《大明不行,我行!》 第一章 能动手就別嗶嗶 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十五。 正值中秋佳节,大明的京城內却是乱鬨鬨的一片,尖锐的叫喊声时不时划破长空,偶尔还能看见黑色的烟柱升腾而起。 城东的文昌宫外不远处的一座衙门外,一位中年人脸色阴沉的看著空中的烟柱,吩咐道:“去看看,若有奸民作乱,必要弹压。”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应了声,招呼了几个同僚快步而去,並不需要携带更多的人手,因为他们是锦衣卫,更是北镇抚司的緹骑。 脚步声刚刚消失,密集的脚步声突然在另一头响起,中年人转头看了眼,疾步走去,盯著为首身材瘦削身穿飞鱼服的官员问道:“如何?” 官员没有开口,而是带著中年人走入衙门,挥手让部下散开,才低声说:“蓟辽巡抚王汝孝、总兵罗希韩全军溃败,不知生死,韃贼自石匣营至密云,攻怀柔,今日已抵通州。” “京城已然戒严,陛下命辽阳、保定等七镇兵勤王……” 痛苦的神情让中年人的面容有些狰狞,官员轻嘆一声,“纯甫兄,尚不至此。” “韃贼马蹄已近京师,朝中可復有少保乎?”中年人已然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百年前蒙古人的马蹄同样兵临城下,那时候还有于少保主持大局,那时候的京营尚有战力。 但如今满朝找不到第二个于少保,如今的京营更是……身穿飞鱼服的官员也轻声嘆息。 身穿飞鱼服的官员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而大哭的这位中年人是锦衣卫中最为特殊的经歷沈炼,嘉靖十七年两榜进士。 其实锦衣卫中的进士多了去,只不过都是冒籍导致的,很多南方士子族中有锦衣卫,就冒籍到顺天府来参加科考……因为南北分榜,南强北弱,所以中举中进士的难度要小得多。 但在锦衣卫中正儿八经担任职务,同时在进入锦衣卫之前就中进士的,歷史上只有这位青霞山人沈炼。 沈炼性情耿直,持正不阿,又狂放不羈,敢言人不敢言,陆炳对其颇为赏识,两人虽有上下之分,但实则为友。 陆炳耐心的等待了片刻后才说:“纯甫兄,的確尚不至此,俺答当是为了互市。” 俺答汗自嘉靖十一年至今,几乎每年都在要求通贡,但明廷每一次都拒绝,而且扑杀使者,导致最近十年內几乎年年大战。 作为锦衣卫的首领,陆炳对此很是清楚。 但沈炼依旧大哭,“难道沈某不知吗?” “此哭乃为大明受此羞辱!” 陆炳默然无语,沈炼却哭声一止,转而破口大骂,多是南地俚语。 陆炳虽然祖籍浙江嘉兴,但出生在湖广安陆,听得不太懂,但频频听见严分宜、东楼小儿…… 好一会儿之后,沈炼也骂累了,陆炳才开口说:“对了,昨日在沈宗安宅外窥探的人已经查明。” “谁?!”沈炼两眼圆瞪,“是东楼小儿要斩尽杀绝吗?!” 沈宗安即沈束,绍兴会稽人,是沈炼的族弟,虽出五服,但却极为交好。 沈束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去年屡有战功的大同总兵周尚文病逝,沈束请朝廷给予优厚抚恤,但周尚文与內阁首辅严嵩有仇,最终沈束被牵连下狱至今。 事实上,沈束在歷史上被关了整整十八年,后人將其与苏武並称。 周尚文虽是武將,但在西北疆场上名望极高,与曾铣、去年年底丁忧归乡的前兵部尚书翁万达齐名。 如今俺答汗率大军杀入京畿,正是从大同入寇,所以朝中御史提议抚恤周尚文……正在这时候,有人窥探因为周尚文下狱的沈束的宅子,由不得沈炼担忧。 沈束虽然无子,却有一妻两女。 周尚文都死了一年了,严嵩严世蕃並不在乎,但问题是周尚文本人以及如今的局势,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去年被弃市的前三边总制曾铣。 “纯甫误会了。”陆炳轻声说:“此人姓陈名锐,世袭定海卫百户,此次是入京袭父职,来兵部报备。” “定海卫百户?”沈炼眉头一挑,“嘉靖十九年宗安乡试落榜,被定海卫所聘,三年之后方高中乡试解元。” 陆炳恍然,“当是卫学。” 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於甘肃卫所设卫学,后渐渐传开,成化年间成为定製。 百年至今,朝中多有出身卫学的官员,並不是什么奇事。 沈炼点点头,“或许不知宗安下狱,入京后方因旧情造访。” 这时候,一名锦衣力士恭敬的在外稟报,沈炼听完后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陆炳点头道:“昨日窥探,今日当得知实情,居然还置礼登门,堪称有义。” 此刻,城南一条巷子內,一栋不大的宅子的门口围堵著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其中一人正笑著说:“这般好事,还不应了!” 边上的伴当吆喝道:“还不谢过,只收你们一把刀,就让你们进了府呢!” 门內站著五六个青年,个头大都不高,皮肤黝黑,神情忿忿。 为首的一人却身量极高,身姿挺拔,双目有神,予人刚强坚毅,正是此次入京袭承父职的陈锐。 “大哥?” 边上有低低的声音,“送出去一把贵重的长刀,我们居然还要谢谢?” 陈锐轻笑了声,“你们觉得,我愿意给別人当狗吗?” 如今的京营早无战力,大都是以裁缝、铁匠、土木为生,甚至只能去码头做苦力才能养活一家老小,而最好的出路就是给勛贵、大臣做护院、长隨,其实就是做狗。 这句话一出,陈锐身边响起了一阵奚笑,而对面的几个汉子却脸色微变。 为首的那人用力咬著牙,一字一句说:“贵人身边的狗,可比你们这几个丘八贵重。” 他想的很清楚,如今俺答围城,主家说不定就要出战,自己献上一把宝刀,无论如何都是赚了的。 “滚!”陈锐不想再废话了。 自己一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代,是为了给一个勛贵当狗的吗? 再说了,如今俺答汗率军围城,肆虐京畿,一个勛贵能做什么? 等俺答汗北撤之后,自己带著几个兄弟拍拍屁股回寧波,还怕这些狗东西咬自己一口? 这个“滚”字出口,对面安静了片刻,似乎是不敢相信,一个区区百户居然胆子这么大。 为首的那人抬起手指著陈锐,食指在空中颤颤巍巍,半响后才厉声道:“把刀交出来!” 陈锐回头看了眼身后一个年岁较小的青年,“胡八,就喜欢显威风,看看,事情找上门来了。” “大哥……”胡八咧咧嘴,“不过一把刀,谁想得到他们如此没见识。” 对面的七八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让陈锐脸色微沉,他也懒得多说了,上前两步,闪电般的探出左手,抓住了对方还停留在空中的右手。 “啊啊!” 尖锐的痛呼声骤然响起,片刻之间,看起来魁梧的七八条大汉狼狈的被打翻在地。 陈锐冷冷的看著地上那个捂著折断的右手还在哀嚎的货,他虽然前世是南方人,但觉得老家东北的班长那句话实在是至理。 能动手就別嗶嗶。 第二章 离谱到家 能动手就別嗶嗶。 陈锐平静的关上门,坐在桌边,在心里想,这句话放到自己身上是恰当的,但放在如今的京师…… 这个道理明廷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不动手? 自然是因为打不过。 刚刚接到消息,十天之前,京营两官厅遣派八军分援怀来、白羊口、居庸关、黄镇、白马关、古北口、密云等地,在俺答的猛攻下尽皆溃败,只有不多的残兵逃回了京师。 换句话说,如今的京师是没有什么防御能力的,本来京营就没多少战力,仅剩下的那点兵力也已经被愚蠢的葬送了。 虽然很清楚歷史上明朝是如何度过这次“庚戌之变”的,但陈锐还是难以置信……什么样的蠢货才会做出这种选择? 敌军都侵入京畿了,居然不想著固守待援,反而兵力分散,给对方各个击破的机会。 “大哥。”充当门房的胡八在外面喊道:“刘叔来了。” 陈锐有些意外,刚刚自己才和刘叔分开,怎么又找上门来了……应该是与刚才那件事有关。 进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满是皱纹,但陈锐知道,对方其实才三十九岁,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老的快。 “刘叔?”陈锐起身迎了迎。 “我听说了。”刘叔神情有些紧张,低声说:“那人是平江伯的长隨。” 陈锐虽然前世也对明史还算熟悉,但並不清楚细节,低声询问了几句。 这一代平江伯陈圭颇为不凡,算是勛贵中能战的,早年领宿卫,后出镇两广十年,討贼有功加封太子太保,今年初才奉调回京。 不过陈锐不以为意,说到底自己只是来京师袭承父职,在俺答退走之前,陈圭没有精力来管这种小事,俺答退走,自己拍拍屁股回家,对方一个没有实权的勛贵,还能拿自己有什么办法? 嗯,陈锐是在入京的途中病倒才穿越的,前身的兄长年初病故,父亲延绵病榻才让他入京……在此之前,陈锐是个商人。 呃,一个相对来说在东南很普遍,但放在天下很特殊的那种商人。 所以,还真不怕一个平江伯来找麻烦。 刘叔嘆了口气,“平江伯的妹妹嫁给了太常寺卿的堂弟。” “太常寺卿?”陈锐眨眨眼,“那是……” 一旁的胡八忍不住提醒道:“大哥忘了啊,前些天听人说起过,是严东楼啊。” “噢噢……”陈锐这下子理解刘叔为什么这么惶恐了,平江伯和內阁首辅严嵩是姻亲。 一个没有实权的勛贵,与一个刚刚整死了前內阁首辅夏言和三边总制曾铣的內阁首辅严嵩……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锐有点头痛了,的確,人家估摸著不会看到自己这只蚂蚁,但如果注意到,只需要一个眼神,有的是人主动出面,一脚踩死这只蚂蚁。 这种风险,能不让陈锐头痛吗? 能动手就別嗶嗶……陈锐咽了口唾沫,自己也担不起这句话啊,打个架居然能招惹到如今权倾天下的严家? 甚至陈锐在心里琢磨,说不定那把刀是严世蕃听说过想要的……这位在歷史上是以贪財闻名的,被抄家的时候奇珍异宝无数。 刘叔长吁短嘆,陈锐正要开口安慰,外间有兄弟进来,又有人来访。 这么快就来报復了吗? 陈锐刚这么想就否决了,如果是来找事的,手下的兄弟不会传报,不过自己入京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租下这栋宅子至今也没几个访客,来的是谁呢? 院子里,沈炼左顾右盼,打量了垂手肃立的几个青年几眼,看上去颇为恭敬,但实则有些不太安分,有两个腰间有异物凸起。 陈锐刚刚迎出,沈炼就一口道出来歷。 “原来是青霞先生。”杨琦行了一礼,心中颇为苦涩。 再往后十多年里都是严嵩权倾天下,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但必定不会甘於寂寞。 昨天才知道自己的老师沈束得罪了严嵩被下詔狱,今天一刻钟前得罪了严嵩的姻亲。 现在又见到了沈炼……这位青霞先生与之后的杨继盛是史上留名的严嵩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炼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了陈锐的寒暄,半转身介绍身后的青年,“这位是故大同总兵幼子周君仁。” 周君仁上前两步,拜倒在地,“代先父谢过梅冈先生仗义执言。” 梅冈是沈束的號,因为沈束无子,其妻张氏当时正在入京的途中,所以周家没办法当面致谢。 陈锐迟疑了下,没有挪动身子,受了这一礼,方才回礼,“老师此举为公,当不言悔。” 沈束是因为周尚文才被严嵩下狱的,周君仁为先父相谢,沈束无子,陈锐作为学生受礼,是理所应当的。 两人起身后,陈锐转头看向沈炼,“敢问青霞先生,老师如今……” “进去说吧。”沈炼一挥袖子,自顾自的进了屋。 胡八斟茶之后退了出去,沈炼才开口说:“正如你方才所言,宗安不言悔,人人称颂。” 陈锐安静的听了会儿之后,觉得沈炼明年上书弹劾严嵩实在是理所应当,沈炼的堂妹夫徐渭之后大骂严嵩更是理所应当。 原因很简单,弹劾严嵩的官员多了,但相当一部分头铁的都是绍兴府人,这地儿有这种风气。 最早的是会稽谢瑜,嘉靖十六年弹劾严嵩被削职为民,隨后是上虞叶经,嘉靖二十年弹劾严嵩被廷杖而死。 嘉靖二十四年,上虞陈绍弹劾严嵩被下狱,嘉靖二十六年山阴赵锦弹劾严嵩被下狱。 嘉靖二十八年,陈锐的便宜老师会稽沈束,为周尚文不平而被严嵩陷害下狱。 难怪沈炼明年会上书弹劾严嵩呢,这都成了绍兴府士子的惯例了,也难怪严嵩愤恨至此呢。 沈炼甚至提及自己的同年好友徐学诗,这位已经在写弹劾严嵩的奏摺了……又一个绍兴府的官员。 听著沈炼破口大骂严嵩严东楼,陈锐和周君仁相视苦笑,两个人年纪相仿,又有渊源,倒是有些一见如故。 嗯,一个人的父亲和严嵩有仇,一个人的老师与严嵩有仇,算得上有渊源了。 听了好久之后,陈锐终於忍不住,找了个空隙问道:“敢问先生,朝中局势如何?” 沈炼拉著脸不吭声,只顾著喝茶,虽然茶差了点,但他口渴啊。 周君仁无奈的说:“昨日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均有科道言官上书,请抚恤先父,议諡號。” 沈炼嗤笑了声,“严分宜如何肯?” “朝中今日为此爭论不休……”周君仁含糊的一笔带过。 又探问了几句的陈锐只觉得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啊! 抚恤前大同总兵周尚文,这是应该的,但俺答汗都杀到家门口了,朝中还在为此爭个不停,都没人干正事! 说白了,百年前有于少保挺身而出,主持大局,但现在的局势是,朝中没有于少保,即使有这么个雄心壮志的人,也看得到京营无战力……不可能击退韃贼。 所以,大家都缩著身子,隨便找个由头爭论不休,顺手將锅扔出去。 明实亡於万历? 陈锐现在觉得,明实亡於嘉靖。 第三章 小杂鱼 屋內安静了片刻之后,沈炼才缓缓开口。 “去岁宗安下狱,至今尚在北镇抚司詔狱,几度病重,幸而回魂。” “一个时辰前见过,宗安听闻韃贼入京畿,意欲上书……” 陈锐咂舌不已,都被下詔狱了,居然还想著国事,不过也估计是因为沈炼这位族兄,不然奏摺都递不上去。 “弟妹已进京年许,锦衣卫有暗探伏於左右,你以后不要再去了。”沈炼面无表情的说:“此事可能已然被东楼小儿探知,需戒备一二。” 陈锐迟疑了下,没有將適才发生的事说出口,只应了声。 沈炼嘆了口气,转而问道:“你何年进学,怎的转为武职?” “尚未进学。”陈锐捡著自己能说的说。 沈束被定海卫学所聘,但卫学实际上与县学、府学一样,进去的学生好点的是廩膳生员,差点的是增广生员,再次也是附学生员。 说白了,不一定都有资格参加乡试,但都是有秀才功名的。 只不过卫学和县学、府学有些不同,毕竟是个封闭的学府,就有点像是前世的大型国企一样,没有功名的也能进去旁听。 陈锐就是这种旁听生。 “嘉靖二十四年,府试落榜,家中无力供养。”陈锐含糊的说:“后在家中操持庶务,年初长兄病故,父亲也一病不起,所以才入京承袭祖职。” 在这个时代,別说普通家庭的,就算是家中小有资產的,供养读书人也是很困难的。 陈锐府试落榜,但他的弟弟却上榜了,之后的院试虽然没有过,但上了副榜,所以家中决定让陈锐放弃举业。 但陈家其实並不是祖居定海卫的,早年是河南卫世袭百户,陈锐爷爷那一代才迁至定海卫的,没什么產业,也没什么田地。 所以,陈锐说的“操持庶务”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下海……真正意义上的下海。 三年前,嘉靖二十六年,朱紈攻破双屿岛,陈锐当时就定居在岛上。 双屿岛上当时居民五千,其中番人近半,中洋混居,光是教堂就不止一两座,可惜现在已经是一片焦土。 双屿岛被攻破之后,陈锐才回了家,直到今年初长兄病故,父亲不起,才启程入京。 半途中陈锐水土不服而重病,还好带了些当年出海的兄弟才撑了下来,也是这时候,一个后世的灵魂才乘虚而入,混而为一。 陈锐解释道:“当年父亲还在河南卫的时候,曾经班军入京,在京营有些朋友,这栋宅子也是托他们租下的。” 沈炼缓缓点头,对陈锐高看了几眼,其实陈锐与沈束之间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师徒关係,但却入京后登门造访,而且是探听了消息之后还敢登门。 告辞之前,沈炼低声道:“待得事毕,儘早离京,宗安这边若有消息,我会去信定海卫。” “谢过先生。” 沈炼和周君仁离开之后,陈锐安静的坐在屋子里想了很久,既在琢磨自己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被报復,也在想自己日后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有沈炼这位锦衣卫经歷在,终究是有些好处的,遭到报復的可能性並不会太大,毕竟不管是严东楼还是陈圭,都不会將自己这条小杂鱼放在眼里,再说他们如今自己都是满头包。 而以后……陈锐前世是个军人,还是个常年在西南边境驻守的军人,虽然喜欢看歷史,但毕竟没有什么底子,走科举这条路,太难太难了。 陈锐心想,再过两年,东南倭乱倒是自己可以一展身手的好机会,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终究不甘心默默无闻。 这时候,胡八等几个兄弟围了过来,其中矮壮的汉子名叫邓宝,低声问道:“大哥,要不要准备准备?” 陈锐从双屿岛逃生之后,当时浙江、福建两地禁海,朱紈厉行海禁,杀戮颇重,所以陈锐带著十几个兄弟回了定海卫,几年下来关係愈发亲厚。 说是海商,但实际上沿海的走私商都是不规矩的,陈锐也不是那种好好先生。 “准备什么?” 邓宝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今儿买来的,还有几柄腰刀和枪头。” 胡八在边上小声说:“韃贼都围城了,谁知道……” 陈锐哑然失笑,倒是没有解释俺答汗杀入京畿实际上是为了逼迫明廷通贡,这场大乱会在十天之內就平息下来,至少是表面上的。 自己能稳得住心神,但手下的兄弟就未必了。 “那就准备准备。”陈锐点头道:“別怕银子,买些好货。” 几个兄弟哄然相应,当年出海,大家也是拿刀持枪的,但沿海卫所糜烂不堪,武器质量极劣,哪里比得上今天买的。 其实平时京营的武器也很垃圾,只不过现在到了要用的时候,才调出些上品。 此时此刻,西苑內值班房中,一个肥硕的中年人来回缓缓踱步,眼中有著冷芒闪现,“定海卫百户……沈束……” 严世蕃今年初升任太常寺卿,但因为父亲严嵩老迈,嘉靖帝许严世蕃隨任侍亲,换句话说,严世蕃承担了至少五成的內阁首辅职责。 与严嵩不同,严世蕃粗於大局,但性情狠厉,又心细如髮,两日前科道言官纷纷上书提议抚恤周尚文,议諡號,並释放沈束,严世蕃就暗中使人盯著沈宅与周宅。 如今俺答围城,不管是朝局还是兵权,严世蕃都不敢放鬆一丝一毫的警惕。 与陈锐想的不同,他这个定海卫百户,早就已经进入严世蕃的眼帘。 原本严世蕃还只是听下人稟告了声,並没有放在心上,但没想到今日沈炼携周君仁登门与陈锐见面,这就由不得严世蕃狐疑了。 严嵩与周尚文结仇,就是因为周君仁当年与在后军都督府供职的严世蕃发生衝突,周尚文当面叱责,並將上疏弹劾,逼得严嵩当面致歉。 如今周尚文病逝一年多,至今无抚恤,无諡號,周家三子恨严家入骨。 周家三子常年隨周尚文征战,在大同、宣府各军中都极有威望,若是嘉靖帝许抚恤周尚文的话,周家三子就能顺理成章重返军中,大同边军如今已经抵达京畿……仇鸞那个废物能扛得住吗? 仇家手握兵权立於身侧,这是严世蕃绝对无法接受的。 这时候,外间有嘈杂声响起,严世蕃皱起眉头,出门看见通政使赵文华正脸色涨红的走来。 就在刚才,赵贞吉在外间请见严嵩被拒,赵文华正好入值房,隨口说了几句,结果被赵贞吉斥为“权门之犬”。 严世蕃听著赵文华的哭述,半响后才阴惻惻的说:“適才陛下传令,升赵贞吉为左春坊左諭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奉敕宣諭诸军。” 赵文华愣了下,登时瞭然道:“下官明白了,赵大洲颇有豪气,当孤身劳军。” 严世蕃眼神闪烁不定,半响后才开口道:“適才赵大洲提议释沈束,录周尚文战功议諡號。” 赵文华眨眨眼,“还请东楼公示下。” 沈束、沈炼、赵贞吉、周尚文、周君仁……一条条线索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但在严世蕃脑海中却连了起来。 虽然没有证据,但严世蕃还是锁定了目標,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事,徐阶。 这个职务,这个兼职,是入阁的先兆,如果没有意外,半年之內,徐阶就应该入阁了。 赵贞吉与徐阶可都是王学门人。 偏偏赵贞吉又为周尚文、沈束说话。 严世蕃思虑再三,“遣两人隨侍赵大洲。” 看赵文华颇为迷茫,严世蕃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此人颇为勇猛,可选之。” 赵文华低头看了眼,“定海卫百户陈锐?” 严世蕃心想,虽然还不清楚此人是不是捲入其中,但不过一条小杂鱼罢了,顺手剪除罢了。 第四章 衝动 “是我思虑不周,牵连到你。” 面对沈炼这位狂士少有的致歉,陈锐只笑著问了句,“君仁兄可好?” 今天早上陈锐突然接到兵部调令,公文上说定海卫百户陈锐勇猛善战,得兵部举荐可护佑御史赵贞吉出城劳军。 陈锐刚开始想到的是平江伯陈圭,心里还在想这位勛贵居然在这时候还有閒情雅致收拾自己这条小杂鱼? 但很快陈锐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平江伯可使唤不动兵部,但严嵩严世蕃是可以的,歷史上这场庚戌之变后,兵部尚书丁汝夔成为替罪羊被弃市。 隨后陈锐就联想起了沈炼带来的周君仁,这两天周尚文、沈束这两个渐渐被遗忘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朝堂上,偏偏昨晚周君仁登门,今天自己就被针对了。 显然,有人盯著周君仁。 至於自己,虽然陈锐难以猜测细节,但可以確定是被连累的。 沈炼脸色微沉,“不错,有人盯著周家三子,是我欠了考虑。” 都已经被针对了,而且沈炼是值得信任的,至少在这一点上,陈锐低声道:“是严东楼?” 沈炼愣了下,用崭新的视线打量著眼前的青年,不过区区百户,入京不久,居然能做出如此大胆且准確的判断? 周尚文、沈炼都与严嵩有过节,但陈锐却没有说元辅,没有说严家,而是点出了严世蕃的名字,显然对朝局是有认知的,而且不是简单的认知。 陈锐轻笑了声,“愿护佑使者出城。” 他並没有什么畏惧心理,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歷史,赵贞吉在歷史上就是孤身出城的,但活到了隆庆年间,而且还入阁了。 另一方面穿越而来,养好病之后,陈锐明显感觉到力大无穷,正想找个试试身手的机会。 看著沈炼进门,陈锐站在门口好奇的打量著北镇抚司,这座有明一朝最著名的监狱就在这儿,过去现在以及將来会有无数的大人物都在这儿或短暂或常年的待过,甚至死在这儿。 但看上去有点旧,还有点破。 “我把人带来了。” 陈锐转头看去,沈炼已经出门,身后跟了个看上去颇为普通的汉子。 “他就是我挑出来陪你出城的,北镇抚司哈总旗。” “小哥叫一声老哈就是了。”这汉子看起来有些圆滑。 陈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沈炼解释道:“此人精於寻跡,原先是边军中的精锐斥候。” “夜不收?”陈锐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下老哈。 老哈眼中目光闪烁,远哨夜不收乃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这个称呼也就最近十余年才兴起,这个浙江卫所的百户官居然也知道? 陈锐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马鞍上掛著长枪,腰间佩刀,与老哈一起往城门口赶去。 只看了几眼,老哈就能判断出,这个百户虽能驱马,却不擅长,看上去颇为普通,倒是腰间这把长刀有点夺目。 明军的刀大都是腰刀,配合盾牌使用,名为刀盾兵,刀身不长……三尺二寸,也就是90到100厘米。 而陈锐腰间这把长刀是他在双屿岛上偶尔获得的倭刀,极为锋利,刀身长五尺左右,加上刀柄,全长接近两米了。 简单的吩咐了几句忿忿的兄弟在城门口接应之后,陈锐与老哈隨赵贞吉这位河南道御史驱马出城,同行的还有一人,是赵贞吉的弟弟赵颐吉。 老哈身为锦衣卫,引路是其本职,陈锐沉默的跟在身后。 其实陈锐性情虽然刚强,有著军人独有的秉性,但並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此刻的沉默是因为他所见所闻。 几乎处处可见难民,哀嚎和哭喊声充斥在每一个角落,俺答汗虽然没有直接攻打京师,但將京畿北部肆虐了个遍,连蓟门官军都已经败北,前日又杀到了通州。 被摧毁的村落、城镇数不胜数,无数的民眾只能逃往京师,但却又进不了城,而且城门外本就有著数以万计的民眾定居……换句话说,他们只能在城外等著命运的抉择。 如果没有意外,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都会被韃靼杀死或者掳走,沦为农奴。 陈锐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冰寒,一个国家的首都,让外敌如此肆虐,还有哪怕一丝丝的尊严可言吗? 走得稍微远一些,道路两旁时不时出现的尸首让陈锐的眼角不停的跳动。 陈锐是和平时代的军人,但並不是只知道在训练场逞威的军人,他在西南边境执行各种任务,不是没有见过死人的…… “韃子!”低低的吼声响起。 陈锐顺著喊话的赵颐吉的视线看去,西侧的村落中,有数十韃贼出没。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被驰来的马匹撞飞,悽惨的撞在墙壁上,马上的骑士一手挥舞著腰刀,另一手抓著一个袋子。 陈锐知道自己不应该衝动,自己应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有的时候,人之所以是人,往往就是因为情绪催动了行动。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陈锐已经驱马赶上,抓起鞍上的长枪在空中略一挥舞,直直的朝著那名骑士的头顶砸落。 骑士略有些愕然,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见枪桿闪电般砸落,只来得及勉强避身,枪头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 “陈小哥!”老哈只来得及喊上这么一句,眼睁睁的看著那名骑士在坐骑上来回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 老哈先拔出腰刀,警惕的看著围过来的数十人,才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那人,细看了几眼,不仅嘴角动了动。 明明是砸中肩膀,但脖子却开了个大口子,血液正噗呲噗呲的往外冒著呢。 老哈瞄了眼面无表情的陈锐,心想这小子倒是手辣,而且在电光火石之间能够侧击用枪头划破对手的脖颈,手段实在不凡。 “你別开口,不是韃子。”老哈低声吩咐了句,盯著围过来的数十骑兵,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丟了出去,喊道:“北镇抚司奉命护送都察院御史往大营宣諭诸军。” 做韃子打扮的数十骑兵很快就退走了,老哈带著陈锐回到路上,才解释道:“可能是宣府、大同的边军,如今军中粮草不济……” 赵贞吉只哼了声,驱马继续往北。 陈锐回头看了眼那个村落,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著,但至少刚才那个孩童,已然胸骨断裂,魂归地府。 第五章 遇敌 麻了。 也麻木了。 老哈同情的看了眼已经双目无神的陈锐,陈小哥,你想救人,可以理解……但看看吧,一路上十几个村落,全都被洗劫了,你能救几个? 穿越到这个时代,陈锐在大明的首都里已经见识到了底层民眾的悲惨,但没想到,那算是好的了。 真正的底层民眾的悲惨,在战爭这头无情的杀戮机器的催化下,以最为真实的形式展现在了陈锐的眼前。 那些不是人,都不是人。 杀人的不是人,是野兽;被杀的也不是人,是羊。 这一切是因为韃靼太过强大吗? 不,是因为明廷太过废物。 后世吹嘘的天子守国门……只是个笑话而已,连自己脚边的民眾都无法保护,说什么守国门? 一直到午后,四人终於抵达大营,赵贞吉急匆匆闯入中军帐,爭吵、训斥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被留在外面的陈锐竖著耳朵听著,一旁的老哈低声说:“別听了,咸寧侯无乃祖之风。” 仇鸞是第二代咸寧侯,首任咸寧侯是其祖父仇鉞,因在正德年间平定安化王叛乱得以封爵。 老哈补充道:“昨日陛下已然下詔,拜为平虏大將军,节制三品以下的文官和总兵以下的武官,有临机决断之权。” 陈锐听得懂老哈的意思,赵贞吉不可能对仇鸞起到一丝一毫的约束作用,在大同都不敢打,难道在京畿,仇鸞就敢打了? 在大同兵败还能推卸责任,谎报战况,但在京畿瞒都瞒不住,仇鸞绝不会出兵。 三刻钟后,脸色铁青的赵贞吉拂袖而去,驱马赶往已经赶到的保定、辽阳驻军营中。 赵贞吉满怀希望,但结果是残酷的,就连率军的巡抚保定都御史杨守谦都不敢出兵……即使赵贞吉携带上喻,升杨守谦为兵部左侍郎。 原因也很简单,军中无粮,匆忙赶来也是第一个赶到的大同边军中,士卒每两日一块饼……这也是周围村落被洗劫一空的原因。 论此时对京畿的损害程度,韃靼是比不上边军的。 在这种情况下,赵贞吉要求驻军出兵,为通州解围……因为通州储备了大量的粮草。 但问题是,打得过吗? 如果能击退韃靼,何至於今日呢? 陈锐在心里琢磨著这些,隨口向老哈这位北镇抚司緹骑打听。 “如果粮草充足,其实还是能打的。”老哈低声说:“昨日就听人提及,若是仿百年前于少保故计,韃靼破古北口之时,使士卒往通州自取粮草,军中短期无粮草之患。” 百年前的京师保卫战中,于谦下令各军从通州取粮草,同时运送入京,使得京营士气大振,奠定了击退瓦剌的基础。 不过边军挺能打……陈锐有些好奇,仔细问了又问,才知道这些年虽然俺答汗几乎是年年犯边。 最严重的一次是八年前,俺答在延绥求通贡,不仅被拒绝,使者还被凌迟於闹市,传首九边。 俺答率军攻山西,入太原,兵至晋南,破十卫、数十州县,掳男女三十万,牲畜两百万。 但韃靼不是每次入侵都能大有收穫,其中的关键人物是周尚文、曾铣、翁万达三位名將。 嘉靖二十三年,周尚文破韃靼,阵斩斩吉囊子满汗歹……吉囊是俺答的长兄。 就在去年,曹家庄大战,周尚文与俺答汗鏖战终日,次日与翁万达联兵,大破韃靼,俺答汗连夜遁逃。 但如今,曾铣被斩,周尚文病逝,翁万达丁忧,接手宣大防务的是“奇思妙想”贿赂敌军的仇鸞。 “別想了,咱们都是蚂蚁。”老哈笑著劝道:“昨日朝议,一共只两件事。” “甚么?” “命赵大洲劳军,许官银五万两。”老哈都有些眼歪嘴斜了,“另起復正在丁忧的前大司马东涯公。” 陈锐略一思索就猜到这位东涯公就是翁万达,他试探问道:“东涯公乡梓是……” 老哈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潮州。” 陈锐抬头看了看天,不再问什么了,等翁万达赶到京师,估摸著俺答汗都已经回家睡觉了。 “说到底,没粮,还真不能打。” 陈锐赞同老哈的最后一句话,不打,还有可能將俺答汗糊弄走,打了,纸老虎被戳穿后,京师未必保得住。 这是个死结,如果韃靼不退兵的话,都不需要攻打京师,只需要困住通州半个月,京师这边都得崩盘……通州虽然没有被攻破,但粮草却是运不进京师的。 所以,最后明廷许韃靼通贡,是不可避免的。 次日,赵贞吉还不肯放弃,赶去了刚刚赶到勤王的河间府军中,陈锐和老哈只能一路跟隨。 结果还是一样,赵贞吉怒髮衝冠,陈锐和老哈对视了眼,都鬆了口气,总算能回城了。 一行人向南数里,老哈突然转头朝东看去,残破的村庄有些响动,七八个人也正朝这边望来。 “还编了辫子呢!”老哈啐骂了句。 陈锐皱眉道:“別去管了。” 大同、宣府边军这几日因粮草不济,纵兵劫掠地方,士卒绑了辫髮,冒充韃靼劫掠,一旦失手,就谎称是辽阳军。 “抓两个回去问个究竟,到底是不是辽阳军。”赵贞吉脸色阴沉,突然开口。 陈锐无奈的跟著进了村子,老哈边吆喝边掏出了锦衣卫腰牌。 毫无预兆,尖锐的破风声响起,七八支箭劈面射来,老哈脸色大变,就地一滚,躲在一棵树后,高声喊道:“是韃子,是韃子!” 老哈转头往回看,生怕陈锐这个二愣子又衝上去……结果都看不到人,陈锐早就已经躲在了角落处。 角落处的陈锐一边暗自咒骂多管閒事的老哈,一边通过断墙的缝隙冷静的看著,看著五六个韃靼人举刀持枪的杀来。 树后的老哈很快被逼了出来,对方似乎是想活捉,並没有下杀手。 突然有马蹄声响起,陈锐皱眉回头,脸颊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跳了跳,从头到尾都没下马的赵贞吉兄弟正挥舞著马鞭,驱马狂奔而走。 耳边传来听不懂的蒙古语,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陈锐深吸了口气,將掌心在衣衫上用力擦了擦,撕下一块布,裹在了枪桿上。 两个韃靼人还没绕过断墙角落,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突然主动冲了出来,手中长枪直戳,捅入了为首的韃靼人的胸膛。 很好,非常准確。 陈锐冷静的在心里赞了自己一句,枪尖没有戳中肋骨,他手上加力,身子前冲,带著人一併撞在了后一人的身上。 在巨力的催动下,枪尖顺利的捅入后一人的腹部,惊天的哀嚎声响起,后方的四五个韃靼人才手忙脚乱的去拿弓。 已经身中数刀的老哈斜斜的靠在树干上,嘴里喃喃念叨,可真楞啊! 第六章 杀戮 浓重的血腥味在耳鼻间瀰漫开,陈锐並不觉得噁心,反而有一种被压抑之后解脱的痛快和舒爽。 一手揪住尸首挡在面前,另一手从另一具尸首腹部抽出长枪,陈锐咬著牙再往前冲了几步。 一共也没多远的距离,眼看著就要接战,几个韃靼人已经放下弓,重新拿起了刀枪。 就在这时候,陈锐丟开了尸首,开声吐气,一声爆喝,右手的长枪猛地掷出。 长枪如同长蛇一般在空中划过,正中站在最后的那个韃靼人胸膛处。 早在角落处,陈锐就看得清楚,那个韃靼人的髮饰、衣著明显与其他人不同,应该是个什么重要人物。 场面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但下一刻,抽出长刀的陈锐已经拔步衝来,左肩撞在一个发愣的韃靼人肩部,將其撞成滚地葫芦,双手持刀劈砍在右边韃靼人的脖颈处。 奔涌而出的血液洒在空中,被乾脆利索一刀劈下的头颅咕嚕咕嚕的一路滚到了老哈的脚边。 哭嚎声、喝骂声同时响起,老哈猛地一跃而起,抓住还要上前的陈锐,“走,快走!” “他们围过来了!” 陈锐左顾右盼,已经有几十个韃靼人从村子深处疾奔而来,也来不及收起长刀,与老哈抢了两匹马朝著村外狂驰而去,在心里暗自祈祷。 若是精於骑射的韃靼人追上来,老哈或许还有机会,自己是十死无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锐感觉到坐骑有点不听使唤,又是一脚踢在马腹上。 边上的老哈有气无力的喊了句,“別踢了,別踢了,没追来,没追来。” 陈锐回头看去,没看到追兵,鬆了口气,才感觉到背脊处的一阵冰凉。 老哈转头四顾,跳下马,指挥著陈锐將两匹战马牵入西侧的一处山丘背后,才瘫倒在地,“你个二愣子……” 廝杀时候似乎都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但此时陈锐却迅速的平静下来,笑著说:“你就是这么称呼你的救命恩人?” 老哈定定的看著陈锐,半响后竖起大拇指,“片刻光景,连杀四人,兄弟在南边做什么买卖的?” 老哈亲眼目睹面前这位青年,在电光火石之间主动出击,连杀四人,下手之快,动手之狠,令他这个北镇抚司总旗也瞠目结舌。 这样的狠人,如今虽然脸上带著笑意,浑身却充斥著杀戮之意。 “先给你裹伤吧。”陈锐避而不答,老哈右胳膊、左肩各中了一刀,不过都不重。 “可惜没能抢回首级。”老哈一边吸著冷气一边惋惜,“要不然你就算不能升,至少也能抢个游击。” “只四个就能升到游击?”陈锐大为意外,明军的军制稍微有点混乱,卫所是一套制度,军中职务是一套制度。 卫所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军中是总兵、副总兵、参將、游击、把总。 游击在军中算是中坚了,地位不算低,陈锐是定海卫百户,若是入军把总都未必捞得到。 老哈嘖嘖道:“曹家庄大捷,官军万余,大破韃靼,但战后也只检出了三百余首级。” 陈锐点头说:“韃靼都是骑兵。” “是啊,就算斩杀韃靼人,也很难拿得到首级。” 陈锐看老哈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提醒道:“回城后別提这件事。” “为啥?”老哈瞪大了眼珠,这样的大功难道不要了? “你说韃靼人为什么不来追我们?”陈锐面色有些阴沉,“只有一个解释。” “你投掷长枪戳中的那个韃靼人……”老哈的声音尖锐起来,“有可能是个什么官儿?” “救人和杀人之间,他们选择了救人。”陈锐低声说:“万一韃靼为此开战,你背得起这个责任吗?” 老哈猛地原地跳了起来,“走,快走,万一那个韃靼人死了,肯定要来追我们。” 陈锐拿出水囊喝了几口,“也不用急,咱们跑的这么远,他们兵力不足,而且这一路上都没碰到赵大洲,万一……” “万一他死了……”老哈惶恐的说:“那我们……” “所以,要换个城门进去。”陈锐这才说出真实意图。 先偷溜著进城去打听下,如果赵贞吉真的掛了,自己得带著兄弟赶紧换个地方躲著,等俺答撤兵后第一时间回南方,也不用回家了,直接找个海岛落脚,重操旧业。 “都听你的!”老哈忍著疼痛翻身上马,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啊,为什么是我担责任,不是你杀的人吗?” 陈锐狠狠瞪了眼,“要不是你非要进那个村子,会闹出这种破事?!” 老哈拉著脸骂了几句,当然了,不是骂陈锐,而是下令抓人却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赵贞吉。 陈锐充耳不闻,但也记在心里……肯定有机会的。 我可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绕到了西直门外,老哈还没掏出锦衣卫腰牌,却见城门被缓缓推开。 “这是……”陈锐大为吃惊,这时候居然还有人敢开城门? “有可能是青霞先生劝都督。”老哈低声解释道:“昨日就听说了,青霞先生言內城门外民眾百万……” 一看到城门开了,附近的难民蜂拥而至,一时间局面混乱不堪,陈锐和老哈也只看著,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两人牵马入城,刚出城门口,后方传来一阵嘈杂声,几十个汉子横衝直撞的闯入,將原本就算不上整齐的队列搅得一团糟。 “哎!”被撞到左肩膀伤口处的老哈低骂了句,右手操起腰刀,刀鞘狠狠砸在一个汉子的嘴角处。 这种北镇抚司的緹骑手段都极狠,而且是经过训练下,一刀鞘下去,那汉子半张脸都肿了,七八个白森森的牙齿都被打落。 一旁的陈锐忍住没有插手,心想这货也太能惹是生非了! 老哈下手这么狠,对方自然是不干了,两三个汉子扯著老哈就在城门口处闹腾起来。 陈锐嘆了口气,老哈毕竟受了伤,又与自己並肩作战,总不能不管吧。 就在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数十个士卒在一个年轻將官的率领下赶到了,迅速弹压。 陈锐一把將老哈拉了过来,但对方却是不肯罢休,十几条汉子衝上来非要给老哈几下狠的。 年轻將官挡在陈锐的身前,厉声呵斥了几句,陈锐听得不太懂,身后的老哈解释道:“是京营的人,昨日兵部提议容部分京营兵力入內城,不过应该是从宣武门或者东直门入城。” 陈锐懒得管这些,拉著老哈就要走,却冷不丁看见挡在前面的那个年轻將官將三两个大汉打翻,却被四五条汉子缠住。 身后的士卒却在一旁看热闹,只有一个身穿劲装的青年扑上去,嘴里还在喊著,“元敬,元敬!” “走吧。”老哈也有些后悔刚才惹是生非,自己屁股后面还没擦乾净呢,也不知道那个韃靼人死没死,更不知道赵贞吉有没有活著回来。 但刚一抬步,老哈眼角一,侧头看去,陈锐已经杀入人群,一脚將一个汉子踢飞,双手捏著两个汉子的脑袋用力相撞,片刻之间,已经放倒了三人。 “你……”老哈咽了口唾沫,“还有脸说我惹是生非?” 第七章 这样的大明! “確凿?” 文昌宫外的角落处,老哈用力的点头,“赵御史和其弟都已经安然回城了。” “那就好。”陈锐长长的鬆了口气,可以回去了,昨日入城后一直没打听到確凿消息,他都不敢回去。 打听了下朝中的情况,这方面锦衣卫消息灵通,陈锐才施施然回去,一进门胡八、邓宝等兄弟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大哥,真没出事?” “真的没。” “但那个官儿昨天就回城了。” “我昨天也回城了。”陈锐抿了口茶,心想难道我要告诉你,我在城外杀了一个可能是重要人物的韃靼人? 邓宝还想追问,这几年他们兄弟几乎是与陈锐形影不离的,外面胡八连蹦带跳的进来了,“大哥,外面有个叫什么七七的人来了,昨晚就来过一遍。” “什么七七?” 陈锐出门一看,不禁眨了眨眼,居然是戚继光。 昨天在西直门听见元敬两个字后陈锐就上去帮了一把,前世看史书他记得戚继光在庚戌之变表现优异,被任命为九门总旗牌官,倒是应该在这儿。 戚继光也是个狠人,身手很好,与陈锐联手將十七八个京营士卒打翻,之后陈锐就迅速离开了,毕竟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赵贞吉回城了没有。 没想到戚继光居然能摸上门,有点能耐啊。 “陈锐,定海卫百户。” “戚继光,登州卫指挥僉事。” 敘了岁数之后,戚继光拱手称了陈锐一声陈兄,他今年二十二岁,陈锐二十三岁。 两个人都是卫所世袭官,又都是少年读书,后转为武职,倒是有不少话题,再加上陈锐是个穿越者,言语中有些刻意,两人迅速熟络起来。 陈锐在心里琢磨,自己回了寧波之后,肯定是要重新下海的,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应该是海商的好日子,等到东南倭乱,甚至戚继光入浙的时候,自己应该有些基业了。 前世是个保家卫国的军人,陈锐自然是不肯沦为海盗、倭寇之流的,不过在这场东南倭乱中建功立业,倒是一条好路数,要不要提前將鸳鸯阵弄出来呢? 陈锐正想著这些有的没的,戚继光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还请陈兄指点一二。” 这就是青史留名的《备俺答策》,陈锐谦虚了几句才好奇的翻开细看。 戚继光如今在京中已经小有名气了,但对於让自己名声鹊起的这本《备俺答策》却有些拿不准,既然兵部颇多官员都盛讚,为何却不採纳? 虽然只聊了一个时辰,但戚继光敏感的察觉到,面前这位刚刚结交的友人对兵事颇为熟悉,不像是个刚刚承袭父职的新手。 一刻钟后,陈锐抬起了头,喝了口茶,並没有开口说什么,倒是戚继光有些忍不住,“陈兄,可有疏漏?” “並无疏漏。”陈锐嘴角扯了扯。 这本《备俺答策》总的来说是比较出色的,集中兵力於蓟门、通州、京师三地,互为犄角,谨慎出兵,接应民眾入城,遣派奇兵绕后,都算得上应付得当。 戚继光沉默了会儿说:“通州被围,韃靼马蹄已近京师,在下今日请战,绕后袭扰韃靼侧翼……” “被拒?” “嗯。” 陈锐迟疑片刻,低声道:“若论兵事,自然如此,但此次非兵事。” 戚继光愣了下,“还请陈兄详释。” “京营已无战力,通州被困,粮草不济,边军、勤王军均不敢出战。”陈锐细细的將朝中局势剖析,一点点的说给戚继光听。 “自十年前,俺答就意欲通贡,朝廷始终坚拒,此番韃靼侵入京畿,肆虐京师周边……” 陈锐看了眼沉思的戚继光,“其实朝中上下皆知,绝不能贸然开战,只可能答应通贡,俺答才会退走。” “但內阁首辅严分宜是决计不会答应的,此番韃靼侵入京畿,一因周尚文病逝,东涯公丁忧,二因宣大总兵仇鸞……” “元敬应该有所耳闻,朝中议抚恤周尚文,议諡號……” 戚继光毕竟年轻,听得糊里糊涂,皱著眉头低声道:“还请陈兄细说。” 陈锐嘆了口气,“若是严分宜建议许韃靼通贡,那就连陛下都可能保不住他。” 戚继光脑子突然一个机灵,登感浑身冰寒入骨。 是啊,如果严嵩点头答应通贡,那么韃靼此次入侵京畿这个锅就得他来扛。 是严嵩杀了夏言和曾铣,是严嵩不许抚恤周尚文,而仇鸞又是严嵩的政治同盟。 如果严嵩答应通贡,那么会有无数的奏摺如雪一般飞来,將严嵩彻底埋葬。 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说通贡,但绝不可以是严嵩。 陈锐低下头看著地面,心想赵贞吉未必不知道不能战,只是以此逼迫严嵩低头罢了。 这些人,个个心臟啊。 片刻后,戚继光声音沙哑的问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锐苦笑道:“自然有人站出来,建言答应通贡……不管是真是假,先將俺答糊弄住退兵再说。” 事实就是如此,最终站出来的那个人是礼部尚书徐阶,只不过后来嘉靖帝反悔了,国家信誉都不当一回事。 不过俺答也无所谓了,已经看穿了大明的底细,日后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甚至有一年韃靼围困大同长达大半年之久,明军也没能解围。 陈锐在心里盘算著,这次严嵩颇为狼狈,搞不好就是徐阶暗中所为,赵贞吉是王学门人,今日跳出来大喊“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的沈炼也是王学门人。 按照得利者最大嫌疑的推论,如今內阁只有严嵩和吕本两人,严嵩倒台,吕本性情软弱,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掌翰林院事的徐阶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戚继光伸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缓慢的从桌上拿起小册子。 长久的沉默后,双目略有些通红的戚继光,突然將小册子撕了个粉碎。 陈锐微微嘆息一声,韃靼都杀入京畿了,而朝中的重臣都忙著党爭,忙著往对手的身上扔锅,如何不让戚继光寒心? 戚继光有出战之愿,但朝中虽然如今爭论不休,但决不许有人坏了通贡“大事”。 这样的大明,这样的大明! 第八章 预备 第二日是八月十七號,陈锐突然才反应过来,前天竟然是中秋节。 想到了中秋节,陈锐又想起后世听说过,寧波与其他地方不同,是八月十六过中秋。 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既想到了前世的父母、战友、朋友,也想到了这一世还没有真正见过面的父母、家人,又想到了昨日见到的戚继光。 这是自己穿越而来后见到的第一个大人物……陈锐在心里想,或许有些交浅言深,但也无可厚非。 毕竟自己是寧波人,毕竟自己在几年之后一定会掀起什么,无论如何,自己都绕不过戚继光这位因为东南抗倭而名留青史的名將。 “大哥。”邓宝小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手里拎著一个长长的布袋。 “嗯?” “都是好东西!”邓宝让后面的兄弟关上门,从布袋里取出几把腰刀。 陈锐眯著眼仔细打量,摁了摁刀身,试了试分量,点头说:“上品。” “都是上品!”邓宝咧著嘴说:“带回东南,以后兄弟们也能平添几分威风!” 嘉靖二十六年双屿岛被攻破之前,陈锐带著一帮人在沿海打出了名声,毕竟原身是卫所出身,倒是没做什么杀人劫財的事,但也难免与人廝杀。 三年过去了,朱紈在今年正月吞金自尽,陈锐和邓宝商量过重操旧业,但隨即陈锐长兄陈矾病逝,这才不得不暂时搁置, 不过即使陈锐承袭祖职,也不会放弃海商……事实上,东南沿海的卫所参与海贸是普遍现象。 如果能搜集到一批上品的军械回去,的確能实力大增……东南卫所的军械,实在是没法用,不然陈锐前些年也不会重金买下那柄倭刀。 “回去再说吧。”陈锐隨口应了声,心想就如今这情况,邓宝还能从京营中如此隨意的买来上品军械,实在是不堪到了极点。 “砰砰砰。”外头胡八敲了敲门,疾步走进来,脸上有些慌张,“大哥,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怎么了?”陈锐倒是镇定自若,就算闹出事来,和自己也不相干……就等著徐阶站出来將俺答糊弄走了。 “適才听说延绥援兵被韃靼打的大败……” 胡八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的兄弟就小跑著进来,“大哥,前日与大哥出城的那人来了。” “老哈?”陈锐脸色微变,大步走出屋子,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老哈正额头微汗,两股战战。 將人扯到角落处,陈锐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有点不太妙。”老哈压低了声音。 声音里有著清晰的颤抖,陈锐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应该和自己无关,除非是…… 半响后,陈锐低声问:“延绥兵败?” “嗯。”老哈咬了咬牙,“昨日午后,韃靼主力自通州西进,今日晨间突袭,延绥军大溃,延绥副总兵朱楫阵亡。” 陈锐沉默了好一会儿,俺答是为了通贡,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偷袭来勤王的明军,除非出了什么变故。 “今日午时左右,韃靼两千骑抵安定门,保定兵败,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生死不知。”老哈语气生涩,惶恐的看向陈锐,“你说……是不是……” “你没漏口风吧?”陈锐深吸了口气,双手牢牢的摁在老哈的肩膀上。 老哈试图挣脱开,连续用力却纹丝不动,只能无奈的说:“没人知道,放心。” 陈锐脸色变幻不定,几日的观察让他很確定,京营是绝对没有战力的,而第一批来援的大同、宣府边军因为粮草不济而战力被大幅度削弱。 第二批陆续来援的保定、河间、延绥、辽阳等援军战力並不强,至少保定、延绥两支援军都已经兵败。 换句话说,堂堂大明的京师,虽然还號称有数万大军守卫,但实际上是只纸老虎…… 陈锐现在怕的已经不是自己和老哈杀了的那个韃靼贵人了,而是怕一战之下,俺答汗发现明军的虚弱…… 陈锐在院子里来迴转了两个圈,正值黄昏时分,阳光斜斜的射下,老哈侧头看去,正巧看见陈锐的面孔显得阴晴不定。 “你在城北有落脚地方吗?” 虽然自己是北镇抚司总旗,对方不过是东南一个百户,但老哈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有一处宅子,面积不小,不过算不上上品。” 京城的格局,西贵东富,南贫北贱,城北的宅子就算大一些,因为地段的原因也不值什么钱。 陈锐又沉默下来,斟酌片刻后才问:“你家里?” “呃……我光棍一个。”老哈隱隱猜到了什么。 “那就好。”陈锐低声道:“待会儿我叫个兄弟跟著去认个门,一旦出了事……就在那儿匯合。” “出……事……”老哈声音都在发颤,“真的会出事?” “那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你我十条命都不够死的。”陈锐避而不答,指派了胡八跟著老哈走。 看著陈锐在院子里一圈圈的转悠,一直到夜幕降临,邓宝忍不住问道:“大哥,战况不太好?” “嗯。”陈锐停下脚步,苦笑道:“此番北上,先是重病,若非眾位兄弟,早已丧命,如今又遇险情,只怕要连累诸位兄弟了。” 一个瘦长脸的汉子不在乎的说:“大哥说哪里话,当年要不是大哥收留,我们兄弟早就被丟下海餵鱼了。” 邓宝更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大哥知道的,小弟现在身上还背著人命官司呢,就是个廝杀汉,多活一天都是好的。” 陈锐用力拍了拍邓宝的肩膀,此人不是寧波人,是金华府人,因街上斗杀两个地痞逃亡海上被陈锐收留。 “老邓,你来安排。” “明天盯著一个地方。” “远远盯著就行,一旦事不可挽回……我会立即赶过来和你们匯合。” 陈锐在心里反覆盘算,不自觉的將靠在墙壁上的倭刀拿起,嘴里不停的吩咐。 虽然没有回答老哈那句话,但陈锐既不抱太大的希望,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一旦韃靼发现明军的软弱,万一京城失守,陈锐必须要找到一个最大限度的安全点……总不能第一时间突围吧,那样死亡的机率太大了。 城北是最適合的地点,一方面因为贫困不会招致韃靼的关注,俺答都知道杀进京畿之后先困通州,毫无疑问肯定是知道西贵东富的。 同样因为韃靼是从通州西进,一旦明军突围不太可能走东面,南边是最可能的方向。 陈锐一边想著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还有大同、宣府的边军在,去年还在曹家庄杀得俺答胆寒,韃靼未必敢…… 此时的西苑万寿宫內,一直没有表態的嘉靖帝正对著严嵩、吕本、徐阶、丁汝夔等重臣破口大骂。 大抵就是,奴家躲躲闪闪推推却却,只不过情趣罢了,俺答你也太不讲规矩了,居然要直接强上? 第九章 等待 西苑,万寿宫。 喘著粗气的嘉靖帝早就没了道君天子的气度,眼中满是怒火。 作为明朝歷代皇帝中最擅长也最喜欢玩弄权术的皇帝,嘉靖帝如何不明白下面那些臣子在想什么……无非是推卸责任,无非是在甩锅而已。 嘉靖帝其实是希望严嵩这个老货能站出来的,虽然可能事后会成为弃子……韃靼都杀到京畿了,嘉靖帝脸都丟光了,还在乎严嵩的下场吗? 但没想到科道言官突然跳了出来,口口声声都是议周尚文諡號以励边帅,释放沈束之狱以开言路,重赏功之格。飭文武百司为城守,遣官宣諭诸將,监督力战。 说到底,无非是要开战,其实明眼人都心里有数,不能打,但那么多科道言官跳出来说要开战……严嵩不可能说对,也不可能说不对,更不可能提议许通贡,那对於严嵩本人来说是一条死路。 所以,朝中的局势其实是被顶在那儿了,不仅是严嵩,包括了嘉靖帝。 嘉靖帝甚至都没有怎么出面,而是躲在西苑,让太监打探重臣商议,直到保定兵败。 如今的嘉靖帝心里,大抵是他孙子的孙子的心理状態,这帮臣子真是混蛋,个个都不干正事! 阴森森的视线在群臣身上扫过,嘉靖帝最终开口道:“礼部可有言?”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短小精干模样的徐阶看上去镇定自若,其实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陛下,为今之计,以韃靼退兵为先。” 这实际上就是在说许韃靼通贡,嘉靖帝询问礼部……这本身就是暗示。 徐阶原本就打算今天站出来……但绝不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保定兵败,韃靼还会只要求通贡吗? 自己还能顺利的將俺答给糊弄走吗? 先是延绥兵败,然后保定兵败,这两场败战打乱了包括嘉靖帝、严嵩、徐阶在內的所有人的计划。 嘉靖帝、徐阶没有想到明军如此被轻易击溃,严嵩倒是不意外,但很意外於韃靼的突然进攻。 因为昨日驻守通州的宦官杨增被放回京城,手持俺答的书信……予我幣,通我贡,即解围,不者岁一虔尔郭。 按道理来说,俺答提出了要求,那就不应该在没有被拒绝之前突袭延绥军,又逼近安定门,击溃保定军。 嘉靖帝沉默半响之后开口道:“礼部选派一人,並杨增出使。” 很多事情都是瞒上不瞒下的,更何况今日连续兵败,使者出城的消息很快就扩散到了全城,就连陈锐都听说了。 “真够丟人的。”邓宝连连摇头说:“难以想像。” 边上的瘦长脸的汉子叫周四,也是卫所出身,隶属於昌国卫,一边挠著下巴一边说:“边军也不见得比浙江卫所强多少啊。” 浙江卫所是出了名的废材,特別是沿海的几个卫所如定海卫、昌国卫、观海卫,拿刀持枪个个不行,看帐本使剪刀个个都是好手。 陈锐默不作声的低头想著什么,胡八好奇的问:“大哥?” “嗯?” “大哥好似修闭口禪呢。” 陈锐的原身是个话多的,大大咧咧,豪爽义气,但现在的陈锐虽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因为前世的习惯,更喜欢动手而不是开口。 特別是最近两天,心里那么多事,那么多的猜测,陈锐也不可能说出来。 “胡说八道!”邓宝笑骂道:“要是在家里,非给你一顿棍子不可!” 胡八吐吐舌头闭上嘴巴,陈锐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成婚,之前两次定亲,还没成亲女方就没了…… 接下来的一天內,陈锐在沉默的等待中,戚继光、沈炼都陆续来访。 两个人都是来发泄的,戚继光出任九门总旗牌官,实际上就是个传令兵,但这九门是內九门,比如保定兵败的安定门就是內九门之一。 而內九门外还有七个城门,换一句话说,外郭城的民眾是赤裸裸的面对韃靼骑兵的,加上聚拢而来的难民,人数无边无际,这让年轻的戚继光有些难以接受。 而沈炼纯粹是专门把陈锐这儿当成树洞了,从严嵩、严东楼开始,骂到兵部尚书丁汝夔,再骂到礼部尚书徐阶……就连顶头上司陆炳都没能跑掉。 陈锐看似沉默而耐心的听著,实际上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给沈炼的茶杯添点水……这里面能听得出很多的细节。 至少可以判断出,沈炼和徐阶虽然都是王学门人,但並没有结党,两个人不是一伙儿的。 说起来徐阶只能算是心学的外门弟子,而沈炼却是实打实的內门弟子……他少年时期隨王守仁游学得其青睞,后又隨同乡王畿潜心修学,是浙中学派的嫡传,徐渭都是他一手拉上鑑湖画舫的。 一直到沈炼说到具体战事的时候,陈锐才开口说道:“韃靼此来,看似偶然,实则不然。” 顿了顿,陈锐继续说:“韃靼六月犯边,攻大同,总兵、副总兵皆阵亡,俺答已窥边军虚实。” “两个月后,韃靼復来,无视大同,径攻宣府,声东击西,绕过古北口侵入京畿。” 陈锐抬头看了眼沈炼,“最初韃靼未有大肆劫掠,聚拢兵力,大溃蓟门军,蓟门总兵战死。” “隨后韃靼未攻京师,而是径直东向,围困通州,方分兵劫掠地方。” 陈锐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俺答六月份攻打大同,很可能是一次试探,试探周尚文病逝后大同边军的战力。 八月份突然起兵攻入宣府,巧妙的绕过古北口攻入京畿,这样的军事行动不可能没有计划,不可能是运气那么好。 更別说韃靼攻入京畿后,迅速的击溃了当时京畿唯一有战斗力的蓟门军,然后困住通州这个粮草转运基地。 沈炼沉默了会儿,“你是说……俺答用间?” “未必吧。”陈锐摇摇头,“很多信息都是公开的,但蒙人已有百年未入京畿,却知道的这么清楚……” “是白莲,一定是白莲!”沈炼突然拍案而起,“大同左卫!” 第十章 戴孝 沈炼其人,以廉洁勤政,严明法纪而闻名,性情刚直、狂放不羈,施政亦非凡品,但军略一道却非其所长。 但陈锐都將事情掰开说的这么清楚了,沈炼也终於听懂了,也联想起了一份锦衣卫內部的情报。 事实上,这也是陈锐为什么要將事情掰开说的清清楚楚的原因……“经歷”这个职务是负责文书整理工作的。 “白莲教?”陈锐愣住了,没想到能听到这个经常出现在武侠小说中的组织。 沈炼沉吟片刻后才轻声说道:“嘉靖五年,山西太原卫指挥使李福达被指为白莲教首,后因大礼议事被平反。” 听沈炼大略说了些,陈锐也想起了歷史上的李福达案,据说此人为白莲教首,曾经组织宗教反明,后被流放,逃窜后被擒获再次被流放,第二次逃脱后居然摇身一变成为太原卫指挥使,简直离谱。 陈锐好奇的问:“敢问先生,到底实情如何?” “莫衷一是,似是而非。”沈炼摇了摇头,“但自此之后,山西多有白莲教徒煽动叛乱,嘉靖二十四年,代王六世孙奉国將军意欲叛乱,与大同右卫白莲教首罗廷璽合谋,引韃靼入塞,那次就是大同总兵周尚文处置的。” 沈炼犹豫了下,“其实尚有人狐疑,嘉靖三年大同兵变也有白莲教的手笔,因为那次吉囊来的太快,此人乃俺答长兄,如今已然病逝。” 陈锐咂了咂嘴,感情白莲教不是专门在內造反的,还勾搭蒙古人啊,甚至还能勾连大明宗室一起叛国。 “所以,此次俺答入寇,行动迅速,目標明確,很有可能是有白莲教徒为其引路?”陈锐轻声问道。 “不错。”沈炼起身来回踱步。 看沈炼有些焦虑不安,陈锐倒是不以为意,劝道:“先生,无关大局,只要朝廷许通贡,韃靼必然退兵。” 沈炼脚步一顿,不由自主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但昨日两战,官军兵败,只怕……” 陈锐看似无意的移开视线,心中將赵贞吉、老哈两人骂得狗血淋头……对於知道事件发展过程的陈锐来看,目前可能发生的变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透出的那支长枪。 就在陈锐和沈炼还在屋子里閒聊的时候,內城之外的韃靼营中,礼部侍郎王用宾和宦官杨增狼狈的被乱棍打出。 当陈锐將沈炼送回北镇抚司的时候,锦衣卫已经乱成了一片,脚步匆匆甚至来回飞奔的人中甚至有穿著飞鱼服的高阶官员。 “怎么回事?”陈锐眼尖的瞄见了不远处的老哈,这货两腿战战,额头满是汗珠。 沈炼抓住一人问了几句,脸色微变,回头对陈锐说:“你先回去,守好门户。” “是。”陈锐往后退去,使了个眼色,才大步走出。 一刻钟后,院子里的大树下,陈锐不得不探出手扶著,老哈才不至腿软的坐倒。 听完老哈的话,陈锐也不得不扶著树干,感觉脑子有点晕,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颇为沙哑,“戴孝……” “嗯。”老哈倒是缓过来了,反过来扶著陈锐,“至少俺答本军均戴孝。” “那是……” “若只是寻常將领,当不至此。”老哈咽了口唾沫,“俺答长子孛儿只斤·僧格,汉称黄台吉,据说以驍勇著称,为右翼五勇士之一。” 陈锐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下思路,摇头说:“俺答必不会攻城。” “啊?” “如此勇士,还是长子,死於城外,必然动摇军心。”陈锐条理清晰的解释道:“这等事,就算不隱藏,也不至於戴孝而宣扬……蒙古人也会戴孝?” “这个……倒是不知道。” “听闻俺答汗非寻常人物,不会因怒兴兵。”陈锐断定道:“必然是由此而提高价码!” 老哈眼珠子转了转,“听青霞先生提及,陈小哥也是读书人啊!” “少说这等废话!”陈锐骂道:“那件事……这辈子都憋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嗯。”老哈突然低声说:“等俺答退兵之后,要不我也去寧波?” “什么意思?” “我以前是京营出身,后来去了大同,之后被调进锦衣卫。”老哈很是无所谓的说:“廝杀日子过得久了,听说寧波人豪富……” 陈锐眯著眼打量了会儿,一时间想不通,一个北镇抚司的緹骑要跟著自己……我可没什么王霸之气。 这货是有点怕事情被查出来? 不至於啊,如今內城外尚有数万明军呢,鬼都猜不到是自己和老哈乾的。 老哈倒是脸皮厚,任由陈锐盯著自己,还衝著不远处好奇看过来的胡八、邓宝等人笑笑,心里却在想,这位定海卫百户心思縝密,又手段狠辣,自己不投诚……鬼知道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陈锐哪里想得到这些,穿越到这个时代,他依旧保持著一个军人的做派,对明廷明军无能的厌恶和痛恨,对同袍战友的信任。 那一次廝杀,陈锐没有拋弃老哈,同样老哈也没有因为高明太多的骑术而拋弃陈锐,陈锐因此將老哈视为同袍。 就在陈锐还在和老哈打肚皮官司的时候,西苑万寿宫侧殿內,嘉靖帝与一乾重臣也都猜到了俺答戴孝的原因。 其实用不著猜测,因为礼部侍郎王用宾说的非常清楚。 原本俺答请通贡,只是在大同设马市,如今却提高了要求,大同、宣府、山西三地均设市,且不许禁盐、铁。 大明边军之要在於四地,大同、宣府、辽东、蓟门,前两者常设宣大总督,后两者设蓟辽总督。 俺答一次性要求明廷开放大同、宣府、山西三地,即使是从军事角度考虑,这也是嘉靖帝难以接受的。 如果只是大同的话,马市可以设於外,但如果加上山西、宣府两地,韃靼就能来去如风了。 殿內一片死寂,没有人开口,因为之前嘉靖帝已经问过了,內阁首辅严嵩无言以对,礼部尚书徐阶建议暂许之。 一句话,严嵩不敢担这个责任,而徐阶建议先糊弄过去,把俺答哄走再说。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嘉靖帝侧头看了眼,“说。” 锦衣卫指挥室陆炳低著头,“或是俺答长子辛爱黄台吉。” “大明竟有如此勇士。”嘉靖帝不咸不淡的评价了句。 沉默了片刻后,嘉靖帝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末尾的一位头髮隱见白的官员身上。 “罢丁汝夔,王邦瑞转兵部尚书,总督九门。” “余事,內阁、礼部处之。” 这是嘉靖帝用最委婉的话说……人家俺答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先把人哄走再说。 严嵩、徐阶对视了眼,都大大鬆了口气,听了前一句话,两个人都提心弔胆,当年的大礼议事件最初就是因为这位天子忍不了那口气。 第十一章 大变 “王邦瑞?” 陈锐瞄了眼还在里面饮酒的沈炼,今日使者出城后,沈炼就自己带著一壶酒找上门来了,还將老哈带上。 “正德十二年进士。”老哈低声说:“尚为秀才时,就因向知府上呈剿匪策略而闻名,曾任固原兵备副使、寧夏巡抚。” “知兵事?” “嗯。”老哈很肯定的点头,“去岁任兵部侍郎,后转为吏部侍郎。” 顿了顿,老哈低声说:“此人与宗室有些干係。” 王邦瑞其实是庶吉士出身,但还没等到留馆就被赶走了,他的姑姑嫁入了宗室。 陈锐咧咧嘴,在关键时刻,特別是在面对韃靼这等外敌的时候,嘉靖帝更信任“自己人”啊。 此刻,东直门城楼上,年轻的將领不顾面前人的阻拦,一力向前,惹得一阵喧譁。 正在眺望城下的新任兵部尚书王邦瑞回头看去,“此乃何人?” 身边的兵科给事中王德应道:“应武试考生戚继光,世袭登州卫指挥使。” “噢噢,《备俺答策》。”王邦瑞点点头,“让他过来吧。” 片刻之后,戚继光在小吏的带领下疾步而来,施礼道:“拜见大司马。” “本官知晓你,武选清吏司评你有將才。”王邦瑞並没有转身,还是盯著城下。 此刻的东直门外,乱糟糟的京营正匯集而来,如同一窝蜂般的涌入已经大开的城门。 “大司马,此刻容禁军入城,难以节制……” “本官如何不知?”王邦瑞先行打断,然后才转过身,嘆道:“四日前便是本官请安置京营於外,以巡捕军弹压,开城门容难民入城。” 戚继光呆了呆,“那为何……” “保定、延绥兵败。”王邦瑞眼帘低垂,“若不许京营入城,一旦再败,恐有不忍言之事。” 戚继光这下子懂了,延绥、保定两地兵败还是小事,毕竟城外还有大同、宣府的边军,但问题是如果京营被击溃,很可能会导致意外,一旦俺答有心,困住京师,只需几日就將整个京师逼入绝地……没粮了。 甚至於戚继光觉得,都不需要韃靼进攻,京营都有可能出现营啸。 “来了。”一旁的王德突然指著远方。 王邦瑞和戚继光都转头望去,东面的数里外有烟尘扬起,两人都是熟手,一眼就看得出来是骑兵逼近。 “不超过五百骑。”戚继光很肯定的说。 “嗯。”王邦瑞点头赞同,他曾巡抚寧夏,率兵破敌,接纳京营入城,自然是有后手的。 两千河间兵在东直门外布阵,因为是最迟赶到的,军中尚有粮草,勉强有些士气。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悽厉的嘶吼声陡然在城门左右响起,王邦瑞脸色一变,探头看去,只见得混乱的京营中,数十个手持利刃的汉子正在四处劈砍,砍得血光四溅,砍出一片大乱。 戚继光毫不犹豫放足狂奔,但等他奔下城楼的时候,局势已经不可抑制了,数百京营士卒正向內狂涌而来,守城的士卒也已经发现不对,正拼命的试图將城门关上,更是惹得后面的京营士卒大乱。 位於城楼上的王邦瑞看的更清晰,数千京营士卒已然炸锅,有的向內涌去,有的沿著城墙向两侧逃窜,甚至因为没有空间,有的士卒乾脆向外逃去,再加上数十奸细的砍杀,已然布阵的河间军已然有不稳之跡。 而这时候,已经逼近的数百韃靼骑兵猛然加速,王邦瑞只觉得眼前一黑,因为还没有接战,腹背受敌的河间军两翼已然崩溃。 “关城门!”戚继光抽刀砍倒数名乱兵,扯著嗓子狂吼道:“快,快,关城门!” 但局面已然不可收拾,赶来的巡捕军被乱军衝散,城门两边的士卒更是被乱军捲走,几乎没有受到一丝阻拦的数百韃靼骑兵的面孔在戚继光眼中已经清晰可见。 骚乱彻底在东直门內外引发,王邦瑞在慌乱之后迅速调配兵力,拼命的困住数百韃靼兵,並试图关上城门。 而距离此处还不算太远的陈锐已经接到了消息。 看了眼慌张的胡八,陈锐操起靠在墙边的长刀,“走。” 顿了顿,陈锐看向老哈,再看看醉醺醺还在大骂严嵩的沈炼,“你背著他,先去北镇抚司。” “还去北镇抚司作甚?”老哈大为意外,低声说:“城北那边已经空出来了。” “顺路的。”陈锐迅速的指派眾人,“胡八,你去找刘叔,把人都带去城北。” “邓宝,你去接人。” “周四,你带著剩下的人跟著我。” “都按照昨日安排的路线走,不要耽搁,一旦走散,夜间摸去城北那处宅子。” 听著陈锐迅速而有条理的安排,不知为何,老哈的心定了下来,咬著牙背起了还有点迷糊的沈炼。 到底局势会发展到什么程度,陈锐懒得去想了,做什么位置干什么事,就算自己想做什么,也无计可施。 那应该是嘉靖帝以及朝臣、將官的责任,从上到下烂成这样,出了意外……这在陈锐的预料之中。 一刻钟后,飞奔到北镇抚司外的陈锐喘著粗气,指著后面的老哈,“是青霞先生……” 被顛簸了一路的沈炼已经清醒过来了,抓著门口的校尉厉声问道:“镇督呢?” “去西苑了。”校尉一脸的慌张,“適才得报,奸细作乱,京营大溃,韃靼自东直门入城,只怕……” 沈炼脸上犹有泪痕,喝道:“你去西苑……或有白莲作乱。” “白莲?”校尉张大了嘴巴,想也不想就一路狂奔而去。 陈锐抿著嘴打量著北镇抚司內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犹豫了片刻后,低声道:“先生,韃靼入城,恐有不忍言之事,可否先將狱中犯人押送出来,以防……” 还在流泪不止的沈炼猛然转头,盯著陈锐看了片刻后,“你……” 只吐出一个字,沈炼却又住了嘴,他知道面前这个青年想干什么,抢夺詔狱的犯人,这是大罪。 但在如今的局势下,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拦呢? 如果真的京师失守,难道让族弟沦为韃靼的俘虏吗? 一旁的老哈隱秘的看了眼外面的周四,他这才知道邓宝的接人是去接谁了……沈束的妻妾二女还在京中。 第十二章 巧遇 满是泥泞的街道上,邓宝费劲的抬起脚,儘量寻找稍微干一点的地方,毕竟身后跟著的都是女眷。 低著头的他只偶尔抬头看看,看看东面空中升腾而起的烟柱,时不时侧头倾听,听著隔壁一条街的骚乱。 “到了。”胡八低声提醒了句,在前面带路將一行人带到了一条小巷中。 又走了一段距离,绕过几个弯,邓宝看见了在门口等待的陈锐。 “师母。”陈锐行了一礼,“韃靼入城,不得已为之,还请师母见谅。” 沈束的妻子张氏只微微頷首,並没有说话,虽然认识陈锐,但显然不太认同陈锐的做法。 陈锐微微一笑,延手道:“適才已请老师来此暂避。” 张氏眼睛一亮,不顾仪態疾步向里奔去,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带著两个少女跟在后面。 这个女子是沈束的妾室潘氏,呃,其实沈束都没见过,因其无子,张氏特地回老家为沈束物色了一个小妾。 但去年等张氏带著潘氏回京的时候,沈束都已经下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顺利吗?”陈锐转头看向邓宝。 “不太顺利。”邓宝扬了扬手中的腰刀,示意已经见血,“还好胡八带著刘兄来接应。” “分內事。”一旁的高瘦青年嘆道:“若不是陈兄有安排,只怕……適才远远看了眼,半条街被焚毁,四处逃窜的人数不胜数,路边尸首……” 说著说著,高瘦青年忍不住眼中有些湿润,他是刘叔的独子刘同,也在京营中,还是陈锐嘱咐刘叔,这两日找了个由头將人扣在家中,不然十有八九逃不过此劫。 宅子不算小,前后两进落,不过是在城北贫民窟中,也不算什么,此地虽然距离顺天府衙不算太远,但非常的杂乱,差不多一半的建筑都是草棚,想必韃靼不会太感兴趣。 东厢房中,张氏、潘氏正泪眼婆娑,而面容清瘦的沈束正在与沈炼执手相看泪眼……去岁还有曹家庄大捷,如今京师却已告破。 只是沈炼时不时摸著脖颈处,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眼角余光扫过才十五岁的长子沈襄。 陈锐在抢出了沈束之后就要来城北躲起来,沈炼那脾性如何肯,陈锐懒得废话直接把人打晕了…… 沈炼醒来之后才发现长子沈襄也被接了过来,是陈锐亲自去接人的……当时乱兵已经冲入了沈家。 “老师,先生。”陈锐在门外施礼。 沈束看向这个近十年前的学生,当年在定海卫学,自己看中了对方的勤勉好学才许其入读,没想到十年后却是这个学生將自己从詔狱中抢了出来。 虽然下定决心,若是能驱走韃靼,必然还是要回詔狱,但沈束也感激对方的义举。 “外间如何了?”沈炼冷著脸问。 “韃靼已攻入西城,乱兵更甚之。” 陈锐简明扼要的一句话让沈家兄弟都沉默下来。 要知道韃靼是从东直门入城的,至今不过两个时辰,已经攻入西城了……换句话说,已经杀穿了京师。 最重要的是,想从东城杀到西城,一定要经过皇宫。 “是锦衣卫守皇城四门。”沈炼闷闷的说。 “如此境地,不当死守。”沈束神色颓败,“大同、宣府边军只怕已然丧胆,难道指望仇鸞吗?” 沈炼补充道:“赵国忠或能勤王。” 赵国忠是宣府总兵,去年那的曹家庄大捷就是他与翁万达、周尚文联手。 一旁的陈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嘆了口气,倒是没有怨愤,他也知道这是官员士大夫的本能。 对於陈锐这个曾经的军人而言,百姓的命也是命,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別。 但对於沈炼、沈束这样的官员来说,嘉靖帝的命比百姓的命重要千百倍。 刚才陈锐说了“乱兵更甚之”,这两位都没什么反应,只关注韃靼杀入西城。 沈炼轻轻嘆了口气,视线落在了陈锐身上,“接下来如何?” 不等沈束开口,沈炼补充道:“你先找到这处宅子落脚,显然已有所预备,无需遮掩。” 陈锐咳嗽了两声,先让张氏等女眷到后院,才开口说:“韃靼入城,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劫掠,抢够了自然退走,我们躲在城北,被挖出来的可能性不大。” 沈炼和沈束都没吭声,城东因为靠近交通要道而富庶,城西多有达官贵人,城南城北都相对贫困,的確相对来说安全。 “其二,京师失守,俺答或许不会就此退走……” 沈炼惨然一笑,“俺答乃是达延汗之孙,六年前征伐青海归来,得予土谢图彻辰汗,开蒙古非大汗万户首领称汗先例。” “如此人物,虽是敌酋,亦乃人杰,只怕不会轻易退走。” 沈束默然无语,明朝与蒙古攻伐百多年,如今韃靼攻破大明京师,有望復国,俺答汗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那只能走。”陈锐乾脆利索的说:“暂且躲几日,视局势南下。” 沈炼和沈束都没吭声,而是同时转头盯著陈锐的双眼,他们都轻易的听出了一个关键的点。 因为陈锐至今还没有提到陛下可能的动向。 换句话说,如果韃靼不肯退走,无论嘉靖帝如何,陈锐都是要逃往南方的。 这时候,外头突然有喧譁声响起,陈锐猛地转身,顺手拎起了墙角的长刀,疾步走出。 “怎么回事?!” 周四阴著脸上前,“尚不知情,刚才老哈那廝出去探听消息,引得几个韃靼人跟了过来。” “去看看。”陈锐略为有些紧张,右手不自觉的抽出了小半截的刀身。 探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巷子里,老哈、刘同还有两三个士卒正与七八个韃靼人廝杀,因为巷子狭窄,一时间韃靼人倒是冲不过来。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陈锐舔了舔舌头,“周四,邓宝,你们各带一人绕过去,堵住后路。” 邓宝心里明白,绝不能让这七八个韃靼人跑掉,否则会引来大队敌兵。 片刻之后,陈锐抽出了刀身,一手拎著一面木製锅盖,疾步衝去。 锅盖不是用来做盾牌的,陈锐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低喝了声,“让开!” 老哈还算机灵,往边上一让,刘同却傻傻的站在原地,冷不丁耳边传来风声,眼角余光瞄见一个锅盖被猛地掷出,正正砸在一个韃靼人的面门上。 下一刻,陈锐欺身近前,长刀格挡,用力將对方向后推去。 仗著刀长,陈锐先是一刀劈中为首韃靼人的肩头,抢上几步一脚踢中边上的韃靼人的膝盖。 老哈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一刀劈下,边上的身披软甲的士卒抓住时机,抢入韃靼人內侧,两刀將一个韃靼兵砍翻。 后面的三四个韃靼人见势不妙要跑,已经绕过来的周四和邓宝却堵住了后路。 刀枪齐下,不多时就斩杀殆尽,陈锐迅速指挥眾人將尸首拖入边上的宅子,然后找来铁锹铲起土將血跡掩埋。 然后陈锐才嘆息的看向戚继光,然后再看看老哈,你们俩是怎么撞上的? 戚继光嘴角动了动,回头看了眼若无其事將几匹战马拉进来的邓宝、周四几个人,心想这位定海卫百户的手下……手法倒是挺熟练的。 第十三章 计定 “那……” “那只能走了。”陈锐平静的说。 “走”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逃亡。 屋內陷入了死寂,一时间无人开口。 原本在东直门的戚继光被乱兵捲入其中,原本是想去皇城,但还没到地方,皇城四周已然戒严,防止乱兵衝击。 戚继光无奈的带著两三个伴当向北逃去,好在他是登州卫指挥使,身边伴当也都是卫所出身,勉强逃到城北,但还是被一伙韃靼人跟上……然后,然后就遇见了出来打探消息的老哈。 戚继光知道的也並不多,但也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驻守帝陵的宣府总兵赵国忠已然率兵入京,其二是他远远眺望见,大批的太监、官员往西逃窜。 如果只是官员还好说,还有那么多太监……这代表了什么,大家都心里有数。 大同边军在哪儿……现在鬼都不知道,仇鸞那货,嘉靖帝也信不过了,於是才调用宣府兵来护驾。 怎么护驾? 將韃靼赶走? 就算是周尚文、翁万达、曾铣三人齐至都做不到啊,唯一的可能性只能的保护嘉靖帝逃。 “为什么往西……”邓宝还在震惊於天子的逃亡。 “不可能往东,韃靼就是从东直门进来的。”戚继光瓮声瓮气的解释道:“南边大明门外还有大片区域,走不快的,更不可能是北边,只能从西边的出城,然后……” “应该是南下?”陈锐迟疑问。 戚继光默默点头,韃靼就是从宣府侵入京畿的,难不成陛下还敢去宣府,或者转入山西? 但问题是从前年开始就每年在蓟州戍边的戚继光非常清楚,京师南下出了北直隶是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几地的兵力都已经赶来勤王了。 再加上地势平坦,利於骑兵……韃靼骑兵搞不好能一路杀到广平府、大名府,都快接近黄河了。 “真的守不住了吗?”沈炼还有些失魂落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锐毫不客气的说:“两千河间军临阵而溃,难道指望他们在京师中与韃靼巷战?” “陛下、重臣安危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了,我们现在只顾得上自己。”陈锐看向沈束,“只要能活下来,才能谈將来。” 相对於沈炼,经歷了一年多牢狱之灾的沈束反而更加现实,“均由你处置。” “不错。”戚继光立即开口补充道:“无论生死,皆不言悔,但只有一点……” 陈锐冷哼一声打断,“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屈膝夷狄?!” 沈炼回过神来,“说的好,屈膝夷狄,汉儿不为。” 陈锐的视线在屋內眾人脸上打了个转,除了自己的心腹邓宝、周四之外,沈炼、沈束兄弟,还有刘叔刘同父子与老哈,戚继光是唯一的外人。 “之前老哈提及,此次韃靼侵入京畿兵力大约在四五万左右。”陈锐从怀里取出一副极为简单的地图,“韃靼兵力大致可以分为三股。” “主力在扫荡京师之后,必然向南追击。” 这几乎是肯定的,探听嘉靖帝动向並不难,俺答汗不会放弃这种天赐良机。 “一股会在京师劫掠……虽然俺答称汗,但蒙古头领是不可能完全控制部落的。” 老哈点头赞同,“不错,但应该主要是在东城和西城,有白莲教徒在,他们不会跑到北城来。” “还有一股兵力,必定是盯著通州的。”陈锐看了眼老哈,又看看戚继光,“通州应该至今还没有失守吧?” “至少今晨接报,尚未失守。”老哈很肯定。 沈炼突然说:“可不可以水路往通州?” “不可能。”沈束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这位族兄,“郭守敬开掘通惠河,粮船可自通州直抵积水潭,但在成化年间,因为水源不足,船只常搁浅,改为陆运。” “嘉靖六年,今上下令修缮通惠河,留用五闸,但行剥船,闸门不可通船。” 陈锐在心里点评,自己这位便宜老师有些实干能力,而沈炼显得有点眼高手低……嗯,也有可能是沈束常年在京,而沈炼一直在外地任职,去年才被调入京城。 所谓的剥船,指的是漕运的粮船不过闸,遇闸以民夫將闸下粮食运下船只,人工搬运到闸上船只……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水太少了,不如此船只就要搁浅。 所以,想找一艘船从积水潭去通州,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船只根本过不了闸,就算是徒步下闸,但鬼知道那一头有没有船只。 不然的话,这是最快捷的一条路,最开始陈锐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只能走北城门了?”老哈愣了下,喃喃道:“难怪让我在城北找个宅子。” “不错,走北边,韃靼兵力要么在通州,要么南下追击,再要么劫掠……这么大的京师,难道他们会去城外劫掠?”陈锐平静的剖析道:“绕路去通州,如果能走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就绕过通州去天津。” 一直沉默的刘叔突然说:“其实可以绕过通州,走刘家湾。” “不错。”沈束点头赞同,“嘉靖六年重修通惠河,主责的巡河御史吴亚南弃用刘家湾,建通州城,但刘家湾仍在。” 对此陈锐不太了解,细细询问之后才知道,在嘉靖六年重修通惠河之前,这条河流的东边起点其实並不是通州城,而是位於通州的刘家湾。 “好,那就如此说定。”陈锐低头盘算了下,“乾粮、军械都已经备齐,妇孺都带上。” 除了沈束的妻妾儿女之外,跟著刘叔父子一起过来的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人有妻,子女双全。 陈锐环顾左右,“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老哈接口道:“什么时候启程。” “若是陛下出京,宣府军必然跟隨,勤王诸军均会南下,但大同边军就不好说了。”陈锐解释道:“首要確认大同边军在何处,若在城北外,那就必须拖延两日。” 陈锐很確认,在目前的情况下,碰到边军,一旦不敌的下场,不会被韃靼俘虏更强。 第十四章 军略当胜八股 八月二十四日,距离京师沦陷已经过去了三天。 深夜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潜行在平野,时不时停顿片刻纠正方向。 就在这个晚上,陈锐率领这二三十人开始了九死一生的逃亡。 其实陈锐原先虽然知道很难很难,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在这三天內,他和老哈、刘同陆续外出打探消息,局势和他之前的预料相差不大。 东城、西城大乱,陈锐在夜间去看过一眼,其状惨不忍睹,几乎是人间炼狱。 特別是西城,多有朝臣、勛贵居所,几乎每一家都有悬樑自尽的女眷,就连没心没肺的老哈都看不下去。 多有女眷无胆悬樑,而是选择跳河自尽,结果有的河段並不深,淹不死人……老哈亲眼看见几十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就在河边被几个韃靼兵肆意欺辱。 逃不掉的很多很多,但也有大量官员从西边出城逃亡,只不过他们很难带上他们的家眷,至於嘉靖帝的去向那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往南逃。 虽然说顺天府南侧地势平坦,但嘉靖帝很难鼓足勇气去宣府、大同……韃靼本就是从这个方向侵入京畿的。 宣府边军的確护驾南下,而大同边军在东直门外被击溃,四散而逃,已经不成建制,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在这种情况下,显出了陈锐判断的精准,城北的確没有韃靼兵,而且难民四散,边军溃败,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而且城门大开,夜间也不关门。 原本陈锐以为,自己和戚继光率领二三十人逃走,难度应该不算大,毕竟有战力的有二十二人,剩下的是三个妇女,四个孩童。 但陈锐没想到……虽然他不指望眾人能与前世军队一样令行禁止,但也没想到混乱到这个地步。 走出安定门不远,乌云遮住了明月,黑暗降临的一刻,惊慌、混乱接踵而至,引来了几十个也不知道什么来歷的青壮。 或许是边军、京营,也或许是乘乱打劫的地痞。 陈锐手持长刀连杀五人,狠辣手段展露无遗,戚继光也没有了妇人之仁,虽然幸运的没有招致韃靼人,幸运的逼退敌人遁走,但也死了个人。 是刘叔从京营中挑选出来的老相识,其子柳无病只能咬著牙草草將父亲埋葬,做了个记號。 刚出城门就死了个,陈锐有些头皮发麻,一行人如果不能在通州刘家湾找到船只,那至少要逃出北直隶才能安全…… 事实上,如今已经走出十多里路了,別说路两旁,就是道路中央也时不时能碰到尸首,走著走著都可能会被绊一跤。 作为一个军人,以保家卫国为使命的军人,盘踞在陈锐胸怀中的怒气越来越高涨。 这样的大明! 这样的大明! 就算如歷史上一样哄走了俺答又如何,京畿的百姓何其无辜。 说不上安居乐业,但至少原本他们应该活著,他们也有权利活著。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军,他们可曾起到一丝丝应该起到的作用? 前头有脚步声传来,陈锐脚步一顿,向后撞了撞跟著的胡八,后者转头低声,队伍一阵骚乱后安静的停了下来。 在付出一条性命之后,总算有些规矩了。 “大哥。” 跑回来的是老哈,他和刘同两人为斥候,先行查探前路。 “怎么样?” “再往北一段距离吧,靠河太近,只怕天亮后碰到麻烦。”老哈低声说:“往北是顺义县,十多天前就被攻破了,应该不会碰到韃靼。” “好。”陈锐点点头,“你和刘同先上前,找个落脚点,只能昼伏夜出。” “嗯。” 看著老哈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陈锐身后的周四、邓宝几人嘴角都有点歪,你叫大哥……你都三十出头了好不好?! 陈锐回头看了看,“先休息会儿再走。” 没办法,今晚天公不作美,空中有厚厚的云层,几乎看不到什么月光,而这个时代的人多有雀蒙眼,夜间不能视物。 在这种情况下走了大半夜,再不休息只怕撑不下去了。 一行人就瘫坐在路上,也不顾路边甚至身子边上就是流干血的尸首,拿出饼子狠命的啃几口,掏出水囊灌上一气。 陈锐沉默的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主要是看下孩童和女眷能不能撑得住……谁都不知道这趟逃亡之旅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多长。 “老师?” 沈束勉强笑了笑,接过陈锐递来的水囊抿了几口就递给了身边的妻子。 “到了通州找条船,后面就好了。”陈锐安慰道。 “尽人事。”沈束只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没有说那句“听天命”。 面前的这位学生能够在城北安排宅子,能够搜集到那些军械,显然是有所预备的。 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想著將自己从詔狱中接出来,並且將自己的妻女都带走……到现在三天了,沈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能活著回到南方…… 看著陈锐一手持刀来回走动,时不时俯身说上几句,沈束苦笑著摇摇头,一旁挪过来的沈炼低声说:“宗安这个学生,虽后未进学,但却有將才。” 沈束有些意外,“为何如此说?” 沈炼衝著跟在陈锐身后的戚继光努努嘴,“那人是登州卫指挥使,此次入京赴武会试,前些日子写下《备俺答策》,得兵部诸多官员盛讚,指其有將才。” 沈束沉默了片刻后道:“此后……若是事有不协,军略当胜八股。” 虽然京师沦陷,天子逃亡,但韃靼能不能顺利的入主中原是很难说的事,但沈束、沈炼都不认为韃靼会那么顺利的被驱逐。 北宋时期也是如今这般文贵武贱,韩相公公然言“何为好男儿”,但南宋真正依仗抵御蒙古的大都是武將……岳飞、韩世忠、赵葵、孟珙、王坚、余玠等等。 在这种情况下,八股能有什么用? 诗词歌赋能有什么用? 第十五章 补天裂 天微微亮的时候,一行人疲惫的抵达距离京师东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村落。 让刘叔、邓宝等人去安排住宿,陈锐又安排了哨探,跟著的戚继光看著看著咽了口唾沫。 安排哨探在戚继光看来不过就是派人在村外隱秘处盯著,一旦有敌情,高声示警而已。 而陈锐安排的非常精细,每一个哨探负责的区域,每一个哨探在发现异常时候的应对,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是明哨,不要慌。”陈锐拍了拍一个青年的肩膀,此人是戚继光的族弟戚通,隨其几次来蓟州戍边。 “一旦有异,你往那边逃,通知我们有其他人负责,你只管將他们带走,刚才那条小道你去过,绕过去跳过短墙就能脱身。” “我们才有时间迎敌或者逃跑。” 安排完一切,陈锐才与戚继光、沈炼等人在一处空地坐下。 陈锐一边听著最熟悉京畿的老哈的敘述,一边用短棍在地上勾勒出京师到通州的地图。 “明天到不了。”戚继光很確定的说:“昼伏夜出,本来就慢,虽然道路平坦,但要绕山而行。” “嗯。”老哈赞同的说:“因为我们往北避开通惠河支流,所以避不开这座小山。” 戚继光从前年开始就每年往往蓟州戍边,对北直隶一代的地形也非常熟悉。 陈锐没吭声,拿起短棍做了个记號,“今天、明天、后天……后天晚上抵达通州左右,六天了……” 戚继光嘆了口气,天子南逃的消息肯定已经传播开了,鬼都猜不到通州有没有沦陷。 陈锐转头看向沈炼,“如今通州主事者何人?” “通州乃北直隶粮仓,衙门甚多,原先是副都御史王仪主事。”沈炼顿了顿才说:“但十日前,陛下超擢顺天府巡按王忬为右僉都御史守通州。” 沈束对陈锐解释道:“此人乃苏州名士,其子便是王凤州。” 看陈锐还不知道,一旁的老哈打了个哈欠说:“就是王世贞。” “噢噢。”陈锐有些挠头,王世贞他还是知道的。 古代对官员的称呼实在让人头大,有名有字有號,而且经常是名只有一个,但字、號都不止一个。 陈锐想了想,低声问:“为何临阵换將?” “韃靼尚在古北口,大同边军已入京畿,就驻扎在通州左右。”沈炼解释道:“边军少粮劫掠,被王仪训责鞭挞,御史弹劾其虐待边军士卒……” 陈锐一肚子的牢骚,吐槽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吐起! 敌军都快打进京畿了,主事通州的王仪居然鞭挞边军,这叫不知轻重。 虽然知道问这些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陈锐没忍住还是问道:“既然边军在通州左右,怎的会缺粮?” 要是大同、宣府赶来的边军有五日粮,也不至於被韃靼压著都不敢出兵。 戚继光也是满肚子的牢骚,“韃靼破蓟门军,急扑通州,边军退京师……仇大將军要护佑京师。” 哎,一將无能累死三军啊。 实话实说,明廷、明军实在是无数次拉低陈锐猜测的下限。 陈锐不再问这些破事了,看向沈炼,“以先生见,此二人可能守得住通州?” 沈炼犹豫了下没吭声,这种事情是不好隨便下结论的。 “那就按照原计划。”陈锐安排道:“后日夜间抵达通州,先找个地方落脚,看看局势。” “若是有韃靼出没,还是昼伏夜出,赶往刘家湾,若是无船,那只能继续沿河南下。” “若是无战事,我和老哈、元敬入通州城,试著弄一条船。” 戚继光、老哈都点点头,后者补充道:“锦衣卫在通州是有衙门的,不过现在估摸著……但通州的官衙多,我认识几个小吏,可以打探下消息。” 戚继光也说:“从通州放船南下,一路至天津、沧州都没有设闸。” 一旁的沈炼解释道:“黄河夺淮入海,水道混乱,集中在扬州以北,德州以南,大部分闸都是设在此段。” 沈束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有妇孺,陈锐、老哈、戚继光等人都青壮有力,又隨身带著军械,完全没有必要冒险入通州城,是可以沿运河往东南方向,韃靼一时间是不会去天津的。 “那便如此定下。”陈锐丟开短棍,“老师、先生先去歇息吧。” “不急,不急。”沈束苦笑道:“此刻也睡不著。” 国破家亡,国破家亡。 如今还说不上国破,得益於陈锐,沈束也算不上家亡。 但一路见如此光景,见无数尸骸,落脚的这个村落显然半个月前还有人烟,如今却成为死地,沈束如何能睡得著。 这种心態,其实陈锐也有,甚至比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更加强烈,只不过陈锐很清楚,想要改变这一切,痛苦、哀嚎是没有用处的。 要实实在在的去做事,才有一线补天裂的可能。 当然了,首先是要活著完成这千里逃亡。 看著陈锐、老哈离开的背影,沈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瞥见戚继光盯著地上的地图。 “元敬?” “呃……”戚继光回过神来,苦笑道:“適才仔细算了算,陈兄隨手绘製……说不上精准,但方位、距离大抵无差。” 这种地图绘製,对於前世是个侦察兵,甚至会执行一些不能说的任务的陈锐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沈炼和沈束都有些茫然,但戚继光是心里清楚的,即使是戚家这种將门世家,有这份能耐的也非常少。 戚继光犹豫了下,低声问道:“敢问沈经歷,陈兄可曾上阵?” 沈炼和沈束对视了眼,都摇头说不太清楚,但两人都想起了今年初吞金自杀的浙江巡抚朱紈。 最近两三年,浙江战事……只有那场双屿岛一战。 戚继光心想毕竟自己是个外人,还是別多问的好,但可以肯定一点……不仅是陈锐,其身边的周四、邓宝等人,杀人手法都很熟练,肯定不是生手。 这位定海卫百户,在浙江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 其实倭寇不仅仅存在於浙江、福建、苏松,山东也是倭寇经常来袭的地点。 戚继光在心里琢磨,不会是倭寇吧……这个时期所谓的倭寇,其实都是汉人。 但至少从这几日来看,大节无亏,戚继光在心里安慰自己。 第十六章 不得不为之 在嘉靖六年重修通惠河之前,刘家湾才是南北运河北段的真正终点,那时候大量的漕粮就是在这儿下船,然后陆运入京的。 今晚月色不错,陈锐远远眺望,虽然看的不太清晰,但隱隱可见大河。 “就在这儿吧。”陈锐回头吩咐了声,“二三十人,隱跡不难,等他们回来。” 刘同应了声,回头低声说了几句,小树林里的眾人纷纷坐倒,原本计划是在二十七日抵通州,但行程太慢,拖了一日才抵达通州。 绕过通州城往南到了刘家湾,陈锐派出几人去寻船,又让老哈去摸摸情况,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 如果能在这儿找到船只,水路南下,那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至少不太可能碰到大股的韃靼骑兵,就算碰到,韃靼人也没辙。 但继续步行往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青壮还好说,妇孺已经无力支撑,沈束的妻子张氏是望族出身,裹了小脚,要不是潘氏背著,早就被落下了。 沈束的女儿和另一个京营士卒的子女,都得人背著才能跟得上队伍。 陈锐看著略为有些喘气的刘叔,“还撑得住吗?” “还行。”刘叔勉强笑了笑,他今年也就四十多岁,但老迈的跟五六十岁似的。 “刘同还要照应全队……”陈锐招了招手,“司马,你照应一下刘叔。” “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小跑著过来,“叫我全名行不行。” “谁让你老是死马呢?”刘叔嘿然笑了。 这汉子全名叫司马顺,原先是京营士卒,后来调往大同边军。 司马顺骑射皆精,特別是骑术极为高超,但每次出战,自个儿一般都不受伤,但坐骑每一次都回不来,所以军中有人戏称其为“司马”。 聊了几句,那边沈束和沈炼走了过来,后者低声说:“我一路留心,似无大战?” “嗯。”陈锐点头赞同,绕过通州城的时候他也注意过,没看到什么战场痕跡,就连尸首都很少。 之前韃靼围困通州,並不是將通州围的死死的,只是驻军通惠河北侧,並不能越过通惠河,所以也没有爆发大战。 但京师沦陷之后,如果通州周边有战事的话……这才几天时间,至少不会有人收拾战死的尸首。 这说明通州应该没有爆发战事,陈锐低低呢喃道:“通州囤积粮草,韃靼总不会放著不管吧?” “不可能。”沈炼低低的说:“所以……” 几人都不说话了,蒙古人南侵基本上都是来抢劫的,就算是有政治目的,也不过就是通贡……说到底,都是对资源的需求。 通州码头仓库內可不仅仅只有粮食,京杭大运河是明朝商业的大动脉。 全天下最富饶的城市,商业活动最频繁的城市,不是富甲天下的扬州,不是因海贸而兴的寧波,只能是杭州,因为杭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南端起点。 而北端就是通州,粮食、布匹以及各类各样的货物堆积如山……韃靼不可能放过。 而通州周边没有大规模战场廝杀的痕跡,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守城官员在知道京师沦陷,天子南逃之后选择了投降。 沈炼脸色颇为难看,“琅琊王氏,毁於王民应之手!” 王民应就是王忬,他是东晋名臣琅琊王导后人。 “不一定。”沈束低声说:“王仪是顺天府本地人。” 陈锐心想,老师的话还是有道理的,韃靼主力肯定是不在通州的,王忬守不住想逃只需要一条船就行了,並不算难。 倒是王仪这个本地人不一定愿意跑,而且刚刚被罢免,心態难免有些变化。 这时候,外围有鸟鸣声,哨探戚通小跑著过来,“老哈回来了。” 片刻后,老哈出现在小树林里,脸色有些许怪异。 “怎么样?”沈炼抢在前面问。 “呃,还行……”老哈有些词不达意,“因为韃靼未能过通惠河,我在南岸找到三个村落、庄子,都找人询问过了。” 陈锐眉头一皱,径直问道:“可有战事?” “没有。” “通州城內如何?” 老哈扯了扯嘴角,“內有韃靼兵,不过似乎未有劫掠之举,三个村落甚至都有村民昨日被召入城內搬运码头货物。” 沈束追问道:“往外搬运?” “不是。”老哈愣了下,“只是搬卸货船上的货物。” “韃靼入城之前,必然有大批人乘船南下逃亡,所以码头缺劳力。”陈锐做出简单而迅速的判断,“如此说来,俺答有志。” 老哈还有点懵懂,一旁的戚继光低声解释道:“若是韃靼要回返草原,必然会劫掠人口搬运货物出城,如今……” 老哈这才明白过来,韃靼入城没有劫掠,也没有抢运粮草货物,这说明俺答汗是不准备……至少短时间內没有北退的想法的。 小树林里安静下来,让陈锐有些意外的是,沈炼、沈束两位士大夫没有太多的沮丧。 也是,这几天所见所闻,沮丧的情绪已经填满了他们的心田,再多几分,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麻木了。 陈锐又仔细询问了老哈几句,沉吟片刻后看向戚继光,“倒是没什么危险。” 戚继光拉著脸,“但能不进还是不进的好。” 陈锐嘆了口气,要不要进通州城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这时候外间有脚步声响起。 邓宝、周四、胡八等五人都回来了,个个都神色无奈。 “刘家湾其实还是有衙门的。”邓宝解释道:“但已经空了,找不到一个人,也找不到一艘船。” 胡八补充道:“我们分为两路,上下游各五六里,只找到一艘被烧毁的乌篷船。” 陈锐苦笑几声,这很好解释,韃靼入城之前,甚至在之前,大量的商贾、漕丁以及官吏都会乘船南下逃亡,再多的船都不够用的。 安静了片刻后,陈锐先看了眼戚继光,然后看向老哈,“说说吧,通州城並不大,但大小四十多个官衙,具体布局如何,最关键的是码头附近。” 入通州不危险吗? 虽然刚才陈锐说並不危险,但谁都知道绝非如此。 但这是不得不为之的冒险。 前世的陈锐,並不是个心软的人,来到这个时代,见到了那么多的杀戮、鲜血、尸首,说他心硬如铁都不夸张。 但作为一个军人,总有些事是不能不做的,即使从逃亡的安全角度来说也不得不为之。 因为如果不走运河,那就要步行穿越武清、东安诸县去天津,路程太长,耗时太长,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碰到韃靼游骑。 虽说有二十余青壮,大都上过阵,但在平地上,五六韃靼轻骑就足以將他们全歼。 第十七章 真能惹事啊! 通州城墙並不高大,毕竟建立也就二十多年,道路平整,布局疏阔,这让陈锐很是意外。 即使是京师,除了皇宫和城西,其他地方都是道路狭窄,黄土、泥泞隨处可见。 但陈锐很快就想通了,毕竟通州这地方是北方货物的转运中心,交通上肯定是了心思的。 事实上,除了供应北地的漕粮和南北运河的货物之外,蓟门等地的军粮以及户部的太仓库都设在通州。 特地去寻了破旧衣裳换上的陈锐、戚继光、老哈三人低著头排队走过城门。 陈锐眼角余光扫了眼,城门口附近还是明军士卒,並没有看到韃靼人。 走过几条街,陈锐三人悄无声息的转了几个弯,消失在巷子里。 “的確没看到韃靼人。”老哈迟疑的低声问:“走了?” 陈锐都懒得搭理,戚继光没好气的说:“怎么可能……肥肉放在嘴边,就算暂时不饿,也不可能丟开。” “按照计划,分成两路。”陈锐低声说:“我和元敬去码头看看,你试著找找熟人,打探些消息。” “好。” 老哈正要走,陈锐一把扯住了,用非常严肃的口吻说:“安全为主,不要强求!” “大哥放心……” “我的意思是,不要惹事!”陈锐打断道:“在这儿闹出事来,跑都没地方跑!” 老哈有些无语,不管是上次杀了辛爱黄台吉,还是前些天將韃靼人引到城北,都不是我的锅好不好? 前者那是赵贞吉惹的祸,后者是戚继光带过来的! 目送陈锐和戚继光走远,老哈骂骂咧咧的去了太仓库,但还没走近就溜了,外面有韃靼人在守著。 陆续去尚书馆、户部分司、坐粮厅转了一圈,老哈最后在总督粮储太监的官署外碰到了个眼熟的。 “老哈?”中年人有些发傻,“你……你……” “怎么了?”老哈眼角余光瞄著周围,“你总不会以为韃靼人还真能在京畿扎下根吧?” 中年人叫吴良,总督粮储太监的亲戚,是坐粮厅的收税小吏。 “外面到底怎么了?”吴良精神一震,拉著老哈走到角落处,“我一直没出城,也不知道外间如何了……听说京师沦陷,陛下……” “陛下无恙。”老哈用非常確定的口吻说:“当日城內大乱,宣府总兵赵国忠率兵护佑陛下从城西南下。” “韃靼追击甚急,在固安县外大战,得真定府数个卫所兵来援,算是小负一场。” “陛下如今退至保定府,以兵部尚书王邦瑞为帅,召集广平府、顺德府以及山西军来援。” “兵部尚书不是丁汝夔吗?” “城破前一日,御史弹劾丁汝夔……哎,大同边军无粮裹辫劫掠地方,自称辽阳军,丁汝夔的女婿就是辽阳军的参將,陛下迁王邦瑞为大司马。” “噢噢!”吴良长长鬆了口气,“那你来……” “镇督遣派人手北上查探军情,我也是倒霉……”老哈露出个苦笑,“通州现在如何了?” 吴良沮丧的嘆了口气,“能跑的都跑了……我原本也跑了,可惜还没上船,韃靼人就进城了。” 听完吴良断断续续的敘述,老哈心想还真跟陈锐猜测的差不多,七日前京师失守,主事的右僉都御史王忬下令烧粮,但下面的小吏都不肯听令。 这是明摆著的,京师都失守了,通州百分之百是守不住的,烧毁了粮草,你王忬是江南人,拍拍屁股走了,我们这些本地吏员怎么办? 说不得韃靼人都会屠城。 最终王忬拍拍屁股找了条船溜了,而已经下狱只是没时间押送入京的前副都御史王仪出面主事。 王仪是顺天府本地人,很是平静的率领吏员开城门迎韃靼兵入城。 通州大小四十多个官衙,大部分主事的官员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基本上都跑了,只有粮储太监上吊自杀……嗯,还有个衙门是被杀了个乾净。 锦衣卫驻通州的衙门。 “韃靼兵力多少?”老哈顺著口风问出最关键,其实也最不关心的问题。 “千余人。”吴良努努嘴,“百来人在码头看著仓库,剩下的大部分都在城东北。” 好险啊,难怪昨晚没碰到呢,老哈低声问:“在城东作甚?” “三日前,蓟镇援军抵通州,被杀散了。”吴良嘆了口气,嘀咕道:“也不知道辽东那边能不能……” 老哈迟疑了下,低声问道:“我在城外打探过,据说韃靼未在城內劫掠?” “確实没有。”吴良苦笑道:“其志不小啊。” 粮储太监是吴良的隔房叔父,他其实是南直隶松江人,自小读书,后家道中落才投靠叔父。 老哈看了看天色,四处张望,“走,找个地方填填肚子,这几日都是乾粮,吃点热的。” “你倒是心大。” “走走走,我记得有家羊肉馆味道不错。” “这时候哪家还敢开门?” 老哈只顾著扯著吴良,一方面万一有人盘问,有吴良在就安全一点,另一方面他和陈锐是商量过几个固定地点匯合的。 老哈这货嘴巴比较刁,对通州城內……除了官衙之外,也就那些馆子比较熟悉。 此时此刻,进了通州城一直在找韃靼人身影的陈锐、戚继光终於在码头看见几十个拎著刀的韃靼人。 在十几个小吏的指挥下,无数民夫像蚂蚁一样將各种货物从船只上搬运下来,显然韃靼是怕这些船只南下。 货物太多了,仓库也没办法放下,很多都只能露天堆放,看上去颇为庞大。 “船只倒是有……”戚继光远远眺望,“但怎么上船是个问题,而且我和老哈都不懂操舟,你一个人……” “船上肯定是有水手的。”陈锐隨口说了句,拉著戚继光绕开,在四处转了转。 “老哈说过,这一片都是粮仓。” “主要是大米、豆、草料,供应附近几府。” 陈锐转了一圈,甚至还找路人问了问,才低声说:“没看到其他地方有韃靼人。” 没听到戚继光说话,陈锐继续说:“待会儿和老哈匯合,晚上动手,直接抢一艘船,问题不大。” “几十个韃靼兵,总不会晚上也在这儿守著吧……” “嗯?” 陈锐回头看去,戚继光正眯著眼睛打量著不远处的几人,顺著视线看过去,陈锐只看到转过拐弯之前的一个身材高大的背影。 “碰到熟人了?” “嗯。”戚继光回过神来,“不过他不应该在通州啊……有可能是来勤王的。” “別管了。”陈锐又不是圣人,懒得管得了那么多人,扯著戚继光就走。 连续扑了两个空,终於在第三个地点看见了老哈。 戚继光能清晰的听见两声咽唾沫的声音,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身边的陈锐。 不远处的路口,嘶吼声已经划破长空,满脸狰狞的老哈正將短刀从一个韃靼人的腹部拔出。 这货真能惹事啊! 第十八章 突变 视线在空中交集。 戚继光张大了嘴巴,陈锐是面无表情,不远处的老哈只停顿了半秒钟,扬手將短刀投向剩下的一个韃靼人,然后转头撒丫子狂奔。 “这……” 戚继光只来得说出一个字就被陈锐扯著胳膊转入身侧的巷子。 在入城之后,陈锐选择了三个地点作为临时聚集点,分別距离西城门、南城门不远,这儿距离西城门只有三两条街。 拐角处,陈锐和戚继光远远眺望,老哈跑的还挺快的,而且运气不错的在城门口抢了匹马,疾驰出了城门。 “就咱们俩?”戚继光有些无奈,“要不我先回去一趟,叫几个人过来……动手抢船,两个人够呛,而且也不一定有水手。” “好像跟著老哈逃走的还有个人。”陈锐嘀咕了两声,突然听见了什么,转头看了眼,不由得喉间呃了声。 戚继光也回头看去,又一次咽了口唾沫……战场上的新兵因为紧张会经常性的咽唾沫,戚继光虽然是史上名將,但迄今为止,还没有正式上阵过。 只这一会儿,十几个韃靼人骑著马吆喝著从两个人面前疾驰而过,朝著西城门方向而去。 “怎么办?”戚继光有些手足无措。 “未必抓得住。”陈锐冷静的说:“老哈原先是大同边军夜不收出身,骑术精湛。” “边军夜不收?”戚继光的思维明显和陈锐不同,“那他肯定懂蒙语。” 陈锐低著头靠著墙壁,他知道戚继光的意思,老哈懂蒙语……意味著如果被生擒有被审讯的可能。 老哈会不会供出陈锐和戚继光? 老哈会不会供出沈炼、沈束等人的藏身点? 有的时候,招供不意味著软弱、投降,只是想速死而已。 虽然难以决断,但陈锐很清楚,不管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比乾瞪眼等著要强。 所以,必须做些什么! 陈锐猛地抬起头,“適才你见到的那个熟人是谁?” 戚继光紧张的用手摩挲著粗布衣衫,“你……你要做什么?” “想让韃靼人放弃追杀老哈,只有一个可能。” 戚继光脑海中灵光一闪,瞠目结舌的试探问道:“放火烧粮?” “其实不一定是烧粮。”陈锐沉默了片刻后咬著牙说:“不,只能放火烧粮!” “但烧粮不是点把火就行了的,你那个熟人靠得住吗?” “他……” “边走边说。” 戚继光跟在陈锐的身侧,脚步不停,低声说:“此人名为楼楠,我嘉靖二十七年来蓟镇戍边结识的,颇有胆识,勇猛敢战。” 陈锐隱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戚继光接著说:“说起来此人乃是你的同乡,是金华府义乌县人,嘉靖二十五年北上投军……” 噢噢,难怪了,是歷史上戚继光的麾下大將,原来这时候已经认识了。 难怪后来戚继光从义乌挑选兵源呢,搞不好这个楼楠是个关键人物。 这应该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陈锐在心里想……千里逃亡,肯定会有人丧命,也肯定会有新人加入,但不是什么人陈锐都肯接纳的。 运气不错,只一炷香的时间,戚继光顺利的在粮仓的外围遇见了楼楠。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面色黝黑而坚毅,双目炯炯有神,只是神態略有些颓然。 没有寒暄的时间,听戚继光简单的將事情经过说完,楼楠立即说:“我们有引火物。” 楼楠身后有三个汉子,其中一人兴奋的说:“原本人手不足,现在多了两个……” “原本就打算放火,然后抢一条船南下。”楼楠解释道:“只是夜间操舟……白日里几十个韃靼人始终在码头处,粮仓內也有韃靼人守著。” 戚继光正要开口,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眼角余光示意了下。 陈锐顺势上前,“来不及布置了,我来安排。” “好。”楼楠乾脆利索的应了声,同时看了眼戚继光。 “隔壁那条街我看过了,没有人居住,应该是被韃靼人赶走了。”陈锐在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很多,“你派一个人去放火,那条街既临近粮仓北面,又靠近码头。” “所以不管是粮仓內的韃靼人还是码头上的韃靼人都会被吸引过去。”楼楠眼睛一亮。 “同时我们绕到粮仓的南面,我看过了,那边的墙不高,两个人搭人梯可以上去,若有韃靼人留守,也不会多。”陈锐迅速的接著说:“多点几处火,然后我们直接从南侧那条路去码头,抢一条船。” 顿了顿,陈锐放缓了语速,“说起来简单,但必然险之又险,稍有不慎,通州即埋骨之所。” 楼楠轻轻一笑,看向了戚继光,“结识两载,虽不常会面,元敬兄以为楼某何等人?” “那就准备动手。”陈锐直截了当的说,现在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 楼楠在那儿安排人手,又让人去取引火物,其中甚至有油罐,而戚继光却在盯著陈锐发怔。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部署出这样看似简单,实际上需要对环境、敌人所在位置非常清晰的认知……戚继光脑子稍微有些乱,自己和这位定海卫百户的差別这么大吗? 应该不至於吧?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戚继光確认,对方在之前来码头探查的时候,估摸著就有这个想法了,不然怎么可能知道有一条街空无一人呢? 想到这儿,戚继光又想起了路上陈锐的那句话……其实不会烧粮也可以。 是啊,只要在城內放一把大火,那些追击老哈的韃靼骑兵肯定会回城……他们留驻通州,为的不就是通州的粮仓吗? 戚继光打量了陈锐一眼,你是怕殃及无辜吗? 陈锐已经从楼楠手中接过一把腰刀,不停的略为拔出又插回去,眼中有著兴奋,有著嗜血,唯独没有恐惧。 此刻的老哈沿著通惠河正在疾驰,没办法,他只能向西逃,总不会把人引得南边去吧? 至於吴良……已经被老哈丟进了通惠河,反正这廝是松江人,应该、可能、或许会游泳吧? 第十九章 手辣心狠 “这一块儿没人。” “確认?”陈锐有些紧张,转头去看街口的戚继光。 戚继光是盯著粮仓北面……那边的火应该已经放了,只是还没看到烟柱。 没办法啊,后世陈锐参与的军事行动或者军演,都是事先要对表的……现在两边分开行动,配合上不可能完美。 “应该没人,至少这一片都没有。”楼楠身边的个头不高的青年小声说:“但两侧都有拐角,看不见的。” 陈锐咬了咬牙,招手叫回了戚继光,將四个人都拢了过来。 “准备进去。” “我先上,戚继光第二个,楼楠第三个。” “楼楠你带一个人负责左边,戚继光带另一个人负责右边。” “先不要急著出去,看看情况,对面的粮仓,我先进去。” “至少要点著四个粮仓。” “点著之后就在这个墙角处匯合,翻墙出来从南侧小路去码头。” 简单但非常明確的安排后,陈锐直起身,“来,我第一个。” 戚继光已经靠住了墙壁,却猛地回头,陈锐也察觉到了,惊喜的低声说:“上天助我!” 呼呼的风声在五个人的耳侧响起,大风在他们的头顶刮过,將粮仓上的瓦片吹落,清脆的瓦片碎裂声清晰可见。 陈锐踩著戚继光的肩头,一个纵身上了墙头,回头低声说:“是东南风!” 戚继光一边去踩楼楠的肩头,一边说:“待会儿往北多摸一段距离。” 等戚继光、楼楠等人下了墙头的时候,陈锐已经进了对面粮仓兜了一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粮仓没人。”陈锐低声说:“左边也没人,右边有两个韃靼人。” “要等等吗?”戚继光觉得手心潮湿,都有点握不住腰刀的刀柄了。 自幼熟读兵书,希望有一日能沙场显威,却没想到会做这等事……冒险、刺激、兴奋。 陈锐还没开口呢,就听见有连接不断的吼声在北侧数个粮仓响起。 虽然听不懂,但五人个个神色大振,因为即使面前有一座粮仓挡著,但也能看得见南侧那淡淡却高耸的烟柱。 “走。”陈锐舔了舔嘴唇,从右边的墙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眼,有几个韃靼人正朝著南边狂奔而去。 “妥了!” 陈锐低低喝了声,大步走出,同时將腰间的油罐取了下来。 粮仓后面的连续不断的房屋,相隔的距离並不算太远,陈锐在心里盘算,这么大的风,火苗只要被吹的舔上,就能烧成一团……毕竟这个时代的房屋都是以木为主材料的。 走过两排粮仓,右侧有一个池塘,陈锐並不意外,粮仓內不可能不存水的,但意外的是,池塘对面居然有个半转身的韃靼人。 “呃……” 遥遥对望了眼,惊愕的韃靼人拔出了刀,但还没等他开口,陈锐耳边有呼啸声传来,一道黑影穿过池塘,正正的钉在了韃靼人的胸口处。 陈锐忍不住大喘息了声,侧头看见还保持著放箭姿势的戚继光……逆风还能百步穿杨,这么牛吗?! 戚继光也大感侥倖,再来一百次,也未必能射的中。 “快,快!” 陈锐来不及惊愕感慨了,指挥眾人迅速將附近的粮仓点著。 不需要进粮仓,只需要將外围的屋子点著就行了,大部分粮仓的墙壁都是木製的,也不知道工部偷工减料贪了多少银子。 捡了三根木棍在火中点著,陈锐用力將木棍往北边的粮仓屋顶仍去。 火势目前还有点小,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陈锐拉著还试图往北的戚继光往南逃去。 翻过了墙头,去放火的那个汉子已经赶到了,楼楠將藏起来的军械拿了出来,几个人迅速从南侧的小路绕去了码头。 “真的走了。”楼楠大为兴奋,他是隨军来京畿勤王,在通州外被韃靼击败。 楼楠带著几个兄弟混进了通州,试图找一条船逃回江南,之前就是因为码头一直有几十个韃靼人守著才无计可施。 “走!”陈锐早在第一次来码头就找准了目標,这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漕船。 码头处有几个吏员讶然的看来,有两个看上去像是衙役的汉子上来呵斥。 陈锐懒得废话,身子突然前冲,途中拔出了腰刀,一刀捅进一人的腹部,半转身顺势拔出刀,劈砍在另一人的腰间。 电光火石间,陈锐用直接而迅猛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下一刻整个码头都乱了起来。 陈锐倒是不再劈砍,只举著还在淌血的腰刀一直往前,周围的民夫纷纷向两边逃窜,让开了一条都不算太窄的通道。 踩著踏板跳上船,陈锐直接將刀架在了一个水手的肩膀上,“开船。” 后面跟著上船的楼楠咂咂嘴,回头遥遥看著已经升腾起浓黑烟柱的粮仓,再看看码头上被一死一伤的两人,不由得瞥了眼戚继光……你这朋友什么来歷? 虽然说无可厚非,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动手,不仅仅是手辣,更是心狠。 戚继光没什么反应,他差不多能確定,这位定海所百户以前是不是海盗、倭寇不好说,但肯定是参与海贸的。 片刻之后,漕船在东南风的帮助下迅速离开了码头,顺流南下,陈锐这才用一块破布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跡,插刀入鞘。 “也不知道老哈……”戚继光走了过来,神情中有些担忧。 “到刘家湾接了人,等一等他。”陈锐淡漠的说:“粮仓失火,韃靼人一时间抽不出身的,但我们也不会等太久。” 此时的老哈正咧著嘴赔罪,“我说你是江南人,居然不通水性……这说不过去啊!” 通州城內烟柱腾天,追杀他的十几个韃靼人早就火急火燎的回去了,老哈犹豫著要不要去刘家湾,但想了又想还是沿著通惠河……也不知道吴良到底会不会游泳。 事实是,吴良虽然是松江人,但真的不会游泳。 “是江南人,就一定通水性?”肚子都有点涨的吴良铁青著脸,“就知道碰到你没好事!” “我的错,我的错。”老哈乾笑著说:“也算你运气,搞不好能顺路回江南呢。” “呸!” 第二十章 改名 “怎么不走啊?” “夜间不能开船?” 才跳上甲板的老哈都来不及和陈锐、戚继光感慨下【我活著,你们居然也活著】,就急吼吼的催促著开船。 戚继光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下还是没吭声,这货真是命大啊,居然真的活了下来。 陈锐也没吭声,而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老哈。 老哈被两人看的有些心里发毛,正要问个究竟,坐在脚边的吴良有气无力的说:“通州大火,就那么千余韃靼兵,怎么可能不管不顾,哪里会来追击?” “再说了,韃靼人会水战吗?” 看陈锐打量著吴良,老哈低声解释了几句。 虽然老哈说的遮遮掩掩,但陈锐听得很懂,也是个被你连累了的倒霉鬼。 这时候,沈炼、沈束也过来了,陈锐才开口说:“以军略而论,韃靼当全力南下,只要能……天下大乱,各地分崩离析,俺答就能更有把握。” 如果俺答真的能击溃宣府军,擒杀嘉靖帝……估摸著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戚继光接口道:“但即使如此,俺答也留了两千骑兵驻守通州,除去往西的兵力外,这几乎是韃靼军的十分之一兵力了。” “如今的韃靼可不比数百年前的蒙古,对军粮非常倚重。”陈锐解释道:“当年蒙古军几乎每人都是四五匹马,携带粮草便利,而且还能挤马奶充飢,对当地粮草依赖不大。” “但数百年后依然大为不同,特別是蒙古入主中原百年,耐力极强,又能耐寒的蒙古马早已血统不纯。” 这是事实,明朝时期不管是之前的瓦剌还是现在的韃靼,说起来都是以骑兵为主,但实际上已经不再是逐水草的纯粹游牧民族了,而是半农耕半游牧。 沈炼点头赞同,“所以通州大火,韃靼兵只会严加防范,不会遣派兵力追击,安全无虞。” “也不知道陛下那边如何……”沈束喃喃道:“这一把火说不得能帮得上忙。” 老哈斜著眼瞥著,吴良正转头看来……你不是说陛下在保定府吗? 你不是说只是小负一场,局面已然稳住了吗? 你不是被锦衣卫指挥使遣派北上查探军情的吗? 感情全都是在糊弄我啊? 老哈乾笑著移开视线去看河面,嘴里还嘀嘀咕咕。 “到底出了什么事?”戚继光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老哈,“要不是我们在城內烧粮……” 陈锐想骂几句,但想了想没说出口,“这是第三次了。” 老哈一脸的苦楚,我也很委屈啊……在路上走的好好的,却被人从后面撞了下。 撞了下不过是小事,我也能忍气吞声,但谁想得到锦衣卫腰牌掉了出来呢? 通州四十多个官衙,唯一被杀得鸡犬不留的就是锦衣卫,腰牌掉出来,还被人认了出来……不动手也不行啊。 戚继光、沈炼等人都挺无语的,而陈锐更是无语……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赵贞吉,第二次是戚继光,第三次虽然是老哈自己惹出来的……但还真不能怪他。 说起来也奇怪,每次都不能怪他,但每次都是他惹出的事。 “真能惹事,欠我三次了。”陈锐嘆了口气,“下次再碰到类似的事,直接把你丟出去,说不得其他人就能安然。” “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待会儿再细说。” 看著陈锐绕到后面去了,老哈嘴角动了动,“就知道说我……我惹的事……有你惹得大吗?” 戚继光耳朵挺尖的,听了这话不由得脚步一顿……这话说的对啊。 老哈只是杀了个韃靼人,你陈锐可是將粮仓都给烧了……离开通州抵达刘家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距离七八里路,还能清晰的看见空中的火光。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戚继光很確定,火势比想像中的大,而且大很多。 再说了,你陈锐烧粮仓、抢漕船……船开了之后舔著嘴唇,很有点回味无穷的味道。 老哈能惹事,你也不差劲啊。 漕船不算大,也不算小,戚继光去船后看了眼,回到舱內和三个族人聊了几句。 戚通小声的说:“都是熟手。” “我看……”另一个戚家子弟摸著下巴的短须说:“听了几句,以前应该是开过沙船的。” 戚家世代在登州卫,是山东最东侧靠海的区域,也常受倭寇侵袭,戚继光的父亲戚景通还出任过山东备倭军事都指挥。 戚继光早在四年前因为登州受倭寇侵袭而写下了那首名垂千古的《韜鈐深处》。 诗中最后两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指向性就非常明確。 所以,戚继光很清楚,沙船是海船,也是海贸最常见的船只。 “应该不至於是倭寇。”戚继光笑了笑,“此次烧粮,有胆有谋,非寻常人物。” 甲板上,换了身衣裳的吴良正揪著老哈的胸口,“就知道你嘴里没半句实话!” “反正你没家没口的,你那叔父也没了。”老哈一边挣脱一边还在嚼著饼子,含含糊糊的说:“正好跟著我们去江南,至少死了能埋进祖坟吧。” “嗯?” 听见身后的声音,吴良鬆开手,回头看见陈锐。 “他叫吴良,松江人,叔父是通州总督粮储太监。”老哈解释道:“正好跟著一起南下,他自己以前是坐粮厅的吏员。” “你叔父呢?” “王仪献城以降,叔父悬樑自尽。”吴良嘆了口气。 听老哈又说了几句,陈锐沉默下来了,四十多个官衙,要么投降,要么逃跑,只有一个太监悬樑自尽。 也难怪歷史上崇禎皇帝煤山上吊,身边陪著的只有个王承恩。 短暂的沉默后,陈锐看向老哈,“你姓哈,名是什么?” 老哈眼珠转了转,“我这也不算是锦衣卫的人了,要不大哥给我改个名字?” “好。”陈锐一口应下,“记得你是山西潞州上党县人?” “是啊。” “看过《水滸传》吗?” “看过,《水滸忠义传》嘛。” “田虎麾下有一员大將,膂力过人,武艺高强,与豹子头林冲交手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陈锐慢慢的说:“此人也是潞州人氏。” “大哥的意思是?”老哈摸著脑袋有些莫名其妙。 “此人名叫山士奇。”陈锐乾脆利索的说:“以后,你就叫哈士奇吧。” 这么能闹腾,没人看著就能惹事,这个名字也算贴切了。 第二十一章 压力山大 甲板上,陈锐、戚继光、沈家兄弟等人围著坐成一圈,船上没有灯油,正好今晚有月。 “確凿吗?” 吴良苦笑道:“也都是道听途说,我也没出通州,只是听说仇鸞已降。” 沈炼很熟练的顺口又骂了几句严嵩严世蕃……在这种正统士大夫思维模式中,去年还很能打的大同边军被轻易击溃,自然都是严嵩的锅。 嗯,这个时期,仇鸞还是严嵩的盟友,两人合力弄死了曾铣。 戚继光追问道:“大同边军呢?” “其实通州城內也有大同边军混进来。”吴良解释道:“听说部分往西,逃回大同,也可能是去山西了,有的是往东往南逃了。” “往南逃?”陈锐有些意外,“去保定、真定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嘉靖帝如今最可能就是在真定、保定两府,也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韃靼骑兵的追击,这几个府州的地形……骑兵的优势太大了。 如果挡不住,俺答搞不好能一路杀到广平府、大名府……距离黄河都不远了。 “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縞。”沈束低声道:“都已经近十天了,至少河南、山西甚至湖广都应该有兵力来援。” 沈炼赞同道:“之前我在北镇抚司看过公文,韃靼此次兵力应该在四万左右,十万只是虚张声势。” “肯定有部分兵力留在京师,对了,还有通州。” “而且还得护著后路吧?” “这么说起来,南下追击的兵力也不会太多。”沈束咳嗽两声,“陛下在军中,將士当效死……” 沈炼补充道:“之前大同、宣府、河间、保定诸军不敢战,主因是通州被围,军中无粮。” “陛下南狩,地方当有存粮以充军粮。” 沈炼和沈束这对堂兄弟一边剖析时局,一边相互打气。 在陈锐看来,差不多就是一个说【应该没事】,另一个说【嗯,应该没事】,最后两个人都说【对,肯定没事】。 纯粹是精神胜利法,两个阿q啊。 说著说著,沈束和沈炼都沉默了下来,因为其他人还附和几句,而陈锐和戚继光两个人一声不吭。 沈束咳嗽了两声,“元敬觉得如何?” 戚继光看了眼陈锐,犹豫著说:“通州乃粮草重镇,俺答也只不过留了两千骑兵驻守。” 沈束听得不太通,“所以?” “此次京师沦陷,实是有些令人意外,原本朝中已然定下许通贡。”戚继光低声说:“韃靼主力南下追击,但尚有辽东、宣府、大同、蓟门各重镇在后。” “前后夹击,岂不是能大败韃靼!”沈炼一拍大腿,“光復之日,指日可待。” 戚继光无奈的看了眼陈锐,后者真的不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开口说:“若是辽东、宣府出兵,前后夹击,韃靼即使不败,也当遁走……俺答其人,只怕不会这么蠢。” 看沈束和沈炼还懵懵懂懂,陈锐不得不掰开说个清楚。 “正因为有重镇在西北、东北各处,后路有忧,所以韃靼必然迅如雷霆,將南下的宣府边军以及各支勤王军击溃,才能保证不被前后夹击。” 对於如今的局势,陈锐不抱什么希望,在北直隶这种地势平坦的战场上,骑兵的优势太大了。 数万韃靼骑兵,仅仅靠机动性,就足以將各地的守军各个击破。 不一定要擒杀嘉靖帝,只要杀得宣府边军以及来援的勤王军无胆,將对方逼得退到黄河以南。 俺答有的是时间来整顿北地,转回头再来收拾大同、宣府各地留守的明军。 至於宣府边军和各地勤王军挡住韃靼骑兵,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光是京师沦陷,天子难逃,军中士气……这玩意儿基本上就不存在了。 所以,南下追击的韃靼主力必然不计伤亡的猛攻……陈锐心想,也不知道多少歷史上留下姓名的大人物会死在逃亡的路上。 严嵩也七十岁了,应该撑不住吧? 陈锐突然想,这一幕倒是有点像是北宋末年……虽然没有那么惨,但同样的异族大军兵临城下,同样是南逃。 搞不好嘉靖帝、裕王、景王还会跟赵九一样飘零海上呢。 甲板上一片寂静,陈锐並不在乎这种氛围,转头看向老哈,“你既是夜不收出身,又是北镇抚司緹骑……俺答其人,究竟何许人物?” 对於俺答汗,陈锐没有太多的了解,只记得这场“庚戌之变”以及隆庆年间与大明议和。 嗯,还有抢了孙子的老婆,也就是所谓的三娘子。 老哈在心里整理了下,才缓缓开口说:“俺答乃达延汗之孙,俺答乃是汉称,蒙语称为阿勒坦,意为金。” “幼年因右翼领主叛变,俺答颇为困窘,侥倖逃脱。” 陈锐扯了扯嘴角,倒是与铁木真有点像啊。 “约莫今上登基前后,俺答隨其长兄吉囊征战,当时达延汗长孙卜赤年幼,诸部以吉囊、俺答兄弟为首。” 沈炼接口道:“当日我查阅过文书,嘉靖二十一年,吉囊病逝,俺答次年率军征青海,亦不剌死於此战。” 顿了顿,沈炼解释道:“亦不剌即也先之孙。” “那就是瓦刺了?”陈锐摸著下巴。 “嗯。”沈炼点头道:“次年,俺答回师,蒙古宗主大汗卜赤赐俺答土谢图彻辰汗称號。” 戚继光补充道:“万户首领称汗,仅此一例。” 陈锐不禁挠了下有些发痒的耳朵,感觉这位俺答有点像曹操啊,甚至比曹操还曹操。 换算下,差不多就是逼著皇帝给自己封个也叫“皇帝”的官儿,简直了! 嗯,俺答后来还抢过孙子的老婆,曹操虽然好人妻,但也不至於这么狠啊。 堪称雄主,这样的人物……陈锐虽然不至於胆寒,但也觉得压力山大。 沉默了片刻后,陈锐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俺答乃何人后裔?” 沈炼和沈束都神情严肃起来,他们都听得懂陈锐这句话的含义……俺答是不是黄金后裔? 这很大程度上意味著俺答以后的行事准则,自明朝开始,蒙古常有权臣掌权。 沈炼和沈束低声討论了会儿,才得出一个结论,虽然俺答是以万户首领称汗,但还真的是黄金后裔。 俺答的祖父达延汗本就是大汗,达延汗的曾祖阿噶巴尔济也曾经称汗,只不过在位一年就被也先所杀。 而阿噶巴尔济的曾祖即元朝的第三位大汉,也就是在捕鱼儿海被蓝玉覆灭的天元帝。 换句话说,俺答的祖上是忽必烈这一支,正儿八经的黄金后裔。 这实在是个再次让陈锐嘆息的结论,感情曹操祖上居然是姓刘的。 不得不说,在目睹了明廷、明军的“精彩表演”后,陈锐不觉得京师沦陷有什么意外。 但与此同时,作为知道歷史上“庚戌之变”结局的穿越者,陈锐有著一种使命感。 无论如何,是一只穿越的蝴蝶改变了歷史,那么即使只是一只蝴蝶,陈锐也希望能做些什么,最大限度的做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 伏击(上) 九月初五,运河南岸,河间府沧州的治头镇外十余里处,不大的村落中有一道炊烟升起。 前几天刚下过雨,如今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炊烟显得格外的醒目。 “那就好。”陈锐长长鬆了口气,“明天我亲自去,老哈、楼楠、邓宝、胡八跟著,元敬你留守。” 眾人纷纷点头,如今形貌有些枯槁的戚继光还提醒道:“陈兄,留点神。” “嗯。”陈锐左手不自觉的摸了摸右胳膊上,那儿是前日一伙儿水匪送给他的礼物。 当然了,陈锐很会投桃报李,四十多个水匪,陈锐带著戚继光、楼楠等人追逐十余里,杀了个乾乾净净。 不过那条漕船已经被凿沉了,一行人不得已在沧州靠岸落脚,老哈带著几个人去沧州城內摸摸情况,买了条船。 八月二十七日从刘家湾启程南下,已经八天了,按照正常速度,应该至少出了北直隶,但至今还在河间府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京师沦陷后,大量官员、民眾都是从运河南下的,河面上无比嘈乱,也无比混乱。 抵达天津后,老哈还想去锦衣卫衙门……当年朱棣迁都后,最早的锦衣卫衙门就是设立在天津的。 而且天津还有天津三卫,实力不弱,所以大量人口都匯集在此。 但在天津停靠仅仅一天,陈锐就决定继续南下,因为天津太乱了,密集的人口导致城內外极为混乱,仅仅夜间的一次恐慌,就造成了大范围的踩踏。 为了粮食,乱兵、民眾都在相互杀戮,而天津城闭门不纳不管。 为了从天津离开,陈锐不得不举刀,虽然杀出了一条路,但也付出了两条性命,一个京营的士卒被一刀捅穿了腹部,另一个军户的妻子也在混乱中落水溺亡。 从天津南下,船只要少得多,但趁火打劫的水匪却不少,陈锐在心里想著这些,右手去摸放在桌上的长刀。 这把倭刀虽然锋利,锋利到前日能將对手连刀带人一併砍断,但也禁不住这么用,再来几次只怕就要折断了。 陈锐弯了弯手腕,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现在的自己力大无穷,其实用倭刀並不合適,嫌有些轻便了。 “刘叔,多做点啊。”老哈出了门先去炊房看了眼,从锅里捡了个饃饃一边吃一边说:“再往后,虽然可能要下闸,但未必能找得到地方做乾粮。”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知道,知道。”刘叔手脚麻利的很,他在京营待了几十年,其他的都没学会,倒是学了一手厨艺。 老哈又揣了个饃饃才出门,沿著小路转了转,在一片小树林后找到了人。 “吃点。” “嗯。”中年人接过饃饃,却没有吃,而是藏在了怀里。 “吃吧。”老哈劝道:“大哥不是那等人,小妮不会饿著的。” “我知道。”中年人舔了舔发乾的嘴唇,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小沈先生还说过,大哥有名將之风,同甘共苦。” “你也喊大哥啊?”老哈笑得前仰后合,“你都四十多了!” “你也三十多岁了。”中年人似乎轻鬆了点。 这一路上,陈锐事无巨细部署精密,杀戮在前,断后在后,无论是最早从京师跟著出来的人,还是后来加入的,无不俯首帖耳。 “等到了寧波……那可是个好地方。”老哈低声说:“再找个媳妇,好生过日子。” 中年人脸上那少得可怜的笑容也收敛起来,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 老哈发出低低的嘆息声,这个中年人叫李伟,原先是大同军户,与自己是旧识。 三个月前,韃靼破大同边军后劫掠地方,总兵、副总兵皆战死,李伟带著家人逃入京师。 不料韃靼復来,京师沦陷,李伟的弟弟一家在乱中丧命,他自己的次子、幼子、次女均失踪,带著妻子与长子、长女跟著陈锐逃出京师。 结果在天津,李伟的妻子王氏在慌乱中落水溺亡。 十多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身边只有十岁的长子和五岁的长女,这让李伟如何不痛彻心扉。 虽然老哈光棍一条,也没心没肺,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 就在老哈想著回去的时候,李伟突然伏低了身子,贴在了地上,老哈神色一紧,也伏低身子。 “有马蹄声。” “不超过二十骑。” “你盯著,我回去。”老哈矮著身子窜出了树林。 老哈赶回屋子的时候,村落另一侧的哨探戚通也赶到了。 “约莫十多骑,但有的马上没人。”戚通顿了顿,“有可能是韃靼人。” 听到消息亲自出去探查的戚继光也回来了,“是韃靼人,远处未见烟尘。” “哨探?”楼楠看著陈锐,“应该是看到了炊烟。” 陈锐点头赞同,“炊房空出来,刘叔、刘同你带著老师、先生、妇孺躲在后面去。” “楼楠,你带三个人从南边绕后。” “元敬,你来挑人,一共五张弓。” “其他人跟著我在北边。” 戚继光点点头,迅速挑好人手,这还都是在天津城外抢来的,据说是从天津三卫中流出的,上好的货。 楼楠带著人往南疾奔,心里还在想昨晚戚继光说的那些话……这位定海卫百户似乎对这种小战非常熟悉。 韃靼人很大可能是被那道炊烟引来的,所以將炊房空出来,让戚继光带著五个弓手在周边埋伏。 自己带著人从南边绕过去堵住韃靼人的后路,而陈锐亲自带著人从绕到北边,一是为了战马,二是为了不使有漏网之鱼。 虽然陈锐没说出口,但楼楠很清楚,既然韃靼哨探出现在沧州,搞不好韃靼大队骑兵距离这儿也不远,如果有漏网之鱼,一行人都没地方逃,船只要明天才能到手。 让邓宝等人趴在地上不发出任何身影,陈锐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身形缓缓转动,盯著那七八个下了马警惕的往村里走的韃靼人。 韃靼人消失在了一个矮小的草房后面,陈锐回头看了眼,爬在树上的胡八做了个手势。 村口还有两个韃靼人。 陈锐慢慢的抽出了长刀,低声吩咐道:“邓宝,你留在这儿,若是戚继光那边顶不住,你过去支援,儘量把人往北边引。” “明白。”邓宝露齿一笑,“如果顺利,把人往南边赶,楼楠在那边等著呢。” “不错。”陈锐心想就这十几天来看,邓宝、周四两人的表现至少不比楼楠差多少。 第二十三章 必有清算之日 带著两人从村中穿插而过,陈锐在昨日决定在这个废弃的村落落脚的时候,就已经將地形查探的清清楚楚。 “一人一个?”周四低声问。 陈锐眯著眼打量著村口,两个韃靼人正在往村里张望,弓箭掛在了战马上,不过都持刀。 “我来。”陈锐低声道:“你去右边。” 目的在於全歼,关键在於不能出现漏网之鱼……两个韃靼人往村里张望,距离被栓在一起的十几个战马有十七八步。 察觉到周四有些骚动,陈锐回头看了眼,“耐心点,等著。” “嗯。” 陈锐很清楚自己不能先动手,必须是戚继光先动手,否则七八个韃靼人被惊醒……自己不在,戚继光能不能杀乾净,很难说。 最主要的是,陈锐不希望再出现什么伤亡,如今一共也只有二十个不到的战力,再出现伤亡……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当然了,让戚继光先动手,那陈锐就要承受更大的风险,那边动手,这两个韃靼人会进去助战,还是先上马观望……很难说。 耐心的等待,陈锐缓缓將长刀放在身后,耳边突然传来些许嘈杂声。 两个韃靼人似乎也听到了什么,同时转头向村內看去,周四正要提醒,眼角一,陈锐已经拖著长刀疾冲而去。 正在此刻,悽厉的嘶吼声骤然响起,两个韃靼人一个拔出了刀,另一个返身就往回走。 而此时的陈锐已经衝到距离只有七八步处,转身的韃靼人那惊恐的脸庞清晰可见。 只勉强拔出刀,还有五六步距离的陈锐抡起了长刀,隨著冲势,近两米的长刀横空劈来。 一声脆响,韃靼人勉强举刀扛住,但被劈得向后摔倒,肋间更是隱见血光。 陈锐並没有劈出第二刀,而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狠狠的撞在了韃靼人的胸口处。 这时候,另一个韃靼人已经举刀杀来,陈锐眼角余光看的清晰,並没有慌张,顺势一个滚闪开。 至於地上那个,陈锐很清楚,那一膝盖下去,不死也残了。 对面的韃靼人在喊著什么,陈锐听不懂,也不去管,起身举刀就劈。 说实在话,这有点欺负人,对方的刀顶多只有七八十厘米,而陈锐的长刀两米长。 一寸长,一寸强,陈锐竖砍横劈,片刻间就將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虽然说一寸短,一寸险,也要对方能近身,而陈锐完全不给对手机会,长刀劈砍收回再劈砍的速度极为迅速,几乎不给对方任何空间和喘息时间。 不过,陈锐没能成功的斩杀这个韃靼人,因为周四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轻易的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部。 陈锐没有耽搁任何一秒钟,干掉了两个留守的韃靼人后,带著两人向村內狂奔而去。 此刻的戚继光双手持刀,眼中满是赤红之色,一连五六刀劈下,將不停后退的韃靼人砍翻在地。 赶来的陈锐默不作声的举刀將最后一个与李伟廝杀的韃靼人捅翻,环顾四周,不远处,一个胸口插著刀的青年半躺著靠在树上。 “是戚老三。”邓宝低下头,前天遭遇水匪,就是这个青年一脚將自己从刀口下踢开,只不过两天时间…… 陈锐上前看了下,这样的伤势,即使放到后世也来不及了。 戚继光双膝跪在地上,一手搂著戚老三的脖颈,一手放在伤口处,想去拔刀却又不敢。 后面的戚通、周四、老哈等人都沉默的站在那儿,隱隱能听得见轻微的抽泣声。 这应该是戚继光第一次在战场上遇见近人身亡……陈锐在心里这般想,类似的事情他在前世已经遇到不少次了,虽然悲伤但並不痛苦。 片刻之后,適才嘴角还在动的戚老三已经闭上了眼睛,陈锐上前一步,“只能埋在这儿了。” “嗯。”戚继光咬著牙起身,惨然道:“他日,必有清算之日!” “活下去,才有復仇的可能。”陈锐平静的说:“相信我,一定有那一天。” 虽然说歷史上的戚继光是在东南大放异彩,后出任蓟门总兵並不算太出彩。 这一世,戚继光的对手主要是韃靼,但陈锐相信,一头牛,从东南拉到山东,再拉到辽东,依旧是一头牛。 几个人去屋后的空地挖坑,陈锐回到屋內,动手给几个伤员包裹伤口。 楼楠是最后参战的,但跟著他的孔壮的背脊被砍了刀。 “也就是我。”孔壮还在那儿吹嘘呢,“要是殳二,不定就被砍在后脑勺上了。” 一旁个头矮小的殳二笑骂了几句,他和孔壮都是蓟州士卒,跟著楼楠一起躲进通州城。 一旁的老哈低声说:“五名弓手同时放箭,两死两伤,戚老三没能射中,又靠前了些……” “要不是邓宝来援,胜负难料。” 陈锐看了眼角落处,这是唯一被生擒的韃靼人,“你是緹骑,又懂蒙语,去问问。” 老哈衝著那个韃靼人露出一个狞笑,从腰后摸出了一把匕首。 此时已经安全了,躲著的妇孺都出来了。 透过窗看见正在掘地的眾人,沈束神情有些黯然,又死了一人。 从京师启程至今,先后已经死了六人了。 一旁的沈炼却在低声说:“韃靼人怎么会来这儿……” 南逃的嘉靖帝是从西城出京师的,按道理来说,战事应该在顺天府西南侧,以及保定府。 河间府的西侧与保定府接壤,但有大湖相隔,按道理来说,韃靼骑兵应该不会跑到河间府,更何况沧州位於河间府的中部,而且略略偏东。 沈束回过神来,与沈炼对视了眼,都想到了一种可能……明军大败,而且没了建制四处逃窜,以至於韃靼骑兵四处追击。 外头的周四在门外说:“大哥,村口都收拾好了,有个活的……好像是被韃靼俘虏的。” “带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神情仓皇的青年出现在门口。 “有功!”沈炼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是你!” “纯甫兄?”青年似乎还在迷茫中,怔怔的低低呢喃。 陈锐微微蹙眉,听见有呻吟声,侧头看去。 已经將韃靼人身上割得到处都是伤口的老哈嘖嘖道:“嘴巴倒是挺硬的。” “告诉他,开口,直接杀了。”陈锐冷然道:“不开口,阉了。” 回过神来的青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第二十四章 去哪儿? 一刻钟后,戚继光割断了韃靼人的喉咙。 隔著窗户看著这一幕,陈锐心想,经歷了这一切,戚继光或许能稍微洗脱了一些身上尚浓厚的稚嫩。 “坐下听。” 戚继光沉默的点点头,一旁的老哈才继续说:“如果那个韃靼人没扯谎的话,攻入河间府的韃靼骑兵约莫在五千左右。” “先后过文安、大城……” 陈锐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在哪儿?” “这儿,这儿。” 文安、大城都隶属於顺天府。 顺天府辖区略有些古怪,东西两侧还好,但南北两侧都有凸起,文安、大城就是南侧凸起那一块。 “也就是说,这股韃靼骑兵是从顺天府南下河间府。”陈锐手持炭笔,“继续说。” “本是向西,但在玉带河……在这儿,距离保定府不远。”老哈解说道:“就是在这儿突然回返向东,昨日洗劫景和镇,今日遣派哨探继续往东。” “突然向东?”陈锐看向沈炼。 沈炼的脸色相当的难看,“五日前,保定府高阳县,韃靼猛攻不止,明军大溃,四散逃亡。” “有功与一伙儿士卒向东逃窜,昨日韃靼破景和镇,有功再往东,被韃靼哨骑所俘。” 沈束解释道:“张逊业,字有功,任尚宝司丞,其父即文忠公。” 看陈锐还一脸茫然,老哈咧咧嘴,他觉得很古怪,这位定海卫百户有的时候对朝局以及一些大人物似乎非常了解,但有的时候对常识都一无所知。 “前內阁首辅?”一旁的邓宝突然插话。 陈锐想了想,试探问:“是张璁?” “嗯。”沈束也是无语,你都知道张孚敬的曾用名,居然不知道其諡號文忠? “大哥。”邓宝小声嘀咕了句。 陈锐也有些印象,是永嘉张家啊,当年也是双屿岛的常客。 將这些暂时拋之脑后,陈锐用炭笔点了点地图,“差不多了,应该是两军在保定府相持不下,俺答遣派偏师绕过雄县,从顺天府南下河间府,侧击明军。” 老哈接口道:“但还没抵达,明军已然溃散,所以才返身往东。” 陈锐嘆息一声,如此大范围的包抄……俺答其人,军略不让当年蒙古名將啊。 这是两百年前蒙古骑兵称雄世间的一大法宝,歷史上的蒙古骑兵,並不都是以弓箭溃敌的,机动力才是他们的杀手鐧。 迅如雷霆的突然出现,足以溃敌军心。 “如此说来……”老哈试探问:“韃靼是要扫荡北直隶?” 陈锐摸著下巴的短须,“难说……韃靼主力应该继续南下追击,保定府……还是近了些。” 陈锐有些想不通,五千韃靼骑兵居然不南下追击,扩大战果,而是向东,这有点让他难以理解。 按照之前张逊志所说,韃靼主力兵力也就在三四万左右,不算特別多……这也是宣府边军匯集了真定、保定兵力后能相持的原因。 五千韃靼骑兵,不算少了。 “是要南下攻山东吗?”沈炼喃喃道。 看了眼戚继光,陈锐摇头说:“不太可能,韃靼兵力不足,不会攻打山东。” “不是山东。”戚继光突然开口说:“明日启程,加快速度南下。” “嗯?” “通州。”戚继光脸颊上的肉跳动了下。 陈锐呆了呆,手中的炭笔重重的点下,“大火,运河,粮草!” “嗯。”戚继光的视线在地图上缓缓扫过,“德州,或者临清。” 楼楠突然插嘴说:“应该是临清,南北运河沿途所有地方,除却通州,就数临清囤积粮草最多。” 参与通州烧粮的三个人都反应过来了,看来通州那把火效果很好……也是啊,离开都七八里路了,夜间还能隱隱可见火光。 这么多天了,俺答肯定知道通州粮草被烧,而粮草最多的地点……不好说哪儿,但肯定是在南北运河沿岸。 这才能解释这五千韃靼骑兵不南下追击,而转向东侧。 楼楠低声向沈炼、沈束解释,陈锐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连连。 这就是因果啊。 因为要逃走,不得已放了把火,结果却將韃靼骑兵引来。 陈锐侧头看了眼,老哈一副委屈的模样……我只是杀了个人而已,火是你们放的。 这个锅,我不背啊! “明日启程……”陈锐咬了咬牙,“但有一个问题……” “去哪儿?”楼楠侧头看向戚继光。 走运河南下,就要入山东了,先是德州,然后是临清,在这儿有两条路,其一是下船往东,走山东,正好可以去登州。 其二是继续南下入南直隶。 戚继光没有开口,陈锐沉吟良久后才说:“北直隶已经被打残了,尚不知道详情,但……韃靼很可能会杀到大名府,与开封隔著黄河对峙,杀的明军丧胆,韃靼才有可能扫荡北直隶,以及后方的大同、宣府、辽东诸多重镇。” “但如今韃靼缺粮……”陈锐顿了顿,“所以也有可能沿著运河南下,攻打德州、临清、济寧等地。” “能不能守得住……谁都不知道。” “但有一个地方,也是南北运河沿途,一定会守住。” 陈锐抬起头,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过。 “淮安。” “两淮!” “淮河。” 沈束、戚继光、楼楠三人同时开口,虽然略有区別,但都是一个意思。 沈束先开口说:“守长江必守淮。” 陈锐眼珠子在眼眶了转了下,侧头看了眼戚继光和楼楠,前者面无表情,后者扯了扯嘴角。 的確,是有这么一句话,守江必守淮。 但其实淮安府附近水路成网,不利於韃靼骑兵,所谓的守江必守淮,指的是淮西而不是淮东。 南宋就是在寿春、合肥附近组织淮西战线,硬生生的扛住了蒙古的南侵,逼得蒙古转道攻蜀, 韃靼骑兵会不会打到淮安府,陈锐也不確定,虽然水路纵横,但万一南下的话……只有淮安府才有抵御的可能。 戚继光昨日就说过了,德州、济南、东昌等地的明军很难扛得住……反而是登州附近的卫所兵还有些战力,那是因为要抵御倭寇。 “往小里说,我们抵达淮安府,就能脱险。”陈锐总不能打自己老师的脸,“往大里说,由运河南下,唯有淮安府驻有重兵。” 顿了顿,陈锐看向戚继光,“你跟著去淮安府,不要回登州。” 戚继光点点头,“韃靼游骑四出,很难逃掉,即使躲入城镇……也不过逃生而已。” 陈锐挑了挑眉头,戚继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虽然现在是在逃亡,但並不仅仅只是逃亡。 “漕运总督衙门就在淮安府。”老哈想了想,“好像是郑晓?” 沈炼解说道:“郑晓,嘉靖二年进士,通兵事,为文忠公赏识,与严分宜有隙,被贬謫出京,如今总督漕运,加兵部右侍郎。” 顿了顿,沈炼继续说:“漕运总兵镇远侯也在淮安府。” 一旁的老哈介绍了几句,这一代的镇远侯顾寰是勛贵中难得的战將,曾经提督两广,征討獞民,而且这是第三次出任漕运总兵。 沈炼突然补充道:“一旦韃靼骑兵真的逼近淮安府……上下必齐心。” 陈锐琢磨了下,“盐场?” “不错。”沈炼点头道:“扬州豪奢甲於天下,但两淮盐场却是在淮安府。” 沈炼的意思是,如果韃靼骑兵真的威胁到淮安府,那么扬州那些富甲天下的盐商肯定是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不守住两淮盐场,那一切都完了。 陈锐看了眼沈炼,这位锦衣卫经歷在经歷了一路十多天的逃亡后,开始渐渐变得现实起来。 “休息吧,明日一早启程。” 第二十五章 名將 一望无际的平原,偶有丘陵、树林,远远眺望,亦有山脉起伏。 躲在一个树林中的陈锐摩挲著手中的刀柄,心里微微嘆息,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其实他们应该走的。”身后的戚继光也嘆了口气。 “没用的。”陈锐平静的说:“即使老师和先生能走,但其他人呢,还有李伟的子女……都上不了船。” 戚继光沉默下来,看向陈锐的眼神中带了丝暖意,他现在能够肯定,这位定海卫百户或许参与海贸,但绝不会是倭寇、海盗之流。 一路携数十人南下,其中不乏妇孺,这不符合一个强盗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自沧州换船南下,十日之內,先后过德州、临清,抵达济寧后,大量的漕船將河道堵塞。 沈炼上前探问,得知漕运总督王晓命漕丁將大量粮草储备从临清运送至淮安,以免资敌。 这是好事,但同时也堵住了陈锐一行人继续从运河南下的可能。 沈炼毕竟在锦衣卫任职,上前交涉……官员以及家眷可过。 这意味著只有沈家兄弟以及戚继光、陈锐这些人能换乘漕船离开,而其他人必须下船。 最终,陈锐选择了拒绝,而沈炼、沈束同样选择了拒绝。 这有些愚蠢,因为在德州到临清的途中,几次都看到了正在南下的韃靼游骑。 別说沈炼、沈束和那些妇孺,一旦碰到韃靼游骑,就算是陈锐、戚继光等人也不敢说能逃得一命。 强盗可能会为了义气选择拒绝,但不会为了妇孺选择拒绝,这是戚继光做出这样的判断的理由。 但实际上陈锐並没有想那么多,在遇到危难的时候,子弟兵永远都在第一线,並且绝不会拋弃战友,这只是一个军人的选择。 “趴下。” 耳边传来陈锐的提醒,戚继光赶紧趴在地上,微微抬头看去,马蹄声越来越近,两名骑士疾驰而来,时而分开,时而交叉,身后有五六骑韃靼人正在狂吼追击。 再远处,十几匹鞍上空荡荡的战马在原野中晃悠,偶尔垂首靠近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的主人。 “这是第四次了。” 听见身边陈锐低低的声音,戚继光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也有点想笑。 从济寧州下船,沿著南岸一路步行,还算得上安稳,但不可能一直沿著河岸,在略略偏西向之后,老哈主动上前查探前路……然后,然后一头撞进了战场。 陈锐向来是个冷静的人,也忍不住破口大骂,在安排沈束、吴良以及妇孺躲藏之后,他和戚继光以及十几个兄弟不得不冒一次险。 陈锐眯著眼盯著,老哈本是夜不收出身,骑射皆精,没想到他身边的那个骑士更是出色,纵马疾驰中还能回身放箭,片刻间已经有两个韃靼人被射落。 有可能是难逃的士卒与韃靼哨骑撞上了……陈锐在心里如此判断。 不过,陈锐心里略有些焦急,因为老哈並不是向著树林方向而来。 “放心,老哈心里有数的。”戚继光提醒了句。 这种野外遇敌,陈锐和戚继光是商量过详细的应对策略的,老哈如果跑不掉,只可能往这一块的树林中钻,没其地方跑。 就在陈锐焦急的时刻,视线內的老哈和另一名骑士突然调转马头,沿著树林的侧面疾驰。 陈锐鬆了口气,低声道:“我先动。” “太冒险了。”戚继光已经从身后的箭囊中摸出了羽箭。 “你可以,但楼楠和其他人未必能。”陈锐摇摇头。 侧面伏击正在疾驰中的目標,即使是军中出名的箭手也没有什么把握,所以需要將移动靶变成固定靶,至少不能移动的速度太快。 “准备。” 戚继光回身伸手做了个手势,然散在周围的几人都看清楚。 “这次可別失手了。”孔壮小声嘀咕。 殳二將长箭搭上弦,“废话真多。” “都给我闭嘴!”楼楠低低呵斥了句。 虽然嘴上还在说笑,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的紧紧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身边的同伴没什么反应,还在扯著嗓子问:“要不要入林?” 而眼尖的老哈已经隱隱看到了伏在地上的人影。 一眨眼间,已然飞驰而过,老哈高声厉喝一声,勒住了马韁,迅速下马,躲在坐骑的后面。 配合的不错……陈锐心里如此想,身子入猎豹一般从草丛中窜出,长刀横扫,恰巧劈在最后一个韃靼人的坐骑腿上。 战马的悲鸣,韃靼人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很难判断陈锐的军事能力,但至少在这一路逃亡中,他学到了如何选择战机。 所谓的战机,不一定会主动出现,有的时候需要一些手段来凸显。 这一次陈锐就做到了。 前方的明军斥候突然止步,后方又被袭击,七八个韃靼人几乎同时勒住了韁绳,被勒住的战马在原地打转。 这么好的机会,戚继光、戚通、殳二、楼楠、孔壮同时放箭,其中戚继光、戚通一口气射出了三箭。 距离並不远,刚才还在疾驰的韃靼骑兵突然停下,几乎聚拢到了一起,並不需要太高明的箭术,只要射入这个区域都能造成杀伤。 老哈长长鬆了口气,衝著才勒住韁绳的同伴喊道:“你个怂货,是自己人!”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一脸的络腮鬍,訕訕然的驱马回来。 陈锐这时候已经赶上几步將坠地的韃靼人捅死,警惕的站在战马的侧面,並没有继续向前廝杀。 而戚继光、戚通等五六人就站在那儿,不停的放箭,陈锐定睛细看,只有两个韃靼人还活著,躲在已经被射倒的战马后面。 “动手啊!”另一头的老哈骂道:“你不射,我来!” “聒噪啥!”中年人哼了声,驱马往西十几步,眯著眼一口气在短时间內连续射出五六箭,几乎都射在了那两个韃靼人身上。 看的清清楚楚的陈锐嘴角有点歪,虽然是固定靶,但此人却是在移动的战马上的,这样的箭术……可比號称善射的戚继光、老哈要强多了。 但即使如此,陈锐也没有放鬆警惕,左手將地上的韃靼人尸首拎起来挡在身前,右手拖著长刀缓缓上前,直到確认八个韃靼人要么毙命,要么重伤。 “大哥。”老哈乾笑著说:“这次真的不怪我……” 陈锐哼了声,视线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噢噢,这是我前些年在大同边军的旧识。” 中年人打量了陈锐几眼,笑著行礼道:“在下大同马芳。” 第二十六章 黎明前的黑暗 看著拜倒在沈束身前的马芳,陈锐拼命回想,他记得这个名字,似乎是一员名將,但具体什么情况就不太清楚了。 一旁的老哈摸著一匹战马的脑袋,小声解释道:“他是周总兵旧部。” 顿了顿,老哈补充道:“当年就是周总兵將其收入帐下,率身边亲卫。” 隨著老哈的讲述,戚继光、楼楠等人也聚拢过来,听到后面都不禁嘖嘖称奇。 马芳原本是个农家子,因继母虐待而逃亡,被韃靼掳去草原,学得一身不弱於韃靼精锐的骑射本领。 这也就罢了,有一次俺答出猎,路遇猛虎,眾人躲闪,儿马芳弯弓搭箭,射毙猛虎,从此隨侍俺答身侧。 听到这儿,陈锐是不太信的,开玩笑啊,草原上的猛虎,应该是东北虎吧,能用弓箭射杀? 老哈继续说:“十多年前,俺答在大同周边狩猎,马芳盗马窜回大同,得周总兵赏识,频立战功,如今是个把总。” 陈锐摸了摸鼻子,周尚文这个名字他前世都没听说过,没想到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却与这个名字有著难解的缘分。 因为周尚文,老师沈束才会下狱,也因为周尚文,陈锐才会被逼的出城,意外的击杀了俺答长子,开始了逃亡生涯。 如今又碰到了周尚文曾经的亲卫统领马芳。 陈锐看马芳已然起身,大步走过去,“如今情形如何?” 马芳眨眨眼,“陛下南狩,出城后大司马命周同知三人携大同边军护驾。” 所谓的周同知指的是周尚文长子周君佐,因为周家世袭西安后卫指挥同知。 周尚文病逝之后,长期隨父征战的周家三子都不领军职,所以马芳只能称周君佐为指挥同知。 马芳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当日仇鸞先逃,军心溃散……” “恬不知耻!”沈炼脸色铁青。 “周同知不得已率残军南下,本欲奔保定、真定,不料在河间府遇敌,转而南向,从东昌府入山东,遇见漕运总兵镇远侯遣派的援军。” “河间府?”戚继光重复了遍,看了眼陈锐,“是那五千韃靼骑兵?” “约莫数千。”马芳有些意外。 陈锐沉吟片刻,“如今大军驻扎何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宿迁,骆马湖边。” 陈锐对这一代的地形不太熟悉,一旁的戚继光解释道:“此地为鱼台北侧,过了鱼台就是徐州了,宿迁位於徐州东侧。” 顿了顿,戚继光看向马芳,“怎么会跑这么远?” 从宿迁跑到济寧州,差不多横跨徐州,距离可不近。 马芳咧咧嘴,“南下的大同残军如今驻守徐州沛县,以做接应,我和君仁率小队北上。” 戚继光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位镇远侯处事还算稳妥,大军驻於后方,遣边军北上接应残兵,一方面能补充兵源,另一方面也能查探军情。 马芳和周君仁从沛县北上入济寧州,也不仅仅是接应,也是斥候,只是马芳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伙儿韃靼哨骑,要不是陈锐,只怕逃不过这一死。 实际上马芳这一队二十多个骑兵,只活下来马芳一人。 “有南下的吗?”老哈好奇问。 “有。”马芳点点头,“原先南下第一批残军约莫千余,后来陆续有河间、保定、宣府、真定等地的士卒南逃,如今兵力约莫两千左右。” 陈锐安静的听著,心想这一场逃亡终於要结束了,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运河上,但也先后遭遇三次水匪,並且在岸上遇到了两伙韃靼哨探。 不过至少,绝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陈锐脸上浮现出真挚的笑容,“走吧,儘快抵达沛县。” “对了,君仁呢?” “你们不是一起北上的吗?” 马芳转头眺望,“是分开走的,约定在鱼台县以西十五里处的小山匯合。” 一个多时辰后,小山的山脚处,一颗大树的树荫下,远眺西北方向的眾人都默然无言。 远处烟尘大作,但周君仁那一队一共也就四十多骑,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烟尘。 黎明之前的黑暗是最让人绝望的,陈锐嗤笑了声,“这下好了,本来老师和先生还能生返乡梓,如今……” “说这些作甚!”沈束的声音还算平静,但伸出的手略有些颤抖,“给我。” 刘同犹豫著看向陈锐,他很清楚沈束要匕首做什么。 “先等等吧。”陈锐回头看了眼小山,虽然不算陡峭,但主山道只有一条,如果依山而守,还是能守住一段时间的。 关键还是要敌军数量,前方烟尘大作,陈锐对这个不是不精通,而是完全一窍不通……后世的战场,谁靠这个来判断敌军兵力啊? 而沈炼、沈束等人更是不懂,刘叔、刘同等几个京营士卒……都没上过战场。 戚继光、楼楠、马芳、老哈、司马等人都已经爬到山顶去观望了。 陈锐有些无聊,觉得如果有无人机就好了……他抬头看向半山腰处的胡八、邓宝等人,这些人正在搜集石块,还合力將几块大石搬运到山道边,这是作为滚石的。 山道一侧是密集的树林,地势斜斜向下,另一侧是一面斜长的山壁。 不过山道並不狭窄,宽度可容十余人,陈锐在心里判断,但不太吃的准,毕竟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攻守不是他所擅长的。 听得急促的脚步声,陈锐转头看去,老哈等人疾步奔来,马芳先开口说:“不算太多。” “多少?” “不超过两百骑。”马芳沉声道:“应该是几股韃靼探骑匯合,如果是韃靼主力,不可能没有先兆。” 老哈解释道:“老马昨日在鄆城以南与韃靼哨探相遇,如果韃靼主力已近,他逃不到鱼台的。” 陈锐这才听懂了,蒙古人是以骑兵为主力,大军行止,周边不仅有哨探,还密布游骑,一方面为了查探军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遮蔽战场。 马芳能够从鄆城逃到鱼台,说明对方的封锁並不严密。 “两百骑。”戚继光虽然並不畏惧,但也有些许沮丧。 如今队內一共也只有二十多个能上阵的青壮,扛不住那是肯定的。 “逃不掉的。”马芳苦笑道:“这座小山不大,也不高。” 老哈瞄了眼马芳没吭声,其实如果刚刚发现烟尘的时候,自己和马芳、戚继光几个人立即驱马逃离,是有可能逃生的。 之前老哈还怕马芳就这么逃了……没想到这廝却留了下来。 来不及想太多的东西了,陈锐迅速说:“马芳先走,去沛县求援……” “这时候逃也未必逃得掉,已经多活一日了……”马芳展顏一笑,“能多杀几个……” 话还没说完,戚继光突然指著前方,“不对,是在追击!” 马芳定睛看去,神色一变,“可能是君仁!” 话刚刚出口,陈锐已经翻身上马,操起长枪,双脚一踢马腹,向前驰去。 马芳去求援,未必有什么效果,但如果周君仁还没死,那么援军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了。 第二十七章 人形猛兽 从山道退回到半山腰处的沈束、沈炼眾人紧张的看著即將开始廝杀的战场,寂静无声中只能偶尔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 “大哥必能活著回来!”邓宝突然开口,口吻確凿肯定。 一旁的周四咬著牙说:“当年落海,尚能搏杀八贼,后驾舟溃百……” 沈炼侧头看了眼沈束,你这个学生还真的下海了啊。 “嗯?” 见沈束神情异样,沈炼將注意力集中在战场上,只见逃到近处的十余骑向东侧逃去,陈锐、马芳等接应的十余骑却没有能与追击的韃靼骑兵交战。 还有一段距离的韃靼骑兵纷纷调转马头,行云流水的向两翼驰去。 不过这也没有出乎马芳的预料,这是韃靼轻骑的习惯,几乎在对方调转马头的时候,他也同时转向,赶上了灰头土脸似乎身上还带伤的周君仁。 只有片刻的凝滯,两名骑士突然再次加速向东南方向而去,而马芳张嘴高呼了几句,不远处的韃靼骑兵一阵骚动。 马背上的陈锐不知道马芳在吼什么,只努力身子下压,双腿紧夹,虽然一路上也几次得老哈、司马和戚继光等人的指点,但他还是不太適应马战。 遮挡在面前的盾牌微微一震,陈锐猛地双脚踹了踹马腹,坐骑再次加速,一头撞进了数十人的韃靼骑兵中。 其实这是很少见的,韃靼的哨骑、游骑都是轻骑兵,很少正面廝杀,即使上阵更多的也是使用弓箭。 只不过这边数十人,一个愣头青杀来,自然是不会退的。 而杀入阵中的陈锐不用再担心隨时可能夺命的羽箭,一声爆喝中长身而起,右手长枪横扫,將两个韃靼骑兵扫落,左手一把揪住了个韃靼骑兵的胳膊挡在了左侧。 不远处的马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是个猛人,也是个狠人啊。 后方的楼楠、戚继光、老哈都急不可耐的跟上,放下弓箭,持刀拿枪乘乱杀入阵中。 另一侧的周君仁也带著十几个士卒杀了个回马枪,高声呼和声不绝於耳。 此刻,数十个韃靼骑兵已经被搅得一团糟,但最为关键的还是被围在中间的陈锐。 已经丟开了施展不开的长枪,陈锐不知道从哪儿抢了把刀正四处劈砍,脸庞上有著飞溅沾上的血跡。 左手还拎著的那个韃靼人被肆意在空中晃动,將这一侧的攻击全都遮挡住。 “大哥!”老哈一枪將对面的韃靼人捅落下马,探手就去抓陈锐坐骑的韁绳。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候韃靼骑兵终於忍不住了,几声呼喝后纷纷向两侧散开。 远处小山上的吴良目瞪口呆,“真有霸王之勇!” 几乎以一人之力將对方搅乱,这是冷兵器时代猛將的战力体现。 沈束也是瞠目结舌,难以將当年那个少年与现在这个战场上的人形猛兽联想到一起。 “退,退!”老哈扯著韁绳拉著陈锐的坐骑,“另一侧绕过来了,快快!” 陈锐抬头看去,原本向西南方向散开的另一股韃靼骑兵已经赶到了近处。 “走啊!”楼楠衝著不远处的马芳高喊,再不走就要被那股韃靼骑兵堵在外面了。 马芳並不慌张,缓缓驱马,等著陈锐、戚继光过去,突然横向加速,右手持弓,左手拿箭,一阵急射,三个韃靼骑兵被射落。 马芳这才调转马头,坐骑以不规律的路线忽左忽右,付出了肩膀、坐骑各中一箭的代价成功遁走。 等马芳回到山脚下,只有陈锐、戚继光带著四五人接应,其他人都已经上山。 看著韃靼骑兵在百步之外停下,陈锐有些羡慕的看向马芳,“弓箭也就罢了,这骑术……” “其实很好学,回头教你。”马芳咧嘴一笑,“这下子过癮了!” “从头到尾射落了六个!” 陈锐挑了挑眉头,“我至少砍翻了八个,还有三四个被扫落下马,也不知道死活。” 一行人迅速上山,戚继光正带著楼楠、戚通几人將几匹战马捅死,堵在山道上。 陈锐不想插手这些,这不是他的长项,而是绕过去抓住周君仁问:“会不会有援兵?” “肯定有。”周君仁应了声,才惊奇的打量著陈锐,“真的是你!” 此刻的陈锐满脸的血污,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周君仁刚才还真的没认出来。 后面的老哈正在將饼子分发给刚刚赶到的人,楼楠、戚继光正在分发弓箭,用马尸堵住山道,以弓箭御敌,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防御方式了。 一旁的沈束皱著眉头说:“太冒险了。” “不冒险不行啊。”马芳啃著饼子嘀咕道:“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出来了,还是凑巧……” “你以为別人都是傻的,就你聪明?”老哈丟了个白眼过来,才向沈束解释道:“两骑向南,肯定是去求援的,若不能挡一挡,只怕未必逃得掉。” 马芳哈哈笑道:“如果只是以骑射阻敌……” “只要稍向东就能避开,你又不能离小山太远。”老哈哼了声,“大哥单枪匹马,韃靼人才没有散开,这才有破阵纠缠的机会。” 马芳嘖嘖道:“若只有这三十四个韃靼人,这一场有陈兄在,说不得能將他们杀散了。” 老哈连连点头,毕竟不像之前只是小规模的廝杀,这一次是真正的战场,陈锐单枪匹马將对方搅成一锅粥,勇武敢战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陈锐已经脱下衣衫,身上有三四道伤口,都是刀伤,不过流血不多,潘氏带著沈束的长女正在给他裹伤。 “放心吧,韃靼人应该不会猛攻。”一旁腿上挨了刀的司马只能让沈炼裹伤了,“都是斥候探骑,离开大军太远,太冒险了。” “他们没时间在这儿跟我们磨,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从鱼台到沛县,快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援军在黄昏之前应该就能抵达。” “顶多试探性攻一次,看看没机会就会撤走。” 沈炼笨拙的包扎好伤口,试探的看了眼陈锐,后者点头赞同……司马的说法没错,如果只有二十个能战的青壮,对方会不会下手不太好说。 但如今有將近四十人,对方虽然有人数优势,但自己依山而手,韃靼人討不到什么便宜的,更別说之前被杀败了一场,士气不高。 只要韃靼人不傻,懂得权衡利弊,就不会傻了吧唧的非要攻上山。 陈锐侧头看了眼正在给自己左胳膊裹伤的女孩,笑著说:“放心吧,一定没事的。” 这是沈束的长女沈慧儿,今年十二岁,从天津逃离的时候,沈慧儿不慎落水,就是陈锐將其捞回来的。 第二十八章 义不能绝 该裹伤的裹伤,该休息的休息,该填肚子的填肚子,陈锐就坐在马尸后面,与周君仁、马芳等人閒聊起来。 这位前大同总兵的幼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龄,身材高大雄壮,脸上有两块伤疤,显得有些凶悍。 虽然周君仁年纪不算大,但十六岁就隨父征战沙场,久经战事,经验丰富。 甚至於前年陕西巡抚上书弹劾周家三子冒功升赏,三人都被发配戍边,周尚文以身边无將为由请求赦免,最终虽然名义上还是戍边,但实际上只有老二周君佑发配,长子、幼子得到赦免。 “其实压根就是诬陷。”马芳忿忿不平的说:“贾启与大帅是老对头了!” 贾启就是那位陕西巡抚,十多年前还是按察副使的时候就屡次上书弹劾周尚文……不过这位边疆名將脾气不是不好,而是很糟糕,基本上与他合作的文官都被他得罪光了。 光是巡抚级別的封疆大吏就有四五个,甚至还將严嵩这位朝中大佬也给得罪的死死的。 陈锐在心里判断,这位周尚文有点像关云长啊,战功显赫,傲上悯下。 看陈锐不吭声,周君仁用肯定的口吻劝说道:“放心吧,肯定有援兵。” “韃靼哨骑才抵鄆城一线,主力拖后至少百余里,而且非是进军,速度不会很快,三两日內难见大军。” 马芳隨口问道:“你是在哪儿碰到的?” “安什么的,一个镇子。” “安兴集,位於鄆城西南方向。”戚继光突然开口,然后才解释道:“我虽是登州人氏,但出生在济寧州,母族就是济寧州人氏,每年都要来往数次。” “本来不过几十骑,边打边走,也不算太吃亏。”周君仁狠狠吐了口唾沫,“结果往东又撞上了一支哨骑!” 陈锐转头看了眼,马芳咧咧嘴,八成就是追杀自己的那一支,他碰到老哈的时候,全队死的只剩一个人了,应该有几十人的韃靼哨骑只有七八人追过来。 头上传来了呼喝声,陈锐也没抬头,“看来韃靼人还不死心,要来碰碰。” “那就来唄。”周君仁冷哼了声,低著头给弓重新上弦。 “放心,肯定有援兵。”马芳不以为意的说:“他大哥、二哥都在军中,如今领军的游击將军袁接是周大帅当年的旧部。” 一旁的司马瞄见山道已经有韃靼人的身影,从地上捡起了一支羽箭,“杀上几个,他们占不到便宜,自然就退走了。” 眾人都赞同的点点头,这是符合常理的推断。 “都別急。”马芳喊了声,“听我號令。” 作为曾经在草原上也有不俗名声的勇士,又对韃靼人作战方式非常了解,马芳很自然的成为指挥者。 一直到韃靼人驱马到了不远处,马芳才厉喝一声,弯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羽箭准確的钉在一个韃靼骑兵的胸口处,力道之大將其撞落下马。 周君仁、戚继光、楼楠等人纷纷放箭,对方韃靼人也以弓箭反击,但在很短的时间內就落下阵来。 原因也很简单,戚继光命人杀马作为掩护,弓手放箭后往下一顿或者往边上移动就能確保安全。 而韃靼人却是没有掩体的,就算射不中他们的人,至少能射中他们的马……定点放箭,这样的目標对於马芳、戚继光这样从小习武的武將来说,难度不大。 后方的陈锐看的有些眼热,不过心里也清楚,想在短时间內练得好箭术,那是痴心妄想,而且这个时间点,鸟銃应该已经问世了。 倒是以后可以好好练练骑术,这是派的上用场的。 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后,韃靼人向后退去,周君仁看似轻鬆的回头笑了笑,“应该退走了。” 陈锐也鬆了口气,不过没说什么,思绪突然飞远,明日抵达沛县后就安全了,再之后呢? 按照歷史,再过两年,东南倭乱,水深火热,自己从军守卫疆土吗? 如果没有记错,这场倭乱会持续將近十年的时间,如今大明已经丟掉了大半个北直隶,韃靼骑兵都已经入山东腹地……大明还撑得住吗? 陈锐没有忠君的念头,更没有“学的文武艺,卖的帝王家”的念头,但作为一个军人,忠於这个国家,守土护民,却是深深根植在他內心深处的。 越想越多,越想越多,陈锐突然想起,適才周君仁还提及,待得回沛县后,將自己引荐给游击將军袁接,或能再立新功。 是留下来,还是回定海卫呢? 陈锐一时间难以抉择,留下来……边军虽然被韃靼击溃,但本身战力还是有的,而沿海卫所,一个卫所中能上阵的百人都挑不出几个。 就在陈锐还在发呆的时候,身前的司马咦了声。 “就一个人,来作甚?”马芳也觉得奇怪。 陈锐微微起身看去,一个韃靼骑兵出现在前方四五十米处,突然放声高呼。 “这廝在说什么?”陈锐听不懂蒙语,转头看向老哈。 老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侧头看了眼周君仁。 “嘿嘿,嘿嘿。”周君仁惨笑了几声,“不意周某也有几分威名!” “別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马芳嗤笑道:“你才上阵几年,是大帅『飞將军』之名。” 终明一朝,总兵官加三公者,只有周尚文一个人而已,这位名將在边军中威望极高,名望远达草原,被誉为当代“飞將军”。 老哈低声对陈锐说:“索要周君仁一人。” “他们怎么知道周君仁在这儿?” “应该之前交战有俘虏吧。”老哈嘆了口气,“就算是刚才山脚一战,也有两人落马,没来得及抢回来。” 那边周君仁不吭声,马芳突然转头看向了陈锐……他知道,虽然自己指挥,但这个青年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陈锐先是一愣,隨即眉头一挑,嗤笑道:“你觉得,我是將袍泽战友送出去以活命的小人吗?” “丈夫一世,头颅可拋,义不能绝!” “说得好!”马芳爆喝一声,抢过身边戚继光手中的步弓,搭弓放箭。 下一刻,长箭贯穿了那个韃靼骑兵的腿部,硬生生將其与坐骑钉在了一处。 第二十九章 死战 “好箭法!” 周边响起了一片讚嘆,定点放箭中目標算不上太高明,即使韃靼骑兵距离有点远,但马芳毕竟用的是步弓,射程本就比骑弓要远。 但一箭贯穿人马,钉在一起,人马皆伤,倒地不起,这就了得了。 陈锐也不禁打量了下马芳,没有射杀对方,而只是射伤,並且射伤了战马,让对方没办法逃离,这是刻意的,还是凑巧? 后世的特种作战中,倒是有这种模式,以此来引诱对方战友上鉤,至少能打击对手的士气。 马芳有些尷尬,吶吶说:“我平日里用的都是骑弓……” 安静了一瞬间后,眾人大笑连连,这货的意思是这次临时改用步弓,没能射准。 “死战吧。”陈锐乾脆利索的说:“两战下来,韃靼人不过百,我们也有將近四十人。” 周君仁深吸了口气,“我在前面。” “我来部署。”陈锐像是没听见似的,“若是韃靼人不顾伤亡,驱马直衝,最多只能放三箭。” “戚继光,你挑五个人在马尸之后,两箭之后,从两侧退到山道最后方,马尸能略为挡一挡。” “马芳,你挑五个人在山道口,戚继光回撤的途中,你放箭阻击,儘量杀伤。” 马芳和戚继光都应了声。 “其他人跟著我在山道口转弯处。”陈锐摸了摸刀柄,“山道宽的很,也不算陡,战马尚能奔驰,但转弯之后,战马是腾挪不开的,只能近身廝杀。” “妇孺都退到后方。” 看著还不服气的周君仁,陈锐不耐烦的说:“有你捨命的时候!” 这边刚刚布置好,就听见马蹄声近,看著黑压压的韃靼骑兵,陈锐不自觉的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明明廝杀马上就要爆发,陈锐却在想著那位从未见面,事实上已经死了一年多的大同总兵周尚文。 这个名字在后世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但在这个时代,特別是这一世,是个让明廷、韃靼都印象深刻的关键人物。 如果周尚文还在,大同不会连续战死总兵、副总兵,韃靼何敢留大同、宣府在后,侵入京畿? 即使周尚文死了一年,韃靼人在知道周君仁在此,都会不顾死伤,非要擒杀不可。 “放!” 隨著戚继光的厉喝声,五支羽箭划破长空,不过只射落了两个韃靼骑兵。 第二轮更倒霉,只有楼楠一人射落了一个韃靼人,其余四人,就连戚继光也失手了……前者在蓟镇是真正上过阵的,而戚继光还没有。 戚继光、楼楠丟下了弓,从山道的两侧迅速后撤,此时加速的韃靼骑兵已经快到马尸处了,最前方的几人搭弓放箭。 戚继光伏低身子一路狂奔,耳边听见有人闷哼的声音,应该是有人中箭了。 此时马芳率周君仁、老哈、司马等五人手持步弓前行十步,慢悠悠的搭弓,不快不慢的选择目標放箭。 陈锐平静的看著,这还是最轻鬆的,也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了,一方面能將步弓的射程、杀伤力放大到极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箭枝已经不多了。 被马尸阻拦的韃靼人有些混乱,有的人向两侧躲避,有的人跳下马,用力將马尸移开。 到最后,司马、周君仁等人都停手了,只让马芳一人放箭,这位在草原上练就好箭术的明军將领慢悠悠的一箭又一箭,无情的射中一个又一个韃靼人。 在这种战场中,骑弓还稍微好点,步弓的重箭,中了一箭,几乎就没什么战斗力了。 “八、七、六……”身后的李伟低声喃喃,看陈锐瞥了眼过来,眼睛不动,嘴里说:“七十五……七十四个。” “三十八人对七十四人。”陈锐拔出了长刀,高声喝道:“能胜!” 身后的邓宝、周四等人纷纷拔刀,就连后方的刘同、刘叔父子都找了根称手的木棍。 谁都不愿意死,那只有死战! 马蹄声近在眼前,山道尽头是一处斜坡,为首的韃靼骑兵调转马头,前方的司马瞧得准,手中长枪猛地刺出,戳中对方的肩膀,將其撞得从斜坡滚了下去。 但隨后的第二个韃靼人却是径直撞来,坐骑前冲,自己从另一侧下马,高超的骑术展露无遗。 来不及躲避的司马被五六百斤的战马撞了个正著,被一下子撞飞了三四米远。 戚继光心里大急,高声呼和,不顾战马马蹄踢踏,矮著身子冒险近前,一刀捅进了战马的腹部。 正面站在最前面的周君仁躲开衝来的战马,劈去的长刀与对方的刀撞在一起,迸发出刺耳的金铁相撞声。 后方的老哈乘机一刀捅进了韃靼人的肋间。 但此时局面已然大乱,这些韃靼兵都是隨俺答征战多年的老兵,每一个都是军中精锐,即使在山中,也能展现出强大的战力和不俗的军事素养。 有刚刚被捅翻的那个韃靼人以身作则,后方的韃靼骑兵纷驱马前冲的同时翻身下马,甚至一刀刺在马股上,逼得战马前冲,將对方布好的阵势彻底搅乱。 约莫四五十个平方的平地上,周围都是树林,疯狂的廝杀在任何一处展开。 迅如雷霆的连续五刀下劈將一个韃靼兵劈得向后摔倒,陈锐侧头看见另一个韃靼兵正从侧翼摸来。 再远一点的地方,一个韃靼兵一刀劈断了刘同手中的木棍。 陈锐怒吼一声,刀交到右手,猛地一拳击出,正击中一匹战马的头部。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向另一侧倒下,正好拦住了摸来的韃靼人,但已经来不及了,陈锐眼睁睁的看著那个韃靼人手中的马刀劈向了已经摔倒在地的刘同的脖颈处。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刘叔从侧面扑来,借著冲势,將韃靼人扑倒在地。 等陈锐从背后將这个韃靼人一刀捅穿之后才发现,刘叔的心口处露出了一截刀柄,嘴中泛著血沫。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哀悼。 陈锐迅速扯住刀柄往外一拔,塞到了刘同的手中,转身再次杀去。 第三十章 惨烈 “殳二!” 不知不觉已然泪流满满的孔壮不顾身后和身侧的韃靼人,只顾著持刀扑向对面一个脸上满是鬍鬚的韃靼人。 就在刚才,死死护住孔壮的侧翼的殳二软软的栽倒,满是鬍子的韃靼兵得意的抽出长刀。 可能是中了一刀,或者两刀,孔壮却不管不顾,长刀脱手掷出,引得对方躲了躲。 孔壮乘机一头將韃靼人撞翻,两个人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几匹战马暴躁的在边上嘶鸣,隨时都可能踩踏在他们的身上。 附近的楼楠眼角余光扫见,却也没空过去支援,只厉声嘶吼,与对面的韃靼兵刀刀相撞。 身侧的戚继光已经连杀三人,但长刀也被撞飞,正在地上翻滚躲避。 再过去一点,腿上被砍了一刀的戚通艰难的半跪在地上,一个面目狰狞的韃靼人持刀追杀而来,却斜刺里被一刀劈翻。 戚通鬆了口气,“老七,拉我……” 话都还没说完,戚通清晰的看见,雪亮的刀尖在戚老七的胸膛处露出。 悽厉的喊声陡然响起,似乎感觉不到腿伤的戚通猛地扑了过去,將戚老七与身后的韃靼人一同撞翻。 两人在地上一阵翻滚,戚通被压在身下,双目充血,张大嘴巴四处乱咬,却冷不丁一柄刀砍在了韃靼人的背脊处。 戚通精神大振,將韃靼人推开,从地上摸了把刀捅进对方胸膛,这才发现是赶过来的是沈炼的长子沈襄。 没有时间道谢,戚通才爬起来,一个韃靼人已经衝到近处,沈襄举刀相迎。 只一刀,沈襄手中的马刀就被劈飞,两人相撞,瘦弱的沈襄被一下子撞飞好远。 终於起身的戚通来不及转头去看,只顾著与对面的韃靼兵廝杀。 不仅仅是沈襄,沈炼、沈束、吴良这些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拿著刀,持著枪。 虽然大明很操蛋,虽然明廷很操蛋,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不乏血勇。 彻底的混战,双方已经完全搅成了一锅乱粥,山道口的一个韃靼首领脸色颇为难看,就算能擒杀周君仁,说不上得不偿失,但也损失过大。 不远处有连续的怒吼声响起,韃靼首领转头看去,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手持长刀迅猛的直劈横砍,一人之力將对面三个族人逼得节节后退。 不多时,一人被砍中大腿,一人被撞得飞起,边上不得不又分出了三四人补过来才堪堪抵挡住。 韃靼首领目光转寒,这应该就是之前在山下那一战中大发神威的明军士卒……应该是明军中的猛將。 取得长弓,韃靼首领眯著眼半拉著弓,羽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一刀將对面的长枪劈开,陈锐顺势一个转身加力,躲开一柄捅来的长枪,长长的刀尖从一个韃靼兵的脸上划过。 此刻的陈锐心里满是杀戮、血腥,就在刚才转身的时候,他看见身后的刘长被枪头戳中,被韃靼人捅著一路向后。 刘长是陈锐身边七个兄弟之一,是象山昌国卫的卫所兵,也是最早跟著他的兄弟。 就在这一瞬间,只觉得一柄大锤狠狠的击中了肩胛处,陈锐身子一顿,难忍的疼痛让他將下嘴唇咬出一片血。 长枪刺来,隨后还有两把刀,但陈锐似乎都没看到,他的视线从廝杀的人群,乱跑的战马中穿越,看到了那个还在持弓冷笑的韃靼首领。 下一刻,陈锐突然向左闪开,让过刺来的枪头,將枪身夹在腋下。 一声爆喝,陈锐身躯扭转,一柄长刀贴著他的背脊砍下,不肯鬆开长枪的韃靼人被陈锐以长枪借力,一下子甩出了五六步远。 借势转身,陈锐双手持刀,先是险之又险的格挡住最后那柄捅来的马刀,几乎没有了空间,他双手加力,甚至將身子都压了上去,將对方推的连步后退。 几乎都听得见对方浓重的呼吸声,在极短的时间內,陈锐推著韃靼人往前十余步。 还在持弓的韃靼首领皱起了眉头,实在找不到角度,就在这时候,陈锐突然卸力闪身,从那个韃靼兵身前闪开,双手拖刀,矮著身子,猛地前窜。 普通的韃靼哨探知道周尚文,但知道周家三子中资歷最浅,战功最少的周君仁吗? 就算知道,会如此不顾伤亡吗? 陈锐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脚步不停,借著战马的掩护,不顾身侧韃靼兵的刀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距离十步处。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匯,那位韃靼首领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明军猛將要杀我! 整个战场都是在混战,韃靼首领也將几乎所有的兵力都投进去了,身边只剩下两人。 一直被拖著的长刀被陈锐横劈而出,硬生生將挡在前面的韃靼兵劈的后退。 脚步依旧不停,长刀再次劈出,但这一次,长刀终於断裂了,但陈锐没有一丝一毫的耽搁,合身扑上,短刀刺入了韃靼兵的胸膛处。 手上传来了阻力,运气不太好,刺中了骨头,陈锐没有试图拔刀,而是赤手空拳的再次加快速度。 扑向了那个惊慌失措刚刚放下弓正在拔刀的韃靼首领。 后方传来了惊恐的嘶吼声,陈锐听在耳中,已然近身,借著冲势合身將韃靼首领撞飞,手中没有武器,也来不及去抢对方拔到一半的马刀。 陈锐眼中狠色大作,右手拽住了还在左肩胛上的羽箭,猛地拔出。 刺骨的疼让陈锐左半边身子都在发颤,但他没有停顿,下一刻,箭头从韃靼首领的脖颈处刺入。 战场中一阵大哗,陈锐拔出那柄刀,狠狠刺中身边战马的马股处,等赶来的数个韃靼兵绕过暴躁乱踢的战马,陈锐已经从另一侧绕过。 一脚踢开一个背向自己的韃靼兵,陈锐拉著戚继光向不远处的周君仁处靠拢。 惨烈的廝杀在陈锐得手之后终於停了下来,而还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 此刻的陈锐左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浸湿,手中持刀指向对面的韃靼兵,脸上犹有狠色。 第三十一章 血色 “退了。” 刚才登高望远的马芳走了过来,不过言语中没什么欢喜意味。 这场惨烈的廝杀,留下了三十多具韃靼兵尸首,加上被带走的,以及之前射杀的,这股韃靼哨骑伤亡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人左右。 如此惨烈,加上头领的阵亡,终於让韃靼人胆寒,终於让韃靼人选择了退兵。 但自己这一方,同样伤亡惨重。 脱下上衣坐在一块大石上的陈锐一言不发,额角却冒著冷汗,任由周君仁、老哈为自己裹伤。 马芳走近看了下伤口,不禁瞳孔微缩,他自己就是个狠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定海卫百户比自己更狠。 单身一人杀到韃靼头领之前,长刀折断,反手拔箭,一击致命,箭头硬生生的带出了一块血肉,这样的人,的確够狠。 马芳在心里琢磨,这位狠人是意外的杀到韃靼头领处,还是刻意为之……但从长刀折断还不退来看,应该是有意为之的。 这样的狠人,又能在混乱的战场中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软肋,如果不死,他日必成大器。 “没事吧?”沈束將沈炼从地上扶起。 “左胳膊被划了一刀,死不了。”沈炼脸色惨白,摇摇晃晃的走向不远处。 沈炼和沈束、吴良是最后加入战场的,虽然都是文人,虽然都从未经歷过,但一路南逃之中,也亲眼目睹了很多的廝杀,他们也不缺乏勇气。 不过那时候已经接近尾声了,沈束安然无恙,沈炼被划了一刀,吴良小腿被砍了刀,胳膊被刺了一枪。 身上犹有血跡的刘同正在嚎啕大哭,刘叔死后被战马踩踏,尸首都有点不成样子了。 亲眼目睹了刘叔如何捨命救子的沈炼蹲下身子,咬著牙问:“你杀了几个?” 刘同哭声登歇,抱著刘叔冰凉的尸首,哽咽著低吼道:“父亲,儿子杀了两个。” “父亲,儿子杀了两个!” 声音从低沉转为高昂,刘同怒吼著来来回回的重复这句话。 另一边的戚通靠在石头边,看向身边的沈襄,“谢了。” 戚通被韃靼人压在身下,就是十四岁的沈襄举刀砍下,才让戚通脱身的。 “我能算杀了一个吗?”沈襄连连咳嗽了几声。 被韃靼人撞飞之后,沈襄爬起来一直跟在戚通身边,虽然力弱,虽然不懂廝杀,但却聪明的在旁策应,不仅没有让戚通碍手碍脚,反而帮了不少忙。 “当然算。”戚继光抱著戚老三的尸首走来,“书生如何不能杀人?!” “老三……”戚通呆呆的看著尸首,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反倒是戚继光相对要平静很多,这位青史留名的將领在经歷了这场廝杀后,已经褪去了那些青涩,开始展露他的锋芒。 在这场惨烈的廝杀中,戚继光带入京中的三个族人之前已经阵亡一人,如今再死一人,只剩下了戚通一人。 跟著楼楠南下的三个蓟镇兵,对阵水匪阵亡一人,这一次殳二也阵亡了,只剩下了孔壮。 陈锐带入京中的七个兄弟,每次廝杀都冲在前头反而安然,但这一次,出身昌国卫的刘长战死了,郑双也被一刀透腹。 但实话实说,虽然戚继光、楼楠、陈锐都斩杀多人,陈锐更是单刀直入杀得韃靼兵胆寒,但斩杀最多的,同时也伤亡最惨重的,还是周君仁带来的那些士卒。 原本一共十五人,两人在山下坠马,剩下的十三人,战死了十一人,剩下的两人也是身受重伤。 已经裹好伤的陈锐盯著地上的尸首,听著远处似乎已经有些疯魔的刘同的嘶吼声,听著身边邓宝、周四的低低哽咽声…… 两个多时辰前,还觉得一路逃亡终於要结束了,结果在最后一战中,战死十八人,余者几乎人人带伤。 “只有杀……” “只有杀,才能杀出朗朗乾坤。” 陈锐几乎是无意识的在低低呢喃,在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他想著终究要在歷史中留下自己的名,终究不甘默默无名。 在一路南逃的看似漫长实则不长的岁月中,看到杀戮、死亡、混乱之后,军人的天性在陈锐內心深处迸发而出。 不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留名青史,不再是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甚至陈锐都没有去考虑所谓的驱除韃虏,心里只有復仇、杀戮…… 有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李伟警惕的疾跑过去,回身看来的脸庞上有喜色,也有泪水。 援军终於到了。 当周君佑走过满是血污的山道的时候,还在心想这场战颇为惨烈。 但当拐了个弯,周君佑放眼望去的时候,视线范围只能除了一群坐倒、瘫倒的人影之外,看的的全都是血色。 恰逢黄昏时分,如血残阳正缓缓落下,不多的余暉与地上的血色交相辉映,让歷经十余年战阵的周君佑也不禁动容。 “二哥。”周君仁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马芳低声说了好一阵儿,周君佑转头看向那个坐在大石上的青年,对方转头看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眼犹带血色。 “此番谢过陈兄弟。”周君佑行了一礼。 的確,若不是老哈恰巧碰到了马芳,陈锐一行人是不会从鱼台县西侧经过的,应该是从东侧靠近运河的方向。 换句话说,若不是马芳,陈锐一行人很可能不会与韃靼哨骑发生如此惨烈的廝杀。 “无需相谢。”陈锐侧身避开,“虽痛心兄弟死伤,但阵亡者,何人父母兄弟?” 周君佑怔了怔,再次深深拜下。 后方的马芳在心里想,这位青年实有豪气,也难怪周家老二都有些心折。 周尚文性情豪迈过人,但难以容人,常与文官闹出纠纷,几次都闹到嘉靖帝面前,但他三个儿子中,长子周君佐沉稳有度,幼子周君仁喜交友,唯独次子周君佑性情乖张,不为人所喜。 当年陕西巡抚贾復弹劾周尚文,以至於三子均被流放,后周尚文上书恳求,最终长子、幼子都得到赦免,唯独周君佑被流放了。 自此之后,周君佑更是沉默寡言,常有愤世嫉俗之语,但今天却在陈锐让礼之后,再次郑重行礼。 不远处的沈束沉默的看著这一幕,或许自己当年偶尔兴起收下的这个学生,会在之后的几年內让自己瞠目结舌。 社稷如此,八股无用,唯军功可復。 第三十二章 执著 淮安府,骆马湖东侧,庞大的军营稍微有些混乱,嘈杂的声响都能传到几里之外。 站在略高处眺望,漕运总兵镇远侯顾寰面带愁苦,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前段时间更糟糕。 八月二十四日惊闻京师失守,陛下南狩,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顾寰身为漕运总兵,第一时间与漕运总督郑晓合议,紧急从周边调集卫所兵成军。 但东南久未有战事,士卒不能说少有战力,而是……成军都很困难,顾寰不得不以漕丁为核心,补充卫所兵,才堪堪成军,勉强北上。 隨后大同、宣府两地边军南逃,顾寰思虑再三,最终选择了退兵,驻军骆马湖畔。 “侯爷,总督到了。” 听到身后亲卫的稟告,顾寰回身看了眼,头髮依稀白的兵部右侍郎、副都御史、漕运总督郑晓快步走上山丘。 “局势如何?”郑晓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性情刚烈,还是个郎中的时候就与严嵩在朝中对骂,以至於被贬謫出京。 顾寰反问道:“粮草如何?” “难。”郑晓嘆了口气,“你也知晓,苏松、嘉兴、平湖一带……这数十年来多改种桑,產粮不多,再加上应天府已经遣军北上,多携粮草。” 弘治年间之前,松江布就已经名扬天下,在古代,作物的种植,特別是经济作物的种植往往不是因產量而选择地点,而是因为技术。 黄道婆的出现让松江成为了全天下布的最大產出地,至今已近百年,不仅是松江,附近的苏州、嘉兴、湖州都种植大量的,多有富商常年停留在松江,以高价哄抢每一匹织出的布。 这些都对苏松周边的產粮、储粮產生了不利的负面影响,郑晓这几日奔波扬州、苏松等地,就是为了粮草。 顾寰在心里哀嘆,他当日选择北上,是企图固守临清,运河沿途,山东境內,只有临清留有大量粮草,甚至漕运衙门、户部都在临清是有驻点的。 只要能守得住临清,有大量粮草在手,收容溃兵,东有大名、顺德,后有徐州,再调集山东卫所,就能稳住局势。 但没想到宣府军那么快溃败,顾寰尚未入东昌府,已有溃兵南逃,不得不选择退兵,否则孤掌难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是时间不凑巧。”郑晓脸色略有些灰败,“若是略为迟一些,倒是秋粮上市。” 说起来八九月份正是收割的季节,但不是收割了就能进嘴的,而且明朝收秋粮是十一月份,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呢。 偏偏南京那边连续不断的组织大军北上,能不能打,是一回事,但去不去,是另一回事。 如今这位皇帝,本就是刻薄寡恩的帝王,这次丟了这么大的脸,谁都不想承受那股怨气。 大军北上,自然是要携带粮草的,所以南京周边的州府的储备都被抽调一空。 顾寰沉默了会儿低声说:“昨日,周君佐传回军报,漕丁也有回报,河堤倒塌,独山湖泛滥,漕船被堵在鱼台河段。” 郑晓长嘆一声,他掌漕运多年,就是因为担心自临清南下的漕船难以抵达淮安府,才会奔波各地,筹集粮草。 独山湖位於独山脚下,原本不大,后在正统年间,开渠引水入运河,如今面积已有数十里,如今泛滥,漕船南下的道路被截断。 “五日前,周家幼子北上查探军情,在巨野县左右遭两支韃靼哨骑,血战逃生。” 更坏的消息让郑晓脸色更加难看,“韃靼来的好快……但为何要攻淮东?” 一般来说,北地大军南下,最正统的路线是攻略中原,拿下河南、湖广,然后攻淮西,渡长江,最后顺江而下。 但韃靼却在黄河以北击溃宣府兵后,遣兵攻水路密集的淮东。 郑晓出仕后首任兵部职方司主事,披阅旧文牘,尽知天下扼塞,几度因兵事得朝中重臣所赞,否则也不会以漕运总督兼兵部侍郎,绝非不知兵事之辈。 顾寰轻笑了声,“先回去吧,正有故人慾与郑公一见。” 一刻钟后,郑晓怔怔的看著眼前的青年,眼角隱见泪痕,“有功,有功……竟能生返,竟能生返!” 张逊业一瘸一拐的拜倒在地,隱闻哽咽之声,五日前小山上的那一战,他在最后时刻与沈炼、沈束等人加入战团,虽无力杀敌,却也中了两刀。 嘉靖三年,大同兵变,刚刚出仕的郑晓极言叛军不可赦,得內阁首辅张孚敬赏识。 张孚敬几度想將郑晓调入都察院,郑晓都没答应……要知道新科进士按规矩是不能直接为御史的。 甚至於张孚敬將郑晓调入翰林院,郑晓也没有赴任。 虽然几次坚拒,但张孚敬病逝,正从和州同知升迁南京太僕丞的郑晓中途转道赶往温州拜祭。 正所谓,君子之交,虽淡如水,但浓似酒。 “拜见淡泉公。” “拜见淡泉公。” 郑晓拭去泪痕,转头看去,一旁的顾寰介绍道:“锦衣卫经歷沈炼,前礼科给事中沈束。” “如何不知同乡贤名。”郑晓点点头,他是嘉兴人,距离绍兴府並不远,“幸能南返,他日必有大用。” 沈炼保持了沉默,而沈束平静的说:“下官正欲启程往南京。” 顾寰苦笑了声,“当日城破,他尚在詔狱,得援手而出,欲往南京锦衣卫。” “噢噢。”郑晓也想起来了,这位同乡是被严嵩陷害下狱的,想到这儿,不由得有些感慨,也有些许亲近。 嗯,郑晓当年就是被严嵩赶出京的。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沈束不顾礼仪,打断道:“下官一介书生,留於此並无甚用。” 虽符合情理,但也有迂腐之嫌,郑晓劝慰了几句,沈束拜谢后却径直出帐。 “先生放心,必然护送至会稽。”邓宝看向胡八,“你带两人,护送先生至南京再回寧波。” 沈束点点头,张逊业那边不用管了,邓宝、胡八、刘同、李伟等人与妇孺、家眷一同南返。 “你呢?” 沈炼迟疑了会儿,“我暂且留在军中。” “也好。”沈束嘆道:“也不知道如今锦衣如何,但你至少还是锦衣卫经歷,得陆炳礼遇,还望照拂他们一二。” “陆文孚……”沈炼神色不定,也不知道陆炳现在是死是活。 一刻钟后,一行人启乘船南下,遥遥眺望运河上的船只,沈炼在心里想,宗安如此执意,也不知道陈锐会如何想。 第三十三章 转机 沛县外的军营內。 陈锐挥舞著左臂,有些意外,那一箭看似狠厉,没想到恢復的这么快,到今天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外间有脚步声响起,戚继光掀开帘子走进来,却没有开口。 “你也不走?” “嗯。” 陈锐神色淡漠,“老师坚持去南京锦衣卫报备入狱,实在没什么必要。” “战阵之中,陈兄当为猛將,但不仅为猛將。”戚继光轻声道:“梅冈先生是希望陈兄留於军中。” 六日前,抵达沛县之后,胡八、邓宝等人都提及儘快赶回寧波,沈束突然说要去南京…… 其实陈锐很清楚沈束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位曾经的老师希望学生能留在军中,而不是回安全的东南。 沉默了片刻后,陈锐起身,走出帐篷,看著不远处堆积的军械,笑道:“一路南下,元敬觉得我陈某是何等人?” “勇力绝伦,腹有韜略,胆识无双,更兼有情有义。” 陈锐放声大笑,“没想到元敬也会如此吹捧!” “那一战前,我的確意欲返回寧波。” “但那一战后,坐在那块大石上,我已决定留下。” “所以,老师己身入狱,真的没有必要。” 正在周边的老哈摸了摸脑袋,嘿嘿笑著说:“其实梅冈先生也是为了你好。” 顿了顿,老哈解释道:“从詔狱中將犯人抢出来……这可是大罪,虽说情有可原,但以后说不得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陈锐眨了眨眼,他倒是没想到此处……如今老师再次入狱,等於是將这个点给堵住了。 “其实决定留下,有那一战的缘故,也有其他原因。”陈锐轻声道。 “通州那把火。”戚继光遥远望向东方,“虽然溃堤和我们无关,虽然粮草被堵在了运河上与我们无关。” 黄河这头怪兽实在太难驯服了,不仅仅夺淮入海,还夺泗入淮,几乎每年都会溃堤,导致徐州、淮安、济寧的交界处的运河非常的复杂。 光是因为改道或天然或人工构成的大小湖泊多达近二十个,有昭阳、独山,赤山、微山、吕孟、张庄等湖泊,后世匯合成了微山湖。 “那把火烧的太旺,我並不后悔,再来一次……即使没有老哈,只怕我还是会这么做。”陈锐笑道:“但终究韃靼南下,是因为我们。” 老哈扯了扯嘴角,他知道陈锐说的是两个意思,第一层是指通州大火,第二层指的是被杀的俺答汗长子黄台吉。 “不容有失。”戚继光斩钉截铁的说:“若是粮草被掳,韃靼便能恢復元气,若是击退这五千韃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此为转机。”陈锐评价道:“也是能稳住局势的关键一战。” “所以,当拔营北上,驻守鱼台,击退韃靼,力保粮草不失。” “陈兄!” 堆积的军械边传来高声呼喊,周君仁挥舞著胳膊,身后一个士卒用力拖拽著一根长长的铁枪。 “我是用不了,你倒是可以试试。”周君仁笑嘻嘻的说:“可是好分量呢!” “精铁打制的?”陈锐眼睛一亮,右手抓住长枪的后端,微一用力举起,在空中一抡,“好分量!” 周君仁解释道:“鱼台县东有个岳王庙,前几天有几个憨货居然將铁枪充为军械,可惜分量太重,无人使得动。” 戚继光看著陈锐舞动长枪,突然说:“好像没什么套路。” “套路有什么用!”马芳嗤笑道:“大军衝杀,什么套路都使不出来!” 陈锐身边兄弟唯一留下的周四也赞同,“近身搏杀,力道为先,躲都没地方躲。” “说的是。”戚继光咧咧嘴,耳边传来铁枪在空中挥舞带来的风声,这样的枪头,都不用戳,以陈锐的力道,一击之下,只怕盾牌都要被击碎。 “真是无双猛將!”马芳看的眼热,叫人牵来两匹马,喊道:“你不是要学骑术吗?” 这样的铁枪,需要配合战马,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半个时辰后,空旷的营地內,陈锐驱马加速,右手拖拽著长枪,枪头在地上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待得近前,陈锐胯下用力,坐骑微微横侧,他双手持枪,横扫而去,扎好的木柵栏居然被一击而碎。 不远处观望的大批士卒、將官中传来高声喝彩,游击將军袁接嘖嘖道:“当日曹家庄一战,若有此人在,必能所向披靡,斩將夺旗,等閒事耳!” 周君佐点头赞同,转头看向周君佑,“二弟,我记得还有副铁甲?” “嗯。”周君佑吩咐左右亲卫去取来。 远处的营门外,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郑晓也有些吃惊,“便是此人?” “真是勇將。”顾寰笑著说:“数十人携妇孺、文士南下,便是以此人为首。” “鱼台县孤山一战,亲手格杀九人,更单刀直入,击毙韃靼头领,杀得韃靼胆寒退走。” “也正是此人,在通州焚毁粮草……” 郑晓先是苦笑一声,隨后正色道:“此乃有功无过。” “那是自然。”顾寰点头赞同。 话是这么说,但顾寰也是心里苦笑,的確有功,不仅仅是因为焚毁粮草导致韃靼粮草短缺,导致韃靼一路南下,也是因此韃靼分兵,南下追击韃靼主力兵力不再占据绝对的优势。 前几日传来军报,河南匯集大军北上,嘉靖帝渡过黄河,如今北岸以兵部尚书王邦瑞为主將,平江伯陈圭为副,率数万明军在怀庆府与韃靼主力对峙。 但与此同时,这把大火也將战火燃至山东,接近淮安府,烧到了顾寰的眼前。 顾寰低声呢喃,“若是陈锐探查的是真的,南下的韃靼骑兵应该在五千上下。” “不能退。”郑晓直截了当的说:“退兵自然安全无虞,但运河上粮草尽入贼手。” 顾寰点头赞同,“韃靼以骑兵称雄,大半个月內横扫北直隶,攻势迅如雷霆,但若无粮草,士气必沮。” 这是显而易见的,没了这批粮草,韃靼可以大掠北直隶数府搜刮粮草,但这是需要时间的。 郑晓低声道:“若是此战能击退韃靼,只要怀庆府那边不败,山西、辽东、宣府、蓟镇四地发兵,韃靼难以久撑。” “所以,被堵在鲁桥镇的这批粮草很重要。”顾寰下定了决心。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內,游击將军袁接以及下面的周君佐、周君佑、戚继光、马芳等人都转头看向站在最末端的陈锐。 真的是拔营北上。 第三十四章 马前无当 天气很好,山崖边的陈锐抬头看著如洗的碧蓝天空,如此美景,他前世只在一次去雪区旅行才见过。 “韃靼人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这次不会这么傻吧?” 听见身边老哈的嘟囔声,陈锐没有理睬,一旁的戚继光解释道:“粮草在东侧,这儿是韃靼绕不过去的,至少是他们的哨骑和游骑绕不过去的,不打探清楚,韃靼主力也不敢贸然进军。” 这处是塔山,位於济寧州嘉祥县南数十里处,卡在独山湖、鲁桥镇的西北方向,韃靼哨骑想查探被堵在运河上的漕船数量,就很难绕过塔山。 不过,陈锐、戚继光的任务並不是堵截韃靼哨骑,而是捕杀。 类似的小规模战事这几日已经爆发了不止一两次,就在前日,距此二十里外的高平山北,陈锐、马芳率两百骑兵设伏,击溃了韃靼一支哨骑,斩杀半百。 “来了。” 听见提醒声,戚继光抬头看向在高处观望的斥候,“倒是不少,近两百骑,马芳也不怕我们吃撑了。” “今日官军主力应能至鱼台,这是最后一战了。”陈锐挥手示意身边的士卒帮自己穿戴铁甲,眼角余光瞄见司马,“你小心点,这里不比大同、宣府,每匹战马都来之不易。” 司马訕訕然,他前日隨军出击,奋不顾身,大呼酣战,斩杀颇多,但麾下坐骑连续换了四匹。 翻身上马,陈锐轻轻勒了勒韁绳,坐骑顺从的向前几步,让主人顺利的拿起靠在山壁上的铁枪。 “我还是在左侧。”戚继光也翻身上马,“跟著我就行。” 老哈笑著出现在另一侧,“还是我来带马,大哥只管杀敌就是。” 虽然紧急训练了骑术,还在几次小战中试验过,陈锐骑术长进了不少,但还是难以与老哈、司马这种边军精锐相提並论。 前日一战,就是老哈在侧带马,今日他甚至都没有持枪,只带了一把略长的刀,倒是拿著一面盾牌。 “准备吧。”急匆匆跑回来的周君佑上了战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只要能咬上,两翼廝杀,中路突进。” 陈锐点点头,对付轻骑兵,只要对方被咬住,凶悍的重骑衝杀是最致命的。 陈锐身著铁甲,手中铁枪,就连坐骑都披著甲,虽然说难以持久,但同时也有著短时间短距离內的强大杀伤力。 近三百骑兵缓缓从塔山中的一处谷地中驰出,身量最高的陈锐眯眼细看,率数十骑诱敌的马芳已经过去,追杀的韃靼游骑刚刚出现在视线內。 缓慢的加速,再加速,有一旁的老哈带马,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陈锐面色平静,双目却透出兴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周君佑选择的战机恰到好处,当三百伏骑加速杀出的时候,正好是马芳已过,韃靼游骑虽然发现伏兵,但来不及调整阵型的时候,东部侧翼毫无保护。 韃靼骑兵已然是一片大乱,有的勒韁,有的试图加速逃离,还有的想调转马头向西。 周君佑知晓韃靼人骑术之强,这样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不需要他发號施令,两翼的骑兵已经加速杀出,向著南北两个方向包抄而去。 中路的陈锐试图驱马加速,但奈何技不如人,两侧的骑兵纷纷越过,如同撞城锤一般凿入韃靼游骑的侧翼。 左侧的戚继光不停的拉弓放箭,右侧的老哈举著盾牌为陈锐挡住不停射来的箭枝。 而全副武装的陈锐低著头,耳边时不时响起箭枝击中鎧甲的声音,偶尔脑袋还会感觉到震动,那是箭枝恰巧射中了头盔。 “到了!” 听到老哈的提醒声,陈锐抬头,视线一扫,左侧的韃靼骑兵与已经杀入的明军士卒正在拼杀,乱成一团,右侧的韃靼骑兵正举刀杀来。 来不及多想,陈锐条件反射的將铁枪横举,双脚踹著马腹,坐骑加速驰出。 都不需要用力,陈锐单手牢牢的握住铁枪的后端,借著马速,枪头和前端连续將五六个韃靼骑兵撞落下马。 眨眼之间,上前阻拦的数十个韃靼骑兵的前端已经被一扫而空,后方的明军骑兵精神大振,狂呼隨著陈锐杀入阵中。 阵中的陈锐双手抡枪,周围几乎都是空荡荡的,被击中的韃靼骑兵,无论被击中何处,无不吐血落马。 一匹无主的战马拦住前路,陈锐一声爆喝,高举铁枪砸下,沉重的枪头击中战马的头颅,硬生生將战马砸翻在地。 周围韃靼骑兵无不惊恐逃窜,陈锐暗骂一声,欺负我骑术不行啊。 但前方已空,不知不觉中陈锐已经杀穿了韃靼游骑的侧翼。 看见马芳已然窜回,率数十骑在前方阻敌,陈锐驱马赶上,杀入阵中。 都不需要近身,陈锐手中长枪探出,先轻轻的击中右侧一个韃靼兵,隨后左挥,將两个韃靼骑兵扫落。 一般来说,在战阵之中,沉重的武器能带来强大的杀伤力,但同时也导致速度、敏捷的下降,但陈锐的动作极为迅捷,似乎只一瞬间,三名韃靼骑兵几乎是同时被击落下马。 赶上的是司马,只用双腿驱马,左手持枪,右手持刀,顺著口子一路杀进去。 “带马,老哈,给我带马!” “向北,向北!”陈锐高声吼道:“別恋战,走,走!” 司马、戚继光在前衝锋,稍有阻拦,陈锐就越过,铁枪竖砸横扫,马前无一合之敌。 韃靼骑兵早就撑不住了,纷纷向西向南逃窜,杀出阵外,陈锐毫不停歇,让老哈带马,调转马头向北。 率百余骑正在北侧廝杀纠缠的周君佑高声大呼,奋力杀敌,陈锐、马芳驱马赶上,由西向东,凿入阵中。 当身著铁甲的陈锐持枪迅如雷霆的连续將三四个韃靼骑兵砸落下马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次杀穿骑阵。 看似是骑战,行动主要是依靠坐骑,但实际上也非常耗费体力,喘著粗气的周君佑正要招呼一声,却见陈锐拖著铁枪返身再次杀入阵中。 跟在陈锐屁股后面杀出来的马芳也有些气喘,骂道:“这廝力气用不完的吗?” 周君佑无言以对,看著陈锐在阵中来去自如,只要任何地方稍有阻碍,就持枪率三四人杀到,只要铁枪一至,任何的抵抗都会立即崩溃。 “跟上吧。”周君佑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多杀一个都是好的!” 这一战,一直跟在身侧的老哈战后信誓旦旦,大哥击落下马的韃靼兵至少三十人。 而此战一共击杀的韃靼兵也不过一百三十多具。 第三十五章 老天无眼 “真是猛將!” 镇远侯顾寰大喜过望,失態的连连拍著陈锐的肩膀。 五日之內,四次出战,格杀过百,每一战回营,马头下都悬掛著累累头颅,陈锐名声鹊起的同时,也使得军中士气大振。 在大量漕船被堵在鲁桥镇的时候,顾寰选择了拔营北上,在鱼台驻军的策略,但近万步卒从宿迁至鱼台,不是短时间內能抵达的。 而韃靼骑兵在临清盘桓多日后,迅捷南下,五日之前,哨骑、游骑已近嘉祥。 在这种情况下,陈锐和戚继光、马芳都赞成以骑兵出击,捕杀韃靼游骑,迟缓韃靼南下的策略。 说的简单,但做起来很难。 五日之內,有胜有负,但陈锐在次日首次上阵,勇猛敢战,於阵中格杀十余,顺利溃敌。 顾寰大讚,拔陈锐为把总,率两百骑卒,此后三日,连连出战,杀戮甚重。 连续有哨骑、游骑战败,这让韃靼警惕起来……韃靼已然察觉到了,对面的骑兵都是老对手,大同、宣府的骑兵。 在今年六月大同兵败之前,大同、宣府的边军並不畏惧韃靼,双方死战不休,常常鏖战终日,双方都有忌惮。 这才给了明军匯集兵力的机会。 顾寰携手陈锐走入大帐,嘴里还在说:“待得战后,朝中必有重赏。” 陈锐並不吭声,只眼角余光扫了扫,看见了一脸冷漠的周君佑,也看见了皱著眉头一脸不悦的郑晓。 其实陈锐心里有数,自己再如此善战,难道还能一人杀散韃靼游骑吗? 关键是大同、宣府的骑卒,没有他们,陈锐什么都做不了。 归营已是黄昏,在大帐盘桓一会儿后,陈锐回了住处,看见了板著脸的周君仁,这傢伙在孤山受伤不轻,这几日才好转。 “镇远侯还是有些胆魄的,不立军营,与韃靼面对面廝杀。”陈锐轻描淡写的说:“此战若能胜……” “首功镇远侯、郑总督,次功自然是你。”周君仁用讥讽的口吻打断。 “镇远侯心里很清楚,若要击退韃靼,步卒难以承当大任。”陈锐语气依旧平淡,“但他也不算狂妄,因为周家三子匯集近三千大同、宣府骑兵,这给了他信心和底气。” 的確如此,周尚文当年从宣府西阳到大同开山口,长约两百余里,屯田四万余顷,增兵一万三千多人。 可以说,大同、宣府边军中,到处都是周尚文的旧部。 “其实顾侯也不是刻意为之。”一旁的戚继光劝道:“否则当会將陈兄调离。” 陈锐如今是个把总,这个职务约莫率兵两百余,但麾下都是大同骑卒。 显然从势力来说,顾寰並没有试图將陈锐与周家三子做切割。 周君仁神情略缓,陈锐轻声嘆道:“你我消息不灵通,若无意外……严分宜应该逃过了这一劫。” “要知道,前段时日,顾侯遣派你们率军北上接应溃兵,虽然军中粮草不济,但从无短缺。” “前几日战事,归营之后,顾侯每每亲询,言谈隨和。” “今日却如此大变……” “应该就是这两日接到消息。”戚继光补充道:“若是死了……別说顾侯,就是郑总督也要为你兄长开口,他当年就是被严分宜驱逐出京的。” 所有人都知道,周家三子的父亲是周尚文,马芳、袁接也都是周尚文的旧部,而周尚文和严嵩父子有仇。 所以,知道严嵩还没有掛之后,顾寰就不能在公开场合盛讚同样出战的周君佑、马芳,只能盛讚陈锐。 不得不说,顾寰其人有些胆魄,但也是个官僚。 “老师遭严分宜陷害而下狱,青霞先生恨其入骨。”陈锐轻笑道:“陈某虽非清流,但非攀附之辈。” 周君仁呆了半响才差不多弄清楚了,顾寰顾忌没死的严嵩,所以今日对自己兄弟视若无睹,但因为迫於形势要重用大同、宣府边军,所以才选择了陈锐来释放善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土木堡后,勛贵或能镇南京,或能镇漕运,甚至领兵两广,进剿西南,但不可能率边军。 顾寰与边军是一点关係都扯不上……这些骄兵悍將,只能借用周家三子的香火情了。 周家三子在边军中至今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官职,但都资歷很深,战功赫赫,人脉极广。 “我回去会跟二哥说清楚的。”周君仁拱了拱手,嘆息道:“老天无眼。” “是啊,老天无眼。”陈锐也是无语。 太意外了,南逃的那么多官员,虽然不知道死伤如何,但肯定死了不少,严嵩今年都七十岁了,居然还能逃出生天! 陈锐心里又不太好的预感,没办法,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百户,但沈炼、沈束、周家这些与自己关係不少的人都与严嵩有仇。 对了,还要加上个平江伯陈圭。 周君仁正要走,戚继光一把拽住了,“你不是说有事吗?” “噢噢!”周君仁一拍脑袋,嘿嘿笑著说:“今日大哥审问昨日擒来的俘虏……陈兄可知晓,那日孤山上,韃靼哨骑为何猛攻不退?” 陈锐眨了眨眼,心里有不好的猜测。 “嘉靖十九年,父亲与陕西总兵魏时合力,在黑水苑大败吉囊。”周君仁解释道:“那一战,吉囊幼子十王哥落哥阵亡。” “韃靼军中,常用王子率哨探、游骑,十王就是率游骑被二哥伏击所杀的。” “孤山那一战,被你击毙的是哥落哥的胞兄,吉囊六子歹成都剌儿。” 陈锐虽然神色平静,但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摇头道:“以侄儿领哨探,俺答这是要清洗胞兄子嗣吗?” “这是惯例,不领哨探、游骑,难歷大战。”周君仁笑著说:“对了,俺答长子黄台吉在京畿被杀,估计也是因为领哨骑外出,结果撞上了明军……” “也不知道是谁杀了黄台吉。” 確认了心里的猜测,陈锐反而平静下来,不再评价,转而问道:“南下兵力,何人领兵?” “的確是五千上下,俺答义子脱脱领兵。” 第三十六章 战前分析 “你可太狠了,这已经两个了。” “你还有脸说!”陈锐狠狠瞪了眼老哈。 老哈委屈的说:“前一个是因为赵大洲那廝,后一个也是因为马芳……” “你给我闭嘴!”陈锐压低了声音,“漏了口风,多的是人想把你五马分尸!” 老哈环顾四周,看到没人才鬆了口气,心里提醒自己,以后真的不能再提到赵贞吉了。 陈锐嘆了口气,“那些韃靼头领那么能生,死几个子侄有什么打紧的,太过小气。” 老哈也是无语了,长子被杀,总不能让都攻入京畿的俺答还忍气吞声吧? 你这逻辑,也是无敌了。 在后营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才找到昨天也隨军而来的沈炼。 锦衣卫在淮安也是有人的,而且已经联络上了,沈炼在锦衣卫內部也是有牌面的。 不管在谁面前,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露个好脸的沈炼今天看到陈锐就露出了笑容,“已经听说了,镇远侯屡屡盛讚。” 陈锐先行了一礼,才苦笑道:“顾侯不得已而为之。” 沈炼並不意外,一路的南逃,他很清楚面前这个青年的判断力和逻辑能力,点头道:“严嵩侥倖逃生。” 確认了这个消息,陈锐不由得嘆了口气,“老天无眼。” “是啊。”沈炼低低叱骂道:“当日朝中请议周尚文功勋,议諡號……若非严嵩,京城当不会沦陷。” 一旁的老哈垂著头不吭声,陈锐眼皮跳了跳,京师沦陷的主因是明军,特別是京营太过废材,次要原因是黄台吉之死。 不过陈锐早就做好了自我心理安慰……要不是严嵩严世蕃,赵贞吉本应该是孤身出城的,顶多加上他自个儿弟弟。 耐心的听著沈炼骂了几句,陈锐才说:“陆指挥使无恙?” “嗯。”沈炼点点头,这是理所应当的。 一方面陆炳是嘉靖帝最信任的近人,嘉靖帝脱险,陆炳应该也能安全。 另一方面,沈炼能知道严嵩无恙的消息,说明他和顾寰、郑晓保持著紧密的联繫。 沈炼本人没什么分量,他的分量是依附在陆炳这个人身上的,所以陈锐能迅速判断陆炳无恙。 沈炼让陈锐坐下,缓缓说起河南那边的情况。 保定兵败之后,陆炳护送嘉靖帝南逃,韃靼骑兵追击甚急,最紧急的时候,陆炳不得不驱马携嘉靖帝逃窜。 北直隶西北一侧保定、真定、顺德几府的明军被陆续击溃,倒是宣府边军在总兵赵国忠的率领下断后,使得大量的官员、士卒能逃过黄河。 在这儿陈锐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曹邦辅。 如果没记错,这位是后来的东南抗倭名將,不过曹邦辅不同於戚继光、卢鏜、俞大猷等人,实际上是文官,嘉靖十一年进士,去年调河南按察副使。 按察司是明朝中后期地方上的一个关键机构,因为卫所糜烂,布政司被巡抚夺权,所以很多地方事务都是被塞进按察司的。 按察司原本是掌刑名,但如今科举、军事都是以按察副使来负责的。 曹邦辅就是以按察副使的身份率军北上,渡过黄河,在大名府、卫辉府的交界处接应嘉靖帝以及一眾臣子。 严嵩这货死死的跟在嘉靖帝屁股后面……倒不是他有多忠心,而是心里有逼数。 如果落单了,搞不好会沦落到百年前王振的下场……指不定就有人持刀而来,高呼:“为天下诛此贼!” 嘉靖帝顺利的从怀庆府渡过黄河,曹邦辅率兵驻守黄河北岸,收容溃兵,与赵国忠、王邦瑞等人组织防线,如今双方正在对峙。 “那陛下……” “陛下启程回京了。”沈炼脸色不太好看,“景王隨行。” 这里所谓的回京自然是南京。 陈锐眯著眼没有说话,倒是沈炼主动的说:“裕王於怀庆府督战。” 嘖嘖,嘉靖帝这次算是把脸丟的乾乾净净了,丟了京师,拍著屁股去南京了,还把儿子留下来督战。 饶是陈锐这种穿越者,也不禁扯了扯嘴角,“徐华亭?” “应该在开封或洛阳。”沈炼揉了揉眉心,“其余的,信使也知道的不多,当日南下保定,有的径直南下,有的留於陛下身侧,还有得西向去了山西。” 陈锐犹豫了下没再多问了,他倒是想问问如张居正这样的后世名臣的下落,但没有询问的理由。 这时候的张居正还不过是小杂鱼,论起来,还未必有陈锐的分量重呢。 確认了严嵩、严世蕃逃出生天,陈锐正准备告辞,沈炼却低声询问道:“此战胜负如何?” “尚未开战,天晓得。” 沈炼沉默了会儿后开口道:“三日前,右僉都御史王忬过宿迁与我见了一面。” 王忬就是那个被嘉靖帝临时提拔派去守通州的,一个月前从通州逃窜南下,陈锐心想这货怎么这时候才抵达淮安府? 沈炼解释道:“自通州南下,王忬在天津驻足,直到保定兵败的消息传来,才启程南下。” “从天津、德州一带南下的官员非常多,如今……” “都堵在运河上了。”陈锐接口苦笑道:“如今运河两岸都有韃靼哨骑出没,运河堵塞,又不敢下船。” “是啊。”沈炼面色愁苦,“此战若不能败韃靼,只怕……巡视上江的御史赵锦,也被堵在了马肠湖。” 陈锐记得赵锦,也是绍兴府人,嘉靖二十五年弹劾严嵩被下狱,是今年才起復的。 老哈听得胆战心惊,“当日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南下,只怕这时候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炼看向陈锐,再次询问道:“此战如何?” 沈炼不通军略,不懂兵事,但却懂得看人。 如果说一路南下途中的廝杀只是勇悍的话,那这几日陈锐在军中名声鹊起,显示出其不仅仅只是个廝杀汉。 如果说镇远侯顾寰几番盛讚有其他的原因的话,但漕运总督郑晓也在沈炼面前两次提及……国逢乱世出良將。 所以,沈炼希望能从陈锐这儿听到些什么。 安静了会儿后,老哈自觉的走开,陈锐平静的说:“大军拔营北上,且不新设大营,直面五千韃靼骑兵,优劣各有。” “拔营北上是无可奈何,不设大营也是无可奈何,但也可见,顾侯颇有胆魄。” “於鱼台西北侧立阵,顾侯择此地,当是深思熟虑,因为东侧就是运河。” “依河立阵,看似是兵家大忌,实则使韃靼骑兵难以绕阵而过。” 看沈炼没什么反应,陈锐详细解释道:“五千上下韃靼骑兵,绝大部分都是轻骑兵,不会大规模冲阵,往往是以侧击、绕后动摇军心。” 沈炼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至少不会败北?” “如今军中光是边军骑卒就有两千多,理应不会败北。”陈锐嘆道:“但也要看中军的步卒……若是一触即溃,韃靼乘乱猛攻,那就不太好说了。” 顿了顿,陈锐安慰道:“理应不至於,顾侯从宿迁大营挑选精锐步卒北上,又从山东、徐州挑选卫所兵,当不至一触即溃。” 第三十七章 士气 各种污言秽语在平原上迴荡,就连如鼓声一般的马蹄声都遮掩不住。 不过,在这方面,显然韃靼骑兵要稍逊一筹。 倒不是因为他们文化底蕴差,骂不出高级的东西,而是他们基本上都不会汉语,而大同边军中,以马芳为首的大量骑卒都是懂蒙语的。 马芳又是扯著嗓子吼了几句,惹得一股韃靼骑兵双目赤红的杀过来,结果准备好了的明军骑兵加速,抢先射出一蓬箭雨,射落了五六人。 看占到了便宜,马芳还不肯罢休,带著几十个骑兵从侧翼杀进去,又砍翻了七八个。 杀穿之后,马芳回来还跟周君仁惋惜呢,“要是陈锐那廝在外面,说不得更好用。” 周君仁连连点头,光是陈锐持铁枪横扫,就能引来大量的韃靼哨骑、游骑过来,都不用骂战了……喊得自己嗓子都冒烟了。 今日正式开战,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也一个多时辰了,明军中军步卒列阵相迎,黑压压一片的韃靼骑兵主力在北侧蠢蠢欲动,只遣派游骑骚扰。 因为无营可受,又因为明军拔营北上至鱼台县是为了被堵在运河上的大量粮草,所以镇远侯顾寰只能选择面对面的廝杀。 中军步卒列阵,大量的马车被安置在阵型的外围,左右两侧以骑兵对敌。 中路和右侧是游击將军袁接所率,左侧是周家三子所率,如今正在进行小规模的试探骑战。 “右侧更重要。”周君佐摇摇头,“一旦韃靼从右侧绕阵,陈锐出击,或有奇效。” 其实这话半真半假,一方面陈锐身披铁甲,手持铁枪,在这种轻骑交战的战场上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陈锐那只能算普普通通的骑术。 所以,陈锐没有被安排在骑兵中,而是被部署在中军右侧,不过所率的还是麾下的两百骑卒。 “问题不大。”楼楠站在马背上看了下,跳下来说:“不算吃亏。” 老哈打了个哈欠,“那当然了,大同、宣府的边军……还不是躲在堡里,是能拉出来对冲的,不比韃靼骑兵差多少。” 这话儿是真的,百年內,蒙古时常劫掠得手,主要还是靠机动力。 陈锐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討论中,盘腿坐在地上,看著铺平的地图。 从通州开始,陈锐就有意识的在脑海中记录沿途的山川地貌、城镇方位,抵达沛县之后,与戚继光、老哈反覆修改,画出了这张地图。 “都是平原。”对面的戚继光说:“有利骑兵,就怕韃靼不攻绕后。” “不打紧的。”陈锐摇头否定,“我已经询问过几个徐州卫的士卒,鱼台往西是单县,再过去就是曹县了,就在去年,黄河在曹县附近决堤。” 戚继光手指在地图上游走,“如果绕到沛县呢?” “更不打紧。”陈锐轻笑道:“沛县左右已经是水路纵横,骑兵施展不开。” “而我们驻守鱼台,不缺粮草,以逸待劳。” “最重要的是,河南那边双方还在怀庆府对峙,这边五千韃靼骑兵深入山东腹地,已近南直隶徐州、淮安府,不就是为了粮草吗?” “所以,这一战我们未必要打,但韃靼是必须要打,否则只能回头去劫掠地方补充军资。” “劫掠地方……”戚继光笑了笑,“虽然不知消息,但想必辽东那边不会无动於衷。” “嗯,还有山西、陕西。”陈锐补充道:“河南失守,关內的压力就大了,即使还有汉中,也不好说撑不撑得住。” “若能守得住山西、陕西……”戚继光眼神有些深邃,“或能復土。” 陈锐没有再说什么,戚继光的期盼是有道理的,但需要很强的执行力以及一个在军略上非常出色,能够控制得住山西、陕西的封疆大吏,同时朝中还要全力支持,绝不拖后腿。 有可能吗? 陈锐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人选,但觉得……即使有,你想朝中不拖后腿,可能性太低了。 手握山西、陕西,可能还会带上寧夏,这样的封疆大吏……朝中能放心吗? 嘉靖帝能放心吗? 听见周边骑卒的嘈杂声,陈锐起身观望战局,数百韃靼骑兵从中军与运河之间不算宽的四五里通道中驰来,手舞马刀,口中呼和连连。 老哈走到边上,解说道:“韃靼轻骑兵非不能攻坚,但更多是游走阵外,以弓箭嚇敌,乘敌方阵脚不稳,进行分割。” 陈锐点点头,虽然顾寰没有掌过边军,但应对很有针对性,两侧安排的骑兵主要就是为此。 不多时,侧后方的游击將军袁接率数百骑兵上前,双方先来一轮对射,然后混战在一处。 虽然战场不算宽,极大的削弱了韃靼骑兵的机动力,但这些韃靼人展现出了极为高明的骑术。 这种高明不是展现在某些韃靼人的骑术上,而是以整体的方式呈现。 陈锐沉默的看著,看著韃靼骑兵散开,却是以数十骑为单位,廝杀、绕后、后撤……几乎看不到落单的。 这方面,明军就要差劲的多了。 持续了一刻钟后,明军渐有不支之像,老哈回头看了眼中军处,牢骚道:“距离咱们这么近……” 陈锐没有理睬,他虽然也有些牢骚顾寰將自己安排在步卒为主的中军处,但也能理解。 这两百余骑卒不是作为常规骑兵使用的,而是作为在关键时刻,或出奇制胜,或力挽狂澜的后手。 说白了,如果中军右侧被韃靼骑兵切割,或者承受极大压力的时候,陈锐才会接到指令,率两百骑卒出阵,牵扯敌方的攻击。 片刻之后,后方又有数百骑兵上前加入战团,老哈失望的小声啐了口。 数百韃靼骑兵没有继续,而是迅速脱离战场,明骑穷追不捨,又被对方射落几骑,不得不返回。 一刻钟后,又有数十韃靼骑兵驰近,这一次后方的袁接遣派百余骑兵出阵,毕竟这块战场不像另一侧,空间有限。 “韃靼人惯用的手段。”老哈低声嘟囔了句。 戚继光问了句,一旁的司马接口说:“无非是来挑衅……看著唄。” 数十韃靼兵分成两队,一队在不大的空间內与明军廝杀,实际上都不能用廝杀来形容,相互之间的距离始终是若近若远,只能用弓箭这种远程武器。 另一队只有五六人,径直向中军右侧驰来,在射程之外横向飞驰,时不时挑斗的驰近,任由明军步卒射来的弓箭落在四周,然后狂笑著驰远。 “艹!”老哈吐了口唾沫,看了眼身边握紧大弓的戚继光,“省省吧,很难射的中的。” 戚继光面色阴沉,但也知道老哈说得对,这几个韃靼人驱马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加速,时而放缓,这样的目標,射中的机率太小了。 若是自己出阵,对方早就跑的没影了。 司马拉著脸提醒,“小心他们的长索。” 话还没说完,陈锐就看见两个驰近的韃靼骑兵扔出了绳套,其中一个正好套在一个步卒的上半身。 悽厉的嘶吼声骤然响起,眾目睽睽之下,那个步卒眨眼间就被拖出了数十步远,在地上翻滚著被一路拉向远方。 “其实这些年已经不太用了。”老哈苦笑道。 “这些年与韃靼交战的大都是骑兵,步卒出战的不算多,就算有也熟悉……”司马解释道:“但这一战,步卒都是南直隶、山东的卫所兵。” 陈锐往左右张望,察觉到明军步卒的士气有了明显的下滑。 第三十八章 真乃神人 悽厉的哭喊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老哈、司马这些大同边军旧部还算好,两百骑卒说不上无动於衷,但也没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周围的步卒已然有些骚动了。 这一块的步卒主要来自於徐州卫,徐州也算是四战之地,但毕竟不是边塞,士卒少有歷练。 驻守山海关多年的楼楠冷著脸盯著渐渐迴转的几骑韃靼兵,心想要不要冒险出击一次,却在身边孔壮的提醒下转头看见陈锐、戚继光已经大步往前,都快走到步卒最前方了。 戚继光稍微有些紧张,身边的陈锐却是泰然自若,拿著匕首从衣服上割下了两个长长的布条,耐心的裹在手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戚继光忍不住搭弓放箭,靠近的韃靼骑兵却似乎有所察觉,坐骑加速,矮著身子,羽箭擦著他的身子飞过。 在马上长身而起,韃靼骑兵拋出了长索,就在这时候,陈锐突然闪电般窜出,一跃而起,在空中截住了长索的末端。 落地被扯得向前的陈锐狂吼著拽住了长索,双脚先是不由自主的向前滑,隨后渐渐稳住。 偌大的战场寂静无声,只偶尔有战马嘶鸣声在空中迴荡,陈锐双臂鼓起,两眼圆瞪,口中狂呼不已,长索那一头的韃靼骑兵的坐骑竟然被拖拽的止步。 后方的徐州参將倪泰瞠目结舌的看著这一幕,“真乃神人也!” 那名韃靼骑兵明显急了,双腿踢著马腹,驱马加速,却没想到那一头的陈锐突然手中一松,被崩的笔直的长索如同死蛇一般坠落。 这个韃靼兵被坑的一头栽倒落马,一只脚还掛在马鐙上。 陈锐几乎没有任何停歇,加速窜去。 与此同时,戚继光向前狂奔十余步,立定脚跟,深呼吸了一次,再次搭弓放箭,这一次羽箭准確的命中了另一名赶来的韃靼骑兵。 没有任何的犹豫,陈锐飞起一脚,踹中了刚把脚从马鐙上解下的韃靼人,右手顺势抽出了腰刀,一刀捅入对方的背脊。 侧头看了眼不远处被射落的那个韃靼兵,陈锐还有时间环顾四周,然后才从容不迫的再次抬刀。 片刻之后,在万眾瞩目之下,陈锐单手將两颗头颅高举过顶,军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力比奔马,迅如雷霆。”司马有些羡慕,捅了捅老哈,“要真的回寧波,我也去。” 老哈笑著没说什么,如此勇武,又非只是个廝杀汉,胸有韜略,即使回了寧波府,也必然不甘寂寞,也必然会有一番成就。 跟隨这样的人物,或许是自己的运气。 双方的游骑来往交战一直持续到午时,陈锐还在啃著乾粮,那边的徐州参將倪泰却带著一包干肉找上门来。 这几日陈锐在军中名声鹊起,倪泰早就有耳闻,今日亲眼所见,不由得打起了小算盘。 这位定海卫百户如今只是个把总,如果能调入徐州卫的话……这种情况並不是不可能,在如今的局势下,应该是常態才对。 如果这次击退韃靼,倪泰很清楚將来再次开战,韃靼不会再选择水路纵横的淮安府,徐州很可能成为第一线。 陈锐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但也隨手將干肉递给了戚继光,后者给眾人分食。 隨口聊了几句后,戚继光皱著眉头说:“骑兵近前,步卒畏缩……” “螻蚁尚且偷生,惧死是人之本性。”倪泰摇头说:“你总不能让步卒与骑兵直面冲阵吧?” “手持盾牌也没用,外围的马车起不到太大的掩护作用。”戚继光边啃著乾粮,边说:“如果能有什么能格挡开就好了。” 陈锐有些诧异,这就是狼筅的由来吗? 另一侧的楼楠突然说:“竹筅或有用。” “什么?” “正统年间,叶宗留叛乱,以大竹前端对敌,百余官军骑兵落马。”楼楠解释道:“因为太长,竹枝又密集,骑兵即使用长枪也刺不穿……” 陈锐听了好一会儿,深深的看了眼楼楠。 叶宗留是近百年前的义军头领,盘桓在浙江、福建、江西的边界处,戚继光是山东人,听说竹筅的可能性实在不高……很可能就是楼楠向其举荐的。 如果说之前只是听过楼楠这个名字,现在陈锐能断定,这位在歷史上肯定是戚继光麾下的大將。 这时候,有號角声响起,老哈脸色微变,“韃靼主力动了。” 中军处的顾寰站在略高的山丘上,眯眼细看,数千韃靼骑兵如同乌云一般的蔓延而来,几有遮天蔽日之像。 不过顾寰並不慌张,轻骑兵难以攻坚破阵,明军虽然步卒战力不强,但外有三千骑兵,韃靼很难破阵。 和顾寰预料的差不多,待得前阵,韃靼骑兵不等明军射出箭雨,就分东西两路绕阵而走。 西路与周君佐、马芳等率领的骑兵纠缠在一起,东路加速將袁接麾下骑兵逼得提不起马速。 韃靼骑兵一边对阵骑兵,一边朝著中军步卒放箭,时不时恐嚇式的冲阵,等明军集中兵力,突然拨转马头横走避开。 看了会儿,老哈点评道:“韃靼是在寻找薄弱处,一旦阵脚不稳,就会冲阵切割。” 司马补充道:“一旦被切割开,步卒恐慌,就有溃散之忧。” “不过中军步卒多有步弓,射程不近,韃靼想冲阵,损失不会小。” 陈锐一边听著一边在心里分析,西侧那边估计问题不大,反而是自己这边有点麻烦。 原本靠著运河,是为了避免被韃靼骑兵绕阵包围,但顾寰將游击將军袁接以及麾下骑兵安排在后阵。 显然,顾寰是希望在狭长的地形中最大化的利用骑兵的衝击力,同时最大化的削弱韃靼骑兵的机动性。 原先陈锐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才发现,这种策略有些想当然。 两千余韃靼骑兵出现在西路,宽达四五里,將中军大阵与运河之间的距离堵的严严实实,像块石头向袁接压去。 在这种情况下,袁接麾下本就只有千余骑兵,兵力本就吃亏,虽然能大量杀伤,却让中军大阵的右翼没有骑兵保护。 “来了。”戚继光低喝一声。 两三百韃靼骑兵在外围试探多次后,终於举刀杀来,从一处薄弱处杀入阵中。 血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三十九章 初战 缺口距离陈锐这边不算远,眾人或坐在马上,或站在马车上看著,他们的任务不在这儿,不会加入这场混战。 陈锐一边看著一边向戚继光询问,后世的战爭与这个时代虽然在本质上还是有共同性的,但实际区別非常大。 这些天,陈锐始终展现这种谦逊的学习態度,如饥似渴的学习著一切觉得用得上的东西,並与后世的类似进行比较、归纳。 虽然被衝出了缺口,韃靼骑兵用长索將马车拉开,但散乱的马车还是或多或少的起到了一些作用。 两侧的明军士卒正拼命將马车往缺口填去,空中来回穿梭的箭枝不时地夺走双方士卒的性命。 虽然韃靼骑兵不停的从缺口涌来,但很难横向將缺口扩大,轻骑兵不比重骑兵,速度虽然快,但衝击力也弱的多,很难在人群中杀出血路。 倒不是明军士卒太过英勇,面对一匹就重达数百斤的战马衝撞都不畏惧……而是后方有大量的士卒往前涌去,使得前方的士卒无处可避。 陈锐视线往战场的后方扫了扫,试图找到那位徐州参將倪泰,这位倒是个狠人,用麾下將士的血肉来补上缺口。 不过倪泰本人倒是有些血勇,並没有躲在后方,他集中弓箭手一阵攒射,將冲入的韃靼骑兵最前方十几匹战马射倒,略为挡住了后续的敌骑。 “准备了!”不远处的老哈喊了声。 “大哥,披甲吧。”司马也喊了声,惹得老哈瞥了眼过来,我已经够不要脸的了,你比我还不要脸啊! 人家陈锐二十三岁,我三十一岁,你司马明年都四十岁了! 呃,在这个时代,相差十七岁,算是两代人了。 周四、戚通等人捧著鎧甲过来,给陈锐、戚继光等將官披甲。 陈锐翻身上马,拿过长枪,看了眼已经不算远的韃靼骑兵,驱马出阵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倪泰已经持刀亲自上阵,带著亲兵正在与韃靼兵近身廝杀,这使得韃靼骑兵几乎完全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反而束手束脚。 不时地有士卒被刺倒,不时的也有韃靼兵被砍翻,场面相当的混乱。 战场向来是立尸之所。 戚继光也回头看了几眼,评价道:“此人有些谋略,应该问题不大。” 所谓有些谋略,是指这位徐州参將明显对韃靼骑兵冲阵是有准备的……甚至这个薄弱处就是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陈锐心想,故意將破绽露在自己不远处,这就是证明。 这位倪泰在歷史上或许也有些名声,说不得是跟楼楠一样……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老哈在边上带了下陈锐坐骑的韁绳,后者抬头看去,两三百韃靼骑兵正驰近,是准备从那个缺口冲阵。 挑选战机,陈锐交给了最熟悉骑战的司马,此人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当骑卒加速驰出大阵的时候,距离韃靼骑兵不算太远,后者只有射一箭的机会。 双方骑兵几乎同时射出一蓬箭雨,双方都有士卒坠马,前方的司马高呼一声,带著麾下小队调转马头,与韃靼骑兵平行横向,后方的陈锐、戚继光带著数十重骑兵如同重锤一般凿入。 已经经歷了十多场骑战,陈锐已经熟极而流,手中铁枪横扫竖砸,挡在前面的韃靼骑兵无不被砸落扫飞,非常轻鬆的就杀穿过去。 这两三百韃靼骑兵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侧击,在很短时间內就溃散开,其实这並不意味著败北,而是草原骑兵习惯的方式。 陈锐也没有去追,高声指挥,两百骑卒在他的指挥下继续向北,再次凿入另一股赶来的韃靼骑兵阵中。 这一次就惨烈的多了,双方几乎是面对面的冲阵,光是一个照面,陈锐身前的七八个骑兵就被撞得或坠马,或被长枪刺落。 虽然不是密集冲阵,但陈锐还是不得不留神,万一被绊住导致落马,就算是西楚霸王重生……估摸著也討不了好。 “小心!” 边上传来戚继光高声提醒,陈锐瞄见有枪尖闪烁,一柄长枪正正的刺中胸口处。 陈锐的身子晃了晃,倒不是因为被刺伤了,毕竟身披铁甲,却是因为被刺的有些身形不稳。 陈锐在马上微侧身子,枪尖在铁甲上划过,似乎能听得见那种令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刻,陈锐长身而起,来不及抡起铁枪,左手径直抓住擦身而过的韃靼兵的胳膊,猛地发力,將整个人向前砸去,挡住了两桿长枪的戳刺,还將几个敌骑砸落下马。 终於有了空间了,陈锐抡起长枪,枪头在空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不停的或砸或戳在韃靼兵的身上,只要被砸上,无不落马。 再次杀穿之后,老哈替陈锐带马,后者回头看去,高声道:“司马,你带队收容,其他人阵前横向,戚继光为前队。” 一旁的老哈嘴角抽搐了下,“司马已经落马了。” 陈锐骂了句,这货的马又被杀了? “那老哈你去!” 陈锐自行驱马跟上已经加速的戚继光,两百骑卒绕出一个弧度,沿著明军中军大阵外围横向衝锋,將围堵在缺口处的韃靼骑兵衝散。 等陈锐赶到缺口处,外围已空,里面还在廝杀。 陈锐乾脆下了马,疾步入內,铁枪横扫,將一匹战马的后退都砸断了,韃靼骑兵狼狈的摔落,倪泰扑上来,手中长刀劈砍在对方的面门上。 “还不错。”脸上满是血污的倪泰咧嘴一笑。 陈锐勉强露出个笑容,这位徐州参將虽然將士卒作为棋子,但自身也血战沙场,是值得尊敬的。 “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轻鬆了。”倪泰上前几步,看著扬长而去的韃靼骑兵。 这一次是因为缺口距离陈锐这两百骑卒比较近,下一次韃靼骑兵不会蠢到还在附近寻找薄弱处。 一旦陈锐来不及赶到,韃靼骑兵就有可能扩大缺口,后续兵力源源不断涌入,步卒未必扛得住。 “让外围士卒步弓拋射。”戚继光也跳下马,“我们沿著大阵外围来回,一旦敌骑破阵,我们就能赶到。” “那就辛苦你们了。”倪泰鬆了口气。 精细的战术部署,陈锐都交给戚继光,他自己回身清点人数,看到了一瘸一拐的司马,这货也是神了,每一次坠马都能不死,也是个怪胎。 两百四十八骑,一战之下,战死二十三人,重伤八人。 陈锐脸色有些难看,初战就死伤三十一人,已经超过一成了。 第四十章 危情 中军大阵的山丘上,观望战局的镇远侯顾寰紧缩眉头。 西侧的战场还算稳得住,周家三子率两千骑兵依託身侧的步卒,与近三千韃靼骑兵打的有来有回,算是势均力敌,双方都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东侧就有点难堪了,游击將军袁接所率的千余骑兵已经被韃靼压到了阵后,虽然还在廝杀,边军骑兵也没有溃散,但已有不支之像,甚至都快远离战场了。 这使得东侧步卒侧翼失去了骑兵的护佑,千余韃靼骑兵正在一次次的寻找薄弱处,试图破阵分割。 “真是运气。”顾寰忍不住嘀咕了声。 鏖战至今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陈锐已经是第四次出战,每一次都能顺利的击溃缺口附近的韃靼骑兵,要不是陈锐,东侧真让顾寰放心不下。 高速驱马而来,身穿铁甲的陈锐低著头,硬扛了几箭,临阵之际,长身而起,铁枪如同长棍一般抡出,方圆两三米內都被一扫而空。 身后的戚继光、司马率骑兵赶上,刀枪並举,將集中在一起的韃靼骑兵砍瓜切菜的砍倒一片。 缺口处正在廝杀的步卒亲眼目睹,无不精神大振,周围的步卒高声吶喊,韃靼骑兵不得不引兵后撤。 韃靼骑兵已然后撤,但周边的明军步卒依旧在高声吶喊,远远看著的倪泰嘖嘖道:“但凡出战,无不溃敌,纵在隋末唐初,也当是尉迟叔宝之流!” “退了。”身侧的老哈高声喊道。 不远处的韃靼骑兵纷纷向北而去,看上去是放弃了从东侧寻找突破口。 陈锐试探的看了眼戚继光,后者无奈的说:“休息下吧,你倒是无妨,但我们已经撑不住了。” 周围骑卒纷纷点头,一个多时辰了,光是出阵衝锋就四次,折损不算重,但基本上就没有停歇,实在是疲惫不堪。 “好。” 陈锐率兵回阵,卸下铁甲,摸了摸胯下坐骑,毛髮都有些湿润,显然也疲惫不堪。 一旁的司马厚著脸皮拿著布过来擦拭,又提了捅水过来餵马,陈锐取出几块豆饼放在地上,战马低低嘶鸣声,俯首几口就吞下。 “吃到了苦头,应该不会再来了。”眺望良久的老哈跳下马车,说:“外围骑兵不溃,韃靼难以破阵。” 还在擦拭战马的司马点头赞同,“都是轻骑兵,的確难以破阵。” 陈锐回首看向中军大旗处,沉默片刻后问:“记得曹家庄大捷,也不过两日?” “两日一夜。”亲身经歷那一战的司马解释道:“清晨开战,鏖战至黄昏收兵,周总兵遣派死士袭营,夜间混战。” 老哈接口道:“次日东涯公率援兵赶至,韃靼退兵,宣府总兵赵国忠出关截杀,斩获甚多。” 陈锐在心里盘算,这数千韃靼骑兵少携粮草,不可能久战,但关键问题在於运河什么时候能通畅无阻,一眼看不到边的大量漕船什么时候才能南下。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司马嘆息道:“曹家庄一战,仅大同就有万余骑兵,鏖战一日尚奋勇向前,如今却……” 京师沦陷,大同、宣府连连兵败,不说士气了,仅仅是兵力就缩减了大半,再无往日之像。 此刻的山丘上,顾寰已经轻鬆下来了,虽然右路的袁接被逼的后撤,但右路的韃靼骑兵分兵攻打右侧中军大阵屡遭挫折,並没有什么成果。 左路廝杀正酣,周家三子在军中的威望起到了关键作用,马芳率数十精锐在战场上纵马如飞,捻箭骑射,明军士气大振。 总的来说,败敌难为,败北亦难为。 顾寰转身对郑晓说:“尚需多少时日?” “我准备在独山湖东侧决堤。”郑晓轻声说:“使独山湖与微山湖相连。” 顾寰三度出任漕运总兵,对这块的水路也非常熟悉,想了想点头赞同,微山湖虽然不大,但京杭大运河却是从湖中而过的。 换句话说,这次决堤之后,大量的漕船从运河转入独山湖,再经过微山湖重新进入运河南下。 “待得韃靼退兵之后,调集民夫,遣散周边居民,十日之內就能完工。”郑晓捋须道:“但昨日得报,运河以北,亦有韃靼游骑出没。” 顾寰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韃靼兵力不足,此战若不退兵,我准备遣周家子、陈锐、戚继光等將校率骑兵渡河至滕县一带,捕杀韃靼游骑。” “时日长了不好说,但十日应该能撑得住。” 郑晓正要开口,却见东北方向有巨大的嘈杂声响起,顾寰转头望去,虽然看的不太清晰,但毕竟站在高处,隱隱可见一彪骑兵已然杀入阵中。 虽然未赴边塞,但在职方司中遍览兵文的郑晓脸色大变,“是韃靼重骑。” 百年前,蒙古骑兵横扫天下,兵锋远达欧洲,依仗的是严整的纪律,出色的组织能力,巨量战马带来的机动力。 但这並不意味著蒙古骑兵没有重骑兵……虽然当时蒙古人並未有意识的將轻骑兵、重骑兵分出编制。 但已经过去两百年了,如今的韃靼骑兵中已经明確分出了重骑兵,他们也拥有极强的机动力,与轻骑兵之间的主要区別在於武器、装备。 重骑兵使用的都是重箭,射程不远但能破甲,同时也在关键时刻披著锁子甲、鱼鳞甲承当衝锋陷阵的重任。 蒙古人同样贪生怕死,但同样也能奋不顾身,几百年前导致金朝再无还手之力的野狐岭之战,名將木华黎率兵在山地下马步战,挟抢衝锋,杀得金军大败。 蒙古人被赶出中原已有百多年了,艰苦环境中锻链出的坚强意志渐渐在韃靼人的体內復甦。 郑晓没有干扰顾寰的调兵遣將,站在不远处紧张的看著东北角的动向。 虽然顾寰紧急调动数支预备军,但已然破阵的韃靼重骑將其强大的衝击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明军步卒已经难以组织起密集的长矛阵抵抗,数量眾多的刀盾兵被冲得支离破碎。 郑晓清晰的看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明军將领手持长矛率亲卫上前,数十根长矛戳刺,將最前方的数名韃靼骑兵杀得落马。 但后方的韃靼骑兵並没有继续冲阵,而是拨转马头。 重骑兵的冲阵从来不是一波的,而是连续不断。 先头部队打开缺口,在失去速度之后会进行一个九十度的大转弯,让开道路,后续的重骑提速再次冲阵,扩大缺口。 后续的重骑以不可阻拦的姿態將数十个长矛手碾得粉碎,那名挺身而出的明军將领消失在了马蹄、弯刀之下。 第四十一章力挽狂澜 虽然一共也不过两三百重骑,却已经杀得明军阵脚大乱,有不稳跡象。 已经开始有明军士卒向阵外逃窜,郑晓心中大急,若是中军步卒溃败……看韃靼骑兵的方向,显然是朝著中军大旗而来。 郑晓很清楚,一旦自己和顾寰返身逃窜,中军大溃,饶是外围还有周家三子率两千骑兵也无济於事。 追杀,向来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一旦溃败,局面再难收拾。 到那时候,后方密布的水道甚至会成为阻拦明军逃亡的障碍,不说运河上的大量粮草,韃靼骑兵能从容不迫的將视线范围內的所有明军士卒斩杀殆尽。 此刻中军右翼,陈锐面色阴沉的站在马车上眺望,他本就身量极高,又登高望远,將战局看的非常清晰。 一旁站在战马上观望的司马高声吼道:“大哥,怎么办?” “若是逃,九死一生。”戚继光断然道:“此刻上前,尚有生机。” “披甲。”陈锐快速而简单的交代了句,然后突然展顏一笑,高声喊道:“从京城一路逃至鱼台,还继续逃吗?” “都跟著我!” 陈锐指向老哈,厉声喝道:“你来替我带马,出阵绕行,从东侧入阵,我为先锋!” 不管是什么时代,不管战爭方式发展到什么地步,只要与敌人面对面,將领喊出“跟我上”,而不是“给我上”,多少总是能激励麾下士卒的战意的。 出阵四战后尚存的一百八十七骑驱马出阵,陈锐回头看了眼徐州参將倪泰。 將战况搅得更加混乱,陈锐有这个信心,杀得重骑不能继续冲阵,將对方纠缠住,陈锐也有这个信心。 但能不能力挽狂澜,一方面要看西侧的周君佐、马芳的选择,因为韃靼重骑打开了缺口,大量的韃靼轻骑兵正蜂拥而来。 另一方面要看倪泰有无胆气,敢不敢率步卒上前。 时机非常恰当,或许这是陈锐的运气,当他手持铁枪驱马重新入阵的时候,一队韃靼重骑正在前方调头准备再次冲阵的时候。 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混乱的战场,韃靼重骑完全没有考虑到,会有明军骑兵从后方袭来。 当陈锐仗著铁甲硬扛了两支射来的羽箭,手舞铁枪杀入阵中的时候,韃靼重骑在顷刻间陷入了混乱。 戚继光在后方指挥,老哈举著盾牌在右侧,司马手持一柄抢来的长锤在左侧,楼楠、戚通等人率数十精锐第一批隨陈锐杀入阵中。 韃靼重骑强在防御、衝击力,速度並不算快,也不算灵活,在这样的战场上,反而能凸显出陈锐强大的战力。 沉重的枪头连续敲击在韃靼骑兵的鎧甲上,虽然將几人砸落下马,陈锐明显觉得效果不好,毕竟如今已经不是两百年前了,蒙古人如今也是有冶炼的能力的,鎧甲质量相当不错。 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的一个韃靼骑兵,陈锐眼睛一亮,右手持枪格挡了下,左手一把抓住了对方兵器的中段。 一声厉喝,陈锐抢过兵器,也不掉头,直接用另一端將虎口崩裂的韃靼骑兵推得摔下马。 这是一柄奇状兵器,长约四尺,前端是个像海星的钝头,像是熟练打制,虽然不长,但却分量不轻。 陈锐並不知道,这是从辽金时期传承至今的一种兵器,铁骨多。 陈锐精神一震,右手单手持枪横扫,左手持铁骨多四处乱砸。 如今双方已然混战在一处,空间不大,近身廝杀,铁骨多更加灵便好用,每一记敲打,只要击中,无论被击中何处,无不坠马,饶是韃靼重骑身穿铁甲也无济於事。 中军大旗处,適才已然有些绝望的郑晓紧紧抓住顾寰的胳膊,“力挽狂澜!此乃將才!” “此乃將才!” 阵中的那位身量极高的明军將领堪称神勇,右手长枪一记横扫,就是两三个韃靼骑兵落马,后方的明骑都不用举刀,只顾著驱马踩踏。 左手铁骨多迅猛敲击,眨眼间又是数个韃靼骑兵被砸落,周围的敌骑纷纷避让。 后方一股明骑迅速绕过,將散开的韃靼重骑向西驱赶,正好与刚刚冲阵结束准备转向的另一股韃靼重骑混在一起。 场面一片混乱,比刚才还要混乱,但局面却是向对明军有利的方向转移。 顾寰兴奋的高呼,將身边亲卫都填上去,在后方重新整队,务必不能让中军溃散。 “那边!” 耳边传来郑晓的喊声,顾寰顺著方向看去,数百步卒正沿著適才明骑突击的缺口杀入,手持长枪,间或举著盾牌。 陈锐大大鬆了口气,没有看错,倪泰还是有些血性的,带著几百徐州兵赶来,甚至亲自举著长矛,在两个盾牌手的掩护下连续挑落了两个韃靼骑兵。 四周已经有两三股明军小队组织起来,困住了韃靼重骑。 失去了速度,意味著失去了衝击力,覆灭已经是板上钉钉。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陈锐双手都持著兵器,高声喊道:“戚继光,转向,转向!” 戚继光调转马头,高声呵斥,整理队列,还在混战中的明骑拋下韃靼重骑纷纷赶来。 陈锐也让老哈过来帮忙带马。 韃靼重骑选择中军东北角破阵是很有讲究的,因为这一侧外围没有骑兵护佑,袁接一部已经被韃靼骑兵逼得后撤,而且距离陈锐一部所在的骑兵位置也稍远了些。 另外这一处也没有密集的弓箭手……这都是之前韃靼游骑、哨骑试探出来的。 在韃靼重骑破阵之后,游弋在大阵西侧的韃靼骑兵驱马赶来,企图顺著这个缺口杀入阵中,而周君佐、马芳黏著韃靼骑兵廝杀,双方在阵外鏖战。 如果让大股韃靼骑兵杀入,里外夹击之下,中军溃败就不可避免。 虽然在很多方面,陈锐都很难与一员普通的明军將领相提並论,但在军略上,他有著敏锐的直觉和准確的判断力。 所以,陈锐在决定出击的时候,就做了全盘的准备。 缠住韃靼重骑,然后让倪泰跟上只是第一步。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只要能堵住缺口,甚至杀出阵外,那么至少能稳住阵脚。 第四十二章 谁杀谁? 阵外的混乱其实不比阵內要好多少,韃靼骑兵和明骑已经混杂在了一起。 一方试图冲入阵中,另一方拼死或堵截或侧击,双方举刀持枪,杀声震天。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身材矮壮双目狭长的脱脱有点烦心,自明京城沦陷之后,自己就没捞到多少好处。 脱脱在韃靼统治阶层中的地位相当的特殊,他是俺答的乾儿子,並且祖辈对俺答有恩,所以颇受宠信。 六月份仇鸞厚贿俺答,勿攻大同,中间人就是脱脱。 俺答这么多年南征北战,脱脱是其麾下最得力的將领之一,但黄台吉之死导致情况发生了改变。 脱脱一边看著战局,一边在心里咒骂赵全……投奔俺答的白莲教首之一。 当日绕雄县,长途奔袭攻明军侧翼的主意,就是赵全建议的,脱脱甚至猜测,不让自己南下追击明军主力,也不让自己扫荡北直隶,而让自己沿著运河南下收集粮草,搞不好也是赵全所出。 黄台吉阵亡京城郊外,俺答的次子不彦台吉今年才十岁,而俺答本人虽然才三十出头……但草原上突然暴毙的情况太常见了。 俺答的父亲巴尔斯博罗特三十岁暴毙,兄长吉囊死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 偏偏蒙古被大明驱逐出中原之后,权臣层出不穷,最典型的就是当年的太师也先,大汗掌权一直到中兴之主达延汗才出现。 所以,脱脱这位在韃靼內部之前算是三把手,黄台吉死了之后算是二把手的实权人物有些不安。 其实俺答本人就是权臣,他父亲巴尔斯博罗特甚至还篡夺过汗位……如何能不警惕类似的事呢。 不过脱脱也没有太过担忧,纵然有赵全那等汉人挑拨离间,但自己只要安分守己,义父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大动干戈。 心神稍安,脱脱將注意力转移到战场上,前方还是混战,但明军中军大阵似乎有了稳固的跡象。 脱脱眉头紧皱,虽然说一路沿著运河南下很大程度是为了粮草,但如今的局势,对面的明军才是大麻烦。 若不能击溃这股明军,数千边军精锐就有可能会北上西向,影响到韃靼主力在黄河边与明军的战局。 虽然今年六月份才大败大同边军,斩总兵、副总兵,但脱脱並不敢小覷对手,去年的曹家庄一战他也参与了的,边军的敢战耐战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也是为什么脱脱缠住边军骑卒,使重骑冲阵的原因,击溃步卒后能不能大败边军,不太好说。 但只要步卒大溃,这数千边军骑兵就不敢妄动了。 左右吩咐了两句,因为战场狭窄而退后的千余韃靼骑兵分东西两股,再次向明军大阵杀去。 而几乎就在同时,一股明骑突然衝破封锁,从缺口处杀將出来,脱脱恼火的甩了甩马鞭,自己这一次麾下只有这三百重骑,看来是要陷在阵中了。 即使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戚继光也展现出了出色的指挥能力,他与司马率先驱马出阵,两人分率骑兵左右分开,缠住缺口外的韃靼骑兵,后续的陈锐率十余名身著鎧甲的重骑猛衝而出。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原先呈现不规则圆形的混乱战场的南端被打的凹陷下去,十余名重骑借著马速,將面前的韃靼轻骑一扫而空。 虽然有数骑落马,但陈锐微微顿后並没有受到影响,长长的铁枪直指前方,將一个韃靼骑兵刺得飞起,隨后左右横摆,又是数骑落马。 不远处正在奋勇廝杀的马芳大喜过望,高声狂呼,明军士气大振。 堵住了缺口之后,陈锐没有继续向前,反而勒住了韁绳,胯下坐骑打著响鼻在原地打转,陈锐顺势环顾四周。 虽然双方混战一处,但总的来说,明军在內,韃靼在外。 马芳在右,左边看见了周君佑,至於周君佐、周君仁没有看到。 再左右两翼的远处,隱隱有韃靼骑兵的身影,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陈锐虽然心中焦急,但也不得不思索片刻。 韃靼骑兵绕阵,中军大阵东西两侧未必能挡得住,更何况阵中的韃靼重骑还没有被剿灭,阵中如今还混乱的很。 一旦打成烂战,韃靼骑兵是有优势的。 视线横扫,突然在空中似乎看到了什么,陈锐眯眼细看,北侧小小山丘处,百骑停驻,似有人手持號角。 是韃靼主將吗? 陈锐额头泌出汗珠,在战场上做这样的决定,实在是对心理承受能力的极大挑战。 但没有时间去犹豫,不管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更好。 如今双方混战,陈锐不管是往东还是往西,都来不及去堵截绕阵的韃靼骑兵。 “马芳!”陈锐突然放声吼道:“整队往东!” 马芳还没反应过来,陈锐已经转头看向靠向中路的周君佑,“你整队向西!” “戚继光、司马,整队隨我!” 虽然只是个小小把总,但马芳、周君佑都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呵斥麾下,整队往东西两侧衝杀。 陈锐不急不缓的看著,隱隱可见中路露出了薄弱的软肋,才低呼一声,“老哈,给我带马!” “向北?”老哈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也带著一丝兴奋,一丝癲狂。 “向北,向北!” 陈锐单手將铁枪高举过顶,双脚踹了踹马腹,开始了加速。 还有机会……这样的念头在脱脱脑海中呈现,虽然明军步卒大阵有稳固跡象,那三百重骑只怕难有作为,但也將大阵扰乱,左右两翼的骑兵若能顺利破阵,明军步卒或会溃逃。 只要步卒溃逃,以韃靼骑兵的能力,部分纠缠明骑,追杀溃散的明军步卒,必能大胜。 到那时候,运河上的粮草不太好说,但至少明军再无力向西威胁俺答侧翼……要知道自徐州至怀庆府,並不算太远。 “嗯?”脱脱正想著心事,却见明骑中一员著甲將领一手持枪,一手拎著铁骨多,铁枪横扫,骨朵乱敲,马前无一合之敌。 “如此猛將……”脱脱脸色阴了下来,吉囊六子歹成都剌儿当日阵亡,据说就是被一员明军猛將击毙。 “杀了此人。” 脱脱转头交代了句,但隨即就瞳孔微缩,那员明军將领已然杀穿,居然没有降速,没有调头,而是率数十骑加速驰来。 我正准备杀了你,你却要先杀了我? 第四十三章 杀个痛快! 周围颇有骚动,数十侍卫持刀驰下山丘,脱脱本人目光森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锐不惊反喜,只要你不跑,那就好……他最怕的就是对方不战而避,自己这骑术,坐骑插上翅膀都撵不上。 未必要杀了你,只要你被我追杀到跑就行。 左侧的老哈紧张的盯著衝来的韃靼骑兵,侧身拉著陈锐坐骑的韁绳略一摆弄。 下一刻,坐骑略略偏左,陈锐与一个韃靼骑兵擦身而过,间不容髮之际身形微矮,仗著铁甲硬挨了刀。 战马高速飞驰之中,骑士马刀横摆,借著马速,本就有著极强的力道。 陈锐身形微晃但並没有落马,左手铁骨多同样横摆,韃靼骑兵的骑术比他高明得多,更没有落马。 但此刻双方都已经控制住了马速……骑兵面对面的冲阵,很少出现密集型的冲阵,敌我双方之间都有足够大的缝隙。 扛住了第一波,有了空间,陈锐才有施展手段的机会,右手铁枪在空中摆动,將两个韃靼骑兵捅落,左手铁骨多迅捷的敲在近身廝杀的两个韃靼骑兵的胸部、肩部。 片刻工夫,双方都有十余骑落马,陈锐奋力向前,却被七八个韃靼骑兵死死缠住。 马刀横劈竖砍,虽然陈锐身穿铁甲,但也感觉到身上隱隱作痛,只是在这时刻没有太大的感觉。 后方的戚继光已经驱马赶上,绕过了陈锐这一拨,径直杀向山丘。 山丘上隱见嘈杂,距离最近的韃靼骑兵已经要回援了。 戚继光像是没看到似的,在距离山丘五十步的时候下马,从马上取下一张步弓,稳了稳心神,一连射出三箭。 听见身前侍卫手中盾牌被羽箭戳中的钝响,脱脱脸色难看的很,从腰间拔出弯刀,翻身上马。 脱脱隨俺答征伐青海,屡建功勋,在军中威望不低,这样的小场面还嚇不住他。 但隨著戚继光重新上马率数十骑冲阵,距离山丘只有三四十步的时候,周围的韃靼骑兵大为慌乱,陈锐终於突出重围。 左手沾满了血跡的铁骨多已经被甩飞,换成了一把刚抢来的马刀,陈锐不顾身侧捅来的马刀,双脚猛踹马腹,坐骑窜出,让陈锐险之又险的躲开了一刀。 一直向北,一路向北。 陈锐双目血红一片,却在距离二十步的时候,一支长箭划破长空,正中战马的胸前。 临死之前的嘶鸣声,战马挣扎著將身上的陈锐甩出。 在地上翻了个滚,陈锐立即爬起,手持铁枪继续向北。 口舌间隱有血腥味,陈锐一路狂奔,猛然爆喝一声,双脚踩定,脱手將铁枪掷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长的铁枪在空中如同长蛇一般飞来,脱脱心中大惊,猛地勒住韁绳,坐骑人立而起。 运气没那么好,铁枪並没有命中脱脱,但却运气的从脱脱坐骑的侧面刺入。 距离本就不远,这一掷力道刚猛之极,竟然穿透马身之后將战马钉在了地上。 周围一片大哗,戚继光咬著牙仗著铁甲护身,持刀向前狂冲十余步,可惜已经有侍卫將被马匹压住的脱脱拉了出来。 腿痛难忍,但脱脱没有时间去感受,因为就这短暂的时间,掷出铁枪的陈锐赤手空拳的狂奔而来。 两点之间,直线最近,陈锐没有绕哪怕一丝一毫的路,挡在面前的一匹无人战马被他撞得飞起,將赶来的一个韃靼兵撞飞。 一把揪住铁枪的末端,陈锐咬著牙一把抽出,顺势横抽,又扫飞了一个韃靼兵。 看著不顾周围射来的箭雨持枪杀来的陈锐,脸上满是汗跡的脱脱终於撑不住了,“走,走!” 侍卫將断了小腿的脱脱举上战马,下一刻自身已经被枪尖挑飞。 后方的老哈放声狂呼,陈锐听不懂蒙语,但也猜得到大致的意思。 继续狂奔数十步,看著只带了四五个侍卫向北逃窜的脱脱,陈锐喘著粗气终於止步。 但止步,並不意味著放弃。 后方的老哈驱马衝来,顺手拉著一匹无人的战马,“大哥,上马!” 战马有些暴躁,不太听使唤,陈锐顾不得马芳、司马等人教授的驯马技巧,一巴掌扇在马头上,“畜生,老实点!” 此时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眾目睽睽之下,脱脱被杀得几乎是单骑逃窜,惊慌失措的韃靼骑兵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开始脱离战场。 周君佐惊喜而诧异的远远眺望,犹豫著要不要追击,却看见右侧的马芳、周君仁已经毫不犹豫的率兵向北疾驰而去。 “大哥?”周君佑勒著马,坐骑在原地打转。 悠长的號角声在空中迴荡,周君佑焦急的喊道:“韃靼撤兵了,追吧!” “我留下。”周君佐不再犹豫,“你去追……小心点!” 已经赶上陈锐、戚继光的周君仁也在高声提醒,“小心两翼!” 蒙古骑兵纵横天下的原因很多,但就战术而言,屡攻不克或遇到小挫,退兵诱敌深入,分兵两翼包抄切割,是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 “蠢货!”陈锐毫不客气的骂道:“向西北方向,不用管两翼!” “老哈,给我带马!” 周君仁等將领毕竟常年在大同、宣府一带,虽然近日在济寧州一带活动,但杀得兴起,本能的忘记了附近的地势。 黄河是几千年都无人能驯服的怪兽,下游最常见的决堤区域就在济寧州、淮安府、徐州三地。 济寧州虽然不如淮安府那么水路纵横,但河道也很多,也是黄泛区的重灾区,最大的就是菏水。 菏水其实是黄河的下游支流,黄河在滑县决堤,由菏泽至金乡县之北,距离鱼台並不远,注入泗水。 陈锐早就注意到了,还详细的查探、询问地势,从运河至金乡,二十里內只有三座桥樑,而韃靼骑兵也正是从桥樑上经过菏水的。 如今的战局说不上混乱,甚至都没发生太多的廝杀,前方的韃靼骑兵有的拼命逃窜,也有的条件反射的引兵向两翼分散,试图反败为胜。 这也是草原部落骑兵的习惯,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了,追击的千余明骑不管不顾,直接杀到了金乡县以东的一座大桥。 怒吼声、廝杀声、战马嘶鸣声不绝於耳,看著拥挤而嘈杂的韃靼骑兵,陈锐双眼放光,抢过司马的长锤,一手持枪,一手持锤,当先杀入阵中。 冷兵器时代,任何一场战场,发展到追击的阶段,除非是主动退兵,並且有明確的后手,否则都会导致不成建制的溃败。 蒙古骑兵是有反败为胜的手段的,但在这片战场上,他们的手段並不能奏效。 几乎没有遭受到太多的抵抗,陈锐率先杀了个对穿,戚继光、马芳、周君仁分率骑兵轮番衝击,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甚至数以百计的韃靼骑兵被挤落菏水。 当后方的周君佑赶到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有兼职的韃靼兵了。 “陈锐,陈锐!” 饶是周君佑向来冷静,甚至性情清冷,也不禁兴奋的搂住陈锐。 “还没完呢!” 陈锐冷笑了声,伸手指向东侧,“还有两座桥樑!” “走!” “今天要杀个痛快!” 第四十四章 天幸之 “如此猛將,天幸之,天幸之!” 山丘上的顾寰以手加额,感慨万千,站在高处的他看的非常清楚,陈锐率两百骑卒先缠住重骑,止住中军溃散之像,后出阵直击韃靼主將,彻底扭转了战局。 一旁的郑晓看似冷静,实则双手都在发颤,口齿不太清晰的说:“如此將才,岂仅猛將?!” 在郑晓看来,陈锐率骑卒出阵绕行出击,再由缺口出阵,最后直取中军,每一次的抉择都有著清晰的目的,每一次的抉择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效果。 在混乱而纷杂的战场上,能有这样的眼光,能在短时间做出准確的选择,此乃將才,绝不仅是区区猛將之流。 山丘不远处,徐州参將倪泰羡慕的远远眺望,心里有著庆幸,也有著失落。 庆幸自己按照许诺,咬著牙率兵跟著陈锐杀入阵中,稳住了阵脚,怎么也算是立下一功。 失落的是倪泰知道这位把总凭此战一飞冲天,不是自己能收服的。 此刻,鱼台县左右的战场只剩下了南侧一直与袁接纠缠的韃靼骑兵了,其他的韃靼兵都已经向北逃窜。 周君佐在扫荡战场之后就率兵南下,与袁接截住了三四百韃靼骑兵,两部骑兵加起来有千五之数,稳稳的压住了韃靼。 顾寰下令收拾战场,收容伤员,一共检出了千余韃靼兵尸首,牵回了数百匹战马。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斜照,突闻有嘈杂声,顾寰转头看去,周围的士卒鼓譟高呼,远处归来的明骑缓缓近前。 陈锐、马芳、周君佑三部联手,从金乡县以东一路向东横扫,连破数阵,杀得血流成河,一直杀到运河西岸才止步。 士卒以刀击盾,放声高呼,以这样的方式为得胜归来的袍泽相贺。 自韃靼侵入京畿,京师沦丧,大同、宣府、河间、蓟门各路明军纷纷败北,此战是第一场胜战,至少在东侧,让韃靼的脚步停顿。 顾寰和郑晓走下山丘,亲自驱马出迎。 “如此力挽狂澜,当为首功!”顾寰握住陈锐的双手。 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握住双手不放,陈锐略有些不太自然,但也没谦虚什么。 这一战完美的展现了陈锐的眼光和决断能力,也展现了他在战场上强大的杀伤力,首功確不为过。 郑晓倒是没有只关注陈锐一人,而是对周君佑、周君仁等將都一一讚誉,最后说:“诸將均有功勋,朝中必有重赏!” 虽然严嵩这个老不死的偏偏没死,顾寰不敢得罪,但郑晓可不在乎,反正严嵩和自己也是对头。 再说了,周家三子在此战中也大有功劳,若不是他们,只靠游击將军袁接,哪里能笼络到近三千边军骑兵。 此战后,就算有严嵩作梗,朝中也必然会提拔周家三子。 已然入夜,已经裹好伤的陈锐找人问了问,去了后营处,心里有些庆幸,也有些哀伤。 两百四十七骑,先隨陈锐四度出阵,后先后对阵韃靼重骑,又直取中军,战死一百一十八人。 活下来的一百二十九人人人带伤,其中重伤员三十七人,还有十二人失踪。 还能站著,还能说话,以后还能上阵的,只剩下八十人。 一战之下,折损三分之二,虽然值得,但也让陈锐黯然。 不过,陈锐也觉得庆幸,跟著自己留下的戚继光、老哈、司马、戚通、楼楠、孔壮、周四都活了下来。 陈锐又不是圣人,如果可能,自然是希望亲近的人活下来。 还没走近帐篷,陈锐就听见里面周四的声音。 陈锐身边的兄弟中,论勇猛敢战,首数邓宝,论心思灵巧,首数胡八,论说笑吹嘘,首数周四。 “大哥那长枪,就跟我们使棍子似的……” “约莫就是我们拿了棍子,身边全是蕓薹!” 帐內的伤员们纷纷瞭然的发出哦哦哦的声音,这个比喻让大家太有体会感了。 “那是什么?”陈锐隱隱猜到了。 戚继光一头雾水,一旁的楼楠笑著说:“就是油菜。” 少年持棍在手,十里油菜尽低头。 这个时代,油菜已经成了素油的主要来源,不过种植集中在东南,楼楠这个浙江人自然是知道的。 进了帐篷,陈锐查看了周四的伤势,这傢伙比较倒霉,没赶上最后的大战,之前就在一次出阵中坠马受伤。 “右臂骨折。”陈锐眉头微蹙,“你虽然是卫所兵,但没必要留在军中,先回寧波吧。” “大哥。”周四摇头说:“没人在身边,兄弟们不会放心的。” 顿了顿,周四补充道:“若是小弟回去,那邓宝他们肯定要过来。” 陈锐嘆息一声,一旁的楼楠犹豫了下,低声问道:“可能会北上吗?” “不好说。”戚继光开口道:“要看河南那边战局如何。” 这正是陈锐所担忧的,山东这边胜了一场,对於整体战局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不太好说。 但如果河南那边能撑得住,镇远侯麾下有数千边军骑兵,很有可能会北上西进,试图在短时间內收復失土。 那样一来,接下来大战连连,陈锐並不会去劝说老哈、司马,但却不希望周四还留下。 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对於京师的沦陷,陈锐並不觉得意外,但终究是有些许负罪感的。 毕竟歷史上,明廷终究是不要脸的將俺答糊弄走,用近乎无耻的方式保住了京师。 一路南下所见,那么多的死亡、杀戮、血腥,特別是在孤山那一战之后,陈锐决定留在军中,但心中的负罪感也起到了作用。 而周四、邓宝、胡八这些兄弟,他们原本都没有必要出现在京城。 一场大捷,让军中喜气洋洋,但陈锐心中却有著难以言喻的阴影。 一旦韃靼主力不能在怀庆府取得一场大捷,就很可能会被明军绞杀,俺答这样的人杰,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此时此刻,鱼台县中的一处宅院中,沈炼將封好口的信递给了一名锦衣卫力士,“送至指挥使手中。” “是。” 看著力士离开的背影,沈炼心中有著疑惑,他觉得陈锐並不是那种贪恋权位之人,但为什么却要通过自己,再通过陆炳,將战功送抵御前呢? 今日这一战,从即將崩溃的边缘转为一场大捷,如此戏剧化的转变让明军上下都有著不真实感。 站在鱼台县城头的沈炼亲眼目睹了一切,站的更高,不一定看的更清楚,但对整体战局变化却更清晰。 看的目眩神迷的沈炼虽然不通军略,但也能肯定,族弟的这个学生,有著不同凡响的才略。 但沈炼却也知道,似乎陈锐並不是那种循规蹈矩之人,未必会走一条“正常”的路。 第四十五章 南京(上) 永乐十八年九月,朱棣下令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 一百三十年后的嘉靖二十九年九月,明朝第十一位皇帝,回到了这座南京城。 论宏大繁华,此刻的南京毫无疑问的是天下第一,无论是之前的京城,还是商业发达的杭州,都不能动摇南京的地位。 但这时候的南京,乌云密布,时时可见嘈杂,行人多面带愁容,商铺也多有谢客。 南京本就有与北京一模一样的所有衙门机构……內阁是不属於外朝的,如今大量北下的官员来到南京,自然是有很多很多衝突的。 不过在这个时刻有短暂的平静,一方面是因为谁都不敢冒头。 这次丟脸算是丟大了,最丟脸的自然是仓皇南逃的嘉靖帝本人。 明十三帝中,论权谋手段,嘉靖帝能排进前三,论性情偏激,这位皇帝同样能排进前三……可能只比他孙子的孙子稍微好一点。 所以,在丟了大脸,而且渡过黄河,丟下儿子督战,自个儿逃到南京之后,嘉靖帝或许是为了发泄,或许是为了稳固权位,已经有数名官员、內宦倒霉了……不同於以前,都不下狱,直接弃市。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跳……之前二十九年的嘉靖帝,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將“喜怒无常”的喜去掉,差不多就是如今嘉靖帝的状態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战事,东西两头都有大战,不管是哪一头溃败,韃靼都能直入腹地。 所以,如今的南京城內,虽然消息杂乱,流言四起,但总的来说,还保持著平静。 这种状態一直到山东战报入京,才有些许改变。 南京皇宫,入了午门,右侧是文渊阁,左侧是六科廊。 朝中所有的机构中,论官员的平均年龄,最年轻的就是六科了,毕竟翰林院里一大把熬不出头的老翰林,而都察院里大都是外放县令之后才回朝的,年纪都不小了。 廊下的屋子內外,几十个年轻的官员聚拢在一起,聚精会神的听著一个官员念著战报。 “镇远侯可称名將,同为勛贵,不知平江伯……” “哎,平江伯昨日已经回京了。”一个兵科官员开口说:“陛下钦点河南副使曹邦辅为辅。” 身边一个略为年长的官员拿著报捷文书的副本,笑著说:“汝修兄曾赞戚继光有將才,果不其然。” 这位兵科官员就是因为《备俺答策》为戚继光扬名的王德,笑著谦虚了几句,忍了忍没將城破当日,戚继光力劝王邦瑞勿开城门一事说出口。 “此战大败韃靼,运河上粮草当能迅捷南下,加上秋粮即將上市,粮价必降。”王德缓缓说:“短期內无粮草之忧。” “而且运河通畅无阻。”一位吏科给事中开口说:“適才看见赵元朴,之前在天津,被堵在了运河上,今日才抵南京。” 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赵元朴即赵锦,三年前弹劾严嵩被下狱,今年初才起復。 最关键的是赵锦是绍兴府余姚人,而就在三日前,赵锦的同年兼同乡,绍兴府上虞县的刑部郎中徐学诗上书弹劾严嵩。 七日前,抵达南京的前礼科给事中沈束在承天门递交奏摺,尽言严嵩之误国,请上斩其首级。 “也不知道宗安兄……”一位礼科给事中长长嘆息。 半响之后,王德突然说:“不言其他,留於后世,亦是故事。” 的確,在俺答破城之际,被关押在詔狱中的沈束脱身而出,一路南下,没有回家,没有逃避,而是径直抵南京,上书弹劾严嵩,然后从容赴南京锦衣卫,自请下狱。 这样的事跡,简直就是传奇。 就算严嵩恨得咬牙切齿,不敢对沈束做什么,甚至都不敢说什么。 又是一阵儿沉默后,一个官员低低的说:“赵元朴是今日入城的吧?” 没有人说话,徐学诗和沈束都是抵达南京的当日就上书弹劾严嵩的……绍兴人算是跟严嵩卯上了。 正在被討论的赵锦正沿著秦淮河步行向西,不多时抵达一处宅院外。 “文孚兄。” 听见喊声,正准备上马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回头,意外的看到了赵锦。 赵锦是余姚人,祖籍会稽,族中与平湖陆氏两代皆有联姻,虽然陆炳出生在安陆,但也是平湖陆氏。 “今日抵京?” “嗯,宗安兄如何?”赵锦顿了顿,补充道:“纯甫兄托我来探望。” “沈宗安自请下狱,如何能不厚待?”陆炳嘖嘖两声,“真是收了个好学生。”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消息非常灵通,更何况沈炼还在军中呢。 陆炳急著入宫,让人將赵锦带进去。 一盏茶时间后,赵锦在一间还算不错的书房內见到了面色憔悴的沈束。 “宗安兄。” “元朴。”沈束精神一振,但隨即道:“勿要上书。” 赵锦愣了下,沉默片刻后低声道:“陛下信之,如之奈何……” “是啊。”沈束嘆息了声,徐学诗三日前上书,立即被下狱了。 赵锦面色沉鬱,换了个话题,强行笑著说:“锦衣如此礼遇,当消息不绝,应该知晓捷报了吧?” “只听说山东捷报,韃靼败北。”沈束直起身子,“尚不知晓详情。” “適才文孚说你好运气,收了个好学生。”赵锦这次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宗安兄以文采称雄浙江,当年高中解元,为人称道,不料却调教出如此良將。” 听赵锦详细的將鱼台一战讲述完,沈束脸上呈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手脚都有些蜷缩。 “镇远侯赞其勇猛,澹泉公赞其將才。”赵锦感慨道:“抵达鱼台后,我只在军中一日,但遍闻其名。” “城破当日,不忘其师,携妇孺南下,可见其义;大战之中,马前无一合之敌,手刃过百,可见其勇。” “乱战之中,观敌软肋,衝锋陷阵,力挽狂澜,可见其军略。” “如今国事艰难,正需此等良將。” 沈束心里有著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但也有著强烈的愧疚……原本陈锐是不需要这么做的。 抵达南京当日,沈束犹豫许久,还是在承天门递出了那份弹劾严嵩的奏摺,而且是最为强烈的姿態……请斩严嵩首级。 而现在,沈束有些后悔了。 不是后悔递出那份奏摺,而是在陛下依旧信重严嵩的情况下,与自己,与沈炼,与周家三子关係密切的陈锐,未来的路,会很不好走。 沈束並不知道,陈锐已经做出决定,他不会走任何一条別人安排好的路。 第四十六章 南京(中) 南京皇宫实际上是北京皇宫的原版,大体上差別不大。 早朝的承天殿与后方的谨身殿是一个整体,中间还有个略小的华盖殿。 嘉靖帝面色阴沉的坐在华盖殿的侧殿中,浑身上下都散发著阴冷的气息……即使身前的兵部左侍郎傅凤翔刚刚呈上了详细的山东捷报。 两边坐著的是內阁首辅严嵩,以及终於夺情起復的前兵部尚书翁万达。 因为王邦瑞如今以兵部尚书领大军在河南怀庆府,所以翁万达尚未授职。 严嵩看了眼翁万达,心想这位也不好受,如今朝中多有指责。 因为之前十年內,俺答数度要求通贡,朝中上下均不许,几次斩韃靼使者头颅传首九边,只有翁万达担任宣大总督的时候,痛斥“大失夷心,横挑巨衅”,又要求“王者之待夷狄,来则勿拒”。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翁万达的选择是可以避免现在的后果的,但正是因此,翁万达遭到了无数的指责。 严嵩偷偷瞄著嘉靖帝,他猜测陛下对翁万达也很不满,但没办法……翁万达是如今朝中最通兵事的官员了。 “还没来吗?”嘉靖帝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著丝丝寒意,“去催催。” 侧后方的宦官陈彬小声应是,往殿门口走去。 嘉靖帝突然转头看向严嵩,“今日又有弹劾奏摺。” “唯听圣裁。”严嵩的回答简洁而迅速。 严嵩並不担心自己成为替罪羊,原因也很简单,在如今的情况下,只有自己是一心一意只站在陛下这边的,全心全意的为陛下出力,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取代自己。 迁都至南京,意味著很多很多东西,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因为地域,因为距离,屡屡弹劾严嵩的东南士林如今距离京师很近很近。 没有嘉靖帝的庇护,严嵩会非常迅速的倒台……这样的臣子,嘉靖帝用起来才会放心。 嘉靖帝没有继续说什么,而严嵩在心里盘算,晚上递个帖子给魏国公府……太傅园终究应该是嫡系的產业! 所谓的太傅园是从第一代魏国公徐达传下的,传到这一代的魏国公徐鹏举,却被其叔父徐天赐抢夺。 严嵩倒是不太在乎太傅园归谁,可谁让徐天赐不肯献出呢……了十多年的时间,耗费无数钱財才修建出来的园林,光是湖面就达七十亩,徐天赐哪里捨得啊。 因为八年前的壬寅宫变,嘉靖帝不肯居於宫中,一直是住在西苑的……而太傅园距离皇宫不远,正合適。 所谓的太傅园,也就是后世的白鷺洲公园。 这时候,殿门口有脚步声响起,陆炳在司礼监宦官李彬的带领下疾步而来。 京师沦陷,嘉靖帝一路南逃,最惨的时候被陆炳带著共骑一马,身边最信任的太监黄锦没能跟上,没於战中。 “说。” “说清楚。” 很显然,嘉靖帝现在对明军的战绩有著极大的不信任,一方面在於宣府、大同边军的连续兵败,另一方面也在於自己钦封的“平虏大將军”仇鸞的降敌。 “九月二十一日,镇远侯顾寰、漕运总督郑晓自宿迁拔营北上,至济寧州鱼台县。” “九月二十三日,战起,顾寰率五千步卒於中路布阵,命游击袁接率边军骑卒近三千於两翼,敌骑兵五千上下。” “自晨至午后,韃靼猛攻不休,中军动摇,顾寰命留於后阵的两百骑卒出击,先阻重骑,后出阵直取中军,韃靼主將脱脱遁逃,骑卒追击至金乡县。” “战后拣韃靼尸首一千五百三十二具,生擒一百三十一人,臣已然遣派人手查验,未有错漏。” 听陆炳的一番解说,嘉靖帝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不说首级很难作假,若是作假,不可能生擒百多人。 但嘉靖帝越想越气,一战斩杀近两千韃靼骑兵,就在一个多月前,仇鸞拿著六个韃靼兵的尸首来请赏。 翁万达也大为吃惊,这样的战绩,即使是去年的曹家庄大捷也远远不及,细细问著陆炳,半响后轻声道:“有些险了。” 察觉到嘉靖帝看过来,翁万达解释道:“虽是无可奈何不得不拔营北上,野战对敌,但镇远侯布阵疏漏,此战能大捷,实属运道。” “如此大捷,镇远侯可称名將。”严嵩笑吟吟的说:“陛下,此战边军实有大功。” “袁接?”嘉靖帝看了眼翁万达。 “呃……”翁万达瞄了眼对面的严嵩,才开口说:“袁接乃大同游击將军。” 这句话说的隱晦又明显……周尚文的旧部。 严嵩立即接口道:“臣倒是听闻,周君佐率两弟奋勇而战,此战有大功,陛下当重用之,他日北上,必能建功立业。” 嘉靖帝眯著眼打量著严嵩,这个老货与周尚文的仇怨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居然为周君佐请赏。 陆炳也不由自主的看了眼严嵩,这廝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和严嵩来往很多,当年还一起弄死了夏言,绝不相信严嵩会冰释前嫌。 就在一个多月前,那么多科道言官请敘周尚文功勋,议諡號,就是严嵩一次又一次的否掉的。 沉默了片刻后,嘉靖帝突然看向翁万达,“顾寰可能承当重任否?” 翁万达迟疑了下,“守成或可。” 殿內几人就没有傻子,都听得出嘉靖帝问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才叫重任? 当然是北上收復失土,才叫重任。 严嵩嘴唇微动,但最终闭上了嘴巴,如今的陛下……疑心病癒发重了,自己还是要谨慎一些。 长时间的沉默后,嘉靖帝终於开口,“调顾寰回南京,郑晓加兵部尚书衔。” “镇远侯三代均以红盔將军备宿卫,对陛下忠心耿耿。”严嵩適时的补充了句。 翁万达还好,陆炳和严嵩都隱隱猜到了什么,陛下將裕王留在了怀庆府……如果能扛住韃靼的猛攻,那么裕王在军中就有了根基。 “新设江北总兵,调平江伯任之。” 所谓的江北,自然指的是淮河之北,也意味著平江伯陈圭將会取代顾寰执掌大军。 翁万达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想了想没敢开口,陈圭是严嵩的姻亲……陛下对严嵩信重至此吗? 倒是陆炳想得通,正因为京师沦陷,严嵩只能靠著陛下的庇护才能倖免於难,所以陈圭才能手握兵权。 第四十七章 南京(下) 镇远侯三代六次出任漕运总兵,光是顾寰一个人就三度出任漕运总兵,在淮安府算得上根深蒂固。 但平心而论,顾寰在军略上並不算出色,而平江伯陈圭出镇两广十余年,多次剿灭海盗、叛乱,相对来说要比顾寰要强得多。 半个多月前,宣府边军在保定府兵败,就是陈圭聚拢溃兵,在广平府扛住了南下追击的韃靼主力,才使得河南援兵能及时渡河赶至。 所以,翁万达既不敢反对,也不想反对。 毕竟,如今翁万达的处境很是艰难,父亲刚刚过世,京师沦陷,几失半壁江山,自己因为之前对俺答使者释放善意被指责。 嘉靖帝又沉默了很久,神情稍有些恍惚,才缓缓说道:“袁……袁什么?” 陆炳应道:“大同游击將军袁接。” “拔为江北副总兵。”嘉靖帝点点头,“周家长子周君佐晋参將,其弟二人论功,拔为游击或守备。” “其余诸將,命顾寰递交奏摺,兵部论功。” “臣接旨。”兵部侍郎傅凤翔终於找到开口的机会了。 陆炳仔细打量嘉靖帝的神色,犹豫了下才开口道:“陛下,此战尚有一將立下大功。” “嗯?” “韃靼重骑破阵,便是此人率两百骑先稳住阵脚,后出阵直取中军,也是此人杀得脱脱逃遁,据说脱脱的小腿被他砸断。” “后骑兵追击,也是此人为先锋,横扫菏水南岸,被逼得坠河的韃靼人不计其数。” 翁万达大为惊诧,“乱军之中,直取首脑,可见勇武,横扫菏水南岸,可见韜略,此乃何人?” “陈锐。” 翁万达自嘉靖十四年开始就常掌兵事,出任过宣大总督,出任过三边总督,甚至还担任过兵部尚书,但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对面的严嵩眉头微蹙,好像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 “是大同、宣府的將校?”嘉靖帝看向陆炳。 “此人乃浙江寧波府定海卫世袭百户,此次是因父病兄亡,入京去兵部袭祖职的。”陆炳解释道:“据闻此人力大无穷,武艺精熟,更兼有军略,极得镇远侯、郑晓器重。” “寧波也能出如此悍將?”翁万达嘴角动了动,他是潮州人,哪里能不知道东南沿海卫所是个什么状態。 嘉靖帝细细问了几句,感慨道:“国事艰难之际,必有良將出。” “也是个胆大包天的。”陆炳先敲了个钉子下去,才说:“就是他在通州一把火將粮草烧了大半。” “原来是他。”翁万达好奇的问:“他带了几人?” “陈锐是隨锦衣卫经歷沈炼南下的,携三人入通州,点燃粮仓后,抢夺船只南下。” “嘖嘖,的確有胆气!”翁万达赞道,心想此人之功不仅在鱼台一战。 翁万达抵达南京后细细问过,保定府兵败之后,韃靼主力南下追击甚急,但在大名府、广平府时停滯不前……很可能是因为粮草不济。 通州这一把火,很大程度上迟滯了韃靼主力的追击速度。 严嵩一直都没吭声,一直在绞尽脑汁的在回想,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过“陈锐”这个名字。 虽然想不起来,但严嵩能肯定,一定有人在自己耳边提起过。 嘉靖帝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起身道:“如此良才……” 只说出四个字,嘉靖帝突然身形晃动,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陛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居然是已经七十岁的严嵩,这老头低吼一声,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嘉靖帝。 您老可不能出事……不然严家只怕满门鸡犬不留啊! 陆炳、翁万达、陈彬均神色大变,如果这时候嘉靖帝山陵崩,那真的是国运不济了。 陆炳先检查了会儿,略为鬆了口气,扯著陈彬低声说:“你去请太医来,不要封锁消息。” “不错,若是內外断绝,只怕人心浮动。”翁万达赞同道:“陛下只是一时晕眩,当不会有大碍。” 严嵩嘴唇微动,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之前几年內,嘉靖帝於西苑中修道,除了他之外,几乎不召见臣子,以至於內外断绝。 但如今的局势,严嵩已经没有可能隔断內外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严嵩、陆炳、陈彬始终守在嘉靖帝身边,虽然一直没能醒来,但几个太医都给出了共同的判断……心情激盪而晕眩,並无大碍。 “元辅,你我三人,轮值吧。”陆炳也不客气,径直道:“今夜我值夜。” 算上半个月前的救驾,陆炳已经两度救驾了,对嘉靖帝的忠诚是满朝皆知的,严嵩没有理由反对。 缓缓出了乾清宫,严嵩穿过两道门,在奉天殿的侧面的文楼下停下。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父亲。” 一个多月的逃亡,让严世蕃这个胖子迅速的瘦了下来,不再像其母欧阳氏那般,倒是有几分严嵩瘦削长身的模样。 “陛下尚未醒来,但並无大碍。”严嵩低声道。 严世蕃大大鬆了口气,如今的严家是没有退路的……如果嘉靖帝驾崩,严世蕃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计可施。 “你是怎得留在宫內?”严嵩轻声问。 “今日隨景王拜会靖妃。”严世蕃应道:“靖妃两侄今日赶到南京。” 严嵩更是皱眉,“天家事,此时不宜插手。” 严世蕃沉默片刻后低声说:“听闻高新郑在开封与徐华亭相处甚欢。” 裕王被留在了怀庆府,隨其逃窜南下的裕王府的属官自然也在河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高拱。 严世蕃的话意思很明显,不管徐阶愿不愿意,这一战之后,这位华亭人只可能选择裕王。 这意味著,严嵩只可能选择景王。 在得知嘉靖帝晕眩不醒之后,严世蕃立即做出了安排,很凑巧的和景王在午门外相遇,得其邀一同拜会景王母妃卢靖妃。 抬头看著明亮的月儿,低头看著被月光照的亮堂堂的地面,严嵩缓缓向前走,嘴唇微启,“陛下调顾寰回京,使平江伯陈圭出江北总兵。” “新设江北总兵?”严世蕃扶著父亲,“陈圭乃我严家姻亲……” 下一刻,严世蕃脚步一顿,两眼放光,“父亲,陛下是怕明皇之事重现?” 第四十八章 断不可留 史书对严世蕃的评价是“凶侈无赖,窃弄父权,大启贿门,嗜贿张焰。” 这位严东楼可能是史上奸臣中最有名气的奸二代了。 但史书上对严世蕃还有其他的评价,“狡詰机智,博闻强记,心思敏捷,晓畅时务。” 歷史上,嘉靖帝以权谋御下,常以片纸下询,严嵩、徐阶、吕本不知所云,唯有严世蕃能应付。 说的简单点,严东楼这位奸二代很有才华,很有天赋,別人说了上句,他就能知道下句,非常善於揣摩人心。 就比如今天,嘉靖帝使陈圭出任江北总兵,严嵩虽然心有猜测,但始终心有疑虑,而严世蕃迅速抓住了重点,而且在第一时间就確认了嘉靖帝的心思。 严嵩恍然,思索片刻后才轻声道:“確是如此,如今颇似安史。” 严世蕃所说的“明皇故事”与严嵩说的“安史”是同一件事。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次年,叛军连破洛阳、长安两都。 唐玄宗李隆基仓皇出逃,在著名的马嵬坡事变后逃往蜀地,而太子李亨逃往了朔方,笼络住郭子仪、李光弼之后登基为帝。 而如今的嘉靖帝,与歷史上逃出长安的唐玄宗有著太多太多的相似之处了。 同样是被胡人攻陷京都,同样是仓皇出逃,嘉靖帝虽然不像唐玄宗那么多情,但身边数十嬪妃只有六人最终抵达南京,其他的要么被俘,要么失踪。 更要命的是,嘉靖帝和唐玄宗一样没有选择聚拢兵力迎敌,而是逃往南京,留下了裕王。 虽然裕王不像李亨一样被立为太子,但他如今是皇子之长,天然就有继承权。 一旦裕王能够掌控住局面,手握兵权,能够笼络住徐阶、王邦瑞等重臣……会不会像李亨一样径直登基称帝,谁都不知道。 唐玄宗对那些儿子可是不太留情面的,抢了儿子的老婆都不算什么,杀都不止杀了两三个。 这方面嘉靖帝也好不到哪儿去,“二龙不得相见”让裕王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父皇了。 歷史上嘉靖帝驾崩,他孙子明神宗甚至都没取名字……太离谱了。 在这种情况下,嘉靖帝如何不担忧自己落得唐玄宗的下场? 要知道唐玄宗回到长安后,虽然被尊为太上皇,但处境极为淒凉,身边亲信要么被遣散,要么被流放赐死,自己还被强行迁居,身边都无人服侍。 出了承天门,严嵩老神在在,而严世蕃颇为雀跃……嘉靖帝有这样的担忧,所以才会使严家姻亲平江伯陈圭出任江北总兵。 因为严嵩只可能依附嘉靖帝。 而嘉靖帝需要兵权。 进了家门,严嵩发了会儿呆,严世蕃站在一旁不吭声,往常父亲归家,母亲虽然年迈,但必然亲迎。 保定兵败,百官南窜,连嘉靖帝都被陆炳抢上马狂驰,严嵩、严世蕃还能驱马跟隨,欧阳氏……至今也没什么消息。 欧阳氏比严嵩还要大三岁,严世蕃不抱什么希望。 回过神来,严嵩带著儿子在书房坐定,嘆道:“今日陛下晋大同游击將军袁接为江北副总兵,周君佐晋参將,周君佑、周君仁也有晋升。” “什么?!”严世蕃猛地站起来。 严嵩微微闭上双眼,任由儿子在屋內来回不停走动。 片刻之后,严世蕃停下脚步,“决计不可!” “绝不能让周家三子手掌兵权!” 严嵩轻声提醒,“不仅如此。” “不错。”严世蕃补充道:“有周家三子在,陈圭难以掌军!” 严嵩点点头,“可有对策?” 严世蕃歪著头盯著房梁,半响后才说:“遣派人手去怀庆府,孩儿隨陈圭去一趟山东?” “如今局势不明,不知河南战事走向,难有对策,只能孩儿去山东……” “不可露面。”严嵩提醒了句。 “是,一旦露面,周家三子必有警觉。” “已然票擬,陈彬也批红了,让陈圭明日启程。” 严世蕃应了声,手握双拳,面色阴沉,目光闪烁不定,若是陈圭不能掌控大军,一旦裕王得胜归朝……严世蕃都不敢想像严家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忙了一天,严嵩有点撑不住了,正准备去就寢,想起一事,回头问道:“对了,你可知晓一人,定海卫百户陈锐。” 严世蕃正当壮年,强闻博记,点头道:“此人乃沈束学生,与周家相熟,当日孩儿遣此人隨赵贞吉出城……后续就不太清楚了。” “此人在鱼台一战立下大功。” 只听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严世蕃身子微颤,“原来是他。” “甚么?” 严世蕃咽了口唾沫,他消息很灵通,低声道:“听闻鱼台一战本应战败,便是陈锐力挽狂澜,本以为是重名……” “陆炳今日在御前为其请功。” “陛下怎么说?”严世蕃並不在乎陆炳,知道很可能是因为沈炼的缘故。 “尚未出口,晕眩倒地。” “断不可留!”严世蕃断然道:“如此人物,他日必为心腹之患!” 一个冉冉升起的將星,与周家三子有交情,而且还是沈束的学生,严世蕃如何能容忍? 送父亲回后院歇息后,严世蕃在书房枯坐,等猛然醒转,天色已明。 一个时辰后,接到旨意的平江伯陈圭领数十家丁驱马出了南京城,一行人中有一座马车,疲惫的严世蕃在里面酣然入睡。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浙江省绍兴府会稽县东郭里。 面容还有些稚嫩沈襄无语的看著,看著面前因为京师沦陷而黯然伤神,以至於嚎啕大哭的堂舅徐渭。 虽然才十四岁,但经歷了千余里的逃亡,甚至亲手杀了个韃靼兵,沈襄早已不再是个普通的少年郎了。 但哭声极为悽惨,沈襄有些听不下去了……记得出了天津城后,陈锐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哭泣是最没有用处的举动。 徐氏嘆息著將袖中的信递了过去,“文长,昨日黄昏夫婿来信,山东大捷。” 徐渭哭声顿止,抢过信一目十行看过,猛然大笑,笑声不止。 先哭后笑,看起来像是个疯子,沈襄有些无措……虽然父亲也被称狂放不羈,但也没到这个程度。 “八股无用,八股无用,八股无用……哈哈哈!” 徐渭放下信,一边狂笑一边念叨,径直出门而去。 沈襄赶出门追上去问了几句,半响后才回来对母亲徐氏说:“舅父要去山东。” 徐氏沉默片刻后摇头不语,这位堂弟虽才名遍传东南,但已经三次乡试落榜了。 如今国事艰难,八股无用,唯军功可復,沈炼信中这句话,让徐渭找到了一条新路。 第四十九章 美人帐下犹歌舞 十月初五,徐州沛县。 城外东南五里处。镇远侯顾寰、漕运总督郑晓率军中大小將校数十人,远远眺望驰来的数十骑和几辆马车。 镇远侯顾寰本职为漕运总兵,衙门设在淮安府,是因为战事,才率兵北上,先后入徐州、山东。 鱼台一战后,顾寰遣骑兵北上查探军情,后漕运总督郑晓调集民夫,摧河堤,將运河转入独山湖,再转入微山湖,使得大量漕船得以南下。 之后,顾寰留部分兵力屯於鱼台,主力后撤至徐州沛县,此地北依齐鲁,以淮安、扬州为后盾,欲以此为大营。 但顾寰刚起了个头,就被调回南京,让其失望不已。 站在顾寰身后不远处的陈锐眯眼细看,来者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坚毅,身著亮鎧的將领。 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將近两个月前的那件事……陈圭应该还不知道吧? 陈锐瞄见了陈圭身后不远处的一个青壮,记得好像就是那个手指被自己折断的傢伙。 “君锡兄。”跳下马的陈圭亲热的搂著顾寰的肩头,都是勛贵一脉,百多年来多有交情,“此战大败韃靼,有乃祖之风!” 第一代镇远侯顾成在明初算不上一流战將,但以敢战闻名,曾经攻打镇江被擒,挣断绳索逃脱后,匯集残兵杀了个回马枪,硬生生的攻破镇江。 而顾寰身为漕运总兵,匯集兵力北上,入山东,野战败五千骑兵,护住南下的粮草,的確有些胆魄。 顾寰谦虚了几句,为陈圭一一介绍。 郑晓神色淡漠,即使听到加兵部尚书衔后也没什么动容,他倒不是因为陈圭是严嵩的姻亲所以才冷淡,而是文官与勛贵之间就应该是这个关係。 顾寰是不同的,郑晓总督漕运,不可能不与漕运总兵来往,两人又一同北上,顾寰领军,郑晓总理輜重,配合默契。 但如今朝中新设江北总兵,陈圭与郑晓之间就没什么关係了,要不是恰好在沛县,郑晓都不会出迎。 其他诸將中,陈圭都好言好语,从头到尾都是笑脸待人,看不出对某个人特別的关注,但在宣读詔令之前,还是有意无意的看了眼两个人。 一个是周尚文长子周君佐,另一个就是陈锐。 这两个人都在鱼台一战中发挥了极为关键的作用,但这不是陈圭关注的原因。 之所以关注,是因为一路上,隱下行踪的严世蕃反反覆覆的提到这两个人名。 陈圭一边高声吟诵詔令,一边心中夹杂著些许惋惜。 真是可惜了。 袁接迈过了参將这道坎直接晋升江北副总兵,原本並无实职的周君佐晋济寧参將,周君佑晋游击將军,周君仁晋守备。 此外,其他几名参將、游击虽然没有晋职,但也都有封赏。 眾將脸上都有笑容,顾寰和郑晓也都鬆了口气,周家三子和周尚文旧部袁接都得以晋升,一方面是因为鱼台一战是韃靼南侵以来第一场胜战,而另一方面也说明朝中並无阻碍。 说白了,就是在说严嵩没有作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寰和郑晓心里都有数,鱼台一战击败韃靼,依仗的就是近三千边军骑兵,如果周家三子不能论功,那就有军心不稳之危。 虽是战时,但顾寰还是在沛县的县衙內设宴以待,陈锐对这种场合不太喜欢,也不太適应,但不好离开,只能陪坐在最下面。 “回头帮你问问。”周君仁凑过来,不满的嘀咕道:“这一战能侥倖,你才是首功。” “不用。”陈锐一口回绝,心里却在反覆斟酌,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按道理来说,顾寰、郑晓的报捷奏摺,可能会对周家三子一笔带过,但肯定会对自己大书特书的……这几日,顾寰对自己的態度並没有什么变化。 从军中脉络来看,虽然自己和周家三子相熟,但却是顾寰亲自简拔而起的。 朝中对周家三子都有晋升,说明严嵩没有作梗,反而是自己毫无所获……陈锐並不在乎这个,但总是要弄清楚缘由的。 思索良久,陈锐瞄了眼对面不远处的沈炼,难道是因为那封信? 请陆炳在御前为自己夸功……陈锐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但即使陆炳不肯,也没有必要作梗吧? 而且这些日子陆续从运河上南下的官员很多,相当一部分都是顾寰或郑晓亲自迎来送往的,陈锐这个名字,如今在军中分量实在不低。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陈锐琢磨著晚上要不要去找找沈炼,自己和周家三子率千余骑兵驻守鱼台,明后日就要返程的。 这时候,帐后有丝竹之声响起,陈锐眼中隱见冷色,抬头看去,,一位身著绿裙的少女扬声而唱,女声软糯动听,婉转千回。 如今天下,最为繁华之地在南京,南京最繁华之处在两岸楚馆处处的秦淮河,而扬州也只是稍逊一筹……毕竟富甲天下嘛。 虽然前世是个军人,但也是遭到短视频轰炸的,陈锐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在心里猜测,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出没出现所谓的“瘦马”。 身边有些许骚动,陈锐嘴角动了动。 北地哪里能见到这样的美女啊! 不是说相貌,而是那种气质,软糯的女声如同那只在空中摆动的白玉小手一般,挠在他们的心房上。 陈锐转头瞄了眼,几个熟悉的同僚中,最不堪的是袁接和马芳,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周君佐性情稳重,看不出什么,周君仁眼中满是不耐,而周君佑……眼中寒光闪闪,看向陈圭的眼神中夹杂著厌恶。 一个多月的时间,京师沦陷,顺天府、北直隶沦陷,至今还不知辽东、宣府、大同、山西等地的情况。 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即使是这半个月內,虽然击败五千韃靼骑兵,但也付出了不小的折损…… 就在周君佑脸色阴沉都要滴出水的时候,一声厉喝在堂下响起。 陈锐並不意外的看见沈炼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戟指喝道:“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这两句是出自唐代高適的《燕歌行》,用在这儿正恰如其分。 不愧是嘉靖一朝出了名的大喷子,沈炼用如此简单而直刺人心的言语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不知所措的绿衣少女显然听得懂,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第五十章 可堪大用 郑晓冷笑了声没说什么,倒是顾寰一脸的尷尬。 顾寰倒是不想如此,谁让陈圭还没等宴席开始,就主动提起……君锡兄镇淮安多年,不知小弟可有幸聆听妙音? 顾寰侧头看了眼若无其事的陈圭,两人先后出镇两广,年龄又相近,少年时候就相熟……记得陈圭不是这等人啊。 “既然青霞先生不愿意听,那便罢了吧。”陈圭並不在乎,他已经得到了想知道的东西。 而且沈炼极得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敬重,陈圭也不想得罪……如今陛下臥榻,陆炳的分量更重了。 出了县衙,陈锐跟戚继光、马芳几人招呼了几声,一个人隨沈炼去了后街的一处小宅。 沈炼一进门就是破口大骂,骂陈圭的轻佻无端,骂陈圭以攀附上位,然后顺著这条线一路骂到严嵩、严世蕃身上。 陈锐耐心的听著,这种大喷子不让他发泄出来,都没心思冷静下来。 好一会儿之后,外间已经夜幕重重,沈炼才闭上嘴巴,陈锐端了杯水过来,开口说:“今日封赏诸將,无我名字。” “你觉得委屈了?”沈炼冷笑了声。 陈锐眉头挑了挑,“先生觉得陈某是何等人?” 沈炼沉默片刻后终於冷静下来,先听陈锐的一番剖析,才迟疑低声道:“尚未接到南京来信,难知內情……这等功勋,严嵩也瞒不住的。” 看陈锐无动於衷,沈炼怔了怔才道:“你觉得是陆文孚那边出了问题?” “我让人回去问问?” 此时此刻,县衙后宅中,顾寰皱著眉头盯著对面的陈圭,但没有提起之前的闹剧,而是细细的说道:“军中诸般都已经说与你了,只有两人,尚需关注。” “君锡兄请说。” “一个是周君佐。” 顾寰之所以敢冒险率军北上入山东,直面五千韃靼骑兵,很大程度上在於周君佐。 身为周尚文的长子,周君佐在大同、宣府边军中有著极强的人脉和影响力,是他凭藉先父遗泽拉拢来了近三千骑兵,奠定了鱼台一战的基础。 没有这批骑兵,顾寰绝不敢贸然开战……仅靠手下的这些步卒,再如何敢战,只怕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听完顾寰的话,陈圭不置可否,只问道:“另一人呢?” “陈锐。”顾寰嘆道:“如此人物,即使在开国之初,亦能凭军功得以封侯。” 鱼台一战,陈锐在乱军中既彰显韜略,又显露了无双武力,几乎是凭一己之力来力挽狂澜。 “此人可堪大用!” 陈圭也不禁有些动心,这样的猛將,虽是沈束的学生,但这层关係不算太深,若能笼络到麾下…… 除去周家三子,有陈锐为臂助……掌控大军,轻而易举。 细细问了许久之后,陈圭才將顾寰送出门,回身就看见了面色阴沉的严世蕃。 “步卒均是是南直隶卫所兵,问题应该不大。”陈圭轻声道:“关键是那两千边军骑卒。” 今日召歌姬歌舞,陈圭显然是有目的的……无非是观望各將罢了。 陈圭是个武將,自然没这个心思,这是严世蕃这个透彻人心的人精出的主意。 身为江北总兵,第一次召见麾下眾將,就召歌姬……显然这是应该遭到指责甚至痛斥的。 这么不守规矩的主將……如若有人冷漠,有人不耐,有人贪婪,这都是正常的,陈圭完全可以对症下药,笼络人心。 但如果在这时候,有人直言不讳,指责陈圭这位主將……那陈圭就能有的放矢了。 哪些人可以笼络,哪些人应该滚蛋,甚至哪些人应该陪著周家三子一起去死…… 周家三子虽然愤慨但强自摁住了性子,倒是没有出乎陈圭预料,但没想到好戏刚刚上演,就被沈炼扰了场子。 陈圭並不试图笼络周家三子,事实上他已经与严世蕃有了相关的计划,他主要是观察其他的將领。 虽然有沈炼横插一桿子,但陈圭也看到了,徐州参將倪泰、江北副总兵袁接、守备马芳以及三四个將校都有些两眼放光。 所以,陈圭对严世蕃说,步卒问题不大。 “你想用陈锐?”严世蕃显然在內间听得清清楚楚,冷笑道:“此人乃沈束学生,得沈炼引见周家三子。” “我知道。” “周家三子一旦不在,你想用陈锐领骑兵。”严世蕃脸上讥讽之意愈发浓了,“你笼络不住他的。” 陈圭保持了沉默,这代表了他的態度。 “不信你可以试试。”严世蕃哼了声,“城破当日,胆敢从詔狱中抢出沈束,携妇女老弱南下,这样的人物,堪称人杰,不是你能收拢得住的。” 顿了顿,严世蕃补充道:“当日陆炳在御前为陈锐请功,你觉得是谁的主意?” “沈炼?”陈圭迟疑了下,低声问道:“陛下知晓,为何……” “便是在此时晕眩倒地的。”严世蕃今日只是在马车上看了眼,但印象很深。 那位定海卫百户身量之高在北地亦少有,双眉浓密,眼中有著不同凡响的镇定和冷静……即使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封赏。 最让严世蕃意外的是,陈锐神色的淡漠……似乎有没有封赏,对他来说,並不在乎。 史书对严世蕃眼力的评价很高……严世蕃曾经说过,天下之才,唯己与陆炳、杨博为三。 事实也证明了严世蕃的判断,陆炳是明朝歷史上得到评价最高,锦衣卫势力也最强盛的指挥使,而杨博成为了翁万达之后山西、宣大的捍卫者。 所以,严世蕃在第一时间就判断,陈圭绝难降服此人。 这既是直觉带来的判断,也是严世蕃细细思索陈锐所作所为之后的判断。 但陈圭不这么看,如今天下大变,韃靼已取大半北地,欲有所为……说白了,在將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武將的地位不会再如之前百年那么低。 陈圭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身为勛贵,不可能与裕王亲近,那是取死之道,这也是他为什么从河南前线回京的主要原因。 陈圭也知道为什么是自己出任江北总兵,但他自认,自己並不是攀附严嵩,顶多只是盟友而已。 如陈锐这般的將才,如若能笼络,自己或有望追祖。 “先试试看吧。”陈圭轻声说:“周家三子那边,確凿吗?” “差不多已经定下来了。”严世蕃阴狠的说:“他们不死,你就难以掌控这两千骑卒,甚至都不能掌控步卒。” “无论是北上收復失土,还是南下护佑陛下,你都必须將这支大军握在手心!” 第五十一章 坚拒 县衙大门边,陈锐在心里反覆揣测,陈圭为什么要单独召见自己? 前日陈圭履职,昨日顾寰回京,郑晓也回了淮安府。 昨日陈圭召见眾將,並没有对之前顾寰的部署做出太多的改变,而是大谈特谈京师沦陷、北地失土的种种。 言谈中,陈圭颇有豪气,显然有意欲北上的企图。 徐州参將倪泰问了几句,陈圭很有耐心的一一解释。 其一,韃靼攻破京师时日不长,而且尚未肆虐地方,顺天府、北直隶多有城镇未被攻陷,若是不迅速北上,这些城镇也沦陷……只怕韃靼就要在北地扎下根了。 其二,韃靼主力如今在河南怀庆府与明军对峙中,这一战只怕旷日持久,明军在黄河北岸,背河而守,若是不慎,只怕要全军覆没。 其实江北的徐州、山东距离河南並不算太远,但以骑兵袭扰韃靼主力侧翼,並不是太好的主意……而明骑径直北上,渡过黄河,攻入北直隶,韃靼主力后方不寧,必会退兵。 不得不说,即使陈锐也很赞成陈圭的谋划,一切都很合理,挑不出什么漏洞。 但陈锐还是心有犹疑,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一个人身上。 俺答。 很难判断俺答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对於这位被誉为达延汗之后最了得的蒙古头领,陈锐虽然並不畏惧,但也有足够的警惕。 都將近两个月的时间了,俺答就这么傻乎乎只顾著率军南下吗? 大同、宣府的边军都有数万之多,而且还有山西、陕西、寧夏驻地的边军。 这也是陈锐对率军北上收復失土不太看好的主要原因……如果是一个月前,说不定有成功的机率,但这么长时间,俺答必有动作。 陈锐还记得在京城的时候,沈炼这位锦衣卫经歷很清晰的告诉他,嘉靖二十一年,俺答杀掳男女三十余万。 换句话说,其实俺答手中是不缺人的……只不过这次他侵入京畿並不是为了攻破京城,只是逼迫明廷答应通贡,所以携带的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而且是隨他征战多年的精锐。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俺答做很多事了。 陈圭的敘述很有蛊惑力,命周家三子率千余骑兵北上,屯於鄆城。 江北副总兵袁接率千余骑兵,两千步卒驻守嘉祥。 徐州参將倪泰率徐州卫所兵北上,屯於单县。 陈圭自率主力由沛县北上,驻兵鱼台。 陈锐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问题,鱼台不必说了,单县位於鱼台西侧,嘉祥位於马肠湖西侧,金乡县东北侧。 鄆城是最靠北的,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鄆城位於黄河之北。 但如今陈圭没时间考虑这些,而是在琢磨陈圭为什么最后將自己留下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家三子中,周君佐、周君仁还好,周君佑离开时候的眼神有些异样。 是要离间自己和周家三子的关係吗? 陈圭虽是勛贵,但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也是经歷战事的,应该知道……这等並肩廝杀的袍泽情分,不是简简单单就能离间的。 “进去吧。”陈圭的长隨冷笑了声。 陈锐的视线在这廝的右手上转了圈,后者脸色阴沉……被硬生生折断的手腕让他至今都使不上力气。 走入侧屋,陈锐看著笑吟吟的陈圭,行了一礼后並没有说什么。 “二十有三,应该取字了吧?”陈圭找了个自以为不错的切入口。 “一介武夫,不敢貽笑大方。” 陈圭愣了下,你是沈束的学生,居然没有取字? “那我就直呼名字了。”陈圭笑著说:“鱼台一战,你立下大功,堪称力挽狂澜,镇远侯言你可堪大用。” “只是遵命行事。”陈锐平静的说:“为国效忠,守土安民,本分而已。” 这廝看起来是个冷麵人,没想到倒是有些油滑……陈圭心里这么想,嘴里说:“这次封赏应该有你的名字,只是出了些意外。” “此事你日后会知道的,无人胆敢隱瞒战功。” “末將有功,不敢请赏。”陈锐隱隱察觉到,这位江北总兵是有意招揽自己。 陈圭轻声道:“我初入军中,身边无甚臂助,欲从军中挑选五百勇士,你可愿为首领?” “此战若能再度建功,朝中必有重赏。” 陈锐终於抬起头,直视这位江北总兵……当日在京城,我不愿意当狗,难道现在就愿意了? 所谓挑选的五百勇士,实际上和明朝后期所谓的家丁一个性质,说起来是大明的兵,实际上是將领的私兵。 “末將唯几分勇力,难担如此重任。”陈锐声音平缓,但並没有一丝的犹豫。 陈圭的神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昨日与袁接聊了几句,他倒是想要你过去……” 话还没说完,陈锐突然打断道:“鱼台一战,末將有功?” 陈圭愣了下,“那是自然。” “於国有功,本该是分內之事,不敢请赏。”陈锐一字一句的说:“若大人能替末將上书朝中,请战功换老师出狱,末將不胜感激。” 屋內安静了下来,陈圭久久不语,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陈圭虽然不是严世蕃那样的人精,但毕竟四十多岁的人了,长期镇守两广,与文官打的交道很多,当然能听得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为什么陆炳会突然在陛下面前为陈锐请功……搞不好就是为了沈束。 而今天陈锐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件事……如果愿意攀附,那就绝不会提起沈束,更不会说出试图以战功换取沈束出狱。 看起来不是一件事,事实上陈锐是用最坚决的態度拒绝了陈圭的招揽。 一刻钟后,严世蕃看著脸色难看的陈圭,用讥讽的口吻说:“我说过,你笼络不住此人。” “可惜了,可惜了。”陈圭面色淡漠,“那就让他一起上路吧。” 顿了顿,陈圭问道:“河南那边消息无误吧?” “不会有差。”严世蕃点头道:“我遣派人手在怀庆府,黄河上也布置了人手,曹县、虞城也都留了人,一日三信。” “这是阳谋,只要他们过了黄河,一切皆休。” “即使是侥倖生还,你身为江北总兵,虽不能擒杀,但將其下狱,理所应当。” “一两个月后,暴毙、病亡……理由多的是。” 严世蕃冷冷的说完,突然问道:“袁接那边如何?” “他不是陈锐。”陈圭轻笑了声,“今日眼圈略黑,想必昨晚彻夜不眠。” 第五十二章 骑马 “鄆城位於黄河以北……” “这个?”沈炼对军略基本上一窍不通,迟疑问:“有问题吗?” 楼楠是没有参加军议的,摸了摸短须,“韃靼兵力不足,后方还有辽东、山西,应该没问题吧?” “都两个月了,俺答难道不会从草原调兵吗?”陈锐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觉得陈圭刻意將周家三子安置在鄆城,可能……” 沈炼还是听不太懂,径直问道:“以你所见,此次北上,胜负如何?” “败多胜少。”陈锐摇摇头,“加上山东、徐州卫所兵,总兵力不过三万,实在难言胜机。” 楼楠也持悲观態度,“我在蓟镇六年,深知韃贼,一旦北上,临清无粮,只能从淮安、徐州调集民夫运粮,韃靼很可能会截断粮道……” 陈锐却有不同看法,“明初太祖皇帝遣中山王、开平王北伐,先取山东,就是仗运河便利,粮道不易被敌截断。” “这倒是。”楼楠摸了摸脑袋,“其实关键还是河南那边。” “是啊。”陈锐嘆了口气,“明日启程,尚有三事拜託先生。” “只管说来。”沈炼神情肃穆。 “其一,请先生细询南京事,突然以平江伯代镇远侯领军,必有缘由。” “其二,请先生遣派人手,打探河南战事。” “其三,若有机缘,请先生为在下请千户、副千户。” 沈炼虽然有些意外,但点头应下,“之前锦衣卫在淮安府就有官衙,我这边会安排人手去河南,不过千户……” 楼楠也有些意外,因为在如今的情况下,所谓的千户、副千户、百户是没有实际权力的。 陈锐没有解释什么,转头看向楼楠,“你回浙江……” “哈哈哈!”楼楠长笑道:“一路南下,陈兄曾言,以为陈某何等人?” “今日楼某亦如此言,你以为楼某何许人?” 陈锐用力拍了拍楼楠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对楼楠还有著其他的想法,但陈锐这时候並不准备多说什么。 沈炼虽然不通军略,但心思却是敏捷,突然问道:“你要走?” 有些意外於沈炼看出了这点,陈锐沉默了会儿,面无表情的说:“当日留下,乃为国事,败敌於山东,而如今……” 沈炼长嘆一声,对此他也有深刻的感受……虽然不知內情,但也能感觉到军中非仅兵事。 都说战爭是政治的延续,但在如今的情况下,相互的扯皮、內斗依旧连绵不绝,这让陈锐极度的厌烦。 沈炼迟疑了会儿,“要不现在就走……你在军中只是把总,而且还是临时提拔,兵部都没有备案。” “非为留有用之身。”陈锐平静的说:“我会隨军北上,但如果事有不协,那么以后……” 陈锐没有说完,但沈炼听得懂……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么这位定海卫百户不会再將希望寄托在南京那些人身上。 陈锐和楼楠走出屋子,走过两条街,正好遇见了周君佐、周君佑兄弟。 周君佐笑著打了个招呼,周君佑却是径直问道:“平江伯找你作甚?” “招揽我。”陈锐简单的说。 周君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方这么直截了当的回答,已经说明了什么。 楼楠在边上补充了几句,陈锐继续说:“他招揽我……想让我留在沛县,或者转入袁接麾下。” 周君佐没什么反应,周君佑皱眉低声说:“你的意思是……鄆城那边?” “可能吧。”陈锐也放低了声音,“不过若要招揽我,肯定是要將我和你们切割开的。” 周君佐想了会儿才开口,“袁接。” 袁接出身大同边军,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是边军將校中职位最高的。 虽然周君佐有先父周尚文的遗泽……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走,快走。”周君佑拉著陈锐的胳膊,“三弟和马芳跑去跟袁接撕闹。” 陈锐有些意外,跟著疾步走到城南处,远远就听见马芳的破口大骂声。 走到近处,周君佐问了几句后,也没拉著,就看著马芳、周君仁將新任江北副总兵袁接骂得狗血喷头。 陈锐环顾四周,看见了墙角处两个娇怯怯的少女梨带雨。 “你袁接当年以骑射皆精得大帅赏识!”马芳凶神恶煞也阴阳怪气的骂道:“来了江淮,身边缺了马?” “非要找马骑?” “还一次骑两匹?!” 陈锐挑了挑眉头,转头又看了几眼那两个少女……原来这就是扬州瘦马啊。 男人好色,这是寻常事,但刚刚升任江北副总兵,就收了两匹扬州瘦马……这也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其中一个少女明显就是前日宴席上的那位……这说明,这两匹瘦马应该是有来歷的。 嗯,事实上,也有人送马芳……这货在宴席上也是两眼放光,但他没收。 收两匹瘦马没什么,关键是谁送的。 袁接收下了,那就证明他的態度。 而周家三子虽然一直没表示什么,但显然是对陈圭是有戒心的……镇远侯大败韃靼却被调走,而接任的陈圭却是周家仇敌严嵩的姻亲。 马芳越骂越狠,袁接满脸通红,边上的周君仁双目赤红,突然一拳狠狠砸在了袁接的脸颊上。 这下子好了,彻底闹翻了。 马芳都傻眼了,骂骂就算了,你咋还动手了呢?! 这下子,前天才被提拔为副总兵的袁接再也忍不住了,就算你是周尚文儿子……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你走了,这口气要忍了,那以后在部下面前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踉蹌了几步后,袁接捂著脸颊,厉喝几声,七八个亲卫就涌了上来。 轻笑了声,陈锐越眾而出,站在了马芳、周君仁的身前。 人的名,树的影啊。 勇力绝伦,手刃过百,如今陈锐这个名字在军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赤手空拳站在那儿,別说那七八个亲卫了,袁接都不敢上前一步。 身后的马芳还在埋怨,“动手做甚,这不是把人往那边赶吗?” 周君仁还没开口,陈锐已经扬声道:“他昨晚都骑了马,你还指望他跟你们一条心?” 袁接面红耳赤,咬著牙不吭声。 向来稳重的周君佐冷冷的看著袁接,突然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 第五十三章 权力 十月二十三,晴,东南风。 城头上,陈锐远远眺望北方,眼神微有些迷茫。 陈锐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从一个穿越者的角度来说,自己应该毫不犹豫脱身而走,不管是想办法入朝,还是走一条新路,都比隨军北上鄆城要强得多。 但穿越者也是人,即使在很多时候能充当“先知”,但终究是要受感情、形势、情绪所左右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嗯。”戚继光將地图铺在陈锐面前的桌子上。 这原本是陈锐的习惯,一路南下,只要有可能都会儘量详细描绘地图,后来戚继光將这个任务接了过去。 “鄆城……寿张……阳穀。”陈锐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往西就是大名府了,往北距离临清还有点远。” “嗯,马芳昨日下午启程的,挑的都是边军中的精锐斥候,老哈也跟著。”戚继光想了想,“按道理来说,五千韃靼骑兵南下败北,北窜应该就是在临清盘桓。” “最好是。” 戚继光看了眼眉头紧锁的陈锐,“你是怕这几千韃靼兵去了河南?” “有可能。”陈锐淡漠的说:“不过怀庆府偏西,倒是没有被侧击之危。” “那就等马芳回来吧。”戚继光嘆道:“我总觉得……” “你我生死兄弟,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戚继光点点头,“此次出兵太过仓促,只怕败多胜少。” 周家三子都对北上很有信心,但戚继光、楼楠、马芳都不太看好……虽然理由不一。 仅从这方面来看,后三人能在史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的確不是浪得虚名。 “平江伯此次出兵有些轻佻。”陈锐毫不顾忌的说:“至少应该等到河南战事分晓才有所抉择。” “若是怀庆府兵败,韃靼主力渡过黄河,我们北上顺天府……就算收復京师,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一旦怀庆府那边兵败,两千骑兵迅捷往西,至少能迟缓韃靼主力的南下速度。” “陈圭当了那么多年的官,领了那么多年的军,这种道理,他不会不懂。” 抵达鄆城之后,陈锐与周君佐商议了好几次,但后者领军是熟手,但在这方面实在有些优柔寡断。 陈锐嘆息了几声,视线又落在了地图上,“对了,阳穀……好像武二郎就是阳穀人吧?” “是啊。”戚继光笑了起来,“这儿是鄆城,宋江就是这儿的人。” “那梁山泊何在?” “约莫是这儿。”戚继光点了点鄆城的东北方向,“號称八百里,深港水汊,芦苇荡荡……不过如今早无旧观。” 陈锐看了几眼,“梁山集?” “嗯,距离安山不远,以梁山取名。”戚继光今日刚好去过,“月余前被韃靼洗劫一空,民眾有的南下逃亡,有的窜入安山,去了东平洲。” 陈锐细细的看著地图,不时开口问相关的地理问题,戚继光虽然是山东人,也常来济寧州,但也有点答不上来,去县衙找了几个小吏询问。 在之前的一个月內,鄆城幸运的没有被攻破,但以知县为首的官员第一时间就开溜了,县衙都无人主事。 黄昏时分,马芳终於回来了。 “怎么回事?!” 周君佐、周君佑和陈锐、戚继光等人无不脸色大变,马芳左肩裹伤,后面的几个亲卫也是一瘸一拐。 陈锐视线扫了扫,看到老哈衝著自己勉强笑了笑,才放下心来。 “过了聊城都没碰到韃靼人。”马芳抢过一杯水一口喝完,才继续说:“平山卫还有数百人在坚守,打听过了,没看到大股韃靼骑兵北上。” “也就是没有去临清……”戚继光开口说:“去了河南?” “有可能。”楼楠拉著脸说:“若是怀庆府兵败,那……” 那就是天崩地裂了,而对於陈锐、周君佐这些人来说,最要命的就是这千余骑兵就成了彻底的孤军,而且很可能是明军中唯一还在黄河以北的孤军。 陈锐盯著马芳,“你在哪儿遇敌?” “阳穀县以西。”马芳对山东、北直隶的地形不太熟悉。 陈锐迅速铺开地图,“阳穀县以西,距离大名府並不远。” 戚继光在边上补充道:“大名府是北直隶最北处,西南方向是卫辉府、归德府,再往西就是怀庆府。” “是哨骑还是游骑?”陈锐抬头问。 “哨骑。”老哈很肯定的说:“最后是往北绕了个圈子才甩掉的。” 陈锐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现在不能等了,他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周君佐,“走!” “去哪儿?” “回军!”陈锐双目圆瞪,“难道留在这儿等死吗?!” 眾人都沉默下来了,他们与陈锐毕竟是不同的。 在现代军队中,陈锐也需要令行禁止,但来到这个时代,他就没那么顺从了。 而其他人世世代代都在军中,违抗命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勇气。 听老哈小声解释了几句,陈锐忍不住气极反笑,明军的將校严守军纪的真的不多……在场的这些勉强算是,但偏偏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不敢有所动作。 戚继光摁著陈锐的肩膀,放缓语气说:“即將入夜,就算走……现在也走不了。” “不如遣派信使赶回沛县……此时中军应该是在鱼台,军情回报,这是顺理成章的。” 周君佐还在犹豫中,周君仁却开口说:“那我去一摊。” “你不能去。”戚继光摇摇头,视线在眾人中扫了扫,迟疑了下。 马芳撇著嘴说:“夜间驰马,自然是我。” 陈锐强行压住心里的烦躁,“什么时候能回来?” “此刻出发,天亮后能回来。” 陈锐拿起水杯喝了口,看向楼楠,“记得孔壮善骑。” 楼楠点点头,出门將孔壮叫来。 也不管周君佐那边了,陈锐直接跟著出门找到孔壮,將事情大致的说了一遍。 最后才说到关键处。 “你不要和马芳一同入营,你直接去沛县,找到沈炼。” 一同南下的人还留在军中的人不多了,一旦有战事,陈锐身边离不开替他带马的老哈,戚继光、楼楠也要率兵,戚通、周四因为负伤还在沛县,也只有孔壮一人了。 看著马芳、孔壮驱马离去,陈锐回头看了眼还在爭论中的周君佐、戚继光等人,心里烦躁难以平復。 权力不是个好玩意,但却是很好使的玩意……陈锐最后这么想。 如果能一言断之,就没有这么多破事了。 此刻的陈锐深刻的感觉到,自己想做什么,权力是首要的必需品。 此刻的陈锐也最终下定决心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不管是入朝还是入军,自己都不可能握有权力,只能沦为棋子。 第五十四章 剖析 这一夜,陈锐几乎没合过眼。 至今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这让陈锐难以忍受。 同样的,周君佐这一夜也几乎没合过眼。 升任济寧参將,周君佐觉得是个好的开始,如果能收復失土,如果能立下功勋,那么父亲应该得到应有的功勋评价,父亲应该得到应有的諡號。 但陈锐的判断,让周君佐难以决断……他不由得想起父亲在十多年前对三兄弟的评价。 【君佐性缓,为帅之大忌;君佑性急,为將之大忌;唯三子君仁,歷练当能堪重任。】 就在周君佐、陈锐焦急的等待的时候,满身都是汗的孔壮已经赶到了沛县。 一夜之间,换马不换人,抵达沛县的时候,孔壮双腿都已经站不住了,还是戚通將他扶下马的。 沈炼还没有开口,神情惶恐的孔壮抢在了前面,“未有发兵北上!” “什么?”沈炼有些茫然。 戚通却反应过来了,“嘉祥县?” “不错。”孔壮一边被扶著入內,一边说:“嘉祥县空空如也,袁接还在鱼台!” 沈炼脑子有点乱,陈锐让孔壮连夜赶回来,必有大事,但为什么江北副总兵袁接没有按照计划北上嘉祥县? 这时候,屋內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突然开口道:“中军应是这两日北上鱼台,但某观军中,无拔营之像……至少未调遣民夫。” 听了这句话,孔壮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即使有戚通扶著也瘫倒在地。 孔壮也是经歷了鱼台一战的,当日明军与韃靼骑兵野战,就是因为没有军营,如果中军要移驻鱼台,至少要调集民夫修建军营的。 这意味著什么,之前的孔壮不知道,但听陈锐详细剖析后的他很清楚。 当嘉祥县空空如也,当马芳抵达鱼台迟迟不出的之后,孔壮才急奔沛县。 听孔壮敘述了鄆城局势之后,沈炼只有一瞬间的停顿,猛地起身,咬著牙说:“我去找陈圭!” “且慢。”青年捋须摇头,“中军未有拔营之像,江北副总兵袁接未北上嘉祥县,显然平江伯已有定计……先议定再说后事。” 沈炼呆了会儿,“文长,你的意思是?” 这位就是盛名遍传东南士林,却举业坎坷的徐渭,他是三日前才抵达沛县找到沈炼这个堂姐夫的。 原本徐渭有意自荐於镇远侯顾寰,但不料已然换成了平江伯陈圭,徐渭深恨严嵩……这是绍兴士子的共识,自然是不肯入陈圭幕府。 徐渭其人,才气纵横,性状怪诞,但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细查人心,有见微知著之能。 將一切都问清楚之后,徐渭展现出了縝密的思维能力,轻笑道:“宗安兄那位学生果然不凡,仅凭鄆城位於黄河之北,就有此揣测。” “文长,有话直说就是,哪里有时间耽搁!” 徐渭觉得这位堂姐夫性子变得有点多,“平江伯此来可携幕僚?” 沈炼回忆了下,很確定的摇头说:“没有,都是家將。” “遣军渡黄河驻鄆城,显然是针对周家三子的。”徐渭这两日听多了沈炼的牢骚,將军中的复杂关係弄得清清楚楚,“但为什么能確凿韃靼必会来攻……” “想不通,想不通……” 徐渭看向沈炼,“姐夫先去寻平江伯,只问袁接所部为何未北上嘉祥,勿提及鄆城。” 沈炼一言不发,径直出门。 此时已然天微微亮了,沈炼才出门不久,就有锦衣卫力士在外敲门。 “放下就是。”徐渭直接做主將信使送来的信留下,而且还拆开了,略略扫了几眼,脸色先喜后忧。 一旁的周四急不可耐的问:“是南京来信?” “不是。”徐渭阴著脸摇头,“河南战报。” 周四正要追问,外间又有响动,几人转头看去,却是沈炼回来了。 虽然总兵府就隔著两条街,但也不应该这么快,徐渭大为意外,还没来得及问,沈炼铁青著脸一脚將边上的凳子踹翻。 “严东楼在总兵府!” 沈炼的性子急,又隶属锦衣卫,而且深受陆炳的器重……甚至於留在军中,隱隱有监军的味道,所以没人胆敢拦著。 沈炼一路穿屋过门,还没找到陈圭,却一头撞上了后院早起的严世蕃。 “我说平江伯一个勛贵应该无此心计。”徐渭嘀咕了声,將手中的信递了过去,“河南战报。” “十四日,韃靼猛攻不止,未能破阵,有退兵之意。” “十五日,王邦瑞遣河南副使曹邦辅率军北上,斩韃將三。” 徐渭条理清晰的说:“韃靼主力难胜,有意退兵,若是有信使沿黄河而下,两日內能传信至徐州。” 沈炼这下子听懂了,“十七日,平江伯召集眾將,言率军北上,遣周家三子领军移驻鄆城。” 戚通浑身都是冰凉,“那岂不是说……” 不可能那么巧的,十五日小胜,陈圭就將周君佐一干人丟到鄆城去。 一旦韃靼主力回军,肯定不能容忍黄河之北还有隨时可能攻入北直隶的明军,这颗钉子是铁定要被拔掉的。 “未闻严东楼通军略。”徐渭冷声道:“也未必……此乃人心之爭。” 的確,严世蕃不懂军事,但却通过抢先一步的信息巧妙的將周家三子送入了绝地。 韃靼退兵之后,裕王就要回南京了,明军不会也不可能北上。 换句话说,俺答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將北直隶握在手中,如何扫平大同、宣府、辽东。 但要做这一切,不可能容忍黄河之北的鄆城这个眼中钉。 在如今的局面下,周君佐要是不撤兵,那就会被韃靼猛攻,要是撤兵,陈圭这位江北总兵是有权力问责的。 到底有没有罪……朝中不会隨意问罪一位刚刚立功升任参將的將领。 但问题是严世蕃不需要问罪,退兵总是找得到由头来问责的……只要临时下狱或者软禁之后,把人弄死就行了。 只要周家三子死了,严世蕃就不用再担心了,有陈圭、袁接在,就能牢牢的握住这支大军,不会再有心腹之患。 第五十五章 突围 看著城外密密麻麻呼啸而过的韃靼骑兵,陈锐脸上有著化不开的冷意。 耽搁了半天时间,黑压压的韃靼骑兵如同密布的乌云一般盖来,让周君仁双目充血。 陈锐侧头看了眼戚通,“非要来送死作甚。” 戚通咧了咧嘴,“在鱼台,憋屈死人。” “这帮人,內斗內行,外斗外行。”陈锐隨口评价了句,回身看著城內另一个方向,在那儿,周君佐、周君佑正在准备。 “肯定是严世蕃给韃靼送信了!”周君仁面目狰狞的骂著。 “不是严世蕃。”陈锐神色淡淡,“当然了,也是严世蕃。” 一旁正在给弓上弦的戚继光点头赞同,“韃靼在山东败了一场,主力在河南无寸进,还遭到小挫。” “俺答不会容忍在东西两头都吃败仗,想要回身扫平后方,就必须保证明军不敢北上。” “所以,必大举来犯,俺答急需一场胜仗来提升士气,来稳定局面,至少要逼得明军不敢隨意迈过黄河,才能从容收拾后方。” 陈锐用讥讽的口吻说:“所以,我们並不会成为韃靼的目標,俺答要的是將明军逼得退出山东,至少不敢停留在东昌府、兗州府、济南府这些与北直隶相连接的州府。” “我们反而有一线生机,倒是陈圭、袁接他们,若没有提防……” 陈锐心里有一股荒谬感,严世蕃的確算尽人心,但毕竟不通军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军事从来都是危险的,当你觉得你能摆弄它,那就往往会遭到最残酷的摆弄。 陈锐、戚继光的判断並不是无来由的,一方面来自於军事上的判断,另一方面……大股大股的韃靼骑兵绕过鄆城向南而去,只有一两千骑兵停留在南城门、西城门提防城內可能的出击。 俺答不愧是达延汗之后最了得的蒙古大汗,做出了最不符合逻辑,也最符合逻辑,同时也最出乎明军预料的选择。 陈锐这两个月一直跟著戚继光、马芳、老哈等人学习,也懂一些望兵之法……粗略一算,已经过去了至少一万多的骑兵了。 “山东必定不保,济南、青州的兵力都调到了济寧州。”楼楠嘆息道:“徐州……要看曹县那边能不能扛得住,毕竟河流密布,有黄河天险。” 戚继光低声说:“当年蒙古破金,三路南下,西路攻德兴府,中路攻河间府,东路取青州府。” 陈锐在脑海中想了下山东的地图,“韃靼兵力不足……即使俺答从草原调兵,短时间內也难以降服辽东、宣府、大同。” “更何况,要知道当年蒙古灭金,最终还是先灭西夏,后取山西、陕西,最后借道汉中,绕袭汴京。” “至少此次,韃靼兵锋不至青州,登州就更不可能了。” 一旁的老哈提醒道:“那边准备的差不多了。” 陈锐深吸了口气,大步走下城楼,在戚通、孔壮午时之前赶到鄆城之后,全军只剩下一个选择。 撤兵是不可能的,那时候韃靼哨骑已近,游骑出没,更何况即使能成功撤兵,后方也有著比面对韃靼骑兵更加凶险的局面。 在使者喊话要求举城而降,否则破城屠城之后,陈锐当机立断的做出了选择,突围。 只可能是突围,而且是往安山方向突围,那儿是韃靼兵力最为薄弱的区域。 “他日若能返回北地,必要清算!”楼楠低低的如此说。 “那要先杀了严世蕃。”周君仁冷哼了声。 “杀了严世蕃,就够了吗?” 听见陈锐的话,周君仁恍然大悟,“还有严嵩。” 杀了严嵩父子,就能收復失土了? 陈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嗤笑,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就如同沈炼、沈束那样,一切都是奸臣误国。 这样的大明,还不如当年的南宋。 两宋之交,中兴四將虽然也有乞和的张俊,虽然有“飞將军”刘光世,但终究还是有韩蘄王、岳武穆。 沈炼倒是私下……望陈锐为蘄王武穆。 但陈锐没有这样的想法,作为穿越而来的军人,忠诚的永远不会是一家一姓的皇帝,只会是这个国家,只会是脚下的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眾。 东城门被缓缓推开,一力坚持为先锋的周君佐第一个驱马出城,身后百骑隨后纵马如飞,弯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將不远处的数十韃靼骑兵射落。 顶盔带甲的陈锐是第二批出城,右侧老哈,左侧楼楠,驱马狂奔,越过了周君佐,杀入阵中。 韃靼军其实早就不是当年的蒙古军的作战方式了,除了弓箭之外往往是三人为阵,为首的使勾枪,既能杀敌,也能勾走尸体,两侧的同伴持马刀,是主要的攻击手。 陈锐仗著身著铁甲,顶著勾枪的枪头,反而將对面的韃靼骑兵撞飞,手中铁枪横扫,轻而易举的破阵而入。 战阵之中,立尸之所,陈锐本该专心致志,但无来由的在想,戚继光、楼楠两位留名青史的名將能不能成功的遁走,应该是被扣在了鱼台的马芳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这一侧,韃靼只布置了千余骑兵,有陈锐、戚继光这样的將领在,全军上下也都知道,不死战,那只能等死。 千余明骑很快的杀穿韃靼骑阵,迅速向东北方向驰去,这一侧靠山依河,韃靼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在这个方向並没有布置兵力。 虽然后方有烟尘扬起,应该有韃靼骑兵追来,但安山距离鄆城不算太远,赶在敌军追上之前,千余明骑成功的遁入安山。 戚继光指了指东南方向,“我昨天走过,绕过两座山,有桥樑过安山湖,然后再北上,从安山镇过会通河。” 会通河其实就是运河的一段,从安山镇到临清,南接济州河,引汶水北达临清。 陈锐点点头,“遣派斥候,警惕后方追兵,也要查探安山镇。” 戚继光瞄了眼一旁的周君佐,才拉著周君仁、楼楠、老哈去安排。 虽然陈锐只是个把总,周家三子官居参將、游击、守备,但在今日戚通、孔壮赶来之后,陈锐已经实际掌控了军权。 这里面既有陈锐的当仁不让,选择突围,选择突围方向,兵力部署,一切都是由他做主。 这里面也有周家三子的愧疚,严世蕃的出现让他们確认,陈锐是被自己殃及的池鱼,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周君仁更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后悔,他私下找到两个弟弟。 此人本就先后救周君仁、马芳,先后两次被周家连累,其老师沈束更是因为父亲被牵连下狱。 无论如何,也要使其安然。 第五十六章 结局 不大的山谷內,数以百计的士卒或坐或躺在地上,有的在吃乾粮,有的在饮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给战马餵食。 不管在做什么,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著极度的疲惫,相当一部分人的脸上还带著绝望。 陈锐保持著平静,只是在心里想,两个月前从京城一路南下抵达鱼台,总的来说还算安全,没有碰上太多的危险,运气不错。 但显然,只靠运气,是一件风险非常高的事。 这一次,陈锐就碰到了最糟的局面。 两日前,黄昏时分,千余明骑出鄆城,往东北方向遁入安山。 昨日午时之前,陈锐率军成功渡过安山湖,並在安山镇渡过会通河,抵达东平州。 但就在昨日午后,向东疾驰的明骑遭到了出乎预料的打击,黑压压的韃靼骑兵由北向南席捲而来。 完全没有预料到韃靼骑兵会出现在运河东岸,陈锐、周君仁、戚继光也控制不住局势,一战之下,只勉强聚拢了五六百骑兵仓皇逃亡。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已经一天多了,陈锐、戚继光几度设伏,连胜了三场,斩杀数位韃靼將领,但没想到对方穷追不捨。 “卸下铁甲吧。”周君佐目光闪烁,“你是撑得住,但坐骑撑不住的。” 陈锐点点头,让边上的老哈和戚通帮忙脱下了铁甲。 “咱们现在在汶上县以东。”戚继光拿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再往东是寧阳县,如果过了洸水,就能安全了。” “数千韃靼骑兵,应该是偏师,策应主力,南下抵滕县,胁徐州、淮安府。” 道理是这个道理,至今还有四五百骑兵,拼命向东逃窜,数千韃靼骑兵应该不会追来。 但事实上,韃靼骑兵在屁股后面死死追著,要不是陈锐、戚继光临时改变路线,故布疑阵突然调头向西,只怕已经被追上了。 但即使如此,韃靼骑兵还是追来了。 半个时辰前,陈锐率两百骑卒设伏,戚继光、周君佐回军一击,杀散了数百韃靼骑兵,但可以预见,对方必定整兵后捲土重来。 类似的事情在这一天多內发生了好些次了,要不是昨晚连夜遁逃,数千韃靼骑兵……陈锐等人早就难以倖免了。 “你没错。”周君佐看了眼沉吟中的陈锐,“只可能走这条路,要不是你提前让戚元敬查探地形,那我们只能在鄆城等死。” “要说有错,是我的错。” 周围一片安静,周君佐没有说错,的確是他自己的错,作为济寧参將,这支骑兵的首领,没有做出最准確最及时的判断。 戚通的提醒声打破了沉默,“老哈示警。” 眾人抬头看去,高处的老哈已经悬掛起红旗,示意韃靼追兵已近。 陈锐迅速高声指挥,疲惫的將士们不得不爬起来,而一旁的周君佐却带著两个兄弟走到了一边。 就在这五百左右骑兵即將出发的时候,周君佐突然拉著了陈锐的胳膊,“分兵吧。” “分兵?”陈锐大为意外,在如今的局势下,分兵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適才老哈已经回报,赶来的韃靼骑兵约莫两千左右,即使明骑分兵,韃靼也完全可以分兵追击。 “就这么定了。”周君佐知道没有时间耽搁,迅速安排道:“我带三百骑往西,你带两百骑往东。”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锐还想说什么,却隱隱听见了马蹄声,忍住心中的不悦翻身上马。 但陈锐却没有发现周君佐已经穿上了他刚刚卸下的铁甲,也没有发现周君佑、周君仁沉默的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前者神情麻木,后者脸露哀痛。 韃靼追兵远远的围成了一个包围圈,陈锐对此並不意外,以明骑的杀伤力,是足以杀出重围的,只是甩不掉对方而已。 即將临阵,陈锐吼了声,“楼楠!” 身边几骑略有些骚动,陈锐诧异的转头看去,却看到了两手空空的楼楠。 “在孔壮那儿?” “不在我这。”孔壮在后方喊了声。 陈锐忍不住环顾四周,使的极为顺手的沉重铁枪哪儿去了? 原本一直是楼楠、孔壮、戚通几个身边人带著的,陈锐只是临阵才会取来。 没有看到铁枪,陈锐却看到了周君佑、周君仁,“你们……” 周君仁突然发一声喊,两腿一夹,驱马狂衝出阵,弯弓放箭后平端长枪杀入阵中。 两百骑兵齐齐加速,陈锐接过后方递来的一根长枪,听见身侧的周君佑用自以为平静实则颤抖的声音说:“长枪被大哥取走了。” 陈锐条件发射的就要勒住韁绳,周君佑似乎早有准备,抡起马鞭抽在了陈锐坐骑的马股上。 “走,走!” 周君佑的声音已经带著隱隱呜咽。 戚继光、周君仁、楼楠率先破阵,两百骑兵顺利的杀穿韃靼人的阻拦,一路向东而去。 陈锐忍不住回头看去,远处有號角声响起,散於四野的韃靼骑兵纷纷向东而去,密密麻麻,夹杂著无尽的杀意。 “到底怎么回事?!”陈锐盯著周君佑,然后视线缓缓的转动,从周君仁、楼楠、戚继光、老哈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原来是因为我……” 陈锐的心里有著难以言喻的感受。 如今,陈锐终於知道这股韃靼骑兵为什么咬著不鬆口了……这支韃靼兵肯定是鱼台一战大溃北窜的那一支。 身著铁甲,手持铁枪,拥有极为强大的战力,而且身边还有个隨时替他带马的帮手。 这么明显的特徵……虽然韃靼人不知道陈锐是谁,但能肯定这就是鱼台一战杀得脱脱单骑逃窜从而力挽狂澜的明將。 所以,才会死死的咬住不鬆口。 所以,周君佐才会让陈锐卸下铁甲,却自己穿上。 所以,周君佐才会坚持要求分兵,並且让两个弟弟跟著陈锐。 所以,周君佐才会无声无息的拿走了铁枪。 胯下的坐骑还在奔驰,陈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边上的老哈不得不靠过来抓住韁绳。 眼眶微有些湿润,陈锐並不后悔来到这个时代做的每一件事,但却也忍不住心中的苦楚。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嘉靖二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周尚文长子,济寧参將周君佐与麾下数十亲卫被困於马踏湖侧。 周君佐亲手格杀十余韃靼兵后,举刀自刎。 第五十七章 借粮(上) 十月二十五日,当陈锐还在狼狈逃窜的时候,韃靼主力已入济寧州。 日夜骑马的袁接醉生梦死,身子骨都快被掏空了,早就没了警惕性,甚至於都忘记了被自己扣下的马芳。 韃靼以两百游骑诱出了千余明骑后,两翼重兵包抄,完美的吃掉了江北总兵麾下的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骑兵。 面对数以万计扑来的韃靼骑兵,上任还没超过十天的江北副总兵袁接,率数十亲卫率先逃亡。 主將先逃,三千明军步卒轻易的溃散开来,徐州参將倪泰一边不住的咒骂,一边不得不跳入冰凉刺骨的运河中逃命。 韃靼完美的达到了目的,但明军战力如此孱弱还是让俺答大为意外,事实上,除了在京畿之外,明军的战斗力並不算弱,也让韃靼受损不小。 但是,得寸进尺,往往不是因为自己的贪慾,而是因为对方太过於废物。 俺答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率两万余韃靼骑兵侵入了徐州,直扑江北总兵驻地沛县。 其实徐州也因为黄河经常性的决堤导致北侧水路纵横,但这么大一块肥肉放在眼前,俺答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当密密麻麻的韃靼骑兵如同蝗虫一般冲入徐州的时候,陈锐一行人已经向东南方向越过了寧阳县。 “你是……” “君仁?” 周君仁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打量著面前的青年,“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年长嘆一声,还没开口,已然是泪流满面了。 “先吃点东西吧。”周君佑也走了过来,手中只有一个干硬的饃饃,用力掰了一半递了过去。 从鄆城突围而出已经是第四天了,携带的乾粮基本都吃完了,陈锐自然是不会劫掠地方,正愁著去哪儿弄点粮食果腹。 “大哥。”周君仁带著青年找到陈锐,自那日之后,周家兄弟隨老哈、司马一般称陈锐为大哥,虽然他们都比陈锐要大。 “东涯公?”陈锐也有些吃惊。 “若是东涯公尚镇宣大,俺答何能侵入京畿。”周君仁嘆了口气。 东涯指的是前兵部尚书翁万达,他是去年年底回乡守孝,朝中公认,若是翁万达、周尚文尚镇守边关,绝不至於出现韃靼肆虐京畿,京师沦陷这等事。 这位青年是翁万达的义子翁从云,当年跟著翁万达在宣府、大同与周君仁等人都相熟。 实际上六月份韃靼攻大同,总兵、副总兵先后阵亡,嘉靖帝就下旨夺情起復翁万达了。 但作为一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翁万达自然是不肯的,所以遣派翁从云携《乞恩陈情终制疏》上京。 意外就出在这儿,翁从云北上在河间府遇盗,失落表疏,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声霹雳,京师沦陷,韃靼南下。 简单的相互讲述这段时间的经过后,翁从云低低呢喃,神情还有些恍惚。 而陈锐却眼睛亮了起来,如果说整个济寧州,不,整个兗州府……也不,整个山东,最富有的地方在哪儿,这个不太好说。 但最富有的家族,却是显而易见的。 这两个家族都在兗州府,而且都在济寧州。 一个是鲁王府,另一个是曲阜孔家。 鲁王府虽然也让人厌恶,但毕竟是藩王,这个马蜂窝……这时候的陈锐不想去捅。 其实曲阜孔家也是个马蜂窝,比鲁王府更让人生厌,也比鲁王府更加让人忌惮。 但在这个时间点……陈锐习惯性的摸著下巴陷入了沉吟。 有理由的,而且理由很充分,因为翁从云正是从曲阜逃出来的。 眾人听著翁从云略带悲凉的讲述,戚继光、楼楠、周君佑这些读过书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而陈锐却是在冷笑。 事实上绝不仅仅只是翁从云一个人。 將近一个月前,相当一批人困於天津左右,等他们选择南下的时候,运河被堵塞,部分人留在船上等待,而另一部分人选择在东岸下船,试图步行南下。 翁从云也是其中一个,他是从东昌府下船的,穿过东阿、东平州、汶上等地,抵达曲阜。 当时鱼台左右正爆发战事,所以大量人都选择在曲阜落脚……济寧州最安全的一处。 这一代衍圣公孔贞干虽然年未满三十,但极有名望,母亲是正德年间的天下名臣李东阳的女儿。 孔贞干早年与张延龄的女儿定亲,成年后张延龄早已失势,下狱十多年,最后被斩,但孔贞干还是取了其女,为世人所称道。 但正是孔贞干在曲阜接纳了先后三批多达百余人的官员以及家眷,却在鱼台一战之后竭力挽留……最后乾脆將这些人软禁起来。 听翁从云说到这儿,在场的人也没谁是真的傻子,都猜到了这位衍圣公在打什么算盘。 京师沦陷,韃靼得大半北地,有当年蒙古席捲天下之势,在这种情况下,孔贞干自然是要有所取捨的……说白了就是首鼠两端。 孔贞干不傻,明朝是有可能守得住淮东的,但决计不可能守得住山东……更何况曲阜位於济寧州,距离北直隶、河南並不远。 若是韃靼很快被击败,孔贞干將人送归……虽然无耻,但终究没有实质做什么。 如果朝中责备,大不了將衍圣公这个爵位让给儿子就是了,难道明廷还能夺走衍圣公这个爵位? 曲阜孔家的地位还是摆在这儿的。 如果韃靼在北地扎下根……那么这么多代来,少有的二十出头就继承爵位的孔贞干自然是將这批官员作为礼物,双手奉於缺少官员治理地方的俺答汗了。 总而言之,自五代十国起,科举制大兴於世,世家渐渐消亡……曲阜孔家可能是唯一的世家了。 他们不需要掌握兵权来保证地位,他们不需要每代都有两榜进士保证门楣不坠,但却会在这种关键时刻首鼠两端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孔贞干什么时候態度变了?”陈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翁从云回忆了下,“约莫五六天前,昨日乾脆让青壮守住了宅子,不许出入。” 陈锐与戚继光对视了眼,按照时间来推测,有可能孔贞干是知道韃靼此次攻山东的。 周君仁奇怪的问:“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翁从云沉默了片刻后低声说:“孔家不放人……国子监祭酒季泉公之母杨老夫人触柱自尽,大乱之时,在下乘乱遁逃。” 眾人都默然无语。 第五十八章 借粮(下) 片刻的沉默后,陈锐最先开口。 “国子监祭酒?” 前世就见多了生死,这一世更是司空见惯,陈锐虽然黯然,但並不会沉浸其中。 周边的戚继光、周君佑等人也都是一脸的懵逼,大家都是武將,鬼知道现在的国子监祭酒是谁。 一旁的老哈低声解释道:“季泉公即孙升,去年接任国子监祭酒,好像是榜眼出身,他父亲就是寧王之乱被杀的孙燧。” 戚继光想起来了,“噢噢,对了,好像是浙江人?” “嗯,余姚人。” 司马嘖嘖道:“老哈你倒是消息灵通。” 老哈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清楚……孙升的长兄孙燧当年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管事。” 陈锐懒得理会这些,又问道:“出城后可看到了韃靼人?” “没有。”翁从云摇摇头,“但我出城后不敢向南,是往东走的。” “地图。” 戚继光从怀中掏出地图铺开,用手比划了一下,迟疑了会儿看了眼陈锐,才开口说:“数千韃靼偏师沿运河东岸南下,即使补充粮草,曲阜西面有滋阳县,应该不会来曲阜的。” 陈锐点头赞同,“曲阜附近河流不少,泗水、白马河过曲阜,在师家庄附近注入运河,若是远离河岸,韃靼骑兵的行军速度必然减缓。” 翁从云迷茫的听著这两人的討论,半响后才忍不住问道:“你们要做甚?” 陈锐站起身,示意戚继光收好地图,才若无其事的说:“去曲阜借粮。” 虽然周边的几人都猜到了,但也都忍不住嘴角抽搐……穿越者很难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孔家的尊崇。 陈锐视线扫了扫,冷笑道:“开国百五十年,孔家据曲阜至今,田亩產业数不胜数,难道不肯接济为国征战的两百骑兵吗?” “或者说,你周君佑如今掏的出银两去购置粮草?” “又或者说,你戚继光要领兵劫掠地方,祸害乡里?” 两句话將周君佑、戚继光堵得无言以对。 “难道你们是怕朝中怪责?”陈锐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讥讽神情。 “怕个鸟!”周君仁脸红脖子粗的骂道:“难道还指望朝廷吗?!” 眾人都陷入了沉默,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他们或许还有人將责任推到严嵩父子身上,或许还有人对英明神武的嘉靖帝抱有幻想。 但他们也知道,陷入如今境地是严嵩父子害的,而英明神武的嘉靖帝如今帮不了自己。 不过,在长兄周君佐引走韃靼兵之后,周君佑、周君仁两兄弟已经不指望朝廷了……父亲战功累累,即使自己兄弟三人也立下大功,最终得到了什么呢? 老哈咳嗽了两声,“倒是听说过,孔家富甲天下,扬州盐商也比不了。” “只是借粮而已。”陈锐警告的瞥了眼过去,“如果你想遁入山中为匪,那倒是可以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大哥说笑了。”老哈乾笑了几声,“顶多携带十日乾粮,够了吧?” 戚继光点点头,“五日就够了。” 陈锐和戚继光商量过了,一路向东,先去登州再说,韃靼的兵锋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登州。 顿了顿,戚继光补充道:“最好还是十日吧。” 陈锐没有反对,他知道戚继光的意思,如果真的去了曲阜,近百的官员及家眷肯定不会留下,如今济寧州南侧应该战火纷飞,除了跟著自己走,没有其他的选择。 一个半时辰后,翁从云和周君佑、老哈带著十几个扮成家丁的士卒出现在曲阜城门外。 “真不愧是曲阜啊。”周君佑言语带著难以言喻的讥讽。 从京师一路南下,周家三子之所以一直抵达山东济寧州,很大程度在於途中路过的城镇纷纷闭门不纳。 而曲阜却是城门大开,行人进出自如,显然很有信心……无论是明军溃兵,还是韃靼骑兵,都不会在这儿肆意妄为。 老哈打了个哈欠,走过城门进了城才回头说:“一共也就七八人,轻鬆的很。” “嗯。”周君佑应了声。 翁从云犹豫了下,低声说:“能不杀人还是不杀的好,曲阜几乎处处都有孔家人。” “適才城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就是孔家旁支。” “那就要看他们识不识趣了。”老哈嗤笑了声,看向一旁的周君佑,“你来安排。” “你带十个人拿下城门,发信號给大哥。”周君佑扯了把翁从云,“那些人被关在哪儿?” 周君佑虽然是个武將,但却考虑的很惊喜,洗劫曲阜孔家……虽然说只是索要军粮,但事情闹大了,很难收场。 所以周君佑希望能护住这些官员……选择走运河南下的,大都是东南官员。 曲阜位於济寧州东侧,靠近泗水,但黄河夺泗並不是发生在这儿,又因为远离海岸,不受倭寇侵袭,所以承平已有百多年了。 即使是当年刘六刘七横扫北直隶、山东,攻陷曲阜,首领杨虎也约束手下不得入城侵扰。 但在今日,十余青壮抢下城门,远处烟尘大作,两百战马狂驰而来,毫不费力的杀入城中。 陈锐惯於在行动之前就做好计划,以及出现意外时候的措施。 所以杀入城中之后,周君仁、司马率兵径直去了县衙,留了二十人守住城门,陈锐、戚继光带著剩下的人手往城东困住了孔府。 骑在马上的陈锐神情冷漠的看著大门,大门正中上方的高悬著蓝底金字的“圣府”匾额。 一旁的老哈是北镇抚司的緹骑,最是知道那些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消息,“这是严分宜的手笔。” 楼楠呸了声,但心想待会儿別让周家兄弟知道,否则得把这匾额砸碎了。 戚通、孔壮已经带著人闯了进去,手持明晃晃的腰刀居然被几十个拿著长棍的僕役抵住不得寸进。 陈锐的脸拉的老长,翻身下马,一脚就踹在了孔壮的屁股上,劈手抢过戚通的腰刀,大步上前,举刀劈下,登时血光四溅。 “贼子何敢如此放肆!”一位中年人在后方厉声喝道:“可知此乃何地?!” 陈锐一声不吭,甩了甩腰刀,几滴血珠被甩的飞起,沉默又冷漠的举刀大步走去。 中年人脸色一变再变,终於被这摄人的杀气嚇得往后退去,最后摔成了滚地葫芦。 第五十九章 必有大用 “砰!” 一个人影猛地撞开门冲入屋內,將明年就满五十岁的国子监祭酒孙升撞得摔倒。 “砰!” 翁从云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剎不住车了,努力调整方向,险险的擦一位老人一头撞在了床沿的柱子上,不由得哀嚎一声。 这样的撞击,孙升还能撑得住,但孙升的这位长兄孙堪明年都要七十岁了,搞不好会被撞得一命呜呼。 后续跟上来的两个青年哭喊著扶起了孙升、孙堪,周君佑看了眼摔在地上的金块,大大的鬆了口气。 逃亡之际,隨身携带金块,不是因为贪財,而是为了自尽。 三十年前的寧王之乱中,孙燧的忠名遍传天下,其三子的孝名也遍传天下。 余姚孙氏,忠孝之家,哪里肯屈膝夷狄,先有年近九十的母亲杨氏触柱自尽,后孙家兄弟欲吞金。 纵然周君佑心硬,也不禁感慨动容。 “从云?”孙升的声音略有些颤抖,这是一位容貌儒雅的中年人。 翁从云支支吾吾了两句后看向了周君佑,后者行礼道:“晚辈先父大同总兵。” 孙升怔了怔,“你姓周?” “是。” 孙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孙堪眼睛大亮,“韃靼败北了?” 周君佑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沉默片刻后才说:“大哥在孔府,还请诸位移步。” 孙升稳了稳心神才走出屋子,侧面的屋子门口,一位中年人神情恍惚的看过来。 翁从云低声说:“芳溪公屋內已然悬绳於梁。” 孙升看著中年人,勉强挤出个笑容,后者苦笑道:“一死何惜,一了百了,不意尚有余地。” 这位中年人与孙升是这批官员中名望最高、官阶最高的,两人同时选择自尽,最后时刻却遭遇转机,虽之前没什么交情,此刻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孙升是国子监祭酒,他是翰林出身,已经在詹事府轮过职,如果没有意外,这两年就会入六部,很可能是礼部侍郎,为最后的入阁打下基础。 而这位中年人是江东,嘉靖八年进士,歷职极广,现任山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此时的曲阜县城內已然大乱,控制住了县衙的周君仁一点都不手软,亲自率数十骑弹压全城。 路过的江东清晰的看见周君仁拎著的腰刀上的斑斑血跡,他在山西、陕西任职多年,是认得周尚文的。 孙升沉默著与江东走进孔府,刚进门就脸色微变,满地的血跡、被拖到一旁的尸首都歷歷在目,地上的血跡一直到二门处。 站在二门外,孙升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竖匾,“圣人之门……圣人之门。” 江东也默然无语,这竖匾是正德年间的天下名臣李东阳手书,他是这一代孔家家主孔贞乾的外公。 孔府內外已经全被控制住了,来回穿梭的明军士卒隨处可见,江东、孙升被引到后厅二堂处,一位身量极高,面带冷意的青年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內。 “我只再说一遍,私藏珍宝银两,袭扰女眷者,军法不饶。” “我自认非薄情之辈,但手中刀却利。” “大哥放心。”楼楠点点头,“我让孔壮、戚通分別守住了后宅和库房。” 陈锐这才转过身,周君佑上前介绍了几句,江东嘴唇微启,他是认得周家三子的。 “你……” 陈锐看了眼周君佑,面无表情的说:“自东平洲突围南下,周君佐率兵引走韃靼大军,若无意外……” 周君佐咬著牙换了个话题,简单的说了几句陈锐的战绩。 孙升强行笑了笑,“不意乡梓有如许良將,他日朝中必有大用。” 只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但孙升、江东却诧异的察觉到,不仅是陈锐,周君佑、楼楠和刚刚赶到的戚继光都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陈锐长身而起,视线落在窗外寥落的丛中,轻声道:“鱼台一战,对阵五千韃靼骑兵,镇远侯坐镇中军,周家三兄弟在外奋力衝杀。” “韃靼数百重骑破阵,中军步卒有溃散之像,我率两百骑卒挺身而出,先稳阵脚,后出阵直取中军,击伤韃靼主將。” “后我率骑兵追击数十里,手刃过百,荷水之中遍布胡人尸首。” “季泉公、芳溪公觉得,我等可有战功?” “那是自然。”江东神色肃穆,他久在边塞,熟知兵事,歷史上还陆续出任过宣大总督、三边总制、兵部尚书,“適才已听从云讲述外间事,鱼台大捷乃是韃靼破关以来第一大捷,如此力挽狂澜,当是首功。” “朝中晋长兄参將,后继任的江北总兵平江伯將我等送入死地。”周君佑冷笑道:“朝中就是如此大用我等的。” 孙升、江东都是愕然,连连追问,周君佑只说了几句就不肯再说,一旁的戚继光开口道:“严东楼密隨平江伯抵徐州。” 孙升还有些懵懂,但江东已然嘆道:“原来如此。” 周家三子立下大功,必然手握兵权,严嵩严世蕃如何能够容忍呢? 楼楠恨道:“此战倒是望韃靼攻破沛县!” 就算韃靼攻破沛县,严世蕃也应该能逃得掉……这货那么胖都能从京城一路逃到南京,陈锐如此想,嘴里解释道:“韃靼四日前大举南下,沿运河东西两岸。” 江东浑身冰冷,失口道:“徐州难保……只怕淮安府都要……” 江东是知兵事的,而且就是东平府人,对皱著眉头的孙升解释:“本就临阵换將,又出了这等事,必然军心不稳……” “而且运河东岸……” 江东锤了下桌面,“虽然河流密布,但只要小股韃靼骑兵绕至徐州右翼……” “全军溃散未必不可能。”陈锐面无表情的说:“两百年前,蒙古都未能攻破淮东,但这次就难说了。” 虽然说淮安府的地势对骑兵来说非常的不適应,但战爭从来不是只靠地利的……当年南宋能守得住淮东淮西,也是靠一场场血战打出来的。 “严分宜,严分宜……”孙升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其他人不明就里,但江东是心里有数的,因为孙升正是严嵩的门生,二十年前得其讚誉而名声鹊起。 第六十章 杀不杀? “严分宜误国。” 听到江东用確凿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楼楠嘲讽的说:“听青霞先生提及,南京近日先后有三位科道言官上书弹劾严嵩,均被下狱。” 江东和孙升对视了眼,都有点难以置信,严嵩都误国误到了京师沦陷,北地失陷,居然还能得到陛下的信重吗? 陈锐倒是不意外,如果严嵩失势,严世蕃又有什么能力驱使陈圭下手呢? 只不过其中的玄机,陈锐不太想得明白。 “明日启程往东,先去登州。”陈锐简单的说了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 江东点点头,“今日之事,必有后报。” 陈锐的手停顿在空中,半响后才看过去,眼神中夹杂著一丝嘲讽。 江东这句话无非就是在说……你陈锐攻破曲阜,围困孔府,甚至还杀了人,但毕竟救了我们。 他日朝中怪罪,士林指责,我们是会帮你讲话的。 “你以为救你们出来是为了什么?” 陈锐嗤笑了声,將手中的纸放在了桌上,“自己看吧。” 丟下这句话,陈锐大步走出屋子。 “整理的如何了?” 老哈小跑著过来,“人关在侧屋,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搜集到了几十辆马车。” “多少人?” “他在点数。”老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中年人,“孙鈺是锦衣卫千户。” “虚衔吧?”戚继光问了句。 “呃,算是也不算是。”老哈解释道:“他父亲孙堪曾任南镇抚司管事,所以他也进了锦衣卫,不过孙堪后转入五军都督府了。” 孙鈺疾步过来,拱手行了一礼,“救命是小,全名节乃大,多谢。” 陈锐没有虚偽的客套,而是径直问道:“多少人?” “老弱妇孺一百二十七人。”孙鈺今年四十五岁,身量不高,但却雄壮有力,只是双目红肿。 “明日启程往东,先去登州。” 孙鈺有些意外,但没有反驳什么,只应了声就去安排。 一旁的老哈低声说:“途中遭水匪,其妻被掳,独子溺亡。” 戚继光嘆息一声,这样的乱世,人命实在太过脆弱。 去外院转了一圈,陈锐大致弄清楚了这些人的来歷,主要是以孙升、江东两人为首,分为两拨。 江东这一拨人比较多,其实他祖籍浙江遂安,也就是淳安县,先祖天顺年间中举后出任朝城县教諭,才举家迁来……也就是东平州。 江东是最后一批勤王军,京师失陷的时候还没有到呢,后来麾下数百士卒四散,他只能潜行回了东平州老家,结果韃靼南下,决定举家迁回浙江,所以身边都是家人、姻亲。 另一拨人是以孙升、孙堪为主的,带的家眷不多,主要是浙江人,其中绍兴府的占了一大半。 除了孙家之外,比较有名望的是四年前才过世的兵部侍郎会稽陶谐的子嗣。 陈锐看了眼那个沉静的青年,他依稀记得陶大临这个名字,好像是状元还是榜眼来的。 孙鈺之前听戚继光、老哈说过,介绍了几句,特地提到了陈锐是沈束的学生,携沈束、沈炼一同南下,几个人立即对陈锐亲近多了。 陶大临苦笑著说:“我倒是应有此劫,却连累了端甫兄。” 一旁的青年摇头道:“命中如此,哪里怪得了你。” 听陶大临介绍,陈锐依稀也记得诸大綬这个名字,好像也是状元还是榜眼来的。 诸大綬是今年初入京赶考,落第后受陶大临邀请在京师小住,结果就没能走得掉。 陶家是会稽人,但实际上从陶谐那一代就已经定居京城的,类似的情况很多,其实孙升兄弟也是定居京城的。 再其他人,陈锐就完全没听说过了,不过陶大临一一介绍,未必都是官员,但个个都家世不凡。 比如孙升在紧要关头从国子监带走的一个学生,二十五岁的萧飭。 此人没什么名望,但山阴萧家在整个浙江都是名声赫赫的,萧飭的父亲萧鸣凤是正德九年进士,还曾经是浙江乡试解元。 萧飭的祖父萧昱也是进士,还是浙江乡试五魁首之一,曾祖萧显是成化年间进士。 但陶大临著重介绍萧飭,是因为其兄长萧勉与沈炼共为“越中十子”,其父亲萧鸣凤早年与沈炼一同隨王守仁外出游学。 而且萧家和沈家也是姻亲关係,只不过转了个弯,还是因为也是“越中十子”的徐渭。 沈炼的妻子是徐渭的堂姐,而萧勉的母亲是徐渭的姑姑的女儿。 陈锐听得有点头大,这些江南士族之间的关係实在是盘根错节啊。 “说起霉运,还得说是允中兄。”陶大临最后介绍道:“这位亦是青霞先生的至交朱公。” 朱公节,同样是“越中十子”之一,嘉靖十年举人,后屡试不第,归乡讲学,今年五月携幼子北上,即是游学,也有意去吏部謁选。 举人也是能做官的,要去吏部謁选,海瑞走的也是这条路。 结果朱公节在京师的浙江会馆住著住著,结果京师就被攻破了……也是倒霉的没谁了。 陈锐在心里一一记下,不一定有用,但终究是人脉……不管自己要做什么,不可能单打独斗。 陈锐心里已经有些谋划了,想要做什么,就要编制一张足够大的网,就要做出一块足够分润的蛋糕。 略略见了一面,陈锐又去看了老哈等人的准备,才回到二门的堂內。 “如何?” 听见陈锐清冷的声音,一直沉默的孙升和江东都发出嘆息声。 “其实也在预料之中。”江东喉间有著古怪的声响,脸上潮红一片。 孙升却是双目赤红,右手猛捶桌面。 中国歷史上,可能只有明朝才有仿后世的民族主义精神,原因也很简单,歷史上胡人数度入主中原,只有明朝才由南而北,驱逐韃奴,恢復华夏衣冠。 北地还稍微好一些,南边对汉胡不两立是有著极深情绪的……当年元朝立四等人制。 蒙人是第一等,色目人第二等,汉人第三等,南人第四等……所谓的南人,就是最后被征服的南宋境內的汉人。 所以,在看到孔贞乾亲笔擬的降表的时候,虽然已经迁居,但都自认为浙人的孙升、江东心中的愤慨难以言喻。 陈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杀不杀?” 杀谁? 当然说的是这一代衍圣公孔贞干。 第六十一章 撕下脸皮 孔府大门外,人头涌动却寂静无声。 被强行押来的曲阜县衙的官吏面无人色的站在一旁看著,其实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孔家的附庸,甚至於曲阜知县从来都是由孔家人出任的。 双手被反绑著的孔贞干无力的瘫在门外,视线所及都是鄙夷、痛恨……想说些什么,但却又说不出口 孙升、江东、陶大临、孙堪一行人站在孔贞乾的身后,沉默的看著,身后有个年轻士子低声嘆息道:“还真不如一刀杀了呢。” 孙升和江东对视了眼,都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对……那位定海卫百户如果一刀杀了孔贞干,虽然是將孔家得罪死了,也会招致无数的麻烦和敌对,但终究只是针对写下降表的孔贞干一人而已。 而现在…… 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越眾而出,站在台阶上,扬著手中的降表,咬牙切齿的高声吟诵。 其实曲阜的民眾官吏对此虽然有些意外但並不诧异,毕竟几千年来孔家就是这副德行,不过吟诵降表也不是吟给他们听的。 隨著吟诵声,一百多被软禁的官员以及家眷无不面露愤怒……他们是真真正正受到切骨之痛的那些人。 比如正在吟诵降表的青年就是个典型,声音已经哽咽沙哑,脸庞上已经满是泪痕。 此人是陶大临的胞兄陶大顺,逃出京师,一路南下,途中遭遇无数险阻。 父亲陶师贤在京畿被韃靼骑兵射杀,妻子被乱兵裹挟抢走,长子陶允淳在天津坠水不知生死,幼子陶允宜在乱中走失。 父亲、妻子、长子、幼子……哪一个都是血肉相连的家人,如今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看到这幅降表,如何能不恨之入骨? 陶大临不忍再看兄长的惨状,微微侧头,却看见一旁的堂兄陶承学也是涕泪横流。 三十二岁的陶承学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年初转都察院御史,逃离京师的时候身边有妻妾两人,还有长子与两女,如今只剩下两个女儿了。 陶大临努力在心里考虑,陈锐的举动无法动摇孔家在士林中的地位,但却几乎是將孔家人的脸皮都撕了下来。 这时候,突然有劲风颳过,陶大临觉得脸上凉颼颼的,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降表已经念完,陈锐一脚將孔贞干踢翻,伸手接过老哈递来的匕首……杀没必要杀,就算杀了又能如何,难道能將曲阜孔家杀个乾乾净净? 但总是要做些什么的,只是吟诵降表,那可远远不够。 “且慢!” 陈锐眉头微蹙,转头看去,一位头髮白的老人战战巍巍的走出人群,向自己伸出了手。 “大哥?” 孙升的开口让陈锐知道,这位老人是孙家老大,如今名义上掌前军都督府的孙堪。 孙堪看起来老迈,但却脚步坚定的向前,左手微摆阻止了孙升,右手去接陈锐手中的匕首。 孙家三孝子名闻天下,孙堪更是以事母至孝闻名,而母亲杨氏却因为被孔家软禁在曲阜而触柱自尽。 儿媳被水匪掳走,唯一的孙子溺水而亡,已经六十九岁的孙堪此刻心中没有一丝的迟疑。 僵立在后方的孙升也默然无语,他自己稍微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妻子、长子、次子与幼女都平安,但十岁的三子孙錝、七岁的四子孙鑛都不知去处。 孙家还不仅仅只死了这些人,孙家老二孙墀与其两子都被韃靼兵射杀,已然绝嗣。 孙堪的手微有些颤抖,示意老哈、孔壮死死的摁住了孔贞干,他自己慢慢的將对方的左耳一点一点的割了下来。 此时,偌大的雪飘飘扬扬的落下,悄无声息的落在眾人的头脸上,落在街道上,將刚刚洒下的血跡掩盖。 “我来!”陶大顺扶起孙堪,接过了匕首。 “不,我来。”陶承学上前拉住了陶大顺的胳膊。 “让堂兄来。”陶大临低声说了句,陶大顺才不甘的將匕首递了过去。 其他人看不懂,但如孙升、江东这些官员却是知道陶承学为什么要抢过去。 孙堪虽然有名望,但终究不是举业出身,而陶承学不同,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 一位进士持刀割下孔贞乾的耳朵,这其中代表的意思就不同寻常了。 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的孔贞干无力的垂头跪在雪地上,让陶承学顺利的割下他另一只耳朵……刚刚变得雪白的地面又染上了几滴红色。 陈锐平静的看著这一幕,转头示意,老哈带著几个士卒搭起了梯子。 被逼著围观的曲阜官吏民眾一直保持著沉默,直到这一刻……才颇有骚动。 右边的上联是【昨降金元,今附韃靼,何足道哉。方明白:善劝进家有余庆】。 左边的下联是【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拋之脑后。只记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掛在“圣府”匾额下的是横批【世修降表】。 正如之前孙升、江东心里所想的那样,陈锐割下孔贞乾的耳朵,命人吟诵降表,其实针对的只是孔贞干而已。 而这幅对联,是一把撕下了孔家人的脸皮……光是【世修降表】这个横批就足够让孔家遗臭万年了。 “我们走了,八成立马被撕掉。”孔壮嘟囔了句。 一旁的周君佑冷笑了声,叫来几个人,让他们將围观的官吏全都捆起来丟回县衙。 陈锐扶著孙堪,“其实没有必要的。” 孙堪用力拍了拍陈锐的手背,“明年我就七十岁了,骑不得马,拉不动弓……帮我多杀几个胡人。” 孙堪虽然是承父荫为锦衣千户而出仕,但却是武状元出身,通军略,骑射皆精,以善射闻名。 陈锐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说:“我不信任朝廷。” “无所谓。”孙堪也放低了声音,“反正老夫快死了。” 陈锐眯著眼抬头看著乱飞的雪,“必有北上之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孙堪怔怔的说:“待得那日,还请小友於墓前斟酒。” 第六十二章 大明远胜南宋 半个时辰后,两百骑卒在东城门外集合,一百多人乘坐马车向东而去。 年轻的几个士子如二十四岁的陶大临、二十五岁的孙鑨、十八岁的孙鋌等人选择了骑马。 陶大临彆扭的驱马,看见身边的陈锐,忍不住问道:“陈兄,其实可以带走的,朝中必有安置,若是被韃靼拿到手……” 陈锐微微摇头。 孔贞干这位衍圣公算是废了,陶大临说的是孔贞干才六岁的独子孔尚贤。 不少士子都建议陈锐將孔尚贤带回南边,朝中立其为新一代衍圣公,以免被韃靼利用。 孙鑨想了想,试探问道:“陈兄可知前朝故事?” 陈锐转头看了眼,这位是孙升的长子,身材硕长,容貌清秀。 “你说的是金、蒙元、南宋故事。” “是。”孙鑨点点头。 靖康之难后,赵九南逃,那一代的衍圣公孔端友南走临安,金朝立留在曲阜的孔端操为衍圣公。 之后蒙古崛起,野狐岭一战后,金国迁都汴京,蒙古又新立了个衍圣公。 所以那时候,孔府分成了三支。 在孙鑨、陶大临这些士子看来,虽然孔贞干无耻,但衍圣公这个名义是很有用的。 陈锐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说:“蒙元攻灭南宋,是依仗武力,而不是儒学。” “我们若要他日北伐收復失土,驱逐韃靼,依靠的也只可能是武力。” “儒学有用,但用不到这儿。” 其实陈锐这几句话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逆之言了,但周围几个士子都保持了沉默,他们都经歷了残酷的逃亡生涯,他们都有亲人在这次逃亡中死去。 他们都知道,虽然陈锐这几句话不好听,但却是事实。 十一月份了,换算到西历已经是新年前后,山东也算是北地,天降大雪,似乎无休无止。 不过陈锐一行人走的还算轻鬆,一方面是因为有马车,另一方面从孔府带走了足够多的粮食。 十一月初十,陈锐一行人在莱州平度州落脚。 “快了,快马疾驰两天就能抵达蓬莱。”戚继光抬头看看天气,“明日若是放晴,我让戚通先去报信。” 陈锐点点头,“不要大意,让戚通带二十骑。” 如今山东的西部是战火纷飞,但中部、东部还算平静……不过之前镇远侯调青州军南下,盗匪频频出没。 这些天一路东来,负责查探前路的斥候老哈、戚通遭遇了好几次盗匪,也就是有两百骑兵在,盗匪才不敢动手。 看著戚继光离去的背影,陶大临拿著两个饃饃走过来,递给陈锐一个,“在京中听闻兵部赞戚元敬有將才。” “確实如此。”陈锐接过饃饃,想了想掰成两半,招手让不远处的两个小女孩过来,塞到她们手中,“若要卫山东,非元敬不可。” 两个小女孩才八九岁的模样,长得一模一样,是一对双胞胎,她们是陶承学的女儿。 “韃靼会席捲山东吗?”一旁的江东踱步过来。 “不会。”陈锐乾脆利索的说:“俺答大举南下,必败江北军,破徐州,明军顶多依淮河而守。” “此战之后,俺答会回师北地,辽东胡汉混杂,只怕不保。” “京师沦陷,宣府已成飞地,必然废弃,大同孤悬塞外,只怕也难守。” 江东沉吟片刻后说:“南以黄河为界?” 陈锐点头赞同,“河南一战,韃靼略有小挫,但明军不会北上,黄河下游……以淮河为界。” 黄河下游其实是分成两条河道的,一条是走山东出海,另一条是夺淮入海,实际上黄河和淮河是同一条河道。 所以,江东说南以黄河为界。 “北以太行山为界。”陈锐补充道:“若能守得住山西、陕西,局势还算稳得住。” 陶大临听了会儿,嘆道:“约莫是南宋局势。” 几人都沉默下来,南宋最终为蒙元所灭,如今蒙古人再度侵入中原,饮马黄河。 久久的沉默后,几人散开,江东踱步回了侧屋,坐在孙升、陶承学的对面,两个小女孩乖巧的趴在父亲的膝前。 “虽是沈宗安学生,但不通五经,却知史。”孙升轻声道:“携妇孺南下,颇有豪义。” “这些日子我问过鱼台一战。”江东低声道:“此人心有成算,腹有韜略,更兼智勇双全,乃是名將一流的人物。” “尚有聚才之能,周家二子久歷战阵,戚继光被兵部盛讚,却俯首帖耳。”孙升捋须道:“若是陛下能驱奸党,或能大用之。” 江东和陶承学都保持了沉默,三人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嘉靖帝还信重严嵩,但知道肯定是有缘由的……今上少年登基,心思深沉,擅权谋之道,绝非寻常君王。 换句话说,嘉靖帝短时间內很可能不会驱逐严嵩。 那么,被严世蕃送入死地的陈锐、戚继光等將领就不太可能被重用。 陶承学突然开口说:“陈锐其人,观其行事手段,刚直有力,倒是有些像孟少保。” “孟少保?”孙升愣了下,“你是说南宋名將孟珙?” 江东笑道:“介冑之士,当言战,不当言和。” 陶承学点头承认,当年端平入洛,宋军被蒙古打的大败,宋理宗其实是有意退兵的,询问孟珙,后者却说当言战,不当言和。 陶承学以孟珙来喻陈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后者在曲阜的手段太狠。 即使是迁都南京,在座的三人都很清楚,朝中虽肯定会重用武將,但权力依旧会掌控在文官集团的手中。 陈锐对曲阜孔家下这么狠的手,说明他並不指望得到文官集团的重用……否则党爭的时候,攻破曲阜足以成为攻击的理由。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都在心里权衡陈锐到底会如何? 片刻之后,孙升勉强笑道:“以孟珙相喻,也不恰当,宋先后称臣於金蒙,厚贿以保国土,但大明绝无求和可能。” 江东点头赞同,“大明远胜南宋。” 这个观点如果让陈锐听见,肯定是嗤之以鼻。 歷史上大一统王朝中,除了灭国之时,被敌军围困都城……真的不多。 安史之乱中大唐长安倒是遇到过一次,如果將北宋和南宋分开的话,靖康之难不算。 而明朝在歷史上遇到了整整三次,这也是没谁了。 孙升三人这番话如果让他们的同乡徐渭听见,肯定是要啐他们一脸。 第六十三章 丟人现眼 当陈锐一行人继续往东的时候,渐渐接近登州卫驻地蓬莱的时候,此刻徐渭正在扬州府內狂饮大骂。 骂谁呢? 自然是在骂严嵩严世蕃,以及平江伯陈圭,还有江北副总兵袁接一干人。 骂什么呢? 骂大明还不如南宋呢! 南宋还有个李庭芝,而大明却只有陈圭这个废物。 平心而论,李庭芝虽非庸才,但在南宋那么多將领中难称名將之流。 但就是这样的人物都能镇守淮东十余年,蒙古频频来犯都难有寸进。 甚至於蒙古破建康,宋恭宗赵显率百官献临安乞降,谢太后詔諭劝降,李庭芝还在继续坚守扬州呢。 就算如此,蒙古也没能攻破扬州,只能筑工事长期围困,不管是蒙古还是谢太后派来的使者,全都射杀,李庭芝一直守到宋亡差不多半年之后,部將献城才被俘。 而如今,韃靼的兵锋已近扬州,而扬州却没有第二个李庭芝了。 用徐渭的话来说就是,丟人现眼之极。 十月二十五日,韃靼入济寧州,袁接麾下骑兵尽没,这位江北副总兵率先逃亡,三千步卒十不存一。 十月二十六日,韃靼攻入徐州,江北总兵陈圭依军营死守,三日后被韃靼重骑破阵,被驱赶下河的明军士卒数不胜数,其状极惨。 遍布淮安府的大小河流、湖泊在这时候起到了作用,大大迟缓了韃靼的追击速度,陈圭得以率残部后撤至淮安府 十一月初四,陈圭聚拢溃兵,漕运总督郑晓率兵来援,在宿迁东侧坚守。 西侧是骆马湖,东侧是沐水,韃靼骑兵难以破阵,又因为密布河流,使得韃靼人很难完成大范围绕袭。 的確,在淮东,胡人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这种限制甚至比蜀地还要让他们难受。 韃靼猛攻三日不克,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如果没有意外,这场战事就会如此落幕,明军龟缩防守舔著自己身上的伤口,而俺答大破明军,意气风发率军回师,开始扫荡北地。 南北战事將会暂时停歇,等待著下一次的开战。 但世间事就是如此奇妙,严世蕃、陈圭成功的將陈锐、周家三子送入了死地,也使得他们失去了一条最重要的消息。 当日,在东平州遭遇大股韃靼骑兵之后,戚继光倒是提议遣派信使南下……但之后被韃靼骑兵咬得那么死,追得那么急,戚继光再也不吭声了。 至於陈锐、周君佑、周君仁等人,更是巴不得韃靼人能一刀剁死严世蕃。 在宿迁开战五天后,也就是十一月初九。 沿南北运河东侧的韃靼偏师终於抵达,他们绕过了独山湖、微山湖,绕过了承水,越过山东南大门郯城,成功的出现在了沐水以东。 因为沐水的下游是往东南方向,匯入涟水,最后入淮河,而上游是从山东境內北下,所以韃靼主力一直被挡在沐水以西。 韃靼偏师没有与主力匯合,而是继续向东,绕过沐阳县,在下游渡过沐水,突然出现在了明军的后方。 其实即使如此,明军也是能守得住的,毕竟沐阳县尚未失守,而淮安府內水路纵横,渡过沐水的韃靼骑兵不过数百而已。 但胡骑的机动力从来不是用来摧毁敌军的战力,摧毁的是敌军的军心。 发现后方有韃靼骑兵之后,明军军心动摇,郑晓带来的大河卫的卫所兵率先逃亡。 韃靼骑兵前后夹击,仅仅一个时辰后,明军全军溃散,陈圭丟盔弃甲,率亲卫狼狈逃亡,被驱赶跳河的明军士卒几乎都要將沐水截断。 消息传开,淮东震动,虽然说韃靼军依旧速度不快,难借舟船,但明军已经没有建制了。 韃靼兵长驱直入,一支骑兵抢在前面堵住了草湾口,堵住了明军逃亡最重要的关卡。 十一月十一日,韃靼主力大掠清河县。 漕运总督加兵部尚书衔郑晓赶到清河县对面的清江浦,命人將船只开走,以免韃靼军过河。 要知道清江浦不仅仅是南北运河的关键点,更是淮河、黄河向东入海的一个节点,淮河就是在这儿转道向东的。 若是韃靼军在清江浦渡过淮河,那扬州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了。 但郑晓没能成功,只勉强开走、凿沉、焚毁部分船只,对岸的清河县还保留了不少船只。 十一月十三日,韃靼军虽然缓慢但成功的渡过了黄河,纵兵大掠清江浦……这是南北运河南段除了杭州之外最重要的货物集散中心。 而清江浦南侧的山阳县上至知县,下至民眾,无不向南逃窜,已经无人能阻敌。 就在这一日,徐渭喝的大醉,说大明还不如南宋呢……南宋到亡国的时候,扬州都没被攻破呢! 而如今,韃靼兵锋即將抵达扬州,江北总兵陈圭不知去向,漕运总督郑晓生死不知。 也就在这一日,沈炼在扬州府街上遇见了严世蕃。 这一次,沈炼这位喷子没有再骂了,而是直接饱以老拳,將严世蕃打的鼻青脸肿……后者密出京至徐州,可是没有带什么人手的。 严世蕃被打的牙齿都掉了好几颗! 其实此刻的严世蕃也是满心沮丧,弄死周家三子和陈锐,这是肯定的,但他也没想到,更不希望陈圭如此大败。 严世蕃烦躁的揉著眉心,为什么自己只考虑到退兵后的韃靼不会容忍明军在黄河以北,威胁北直隶,而没有考虑到韃靼会大举来犯…… 不说这场败仗会不会导致自己和父亲遭到无数弹劾……毕竟自己都出现在扬州府了,毕竟沈炼在沛县都看到自己了。 关键问题在於,扬州的西侧就是凤阳府。 韃靼人洗劫扬州,严世蕃並不在乎,但若是韃靼侵入凤阳,严世蕃摸著脸上肿起的包倒吸了口凉气……那就连陛下都忍不了啊。 京师已经沦陷,帝陵早就陷入敌手,如果连凤阳都被洗劫……已经把脸丟乾净的嘉靖帝会怎么办? 怒火百分之百会发泄到陈圭身上,难道陈圭会为了严家將所有的罪责抗在肩上? 到那时候,鼓破万人捶……严家的末日也就到了。 严世蕃用力的摁了下脸上的包,用疼痛来化解心中的烦躁,努力试图寻找一条生路。 不得不说,严世蕃就能力而言,的的確確是出类拔萃的,在长时间的思考后,他找到了一条让无数官员痛心疾首,但也成功让严家能脱罪的道路。 只要不让韃靼侵入凤阳,那么严嵩、陈圭就是有用的……至少在裕王於河南力挫韃靼之后,嘉靖帝会觉得他们有用。 第六十四章 调教的水平 登州府,蓬莱东南处。 安坐在马背上的陈锐驱马在一处略高的山丘处放眼眺望,想问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苹果在这时候叫什么名字。 因为这儿在后世换了个名字,烟臺。 陈锐前世就来过,適才戚继光提及附近有一座设了狼烟墩台的山,名为烟臺山,这才恍然。 “差不多了吧?”身侧的戚继光有些急不可耐。 陈锐眯著眼看了看,远处被追杀的明军士卒狼狈逃窜,后方追赶的是一群持刀的匪徒,戚继光说是倭寇。 边上的孔壮嘟囔道:“元敬兄如此善战,没想到登州卫所兵跟东南卫所一个样啊。” 戚继光脸有点黑,但也没办法反驳,半个时辰之前探路的斥候老哈回报,千余登州卫所兵被两百多倭寇打的倒卷珠帘狼狈逃窜。 还是戚继光的好基友楼楠笑著说:“不能这么说,登州卫士卒五六千……” “咳咳咳!”戚继光猛烈咳嗽打断了楼楠的话。 陈锐也很是无语的看了眼楼楠,按制度来说,明初的卫所五千六百士卒,但一百多年过去了,能有一半……就算这个卫所的指挥使不苛刻了。 在经歷了一路南逃,经歷了鱼台一战,经歷了从鄆城逃生一系列之后,如今的陈锐、戚继光、楼楠等人在遭遇战事的时候,已经有了气定神閒的底气。 “发信號吧。”陈锐交代了声,招手让后面的陶承学、孙鈺等人上前观战。 山丘后,两支骑兵分左右驰出,並没有上前接应溃逃的明军,而是拉开了距离,隱有將追击的倭寇包圆的架势。 倭寇以凶悍闻名,但再如何凶悍,在这种平地上,没有一丝丝与骑兵对抗的资本。 周君仁隨意放了几箭,手持长枪率数十骑兵轻轻鬆鬆的杀了个对穿,倭寇立即崩盘了,呼爹喊娘的向后逃去。 另一侧的司马更是贼,都没有冲阵,带著几十个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追击,时不时加速从侧翼掠过,堵住倭寇向海边逃窜的方向。 “岳父?” 上前接应的戚继光跳下马,扶住略有些踉蹌的中年人。 “元敬,你回来了!”中年人惊喜交加,大悲大喜之下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 这位中年人就是戚继光的岳父王栋,也就是那位著名的母老虎王氏的父亲,世袭登州卫指挥僉事,与戚家世袭的是同一个官职。 陈锐驱马而来,看了眼王栋,挑眉问道:“元敬?” 戚继光醒悟过来,“倭寇声东击西,舅兄率五百精锐相援蓬莱镇,后三百倭寇袭龙口镇……” 问了几句地形和方位之后,陈锐乾脆利索的下令,“留三十骑,元敬你照看眾人。” “传令司马,无需追击倭寇,与周君仁合军,赶往蓬莱镇。” “老哈率十骑为斥候先行,打探龙口镇战况。” 陈锐看了眼王栋,这位都被赶得逃窜出镇了,想必龙口镇已然糜烂。 “我率楼楠、周君佑在后。” 顿了顿,陈锐看向戚继光,“你指派几人为嚮导。” 一个瘦弱的青年从王栋身后站出,“我去。” 陈锐有些愕然,他眼不瞎,这个青年虽然是短打衣著,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少女。 戚继光环顾四周,其他卫所兵都眼神躲闪,不由觉得实在是丟人。 “这是我妻妹。”戚继光小声说了句,放声喊过戚通,“你去挑五个人,一起去。” 陈锐默不作声,眼角余光扫了扫,这位王小妹虽然年岁不大,但矫健有力,腰间佩刀,翻身上马,动作利索……这骑术比自己可要强多了。 不多时,百多骑兵就向北驰去,马蹄掀起阵阵黄沙,王栋这才找到机会低声问:“他是……” 戚继光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从何说起。 明初建登州卫所,但百多年过去了,卫所附近也渐渐衍生出几个镇子,其中以龙口镇和蓬莱镇最大。 戚家就是住在蓬莱镇,同世袭指挥僉事的王家是住在龙口镇。 陈锐赶到的时候,老哈已经率兵杀入镇中,虽然只十骑,但却成功的將倭寇驱赶出去。 陈锐都没机会动手,周君佑、楼楠率兵进击,百多刚才还在劫掠的倭寇被赶得到处乱窜。 在平地上,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实在太大了……陈锐在心里盘算,虽然江南水路纵横,骑兵最主要的机动力、大范围包抄战术无用武之地,但也能在战事中起到一锤定音的重要作用。 留下五十骑,陈锐率兵再赶往东侧的蓬莱镇,这边的战事正呈现胶著状態,数百倭寇和数百明军士卒正在镇外廝杀。 “老哈,给我带马。” 其他人都不以为意,王小妹目瞪口呆的看著越眾而出的陈锐。 身为登州卫指挥僉事的女儿,王小妹不是没见过战阵的,但还没见过冲阵时候,还需要身边亲卫帮忙带马的將领。 但隨后,王小妹的嘴巴都张的能塞进鹅蛋了,杀入阵中的陈锐右手举枪,左手持刀,厉喝声中,枪头所触,刀光闪烁,倭寇无不坠地躲闪。 对方没有骑兵,没有弓箭手,没有长枪,连皮甲都没有……在经歷过那么多次与韃靼骑兵的对阵,这实在是小场面。 陈锐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杀到了中间,甚至除了刚刚破阵时候都没能杀几个人……倭寇逃的太快了,可能比骑马的韃靼人还快。 陈锐停下马,环顾四周。 不远处一名女郎正厉喝连连,左手持盾牌,右手持腰刀,连连进击。 面前的几个倭寇本就惊慌失措,女郎手中腰刀上下翻飞,盾牌护住侧翼,短时间內將三四个倭寇一一砍翻。 看著女郎从容的將刀从一个倭寇的腹部抽出来,然后才转头看来,饶是陈锐向来镇定,也有点头皮发麻。 真不怪戚继光惧內啊……陈锐虽然不会什么套路,但一打眼就觉得,戚继光可能真的打不过他老婆。 “姐姐!”王小妹驰马而来。 陈锐眼角抽了抽,这个看起来应该才十四五岁的女孩不等坐骑停下,就轻盈的跳下马,连个踉蹌都没有。 戚继光的老丈人打战的本事可能不行,但调教的水平应该挺高的。 第六十五章 咎由自取 蓬莱镇,戚家大院。 “元敬能安然南返,能战场立功,皆要拜谢足下。”头髮白的老妇人神色从容的行礼。 陈锐侧身避开,“元敬与陈某虽为两姓,实则兄弟袍泽,叔母无需如此客套。” 一旁的戚继光笑了笑,“母亲,的確如此。” 这位老妇人是戚继光的嫡母张氏,他的生母王氏是妾,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是张氏抚养戚继光、戚继美成年。 客套了几句,陈锐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也就张氏、王栋与孙升、孙堪、江东几个年长的在敘话。 陈锐在心里想,还真不知道呢,原来戚继光是庶出……不过他父亲戚景通也挺牛的,原配不育,纳妾五十六岁才生下戚继光,六十岁生下戚继美。 堪称老当益壮啊! 也难怪戚继光在歷史上要纳妾呢……前车之鑑啊,不是每个男人到六十岁还能生子的。 几个年轻人在堂口敘话,戚继光的舅兄王长还在裹伤,嘴里嘀咕道:“元敬,你管的那一片要好好整顿了,今年这已经是第四波倭寇了。” “是。”戚继光点点头,心里在发狠,这次登州卫在陈锐等人面前算是把脸都丟完了,必须狠狠收拾。 而且还连累的龙口镇被攻破,虽然很快就被驱逐,但也是死了人的。 更何况,韃靼扫平辽东、大同,在北地站稳脚跟后,很难说下一个目標是山东还是山西。 一旁的王氏突然开口说:“登州卫为备倭所设,但除去国朝之初,倭寇少有侵袭山东,正德年间刘六刘七叛乱,亦未波及登州。” 戚继光勉强笑了笑,“先父曾出任山东备倭指挥使,但实则是虚职,未有上阵之机。” 夫妻俩的意思是,山东已经很多年没有遭受倭寇侵袭了……陈锐有些疑惑,歷史上明廷调戚继光南下入浙,应该是考虑到有过与倭寇交战经歷的。 或许应该就是这两年,刚才王长就说了,今年已经有四批倭寇来袭。 “今年四波倭寇……”陶大顺突然看向陈锐,“倭寇要復起吗?” 年轻的孙鋌嘆道:“惜秋崖公已去,若是倭寇復起,只怕东南多事。” 所谓的秋崖公,指的是今年初吞金自尽的前浙江巡抚朱紈。 戚继光犹豫了下,“此事眾说纷紜,陈兄……” “这句话,元敬早就想问了吧?”陈锐难得笑了起来,“三年前,朱紈命卢鏜攻破双屿岛,当时我就在岛上。” “事实上,我在双屿岛定居已有数年之久。”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南沿海依海贸而兴已有数百年之久。”陈锐剖析道:“上至各地世家豪门,下至升斗小民、田间老农,无不依海贸而存。” 陶大顺、孙鋌这等常年在京的不太清楚,而陶大临、翁从云这些东南人都赞同的点头。 海贸绝不仅仅只是商贾的事而已,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条非常完整的產业链。 从一颗桑树、一株的种植,到一条蚕的生死、一根线的纺织…… 布、纱、生丝、丝绸、瓷器、漆器、铁器,如今的大明,有太多的东西被海商覬覦。 嘉靖二十三年,陈锐登上双屿岛的时候,岛上光是欧洲人就多达数千之多。 “东南禁海起源……想必你们都听说过。”陈锐苦笑道:“余姚谢家。” 陶大临呃了声,“据说是谢家拖欠货款?” “嗯。”陈锐点点头,“討不到钱,索性杀上门……其实此事並非孤例,象山有一个村落被屠,也是此类事。” “朱紈厉行禁海,攻灭双屿岛,实则对上对下都失之以刚,比如说闽商头目李光头在双屿岛被擒,下狱后十日脱身……若非世家豪门,他如何能逃得走?” 翁从云补充道:“此事我最是清楚,早在十年前,李光头、金子老先后下狱,但都旋即脱身。” 陈锐继续说:“所以走马溪一战,朱紈再次擒获李光头,將一干人全都梟首。” “朝中科道言官就是因此弹劾秋崖公擅杀。”陶大顺接了句。 “但也是朱紈咎由自取。”陈锐嗤笑道:“你以为他吞金自尽,是因为朝中问罪吗?” “那是为何?” “杀良冒功……这个良有待商榷,但冒功是肯定的。”陈锐確凿的如此说。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陶承学插口道:“佛郎机、麻六甲王子?” 陈锐点点头,他是从原身的记忆中翻出这些的,走马溪一战,卢鏜生擒一名佛郎机王子、三名麻六甲王孙,朱紈大喜,捷报入京。 这时候的南洋大半都已经被欧洲人占据了,哪里有什么麻六甲王孙,应该是当地的总督,更何况……佛郎机王子,哪个脑袋坏了跑到中土来。 冒功那是绝对的,也是因此,虽然朱紈抢在朝中问罪之前自尽,但福建海道副使柯乔、福建指挥使卢鏜至今还被关在狱中。 顿了顿,陈锐將话题转了回来,“如今浙江、福建一代,番商不敢来……走马溪那几艘番船实际上都是商船。” “之前盘踞在双屿岛一代的海商有復起之势,不会容忍倭寇侵袭沿海。” 陈锐是根据原身的记忆和穿越前看过的些许史料来综合分析的,这时候应该就是汪直这位五峰船主崛起的时间点。 “所以,倭寇不侵福建、浙江,广东太远,淮安、扬州一代有漕运总督、漕运总兵。” 戚继光苦笑道:“所以,倭寇才会北上来山东。” “嗯。”陈锐想了想才补充道:“这也是个机会。” 戚继光、楼楠几人都点头,韃靼的动向如今难以揣测,借倭寇来练兵,的確是个机会。 陈锐起身道:“今夜再与元敬长谈,此时还请元敬引路,一併拜祭。” 戚继光行了一礼。 陈锐、楼楠等人是要去拜祭戚继光的父亲戚景通。 陈锐也是今日才知晓,楼楠和戚继光的相熟,並不仅仅只是在蓟镇认识而已。 这两人是同乡。 戚继光的祖父戚宣世袭登州卫指挥僉事,年迈无子,而且他这一支已经没人了,所以过继戚景通为嗣子。 而戚景通的祖籍是浙江省金华府义乌县南塘。 所以,后来戚继光为一代名將,別人称其为“戚南塘”。 陈锐心想,歷史上的戚继光选择在义乌招募青壮成军,恐怕籍贯是个主要因素。 不然就今日所见,戚家一族也没多少人,后来戚继光组建戚家军,身边多有戚家族人,精心训练之后成为“兵样子”,下放为基层军官。 搞不好那些戚家族人,都是义乌戚家。 第六十六章 金角银边草肚皮 夜已经深了,一张桌案,一盏孤灯,两杯清茶与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陈锐看著戚继光刚刚绘製的山东东部地图,良久后神色有些萧瑟,“你要留在登州。” 这是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那是当然,护卫乡梓,分內之责。”戚继光笑著说:“陈兄也不觉得我会举家迁往浙江吧。” 顿了顿,戚继光补充道:“陈兄回浙江蓄力以待,容小弟先在山东小试身手。” 虽然相处至今也不过三个月,但戚继光认为自己是懂面前这位青年的……回浙江不意味著逃避,打出去的拳头总是要先收回来的。 但自己不能走,也走不了。 良久的沉默后,陈锐才开口说道:“就情谊而言,我希望你带著族人、姻亲隨我回寧波,但就局势而言,登州一地,唯有你戚元敬能守卫。” “此战之后,韃靼主力应该不会长留山东,必要先扫平后方,但淮安一代的明军胆气尽丧,不敢再北上了。”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战事如何,但陈锐、戚继光都有著相同的判断,明军必然惨败……只是不知道惨到什么程度而已。 “到那时候,至少登州……很可能成为飞地。” 虽然“飞地”这个词汇很陌生,但戚继光却能理解……就算韃靼主力北撤,也肯定是要留下部分兵力的。 青州府、济南府都已经没有什么兵力了,就算韃靼没有驻重兵,明军也很可能不会选择北上……这意味著登州被割裂在山东东部沿海。 “我不讳言,指望不上朝廷的。”陈锐神色平静,说话的口吻却有些艰难,“但……但我希望……你留在这儿。” 戚继光主动愿意留下护卫乡梓,和陈锐希望对方留下……一样的事,却代表著不同的涵义。 “陈兄儘管说就是。” 陈锐深吸了口气,“你可知登州之重?” “登州位於山东沿海,东望朝鲜,北抵辽东,南达江淮,更与京津近在咫尺。” 戚继光点头道:“久闻寧波因海贸而兴。” 显然戚继光也很明白,如今和两宋是不同的,与明初也是不同的,若是船队从江南出发,在山东补充,就能直入北直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而寧波是江南海贸最为旺盛的地方,船帆如云,遮天蔽日。 戚继光深深的看了眼陈锐,他在心里揣测,即使没有鄆城一事,只怕他也会走登州这一趟…… 登州即將成为飞地,也意味著只要能守得住登州,那就在北地先落一子……而韃靼是很难利用上海路的。 正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 “五代十国,两宋辽金,南北分裂数百年之久。”陈锐长身而起,“再来一次数百年之久的南北分裂吗?”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只要你能守得住登州,便可进可攻,退可守。”陈锐盯著戚继光,“正如今日我所言,你我异姓,但我视你为兄弟。” “战场之上,我可以毫无顾忌的將后背託付於你。” “不知元敬可愿將后背託付於我?!” 戚继光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他並不诧异於陈锐对朝廷的不信任,也能確定自己愿意將后背託付给这位才结识三个月但无数次並肩廝杀的战友。 长时间的思索在於戚继光诧异於陈锐的思路。 虽然很早也很坚决的就做出了留在登州的决定,但戚继光除了下定决心整顿卫所之外,並没有长期而明確的思路。 而陈锐却显然已经有了全盘的考虑,说的大一些,登州会成为明朝扎在山东的一颗钉子,说的小一些,登州会成为陈锐伸入山东的一只手。 陈锐耐心的等待著,他相信,青史留名的戚继光会给出一个肯定的回覆。 如今的戚继光已经褪去不多的稚嫩,开始展现他的锋芒,陈锐知道戚继光依旧对著朝廷有著很多希翼,但自己並不打算拉著戚继光上自己这条船。 一路南下的这么多人中,戚继光是最特殊的一个,这不在於他留名青史的名声,而在於他的身份。 戚继光与周君佑、周君仁是不同的,周家二子如今已经不相信,或者说不敢再相信朝廷,而戚继光却不同。 周君佑、周君仁、老哈、司马甚至於楼楠,都称呼陈锐为“大哥”,將之奉为首领,只有戚继光是称呼“陈兄”的。 油灯上的烛火时不时跳动,將两人的身影印在了窗纸上。 很久之后,戚继光才开口说:“我有多长时间?” “不好说,但韃靼应该不会那么快攻打山东。”陈锐轻声说:“京师沦陷已经三个月了,辽东不好说,毕竟胡汉混杂,就算有山海关,飞地也难抵挡。” “但这么长时间,大同、宣府两地不会孤宣於外,按理来说应该迁入山西。” “我问过周君仁,大同、宣府两地的边军兵力大约在十万上下,加上民夫、青壮逾十五万之多。” “一旦迁入山西,俺答不会置之不理。” “也就是说,韃靼应该先攻山西。”戚继光点点头,“也有可能陕西、甘肃一代。” “河南未失守,也意味著汉中难破。”陈锐缓缓说:“韃靼欲取山西,只可能由北而南。” “山西、陕西、河南、甘肃能连成一片。”戚继光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但欲守卫整个登州府,仅靠登州卫……” “士卒、粮餉、军械……太多太多的东西都需要考虑。” “还有时间,先期我会支援,只是不多,后面再看吧。”陈锐提醒道:“而且你需要有个名义。” “参將?” “不够。”陈锐摇摇头,“山东总兵当时率兵南下徐州府,也不知如今……但你只管登州,那就不能在他之前。” “那只有总兵官了。” ”不错,登州府內除却登州卫之外,还有大嵩卫、威海卫、成山卫、靖海卫。”陈锐肯定的说:“五个卫所,按制兵力逾三万,当然了,不可能有这么多兵力。” “但五个卫所,能挑选士卒组建成军,以备倭名义练兵,以待来日。” 戚继光心潮有些澎湃,转头看了眼窗外不远处的屋子,“那应该和他们谈谈?” “当然,你戚元敬气节无双,坚守登州,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陈锐如今也很难判断朝廷会给予戚继光多少支持,但至少要把这个姿態摆出来。 第六十七章 气节 两榜进士出身,官居国子监祭酒的孙升有些激动,激动到拉著戚继光的双手久久不放。 反而是身为武將的孙堪在细细打量陈锐,琢磨应该是这位的主意。 “元敬与周君佑、周君仁没什么干係。”陈锐突然开口说:“委屈季泉公了。” 孙升先是愣了下,才慨然应诺……他是內阁首辅严嵩的门生,虽然严嵩入阁之后,门生中只有他不肯依附,但终究是说得上话的。 江东咳嗽两声,“江某前些年倒是与凤泉公有些交情。” 凤泉公指的是现任兵部尚书王邦瑞,他长期在陕西任职,两次出任大宗师,而江东同时间在陕西出任按察司副使。 孙升笑著说:“记得伯阳与东涯公也有来往?” “倒是不多。”江东坦然道:“东涯公虽曾出任陕西布政使、陕西巡抚,但时间不长,很快就迁为三边总督。” 东涯公指的是翁万达,虽然还不知道现状,但翁万达是如今朝中知兵事第一人……如今肯定是起復了的。 孙堪突然插嘴道:“翁仁夫那边……尚有翁云从在。” 陈锐不由得点头,倒是忘了翁万达的义子翁云从了。 一旁的陶承学环顾四周,乾笑了几声,“后学末进……” 的確是后学末进……陶承学三年前才中进士呢。 陈锐也没有指望陶承学,但毕竟是都察院御史……在明朝,科道言官在舆论方面是有天然优势的。 孙堪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够了。” 孙升、江东对视了眼,的確够了。 撇开戚继光与周家二子的干係,有孙升去说项,严嵩就算不赞成,也不至於阻拦。 有兵部尚书王邦瑞,还有在军事上分量最终的翁万达,再加上陈锐还能通过沈炼联络上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陈锐很满意,其实关键不在於这些人的分量有多重,而在於这几个人几乎包含了朝中的几股势力。 如果说陆炳代表了皇权,內阁首辅严嵩代表了相权,翁万达代表了军方,那么王邦瑞的背后隱隱站著的是裕王。 王邦瑞力阻韃靼,后方是徐阶在替他打理后方,而裕王坐镇洛阳督战。 再加上陶承学代表了科道言官,陈锐相信,戚继光出任总兵可能性很高,就算不行,拿个副总兵应该是没问题的。 戚继光侧头看了眼陈锐,这应该都是他考虑过的吧。 “登州多有田地,需要储粮。”孙堪开口道:“我见登州卫屯田颇有成效,但其他卫所就未必了。” 戚继光苦笑了声,他是六年前承袭了登州卫指挥僉事的世职,四年前开始负责屯田,登州卫的粮草是不缺的,但其他四个卫所就不怎么样了。 “而且还有军械。”江东提点道:“我未在山东歷职,但听闻东南卫所的军械多不堪用。” 戚继光觉得是千头万绪,忍不住问:“朝中可能调拨?” 孙升、江东都不吭声,都不知道如今朝中什么情况,谁都不敢给戚继光打包票。 “这些以后再说。”陈锐开口说:“你先行从登州卫挑选精锐组建成军,扫荡倭寇练兵,等朝中下令之后再打算。” “剩下的还有一件事,老幼妇孺还是送往江南的好。” “老夫人已经年近七旬,难道还留在登州吗?” “继美尚未加冠……” “二弟会留在登州。”戚继光打断,摇头道:“我明日会一一问询……日后还请陈兄代为照料。” “分內之事。”陈锐点点头,“元敬无需担忧。” 孙升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戚继光坚守登州,按理来说其家眷如果南下,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应该是去南京的。 这其实是一个潜规则……大將在外领兵,而且还是一块飞地,家眷应该居於京中,上尚施恩。 其实也算是个人质。 而戚继光却让陈锐代为照料。 “还有一件事。”戚继光迟疑了下才说:“可能需要留下部分兵力。” “好。” 戚继光大为诧异,没想到陈锐几乎没有考虑就答应了。 “虽然指挥使空置,但你上头还有两个指挥同知。”陈锐冷著脸说:“戚元敬,你有军略將才,也有雄心壮志,那就要將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 “如今乱世,手中握有精锐兵力,才能有所作为!” “若是朝中未任命你出任登州总兵,若是朝中不肯授你节制登州卫所,难道你就什么都不做吗?” “你问过我,有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但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定要拿下整个登州府,组建一支兵力不低於五千,兵甲齐全的大军!” 孙堪微微頷首,孙升、江东都有些沉默,而陶承学都掩饰不住心中的惊骇。 就文官集团而言,军將手握忠心於己的大军,天然就会受到他们的排斥,天然就会被他们警惕。 靖康之耻后,赵九南逃临安,南宋涌现出那么多將才,但在岳飞被杀之后,大將领兵,但行止还是握在文官集团手中的。 陈锐几乎是赤裸裸的告诉戚继光,不管朝中如何,你都要握住手中的兵权,拿下登州卫,继而拿下整个登州府。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成为现实,那时候的戚继光……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在朝中文官看来,已经成为事实上的藩镇了。 更让陶承学惊骇的是,一年的时间。 不是朝廷给你一年的时间,而是我陈锐给你一年的时间。 这种心態,说不上大逆不道,也不能仅仅评价为离经叛道……但陈锐话中几乎已经点明了一件事。 我不信任朝廷。 又说了几句细节后,眾人也疲惫了,各自回去就寢。 “三弟?”孙堪回头看见跟著自己进屋的孙升,笑著问:“此子颇有豪气。” “但未必是好事啊。”孙升苦笑道:“严嵩父子实是误国。” “隨他去吧。”孙堪漠然道:“京师沦陷,蒙人再度侵入中原……若是將来日月轮转,改天换地,也未必是坏事。” 顿了顿,孙堪补充道:“你觉得为兄未忠大明吗?” 孙升沉默了很久,“再看看吧,只望他不类吴曦。” 孙堪已经躺到了床上,打了个哈欠,“陈锐其人,刚强有谋,虽为武人,却有气节。” 吴曦,南宋名將吴玠之后,叛宋投金,尽毁吴家镇守西陲八十年功勋。 请假一天 最近比较忙,所以没什么存稿,这本新书成绩也不太好,现在起点太卷,马上要开新地图,要重新梳理一下情节。 第六十八章 我会回来的 偌大的平地上,將近两百人匯集一堂,两侧有七八个架子,上面摆著各式各样的军械,这是戚家的演武场。 司马正在兴致勃勃的教授才十九岁的戚继美箭法,这一干人中,论箭法,被扣在鱼台如今不知生死的马芳最为了得,其次就是司马了。 连续拉了十次弓,戚继美放下弓,甩了甩髮酸的胳膊,好奇的看著那边,“司大哥不去吗?” “我反正是跟著大哥的。”司马撇撇嘴,“原本大哥想把你也带去浙江。” 戚继美沉默了片刻后摇摇头,“我不走,不过母亲必须走。” 张氏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却不肯离开乡梓,戚继光、戚继美兄弟今日早上长久跪地以求,又有孙堪、孙升相劝,这才勉强应下。 “不管是留在登州,还是南下寧波,都一样重要。”陈锐加重了音量,“留在登州能多杀几个韃靼,南下寧波……將来或许能杀更多的韃靼人。” 顿了顿,陈锐补充道:“登州、寧波均临海,海路相近,实为一体。” 一旁的戚继光没有说什么,他如今对朝廷依旧保留希翼,但从理智判断,很可能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內……登州有变,有可能伸出援手的只有寧波。 人群中有些许骚动,有的人低头细思,有的人交头接耳,更有的人脸上流露出哀色。 其实不管是留在登州,还是南下寧波,这些大同、宣府的士卒很可能此生都难见家人了。 周君佑、周君仁都沉默的低下头,他们是希望能留在山东的,其实最开始戚继光也是这么打算,兄弟俩一个去寧波,一个留在登州。 但昨晚长谈之后,陈锐和戚继光决定將周家兄弟带去寧波……戚继光要拿下登州总兵这个位置,虽然有孙升在中间说项,但戚继光明面上不能与周家兄弟有紧密的联繫。 其实基本上將校都会被陈锐带走,除了周家二子之外,老哈、楼楠都会跟著,这也是让戚继光能儘快的掌握全军。 无论朝廷那边有什么变化,对登州有著什么样的態度,寧波都会成为登州的后盾。 至於陈锐能不能在回到寧波之后闯出一片天地,包括戚继光在內,眾人都对其有著莫名的信任。 “去留肝胆两崑崙。”陈锐低低的呢喃了句。 一旁的戚继光诧异的看过来,三个月来,他知道身边的这位至交好友虽长於武力,又精通军略,眼光不凡,处事精细,但没想到还通诗文呢。 这一天,除却將校之外,从鄆城一路南逃至登州的一百八十七名士卒做出了选择。 让陈锐很意外的是,即使周君佑、周君仁都南下浙江,还是有一百三十七人选择留在登州,他们將成为戚继光的嫡系。 剩下的五十人中,有二十六人伤残……也就是说,陈锐只能带二十四人回寧波。 戚继光、楼楠等人都有些担忧,但陈锐不以为意,白手起家是很难的……但对於一个穿越者来说,更愿意在一张白纸上作画。 十一月十七日,陈锐一行近两百人乘坐两艘沙船从登州启程南下。 也就是这一日,扬州已成水泽。 坐堂观风景,山水与楼平。 蜀冈上的平远堂乃是北宋欧阳修所修建,居高临下,放晴日能一目千里,远处山水与楼平,得名“平远堂”。 但如今已然难平。 站在堂前的眾人寂静无声,看著山脚下的隨水乱流的各类杂物,看著洪水將生於此长於此的故乡一点点的淹没。 堂前只偶尔能听得见几声哽咽,人群中的沈炼面色枯槁,双袖隨手不停颤抖。 一旁的徐渭脸色发白,像是在水中泡了许久,站在他身后的周四咬著牙,盯著远处的屋舍,右手摁在腰间的凸起处。 十一月十四日夜,口口声声为了凤阳,实则是为了保命,为了严家的严世蕃命人掘开了洪泽湖大堤。 严世蕃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的理由再如何充分……一旦扬州失守,韃靼骑兵说不得就会渡过长江了,进逼南京。 百多年前的明世祖朱棣就是走的这条路。 但即使如此,那帮扬州盐商也决计不许,所以严世蕃找到了陈圭,从南京秘调人手,掩人耳目,成功的掘开大堤。 奔涌而出的洪水成功的將挡住了侵入扬州,连续攻破宝应、高邮的韃靼骑兵,但也让繁华千年之久的扬州城泡在了水中。 洪泽湖的主要水源来自於淮河,但相关的水道数十条,一处大堤被掘开,引发的连锁反应是严世蕃之前也没想到的。 高邮州附近的五六个大湖先后决堤,连成了一片,狂涌的洪水向南北两侧蔓延,逃到邵伯镇的严世蕃不得不继续南逃,逃入了江都县,爬上了蜀冈,很尷尬的与沈炼同处一地。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沈炼很確定,这是严世蕃的手笔……除了他,没有人肯干这种会被后人唾骂的事。 “若是韃靼侵入凤阳,即使只是抵达泗州,严嵩父子必然下狱问罪。”徐渭轻声说:“但如今就未必了。” 沈炼面无表情,看上去非常的疲惫,他虽然忠君爱国,但不是个傻子,他如今也大致了解了南京的局势……陛下如今是离不开严嵩的。 说的阴暗一些,沈炼其实是希望韃靼侵入凤阳的,即使只是一小段距离,抵达泗州就够了。 因为泗州是朱家祖陵。 到那时候,即使是为了自己考虑,嘉靖帝也不得不选择放弃严嵩。 到那时候,扫清严党,群贤毕至…… 但如今,大堤被掘开,洪水肆虐,將韃靼西进的路线挡得严严实实……说不得在陛下心目中,严世蕃反而是立了大功的呢。 徐渭看了眼身后的周四,轻声道:“严东楼身边数十护卫,你单枪匹马……不要去送死。” “陈锐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路。”沈炼突然开口。 徐渭没有再说什么,韃靼都杀到了扬州,鄆城还能坚守吗? 此时此刻,已然离岸的沙船的甲板上,陈锐回身远眺,看著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送行眾人。 陈锐咬著嘴唇,隱隱有甜甜的血腥味道。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从鄆城杀出的那一刻开始,陈锐就拋弃了一些的希望,他知道,大明不行。 所以,陈锐选择了自己。 第六十九章 自己干 大明嘉靖三十年,正月初十。 船只从寧波一路逆流西上,陆续通过甬江、慈谿、姚江、西兴运河、南北运河、长江,三日后终於抵达了南京。 听到外间老哈的声音,还在看地图的陈锐掀开帘子,走上甲板,用难测的视线打量著这座古都。 年前已经来过一趟的老哈解释道:“这儿还是外郭城,要换船再入城。” 一旁的邓宝笑骂道:“大哥是东南人,来南京也不是一两次了,还要你做嚮导!” 陈锐笑了笑,的確如此,前身曾经来南京採购货物,而自己前世更是在南京生活了四年。 低头再看了眼地图,陈锐大约判断出这应该是江东门附近,南京外郭十八城门之一,东去水西门,西通上新河,是如今南京最庞大的交通中心和货物集散中心。 东下西上的船只抵达江东门后,如果有货物运送入城,是需要缴纳入城税的……实际上这都不是正儿八经的钞关。 陈锐没去管这些,只站在甲板上远远眺望,码头上如遮云蔽日的船帆,江面上“天朗则水天一色,风起则波涛汹涌”,以及这座六朝古都。 实话说,陈锐对南京没有什么好感,这是六朝繁华之地,这是龙盘虎踞之所,但这儿永远都是短命王朝的中心。 最早將南京作为首都的是三国孙吴,之后东晋、宋、齐、梁、陈陆续在此建都,但这些王朝都是短命王朝,更加不是一统天下的王朝。 再往后只有寿命短暂的南明小朝廷,显赫一时但断崖式覆灭的太平天国,以及那个不能说的王朝……全都是扑街货啊! 这让陈锐如何有好感呢? 船只缓缓过了江东门,南京城內水路纵横,四通八达,船只径直入城,不多时在一处货栈码头停靠。 货物交接自有管事负责,陈锐此次身边带来的胡八、邓宝、周四等人都是老手了。 一位富態中年人缓步走近,拱手行礼,“陈千户。” 去年十二月十日,陈锐一行近两百人抵达寧波,在此之前,兵部论鱼台一战的战功,陈锐被拔为副千户。 老哈解释了句,陈锐才点头说了几句,径直问道:“可办好了?” “大致已经过了。”中年人延手道:“小公爷今日有暇,还请陈千户移步。” 陈锐眉头皱了皱,转头看去,一个衣著华美的青年正好奇的看过来。 去年末,陈锐重操旧业,与魏国公府搭上关係,其中起到主要作用的就是这位……极受这一代魏国公徐鹏举宠爱的幼子徐邦寧。 “你就是陈锐?”青年打量著走来的陈锐,“据说你有霸王之勇?” 陈锐眼角动了动,史上武力超群的名將多了去,非要说自刎的项羽……考虑到魏国公府与自己正在合作,只能说徐邦寧这人很不会说话。 略为寒暄了两句,实际上陈锐一共说出口的都没超过十个字,徐邦寧觉得有些无趣,话题一转道:“定海中所已经定了,兵部已经下文,你径直去兵部就行。” “谢过魏国公。”陈锐略一沉吟,“此事可有传开?” “倒是没有大肆传开。”徐邦寧哈哈笑道:“倒是有人挖你老底……据说你以前是海商?” 陈锐双眼微眯,思索片刻后问道:“下一批货物数量会增加三到五成,吃得下吗?” “再加一倍都吃得下。”徐邦寧傲然道:“你知晓如今南京有多少人?” 陈锐也不问,只点点头,他心里有数,在此之前南京人口就应该超过百万,京师沦陷,北地失土,大量人口都会挤入南京,如今南京人口应该超过一百五十万了。 定下三日之后交割银钱,徐邦寧带著四五个护卫晃晃悠悠的走了,身材瘦削的青年缓缓走到陈锐的身侧,“都说你有名將之姿,没想到却有如此聚財之能。” 陈锐嗤笑了声,“文长兄以为,朝中会拨付粮餉?” 徐渭长嘆一声,“即使河南、山西、陕西也要依仗地方,中枢无能输之。” 扬州沦为水泽,徐渭再一次回到寧波,五日前得萧勉引见与陈锐见了一面。 陈锐虽然知道徐渭这个人,但並没有笼络为幕僚的想法,反倒是徐渭主动提出为陈锐打理文书。 “大哥,都交割了。”邓宝拿著帐本过来。 徐渭瞄了眼帐本,心想以陈锐的能力、手段和行事作风,这是明显要自成体系啊。 从古至今,中枢控制地方武將,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粮餉供应,而这位定海卫副千户却亲操商业聚拢钱財。 虽是无可奈何,但也能看得出些什么。 不过徐渭也並不在乎,如今的陈锐身边总共也没超过百人,他更感兴趣的是陈锐没有留在或许能大展身手的山东,而是回到寧波……你到底想作甚? 在目睹了扬州沦为水泽之后,徐渭的一些观点渐渐发生了改变。 而此次隨陈锐来南京,最让徐渭感到吃惊的是货船上的那些货物……他也听说了皂块,甚至也用过,只是没想到居然是陈锐的手笔。 定下以皂块为第一批货物,陈锐是有过长时间考虑的,首先是製作难度不大,短时间內泄密的可能性也不大。 毕竟用的原料是生石灰、硷面、油都是与去污不相干的,但一顿操作后,却能製作出去污能力很强的皂块,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实在很神奇。 其次是市场容量很大,其实如今也是有类似的东西的,但古人一般都习惯从自然界寻找有用的资源加以利用,比如皂角、无患子、草木灰。 但这些东西的去污能力完全没有办法与皂块相提並论,而皂块的定价也不高,这使得皂块的推广非常的迅速。 事实上除了南京之外,寧波、绍兴、杭州、嘉兴、常州各地,陈锐都已经有所安排了。 简单易制、价格低廉、市场空白,还能渗入各类油製作高档香皂来升级,陈锐想不出更好的產品。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利润空间巨大。 一百块皂块用了五斤生石灰、三斤硷面、一斤二两油,加上人工、柴木等等,成本不过六十文。 而一块皂块售价是十二文,如今米价是七钱一石,一石是一百五十斤左右,算下来一斤米也就五文钱。 也就是说,一块皂块大概是两斤多米。 听起来这个价格不算低,但要考虑到这个时代的衣物在洗涤的时候最常用的工具……捶衣棍。 普通人家的衣物往往不是穿破的,而是长时间被捶衣棍捶破的。 所以,皂块的確不算贵。 一行人乘坐乌篷船沿著小河往西,陈锐在心里算了算,有些咂舌,实在是够赚钱的。 这一次送来的是十万皂块,以铜钱750文兑换一两银子来算,一共是一千六百两银子。 而成本只是八十多两银子。 不管是招兵买马,购置军械,训练士卒,还是支援山东,都需要银钱,大量的巨额银钱。 朝廷是不会出这笔钱的,所以,陈锐只能自己干。 第七十章 朝局动向(上) 陈锐来南京,有很多事要做。 想要建立一份基业,能容纳雄心壮志的基业,仅仅靠银钱是远远不够的。 还需要很多很多其他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人才,军事之外的人才。 陈锐並不觉得那些功名在身的士子才是人才,不觉得那些出仕的官员才是人才,但也需要一个能够信任,同时能够在大势、朝廷走向方向提点自己的人。 秦淮河不远处的一处宅子內,陈锐安静的坐在侧屋等待,心想大半北地沦陷,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对武將是一件好事。 “东华门外簪游街”方为好男儿,在北宋被传颂一时,但在南宋却不是如此。 大量身先士卒传颂千古的名將都是寒门、草莽出身。 不过,能不能招揽得到人才,短时间內陈锐没什么把握……文贵武贱的观念不会立即改变。 在招揽之前,陈锐需要先打探清楚如今朝中的局势,所以他和徐渭找到了沈炼。 其实应下徐渭留在身边,陈锐主要就是考虑到沈炼。 外间有声响,徐渭起身打开门,面色沉重的沈炼踏步而入,故作平静的神色中蕴藏著激动,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锐的胳膊。 一路南逃,几度生死搏杀,战阵中力挽狂澜,却被逼入绝境,终於能再见,沈炼忍了又忍,还是不禁垂泪。 相对来说,陈锐要冷静的多,沉默片刻后问道:“如何?” 沈炼拉著陈锐坐下,又指挥徐渭去斟茶,才开口说:“你是托人请了魏国公府出面吧?” “是。”陈锐点点头,“徐家盘踞南京百多年,產业遍处应天府,皂块就是与徐家合作的,所以才会提起。” “倒是找的准。”沈炼笑著说:“魏国公如今还是南京守备,与镇远侯顾寰共掌京营,两人久在东南,所以东南兵事,他们说话有些分量。” 陈锐在心里琢磨了下,京师沦陷,导致如今南京出现了两套班子,看来期间的矛盾不少。 “年前论功为副千户,也是镇远侯先开口的。”沈炼继续说:“所以大致定下来了,定海卫定海中所,驻地舟山。” 徐渭端著茶盏过来,瞄了眼陈锐,舟山早在唐朝就设翁山县,但本朝先隶属昌国卫,后改为昌国乡,最后隶属於定海卫,先设定海中所,但渐渐废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沈炼和陈锐的交情,怎么也不会將定海中所安置在这地方……徐渭心想估摸著是陈锐的想法。 舟山虽然孤悬海外,人口不多,但却近抵寧波、台州,扼守杭州、嘉兴海道,南抵闽地,北望登州。 考虑到陈锐原本出身定海卫,又曾为海商,舟山一地,实在是要地。 徐渭还在这儿想著这些有的没的,沈炼已经提起另一件事,“约莫正月十五之后,兵部就会发文。” “什么职位?” “山东副总兵官,辖登州五卫。”沈炼解释道:“山东总兵阵亡於沛县,如今的总兵出身济南卫。” 济南府与登州府之间隔著青州府、莱州府,一个是东侧沿海,一个是西北侧靠著北直隶,距离天津都不太远。 考虑到淮东大败,这位山东总兵肯定是屯兵南部,与登州府距离就更远了。 这样一来,戚继光就有时间一一收復五个卫所。 “曲阜那事,算是有得有失吧。”沈炼嘿然道:“朝中自是有人指责,但也多有人盛讚,戚继光的任职……严嵩那边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徐渭忍不住吐槽道:“那是自然,用他的话说,登州乃是飞地,严党何人胆敢赴任!” “择地舟山,又操持商贾事,想必你有意援登州。”沈炼嘆息道:“只可惜如今朝中……” 沈炼心中有著无限的悲凉,当年两宋之际,尚有韩蘄王、岳武穆这等名將,一度有收復失土之望。 而如今的大明,让沈炼这个喷子最近一个多月都没心情喷了,心力交瘁啊。 科道言官那边倒是经常喊什么北伐的口號,但朝中重臣个个都在互相扯后腿,爭权夺利倒是起劲儿。 如今的南京,看起来水波不兴,实则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沈炼虽然不通军略,但也知道,若是不能迅速北上,韃靼就会在北地扎下根。 听沈炼断断续续的说完,陈锐和徐渭对视了眼,两人想的都差不多……沈炼都清楚,朝中那些重臣如何不清楚呢? 只是牵涉到自身的利益,甚至自身的生死存亡,哪里还有閒情雅致去关注国家大事! 就比如严嵩严世蕃,日日夜夜都想的是如何固权守位,反正严家是江西人,北伐不北伐的,关他们什么事? 陈锐耐心的听完之后,才细细问起淮东一战之后的事情,战事的前后他已经听徐渭和周四说过了。 沈炼打起精神,也细细说起。 在知道韃靼很可能侵入凤阳府,威胁祖陵之后,嘉靖帝再一次吐血晕眩。 而正好这时候裕王在徐阶、王邦瑞的陪伴下抵达南京,有御史请裕王监国……结果被徐阶严加训斥,即刻被锦衣卫逮捕入狱。 次日嘉靖帝召群臣覲见,拔礼部尚书徐阶入阁为东阁大学士,后廷推礼部左侍郎孙承恩进礼部尚书……此人也是松江人,徐阶的同乡。 同时起復去年被连降三级的前兵部侍郎张时彻为兵部左侍郎,主掌兵部……此人是寧波人,嘉靖二年进士,徐阶的同年。 徐渭嘿嘿冷笑两声,“华亭倒是好心思!” 陈锐深深觉得,自己不搅和进朝局实在是好处多多……很明显,徐阶与裕王一同参与河南战事,又一同回京,但却没有攀附裕王。 至少,这是徐阶表明出来的態度。 最关键的是,事后很多人都暗地里揣测,搞不好嘉靖帝的晕眩是一场戏,就是要看看手握战功回京的裕王会不会动心思。 而徐阶旗帜鲜明的与严嵩、陆炳站在一起,这才有了自身入阁,同乡同年晋位起復。 与这些层层搏杀出来的牛人玩心眼……陈锐自认不是对手。 “如今裕王谨闭门户不出,很少听得见消息。”沈炼继续说:“平江伯陈圭……未下狱问罪,幽闭府內,严世蕃年前晋工部右侍郎。” 徐渭小声骂了句脏话,陈锐倒是觉得正常。 严世蕃再大的罪过,也不是在明面上的,倒是力阻韃靼侵入凤阳府,却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第七十一章 朝局动向(下) “如今主持淮东的是?” “王邦瑞。”沈炼说道:“以兵部尚书总督江北,辖扬州、淮安、徐州三地,另掌右军都督府事的成国公朱希忠出任江北总兵官。” 两个人都是与皇室有关係的,成国公是与国同休的勛贵,王邦瑞的姑姑嫁入宗室。 陈锐又问道:“澹泉公呢?” “罢职归乡。”徐渭面无表情的说:“年前我途径海盐拜会,澹泉公已然难以起身。” 澹泉公指的是鱼台一战的漕运总督兼兵部侍郎的郑晓,宿迁一战明军大溃,郑晓无力阻拦韃靼渡过淮河,后奔兴化,收拢残兵,欲有所为。 结果洪泽湖溃堤,扬州沦为水泽,一片惨状,浮尸百万计,郑晓乘舟浮於水上,呕血数升,后被罢职归乡,病重不起。 从头听到尾的陈锐一直很平静,但最后也不禁嘆息不已,见过丟人的,没见过这么丟人的。 早在登州的时候,陈锐和戚继光都判断这场战明军必败,但也没想到韃靼能一直攻入扬州……金朝、蒙元了百多年都没能攻破的淮东,居然败的这么悽惨。 “如今扬州其状惨烈……”沈炼哀声道:“就在三日前,翰林院修撰李春芳於午门外大骂严世蕃,后上书请为裕王讲官。” 徐渭对陈锐解释道:“李春芳是扬州兴化人氏。” “洪泽湖溃堤,引发清水潭东侧溃堤,半个兴化县都被泡在水中。” 顿了顿,徐渭又说:“子实兄性情沉稳,只怕有不忍言之事。” 陈锐倒是不这么认为,他记得李春芳是因为此人是著名的青词宰相,乡梓被淹,这时候跳出来自请为裕王讲官,倒是个会挑时机的。 沈炼也评了几句,转而道:“洪泽湖溃堤,扬州的河流、湖泊太多,虽是冬季,但也冲毁大量河道,多有大小湖泊相连,无数村落被埋在水底。” “最要命的是淮河下游溃堤……” 徐渭咂咂嘴,“本朝財用一道远不如两宋。” 这句话陈锐听懂了,当年还在北直隶的时候,选择南走淮安府方向,很大程度就在於淮安的两淮盐场……明军是一定要守住的。 如今淮河下游溃堤,加上扬州盐商大面积的倒台……因为严世蕃为了秘密掘堤,可没有事先通知,江都的盐商还好,高邮、兴化一代不少盐商都生死不知。 而明朝的財政从明太祖朱元璋时期就问题重重,到了正德、嘉靖年间,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甚至后世很多人都认为,明朝的灭亡很大程度在於財用不足。 明朝也是有商税的,主要是各大钞关,但基本上都是在南北运河上,现在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在正常税收之外,明朝户部最大的一笔收入就是盐税。 而两淮盐场產出的盐占了市场的七成以上,考虑到西北太远,而且有盐湖,西南运输不便,而且有盐井。 所以,实际上两淮盐场承担了南直隶、湖广、河南、山东、浙江、福建、江西、北直隶的大部分的盐需求。 如今淮河下游溃堤,两淮盐场的產出肯定会锐减。 陈锐目光闪烁,如今製盐还是以煮盐为主要手段的,晒盐法倒是听说过,不过並未普及。 陈锐前世倒是在海边见过盐场。 看陈锐陷入思索,沈炼问道:“在想什么?” “財用不足,只怕难输登州。”陈锐咳嗽两声。 “难,难难难。”沈炼对此不抱什么希望,光是扬州府、淮安府两地的重建就要耗费大量银钱,而且还要考虑重建淮东军,更別说河南、湖广的明军。 陈锐倒是无所谓,本来就不指望什么,问道:“先生可知马芳下落?” “降为把总,发往山西军前。”沈炼嗤笑道:“马芳乃周尚文旧部,此次周君佐战死山东,严世蕃胆敢让马芳留在应天?” 陈锐有些失望,但如今也不方便將其调回来,而且在东南,马芳的能力也受到束缚。 “还有什么消息?”陈锐继续问道:“大小事务,先生想得起来都可以说说。” 沈炼想了会儿,“倒是北边传来消息,文渊阁大学士吕本降了,一同降敌的还有前兵部尚书丁汝夔,吏部尚书夏邦謨。” “丁汝夔劝降辽阳军……其女婿就是辽阳军参將。” “都是严嵩一党。”徐渭骂道:“这老货怎么能不死!” 沈炼嘆道:“吕本一降,余姚受辱,汝湖公只怕痛心疾首。” 吕本是绍兴府余姚人,早年受教於余姚第一家谢家,其授业恩师是名臣谢迁之子谢丕,號汝湖。 谢丕与其父谢迁是明朝歷史上仅有的父子皆鼎甲,父亲是状元,儿子是解元加探。 “对了。”沈炼突然想起一事,“吕本长子吕兑前年与季泉公幼女定亲。” 陈锐想起那个跟著孙鋌屁股后面的乖巧女孩,清丽无双,真是可惜了。 “还有什么消息?” 沈炼很是无语,倒是徐渭笑著提点了几个方面……他是心里有数的,陈锐在寧波不管要做什么,总是要儘量多知道一些南京的消息,才能有所针对性。 沈炼连续说了七八件事,陈锐都不感兴趣。 什么科道言官一次又一次弹劾严嵩,却被留中不发……真是头铁啊。 什么江北副总兵袁接去年末被弃市……活该被砍。 什么陛下夺情起復孙升,但孙升坚持守孝……孙家这次死了那么多人,孙升只怕没什么心思起復。 什么今年科考一片混乱,南北籍贯混杂一处……陈锐更是不感兴趣,反正他又不科考。 只有一条消息让陈锐有些兴趣,“是被倭寇绑了吗?” “不太清楚。”沈炼摇头说:“我也是在锦衣卫文书中看到的,苏州、嘉兴、松江均有,或是豪富之子,或是官宦子弟,被索要重金。” “肉票……被绑的人放回来了吗?” “有的放回来,有的没有。” 徐渭听出了点味道,笑著说:“你是想问这些匪人的身份吧?” 真是心细如髮,见微知著,陈锐点头承认,“会不会是倭寇?” 沈炼摇头说:“不太好说,不过海商那边倒是有些消息,昨日锦衣卫才收到消息,尚未稟报陛下。” “先生请说。”陈锐眼神犀利起来。 “海商舶主汪直遣使者抵京,请互市通商。” 这是一个陈锐前世今生都很熟悉的名气,汪直,或许应该称为王直,徽州歙县雄村人。 陈锐前身久居双屿岛,当时海商最大的势力是许家兄弟,汪直是许二的“管库”,后被拔为“管哨”,算是一號人物。 陈锐记得歷史上的汪直大约是这几年正式成为海商中的最大势力,號“五峰”,最后被明军诱杀,也引发了长时间的新倭之乱,戚家军也是那时候横空出世的。 陈锐细细的问了又问,可惜沈炼也知道的不多。 皂块很赚钱,但在这个时代,最赚钱的只可能是海贸。 而且立足舟山,北援登州,必须拥有大量的海船。 陈锐知道,如果自己欲有所为,那將来是肯定要与这位“五峰船主”碰一碰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陈锐准备告辞离去,沈炼突然问道:“宗安那边……” “我会接走老师的。” 沈炼大为意外,族弟沈束至今还被关在詔狱,陈锐怎么接走? 陈锐没有解释什么,因为他没什么把握,但总是要试一试的。 不仅仅是因为沈束是陈锐的老师,也是因为,陈锐选中的人才中,沈束排在第一位。 第七十二章 做什么美梦呢 黄昏时分,乌篷船从胭脂河顺流而下,直抵秦淮最为繁华之地,国子监。 船头处的陈锐神色淡漠的看著两岸的高楼矮舍,此地为应天府学,也是南京国子监所在地,周围最多的是青楼楚馆。 传来令人作呕的呕吐声,一名身穿儒衫的士子正趴在岸边大吐特吐,脸面潮红,身侧是两个嘻嘻而笑的女子。 “直把杭州作汴州。”身边的徐渭面无表情的如此评价。 陈锐反而轻笑了声,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有责任感的。 徐渭、沈炼这些人的责任感来自於他们士子的身份,还有很多东南人的责任感来自於他们先辈悲惨的命运。 而陈锐的责任感来自於使命感,一个穿越者的使命感。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那就要做些什么,如今的局势被很多人评价为类南宋。 陈锐倒觉得更像是北宋,毕竟明朝现在还没丟掉山西、河南和部分山东。 他更清楚,如果歷史的车轮依旧沿著固定的轨道,那么韃靼拥有北地数十年后,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人会扶摇而起。 这么比较的话,如今的明朝是北宋,如今的韃靼算是辽国,而后金就是金朝了。 一旁的徐渭突然开口说:“若是陛下当日留在洛阳或汴梁……” “天子守国门吗?”陈锐嗤笑了声,“已无胆气。” 天子守国门,丟掉了京师,嘉靖帝胆气全无,还敢留在距离前线不远的洛阳、汴梁吗? 乌篷船穿过最为繁华的地带,一直向前,在一处小小的码头停下。 陈锐看著搭好的船板,“你答应过的。” “那是自然。”徐渭有些不耐烦,“骂他一顿有何用,就算是杀了他,又有何用?!” 陈锐点点头,踏著船板下了船,在一个青衣僕人的指引下过了两条街,走进一处小院。 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正在自斟自饮,天色尚未全黑,桌面上点著三根长长的蜡烛,一旁的案上也点著大烛,將屋子照的亮堂堂一片。 听见响动,手持酒盏的中年人抬头看来,正与陈锐视线交集。 对视良久,中年人挥手斥退下人,缓缓一饮而尽,“虽身量颇高,但看不出有尉迟叔宝之勇。” 陈锐细细打量,眯著眼道:“听闻你短项肥体,不类其父,倒是大谬。” 这位中年人就是如今的工部侍郎严世蕃,自京师沦陷后,小半年的奔波、逃亡、劳累让他完成了一次效果极佳的减肥,脖子上的肥肉都没了。 严世蕃冷笑了声,看了眼陈锐身后的徐渭,“你告诉沈炼,这笔帐我会跟他算。” 当日沈炼在扬州痛殴严世蕃,徐渭就在边上呢。 “你我之间,深仇大恨。”陈锐开口道:“你倒是有些胆气,居然真的敢见我。” 严世蕃又斟了杯酒,“周边我安排了近百人,你若敢动手,难逃一死。” “你不通军略,所以导致淮东大败,你不歷战阵,不知廝杀。”陈锐摇摇头,“即使我此刻杀了你,也有把握杀出一条血路。” 眯起的双眼透出的寒光,微微弓起的背脊,透骨的杀气蓬勃而出,让严世蕃这个曾也被韃靼骑兵追杀的文人也能清晰的感受如若实体的杀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严世蕃喉头动了动,片刻之后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不用说这些,若是你要杀了我,就不会带徐文长一起来。” 短暂的言语交锋后,陈锐在严世蕃的对面坐下,將腰间的长刀竖著靠在桌侧。 徐渭並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陈锐的侧后方。 “给他。” 徐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丟在了桌上。 严世蕃眉头微蹙,打开看了几眼,嘴唇微抖,“你要什么?” 真不愧是歷史上搅风搅雨的人物啊,只是看了信,立即就理清了思路,直接一桿子捅到陈锐喉间。 这是去年末升任兵部左侍郎张时彻写给陈锐的私信,信中先讚誉陈锐鱼台一战的功勋,后提及有意向朝中举荐陈锐……或参將,或游击將军,这已经是明军中的高级军官了。 张时彻此人知兵事,早在嘉靖十二年就出任临清兵备道副使,嘉靖二十六年在四川平定叛乱,升任兵部侍郎。 张时彻之所以会给陈锐写这封信,是因为他是寧波鄞县人,与陈锐是同乡。 为什么写这封信,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乡谊,张时彻有可能是为国举才,但更有可能是为了拉拢。 而张时彻是嘉靖二年进士,徐阶的同年,並且正是因为徐阶入阁,才间接的得以升任兵部左侍郎,如今掌兵部事。 虽然徐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和严嵩同样的立场,但其实选择的不是严嵩,而是嘉靖。 张时彻要招揽一位已经名声鹊起,並且曾经力挽狂澜击败韃靼的將领,这如何不让严世蕃警惕。 甚至於,严世蕃还联想到了如今闭门不出的裕王……谁知道徐阶到底与裕王之间是什么关係? 张时彻是为了徐阶招揽陈锐,还是为了裕王招揽陈锐? 实际上,如今的严嵩和徐阶,是各个方面的敌手。 而最大的矛盾,也是最不明显同时也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就是皇储之爭。 河南一战后,不管徐阶愿不愿意,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与裕王撕扯不开了,而严嵩只可能选择景王。 这是你死我活的大事,而这种大事,如果不通过正常的手段,那么军权或者一名手握精锐的將领,將是一枚分量极重的棋子。 而现在陈锐却將这封信送到了自己面前,一方面是示意没有接受张时彻的招揽,另一方面,自然是要做交易的。 所以严世蕃才脱口而出,你要什么? “沈束。”陈锐乾脆利索的说。 长时间的沉默,严世蕃久久的盯著不时跳动的烛火,突然轻声道:“一笔勾销?” 陈锐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用讥讽的口吻说:“还未到就寢的时辰,你就已经做梦了?” “你觉得,周君佐以及两百至死仍举刀的士卒会答应?” “你觉得,山东、徐州、淮东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会答应?” “你我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迴旋余地。” 第七十三章 献侯文和 陈锐的话夹杂著无限的嘲讽和恨意,一旁的徐渭听得痛快,都已经眉飞色舞了,也就是忍了又忍才没补上几句。 严世蕃的脸色却有些发黑,“那你来找我作甚?!” “我只能保证一点。”陈锐冷然道:“我不会和其他人联手。” “你要能杀了我,那就来。” “若有一日有机会,我自然要斩下你的头颅。” 陈锐的意思很明显,我不会投靠你严家的政敌,只会两不相帮……严世蕃目光闪烁不定,这笔买卖说不上划算,但也说不上不划算。 淮东一战之后,朝中有科道言官为周家三子、陈锐抱不平,但陛下始终没有表明態度。 而陈锐在军中虽然时日不长,但却威名颇著,就在前几日,镇远侯顾寰还有意举荐,將其誉为孟珙一流的名將。 虽然深恨沈束,但严世蕃也知道此人无足轻重。 徐渭突然开口道:“辽东沦陷,大同、宣府迁入山西,韃靼以及诸多胡族陆续入关,大战在即,山西巡抚至今空置。” 陈锐有些意外,今天带徐渭过来,主要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自己与严世蕃是如何交易的……不然沈束真不一定肯出狱。 却没想到徐渭在关键时刻开口,而且说的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山西战事。 严世蕃瞥了眼徐渭,“你是说江东。” “江伯阳在山西、陕西历职多年,知兵事,有威望。”徐渭哼了声,“若是不用东涯公,江伯阳最为合適。” 一个多月了,曲阜孔府门口的那副对联已然是天下皆闻,严世蕃自然知道陈锐对江东即使不是救命之恩,也是全名节之恩。 严世蕃看了眼陈锐,不太確定对方的想法,江东在朝中是没有太明显的政治倾向的,但以其资歷,封疆大吏是稳稳的。 如果不用曾经的三边总制翁万达,那廷推山西巡抚,江东的排名肯定很靠前。 片刻的沉默后,严世蕃问道:“戚继光呢?” “我不管。”陈锐乾脆的说:“他是山东副总兵。” 边上的徐渭在心里盘算,鱼台一战之后,陈锐坚持让沈炼为其请为千户、副千户,而没有追求军职的晋升,看来早有打算。 如今的卫所制度已经差不多崩溃了,江西、福建、广东稍微好一些,南直隶、山东、湖广、河南、山西已经撑不住了。 卫所的各级军官本就大量兼併土地,而南下的明军失去了土地,只能靠微薄的军餉过日子。 在这种情况下,军中的上下之分,只通过总兵、副总兵、参將、守备这些军职来体现,而不是以前的千户、百户。 说的再直白一点,如果陈锐在定海卫能一言九鼎的话,定海卫指挥使李寿也很难將陈锐送上战场。 长时间沉默后,严世蕃才开口说:“直接放人肯定不行,毕竟在詔狱。” “不过年前有一批科道言官触怒陛下,如今也在詔狱,一併流放或贬謫出京。” “如何?” “好。”陈锐一口应下,“多久?” “就这两三天。” 陈锐拿起长刀,转身就走,身后的严世蕃目光幽深,盯著这个其实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的青年。 穿过两条街,小小码头处,乌篷船的左右各有两艘小船,周四、邓宝各自带著几人,手中拎著用布包起的腰刀。 “你倒是安排的妥当。”徐渭上了船才吐槽道:“难道还真想杀了严东楼。” 陈锐没理会徐渭,交代了几句后才问道:“看出什么了?” 徐渭神色微变,片刻后笑著说:“严东楼一直没有提起周君佑、周君仁。” “他应该知道,去年將周家三兄弟送入死地,周君佐战死山东,这两人恨他入骨。” “如果没有留在山东,那就一定在寧波,在你手里。”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问。”陈锐点点头,继续问道:“你觉得,严东楼会做什么?” 徐渭陷入长时间的思索中,船只顺流而下,月光照映在微有波澜的河面上,反衬出丝丝银辉。 一直到了客栈,陈锐都洗漱完了,准备睡觉的时候,徐渭才推门而入,“那日我登岛,好像正巧有客来访?” 陈锐细细打量著徐渭,这位以书画闻名后世,也在东南抗倭中为胡宗宪参赞军机的文人,的的確確有著细查人心,剥茧抽丝的能力。 “不错,是定海卫指挥使李寿。”陈锐轻笑了声,“韃靼破徐州,入淮东,周四赶回寧波的次日,李寿使百多士卒夺走大船三艘,生丝、茶叶各数百斤。” “毕竟是一个卫所的,你陈家世袭百户,而且你尚有一名弟弟,血脉不绝。”徐渭侃侃而谈,“除非李寿有必须出手的原因。” “未必是必须出手,或许只是攀附而已。”陈锐神色转冷,“我已经打听过了,淮东被攻破后,朝中急调浙江兵北上,浙江海道副使丁湛率兵抵苏州。” “李寿攀上了严家?”徐渭嘖嘖道:“也是,当时裕王携战功即將回朝,淮东大败,陈圭必然被问责,严世蕃必要笼络军中將校,怎么也是一卫的指挥使。” “抢夺船只、货物未必是严世蕃指使,或许只是李寿知晓你与严世蕃之间……当日消息满天飞,不难知道。” 顿了顿,徐渭突然问道:“船只、货物还给你了?” “没有,说是已然售卖,银钱不应手,三个月內交付。” 徐渭歪著脑袋打量著陈锐,片刻后嘆道:“沈青霞赞你有名將之姿,勇武有力,腹有韜略……” “以我看来,非是韜略,倒是献侯文和之流的心计。” 献侯指的是西汉开国功臣陈平,文和指的是东汉末年的贾詡,两人均已心计闻名於世。 对这个评价,陈锐不置可否,“顺势而为罢了,你觉得严东楼会动手吗?” “严东楼的確狡诈异常,今日不过缓兵之计。”徐渭嗤笑道:“但你也不差,引蛇出洞。” “李寿攀附严家,又见財起意,既然不顾脸面抢夺船只、货物,又如何不覬覦皂块呢?” “这可是能传承的產业。” “嗯,严东楼也是以贪財闻名。”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没记错,那日李寿登岛,是见了周君佑、周君仁的吧?” 陈锐嘴角掛起一丝笑意,“所以,李寿肯定会动手,即使不为了钱財產业,也要杀了周君佑、周君仁。” “偏偏我没有將人置於卫所內,而是在岛上……李寿掌定海卫已有十余年,人脉深广。” 徐渭琢磨了会儿,“倭寇?” “倭寇海盗,无所谓了。”陈锐轻声道:“如果我猜错了,那也无所谓,如果猜对了,那就算严世蕃先付的一点利息。” 徐渭不再开口,只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圈套……严世蕃估摸著是肯定要钻进去的。 因为如果成功,那就能一了百了,如果失败了,严世蕃也没有任何的损失。 倒霉的只会是那位定海卫指挥使李寿。 第七十四章 力弱如螳螂 正月十五,元宵节。 让陈锐意外的是,在如今的境况下,南京城里竟然还热闹的很,处处张灯结彩,商铺人头耸动,简直就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甚至於,距离午门不远的地方还搭建了鰲山,华彩夺目,引得万眾瞩目。 陈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转头看向院子里,严世蕃没有做什么手脚,今日已经以流放的名义放出了沈束。 如今徐渭、沈炼正在向其讲述淮东一战以及如今京中的局势。 將近两个月前陈锐北上鄆城,韃靼大举南下之后,沈束就再也不知道外界信息了。 “大哥。”老哈在门口招呼了声,“老楼来了。” 楼楠大步走近,“大哥。” “如何?” “都安排好了,就等著大哥去。”楼楠显得很轻鬆。 陈锐难得的露出笑意,他之所以將楼楠从戚继光手里抢来,无非就是因为楼楠是义乌人。 东南未必就肯定义乌人是最好的兵源,但歷史上戚家军的战绩已经证明了义乌人的能力。 陈锐完全没有必要去寻找其他的方案,年前他就让楼楠赶回义乌,准备招募青壮。 楼楠一边说著,一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什么?” “便宜坊的烤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哎呦,居然回来了!”老哈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 听老哈解释了几句,陈锐有些好奇,原来这时候就已经有便宜坊了吗? 老哈嘖嘖道:“从南京到北京,现在又回南京了。” 永乐年间,便宜坊烤鸭就打出了名声,后来朱棣迁都的时候转去了北京,如今又回到了南京。 隨便吃了几口,陈锐將油纸包丟给了老哈,后者惊奇的说居然还是老味道。 “咯吱。” 听见推门的声音,陈锐转头看去,沈炼走出了门。 两人对视了眼,一时间都找不到什么话说。 对於陈锐与严世蕃的交易,沈炼也难以指责什么,毕竟是为了沈束。 经歷了那么多,目睹了那么多,如今的沈炼已经不再是那个心有不平事就要喷的士子了。 “兵部那边我打点过了,你明日去领公文。”沈炼勉强笑道:“职方郎中谭纶对你多有讚誉,此人晓畅兵机,得翁公所重。” 陈锐简单的谢过,谭纶他还是记得的,歷史上的抗倭名將,与戚继光合称“戚谭”,后来还做过戚继光的顶头上司蓟辽总督。 沈炼迟疑了下,低声说:“据说陛下有意出午门,赏鰲山,徐学诗写就奏摺,意欲明日上书劝诫。” 看陈锐没什么反应,沈炼苦笑道:“我一力劝阻……” “隨他们吧。”陈锐打断道:“若上书劝诫就有用,何至於今日。” 沈炼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嘆息。 送走了沈炼,陈锐缓缓走进院子,看见面无表情的徐渭,以及泪流满面的沈束。 鱼台大捷,像是一块吊在嘴边的的肉,但刚刚闻了闻味道,一切就消散了。 沈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鱼台大捷之后局势会如此急转直下……实话实说,若不是严世蕃掘开了洪泽湖大堤,搞不好韃靼真的能威胁到南京。 陈锐没有劝什么,径直道:“如今朝中,尽在爭权夺利,老师觉得,还有希望吗?” 沈束眼神略有些呆滯,“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一切的哭泣、失望、痛苦、遗憾、无奈,都源自於无能为力。”陈锐平静的说:“他们不做,我们来做。” “他们不肯,我肯。” “他们不行,我行。” “请老师助我一臂之力。” 沈束虽然如今心乱如麻,但依然能听得出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忍不住侧头看了下徐渭。 “乃有壮志,有聚財之能,但此为补天裂之大事。”徐渭神色肃穆,正色道:“不过副千户,麾下不过数十,何敢言此?” “此生难道逍遥度日,难道老死床榻?”陈锐上前两步,目光如电,轻声喝道:“即使力弱如螳螂,亦要全力为之!” “戚继光还在登州,朝中无有粮餉、军械输之!” “我要聚拢財力,我要招募青壮,我要戚继光保住登州。” “终有一日,我要重返北地!” 刻意简短的语句,带著鏗鏘之意,虽然如今的陈锐还很弱小,但话里带著的豪意让两人都心神摇曳。 银钱可以一点点的聚拢,基业可以一点点的打造,但远大的志向、百折不挠的坚韧,却是如今朝中百官最为缺少的东西。 稍微顿了顿,陈锐继续说:“老师,这一朝,你再难入仕,难道每日枯坐家中,涕泪横流,心伤若死,也不愿意助我吗?” “徐文长,你难道要继续乡试?” “即使考中解元,考中状元,你还要熬多少年,才能一展所长?” 沈束终於冷静下来,发了会儿呆之后,突然问道:“你早有这个心思了?” “是。”陈锐迅速回道:“大明非无名帅良將,但终困於方寸之间。” “我欲跳出方寸,自成体系。” 陈锐的话中始终没有主动提及一个问题,对明廷的態度,或者说他有意的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信任,不关注,不掺和,这是陈锐目前的態度,但以后就不太好说了……这也是他一直没有与徐渭深谈的原因,也是他一直觉得招揽人才没什么把握的原因。 长时间的沉默后,徐渭飞起一脚,將面前的圆凳踢飞,不顾生疼的脚面,恨声道:“力弱如螳螂,亦要全力为之!” “我徐文长难道不如你吗?!” 没有去看平静的陈锐,也没有去管诧异的沈束,徐渭猛地回身,將桌上刚刚写就的几篇诗文撕了个粉碎。 “无收復北地之日,此生再不言诗文!” 看著喘著粗气,面目狰狞的徐渭,陈锐知道,至少在將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自己可以信任这位东南才子。 嘉靖三十年正月十六,沈束、徐渭隨陈锐启程离开了南京。 陈锐久久站在船头,没有回首眺望渐渐消失的南京城,河风拂面,只觉得心神大畅。 虽然只在南京待了六天而已,但陈锐心中的烦闷一日重过一日,终於能离开了。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第七十五章 招兵(上) 船只顺长江东向,转入南北运河,在萧山转向西,逆浦阳江往南,两日抵达义乌。 楼楠已经提前做看了准备,陈锐也不用费神,楼楠的族兄楼大有带著七八个族人在城西相迎。 封建时代,皇权不下乡是惯例,陈锐本来就不打算从体系入手,所以招募青壮……不管是做什么,本地豪族是绕不过去的。 而义乌乡间,势力最大的宗族有两家,一家是夏演楼家,另一家是倍磊陈家……而这两家的族人也正是歷史上戚家军的骨干。 楼大有只比楼楠大两岁,今年二十七岁,身材雄壮魁梧,脸上鬍鬚密布,根根扎起,但举手抬足间却显得文质彬彬。 “三兄在族內颇有威望,身手不比我差。”楼楠小声对陈锐说:“不过自幼读书,最喜读兵书。” 陈锐瞄了眼,楼大有对自己有些敷衍,但对沈束、徐渭极为恭敬。 楼楠其实与族人关係也很寻常,他自幼丧父,隨寡母傅氏住在舅家,事实上是在傅家长大的,小声嘀咕道:“要不是梅冈先生和徐文长来了,他肯定不会亲迎。” 边上的老哈咂咂嘴,“老楼,你之前可是说都安排好了的。” “聒噪!”楼楠瞪了眼,才对陈锐解释道:“义乌乡间,以楼、陈两家为首,而且还是姻亲,不过名望最高,最得敬重的是后宅镇叶家。” “所以,我们先去叶家。” 一个时辰后,义乌县西北处,后宅镇,一栋占地颇广的大宅中门大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带著七八人出门来迎。 “这位就是……” 楼大有话还没说完,中年人就行了一礼,却不是对著与楼大有说话的沈束,而是对著陈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先生礼重了。”沈束脸上带出了几丝笑容,侧过身子,才挽住中年人。 “战阵之中,立尸之所,能於乱局中窥得战机,亲身冲阵,力挽狂澜,这一礼再重,陈千户也受得起。”中年人嘆道:“只可惜奸臣弄权,大好局势毁於一旦。” 陈锐回了一礼,在心里想……这货是个嘴巴大的。 【奸臣弄权】,这个词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这位中年人乃是叶家的家主叶大正,乃南宋大儒叶由庚后人。 叶大正十三岁点生员,是义乌出了名的神童,但后未赴乡试,无出仕之愿。 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性刚毅,尚气节,五年前盗匪袭后宅镇,叶大正持刀率族人进击,手刃八贼。 又因为公正无私,里人有不平之事,事无大小,均由叶大正一言而决,所以在乡间极有名望。 一行人在大堂坐定,楼楠笑著说起这段事,叶大正捋须大笑,谦虚道:“何能相较,听闻陈千户有尉迟叔宝之勇。” 陈锐前世就是个话不多的,除了出任务都是待在军营里,嘴皮子其实挺利索的,只是性情淡漠,懒得与人寒暄说些客套话。 但在其他人看来,陈锐没有谦虚几句,就显得有些倨傲,一旁有个青年笑著说:“前些时日在下学了套刀法,不知可否请陈千户品鑑一二?” 楼楠脸色有些发黑,叶大正笑著看向青年上首的一位中年人,“是宗美兄所授?” 楼楠去年末归乡,替陈锐招募青壮……如果只是招募百来人,那倒是不难,但陈锐既然將义乌作为重要的兵源地,自然不能小打小闹。 所以叶大正今日邀来了不少人,要么是乡间大族,要么有勇武之名,而这位鬢角发白的中年人是最特殊的一位。 丁邦彦,字宗美,二十岁点生员,嘉靖二十七年浙江武举人,饱諳韜略,弓马皆精。 適才挑衅陈锐的青年是丁邦彦的侄儿丁茂。 丁邦彦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哪里有什么爭强好胜的心思,不过他有意让丁茂试一试……如今正是纵横沙场之际,但別说义乌了,就是金华一府都没有卫所。 换句话说,丁邦彦、丁茂想要建功立业,只能出金华投军……而陈锐身为副千户,身边楼楠又是同乡,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要去,那就要秤秤斤两,如果侄儿能胜,那不去也罢,如果败了,也能压一压侄儿的傲气。 想到这儿,丁邦彦笑著说:“小辈不知天高地厚,还请陈千户指点。” “大哥?”一旁的邓宝、周四都面露忿忿。 “那就来吧。”陈锐长身而起,他向来是个动手多於动嘴的人。 在南京六日,天天动嘴,天天烦心,天天心烦,陈锐早就不耐烦了。 既然不露一手,就不足以服人,那就来吧。 楼楠与老哈看向丁茂的视线中都夹杂著怜悯,可怜的娃。 眾人移步到侧院,这是一块演武场,靠著墙壁还摆著一排武器架。 丁邦彦小声叮嘱了几句,丁茂点点头,主动找了两把木刀来。 陈锐没有接过木刀,而是转头看向楼楠,后者忍笑递来一根木棍……刚刚从灶房找来的。 这么看不起我吗……丁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的鼻孔都粗了。 叶大正眉头微蹙,身边的一个青年笑著说:“叔公放心,这位陈千户是要压一压丁茂。” “嗯。”一旁的丁邦彦点头赞同,“丁茂自以为学了几套刀法,就能小覷別人,吃个苦头也好。” 能在万余大军之中彰显勇武的猛人,绝不是个蠢货。 “来来来!”脸都涨红了的丁茂摆了个架势,手中木刀舞的风雨不透。 周四在边上打了个哈欠,邓宝嘖嘖点头评价道:“倒是好看。” 哎,邓宝这话儿说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基本上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丁茂更是听得清楚,但却没有贸然进击,而是缓缓向前。 陈锐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当丁茂脚步前移的时候,突然迅猛前冲,手中木棍直劈而下。 按理来说,直劈而下,中门大开,这是大忌,丁茂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手中木刀却条件发射的抬起。 因为劈来的木棍来势太快太快,如同闪电一般,上一刻还没举起,下一刻已经快触及丁茂的额头了。 “砰!” 一声闷响。 作为柴火的木棍能有多坚硬,再加上陈锐的大力,毫无悬念的断成两截。 场面寂静无声,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而丁茂却能听得见自己心臟砰砰的跳动声,能清晰的感觉到大滴的汗珠在额头泌出,正缓慢的流到脸颊上。 木棍的前半截掉落,后半截被陈锐握在手中,尖锐的棍尖正顶在丁茂的咽喉处。 第七十六章 招兵(中) 太快了。 即使是楼楠、老哈这几个隨陈锐衝锋陷阵的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若是在阵中,陈锐手中就算拿的不是枪,被劈断的枪桿也能轻而易举的將丁茂的喉骨戳碎。 片刻之后,叶大正咽了口唾沫,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下侄孙叶邦荣。 “迅如奔雷,力可劈石。”一直表现的还算轻鬆的叶邦荣这一刻显得有些侷促,连连摇头,“不行,三个我一起上都不行。” 一旁有个身量不太高的中年人打圆场笑著说:“胜负自然分明,但若是战时,只怕生死难料,若是丁兄弟动作再快一些……” “此乃战场搏杀之术。”丁邦彦摇头道:“就算动作再快也无用,顶多伤到胳膊。” 听见这几句话的邓宝眉头一挑,“战阵之中,谁能不负伤?” “就要看伤的值不值得,刀法套路有什么用,架子摆的再好也不过是架子,生死瞬息之间。” 楼楠点点头,朗声说道:“鱼台一战,大哥手刃韃贼过百,即使身披铁甲,但也负伤十三处。” “战后包扎伤口,每一处都是轻伤。” 那边的陈锐已经放下手中的短棍,“用轻伤换命,这是你要学的。” “战阵搏杀,不同於擒贼,以少击多,当勇者为先,以振士气。” “但堂堂之阵,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枪戳刀砍,齐头並进,转身都难,哪里容得左右躲闪?” 眼前这个青年真是个好苗子,前世几次负责新兵训练的陈锐有些欣赏,有勇这也就罢了,但適才邓宝几人出言嘲讽,丁茂並不妄动,交锋瞬间反应也很快。 出身边军的老哈补充道:“要么负甲,要么杀了对手,否则你这条命就丟了七八成了。” 丁茂僵在原地半响,突然丟掉了手中的木刀,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多谢大哥提点。” 楼楠笑著搂了搂丁茂的肩膀,“你小子倒是机灵。” “刚还帮你打圆场呢,你倒好!”刚才那个中年人笑骂道:“活该被教训。” 这个中年人是义乌乡间豪族中,除了楼家之外最大的势族陈家的陈大有,胞姐就是丁茂的母亲。 一番比斗下来,场面倒是缓和了几分,丁邦彦、陈大有都是心思敏捷的,早就看出陈锐不是那种话多的,所以拉著邓宝、老哈几人问著鱼台一战的细节。 徐渭拍了拍丁茂的肩膀,笑著说:“鱼台城头,我姐夫沈纯甫亲眼目睹,韃靼游骑在阵外肆虐,陈锐独身出阵,力能阻马,割下韃贼首级,万军喝彩,喊声震天。” “后直取中军,有乱马拦路,被大哥一拳击倒,俺答义子脱脱狼狈逃亡。”楼楠也笑著说:“若是比试,比大哥强的多了,但若是生死搏杀,全军上下,无不俯首。” 说笑间,叶大正邀眾人在堂前坐定,不再有丝毫犹豫。 丁邦彦、陈大有、楼大有都一口应下,陈锐第一批招募的青壮只两百人,所以不需要在乡间招募,仅仅几个大族就足够了。 “叔公,我也去。” 听见一个青年嚷嚷,陈锐定睛看去,此人身材高大,肩膀极宽,手脚皆长,偏偏容貌清秀,给人很不和谐的感觉。 一旁的楼楠低声介绍道:“此人是叶公侄孙叶邦荣,五年前盗匪来袭,叶公衝锋,便是此人坐镇。” 丁茂补充道:“当日我也在场,叶公连杀五贼,盗匪被挫,叶邦荣指派数十人绕道侧击,盗匪大溃,斩首四十余人,余部均降。” 陈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海中拼命的回想,他前世就对明史有些兴趣,对戚家军也算有些了解,但具体的將领实在记不得几个……倒是对陈家、楼家很有印象。 “你也耐不住了?”叶大正呵呵一笑,“那你就与丁茂一同去吧。” 看叶邦荣身边的一个青年也蠢蠢欲动,叶大正面容一整,“你不行,再过三四年,倒是使得。” 这个青年是叶大正的长子叶思明,书读的不怎么样,倒是喜欢舞枪弄棒,不过今年才十四岁。 叶邦荣……这个名字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陈锐也懒得再多想,小声问了身边的楼楠几句。 “王如龙?”楼楠眨眨眼,“我离乡已有五年了,不太清楚。” 戚家军將领中,王如龙这个名字是陈锐唯一记得的,主要是这个名字比较好记。 “咦?”一名中年人好奇的说:“陈千户消息如此灵通吗?” 陈大成先介绍道:“这位是在下堂弟陈子鑾,字廷梓。” 然后陈大成也很是诧异的问:“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陈锐一头雾水,但也没吭声,陈子鑾才对楼楠解释道:“王如龙是佛堂田心人,半个月前,其兄长被矿监鞭挞重伤不治,五日前,王如龙携刀於东阳县的县衙外,刺死矿监。” 陈子鑾试探问道:“陈千户是想……” “如此勇烈之辈,必有用武之地。”陈锐简单而乾脆的如此说。 真是皇权不下乡啊,王如龙在县衙门口杀人,肯定是被通缉的,而陈子鑾就在这儿大咧咧的说起,完全没有什么忌讳。 陈大有神情放鬆,笑呵呵的说:“可惜不知这廝跑哪儿去了,若是有机会,一定转告。” 丁茂凑到陈锐耳边说:“佛堂和倍磊相连,人肯定在陈家。” 边上的陈子鑾都无语了,这个憨货是眼睛瞎了啊,没看到我就在边上?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这么大咧咧的直接说出口啊! 其实丁茂说话的声音……陈大有也听得清清楚,乾笑了几声才说:“佛堂颇多豪勇之士,比如也是田心塘下洋的金家兄弟就有意应募。” “是金科、金福?”丁邦彦点点头,对陈锐解释道:“此二人原是矿工,嘉靖二十七年矿匪裹挟矿工作乱,金科单人擒贼首,金福劝诫,乱事登平。” 陈锐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自己让楼楠来打前站实在是明智之举,若没有当地豪族襄助,自己就不得不一点点的训练,然后通过实战来挑选人才,而现在就有针对性了。 第七十七章 招兵(下) “以护院名义?” 叶大正有些意外,但隨即点点头,“理应如此,毕竟金华府未有卫所。” 如今北地沦陷,卫所制度的作用已经大为削弱,明军主力都在徐州、河南、山西等地,各地的防卫已经有从卫所兵转向地方兵的趋势。 说的简单点,如今松江、嘉兴、扬州等地都已经组建了乡兵,要么是当地官员、卫所官,要么是当地士绅。 更別说东南沿海的卫所了……除了个別军官之外,基本上都是混吃等死的。 不过这种乡兵的组建名义上是为了乡梓,而义乌並不隶属於寧波,所以陈锐採用护院的名义来招兵……毕竟如今的敏感时刻,陈锐不希望引得太多关注。 徐渭继续说:“明初卫所骑兵月粮二石,步卒一石,天顺之后不分马步,皆支米一石。” “后英宗年间,招募士卒,安家银二两,布二匹,免五石税粮,豁免两丁徭役,但不发放月粮和行粮。” “武宗时期,安家费降为三两,但月支一石粮。” “嘉靖年间增加行粮,与月粮一併发放,折合白银约莫是一两二分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金华府没有卫所,所以徐渭讲述的比较详细,到最后才说:“不过如宗美兄、良材应知晓,基本不足额。” 丁邦彦嘆息点头,“的確如此,南京应募的士卒,口粮约莫只有半数,行粮更是一文皆无。” 也是出身卫所的胡八嘟囔道:“所以大傢伙儿都干其他的……总不能饿死吧。” 口粮半数,行粮全扣,也就是说月钱只有四钱左右,实在是吃不饱肚子……如今米价八钱一石,四钱只能买半石,也就是六十斤米。 但应募的士卒……不管是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总得有家人吧。 一家老小,一个月六十斤米,这哪里够吃啊,而且还没算其他零零散散的支出呢。 楼楠补充道:“当日我投军,安家银应该是三两,但实际上只有一两七钱,据说还算是多的了。” “在蓟镇的时候,月粮约莫是定额六七成,行粮的话,若是出兵,会发放三到五成,若不出兵,那也是一文皆无。” 丁茂眨了眨眼,盯著陈锐,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家有资產,应募是有干一番事业的想法,但这次应募的其他人……都是同乡啊。 陈锐示意了下,徐渭笑著说:“护卫定额一千文,足额发放。” 楼楠咧了咧嘴,“大哥,不至此吧?” “你向著谁呢?!”楼大有身后的一个青年笑骂了句,“陈千户有这等仁心,你难道要替父老乡亲回绝?” “你又不去,聒噪什么!” “谁说我不去?”青年是楼大有的侄儿楼华松,今年才十九岁,此刻昂首出列,“到时候比试比试谁的战功了得!” 楼楠嗤笑了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叶大正侧头看了眼上首位的沈束,在心里琢磨了下,猜测真正的主事人还真的是陈锐这位定海卫副千户,而不是这位名满东南的名士。 徐渭满意的看著眾人交头接耳,虽然说按制一名应募士卒月粮加行粮应该是一两二钱,但实际上能拿得到半数就算是好了。 陈锐给出的月钱是一千文,但却是足额发放的……而且铜贵银贱,一千文的购买力比一两银子要高上两成。 “安家银七两,登记名册即刻发放。”徐渭继续说:“诸位放心,有叶公在此,想必陈锐也不敢扯谎。” “文长说笑了。”叶大正捋须笑道:“无后顾之忧,子弟当奋勇向前。” 陈锐想了想,开口说:“有一事要提前说明。” “如今米价一石八钱左右,但如今淮东受灾,难免米价不定,若是米价上升到一定程度,月钱或会变动,可能上涨,但若是米价下降,月钱也会降低,但不会低於千文。” 丁邦彦点头道:“情理之中,不过米价应该不至於上涨太过。” 沈束补充道:“百多年来,漕运粮米北上,输山东、北直隶、京畿,甚至远达宣府、辽东。” “如今北地沦陷,湖广、河南不好说,但东南粮米难输山西、陕西。”徐渭笑著说:“所以米价或会因淮东变动,但不会上涨太过。” 陈锐没再说什么,只是心想那可不一定……粮食这玩意,向来是越买越贵的,而且很快就要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陈锐是肯定要购入大批量粮食作为储备的,一方面要为扩军做准备,第一批应募的还行,但后面的肯定是营养不良,另一方面可能要供给登州戚继光那边。 徐渭接著说:“军械自然不必说了,衣物从头到脚,夏冬各两套,平日在军中,饮食无需自费。” 丁邦彦苦笑了几声,他是武举人,算是知道些军中事的,对其他人解释道:“不管是卫所兵还是应募兵,向来是衣物自理,平日饮食,无战事军中最多供给半数。” 顿了顿,丁邦彦继续说:“如南京的京营士卒,无战事,平日都是回家吃的,只有操练时候军中才供粮。” 十几道视线投向了陈锐,而后者无动於衷。 一支军队战斗力的评估,將领的指挥水平,士卒的训练强度,整支军队的坚韧程度,军械的精良与否,这些都是关键因素。 但这些因素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完备的后勤体系。 说的小点,士卒都吃不饱穿不暖,你指望他们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去衝锋陷阵? 说的大点,完备的后勤体系,才能够让中低层將校和基层士卒有归属感和向心力。 建立完备的后勤体系,是陈锐先期的主要任务之一,但如今还远远达不到,所以只能通过高额的月钱来实现这一点。 “数日前,海商头目汪直遣使者抵南京,望朝廷开海禁通商。”陈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不管朝廷如何处置,只怕倭寇不绝。” “扫平沿海,护卫乡梓,以此练兵,北望中原。” “必有热血遍洒天下,我又何吝於钱財呢?” 第七十八章 基地 正月二十日,陈锐一行人离开了义乌,来时一艘船,走时五艘船。 前来应募的青壮很多很多,即使陈锐在挑选的时候標准不低,但应募的人还是远远超过了预期。 当然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条件太过优厚。 最终一共挑选出了两百三十人,其中叶大正介绍的几个宗族的子弟占了四成,当然了,大部分其实是各家提供的青壮,有的是佃户,有的是矿工。 其余的六成招募的是来应募的青壮,不得不说,北地沦陷带来的连锁反应让陈锐的招募非常顺利,效果也非常好。 淮东大败,淮河溃堤,导致两淮盐税锐减,在这种情况下,南京派出了大量的矿监……而金华府、处州府位於浙、赣、闽三省交界处,矿山极多。 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自己的钱袋,这些矿监个个都是卯足了精神,一朝权在手,便把威风使。 矿工的待遇、收入都大幅度降低,工作量却大幅度上升,稍有拖延,矿监就是鞭挞责罚。 王如龙的兄长就是被鞭挞而死的,所以来应募的矿工非常多,而这是最好的兵源之一。 不过陈锐看重的还是那些精英人物,想迅速扩军,將领的能力是一个关键。 其中楼大有的堂弟楼华松,陈大有的堂弟陈子鑾、侄儿陈文良,以及叶大正的侄孙叶邦荣、丁邦彦的侄儿丁茂是主要人物。 除此之外,陈家还介绍了金科、金福兄弟与一直被陈家藏著的王如龙。 从义乌回寧波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往北去绍兴府,然后水路抵达寧波,其中只有一小段路需要步行。 陈锐有些惋惜,他原本是准备从义乌走东阳江去台州,在天台山下船,然后步行从天门山、塔山之间穿过抵达定海,这段路用来野外拉练再好不过了。 不过如今都是还没有经过训练的新兵,搞不好走散了,或者失踪几个,那就不好交代了。 两日后,两百余人抵达定海,但没有进定海卫,而是直接在海边乘坐沙船出海,去了一个岛屿。 这处岛屿位於甬江出海口东南十余里处,不过距离海岸线只有五六里,与定海后所的距离不算远。 岛屿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有一个能容纳三四艘船的小小码头。 下船的时候显得有些杂乱,陈锐也没有理会,而是站在甲板上往被眺望。 “那边是大榭山、小榭山吧?”徐渭顺著陈锐的视线看过去。 “嗯,位於镇海、舟山之间,乃是要地,早年有兵丁驻扎,不过已经荒废多年。”陈锐再往西北方向眺望,“那边是长山。” “嗯?”徐渭不满的嘀咕,“说话就起个头,这也是宗安兄教你的?” 几天下来,沈束精神了不少,笑著说:“这些年,陈锐性子变得沉稳了不少。” 沉稳到单刀直入去找严世蕃交易,这是与虎谋皮好不好……徐渭正要开口吐槽,陈锐解释道:“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平日不在卫所,就住在长山脚边的庄子里。” 徐渭嘿嘿冷笑道:“你这是刻意挑弄啊!” 转头看了眼小岛,徐渭继续说:“这座小岛只有一个码头,东北南三侧都是密林,易守难攻,可立於不败之地。” 陈锐也没有否认,將临时基地设立在这儿,距离定海后所这么近,距离长山也不远,就是盼著李寿出手。 已经下了船的青壮在楼楠、周四等人的带领下沿著小道往岛內走去,绕过几个弯,几百步后视线中出现一片开阔地。 远处有崛起的小山,两侧有密林,但中间的空地面积不小,百来个匠人正在忙碌,空地上摆放著不少正在打制的家具。 楼楠嘖嘖道:“我也就走了一个多月,这是大变样了。” “你走的时候才七八间老屋,现在都好几十间新屋了。”邓宝笑著对走来的一个中年人说:“真是辛苦二叔了。” “分內的事。”中年人摆摆手,他是陈锐的二叔陈默。 邓宝、胡八等人在双屿岛被攻破之后长时间住在陈家,直到去年才迁居到这座小岛上,所以称呼陈默也是二叔。 当陈锐也出现的时候,场面乱鬨鬨的一片,两百多青壮嘰嘰喳喳,像是两百多只鸭子似的。 不过陈锐也无所谓,等训练时候吃些苦头,想必能安静下来……陈锐前世在新兵营中的手段被很多新兵记很多年。 “楼楠,陈子鑾,你们俩安排住宿。”陈锐吩咐道:“每间屋子十个人,无所谓亲疏,过两天会调整的。” “是。” 陈锐简单的吩咐了几句,看向一位鬢角微白的中年人,“如何?” 中年人神色略有些淡漠,“一直有人盯著,送上岛的货物曾经被人翻捡。” “隨便他们。”陈锐嗤笑了声,“你盯紧了,决不许被他们摸上岛详查。” “码头处一直留有人手盯著,附近三处能落脚的地方都有安置。”中年人显得信心十足。 的確,这点小事对於他来说的確很轻鬆,这位中年人是锦衣卫千户段崇文。 去年十二月,沈炼来信,推荐当时还在扬州的段崇文来寧波,陈锐简单的询问之后就选择了接纳。 一方面是信得过沈炼,另一方面是因为段崇文的能力和背景。 段崇文前些年在锦衣卫北镇抚司任职,职权不低,但与陆炳有私仇。 嘉靖二十七年,曾铣下狱,当时负责抓捕的就是段崇文,拖延多日,陆炳本就与段崇文有私仇,密告嘉靖帝,段崇文被削职,只留了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职。 与陆炳有仇,曾经同情曾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锐觉得,在没有出现大的局势变化之前,段崇文是可以信任的。 “作坊那边你也要盯著,决不允许隨意出入,若有人强闯,直接杀了。”陈锐加重语气。 如今作坊內有数十人,都是年前从松江、苏州招募来的流民。 “人手够不够?” 在回到寧波后,陈锐已经召集了数十个当年的兄弟,再加上从登州带来的几十个士卒,手里是有人手的。 “够。” 段崇文也不问原因,直接一口应下。 第七十九章 高明的猎人 在一处比较宽阔的宅子里坐定,陈锐先详细问了这段时间的工程进展。 不管是作坊还是军营,都是要新建的,虽然这处基地只是暂时的,但总不能在这个季节让新兵和工人睡在野外吧。 所以,从去年刚刚抵达寧波的时候,陈锐就开始动手了……受益於前几年的下海,倒是不缺银钱,这方面的事情主要是交代给二叔陈默。 陈默今年三十七岁,早年也曾读书,不过县试三次未过,后来在家中操持庶务,精明的很,还打了一手好算盘。 实际上陈锐下海经商,陈默也帮了不少忙的,相当一部分的帐目、货源都是陈默负责的。 “作坊那边已经完工,如果人手齐备,原料充足,七日可出皂块约莫十万块。”陈默详细的说:“营地那边人手不足,毕竟年节时候,还要打制床具、桌椅,目前只配齐了二十五间。” “再往后就是春耕了,更是找不到人手,你要一百间……至少要等到四五月份。”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如果出的价格高,未必不能提前,不过进出的人杂,倒是要提防点。 “那就稍微等等。”陈锐继续问道:“被褥、衣物都备齐了?” “准备了三百套,足够了。” “那就好。”陈锐哼了声,“二叔放出风声,作坊缺人,在卫所招募人来作工。” 陈默急了,“李寿那廝在盯著呢,若是让人来偷配方怎么办?” 沈束也知道陈锐的大致计划,提醒道:“若是被探知练兵的话……” “不会。”陈锐摇头说:“练兵在山丘南侧,作坊和那边不是一条路,更何况,进了作坊,什么时候能离岛,那可不是李寿说了算的。” 徐渭笑了笑,他是非常清楚陈锐计划的,而且在其中还出了不少点子……放个对手的探子进来,事实上就是徐渭出的主意。 山丘南侧的营地被规划的很整齐,每间屋子都是方方正正……基本上就是后世军营的模样。 一间屋子內,楼楠吃惊的看著老哈和邓宝,“我也要参加?” 几人同情的点点头,老哈嘿嘿笑著说:“留在岛上的基本都训练过了,不仅是司马那些人,李伟、刘同、柳无病还有十几个大哥早年的兄弟。” 邓宝咳嗽两声,“最好有点心理准备,不太好熬。” 一旁的胡八、周四连连点头。 在边上听著的丁茂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还挺有自信的,拍著胸脯说:“再如何艰难,也不过等閒事,这点苦都熬不住,还指望建功立业吗?!” 陈子鑾、叶邦荣谨慎的没有开口,只有年轻的楼华松高声赞同。 胡八嘴都有点歪了,你丁茂习武多年,也不过就是练练刀法枪法箭法,有个屁用啊。 不止胡八一个人,老哈、周四等人都打定主意明天要看笑话了。 这时候,外间有人招呼,开饭了。 陈锐早就建了个格局与后世差不多的食堂,只不过每个人的饭菜都是一个样的,没有区別。 每人一个木盘,上面装著一份米饭,一份黄芽菜……也就是大白菜,还有一条全头全尾的鱼。 其实沿海人吃鱼不算多,因为没有油,鱼不管怎么烧都会比较腥。 但今天这条鱼是红烧鱼,姜蒜不缺,滋味鲜美,丁茂吃了两口就两眼放光。 別说鱼了,就算是大白菜也是有油水的,配上香喷喷的大米饭,就连陈子鑾、陈文良、楼华松几人都是吃了个肚圆。 陈锐来食堂转了一圈看了看菜式,陪著的陈默是一脸的心疼……这么吃,太费钱了啊。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两百多人虽然都是青壮,但顶多占了个青,大部分人算不上壮。 不补充营养,后面的训练真成不下来。 徐渭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人人都在低头大吃特吃,菜吃完了也在吃白米饭……这个时代的底层民眾,不是逢年过节真不太吃得上大米。 偶尔几个人抬头,都向陈锐投来感激的视线……这么好的待遇,之前实在是想都不敢想啊。 边上的陈默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颊,心想侄儿现在这手段……用侄儿的话来说,给一棍子,那也要给一颗甜枣。 陈锐一行人没有享用小灶,也没有插队,而是默默的排队领了一份餐。 迅速扒完饭,陈锐与周君佑、周君仁、徐渭等人回去继续谈事。 没了陈默,周君佑开口问起陈锐这一趟南京之行……陈默至今还不知道陈锐一行人与严世蕃之间的仇怨。 陈锐简单的说了一遍,一旁的沈束用確凿的口吻说:“严世蕃一定会动手,我在这儿,陈锐在这儿,你们兄弟也在这儿!” “李寿这廝,手底下说是有千把人,但实际上只能从定海后所调人,顶多两三百人,而且还不能明目张胆。” 邓宝分析道:“最大的可能还是倭寇,我已经让兄弟打听过了,以李寿的人脉,四五百倭寇,不会再多了。” 周君仁想了想,“上岛只有一条路,守住不难的。” 徐渭似乎有些疲惫,打了个哈欠,“若只是守,他陈锐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陈锐轻笑了声,“此次难以让严世蕃伤筋动骨,先討回一点利息。” 周君佑直接了当的说:“听你的。” “嗯嗯。”周君仁连连点头,又好奇的问:“为什么要放探子上岛,有必要吗?” 徐渭笑著解释:“李寿什么时候动手,这是很难说的。” “但如果有机会偷走皂块的配方,李寿就不会急著动手,等这边准备好了,再把探子放回去……” 徐渭侧头看向陈锐,“確凿探子偷不走配方吧?” “嗯。”陈锐確定的点头,皂块的原料配比,加水过滤,加油熬製,晾乾切块,都是分开进行的。 沈束补充道:“另一方面也是暗示,这次隨船而来的大批人手,都是来作坊做工的……这么多人还不够,只能从卫所募人。” 陈锐轻声说:“高明的猎手,会让自己成为猎物眼中的猎物。” 这句话说的稍微有点绕,徐渭却立即点点头,“所以我才说,你似献侯文和。” 第八十章 练兵(上) 陈锐站在山谷中的一个略高的山丘上,面无表情的看著下面站的散乱无章的两百多人,在心里评估……这次练兵可能不会像前世那么顺利。 在去年回到寧波之后,陈锐对第一批人进行了虽然简单但强度不小的训练,主要是跟著自己来寧波的士卒,以及部分召集来的早年兄弟。 受益於自身的威望,包括周君佑、周君仁等人也都没有牴触。 训练的效果也很显著,站在山丘左侧的数十人排列整齐,身躯挺直,不动如山。 不过这些人要么是边军士卒,本身就有极强的纪律性,即使是陈锐当年的老兄弟也是经歷过廝杀的。 而刚刚招募来的两百多青壮,在各个方面都很难与他们相比。 事实上,这是练兵的第一天,却是抵达这座岛屿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晚上那一餐,虽然只是一份素菜加上一条鱼,但人人吃的肚圆,吃完碗筷盘子都是不用洗的,乾乾净净。 结果当天晚上,有三成多的人腹泻不止,拖了三天,今天才正式开始……实在让陈锐措手不及。 这个时代的底层人,很少能吃得到油的。 “开始吧。”陈锐看了眼身边的老哈,“你们都跟著,留点神。” 老哈、邓宝等人应了声,下去与楼楠、丁茂等人说了几句,片刻之后,两百多青壮缓缓的排成长蛇状,沿著已经铺平的道路开始长跑。 这是一条绕著山丘的道路,还算平缓,一圈下来大概七百米左右。 即使是后世的现代化军事体系,新兵营里,体力依旧是一切的根本。 陈锐不懂冷兵器时代其他人怎么练兵,他只会以自己的方式,而这些都是以体力为基础的。 战阵之中,你有什么样的高超武艺都很难有用武之地,但只要有体能优势,那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在新兵训练中,跑圈、拉练都是最常用的手段。 虽然明军是没有类似的练兵方式的……但如周君佑、司马这些有经验的边军將校都很赞同。 曹家庄大捷,周尚文率兵急行百里赶到战场,从天亮开始与韃靼廝杀,一直鏖战到黄昏,晚上还要偷营夜袭,每一个选择都是需要士卒体能作支撑的。 第二天韃靼败走,明军体能耗尽,难以追击扩大战果。 只不过好处大家都明白,但是没办法推广开……边军的军餉粮草本就是勉力支撑,这么训练,支出太大,財政上吃不消。 再过几十年,朝廷拨来的粮餉更是不足额,而且相当一部分粮草都是不能用的,將领用仅有的资源培养出小股忠於自己的精锐,这就是明朝独有的家丁制度。 周君佑、司马等人分散在队伍各处,確保这些新兵不会慢吞吞的磨洋工。 事实上並不需要担心这些,新兵跑的还挺快的,最后周君仁不得不带著十几个人在最前方压著速度。 后头的胡八、老哈都在忍笑,丁茂那小子还想超过周君仁跑在最前面……按照大哥的计划,至少八圈,待会儿看你的死狗样。 陈锐是留在最后面的,这是他带新兵的习惯……野外拉练怕有掉队的,谁不是家里的小宝贝,出了事没办法交代啊。 刚开始,还有人一边跑著一边閒聊,陈锐也不在意,半圈下来,队伍就安静下来,没人肯说话了。 到第二圈,队伍已经变得稀稀拉拉,人人脚步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山路上连成一片。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陈锐还是嘆息了声。 当年自己在新兵营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劲的一届!】 现在陈锐觉得,自己要向那些新兵道歉,你们不差,真的不差。 后世新兵其他的不行,但身体素质是没问题的……至少比眼前这两百多新兵强太多了。 才跑了不到一千五百米,就已经这样了? 胡八不紧不慢的跑在丁茂身边,居然还有閒情雅致抽空问上几句。 “还撑得住吧?” “不行就跑慢点,丟脸就丟脸唄。” 丁茂额头上满是汗珠,脸颊通红,想开口说话却实在没有力气。 一旁的老哈笑骂道:“別捣乱,小心他岔了气。” 丁茂气喘如牛,想狠狠瞪一眼胡八,但眼神却软绵无力。 山丘上的徐渭笑著对沈束说:“陈锐有练兵之能。” 沈束迟疑问道:“真的有用吗?” “两宋之际,宋军先后有岳飞、韩世忠等名將,士卒亦敢战,但不敌金人。”徐渭笑道:“当时金人有不打一百回合,算不得好汉之说,宋军初能抵御,但几个回合下来,金人依旧勇猛,而宋军却已然力竭。” 沈束想了想,“颇似唐初虎牢关一战?” “嗯,有点像。”徐渭点头赞同。 武德四年,虎牢关一战的决战时,李世民按兵不动,而夏军摆开阵列,从早上一直站到午后,飢饿疲惫,李世民亲率玄甲军冲阵,一举功成。 一共八圈,一圈七百米左右,五千多米,后世的高中生大部分都能顺利的跑完,只是成绩有高低之分。 而这两百多青壮,最后能抵达终点的只有五十多人,而且大都在半个时辰左右,也就是后世的一个小时。 剩下的一百多人实在是跑不动了,只能缓慢的挪著步子……不过让陈锐稍感欣慰的是,没有人躺下摆烂不跑。 成绩最好的是楼楠,这位入军多年,昨晚孔壮又嘱咐过要点,所以一直压著速度,大约四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最惨的是丁茂,这位爭强好胜,刚开始跑的挺快,中段就已经撑不住了,最后一段距离是找了根棍子撑著才没躺下,到了终点就瘫倒在地上。 都休息了好一会儿的老哈强行將丁茂拉起来,缓缓走了一段距离,同时对边上的周君佑说:“晚上跟他们说说。” 长跑,那也是有技巧的。 “嗯。”周君佑性子淡漠,但今天也有点忍不住,“好像不太行啊。” “慢慢来吧。” 走过来的陈锐倒是觉得正常,这些青壮大部分都是佃户、矿工,力气是不缺的,但体能这玩意是要练出来的。 战斗技巧、战斗本能那是要在战斗中磨链出来的,新兵营的训练除了教授使用军械和阵型布置之外,只会针对两个方面,其一是体能,其二是纪律。 不远处坐著的一个青年小声问:“其他卫所也是这么训练的?” “没听说过啊。”边上的青年挠著头髮,“这么跑……有用吗?” “金科你个憨货!”喘著粗气的陈子鑾骂道:“跑都跑不过,还廝杀个屁啊!” 金科呃了声,边上的弟弟金福眨眨眼,“有道理,一路跑著跑著,杀个回马枪,这谁挡得住?” 陈子鑾抬头瞄了眼陈锐,心里倒是不后悔应募,但也想……难怪这几天吃的好,感情是要遭罪的啊。 第八十二章 练兵(下) “必须吃完,一粒米都不准剩下!” 司马高声吼著,“谁敢剩下,待会儿再去跑三圈!” “告诉你们,在这儿,犯了错不打你不骂你,就让你去跑圈,三圈不够五圈,五圈不够十圈!” 边上的新兵个个面无土色,个个低著头扒饭。 其实菜很不错,绝大部分新兵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但实在是累的不行,一点胃口都没有,身子骨都在发软,有几个坐在这儿,身子都往下滑。 楼楠嘀咕道:“手艺不错啊,不过以前没听说过呢。” 对面是新兵中长跑仅次於楼楠的王如龙,正大口大口的扒著饭,“香,好吃!” 一般情况食堂都是一份饭两份菜,一荤一素,今天的荤菜是红烧肉。 呃,这还是陈锐教厨师的,不是后世常见的红烧肉,而是带点肥的腿肉,下锅干炒出油,加八角酱油,不放一滴水,而是用黄酒,味道很重,偏咸,是补充体能的好东西。 把饭菜吃的乾乾净净,王如龙抹了把嘴,隨口问道:“下午还要继续跑?” 这句话一说出口,边上登时安静下来,丁茂手都在发颤,夹著的肉都掉了下来,看的胡八笑的不行。 陈锐扫了几眼,绝大部分人的眼神中都带著恐惧,嗯,很好,我还是那个魔鬼教官。 吃完饭要歇息一个时辰,新兵们都回了房间,只有十几个还有精力的在空地上閒聊。 陈锐站在不远处,眯著眼问道:“定海后所的?” 段崇文平静的说:“是。” 小岛虽然只有一个码头,其他三个方向都上不了岛,但码头附近却是有几个落脚地方的,段崇文早有布置,两刻钟安置的窝弩发挥了作用,射中了一个偷偷摸摸爬上来的傢伙。 邓宝嗤笑道:“肯定是李寿派来的,这廝是真的动心了。” 徐渭在心里琢磨了下,“可能是留个后手,內外相连,今日陈默那边已经在定海卫挑选了四十多人进作坊做工。” “嗯。”陈锐点头赞同,淡然道:“没必要问什么。” 段崇文应了声,一旁的徐渭稍微有些不自然,看了眼沈束……经歷了南下逃亡,目睹了无数惨状,沈束对陈锐的决定也没什么特別的反应。 顿了顿,陈锐补充道:“埋深点。” 徐渭嘴角有点歪,偏过头换了个方向,正看见那边一伙人正拿著棍棒在比斗,“哎呦,还挺有精神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锐也转头看去,认出拿著长棍的是今天长跑排在前十名的金科,他和弟弟金福是陈家推荐过来的。 而拿著短棍的是一个矮壮的汉子,是去年跟著陈锐一起北上的七个兄弟之一的齐乡。 早年下海的时候,齐乡就是以勇猛闻名,下手狠,喜欢贴身肉搏,邓宝忍不住笑著说:“那廝要倒霉了。” 金科手中长棍横扫竖劈,威风凛凛,齐乡被逼得连连后退。 边上的新兵都在大声叫好,坐在一块石头上的丁茂咧了咧嘴,对金科的下场不太看好。 果然,下一刻,齐乡扬了扬短棍,作势要投掷过去,引得金科动作稍微顿了顿。 几乎是眨眼间,齐乡已经转退为进,短棍隔开了长棍,扑进內围,短棍连续三下捅在金科的肋间。 听身边笑声顿歇,听金科抽著冷气的喘息,丁茂既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同病相怜……真不能跟从战阵中杀出来的狠人相比啊。 新兵还有点不太服气呢,连续推出三四人出来,结果齐乡都懒得出手了,喊了个脸上还稍微有些稚气的少年郎出来。 这个少年郎看起来还有点文质彬彬,但下手比齐乡还狠,一个新兵被打翻在地,一个新兵腰间挨了一脚。 邓宝看了会儿,对沈束说:“他叫刘西,是刘长的弟弟,回寧波第三日就找上门来了。” 沈束轻轻嘆息了声,刘长是跟著陈锐北上的兄弟之一,逃亡的最后一战中战死在了孤山。 当时战死的除了刘长之外还有郑双,后者的兄长郑单当年也是陈锐的老伙计,如今也在岛上,主管厨房食堂一块。 徐渭看了会儿热闹,想回去睡个午觉,隨口问道:“现在军械还不齐备,下午练什么?” “站。” “什么?” “站。”邓宝抓了抓脸颊,“就是站著。” 徐渭想了又想也没想明白,光是站著……这也算练兵? 陈锐没解释什么,新兵的前期训练主要集中在体能和纪律性上。 而纪律性的训练主要是通过队列和站军姿来体现的,陈锐不知道自己的做法適不適应这个时代,但效果不错,至少前面一批训练的效果不错。 一个时辰后,陈锐用能杀人的眼神盯著楼楠……我让你挑一些机灵的,这些人都是以后的骨干,这些人都是兵样子,是要放下去带兵的! 看看你挑的这些人! 陈锐都要崩溃了,很多人左右不分……好吧,左右不分也就算了,但前后都不分啊! 都逼得陈锐用民国时候的老办法,让新兵把裤筒捲起来,长的是右边,短的左边。 解散休息,一刻钟后重新列队,大部分人都记不住自己应该站在哪儿…… 不仅是陈锐,周君佑、周君仁、司马、周四、邓宝等人都是一脸的绝望。 陈锐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恨不得找个时空电话打给歷史上的戚继光,您老是怎么把这批人调教成天下第一强军的? 其实也是陈锐想差了,周君佑、周君仁是將门世家出身,司马、老哈在军中多年,而周四、邓宝这些老兄弟虽然层次低了点,但却也不是常年困於家乡每日做重复事务的新兵能比的。 陈锐也是来了火气,既然队列记不住,既然左右前后都不分,那站军姿总会吧。 下午训练的最后一个时辰,陈锐索性下令全体站军姿,一直站下去。 不要求你们军姿標准,但两条腿都给我绷直了,胳膊放在两侧不准动。 面无表情的陈锐以最標准的军姿站在新兵的对面,纹丝不动。 虽然新兵不知道什么样是標准军姿,但也能感受到不同的东西。 一直站在黄昏时分,陈锐总算是有些欣慰,虽然不標准,但这些新兵都很有韧性,一个都没倒下。 这点比前世那些新兵强多了,陈锐记得最高记录是倒了十八个。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了,有好有坏。 好的是新兵有韧性,服从性高;坏的是大部分新兵脑子不太灵活,以后扩军也只能担任最基层的低级军官。 不过,义乌几个大族子弟的表现都相对比较出色,楼楠就不必说了,叶邦荣、王如龙、陈子鑾、陈文良、金福都很出挑。 陈锐在这天晚上与徐渭商议,为了確保成功,儘量將时间线拉得长一些,让李寿別那么急。 第八十三章 军械 不算小的沙船停靠在码头处,二十多人陆续下船,好奇的打量著周围,看著用碎石铺就的道路。 陈锐眯著眼细看,身边的陈默低声说:“这是最后一批。” 陈默一共在定海卫所內招募了六十多人进皂块作坊,其中部分是与陈家关係不错的,也有不少不熟悉的主动找上门。 其中肯定有李寿的眼线。 “查了下,有六个人可能是眼线。”陈默小声说:“其中两人是定海后所的,周虎的佃户子弟,还有三个是大嵩所、霩??所,此外还有一人,昨日上岛偷偷摸到主道。” 定海卫下辖四个所,定海中所、定海后所、霩??所、大嵩所,其中定海中所是设在舟山上的,但隨著昌国卫移驻象山,已经名存实亡。 每个所都是副千户主管,其中定海后所最大,是李寿的妹夫周虎掌管,大嵩所、霩??所的副千户也都是李寿的亲信。 陈锐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看著,这一批二十多人倒是老实的很。 一旁的段崇文开口说:“我这边会盯著点,那六个人都安排在第二个作坊。” 皂块作坊一共分成三个,第一个作坊是专门做原料配比的,第二个作坊是专门加水过滤,第三个作坊是熬製晾晒,切块装箱。 论重要性,当然是第一个作坊最为重要,主管的是陈锐挑出来的一个老兄弟,下面的做工是去年从扬州招募来的流民,管理非常严格,不允许与外界接触。 “训练已经十天了。”徐渭插嘴问:“大概什么时候有个样子?” “一个月吧。”陈锐冷然道:“新兵就是新兵,见了血才能派的上用场。” “就用倭寇的血,李寿的血,来为新兵献祭。” “那就一个月吧。”徐渭对陈默说:“告诉他们,一个月后可以回家休息三天。” 其实陈锐知道,一个多月是不够的,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三个月,新兵才能形成战斗力。 但时不我待啊,正好有这个机会,那就以战代练吧。 看著段崇文盯著,陈锐转回了山丘南边的练兵场。 已经是第十天了,总算是像模像样了,至少每天早上的长跑不会再稀稀拉拉,半个月的米饭、肉食、油水补充后,两百多新兵都能在四十分钟之內完成。 与陈锐前世训练的那些新兵最大的不同是,这两百多新兵包括陈家、楼家子弟在內,都能吃苦。 前世新兵营,陈锐除了做教官之外,还得兼任心理辅导员呢。 现在每天早上长跑锻炼体能,然后是队列、军姿训练持续到中午,下午开始由边军士卒教授各种武器,不需要什么套路,但必须熟练的使用,知道每一种武器应该怎么用。 陈锐也特地点明了,长矛、標枪、盾牌、腰刀是主要的武器。 “大哥。”楼楠招呼了声,苦笑道:“標枪实在不好用啊。” 陈锐难得的有些发窘,刚刚他投出的標枪……虽然投的挺远的,但却是横著砸在树上的,惹得一旁的周君仁、老哈笑得不行。 “挺好用的啊。”周君仁抓起一根標枪,猛地投掷出去,准確的命中三十步外的大树,矛尖深深的扎入树干。 “你都练了多少年了?”司马摇头说:“学这个……比弓箭要快得多,但想练到三十步外命中,可没那么简单。” 老哈补充道:“而且都是从南京买来的標枪,不能与边军比,质量差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陈锐眉头紧锁,冷兵器时代,近战是根本,但绝不能缺少远距离武器。 弓箭成本高,训练难度大,火銃……陈锐已经有打算了,但目前还不是时候,而且造价有点高,铸造难度也有点大。 所以,陈锐才会选择標枪,明朝的標枪投掷距离大概在三十步外,虽然远不如火銃……这个时期的鸟銃射程在一百步左右。 但標枪造价比较便宜,而且能回收,性价比高。 陈锐盘算了下才开口说:“以二十步为准,十投八中赏四百文,三十步为准,十投八中赏八百文。” 短时间內,陈锐根本找不到除了標枪之外的远距离武器。 消息一传开,新兵哄然,练习標枪的积极性大为提高……楼家、陈家那几个子弟不在乎,但对於绝大部分新兵,几百文钱不是个小数字。 连续投掷了几十次,右胳膊发酸,丁茂才甩著手將標枪送回去,洗了把脸回了宿舍。 “吃完饭还去练?”楼华松有些意外,“这么想挣那八百文?” “你懂个屁!”老哈在门口笑骂道:“你以为他是为了那几百文钱?” “那……”楼华松想了想,“我更喜欢长矛,腰刀也不错。” “也对,但至少要比別人强。”老哈笑嘻嘻的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再过几天就要重新排宿舍了。” 丁茂、楼华松两人年轻还听得不太明白,坐在那头的陈子鑾笑著说:“陈千户这是要分队了。” 看这两货还没明白,老哈没好气的解释道:“一旦分队,以后宿舍就是按队来排,一队十人,挑出两人,一个是队长,一个副手。” “你说怎么挑?” “长跑大家现在差距不大,队列也练得差不多。”陈子鑾笑著接口道:“自然是考核军械了。” 楼华松恍然大悟,“盾牌、长矛、腰刀不好考核,標枪就比较方便了。” 看著楼华松投来的钦佩眼神,丁茂有些茫然,是这样的吗? 老哈继续说:“而且队长、副队长月钱也高,一千四百文,一千两百文。” 楼华松琢磨了下,“算了,我今天练標枪……实在没什么信心,但长矛用的挺顺手的,周小哥说我学的挺快。” 老哈大笑道:“那是,你屁股大嘛。” 丁茂、陈子鑾都忍不住大笑,使长矛,除了腕力之外,主要是靠腰和屁股。 閒聊了几句,老哈才使了个眼色,陈子鑾隨口扯了几句,跟著老哈出了门。 “陈千户找我?” “嗯。”老哈打量著陈子鑾,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別的。 新兵中算是年纪大的,都三十一了,长跑、队列、军械都很普通,不上不下,没想到大哥这么重视。 刚进正堂,楼楠就远远喊了声,拉著陈子鑾对陈锐说:“大哥,就是廷梓兄建言。” 陈子鑾迅速扫了几眼,在场的除了楼楠、陈锐之外,还有周君佑、周君仁、司马、徐渭等人。 徐渭笑著说:“能有如此建言,当知兵事。” 陈锐赞同的点头,“明日鏜鈀列入军械,每日操练,这是小事,但能论阵列进军、防御,实有將才。” 陈子鑾略有些兴奋,自幼经史难入腹,倒是对兵书津津乐道,二十年纸上谈兵,如今终有用武之地。 陈锐拿出来的是鸳鸯阵,他只记得一个大概,楼楠在閒暇时候讲给陈子鑾听,后者提出了可以加入鏜鈀……一种以农具演变来的兵器。 不仅如此,陈子鑾在细细的思索之后,还提出了以鸳鸯阵为军中主要队列时候,大军的排列阵型,前后呼应的方式。 这都让陈锐、徐渭大为惊喜……前者隱隱感觉到,自己可能捞到宝了。 的確如此,歷史上戚继光创立鸳鸯阵的时候,陈子鑾就是戚继光的主要助手,並且是鸳鸯阵改编的关键人物。 第八十三章 鸳鸯阵 戚继光被誉为留名青史的名將,在他的战场生涯中,鸳鸯阵成为了最为传奇的一部分。 这是后世很多人津津乐道的地方,陈锐前世也看过相关的资料,但感触不深。 而如今,却有著不同的感觉。 鸳鸯阵好在哪儿? 在陈锐看来,对自己来说,目前的自己来说,最好的地方就在於能给予敌人杀伤的同时,减少伤亡。 据说戚继光歷史上东南抗倭九战九捷,自身伤亡非常低,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鸳鸯阵。 对於目前的陈锐,这两百多新兵是他用心血灌注的种子,如果伤亡太大,会影响接下来很多很多事情。 会影响扩军的速度,会影响下一次去义乌的募兵…… 一眾人围著桌子兴致勃勃的討论,楼楠很是得意,因为在鱼台一战的时候,就是他提出可用狼筅。 狼筅配合上盾牌,能遮蔽敌军视线,能延缓敌军的攻击,能打乱敌军的节奏,最重要的是,能隱形的壮胆。 而鏜鈀这种从农具转化而来的兵器也能起到很好的防御效果。 鏜鈀和长矛相差不大,只是在矛尖的下端有左右横支,形成一个弧度。 在杀敌的时候,即使鈀头没有准確的命中,侧鉤也能勾住敌人,再不济也能將敌人掛住。 在防御的时候,兵刃交加的时候,侧鉤能架住锁拿敌人的军械。 实际上戚家军的確使用这种军械,而这种兵器成为军械也正是从戚家军开始的。 “原先布阵是两名盾牌手在前,两名狼筅手在身后,中间是队长。”邓宝手指在图上滑动,“后面是四个长矛手,一人持刀留后。” “嗯,正好十个人。”徐渭盘算了下,“如果加入鏜鈀,至少两人,那就是一队十二人了。” “那就十二人。”陈锐也不记得歷史上戚家军的鸳鸯阵多少人,只能按照现在的实际情况来安排。 “两人手持鏜鈀位於长枪手之后,持刀留后的是副队长。”楼楠看著图,“若是进击变阵,正好正副队长各带五人。” “一个狼筅手,一个盾牌手,两个长枪手,一个鏜鈀手。” 放鬆下来的陈子鑾拿起笔画了个图,一边画一边说:“追击变阵,长枪手在前,持刀队长在长枪手身后,两侧是狼筅手和盾牌手,鏜鈀手留后。” “一旦追击受阻,盾牌手和狼筅手往中路移动,长枪手在左右两侧,队长持刀与鏜鈀手在中路。” “同时与距离最近的小队匯合成鸳鸯阵。” 仔细听的陈锐点点头,正常情况下,鸳鸯阵是由队长指挥,一旦变阵,一分为二,正副队长各指挥五人。 如此一来,指挥的难度就会降低很多。 周君佑、周君仁两个出身將门的也兴致很高,不停的提出各种问题。 “东南水路纵横,丘陵密布,鸳鸯阵的確很合適。”周君佑试探道:“其实放在北地,也是能用的,只是军械、阵型需要变动。” “接下来的战事肯定都是在东南,以后再说吧。”陈锐心想,歷史上的戚继光率军北上出任蓟门总兵,不过好像没打什么战。 面对蒙古骑兵,鸳鸯阵能不能起到作用现在不太好说,但每个鸳鸯阵只有十二人,其中有正副队长两人,野战中被骑兵驱散的可能性就不大。 毕竟与明军惯用的阵型不同,鸳鸯阵的正副队长只需要指挥五个人,而明军最基层的把总要带一两百人,在战阵中很难如臂所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而这也是陈锐为什么决定採用鸳鸯阵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戚家军能横扫倭寇,纵横不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戚继光拥有一个向心力很强,同时有指挥能力的军官团体。 这个团体的出现,史书上没有记载,但陈锐相信,鸳鸯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每个鸳鸯阵配备正副队长,一共指挥十二人,这使得队长能面面俱到,在战斗中潜移默化的提升指挥能力,之后再从这些人中挑选良才进行培养。 此外,戚继光身边的亲卫也是培养制度,很多亲卫被称为“兵样子”,被下放担任基层军官。 所以,陈锐採用鸳鸯阵,一方面是为了前期少些伤亡,另一方面就是儘量的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军官。 说的再明白一些,接下来的扩军,没有合適的军官,很难形成战斗力。 一直持续到深夜,陈锐与楼楠、徐渭、陈子鑾、周君佑等人一点点的討论这套阵法的优劣,以及行军、进击、防御时候的排兵布阵。 “侧翼是软肋。”徐渭评价道:“开战之前,必须要使斥候仔细查探周边,此外需要在左右两翼安置伏兵,胜则断敌逃路,敌军侧击也能阻击。” 周君佑补充道:“东南还稍好一些,就算有伏兵也来得及,若是北地,韃靼轻骑迅捷如风,转瞬即至。” 周四插嘴道:“標枪还是近了些,如果有鸟銃就好了,百步就能毙敌。” “说的都不错,不过都是纸上谈兵。”陈锐摇头道:“还是得找个机会打一场,才能知道软肋、漏洞在哪儿。” 周君佑点头赞同,但隨即道:“不过这次很难摆开阵势。” “有机会的。”徐渭冷笑道:“北地沦陷,南边也有人坐不住了。” 司马迟疑了会儿,试探问道:“倭寇吗?” “目前来说应该是海商。”徐渭嗤笑道:“昨日接到沈青霞来信,海商意欲请解海禁通商。” 陈锐神色淡漠,他也看过那封信了,汪直要求通商……在朝廷很多官员看来,这是来趁火打劫的,科道言官义愤填膺,纷纷上书。 边上周四解释道:“朝廷肯定不肯的,到那时候,海商没了进项,自然是要上岸抢货抢银钱。” 周君佑、司马等几个北地人都看向陈锐,后者保持了沉默,徐渭嗤之以鼻,“他当年就是海商,这个道理能不明白吗?” “再说了,他陈锐有雄心壮志,就缩在这座小岛上练兵,还是专门练这种步兵阵势……” 陈锐咳嗽两声打断,“总是要来的,但也未必都是坏事。” “这倒是。”徐渭点点头,“正好给你练兵之机。” 第八十四章 吴起吮卒 看看时辰不早了,陈锐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还有两件事。” 眾人都住了嘴,陈锐才开口道:“以鸳鸯阵十二人为一队,设班,班长一人,副班长一人。” “三班为一排,设排长一人,副排长一人。” “三排为一连,设连长一人,副连长一人,同时连设警卫班,主责传令,战时持刀盾为预备队。” 预备队是必须的,这也是陈锐早就考虑过的,即使是前世已经信息化的军事演习,主官也往往喜欢留一手预备队。 陈锐在山东、徐州时候对明军內部的编制就是一头雾水,职位上是总兵、副总兵、参將、游击、守备、把总,但实际上非常混乱。 有的將领带的是乡兵,有的將领是募兵,有的將领带的卫所兵,不以职务高低来区分兵力多寡,甚至都不知道各个將领带的是什么兵种。 比如当时和陈锐配合的徐州参將倪泰,他是徐州卫指挥使,但他自己都不太清楚麾下兵种的详细情况,只是粗略的临时指派几个副千户、百户去指挥。 军制的混乱让陈锐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也不想去费神修改,索性推倒重建,採用三三制,连编制的名称都用后世习惯的……团、营、连、排、班。 將建制大约的说了下后,环顾左右,陈锐看了眼老哈,“你和司马暂时留在我这边,你挑选人手充当斥候,司马挑三十人为警卫。” “是。” “是。” “除去警卫、斥候和各处人手,目前的兵力只能组建两个连队。”陈锐继续说:“每个连队一百二十人,三排九班加一个警卫班。” “一连由周君仁领总,邓宝为副。” “二连由楼楠领总,周四为副。” “下面的排长、班长,由你们自行挑选,以军械考核为標准,五日后呈报。” 顿了顿,陈锐才继续说:“营部由我领总,周君佑、徐渭为辅。” 眾人一一应声,老哈瞄了眼徐渭,猜测人事安排有可能是这位出的主意。 周君仁和楼楠都是北下的,两人都有丰富的经验,不过楼楠是义乌一脉的首脑人物,安排的两个副手却都是陈锐的老部下。 不管是指挥上,还是从人脉关係来考虑,可谓是面面俱到。 陈锐看向陈子鑾,“你是去军中,还是留在营部?” 陈子鑾想了想,“还是下去吧,不然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一旁的徐渭有点脸黑,刚才长时间的討论中,他好几次建言都被周君仁驳斥,就差没说他是纸上谈兵了。 这个时期的徐渭还不是后来那个“知兵好奇计”为胡宗宪出谋划策平定东南的徐文长呢。 周君仁大大的伸了个懒腰,“那接下来就是军械了吧?” 陈锐頷首,“当时从山东带回来的军械只能供百多人,年前后从南京通过魏国公府购置了一批,但也缺额不少,而且鸳鸯阵用的军械与惯用军械有区別。” 从长久来看,自行打制军械那是必须的,不可能一直受制於人,而且很快就要扩军,更別说以后的鸟銃了。 其实这个时期明朝已经开始批量打制鸟銃,但质量实在不能恭维,炸膛的机率很高。 短期来看,军械只能从各地想方设法钱去买。 “两条路。”陈锐显然早有考虑,“其一是各地卫所,不要怕钱。” 邓宝连连点头,“沿海卫所的军械大都不能用,不过处州卫那边可以,另外还有海门卫肯定有。” 处州卫是公认如今浙江战力最强的卫所,明朝在绞杀浙闽赣边界的矿盗时候,一般主力都是处州卫。 而海门卫是因为朱紈,三年前卢鏜率兵破双屿岛,就是从海门卫出兵的,后留有兵力在海门卫驻守海疆,所以肯定有不少上好的军械。 “其二是江北,主要是淮安和扬州。” “不错。”徐渭赞同道:“淮东大败,大量士卒散落,流失的军械数不胜数,虽然已过两月,又有王邦瑞总督江北,但还是能买的到的。” 普通人去买,自然是不太好买的,但陈锐以前是干走私的,並不缺少这样的渠道。 而且陈锐也打听过,戚继光得以出任山东副总兵,辖登州六所,王邦瑞是开口赞成的,实在不行到时候就说购置军械北供登州。 “这件事,段崇文你来主责,调齐乡去帮忙。” 一直站在角落的段崇文微微躬身,他其实与齐乡已经配合了好几次了,后者是陈锐的老部下,早年就经常做类似的事。 楼楠看著桌上的图,“狼筅直接用大毛竹就行,附近岛上多的是,鏜鈀乾脆就用农具,这玩意不缺的,末端用適用的竹筒套上增长,先试一试,如果好用以后再想办法。” “今天就到这儿。”陈锐倒是不觉得疲惫,但看一旁的徐渭眼皮都在打架了,“君仁、楼楠,你们待会儿回去要查一查,泡脚每个人都不能缺。” “大哥放心。”周君仁笑著说。 楼楠嘀咕道:“总有几个不知好歹的,还是得查查。” 一天的训练,而且半天的长跑、站军姿,晚上不泡脚,第二天就难免有些难受。 这一套是陈锐前世在新兵营常做的,不过时代不同,这两百多新兵大部分都是底层民眾,脚底的茧子厚厚一层,相当一部分人一年到头都穿不上几次鞋,比前世的新兵忍耐力强太多了。 原先陈锐还琢磨可以打绑腿,能防止脉下积而引起的涨疼,能防止山虫蚂蝗,防止荆棘树枝刺扎。 能解下来作为骨折伤员的固定用具,如果伤员无法行走,砍下几根树枝,能用几副绑腿布製作成简易担架,甚至还可以拿来捆绑俘虏。 可惜陈锐虽然是军人,但只是听过,没有用过,早在入朝的时候,绑腿基本上就消失了。 看著眾人一一离开,眼皮子都盖上的徐渭还在说:“这等收买人心的好事儿,你倒是让他们去做。” 以前每天晚上,陈锐是亲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查,每个新兵都必须泡脚,徐渭嘲讽他收买人心,而且手段拙劣,也不怕別人背后骂他。 徐渭这货,即使不说才学、书画、诗词,即使不说兵事,只是寻常事务也能体现出卓越的能力,心计更是过人,偏偏就是长了张嘴。 陈锐难得的反驳道:“我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徐渭努力睁开双眼,“呃……” “你以为当日我听不出来?”陈锐似笑非笑,“我虽只是个童生,也知道吴起吮卒。” 第八十五章 学习 黄昏时分,一天的训练结束,吃完了饭,营地里热闹的很。 几十人聚拢在一起,看著里面两人拿著木刀在比斗,虽然说鸳鸯阵进退並不自如,分工明確,但其中的班长、副班长以及警卫班的士卒还是需要近身廝杀的。 边上还有几十人,正在看两人比斗標枪投掷,时不时传来喝彩声,一人满脸的不忿,一人洋洋得意。 洋洋得意的是丁茂,他刚才准確的命中三十多步外的目標。 不忿的是楼华松,嘴里还在嘀咕,“不就是標枪投的远了点嘛,你长枪就不如我。” “你怎么不加上狼筅、腰刀的考核?”丁茂笑骂道。 “你还比我大了六岁呢!” “谁让你生的迟!” 昨天的考核结束,周君仁、楼楠將举荐的排班长名单上报,陈锐在考虑之后今天已经公布。 丁茂是一连二排长,而楼华松是二连一排的一班长,差了一个级別,两人自幼相熟,偏偏都是爭强好胜的性子。 除了丁茂之外,一连的另两个排长分別是一排长李伟,三排长王如龙。 李伟是南逃的一员,年岁不小,三十好几了,但妻子、次子、幼子、次女皆亡,心痛如绞,抵达寧波之后请求入军,在各项考核中都名列前茅。 楼楠的二连三个排长分別是叶邦荣、孔壮、陈子鑾,其中叶邦荣的考核也很出色,孔壮是楼楠的旧部。 而陈子鑾主要是歷练,陈锐准备这一战之后將其提到营部来,此人的长处不在於近身廝杀。 不远处王如龙一边繫著腰带一边嘀咕,边上的叶邦荣无语的说:“你怎么跟徐文长似的,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 “陈千户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大。”王如龙翻了个白眼,“那个鸳鸯阵规矩大,我倒是认,我在哪儿撒尿他也要管!” “你懂个屁!”叶邦荣骂道:“现在就两三百人,以后两三千人,不管的话……营地里还不臭味熏天啊!” 早在鱼台的时候,陈锐就对此深恶痛绝,几万士卒加上大量战马,还有不少民夫,根本就没有负责这种事情的人。 而在后世的军营里,整齐乾净是第一要素,即使是新兵营,內务整理也是考核標准之一。 所以,陈锐命人在营地里修建了好几处厕所,一旦有人在外面被抓住,都是三圈起步。 但即使如此,效果也不太大,陈锐已经准备祭出大杀器了……罚款。 王如龙还在那嘀嘀咕咕,一旁的叶邦荣没好气的骂道:“大哥对你很看重,要不是大哥发话,你这次肯定轮不上排长。” “凭什么?”王如龙不服气了,不管是哪一项考核,他都是名列前茅的。 叶邦荣想了想,低声说:“我是听我们连长说的,鸳鸯阵规矩多,如大军行止,进退如一,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而你却是以勇武闻名。” “呃……” 看王如龙不太明白,叶邦荣详细解释道:“原本两个连长准备把你放在警卫班,或者乾脆送到大哥身边警卫排做个副手。” 王如龙摸了摸下巴,倒真是有点意动,他也看得出来鸳鸯阵的妙处,但对敌不够痛快,而警卫班、警卫排却是不以鸳鸯阵布阵,而是以长矛、长刀为兵器的,而且还会披甲。 著铁甲,持长刀,才能杀得痛快淋漓啊。 叶邦荣补充道:“后来还是大哥发了话,才把你安排到排长位置上……倒是挺重视你的。” 王如龙嘿嘿笑了笑,“即使不去警卫排,我也能立功。” 顿了顿,王如龙好奇的问:“要开战了吗?” “是倭寇?” 叶邦荣闭上了嘴巴,他是听嘴巴不严的周君仁提起的,而王如龙虽然与陈子鑾关係好,但却不知情。 两人边走边聊著,天色已经渐渐黑了,大部分人都回了宿舍。 “你们俩去哪儿了?”楼楠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等你们半天了!” “怎么了?”叶邦荣好奇的问,晚上除了查房之外,没有其他的事情的。 “就等你们俩了。”楼楠一手搂著一个就往外走。 王如龙试探问道:“是挑人吧?” 两百多新兵加上之前的老卒,以及通过训练的陈锐的老部下,一共近三百人,肯定是要打散重新组建的。 今天两个连队的班排长都在暗暗较劲,都希望將关係好的,或者经验丰富的拉过来。 绕过两个弯,进了大堂,这是目前营部临时的驻地。 刚进门叶邦荣就浑身巨震,不敢置信的看著堂前摆著的几十张桌子。 桌子上摆著笔墨纸砚,最前方的陈锐、徐渭、沈束正面无表情的看著眾人。 此刻的叶邦荣出奇的愤怒,我们是来从军杀贼的,不是来上私塾的! 如果要读书……我叔公可是叶大正! 如果读得进去……我至於舞刀弄棒最后跑来从军吗? “从今日开始,只要不出战,连长、排长、班长每天晚上都要上课。”陈锐乾脆利索的说:“放心,不是让你们读四书五经,你们也读不进去!” 叶邦荣大大的鬆了口气,赶紧找个位置坐下来。 “两个月內肯定要扩军,以后还会扩军。”徐渭拖著长长调子,“至少得看得懂来往的公文,至少要看得懂地图、沙盘。” “还有九章,必须要学。”沈束补充道:“计算兵力分配,计算粮草多寡,计算行军时间,都需要算学。” 陈锐问道:“谁不识字?” 下面眾人面面相覷,七八条胳膊举了起来,陈锐觉得有点头痛,不是说东南是天下识字率最高的区域吗? 挑选出来的军官大部分都是有点家底的,加上司马、老哈等老人,一共也就二十人出头,居然有三分之一不识字? 沈束想了想,“分成两拨,一拨学算学,阿锐来教,正好你弄得小册子,我和文长都不太看得懂。” 陈锐可不管这个时代的算学用什么书面方式,直接將阿拉伯数字拿出来……反正自己前身在双屿岛上好几年,就说是跟番商学的好了。 “另一拨先学字,再学算学。” “不行,没那么多时间。”陈锐摇头道:“都学,既学字,也学算学。” “不识字,是不影响学算学的。” 坐在前面的叶邦荣同情的看了眼一脸绝望的王如龙。 那七八个不识字的都有点两腿战战,但陈锐也不会管,这些人都是兵样子,现在带一个连,一个排还好说,以后一个营,一个团,不识字,不会算学,实在是过不去。 在陈锐的思维中,战爭是复合性的工作,光是衝锋陷阵,光是勇武敢战,那是远远不够的,虽然这是如今绝大部分將领的观念。 第八十六章 操练 二月十八日。 春耕已经开始,练兵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皂块作坊的產出越来越多,与魏国公府的合作也很顺利,在苏州、杭州、松江、绍兴各地的铺子也生意兴隆。 大量的银钱聚拢而来,变成了进了新兵肚子里的米麵、油水、肉鱼,变成了新兵手持的各种军械,变成了各式各样的资源。 徐渭和沈束暗地里都咂舌,这么大的耗用,而且仅仅是两三百兵丁……等以后扩军,也不知道撑不撑的下去。 主管各类庶务,也主管帐目的陈默更是心疼不已,虽然没什么牢骚话,但拨出每一笔银子,都跟別人向他借钱,而且说明了不还钱似的。 其中最让陈锐意外也满意的是军械方面,处州卫那边购置军械没能得手,反而是更靠海的海门卫愿意私下售卖,一次性买来了五十把腰刀,一百面盾牌,两百柄长矛,以及五百个枪头。 扬州那边段崇文和齐乡也很顺利,暗地里通过当地的地下势力买来了不少军械。 大毛竹、鏜鈀也都准备妥当,如今新兵的军械已经齐备,甚至还有不少剩余的堆在仓库中。 最让陈锐惊喜的是,周四居然通过早年的渠道,买来了五十根鸟銃,虽然弹药不多,但也堪称利器。 此外其他的布置也差不多到了尾声,长达一个月的训练,也快到了看成效的时候。 “不会被察觉吧?” “不会。”段崇文解释道:“都是转过手的,短时间內查不到我们头上。” “那就好。”陈锐放下心来,“可以开始准备了。” 一旁的徐渭懒洋洋的说:“虽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你也太过谨慎了,和姐夫说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啊。” 陈锐也是无语,南下逃亡,鱼台大战,自己几次险死还生,有谨慎的机会吗? 段崇文难得的笑了笑,“按照徐先生建言,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此外今日暗探回报,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去了长山。” “周虎是李寿的妹夫,听邓宝提及,周虎的弟弟周熊早年下海,应该就是他了。” “李寿平日是住在卫所,既然周虎是去了长山,那肯定是李寿的庄子。”徐渭看了眼陈锐,“既然周虎也露面了,应该会带著定海后所的心腹亲兵为后手。” 顿了顿,徐渭补充道:“虽然严东楼不在乎,但估摸著也懒得等了,应该就在最近几天了。” “还有三天,做工上岛就满一个月。”陈锐起身道:“今日操练,若无意外,后日將人放出去。” 一刻钟后,山丘的略高处,陈锐腰跨长刀,昂然而立,身后分別是周君佑、沈束与徐渭,两个连队並行肃立在山丘下,警卫排在侧面立阵。 这是第一次全体操练,用后世的话来说,是一次演习。 陈锐久久屹立高处,不发一言,山丘下两百余新兵寂静无声,再也没有一个月前那般杂乱无章。 在经歷了南下逃亡,在经歷了大捷后被送入死地,陈锐感慨的看著下面纹丝不动的新兵。 这是起点,这是我的起点,这是北伐驱逐韃虏,或许这也会是这个国家的起点。 来到这个时代,陈锐在心中始终没有放弃一个职业军人的本分。 军人的本分是什么? 无非守土安民。 良久之后,陈锐才轻轻挥手,示意演习开始。 周君仁、楼楠各率连队以迅速的战术动作展开阵列,隨著各级军官的高声呼和,前进后退,迅捷有序。 临阵三十步,隨著指挥,盾牌手、狼筅手从背后抽出了標枪。 数十標枪投掷,准確的戳在摆好的稻草人上,狼筅手、盾牌手缓步上前,中间的班长持刀指挥,每十步略为停顿整队。 临阵之际,狼筅横扫,盾牌格挡,四个长矛手向前猛戳,副班长率领两个鏜鈀手留在后方,时不时出没在两翼,防止敌军从侧面杀来。 “止步!” 隨著楼楠的高呼,连队停止了前进,披甲的警卫班在副连长周四的率领下从侧面持刀杀来,將剩下的十几个稻草人砍倒。 沈束嘖嘖赞道:“正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称不上疾如风,但確徐如林,称不上侵掠如火,但確不动如山。”徐渭也有些震惊,他是经歷过淮安大败的,“进退如一,动如雷霆。” 陈锐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的观察著各个连队各个排的配合,一个月的时间,鸳鸯阵內的训练已经足够熟练了,但各个鸳鸯阵之间的配合还是有点生疏的。 陈锐很清楚,面前这支两三百人的军队还比较稚嫩,但他同样清楚,不经歷战场,不见血,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强军。 训练场上是练不出强兵的,所以陈锐前世一向不太看得起那些在训练场上称王称霸的傢伙。 另一侧的周君仁率领的连队在砍倒稻草人后,一声令下,鸳鸯阵变阵,一分为二,班长、副班长各率五人散开,向著远处疾步而去。 將一个个稻草人砍倒,前方有大批的稻草人,隨著周君仁的高声指挥,小队各自归位,重新聚合成一个个鸳鸯阵。 陈锐在心里琢磨,这种重新聚合,未必是原班人马,谁是班长居中指挥,谁是副班长留后策应,这倒是个问题。 如果是前世,倒是可以通过军阶来区別,或许以后自己可以在军中推行。 一个时辰后,操练结束了,两只连队重新列阵肃立在山丘下,一直没有开口的周君佑嘆道:“如此强军,天下何处不能去!” 新兵们没什么感受,只是按部就班的做自己应该做的,徐渭、沈束也只是震惊於军容。 而周君佑以及下面的周君仁、楼楠、老哈、司马这些经验丰富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强大,不仅仅是鸳鸯阵的强大,更是这两百多如同脱胎换骨的新兵的强大。 陈锐上前两步,高声喝道:“军中三禁!” “临阵脱逃者斩!” “劫掠民眾者斩!” “奸银妇女者斩!” 第八十七章 士气 二月十九日。 操练的第二天,今天难得的没有训练,但早上还是进行了长跑……不跑一趟,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宿舍內,一个身材矮壮的青年看著桌上摆著的布,好奇问:“排长,这是在做什么呢?” 孔壮拿著匕首正將布割成一条一条的,笑著说:“裤子啊。” “昨天表现的都不错,可上了战场,估摸著不少人都得尿裤子……” 周围的新兵大都是孔壮带的,都不满的起鬨,瞧不起谁呢! 只有来串门的老哈和这个班的班长冯林在边上看笑话,后者是跟著陈锐从登州来寧波的老卒。 如今老卒除了部分被司马、老哈抽调之外,都散在了全军各处,主要担任基层的班长。 “別废话了,都拿好。”孔壮给每个人都发了两个布条,“別小看这玩意,关键时候能救命呢。” 身材矮壮的青年倒是脑子活络,试探问:“缠在竹筒上的吧?” 昨天的操练中,因为竹筒毕竟是光滑的,有新兵不慎滑手,主要是狼筅、鏜鈀,因为这两种军械的后端都是竹筒。 “不仅是狼筅、鏜鈀上的竹筒。”孔壮解释道:“其他军械也一样,一旦碰到下雨或者其他情况,很容易脱手。” “其他情况?” 冯林嘿了声,“杀人那是要见血的,你能保证手上不沾血?” “沾了血,军械就容易滑手。” “战阵之中,军械脱手,你就离死不远了。” 矮壮青年眼睛一亮,“要开战了吗?” “打谁啊?” “朱珏,你小子就是爱乱打听!”孔壮拍了拍朱珏的脑袋,“不管打谁,都要打一场。” “用大哥的话来说,你们都是菜鸟,打过一场,见识了血腥,才有资格被称为军人。” 顿了顿,孔壮正色道:“昨日大哥说的禁令你们都清楚,绝不能犯,这是其一。” 朱珏不满的说:“我们都是良家子,怎么可能去劫掠平民!” “那是你们吃得饱穿得暖!”老哈脸上笑容消失,一旁的冯林微微低头,京师沦陷之前,周边数十个村落被缺粮的大同、宣府边军劫掠一空。 “如果吃得饱穿得暖,还要去劫掠,就算你立下大功,也难逃一刀!” 听老哈的语气略带这些警告的味道,冯林点点头,却也没说什么。 “除了三条禁令之外,还有一条。”孔壮將话题转了回来,“战场缴获,一律归公,不许私藏。” “一旦被发现,轻则杖责,重则驱逐出军。” “这件事,营部会有人盯著,各个连队的警卫班也会有人盯著。”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谁要是手脚不乾净,別怪我不讲情面!” 隔壁来窜门的楼华松提高音量,“排长放心,一旦犯事,被驱逐出军,乡人也要鄙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孔壮环顾四周,突然笑道:“不过大哥可不是小气的,有你们的好处。” 被褥衣物,大米肉食,即使金华府没有卫所,新兵们也很清楚,这样的待遇,几乎是硕果仅存的……冯林是军中老卒,就说过,就算是出战,大同边军也比不上。 老哈慢悠悠的说:“大哥已然定下,每一连,杀一贼,赏十两白银。” 周围的新兵都有些骚动,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十两白银这个数字不小了,但全连一百二十人呢。 “已经算过了。”孔壮开口说:“杀二十贼,你们每人能分到一两二钱左右,副班长一两五钱,班长二两。” 激励士气的办法有很多很多,针对边军老卒,可以用仇恨,针对沈束、沈炼这些士大夫,可以用大义,但针对这些没有亲身经歷痛苦的新兵,金钱是最有效的。 虽然陈锐本人觉得这种办法与前世自己的经歷相悖,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的確有效。 因为歷史上的戚继光就是这么做的……要知道金华府是不临海的,而且在浙江算是穷乡僻壤,基本上不会遭受倭寇侵袭。 戚继光以重金为饵,打造出了一支威震东南的强军。 不过戚继光比较狠,以一个鸳鸯阵为標准,杀一个倭寇,赏白银三十两。 陈锐实在是没办法跟戚继光比……戚家军全军上下也就四千人,而如今岛上才两百多新兵,但將来肯定比四千要多,而且多很多。 按照戚继光的標准,陈锐把自己卖了都付不起。 所以,陈锐绞尽脑汁才最终决定,以连队为標准,杀一贼,全连十两白银……也就是把戚继光的標准降低了三十倍。 算下来,杀一贼,普通的士卒只能分到一钱二分。 陈锐觉得这还算合理,毕竟自己和戚继光是不同的,后者只能靠朝廷拨付的银子,而自己却是能通过很多渠道来赚取大量银钱的。 但即使如此,陈默也要疯了。 杀一百个,那就是一千两,如果五百个,那就是五千两啊! 八年前陈锐下海,折腾了那么多年,陈家的家底也没超过五千两银子。 虽然如今皂块很赚钱很赚钱,但也经不住这么啊! 沈束、周君佑等人也对陈锐的决定不太赞成,新兵的待遇已经足够好了,何必还要给赏银呢? 倒是虽然名满东南,但实际上生活窘迫的徐渭大为赞同,想让新兵勇於杀贼,那就要给他们足够的动力。 周君佑、周君仁、司马、李伟等人因为仇恨有足够的动力,叶邦荣、丁茂、楼楠、陈子鑾等人因为要建功立业也有足够的动力,但那些底层的佃户、矿工却是不懂这些的。 仅仅是有赏银,还是不够的,陈锐索性一次性將体系建立起来,隨著他的讲述,一旁的陈默是面如土色……不会这场战打完,库房的耗子都要去討饭了吧? 阵亡士卒抚恤一百两白银,每年家人还能拿二十两白银。 伤者视情况而定,轻伤者从三两到五两白银不等,重伤员二十两,致残者五十两,同时每年还能拿十五两白银。 此外立功分为三等,三等功三十两,二等功八十两,一等功两百两。 陈锐补充道:“一等功很少有,只有立下大功,且身亡者才会有。” 陈锐前世在军中那些年,见过的一等功臣……全都是掛在墙上的。 周君佑脸色有些发白,“如果接下来扩军,那耗用就大了。” “至少这一战……”徐渭在心里嘀咕,作战计划是他和陈锐一同擬定的。 这时候,外间有脚步声传来,段崇文出现在门口,“老夫人一行已到码头。” 在即將开战的时候,陈锐自然是要將家人接来的。 第八十八章 家人 对於家人,陈锐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由於原身的影响,天然有亲近感,另一方面在接触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前世的父母家人。 回到寧波之后,陈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座岛上,有意无意的与家人保持著距离。 码头处,陈锐显得有些沉默,出面的反而是沈束这位老师。 陈锐的祖父祖母都已经过世,父亲陈述今年五十多岁了,最近几年一直臥病在床,延请名医也没什么效果。 母亲徐氏是慈谿人,操持家业是把好手,嫂嫂黄氏是徐氏的外甥女,婶婶方氏就出身定海卫。 下面还有个正在读书的弟弟陈铭,以及两个侄女。 陈锐向长辈一一行礼后,沉默的看著沈束与父母寒暄,司马、老哈正在指挥人手將一个个箱子运走。 一行人进了新修建的几处宅子坐定,略为休息了会儿。 陈述看向儿子的眼神有些复杂,去年这一年……只听他人讲述都有惊心动魄之感。 读书不成,下海经商,不料却在战阵之中展露天赋,得诸多讚誉,被视为名將之流。 没想到陈家居然出了这么个人物。 沈束笑著说:“有如此学生,在下也足慰平生了。” “有志,自然是好事。”靠在软椅上的陈述轻声道:“只是有一事还要拜託先生。” “阿锐的婚事?” 陈述点点头,长子病故,只留下一个女儿,幼子才十四岁,而自己只怕撑不了太久,偏偏弟弟这一房也只有个女儿,所以陈家香火就要指望次子陈锐了。 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事,千头万绪,沈束很清楚陈锐如今没有这个心思,但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此时的陈锐已经去了隔壁,向戚继光的母亲张氏行礼,之前从登州南下的戚家与姻亲都是住在定海卫所內的,此次一併迁居上岛。 “年后元敬来了两封信,诸事皆顺。”陈锐对著张氏倒是有话说,“韃靼未有袭扰山东,倭寇、流匪出没,元敬一边练兵一边出击,斩获颇丰。” “那就好。”张氏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依旧精神奕奕,“让元敬勿要担忧老身,此时正是建功立业之际。” 一併来拜会的楼楠开口说:“元敬颇有手段,半个月降服登州六卫,编练新军,可比我们这儿要强多了。” “有你们这些袍泽弟兄相互扶持,方能长久。”张氏轻嘆了声。 很显然,张氏依旧担心儿子,登州现在还算不上飞地,但在將来必定是飞地,怎么可能不担忧呢。 “兄长和姐姐还好吗?”问话的是王家小妹,她父亲王栋也南下寧波,但哥哥王长和姐姐王氏都留在了登州。 “信里没有提及,不过应都还好。”楼楠主动解释道:“放心吧,现在登州还算不错。” 陪著老夫人聊了会儿,陈锐才和楼楠告辞,两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其实戚继光的现状算不上太好,虽然出任山东副总兵,辖登州六卫,编练新军都很顺利,但戚继光还是遇到了麻烦。 朝中上个月遣王忬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 去年陈锐、戚继光能够名声大振,一方面是因为鱼台大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通州的那场大火。 一把火將通州粮仓焚毁大半,导致韃靼不得不分兵,也不得不放缓了南下追击的速度,从而使河南的明军能渡过黄河,在怀庆府聚集重兵。 而王忬在这件事中的形象就不太正面了,当时王忬是通州的主事人,逃遁南下之前没能焚毁粮草,拱手让给了韃靼。 这导致王忬对戚继光的观感很差……戚继光去年末能够出任山东副总兵,通州大火是重要的加分。 所以戚继光几次申调粮餉军械,王忬都敷衍过去了。 偏偏王忬如今的山东巡抚,民政军事一把抓,以济南为重,从莱州、登州调集粮草。 饶是戚继光性子稳重,也要跳脚大骂。 戚继光在给陈锐的信中说的很清楚,民间他管不了,登州如今还有知府呢,但新军的粮草肯定撑不到麦熟。 明朝田税制度是夏税秋粮,夏税不过八月,主要是麦,秋粮不过次年二月,主要是米。 麦米徵收后分为两部,一部留在本地,被称为“存留粮”,一种运往边疆,被称为“起运粮”。 如今山东算是前线,“起运粮”肯定是要供应军中的,但在此之前,戚继光编练的新军就已经撑不住了,总不能去劫掠民间吧? 对此,陈锐也大费脑筋,当时说好了寧波为登州后盾,自然不可能不管。 戚继光编练新军兵力在三千左右,按照每人每日一升半粮计算,一天要四十多石粮,一个月要將近一千五百石粮,需要银钱倒是不多,顶多一千多银子,但还要算上战马的耗费,以及士卒家眷,那就不是个小数字了。 而如今陈锐手中也没多少银钱,光是新兵这块就要耗费大量钱粮,而且很快就要扩军,皂块作坊的產出已经是入不敷出了。 再说了,大量购买粮米……官府有可能会干涉,同时粮价是越买越贵的。 另一方面汪直那边动向不明,从寧波海运粮米去登州,有可能遇上倭寇。 就算朝中许汪直通商,但这位五峰船主是不可能控制得住手下每一支船队的。 不知不觉中,陈锐登上了山丘高处,久久佇立,遥遥眺望著岸上距离不算远的长山。 能不能让这批新兵迅速成长,能不能一举破局,甚至能不能支援登州,就要看这一战了。 已然入夜,沈束回到住所,疲惫的揉著眉心,妾室潘氏端来了一杯茶,妻子张氏轻声道:“今日阿锐母亲几次提及婚事。” “嗯。” “夫君的意思是……” 沈束低声说:“你觉得静庵公幼女如何?” 静庵公即萧鸣凤,绍兴山阴人,少从王守仁游学,正德九年进士,长子萧勉与沈炼、徐渭並列“越中十子”,次子萧飭被困於曲阜,就是陈锐將其带回寧波的。 萧鸣凤幼女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至今还没有出嫁。 “不合適吧?”张氏有些意外,“她十三岁定亲,男方次年病逝,前年与扬州应家定亲,据说应家子被韃靼所杀。” 沈束笑了笑,“陈锐也是如此,两次定亲,两次女方病逝。” 张氏愕然,这么说来,倒是配的很。 而且萧家乃是绍兴望族,正巧是徐渭的姻亲,而且萧鸣凤又与沈炼极有交情。 第八十九章 天下之望 也在这个夜晚,长山脚下的一处庄子里,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在不停的摩挲著桌面,心里犹豫不决。 李寿个子不高,一张颇为富態的脸庞,看起来像个富院外,不像个军人。 坐在下首位的是一个脸上满是络腮鬍的汉子,眼中满是贪婪,正唾沫横飞的说:“姐夫,光是那些马车……我亲自去看过车辙,至少四五千两银子!” “陈锐那小子当年在双屿岛也是有些能耐的,名气不小,实在是赚大了。” “再说了,咱们都跟老陈家撕破脸了,干吧!” “岛上每三天就送一批货出去,皂块在南京、杭州、苏州各地都是供不应求,算算看,搞不好有万把两呢。” “就算大头也是要送去南京,咱们也能……” “你个憨货!”李寿训斥道:“些许几千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周虎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反驳,只是低声提醒道:“这几天有人去过舟山港口,陈家这次肯定是要迁去舟山了,一旦去了舟山,那就不太好办了。” “我能不知道?”李寿哼了声,“陈锐那廝能耐不小,还有那周家兄弟……舟山那么大,往山里一躲,找都没地方去找,一旦被他们逃走,那就要留下祸根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李寿吩咐道:“你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二弟一共召集了五百多人,如今在金塘山一带等著呢。”周虎小声说:“另外定海后所这边我还能带出百来个人。” “到时候二弟动手,我带著人在岸边接应。” “小心点。”李寿低声说:“陈锐那廝带了几十个老卒回来,应该都是边军的精锐。” 一个月前,李寿派人摸上岛,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他当然知道是被陈锐干掉了。 几十个边军精锐,就算是杀才,顶多加上陈锐这廝召集的旧部,一共不会超过百人,五百倭寇……足够覆灭了。 李寿一直犹豫,主要就是因为那份秘方。 执掌定海卫十余年,李寿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一个字上,“钱”。 为了钱,定海卫的战船基本都被用以海贸。 为了钱,李寿每年都私下吃进大量的赃物。 为了钱,李寿养著多股势力,曾经干掉过昌国卫的一个副千户。 但如今,形势已经大不同了,李寿消息还算灵通,汪直上个月遣派人手去南京,请开海禁通商,虽然科道言官闹得很凶,但朝中不少重臣都倾向通商。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的朝廷缺钱,非常的缺钱。 而一旦真的开海禁通商,就等於断了李寿的进项。 以前大家都是走私,以后……至少名义上,定海卫指挥使是不能涉足海贸的。 而在这时候,一份皂块的配方,这是能传承而且不太引人注目的產业,实在让李寿心痒难耐。 三个儿子,长子是个蠢货,次子是个浪荡货,幼子才一岁,这样的產业不容易惹人覬覦,这才能安安稳稳。 打发走周虎,李寿看向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是后天?” “是。”管家恭敬的说:“后天满一个月,赵正和李凡就能出来了。” “希望顺利。”李寿喃喃念叨了两句。 如果能偷走那份秘方,那接下来就简单多了,把人杀个乾净丟进海里……自己身为定海卫指挥使,拣上几具尸体上报剿杀倭寇。 南京有东楼公呢,自己不需要担心。 此时的周君佑正在窗边,借著月光,细细的磨著刀刃,一旁的周君仁用麻绳仔细的缠绕著刀柄。 如果说在山东的时候,周君佑、周君仁还对嘉靖帝抱著希翼,將所有的怨恨和愤怒都投向严嵩严世蕃的话,现在已经不同了。 从南京返回之后,陈锐与周家兄弟有一番长谈,乾脆利索的將朝局剖析给他们听。 简而言之,现在周家兄弟已经知道,没有人在乎父亲周尚文,甚至没有人在乎战死在山东的大哥周君佐。 只是因为嘉靖帝需要严嵩来掌控朝局,需要严嵩来制衡徐阶,甚至制衡在河南击退韃靼的裕王。 父亲当年立下的功勋算什么? 大哥的战死算什么? 现在的周君佑、周君仁拋弃了一切希望,现在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停下动作,周君佑抬起长刀,还滴著水珠的刀刃被月光照的雪亮,无端透出一股杀气。 良久之后,周君佑轻声道:“三弟,你说……什么时候我们能回山东?” “不会太近。”周君仁手上还在用劲,平静的说:“上次军议,二哥你也在,东南也不平静,不过也是练兵扩军的好机会。” 周君佑沉默了会儿,点头道:“陈锐下海近十年,深知內情,断定东南沿海必然再起波澜,如此一来……就怕戚继光在登州不稳。” “短时间应该还行。”周君仁想了想,“我听邓宝提过一次,能找船队帮忙运一批粮米、军械去山东。” “帐面上还有钱吗?”周君佑嘆了口气,“朝中不可能拨钱粮下来的,现在的军械都是私下购置的。” 周君仁手一顿,终於听出了点味道,笑著抬头说:“二哥,这么久了,你还看不清他吗?” “我还记得陶大临那个幼弟吗?” “好像叫陶大恆?” “就是他。”周君仁嘿然道:“听他说起过绍兴人物,徐渭徐文长以才学闻名绍兴一府,但更闻名的是其孤傲不羈的性情。” “这样的人物,却在隨陈锐去了一趟南京之后,决定来投,成为幕僚。” 周君仁笑著问:“也一个多月了,二哥觉得徐渭其人如何?” 周君佑想了想才说:“未曾见其诗文,但有实才,打理公文得力,心思敏捷,知兵事,更有谋士之能。” “徐文长在南京立誓,未復北地,不言诗文。”周君仁轻声道:“就在半个月前,徐渭曾经如此评价,蛰伏舟山,却身负天下之望。” “朝廷是指望不上的。” 周君佑默默点头,朝廷是真的指望不上,陈锐於舟山立基蓄力,有志復土,评价为身负天下之望……虽然夸张,但並不算错。 是“天下”,而不是“天下人”。 “如今只两百余新兵,虽有皂块作坊,但也难以长久。” “不过,我相信,陈锐一定能破局。” 第九十章 张网以待 二月二十一日,晴,无风。 大堂內,陈锐居中而坐,两侧分別是周君佑、徐渭、沈束,两个连长以及排长在左右两侧。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周君仁、楼楠两个连长异口同声。 下面的陈子鑾悄然打量著陈锐和一旁的徐渭,在心里猜测是谁的谋划。 除了楼楠之外,其他的义乌籍將校直到今日才明白接下来的战事对手是谁,也才明了战事的全盘计划。 而被观察的徐渭却侧头看著陈锐,被誉为將才,但此战乃是在舟山立基之后的第一战,能不能打出一个开门红,这是谁都不知道的……不过这位看起来很有信心。 陈锐转头看向段崇文,“都收回来了?” “斥候全都收回。”段崇文应道:“一连的副连长邓宝已经率一连二排、三排到了指定地点。” “此外,定海后所昨日夜间有跡,副千户周虎聚拢人手。” “那就一併收拾了。”陈锐脸色微冷,“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下发军械,张网以待。” 后院中,沈束笑著对陈述说:“暂且上山,今日无风,就当是赏景了。” “有些险了。”陈述略有些担忧,“尚不知晓来敌多少……” “吾儿十七岁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僉事,虽然年轻,却眼界颇高。”戚继光的母亲张氏轻笑道:“一路南下,山东数战,吾儿愿为陈千户驱使,可见其才。” “如此英杰,必然告捷。” 沈束笑著点头,“阿锐与文长谋划月余,计划详尽,不会有紕漏的,只是担心散兵游勇窜於后院,所以才让我们暂且避一避。” 一刻钟后,诸多家眷都登上了山丘,侉刀的王小妹眯著眼睛向山下眺望,营地內,一捆捆的长矛、盾牌、长刀都被搬了出来。 高声喝骂的声音响彻在山谷中,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楼楠轻轻一脚踢在一个新兵的屁股上,“你是鏜鈀手,抢人家標枪作甚!” 新兵委屈的说:“標枪多著呢,我替他们背几支嘛。” 边上的盾牌手骂道:“他就是想显一显標枪投的远!” “本来就投的远嘛。”鏜鈀手回骂道:“凭什么你站在前面,就凭你个头矮?” 楼楠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说:“今天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乱鬨鬨一片,站在略高处的陈锐並没有理会,张开双臂,让老哈替自己披甲。 这是一副全身鎧甲,每一片甲叶都被擦拭得雪亮,透出逼人的寒意。 从山东一共带回来六十多副鎧甲,其中二十副铁甲,四十多副皮甲。 铁甲分配给了连排长以及警卫排的部分士卒,皮甲分配给了各个班长。 “差不多到时候了。”徐渭看了看天色。 此时已近黄昏时分,落日正在缓缓落下,最后的余暉映射在岛中的密林中。 周君佑点头赞同,乘著黄昏时分来袭,黑夜降临,乘乱而攻,同时也能借著黑夜遮掩……倭寇来袭,在东南沿海不算什么稀奇事。 而就在这时候,从金塘岛出发的数十艘大小沙船,悄无声息又肆无忌惮正在向南疾驰,船上的五百多倭寇眼中全是贪婪和狂热。 双屿岛一战之后,虽然朱紈在今年初自尽,但浙江沿海的海贸至今还没有恢復,大量海商转为倭寇……一笔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们以命相搏。 最前方的沙船上的一个身材雄壮的青年笑著说:“熬了半个月了,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乐呵乐呵!” 周围响起一片肆意的笑声,这位青年就是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的弟弟周熊,早年下海,双屿岛一战被生擒,脱身后沦为倭寇,一直为定海卫指挥使李寿所指挥。 今日早上,被李寿送上岛的眼线赵正两人很是无奈的对李寿解释……根本不可能偷到秘方,他们都是在最后一个作坊,只负责晾晒、切块、装箱。 不攻破岛屿,就不可能將秘方拿到手。 无奈的李寿只能选择动手,既是为了秘方,也是为了银钱,更是为了陈锐、周君佑、周君仁的性命。 坐在软椅上的李寿在心里盘算,五百余倭寇,加上周虎带了百把人,足够覆灭陈锐了。 只是秘方的事就未必能保得住了,周虎、周熊只怕要分一杯羹。 但不动手也不行,南京来信……那位东楼公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等下去了。 码头不大,只能同时停留三四艘船只,二十多条沙船同时涌来,导致码头处一片混乱。 周熊也没有去管,毕竟是倭寇,谁先上岸,谁就能多抢些东西,倭寇可不讲究缴获交公。 看上去一切都很顺利,越过大小谢山也没发现什么异样,码头处如此混乱,也没有人来探查,周熊站在船头眺望岛上,这么蠢吗? 不远处穿著简易迷彩服隱藏在林间的斥候忍不住都在咧嘴,低低的说:“这也太……” 身边的老哈也有些看不下去了,码头处的混乱让他大为惊愕,二十多艘沙船相互碰撞拥挤,都有十多个倭寇被撞得掉到海里去了,上岸的百多个倭寇相互喝骂,闹哄哄的一片。 用乌合之眾来形容,都算是褒奖了。 “二十五艘,约莫五百倭寇。”老哈侧头说了句,“回报。” 一个个头矮小的斥候低著身子往回走,另一个斥候好奇的问:“师傅,这么乱……路又不宽,两个鸳鸯阵上来,直接就能杀散了吧?” “差不多吧。”老哈不屑的哼了声,“但杀散了作甚?” “就是要让他们进去,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让你们这些菜鸟见见血。” “大哥说了,不见血,难成军。” 老哈不屑鄙夷,觉得码头处这是一处闹剧,都折腾了两盏茶功夫,居然还没有完全下船。 而刚刚下船的周熊觉得,这是一齣喜剧,如果被堵在码头处,就算能攻破,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说明岛上完全没有警惕。 事实上,张网以待的眾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站在后方的陈锐满意的发现,虽然有些躁动不安,但全军上下依旧保持著安静,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 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山谷的前端,黑压压的倭寇终於涌来。 周熊诧异的发现,大片平整的空地上,排列成古怪阵势的青壮正安静看著自己。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丝动作,倭寇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战事一触即发。 第九十一章 胆气 气质、信仰、勇气、精神面貌以及经歷,种种因素塑造成军魂。 如今这两三百人的军队还远远达不到这个地步,但如此的氛围,却隱隱有了这种感觉。 沉著、镇定以及岿然不动的阵型,这一切给了不远处的数百倭寇不小的压力。 周熊从腰间拔出长刀,低声吼道:“我只要人头和作坊,银钱全都归你们!” 重利,永远都是最强大的动力之一。 小声的交谈后,一个高瘦的汉子率几十个倭寇向前逼近,试图试探一二。 后头的周熊心里有著不太好的预感,因为对面的那些青壮还是如同死人一般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既不胆怯的向后,也没有奋勇往前。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各级军官都没有下令……但周熊却被这一幕震的有些口乾舌燥。 同样口乾舌燥的还有山顶的王栋,戚继光这位岳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了,他刚才还听沈束提及,约莫两百新兵,如今对敌的是至少五百敌军。 或许自己不应该来寧波……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身边的女儿低呼一声,“陈大哥是要……” 眾人定睛看去,山丘下,站在后排的陈锐突然大步向前,身后跟著司马、周君佑与十余名警卫排士卒。 前方的鸳鸯阵悄无声息的分开,身披铁鎧的陈锐一直向前,一直向前,脚步不停,一直走向还在喝骂的倭寇。 为首的瘦高个的倭寇头目只来得及说了半句,“你就是那个……” 陈锐腰间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明亮的刀光出现在两军阵前,猛劈而下。 倭寇头目心中大恐,慌忙后退,但几乎同时,陈锐猛然加速,长刀变劈为戳。 下一刻,刀身入腹,血光四溅。 悽厉的惨呼之后,陡然爆发的廝杀,哄然的叫喊喝骂声,拉开了这一战的序幕。 山顶观战的王栋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並没有参加军议的沈束轻声道:“新兵初战,当以此先壮胆气。” 没有人附和,山丘上一片寂静,而山丘下,周君佑、楼楠正在大声呵斥,压住几个蠢蠢欲动企图往前的傢伙。 左右有盾牌手护持,陈锐仗著身著铁甲,悍然杀入阵中,长刀所过之处,无不溅血。 周熊咽了口唾沫,透过缝隙清晰的看见那个如同猛虎一般的青年 陈锐先是闪过捅来的刀身,矮下身子,將衝来的倭寇撞得飞起,连带后面两个倭寇都被砸倒。 与此同时,陈锐手中长刀横摆,刀口划过,將一个倭寇开膛破肚。 几乎是眨眼间,已经三个倭寇被斩於刀下。 后面鸳鸯阵中的楼楠撇嘴对叶邦荣说:“这等小场面,无需担忧。” 叶邦荣目不转睛的盯著阵中,“那是谁……好像姓朱?” 楼楠视线扫了扫,左侧的是周君佑,正率三四个士卒持长矛衝杀,右侧的是司马,这廝最善骑射,並没有衝杀在第一线,而是搭弓放箭,几个倭寇將被射杀的同伙尸首推在前面,一路衝来。 就在此刻,一个士卒猛然越眾而出,左手持盾,右手举刀,合身將那具尸首与后面的两个倭寇扑倒,隨后半蹲身子,双手持刀,刀光闪烁间,倭寇惨叫连连。 楼楠嘖嘖赞道:“司马有些眼力,此人勇武不让王如龙!” 这么短的时间,陈锐率十余人迅猛进击,將二十多来试探的倭寇几乎斩杀殆尽,残留的几个倭寇狼狈的向后逃去。 “就这几十个人!”周熊咬著牙举刀:“杀了他们,后面的都是些样子货!” 不得不承认,东南卫所中,有的是操持商贾事不通兵事的官员,但也的的確確涌出了不少知兵事的將领。 周家世袭定海卫副千户,周虎能聚拢倭寇为李寿所用,绝不是个蠢货。 此刻后撤,那就是一盘散沙,陈锐这等猛將即使只是率数十老兵追击,山道狭窄,码头窄小,自己必然是惨败,后方的那些青壮再如何是样子货,追击总是容易的。 说不得自己都要把性命丟在这儿。 为今之计,只有破阵,才有生机。 数百倭寇渐渐平静下来,在周熊和几个首领的指挥下,缓缓前压。 鸳鸯阵后方突然响起了嗩吶声,陈锐平静的归刀入鞘,与周君佑、司马缓步归阵。 古代军阵,有“击鼓而进,鸣金而退”的说法,但鼓声是能传出很远的,而“鸣金”……反正陈锐在鱼台没看到过。 后来询问了戚继光、周君仁等人才知道,所谓的“金”指的是铜鉦。 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击之而鸣。 明朝军队用的大都是铜锣,而陈锐却不太喜欢铜锣的声音,採用了嗩吶,声音传的更远,也更有穿透力。 站在略高处,陈锐眯著眼看著压来的倭寇,轻声吩咐了句,片刻后有鼓声响起。 两侧的鸳鸯阵缓缓向前,不再与中路保持平行,而是略略向前。 在战略上蔑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陈锐並没有將手中所有兵力放在这儿,但却选择了最合適鸳鸯阵的战场。 这儿是山谷的谷口处,但並不狭窄,可容数十人齐头並进,但两侧均是密林,使得鸳鸯阵的侧翼不会受到攻击。 布置在中路的是周君仁率领的一连一排和三排,警卫班跟在周君仁身后。 左侧相对地势占优,只布置了丁茂率领的一连二排,而右侧比较阔,是二连连长楼楠带著警卫班与二连一排长叶邦荣。 鼓声停歇,陈锐心中有著少有的紧张情绪,实话实说,第一批招募的新兵数目略为少了些。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方面手里的银子不够,另一方面也要保证训练的质量。 山丘上的王栋不由得缩了缩肩膀,他也是卫所老人了,很清楚这种能隨鼓声而进,持械不散……已有精兵之相。 关键不在这儿,而是这些新兵只训练了一个多月而已。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周君仁眯著眼在计算距离,突然高呼一声,“標枪一轮!” 还没等倭寇反应过来,盾牌手纷纷从背后抽出標枪,在各个阵的班长的指挥下猛掷而去。 数十支標枪冲天而起,划过长空,扎入倭寇阵中,引得一片骚乱。 二十五步距离,只要被標枪扎中,无论伤口在哪儿,都会失去战力。 “还不错!”周君仁笑了笑,至少有十个倭寇被扎中,当然了,也是这些傢伙挤得密密麻麻的原因。 “別乱,別乱!”一连一排长李伟高声喊道:“都听清楚了!” 倭寇们终於忍不住了,伴隨著阵阵嘶吼声发足奔来,东南卫所兵……只要有一点被杀穿,全军就会在倭寇这种冲阵下溃不成军。 “起盾!” “狼筅!” 隨著各处的指挥声,倭寇视线中,一直垂在地上的毛竹突然被平端起来,末端是两面盾牌,盾牌中间是手持腰刀的士卒。 “扫,扫扫!” 前方的狼筅手用力横扫,密密麻麻的毛竹枝杈让大部分倭寇不得不停下脚步,本来就是黄昏时分,这么一扫,看都不太看得清楚了。 偶尔几个恰巧冲近的倭寇,一手遮著竹子,但另一手中的刀枪被盾牌挡得死死的,鸳鸯阵的盾牌后,长矛如同毒蛇一般戳来,轻而易举的在他们身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一排的一班长陈子良身材矮小,刻意的矮著身子从狼筅下摸出去,手中腰刀挥舞,一下子將四五个倭寇的腿砍伤,后方的长矛手啾见就捅过去。 陈子良利索的割下一个首级,施施然退回来,大笑著劈手將首级砸在一个扑过来的倭寇脑袋上。 附近几个鸳鸯阵都差不多,或披著铁甲,或披著皮甲的班长时而高声指挥,时而持刀掩护,时而出阵砍翻一两个倭寇。 后方的陈锐眯眼细看战局,突然笑著说:“君仁有韜略。” 徐渭点头赞同,“倭寇集中兵力衝击中路,一连调集三个鸳鸯阵平行列阵,紧锁阵势,六根狼筅、六面盾牌,足以稳住阵脚。” 正说话间,刚刚高声指挥的周君仁亲自率警卫班从侧面杀出,贴身肉搏,手中腰刀连续捅翻了四个倭寇,从另一个方向退入阵中。 军中登时士气大振,夹杂著喝彩的高呼声响彻在每一处,陈锐轻笑了声,彻底放下心来。 只要有士气,只要胆气不失,只要新兵阵脚不乱,只要新兵能將训练中的东西展露出五成,此战就能完胜。 第九十二章 杀气 黄昏的余暉已经渐渐在消失,山谷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地上的尸首也越来越多。 数百倭寇连续衝锋三次,周君仁都稳稳的守住,一连的阵前倒下了的尸首都堆砌垒高,不得不让鏜鈀手將尸首勾到后方去。 两翼的楼楠、叶邦荣、丁茂还算轻鬆,甚至还有余力支援中路。 看似凶猛的倭寇始终无法破阵,士气渐衰,局势渐渐顛倒,前方有狼筅、盾牌的掩护,长矛手只需要拼命的一次又一次的往前捅,运气好就能捅到,运气不好也能逼得对方后退。 军中的老卒甚至都能抽得出手搭弓放箭,更是惹得倭寇恐慌。 战斗节奏比较感人,但效果非常不错,楼楠、周君仁都感觉到了,每个士卒只有一件武器,只需要做自己需要做的事,不用分心,所以效率很高。 倭寇几乎威胁不到鸳鸯阵主要火力输出的长矛手,除非是密集冲阵。 但一有危险,两面盾牌就顶上来,班长在中路,鏜鈀手在侧面掩护。 一个倭寇的长刀被鏜鈀勾住挣脱不开,班长楼华松乘机上前两步,一刀劈在对方的脖子上。 越来越熟练,血腥味也越来越浓,山丘上的王栋脸上带著些许畏惧的神色。 第一次展露在世间的鸳鸯阵,如同一台分工明確的机器,无情而冷漠的收割著一条条性命。 王栋清晰的感觉到,山下只两百左右的军阵中,杀气冲天,带著无与伦比的冷酷和镇定。 “痛快,痛快!”周君仁放声高呼。 连续两次出阵廝杀,连续砍翻了七八个倭寇,让堆积在周君仁胸中长久的鬱气一扫而空。 身后的警卫班长柳无病眼睛盯著前面,嘴里却在喊,“你是连长,是连长!” 周君仁咧了咧嘴,“好好好,下次让你来。” 不远处的一连三排长王如龙正在高声喝骂,“谁那么没用?!” “不就是杀寇嘛,就算是第一次,也不至於尿裤子吧?!” “还有你,居然吐成这样,真是丟人现眼!” 阵中有大笑声,后方的几人哑然失笑,陈锐在心里点评,至少能打个七十五分。 虽然有很多的错误,掉落军械,站位失误都有,甚至还有啼笑皆非的搞笑事,除了尿裤子、呕吐之外,有个盾牌手投掷標枪,居然慌乱的把盾牌丟了出去……估计倭寇都懵逼了。 但能稳稳扛住倭寇的衝锋,陈锐已经很满意了。 徐渭远远眺望,“还不死心吗?” 不远处的倭寇在短暂的犹豫后,又扑了上来。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陈锐淡然道:“不到黄河心不死。” 片刻之后,观望战局的周君佑突然开口说:“这是要试探两翼。” “嗯。”陈锐也看出来了。 倭寇没有集中兵力试图从中路突破,已经碰了三次钉子了,倭寇也没有那么蠢。 这一次,倭寇散开了战线,部分倭寇攻中路牵制主力,左右两侧都有大股倭寇,试图从两翼打开缺口。 “左边还是右边?”徐渭皱著眉头,显得迟疑不定。 “司马,你领十人去右翼。”陈锐迅速下令,“周君佑,你率十人去左翼。” 陈锐还有心情对徐渭说:“战阵之中,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底,不管做什么,都比迟疑要强。” “你为幕僚,可列一等,但领兵非你所长。” 徐渭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反驳。 右翼空地不小,只有一个排加一个警卫班,但楼楠並不畏惧,三个鸳鸯阵平行列阵,自己率警卫班时而绕侧出击,时而从鸳鸯阵中杀出,轻鬆的扛住了倭寇的衝锋。 司马都没有加入战团,而是带著十名士卒绕到侧翼,自己搭弓放箭,士卒投掷標枪,片刻之间就有十余名倭寇倒下。 而左翼却有些危险,这一块地势略高,而且相对狭窄。 看起来比较容易固守,但倭寇的衝锋也会密集的多,顶在最前面的鸳鸯阵没能扛住,为首的狼筅手紧张的滑落了军械,几个倭寇將两面盾牌推翻,七八个倭寇杀入阵中。 周君佑心中大急,若是倭寇破阵转向,中军的周君仁侧翼是没有保护的。 不过有人比周君佑更急,双眼充血的排长丁茂怒吼一声,抽刀前冲,带著警卫班扑了上去。 硬生生挨了两下,丁茂径直扑入倭寇群中,身后的警卫班著缺口同样扑来,与倭寇纠缠在一处。 丁茂手中腰刀狠狠捅入一个倭寇的腹部,来不及抽刀,眼角余光瞄见,条件反射的侧身躲开一个枪头,右手紧紧抓住枪桿,没有试图去抢这杆长枪,而是顺著力道將倭寇往外推去。 身后的副排长刘西已经指挥后面两个鸳鸯阵赶上,一个顶在前面,一个绕到侧面,堵住了一连的侧翼。 看见周君仁也率警卫排赶了过来,刘西没有慌张,而是迅速算了算距离,高呼道:“標枪,三十步外!” 一瞬间的停顿后,十余根標枪从还在与倭寇贴身肉搏的警卫班的头顶飞过,將后续赶来的倭寇最前面三四人戳翻。 丁茂鬆了口气,才感觉到肩膀、肋部的生疼,但来不及去想,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狼筅,高呼道:“盾牌,过来!” 两个士卒捡起盾牌靠在丁茂身侧,被衝散的那个鸳鸯阵士卒也聚拢过来,缺口终於被堵住了。 周虎狠狠叱骂了几句,但对面的周君仁与周君佑兄弟已经匯合,率二十余人出阵杀来。 周君仁反手从背后抽出標枪,猛地掷出,他从小就习武,手法可比这些新兵强太多了。 不过也是运气,標枪的枪头好巧不巧的从一个倭寇的嘴里刺入,身后几个倭寇清晰的看见枪头从脖颈处露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纷纷向后退去。 一退一进之间,倭寇登时大乱,周君仁、周君仁乘势掩杀,要不是后方陈锐让人吹响嗩吶,这两人只怕要一路追杀出去。 “好险,好险!”徐渭擦拭著额头上的冷汗。 陈锐看似淡然,实则也是鬆了口气,將战场定在山谷中,而不是在码头、山道,就是怕这些新兵扛不住倭寇的密集冲阵。 眯著眼看了会儿,陈锐不再犹豫,吩咐道:“击鼓!” 五个士卒拿起鼓槌,用缓慢的节奏,重重的击在鼓面上。 第九十三章 谁是猎物 当倭寇即將破阵的时候,山丘上虽无人开口,但满是急促的喘息声。 一旦新兵败北,后果不堪想像。 当倭寇被周君佑、周君仁杀得连连后退的时候,山丘上满是长长的舒气声。 王小妹还欣喜的喊了几声。 当节奏缓慢的重鼓声声响起的时候,沈束笑著正要说上几句,却听见身边有急促的喘息声,侧头看去,在月光的照映下,王栋的脸上隱有汗跡呈现。 察觉到沈束的诧异,王栋勉强笑了笑,“交战甚急,重鼓催促向前,非精锐不能为之。” 一般来说,敌人还没有开始溃退的时候,另一方主动压迫向前是信心的体现,但同时也有可能导致自己阵型散乱,反而被对方抓住漏洞。 这个道理沈束不懂,但王栋这位卫所军官却是懂的……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啊。 但山丘下,平行的鸳鸯阵保持著紧密的阵型,缓缓向前,隨著军官的下令,每十步重新整队。 陈锐將周君佑补入左翼,自己与司马带著警卫排在后。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方谷口处略为狭窄,倭寇似乎还不愿意退走,周君佑冷笑了两声,反手取下步弓,一连三箭,箭箭毙敌。 倭寇一阵骚乱,但仍然不肯败走,中路的周君仁高声指挥,左翼略为顿后,右翼的楼楠、叶邦荣向中路移动。 五个鸳鸯阵齐头並进,如竹林一般的狼筅堵在前面,后排的盾牌手不快不慢的往前,直到与百余倭寇面对面才停下。 长矛手並不需要主动去寻找目標,前方的班长、盾牌手会適时的提醒,让长矛手戳出长矛。 两个鏜鈀手在副班长的指挥下时不时的出现在侧翼,或吸引对方注意,或乘机进击。 战场上的双方,倭寇这边各种喝骂、求饶、哭泣声音杂乱,而另一边,除了各级军官简洁有力的命令之外,几乎停不到杂音。 天色已黑,但今晚月色明亮,皎洁的月光洒在山谷中,虽不能歷歷在目,但却也看的清晰。 一个多月的时间,食堂每三日都会有一顿猪肝、鸡肝的肉食,也有过在夜间紧急集合的演练,雀盲眼基本不成为障碍了。 周君仁算了算距离,高声喝道:“后排听令,標枪两轮,二十步外!” 鸳鸯阵基本上顶在了前面,后排的丁茂部下,以及两个警卫班、警卫连的士卒同时抽出標枪。 百余根標枪,在极短的时间內被掷出,从前排的鸳鸯阵的头顶越过。 这么近的距离,倭寇又如此密集,沉重的枪头在重力的作用下俯衝而下,狠狠的扎入倭寇群中。 正在与鸳鸯阵交战的倭寇再也撑不住了,后方的同伴被戳倒了一大片,仅存的十几个倭寇狼狈的向后逃窜。 “进二十步!” “鏜鈀手出阵。” 周君仁沉著的下令,鸳鸯阵缓缓上前,鏜鈀手用鏜鈀勾住或死或伤的倭寇拖到一旁。 阵型略有些散乱,一个倭寇头目还想回身,却被楼楠的长箭无情的夺走性命,倭寇再无战意,蜂拥著向后逃去。 陈锐仔细观察了片刻后才下令道:“追击,楼楠率警卫班並一个鸳鸯阵在前。” 鼓声发生了变化,变得急促起来,楼楠、叶邦荣率先出阵,鸳鸯阵一分为二,向前追击。 周君仁高声指挥,李伟带著一排在前方,自己带著警卫班在后。 身边的徐渭点头道:“倭寇狡诈,常以伏兵败敌,也常佯败后退,聚集兵力,回身一击。” 陈锐没有什么表示,这只是他习惯性的谨慎,今晚一战,必然大捷,但他不希望出现什么意外,既然胜了,那就要保证完胜。 事实证明,陈锐的谨慎,很没有必要。 楼楠一路追击,杀得手中的刀都卷刃了,却没遇到任何抵抗。 倭寇如同过街老鼠一般疯狂的逃遁,偏偏这条山道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密林,根本没有地方躲藏。 至於聚集人手抵抗? 想要逃命,不需要比敌人跑得快,只需要比同伴跑得快……这句话倭寇不知道,但这个道理他们一定很懂。 码头处已然是一片混乱,蜂拥而来的倭寇根本没有建制,只顾著往船只上攀爬,坠落入海的声音不绝於耳。 周虎都不得不举刀砍翻拦在面前的手下,才勉强登上船只。 已经距离码头不远的楼楠、叶邦荣却停下了脚步,回首看著山谷。 “確凿?” “一片大乱!”老哈用肯定的语气兴奋的如此说。 这一战,老哈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但这一战,老哈从头到尾都在暗处盯著。 “点火!”陈锐满意的点点头,笑著说:“接下来,是收穫的时候了。” 身边的司马高声吼了几句,几个士卒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柴堆。 虽然火势不大,但在夜间极为醒目,山丘上的沈束脸上喜色愈浓,抢过陈锐弟弟手中的火摺子,打开径直扔在了木柴上。 数以百计的木柴早就被垒的高高的,上面还浇了火油,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冲天的火光似乎照亮了黑夜。 抬头看了眼山丘,陈锐转身大步往前,同时下令道:“负伤的倭寇全都杀了,跪地求饶的捆住手脚。” “丁茂率本队留守,散落的倭寇不用管,只盯住作坊,守住山丘。” 丁茂有些不服气,周君佑骂道:“自己负伤两处就不说了,你下面还有好几个负伤的呢!” 此战只有左翼受到倭寇的威胁,险些被破阵,所以负伤的基本上都是丁茂的部下。 “其余各连排,隨我追击!” 陈锐微微拔出长刀,轻笑一声,费了这么多精力,了这么多心思,自然不可能是杀了几百倭寇就能满足的! 船只终於离岸了,周熊胸膛剧烈的起伏,眼睁睁的看著码头上的手下被一个个砍翻,被驱赶下海。 “啊啊……那是……” 夹杂著无穷惊恐的尖锐喊声在身后响起,周熊猛地回头,只见南北两处的海面上,一点,两点,三点的火光骤然出现。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有燎原之態。 “二哥……” 身边的倭寇头目浑身都在颤抖,忍不住抓住了周熊的胳膊,却发现这条胳膊比自己抖的更加厉害。 此时的周熊终於醒悟过来,陈锐並不是猎物,自己才是。 第九十四章 杀 战事开启之前,抵达码头的周熊觉得这是喜剧,目睹码头混乱的老哈觉得是闹剧。 而如今的周熊只能悲哀的承认,这是不折不扣的悲剧。 视线之內突然出现遍布海上的火点让周熊心神俱裂,而山丘上的眾人也极为愕然,其中只有沈束明了。 邓宝、周四两个副连长白日就率二连的二排、三排埋伏在岛屿的北侧,直到战事爆发,才用小渔船装载士卒散落在南北两侧的海面上。 待得山丘上的火堆熊熊燃烧后,邓宝、周四也点燃了火把,以做虚兵。 沈束放眼望去,南北两侧海面的火把渐渐聚拢,显然是要围歼倭寇的企图。 倭寇在岛上就已经被杀的丧胆,此刻哪里还敢纠缠。 周熊没有其他的选择,或者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乘船靠岸登陆,因为定海后所距离岸边不远。 “都往西去了。”周君仁舔著嘴唇,“顺利的很。” “定海后所战兵不超过三百,周虎顶多能调出百人。”陈锐站在码头处,慢条斯理的说:“邓宝一排会乘船沿岸,周四会在南侧登陆。” “命楼楠为先锋,你率一连在后,我与周君佑率警卫排压阵。” 早就准备好的沙船停靠在码头处,楼楠隨手操著一根长矛將落水后试图攀爬的倭寇戳下去,才跳上甲板。 小岛距离岸边只有四五里路,很快就到了,楼楠抢先跳下去,高声喝道:“叶邦荣,散阵追击,別让他们溜走!” 这时候就看得出纪律性强的好处了,倭寇来袭的时候,在码头磨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新兵却轻而易举的通过各个班长的喊叫归建,在很短时间內就完成了整队。 叶邦荣也是今日才知道整体计划的,在脑海中回忆了下附近的地形,率二连一排安静而迅速的向著西北方向穿插而去。 西边是定海后所,周虎会不会来接应,目前还不太清楚,但不能让倭寇进入卫所……或者说必须將倭寇赶往北侧的长山。 经歷了一场廝杀,体力的消耗是相当大的,倭寇作为攻击方,消耗更大。 只一盏茶的时间,叶邦荣就看见了狼狈逃窜的倭寇,他没有直接掩杀上去,而是下令绕过去,行军的方向几乎与倭寇平行,最终在一座石桥处成功的堵住了倭寇。 喘著粗气的周熊咬著牙,“杀过去,杀过去!” 对面只有三四十人,而自己这边还有百多人呢,肯定能杀过去的……但传入周熊耳中的,除了同样的喘气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显然,岛上的战事让凶悍的倭寇丧失了所有的胆气,周熊扯著嗓子骂了几句,却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沿著河,往北,往北!”周熊不敢耽搁,他也不愿意再去面对那如林的狼筅、长矛。 周君仁笑著停下了脚步,正要说些什么,远处突然冒出了大团的黑影,隱隱听见倭寇中有人在喊著什么。 “还真的有接应啊!”周君仁嘀咕了声,后续的兵力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方向。 又过了一盏茶,陈锐也赶到了,略略听了几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没有说什么,陈锐大步出阵,一直向前,倭寇群中有些骚动,往后挤去,站在前列的都是定海后所的卫所兵,一位满脸络腮鬍的大汉勉强笑著出列,“陈千户,这是……” “你是……”陈锐眉头一皱,又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是借著月光才看清楚来人,“周虎?” 到目前为止,周虎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弟周熊没能得手,甚至被杀的只剩下身边百来人了。 “你在这儿作甚?” 连续两个疑问句让周虎心神略为一松,就在他还在想用什么藉口的时候,陈锐右手在腰间一抹,月色映射下,雪亮的刀光划破夜空,精准的將周虎的咽喉割开了一个大口子。 “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勾结倭寇!” “杀!” 对面的卫所兵登时大哗,人群中的周熊更是难以置信,大哥是堂堂副千户,一所之长,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么被杀了? 陈锐你是疯了吧?! 这边还在震惊、慌乱之中,而对面却不客气,在陈锐高喊“杀”的时候,周君仁、楼楠已经分別指挥鸳鸯阵从西面、南面扑来。 只一波攻击,甚至都没来得及接战,后排的周君佑指挥警卫排投出了十余根標枪,对面就一片大乱。 被杀得丧魂落魄的倭寇想都不想调头就往北逃,被衝散的卫所兵有的跟在倭寇屁股后面一起逃命,有的试图往西却被楼楠麾下一一戳倒,还有十几个卫所兵乾脆丟掉军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倒是熟练的很。 除了丁茂率一个排留守,其他的兵力都已经集中过来了,周四与周君仁匯合,邓宝登陆后在东侧逼迫倭寇无法沿著海岸线逃亡,而西侧是楼楠、叶邦荣。 三个方向都堵得严严实实的,將百多倭寇向长山脚下赶去。 其实以新兵的体力和脚力,早就能將倭寇扫荡一空,一个多月的艰苦训练,一个多月耗费的那些银钱、物资,都在这个夜晚得到了完美的回报。 后方的陈锐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点评,两个连长周君仁、楼楠都足够出色,算是將才。 两个副连长邓宝、周四都差了一档,不过早年的经歷让他们在海战中能发挥出比周君仁、楼楠更强的战力。 排一级的军官,最出色的是叶邦荣,在正面对敌的时候轻鬆的扛住倭寇的衝锋,追击的时候能洞察先机堵住倭寇的退路。 如今叶邦荣在西侧不停的遣派人手,一点点的吃掉倭寇的兵力,节奏控制的很好。 其余的几个排长也都表现的很出色,李伟稳健,王如龙勇猛,即使是丁茂也不错。 任何一个將领都不可能不犯错,但出了问题,能够迅速的弥补,这已经足够出色了。 小半个时辰后,追击终於到了尾声,陈锐眯著眼看著不远处的庄子,倭寇已经进去了。 第九十五章 蠢货 杀了一晚上的周君仁小跑过来,兴奋的说:“攻吧!” “围墙不高,让警卫排、警卫班搭人墙,著甲者先上,肯定能攻下的!” 了一个月的时间,费了那么多心思,终於到这一天了。 陈锐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诱使李寿动手……你不动手,我就找不到太合適的理由反击啊! 总不能明目张胆的攻破庄子吧? 而现在,倭寇都逃入你的庄子了,说你不是主谋,谁信? 此刻庄子內,李寿的两条腿都在发颤,扶著墙壁盯著面无人色的周熊,“他杀了周虎?” 秘方没得手不要紧,没能杀了陈锐、周君佑、周君仁也不要紧,但陈锐以勾结倭寇的罪名杀了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李寿禁不住恐惧了。 能杀了周虎,难道会不杀我? 百余倭寇在周熊的带领下进了庄子,刚开始李寿还以为是得手了呢,但此刻数百全副武装的士卒已经围住了庄子,李寿哪里还不知道陈锐想做什么? 咬著牙,扯著头髮,李寿在心里大骂自己有眼无珠。 虽然庄子里还有百多青壮,还有刚赶到的百多倭寇,但李寿没有一丝一毫动手的心思……五百多倭寇被杀了至少五六成,不可能挡得住的。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庄门缓缓打开,陈锐眯眼细看,一个中年人弯著腰,拖著被捆住手脚的周熊走出了门。 “让他过来。” “陈千户。”中年人是李寿的管家,战战兢兢点头哈腰的走来,但没敢走到近处,逼人的杀意让他有点站不稳,“没想到倭寇侵袭,幸亏陈千户勇武……” 看著陈锐冷漠而带著讥讽的笑容,管家脱口而出,“五千两银子,老爷为陈千户向朝中请功!” 陈锐嗤笑了声,转头四顾,对身边的周君佑、周君仁、楼楠笑道:“没见过这么蠢的!” 楼楠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了,鏖战至今一个多时辰了,几百条人命都没了,李寿企图就用五千两银子消灾? 再说了,不管是五千两还是五万两,在今夜之后,都不是李寿的钱! 真真是个蠢货啊! “一万……” 管家的话戛然而止,陈锐投来的標枪轻易的撕裂的他的胸口,力道之强甚至將管家的身躯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陈锐踢了脚地上被五大绑的周熊,“开始吧。” “周君仁、楼楠主持,邓宝、周四去码头。” 李寿为定海卫指挥使,手底下是有不少船只的,其中还有五艘双桅大船,载重超过两千石,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陈锐盯著李寿,一方面是私怨,一方面是公仇,但也有抢了这批船只组建水师的打算。 既然在舟山立基,那就不可能绕过水师这一关。 “是。” “是。”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锐转头吩咐,“老哈,你带十人守住库房。” “司马,周君佑,你们俩各带十人巡视庄子……跟下面交代一下,私藏钱物者,驱逐出军,奸银妇女者,均斩首!” 进攻顺利的超乎想像,周君仁命士卒搭起人墙,警卫班长柳无病、三排长王如龙率先上墙。 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王如龙只砍翻了三两个青壮,大门就很快被打开,楼楠率二连一排、二排进击,留下三排在陈锐身边。 明月高悬於空,皎洁的月光投射在这座庄园內,时不时响起的悽厉哀嚎,偶尔看见的点点火星,还有那愈发浓郁的血腥味道,都无法让陈锐有丝毫的动容。 留守的二连三排长陈子鑾站在陈锐的侧后方,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这位千户,从容、自信以及胆略都在这一战中展露无遗。 或许这样的人物,才有资格做大事。 在心里琢磨了下,陈子鑾小声说:“这一批招募的新兵,说起来大都是矿工、佃户子弟,但也都是见过些场面的。” 陈锐瞭然的点点头,所谓见过些场面……其实是指这些新兵都是跟著义乌乡间势族混的,未必杀过人,但也是见过血腥的。 比如陈子鑾身后的金科,在义乌乡间以豪侠著称,杀过山贼,杀过水匪。 再比如第一个攻入庄子的王如龙是矿工出身,但如果没有见过血腥,又怎么敢在县衙门口刺杀矿监呢? 虽然今日一战,有尿裤子的,有吐得稀里哗啦的,但总的来说,这些新兵的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都不错。 陈子鑾这句话是在提醒陈锐,再去义乌招募青壮,就未必如此了。 不过,下一批招募的新兵,训练时间不会这么短了,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是必须的。 陈锐在心里盘算,从这一个多月沈炼的几封信来看,汪直请开海禁通商……这件事在朝中议论纷纷,赞成的和反对的官员都很多。 如今汪直还远在日本呢,即使要通商,也不会立刻开始……其实汪直索要的是货物,大量的货物。 但汪直如今还不是歷史上的五峰船主呢,势力没有达到鼎盛时期,难以控制所有的海商。 就算是歷史上,汪直从日本西来,於金塘山设市,也因为海商侵袭沿海,最终导致明朝军队围剿沥港,引发了自双屿岛一战后的第二次倭乱。 所以,两个月的训练时间后,第二批新兵应该不缺少歷练的机会。 陈锐站在门外久久的在心里盘算各种事务,良久之后才抬头看向快步而来的楼楠、老哈……接下来很多事,都要看今晚的缴获到底有多少。 皂块作坊就算再扩大两倍,也撑不住接下来的新兵的耗费……陈锐准备一次性招募一千人,直接组建一个团。 “大哥。”楼楠先开口说:“李寿並其三子均已擒获,妻妾女眷圈至后院,俘虏暂关押在右侧院子中。” “可有违令者?” “並未发现。” 陈锐思索片刻后才说:“你遣派两个班,回岛上將先生与徐渭接来。” “是。” 陈锐转头看向老哈,“怎么样?” 老哈犹豫了会儿,视线游移不定,楼楠和陈子鑾对视了眼,同时举步。 “说吧。”陈锐平静的说:“不管有多少好东西,难道我会收入自己的私囊吗?” “既然不会收入私囊,那为什么怕他们知道?” 第九十六章 处置 黄昏时分开战,从头到尾大概两个时辰,从岛上一路打到长山脚下,等沈束、徐渭和陈默赶到,夜已经深了。 看著灯火通明的庄子,三人虽然疲惫,但却都精神奕奕。 “怎么样?”徐渭对守在门口的楼楠问道:“都安置好了?” 楼楠咧嘴一笑,“这边差不多了,大哥在等你们。” “定海后所那边有点乱,王如龙带了一个排赶过去弹压。” 边上的陈默摸了摸鼻子,所谓的卫所与后世的国企很像,相对来说要比较封闭,人事关係复杂,婚嫁大部分都是內部消化。 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被杀,下面的卫所兵也被杀了不少,整个定海卫估摸著都在咬牙切齿。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陈默也心里清楚,侄儿压根就不想接手定海卫,所以也不在乎。 与楼楠聊了几句,一行人往里走,老哈出来迎接,將人带到一间侧屋內,陈锐正坐在一张椅上,闭著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打盹。 “来了。”陈锐起身,露出来个少有的笑容,“丁茂的伤势如何?” “肋部被划了一刀,不过不深,肩膀被戳了一枪。”徐渭隨口说:“不打紧,已经包扎过了。” 陈锐点点头,稍微放心了点,转头看向陈默,“二叔,库房那边你来负责,整理造册,这两日就要把东西都运回去。” 陈默有些意外,脱口问道:“这个庄子不要了吗?” “当然不要。”徐渭嘿然道:“就在定海后所边,说不得就会有些麻烦……” 顿了顿,徐渭看向陈锐,“大还是小?” 陈锐犹豫了会儿,“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 陈默和沈束听得一头雾水,徐渭歪著头想了会儿,“还是大吧,你要一次性招募千余新兵,大榭山是有旧营地的,无需另外选址。” 大榭山、小榭山岛屿位於舟山主岛外侧,与金塘山相邻,与长山遥遥相望。 听懂了的沈束摇头道:“別忘了,以后还是要迁去舟山的。” 徐渭却说:“但即使迁去舟山,周边的岛屿……普陀在东南方向还行,但靠岸的金塘山、蛟门山、大小榭山、大小磨山也肯定要驻军。” “暂且搁置。”陈锐没有立即做决定,要不要在大小榭山驻军,很大程度要看汪直的动向……他也是回到寧波之后才发现,大榭山的隔壁就是金塘山,而汪直在歷史上就是选了金塘山的北部沥港为草市的。 “二叔,你先忙吧,警卫排就在外面,让司马带人跟著。” 陈默应了声,精神百倍的出门,此战之前,他並不知道这一战会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 陈锐轻声道:“我粗略估算了下,库房內银钱三四万两,各类货物共三四百斤,地契、房契不等。” 沈束不懂这些,他虽然是绍兴沈家子弟,但却是旁支,父亲沈侭举人出身,做过两任知府,但家中只有薄田十亩,至今还保留著每天只吃一顿饭的习惯。 一旁的徐渭嗤笑了声,“李寿那廝没交代吗?” 看了眼沉默的陈锐,徐渭点点头,“那就会会他好了。” 徐渭虽然近年来家道中落,但徐家早年却是山阴大族,不然他的姑姑、堂妹也不会嫁入萧家、沈家这样的望族。 李寿一家从开国初就世袭定海卫指挥使一职,整个东南所有的卫所,定海卫的位置是最好的之一……这是指海贸方面。 甚至在定海中所还没有废弃之前,有舟山沈家门港口,可以说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而海贸走私自从永乐年间就屡禁不止,从成化、弘治年间开始渐渐兴盛,在正德年间开始旺盛,嘉靖年间达到巔峰。 一百多年啊,能积累多少財富? 仅仅李寿自己承袭指挥使至今都已经十七八年了,怎么可能才区区几万两银子? 刚开始老哈还一副激动的神情……这只能证明这廝眼界太低。 顺著幽静的小道往后院方向,每个路口都有士卒把守,每个士卒身上都闻得到血腥味道。 沈束笑著说:“这一战可谓完胜。” 陈锐也笑著点头,这一战开了个好头,如果李寿乖巧一点,那后面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李寿已经被关在这儿一个多时辰了,神色枯槁,面无人色。 “大哥。” “大哥。” 听见外面的响动,李寿摆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发颤,有推门声响起,借著屋內昏暗的烛光,他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沈束。 短暂的沉默后,李寿咬著牙低声道:“真是了得,真是了得……” 被抢夺大船货物,却能忍住一时气,追溯探查,引诱李寿出手,藉机一网打尽……李寿说的是真心话。 “不用多想了。”陈锐冷冷的说:“你不可能活。” 最后的希望泯灭,李寿绝望的嘶吼道:“我乃定海卫指挥使,你不怕朝中问罪吗?” “你是指严世蕃吧。”徐渭上前一步,笑著说:“你觉得严世蕃会因为你做什么?” “如今朝中局势纷乱,严嵩老迈,严世蕃哪里有时间关心你。” 沈束轻声道:“更何况,於公而言,周熊可没死,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勾结倭寇,这是板上钉钉的。” “於私而言……”徐渭大笑道:“难道不是严世蕃命你勾连倭寇,袭杀前大同总兵周尚文次子周君佑、幼子周君仁吗?” “周君佐被严世蕃害的战死山东,还不放过周君佑、周君仁。”沈束补充道:“你觉得朝中会作何反应?” 李寿身子都在发僵,半响后才咽了口唾沫,的確如此……只怕严世蕃根本就不会承认。 半响之后,陈锐才开口道:“你长子、次子都死,但你一岁的幼子,一岁半的孙子可以不死。” “任你从妻妾、儿媳中挑选一人,我给他们一笔钱,任由她携两子迁居去杭州或苏州等地。” “你不会斩草除根?”李寿不可置信的盯著陈锐。 “我有我的准则。”陈锐漠然道:“说吧。” 李寿低著头想了很久,突然抬头道:“老二平庸,读书不成,经商不成,更手无缚鸡之力……” “不可能。”陈锐断然道:“我不会要定海卫,但也绝不会让定海卫因他而有扰。” “其余人,无论男女,罚为苦役,十年后可释。” 李寿惨然道:“重立定海中所,你正缺人手。” 徐渭笑了笑,接下来不管是小岛还是大小榭山,乃至舟山主岛,修建道路、码头,建屋搭宅,都需要大批的人手。 而庄子里,包括倭寇在內,被俘的一共有三百多人,人数还真不算少。 片刻之后,李寿再次垂下头颅,“西园有个地窖……” 第九十七章 收穫 “只两艘大船,数百斤生丝、茶叶,这笔买卖划算啊!” 一手拿著册子,一手拎著算盘的陈默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当初李寿从陈家抢走的东西,现在是百多倍的赔偿啊。 库房內最终清点出了三万六千多两银子,生丝两百担,布五百多匹,各类瓷器百多箱,上好的丝绸两百余匹,茶叶、药材若干,这些都是海贸中最为畅销的货物。 而园的地窖中,起出了银两、铜钱共计约十五万两,黄金六千余两,而且还有大批的精良军械,以及大量的铁器,有铁块,也有铁锅……明朝的铁锅在海外非常的畅销。 这都是李寿购入用以海贸的货物,结果砸在手里了。 “如此豪富……”沈束有点想不通,李寿这廝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覬覦皂块配方? 徐渭嗤笑道:“海贸断了唄……原先是天高皇帝远,现在不同了。” “皂块看起来是小钱,但却能源源不断。” “而且他攀附严世蕃,自然是要杀了周家兄弟。” 陈锐没理会,还在看著册子,最让他惊喜的是,还从粮仓中起出了大米八千多石,豆近三千石。 陈锐有些意外,怎么会有这么多米,陈默笑著解释道:“我刚才问过了,扬州、淮东那边……所以李寿扣住了一部分秋粮没有卖,本来想赚一笔。” “现在都便宜我们了。”司马嘿嘿笑著说:“现在米价已经涨到九钱银子一石了。” “后面可能还要涨。”陈默提醒道:“如果要买粮,那就要儘快。” 陈锐点点头,现在是二月末,再过两个月,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了,那时候米价还会上涨。 徐渭嘖嘖道:“算不上富可敌国,但也堪称豪富,你这次赚大了。” “这是什么话!”沈束笑骂道:“每一文钱,阿锐都没有收入私囊。” 几人说说笑笑,所有人都很满足,但陈锐其实还是不太满意的。 李寿干了这么多年的走私,聚拢了大量的財富,但思维模式却还是老一套,赚了钱置宅买地……视线还是盯著脚下的土地。 定海卫周边,从东钱塘往东,从大嵩所往北,从镇海县往南,大片的良田都在李寿的名下,陈默统计了下居然有將近三万亩,同时在苏州、杭州、绍兴各地都有房產。 徐渭倒是不意外,解释道:“奉化县多山,定海卫与鄞县之间有东钱塘相隔,东钱塘以东都是定海卫的耕地,將近三万亩不算夸张,毕竟还有定海后所、大嵩所、霩??所,下面的副千户、百户、总旗都是要分润的。” 陈锐没吭声,徐渭似乎猜到了,笑著说:“能收多少粮米……宗安兄应该清楚。” 沈束的確很清楚,“东南一带,岁仅秋禾一熟,一亩之收难至三石,约莫两石五斗,少者两石不到。” “佃租呢?” “我家十余亩田,若是风调雨顺,收租七斗,若是遇到洪涝、旱灾……总不能让佃户饿死吧。”沈束苦笑道。 “宗安兄那是心软。”徐渭嘿了声,“通常收租重者一石三斗,轻者七八斗,遇旱灾、洪涝,也不能少於五斗。” 徐渭的岳父曾经出仕,是县中小吏,所以徐渭对这种事並不陌生。 陈锐都有些麻了,佃户忙了一年,一亩地收成好的时候两石五斗,如果主家苛刻,那就需要交租一石三斗,差不多是百分之五十的佃租。 若是收成不好的时候,百分之七八十的收成都要交上去。 一个成年人一年至少要三石米,也就是四百五十斤粮食,那就是要佃三亩地,然后辛苦劳作,祈祷风调雨顺。 一户人家按照男丁三人,女眷三人,孩童三人计算,一年要佃三四十亩地才勉强够,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挨饿,收成不好更得挨饿。 碰到灾年……卖儿卖女如果还填不住窟窿,那只能全家逃亡,沦为流民了。 如果按照七八斗的比例来计算……其实更糟,陈锐哪里想不明白,缴纳的佃租多少,很可能是按照田地的优劣来分的。 难怪近代要推翻三座大山呢,地主阶级的剥削也太重了。 陈默在心里计算,沈束、徐渭也在心里计算,这一个月下来,这两位心算已经很熟练了。 “如果按照三万亩田,每亩收佃租八斗计算。”沈束扳著手指头,“那就是每年能收租两万石,折合银两一万有余。” 陈锐眉头大皱,“每年一万多两……但如今登记在册,不超过二十万两。” “咳咳!”沈束咳嗽两声,“不是每人都有志向的。” 徐渭说的直白了些,“人家拿著钱,那是要享受的……楼楠都说了,去年李寿率兵去扬州,还买了三个扬州瘦马呢。” “嗯,就在后院。” 沈束笑了笑,“而且光是这座宅子就不少钱,李寿在苏州、杭州、松江都有宅子。” 一旁的陈默翻了翻册子,“早就听闻李寿这廝附庸风雅,倒是有不少好东西。” 陈锐对这些不感兴趣,沈束和徐渭看了几眼,都嘖嘖称奇,唐宋古画字帖都有,倒是能不少钱。 “別卖!”徐渭断然道,然后对陈锐解释,“以后总是用得上的,不是每个人都是严东楼,只收银子。” “登记造册,先都送回去。”陈锐看著士卒搬上来的军械、铁块,“倒是要招募些铁匠……” “按制工部所辖的军器局、內府监局所辖的兵仗局打制各类军械,卫所倒是也有……”沈束摇头说:“我问过李寿,他是从闽地买来的,生铁也是。” “其实没必要一定要打制军械的匠人,也可以是打制其他铁器的铁匠。”徐渭笑著说:“比如龙泉,比如佛山。” 龙泉位於处州,因龙泉宝剑闻名,锻造技艺高超,佛山位於广东,因製作铁锅远销海外闻名。 “再说吧。”陈锐揉了揉眉心。 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千头万绪,军械、匠人、招兵、建筑、田地,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陈锐深深的觉得,实在太缺人了,目前能在內务帮得上忙的只有沈束和陈默,徐渭也只是个半吊子。 不过至少,今晚的收穫,远远超出了陈锐的预料,接下来不管干什么,短期內不缺银子。 第九十八章 报功 天亮了,一夜没有合眼,陈锐安排士卒轮番歇息,自己还是精神奕奕,完全没有困意。 一大早,王如龙就派人来传信,他只带了一个排过去,定海后所那边夜间有些骚动,周虎还是有些铁桿心腹的。 不过王如龙是个狠人,二话不说就动手,直接砍翻了七八个镇住场子,然后將周家人都扣住。 不同於陈锐、徐渭用言语逼迫李寿,王如龙直接上手,逼问消息,清点出七万多两银子,同时还有三千多亩良田的田契。 定海后所內部,自然是牢骚不断,议论纷纷,王如龙也有察觉,但陈锐没有理睬,直接让李伟带了一个排过去,將周家的心腹全都扣住了。 一方面是因为陈家是三十多年前才迁来,与卫所內部没有什么纠葛,也就婶婶方氏出身定海卫,还有几家与陈家有些交情。 另一方面,虽然定海卫靠海,但实际上参与海贸的都是各级军官与他们的心腹,普通的卫所士卒大都是佃户,换个地主,对他们来说,没有实际影响。 陈锐甚至都能確定,如果自己將佃租下调,定海卫的绝大部分人都会感恩戴德。 原先李寿收佃租是九斗到一石三斗,陈锐也確实准备下调……虽然粮食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但陈锐也实在是有点接受不能。 至於这些田契转手……都是白契,压根就没在官府备案的,陈锐只需要重新立个白契就行了。 另外卫所名下的田也是要纳税的,陈锐目前还没想好,按制是每亩两升……之前李寿只是大概意思一下,缴的很少,是缴纳到镇海县衙那边的。 虽然是卫所,但从弘治年间开始,卫所的很多事务都脱离了五军都督府,而是转到地方。 定海后所那边,陈锐懒得去管,只让王如龙將昨晚跟著周虎后来逃走的卫所兵全都押来,然后就盯著这些俘虏开始將庄子的一切运送回岛。 差不多就是抄家吧,而且是极为彻底的抄家,所有的家具、横樑、木材都带走,甚至连碗筷都不落下。 工程量还是不小的,一直忙了三天才到尾声。 而在这一天,浙江省按察副使、海道副使丁湛从慈谿赶来了,目前海道衙门设在慈谿。 浙江沿海,有杭州前卫、杭州右卫、观海卫、临山卫、昌国卫、定海卫、海寧卫、海门卫等十多个卫所,其中最为重要的,除了杭州前卫、杭州右卫之外,就是定海卫了。 定海卫临近出海口,遥望舟山,乃军事要地,这些年官军与倭寇的战事大都发生在舟山附近。 比如双屿岛一战,虽然卢鏜是从海门卫出兵,但双屿岛临近定海卫大嵩所。 发生这么大的变动,丁湛这位海道副使自然是要来问个究竟的。 如今国事艰难,又恰逢朝中正为了开海禁通商犹豫不决,在这时候出这种事……丁湛自然是满心忿忿。 不会真的是倭寇来袭吧……反正丁湛接到的是倭寇来袭,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阵亡的消息。 当丁湛站在一片空地上,看著周围建筑物都被拆的七零八落,跨刀持枪的士卒正押送百余青壮运送各类物资的时候,他知道,百分百不是倭寇。 一刻钟后,丁湛用莫测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的青年,“所以,是李寿、周虎勾结倭寇?” “是。”陈锐的回答很简洁。 出任海道副使快两年,但丁湛是知道定海卫指挥使李寿不太乾净的,但也没想到居然与倭寇有来往。 “可有实证?” “倭寇首领即周虎的胞弟周熊。” 丁湛有些烦躁的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又看了眼平静的陈锐。 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丁湛在广东曾经担任过兵备道副使,算是知兵事的,听陈锐讲述当日战事,虽然不明了细节,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位陈千户是刻意为之,將残余倭寇赶进了这座庄子,以毕全功。 不过如今朝中正在討论开海禁,浙江沿海却有倭寇来袭,这件事对丁湛本人是很不利的,搞不好就要背个黑锅。 就在丁湛犹豫不决的时候,一行人走近,为首的是沈束与周君佑。 “孤山公。” 丁湛迟疑了会儿,看了眼陈锐,才问道:“你是沈宗安?” 显然,丁湛消息还算灵通。 沈束笑著点点头。 “久闻大名了。”丁湛露出了真挚的笑容,握住了沈束的双手。 丁湛的態度转变,並不是因为沈束南下赴詔狱而遍传东南的名声,而是因为沈束在入狱之前,於午门上书,请斩严嵩头颅。 因为丁湛和严嵩是有深仇大恨的。 丁湛,江西彭泽人,正德五年乡试时候交了一位好友,名字叫夏言。 嘉靖八年,丁湛终於考中了进士,第二年,夏言得嘉靖帝赏识,再过一年,夏言从御史一跃而为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掌院事。 在那之后,张璁致仕,朝中渐渐出现夏言与严嵩对峙的局面,丁湛上书弹劾严嵩,被廷杖重伤几近垂死,贬謫出京。 再之后,丁湛的仕途几乎与夏言的起伏相关联,嘉靖二十七年,夏言被弃市…… 所以,丁湛看到沈束,好感度立即上涨百分之十。 眾人寒暄几句之后,丁湛好感度都快被刷满了。 沈束、周君佑、周君佐、陈锐,每一个人都是严嵩的敌人,就连徐渭也帮著沈炼在扬州痛揍过严世蕃呢。 而丁湛也立即反应过来,李寿引倭寇袭岛,只怕就是为了周家兄弟。 徐渭从袖子里取出了两封信递了过去,丁湛扫了几眼,冷哼道:“李寿倒是有些手段,居然攀附上了严东楼!” 虽然没有落款,但內容却是隱晦而直接的指向周君佑、周君仁,丁湛能肯定是严世蕃的手笔。 丁湛转头看向陈锐,“老夫去岁率军北上,於苏州就久闻大名,军中赞你勇猛,將官称为名將,若有倭寇来袭,还望你能守土。” “守土安民,分內职责,不敢推却。”陈锐犹豫了下才道:“只是定海卫不堪用,只能招募青壮入军,军械缺额甚多。” 丁湛只点点头,也没有承诺什么,而是环顾四周,“倭寇侵袭定海卫,定海卫指挥使李寿並麾下將校阵亡。” “定海中所副千户陈锐率军进击,大败倭寇,斩首三百,以此向兵部报功,如何?” 第九十九章 基业的根本 一行人在山谷中来回走动,陈默、沈束、徐渭时不时指著各处。 跟著的隨从中,部分是军中伤残的老卒,部分是陈锐的老部下,还有几人是定海卫的。 陈家在定海卫也三十年了,不可能没有好友,比如正在与徐渭商量的中年人廉兴贤。 廉兴贤是定海卫出身,是陈默妻子方氏的姐夫,早年被杭州大户聘为掌柜,陈默还跟在他身边学了三四年。 “至少还能容纳三百人。”廉兴贤看著山谷后侧的空地,“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有些狭窄,不如大榭岛。” 徐渭点头赞同,“计划主力迁去大榭岛,皂块作坊全都放在这边。” 廉兴贤是能信任的,他的次子廉钟是去年跟著陈锐北上的兄弟之一,如今在二连担任班长。 如今李寿、周虎皆死,大嵩所那边也没什么反应,廉兴贤这才算是入了伙。 廉兴贤想了想,低声说:“还是要留部分兵力的,皂块作坊不得泄密。” “嗯,配方作坊都是招募带著家眷的流民,不许出入。”徐渭点点头,“只需要守住要紧的部分就行。” “以后迁去舟山就好办多了,这儿距离岸太近。”廉兴贤饶有兴致的说:“少年时我还经常去沈家门港,那时候每天都有船来回,现在是见不到了。” “作坊后面招募的主要还是流民。”徐渭隨口说:“目前除了皂块也没什么进项,陈锐又是个大手大脚的,马上又要招兵。” 廉兴贤呵呵一笑,他当了那么多年掌柜,李寿的家底都被抄了……目前陈锐手里是肯定不缺银子的。 那边沈束与陈默正在商量接下来的工程……已经定下来迁居大榭岛了,那边需要建至少容纳一千五百人居住的房屋。 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大榭岛已经荒废了好些年了。 “已经放出风声了。”陈默看起来有些心疼,“俘虏能用的约莫百来人,阿锐要求在一个月內完工,那就要另外招募青壮。” 沈束在心里计算,按照之前建土胚房的速度,一个多月的时间,工匠三人,青壮二十人,能建十间房子。 现在俘虏有百来人,至少需要招募三百青壮才足够,而且还得招募不少的工匠。 沈束是知道陈锐的打算的,低声说:“不仅是大榭岛,舟山那边也要动手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建宅修路会一直持续下去,而且沈家门港那边还要修缮码头,都是需要人手的。” “此外,大榭岛这边还依旧是土胚房,但舟山那边换成砖瓦房,毕竟是在海上岛屿中,每年七八月份,狂风暴雨,土胚房未必撑得住。” 陈默脸都皱起来了,心想侄儿真是不把钱当钱,土胚房不了几个钱,就是费时间。 砖瓦房就不同了,除非自己烧制,否则是要大量购买砖头的……一间怎么也得二十两银子打底。 二十两银子,这不是笔小钱,足够普通人家安安稳稳的过一年,买布都能买六七匹了。 “在秋收之前,青壮招募倒是不难,而且再过两个月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了。”沈束轻声说:“咱们是没办法用徭役的名义的,阿锐也不愿意如此。” “所以,聘请匠人是要给银钱的,普通青壮,只需要提供一日两餐足矣。” 陈默想了想,“要招募多少人?” “不好说,要看舟山那边的情况。”沈束摇摇头,“晚上大堂议事,只怕事情不少。” 沈束心里清楚,陈锐是希望藉助从李家搜刮来的这一笔巨款,一举打下基业,同时动作在大榭岛、舟山。 费肯定是非常多的,沈束有些担心,虽然手头目前不缺钱,但钱的地方太多了,陈锐撑得住吗? 沈束在军中的地位比较特殊,他是陈锐的师长,又是仅有的两榜进士,但並不掌具体事务,只是协助陈默打理內务。 说白了,沈束是陈锐的一只眼睛,一只手。 但在这一战之后,沈束的想法开始转变,频繁的与陈默来往,深层次的参与到內务管理中。 “至少要招募一千新兵,按照一千两百人计算,被褥、全套衣物等等都要准备齐全。”沈束想的有点乱,但也能抓得住要点,“另外食堂那边你要盯著点,这个有些麻烦。” 陈默连连点头,“的確麻烦,说句难听的,放在十年前,我吃的都没新兵好。” 虽然每一餐都是两道菜,但必定有一道荤菜,而且都油水很足……陈锐认为,油水足了,那粮食的耗用就会少。 新兵刚来的时候,顿顿五大碗白米饭,但现在饭量大的也就两碗到顶了。 虽然大量採购副食品会导致成本上升,但新兵的身体素质却在提高……补足营养了。 对比起来,陈锐觉得还是划得来的。 而沈束、陈默觉得的麻烦也就在这儿,鱼还好说,毕竟是在东南海边,但猪、鸡就不太好搞了。 之前两个月主要是因为年节时候,一般人家养猪都是年初开始养,一直养到过年前后才卖。 所以再往后,倒不是完全买不到猪肉,但大批量的购置……货源是个问题。 鸡肉也差不多,普通人家的鸡都是要下蛋的……家里的零零碎碎的销都是要靠鸡蛋,谁捨得卖掉啊。 陈默想想都头痛,接下来一千多號人,每天三餐,其中两餐都有一道荤菜。 一旁的廉兴贤走过来,听了会儿,笑著说:“太湖周边有不少人家专职养猪,有二猪、米猪、枫涇猪、梅山猪。” 廉兴贤在杭州多年,对这种事情倒是知道的清楚,“反正咱们有船,直接从海路去嘉兴嘛……嗯,嘉兴黑猪也不错。” 沈束突发奇想,“如果聘几户人来,然后招募流民……乾脆在大榭岛、舟山上养猪也不错。” “对啊,而且不仅养猪,也能养鸡、鸭!” “不错,晚上议事提一提,舟山上散养都行,不用额外费太多,鸡蛋、鸭蛋每天都能收不少。” “对了,还有招募青壮,也要提一提,问个清楚,不然后面的事不太好办。” 沈束一边说著,一边在心里想,这些都是自己当年寒窗苦读不会去考虑的事情。 但这些却是一份基业的根本,宏图大业和远大的志向,不可能是空中楼阁。 第一百章 军议(上) 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床上躺著一个不省人事的青年,身上好几处都包裹著伤口。 陈锐轻手轻脚的揭开布,换药包扎,一切都做好之后站在床边久久看著伤员。 这一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堪称完胜,大量的缴获还在其次,陈锐最看重是新兵表现出来的战斗力。 最让包括陈锐在內所有军官诧异的是,虽然大家在训练中都体会到了鸳鸯阵对士卒的保护,但还是没想到,居然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只有十二人负伤,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床上的躺著的,丁茂麾下的班长屈超。 屈超是倭寇唯一衝散的那个鸳鸯阵的班长,在狼筅坠地,盾牌倾翻的时候,他捡起长矛横著將衝来的倭寇拦住,虽然时间很短暂,自己四处负伤,但为带著警卫班赶上来的丁茂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陈锐有些惋惜,能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最正確的选择,这应该是一种天赋。 可惜屈超六处负创,最严重的是肩膀中了一刀,左胳膊被砍了一小半……虽然当夜就请了医生上岛,但能不能活下来,到现在还不好说。 走出屋子,看了眼楼楠,陈锐轻声道:“以后要用人的地方多了,让屈超留下来帮忙吧,我记得他是识字的。” “嗯。”楼楠应了声,“他家里情况不太好,父母都病逝了,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 “都接来。”陈锐毫不犹豫。 不得不承认,不管是边军老卒还是义乌新兵,甚至是陈锐早年的老部下,三观早就已经塑造成型,很多东西是改不过来的。 陈锐试图更改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未成年人才能更容易接受。 说的直白一些,从少年人开始著手,將来的向心力才能更强……对陈锐也更有亲近感,更加忠心。 这方面陈锐也是有计划的,只是目前还没开始。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到了大堂,连排级別的军官都已经到齐了。 陈锐在主位坐下,也没什么开场白,直接了当的说:“虽然我们在名义上隶属於定海卫,对外是定海中所,但內部並不如此称呼。” “以后统一称为护卫军,士卒以护卫的名义。” “所谓护卫,守土安民。” 下面眾人应了声,周君佑与周君仁视线撞了撞,虽然是件小事,但也看得出来陈锐是刻意的与明军进行切割。 “这一战还算不错,但並没有超出预料,所以无立功者。” 周君佑点头赞同,“营部擬定计划,岛上御敌,海上驱逐,一路近长山,只能说诸將完成的不错,但都在预料之內。” 顿了顿,周君佑补充道:“一二三等功勋只有立下大功才能拿的到手,但並不意味著这一战你们无功。” 王如龙一脸懵逼,一旁的周君仁笑骂道:“你有功,这叫资歷,但未有或独当一面,或力挽狂澜,或斩將夺旗,所以不计三功。” “换句话说,如果你这一战表现的不好,那接下来的扩军……”楼楠觉得不太好公然说出口,骂道:“憨货,闭嘴吧,回去再跟你解释。” 陈锐也懒得打断,前世在军中也是这样,战前战时肃穆,战后那是议论纷纷,別说斗嘴了,互相打骂都有。 片刻后,周君佑提高了音量,“一共拣出两百七十三具尸首,一连占六成,二连占四成。” 二连的孔壮一把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算盘,边上的叶邦荣嗤笑了声,“这还要算啊?” “不用算盘你算得出来?” 叶邦荣傲然道:“咱们占四成,那就是一百零八具尸首,兑换赏银一千零八十两白银。” “你我都是排长,均得十六两二钱!” “普通士卒……呃,普通护卫均得赏银五两四钱。” 孔壮呆了呆,周围人也都被镇住了,就连陈锐都很吃惊,虽然算学已经上了一个月的课了,但这种乘除法不用纸笔,不用计算器……没想到叶邦荣有这样的天赋! 堂前一片寂静中,楼楠捂著脸嘆息道:“你上午就知道了,还算了半天,要点脸吧!” 周围响起猛烈的嘘声和喊骂声,孔壮忍不住都要去拽叶邦荣的衣领了,后者看起来有些狼狈的,但还是口口声声说是刚刚算的。 陈锐也挺无语的,等眾人骂完,才继续说:“屈超重伤,伤愈后转为管事,余者十三名轻伤员均按照之前议定的来。” 下面人应了声,一旁的周君佑却在想著今天早上陈默的哀嚎……真的经不住这么啊。 光是赏银就是两千七百多两银子,加上抚恤已经超过三千两了。 周君佑今天中午还特地算了下,这两百多新兵一个多月下来,所有的费用包括这次的赏银,陈锐至少支出了五千五百两,可能要超过六千两了。 想想周君佑就头皮发麻,总数倒是不多,但比例却很惊人……特別是与前面这些年边军的对比。 “现在开始吧。”陈锐顿了顿,“你们每个连,每个排,再到每个班,回去都要討论。” “谁先开始?” 眾人对视了眼,楼楠咳嗽两声,“我先来吧。” “先说指挥上,一个是丁茂,另一个是李伟。” 周君仁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这两个都是一连的排长,而楼楠却是二连的连长。 “之前倭寇一直猛攻中路,左翼的丁茂地势略高,有些狭窄,只用一个鸳鸯阵顶在前面,所以相对轻鬆。” “但眼见倭寇集中兵力,猛攻左翼,丁茂没有立即將后面的鸳鸯阵补上来,甚至自己带著警卫班向中路靠拢,这才导致最前面的鸳鸯阵被攻破。” 周君佑点头赞同,“老楼说的不错,如果是两个鸳鸯阵平行合阵,四根狼筅、四面盾牌堵在前面,鏜鈀手与警卫班在侧翼,倭寇难以破阵。”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了会儿后,陈锐看向有些丧气的丁茂,“周君仁虽然只比大几岁,但却是军中宿將,楼楠在蓟门从军六年,鱼台一战也频频立功。” 陈锐的意思很明显,你初出茅庐,犯了错並不可怕,更何况你用自己的能力堵住了缺口。 关键是,你要从这一战中学会什么。 第一百零一章 军议(中) 陈锐也不是那种习惯安慰別人的性子,只说了几句就住了嘴,丁茂倒是好受多了。 说起来,这批新兵中只有丁茂和叶邦荣两个人是独当一面的。 楼楠转头看向李伟,后者是跟著陈锐一路从京师南下,虽然没有参与鱼台一战,但却是大同边军出身。 “我知道,追击时候,后期阵型太散。”李伟平静的说:“不过当时倭寇与卫所兵已经没了建制,而邓宝所部当时还没有登岸。” 楼楠摇头道:“我的意思不是指倭寇和卫所兵,而是指李寿……当时谁都不知道李寿手底下还有没有人手,如果有,你在最前方,说不得就要撞个钉子。” “不错。”周君仁补充道:“当时鸳鸯阵都分成小阵了,而且相互之间距离不近,一旦遇敌,难以固守。” 李伟有些不太服气,“但若是被倭寇往长山內部逃去……” 听了会儿,陈锐才开口说:“战况千变万化,领军者有自行决断的权柄,谁都不知道决断是对是错,胜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胜败亦是兵家常事,但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惜兵。” “我们不是流寇,可以裹挟民眾,也不是普通的卫所兵,可以带著放下锄头的军户……” “李伟,那一夜你率先追击,若是倭寇遁入长山之中,难道我就要收手不动李寿了吗?” “反而是你散开阵型追击,若是遇到李寿带著大批人手接应,就算能固守,只怕也伤亡不小。” 李伟沉默了会儿,点头应了声。 “护卫军中,每一个护卫都是精心培养的,每一个护卫都有著高昂的成本,每一个护卫將来可能都是班长、排长、连长……” “我们损失不起。” 眾人连连点头,这一个多月来,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如周君佑一样仔细计算过,但也知道个大概……了很多很多银钱。 一个新兵上了岛入了营,一分银子都不用自己出,吃的穿著用的住的全都是免费的……这在明军中是绝不可能的。 “继续吧。” 这次开口的是周君仁,“標枪投掷距离还是短了点,二十步基本上问题不大,但三十步就不好说了。” “而且標枪投掷分为两种,一种是前军投掷,一种是后军投掷,因为距离短,所有后军投掷计算如果不准的话,有可能误伤前军。” “所以战时,如同李伟、司马、楼楠、冯林这些老卒往往更喜欢用弓箭。” “的確啊!”王如龙粗著嗓子说:“好几次我想让后排的投掷標枪,但算算距离还是没敢。” “有用还是有用的。”一连的陈子良摇头说:“不同於弓箭,標枪命中,不死即残。” “但机率低了点。”金科反对说:“二十步到二十五步之间,二十根標枪,能戳倒六七人都算是运气了。” 陈锐也觉得有些头痛,远距离武器……鸟銃现在是不用想了,弓箭更不用想了,培养一个合格的弓箭手至少要三年时间。 从各个方面来说,標枪都是最合適的,但实际问题也是摆在这儿的,杀伤力不低,但命中率不高,最关键的是射程太近了。 陈子良突然插嘴说:“我记得从庄子地窖中搜出了几张弩弓?” “弩?”陈锐大为意外,一方面他並没有仔细看过单子,另一方面,在明朝中后期,火器的发展越来越快,不能说取代弓箭,但上弦时间长,射击精准度不高的弩,真的不太用了。 而且歷史上明朝的弩弓……陈锐也没什么印象。 “你是说弩弓吧?”周君仁呃了声。 弩也分成很多种,弩弓实际上是弓弩,用以正面战场,飞弩、窝弩、床弩都是用来防守的。 “好用是好用。”楼楠撇嘴说:“战前上弦,临阵就能射,训练也好训练,但缺点也是一大把。” 几个边军出身的老卒都是连连点头,司马先开口说:“首先,射程比標枪要远,至少五十步开外,但杀伤力不够,披了皮甲的,只要不射中要害,中了四五箭还能活蹦乱跳呢。” 陈锐无语了,这跟三八大盖似的啊! “除非是箭头涂了毒药,见血封喉的那种。”司马神秘兮兮的说:“据说川蜀有些部落就有这种毒药。” 周君佑低声对陈锐解释了几句,中国古代弓弩最常用,威力也最大的时期是宋朝,最著名的就是神臂弓。 但宋亡之后,元朝入主中原百年,弓弩渐渐失传,射程只有五六十步,远不如元朝之前……神臂弓【射二百四十余步,入榆木半笴】。 同时火器的发展非常迅速,火炮、火枪取代了弩成为主要的远距离攻击武器。 所以至少正面战场上,弓弩已经不足以成为主流武器了,倒是少数部落习惯用。 周君仁还在那说呢,“训练虽然不难,但批量製作弓弩却很难,如今弩机不用青铜,一般是用鹿角……在东南,你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鹿? “再说了,標枪虽然射程近,但能连续使用,弩弓战前上弦,发射之后很难再有机会上弦,就算有那么几个,也无济於事。” “还是鸟銃好使。”周四大声说:“军中的火枪,全都是单手的,鸟銃是双手的!” “虽然用起来有些麻烦,但百五十步,无甲贯穿!” 周君仁、周君佑都震惊了……如今鸟銃还没有在明军中传开,而邓宝没好气的瞪了眼,“你久居双屿,不知道鸟銃打制多贵?” 周君佑追问道:“多少银钱?” “费钱费力费时。”邓宝想了会儿,“说一点你就知道了,不能用粗铁,全用精铁。” 周君佑呃了声,不再问了,十斤粗铁才能炼出一斤精铁啊。 周四嘀咕道:“也就五六两银子……” 坐在一旁的楼楠也是无语了,五六两银子……也就? 一柄上好的腰刀也不过九钱银子,长矛、长枪只要五六钱就够了。 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老哈突然说:“记得志健公擅用弩,且会制弩。” 陈锐记忆力还是不错的,知道“志健”指的就是在曲阜被自己救出的孙堪。 周君佑也想起来了,“去岁七月末,韃靼来攻,锦衣卫都督上奏,以孙堪教习禁军用弩。” 陈锐登时来了兴趣,不过记得孙堪都已经快七十岁了,如今又在守孝。 思索片刻后,陈锐点头说:“暂且搁置。” 顿了顿,陈锐视线扫了扫,“最后一个议题,招兵。” 第一百零二章 军议(下) 听到“招兵”两个字,下面的眾人个个精神抖擞,两眼放光,那些排长、副排长甚至相互用或挑衅或警告的眼神盯著对方。 陈锐是一头雾水,倒是一旁的周君佑心里有数……大家都不傻啊,招兵这事儿是提前就定下的,一旦招兵,肯定是从老兵中挑选出色的担任基层军官。 这种基层军官,也是有优劣之別的,现在一共就这么多人,谁强一点谁弱一点,谁不知道啊。 而且目前组建的两个连,陈锐的直接任命只到排一级的,而且还是由两个连长举荐的。 “首先定下人数。”陈锐早就与周君佑、徐渭商议过了,直接说:“三个连队加一个警卫排,一个斥候班,组建一营。” “这次要升为团,下辖三个营,以及一个警卫连,一个斥候排。” “每营四百人,总兵力是一千三百三十人。” “如今兵力是两百七十三人,需要招募一千零五十七人。” 周君佑在心里盘算,总兵力一千三百余人,按制来说,一个卫所的指挥使应该拥兵五千六百人,但实际上好点有千余兵力,差的也就是个零头了,比如定海卫指挥使李寿手头所有兵力加起来也没超过八百。 按照兵力来对比的话,护卫军的连长率一百二十人,差不多就是把总了,营长率四百兵,算是守备。 这么算的话,团长应该就是游击了。 但周君佑心里明白,即使在边军中,一个游击將军手底下也未必有一千三百的兵力,不过也难说,毕竟军制很混乱,游击麾下的兵力往往是由麾下多少守备、多少把总来决定的。 “不过三营定为水师,所以需要额外招募水手。” 当日攻破庄子,陈锐第一时间就让邓宝、周四等人赶去码头处收容李家的海船……实际上都是定海卫的海船。 七七八八一起一共拿到了二十多艘海船,其中有部分是沙船……只能在近海航行,不过载重量倒是不算低。 正儿八经的海船一共有十六艘,其中最小的福船,也就是草撇船,也称为哨船四艘,主力福船也就是海沧船八艘,小型战船苍山船四艘。 三类海船各需水手不等,搭配士卒不同,运载兵力不同,陈锐与邓宝等老人已经计算过了。 光是海船就需要水手近百人,再加上十余艘沙船,需要的人手不少。 而这些水手……海船上的被视为士卒护卫,沙船的水手被视为预备兵源,也都可以归纳到这次招兵中。 除却水师之外,各类海船都配备水手,装载兵丁,而且还留出了空位,可以一次性输送一个营的兵力。 这样一来,护卫军在扩军之后,兵力所能达的范围就大多了,至少松江、台州、杭州、嘉兴府几处都不算远了。 三营运载一个营的兵力,能出击的兵力达到两个营不到,能做的事就多了。 陈锐略略的说了几遍,“此次招兵分为两地,楼华松、陈子鑾、叶邦荣三人回义乌,招募青壮千人,不可低於九百。” 三个人都是义乌本地大族的子弟,后宅叶家、夏演楼家、倍磊陈家,一家一个,正好充分利用。 陈子鑾笑著说:“陈千户多虑了,只怕源源不绝,倒是要定下最高……” 的確如此,明廷迁都南京,对底层民眾而言,是一场灾难……各种苛捐杂税数不胜数,而且金华府还多有矿山,更是倒霉。 而被招募为护卫,月钱丰厚,吃住皆优,而且还有一笔丰厚的安家费,家中虽然少了个壮劳力,但也少了张吃饭的嘴……加上很多护卫都將月钱送回去一部分,所以应募成为了非常有诱惑力的选择。 陈锐迟疑了下,“最高不要超过一千两百人。” 太多的新兵……不仅仅只是多钱而已,在管理上而言,也是极大的压力。 今年还没满二十岁的楼华松有些急不可耐,“大哥,我们明日动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你傻了啊!”叶邦荣在一旁笑骂道:“大榭岛那边的房子刚刚开始动工,一千多號人招来……住在哪儿啊?” “呃……”楼华松哑口无言。 陈子鑾笑著说:“可以先写信回去,盛讚此战之功,歷数护卫赏银……” “应募著必然蜂拥而至。”楼华松连连点头,心里盘算著將族里那一大帮兄弟全都拉来。 夏演楼氏,歷史上是戚家军的中坚宗族势力之一,从军者百余,因功升为將官者逾二十人。 “可以先送信回义乌,稍迟启程。”陈锐在心里琢磨,这方面的事待会儿与沈束、陈默议事可以谈一谈,嘴里不停,“邓宝、周四,你们俩带人去台州,招募至少三百青壮,其中水手不得低於一百五十人。” 歷史上的东南倭乱,台州是受到侵袭次数最多的一个府州,戚家军在浙江的战事都是发生在台州。 相对应的,台州靠海吃海的人非常多,招募水手难度不大,更何况还有邓宝、周四两个老人,而且周四就是台州人,是松门卫的卫所兵。 “是。”邓宝应了声,“之前海门卫附近就有人来问了,象山上也碰到几个老兄弟,应该不难。” 陈锐眉头微蹙,“十六艘海船上的水手也是归纳为三营护卫的,换句话说,也是要经过至少两个月训练的,你自己想好了。” 邓宝眨眨眼,以前一起在双屿岛廝混的那些兄弟,相当一部分性子散漫,还真不合適入军。 “台州、义乌两地招募至少一千三百人,其中包括水手百人。”陈锐总结道:“首先要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你们第一批护卫充为教官。” “其次,虽暂无大股倭寇来袭,但嘉兴、松江、台州均有盗匪出没,以此练兵。” 周君仁迟疑道:“一下子一千多新兵,军械是远远不够的。” “我来想办法。”陈锐也觉得头痛,心想丁湛官居浙江海道副使,怎么著也能拨一部分军械吧。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还是要想办法自力更生啊。 第一百零三章 散財 吃过晚饭,眾人在大堂匯合,军中只有周君佑、周君仁与楼楠三人参加。 陈锐与沈束、徐渭、陈默、廉兴贤四人打了个招呼,心里却在发愁……接下来护卫军要扩军到一个团,加上作坊、后勤、基建,无数事务,千头万绪。 而陈锐本人並不擅长內务,这么多事……只靠这四个人,那是远远不够的。 至於陈锐原先的那些老兄弟,除了部分从军,剩下的帮忙打理內务,不过都不是这块料。 虽然陈锐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但却知道一个道理,如果能制定好规矩,那么不需要什么才能卓越之辈,一个识字並且负责任的普通人足以出任大部分的职位。 眾人坐定,陈锐没有任何寒暄就直接开始,几人也都习惯了陈锐的做派,也就廉兴贤有些意外。 “第一件事是买粮。”陈锐加重语气道:“接下来很长时间內,从大榭岛到舟山,人口会长期聚拢而来。” “不计其他,只咱们自己,按照两千人计算,每年耗用粮米约莫六千石。” 顿了顿,陈锐看向陈默,“但不会一直只有两千人,任何时期內,库存粮米不得低於这个比例。” 陈默拿起毛笔在纸上记下,“不算难,我算过,练兵的后半个月,新兵每日的饭量都降低了不少,所以每人一年耗用粮米应该在两石多,不超过两石半。” “但这是在有长期提供荤腥的前提下的。”沈束提醒道:“三月开始,至少寧波、绍兴一带很难再买到大批的猪肉,廉管事倒是提及,可以从太湖周边购置。” “买的到吗?”陈锐看向廉兴贤。 “短时间內不难。”廉兴贤点头道:“不过沈先生提及,可以聘请人手在岛上养猪,同时还能养鸡鸭。” 陈锐摸了摸下巴,自力更生从养猪开始吗? 不过这个主意很有操作性啊,总归是要建立自己的体系的,而且鸡鸭鹅蛋也能提供丰富的营养。 “试著来吧。”陈锐对廉兴贤说:“你来负责,可以从定海卫中挑选人手。” 顿了顿,陈锐继续说:“说回到粮米上,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秋收,购粮都不会停止,不过不要在应天府、苏松一带,从福建、江西、广东一带购粮。” 陈默奇怪的问:“如今岛上存粮近万石,压力不大……” 话还没说完,徐渭就嗤笑打断,“千头万绪百般事,他將购粮放在最前面,自然是有原因的。” 陈锐眯著眼打量著徐渭,片刻后才点头说:“不错,一个月內,会输至少四千石粮米去登州。” 陈锐很確定,这件事只有自己和周君佑、周君仁、楼楠四个人知晓,徐渭是怎么揣测到的呢? “登州缺粮?”沈束神色一紧,“元敬……王民应……” 山东巡抚王忬看山东副总兵戚继光很不顺眼……这件事朝中都有所耳闻了。 一路南下,沈束对戚继光也知之颇深,如果能撑得住,不会写信来求援的。 “元敬练三千新军,巡抚衙门处处刁难。”陈锐哼了声,“先送四千石粮过去,至少能撑到六月份。” 徐渭补充道:“山东不同於苏松,六月份能收麦了。” “其次,舟山在沈家门港附近开始修建营地,需要大批人手。”陈锐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四千青壮……够了吧?” 陈默都无语了,“四千青壮……光是粮一个月就要……至少一千石了。” “『招得到吗?” “招得到。”廉兴贤很確凿的说:“再往后几个月,青黄不接时候,大量青壮都会应募而来。” 一千石,顶多也就一千两银子,陈锐觉得还是挺划算的,不用给钱,只提供饮食……这已经很赚了吧? 但事实上,其他人都不这么看,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大都是通过徭役来完成的。 而徭役非常可怕,任何的销都是你自己的,待遇还不如牛马,去一次运气好的,半条命没了,运气不好,直接办丧事了。 所以廉兴贤很確定,一定能招得到人,不说其他的,光是能吃饱饭就有足够大的诱惑力了。 廉兴贤咳嗽两声,“定海卫估摸著就有几百人来应募。” 陈锐迟疑了会儿,“各地都招募吧,台州、处州、金华……” 一直没吭声的徐渭瞥了眼过去,他听出了陈锐的言外之意……舟山的各种设施的建设会持续不短的时间。 到那时候,四千青壮,天然就是陈锐再次扩军的兵源……所以陈锐不希望用定海卫的人,也不希望从寧波、绍兴招募青壮。 陈默拨弄著算盘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么算来,招募青壮、新兵之后,每个月耗粮米近一千八百石。” “如今库存近万石,但要输登州四千石,只剩下六千石,最多也就撑上四个月……” 陈锐立即补充道:“全军兵力加上作坊、管事的人数,按照一年定量存粮,这是底线。” 陈默的脸更苦了,重新拨弄算盘,问道:“舟山那边要持续多久?” “至少到秋收。” “那就是八月……还有半年。”陈默嘆了口气,现在他也不心疼了,反正都是侄儿的钱,“至少要购入一万两千石。” 陈锐很是无所谓的点点头,“分时间段分地购置,不要惹出乱子。” “但实在没有那么多人手。”陈默愁眉苦脸的说:“要不从定海卫挑一批人过来帮忙?” “除了定海卫,就找不到人来帮忙了?”陈锐挑了挑眉头,“我在作甚?” “我在散財!” “在各地招募青壮,购置粮米,扩大作坊,招手流民,聘请匠人,购买砖料,运送物资……哪一样都是要散財的!” “怎么可能找不到人帮忙呢?” “这些事情都是你们的,如果忙不过来,可以去请人帮忙,可以找渠道,但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完成。” “我要將银钱出去,实实在在的出去。” “让银钱变成可遮风挡雨的砖瓦房,变成士卒手中的军械,变成粮油米肉……” 堂前寂静了片刻后,廉兴贤最先开口,“早年我在杭州做掌柜,东家有两个粮铺,只是价格上可能会略高一点。” “无妨。”陈锐点头道:“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 廉兴贤笑著继续说:“记得绍兴余姚一代有不少砖窑。” “余姚孙家乃当地望族。”沈束轻声道:“稍后我去一封信。” “招募青壮、流民,还有匠人……”陈默想了想说:“如果许诺皂块买卖,当地人肯定能帮得上忙。” 陈锐立即点头赞同,皂块买卖至今只走两条线,其一是自销,在杭州、苏州、松江都有铺子,其二是南京魏国公府。 陈默的意思是將自销这条路交给当地人,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比如说青壮好招,但工匠就难招了。 土胚房还好,砖瓦房盖起来快,但必须有工匠盯著,不然塌起来也快。 大致理清楚之后,但零零碎碎的事情还是有很多,一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结束。 陈锐揉著眉心觉得疲惫不堪,比驱马上阵廝杀两个时辰还要累。 徐渭有意无意的轻声说道:“一人之力有时尽。” “我能信任你。”陈锐难得的用讥讽的口吻说:“那你来接手?” 徐渭呆了呆,歪著脑袋看向別处。 “我不喜欢高谈阔论的才子,不喜欢不屑於实务的才子,你要是肯接手,我倒是高看你三分!” 徐渭脸有些发黑,想反驳几句,但偏偏找不到话说。 一个多月內所见所闻,所听所想,以及最后一战呈现的东西,都让徐渭无话可说。 第一百零四章 余姚之行(上) 二月二十七日,晴,微有风。 大船由甬江逆流而上,经过慈谿进入绍兴府,停靠在姚江北岸的码头处。 司马、老哈吆喝著让警卫排的护卫先行下船,甲板上的沈束遥遥望著西侧的山阴会稽,自南下以来,未能返回乡梓,屈指一算,已离乡四载了。 歷史上,沈束是个著名的倒霉蛋,比“三杨”中的杨溥还要倒霉。 杨溥在詔狱熬了十年,出狱后的第三天就得授翰林学士,而沈束在詔狱熬了整整十六年,父亲病故都没能出狱守孝。 沈束隨陈锐去了寧波,几次写信,但父亲沈侭不肯离乡,倒是让沈束的妻妾都去了,盼著沈束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想到这儿,沈束回头看了眼船舱內一直紧缩眉头的陈锐,这一次余姚之行,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关於陈锐的婚事,沈束原先准备是山阴萧鸣凤的幼女,可试了试口风,陈锐的父母不是太看好……这位萧氏命太硬,两个未婚夫都死了。 其实沈束倒是觉得般配,反正陈锐也死了两个未婚妻。 想来想去,沈束想到了孙家,所以正好与陈锐一起来一趟余姚。 陈锐还不知道这一次来余姚是顺带来相亲的,正在船舱內盘算著呢,虽说事务各有管事,但千头万绪,怎么可能不操心呢。 直接在舟山沈家门港动土可能不太妥当,还是先在大榭岛上修建大量土胚房,一方面要训练新兵,另一方面也要给来干活儿的青壮提供住处。 一旁的徐渭倒是出了几个不错的主意,招兵可以分两次进行,训练就会轻鬆一点,招募青壮也可以分为两次,到了五月份,只要不下雨,露营在外都没问题。 眾人一行下了船,站在码头处,陈锐心里在嘀咕……记得余姚是寧波的啊,明朝居然是绍兴府的? 周四指著西北方向,“十余里处就是临山卫了。” 浙东三卫,也就临山卫还有点样子,去年海道副使丁湛率军北上苏州,就是以临山卫为主力的。 不过,陈锐对临山卫最大的印象在於,军械不错……一般来说卫所都是有打制军械的工匠的,护卫军从临山卫採购了部分长矛、腰刀、盾牌,质量很不错。 出了码头,雇了辆马车,一行人往东而去,半个多时辰后看到一处面积不小的湖泊,这就是余姚孙家的祖居烛湖。 站在湖边的沈束吟道:“泽国寒初重,霜天晚自温。孤舟一杯酒,斜月数家村。” “美睡聊相补,劳生得更论。烛湖疑在眼,灯火闭柴门。”徐渭瞥了眼陈锐,心想这货肯定听不懂,解释道:“这是南宋名士烛湖居士孙应时所作。” “是孙家先辈?”陈锐隨口问了句。 “嗯。”徐渭嘆了口气,看沈束走在前面,才拉著陈锐说:“孙应时入蜀,言吴曦將叛,果不其然。” 陈锐嘴角动了动,嘆了口气,盯著徐渭说:“我不会造反。” 徐渭也是无言以对,他们这种文人说话往往喜欢將真实含义蕴含言语之间,从不会像陈锐这样直截了当……都没话回他啊! “原因很简单,自古以来,得国之正,莫过於明。” 听到这句话,徐渭脚步一顿,隨即连连点头,以往每一个朝代,非夺即篡,唯有明太祖驱逐韃虏,恢復中华。 “但我也不会受明廷摆布。”陈锐脸上没什么表情,“南宋亦未有淮东之败,南宋军民亦有血战之心,如今的明廷有吗?” “早在南京我就说过了,他们不做,我做,他们不行,我行!” “所以,不需要再问这种问题。” 前面的沈束加快了步伐,而身边的徐渭却在用近乎窥探的视线悄悄打量著陈锐。 沈束心思不深,而徐渭却听出了陈锐的言外之意。 自古得国之正,莫过於明,但国势衰微至此,胡人占据北地,若有人能再一次驱逐韃虏……那就算不上是夺国或者篡国。 半个时辰后,山野间的一间草舍中,陈锐再一次看见了为母亲杨氏守孝的孙升、孙堪兄弟。 孙升的变化不多,而孙堪却更是老迈不堪,头髮白,身形枯瘦,眼神浑浊 “志健公,季泉公。”陈锐行了一礼。 孙堪轻笑了声,用陈锐细听才能分辩的轻声说道:“十日前一战,已有雄兵之像,很好,很好。” 陈锐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间有脚步声响起,一位看似如老农的中年人拎著竹篮漫步而来,“可惜未是夏时,无有口福,些许野果,借献佛,聊以为孙家待客。” 徐渭眼睛一亮,笑道:“听闻义修兄苦节自厉,却有口腹之慾?” 余姚杨梅,名闻天下,而且就属烛湖最佳。 陈锐面无表情,心里暗骂……又来这套,实在听不懂! 又是字又是號,有时候还不止一个字一个號,比如徐渭这廝字文清也字文长,號都有七八个了! 一休……一休哥吗? “若是无事,自当山中苦修,如今天下,岂能独顾自身?”中年人顿了顿,对著孙升说:“不过,非为劝你起復。” 孙升苦笑了声,对陈锐介绍道:“这位是刚刚起復的都察院御史,嘉靖八年会元,武进唐顺之唐义修。” 陈锐瞳孔微缩,他知道这个人,前世只是知道戚继光的鸳鸯阵的创立与其有关,这一世是听沈束、沈炼提起过,这位也是心学门人。 唐顺之在嘉靖十八年之后就潜心读书,不问世事,不过这位不是个死读书的,射学、算学、天文律歷、山川地誌、兵法战阵甚至战阵搏杀之技,无所不学。 歷史上唐顺之一直到嘉靖三十七年才因为东南倭乱起復,而这一世提前了七年。 武进隶属於常州府,而常州府与扬州府是接壤的……淮东大败,国事艰难,唐顺之哪里还坐得住,年初得內阁次辅徐阶举荐起復为都察院御史。 这一次来余姚是为了孙升……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难言,严嵩、徐阶都有意夺情起復孙升,但孙升坚持不就,所以唐顺之才走了这一趟。 略略几句后,唐顺之打量著身躯笔直的陈锐,“昨日听闻,定海陈锐,有吕景修之像。” “吕景修是谁?” 唐顺之嘴角都歪了,他猜过这位看起来就锋锐如剑的青年將领如何回復自己,但绝没有想到这句话。 “咳咳。”徐渭低声解释道:“他说的是南宋吕文德,虽然是名將,但却极为贪財,甚至剋扣军餉以供挥霍……这是在骂你呢。” 陈锐眯著眼盯著唐顺之,半响之后闭上双眼,“这就是文官。” 屋子里气氛极为怪异,徐渭抬头看著草棚顶,孙升、沈束相对苦笑,倒是孙堪呵呵笑著……嗯,他不是文官。 而唐顺之实在是有点掛不住了,早没了之前从容的姿態,张大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余姚之行(中) 其实陈锐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倒不是觉得说错了,而是打击面太广了。 但让陈锐意外的是,自己这么开大,孙升、沈束都没有什么强烈的態度,就连对面的唐顺之也只是低声嘆息。 陈锐心中明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朝中肯定是……个个不干人事。 的確如此,如今的明廷中,嘉靖帝再次闭门不出,只有內阁才能面圣,严嵩、徐阶也是不得不针锋相对……其实他们就算不想斗都不行。 严嵩、徐阶不斗,嘉靖帝怎么坐得住呢? 在这种情况下,各种污糟事层出不穷,相互爭斗不休,置国事於不顾,只党同伐异。 唐顺之此次来余姚拜访孙升,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操蛋的事。 徐阶入阁后,接任礼部尚书的是松江孙承恩,而礼部左侍郎至今出缺。 有资格接任这个位置的人选並不多,但也不少,只是死的死,残的残,而其中孙升是其中最为名正言顺的。 孙升在詹事府歷过职,之前任国子监祭酒,下一步就是礼部侍郎或者礼部尚书。 严嵩与徐阶爭斗不休,但都能容忍孙升出任这个职务……严嵩与孙升是有旧情的,年前孙升还为了戚继光给严嵩去了一封信,而徐阶与孙升虽无来往,但都是东南人氏,总是拉的上关係的。 所以,唐顺之此来的用意的【如今国事艰难,请孙季泉夺情起復】。 这是何等操蛋的破事啊,为了不使严嵩、徐阶的矛盾激化,就要让孙升夺情。 所以,当陈锐用讥讽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將孙升、唐顺之都给裹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太强烈的牴触情绪……朝中这些文官,的確非常的操蛋。 “几日前离京之时,听兵部提及……辽东已然沦陷,韃靼扫荡宣府、大同。”唐顺之低声道:“俺答迁民眾入关,未有大肆劫掠之举,其志不小。” 沈束看了眼还闭著眼睛的陈锐,才接口道:“若无意外,韃靼平定北直隶,安抚民眾,待得秋收前后,当会先取山西、山东两地。” 山西巡抚是江东,山东巡抚是王忬。 唐顺之微一愕然,然后看了眼陈锐,这是你的判断吗? “山东副总兵戚继光驻兵登州,编练新军三千,粮餉不足。”沈束挑了挑眉头,“朝中应该是知道的吧?” 唐顺之苦笑点头,“淮东、徐州难以援手,山东一地……兵科都给事中王德上书请转都察院,巡按山东。” 陈锐突然睁开了眼睛,“是王汝修吗?” 王德,字汝修,兵科给事中,去年就是他在京中盛讚《备俺答策》,使得戚继光名声鹊起。 “不错。”唐顺之笑了笑,“听闻足下与戚元敬乃是生死之交。” “不仅为生死之交。”沈束轻声道:“此战缴获近万粮米,至少四千石会输登州。” 看了眼大感意外的唐顺之,沈束加重了语气,“此战缴获甚多,但无有一文入私囊。” “以吕文德相较,乃是在下的过错。”唐顺之行了一礼,郑重致歉,“天下凡凡,繁若群星,亦有明月当空,澄清宇內。” 早在还没有起復的时候,唐顺之就听说过陈锐这个名字了,之后在南京再次听到……是因为陈锐与魏国公府合作的皂块买卖。 所以唐顺之才会知道定海卫指挥使李寿覆灭之后,觉得陈锐是为財而妄为。 孙升笑著看向陈锐,“听闻孤山公为定海中所请功?” “是。” 一旁的徐渭嗤笑道:“如今报功奏摺应该入京了,也不知道严东楼那廝会做如何想!” 唐顺之不知晓,但孙升、孙堪是知道的,当日周君佑、周君仁是跟著陈锐回了寧波的。 沈束轻声解释了几句,唐顺之脸色微变,以他的能力,几乎在片刻之间就想到了很多,视线在陈锐、徐渭两人身上打转……难以確定这诱敌的计策出自谁手。 徐渭嘿然道:“义修兄,如此致歉可不够啊。” “那要作甚?” “说错话,自然是要认罚!” 唐顺之无言以对,一旁的陈锐咳嗽两声,“志建公,之前信件中提及的?” “老夫的確擅弩。”孙堪捋须道:“不过如今年迈,只怕难以亲手制之,倒是吾儿亦通此道。” “无需六十步外,四十步足矣。”陈锐开口说:“不知可能批量制之?” 沈束补充道:“银钱无需担忧。” 孙堪召独子孙鈺入內,两人小声商议了会儿,后者才说:“四十步弩弓不难,但难以毙敌。” “无妨。”陈锐立即回道,这个时代的军械上也会有血槽,但与后世的军刺上的血槽还是差了很多很多的。 虽然这样会导致箭枝成本上升,但杀伤力得到保证,一旦射中身体,伤者会很快失去战斗力,与二十步到二十五步之间的標枪混合使用,形成有层次的两拨远距离攻击。 在还没有开发鸟銃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了。 孙鈺一项项提出各种要求,最主要的是匠人和原料,陈锐一一答应下来,匠人可以招募,原料可以高价求购。 良久之后,孙堪轻声道:“你们小辈出去商议吧。” 看著陈锐、孙鈺、徐渭出了门,唐顺之有些莫名其妙,虽然只是第一次接触,陈锐开口不多,但他也看得出来,这位才是主事人。 “季泉公觉得如何?”沈束看上去稍有些忐忑,“虽然稍大了些,但却是良人。” 嗯,陈锐今年二十四岁了,而孙升的幼女孙环才十三岁,差了十一岁呢。 听到“良人”两个字,唐顺之嘴角都要歪了,你们在说什么呢? 孙堪没开口,毕竟是弟弟的女儿,不过孙环今年十三岁,为祖母守孝三年,十六岁正好出嫁。 唯一的问题是,孙环是订过亲的。 孙升迟疑的地方也就在这儿,嘉靖二十七年,他与时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第二年入阁的同乡吕本定下亲事,幼女孙环许配吕本的幼子吕兑。 如今吕本已经降了韃靼,但亲事並没有取消。 孙升为两榜进士,翰林出身,对陈锐这位武將並没有任何嫌弃,但幼女婚事也的確让他有些为难。 一旁的唐顺之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忍不住问道:“陈锐知晓吗?” 沈束摇摇头,“他並不知此事,而且……” “而且似乎也並无有娶妻成婚之念。”唐顺之笑道:“以在下看来,不如暂且搁置,至少让吕家子歇了心思,送还定亲文书。” 孙升迟疑了会儿,朝著沈束微微頷首,如果这样的话,倒是能顺理成章。 第一百零六章 余姚之行(下) 午后,余姚县外姚江码头处,人头攒动,有护卫在高声吆喝。 仅仅是吃得饱饭,就有不小的诱惑力了。 此次招募青壮,绍兴府其实不在重点范围,但孙家在本地威望甚高,所以孙鈺建议在余姚招募,应募的人还真不少。 草棚中,老哈和司马异口同声,“开玩笑吧?” 老哈瞪大眼睛盯著面前的青年,“陶大郎,你也来应募?” 在余姚县招募青壮,没想到隔壁会稽县却跑来一个熟人。 “別闹了,你一个生员来应募劳工?”司马也在不停摇头,“你家里也不管你!” 今年二十七岁的陶大顺平静的说:“祖父五年前病逝京师,父亲去岁被韃靼骑兵射杀,髮妻被掳,长子溺亡,幼子走失。” “如今,我为陶家嫡系长子,没人来管我。” 前兵部侍郎陶谐只有陶师贤一个儿子,下面三个孙子,陶大顺为长孙,陶大临次之,才十七岁的陶大恆最小。 老哈和司马都沉默下来了,站在后面的是其弟陶大临,“兄长自归乡后,不入书房,只操持武艺,意欲投军,听闻陈千户横扫倭寇,所以……” 陶大临的意思很明显,陶大顺不是来应募劳工的,而是来投军的。 去年十二月回到浙江的时候,陶大顺还没有起这个心思,但回乡听闻淮东大败的消息后,一夜不眠,第二天早上烧掉了书房的藏书。 正如在南京的时候陈锐对徐渭所说的,再去乡试,然后会试殿试考中进士,慢慢熬著,慢慢熬著……连续失去父亲妻子儿子的陶大顺熬不了那么久。 一刻钟后,山脚的草棚中,孙升连声嘆息,老態龙钟的孙堪却一拍桌案,“乃有胆识!” 陶大顺对著陈锐深深一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请陈千户收留。” 徐渭奋然道:“既为私仇,也为公愤,难道如南宋一般,再忍百年南北分裂,再忍百年胡人欺辱!” 此等言语倒也罢了,但此间氛围却让唐顺之动容,这是与南京完全不同的氛围,虽然弱小,却有金石之声。 “你若入军,只能为一士卒。”陈锐眯著眼睛道:“若为幕僚,打理后勤,或可担当重任。” 如今的护卫军並不缺少將领,也有一套挑选基层將校的机制,缺的是管理人员,缺的是內政人员。 虽然不知道陶大顺的水平如何,但至少应该在水准之上……毕竟曾经考中举人。 “明太祖征战南北,善长留守国中,转运粮储,供给器械,治理后方,和睦军民。”孙堪点头道:“被誉有萧何之能,故为开国六公爵之首。” 孙升忍不住看了眼大哥,这个比喻真的不太恰当啊,但想了想也劝道:“陈锐有復土之志,所需非仅將校士卒。” 【復土之志】,这个词是不能隨便用的……唐顺之深深的看了眼陈锐。 如此志向,有聚才之能,有聚財之能,又被誉为將才,唐顺之决定接受徐渭的邀请,隨行去定海去看一看。 “愿为驱使。”陶大顺也不再坚持入军,从腰间取出匕首,將长袍下摆割裂。 下一刻,门外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陶家有如此子弟,难道我孙家无此等人物吗?” 孙鈺大踏步走入门內,跪在孙堪膝前,“父亲,孩儿心伤祖母,还有二叔、四弟、五弟、六弟……” “但亦愿从军,他日必要驱逐韃虏,復汉家之土!” 短暂的沉默后,老迈的孙堪颤颤巍巍的站起,枯乾的双手用力挽起面前的独子,脸上有著不自然的红润,“只恨七旬老翁,无力杀敌,吾儿有志,无需回望。” 陶大顺失去了父亲、妻子、儿子,而今年已经四十五岁的孙鈺也一样,祖母自尽,妻子被掳,独子溺亡。 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他们对以陈锐为首的团体有著天然的嚮往,淮东大败以及朝中无休止的政斗让他们做出了选择。 陶大顺、孙鈺都应该守孝,但仇恨、责任感、失望等等情绪匯合在一起,使他们做出了对自己夺情的选择。 陈锐去年在曲阜的所作所为,终於得到了回报,而这只是开端。 看著这一切的徐渭心潮澎湃,他很確定,这个团体將会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崛起。 而这股势力对天下有著什么样影响,现在不太好说,但徐渭很確定,这股势力的目標在哪儿。 孙堪一手握著儿子,另一只手握住了陶大顺,视线落在了陈锐身上,“可还记得去年离开曲阜那日之言?” 陈锐向来平静的语气中也带著丝丝波动,“记得。” “他日出兵,必来斟酒。” “他日得胜復土,必与孙公同饮美酒以贺!” “哈哈哈!”孙堪放声大笑,“好好好,经史无用,军功为先,他日当取百名韃靼首级,於老夫墓前垒作京观,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孙升看向沈束,点头道:“待得退婚后,请宗安再赴余姚。” 沈束笑著应了声,对陈锐说:“我已与你父亲议定,为你聘季泉公幼女为妻。” 陈锐呆了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的身影,虽清秀可人,但却还是个孩子啊! 十四岁都没满啊! 几乎就在同时,姚江北岸,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郎走近了招募点。 “名字。” “李兑。” “哪儿人?” “余姚县人。” “你这身子骨……”护卫有些为难,“都是挖土挑担,怕你吃不消啊。” 少年郎苦笑两声,“听闻能吃得饱?” “那是自然。” “那请收留。”少年郎口齿清晰的说:“他人有十分力,或只使五六分力,而我虽只有五六分力,却肯使七八分力。” “罢了,罢了。”护卫让人登记上名字,丟了两块饼子过去,“明日清晨在码头等著吧。” 少年郎再三谢过才转身出了棚子,站在码头处远远眺望县城。 虽然族人抢夺產业,虽然县人鄙夷痛恨,但少年郎並不恨他们,甚至都没有去恨让满县蒙羞的父亲。 少年郎啃了几口饼子,只要能活下来,他日未必没有转机。 第一百零七章 真心实意 当陈锐带著陶大顺、孙鈺一行人回寧波的时候,严世蕃终於看到了那份捷报。 如今的嘉靖帝並没有住在內阁,已经迁居到了徐家的太傅园,被迫献出园子的徐天赐加锦衣卫指挥僉事。 隨侍太傅园的除了內阁之外,只有不多的几个写青词的翰林官。 而如今的內阁,只剩下严嵩和徐阶两人,但严嵩老迈,嘉靖帝许严世蕃隨侍身边……说白了,和在北京时候差不多。 靠在软椅上的严嵩正在听儿子念报功奏摺,不由得轻嘆一声,喃喃道:“倭寇要復起吗?” “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皆阵亡,厚定海中所副千户陈锐率兵大破之。”严世蕃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海道副使丁湛为陈锐请功。” 站在下首位的徐阶默然无语,眼角余光仔细的打量著严世蕃的神色……虽然山东战事期间他不在南京,但消息还算灵通。 严嵩轻声道:“如今国事艰难,朝中皆议北伐,东南沿海也不安生。” “少湖乃苏松人氏,当探访详情。” “元辅说的是。”徐阶恭敬的应了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还捏著奏摺的严世蕃扫了眼过去,冷笑了两声,这傢伙倒是学乖了。 就在十天前,徐阶还吃了个大亏。 如今朝中的官员虽然都不干正事,但嘴巴却是閒不住的,特別是六科、都察院的科道言官,口口声声北伐北伐,不能让韃靼在北地立稳脚跟啊! 而嘉靖帝从落脚南京之后也一直表达出这个態度……於是十天前面圣,在嘉靖帝提起北伐的时候,严嵩模稜两可,而徐阶持赞成態度。 后果是,第二天嘉靖帝钦点两名翰林为景王府讲官。 徐阶事后也回过味来了,自己身上裕王的痕跡是抹不掉的。 如果要北伐,主力肯定是如今驻军河南的明军,而去年击退韃靼,裕王一直坚守在怀庆府,未有后退一步。 换句话说,从统帅王邦瑞到副帅曹邦辅,再到下面的將校,都能算是裕王的旧部。 嘉靖帝想不想收復失地? 当然想。 但是前提是坐得稳位置,手中握得住权力,不能成为唐明皇第二。 徐阶也是久浸宦海的老人了,却被坑的不要不要的……自然不会是他主动往坑里跳。 听到严世蕃毫不掩饰的冷笑,徐阶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在发狠,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言官群情汹汹,背后肯定是严东楼在捣鬼。 其实类似的事情去年也发生过……韃靼侵入京畿,言官纷纷上书请议周尚文諡號,虽然没有证据,但严嵩严世蕃都认定是徐阶在背后。 “应该只是小股倭寇。”严世蕃开口道:“汪直遣派使者入京请开海禁通商,至今朝中仍未决议,汪直不会如此挑衅,更何况还是攻卫所。” “罢了罢了,陈锐终究是个能扛事的。”严嵩低低的说:“隨他去吧。” 严世蕃有些不甘心,“父亲,倭寇有侵扰浙江沿海之举,海道副使丁湛只怕难以承当重任。” 严嵩抬起头盯著儿子,加重语气道:“隨他去。” “是。”严世蕃低下头,“兵部举陈锐为定海卫指挥使,如何票擬?” “陈锐曾在鱼台大捷立功,但亦有弃城东逃之举,许兵部敘功即可。” 严嵩简短的几句话说完,严世蕃速度极快的写完,直接推到桌案的另一边。 徐阶面不改色的收起,恭敬的说:“元辅,下官这就送去。” “辛苦少湖了。” “不敢不敢。” 看著徐阶走出门,严世蕃脸色微变,“父亲,只怕养虎为患!” 这句话自然不是在说徐阶……徐阶就是嘉靖帝提上来制衡严嵩的棋子。 所以只可能是在说陈锐。 “事有轻重缓急之分。”严嵩眯著双眼盯著远处,“不过寧波一角,更何况还是孤悬海外。” “但还有丁湛,他当年与夏贵溪乃是至交。”严世蕃小声提醒道:“孩儿倒是不怕丁湛为陈锐请功,但……” 严嵩看了眼儿子,轻轻点头,他知道严世蕃没说出口的话……但如果丁湛与徐阶,甚至与裕王搭上关係,那就难说了。 能一举灭杀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可见陈锐之能,这样的將才若是被裕王、徐阶笼络,那对严家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盯著些吧。”严嵩轻声说:“如今陛下……裕王与少湖未必会笼络。” 严世蕃听得懂父亲的言外之意,嘉靖帝本就以权谋驭臣下,如今南迁南京,疑心病一日重过一日。 裕王回京后立即闭门不出,徐阶回京后虽先入阁后提拔数名同乡同年,但始终不敢將手伸入军中……河南怀庆府一战的统帅王邦瑞被赶去淮东,就是嘉靖帝的一个警告。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徐阶还是裕王,都未必有胆子去笼络有兵权在手的海道副使丁湛,以及曾立下大功的陈锐。 严世蕃沉吟片刻后低声说:“王邦瑞总督淮东,如今乃用兵之时,总不能一直让侍郎治兵部吧?” 如今的兵部尚书王邦瑞被赶去收拾淮东的烂摊子,兵部是由左侍郎张时彻统领,这位是嘉靖二年进士,徐阶的同年,又是寧波人,陈锐的同乡。 “有些长进。”严嵩笑著点头,“翁仁夫起復已有数月,理应授职。” 能取代王邦瑞的,满朝只有翁万达一个人。 父子俩商议良久,严世蕃才稍稍心安。 两个多月前那一次见面,严世蕃觉得自己是在用拖兵之计,让沈束跟著陈锐去,一併解决了最好。 但现在才知道,对方也是在用拖兵之计,拖了一个多月反手灭了李寿,还將整个李家都吞入肚中。 虽然担忧陈锐会投向裕王或者徐阶,但严世蕃有一种直觉,陈锐当日说不会投向严家政敌,是真心实意的。 但严世蕃也能肯定,陈锐说若有机会一定会砍下自己的头颅,也是真心实意的。 如今朝中局势纷杂难言,河南、淮东、淮西、山西各处都不太平,实在没有必要將心思放在一个小小定海中所副千户身上。 但严世蕃隱隱能感觉到,这位小小的副千户,將来很可能会是一个大麻烦。 请假两天 打官司,討薪,烦得很 第一百零八章 可为同志? 登上岛屿一个时辰后,唐顺之终於相信了沈束的那句话。 每一文钱,都没有进陈锐的私囊,都用在了实实在在的地方。 唐顺之最近十年都在山中苦修,但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此次起復之后闭口不谈儒学、心学,而是与翁万达等人长相往来,对军事並不陌生。 看了营地的食堂、寢室之后,唐顺之大为振动。 到第二天早上亲眼目睹了护卫每天都要进行的长跑拉练,唐顺之就明白了一切。 这样的练兵方式,能练的出精兵强军,但需要大量的资源为后盾……说白了,需要钱。 这就是陈锐为什么回到寧波就开始捣鼓皂块买卖的原因。 “这个鸳鸯阵倒是有点意思……” 站在山丘上,唐顺之捋须呢喃了几句,徐渭与沈束为其讲解,一旁的陈锐嘴唇微抖……歷史上戚继光创立的鸳鸯阵就脱胎於唐顺之的《武》书。 周君佑更是详细的將那一战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到最后,唐顺之捋须的右手一颤,好悬没扯下一缕鬍鬚。 斩杀数以百计,自身不损一人,只十余负伤……虽是小战,但如此战绩,足以夸功。 站在山丘上,唐顺之放眼望去,西边的数百青壮正在工匠的指挥下搭建房屋,北侧的数百护卫正在聚精会神的演练战法,南侧有裊裊炊烟升起,唐顺之猜测可能是皂块作坊,只有那一处自己没去。 虽然看似渺小,不过一座岛屿,不过数百士卒,但昂然的氛围让唐顺之颇为感慨,更是与如今的南京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对比。 想到一力请入军的陶大顺、孙鈺,想到大恨自己年已七十无力杀贼,唯愿九泉之下目睹韃贼京观的孙堪,唐顺之的心情不由自主的低落下来。 周君佑並没有察觉,滔滔不绝的讲述,最后说:“即將扩军,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军械不足。” 沈束补充道:“毛竹还好说,但盾牌、腰刀、长矛都急缺。” 看著这两人希翼的眼神,唐顺之无语了半响才喃喃道:“我只是都察院御史,不是兵部武库司郎中。” “荆川公名重一时,名望遍传海內。”沈束笑道:“我记得现任武库司郎中龚大稔也是武进人氏?” 唐顺之连连苦笑,龚大稔,正德十六年进士,资歷极老,嘉靖十四年出任广东僉事,得罪了前內阁首辅方献夫被罢职为民。 直到嘉靖帝南逃南京之后,百官折损,不得已起復大量致仕官员,唐顺之、龚大稔就是典型。 徐渭轻声说道:“浙江海道副使丁孤山为定海中所报功,只怕严嵩、严世蕃从中作梗,既然不赏功,多调拨一些军械,无可厚非吧。” 唐顺之眯著眼盯著徐渭,后者一脸坦然。 为定海中所报功,其实就是为陈锐请功,不管是按制来说,还是从实际情况来说,都应该是陈锐接任定海卫指挥使。 唐顺之入南京三月,早就窥透朝中內情,陈锐掌一个卫所,这是严嵩、严世蕃无法忍受的,更別说还有周君佑、周君仁在其麾下。 唐顺之心想,即使没有自己的意外出现,陈锐或者徐渭都已经计划以此为理由向兵部索要军械。 侧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陈锐,再看看吟笑的徐渭,唐顺之一时间难以判断是谁的策划。 看起来像是徐渭,但陈锐这廝……从种种来看,显然也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货啊。 安静了片刻后,陈锐开口道:“不仅仅是我缺军械,还有登州戚继光。” “韃靼已然降服辽东,侵吞大同、宣府,俺答汗颇有大志,未有大肆劫掠北直隶各地。” “下一步韃靼必攻山西,但绝不会许明军在山东蓄兵,必然扫荡山东。” “快了,现在已是三月。”徐渭补充道:“山东六月麦熟,不管是为了扫清山东对北直隶的威胁,还是为了补充粮草,韃靼必攻山东。” “义修兄觉得,山东巡抚王民应能有所作为吗?” 唐顺之木著脸思索片刻,颓然摇头,“难,难比登天!” 陈锐沉声道:“一旦山东总兵败北,济南府、青州府均沦陷,山东唯有登州戚继光能坚守。” “朝廷不予粮草,我愿支援数千粮米!” “但军械实是无能为力,还望荆川公襄助。” 唐顺之沉默了下来,內心深处有著无与伦比的复杂情绪,既痛恨王民应对戚继光的排斥,又痛恨朝中对山东战事的不管不顾。 顶多再有三月,战事必起,南京那帮人……科道言官口號喊得震天响,朝中重臣个个都在扯对方的后腿。 即使陛下,担忧自身远多过国事。 但与此同时,唐顺之也对面前的这位青年有著说不出的复杂感触,既敬重对方的志向和勇气,也赏识对方的眼略与军略,同时也有著丝丝的忌惮。 当此乱世,此等人物。 刘寄奴乎? 曹阿瞒乎? 陈锐、沈束都没看出来,倒是前几日与陈锐谈过类似事的徐渭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自古以来,得国之正,无过於大明。” 听到徐渭这几句话,唐顺之微微頷首,“春秋无义战,汉高祖乱世称雄,隋文帝篡周,唐高祖篡隋,宋太祖陈桥兵变,唯有明太祖得人心所向,驱逐韃虏,恢復华夏衣冠。” 徐渭轻声道:“这句话出自陈锐之口。” 极为诧异的视线投在陈锐的身上,唐顺之比徐渭当日想的更快,想的更多。 就在前日,徐渭在草棚中高呼,“难道如南宋一般,再忍百余年南北分裂,再忍百余年胡人欺辱!” 这显示的不仅仅是徐渭的志向,更是陈锐的志向。 陈锐也终於听懂了,实在懒得再打机锋,径直问道:“可为同志?” 所谓同志,志同道合者。 唐顺之黝黑的脸庞上的肌肉都在跳动,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锐並没有听到唐顺之的答案。 这一夜,唐顺之屋中的油灯一夜未熄,他久久的坐在凳上。 是为了大明的正统,还是为了收復失土,为了驱逐韃虏,为了天下子民…… 唐顺之觉得,自己的想法若是告知好友,说不定会惹来嘲讽,不过小小副千户,不过数百士卒而已。 但唐顺之能肯定,这位小小的副千户必会搅动天下风云。 唐顺之並不知道,自己与远在南京的严世蕃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第一百零九章 沈家门 “沈家门之名源自於宋,以居民多沈姓而得名,如今已然零落。” “前朝至元年间,人口已多,称之为岙。” “不过本朝太祖年间,舟山先由州降县,再由县降乡,又先后隶昌国卫、定海卫,人口渐渐凋零。” “少时还曾听老人提及,百年前尚有航船来回,渔民售卖海物。”徐渭轻声道:“不过倭寇渐起,建沈家门水寨,虽无大用,但却使得沈家门港渐渐废弃。” 一行人站在半山腰处,遥望海天一色,听著徐渭细细讲述沈家门港的前世今生。 有海风劲拂而来,夹杂著丝丝水汽,让这两日都保持著沉默的唐顺之精神为之一振。 “为何不选定海?”唐顺之有些疑惑陈锐的选择。 所谓的定海,就是后世的舟山镇海,位於主岛,在金塘岛的东侧,乃是寧绍门户,兵家必爭之地,同时也是唐宋舟山唯一的县,翁县所在地,也是之前昌国卫所在地。 “天顺初年,沈家门水寨被裁撤,唯留近海巡哨,但也不过形同虚设。”徐渭细细讲解道:“定海虽地势险要,兵家必爭之地,但不及沈家门便利。” 唐顺之转身环顾,径直看向陈锐,“西至大小榭岛,东南乃是普陀,但若有倭寇盘桓,出兵的確便捷,但也易受侵扰。” 陈锐收回了视线,“其一,择海岛立基,首要避风。” “沈家门背山面海,有黄大岙、岭头山,可挡四面颶风。” “其二,沈家门港外有马峙数岛为屏障,海道狭长,只要堵住东西两侧,港口难受侵袭。” 唐顺之微微摇头,“其实沈家门最易被侵袭的地点在南侧,距离普陀等数岛太近,若是敌袭,难以约束。” “水师尚未筹建,堵住东西两侧,是为了使码头不受损,是为了不起海战。”陈锐挑了挑眉头,“若有敌从南侧而来,你以为,他们有几人能生离舟山?” 这等带著强烈信心而霸道的话堵得唐顺之胸口有些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周君佑补充道:“沈家门港四周群山环绕,往內地势略为平坦,但南矮北高,若有倭寇从普陀方向来袭,地势不利,难有作为。” 徐渭又补了句,“作坊、家眷等等都会设在北侧。” 唐顺之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通,仅因此,选故昌国卫所在,不比沈家门差。” 陈锐看向唐顺之的眼神略有些奇特,半响后才道:“足下以为,解海禁通商,朝中可会许?” 唐顺之愣了下,侧头看了眼徐渭和沈束,嘴唇微张,但半响未开口。 陈锐也懒得继续追问,径直道:“韃靼占大半北地,山西、陕西苦苦支撑,本朝財用源不足两宋,必会许通商,但必不会解海禁。” 唐顺之苦笑点头,这也是他的判断,许通商,是因为朝廷没钱……这是迫於形势。 而不开海禁,这是因为不肯违背祖制……在其他朝代违背祖制是无所谓的,即使明朝这些皇帝也无所谓,但绝不能坐在明面上。 这是永乐大帝朱棣的锅。 徐渭指了指西南侧,“那边是大小磨山,再过去就是双屿岛了。” “噢噢!”唐顺之恍然大悟,他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双屿岛之战,“若是许通商,必在左右。” 陈锐点头道:“双屿岛一战后,朱紈命卢鏜堵塞港口,走马溪一战后,番商再不会也不敢隨意来大明沿海贩货。” “而遣使者入京请通商的汪直向来是与倭国交易,不可能选闽地沿海,必在舟山。” 唐顺之彻底听懂了,番商自南洋而来,原先是至双屿岛这个东亚最大的海贸交易市场,但双屿岛被攻破后,番商只能在福建、广东一带。 走马溪一战之后,番商绝跡,而汪直是走倭国这条航线的,从距离上来看,只可能在舟山。 唐顺之回想了下昨晚看的地图,迟疑问道:“金塘岛?” “约莫是吧。”徐渭点点头,“距离原昌国卫太近了,所以我们才会选沈家门。” 看唐顺之还要问,徐渭补充道:“许栋四兄弟、金子老、李光头先后於双屿岛、走马溪被斩首,余下的海商约莫三四股,其中最大的一股就是汪直。” 唐顺之实在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登时醒悟过来,“汪直难控海商?” “汪直原先是许栋的管库,双屿岛被攻破后,被余党推为舶主,因禁海不得不远去倭国。”陈锐仔细的解说道:“但为舶主,有上下之別,各个船主拥船数艘或十数艘,听其號令,但並非隶属。” 唐顺之是个一点既透的人物,脱口而道:“若有海商因巨浪船毁人亡,劫掠沿海的话……” “那自然是大好局面,毁之一旦。”徐渭冷冷道:“说不得,朝中还会再次厉行禁海呢。” 陈锐想了想,又说:“汪直其人,早在十余年前便在闽地、粤地违禁出海,在倭国多有人脉,麾下多有倭人。” 不愿意在昌国卫原在地立基,很大程度上就是考虑到不愿意与或海商或倭寇的群体距离太近……因为敌友不明。 唐顺之在心里这么想著,按照陈锐的说法,若要能海贸持续下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汪直能完全控制得住手下的海商。 但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唐顺之对海贸一窍不通,但仅仅从人心来判断都知道不可能。 另一条路是朝廷的水师能扫清包括汪直在內所有的海商,自行掌控海贸。 唐顺之眼角余光扫了扫陈锐,不说福建、广东了,仅仅以浙江沿海而论,最大的一支船队就在定海卫……换句话说,就在陈锐的手中。 “若不能扫清海路,他日寧波援登州,只怕海路不通。”陈锐嘆息了声。 虽然现在手上有粮食,也有船队,但並没有足够的人手,这导致陈锐不能將数以千石计的粮食送去登州,也不知道戚继光那边能撑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句话,唐顺之稍觉得有些窘迫,又扫见徐渭投来的讥讽眼神,更是有些脸红。 第一百一十章 布局 走下小山,在附近转了两圈,唐顺之的眉头是越皱越紧,好一会儿之后嘆道:“只怕耗费巨资。” “值得。”陈锐简短的如此回答。 陈锐从不怕强大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南京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属猪的。 想不被牵连,不被拖后腿,那就要进行切割,军队、財政、辖区、组织架构各个方面都要做切割。 沈束、周君佑、周君仁乃至於孙鈺、陶大顺,都是要么被朝廷拋弃,要么拋弃了朝廷的人。 全军上下每一文钱都不是来自於朝廷的拨款,每一柄军械也都是钱买来的。 也不知道唐顺之听出其中味道没有,斜著眼瞥著陈锐,但也没说什么。 在各处大致转了一圈,护卫选了地方开始埋锅做饭,胡八还去捞了几条鱼上来,唐顺之捡了块大石坐下,拿著枯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家眷、作坊放在北侧,但营地不可能在北侧。”唐顺之一边比划,一边说:“必在平地,一部分驻扎靠近码头方向,一部分驻扎略偏南方向。” 陈锐没吭声,只默默听著,唐顺之继续说:“之前你提及,在海岛立基,避风为首,但还有一点你说漏了,水源亦为首要。” “所谓水源,有好有坏,此地山高林深,常有瓢泼大雨,易发山洪。” “適才在南侧,多见淤泥,应是山洪所致。” 陈锐眉头紧锁,他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原先还考虑將那片平地作为日后种子的培训基地……这个时期,土豆、红薯、玉米应该已经传到欧洲甚至东南亚了。 “而且码头处无水源。”唐顺之滔滔不绝的说:“倒是有条旧河道,但小半河道被堵塞,又长时间被废弃,导致河床升高,河流转而往南北方向。” 沈束听出了味道,好不容易找了个唐顺之略为停顿的关口,问道:“荆川兄明见万里,自然是有所提点,还请明言。” “且让他泄泄心头气。”徐渭嗤笑了声。 唐顺之老脸略为一红,不过他肤色黝黑,倒是看不出来,这七八日在余姚、寧波两地,常常被陈锐、徐渭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好不容易找个机会…… “老夫有个同乡,倒是最擅治河。”唐顺之悠悠道:“通惠河便是其手笔。” “剑泉公啊!”沈束立即想起来了。 吴仲,字亚男,號剑泉,武进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嘉靖二十三年以太僕寺少卿致仕,他曾经在嘉靖七年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疏通通惠河,得朝野讚誉。 “剑泉公……”沈束迟疑道:“应该年迈甲子了吧?” “六十有八。”唐顺之点点头。 看沈束嘴巴都歪了,徐渭没好气的说:“他既然敢提及剑泉公,自然是有其原因的,说吧!” 唐顺之瞪了眼徐渭,才解释道:“剑泉公有三子,次子、幼子均擅治河,只是举业不畅,未能出仕。” 顿了顿,唐顺之补充道:“两位均是绍兴人,当知嘉靖二十四年,西兴运河溃堤,便是剑泉公幼子吴泽主持重修,並於西兴镇设三处码头,修建仓库。” “噢噢噢!” 嘉靖二十四年,沈束已经高中进士了,但徐渭是知情的,恍然道:“最是恰当!” 一旁的陈锐听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在嘉靖二十六年之前,天下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在杭州,因为南北运河,天下海贸最旺盛的地方在寧波,因为双屿岛。 从杭州到寧波,要经过姚江、慈谿、甬江等河流,但其中最关键的,同时也是人工修建的就是西兴运河。 也就是从吴泽重修西兴运河,並且在西兴镇修建码头仓库之后,西兴镇成为了杭州到寧波最重要的中转站。 不仅仅只是在商业上,西兴镇也因此成为了军事要地,为两浙门户,浙东首地,水路上连杭州、嘉兴,下至寧波,为寧绍之襟喉之地。 不管吴泽选择西兴镇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证明了这个人的能力,不仅仅在於治河,也在於布局。 “能请来吗?”陈锐直截了当的问。 唐顺之丟下枯枝,右手捋须,一旁的徐渭忍不住笑骂道:“你摆什么架子?!” “信不信回头让静庵公来收拾你!” 所谓的静庵公,就是萧鸣凤,其长子萧勉与徐渭交情甚厚。 萧鸣凤少年隨王守仁游学,是心学嫡系传人,与唐顺之在心学上分歧不小,书信中常相互嘲讽批驳。 “你徐文长如今不论诗,不论文,不论书画。”唐顺之嘿了声,说:“老夫如今也不论学。” 辩了几句嘴之后,唐顺之才正色道:“理应不难,吴泽今年四十二岁,未能取生员,仕途无望,不过……” “嗯?” “倒是有些爱阿堵物。”唐顺之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是自己的同乡,“此人精於庶务,且品行无缺,但无大利不为。” 陈锐想了想,问道:“只要他不从中取利,三千两白银,够不够?” 唐顺之脸颊上的肌肉动了动,“够了。” 直接拿银子砸人,你这是什么做派?! 那边护卫端了饭菜过来,不过是几碗粥,还有几条烤鱼,不过眾人也吃的津津有味。 陈锐一边吃著一边看著地图,“先请吴泽来定局,至少要定下河流走向,再行破土动工。” “你准备在沈家门驻兵多少?”唐顺之看似无意的问,嘴里还在嚼著一块鱼肉。 陈锐迅速道:“至少驻兵千余,並作坊、家眷等,容四千人,为一镇。” “且需有练兵场,不能太小。”徐渭补充道:“各个连队、营队进击、换阵、侧击都需要场地训练。” 沈束也补充道:“作坊这边最好有河流可以直通码头,而且作坊四周用河流围住。” “如此一来,那居所就要分开了。”徐渭隨口道:“而且你不是说作坊后面还有其他的產出吗?” “嗯。”陈锐点点头,“到时候再说。” 唐顺之耳朵竖的尖尖的,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侧头问道:“港口对面的马峙岛……也要驻兵吧?” “不错。”陈锐也不隱瞒,“驻兵三地,舟山主岛、马峙岛、大榭岛。” 侧头看了眼唐顺之,陈锐继续说:“朝中会新设定海卫指挥使吗?” 唐顺之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吭声,前任指挥使李寿尸骨无存,全家都不知去向,不管兵部会不会再任命谁来,只要不带著至少三千以上的兵力,这儿都只可能是陈锐说了算。 而三千大军……河南、山西、淮东、山东、淮西各处都要驻兵,从哪儿抽调三千大军来? “一卫当有五千六百战兵。”陈锐面无表情的说:“定海后所、大嵩所顶多只有百余士卒,定海右所更是名存实亡。” “不打紧的。”徐渭丟开吃完的鱼骨,隨口说:“大不了收上一两千的义子就是了。” 唐顺之无言以对,的確很多卫所官都用这一手,使得本该是士卒的卫所兵成为私兵。 不过,人家陈锐没朝廷一文钱,而且都是应募兵,就算真的收一两千的义子,唐顺之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再见故人(上) “这就是沥港?” 徐渭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迟疑的看向陈锐,实在难以確定对方为什么会来这儿。 双屿岛废弃,如果海贸復起,舟山一代除了主岛之外,设市的地点並不算太多。 普陀岛、大磨岛稍微远了些,大小榭岛稍微近了些,最合適的地点只剩下金塘岛了。 但是早年金塘岛与舟山主岛、大陆互有航船,码头不止一两处,陈锐却选择绕到金塘岛北侧的沥港……距离最远的一个地点。 其实陈锐也不能確定,只是知道沥港这个地名而已,歷史上再过一年多,明军攻破沥港,汪直第二次东遁倭国,再之后就是徐海乘势而起。 一行人出了码头,顺著依稀可见的道路转悠了一圈,沈束还笑著对唐顺之说:“待得七月末,荆川公再赴浙东,先至余姚,后来金塘。” 一旁的邓宝解释道:“浙东杨梅余姚最佳,金塘李也是远近闻名。” 陈锐微微扯了扯嘴角,后世的每一种水果都是要经过培育、嫁接、选种等等,都是一代代优中选优的產品,口感、甜度等等都比这个时代的水果强太多了。 別问陈锐为什么能这么確定,因为就在昨天晚上……一颗红枣,那味道实在古怪的很,枣味倒是浓郁,但口感实在太差。 閒扯了几句,徐渭又將话题转了回来,“沥港位於金塘岛北侧,若是汪直从东而来,的確有可能驻扎此地,但也不能確定……” 话还没说完,徐渭就住了嘴,远处山道尽头出现了数十人影,最前面几人腰间跨刀。 邓宝、周四、刘西几人迅速抢到前面,抽出腰刀,警惕的將沈束、唐顺之等人护在身后。 远方的数十人一阵骚动,也纷纷抽刀在手。 片刻之后,邓宝回头衝著徐渭咧嘴一笑,“大哥说对了,汪直八成就是选了沥港。” 徐渭眉头一挑,侧头瞄了眼手握刀柄的陈锐,看来对面是这些人的老相识啊。 “阿烈,还没死啊!” 隨著周四的吼声,对面一个青年將刀归鞘,笑骂道:“你们都没死,我哪里捨得死!” 邓宝大大咧咧的走过去,“当年你音讯皆无,还以为你被剁了呢。” “那时候乱的很,跟著义父去了倭国。”青年看向陈锐,“倒是听说过,你们跟著陈兄弟回了定海卫……留点神啊,李寿那廝可不是什么好鸟。” “已经被大哥砍了。”周四嘿嘿笑道:“还有周虎、周熊一併砍了。” “真的?”青年大为诧异,打量了陈锐几眼,笑著说:“虽然远离故土,但也听闻陈兄弟斩將夺旗,战场显威。” 青年在打量陈锐,而陈锐也在打量对方,因为这位在歷史上留下了不小的名號。 青年就是汪直义子,在汪直被杀之后,一度把俞大猷、戚继光两位名將弄得灰头土脸的毛海峰。 陈锐一伙人在双屿岛上待了五六年,与毛海峰早就是老相识了,而且还是同乡,所以走的还挺近。 寒暄了几句之后,毛海峰、陈锐相互介绍了几句。 与毛海峰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目光闪烁不定的中年人,徐唯学。 陈锐眉头一挑,“徽人?” “不错。”毛海峰笑著说:“徐船主与义父一同出乡,先在粤闽,后去倭国。” 徐唯学看模样倒是不太像个在海上討生活的,皮肤白皙,身材有些胖,像个富家员外,绿豆大的双眼不停的扫著陈锐身后的唐顺之、沈束。 陈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徐渭出面介绍了唐顺之的身份,自己在心里盘算……这位徐唯学,有可能是徐海的叔叔。 “拜见荆川公。”徐唯学神色微变,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徽州多出商贾,但也多有才子,十里必有读书声,汪直出生的雄村在明清两朝出了二十多个进士举人。 就是前几年的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就有两个徽州人,汪道昆、殷正茂,两人都是名臣名將……前者还是戚继光的搭档。 知道了这位徐唯学的身份,唐顺之也大感兴趣,细细问起诸事。 邓宝、周四拉著毛海峰问东问西,而后者也在不停的问东问西。 毛海峰问的主要是鱼台一战的细节,听到陈锐单人出阵,力阻奔马,割下首级引得万军高呼,不由得嘖嘖出声,神態中颇有羡慕之色。 在所有的海商头目中,毛海峰可能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出生官宦世家。 毛海峰的祖父是举人,父亲也是个举人,兄长是生员……还曾经与陈锐赴考。 东南沿海,参与海贸的世家数不胜数,但基本上都是上游,並不会亲自参与到出海,而毛海峰却是擅火器、精海战,衝锋陷阵也是好手。 这样的出身让毛海峰的思维模式与其他的海商不同,对京师沦陷都有些无法接受,对淮东大败更是破口大骂。 “刘长、郑双都战死了。”邓宝嘆了口气,“官军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毛海峰扯了扯嘴角,几年前的双屿岛一战,其实明军压根就攻不破,但是两日后风雨交加,海雾大起,海商突围,卢鏜才率兵登岛。 “你们这次来……”邓宝小声说:“要选沥港设市?” “可能吧。”毛海峰也不隱瞒,瞄了眼不远处的唐顺之,“义父派人去南京都三个月了,到现在也没啥消息,而且手上也没货,这次过来……” 陈锐与徐渭对视了眼,毛海峰、徐唯学这次西来,估摸著一方面试探明廷的意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手上缺少货源。 这是符合逻辑的,因为走马溪一战之后,番商已经不敢再来福建、广东了,倒不是怕了,而是他们都是来做生意的……每一艘船都是船主自己的,谁捨得打战? 关键是打贏了,也没啥好处啊。 所以现在东亚的海贸主要是以转口贸易的方式进行的,地点在倭国沿海,而最主要的渠道商就是汪直。 如今大明迁都南京,沿海的走私商都有些缩手缩脚,所以才有徐唯学、毛海峰的西来。 毛海峰又说:“而且陈钱山那边也不太安稳,前几日经过还干了一架。” “谁?”徐渭警惕的问。 “吴美干。”毛海峰解释道:“闽地的义官,被朱紈调来浙江,后来带著部下投了陈思盼。” 所谓的义官,就是编外官职。 徐渭侧头看向陈锐,看来汪直还真不能收復所有海商……陈锐的判断,再一次被印证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见故人(下) 毛海峰还在盘算怎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对於开海禁通商,朝中到底是什么態度?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对於毛海峰本人来说,並不愿意与明廷翻脸,但如果朝廷拒绝,汪直就可能会率巨舰西来……没有货源,汪直也没辙啊。 那个时候,北有韃靼,东有倭寇……毛海峰並不希望看到这一切。 但还没等毛海峰问出口呢,那边的徐唯学都已经声泪俱下了,弄得唐顺之实在有些尷尬……一大把年纪,不比自己小了,拉著自己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邓宝拉著毛海峰走到一边,低声说:“八成会许通商的,朝中也缺钱。” “你倒是消息灵通。”毛海峰忍不住看了眼陈锐,“你的意思是……开海禁可能还是不行?” 站在陈锐身边的徐渭冷冷的说:“你能劝陈思盼、吴美干勿要侵扰沿海?” 毛海峰咧咧嘴,別说陈思盼了,就算是汪直麾下他都不敢保证,最多能管束得住自己手下人。 “如果管束不住,那许通商,倭寇来袭……”徐渭摇摇头,“难以长久。” “而且本朝不比唐宋,若是重设市舶司,按制乃內宦辖之。” 毛海峰摸了摸有些发痒的鼻子,当年市舶司是如何被裁撤的,他自己是寧波人,哪里不清楚啊。 市舶司被裁撤的原因很复杂,但太监的贪权贪財是一大因素。 陈锐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但早就对这件事有著通盘的考虑。 明廷到最后肯定是许通商的,不放开这个口子是不可能的。 除了朝中乏財用,海商在侧等等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歷史上並没有出现,或者说程度比较轻的原因。 土地兼併。 京师沦陷,辽东沦陷,北直隶沦陷,山东也有部分区域已经不能算是大明疆土了。 嘉靖帝迁都南京,百官南逃,除了降韃靼的官员之外,还有大量的官员陆续南下……要知道去年韃靼兵力並不算充足,行军、攻击都是有重点的,並不能扫荡北直隶大部分区域。 这么多官员的南下,首要的就是爭权,原本两京是两套班子,现在缩减为一套,自然是要爭的。 其次就是土地,籍贯本就是南边的官员还稍微好一些,那些黄河以北的官员……什么都没了,其他的还能勉强带一点,但土地却带不走。 从今年初开始,陈锐特地让段崇文打探消息,苏州、松江、嘉兴、湖州、严州等地都有类似的事情。 手段温和一点的,多少掏一点钱,不太讲究的,那就是直接换了契约……打官司都不怕,上了县衙,原主基本上都是白契。 土地兼併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流民四起,他们也是要找饭吃的,总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饿死吧? 而海贸就是一个口子,而且是相对来说比较好的口子。 对此,陈锐是有著全盘考虑的,流民四起的同时,也意味著解放了很多的劳动力……能给自己提供兵源、人手等等。 就拿金华府来说吧,平心而论,金华籍贯的官宦世家不多,如今还出仕的……还都是贫寒学子出身,所以相当部分的良田被侵吞。 叶邦荣、丁茂写信回乡,意欲招兵,乡人踊跃……就是明证。 那边唐顺之正在侃侃而谈,也没有什么隱瞒,將朝中的动向说的清清楚楚,说到最后,毛海峰、徐唯学都无语了,对视了眼,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奇特。 其实这件事陈锐、沈束、徐渭等人也都听说过,非常有代表性。 什么代表性? 明廷那种略带滑稽的坚持,以及食古不化的做派。 按道理来说,许开海禁通商,本应该早就出了结果,但千不该万不该,汪直让使者带来的信中有一个词用的很不妥当,“互市”。 “互市”,自古有之,是与外国或异族之间贸易的通称。 硬解释差不多就是,汪直能从大陆得到茶叶、瓷器、丝绸等大量货物,同时也能將西洋商人带来的货物输入內地。 但问题是,俺答连续十年请求“互市”,最终攻破京师,逼得嘉靖帝南逃……这个词一出,导致朝中至今都没有下结论。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前半句大明……至少现在的大明是做不到的,但后一句话,崇禎皇帝颈间的那根绳子是能证明的。 “这,这这这……”徐唯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毛海峰也是双眼望天,心想回头得劝义父找个好的文书先生。 场面一时间寂静下来,唐顺之、沈束两人都有些尷尬,这样的原因导致国事艰难,让这两位两榜进士都觉得有些丟人。 半响后,陈锐打破了沉默,他懒得理会这些破事,径直道:“我手里有一批货要出手,你要不要?” 毛海峰眼睛一亮,“多少货,什么价?” “生丝两百担,布五百多匹,各类瓷器百多箱,上好的丝绸两百余匹,还有茶叶、药材。”陈锐迅速道:“平价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这些货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都是那些番商眼红的货物……毛海峰试探问道:“什么条件?” “送一批货去山东登州。”陈锐沉声道:“你亲自押送,確保交货。” “什么货?” “粮米四千石,豆料两千石。”陈锐顿了顿,“交付驻守登州的山东副总兵戚继光。” 毛海峰迟疑了会儿,毕竟是要与官员打交道,而且还是武將。 徐渭扬声道:“戚继光与陈锐自京城一路南下,乃是生死之交,如今出身山东副总兵,驻守登州,山东巡抚不调拨粮草,有缺粮之忧。” “六月麦熟之前,韃靼必攻山东,济南府、青州府难挡韃靼铁骑,必要使戚继光守住登州。” 邓宝补充道:“朝廷那边操蛋的很,大哥从李寿家里搜出了七千多石粮米,先送四千石过去……后面可能还要继续送。” 徐唯学和毛海峰对视了几眼,都有些犹豫不决。 一直没开口的唐顺之轻声道:“若成此事,或於通商有益。” 沈束补充道:“山东巡按王德乃是温州人,与戚继光交好,到时候一份奏摺入京,既然於国有功……” “先生放心,必然送达!”徐唯学高声道:“海峰率大船十五艘北去,陈思盼也不敢妄动!” 陈锐看似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大大鬆了口气,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发愁怎么运送粮米去登州。 四千石米,两千石豆,省著点用,够戚继光挺到七月份了。 接下来,就要看戚继光能不能扛得住韃靼的扫荡……青州府、济南府与他无关,但莱州府或许还有希望。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可能的道路 “都快点!” “都是好木料,从徽州运来的,都给我留点神。” “多给他们两根,不搬完中午没你的饭吃!” 大榭岛的码头处,堆积著数以百计的木料,一个领头的正在大声吆喝指挥,分配人手,让青壮如同蚂蚁一般將木料运走。 大榭岛上的营房是土胚房,但也是要用木料的,而且还有食堂等其他建筑物,营地外围也要立木柵栏,毕竟这儿不比之前那个小岛,岛上有野兽出没。 领头指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身材高大。 视线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中年汉子突然跳下台,拉著一个少年郎,骂道:“阿兑,你来凑什么热闹!” 少年郎有些矮,也有些瘦,却没解释,只顾著挣脱开往前挤。 “你给过来!”中年汉子扯著少年郎走到一边,“这么多人呢,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定海中所那帮人也真是,你哪里有十五岁……顶多十三四岁,居然让你来作工!” 边上有人笑著说:“周叔,也没见你心疼我啊!” “就你这种憨货,周叔看得上?”一个青年嘖嘖道:“我看……周叔这是要招女婿啊。” “对对对,周叔家最小的……正好跟李兑差不多大。” 周叔转头笑骂了几句,他们这批人都是台州人,也就这个少年郎李兑不是。 大榭岛上的土胚房差不多快完工了,大批应募而来的青壮被调拨去了沈家门,而李兑却没有。 虽然李兑干活不惜力,但毕竟不是成年人,舞文弄墨是把好手,做这种事难免笨手笨脚,所以被丟在了大榭岛帮忙。 李兑脸色有些緋红,却没有低头,而是环顾四周,“周叔,大家都是拿力气换饭吃,难道让我在边上看著,到了饭时再凑上去?” 周叔愣了下嘆了口气,突然將身上衣衫脱了下来,叠了叠垫在李兑的肩膀上,“撑不住就开口。” 看著李兑往前挤去,周叔瞄见身边一个同伴的眼神,笑著说:“还是个孩子呢。” 同伴嘿了声,“招个上门女婿也真不错。” “狗屁!”周叔骂了句,却也没解释什么。 这个少年郎在半个多月前应募而来的时候,周叔就注意到了,非常打眼,一方面年龄太小,身子骨太弱,另一方麵皮肤白皙,看上去像是个文人。 虽然不知道李兑的身份,但周叔还是多有照料,北地沦陷,说不得就是个官宦之后,虽然落魄,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而且这少年郎是个实心眼的,干活不偷懒,有几分力就使几分力……周叔在心里琢磨,自己是命中无子,要么过继,要么只能招个上门女婿。 一直干到午时,锣鼓声响起,一筐筐的饃饃被担子挑著过来,每人领四个饃饃,端著木碗舀一碗粥,蹲在码头附近开始吃午饭。 “这粥味道是真好。” “就是有点咸啊。” “你傻啊,给你盐吃你还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前年我大哥徭役回来,瘦的都没人形了……” “咱们回去,估摸著能胖不少。” 周围响起了一片鬨笑声,周叔笑骂道:“都多卖点力气,现在眼红的人多著呢。” 的確,羡慕的人很多很多,干活……无所谓,想要活下去,在哪儿都要干活,但能吃饱,实在太让人羡慕了。 定海后所、大嵩所不少人都想混进来,但陈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周叔端著木碗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了眼李兑手里的碗,“舀这么满作甚!” 李兑靦腆的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周叔嘆了口气,“你也干活了,凭什么吃这么少!” “我乾的没有別人干的多。”李兑嘴里还在嚼著饃饃,含含糊糊的如此说。 第一碗舀的少点,吃的快点去舀第二碗,这样才能吃的多,而李兑第一碗满满当当,自然是吃不到第二碗的。 “你这心眼也太实了点。”周叔端著碗倒了些过去,“不许躲!” 李兑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这是他在听闻那个让自己崩溃的消息之后,遇到的第一份善意……似乎没有什么理由。 “周叔!”不远处有人喊了声,“又有人来了?” 周叔转头看向码头,船上不停有人下来,一眼看过去至少几百人,“不应该啊,新来的应该去马峙岛、沈家门啊。” 看了片刻后,周叔才看出端倪,“不是应募的……呃,应该是应募的新兵。” 李兑突然开口问道:“定海中所要募兵?” “嗯,消息早就传开了。”周叔解释道:“定海中所不用卫所兵,都是募兵的,目前只在两地,一个是金华义乌,一个是台州。” “我们都是台州天台县来的,定海中所在台州只在三门、黄岩两地招募新兵。”边上是周叔的侄儿周峰,小声说:“听说新兵一个月能拿一千文呢!” “那也是用命去换的。”周叔瞪了眼侄儿。 “留在家里吃不饱,留条命有个屁用。”周峰牢骚道:“隔壁那个庄子被抢了,家主还是个秀才呢,告上去一顿棍子没了命,全家老小都只能逃亡。” 周叔也不吭声了,自家也就二十多亩田地,说不准哪天就要被抢了,而且听说又要加税,这次召集乡人应募,也不过为了省些口粮。 周峰拉著李兑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光是安家银就有七两,而且一旦入军,什么都不用费,吃的住的穿的……” “月钱一千文,都能买一石多的精米了,听说每天三顿,中午晚上都有荤腥!” “而且定海中所的副千户陈锐……听说很有名气,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李兑在心里回答,鱼台一战乃是韃靼入侵以来第一大捷,而且是唯一的一场胜战,陈锐是其中最闪耀的名字。 “家里日子实在难熬,待得定海中所下次募兵,说什么我也得去试试!” 周叔突然开口说:“你要去就去,別带著阿兑!” “阿兑还小呢!” “也是也是。”周峰咬了口饃饃,“哎,你到底多大……反正肯定不是十五岁,十四十三十二……” 李兑没有回答,视线落在远处的新兵身上,眼中闪烁著希翼的眼神。 所谓树挪死,人挪活,来自绍兴府余姚县的少年郎李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可能的道路。 可能洗刷耻辱,可能振兴门楣的道路。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兵 “气象万千!” 码头处,一位鬢髮微白的中年人感慨的如此评价。 其实大榭岛如今还没怎么成型呢,但排列整齐的营房,穿梭不停的人流,呈现出昂然的景象,这都让刚刚从南京回来的丁邦彦大为震动。 丁邦彦去了南京两个月,他是嘉靖二十七年的武举人,本希望入军……再不济,一个把总是够格的。 但丁邦彦最终失望而归,毛都没捞到一根。 如今大明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四处,山西陕西是一处,淮东、徐州、山东是一处,河南是一处,最后就是拱卫南京的禁军。 西北那是边军,淮东、徐州大部分都是南直隶的卫所兵,河南部分是本地的卫所兵,部分是黄河以北隨军或逃亡而来的卫所兵。 而拱卫南京的禁军……差不多就是原班人马,丁邦彦虽然是个武举人,但既没有派系,又没有背景,而且还没银子,谁鸟他啊。 所以,丁邦彦是无奈之下才会选择来大榭岛的,但刚刚登岛所目睹的一切,都让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南京那压抑的气氛与大榭岛上的忙碌,呈现出太过於明显的区別。 “丁叔。”叶邦荣忍笑上来打了个招呼,“沈家门那边刚刚开始,原先小岛那边已经满了,所以接下来的新兵都在大榭岛训练,时间大约是两个月到三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丁邦彦有些意外,点头说:“那一战我也听回乡的金福说了,陈千户果有练兵之能。” “那丁叔你……” 丁邦彦有些诧异,因为面前这傢伙脸上一直掛著笑容,好像都快忍不住要捧腹大笑了。 一时间有些懵懂,但丁邦彦还是说:“有话直说就是。” 叶邦荣小声解释道:“但凡入军,都要过一遍新兵营的,即使是周君佑、周君仁和那些边军,都一样。” “呃,月初余姚孙家的孙鈺入军,如今也在新兵营呢……呃,他都四十五岁了。” 丁邦彦以为自己明白了,笑著说:“自然来了,当然要按规矩来。” “呃……”叶邦荣咳嗽两声,“大哥下令,李伟率一连一排驻守沈家门,司马率警卫排驻守老岛,我率二连一排驻守大榭岛,其余將校负责训练新兵。” 丁邦彦不太明白叶邦荣说这么多作甚,只笑著说:“李伟和司马都是边军老人,你倒是很受陈千户器重。” 叶邦荣谦虚了几句,才接著说:“其余几个排长都已经接受新兵营了,只剩下一个在等著……” “嗯?”丁邦彦眨眨眼,看著叶邦荣忍笑的面容,脸色突然变了变,“是……” 如果没记错,侄儿丁茂也是个排长吧? 丁邦彦没儿子,实际上是將侄儿丁茂当儿子养的,从丁茂七八岁开始,就教他读书,教他习武……现在要反倒乾坤啊?! 一刻钟后,已经平整的训练场上,丁茂的面容也有些僵硬,他是不知道叔父居然也应募而来的。 “叔父。”丁茂小声解释:“那一战我负伤,所以被留到最后……” “既然入军,当有上下之別,何以如此称呼?”丁邦彦面无表情。 丁茂挠著头,现在都找不到甩锅的,叶邦荣是肯定不会接手的,而丁茂的副手是刘西,其兄长刘长去年战死在了山东,但因为也是陈锐的老部下,所以跟著去了舟山,后面可能会调去水师营。 新兵营的训练基本上都是老套路,先拉练训练体能,然后列队训练纪律,半个月后才开始军械训练,一个月后开始布阵训练,总时间大约是两个月到两个半月。 训练的第一天,丁邦彦就有点撑不住了,虽然昨晚侄儿丁茂私下叮嘱过……刚开始別跑的太快,不然后面要吃苦头,他自个儿就吃过。 但丁邦彦今年也四十三岁了,不是大小伙子啊……勉强跑到终点的时候,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虽然是个武举人,也弓马射骑不弱,但毕竟平日操练武艺,但並不像其他的青壮一般是需要进行频繁的耗费体力的劳作的。 到了晚间,丁茂拉著叔父找了个空屋子坐下,叶邦荣也凑了过来。 丁茂打了盆热水过来让丁邦彦泡脚,苦笑道:“叔父,刚开始半个月比较难熬……” 双脚入盆,丁邦彦舒服的呻吟了声,才开口说:“陈千户这般练兵……倒是没听说过啊。” “但也確实有效,我们到现在每天早上都要跑呢。”叶邦荣说:“那一战,布阵不动如山,倭寇数度猛攻都无功而返,追击迅如奔雷,若不是要一网打尽,光是追逐就足以將倭寇累死。” 丁邦彦沉默了片刻,“但韃靼以骑兵称雄……” 人家大部分都是骑兵,再能跑,还能跑得过战马吗? “先考虑东南吧。”丁茂压低声音,“大哥提过两句,只怕倭寇復来,首在护卫两浙沿海。” “倭寇……”丁邦彦喃喃重复了几遍,“不是说要开海禁通商了吗?” 叶邦荣与丁茂对视了眼,他们都算是护卫军中的高层了,知道很多消息,也相信陈锐的判断。 即使朝中许通商,只怕也少不了倭寇……不说別的,现在就有一股倭寇盘踞在陈钱山一带。 陈钱山距离岱山並不算太远,而岱山就在舟山主岛的北部。 叶邦荣不准备解释太多,换了个话题,问道:“此次在南京,可有什么消息?” “都是些寻常消息,都是些……”丁邦彦显得有些沮丧,摇了摇头,“倒是听得一事,兵部下令调部分河南兵力南下,屯於淮西、荆襄。” 丁茂还在脑海中想著,叶邦荣却迅速说:“颇有些诡异,若是丟了黄河,循南宋依淮河而守,荆襄、淮西乃是重镇,但如今韃靼尚未攻克山东、山西,为何会调兵南下?” 丁邦彦沉默了会儿,低声道:“河南明军中,多有从北直隶南下的卫所兵。” 叶邦荣愣了下,也沉默了下来。 北地沦陷,山东大败、淮东大败,但受到伤害最深的,就是全数沦陷的北直隶了。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比比皆是,仇恨促使他们有著极强的北上復仇的意愿……但如今的大明,却不愿意支持他们,才会將他们南调。 不能说明廷的选择是错误的,如今的大明也的確没有北伐的实力,但这样的处置,毫无疑问是失军心民意的。 护卫军中最被陈锐看好的叶邦荣,低著头久久无语,想了很多很多。 第一百一十五章 立基 “亏了,亏了!” 沈家门內侧的小山头上,身著青衫的中年人一脸的后悔,连连跺脚,“至少再加一千两银子!” 一边说著,中年人一边斜眼瞥著陈锐,后者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其实已经准备开口答应了。 这位中年人就是唐顺之介绍来的吴泽,治水名臣吴仲的幼子……很有水平,就是比较贪財。 陈锐对於吴泽的能力非常认可,这位擅长的不仅仅是治理河道,而是布局。 在亲自走遍沈家门周边每一处之后,吴泽拿出了一份精巧而操作性很高的方案。 在远离沈家门港十余里处,有一条水流量不小的河流,吴泽准备在附近修建堤坝,蓄水成湖,然后挖掘河道,分別引往南、西两个方向。 河道蜿蜒,一方面能便於取水,另一方面也能灌溉良田,同时在堤坝上设有闸门,河道也有旁支,用以泄洪。 除此之外,按照陈锐、徐渭的要求,吴泽为护卫军择定了营地、居民区、作坊区等等场所。 陈锐已经计算过了,按照现在擬定的规模,足以容纳三千兵力与五千民眾,而且外围也留有余地。 算是真正站住了脚,算是真正立基了。 方案的可行性很高,耗资很大,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不过吴泽也提出了不少能缩短时间的建议,比如说在沈家门起砖窑,直接用挖掘河道的泥土製砖。 但再如何缩短时间,半年总是要的,光是蓄水成湖,挖掘河道就要几个月的时间了。 所以,吴泽觉得三千两银子的酬劳实在少了点……自己得被拖在这儿半年呢。 就在陈锐准备答应的时候,边上一位鬢角白的老人笑著说:“其实后面也都是些水磨工夫,顶多从杭州、绍兴聘些老河工来就行了,倒是用不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还没说完呢,吴泽就跳脚了,“民望兄好不厚道!” 老人笑吟吟的说:“三千两银子,只是让你指手画脚,还不够吗?” “光是找些河工来,乾的了吗?”吴泽黑著脸说:“別到时候坏了事,又埋怨到我头上!” “那不就完了嘛。”老人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的留下来,不然小心老夫一封信给剑泉公!” 人家拿老爹来压……吴泽这下子没话说了,这位老人名为万表,世袭寧波卫指挥僉事。 或许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毛海峰运载著粮米豆料北去登州,唐顺之在离开沈家门之前写了几封信,不仅请来了吴泽,而且还请来了万表。 万表虽是世袭武將,却才兼文武,也是心学一脉,与唐顺之交往已有近十年。 而且仅仅万表本人的履歷,也足以让陈锐动心……先后出任浙江掌印都指挥、漕运参將、广东副总兵,最重要的是担任过六年漕运总兵。 身为漕运总兵,就不可能不通水事,唐顺之请来万表也是有针对性的。 下了山,一眾人在山脚边的一处宅子坐定,这儿以后是准备作为陈锐议事所在,附近还会陆续修建其他机构的宅子。 吴泽喝了几口茶,牢骚了几句这茶味道不太行,才转回正事,“工程量最大的在於两处,其一是修建宅落,砖石可以就地起砖窑,但木材需要购置。” “东南木材,闽地、江西都有。”徐渭开口道:“目前是从杭州寻到几个木材商,是徽州木材。” “徽商最多是盐商,其次就是木材商。”万表常年居住杭州,对这些事並不陌生。 “多多益善。”吴泽提醒道:“按照你的规划,后面需要砖石好说,但木材不是立即就能买的到的。” 陈锐点点头,在很长时间內,木材都会是採购的重点,不仅仅是修建宅落,而且还要建船,军械也要用到木材……这种木材不是说从山上砍了树就能用的,都需要晾晒等程序。 “其次就是挖掘河道,一共有两条主河道,六条支河道。”吴泽继续说:“无非就是人力,但还需要大量条石。” 万表补充道:“蓄水成湖,修建堤坝,也需要大量条石。” 条石是修河最重要的材料之一,价格倒是不高,只是批量购买……一方面很难买,另一方面这玩意受官府管控,毕竟修河都是官府的责任。 “我倒是有路子。”吴泽笑吟吟的说:“扬州那边如今有大量条石,我……” 话还没说完,陈锐已然打断,“不可,去岁淮东大败,扬州沦为水泽,数十河流、湖泊都需要重修堤坝。” 吴泽与万表对视了眼,后者笑吟吟道:“都赞陈千户有名將之姿,不意有此仁心。” 吴泽没说什么,但在心里想,父亲应该能放下心了……寧波一行,吴泽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几千两银子的报酬。 陈锐平静的说:“所谓军士,守土安民,扰民者、害民者,皆不容於护卫军。” 屋內安静了片刻,万表眼神略有些复杂,他在南京、广东、京师都任过职,有虚职也有实职,很清楚如今明军的道德水准。 一旦出兵,杀良冒功那还是好的,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绝不是笑谈,而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事。 而定海中所这支护卫军,如果真的能做到不扰民,不害民,以守土安民为天职,那將来会成长成什么模样……万表有些想不出来。 吴泽开口打破了沉默,“南京有,而且有很多。” “扬州所用的条石,理应是从淮安府调来的,而南京库存的条石……估摸著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徐渭有些担忧,“只怕工部不会下拨……严东楼如今是工部侍郎。” “不打紧。”吴泽嗤笑道:“拿银子开道就是,说不得算下来,还能省些银钱呢。” “就算查问起来,定海中所驻兵舟山是兵部定下的,修建码头耗用条石,理由也足够。” 陈锐挑了挑眉头,拿银子开道,这是说贿赂官吏,但说省些银钱……这句话就有点意思了。 唐顺之回南京后是帮了忙的,加上浙江海道副使丁湛也使了力,所以从南京兵部以及禁军中弄来了不少的军械,足够装配新兵了……但都是银钱买来的。 按道理来说,不管是军械还是条石,都应该是朝廷下拨,並不需要定海中所购置。 而吴泽说“还能省些银钱”,说明他是知情人,应该是唐顺之告知的。 这些念头在陈锐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暂时不去理会,径直道:“便由吴兄主持,请九沙公辅佐。” “护卫军於绍兴、杭州、嘉兴、苏州、松江各地皆有商铺,都是由本地商贾主持,这边是由廉兴贤接洽。” 吴泽点点头,“那就好办了,我会一一料理。” 如今的舟山,算是白手起家,需要大量的资源,而各地的商铺是最重要的渠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財用 探头看了眼屋內忙碌的景象,耳边传来的是噼里啪啦的拨算盘珠子的声音,徐渭忍不住转头去看陈锐。 陈锐很难得的嘆了口气,脸上神情颇为萧瑟。 你也感觉到了压力吧? 徐渭这么想著,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见陈锐用惋惜的口吻说:“都好几个月了,居然还要用算盘!” “教了那么长时间的算学,那些数字和符號他们不是都很熟练了吗?” 徐渭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里面算盘珠子拨得飞起,主管帐房的陈默皱起的眉头都能夹死蚊子了,你却在想这些? 陈锐看了几眼屋內后往外走,心想这个时代的人,学习新的东西,並不算难,特別是东南沿海的人,对於新的观念有很高的接受程度。 但做起事来,还是老一套的模式,明明用纸笔就能算得出来,忙起来还是要用算盘。 就像已经死了的前定海卫指挥使李寿一样,赚了那么多银子,但最后还是买地置宅,甚至將银子窖藏起来,也不肯再次投入到海贸中。 走出院子,陈锐登上小山,站在山腰处放眼望去,不远处两三百青壮正在匠人的指挥下打地基,忙的热火朝天。 再远一些是人来人往的青壮正在运送砖石,虽然说要在这儿起砖窑,但很难供应得上,还是要从余姚、台州两地购置大量砖石。 更远的地方,如蚂蚁一般大小的人群密密麻麻,正在挖掘河道。 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如今沈家门左右,有超过三千青壮被招募而来,一点一点的打造这个基地。 “你就不担心吗?” 听到徐渭的话,陈锐笑著问:“担心什么?” 很诧异於陈锐今天情绪上的放鬆和变化,徐渭愣了愣后笑了,“平日里你总是板著脸,今天倒是有点……” “从京师沦陷开始,一路南逃,山东数战,从登州海路归乡,又遭李寿暗算。”陈锐轻声道:“如今一切都很顺利,並不需要再紧绷著。” 顿了顿,陈锐继续说:“我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但我也很年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来达到我的目的。” “痛苦、仇恨,都能成为动力,但並不需要时时刻刻去回想、铭记。” “所以,我不需要担心什么。” 徐渭摸了摸发痒的耳朵,没好气的说:“银钱啊,银钱啊!” “抄了李寿、周虎两家,的確捞了一大笔银子,但如今只有一个皂块作坊,虽然招募流民扩大作坊,但还是入不敷出!” “我查过帐本了,目前消耗最大的是购置粮食,护卫军上下一千四百余人,招募青壮三千余人,每个月消耗粮食一千八百石,耗银一千五百余两。” “加上你要求儘量囤积粮食,每个月购置粮米耗费银两超过两千两,光是租聘船只的费用就是一笔钱。” “还有护卫军上下,月钱近两千五百两,採购各类肉食也耗费不小。” “从各地聘请的工匠数百人,每个月也要支出千余两银子。” “砖石、条石、木材、军械都是要银子的。” “再加上其他的支出,一个月至少要支出七八千两银子,一旦开战,更是钱如流水。” 徐渭越说越快,显然算了不止一两次了,数据都烂熟於心,“而且后面你还要招募流民定居舟山,宅子、口粮也是一笔……现在护卫军也就一千多人,一年下来十万两银子都不一定够,再扩军……” “就算有皂块作坊,你从李家、周家抄来的银子顶多能撑两年……前提是你不扩军。” “但你可能不扩军吗?” “当然不可能。”陈锐轻笑一声,“你知我有志,千余护卫军,只不过小试牛刀罢了。” 徐渭嘴角抽搐了下,“你总不能再去抄观海卫、临山卫、寧波卫指挥使的家吧?” “他们几家可没有李寿那么富!” 陈锐忍不住笑了,摇著头说:“世人皆言,徐文长其人,孤傲自赏,性情怪诞,不意也有如此担忧。” “护卫军不需要夸夸其谈的文人,不需要坐在中军帐指挥千军万马的文帅,要的是能真正做事的人,要的是能临阵指挥若定的將校。” “你很出色。”陈锐转过头盯著徐渭,“非常出色。” 徐渭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在护卫军中,徐渭是个特殊的存在,陈锐给於他不小的权柄,几乎能参与到任何事物的建策甚至决策中。 这几个月来,陈锐也在默默的观察,这位歷史上著名的才子或许是因为有了用武之地,虽然嘴巴还是有点不把门,但展现出了很强的实务能力。 如今整个护卫军上下的建制的还是有些混乱,陈锐准备军政分开,分设军事决策机构和政务决策机构,分选出各个管事。 而徐渭在各类事务中设置流程,前后盘查,足以进入政务决策机构,而其在覆灭李寿一战中展现出的韜略,也足以进入军事决策机构。 只要不出意外,陈锐觉得,徐渭將会是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陈锐不再犹豫,之前的犹豫很大程度上在於,並没有同生共死的经歷。 陈锐是个军人,他能相信一起逃亡、一起冲阵,一起赴死的周君佑、沈束、楼楠、老哈,也能相信经歷了失去亲人的痛苦的陶大临、孙升等人。 但对於徐渭,陈锐一直保持著些许的疏离。 “天地生財,自有定数。”陈锐问道:“你觉得,这句话对吗?” 这个观点自古有之,直到这个时代还很流行……所以士大夫拼命劝皇帝勿要奢靡,你多用一文,那天下就少一文。 嗯,省下来的都是士绅集团的。 “时移世易,如今当然不对。”徐渭不假思索的说:“一匹丝绸,售商贾六两白银,售海商番商十余两。” 不等陈锐开口,徐渭脱口而出,“海贸?” 陈锐摇头道:“如今汪直把控倭国,番商不敢来大明沿海,且海上尚有倭寇横行,还不是行海贸之时。” “那……” “我的意思是,节流是没有意义的,只可能是开源。” 陈锐调头下山,“走吧,带你去看看。”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盐业(上) 沈家门港往南十余里处,平坦的滩地一望无际,两侧有小山遮挡,数以百计的人手正在辛苦的劳作。 滩池上分布著高低不等分层次的大大小小的池子,徐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他青年时候隨岳父往返浙江、福建、广东各地。 “你居然懂晒盐法。” 陈锐也不意外,这个时代是有晒盐法的,不过前身只是听说过没见过,而他前世是见过的。 “文长兄?” 走来的是陶大顺,一个月下来,这位文质彬彬的青年肤色黑了不少,不著长衫,短打衣著。 “难怪见不到你……”徐渭冷笑了声,侧头瞄著陈锐,“为了財用,我白日翻著帐本,夜间辗转难眠,感情都是瞎操心!” “適才我问出口,你是不是都在心里笑话我?” “文长兄。”陶大顺劝道:“盐税关乎事大,非同寻常,大哥不过谨慎些……再说不也带你来了嘛。” 徐渭是个七窍玲瓏心的主儿,沉默了会儿嘆道:“那一夜,若是我持刀临阵,只怕你早就带我来了吧?” 陈锐为什么將这边让陶大临来做管事,无非是一同南归的情分,而徐渭却没有这等情分。 “哼!”徐渭阴阳怪气的说:“都说你陈锐义重,却是个疑心病重的!” “说够了没有?”陈锐听了会儿有些不耐烦,抬步往前走。 徐渭也闭上嘴,跟在后面,一路看过去,看了会儿问道:“好像和闽地、粤地的晒盐法不太一样。” “都是大哥定下的。”陶大顺介绍道:“那边是水库,涨潮时候,海水入池,然后用脚踏水车將海水提上去,上面这个池子是蒸发池。” “一层层下来,调节板、结晶板,最后进入卤池。” “澄清之后灌入结晶池,晴天只需要六个时辰,卤就能凝结成粗盐了。” 徐渭看向不远处的结晶池,三四人手持长长的木耙子將凝结的粗盐聚拢起来,然后用铲子铲到担子里。 “已经一个多月了,日头好的话,十天左右就能產出一批,成本很低,顶多是人工和脚踏水车。” “当然了,粗盐还需澄清、沉淀、过滤、煎熬,最后產出细盐。” 陶大临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徐渭眯著眼伸手捻了捻,“不用细盐,粗盐就够了。” 陈锐有些意外,回头问:“粗盐就行?” “会稽陶家那是大家,你陈家也是豪富之家。”徐渭嗤笑道:“寻常人家都是用的粗盐,这等细盐……比青盐还要细,大户人家是拿来洗牙的。” 陈锐与陶大顺对视了眼,后者摸了摸脑袋……他在京中日夜读书,有丫鬟僕人侍候,哪里懂得这些。 “那就最好,省了一道程序,速度能快很多。”陈锐对陶大顺说:“留一部分细盐自用,售卖的全都是粗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徐渭犹豫了会儿,提醒道:“粗盐十余文一斤,但这等细盐,三四十文都卖的出去。” “去岁淮东大败,严世蕃决堤,扬州沦为水泽,扬州盐商受创极重,而且淮河也决堤了,对两淮盐场影响很大。”陶大顺看了眼陈锐,“两淮三十余处盐场,只有五个在淮北,其他的都在淮南,產量锐减,东南已有盐荒之像。” 徐渭在心里评价,陈锐其人,行事作风真的与他人不同……细盐其实利润更高,只不过普通人家用不起。 不过粗盐產量高,算下来也不吃亏。 “即使如此,如今盐价上涨幅度也很大。”陈锐接口道:“去年东南大部分区域一斤盐十四五文,如今即使是最靠近扬州的松江府,一斤盐也要二十多文了。” 如今一石米也就九钱银子,如果是铜钱大约是六百多文,换算下,一斤米大概是五文到六文,一斤盐要四五斤米……陈锐打听到消息之后都无语了,这也太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比较偏远的地区,比如处州、金华,一斤盐都要三十多文了。 徐渭沉吟片刻后道:“你准备卖多少文?” “不好说。”陈锐摇头道:“不能卖的太低。” “大哥?”陶大顺有些意外。 徐渭冷笑了声,“你不懂……咱们不可能自己去卖,没那么多人手,如果卖的太低,人家转运到其他地方,高价还是卖得掉的。” 顿了顿,徐渭补充道:“除非咱们產量足够……” 陶大顺脑子转了两圈才想明白,既然不能自己卖,那肯定是让商贾去卖,那帮傢伙为了赚钱,肯定是要高价售出……银子都被这些人赚了去。 “再往东,还能开闢。”陈锐指了指,“我准备再招募流民来开盐田,这几个月先囤积一批盐,到了六月才开始售卖。” “为什么是六月?”陶大顺问道。 “黄梅天啊!”徐渭翻了个白眼,“那时候天天阴雨,不能晒盐,囤积的大批盐出售,才能將盐价打下来。” 陈锐点头赞同,心想徐渭此人不同於一般的士子,对社会底层的很多事情都了解很深,而且心思敏捷。 徐渭盘算了下,既有些懊悔又有些不爽,懊悔是为什么自己没想到此处,自古以来,盐铁最有重利,不爽是因为陈锐八成很早就开始布置了,却一直瞒著自己。 不对,不是八成,而是十成……徐渭想起来了,自己翻看帐本,支出中並没有採购盐。 应该是去年就已经动手了,这廝真是个肚子里做文章的,徐渭没好气的文:“盐引拿到手了?” “嗯。”陈锐点点头,“虽然南京户部有盐引母本,但扬州盐商也都是租盐引支盐。” “无所谓,反正都是余盐。”徐渭对此也很了解。 陈锐写了信给沈炼,拜託他问询盐税方面的事,结果沈炼问了户部山东司……专门负责盐税的机构。 嘉靖二十八年,山东司收盐课银才四万五千两,但余盐的盐课银……光是两淮盐场就有六十八万两。 换句话说,大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吃的盐基本上都是余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官盐太贵,扬州盐商不愿意卖,百姓也不愿意买。 徐渭想了会儿,又问道:“不好越境,是浙江盐引?” “嗯。”陈锐再次点头。 其实余盐卖出去……肯定是要越境卖的,只不过明面上要做个样子。 三人站在池边,放眼望去,一片白的盐,只要是人,都要吃饭喝水,也都要吃盐。 光是浙江一省,按照公开的说法是五百万人口,不过陈锐猜测应该超过六百万,而且去年今年迁居而来的还有大量人口,每年消耗的盐就能给舟山提供至少十五万两银子。 第一百一十八章 盐业(下) “两个问题。” 徐渭现在至少在说法方式方面已经无限接近护卫军內部了,非常直接,没了以前说话拐弯,话里话外的方式……就是很多时候嘴巴还是那么毒。 “其一是扬州盐商。”徐渭扫了眼周边,“其实晒盐法早在正德年间就有了,嘉靖年间在闽、粤两地也不少见,至少我就见过好几处,但最近几年都陆续消失。” 陶大顺好奇问:“这是为何?” “利益。”陈锐神色淡漠。 “不错。” 徐渭细细讲述,陈锐偶有补充,陶大顺才慢慢知晓。 自古煮盐之利,重於东南,两淮为最,甚至有两淮盐税甲天下之说……大明朝廷每年户部的收入,盐税能占到三分之一甚至更高。 明朝开国已有百五十年,盐业已经成为一条流淌著银子的河流,上至户部、都察院的巡盐御史,中至管理盐业的都转运司、手握盐引的盐商,下至售卖盐的散户、灶户、盐丁…… 可以这么说,东南海贸是一条產业链,但朝廷要锁死,还是有办法的,但想锁死两淮盐场,那就等於是自杀。 所以,晒盐法早就在正德年间就出现,嘉靖初年在福建、广东小范围传播,但没有办法推广。 为什么推广不开? 因为成本。 晒盐法虽然要看日头,天气变化对產量影响不小,但成本太低了,而煮盐法成本要高不少。 为什么自古天下盐业以两淮为重,就因为淮河两岸有大量的草场,这是煮盐的重要原料。 晒盐法一旦推广开,成本能降低到让扬州盐商难以承受的地步。 陈锐听著徐渭滔滔不绝的讲述,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消息,外企以外资的名头购买国內企业偶尔出现的先进技术,但並不推广,自己都不用,而是进行封锁,然后继续用旧技术进行生產。 扬州盐商大致就是这么做的。 徐渭嘆息道:“当年我在漳州府就听闻,一个盐场被焚毁,百余人被杀……” 陈锐挑了挑眉头,“盐丁?” “八九不离十吧。” 盐丁名义上是產盐的壮丁,但实际上已经分割出来,產盐的是灶户,盐丁受都转运司指挥查办私盐……其实已经成为扬州盐商的私人武装力量了。 乾的都是刀头舔血,杀人放火的勾当。 陶大顺小声问:“有护卫军在,理应无妨吧?” “难说。”徐渭摇摇头,“钱能通神啊……若是小批量,或许扬州盐商也就忍了,若是积年累月而且產量颇高,只怕……” “你是指倭寇?”陈锐敏锐的听出了徐渭的言外之意。 “不错。”徐渭嘆道:“你之前揣测,即使朝廷许通商,倭寇也不会绝跡。” 顿了顿,徐渭补充道:“而且你將盐田布置在南侧,这一带能登陆的地点不少,距离普陀岛也不远,很容易遭到侵袭。” “无妨。”陈锐轻笑了声,“还记得我在那一战之前说的话吗?” “两个月的训练,新兵成军,不见血,难成军!” 不管是倭寇还是盐丁,只要敢来,都会沦为新兵的磨刀石……陈锐还在愁著如果倭寇不多,新兵去哪儿歷练呢……去山东实在有点不安全,毕竟现在的鸳鸯阵还难以抵御骑兵。 “你想的倒是周到……”徐渭咽了口唾沫,但隨即在心里算了下,“如此说来,还是要继续募兵?” “当然。”陈锐迅速道:“在六月开始售卖粗盐之前,进行第三次募兵,总兵力超过三千。” 徐渭无言以对,显然陈锐早就考虑万全了,难怪之前吴泽规划营地的时候,陈锐將区域扩大了很多。 陶大顺还有些担忧,“据说扬州盐商在朝中颇有背景,朝廷会不会问责?” “不可能。”徐渭隨口道:“如今盐荒,舟山售盐,只要价格不比两淮盐高,谁都不能说个不是。” “別说是要缴纳盐税的,就算不缴税,朝廷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缴税。”陈锐摇头道:“不按照盐引纳税,余盐皆纳税。” “那户部就更不会反对。”徐渭突然怔了怔,打量了陈锐几眼,心里揣测这是恰巧还是陈锐刻意为之。 毫无疑问,陈锐在朝中最大的对头就是严嵩,准確来说是严世蕃。 如果严世蕃捣鬼,舟山售盐是有可能遭到一些麻烦的,但严世蕃决堤阻拦韃靼,使得扬州大半沦为水泽,与扬州盐商是死对头。 不管是考虑到立场,还是考虑到扬州盐商,严世蕃都不会在舟山售盐这件事上做手脚,反而会乐见其成。 甚至说句诛心的话,明廷迁都南京,两淮盐税对於朝廷的財政来说太重要太重要了,如果出个能制衡两淮盐场的存在,朝廷是愿意看到的。 “其二是如何售卖。”徐渭嘴角抽搐了下,“想必你也早就想好了。” 陶大顺接口道:“大哥是准备让皂块铺子接手。” “真是心思縝密啊。”徐渭嘆了口气,真想问问陈锐……你之前將皂块铺子转给那些本地商贾,考虑到这点了吗? 想必是考虑到了的,陈锐盯著盐业……应该是去年就起了心思的。 “真是好手段。”徐渭觉得有些口乾舌燥,看陶大顺一脸懵懂,都懒得解释了。 按规矩来说,普通民眾是没有自由购买盐的权力的,实行的是里甲分配製度,但实际上盐店遍地开,处处都是。 当然了,盐店也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必须得到官府的许可……但天下盐店这么多,所谓得到官府的许可,指的是当地的县衙。 陈锐之前將皂块的售卖转给嘉兴、杭州、绍兴、湖州、松江等各地的本地商人,这段时间舟山基建所需要的大量材料很多都是通过这些商人来採购的。 如今再加上盐……这些商人都是坐地虎,自然是有办法拿到售盐的许可权的。 如此一来,舟山这边根本就不用插手实际的销售,只需要批发给下面的经销商就行了……什么开盐店的许可权,什么与当地打交道,都完全不用理会。 离开盐场的时候,徐渭回头看了眼,有这片盐场,舟山基业已固。 在回到寧波將近半年之后,陈锐看似还只是个小小的副千户,但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 这份底气,让陈锐能够组织起一支不低於五千人的军队。 一点点的改变,一点点的发展,一点点的前行,虽然步伐还小,但却让徐渭实实在在看到了可能,很多的可能性。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登州(上) 山东登州府,牟平县以北,距离海岸线只有五六里之处,乱鬨鬨的倭寇正从西而来。 海边停靠著大大小小的船只,而不远处,数百明军正在整队。 “算是堵住了。”气喘吁吁的戚通嘀咕了句,回头说:“你个憨货,要听军令,別急匆匆的衝上去。” “呸!” 穿著鎧甲背著鸟銃,腰间还挎著一把长刀的毛海峰笑骂道:“我自小读书,精於刀术、火器,还能驾船,文武双全,水路皆能,你说谁是憨货?!” “这么厉害?”戚通嘿了声,“与陈锐比,如何?” “呃……”毛海峰小声啐骂了声,我倒是想说那廝的不好,但你们个个都对陈锐佩服的五体投地,我能说吗? 戚继光编练的三千新军,就是以当初那两百边军士卒为骨架的……现在是在戚继光麾下,但每一个都是被陈锐领著从死地杀出一条生路的。 来到登州已经七八天了,將四千石米、两千石豆交付之后,毛海峰准备回程,不料倭寇突然来袭。 登州府的北边六七处都有倭寇作乱,让戚继光非常意外的是,自称海商……也有可能是倭寇的毛海峰主动请缨,驾船出海,连续剿灭了三四伙倭寇。 但还是不少地方遭到倭寇劫掠,戚继光四处救火,毛海峰率数十兄弟跟隨,几乎每一战都持刀临阵,几天下来斩首十余,已经在军中小有名气。 “约莫六七百。”戚通远远眺望,“算是最大的一股了。” 毛海峰眯眼细看,对面的倭寇穿的破破烂烂,倒是抢了不少东西,顺风还能听到女子悽惨的喊声。 “这帮倭寇哪来的……”毛海峰脸色不太好看,他之所以助明军杀倭,一方面是自身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海贸考虑,不希望倭寇劫掠地方,导致朝廷不许通商。 “哪里来的不知道。”戚通摩挲著手中的枪桿,“但斥候传回消息,养马岛已经被攻陷。” 毛海峰转头看向海面,距离海岸线五六里处就是养马岛,明初倭寇侵袭山东沿海,居民內迁,但土地肥沃,卫所在此养马,所以得名养马岛。 想了会儿,毛海峰低声说:“估摸著这次的倭寇先攻陷养马岛,然后才散开侵袭各地。” 戚通眼睛一亮,“那被劫掠的財物、民眾应该都在岛上。” 毛海峰点点头,还没开口,前方已经有高声吆喝响起,戚通侧耳倾听,片刻后说:“走,我们往北。”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戚继光从登州五个卫所中精挑细选出三千士卒,训练了三个多月,这支新军的战斗力並不弱。 戚继光率两百士卒正面应敌,遣派数十骑兵至南侧,同时分兵三百步卒,在戚通的率领下往北,遥制希望登船逃走的倭寇。 步卒行动迅速,毛海峰跟在戚通身后,回头看著戚继光,忍不住问:“戚总兵那边兵力少了点吧?” “放心好了。”戚通脚步不停,“现在士气正高,万无一失。” 其实之前几个月,新军的士气还真不算高,原因也很简单,粮食不足,正是毛海峰运来的数千石米豆,才使得士气高涨。 再加上都是登州府本地人,见倭寇劫掠乡里,均有杀敌之心。 一直到距离海岸两三里的地方,戚通才停下脚步,下令整队。 毛海峰垫著脚尖眺望……没辙啊,军中士卒都是北地人,他这个浙江人不垫著脚尖都看不见。 现在的戚继光已经不是去年那个菜鸟了,渐渐展现出他的军事天赋。 面对蜂拥而来的数百倭寇,戚继光用简短而明確的方式下达每一条军令。 先是数十弓箭手洒出箭雨,后有盾牌手持大盾上前,后方的长枪手站在盾牌手之后。 穿的破破烂烂的倭寇举著刀杀来,被盾牌挡在外面,一桿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戳出。 两侧的刀盾手没有固守,而是主动迎战。 才十七岁的戚继美左手持盾挡住一柄砍来的腰刀,伏下身子,右手长刀由下而上戳入倭寇的腹部,將对方一直往前推去。 身后的刀盾手蜂拥上前,將倭寇杀得节节后退。 戚继光坐在马上,眼观四路,身边的传令兵不停的来回穿梭,將军令传达到战场各处。 没能破阵,倭寇士气立衰,后方的倭寇已经止步不前了,戚继光却没有指挥士卒向前,反而回收,命亲兵摇动旗帜。 南侧的数十骑兵开始动作,为首的是去年马芳麾下的把总祁弘,率先驱马而来,先连放三箭,然后手持长枪加速。 数十骑兵並没有衝著倭寇主力杀去,而是斜刺向西北方向,绕到了倭寇的后方。 祁弘手中长枪轻而易举的戳倒几个倭寇,高大的战马將来不及躲闪的倭寇撞得飞起。 倭寇已经炸锅了,哭爹喊娘的向海岸边逃窜,戚继光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在经歷了与韃靼骑兵的那些战事之后,这些倭寇並不被他放在眼里,只是麾下的士卒需要以此见血。 虽然不远处有数百明军盯著,但倭寇没有其他的路,只可能往海边逃窜,希望能攀上船只逃亡。 “还不动?!”毛海峰显得急不可耐。 “急什么!”戚通呵斥道:“困兽之斗……咱们能少死个都是好的。” 等了片刻,跑得最快的倭寇都已经接近船只了,戚通瞄见戚继光那边旗帜摇晃,才高声喊道:“刀盾手在两侧,长枪手居中!” “不要急,不要急!” 倭寇也不傻,百余人聚集在一起,试图挡一挡,但毛海峰绕到了侧面,指挥几十个兄弟先放了一轮鸟銃。 噼里啪啦的脆响声连绵不断的响起,聚集的倭寇最前方倒下了一片。 大片的白雾升腾而起,身穿鎧甲的戚通手持长枪,率先从白雾中杀出,仗著两侧有盾牌掩护,长枪捅翻了两个倭寇,隨后丟开长枪,拔出腰刀,肆意劈砍。 等毛海峰拎著刀赶上的时候,倭寇都已经跑远了,气的他跳脚,高声喊著抓几个带头的倭寇,得问问清楚这帮货是从哪儿跑来的。 穿的这么破破烂烂,肯定不是陈思盼那帮人。 接下来就是追击了,没能爬上船只的倭寇只能沿著海岸线往北逃,戚继光、祁弘率数十骑兵在后面慢悠悠的放风箏。 “真不耐打!”毛海峰骂道:“肯定不是浙江、福建的。” 戚通好奇的说:“听陈千户说浙江、福建的卫所兵不堪战啊。” “这倒是真的。”毛海峰归刀入鞘,大大咧咧的说:“但倭寇大部分其实以前都是海商,在海上亡命,哪个手里没人命。” 戚通不吭声了,陈锐以前也是海商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登州(中) 牟平县城的县衙后院。 面带愁容的戚继光低著头看著手中的文书,半响后才开口道:“汝修兄,中丞意欲何为?” 对面的中年人是才上任山东巡按不到一个月的都察院御史王德,去年就是他最先讚誉《备俺答策》,使得戚继光名声鹊起。 “实是无奈之举。”王德嘆息道:“去岁韃靼破东昌府、兗州府、济寧州,大肆劫掠,如今又是青黄不接之时,流民四起。 虽然韃靼未有大肆劫掠北直隶,但也有大量百姓南下逃入山东,王民应也是焦头烂额,倒並非针对你。” 戚继光无奈的露出个苦涩的笑容,“但也不能都往莱州、登州赶吧。” 王德嘴角歪了歪却没说话,朝中如今是不太可能调集粮米来山东的,事实上他很清楚,朝中决议,先固河南前线,然后是支援山西、陕西……山东相对来说重要程度要差很多。 韃靼就算拿下山东,也不太可能再次攻破淮东了……如今的淮东一片惨状,对明朝来说是个大麻烦,同时也杜绝了韃靼骑兵攻击的可能性。 至於为什么王忬將流民往莱州、登州驱赶? 哎,谁让你戚继光有个好兄弟呢! 山东巡抚王忬未必知道內情,但王德是心里有数的……那几千石粮食八成是定海中所副千户陈锐送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陈锐与戚继光是生死之交,两个月前抄了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家產,同时又是海商出身,是有能力將粮食送来登州的。 戚继光虽然年轻,但也不是傻子,脸上那无奈又苦涩的笑容,已经显示他也想明白了。 说白了,山东巡抚王民应和山东总兵以及自己都是自生自灭的……但偏偏自己得到了东南的援助。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戚继光抬头看去,弟弟戚继美以及戚通、老哈、毛海峰快步而来。 “收拾好了?” “养马岛那边被裹挟的百姓都已经归乡,缴获的海船、兵器、財物已经登记造册。”戚通有条不紊的一一讲述,最后很是为难的说:“尚有六十余女子……” 戚继光虽然心中嘆息,但脸上没什么变化……类似的事情,从京师沦陷之后他已经见过很多很多了,说不上麻木,但也难以勾动心绪。 “咳咳。”毛海峰咳嗽两声,上前一步开口道:“戚总兵,我已经问过了,这股倭寇常年盘踞山东周边,部分躲藏在朝鲜南部的岛屿,父传子,子传孙,时间长的都已经两三代了,与浙闽没什么牵扯。” 嗯,一定要说到重点,这些倭寇和海商没有关係! 看他们穿的那破破烂烂的模样……海商在东南可是富豪的代名词啊! 毛海峰在想什么,坐在上首位的王德心里一清二楚,笑吟吟道:“本官温州永嘉人氏,早闻五峰之名。” “拜见大人。”毛海峰脸上略有喜色,虽然温州和寧波之间还隔著台州,但说起来都是浙人……拉起同乡关係,说明这位御史是在彰显善意。 “已然听元敬提及,足下驾船出海,剿灭倭寇,又隨军临阵,驍勇善战,实是有功於国。”王德頷首道:“朝中必有赏赐。” 毛海峰脸上的喜色都遮挡不住了,戚继光咳嗽两声,“海峰父亲乃嘉靖十年举人,其长兄嘉靖二十一年点生员。” “噢?”王德吃了一惊,他很清楚浙江科举的难度。 对於浙江的士子来说,会试、殿试难度都比不上本省的乡试,就连院试的难度都很高。 父子两代中出了一个举人一个秀才,即使在寧波也能称得上书香门第了。 “文武双全,文武双全。”王德赞道:“不意寧波除了陈锐,尚有毛海峰。” 王德知道戚继光的言外之意,这个毛海峰虽然是汪直的下属,是个海商,但出身与普通海商不同,是个可以怀柔的对象。 而戚继光眼神显得有黯淡,这位御史不动声色的带出了陈锐。 王德延手让眾人坐下,视线落在了老哈的身上,“这位是……” 戚继光呃了声,老哈眨眨眼,起身行礼道:“在下微末之身,定海卫定海中所小旗哈士奇。” 戚通撇撇嘴,你扯谎,你在北镇抚司就已经是总旗了。 王德眉头挑了挑,“去岁鱼台一战,你隨陈千户身侧?” “是。”老哈也不否认。 王德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淮东大败,扬州沦为水泽,韃靼撤军之时,强令民夫决多处河堤,淮安、徐州、济寧州几地受创极重。 又遇冬季,韃靼大掠徐州、济寧、东昌,如今青黄不接,流民四起,故山东巡抚有意散流民至莱州、登州。” 老哈也是个人精,差不多都猜到了王德想说什么,笑著问:“敢问大人,为何不南迁?” 王德嘴角动了动,“適才说过了,淮安、扬州受创颇重,处处水灾。” “那正好乘船南下,朝中大员必会安置。”老哈笑吟吟的说:“更何况,修堤需大量民夫,正好以此賑灾。” 特么这是个滚刀肉啊,王德侧头瞥了眼,却见戚继光低著头。 戚继光从来没有想到过,去年那位定海卫百户在回到寧波之后,在短短半年之內如此迅速的崛起。 虽然老哈也说明了,加上刚刚应募而来的新兵,兵力也不过千余,但能够运送数千石粮米北上,显示了陈锐如今有著撬动资源的能力。 但已经接收了数千石粮米,戚继光实在没什么脸面再去索要更多的东西。 或许说戚继光內心深处还保留著些许希望,希望朝廷的援助…… 而王德没有这种希望,完全没有。 在赴任山东巡按之前,王德就看得很清楚,淮东难以进取,河南乃是前线,大明绝不能失去关中的山西、陕西…… 换句话说,山东成为了弃子。 或许大明也不愿意放弃山东,但若是韃靼攻山东,若是山东生变,南京是不会给出什么反应的。 唯一的希望在登州,因为登州位於山东最东侧,因为登州靠海,因为有戚继光,因为戚继光有陈锐的支持。 王德在赴任山东之前,特地打探过,舟山大兴土木,募兵成军,招募青壮为民夫。 显然,陈锐是有这个能力的,而数千石的粮米也证明了这一点,也证明了陈锐和戚继光之间的关係。 第一百二十章 登州(下) 与陈锐、戚继光这些武將不同,老哈虽然也是边军出身,却在北镇抚司混跡了好些年,是个滑不留手的角色。 一旁的毛海峰听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感情这位山东巡按是想敲陈锐的竹槓啊! 毛海峰也是个消息灵通的,而且还是寧波本地人,知道陈锐从李寿那儿捞了一大笔……但都送来好几千石粮食了,还继续要? 脸呢? 再说了,戚继光毕竟是堂堂副总兵,朝廷真的不管不顾啊? 王德长嘆一声,“再过两个月,韃靼必然来犯,济南府、青州府首当其衝,后方莱州府、登州府若不能安定,只怕流民作乱……” 戚继美忍不住开口说:“听说青州府已经有流民聚眾叛乱……” 说到一半,戚继光突然抬头,狠狠瞪了眼弟弟。 “说的是啊。”王德精神一振,“外有韃靼,內有隱忧,若不能抚定流民,莱州、登州两地,兵力约莫六七千,但唯有元敬所率三千兵能派上用场。” “此乃国事!” 老哈无动於衷,只点头赞同,“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一时间无人开口,气氛有些尷尬,毛海峰也是低头看著地,义父汪直远在倭国,自己和徐唯学东来,也是钱买米麵的……哪里有这个能力。 王德也无计可施了,侧头看了眼戚继光,这位山东副总兵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 入夜之后,戚继光回了临时的宅子,疲惫的靠在椅子上,怔怔看著妻子端上来的饭菜,不想说话,也没有胃口。 “大哥?”戚继美小声说:“听说寧波人有钱……” “狗屁!”戚继光突然一拍桌子,“今天你插什么嘴,还没你说话的份!” 戚继美身子往后缩了缩,戚继光还想再骂几句,却见桌上鱼盘倾倒,再看看……一旁的妻子已经拉下脸了。 “呃……”戚继光嘴角抽搐了下,但在弟弟面前也拉不下脸,只能拾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王氏不理睬丈夫,抓著戚继美问了又问。 戚继光听得烦闷,丟下筷子就想走,却听见外间亲卫传报,老哈来访。 “哎呦,来的不巧,还没吃完呢。”老哈笑嘻嘻的进门,“今日之事,元敬勿怪。” “陈兄已经仁至义尽。”戚继光嘆道:“去岁在京中,若非陈兄,早该战死。 后一路南下,皆赖陈兄,鱼台一战后,又是陈兄择路东走,已然厚顏索数千石粮……” “其实不是不可以商量。”老哈打断道:“当日大哥海路南下之前,就定下寧波、登州守护相望之事,何能坐视?” 戚继光愣了愣还是摇头,“上万流民,若要维持,每月耗粮至少三千石,陈兄也撑不住……” “指望朝中,那是决计没有可能的。”老哈再次打断道:“但流民之事不解决,登州难安。” 戚继光陷入了沉默,妻子王氏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起了在寧波的父亲。 老哈隨口应付著,戚继光的岳父王栋作战不行,倒是营造有一手,如今在舟山管著一片负责建屋造宅。 好一会儿之后,老哈主动將话题转了回来,“元敬,若要供粮给流民,只怕大哥也为难,但若是收纳流民成军,或许舟山还能供一批粮。” 看戚继光不吭声,老哈继续说:“毛海峰所率近二十艘大船,往返登州、寧波,运送流民南下。” “同时舟山起运粮食北上至登州,元敬以粮募兵成军,暂时抚平地方,只要能扛得到麦熟……” 戚继光眯著眼想了会儿,分两步走,一部分流民从海路南下,一部分流民应募入军,剩下的流民就算想作乱,也难有作为了。 “陈兄那边粮食撑得住吗?” “有点难。”老哈坦诚的说:“不过元敬也听毛海峰说了,大哥抄了定海卫指挥使,捞了不少银子,从三月初开始,就一直在购粮,浙江、南直隶、福建、江西,甚至都跑到广东去了。” “但舟山如今大兴土木,修建营地,光是招募青壮就两三千人,耗费粮食数不胜数。” 顿了顿,老哈轻声说:“元敬先算算,送走多少人,招募入军多少人。” 戚继光点点头,苦笑道:“若非陈兄,就算能守得住登州,只怕也是一片惨状。” “朝中的那些文官……哪里顾得上山东。”老哈嗤笑道:“你別指望他们了,就连王御史都看得明白,不然他为什么从青州跑到登州来找你?” 戚继光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也想得到,韃靼攻山东,只怕淮东是不会出兵援救的……当日陈锐说登州会成为飞地,很可能成为事实。 “还有两件事。”老哈竖起食指,“其一,南下的流民,要么是匠人及其家眷,要么是一户,独来独往的,一个不要。” 戚继光点头应下,这对他来说是好事,独来独往的可以招入军中,因为没有家眷,所以耗粮会比较少。 “其二,登州不可能一直指望舟山援助,大哥也撑不住。”老哈笑著说:“听说平度州盛產丝、、绢、布、山茧绸等物?” “昌邑柳绸。”王氏脱口而出,“而且不止昌邑一处,青州府也有几处,於北地颇有名声。” 戚继光补充道:“特別是青州府周村,桑植满田园,户户皆养蚕;步步闻机声,家家织绸缎。” “丝绸乃是海商最想要的货物之一。”老哈笑吟吟的说:“毛海峰为了朝中许开海禁通商,所以此次率大船运送粮米来登州,但也是因为大哥许诺平价售於他们一批货物。” 一直听著的戚继美立即开口说:“那就把丝绸售於毛海峰,让他帮忙去购米粮!” 戚继光盯著桌上的菜餚,久久没有开口……按照道理来说,就算卖,也应该卖给舟山。 老哈当然知道戚继光为什么如此,笑著说:“继美说的对,若无利诱,只怕毛海峰未必肯运送流民、粮米,毕竟航行海上,风险不小。” “更何况,毛海峰船队还能去朝鲜购粮,舟山可做不到。” 这个晚上,老哈告辞之后,戚继光坐在书房中,一直到天色微亮,烛火仍未灭。 “元敬。”王氏推门进来,端著一杯热茶,“还没忙完吗?” 戚继光苦笑了声,“至少要送走三千流民,陈锐真的撑得住吗?” 王氏嘆息一声,“今日王御史和哈士奇都说的很清楚,朝中是指望不上了。” “我何尝不知。”戚继光起身走了几步,“鱼台一战之后,遭奸臣陷害,陈锐决意白手起家……” 王氏没有听懂,戚继光走出屋子,抬头望著空中的鱼肚白,他一直不想接受舟山更多的援助,很大程度上在於陈锐。 陈锐有志,他不信任明廷,不信任那些文官武將,所以要白手起家,与明廷做出切割。 而自己呢? 戚继光相信,陈锐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但即使如此,却让自己与毛海峰交易……戚继光心里有数,老哈今天之言,不可能是他的主意,肯定是陈锐的吩咐。 短暂的沉默后,戚继光不再去想这些,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再过两个月,很可能会与韃靼开战,能不能守得住登州,都是未知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想撑死我? 四月十六日,晴。 大榭岛的小山上,陈锐俯视著下方的营地,一个多月的时间,大榭岛的营地基本上修建完成,陆续应募而来的新兵也已经训练了一个月。 新兵们每天都能吃饱饭,补充营养,通过拉练体能得到大幅度提升,如今已经开始军械方面的训练。 叶邦荣笑著说:“前段时间丁叔实在是吃尽了苦头,不过如今已经转为教习了。” 大半个月的体能训练,丁邦彦不比二十出头的青壮,每天都是累死累活,但习武十余年,军械方面,全军上下除了边军士卒,少有能与其比肩的。 “適才丁邦彦连射十箭,全都上靶,六中红心。”万表轻嘆道:“如此技艺,在南京禁军谋个把总都不可得。” “护卫军中,箭术不列入考核。”徐渭摇头道:“倒是孙鈺让人眼前一亮。” 同样四十多岁的孙鈺在新兵营中可比丁邦彦要適应的多,而且每日都还要抽出时间改良弩弓,如今小岛那边已经开始小批量製作弩弓了。 虽然有效射程只有三十步出头,但箭头前端都用精铁打制,刻有血槽,杀伤力不弱。 三十步出头的弩箭,配合上二十步左右的標枪,可以形成有层次的两拨远距离杀伤。 至於鸟銃,陈锐早有打算,嘉靖二十六年的双屿岛一战,明军缴获了不少鸟銃,到如今四年过去了,南京工部、兵部都有仿製。 不过批量打制鸟銃,价格不算特別高,但难度很高,一方面在於全用精铁,而浙江是没有铁厂的,明朝最大的铁厂是遵义铁厂,已经失陷,其次就是江西。 江西有两个铁厂,分別位於进贤、兴国两县,年產铁料过百万斤,此外湖广黄梅县也有铁厂,產量也过百万。 这三个铁厂都是官制的,质量还过得去,小批量购买还有可能,大量购买肯定会被盯上。 陈锐与徐渭、沈束等人商议之后,决定从福建、广东购买铁料。 特別是广东,铁锅是海贸中最为畅销的货物之一,基本上都出自於广东佛山。 此外打制鸟銃还需要大量煤炭,陈锐前世对这个可没什么研究,顶多知道山西、陕西有很多的煤老板,但路途那么远,运来那都是天价了。 而东南沿海,煤炭的主要產地在凤阳、淮安两地,如今是小批量慢慢採购囤积。 最关键的还是另一方面,技术。 陈锐特地去信南京问过,一般来说,一个工匠打制一支鸟銃要耗费一个月的时间。 这实在是太慢了,所以陈锐想了个歪招,也派了人出去,只是目前还没收到消息。 所以,从目前来说,只要招募得到匠人,舟山有自行打制军械的可能,但没有批量打制鸟銃的可能。 万表还是第一次看到护卫军的训练,从早上的拉练到午后的列队整队,再到下午的军械训练。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训练的確能练出精锐,但同时万表也知道,这样的训练……官军是承受不住的。 一方面是承受能力,另一方面是资源,训练量这么大,必须提供足够的粮食。 如今朝廷財用捉襟见肘,不可能採用类似的练兵方式。 万表在心里揣测,也不知道陈锐手里有多少银子……按照舟山预留的营地来看,至少三千士卒。 陈锐是想练出一支精兵,日后有所作为吗? 一旁的叶邦荣突然开口说:“大哥,最近一段时日,频频有应募青壮询问募兵事。” “无奈之举。”万表苦笑道:“朝中已然下文,夏钱加重,又苦於兼併,即使是杭州、严州、嘉兴,也渐有流民。” 徐渭冷笑道:“最要命的是那些佃户,夏钱加重,主家会出钱吗?” “当然不肯出,自然是推到佃户头上。”叶邦荣接口道:“所以不少佃户只能逃亡……舟山那边已经有数十家来投靠应募的家人了。” 徐渭只是冷笑,他和寻常的士子不同,对底层民眾有著很强的同情心,甚至有著共情。 山阴徐家当年也是大族,不然也不会与萧家、沈家联姻,徐渭幼年时候,家中產业、良田很是不少。 但隨后母亲、兄长、嫂嫂连续病逝,家道中落,徐渭被逼得入赘潘家,等妻子病逝归家的时候,產业被无赖所夺,日子都过不下去,手里只有几亩田地。 那些所谓的无赖,背后自然是有人撑腰的,不然徐家在会稽山阴姻亲不少,不可能没有办法。 这也是土地兼併的一种……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吃绝户了,毕竟当时徐渭都入赘了。 所以,这段时日,段崇文查探浙江各地,搜罗土地兼併的相关信心,徐渭非常关注,常常破口大骂。 邓宝有些担忧,“定海中所下辖的田地也要加税?” “加唄。”徐渭无所谓的说:“反正又没几亩地,至於定海卫下辖的……当年大部分都被李寿私吞,可不在黄册上。” 嗯,从李寿家里抄来的那些良田,既不在官府的黄册上,也不在卫所的黄册上。 这也是土地兼併的一种。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让周君仁他们加快速度,一个月后演练,之后新兵迁去沈家门,大榭岛这边再次募兵,从应募青壮中挑选一部分。” 叶邦荣无奈的说:“大哥还是定个数目吧……乡人来了好多信,都是应募入军,那些矿监真是不把人当人看!” 邓宝点头说:“台州那边也差不多,据说已经闹出不小的乱子了。” 陈锐也不傻,叶邦荣这廝说让自己定数目,实际上是指份额。 台州、义乌以及应募青壮三部分,肯定都是要分一部分,但份额就不太好说了。 按道理来说,义乌兵源最佳,但台州人多有通海事的,而应募作工的青壮,至少吃得饱,也潜移默化的接受了管束,训练难度要稍微小一点。 一旁的徐渭提醒道:“不要步子太急,收容太多,一个不好要出乱子。” 陈锐也是无语,他选择在舟山立基,考虑了很多很多,有优势,也有劣势。 其中最大的一个劣势就是人口不足……不管陈锐想做什么,人口是基础。 陈锐一开始就从淮东招募流民,后面还计划继续……但没想到,明朝这些官员非常主动的將大量的人口往自己怀里推。 这是想撑死自己?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新兵 “你以为是来我们是来享福的?” 新兵营中,朱珏锤了一个青年一拳,笑骂道:“你问问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谁不是哭爹喊娘的!” 边上的几个新兵连连点头,其中一人嘿嘿笑著说:“虽然只是跑路,但一跑就是那么远,刚开始谁吃得消啊!” 另一人也说:“只是站站,但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腰酸腿痛。” 但青年还是满脸的羡慕,“但吃得好啊,每天都有肉……我们忙了一天,也就饃饃吃个饱。” 朱珏摇摇头,“你是应募作工,他们是应募入军,自然是不一样的,再说了,我们以后都是要上阵的。” 回头扫了眼那几个新兵,朱珏补充道:“护卫军中,轻伤抚恤三到五两,重伤二十年,致残五十两,之后十年每年十五两,阵亡抚恤一百两,后十年家人每年二十两。” 顿了顿,朱珏笑道:“放心吧,之前一战,轻伤不过十人,重伤一人,如今也养好了。” “一百两,足够买我们的命了。”一个新兵嘿了声,“更別说以后还有月钱。” 几个新兵都连连点头,其中一人苦笑道:“一百两,都够买几条命了。” 这时候,丁茂走了进来,笑著说:“还不止呢,上阵杀敌,战后论功行赏,杀一贼,全连赏银十两。” “別看是全连,但斩杀的多了,也分的多。” “比如朱珏,上次一连斩敌百余,他拿了也差不多十两银子呢。” 朱珏是警卫排的班长,当日一战表现出色,勇猛异常,如今在新兵营中带了一个排。 顺口补充了几句,丁茂看著一脸羡慕的青年,“要是为了吃得饱,在外面应募作工也不错,若是入军……临阵退缩,或违抗军令,那是要斩首的。” 青年也是义乌人,苦笑道:“丁大哥,我若是一个人那也就罢了,但上有老下有小……” “义乌那边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官府要征练餉,村子里已经有三四家逃了……呃,都是来舟山的。” “矿洞那边更是惨,来了几个狗太监,咱们义乌还没出事,但处州那边据说已经有两三股矿匪了。” 听得这等消息,眾人都有些黯然,丁茂勉强笑了笑,“你若有意,下次募兵的时候,你来找我。” “什么时候募兵?” “快了。”朱珏插嘴说:“你本来就是应募作工的,又是义乌人,肯定能入军的。” “一个月左右吧。”丁茂想了想,“一个月之后新兵操练,没有意外就要迁去沈家门,这边会再募新兵。” 朱珏忍笑道:“到时候別也哭爹喊娘就好。” “哭爹喊娘怎么了?”丁茂笑骂道:“刚开始咱们谁不是那鸟样,只要临阵別尿了裤子就行。” 朱珏爆发出一阵狂笑,这件事已经遍传军中了,当日一战,王如龙麾下的一个士卒尿了裤子。 这个士卒叫宗朝,也是义乌人,自夸是北宋名將宗泽之后,结果丟了大脸。 不过宗朝知耻而后勇,那一夜追击倭寇,负创四处,手刃六贼。 只是现在若是谁敢当面说什么尿裤子,宗朝那是非要动手不可的。 聊了一阵后,丁茂转身出门,走之前回头衝著朱珏说:“你用点心吧,一个月后新兵入军,就要定下职位了,你算学、识字都不过关,到时候被刷下去,別怪我没提醒你。” 朱珏脸有点黑,看边上几个新兵在偷笑,骂了几句起身就往外走。 出了营地,朱珏在工地上绕了两圈,打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人。 “朱兄弟。”周峰笑嘻嘻的问:“又来找阿兑啊?” “嗯。”朱珏咧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皂块丟过去,“大榭岛这边马上就完工了,你们准备去舟山?” “不了,先回去。”周峰瞄了眼边上的叔叔。 周叔没吭声,前几天有乡人带了口信过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出了事。 朱珏也没有细问,拿著小木棍坐在李兑身边,“上次那些字我练过好几遍了,写给你看看?” 李兑只点点头,心里在想,定海中所真的和其他明军不同,提拔居然要识字,还必须懂算学。 李兑拿著小木棍在边上指点,“不错,对对,就是这样。” 两刻钟后,朱珏才丟下木棍,骂道:“还是拿著刀顺手,这还是棍子呢,拿著毛笔……手都发颤!” 李兑笑著说:“时间长了就顺手了,而且你不是说过嘛,考核时候是念公文,又不要求你写。” 周峰好奇的问:“上次你说还要考算学?” “是啊。”朱珏倒是不发牢骚了,“以后带兵,下面多少人,该领多少粮,拿多少赏银,若是出兵,路上好耗费多长时间,都是要算学的。” 听了会儿后,李兑轻声问道:“据说定海中所还要募兵?” “嘿嘿,李小哥你倒是消息灵通。”朱珏笑著说:“不过你不行。” 李兑有些心焦,他现在都是跟著周叔的,没办法去舟山,若是回余姚……只怕得饿死。 “周峰倒是可以。” 周峰瞄了眼叔叔,“朱兄弟,说说唄。” “原因很简单啊,有家有口才收,单身一人不收。”朱珏解释道:“护卫军守土安民,杀贼杀倭,以后还会北上收復失土,跟韃贼开战。 那些光棍汉,除了性命啥都没有,人死了,什么都没了,碰到顺风战还能打打,说不定还能立功。 但碰到硬骨头,只怕一鬨而散,跑的比谁都快。” 朱珏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即使是收容流民,也是一户一户的,不会收单身的。” 周叔和周峰听得半懂不懂,而李兑却是明白过来了,定海中所募兵的目標是良家子。 有家有口,才有畏惧,才敢拼命,若是违抗军令,或者临阵退缩,自己性命不保,还会连累家人。 等朱珏走了,周叔犹豫许久,突然拍了拍李兑的肩膀,“跟我回台州吧。” “周叔……” “別说了,粗茶淡饭,別嫌弃就好。” 一旁的周峰心想叔叔是真的有意找个上门女婿啊,正想说什么,突然指著不远处说:“哎呦,那是陈千户啊。” 周叔没什么太大反应,而李兑突然扭头看去,被眾人簇拥的青年身量极高,神色淡漠,听著身边人的话,显得极为专注。 这就是陈锐吗? 李兑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六天前,他在码头处遇到一个同乡,得知余姚传闻,孙家有意许女定海中所副千户陈锐。 第一百二十三章 窘迫 麻了。 真的麻了。 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开始,陈锐经歷了无数的变故,就算是韃靼意外的攻陷京师,就是是在逃亡的最后一刻被困在孤山,陈锐也从来是镇定自若,从容淡定。 但是当得意洋洋的老哈站在自己面前,拍著胸脯说还有两千人的时候,陈锐是彻底的麻了。 向来性情孤傲,不把人放在眼里,也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的徐渭也麻了,嘴巴张的都能塞进鹅蛋了。 也就当年一起南下的沈束和周君佑还算平静,只是前者喃喃道:“每次都是你啊。” 每次都是我? 这不像是什么好话啊……老哈察觉到不太对劲,乾笑了几声,瞄了眼身子发僵的陈锐,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半步。 “三千流民……”陈默似哭似笑的呢喃了几句,“现在想买粮……真的不太好买了。” 一旁的万表、徐渭同时点头,原因也很简单,青黄不接的时候,向来是兼併土地的高发期。 再加上大明迁都南京,最近一两个月土地兼併本就剧烈,地方士绅会呈现两极化,没什么背景的,或者家道中落的会沦为被兼併者,而有背景的会成为兼併者。 在这种情况下,大量的地方豪族都握著粮食,准备在收夏钱秋粮之前大吞特吞。 所以,除非是高价,不然真的不太好买粮了。 最近一两个月,大量的粮食都是在绍兴、杭州、嘉兴几地购买的,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地方商业发达,另一方面是因为一同南下的几位士子在其中帮忙。 陈锐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许久,突然开口道:“募兵不能停,也不能缩减。” 周君佑对这些数据烂熟於心,“那就是一千八百人。” “关键不是在应募的新兵。”沈束脸色难看的很,“而是新兵的家眷。” “很多新兵都会从应募作工的青壮中招募,此外台州、义乌两地的新兵都与老兵是同乡。” “所以,很可能会有很多新兵甚至老兵將家眷迁至舟山。”陈锐沉声道:“徐渭,你领头去查下,算个大概的数目。” 徐渭应了声,转身就要走,嘴里在说:“后面应募作工的青壮肯定还要增加,加上老兵、新兵以及家眷,可能会逾八千,再加上山东流民,应该要过万了。” 陈默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衝著老哈埋怨,“饿死了多少人……全都算在你头上!” 人口爆炸啊,要知道两个月之前,整个护卫军上下也没超过四百人,一下子涨了二十多倍。 光是管理就有很多问题,陈锐、沈束、徐渭竭尽全力挑选人手,也就勉勉强强。 “不可能白养著。”陈锐摇头道:“舟山就算养也养不了多久,让他们作工修屋修码头,总是要吃饭的。” 沈束在心里盘算良久,“那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剩下……” “那也没办法。”陈锐看向老哈,“暂时安置在沈家门军营內,让他们自己动手,修建屋子,砖木可以提供。” 老哈应了声,隨口说:“等下一批流民到,正好是四月末,天气也热起来了,乾脆就露宿好了。” 陈默忍不住插嘴说:“砖木不能免费……顶多是提前支取,以后必须要还。” “不错,从工钱中扣。”沈束点头赞同。 “匠人以及家眷挑选出来,其他人一部分送去盐场开耕盐田,一部分送去皂块作坊。”陈锐嘆了口气,“再挑选一部分人去福建、江西、广东。” 周君佑眨眨眼,“售盐?” “还有其他法子吗?”陈默唉声嘆气,“这应该算是私盐吧?” “不纳税,当然算私盐。”沈束抹了把额头。 售卖私盐,每朝每代都是重罪…… 周君佑突然问道:“老哈適才提及,流民中相当一部分都是从北直隶逃来的,要不要挑选一部分入军?” “暂时不考虑。”陈锐迅速摇头,“人心不稳,再等等。” “此外,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义乌、台州应募新兵、青壮都抱团,流民可能不抱团吗?” “周君佑,管束流民交给你,挑选一个排来盯著点。” 陈锐加重语气,“若有乱事,无需顾忌太多。” 沈束皱著眉头,“最好不要动刀兵。” 顿了顿,沈束解释道:“之前叶邦荣、王如龙来沈家门,与我谈起,新兵都是从台州、义乌两地挑选,但应募作工的青壮遍及浙江沿海。” “绍兴、寧波、杭州、嘉兴各地,青壮作工还行,但少有胆气,难为强兵。” “流民能从北直隶逃至登州,他日在舟山扎下根,当是不错的兵源,而且老哈特地选的都是一户一户的。” “若是管束过严,或以刀兵相向,他日若再有流民南下,只怕人心军心不稳。” “先生说的是,他日必要北上……”周君佑哈哈笑道:“不过这等精细事,晚辈实在做不来,不如先生做主?” 沈束轻笑了声,却没有开口……一旁的老哈舔了舔嘴唇,大哥这位老师真不错,能摆的正位置。 “那便老师领总。”陈锐觉得沈束说的不错,护卫军在相当一段时间內都会在东南,但终究是要北上的。 义乌兵、台州兵能不能適应北地的战场,这是很难说的,以后护卫军中不可能不招募北地人。 但想了想,陈锐还是有些担心,流民能成千上万的逃到登州,必定是以宗族为核心的,这意味著这些流民必定有著很强的向心力。 对於舟山来说,这种向心力很有用,但对於护卫军来说,这种向心力是没有太多好处的。 但打散这种向心力,就必定会有矛盾,甚至衝突。 “周君佑你还是领一个排为辅。”陈锐吩咐道:“儘量不要出人命,若是有违令者,送去盐田,罚为苦役。” 大致安排了一下,陈锐再次看向可怜兮兮的老哈,长嘆一声。 “你说,我是赏你,还是罚你?” 老哈无言以对,他隨船队去登州將近一个月,哪里知道东南局势的迅速变化……本以为招募流民三千,陈锐会非常满意呢。 不过,陈锐也的確很满意。 接下来一段时间,將会是舟山最为窘迫的时间,但如果能撑过去,能消化掉这些流民、新兵、新兵家眷、匠人,舟山的实力將会有一次大的飞跃。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都要滴血 “问那么多作甚!” 王如龙衝著手下的排长金福就骂,“快点,这边忙完了还要去沈家门那边。” 金福也是灰头土脸的,不过他和王如龙是同乡,不仅都是义乌人,而且都是佛堂镇人。 陈锐一声令下,徐渭亲自带队,原本是慢慢统计的事情要在一天之內完成,新兵营这边乱的很。 国人向来是不太喜欢背井离乡的,特別是明朝,有严格的路引制度……虽然这玩意如今也差不多是名存实亡了。 但相当一部分人,在应募入军之前,从来没有离开家乡过。 要不要迁居来舟山,这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 舟山这边条件的確好,但毕竟不是家乡,而且以后肯定是有战事的。 但家人在义乌能不能过得好,也是很难说的事,就算护卫將月钱、赏银送回家,也未必就过得好……別的不说,加收的夏钱就是一笔。 如果迁居来舟山的话,一家团聚,也不用再缴纳什么税赋了,就连徭役都能省了。 而且舟山后面需要的人手也多,家人找个活计也不难,日子就能过的轻鬆。 相互之间的打听、商量让大榭岛的新兵营乱鬨鬨一片,李兑站在营地外,仔细的向朱珏打听。 “不好说。”朱珏摇头说:“如果这次不上报的话,周峰他们就算下次应募入军,家人也很难迁居来舟山了。” 李兑沉思片刻,低声问:“朱大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朱珏坦然直言,“真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出战,军械库房和食堂那边都没动静。” 李兑有些失望,以自己如今的地位,也打探不到太多的东西。 “你还是跟著周峰他们去台州吧。”朱珏劝道:“再过半个多月,我就要迁去沈家门了。” “多谢朱大哥。”李兑行了一礼,转身小跑著去了码头。 已经登船的周峰远远瞄见,笑著对身边的叔叔说:“叔,你这个女婿算是捞著了。” “难说。”周叔苦笑道:“试探著问了几次……但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反正都潦倒成这样了。”周峰笑呵呵的说:“正好可以给小弟小妹启蒙,多识些字总是好的。” 徐渭带著几个连长、排长忙了两天,一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才统计出大致的数据。 沈家门山脚的大堂內,陈锐坐在上首位,两侧是徐渭、沈束、周君佑。 周君仁、楼楠、司马、王如龙等將校坐在右侧,陈默、廉兴贤、万表、吴泽、屈超等管事坐在左侧。 “先说军中事。”徐渭也习惯了开门见山,没什么其他废话,径直说:“老兵加上这一批新兵,一共一千三百余人,其中三百二十七人已经定下来,举家迁居舟山。” “其中有將近两百人都是老兵,新兵不多,以矿工、佃户子弟为主,大部分新兵都有些犹豫,就算动心,也要托人带口信回乡与家人商议。” “平均每家五人到七人,也就是说要多出將近两千人,其中大部分会在一个月內迁居,其余的要等到秋粮之后。” 陈默嘴角动了动,两千人……正常情况下,一个人一个月需粮米两斗多,两千人那就是五百石左右。 徐渭继续说:“应募作工的青壮这边,决定应募入军的主要还是台州、金华两府,严州也有部分,一共是四百余人,其中决定举家迁居舟山的有九十多户,就算一百户吧。” 陈锐在心里默算了下,“老兵一千三百人,家眷两千人,新兵家眷算六百人,再加上募兵一千八百人,一共是五千七百人。” 那边的陈默喉头动了动,发出一阵难言的声音……光是护卫军就是五千七百人了。 “应募青壮这边,主要是吴兄统计的。”徐渭衝著吴泽努努嘴。 “如今青壮大约是三千三百人,应募入军四百余人。”吴泽已经算过了,嘖嘖道:“南迁的流民……那是指望不上的,他们自己能修屋建宅就不错了。” “但一次性迁居来家眷两千六百人,近五百户,而且又要招募近两千新兵……” 吴泽连连摇头,“原本大榭岛的新兵迁至沈家门营地,屋子就已经不够了,我这段时间调集人手简单搭建木屋……” “总而言之,人手不够。”沈束总结道:“而且南迁的流民住进营地也不太合適……” 看沈束看向自己,陈锐嘆了口气,“先调集人手,搭建木屋再说。” “补充人手……吴兄说个大概的数目,但不能拖延太长时间。” 吴泽在心里算了算,“要搭建木屋,需要从挖掘河道那边调人手,等流民抵达舟山,让他们自行建屋……” “额外再招募青壮至少六百人,若是那四百余人应募入军,也要补足。” “那就是一千人。”陈默面色如土,“原先三千三百,那就是四千三百,加上五千七百,这是……” 对面的楼楠脱口而出,“正好一万。” 陈默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你以为我是算不出来? 我是被嚇住了好不好! 再加上南迁的流民,这就是一万三千人。 夭寿啊! 陈锐对这个数据倒是不太意外,甚至觉得有些庆幸……原因也很简单,若是举家迁居舟山,刚开始肯定有些难处,但有一点好处。 归入卫所,那就不需要服徭役。 有这样的好处,陈锐本以为会有很多新兵决定迁居舟山。 “咳咳。”万表咳嗽两声,“陈千户,老夫觉得……从宽虑事。” “民望公的意思是?” “很多新兵举棋不定,或许觉得將月钱送回家,家里还勉强撑得住。”万表嘆道:“若是朝中再加税……” 沈束也提醒道:“更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 万表的意思是,如果新兵家里撑不住,若是没办法那只能借贷,或逃亡沦为流民,但现在有舟山这个选择……真的来投,陈锐要是坚拒,那就要失了军心。 而沈束的意思是,选择举家迁居的士卒,与没有做出这个选择的士卒,双方的生活质量肯定是有很大区別的。 陈锐微微頷首,“那就按照一万五千人来计算。” 陈默忍不住从座位后面掏出一个算盘,也不管其他,噼里啪啦的打起来。 一万五千人,每个月耗粮近四千石……按照一石米八钱来计算,要差不多三千两银子。 光是吃就要三千两银子,还要买砖,买木材,买铁料,买煤炭…… 陈默觉得心都在滴血。 其实不仅陈默,陈锐嘴角也在抽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布置 “购粮的事延后再议。” 陈锐心里有个大致的计划,转头看向沈束,“老师,流民这边?” “还算安稳,给了一批粮米熬粥,没有滋事的。”沈束看上去有些消瘦,但精神的很,“这一批安置在木屋,没有安置在营地。” 周君佑解释道:“营地那边,原先就是按照一千五百人的规模建的,再过半个月,大榭岛新兵就要迁居了。”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陈锐也不讳言,“类似的事,诸位自行做主,事后报备即可。” 下面好些人都有些意外,有的人意外於陈锐如此放权,有的人意外於陈锐这样的上位者会自承错。 但也有人察觉到陈锐的言外之意……类似的事,不包括军中事。 陈锐看向吴泽,“由吴兄领总,老师、周君佑都受你指派,调集人手,包括流民,集中搭建木屋。” “好。”吴泽点头道:“只需要遮风挡雨即可,无需木材,直接从山上伐树即可,也不需要打地基,两三千青壮,很快就能搭建完。” “此外,除了挖掘河道之外,其他应募作工的青壮,要缩减粮食用量。”陈锐对吴泽说:“具体缩减多少,要看后面购粮情况而定。” 挖掘河道,这是重体力,不能缩减粮食,其他的工种,相对来说要轻鬆的多。 想省点粮食,只能在这方面,总不能让护卫军吃不饱吧。 再说了,后面陆续迁居来的家眷、流民,吃个五六成饱就不错了。 流民就不说了,即使是义乌底层民眾,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个肚圆的。 “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么多人,舟山不可能养著他们。”陈锐沉声道:“皂块作坊、盐田都要扩大规模,猪鸡鸭鹅等牲畜都要多养一些。” “分出一批人手,去开耕田地。” “此外邓宝你挑选一批人出来,每日打捞鱼,製作成咸鱼、鱼乾……反正咱们不缺盐。” 舟山这么大,虽然开发的比较少,但能耕作的田地还是不少的,而沈家门在元朝时就因为渔港闻名,能打捞起大量的鱼。 “说到底,儘量让每个人都有事做,舟山不养懒人。” 既然决定接纳这么多人,既然要费大量的银钱和资源,那就要將这么多人的作用实实际际的体现出来。 陈锐一一说完,才看向终於停止拨弄算盘的陈默,“以一万五千人计算,能支撑多久?” 陈默数著手指头,“木材、砖石、条石、粮米採购不能停,铁料、煤炭等杂物暂停,补上秋粮,库存银两勉强能撑到八月份。” 周君佑大大鬆了口气,“等六月份开始售盐之后,应该就宽裕多了。” 陈默看向吴泽,“按计划应该是八月份完工?” “差不多。”吴泽点点头。 “若是八月份之后,不再招募数以千计的青壮作工,的確宽裕多了。”陈默解释道:“到那时候,每个月粮米支出大概在两千两银子左右,加上各类其他的支出,能控制在八千两银子之內。” “当然了,这是指不再招募新兵,同时军械、铁料、煤炭不计算在內的。” 陈锐昨晚也计算过,大致的確是这个数字,其中最大的一笔开支其实是军费,也就是护卫的月钱,四千多士卒,得差不多五千两银子了。 不过那时候,皂块作坊扩大,大量售盐,再加上陈锐还有其他的计划,收支平衡不算难。 也是难为二叔了,若不是二叔把持帐目,斤斤计较,几乎把一文钱劈成两半用,现在的局面还真未必有这模样。 陈默继续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粮食。” “近两个月採购了不少粮食,但消耗的很多,如今库存只有六千多石米。” “杭州、嘉兴、湖州几地的粮商虽然多,但这么大批量的购粮,价格肯定会上涨。” “福建、广东、江西……买倒是能买,但路程远,价格也不低。” “更何况,如今青黄不接的时候,很多大户都捏著粮不肯卖……” 地主阶级啊……陈锐在心里骂了几句,捏著不肯卖,当然是因为现在虽然已经开始青黄不接了,但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刻。 等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那些大户才会放出粮,以此兼併土地……这些傢伙的视线,始终还是停留下脚下的土地上。 “不管那么多,先从杭州、嘉兴、松江、苏州购粮。”陈锐断然道:“这方面廉兴贤你与各地皂块铺子的掌柜联繫下。” “好。”廉兴贤应了声,买粮其实是不难的,但关键问题在於地点。 而从苏杭一带购粮其实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这片区域种植了大量的桑树和,苏州丝绸、松江布的名声都是遍传海內的。 那些农户本身就是要买粮吃的,所以粮价並不低,短时间內舟山大量购粮,肯定会导致粮价上涨……任何货物,都是越买越贵的。 廉兴贤心里有些疑惑,他不觉得陈锐不懂这些……开玩笑,都在双屿岛住了好些年了,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先这样吧,如果各位人手不足,暂时可以从军中抽调。” 眾人散去,廉兴贤迟疑了会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陈锐正在和徐渭、沈束说著什么,想了想,廉兴贤才转身离去。 如今的沈家门已经有了点规模,各个管事机构虽然有点混乱,但也是有办公场所的。 廉兴贤翻了翻文书,最近他负责的事务相对来说比较轻鬆,採买木材、砖石、米麵、猪肉等都是有专人负责的,並不需要他具体操持。 拿著算盘算了下,后面各类货物的採买都需要大批量,特別是木材、砖石,舟山就这点不好,虽然沈家门三面环山,可避大风,但毕竟常有风雨,只能建砖屋。 后面两个月內会多几千人口,由此引发的变故中,目前最紧急的还是居住……两个月后就是黄梅天了,再往后夏日炎炎,但也常有狂风暴雨,木屋是扛不住的。 廉兴贤算了又算,在心里回想杭州、嘉兴、绍兴等地的商贾,需要再找几个木材商,嘉兴好像也有好些砖窑,此外还需要找专门售卖瓦片的铺子。 一直到黄昏时分,廉兴贤才將大致的数据算出来,揉著眉心出了屋子。 廉家一直是定海卫的卫所兵,隶属於定海后所,副千户周虎以及定海卫指挥使李寿覆灭之后,廉兴贤就举家迁居去了小岛,如今又迁居到沈家门。 顺著山脚边的石子铺就的道路向东,走了约莫一刻钟,廉兴贤才到了家。 距离相当不近,廉兴贤忍不住在心里想,陈锐早年就有豪勇之名,如今锐气不减当年,却有如此雄心壮志,能创下这样的基业。 下一次募兵结束之后,定海中所拥兵四千余,廉兴贤在杭州数十年,消息灵通,记得浙西参將麾下都没这么多兵…… 沈束、周君佑、楼楠、司马、徐渭都非常清楚陈锐要做什么,甚至徐渭这种心思比较深的想得更多更远,但如廉兴贤、陈默这等人,並不知道太多。 在他们心中,陈锐欲有所为,也不过在於建功立业,至於什么收復失土之类的事情,难道不应该是朝廷考虑的吗? 廉兴贤之所以投入定海中所,在陈锐麾下尽心尽力,无非是为了自身,为了家族考虑,为了子嗣考虑,也因为自己年过五十,居然还有机会掌控这么大的局面。 一路想著进了家门,廉兴贤还没开口,就看见了次子廉钟冷著脸盯著对面的中年人。 “哎,岳父回来了。”中年人殷勤的迎了上来。 廉兴贤嗯了声,脚步不停往里走,这廝是他长婿骆柏,定海右所出身。 “好了,父亲忙了一天,你先回去吧。”廉钟毫不客气的將骆柏堵在门外。 骆柏脸色极为难看,却不敢再闹,他知道这位小舅子与陈锐是髮小,而且去年跟著陈锐北上,在护卫军中地位不低。 “走了?” “嗯。”廉钟牢骚道:“要不是看在大姐的面子上,非要让他好看!” “大姐生了两个女儿,他一家就没什么好脸色,去年大姐被他踢了脚,一个多月走路都不利索。” “现在求上门来,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 “爹爹,就算大姐求上门,你也別应下!”廉钟加重语气道:“骆柏这廝,一旦掺和进去,贪了钱,那都是要算到爹爹你头上的。” “我还能不知道?”廉兴贤嗤笑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廉钟原本是一连一排的副排长,如今在新兵营中也带了一个排,再过半个月授职,可能会升职连长、副连长……毕竟是跟著陈锐一路南下,生死与共的老人,情分与他人不同。 “新兵那边还算顺利。”廉钟想了想低声问:“爹爹,今日连长问了句,肯不肯留在新兵营……” 廉兴贤对此不太懂,“什么意思?” “很快就要再次募兵了,留在新兵营那就是继续练兵。”廉钟解释道:“若是不留在新兵营,那就是要带兵了。” “你自己看著办吧。”廉兴贤摇摇头,他现在一肚子心思,哪里有心情管这些。 廉钟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明儿我去问问沈先生。” 廉兴贤提点道:“我现在主管作坊、採买,你是军中將校,本就有点犯忌讳,你別乱问……” “无妨。”廉钟笑著说:“我拿不定主意,请沈先生指点嘛。” 廉钟知道父亲的意思,但廉家本就是陈家的姻亲,廉兴贤是陈默的姐夫,虽然廉兴贤掌庶务,廉钟在军中,但只是问问而已。 这时候,廉兴贤的妻子、长媳端著饭菜上来了,一家人坐下吃饭。 如今沈家门大抵还是食堂吃的多,不过居民区这边也能做饭,廉家全家都在,所以都是自家做饭吃。 廉钟有些嫌弃,他在营地里吃的可比家里好,惹得母亲一阵训斥。 一边吃著,廉钟忍不住又提醒了句,“母亲,下次骆柏来了,別让他进门。” “闭嘴,吃你的!”廉兴贤骂道:“不让进门,你大姐怎么办?” 等吃完饭,看妻子、长媳都下去了,廉兴贤让长子出去,才低声说道:“陈锐当年就不是寻常人物,如今更是了得,我不让骆柏掺和採买,那是为他好!” “甚么?” “屈超养好伤了,再过几天就来我这边。”廉兴贤轻声道:“下面各自负责一摊的,都不是管事一个人做主的。” “听懂了?” 廉钟诚实的摇头,“没听懂。” “你个蠢货!”廉兴贤骂道:“下面的管事,除了当年跟著陈锐的老人之外,有的是我从杭州、嘉兴找来的,有的是从应募青壮中挑选出来的,每个人身边……陈锐都安置了人手。” “我留心过,有的是陈锐当年老人,有的是陈锐从山东带回来的士卒,因为伤残不能再带兵了,所以才转为管事。” “还有屈超,他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以后类似的事情肯定还有。” “这些人都是陈锐的心腹,虽然不一定懂採买的事,但都紧紧盯著……上面还有沈先生、徐文长。” “上个月採买徽州木材,有个傢伙贪了一笔钱,没几天就被查出来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原先廉兴贤还以为是徐渭或者沈束出的主意,但之后才发现,应该是陈锐的布置。 布置的虽然不能说多精巧,也不能堵住所有的漏洞,但整个流程相对来说很合理,而且前些天陈锐还提到过,再过段时间,可能会正式定下来。 “活该。”廉钟隨口说了句,视线却不由自主的移开,想起了那个很少看得见的段崇文,听老哈说过,此人原先可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 “如今舟山场面这么大,再过两个多月,人口过万,每日耗费的银钱数不胜数,骆柏要是掺和进来……被砍了脑袋,你大姐以后怎么办?” 廉兴贤也不避讳,心里大致有数,那个贪了银钱的管事,下场可能不会太好。 但毕竟是外来人,终归不会被杀,而骆柏却是定海卫的卫所兵,被砍了脑袋……都没处去喊冤。 “这是好事。”廉钟补充道:“时至今日,大哥每日用饭都在食堂,日常无一丝奢华,不就是为了省些银钱……” 廉兴贤笑著说:“陈锐有雄心壮志,但也要人帮衬。” “你大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传宗接代就好,你在军中……说不得以后靠你光宗耀祖呢。” “但也凶险。”廉钟嘆息道:“当日在山东孤山那一战,几度险死,刘长、郑双、殳二、戚七,还有刘叔……如今尸骨还在那座山上。” 顿了顿,廉钟继续说:“不过,大哥也说过,临阵越是怕是,越是死得快!” 廉兴贤沉默了会儿,突然说:“前几天,骆松来找过我。” “他来作甚?”廉钟有些意外,笑著说:“当时他还不肯来呢。” 廉兴贤也笑了,“毕竟三十多岁的人,还要入新兵营……” “孙鈺、丁邦彦年纪都比他大呢。” 骆松是骆柏的远房堂兄,定海卫定海右所世袭百户,不过定海右所名存实亡,骆松算是余姚人。 孙鈺决定投护卫军的时候,邀请骆松同往,不过后者考虑良久还是婉拒了。 “那就让他来唄,不过肯定是下一批募兵。”廉钟嘿嘿笑著说:“乾脆孩儿留在新兵营,到时候带带他。” “小心他儿子找你算帐。”廉兴贤笑骂道:“他那儿子骆尚志才十五岁,却是臂力惊人,勇武绝伦。” 閒聊了片刻后,廉钟小声问道:“爹爹,一下子多了好几千號人,还撑得住吗?” 廉兴贤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还行,还行……” 顿了顿,廉兴贤补充道:“就是购粮……陈锐让我联络苏松一带。” “啥?”廉钟有些意外,“苏松多种桑麻,又临近淮东,哪里有那么多粮?” “是啊。” 廉兴贤嘆息了声,正要继续说,外间长子吆喝了声,有人登门造访。 “司马?”廉钟立即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从抵达寧波之后,司马一直留在陈锐身侧,负责警卫、传讯。 司马笑著说:“没事,不是找你。” “呃?” 司马看向廉兴贤,“大哥有请廉叔议事。” 廉兴贤心里有些猜测,估摸著是购粮的事……看来陈锐早有打算。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交易和购粮 桌上烛火幽幽,算不得亮,但明月悬空,將银辉投在堂前的天井中,使得屋內並不暗。 当廉兴贤进门,看见陈锐安坐在桌边,对面坐的是毛海峰,徐渭正在天井边来回踱步。 “这位就是廉管事。”陈锐介绍道:“十五岁往杭州为学徒,三十余岁为大掌柜,歷经数家,在杭州、嘉兴二十余年,直到去年才归乡。” 毛海峰打量了几样廉兴贤,笑著拱拱手,类似的人他也见得多了,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 “廉管事於苏松杭等地颇有人脉。”陈锐继续说:“而有的事,別人不敢做,不能做,而舟山能做,定海中所能做,我敢做。” 毛海峰听得一头雾水,伸手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脸颊,保持了沉默。 来回踱步的徐渭停下脚步,突然开口道:“听闻在登州,足下亦持刀临阵?” “是。”毛海峰狐疑的看看陈锐,再看看徐渭,“我和义父是海商,可不是倭寇。” “他日韃靼攻登州,你要如何?” 听到徐渭的再次问话,毛海峰更是无语,想了想才说:“此等大事,非你我之辈可……” “若是运载兵力往返登州、舟山,你肯吗?”陈锐直截了当的说:“山东一地,兗州府、济寧州、东昌府残破,青州府、济南府难守,唯有莱州府、登州府或能倖存。” “我不讳言,如今朝中已將山东视为弃子,但戚继光乃是我陈锐生死兄弟,我也绝不容韃靼取登州。” 毛海峰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陈锐,半响后才支支吾吾的说:“此等事……只怕要义父做主。” 陈锐面无表情的说:“若是大明覆灭,韃靼侵吞天下……” “罢了罢了。”徐渭冷笑著说:“他可以逃去倭国嘛,反正有神风护佑。” 毛海峰脸色变了变,断然道:“我虽是海商,也曾杀人劫货,但却是汉人!” “前些日子在海上,我也听流民说过北直隶、东昌府,其状甚惨,若是他日韃贼入东南,我毛烈亦举刀!” 顿了顿,毛海峰继续说:“若是戚总兵要南迁,我愿出力,但若是舟山要运载兵力北上登州……不是我的船队能做得到的。” 陈锐盯著毛海峰的双眼,久久无语,心想徐渭玩的这小伎俩效果还真不错。 这等大义凛然的言语,对其他海商头目说……屁用都没有,但对毛海峰这种出身的海商说,还是有一定效果的。 爷爷是举人,父亲是举人,兄长是秀才……这使得毛海峰与其他海商在思维模式上有著相当大的差別。 徐渭之所以拋出这番言语,当然不是真的要毛海峰帮忙运载兵力北上登州……现在的舟山也没这个实力。 甚至於毛海峰答应,陈锐都不敢……鬼知道会出什么事。 徐渭用的是“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半响后,陈锐突然话题一转,“听闻你在山东收了一批丝绸、布?” 满心警惕对方是不是要將自己拖下水的毛海峰愣了会儿,才点头说:“多亏戚总兵,勉强收罗了些。” “你和徐唯学也东来有一个多月了,听说收穫寥寥?” 毛海峰脸色微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了几句,埋怨道:“说不要脸还是那些官军不要脸,偏偏我又不能……” 徐渭、廉兴贤脸色都有些古怪,的確,那些明军实在是不要脸。 如今大明失北地,天子百官南逃,但实际上兵力调配反而要宽裕得多。 没辙啊,以前號称天子守国门,辽东、蓟门、大同、宣府四大重镇,北直隶、京畿都布有重兵。 而如今,相对来说,依黄河、淮河而守,防线稳固不好说,至少防区要小了。 再加上去年的淮东大败,韃靼进逼江南腹心之地,兵部急调兵力来援……而这些明军如今就驻扎在苏松、浙江沿海等地。 最开始是嘉兴那边,一支明军驻扎在平湖县乍浦的港口不远处,有海商运载货物出海,被明军以缉私的名义扣住……实际上就是抢劫。 明军將领居然还以此向南京兵部报功,击退来犯倭寇……如今的兵部尚书王邦瑞总督淮东,主事的左侍郎张时彻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也不查查,还真得褒奖有加。 从那之后,操蛋的事就屡屡发生。 从苏州到松江,从嘉兴、杭州到绍兴、寧波,要么是移驻的外军,要么是本地的卫所军,扣住了港口……发財的好机会啊。 其他地方陈锐不太清楚,反正寧波的观海卫那边已经发了一笔大財了……据说是生丝、布。 几个月下来,事情越闹越大,死人也不是一两次了,直接导致了沿海的商贾不敢出货,为此毛海峰都被气得不行,没了货源,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如今欧洲的商人不敢来大明沿海,都是在日本做转口贸易,毛海峰或者说汪直,对货源有著极为迫切的需求。 如今朝中放不放开通商这个口子,至今都没有定下来,毛海峰自然是不敢隨意上岸交易的。 即使是在沿海放出风声,也没有商贾敢出货……谁知道会不会被明军连船带货全都抢了去。 毛海峰嘴里嘮嘮叨叨,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的扫向一直沉默的廉兴贤……这位在苏松杭商界很有人脉,陈锐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將此人介绍给自己。 陈锐也不废话了,径直说:“適才就说了,別人不敢做,不能做,我能做,我敢做。” “舟山在嘉兴、杭州、苏州、松江、常州都有皂块铺子,这两个月舟山收购大量木材、粮米、砖石。” “廉管事在其中出力不小。” “我以舟山的名义收购生丝、丝绸、瓷器、茶叶、药材、布等货物,就在舟山交易,除了路费,不加一文钱。” “如何?” 毛海峰眼睛都瞪圆了,“这这这……” 渠道是现成的,有这几个月大肆钱的舟山作保,东南各地的商贾肯定会匯集而来,货源自然充足。 但不加一文钱……这让毛海峰疑竇丛生,你陈锐图什么? 难道就图我以后帮忙? 这都是口头上的事,就算是白纸黑字,也做不得准啊。 “而且你也听说过皂块,每个月我提供一批货给你,番商那边你试试,应该很好卖。” 毛海峰眼神闪烁不定,忍不住说:“说吧,要我做甚?” “但有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陈锐竖起食指,“其一,登州到舟山这条线不能断。” “登州迁流民南下,舟山运送粮米北上,都需你出力。” “这个无妨。”毛海峰点头道:“之前在登州就应下了。” “其二,舟山出银钱,你遣派船队南下,至暹罗、安南、高购粮。” 毛海峰大为意外,“购粮?” “就是购粮。”徐渭嘿了声,“登州要陆续送来至少三千流民,难道让他们在舟山饿死?” “这倒是。”毛海峰也在沈家门待了好几日,很是咂舌於陈锐的大手笔,这么多人手,耗费的粮米的確不在少数。 犹豫了会儿后,毛海峰皱眉说:“义父之前就是走倭国这条线,暹罗、安南那边……南洋不太熟啊。” 陈锐没吭声,只保持了沉默,他很有把握……购粮是风险不大的事,而收益却是稳稳噹噹的。 毛海峰不可能拒绝。 最重要的是,毛海峰要货源……短时间內,只有舟山能够提供。 护卫军覆灭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在寧波並不是什么秘密,而舟山这两个月大动土木,费甚巨。 说白了,舟山有能力使货物安全的抵达沈家门,而不会被明军、倭寇劫掠,而舟山也有足够的信誉度让商贾愿意將货物送到沈家门。 而且相对来说,东南水路纵横,从南京开始,一路到寧波,再从出海口抵沈家门,畅通无阻,货物运送非常便捷。 朝中对开海禁通商没有明確的態度之前,沈家门將成为浙江沿海最重要的,而且很可能是唯一的交易地点。 徐渭瞄了眼一脸难色的毛海峰,心想这位不知道看出了这点没有。 徐渭是知道陈锐心思,如今的舟山有皂块作坊,有盐田,但將来肯定是要在海贸中插一手的。 没有什么意外,不管是登州与舟山之间这条线,还是遣派船队去南洋购粮,毛海峰都全盘接下。 因为毛海峰没有其他选择,至少短时间內没有。 送走毛海峰之后,陈锐与徐渭、廉兴贤商议到很晚很晚。 毛海峰要的货物量很大,种类也不少。 “肯定够。”徐渭很確定的说:“东南各地,福建不好说,但浙江、苏松一带,很多大户手中都存有货物,只是没办法送出去。” “现在很多港口都有明军驻扎,但送到舟山,只要护卫军在甬江出海口盯著点,理应无虞。” 徐渭说著说著,嘖嘖道:“说起来你將皂块铺子都转给那些当地商贾,实在是妙招……以后售盐方便了,採买各类货物方便了,现在採买出海的货物也方便了。” 陈锐面无表情,其实他当时还真没想那么多,一方面是当时没那么多人手,另一方面,陈锐很清晰的认识到,自己需要与东南的利益团体达成更多更深的关係,以便利於日后的海贸。 陈锐有远大的志向,但能走多远,能攀爬多高,很大程度上要看能拉到多少同盟。 说白了,陈锐遵循的太祖的观点,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所以,陈锐会毫不客气的对严世蕃说【只要有机会,必斩你头颅】。 但同时陈锐也对包括毛海峰这种歷史上的倭寇海商持有谨慎的善意。 廉兴贤听了会儿,在心里盘算良久,“不难办,只要放出消息就行了,苏州、嘉兴、湖州一带的生丝,松江的布、纱都能从水路直接送到沈家门。” “瓷器、药材、茶叶的铺子在杭州也多的是,只不过……咱们先行支付银钱?” “当然。”徐渭毫不犹豫的说:“不能让他们与毛海峰直接交易。” 陈锐点头赞同,舟山如今只是个中间商,但不可能永远都是中间商……让毛海峰直接与对方交易,舟山的重要性就体现不出来了。 廉兴贤应了声,“码头早就已经修建完毕,但需要在附近多建几栋库房。” “明天交付吴泽他们。”陈锐加重语气说道:“所有货物都要盘点入库,之后再与毛海峰等海商交易。” “明白了。”廉兴贤犹豫了下,低声问道:“南洋那边真的能採买到大量粮米?” “能。”陈锐非常乾脆的回覆,心想等段崇文把那些人弄来,自己应该能弄来土豆、红薯、西红柿、玉米了。 虽然说歷史上红薯进入明朝的经歷是极为坎坷的,但有那些人在,成功的机率应该不小。 廉兴贤有些不解,“那朝廷……” “哈哈。”徐渭大笑道:“大明若是因旱灾、涝灾歉收,不可能去南洋採买粮食,不可能,绝无可能!” 陈锐也笑了,解释了几句。 安南、暹罗等地粮食高產,明朝知道吗? 当然知道,但就算再缺粮,也不可能去採买。 一方面是面子问题,大明乃是上邦大国,去藩属国买粮……歷朝歷代中,大明可能是最要面子的一个朝代了。 另一方面是成本问题,从陆地运输……户部得破產! 而从海路运输,明朝水师数量不多,防御海疆本来就很难。 就算是去南洋,不管是官船,还是民间的大船,都到了南洋了,谁特么肯运回来粮米啊? 运什么不比粮食赚钱? 毛海峰的船队有二十多艘船只,往返一趟不需要太久,虽然不知道安南等国家的粮食价格,但想来不会比大明要高。 而海船一般载重量都有几千石,好一点的沙船都能装四五千石了,一趟就能买回来几万石的粮米。 按照一万五千人计算,五万石粮米足够用两个多月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流民和暗患 事实与廉兴贤猜测的一样,甚至比他猜测的更过之。 定海中所、舟山、陈锐,这些名字或地名,在东南已经有了不小的影响力。 当放出风声之后,短短三日之內,沈家门港口外停靠的船只已经密密麻麻,使得吴泽不得不临时抽调人手在码头紧急修建库房。 陈锐坚持以舟山为中间商,毛海峰犹豫良久但还是没有反对,他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商贾蜂拥而来,是因为陈锐在其间作保。 “还是乱的很。” 远远看著嘈乱的码头,陈锐有些无奈,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夹带里没什么人,当年的老兄弟都派上用场了,但在管理上还是很纷乱。 倒是吴泽、廉兴贤临时从军中抽调出来的陈子鑾、楼华松、金科等人展现出了一定的管理能力……不过陈锐不可能让他们离开护卫军。 陈锐沉吟良久,突然说:“待得新兵成军,当设司。” 一旁的徐渭嘴角动了下,的確理所应当,两个月后,舟山上人口过万,常驻人口都近万,应该设立各个机构管辖。 如今舟山上各类事务,大抵是陈锐与沈束、徐渭等人商议,然后交付给一两个管事专门负责,相对来说要混乱的多。 但徐渭也很清晰的认知到,陈锐要的不仅仅是设司辖之。 说的小点,这是自立门户。 说的大点,这叫立制。 看了会儿后,陈锐带著司马去了大榭岛,如今已经是四月底了,千余新兵经歷了將近两个月的训练,即將正式入军。 徐渭转头回了议事厅,他手头上堆积的事也数不胜数。 “这是第三批了吧?” 陈默点头道:“毛海峰去了南洋採买粮米,让徐唯学去了登州,运送流民南下,第三批六百多人,昨日抵达的。” “安置好了?”徐渭看了下吴泽那边的递交的单子,“也不知道木屋够不够。” “梅冈先生去料理的。”陈默解释道:“已经有士卒的家眷迁居来了,暂时安置在大榭岛和小岛上,沈家门这边的木屋暂时容流民入住。” “不过快得很,吴兄那边建完仓库,先全力修建木屋,十日之內就能完工。” 徐渭点点头,心想也真亏了沈束,一个两榜进士放下身段,耐心的去安抚流民。 不过陈锐当日就说过,舟山不需要高谈阔论的儒士,要的是能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此时此刻,沈束在小山的侧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一旁陪著他的是从军中抽调来的廉钟。 “先生,喝口水吧。”廉钟从腰间接下竹筒递了过去。 沈束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喝了几口水才觉得喉咙好受了些,笑著说:“將你调来帮忙,不会埋怨我吧?” “先生说哪里话。”廉钟嘿嘿笑道:“前几日还多亏先生指点呢。” “阿锐是个重情分的人,但也是不喜欢论资排辈的人。”沈束温和的解释道:“你现在是副排长,第二批新兵入军,你应该会升任排长或副连长,难以独领一军。” “第三批新兵入军后,你肯定能独领一个连队,而且也有机会从新兵中挑选出色的。” 其实沈束並没有將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如今护卫军中分为三个派系。 陈锐当年的老兄弟一个派系,以周四、邓宝为首,边军算一个派系,以周君佐、周君佑兄弟和司马、李伟为首,最后一个是义乌派系。 如今连长级別中,周君仁是边军出身,楼楠虽然是义乌人但也是边军出身,两个副连长邓宝、周四都是陈锐的老部下。 接下来新兵入军,陈锐肯定会提拔义乌出身的將校,如齐乡、刘西、廉钟等老人就要让一让,使得军中势力达到平衡。 歇息了片刻后,沈束起身继续往前走,廉钟嘴里牢骚道:“当初大哥都说了,第一件事就是修路,这都两个月了,还是这等模样!” “这是说哪里话。”沈束摇头道:“当初这一块是閒置的,所以没有必要先行铺路。” 廉钟也知道这个道理,没再说什么,他就是个嘴快的,不说话浑身都不舒服。 远远看见不远处的平地上一排排的木屋,沈束放慢了脚步,“一共是两家吧?” 廉钟点头道:“相对来说,这一批流民比前两批要抱团的多,就是以这两家为首。” “而且让他们去洗漱的时候,发现他们有人携带军械。” 此时此刻,一栋木屋內,一个高大的汉子沉默的听著边上几人的牢骚。 “还以为有什么好处,结果来住这破地方!” “来之前说吃得饱,结果呢,就几个饃饃一碗粥!” “咱们也不一定非要在这儿吧?”一个青年试探问道:“找个机会……” “是啊!”另一个稍微瘦一些的青年嚷嚷道:“听说那陈锐原来不过一个把总,还没有大哥……” “闭嘴!”高大的汉子瞪了眼过去,“再说这等话,別怪我收拾你!” 瘦弱青年嘴里还在嘟囔,外间却有人喊了几声。 片刻后,七八人挤了进来,將不大的木屋挤得满满当当。 “这位是朱固兄弟。”一位中年人向沈束介绍道:“原是天津三卫,天津告破之后才南下的。” 朱固朝著沈束行了一礼,“拜见梅冈先生。” 廉钟还没如何,沈束却是眯了眯眼,自己的身份並不是什么秘密,前两批流民中也有人知道,但此人昨日才抵达舟山,今日就知道了,而且很確定自己的身份。 相互介绍之后,沈束心里更是有些警惕,屋內的四五个青壮有的是朱固的堂弟,有的是朱固的表弟。 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身边有这么多青壮,朱固才能在流民中有不小的影响力。 中年人笑著说:“朱固的姑姑是我的嫂子。” 这位中年人名叫柴运,东昌府人氏,乃是当地大户,去岁被韃靼破家,只能带著全家老小东逃至莱州、登州。 沈束笑著寒暄了一阵儿,心里算了算,柴家二三十人,青壮大半数,与柴家有姻亲关係的朱固身边也有十多个青壮。 是个麻烦啊。 寒暄了一阵儿后,沈束才说起正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们要自行修建居所。” “会有专门的匠人指点,砖石、木材都会给你们备齐,折算成银钱,日后从你们的月钱中慢慢扣除。” “舟山乃是海中岛屿,再过两个月,常有暴风大雨,木屋是扛不住的,所以要儘快成屋。” “月钱?”柴运呃了声,“我们也有月钱吗?” “做事的,自然有月钱。”沈束笑吟吟道:“可以去作坊作工,可以去海边煮盐,也能开耕田地,甚至可以餵养猪鸡鸭,虽然不多,但都有份月钱。” “此外,不管是建屋还是去码头搬运货物,挖掘河道等等,都算是作工,虽然没有月钱,但都能吃饱。” 朱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边两个青年都有些不忿之色,开玩笑啊,我们跑到浙江来,难道是来作这等事的? 去海边煮盐,这是把我们当成灶户了啊! 顿了顿,沈束看了眼屋外的几个女眷,轻声说:“此外女眷也能去作坊做工,这个作坊乃是特地新设的,无青壮在內。” 也是没辙啊,女人能做的不多,挖掘河道、搬运货物、修屋建宅她们大半都做不了,而养猪养鸡鸭用不了那么多人,所以才会设个容女人作工的作坊。 陈锐希望能压榨出每个人的价值……总不能让自己白白养著吧?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柴运看了眼朱固,笑著说:“朱兄弟原是卫所兵,武艺非凡,不知道可否入军?” 沈束咳嗽两声,一旁的廉钟上前一步,“定海中所今年募兵名额已经满了,你们想入军,至少要等到明年。” 所谓名额满了那是扯淡,真正的原因是需要这些流民在舟山扎下根。 至少要等他们亲手搭建了宅子……有一定的沉没成本之后,陈锐才会考虑在其中募兵,以保证他们对舟山的向心力。 沈束仔细的观察眾人的神色,笑著说:“倒是有个路子,能赚些银钱。” “先生请说。”朱固扫了扫边上的几个伴当。 “淮河决堤,两淮盐场產量锐减,舟山自行煮盐。”沈束轻声道:“如今东南盐荒,若是私下售盐,得利丰厚。” “若是走这条路,不仅能拿一份月钱,而且售卖的银钱中也能分成。” “这算是卖私盐吧?”柴运嘴巴都歪了。 “算是私盐。”沈束也不否认,“但適才说了,东南盐荒,就算被发现,也无大碍。” 屋內沉默下来了,好一会儿之后瘦弱青年突然问道:“如果我们不留在定海中所呢?” “报备一声,即可离开舟山。”廉钟冷声道:“但若要离开,一户皆走。” 柴运嘴角动了动,与朱固对视了眼,昨日抵达舟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登记造册。 没有人是傻瓜,朱固能带著家人从天津一路逃到登州,更是个聪明人,他和柴运都猜得到,迁居舟山之后,很可能会被打散。 所以,柴运和朱固都与家人登记为一户。 也就是说,柴运与將近三十个族人登记为一户,而朱固与十多个家人姻亲以及青壮登记为一户。 而定海中所的態度是,你不想留下,可以,那就全部滚蛋。 沈束笑著说:“適才提及,两个月后,东南沿海常有暴雨大风,还是暂且留下,先行建屋吧。” “先生说的是。”朱固也笑了,“我等被迫离乡背井,幸有定海中所收留,供给饮食居所,並无离去之意。” 沈束打了个哈哈,又聊了几句后起身告辞。 柴运追出了门外,“敢问先生,不知是否能调拨些铁锅?” “铁锅?”沈束眯著眼看了眼周边,“这是要……” “今日见岛上各处忙碌,所以不敢烦扰,我等想自理炊食。”柴运略有些忐忑。 沈束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可以,但还望诸位一视同仁,勿使他人无食。” “请先生放心。” “明日会有人送铁锅和粮米过来的。” 目送沈束、廉钟一行人离开,柴运才回了屋子,屋內只有朱固一人。 “怎么说?”朱固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柴运脸上再无一直掛著的笑意,嗤笑道:“陈锐在山东好大名声,这是要把我们当成苦力使唤呢!” 朱固嘆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留在登州。” “留在登州?”柴运哼了声,“留在登州等死吗?” “那个村落被我们杀的鸡犬不留,但要说没人查得出来,你信吗?” “一旦被查实,就算我们裹挟流民,你觉得能扛得住戚继光那廝?” 朱固有些后悔,后悔逃出天津去东昌府找到柴家……原本就隱隱听父辈提及,但没想到柴家人这么狠,搞不好八成真的是马匪出身。 “先在这边熬著吧。”柴运低声说:“看看局势再说,最好是能入军……” 朱固默然无言,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青州府淄河店那个村落。 抢了粮食也就罢了,柴运却非要將全村人屠尽,如此残暴的行径,让朱固这个也曾杀良冒功的卫所兵也惊惧不已。 此时此刻,已经走远的沈束停下了脚步,回头遥望木屋,半响后才低声道:“有点不太对劲。” 廉钟点头赞同,“前两批流民还算顺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每日去领食,而柴运那廝却要……这是要將这五六百流民握在手中?” “这没什么意义。”沈束来回踱步,“让段崇文遣几个人暗中盯著点,再让老哈给戚元敬去一封信,查查这批人的底细。” 沈束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別是引狼入室。 从走入木屋的那一刻,沈束就有著古怪的感觉,一直到离开的时候与柴运那一番话,他才猛然醒悟过来。 前两批流民,几乎每一个人都是神色枯槁,面黄肌瘦……要是能吃得饱,就算只是四五成饱,谁愿意沦为流民? 而木屋中的那些人,完全没有给予沈束这样的感觉,好像每个人都能吃得饱。 特別是柴运,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绸衫,头上的髮髻都很齐整……实在不太像是流民。 反而是木屋外的那几个女眷,看样子很久都没吃饱过了,目光中闪烁著恐惧。 “而且没有孩童……”沈束低低呢喃。 迫於无奈,流民可能会捨弃老人,可能会捨弃女眷,也可能捨弃孩童……但孩童往往是最后捨弃的。 而这批人带著些女眷,没有老者,也没有孩童,太古怪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乱起 五月初二。 就在陈锐在准备检阅新兵的时候,隨著快马入京,南京城內一片譁然。 都察院御史赵锦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到了锦衣卫衙门处。 锦衣卫这个机构,自洪武年间开始,就一直被文官集团所排斥,即使这一任的锦衣卫都督陆炳也无力更改。 文官主动跑来锦衣卫,这几乎是看不到的……但在迁都之后,却渐渐出现,甚至成了某些人的惯例。 所谓的某些人,指的是出身浙江省绍兴府的官员。 原因自然是锦衣卫经歷沈炼。 这一世的沈炼还没有写下那篇让他名留青史的諫章,但却因为在扬州痛殴严世蕃而名声大噪。 沈炼身后的背景让朝中很多人都羡慕嫉妒,痛殴严世蕃让其名望大涨……毕竟懟严党如今在朝中属於政治正確,这是嘉靖帝都扭转不了的。 而沈炼本人又得锦衣卫都督陆炳礼遇,同时与山东副总兵戚继光、定海卫副千户陈锐两位將领交好,这让严嵩忌惮,这让徐阶垂涎,也让裕王、景王投来善意。 所以,沈炼虽然官位不高,却事实上成为了绍兴官员的领头人。 为什么点出绍兴官员? 那是因为绍兴府出身的官员在这七八年內对严嵩、严世蕃的弹劾就没停过,仅仅去年就冒出了徐学诗、沈束两位头铁的。 但由於沈炼背后的陆炳,这些官员不能也不敢与裕王、景王两位皇子来往,也不愿意掺和到严嵩、徐阶之间,所以经常选择锦衣卫衙门作为聚集地。 所以,在看到战报之后,赵锦就赶到了这儿。 “经歷在哪儿?” 门口的锦衣卫力士殷勤的带著赵锦绕到了侧面的院子中,坐在石凳上的沈炼面无表情……这位大喷子,最近半年都没什么精力去喷了。 嗯,在经歷了南下逃亡的艰辛之后,沈炼在某些方面受到了陈锐的影响,能动手的就別嗶嗶。 所以在扬州府,沈炼都懒得大骂严世蕃,衝上去直接就是干。 倒是一旁的两个官员在破口大骂,已经官復原职的都察院御史徐学诗面目狰狞,两个月前起復的兵部都给事中谢瑜也是面色通红。 徐学诗和谢瑜都是绍兴上虞人,朝中將他们与同样弹劾严嵩的叶经、陈绍並列为上虞四諫,不过这两人,前者遭严嵩陷害廷杖致死,后者被贬謫出京鬱鬱而终。 “如卿兄。”赵锦对谢瑜拱了拱手。 赵锦和沈束、徐学诗都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沈炼是嘉靖十七年进士,谢瑜是嘉靖十一年进士,资歷最老。 谢瑜轻嘆一声,“元朴也来了。” “成国公朱希忠如何?”赵锦追问道。 “被困於盐城县內。”谢瑜低声说道:“官军一败涂地,据说不少投贼。” 一直面无表情的沈炼突然笑了笑,笑声中夹杂著无限的悲凉,“半年之內,淮东两度大败,前一次韃靼进击迅如雷霆,此次又是为何呢?” 赵锦和谢瑜都无言以对,十日前,淮安府、扬州府边界处,流民聚眾叛乱,攻破兴化县安丰镇,江北总兵官成国公朱希忠率官军进剿。 明军顺利的大破流民,但在渡过淮河之后,流民聪明的利用淮河北岸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带,在四月三十日大败明军。 成国公朱希忠率残卒狼狈逃窜,被困在了盐城县城。 沈炼没有焦点的视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突然觉得非常的疲惫。 去年淮东大败之后,兵部尚书王邦瑞总督淮东,成国公朱希忠出任江北总兵,重建淮东军……如今卫所制度,至少在前线,已经不適用了。 虽然淮东军实际上分为数支,主力驻扎在徐州和淮安府西北部,但留在扬州、淮安府南部的兵力並不算少。 从军报上来看,朱希忠率兵三千进剿,不能说大意,但几乎全军覆没……这说明什么? 说明流民太强? 说明官军太弱? 四人沉默间,外间有脚步声响起,锦衣卫都督陆炳疾步入內,径直道:“兵部已调吴淞副总兵汤克宽率兵北上。” 赵锦迟疑了下,“江北副总兵是……” “倪泰,徐州卫出身,原为徐州参將,鱼台一战有功,淮东大败后率兵坚守徐州,年初被拔为江北副总兵。”沈炼如数家珍的说:“倪泰驻扎徐州,不可轻动,理应从苏松调兵北上。” 陆炳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后突然坐下,低声道:“刚刚得报,成国公当日渡过淮河后,岸边修堤的民夫骚乱……” 沈炼面无表情的接口,“所以成国公兵败,却难以南逃,反而只能逃向北侧的盐城?” “嗯。”陆炳轻声说:“大都是灶户。” “灶户?”赵锦大为意外,“怎么会是灶户?” 反倒是谢瑜知晓一些,问道:“缺粮?” 陆炳点点头,但又隨即摇了摇头。 消息灵通的沈炼这才缓缓解释,听得谢瑜、赵锦、徐学诗几人尽皆默然。 从年初王邦瑞总督淮东开始,他其实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安抚地方。 而安抚地方最重要的就是修堤……而修堤是需要大量民夫的。 按理说淮东不缺少人手,但问题是流民四起,从山东、徐州、淮安府涌入的流民让王邦瑞头痛不已。 而朝廷本就財用不足,主要用於河南、湖广,不多的也要支援山西、陕西……特別是汉中。 所以王邦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倒是想用流民……但手里没那么粮,也没那么多银子。 最后王邦瑞不得不从盐城、泰安、兴化等地徵调灶户。 灶户和流民有区別吗? 当然有。 灶户的粮食是由背后的扬州盐商提供的。 徐学诗喃喃道:“难怪前几日都察院还有人提及,或有盐荒……那灶户……” “灶户作乱……”沈炼和赵锦对视了眼,都微微摇头,“不太可能是盐商。” “他们没这个胆子。” “一旦惹出大乱,难道他们不怕流民杀到扬州腹地?” 陆炳沉默了会儿后,低声道:“半个月前,河南巡抚、陕西巡抚均上书,提及粮餉不足。” “確有此事。”赵锦眯著眼问道:“这与淮东何干?” “此事有些隱秘,未有外传。”陆炳苦笑了几声,“严世蕃在御前建言,坐派餉银。” 沈炼猛地一拍石桌,震的右手生疼,也震的茶盏倾斜,“严世蕃是盯上了扬州盐商手里的银子!” 赵锦等人也都懂了,所谓的“坐派餉银”实际上就是搜刮银两以供军用,而扬州盐商的豪富是天下皆闻的。 而且严世蕃掘开了洪泽湖大堤,导致扬州沦为水泽,扬州盐商视其为死敌……这小半年內,还敢上书弹劾严世蕃的大都是扬州官员。 “官军进剿,流民败走,成国公渡过淮河,灶户就截断退路。”赵锦连连摇头,“不可能这么巧……” 陆炳轻轻点头,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啊。 如果说只是徵调灶户的话,扬州盐商虽然大为不满,但终究会忍气吞声的。 但如果朝廷以“坐派餉银”的名义从扬州盐商手中搜刮银子……这些豪富之名遍传天下的盐商还能忍得住吗? 安静了片刻后,谢瑜皱著眉头说:“就算那般盐商有这般胆子,也不会至此。” “应该还有什么其他的变故。” 其他几人都在思索,而沈炼却没有,他突然抓起石桌上的茶盏,猛地砸在对面墙壁上。 “成国公被困於盐城,那流民会放过盐城、海州两地的盐场吗?” “流民裹挟灶户叛乱,若是淮河再度决堤,两淮盐场危在旦夕!” “兴化、泰州的灶户大半被徵调为民夫,仅靠泰兴、海安、通州几地的盐场,能產出多少盐?!” 沈炼恨得咬牙切齿,盐商想的是银子,严世蕃想的是银子,朝中户部想的也是银子。 却没有人去想,半年之內,淮东两度大乱,两淮盐场產量锐减……会使得数省百姓无盐可用。 沈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怔怔的站在那儿,脸颊上犹有泪痕。 陆炳低著头盯著地上碎裂的瓷片,两淮盐场其实还是能產盐的,只不过这一次灶户作乱,都將成国公困在了盐城。 事情闹得太大了,很难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扬州盐商只怕会將两淮盐场作为筹码。 朝廷想接手两淮盐场可能吗? 当然可能,甚至能出兵扫平扬州盐商,然后接手两淮盐场,招募流民为灶户。 不说这一手会不会带来很恶劣的影响,关键是这么做需要时间……而如今盐荒已有徵兆。 谢瑜低声道:“王世贞如今在京,他与李春芳有些交情。”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状元,扬州江都人,去岁公然大骂严世蕃,如今是裕王府讲官。 “我去舟山!”沈炼突然猛地回头,双目略有些赤红,“数月前,舟山已產盐!” 沈炼不知道舟山能產出多少盐,但他很確定,陈锐不会无缘无故的在信中询问前年盐税数目。 不管是为了制衡扬州盐商,还是为了削弱对方的筹码,沈炼都决定去一趟舟山。 第一百二十九章 北地情报 “俺答实有大志。” 议事堂內,沈束颓然的放下手中的信,这是刚刚送来的。 陈锐想打探北地消息,有两个途径,一个是通过锦衣卫的沈炼,另一个就是登州戚继光。 这份情报是戚继光刚刚送来的,俺答以“土谢图彻辰汗”的名义下令,北直隶、辽东、宣府、大同各地,佃户佃租不得超过四成,且小幅度减轻了税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徐渭也是惨然苦笑,“当年铁木真、窝阔台、忽必烈虽纵横天下,但却肆虐民眾,继任者无不如此,元朝遂只百年国运。” 两百多年前,蒙古自草原崛起,从一开始,伴隨著征服的是杀戮、奴役、劫掠这些词汇。 而如今的俺答汗却在一开始就定下这样的国策,如何不让沈束、徐渭惊惧。 现在的韃靼与当年的蒙古已经有了本质上的区別,蒙古人是游牧民族,向来是居无定所,但如今的韃靼已经有了固定的居所,也开耕大片的田地。 这也是俺答汗制定国策的一大原因……他没有必要效仿前人,他不需要大肆劫掠来补充自己。 “但未必行得通。”陈锐脸上倒是没什么沮丧的神情,“与两百年前一般,俺答也不得不以汉制汉。” 低头看了眼信,陈锐念道:“商大节,此乃何人?” “湖广人氏,嘉靖二年进士,曾平定琼州黎民叛乱,后巡抚保定提督京畿紫荆诸关。”沈束面无表情的说:“此人虽是文官,却乃有军略,曾得翁万达讚誉。” 徐渭接过信看了眼,“招募流民,组建成军,如今驻军沧州。” “赵全驻军真定府深县……此人倒是没听说过。” “对山东最有威胁的是驻守德州的……李淶?” 沈束回忆了会儿,“赵全不知晓,但记得李淶乃是原辽阳副总兵,其麾下参將严博延即丁汝夔之婿。” 徐渭嗤笑道:“丁汝夔当年也曾与严嵩放对,如今严嵩南走,他倒是降了韃靼。” 沈束嘆了口气,“还有吕本等人,俺答是要仿忽必烈建幕府啊。” 当年忽必烈总领漠南军国庶事,徵召名士,组建幕府,那就是大名鼎鼎的“金莲川幕府”。 “俺答以汉制汉,那就不可能逼迫那些降臣降將。”陈锐一字一句的说:“只要这些人在地方扎下根……” 徐渭精神略为振奋,点头赞同道:“佃租不超过四成,他们决计是不肯的。” 屋內的氛围稍微好了些,徐渭才接著说:“戚继光送来的也不都是坏消息。” “俺答虽被授土谢图彻辰汗,但韃靼真正的大汗还是小王子。” 这个小王子指的不是达延汗,而是达延汗的长孙孛儿只斤·博迪,明人称其“小王子”或者“卜赤”。 卜赤年幼时候,汗位被俺答的父亲巴尔斯博罗特所篡,两年后卜赤夺回汗位,而巴尔斯博罗特病逝。 说白了,卜赤和俺答虽然都曾经攻打明朝以逼迫互市,还曾经一同出军征討叛乱的喀尔喀万户,但这两股势力是不对付的。 俺答原先是跟隨其长兄袞必里克,后袞必里克病逝,俺答掌右翼三万户,势力日渐庞大。 但卜赤自身势力也不容小覷,麾下有察哈尔万户、科尔沁三卫、咯尔喀万户,並不比拥有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的俺答差太多。 去年俺答攻破京师,饮马黄河,夺下明朝大半北地,而卜赤依旧停留在可可的里速一带……位於宣府、大同以北的广袤草原上,这也是察哈尔万户的驻地。 虽然戚继光在信中语焉不详,但沈束、徐渭和陈锐都猜的出来,韃靼有可能会陷入一场內乱。 按制来说,若是重建元朝,应该是卜赤汗称帝,但逼得明廷南迁的俺答肯吗? 若是卜赤一直停留在草原上,那俺答就比较尷尬了,一方面他不能自行称帝,他父亲就是一个例子,另一方面他也无法调动更多的人口內迁,甚至可能会被卜赤视为敌人。 “但若是俺答与卜赤达成协议……”陈锐摇头道:“俺答攻河南、山东,卜赤攻山西、陕西,那压力就大了。” 沈束本想可以將情报送去锦衣卫,让朝廷试著能不能与卜赤结盟……但想了想就知道不可能。 都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那些科道言官会怎么说……宋先联金,后联蒙,遂亡国。 徐渭突然低声道:“可惜不知道俺答之父是怎么死的……” 陈锐有些意外於徐渭的敏锐,这的確是个关键点。 卜赤率领的左翼与统率右翼的俺答不合,这並不是什么秘密。 但当年卜赤夺回汗位,俺答的父亲巴尔斯博罗特恰巧病逝……是真的病死了,还是被杀的呢? 如果是被杀的,那卜赤入主中原的可能性就不太高了,他需要提防俺答。 陈锐想了会儿才开口说:“我准备设情报司,分为內情司和外情司。” “內情司主內,外情司遣派人手探查北地情报。” “前者仿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徐渭有些反感,这是士子天然的反应。 “决然不同。”陈锐摇头道:“无抓捕、审讯之权,只责探查。” “那就好。”沈束眼神有些异样,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在詔狱的那一年多时光,“如今舟山千头万绪,难免有些错漏,你准备用段崇文?” 陈锐犹豫了下,“再说吧。” 沈束咳嗽两声,“但外情司绝不能用哈士奇。” 陈锐无语了,这也是他担心的……把老哈放出去,搞不好就是一片大乱。 弄得对手焦头烂额也就罢了,搞不好弄得自己这一方也是焦头烂额啊。 情报的事情说完,三人准备分头离去,现在舟山各类事一大堆,谁都没空,也就是因为戚继光送来情报,才临时碰头的。 但没等他们走出门,司马小跑著过来,“大哥,青霞先生来了。” “什么?”沈束大为意外,“纯甫来了?” 沈炼身为锦衣卫经歷,不会隨意离京的,看来有大事发生。 片刻之后,沈炼快步走来,看上去颇为急迫,甚至为了走的快点捞起长衫的下摆。 不等陈锐开口,沈炼劈头问道:“舟山如今存盐多少?” “出了何事?”徐渭拉著沈炼坐下,让人去倒茶。 沈炼却强行甩开了徐渭的手,双眼死死盯著陈锐。 只有极为短暂的沉默,陈锐延手道:“你亲自去看。” 第一百三十章 乃有仁心 在选定沈家门之后,最开始建的並不是码头、道路,而是位於南侧的大片仓库。 一间间仓库被打开,沈炼一一看过,神情略有些放鬆,转头问道:“库存多少?” 陈锐侧头看了眼,主管盐田的陶大顺上前几步,“盐田三十余亩,每亩每十日產粗盐四百斤左右,月產三万余斤,如今登记入库的粗盐八万余斤。” “盐田?”沈炼遥遥望了会儿,“是晒盐法?” “是。”陶大顺如今早没了士子之相,皮肤黝黑,甚至卷著裤筒,解释道:“晒盐法成本很低,但受天气影响很大。” “接下来数月,先是黄梅天,然后时有暴雨大风,虽然日头大,晒盐速度会快些,但一场雨下来,就要耽误好几日。” 徐渭接口道:“如今淮东不稳,两淮盐场產量锐减,东南有盐荒之危,所以舟山准备在下个月售盐,將价格打下来,价格……” “现在就售盐。”沈炼断然道:“淮东兵败。” 一直没吭声的陈锐眉头一挑,“怎么回事?” 片刻后,听沈炼简单敘述战事的眾人都有些茫然,沈束难以置信的拽著沈炼追问:“流民就能击溃三千官军?” 陶大顺连连摇头,“就不该对明军有什么期待!” 去年一路南逃,陶大顺对明军的战斗力早就绝望了,如今將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护卫军上。 陈锐在心里琢磨了会儿,“盐商……” 这是个简单的判断,成国公被困於盐城,但两淮盐场大部分是在淮南,就算大量灶户被徵调为民夫,但扬州盐商也不至於无计可施,沈炼也不用急奔舟山,希望陈锐立即售盐。 沈炼嘴唇抖了抖,看陈锐与徐渭都专注的盯著自己,无奈的嘆了口气,“此事不太好说,或许有扬州盐商插手。” 待得沈炼將揣测的说了一遍,陈锐立即摇头道:“即使有切肤之痛,即使朝中决定徵收餉银,那些盐商也不敢干这种事,一定有其他缘故。” “不错。”徐渭捋须道:“江北草场的確芦苇丛生,但三千官军……不会那么轻易的被击溃。” 陈锐突然转头看了眼徐渭,后者也恰巧看了过来,视线在空中匯集。 两个人都同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份情报,韃靼有內乱之忧,俺答汗很可能接下来要將精力放在內部…… 此时对两淮盐场动手,看似並没有大用,但却捅在了明朝的软肋处……两淮盐场每年能供盐税超过七十万两。 如果能大幅度削减这笔巨额的银钱,那明朝就没有可能北上对韃靼造成威胁,俺答汗才能放下心。 那边沈炼拉著沈束不停的讲述即將爆发的盐荒……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那些无盐可用,或者买不起盐的百姓。 而这边徐渭低声对陈锐说:“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倒是歹毒。” “扬州盐商或许也掺和进去了,但肯定不知实情,或者是被利用的。” 陈锐也压低了声音,“不太好说,不过元敬那边能轻鬆一些了。” 徐渭愣了下,隨即点头道:“应该是卜赤那边,俺答理应不会攻山东,可能会命降將出兵山东。” “但以今日情报来看,俺答很有信心在北地扎下根。” 陈锐嘆了口气,看起来如今的局势比南宋时期略好,但实际上很大程度是因为韃靼放缓了步子,明军的孱弱实在让人绝望。 並不是说明军真的没有战斗力,但军队的战斗力是与后勤直接掛鉤的,南宋时期总的来说不缺军费,而明朝的財政……应该说是古往今来最差劲的,连金圆券都比不上。 徐渭想了会儿,低声问:“要不要让段崇文去淮安府探探?” “行,让他挑几个人过去。”陈锐转头看向沈炼,“但就目前而言,还是先说眼前事。” “嗯?” “难道让我去说?” 徐渭没好气的瞪了眼陈锐,大大咧咧的走过去,开口就是,“姐夫,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沈炼也是个听弦知意的,忍不住抿了抿嘴,叫我“姐夫”……这是非要把事情放在朝外来谈啊! “舟山现在就售盐的话,现在库存也就八万多斤,適才陶景熙也说了,后面两三个月產量锐减……” 沈炼打断道:“能顶上两三个月,扬州盐商必会屈膝!” “那舟山呢?”徐渭嗤笑道:“到时候两淮盐场的盐到处都是,三个月后,舟山的盐卖给谁?” 呃,其实这还真不算牵强,原先两淮盐场的產量很大,不说其他地方,抢占了浙江市场……舟山的盐再想挤进去,那就费力多了,搞不好会降价。 扬州盐商是为了赚钱,而舟山售盐赚的钱,最终都会体现在护卫军的战力上。 原先陈锐、徐渭决定在六月份开始售盐,是经过仔细计算的,黄梅天、暴雨天气以及接下来开耕的盐田產量都计算在內,能確保拿下浙江市场。 如果提前售盐的话,那就会出现空窗期。 耐心听徐渭说了良久,沈炼侧头看了眼陈锐,“你们是要劝他相拒吗?” 沈束笑了,“阿锐虽有勇力,擅练兵,有名將之姿,但却有仁心。” “宗安兄!”徐渭被气得直打跌,跺脚道:“你这是胳膊肘儿往外拐啊!” 陈锐也笑了,“今日定下,明日开始。” 徐渭被气得更狠了,“你居然还主动降敌?!” “我是何人?”沈炼一边拍著陈锐的肩膀,一边笑骂道:“视我为敌?” “但也有条件。”陈锐突然说。 徐渭这才鬆了口气,对沈束说:“宗安兄,这才叫正理!” 沈炼哭笑不得,“儘管开口……不过你也知道朝中財用大乏。” “知道,所以观海卫、临山卫均得朝中拨款,定海卫无一文下拨,但我从未抱怨。”陈锐平静的说:“但此次望兵部补足定海卫军械。” 徐渭在边上补充道:“按制来说,定海卫理应正兵五千六百人,大嵩所、定海后所那边几乎无兵。” 沈炼犹豫了会儿,试探问道:“如今定海中所募兵多少?” “四千六百人。”徐渭抢在前面开口,“尚未满额呢。” 沈炼有些为难,他倒是愿意帮这个忙,但如今军械调配,一部分是兵部所辖,另一部分是受南京的京营管辖,锦衣卫都插不上手。 “定海中所捍卫海疆,难道要让士卒赤手空拳吗?”徐渭正色道:“反正淮东军都是废物……” “別胡说了!”沈炼瞪了眼徐渭,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镇远侯与你乃是旧识,京营那边应该能拨出一部分,你要什么军械?” “盾牌为主,腰刀、枪头次之。”陈锐精神一震。 狼筅、长矛虽然也缺,但戚继光送来了一批铁匠,打制不算难,最缺的就是盾牌……盾牌打制相对来说比较麻烦,对材料要求比较高。 “好,我应下了!”沈炼咬著牙说。 徐渭嗤笑道:“定海中所已经吃了足够多的亏了,反正兵力又没有超额。” 其实在舟山几个月,徐渭虽然还是常常阴阳怪气,但已经收敛了很多……毕竟每天都忙的脚后跟踢后脑勺。 而今天难得碰到老友,徐渭就有点本性毕露……好久没这么懟人了。 离开盐场的时候,沈炼忍不住侧头去打量陈锐,当日南逃途中,他就判断这位青年將领必能一跃之日。 但没想到,陈锐却躲在了舟山,耐心而迅速的立下基业,默默的等待。 沈炼很清楚,这样一个盐场代表了什么。 如今的定海中所只有四千余兵力,明年呢,后年呢…… 但沈炼也的的確確感谢陈锐,也认可沈束的评价,此人乃有仁心……虽然索要军械。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动如山 大榭岛,小山上,沈炼略为有些不太自在。 两榜进士出身的沈炼並没有军阵经验,但去年先是一路南逃,之后在城头目睹了鱼台一战,他如今也算是有些眼力了。 犹记得去年在鱼台县的城头放眼望去,看到的是乱鬨鬨的军阵,听见的是嘈杂的乱声。 而如今站在小山上,沈炼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只有海风颳动树枝的微声在耳边回想,只听得见身边有人咽唾沫的微响,还有自己胸膛中的心臟的砰砰跳动声。 小山下的高台上,身著铁甲的陈锐跨刀而立,身边是同样著甲的周君佑,警卫排长司马亲自扶旗在侧。 就在一炷香之前,沈炼亲眼看见,隨著节奏分明的鼓声,营地中的千余新兵在军官的率领下条理分明的出现,在高台下排列整理,肃立不动。 小山在侧面,沈炼没有去关注排在前面的狼筅手,他视线之內,绝大部分都是手持长矛的士卒。 在列队之后,士卒沉默的屹立,没有声音,没有响动。 安静,沉默,这些词汇並不代表什么,但在安静、沉默之中,如密林一般朝天的长矛,如此森然,带来了极强的压迫力。 沈炼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清晰的听见,身边的万表的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 一旁的徐渭倒是不以为奇,笑著说:“虽未有令,却有千营共一呼之像。” 站在几人身后的一位中年人勉强笑著说:“早闻陈千户善练兵,如此不动如山,深得兵法三味。” 此人是杭州卫指挥同知吴懋宣,出现在这儿是因为来请岳父万表回杭,毕竟万表都六十多岁的人。 万表听到了女婿的评价,忍不住在心里做了下对比,只这千余士卒,战力只怕比杭州卫所的所有兵力还要强。 高台上的陈锐同样保持著沉默,他微微抬头,看向了有些阴暗的天空。 郑双、刘长、戚七、刘叔……一个个面容似乎在空中出现,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展顏,他们的视线中带著的或是欣慰,或是希翼。 一旁的周君佑也抬起了头,却是看向司马手持的大旗,旗帜在风中渐渐飞舞飘扬。 起风了。 小山上的吴懋宣虽然说不上有些幸灾乐祸,却也有些看笑话的意思,他和周君佑不同,本就是东南人,一看天色就知道,不好说雨大雨小,但肯定有雨。 岳父万表年过六十却跑到舟山几个月,受区区一个副千户指派,家里意见不少,不然吴懋宣也不会跑著一趟。 山下的军阵略有些骚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陈锐微微仰头,有冰冷的雨滴落在他的额头上,缓缓往下在脸颊上滑动,带来丝丝痒意。 风渐渐大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落。 小山上的万表不顾落下的雨水,从女婿撑著的油伞下走出,向前迈了几步,衣袖在微微颤抖。 似乎时间在这一刻已经凝固,一切都静止下来,山下的新兵屹立如山,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台山的陈锐、周君佑也沉默的站在那儿,只是后者那冷漠的视线在军中来回扫荡,似乎想找到什么错处。 雨势並不算大,但也很快的打湿了所有人的髮髻,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裳,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丝丝凉意。 但还是没有人动,长达两个多月的训练,让每个新兵都牢牢的记住一个准则,令行禁止。 说起来简单,但自古而今,能真正做得到令行禁止的军队能有几支? 不是不可以避雨,但首先要得到军令。 凝固的时间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打破,万表的身子猛地颤了颤,左手死死握住了扶著自己的吴懋宣的手腕。 “这……” 吴懋宣似乎没有感受到手腕被握住,似乎也没有听见岳父的呢喃,只眼神呆滯的盯著山下。 天色稍有些暗,但適才伴隨著雷声的闪电短暂的划破长空,那一瞬间吴懋宣看的清清楚楚,下面的军阵依旧巍然不动。 出身卫所的吴懋宣自认並不是庸人,但怎么也想不到,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军队。 闪电暴雷之后,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倾盆大雨,水气瀰漫,但依旧不动。 就连站在小山上的眾人也没有人去避雨,甚至好些人都站在雨中,表情和吴懋宣一般有些呆滯。 高台上,依旧笔直的陈锐感觉到浑身的湿透,但身上充斥著的是无穷的力量,心中却燃起炙热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下来,越来越小。 陈锐抬步上前,走到一面大鼓之前,手持鼓槌,缓缓击打鼓面。 高台下的护卫渐渐跟上,节奏从慢到快,鼓声从轻到重,响彻在这个东南小岛的任何一处。 “都还不错!”楼楠回头笑骂了声,高呼道:“新兵以排展开队列,都给我留点神!” 不远处的周君仁也在高声下令,排列整齐的新兵展开阵势。 演练终於开始了。 压抑的气氛似乎离去,小山上的眾人开始饶有兴致的点评,徐渭笑著说:“老楼和君仁乾的不错,比第一批要强。” 沈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毕竟时间要长半个多月呢。” 似乎是为了驱除心中的惊惶,吴懋宣抢著说:“这应该是陈千户麾下精锐吧?” “之前不是说了嘛,都是新兵。” “真的是新兵?”吴懋宣实在不敢相信,转头往山下看,军阵略有些古怪,但进退自如,动作迅速,若说不是军中精锐,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眾人中,只有沈炼和万表依旧保持著沉默。 沈炼在心中不停的做对比,他在鱼台目睹韃靼与明军的大战,回到南京之后多次去京营观摩练兵。 越是对比,沈炼越是心情复杂,曾经生死与共,曾经同生共死,甚至陈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但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沈炼对护卫军的將来有著很高的期盼,同时也让沈炼的內心深处有著难以言明的恐惧。 沈炼想起了两个月前也曾经来过舟山的唐顺之,当日的唐义修,想得到今日吗? 一旁的万表突然嘆道:“之前听徐文长提及,两个多月前那一战,斩首俘虏过四百,全军上下无一人阵亡,如今看来,並不意外。” 高台之上,陈锐的主要注意力並没有放在下面的军演中,他心中有著复杂的感触。 穿越而来,京师沦陷,一路南逃,鱼台大战,再到被驱入死地。 一切的一切都过去了,这儿是自己崛起的起点。 我会碾过所有的阻碍,没有什么能阻拦我! 第一百三十二章 性质不同 直到两天后,沈炼回到了南京,心中依旧有著难言的震撼。 去年的鱼台一战,从即將崩盘到大胜,如此曲折让沈炼心潮澎湃。 但对比起来,大榭岛上的沉默更让沈炼感觉震撼,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虽然沈炼心情复杂,甚至希望能回到家中,什么都不理,好好的想一想,去思索一些如今自己难以抉择的东西,但他却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 刚刚回到锦衣卫,户部尚书陈儒就亲自来见,因为就在昨日,第一批两千斤粗盐已经送抵南京。 陈儒去年任南京户部左侍郎,明廷迁都之后,他是南京六部中唯一没有被排斥,反而进位尚书的。 原因有些复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其中有徐阶的缘故……因为陈锐是嘉靖二年进士,是徐阶的同年。 “纯甫实有大功!”陈儒第一时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一旁的陆炳笑吟吟对沈炼解释道:“三日前,巡盐御史回报,淮安分司受创极重,其他两司有不稳之跡。” 两淮盐场共有三十个盐场,分立三司,淮安分司、泰州分司、通州分司……其中以淮安分司產量最高。 沈炼在心里琢磨了下,如此说来,灶户被流民裹挟作乱,还真得有可能是盐商插手。 “巡盐御史何人?” “胡宗宪,嘉靖十七年进士,徽州绩溪人氏。” 沈炼有些意外,眨了眨眼,想问却没有问出口,一旁的陆炳笑了笑,“胡宗宪乃是龙川胡,承庵公乃是遵义胡,说是同族……稍显勉强。” 所谓的承庵公指的是如今的工部尚书胡松,正德九年进士,资歷极老,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性烈如火,日常在工部最喜欢做的就是懟手下的工部右侍郎严世蕃。 一旁的陈儒补充道:“胡宗宪的曾叔祖乃是弘治年间名臣胡富,官至户部尚书,其族弟胡宗明嘉靖十一年进士,如今乃河南左布政使。” 饶是绍兴官宦世家层出不穷,沈炼也不禁咂咂嘴,这家人有点凶悍啊。 胡宗明为河南左布政使,乃是如今大明前线很重要的人物,而胡宗宪为两淮巡盐御史,必然对大明盐税以及財用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閒敘了几句之后,陈儒细细的问起舟山盐售卖的事情。 沈炼的回覆清晰而明了,这也是让他极为感触的一个地方,相对於南京对於政事的拖沓,舟山那边决断之快,动作之迅捷,与南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下决定,陈锐第一时间在议事堂召集来舟山贩卖货物的各地商贾,许先运盐,后纳银,商贾踊跃……八万多斤盐,已经大半都被定了出去。 “还要谢过芹山公。”沈炼对陈儒行了一礼,“若非有户部公文,商贾也不敢妄为。” 如果没有户部的公文,舟山盐在浙江售卖还行,但其他地方……那就是私盐了。 “此乃国事。”陈儒笑著问道:“陈锐此人倒是有些敛財手段,除了应天府之外,先行运往哪几个府州?” 沈炼应道:“浙江、福建、苏松沿海暂时不缺盐,所以先行运往镇江、严州、湖州、金华、常州、广德州各地。” “因为有徽州木材商在,所以徽州、寧国也能运去,至於再远的池州、安庆、庐州那就无能为力了。” 陈儒捋须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舟山月產盐多少?” “三至四万斤。”沈炼坦诚的说:“因为在岛屿上,所以行的是晒盐法。” “噢噢。”陈儒也知道晒盐法,但听到只有三四万斤的產量,有些失望。 產量少了些……这意味著两淮盐场依旧是最重要的產盐区,也意味著朝廷不能与扬州盐商撕破脸。 身为户部尚书,陈儒太清楚如今朝廷財用的现状了……已经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而是拆了东南北三面墙来补西墙。 一旦与扬州盐商撕破脸,能在很短时间內恢復產量吗? 能保持售盐的庞大网络吗? 这种关乎到每年近百万两银钱税收的大事,別说陈儒一个户部尚书,別说严嵩、徐阶,就是嘉靖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沈炼咳嗽了声,“定海中所有意在各地设盐店……” “於国有利,若要协助,纯甫只管开口。”陈儒不以为意,盐店本就泛滥了,根本无足轻重。 更何况,就算两淮盐场重要,能有个舟山制衡,对户部总是有好处的。 陈儒隨即又轻声道:“兵部可能会插一手。” “甚么?” 陆炳在边上解释道:“两淮盐场產量锐减,淮西还稍好,但湖广、河南几地也都缺盐,特別是军中。” “若是从山西、巴蜀运盐,价格比东南盐要贵,而且道路艰难,运送不便。” “那是兵部从舟山採买盐?”沈炼大为吃惊,以前可是没这规矩的。 “可能吧。”陈儒也不关心兵部的事,只是隨口提了句。 沈炼眼神闪烁,陈锐当日答应即刻售盐,是以军械为条件的……难道是想到了此处? 如今京中,兵部的主事人是兵部左侍郎张时彻,乃是陈锐的同乡,而京营的主事人魏国公徐鹏举与镇远侯顾寰都与陈锐有旧。 甚至於,昨日送抵南京的盐如今就在徐家名下的盐店售卖。 待得陈儒告辞之后,沈炼疲惫的揉著眉心,“適才没有对大司农提及,舟山盐难补缺口,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陆炳皱著眉头来回踱步。 沈炼大为意外,“两个月时间,难道还不能抚平淮东吗?” 陆炳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不好说……不好说。” 沈炼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此去舟山,听徐文长提及一事。” “韃靼或有內乱,大汗卜赤如今尚未南下。” “竟有此事?”陆炳瞳孔微缩,“舟山能探得如此隱秘事?” “乃是登州戚继光送来的消息。”沈炼解释道:“所以陈锐、徐渭均疑心淮东之乱,另有隱情。” 陆炳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吴淞副总兵汤克宽北上,胜了一场,抓捕俘虏……据闻有白莲匪徒混於流民中。” “白莲教!”沈炼霍然起身,“难怪,难怪了!” 厅內安静了片刻后,沈炼突然轻声说:“戚继光送来的情报我看过,赵全如今就在真定府。” 徐渭、陈锐不知道赵全是谁,但沈炼是知道的,此人乃是雁北白莲教首。 在被朝廷逼迫,甚至被割肉的情况下,扬州盐商或许会做些小动作,但绝不敢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但如果有白莲教掺和在里面,那性质就不同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 很难想像嘉靖帝的思维模式,这是明十三帝中上位最容易的一位皇帝,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被推上了皇位。 或许就是因此,嘉靖帝会经常做出让臣子猝不及防的决定,比如经常性的突然提拔某个臣子上位甚至入阁,张璁、夏言、方献夫都是一跃而为首辅。 比如对臣子的极度不信任和极度信任的统一,满朝都知道仇鸞是个废物,但嘉靖帝却偏偏重用,甚至將其视为救命解药。 再比如沈炼如今走进的这座园林,放眼望去,景色幽深,处处美景,但两三处都有民夫正在忙碌,有匠人正在指挥。 这是魏国公徐家的“太傅园”,也就是后世的白鷺洲园,徐天赐因刚开始不肯进献,如今已然悽惨无比。 既然被选为皇家园林……虽然名义上只是暂时的,但也要进行修改。 所以,工部选派大匠,徵调民夫,在这座“太傅园”中开始修建殿堂。 为此,工部尚书胡松將主持的严世蕃骂得狗血喷头……后者如今是工部右侍郎。 並不是说明廷南迁就不能修建殿堂,但明明南京皇宫仍在,明明嘉靖帝也很清楚如今朝中財用不足…… 嘉靖帝连做个样子都不肯……沈炼咬著牙,用指甲使劲的掐著手心,深知其性情的陆炳在路上已经提醒了整整五次了。 绕过大湖,通过走廊,等候了片刻后,沈炼跟在陆炳身后走进不大不小的厅內。 “臣锦衣卫沈炼拜见陛下。” “朕记得你……” 只说了半句,嘉靖帝就住了嘴。 为什么记得,是因为去年八月,韃靼围城,沈炼大呼,“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 “起来吧。” 沈炼起身,眼角余光扫了扫,看见了站在对面的严世蕃。 “沈经歷此番实有大功。”严世蕃笑吟吟的说:“陛下当赏之。” 无论如何,舟山的盐暂时解除了危机,至少让南京城內不至於无盐可用,嘉靖帝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以何为赏?” “沈经歷细致入微,又有洞察先机之能。”严世蕃笑著说:“工部倒是缺这等良才。” 嘉靖帝脸上笑意淡淡,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沈炼曾经將严世蕃打的头破血流。 没有再理睬严世蕃,嘉靖帝看向沈炼,“昨日沈卿上书,建言推行晒盐法,以解盐荒,可详敘之。” 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沈炼滔滔不绝,对面的严世蕃显得有些无所谓,他与扬州盐商也是死敌,倒不愿意在这时候作梗。 耐心的听了会儿,严世蕃嘴角掛起了一丝笑意,沈炼的建言相当的有可行性。 一旦晒盐法推广开,不仅仅是能解除盐荒,对財政也有很大的好处,盐价低无所谓……明朝收取盐税不是以售盐的价格来收的,而是以盐引来確定税额的。 但一旦推广到沿海各地,能不能有效的將盐税收缴,那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晒盐法受天气影响很大。 偏偏浙江、福建、广东几个省最近几年因为海贸断绝导致民间颇有怨愤之声,或者说这几个省的人都是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的货。 嘉靖帝这等聪明人也很快想到了这儿,“若有人私自晒盐售卖,如何处置?” “售卖私盐,乃是重罪。” 沈炼的回答显然不能让嘉靖帝满意,后者很清楚,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晒盐法最大的好处就是成本低,但最大劣势也就是成本低。 找个海岛就能晒盐,想查都没办法查,而且若是私盐充斥民间,那盐税向谁收? 而扬州盐商那边,私盐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查的,事实上大部分的私盐都是从那些盐商手里流出来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晒盐法的效果如何不太好说,但两淮盐场却是每年能提供至少七十万以上的银子。 如今的大明缺不了这笔钱。 思索良久后,嘉靖帝才做出决定,“暂且搁置,且待淮东战事。” 沈炼有些失望,但也没继续说什么,嘉靖帝看向了陆炳,“確凿吗?” “確凿。”陆炳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遣派的人手已然回报,確有白莲匪徒混跡其中,煽动流民作乱。” 嘉靖帝眯著眼半响不语,沈炼突然开口道:“启稟陛下,去岁八月,亦有白莲匪徒混跡韃靼军中。” 对面的严世蕃在心里嗤笑了声,现在谁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去年八月,这沈炼倒是真的不怕死啊。 果然,嘉靖帝面色愈发的阴沉,没有理睬沈炼,而是看向陆炳,“扬州盐商可牵涉其中?” “尚无跡象。”陆炳犹豫了会儿,“陛下,扬州盐商大都是南直隶人氏,只怕不敢与北边来往。” 大江南北都有白莲教,但起事最频繁的是山西,而且早在二十年前就与韃靼勾搭上了,俺答的兄长吉囊麾下就有白莲教徒。 沉默了片刻后,嘉靖帝挥了挥手,陆炳不敢再说话,带著沈炼出门。 没走几步,后头严世蕃快步赶上来,笑著说:“沈宗安在舟山可好?” “很好。”沈炼面无表情的说:“周君佑、周君仁也很好,只是每夜都要磨刀。” “大好头颅,大好头颅。”严世蕃哈哈一笑,几个月过去了,如今又成了体胖短颈的模样,“足下进献晒盐法,只怕多有人恨之。” 沈炼脚步不停,根本懒得开口。 但严世蕃接下来的话让沈炼脚步一顿。 “你觉得我是在说扬州盐商?” 严世蕃嘖嘖笑道:“也不知陈锐从李家搜颳了多少银子,数月间,舟山大兴土木,又招募新兵,曾有去过沈家门的商贾言,如飞来一城。” “但不管搜颳了多少银子,也耐不住这么用啊。” “靠皂块作坊,只怕难以维繫啊。” 丟下这几句话,严世蕃扬长而去,而沈炼脸上神色不定,他心里也有数,陈锐是准备將售盐作为日后主要的收入。 沈炼去过大榭岛,很清楚那些新兵的待遇,没有充足的银钱,是根本供应不起的。 如果晒盐法推行,朝廷是不可能给舟山拨钱粮的,陈锐还能支撑下去吗? 沈炼没有去看一旁的陆炳,只在心里默默的问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之前自己却没有想到? 是因为自己也不希望护卫军过於强大吗? 此刻的沈炼心中,有著痛心疾首,有著对自己的唾弃。 第一百三十四章 心怀大志 黄昏时分,陶承学走出兵部衙门,沿著千步廊走了会儿,出了洪武门,犹豫了会儿调头向东走去。 南京的街道可比北京要宽阔的多,而且大部分都是用石板铺就,不像北京,马车驶过那就是黄土飞扬,用衣袖遮著还是灰头土脸。 走了会儿陶承学停下脚步,远远眺望不远处的盐店,外面排著十七八人……朝中向来没什么秘密,上头知道会有盐荒,下头也就知道了。 看了会儿,陶承学才继续向东,去便宜坊买了只烤鸭才脚步匆匆的向南。 刚进家门,就听见里面有著爽朗的笑声,陶承学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高声道:“难道是知道今日有好酒好菜,与绳才不吝光临寒舍?” “子述兄居然捨得买便宜坊的烤鸭!”一位肤白脸瘦的青年大笑著迎出来,“可见来的巧了!” “可没你的份,要不是小女爱吃,我也捨不得买。”陶承学嘴里这么说,还是递给了一旁抿嘴笑著的妻子,“切一半下来吧。” 妇人笑著接过,“夫君与兄长且坐。” 陶承学去年一路逃亡,妻子、长子皆没於乱中,只有两个女儿倖存。 回到南京后,陶承学从都察院御史转为兵部主事,父母皆已不在世,无人照料女儿,考虑良久后还是选择续娶。 续弦陆氏出自嘉兴平湖陆家,其堂兄陆光祖与陶承学是同年,都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两人在书房坐定,陶承学亲自斟茶,问道:“今日怎的有空登门?” “已经定了去处。”陆光祖解释道:“松江府上海知县。” 陆光祖嘉靖二十六年选太平府当涂知县,被弹劾后弃官归乡,直到今年三月才得以起復为工部主事。 平湖陆氏在东南名望不低,而如今的工部一团乱麻,尚书胡松与右侍郎严世蕃斗的天昏地暗,所以陆光祖才找了门路外放。 “还好不是华亭知县。”陶承学的话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陆光祖笑了笑,华亭是徐阶的乡梓,据说徐家在华亭的名声不太好。 陶承学提点了几句,转而笑道:“前些日子听闻,不再研佛法?” “如今国事艰难,谈佛於国有何益处?”陆光祖长嘆一声,他十年前就志在佛法。 “徐文长亦如此。”陶承学饶有兴致的说:“年初文长兄立誓,不復失地,此生不再吟诗作赋,不再持笔书画。” 徐渭的名声早就传遍两浙,陆光祖自然是知道的,好奇问道:“如今文长兄……” “在舟山。”陶承学轻声道:“去岁文长兄於县中高呼,八股无用,唯有军功可復,后奔淮东,不料……” “如今文长兄在舟山定海中所,助陈锐编练新军。” “噢噢。”陆光祖发了会儿呆,“舟山如今好大名声……噢噢,小弟倒是忘了,子述兄是隨陈锐一同南归的。” “幸而生返。”陶承学只说了四个字,不愿意多说什么,一想到南逃的日子,心里就堵的不行。 陆光祖也察觉到了,转而说:“舟山盐入京,盐荒看来能缓解。” “舟山行晒盐法,接下来数月產量锐减。”陶承学摇头道:“还是要看两淮盐场那边。” “先有皂块,后又晒盐。”陆光祖嘖嘖道:“据说陈锐其人,於战中勇烈无双,不料却是敛財好手。” “非也非也。”陶承学摇头道:“此人心怀大志。” “心怀大志?” 陶承学没有再解释什么,而是想到昨晚沈炼登门说的那些话。 每一文钱,陈锐都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这样的做派,如何能不称其心怀大志呢? 陶承学在想著沈炼,而此时此刻,沈炼却在说陶承学。 距离秦淮河不远的屋子內,沈炼与唐顺之相对而坐,桌上一盏油灯,两盘小菜。 “果真如此?”唐顺之看了眼对面沈炼的神色,嘆道:“当日初见,便知陈锐其人心性,看似武夫,只善於用兵,实则腹有韜略,更兼心怀大志。” “纯甫曾目睹鱼台一战,却被新兵震慑心神,可见陈锐精於练兵。” 沈炼只觉得口舌发乾,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將茶叶也咽进肚中,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风起雨落,直至倾盆大雨,千余新兵屹立如山,不动分毫,天下有二军吗?” 唐顺之嘴唇有些微抖,军略一道他比沈炼要懂得多太多了,新兵有这样的表现,代表太多太多的东西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唐顺之低声问道:“若是兵部调其赴徐州、淮安……” “决计不可能。”沈炼立即摇头道:“其一定海卫乃浙江御海三卫之一,观海卫、临山卫皆不足道,唯有定海卫方能捍卫海疆。 其二陈锐在舟山了多少银钱,人口过万,他不可能离开舟山,將其拱手让人。” 唐顺之长嘆一声,接口道:“其三,如今山东局势难明,若是济南府、青州府失守,唯有戚继光坚守登州、莱州。 但朝中难援,戚继光唯有指望舟山援手。” “是啊。”沈炼苦笑了声,“不过如今……我沈纯甫自视甚高,如今却为小人,或有秦会之之像。” 所谓的秦会之,指的是秦檜。 国事艰难,北地沦陷,却在猜忌良將……沈炼的心中並不好受。 但当日目睹的一切,让他的內心深处有著恐惧,这不应该是大明的军队,大明没有这样的军队。 “以国事为重。”唐顺之迅速摆正了心態,“既然他陈锐亲口言,自古得国之正,无过於明,那就意味著,以国事为重。” 沈炼心里略为好受了些,“適才提及,陈锐索要军械,补足一卫之数。” “武库司郎中龚大稔能帮得上忙,明日我去寻他,但两个月前调拨过一批,需得官员请调。”唐顺之盘算道:“兵部主事……” “陶承学,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去岁被困於曲阜,是陈锐携其南归。”沈炼迅速道:“我昨夜登门,陶承学已然应下,这两日就会请调。” 唐顺之笑了笑,“虽纯甫有所猜忌,但却未落於实处。” 沈炼的脸色並不太好看,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道:“半个时辰前,锦衣卫接到密报,一股倭寇於扬州府、淮安府交界处登陆,攻破刘家庄。” 唐顺之脸色微变,“如今朝廷尚未定下通商之事,倭寇如此迫不及待吗?” 沈炼摇头道:“所谓通商,不过是海商需货源,如今东南各类货物源源不断往舟山匯集……应该不是汪直、毛海峰。” 唐顺之沉默下来,他想起两个月前陈锐说的那些……无论朝廷许不许通商,倭寇侵袭沿海,都是不可避免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什么更重要? 当南京的消息传回来之后,陈锐的感觉稍微有些复杂。 沈炼请了唐顺之、陶承学和镇远侯出面,从兵部和京营弄来了一批军械,一次性將定海卫五千六百士卒的军械缺口都补上了。 特別是盾牌、藤牌、枪头送来了很多……当然了,是要钱的,不是购置军械的钱,而是打点的费用。 换句话说,下一批还没开始招募的新兵,军械都已经补齐了……再往后,就要自力更生了。 这是个好消息,在一年之內,除了鸟銃之外,护卫军基本上不缺军械。 但与此同时也有坏消息传来,徐渭正拿著信纸在那跳脚大骂呢,沈炼居然上书建言推行晒盐法。 盐对於舟山有多重要,徐渭能不清楚吗? 盐对於舟山有多重要,沈炼能不清楚吗? 虽然同为“越中十子”,虽然是同乡好友,甚至还是姻亲,徐渭都要称一句“姐夫”,但此刻骂起来也是痛快淋漓,一连串陈锐听不懂的土话喷涌而出。 虽然徐渭心里有数,舟山晒盐法与福建、广东的晒盐法是有区別的,但一旦推行,就不可能一直保密,肯定是会流传出去的。 徐渭曾经与周君佑、陈锐仔细商討过,舟山想站稳脚跟,想支援登州,至少需要八千精兵,而且需要大量的海船,能在短时间內將兵力运送到登州。 而南下的流民、迁居的民眾,不可能一直在沈家门,舟山的势力肯定是要向外扩展的,至少定海卫的大片土地都应该在定海中所的辖下。 这么多人口,想要达成收支平衡,两年时间都未必够,肯定是需要舟山这边补贴的。 再加上护卫军必须留下部分兵力护佑沈家门、定海卫一带,所以总兵力要在一万左右。 目前舟山这边只有早快作坊有进帐,虽然是消耗品,每个月都能进帐不少,对於舟山来说,没有杯水车薪那么夸张,但也远远难以弥补。 所以,盐將是舟山最大的一笔收入,是源源不断的收入,而且也能给朝廷户部提供一笔盐税……徐渭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 现在,沈炼居然想刨了舟山的根,徐渭如何能不跳脚呢。 一旁的周君佑倒是没什么动容,只用眼角余光打量著一直沉默的陈锐,在心里猜测……这位应该不会坐以待毙。 如此淡定,要么是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 要么就是有后手,並不担心。 陈锐耐心的听著徐渭的叱骂,等这廝口乾舌燥要去喝水的时候,才开口道:“意料之內。” “甚么?” “不管是守土安民,还是收復失土,驱逐韃靼,我都不对朝廷抱有什么希望。”陈锐长身而起,神色中带著冷漠和镇定,“所以我才会在舟山做这么多,所以我才会支援登州。” “你徐文长难道不清楚吗?” “当日我就对老师说了,大明不做,我做,他们不行,我行。” 徐渭怔怔的听著,昂著的头缓缓垂了下来,“明白了。” “你与沈纯甫不同,他和戚元敬一样,既想收復失土,但也要做大明的忠臣。” “而你陈锐……” 护卫军以陈锐为首,周君佑次之,徐渭是以幕僚或者后世参谋名义出现的,这三个人构成了护卫军的核心。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三个人之间產生了如此明了,也如此赤裸裸的谈话……关於对大明忠诚与否的谈话。 “是收復失土,驱逐韃靼重要,还是对大明的忠诚重要?”周君佑神色淡淡,他早就丟掉了对大明所有的期盼,“所谓的气节,是肩负天下的气节重要,还是对朱明一家的气节重要?” “其实你早就看得出来,而且也一直参与其中,甚至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何必在此时发怒呢?” 徐渭有些不自然的缩了缩身子,他当然早就知道,很早很早。 徐渭在舟山上没有明確的职司,但权柄甚大,可以翻看任何一本帐本,甚至可以进入对外封锁甚严的皂块作坊。 从一开始,陈锐就在与明廷做出切割,无论是军中的士卒、將校,无论是舟山整个运行机制,都与明廷截然不同。 甚至从朝廷得到的每一批军械,都是了钱的……就连这一次,也是以提前售盐做交易的。 “所以,你为什么大怒?”陈锐直视徐渭的双眼,“因为沈炼將大明放在了社稷之前,放在了天下之前?” 徐渭的嘴唇在微微发颤,自己选择了舟山,而沈炼选择了大明。 虽然目前陈锐还是定海卫副千户,但徐渭很清楚,在不久的將来,陈锐一定会受到朝廷的猜忌。 大明以文驭武,不可动摇,但定海卫名义上的统领浙江海道副使丁湛对陈锐没有一丝一毫的约束力。 文官对武將的排斥、警惕会始终存在,看看沈炼就知道了。 观摩新兵演练,震撼心神,沈炼回京之后就想刨了舟山的根……即使刚刚陈锐帮了那么大的忙,即使陈锐曾在鱼台一战力挽狂澜,即使是陈锐带著沈炼一路南逃,对其有救命之恩。 朝廷会怎么对付舟山? 除了直接攻打之外,最常用的手段就是粮餉……而舟山早早就跳出了这个圈子。 徐渭早早就看出来,舟山会实际上成为盘踞东南的割据势力,陈锐他不畏惧明廷,不畏惧明军,甚至隱隱的鄙夷他们。 就算朝廷能容忍,就算陈锐不愿意撕破脸,但日后终究是要翻脸的……陈锐是不会去做大明的忠臣的。 而自己徐文长,应该是被视为陈锐的谋主,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还有什么消息?” 徐渭低头看了下信纸,有气无力的说:“礼部侍郎王用宾出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转运使。” “王用斌?”陈锐接过信纸看了眼,神色略有些古怪。 这个名字倒是真的合適盐转运使这个位置啊。 嗯,毕竟王天和盐號很有名啊……陈锐对歷史知道的不多,只不过这个盐號的主家还开了一家酒坊,產的酒叫茅台。 这个人需要关注,舟山既然要售盐,那就绕不过王用宾。 外间有脚步声响起,司马出现在门口,“大哥,人都到齐了。” 陈锐没有开口,而是耐心的等待,周君佑看了眼徐渭,也没有说话,同样静静的坐在那儿。 片刻之后,徐渭哼了声,“你们是要赶我走吗?” 正如適才周君佑所言,实际上徐渭早早就做出了选择。 所以在看到沈炼这位至交好友做出与自己截然相反的选择之后,徐渭才会跳脚,才会大怒。 第一百三十六章 扩军 议事厅內坐的满满当当,司马不得不让人去搬了好些凳子过来。 虽然坐的满满当当,但周君仁和楼楠两个老连长却是隔得挺远的,双方说不上什么涇渭分明,但也显然在別苗头。 陈锐心里有数,一方面是因为两个连队的连长下面的將校出身,周君仁麾下虽然有丁茂、王如龙两个义乌出身的排长,但丁茂年轻气盛,而王如龙向来独来独往。 一连中,周君仁更倚重的是李伟、刘西、柳无病、廉钟这些人,要么是大同边军出身,要么是陈锐身边的老人。 而二连的楼楠麾下的排长、班长基本上都是义乌人,唯一不是的孔壮也是楼楠从山海关带回来的。 另一方面,陈锐早就放出话了,为了防止出现將不识兵,兵不识將的情况,这次扩军的时候,排长、班长级別的军官挑选,是由上官自行推荐的。 大家在一起廝混了快半年了,谁更勇猛,谁更善指挥……大家都一清二楚,谁不想抢啊。 陈锐对此倒是无所谓,军中出现山头那是正常现象,没有山头那反而是不正常的。 “此次扩军,升为团,下辖三个营,另单设水师营。”陈锐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 楼楠有些感慨,短短五个月,从不到百人连一个连队都凑不齐,到三百强兵破敌,再到如今全团上下超过一千五百人的规模……至少在浙江,楼楠相信护卫军没有可堪一战的敌手。 明朝中后期的军队往往会用徵调卫所兵、徵调民夫的方式扩军,甚至会裹挟流民,號称数万。 护卫军全军不超过两千人,但却都是实实在在能上战场的强兵。 楼楠想到这儿,与不远处的周君仁对视了眼……下面的排长班长得抢,但最应该抢的是连长这个级別。 可惜,这份名单是由大哥和周君佑、徐渭议定的,两人都满心惴惴。 陈锐没有先宣布名单,而是看向了邓宝,“水手招募齐全了?” “齐全。”邓宝起身道:“八艘海沧船,四艘苍山船,四艘哨船,另有沙船十二艘,共招募水手一百八十人。” 海沧船是主力船只,是中型福船,哨船也算福船,不过比较小,苍山船速度最快,不过不属於福船。 至於沙船,虽然也有些战斗力,而且运载量不低,但只能走近海……不过即使如此,也能相当程度的弥补水师船只少的劣势。 没辙啊,毛海峰只是汪直麾下一支船队的船长,类似的角色有十多个,还有汪直的直属船队……而毛海峰麾下光是能走大洋的海船就有二十艘。 邓宝一一敘述之后,总结道:“水师营十六艘战船,可以一次性运送一个营,不过如今战船上配备的士卒还没有到位,所以可以一次性运送两个营。” “战兵等下一批新兵再给你补齐。”陈锐点点头。 如今舟山最大的软肋就在海船上,陈锐也很难接受打海战,原因很简单……优势不够明显,同时损失不起。 所以,一旦有战事,陈锐考虑的是通过海船一次性將兵力运送到岛屿上……以金塘岛为目標,舟山一次性將两个营的兵力送上岛,卡死码头,大军进击,足以扫荡全岛。 “邓宝出任水师营的营长,周四出任副手。”陈锐扬声道:“兵额不足,暂不选连排长。” “一营长周君仁,副营长王如龙,辖一二三连。” “一连长李伟,二连长丁茂,三连长齐乡,警卫排长柳无病。” 周君仁很满意,基本上是一连的老班底,只是副手从邓宝换成了王如龙,新来的齐乡是去年跟著陈锐北上的老兄弟。 就连亲兵头目柳无病都没换人……周君仁还是习惯將警卫称为亲兵,不过陈锐早就跟他说的清楚,这可不是私兵,如果你调走了,这些警卫是不会跟著的。 周君仁满意了,一旁的楼楠拉下脸……此次编制上增设一个营,而周君仁那边都是老人,也就意味著肯定是从自己这边抽调人手。 “二营长楼楠,副营长孔壮,下辖四五六连队。” “四连长金福,五连长朱珏,六连长刘西,警卫排长冯林。” 楼楠先是看了眼叶邦荣,自己原本麾下三个主官被调走了两个,一个是叶邦荣,另一个是陈子鑾。 但陈子鑾相对来说要弱势一些,叶邦荣曾经独当一面,看来三营长就是此人了。 原先还有个孔壮,不过被提为副连长,所以楼楠下面三个主官都换了。 金福是从一连调过来的,原先是王如龙的副手,刘西也是从一连调过来的,原先是丁茂的副手,五连长朱珏原先是司马麾下的一个班长,只有警卫排长冯林是老二连的,原先是孔壮的副手。 楼楠是个精细人,在心里琢磨了下,孔壮是自己的老兄弟,其他三个连长,金福和朱珏都是义乌人,刘西是陈锐的旧部,冯林是边军出身。 不算吃亏,楼楠的脸色好看起来,而那边的周君仁不痛快了……金福、刘西两人他都挺看重的,原先是准备提为排长或者副连长的。 “三营长叶邦荣,副营长陈子鑾,下辖七八九三个连队。” “七连长陈子良,八连长廉钟,九连长楼华松,警卫排长宗朝。” 陈锐的话说完,厅內安静了片刻后,王如龙用力咳嗽几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陈子良是老一连的李伟的副手,廉钟是老二连陈子鑾的副手,楼华松是叶邦荣的副手,都是从副排长提拔为连长的,晋升没什么问题。 所以,古怪的氛围是针对警卫排长宗朝。 叶邦荣笑呵呵的说:“宗朝不错,知耻而后勇,又颇有勇力,各项考核都排在前面,理应晋职。” “是是。”陈子鑾点头笑著附和,只是笑声有些乾巴巴的。 护卫军组建至今,只打了一战,那一战最为人津津乐道不是大溃倭寇,不是衔尾追击,不是假布疑兵,而是宗朝。 当时的宗朝在王如龙麾下,只是个普通的长矛手……尿了裤子。 为了此事,王如龙被气得暴跳如雷,迄今为止护卫军中还时常听人提起此事,宗朝每次听到都要闹一场……不过其他人开玩笑也是带著善意,主要是为了提醒新兵別丟人。 因为那一夜在尿了裤子之后,宗朝隨军追击,身负六创,格杀四贼,军功在老一连也是排在前面的。 明天上架 天生不能卷的我,这次也得卷了。 成绩太差,不吸量,追读低,不到三十万字都不准上架。 这个月还有一周的时间,每天万更,看看效果。 最后感谢下老书友,有不少跟过来的,非常感谢。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军械(求个首订) 第141章 军械(求个首订) 陈锐没去管他们的交头接耳和眼神试探,名单是经过对战功、考核综合决定的。 『警卫连长司马,另设斥候队,由老哈统率。” 这也是没办法的,段崇文虽然以前是锦衣卫千户,但在斥候这方面远远比不上曾经是边军夜不收的老哈。 陈锐就是有点担心,老哈统率斥候,很容易与外情司形成职责覆盖重叠—— “军械方面。” 陈锐示意了下,周君佑开口道:“长矛、標枪、狼都齐备,盾牌、腰刀很快会补齐,只有鏜鈀需要打制,不过都是改装,很快就能配齐。 1 “现在只有两个问题,其一是鎧甲,如今库存鎧甲太少,纸甲在南方容易受潮,几乎没什么用,甲在南方,也就冬天能用,其他时候穿上,不说多重了,闷热难忍。“ 周君仁开口道:“其实在南方,鎧甲的用处不大,我也问过邓宝、胡八他们,即使是卫所兵, 也少有精通箭术的。“ “鸳鸯阵有狼、盾牌遮挡,长矛手、鏜鈀手很难被直接攻击,倒是各营的警卫排、警卫班-——““-他们是不组鸳鸯阵的,持长枪、刀盾,或用以侧击,或用以攻坚。“ 楼楠赞成道:“我算算看·把大哥的警卫连算进去,一共是—.“ “两百九十八人。”叶邦荣脱口而出,朝著楼楠丟去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楼楠咬了咬牙,“再加上各级將校,数目不小。“ 周君佑接口道:“我已经打探过了,东南最好的铁甲是用闽铁打制的黑漆铁甲,这种铁甲是全身甲,连面具都有,还有护喉甲,除了手脚,全身覆盖,不仅能防枪箭,而且还能防火器。” “但有两个问题,其一是虽然负重不太大,只有三十多斤,但穿戴很麻烦,必须有人帮忙,其二是价格太高,一副铁甲二十两百银。” 周君仁咧了咧嘴,將近三百的警卫,加上各级军官,那就是五百多副铁甲——一万多两银子。 再过两个月还会再次扩军,再加两万两银子都不够·—有钱也不是这么的。 看周君佑看向自己,陈锐思索片刻后道:“每个警卫班,每个警卫排,三成披甲,班长及以上將校均披甲。“ 即使三成披甲,也要一百多副铁甲,算下来也有两三千两银子——-但不披甲,护卫军的伤亡就会上升。 第一战陈锐刻意的引蛇出洞,刻意的选择了对护卫军非常有利的战场,但战场不可能永远由自己来选择。 再普通的士卒,一旦披甲,只要有战意,立成军中精锐。 顿了顿,陈锐看向周君佑,“买得到吗? “能。”周君佑很確凿的说:“事实上是有人运了十几副来舟山售卖,我才知晓的。“ 邓宝好奇的问:“什么来头?” “段崇文派人查探过。”周君佑喷喷道:“是福清兵。” “噢噢噢。”周四笑著说:“原来是卢子鸣的魔下啊。“ 四年前,就是卢鏜率福清兵攻破双屿岛,让这个东亚可能是整个亚洲最繁华的海贸市场毁之一旦。 “儘快买,多买点。”徐渭突然插嘴道:“不要怕钱,实在不行可以用皂块抵———正好皂块目前还没铺到闽地。” 陈锐证了愜,“卢鏜出狱了?『 嘉靖二十八年,走马溪一战,朱紈吞金自尽,卢鏜因谎报战功被下狱论罪。 “不知道。”徐渭轻声道:“但如今朝中缺將,只怕卢鏜会东山再起。” 陈锐思索片刻看向周君佑,“多多益善。” 徐渭的猜测很有道理,而且陈锐也记得,歷史上再过几年的东南抗倭,除了戚继光与俞大猷之外,就数卢鏜最为了得。 周君佑应了声,继续开口道:“其二是弩弓,孙鈺在一个月前定下弩弓式样,但要购置鹿角等原料,进度不快,目前库存只能装备两个连队。“ “但我们都试过,杀伤力不弱。”楼楠笑著说:“只能装备两个连,那就先给一营吧。” 周君仁立即警惕起来,你会帮我说话? 打什么鬼算盘呢?! “算了吧,军械是由我二哥主管的,全数拨给我———”周君仁摇摇头,“不太好,怕是有私相授受之嫌。“ “有大哥在呢,怕什么?”楼楠笑的看上去像朵,嘴巴却是不太留情,“再说了,一营也不是你君仁的私军嘛。“ 周君仁咬了咬牙,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老楼不是个好鸟呢! 陈锐也懒得管他们斗嘴,军中本来就应该是这等氛围,你不爭不抢,那就等著吃亏吧。 而且护卫军中,也不可能始终保持高压,不能像一根越绷越绷紧的弦,而应该像是一根弹簧, 能压得很紧,但也能迅猛弹出,令人猝不及防。 陈锐的思绪飘得有点远,突然想到前几日与南迁的一个匠人聊了几句,没想到明朝就已经有了弹簧了。 这让陈锐非常意外,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將弹簧用在哪儿。 周君仁与楼楠斗嘴斗的兴起,叶邦荣这个后进之辈也掺和了几句,场面有些热闹,直到王如龙打了个哈欠,没好气的说:“別瞎猜了,他老楼打的是那批鸟的主意!” “噢噢,原来如此!”周君仁恍然大悟。 军械方面一直是周君佑管辖的,但鸟是个例外,因为都是邓宝、周四、胡八等人从当年的老渠道中找人收购的。 “弩弓全都给一营,百多只鸟都给你二营?”周君仁瞪著楼楠,“想的倒是美!” 楼楠笑了几声,“这不能啊·——-鸟得留给司马的警卫连,二营要一半就行了。“ “你给我滚!”司马笑骂道:“主意打到大哥这边了,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楼楠委屈的说:“鸟那么长,那么重,全都给警卫连,你们不拿刀持枪了,盾牌不要了,標枪不用了?” “怎么也能分一半出来吧?” 周君仁冷笑道:“那也不一定给你二营,三营也能用!” 楼楠朝叶邦荣投去威胁的眼神,后者却是嬉笑道:“大哥给三营,那我就要。” 这时候,邓宝突然幽幽道:“其实鸟最適合用在海战中.—“ 回过神来的陈锐有些头痛,一帮没见过世面的货! 第一百三十八章 民事(上) 第142章 民事(上) 护卫军营地一共分为六处,其中沈家门港口对面的马峙岛的南北两段各有营地,將来还会设水寨。 大榭岛的营地暂时用以新兵入伍训练,將来会常驻一营兵力,其他三处都在沈家门。 一处在沈家门港口处,目前主要用以管束港口,不过以后护卫军中会分出警卫军。 一处靠近南边海滩,主要是防御这边可能的倭寇攻击。 最后一处也是最大的营地,位於沈家门一地中心的一处平地上,道路平整,四通八达,一旦出兵,能迅速赶往港口,也能支援南面。 “有些空旷啊。”丁邦彦吃完中饭,在周围转了一圈,不由得自言自语了几句。 “已然开始募兵,大榭岛千余,这边也有两千新兵入驻。” 丁邦彦愣然回首,隨即笑著行礼道:“原来是文鼎。“ 孙鈺没有回礼,只点了点头,“宗美兄。” 顿了顿,孙鈺补充道:“如今在军伍中,不依此礼。” 丁邦彦笑了笑,“说的是。” 丁邦彦是武举人,孙鈺乃锦衣卫千户,说起来都是武將,但实际上在入护卫军之前並不以武人自居。 孙鈺乃是书香门第出身,丁邦彦其实二十岁就被点中生员。 孙鈺的態度並不太好,不过丁邦彦也不以为意,原先两人分別在大榭岛、小岛训练,直到前几日才入军迁至沈家门。 丁邦彦听侄儿提到过,孙鈺自北京南下逃亡,一路上祖母自尽,妻子被掳,独子溺亡,还有两个堂弟失踪,不顾尚在孝期,也要入军。 在新兵中,丁邦彦除了体能之外,各项考核都名列前茅,而孙鈺也同样如此,一个四十五,一个四十八了。 聊了几句后,丁邦彦小声问道:“听闻原先你应该是去团部的?” 孙鈺沉默了会儿后说:“唯愿亲手杀韃贼。” “护卫军一时间怕是难以北上。”丁邦彦摇摇头。 孙鈺没有解释什么,他心里是有数的,舟山和登州之间存在极为密切的关联,自己是有机会去山东的。 顿了顿,孙鈺问道:“宗美兄你现在———.“ “一连二排副排长。”丁邦彦神情有些感慨,“还是让王如龙去说的。” 饶是孙鈺如今性子冷淡,也不由得嘴角歪了歪,前几日各个营长、连长挑选下面的排长、班长...被留到最后的是考核名列前茅的丁邦彦。 意思很明显,丁邦彦是留给丁茂的。 这位在义乌名望颇高,但也四十五岁了,还是留给丁茂这个做侄儿的吧。 丁茂倒是肯,但丁邦彦不肯啊,他也是要脸的—-自己手把手教侄儿习武,现在要在侄儿磨下? 最终丁邦彦一力请调,才调到了一连的李伟魔下——--—-嗯,护卫军中,除了丁邦彦、孙鈺之外, 就李伟年纪最大,都三十六岁了。 聊了几句,丁邦彦话题一转,低声道:“听说了淮东战事吗?” 孙鈺神色一紧,他可没丁邦彦消息灵通——-人家侄儿丁茂在护卫军中地位不低,算是最核心的一批。 “盐城解围了?”孙鈺只知道不久前,江北总兵成国公朱希忠兵败被困於盐城。 “吴淞副总兵汤克宽北上,已然解围。”丁邦彦嘆道:“但五月初十,倭寇来袭,从扬州、淮安两地交界处登陆,攻破刘家庄。” “五月十二,汤克宽率兵南下,刚渡过淮河,与倭寇迎头撞上。” 孙鈺看了眼丁邦彦的神色,扯了扯嘴角,“想必败了。” “嗯,倭寇伴败,设下伏兵,官军大乱,汤克宽率亲兵压阵才没有大溃。” 丁邦彦嘆道:“去岁南下的诸军,大部在河南、湖广,小部在淮东大败之后,或归於山东,或归於徐州。” “欲镇东南,非护卫军不可。”孙鈺轻声道:“再过两个月,兵力逾四千,当有所为。” 丁邦彦沉默了会儿,才点头赞同,的確如此,淮东大败葬送了不多的强兵,如今东南的明军, 基本上还是老一套。 也就刘大章在太平府还有一支强军,此人原为宣府副总兵,魔下数千大军,以边军为骨架,补保定、真定等地南下的卫所兵。 不过太平府在应天府的西侧,距离海岸线远著呢。 丁邦彦看看日头,起身道:“该回营了,下午还要操练。” 稍微犹豫了会儿,丁邦彦低声说:“可能要开战了,你在朱珏那廝下,留点神。“ 护卫军中,论勇武敢战,陈锐之下,以王如龙为首,其次就是朱珏。 孙鈺有些意外,“倭寇?” “嗯。”丁邦彦解释道:“文鼎久在北地,故不知情,走马溪一战后,此次乃是第一支上岸侵袭地方的倭寇。“ 这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有第一支,就有第二支、第三支—“ 护卫军目前要做的是守土安民,不可能龟缩在舟山不动作。 两人正回营时候,突然响亮的竹哨声响起,丁邦彦神色一紧,“是一营!” 孙鈺站在原地,目送丁邦彦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 王如龙高声喊道:“一连取军械,李伟带队,跟我走!“ 李伟回头招呼了声,才问道:“出了什么事?” 看李伟狐疑的模样,王如龙笑骂了句,从袖口中掏出铁块扬了扬,“团部送了兵符过来的。” 若是出兵之后,主將有决断之权,但出不出兵,只有团部才有权力决定。 这时候,一营长周君仁大步走来,环顾四周,笑著说:“放心吧,是一伙南下的流民在闹事, 二哥已经带著警卫连过去了。“ 一刻钟后,李伟带著一连赶到,在简单的观察之后,指挥两个排从两侧绕过,將一大片的木屋困死,才带著一个排上前观望。 两伙人正在对峙,其中一伙人手持刀枪,甚至还看得到几副弓箭,另一伙人只有木棍,只有最前头被死死扯住的一个妇人不停在挥舞手中的菜刀。 “这是怎么了?”李伟凑到警卫连长司马身边问。 司马骂了几句,才解释道:“那个妇人——-被对面那啥了,找了把菜刀杀上门,两边闹起来。” 这叫什么破事,李伟脸一黑,看了看边上,“二哥呢?” 护卫军中的將校往往称呼陈锐为大哥,二哥指的是周君佑-—--原先是周君仁这么叫,的的確確是二哥,后来也就叫开了。 事实上周君佑的確是护卫军的二號人物。 “坏就坏在这儿了。”司马咧嘴说:“也不打探清楚,二哥就去抓人,没想到那伙人藏著刀枪,好悬被扣在里面。” “这是反了天啊!”李伟冷哼了声,“大哥仁义收留他们,居然还敢反叛?!“ 司马还没开口,那边就有人高声喊道:“南蛮子要欺辱咱们北人!” 李伟呢了声,边上有人问道:“那妇人是南人?“ “大哥。”司马回头看见陈锐,迟疑道:“不太清楚,可能是东南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民事(下) 第143章 民事(下) 陈锐面无表情的大步走出人群,看了眼不远处的周君佑,忍了忍没开口,而是指了指对面,“ 出来说话。“ 半响之后,才有两个人上前,为首的中年人拱手道:“陈千户。” “你就是柴运?”陈锐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扫,“你就是朱固?” 柴运心里一个咯瞪,舟山这么大,上下近万人,陈锐乃舟山之首,居然会知道自己和朱固的名字? 陈锐还真没这么多閒工夫,而是先一步知道消息的沈束提起的。 段崇文一直派人盯著,所以团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消息,沈束还写了信让戚继光查查这些人的底细,目前还没什么消息。 “先弃械,再查问清楚。”陈锐乾脆利索的说:“若是诬告,妇人举家被驱逐,若是查实,姦淫妇女者,斩首示眾。“ 柴运脸色极为难看,“无凭无据——“ 陈锐冷笑著打断道:“尔等持刀拿枪,全家罚为苦役。” “凭什么?!”朱固低吼一声。 “凭什么?”陈锐笑著举手,后方的警卫连士卒纷纷抽刀在手。 周君佑远远盯著柴运,低声吩咐了几句,李伟率一个排缓缓上前,士卒刀枪並举,一一收这伙人的兵器。 一个青壮忍不住扬刀,丁邦彦眼晴一亮,手中腰刀猛然劈下。 一声脆响,青壮被砍得狼犯后退,滚成一个滚地葫芦。 丁邦彦有些意外,自己是留了手的,但对方变招很快,虽然狼狈,但也让自己可能的追击失效。 不像是普通人,可能是军中士卒。 “陈千户,我等背井离乡,带些械具不过是为了自保,生怕被人欺辱—————” 柴运苦笑连连,腰都弯下来了,“还请大人见谅。” “南蛮子欺辱北地人?”司马笑道:“这里多的是北人,我就是顺天府人。” 陈锐懒得理会,招手让那个还执拎著菜刀不撒手的妇人过来,“何时的事?” 这位妇人不过双十年龄,容貌清秀,此刻柳眉倒竖,目光凶狠,盯著柴运,“昨日黄昏时分。” “你是何地人,何时入舟山?” “松江府人,先夫三个月前应募作工,半个月前举家迁至舟山。”妇人眼中含泪,但还是目光凶悍。 已经赶到的沈束上前几步,附在陈锐耳边低声说:“五日前,其夫上山伐树,不慎失足而亡, 此事要谨慎些。” 陈锐知道沈束的意思,这件事处理不妥,会让舟山的凝聚力受到很大的影响。 这种凝聚力並不仅仅是指目前在舟山的任何一类人,而是指即將迁居舟山,以及將来可能会迁居舟山的那些民眾。 在决定將舟山打造成基地的时候,陈锐就反覆向周君佑、沈束、徐渭提到一个重点。 我们不是流寇,不是那些攻城略地,裹挟流民的流寇,我们不是刘六刘七。 所以,对於舟山来说,一切的基础在於人口。 虽然沈束、徐渭等人並不完全明白陈锐的思路,但也赞同这一点——·原因很简单,人口足够, 才能养军。 陈锐一时间也有些难以决断,关键在於,所有人都相信的的確確是这伙北地流民中的一人姦淫妇女,一个女子不会拿自己的清白来诬告別人。 但问题是没有证据·这种事也没办法抓现行。 周君佑低声道:“以械斗的名义將他们拿下?” “那其他的北地流民会如何想?”沈束摇头道:“一个不好,就要出事,如今士卒家眷还没迁居多少过来,而北地流民三千。” 这名妇女虽然听不清沈束等人的说话声,但也隱隱猜到了什么。 就在陈锐为难的时候,女子突然高声道:“此人左脸颊有黑痣,小腹有刀疤!” “嘿,不早说!”一旁的司马大喜过望,“李伟,听见了,去把人提来!” 脸上有黑痣,那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但小腹有刀疤-—-总不能说你洗澡的时候,这个女人在边上偷窥吧? 朱固嘴角抖了抖,他记得柴运的幼弟柴发脸上有黑痣—-难怪这廝要闹呢! 柴运脸色难看的嚇人,但隨即露出一丝苦笑,只喃喃道:“惭愧,惭愧。” 片刻后,李伟一脚將一个青年踢倒在地,“是他吗?” “就是他!”妇人双目喷火,看向了陈锐,“敢问千户,斩首示眾,可能兑现?” “当然。”陈锐扫了眼柴运、朱固,示意了下司马。 就在这时候,妇人突然丟开了手中的菜刀,拜倒在地,“请许民女亲自行刑!“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喧譁声,丁邦彦授须低声道:“性情如此刚烈,只怕·——“ “甚么?”边上的是丁邦彦这个排的排长胡牛,边军出身。 丁邦彦解释道:“如此行事,或会自尽。” 清白已失,却没有忍气吞声,而是拎著菜刀来报仇,显然就没有准备活著。 一位妇人亲自动手杀人这等事难免被人閒言碎语,除非她已经不在乎了。 陈锐显然也想到了,沉默片刻后俯身挽起了妇人,从腰间拔出长刀,塞到了对方的手中。 “许你亲自动手,斩首可,千刀万剐亦可。”陈锐朗声道:“此事之后,我尚有事交付於你。” 之后的半个时辰,周围数百人亲眼目睹这位叫吴月娘的妇人將地上的青年剁成了十多块。 流淌的血液渗入土壤,变成诡异的紫黑色,吴月娘似乎没有任何的恐惧,还在耐心的用刀去割青年的首级。 ,割首级,这是个技术活, “別用长刀,用腰刀更方便。“ 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吴月娘似乎没有听到,但下一刻,刀柄递到了她的眼前。 迟疑了下,吴月娘接过刀柄,这才转头看了眼,看到了一个短打衣著的少女,脸上也没有什么畏惧的神色。 似乎猜到了吴月娘在想什么,少女笑著说:“我乃卫所出身,自小习武,十四岁上阵,手下也有五六条人命。“ 沈束咂咂嘴,觉得陈锐还真有一手,居然將王家小妹叫来——-不是你一个女人敢杀人的。 陈锐稍微放下心,视线转向了柴运和朱固。 第一百四十章 执政(上) 第144章 执政(上) “最近身子要好得多了,都亏那位木商请来的名医。” 听见父亲陈述如此说,陈锐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却也没有承诺什么。 那位木商叫程爵,徽州人,倒是个能钻营的,听说了陈述病情,特地从老家徽州请来一位名医。 不过舟山在未来很长时间內都要购入木材,陈锐不用特地关照程爵。 “吃饭吧?”母亲徐氏在门口招呼了声,隨后与长媳黄氏端著饭菜进来。 陈锐也是难得回家吃饭,平日里都是吃食堂,他也习惯了,今日是因为有事与沈束商议,才一起回来。 先请沈束、陈述上座,陈锐才坐下,弟弟和两个侄女坐在下首位。 卫所不比书香门第,女眷没有必要迴避, “你少回家,今日你母亲做了不少你爱吃的。”陈述笑著说:“都尝尝看。” “谢过母亲。”陈锐神色有些淡。 沈束、徐渭、周君佑甚至沈炼等人都对陈锐有个共同的评价,心怀大志。 但做出这个评价,相当一部分因素是因为陈锐平日的吃穿住行的简单、隨意甚至简朴。 徐渭都开玩笑说了,沈炼之所以心生忌惮,主要是因为目睹的那日新兵演练,但也有你陈锐无一丝奢华的原因。 你坐拥舟山,拥有巨財,却无一文钱用到自己身上,家中无奴僕,平日与士卒同食—-说你没有大志,大家都不信啊。 陈锐对此很是无语,说句实在话,他不是不爱享受,这是人的本性—-只不过是因为能享受的前世都享受过了,这一世的享受,让他有点嫌弃。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嫌弃的,比如今日母亲徐氏特地做的清蒸石首鱼。 所谓的石首鱼就是后世的大黄鱼————这个时代,可没有饲养的,全都是野生的。 看儿子连连落筷,徐氏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容。 毕竟是穿越者,陈锐与家中的关係说不上不好,但也说不上很好,相对来说很难融入。 不过原身也差不多,都定居双屿岛好些年,最后无可奈何才回家的。 陈锐吃的很快,別人一碗饭还没吃到一半,他已经两碗饭下肚了。 陈述皱著眉头想说几句,但看看边上的沈束也一碗饭吃完了---虽然沈束是士子,但这半年也都是与士卒同食,速度也不慢。 边上的大侄女去斟了两杯茶过来,沈束笑著谢过,闻了闻茶香,“是徽茶吧?“ “先生果然见识广博。”陈述连连点头。 其实沈束也只是猜的,一方面徽州多有茶商,另一方面程爵那个木商实在是个能钻营的。 陈锐慢慢饮茶,听著父亲和老师的敘话,突然感觉有人在盯著自己,侧头一看,是今年十九岁的胞弟陈铭。 “二哥。”陈铭还是习惯用以前的称呼。 “嗯?” 陈铭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半响后才咬著牙说:“我想入军。” 屋內的气氛渐渐凝滯下来,陈述看了眼陈锐之后移开了视线,没有去看幼子。 而母亲徐氏却是瞪著陈铭,“说什么胡话!” “明年就要乡试了,你入军作甚?” 陈铭是嘉靖二十七年点生员,当时才十六岁,是整个寧波府都有些名气的少年才子,被父母视为荣耀,如今却要放弃举业。 陈铭是家中幼子,自小受宠,性格非常內向,却很有主见,听母亲连续不断的训斥,突然开口道:“青藤先生才名遍传东南,至今难过乡试。” 徐氏却立即反驳道:“沈先生当年是浙江乡试解元!” 沈束笑著没说什么,他当年以《春秋》问鼎乡试。 “但是考上举人,考上进士,有什么用呢?”陈铭轻声道:“先生曾言,如今八股无用。” 徐氏一时哑然,半响说不出话来。 “好了,收拾下吧。”陈述摇摇头,延手道:“先生且在书房安坐。“ 片刻之后,陈述、陈锐、陈铭父子与沈炼在书房坐定。 陈铭刚坐下来,就迫不及待的说:“父亲————.“ “其实我也不希望你继续举业。”陈述打断道:“原因也很简单,你一旦入朝—“ 陈铭接口道:“我就有可能成为舟山的软肋。“ 沈束挑了挑眉头,陈锐这个胞弟很是聪慧。 “父亲、母亲、二叔、舅家如今都在沈家门定居。”陈铭滔滔不绝的说:“外人难以窥视,唯有孩儿—————若是举业,必出舟山。“ 陈锐也很意外,他意外的是陈铭看的很远-—-舟山和明廷在短时间內不会翻脸,但將来朝廷对护卫军的忌惮是显而易见的,沈炼的態度已经足够明显。 陈铭如果继续举业,等到他熬过浙江乡试,考中进士-—---那时候的陈铭很可能会成为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制衡、威胁舟山的棋子。 虽然说陈锐不觉得自己会受到威胁,但终归是自己的弟弟。 陈铭能在这时候提出放弃举业,意味著他很可能已经看到了很远的將来。 沈束笑著对陈述说:“膝下有此二子,足慰平生。” “都是先生指点。”陈述也笑了,“待得明年,先生又有用武之地。” 沈束脸上的笑意愈浓——...嗯,小妾潘氏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说笑了几句后,沈束看向陈铭,“明年尚不至此,你且去杭州赴乡试。“ “都说金举人银进士。”陈述哈哈笑道:“更何况浙江乡试乃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你考上九年都未必能考得过。” 的確,浙江乡试是天下科举中最难的一道关,强如徐渭就是过不了,陶大临、沈束这等才子也都是熬了好些年。 閒话敘完,准备说正事了,陈锐犹豫了下,才说:“三弟,你也坐下听听。” “谢过二哥。”陈铭言语中颇有喜悦,他当然清楚,家中虽有父母,但二哥才是支撑门户的主心骨。 “今日之事,虽然处置妥当,但也有隱忧。”沈束轻声道:“柴运、朱固这伙人,怕是有些来头。” “一营回营地之前,丁邦彦找到我,提及这些人有可能出自军中,且非寻常卫所兵。“ “收缴的军械中,有长矛、腰刀,但还有几把马刀。” “会是马匪吗?”陈锐喃喃道:“元敬做事有些马虎了。” “这等事,元敬不可能亲歷亲为。”沈束摇摇头,“让段崇文盯著点,而且二营的营地就在南边,出不了什么大事,倒是此类事——“ “老师说的是。”陈锐曲起手指敲著膝盖,“我已然下令,加快士卒、青壮的家眷迁居,將北地流民打散混居。” 混居是必然的,不管是流民还是迁居的民眾,抱团是好事,但也会对舟山有不利的一面。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执政(下) 第145章 执政(下) “其实绝大部分的北地流民还不错,只要吃得饱,干活都很卖力。” 沈束笑著说:“柴运那伙人压根就不是流民。“ “那也要打散混居。”陈锐断然道:“此非针对北地流民。“ 沈束先是愣然,隨即就懂了,义乌、台州迁居来的民眾也要打散。 往小里说,是在削弱宗族势力,往大里说,是让民眾更认同舟山居民的身份。 “不计算木屋,沈家门將建七处居所,多者容数百户,少者容百余户,即为七个村落,相隔的距离不算远,但也不算太近。”陈锐接著说:“如今日这等事未必会有,但一定会有其他繁琐事务。” “我准备设一司管束,请老师辖之。” 沈束没有立即应下,先是深深的看了眼陈锐,之后皱眉苦思良久。 设司辖之,这已经脱离了卫所的常规,甚至也不归属於护卫军,而是行政事。 沈束有些兴奋,但也有些迟疑,要知道明朝三甲进士大部分都是放出去出任知县的,看起来管理不难.···-毕竟就七个村落,也就算一个镇子。 但实际上並非如此,民眾是迁居而来,而且要打散混居-—“-沈束不是坐在衙门中下令,偶尔下去巡视的空头县令,而是要实实在在的去管理的。 长久的沉默后,沈束才开口道:“需要不少人手。” “这个自然。”陈锐鬆了口气,除了沈束还真找不到其他人,“儘量不外招人手,从迁居民眾中挑选。“ 封建时期,无论哪个朝代,总是皇权不下乡的,陈锐也不指望挑战这个潜规则,但至少在舟山,陈锐是有可能做得到的。 “待得明年,护卫军兵力肯定超过一卫,我会將部分兵力转为警备军。”陈锐继续说:“这部分兵力与护卫军並无不同,但主责內事,由老师辖之。” “我哪里懂得统军。”沈束笑了笑, ,“到时候从军中挑个將领。” 陈锐知道沈束是刻意这么说,辖七个村落,这属於政事,那就不能掺和到军中了。 不过这支警备军的兵力不会太多,陈锐將他们看做警察或者武警部队,管束地方,同时作为护卫军的后备兵力。 关於细节,两人又商討了很多,一旁的陈铭沉默的听著,细看过去,二哥陈锐始终神色淡淡, 倒是沈束颇为振奋。 沈束在舟山的地位相对来说比较特殊,因为他是陈锐的老师,也能参与到各事的建言决策中, 但並没有专责的部分。 目前舟山在陈锐以下,徐渭、周君佑主要的精力是放在军中的,吴泽主要负责管理应募青壮作工,廉兴贤主责採购、作坊,陈默管理帐目,陶大顺管理盐场。 而沈束看似什么都参与,但都不是主事者。 如今,沈束终於有了用武之地,今年只是七个村落,但明年呢? 后年呢? “暂时从吴泽那边抽调人手。”沈束一边想一边缓缓说:“吴泽一人之力,管束数千青壮,手下有不少头目,也都是从应募青壮中挑选出来的。” “每个村落都要挑人管束,这些头目若是肯迁居舟山,那就再便利不过了。” 陈锐补充道:“当年隨我南下的五十士卒,二十四人入军,二十六人因伤未入军,如今有的在作坊,有的在採买,有的在码头,这部分人,老师可以用之。” “且护卫军今岁一定会开战,战事一起,不可避免有伤员,这些伤员养好伤后,老师可以放心用。” “便如屈超?”沈束笑道。 屈超是义乌应募的第一批新兵,三个月前那一战受了重伤,且左手齐腕而断,后转为管事,如今在廉兴贤手下。 沈束在心里有些感慨,自己这个学生行事好似国手,很多事情都提前布置,有草蛇灰线之像。 如今护卫军中,从班长、副班长级別开始,若要升迁,必须算学、公文诵读两项考核通过。 比如二营四连长金福,军中各项考核都不算太出色,但算学很出色,而他的兄长金科原先就是班长,就因为两项考核没过,现在还是班长,只是掛了个副排长的头衔。 沈束在心里想,军中的低级將校一旦被外调,不管是哪一方面,都能很快的上手—-识字就意味著不是睁眼瞎,会算学意味著不容易被糊弄。 沈束想了会儿,转而道:“所有村落大约是在八月落成,士卒家眷在这个月就要渐渐迁居而来,倒是要从军中借调些人手。“ “嗯。”陈锐在心里盘算,调谁过去比较合適。 沈束笑道:“丁邦彦就不错。” “他现在是副排长吧?”陈锐眨眨眼,“老师去跟他说,他若是愿意,那就是他了。“ “好好好,我去说,我去说。”沈束心想丁邦彦毕竟年龄大了,军中將校大部分都是其晚辈, 倒是正好调过来帮忙。 又聊了会儿后,沈束告辞离开,而陈锐在门口沉默的站了会儿后,没有回屋而是调头向东走去“咚咚咚。” “大哥来了。”王小妹打开门,看陈锐的神色,小声说:“一口饭都没吃,也不肯说话。” 陈锐心里嘆息一声,大步走过去,推开了门,坐在床沿的妇人似乎没有听到,一丁点儿的反应都没有。 “你会什么?” 吴月娘这才调头看来,门口站著的是一个身量极高的青年,如洗月光正照在他的侧脸上。 没有听见任何回復,陈锐等了片刻后,又问道:“今日我许你亲手復仇,你难道没有回报吗? “大哥!”王小妹埋怨的推了下陈锐的后背。 王小妹听不懂,但吴月娘本人是知道的,这位陈千户面冷,但却心热。 吴月娘缓缓站起来,“他们人呢?” “除却女眷,均罚为苦役。”陈锐径直道:“我已遣人细问,的確如你所说,这些女眷都是柴运等人从流民中掠来的。” 为了此事,沈束准备再给戚继光去一封信——-舟山要匠人或者是有家有口的,但柴运一伙人中有女眷你就送来了,怎么不看看一个孩子都没有? “你是如何察觉的?” “织布。”吴月娘轻声解释道:“那些女眷皆是青州府寿光县人,此地以丝、闻名,与苏松齐名。” 陈锐登时明了,苏州丝绸,松江布都是名闻天下的,吴月娘应该是意外发现那些女眷懂织布,所以有些来往,才察觉到,但可能也是因此被人盯上。 “定海中所即將再次募兵,你可携女眷织布,以此抵恩。“ 吴月娘沉默了很久,才低著头应声。 將陈锐送走,王小妹回了后院,见到了还没有歇息的王氏。 “吃了,呢,还哭了。” “那就好。”王氏有些感慨,笑著说:“月娘有点像你姐姐。“ “像吗?” “性情刚烈。”王氏评价道:“这等女子,比寻常的烈女节妇更让人钦佩。” 第一百四十二章 荒谬 第146章 荒谬 蔚蓝的海面上,一艘双桅大船借著风势,迅如奔马一般向西航去。 大船略为左右摇摆不定,陈锐却稳稳的站在甲板上,低头看著船头毫不费力的劈开海面,激出大片白色的浪。 此刻已经是五月末了,这段时日舟山招募新兵开始了又一轮的练兵,大批的民眾以及士卒家眷迁居而来,村落渐渐成型。 沈炼答应补足的军械也已经到位,毛海峰也运送来了三批粮米,一切都很顺利,都渐渐走上了正轨。 陈锐这几日都埋头铁匠作坊中,在试验一些他的猜想,或许有机会弄出几种这个时代没有,但很有杀伤力的武器。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火药,陈锐虽然前世是个军人,但对此不太在行,只能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试验,虽然进展很慢,但终究还是有些进展的。 就在这时候,一则消息,让陈锐不得不出舟山,往嘉兴一趟。 没有必要,陈锐是不会出舟山的,但今日之行,他不是必须去,但他却愿意去。 两日前,前漕运总督加兵部尚书衔的郑晓病逝。 陈锐与郑晓並没有太多的来往,但去岁鱼台一战,陈锐力挽狂澜,郑晓对其大为讚赏,称其有名將之姿。 这也是陈锐在军中名声鹊起的开始,只可惜在平江伯陈圭出任江北总兵之后,陈锐再也没见过郑晓。 淮东大败后,郑晓痛心疾首,呕血三升,当眾叱骂平江伯陈圭嫉贤妒能,陷害军中大將。 郑晓倒是没有去提周家三子,而是点出了陈锐。 之后,郑晓因兵败被罢职,回了嘉兴海盐老家,病重不起,延绵病榻,终於撒手人寰。 所以,考虑了一日后,陈锐还是决定走一趟海盐,略表心意。 在復盘山东战事的时候,陈锐与戚继光、沈炼都討论过,平心而论,郑晓虽是文官,但在军略上是强於镇远侯顾寰的。 虽难称名將,却的確知兵,郑晓的病逝对陈锐没有什么影响,但陈锐依旧保有一丝敬意。 对於愿意护卫疆土,抵抗胡骑的人,陈锐有著认同感。 去岁如果没有郑晓坚持北上,又在后方竭力调拨粮草,只怕运河上粮草被韃靶所夺,胡人马蹄说不定会迈过黄河,使得局势糜烂不堪。 听见后方传来鬨笑声,陈锐转头看去也不禁嘴角微翘,斥候队的副队长阎丁在甲板上扎著马步,但没一会儿就开始左右晃动,不多时就跟跟跪跎。 阎丁是大同边军出身,北人不適乘舟,这也正常,但也不是所有北人都不適应的。 比如老哈、周君佑、周君仁、司马都不受什么影响,倒是陶大顺虽祖籍会稽,但却常居顺天府,去年海路南下的时候,一路上吐得稀里哗啦。 陈锐的视线在眾人中扫过,当年隨自己南下的五十边军士卒,二十四人入军,小部分在各个营担任排长、班长,大部分还是在警卫连或者斥候队中。 就单兵素质而言,这些边军士卒很强悍,但在指挥上大都很普通,倒是说起骑战头头是道。 陈锐准备將这些人作为种子·—他日北上,想必护卫军中已经装备了大量火器。 但在火器还不能完全取代冷兵器的时代,骑兵依旧是非常重要的兵种,仅仅是机动力,就有足够的威镊力。 可惜自己是在东南而不是在西北,不然倒是可以与那位卜赤大汗交易弄来些战马。 陈锐突然想起了戚继光,这位在登州干得不错,编练新兵已经逾五千之数,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內能不能扛得住韃靶的来袭。 “一群憨货,还不扶进去!”走近的徐渭笑骂了句,阎丁已经趴在那儿吐得稀里哗啦了。 “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陈锐转头遥遥眺望西方,“不知澹泉公如何看待淮东战事。” “徐唯学啊。”徐渭轻嘆一声,“此僚非寻常人物。” 这是个意味不明的评价,来沈家门报丧的並不是郑家,而是会稽陶家人,因为陶大顺在舟山, 而陶家与郑晓是姻亲。 前日,那位陶家族人用莫测的口吻说:“淮东战报传至嘉兴,澹泉公即晕眩倒地,医者未至便已驾鹤。” 徐渭打量著陈锐的脸色,实在看不出什么,无奈问道:“你如何看待淮东战事?” 舟山是五日前接到消息的,吴淞副总兵汤克宽与倭寇在淮河南岸交战日久,倭寇狡诈凶悍,又常穿插,使得明军疲於奔命,北岸的流民也有復起之像。 十日前,徐唯学突然率船队抵扬州府,率青壮千余越过范公堤,从后方狠狠捅了倭寇一刀。 汤克宽闻讯即刻出兵,东西夹攻,倭寇大溃,溺死淮河者数以百计。 这个世界真是荒谬,歷史上徐唯学是不折不扣的倭寇,而与其联手的汤克宽在歷史上是抗倭名將。 “听说陛下大喜过望。”陈锐扯了扯嘴角。 昨晚舟山接到了沈炼的来信,淮东已定,嘉靖帝大喜,即赐徐唯学锦衣卫千户,许其驻兵崇明。 “崇明啊。”徐渭嘆了口气,“这对舟山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陈锐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段崇文昨日来报,前日抵沈家门的毛海峰船队,未有將所有购置的粮米交付。“ “送去崇明了?”徐渭的声音略有些尖锐,冷笑道:“他们是看不得沈家门好啊!” 其实陈锐也並不意外,这將近两个月的时间內,毛海峰跑了三趟南洋购置粮米,这是因为沈家门成了沿海唯一的海贸交易地点。 而如今徐唯学大破倭寇,得嘉靖帝讚誉,想必朝中很快就会开放通商事宜了,徐唯学、毛海峰怎么可能容忍交易地点不在自己的掌控中呢? 更让徐唯学警惕的是,陈锐本人当年在双屿岛就有些名声,不可能不知道海贸的好处---將来肯定是要插手的。 所以,徐唯学、毛海峰必定是要另择地设市。 只不过让陈锐有些意外的是,徐唯学没有选金塘岛,而是选了崇明岛。 第一百四十三章 崇明 第147章 崇明 “徐唯学、毛海峰两支船队,拥海船数十艘,青壮两千有余,善使火器,听闻又收容流民。“ 徐渭低声道:“更何况崇明岛此地——“ 陈锐微微頜首,崇明岛其实是隶属於苏州的,距离长江出海口不远,是个很理想的海贸地点, 在某些方面比沈家门更好。 毕竟沈家门位於海外,而不是所有的船只都有胆子从甬江出海,直抵沈家门的。 而崇明岛不同,只要在西面设置码头,普通的民船都能运载货物抵达崇明岛。 当然了,海船从长江入海口抵达崇明岛,也有一定的难度,部分海船是做不到的,也就沙船比较合適。 而且陈锐这位穿越者还知道,崇明岛是一座冲积岛屿,每时每刻都在游移,对於海船来说停泊是有难度的。 这可不是后世,这个时代修建一个码头,並不是轻鬆的事。 除此之外,崇明岛在军事上也有重要的地位,南抵松江,北至通州,西望太仓,扼守长江口。 徐唯学魔下青壮的战力不低,附近的太仓卫、杭州后所几乎不可能有所制衡,吴淞副总兵汤克宽能不能有效遏制,也很难说。 陈锐听得出徐渭的担忧,原先徐唯学等人或为海商,或为海盗,但终究是求財。 但如今天下大变,明廷南迁,徐唯学甚至背后的汪直,有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太好確定了。 陈锐甚至心中有著不太好的预感,如今这个时代与南宋不同,自己可以利用海路,俺答汗难道就不会想到这点吗? 而在东南沿海,最大的一股海商势力就是汪直。 靶会不会笼络汪直--从目前来看没有这个跡象,但將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或许,郑晓闻战报而亡,就有这方面的因素—-他本就是东南沿海人氏,又因为出任漕运总督曾经督兵击倭。 前方隱隱可见码头,海盐县已近在眼前,眾人开始收拾东西,这次陈锐出舟山,只带了一个排的警卫,此外老哈带了十个斥候跟隨。 一同来拜祭郑晓的沈束、陶大顺走出了船舱,站在陈锐的身边。 沈束轻声道:“如今存粮能支撑多久?” 徐渭和陈锐同时转头看了眼沈束,仅仅通过这句话,就能看出沈束对徐唯学、毛海峰的动向有了明確的判断。 虽然没有翻脸,但有了崇明岛,毛海峰不可能再去南洋帮舟山购粮了。 “前两次都是两万多石,这次只有万余。”徐渭低声道:“如今舟山人口堪堪过万,月费粮米四千石。” 如今存粮五万石,足够现在的舟山撑到明年三月了。 毛海峰虽然不肯再跑南洋,但也把渠道给了出来。 不过目前舟山没有能力去南洋购粮,水师船只太少,而且都没有配备战兵。 但以后这是一条路子—---南洋那边的粮米实在是便宜,东南粮米一石八钱,再高也就一两左右,而南洋那边一石才五钱,买的多还能便宜些。 沈束摇头道:“但明年尚要募兵,尚要迁居民眾。“ “定海卫田地能供应粮米,且秋粮上市,还能购置。”徐渭嘆了口气,“如今已然有些入不敷出了,售盐也有些麻烦。” 陈锐眉头一皱,的確如此,想开拓渠道,不可能不发生衝突,至少在松江,当年一同南下的吴良开了盐店,结果店被砸了,盐被抢了,人还被打伤。 陶大顺轻声说:“听闻是在华亭。” 华亭是地名,但在明朝,重臣入阁之后,往往以地名相称,所以陶大顺指的是徐阶。 徐渭毫无顾忌的评价道:“徐家在华亭名声颇劣。“ 沈束看了眼陈锐,吴良也是一路南逃的旧人,以自己这个学生的性子,只怕不会不管不顾。 “拜祭之后,去看看。”陈锐自然不会不管。 如今徐阶在朝中正盛,陈锐不愿意这时候动手,看看局势,实在不行,乾脆让吴良去舟山。 吴良原为小吏,对钱粮计算非常精通,正是舟山所需的人才。 海盐县郑宅,灵棚已设,往来拜祭的人络绎不绝,县人也不觉得惊异。 郑晓资歷极老,嘉靖二年进士,名望也高,曾在大礼仪事件中受廷杖。 当然最重要的是去年郑晓一力坚持,与镇远侯率军北上,大败韃靶,疏通运河,使得大量被堵在运河上的官员、民眾得以南下。 所以,今日前来拜祭的官员、士子数不胜数。 “用均兄居然也来拜祭?”李春芳用讥讽的眼神盯著刚从灵堂中走出的中年人。 “份属同乡,久仰澹泉,何以不来拜祭?”中年人神色不变。 “哈哈!”李春芳笑了声,“在下乃受裕王殿下所命前来拜祭,足下是受严党託付而来拜祭的吗?” 中年人脸颊上的肉动了动,他是嘉靖二十年进士董份,湖州人氏,在朝中依附严嵩严世蕃,如今任翰林院侍讲学士·这在翰林院仅次於翰林学士、翰林侍读学士。 李春芳因去岁扬州沦为水泽与严世蕃不共戴天,满朝皆知,也都认可,董份倒是不动怒,只轻声笑道:“子实消息不太灵通,在下三日前得陛下钦点,为景王府讲官。” 李春芳脸色变了变,一挥衣袖,冷哼了声却不再开口。 郑晓病故,朝中的几股势力都遣派人手前来拜祭,不仅仅是裕王、景王,徐阶也让弟弟徐陟前来,就连嘉靖帝都遣礼部郎中前来。 全都是东南人,徐涉是松江人,李春芳是扬州人,董份是湖州人。 嗯,也就严嵩没这个脸,去年的淮东大败,严世蕃在明面上是没有罪责的,反而因为掘开洪泽湖大堤护卫祖陵而有功。 所以,这个锅最终是由平江伯陈圭与郑晓平摊的。 “子明兄。”李春芳亲热的拉著出了灵堂的徐涉,两人都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子实。”徐涉点点头,示意身边的青年,“这位乃顾侯之侄。” 所谓的顾侯,自然指的是镇远侯顾寰。 “將门虎子。”李春芳眼晴一亮,“去岁若是顾侯镇江北,扬州当可免此劫难。“ 一旁的董份听得刺耳,但也不声,朝中很多人都有这个观点,若非嘉靖帝临阵换將,当不至於大败。 青年行了一礼,略略谦虚了几句。 李春芳似乎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句句都在拐著弯子骂严嵩严世蕃。 青年有些无奈,他知道这位是裕王府讲官,如今朝中局势诡秘,顾家可不想掺和进去—-要知道如今顾寰执掌京营,节制太平府刘大章所部,是一等一的实权將领。 李春芳却也有些打算,要知道顾寰今年已经年过四旬,尚未有子嗣,这位青年顾承光很可能会是下一任镇远侯。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乍浦和海贸 第148章 乍浦和海贸 正为难时,门外出现数人,顾承光双目圆瞪,惊喜而意外的迎了上去,“陈兄!” 陈锐迟疑了下,才点头道:“思谦也来了。” 一旁的徐渭嘴角抽搐了下,陈锐更喜欢称呼名,而不是字,所以老是记不住別人的字。 “正月去南京,怎的也不来见!”顾承光埋怨了句。 顾承光常在伯父顾寰身侧,有勇有谋,鱼台一战最后的追击,他也率骑兵跟隨,与陈锐並肩作战。 “千头万绪,哪里有敘旧的閒情。”陈锐嘆息一声,“顾侯如何?“ “还不错。”顾承光嘆道:“伯父常常念叨你,下次入京,必要见一见。“ 陈锐点点头,顾寰其人,虽然不长於军略,但却有识人之明,亦有胆气。 想起去年令人振奋的鱼台大捷,想起陈锐单骑出阵,高举首级,想起在南京听闻周家三子並陈锐不知生死,顾承光心中颇多感慨。 片刻的沉默后,顾承光低声问道:“前些日子听伯父提及,舟山缺军械?” “嗯。” “我送一批过来。”顾承光小声说:“放心,都是上好的货。” 一旁的徐渭咳嗽两声,“还是买卖的好。 “我又不是商贾!”顾承光不满道:“这等上好的军械,在陈兄手里,才能物尽其用。” 陈锐想了想,露出个笑容,“那就多谢了。” 看著顾承光引眾人入灵堂,李春芳盯著那身量极高的身影,喃喃道:“此人便是陈锐?” “应该就是他了。”徐涉轻声道:“数月来,舟山动静不小,如飞来一城。” “听闻鱼台一战,便是此人力挽狂澜.”李春芳眯著眼盯著消失的陈锐的背影。 一旁的董份悄然走开了几步,他很早就从严世蕃的嘴里听到了“陈锐”这个名字———-“-此人让严世蕃忌惮非常。 严世蕃也曾说过,两人之间,唯有生死。 李春芳突然转头看向董份,“东南有此等名將镇守,方能太平,足下以为呢?” 董份面色阴沉,转过头不去看李春芳。 等陈锐、沈束一干人拜祭完毕出了灵堂,外间站著十几人,正乱鬨鬨的闹成一片,被围在中间的董份面色潮红,却一言不发。 “这是—”沈束有些意外,他认得董份,此人是严党。 顾承光咳嗽两声,低声道:“三日前,陛下召徐唯学入京。“ “什么?”陈锐了声,“然后呢?” “徐唯学连夜乘舟,前日入京覲见。”顾承光小声说:“陛下大喜,赐御马两匹,封爵靖海伯,荫一子一侄为锦衣卫百户,授吴淞参將。“ 沈束、徐渭都神色大震,陈锐更是无语,徐唯学前世是倭寇头目,这一世都能混成大明伯爵了7 这也太离谱了吧? 难道嘉靖帝不知道徐唯学的底细? 居然还授吴淞参將,这是怕徐唯学势力不够大吗? 沈束瞄了眼董份,低声问道:“是严分宜?” “呢,据说是。”顾承光有些谨慎。 “难怪了。”徐渭笑道:“严分宜这是迫不及待啊!” 陈锐微微眉,思索片刻才明了。 如今的严嵩严世蕃只可能依附嘉靖帝,所以要尽一切的可能稳固嘉靖帝对朝局,对军队的掌控力..连徐唯学都要拉拢了。 想必嘉靖帝也有这样的需求,为此都丟出个伯爵了。 “不过,昨日离京前,听闻徐唯学请移驻嘉兴乍浦。” 顾承光补充的这句话让徐渭脸色大变,后者一把抓住顾承光的衣袖,“朝中如何决议?” “尚不知晓。”顾承光有些意外於徐渭的失態。 徐渭转头看向陈锐,而后者还是不动声色。 就在三个月前,关於舟山的未来,陈锐曾经与徐渭有过一席长谈。 有一点很明確,必起海贸。 只有海贸才能在短时间內聚拢大量的资源,无论是对內还是对外。 陈锐对东南海贸有著深刻的认知,这一方面是因为原身本就是其中一员,另一方面是因为陈锐穿越者的身份。 东南海贸真正的兴盛是从正德年间开始,而寧波因海贸而兴也是从正德年间开始的。 原因很简单,正德六年,葡萄牙人攻陷了马六甲,虽然柔佛、亚齐两国持续抵抗,但马六甲海峡始终被葡萄牙人牢牢的握在手中。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大量的欧洲商船从马六甲海峡进入南洋,继而出现在了大明的沿海,极度的激发了东南区域的海贸旺盛。 双屿岛成为了东亚最大的海贸交易地点,寧波也因此一跃而起。 而在此之前,海贸的主要对象是倭国、朝鲜、南洋诸国,远不能与后来相比。 而那时候最重要的港口就在嘉兴府沿海,那时候的嘉兴府在海贸中的地位,就相当於是前几年寧波的地位。 如今,因为走马溪一战,西洋商船不会再出现在东南沿海,倭国成为了主要的交易地点,所以徐唯学敏锐的选中了嘉兴府。 直接从嘉兴府出海,一路向东去倭国, 如果徐唯学留在崇明岛,对舟山有影响,但海贸盘子这么大,影响其实没有那么大。 但如果是在嘉兴府乍浦,那就不同了——-除了福建、寧波、绍兴、台州之外,其他的商贾会更愿意在乍浦交易,毕竟舟山在海外,而乍浦距离杭州、苏州、松江都很近。 换句话说,如果將来舟山要插手海贸,很可能会缺少货源。 这由不得徐渭失色。 沈束虽然也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间没有想通,反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徐唯学选择乍浦这个地点上。 一个海商头目,一个倭寇头目,放在东南腹心之地,这让沈束觉得朝中诸公可能都脑子进水了。 “一旦徐唯学叛变,如何处置?!”李春芳衝著董份喷道:“吴淞尚有太仓卫,尚有金山卫, 尚有汤克宽!” “若在乍浦,是指望海寧卫还是指望杭州卫?!” “朝中尚未有定论。”董份面红耳赤,“且兵部已然起復卢鏜。” “卢鏜真的起復了。”陈锐呢喃了声,侧头问:“周君佑那边购置了多少铁甲?” “前几日报上来是三百多副。”徐渭心不在焉的回了句。 那边的李春芳越说越怒,突然转头看向了一位鬢髮微白的老人,“洞山先生以为如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拿我来做伐子! 第149章 拿我来做伐子! 洞山先生乃嘉靖十四年进士尹台,如今出任浙江按察副使,提督学政,也就是所谓的大宗师。 听李春芳此话,尹台脸色阴沉,却不开口。 李春芳又补充道:“说不得这股倭寇就是徐唯学魔下!” “咳咳,咳咳。”徐涉用力咳嗽了两声,“子实慎言。” 哎,李春芳状元出身,向来行事谨慎,一意逢迎嘉靖帝,如今性情大改-—“ 但没凭没据的-—“-人家徐唯学都肯孤身入京覲见,得陛下讚誉,甚至已然进爵,怎么可能还会干这等事。 沈束有些没听懂,抓著边上一人低声问道:“出了何事?” “前几日院试,洞山先生於杭州点生员,不料十三童生被倭寇掳走,至今未有消息。“ “什么?!”一直没开口的陶大顺失声喊道:“都有何家子弟?” “那倒是不太清楚。” 徐渭喃喃道:“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眾人都在喷董份,而董份本人也没有反驳----“-十三童生被倭寇掳走,这是要捅破天的大事。 董份自己都是浙江湖州人,就在杭州边上—.实在没有立场去反驳。 就算徐唯学本人不干,能保证他手下都老老实实吗? 没办法也没胆子去喷严嵩严世蕃,但你董份—-骂你就骂你了,你要敢还嘴,信不信抽你! 其实从去年末开始,就有过所谓的倭寇掳人索要银钱的案件,但这次是十三个应试童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案件了,搞不好会成为政治事件。 陈锐的嘴巴都有点歪,杭州乃是浙江首府,居然能被倭寇轻轻鬆鬆的掳走十三个应试的学生。 若是有几个被点为生员.那就是秀才被掳走了。 京师失陷,已然刷新了陈锐对大明认知的下限,但现在发现—-大明的下限可能是个无底洞啊陈锐思索片刻,没有掺和进去,与顾承光打了个招呼,径直出了郑宅,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看陶大顺一脸的担忧,沈束轻声问:“理应无虞,前日是陶家送丧报至沈家门。” 陶大顺倒是不担心两个弟弟,二弟陶大临早就中举了,三弟陶大恆今年十六岁,尚未进学,但要守孝不可能参加院试。 “族中七郎陶景同好像就是今年院试。”陶大顺低声道:“今年十七岁,其父乃祖父从子。” 也就是说,陶景同的父亲是陶大顺祖父陶谐的侄儿,这个关係不算远。 一旁的司马打了个哈欠,帮忙解释道:“前日童生被掳,所以这个陶景同未必不会———“ “闭嘴!”沈束骂道。 陈锐没有理会,如果真的那么倒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己又不是圣母,还能什么都去管? “大哥?” 看老哈鬼鬼祟祟的模样,陈锐眉头一皱,走过去问:“怎么了?” “尹台与赵贞吉那廝是同年,两人乃是至交好友,並称『二雋云”。”老哈小声说:“刚才打探了下,赵贞吉如今已经是礼部右侍郎了。“ 迁都南京之后,原先的国子监祭酒孙升归乡守孝,几度夺情也不肯起復,最终是徐阶胜出,国子监司业赵贞吉升任祭酒,到现在才半年就调去礼部-—-这是翰林最正统的储相路线。 陈锐沉吟不语,当年意外击杀俺答长子,虽然有老哈的因素,但主要还是赵贞吉下令抓捕-—“ 当时三人都怀疑是边军冒充韃靶劫掠地方。 这倒也罢了,但陈锐、老哈奋力廝杀的时候,赵贞吉与其弟慌忙驱马逃离—---这等事情,两人如何不铭记在心,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了眼老哈,陈锐低声道:“他第一时间就逃了,不会知道的。” “那.” “总有清算之日。”陈锐冷笑了声。 不仅仅是因为赵贞吉弃之逃亡,更是因为去年八月的京师失陷。 陈锐后来与孙升、江东、徐渭都仔细的盘点过,確定自己去年的揣测在大方向上没有偏离。 韃靶攻入京畿后,徐阶以科道言官为先锋,以抚恤周尚文为由头,一力逼迫严嵩低头—“-这才有赵贞吉出城督促各军出战。 严嵩知道不能开战,一旦大败那就有可能京师沦陷--徐阶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既然不能开战,那你严嵩这个罪魁祸首就要低头,甚至下台。 “这件事你以后再也休提。”陈锐警告道, “是是。”老哈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其他的东西。 在老哈看来,陈锐是个提防心很重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但有一点却让他觉得奇怪陈锐对於並肩作战的袍泽,有著绝对的信任。 老哈觉得,这是陈锐的弱点——-如今的舟山蒸蒸日上,但以后呢,若是与朝廷发生矛盾以至於衝突的时候呢? 或许以后自己需要多关注一些舟山內部。 正在想著呢,陈锐转头四顾,“徐渭去哪了?” 话刚出口,徐渭就出现在门口,眼神古怪的盯著陈锐,似乎在忍笑,“,我適才去找了些同乡打探消息—.“ “打探到什么消息了?”沈束也走了过来。 “颇有科道言官上书斥责严分宜,言徐唯学乃倭寇头目,绝不可信。”徐渭咧著嘴说:“有人言,毛海峰於山东登州临阵,杀倭有功。” “亦有人言—”徐渭瞄了眼已经感觉不太对劲的陈锐。 “更有起於双屿者,於山东力挽狂澜,於国有功,可为良將。”徐渭慢悠悠的说:“如今掌一卫之兵,扞卫海疆。” 屋內安静了片刻后,如今在警卫连中的胡八破口大骂道:“当年大哥也曾廝杀,可不像徐唯学、毛海峰那般杀人越货!“ 陈锐这个名字在朝中没有多重的分量,但在某些官员眼中,是有关注的必要的—-“-比如严世蕃,比如陆炳。 所以,陈锐这些年的经过,早就不是秘密了——---当年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得就被朱紈、卢鏜在双屿岛擒杀了。 陈锐还是面不改色,但心里却#了,八成是严世蕃那个王八蛋-—-拿我来做伐子! 沈束嘴角也在抖动,似乎是在忍笑,半响后才说:“好了,歇息吧,明日还要去一趟松江。” 第一百四十六章 突变 第150章 突变 双大船离开海盐,向著东北方向航去。 船舱內,徐渭和陈锐相向而坐,桌上摆著一张绘製详细的地图。 当年从北京南下逃亡,陈锐一旦有空暇,就会绘製附近地图,抵达寧波之后,更是將浙江沿海地图绘製的极为详细。 从台州、寧波到绍兴、杭州、嘉兴,再到苏州、松江,通路、山峦、大小河流、码头都清晰的標註了出来。 “你不担心吗?” 正专注看著地图的陈锐没有抬头,“担心什么?” “若是徐唯学真的移驻乍浦—————”徐渭仔细打量著陈锐的神色,“你是心有定计?” “你觉得呢?”陈锐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笑了笑。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徐渭苦笑摇头道:“其他倒也罢了,这等养气功夫,也不知你是如何练就的。” “奔马迎面,大风摧树,犹面不改色。『 陈锐轻笑了声,“徐唯学欲移驻乍浦,朝中未必会许之,即使许之,我倒是的確有些后手,不过还要请文长兄裹助一二。 徐渭嘴唇抖了抖,“你还是叫我徐渭吧。 “咳咳咳。”陈锐有些不太自然的咳嗽了几声,稍有些尷尬。 对身边时常来往的几人,陈锐一般是称呼姓名或者名,他不太习惯称字——-比如徐渭一般都是直接喊姓名,周君佑一般是叫君佑。 即使是与陈家有姻亲关係的廉兴贤,谈公事陈锐也是直呼其名,私下才会喊一声廉伯。 所以,此刻陈锐突然称一声“文长兄”——-徐渭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觉得这廝估计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陈锐乾笑了几声,压低声音,小声敘述很久之后,徐渭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又盘问细节,才用诡异的视线打量著陈锐。 好一会儿之后,徐渭才幽幽道:“半年之前,我在南京城內,曾言你似献侯文和,如今看来, 並未有错。“ “你觉得可行吗?”陈锐径直问道。 徐渭深吸了口气,“或可行,你欲以何人主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锐摇摇头,“二叔难挑重担,老师如今执政,事务繁忙—“ “嘿嘿!”徐渭冷笑几声,“难怪將此事说於我听!” “你也未必合適。”陈锐坦然直言道:“其实就算无盐店被砸事,我也准备让人去一趟松江。” “吴良?”徐渭恍然,“此人可堪用否?” “先试试吧。”陈锐轻声道:“此事暂不可行,还需择机。“ “不错,不错。“ 船舱內又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徐渭手指落在地图上,“若是徐唯学未能移驻乍浦,留在崇明岛,此岛倒是有些用处。“ “滩滸岛?”陈锐视线扫了扫地图,点头道:“距离金山卫不远。” 『若是徐唯学作乱,提前在松江留有暗探,以篝火狼烟传信,滩滸岛一路向东南方向,能迅速传至舟山。”徐渭解说道:“而且舟山发兵启程,海船抵滩滸岛修整补充,次日可入松江。”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点头赞同,说起来舟山距离松江府不远,但出兵不是那么简单的,光是士卒上船、运送军械、装备就要耗费不少时日,很难当日抵达松江府。 最重要的是,一旦徐唯学那边出了问题,舟山目前海船不多,是打不了海战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松江南侧的金山卫一带登陆。 “在滩滸岛修个营房要塞·.” 陈锐思索片刻后道:“先去看看吧,不过如今倭寇横行,暂不可行。” 陈锐出了船舱招呼了声,不过船只並没有改变方向,本就是要在金山卫一带上岸。 而就在这时候,滩滸岛上,刀光一闪,一柄雪亮的腰刀插入腹部。 十几个青年甚至少年郎恐惧的看著同伴缓缓倒下,露出对面大汉那狞的面容。 “未必会將你们都杀了。”大汉拔出腰刀,顺势在尸首上擦了擦,笑著说:“已经有人送信给你们家人了。” “不可能!”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咬著牙道:“你压根就没有问我们名姓,勒索信件送去何处?” “哈哈,倒是聪明。”拄著一柄刀坐在大石上的汉子大笑道:“你们都是童生,说不得还有几个秀才呢,放了你们,岂不是后患无穷!” 大汉叱骂了几句,举刀恐嚇道:“还不去!“ 青年咬著牙道:“左右不过一死,要我等自掘坟墓,绝不为之!” 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挖出了浅浅的坑,青年哪里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的。 围著的七八个汉子眼神都凶狠起来,不过是想偷个懒而已,你们居然还不肯?! 青年嘴唇抖了抖,回头看著同伴,苦笑一声,“今日死於此地。” “死则死矣。”有人嘆息道:“只是连累了文初。“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眼神略有些淡漠,隨手摸了摸身边一个少年郎的脑袋,“连累了子才是正经的。” 这个少年郎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龄,两腿战战,脸色惨白,却执的站在那儿,不像边上两三人已然瘫倒在地。 就在几个汉子已然举刀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瘦弱的青年疾奔而来,“有人来了!” “什么?”为首的大汉大为愣然,滩滸岛很小,並无人居住,怎么会有人来? 一个汉子神色有些紧张,追问道:“多少人?” “下船的有十多个人。”瘦弱青年气喘吁吁,“怎么办?” “能怎么办?”大汉咒骂了声,调头就走,“杀了!” “你们三个抢上船,不能让他们逃走,你们几个跟著我,一定要杀乾净———“ 大汉还在交代,刚转过山壁,正值悬日当头,刺眼的阳光投射而来,夹杂其间的刀光在阳光中一闪而过,正劈在他的肩膀处。 悽厉的惨叫声响起,大汉半个身子都被劈开了,陈锐去势不减,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冲入人群, 连续撞翻了两人,手中长刀又戳翻了一人。 跟上来的司马带著警卫散开,不让这帮人逃亡船只处。 跟在陈锐身后的老哈打量著这帮人的眼神都带著怜悯,大哥都好久没上阵了,想必手痒的紧, 你们居然还要把我们杀个乾净? 真真是撞到刀口上啊! “老哈?” “哈士奇!” “哈士奇!” 狂喊声让老哈一愣,转头看去,为首的青年依稀有些面熟,好像是姓朱? 与此同时,两个汉子绝望的向后方逃去,一个少年郎突然从地上捡起了锄头,高呼道:“拦著他们,拦住他们!” “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难以归乡 第151章 难以归乡 “是倭寇?” 陈锐归刀入鞘,疑惑的看著倒在地上的几具尸首,又转头看向那些幸运的青年、少年郎。 昨日才听说十三童子被掳一事,没想到今天就撞上了。 “天命乎?”徐渭嘿嘿笑道。 徐渭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一份大人情啊--陈锐当年从鄆城东逃,在曲阜救出一大波人,这次又救出了这些少年郎。 不说其他地方,陈锐以后在浙江的根基会非常牢固。 “不太对劲。”司马小跑著回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浅坑。 “掳为肉票,却要杀人?”徐渭也有些吃惊,类似的事情去年也发生过,但交付赎金之后大部分都被放回来了。 十三童子——-徐渭远远眺望,年纪都不大,意味著每一个人背后的家族都不普通。 寻常人家供养读书人未必不行,但这么年轻就能参加院试,意味著很可能是书香门第。 到底是谁指使的,胆子真是包了天——-徐渭想了想,盯著司马骂道:“你个憨货,非要全杀了作甚?” “不知道留个活口吗?” 司马委屈的说:“这不关我的事啊,那个少年郎拿著锄头对著脑袋就砸——“ “哪个?” “喏,就是那个。”司马指了指。 徐渭和陈锐还没过去,刚刚下船的沈束、陶大顺已经赶到了,登时神情大震。 “七郎!”陶大顺猛扑过去,抱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你——·你—“ 陶景同容貌清秀,嘴边微有绒毛,看上去有些青涩,此刻露出个苦涩的笑容,“大兄,大兄临死之际,侥倖余生,陶景同言语间已有硬咽。 “大哥。”那边的老哈小跑著过来了,“是朱,就是朱公节之子,从曲阜跟著咱们南下的。” “噢噢。”陈锐恍然,也记起了那个青年,好像与自己差不多大,平日里不爱说话。 此时徐渭已经坐不住了,他与朱公节不仅是同乡,而且同为越中十子。 “文初你怎么也在!”陶大顺大为惊讶。 走过来的陈锐也认出了此人,“孙键———你也参加府试了? 孙键也是跟著陈锐从山东南下诸人之一,堂兄孙鈺如今还在护卫军中,与舟山关係不浅。 “小弟尚要守孝,如何能赴试?”孙苦笑连连,“因伯父近日病重,父亲遣我去杭州虎跑寺上香,恰巧.—...“ “文初兄是被连累了的。”陶景同嘆道:“当日我与少钦、元受邀游虎跑寺,路上碰到了几位同年· “出了虎跑寺,就被一伙人持刀逼迫上了马车,隨后口鼻被蒙了药帕。”朱口齿清晰的敘述,“待得醒来,已经出了杭州,约莫是在萧山,隨后就被送来此岛。“ 顿了顿,朱很確凿的说:“未写信勒索钱財,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是何家子弟,但目標非常明確,必有主使。” 陈锐与徐渭对视了眼,將人送到海岛上,肯定与海商或者倭寇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徐渭低声迟疑道:“如今浙江、苏松沿海,唯有陈思盼了。” “也未必,小股倭寇也有可能。”陈锐有点抓不住重点,“会是徐唯学吗?” 行动迅速,路线清晰,而且掳走之后就要杀人—“-不是为了求財,难道是有仇? 即使是有仇,也不会与十多个人都有仇——— 就在陈锐细思之时候,不远处传来喊声。 “找到了,便是此人!” 司马凑到陈锐耳边低声说:“就是此人率先堵住往山中逃窜的倭寇,也是他砸死了唯一的活口待得眾人走近,这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先是躬身行礼,隨后立即问道:“听闻陛下赐徐唯学锦衣卫千户?” 陈锐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孙。 孙键有些茫然,他並不认得此人,一旁的朱介绍道:“这位是义乌吴大绩。” 义乌人啊,陈锐有天然的好感,想了想开口道:“確有其事,且徐唯学孤身入京覲见,陛下大喜,赐爵靖海伯,授吴淞参將,驻兵崇明。“ 吴大绩身子晃了晃,突然颓然坐倒。 “徐唯学?”徐渭惊疑不定,“你觉得是徐唯学?” 短暂的沉默后,吴大绩用力抹了把脸,登时显得有些污糟,“敢问陈千户,徐唯学魔下可堪战否?” “真的是徐唯学?”徐渭的声音有些尖锐起来。 陈锐眯著眼打量著这个少年郎,缓缓说:“徐唯学、毛海峰拥海船数十艘,持械青壮两千有余,善使火器,且收容流民,背后更有汪直远在倭国。” 吴大绩身子在微微颤抖,“舟山可能灭之?” “无能为力。”陈锐的回答非常乾脆。 “舟山能战之兵千余,但关键不在於此,徐唯学、毛海峰麾下船队於沿海几无敌手。”沈束解释道:“且如今徐唯学得陛下青眼,荫其一子一侄为锦衣卫百户。“ 徐渭听出了些什么,补充道:“若是徐唯学叛,扬帆东去倭国倒也罢了,但若是北上投韃靶·—..” 吴大绩垂下了头,半响后才苦笑著看向孙键、朱几人,“我等难返乡矣。” 人群略有些骚动,一位青年蹲下来盯著吴大绩,“到底出了何事?” “你认得这具尸首?” 吴大绩咬著牙將尸首翻过来,指著脸上的一处疤痕,“在船上我就疑心,如今確凿无疑——-此人乃是徐唯学身边心腹。” 顿了顿,吴大绩补充道:“且此人后脖颈处有一颗黑痣,当日夜间我隨口提及,伯父还因此训斥,所以记得格外清晰。” 几个年轻的,或者不太懂目前局势的少年郎还不太懂,但如孙键、朱等人都脸色大变。 如果真的是徐唯学指使,其他的不说,一旦此事被揭穿,徐唯学除了举兵,没有其他的可能。 太仓卫、金山卫拦得住吗? 吴淞副总兵汤克宽刚刚损兵折將,能扛得住善用火器的倭寇吗? 就算扛得住,徐唯学、毛海峰沦为海盗,侵袭东南沿海,必然是一片惨状。 最让人惊惧的是,若是徐唯学投靠了韃靶-—— 不能让此事大白於天下,但十三童子案已然哄传浙江,到底是哪些人被掳走---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 若是这些人归乡,即使不指认徐唯学———·后者能放的下心吗? 各种念头在陈锐脑海中飞速的转动,他盯著吴大绩,“你见过徐唯学?” 吴大绩苦笑道:“在下伯父乃吴惟锡。” “噢噢噢!” “原来如此!” 徐渭和沈束同时恍然,后者对陈锐解释道:“吴百朋,义乌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四月初出江北巡按。” “父母早亡,在下一直隨伯父身侧,所以见过徐唯学。”吴大绩低声道:“那日徐唯学与汤克宽破倭,伯父急奔军中—————“ “说不通,说不通啊..”徐渭喃喃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猜测 第152章 猜测 的確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陈锐招手让老哈等人过来。 “將尸首全都掩埋———-埋深点。“ “將所有兵器都收拢,地上的血跡,用沙土盖一盖。” “分出水手去那艘船,不能留在这儿。『 陈锐吩咐完转头看向这群少年郎,“我知道你们归乡心切,但此事不可轻忽,先隨我回舟山。” 顿了下,陈锐补充道:“就算要告知你们父母,也要稍迟。』 “就算告知家中,也不能露面。”朱脸色阴沉,“否则徐唯学举兵,淮东、苏松立时糜烂,且会连累家族。” 眾人都沉默不语,孙楼著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既有苦闷,也有恨意。 一个时辰后,大船航行在海上,陈锐与眾人站在甲板上,看著那艘舱底已经被凿穿的船只缓缓的被大海吞噬。 沈束侧头看向这群少年郎,几乎每一个都是官宦世家出身,每一家都是郡中望族。 可以这么说,这些少年郎几乎可以编织出一张笼罩大半个浙江的大网,甚至姻亲关係远抵苏松。 徐唯学是疯了吗? 眾人回到船舱坐定,松江是肯定去不了,大船正在回舟山的途中。 “应该不至於引徐唯学疑心。”徐渭开口道:“从舟山往海盐,並不会经过滩滸岛。” 陈锐点头赞同,如果不是要去松江,自己也不会去滩滸岛的。 “但还是说不通。”徐渭摇头道:“其一,徐唯学助官军破倭,必然是为了请朝中许通商事。 其二,陛下传召,徐唯学连夜奔赴京中,得赐伯爵,授参將职。 其三,以时日推算,十三童子被掳之时,徐唯学应该在入京途中或者已经入京,怎么会行此等事?” “或许不是徐唯学。”沈束迟疑道:“可能是徐唯学下自作主张。” “那这个锅也得扔在徐唯学的头上!”徐渭笑道:“更何况,今日被杀的那十几人必然不会是幕后主使,总不会是毛海峰吧?” “应该不是。”沈束对毛海峰印象很不错。 陈锐心里有了隱隱的猜测,眯著眼看著陶景同,“你说当日是受邀游虎跑寺了“是。” “受何人所邀?” “钟家二郎钟弘扬。”陶景同解释道:“他就住在虎跑寺不远处,最喜寺中素斋,所以邀了我与少钦同往。” 朱賡试探问道:“陈千户觉得—此事与钟二郎有关?” “有可能,说不准。”陈锐不知道自己的猜测距离事实有多远,“叫他来问问。” 陶景同了声,“十三人被掳,唯有钟二郎已然不幸。” “死了的那个?”陈锐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这么巧——-此人性情如何?” 陶景同一头雾水,听了这话犹豫了会儿,一旁的朱没好气的说:“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隱瞒的,再说了,也不是打听不到的。” 朱对陈锐说:“钟二郎是钟家嫡子,其长兄是庶子,极为聪慧,五年前连过县试、府试、院试,次年乡试为五魁首之一。“ “所以钟二郎性情有些———”陶景同咳嗽了声,“曾有这么一件事,隨其多年的书童沏茶用错了水,钟二郎用砚台將其打的头破血流,后书童伤重而死。” “性情如此暴虐?”陈锐隱隱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接近事实。 歷史上的东南抗倭,陈锐记得的人並不多,明军这边的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卢鏜、汤克宽。 倭寇那边只记得两个头目,一个是五峰船主汪直,另一个叫徐海,两个人都是徽州人。 陈锐记得徐海年少时候在杭州一座寺庙出家,后其叔父引入海贸的,而徐唯学也是徽州人。 突然间,陈锐又想起昨日听到的那则消息,【荫徐唯学一子一侄为锦衣卫百户】。 这个侄会是徐海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说得通了,徐唯学並不是幕后黑手,这位都孤身入京了, 不会干这等事。 应该是徐海派人去杭州,目標很可能就是经常去虎跑寺的钟弘扬-—--“-八成是以前有什么仇怨。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一次性將十三个童生全都掳来了。 “嗯?”徐渭敏锐的察觉到陈锐有些走神。 陈锐摇摇头,这种猜测没办法说出口都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甚至这种猜测距离真相多远,陈锐都难以確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一定与徐唯学这个海商集团有关,而且一定不能揭破·—.——至少现在不能。 “先回舟山吧。”陈锐嘆了口气,“正如朱所言,即使告知家人,也不能露面。” “不错。”孙低声说:“一旦徐唯学叛,东南沿海处处烽火,而且会祸延家族。” 看一旁的少年郎想反驳,孙拉著脸说:“池四郎,我记得池家与平湖陆家乃是姻亲?” “是。”池四郎点点头,“我姑姑嫁入陆家。” “若是我等归家,以至於徐唯学沦为倭寇,他日攻破平湖,陆家身死十数人。”孙冷笑道:“你觉得陆家是怪责徐唯学,还是怪责我们?” 池四郎登时哑口无言,若真是这样,陆家自然是恨倭寇的,但无能为力啊, 倒是间接引来倭寇的池家很可能成为怨恨、发泄怒气的目標。 朱突然起身,拜倒在地,“我等不幸,却幸得陈兄相救。” “在下与文初更是两度陷入死地,得陈兄援手。』 “愿归入舟山,请大哥收留。” 船舱內一片寂静,陈锐很是意外的看著这一幕,沈束、陶大顺频频点头赞同而心理阴暗的徐渭目露嘲讽之色.·.-你陈锐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片刻之后,孙第二个拜倒在地,“景熙兄、堂兄皆不顾尚在孝期,一力请入舟山,孙某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隨后是陶景同、吴大绩·— 看著陈锐亲自將十二人一个个扶起,徐渭侧头看向窗外,海水依旧蔚蓝,心中在想,此十二人,虽然年幼,但均为浙江一省年轻一代翘楚人物。 读书读成书呆子的人,有,但並不多。 能在浙江科举场杀到院试的,个个都称得上一句资质不凡。 徐渭有些感慨,从正月至今,还没有超过半年,舟山的根基以让自己亲眼目睹都难以相信的速度迅速坚固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机密 第153章 机密 大船没有停泊在沈家门常用的港口处,而是停在了预留的水寨处。 十二个少年郎换上了短打衣著,混在警卫连中下船,绕出水寨,走了会儿, 才到了大道上。 听见身边老哈的提醒声,陈锐回头看了眼,少年郎们停住了脚步,都在证涩的看著。 一个青年忍不住低声道:“这真的是沈家门?” 他是这十二人中唯一的寧波人,如何不知道沈家门废弃已將近一个甲子。 展现在少年郎们视线之內的並不是他们以前没有见过的,遮天蔽日的船帆, 繁忙的码头,道路上川流不息的人流,被推行的大车,扛著各类货物的民夫,还有对面不远处隱隱可见的巨大库房。 但他们也看到了他们从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比如毫不停歇的车水马龙,有手持小旗的蓝衣人在其中指挥,宽阔的大道上,向东向西的车流、人流被清晰的分成两个方向,使得道路看似拥挤,却並不臃肿。 比如搬运货物民夫脸上的笑容,孙自幼居住京城,见多了民夫脸上的麻木和僵硬,从来没想过,他们居然也会笑。 朱侧头看了眼陈锐,隨后就看向了徐渭-—---然后看见了徐渭脸上的似笑非笑。 “走吧。”徐渭拍了拍朱的肩膀,“你去岁见过其將略,如今可尽观之。 徐渭心细如髮,很清楚朱在想什么-—--事实上,很多第一次来到沈家门的人,比如唐顺之,比如万表,甚至是沈炼,都怀疑这样的变化出自於徐渭之手。 朱先看向陈锐,之后立即去看徐渭,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陈锐一行人直接回了议事堂,让人守在外面。 “周二哥。”朱、孙两人上前行了一礼。 周君佑有些意外,回了一礼后看向陈锐,徐渭在边上低声解释了几句。 “那可糟了!”周君佑忍不住骂道:“要不是明军贏弱至此,也不会闹出这等事!” 吴大绩隨伯父吴百朋在江北数月,对此倒是知之颇深,低声道:“去江北军中,步卒大都是从淮安府、徐州调集,本就战力不强,鱼台一战,边军骑兵立下大功。 但后淮东大败,边军四散,有的去了山东,有的去了徐州,甚至沦为盗匪, 皆不肯在淮东。” “以后再说吧。”陈锐环顾四周,“此事严令不得外泄,哈士奇、司马你们都交代下去。” “是。” “是。” 向来没个正经的老哈也面色严峻,他很清楚,如今舟山与徐唯学、毛海峰虽然分道扬,但终究有些香火情分,远不至於翻脸。 但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的话,舟山与崇明之间必有一战---护卫军倒是不怕,但舟山位於海外,一切资源都需要船只,而大海却是徐唯学、毛海峰的势力范围。 “老师安排下住所,先行安置在我们附近,找一处略大的屋子,让他们住进去。” “饮食直接吃食堂,不要单独设灶,以免惹人注意。” 沈束、陶大顺带著少年郎们出了门,陈锐揉著眉心在堂前来回步。 徐渭懒洋洋的往竹椅上一靠,顺手拿著蒲扇用力扇了几下,“你准备怎么办?” 不等陈锐开口,徐渭就对周君佑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肯定不会白养著!” 周君佑嘴角抽搐了下,虽然没附和但心里是点头的----陈锐一直將人口作为舟山的基础之一。 但护卫军是不需要裹挟民眾的,陈锐为什么要聚拢人口? 无非是要让这些民眾发挥出该有的作用---就算是现在,不管是迁居来的土卒家卷,还是南下的北地流民,陈锐都竭尽全力让每个人都做事。 总而言之,谁都不能閒著! 就算是陈锐的母亲、、嫂嫂每天都要纺纱织布。 所以,十二个少年郎,养著不费什么钱,但也不能白养著。 不过周君佑想了想,轻声道:“適才听文长言,多有家世不凡者,他日” “人情已经牢牢在手心了。”徐渭打了个哈欠,“但只捞个人情,他就满足了?” 陈锐深深看了眼徐渭,“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 “哪里哪里。”徐渭谦虚了几句,不阴不阳的说:“直到今日,我也难以揣测,你的目標到底是什么。” 陈锐笑了声,“再如何远大的志向,也需要脚踏实地一步步的去走,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处?” “也是。”徐渭又摇了摇扇子,“至少两年之內,咱们是不可能与徐唯学、 毛海峰翻脸的,別忘了他们身后还有汪直。” “不错,而且短时间內,舟山是不会开启海贸的,以免与徐唯学发生矛盾。”陈锐点头道:“所以,此事绝不可外泄,適才我已令老哈將那几个水手都调入警卫连。” “我现在迟疑的是,要不要將事情告知他们的家人———“ “我已经问过了,孙不计,毕竟孙鈺尚在军中。”徐渭缓缓道:“其余十一人,有三人家中长辈患病。” “一人乃台州松门卫麻夏,其母缠绵病榻已有年余。” “一人乃杭州汪古,其祖父病重,所以才强令其赴今年院试。“ “最后一人乃义乌虞德燁,其父据说病重。”徐渭喷喷道:“义乌虞家啊。 陈锐和周君佑压根就不懂,也不问,徐渭乾笑两声解释道:“虞德燁祖父虞守愚乃嘉靖二年进士,清廉勤政,极有名望,因与夏贵溪有隙,被罢官归乡。” “虞守愚兄长虞守隨乃正德九年进士,其弟虞守鲁乃嘉靖十一年进士。” 周君佑忍不住摸了下鼻子,一代出了三位进士-这放在全天下也属於顶尖的了。 陈锐有些烦躁,不放消息过去,万一这三家的病人因担忧儿子而病逝,这就不太好了。 但放消息出去,万一泄露出去,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事。 周君佑看陈锐来回走个不停,再看徐渭还在轻摇蒲扇,忍不住笑骂道:“有办法就快点说!” 陈锐停住了脚步,转头盯著徐渭,“今日晚间,我与老师去拜会苗老夫人。” “你!”徐渭背脊一挺,骂道:“告状都要拉个帮手,你倒是会使人!“ 周君佑忍不住噗笑出声,苗老夫人是徐渭生母,如今也在舟山。 徐渭没好气的说:“义乌虞家,乃是医家,虞守愚手著医术,乃是浙江有数的名医,只不过本为两榜进土,又名望颇高,所以少有出诊。” 周君佑恍然大悟,“所以可以先告知虞守愚,请其赴另两家诊病,视局势而定,若是心病,也不妨告知,只需严守机密。” “不错。” “好办法。”陈锐立即点头赞同,“但此乃机密事,他人只怕难以取信,老师如今事务繁忙—· 周君佑適时的接上,“既然是文长出的主意,那就文长走一趟,绍兴名士, 再加上虞德燁的亲笔信,必能万全。” 徐渭的脸都黑了。 第一百五十章 人才啊 第154章 人才啊 担惊受怕了三日,几乎夜夜难眠,终能侥倖逃生。 毕竟大都是十来岁或者二十出头的青少年,这等大悲大喜的情绪转换,虽然个个都是满腹的心事,但还是从黄昏时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虞德燁是第一个起床的,倒不是睡足了,而是被饿醒了。 推开房门,四处张望了会儿后,虞德燁看到层层叠起的十几个木盘,边上拉著的绳子上掛著整整齐齐的十几块布,不远处还有个大缸。 当梅农推门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虞德燁正在洗脸,不禁笑著说:“本以为我才是第一个被饿醒的。” 虞德燁不禁也笑了,十二人中,梅农才学不弱,但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其余十一人都是出身官宦世家,即使是出身松门卫的麻夏的父亲也是举人,唯有梅农是杭州富商子弟,族內三代,均无有功名者。 此外,梅农是个胖子————这个时代,即使是富贵人家,也很少有胖子。 “你先洗漱。”虞德燁指了指木盘,“我去將他们叫醒。” 一刻钟后,十二人都起床了,屋子里登时乱糟糟的,朱还要帮忙替十四岁的张元穿衣服。 都是官宦世家,虽然不至於平日都是让奴婢帮忙穿衣穿鞋,但这等短打衣著,他们以前还真没穿过。 “去哪儿吃饭?”梅农这个胖子是最不经饿的。 “昨晚老哈说过,好像是往东?” “不对,是往北吧?” “你————往北都是宅子,你要去撞墙啊!” 最后一个起床出门的閔成弘还在揉著眼晴,突然伸手摸了摸墙壁,不禁喷喷两声,“舟山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昨日就发现了。”梅农捂著肚子隨口说:“全都是砖瓦屋,看来定海卫那个指挥使库中颇丰。“ 这件事早就在浙江传的沸沸扬扬了,隨著舟山此后大肆採购各类货物,很多人都猜得到,陈锐从李寿家中掠走大批量的银钱。 孙键眉头一挑,“梅兄此言差矣,大兄曾经去信家中,陈千户无有一文用於己身。” 朱微微頜首,“毕竟位於海岛之上,土胚房难挡暴风骤雨。” 十二人中,朱年岁最长,威信也最高。 一干人正要出门觅食,老哈已经推门进来,“大爷们终於起床了?” “哈兄。” “哈兄。” “这都已经是第四次来了,才有动静。”老哈笑著说:“食堂那边早就收了,不过给你们留了点粥和饃饃。” “对了,给你们带了木碗和筷子,留好了,以后去食堂都是要带上的。“ 眾人一拥而上,朱一边笑骂,一边替张元抢了碗粥和两个饃饃。 “这粥稠的—————”閔成弘忍不住又喷喷两声,他父祖都是举人,但都过世甚早,家道中落,算是正儿八经的耕读人家。 “也不是特地为你们。”徐渭迈步进门,“舟山上下,一日三餐,早喝粥,中晚菜粥、饃饃。” 隨后进门的是陈锐和刚刚得到消息的孙鈺,司马守在门口。 “四弟!” 孙键嘴里还有半个饃饃,左手端著木碗就迎了上去,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孙鈺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半响后才低声道:“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孙键勉强一笑,“还要拜託大兄告知父亲。” “我明日就回家一趟。”孙鈺看了眼不远处的陈锐,“谨慎行事。” 那边陈锐正扬声道:“诸位都已然知晓內情,当知轻重,暂且留於舟山。“ 徐渭上前一步说:“昨晚我与光卿商议过了,今日就会赴义乌。” 麻夏和汪古出列,对虞德燁、徐渭各行一礼。 “歷经此劫,你我十二人亦算有缘。”虞德燁笑著说:“此等事,乃分內事,无需见外。” 汪古才十六岁,是个性子跳脱的,凑上前小声说:“告知祖父一人即可,父亲是个嘴巴不严的徐渭笑骂道:“也不怕你父亲伤心!” “但小弟也知晓轻重,若事泄,於国有害,海疆处处烽火,祸延家族。”汪古嘆道:“更可能有损舟山。” 一旁的麻夏突然向陈锐拜倒,“陈千户,昨日听闻舟山募兵,请许入军。“ 陈锐有些吃惊,他对这十二人的確有著一些打算,但並没有想著让他们入军。 “我知晓军中亦有台州人,但我乃松门卫出身,並不会被认出。”麻夏恳切道:“去岁即有弃笔从戎之念,如今有此良机,不愿错过。” 松门卫位於台州沿海的最南处,再往下就是温州了,的確很难被认出来---而且护卫军是不从卫所招募新兵的。 吴大绩突然挤出人群,拜倒在地,“我亦愿从军。” “京师沦陷,北地已失,韃靶虎视耽耽,局势危若累卵。” “我在淮东亲眼所见,明军之屏弱令人气沮,若是他日徐唯学叛乱,若是有倭寇侵袭浙江沿海,再有甚者,靶大举南侵—.““ 吴大绩眼中隱有泪光,“再苦读经史,再去挤那条路,就算是两榜进士,与国有何益,与乡梓有何益?” “说的好。”孙鈺挽起两人,“我妻儿皆丧於北地,心心所念,一为护卫乡梓,二为北上復仇。” 孙鈺回头看向陈锐,“不如留在我魔下?” 陈锐摇摇头,“但凡入军,必歷新兵营,他们也不能例外。” “麻夏入新兵营,不过吴大绩吴大绩立即道:“我父母早亡,自九岁隨伯父居於南京,后辗转各地,即使乡人所见,也难以辨认。” 虞德燁苦笑了声,“看来我是没办法入军了。” 虞家在义乌乃是望族,虞德燁很確定护卫军中会有人认出他—-甚至叶邦荣与他交情还不浅。 “那便如此。”陈锐点头道:“麻夏、吴大绩两人,以定海卫子弟的名义入新兵营。 陈锐对歷史虽然有兴趣,也看过一些资料,但关於东南抗倭,也就知道那些头面人物,並没有听说过吴大绩其人。 事实上,吴大绩是第二批被戚继光招募入军,乃是戚家军的中坚,虽然战功並不显赫,但却极得戚继光重视。 歷史上张居正病逝,戚继光被文官一脚踢到广东,身边还带著吴大绩。 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年出列,行礼道:“陈千户,我等得足下收留,若能裹助一二———“ 朱在边上介绍道:“说起来,十二人中就他与陈兄是同乡,他是寧波鄞县沈一贯。” 歷史的车轮小小的偏转,让很多人的人生轨跡发生了偏移。 很难说对他们本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对於陈锐来说,一定是好事。 都是人才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事前 第155章 事前 沈一贯? 陈锐神色微动,他知道这个人,因为这个名字比较好记--好像在万历年间做过內阁首辅。 呢,其实陈锐並不知道,介绍人朱就是沈一贯的接班人,也是內阁首辅, “先歇息几日,稍后再议。”陈锐没有立即说什么,总是要观察一下,才能看得出將他们放在什么位置比较適合。 朱又上前一步,拉著身边的瘦弱少年,“陈兄,此为山阴张元怀,少即多病,还请照料一二。 “无妨,舟山亦有名医。”陈锐点头道:“稍后让医者过来,而且就住在附近。” 小大人模样的张元一板一眼的致谢,陈锐眉头微,这个名字好像也有些印象。 嗯,歷史上的张元是隆庆年间的状元郎,他父亲张天復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如今是湖广巡按御史。 绍兴山阴张家乃是望族,自张元之后更是出了一溜的名土,光是两榜进士就四个。 歷史上的张元还有个曾孙,就是大名鼎鼎自称紈子弟“好精舍,好美婢,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又自作墓志铭的张岱。 嗯,陈锐前世早年看过一本网络小说,所以隱隱记得张元这个名字。 黄昏时分,议事堂中,各类事都已经处理完毕。 陈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福清兵那边不要再收购鎧甲了。“ “嗯?”周君佑有些意外,“他们说还能弄一批出来。” “算了吧。”陈锐摇摇头,“適才南京来信,卢鏜起復,授浙西参將,他乃闽人,肯定是要带福清兵赴任的。“ “可惜了。”周君佑嘆了口气。 又聊了几句,两人一同出门,正巧碰见了沈束。 “老师。“ “梅冈先生。”周君佑性情有些冷,除了周君仁、陈锐之外,就对沈束有张笑脸。 “今日安排了三个村落的管事,以后倒是能轻鬆了点。”沈束笑吟吟的说:“再有丁邦彦携一排士卒以震,无端事少了很多。” 丁邦彦还真得转入沈束这边了,不过他也说了,一旦有战事,还是更愿意出战。 一路往北,三人的居所都在一处。 远远看见那些少年郎的宅子,沈束轻声说:“午时文长启程前,与我说起了他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说了什么?” “麻夏、吴大绩无需多说。”沈束轻声说:“其余十人,除却尚年幼的张元,还有九人。” “最出色的是朱賡,此人性情沉稳,又心思敏锐,而且也是从北地南下归乡,本身就与舟山关係匪浅。“ “其次是陶景同、孙二人,均为绍兴望族子弟———.“ “老师,你想得太多了。”陈锐打断说:“不需要想那么多,我们只需要去做,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 “倒是有个问题—还请老师细思。“ “甚么?”沈束来了兴趣。 “孙鈺、陶大顺为什么要入舟山?”陈锐目光炯炯。 沈束一头雾水,“两人皆有家人亡於北地。” “叶邦荣、丁茂为何要入护卫军?”陈锐继续说道:“麻夏又为何要请入军中?” 沈束沉吟片刻,“他们皆有建功立业之念。” 陈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栋宅子,“有所愿,方能用之,方能笼之。” 沈束听懂了陈锐的话,这十二人中,就此刻而言,有可能融入舟山的,只有想建功立业的麻夏,曾经目睹淮东惨状的吴大绩,以及从北地逃亡的朱、家人蒙难的孙。 其他的八个人,很难判断他们在想什么。 “我们做我们的,他们会看在眼里的。”陈锐平静的说:“而且就舟山而言,朱很出色,沈一贯也不错。” “沈一贯?”沈束眉头一皱,他不太喜欢此人。 徐渭特地提起,在陈锐许吴大绩、麻夏入新兵营之后,沈一贯才出列,有些取巧,却没有入军的勇气,显得有些油滑。 “还有閔成弘——” 陈锐看人自然与徐渭、沈束很不同。 閔成弘家道中落,一边耕作一边读书,侍候庄稼很是用心,说起农事滔滔不绝。 陈锐是肯定要从南洋弄来土豆、红薯、玉米之类的高產量作物的,但他很清楚,这些农作物的產量不会像后世那么夸张。 后世亩產量那么大,那是因为种子经过了无数次的挑选和培育。 这类事,老农未必能做得到,閔成弘倒是有这个可能,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他们融入舟山。 此刻,宅子內的少年郎们有些闹腾,梅农在不停的牢骚——.-羡慕嫉妒啊。 晚饭时候,眾人吃了一筐饃饃,喝了一碗菜粥·—-而麻夏、吴大绩却被司马带回警卫连吃饭。 一份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菠菜,一碗蛋汤。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吴大绩无奈摊手,“应募青壮的食堂与军中食堂是分开的。” “但差別也太大了吧!”沈一贯咂嘴说:“早知道今日我也要自请入军了!” “你不行。”麻夏的话有些戳人心肝。 “我怎么不行?” 吴大绩嘆道:“今日司兄特地交代了,新兵很苦,光是每日早上的操练·——-要跑六千步。“ 肥肥胖胖的梅农登时一个哆嗦,“六千步?” “这还是少的,一共训练两个月,前一个月六千步,后一个月负重—也就是携带军械,跑万步。” 眾人都不声了,大家都是少年才子,平日里早读书,晚读书——一万步,这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但必为强军。”麻夏轻声道:“今日听闻,上一批新兵入军之前演练,天降大雨,千余新兵於风雨中屹立不动,旁观者尽皆惊骇,以为天下强军。“ 吴大绩点头道:“如此军容,胜官军太多,方能护卫沿海。” 而也就在这个晚上,崇明岛上,一位青年压低声音,“真的没有?” 身材矮小的汉子额头上满是汗珠,“都翻遍了,找不到一丝痕跡。” “怎么可能?”青年不自觉的握住靠在墙上的腰刀的刀柄。 汉子小声说:“会不会是周疤子要自己做这一票?” “不可能。”青年斥责道:“十三个童生,他有这胆子?” “让他掳一个,他倒是好,掳了十三个!“ 安静片刻之后,青年小声道:“你挑两个精细人,去杭州,在虎跑寺周围,盯住钟家。“ “是。”汉子迟疑了下,“要不稍微等等?” “嗯?” 汉子舔了舔舌头,“黄昏时候,我在滩滸岛上看到·—-黑压压的海船往西。” 青年挑了挑眉头,“陈思盼?” “八成是。”汉子嘿嘿笑著说:“这廝肯定知道消息了,这几日已经好些商贾来崇明售货了, 陈思盼也只能抢一把是一把了。“ 青年点点头,心里在想,有倭寇好啊,没有倭寇,怎么能显得出我们的重要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唯一的希望 第156章 唯一的希望 “你说什么?” 寧波府慈谿县城,海道衙门的院子里,浙江海道副使丁湛不顾仪態,右手拽住一个矮小青年的衣领,目瞪口呆的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矮小青年喉头动了动,哭丧著脸说:“倭寇已过萧山,正在攻打西兴镇。” 丁湛手一松,青年颓然倒地,却没有人去关注他,周围几个吏员都被这个消息震的身子都在颤抖。 从十多年前开始,沿海就有倭寇出没,但大都是台州、寧波一带,再狠的也不过是绍兴府-— 而且是靠近寧波府的余姚县。 而这一次,倭寇攻打的还是绍兴府,却是与杭州接壤的萧山县。 嗯,明朝的萧山是隶属於绍兴的,余姚也是隶属於绍兴。 换句话说,倭寇基本上肯定是侵入浙江首府杭州了。 丁湛心中大急,虽然浙江是有兵备道副使的,但自己却是海道副使,倭寇来袭这个锅自己是背定了。 若是被倭寇攻破仁和、钱塘两县,丁湛都不敢想自己有什么样的下场。 “快!”丁湛转身大喝道:“传召观海卫、临山卫指挥使! ? 一个小吏提醒道:“孤山公,可要传召定海卫? 丁湛犹豫了下,“只怕来不及了,先让观海卫、临山卫出兵。“ 丁湛虽然没有亲身上阵过,但毕竟出任海道副使已有数年,很清楚水师运载兵力出兵是很繁琐的事,如今杭州危在旦夕。 更何况,观海卫就在慈谿,临山卫就在慈谿隔壁的余姚县內,很快就能出兵。 丁湛都不回正堂,就在院子里来迴转个不停,心急如焚,一会儿想到杭州毕竟还有杭州前卫和杭州右卫,而且海寧卫距离杭州不远。 一会儿丁湛又想到杭州毕竟还有兵备道副使蔡克廉,此人乃嘉靖八年进士,曾出任江西按察副使,率兵剿匪。 一会儿丁湛又想到了才刚刚赴任的浙西参將卢鏜,如今应该驻守海盐县附近,距离杭州也不远。 想到这些,丁湛稍稍心定。 而事实上,浙西参將卢鏜如今是狼狈不堪,正在疯狂赶路。 在被授浙西参將后,卢鏜选择驻兵海盐,並迅速召集了部分福清兵北上。 之所以选择海盐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朝中的局势,卢鏜唯恐徐唯学真的会移驻平湖乍浦,这一点兵部也给予肯定。 卢鏜根本就不相信徐唯学会老老实实的从事海贸,他和这傢伙是老对手了。 就在卢鏜曙满志的时候,倭寇突然在海寧县附近登陆---事实上,倭寇来袭,选择在两个地方登陆,一处是绍兴萧山,另一处是杭州海寧。 偏偏海寧卫並不在海寧县,而是在嘉兴府境內,以至於倭寇肆无忌惮,大掠地方。 杭州府只有两个卫,一个是由钱塘卫改的杭州前卫,一个是由仁和卫改的杭州右卫,不太可能出兵北上。 当卢鏜收到消息的时候,海寧县城没有失守,而附近最大的镇子长安镇被攻破,且倭寇继续向西而去。 卢鏜登时被嚇得魂飞魄散,长安镇再往西那就是塘棲镇了,而运河就在塘棲镇西侧,更要命的是北新关距离塘棲镇不远。 先传信海寧卫,调拨兵力,卢鏜先行与长子卢相带著千余福清兵一路向西追去,只求能迟缓倭寇的速度,不使北新关被攻破。 这个时候,卢鏜还不知道另一股倭寇已经越过萧山,攻破西兴镇,肆虐地方,穿插在钱塘、仁和两县之间。 仁和县城东侧数十里外,百余残兵或坐或躺在一条小河边,吴懋宣將水囊放在岳父的嘴边,而万表却呆若木鸡的没有丝毫反应。 “岳父?” 万表似哭似笑的哼了哼,“难怪,难怪。” “什么?” “难怪陈锐看不起卫所兵,难怪护卫军募兵不用卫所兵。”万表髮髻散乱,白的头髮在河风的吹拂下乱飞,“丟人现眼至此·—“ 吴懋宣只能默然无语,他是杭州卫指挥同知,其实现在並没有所谓的杭州卫,他实际上是浙江都指挥使司的指挥同知。 闻倭寇来袭,威胁西兴镇,吴懋宣赶赴仁和,从杭州右卫调兵,率千五士卒出击,岳父万表不顾年迈五十,亦隨军出征。 结果呢? 交战仅仅一刻钟,倭寇轻易破阵,明军大溃,四散奔逃,吴懋宣、万表竭力弹压,却被乱兵裹挟向东。 沉默半响后,吴懋宣自我安慰道:“或许倭寇不会攻钱塘———“ “那如果攻钱塘呢?”万表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杭州右卫如此,难道杭州前卫就能败敌了?” 钱塘乃杭州府首县,杭州前卫比杭州右卫强的只有一点,更有钱一些-—-嗯,或许溃逃速度会更快一线。 “还有浙西参將卢鏜。” 万表突然沉默下来,他听说过卢鏜,毕竟卢鏜最著名的战绩,攻灭双屿岛就发生在他老家寧波府。 但走马溪一战,朝中未必知道的清楚,但浙江本地人都很明白-—--“-以朱紈、柯乔、卢鏜为首, 谎报军功,杀戮海商。 万表猛地起身,“我去舟山!” “舟山?”吴懋宣隨之起身,“岳父““-上次您回杭后提及,陈锐其人,心思难测,他会出兵吗?” “他既然將定海中所称为护卫军,言有守土安民之愿,那就应该出兵!”万表面目狞,“若他不肯出兵,那就是我万民望、唐荆川、徐文长、沈宗安都看错了人! 满腹担忧的將岳父送上船,了两个时辰,吴懋宣才带著残兵从南边绕行回到了钱塘县。 刚刚进都指挥司的大门,吴懋宣就被镇住了,浙江左右布政使、指挥使、兵备道副使,就连大宗师尹台都到了。 如今战起,主持战事的自然是兵备道副使蔡克廉,看见吴懋宣进门,都懒得开口,杭州右卫兵败的战报早就知道了。 感觉气氛压抑,吴懋宣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尹台,“洞山公?” 尹台低声说:“適才海寧传回战报,一股倭寇破长安镇后向西,浙西参將卢鏜追击,遭倭寇伏击,大败。” 吴懋宣只觉得一阵晕眩感,他都不去想居然倭寇分兵在萧山、海寧两处登陆侵袭,也不去想卢鏜居然败北。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舟山成了唯一的希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第157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舟山,沈家门议事堂。 “万某盘桓舟山多日,深知沈家门完工尚需至少两月,听闻舟山又收容流民,迁居民眾。“ “所以还需大量砖石、木材各类货物,若是杭州被攻破,倭寇大掠地方,只怕少有商贾东来... 密集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司马出现在门口,高声传稟,“大哥,各营营长、连长已到。“ “让他们进来。”陈锐长身而起,盯著头髮尚有些散乱的万表,“万公遍数浙东运河被截断, 杭州被攻破后对沈家门如何不利,对舟山如何不利,对护卫军如何不利。“ “难道在万公心目中,我陈锐乃非大义可动之,唯利益方能驱使之辈吗?“ 陈锐缓步上前,视线从各个营长、连长的脸上划过,扬声道:“我陈锐目睹京师沦陷,目睹韃靶肆虐,歷经艰险一路南下,至舟山组建护卫军,首在守土安民,次在收復失土。” “如今倭寇攻杭州,难道护卫军会坐视不理吗?” 楼楠上前一步,沉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周君仁高声道:“愿临阵杀敌,守土安民,亦扬舟山之名。” 还没来得及被送入新兵营的吴大绩、麻夏站在角落处,见如此气概,不禁心神摇曳,目眩神迷。 万表的心中有著不为人知的满足,因为自己没看错人,唐顺之、徐渭、沈束也没有看错人。 而一旁的海道副使丁湛心中有著复杂的感触,因为在万表赶到慈谿的时候,他正暴跳如雷。 临山卫指挥使只肯出兵两百余,而且说的很明白,你要三千士卒,我也能凑得出来,但都是打不了战的。 而观海卫指挥使更是只肯出兵百余,而且还以腿伤为由不肯来海道衙门,只有一个年轻的百户自告奋勇前来。 万表未必心里有数,但丁湛是知道的,陈锐组建护卫军,重建沈家门,朝中无有一文钱,无有一石米拨下,即使是军械也都是了钱的—-其中一批就是丁湛经手的,还从中没下好几百两银子。 而如今,陈锐毫不犹豫的决定出兵,与观海卫、临山卫呈现出太多太多的区別。 “地图!”陈锐看向万表,“不明敌情,难言胜负,且军械、乾粮装载上船,尚需时间。“ 两个士卒將放大的浙江沿海地图铺在了地上,万表正准备解说战事,陈锐却径直下令,“哈土奇。” “在。” “你率斥候队先行,探查敌情。”陈锐视线落在地图上,“於龕山东侧匯合。“ “是。”老哈立即调头就走。 “叶邦荣。” “在。” “你率七连、八连留守舟山,一连严守码头,一连守住南侧,由副营长陈子鑾率九连隨军。” “是。”叶邦荣有些惋惜,但也知道楼楠、周君仁都是军中宿將,比自己要更合適。 陈锐视线扫了扫眾人,“新兵营教官均归建,命食堂赶製乾粮,清理码头,运送军械装船。” “都去收拾,周君仁、楼楠留下。“ 待得眾將离开,陈锐才看向万表,“万公?” 万表回过神来,视线还落在地图上,这张地图是他此生见过最详细的一张地图,河流、山峦、 城镇无不歷歷在目。 “两日前,即五月二十八日,倭寇自萧山码头登陆,当日即攻萧山县城,后转而越过萧山—“ 陈锐有些无语,不得不打断道:“倭寇兵力多少?” 万表迟疑了下,他与女婿吴懋宣率杭州右卫千五士卒,不到一刻钟被击溃,还真不太清楚倭寇兵力的具体数字。 丁湛將身后的矮小青年扯到前面来,“他是萧山被围攻之时赶来求援的,应该知晓。” 矮小青年支支吾吾的说:“听闻码头处船帆若云,应该有数千之眾。” “不可能。”陈锐摇摇头。 周君佑补充道:“除非是徐唯学、毛海峰来袭,否则沿海无有如此大寇,即使是陈思盼手中也没有这么多人。” 陈锐从腰间取下长刀,刀鞘的末端点著萧山,抬头看了眼那矮小青年,“萧山县城可被攻破?” “呢-————”矮小青年犹豫了下,才开口说:“数十倭寇杀入城內,县令命关闭东城门,后倭寇从西城门逃生。“ 人群外的吴大绩嘴角动了动,心想这廝倒是个作文官的料子! 从西城门逃生----说的太婉转,实际上就是数十倭寇从东城门一路杀到西城门,整个萧山县城根本没有抵挡能力。 饶是陈锐向来板正,也有点吃不消,脸上保持的淡然神色都有土崩瓦解的跡象———--废材到了这个地步吗? 也是,十余倭寇能从钱塘掳走十三童生,如今大股倭寇来袭“ 大明官军的底线一次又一次的让陈锐意外,你们到底能废材到什么地步? “万公?” “后倭寇侵袭西兴镇,尚不知情是否被攻破,但我从水路往东求援,在西兴运河上眺望,镇上黑烟滚滚。“ 万表神色黯淡,“老夫与女婿往仁和县调杭州右卫千余士卒出战,在仁和县以东十余里处被击溃。” 万表想想就觉得牙痒,那帮卫所兵逃的太快了—要不是女婿背著自己,搞不好得被那些卫所兵丟给倭寇。 陈锐嘴角抽搐了下,也就是说,倭寇已经攻入了杭州九县之一的仁和县。 杭州九县,仁和县、海寧县、钱塘县都是临海县城,最关键的地方在於,仁和县距离钱塘县很近。 换句话说,浙江省首府杭州的首县钱塘,已经袒露在了倭寇的刀锋下。 吴大绩与麻夏对视了眼,十二个少年郎以前並不都是相互熟识的,但这几日都熟悉起来,他们记得梅农是仁和人氏,汪古是钱塘人氏。 “兵备道副使—”陈锐犹豫了下。 丁湛立即说:“蔡克廉。” “无能为力,杭州右卫已然兵败,杭州前卫难以指望。”万表摇头道:“驻扎海盐县的浙西参將卢鏜或许能南下。” 陈锐眉头微,转头对司马说:“派人去將徐渭叫来——让他径直去与哈士奇匯合。“ 徐渭是绍兴人,对杭州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而且虽然不擅领兵临阵,但出谋划策却是强项。 司马立即出门,找了两个警卫连的士卒,徐渭如今去义乌找虞守愚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出征 第158章 出征 虽然万表、丁湛心急如焚,但也不得不默默等待。 议事堂內,万表曾是大明总兵,丁湛更是海道副使,而只有陈锐才有掌控全军的权力。 这也是丁湛刚开始没有遣派人手来舟山的原因,按理来说,丁湛这个海道副使是临海三卫的直接上司,但他很清楚,自己指挥不动舟山的护卫军,陈锐也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敬意。 陈锐稳稳心神,手中长刀的刀鞘在地图上缓缓滑动,“西兴镇———“ “不错,西兴镇乃是要点。”万表点头道:“西兴镇,乃浙东首地,为寧、绍之襟喉。” 在如今的背景下,整个浙江的军事要地很多,但关乎杭州的有两处,其一是大运河起点的钱塘县,另一处就是浙东运河的起点西兴镇。 浙东运河通往绍兴,途径萧山、会稽山阴、上虞等地,匯入姚江,转入慈谿,从甬江出海。 换句话说,只要攻占西兴镇,就能堵住浙东明军的来援。 这也是为什么万表到慈谿,立即拉著丁湛赶赴舟山的原因,只有护卫军才能以水师运载兵力直抵杭州、萧山一带,而观海卫、临山卫是没有海船的。 丁湛身后的一名身材硕长的青年將领开口补充道:“西兴镇位於浙东运河与钱塘江匯集处,前者水位低,后者水位高,且时常涨潮。” “所以,近年来,大量船只停靠在西兴镇码头。”陈锐看了眼这位青年,点头道:“记得吴兄当年修西兴运河,在码头修建了大量仓库。“ 陈锐將长刀掛在腰侧,“倭寇兵力大约在千五左右,不会超过太多。” “西兴镇保不住,仁和县也难说,但绝不能让倭寇攻破钱塘。” 万表、丁湛都默默点头,浙江省主要的衙门都在钱塘县內,若是被倭寇破城,那真是捅破天了而陈锐倒是不太在乎那些官员死活,但若是钱塘县被攻破,意味著整个杭州府对倭寇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力。 就算驱逐倭寇,那以后倭寇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锐心里大致猜得到,这股倭寇八成是陈思盼—-徐唯学都孤身入京覲见了,通商一事应该很快就会公布。 但汪直、徐唯学会让陈思盼参与进来吗? 不可能啊,毛海峰曾经提到过,陈思盼曾经劫掠过汪直的船队。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陈思盼乾脆兴兵来劫掠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倭寇在萧山登陆,很快就攻打西兴镇的原因-他们的目標是西兴镇仓库中的大量货物。 说不定陈思盼还指望徐唯学、毛海峰和大明撕破脸呢。 毕竟在朝中很多官员看来,在本质上,陈思盼与徐唯学、毛海峰是没有区別的。 所以,陈锐在心里琢磨,要打就不能留手,最好是擒杀陈思盼,將这股倭寇给包圆了。 只是不知道这千余新兵临阵发挥如何。 “准备出兵。”陈锐先看了眼周君佑。 “我隨军出征。”周君佑立即说。 “那就请老师坐镇沈家门。”陈锐对沈束说:“叶邦荣由老师辖之。“ 整个沈家门如今都在震动,大量的青壮站在路边,看著一排排的士卒从面前经过,看著运载著刀枪的车队往码头而去。 虽然忙碌,但並不慌乱,丁湛看著这一幕默然无语,而万表却对沈束说:“回杭也不过大半个月,变化颇大。“ 沈束哈哈一笑,看著这段时间跟著自己的丁邦彦带著士卒归入营中。 议事堂內,陈锐神色有些冷漠,“若有变故,不要心软。” 叶邦荣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必护佑舟山。“ 护卫军几乎是全军出击,只留了两个连队,而沈家门內,光是南下的北地流民就有三千余,还有应募青壮数干,叶邦荣压力其实不轻。 “你遣派一排护佑老师。”陈锐吩咐道:“若是兵力不足,许你从新兵营调动人手。” 如今舟山还有两千多的新兵,一部分在大榭岛,一部分在沈家门,已经训练了大半个月了。 看著叶邦荣离开,陈锐犹豫著要不要回家一趟,却看到吴大绩、麻夏走了过来。 “嗯?” “大哥,我二人想隨军。”吴大绩轻声道, “临阵非是寻常事。”陈锐面无表情的摇摇头,“待你能从新兵营出来再说。” 一旁的周君佑却笑著说:“毕竟还没进新兵营嘛,其让他们观战,就怕被嚇破了胆。“ “我知战阵之中,乃立尸之所。”麻夏沉声道:“既愿入军,即使惊怖,亦不能退缩。“ “我带著他们吧。”周君佑劝了句。 陈锐微微頜首,他不是不清楚周君佑在想什么,只是现在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些。 周君佑叫来司马,瞩咐將吴大绩和麻夏塞进警卫连,才自顾自的去忙,调配军械,装运上船, 这都是他的事。 盯著军械运送出库,周君佑拿著算盘算了下,才满意的点点头,看著不远处警卫连中的吴大绩和麻夏,心想亲眼目睹这一战,想必是能有所触动的。 徐渭启程去义乌之前的那番话这几日被周君佑记在心里,既然陈锐说了,我们做我们的,但如果他们能融入,那將来舟山一定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一艘海沧船的甲板上,王如龙正在骂骂咧咧,“每个人十个饃饃,木碗筷子塞在袋子里,谁敢多拿,回来罚他抄十遍《千字文》!“ 边上几个士卒都喷喷几声,十遍《千字文》,那就是一万字了。 原先军中习惯罚长跑,但现在士卒都不太怕了,毕竟每天早上都要拉练,所以现在改成罚抄书,效果非常好。 瞄了眼码头,王如龙扯著嗓子吼道:“都给我记住了,若是有谁临阵尿了裤子,那就给全营的兄弟洗十天的裤子!” 周围响起一片鬨笑声,码头上的三营警卫排的排长宗朝被气得七窍生烟。 边上的陈子鑾拉了宗朝一把,衝著王如龙骂道:“那就比比,看看这次谁的斩首多!“ 居高临下的王如龙哈哈一笑, ,“不欺负你们,三营只出兵一个连加一个排而已。“ “那就算平均数。”宗朝吼道:“谁输了谁磕三个响头!” 陈子鑾咳嗽两声,“他王如龙不会算,就算输了他也不认啊!” “狗屁!”王如龙骂骂咧咧,“就赌了!” “废话那么多!”陈锐大步走来,环顾四周,“都准备好了?” “好,开船!” 五月三十一日,舟山护卫军在几个月前小试牛刀之后,正式开始了第一次出征。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初战(上) 第159章 初战(上) 龕山,位於北海塘之北,因形如龕而得名,东侧有镇,距萧山不过十余里, 老哈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个饃饃啃了几口,时而望著海面,时而回头望著南侧。 “阎丁回来了。” 听见手下的提醒,老哈望向东侧,看见斥候队的副队长阎丁带著四五人摸了过来。 “怎么样?” “粗略算了算,大约三十艘海船。”阎丁接过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 阎丁与老哈在萧山境內分头行动,前者摸去码头,后者往西兴镇方向探查倭寇动向。 去码头就是为了查探倭寇海船数量,根据数量来估算倭寇兵力。 “这天气实在是热!”阎丁骂了句,抹了把汗,继续说:“我仔细看过,大都是沙船,只有不到十艘海沧船和苍山船。” “海沧船能容三十人,苍山船能容十余人,沙船稍微多些,约莫四五十人。” “所以倭寇大约在千人,应该不过千。” “不对。”老哈摇摇头,“与咱们护卫军不同,倭寇的海船,水手也是倭寇。“ 阎丁想了想,“不能这么说,倭寇是肯定要留有人手看著船只的。“ “也对。”老哈点点头,咬了口饃饃,“东头那个镇子怎么样?” “倒是没什么异样,就是人少了些。“ “那是被倭寇裹挟。”老哈笑了声,“倭寇攻破了西兴镇,逼著民眾替他们搬运货物。” “噢噢,这我也看到了,就是混在里面去码头查探海船的。”阎丁问道:“那倭寇主力动向查清了?” “肯定是往西去了。”老哈隨口说:“西边就是仁和、钱塘。” 阎丁嘀咕道:“咱们这种夜不收—-在南边实在是施展不开。“ 老哈耸耸肩,的確如此,倒不是因为不熟悉地理,作为斥候,精於地理是基本的。 施展不开,一方面是因为口音,这个短时间內没办法,另一方面是因为处处都是河水,大河小河,大溪小溪—· “来了。”阎丁看著海面。 老哈没有回头,指了指南侧,“也来了。” 一刻钟后,船舱內,陈锐与徐渭安静的听著斥候的回报,边上的万表、丁湛保持著沉默,只有与徐渭一同来的虞守愚在细细的打量著陈锐虞守愚今年六十有七,但看起来不过五十多岁的模样,本为医家,精於养生之道。 “不会超过千五。”徐渭断然道:“唯一的问题在於,不能打海战。” 下面的几个营长、副营长都赞同点头,在陆地上,护卫军堪称强军,但海战就难说了·-很容易打成一锅粥。 陈锐沉吟片刻,“倭寇主力攻入仁和、钱塘境內——“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倭寇在哪儿,陈锐思索片刻后问:“萧山知县何许人?” “施尧臣,去岁登科,即知萧山。”丁湛介绍道:“此人颇为不凡,原本萧山无城垣,便是施尧臣募银两修建城墙。“ 徐渭打量著陈锐的神色,试探问道:“先进剿西兴镇倭寇,搜集船只,走钱塘江,直抵钱塘? “嗯。”陈锐点点头,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因为西兴镇已经被攻破了,而攻城略地並不是倭寇的目標,所以,钱塘县很可能成为倭寇的主要目標。 原因也很简单,南北运河是以余杭县为起点,流经钱塘,大量的货物、银钱都屯於钱塘县,倭寇最有可能的动向是攻钱塘县城。 “且先行剪除萧山码头处的倭寇。”陈锐视线扫了扫,“此战以一营为主力,三营陈子鑾为辅。” “我不管你们怎么打,必要抢占码头,使水师能在码头停驻。“ “是。”周君仁、王如龙同时应声。 护卫军三营,以一营战力最强,周君仁、王如龙非常有信心。 陈锐看向邓宝,“暂且不动,待得抢占码头,再行启程。” “是。” 陈锐在心里默默盘算,有些不太放心,起身走出船舱,“司马,你將鸟调拨给一营。” 王如龙大喜过望,嘿嘿笑道:“五十支鸟,足够那些倭寇喝一壶。“ 周君仁也露出笑容,军中一共就百余鸟,五十支在警卫连,另外五十支放在了二营-楼楠那个不要脸的! 船舱內,丁湛有些好奇,“东崖公怎的出山了?” 虞守愚是嘉靖二年进士,丁湛是嘉靖八年进士,当时虞守愚在都察院为御史,也曾有数面之缘。 “陈千户父亲病重,延请名医亦———”徐渭嘆了口气,“东崖公闻乡人提及,感陈锐於国有功,才愿一试。“ 万表和丁湛这才明了,他们都知道,护卫军中多有义乌人。 徐渭嘴角动了动,没辙啊,不然实在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虞守愚出现在护卫军中。 几人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视线之內,运载著士卒的小船正纷纷向岸边驶去,已经上岸的士卒正在相互招呼,迅速成队。 看了会儿后,徐渭刻意的走到船尾处,片刻之后虞守愚也慢慢来。 “似有强军之像。”虞守愚笑著说:“可镇东南。” “此为舟山之志。”徐渭正色回復。 虞守愚微微頷首,“吾儿病情不重,如今又解心病,必然无虞,让光卿无需担忧。“ “那就好。”徐渭看向岸边已经整队完毕启程的士卒,轻声道:“东崖公可有起復之念?” “亦愿为国。”虞守愚轻嘆一声,“但实不愿捲入朝爭。” 虞守愚是嘉靖二年进士,与徐阶是同年,偏偏又与夏言有仇,而且资歷深,名望高,所以严嵩、徐阶都有意拉拢。 两人敘谈时,在斥候的带路下,一营已经绕过龕山,看到了不远处的镇子。 “过了镇子,再有五六里路,就是码头了?”王如龙回头问了句斥候,探出舌头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看向周君仁,“一营为军中精锐,既然要打,那就要拿下首功!“ “你说。”周君仁自然也有想法。 “胜是肯定能胜的,將他们往西兴镇方向驱赶。”王如龙解释道:“从后追击,一路驱赶。“ 王如龙的意思很明显,只抢占码头是不够的,將倭寇赶往西兴镇方向,一营乘胜追击,直接杀入西兴镇。 “那码头怎么办?”陈子鑾问道:“那么多海船,虽然大都是沙船,但也是舟山急需的。” 王如龙和周君仁对视了眼,都嘿嘿一笑。 一营乘胜追击,那留守码头,自然就是交给你们三营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初战(下) 第160章 初战(下) 码头处乱鬨鬨的一片,数十个倭寇正在盯著那些掳来的青壮运送货物,这都是从西兴镇的仓库中抢来的,水路送到萧山,然后搬运到码头处。 另一边几十个倭寇正在谈笑风生,有炊烟升起,隱隱看得见女子身影,顺风还能听得见女子的哭泣哀豪声。 “廿。”远远眺望的丁茂骂了句脏话,吐了口唾沫,“都该大卸八块!” “回头都送回舟山,送回家只怕也过不下去。”齐乡嘆了口气,他是浙江本地人,很清楚当地的风俗。 这个镇子距离码头不远,留守的倭寇自然是不会放过的,掳走青壮运送货物,掳走女子沦为— 而且齐乡很早就跟著陈锐定居双屿岛,知道倭寇八成会裹挟这些青壮男女出海。 镇子外,亲自来领路的老哈指了指西面,“码头在略右,萧山县城在左侧七八外。“ 王如龙点头道:“所以,重兵布置在右侧,或者我率两个警卫排截断他们往码头的路,驱使他们往萧山县城方向。” 周君仁接口道:“我看过地图,西兴镇位於钱塘江、浙东运河交界处,所以我们顺著浙东运河將倭寇一路往西驱赶就行。”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段河道是没有桥樑的,而西兴镇位於运河南侧。”老哈解释道:“所以你们抵达萧山县城之后,要注意搜寻船只。” “放心。”王如龙不在乎的说:“那些倭寇抢来的货物难道都是用手搬来的—-肯定有船!” 简单的商量之后,周君仁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吧。” 自龕山至码头处,一片平坦,无有遮挡,当数百护卫军士卒从镇子西面出兵,一路杀向码头, 倭寇们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到。 一营兵力將近四百人,加上三营一个连队一个警卫排,一共五百余人,在平坦的原野上撒腿奔跑,而且並不是以平日拉练的方式,而是以阵型为准,这导致看起来有些散乱无章。 所以,倭寇们被嚇了一跳,但隨即就爆发出一阵狂笑声。 为首的倭寇名叫陈洪,排行第四,別人都叫他陈四,是陈思盼的侄儿,此时正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倭寇都是老人了,杀人劫货寻常事,每个人手中都沾著血,对军事並不算陌生。 视线之內,穿著蓝色衣衫的乡勇漫山遍野,都跑的不成队列了。 陈四很清楚,只要衝上去砍翻几个,剩下的乡勇肯定是抱头鼠窜-—--“-不能怪陈四这么想,因为他们碰到的明军都是这种货色。 两天前,杭州右卫出兵千余,就是陈四带著兄弟们衝上去砍翻了几十个,剩下的明军——-陈四都惊了,跑的太快,不上啊! 就在昨日,萧山县令组织了数百青壮出城,结果面对不到两百的倭寇,一触即溃,要不是城门关的快,倭寇差一点就咬著乡勇的屁股杀进县城了。 陈四不紧不慢的起身,高声吆喝了几句,百余倭寇聚拢过来,笑嘻嘻的举著刀,拿著枪,还有閒情逸致调侃几句。 突然间,尖锐的嗩吶声猛地响起,百步外的乡勇停下了脚步,以让倭寇们异的速度迅速整队。 陈四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眯著眼细细打量。 陈思盼乃是福建盘石卫的卫所兵出身,早在二十年前就投身海贸,双屿岛一战后被卢鏜赶得四处逃窜,不得已带著几个侄儿北上在浙江沿海活动。 陈四心里有些警惕,能够令行禁止,这不像是普通的乡勇——-但浙东的临海三卫,哪里有这样的明军? “胡老七,你带著五十个人上前,我第二拨。”陈四留了个心眼。 胡老七还在笑著呢,大大咧咧点了五十多人往前走。 “两百左右倭寇。”周君仁扫了几眼,高声喊道:“听號令!” 虽然大半都是新兵,但听从指挥是没有问题的,这几个月来,即使老兵也要参与到训练中— 主要是在堂堂正正对阵的时候,阵型的变换和转化。 隨著周君仁的下令,三连长齐乡率连队向左前方移动,三营的副营长陈子鑾率九连向右前方移动。 周君仁亲自带著两个连队横向列队,直面倭寇被队列遮挡的后方,王如龙慢条斯理的用一块破布擦拭著刀身,慢悠悠的说:“別说做哥哥的不关照你,这一战咱们平分首级。” 临时归到一营警卫排的宗朝冷哼了声,心想这廝真是不要脸—-你们一营多少人,我们三营只来了一个连队加一个排。 “按照比例算嘛,不欺负你。”王如龙嘿嘿笑著说:“喏,刚才看到炊烟了吧,待会儿饭菜都留给你们三营的兄弟!” 宗朝先是神色一缓,隨后警惕起来———你会这么好心? 周围的一营警卫排的士卒都在忍笑,他们是知道自家副营长是在拿宗朝玩呢。 前面传来了高声的嘶吼声,一边狂奔一边高呼的倭寇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护卫军阵脚鬆动。 但可惜没有一丝丝效果,在风雨大作中依旧屹立如山的护卫军没有任何的鬆动。 “不急,不急!”周君仁手中的长枪还在空中。 周君仁对魔下士卒很有信心,他对局势的判断也很有信心,一直让倭寇衝到四十步左右都没有下令。 对面的陈四也略为放心下来,他看不清楚那些乡勇的动静,但都四十步了,没有放箭,这已经意味很多东西了。 就在陈四心刚刚放回肚子的时候,周君仁手中长枪落下,一直在盯著的李伟、丁茂两个连长高声指挥。 “標枪!” “標枪!” 后方的王如龙眯眼细看,忍不住噗笑出声了,几个月前那一战,就有个憨货投掷標枪的时候居然將盾牌给扔出去了,今日又看到个。 但即使如此,数十支標枪腾空而去,扎入了为首的倭寇群中。 没去看效果如何,李伟、丁茂的喊声此起彼伏,第二批的弩弓放出的弩箭平射而出,已经衝到二十步左右的倭寇登时被射翻了一片。 要取得好的效果,要拿下首功,周君仁和王如龙都是胆大心细的人,將军中惯用的远距离武器反过来用。 正常情况下,先是八十步左右的鸟,隨后是四十步左右的弩弓,最后才是三十步左右的標枪。 而这一战,周君仁將倭寇放到了三十步之內,先用標枪,后用弩弓,给予了倭寇极大的杀伤。 隨著李伟、丁茂的指挥,各个鸳鸯阵的盾牌手、狼手都向两侧让开,露出了手持鸟的射手事实上,陈四已经停下脚步了,毕竟前方同伴连续不断的倒下。 但很可惜,陈四虽然停下了脚步,但没有退走-——-因为没有必要,不管是標枪还是弓箭,都不足以威胁到六十步开外的他们。 但鸟可以。 隨著咯吱机械的声音,两个横向连队的前端爆发出连续不断的轰鸣声,大片的白雾升腾而起。 “到我们了!” 王如龙高呼一声,拎著长刀带著两个警卫排六十余人,从后方绕过右侧的陈子鑾所部,一路狂奔向右前方杀去。 不同於汪直、徐唯学那些海商,陈思盼魔下是没有多少火器的。 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如坠深渊的陈四在第一时间就趴在地上,在心里默算了会儿,拎著刀抓头就逃,身后的百余倭寇纷纷调头狂奔, 今日有风,风还不算小,將白雾吹的向右侧飘去,当陈四正准备逃向码头的时候,身著铁甲的王如龙率先从白雾中杀出,正好堵在了码头外百余步处。 仗著身著铁甲,左右又有士卒持盾护佑,王如龙身先士卒,举刀杀入,横劈竖砍,刀光闪烁片刻之间已经有数个倭寇倒下。 护卫军中,警卫班未必能著甲,但警卫排的士卒半数都著甲,横衝直撞之下,登时將倭寇杀得七零八落。 士卒著甲即为精锐,但再精锐也会遭遇危险。 “瞪!” 听到一声脆响,王如龙一脚端开挡在前面的倭寇,侧头扫了眼,不由得骂了句脏话。 抢过身边士卒的盾牌,王如龙一手持盾遮挡著侧面,一个衝撞將两个倭寇撞翻,另一手的长刀挡开不知从哪儿冒出的长枪。 宗朝脸色略有些惨白,但依旧双目圆瞪,手中长刀死死压在对方的刀身上,已经顾不上左右扑来的两个倭寇。 就在这时候,王如龙一声厉喝,盾牌脱手而出,砸在一个倭寇的门面上,隨后一脚端在宗朝的腰间,將这廝端出了四五步远。 借势转身,王如龙右手持刀,刀口往下,用刀背格开砍来的腰刀,隨后刀身上翻,差点將对面的陈四开膛破肚。 勉强往后栽倒,只觉得脸面上有些凉颶颶的陈四再无胆气,连滚带爬的往外围逃去。 隨著陈四的逃窜,还勉强有一些抵抗力的倭寇群彻底崩盘,王如龙扫了几眼,放下心才对著宗朝身后的士卒吼道:“你们都是干吃饭的!” “不怪他们。”宗朝哼了声,心里却在骂娘,王如龙这廝一只脚端的——-腰好疼! “不就是开了你几句玩笑!”王如龙骂道:“就非要寻死给我看!” 两个警卫排出击,冲在最前面的是王如龙,但冲的最快的却是宗朝,又恰巧碰到陈四,好险陷在阵中。 不远处的周君仁嘀咕了声,“真是杀鸡用牛刀。“ “营长?”丁茂高声问道。 “分阵。”周君仁做了个手势,“不用太快,两侧包抄,將他们往萧山方向驱赶!” “是!”丁茂兴奋的高声指挥,鸳鸯阵一分为二,以盾牌手、狼手为首,长矛手、正副班长、鏜鈀手在后,开始了追击。 王如龙瞄了眼战局,回头看宗朝正在召集人手,咳嗽两声,“就剩几十个倭寇了,你们不用追了。”“ 不等宗朝开口,王如龙补充道:“一营追击,三营留守码头。” “这么多海船呢,难道不管了?” “而且大哥马上就要到了。” “对了,倭寇都做好饭菜了,刚才就说了留给你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萧山知县 第161章 萧山知县 看著一营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內,陈子鑾在心里咒骂了几句,拉著老哈问:“信號发出去了?” “当然。”老哈点点头,衝著宗朝努努嘴,“那位还在那儿发傻呢。” 陈子鑾无奈的走过去,拍了拍宗朝的肩膀,“我曾经听司马提过鱼台一战。” “甚么?” “大哥率两百骑卒力挽狂澜,当时二哥、周营长、楼营长、冯林、孔壮都在军中。”陈子鑾轻声道:“大哥虽勇武绝伦,但每次出兵都事先定好路线,衝锋何处,何处止步,从何处退回阵中。” 宗朝摸了摸鼻子,“下次不会了———都是王如龙那廝激我。” “嗨,他也就是嘴皮子占占便宜。”陈子鑾笑著说:“都是军中兄弟,这次他救你,下次不定就是你救他了。” 宗朝嘆了口气,“倒是不好再跟他扯了,不过说起来,王如龙倒是磊落的很。” “磊落?”陈子鑾嘴角抽搐了下,这个词跟王如龙那廝扯得上关係吗? 宗朝解释道:“出兵的时候不是打过赌嘛,开战之前他说了,这一战首级按比例分。” 陈子鑾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的说:“这一战首级按比例分,但若是一营一路追杀倭寇去了西兴镇. 宗朝呆了呆,被气得破口大骂——.王如龙你个王八蛋,这是在逗我玩呢! 骂了片刻后,宗朝突然抽出刀回身看向码头处的海船,“肯定还有残留的,搜搜看!” 当护卫军水师抵达码头的时候,宗朝还在带著警卫排一艘一艘船的搜呢。 “追击还没回来?”徐渭似笑非笑,“怕是要一路追去西兴镇了吧?” 陈子鑾乾笑了几声,“此战以一营为主力,周营长率部追击,命三营留守码头。” 周君佑小声骂了句,“这是不尊军令!” “过了过了。”徐渭看了眼陈锐,“护卫军是否出兵,需兵符,但出兵之后,周君仁既独当一面,自有决断之权。” “嗯。”陈锐点点头,“几个月前我就说过了,主將有临阵决断之权,但若是战败,自有责罚陈子鑾心想老哈已经查探过了,西兴镇那边没多少倭寇,就算出什么意外,一营也足够应付了陈锐也没问战况,站在码头处环顾四周,西侧有几十个被捆住的倭寇俘虏,东侧百余青壮蹲在地上。 陈子鑾解释了几句,“稍后甄別之后,就放他们归家,只是那些女子————-要不送回舟山?“ “先问问她们自己吧。”陈锐嘆息一声。 “大哥,萧山知县过来了。”老哈小跑著过来。 陈锐犹豫了下,徐渭笑著说:“我与孤山公应付就是。” 另一侧,万表正扯著陈子鑾在仔细询问这一战的详情,虞守愚与定海卫的那位青年百户在边上听著。 渐渐的,万表的脸色有些异样,那位青年百户忍不住开口说:“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也没超过一香?” “而且,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陈子鑾点点头,“从镇口奔袭开始,没超过一灶香,斩首七十六,俘虏十八,护卫军无阵亡者,轻伤者三人。” “真乃强军。”虞守愚也有些震动,他曾经以左金都御史巡视南赣,遣军剿灭流寇盗贼,对兵事不算陌生。 虽然护卫军出兵五百,而倭寇只有两百,兵力上有优势,但如此迅捷的取得完胜,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军械以优,训练以严,衣物足以保暖,饮食足以果腹。”万表颓然道:“又有如陈锐、周君佑、周君仁等军中宿將,如何能不为强军。“ 虞守愚嘴唇微启,但没有开口,他理解万表的心情,但也很清楚护卫军的练兵之法是明军没办法学的。 青年百户有些不太相信,但最终也没开口。 看著这三十多艘海船,陈锐虽然有些满意,但也有些失望。 “聊胜於无吧。”邓宝也有些失望, 只有不到十艘的海沧船、苍山船,其中海沧船只有四艘,这是沿海不管是水师还是海商倭寇的主力船只。 剩下的二十多艘都是沙船,虽然载重量不轻,但只能在近海航行,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打海战。 “也派的上用场。”陈锐笑了笑,“去江北购煤,去广东、福建购铁料,都用得上。” “这倒也是,我这边还在继续招募水手。”邓宝看看左右没人,小声说:“卢鏜那廝起復了, 据说召了些福清兵来浙。“ “嗯?” “大哥,海门卫那边还有好些海船呢。”邓宝嘿嘿笑著说:“都是当年双屿岛一战后留在海门卫的。“ 顿了顿,邓宝衝著远处努努嘴,“那位不是海道副使嘛,这事儿就归他管。” 陈锐眼神闪烁,这事儿他也曾经想过,这一战正是契机——只不过他不愿意在出兵之前提这些。 “大哥,他们过来了。” 听到邓宝的提醒,陈锐转头看去,徐渭、丁湛与一位三十多岁年纪的中年官员走来。 “代萧山百姓谢过陈千户恩德。”中年官员作揖行礼。 徐渭挽起官员,笑著介绍道:“这位即萧山知县施尧臣,字庆甫。” “倭寇来袭,官军束手,民眾遭屠戮,惨不忍睹。”施尧臣眼中有泪光闪现,“幸有陈千户援手,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陈锐有些意外,这位是在作偽呢,还是在真情流露? 徐渭倒是懂陈锐心思,轻声道:“月余前,户部令各地催缴歷年拖欠税款,庆甫以县库存贮银代纳,下文民眾豁免半数,另半数待得丰年再行缴纳。” 陈锐眉头一挑,居然反过来让民眾打白条--又想到施尧臣去岁募银修建城墙,使得这次倭寇难以侵入县城。 这位萧山知县倒是不凡。 可能是因为去年才登科,刚刚步入仕途,赤子之心尚未泯灭,不过这也是个不会做官的。 一旁的丁湛就嘆息道:“庆甫实有仁心,但如此一来,吏部考功难过,只怕难满三年。” 一般来说,知县一任三年,最多也就三任。 如今朝中財用大乏,所以才会下令催缴—-浙江、苏松是拖欠税款最严重的区域。 施尧臣为民眾所虑,但自身肯定是过不了吏部这一关的,不仅仅在考功司那边会被记一笔,就连三年任期都未必坐得满。 陈锐深深的看了眼施尧臣。 一旁的徐渭目光闪烁不定-—---修城墙抵御倭寇,可见其能,为民眾而抗命户部,可见其仁心。 这样的人物,正是舟山所需要的。 只可惜,如今的舟山还没有资格笼络一位两榜进士。 不过,以施尧臣的性格,將来未必没有机会。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今日方知分宜 第162章 今日方知分宜 徐渭评价施尧臣很有能力,陈锐赞同这个评价。 这么短的时间內,施尧臣在县城召集人手,做饭做菜,挑到码头处,让护卫军不至於啃饃饃。 除此之外,施尧臣还召集来了十余名医者,虽然码头这边只有宗朝一个人负伤----嗯,腰间被王如龙端了一脚。 面对陈锐的提问,施尧臣很乾脆的说:“船只都备齐了,水手都够,足以装载千余士卒。” “此外,我遣派人手去西兴镇打探,適才回报,倭寇再败北,窜入仁和县境內。” 陈锐满意的点点头,“邓宝,你和周四將海船全都开走—-屯於龕山东侧。“ 『是。”邓宝应了声,扒了几口饭起身就走。 目前的护卫军是没有资格打海战的,將海船全都开走,断了倭寇的退路。 龕山那边可是没有码头的,当时一营登陆还是用小船的,不信倭寇能游上船。 徐渭轻声问:“今日直抵钱塘?” “嗯。”陈锐点点头,“不过也要等一营回报。” 徐渭正要说话,老哈突然指著南侧,“是柳无病。“ 周围眾人缓缓的都站了起来,眼中都惊疑不定,柳无病带著十几个士卒一路狂奔而来,面色潮红,脸上满是汗珠。 “出了什么事?”徐渭第一个开口追问。 柳无病喘了几口气,陈锐突然说:“司马,去装饭。“ “是。” “谢过大哥。”柳无病抿了下龟裂的嘴唇,接过老哈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才开口说:“西兴镇已平,不过打探到—--另一股倭寇数日前从海寧登陆,攻破长安镇,袭塘棲,浙西参將卢鏜兵败。“ 周围一片寂静,丁湛都有些摇摇欲坠了,徐渭咬了咬牙,追问道:“何时的事?” “不太清楚,至少三日前。”柳无病摇头道:“那股倭寇动向不太清楚,但从萧山登陆的倭寇约莫七八百人,已然侵入钱塘。” “西兴镇、钱塘县、北新关。”陈锐咪著眼说:“陈思盼倒是好大的胃口!“ 西兴镇、钱塘县都屯有大量货物,是倭寇海商急需的,而北新关是税关—--即使北地已失,依旧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税银乃朝中户部直辖。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徐渭、楼楠都对明军的战力有著深刻的认知,而万表、丁湛、施尧臣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仅仅是从萧山登陆的倭寇已经攻破西兴镇,大溃杭州右卫,侵入钱塘了,再加上从海寧登陆, 而且还击败了浙西参將卢鏜的倭寇·· 整个杭州府如今只剩下杭州前卫·没有人对他们抱有希望。 “启程吧。”陈锐的神色依旧镇定,“今日黄昏前,抵钱塘。” 所有海船都被开走,青壮被放归,妇女被送上海船,俘虏由萧山县衙收押,所以不需要留驻兵力。 一声令下,各级军官高声指挥,护卫军以极为迅速的速度收拾好碗筷,整队待发。 一旁的虞守愚静静的看著这一幕,他有著与两个月前的沈炼有同样的感受-大明没有这样的军队。 虞守愚会留在萧山,让他没想到的是,身为海道副使的丁湛也选择留在了萧山。 丁湛出任海道副使多年,又久居寧波,他是知道很多事情的-—-但从来没有与舟山发生过任何的衝突。 从这一点看,丁湛性子有些绵软。 “你要隨军?”陈锐有些意外的看著面容坚毅的青年,“你是观海卫的?” “观海卫百户胡守仁。” 陈锐回想了下,没什么印象,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司马,先拨在你这边。” 司马应了声,等陈锐走开,才笑著说:“海道副使都不敢去,你倒是有些胆量。” 胡守仁冷哼了声,“定海卫能杀倭,观海卫也不都是孬种!” “好好好。”司马笑呵呵的说:“只要你跟得上就好。” 胡守仁有些不以为然,但很快他就尝到了厉害——-从码头到浙东运河的码头去乘船,將近十里路。 说起来不算太远,但护卫军每个士卒都步伐稳健的小跑,即使是扛著军械,也显得很轻鬆。 而胡守仁—-“一般来说,这个时代的武將就算武艺超群,就算军略出色,就算战阵驍勇,也很难有充沛的体能。 体能这个玩意,是要练出来的。 十里路差不多就是四千多步,而护卫军的新兵每天早上都要跑万步,就算刚刚入军也要跑五千步。 胡守仁脚步已经变得沉重,边上的司马还能隨著步伐的节奏开口说话,“你那几个伴当都已经掉队了,可没人去管他们。” 胡守仁回头看了眼,手下那几十个人已经拉的很远了,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 胡守仁脸色有些难看,但司马没去管,而是跑著跑著绕到了另一侧。 “撑得住吗?” 吴大绩脸上满是汗珠,都没力气说话了,麻夏稍微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不我让人背著你?”司马指了指前面。 嗯,万表就是被人背著的,还有徐渭也是。 吴大绩咬著牙想坚持,但实在是腿软—-我决意非要隨军,可能真的是个错误的选择。 最终,吴大绩和麻夏还是不得不被士卒背著行军。 码头处,如施尧臣所言,船只已经备好了,陈锐手按腰间刀柄,和楼楠指挥各个连队分別登船吴大绩和麻夏瘫倒在地上,周君佑笑著蹲下来,“感觉如何?“ 麻夏勉强说:“军中士气激昂。“ 吴大绩喘了半天才说:“进了新兵营后一定要—“ “哈哈,慢慢来吧。”周君佑一手一个扶起两人,“登船吧。“ 就在护卫军驱船直插钱塘的时候,钱塘县內正愁云密布,兵备道副使蔡克廉已经无力吐槽了—.现在去骂卢鏜有什么用呢? 就在今日,最新的战报,卢鏜前日匯合南下的海寧卫千余士卒,终於在塘棲镇逮到了倭寇的尾巴。 纠缠了一日多,双方互有胜负,倭寇没能攻破北新关,最终虚晃一枪,居然转而南下。 呵呵,北新关位於钱塘县西北方向。 换句话说,卢鏜成功的没让倭寇攻破北新关,却让倭寇南下侵入钱塘。 蔡克廉还能说什么呢? 僵坐在那儿好久之后,蔡克廉突然噗笑出声来,惹得吴懋宣奇怪的看过来——-如此局势,居然还笑得出来? 蔡克廉却是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著桌案道:“今日方知分宜,今日方知分宜!” 庚戌之变,京师沦陷的时候,蔡克廉官居浙江右参政,一直到明廷南迁南京之后,他才从朝中同年那儿打听消息。 据说,当日韃靶围城,陛下询之,內阁首辅严嵩言“所此抢食贼耳,不足患。” 换句话说,严嵩是在说,让那些韃靶人抢吧,抢完了就会走,京城就会安全了。 蔡克廉也曾私下痛斥,却没想到今日自己也沦落到这般境地。 困坐钱塘县城之內,坐视两股倭寇在外肆意大掠,却不敢出兵。 等他们抢够了,自然就会走了— 此刻的蔡克廉觉得,太讽刺了,太讽刺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抵达 第163章 抵达 “多少艘?” 吴懋宣几乎是从座位上蹦起来的。 一路狂奔而来都有点腿软的按察司事扶著一旁的桌案喘了几口气,才说:“不知道,太远了,但黑压压一片。” 吴懋宣追问道:“確是钱塘江上?” “是是。” 吴懋宣神色大喜,回头看向蔡克廉,“必是援军!” 蔡克廉脸上神色有些古怪,笑了声,“那你且去一探究竟。『 从萧山登陆的倭寇早就窜入钱塘境內,南下的倭寇也已经杀入钱塘,此时聚眾由钱塘江而来的.理应不是倭寇。 这一点蔡克廉如何不清楚,他甚至知道,八成是浙东官军来援。 毕竟海道副使丁湛就在浙东慈谿。 但同时,蔡克廉也非常清楚,浙东的卫所兵战力可能还比不上杭州前卫、杭州右卫呢--说不定还会主动参战,只不过是参与到倭寇那边。 而且蔡克廉也不认为海道副使丁湛有这样的胆气·-就算是钱塘失守,就算是杭州沦为焦土, 毕竟还有自己这个兵备道副使顶缸,丁湛顶多也不过是罢职归乡而已。 而率兵来援—·一个不好,那是要送命的。 但吴懋宣已经急匆匆的赶出衙门,一路疾奔上了东面的城头。 “在那儿。”一个小吏指著远处。 吴懋宣眯眼细看,远处的钱塘江上有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似乎正在靠岸登陆。 会是舟山吗? 吴懋宣舔了舔发乾的嘴唇,难以判断,从时间上看,舟山护卫军应该就是这两天抵达杭州,岳父真的说动了那个冷漠如冰的陈锐? 就在吴懋宣犹豫要不要亲自去探查一下的时候,边上小吏低呼一声,“有倭寇!” 吴懋宣低头看去,几十个倭寇正从西往东,肆无忌惮的沿著城墙,有的背著袋子,有的拎著刀枪,中间还有几个被掳来的女子。 倭寇的肆无忌惮自然是有原因的,从头到尾杭州只出兵一次,就是吴懋宣、万表率杭州右卫出击,一刻钟內被击溃。 从那之后,蔡克廉就彻底躺平了。 三日前,倭寇来钱塘县城外转了一圈------躲入城內的杭州右卫的卫所兵连城墙都不敢上。 要不是城墙太高,倭寇估摸著就要直接攻城了。 听著下面倭寇的污言秽语,被气的发颤的吴懋宣突然取下弓箭,连续三箭—-可惜居高临下, 又不是箭雨,三箭都落了空,惹得倭寇又是一阵狂笑。 此时此刻,站在甲板上的陈锐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这是匠人经过几个月的试验才弄出的,而且还只有这一支。 “有几十个倭寇。”陈锐转头道:“传令,二营率先登陆。“ “斥候先行,查探周边。” 警卫连的士卒高声传报,不远处的楼楠嘿嘿笑著吆喝道:“兄弟们,別让一营比下去!” 听到楼楠的喊声,陈锐身侧的周君仁倒是没说什么,另一侧的王如龙却牢骚了几句。 周君佑瞪了王如龙眼,才轻声问道:“若是遇到官军士卒———“ “散兵游勇不用去管,遇乱兵俘之,持械抵抗,皆梟首!”陈锐的话中透出一股冷意。 周围眾人都默然无声,周君仁、王如龙在码头破敌,驱赶倭寇一路杀入了西兴镇,並没有遭到太多的抵抗。 但隨后,周君仁、王如龙发现,倭寇虽然攻陷了西兴镇,但並没有大肆劫掠,而是將重点放在了仓库。 而在镇子里放火劫掠的反而是被倭寇击溃的明军士卒,大量的商户甚至是普通民眾都是被这些乱兵破家。 从柳无病回到码头报信,再到陈锐率护卫军赶到萧山,乘坐船只抵达西兴镇,一共也不过半个多时辰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內,仅周君仁、王如龙亲眼所见,数十妇女或悬樑或投井自尽。 陈锐忍不住说:“五代十国,拥兵者割据一方,天下难安。” “武人乱国,军阀林立。”徐渭细细打量著陈锐的神情,“故宋太祖尊儒重礼,方能一统天下。” “武人乱国,武人乱国—————”陈锐哼了声,“什么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 “不是能衝锋陷阵百战百胜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军队。“ “真正的军队永远都有一个使命,一个职责。“ “护卫疆土,抵御外侵,守土安民。”“ “让民眾能够安居乐业,让民眾不至於心惊胆战,让民眾不至於见到军人就恐惧。“ 陈锐的话略带了些后世的观点,但在这个时代,也能得到认同。 几千年来,能够以主將姓为军名的军队只有两支,一支是戚家军,另一支是岳家军。 而这两支军队都做到了守土安民,都做到了不侵害民眾,都得到了百姓的拥戴。 徐渭在心里想,不管陈锐说的是真心话还是笼络人心,至少现在的护卫军的的確確是这么做的。 眾人沉默的看著,视线之內,二营已经顺利的登陆,钱塘江这一段的河岸都是以条石堆砌而成,只需要搭板,士卒就能轻鬆的上岸。 “居然还敢来?”周君仁有些意外,几十个倭寇居然举著刀往东。 万表苦笑了声,在倭寇看来,整个杭州府如今都不过是掛在他们嘴边的肥肉。 除却卢鏜、海寧卫之外,最近的官军是驻扎松江的金山卫、太仓州的太仓卫,以及驻扎苏州的汤克宽。 短时间內,倭寇能肆意横行杭州,待得援军赶到,他们早就扬帆出海了。 虽然登陆的二营有三百多士卒,但在几十个倭寇眼中,不过是一群羊而已。 但在楼楠看来,这几十个倭寇的后方,搞不好有大股倭寇———-不然不会来送死。 迟疑了下,楼楠侧头看向老哈,“斥候绕过去,查探后方?” “好。”老哈点点头,“或者我抓个俘虏问问也行。” 楼楠回头眺望了下还没下船的陈锐等人,摇头道:“我亲自去。“ 片刻之后,楼楠亲率两个排突然出阵,迅如奔雷的杀向倭寇。 “狼!”城头上的吴懋宣猛拍城砖,面色潮红,“是舟山援军!” 但狼並没有起到作用,只十几个標枪的投掷,被扎死了两三人,倭寇就止步不前,转身要逃了。 楼楠心中大急,带著警卫排抽刀狂奔而去。 终於赶到了城头的蔡克廉眼睁睁的看著倭寇被一股乡勇追上,被一个个的砍翻在城墙下。 “舟山?” 吴懋宣解释道:“乃定海中所。” 蔡克廉目光闪烁不定,远远眺望已经全军登陆的护卫军,久久不语。 第一百六十章 战前 第164章 战前 即使已到黄昏时分,天色还是有些热毕竟是六月初了,换算下应该是后世的七月份,正是东南最热的时候。 陈锐看了眼依旧紧闭城门的钱塘县城,稍有些无奈,此次出兵太快,很多东西都没有准备妥当。 因为是三伏天,所以出兵不需要太过考虑扎营,露宿—有时候还觉得热呢。 所以,对於钱塘县拒绝护卫军入城,陈锐也无所谓-—--但连饮食都不肯提供,这个就有点过分了吧? 正因为是三伏天,所以饭菜很容易坏,护卫军出兵的时候每个人携带十个饃饃,这都两天了, 再没饭吃··.那就操蛋了。 万表那张老脸都快没地儿搁了,杭州被倭寇肆虐,自己跑到舟山去请援军-—-援军到了,钱塘县却连一粒米都不肯出。 “蔡道卿是怕护卫军在城內抢一把呢。”用绳子攀爬下来的吴懋宣骂道:“杭州前卫的卫所兵这两日在城內就闹腾的很。” 周君佑很是无语,“那怎么办?” 一旁的观海卫百户胡守仁忍不住说:“那就移驻村落吧,附近就有好几个村落。” “最好不要。”陈锐摇摇头。 司马扯了扯胡守仁,低声说:“千把人呢,肯定要扰民的。“ “去周边镇子村子唄。”徐渭解释道:“不同於北地,韃靶侵袭是为了劫掠牲畜、人口,口粮也是重中之重,而倭寇的目標主要是货物、钱財,並不看重粮米。” “嗯。”陈锐点头赞同,招手叫来司马,“你带著警卫连去买粮。” 万表看见司马回头招呼了声,几个警卫连的士卒从船上搬下了重重的包裹,其中一个包裹散开,一串铜钱掉在地上。 周君仁喊了声,让司马再买些铁锅,最好买些被褥-—-夜间直接睡在土壤上,还是稍微有些凉的。 陈锐与周君佑布置营防,万表与吴懋宣在角落处坐下。 一路奔波,直到今日目睹钱塘县城未被攻破,万表这才稍微鬆了口气,精神登时有些萎靡。 “岳父,要不先进城歇息?” 万表摇摇头,强打精神低声问道:“適才你看到了?” “嗯,他们是去买粮。”吴懋宣闷闷的应了声,“岳父没看错人。” 沉默了会儿,吴懋宣噗笑出声来,“畏敌如虎,却將民眾视为羔羊——-也难怪陈千户看不起卫所。” “数月前,他亲口所言,护卫军职在守土安民,不扰民,不害民—————”万表长嘆一声,缓缓的將这几日的经歷一一道来。 吴懋宣刚开始还有兴趣问上几句,但后面话越来越少,直到沉默。 “东南卫所,东南卫所——.”万表喃喃念叨了几句,“更何况还有徐唯学在苏松一带——— “如今朝中是顾不上浙江的。”吴懋宣无奈的嘆了口气,“河南、湖广、山西、陕西————“ 顿了顿,吴懋宣补充道:“上个月听闻,贵州总兵石邦宪兵败,思州再度沦陷。“ “去岁土知府那鉴叛乱,云南左布政使徐樾阵亡,今年云南巡抚鲍象贤也兵败。“ “所以倭寇侵袭浙江沿海,唯有护卫军能御之。”万表的神情变得坚定起来,“此战之后,我会定居舟山。” 吴懋宣没有劝什么,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浙江只有这么一支强军,难道指望连续兵败的卢鏜、汤克宽,或者是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叛乱的徐唯学? 一个多时辰后,用过饭的士卒就在码头附近歇息,而陈锐眾人在船舱坐定。 这也是没办法的,这三伏天难道点火堆来照明吗? 烛火、油灯在外面又容易熄灭,所以只能在船舱內。 “老哈?”陈锐直接询问斥候方面的情报,吴懋宣一直龟缩在县城內,基本上是一问三不知。 哈士奇往前挤了挤,手指落在地图上,“周边二十里之內,有三股倭寇正在劫掠地方,其中最大的一股在青吉村,位於钱塘县城西侧十余里处,不过倭寇尚未攻下。” “老楼特地放掉的那几个倭寇,就是去了青吉村。” 楼楠嘿嘿笑了笑,这一战目前最大的难处是不能確定倭寇的动向和行踪,所以他特地没有杀乾净,留了三个让老哈在后面跟著。 老哈继续说:“三股倭寇加起来,约莫六七百人,均持械,未见披甲,也有可能是首领藏在其中,斥候难以详查。“ 吴懋宣开口道:“当日钱塘县城闭门不战,倭寇在外,我细细看过,约莫七八百人。” “差不多。”王如龙点头道:“之前在西兴镇我也审过俘虏,从萧山登陆的倭寇约莫千数。” “但另一股倭寇在昨日已然南下。”吴懋宣心里还是有点不太看好,“约莫数百兵力,浙西参將卢鏜在后追击,具体到了何处,尚不得知。” 眾人都看向了陈锐,此次护卫军出兵约莫一千,如果让两股倭寇匯合,那这战就不太好打了。 吴懋宣是觉得此战有些危险,而周君佑、周君仁、楼楠等人是觉得,这么一来,虽然胜是毫无疑问的,但伤亡会有点大。 徐渭试探道:“分而击之?” “有些弄险了。”周君佑皱眉说:“若是交战之际,被南下的倭寇偷袭———“ “此为江南,不同於北地。”楼楠不太赞同,“只要把斥候放的远些———““-倭寇又没战马,速度不可能太快,而且后方还有卢鏜呢。“ 周君佑笑了声,“难道寄希望卢鏜吗?” 周君佑对卢鏜没什么了解,他只是从心底就不相信明军的將领。 “不能將希望放在別人身上。”陈锐的视线一直落在地图上,“老哈,钱塘县城至青吉村,何处可为战场?” 老哈回想了下,“距离钱塘县城五六里处,地势平坦,左有深河,右有山丘。“ 陈锐心里下了决定,抬头朗声道:“倭寇与韃靶、叛军皆有不同之处。” “倭寇求財,一旦击溃当地驻军,就会化整为零,大掠地方。“ “但当知晓有援军赶到,倭寇首领必会聚拢兵力,不然很容易就会被各个击破。” “楼楠放回了三个倭寇,他们自然是知晓有援军来了。” “全军在此地布防,必然溃敌。” 陈锐看向老哈,“斥候向北,放出二十里,一旦倭寇南下,必要回报。” “是。” “陈子鑾,你明日率部先行出击,將倭寇引来。“ “是。” 吴懋宣忍不住问道:“若是倭寇不肯来攻呢?” “护卫军自然出击。”徐渭解释道:“必要將这股倭寇击溃,再北上迎敌。” 吴懋宣心里还是有些忧虑,出了船舱小声说:“太过托大,若是缠斗良久,被南下的倭寇在背后捅一刀的话—.“ 万表摇头道:“其一,两股倭寇之间难以通讯,不会那么巧的。“ 不等女婿反驳,万表继续说:“今日午时,三百余护卫军与萧山码头处,一灶香大溃两百倭寇“一香?” “嗯。” 吴懋宣不再声了,护卫军的战力强到这个地步了吗? 陈锐选择分而击之,就是对护卫军的战力有绝对的信心。 第一百六十一章 诱敌 第165章 诱敌 “你个憨货,连他们什么来头都没搞清楚!” 陈四垂头丧气被骂的都没办法回嘴,在码头被杀的丧魂落魄,又被对方出西兴镇-—-这下好了,归路都被截断。 不过目前也不用考虑归路了,人家已经顺著自己逃跑的路线一路杀到钱塘了。 “早知道应该在西兴镇多留些人手。”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在院子里来迴转悠,他是陈思盼的长子陈帆。 陈帆的確有些后悔,他没想到钱塘、仁和两县都不敢出兵,杭州右卫、杭州前卫都龟缩城內。 早知如此,就应该多派些人手堵住浙东运河,想到这儿,陈帆低声说:“从浙东来的-——--临山卫、观海卫?” 陈四小声说:“会不会是定海卫?” “不错,应该是陈锐!”陈帆恍然道:“这廝当年在双屿岛就是个狠人。” 陈四眨眨眼,“他不也是海商吗?“ “他还是卫所世袭百户呢,现在都是千户了!”陈帆看看天色,“走,我们北上去找父亲。“ 此次陈思盼出兵,自己带一股倭寇从海寧登陆,吸引浙西参將卢鏜的注意力,遣长子、侄儿从萧山登陆...·他很清楚杭州两卫都是废物。 陈帆下定决心,立即让人收拾东西,这个村落打不下来就打不下来吧,反正这一次抢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只是可惜西兴镇那边的货物全都被陈四给弄丟了。 陈锐那廝是个狠人,据闻去年在军中名声大噪,陈帆实在不想去招惹。 但就在这时候,外间一个青年急匆匆的跑进来,“有官军来了!” “这么快?”陈四嘴巴都歪了,我们都要逃了,你居然还杀过来,这是非要跟我们过不去啊! 片刻之后,陈帆惊疑不定的看著不远处的护卫军,“这也就百来人吧?” 陈四垫著脚尖,“难道是有伏兵?” “怎么可能!”陈帆笑道:“这一带,对面是河,都没有桥,另一侧都是平地,根本没地方藏。” “那打吗?” “废话!”陈帆骂了句,人家的刀尖都捅到我们鼻尖了。 这时候逃,那就等於说將所有的收穫全都丟了—-那我们费了这么大精力,是来杭州府赏景的吗? 但对方明明兵力不会太少,至少数百人,却只有百多人来挑畔,陈帆留了个心眼,让部下带著两百人先去试试。 对面的护卫军中,三营副营长陈子鑾仔细了会儿,才点头说:“的確是约莫七八百。” 此次三营的三个连队只来了九连,连长楼华松略有些紧张,“待会儿全扑上来-—---噢噢,只来了·——一两百人。” “嗯,先扛一下。”陈子鑾转头衝著警卫排长宗朝说:“待会儿警卫排留后,你给我小心点! 宗朝沉默的点点头,他昨日被陈锐特地叫了去.一员將领在战中不是以斩首多少来论功的, 而是以其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来论功的。 “標枪都停下。”陈子鑾高声指挥道:“等他们来攻!“ 三个营中,就数三营装备最差,一营装备了弩弓,二营装备了鸟,只有三营还是只有標枪。 只是试探,倭寇的攻击力度並不大,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大汉用力拨开狼上密密麻麻的枝条, 刚冲两步,还没看见盾牌后藏著的人,闪电般刺出的长矛就戳入他的腹部,还用力搅了下才拔出来。 楼华松站在两个鸳鸯阵之间高声指挥,周边是持刀的警卫班士卒,陈子鑾留在后方观望战局。 远处的陈帆眯著眼看了会儿,“这个阵势倒是有些古怪,没听说过啊。“ 陈四了声,他在码头处直接被一拨鸟给嚇破了胆,压根就没直面鸳鸯阵。 陈帆叫来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观望战局的陈子鑾就察觉到了,倭寇正面的攻击还在持续,但力度降低了很多,数十个倭寇正在悄悄的往右侧摸去。 到时候了,陈子鑾高呼一声,“两轮標枪,二十步內!“ 数十根標枪的投掷让正面的倭寇措手不及,楼华松率警卫班高呼出阵。 这么短的距离內,標枪的威力被放大,数十根標枪戳翻了十几个倭寇,没有被戳中的倭寇也条件发射的往后退去。 最前面的倭寇后方都空了一大片,这时候楼华松率警卫班杀出,刀盾並举,迅速將倭寇逼得站不住脚跟。 而於此同时,陈子鑾已经亲自带著警卫排向右侧扑去,摸来的数十个倭寇在人数上並不吃亏, 但警卫排半数以上都是披甲的。 仗著身穿全身甲,宗朝肆无忌惮的杀入阵中,片刻之间已经砍翻了四五人。 陈子鑾並不以勇武见长,只戳翻了一个倭寇就停下脚步,扫了眼后从怀里掏出竹哨用力吹响。 哨声一响,楼华松高喊了声,事先就知情的士卒在各个排长的指挥下调头就走。 楼华松还带著警卫班又砍翻了几个,回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跑的这么快,都不比杭州右卫那般傢伙慢了。 其实所谓的诱敌不能算是诱敌,陈帆一眼就能看穿,八成人家的主力就在后面。 但人家摆出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除非自己现在丟掉掳来的银钱、货物和女人逃跑。 不过,即使如此,陈帆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因为他看了下刚才的战场,死伤二十多人,而对方一具尸体都没留下来。 这样的战损比,让陈帆有些难以接受。 真的会是陈锐吗? 六七里外的山丘上,陈锐远远看见三营用不快不慢的速度回军,点头道:“陈子鑾虽无王如龙之勇武,却心有定计。” “都不错。”万表笑著说:“昨日先有周君仁、王如龙迅捷破敌,抢占西兴镇,后有楼楠放归倭寇以探敌情,均非寻常人物。” “万公过奖了。”周君仁谦虚了几句,远远看见了倭寇的身影,“来了。” “自然只能来。”楼楠嘿了声:“若是逃窜,护卫军就轻鬆多了————..“ “在战场上,以宽虑敌,不能指望对手是傻子。”陈锐轻笑道:“准备开始吧。“ “此乃护卫军第一次正面应敌,诸位均小心谨慎,战后当会匯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压迫 第166章 压迫 七八百倭寇在两百步外停下了脚步,陈帆只看了几眼,就知道碰上硬骨头了。 第一次堂堂正正对阵,陈锐也有藉此检阅护卫军这段时间训练的想法,將阵势摆的很正。 周君仁率一营为中军,楼楠率二营为左军,在河岸边布阵,陈子鑾率三营仅有的一个连队和警卫排在右侧小丘上居高临下。 陈锐、周君佑率警卫连为后军。 士卒肃立不动,除了偶尔的將校指挥声外,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沉默也能给予对手极大的压力,此刻的陈帆感觉到额头上泌出的汗珠缓缓的顺著脸颊滑动。 “大哥?”陈四更是紧张,开口不是为了缓解紧张感,而是在问——要不咱们现在就逃吧? 陈帆死死的咬著牙,他心里很清楚,就算再如何不想打,也不得不打。 如果说之前逃走必须捨弃这几日劫掠来的大量財货,那现在转身就逃—-手下这帮人肯定是卷堂大散! 到那时候,对面的明军就能从容不迫的展开追击,能轻轻鬆鬆的收割·--陈帆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把握能逃出生天。 “胡勇,你先上,盾牌摆在前面。”陈帆喊了声,又拉著那位大汉低声说:“让那些倭人先上。” 胡勇是个身材矮壮的汉子,拎著一把腰刀,点头应了声,大胜吆喝让人將盾牌往前扛。 说是盾牌,实际上是一块块的门板,上面绑著浸了水的被-—---陈四所部在萧山码头被一轮鸟击溃,哪里会不提防。 “倒是有些急智。”后阵的陈锐远远眺望,点头说:“鸟难以破敌。“ 这个时代的火枪,的的確確不能击穿—..事实上,从元朝开始,能够抵御火的甲就是用晒乾后的浸水絮为主要材料的。 周君佑对此不太在行,如今的边军中用火绳枪的不太多,担忧的问道:“他们一路扛著临阵“ ,” 的確,如果真的以门板临阵,那鸳鸯阵真的发挥不出效果。 “不可能的。”徐渭摇头道:“两百多步呢,累都累死他们了,他们只是防著鸟。” “嗯。”陈锐补充道:“而且进退迟缓,不够灵活,若是临阵,只需要警卫排、警卫班出阵, 就能杀得他们大败。” 对於这一战的胜负,陈锐有著绝对的信心,如果这样都能败北,自己还不如赶紧出海,找个世外桃源逍遥度日。 没有临阵,而是站在后方,陈锐就是为了观察几位主將的指挥能力。 轰鸣声终於还是响起,大片的白雾在河岸边升腾而起,陈锐隱隱能听得见倭寇的惨呼声,不过並不多。 隨后响起的是一阵怪异的喊声,陈锐眉头一挑,虽然听得不太懂,但能確定,这是一批真倭。 躲在门板后的胡勇探出头,看著狂奔衝杀的几十个真倭,也带著手下的兄弟加快了脚步。 只要真倭能杀出一个缺口,胡勇就能顺势杀进阵中,几日前杭州右卫就是如此溃败的。 “喊个屁啊!”丁茂叱骂了句,高声喊道:“起盾!” “狼端起来,拿稳了!” 纵跳如飞的倭寇手持长刀,狞的面容清晰可见,没有意味只是恐嚇的嘶吼声就在耳边响起。 丁茂下的排长曹振拍了拍边上新兵的肩膀,在他耳边喊道:“拿稳了,倭寇杀不进来!” “阵前弃械,立时斩首,连抚恤都没有!“ 新兵似乎卸去了几分紧张,双目圆瞪,“我还想挣钱娶媳妇呢!” 话刚说完,耳边传来喊声。 “刺!” 新兵条件反射的上前一步,手中长矛如同毒蛇一般向前戳去。 矮小的倭寇已经避开了狼的遮挡,手中的长刀已经接近盾牌,但几乎同时,两桿长矛从两面盾牌后刺出。 倭寇勉强让过左边的一支,却被右边的矛头戳中了肩部,曹振惋惜的看著这个班的班长上前几步,一刀劈在了倭寇的面门处, 后方的胡勇本准备第二拨冲阵,本想著这些明军应该都是假架势,但此刻已经停下了脚步。 几十个真倭,不仅没能破阵,被古怪的竹刺枪、盾牌拦在了阵外,更被毒蛇一般的长矛一个个戳倒。 甚至有个明军將领带著七八个士卒从缝隙中出阵,一次侧击,將十几个倭寇杀得在地上翻滚, 倒是让长矛手有些难以下手。 “这是不敢上来了啊。”周君仁很满意,即使是新兵,经歷了码头、西兴镇两战之后,也能沉稳的將训练中的东西展现出来。 “三十步,標枪一轮!” 听见喊声,胡勇想都不想调头就跑,跑出了几十步才敢回头去看,七八个倒霉鬼被標枪戳中, 最惨的一个大腿被钉在了地上,悽厉的哀豪声在战场中迴荡。 “倭寇未必有胆气再攻。”徐渭猜测道:“或许会逃窜。” 吴懋宣提醒道:“倭寇若主动退却,当提防他们设伏。” “再等等。”陈锐眯著眼晴,“若是倭寇此刻就逃,虽然是好事,但我倒是有些失望。” “二营的新兵,尚未见血。” “且军中將校.“ 不仅仅是陈锐要观察各个主將的表现,周君仁、楼楠也要观察手下的连排长的表现。 陈锐之所以採用鸳鸯阵为主要阵型,就是为了儘快的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军官团体。 “真的没逃?!”徐渭有些意外,远远看见倭寇停留在原地,並没有逃窜。 陈锐心想,对面的倭寇首领倒是知晓兵事,不知道是不是陈思盼。 的確,陈帆算是知兵,他揪著陈四的衣领,压低声音吼道:“逃,往哪儿逃?” “你看看那些明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旦我们逃,他们必然会一路追杀!” “你敢不带著亲近兄弟逃,不带著,孤身逃窜———-说不得就被乡间农夫砸死。“ “你带著,明军肯定是盯著我们追杀!” 陈四哭丧著脸,“但那是个乌龟壳,连那些倭人都杀不进去啊!” 这时候,突然有带著缓慢节奏的鼓声响起,因鸟发射而起的白雾已经渐渐散开,护卫军以固定的节奏,缓缓向前进军。 如林的长矛、坚实的盾牌、踏步而导致的震动,都带著极强的压迫感。 “杀不进去,也得杀一场!”陈帆鬆开手,从腰间拔出刀。 陈帆心里太清楚了,此刻逃是逃不掉的,但如果能成功的搅乱阵型,自己才有脱身的机会。 那些財货早就不在陈帆的考虑之內,他现在只想活著。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变阵 第167章 变阵 正式的对战终於开始了,让陈锐意外的是,倭寇並没有选择先扑向中军,而是在百步之前驻足,分出兵力去攻打左军。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战场地势平坦,但並不能算宽阔,左军在河道边布阵,位於中军的左前方。 一方面临河布阵乃是兵家大忌,不是谁都能破釜沉舟的,倭寇希望能攻破左军,將士卒驱赶下河。 另一方面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左军位於中军的左前方,也就是说如果倭寇直接攻击中军的话, 侧翼就会祖露在左军的攻击范围之內。 “觉得我是软柿子啊!”楼楠笑骂了声,迅速高声指挥,以金福所率的四连正面应敌,刘西所率的六连为侧翼,朱珏所率的五连为后盾。 倭寇倒是没有从左军与中军之间的缝隙中钻过,而是正面扑向左军。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战场不算太宽,一旦倭寇穿插到中军与左军之间,侧面就会遭到攻击,而且警卫排也不是干吃饭的。 陈锐之所以坚持组建警卫排,警卫连,就是怕鸳鸯阵的侧面遭到攻击。 片刻之后,狂吼声在河岸边响起,倭寇们猛扑上来,连长金福眯著眼细看,並没有下令,而是將指挥权放给了各个排长。 狼遮挡住倭寇的视线,盾牌挡住了倭寇的长枪,但这一次鸳鸯阵並没有取得太好的效果。 倭寇就在狼的范围之內,横著左右游弋,並没有试图攻入阵中,以至於鸳鸯阵內的长矛手很难戳中敌人—倭寇始终在长矛的攻击范围內外来回跳。 金福先是看了眼中军,隨后再看了眼侧翼的六连,沉吟片刻后高声喊道:“四连,標枪一轮, 二十步外。” 因为戳不中敌人,士卒正满腹怨气呢,除了盾牌手、狼手外,其余的士卒都从背后抽出標枪,在各个班长的指挥下猛掷出去。 近百支標枪冲天而起,似乎都让天空暗了瞬间,隨后在沉重的枪头的指引下,狠狠的扎入倭寇中。 这一次,有连绵不绝的惨呼声响起, 金福高声喊道:“四连,上前十步!” 盾牌手、狼手率先迈步上前,后方的班长不住的提醒,平行的数个鸳鸯阵同时向前移动。 长矛手这一次有了用武之地,一边走著一边戳出长矛,片刻间已经有十余名倭寇被戳出窟窿。 “上前十步!”侧翼的六连长刘西很快明白了金福的用意,下令全连前移。 在交战之初,倭寇並没有猛攻,有可能是因为只需要对峙,让左军无法支援正面战场,也有可能是试图从侧翼攻破左军。 果然,六连还没有抵达位置,已经有数十倭寇杀来,就从四连与五连之间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后方看见这一幕的吴懋宣只觉得手脚有些冰凉,倭寇穿插进去,左右两侧都是护卫军士卒,而狼、盾牌在前方,无法护住后面的长矛手。 “別急。”万表低声训斥了句,鸳鸯阵的软肋在於侧翼,倭寇能发现,陈锐不可能自己心里没数,必然有后手。 就在此时,左军中有响亮的指挥声响起,四连和六连最靠近的几个鸳鸯阵在班长、副班长的指挥下迅速完成了变阵。 金福侧头看去,一柄狼与一面盾牌突然调头向右,另两个狼手、盾牌手留在前方。 几乎与此同时,在副班长的指挥下,两个鏜鈀手率先出阵,用鏜鈀抵住对方戳来的刀枪,隨后赶上的长矛手调转长矛,狠狠的戳入倭寇的身体。 对面的刘西所部靠近的几个鸳鸯阵,也几乎同时完成了变阵。 在盾牌、狼的掩护下,四名长矛手远攻,正副班长带著两个鏜鈀手掩护长矛手的侧翼,也能隨时根据战局的变化进退。 后方的陈锐满意的点点头,他不知道歷史上的戚继光是如何使用鸳鸯阵的,他只能根据不多的印象进行试验,同时与徐渭、楼楠、周君佑等人长时间的討论。 鸳鸯阵的软肋在於侧翼,这是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的,但护卫军也针对这点做了很多套的预案。 適才的变阵只是各种变阵中的一种,新兵在新兵营中最后半个月,主要就是练各种变阵。 左军如果不是在河边布阵的话,即使对方从两翼同时来攻,鸳鸯阵也能以变阵来应对。 只不过是两面盾牌、两柄狼分对左右,中间是四名长矛手,前后两端各是正副班长与鏜鈀手。 “金福不错。”周君佑笑著评价道:“正面应敌,侧翼变阵,能这么快的完成,可见一斑。” 陈锐突然开口说:“我准备將陈子鑾提到团部。” 周君佑愣了下,徐渭赞同道:“陈子鑾其人,有谋略,且心细如髮,若是大战,或可独当一面。” 鸳鸯阵的各种变阵,主要就是陈子鑾来完善的,陈锐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人才,与楼楠、周君仁、叶邦荣不同类型的人才。 万表侧头看了眼女婿,意思是—-看吧,我就说护卫军必有应对之策。 此时左军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穿插到两个连队中间的数十个倭寇在短时间內被斩杀殆尽, 刘西正要指挥六连向四连靠拢,后方却响起了副连长孔壮的喊声。 片刻之后,孔壮与冯林带著警卫排从缝隙中反杀了回去。 为了行动迅速,连盾牌都不用,仗著铁甲护身,孔壮、冯林两人都是边军出身,举刀猛衝,土卒持长枪在两侧: 先將试图来支援的数十倭寇杀散,孔壮只扫了一眼,隨后带著警卫排横向扫荡。 倭寇本就对鸳鸯阵无可奈何,在警卫排的狂冲猛打之下,登时四散溃逃。 孔壮虽然兴奋,但也並不狂妄,没有著倭寇的屁股继续追,而是斜向將十余名倭寇堵在河边,逼著这些傢伙跳下河。 “傻了吧!”不远处的楼楠看到这一幕,被气得跳脚,“举著刀逼他们下河洗澡?” 周围几个士卒都噗笑出声了,一个没撑住吐的稀里哗啦结果被调回来的新兵,都忍不住裂开嘴笑了。 孔壮、冯林都是边军出身,在北地交战,將敌军驱赶下海是性价比最高的-—-一方面大部分交战时间,河水冰寒,而大部分韃靶人都不会游泳,另一方面自己能从容的放箭射杀。 现在好了,孔壮、冯林逼著倭寇跳河之后,只能站在岸边干看著——-看著那十几个倭寇如浪里白条一般迅速的游走。 四连长金福倒是幸灾乐祸,“让你们抢我买卖!” 警卫排將正面战场临阵的倭寇一扫而空,让金福颇为失望。 第一百六十四章 破阵 第168章 破阵 让手下去试探攻打对方左翼的时候,陈帆一直在眯著眼睛细看,等手下败退回来之后,他又抓著领头的详细的问了又问。 问完之后,陈帆的心拔凉拔凉的,对方摆出的这个阵势很古怪,但效果异常好。 死了几十个手下,陈帆不觉得心疼,但几十条人命-—----居然没能换对方一条人命,这就让他难以接受了。 咽了口唾沫,陈帆只觉得喉咙发乾,嘴里发涩。 刚才看的很清楚,对方能在交战之际,整队上前,这样的精兵-·---陈帆心里冰寒,一旦溃逃,对方是肯定会著自己屁股追的。 但並不是没有机会,陈帆在心里盘算,只要能破阵一次,对方就会有所忌惮,自己才有逃生的机会。 “门板抬起来!” “陈四,你第一批冲,跑得快点!” “放心,他们鸟射过一轮了,有门板挡著,弩弓、標枪没用。” “胡勇,你带百来號人去河边,盯著那批官军。” 陈帆简单的布置了几句,看著陈四狂衝上前,才用布条包裹住刀柄,带著剩下的四百多老寇往前走。 看著弩箭錚錚的射在门板上,隨后投掷的標枪也大都被门板挡住,周君仁有些无奈,“说起来这个门板还真好用。” 王如龙眯著眼睛,“若是他们抬著门板冲阵,就不好办了,我出阵衝下?” 第一次的试探倭寇人数不多,抬著门板走两百步有些艰难,但这次就不同了,攻上来的倭寇有好几百人,抬著门板並不难。 “小心点。”周君仁点点头。 王如龙舔了舔嘴唇,回头召集警卫排的兄弟。 隨后周君仁下令再次投掷標枪,当数十根標枪被投出去的同时,王如龙率数十甲士衝出阵外。 一脚狠狠的將一块门板端翻,王如龙也没去管被门板压在下面的两个倭寇, 径直衝著侧翼门板后的倭寇杀去。 陈四一眼认出了不远处的那个杀神,码头那一战,就是王如龙一刀反撩,將陈四的鼻子割出了一道口子。 虽然心里畏惧,但陈四也不敢后退,一旦退走,后面那位大哥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混战就在不大的区域內爆发,王如龙虽然大砍大杀,但也並不莽撞,高声指挥將人手聚拢,没有去攻聚集起来的倭寇,而是將门板劈碎。 后方的周君佑皱眉说:“鸳鸯阵虽好,但若是碰到这等—.—这等怪招——— 的確有些怪,偌大的门板的確能使得狼、长矛无用武之地。 徐渭摇头说:“影响不大,一方面不够灵活,而且也携带不便,另一方面局限太大。” 万表点头赞同,“若是左右两军抽调兵力侧击,他们跑都没地方跑,丟了门板,那就要承受鸟、弩弓、標枪。” 不过,如今的战场並不宽阔,左右两翼都有倭寇盯著,虽然可以抽调兵力, 但陈锐並没有这么做.—..-新兵总是要见血的。 等王如龙施施然回阵后,聚集的倭寇又开始上前,小心翼翼的攻打鸳鸯阵—-真的是小心翼翼,连续几次后,他们也试探出了长予手的攻击范围。 但已经接近的陈帆並不满意,他左手持著一面盾牌,右手拎著一把腰刀,高声叱喝,催促手下上前猛攻。 渐渐的,倭寇的攻势凶猛起来,有的径直猛扑上去,有的矮著身子试图从狼的下方钻过去,有的用长长的木棍去砸盾牌手、狼手。 有的倭寇被长矛戳出窟窿,有的倭寇被出现在侧翼的鏜鈀手勾住拖走,有的倭寇被突然出阵的班长砍翻。 血腥味越来越弄,陈锐稍觉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些倭寇的承受能力这么强。 事实上,这几年间,沿海的倭寇频繁,但绝大部分如萧显、叶宗满、叶麻一般,並不是纯粹的倭寇,而是兼职倭寇,本职还是海商。 只有在没有货源,或者遭到明军追剿的时候,这些人才转而为寇。 唯独陈思盼这股人不同,他们只是寇,不是商,他们不仅劫掠沿海地方,屠戮沿海村落,甚至连海商都不放过。 这些人杀成性,也嗜血腥,如今打出了性子,也有拼死一搏的勇气。 陈锐在心里琢磨了会儿,“二营抽调一个连队,並警卫排向中路靠拢。” “周君佑,你率警卫连补上去,为一营后盾。” 就在士卒传令,周君佑率警卫连上前的时候,战局发生了变化。 一直持刀盾在外围观战的陈帆突然动了,他选择了承受攻击力度最大的一处区域,以迅猛如虎的速度扑了上去。 低著头忍受著密密麻麻竹枝的戳刺,陈帆径直扑向了刚刚出阵砍翻了一个倭寇的一连二排的排长曹振。 不能说曹振犯了错,本来鸳鸯阵中的各级军官除了指挥之外,也要承当出阵杀敌的任务。 没被狼挡住的倭寇,除了主要的杀伤输出长矛手之外,就是需要军官配合盾牌手来解决的。 “排长,小心!” 耳边听见手下的提醒声,曹振心里一紧,將刚刚砍翻的倭寇踢开,手中长刀横档,正与陈帆劈下的腰刀撞在一处。 金铁相交的脆响声中,曹振吃力不住,连连后退,身形微顿的陈帆面目狞,不顾扫来的狼笼,迅猛的继续扑上去。 速度之快,让相交的两柄刀还保持著接触,陈帆几乎是贴著曹振的身子,手中加力,將曹振一路向后推去。 狼手、盾牌手连连呼喊,后方的四个长予手都是手足无措,排长与对方贴在一起,想戳刺倭寇,就得先刺穿排长的身躯,总不能一起捅个透心凉吧? 眨眼间,陈帆已然冲入阵中,將曹振撞翻,矮下身子,一脚踢在一个长矛手的小腿上,借势勉强躲开了这个鸳鸯阵班长劈来的刀锋。 左骼膊处有刺骨的疼意,但陈帆並不在乎,左脚发力,继续扑向了刚刚起身的曹振。 见敌阵已破,倭寇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周围一片大嘈。 扑向曹振的陈帆脸上有著挣狞的笑容,他很清楚,手下人会立即顺著这个缺口杀进来。 只要自己杀了面前这个明军將校,就能扰乱大阵,说不得不用逃,反而能击溃对方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追击 第169章 追击 “怎么回事?!” 徐渭大为惊慌,失口喊了声,焦急的侧头看向陈锐,却发现后者有些无动於衷。 陈锐心里很清楚,鸳鸯阵虽然好,但並不是无敌的,依旧有被破阵的可能。 在训练中,各级军官在战术考核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处理这种突发事件刚刚率警卫连上前的周君佑也是心里大急,他倒不是怕败北,就算倭寇顺著缺口杀进来,自己是能迅速堵住缺口的。 但一旦被倭寇衝进来,那就可能出现不小的伤亡。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出现在曹振的身后,並没有去管陈帆与曹振的廝杀,而是轻盈而速度的闪过,抢过一把鏜鈀,疾步上前,用鏜鈀格挡住了砍向已经摔倒在地的盾牌手的腰刀。 手上加力,將对方推开,丁邦彦握住鏜鈀把柄的中段,当成短兵器来使用, 连续挡下了对方戳砍而来的两把刀。 “盾牌!” “长矛!” 丁邦彦面色潮红,手臂已经微微发颤。 摔倒的盾牌手最先反应过来,捡起盾牌没有遮挡自己,而是径直砸在了对面衝来的几个倭寇头脸上。 后方的几个长矛手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向前涌去,有的去戳正在与丁邦彦角力的倭寇,有的去戳被盾牌砸得不得不暂时止步的倭寇, 此时隔壁的鸳鸯阵也已经完成了变阵,两个长矛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频频刺出长予,班长带著两个鏜鈀手出阵来援, “稳住,稳住!” “杀出去,杀出去!”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在战场上,警卫连最先赶到的不是周君佑,而是司马与定海卫百户胡守仁。 胡守仁一手持盾,合身將三两个倭寇撞翻,矮著身子,手中腰刀接连不断的劈砍在倭寇的腿上。 司马稳了稳心神,从背后取下弓箭,连续五箭,箭箭命中面门,王如龙也率警卫排赶来支援,倭寇终於向后退去。 周君佑长长的舒了口气,视线落在了跌倒在地上的丁邦彦身上。 在最紧要的关头,丁邦彦没有去管已经破阵的陈帆,而是不顾生死的第一个衝上去堵住缺口,这才使得后续的倭寇没能衝进来。 说起来简单,但在电光火石之间,能瞬间做出最快最正確的选择,这实在不是易事。 此刻坐在地上的丁邦彦有些脱力,短时间內用鏜鈀连续格挡,不管是体力还是精力都耗费的太多。 但丁邦彦心里有著无比的满足感、自豪感,自己四十有六,终有施展身手一日。 “丁邦彦!” “在!”丁邦彦条件反射的应了声。 一连长李伟脸色阴沉,“你暂代二排长。” “是。”丁邦彦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忍不住回头看去,破阵的那个倭寇已经被捆绑起来,而排长曹振躺在地上,几个士卒围在边上。 周君佑用力握著刀柄,半响后才归刀入鞘,忍住没砍下那个倭寇的头颅如果曹振战死了,那就是护卫军第一个阵亡的將校。 而且曹振是去年一同南下的边军老卒,那些老卒一共入军也就二十四人。 一旁的司马倒是在笑,拍了拍胡守仁身上沾染的泥土,“不错,不错。” 片刻光景,胡守仁持刀盾出阵,连斩四人,虽然护卫军不以个人勇武称道, 但这样的战力也足以让人侧目。 今年才十九岁的胡守仁咧著嘴,笑得稍微有些,並没有谦虚几句,也没有炫耀几句。 今日一战,胡守仁一直在后方观战,目睹护卫军布阵迎敌,军容整肃,进退自如,变阵从容,似为一人。 受到震撼的胡守仁终於相信昨日码头一战的迅捷,也在想著,这样的强军, 个人勇武真的没有太多的用武之地, 但没想到,还是能有些用处的。 接手排长的丁邦彦迅速將残缺的鸳鸯阵重新组织起来,適才的破阵,一名狼笼手的手指被割断,一名长矛手的肩膀被砍了刀。 在缺口出现的剎那,其实第一个衝上去堵缺口的並不是丁邦彦,而是这个班的班长,身著三刀,最致命的是腹部一刀,已然阵亡。 看著退走的倭寇,小跑著回来的王如龙看了眼面色焦急的丁茂,“放心,没事。” 丁茂鬆了口气,他知道那块儿就是叔父的防区,实在是有点怕。 “不仅没死。”王如龙笑著说:“而且还立功了,说不得明年就是你上司了。” 丁茂撇撇嘴,自己如今是连长,下次扩军怎么也应该是营长或者副营长了, 叔父如今才是副排长,难道还能连升五六级? “別不信。”王如龙哈哈笑道:“各项考核,丁叔都名列前茅,如今又有战功,待得下次扩军,考核中最重要的是识字、算学——-丁叔虽然是武举人,但当年可是生员呢。” 丁茂脸黑了下来,他虽然不能確定,但也猜得到,护卫军的將校升迁,越往上,对学识的要求就越高。 只知道廝杀的,比如金科,几个月前就是副排长了,现在还是副排长,而金科的弟弟金福因为识字,如今都是二营的连长了。 此时,节奏缓慢的鼓声在后方响起,传令兵飞速的来回奔跑,高声传令。 终於要追击了。 “丁叔都立功了,你也不能落后。”周君佑指了指丁茂,“你率部先行。” 其实最先行的並不是丁茂率的连队,而是老哈率领的斥候,他们在倭寇退走的时候就跟了上去,此时已经连续不断的传回消息。 陈锐大步往前,“过了青吉村,河道转弯,並无山丘,倭寇难以伏击。” “让老哈带著斥候先行,但凡有疑,均需探查。” “命一营向北追击,二营沿著河道向西,三营与警卫连为后盾。” “重鼓!” 鼓声的节奏变得迅速起来,越来越迅速,护卫军开始转换阵型,鸳鸯阵一分为二,开始小跑著向前。 在陈帆破阵的时候,倭寇的士气涨到了顶点,但在陈帆被俘,没有大举破阵之后,倭寇的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在看见护卫军开始追击的时候,倭寇已经没有什么士气可言了,只顾著抱头鼠窜。 大部分倭寇从青吉村口经过,一路向西北方向逃去,机灵的还知道往河里跳,反正这么热的天,而且哪有倭寇不会水的。 不过也算不上太聪明,司马带著警卫连站在河边,或用弓箭,或用弩弓,片刻间河水就掺著丝丝血色。 青吉村內,身材矮小的汉子跳下矮墙,咽了口唾沫,“好像是官军。” 边上三四个人异口同声,“决不能放他们进来! 好不容易守住村子,没让倭寇攻进来,此刻更不能开门揖盗。 第一百六十六章 军法 第170章 军法 数月前,陈锐以第一批新兵正式成军之时,曾立下三条军令。 临阵逃脱者斩,姦淫妇女者斩,劫掠民眾者斩。 同时还立下了缴获归公,私藏者驱逐出军的规矩。 但在此刻,还是有人动了心思。 相当一批倭寇是逃回落脚的村落,隨便拿点银钱再逃,却没想到护卫军的追击如此迅速。 幸运逃回来的陈四立即让人將大箱大箱的银钱、丝绸丟的满地都是。 隨便捡一把,都是以前几年都不完的----堵在村口的一个排登时有些心神摇晃,一个狼手与一个盾牌手丟掉了手中的军械,不顾班长的警告,趴在地上去抓银钱。 大不了被驱逐出军唄,有这么多钱,回家买十几亩地,娶个媳妇,日子美滋滋。 后果是,这个排虽然拼死堵截,但在数十个倭寇的猛攻下只能连连后退,直到柳无病带著警卫排赶来才將勉强堵住缺口,而陈四再一次幸运的逃出了生天。 而因为这两个士卒,这个排付出了三条人命,其中还有个副班长。 “缴获归公,私藏者驱逐出军。”陈锐似笑非笑,“但这是战时。” “护卫军每个士卒都能吃得饱,穿得暖,有砖瓦房住,每个月都能拿月钱·———” “但护卫军也军令严明,绝不容人挑畔。” “三条人命,只驱逐出军?” 陈锐说话声音不大,但也不小,足够让周围的周君佑、万表、吴懋宣、胡守仁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战时弃械,以至战友阵亡,以临阵脱逃论罪!” 陈锐一字一句的说完,拔出了腰间的刀。 但还没等陈锐举刀,身边的周君佑突然大步上前,两脚將士卒踢翻,拔刀下劈。 刀锋闪烁,两颗六阳魁首飞起,无头的户首缓缓坠地,周围一片寂静。 胡守仁咽了口唾沫,万表眼中颇有讚赏之色,而徐渭却在打量著周君佑。 抢在陈锐前面动手,是为了维护陈锐,还是其他的原因呢? 有一点是肯定的,虽然护卫军也在其他地方招募兵源,但义乌还是最重要的兵源。 这两个士卒都是新兵,而且都是义乌人。 陈子鑾上前几步,“军中自有规矩,大哥放心,乡人以此为耻。” 陈家是义乌大族,说话是有些分量的,不说其他的,三位阵亡的士卒中有两人也是义乌人。 “收拾吧。”陈锐淡漠的说:“此二人,不以阵亡论,抚恤皆无。” “是。” “命二营收兵,一营继续往北追击,陈子鑾你率三营北上接应。“ “警卫连查点斩首数,清点伤员。” 把事情交代下去,陈锐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的石凳上,久久无言。 万表劝道:“难免有心志不坚者,无需过虑。” “人皆爱財,我能理解,只是他们为何如此蠢?”陈锐轻嘆一声,“此战大胜,护卫军必然搞赏士卒,每个月尚有月钱。” “查过了,一人搂了二十五两银子,一人搂了三十二两银子。”徐渭笑道:“一营先有码头、西兴镇两战,今日为中军,乃斩首最多的营队,两人皆是丁茂连队,赏银应该过十两,再加上月钱,一年十二两,也差不多了。” “何苦来哉!” 陈锐看向周君佑,“其实没有必要,你动手和我动手没有区別。” 周君佑笑了笑,却没有解释什么,他与周君仁曾经商议过。 如今护卫军中,虽然多有义乌人,但周君佑为陈锐副手,周君仁是战力最强的一营的营长,还有多位边军老卒担任排长。 周君佑觉得,自己与义乌人不能走的太近。 周尚文三子中,长子周君佐性情豪迈,幼子周君仁最为开朗,只有周君佑这个次子心思最多·这与当年被流放的经歷有关。 陈锐隱隱能猜得到周君佑在想什么,但並不以为意,军中山头永远都是存在的,相互的隔离、排斥都是正常的,只要不影响战事就好。 “我准备在护卫军中新设军法处。” 周君佑神色一变,立时道:“小弟愿领之。” “君佑乃护卫军之副,他日当有大用。”方表拇须道:“若是陈千卢不弃老夫愿领之。” 徐渭大笑道:“万公终於死心了?” “此番得见护卫军之敢战,得见护卫军之军法森严,得见护卫军之不扰民不害民。”万表正色道:“若得陈千户所用,实在老夫生平之幸。” 转头看了眼女婿,万表摇头道:“你还不行。” “说的难听点,护卫军乃两浙强军,必然惹人,你留在杭州。” 吴懋宣有些丧气,嘀咕道:“岳父都去了舟山,小婿留在杭州也无用。” “终归有用的。”万表笑著说:“此战你遣派人手往舟山,故定海中所副千户率军来援,大败倭寇,斩首数百,护佑钱塘,战后必然论功。” 徐渭嘿嘿笑了笑,“万公此言颇有玄机。” 吴懋宣眨了眨眼,半响才反应过来,按照常理来说,战功百分百是属於陈锐的,而岳父將要將功劳推到自己身上? 换句话说,万表是看出来陈锐不需要,或者不想要这份战功。 的確,陈锐就没想过这份战功,朝中会赏什么? 可能会褒奖几句,可能会赐下游击、参將的头衔-—----这些对於陈锐来说,连鸡肋都算不上。 而最重要的是,陈锐不想与明廷有这种瓜葛,他一直在试图与明廷做切割。 徐渭不太確定万表想到了何处,转头看了眼陈锐。 “万公当知。”陈锐缓缓的一字一句说道:“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条贼船。” 万表定定的看著陈锐的双眼,突然惨然一笑,“难道那些畏敌如虎,待百姓如猪羊的士卒不应该才是贼吗?” “舟山百里来援,护佑民眾,对民间秋毫无犯,怎能以贼相较?!” 万表突然起身,咬著牙说:“若是陈千卢不改初心,若是护卫军不改初衷, 就算反了,又能如何?” 吴懋宣证证的看著面前的岳父,难以想像这样的话是从岳父嘴里说出。 当日在小山上目睹新兵在风雨中屹立如山的眾人中,同样被震撼心神,沈炼选择了朝廷,而在经歷了痛苦之后的万表,选择了舟山。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截然相反 第171章 截然相反 看看围在自己身边的数十个青壮,个个神色警惕,个个拿著刀枪,甚至还能看得见不远处有举著猎弓的弓箭手,司马有些无奈。 这场战事,约莫是从午时左右开始,一个时辰结束,护卫军追击向西北方向,战后收拾战场,清点伤员,一切都差不多之后,天色已经转黑。 所以,只能从附近找吃的了,所以司马带著人来了青吉村。 为了避免误会,司马甚至脱去鎧甲,丟了军械,爬上矮墙进了村落。 但即使如此,司马的嘴巴都说干了,而且说的清清楚楚,我是买,是给银钱的,可是对方就是不卖。 一个青壮冷笑道:“你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作甚!” “他是想赚开城门。”一个年岁小点的青壮嘿嘿笑著说:“我上次在仁和听说书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你们有城门?”司马无语了,“再说了,还真以为我们舟山————“ 顿了顿,司马没有继续说下去,对於护卫军来说,这道矮墙形同虚设。 劫掠民眾是不敢的,但作为警卫连长,这等话都不应该说,司马索性闭上嘴巴。 但司马闭上了嘴巴,青壮身后的一位老者突然开口问道:“沈家门?” “嗯?”司马大为意外。 那些被杀得丧魂落魄的倭寇被俘后还不甘心的问你们到底是谁,而你们龟缩在村落里,倒是猜出来了? “原来是沈家门啊!”领头的汉子没放下手中的刀,脸上却也有了笑容,“说什么定海卫啊。” 司马哭笑不得,护卫军是自家人的称呼,对外还是以定海卫定海中所的身份,自然只能这么称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听司马解释了几句,老者上前几步,笑道:“久闻大名。” 汉子在边上解释道:“青吉村四月份有八人应募去了舟山,后来回来了三个。” “喏,他就是。”汉子从身后拉出一个青壮,“说起来,回来的三个都胖了不少呢。” “四月份去的,是去了大榭岛还是沈家门?”司马大感亲切,“怎的回来了“先去大榭岛,后来在沈家门,最后去了马峙岛。”青年打量著司马。 “那倒霉的很,就数马峙岛最不好过,那儿吃饭都要比其他地方慢大半个时辰。” 青年立即能確定司马真的来自沈家门,这等细节外人很难知晓-·---因为马峙岛那边是没有食堂的,一日三餐都是从沈家门这边送过去的。 “敢问足下是———”老者放鬆下来。 “司马,陈千户亲卫统领。”司马用外界的说法自我介绍,警卫连长差不多就是亲卫统领。 “放心,倭寇大败,斩首数百,剩下的往北逃了。』 “都已然天黑了,而且说实话,钱塘县城不供粮,所以只能在民间购粮,放心,真的给钱的,比市面粮价稍高一些。“ 老人沉吟片刻后,回头吩咐了几句,才对司马说:“只能將粮送到矮墙下..... “行,我让士卒去搬运。” 这时候,被叫来的另两个青壮中的一人突然说:“我见过你,在大榭岛,你背著一副弓,与人比试。” “对对。”司马哈哈笑道:“应该是在大榭岛吧,当日是与新兵中的丁邦彦比试,他是义乌人,武举人,不过早年被点为生员。 青年好奇的问:“三哥还在沈家门呢,我还想著再去,也不知道行不行。” “算了吧。”司马苦笑道:“你们第一批去舟山,刚开始是能吃多少就让你们吃多少.” “是啊。”青年忍不住笑道:“记得有个台州人,真是不要命,吃了三十多个饃饃,还喝了七八碗菜粥,结果被送去医馆了。』 “何止他一人。”司马摆手道:“你可能知道,从山东南下的数千流民都在沈家门,而且还有不少士卒迁居而来,所以粮米吃紧——··— 顿了顿,司马补充道:“放心,至少七八成饱。” “阿公,真的是沈家门。”青年回头说了声,才对司马解释道:“这是村里刘阿公,辈分最高。” 刘阿公笑著点点头,问了几句外间事,司马捡著能说的说了几句—-主要是渲染官军的无能与护卫军的战力。 最终的结果是,司马带著士卒搬运粮米、铁锅回了营地,刘阿公带著四五个青壮同行,还赶来了两头猪和一头羊。 其实司马心里有数,不是自己口才太好,也不是人家真的无条件信任自己, 对方也是无奈之举。 倭寇一日没攻破青吉村,但白日的战事就发生在青吉村外数里处,护卫军追杀倭寇就是从村口经过,现在河面上还飘著倭寇的尸首呢。 刘阿公是人老成精,想著毕竟这是在钱塘,毕竟是官军,自己送粮送肉搞劳官军·.— 说白了,就是避祸。 抵达营地的时候,司马吃喝著叫人去煮粥,现在护卫军的士卒嘴巴也习的很,没有菜都不肯吃乾饭,索性煮粥。 “阿公。” 扶著刘阿公的青年咽了口唾沫,不禁有些两腿战战,面前的营地內,处处都是持刀拿枪的士卒,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边界,似乎有好几千人。 片刻之后,司马带著几人进了营地。 “大哥。” 司马解释了几句后,陈锐上前几步,露出温和的笑容,“多谢诸位。” 一旁的万表借著月光警了眼,心想以往所见,这位沈家门之主虽然也会笑, 但从未见过如此温和。 但即使陈锐笑容温和,刘阿公依旧弯著腰,不敢抬头。 陈锐实在有点尷尬,想了想扶著这位老人找了一处坐下,才笑著问了几句—-不过陈锐前世没做过政委啊,这一套实在不擅长。 还是万表出面,与刘阿公拉了几句家常话,对方才渐渐缓和下来。 “收成还行,不过前些日子里长催缴——”刘阿公苦著脸说:“听说夏钱还得加税,日子实在不好过。” 一旁的青年小声说:“村里已经好几户人家都卖了田。” “他叫刘胜。”司马介绍道:“四月份应募,上个月才回乡。” 陈锐点点头,“是青黄不接?” “有的是,有的不是。”刘胜解释道:“最大的那户就不是————· 刘阿公咳嗽了几声,刘胜登时住了嘴。 陈锐与万表对视了眼,心里都明白,八成是田地被抢了——-—-兼併田地的手段多的是。 就比如这一战,战后肯定有大量田地被夺走-—--“-人都死了,田地总不能荒废吧? 那边已经杀了猪羊,开始做饭,陈锐隨口问了句,“都付清了?” 司马了声,“大哥,他们不肯收钱。” “嗯?”陈锐微微侧头。 “大哥—— “大人,村里自愿——“ 陈锐嘴角动了动,耐心的听刘阿公说完,才开口道:“若无大军在侧,青吉村愿送出粮米、猪羊吗?” “你唯恐村落被劫掠,才主动送来,不是吗?” “这等事,与劫掠何异?” 陈锐看向万表,“此事应当惩之。” “陈千户说的是。”万表看著牙咧嘴的司马,授须道:“不过倒是不能以劫掠民眾论罪。“ “是是。”司马苦笑一声,衝著刘胜埋怨道:“劫掠民眾,立时斩首。” 万表笑著说:“那就十棍吧。” 亲眼看著司马被摁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挨了十棍,刘阿公衝著陈锐双膝跪地,但尚未跪下,就被陈锐挽起。 看著这一幕,万表心里有著异样的感受,护卫军以陈锐为首,所作所为,与官军正好截然相反。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再胜 第172章 再胜 捧著木碗,闻见粥里微微的腥味,陈锐面不改色,这也是没办法的,这个时代的猪肉、羊肉不用调料品,压不住这股腥味。 喝了半碗粥,陈锐对一旁的警卫说:“村里养猪羊,都是年关口才杀的,现在才六月,多付些银钱。” “是。” 不远处的废弃村落,这个村子的村民要么被倭寇所杀,要么逃走,如今囤积著不少倭寇掳来的银钱、財货。 陈锐犹豫了会儿,才开口道:“缴获如何处置,倒是个问题。” “味道不行。”徐渭放下木碗,笑道:“你这是要泽被万民啊!” 舟山眾人中,对陈锐心思最了解的还是徐渭。 徐渭一直觉得很古怪,因为陈锐很多的行事准则都大为不同。 特別是在对待民眾的態度上,陈锐如今手握强兵,却对普通民眾毫不吝嗇的展示善意,对民眾之苦抱有极大的同情,甚至希望將缴获送归。 歷朝歷代,就没听说过类似的事。 万表苦笑了声,“就算是发放,也很难確凿,倒是会惹出些乱子。” 村落內,司马趴在床板上声嘆气,一旁的老哈在幸灾乐祸。 “陈大哥治军这么严?”吴大绩咂舌道:“说起来护卫军大败倭寇,村里供给粮米也不算过分。” 老哈笑吟吟的说:“护卫军之基在於,不扰民,不害民。” “这傢伙也是个傻子,直接把银子丟在村子里就是了——-哈哈哈!”“ 司马狠狠瞪著老哈,一旁的麻夏却开口说:“司大哥的確欠妥,如果村里坚不肯收银钱,你回来之后应该先向陈大哥报备。” “不错,不错,麻夏你脑子好使。”老哈喷喷点头:“如果先去报备,那这十棍能躲过。“ “脑子好使,那以后新兵营出来就来警卫连。”司马说著说著动了下,登时倒吸了口凉气,这十棍是结结实实的。 老哈笑嘻嘻的,心里却在想,其实司马也挺倒霉的,若不是大军驻扎在此, 青吉村也不肯卖粮啊。 说白了,大哥是做给大家看的—舟山需要这样的名声。 这时候,外间十几个士卒聚拢在院子里,老哈让麻夏、吴大绩持笔,让士卒一个个报数,最后匯总。 “一共四千多两白银,铜钱倒是不多。”老哈看了眼,“丝绸这么多啊。” “丝绸轻,易於携带,而且价高。”吴大绩解释道:“铜钱太重,自然是带白银。” “也不知道多少人家遭殃————”麻夏嘆了口气。 “这算得了什么!”趴在那儿的司马笑道:“北地更是惨。” “是啊。”老哈神情萧瑟,“数月前我去了山东,在平度州一带所见,沿途十多个村落,无有人烟,村內尸首处处,只有几只侥倖的老狗在哀嚎。” 吴大绩迟疑问道:“平度州应该是莱州-—-—--韃靶已经攻到了莱州吗?” “北地失陷,就算韃没攻到莱州,你觉得就太平了?”司马嘴角微翘,“乱兵、乱民、流民、盗匪-—--哪个下手都不会比韃靶弱,说不得还更狠几分。” “所以大哥才让戚元敬守在登州,粮米军械无所不应-—— 聊了会儿后,外间有人传报,老哈出了门,麻夏和吴大绩坐在院子里,长时间陷入沉默。 这几日来,亲眼目睹护卫军大溃倭寇,亲眼所见人头滚滚和血腥的斯杀,两个以前埋头书读的少年郎有过惧怕,有过呕吐,也有快意。 但最让他们有异样的感受的,还是护卫军的军法森严,以及对民眾的態度。 吴大绩轻声说:“我听伯父提及过山东,称戚继光扞卫登州,他日或有大用。” “戚继光是山东副总兵-————”麻夏小声说:“没想到与舟山有关係。”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吴大绩解释道:“戚继光是与陈千户一同南下的, 又並肩在鱼台大败韃,乃是生死之交。” “但供给军械、粮米——”麻夏嘴唇抖了抖,“这应该是朝廷兵部、户部的事吧?” 吴大绩没有解释什么,而是想起当日伯父吴百朋关於登州的一段点评。 老哈出了村落,远远就看见营地的外围乱鬨鬨的一片,登时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斥候队的副队长阎丁回头解释道:“丁茂摔折了左胳膊,倒霉的傢伙。” 这时候,陈锐、周君佑、徐渭等人也赶到了。 周君仁、王如龙率一营北上追击,士卒们个个都是每天拉练的,体能充沛的很,不紧不慢的追击倭寇,非常的轻鬆。 不过一营的运气稍微有点差,或者说有点好,黄昏时分一头撞上了陈思盼所率的南下倭寇。 对方的兵力不多,也就五六百人,周君仁没有选择逼退,恶斗了一场。 狭路相逢,双方都没什么准备,甚至连阵型都摆不出来,王如龙將警卫排、 警卫班匯合起来,率六十甲士率先冲阵,將倭寇逼得立足不稳。 周君仁没有下令重新列鸳鸯阵,而是下令直接以小阵进击。 这种作战方式以前没有训练过,但下面的连长、排长甚至班长都展现出了非常出色的指挥能力。 以狼、盾牌为先,以长予手为中坚,以鏜鈀手为侧翼,各个小鸳鸯阵或正面进击,或侧击,甚至还绕到倭寇后方。 麋战一刻钟,倭寇溃败,丟下百来具尸首后向北逃窜,周君仁继续追击,直到入夜实在没办法搜寻才收兵。 而丁茂就是在追击的时候不慎摔了跤,左骼膊折断。 陈锐听周君仁、王如龙说完,才问道:“伤亡如何?” “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十六人。”周君仁咳嗽两声,“除了丁茂外, 三排的副排长阵亡。” 陈锐嘆了口气,虽然能理解,既然出兵,那伤亡就是难以避免的。 但先是排长曹振重伤,隨后又有一个副排长阵亡---还是让陈锐有些心疼。 “地图。”陈锐让人举著火把近前,“交战地点,陈思盼往什么方向逃窜? + 周君仁和王如龙小声討论了会儿,才点著地图,“约莫是在北新关以南,倭寇败北后向东北方向逃窜。” “他是要去海寧。”徐渭立即说:“卢鏜应该距离不远,不知道能不能堵的住。” 陈锐沉吟片刻后,“刘阿公已经去请了医者,伤员都送去青吉村修养。” “明日一早,整队北上。” 虽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陈锐还是希望能扑杀陈思盼。 陈锐隱隱感觉到,陈思盼如果能脱身,或许会成为一条毒龙。 第一百六十九章 抢功 第173章 抢功 陈锐从来不相信所谓的“相由心生”,但面前的这位浙西参將卢鏜实在有点有碍观瞻。 身材高大,肤色黑都是寻常,但一双三角眼,使这位歷史上的抗倭名將看起来有些猥琐。 也就是武將,否则就算考中了进士都做不了官。 “你们还不遵命!” 卢鏜身后的一个青年怒吼一声,“难道敢抗命吗?!” 陈锐面无表情,吩咐道:“地图。” 一旁的警卫连副连长郑双將地图铺在地上,周君佑、周君仁、楼楠等人聚拢过来,无形的將卢鏜几人隔在外面。 “你们·——” 那位青年的话刚出口,楼楠就笑道:“令尊乃浙西参將,难道还管得到舟山?” “老楼你这就误会了。”周君仁向来与楼楠不太对付,此刻却在帮腔,阴侧的说:“卢参將本就是连战连败,此战理应能將倭寇一网打尽,不料再败一场,自然是要夺军立功。” 卢鏜的脸黑的都不能看了,周君仁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將门子弟,对这种污嘈事太清楚了。 卢鏜身后的一位中年將领被气得拔出了腰刀,还没等他破口大骂,周围的警卫连毫不犹豫的纷纷拔刀进逼,刀锋都快顶到卢鏜的面门了。 “好了。”陈锐不耐烦的说:“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赶走就是。” 陈锐实在不希望陈思盼逃离,所以率护卫军以急行军的速度迅捷北上,斥候回报,陈思盼所率的倭寇在北新关以东二十里处被卢鏜截住。 但还没等到护卫军赶到战场,卢鏜已然大败,陈思盼成功突围而出。 陈锐一边听著斥候回报,一边盯著地图,眼角余光偶尔警了警不远处的几个头裹白巾的俘虏。 平心而论,卢鏜还真不是个废物,能够在歷史上留下印记的,哪个都不是寻常人物。 卢鏜第一次战败是因为担忧倭寇攻打北新关,才会急行军被倭寇伏击。 而这一次的战败是因为战之际,背后被偷袭所导致的,大批大批手持刀枪棍棒甚至是柴刀的乱民出现在卢鏜的背后,使得明军阵脚大乱。 徐渭疾步而来,等老哈说完情报,才低声道:“问清楚了,是湖州乱民。” “十日前在乌程起事,往东攻破皂林镇,后南下-—----具体为什么衝击卢鏜所率官军,尚不知晓详情。” 顿了顿,徐渭补充道:“白莲教。” 陈锐身子僵了僵,片刻后才说:“不一定是坏事。” “但终究不是好事。”徐渭苦笑连连。 白莲教继在淮东闹了一场之后,现在又在湖州闹了一场,虽然白莲教从明初到现在都没安分过,但这么短的时间內闹了两场,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依附韃的白莲教的手笔。 陈锐也很难判断,以这个时代的通信条件来看,白莲教这种遍布天下的组织,很难形成上下森严的制度,组织架构很可能是虚设的,只是一个名义而已。 换句话说,北地的白莲教首很难指挥得动南方的百莲教徒,更何况---在湖州起事,这是南直隶、浙江的核心地带,几乎就是找死。 徐渭也想到了这儿,幽幽道:“也不知道山东如何了。” 如果是北地白莲教首的手笔,那很可能今年靶不会攻山东。 陈锐深吸了口气,“楼楠。” “在。” “你率二营往东北方向追击,直至海寧。”陈锐提醒道:“谨防陈思盼设伏。” “是。” “一营並三营扫荡周边,俘虏乱民。” 不远处,卢鏜看著护卫军启程,行动迅捷,与官军截然不同的军容,心里的感受复杂难言。 卢鏜起復后在南京月余,不止一两次听人提起过陈锐,最让他意外的是双屿岛被攻破的时候,陈锐就在岛上。 “当年怎么就让他逃过一劫!”中年將领骂了句,他是嘉靖二十六年武进士刘恩至,台州临海人,嘉靖二十七年双屿岛一战为卢鏜魔下把总。 一旁的青年也叱骂了几句,他是卢鏜的长子卢相。 卢鏜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起復至今一个多月,被授浙西参將才半个月,却连战连败,要不是陈锐,只怕杭州沦为焦土。 的確,正如周君仁所说,卢鏜在碰到护卫军之后,有夺军立功的想法-—----可惜陈锐完全不鸟他,甚至都没有与他说一句话。 次日午时,临时设在北新关以东的营地中,陈锐无奈的嘆了口气,楼楠率二营追击,但最终还是目送倭寇乘坐的海船消失在大海上。 “如果没有卢鏜,说不得护卫军能顺利擒杀陈思盼。”徐渭不满的嘀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好说。”周君佑摇头道:“如今俘虏的白莲乱民已逾千余,若是进击时候被偷袭,说不定还会吃亏。” “怎么可能?”楼楠反对道:“但凡交战,斥候远达十里,绝不会出现乱民冲乱军阵之事。” “终究是让他逃了。”陈锐嘿了声,“若是他留在浙江沿海,也就罢了,还能让新兵练练手,但若是———.—“ “你是怕他北上?”徐渭咂咂嘴,“说不定啊,陈思盼在登州討不了好,但若是江北.“ 因为去岁的淮东大败,今年淮东又连续出现白莲教、流民聚眾叛乱以及灶户叛乱,导致了一个三不管地带。 大约就是南直隶淮安府的东北部,山东省兗州府的东南侧,以及青州府的最南端。 江北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徐州与淮安府的西北侧,不能轻动,而且淮河以北芦苇丛生,最易隱秘行踪,不利官军进剿。 而山东兗州府几乎已经不布置兵力了,青州府、济南府的兵力都布置在北方,实在管不了南侧。 所以,这块三不管地带,是真真的谁都管不了,如果陈思盼窜到这处去,还真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昨日我回钱塘县,倒是听到了个消息。”刚刚赶到的吴懋宣小声说:“据闻吴淞参將徐唯学有意南下击倭。” “这是司马昭之心啊!”徐渭冷笑了声。 “徐唯学乃是汪直的老部下,他们与陈思盼本就有仇怨。”陈锐摇头道:“而且徐唯学有意移驻乍浦-—----嗯,他应该知道浙西无力抵御陈思盼侵扰, 所以才有意南下,顺理成章移驻乍浦。” “而且徐唯学绝不会擒杀陈思盼,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放他一马。”周君佑很懂这方面,“倭寇侵扰沿海,才有徐唯学用武之地。” 徐渭嘿嘿笑了笑,对著陈锐说:“舟山位於东南沿海,此番未能擒杀陈思盼,说不定也有人这么看你呢。” 吴懋宣忍不住侧头去看岳父,万表微微摇头,“护卫军已竭尽全力,只是天不如人愿,非战之罪。” “此战差不多了。”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先行移驻钱塘县城外,还有三两事需要了结。” 吴懋宣开口道:“昨日在县城內见到了两浙盐转运使三渠公,有意与陈千户一见。” “王用宾?”陈锐有些意外。 王用宾出任两浙盐转运使已经月余了,但始终没有去舟山,此时却托吴懋宣寄语,不知何意。 “三渠公乃西安人,秉性刚直。”徐渭已经打探过相关的信息,“应该无有恶意。” 陈锐点点头,不过也没放在心上,如今盐田还在开垦,舟山產盐量会越来越高,但都是以余盐的名义缴纳盐税的,无所谓王用宾是好意还是恶意。 虽然缴纳盐税有些心疼,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一方面缴税,舟山盐才能铺开售卖,另一方面,虽然陈锐不想给明廷提供银子,但也不想看到明军因为缺少银子导致一溃千里。 虽然陈锐很怀疑,每年舟山缴纳的盐税,有多少是落入那些官员腰包。 陈锐还在想著这些,徐渭看向吴懋宣,笑问道:“如何了?” 吴懋宣是前日赶回钱塘县城报功,青吉村外一战后,拣出了四百二十三具倭寇尸首,生擒二十三人,其中最重要的是陈思盼长子陈帆。 吴懋宣如今是浙江都指挥司的指挥同知,而如今的指挥使是空缺的,如果能顶上去,还是有可能的。 如今浙江只有一个浙西参將,並没有总兵副总兵,所以浙江指挥使还是有些地位的,至少消息会比较灵通。 “已然录功。”吴懋宣笑著解释了几句,“此番厚顏。” “不碍事,反正舟山也不———.“” 话还没说完,老哈突然疾步走来,脸色略有些难看。 “大哥。”老哈只觉得喉咙略有些发乾,“刚刚得报,被驱赶至仁和县附近的千余乱民俘虏——.” “嗯?” 老哈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被浙西参將卢鏜率福清兵、海寧卫全数屠杀。” “什么?!”陈锐猛地站起。 周围眾人也皆大为惊骇,杀俘不详倒在其次,但千余人,居然被杀的乾乾净净,卢鏜这番手段实在太狠。 而且被驱赶俘虏的千余人,护卫军並没有详细的询查,其中肯定有不少被倭寇破家的流民。 万表脸色铁青,“他怎么敢?!” 陈锐缓缓坐下,“他是在抢功。” “抢功?”周君仁一头雾水,“屠杀乱民就能抢功了?” 徐渭已经明白过来了,脸色阴沉的说:“护卫军败倭寇,在朝中看来,未必比得上卢鏜屠杀白莲教徒。” 倭寇只是来抢一把而已,顶多杀些人,顶多放火烧几个村落,而白莲教-—— 那是造反啊! 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天差地別啊! “卢之鸣倒是个会做官的!”徐渭笑道:“白莲教於湖州起事,攻嘉兴, 欲北上袭苏松,与淮东乱民匯合,恰此时,浙西参將卢鏜率军出击,斩杀殆尽, 自然有大功於国。” 万表、周君佑、楼楠听得个个脸颊跳动,这也太能扯淡了吧。 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可能成为事实。 六月六日,护卫军启程南下,在钱塘县城以北十里处扎营,陆续传来的消息验证了徐渭的猜测。 甚至徐渭的猜测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卢鏜居然生擒白莲教首马祖师。 此人在乌程云雾山中,宣传“未劫”来临,號称能剪纸成兵,分发印信、白幣,谓持此可免死,以此吸纳民眾。 陈锐也是无力吐槽,末日信徒啊! 而卢鏜审问马祖师----此人得俺答汗授职,意欲起事,北上攻苏松、扬州、 淮安,与韃靶骑兵合击徐州、山东。 听到一半,陈锐、徐渭都听不下去了,一共也就一两千信徒,大部分都是拿著锄头、棍棒的,还要攻打徐州、山东-—“ 卢鏜为了功劳,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啊! 周君仁都被逗的笑个不停,“那县城那些人信?” 吴懋宣咧咧嘴,“反正卢鏜是这么说的。” “噢噢,那个姓马的已经被卢鏜杀了吧?” “那倒没有。”吴懋宣咳嗽两声,“但舌头被隔,喉咙被药哑,双手都被砍去。” 徐渭看了眼陈锐,“故技重施啊。”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陈锐摇摇头,“他卢鏜也不怕朝中再遣御史细查。 走马溪一战,就是卢鏜擒获番商,指其中三人为马六甲王子,在朝中遣派御史南下查问的时候,卢鏜將三人药哑剁手。 徐渭嘿了声,“此一时彼一时。” 也是,如今大明不多的兵力,主要布防在河南、湖广、山西、陕西,西南的贵州、云南还有土司叛乱,连山东都成为弃子了,哪里有精力去管东南啊。 而卢鏜,是东南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將领了。 徐渭伸了个懒腰,“也就这样了,浙江指挥使,能得手最好,就算不能得手,也无所谓。” 吴懋宣撇撇嘴,“我倒是想跟著岳父去舟山,在杭州———-憋屈的很。” 这种屈一方面是指吴懋宣对卫所兵的失望,这几日的战事中,吴懋宣也持刀临阵,並不是只坐在后方的。 另一方面也是指吴懋宣被上司、同僚的排斥,当日护卫军抵钱塘县城,只有吴懋宣一人出城,立场不言而明。 “再等等吧。”万表摇摇头,“不过家里老大倒是可以送去舟山。” 吴懋宣的长子也十八岁了。 吴懋宣迟疑了片刻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章 试探和性情 第174章 试探和性情 “三渠公。” 虚设的营门处,王用宾一一回礼,笑著与眾人寒暄。 万表曾经出任漕运总兵、广东总兵,名望不低,吴懋宣是浙江指挥同知,在卫所系统內是浙江武將第一人,徐渭更是名满东南的名土。 看著陈锐只略略拱手,王用宾笑著说:“早听闻定海陈锐,智勇双全,数日所见,果非寻常。” 王用宾似乎並不意外於陈锐的態度,他是正德十五年进士,去年乃礼部侍郎,在朝中名望资歷都是排在前列的。 以近年来的惯例,即使是参將级別的將领在王用宾面前也是要行跪拜礼的。 所谓的营地实际上是在一个村落內,眾人在一处大宅坐定。 王用宾开门见山道:“本欲劳军,无奈难为之,还请诸位见谅。” 如此直截了当,倒是让陈锐对其有些好感,“不妨事,护卫军非为搞赏而出兵。” 王用宾摇摇头,“护卫军远迈数百里来援,按察司、布政司无出一文一米。 北陈锐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足下可知此为何处?” 不等王用宾回答,陈锐已然继续道:“此地为石井村。” “数日前,护卫军初抵钱塘,石井村惶恐不安,昨日南下,石井村力请护卫军入驻。” 王用宾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想都说这位定海卫副千户是个沉默寡言、行事利索的人,没想到说话也这般弯弯绕绕適才王用宾刻意点出了布政司、按察司,是告诉陈锐-----对你不满的人,不肯拨给你任何物资的人,就在按察司。 王用宾就差將兵备道副使蔡克廉的名字报出来了。 而陈锐却似是而非的说了一段话,王用宾可以理解为陈锐无所谓蔡克廉的態度,可以理解为护卫军援杭州不是为了被困在钱塘县城的诸多官员。 徐渭看著这一幕,有些想笑,他了解陈锐---这位虽然也是个心思深的,但並不习惯也不喜欢在言语中打这种机锋。 徐渭也知道陈锐这番话的意思-石井村的態度从排斥到接纳,我已经得到了回报。 万表也隱隱猜到了一些,主动开口道:“还要请教三渠公---听闻浙西参將颇得讚誉?” 话说的有些婉转,实际上指的是连战连败的卢鏜得到了浙江兵备道副使蔡克廉的赏识,而后者对护卫军不闻不问—·这总有个原因吧? 王用宾恢復了从容的神態,笑著点评道:“陈千户刚强有力,倒是让蔡道卿有些许误会。” 万表、吴懋宣都是一头雾水,陈锐虽然看似镇定但实际上也是完全不懂,倒是徐渭听出了点意思。 如果沈束在这儿,会立即知道王用宾在说什么-因为沈束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仕的文官,而万表、吴懋宣都是武將,徐渭连举人都没考上呢。 听徐渭困难的遮遮掩掩的说了好一会儿,陈锐这才明白过来。 卢鏜虽然连战连败,但率兵抵挡钱塘县城之后,立即孤身一人入城拜见蔡克廉这位直属上司。 卢鏜毫不犹豫的表明了立场,这叫识趣。 这是文武之间的一种默契,文官在上,武將在下。 这是文官集团天然的优越感起到的作用。 而陈锐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万表、吴懋宣都多少年没出战过了,根本想不到此处。 所以,护卫军抵达钱塘县后,陈锐没有主动入城拜见,在蔡克廉看来—--这是一支不肯受自己所辖的军队。 而卢鏜虽然连战连败,但他服管啊! 陈锐都无力吐槽了,而徐渭却是在连连冷笑,“若无护卫军来援,他蔡道卿项上人头未必保得住。” “说这等话还有何用?”王用宾摇头道:“终究是大败倭寇,斩首数百,反倒是有功。” “有功?”徐渭的声音略有些尖,“此战乃浙江指挥同知吴懋宣率军进击, 斩首颇丰,驱逐倭寇,蔡道卿困坐城內,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王用宾苦笑了几声,“兵备道副使。” 从名义上来说,別说浙江没有总兵副总兵,即使有,也在兵备道副使蔡克廉的磨下。 就算护卫军將战功都推到吴懋宣头上,但还是会被蔡克廉分润大头。 这时候,老哈出现在门外,迟疑著要不要进来。 “说。” 老哈走进屋內,“大哥,杭州前卫抢夺银钱丝绸。“ 陈锐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老哈,半响后才开口道:“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 老哈摸了摸鼻子,“浙江左参政与钱塘知县也来了。” 徐渭忍不住骂道:“杀贼不见,抚恤不见,賑灾不见,抢银子倒是手快!” 一刻钟后,距离营地三里处,陈锐远远就看见百来个卫所兵正围著驻守此地的二营在撕闹。 十几个卫所兵骂骂咧咧,甚至扯开衣衫开胸膛,不信你们敢动手! “浙江左参政孙宏軾,嘉靖十七年进士。”王用宾低声说了几句。 “內江人?”陈锐突然笑了笑,“与大洲公是同乡啊!” “不错,两人前后两科登科,也是姻亲。”王用宾也笑了。 一旁的老哈神色怪异,所谓大洲公指的是赵贞吉。 等陈锐近前,几十个卫所兵都已经举著刀抢到內围了,孙宏軾面色严峻的站在不远处看著,楼楠一脸怒容的正在说著什么。 “楼楠!”陈锐高喝一声。 “在!” “你楼楠多年前应募入军,驻守山海关,鱼台、郡城再至杭州,临阵亦不退缩。”陈锐冷笑道:“倒是不知道却是个怂货!“ 楼楠满脸通红,身子都在发颤-—--“-他不是怂货,也不是畏惧,但毕竟面对的是官军,而且还是一位浙江参政带来的官军。 陈锐懒得废话了,“打。” 老哈警了眼楼楠,举著没出鞘的腰刀赶上几步,刀鞘拍了拍一个卫所兵的肩膀,等对方转过头,刀鞘猛地抽过去。 一声惨呼,带血的七八颗牙齿飞舞在空中, 老哈是北镇抚司出身,下手狠著呢。 既然动了手,下面那些已经憋了一肚子气的士卒大嘈起来,倒转长矛一顿猛抽,將几十个卫所兵打的头破血流,哀豪不止。 “住手!”孙宏軾大步走来,此人相貌堂堂,有凛然之气,厉声喝道:“何敢行凶!” 陈锐像是没听见似的,盯著楼楠和赶来的孔壮,一字一句的说:“再有下次,驱逐出军。” “此皆民財,你们敢侵吞!”孙宏軾斥道:“本官要具本上书弹劾————“ 陈锐猛地转身,双眼直视,“民財,乃民脂民膏,难道让你们侵吞吗?” “你—”孙宏軾被气得身子都在发颤。 王用宾心里是有数的,这里囤积的银钱不少,因为卢鏜在面对逃窜的陈思盼时大败,之前的缴获·-全落在护卫军手中了。 估摸著城內某些人想將这笔钱財拿到手,然后搞赏卢鏜,或许杭州前卫也能分润一二,说不定护卫军也能捞点汤汤水水。 想了会儿,王用宾上前几步,笑著说:“勿要伤了和气——“ 话刚说出口,陈锐打断道:“世间怎的有这种蠢人。” 王用宾了声,一旁的徐渭倒是个適合的捧喂,笑著问:“何以称蠢?” 陈锐冷冰冰的视线在孙宏軾身上打转,“如今倭寇大部被绞杀,陈思盼率残部逃窜海上,但钱塘县內仍有小股倭寇肆虐。 卢鏜那就是个废物,若是此时护卫军回师,指望海寧卫、杭州前卫去迎敌吗?” 徐渭哈哈大笑道:“此番卢鏜连战连败,消息传开,只怕沿海倭寇將杭州府视为宝地呢。” 话说的太明显了,救命之恩也就罢了,但你们杭州废啊,下次再出事,你们除了护卫军,还指望谁? 指望被倭寇、乱民狂揍的卢鏜,还是遇敌抱头鼠窜的杭州前卫、杭州右卫? 看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孙宏軾,徐渭还不甘心,补充道:“过河拆桥亦寻常,但这道河———你们可还没有渡呢。”“ 王用宾心里有著极为浓重的不適感,一位手握强兵的武將如此咄咄逼人,如此不退一步,甚至出言威胁— 即使有理,但作为文官一员的王用宾,心里还是极为不悦。 王用宾想了又想,上前两步,劝道:“陈千户,这些的確是民財———“ “的確是民財。”陈锐毫不犹豫的说:“如今仁和、钱塘、萧山三地流民处处,这笔钱財全都购置粮米以賑灾,舟山不取分毫。” 王用宾这下子彻底没话说了,他发现这位定海卫副千户的两个特点。 其一,虽然出身卫所,但真的很能打。 其二,性子很硬,非常硬。 闹得不欢而散,原本还想聊聊舟山盐的王用宾倦倦回了城,陈锐连送送的话都懒得说,径直回了营地。 “我以为我性子已经足够——.”徐渭取笑道:“没想到你这性子更甚之啊。 北徐渭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在拋弃举业之后,对自己看的更加清楚明白。 虽然颇有名气但又频遭厌弃,这些都源自於性格中的乖张、愤世嫉俗。 说白了,徐渭原本是个有性格缺陷的人,他那些怪诞的行为来源於性格,发自於本能。 而陈锐不是,他会反覆的权衡,会反覆的考量。 但在这些之后,陈锐展现出的永远是强硬的態度,刚直的性情,不会有丝毫的犹豫迟疑。 吴懋宣小声说:“只怕日后有些麻烦———“ 吴懋宣也不傻,如今城內的官员不少,孙宏軾不过是个左参政,不可能是自已主动出头.更何况他也使唤不动杭州前卫。 摆明了孙宏軾的背后是蔡克廉。 从名义上来说,定海卫隶属於浙江指挥司,而后者是归属蔡克廉这位兵备道副使的。 若是蔡克廉做些手脚,就算陈锐不理会,也能让舟山有些难受。 最简单的,一旦温州有倭寇侵袭,蔡克廉命定海中所出兵,那是出兵还是不出兵呢? 徐渭皱起眉头,万表突然说:“此战大败倭寇,首功当为孤山公。” 徐渭噗笑出声了,衝著万表竖起了大拇指,倭寇侵袭杭州,最大最黑的锅应该是海道副使丁湛来背。 如今大败倭寇,最大的一份功劳就应该让海道副使丁湛来领。 最妙的是,海道副使实际上与兵备道副使一样,本职都是按察副使,所以丁湛与蔡克廉並没有上下之分。 陈锐沉吟片刻,“你亲自去一趟萧山。” “好。”徐渭一口应下。 陈锐提醒道:“还有其他事。” “明白。”徐渭点点头。 丁湛不可能拒绝这份军功的,否则功劳落在蔡克廉头上,那锅就只能丁湛来背了。 兵备道副使大败倭寇,而倭寇来袭自然是因为海道副使无能。 虽然没胆子隨军入钱塘,但毕竟是丁湛隨军从寧波至萧山,领这份功劳也在情理之中。 但既然接纳了这份军功,那丁湛就要有所表示-—----比如现在还閒置在海门卫的数十艘战船。 这样的交易,丁湛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拒绝。 事实歷史上,丁湛为了沿海平定,將数十艘战船送到了汪直手中-—---当时汪直正在剪除海商对手,偶尔擒杀倭寇,將头目交送官府。 “既然说了賑灾流民,那我就不会反悔。”陈锐看向万表:“请万公出面, 购置粮米賑灾,倭寇劫掠民財,但未有大肆抢粮。” 万表一口应下,“杭州四通八达,水运便捷,歷来囤积各类货物甚多。” 钱塘县城內,蔡克廉送走孙宏軾后,面色阴沉的坐在书房內。 其实今日之事蔡克廉只是一次试探,而结果也没有离开他的预料。 仅仅是护卫军初入钱塘,主將未有入城拜见,蔡克廉就有感觉-—----这是个不听话的。 但在前日,蔡克廉遣派人去看过战场,又审讯了被押送回来的俘虏,决计不是杀良冒功。 蔡克廉才觉得或可笼络·这是一支强军施恩不一定能笼络,蔡克廉选择的是试探。 试一试对方的底线,如果陈锐能忍一时之气,那么蔡克廉才会以战功搞赏, 即使將大半的银钱出去,他也不会心疼。 说白了,蔡克廉是想將陈锐当成狗来驯。 而今日之事,让蔡克廉彻底放弃了,舟山护卫军,是自己难以掌控的。 而这,也是文官集团集体排斥的事。 第一百七十一章 海船 第175章 海船 “麻八,吴十,头儿叫你们。” 一个警卫连士卒叫了声,十二个少年郎,如今不方便用真名,都是以姓氏加上年纪排行来称呼。 麻夏和吴大绩出了屋子,看了眼,士卒的脸色不算太好看。 麻夏和吴大绩对视了眼,都觉得估摸著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片刻之后,村后的空地上,司马看了看周边,才低声说:“打探清楚了,都死了人。” 吴大绩嘴唇抖了抖,“司大哥请说。” “汪古是钱塘人氏,家就在县城內,当日杭州前卫不敢迎敌,避入城內,抢占汪家祖宅。”司马顿了顿,“汪古的叔父被杀,此事闹得很大。” 吴大绩恨然道:“卫所兵卫所兵——— 司马继续说:“梅农家里更是—————·“ 顿了顿,司马才继续说:“梅农的兄长在西兴镇经商,铺子被乱民洗劫,其妻悬樑自尽。” 麻夏双手握拳,眼睛都有著丝丝血色。 “消息传回仁和县,梅农祖父本就臥病在床,当日夜间梅府就掛白了。” 吴大绩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泪水缓缓流下,倭寇侵袭杭州,汪古、梅农担忧家人,却不料亲人未遭倭寇毒手,却被官军残害。 吴大绩的心伤不仅仅是为了好友的遭遇,更是为了此类事—————-不夸张的说, 至少在西兴镇,乱兵造成的损失远远大於倭寇。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麻夏才开口问道:“何时回舟山?” “大哥让人採买粮米,在各处设粥棚。”司马解释道:“此外舟山缺军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杭州两卫还有海寧卫好些卫所兵都暗中售卖。” “他们拿著军械,只敢砍在百姓的身上。”吴大绩骂道:“还不如卖给护卫军。” “也收不了多少,卢鏜那边又闹出么蛾子。”司马撇嘴说:“顶多四五日就要启程了,主要是看青吉村那边的伤员。” “对了,曹排长?” “从县城请了名医去,性命是保下来了。”司马嘆道:“但日后难以上阵, 以后会转为管事。” 突然笑了笑,司马说:“以后你们倒是可以在舟山开个学堂,曹振是大同边军出身,顶多也就是认些字。“ 司马安慰了几句才离开,心想如今北地沦陷,西南动盪,山西、陕西、山东、河南都隨时会遭韃来袭,就连东南也不安寧。 如今的天下,可称乱世。 这些少年郎意外而幸运的进入舟山,对他们来说,或许不是坏事。 而此次杭州战事以及发生的很多事都会起到作用。 司马进了宅子,偷眼看了看里面,徐渭已经赶回来了。 “都说清楚了?”徐渭招了招手。 “说清楚了。”司马小声说。 徐渭点点头,“东崖公在西兴镇为百姓问诊裹伤,目睹惨状,几度垂泪。” 陈锐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这样的惨状他已经看多了,不能说他已经麻木, 只是他知道,落泪、悲伤那都是无用的举动。 “丁湛应下了?” “嗯。”徐渭打点精神,“他也没有其他选择,我剖析局势后一刻钟,信使已携报功奏摺启程入京。” 卢鏜要抢功,蔡克廉要抢功,陈锐其实很无所谓,但很所谓丁湛的抢功。 只要朝中认可丁湛的功劳,那么接下来很多事情就好办了--至少兵备道副使蔡克廉要调遣定海卫,就决计绕不过丁湛这个海道副使。 徐渭继续说:“至於战船--台州海门卫一共有多少战船,丁湛都不太清楚。” “五十六艘。”陈锐回答道:“邓宝早就遣人查探清楚了。” 海门卫的卫所官售卖了不少军械给舟山,但战船不肯出手-—---这是因为从年初到现在半年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感觉到,朝廷许沿海通商,是几乎无法阻拦的。 虽然有倭寇来袭,但也有徐唯学、毛海峰在名义上的归降。 所以,海门卫千户自然是不肯出手的,以后说不得就要仗著这些战船赚钱·-在东南沿海很多人心目中,最重要的资產並不是土地,而是一艘海船。 这些念头在陈锐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丁湛如何说?” “有些迟疑,不过也没有拒绝。”徐渭授须道:“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锐沉默片刻后说:“回师途中,再见一面。” “逼一逼?” “嗯。”陈锐点头道:“丁湛此人,性情稍绵软,无建功立业之心,但需提防朝中將他调离。” 做了交易,那就不能反悔—--如果丁湛来了钱塘,那报功也名正言顺,既然留在了萧山,那报功就是交易。 吃了饵想脱鉤,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徐渭想了会儿,低声说:“让丁湛先行写下公文,舟山就有名义接手海门卫战船。” “不错。”陈锐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有名义,海门卫那些废物就算百般不肯,难道还敢不交出来吗? 不过需要招募大量的水手,而且还需要再次募兵,战船没有战兵,那就无法形成战力。 徐渭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个不停,半响后才说:“说不得朝中还真的会將丁湛调走,甚至有可能撤销海道副使。” “嗯,倭寇侵入杭州,丁湛即使报功將功补过,但还是失职。” 陈锐也不希望朝中將丁湛调走,此人几乎无所作为,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了舟山的迅速壮大。 陈锐与徐渭猜测的大体不差,但他们有一点猜错了,此时尚在萧山的丁湛已经有致仕的念头。 丁湛清晰的看见了护卫军与明军的巨大区別,他隱隱察觉到舟山的一切有些不符合常理。 丁湛有自知之明,他不愿意去管那些,更不愿意被捲入其中徐渭都已经明晃晃的索要海门卫的那数干艘战船了。 你们舟山到底想干什么? 此次倭寇侵入杭州,自己为了脱罪又得罪了蔡克廉。 其实丁湛与蔡克廉是同年,两人都是嘉靖八年进士,但前者今年都六十多了,而蔡克廉未满四十—登科时候才十八岁。 去岁淮东大败,朝中急调浙兵北上,丁湛率临海三卫驻守苏州,而蔡克廉却入驻应天府···两者在朝中的分量相差不小。 不如索性致仕归家,丁湛越想越觉得应该如此。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良 第176章 杀良 青吉村。 祠堂內摆著几十张竹床,受伤的士卒或坐或躺在上面,只有折了胳膊的丁茂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时不时的还咒骂几句。 丁茂是满腹的牢骚,几个月前的初战,自己算是丟了个小脸,而这次是丟了大脸。 倒不是指丁茂追击不慎摔折了胳膊,而是那两个弃械捡银钱被斩首的士卒就是他魔下的。 今日,青吉村特地去买了棺材,丁茂看见那三个奋力堵住缺口阵亡的士卒, 就气不打一处来。 “回了舟山,我就写信回去!”丁茂骂道,“还买什么棺材,挖个坑埋了, 就算对得起他们了!” “好了。”靠在床头的孙鈺嘿了声,“此事遍传军中,他日应该不会再出类似事了。” 孙鈺是二营警卫排的,追击时候受了轻伤,与伤员被安置在青吉村。 “都非要出在我二连!”丁茂牢骚道:“真是丟人现眼—--就算是尿了裤子也行啊!” 边上一个士卒嘿嘿笑著说:“这次又有好几个尿了裤子,听说是一营的?” “二营的也有。”另一个士卒插嘴说:“第一次上阵,谁不怕啊。” 一个右手被纱包裹的士卒勉强笑了笑,“我当时也怕啊,倭寇都杀进来了,但那时候脑子里啥都没想———.. 孙鈺笑著点头,关键时刻其实士卒都不会怕,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情绪·—·怕那都是临阵之前发生的。 战事爆发,土卒们都是条件反射的按照班长的指挥动作,根本没有时间去害怕。 丁茂竖起大拇指,“熊老三,你是个能的!” 熊老三苦笑了几声,低头看著右手,当时倭寇杀入阵中,班长阵亡,副排长丁邦彦持鏜鈀堵住了缺口,就是他持狼第一个上前,为后方同伴爭取到了时间。 但熊老三也因此右手三根手指被削断,以后是肯定不能上阵了。 “放心,大哥仁义。”丁茂安慰道:“肯定会安置你的。” 孙鈺点头道:“伤残退伍,以重伤计,抚恤五十两,之后十年內,每年抚恤十五两。” 一个负伤的副班长扳著手指头算了算,“那就是两百两啊!” “哎呦,算的挺快的!”丁茂哈哈笑道:“下次扩军,说不定能捞个副排长,排长都说不定呢!” 孙鈺补充道:“而且肯定会安置的,每个月能拿月钱,就算比现在的月钱低,也不会低太多。” “哎呦,熊三哥,以后小弟缺了银子,你可別不借啊!“ 熊老三神色略为好了些,笑骂道:“你都娶了媳妇了,还要借钱作甚?” “说不得他要纳个小的呢!” “狗屁,让你嫂子听到,家里的锅她都能砸了!” 眾人正在閒聊,外间突然传来喧闹声,一个青年跌跌撞撞的跑进祠堂,“丁大哥,丁大哥!” “刘胜?”丁茂神色微变,“又有倭寇来了?” 刘胜满头满脸的汗,“丁大哥,是官兵,是官兵。』 孙鈺猛地从床上跳起,顺手拿起腰刀:“是哪儿的官兵?” “不知道。”刘胜跪在地上哀求,“喝了酒后发了疯,已经砍伤了好几人了丁茂面色一冷,高呼道:“还能动的,持械。“ “你们三人守住祠堂,其他人跟我走!” 青吉村並不大,出了祠堂没多远,展现在丁茂面前的是三四个官兵凶神恶煞的將村民踢翻,一个村民举著锄头却被官兵一刀劈倒。 边上不远处,两个妇女被四五个官兵围在中间,女子龟缩在地上不住的哭豪。 “一群畜生!”丁茂右手从同伴手中抢过標枪,厉喝一声猛地掷出。 其实丁茂投掷標枪的考核成绩很一般,但这次运气不错,標枪正好扎在举刀官兵的大腿处。 距离这么近,丁茂含怒出手,標枪將官兵钉在了地上。 场面有片刻的凝滯,官兵们愣然转头看来,但丁茂没有停手,上前一脚踢翻了一个官兵,“都给我住手!” 一个持刀的中年人从拐角处走来,怒骂道:“你们想造反!” “你哪个卫所的?”丁茂单手持刀指著对方,骂道:“劫掠民眾,我看你是想死!” “青吉村乃白莲教—” “放屁!”跟著出祠堂也拿了根长枪的刘胜怒道:“你们进村,要粮给粮,要肉给肉,要酒给酒———“ 不远处涌来的几十个村民中,一个大汉高声喊道:“他们是要杀良冒功!” 孙鈺低喝一声,“布阵。” 十五六个士卒迅速排出了一个略大的鸳鸯阵,虽然只有一根狼,但前面有三面盾牌,长枪手在后,鏜鈀手在侧面掩护。 狼太过显目了,中年人有些惊讶,隨即阴侧侧笑著说:“原来定海中所与白莲教有瓜葛啊!” “难怪陈思盼能逃窜出海,原来是你们捣鬼!” 丁茂缓缓后退,站在盾牌后方,他虽然不知道对方这番话的意思,但很显然,对方不仅要杀良冒功,而且还对护卫军有恶意。 “上前十步!” 丁茂虽然左胳膊折断,但並不影响他指挥作战,虽然十多个士卒以前並不熟悉,但临时组阵,也能整队上前。 狼的遮挡,盾牌的掩护,七八根长矛的戳刺,片刻间已经有四五个官兵倒在了血泊中。 中年人目光有些惊惧,但没有退走,而是举刀带著十几个手下扑了上来。 “你留下。”孙鈺交代了句,带著三个鏜鈀手从侧翼出击,配合盾牌手扛住了对方的猛攻。 “长矛手上前。” 隨著丁茂的指挥,站在中间的一个长矛手虽然腿伤未愈,但还是上前两步, 与盾牌手平行,手中长矛乾脆利索的连续捅入两个官兵的胸膛、腹部。 侧翼的鏜鈀手用鏜鈀或扛或勾住几把军械,孙鈺举刀劈下,乘势杀向已经硕果仅存的那个中年將领,其他的几个官兵已经丟下军械,向后疯狂逃遁。 “你们不能杀我!” “我是临海把总!” 孙鈺的刀悬在对方的脖颈处,回头看了眼,丁茂意外的说:“临海-—“-台州人怎么跑到杭州来了?” 丁茂犹豫了片刻,回头招手让刘胜过来,“你跑一趟钱塘县城。” 第一百七十三章 心有仁义 第177章 心有仁义 虽是早晨,但烈日悬空,投下让人难以忍受的酷热, 虽然不停有劲风拂过,但驱马奔驰的王用宾脸上满是汗水,心里愈发的焦躁。 从礼部侍郎外放两浙盐转运使,看起来是贬謫出京,但如今国难当头,王用宾並不以为意,甚至暗暗庆幸於远离朝中漩涡。 但来到杭州之后,王用宾才发现浙江这边也是暗流涌动----这是指与他相关的盐业,以及盐业背后的舟山。 舟山几个月来大动土木,需要的资源非常的多,即使是南京也有不少传闻。 再加上舟山盐的售卖,而且南京是有不少官员知晓舟山运送物资北上支援登州--但来到杭州的王用宾发现,舟山几乎与浙江地方没有任何的关联。 驻扎在杭州的各个衙门,对舟山的態度近乎一致,知道但排斥。 王用宾资歷老,人脉广,多方打听之后才得出一个结论,在舟山盐的售卖中,整个浙江的官员都没有从中获得一文钱的利益。 两淮盐场养肥的绝不仅仅只是扬州盐商,还有两淮盐转运司衙门上下,还有扬州、淮安、泰州、通州各个府州的上下。 原本王用宾觉得陈锐可能是个贪財的,也有可能背后有什么依仗。 昨日的王用宾觉得是陈锐性情中的刚强起到的作用。 而今日的王用宾才知道,所谓的排斥是相互的。 甚至可以说,是舟山先排斥杭州的各个官衙,之后才出现各个官衙排斥舟山无论是军政还是其他方面,舟山都不与杭州的官方有任何的瓜葛。 而护卫军除了战力之外,在各个方面都与明军有著极大的区別,甚至是本质的区別。 王用宾有些欣赏,也有些忌惮。 欣赏是因为护卫军的不扰民,忌惮同样是因为护卫军的不扰民。 说起有些绕口,但却是王用宾的真实想法。 一个时辰前,王用宾得报,护卫军突然拔营往西北方向而去,正在疑惑时, 又有人来报,兵备道副使蔡克廉、浙西参將卢鏜也率军往西北方向而去。 王用宾思索后找到了与舟山关係莫逆的万表,才知道福清兵与护卫军在一个村落械斗,福清兵被斩二十三人,把总被擒。 蔡克廉大怒,带著卢鏜即刻赶去,而护卫军也拔营启程。 显然,一个不好,刚刚驱逐倭寇的钱塘县將会迎来一场兵变。 远远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王用宾大大鬆了口气,没打起来-·-那就有迴旋的余地。 至少在短时间內,王用宾绝不希望看到护卫军出事-----扬州盐商那边还在闹腾,两淮盐场什么时候能恢復原先的產量是很难说的事。 一旦因为兵变导致舟山盐断了售卖,那就是大事-·-两淮巡盐御史就是拿舟山盐来堵扬州盐商的嘴的,没有制衡,那扬州那些傢伙更是肆无忌惮了。 翻身下马,王用宾跟跪了几步,不顾大腿都被磨破了,艰难而快速的走进人群。 “你卢子鸣就是如此治兵的吗?”兵备道副使蔡克廉脸色铁青盯著卢鏜。 卢鏜连连躬身,身子都快弓到地上了,还顺带著一脚將还捆著得把总端翻。 你就算要动手,也要找个好点的理由-—----白莲教乱民在北新关以东就被打散了,还能逃到这儿来? 你还指认全村人都是白莲教? 实在是个蠢货! 地上的把总虽然挨了一脚,但提著的心却放了下来-——““-卢鏜虽然被训斥,自已虽然被端了脚,但蔡克廉的意图很明显,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等蔡克廉骂了一大通之后,卢鏜才谦卑的说:“大人,末將———“ “说!” “此人乃嘉靖二十六年武进士,此次犯下大错,理应斩首。”卢鏜小心翼翼的说:“不过如今乃用人之际,不知可否令其戴罪立功?” 蔡克廉將须不语,眼角余光扫了扫不远处的陈锐,而就站在边上的徐渭突然噗笑道:“海寧一败,塘棲二败,北新关三败——.“ “戴罪立功—·只怕是又要杀良冒功吧。” 卢鏜突然直起身子,盯著徐渭,“足下何人,胆敢妄言!” 卢鏜对文官俯首帖耳,但对徐渭却不忌惮---就算名满东南又能如何? 徐渭也不生气,只是隱藏的尖酸刻薄又发作起来,“杀良冒功,你卢子鸣乾的也不是一两次了!” “你是觉得白莲教乱民是良民?”卢鏜狠声道:“还是觉得被绞杀的倭寇是良民?” “噢噢,是在下错了。”徐渭突然换了个表情,还作揖行礼,“原来足下被下狱年余,是朝中错了,是陛下错了!” “难怪这个把总口口声声就指认他人造反,原来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卢子鸣才是反贼头子啊!” 卢鏜被气得七窍生烟,偏偏还不能反驳,他之前说的倭寇指的是走马溪一战擒杀的海商,而徐渭却一桿子戳到他最疼的地方---谎报军功被下狱。 王用宾听了片刻后退了几步,扯了扯吴懋宣的衣袖。 “到底怎么回事?” 吴懋宣犹豫了下,才低声说:“地上那个是福清兵的把总刘恩至,奉命追剿残余倭寇,在青吉村落脚——” 听完过程,王用宾都忍不住骂了句,你要吃肉,人家给肉,你要喝酒,人家给酒,最后看上人家媳妇··— 发了酒疯杀了个人,最后索性要以白莲教乱民的名义將整个村子都杀乾净。 如果不是护卫军恰巧留了几十个伤兵在这儿,刘恩至还真能得手---倭寇侵入钱塘大肆劫掠,无人烟的村落多了去死了人,自然是算在倭寇头上,丟了的財物,自然也是算在倭寇头上。 就算逃出来几个-没凭没证的,谁会为了这等“小事”去得罪浙西参將卢鏜啊。 再说了,整个村子都没了,田地那就是无主的-—-——-正好可以咬一口肉下来。 王用宾瞄了眼那边的陈锐,“陈千户怎么说?” “一直听著,没开口。” 王用宾登时心里咯瞪了下,陈锐性子那么硬,如果不想把事情闹大,那就不可能一声不.···—· 不远处,陈锐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最后问道:“確凿吗?” 刘阿公干瘦的双手紧紧握住陈锐的手,“大人之恩,此生难报。” “不后悔就好。”陈锐倒是轻描淡写。 边上的孙鈺神色有些复杂,他刚开始以为陈锐会惩戒惹事的丁茂,同时也会给丁茂撑腰。 但赶到的陈锐一言不发,甚至听了事件经过之后就走出人群,都不去关心如何处置那位临海把总·-孙鈺觉得陈锐是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直到刚才,孙鈺才知道陈锐的想法。 为丁茂撑腰简单,为青吉村出气也简单,但护卫军很快就要回师了-—-青吉村的村民怎么办? 所以,陈锐先行询问青吉村刘阿公几人,肯不肯迁居定海。 若是故土难离,那陈锐不准备大动干戈。 若是青吉村肯迁居,那陈锐就不会简单的放过此事。 孙鈺在心里想,父亲那句评价非常恰当,【陈锐其人,勇武有略,心有仁义? 那边的应该已经谈的差不多了,都能传出些笑声,卢鏜也不理会徐渭,只顾著与蔡克廉敘谈,时不时还说起刘恩至当年攻破双屿岛的勇武。 但笑声渐渐的小了下来,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见,手扶刀柄的陈锐面带寒意,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周君佑、周君仁、楼楠一干將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功为一等 第178章 功为一等 明明烈日当空,但当陈锐大步走近的时候,蔡克廉、卢鏜都略为有些不太自在,这位定海卫副千户脸上如冰雪一般的寒气似乎能瀰漫在周边空中。 陈锐的视线落在了卢鏜身后的刘恩至的脸上,后者忍不住低下头,往卢鏜身后躲了躲。 “陈千户。”王用宾不顾仪態,扒开身前的人,挤进人群。 但还没等王用宾打圆场,陈锐抢在了前面开口,“前几日三渠公造访,不及引见诸將。” 陈锐侧过身子,“周君佑,为护卫军之副。” “周君仁、楼楠皆为一营之长。” 蔡克廉、王用宾、卢鏜都是眼神闪烁,周君佑、周君仁这两个名字是朝中的忌讳。 山西巡抚江东在年初上任之前,有意调用周君佑、周君仁回山西军中,却被嘉靖帝公开训责。 从那之后,就连科道言官也不敢提及周家二子,王用宾看的很清楚——--如今朝中隱隱有陛下、严嵩、景王制衡裕王之像,徐阶看不出有太多的倾向,但毕竟与裕王有香火情分。 裕王本身的能力不做考评,但身临前线逼退靶,在军中算是立下了根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与王邦瑞、曹邦辅等將帅的关係都很好。 在这种情况下,陛下依仗严嵩,就不可能对周君佐战死山东有太多的关注--事实上,到自前为止,朝中对周君佐的战死也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 这也是周君佑、周君仁彻底放弃明廷的原因之一。 蔡克廉与王用宾对视了眼,都保持了沉默,他们两人在朝中都没有太过明显的派系,不愿意也不敢去招惹周君佑、周君仁。 谁去招惹,那就等於是与严嵩为敌,很可能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陈锐继续说道:“周君仁率先破敌,抢占西兴镇,陈子鑾率百人诱敌,无惧无畏,王如龙率军日夜奔袭破敌,斩首甚多。” “诸將均有功勋,但此战唯一人,功为一等!” 周君佑、楼楠几人往边上退开,露出了左臂还掛著的丁茂。 王用宾还有些懵懂,而先一步赶到的蔡克廉、卢鏜等人都是脸色大变,因为昨日就是丁茂擒下了刘恩至,之前护卫军出面的也正是丁茂。 “丁茂!” “在!”丁茂条件反射的上前一步。 “当日成军,我立下军中三法,可还记得?” 丁茂脱口而出,“不许临阵脱逃,不许劫掠民眾,不许姦淫妇女。” “若触犯,除以何刑?” 丁茂眼睛大亮,高声吼道:“即刻斩首!” 卢鏜转头去看蔡克廉,心里猜测这是陈锐的谈判手段,却没发现身后的刘恩至已经两腿发软,冷汗滴落。 陈锐眯著眼盯著丁茂,“如今知道你错在何处吗?” 丁茂迟疑了下,眼角余光扫了扫周君仁、王如龙。 “蠢货!”徐渭冷笑道:“昨日立斩首级,哪来今日的麻烦事!“ “陈锐你敢—.” 卢鏜的怒吼声刚刚出口就被逼得失声,背对著他的陈锐猛地拧身看来,冷漠而冰凉的视线让他心中一惊。 而更让卢鏜不得不闭嘴的是突然响起的竹哨声,外围的护卫军已经迅速展开阵列,沿著河岸將东西两头堵得死死的, 蔡克廉喉头动了动,他前几日还只是觉得自己不可能掌控护卫军,如今才知道对方压根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跟著蔡克廉的几个佐官、吏员高声呵斥,护卫军却不为所动,缓步前压。 一营还稍微好点,而前些日子因为面对左参政孙宏軾退缩被训斥的二营就不同了,动作迅速的扑了上去。 听,倒不是真的对那些文官更员动手,护卫军的自標是卢鏜带来的四五十个亲卫。 此次出兵杭州,一营有码头初战,奔袭西兴镇的战功,三营只来了一个连, 但也有诱敌之功,唯独二营没什么表现的机会,而且还被狠狠训斥了顿。 五连长朱珏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亲自拾刀出阵,虽然腰刀没有出鞘,但也乾脆利索的连续砸翻了三个官兵。 后续的狼手、盾牌手整队向前,將卢鏜亲卫逼到河边, 七八个官兵拔刀恐嚇,朱珏冷笑著下令,盾牌之后的长矛手毫不犹豫的戳去,登时四五个官兵身上出现血淋淋的洞孔。 人家是真敢杀人的,卢鏜脸都黑下来了,看著亲卫被逼的不得不丟下军械, 看著护卫军士卒倒转长矛將他们打的头破血流,逼著他们跪下。 卢鏜长子卢相还觉得自己身份不同,却被二营的警卫排长冯林一脚端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蔡克廉只觉得口乾舌燥,只在心中大骂武夫乱国,却没发现对面的卢鏜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蔡克廉虽说官居兵备道副使,虽说在朝中算是知兵的,但毕竟不是亲自率军的將领,而卢鏜不同。 打不过,那是肯定的,护卫军近千士卒,而自己只带了几十个亲卫而已,但这么快就被逼得弃械跪地. 丟脸那都不说了,让卢鏜恐惧的是,护卫军的將领如今都在陈锐的身后。 在没有將官的指挥下,护卫军能如此迅速的展开阵列进击,进击从容,指挥镇定。 这意味著护卫军中有一个相当出色的军官团体-—----虽然卢鏜肯定不懂这句话,但他一定懂这个道理。 身为一军主將,纵使兵仙韩信也必须通过手下的將校来指挥军队。 卢鏜更懂得,这支护卫军有这样的军官团队,那么就能极为迅速的扩充兵力,而且还能使战力不出现太多的下滑。 卢鏜忍不住回头去看陈锐,后者冷漠的看著这一切,心中却有著满足和自豪。 以鸳鸯阵作为军中阵型,陈锐的选择得到了极为丰厚的回报。 有嗩吶声响起,护卫军停下了进击的脚步,整队屹立,不发一声。 但如林的长矛,整齐的队列,大败倭寇褪去的稚嫩转为冲天的杀气,依旧让被围困在中间的文官更员战战兢,已经有几个更员腿软的瘫倒在地。 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是一场兵变·-乱兵会做什么? 乱兵什么都敢做。 王用宾嘆息一声,“何至於此———” 虽然心中有诸多不满,但王用宾並没有再劝什么,反而向后方退去。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王用宾这个两浙盐转运使都不应该与护卫军站在对立面。 站在后方,王用宾用心的打量著陈锐,打量著陈锐身后的诸多將领。 想起適才丁茂高呼的“军中三法”,王用宾垂下了头,掩饰著夹杂著复杂情绪的眼神。 司马已经带著两个警卫连士卒上前,从卢鏜背后將刘恩至拎了出来。 刘恩至已经腿软的走不了路,只知道抬头去看卢鏜,但后者却转过身子,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拦。 倒是蔡克廉有些胆气,上前几步,努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虽犯下大错,但毕竟是军中把总,说起来也是同僚———“ “哈哈哈,哈哈哈—..”陈锐的放声大笑打断了蔡克廉的话。 笑声中满是怒意,陈锐笑声一收,眸子里满是森然,“足下为何要羞辱於我?!” “此僚身为官军把总,不以军功夸耀,却將百姓视为猪羊!” “劫掠民眾,姦淫妇女,此非人,乃是禽兽!” “这样的禽兽,配做我陈锐的同僚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税赋 第179章 税赋 眾目之下,陈锐亲自持刀砍下了刘恩至的项上首级。 陈锐並不知道,被他亲手斩杀的刘恩至是歷史上的台州抗倭六虎將之一,是戚继光的直属魔下。 无头的尸首颓然倒地,圆滚滚的首级从蔡克廉的脚边滚过,停在卢鏜的身前。 卢鏜脸颊上的肉在不停的跳动,他垂下头盯著身前的头颅,心里有著恨意, 但更多是个惧意。 这是个狠人,也是个不讲规矩的人。 普天之下,文贵武贱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在浙江兵备道副使的面前如此强硬,这不是明朝的武將有胆子做出的事。 別说陈锐只是个副千户,就是总兵官也没这个胆子。 陈锐归刀入鞘,不再理会这些还在发的人,径直下令道:“二营回营地, 一营暂移驻青吉村。” 吴懋宣正要往村里走,却看见徐渭丟了个眼色过来,回头看见了王用宾。 陈锐解下长刀丟给司马,平静的挽起双膝跪地致谢的刘阿公,“可能解恨? 刘阿公似乎想说什么,但硬咽著说不出口,身后的刘胜突然拜倒在地,“愿应募入军,请大哥收留。” 周边亲眼看著陈锐斩杀刘恩至的数名青壮也跟著拜倒,显然是已经商议过了的。 为首的大汉高声道:“非为陈千户斩杀乱兵头目为青吉村復仇。” 走近的王用宾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舟山与杭州的各个官衙之间没有任何的瓜葛,但在整个浙江的民间,却拥有越来越强的影响力和凝聚力。 陈锐思索片刻后道:“待得你们抵达定海后再议,入护卫军,非是寻常事。” 进了村子,陈锐首先去看了曹振,因为受了重伤,所以安置在了刘阿公家中“前几日烧的厉害,现在好多了。”刘阿公的儿子刘安平是村中青壮的头领,三十多岁,身材高大魁梧。 “多谢了。”陈锐虽然懂一些急救,但也起不到什么效果,只能指望这个时代的大夫了。 请来的大夫还在村中,以他的说法,虽然现在曹振昏迷不醒,但性命无忧只是日后只怕不能再领军了。 这是护卫军成军以来损失的第一个排级军官。 出了会儿神,陈锐对大夫说:“能回舟山吗?” “一路都是水路,问题不大。” 陈锐点点头,“还请先生途中照料一二,必有厚谢。” 一旁的刘安平笑著说:“乾脆一起迁去舟山算了。” “陈千户,他是我的连襟,家就在河对岸,最擅金疮。” 陈锐眼晴一亮,笑著说:“来去自便,月钱丰厚,还请先生考量。” 所谓的金疮医就是外科医生,在军中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正是护卫军急缺的人才。 聊了几句后,陈锐走出臥室,刚走到堂前就眉头一皱,盯著司马训斥道:“ 又想挨军棍了?” 桌上满满当当,一眼看过去,有猪肉、羊肉,燉了只鸡,还有两条鱼。 “大哥,这次是说好了的。”司马赶紧解释道:“了银钱的!” 看了眼懵懂的刘阿公,司马嘿嘿笑著说:“我塞到那边屋子的枕头下面了。 刘阿公咂咂嘴,司马又笑著说:“等回了寧波,也能去舟山换了鸡鸭猪呢,羊是没有的。” 陈锐还是盯著司马,眼神有些冷,周君佑骂道:“你在大哥身边年许,难道还不懂?” 司马呆了呆才说:“大哥,都一样的,一样的。” 一旁的刘安平听懂了,笑著解释道:“陈千户放心,毕竟鸡鸭猪羊总不好带去寧波,所以索性都杀了———-大体都一样。““ 看陈锐坐了下来,司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去了隔壁,骂道:“好险又挨一顿棍子!” “你不是把银子塞到枕头下面了嘛。”老哈抿著米酒调侃。 司马接过刘胜递来的鸡腿咬了两口,支支吾吾的解释了几句。 “真的啊?”刘胜喷喷道:“倒是听说书先生说过呢。” “与士卒同食,此乃名將之风。”胡守仁有些悠然神往,“难怪护卫军如此了得。” 老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笑著喊了句,“你们迁居寧波,相关的事问他就是。” 屋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十几个村民都巴巴的看著司马-—----在这个时代,背並离乡实在不是件小事。 司马丟下啃得乾乾净净的鸡腿骨,擦了擦手才说:“先迁至定海卫,有空房子给你们住。” 刘胜异问道:“不去沈家门吗?” “一方面是沈家门现在住的紧张,而且现在是只收纳士卒家眷迁居。”司马解释道:“另一方面,沈家门田地不算多。” “你们迁居去寧波,这边的田地那是没办法带走的,就算现在卖-—--—-估摸著也不太好卖。” “但定海中所在定海卫是有大片田地的,到时候会划一片给你们,前三年佃租两成,三年后———让你们买下。“ “才两成佃租?”刘胜了声,小心翼翼的说:“不会太少了吧?” “嫌少啊?”老哈端著酒杯笑骂道:“到时候別人缴两成,你可以缴五成嘛周围一阵鬨笑,一个村民也说两成佃租实在是少。 其实青吉村的村民大都是自耕农,正常情况下,一般是一亩地缴纳五升粮。 杭州的田地大都是良田,一亩地出產粮米两石多——一石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 也就是说,一亩地缴税是百分之零点零二—“-少的都有些夸张了。 但实际上並非如此,不说如淋尖踢斛这种潜规则,还要缴纳一部分粮米用以补偿流失官田缴纳的税。 然后粮食运输途中的消耗,还要再缴纳约一成的加耗。 所以,一亩地实际光是缴税就要超过五斗。 你以为只有五斗了? 当然不是,政府徵收的还有役银,通过层层摊派的方式下到基层,很容易被上下其手-—----最关键的是,这种役银经常被摊派入田赋之中形成附加税,名目多达数十种。 所以,青吉村的村民大都是自耕农,但实际上日子真的不太好过。 而且今年夏钱要加税,还要追缴往年拖欠--这种拖欠一般情况下最终还是会落到升斗小民的头上。 反而是佃户的日子稍微好过些,虽然佃租高,但只要上头的主家能扛事,就不会有自耕农那么多麻烦。 这也是为什么大量的自耕农愿意投身豪门大户甘为奴的原因。 而一旦青吉村迁去定海卫,那税这一块不能免,但也没有那么多摊派。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没有役,很多迁居舟山的民眾,都是因为躲避役而选择迁居的。 被徵发役,是百姓最惧怕也是最难熬的日子,官府是什么都不管的,一个不好就要死在外面。 刘胜適才说佃租两成太少,主要就是指这一点-迁居去定海卫,是不需要服役的,这是陈锐亲口答应的。 虽然说青吉村的村民缴纳役银,但却是以田赋之中形成的附加税来体现的, 所以他们实际上还是要服役。 如果只是狱卒、门子、巡栏、仓库看守还稍微好点,如果是修路修桥甚至是民壮、军役那就惨了。 最惨的还是均,全年、全职的劳役—--经常能將一家自耕农给拖垮。 这么算下来,迁居去定海卫,只需要缴纳两成佃租,再加上些税,村民的收入反而会多不少。 第一百七十六章 武夫 第180章 武夫 司马滔滔不绝的说完之后,吃饱喝足的老哈补充道:“其实舟山也是有役的。” “就是应募的青壮那种。”司马没好气的瞪了眼老哈,“能吃得饱。” “我上个月回来都胖了不少。”刘胜连连点头,听边上几个堂兄弟追问,解释道:“最累的是挖掘河道,的確累,但待遇也是最好的,每两日还有一顿荤腥。” “其他人菜粥吧,加两个饃饃,也能吃得饱———-对了,是一天三顿。”“ 刘胜脑子比较活络,拉著司马问:“去了寧波,就算有田地,今年是肯定来不及了,舟山那边还要人吗?” “放心吧,要人的口子多著呢-————-你们村这米酒是真不错。”司马一连喝了两杯,才说:“如果被选去做其他事,还能拿一份月钱呢。” “比如去盐田,或者养猪鸡鸭,都是有月钱的——-当然了,不能与护卫军士卒比啊。” “不过如果识字的话,被管事选中,那月钱就丰厚多了,而且吃的也好,与军中差不多,每天都有一顿荤腥。” 別说这十几个村民了,就连胡守仁也听的眼热,凑到老哈身边小声问:“护卫军还招兵吗?” “这一批已经结束了,不过今年可能还要招一批。”老哈心里有数,光是因为后面海门卫的海船,就肯定要招一批“那我·——” “这个就不太好说了。”老哈嘿嘿笑著,“护卫军一般不收卫所兵,原因你也想得到。” 胡守仁一直混在警卫连里,自然知道护卫军从陈锐而下,对卫所兵都是嫌弃甚至唾弃。 “一般不收?”胡守仁脑子也挺好使的,“总有例外吧?” “嗯,大哥就是定海卫出身,留守舟山的一个连长也是定海卫的,新兵营里有个定海右所的百户。”老哈隨口说:“但你是观海卫的啊。” 胡守仁咬了咬牙,“要是我迁居舟山呢?” “现在舟山除了士卒家眷之外不收纳迁居民眾。”老哈一句话就堵死了。 “我跟著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胡守仁牢骚道:“我都问清楚了, 又不指望直接进军,也是先去新兵营。” “我帮你问问吧。”老哈笑眯眯的应了句。 胡守仁虽是卫所官,但年轻而有锐气,心思敏捷,且有仁爱之心。 当日青吉村外一战,胡守仁隨警卫连进击,持刀出阵,连斩四贼,可见勇武今日赶赴青吉村后,胡守仁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丁茂斩杀乱兵的人--虽然其他將领没有必要表態,因为他们都知道陈锐肯定是支持丁茂的。 但即使如此,胡守仁在眾人心目中也已经有了些分量。 这样的人才,正是舟山所需要的。 吃完了饭,整个青吉村都忙碌起来,迁居是件大事,村民们自然是这也想带走那也想带走,这捨不得那也捨不得。 一直到入夜之后,村子才渐渐安静下来。 在一位士卒的带路下,王用宾缓缓走进祠堂的后院,院子里摆著十副棺材。 这一战,加上两个触犯军法被斩首的,护卫军一共阵亡了十人,重伤五人, 轻伤四十余人。 陈锐久久的站在棺材的边上,皎洁的月光从天井中投下,正照在他的侧脸上。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渭默默的站在陈锐身后不远处,白日里陈锐用讚赏的口吻评价诸將,此番出军,斩杀数百,阵亡不过十人,伤员不过百,实在是一场大胜。 但夜间陈锐却站在棺材边久久的无语,徐渭相信,这並不是在作態,他能感受到陈锐心中的伤感。 作为一个穿越者,陈锐与这个时代的人对人命的认知有著本质的区別。 如今的陈锐可以在心中將士卒作为棋子去分析战局,计算胜负,但在战后, 却依旧伤感。 能给予的並不多,只是些许银钱抚恤。 “三渠公。”徐渭听见脚步声,回身行了一礼。 看陈锐依旧背对著自己,王用宾也不以为意,轻嘆一声道:“此事过后,可能舟山盐会有麻烦。” 徐渭笑了,“难道不应该是三渠公的事吗?” 你王用宾出任两浙盐转运使,就是为了舟山盐而来-----两浙前年正盐、余盐一共缴税没超过一万两。 舟山盐售卖出了麻烦,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王用宾。 王用宾摇摇头,“浙江一省,嘉兴、杭州、绍兴、寧波、台州、温州六州临海,往年用的是两淮盐,后因盐荒,也有小型盐场,勉强能支撑。“ 徐渭挑了挑眉头,“所以,舟山盐出浙,可能会被查扣?” 王用宾苦笑了声,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舟山盐的销售网络,除了南边的福建之外,杭州是最重要的中转站。 由运河北上至湖州、常州等地,由钱塘江、新安江至南直隶南部,甚至远达江西、湖北等地,而卢鏜为浙西参將,是有做手脚的机会的。 而且还名正言顺,毕竟两淮盐场那边正在恢復,而陈锐手中的盐引是浙盐, 按制来说是不能出浙江省的。 徐渭沉吟时,陈锐缓缓转过身,盯著王用宾,“你觉得,今日我做错了?” 王用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陈锐低低的呢喃了几句,虽然声音低,徐渭和王用宾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所以,我不会委曲求全,不会躬身退让。” 身量硕长的陈锐背脊挺直,如同白日持刀一般,浑身散发著逼人的锐气。 大破倭寇证明了护卫军的强大,秋毫无犯证明了护卫军的宗旨,斩杀刘恩至证明了陈锐的刚强。 王用宾听懂了陈锐的意思,如今的大明,承受不起东南变成乱局的后果。 护卫军愿守土安民,但若有人挑,陈锐不会手下留情,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王用宾垂下了头,他与两个月前的沈炼有著同样的感受。 这样的护卫军,是他们这些文人愿意看到的,也是他们这些文官不愿意看到,甚至隱隱排斥的。 但偏偏,文官的排斥和文人的认同感混杂在一起,让王用宾的內心极为纠结。 这一晚,王用宾辗转难以入眠,直到天色隱隱透白的时候,他才得出一个很纠结的结论。 陈锐其人,乃武夫,但是不是乱国武夫,尚需斟酌。 第一百七十七章 沈家门(上) 第181章 沈家门(上) 舟山,沈家门,新兵营。 “两个蠢货!”面色铁青的廉钟大声的叱骂,“连长矛都拿不稳,进了护卫军那就是丟人现眼!” 两个新兵羞愧的低下头,新兵的训练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就在前天正式开始了鸳鸯阵的演练。 新兵营的教官都已经归队,隨军出征,本就缺乏人手,刚刚传回的一则坏消息让廉钟更是心情大坏,今日是从早上骂到晚上,嘴巴就没停过。 “此番护卫军出兵杭州,前后三战,均大败倭寇。”台上的廉钟高声喊道:“斩首数百,阵亡八人,伤者不过五十人,所向无敌。” “尔等还差得远呢,新兵营內不练好,他日出兵,死则死了,还丟了护卫军的脸!” “今日考核不过者,后十日,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台下新兵中一位中年人疑惑的盯著廉钟,散队后犹豫许久才走过去,“今日这是怎么了?” 看廉钟一言不发,中年人低声劝道:“教官都被抽走了,训练难免有些慢。” 廉钟面容略为鬆动了下,但也只点了点头並没有开口。 中年人打量著几眼,三日前接到战报,廉钟大为兴奋但同时也不已—— 没能捞到出兵的机会。 看中年人不肯离开,廉钟无奈的说:“骆兄,不妨事。” 这位中年人是定海右所的百户骆松,与廉家是姻亲,一直到上个月才下定决心入护卫军。 骆松与廉钟也是除了陈锐本人之外,仅有的两个定海卫出身的。 顿了顿,廉钟轻声说:“周廊阵亡了,他是第一批新兵,当时是我魔下的班长。” “一连二排的排长曹振重伤—— 骆松並不认识护卫军的將校,低声问道:“也是义乌人?” 廉钟摇摇头,“去年我隨大哥北上,后一路南逃,最后一战在鱼台县西的一座小山上·...” 去年陈锐、马芳、周君仁等人在孤山与死战,曹振就是周君仁魔下一员,之后又参与了鱼台大捷,跟著陈锐东向抵达登州府。 勇猛敢战,骑射皆精,数度隨陈锐、周君佑杀出重围,却没想到在杭州马失前蹄。 是一路並肩廝杀,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廉钟如何能不伤感。 骆松正要说些什么,突然有尖锐的竹哨声响起,廉钟听了听后脸色大变。 “怎么会有敌袭?!”廉钟抓起靠在墙边的腰刀,“你留在新兵营,若有调令,警卫排会派人携兵符来。” 交代两句,廉钟朝著营外狂奔而去,几十个充当教官的老兵也已经赶到了。 “南边。”廉钟喝道:“留十人在新兵营。” “其他人跟我去码头,警卫班去南边探查,隨时回报。” 留守沈家门的护卫军以叶邦荣为首,早就布置好了,亲自率七连守在南侧, 廉钟的八连守御码头,不得隨意离开,以防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策。 此刻已经赶到南侧大片海滩的叶邦荣放眼望去,有数十艘船只停靠在岸边, 数以百计持刀拿枪的青壮涉水上岸,盐田的作工、苦役四处奔逃。 “不急!”叶邦荣轻声道:“廉钟应该守在码头处,易守难攻。” 虽然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对方人数不少,但叶邦荣很有自信,只要击溃对方, 自己绕行堵住退路,后方的新兵营的士卒虽然刚刚开始演练鸳鸯阵,但追击残敌还是可以的。 一营二营都在杭州立功,三营大部留守舟山,叶邦荣也不甘寂寞。 但很快,叶邦荣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如果来袭的是倭寇,应该很快就向这边杀来,不杀散自己,倭寇怎么能大肆劫掠呢? 而对面的数百青壮在登陆之后,別说向这边杀来,甚至四散开並没有聚集在一起。 “他们要干什么?”陈子良转头去看叶邦荣。 看著百来人冲向北侧,叶邦荣更是异,那一块是存放盐的仓库--倭寇抢盐? 这是搞笑吧? 在陆地上,售卖私盐的利润很高,足以让很多人而走险,但在海贸这一块—---私盐的利润就低了,而且很占空间,不管是海商还是倭寇基本上都不会要。 “向前。”叶邦荣低声嘱咐了声,亲自带著几个士卒上前探查。 很快,叶邦荣发现对方在干什么了,他们在摧毁盐田。 叶邦荣心中大急,作为护卫军的一营之长,他太清楚现在的盐田对於舟山有多重要。 “我去新兵营调兵!”叶邦荣迅速下令,“陈子良,无需担忧后路,沿著这条线向仓库方向,驱赶贼子。“ “是。”陈子良看了眼乱窜的数百青壮,高声下令,“换小阵,左右分置, 三排並行。” 鸳鸯阵一分为二,三个排平行排开,儘量的扩大攻击面积,朝著散乱的贼子扑去。 但很显然,来袭的贼人早就盘算好了,甚至可以確定护卫军兵力不足,根本不与陈子良面对面的作战,只顾著捉迷藏。 一边躲一边肆意破坏盐田,砍翻岸边的水车,放火烧毁装满粗盐的仓库-· 而最要命的是,一股贼人从仓库的北边绕过,从一条崎嶇的小道侵入了居民区。 將点燃的火把扔到宅子的屋顶,迅速膨胀的火焰下,柴运那挣狞的面孔露出舒心的笑容··还是干这种事来的痛快! 被罚为苦役已经一个多月了,柴运、朱固一干人老老实实,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了一条可能致命的毒蛇。 在看见大股的青壮持刀登岸后,柴运找到了机会,几乎是与对方一拍而合, 將贼子从小路引入了居民区。 “这边有两个村落。”柴运在被罚为苦役之前就將地形摸熟了,“再往前就是陈锐那廝的住所。” 贼首是个矮壮的汉子,舔著舌头看著被驱赶逃窜的村民,笑著拍了拍柴运的肩膀,“不管你是谁,只要是陈锐的对头就行。” “我胞弟就是死在陈锐手中。”柴运狞笑了声,並没有討要兵器,而是顺手从边上捡起一根木棍。 远远看见逃窜的村民,孙从高处跳了下来,“看到有人拿著刀————-可能是倭寇。” 虞德燁咬著牙说:“是因为我们吗?” 从来没有遭到倭寇侵袭的舟山突然遭到敌袭,而且正巧是护卫军主力出征的时候,这些少年郎都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消息走漏了,所以徐唯学才会乘机偷袭沈家门。 “怎么办?”胖乎乎的梅农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候,数十人从后方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量並不高的少女,双目含怒,身披软甲,手持长矛,讽爽英姿。 第一百七十八章 沈家门(下) 第182章 沈家门(下) 虽然是女人,虽然年轻,但王小妹却是见识过战阵的,武艺不比姐姐差多少“四五十人而已。”王小妹侧头看见沈一贯一干人,“你们,去后面帮忙把木棍都搬过来。” 当朱固、柴运与贼首带著四五十人杀到近处的时候,王小妹手持长矛率先出列,后方数十人举著木棍,但更多的人被堵在村口附近,难以进退,躲在两侧。 倒是孙、沈一贯等人虽然是文人,虽然年轻,但毕竟经歷过生死,都还挺得住。 “居然是个女的。”贼首喷喷笑了声,侧头看了眼。 柴运手持木棍猛地扑出,棍头直戳王小妹的胸膛,这是军阵中的杀招,即使没有枪头,力道也足以將对手的胸骨戳碎。 柴运可没有忘记,就是这个少女指点吴月娘如何將自己弟弟的头颅割下。 只要杀了此人,衝破村口·—— 狞的面容歷歷在目,王小妹没有慌张,抖动长矛,前端撞在木棍上,虽然力道不大,但却成功的將木棍的戳刺方向击偏。 但毕竟王小妹没有经歷过生死搏杀,那么一瞬间,柴运果断的撒手,任由木棍被长矛击飞,而自身却合身扑上,右手直取王小妹的脖颈。 平举著木棍的孙疾步上前,但却是赶不上了,但在他上前之前,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王小妹的身后闪出。 “砰!” 一声闷响,身影被衝来的柴运撞开,但王小妹也成功的躲开了柴运的右手。 另一侧的孙毫无章法的戳刺,虽然戳中了柴运的肩膀,但后者却拽住木棍反手夺来,高举过顶就朝著王小妹的头顶砸落。 然后,悽厉的喊声陡然响起。 柴运只觉得右脚剧痛,忍不住放声惨呼,右手力道一轻,王小妹勉强躲过。 “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柴运声嘶力竭的怒吼,一把抓住扑在自己脚下的女子的头髮用力丟开。 被丟开的吴月娘双目血红,手中还拎著一把染著血的剪子。 在最危急的时刻,吴月娘先是扑上去挡住了柴运,被撞开后又立即扑上去, 趴在地上用剪子狠狠的戳进了柴运的脚面。 柴运跟跪著往后退,疼的只能用左脚撑地,还是朱固上来扶了吧。 王小妹急促的喘息了两声,视线扫过两侧的村民,大怒呵斥道:“江南女子尚敢持刀,难道让人说我山东无男儿吗?” 孙高声喊道:“你们从山东逃到舟山,还要继续逃吗?” “你们如今有了家,能吃饱穿暖!”朱也高声喊道:“难道看著他们烧掉你们的宅子,抢走你们的妻女!” “难道山东真的无男儿吗?!” 一个身量极高的大汉率先走了出来,从地上捡起了未棍,面带羞愧的山东汉子一个接著一个的站了出来。 贼首瞪了眼柴运,连个丫头片子都干不掉,还被一个女子逼退,现在好了, 对方齐心协力,一时半会儿还真攻不破。 而在这时候,沈束终於赶到了,隨他一同赶来的还有百多新兵。 遥遥看著远处的火光,沈束虽然被气得跳脚,但还是稳下心神,盯著身边的骆松,“廉钟赞你有將才,由你主持,首要逼退贼人。” “是。”骆松没有先去指挥身后的士卒,而是看向了刚刚赶来,站在王小妹身边的一个少年郎,“大郎,给你十个人。” “好!”少年郎脸上满是喜色,抢过一根长矛,点了十个人兴高采烈的径直杀去。 “砰!” 站在最前方的朱固心中大惧,自己当年在天津三卫就以勇力闻名,不料木棍与长矛对撞,手中火辣辣,木棍被毫无悬念的砸飞。 朱固都不去管身边的柴运了,转身就逃, 这位少年郎是骆松的长子骆尚志,今年才十六岁,並没有应募为新兵,而是在姻亲廉家做客,恰巧赶上了。 骆尚志虽然年轻,但却臂力惊人,勇武敢战,手中长矛横扫,击落了好几个贼子手中的兵器,脚下不停,连续捅翻了四五个贼子。 有这样的勇將为先锋,初出茅庐的新兵士气大振,跟在骆松的身后穷追不捨。 沈束组织人手去灭火,忙的脚不点地,又让人去通知骆松,一定要抓几个活口——·这帮贼子的来歷,他已经猜到了。 一个多时辰后,廉钟才赶了回来。 “码头那边?” “码头那边没事。”廉钟阴著脸说:“就是衝著盐田来的。” 沈束来回走了几步,脸色也难看的很,“你马上派人去杭州。” “是。”廉钟立即招手叫来警卫班, 这时候,叶邦荣也赶了过来,“大都逃走了,斩杀近百,生擒十余人,段崇文正在审问。” “死了六十多人,大半是苦役,剩下的大都是早期收拢的流民,新兵也阵亡了两人。 “六个仓库被烧毁,盐田被摧毁將近一半,北边两个村落二十多栋宅子被焚毁,三十多村民被杀,伤者也有数十。” 沈束神色有些痛苦,陈锐率军出阵,將沈家门交给自己,却出现这样的惨状-————-不说被烧毁的仓库,被摧毁的盐田,就连村民也多有死伤。 片刻之后,沈束稳了稳心神,“首要安定民心,如今沈家门上下包括应募青壮数千人,不可生乱。” “你叶邦荣为护卫军留守將领,许你调动新兵,若遇乱,必要弹压。” 叶邦荣默默点头。 廉钟那边安排完了,准备回码头,顺路正好从家门口经过,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夸功的骆尚志。 “好小子!”廉钟搂了把骆尚志,“杀了几个?” “至少十个!”骆尚志的鼻子都朝天了,但隨即就笑著说:“不过若论英武,还得数王家妹子。” 王小妹正与吴月娘小声说话,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不敢当,我一个都没杀掉。” “能在眾人逃窜之时挺身而出,这还不算英武吗?”骆尚志正色道:“若是入军,至少一个游击將军!” 廉钟嘴角都歪了,你这吹捧得有点过了啊! 但看看骆尚志的神色,廉钟就懂了,感情你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 借势 第183章 借势 两天后,就在陈锐准备启程的时候,廉钟、段崇文遣派的信使赶到了青吉村“肯定是扬州盐商!”徐渭咬牙切齿,“大量的盐丁被他们拳养为打手,杀人放火司空见惯!” “十多年前,浙江、福建沿海已经有盐田,结果好几个盐场被倭寇袭击-—— 倭寇袭盐场作甚?” “都是那些扬州盐商的手笔!” 王用宾点头赞同,他这几日一直留在青吉村-虽然肯定会被蔡克廉记在心里,但他並不在乎,毕竟资歷太深,而且还是主管盐务。 迟疑了下,王用宾解释道:“听闻两淮巡盐御史胡宗宪以晒盐法相逼-———· 隨著乱民往北退到了淮安府、青州府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如今两淮盐场渐渐恢復,朝中正在与扬州盐商角力..主要就是这位巡盐御史出面。 用晒盐法逼迫,这算是个不错的砝码,但却导致了沈家门被袭。 陈锐思索良久,才开口道:“晒盐法-—-扬州盐商未必容不下舟山盐,也知道朝廷不会推广晒盐法。” 每年能提供八十万两以上的盐税,这是扬州盐商的底气和基本盘,这直接导致了朝廷投鼠忌器--就算胡宗宪这位巡盐御史以晒盐法逼迫,实际效果也很难说。 徐渭接口道:“扬州盐商是怕沿海大肆出现盐田,到时候私盐横行,两淮盐就算產量高,但相比起来—.. 晒盐法虽然受气候影响比较大,但成本很低,拼起价格,两淮盐肯定是要吃亏的。 “他们是要杀鸡猴。”陈锐冷笑了声。 摧毁舟山盐田,震镊他人,即使之后向朝中低头,扬州盐商还是能保证自身的地位,只要每年能够给朝廷提供近百万两银子的盐税, 看著这位年轻將领脸上的冷漠,王用宾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从刘恩至被斩杀一事就能看得出来-这位是个狼人,是个不讲规矩的人,更是个心硬如铁的人。 “老夫会向朝中上书——.” 王用宾的话还没说完,徐渭就冷笑道:“无凭无据,以三两贼子口供上书, 不说两淮盐转运司,就是朝中刑部、大理寺也不会接手罢。” 王用宾一时间语塞,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扬州盐商乾的,但也不能捅到明面上这也是那帮盐商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前几日接到山西来信。”陈锐突然话题一转,“听闻山西、陕西甚至汉中、河南今年都有旱灾。“ “呢——.”王用宾一头雾水。 陈锐转头盯著王用宾,神色虽然淡漠,但语气却是真挚,“我虽然不屑,但也不愿。” “待得秋收之后,朝中必然以湖广、江西、南直隶粮米输入关中,若无两淮盐税,只可能加税。” “两浙乃是鱼米之乡,沿海富庶不让苏松,但今岁加夏钱,又追缴积年拖欠,多有农户破家逃亡。” “是啊,如今国事艰难。”王用宾长嘆一声,“不仅是山西、陕西等地,北直隶也有灾情。” 徐渭以惯用的讥讽口吻说:“两月前,俺答下令削减田税,若是秋后不更, 那韃也算在北地扎下根了。” 王用宾疑惑问:“那韃靶粮米———“ “有大片皇庄呢。”徐渭口吻更是刻薄,“收拢流民为佃户耕作,佃租不过四成,日子可比原来还过得好也不一定。” 王用宾脸色一片枯稿,三百年前的蒙古人用马蹄和马刀来征服北地,如今的靶学会了用软刀子。 徐渭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俺答肆虐西北数十年,聚拢人口颇多,已然將大量民眾迁至北直隶—.. 陈锐侧头看了眼徐渭,將话题扯了回来,“此事还请三渠公襄助,毕竟不是小事。” 王用宾回过神来,想了会儿才点头说:“我去信京中,月余前普礼部侍郎的李春芳乃是扬州江都人。” 这是想通过李春芳给扬州盐商施加压力——----徐渭差点都笑场了,正要开口却看见陈锐扫了眼过来。 “那就拜託三渠公了。”陈锐谢了句继续说:“舟山会重新开耕盐田,正好这两个月多有大雨。” “只是库存的盐撑不了多久,大概要八月才能恢復。” “不打紧。”王用宾轻声道:“不过尚需提防—“ 舟山不肯放弃,继续行晒盐法,只怕扬州盐商那边不肯啊。 徐渭终於听出了味道,“三渠公当知,此番陈思盼侵袭杭州,只怕倭寇蜂起,徐唯学、毛海峰虽曾助官军破倭,但只怕不会尽力。” 这是明晃晃的点出来,徐唯学、毛海峰的地位是需要倭寇来维持的。 “所以,浙江沿海只怕会成为倭寇侵袭的主要区域。”徐渭详尽的剖析道:“护卫军有守土安民之愿,必然四处出兵。“ “若是扬州盐商再度使阴私手段--需知沈家门南侧地势平坦,海岸线太长,护卫军也不可能以重兵驻守。” 王用宾刚开始还没察觉,但毕竟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官僚了,很快就听出了,苦笑道:“文长不妨直言。” “非是晚辈隱晦。”徐渭正色道:“如今只能在沈家门南侧以及对岸的普陀岛立水寨,以防敌袭。” 徐渭迅速在纸上画出大致的地图,解释道:“这一片都是盐田,护卫军的驻地距离此地不近,而且时不时就会出兵,对岸————--这就是普陀岛。” “以水寨预警,备战船应敌,方能护卫盐田。』 王用宾看了眼徐渭,又看了眼陈锐,一时间难以判断—--这是谁的主意? 徐渭有吐血的衝动,他陈锐似献侯文和,哪里需要我给他出谋划策----我都是顺著他的口风说的。 更让徐渭吐血的是,类似的事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都是陈锐只起个头,到后面都是自己出面。 想想再过一段时间,自己还得给这斯背个黑锅,徐渭更是心里不痛快。 王用宾笑著问道:“老夫主管盐务,西北人氏,更是久在京中,倒是不知沿海战船. 徐渭侧头警了眼,阴阳怪气的说:“陈千户本为卫所官,又多歷海事,自然知晓。” “噢?” 陈锐略有些尷尬,点头道:“海门卫。” 第一百八十章 不粘锅 第184章 不粘锅 萧山县城外,陈锐与徐渭、万表、周君佑等人站在浙东运河码头处,见不远处的賑灾粥棚处人头耸动。 “万公有功。”陈锐笑了笑,“有此番大败,倭寇理应不敢再侵袭杭州。” “但百姓未能倖存。”万表嘆息道:“钱塘县周边,仅老夫所见,数十人家田地被吞——.—” 周君佑笑道:“今岁加夏钱,秋粮也肯定要加,再加上追缴积年拖欠,待得秋后,必然流民四起!” 其实对於很多自耕农来说,加夏钱还能忍受,加秋粮还能维繫在破家的边缘,但若是追缴积年拖欠—--那只能沦为佃户甚至流民了。 苏松、两浙早从正统年间就开始拖欠了,之所以出现拖欠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税赋太重,明朝初年,苏松、浙西一代就课以重税,那时候有朱元璋、朱棣镇著呢,但从正统年间,东南官员渐渐在朝中有了不小的势力,情况发生了改变。 凭什么我们比其他人多缴税-—---这种想法渐渐占据了主流,从而导致东南纳税渐渐降低。 其二是因为土地兼併,大量的田地从黄册中消失,成为大户人家、官宦人家的隱田,从而导致了税粮的降低。 而如今追缴积年拖欠—.··难道那些大户肯出? 还不是让大量的自耕农甚至小地主来承当。 万表长吁短嘆,而陈锐在心里盘算,或许舟山能成为一道底线。 並不是因为破產的农户能奔赴舟山,而是陈锐试图引进推广开红薯、土豆等高產作物,同时鼓励农户种植、甘蔗、桑树等经济作物, 舟山会以一定的价格收购,使得农户能维繫下去--但陈锐也想得到其中有很多的问题。 比如说农户就算拿到了钱,但粮价肯定会上涨,缴纳完税赋之后手里能留下的能买多少粮食,这是很难说的。 周君佑对这些不太关注,盯著萧山的方向,“怎么还没出来?” “三渠公乃正德年间进士,资歷甚高,出京前为礼部侍郎。”徐渭很有信心的说:“如今主管两浙盐务,请调配海船护佑盐田,情理之中。” 更何况,丁湛还欠了舟山一个大人情呢,报功奏摺都送进南京了,据说科道言官、兵部都吵成一锅粥了。 一边是丁湛这位海道副使,一边是蔡克廉这位兵备道副使-—----倒是吴懋宣已经定了下来,升浙江指挥使。 不过因为陈锐斩杀刘恩至,而卢鏜又驻兵浙西,吴懋宣能有多少权柄实在不好说。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丁湛都没有理由拒绝。 聊了几句后,万表、周君佑各有事务,只留下陈锐与徐渭。 “你倒是会借势。”徐渭隨口说:“这是逼著丁孤山低头啊。” “海门卫那些战船都是閒置,就该派上用场。”陈锐哼了声,“只可惜动手迟了。” “也不好说,若非沈家门被袭,丁湛必然找个由头推却。”徐渭打量了陈锐两眼,“此事就此作罢?” 按理来说,虽然沈家门被袭,损失不小,但能有数十艘战船的弥补,而朝中又不可能与扬州那些盐商撕破脸,这样大事化小,是最好的选择。 陈锐也转头看来,盯著徐渭的双眼,眼中满是讥讽,“你觉得我陈锐何许人?” “被人扇了一记耳光,再被人塞几颗甜枣,就能心满意足了?” “盐田被摧毁是小事,仓库被焚毁也是小事,但民眾迁居而来,却命丧舟山,这是小事吗?” “若是无动於衷,那接下来会有无数人觉得我陈锐可欺,会有无数人会来试探。” 徐渭沉默了会儿,“那昨日是缓兵之计?』 “说不上。”陈锐摇摇头,“毕竟是王用宾自告奋勇写信给李春芳。” 徐渭忍不住噗笑出声了,如果他也是穿越者,一定要给陈锐贴上“不粘锅”的绰號。 “那你准备怎么做?” “昨日老哈已经带著斥候启程了,段崇文会在扬州与他们匯合。”陈锐冷笑道:“先查查清楚吧,扬州盐商多达数百人,总不会数百家都出手了吧。” 很符合陈锐的行事风格-—----徐渭在心里评价了句,话题一转道:“叶邦荣信中提及新兵这次表现不错,特地提到了骆松。” “嗯,此人原本就在定海卫有些名声。”陈锐解释道:“骆松其人,有军略之才,当年李寿数次招揽,均不为所动。” 徐渭笑著说:“信使还特地提及骆松的长子骆尚志,还说倒是与你有些相仿,均勇力绝伦。” 此次杭州一战,陈锐从头到尾只斩杀了刘恩至,没有亲自出手,但在军中依旧威名卓著。 最为勇猛的王如龙承认,自己在陈锐手里走不过十个回合。 陈锐没说什么,只是心想其实卫所里也未必挑不出人才,毕竟戚继光、俞大献都是卫所官,只是需要从中甄別,比如骆松、骆尚志都没听说过,但都有些能耐。 听,实际上是陈锐孤陋寡闻,毕竟他前世虽然对歷史感兴趣,但並没有什么研究。 骆尚志在万历年间官居大同参將,也算是戚家军一脉,並且是入朝击倭的重要將领,亲率浙兵率先登城收復平壤。 两人还在聊著,身边的警卫提醒,王用宾终於回来了。 “幸不辱命。”王用宾將文书递在陈锐的手中,正色道:“如虎添翼,望舟山不仅护佑盐田,更护佑沿海。” 陈锐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只应道:“无论有没有这批海船,此皆为护卫军之责。” 王用宾轻嘆一声,他相信这是陈锐的真心话,但很难確定,隨著实力的增长,舟山的將来会做什么。 看著王用宾乘舟往西,徐渭苦笑道:“颇似姐夫。” 王用宾和沈炼一样,都选择了帮助舟山,但都心存忌惮。 陈锐沉默半响后將文书递给了邓宝,“二营登船,前往台州,將战船尽数驶回舟山。” “是。”邓宝喜笑顏开,补充了这么多战船,自己总算能安心了。 “待得七月中旬,再行募兵,同时招募水手,水师正式成军。”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交易 第185章 交易 余姚,烛湖。 小山下的草舍中,孙升看著大快朵颐的徐渭,再看看只吃了一颗就不再吃的陈锐,笑著说:“陈千户倒是有些苦修意味。” 孙鈺如今在护卫军中,常来信家中,曾经提及陈锐衣食住行皆以简洁为先, 无一丝奢华,甚至家中都没有僕人。 东南杨梅,以余姚烛湖为首,陈锐却有点无动於衷。 “与士卒同食,为將者理应如此。”孙堪轻笑一声,“不过只是乡间野果, 已然送往军中。” 从萧山启程,二营乘海船径直去了台州,陈锐带著一营、三营没有乘船,而是步行拉练,抵达余姚上门拜访。 “多谢志健公。”陈锐有些不太自在。 没辙啊,余姚杨梅很有名气,但在口感上实在没办法与后世精心培育的杨梅比较。 这一年多来,陈锐也渐渐发现了前世今生在食物中的区別,粮米区別不大, 反而精米、新麦口感更好些。 因为后世在这种农作物的培育中首先考虑的是產量、抗虫害等等,口感是排在后面的。 但如水果,这时代的任何水果都没办法与后世比较——-吃水果就是为了好吃阿。 徐渭吃的嘴边都是紫黑色的汁水,支支吾吾的说:“几个月前,几个千娇百媚的扬州瘦马—————-都偷偷送到他屋子里了,结果呢,被他赶去养鸡!“ 陈锐面无表情的说:“手无缚鸡之力,织不了布,纺不了纱,就连去厨房都是碍手碍脚,不养鸡还能作甚?” 孙忍不住噗笑出来,“三弟也不行,让他养鸡也行,总不能让舟山白白养著他。” “未必未必。”徐渭放下杨梅,虽然还想吃,但也知道吃多了牙酸,豆腐都咬不动,“这次沈家门被袭,贼子侵入村落,孙文和虽然不通武艺,却率先持棍击贼。” “哈哈,倒是有些勇略。”孙堪放声大笑,侄儿为自己去杭州上香被倭寇掳走,这让他心伤不已,不料两三日后就峰迴路转。 十二个少年郎中,只有孙家与虞家知晓真相。 孙升嘆道:“此番又是陈千户援手,难以为报。” “也是运气,既然见到了,自然不会不管———” 陈锐说著说著住了嘴,眼角余光警见一位女孩端著茶盘进来。 眾人都不声,孙堪还饶有兴致的打量著陈锐,因为这个女孩是他的侄女, 孙升的幼女孙环。 只看了两眼陈锐就移开了视线,毕竟才十四岁-—----不过大半年未见,算是略为长开了些。 容貌清秀可人,脸上有两个小小酒涡,个头倒是不高,小巧玲瓏,陈锐记得还有两颗小虎牙,颇为可爱。 其实从登州南下的眾人中,陈锐印象最深的是陶承学那两个双胞胎女儿,孙环一直安安静静,不太说话。 孙环將茶盏一一端到桌上,安静的离开,出门之前忍不住侧头看了眼陈锐, 后者几乎同时望去。 视线在空中匯集,陈锐脸上有著温和的笑意,孙环小脸一红加快了脚步。 孙升满意的点点头,其实之前將唯一的女儿许给陈锐,他並不是很愿意,主要是兄长做主。 但此番护卫军出兵杭、绍,大败倭寇,证明了陈锐守土安民的许诺,同时又救下了次子孙,这才让孙升心甘情愿。 一旁的徐渭嘴角动了动,“也不是个木头人啊!” 一直没声的周君佑也在仔细打量著陈锐--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你啊。 半年多了,沈束、徐渭、周君佑等人私下都说,陈锐虽有大志,但平日里也太过无趣,几乎没有什么喜好,整日里埋头军务。 最特別的是,陈锐几乎对女人不假辞色,唯一接近的也就是戚继光的妻妹王小妹,不过陈锐是將其当做妹妹的。 而沈束如今身边一妻一妾,周君佑、周君仁也早就將妻子接过来了,徐渭身边倒是没有妻妾,不过也有两个婢女。 陈锐察觉到异样,扫了眼周君佑、徐渭——.—·-特么老子又不是和尚! “咳咳。”孙堪咳嗽两声將话题引开,“此次沈家门被袭,可有端倪?” 舟山被袭一事在短时间內已然哄传东南,毕竟舟山盐如今名声赫赫。 几乎所有人都有共同的判断,肯定是扬州盐商下的手----还正好在护卫军主力出军的时候。 徐渭很是无所谓的说:“类似的事他们也干了不止一两次了。” 孙升轻声道:“只怕朝中难为之,元辅不会妄为。”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严嵩是个能躲就躲的,绝不会管这事,严世蕃与扬州盐商是死对头,只会在边上看热闹·-反正与陈锐也是死敌。 “连训责都不可能。”徐渭笑道:“两淮巡盐御史胡宗宪也是名臣之后估摸著现在的焦头烂额。” 孙升嘆息点头,至少短时间內,朝廷是不可能与扬州盐商撕破脸的-—--取而代之不是小事,一个不好,户部就得崩盘, 而如今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都缺不得每年近百万银子的盐税。 想了想,孙升开口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徐渭警了眼陈锐,从长计议----如果从扬州盐商的角度来看,从长计议可真不是好事。 李寿抢了陈家两艘船数百斤货物,结果呢,陈锐忍了三个月,然后一把抢走了李家三代积蓄。 孙升也知晓陈锐性情刚强,解释道:“扬州盐商在朝中也非无臂助。” 陈锐点点头,“礼部侍郎李春芳。” 此时此刻,两淮巡盐御史胡宗宪已经赶到了富安镇,正在一栋大宅內,脸色铁青的盯著对面的中年人。 我的確是用晒盐法威胁你们,但你们也心里有数,朝廷是不可能大肆推广的,你们居然就杀去舟山··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胡宗宪出任两淮巡盐御史已经两个多月了,基本上没什么作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啃不动富安镇这些盐商。 其中的原因很复杂,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因为富安镇的盐商以徐家为首。 如今徐家的家主徐泛的姐姐是李春芳的母亲,徐泛的女儿是李春芳的妻子, 徐泛的幼子与李春芳的次女定亲。 而李春芳如今官居礼部侍郎,而且还是裕王府的讲官,被朝中视为裕王的心腹。 虽然嘉靖帝如今对裕王不冷不热,严世蕃更是明目张胆的站在景王这边,但裕王依旧是朝中最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如今的总督江北的王邦瑞就被公认为裕王一脉。 胡宗宪不想掺和这些,但舟山被袭,这个锅·两淮盐转运使王用宾不会去背的,朝中不可能有明確的態度,那只能自己来扛了。 徐泛打了个哈欠,笑著说:“汝贞啊,勿要胡乱揣测。” “难道不是你?”胡宗宪冷笑两声。 “自然不是。”徐泛轻笑道:“就在昨日,在下与胡家、范家还商议过,如今国事艰难,决意倾尽家財,应坐派餉银。” 胡宗宪恨恨的盯著徐泛,关於坐派餉银,是兵部、户部建议的----其实就是加派,以供军中。 只不过本就加夏钱,再行加派,地方上颇有异议,朝中科道言官也多有反对,至今还没有施行,如果能从扬州盐商这边撬个口子,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对於胡宗宪来说,自然是好事,大好事,他出任两淮巡盐御史,最重要的就是干这件事。 此刻的胡宗宪当然清楚,这是一桩交易。 或者说,以徐家为首的盐商,早就打定了主意,先行毁了舟山盐田杀鸡猴,然后主动缴纳餉银———-朝中自然不会再行追究。 而此时,富安镇外,老哈差不多能確定了主事者是哪些人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抢人 第186章 抢人 五月三十一日,护卫军出征,六月十三日,护卫军终於回到了舟山沈家门。 在码头相迎的沈束、叶邦荣、陶大顺等人均有些惭愧,护卫军在杭州大获全胜,而沈家门却遭到敌袭,损失不小。 陈锐站在码头高处,向著南侧的货运码头眺望,与之前相比,货船数量明显的少了。 显然,沈家门被袭的影响绝不仅仅局限在盐田,而是全方位的。 既然有第一次,那就可能有第二次。 各营回了自己的营地,陈锐、徐渭等人回到了议事堂。 “仔细说说。”陈锐看向沈束、叶邦荣,“此非过错,若是有错,包括我在內都有过错。” 虽然在南边设了一个营地,但没有设水寨,在防御上难免有漏洞-—----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多的战场需要把守沈家门港口。 再加上护卫军主力出征,只留下两个连队,平心而论,不管是叶邦荣还是沈束,面对敌袭,都並没有惊慌失措,处置的还算得当。 沈束勉强笑了笑,“盐田被摧毁六成,岸边的水车七成被毁,六个仓库被焚毁,损失粗盐两万余斤。” “盐田作工死了六十八人,其中三十五人是苦役,十六人是收拢的淮东流民,七人是应募青壮。” “二十八栋民屋被烧,死三十七村民,轻伤六十余人。” “三十七人中有六人是士卒家眷,其余的是山东流民。” 损失真的不小啊,徐渭在心里盘算了下,不说盐田被摧毁,光是死伤就过两百人了。 最重要的是被对方侵入居民区,连续攻破两个村落,这会极大的影响到民眾迁居的信心··更別说有六个士卒家眷被杀陈锐转头看向叶邦荣,“你这边?” “两个连队只有七人受轻伤,无有阵亡,临时调派新兵,两人阵亡。”叶邦荣低著头说:“斩杀贼子八十三人,生擒十二人。” “还不错。”陈锐点点头,“我已经听信使说过了,南边海滩面积不小,对方不肯正面应敌。” 站在叶邦荣身后的廉钟补充道:“即使一开始就变阵追剿,对方四散奔逃而新兵毫无经验,所以—“ 周君仁点头道:“杭州几战,新兵表现都不错,但这一批新兵才刚刚开始训练阵法,而且还没有老兵指挥,自然难以相较。” 陈锐转头看向邓宝,“战船都送回来了?” “是。”邓宝笑著说:“一共六十五条战船。” “现在水师一共多少?” 邓宝扳著手指头算,“草撇船原先是四艘,俘虏五艘,海门卫十五艘,一共是二十四艘。” “海沧船原先是八艘,俘虏四艘,海门卫二十二艘,一共是三十四艘。” “苍山船原先是四艘,俘虏七艘,海门卫二十艘,一共是三十一艘。“ “此外海门卫那边还有八艘开浪船。” “不计算沙船的话,一共是九十七艘。“ 陈锐在心里算了下,四种战船中,海沧船是主力战船,有三十多艘,辅佐的苍山船也有三十多艘。 此外,草撇船属於哨船,开浪船是四种战船中装载兵力最多的,最显著的特点是速度快,算是运兵船。 即使放在双屿岛被攻陷之前,在浙闽两地也算是顶尖的势力了。 其实这些战船相当一部分都是朱紈、卢鏜攻破双屿岛的战利品。 邓宝接著说:“所有战船需水手近五百人,缺额不少,固定战兵近两千人, 可一次性运载兵力两千。” 后面的周四笑著说:“所以——— 周四才说了两个字,楼楠就打断道:“现在护卫军才一千多人,你想要两千新兵,想什么呢?!” “再过一个多月,新兵也该入军了嘛。”周四一点都不示弱,虽然是一同南下的生死兄弟,但这种事怎么能退呢。 “这一批新兵也就两千多人。”王如龙也不满的反驳道:“正好组建六个营,按大哥的规划,是一个旅————是吧?”“ “想了,一个人都轮不到你们!” “这话就不对了。”邓宝慢条斯理的说:“下次若是台州、嘉兴再有倭乱, 我们水师把你们送到地方,然后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次是没事,若是下次被倭寇的海船找到了怎么办?” “船上全是水手,都没法打!” 周四连连点头,接著说:“还有,海战中除了盾牌、长矛之外,最重要的是火器·....” 二营的副营长孔壮还没骂出口,警卫连长司马就骂道:“你给我滚!” 全军也就百来支鸟,一半在警卫连,一半在二营。 沈束侧头看看陈锐,后者无动於衷-————-在陈锐看来,抢人,这是应该的。 “战船上的战兵其实训练起来相对容易些,你们再等等吧。”周君仁算是通情达理的,“而且现在你们水手都没招来呢,火器、军械都不足,大哥都说了, 今年还要再募兵的。” “周三哥,这话你就说错了。”邓宝笑吟吟的说:“战船上的战兵训练起来其实比一般的新兵更加麻烦,因为前面两个月的训练是和普通新兵一起的,后面还要加上在船上的训练。” “若是出战,他们也是能下船登陆,以鸳鸯阵进击的。” “最关键的是,后面招募的新兵部分是浙人,部分是山东人,但很难判断谁能適应海船—-比如阎丁,在船上就吐得稀里哗啦,站都站不稳呢!『 听到这儿王如龙怒气勃发,“感情新兵还得被你们水师挑一遍,才轮到我们?!” 邓宝摊摊手,“別说的这么难听嘛——-虽然是这么一回事。” 这下子好了,就连一直不声的三营的叶邦荣、陈子鑾等人都不干了,吵吵的唾沫星子乱飞,就差动手了。 “好了。” 陈锐的声音並不大,但议事堂內很快就安静下来。 “新兵继续训练,成军之前,水师挑选四百人为战兵。” 周君仁、楼楠都狠狠瞪著邓宝,邓宝倒是还算平静,身后的周四却在挤眉弄眼,显然是觉得占了便宜。 “先將水手招募齐全。”陈锐看向邓宝,“南侧海滩有一处小山,设水寨, 对面的普陀岛也设水寨。” “以草撇船、开浪船为主,每日巡查周边。” “新兵成军之后,普陀岛会驻扎一营。” “接下来的新兵营训练,以一营、三营为主,二营暂时不动。” 诸將一一应是,叶邦荣嘴唇微启想说些什么,但边上的副手陈子鑾扯了扯他的衣袖。 陈锐起身,看向沈束,“请老师引路,当家家拜祭。”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拜祭和抚恤 第187章 拜祭和抚恤 丙號村中,陈锐缓步入內,持香拜祭,眾人的眼神中有感激,也有异。 虽然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陈锐如今在东南的分量,但无论如何是公认的舟山之首,拜祭平民-—-就算是笼络人心,也算做到了极致。 不过,陈锐本人是心甘情愿的,来到这个时代,虽然不得不承认不可能人人平等,但这个观念始终存在於他的內心深处。 每个人都有活著的权力,至少,在这一点上是平等的。 外围的沈束正在对三四个身著孝服的人解说--·眾人均有抚恤。 陈锐不是圣人,管不了那么多,但至少在自己的辖地內,因为遭到敌袭而丧命的民眾,应该得到一份抚恤。 说的再阴暗一些,隨著辖地的扩大,类似的事会不断发生,陈锐不可能始终给予抚恤-—-但在这时候不多的一份抚恤能起到安定人心的效果。 被杀的村民,抚恤八十两白银,子侄许一人入军。 应募青壮被杀,抚恤四十两白银,许举家迁居舟山。 新兵阵亡,直接按照护卫军標准抚恤有区別,而且区別很大,士卒阵亡,抚恤一百两白银,之后十年每年还能拿到二十两白银抚恤,共计三百两。 定居的村民只有八十两,应募青壮更只有四十两。 总的来说是军人的待遇高於居民,居民的待遇高於应募作工。 並且搭建了应募作工到居民,居民到军人的渠道。 这是陈锐一直想做的事,这个时代的军人地位低微,即使如周尚文这样的名將也屡次被贬。 甚至军中將校也自认为地位低,这从卢鏜对蔡克廉的俯首帖耳中也能看出端倪。 陈锐一直希望能提高军人对自身的认同感、荣耀感,这次就是一个机会。 四十两或八十两白银的抚恤,並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会直接导致死者的家人,以及其他的居民、应募青壮没有什么牴触情绪,反而更加关注士卒抚恤的差別。 一一拜祭之后,陈锐走出村口,却有一条雄壮大汉从路旁走出。 “这位是赵鼎,山东青州人氏。”沈束介绍道:“那日贼子来袭,村民遁逃,唯有他持一条长棍与七八贼人周旋,击毙两人,俘虏一人。” 顿了顿,沈束才继续说:“但其妻遇难。” 大汉眼中隱有泪光,拜倒在地,“愿入军杀贼。” 陈锐沉吟片刻问道:“家中尚有何人?” 赵鼎艰难的摇了摇头,“去罗韃从淮东北返,大掠青州、济南,父母兄弟皆没於乱中。” “护卫军募兵,不选单身。”陈锐並不打算推翻之前的募兵標准,“护卫军为守土安民所战,但具体到军中士卒,为护卫家人所战。” “所以,单身汉不得入军。” 如果不计较这方面,陈锐也不用从义乌、台州各地募兵了,淮东、山东的流民多的是,隨隨便便就能组建大军,而且也不用费这么多银子。 当然了,这样的大军,也很容易隨隨便便的垮掉,没有向心力,没有凝聚力,甚至可能会出现成建制的逃兵。 看著陈锐大步走开,赵鼎心里有些茫然,边上的廉钟扯了他一把,“真的想入军?” “嗯。”赵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两个条件。”廉钟笑著说:“其一,到时候必须来我的魔下。” 赵鼎手持一根长棍,逼得七八个贼人都闯不进屋子,要不是后来贼人放火, 结局还真不好说。 廉钟已经听刘西说起青吉村一战的经过了,对武艺精湛,颇有勇力的赵鼎很是垂涎。 赵鼎立即点头应下,“其二?” “下一次招募新兵,大概是两个月后。”廉钟笑著说:“明天就娶个媳妇, 怀了身子,自然就不是单身了。” 离开村子,顺著路往西走了一段,回到甲號村,这里居住的主要是军中將校以及各个管事的家眷,陈家、沈家都住在这儿,廉家也住在这儿。 “回来的这么早?”廉兴贤意外的看见儿子进门。 “嗯,军议要等到明后天。”廉钟隨口应了声,转头看了几眼,“骆尚志走了?” “没有,去了王家。”廉兴贤嘿然道:“那个松江妮子倒是好运道,適才被万公收为义女。” 廉钟有些意外,但隨即点点头,吴月娘那一日不顾生死力阻柴运,使得局势转危为安。 虽然有人感激、钦佩,但更多的人选择排斥-—----被姦淫后割下仇人头颅这件事原本还没有大范围传播开,但现在已经闹得整个沈家门都知道了。 而万表在抵达沈家门之后听闻此事,立即做出决定,收其为义女。 廉钟在心里琢磨,或许万表也有其他的想法,毕竟万表是一个人迁居舟山, 家人还是在杭州的。 “对了,骆尚志也有意应募入军。”廉兴贤问了句,“此次至少杀了四个贼子呢。 “再等等吧,他今年才十六岁,而且骆松已然在新兵营了。”廉钟摇摇头,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父子同时入军的。 廉兴贤犹豫了会儿,低声问:“那件事你觉得—————“ “別想了。”廉钟是陈锐的髮小,也是早年的嫡系,而且不同於周四、邓宝,向来想得多。 骆尚志与廉家是姻亲关係,而廉家与陈家也是姻亲关係,如今骆尚志有意戚继光的妻妹王小妹,看起来是件好事,但未必如此。 倒不是因为廉兴贤如今是手掌实权的管事,而廉钟又是军中排名靠前的將校,而是廉钟对戚继光的立场保持著怀疑。 戚继光的家人姻亲大半都在沈家门,但这只是其与陈锐的私人友谊导致的。 如今护卫军已经展现了超强的战力,並且在一多月后就能扩军到四千余人。 军中部分將校如周君佑、周君仁、楼楠以及边军出身都对朝廷有著强烈的排斥和不信任。 最关键的还是陈锐本人的態度,而廉钟、邓宝、周四、刘西这些老部下都只会跟著陈锐。 戚继光的態度就不太好说了,如果骆尚志真的娶了王小妹,真未必是件好事。 第一百八十四章 少年郎的选择 第188章 少年郎的选择 屋子內的少年郎们听麻夏、吴大绩仔细描述了这一战的经歷后。 眾人先是惊异於护卫军的战力,开战一香溃敌,迅速抢占西兴镇,青吉村一战大败倭寇。 同时眾人也对护卫军的秋毫无犯极为钦佩,都是本地人,哪里不知道那些卫所兵的品行。 但即使如此,隨著麻夏、吴大绩的讲述,眾人渐渐咬牙切齿,官兵畏敌如虎,却劫掠民眾,杀良冒功。 就连极为油滑的沈一贯都拍案怒吼,“朝无胆气,幸有舟山!” 十二人中,最为沮丧,最为伤心,也最为愤怒的是汪古与梅农。 家人没有遭到倭寇,却遭到官兵的毒手,梅农胖乎乎的身躯都在颤抖,嫂子悬樑自尽,祖父一命归西——·—— 朱突然开口说:“我决定了,留在舟山。” 这句话的指向非常的明確,不是因为害怕消息泄露留在舟山,而是放弃举业留在舟山。 “如今韃抢占北地,山西、陕西大旱,淮东一片糜烂,即使东南也不安稳。”麻夏眼神明亮,“护卫军有守土安民之愿,亦有此能!“ “唯有护卫军。”吴大绩轻喝道:“诸位可知,数月之內,舟山输数千石粮米北上援登州。 ? 沈一贯轻轻拍了拍桌子,“建功立业,唯在此地。“ 眾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孙笑著说:“在下是別无他选。” “长兄如今在护卫军中,更何况陈大哥还是我姐夫呢。” “如此说来,我也没得选了?”陶景同嘿了声,他的堂兄陶大顺如今是舟山管事,主责盐田。 虞德燁苦笑道:“你们都好说,只有我———· 虞德燁是义乌人,而且不同於自小离家的吴大绩无人识得,他是义乌生,义乌长的,认识他的人太多了。 军中的叶邦荣、楼华松、陈子鑾都与虞德燁认识,甚至叶家与虞家还是连亲带故的。 “还有我。”沈一贯不爽的哼了声。 沈一贯是十二人中唯一的寧波人,勤县就在定海卫的边上,多有县人来沈家门应募青壮、行商贩货。 脸上满是泪痕的梅农突然大力捶著桌子,“我也要入军!” 吴大绩和麻夏对视了眼,后者咳嗽两声,“再议,再议吧。” 梅农双目圆瞪,“我不行吗?” 吴大绩抬头看著天板,喃喃道:“萧山码头一战后,护卫军赶赴浙东运河码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 “丟人。”麻夏长嘆一声,“后面我们都是被警卫连的士卒背著的。” 虞德燁嘴角抽搐了下,“不至於吧?” “真的。”麻夏揉了揉脸,“护卫军行军速度非常快,而且还携带军械,我们赤手空拳也跟不上。” “从萧山码头到浙东运河码头,约莫十里路---当时跟著的还有观海卫的几十个卫所兵,最终只有百户胡守仁跟上了,但也累的在码头呕吐不止。” 孙咳嗽两声,对梅农说:“我听长兄提及,新兵入营,前一个月每日早晨跑五千步,后一个月携军械跑万步,入军后每日早上也是万步。” 梅农眨了眨绿豆大的眼睛,茫然道:“万步———“ “十里路大约是四千多步。”沈一贯算了算,“万步那就是二十多里,而且还要携带军械、乾粮、水筒等等。“ 梅农脸上的肉抖了抖,身子往回缩了下。 汪古却开口道:“我可以入军。” 梅农太胖,我可不胖。 吴大绩摇头道:“等等吧,护卫军募兵有年限,至少十六岁,你过了年也才十五。” 朱扬声道:“未必要入军,梅冈先生打理內政,陶景熙主责盐田,文长兄参赞军机,均有助益。” “不错。”吴大绩点头道:“我与麻兄入军,少钦兄、肩吾兄可助梅冈先生打理內政。” 池明志开口说:“我曾隨父兄打理过家中庶务,或许帮得上忙。” “池兄可以去盐田帮忙。”朱连连点头。 池明志是湖州大户出身,家族中除了经商、耕作之外,还开掘矿產。 眾人说的兴致勃勃,虽然不幸被倭寇掳走,但来到舟山,却让他们看到了一条与举业入仕不同的道路。 半响之后,閔成弘小声说:“此次陈千户斩把总,只怕將杭州那边得罪的狠了。” “劫掠民眾,杀良冒功,还不该死吗?”梅农猛地站起,狠狠瞪著閔成弘。 “自然该死。”閔成弘苦笑道:“但陈千户行事过於犀利,只怕朝中难容, 而且听闻陈千户与严东楼有怨. 朱和孙对视了眼,两人都是被陈锐从曲阜带回东南的,很清楚陈锐与严世蕃不是有怨,而是你死我活。 閔成弘的言外之意其实很明显,几个月来舟山蒸蒸日上,这一战护卫军出尽风头,但擅杀军中將校,朝中有严世蕃这等仇敌,只怕不会轻轻放过。 “放心,不至於此。”吴大绩冷静的说:“如今天下之重,莫过於西北,朝中之重,莫过於財用。” “此前我曾听伯父提及,朝中有意向各地征派餉银,以扬州为首,这也是两淮盐场產量锐减的一个原因。” 朱接口道:“而恰此时,舟山盐出,立解东南盐荒,所以即使陈大哥斩军中把总,朝中或有斥责,但绝不至於有所动作。” “只怕这就是沈家门被袭之因。” 朱久居东南,父亲名列越中十子,对扬州盐商的霸道是深有体会的。 浙江以前一直都是用两淮盐,一省的盐税都不超过一万两。 孙键低下头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心里想起伯父曾经对陈锐的点评.-此人性情刚强,百折不挠,傲如岩中青松。 以如今的护卫军战力,整个东南都无有制衡者,若是朝中有意將其调离,甚至派来他人接手···只怕东南震动。 如今的大明,是承受不起这样的变动的, 朝中有识之士不会这么做,即使颇有微词者,就算不考虑护卫军的战力,也要考虑舟山对登州的援手。 就算是严世番也不会做这等蠢事。 “既然如此,明日—————”朱顿了顿,“先请见文长兄。” 十二人中,朱年岁最长,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军议(上) 第189章 军议(上) 议事堂內。 陈锐端坐在上首,两侧是徐渭、周君佑、万表等人,各营的营长、副营长、 连长坐在下面。 “今日军议,先行论功。”陈锐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径直道:“此战丁茂虽有战功,但未有独当一面,不过於青吉村擒杀乱兵,护佑百姓,可功列一等。” 丁茂看起来有些,楼楠小声骂了句------以前陈锐就和大家谈过,所谓的一等功,一般情况下除了立下大功,只有阵亡而有功者才有资格。 “周君仁、王如龙首战告捷,迅捷抢占西兴镇,后於青吉村一战中正面应敌,均功列二等。” “一营丁邦彦率先截堵破阵倭寇,二营金福临阵决断,变阵有方,三营陈子鑾率军诱敌,均功列三等。” “再往下的有功者,由各排选派,议后呈报团部。” 下面登时乱鬨鬨的一片,谁都不傻啊,很快就要扩军了,有功者肯定是先升迁的。 呢,只有二营这边略有些安静,楼楠虽无垂头丧气,但也有些沮丧。 杭州战事一共就三战,其中两战都是一营出击,二营只打了青吉村一战,而且还是偏军,没捞到多少战功。 也就四连长金福指挥若定,算是小小出彩,警卫排长冯林还將倭寇逼得跳河.·..闹出了大笑话。 坐在侧面的陈默脸色也不太好看,一等功一人,二等功两人,三等功三人光是功勋赏银就四五百两银子出去了。 陈锐等了片刻后才举手示意,继续说:“此战阵亡八人,重伤四人,轻伤三十四人,均按规抚恤。” 陈默掐著手指头算了下,这又是三四百银子。 陈锐看向司马,“斩首数报来。” 司马从怀中取出册子,各营的斩首数目都是由各个营的警卫排统计,最后匯总到团部警卫连。 “前后三战,共计斩首七百三十八。“ 陈默有点撑不住了,按照陈锐定下的標准,斩首一级,赏白银二十两,这就是一万四千多两白银。 如今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东南精米也不过一两一石,这就是一万四千多石的精米啊。 现在护卫军一共才一千三百余人,这都能让全军吃將近两年了。 如今舟山只有盐、皂块两项营生,这得卖多少才能赚回来啊---而且短时间內都没盐可以卖。 陈默恨不得揪住侄儿的衣领,你是仔卖爷田不心疼啊---好吧,虽然都是你自个儿赚来的,但也不能这么啊! 司马继续说:“其中一营斩首四百二十二级,二营斩首一百四十六级,三营斩首八十九级,警卫连斩首八十一级。” 王如龙咳嗽了两声,怪笑著看向了邓宝和周四。 这次连邓宝都有点撑不住了,他们俩被调去组建水师---说起来还是归属护卫军,但手里没有兵力,意味著没有战功,没有赏银。 周四暗骂了几声,低声说:“回头从一营挖人-——-齐乡可以调来水师嘛。” 声音虽然小,但周君仁也听见了,骂道:“你倒是想得美!” 邓宝笑吟吟的说:“齐乡是台州人,早年就在大哥魔下,最惯海战,还真缺不得他呢。” “不可能!”王如龙瞪著邓宝,齐乡如今是一营下面三个连长之一,很受重视。 “难不成南人乘马,北人行舟?”周四翻了个白眼。 周君仁耐心的说:“护卫军中,不分南北,难道你想挑动南北对立?” 坐在王如龙身后的齐乡无语的抬头看著横樑,边上的楼楠、叶邦荣也不皖声,警惕的看了看刘西、廉钟-—----这两个连长也是陈锐当年的旧部,很熟悉海战。 “好了!”周君佑不太习惯陈锐在这种场合不管不问,厉喝道:“营、连级別的任命,都需团部指派,还轮不到你们自作主张。 “这次赏银,除却警卫连外,按照营建制配发,具体的稍后团部会下文。” 周君佑看向叶邦荣,“三营这边———“ 陈子鑾主动说:“九连、警卫排隨军出征,七连、八连守卫沈家门,亦有斩首,当按营计功。” 周君佑点点头,加重语气道:“此战大败倭寇,全军皆有赏银,日后当奋力进取,不可迟缓。”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这一战打得不错,但別翘尾巴。 徐渭开口道:“山东戚元敬传来消息,韃靶未有攻山东跡象,但驻扎山东周边的白莲教首赵全遣派教徒入山东,降了韃的原辽阳副总兵李滦聚拢流民。” “若无意外,九月之前,山东必起战事。”陈锐扬声道:“舟山已遣派斥候北上,隨时回报军情。” “山东巡抚王民应无能,若是战况艰难,戚继光独木难支,护卫军或会北上相援。” 登州已经来信了,戚继光虽然如今编练了五千余新军,而且还掌控了五个卫所的士卒,摩下兵力近万,但对前景很是悲观。 山东巡抚王民应几乎没什么作为,与戚继光站在同一立场的山东巡按王德私下都说了—-山东被朝中视为弃子,王民应很可能故技重施。 什么故技重施? 去年王临时主事通州,韃围城,京师沦陷的消息传来后,王立即启程南下。 要不是陈锐、戚继光、楼楠在通州放了把火,去年的战局说不定还会更加惨烈。 “所以这一批新兵需在下个月成军,下一批新兵也必须在八月中旬之前成军必须要留下部分兵力护佑舟山,护卫军若是出兵山东,兵力太少没什么意义,两个团也不过就两千多人,这点兵力在大战中起不到什么作用。 周君仁、楼楠、冯林、柳无病等北地归来的眾人脸上都有奋然之像。 一路东逃南奔,终於有机会北上了,虽然知道还不是大举北上的时机,但心中也难免澎湃。 而如叶邦荣、丁茂、王如龙等人也都跃跃欲试------第一批应募而来的士卒中,他们这些人是最有建功立业的想法的。 陈锐看向邓宝等人,“所以,必须在八月之前將水手招募齐全。“ “是。” 陈锐在心里想,舟山出兵山东,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在於海路。 但如今沈家门没有参与到海贸中,只要那些少年郎的事没有泄露,徐唯学应该不会出什么么蛾子。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军议(中) 第190章 军议(中) 陈锐视线横扫,观察著诸將的神色,沉默片刻后才道:“开始吧。” 周君仁率先开口,“鸳鸯阵的確好用,就目前军中士卒,转换阵法也很熟练,但需要挑选合適的战场。” “未必每一次的战场都合適鸳鸯阵。”王如龙接著说:“比如青吉村一战后一营北上追击,遭遇陈思盼那一战。 四周空旷,並无遮挡,若非一营在遇敌之处先挫敌锐气,然后散开阵势进击,一旦被倭寇绕到后方,就算不溃,也必然伤亡眾多。” 楼楠摇头道:“不好说,一营追击距离过远,否则迎敌时候,应该布置好中军、侧军、后军。” 王如龙两眼一翻,“我说的就是—————-大哥叫这个—————-遭遇战,对吧?” “其实在南边无所谓,关键是以后去了北地。”周君仁摇头道:“韃靶轻骑很容易就能绕到阵后,布置了后军也效果不大。” “北地也未必。”陈子鑾开口道:“即使是韃靶轻骑在外,也能以鸳鸯阵持盾、狼出阵,穿插各处,使韃靶骑兵不能肆意。” 周君仁想了会儿,“倒是有效果———-只不过这样整体阵型就散了。“ “不要紧,外人不知,难道咱们还不知道吗?”楼楠笑著说:“以一个排的兵力组鸳鸯阵出阵穿插,韃轻骑难破。” 鸳鸯阵除却军械搭配產生的杀伤力之外,最出挑的就是小队作战模式。 一个排的兵力不过三十六人,但其中有正副排长,有正副班长,一共有八个指挥官,足以牢牢的把控士卒,不被韃靶轻骑衝散。 楼楠补充道:“有狼在,韃靶轻骑不会贸然冲阵的,重骑一般不会用在此处。” 周君仁点头承认,心想这种模式的確有效果,但天下也只有护卫军才能这么做------其他任何军队即使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足够出色並且能保持极高纪律性的士卒。 冯林突然开口说:“但如此一来,土卒也需披甲-----韃靶轻骑,往往以骑射见长。” “不错。”周君佑提醒道:“鸳鸯阵一共只有两面盾牌,在南方弓箭力道不足,但北地不同。” 徐渭对韃靶的作战方式不太懂,试探问道:“若是让士卒在盾牌之后呢?” “没用的。”楼楠翻了个白眼,“不能平射,还能拋射啊。” “暂时搁置。”陈锐最终开口道:“各人回去后都可以再想想,不过待得大举出兵北地,护卫军也非如今。” 一直没声的邓宝笑著说:“你们都忘了鸟。“ “在鱼台我也见过军中的火枪,根本无法与鸟相提並论。“ “鸟可以集中使用,一击溃敌,也可以布置在连排级別的小队中。” “若是一个排出阵穿插,只要有几支鸟,韃轻骑是不敢肆意的,射程差的很远。” 陈锐嘴角流露出笑意,邓宝、周四这些东南人在战阵经验上无法与周君仁、 楼楠、冯林这些老人相比,但在其他方面却有著优势。 周君仁歪著头想了想,“若是八月出兵,能有多少鸟?” “这个——·” 邓宝呢了声。 “那你说个屁啊!”王如龙骂道:“我都问过了,一个匠人一个月都未必能造得出一支。” 徐渭咳嗽两声,“以山东如今送来的情报看,韃靶骑兵可能不会攻山东,应该是赵全、李滦等人率的汉军。” 也就是说,可能有骑兵,但不会太多。 陈锐安静的听著,在他的设想中,火器將会成为护卫军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仅是鸟不过这些还在纸面上,能不能成功还需要等待。 想到这儿,陈锐警了眼角落处的段崇文,这都大半年了,居然还没有结果。 段崇文也很无奈啊,靶侵入中原,朝廷南迁,使得大明威望大失,广西那边的土司很是难搞。 激烈的討论后,大致商討出了几个应对骑兵的策略,具体的还要实战来检验。 陈锐开口道:“有一点是肯定的,护卫军需要骑兵。” 即使是火器能造成巨大杀伤力的时代,骑兵依旧是北地战场上的王者,光是机动力就足以震敌军。 周君佑皱著眉头说:“东南少有战马,也就江北的徐州、淮安两地,其他地方的马匹难充战马。” “山西、陕西倒是不少,而且还能与草原互市。”周君仁咂咂嘴,“但是太远了,太远了。” 陈锐点点头,“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韃靶或者依附韃靶的部落。” 楼楠眼晴一亮,“大哥说的是辽东?” “还有朝鲜。”陈锐轻笑了声,“办法总是有的,护卫军还很弱小,要大举北伐可能会在很久之后,所以还有时间。” “而且还有山东。”周君仁补充道:“在东南也能训练骑兵,但若要有成效,山东將是最好的练兵场。” 陈锐点头赞同,“还有其他的吗?” “军械。”楼楠开口说:“鸳鸯阵一共狼、盾牌、长矛、鏜鈀、標枪、弩弓、腰刀七种军械。” “標枪、弩弓是远程军械,先不提,其他的军械都有改进之处。“ 这次楼楠的话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被提及最为频繁的是鸳鸯阵最特殊的军械,狼。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一连长李伟说:“临阵狼確有奇效,不仅能遮蔽对方视线,使敌军士卒难以分辨,而且密密麻麻的枝权也能遮蔽刺出的长矛。” “最关键的是能与盾牌手一同形成防线,有壮胆之效,新兵上阵,有狼在前,就很难会畏缩。” “但若是敌军或以密集兵力,或以猛將精锐攻其一点,以点破面,那狼就很难阻拦。” 几个月前那一战,以及杭州青吉村一战中,都出现了类似的事情,虽然护卫军有完善的后手,但这种事还是让诸將不放心。 说的再明白点,如今的狼只是毛竹而已,枝权有韧性,很难被砍断,但若是碰上二愣子,低著头用手挡著,还是能衝到近处的。 陈帆就是忍受毛竹的枝权戳刺杀入阵中的,导致排长曹振重伤,班长战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军议(下) 第191章 军议(下) 陈锐倒是不意外眾人对狼的评价,大家都是內行人。 这时候,司马已经从侧屋拎著东西过来了,眾人都围了上去。 地上摆著一根长长的毛竹,约莫一丈五六尺,前头尖锐还加装了铁製的枪头,竹筒上有著七八个口子,有横穿的,也有单侧的。 司马从地上捡起长短不一,或尖锐或带鉤的铁条塞进去,然后用布堵得严严实实。 “这个好!”王如龙眼晴一亮,“若是倭寇衝上来,非得被掛在上面不可!” 倭寇能闪过狼的枪头,但不能如以前那样用手遮挡,或者抱著头忍受著枝权的戳刺,否则横出来的铁刺、铁鉤就能发挥出作用了。 要是再来一个陈帆,非得被掛在上面。 陈锐解释道:“最好是全用铁製,不过太过笨重,会影响行军速度,转向也有些麻烦,所以以竹筒为主,上插铁器。” 周君仁接过来挥舞了下,“约莫六七斤重,正合適。” 叶邦荣比划了下,“一丈六尺了,如此一来,长矛也要增长?” “当然了。”陈子鑾解释道:“此战就是如此,倭寇在二营的防线外游走, 偏偏长矛戳不到,气死人!” 如今护卫军中的长矛都是官制的,一丈二尺到三尺,换算成后世就是四米多。 而现在改制的狼一丈六尺,都超过五米了。 “后面狼、长矛会逐步换装,腰刀暂时不好动。”周君佑开口道:“我也知道腰刀过短,若无盾牌不太方便,但拿了盾牌,只能单手。” 眾人都连连点头,其中以王如龙最是有发言权,他经常率警卫排破阵,但即使是他,也必须在身边安排两个盾牌手护佑。 “双手刀—————-苗刀吗?”徐渭在边上插嘴道:“倒是倭寇常用双手刀。““ “苗刀?”陈锐迟疑问道:“苗族用的刀?” 徐渭忍不住噗笑出声了,“天下奇闻,苗刀居然是苗族用的刀!” 出身东南的眾人其实都不太懂,倒是周君佑、周君仁虽然是西北人,但出身將门,知道陈锐闹了笑话。 周君仁咧著嘴解释道:“所谓苗刀,是因刀身修长,形似禾苗而得名,与西南苗族无关。” “苗刀乃苗人所用—————”徐渭还在那捧腹大笑。 万表扯了把徐渭的衣袖,笑著说:“苗刀原为唐宋时禁军所用,称为千牛刀,最早能追溯到两汉时期的环首刀。 17 “两宋文弱,军械减量,虽是双手刀,但刀身细长如剑,也被称为细刀。” “本朝开国之初,有骑兵之雄,又有火器,所以步卒惯用刀盾。” “持盾牌一块,腰刀一把,標枪数支,盾牌遮蔽周身,单手持腰刀近身搏杀楼楠缓缓说:“其实刀盾兵还是用得上的,鸳鸯阵中的班长一手持盾,可以襄助盾牌手、狼手,另一手持腰刀进击,副班长持刀盾与鏜鈀手护卫侧翼、后方。” “主要还是警卫排。”王如龙开口道:“与陈思盼一战,我率警卫排先挫敌锐气,腰刀太短,又是单手,所以虽然迅速破阵,但十余人受伤,还阵亡了两人,就连副排长周廊都阵亡了。” 腰刀全长也不过三尺,也就是不到一米,刀刃更只有两尺多,所以只能配合盾牌进击。 但有了盾牌,单手持刀,威力要小得多。 陈锐来回走了几步,“短时间內是没办法了,打制双手长刀,需大量铁料、 煤块,最重要的是要匠人。” 顿了顿,陈锐补充道:“但一定要打制。” 陈锐心里有了决定,採用双手大刀——-將鬼子开膛破肚的双手大刀。 普通士卒有鸳鸯阵护佑,警卫连出击往往是紧要关头,需要在短时间內造成大量的杀伤—-刀身厚重,双手抢起,迅猛进击,有鎧甲护身,必然威力非凡。 陈锐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有大量真倭侵袭沿海,但若是真的来了,倭刀虽然锋锐,但还真不一定抗得过这大刀, 即使以后对阵靶,也能发挥出极为重要的作用。 不过就如陈锐所说,目前的舟山还没有这个实力。 长时间的討论后,眾人形成一致的结论,先更换狼、长予,所有士卒都要重新训练,同时进行与骑兵对抗的阵法演练。 腰刀、鏜鈀等军械暂时不变,但所有人也都要求,儘量多採买鸟。 实际上鸟传入国內也就是这一两年,还是双屿岛一战之后,明军从番人手里缴获的,周君仁在杭州一战后对鸟喜爱非凡。 陈锐让一旁的徐渭一一记下,才换了个话题,“后勤。” “此次出征杭州,还算轻鬆,但若是他日出兵北地,可能百里无人烟,如何解决粮草?” “蒙人骑兵迅如雷霆,最擅断敌粮道。”徐渭点头道:“三百年前端平入洛,宋军抵河南,数百里市井残毁,白骨蔽野,蒙军掘开黄河堤,使得宋军粮道艰难。” “宋军入汴京后已然粮尽,蒙军方才进击,绕后截断粮道,各个击破,赵信庵被南宋依为长城,一世英名尽丧。“ 周君仁、周君佑兄弟对视了眼,都相视苦笑,这是汉人对草原部落的天然劣势,一般是徵调当地民夫运送粮食。 如果是在西北,还不太容易受到韃的袭扰,但如今北地沦陷,若是护卫军北上,韃很容易就能截断粮道。 当然了,倒不是真的没办法,比如马芳就喜欢就食於敌,有点像前汉冠军侯霍去病。 但护卫军是不行的,一方面目前没有骑兵,另一方面陈锐也不肯劫掠民眾。 “我准备单设辐重营,运送粮草、军械。”陈锐开口道:“但如何运送,却是个难题。” “如今想来,只能稳步进击,儘量不使有机会截断粮道。” 徐渭点评道:“说的不错,端平入洛之所以惨败,很大程度上在於赵葵求功心切,催促大军儘快北上,收復汴京,若是稳步进军,纵然难胜,也不至惨败。” 陈锐点头道:“同时也可使士卒携带口粮。 2 一旁的周君佑噢了声,“就是那种炒米?” 陈锐頜首道:“是以糯米在铁锅中炒熟的,能直接吃,也能加水熬煮,不需要太多就能饱腹。” 这是陈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灵感来自於朝鲜半岛那场战役中的炒米加雪。 今年山东必有一站,陈锐准备先试验试验-—--—-需要试验的东西很多很多。 陈锐倒是希望韃靶骑兵能来,否则只是对上那些降韃靶的汉兵,试验效果还真不一定好。 军议的最后,陈锐扬声道:“杭州一战,两人触犯军法,均被斩首。“ “此后,军中单设军法处,由万公辖之。” “从军中挑选士卒,另多领一份月钱,安置於警卫连、警卫排中。” “战时隨军,搜验斩首数,若有触犯军法者,临阵扣押,战后论罪。“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杂务 第192章 杂务 定海卫。 其实定海卫很大,从甬江出海口附近的定海县往南,从寧波府治勤县的东钱湖往东,都是定海卫的地盘。 甚至名义上往南一直能延升到象山海峡的北岸,只不过那边是受定海卫所辖的大嵩所的地盘。 即使如此,仅仅以定海后所、定海右所而论,也足够大了,李寿一家数代都能在附近敛下三万多亩的良田。 所以,地方是有的是的,房屋倒是也不缺,迁居来的青吉村的村民被安置在了长山角落处。 嗯,就是原来李寿的那个庄子。 当时陈锐让人將能搬的都搬走了,但还有几十间屋子-————-死了那么多人,也没人敢住进去。 司马解释了几句笑道:“不会嫌弃吧?” “能遮风挡雨就心满意足了。” 刘阿公呵呵笑著,一旁的青年嘿然笑道:“都是砖瓦房呢,说起来还是赚了的。” 青吉村的屋子大部分都是土胚房,的確算是赚了。 “我刚才走了一圈,有漏雨的,暂时先堵一堵,如果房子不够,那也只能先挤一挤。”司马笑道:“来之前已经问过了,过些日子会有匠人过来起新屋。” “呢——”刘阿公大为意外,“倒是不急。““ “大哥也不是谁都管的。”司马挑了挑眉头。 虽然事情不是护卫军惹出来的,但即使陈锐砍下了刘恩至的脑袋来证明护卫军的军法森严,自然是要护佑青吉村的村民。 “条件与沈家门是一样的,只不过那边都住满了。”司马隨口说:“而且以后迁居沈家门,只有士卒家眷才有资格。” 刘安平想了会儿,“护卫军今年还会募兵吗?” “会。”司马肯定的说:“你和刘胜都要应募。” “那是自然。”刘胜咬著牙说:“若无护卫军,整个青吉村只怕鸡犬不留。 “不是为了报恩。”刘安平看了眼刘胜,“唯愿此类事不再。” 司马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刘安平,刘胜解释道:“三哥小时候读书,后来还过了县试呢,只是连续考了三次院试都没过。” 刘阿公也说:“那日倭寇没能攻破青吉村,就是他率村中青壮守住了村口。 北“说不得能连连晋升呢。”司马拍了拍刘安平的肩膀,“护卫军中將校晋升,一看战功,二看考核,考核的项目很多,其中就有识字算学,你既然是童生,想必难不倒你。” 司马身后的一个高个子青年不爽的嘀咕了几句,“天下也没这个规矩————.“ “护卫军就是这个规矩!”司马回身就是一脚端了过去,“以后领军在外, 你连公文都看不懂,连路程粮米都不会算,要你作甚?!” 司马骂了几句才对刘安平解释道:“这廝叫金科,是第一批应募的,当时就是班长了,现在还是班长,他弟弟金福读过书,现在都是连长了,还被大哥夸讚,这次扩军肯定能晋升营长。” 金科乾笑了几声,“现在也差不多了,这次考核肯定能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司马查了下房屋、粮米之后,轻声道:“后面一段时间,舟山主要是新兵训练,非常忙碌,我不一定有空过来,若是有事,让刘胜、 刘安平去沈家门找我。” 刘安平应了声,又问道:“今年田地是来不及了—不过这几天我走了一遍,好像都是种了的。” “放心吧。”司马笑道:“护卫军是不收纳定海卫的卫所兵的,但也容他们在沈家门作工,赚的钱不少,好些人家已经不准备再佃田了,明年肯定是有田分给你们的。” “其实你们接下来大半年也可以去沈家门作工,之前就给你们说过了。” “就在庄子的东北方向的码头,每天都有船只来往大榭岛、马峙岛、沈家门。” “百天去作工,中午晚上都在工地上吃,晚上再坐船回来。” “现在盐田那边特別缺人,你们不是应募青壮,除了吃饭还能拿一份月钱, 虽然不多。” “女眷留在庄子里,可以纺纱织布,也可以做鞋子,沈家门那边都有收购点的。” 如今护卫军包括新兵在內將近四千人,后面还要招募新兵,多少衣物、鞋子都不够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时代特別是东南,家家都是自己做衣物鞋子,即使是大户人家也有家中僕妇,如果是苏松一带-人家连布都是自己织的。 护卫军的制式军服是蓝黑色,鞋子是加厚的布鞋,刚开始还是买的成品,后来买都没地方买,乾脆买了布料散下去让定海卫的女眷,以及迁居来的山东流民女眷做。 如今沈家门內,不少士卒家眷刚刚迁居来,天天在家里做衣服做鞋子,手脚麻利的还挺挣钱的。 沈家门议事堂內。 陶大顺刚刚进门,陈锐就直截了当的说:“盐田那边你不用管了,先去老师那边帮忙。” “唄·..—· 虽然陶大顺已经很习惯陈锐从来不绕弯子的说话风格的,但有些懵逼,犹豫了会儿才说:“盐田还在修復,这一块儿我最熟悉。” “交给郑单,你今日就与他交接,带他两日就行了。”陈锐摇头道:“老师那边忙不过来,你先做老师的副手。” 郑单是战死在山东孤山的郑双的兄长,早年就跟著陈锐了,后来一直在打理食堂这一块。 如今沈家门上下近万人,郑单分配人手,採买蔬菜、肉食、油料,將这一块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且陈锐也让人留心过,郑单没有从中贪过银钱。 既是旧部,又有能力,还品行过硬,如今陈锐手下正缺人呢,自然是要把人提起来用。 一旁的徐渭看陶大顺还有些懵懂,笑著说:“景熙你也是官宦子弟,怎的不晓事呢。” “文长兄?” “一方面景熙你打理盐田,颇为得力,但日后盐场北侧与对面的普陀岛都要设水寨,你无军略之能,以后再有敌袭—————” 徐渭笑道:“另一方面—如果我没猜错,再过段时日,说不得又要换个位置了。“ 陈锐瞄了眼徐渭,这斯心思实在敏捷的很。 陶大顺这次听懂了,朝中也有类似的例子,如果看重某人,如果不是翰林官,会让他在各个位置上轮一遍,如此才好大用。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丁邦彦 第193章 丁邦彦 “拿到了?” “排长,都拿到了。” 看著兴高采烈的士卒一遍又一遍的数著银子,丁邦彦脸上带著笑意,也带著疑惑。 来到舟山已经好几个月了,丁邦彦心里有著很多的疑惑,不仅仅是因为护卫军在精神面貌、战力方面与官军的极大区別,也不仅仅是护卫军士卒在待遇上的优厚,而有更多的东西。 其中最为特別,也最为鲜明的就是斩首赏银。 其实从明面上来说,护卫军杀敌赏银並不高,斩首一级赏白银二十两,但这二十两是按照连甚至营的规模发放的。 虽然说从连长级別开始,赏银就不高了,因为他们对普升的渴望远远高於赏银,但实际上士卒拿到手的赏银也不算太高。 比如此次一营共斩首四百二十二级,全营得赏银八千四十四两白银,普通土卒拿到手的是二十三两白银。 但二营只斩首一百四十六级,普通士卒拿到手的只有六两白银。 而本朝开国之初,斩首一级赏八两白银,成祖年间更是二十两白银。 丁邦彦对此也有过考量,护卫军基本上没有斩將夺旗的勇者,大军进退如一,所以赏银是针对团队而不是个人。 更何况早在成化年间,实际上官军赏银就不能足额支付,再到正德、嘉靖年间,基本上已经不支付了。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边军会杀良冒功,因为大量汉民被掳去草原后会成为来劫掠的附庸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財政压力太大。 而护卫军的赏银却是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 丁邦彦最大的疑惑就在这儿,他听侄儿说过,杭州一战,光是赏银就支出了一万多两。 別说舟山了,天子都撑不住这么酬功啊。 接下来还要连续两次扩军,舟山能支撑多久? 丁邦彦想想都替陈锐头痛,他不觉得陈锐看不到这点。 继续下去,顶多一年,舟山就得崩盘。 说不定还会有士卒杀良冒功—---对了,如今已经组建了军法处,而且下放到每个营的警卫排中。 想到了警卫排,丁邦彦又想起杭州一战中看到的那个人,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眼了,但前日收到的这封信让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时候,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丁排长。”司马似笑非笑,神色颇有玩味之处。 丁邦彦起身笑著寒暄了几句,司马挑挑眉头,“沈先生有请。” 丁邦彦並不觉得意外,昨日沈束就提过了,让他回来帮帮忙。 但等丁邦彦到了地方,进了门才看见陈锐、沈束、徐渭、陶大顺等人都在, 最让他意外的是孙鈺也在。 这时候,丁邦彦才反应过来,如果是沈束找自己,没道理让陈锐身边的警卫连长来通传。 “倒真是心思敏捷。”徐渭打量著丁邦彦,“可惜做事留了手尾。” “青藤先生此言何意?”丁邦彦环顾四周,眼睛微微眯起。 “前日休沐,你与丁茂黄昏时分拜访廉家。”徐渭哈哈笑道:“廉家本就与陈家是姻亲,廉钟为军中连长,廉兴贤身兼数职,新兵营中的骆松也是廉家的姻亲。” “丁茂那是个愣头青,可没攀附的心思。” 以廉家如今在舟山的地位,的確是值得攀附的。 丁邦彦苦笑了声,“行事不谨。” 陈锐轻笑了声,双手拍了拍,吴大绩从侧屋走出,行礼道:“拜见丁公。” 丁邦彦身子僵了片刻后,嘆道:“真的是你。” 吴大绩是义乌人,却选择了入军,是因为没有人认得出,他父母早亡,八岁时候被在南京国子监就读的伯父吴百朋接到身边抚养,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义乌了。 而丁邦彦与吴百朋早年是同窗,数月前在南京见过一面,当时吴大绩也在场丁邦彦沉默片刻后道:“虞光卿也在舟山?” 徐渭点点头,招手让侧屋的十多个少年郎出来。 虞德燁上前行礼,嘆道:“幸有舟山,险死还生,此事不可外泄,所以滯留沈家门。” 沈束笑著延手让眾人坐下,向丁邦彦解释其中缘由。 丁邦彦原本並不知道十三童子被倭寇掳走一案,是在杭州一战中偶然发现了吴大绩,所以才去信家中。 结果前日收到回信,丁邦彦才知道吴大绩在杭州院试中被倭寇掳走,同时失踪的还有虞德燁。 只是一面之缘,丁邦彦不能確定吴大绩,但虞德燁却是在义乌长大的。 所以,前日黄昏时分,丁邦彦才劝动侄儿丁茂登门拜访廉家,结果被安排在少年郎附近的警卫察觉。 “此事的確不可外泄。”丁邦彦听沈束说完事件经过,立即道:“护卫军水师难抵徐唯学-—-—“-此僚一旦叛变,东南沿海均陷入战火。 ? 徐渭似笑非笑的说:“若是徐唯学叛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扬州、淮安、苏松———对舟山倒未必是坏事。“ 徐唯学叛变的话,第一个被侵袭的就是扬州府,而舟山与扬州盐商本就是对头,而且一旦扬州出了事,对舟山盐的售卖將非常有利。 “说笑了。”丁邦彦拱拱手,摇头道:“陈千户绝不会行此等事。” “最要命的还不在此处。”陈锐摇头道:“一旦事情被揭穿,谁都无法为徐唯学开脱,一旦叛变,沿海有护卫军,若是徐唯学不敌,可能会西去倭国————“ 徐渭接口道:“也有可能北上。” “投韃靶?”丁邦彦神色一紧,咽了口唾沫。 一旦徐唯学真的投了韃靶,那从淮安、扬州到苏州、松江、嘉兴,甚至到寧波、绍兴、台州,都可能收到攻击。 陈锐继续说:“这几日南京送来邸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河南开封府闹了场兵变,死伤不少,山西大旱,一名游击率部降了韃靶, 寧武关险些失守。” “登州传来消息,山东剿匪,兵败,总兵被射中坠马。” 丁邦彦连连嘆息,但心里大为疑惑,自己虽然是个文秀才武举人,但在护卫军中只是中层將领,跟自己说这些作甚? 但下一刻,丁邦彦就懂了。 吴大绩上前一步,轻声道:“如今八股於国无用,我等已然决意留在舟山, 一尽绵薄之力。” 第一百九十章 怂了? 第194章 怂了? “舟山上下,就没有白吃饭的。” 徐渭戏謔的如此说,引得陶大顺、孙鈺都忍不住笑了。 陈锐咳嗽两声,感觉自己被指成黄世仁似的。 “不过,確如所言,八股无用。”沈束轻声道:“吴大绩、麻夏入军,其他人分別入职各处,待得歷练之后再行安置。“ 陈锐点头道:“除却张元之外还有九人,沈一贯、虞德燁你们二人不好露面,暂时安置在帐房处。” “其余七人,由老师安排,儘量在各处都转一圈。” “具体的———”陈锐看向陶大顺,“你来带一带。” “好的。”陶大顺笑了笑,“说起来都是小事,但上手可没那么简单,千头万绪啊。” 陈锐视线扫了扫,其实这十二人中,不少人都有特长,比如梅农家学渊源对商贾事很了解,比如池明志在管理上很有一手,再比如閔成弘精通农事。 不过这些,暂时都要等到沈家门的基建完成之后再行分配。 顿了顿,陈锐对丁邦彦、孙鈺说:“等他们从新兵营出来,你们俩一人带一个。” 孙鈺应了声,丁邦彦迟疑的看了眼吴大绩,“倒是有件麻烦事。” “嗯?” “前日收到家信,吴坎头村的吴惟忠有意应募入军。” 吴大绩有些意外,“汝诚兄要来舟山?” 虞德燁向陈锐、徐渭解释道:“吴坎头在城南,大元村在城东,但却是同族“少年时候与汝诚兄相熟,这些年也时常有书信来往。”吴大绩想了想,“倒是未必能认得出来,毕竟八年未见了。” 陈锐思索片刻后道:“你们二人都安置在丁邦彦摩下。” 眾人都有些意外,这是生怕认不出来吗? 听,陈锐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记得吴唯忠这个名字---这位好像是戚家军最后的名將,在入朝抗倭的时候立下不小的功勋。 沈束、陶大顺很快將少年郎分配下去,大部分都是各个管事的副手,並不能具体管事,只是跟著学习,只有朱被沈束亲自带在身边。 眾人散去之后,陈锐也出了门准备回议事堂,却看见先出门的丁邦彦在门口盘桓。 “还有事?” 丁邦彦咳嗽两声,“有些担忧-—---虽知陈千户理应有所安排,但还是难免——” 陈锐在心里琢磨了会儿,“你说说看。” “听丁茂提及,此次杭州一战,光是赏银就发下去一万多两。”丁邦彦咂咂嘴,“沈家门至今还在大兴土木——“ 徐渭忍不住笑骂道:“丁茂这廝,就是个碎嘴的!” 顿了顿,徐渭又笑著对陈锐说:“看看,担心的可不止一两个,不过———· 说著说著,徐渭就住了嘴,因为他看见陈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神色。 愣了下后,徐渭也转头看向丁邦彦,半响后轻声道:“的確挺合適的。“ 陈锐赞同的点点头,而丁邦彦一头雾水-—-——-不过敏感的察觉到,这两位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舟山这边明面上风平浪静,新兵在紧锣密鼓的加快训练速度,应募青壮还在作工,盐田那边一边修补一边继续开耕,打制水车、修建仓库。 而南京这边却是暗流涌动,杭州大捷的战报以及紧接而来的舟山被袭,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但也销声匿跡。 杭州大捷,抢功的一个是浙江兵备道蔡克廉,一个是浙江海道副使丁湛。 两人在朝中都没有派系——--丁湛倒是夏言的嫡系,所以朝中兵部难以决断。 其实更多的官员是倾向於丁湛的------没辙啊,丁湛名声好啊,因为当年他是得罪了严嵩被贬謫出京的。 严嵩现在的名声臭不可闻,与他作对的—那肯定是贤达。 在园子里兜了一圈,视察各个宫殿的进程,严世番才转头回了皇城,如今嘉请帝住在太傅园,但包括內阁在內的各个衙门还是在皇城內办公的。 內阁设置在午门內右侧的文渊阁,严世蕃进了午门立即往右-—----不敢去左边。 左边是六科,那些年轻的科道言官將沈炼视为偶像-—----几次与严世蕃爭吵的时候,都跃跃欲试將其再揍一顿。 进了內阁,严世蕃先向父亲问好,警了眼坐在角落处的徐阶,拉著赵文华走到一旁,“还没什么动静?” 赵文华是铁桿的严党,又是寧波人,所以严世蕃通过他来打探舟山的消息。 “风平浪静,不过听说还在继续开盐田。”赵文华想了想,“南侧的普陀岛设了水寨。” “倒是让陈锐占了便宜,丁湛倒是不怕养虎为患!”严世蕃牢骚了句。 严世蕃特地安排了人去打探杭州战事的经过,心里对陈锐的评价更高了一层,警惕性也更高了一层。 战力极强也就罢了,关键是能秋毫无犯------陈锐亲手斩杀卢鏜魔下把总,虽然符合陈锐其人的性格和手段,但也让严世蕃浑身冰寒。 不同於很多官员,严世蕃太清楚明军的德行了,他敏锐的察觉到,陈锐在走一条新路,一条与官军截然相反的道路。 至少在杭州一战后,护卫军毫无疑问会被浙江官场排斥,但也会得到很多的拥戴。 不仅仅是士林的拥戴,地方大户的拥戴,更是底层民眾的拥戴。 “舟山盐现在算是断了。”赵文华小心翼翼的说:“两淮盐场应该能恢復, 那帮盐商缴的应餉银—..“ 严世蕃斜了眼过去,眼神中满是森然。 是,我严东楼是贪財。 但也是要命的。 开封那边闹出的兵变就是军餉不足导致,这笔银子拿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再说了,扬州盐商那帮人肯定会盯著。 想到这儿,严世蕃低声叱骂了几句,他虽然將陈锐视为大敌,但短时间內还是將扬州盐商视为眼前的大敌。 扬州盐商如今服了软,而总督江北的王邦瑞是与严党不合的,巡盐御史胡宗宪也就罢了,但江北巡按吴百朋是与裕王有来往的。 吴百朋是嘉靖二十九年初调入都察院为御史,兼管长芦盐政,后隨军南下, 在河南怀庆府领军,颇有战功,与裕王一同返京。 想到这儿,严世蕃又在心里暗骂了几句。 你陈锐不是刚烈如铁吗? 现在怎么怂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出兵时机 第195章 出兵时机 怂? 陈锐两辈子都不知道“怂”这个字怎么写。 议事堂內,陈锐很有些讚赏的评价道:“还是有些手段的,布置的还算精细。” 王如龙无聊的看著地图上的標註,一营在杭州一战立下头功,这次无论如何也轮不到。 叶邦荣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下,“那些盐丁被安置在东北侧,距离镇子有段路,只怕不能斩尽杀绝。” “他们只是刀而已,关键是挥刀的那只手。”陈锐冷笑了声,指著地图说:“最关键的地方是方塘河直通运盐河,数十里外就是西溪镇。” 徐渭解说道:“巡盐御史胡宗宪就在西溪镇。” “我不想去扯那些嘴皮官司。”陈锐起身道:“此次调二营、三营、警卫连。” “楼楠,你率二营进击,必要击溃那些盐丁。” “富安镇是有城墙的,叶邦荣,你率两个连队从西侧入镇,老哈会给你名单。” “陈子鑾,你率一个连队堵住运盐河道,南侧十余里处就是海安镇。“ 『大军进击,不可能销声匿跡,那些盐商很可能在沿海布置了哨探,甚至可能在舟山都安排了人手。” “一旦那些盐商逃遁,护卫军不可能攻海安镇、西溪镇,所以此次必要行动迅捷,不能给他们太多的反应时间。 眾人一一点头,邓宝开口道:“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十艘开浪船,如今没有战兵,所以载员正好能將两个营装下。” 周君佑补充道:“船只已经调去了盐田北侧,正在修建水寨,不会引起怀疑。” “此外军械、乾粮各类都准备好了。” “就算他们在舟山安插了人手也没关係。”邓宝笑著说:“开浪船船速极快,他们来不及的。” 王如龙笑道:“但船只晚上是要停驻的,他们连夜赶路,未必来不及。” “哎,不懂就不要开口。”周四阴阳怪气的说:“若是明日午时之前启程,晚上在松江附近停驻一晚,第二天午时左右就能抵达。” “他们安插的人手同时启程,但可没办法走海路,得逆流绕到杭州再北上,嘉兴、松江、苏州,然后还要过长江,连夜赶路也至少要三天。” “好了。”陈锐挥挥手,“明日午时之前启程,然后舟山至定海卫的班船暂停一个时辰。” 战前会议就算结束了,毕竟这一战关键不在於胜负,而在於不能让对手有逃脱的机会。 眾將离开之后,徐渭喷喷笑道:“那些扬州盐商是没打听过你陈锐的性子吗?” “居然主动把头塞到你的刀锋之下,真够傻的。“ 徐渭的意思很明显,扬州盐商啊,天下豪富啊,可比李寿一个指挥使有钱多了。 李家数代也不过存下了十来万银子,而扬州盐商-—---如今舟山正缺银子呢。 徐渭曾经与陈锐商议过,若不是扬州盐商闹了这么一出,为了接下来的扩军,舟山可能会提前启动海贸。 而启动海贸,就肯定会与徐唯学、毛海峰发生衝突,这不是陈锐想看到的。 “也未必吧。”周君佑想了想说:“沈家门被袭的时候,约莫正好是斩刘恩至的时候。” “我不是说这个。”徐渭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们兄弟!” 敢將周君佑、周君仁两人堂而皇之的留在身边,这本身就能反映出陈锐的性情。 周君佑沉默了会儿后点头赞同,自己来到寧波已经半年多了,这不是什么秘密,而这么长时间,除了山西之外,他没有收到任何信件。 “这一战,你不用去了。”陈锐开口道:“老师打理內政,不擅军略一道,君仁、王如龙乃是军中將校,不能隨意调兵,你为团副,有调兵之权, 当坐镇沈家门。” “好。”周君佑点点头,侧头看了眼徐渭。 徐渭打了个哈欠,“我当然要去···否则谁替护卫军出面—···-你觉得他有閒情雅致跟那些官员打交道吗?” 顿了顿,徐渭看向陈锐,笑道:“说起来,你回沈家门后一直按兵不动,外人难料动向,说不得蔡克廉还觉得你不敢呢。” “此为用兵之妙。”周君佑也笑了,“不因怒而兴兵。” 杭州一战结束都大半个月了,护卫军回沈家门也半个月了,这么长时间舟山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外人不管如何猜测,大体是觉得陈锐会忍下这口气-·--毕竟扬州盐商这股商贾势力如今地位不凡。 陈锐轻声道:“所谓出兵时机,要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会出兵的时候,要么在所有人都不觉得会出兵的时候。” 周君佑品味良久,说起来简单,但实则很不简单。 徐渭打量著陈锐,他前几日与沈束聊起过陈锐的性格。 两人有一致的判断,陈锐不是个衝动的人,往往在做事之前会反覆的权衡,反覆的思索。 但在决定之后,陈锐会一直向前,绝不轻言放弃。 就如斩杀刘恩至一事,陈锐並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反覆的权衡之后才动手。 但决定了动手,即使是兵备道副使加浙西参將,陈锐也锋芒毕露,绝不退让。 南侧靠近盐场的营地中,叶邦荣將下面三个连长都叫了来。 “当日盐丁来袭,我们三营是丟了大脸的!”叶邦荣面色阴沉,“不说被焚毁的房屋、仓库,被摧毁的盐田,光是被杀就有一百零五人!』 “虽然马上就要扩军了,你们可能未必还在我魔下,但不討回这个场子,咱们在一营、二营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 叶邦荣用力锤了下桌面,“这次主攻是二营,咱们三营只负责截断河道,入镇搜捕,若是谁掉了链子,別怪我不讲情面! 1 “陈子鑾,你负责截断河道,无需大动干戈,但若是有船只敢强行闯关,动手不要留情面。” “嗯。”陈子鑾应了声,看了三个连长几眼,“我带九连吧。” “好。”叶邦荣看向另两个连长陈子良、廉钟,“我们入镇搜捕,都给我记住了,不得劫掠民眾,不得姦淫妇女,都给我好好交代,若是闹出一营那般破事.“ 叶邦荣语气森冷,看向警卫排长宗朝,“你负责巡查,若是有人胆敢触犯军法,都给我扣下来,我亲自斩首。” “是。 2 陈子鑾加重了语气,提醒道:“军法处初立,正要找几只鸡杀杀,都交代下去,別撞在刀口上。”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第196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两天后。 开浪船如其名,船头尖锐,轻易的劈开一个个浪,在海面上急速的飞驰,既有风帆,又有擼桨,速度极快。 邓宝站在甲板上,笑著说:“要是没有这批开浪船,还真不好办呢。” 陈锐赞同的点点头,因为所有的海船中,只有开浪船吃水最浅,近海能航,江河亦能航,而且不拘风潮顺逆,即使是逆流速度也不慢。 此次的目標是富安镇,境內的方塘河是通海的,开浪船能顺著河道一路杀到富安镇。 看陈锐看向后方的海面,邓宝撇嘴说:“毛烈那廝如今是发达了。“ 昨晚护卫军是驻扎在松江横沙岛,今日启程北上的时候遇到了好些海船,陈锐、邓宝等人看看吃水程度就知道每一艘船都载重颇多。 “先不急。”陈锐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急不可耐。 护卫军总不能一直靠著抄家赚钱吧,而且这次之后,只怕不会有谁主动来挑畔了。 海贸是肯定要开启的,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生意的利润率能与海贸相提並论。 陈锐在心里判断,如果这次斩获颇丰,等到八月份扩军的时候,水师能组建完毕,也有了初步与徐唯学碰一碰的实力了。 为此,陈锐还特地精心准备了些好东西来招待徐唯学。 “大哥,到了。”邓宝指了指前方,东侧一个不算太宽的出海口正是方塘河。 “按计划来。”陈锐回过神来,摸了摸腰侧的刀柄。 开浪船一艘艘的驶入方塘河,以摇桨加快速度,现在已经不可能隱跡藏踪了,需要的是速度。 但开浪船並没有在第一时间扑向富安镇,而是在一个河道弯曲处停留下来,带了十几个斥候的老哈正在岸边等候。 “不急,慢慢说,说清楚。” 老哈撇嘴说:“压根就没什么防备,大哥这次是杀鸡用牛刀了。 “一点防备都没有?”楼楠瞪大了眼睛。 “真的没有。”老哈嘿嘿笑著说:“北侧那些盐丁是驻扎在一处盐场的外围,我都混进去了,还吃了两顿好的。” 陈锐嘴角抖了抖,真不愧是你啊! “镇子里呢?”徐渭问道。 “镇子里也差不多,不过斥候大都是北地人,在里面容易引人注意。”老哈解释道:“但是我派了人在南北两侧的运盐河盯著,来往的都是货船。” 这说明幕后那些人应该没有离开富安镇。 “那就好,开始吧。”陈锐环顾左右,“叶邦荣,你带两个连队在南岸下船,二营在北侧下船,警卫连隨我直扑富安镇,先行封锁码头。” 士卒们一个接著一个的从船舱中涌出,在岸边整队,如林的长矛、高大的盾牌以及身穿鎧甲的將校,让岸边好奇看过来的百姓惊惧逃窜。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有盐商派出的人手,此处距离富安镇八九里路,难道他们还跑得过护卫军的士卒吗? 说不上战事的战事正式拉开序幕,十艘开浪船扑向富安镇的码头处。 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当船只抵达码头的时候,甚至还有在码头作工的青壮上来討活。 第一个跳下岸的司马抽出了腰刀驱赶閒杂人等,时间大体是计算过的, 船只控制速度,此时叶邦荣也应该抵达了富安镇的西南侧。 警卫连一共也就百来人,下船的速度很快,开浪船运载著陈子鑾所部, 绕过富安镇,一部分南下堵住富安镇东侧码头,一部分北上堵住运盐和与方塘河的交叉口。 “我来带路。” 老哈走在最前面,解说道:“富安镇临海,也经常受倭寇侵袭,所以是有城墙的,不过只有东西两个门,码头也在附近。” 司马已经遣派了两个排守住了西侧的码头、城门,剩下的一个排在老哈的带领下很快抵达一处大宅的门口。 “喏,这就是富安镇第一家,在整个扬州都算翘楚的徐家。”老哈喷嘖道:“姻亲人家出过好几个进士呢。” 此刻的陈锐觉得有些无聊,从头到尾都没看见任何的抵抗,两侧的城门、码头一封锁,这些盐商逃都没地方逃。 剩下的只是看看这些號称富甲天下的扬州盐商家底有多厚。 不过让陈锐意外的是,徐府门口的两个门子倒是一点惧色都没有,还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嘴里不乾不净的。 可惜司马是边军出身,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当然了,也不需要听懂,司马狞笑著抽出腰刀,下一刻,刀身捅入一个门子的腹部。 尖锐的嘶吼声登时响起,剩下的门子连滚带爬的往后逃,连门都不顾了。 陈锐都懒得进去,只吩咐道:“守住门口,把人都赶到院子里,再去个人,看看叶邦荣到哪儿了。” 此时的叶邦荣满身是血,状如恶鬼,在留下两个排驻守码头、城门后, 他带著剩下的兵力扑向五六个盐商的宅子。 其中一家盐商家中养了不少护院,叶邦荣一句废话都没有,在宅院中狼笼、盾牌不太好摆开,他径直领著警卫排扑上去,连续砍翻捅死了七八个。 每家门口留一个班守著,叶邦荣將每家盐商的男丁全都抓出来,押送到徐府这边。 陈锐这才慢悠悠的走进徐府,坐在一个石凳上,森然的视线在那些盐商的身上逐一扫过。 不远处,被斩杀的护院、僕役下人的尸首堆积在一处,紫黑色的血液在青石板上流淌,缓缓流到了盐商们的身边。 老哈这时候已经问的差不多了,笑嘻嘻的说:“一共七家,范家、胡家都有不满三岁的子嗣,刘家、周家、王家有不满二岁的子嗣,吴家的家主有个不满半岁的孙儿。” “嗯,就是徐家有些倒霉,年纪最小的也十三岁了,肯定是能记事的。 被圈著蹲在那个盐商中,一个中年人面色惨白,突然高声喊道:“巡盐御史胡宗宪就在西溪镇,你们敢—...“ 边上的士卒立即一脚端过去,中年人被端的向后仰倒,满脸都是血水, 牙齿都被端下来四五颗。 司马嘿了声,“別急啊,待会儿让你亲自动手。” 沈家门被袭,这个士卒的母亲遇难,进了富安镇就蠢蠢欲动,要不是有军法约束,早就想举刀杀人了。 老哈努努嘴,“那廝就是徐家的家主徐泛,是礼部侍郎李春芳的姻亲。” 陈锐缓缓起身,走到盐商们的面前,冷漠的说:“都听清楚了,除却徐家之外,你们每家都有幼儿,我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好好想想。『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青年猛地高呼道:“都是徐泛,是徐泛乾的,那些盐丁都是徐家养的!”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嘶哑著喊道:“吴淞副总兵汤克宽就驻守在苏州常熟,一天可抵富安!” 甚至有个年纪比较大的趴在地上,捶著青石板哭泣道:“我范家乐善好施,这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陈锐还稳得住,徐渭却是噗嘴笑出来了,这逻辑也是无敌了。 “看来你们不愿意选,那我帮你们选。” 陈锐慢悠悠的说完,看向老哈和段崇文,“开始吧。” 两人都是北镇抚司出身,非常专业, 第一百九十三章 收穫满满 第197章 收穫满满 富安镇內非常轻鬆,几乎没有收到什么抵抗。 而担任主攻任务的二营遇到了抵抗,但程度也非常的轻微,甚至有些搞笑。 富安盐场是两淮盐场中產量排在前三,盐课司官署就设在富安盐场的边上。 当楼楠率二营在斥候的带领下摸到近处,还没开始动手的时候,突然官署起火了。 楼楠都蒙了,你们是想放火烧死自己? 实际上是富安盐场的盐仓大使误会了,两个月前倭寇都没能打到富安来,如今更不可能了。 如今有数百士卒前来,盐仓大使猜测可能是巡盐御史胡宗宪。 胡宗宪出任巡盐御史,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使两淮盐场恢復產量-—----而实际上,几个月来,两淮盐场的產量虽然有降低,但实际上並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之所以东南出现盐荒,主要是扬州盐商对朝廷的不满导致的,先是扬州沦为水泽,之后王邦瑞徵调灶户,而且户部还准备从扬州盐商割肉,同时舟山盐的出现,又导致晒盐法可能在沿海推行。 所以这位盐仓大使立即一把火將官署给烧了----实际上主要是烧了那些帐册。 盐丁和驻在盐仓的官兵出来装模作样的拦了拦,嘴里寒暄,脸上掛著笑———··楼楠都醉了。 但很快,那些官兵没反应过来,而参与了袭击沈家门的部分盐丁反应过来了,因为他们看见后排的士卒举起了狼。 “杀!”楼楠一刀劈下,喝道:“变阵!” 对方几乎没有建制,这种情况下鸳鸯阵一分为二,各自进击,是最有效的方式。 朱珏率五连往左侧扫荡,刘西率六连往右侧扫荡,金福率四连隨楼楠进击,而警卫排在冯林的率领下杀入了官署。 其他人不清楚,警卫排中的孙鈺是心里有数的,八成是烧了帐册。 孙鈺没去管官署,径直去了仓库,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袋子。 孙鈺抽刀捅进去,笑著说:“不错不错,舟山盐產量还是不低的。” 冯林咂咂嘴,“嗯,都是舟山盐。” “赶紧运回去?” “急什么?”冯林嘿嘿笑著说:“还不知道镇子里面如何呢。” 两人在盐仓里转了一圈,出来之后战事已经结束了,楼楠拉著脸说: 跑的太快了。” 孙鈺大为意外,“追不上?” 护卫军士卒的脚力那是出了名的,杭州一战將那些倭寇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楼楠晦气的骂道:“一股脑的往河里跳,咱们又不是一营,没有弓弩“—鸟来不及啊。” “斩首多少?”冯林问道。 “约莫几十个吧,俘虏倒是有百来个。” “也不错了。”冯林笑著说:“俘虏比斩首的赏银更多。” 的確,斩首一级赏银二十年,而俘虏要多五两----全都送到盐场罚为苦役,是能干活的。 楼楠觉得老哈实在说得对,这次是杀鸡用牛刀了。 留下两个连队守著盐仓,楼楠带著一个连队並警卫连赶往了富安镇。 此时的富安镇內,虽然城门紧闭,內外不通,但並没有出乱,倒是有些泼皮无赖乘机作乱,被巡视的护卫军士卒乾脆利索的斩杀。 “还算不错。”陈锐努力维繫平淡的面容。 一旁的徐渭都无语了,你嘴角都勾起来了好不好! 那些盐商玩心思手段个个都是好手,也足够心狠手辣,但也个个都是养尊处优。 老哈、段崇文都有些遗憾,詔狱中的十八般武艺才使了两三成而已,个个都招了。 叶邦荣指挥士卒开始去各家搬运银子,司马开始还准备带著警卫连盯著—..生怕有士卒手脚不乾净。 但司马很快就放弃了,一方面实在太多,盯不过来,另一方面这些盐商真是有些土財主的模样,內仓里面都是用银子打成的银冬瓜。 那重量,一个人都未必抱得起来,就算谁手脚不乾净,有本事你带走一个试试。 “老段还是有些能耐的。”徐渭喷喷道:“光是现在看到的,就已经不少了,得有——“” 陈锐听了声,放眼望去都是装著银块的箱子,边上是一个个表面都泛黑的银冬瓜,实在算不出来啊。 “先走一趟?”徐渭问道。 “嗯,消息传开后,麻烦不少,最重要的是回程路上要从崇明岛附近经过。”陈锐也怕徐唯学打歪主意,“让邓宝他们先运走,再调一批沙船过来。” 既然是抄家,那就要完完整整,七家盐商,从上到下,除了几个幼子之外,一个都別想跑掉。 除了必须斩杀的,剩下的全都丟到盐田去服苦役。 你们不是喜欢盐吗? 那这一辈子就跟盐打交道吧,一直打到死, 不远处,斥候队的阎丁摸著银冬瓜,喷喷道:“这次是真的开眼了。” “別打歪主意啊。”老哈提醒了声。 “能打什么歪主意?”阎丁笑道:“出征杭州之前,大哥的二叔天天唉声嘆气,现在可好了。” “足够用到明年了吧?”老哈也有点算不过来,“应该有二三十万两吧?” “肯定不止!”阎丁信誓旦旦的说:“就这些,应该有百来万两了!“ 老哈嘴角抽抽,“你也就是在斥候队,要是在营队里,顶死也就个班长的料。” 虽然老哈算不出来,但肯定没有百万两那么夸张。 这时候,楼楠赶到了,兴奋的走过来,一个个摸著银冬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杭州一战,光是赏银就是一万四千多两,现在好了—“ 显然,有类似担忧的绝不仅仅只有丁邦彦。 “人都逮到了?”楼楠左顾右盼,“得搜乾净啊,这种大户人家往往喜欢把家底藏在地窖里,比如李寿就是。” “还在审呢。”老哈笑著说:“不过那些盐商子弟个个细皮嫩肉的,受不得太重的刑,老段把每家的帐房弄到后院去审了。” “嗯嗯,说起来这方面还得是你们锦衣卫。 2 老哈还有点惋惜呢,可惜这次只有富安镇,若是多几家,还能多抄几家,说不得护卫军下下下次扩军都不用发愁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来投 第198章 来投 徐府大院中,说是院子,实际上有点东南园林的味道,布局精巧,长廊豌蜓,小湖假山,移步皆景。 陈锐坐在石桌边,拿著纸笔算了又算,总感觉不太对劲,七家盐商,就抄出了四十多万两银子? 昨日实在是被那些银冬瓜晃了眼,但运送的时候,司马派了人手在码头处统计,大致估算了下,不会超过五十万两。 换句话说,七家盐商,每家的存银平均没超过八万两-—---这是开玩笑呢? 还没季寿那廝存的多··..这可能吗? 被嘲笑的段崇文和老哈也是发了狠,將七家盐商的所有男丁都提了来, 甚至还將几个兼管帐目、仓库的如夫人也提了来。 这时候,司马大步走近,“大哥,就是他们。” 陈锐抬头看去,司马身后不远处站著一行人,一对互相扶的老年夫妻,一个拄著拐杖的中年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后是一个少年郎和一个女童。 徐渭和楼楠都投去好奇的视线,昨日攻占富安镇,虽护卫军除了七家盐商之外秋毫无犯,只斩杀了十几个乘机作乱的混混,但普通的居民以及其他的盐商无不战战兢兢,闭门等待著自己的命运。 这是第一家主动来请见的,而且还是盐商。 司马低声解释了几句,这家姓应,是富安镇人,迁居兴化。 去年淮东大败,拜严世蕃所赐,扬州沦为水泽,其中灾情最为严重的是高邮、宝应和兴化。 最要命的是扬州盐商內部也是有竞爭有兼併的,应家破家,一方面是因为韃,多有家人遭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盐商內部的兼併。 “我找人问过了,也让老段特地问了下,就是被徐家吞了的。”司马小声说。 “这是想投靠舟山?”楼楠有些惊异,“倒是有些眼光。” 陈锐沉吟不语,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毕竟是徐家的敌人。 徐渭琢磨了会儿,招手让那个青年近前,笑道:“兴化应家,我在绍兴府倒是听闻过。” 青年先行了一礼,谦虚了两句后问道:“敢问先生是————“ “他是应家大郎应分。”司马介绍道:“这是绍兴山阴徐文长。』 “久闻青藤先生之名。”应分再行了一礼,轻声道:“祖父与拙庵公是故交。” 徐渭笑著点点头,“果然如此。” 顿了顿,徐渭才向陈锐解释了几句。 所谓的拙庵公指的是山阴萧昱,其子就是萧鸣凤,而后者的妻子是徐渭的姑表姐。 萧鸣凤的长子萧勉与徐渭並列“越中十子”,交情极深。 而且山阴本地人曾经將萧昱与徐渭並列,两人是同乡,又都是才名遍传东南,萧昱甚至还是浙江乡试的五魁首之一。 但萧昱就是没能考中进土,而徐渭也是乡试屡屡落榜。 “久未见子兄,倒是年初与大郎见了一面。”徐渭笑吟吟道:“那时候二郎患病在床,也不知道如今可痊癒了?” 陈锐深深的看了眼应分,话里的子兄指的是萧鸣凤,大郎指的是萧勉---·徐渭与萧鸣凤是同辈,虽然与萧勉交好但却是有辈分区別的。 而二郎指的是萧,此人去年在国子监就读,被孙家携带同行南下,被困於曲阜,最后是跟著陈锐从海路回浙的。 应家找上门来的目的是什么,如今不太好说,但应家知不知道萧和舟山之间的这层关係也不太好说。 虽然去年一同抵达寧波的有百多人,但萧家乃是浙江大户。 应分显得有些茫然,犹豫了会儿后才开口道:“去岁至今年,淮东大乱数次,兴化县也频遭倭寇侵袭,已有年许未与静庵公通信了。“ 静庵是萧鸣凤的號。 “年许未有通信了?”徐渭挑了挑眉头。 “去年十月,二弟惨遭毒手,后兴化县沦为水泽,祖父祖母、叔母均不知所踪。”应分惨然道:“次月去信萧家。“ 徐渭点点头,没有追问萧家有没有来兴化拜祭,那时候萧还在登州呢。 徐渭盘算了下,侧头看了眼陈锐,应该是不知道的。 关於陈锐的婚事,沈束曾经与徐渭商议过,刚开始挑中的是萧鸣凤之女,其未婚夫就是应分的二弟应可。 只不过萧家女已经是第二次未婚夫横遭不测了,所以陈家不太愿意,因为陈锐本人也经歷了两次定亲后未婚妻病亡。 所以沈束、徐渭与陈家商议后,才选了孙家的孙环。 “二郎是隨陈千户返回浙江的。”徐渭笑著解释了几句。 应分呆了片刻后,突然说:“在下操持盐业已有七年之久,熟悉盐务, 精於算学。” “应家尚有盐引i,只是难以支盐,却也惹人,这两日见士卒露宿街头,秋毫无犯,方才请见。” “不敢攀附,唯求安身立命,供养父母,抚弟妹成人。』 一直没说话的楼楠挑了挑眉头,这是个聪明人,没有一句解释,反而有更强的信服力。 本来就是盐商,而且还是与徐家有仇的,不容於扬州盐商,而且还与萧家有交情,愿意投入舟山·..-陈锐自然不会拒绝。 昨日午后才攻占富安镇,隔绝內外,虽然消息肯定传出去了,但应家不可能是別人埋进来的钉子。 “跟我们回舟山吧。”徐渭笑著说:“正好,这边你也帮得上忙。” 看到陈锐也点了点头,应分长长鬆了口气,连声感谢。 陈锐其实还挺欣赏这个青年的,被破家之后还遭人题,却有胆量选择在这时候来破局,堪称有胆有识。 而且此时也正好用得上。 “待得回了舟山,我去信请子兄来舟山一敘。”徐渭让警卫安置应家人,与陈锐带著应分往里走。 进了后院,一眼看过去都是箱子,应分嘴角抽搐了下,有的箱子装著满满当当的银子,有的箱子装的是各式珠宝,甚至还有金块,还有些箱子装的是字画古董。 “都是好东西啊。”徐渭喷喷道。 陈锐摇头道:“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昨天已经送走了一批银子,今日又搜出来一批已经运到码头了,这是下午刚刚搜出来的。 银子不多,主要是珠宝、字画古董··-·陈锐有些失望, 徐渭却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容我挑三幅----不,五副,我能给你找个好买家!” 陈锐咳嗽了两声,“也卖不了多少钱,还是算了吧。” “人家有的是钱,而且还真的捨得钱!” 一旁的应分试探问道:“先生说的是天籟阁吧?” “多嘴!”徐渭瞪了眼。 嗯,嘉兴项家的天籟阁,这家人是真的捨得出钱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斗志 第199章 斗志 “还真得没有那么多——” 应分挠著下巴上的短须,很是无奈的说。 实际上应分已经有些麻了,都已经抄出了四五十万两银子了,还不满足啊? 陈千户看起来倒是挺淡定的,而徐文长---.-眼晴都在放光! ,以前的徐渭清高的很,就算是家无余財,也是绝不肯低头的,字画都不肯卖呢。 而现在呢,銖必较,真真是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也是被逼出来的。 整个舟山体系,除了陈锐本人之外,只有徐渭是横跨护卫军、內政两边的,很清楚舟山每日耗用了多少银钱-—-財政压力有多大“七家盐商呢!”徐渭还是不信,“平均每家才几万两银子,这不是荒谬吗?” “当然不止,但也真的抄不出好几百万-——”应分苦笑解释道:“这几个月扬州盐商与朝中弄得有些僵——-—不过商贾而已,哪里来的底气?” 陈锐嘿了声,“你的意思是,赚的银子——.—-不少都分润出去了?” “相当一部分都是分润出去的,其实原先应家也是如此。”应分扳著手指头说:“先是盐课大使、副使,然后是盐仓大使、副使,而且下面的吏员也是要拿一笔的。” “接下来是盐转运司衙门,从转运使、同知、副使、判官到经歷、知事,再到下面的小吏,都是要从中分润的。“ 徐渭咂咂嘴,他还真不懂这些。 “还不止呢。”应分继续说:“兴化县衙还有一份,扬州府衙也有一份。” “富安镇这边也一样,泰州从知府往下,个个都是吃的满嘴流油。“ “盐商大体变化不大,但泰州知府这个位置,从来没续任的,都是三年任期一满就换人。” 为什么要换人-—----油水不能你一个人占著啊,后面排队都排的老长了。 “反正每一任泰州知府-—·.-至少能捞个十几万两。” 徐渭嘴巴都歪了,苦笑著对陈锐说:“看来——-—--咱们还挺不懂事的啊。 舟山盐的售卖,基本上是没有额外支出的,即使是打点各地县衙开盐店,也都是各地承接的商贾的事。 “徐家其实也一样,虽然姻亲中有好几个进士,也得分润出去,而且还关联到南京-—---反正以前是肯定有的,现在就不太清楚了。”应分摊手道:“我以前就算过,应家每年赚的银钱,能留下五成就算不错了。” 陈锐眼晴快速眨了眨,自己想简单了-—----扬州盐商暗地里跟朝廷叫板自然是有些底气的。 整个淮东,从上到下全都餵饱了,就连南京都要咬一口,扬州盐商用银子勾连出了一张庞大的利益之网。 半响之后,徐渭才问道:“那到底有多少———“ “不好说。”应分想了想,“其中徐家、范家、胡家,这三家再抄几十万两还是有可能的。” 陈锐心里暗骂了几句,徐泛这个主谋-—·.-你怎么就不多拉几个盟友呢! 其实也真是陈锐想错了,扬州盐商这个独特的利益群体其实自古有之, 但明初施行开中法,所以盐商相对来说流动性比较大。 一直到弘治年间,开中法已然被彻底破坏,盐商开始在扬州扎下根,才渐渐形成一直持续到清朝末年的扬州盐商这个群体。 所以说,陈锐如果几十年后再抄家,七家抄个几百万两还真有可能,在嘉靖年间就难了。 徐渭阴著脸对楼楠说:“让老段、老哈加把力气,反正最后都是要砍了脑袋的,別怕失手。” “好。”楼楠疾步离开。 应分咳嗽两声,“不过我倒是能帮得上忙,一般来说地窖会选在宅子后院,或者祖宅中。” 徐渭眼晴大亮,立即叫了一排士卒跟著应分去挖地。 陈锐站在不远处看著,“如果有八十万两银子,今年可以考虑再从山东招一批流民南下。” “嗯。”徐渭点头赞同,“仅浙江一省,也只能在金华、台州、处州三地募兵,其他地方都不適用。” “北地流民,有割肤之痛,若有家眷在后,更愿死战。” 徐渭笑著说:“你如此选兵,有点北府兵的味道。“ 陈锐没理会,而是在心里算了算,迟疑道:“八十万两-—----应该能用到明年末吧?” “这个——”徐渭也心里没底,“回头再算算吧,得问吴泽、陈默他们。” 陈锐准备改制帐房,改成类似后世的財务处的机构,他对这方面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预算的重要性。 如果这次捞来的银子能撑到明年末,那海贸就不急於一时了—-·-如今的护卫军最大的短板在火器和水师上,对上汪直、徐唯学,就算不惧,但真的开战,肯定伤亡惨重。 这时候,楼楠回来了,“大哥,已经问出两家了,派了人过去—————-嗯, 也是这种地窖,都没有口的,直接埋在土里。 , 那边应分已经有收穫了,从园一角挖下去,挖出了连成一片的箱子。 徐渭有些兴奋,但强自压制,隨口找了个话题,问道:“那些马你准备怎么办?” “马?”陈锐大为意外,扬州盐商居然还养马呢? 不过对於马匹,陈锐还是很感兴趣的,以后战马肯定是护卫军財务方面的重要支出。 “司马,你去骑骑看。”陈锐交代了句,“如果能充为战马,那就留在警卫连。” “啊———..” 司马脸都的发紫了,让我去骑? 楼楠看了眼拼命忍笑的徐渭,无奈的说:“大哥,是瘦马,瘦马。” “瘦马?”陈锐嘴角抽了下,侧头看了眼终於忍不住笑出来的徐渭,“你挑两个?” “行,行啊。”徐渭哈哈笑道:“一共笼出来十几个呢,得好好挑挑!” “徐文长!”楼楠拉下脸,“你若是有好逑之心,那就求娶,否则你就不得留於团部!” “什么意思?” “刮骨钢刀也就罢了,更是笼络人心的手段。”楼楠厉声道:“护卫军初立,军中士气高昂,如初升旭日,决计不许见丝竹之声!” 陈锐嘴角微翘,楼楠是亲眼看见江北副总兵袁接是如何收下两个瘦马, 如何被陈圭笼络,如何在鱼台大捷之后短时间內再无斗志。 楼楠说的很对,你徐渭能收两个,其他的將官会怎么想? 一旦传开,舟山就会出现一道足以让人伸手的缝隙,更会使护卫军的斗志被大幅度削弱。 护卫军有著完备的训练,有著相互配合的军械,有著充足的后勤保障, 但没了斗志,一切都是徒劳。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两位御史 第200章 两位御史 虽然徐渭最后也解释只是说笑,但楼楠还是恋了一肚子气,索性赶到隔壁。 守在门口的几个士卒正说看荤话,眼晴也不太老实的往里面警,楼楠大怒,將几人骂得狗血淋头,换了几个人来守著。 这时候,外间有士卒来报,有船只抵城东码头,楼楠径直领了一排兵赶过去。 “早有军令,但凡停驻,不停劝阻者,尽数扣押,抵抗者皆斩!”楼楠拎著守著码头的连长金福,骂道:“你上次在钱塘挨骂是不是没挨够!” 金福有些委屈,小声说:“是两淮巡盐御史———“ “那也不许!”楼楠厉声道:“不尊军令,回去有你的好处!” “哎哎哎,营长!”金福拉著楼楠,低声说:“江北巡按也到了。” 楼楠愣了下,视线在下船的十几人中扫了扫,不过没认出来,毕竟吴百朋早在嘉靖十六年就去南京国子监就读了。 好险啊,楼楠了声,他都准备下令將这些人扣起来了。 作为护卫军最为核心的將领,楼楠是知道吴大绩那十二个少年郎的--·· 吴百朋是吴大绩的伯父。 如今舟山中,除了刚开始那一批人之外,只有周君佑、周君仁、楼楠、 丁邦彦等寥寥数人知情。 人群中,胡宗宪脸色铁青,低声道:“竟如此跋扈!” 胡宗宪是昨晚得到消息的,知道事情这次闹大了,犹豫良久之后才先去了富安盐场-----结果那边两个连队守著呢,根本进不去,巡盐御史的身份更是鸟用都没有。 上次在钱塘县,因为浙江省左参赞在场,二营没有第一时间將杭州前卫赶出去,事后被陈锐严加训斥。 这次,朱珏根本就不理会胡宗宪,几个长隨想衝进去,结果直接被打断了双腿丟在外面。 胡宗宪是真的不想来富安镇,但最终还是来了-—---也是他运气好,正好江北巡按吴百朋在附近,听闻有倭寇来袭,立即赶赴富安。 没有吴百朋,胡宗宪都踏不上码头------虽然金福不知道吴大绩那些人, 但吴百朋也是义乌人,总是要留点情面的。 人群中的吴百朋眯著眼打量著码头上的护卫军,只见士卒分成两拨,一拨手持军械警戒,来回巡视,另一拨位於后方,盘腿坐在地上,或閒聊或养神,各式军械就在手边。 曾经在河南怀庆府歷经过战事的吴百朋敏锐的察觉到两点异常,其一是士卒精神饱满,军械优良,军容更是让人异的整肃,即使是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卒,远远看过去都是横竖一条线。 不仅仅是江北兵难以比擬的,就是河南前线的大军也难以比擬。 其二是码头前端都是空的,而且空了一大片,这让吴百朋很是异,这也是他们船只顺利抵达码头的原因。 这时候,有士卒走过来,將其他人扣下,延手让吴百朋、胡宗宪两人单身入內。 走了几十步,吴百朋脸上肌肉跳了跳,他警见坐在地上的士卒身边摆著长长的火枪。 一旦有敌军袭码头,登时就是一排火枪过去,两侧的士卒再行衝杀,码头並不大,敌军肯定大乱被驱赶落河。 吴百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码头,这样的布阵方式,不仅仅是因为火枪的威力,更是这些士卒对自身战力有著强大的信心。 吴百朋低声道:“汝贞兄知道他们?” 胡宗宪面无表情的说:“想必惟锡也听说过,舟山定海中所。』 “噢噢。”吴百朋恍然大悟,原来是护卫军。 实际上在浙江,官场上还是用定海卫、定海中所来称呼,而民间已经普遍用护卫军来称呼了。 护卫军连续三次在义乌招兵,吴百朋也是知情的-—---事实上很多人都知道,要不是吴百朋也来了,胡宗宪还真未必敢进镇子。 顺著青石板铺就的路向西,吴百朋已经放鬆下来了,只要不是真的倭寇来袭,那就不是自己这个江北巡按的事。 吴百朋也差不多猜到出了什么事,舟山盐田被袭一事早就传遍了,看来是那位据说性情刚烈的副千户忍不下这口气啊。 一路走来,吴百朋几乎看不到居民,只有来回走动的护卫军士卒,不过路上也不乱,几乎看不到有廝杀的痕跡。 但所谓的“几乎”,那就是有,吴百朋停下脚步,看著拐弯处墙角的一处血跡。 楼楠也停下脚步,“昨日数十无赖乘机作乱,劫掠民眾,护卫军斩杀十六人,俘十一人。” 楼楠看了眼胡宗宪,补充道:“今日晨间,有民眾携炊饼以供军用。“ 一旁的金福加了句,“但还是给了钱的。” 胡宗宪忍不住哼了声,你们都攻占了富安镇,自然是有钱的。 吴百朋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这段时日陆续收到过几位同年的来信。 其中有松江府上海县令陆光祖,这位对舟山大为讚赏,著重点出山东战事一起,唯有舟山可能援手。 此外萧山知县施尧臣也来了一封信,提到了护卫军的勇猛敢战,提到了护卫军的秋毫无犯,提到了护卫军的军法森严。 让楼楠、金福意外的是,陈锐带著徐渭在徐府门口相迎。 或许正是因为出迎,让胡宗宪觉得陈锐有心虚的表象,立即开口道:“ 尔等驻守定海,何以越境至泰州!” 陈锐像是没听到似的,朝著吴百朋行了一礼,“久闻大名。” 吴百朋笑著回礼,“亦久闻大名。” “通州焚粮,鱼台大捷,援手杭州,陈千户已为世间名將。” “不敢当。” 虽然陈锐神色还是有些淡,但徐渭、楼楠、司马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对吴百朋的礼遇.不仅仅是出门亲迎,而是居然与吴百朋寒暄了几句。 如沈炼、沈束、唐顺之这样出仕的官员,对舟山,对陈锐最为鲜明,最为直接的印象就是这个青年说话做事非常的直接,可能会打理伏,但从来不会寒暄几句。 其实陈锐不是不能寒暄,只是不想寒暄而已,手头上的事都忙不过来, 谁有那个閒工夫去寒暄? 而今天陈锐是有閒工夫,而对面这位江北巡按也有资格得到他的敬重。 陈锐听吴大绩讲述过,河南怀庆府一战,靶猛攻,一度险些破阵,就是吴百朋从军中募两百勇士,亲率绕后突袭,稳住局面。 之后有了退意,又是吴百朋率五百士卒出其不意的焚毁了部分军粮,终让俺答汗选择了退兵。 本是两榜进士,居然亲自举刀临阵,既有勇略,又有胆识-—---陈锐当时在心里想,也是啊,又一个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寒暄了一阵后,陈锐才看向胡宗宪,冷漠的问道:“三日前,舟山遭倭寇侵袭,我率军追击,直至此地。” “你还想问什么?” 第一百九十七章 酷烈 第201章 酷烈 如今是七月初,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而胡宗宪却觉得身子有些冷。 如果说陈锐摆明了是为了大半个月前沈家门被袭一事找上门,那还好说。 但现在陈锐在攻占了富安镇之后,號称是追剿倭寇而至-----简单的几句话中充斥看毫不掩饰的杀意。 死了多少人,那都是倭寇的锅嘛。 胡宗宪转头去看吴百朋,却见边上士卒中走出一人,拱手道:“惟锡兄。” “这位是—” 楼楠介绍道:“这是余姚孙鈺。” 听楼楠小声说了几句,吴百朋恍然大悟,握住孙鈺的手,亲热的说:“久闻余姚孙家之名,今日有幸,文鼎如今是—————“ 孙鈺面容平静,“护卫军二营魔下。” 顿了顿,孙鈺补充道:“父亲年迈,骑不得马,拉不得弓,盼著我日后多杀几个韃贼。” 吴百朋嘆息一声,“不仅北地,东南亦不安稳。” 孙鈺、楼楠对视了眼,都没声,两人是心里有数的,吴百朋这句话指的不仅仅是杭州一战,更是他侄儿吴大绩的失踪。 胡宗宪也是麻了,听说吴百朋虽是进士出身,但在军中雷厉风行,果决明断,没想到也是个油滑的,就这么走开了? 徐渭笑了声,人家又不傻,富安镇乃是盐镇,难道他一个江北巡按为你这个巡盐御史背锅? 就算这件事是以倭寇侵袭为由呈报朝中,但满朝谁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宗宪看著院內,迟疑著没有进去,犹豫了半响才问道:“徐泛何在? 1 “你要见他?”陈锐轻笑了声。 胡宗宪提著的心登时落了下来,徐泛是主谋,竟然没死! 只要徐泛没死,这件事终究还是能糊弄过去的-—--大不了该赔的赔,该送的送。 胡宗宪觉得事情还是有转圜余地的-—---如果徐泛已经死了,那事情就算是捅破天了。 出任两淮巡盐御史一段时间了,胡宗宪也有渠道得到一些消息-·----徐泛不重要,甚至徐泛身后的李春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春芳背后的裕王。 胡宗宪差不多能断定,徐泛以及部分盐商的背后站著的是裕王-·--本为皇子中年长者,又有军功在手。 但一刻钟后,胡宗宪的身子在微微发颤,半响后才猛然回过神来,指著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身躯,用尖锐的语调问:“他是徐泛?” 半个月前,胡宗宪还见过徐泛,虽然年迈四十,但却还是相貌堂堂,而如今这副身躯-----身上几乎每处肌肤都是伤痕累累,趴在地上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 后面的士卒陆续將胡家、范家等六家盐商的家主提了出来,全都丟在门口。 每个人都是垂死模样,每个人都经歷了酷刑,每个人身上都满布伤痕。 一旁的吴百朋不禁有些动容----虽然有充足的理由,但没想到陈锐手段竟如此狠辣。 楼楠若无其事的看著,笑著说:“也不知道是老哈还是老段动手的,锦衣卫里还是有些人才的。” 经歷了北地惨事之后的孙鈺也不以为意,对吴百朋说:“还记得丁宗美吗?” “嗯,当然记得。”吴百朋点点头,“听说他也进了护卫军。” “杭州一战,倭寇破阵,便是宗美率先持械上前,才终能大败倭寇。”孙鈺嘿了声,“但等回师之后才知道,跟著他一同入军的同乡,家眷迁居沈家门,母亲不幸遇难。“ 吴百朋陷入了沉默。 “手段太过酷烈了吧?”胡宗宪咬著牙道:“你难道將他们都杀了?” “其一,手段酷烈。”陈锐难得的慢条斯理的解释道:“谁能无父无母,谁没有家人?” “回了沈家门之后,每一家我都亲自拜祭,我確认,每一个死者都有家人。 “其二,我不会將他们都杀了。” “具体杀多少人,那就要看他们七家盐商有多少人。” 一旁的楼楠冷笑道:“沈家门被袭,战死的士卒、被袭杀的应募作工, 村民共计一百零七人。” 这话说得够清楚了,砍下一百零七颗脑袋,如果他们还没死光-—---其实也不是好事,会被丟到盐场去服苦役。 胡宗宪脑子嗡嗡的响,七家盐商-—----至少在富安镇內,绝对凑不齐一百零七人的,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 金福很好心的解释道:“放心,富安盐场的盐丁也算,那边已经斩杀了—————·哎,营长,多少来的?” “你这记性!”楼楠笑骂道:“三十六个—————-也就是说,只需要七十一颗脑袋就行了。” 胡宗宪木呆呆的盯著地上七具身躯,陈锐才接著说:“其三,他们还没有死。” “丁峰!” “在!” “交给你了。” 脸上满是狞的丁峰抽出腰刀,一脚將徐泛踢在台阶上,刀身捅入身躯的腹部,用力的搅了搅。 孙鈺努努嘴,“他是丁宗美的族人,一同入军的。” “你还想说什么?”陈锐盯著胡宗宪。 『我知道李春芳,你让他来找我。” 胡宗宪身子颤了颤,他没想到陈锐会如此直截了当的將事情放在明面上来说。 徐渭打了个哈欠,他和沈束、万表都商量过,这件事不可能捅到明面上的。 朝廷与扬州盐商暗中交锋了数月,虽然扬州盐商最后服了软------但也是以不推广晒盐法为前提的。 因为沈家门盐田被袭一事,也没有放在明面上, 所以,富安镇七家盐商被袭,朝中相当一部分势力只怕都会乐见其成。 至少在户部看来,反正只要盐税不少,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两淮盐场再度缩减產量·朝中是决计不会忍的,而舟山盐田正在开耕,以后缴纳的盐税只会越来越多。 当然了,得罪了李春芳背后的裕王,那是肯定的。 不过,陈锐並不在乎。 如果怕得罪人的话,舟山如何能开闢出一条新路呢? 丁峰已然將七人陆续捅死,陈锐懒得再说什么了,“送客。“ 胡宗宪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富安镇,他不知道如何去处置这件事,但可以確定,会有无数人將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原因很简单,护卫军在杭州一战展现出了强大的战力,而朝中已经很难再抽调兵力驻守东南了。 所以,即使那些人痛恨陈锐,却无可奈何。 而留在了富安镇的吴百朋也有著相同並且更深层次的判断,这位定海卫副千户是个不讲规矩的人,也註定是个不听话的人。 干出这样的事,难道他没有考虑过兵部將他调离定海卫吗? 肯定考虑过了,但还敢这么干,说明陈锐不是官军中普遍存在的那种听话的將官。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来迟了啊 第202章 来迟了啊 夜间,徐府的后院中,明月高悬於空,投下万点银辉,將院子照的亮堂堂的。 如今气候炎热,陈锐与徐渭、楼楠、叶邦荣、老哈、司马几人坐在石桌边,忽有清风拂过,倒是感受到难得的舒爽。 “可惜了啊。”叶邦荣喷喷道:“咱们来迟了一步。“ “也不错了。”老哈撇嘴说:“昨天送走差不多四十多万,今天又送走差不多二三十万,明天再审审,说不得还能再搂点。” “这么算下来,平均一家十来万两,不少了。” 段崇文和老哈是將北镇抚司的十八般武艺都使了个遍,拍著胸脯保证, 绝对不会再有遗漏了···.-这次抄家是抄的彻彻底底的。 叶邦荣摇头说:“我是说来迟了——— “的確啊。”徐渭也很惋惜,拍著大腿说:“只怕这是最后一次了。” 护卫军以及舟山的筹建,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抄了定海卫指挥使李寿的基础上的··...不然怎么可能在几个月的时间就立下基业。 接下来今年还有两次扩军,自然是建立在护卫军突袭富安镇,抄了七家盐商的基础上的。 虽然他们都有取死之道,但对於护卫军的名声终究是有些影响的。 而这一个多月来,护卫军展现的强大战力,陈锐这个首脑人物的刚强以及瞩耻必报的性格展露无遗-以后可能会有不知趣的来將虎鬚,但不会再有类似的事了。 换句话说,以后抄家这门买卖,舟山是做不了了。 这一点,陈锐、徐渭都心里有数,舟山什么时候开始参与海贸,就要看这次抄家抄到多少银子。 一旦参与海贸,那就肯定会与海商发生衝突,徐唯学背后的汪直那是肯定不会容忍的。 所以如徐渭、叶邦荣等人都很惋惜,因为在今日黄昏时分,段崇文终於审出了一条秘密消息。 从去年末到今年五月,徐家一共送了三笔银子入南京,期间多次转手-----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但陈锐、徐渭都能確认,一定是裕王。 换句话说,徐家以及富安镇的盐商,就是裕王的钱袋子。 关键问题是,就在二十天前,也就是沈家门被袭一事传遍东南之后,以徐家为首的富安盐商应下了坐派餉银,具体数目不详,但肯定不是一笔小钱。 不仅仅如此,富安盐商还送了一笔银子去淮安府---接收者是江北总督衙门。 江北总督王邦瑞在去年南迁的途中数次立下大功,又主持河南战事,逼退韃,如今被视为文臣將帅第一人,就连翁万达都要避其锋芒。 翁万达这位当年西北名帅,如今虽然夺情起復,但还是没有得到授职只在南京閒住·-主要就是王邦瑞还占看兵部尚书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王邦瑞与裕王在河南並肩,关係莫逆。 舟山不在乎徐家將银子送给谁,在乎的是-----来迟了一步,不然这些银钱都是舟山的。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珠宝、黄金、字画陆续出手,能到百万吗?” “差不多,就算差也差不了太多。”徐渭想了想才回答道:“不过得慢慢出手。” “好,这事儿你先领著。”陈锐拍板说:“回头再挑个人来负责。” 楼楠幽幽道:“可別贪了-—-“-大哥可是说了的,舟山准备立內情处,专职审查各处。” “哎呦,这个我在行!”老哈眼晴一亮。 “你不行,老段来领总最好。”叶邦荣懒洋洋的说:“你不是领著斥候嘛。“ “我外出—.这不是怕惹出事嘛!” 徐渭懒得搭理那几个,舔著脸对陈锐说:“我挑十—————-不,五件怎么样?” “而且卖掉也太浪费了-—---以后若是要打通关节,这可比银钱好使多了!” “卖掉。”陈锐横了眼过去,“舟山不需要打通关节。” 攻占富安镇,抄了七家盐商,舟山的態度太鲜明了—...-陈锐心里有数与舟山打交道的,要么是有利益来往,要么是志同道合者,不需要贿赂。 其实之前贿赂是常有的,主要是收购军械,但以后是不太可能从朝廷那边收购军械了。 而这段时间,舟山也是大把大把的钱,从温州、处州、福建、广东各地收购军械——...-只要质量好,来者不拒。 到八月中旬,护卫军兵力可能会扩编到超过六千人,大约是一个旅加一个加强团,军械还是有缺口的。 “咳咳。”老哈咳嗽两声,提醒道:“大哥,那些珠宝、首饰还是留点下来吧。” “怎么,老哈你要娶媳妇啊?”楼楠调笑道。 “狗屁!”老哈笑骂道:“算算等到明年这时候,大哥就要开始准备婚事了。” 楼楠愣了下,板著手指头算了算,去年十月,孙环的祖母杨老夫人在曲阜自尽,守孝二十七个月,到嘉靖三十二年初,明年末的確要开始准备了。 陈锐扫了眼过去,“此乃缴获,不入私帐。” 徐渭哈哈笑道:“这当然了,难不成你们以后娶媳妇-----还得走公帐?” 一直没声的司马嘴角动了动------陈锐是没有拿月钱的,护卫军各种功勋赏银也是没他的份的。 换句话说,陈锐本人算得上身无余財。 不过反过来说,护卫军最早组建用的都是陈家的银子,这笔帐不知道最后会怎么算。 “什么时候走?”徐渭隨口问:“算算时间,后天邓宝他们应该能回来了吧?” “就后天吧。”陈锐眉头微,“到明天,消息也差不多传开了。” 看陈锐眉头皱著,徐渭试探问:“你是怕船只出事?” “不是。”陈锐摇摇头。 昨日攻占富安镇,陈锐在第一时间封锁镇子,虽然消息不可能能封锁得住,但只是在扬州、泰州一带传开,今日午后胡宗宪、吴百朋才赶到。 封锁消息,其实主要针对的是徐唯学-·----从泰州沿海回舟山的海路中, 陈思盼已经不知道逃去哪儿了,但徐唯学、毛海峰如今驻扎在崇明岛, 按照时间算,富安镇的消息明天可能会传到苏州、松江一带,若是知道船上运载了大量的银子,徐唯学会不会动手-·..-不太好说。 所以,陈锐才会儘快的让邓宝、周四先后运送银子回舟山,在茫茫大海上,徐唯学很难捕捉到具体的目標。 这个时代可没有雷达,即使是有雷达的后世,海上战事也往往以岛屿为目標。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真脏! 第203章 心真脏! “终於要结束了,后天是最后一批。” 徐渭盘算了下,“十艘开浪船加上沙船—-除了护卫军之外,还要运送俘虏。” 楼楠补充道:“还有盐。” “对了,我都忘记了!”叶邦荣精神一震,“有多少?” 楼楠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万斤?” “三十万斤?” “三百万斤。”楼楠笑道:“刚刚从小海盐场、丁溪盐场等几处调过来的,现在都是舟山盐了。” 陈锐是知情的,楼楠早就匯报过了,朱、刘西至今还守在那边,盐仓大使哭丧著脸不敢进去,也不肯离开。 而徐渭、叶邦荣等人都被抄家的银子晃了眼。 其实胡宗宪今日来富安镇,一方面是因为徐泛,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富安盐场的盐——.-不过都进了肚子了,陈锐怎么可能吐出来? 徐渭轻轻拍了拍桌子,脸上颇有喜色。 其实三百万斤盐倒是没多少钱,如今东南盐荒已解,一斤盐大约是十二文左右,算下来也就四五万两银子而已。 但如今正值沿海多风雨的季节,舟山盐田本就被摧毁半数,很难有產出,现在有这三百斤盐----能让舟山盐的渠道不至於断绝。 此时忽然有微风吹过,树梢抖动, 陈锐这一年多来每天醒来都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抬头看著前世很少看得见的明镜般的夜空,灿灿生辉的星辰,心里有著少有的寧静感。 这一刻的陈锐,心里什么都没想,静静的感受著。 偏偏有个不识趣的来打岔,徐渭衝著隔壁努了努嘴,“你怎么想的?” “什么?” “吴大绩的事。” 胡宗宪滚蛋了,但吴百朋选择留下,並且就住在隔壁院子。 名义上是侄儿,但吴大绩从八岁就跟著吴百朋,实有父子之情。 吴百朋白日里对护卫军多有讚赏,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护卫军能护卫浙江.·...不使侄儿被掳之事復现。 这次正巧碰到了这位江北巡按御史,要不要將吴大绩还活著一事告知呢? 杭州十三童生案,一直没有確凿的消息,甚至十三家都没收到索要赎金的信,所有人都觉得——--八成是撕票了。 陈锐犹豫了下,转头四顾,“你们觉得呢?” 叶邦荣最先开口,“倒是无妨。” 没有理由,但大家都听得出来,同乡就是最大的理由。 楼楠摇头道:“要谨慎些,这不是小事。” 其他人没听出什么,但老哈隱隱听出了点什么,因为在场眾人中,除了陈锐,只有楼楠和老哈是从京畿一路南下,又都参与了山东战事的。 將事情告知,吴百朋自然欣喜,但之后呢? 陈锐携眾人从京师南下,歷经无数险阻,死了那么多人-----而沈炼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刺舟山。 因为这件事,陈锐本人倒没说什么,但老哈、楼楠、孔壮等人都对沈炼很不满。 吴大绩是吴百朋的侄儿,而沈炼及其长子的性命可都是陈锐救的。 听了片刻后,徐渭开口道:“吴惟锡,很有用。” “虽然吴惟锡不能在浙江任职,但其有统兵经歷,有军略,有胆识。' 徐渭看向陈锐,“如今还不知晓山东有没有开战·—一旦护卫军出征, 江北巡按—.” 徐渭的话没有说透,但陈锐听得懂。 江北一地,从去年开始新设建制,有江北总督,江北总兵,辖扬州、淮安、泰州、徐州四地。 而江北巡按这个职务是以前就有的,虽然说只是个七品巡按御史,但吴百朋权柄不小。 明朝是有以小制大的传统的,巡按御史这个职务意味著,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江北总督王邦瑞,江北总兵成国公朱希忠之下,吴百朋就是第三號人物。 地方上的知府、参將都得听从吴百朋的指挥调遣。 特別是江北是个临时设置的辖区,不像其他省份有按察使这个机构,所以没有兵备道副使这种统兵文官。 所以战事一起,以吴百朋在河南的军功,他很可能会成为江北军中的重要人物。 叶邦荣、楼楠看向徐渭的眼神有些异样,到底是读书人啊,心真脏! 倒是老哈觉得徐渭考虑的挺周到的。 “不。”陈锐在简单的思索之后做出了选择,“不告知吴惟锡。” “但不是因为你所说的。” “也的確是因为你所说的。” 陈锐轻声说:“一旦告知,吴百朋能带走吴大绩吗?” “不可能,不管是带在身边,送去南京、义乌,都有泄密的可能。“ “即使不考虑舟山,也要考虑其余十一人。” “所以,吴大绩只可能留在舟山。” 楼楠脱口而出,“此时告知吴百朋,那就是將吴大绩视为人质了。” “还是大哥考虑的周到。”叶邦荣警了眼徐渭,眼神很有点嫌弃。 还是大哥仗义,拿人家侄儿做人质,这种事,大哥就做不出来! 此刻的徐渭蒙了,嘴唇都在发颤,你们俩傻子,还用这种眼神看我-—·—— 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他陈锐说的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吗? 不告知吴百朋,吴大绩暂时留在舟山,以后再找机会-—---短时间內不可能。 等到以后,很久以后,吴百朋虽然只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资歷不深, 但却有军功在身。 如今朝中,这种两榜进士出身,却有军功的官员,是最容易出头的。 他陈锐说的,和我说的,有区別吗? 只不过我说的——--“-徐渭回过神来,幽怨的盯著陈锐,你刚才怎么说来的? 【但不是因为你所说的】 【也的確是因为你所说的】 这是要把锅丟到我身上啊,你是要保持你仁义无双的形象是吧? 胚! 心真脏! 陈锐被盯得有些心里发毛,咳嗽两声,“散了吧,稍后我和文长兄去一趟隔壁。” 徐渭哼了哼,又叫我文长兄了? 每次你都是心虚的时候叫我文长兄! 等几人都离开后,陈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挑十件字画。” 徐渭冷笑著,用阴阳怪气的口吻说:“这都是缴获所得,得入公帐。” “你定亲都不用这些珠宝首饰,我怎么能掠为己有呢?” 陈锐脸上的神色有些僵,这话堵得我心塞啊。 第二百章 淮东局势 第204章 淮东局势 就在徐渭和陈锐还在扯的时候,隔壁的院子里,孙鈺与吴百朋在屋子里相向而坐,桌上两杯清茶,一盏孤灯。 孙鈺仔仔细细的將舟山,將护卫军,將杭州战事一点点的说给吴百朋听,基本上没有隱瞒什么。 实际上如今舟山內光是应募青壮就有两千多人,虽然军营相对封闭,但也並不严密,消息是传得出来的,並不是什么秘密。 吴百朋刚开始还饶有兴致的询问,但渐渐的陷入了沉默和思索。 有意思的是,吴百朋与严世蕃有著相同的感触。 护卫军在走一条新路,陈锐是在一张白纸上绘画。 无论是新兵训练至少两个月才能入军,还是士卒月钱、饮食的丰厚待遇,以及陈锐对军法的重视,都是明军远远比不上的。 杭州一战,陈锐得罪了很多人,但同时也让护卫军在浙江的根基更加扎实。 吴百朋突然想,也难怪陈锐会奔袭富安镇,一方面是名正言顺,另一方面··..-只怕舟山財用压力不小去年末,从河南前线抵达南京之后,吴百朋刚开始都没听到陈锐这个名字,直到同年陶承学对其的颇多讚誉。 后来因为知道护卫军主要从义乌募兵,吴百朋刻意打听了下,镇远侯顾寰、前兵部尚书翁万达都对其大为欣赏,但此人与严世蕃有深仇大恨。 吴百朋心想,陈锐其人看起来是个武將,但也心思颇深。 在沈家门被袭之后,舟山对外一直没有什么態度,在所有人都认为陈锐忍下这口气的时候,突然奔袭,而且將七家盐商抓了个正著。 仅从此事,就看得出深得兵法三味,无论是选择出兵的时机,还是提前將幕后主使查的清清楚楚,都显示出陈锐的能力。 发了会儿呆之后,吴百朋低声问道:“护卫军如今兵力几何?” 孙鈺坦然直言,“如今全军共一千四百余人,不过再过半个月,新兵入军,全军约莫四千余人——“——-不足一卫。” “嘿!”吴百朋翻了个白眼,“文鼎兄何必说这些。” 名义上一卫兵力是五千六百人,但实际上全天下就没有足额的卫所--· 西边都没有。 东南这边,徐州卫已经算是好的了,徐州卫指挥使倪泰如今是江北参將,手下只有三千多的卫所兵,手下其他的兵力要么是应募的青壮,要么是从北地逃来的散兵游勇。 而且如今,除了江西、广东之外,卫所制度已经近乎崩溃了。 就拿江北来说吧,淮安府、扬州府的卫所都已经崩盘了。 孙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虽然对吴百朋坦诚,但也不是什么都说的----如今舟山已经开始了新一批的募兵,从台州、处州、金华府三地募兵。 这次募兵是护卫军组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底线是两千五百人,上限是四千人,这是陈锐、徐渭、沈束与吴泽、陈默经过好几天计算才確定的。 “咚咚咚。” 吴百朋侧头看去,心里有猜测,孙鈺打开门后,果然是陈锐与徐渭走了进来。 “惟锡兄。”陈锐拱拱手。 徐渭和孙鈺都挑了挑眉头,陈锐向来不耐烦字號,在舟山除了沈束之外,一般都是直接叫名字的,居然能记得住吴百朋的字。 吴百朋回了一礼,笑著说:“准备何时回舟山?” “后天。” 四人坐下閒聊了几句后,吴百朋打量著这位似乎神色永远都没有变化的青年將领,轻声道:“淮东自去年起,多遭大难,若是有陈千户镇守,倭寇不敢来犯,流民能被安顿,不至於如今—..” “没用的。”陈锐毫不客气的打断道:“屯於舟山,方能编练新军,有所作为,在淮东能做什么?” 孙鈺轻声道:“惟锡兄有所不知,护卫军募兵,从不收容流民。』 “沈家门被袭,一名山东汉子因妻子遇难自请入军,却因无家人被拒於门外。” 吴百朋轻轻嘆息了声,徐渭冷著脸说:“去岁淮东大败本可避免,结果呢?” “平江伯只是幽闭府內,罪魁祸首严世蕃升任工部侍郎。“ “周君佐战死山东,无人问津。” 陈锐盯著吴百朋,用冷漠的口吻说:“纵徐达、常遇春復生,也无济於事。” 吴百朋眉头动了动,他没有问所谓的“无济於事”,是指淮东还是指天下,或者指明廷。 屋內沉默下来,吴百朋確认自己的揣测是对的,之前听孙鈺说了那么多,他就有所察觉。 此刻听了陈锐、徐渭看似平淡实则或锋锐,或刻薄的话语,吴百朋確认,舟山,或者说是陈锐,在与朝廷进行切割。 陈锐打破了沉默,轻声道:“有两事请教惟锡兄,或有可能会请惟锡兄襄助。” “陈千户请说。” “其一,淮安府东北部,以及山东青州府南部、兗州府东部现状。”陈锐皱眉道:“听闻颇为混乱?” 吴百朋精神一震,“不错。” “最早是因为淮东大败,有青壮、乱兵躲在海州一带,几个县的官员都逃亡,无人管束,渐渐沦为盗匪。“ “后回军途中,大掠兗州、济南等府州,大量流民南下,在南北运河两岸。“ “今年四月,不断有流民聚眾,终在安东县起事,攻破数个镇子,越过淮河,有进逼扬州之意。” “安东县?”陈锐侧头看了眼。 徐渭將地图铺在桌子上,“安东县位於淮河北岸,即涟水匯入淮河之地陈锐这下就懂了,八成就是后来的涟水县。 吴百朋瞄了眼,脸皮不禁动了动,这么清晰的地图—---这位陈千户想干什么? 徐渭接著说:“之后的事我们也知道,先是江北总兵成国公大败,被困於盐城,后朝中调吴淞副总兵汤克宽北上。 又有倭寇来袭,汤克宽不支,徐唯学突袭倭寇,得封靖海伯。』 吴百朋看了眼陈锐,说起来在很多人看来,徐唯学和陈锐没有本质区別。 “如今呢?”陈锐只专注的盯著地图。 “如今倭寇、流民、乱民混杂其中,主要集中在硕项湖东北侧,海州一带。”吴百朋指著地图,解说道:“硕项湖颇大,贼人乘舟四处出没,沐阳县、惠泽县均常遭劫掠。” “就在上个月,千余贼人出硕项湖,沿涟水復攻安东无果后,西向攻清河县,大掠数个镇子,草湾镇被攻破,死伤数百人,且有青壮数百被裹挟。” 第二百零一章 山东 第205章 山东 陈锐皱著眉头,“江北军未有出兵吗?” 吴百朋摇头苦笑,“江北军如今一分为二,成国公率军驻於睢寧,参將倪泰驻於徐州。” 徐渭笑了声,成国公朱希忠兵败盐城之后,现在是老老实实待在相对安全的淮安府西部,雕寧都在南北运河的西南侧--后世都被划入徐州了。 “卫所兵不堪用,在下也颇为窘迫。”吴百朋嘆了口气,但隨即说:“不过倒不是所有的卫所出身都无胆气,大河卫就出了个类陈千户的人物。” “此人名为沈坤,字柏生,大河卫人,原为南京翰林院修撰,去年因韃进犯,父母双亡而丁忧。” “噢噢,我知道。”徐渭强闻博记,对陈锐解释道:“此人是嘉靖二十年状元。” 陈锐吃了一惊,想了想问道:“多少岁?” “四十有四。”吴百朋授须笑道:“堪称文武双全,大河卫的卫所兵不堪用,沈柏生散尽家財,招募乡勇成军。” 孙鈺看了眼陈锐,倒是的確有些相像,最早的护卫军也是陈家出资的。 “上个月贼人来犯,沈柏生率乡勇出战,於阵前挽强弓,射杀贼首。“ 陈锐思索片刻,眯著眼问:“多少兵力?” “千五之数。” “朝中可有拨钱粮?” 吴百朋乾笑了几声,去年严世蕃掘开了洪泽湖大堤—---俺答汗也颇为狼狈,只怕韃不会再攻淮东了。 就算朝中往江北拨钱粮,也是给江北军的,哪里轮得到乡勇? 徐渭嘿嘿冷笑,“去岁从鱼台南下的粮船可不少啊,至少百万石。” “都调去苏州、南京了,有的逆流去了河南。”吴百朋无奈的解释了句,又说:“在下虽然替沈柏生从军中討了些军械,但粮米实在无能。” “半个月前,山阳县秀才阮淳散尽家財,购置粮米,但也支撑不了太久。” 孙鈺、徐渭都看了眼陈锐,不过也都没说什么-·--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陈锐继续问道:“兗州府、青州府如何?”“ “不太清楚。”吴百朋坦然道:“但淮东大败之后,兗州府、济寧州少有人烟,民眾多沦为流民。” 这是说的比较委婉的,实际上就是朝廷选择放弃了兗州府。 “不过,听闻日照不太安寧,乱兵聚眾为匪,四处肆虐。“ 徐渭眉头大皱,遣派去山东的斥候还未有太多回报,而且都是从登州府向西查探地势、军情,对沿海不太清楚。 不过在计划中,护卫军出兵山东,不太可能选在登州府登陆,青州府的日照县本来是一个很合適的登陆地点。 陈锐沉默的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舟山会送一批粮食过来。” “多谢。”吴百朋简单的说了两个字,身子在凳子上不自在的扭了下,“听文鼎兄提及,下个月护卫军兵力逾四千?” 吴百朋的意思很明显,护卫军有海船,能不能径直在海州登陆,绞杀贼人呢? 孙鈺咳嗽了两声,“惟锡兄,有些过了。“ 吴百朋的脸略有些红,但只盯著陈锐。 陈锐摇头道:“短时间內不可能。” “舟山与山东副总兵戚继光有书信往来,六月末,降了韃靶的前辽阳副总兵李淶有动向,早则本月,迟则八月、九月,山东战事当起。” 深深的看了眼吴百朋,陈锐轻声道:“惟锡兄別忘了,当日流民作乱, 有白莲教徒混入其中。” 徐渭补充道:“西北白莲教首赵全早就依附俺答,如今就在北直隶枣强、清河一带。” 吴百朋喉头动了动,“淮东贼军或会北上?』 “只是有可能,但战前当虑万全。”陈锐嘴角微微向下,“还望惟锡兄相劝,请乡勇北上。” 陈锐又不是圣人,与沈坤又不认识,怎么可能隨隨便便就送一批粮食来————舟山自个儿都很勉强。 之所以支援粮食,就是希望乡勇这边能有所动作,减轻山东的压力。 吴百朋打量著陈锐,突然开口问道:“护卫军会北上山东?” “会。” 吴百朋咬了咬牙,朝中天天有人上书要收復失地,要驱逐韃,但真正这么做的,只有眼前这位年轻的副千户。 “这就是其二。”徐渭缓缓道:“早在七月,迟则八月,护卫军当会北上。” “如今韃隱有內忧,大汗卜赤仍在草原,如今俺答汗遣军攻山西,又用兵辽东,攻打山东的兵力应该大半都是汉军。”陈锐剖析道:“但即使如此,若是战事一起,淮安贼军在白莲教徒的挑唆下北上,南北夹击,只怕山东难保。” 顿了顿,陈锐继续道:“江北参將倪泰颇为能战,若是能出兵兗州、济寧.... 吴百朋苦笑了声,“难,难难难。“ 不是谁都有你陈锐的胆气的,也不是谁都像你陈锐一般不听调遣就出兵的。 陈锐有些失望,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沉默的等待。 良久之后,吴百朋拍了拍桌面,隨后又紧接著锤了下桌面,“你陈锐有此胆气,我吴惟锡难道会龟缩不前吗?” “必能说服沈柏生率乡勇北上,牵制淮东贼军!” “成国公在下无能为力,山东战事一起,我会赶赴徐州,劝倪泰遣兵北上山东。” 徐渭轻笑了声,开口道:“如今山东兵力集中於青州府、济南府中部, 约莫屯於泰山以东,原山以北,淄川左右。 另有副总兵戚继光驻兵登州府,摩下编练新军五千余,总兵力在万人左右。” “一旦战起,敌军会越过东昌府,攻济南府,战场大约会在大清河一带,济阳、齐东、青城三县都在大清河以东。 , “若是明军不敌,可能会退到青州、济南交界处,依託泰山而守。” “此时若是后方动乱,军心立溃。” “明白了。”吴百朋郑重的点点头,心中有复杂的感触。 徐渭说的这么清晰-·-舟山了多少心思,打探军情,查看地势,这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而朝中却没有一丝的动向---“--吴百朋既激赞舟山,又伤感朝中诸公。 第二百零二章 毛海峰 第206章 毛海峰 长江出海口处,南沙岛位於崇明岛东面,与太仓卫所辖的宝山所遥遥相对,宝山所的南侧就是上海了。 如今的上海是县,隶属於松江府, “来了。”邓宝瞄了眼,四五艘大船从西北方向而来,“这是闻到味道了。” 陈锐嗯了声,攻占富安镇都已经五天了,消息应该都传去了南京,就在泰州、通州边上的徐唯学不可能不知道。 这边也有开浪船迎了上去,邓宝嘿了声,“还是大哥手脚快,不然说不得还真得做一场。” 汪直这个海商集团存在的价值,存在的理由就是赚钱,如果有机会,不可能看著大块的肥肉从嘴边溜掉。 好一会儿之后,四五艘海船停靠在岸边,並没有来码头,只有开浪船返航。 “哈哈哈,陈兄弟实在了得!”毛海峰跳下甲板,衝著陈锐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让小弟不得不佩服!” 陈锐拱了拱手,没说什么——----的確,將七家盐商杀得人头滚滚,抄家抄的盆满钵满,这不是一般人敢做的,想都不敢去想。 看毛海峰扫视著码头上数十艘沙场,邓宝没好气的笑骂道:“別想了, 运送的都是俘虏和盐。” “刚才就跟他说了。”周四笑嘻嘻的说:“已经送回沈家门了。” 毛海峰乾笑了几声,“其实———-开浪船————也追不上啊。”“ “要是追得上,那肯定是要动手的?”邓宝似笑非笑。 “这是说哪里话?”毛海峰摆摆手,“东南沿海,唯有舟山、崇明。” 徐渭偏过头去,其实外界很多人都將舟山的陈锐与崇明岛的徐唯学、毛海峰並列--·都是当年双屿岛一战侥倖逃生,都是依託沿海而起不过舟山內部都很清楚,两股势力其实有著本质的区別。 崇明求的是財,而舟山看似求的也是財,但实际上远远不仅仅是財, 如今还能保持相对的和平態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舟山水师还没有抗衡的实力。 聊了几句之后,陈锐问道:“海州那边闹得很凶,可有消息?” “当年好些人都窜去海州了。”毛海峰隨口说:“当年双屿岛的大窝主林剪就在海州,还有顾良玉、祝良贵、萧显等人。” “就是被你们杀败的那些?” “嗯。”毛海峰嘿嘿笑道:“当时他们的海船都被抢了,只能一路往北逃,如今以林剪为首,聚拢了千来號人,不过好像海州那边也不太安稳。” 陈锐挑了挑眉头,“什么意思?” “海州那边乱著呢。” 陈锐琢磨了会儿,大致猜得到,乱兵、倭寇、流民、灶户再加上白莲教徒,的確乱的很,很可能分成一两股甚至更多的势力。 这时候,毛海峰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神色,“不过最近林窝主得了强助—还是陈兄弟你的熟人呢?” “谁?”邓宝好奇的问。 而陈锐面无表情的问:“陈思盼逃去了海州?” “哈哈,不错不错。”毛海峰笑道:“那廝恨你入骨————-多年积累,被你一扫而空。” 陈锐转头遥遥眺望北方海面,海州就是后世的连云港,临近山东青州府,对护卫军来说,也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毛海峰继续说:“陈思盼两子三侄,號称五虎,如今在海州威名赫赫呢陈锐沉默了半响,轻声道:“这段时间,会有几艘海船北上,从淮河去清江浦,你们勿要动手。” “呢————-”毛海峰山山道:“说起来我如今也领了游击之职呢,怎么会劫掠船只。” “海州流贼、倭寇时常侵袭淮东各地,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於清河招募青壮成军。”陈锐看向毛海峰,“朝中不肯拨下钱粮,所以舟山会运送粮米支援。” 毛海峰眨了眨眼,应了声。 “你在山东也曾举刀临阵。”陈锐神色淡淡,“我觉得,你与其他海商是不同的。” 在欣赏了那些俘虏之后,毛海峰离开了南沙岛,回了崇明。 如今的崇明岛也大变样了,虽然远不如舟山之整肃,但远比舟山要繁荣.···-毕竟如今此地乃是海贸最为集中之地。 崇明如今隶属苏州,又靠近松江府,而苏州的丝绸、松江府的布是倭国最需要的货物之一。 “怎么样?” 徐唯学笑著看向若有所思的毛海峰,问道:“看来没什么收穫。” “嗯,陈锐那廝当年就不是个好惹的,是个精细人。”毛海峰摇头道:“前几天就用开浪船把东西送回沈家门了。” “也是,他怕我们截一手。”徐唯学有些惋惜,不过也摇头说:“手段够狠的,咱们是不敢干的。” “那当然。”毛海峰苦笑道:“万一惹得朝廷翻脸,那义父肯定是要问责的。” “是啊。”徐唯学点点头,“毕竟他陈锐是官身,和咱们不同。” 虽然都是双屿岛侥倖逃生,但徐唯学很清楚,陈锐本就是卫所出身,又在山东战事中力挽狂澜,身上海商的印记並不深,与自己这伙人区別大了。 『只要舟山不参与海贸,那就不碍事。”徐唯学最后说:“倒是听说海门卫那批海船都落在陈锐手里了。” “无妨,定海中所强些,对咱们来说也不是坏事。”毛海峰隨口说了句,看徐唯学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解释道:“我听到些风声,有些人不太安分,要知道陈思盼已经逃去海州了。” “咱们最多在松江、苏州、扬州,可管不到台州、温州那边。” “也是。”徐唯学点点头,陈思盼狼狈的窜去海州,使得海上势力出现了一个真空,肯定会有倭寇闹事。 其实这一点也是徐唯学想得到,甚至就是他导致的.---大量的货物向崇明岛而来,那些拿不到货物的海商,自然是不甘心。 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又聊了几句后,毛海峰转身走开,脑海中还在想著陈锐那番话。 【你和其他海商是不同的】 在汪直、徐唯学、陈思盼这些海商头目眼中,如今的沿海与前些年没有本质的区別。 而毛海峰不这么看。 普通海商追求的只是钱財,而毛海峰追求的不仅仅只是钱財。 陈锐做出这样的判断,不仅仅是因为毛海峰出身书香门第,更是因为毛海峰在山东的一言一行。 歷史上被毛海峰弄得很狼狈的戚继光对其有著不低的评价。 第二百零三章 需择机 第207章 需择机 当船队抵达沈家门水寨的时候,不远处的货运码头处,人头耸动,无数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已经五六天时间了,消息已经遍传东南,因为沈家门被袭而迟疑不敢再来的大量商贾再次匯集而来。 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护卫军头领陈锐实在是个狠人,这件事一出,还会有不长眼的来找沈家门的麻烦吗? 另一方面,抄了七家盐商,现在的舟山有钱,有大把大把的钱。 沈束、陶大顺、周君佑、周君仁等人都在码头处迎接,陈默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至少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自己再也不用担心白髮渐多了。 陈锐环顾左右,“俘虏全都送去盐田,钱货清点清楚入库登记造册,陶大顺你盯一下。” 陶大顺应了声。 陈锐看向廉兴贤,“大概三百多万斤盐,立即分发出去,各地盐店不能断。” “好。”廉兴贤大大鬆了口气,“乾脆不卸船了,直接去南边海滩。“ 陈锐不管这些琐碎的具体事务,径直回了议事堂。 “这次闹得不小。”沈束笑著说:“三渠公来信斥责,言辞激烈。 徐渭哈哈笑道:“当日虚言狡饰,三渠公以为舟山会忍下这口气,如今自然恼怒非常。” 陈锐接过朱賡端来的茶盏,抿了口才说:“方斩刘恩至,王用宾应该猜得到才是。” “如何能一样?”沈束摇头道:“斩一把总,如何能与奔袭富安盐镇相提並论?” 徐渭也摇了摇头,“三渠公未有亲至沈家门。 2 两淮盐场出了事,其实对两浙盐转运使的王用宾来说,不是坏事。 一方面接下来舟山盐能恢復,盐税会逐步上涨,他出任这个职务为的就是这个。 另一方面,护卫军以强有力的姿態给予了回击,几乎是抄家灭门—-扬州盐商谁不两腿战战? 这会直接导致朝中对盐业的掌控力度上升-----至少名义上,是倭寇侵袭富安镇的。 再闹出点事,信不信又有倭寇出没沿海? 钱財能编製成一张大网,但终究玩起无赖,论起不要脸-----扬州盐商还是要逊色一筹的。 对於陈锐来说,扬州的事已经结束了,他不再去想,转头看向周君佑, “这几日如何?” “新兵营那边训练强度很大,而且也根据杭州一战,对变阵、进击、侧击各种都有了改进。”周君佑源源不断道:“再过十日,新兵就能入军。” “之前已经派出人手赶往金华府、台州府、处州府三地招募新兵,已经传回了消息,青壮踊跃,各地不会低於千人。” “同时已经定居在沈家门的山东流民也有不少人愿意应募入军。” “募兵大约在七月十日之前完成,七月十五日开始新兵训练。”周君佑算了算,“只怕是赶不上山东战事了。” 除了第一批新兵之外,每一批新兵训练都要两个月时间,七月十五开始训练,要九月十五日之后才能入军。 而山东战事早则七月,迟则八月中旬-----虽然护卫军不会第一时间北上,但再晚也晚不过八月底。 陈锐在心里算了算,“这一批新兵入军,护卫军总兵力超过四千,只要韃不以大股骑兵进逼山东,那就无妨。“ 徐渭补充道:“当多遣斥候北上,另外要查探登州府、莱州府南侧,以便於护卫军登陆-—----青州府日照乱的很,只能捨弃。” 想起日照,就想起了吴百朋,陈锐侧头看了眼朱,“吴大绩、麻夏在新兵营如何?” 朱喷笑道:“新兵营十五日休沐一日,前日回来——---虽然两人都说还算顺利,但—..“ 沈束哈哈笑了笑,“刚开始狼狈的很,现在已经好多了。“ “此次在富安镇遇见了吴惟锡。”陈锐提了句,不等朱问什么,就继续看向周君佑,“军械如何?” “有好有坏。”周君佑无奈道:“从各地购置军械,耗银颇多,鎧甲、 盾牌、腰刀、標枪都买了很多。 狼也还好,只需要在竹筒上装上各式铁鉤铁刺即可,但长矛就麻烦了。” 陈锐点点头,这点他也想到了,因为明军制式长矛只有一丈二尺,杭州一战后的军议决定將长矛改成一丈五尺,用以与改制的狼相配合。 增加三尺,可不是换根木棍就行了的。 周君佑解说道:“所以如今大量购置枪头,除了长矛,狼用得上,標枪也用得上。” 这意思是舟山只能自行打制新式长矛了,不过舟山终究要走这条路的。 “木材这块?”陈锐看向沈束。 “那是採买的事。”沈束摇头道:“应该是廉兴贤那边负责的。“ 原先沈束是除了军中,其他的事务多少会掺和一些,如今只关注打理內政,其他事务都不管了。 “我已经交代过了。”周君佑道:“已然放出风声,从处州、徽州、寧国各地採买长木,赶製枪桿。” “儘快完成。” 周君佑应了声,长矛增加三尺,军中的长矛手是需要適应的,不是上手就能从容使用的。 “此外,南边海滩和对面普陀岛的水寨都已经完工,普陀岛的营地也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新兵可以放一部分在那边。” 接下来的这批新兵是护卫军募兵规模最大的一次,可能超过四千人,如今的新兵营设在沈家门、大榭岛、马峙岛三地。 倒不是地方不够了,而是以后会在普陀岛驻扎一营兵,所以索性在那边新设个新兵营。 军中各事都过了一遍,周君佑才问道:“何时出兵山东?” “勿要心急。”徐渭轻声道:“如今山东局势有些乱,淮安府东侧与青州府南侧更是贼军肆虐。” 陈锐看了眼周君佑,“此战乃是护卫军第一次北上,非是小事。” “此次出兵,务必谨慎,此次战事,务必完胜。” “所以需要选择最好的时机,我已遣团部斥候队乘开浪船北上登州,每两日回报消息。” 隔了差不多一年,重归山东故地,护卫军在北地的第一次亮相,一定要精彩绝伦。 在明军之前北上,展示强大的战力,彰显坚韧的意志,陈锐相信,明年的舟山有资格笼络更多的人才。 第二百零四章 膝盖无辜中箭 第208章 膝盖无辜中箭 陈锐不再將扬州的事放在心里,舟山上下开始享受这趟抄家之旅带来的无数好处。 但这件事的影响力却遍及了半个天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背后叱骂, 有人忧心,也有人高声叫好。 而南京城內更是热闹非凡,虽然没有科道言官上书弹劾定海中所,但各种小道消息是漫天飞,真真假假令人难以分辨。 最搞笑的是,兵部还真的收到了浙江海道副使丁湛,以及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的请功奏摺。 丁湛那是主要是留个日后好相见,他很快就要致仕了,以后不管是与扬州盐商还是与舟山都没什么往来。 而沈束之所以请丁湛上书,是因为毕竟临海三卫名义上是受海道副使所辖的。 在杭州一战中,丁湛不仅恐惧於护卫军的战力,更恐惧於舟山的將来— —所以应了下来。 而吴百朋却是堂堂正正,一方面受护卫军欲北上山东所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舟山给的太多了。 直接送来了三千石米,以及部分军械,足够状元军大半年所用了—----沈坤因为是状元出身,所以组建的乡勇军被称为“状元军”。 舟山遣送粮米军械来援,这事儿是瞒不过去的,吴百朋甚至准备在山东战事中插上一手了,乾脆这时候摆明了態度。 而此时此刻,整个南京城內最为窘迫的却是沈炼。 哎,无辜膝盖中了一箭。 锦衣卫衙门內,沈炼只能低著头盯著地面,耳边还隱隱传来门外的叫骂声,边上的陆炳神色也颇为古怪,强忍著没笑出来。 用后世的话说,沈炼现在简直就是哗了狗,这事儿也能砸到我头上? 舟山的破事,居然能牵连到我? 虽南迁南京,但陆炳更受嘉靖帝信重,毕竟已经前后两次救驾了。 而敢堵在锦衣卫衙门外高声叫骂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李子实虽是状元出身,但向来不以气凌人。”陆炳轻笑道:“如今堵在门外,如之奈何?” 沈炼阴著脸,举手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后骂道:“实是无妄之灾!” 堵门的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兼裕王府讲官,官居礼部左侍郎的李春芳。 这位状元郎在歷史上是著名的青词宰相,但在这一世却是性情大改, 去年淮东大败后,严世蕃掘开洪泽湖大堤,使李春芳乡梓兴化县沦为水泽···-李春芳是堵看严府大门破口大骂。 对於李春芳的举动,从嘉靖帝以下,无人有异议----“-人家老家都被淹了,骂几句,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了,人家堵在你家门口骂,又没堵在內阁门口。 而这次,堵著锦衣卫衙门破口大骂,更是理所应当-—---被抄家灭门的泰州徐家,是李春芳的母族、妻族,甚至徐泛还是他未来的亲家。 只不过杭州一战,护卫军的敢战以及陈锐的“跋扈”摆在那儿了,李春芳哪里敢跑到舟山当著面骂? 再加上朝中对这件事的態度很有保留,毕竟扬州盐商也不是什么好玩意,而舟山也是占了理的。 所以,沈炼成为了靶子。 谁都知道沈炼、沈束是被陈锐从京师一路带回东南的,这关係是槓槓的,而沈束不在南京,所以只剩下沈炼了, 而沈炼本人却是心里苦楚无人述,他自个儿是心里有数的,自从自己建言推行晒盐法之后,与舟山的关係也就是没撕破脸而已了。 年初沈束初去舟山,基本上五六日就会来一封信,之后一个月也有三四封信,而自那之后,再也没有来信了。 沈炼还特地问过,传去舟山的邸报,基本上都是陶承学抄送去的-----原本是沈炼的事。 就现在这关係,李春芳居然骂到我头上--·-这让沈炼如何不觉得委屈? 但偏偏这事儿又不能摊开说,沈炼及其长子的性命都是陈锐救下的,却在背后掘人根基·.· 陆炳打量著沈炼,心里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觉得沈炼有些危言耸听,就算陈锐练兵有方,也不过千余兵力,龟缩一岛而已。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骂声停了下来,陆炳觉得有些奇怪,这才骂了两刻钟-··-去年李春芳堵在严府门口骂了一个多时辰呢。 片刻后有人回报,陆炳咂咂嘴,沈炼神色也是古怪,严世蕃到了。 也不知道严世番是真的来锦衣卫衙门有事,还是听说了李春芳堵门才特地赶来的,反正一到就对著李春芳一顿狂喷。 “这是说哪里话?”严世蕃阴的笑道:“明明是因倭患遭难,说起来陈锐是替他们报仇——..你还不去信舟山!” “对了,多备些厚礼!” “毕竟既是母族,又是妻族———.—哈哈哈!” 严世蕃的仇家多著呢,其中绝不可能有迴旋余地的只有两股势力,其一是舟山陈锐,其二就是扬州盐商。 现在两边闹到这个地步..--严世蕃听到消息的时候笑得直打跌。 陈锐这廝,果然是个不肯吃亏的,忍了半个月突然出手,抄家灭族啊! 边上一个来助拳的官员嘆道:“徐公乐善好施,向来名望甚高———— 『那是商贾。”严世蕃嘿嘿笑道:“士农工商,难登大雅之堂。“ 李春芳身材硕长,肤色白皙,相貌堂堂,如今面目挣狞,双目赤红,咬著牙盯著严世蕃,“你不怕两淮盐场生变吗?” 开玩笑,所谓的株连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除了徐泛的岳家之外,母族、妻族被一网打尽-—---换句话说,李春芳九族已去四族多了。 严世蕃冷笑道:“两淮盐场生变,又有倭寇侵袭吗?” “毕竟定海卫扞卫海疆,说不定又要遣军进击了。” “当然了,定海卫隶属浙江指挥使,不应越界。”严世蕃看似好心的提醒道:“真若是两淮盐场生变,那也只能请上命,使吴淞参將转江北参將了。” 如今吴淞只有一位参將,那就是驻守崇明的徐唯学。 陈锐还真不能算是倭寇,而徐唯学虽然如今有官身,但以前的的確確是倭寇。 第二百零五章 兼两者之长 第209章 兼两者之长 看李春芳恨意滔天的模样,严世番凑上前几步,低声笑道:“倒是听到个消息,半个多月前,江北总督衙门收到一批银子,子实可知来歷?” 李春芳缩在袖子里的手不自禁的颤抖了下,他满腔的恨意来自於姻亲几乎被灭门,但並不全都是来源於此。 李春芳如今是裕王最受重视的幕僚,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背后的扬州盐商成了裕王的钱袋子。 裕王太清楚了,如今朝政艰难,很大程度在於財用不足,而自己欲有所为, 需要人才,需要幕僚,但更需要的是银子。 身为皇子中年长者,在夺嫡中裕王有著天然的优势,有这个名义,他能得到很多官员的支持,但在北地沦陷,战事纷起的如今,得到军队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钱財对於裕王,太重要了。 而现在,富安盐商几乎被一网打尽,裕王的钱袋子算是被丟出去大半了,而李春芳本人的重要性自然也会迅速滑落。 毕竟,李春芳考中进士也不过三四年而已,既没有人脉,也没有军功在手, 更没有军略之能。 “听不懂你在说甚么。”李春芳丟下这句话,面色铁青的转身离去。 一刻钟后,严世蕃笑吟吟的坐在锦衣卫衙门的后堂內,用挑畔的视线盯著沈炼,“我早就说过,陈锐其人,性傲难驯,非屈居人下之辈。” 沈炼冷冰冰的回道:“或有一日,斩你头颅!” “或许吧。”严世蕃嘿了声,“若有那日,只怕——“” 陆炳摇头道:“不过千余兵丁罢了。” “锦衣卫没有耳目吗?”严世蕃挑了挑眉头,“舟山正在浙东募兵。” “舟山一地,养不了那么多兵。”陆炳笑道:“顶多一卫兵而已。” 严世蕃侧头看了眼沈炼,后者也正好转头看来,视线在空中匯集。 严世蕃心思机巧,而沈炼对舟山內部有不浅的了解,两人都並不赞同陆炳的判断。 但沈炼没说什么,如今东南沿海並不算太平定,徐唯学屯与崇明,淮安府贼军肆虐,需要护卫军镇守海疆。 严世蕃却想的更多一些,一方面如今战事纷起,韃猛攻山西,山西巡抚江东请调前宣府总兵赵国忠,而西南战事至今未定,处处叛乱,兵部焦头烂额。 舟山奔袭富安镇,闹出这么一番事,其实对於朝廷来说无论是从长远来看, 还是从眼前来看,都是好事。 从长远考虑,舟山盐能够制衡两淮盐场,让扬州盐商不再有胆妄为。 即使是从眼前来看,仅仅十天时间,扬州眾多盐商已经缴纳坐派银近百方两了。 另一方面,如今针对舟山,有这个必要吗? 的確,是有养虎为患之忧,但严世蕃很清楚,现在不可能对舟山用兵,而若是强行將陈锐调离,以那傢伙的性情,是决计不肯的,说不得就要闹出大事。 一旦闹得东南大变,很可能会导致自己跌进这个坑里-纵然陛下要用父亲,只怕也会將罪魁祸首的自己丟出去平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都没有继续舟山这个话题,严世蕃笑著说:“今日陛下询辽东事,兵部那边没有消息,所以才来这儿。” 陆炳侧头看了眼,沈炼身为锦衣卫经歷,所有文书都要过其手。 “今年二月,辽东总兵、副总兵陆续阵亡,后岳懋率军向东退却,如今大抵已退入朝鲜。”沈炼面无表情的说:“岳懋,原大同参將,周尚文旧部。” 严世蕃嘴角抖了抖,当年与周尚文交恶实在是遗患无穷啊,没有京师沦陷, 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天下大变山西那边就不用说了,多的是周尚文旧部,徐州、山东都有不少大同边军出身的將校,舟山还有周君佑、周君仁兄弟,如今又冒出了个岳懋———个个都是手中握有兵权的。 沈炼慢条斯理的继续说:“不过辽东军中,如今以方逢时为首。” “方逢时?” “此人嘉靖二十年三甲进士,湖广人氏。”沈炼缓缓说:“时任工部郎中, 辽东兵败之后,就是他建言退入朝鲜。” 严世蕃试探问道:“朝鲜可能持久?” “谁知道?”沈炼笑道:“但若是韃靶扫平辽东军,北地登平,再无后患,便可专心用兵中原。” 朝鲜未必肯甘心俯首韃靶,但也顶多是自保而已,决计不敢做太多事的。 严世蕃面色阴沉,他心里有数,严家如今还能得势,一方面是因为陛下要用父亲,另一方面是因为局势还稳得住。 若是靶再次大举南侵,明军无力抵抗的时候失利导致的怨气、愤怒会让严家鸡犬不留,陛下也拦不住。 “还请锦衣卫遣派人手北上联络辽东军,具体章程,我会向陛下討旨意。” “好。”陆炳一口应下,这本来就是锦衣卫的分內事。 沈炼嘴角动了动,但还是没说出口。 严世蕃了眼过去,“难得来此,还请青霞公相送。” 陆炳愣了下,沈炼笑道:“难道不怕再鼻青脸肿?” 严世番忍不住摸了摸似乎还隱隱作痛的鼻子。 片刻之后,锦衣卫衙门大门內侧面,严世蕃与沈炼相对而立。 “不错,联络辽东军,山东登州最是便捷。”沈炼冷笑道:“你不妨让兵部下文,或许戚元敬会遣人渡海。” “戚继光可是陈锐的嫡系———”严世蕃仔细打量著沈炼的神色。 片刻之后,沈炼才开口道:“两人不同,不同,截然不同—至少,现在截然不同。” 严世蕃点点头,沉默半响之后突然道:“我派人查探了杭州一战,足下觉得,陈锐其人,李將军乎?细柳营乎?” 没有听见沈炼的回覆,严世蕃並不觉得意外,笑了笑道:“或兼两者之长。” 前汉同时期的两大名將,飞將军李广,与土卒同饮同食,得其死力,不过对士卒管束不严,甚至有过纵兵劫掠的劣跡。 而细柳营周亚夫,是古往今来以军法森严的典范连天子都不能隨意入营,与李广的治兵之道走的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舟山的很多事情都並不是隱秘,在严世蕃看来,丰厚的月钱、优越的待遇类李广,军法之森严类周亚夫。 看著严世蕃离去的背影,沈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在嘆息,以李广、 周亚夫相较,严世蕃的另一层意思是,陈锐与这两人有著相似的性情。 坚韧且不肯低头。 但严世蕃毕竟不是沈炼,没有亲身见识过舟山的种种,也没有与陈锐有过透彻心扉的长谈。 沈炼很確定,李广拔刀自勿,周亚夫绝食而死。 而陈锐被逼入绝境,只可能拔刀举兵。 第二百零六章 番人 第210章 番人 杭州府钱塘县。 蔡克廉呆呆的靠在椅子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后立即起身迎出门去,“都送走了?” “送走了。”卢鏜小心翼翼的说:“赠了盘缠。” “当日捕拿,未有死伤吧?”蔡克廉追问道:“若有银货,全都送返。 1 “伤了两人,不过都不重,已经请了医者。”卢鏜心里吐槽,这位兵备道副使实在是个没什么魄力的。 半个多月前,就在护卫军回师之后,杭州府在富春江截住了两条客船, 在探听清楚之后,蔡克廉果断的將所有人扣押。 对於陈锐当日的胆大妄为,不將自已放在眼中,蔡克廉心里恼怒非常, 但却无计可施··也只能通过一些小手段来彰显存在感了。 但紧接著,护卫军攻占富安镇的消息传来了,蔡克廉深深觉得,在自己面前举刀杀了个把总··.·陈锐真的不算多跋扈。 人家连礼部侍郎李春芳的母族、妻族都杀得乾乾净净了—,其实女卷没杀,只是丟去盐田了。 这样的狠人,何必得罪呢? 卢鏜扶著蔡克廉坐下,小声问道:“若是舟山询此事?” “不是没死人吗?”蔡克廉隨口应了声,他也看得出来,舟山那边不太讲究顏面,更注重实际。 卢鏜心里暗骂了几句,“听闻——听闻海道副使孤山公有意请辞?” “,你消息倒是灵通。”蔡克廉有些异,点头道:“確有此事。” 但隨即蔡克廉就笑道:“难道本官还能使唤得动定海卫?” 从规矩上来说,临海三卫应该是受海道副使所辖,甚至浙江沿海的卫所都应该是丁湛管束。 如果丁湛请辞,在已经有浙江兵备道副使的前提下,朝廷很可能不再设海道副使。 那么定海卫应该受蔡克廉的管辖。 但蔡克廉很清楚,自己根本指挥不动。 一刻钟后,离开的卢鏜在心里琢磨,只怕蔡克廉有请调的企图,或许自已也应该换个地方·..-比如松江就不错,回福建也不错。 此时此刻,陈锐、徐渭、邓宝等人来到了护卫军最早组建的小岛上,他们面前是或坐或躺的一群番人。 邓宝几人当年长居双屿岛是见惯了的,而徐渭、司马好奇的打量著,或碧眼高鼻,或发黄削脸。 “倒是有些像色当人?”周君佑小声说。 “差的远了,不是一回事。”徐渭摇头道:“元朝的色当人,也有类似的,但主要是汪古、西夏、吐蕃、回鹃、回回· 徐渭不太理解陈锐弄这些人过来的企图,笑著对段崇文说:“了不少精力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半年时间。”段崇文苦笑道:“很是费事,最后还在杭州被捕拿, 要不是....” 徐渭嘿嘿笑了,“此次奔袭泰州,显然是將某些人嚇住了。” 站在番人面前的陈锐没有理会后面眾人的小声议论,耐心的听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番人的话,然后对两个翻译说:“分別写下来,若是相同,每人得银十两,若是不同,斩右手。” 两个翻译对视了眼,分別在两张桌子边坐下,陈锐的视线在这些番人身上来回扫动。 嘉靖二十八年,走马溪大捷,最终的结果是朱紈吞金自尽,卢鏜、柯乔等人下狱论罪。 而被俘虏的番人並没有被认定为海盗,但却也没有释放,而是全数发配去了广西梧州。 事实上,在此之前,双屿岛一战被俘虏的番商同样是被发配去广西梧州。 陈锐早在去年回返寧波之后就开始动手,主要是由段崇文这位前锦衣卫千户来主持,试图將这些番人弄到手。 走马溪一战之后,番商再也不敢来东南沿海,也仅仅是通过澳门进行有限的贸易。 这些被流放的番人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很难说,但却是一条能够连同南洋的渠道。 问题是这些番人被流放广西之后,並不是集中居住的,而是三两为伍, 被分置在各地。 再加上京师沦陷后,西南不太安寧,多有土司蠢蠢欲动,频发战事,所以拖了半年才將人送到舟山。 原本一共五十一人,只捞回来二十二人,死了一大半。 二十二人中,八个水手,六个僱佣兵,七个商人,居然还有个传教士。 这时候,两个翻译已经將適才为首番人的话翻译成汉文写下,陈锐拿过两张纸看了会儿,》“每人赏白银十两。” 大体意思是,其一感谢,非常感谢。 其二,希望陈锐將他们送回南洋,会以重金酬谢。 其三,希望能得到相对安全並舒適的待遇,事后会以金钱作为酬报。 陈锐侧头看向两个翻译,“你们既然都是双屿岛旧人,想必是听说过我的。” “是。” “是。” 邓宝指著个头高的中年人,“他原先是跟著金子老的,双屿岛被擒,后来家人重金赎回。” 再指了指瘦乾的青年,邓宝继续说:“他叫李同,是李光头的侄儿。” 金子老、李光头都是福建最有名的海商头目,两人当年都在双屿岛一战被擒,然后都成功的“越狱”。 朱紈当时被气的七窍生烟,事实上这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越狱”,之后金子老在一次走私中被杀,而李光头在走马溪一战中再次被擒。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朱纳第一时间就將李光头及其部下斩首这也是闽地官员纷纷弹劾朱紈的主要原因。 “告诉他们,朱紈已经死了,但朝廷並没有开放海禁。”陈锐缓缓说: “不过我希望能与南洋达成贸易往来。” “为表明诚意,我会先送十人回南洋,希望能得到一批货物,当然了, 这批货物,我会支付银两。” 邓宝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李同,“应该不算难。” 李同看了几眼,有些疑惑,对著番人说了几句。 隨后二十多个番人神情激动,指手画脚,陈锐往后退了几步,让翻译上前,自己再后面安静的听著。 邓宝小声说:“大哥,他们会来吗?” “舟山出两艘海沧船,两艘苍山船。”陈锐看了眼邓宝,“你和周四其中一人跟过去。” 顿了顿,陈锐安慰道:“南洋番人急需各类货物,不会有危险的。” 这时候,李同走过来,小声说:“陈大哥,那些种子他们说应该没问题,但铁炮只怕很难,鸟倒是能购置,如果是生丝、茶叶、瓷器、布等货物,应该能换回来不少。” “此外,他们推了十个人出来—” “不行,人员名单我来定。”陈锐打断道:“各式货物舟山都准备好了。” 陈锐前世是懂葡萄牙语的,虽然和如今的葡萄牙语差別很大,但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这些番人由陈锐如何能安心? “五日之后启程。”陈锐看了眼李同,“你们二人,一人是兴化府莆田人,一人是漳州府龙溪人。” 邓宝笑著说:(“大哥放心,他们家人这两日就能迁居至沈家门了。” 李同脸色有些苍白,但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百零七章 粮 第211章 粮 留了一个班驻守,以防止出事,陈锐等人乘舟回了沈家门。 “这时候开始准备海贸,是不是早了些?”徐渭低声道:“此次富安镇缴获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不早了。”陈锐摇头道:“但並不是立即开始,这次只是探探路而已。” 对於南洋那边,特別是马六甲的局势,陈锐並不清楚,只能確定马六甲海峡肯定是控制在葡萄牙人手中的。 这十个番人,说白了就是投石问路,能有多少收穫那是小事,关键在於探明葡萄牙人的態度,才能决定之后的很多事。 “不过,若是能交易些鸟来,对山东战事是有利的。”徐渭隨口点评几句,又问道:“你那份单子上还索要各类种子?” “嗯。”陈锐只应了声,没有解释。 陈锐不太確定能不能弄得来红薯、土豆、玉米等高產量作物,但如果能弄来,將对舟山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 舟山將会一步步的壮大,限制的因素不会太多,关键在於两点,其一是水师的战斗力,这將直接决定舟山什么时候能够参与到海贸中,给舟山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 总不能一直抄家抄家吧同时水师的强大意味著护卫军的手能伸到沿海的各地,不仅仅局限在淮东、山东,能远达天津、京畿,甚至是蓟门、辽东、朝鲜。 其二是粮食储备。 舟山的核心思维是聚眾,说白了就是將人口视为一切的基础。 人口才能提供足够的劳动力。 人口才能提供足够的兵源。 人口才能提供足够的货物。 而聚眾首先一点就是要有粮,那些能吃饱饭的人是不会来舟山的—而聚拢而来的那些人,舟山需要首先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可以肯定的是,將来聚拢而来的大量人口都是基层民眾,想將他们安定在舟山这个团体,那就要让他们看到希望。 而所有的希望都是从吃饱开始的。 所以,那些高產量作物,是陈锐急需的。 红薯、土豆、玉米都是高產量作物,而且並不需要肥沃的土壤,特別是前两者。 其中陈锐最盼望的是红薯,平地山地都可种植,產量高的同时耐旱易活,一年可种植两次。 歷史上红薯是在万历年间引入中国的,时称“六益八利,功同五穀”。 后来大名鼎鼎的徐光启还曾经亲自试种,並写下《甘薯论》,称有十三胜。 一旦引进红薯,並且在舟山附近推广开,就能用儘量少的土地来养活更多的人,之后壮大势力再扩大范围。 一轮套著一轮,如同滚雪球一般。 陈锐曾经派人查探过,其实仅仅是舟山、定海、象山一带,就有大量的土地被閒置。 並不是这些土地种不出粮食,而是因为土地太过贫瘠,產量不高,农户种植后缴纳各种苛捐杂税—到最后还得亏本。 但这些王地种红薯却是可以的,这意味著土地的利用率会大幅度上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而且浙江虽然富庶,但良田大都种植经济作物,產出粮米不算丰盈,引进红薯,意味著更多的良田会改种等作物。 这一切都会给舟山带来极大的好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粮食储备。 陈锐从去年就在为粮食发愁,手里只要有银子,就儘量腾出余財在各地购粮,为此也想过很多的法子,红薯、土豆只是其中的一项。 回了沈家门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陈锐去粮仓转了一圈,主管仓库的管事欧强是边军老卒,左腿受伤没有入军,做事精细的很。 舟山是海岛,粮仓的建筑和防湿需要格外注意,陈锐一般隔几天就会来转一遍。 “现在库藏还有多少?” “四万五千多石。” “留点神,这段时间时常风雨大作。” “嗯,已经加固过了。”欧强一一拐的跟在陈锐身后,“现在是入不敷出,不过再过两个月,秋粮也上市了。” 陈锐摇摇头,“即使秋粮上市,只怕也很难大批购入,毕竟如今各地明军都有饥荒。” “等这次扩军,水师能组建一营战兵,会去南洋购粮。” “此外,八月之前,还会送一批粮米北上登州。 陈锐停下脚步,“人手够用吗?” “不够。”欧阳坦然道:”“管事倒是简单,只需要记录就行了,但运送就难了,每次都需要从应募作工那边抽调人手。” “快了,快了。”陈锐看向粮仓不远处已经挖掘开的河道。 如今沈家门的基建,各种材料都只能通过人工的方式运送,这也是需要大量应募青壮作工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等河道疏通,南至盐田,北至湖泊,西至沈家门码头,都能用船只运送,那就便捷多了。 当然了,这也是冒了风险的,若是吴泽不能保证河道的泄洪能力,很可能会酿成水灾。 所以,粮仓都建在比河道高的地方。 离开粮仓,陈锐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少年郎的居所。 “陈千户。” “陈大哥。” “大哥。” 各类称呼杂乱的很,吴大绩、麻夏已然入军,是隨著军中士卒称呼大哥。 朱、孙如今跟在沈束身边,又因为与陈锐是旧识,所以称呼陈大哥。 其他的人大都还是称呼陈千户。 陈锐略略点头,看向今日休沐的麻夏、吴大绩,“如何?” “昨日考核,麻兄在三营中排名第十二。”吴大绩笑著说:“我是在五营,排名三十二。” “还不错。”陈锐笑了笑,新兵营一共分为七个营,每个营四百多人, 能排在前五十,都算是出彩的,一般都会被提为班长、副班长的职务。 陈锐看了眼有些兴奋的吴大绩,“不怪我吧?” “大哥说哪里话。”吴大绩正色道:“大哥有志,光明磊落,伯父亦有志,必有所为。” “惟锡兄的確有志。”陈锐嘆道:“但山东一战,他未必能领兵北上。 ?? 沈一贯赞同点头,“朝无胆气,不敢隨意出兵。” 眾人沉默了会儿,孙勉强笑道:『“我听司大哥提及,江北参將倪泰曾与陈大哥在鱼台一战並肩,颇有胆气。” “到时候再说吧。”陈锐摇摇头。 倪泰的確有些胆气,魔下还有不少大同、宣府的边军,但在淮东大败之后摁耐不住性子在公开场合大骂严嵩,如今被江北总督王邦瑞笼络,行事只怕不能自主。 聊了几句之后,陈锐看向閔成弘,“这几日如何?” “至少增產三成!”閔成弘兴奋起来了,“大哥用的是何等肥,竟如此神奇!” “都能增產四成?”陈锐眉头微燮。 “一共十块田地,施肥分量以及后续施肥次数都有不同。”閔成弘仔细解释道:“其中有一块田用肥太过,稻穀焉了,两块田能增產三成以上,我都已经记录过了。” 陈锐接过閔成弘递来的册子看了会儿,笑著点头说:“继续吧,明年开春后,有你用武之地。” “不过也需继续试验,若是果树、、甘蔗、桑树,再或者其他作物,都需要一一试验。” 閔成弘连连点头,又追问道:“陈大哥,到底是何肥?” 朱轻轻咳嗽两声,陈锐笑著说:“以后你们自然知道。” 身处海岛,鸟粪石这种极好的肥料自然不会被陈锐忽视,都不用去其他地方寻找,沈家门沿海区域就有不少。 不过具体怎么用,用多少,都需要一一试验, 总而言之,陈锐为了粮食储备,实在是耗尽了心思。 第二百零八章 扩军(上) 第212章 扩军(上) 七月十五日,舟山。 昨日还是狂风暴雨,今日已然晴空万里,除了地面上偶有水洼,似乎暴雨並没有留下其他的痕跡。 东南沿海如此变化急剧的天气让西北眾人都感到了极大的反差,但本地人不以为意。 “雨那么大,风也那么大。”孔壮站在马峙岛的新兵营外,看著乱鬨鬨的刚刚应募而来的新兵,一手还遮著阳光,“日头也这么大。” 一旁的朱珏笑嘻嘻的问:“营长,感情你们西北都小啊!” “滚!”孔壮瞪了眼,虚虚端了脚过去,“要不要待会儿去茅厕比比!” 站在一旁的孙鈺有点听不下去了,这些杀才——他虽然是武人,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出身。 “咳咳。”金福用力咳嗽两声,“这次应募的新兵有点多啊。” “那是。”楼楠笑道:“不然大哥也不会从每个营抽调老卒充作教官。” 孙鈺看著那些新兵一个个的登记造册,心想今年朝中既加夏钱,又催缴积欠,可能还会加秋粮—-苏松、两浙很多平民都难以支撑,所以应募的新兵才会这么多。 具体数据现在还没统计出来,不过肯定超过四千人,前一批的新兵刚刚完成演练入军,就不得不立即迁入营地,將新兵营地腾出来。 一直没声的金福开口说:“除了咱们金华府之外,台州、处州都有不少,听邓宝那廝说,台州那边有几个大哥的老相识也来了。” “嗯。”刘西点头说:“太平县的毛家三兄弟都来了。” 楼楠眼睛一亮,“说说看。” 刘西迟疑了会儿没开口,楼楠忍不住骂道:“新兵入军,还没开始扩军呢,你小子八成还在我魔下,现在就起了心思了?” 一旁眾人都是鬨笑,就连孙鈺也忍不住低笑,刚刚入军的新兵目前还没有划归建制,但考核成绩已经出炉了,全军上下都盯看呢。 谁不想抢几个好苗子? “他们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入军,我起什么心思了?”刘西觉得有些委屈。 孔壮冷笑道:、“是啊,那时候说不得你已经是营长了,还未必在老楼魔下,正好下手啊。” 刘西笑骂了几句才说:》“咱们都轮不到,毛家三兄弟当年常年往返太平、双屿岛,有次海船被劫,正好大哥遇上了,杀散了海盗。” “他们都是海商出身啊。”楼楠反应过来了,,“邓宝那廝肯定盯著。” 提起邓宝,大家都是牙根痒痒,新兵一共也就三千出头,被邓宝先行挑走了四百人组建水师第一营。 “回头找个机会收拾他一顿!”楼楠骂了几句,拍拍手说:“山东战事不远,全军奋然,咱们的时间不多,所以要趁著接下来一个月儘量將新兵练出个模样。” “都加把劲儿!” 大榭岛的新兵营登记处,等了好久的丁邦彦等到了吴唯忠。 “县人日子都不好过。”吴唯忠嘆了口气,“加夏钱,追缴积欠,后面还有秋粮,再加上义乌、永康两地多矿,好几个村落的村民被逼著入矿山, 死伤不少。” 丁邦彦听了会儿,拉著吴唯忠走到一边,低声说:“朝中可能会下令坐派餉银。” “除却山东、徐州、河南、山西、陕西等地之外,各省各府州都会坐派餉银。” 吴唯忠眼睛都瞪大了,“这不是要逼死人吗?” 朝中一道简单的命令,但各个府州各个县衙的官吏怎么可能不会上下其手,坐派十两,说不定到了基层就是十五两、二十两甚至是三四十两。 而且吴唯忠非常清楚,这笔银子最终十有八九还是得扣在平民头上,总不能让各地大户出这笔钱吧?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丁邦彦嘆道:“西南战事频频,这两年一直在用兵,所以很可能会集中在江西、南直隶、浙江、福建几地。” 吴唯忠呆了会儿,“浙江———” “嗯。”丁邦彦脸色也不太好看,浙江很可能是排在前面的—-毕竟天下论富庶,州府当以扬州为首,省份当以浙江为首。 丁邦彦低声道:“如今普通民眾已经不许迁居舟山了,但士卒家眷还是可以的,你考虑一下。” 丁邦彦本人倒是不怕,因为他不仅仅是武举人,还是生员,在义乌名望也高,那些破事影响不到丁家。 但吴唯忠就不同了,他没有功名,一个不好就是破家。 “你先想想吧,或者等消息確凿再说。”丁邦彦笑著拍了拍吴唯忠的肩膀,“但有一点是確凿的,此地乃建功立业之所。 吴唯忠点点头,“杭州一战我仔细打听过了,陈千户既有军略,又有仁心,方才决意应募。” 丁邦彦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一个士卒小跑著过来,看了眼吴唯忠才说:“適才沈家门传令,让排长过去参加军议。” 丁邦彦点点头,吩咐士卒去准备船只,才对吴唯忠解释道:“前一批新兵刚刚入军,应该就是今日选將。” “恭喜丁公。”吴唯忠笑著拱拱手。 虽然是个新兵,但毕竟是义乌人,吴唯忠消息还算灵通,杭州一战,丁邦彦立下大功,此次肯定会越级提拔。 等丁邦彦赶到沈家门议事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各个营的营长、连长以及几个身上带著功的排长都到了。 “宗美兄。” “文鼎兄。”丁邦彦与孙鈺打了个招呼,心里有些奇怪。 丁邦彦还能说是因为杭州一战立下大功被招来参加军议,孙鈺只是副排长,也没捞到什么战功,来做什么? 照例没有什么寒暄,陈锐先看向邓宝,“你挑走四百人,训练至今也半个月了,如何?” “还算不错,大都是台州人,对海战並不陌生。”邓宝详细解说道:“目前一营战兵四百人,水手一百二十人,草撇船四艘,海沧船六艘, 开浪船两艘,苍山船四艘,车轮船两艘。” “盾牌、长矛、標枪、弩弓等军械都已经置办齐全,但缺少铁炮、火器。” 顿了顿,邓宝继续说:“难以与徐唯学之辈抗衡,但小股倭寇不在话下,登陆、护航都有过操练。” 第二百零九章 扩军(中) 第213章 扩军(中) 周君仁挑了挑眉头,“若是护航,能一次性运送多少兵力?” “一营本身能运送五百余人,尚能护送其他船只运载千人兵力,但需要考虑军械、补给。” 楼楠摸著下巴,,“也就是说,若是出兵山东,以如今护卫军的兵力,水师至少需要三个来回?” 邓宝摊摊手,“若是所有战船齐出,两个来回就足够了,若是连沙船都用上,一次就够了。” “但若是在海上遇上倭寇、海盗—要知道海州那边可不太平,陈思盼就逃去那儿。” 陈锐听了会儿,视线落在地图上,“从舟山抵达登州蓬莱,至少需要六天,但不去蓬莱,直接在青州府、莱州府南侧登陆,只需要四天。” “所以我们分两步走,先行运送一批兵力以及补给在盐城或者刘家庄, 其实海州最合適,可惜现在被倭寇、贼军盘踞。”徐渭接口道:“待得出兵的时候,只需要两天就能抵达山东沿海。” 陈锐点点头,“后面还需要仔细商討,军中诸事,容不得玩笑,各类意外都需要考虑万全。” 丁邦彦儘量挺直身躯,抬著头去细看地图,心想护卫军进击勇烈,听闻陈锐当年在山东战事中亦以勇猛善战闻名,不料却极为谨慎。 其实丁邦彦也猜得到陈锐说的考虑万全的用意·粮道。 不管是在盐城还是在刘家庄,要么是淮安府境內要么是距离淮安府不远,都可能受到贼军、倭寇的侵袭·—.-如果山东战事僵持不下,这两处很可能成为舟山运送军粮,补充军械的要地。 陈锐与徐渭都觉得有些可惜,他们之前与周君佑商討过,如果没有杭州战事,护卫军可能会先行北上在海州剿匪。 掌下海州,那舟山至海州,再从海州至山东青州,这条途径就快得多, 也安全的多了。 只不过一来当时舟山缺少战船,而且陈思盼还盘踞在陈钱山一带。 二来徐唯学的突然出现,驻扎在崇明岛,就等於是插在舟山到山东这条航道的腰眼处·—.所谓的水师一营的护航,主要针对的就是徐唯学。 三来,杭州战事也是一个意外,打乱了舟山的步骤,虽然如今陈思盼已经逃去海州,但仍然是一个威胁。 “邓宝,你这段时间先行护送船队去安南、高等地购粮,如今大明秋粮还早,但南洋那边已经有新粮上市了,之前的渠道毛海峰都仔细敘述过。” “是。”邓宝应了声。 “此次应募而来的新兵近五千之数,各营都要抽调將校士卒入新兵营。”陈锐扬声道:“其一,山东战事一起,新兵很可能赶不上,但也尽力一试,其二,护卫军近乎全军北上,需新兵镇守舟山。” “所以,在出兵之前,新兵会进行一次考核,挑选出一批精锐,用以镇守舟山。 3 徐渭笑著说:“如今只怕不会有人来授虎鬚。” 这话的意思很直接,先是在杭州闹了一场,然后在扬州府闹了一场,陈锐本人的性格已经广为人知了这是个狠人,而且是个瞩耻必报的狠人。 除非是护卫军兵败山东,近乎全军覆没,只怕那么多眼馋舟山这块肥肉的人都不敢妄动。 想吃肉,就要首先確定陈锐没有反扑的能力。 眾人纷纷点头认同,而陈锐却道:“不可大意。” 诸番事都议定后,陈锐继续道:“接下来说扩军。” 眾人都是精神一震,有人垂诞三尺,有人目光警惕,有人摩拳擦掌。 万表觉得奇怪,徐渭却是嘿嘿直笑,小声说:,“已经见了好几次7...... 话还没说完呢,邓宝就高声说:“大哥,水师虽挑四百新兵,但极缺领兵將领—.” “你个王八蛋!”王如龙怒目而视。 “挑了新兵我们都忍了,若是连將校都被你挑走!”周君仁算是个温和性子,但也阴著脸说:!“姓邓的,以后別走夜路!” 邓宝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肯鬆口,“以后水师战兵也是要下船的,没有將校,鸳鸯阵都摆不出来—..” “再说了,水师现在还缺鸟.” “滚!”这下子楼楠也忍不住了,骂道:“你要有本事,去跟司马扯去!” 护卫军一共就百来只鸟,一半在二营,一半在警卫连。 站在陈锐身后的司马冷笑著盯著邓宝,你敢开口,信不信抽你大嘴巴! 除了王如龙这个嘴快的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是去年並肩的生死兄弟, 扯起来那是一点都不客气。 看著邓宝以一对多,唾沫横飞,王如龙都成拳头了·—-万表是目瞪口呆。 徐渭凑近解释道:“无所谓的,谁都想抢。 陈锐使用鸳鸯阵为主要阵型的用意早就告知眾人了,培养出一批有指挥能力的將领...谁不想抢? “陈千户不管?” “不管。”徐渭摇头道:“不抢,说明你没心气。” “看吧,肯定是叶邦荣最吃亏。” 万表瞄了眼不太开口的叶邦荣,的確啊,叶邦荣没有参与杭州一战,肯定是要吃亏的。 而且万表如今也真正上了舟山这条船,对內部大部分人的来歷也算清楚三个营的六个正副营长中,王如龙是凭自身能力被周君仁挑中的,其他的周君仁、楼楠、孔壮都是跟著陈锐从山东杀出来的,只有三营的叶邦荣、 陈子鑾是组建护卫军才入伙的,资歷很浅。 但接下来,万表嘴角抽搐了下,他看著叶邦荣找了个当口,慢条斯理的开口。 “大哥,一营有弩弓,二营有火。”叶邦荣笑吟吟的说:“三营也不是后娘养的吧?” “一营为先锋,二营为中军。”王如龙立即反驳道:“三营为后军,用得著弩弓、火吗?” 向来与王如龙不对付的楼楠点头赞同,“按照这段时间的阵法演练,三营都是隨警卫连,反正司马那边有鸟嘛。” 周君仁接口道:“而且一营、二营可能会独当一面,三营———“ “周三哥这话就不对了。”廉钟哼了声,“也就是杭州一战,大哥挑了一营二营罢了,若是三营出兵,一样砍瓜切菜。” “不会有士卒触犯军法,更不会懦弱不敢战!” 周君仁、王如龙、楼楠、孔壮四人脸都黑了—触犯军法的是一营,面对浙江左参政不敢动手的是二营。 第二百一十章 扩军(下) 第214章 扩军(下) 徐渭看的津津有味,小声对万表说:“叶邦荣这廝有点油滑啊。” 叶邦荣资歷浅了点,只冒了个头转身將廉钟给推到前面去了—廉钟是当年隨陈锐北上南下的老兄弟之一,又参与山东战事,资歷是槓槓的,嘴皮子功夫也是出了名的。 陈锐也不管下面的爭吵,小声与周君佑商量了会儿,之前的考虑的確有些欠妥,水师那边既然有战兵,的確缺少將领。 “其实主要还是连排级的。”周君佑想了想,“要不將连一级的任命也定下来?” 陈锐琢磨了下,摇头道:“连一级的让他们自己举荐,我们这边顶多只是审批。” 周君佑苦笑了声,其他人他不知道,反正他知道,周君仁看中了二营的两个排长,三营的一个副排长·但楼楠、叶邦荣会放人吗? 只怕抢的一塌糊涂。 陈锐作为护卫军之首,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指挥全军,同样的道理,周君仁、楼楠等人为一营之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指挥全营。 所以,陈锐心里很清楚,放权那是肯定的。 “好了,连排级別的將校,你们將名单递上来,我会综合考虑。”陈锐开口道:“此外新兵以考核成绩为標准,会分批次入军。” 周君仁瞄了眼楼楠,二营的排长翟突、高巨不是义乌人,都是台州人, 很有机会得手。 楼楠也瞄了眼周君仁,自己的副手孔壮虽然勇武,但指挥上略逊一筹, 一营的丁邦彦这方面更出色。 陈子鑾伏在叶邦荣耳边小声提点,杭州一战中一营表现出色的几个排长—.都是能直接升连长的。 “这次扩军为旅,下辖三团一营。” 陈锐开始正式宣布任命,“一团,团正周君仁,团副王如龙,下辖三营一连一排。” 边上的徐渭对万表低声解释:“一连是警卫连,一排是斥候排。” 万表点点头,一个团兵力超过一千,理应设斥候。 “一营长李伟,(二营长廉钟,三营长陈子良。” 周君仁和王如龙同时拉下脸,下面三个主官被调走了两个,只有李伟留了下来。 李伟相对持重,守御有足,进取不足,而在追击、猛攻时候更出色的丁茂、齐乡都被调走了。 陈锐继续说:“二团,团正楼楠,团副齐乡。” 齐乡转头去看楼楠,一营二营之间关係不太和睦,不过齐乡与楼楠关係还不错,两人都是一同从北地逃亡南下的。 “四营长柳无病,五营长丁邦彦,六营长刘西。” 人群中略有些骚动,丁邦彦在杭州一战立功,眾人都知道肯定会越级提拔,但从暂领排长直升营长,还是让大家很吃惊。 王如龙阴著脸盯著楼楠,齐乡被调去做了楼楠的副手,这也罢了,还將丁邦彦抢了去。 居然还將原先一营的警卫排长柳无病也抢走了,王如龙喜欢持刀进击, 与柳无病配合的很好,原先准备將其提为连长的。 而楼楠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齐乡、丁邦彦归入魔下,而柳无病也很出色,但自己下面三个主官也被调走了两个,只有刘西留了下来。 片刻之后,周君仁、王如龙、楼楠等人都阴著脸看向了叶邦荣—··没想到啊,好处居然落在这斯手里。 徐渭打了个哈欠,其实这是明摆著的事,杭州一战,一营二营都得到了锻链,唯独三营没得到实战的机会。 所以这次扩军,肯定会加强三营。 “三团,团正叶邦荣,团副金福。” “七营长丁茂,八营长楼华松,九营长朱珏。” 叶邦荣笑呵呵的衝著周君仁、楼楠点头致意,后两者脸黑的都没法看了。 原本的一营中最出色的就是丁茂,二营中最出色的就是朱珏,现在全都调到叶邦荣魔下了。 而原本的三营中没有参与杭州一战的廉钟、陈子良分別调到楼楠、周君仁磨下。 这次调整中,周君仁、楼楠都吃了不小的亏,虽然也能理解,但心里还是憋的慌。 陈锐继续道:(“警卫连改组为营,司马为营长,孔壮调为副手。” “陈子鑾调至旅部。” 眾多视线都集中在陈子鑾身上,所谓的旅部其实就是以陈锐为核心组建的指挥部,这还是第一次从军中上调。 將陈子鑾抽调上来,陈锐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从临阵来看,陈子鑾指挥得当,但与丁茂、王如龙等人相比,不算出色,但在军略、阵型转变上更出彩。 陈锐曾经与徐渭討论过,如今护卫军中,以周君仁、楼楠最出色,其次是丁茂、叶邦荣、金福、刘西、齐乡等人,但陈子鑾隱隱比他们要略高半筹。 简而言之,陈子鑾有军略之才,磨礪后能独当一面。 任命还没有结束,陈锐最后宣布道:“如今已设军法处,以万表为首, 调孙鈺为辅。” 丁邦彦侧头看了眼,这才明百为什么这次军议要招孙鈺参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掌军法的必要有威望,自身需严禁,同时还能得到陈锐的信任。 万表符合这个条件,但毕竟快六十岁的人了,平日还好,但出兵山东, 万表是不可能跟得上行军速度的。 所以,陈锐与万表多次商议,才定下了孙鈺。 孙鈺在军中沉默寡言,但歷次考核都名列前茅,性情稳重但也眼中不容沙子,很合適这个位置。 军议结束之后,叶邦荣第一个快步离去,得了便宜就不卖乖了,走得慢说不定会被楼楠、王如龙堵住。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锐才对孙鈺说:“军法处从军中抽调人手,一部分就在直属营,另一部分散在各团各营的警卫连排中。” 孙鈺应了声,虽然不太愿意,但好岁还在军中。 “孔壮。”陈锐继续说:“你在全军中抽调人手,需识字,最好会骑马,以便传令。” 1 原先护卫军人数不多,传令都是由警卫连兼任的。 但扩军之后,护卫军的人数已经超过四千了,陈锐决定正式组建传令的机构。 第二百一十一章 岂止胆气? 第215章 岂止胆气? 第二天,下面的三个团长就將连排级別的將校举荐名单递交上来了。 陈锐、周君佑、徐渭看完之后都无语了,你抢我的,我抢你的,三份名单上的名字重复率太高了。 一团要从二团、三团抢人,二团要从一团、三团抢人,三团也要从一团、二团抢人。 每个被调走的还想將老部下一併带走,丁茂、朱珏从一团、二团挖人惹得周君仁、楼楠大怒,就连孔壮也偷偷摸摸从三团抢人,惹得叶邦荣失態到破口大骂。 徐渭看了会儿后,笑著说:一“两个人提名最多,三个团加上直属营都要业周君佑嘆了口气,“一个是朱珏手下的排长,叫翟突,另一个是楼华鬆手下的副排长苗元纬。” 陈锐都忍不住侧头看了眼,记得这么清楚? “三弟早就盯上了。”周君佑苦笑道:“金福曾经说过,翟突比他强———-也的確如此,排级阵列考核,翟突连续三次名列全军第一。” “杭州一战,陈子鑾率一连诱敌,苗元纬指挥若定,亲自断后,智勇双全。” “此二人均是良才。” 周君佑犹豫了会儿,低声道:“似有私兵之像?” “不至於。”徐渭很是无所谓,军械、月钱、待遇等等都是握在舟山手中的,这註定护卫军任何士卒都不可能成为某人的私兵。 当然了,总是有派系之分。 陈锐赞同的点头,明朝后期出现家丁制度,很大程度上是朝廷的財政问题导致的,粮的不足,迫使边军將不多的资源培养出一支精锐,而边军整体的战力却出现大幅度的下滑。 而舟山不同,只要保证財政,保证后勤,类似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徐渭將名单丟在桌上,“怎么办?” “打回去。”陈锐毫不犹豫的说:“让他们重新举荐。” “其一,出兵在即,不得进行大幅度调换。” “其二,儘量避免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周君佑应了声,“我去吩咐—都是些不省心的!” 陈锐目送周君佑出门,问道:“你想好了没有?” “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徐渭脸拉得老长,“我———” 作为陈锐身边最重要的幕僚,按道理来说出兵山东,徐渭应该跟在陈锐身边。 但徐渭是决计跟不上护卫军的行军速度的,而战船运送护卫军北上,不会携带战马·事实上护卫军就没有战马,顶多是些弩马、骤子,去年那些战马都留在登州了。 徐渭倒是下了决心每天早上跟著士卒拉练·可惜第二天就把决心吞回肚子里了。 也是一把年纪了,实在是跑不动。 但出兵山东,再跟杭州一战那样让士卒背著自己行军徐渭觉得老脸有点掛不住。 “我再想想,再想想——”徐渭丟下两句话就走,“今日有客来访—· 陈锐轻笑了声,徐渭在谋略上的確有两把刷子,其实出兵山东,护卫军的行军范围不会太大,速度不会太快,即使需要加快速度,下面三个团都有独当一面之能。 徐渭看看已近黄昏,径直回了家,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位老者正在与万表閒敘,一个中年人站在一旁。 “姐夫。”徐渭行了一礼。 老者回了一礼,““文长回来了。』 徐渭直起身看看那个中年人,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脸上满是【还不拜见】! 中年人一脸的不痛快,直到老者咳嗽两声,才不情不愿的向徐渭行礼, “拜见舅父。” “哈哈哈哈,大郎有礼了!”徐渭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声,惹得屋內一位老妇人出门笑骂了几句。 这位老妇人是徐渭的表姐,其母是徐渭的嫡亲姑姑,老者是其丈夫萧鸣凤,而中年人是其长子萧勉。 萧勉与徐渭、沈炼等人並列“越中十子”,但萧勉从辈分上来说是徐渭的外甥,虽然他和徐渭是同岁的。 “文长率性。”万表也忍不住笑,他也是王学浙中学派传人,与萧鸣凤是旧识。 此次是一方面因兴化应家事,另一方面也是拜谢次子萧饰去年被救,萧鸣凤才携家人来沈家门一行。 閒聊了几句后,徐渭掏出几个银角子让侍女去买饭菜,延手让眾人去书房坐定。 “听闻舟山兵精粮足,你徐文长乃是谋主,居然还要钱?”萧勉笑了声,“难不成那位陈千户就是靠此敛財?” “叫舅父。”徐渭倒是不生气,笑眯眯的提醒了句,才看著萧勉的黑脸说:“若是没有你们,自然不用钱·—··陈锐家有客,也要钱的。” 万表笑著说:“说起此事—陈公当日都被气著了。” “哈哈哈。”徐渭大笑,对萧鸣凤解释道:“舟山上下,除了苦役、村民、应募作工之外,均有月钱,唯独陈锐本人没有。” 看萧鸣凤若有所思,万表摇头道:“非是刻意为之,如今已经补上了萧鸣凤笑了笑没说什么,按道理来说,舟山是归属定海中所的,从卫所制度来说,其实就是陈家的,不领月钱也是在情理之中。 又聊了几句,听萧鸣凤提及有意往陈家致谢,徐渭笑著摇头道:“算了吧,都大半年了,不过他也不在乎。” “不仅为二郎事,也不仅为应家事。”萧勉低声道:“姑父一家都在西兴镇,前几日方知,幸得护卫军抢占西兴镇,才倖免於难。” 万表轻嘆一声,“出兵援杭,因护卫军而活者何止千万。” “守土安民,守土安民—————” 萧鸣凤长嘆道:“不愧护卫军之名。” 徐渭心想,果如陈锐所言,经杭州一战,护卫军算是彻底在浙江扎下根了。 除却那些官员之外,下至黔首平民,上至高门大户,谁都愿意看到一支不扰民,不害民,將守土安民视作天职的护卫军的存在。 萧勉突然开口问道:“听闻舟山与登州联络密切?” “嗯。”徐渭应了声,这件事並不是什么秘密,民间都有流传,“今年已经送了两批粮食、军械过去。” 万表笑著问道:“今日名单交上来了? “抢的不亦乐乎。”徐渭嘿了声,“被打回去了。” 万表向萧家父子略为解释了两句,一“待得定下名单,再行操练,就能出兵了。” 萧鸣凤眉头一挑,“舟山真的要出兵山东?” 徐渭了一声,“姐夫如何知晓?” “此事已然遍传。”萧勉轻声道:“有人言陈锐妄为,有人言陈锐妄言,亦有人言陈锐以大言欺世。” 徐渭沉默片刻后才道:“且让他们等著吧。 : 萧鸣凤轻轻拍了拍桌案,“此子真有胆气!” “天子南狩,百官逃散,千里流亡,更有甚者降胡以活命。”万表慨然道:“鱼台一战,陈千户力挽狂澜,登州南下,白手起家,不忘北地。” “如此人物,岂止仅有胆气乎?” 第二百一十二章 抢人(上) 第216章 抢人(上) 距离徐家不远的周家中正在用饭,周君佑看看弟弟挑挑掠拣,忍不住骂道:“不想吃就把筷子放下!” “都是素菜,我怎么吃?”周君仁牢骚道:“我可是每个月的月钱都交上来的。” 顿了顿,周君仁补充道:“就七个猪脚,你一个,大郎二郎三郎各两个,就我没有?” 边上的周彦宏是战死山东的周君佐独子,犹豫了下后將手中的猪脚递了过去,“三叔你吃。” 周君仁嘴角抽了下,別说我不能抢小辈的·你这猪脚都啃了一大半了好不好! “你也別乱埋怨人。”周君仁妻子李氏嗔道:)“你平日里不是都在军中吃嘛,二哥可是打了招呼的。” 周君佐妻子王氏打量著小叔,“出事了?” “大嫂勿忧,没事。”周君佑放下筷子,“他自己心里不痛快罢了。” “是是。”周君仁也放下筷子,神色恭敬。 母亲早逝,长嫂如母,父亲常年征战在外,周君仁自小就是被大嫂带大的。 “吃吧。”王氏笑著说:“下次等你休沐的时候,多烧些猪脚,如今猪肉不太好卖,但猪脚却是好买的。” 李氏今年才二十二三岁,笑嘻嘻的说:“都说江南食不厌细,膾不厌精,果真名不虚传呢。” 周君佑摇头道:“江南也少食猪脚,也就李家—据说还是陈千户烧过一次,才传开的。” 周君佑、周君仁在外间称呼陈锐为大哥,但在家里是称陈千户的。 “陈千户还真是什么都懂些呢。”周君仁嘿嘿笑道:“不过就是贵了些,佐料比猪脚都贵多了。” 嗯,佐料要用椒、八角、冰,的確比猪脚贵。 周君佑啃完半个猪脚,转手递给了女儿,才开口说:“名单打回去是肯定的,你们也太不晓事!” “士卒都是从新兵营中练出来的,大体差別不大,去抢人,还不如从士卒中挑选。” “再说了,杭州一战,你和王如龙也抢尽了风头,叶邦荣魔下好些士卒都没见过血呢。” “大军出征,若是三团在侧翼,难以抵挡,难道就靠你一团力挽狂澜?” “大哥也说过,鱼台一战实是侥倖,堂堂正正,以强击弱,才是正道, 力挽狂澜说起来好听,但不是什么好事。” “嗯。”周君仁应了声,眨眨眼道:“二哥,我要的也不多,就要翟突一个人嘛。” “你不是还要高居和苗元纬吗?” “苗元纬那是王如龙要的,高居那是廉钟要的,和我没干系啊。” “刚才我是白说了?!”周君佑都被气笑了,“名单確定,还要整军训练,同时训练新兵,时间紧得很,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有你的好处!” “好好好,那我退一步,就要翟突一个。”周君仁拍著胸脯说:“李伟虽然不错,但进击不是他的长处,翟突有果决之能,我准备让他做李伟副手,高巨、苗元纬不要了,王如龙、廉钟那边我去说。” 周君佑狐疑的看著弟弟,“你又打什么鬼算盘?” “嘿嘿。”周君仁舔著脸说:“这不是后面还要配军械吧,弩弓虽然不错,但射程近了点,鸟————-哎,二哥你別走啊!” 坐在上首位的王氏犹豫了下,喊道:“二弟。” “嫂嫂。”都到门口的周君佑停下脚步,“鸟如今不过百支,实在不能...” “军中事我不管。”王氏先说了这么一句,登时让周君仁垂头丧气。 “你们又要出兵?”王氏试探问道:“是山东吗?” “嗯。 “你大哥—” 屋內沉默下来了,良久之后,周君佑才挤出一个笑容,“若有机会,必去拜祭,若是合適,迁来舟山如何?” 去年十月二十六日,山东兗州府马踏湖东侧,周君佐力战而力尽,挥刀自勿。 “此地虽非乡梓,但亦是汉土。”王氏轻轻点头。 “还有济寧鱼台那座小山”周君仁瓮声瓮气的低声说:“刘西的兄长刘长,郑单的弟弟郑双—.“ 周君佑深吸了口气,“此战未必能抵马踏湖,但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实在受不了屋內的氛围,周君仁丟下筷子出了门。 周君佑追出门去,却见弟弟只在院子里发呆。 “別想那么多。”周君佑低声道。 “嗯。”周君仁勉强笑道:“至今尚未满一年,舟山已然手握四千余强兵,待得年末,近万强军,纵然当年大同亦有所不如。” “不错。”周君佑点头赞同,当年大同边军號称数万,实际上能战之兵不过两万左右,在各个方面都不如护卫军,也就在骑兵上有优势。 琢磨了会儿后,周君佑提点道:“此战注意搜罗战马。” “要组骑兵了?” “嗯。”周君佑点头道:“军中边军出身的不算多,你我和楼楠都不能分身,所以大哥將孔壮提到直属营,对了,还有冯林也抽调出来了。” 周君仁歪著头想了想,“倒是合適,其实孔壮在指挥上还不如叶邦荣、 陈子鑾,但骑兵是他老本行,冯林当年还是父亲的亲兵。” “对了。”周君仁问道:“怎的把陈子鑾给抽到直属营了?” 此次扩军,越级提拔的有三个人,一个是齐乡,一个是金福,都是从连长直升为团副,最夸张的是丁邦彦,从排长提为营长。 但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陈子鑾,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提拔的,原为三营副营长,如今抽调旅部,但级別还是副营。 “以后有大用。”周君佑没有解释,“你在军中不要闹的太过,大哥都说了两次了,大家都不傻。” 周君仁咧咧嘴,其实若是说军中势力,虽然那么多义乌籍贯的將领,但周家才是最大的山头。 周君佑是护卫军的副將,周君仁又是一团的团正,带来的边军老卒不少都担任连、排级別的將校,比如这次抽调到直属营的冯林就是周家的亲兵出身。 所以,周君仁与楼楠、叶邦荣的一些矛盾其实都是刻意为之的,不过身为上位者的陈锐对此並不赞同自前的舟山,还没有精力管这些。 当然了,楼楠与周君仁早在山东的时候就不太对付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抢人(下) 第217章 抢人(下) 此时此刻,徐家已然熄灯,徐渭与好友兼外甥萧勉居於一床。 “不意你如今大变。”萧勉幽幽道。 “眼见淮东之败,眼见明军之懦,眼见扬州沦为水泽。”徐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波动,!“却见舟山兴盛,又见护卫军之强,如何不变?” 萧勉嘆了口气,原先的徐渭在山阴虽然名气大,但很遭嫌弃·.-性情太过乖张,出口即伤人,即使是萧鸣凤这个姐夫也避之不及。 如今的徐渭,再无往日之颓废,闭口不谈经史心学,屋內不见书画,精神抖擞,言语奋然。 哎,也就是这两日精神抖擞,若是萧家提前几日过来,会看到因为拉练而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徐文长。 “出兵山东,有把握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如何能有把握?”徐渭笑道:“但舟山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 “从年初开始———.不,从眾人从登州登船南下那一刻开始。” 徐渭来了兴致,“护卫军如今不过一卫之兵,其中大半还是新兵,不过却是天下强兵。” “从上个月开始,舟山就遣派大量斥候北上探查军情.-有好有坏吧? “有好有坏?”萧勉虽然常年醉心心学,但如今心学於国无用,关注时事。 “原先预计韃靶会在六月麦熟时候攻山东,所以出兵杭州,担忧山东战事。”徐渭解释道:“但后来得知,韃猛攻山西,又用兵辽东——“” 顿了顿,徐渭笑道:“当然了,也是因为山东巡抚王民应—这廝捨弃东平府、济南府北部、大半兗州府。” 萧勉以前曾经在北京国子监就读,也清楚山东地势,一听就懂了,王民应將与北直隶接壤的区域全都捨弃了,所以韃並不担心山东。 “『所以,攻打山东的肯定是降了韃的汉军,战力不算强。”徐渭继续说:“但如今兗州府东部、青州府南侧与淮安府东北侧贼军颇多,又混杂倭寇、白莲,可能会出事。” 萧勉沉默片刻后长长嘆息,他自认没有徐渭的谋略之才,也不擅长具体的事务,只是个老学究而已。 倒是萧勉的父亲萧鸣凤曾经出巡山海诸关,研习兵书,绘边境地形,又曾经出任湖广兵备副使,是个知兵的。 不过,萧鸣凤如今都六十多岁了。 “对了,二郎如今痊癒了?”徐渭换了个话题。 萧饰去年隨陈锐南下,但在途中停泊海岛的时候不慎摔断了腿。 “算是好了,只是走路还是不便,小妹在家照看。”萧勉想起妹妹,嘆道:“应可被韃靶所杀,小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陈锐也有两次了。” 徐渭隨口跟了句,却见萧勉眼晴大亮,登时补充道:“已然定亲了。” “啊?” “原本宗安兄倒是有些”徐渭翻了个身背对著萧勉,“后来定了余姚孙季泉幼女,只是如今尚在孝期,所以没有传出去。” 萧勉大为失望,嘀咕道:“原本还有意探探朱家,结果———· 徐渭咧了咧嘴,朱也是个老大难,定亲后未婚妻病故,如今都二十六岁了还没成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不过,如今朱在舟山—呢,得想个办法让姐夫儘早离去,否则撞上了朱就不好了。 第二天一早,重新擬定的名单再次递交到了旅部,陈锐、周君佑、徐渭、陈子鑾陆续看完。 陈子鑾瞄了眼下面,叶邦荣、金福还是有些不痛快的,不过三团在营一级中已经占了便宜,而且还从老一营、老二营抽调了部分老兵补充,连排级別的军官任命只能退一步了。 徐渭则是笑眯眯的打量著周君仁和楼楠、叶邦荣,心想这几人八成是私底下达成交易了。 被抽调去三团的丁茂、金福、朱珏都带走了部分老下属,但连一级的將校都留下了,其中一团从二团抢走了翟突、高巨两个好苗子,而二团从三团抢走了苗元纬。 “就这样吧。”陈锐示意徐渭了下,“儘快磨合,新兵营的训练也不能放鬆。” “出兵之前,会进行一次全军考核。” 此刻的大榭岛新兵营內,丁茂正在训练新兵,目前才刚刚开始,上午拉练,训练体能,下午军姿整队,训练服从性。 这一次的新兵主要是从金华府、台州府、处州府三地招募的,前两者还好,处州府很有些刺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闽浙赣边界处常有矿匪出没,所以处州不像浙江其他区域那么太平,青壮经常被组成乡勇抵御盗匪。 这次丁茂就碰到了个刺头,刚刚升为三团七营副营长的宗朝受不了挑畔,与一个处州青壮放对,结果被打翻在地。 “你叫尹年,身手倒是不错。”丁茂冷冷的看著这个青年,“许你挑十二同乡,再来一次。” 不等尹年开口,丁茂转头盯著灰头土脸的宗朝,“你也去挑十二个土卒。” 一刻钟后,在眾目之下,十二个处州青壮被毫无悬念的败下阵来。 七八个被打翻在地,尹年带著三四个同乡还试图绕到鸳鸯阵的后侧,宗朝下令分队,轻而易举的將对手击溃。 不远处的丁邦彦无语的看著宗朝举著棍子追著尹年,后者丟了棍子跑的气喘吁吁,宗朝在后面也不动手,只时不时举著棍子驱赶。 傻了吧唧的,在战阵之中,个人武力有个屁用啊。 一旁的胡守仁好奇的瞄了几眼,“今天丁茂好像气不太顺?” 胡守仁虽然是杭州一战后才入新兵营的,但歷次考核都名列前茅,如今是丁邦彦魔下的副排长。 “嗯。”丁邦彦转头看去,侄儿丁茂就站在那儿,一直看著宗朝追著尹年,一直追到尹年实在跑不动瘫倒在地上。 今天丁茂的確不痛快,非常不痛快,他原本都与楼华松商量好了,將苗元纬调过来,结果名单出炉的时候发现苗元纬被调去了二团。 没能抢到手,这倒是小事,只不过楼华松私下告诉他没辙啊,要抢苗元纬的是你叔叔。 第二百一十四章 吴泽 第218章 吴泽 “其他的不好说,八月上旬就能放闸。” 吴泽滔滔不绝的说了好久,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还补充道:“放心, 我已经仔细算了又算,还从淮安、杭州、南京请了老河工过来,就算天降暴雨数日,湖堤被冲毁,也不会影响到西边。” 对於水利,陈锐和徐渭那是一窍不通的,对视了眼后前者忍不住问道:“真的不会?” “当然不会!”吴泽鄙夷的了眼,“一方面远著呢,另一方面通往村落、营地的河流都设了闸。 最重要的是匯水成湖—相对於西边来说,湖面比较低,湖水是走南边再转至西边。” “一旦湖水上涨,只会往东面泄洪,所以不会影响到西边、南边。” “算了,你们又不懂,任你们去请人来查验,要是挑的出毛病——-那五千两银子,我只收一半!” “挑的出毛病,你还有脸收两千五百两?”徐渭笑道:“真是死要钱啊! “我忙了小半年,还不值两千五百两?!”吴泽骂道:一“现在回乡,估摸著父亲、兄长都认不出来了!” 嗯,吴泽是三月中旬受唐顺之所邀来舟山的,如今也四个多月过去了, 白皙的肤色转黑,面庞消瘦,除了双自炯炯之外,压根就是变了个人。 “其他方面呢?”陈锐转而问道。 “村落基本上完工了,营地、各式仓库那是最早完工的,水寨还要一段时日。”吴泽伸了个懒腰,“总算是快结束了。” 四个月的时间,统领数千青壮,烧制砖石、挖掘河道、搭屋成村、修建营地水寨,这样的行动力、统率力,实在是舟山缺少的人才。 徐渭警了眼陈锐,“结束之后呢?” 吴泽嘿嘿笑道:“就算要问,也不应该你问—都说你徐文长乃是舟山谋主,但——”“ “好了,让他问,让他问!”徐渭有些气急败坏。 陈锐轻笑了声,“文长兄助我良多。』 “別別,你还是叫我徐渭或者徐文长的好,听到你称文长兄,我就心里哆嗦!” 陈锐略有些尷尬,乾笑几声后才说:“结束远没有结束,还请吴兄襄助。” “襄助?”吴泽眯著眼打量著陈锐,“不是入舟山?” “扫榻以待。” “哈哈。”吴泽笑了笑,隨口问道:“如今护卫军有近一卫之兵,却又大肆募兵,近万强军,有割据之像否?” 陈锐平静的说:“吴兄当知我志向。” “但朝中只怕难容吧?”吴泽嘿了声,“本朝东南,从未有如此强军。 舟山虽孤悬海外,但近台州、寧波、绍兴,南抵闽地,北达苏松,扼守杭州、嘉六网府海道。 如今舟山拥海船数十艘,奔袭淮东亦寻常· 『若无海船,如何援山东?”徐渭插嘴道:“既知舟山志向,还问这些作甚?!” 吴泽虽然住了嘴,但没有理睬徐渭,而是盯著陈锐,“若是朝中討伐, 陈千户会如何?” “不知道。”陈锐快速而直接的回答,隨后说:“早在年初,尚在南京,我就告知老师、徐文长,大明不做,我做。” “我不是孟珙,更不是岳飞。” “但也不是陈霸先,更不是曹孟德。” 徐渭虽然点头赞同,但心里却在吐槽,不管是孙环还是萧堪,都是定了亲的,应可是死了,但吕兑死没死还不好说呢。 吴泽沉默了会儿,岳飞被金牌追回最后冤死,孟珙因收纳降臣最终抱憾而亡。 陈霸先有扶社稷之功最终篡国,曹孟德曾有將军之志却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不想上这条贼船就明说唄。”徐渭冷笑道:“明摆著告诉你,明年护卫军还会扩军,除了沈家门、普陀山、大榭岛、马峙岛之外,还会在原昌国卫、金塘岛各地驻兵,而且也不仅仅是舟山!” 相对於徐渭,陈锐平静的很,“合则来,不合则去。” “舟山能给予的並不多,聚集於此的,或是志同道合者,或是建功立业者。” 徐渭拍著桌子,骂道:“四个月捞了五千两银子,给他的还不多吗?” 吴泽没好气的瞪了眼徐渭,才开口道:“这段时间我与家中来信频繁, 父亲已然许我入舟山。” “那你还问甚么?”徐渭气道。 “杭州一战,护卫军確如陈千户所言,不扰民,不害民,秋毫无犯,如今又即將出征山东—”吴泽轻声道:“父亲信中言,若是陈千户初心不改,即使他日有变,武进吴家亦门不坠。” 徐渭偏开头,视线游走不定,杭州一战结束快两个月了,如今有了源源不断的收穫—·.-成功的募兵是一个,吴泽决心留在舟山也是一个。 徐渭在心里猜测,陈锐从一开始就將军纪约束的那么严格--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虽然浙江官场都在排厅舟山,但浙江全省都隱有拥戴之像。 陈锐与吴泽双手互握,前者点头道:“请令翁安心,也请令翁、吴兄亲眼所见,看看陈锐可会改初心。” 吴泽轻笑道:”“但有所命,儘管道来。” 重新落座后,陈锐径直道:“吴兄有才,不仅在水利、营造,更有施政之能,但短时间內还是在营造上。” 徐渭接口道:“目前只是舟山各处岛屿,但接下来就是定海卫,后面可能还会有其他区域。” 吴泽皱眉问道:“可是流民?” “不好说。”徐渭解释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此次护卫军出征山东,兵锋不至北直隶。” “如今山东局势混乱,王民应无能,朝中又不援山东,以至於济南、青州、兗州、东平、莱州各地盗匪丛丛,又有乱兵肆虐,更有白莲教徒混跡其中。” 吴泽这下子听懂了,“所以护卫军此次出征,必然携大量民眾南下?” “不错。”陈锐点头承认,“既能壮己,亦能弱敌。” 徐渭铺开了地图,“自弘治年间撤水寨后,舟山几无人烟,也就沈家门、昌国有两个村落,余地颇大。” “北地南下的民眾准备安置在金塘岛、昌国两地,东南迁居民眾安置在定海卫。” “定海卫北抵定海县,西至东钱湖,南至塔山,虽然有两个千户所,但绝不敢有所妄为,所以地盘颇大。” “所以这三地都需要建村落,容纳大量民眾。 吴泽盘算了下,看了眼陈锐,“人手倒是足够,只是这几地除却定海中所名下的田地之外,少有良田,难道一直让舟山供给粮食?” “不会,顶多一年后就能自给自足。”陈解释可能的红薯、土豆,而是说:“其实能开垦田地,只是民眾不愿为之。” 吴泽点点头,“是啊,即使开垦田地,也落不到他们手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荒地转为良田,立即就会被周围几个千户所盯上, 上头还有个定海卫。 但现在不同了,虽然还有定海右所、大嵩等卫所,陈锐虽然名义上不掌控定海卫,但实际上整个定海卫都在他的掌控中。 没有役,没有过重的田税,迁居来的民眾是愿意开垦荒田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尽弃民心 第219章 尽弃民心 “东钱湖颇大,唐时开掘,宋时扩容,本朝未有疏浚,这几天我去探查一二。 吴泽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若是从东钱湖挖掘水渠引流,那就方便多了。” “那就拜託吴兄了。”陈锐伸出手点了点定海卫,“除了村落之外,尚需立有营地,东钱湖东北处立营地,塔山东北处也要立营地。” 吴泽点点头,他也看得出来,东钱湖东北处驻扎一军,能有效的遮挡西面可能的侵袭,塔山东北处驻扎一军,差不多就是將象山与塔山之间的这条海峡握在手中了。 徐渭瞄了眼陈锐,象山也是个好地方,如果能在这儿设水寨,再驻一军。 一旦台州有变或受侵袭,护卫军无需绕过天门山、奉化山,乘船从海路迅速深入台州,直抵寧海。 “除此之外,金塘岛、岑港、昌国都要设营地。” 吴泽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你们到底从富安抄了多少银子来? 开玩笑啊,四地设村寨,设营地,如果按照之前的应募青壮作工的標准,光是粮米供应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这就吃不消了?”徐渭笑道:“后面还有呢,而且规模比现在要大的多。” “哪儿?” “现在还不知道。” 徐渭是故意吊胃口,吴泽也不理会,想了会儿说:“我先去探查几地, 儘快採买各类货物,不过动工要等到九月之后了。” 陈锐理解的点点头,如今已经是七月末了,沈家门这边还没完工,马上就是秋收季节,大量的应募青壮都要回家。 “上次拜託吴兄列的名单?” 吴泽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侃侃而谈道:“这人是我族侄吴克,主责查点、运送物资。” 『郭万是工匠头目,手下管著两百多个匠人。 “曲建中是定海卫出身,处事精细,上令下达,从无差错。” 『裴达是绍兴余姚人,孙文鼎介绍来的,专职烧窑。” “其他的几人,都是我手下的小管事,有两个还是边军老卒,其余人都是从应募青壮中选出来的。 陈锐专注的听著,拿著毛笔在名单上標註了几下,然后將名单收了起来。 “嗯?”吴泽觉得有点不太妙。 徐渭咳嗽几声,“如今舟山內部还是有些混乱的,作坊、后勤等各处都只是一两个管事,很是缺人。” “这—.”吴泽张大嘴巴,半响都没回过神来,难怪问了好几次,感情是要从我这儿抢人啊! 法, 小“想想要不要听。”徐渭嘿嘿笑道:“若是听了,那就被绑死在舟山这条贼船上了。” 吴泽大大咧咧的说:“难道舟山要起兵造反了?” “呸!”徐渭笑骂道:“你这口无遮挡的-倒是得考虑要不要告知你了。” 陈锐笑了笑,!“你认得常隨老师身侧的那青年吗?” 吴泽与军方不太打交道,平日里主要是与廉兴贤、沈束来往,想了会儿说:“是朱大郎吗?” “你知道他是谁?” “谁?” 一刻钟后,吴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用力挠了挠头,“这——这—— 真的会是徐唯学?” “十之八九。”徐渭嘆道:“他们大都不会出沈家门,只是你如今入了舟山,所以告知,以防出什么紕漏。” “若是徐唯学叛———”吴泽嘆了口气,“实在是——.”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如此消息都知晓了,这条贼船你是下不来了。”徐渭笑著说:“对了,以你看来,如今舟山软肋何处?” 吴泽和陈锐都有些异,徐渭这话题怎么转的如此突兀。 虽然吴泽没接茬,但徐渭自顾自的说:“最关键的还是银钱,没有银钱,聚眾无用,没有银钱,军无战力。” “对不对?” 吴泽眨眨眼,“说的是。” “如今难以开源—总不能再去抄家吧,所以唯有节流。”徐渭长嘆道:“前些日子,姐夫来访,我都要掏钱去食堂购菜“ “然后呢?”陈锐也很好奇徐渭到底想说什么。 边上的吴泽隱隱猜到了什么,脸已经黑下来了。 徐渭嘿嘿笑道:“既入舟山,那四个月五千两银子,是否太过了呢?” “你————” 吴泽挥袖断然道:“绝无可能!”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三人转头看去,沈束手持一封信急匆匆的走来。 “老师?”陈锐眉头微,起身迎了上去。 “南京陶承学来信。”沈束对吴泽、徐渭略略点头,“三日前,户部下文,各地坐派餉银。” “吞了扬州盐商那么多银钱还要坐派银?”徐渭的声音有些尖锐, 难道都被严东楼搂到兜里了?” “扬州盐商缴纳的银子正是餉银。”沈束將信递给了陈锐,嘆道:“信中影影绰绰提及,数月来,太傅园大动土木。 径调寧了寧 舟山大动土木是为了立基,太傅园大动土木是为了嘉靖帝。 看完信后,陈锐顺手递给了徐渭,“许暂缓缴纳积年拖欠,户部尚书陈儒是个酸儒吗?” “嘉靖二年进士,徐华亭同年。”沈束摇头道:“此人三甲同进士,未入科道,转任各地。” 那边吴泽也看完了信,摇头道:“太过不智。 想都不用想,户部许各地暂缓缴纳积年拖欠,但各地的官吏会乖乖的听话? 绝不可能。 徐渭喷喷笑道:“应天府十万两,苏州府二十五万两,松江府二十万两,池州府、太平府、寧国府六万两,徽州府倒是有十二万两。” “福建二十八万两,江西、广东都是十八万两,湖广、四川十五万两。” 陈锐心想,明廷这手段也太过简单粗暴了点,说的严重点,是非要將民心毁掉才罢休啊。 浙江的坐派银是三十五万两,排在第一位。 陈锐转头看向吴泽,“儘快动手,先在定海卫。” 吴泽应了声,三十五万两肯定会有大量的民眾迁居来定海卫。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还有一个选择 第220章 还有一个选择 台州府,天台县。 县西北方向就是天台山,山脚边的小小村落,村口处三两颗高大的槐树下,两个青年靠著树身,低声说著什么。 “日子是没法过了,就算没这遭事,也撑不了太久。”周峰哼了声,“若是留在舟山——” “没用的。”李兑神色有些淡漠,冷静的分析道:“安家银七两,每月千文月钱,四个月下来也不过十两齣头。” 周峰沉默了会儿,“这次若是二十两,还能撑到秋收时候,若是四十两以上,只能买了田地,若是———“ “不用想了,肯定超过五十两。”李兑嘆息道:“上次我就劝了周叔, 积年拖欠往后拖一拖,可惜——” 如果前面顶住了,后面还好说,但前一次软了,后一次就硬不起来了。 “大伯耳根子软。”周峰挠了挠头,“这次那个名目叫什么来的?” “坐派餉银。”李兑解释道:“也就算所谓的练兵餉,弘治年间西北兵败,朝中就从北直隶、山东征练餉。” 周峰牢骚不断,一会儿骂隔壁镇子的大户,一会儿骂县里那些当官的, 一会儿连家里父亲伯伯都埋怨几句。 一旁的李兑默然无语,其实他心里有数,十有八九就是镇子里的那几个大户出手.摊派下来,逼得村民卖掉田地,甚至卖儿卖女。 搭著这趟顺风车,能收拢不少良田,又能收拢不少杂役,说不得子嗣多几个长隨书童,女眷多几个丫鬟使唤。 好一会儿后,周峰听见后面母亲的声,不耐烦的应了声,回头说: “你別管她们,就当没听见。” 李兑挤出个笑容,四月底他跟著周家叔侄来到这座小村,吃人家的,穿人家的,住人家的,就算听到几句不好听的,那也只能忍了。 其实周家日子也不好过,全家上下十五口人,只有二十亩田,平日里过得也是紧巴巴的,不然周家叔侄也不至於应募去舟山干活。 但等李兑来了之后,日子更是紧张,倒不是多了张嘴巴,先是加了夏钱,隨后又催缴积年拖欠· 李兑哪里不知道,苏松、两浙从天顺年间就开始拖欠,但官宦世家、地方豪族拖欠,升斗小民有资格拖欠吗? 各种苛捐杂税,让李兑目不暇视,他从来不知道,底层的百姓要付出这么多? 但即使如此,日子还是过不下去,坐派餉银如同一座大山,不仅仅是周家,整个村落都会被压垮。 要么沦为流民,要么卖田卖儿卖女沦为佃户。 没有其他选择。 “大伯!” 李兑已经迎了上去,“周叔,如何了?” 四十多岁的周达脸上满是沟再加上一眉头紧皱,整个人都散发著低落的气息,瓮声瓮气道:“全村四百五十两。” 周峰一蹦老高,““这是要逼死人啊!” 李兑低著头想了想,八“周叔,整个台州府坐派餉银多少?” “天台县坐派餉银多少?” “不知道。”周达苦笑摇头,“这哪里打听得到。” 李兑默算了下,一个村落就要四百五十两,天台县可能要一两万左右。 如这个村落一般都是自耕农的村落其实並不多,其他的村落,好点的半数,差点的全数都是佃户。 这么算下来,光是台州府就要將近十万两了,浙江一共十个州府,那就要百万两了·—..但这是不可能的。 李兑在心里想,镇子里过一手,县里过一手,府衙过一手,布政使、按察使再过一手,还有户部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但最后到头来,也没人说什么。 “吃吧。”周达將一碗稀粥递给李兑。 “周叔你吃吧。”李兑摇摇头。 “哼!”坐在对面的妇人重重哼了声。 周峰的父亲周石三十多岁,瞪了眼妻子,將几个子女都赶了出去,只留下长子周峰与李兑。 “四百五十两,摊到我们家,至少七八十两。”周石扳著手指头算:“家里积蓄,加上爹娘留下来的——“—” “爹你別算了。”周峰嘴角一撇,“就算勉强购,接下来呢?” “还没到秋收时候了,家里的粮顶多只能支五六天。” “后面还有秋粮,夏钱加了,秋粮会不加?” “他们就算逼著我们卖田!” 周达苦笑道:“卖了田去做佃户?” 屋子里安静下来,做佃户好处是不用烦心那些摊派,因为摊派到佃户头上,那就等於是在主家身上割肉毕竟佃户本身都是维繫在半饱不饱这条线上,割不了肉,放不了血。 而坏处也很明显,一旦有个旱灾、涝灾,或者风不调雨不顺,全家都得挨饿。 家中的子女要么被卖掉,要么抵给主家做下人。 周达看向李兑,“本来想帮你一把,没想到倒是拖累你了。” “若非周叔,几不能活。”李兑轻声道:“今日有一事相请。” “呢?”周达有些意外,几个月下来李兑都没要求什么。 李兑拜倒在地,“请周叔许小子聘令千金。” “什么?”周达更是意外。 四月末周达將李兑带回家,不管是家人还是村民都觉得他是找了个上门女婿。 但周达从未开口,李兑也从未承认。 而如今周家风雨飘摇,李兑却主动求娶。 “先起来。”周达拉起李兑,“如今家里— “有办法。”李兑轻声道:“去舟山。” “舟山?”周达呆了下,“募兵已经结束了。 “是啊。”周峰牢骚道:“而且迁居舟山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许士卒家眷迁居,若是当日让我应募,这倒是条路子。” 周达琢磨了下,“若是应募青壮——-如今快到秋收时候,应该缺人。” “那秋收怎么办?”周石嘀咕道:“咱们能吃饱,但其他人呢?” 周家十五口人,成年壮丁只有四人,其他的十一人怎么办? “我有办法。”李兑微垂眼帘,“我去找人。” 周峰瞪大了眼睛,“那个姓朱的吗?” 周达摸了摸脸颊,当日李兑教一位护卫军士卒识字算学,说起来是有些情分,但这情分足以让整个周家收益吗? 周达觉得不太可能,他深深的看了眼李兑,”“好,我们明天就动身。” 类似的情形出现在了浙江省很多地方,沉重的压力让无数的百姓或沦为佃户,或卖身为奴,或沦为流民。 事实上,类似的事情在整个明朝二百余年都没有断绝过, 而在这一世,至少在浙江,他们还有一个选择。 第二百一十七章 请见 第221章 请见 大榭岛,新兵营。 半个多月下来,新兵每天吃得饱,油水又足,渐渐的適应了拉练的强度,每天早上的长跑不再是难事。 这是第四次规模性的募兵了,新兵的训练早就已经定下章程,如今已经开始了军械的训练。 朱环眯著眼盯著训练场中的一条大汉,此人背负三桿標枪出列,听到號令后,在极短的时间內连续將標枪掷出。 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教官都竖起大拇指,標枪投掷出四十步外,枪头均狠狠扎在地面上,力道、射程都远超普通士卒。 朱珏点评道:“可为將校,可入警卫连,为普通士卒可惜了。” “这一次募兵近五千,只要考核的好,別说班长,排长也能惦记惦记。 ”老哈笑著说:“捨得给我?” 朱珏哼了声,“无所谓———反正到时候入军,也未必能到我手里。” “行吧,叫他过来。” “可是个好苗子,你別糟蹋了啊!” “废话真多。”老哈笑骂道:“这次若是能立功,下次扩军说不定能升到连长呢。” “赵鼎!”朱珏喊了声,等大汉跑来,看了眼不禁笑道:“哎呦,今天这么乐?” 边上一个新兵笑著说:“昨日不是休沐吗?” 赵鼎咳嗽两声,行了个军礼。 明朝也是有军礼的,普通士卒或低级军官行的是屈膝礼,高级军官行礼的对象一般都是文官,比如浙西参將卢堂向兵备道副使蔡克廉行礼是跪拜礼。 总而言之,都是要屈膝的,陈锐一直试图让护卫军的士卒有著对自己身份地位的认可,所以取消了屈膝礼,只右手横摆在胸前行礼。 “加把劲儿!”朱珏衝著赵鼎胸膛锤了拳,“快生个大胖小子!” 赵鼎碘的笑了笑,他是山东流民,盐丁袭沈家门,妻子遇难,后自请入军被拒绝,直到这次募兵才得以入新兵营..新娶了个媳妇。 老哈笑眯眯的看著,开口问道:“你是青州府人?” “是。”赵鼎应了声,“日照县人氏。” “日照啊———”老哈点点头,“莱州熟不熟?” “熟的很。”赵鼎解释道:“家中行商,我自小跟著父亲、叔父走商, 主要就是从青州到莱州、登州。” “沿海熟吗?” “呢,不算太熟。”赵鼎犹豫了下,“原先主要是走平度州。” 平度州位於莱州府的中部。 “也行。”老哈想了想,“你跟我走。” 赵鼎转头看了眼朱珏,后者环顾四周没什么人,才说道:“他是军中斥候头领,此次从新兵中挑选山东人,先行北上查探军情。” “放心,没什么危险。”老哈安慰道:“先去登州,然后去莱州府,查探军情用不著你,主要是绘製地图—你不是应募时候登记识字嘛。” 赵鼎惨然一笑,“全家二十口,逃至登州唯夫妻两人,就算是查探军情,在下亦全力为之。” 类似的事情已经听得太多了,见得太多了,老哈情绪没什么波动,只对朱珏说:“那我就带走了。” 朱珏点点头,犹豫著要不要问问山东那边情况,如今都八月份了,也不知道开战没有。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士卒小跑著过来,“营长,外头有人找你。” “哪边的?”朱珏有些意外,自己在大榭岛练兵,没有特別的事不会来找自己这个营长。 如果是沈家门那边传令,也应该是司马统率的直属营中的警卫。 “不认识。”士卒摇头道:“他说你是个班长,问了半天才弄清楚。” “班长?”老哈呢了声,“去看看。” 最早一批的新兵入军,朱珏的確是陈锐身边警卫排的班长。 军营外,周达显得有些侷促,远远望去,营內人头耸动,刀枪闪烁,几个士卒警惕的视线让他头上泌出大滴的汗珠。 而一旁的李兑显得很平静,只是眼神略有些空洞, “是你?”朱一眼就认出了李兑,又看了眼周达,“你是那个周—— “他是周峰的伯父。”李兑轻声道。 “对对,就是周峰。”朱珏笑著拍了拍李兑的肩膀。 一旁的老哈打量著这两人,周达是个司空见惯的农家人,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而这个李兑站在那儿,举手抬足间倒是有些文人作风。 “这次是来请朱兄帮忙。”李兑径直道:“若非绝境,不当前来。” “坐派餉银?”老哈开口问道。 “是。”李兑行了一礼,“官府摊派,大户垂诞,无路可走。” 老哈和朱珏都不觉得意外,这段时间类似的事已经发生了很多起。 朱珏沉吟片刻,“我在军中,这不归我管—— 犹豫了会儿,朱珏问道:“多少人?” “十六人。” 周达看了眼李兑,其实周家只有十五人,李兑是將自己也算进去了。 “定海卫那边还有位置?”朱珏侧头看了眼老哈。 “我哪里知道,吴公这段时间骂天骂地。”老哈笑嘻嘻的说:“不过如今还不冷,搭个棚子倒是可以。” 周达和李兑算是来得早的了,但再早也早不过寧波本地人,吴泽在定海卫择地起屋建村,但一时间哪里够,就连土胚房也来不及,只能搭建棚子, 有个容身之所。 事实上,这在明朝很多地方都很流行,居住在棚子里的百姓被称为“棚民”。 李兑咬了咬嘴唇,上前两步,再行一礼,“不知可否请见一人?” “十六人,搭两个棚子也够了,总不会什么都不带来吧,熬过这个冬, 明年开荒,赊些粮米,日子终归会好转。”朱珏皱眉道:“你还要作甚?” 老哈轻笑了声,“你说说,要请见何人?” “总不会是陈千户吧?” “不敢有此奢望。”李兑低下头,轻声道:“听闻孙文鼎在护卫军中。” 老哈眯起眼睛,“你是余姚人?” 孙鈺在护卫军中名声不显,入军一事只在绍兴余姚一带传开,知晓的也都是各个世家,普通人哪里清楚。 “是。”李兑头低的更低了。 朱珏也觉得有些意思,孙鈺如今虽然还在军中,但已经转去了军法处, 是万表的副手。 第二百一十八章 父不如子 第222章 父不如子 “军法处不是锦衣卫。” 沈家门主营地中,角落处的一栋屋子內,孙鈺轻声对万表说:“此乃大哥亲口所言。” 万表犹豫了下,低声说:“但一个团,军法处只在警卫连、警卫排中安插二十人左右,身份也是公开的,只怕难以面面俱到。” “的確如此,但也不能安插暗桩。”孙鈺摇摇头,深深的看了眼万表,“再说句不好听的,真有暗桩,那也是段崇文的事,他主责內情。” 万表听懂了孙鈺的言外之意,如果说舟山真的有个机构类似锦衣卫,那一定是段崇文主管的內情。 一方面是因为段崇文有资格审查任何机构的帐目开支以及其他事务,另一方面是因为段崇文本人前锦衣卫千户的身份。 而在军中安插暗桩这种事,只能由段崇文来做因为后者是直属陈锐本人的。 “在浙江还好,但此次出征山东,难免有些士卒——”孙鈺继续说:“劫掠民眾不一定有这胆子,但多计军功是有可能的。” 军法处负责的不仅仅是军法,也负责统计每一战的斩首数量、俘虏数量,甚至要考核方面之军对军令的完成度。 “不错。”万表沉吟片刻后道:“出征山东之后,安插在各个警卫连排的人手都要进行变动。” 孙鈺连连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种方法能很有效的將军法处的人手与警卫连排的土卒的关係进行切割。 万表提醒道:“但有一点是前提,军法处亦军中,战时需听军令,进击后撤,不得有误。” “是。”孙鈺应了声。 “也应该差不多了吧。”万表放下笔,轻嘆道:“今日八月十一日了。” “前日山东传回消息,李淶率军入济南府乐陵县,千余韃骑兵助阵。”孙鈺低声道:“另一股汉军入东平府,停驻在高唐县,可能是白莲教首赵全所率。” “那也就是说快了。”万表授须道:“只是不知吴惟锡可能使徐州出兵“难说的很,但若是淮安府能牵制贼军,王民应就不会腹背受敌—— 孙鈺对王民应不太信任,世家子弟,虽有文名,但军略非其所长,正要说什么,外间麻夏疾步入內。 “嗯?” 麻夏低声道:“哈士奇带了一人请见孙公。” 孙鈺有些意外,哈士奇是军中斥候头领,如今主责山东斥候事,只直接对旅部负责,別说军法处了,与军中的直接联繫都不多。 一刻钟后,军营外,孙鈺眯著眼打量著面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边上的老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笑著说:,“文鼎兄,那我先回去72” “呢————好。”孙鈺看著老哈离开,才带著李兑找了个偏僻角落,“你“·后来打探过,都说你渺无音讯。” 李兑脸上有些许痛苦神情,“不怪他们,父亲使家族蒙羞,我又有何顏面留在余姚——.” 孙鈺嘆息一声,“那你如今———“ 其实李兑很清楚孙鈺在担忧什么,径直道:“我知晓那事,不敢奢望, 小弟已然定亲,今年或明年成亲。” 孙鈺不自觉的鬆了口气,妹妹孙环与陈锐定亲一事知道的人不少,如今这位青年找上门他真是怕闹出什么纠纷来。 “是哪一家?”孙鈺小心翼翼的问。 “台州天台县周氏。”李兑看孙鈺皱眉,解释道:“只是寻常农户,今日也是因此请见文鼎兄。 孙鈺回过神来,“坐派餉银?” 嗯。 孙鈺小声唻骂了几句,老家余姚那边也一样,大户人家还好,但很多自耕农破產。 “其实三月份我就在大榭岛。”李兑轻声將这半年的经歷简略的说了一遍,“若非周叔,难以苟活,如今周家蒙难,不得已厚顏来求。” 孙鈺来回走了几步,“来的迟了,否则周家一子应募入军,就能迁居沈家门。” “如今只能在定海卫那边·但聚集来的民眾颇多,顶多是棚子···你怎么想?” 李兑轻声解释道:“周家加上我,壮丁五人,愿应募作工,但老弱妇孺—不知沈家门这边能安置吗?” 孙鈺想了会儿,,“应募作工中,去盐场是有月钱的,此外妇孺若是不嫌弃,定海卫、大榭岛、沈家门都专门养猪、鸡、鸭,月钱不多,但吃得饱。” “此外,妇孺也能在家中纺纱织布,或者做鞋子,沈家门都要收购。” 顿了顿,孙鈺低声说:“如今主持定海卫的是武进剑泉公幼子,现在正缺人手,我把你介绍过去,只说是余姚同乡,也能拿一份月钱。” “另外將你们安置在长山脚那边的庄子,虽然也是搭棚子,但要好得多。” “此外,沈家门、定海卫都设了粮店,平价售粮,我帮你买些。” 李兑安静的听著,在心里计算了下,家里將近二十亩田地,而且还是带著即將秋收的庄稼的田地,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自己能拿一份月钱,周叔和二叔、周峰也都能拿一份月钱,几个婶婶可以纺纱织布,勉强能过得下去。 “如何?”孙鈺问了句。 “多谢文鼎兄。”李兑突然拜倒在地,“尚有一事恳求。” “起来起来。”孙鈺拉起李兑,“你说。” “此次未能应募,若护卫军再有募兵,还请文鼎兄相助。”李兑轻声道:“家门蒙羞,小弟別无他法,唯有入军杀敌,他日或能重振门。” 孙鈺沉默了会儿,慨然道:“父不如子,父不如子。” “既有如此志向,为兄何能拒之?” 李兑的眼中隱有泪光闪烁,父亲嘉靖十一年进士,十七年后就直入內阁,升迁之速除却方献夫、张之幸进辈外少见,却一朝降胡,以至於声名尽丧,家族蒙羞。 李兑不去恨父亲,不去恨將自已逐出家门的族人,但若要洗却耻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黄昏时分,李兑站在长山脚下的村口处,看看孙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阿兑—.”周达有些紧张,看向李兑的眼神都有些畏缩。 虽然想过这位青年可能身世不凡,但周达也没想过,李兑能做到这一步周达不知道孙鈺是谁,但毕竟曾经应募作工,是知道吴泽的—其实吴泽到底什么来头,他也不知道,但知道吴泽是官宦世家子弟。 李兑脸色略有些苍白,低著头苦笑道:“些许情分,之后也用不上了。” 这李兑突然抬头,握住了周达的双手,“虽然简陋,但还望今年成亲。” 周达呆了呆,隨即反应过来了,“你要入军?” “是。”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昏庸无道 第223章 昏庸无道 沈家门內一共七个村落,都在东侧或者西侧,南侧是盐由以及主营地中部是各个机构的办公场所。 七个村落错落有致的分布,因为都是初建,所以直接用甲乙丙丁来命名。 其中最大的村落为甲號村,是最早一批迁居而来,也是最早建立的,护卫军的高级將领,以及沈束、徐渭等人的居所都在这个村落中。 吴大绩站在村口,笑著说:“听闻杭州皆言,舟山如飞来一城。” “现在虽然只是七个村落,但尚有大片空地。”麻夏点头道:“听说以后就以甲號村为中心起镇。” “不止沈家门。”吴大绩补充道:“定海卫那边如今也很热闹,特別是长山一带。” 麻夏沉默片刻后苦笑道:“奈何朝弃民心。” “朝中诸公,朝中诸公———”吴大绩摇摇头,从一条小巷中穿过,绕了两个弯,才推开一扇门。 已经是黄昏时分,眾人都已经回来,沈一贯正拍著桌子嘧骂—-骂的是朝中的科道言官。 朱賡衝著吴大绩、麻夏点点头,面无表情的对沈一贯解释道:“其实也是无可奈何。” 吴大绩一听就知道大家在討论什么,接过张元递来的水杯,隨口道:“科道言官何敢触怒陛下?” “不说当年百官哭门,陛下一顿廷杖——.”孙点头道:“南迁之后, 都察院、六科已有多人上书被弃市,如今言官都不敢弹劾严分宜,只能盯著户部。” 汪古笑了声,“如今言官早无胆气。” 南京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舟山,陈锐是看过就算,也就沈束、吴泽等文人时不时討论一些,而朱一般都是跟著沈束的,所以將一些消息带了回来。 坐派银之后,户部遭到了科道言官猛烈的弹劾,但却没有人去弹劾严嵩。 没有弹劾严嵩,並不是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与严嵩没有关係。 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弹劾严嵩和指责陛下是一回事·.坐派银的主要原因就是太傅园的修建。 朱賡摇头道:“这几日我大约估算了下,仅寧波一府,坐派餉银约莫七万两,慈谿、定海、奉化、象山几县均有农户沦为流民或佃户。” “但整个浙江省也只坐派餉银三十多万两。”孙键嘆了口气,“陛下实是.” 眾人都沉默下来,但都知道孙没有说出口的—:“昏庸无道”。 去岁嘉靖帝南逃,在南京落脚之后的所作所为—无有胆气,无有復志,唯有抱权守位,大兴木土,不理政事,埋头修道炼丹。 如果说之前的嘉靖帝很难有个准確的评价,虽然有大礼议世间,但也任用名臣,颇有明君风范。 那如今的嘉靖帝已经符合士子中“昏庸无道”的评价標准。 在连续加税之后,还要以银的名义大肆敛財,不顾民心所向,实打实的昏君做派。 或许是因为已经南狩了,嘉靖帝索性不管不顾,反正脸面已经丟乾净了———也或许他心里明白,復土无望。 指望什么呢? 只能指望自己得道升天了。 “山西战事连连,西南又有兵败,辽东残军窜入朝鲜苦苦支撑,山东战事近在眼前。”朱嘆道:“陛下及朝中诸公到底在想什么?” 孙笑道:“今日听闻,南京多有人嘲讽,舟山大言欺世———· 朱揉了揉脸面,转头看向吴大绩、麻夏,“你们这次都要去?” “要去。”麻夏简单的回了句。 吴大绩笑道:“既然入军,难道此时畏缩吗? “只望平安归来。”朱握了握吴大绩的手。 “不望平安归来。”吴大绩洒然一笑,“唯愿能败敌立功。” “说的好!”陶景同拍手道:“我想过了,待得下次募兵,我也要入军!” 汪古上前一步,“不错,我也要入军。” 顿了顿,汪古解释道:“其实在各个管事身边,反而容易被认出。” “说的是。”朱点点头,显然之前已经商量过了,“待得年末,护卫军约莫万人,藏身其中,难以被察觉。” 吴大绩扫了眾人一眼,朱、沈一贯、孙如今跟著沈束,但主要是处理文书,不太露面。 池明志去了盐田,閔成弘侍候田地,虞德燁去了帐房,都不太容易被认出。 只有汪古、梅农、陶景同三人如今跟著廉兴贤,与很多人打交道,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认出。 “汪兄、陶兄无虞。”吴大绩笑著看向梅农,“只是你———“” 梅农还是胖乎乎的模样,摸著后脑勺有些汕汕。 “我算给你听。”麻夏扳著手指头,“此次出兵山东,我虽是军法处, 但也在警卫连中,背负一柄长矛,一把腰刀之外,还要携带两个竹筒,一个装水,一个装炒米。 此外还要带著一副铁甲,部分乾粮,如果运气不好,还要背著一个铁锅。” 吴大绩笑著补充道:“按照標准,每日行军在五十里左右,急行军一日百里,若是最快速度,只携带军械,可远达百五十里。” 梅农面无土色,汪古、陶景同也是嘴角抽搐,但也没示弱。 这时候,外间有敲门声响起。 片刻后,陈锐走了进来,环顾四周道:“两件事。” 如今少年郎们也习惯了陈锐的说法方式,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从不会和善的问问吃的如何,住的如何这种话。 “其一,明日通河,你们都小心点,別露了行跡。” 朱应了声,“小弟已经嘱咐过了,明日都在家中。” “嗯。”陈锐接著说:“其二,除却吴大绩、麻夏之外,你们其他人在出征期间也要谨慎些,此外盯著一些。” 朱有些意外,回头与孙键对视了眼,后者轻声问:“大哥,此言何意?” “主要是虞七郎,你如今在帐房,盯著点帐目和银库。” 朱立即反应过来了,“有人手脚不乾净?” “嗯,先盯著。”陈锐眼神有些冷,扫了眼眾人后道:“山东已然开战。” 山东刚刚送到的消息,被封为汉军万户的李淶率军进击,先取阳信,后破清河,兵锋直指大清河东侧的青城、齐东两地。 第二百二十章 河道 第224章 河道 半山腰处的平台上。 远远眺望的眾人都颇为感慨,特別是沈束、徐渭这些亲眼目睹舟山从无到有的几人。 从三月到八月,整整半年,虽然舟山基建还没有完成,但河道终於完工了。 期间耗费了多少人力,耗费了多少钱粮,实在难以估算。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陈锐当初的决定有些草率,因为耗费太巨,而护卫军的扩军速度又太快。 到年末,护卫军兵力近万,必然是要向外扩张,沈家门的重要性会降低。 不过陈锐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確的。 不在舟山大兴土木,如何能聚拢商贾? 不在舟山大兴土木,如何能將聚拢青壮? 说的简单的,陈锐以舟山为基地,聚拢大量人口,招募大量青壮,从中筛选出各式各样的人才。 从三月份到如今,应募来舟山作工的青壮多达数千人,而这些人很多都迁居来了舟山,很多都入军成了士卒,很多都选择在盐田作工,也有不少被筛选出来,成为了管事。 在吴泽以及诸多管事的管束下,这些青壮都已经初步具备了服从性,成为了军中兵源的一大来源。 此外,陈锐选择沈家门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在於海贸,以沈家门为核心护卫军一步步的侵吞整个舟山以及定海卫的地盘,才能在海贸中占据优势。 如今的徐唯学只是汪直的马前卒,一旦他日翻脸,即使护卫军的水师不敌,也能扼守沈家门。 这个时代海盗的作战方式並不是只有海战的,更多的还是通过在岛屿上的陆战为主要方式。 守住沈家门,水师將护卫军士卒能迅速的输送到舟山以及附近任何一处,只要站在土地上,无论是海岛还是倭寇都不是护卫军的对手。 “开始了。”吴泽轻呼了声。 原本吴泽准备亲自动手,但陈锐、徐渭將他劝了下来,所谓水火无情, 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意外。 最后一层河坝被掘开,大湖的水流汹涌而出,朝著南边蔓延而去,激起了大片的水,水流撞击在用条石垒成的河坝上,水雾漫天,都隱隱遮挡住了高悬於空的烈日。 “现在是往南边。”吴泽解释道:“顺著山势迴转,要过会儿才能到这边。” 徐渭远远眺望,笑著说:“如此大湖,也亏得吴兄。” “所以拿的不亏心。”吴泽丟了个白眼过去。 为了这片大湖,以及挖掘的河道,我都累的瘦了十多斤—.-五千两银子贵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点都不贵好不好! 徐渭汕汕的走开,看了眼不远处聚集而来的眾人,小声问:一“查清楚了?” 陈锐摇摇头,“看看虞七郎能查出点什么若是真的查出点什么,以后可以放到內情处去。” 徐渭犹豫了下,提点道:“大好基业,人心所向,不要心软。” “不会。”陈锐笑了声。 如今舟山已经算是庞然大物了,怎么可能人人都心思纯良,陈锐很清楚,肯定会有人贪银子。 段崇文那边已经查出了点眉目,但牵涉的人却不好轻动,如今出征在即,陈锐不想这时候动手,具体怎么处理,也需要斟酌一二。 徐渭提议,虞德燁是以学徒的名义进入帐房的,相对来说不会有人特地关注,可以让他先暗中盯一盯。 相对来说,这些少年郎反而是最得信任的—因为他们在舟山没有利益牵扯,没有人情往来。 “山东那边——.”徐渭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王民应能不能撑得住。” “王德已经被赶去了登州。”陈锐低声道:“据说与舟山有关。” 徐渭笑了声,因为去年的通州大火,王对陈锐、戚继光几人都很排斥,在山东更是与戚继光不合。 前段时间,山东巡按御史王德与王议事,提及舟山援军—·结果王大怒。 徐渭突然想起一事开口说:“倒是要提防王民应降敌。” “嗯? “去岁京师沦陷,王世贞不见踪影。”徐渭解释道:“传闻死於乱中, 也有传闻说降了韃。” 陈锐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南北,南北。” “或许吧。”徐渭苦笑了声。 如果南北对立一直僵持下去,这些世家很可能会首鼠两端以保证家族的续存,以及门椭不坠。 徐渭还想再说什么,耳边传来轰轰的微响,转头眺望,远处的河道中, 汹涌的水龙迅捷扑来。 从微不可闻的声响到震耳欲聋的巨响,水龙越来越近,偌大的浪头猛烈的拍击河岸,激起大朵大朵的浑浊浪。 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河水才渐渐的被豌的河道叔父,渐渐的安静下来。 面色潮红的吴泽显得有些兴奋,让隨从將地图张开,指点道:“这两处设了闸门,这一处的河道平日是关闸的,一旦泄洪,才会开闸,不过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清淤。” “平日所用一共六条河道,三大三小。” “三条大河道主要用以运输货物,三条小河道从村落、营地周边绕过, 以便於取水。 “走!” 一行人隨著吴泽上了一条乌篷船,摇摇晃晃的在河道中向西而去。 “这一块是粮仓。”吴泽指指点点,“再过去就是作坊,都设了小码头,船只能直接停靠。” 一路过去,陈锐嘴上没说,但心里非常满意,吴泽的布局很巧妙,用六条大小河流,將整个沈家门分隔开,並將各个地点有机的串联在一起。 不仅仅是用水方便,最重要的是能通过船只將大量的货物运送到各个仓库,也能便捷的將各种贩卖货物往外运输,这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如今基建方面的重点已经转移到定海卫、金塘岛、昌国一带了,沈家门这边的人力正好可以转移出去。 此外,如皂块作坊、铁匠、木匠作坊都用小支流隔开,一方面便於运输,另一方面也起到了保密的效果。 半年时光,被废弃了数十年的沈家门一步步被改造成如今的模样。 陈锐在心里想,虽然费巨大,但却是值得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立制 第225章 立制 议事堂內。 陈锐坐在上首位,边上坐著的沈束、吴泽、徐渭几人,下面坐著的是各个管事。 相对来说,陈锐不太管政事,只是领总而已,连人都认不全。 毕竟不是军中,议论声此起彼伏,直到陈锐那有若实质的视线落在眾人的脸上,堂內才安静下来。 “半年时光,多谢诸位。”陈锐说话的节奏分明,常用短句,“如今通河,但金塘岛、定海卫、昌国各地尚需劳累。” “半年內,虽多赖诸位,但期间亦有混乱,所以今日定製。” “自今日起,设內书房,主管舟山诸多事宜,由陈某领总,沈师、吴泽、陶大顺为辅。” 下面眾人神色不一,有的脸上露出笑容,有的显得有些,也有人视线游走不定。 沈束原先就是主管政事,吴泽是沈家门的主要筹建者,只有陶大顺的资歷浅了些,不过先主演盐田,后在各个机构歷练,也有些经验。 陶大顺是適才才知道陈锐的决定的,偷眼警向陈锐, 陶大顺出身官宦世家,二十多岁年纪不算小了,自小攻读经史,略为年长就开始得长辈教导相关的其他学识,比如帐自验看,比如为官之道,比如各层官府机构的构成等等。 所以,陶大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陈锐这是在建制。 在陈锐看来,建制是为了更好的管理,而在陶大顺看来,建制是在独立说白了,如今的舟山,在建制之后,可以被视为一股割据力量。 “下设採买处,以廉兴贤为首,主责各式採买。”陈锐顿了顿,补充道:“军方採买另有安排。” 廉兴贤起身应了声,他原本就主要负责这一块。 陶大顺略有些意外,但想了想也不觉得意外,明朝官衙先后有省、部、 司、院、科,主事者各有品级。 如今舟山建制,陈锐另选“处”也在情理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庶务,以沈师领总,基建处,以吴泽领总。” “盐场,由郑单领总,后勤,由刘同领总,曲建中为辅。” 吴泽脸色变了变,曲建中是他很得力的下属,堪称左膀右臂,这下子被抢走了。 “仓储处,由欧强领总。” “作坊处,由屈超领总。 4 “財务处,由陈默领总。 “其余人,均为副管事,由各个处的管事任命。” 今天只是顺道来参加的徐渭缩在椅子上,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心想段崇文查出的那件事虽然目前还没有水露石出,但显然给了陈锐不小的刺潮放。 除却內情处之外的七个处,基本上都被陈锐信任的人占住了。 廉兴贤本就是陈家的姻亲,陈默是陈锐的嫡亲叔父, 刘同、欧强都是隨陈锐南下的嫡系,郑单还是陈锐在双屿岛的旧部。 屈超是护卫军第一个因伤退伍的士卒。 实际上並不仅仅只是屈超一人,杭州一战退下来的士卒都会陆续进入各个部门,他们对陈锐的忠心不好说有多少,但对这个团体肯定有著很高的忠诚度。 如此一来,陈锐即使平日里不管事,但却能通过这些人牢牢的掌控住局面。 陈锐等待了片刻,才继续扬声道:“日后任何採买、入帐、售货,以及从仓库调拨物资,都需呈文內书房,留档备查。” 下面依旧没什么人说话,只是相互用眼神示意,这也太正规了.说的不好听点,这是在提防谁呢? 有心思机巧的左顾右盼,搞不好是谁手脚不乾净,才导致陈千户“· 徐渭又打了个哈欠,这样一来,权力基本上都集中到內书房了。 说起来很有点意思,內书房的几人差不多就相当於明廷的內阁,下面各处相当於六部,只负责做事,没有决断的权力。 不过七个处中,或有对等工部、户部等部门的,但没有对等礼部、更部的。 没有礼部是正常的,但没有吏部,显然是陈锐刻意为之,將人事任命权掌握在自己一个人手中。 说白了,今天的立制,就是一次权力集中。 各个管事离开之后,陈锐招手让留下的几人上前。 “军中事务单独列出。”陈锐解说道:“旅部由我领总,周君佑、徐渭、万公、陈子鑾为辅。” “下设军法处,万公领总,孙鈺为辅。” “设辐重营,胡八领总。” “军器处,由曹振领总,裴达为辅。” “採买处,由钱哲领总。 “仓储处,由吴克领总。” 几人一一应是,吴泽哀嘆一声,“你这是把人都抢光了,吴克就不说了,你让裴达去军器处作甚?” 裴达是孙鈺举荐来的,专门烧窑制砖。 “自然有原因。”徐渭笑呵呵的说:“不过你是內书房的,就不要过问军中事务了。” 陈锐看向吴克,“既然军中单设仓储处,那就要充实仓库,你这几日与徐渭、周君佑商议,从仓储调配物资。” 正。 “此外,採买处无有银钱,也需要呈文內书房,从財务处调拨银两,不过需要经旅部审核,此事由徐渭辖之。” 钱哲应了声,他是隨陈锐北上南下的老兄弟之一,之前在双屿岛时候就负责这一块。 “最重要的还是辐重营。”陈锐盯著胡八,“既要负责饮食,又要负责出征时候的粮草供应、军械补充。” 胡八咬了咬牙应了声,他跟著陈锐很久了,但在护卫军中不冒尖,后来被指派负责后勤这块儿。 “很快就要出征了。”陈锐有点不放心,“最紧要的是什么?” 胡八看了眼吴克,”“先从仓储调来粮食,製作炒米,隨军北上。” “需呈文旅部。”陈锐点头道:“不仅是炒米,而且还要运送粮食至刘家庄,此地我会从新兵营调拨五百士卒镇守。” 徐渭补充道:“此外,辐重营还要负责出征时候的採买粮食,莱州府南侧还算太平,如今正是秋收时候。“” “不错。”陈锐点点头,看向万表,“护卫军出征之后,军中事由万公主持。” 万表深吸了口气,“必不负所托。” 第二百二十二章 沈坤 第226章 沈坤 八月二十二日。 淮安府清河县。 自从去岁韃破淮东,又有洪泽湖决堤,繁华一时的清江浦已然沦为废墟。 南北运河、黄河、淮河匯集的清河县与对岸的乌头镇取而代之。 虽然如今南北对立,大战连连,但南北运河依旧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使清河县並不显得颓败。 县城以东五六里处,一处军营依河而立,营中士卒正在奋力操练。 一位中年文士笑著问刚刚赶到的吴百朋,“惟锡兄,较之舟山何如?” 吴百朋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边上一位似有文华之气却身披软申的中年人摇头道:“护卫军出征杭州,於萧山码头一香大溃两百倭寇,后进击追击,无所不胜,不能比,远不能比。” “十洲公过谦了。”吴百朋並没有否认。 富安镇中,吴百朋虽未见战事,但眼见护卫军士卒进退如一,號令森严,由小见大,当知护卫军威名並不是凭空而来。 这位身披软申的中年人即嘉靖二十年状元沈坤,边上的中年人是散尽家財买粮的阮淳。 而正在操练的士卒就是所谓的“状元军” 沈坤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专注的盯著士卒操练,一直到操练完毕,才请吴百朋在营房內坐定。 “沈某知晓惟锡来意。”沈坤延手请茶,“但此事不可轻定。” 吴百朋赞同的点头,“一旦出兵,胜负难料,不可轻忽。” “虽舟山赠粮米、军械,但军中皆沈某乡梓子弟。”沈坤眯著眼打量看吴百朋的神色。 说起来沈坤是有些不太要脸的,当日陈锐承诺输粮米,而且后来还赠送舟山都缺的军械,无非就是为了指望状元军能够牵制淮东的贼军,减轻山东的压力。 虽然不是沈坤承诺的,而是吴百朋应下的,但毕竟沈坤收了粮米,又收了军械,现在却有些犹豫。 “如今韃靶汉军万户李率军进逼大清河,已然开战多日。”吴百朋轻声道:“徐州昨日传来军报,倪泰遣斥候北上,探得白莲教首赵全率军已抵东平州。” “山东副总兵戚继光出兵莱州,停驻在平度州一带。” 沈坤眯著眼想了会儿,才说:“赵全还真是衝著兗州府东侧来的。” “晚辈知晓十洲公所虑。”吴百朋径直道:,“其一,出兵北上,若是倭寇来袭,只怕肆虐各地。” 沈坤微微点头,如今状元军已经扩军到三千了,但要北上牵制贼军,至少要出兵两千,那防御上就难免不足。 出兵之后,后方老巢被袭,这是很可能出现的—因为盘踞在淮安府东北侧的贼军不止一支。 如今至少可以確定有两支,一支是在充州府与淮安府的交界处的羽山周边,主要是以乱兵、暴民为主,多有头裹白幣者,应该就是白莲教控制的贼军。 另一支是盘踞在淮安府东北侧的海州,部分在郁渊岛,主要是倭寇。 一旦倭寇来袭,整个淮安府南部,除了基本上不了阵的大河卫的士卒之外,只有状元军还算有些战力了。 吴百朋轻声道:“成国公如今驻军雕寧但已遣江北游击李遂率两千士卒东来,驻军安东县。” “李遂啊。”沈坤脸上露出笑容。 李遂乃淮安卫指挥使,去岁参加了鱼台一战,淮东大败后收拾残局,整顿溃兵,收容六千士卒,奠定了淮东军重建的基础,在军中颇有威望。 两千士卒北上,留一千士卒守御清河、草湾。”吴百朋试探问道。 看沈坤沉吟不语,吴百朋苦笑道:“十洲公只怕是疑心舟山未必会出兵山东吧?” “是啊。”沈坤脸上的笑容也显得苦涩,“舟山欲出兵山东,此事已然遍传江南江北,山东巡抚王民应拥两万余大军,又有山东副总兵戚继光在后—.” 沈坤的话说的有些影影绰绰,但吴百朋也出仕了四年了,这种官场话也听得懂。 沈坤的话有两层意思,其一是怀疑护卫军会不会北上,虽然杭州一战展现了强大的战力,但对手是倭寇,而北上却是面对。 其二是怀疑陈锐是欲藉此邀名。 如果护卫军北上山东,那必然震惊天下...-这是明廷南迁之后,第一支北上的军队。 无论胜负如何,都必然让陈锐声名大振。 说得再阴暗一点,陈锐只需要率领护卫军在莱州、登州转一圈,就能获得很高的名望.这样的买卖,实在是很赚的。 而另一方面,沈坤也知道,这次攻打山东的主要是以北地汉军为主,战力不算强,山东拥兵数万,未必会败北,护卫军数千兵力能有什么用。 所以陈锐的用意,很值得怀疑。 “我相信他。”吴百朋只沉默了很短时间就开口道:“若是十洲公亲见其一面,亦会信之。” 『此人锋锐如出鞘利剑,神色不改却暗中汹涌,胸怀大志,非寻常人物? 沈坤笑了笑没有开口说什么,能高中状元,能在丁忧时候组建状元军, 他自己也非寻常人物,自然不会被吴百朋这番话说动。 吴百朋也知道这一点,接著说:、“其一,这些时日晚辈送了六封信来清河县,每一封都提及山东战事。” “是。”沈坤点点头。 “十洲公以为我是从徐州,从朝中兵部得知这些战报的吗?”吴百朋的话中不乏嘲讽之意,“每一份战报,都是舟山送来的。” “什么?”沈坤大为意外。 沈坤张了张嘴巴,但最终没能问出口。 原本以为吴百朋的消息都是来源於徐州,来源於兵部,但没想到却是舟山。 沈坤本是东南名士,又因组建状元军而名声大噪,消息不算闭塞,早就看清楚如今局势。 说白了,至少在江北,明军牢守徐州、淮安府一带,依託淮河、黄河而守,实际上已经將山东视为弃子。 而偏偏有人却挺身而出,欲北上击胡..虽然不知道陈锐其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但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沈坤无言以对。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有变 第227章 有变 如今东南与山东几乎断绝来往,淮安府因为贼军、倭寇的肆虐和盘踞, 其实已经接触不到山东了。 而徐州在战事开启之后,也只能以斥候打探济寧州、充州府部分区域, 与青州府、济南府消息断绝..而吴百朋之前送来的战报经常提及青州、济南两地。 沈坤手指不自觉的在桌上挪动,“是戚继光吗?” 沈坤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登州,关於登州与舟山的关係,並不是什么秘密。 “戚继光其人,与陈锐一同从京师南下,鱼台一战为陈锐之副,乃是生死之交。”吴百朋嘆道:“但並不仅仅是戚继光,舟山早在六月就遣派人手北上,七月、八月更是遣派大量斥候入山东。” 沈坤发了会儿呆,“真的吗?” 如果舟山真的那么早遣派斥候北上,这意味著很多东西—.-意味著陈锐的决心,同时也意味著陈锐对山东战局並不看好。 沈宗安、万民望都在舟山,应该不会如此扯谎。 “万公也在舟山?”沈坤大为意外。 万表曾出任漕运总兵,而漕运总督、总兵府都设在淮安,沈坤虽然不认识,但也是久闻其名。 “这是上个月徐文长写给我的信。”吴百朋索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沈坤迟疑了会儿才接了过来,一目十行扫了几眼,““舟山担忧山东有失?” “並不讳言,陈锐、戚继光都不信任王民应。”吴百朋嘆道:“既不信任其治军之能,亦不信任其军略之能。” “舟山、登州之间,每日都有船只浮於海上,信件来回不绝。” “山东巡按御史王德先是建言许舟山军北上,后建言戚继光率军出青州,遭王民应训责,最终不得不离军,如今在登州。” 吴百朋轻轻拍了拍桌面, “若是山东不败,舟山不会轻动,若是山东有变,舟山必然北上。” “所以,我信陈锐有出兵之心,我不信陈锐仅有搏名之心。” 『更何况舟山已在扬州刘家庄修建营地,运送粮米,堆积军械,两日前,千余士卒已然入驻。” “罢了罢了,信了信了。”沈坤摆手道:“只是东南骤然有如此人杰,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非仅此事。”吴百朋笑道:“东涯公曾经盛讚之,澹泉公喻为当世名將之流。” 东涯是翁万达的號,澹泉公指的是今年病逝的前漕运总督郑晓。 顿了顿,吴百朋嘆道:“惜朝不能用之。” 沈坤在这方面向来谨慎,不愿意多说,转而笑道:“其实之前虽心有疑虑,但亦愿信之。” 口次如此?” “总不会是敬仰沈某这位状元郎吧?” 吴百朋也笑了,正要开口,外间突然有人传报。 “怎的?”吴百朋转头看向进来的儿子吴大瓚。 吴大瓚,是吴百朋的独子,今年十六岁,与吴大绩同岁。 “舟山来人。”吴大瓚看了眼外面。 吴百朋有些意外,他前天才从刘家庄离开,当时还见了周君仁一面。 更让吴百朋意外的是,赶来的是陈锐的亲卫头目司马。 “惟锡兄。”司马拱了拱手,“请往刘家庄一行。” 吴百朋失口道:“出事了?” “尚不知情,大哥命我延请足下赶赴刘家庄。”司马顿了顿,补充道:“我离舟山之时,士卒正在领取军械、装备,船只正在调配。 “好。”吴百朋脸色阴沉。 “一起。”沈坤脱口而出。 从清河县去刘家庄,並不算太远,从淮河往东,在临近出海口处转入范公堤西面的运盐河,越过盐城后,就能直抵刘家庄。 但即使如此,午后启程,也要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三日早上才抵达。 吴百朋是前几日才来过的,司马是司空见惯,而沈坤这位状元出身的土子却大受震撼。 能组建状元军频频抵御贼军、倭寇,沈坤非寻常人物,如今也称得上文武双全,但眼见岸边的军营整肃,士卒成列,凛然有范。 等到上岸后步入军营,除了偶尔的號令声外,沈坤几乎听不到什么杂音。 所以,在见到陈锐后,沈坤嘆息道:“早闻护卫军之名,如今才知晓何以能力挫倭寇,护卫沿海。” 吴百朋心急如焚,简单介绍了几句后就问道:“山东有变?” 一旁的徐渭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沈坤没有避开,而是探头过去,只见纸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与一个印记【李邦珍叛,焚顏神镇粮草,破淄川县】 “淄川!”吴百朋脸色大变,“这下糟了!” 沈坤对山东地形不算了解,试探问道:“似是长白山东?” “地图。”陈锐招呼了声,几个警卫將地图在地上铺开。 这下子不用陈锐、吴百朋解说,沈坤就看懂了,亦是神色大变。 淄川县位於长白山以东百里处,在新城县的东南方向,而新城县的前方就是止任开战的齐东、青城。 “顏神镇位於夹谷山侧,难遭侵袭,又有河流直通淄川新城,所以山东的粮草大半都集中於此。”徐渭解说道:“如今粮草被焚,淄川被叛军攻破,王民应巡抚衙门原在青州益都,但战起后前移至新城。” “也就是说如今山东军遭前后夹击。”吴百朋毫无仪態的用力抓著右耳,“这是何时的事?” “昨日午后送至舟山,此事应该是八月十七日到十八日。”徐渭摇头道:“无需前后夹攻,后方粮草被焚,王民应若有胆略,当封锁消息,率军镇压,但只怕其难有此能。” “没用的,不可能封锁得住消息。”陈锐並不看好,“已有四五日了, 若是、北地汉军进击顺利,如今应该攻入青州。” 吴百朋盯著地图,“戚继光呢?” “已然出兵向西,移驻潍县。”徐渭轻声道。 沈坤的视线落在地图上,潍县位於青州与莱州的交界处,戚继光能依託白狼水而守。 犹豫了会儿,沈坤问道:“李邦珍,何许人?” 徐渭摇摇头,“不知来歷,只知为山东游击,极受王明应信重。』 “好了。”陈锐终於开口,视线落在了沈坤的脸上,“淮东可能託付?”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诸事齐备 第228章 诸事齐备 不等沈坤开口,陈锐接著说:“如今山西战事正酣,又用兵辽东, 此番攻山东主要是北地汉军。” 『这一战拖延至今,主要是因为內部隱忧,但此战敌军非为攻城略地,更是为了劫掠粮草、人口。” “去岁淮东一战后回军,大掠青州、东平、兗州三地,但青州受创不重,又多有流民聚集此地——.“ “不错。”吴百朋阴著脸说:“若是贼军北上,大掠青州南部,裹挟民眾,只怕明岁此地百里无人烟。” “其实能起到多少作用,如今很难说。”陈锐的口吻变得郑重起来,“但护卫军入山东,首为莱州,次退敌军,只怕一时间难以顾及。” 徐渭指看地图补充道:“百莲教首赵全率车从东平府往东南方向穿插显然有侵入青州之意。” 顿了顿,徐渭轻声问道:“惟锡兄?” 吴百朋阴著脸说:(“稍后我就直接赶往徐州。” 江北参將倪泰会不会出兵,吴百朋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但也愿意全力一试。 沈坤的视线一直在地图上,经过適才的解说,他已经大致明了了山东的局势。 如果没有意外,山东兵败已经是確凿的事了·只要舟山的情报没有作假。 如今山东境內,还有建制的只剩下戚继光率领的登州军,能不能扛得住敌军的攻击实在是很难说的事。 舟山北上入山东,首要的是协助戚继光守住莱州,然后才可能考虑收復济南、青州。 在这种情况下,侵入充州府的赵全率领的白莲教徒只可能让徐州制衡。 而沈坤本人的任务是牵制住位於淮安东北侧的贼军。 陈锐耐心的等待了片刻后,继续道:“只要不使有蝗灾之像,就足矣。 , 沈坤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贼军很可能会採用最为摧毁地方的方式,杀死所有的妇孺,烧掉所有的房屋,抢走所有的粮草,最后裹挟青壮,如同蝗虫一般扫过,身后唯有一片废墟。 徐渭侧头扫了眼沈坤,状元军有没有用,实在是很难说的,但只要有一丝可能,那就要准备万全。 等到年末,护卫军兵力近万,日后募兵·不能说兵源枯竭,至少处州、金华、台州还能募兵,但舟山本身却撑不住了。 即使从扬州抄来了百万两银子,但基建的速度却是远远跟不上的,很多士卒都有意迁居舟山、定海卫一带·.都是拜朝中坐派银所赐。 而且护卫军招募新兵的成本也很高,训练的成本更高,所以此次山东一战,护卫军的战略目標其一是保住莱州、登州两地,其二是儘量运送裸露在马蹄之下的民眾南下。 陈锐、徐渭准备將这些民眾作为日后护卫军兵源的重要来源之一—主要是成本会很低。 s十手小以小月同口h寸/大c 对过限多庆了,而上也一標—.集中在青州府南部的大量民眾。 这也是陈锐为什么之前会赠粮米、军械给状元军的主要原因。 一旦这些民眾沦为流民,那就不太好办了。 而且陈锐也选好了地点,海州。 若不是陈思盼攻杭州,护卫军会在六七月份出兵海州,扫清贼军、倭寇,在海州扎下根来。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经过长时间的权衡,沈坤猛地拍了下桌子,面目有些狞,“信你一回!” 徐渭轻笑道:“当不会使十洲公失望。” 陈锐想了想,“出兵需谨慎,无需主动进击,只需牵制,偶以精锐突袭,得手即退,使贼军心存忌惮即可。” 里面眾人正在议事,外间吴大瓚好奇的左顾右盼,对这支护卫军很是好奇。 好奇的原因一方面是护卫军在东南毁誉参半的名声,出兵杭州大败倭寇,却又在扬州堂而皇之的將七家盐商一扫而灭。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吴大瓚知道护卫军中有大量的同乡。 正想著呢,一个身披软甲的青年將领走了过来,笑著说:“不认得我了?” “足下是?”吴大瓚拱了拱手。 “后宅镇叶邦荣。” 叶邦荣笑著说:“当年惟锡兄初去南京国子监就读,你母亲將你送到我叔公门下。” “原来是叶公。”吴大瓚吃了一惊,叶大正在义乌名望不低。 “叔公遣我入军。”叶邦荣侧头看了眼,看到吴大绩已经走远,才放心的笑著继续说:“去年乱时,叔公还掛念著你呢。” “多谢叶公掛念。”吴大瓚正色道,隨后才问道:“叶大郎如今?” 吴大瓚问的是叶大正的长子叶思忠,两人有同窗之谊,这些年一直有书信来往。 “也想入军,但被叔公骂了回去。”叶邦荣搂著吴大瓚的肩膀,“才十五岁呢,等到明后年可能会应募入军。” 吴大瓚好奇的问道:“军中同乡多吗?” “多了。”叶邦荣也不避讳,解释道:“如今护卫军三团一营,每团一千四百人左右。” “二团的团正是楼楠,我是三团的团正,其余还有如王如龙、金福为团副,尚有宗美兄与其侄儿丁茂、陈子良等人均为营正。” 吴大瓚听到了几个以前有所耳闻的名字,突然嘆道:,“堂兄本有意从军,若是当日父亲不阻,或不会遭受此劫。” 叶邦荣嘴角抽搐了下。 车营的远处,麻夏拉看吴大绩躲在角洛处,低声道:“太过妄“是。”吴大绩苦笑了声,想著能看伯父一眼也是好的,却没想到差点被堂弟吴大瓚撞个正著。 “留点神吧。”麻夏如今在军法处,消息要比只是副班长的吴大绩要灵通的多,看了眼码头处密密麻麻的船只,低声说:,“此次大哥亲自去了崇明岛,请了毛海峰率海船襄助。” 吴大绩一个激灵,想了想小声问道:“毛海峰——— “我问过了。”麻夏笑了笑,“他与徐唯学都是汪直手下的船主,但並不是一路人。” “嗯,我小心点。” 此时,陈锐、徐渭、周君佑已经將吴百朋、沈坤一路送出了营地。 “必竭尽全力。”吴百朋做揖行礼,“山东託付足下。” 陈锐回了一礼,“必竭尽全力。 望著船只消失在河面上,徐渭开玩笑道:“能让你殷勤送至此处,此二人当全力为之。” “此二人均有军略之才。”陈锐面无表情的说:“留点情面,日后好相见吧。”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周君佑摇了摇头。 顶多到明年,护卫军肯定要在海州扎下根,但明廷会允许吗? 淮东总督王邦瑞会允许吗? 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与创立状元军的沈坤会做什么选择,现在谁都不知道。 只沉默了一瞬,陈锐深吸了口气,感受著已经入秋的略带寒意的冷意, 昂首道:“诸事已齐备,明日北上。” “此乃护卫军第一次北上,绝不容有失!” 第二百二十五章 狼狈的戚继光 第229章 狼狈的戚继光 即將启程的陈锐曙满志,而戚继光却很是狼狈。 八月十八日,李邦珍叛,焚烧粮草,攻破淄川,但戚继光没想到前线的战局会如此迅速的崩塌。 到现在已经五日了,戚继光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明军大败,已经完全没有建制了,山东巡抚王民应生死不知,山东总兵孟庆被俘。 戚继光与巡按御史王德反覆討论过,此次韃靶攻打山东,主要是为了劫掠粮草,应该不会攻打登州、莱州。 但让戚继光意外的是,仅仅三日后,八月二十一日,万户李淶亲率两千汉骑越过青州,迅如雷霆的杀到了他面前。 这实在让戚继光难以理解,从济南府到潍县,路程不近,这么快的行军速度·—显然目標很明確。 戚继光依託白狼水而守,冒险擒下了一支敌军斥候小队,审问后才知道—-拜鱼台大捷之赐,韃军中对陈锐、戚继光两人的首级有著极高的悬赏。 当日大战,杀得脱脱负伤遁逃,主要就是陈锐、戚继光两人·.-如今在辽东领军的脱脱还写信给李淶,索要戚继光首级。 戚继光倒没有膝盖中箭的感觉,还是按部就班的防守,有白狼水在,汉骑很难攻破登州军的防御。 但如今的戚继光毕竟还年轻,歷史上的他要等到五年之后才渐渐展露出才华。 但戚继光毕竟还是戚继光,他有看常人难以比擬的敏锐嗅觉,很快发现对岸的汉骑虽然企图渡河,但受到阻拦后並没有太多的其他举动,同时也没有离去。 於是,戚继光当机立断,於八月二十二日整军后撤。 八月二十三日,千余勒轻骑从南边席捲而来,虽戚继光亲率骑兵出阵迎敌,但正在后撤的登州军吃了不少亏,付出了不菲的代价才成功的陆续渡过潍汶水、胶水,向登州方向退去。 骑兵渡河继续追击,戚继光勉强支撑,八月二十五日,登州军避入胶水县城內。 县衙內,灰头土脸的王德抓住一个小吏,“县令呢?” 小吏哭丧著脸,“早就逃了—.“” 自古以来有皇权不下乡的说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员。 但这也不都是好事,如今韃来袭,县令携带细软一溜烟就没影了,而吏员都是本地人-想跑都没办法跑,一大家子啊。 至於平度州的知州——.跑的更早。 王德叱骂了几句,转头看见戚继光过来,“韃收兵了?” “停驻在十里外。”戚继光阴著脸,將腰刀解下放在桌上,顿了顿才开口道:“若不是舟山送了一批鎧甲过来,这一战——.“” 这次来的都是轻骑,而戚继光亲率的五百重骑起到了关键作用,使得韃靶轻骑有所忌惮,又因为潍汶水、胶水之间距离不远,又多有支流,没能成功的绕过戚继光所率骑兵,攻破步卒。 王德喘了几口气,!“但韃勒骑兵已经渡过胶水,若四处劫掠——— “不会的。”刚走进门的老哈摇头道:“韃此番来袭,就是为了击溃登州军,若要劫掠粮草,济南府、青州府那么多地方,足够他们劫掠了。” “说的不错。”戚继光抬了抬胳膊,適才交锋,左胳膊有些拉伤,“韃就是盯著我来的——·说起来受盛名所累。” “那——”王德显得有些茫然,“这一战——-骑兵是从— “白狼山。”戚继光早就已经確认了,不然也不会当机立断选择撤军。 “白狼河源於昌乐县白狼山。”老哈对王德解释道::“以两千骑兵与登州军隔河对峙,拖延时间,韃轻骑绕过白狼山包抄,韃靶最擅这一手。” “是我轻敌了。”戚继光嘆了口气。 “那接下来——..”王德虽然有些胆气,但在军略上没什么能力。 老哈了眼,“首要遣派斥候,打探清楚,韃靶可有步卒在后。” “『嗯。”戚继光点头赞同,“其次固守待援,汶水县本就囤积粮草, 足够全军月余所用。” 王德呆了呆才反应过来,“陈锐真的会来?” 老哈都懒得开口,戚继光挑眉道:“若无胆气,何以遣派斥候北上,何以数度输送军械、粮草。” 看了眼戚继光,再看了眼老哈,王德闭上了嘴巴,但心里却持悲观態度。 山东数万大军溃败,登州军被困於汶水县內,外围至少三千敌骑虎视耽耽,只不过千余兵力的护卫军真的敢来援吗? 老哈懒得去看王德,衝著戚继光使了个眼色,两人出了门。 “留点神。”老哈低声道:“韃人惯用以民眾叫门,甚至驱使百姓蚁附登城。” 戚继光点点头,“汶水县只有一个城门,我已命二弟把守,城外军营都是骑兵,守御甚严。” “戚通领军?”老哈追问了句。 “以王长领总,戚通、胡牛为辅。” 王长是戚继光的舅兄,胡牛是去年留在登州的边军老卒。 “我昨日已將人手散出去了。”老哈板著手指头算了算时日,“无论斥候探得多少,我今晚摸黑出城。” “有些冒险了。”戚继光碟算了下,“黄昏时分我率骑兵出战,你乘机往东,由白河南下。” “好。” 一时间没什么可说的,戚继光和老哈都陷入了沉默,山东战事如此的急转直下,虽然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但战局的变化,依旧让他们心潮难平。 三千余敌骑虎视耽耽,若护卫军不能北上,戚继光要么严守汶水县,任由敌军肆虐乡梓,要么冒险出战而就在这时候,山东兵败的消息已经传入了南京,吴百朋在第一时间就遣派人手连夜赶往南京。 “舟山欲以此邀名罢了。”通政使赵文华迫不及待的开口。 严世蕃扫了眼,看了看上首位的父亲,没有声——.他知道赵文华是为了避嫌。 毕竟是寧波慈谿人,说起来还是陈锐的同乡,据说赵家也从舟山那边赚了不少银子。 老迈的严嵩靠在软椅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而严世蕃冷笑著瞄著角落处眼神闪烁不定的徐阶。 护卫军在杭州一战展现出了很多东西,如今又发兵北上,徐阶怎么可能不想笼络? 但严世蕃相信,徐阶不可能成功。 並不是因为严世蕃相信年初陈锐说的那番话,而是知道,以徐阶之能, 张女路锐如剑的青年走出屋子,赵文华小声问道:“东楼公,舟山那边— 严世蕃笑了声,“若是陈锐命丧山东,由得你!” 赵文华脸上刚刚绽放出笑容,严世蕃就冷笑道:“若是陈锐未有兵败, 你此时动手.” “他敢灭了七家盐商满门,你以为他不敢灭了慈谿赵家满门? 1 大步走开,严世蕃在心里嘀咕,搞不好陈锐那廝就盼著谁来伸手呢·.—· 毕竟这傢伙就是靠抄家发的家! 第二百二十六章 胶州湾(上) 第230章 胶州湾(上) 八月二十七日。 高大的海沧船停靠在码头上,身穿劲装的陈锐立在甲板上,时而昂首远眺陆地,时而俯首看著正在下船的士卒。 “之前跑了两趟,听说过此地。”身边的毛海峰说到:“此为麻港,形如喇叭,由此地北上,最是便捷。” 陈锐笑了笑,轻声道:“日后,此地称为胶州湾吧。” 毛海峰愣了下,为一地命名,寻常村落长者亦可,但为一港口命名,非寻常人物可为。 从这句话中,毛海峰能感受到金戈铁马的味道,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陈锐的信心。 其实陈锐没有想那么多,因为前世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胶州湾。 毛海峰犹豫了会儿,“说起来,在下擅水战,更擅操舟。” 陈锐转回身子,双目盯著毛海峰,片刻后才道:“不用。” “不用,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还没有到时候。” “再等等吧。”徐渭难得的没有展现他尖酸刻薄的一面,而是口吻温和的说:“此次已经帮了大忙了。” 这一次,为了儘快將护卫军送入山东,陈锐亲自去了崇明岛一趟,毛海峰率二十多艘海船运送兵丁,还借给了一百多支鸟。 若非信任,陈锐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呢? 徐渭在心里琢磨,陈锐的眼光实在犀利,毛海峰此人与寻常海商的確大为不同,甚至有意率部参战。 “海路就拜託你了。”陈锐已经瞄见了码头处的老哈,轻声道:“我留了五百新兵在刘家庄,若是战事僵持,还请毛兄弟护佑海路。” “必然万全。”毛海峰慨然应诺,后退两步,作揖行礼,“预祝大捷。 3 陈锐扶起毛海峰,!“北地沦丧,民生艰难,多少人家破人亡,但亦是我辈奋起,建功立业之机。 “此战必胜!” 一刻钟后,小船上岸,老哈带著阎丁等斥候已经清出了一片区域。 “如何?”陈锐没有先问军情,而是看向了周君佑。 周君佑立即回道:)“三团先行登陆,向西北方向布防,二团停驻在附近,一团北上,正在搜集船只。” “我是昨日抵达麻港,已然派了人手查探周边。”老哈迅速道:“大沽河左右两岸有三个镇子,已然將地点告诉周君仁了。” 周君仁点头道:“让廉钟亲自去了。” 胶莱河可能是天下最特殊的一条河流,因为它两头都是通海的,一头是胶州的麻港,另一头是莱州府北部的胶水的入海口,莱州湾海仓。 不过这並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元朝挖掘的人工运河,將胶水与大活河相连形成的。 但元朝时候只用了几年,就因为河窄水浅而废弃。 所以,护卫军从胶州湾登陆后,是需要步行北上,才能走大沽河。 陈锐环顾四周,看人都到齐了,点头道:“开始吧。” 阎丁已经將地图铺在了地面上,徐渭只看了两眼,就笑道:“此战,斥候为头功。” 地图非常的详细,显然老哈、阎丁等人非常尽力,各个城镇、山丘的位置,河流走向都极为详尽。 老哈只简单的讲述了济南的兵败,通过溃逃的明军士卒知晓,济南、青州已然没有成建制的明军了,李邦珍倒是没有投靠韃,而是南下在济南府南部的莱芜县一代大肆劫掠。 陈锐嘆了口气,真是头大—-突然冒出个李邦珍,也不知道歷史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事实上真的有,歷史上今年九月,李邦珍在北直隶广平府曲周县聚眾起串右二下“前日,也就是八月二十五日,登州军退入平度州,不过损失不算大。”老哈继续说:“轻骑千余,李淶所部的两千骑兵如今大半都在汶水县周边。” “戚元敬魔下千余骑兵,三千余步卒,时而坚守,时而出击,倒是扛得住,但破敌很难。” 周君仁忍不住问道:“鞋可有后援?” 不等老哈开口,周君仁就牢骚道:“都说江南水路纵横,没想到山东也不差啊!” 的確如此,戚继光从莱州府最西侧的潍县一路退到莱州府东侧的平度州,光是百余里长的大河就有白狼水、潍汶水、胶水三条。 “不太清楚。”老哈回道:“至少两日前,韃靶只留了小股兵力在昌邑县,搜刮粮草,未见步卒。” 徐渭伸手比划了下距离,“韃轻骑二十一日抵潍县,六日了,步卒应该赶得上的。” 这时候,老哈身后的一名大汉突然开口道:“不可能,步卒只会劫掠地方。” 陈锐记忆力很好,“赵鼎—何以如此断定?” “若有韃,或会来莱州,但步卒大都为北地汉军。”赵鼎扯了扯嘴角“有道理。”阎丁摸了摸下巴,“就算李淶也未必肯来攻登州军,只是被韃所迫。” “嗯嗯。”老哈也反应过来了,喷喷笑道:“大哥,这次韃靶击败山东军后,急攻登州军,就是为了戚继光首级呢。” “嗯?”陈锐有些意外。 老哈解释道:“二十二日我与戚元敬擒下七八个斥候,悬赏大哥与戚元敬首级,既有金银,且有万户之封。” “也是。”周君仁嘿嘿笑道:“通州一把大火,鱼台一战更是杀得脱脱遁逃。” 陈锐没有理会,视线在地图上来回扫动,突然加重语气问道:“都是轻骑?” “都是轻骑,前后四日,不管是汉骑还是韃,均未见重骑。”老哈很確凿的说:(“而且以重骑的速度,也来不及赶到-更何况还有三条大河。” 徐渭补充道:(“之前我详细问过君佑、君仁、司马,韃脱胎於蒙古, 但已然大不同了。 当年蒙古一兵数马,且有附庸,所以即使是重骑,也能跟得上行军速度,而如今韃靶並非如此。” “那倒是可以试一试。”陈锐在心里琢磨了下,有事无巨细的问了老哈、阎丁很多细节。 护卫军北上山东,不可能不遭遇骑兵,相关的阵列已经演习了很久,三千轻骑,实在是个不错的试验对象。 视线在周君佑、周君仁、楼楠、叶邦荣脸上一一扫过,陈锐才开口道: “分兵进击。” “搜集船只,全军由大沽河北上。” 第二百二十七章 胶州湾(下) 第231章 胶州湾(下) 陈锐隨手拿了个小木棍点在地图上“从亭口镇分兵,周君佑,你率二团、三团在西岸下船,步行穿插向西北方向,寻机破敌。” 周君佑眯著眼盯著地图,“昌邑县位於潍汶水西侧,先在上游渡河,破敌后再行渡河往东。” 陈子鑾提醒道:“留守昌邑县的敌军兵力应该不多,关键在於搜集船只,既断绝援兵,也断绝退路。” 周君仁眼晴一亮,手掌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或能全歼—” 平度州的东南侧是漩河、白河,西侧是胶水,而且几条河流在亭口镇匯合,形成了一个面积不小,但相对来说比较封闭的战场。 “不可能。”陈锐摇头道:“三千轻骑,不可能不留下人手在胶水守护船只。” 陈锐转头看向周君佑,)“你有方面之权,但破敌后,率军向东,必要在” 陈锐顿了顿,在心里算了下时日,“若能顺利,明日从大沽河北上,两日抵亭口镇,必要在九月初三抵胶水西岸。” 周君佑也在心里计算,今日是八月二十七日,八月三十日下船,从亭口镇一路向西北方向穿插,距离昌邑县约莫百里。 也就是说,三天之內,穿插百里,破敌后搜集船只,然后再东进数十里,抵达胶水西侧。 “来得及。”叶邦荣也在心里算,“八月三十日开始急行军,距离昌邑县十里外修整,九月初二必然能破敌,次日转而东向。” “粮食够不够?”陈锐问道。 “够,一日二餐,炒米足够六日食,而且沿途也能採买。”周君佑肯定的说:“辐重营这次携带数千银两,调拨一部分过来。” 陈锐点点头,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这是护卫军第一次远距离包抄作战, 沉吟片刻后,陈锐看向阎丁,“你跟著去。” “是。 “搜集的船只让二团、三团先用。”徐渭建议道:“无论多寡,先行进发,最后在亭口镇匯合。” “不错,让斥候先行。”陈锐点头赞同,“我率一团、直属营可以拖后,最好等到九月初二到九月初三才进击,时间还很宽裕。” 亭口镇距离汶水县只有七八十里,而且还有漩河相连。 陈子鑾迟疑了会儿才开口道:“三千轻骑·若是戚元敬所部不敢战, 大哥只率一团、直属营,兵力只怕不足。” 一团加直属营兵力在两千左右,相对来说的確有些弱。 “不会。”陈锐摇摇头,“三千轻骑不会全数来攻,且攻昌邑县要防可能的韃靶援军,两个团才能有所保障。” 陈锐不觉得戚继光会龟缩不出,但即使戚继光不敢战,两千护卫军对阵三千轻骑,陈锐虽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也决计不至於败北。 “好了,开始吧。” 各个將校纷纷离去,周君佑、楼楠、叶邦荣整军向北,做出发的准备, 周君仁加派人手去搜集船只。 辐重营那边最为忙碌,既要运送至今还没有完全运送下船的各式军械, 又要调拨各种物资,忙的不可开交。 徐渭转头看著胶州湾,赞道:“实是神来一笔。” 陈锐选择了胶州湾作为落脚点,在徐渭看来,並不是隨隨便便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原因很多,但最让徐渭讚赏的是从海路北上,避开了沂沂河谷。 沂沂河谷是鲁南最重要的一条通道,位於泰沂山脉与五莲山之间,江淮之地北上鲁北以及入鲁东:此乃是第一要地。 明初徐达北伐,就是打通了沂沂河谷,方能大军入鲁。 如今明3 工中+ 为沂沂河谷的南侧已经被贼车、倭寇等眾多势力覆盖。 徐渭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日后可能的战局。 护卫军一部从胶州湾登陆,转而向西,同时已经拿下海州的护卫军一部通过沂沂河谷,出营州向东,合军后沿沂水北上,出现在青州府的腹地。 琢磨了好一会儿,徐渭惋惜的说:“若是能连同海路,那日后莱州与海州、舟山的来往就方便多了,水师能骤然攻天津,袭北直隶腹地。” “元朝行海运,所以才修建胶莱河,使船只无需绕过登州,可以节省路程,且登州沿海有山角之险。”老哈解释道:“我已经询问过本地长者,也查阅过地方志,当时动工仓促,三年即成,因河窄水浅,行船困难,四年后就被废弃。” “十年前,开挖新河,但大活河水量不足,只能建闸控制水位。”老哈饶有兴致的说:“实际上河道还是相连的,只是拖沙而行——.” 徐渭回头看向陈锐,后者摸看下巴的短须,眼神闪炼不定。 “肯定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只怕银钱也不少。”陈锐有些心动,但也知道这不是小事。 “但好处也不少。”徐渭笑著分析道:“西侧有胶山,胶水即从山中出,穿过整个莱州府,大沽河自登州府招远县阜山出,西南而下,自麻港入海。” “加上各条支流—”一旁的陈子鑾也心动了,“护卫军能以船只运送兵力至於莱州府各处,甚至能远达登州北部。” 陈锐沉吟片刻后,“那就要驻有重兵。” “这倒是。”徐渭点头赞同,“一旦通航,海船能从莱州府北侧出海, 直抵天津,韃必然不会容忍。” “但也能与登州军成角之势。”陈子鑾轻声道:“且后有海州为盾。” 徐渭试探问道:“此战之后,问问吴兄? 1 陈子鑾嘴角抽搐了下,吴泽如今忙的那叫一个不可开交,每次回沈家门都要埋怨几句真是上了当,这辈子都没这么操心过。 陈子鑾如今也是军中核心人物了,又在旅部,所以知道很多关键信息—.·此战之后,护卫军的重点在海州,已经確定吴泽是主事者。 如果在让吴泽负责疏通大沽河,只怕真的撑不住了—-就算是牛马,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再想想吧。”陈锐不置可否。 “如果要做,那就要儘快。”徐渭提醒了句,,“而且,我虽未见过戚元敬,但观其信件,只怕有青霞之像。” 陈子鑾咧了咧嘴巴,沈炼在舟山的名声可不太好,周君佑、楼楠还算是稳重的,但周君仁、司马等人私下都是破口大骂的。 如今护卫军诸將心里都有数,舟山和朝廷明面上没撕破脸,但实际上已经分道扬了。 不说中低级將校,至少团、营级別的军官基本上都是站在舟山这边的—..让很多人意外的是,其中態度最为坚决的丁邦彦。 原因也很简单,丁邦彦最清楚双方那鲜明的对比。 陈锐略为沉默了会儿,他听得懂徐渭的言外之意。 戚继光未必会站在舟山这一边,那疏通大沽河,在胶州湾驻守重兵,那就很有必要了·这是舟山在北地唯一能牢牢握在手中的要点。 莱州府河流纵横,且胶州湾地势相对来说比较复杂,韃以重兵压境也未必攻得下来,更何况后方还有舟山、海州,即使真的守不住,也能撤回来。 但若能守得住,借看胶莱河,莱州府乃至小半个登州府都在护卫军的势力范围之內。 新年好 新年好 祝所有书友新年快乐,虽然这本书的书友比我预料中少很多很多。 不过这本书还是会继续写下去,儘量写个完整的故事。 上一-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战前 第232章 战前 九月初一。 不冷不热的天气,时时吹拂来的微风,让坐在镇口大树下的周君佑心里舒爽。 从组建护卫军开始,周君佑就是陈锐的副手,一直没有直接领兵的机会,没想到这次却是方面之將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毕竟弟弟被公推为护卫军第一將。 “问清楚了。”吴大绩小跑著过来,“是从昌乐县窜来的乱兵,益都已经失守,临朐、昌乐两县的县令弃城而逃,士卒沦为乱兵。” 周君佑原先对山东並不熟悉,但这一个多月来,因为护卫军欲出兵山东,所以如今对地形瞭若指掌。 益都是青州府的首府,临朐位於青州府中部,而昌乐县位於青州府东部,就靠近莱州府。 周君佑略为放下心来,如果敌军有意攻莱州、登州,那乱兵应该往南逃窜,不应该往东跑。 这说明三千韃轻骑並没有后援。 楼华松骂骂咧咧的走过来,“韃靶在附近倒是没有大肆劫掠,那些北地汉军也就是在济南府、青州府,倒是溃败的明军將地方祸害的不轻。” 周君佑率领的二团、三团八月二十七日就启程了,八月二十九日抵达亭口镇。 因为有斥候先行探路,护卫军一路急行,九月一日越过潍汶水,绕到了昌邑县的南侧。 斥候没发现附近有敌军踪跡,倒是发现了一伙乱兵在劫掠镇子,周君佑赶到后乾脆利索的下令进击,片刻工夫就击溃对方。 “都吃好了?”周君佑懒得再想这些烦心事,明军的污糟事太多了。 “吃好了,乾粮也预备好了。”楼华松点点头,“今日就启程?” “等斥候回报。”周君佑不敢大意,又问了句:“给银子了吧?” “给了,真给了。”楼华松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三个中年人,招呼了声, “军令如山,我敢不给?” 为首的中年人疾步过来,行了一礼,“小民拜见將军。” 周君佑挽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是浙江护卫军,北上来援,放心吧,不会有损地方。” “是是。”中年人脸上既有惶恐,也有感激,“天兵北上——“” “天兵?”周君佑冷笑了声,打断道:“朝中可不会发兵来援!” 吴大绩笑著说:!“护卫军之首乃定海陈锐,鲁人理应知晓此名。” “是在曲阜·—” 说了一半,中年人住了嘴,转而道:“原来是鱼台大捷的·” 嗯,其实鱼台大捷一战,陈锐力挽狂澜,但名声还是只在军中,倒是因为在曲阜闹了一场,隨著那副对联远播,导致陈锐这个名字令人印象深刻。 周君佑咬了咬牙,”“適才採购粮米,给银钱了吗?” “给了,给了,以市价。”中年人唯唯诺诺。 吴大绩笑著问道:“近日可见韃靶,或敌军踪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中年人回想了会儿,“约莫上个月二十二日,有大批骑兵从镇子北面掠过,之后再未有见。” 这时候,数骑远远而来,片刻后脸色不太好看的阎丁翻身下马。 “如何?” “约莫两百骑。”阎丁看了眼中年人,才继续说:“昌邑县城门紧闭, 听闻城內有人主事,未能破,但附近村落、镇子—— 顿了顿,阎丁了口,“县城以南十里处,靠潍汶水的一个镇子被屠了,韃两百骑就停驻此处,我远远看了,约莫数十条船只,能临时搭建简易桥樑。” 周君佑在脑海中回想著地图,计算了下时间,“从这儿至镇子,要三十多里·.—..” “现在赶过去,黄昏前能抵达,但未必能完胜。”赶回来的叶邦荣摇头道:“而且难以控制船只。” “一旦战局僵持,入夜后就不好办了。”楼楠也摇摇头,“咱们不比別军,能不损失就不损失。” 周君佑微微頜首,1“这两日急行军,士卒疲惫,所谓疆弩之极,势不能穿鲁编。” “今日修整,三更起床,摸黑出兵,天明时分,全军进击。” 周君佑下了决定,转头看向中年人,“其一,今夜要在镇子宿夜,无需腾屋,还请借些被褥。” “其二,能否从镇子中招募青壮为嚮导?” 在周君佑做好出击准备的时候,平度州的戚继光正无奈的听著王德的絮叨。 八月二十五日避入汶水县城,戚继光虽然没说,但相信陈锐会来援,而u。 坐拥数万大军的王民应都已经兵败被俘-外间韃已经射了箭书入城,据说王民应已降。 在如今的局势下,只千余兵力的舟山军敢来援吗? 戚继光毕竟年轻气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若舟山不来援,那又如何?” “难道汝修兄要乞降吗?” “至少,比起朝中遣派援军,陈锐更值得期盼。” 王德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戚继光又补充道:1“八月十八日传信,至少要八月二十二日才能抵达舟山。” “就算陈兄提前做好准备,扬帆北上,也要五六日,再从胶州一带登陆北上,也要三四日。” “若无差错,理应距离平度州不远了。』 戚继光对陈锐的感触相当的复杂,他们並不仅仅只是並肩作战的袍泽弟兄,更是一同患难的生死兄弟。 但从这几个月的信件,以及王德带来的种种消息中,戚继光轻易的判断出当日陈锐將【不信任朝廷】这件事实实在在的做了下去。 但不管戚继光对陈锐的將来有任何的猜测揣摩,有一点他是坚信的,陈锐一定会来援。 不仅仅是因为登州,因为戚继光,更是因为陈锐不允许靶侵吞整个山东,因为舟山必须在山东扎下一个根。 事实上,如今陈锐正率一团、直属营停驻在亭口镇,距离汶水县只有六十里。 因为有周君佑先行,当陈锐在昨日抵达亭口镇的时候,码头处都成了闹市—显然周君佑很大方。 距离码头处不远的宽阔平地上,几十个临时灶台正冒看火,百来张桌子边坐著士卒,都在眼巴巴的等著上菜。 “有点黑啊。”廉钟很是无语的对一个青年说:”“居然从我们手中赚银子!” “是啊。”胡八牢骚道:“这次辐重营一共也没带多少银子北上·—· 青年笑嘻嘻的说:”“总不能让全军都只啃饃饃吧,吃的好点,才有力气上阵。” 廉钟幽幽道:1“此次山东兵败,登州军被困,只怕將来山东糜烂不堪, 乱兵沦落为盗匪不可避免,亭口镇很可能成为眾矢之的。” “呢——.”青年有点胆战心惊,虽然亭口镇目前还没受到侵袭,但也有家破人亡的百姓流窜而来。 胡八嘿嘿笑道:“若是撑不住了,可以迁居去舟山嘛。” “这个” 青年眨眨眼,背井离乡可不是什么小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迁居。 廉钟接口道:“那到时候,有你们的好处!” 青年乾笑了几声,这次亭口镇可是从护卫军这儿赚了不少银子呢。 远处的陈锐正与周君仁、王如龙、司马、孔壮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啃了几口饃饃,又夹了块也不知道是猪肉还是羊肉的肉片,陈锐突然开口道:“明日进击,都做好准备。” “是。”眾人齐齐应了声。 司马衝著王如龙说:(“北地战事不比南边,你別莽撞。” “知道知道。”王如龙嘴里还含著半个饃饃,不耐烦的说:“大哥都提点两次了,不会亲身犯险。” 陈锐之所以决定带一团和直属营出战,也有这部分原因,周君仁、司马、孔壮、冯林、李伟很多將领都是北地出身,对骑兵战术有很深的了解, 只有王如龙没见识过千军万马。 第233章 初战 第233章 初战 九月初二,天微微亮,陈锐已经起床,亲自指挥士卒开始登船,派出斥候先行查探军情。 老哈这两日率领斥候前往平度州打探军情,但因为避免引起敌军注意力,只能远远探查。 敌军兵力大约在三千左右,都是骑兵,没有步卒,戚继光率军坚守文水县城,但城外也有军营,有近千骑兵与千余步卒。 战事似乎並不太激烈,至少老哈发现分兵肆虐周边村落。 不过今日就要开战了,老哈等斥候可以靠近查探军情,反正护卫军都是步卒,没有偷袭的可能。 但今日莱州战事的序幕,却是由近百里外的周君佑拉开的。 当陈锐起床的时候,周君佑已经率二团、三团在夜间跋涉三十里,抵达曹家镇。 曹家镇坐落在潍汶水西侧,位於昌邑县南侧七八里处,北有河,南西两侧都有小山。 半山腰处,阎丁眯著眼盯著黑压压一片的镇子,片刻后才说:“你们都留在山上吧,不要下去。” “噢噢。”坐在地上一个矮壮青年应了几声,苦笑道:“就算想下去, 如今也腿软了。” 周边的几个青年都连声苦笑,他们都是主动请缨为护卫军带路三十里路,其实不算太远,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完成,对於他们这些没有经歷训练的青年来说,还是很难的。 矮壮青年小声问道:“阎兄弟,能胜吗?” 阎丁笑了声,“两百韃而已,若不能胜,我们如何有胆子北上山东? “胜负无有悬念,关键也不在这儿。 山下的周君佑也是如此对楼楠、叶邦荣吩咐的,胜负没有悬念,关键在於,儘量避免漏网之鱼。 二团、三团在击溃这股韃人之后,会立即向东,与陈锐所部匯合,参与在平度州的关键战事。 如果不能速胜,那么今夜的漏网之鱼,就有可能引来敌军的援兵,到那时候,局势就复杂了。 “叶邦荣,你率三团绕行,最好绕到镇子北侧,因为西侧是山,韃靶无路可逃。”周君佑沉声道:“三营兵力,足以破敌,但最好在外围布置兵力,免有漏网之鱼。” “是。” “楼楠,你率二团四营、六营稍后出发,摸到东侧,必要抢占船只,然后再分兵进击。” “是。” 周君佑看向丁邦彦,“二团五营留在南侧。 丁邦彦点点头,在心里琢磨了会儿,周君佑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却是沙场老將,经验丰富的很。 “开始吧。” 在將校的提醒下,士卒们都儘量动作小些,轻微而繁多的脚步声在空中迴响。 周君佑有些无奈,“可惜西侧有山,不然可以绕远些。” 丁邦彦笑著说:“毕竟顶多只有两百余兵力,而且天色还暗,敌军不会那么快发现。” “当虑万全。”周君佑摇摇头,这是陈锐在出征之前一再强调的。 但事实证明了周君佑的担忧很无谓,叶邦荣提心弔胆的带著三团绕到了曹家镇的东面,然后再顺著山脚绕到了北面,都布置完全了·..-镇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无斥候,无暗哨?”叶邦荣疑心病有点重,左右看了看,“有埋伏吧?” “呢——...” 1 团副金福也有些看不太懂,全团一千多號人呢,从你们眼皮之吉你门民然都沿发现2 “跑了?”叶邦荣转头看向阎丁。 “不太可能吧?”阎丁咧咧嘴,“我碰到过逃出来的,据说都在曹家镇待了七八日了—要不我带几个斥候去看看?” 一刻钟后,阎丁带著五个斥候回来,六个人都很是无语,其中两个斥候手上还拎著三四颗脑袋。 “有放哨的,都睡熟了。”阎丁面无表情的说:“打呼声比咱们行军的动静还大呢!” 边上一个斥候快速的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韃靶兵具体位置不详,但我听到马嘶声,摸过去看了下.———顺著主道,在岔口往右处。” “好。”叶邦荣嘿嘿笑了声,杭州一战没捞到机会,反而沈家门被袭, 这一战他早就跃跃欲试了,非要一洗前耻。 “丁茂,你率七营打头阵,不管其他,只沿著主道扫荡,一直向南。” “是。” “楼华松,你率八营从岔道转向西,首要將战马收拢住,然后扫荡周边“是。 “朱珏,你率九营从岔道转向东边,无需太快,嚮导提过,东边有几处大宅,人很可能就在那—楼楠会从东边来援。” 朱珏有些不满,“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人———· “你个憨货!”叶邦荣板著脸骂道:“咱们护卫军的士卒是韃靶人能比的?” “死一个,那都是损失!” “我隨朱珏进击,金福,你率警卫连留后,以防有漏网之鱼。” 静悄悄的镇子,静悄悄摸进镇子的护卫军,丁茂一直静悄悄的摸到镇子的中心区域——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甚至都没看到一个人。 战事的爆发从西侧的临时马廊处爆发,看守战马的七八个人再如何贪睡,也被三四百人脚步震动声惊醒。 “隔开!” 楼华松的话刚刚出口,骆松已经持刀盾率警卫排扑了上去,將七八个韃靶人与战马隔开。 听不懂的胡语叱骂声骤然响起,隨之而起的是战马的嘶鸣,楼华松都没有直接下令,一个排长率著两个鸳鸯阵上前,狼、长矛轻而易举的將刚刚出门的几个人逼回了屋子。 “不用急。”楼华松瞄了眼,“骆松,你率警卫排留守,其他三个连队,扫荡各处。” 终於大梦初醒的人开始纷纷衝出门外,战事在各处爆发。 镇子东面,几个衝出门外的韃人裤子都没穿好,其中一人一手拎著刀,一手还拎著裤带,手忙脚乱之间,已经被迎面而来的狼刺倒。 对门的口个期人慌忙的立午眾十八根標枪投来,一根標枪好巧不巧的刺穿了为首韃人的手掌,將手掌硬生生的钉在了大门上。 后方的十几个士卒纷纷喝彩,这一批入军就直接担任副连长的胡守仁乾笑了几声,还真不是故意的。 朱珏耐心的一个宅子一个宅子的扫荡,人的哀嚎声在各处迴响。 “都听好了,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 已经率一个营从东面杀入镇子的楼楠赞同的点点头,曹家镇被屠,死了那么多人,还要俘虏作甚? 从开战到结束,一共只持续了两刻钟,斩首一百七十三人,生擒十八人皆斩,护卫军只有两人受了轻伤。 在镇子外留后的金福带著警卫连都等得不耐烦了,等到脚都酸了也没等到所谓的漏网之鱼。 叶邦荣大步走过去,“船只?” “都收拢好了。”楼楠隨口应了声。 “人也不怎么样.”叶邦荣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自己还小心谨慎,战前还仔细布置— 楼楠笑了声,!“以有心算无心,又是凌晨偷袭,人还没上马— 等过几日,对峙骑兵,你再说这等话吧。” “护卫军数度出战,无不大胜,但所谓骄兵必败。”周君佑扫了叶邦荣一眼,“都搜乾净了?” “嗯。”叶邦荣抓了抓鼻子,“镇子的老弱青壮未能逃走的都被斩杀殆尽,只有百来个妇人———.“ 周君佑沉吟片刻,”“让那几个嚮导將妇人送回去,若是不肯收留,待得战后,都送回舟山安置。” “是。” “整队吧。”周君佑转头看向东侧,此时天色已然大亮,远远可见潍汶水上密密麻麻的船只。 第234章 首战骑兵(上) 第234章 首战骑兵(上) 汶水县城头处,戚继光面色阴沉的盯著在城外来回游走的敌骑,虽然他这几日也曾率骑兵出战,但终究难以破敌。 原因也很简单,韃人不想硬碰硬,只试图將明骑诱得远离县城、营寨,而戚继光却不敢远离。 而散开的韃靶轻骑以及汉骑肆无忌惮的劫掠破坏附近的村落、镇子,驱赶数百民眾去攻打营寨,甚至已经攻破了莱州府北部的掖县。 戚继光在心里盘算,若是一直持续下去,三千敌骑活动在莱州、登州,將造成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 戚继光也在心里猜测,陈锐是肯定会北上的,但会在什么时候北上呢? 等到莱州、登州失守吗? 兵力不足,顶多扶持汉官將校,战力不强,若是那时候护卫军再北上, 击败汉军,就能在山东扎下根。 诸般念头在戚继光脑海中飞速的闪过,突然身边的戚继美惊喜的高声呼道:“有船!” 戚继光猛地抬头看去,漩河上隱见船只,渐渐的数十艘大小船只进入眼帘並靠岸,手持军械的士卒源源不断的从船上跳下,涉水上岸。 羞愧的情绪在戚继光心里盘桓,但他没有时间去仔细品味这些,而是迅速下令道:“传令王长、戚通,做好准备!” “元敬?”匆匆赶来的王德紧张的问:“你要作甚?” “靶已然调兵向南。”戚继光立即回道:“护卫军皆是步卒,难抗骑兵“若是兵败” 王德紧紧抓住戚继光的胳膊。 “不会,韃分兵劫掠地方,县城周边只有两千左右兵力。”戚继光缓缓而用力的扯开胳膊,“我率近千骑兵击后,使韃不能全力为之,必能接应护卫军入营!” 顿了顿,戚继光展顏一笑,“你看,陈锐果然来了。” 骑兵的速度虽然快,但陈锐早就计算分明,而且护卫军也进行过在各种环境中的强行登陆。 率先登陆的一营在李伟的指挥下迅速斜刺向北进军,掩护后方,先行赶来的百来韃游骑从一营的侧面掠过。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一般,飞速掠过的骑兵时不时侧身拉弓放箭,护卫军早有准备,举起盾牌遮挡。 李伟一边远远眺望靶主力的动向,一边时不时回头观察其他营队的行军速度,调整自己营队的位置。 五六里外,刚刚命侍卫吹响號角集合兵力的韃主將疑惑的转头看向后方, 嘀咕了几句。 紧靠著汶水县城的营寨內声响不断,马头耸动,战马嘶鸣声声,显然有出兵之像。 戚继光倒还稳得住,但戚通、胡牛都已经兴奋的高声呼和,忍了將近十日, 终於迎来了转机。 一位满脸络腮鬍的中年將领看向靶主將,眼中有询问之意。 虽然此次山东战事,靶只派出千余骑兵参与此战,但主將却是地位不低, 乃是俺答长兄吉囊的长子诺延达喇,汉称“那言大儿”或“吉能”。 俺答早在十年前就完全控制住了蒙古右翼,吉囊魔下九子都受其所辖,但诺延达喇的身份相对来说比较特殊,因为他继承了其父“济农”之位。 这一次,诺延达喇是主动请缨率兵参战,要的就是戚继光的脑袋·如今戚继光、陈锐两个人在內部高层中的名声很响亮。 一方面是因为通州大火和鱼台大捷,前者直接导致了韃军粮不足.-毕竟俺答有入主中原之心,不愿意太过肆虐民间。 而后者是韃入关之后的第一场败战,虽然俺答亲率大军攻破淮东,但鱼台大捷也有著相当强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孤山阵亡的岁成都刺儿韃早就打听清楚了,一个是陈锐,一个是戚继光。 岁成都刺儿是吉囊六子。 再加上北地也不是没有消息的,至少诺延达喇知道曾经击杀哥落哥的周君佑就在陈锐的磨下·哥落哥是吉囊七子。 诺延达喇用生硬的汉语说:“你留下。” 满脸络腮鬍的將领是原辽阳军副总兵李淶,恭敬的应了声,眯著眼打量了正在布置阵型的明军,心里揣测这股明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莱州府只有南侧有鰲山卫、灵山卫,但按理来说,都已经葬送在之前的战事中了。 诺延达喇率千骑向南疾驰,远远眺望,心中颇为惊。 明军只有千余兵力,竟然没有聚集以抗,而是分散集结一般情况下,步卒对阵骑兵,阵型散乱就是大溃的先兆, 虽然有些惊,但诺延达喇没有犹豫,径直下令进击。 陈锐站在將旗下,不时的转头四顾,观察各个方向护卫军的位置和布置。 一团已经分为三部,李伟率一营为先锋,陈子良率三营为中军,廉钟率二营向右侧的小山丘攀爬,企图抢占制高点。 直属营已经穿插到中军的左侧,与中军、前军成椅角之势。 这个时代的制高点也是非常重要的,骑兵能借马速溃敌,还能增加弓箭射程。 显然,骑兵也知道这一点,分出约莫两百骑兵向小山丘疾驰而来。 “高巨,你率部先登!”廉钟高呼一声,“其余两连跟我来!” 速度显然是劣势,廉钟没有去跟韃靶骑兵比速度,而是径直率两个连斜刺里向韃骑兵杀去。 远远望见的陈锐微微頜首,临阵之时,將校的勇武只是末节,关键在於决断能力,廉钟有这个能力。 因为山丘虽然不算高,但稍微有一些陡,骑兵最重要的机动力、速度都无法发挥出来,在这种地形中,反而是步卒更显得灵活。 廉钟没有蛮干,而是在临阵之前下令先投掷出一批標枪,引得对方一阵骚乱,然后迅速绕到了韃骑兵的侧上方。 虽然標枪只戳倒四五匹马,六七个骑兵,但接下来,长长的狼直往马头上戳,引得战马嘶鸣不住的往回退。 韃骑兵手中的马刀无用武之地,刺出的长枪被盾牌、狼所格挡,而盾牌后的长矛手拼命向前乱刺。 不算宽的战场上,片刻之间已经有十几个韃骑兵落马。 “小心!”身边的警卫將盾牌伸来,挡住了一支长箭。 廉钟也是经歷过血火歷练的,若无其事的將盾牌推开,走了几步侧头观察战局。 “后排!”廉钟高呼道:“二十步,两轮標枪!” 请假一天 请假一天 存稿用完了,请假一天,过年是天天醉生梦死啊 第235章 首战骑兵(中) 第235章 首战骑兵(中) 之前那一轮標枪,因为双方都在行军中,而且士卒立足不稳,效果很差。 而这两轮超过百支的標枪,冲天而起,准確而犀利的扎入后排的骑兵中。 听见不断传来的哀豪声,廉钟劈手从身边盾牌手的背后抢过一根標枪,猛地掷出,给不远处一个驱马踢翻了两个士卒的骑兵的脸上开了个大口子。 “老白,你绕右侧!”廉钟回头看了眼,高巨已经抢占高地,但没有停留固守,而是分出了两个排从左侧衝杀而来。 但援兵还没有抵达,骑兵已经退了下去,只留下几十具户首和伤员。 攻坚,从来不是韃骑兵的首选诺延达喇已经不关心河边山丘的战事了,他率近千骑迅猛扑向明军前阵,欲以气势嚇得明军阵脚不稳,但护卫军屹立如山,没有丝毫的动摇。 不需要诺延达喇下令,靶轻骑均拨转马头,向侧翼驰去,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术。 但让诺延达喇意外的是,明军居然敢出阵。 一营的一连长翟突率部出阵,承受著箭雨的洗礼上前二十步,以標枪和弩弓逼得韃骑兵后军不得不远离。 中军的陈锐略为鬆了口气,以鸳鸯阵对阵轻骑,关键就要看基层將校的胆气和指挥能力。 翟突是第二批募兵入军,台州人,能迅速脱颖而出,资质实在不凡。 诺延达喇眉头大皱,明军阵型鬆散,却有胆主动出阵,且以古怪刺枪、盾牌掩护。 来不及想更多的东西,骑兵绕到了侧面,在一营和直属营之间来回纵横。 片刻之后,约莫数百骑兵直面冲向直属营,毕竟这一支偏军是孤悬在外。 “都稳住,稳住!”亲自赶来的陈子鑾声嘶力竭的喊著,“都听號令,听號令!” 司马侧头看向孔壮,“你和冯林出击,不要衝的太远。” “嗯。”孔壮应了声,舌头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努力从喉间挤出一口唾沫。 “不急,不急!”陈子鑾紧紧盯著近前的韃靶骑兵。 对方也不傻,不会以轻骑冲阵,只有十余骑驰近,试图从侧翼掠过,以做试探。 “黄忠连!”司马高吼一声。 一位顎下长须的中年人默不作声的持弓上前,弯弓搭箭,箭去如流星。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在军中响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片刻之间,连射十箭,杀四人,毙六马,这样的箭术,別说边军,就是草原上也不多。 黄忠连是第三批应募入军,之前就以高超箭术扬名台州。 陈子鑾压住心中的兴奋,盯著缓缓上前的数百韃骑兵,低低呢喃,“不急,不急。” 一直到韃骑兵临阵六十步,陈子鑾才突然抽刀高举,“放!” 砰砰砰的响声登时將战场的所有嘈杂掩盖,百余支鸟的射击引发的白雾遮盖了直属营的前端。 诺延达喇神色大变,居然有火器。 下一刻,孔壮、冯林分率兵力持械衝出了白雾。 被一阵鸟打的晕头转向的靶骑兵还陷入混乱中,而孔壮、冯林已经杀到近前。 孔壮还稍微好些,以狼手、盾牌手为先,而冯林凭著鎧甲硬生生扛了两箭,带著三十多个甲士迅如猛虎的扑入阵中,举刀大砍大杀。 直属营中有好几个边军士卒,甚至有一人翻身上马,抢过一根长矛,左手刀,右手矛,好不肆意。 阵中一片大乱,轻骑面对如同刺蝟一般的鸳鸯阵,又要面对已经杀入內部的甲土,纷纷主动向西侧退去,留下了几十具尸首。 孔壮没有追赶,而是高声吆喝布阵,又將战死的韃人户首和被射杀的战马户首堆砌起来。 冯林看著逃走的百多骑兵,又低头看看尸首,心想鸟虽然射程远,但杀伤力还真的挺一般虽然中者毙命,但命中率不高,只能覆盖式射击。 此时的诺延达喇已经面沉如水,不自觉的紧紧捏著手中的马鞭,他如今已经体会到明军散乱布阵的优点了。 一般来说,明军在对阵韃靶的时候,步卒布阵严密,如同乌龟壳一般,以弓箭御敌,阵外有骑兵掩护。 这种方式让骑兵很舒服,就算是乌龟壳,都愿意去啃。 骑兵在外围掠过,如果某个区域明军没有布置大量弓箭手,就能靠近射击, 然后耐心的扯开一个小口子,重骑就能如尖刀一般刺入。 即使对方防御严密,对外围机动力很强的韃骑兵也形不成什么威胁。 而这支明军却截然不同,以数百士卒为一队,分散布阵,各自结阵而守,相互之间也並不远,能互相支援,同时又敢战。 这使得诺延达喇没有办法以骑兵驱散步卒,也不能在外围以游射的方式摧毁对方的士气和斗志,更不能以少困多。 远处已经与李所部开战的戚继光看不到战场,而汶水县城头的王德与戚继美却是看的清清楚楚的。 当看见护卫军布阵鬆散的时候,王德是长长嘆息·久闻定海陈锐之名,却不料名不副实,亏得戚元敬苦苦期盼。 但很快,王德的嘴巴就张得可以吞进鹅蛋了,护卫军鬆散的阵型不仅没有在靶骑兵的威逼之下溃散,反而敢主动出击,甚至百余人就敢出阵切割空间。 戚继美却是两眼放光,手掌不停拍著城墙,连声叫好,虽然看不懂,但却看得清楚,韃轻骑难以破阵。 轻骑在西侧盘桓良久,似乎在做决定,好一会儿之后,骑兵才绕过了直属营,向南而去。 眯著眼观察战局的陈锐慢条斯理的抽出了长刀,笑著说:“以为我这么好欺负?” 原本以鸳鸯阵布阵,应该是留有后军的,不过因为战场有个山丘,所以陈锐才临时將后军遣派去抢占山丘,导致中军后侧並无保护。 显然,主將发现了这点,这才绕过了直属营,试图直击中军。 这一次充当中军的是陈子良所部,军械、战力都是军中最强的之一,陈锐有充足的信心。 第236章 首战骑兵(下) 第236章 首战骑兵(下) 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陈锐盯著越来越近的骑兵,耳边不停传来陈子良的指挥声,脑子里却在想著,如果是重骑,或者是精骑,那怎么办? 其实陈锐心里有数,步卒对抗骑兵,永远都处於劣势,即使能抗衡,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说百了,性价比太低。 能对抗骑兵的,除了火器之外,永远只有骑兵。 而陈锐决定直面骑兵,很大程度在於,需要让护卫军感受到这一切,如今的护卫军战斗的主要目標依旧是培养出一批有勇气,有担当,有指挥能力的军官团体。 不过这一战,陈锐非常確定,至少不会败北。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轻骑並没有直衝营阵,而是时前时后,忽左忽右,不停的衝锋后放箭然后调转马头。 三营长陈子良看了会儿,忍不住笑骂道:“这是在试探我们有没有鸟呢! r 果然,连续三拨试探之后,轻骑开始集体加速,在距离六十步的时候开始拨转马头,这是他们惯用的作战方式。 护卫军摆出防守的架势,狼、盾牌、长枪堆砌成寒光闪闪的防线,韃靶轻骑从侧面驰过,拋洒出一波箭雨。 但三营也同时回敬了一拨弩箭,双方都没討到什么便宜,护卫军士卒有好几人中箭,也有七八个韃骑兵被射落下马。 但事实上,靶轻骑从侧面掠过之后,直属营这边早就做好了准备,劈头就是一拨弩箭,登时射翻了十几个。 诺延达喇也是屈的不行,战场的东侧是河流,在外围横向掠阵只可能往西,但一旦掠过,就差不多是直属营的射程范围之內了。 选择分散结阵,相互之间的距离是非常有讲究的,就连使用的远程武器都是有讲究的。 之所以將所有鸟调拨给直属营,就是因为他们最可能遭到正面的衝击,鸟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而直属营、一营、三营之间的距离都保持在六十步左右,考虑到骑兵的速度,这个距离差不多就是弩箭的射程了,再近一些,標枪都有用武之地了。 如今的局面是,除了抢占制高点的廉钟所部之外,另三个营各自为战,相互距离不远,而且还有孔壮、翟突率连队以鸳鸯阵的方式分割空间。 轻骑在战场上看似左右纵横,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效果,甚至於连拿出阵的翟突一个连队都没有办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的要打,自然是能攻破的,但一旦靠近,就进入后方李伟所部的射程范围之內—..韃人也很重视性价比的。 诺延达喇驱马在西侧停下,细细观察明军的阵型,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了,他对明军太熟悉了,而面前这支军队与以往的明军有著极大的区別。 这种区別不在於军械的改变,也不在於阵型的变化,而在於意志和信念。 说白了,以往的边军,除了骑兵之外,一般都是抱著头挨打的,保证不溃就是大胜。 而面前的护卫军不同,有著极为丰富而且明確的反制手段,且有著强烈的主动求战之心。 诺延达喇盯著数十骑兵扑向主动出阵的数十明军士卒,对方先以弩弓、標枪,后向南撤去。 轻骑提速追击,冷不丁东侧的直属营一阵鸟,数十骑登时死伤惨重。 诺延达喇挥舞了下马鞭,这样的例子不是第一次了,明军士卒既敢战,也有手段。 几十个护卫军士卒返身扑杀,其中一个士卒在眾目的之下割下一个韃人的首级,悬掛在长矛的顶端,高高举起。 战场上爆发出一阵喧譁,护卫军中喝彩连连,而韃骑兵这边登时大哗。 诺延达喇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真正的考验来了,陈锐眯著眼看著韃靶骑兵再次绕行,从南侧衝来,侧头看了眼陈子良,“他们要衝阵。” 陈子良点点头,高声喊了几句,各处均有回应声。 靶轻骑一般是不愿意冲阵的,因为伤亡率太高,他们在战场上的威胁主要是通过弓箭、游走和机动力来体现。 但到了关键时刻,轻骑也能完成冲阵的任务。 陈锐心里略有些紧张,面对韃靶轻骑的试探、游走,护卫军的表现无懈可击,但面对骑兵的冲阵,能將训练中的东西用出多少,那就不太好说了。 这也是鸳鸯阵面对骑兵时候最大的劣势,再如何精妙的战术和阵型,也无法抹杀骑兵对步卒的优势。 陈锐很清楚,之所以选择三营为突破口,韃靶骑兵的目標在於自己,或者说是自己头上的將旗。 只要击破中军,诺延达喇不相信明军还不乱。 陈锐侧头看了眼,命警卫摇动旗帜,让直属营、一营向中军略为靠拢。 “弩弓!” “三连,標枪,二十步!” “狼笔端稳了!” 嘈杂的指挥声在响彻在战场上,陈子良只觉得喉咙有些发涩,两支韃骑兵分从左右掠过,引得弩弓、標枪投掷,隨后数十韃骑兵驱马猛衝。 狼前端尖锐的枪头毫不留情的刺入了战马的身躯,盾牌手將身子全都压在盾牌上,拼命的扛著巨力。 虽然是轻骑,但重达数百斤的战马借速扑来的巨力並不是步卒能抵挡的,两根狼几乎同时崩断,两个狼手也被战马撞得向后飞去。 被剧痛引发性子的战马四蹄乱踢,將身上的韃靶骑兵甩飞,但也同时將面前的盾牌撞得四分五裂。 后方的韃骑兵齐齐发出欢呼声,终於破阵了。 陈子良並没有慌张,甚至都没有下令,只带著警卫排守在陈锐身边。 顶在最前面的连队的连长叫乔吴,台州人,第一批应募入军,正在高声指挥。 被战马冲乱的士卒纷纷向两侧退开,並没有继续抵抗,但也没有溃散,而是在各个排长的指挥下聚拢起来。 而骑兵在破阵之后试图加速,驱散护卫军,但事实並没有向他们期盼的方向发展。 聚拢起来的各个排依旧保持著建制,而且相互之间的距离並不远,狼的挥舞,长矛的戳刺,让骑兵不得不降下速度。 骑兵失去了速度,那就等於失去了最强大的武器,双方陷入了混战。 而直属营、一营已经迅速向中军靠拢,但並没有直接参战,而是有条不素的从外围压迫空间。 请假两天 请假两天 实在没时间码字,4號恢復更新 第237章 首战骑兵(续) 第237章 首战骑兵(续) 韃靼骑兵都懵逼了,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完成破阵,成功的將敌军分割开了,一切都很顺利。 这时候,这些汉人不应该惊慌失措,崩溃逃跑吗? 而呈现在他们视线中的是,护卫军士卒以三四十人为一个小队,从容不迫的布阵,相互之间还能默契的配合。 两个排之间也就十几步远,二十多个骑兵准备从中间穿过去,结果左右两侧探出长长的狼,或戳或鉤,逼得韃靶骑兵手忙脚乱。 后方的长矛手都不太派的上用场,不过侧面的鏜鈀手窜了出来,鏜鈀横扫, 顺利的將骑兵鉤落下马。 率领一营的李伟留下了一个连队,亲自率领另外两个连,同样以排为单位杀入战场。 另一侧的直属营倒是没有参战,而是向南进军,以弓箭、弩弓、標枪甚至鸟大量杀伤准备提速的靶后军。 诺延达喇都要疯了,明明已经成功破阵,怎么感觉反而是自己被困住了? 不过能继承其父“墨尔根济农”的名號,诺延达喇並不缺乏智慧——这个名號在蒙语中指的是智慧。 高声的呼和引起了陈锐的注意力,他眯著眼盯著不远处的战场,看著诺延达喇调配兵力,在极为困难的局面下还能集中二十余骑,加速向这边衝杀而来。 诺延达喇很清楚,就算局势不利,但只要斩杀明军主將,甚至只逼得对方逃亡,斩断旗杆,那这一战还有挽回的机会。 “找死!”陈锐冷笑了声,探出手去,抓住了警卫从地上抬起的铁枪。 从组建护卫军开始,陈锐基本上就不亲自动手了,早就已经手痒难耐。 两个鸳鸯阵顶在前面,略略扛住了骑兵的衝击,毕竟如今在混战中,人骑术再如何高明,没有空间也很难提速。 就在双方刚刚接触的时候,拖著长长铁枪的陈锐从侧翼出阵。 这是回了寧波之后,周君佑特地为陈锐重新铸造的铁枪,精铁打制,分量极重。 电光火石间,陈锐仅用右手挥舞,长长的铁枪將两个骑兵扫落下马。 躲开战马,铁枪直击,將一个韃骑兵戳落,隨后左右分击,几乎是同时击在左右两个韃骑兵的胸膛处。 片刻之间,五人落马,不知生死。 诺延达喇纵马急转,手中长枪凌空刺来,正是陈锐铁枪尚未收回之际。 陈锐也不格挡,丟开了铁枪,身子斜避,让枪头从腋下穿过,一声爆喝,双手持杆,竟然反將诺延达喇从马上拽落。 周围爆发出大片的嘈杂声,有喝彩声,有大呼声。 灰头土脸的诺延达喇被几个骑兵护在身后,双手都是血痕。 陈锐还不罢休,拾起铁枪翻身上马,仗著身穿全身甲,硬生生扛了两箭,驱马上前,手中铁枪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劈落。 没有什么招,只是硬砸,但每一击之下,韃人或被击落下马,或枪桿折断。 抢了几十匹战马的孔壮、冯林也已经驱马赶来,聚集在陈锐的身侧,咬著逃窜的诺延达喇一路追杀而去。 战事发展至今,已经打成了一场乱战,但乱只是骑兵乱,而护卫军依旧保持著基本的建制,每个小阵都有连长、排长级別的將校指挥。 留下戚通、王长纠缠汉骑,戚继光已经带著数十亲卫赶到了战场,只略略扫了几眼就是目瞪口呆。 一片乱战中,韃靶人如同被困在泥塘中一般,几乎转身不得,动弹不得。 戚继光视线中,仅仅一个班就敢出阵,盾牌高举,狼、长矛乱戳,將七八个韃骑兵搅乱,侧翼的鏜鈀手顺利的將骑兵鉤落下马,班长、副班长只忙著安抚战马。 就连守在山丘的廉钟也忍不住了,留下一个连队驻守,带著高巨率两个连队衝来加入战团。 戚继光眼角都在抽搐,他与这支靶轻骑交手了近十日,对方战术纯熟,骑术高超,並不是弱旅,居然与兵力相差无几的步卒打成这样。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观摩的时刻,但戚继光还是没忍住,细细看去,每个小阵都守御得当,相互之间的距离又很妥当,相互支援,轮番出击,让韃骑兵几乎没有机会匯合起速。 “元敬!”远处的孔壮高吼了声,“跟上啊!” 戚继光听了声,双腿一夹,带著亲卫驱马赶上。 诺延达喇已经被陈锐追杀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过也匯合了百余骑兵,正拼命的向西逃窜。 逃命的时候,这些韃靶轻骑也顾不得性价比了,不停的驱使坐骑径直衝阵, 守御这一边的一个排都被彻底的衝散,漏出了个大口子。 汶水县城外的汉骑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李淶率骑兵脱离登州骑兵的纠缠,正在向南赶来。 当戚继光赶到的时候,陈锐已经勒停了坐骑,对方已经聚集起了千余骑兵, 缓缓向西退去。 “陈兄。”戚继光喊了声,“先收拾后面的?” 陈锐回头看了眼,被困在阵中的韃骑兵还有不少,不过韃靶后军被直属营压迫,未有入阵,已经脱离战场。 “嗩吶。”陈锐吩咐了声。 尖锐的嗩吶声响起,李伟、陈子良率部缓缓向北退去,司马率部向西移动, 容阵中残留的韃骑兵脱身。 “这这——.”廉钟不满的骂了句,抓起一根標枪,前冲十几步,猛地掷出, 將一个韃骑兵戳落下马。 “退,退!”一直没机会表现的王如龙踢了廉钟一脚,“不尊军令,回头有你的好处!” “困兽犹斗!”周君仁喊了声,“他们不怕多死几个,咱们损失不起!” 周君仁这一战也没捞到什么机会,他和王如龙都在一营,但韃骑兵始终没有直面一营。 高巨拉著廉钟回来,隨口说:“刚才三营的一个排都被衝散了,估摸著死伤不少。” 的確,这是陈锐最担心的,轻骑破阵他都不怕,就怕轻骑突围——-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阻止,护卫军必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种损失,是陈锐不愿意付出的。 第238章 自请为辅 第238章 自请为辅 远处滚滚烟尘渐渐消散,只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瀰漫如同实体一般的浓重血腥味。 陈锐勒马迴转,环顾刚刚经歷了北上第一场战事的护卫军,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毕竟是以步对骑,相当部分的士卒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匹马,甚至很多人这辈子都是第一次看见战马。 虽然有伤亡,有错漏,但躺在地上的韃靶人尸首,以及正在向西撤去的韃骑兵,都证明了护卫军第一战的表现,非常的出色。 能证明这一点的,还有戚继光和匆匆赶来的山东巡抚王德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 一个时辰之前,城头处的王德见护卫军阵型散乱,心若死灰,但如今却是脸上满是奋然。 走到近处,王德用眼神示意戚继光-引见一下啊,但戚继光像是没看到似的,只默默的站在那儿,久久的盯著正在收拾战场的护卫军。 陈锐没有理踩王德,甚至都没有与戚继光寒暄几句,直截了当的下令,从登州骑兵中抽调人手,由老哈率领,绕行查探军情。 一边听著的王德嘴角抽搐了下,又转头看了眼戚继光.要知道登州军可不受他陈锐所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但戚继光还是没声,他的大舅哥王长倒是有些犹豫,但王长的副手胡牛是边军老卒出身,毫不犹豫的点出数十骑,並遣派熟悉莱州的本地人为嚮导。 去年两百多骑卒,跟著陈锐南下的不过数十人而已,而留下的老卒大部分都在登州骑兵中。 如周君仁、孔壮、冯林都在与老相识捶胸相拥。 戚继光虽然没说什么,但敏锐的察觉到如今的陈锐与去年之间的区別更加果敢,更加直接,更加不绕弯子。 “仔细点。”陈锐盯著老哈,“首要联络周君佑。” “是。”老哈笑著点头,“这边都收场了,二团、三团居然还没赶到!” 戚继光听了声,“周二哥也来了?” “嗯。”陈锐隨意应了声,视线落在正从船上运送物资的士卒队列中。 战后第一件事只能是急救,儘量挽留更多伤员的性命-他们即使不能再上阵,也將是舟山这个团体最坚固的基石。 一旁的司马解释道:“周君佑率二团、三团两日前从亭口镇下船,步行绕袭昌邑,后举兵向东。” 戚继光咽了口唾沫,右手不自觉的摁了摁额头,有心想问问这次护卫军出兵多少,但又觉得不太合適。 王德倒是没什么顾忌,直截了当问:“適才听说,开战的乃是一团並亲兵?” 之前王德听戚继光说舟山拥兵千余,可不知道已然扩军。 司马移开了视线,而一道平淡的声音在王德身后响起。 “三团一营,兵力四千有余,未逾一卫。”徐渭笑了声,“护卫军北上援山东,足下却是提防为先吗?” 王德然回首,打量著这位中年文士,“徐文长?” 王德是浙江温州人,虽然不认识徐渭,但也早就听闻其名,如今朝中很多人都將徐渭视为舟山谋主·为此,徐渭发了无数牢骚,这个锅背的! 徐渭也打量了王德几眼,他虽然如今对外人依旧显示出尖酸刻薄的性子,但实则大为收敛。 山东局势如此,而王德自请巡按山东,不评价其能力,至少颇有胆气,比朝中诸公要强多了。 好一会儿之后,陈锐才走回山丘,周君仁、王如龙、陈子鑾、孙鈺也聚拢过来。 “斩首三百二十七,俘虏三十五。”周君仁神色淡淡,“另收集战马一百七十三匹,军械若干。” 王德脸上颇有喜色,加上登州骑兵那边的战果,一战之下,敌三千骑兵已折损两成了,很可能会就此退走。 陈锐转头看向孙鈺,后者阴著脸说:“战死二十八,轻伤不计,重伤十六。” 王德授须浅笑,戚继光眼角余光扫了扫保持了沉默,而他身后的戚继美毕竟年轻,兴奋的脱口而出,“此为大捷!” 戚继光回头瞪了眼,戚继美这才察觉到异样,对面的眾人,自陈锐以下,都没什么大捷之后的喜悦神色。 护卫军成军以来,出战的次数不多,但到现在阵亡的土卒都没超过十人,而北上山东第一战,就战死了二十八人,加上重伤员,半个连的兵力了。 打战,总是要死人的,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护卫军的將校也都知道,手下的每一个低级小校甚至每一个士卒,都能通过战事成长,他们是护卫军的將来。 护卫军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连续扩军,靠的就是不停从基层筛选出有指挥能力的军官。 王如龙拉著脸说:“章柔重伤,房二山阵亡。” 章柔是第一批应募入军的义乌人,出任三营二连副连长,房二山是台州人, 是章柔手下的排长。 在最后时刻诺延达喇率骑兵不顾伤亡的猛衝逃遁时候,一个多排的兵力被彻底摧毁,大部分的阵亡也就是发生在这时候。 陈锐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孙鈺,阵亡名单、斩首名单均由你统计, 伤员暂时安置在平度州。” 顿了顿,陈锐转头看向戚继光,“尚需棺木。” “分內之事。”戚继光点点头,“县城內有医者,已经派人去徵召。” 陈锐继续问道:“粮草可宽裕?” “以四千兵力计,平度州粮草可支半月,若能將韃驱逐向西过胶水,可从登州运送粮草西来。”戚继光毫不犹豫的说:“护卫军北上来援,何敢使士卒受飢?” 徐渭细细打量著戚继光的神色,其实护卫军已经做好了运送粮草北上的准备,並不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登州。 “俘虏的战马均由直属营统管,死马伤马都割了肉做成肉羹。”陈锐看向司马,“你去审审,主將何人———“” 戚继光补充道:“虽然受挫,但韃靶主將於阵中直取中军,不果后迅速远遁,虽然受创不轻,但非是寻常將领。” 陈锐半转身远远眺望西侧,沉默片刻后道:“明日全军向西。” 周君仁犹豫了会儿,轻声道:“大哥,战况不明———” “但也要將韃靶骑兵驱逐出莱州,才有窥探战况的可能。”戚继光开口道:“我即刻遣派人手回登州,运送粮草西来。” “全军向西?”王德呢喃重复了句。 戚继光眼角余光扫了扫王德,没有什么迟疑,径直道:“愿为陈兄之辅。” 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渭授须点头,心想陈锐的眼光还真是不凡,戚继光其人, 不言军略如何,却是有量。 毕竟从兵力来看,登州军还是占据了优势的。 而在联兵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內有纷爭,戚继光自请为辅,再加上登州军內有不少边军老人,陈锐才有掌控全局的把握。 第239章 战后 第239章 战后 血腥味依旧很重,堆砌的户首不远处,畏畏炊烟升起,数十士卒正从战死的马匹身上割下马肉。 “怎么样?”冯林拍了拍正在搅动肉羹的麻夏。 麻夏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双眼却有些赤红。 冯林留了碗喝了口,“有点腥——没办法,毕竟是战时。” 看麻夏依旧不开口,冯林嘆了口气,“他日多杀几个就是,做这幅模样有何用?” “是。”麻夏咬了咬牙,也留了碗,不顾腥味大口喝完。 麻夏虽然隶属军法处,但也编在直属营中,这一战最后时刻,韃以骑兵冲阵遁走,排长房二山一脚將麻夏踢开,自己被战马撞的胸骨塌陷而亡。 山丘上,戚继光遥望营地,笑道:“去岁陈兄南下,言必有回返之日,今日立破。” “何以言破?”陈锐轻笑一声,“你我皆知,此战首有登州军策应,韃靶难用全力,其次韃不过千余轻骑,难撼军阵。” 一旁的王德听不懂,但徐渭却是心里有数的,点头道:“此战虽护卫军只伤亡数十,斩韃两百余人,但实则韃主將见难以破阵,飘然远遁。” 陈锐与戚继光都点头赞同,战事的胜负並不是由双方的伤亡人数来定的,这一战韃吃了小亏,但算不上败北。 甚至於,如果不是诺延达喇主动冲旗,也不至於被陈锐一路追杀以至於遁走否则的话,战事应该是以平局落幕,可能还会等到登州军向护卫军靠拢而结束。 “能克制骑兵的,还是只有骑兵。”戚继光略有些无奈,“但供养骑兵,实在太过耗费银钱粮草。” “若非陈兄数度输粮草北上,登州也养不起骑兵。” 陈锐轻声道:“此战之后,我会遣兵力留守莱州,並留下孔壮、冯林等人组建骑军。” 面对骑兵,火器能起到很关键的作用,但骑兵的机动力、穿插绕行这些战术特点,是火器无法抵御的。 毕竟这还是十六世纪,火器还只是战场的辅助者,而骑兵依旧是王者。 戚继光眯著眼想了会儿,试探问道:“胶州?” “嗯。”陈锐也不掩饰,“易守难攻。” 王德突然插嘴道:“徐州或会出兵北上“难。”徐渭摇头道:“北上途中在淮安与吴惟锡见了一面,虽他有心,但上有江北总督、江北总兵,徐州未必敢违抗上令。” 王德脸色有些灰暗,他不知道陈锐、戚继光两个武將听出来没有,但他自己是听得懂徐渭这弯弯绕绕的话的。 山东战事从八月下旬开始至今已有半个月,若朝中有意来援,绝不至於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 说的更明白点,徐州就算出兵,也肯定不是朝中遣派的。 “先虑当下。”徐渭看了眼王德,“先前一战,山东逾三万大军溃败,至今还没有多少消息传来。 显然,此战为青州、济南两地,解山东明军对北直隶的威胁之外,主要为粮草而来。” 戚继光补充道:“所以,需迅速西进,不使韃掳掠人口。” 粮草那是没办法的了,都半个月了·—但堵住韃掳掠人口,还是有希望的陈锐没有去点评山东战事,相对的应对都在北上途中经过了很多次的討论, 护卫军北上山东的战略目標首先是站住脚,其次是聚拢大量的人口。 “听闻王民应已降了韃?”陈锐隨口问道。 “可能吧。”戚继光揉了揉眉心,“而且山东总兵阵亡,不过尚未確凿。” “韃不至於拿这等事扯谎。”王德冷笑道:“这一降,太仓王氏不復!” 太仓王氏,三代皆进士,名扬南直隶,王怀这一降—事实上,不仅仅是王,其子王世贞传闻也已经降了俺答汗。 徐渭对王怀没什么兴趣,山东之败在预料之中,而是问道:“李邦珍何许人?” “此人曲周县人。”王德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颇有勇力,却肤色白皙,容貌秀美—..“ 陈锐嘴角抖了抖,感情是王的男宠啊不过这等龙阳事,在南方士林中並不是什么稀奇事。 “明日西进,必要驱逐韃西去,先行收復昌邑、潍县。”陈锐径直道:“ 在白狼水、潍汶水之间驻军。” “若是靶来攻,严阵以待,若是韃不来攻,往西南方向行军,绕过白狼山南下。” 戚继光试探问道:“益都、临朐?” “嗯,儘量让民眾东迁。”陈锐扫了眼戚继光,“难道战后,你要率军西进,驻守济南、青州吗?” 戚继光脸颊动了动,默然无语。 这时候,司马大步走来,“大哥,问出来了。” “谁?” 司马嘿嘿笑道:“又是吉囊之子。” “此人乃吉囊长子诺延达喇,汉称吉能,为靶右翼济农。” 戚继光眉头挑了挑,忍不住侧头去看山丘下的周君仁,吉囊幼子哈麻艾旦死在周君佑手中,五子岁成都刺儿死在了陈锐手中,如今又来了个。 司马解说道:“如今俺答汗亲率大军攻辽东,遣重兵攻山西,兵力不足,所以遣诺延达喇率千余轻骑隨行攻山东。” “虽只是牵制而已,但也颇有目中无人之嫌。”徐渭咒骂了几句,“朝中诸公,朝中诸公!” 王德也嘆息了声,这次山东战事,只遣千余骑兵助阵,无非是篤定明廷不敢遣兵北上。 陈锐细细询问,王德在一旁听了会儿后,拉著戚继光走到一旁。 “元敬,以你观之,护卫军战力如何?” “四千余兵丁,加上登州三千步卒,千余骑兵。”戚继光答非所问的说: 进取或不足,但足以庇护莱州、登州。” 王德来回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我在城头所见,韃靶骑兵破阵都未能將护卫军击溃,反而狼狐遁走这等战力,若是你能——” “绝无可能。”戚继光断然道。 王德愣了下,失笑道:“他陈锐何等人,难道你以为我是使你夺军吗?” 戚继光深深的看了眼王德,“即使成功夺军,亦无用。” 王德不懂,但戚继光很清楚,骑兵破阵,护卫军结小阵抗衡,这不仅仅显示了护卫军的战力,更显示出护卫军內有一支数自不少的將校团体。 不仅仅是士卒有敢战之心,不仅仅是將校有指挥之才,这支护卫军从上到下,都与明军有著极大的区別。 这种区別也不仅仅在被破阵后依旧保持战力,更在很多细节上。 戚继光想了会儿,直截了当的说:“护卫军募青壮为兵,精心训练三月后入军。” “军械需精,训练需严,月钱、赏银丰厚,每日米麵肉食不断———” 戚继光还没说完,王德已经面如土色了,“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他陈锐要抄了盐商啊! 第240章 大敌 第240章 大敌 差不多就在诺延达喇自以为聪明的直取中军,最终被陈锐追杀的狼狐逃窜的时候,周君佑率二团、三团已经抵达胶水西岸。 一座不算高的山丘后隱藏著两个团的兵力,周君佑谨慎的没有直接扑向胶水岸边,而是先行遣派斥候查探-目標是肯定有留守兵力的船只。 胶水实际上是胶莱河的北段,没有桥樑,想要渡河,非船只不可。 “应该已经开战了。”楼楠低声说:“可惜没赶上。” 顿了顿,楼楠看了眼叶邦荣,“不然让你见识见识韃靶的骑兵。” 叶邦荣没声,一旁的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摇头道:“来去如风,迅如闪电,当日登州军南撤,若非戚元敬率骑兵奋勇反击,登州步卒必溃。” 说完之后,中年人笑著说:“但如同舟山这般步卒,也的確少见,或可结阵以抗。” 虽然只半日工夫,这位中年人已经看出这支自称“护卫军”实实在在是一支精兵。 楼楠笑吟吟道:“足下如此胆气,也的確少见。” “不敢夸胆气。”中年人哈哈一笑,“但既赴任山东,早已將生死置於度外” 正在眺望远方的周君佑回头看了眼,轻声道:“大哥曾言,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必有哄传天下之杰。” 中年人愣然,但转而苦笑道:“但亦有身败名裂之徒。” 陈锐做出这个判断一方面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嘉靖二十六年冒出了太多太多的人杰,有第一流的文人,有第一流的政治家,有第一流的名帅。 另一方面是因为韃靶侵吞北地,山西、陕西、山东均位於前线,大量地方官员或弃城而逃或选择致仕,更部不得不抽调新科进土而已经有些经验偏偏血未冷的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成为了充实地方的主力。 而这位中年人正是嘉靖二十六年三申同进土,歷史上的一代名臣凌云翼。 原先凌云翼为南京工部主事,今年初慨然北上,出任昌邑知县。 今日护卫军破曹家镇,凌云翼知道后亲自赶来,並且率数十人渡河隨军而行。 凌云翼並不莽撞,他隨军而行是因为这是护卫军,他与戚继光来往颇多,曾听其提及,若是山东战事不利,护卫军当会北上。 “来了。”楼楠目光炯炯,“应该在南侧————韃人不善操舟,实在不行, 我率士卒游过去抢了船只。” “待会儿再说。”周君佑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若是今日开战,咱们赶不到的—至少三四十里路。” 楼楠点头赞同,“一路急行,一旦迎头遇上韃骑兵,难以坚守。” 叶邦荣盯著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內的斥候,隨口问道:“凌知县,王民应真的降了韃?” “嗯。”凌云翼脸色不太好看,他也是太仓人,与王民应、王世贞父子是同乡。 山东巡抚王的下落,其他人不清楚,但凌云翼很清楚—因为他接到了王怀的亲笔劝降信。 在信中,王怀厚顏无耻的提及南宋赵復,以此自比。 赵復,自號江汉,被蒙古掳去北地,授程、朱之学,姚枢、许衡、郝经、刘因等皆从其学。 凌云翼如何看不懂王信中的言外之意要知道赵復和他好些学生都是忽必烈组建的“金莲川幕府”中的重要人物。 “的確在南侧。”阎丁接过叶邦荣递来的竹筒灌了口水,平復了下喘息,才继续说:“大小船只近百艘,没有船员,都被扣在东岸了。” “情理之內。”楼楠笑道:“若不將水手船员扣在手中,韃靶人难道不怕他们將船驶走——.要知道没有船只,他们绕不过胶水的。““ “就是这个理。”叶邦荣追问道:“东岸如何?” “约莫百多人,我派了斥候潜行渡河看了,都是韃人。”阎丁撇嘴说:“ 韃也信不过汉军。” “这等后路,自然要韃自己人守著。”周君佑点点头,“百来人———“ “叶邦荣,你率部大张旗鼓进击,吸引韃人注意力。” “楼楠,你从二团挑选水性好的,携军械游过胶水—— 顿了顿,周君佑有些不放心,“有问题吗?” “没问题。”楼楠哈哈一笑,“义乌人可能差了点,但台州近海,多是是好手。” “首要驱逐韃人,將船员扣在手中。”周君佑反覆在心里盘算,“阎丁, 你率先渡河,儘量多抢几匹战马,绕行赶往汶水县。” “是。” 这时候,一直默默听著的凌云翼突然开口道:“以周將军之见,陈千户可能抗衡韃?” 周君佑有些意外,想了想才说:“就算不能胜之,也不至於败北。” 楼楠补充道:“戚继光非庸碌之辈,必会出兵牵制,大哥率一团並直属营, 兵力约莫两千,且有火器,必能稳住阵脚。” 凌云翼轻笑道:“不如火攻。” “火攻?” “诸位自胶州南上,当知水路,胶莱河贯穿南北,一把火將船只全都烧了。”凌云翼冷笑道:“將三千敌骑锁死在胶水之东,必能斩杀殆尽。” 楼楠、叶邦荣对视了眼,凌云翼的思路的確很有操作性。 周君佑深深看了眼凌云翼,这位看似寻常的官员不仅有胆气,而且也通军略之道。 楼楠也在侧头打量,心想大哥曾经提过嘉靖二十六年进土,大家以后碰到最好结交一二。 “不行。”周君佑没有思索太久,摇头否决道:“千余韃,两千汉骑,兵力不少,若是困兽犹斗,伤亡太大。” 楼楠醒悟过来,连连点头,“不错,这等伤亡————亏了,亏了!” 叶邦荣嘀咕道:“咱们护卫军训练一个新兵,成本那么高,如此折损,实在划不来。” “其次,三千敌骑,一旦绕过平度州,攻入登州。”周君佑继续说:“后方作乱,接下来的战就不好打了。” 叶邦荣补充道:“就算费力绞杀大半,残兵窜入伤重,日后莱州、登州多事“—..要留条路给他们。” 楼楠接口道:“更別说一旦使得肆虐民眾,別说战功了·说不得战后还要被问责呢。” 凌云翼专注的听著,他立即做出了两个判断。 其一,这支军队以“护卫军”自称,以守土安民为职责,看来並不是王婆卖瓜,而是確確实实。 凌云翼曾经听戚继光提及杭州一战护卫军的表现-在他看来,有些刻意, 但即使刻意,难道不是好事吗? 其二,不愿意將敌军封锁在胶水之东,反而给韃靶人留出一条退路,这样的思路不仅仅展现了护卫军將校的信心,也显示出了护卫军的战略方向。 护卫军不会仅仅停留在平度州,而是会出兵向西这也是周君佑为什么说不愿意后方作乱的原因。 事实上,周君佑没有考虑太多,山东战事中,护卫军是有自己的诉求的,並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平度州。 一刻钟后,並没有亲自领军的周君佑与凌云翼爬上了山丘,站在高处眺望。 叶邦荣率二团绕过山丘,大张旗鼓向南穿插,直抵胶水西岸。 而楼楠亲率两百熟悉水性的士卒携带军械,从略北的方向涉水渡河对岸並不是没有发现,但韃人一共也就百多人,实在无力阻拦。 渡过胶水,楼楠高声呵斥,先让盾牌手、狼手上前,以鸳鸯阵径直向东南方向穿插,自己率数十人持刀沿著河岸扑向船只的聚集处。 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虽然骑兵对步卒有著极大的优势,但也要看兵力多寡。 在鸳鸯阵的进击下,靶骑兵很快被驱逐离开岸边,楼楠指挥水手將船只横向排列,搭建简易通道让三团渡河。 凌云翼忍不住摸了摸有些发痒的头皮,既慨然赴任山东,他自然对兵事极为关注在他看来,护卫军士卒行动迅速,肃然有序,比登州军要强太多了。 当日登州军渡潍汶水之时,凌云翼就在城头,亲眼看见军中大乱,嘈杂声震耳欲聋,要不是戚继光在东面死死扛著韃骑兵,必然大溃。 而如今,正在渡河的护卫军,几乎看不到混乱,甚至听不到什么嘈杂声——“ 虽然凌云翼心里清楚,听不见是因为距离有些远。 周君佑倒是没什么意外,护卫军对训练的严格是外人难以想像的,出了新兵营,入军之后每日都要进行各式各样的训练。 阵型转换,上令下达,侧翼正面的策应,光是渡河、登陆就有七八种方式, 这也是护卫军不停能从基层筛选出將校的原因之一。 正常情况下,只有经歷战阵,才能汰弱存强筛选出將才,而护卫军却跳过了这一步。 一个时辰后,凌云翼与周君佑一同渡河,横在胶水中的船只颤颤巍巍,但有宽阔木板、门板搭建·显然是之前韃骑兵渡河留下的。 踏上土地,凌云翼苦笑道:“他日韃復攻山东,胶莱河未必能挡。” 看周君佑投来询问的视线,凌云翼解释道:“胶莱河北段胶水难渡,但南侧大沽河——冬季水浅,骑兵能径直驱马渡河。“ 周君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如果没有意外,接下来舟山会在胶州驻军,挖掘河道。 凌云翼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的阎丁高呼几声,数十骑兵从南侧疾驰而来。 “那是—” “老哈!”周君佑神色一紧,疾步而去。 但很快,周君佑脸上浮现出笑容,因为老哈脸上掛著笑容。 “胡牛,杜三!”楼楠喊了声,“你们也来了!” 胡牛翻身下马,笑著说:“还是跟著大哥痛快,早知道就跟你们南下了!” 杜三嘿嘿笑著补充道:“前些日子屈得紧,接下来让韃人尝尝苦头!” “好了。”周君佑大步走来,“战况如何?” 老哈笑吟吟的说:“斩首三百有余,算是小胜一场,敌军西撤,大哥遣我等绕行来寻你们。” “方位,兵力?”周君佑鬆了口气,他是边军出身,太清楚骑兵对步卒的优势如何巨大,虽然护卫军的日常操练中有针对骑兵的训练,但能起到多少效果是很难说的。 “连同汉骑约莫两千出头,往西北方向撤去。”老哈解释了句,从怀中取出公文递了过去,“大哥有令。” 周君佑拆开火漆看了几眼,“明白了。” “大哥怎么安排?”楼楠问道。 “往东南方向行军。”周君佑回头看了眼密密麻麻的船只,“船只-留一半给韃人,剩下的全都往南开去亭口镇。” 叶邦荣拿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明日一团並直属营西进,我们从东南方向进军包抄,且看看吧。 韃断兵今日严损不少,战意不强,汉断业稍微好对付点。” 周君佑看了几眼,转身下令,护卫军持卒迅速归建,开始向东南方向而去。 凌云翼有兴一亢仔细问著今日一战亢战况,听老哈口若悬河亢说了好一会儿.他有点怀疑这个斥候说亢有几分真。 两千步卒对阵千余骑兵,被破阵后还能將逼走,伤亡数十人,斩首十倍当二团、三团向东南方向而去亢时候,看守船只、水手亢百余靶人也找到了退到东北方向亢军中。 “这样亢菜子?”诺延达喇脸色难看,“约莫一丈五六—多少兵力?” “数千?” 诺延达喇用力甩了甩鞭子,今日千余断兵对阵两千步卒都吃了不小亢亏,再来数千.这战真亢不太好打了。 直到现在,诺延达喇还有些懵逼,明明驱仞破阵,为什么那些明军持卒不仅不逃,反而求械结阵,倒让自己束手束脚。 诺延达喇在心里盘算,明日还是要试一试, 正这么想亢时候,李淶疾步走来,犹豫了下低声说:“问清楚了。” “谁?” “渡海北上亢舟山军,主將是—”李淶咽了口唾沫,“陈什。” 诺延达喇猛地转身,“居然此他!” 陈什这个名字在韃靶人高层中很有些名气,侵入中原之后第一场败战就颯拜其所赐,通州被焚毁亢粮草亢那场大火也出自此人之手。 如今又渡海北上来援。 诺延达喇脸色铁青,之前亢戚继光已经够难缠了,硬生生堵著自己,拖延时间,让登州军成功避入汶水县。 陈什更此了得,魔下步卒顶得住断兵衝击,更杀得自己狼狐逃窜—对了, 传闻中亢陈什使亢就一桿铁亥。 诺延达喇深吸了口气,他隱隱感觉到,韃靶最大亢敌手並不是明廷,而是这个叫陈什亢將领。 第241章 移动版拒马枪 第241章 移动版拒马枪 汶水县城外,看著很简陋的营地,陈锐转头吩咐了几句,加强斥候的查探次数和范围。 北地作战,除非是借宿城镇,否则必有营地,这方面是护卫军需要加强的。 戚继光將留守城外营寨的步卒都调回了县城內,腾出了空间,但还是不够, 只能临时徵调民夫修建了些勉强存身的营地。 战后的收拾已经结束,阵亡的士卒已然送入棺中,重伤员送入县城修养,陈锐也终於有时间与戚继光聊几句了。 站在营门外,陈锐轻声道:“伯母那边一切安好,出兵之前我去探看过。” “嗯。”戚继光应了声,虽然思念母亲,但並不担心,“朝中局势如何?” “没什么起色。”陈锐摇头道:“裕王蛰伏,景王大肆结交朝臣,太傅园大动土木,修建宫殿,严东楼建言坐派餉银,浙江、苏松一带多有农户破家。” 戚继光神態明显有些颓然,“今上少年登基,有明君之像—“ 说到一半,戚继光再也说不下去了。 事实上,南迁之后的嘉靖帝算是之前的进化版,玩弄权术更加高明,修道炼丹更加殷勤,召集的道士更多。 陈锐曾经与徐渭私下討论过嘉靖帝可不是生於深宫养於妇人之手的那种皇帝,对下面的事还算了解。 被逼得南迁南京,丟了大脸但嘉靖帝心里很清楚,收復北地,说起来好听,但难度非常高。 说白了,嘉靖帝现在的心態算是躺平挨锤·就盼著能得道升仙了。 陈锐懒得说朝中事,早在去年他就下定决心,话题一转道:“江北巡按吴惟锡有胆有识,亦有军略之才,若能使徐州出兵北上,驱逐韃就轻鬆多了。” “不错。”戚继光强打精神,“今日韃靶小挫,不会久留平度州,必然西返,若是徐州出兵北上—-毕竟如今韃轻骑只有数百,当会北返。” 陈锐嘆息一声,“江北参將软態乃你我旧识,鱼台一战亦有勇略,只是江北尚有总督王邦瑞,总兵朱希忠,也不知道吴惟锡能否—.“ 沉默了片刻后,陈锐揉了揉眉心,“我欲儘量將青州、济南民眾迁居莱州, 大致在胶州一带。” 戚继光苦笑了两声,“总好过被韃掳去。” 戚继光是山东副总兵,辖登州六卫,但实际上因为地形的原因,登州军主力是驻扎在莱州的。 换句话说,陈锐的意思是,以后的莱州,你戚继光以平度州为核心,而舟山以南部的胶州为中心-说的好听点是双方协守登州,实际上陈锐是將手伸入了山东。 “若是山西被攻破,那也不必多说。”陈锐继续说:“若是山西能坚守, 靶很可能会將重点放在山东。” 戚继光点头赞同,侧头深深的看了眼陈锐,“陈兄的意思是辽东。” 这是个肯定句,一旦韃主力攻打山东,就算登州军、护卫军联手,也很难抵御。 而能牵制韃的只有两个方法,其一是水师攻天津甚至京畿,而在这其中起到关键的是胶莱河。 只要能输送千余兵力在京畿闹几次,靶就不得不在沿海布置重兵,而在靶真正的大汗还没有入中原的时候,俺答汗手中的兵力是不够的。 而其二就是辽东军的存在。 陈锐没有否认,“我已然遣派船只北上,如今辽东军与残存的蓟门军已经避入朝鲜境內。 蓟辽总督何栋战死,蓟门总兵阵亡,辽阳总兵、副总兵皆降了。 如今以前工部郎中方逢时领总,大同副总兵岳懋为辅,拥兵万余,尚能抵御,不过缺粮,也缺衣物。” 戚继光嘆了口气,“此当是朝中之责。” 辽东军不管缺什么,都不应该是舟山来提供。 陈锐又不是圣人,还真得能处处出手? 支援登州,支援淮安,还要支援辽东那真的是无能为力。 但陈锐也很清楚,若是让俺答扫灭辽东军,就意味著北地没有能威胁韃的成建制明军了这对於准备在胶州建立基地的舟山来说,绝不是个好消息。 “我已经去信方逢时。”陈锐径直道:“其一,会运送一批衣物、粮米支援,其二,建议辽东军从朝鲜徵收粮草。” 戚继光嘴角抽了抽,这话说的委婉实际上就是让辽东军去劫掠朝鲜。 “只要辽东军在朝鲜能立得住脚跟——.”陈锐目光幽幽。 “舟山、登州、朝鲜成一条线—”戚继光接口道:“鞋难以全力用兵中原、西北。” 一边说著,戚继光一边用隱晦的视线打量著这位曾经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他怀疑对方在去年选择南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点。 虽然戚继光在那时候就决定留守登州,但陈锐也毫不避讳的告诉他-—我希望你留在登州。 陈锐转头向北眺望,如果辽东军能站得稳脚跟,会给舟山带来很多很多好处最直接的一点,舟山能用货物与辽东交易战马。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时候,王德、徐渭出现在不远处,脚步匆匆,身后跟著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 “是任公。”戚继光低声迅速介绍道:“任万里,掖县人,嘉靖十四年进土,曾为言官。” 顿了顿,戚继光补充道:“任姓乃是莱州府大族。” 三人走到近处,徐渭、王德尚未开口,任万里已然对陈锐长长作揖行礼,待得起身的时候,脸颊上满是泪痕。 骑兵攻破城池很难,但劫掠乡里却是非常轻鬆的,八日前,韃靶轻骑扫荡掖县周边,任万里携族人渡过沙河,避入莱山,但任氏一族死伤惨重。 任万里的寡母张氏,妻子韩氏,弟弟任百里、任兆里均死於之手。 转眼间,就是家破人亡,任万里一家老小十八口,除了他本人外,只有长子任鲁、侄儿任溧、幼弟任亿里、二弟妹李氏倖免於难。 “大恩不言谢,唯愿效力。”任万里双目赤红,嘴唇微颤,“请许入军。” 徐渭轻声道:“图南兄,舟山多有与你相似之人,但並不是每个人都入军。” “前兵部侍郎陶谐嫡长孙陶大顺如今就在舟山,南下途中,父亲被射杀,妻子被掳,长子溺亡,幼子走失,不顾尚在孝期,坚请入军,如今在舟山为理政之辅。” 任万里深吸了口气,再次向陈锐行礼,“任由指派,即使只料理餐食亦可, 只盼士卒多些力气,多杀个韃贼。” 一旁的王德並不觉得意外,山东大败,登州军被困在城內,韃靶肆虐地方, 护卫军的北上来援足以得到这样的待遇。 任万里之前甚至都把话说死了,我不管他陈锐是何等心思,我只看到,朝中將山东视为弃子,我只看到,韃肆虐莱州,唯有陈锐率军北上来援。 看著这一幕的徐渭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去年在韃的马蹄下,明军无不溃败,鱼台一战让陈锐名声鹊起。 而这一次,作为第一支北上的將领,陈锐在名望方面会获得极大而且源源不尽的益处。 任万里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接下来护卫军要做很多很多事,有这些地方上的名士协助,会省掉很多很多麻烦。 已然入夜了,陈锐在巡视营地之后,在一处营帐內坐定,早已经被召集而来的將校纷纷起身相迎。 “开始吧。”陈锐直截了当的说:“第一次对阵骑兵,这一战有很多需要总结的地方。” “劣势明显。”王如龙摇著头说:“个人武勇少有用处,不结阵难以抗衡。 3 “你以为天下还有其他步卒,被韃靶骑兵破阵后不溃败的吗?”周君仁意有所指。 “没有。”戚继光嘆了口气,“登州军逊色太多。” 战后组织將校开会,这是护卫军的惯例,而这一次,有了个外人——-至少对陈子鑾、王如龙、陈子良等人来说,戚继光是外人。 “先说军械。”陈子鑾开口说:“说起来还是鸟好用,虽然贵了些,只能覆盖式射击,但射程足够远,杀伤力也足够。” 孔壮连连点头,“配合弩弓、標枪和鸳鸯阵,效果很不错。” “好的东西,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贵。”徐渭牢骚了句,“其他的呢?” “狼好用,鏜鈀、长矛都很好使。”这一战承受了最大压力的三营长陈子良说:“倒是警卫连无用武之地,因为腰刀太短,面对骑兵几乎出不了手。” 陈锐点头赞同,“搜集长矛、长枪,或者直接用標枪改制,补入警卫。” “再说结阵。”陈子鑾开口道:“这一次四个营各自结阵,相互距离不远, 但若是全旅开战,相互之间的距离就不会这么近了。” “不错。”李伟点头赞成,一旦全军出击,各阵相互之间的距离会相对远一些,“距离太近,弓弩、火器就不方便用,毕竟各阵之间的缝隙,足以让骑兵穿过。” 廉钟却是摇头,“若是有一连,或者一营出阵,以鸳鸯阵固守,切割空间, 火器、弓弩同样不方便用。” 徐渭听了片刻后,“所以问题在於,以后出阵切割空间的兵力。” “这一战,面对千余骑兵,翟突率一个连出阵,实在压力有点大。”李伟苦笑道:“这一次韃不肯冲阵,但若是杀红了眼——“” “而且最后时刻,韃靶骑兵驱使战马冲阵,成功遁走,而被困在阵中的残兵————.不能斩杀殆尽。”廉钟忿忿道:“虽然说步卒对骑,劣势明显,但——“ 周君仁无奈的说:“其实韃——-至少俺答魔下,也是不缺少步卒的。” “不仅是降了韃的,之前这么多年,俺答年年来犯,掳走了大量人口,也组建了步卒。”李伟咬了咬牙,“但对阵骑兵,还是骑兵最为合適。” “虽说在兵力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护卫军步卒很难被摧毁建制,很难出现阵脚鬆动。”周君佑看向陈锐,“但若要击溃骑兵,还是只能骑兵。” 孔壮嘿嘿笑了笑,“其他的不说,光是追都追不上!” “都说些废话!”徐渭笑骂道:“谁不知道组建骑兵以抗?” “问题是现在没那么多战马,而且骑兵也是要练出来的!” “这一次是要討论,接下来的战事中,如何制衡韃骑兵!” 帐內安静了下来,没有骑兵,没有太多的火器,谁也没办法啊。 “或可用车阵。”戚继光突然开口道。 “战车?”周君仁咧咧嘴,“这个—” 周君仁是將门世家,对此非常了解,摇著头说:“偏箱车移动不便,难以跟上行军速度,而且需牲畜,护卫军缺的就是这个。” 戚继光笑了笑,“我说的不是偏箱车。” 一刻钟后,眾人站在营帐外,围著一辆独轮车。 “山东称之双缝独轮车。”戚继光举著火把,解释道:“无需牲畜,一到两人就能推著走,速度不慢,行军时候还能装载各式军械和杂物。” “若是战时,在前方布置一块木板,上置枪头,用以抵御战马冲阵。” 陈锐摸著下巴,侧头打量了下戚继光,真是名不虚传啊,歷史上的戚家军-如狼、鏜鈀都是戚继光创立的。 陈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后世俗称的鸡公车。 用布条裹著车把,一个人就能推著走,车轮两侧都能放置物品,速度不慢, 而且很灵活,道路崎嶇也能走。 眾人围著独轮车来回打转,周君仁用力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不错,不错,的確能用。” “枪头对外-用標枪凿入,直接可以充入鸳鸯阵,布置在后方,一旦骑兵冲阵,就往前推。”王如龙快速的分析,“就算是对阵步卒,也能推出来破敌。” “进击、防御都能派的上用场。” “就是木板薄了点,即使有两人在后持车把,也未必扛得住战马衝击。”廉钟迟疑道:“而且矮了些,若是战马跃起———” “可以改制嘛。”徐渭笑著说。 陈锐点头说:“前头的木板可以换成大盾,或者厚重的木头,留下空孔, 一旦开战,用长枪、长矛穿入—“ “应该是枪头上仰,另一端就能扎入地面,算是简易版的拒马枪了。” “此外车身加高,使战马难跃。” 陈锐一边说著,也一边用力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 鸡公车在明朝早就普及了,但能用到战阵中,戚继光的確是巧思妙想。 像是可以移动的拒马枪,行动便捷,而且还能携带军械、军粮,节省体力。 眾人都对戚继光亲热了几分,而后者心里苦笑,他早就有这个思路了,只是难以实施。 一方面是需要大量的军械,登州军在军械方面本就不足。 另一方面独轮车用在军中,护卫军能用,而登州军很难发挥出作用。 护卫军即使结阵,也非常灵活,移动速度很快,散成小阵也不会溃散,而其他的明军是没有这样能力的。 第242章 周君佑的首战 第242章 周君佑的首战 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一般在阵外响起,山呼海啸的呼喝声忽起忽落,好些初次上阵的新兵都有些发忧。 正在观望战局的朱珏回头扫了眼,骂道:“谁要是尿了裤子,回头给全营洗袜子洗一年!” 胡守仁笑了笑,拉著身边的几个新兵,大声喊道:“都听班长的,不用慌, 新兵营中的训练用出五成就够了。” “一团和直属营昨日已经胜了一场,咱们两个团,兵力占优!” 几个新兵想说些什么,但只觉得喉咙发紧,嘴中发乾,耳边听见高声的指挥,条件反射的握紧了手中的军械。 远处的楼楠眯著眼盯著在阵外不停来回疾驰的敌骑,笑道:“还是这般手段!” 副手齐乡点头道:“若是其他明军,或会阵脚鬆动,但护卫军不同。” 楼楠转头向后方看去,周君佑那边没什么动静。 今日一战,拥两千余骑兵,试图以机动力先击位於胶水东岸的护卫军, 但周君佑早有准备,已经布置好了阵势。 二团、三团依胶水布阵,两个营为先锋,两个营为中军,两个营在侧翼,阵型鬆散,相互之间保持著约两百步距离。 周君佑手中握著两个团,兵力上有优势,但相当一部分的士卒都没有经歷过战火的洗礼,战力上比一团、直属营略差。 站在略高的山坡上,周君佑细细观望战局,经过昨日一战,靶显然有些忌惮,在阵外来回疾驰,距离都比较远,没有冲阵的企图,甚至都看不到惯常的小队骑兵欺近挑畔之举。 其实不是韃靶不愿意·——诺延达喇也挺无奈的,昨日一战后,自己手中也就八百骑兵了,主力是那些汉骑。 但汉骑既没有那样的能耐,也不愿意付出巨大的伤亡冲阵。 略远的地方,诺延达喇心里烦躁的很,他倒是不在乎这一战能不能胜,关键是明军摆出来的阵型。 鸳鸯阵的杀伤力,诺延达喇昨日已经体会过了,他现在试图寻找这种阵型的软肋和漏洞。 思索片刻后,诺延达喇决定试一试,如果不能得手,那就迅速撤离-周君佑是留了退路给他们的,胶水北端有数十条船只可以勉强渡河。 “来了。”周君佑呢喃了声,视线盯著已经开始提速的敌骑。 “侧翼不动,让前锋两个营向北,放他们进来。” “后军补上,向中军靠拢。” 不多时,数百骑兵从侧翼的朱珏、楼华松两个营的北侧掠过,顶著標枪、弓弩杀到后方。 与此同时,位於北侧的丁邦彦、柳无病两个营向北移动,其中丁邦彦指挥五营向东北方向,几乎与侧翼的主角平行。 战力最强的丁茂、刘西两个营向中军靠拢,在山坡下立阵。 猛烈的撞击,陡然响起的豪叫,血腥的斯杀在胶水东岸爆发。 如今的鸳鸯阵的確承受不起这样的骑兵衝击,第一波冲阵的骑兵都是汉骑-他们在射术、骑术上无法与韃人相提並论,但冲阵、廝杀並不弱。 盾牌手被撞得向后飞起,断裂的狼颓然落地,最前端並行列阵的几个鸳鸯阵几乎在眨眼间被衝散,杀入阵中的骑兵肆意衝杀,骑士不停挥刀,坐骑马蹄四踢。 山坡上被两面盾牌护佑的周君佑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幕,在这种情况下,一军主帅能做的事是很有限的,关键还是要看各个营长、排长的指挥能力。 已经率兵驰近的诺延达喇神情严肃的盯著战局,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被衝散的明军与昨日一战一样,没有溃散而逃,而是以小队的方式散开,各自结阵,死缠烂打,奋力廝杀。 昨日没有领教的李今日算是领教了,这支明军有著极强的战斗意志,甚至有过对阵骑兵被衝散后的专门训练。 数百骑兵正面是山坡,往西是胶水,被困在山坡下不算大的战场中,与兵力相差无几的两个营廝杀。 七八百骑兵像是陷入泥塘一般,速度越来越慢,双方混战一起,似乎手脚无法伸展。 数十骑兵试图从南侧绕过,直袭山坡上的周君佑,但刚刚绕过两个驾鸯阵, 宗朝率一个连从侧面扑来。 狼横扫,长矛戳刺,登时將对方扰乱,逼得骑兵继续向南,加长的鏜鈀將七八个骑兵勾落下马。 宗朝还不肯罢休,吆喝了声,几十根標枪投掷过去,又戳落了六七个。 两个骑士被惊的落马,宗朝发足狂奔而去,一手举盾,一手持刀,三两下將两人捅翻。 李有些承受不住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韃靶这边的地位—就是要靠手中的兵力来维繫的。 靶人与陈锐、戚继光有仇,自己可没仇。 李喘了几口气,心里发急,他可不傻—这片战场的北侧、西侧还有数量不少的明军,万一韃人被牵制住了,自己搞不好就要被陷在里面了。 这时候,丁邦彦已经包抄住了敌骑的来路,只留下了五六十步的通道给还在阵外观望战局的敌军。 若是对方要入阵,就要承受可能的攻击,若是径直来攻,五营向东南能与楼华松所营匯合,向西能与柳无病所营联军。 西侧的两个营,楼华松严阵以待,而朱珏却不是那种老实的,看的眼热,亲自率一个连突然出阵,狂奔数十步,先以標枪,后以鸳鸯阵,从后方狼狼捅了一刀。 仗著身穿全身甲,朱环硬生生扛了两刀,手中长矛上下翻飞,连续將四个敌兵戳落下马,阵中大哗,护卫军士卒百忙之中还在高声喝彩。 身后的胡守仁也不甘示弱,从士卒背上取来四五根標枪一一掷出,每一掷, 都能戳落一个敌兵。 “这几个杀才!”周君佑骂了句,嘴角却流露出一线笑容。 周君佑想起了两年前的曹家庄一战,双方也是如此近身斯杀战,只不过当时明军兵力占优,才能死缠烂打,而这一次,却是双方兵力相差无几,甚至略有劣势。 “来了。” 听到身边警卫的提醒,周君佑向西眺望,天地相交之际,隱隱可见黑线,有靶斥候正在向西飞驰,军中有號角声响起。 周君佑精神大振,从腰间拔出长刀,高喝道:“立旗!” 警卫早就做好了准备,將一桿长长的旗杆举起,旗杆上的黑色大旗在河风的吹拂下肆意飘扬。 “你留在这儿。”周君佑看了眼凌云翼,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警卫连,跟我来!” 护卫军中,每一战都会经过细致的討论,会布置出各种方案,昨夜胶水东岸的周君佑与位於汶水县外的陈锐是有沟通的。 诺延达喇比周君佑更早知道消息,登州骑兵与昨日和自己交战的明军步卒已经接近战场。 就在诺延达喇准备在外作势冲阵,让阵中的李淶能脱身的时候,楼华松所部突然向东北方向进军,直面骑兵。 丁邦彦率五营在侧面接应,而朱珏、柳无病分率两个营迅速向山坡靠拢加入了战场。 看的仔细的李神色大变,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周君佑已经率数十警卫杀到了近处。 “登!” 金铁相交的声音在阵中响起,骑在马上的周君佑面目挣狞,手中大刀再次狠狠劈下。 李淶勉强侧身躲过,却躲不过另一根戳来的长矛,幸好身穿铁甲,硬生生的扛住了,却也被戳落下马。 周君佑举刀再劈,却被李的坐骑挡住,身后的警卫连士卒扑上,也被李滦的亲卫阻拦。 当朱珏、柳无病率部杀来的时候,汉骑士气已衰,当李淶落马的时候,更是一片大乱。 叶邦荣、金福亲自率警卫连从侧翼杀来,如今阵中颇为拥挤,战马几乎无法提速,警卫连士卒皆披甲,手持腰刀、长矛,杀得人头滚滚。 最为勇烈的还要数朱珏,这个杀才带著一个连队从北杀到南,从东杀到西, 硬生生逼得七八个骑兵不得不跳入了胶水。 外面的诺延达喇心中大急,没试探出对方的软肋,倒是將近千骑兵给陷进去了,李淶这个废物。 但诺延达喇却不能不管,李淶手下可不仅仅只有这千余骑兵,如今还在青州、济南的数千汉军步卒,他本人更是丁汝夔的女婿。 已经赶到了距离战场五六里处的陈锐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马上,听著老哈的回票。 从汶水县到胶水四五十里路,以护卫军的脚力本不应该这么慢,但韃遣派了大量斥候遮蔽战场,同时又使小股兵力在侧翼远远跟隨,隨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一口。 戚继光建议骑兵先行,但陈锐思索后决定骑兵与护卫军同行·-护卫军的战力他有信心,但在行军途中突然遭受骑兵突袭,护卫军也很难保持建制。 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的陆地上,手中握著骑兵,永远都占据著优势各个方面的优势,战术上、战略上。 没有加快脚步的另一个原因在於,陈锐对周君佑率领的二团、三团有信心。 “周二哥不愧是將门虎子。”戚继光笑著说:“两千余步卒,对阵两千骑兵,尚能维繫局势。” “韃未用全力。”陈锐摇摇头,“开始吧,你我率骑兵出战,这边留给周君仁。”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一团、直属营以谨慎的姿態继续向东,而陈锐、戚继光、司马、戚通等將领率近千登州骑兵向战场的东南侧驰去。 此时此刻,李已经逃脱了周君佑的追杀,虽然狼狈,但也聚拢了两百多骑兵逃出阵外,正要与诺延达喇所部匯合。 陈锐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好到一旁的戚继光都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这算是运气吗? 若是诺延达喇要接应败兵,那就不能退走,一旦退走,以登州骑兵的进击方向,正好將李淶截住。 但不推走,就要与登州骑兵近身斯杀。 诺延达喇心中发麻,不得不先分出一部分兵力纠缠对手。 陈锐计算著距离,越来越近了,眼见对方洒出箭雨,举起手中小盾略略遮挡,隨后爆喝一声,径直左手掷出小盾,將一个骑兵砸落下马。 手中铁枪高举过顶,双腿用力,陈锐驱马第一个杀入阵中,长长的铁枪闪电般的劈落,將两人砸落,隨后长枪放平,直刺横扫,马前无一合之敌。 骑兵情不自禁的向两侧退开,倒不是真的畏惧陈锐,这是他们习惯的作战方式。 但问题是,当陈锐轻而易举的杀穿之后,正好与李淶所部相遇。 李淶登时魂飞魄散,被亲卫簇拥其中的他难以拨转马头,如今骑术已经大有长进的陈锐却拨转马头,与李淶平行。 两根长枪戳来,陈锐略略闪过枪头,左手抓住抢槓,身子微扭,右手使长枪横扫,將李淶身边的几个亲卫全都扫落。 此时战场已然打成一锅粥了,除了承当主要作战任务的丁茂、刘西、朱珏三个营还在围剿残敌,柳无病、楼华松、丁邦彦三个营已经向东北方向进军,威胁诺延达喇的侧翼。 “大哥!” 听到后方的提醒声,陈锐没有迟疑,微勒韁绳,放缓了马速,转头看见散开的韃轻骑已经从后方追上。 “便宜这廝了!”陈锐嘧骂了句,任由李淶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逃窜,拨转马头高声呼和,率骑兵兜出一个圈再次冲阵一次,隨后就退到了已经上前的丁邦彦、楼华松所部的侧翼。 李淶成功的逃出生天,诺延达喇不再犹豫,立即匯总兵力向北退去,脱离了战场。 打是没办法打了,对方步卒四千有余,尚有近千骑兵,怎么都討不了好—— 现在诺延达喇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成功的渡过胶水。 诺延达喇很清楚,今日初战的明军是渡过胶水往东,这意味著昌邑、潍县等莱州西部並不安全。 胶水上的近百船只搞不好就是明军特地留下的,就是为了让登州骑兵来个半渡而击。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血腥味却极为浓重,一地的户首,无主的战马。 陈锐將铁枪戳在地上,眯著眼想了会儿,“船只距离这边多远?” “七八里处。”老哈应了声,“南侧我们的船只大约十里外。” 戚继光试探问道:“继续?” “嗯,但不能逼的太紧。”陈锐抓了把耳朵,“命一团、直属营向北,距离此地不得超过三里。” “留下百余骑兵,其他骑兵转而向南,渡过胶水。” “胶水西岸有一座小山,足以遮蔽近千骑兵。”赶来的周君佑有摘下口盔, 髮髻有些散乱,“待得半渡,再行移击,来迫韃遁走。” 戚继光轻笑了声,“半渡而击,未必是在韃人眼中。” 第243章 当振天下士气 第243章 当振天下士气 “久闻青藤之名。” 山坡上,徐渭细细打量了凌云翼几眼,回了一礼,嘆道:“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科,有吴惟锡、施晓臣、陆与绳这等俊杰,更有汝成兄慨然北上赴任,但亦有声名尽丧之辈。” 陈锐对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很关注-徐渭就觉得奇怪,不过吴百朋、施晓臣都有不凡之处,眼前这位也很有胆气。 凌云翼苦笑了几声,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山东巡抚王的儿子王世贞·—事实上,朝中也有言官因此上书。 凌云翼沉吟片刻,略略提起了王招降一事,徐渭听完笑了声,“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他王民应何以与汉江先生相提並论?” 徐渭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数百年前,蒙古自草原而起,败金吞夏, 占据中原北地数十年。 而靶虽有俺答,但內有隱忧,远不及成吉思汗及其子嗣,南北归於一统, 你我此生必能亲眼目睹。” 凌云翼知道徐渭的言外之意,原本王在南,王世贞在北终究能维繫家族门,而如今王降了韃,意味著王家再无太仓这一脉了。 “千古艰难惟一死。”凌云翼嘆了口气,迟疑了会儿,低声问道:“听周君佑提及,徐州或会出兵北上?” “你是想问,朝中可会援山东。”徐渭似笑非笑,“山东近北直隶、河南, 韃靶欲在北地立稳脚跟,非取山东不可。” “如今朝中虽无明確决议,但大抵依黄河、淮水而守,以汉中、河南、徐州、淮安为线。” 凌云翼也是饱读史书之人,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涩然道:“所以,朝中不会越淮水、黄河北上。” 事实上,去年淮东大败之后,明军始终驻守淮安府、徐州府,而山东军布置在青州府,与北直隶接壤的济南府、东平府、兗州府都已经被放弃了,地方官员都没有。 “其实你年初北上赴任之时,也已经知道,朝中將山东视为弃子。”徐渭毫不留情的说:“如今却又奢望朝中来援?” 凌云翼呆了会儿才低声道:“但不是说徐州可能会出兵吗?” “周君佑也是个碎嘴!”徐渭笑骂了句,隨口解释道:“那是舟山输淮安钱粮、军械,说动江北巡按吴惟锡·但倪泰有没有这个胆气,实在难说的很。” 凌云翼听懂了,就算徐州出兵,那也不意味著是朝中的意思。 徐渭懒得再说什么了,看著山坡下的土卒在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陈锐、戚继光、周君佑、周君仁都已经率军往各个地点,旅部只有陈子鑾留了下来。 “护卫军缺战马,也缺骑兵。”陈子鑾试探问道:“或能招降?” 战马是可以买的,但骑兵是需要训练的而且时间不会太短。 而山坡下有百多汉骑俘虏,陈子鑾已经问过了,大部分是原先的辽阳军,其中还有部分保定、河间、天津的卫所兵。 “再说吧。”徐渭微微摇头。 將俘虏作为兵源,徐渭觉得陈锐会很抗拒那斯连没有家人的流民都不肯招募呢。 几个月前从山东南下的难民,后来应募入军的每一人都是有家人在舟山的。 说的好听点,这叫为家人而战,说的难听点..就是有人质在手。 “宗美兄,文鼎兄。”徐渭看向走来的丁邦彦、孙鈺和二团正楼楠,对凌云翼介绍了几句。 “斩首几何?” 孙鈺脸色不太好看,“斩首四百一十三,俘虏一百零二,收拢完好战马三百余匹。” 徐渭看了看同样脸色不好看的楼楠,“伤亡?” 丁邦彦嘆了口气,“阵亡七十六人,重伤二十八人。” 徐渭也是咂咂嘴,开战至今才两天而已,对阵的还只是两三千轻骑,护卫军昨日损失了半个连,今天又损失了將近一个连。 说起来,斩首、俘虏数目不少,相比起来是占了便宜的,但护卫军的士卒培养成本太高,抚恤又重,实在是损失不起。 “主要是刘西、丁茂两个营。”孙鈺低声道:“战死了一个副连长,两个排长,班长、副班长也有多人。” 徐渭用力揉了揉额头,苦笑道:“估摸著周君佑要被———“ 陈子鑾也露出苦笑,“李淶最后逃窜之时,没有骑兵,难以追击,所以只能用步卒去顶其实没有必要。” 丁邦彦心里赞同,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只是说:“这一战之后,就要组建骑兵了,以后就好办了,听司马、孔壮提及去岁鱼台一战,陈千户率骑兵追击,杀得痛快淋漓。” “再说吧,组建骑兵,哪里有那么简单。”徐渭嘆了口气,“缩减编制,临时抽调將校,待得战后再行补充—?山东战事,可不仅仅只是这两场。” “嗯。”一直没声的楼楠应了声,“我这边?” 陈锐、周君佑都已经渡过胶水,將东岸这边交给了徐渭和陈子鑾。 徐渭与陈子鑾已经商议过了,径直道:“一团、直属营已经北上,丁茂、刘西两营修整。 楼华松率八营留守,楼楠你与叶邦荣率四营、五营、九营北上,移驻一团侧翼。” 陈子鑾补充道:“韃靶正在渡河,不要逼得太紧。” “是。”楼楠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一旁的凌云翼有点没太听懂,斩首俘虏五百余人,战死七十余人,这难道不是大胜吗? 为什么徐渭、陈子鑾、楼楠等人个个如丧考姚一般? 徐渭没有解释什么,转身看向胶水西岸,遥遥一指,“开始了。” 凌云翼、陈子鑾转头看去,胶水西侧,隱隱可见有烟尘扬起,一路向东北方向席捲而去。 一方借著山丘的遮掩,可以提前提速,另一方刚刚渡河,正在纷乱之时。 渡过胶水的韃人都来不及搭弓放箭,戚通、胡牛已经率前锋杀入阵中。 领著第二拨骑兵的陈锐沿著漏洞杀入,略略偏转方向,驱使坐骑绕出一个弧线,双手持枪,猛地扭身横扫。 这杆特地打制的铁枪用周家兄弟的话来说都不能称为枪,而是类似塑,因为太长了。 一记横扫,方圆几米之內,除了个机灵的躲在坐骑侧面,其他的韃靶骑兵被一扫而空。 后方的登州骑兵高声吶喊,或搭弓放箭,或驱赶马匹向河边衝击,或跟在陈锐身后继续向前。 刚刚牵著坐骑下了船板的诺延达喇浑身都在发颤,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了。 诺延达喇不傻,都快四十岁的人了,隨父亲、叔父征战沙场十多年,很清楚如果在渡河时候遭袭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诺延达喇一直率兵在后弹压,盯著距离不远的一团、直属营,却没想到对手这般狡猾,居然绕远路渡河,从山丘之后突然来袭。 显然,护卫军在利用地势方面做到了极致,同时也证明了,周君佑早就做好了相关的准备。 胶水虽然大致是向东北方向,但也有部分河道豌蜓,被山脉遮挡-周君佑特地將韃靶人的退路放在这儿,显然是做好了计划的。 惨烈的廝杀在胶水西岸爆发,手持铁枪的陈锐为眾矢之的,短短时间,他已经换了三匹战马,身上的铁甲插上了七八支长箭。 对岸的凌云翼虽然看不清楚,但略有些紧张,低声喃喃道:“如此困兽之斗...” 徐渭的视线落在胶水的上游,轻声道:“来了。” 凌云翼扭头看去,十余艘大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如云般的船帆鼓足了风力,迅如奔马一般狂冲而下。 都是特地挑选出的大船,有巨木固定在船头处,船上隱隱可见操舱的水手正在高声嘶吼。 还正在渡河的敌军登时大乱,谁都想得到这些大船撞来的后果。 原本还算勉强有序的队伍登时崩盘,距离两岸比较近的不管战马,扭头就往岸上跑,甚至抽出刀砍翻拦在自己面前的同僚或战马。 最惨的是河中央的,士卒如同下饺子一般往跳,汉军还有不少人会游泳,而人会水的就少了,面对狂冲而来的大船,只能无奈的放声狂吼。 “砰!” 虽然距离不近,凌云翼、徐渭也能隱隱听见沉重的撞击声,搭建浮桥的船只被撞得四分五裂。 船头的巨木毫不留情的摧毁了浮桥,倒霉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被撞得血肉模糊。 “韃要逃了。”陈子鑾提醒了声。 此时徐渭等人已经眺望不见对岸的廝杀,视线被大船遮挡,但已有百多敌骑沿著胶水东岸向南逃窜。 在看见大船疾驰而下的时候,诺延达喇就已经做出了断尾求生的决定。 虽然双方兵力差距不远,毕竟陈锐虽然选择半渡而击,但並不愿意將过多的骑兵留在胶水东侧否则后方可能会生乱,而登州骑兵必须隨护卫军西进。 但双方混战在一起,骑兵的优势无法发挥出来,近身斯杀並不是他们的强项。 当周君佑、戚继光率第三波骑兵杀入阵中的时候,诺延达喇已经聚拢兵力向南逃窜而去。 “放!”陈锐高呼著,顺手右手持枪將一个敌兵砸落下马,“让他们走!” 周君佑有些不甘心,戚继光不顾还在疾驰中,猛地拉了拉前者坐骑的韁绳, 吼道:“韃马快,拦著那些汉军!” 周君佑咬著牙大声应了声,调转马头,目送韃骑兵驰远,才突然加速,率三百骑兵截断向南逃窜的汉军。 戚继光组建骑兵,特地挑选山东西侧以及北直隶人氏,其中还有部分边军土卒,人人都与韃靶有深仇大恨,被韃靶一路从潍县逼退到平度州,早就著一肚子气,此刻都杀红了眼。 数十骑兵状若疯魔一般的冲阵,將十余汉骑逼入胶水还不肯把守,双方纷纷落马,涉水廝杀。 陈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这么打下去,伤亡实在太大了些,冲看戚继光喊道:“你留下,许降,许降!” “戚通、司马,你们跟著我!” 戚继光来不及说什么,陈锐已经率两百多骑绕过战场,继续向南追去。 逃窜了十余里路,诺延达喇瞄见搭建在胶水上的浮桥,心里暗骂了几句,那支骑兵应该就是从这儿过河的。 回头看看,明军还是穷追不捨,诺延达喇一眼就看见最前方那手持铁枪的负甲骑士。 三千骑兵东进,如今只剩下五六百了,诺延达喇心里都在滴血,去岁入关之时,韃內部有些混乱。 但都已经一年多了,如今韃靶在北地已经大致有了脉络,俺答汗为首领,下面主要是以子侄、部落首领来镇守各地,划分势力范围。 比如俺答汗的义子脱脱镇守蓟门一带,如今是征伐辽东军的主將。 比如俺答汗的两个弟弟纳琳、博迪达喇驻守宣府、大同,如今正在俺答汗的率领下攻打山西。 俺答汗魔下原本六大营,但入关后势力膨胀,诺延达喇虽为吉囊长子,但手中控制的人口兵力不多,如今驻兵天津。 说起来,李淶所部其实就是在诺延达喇的摩下,此次若是山东战事失利诺延达喇在的地位和势力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虽然追来的明军只有两三百骑,虽然知道后面可能还有溃散的骑兵会陆续来匯合,但诺延达喇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 “走,走!” 诺延达喇恨恨的盯著越来越近的追兵,率五六百残军继续向南逃去。 胶水上是没有桥樑的,但潍汶水却是有的,诺延达喇倒是不怕逃不掉。 “逃起来就是快!”司马吐了口唾沫,骂道:“大哥,组建骑兵刻不容缓了!” 另一侧的戚通也点头说:“不然就算是胜了,追都追不上!” 陈锐没声,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但组建骑兵队伍,实在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如今也就河南前线和山西、陕西还有成建制的骑军,不过在青州、济南战败的明骑不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待得陈锐率军回返的时候,胶水两岸的战事已经基本落幕了。 胶水西岸没能渡河的两百余汉骑乾脆利索的选择了投降,他们也看见了— 对岸斯杀的惨烈,登州骑兵杀红了眼,就连跪地弃械的也一併杀戮。 山坡上,今日观战从头到尾的凌云翼拋却了之前知晓朝中不会遣援军的失落,心中满是奋然,“今日大捷,当振天下士气!” 陈子鑾点头赞同,明廷南迁,各地无不紧守门户,甚至將求战心切的北地卫所兵调往南方。 护卫军率先北上,莱州两战,並登州军大败三千敌骑,斩首千余,主將率数百残兵狼狐逃窜。 战报传回,必为天下瞩目。 第244章 多变 第244章 多变 南京。 八月二十五日,护卫军启程北上山东,次日消息就传入了南京,讚誉者有之,鄙夷者有之,也有嘲讽舟山自不量力的。 但仅仅一日后,山东大败的战报入京,这一次,以前鄙夷陈锐以此贪名的人都沉默了。 不管舟山是不是有以北上夺名的想法,陈锐都肯定会遣派人手在山东观望战局。 八月二十日明军在济南府东部被韃靶击溃,战报还没有抵达南京,而护卫军就已经扬帆北上..这只能证明,舟山是知道明军大败的。 朝中科道言官大为讚誉,而重臣却都是沉默寡言,但这种局势很快就发生了改变。 九月初三,就在护卫军並登州骑兵在胶水两岸大败韃的时候,沈炼难得的对下属发著脾气,指责锦衣卫外探不力。 陆炳走入屋子,苦笑了声,挥手让两个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文员出去,才开口道:“纯甫何至於此?” 沈炼沉默了会儿,颓然道:“陛下如何处置?” “未有置一语。”陆炳嘆了口气,“凤泉公倒是有胆气。” 沈炼点点头,“二吴亦有胆气。 远在山东的徐渭、戚继光都很怀疑徐州会不会出兵,即使是陈锐对此也没有什么把握。 但事实上,莱州战事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八月三十日,徐州已经整兵北上, 斜向穿插兗州府东部,往青州府南部进军,收拢溃兵,並与赵復所率的白莲汉军对峙。 关於江北战事,虽然朝中不管是嘉靖帝还是內阁,以及兵部都没有给出任何明確的指令,身为江北总督的王邦瑞是有决断之权的——-但迈过黄河、淮水,发兵北上,还是让朝中震动。 事实上,吴百朋在刘家庄启程急奔徐州,江北参將倪泰是真的不敢出兵。 事后被朝中追责,吴百朋这种两榜进土可能只是罢官,说不得过几年就能起復,朝中更是拿舟山没什么办法,锅很可能是自己这个江北参將来背。 万一战败了,搞不好脑袋都要搬家—-倪泰虽然有些胆气,但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在这种情况下,徐州知府吴桂芳站了出来,这位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去年淮东大败,他率不多的兵力坚守宝应,阻韃继续南下。 之后因为严世蕃掘开大堤,吴桂芳一子一女没於乱中,与严世蕃结下私仇, 才会被打发转任徐州知府。 吴桂芳尽拨钱粮、军械、鎧甲,无所不应,终使倪泰率四千官军北上山东。 此事传回南京,多有科道言官弹劾但次日江北总督王邦瑞上书朝中,將事情都揽在了身上。 “也不是坏事。”陆炳笑著说:“终归不是舟山一家北上。” 沈炼阴著脸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陆炳有些说异,拆开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了。 这是留守舟山的沈束在几个月之后给这位堂兄来的第一封信,尽述山东一战之前的准备,从遣派斥候到支援淮东,从全军北上到说动状元军北上制衡,再到吴百朋急奔徐州。 陆炳放下信,在屋子里来回步,心里有些无措从这封信来看,山东战事·至少现在的山东战事,基本上都是由舟山一手操纵。 沈炼突然开口道:“徐州军只是策应,关键还是护卫军。” “嗯。”陆炳应了声,“还有登州的戚继光。” 再如何忌惮舟山,沈炼也不希望山东沦陷,为了江北,徐州军一定会谨慎行军,不会冒险,所以护卫军是唯一的希望。 陆炳迟疑了下,低声问道:“戚继光可能担当大任?” “去岁南下途中,陈锐曾经提及,此人乃有军略,磨礪后当为名將。”陆炳嘆息一声,“但不管是南下途中,还是后来鱼台一战,戚继光均为陈锐之副。” 陆炳问这句话的意思是,戚继光或许可以成为主师而沈炼觉得没什么可能。 更別说,舟山这一年送了多少资源北上要没有舟山,戚继光哪里养得起千余骑兵,四千步卒? “都已经快十日了—”沈炼有些烦躁,“至今还是没有战报送来。”” “应该已经开战了。”陆炳倒是不觉得意外,“战报可能会送回舟山,但不会入京吧。” 沈炼的身子在椅子上扭了扭,眼帘低垂,视线空洞的落在案上的山东地图上。 陈锐,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胆气。 陈锐,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志向。 所以,在传出护卫军欲北上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怀疑,而我坚信无疑。 如果你能止住溃势,如果你能再一次力挽狂澜·-那么我,也愿意看著你一步步,一步步的走下去。 一个时辰后,沈炼疲惫的回到家,刚刚进门就听见长子沈襄正在饶有兴致的。 “父亲回来了。”沈襄上前拜见,后面的弟弟沈袞、沈褒也一一行礼。 沈炼扯出个笑容,“让你领著他们读书,又在胡闹什么?” 经歷了去岁南下的艰辛和杀,才十七岁的沈襄已经褪去了稚气,甚至对四书五经都不太感兴趣,倒是喜欢上舞刀弄枪。 “父亲没听说吗?”沈襄笑著说:“通政使赵文华上献祥瑞,遭陛下训斥, 廷杖三十。” 沈炼没声,先去净了手,才坐下说:“昨日,兵部左侍郎东沙公得陛下召见,被责昏庸无力。” 沈襄呆住了,他欣喜於赵文华的被廷杖,无非是因为这斯是严嵩的义子。 去岁经歷了鱼台县孤山死战后,沈襄回了山阴,有过听闻鱼台大捷的狂喜, 也有听闻淮东大败的泪丧,更痛苦於陈锐、戚继光等人的失踪。 而如今朝中,对抗严党旗帜最为鲜明的就是內阁次辅徐阶,而主管兵部的左侍郎张时彻是铁桿的徐阶一党,甚至还是徐阶的同年。 沈襄有些糊涂,陛下训责张时彻,又廷杖赵文华沈炼接过妻子徐氏端来的茶盏,抿了口提点道:“数月来,多有上献祥瑞者,虽今上置之不理,但也无有训责,更不会施以廷杖。” 沈襄还是没想明白,“请父亲大人指点。” 沈炼面无表情的说:“此二人均乃寧波人氏。” “呢—”沈襄这次听出点味道了,“是因为陈大哥?” “是因为舟山,因为护卫军。”沈炼举起茶盏,遮挡住脸上的表情。 嘉靖帝还算是要脸的,都被攻破京师,都被逼得南迁南京了,还要祥瑞作甚? 只不过先借著徐州出兵,找了个由头骂了张时彻一顿,然后借著祥瑞,將赵文华打了一顿。 谁让你们倒霉,偏偏与陈锐是同乡呢。 “这算什么理由?!”沈襄霍然起身,“山东大败,朝中不敢发一兵一卒, 陈大哥率军北上,陛下难道觉得有错?” 沈炼没有再开口,只在心中回答,【於天下有功,於明廷有过】。 一旁安静听著的徐氏先是瞪了怒髮衝冠的长子一眼,然后才低声问道:“文长也北上了吗?” “嗯,隨军参赞。”沈炼点点头,“护卫军中,陈锐为首,周君佑、文长为副。” 徐氏有些不安,犹豫著要不要开口,沈炼看了妻子一眼,“尚无战报。” “不过陈锐其人,非是孤行之辈,心有筹谋,行事谨慎。” 屋內安静了会儿后,沈炼扯开了话题,考较三个儿子的学业。 半个时辰后,沈炼嘆息一声,“你如今也没什么心思读书了。” 沈襄乾笑了几声,“父亲不是说八股无用吗?” 沈炼定定的盯著长子,比起去年南下之前,个子高了些,黑了些,也壮了些。 “且看吧。” “父亲,甚么?” 沈炼深吸了口气,“此战,若是护卫军能力挽狂澜,你就去舟山吧。” “真的?”沈襄大为惊喜。 “嗯。”沈炼神色有些寂寥。 堂弟去了舟山,內弟去了舟山,长子也去舟山,而自己,终究是要留在这儿的。 而此时此刻,距离沈宅不远的一处院落中,头髮依稀白今年已经年过五十的翁万达正在点评著沈炼。 “沈纯甫其人,刚直傲慢,狂放不羈,乃有气节。”翁万达笑著说:“不过困於其中,说不上首鼠两端,却迟疑难决,非明断之人。” 翁万达的义子翁从云有些听不懂,身侧的陶承学哈哈笑道:“翁公的意思, 沈纯甫想的太多,也想的太远。” 翁万达微微頜首,“事有轻重缓急之分,若是山东沦陷,侧翼无有制衡,再绞杀辽东残军,全力用兵山西、陕西,再挑拨河南,只怕黄河难守。” “若是那样,只能如南宋一般,依淮水而守了。”陶承学嘆了口气,“幸好有护卫军北上,加上登州戚继光,徐州亦出兵,理应能稳住山东局势,不使青州、莱州尽陷敌手。” “俺答兵力不足。”翁万达点头赞同,“韃內有隱忧———” “翁公说的是韃的大汗下赤?” “嗯。”翁万达乃西北名帅,对韃內部非常了解,笑著说:“子述也知道?” “一介书生,哪里懂这些。”陶承学摇头道:“也不过是宗安兄、徐文长信中提及。” 翁万达饶有兴致的问道:“你与大郎均隨其南下,以你所见,此乃何等人物?” 陶承学、翁从云都是在曲阜被陈锐所救,之后一路东行,从登州南下,回到南京之后,两人长相往来。 陶承学想了半天,才说:“颇为多变。” “多变?”翁从云有些意外於友人的评价。 “初遇之际,以为乃衝锋陷阵的猛將之流。”陶承学说的有些艰难,一边想一边说,“其后,觉得他操持商贾颇为不凡,又聚財之能。” “哈哈。”翁万达大笑道:“子述说的是皂块和舟山盐吧,老夫也日日用之。” 陶承学笑著继续说:“编练新军,杭州一战,乃知其有志向,护卫军之称名副其实。” 翁万达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是啊,不扰民,不害民,斩把总而护民,守土安民非是妄言。” 顿了顿,翁万达苦笑道:“適才子述给老夫看的信件沈宗安提及沈炼、 严东楼,此二人忌惮舟山,无非就是为此。” “老夫南下北上,又坐镇西北多年,虽勉力控之,但也不敢与之相较。” 陶承学连连点头,他是昨日接到沈束来信舟山盐的渠道出了些问题,沈束怀疑是严世蕃或者沈炼做的手脚,试图让翁万达出面说和。 毕竟翁万达还欠了陈锐好大的人情呢—-翁万达无子,过继侄儿翁从云为子。 翁万达略略说了几句不再往深里说了,他心里很清楚,朝中文官总是有一种固定的思维方式-武將可以在被允许的范围內跋扈,必须粗豪,甚至必须扰民,杀良冒功那也是可以的。 不如此,那还算得上大明的武將吗? 这样的武將,才能受到文官的绝对管束,才能老老实实的做狗。 换句话说,如同陈锐这样的武將,在明朝就没出现过。 如同护卫军这样的军队,大明也没出现过。 “没有其他的吗?”翁万达看了眼陶承学,笑道:“在老夫看来,其人乃有军略之才。” “鱼台一战,择机出战,直取首脑,不过牛刀小试。” “定基舟山,北援登州,选胶州登陆,借胶莱河而战——” 说著说著,翁万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住了嘴,眼神略有些茫然。 其他人看不清楚,而翁万达可能算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军事统帅了,虽然只是冷眼旁观,也能看出很多东西。 在翁万达看来,陈锐早在去年可能就在著手准备了,留下戚继光在登州,自已南下之后立即通过皂块捞到第一笔银钱,立即开始编练新军,同时支援登州。 或许选择胶州,也应该在陈锐的考虑之中。 翁万达突然在心里想,今上无有心气,各地官军闭门以守,而舟山朝气蓬勃,奋发而进,陈锐其人,实乃一代豪杰。 垂垂老矣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他呢? “子述,或有一日,还请为老夫引见。” 翁万达用一句意味难明的话,结束了今晚的敘谈。 第245章 聚才 第245章 聚才 潍汶水西岸,昌邑县內。 站在城头处,戚继光远远向西眺望,再过去就是白狼水、潍县了。 半个月前,山东大败,自己狼狐的从潍县退到百狼水以东,被韃一路追杀,虽然幸运的没有溃败,但也回天乏术。 而从护卫军登陆胶州,出现在平度州之后,开战不过三日,自己再一次出现在潍汶水以西。 “大哥。”年轻的戚继美和王长爬上了城头。 戚继光没有回头,“安置好了?” 王长口齿清晰的说道:“凌县令已经安排下去了,正在赶製棺木,不过昌邑县收容不少民眾入城,粮草不够,我已经加派人手,先从平度州运送粮草过来。” 戚继美接口说:“护卫军没有入城,只领了被褥在城外扎营。” “也九月份了。”王长有些担忧,“再过一个月,可能会下雪,这一战·——” “適才已经议定。”戚继光突然住了嘴,侧头看向也走近的王德,“汝修兄, 王德脸色不算太好,只略略点头,“怎么说?” 如今山东一省,巡抚投敌,总兵战死,军方应该以副总兵戚继光领总,陈锐在进行军议的时候將其召去这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王德这位山东巡按被排除在外了在直面靶的山东,巡按其实是应该仅仅次於山东巡抚、兵备道副使后的第三號人物。 所以,王德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在此之前,他甚至考虑过笼络陈锐、周君仁,自己来掌控护卫军、登州军,即使只是名义上。 现在他才知道,人家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中就连昌邑县令凌云翼都参与了。 最让王德觉得憋屈的是,戚继光似乎对权力的態度很淡漠,完全没有想过与陈锐爭夺军权。 对於王德的想法,戚继光也隱隱有些察觉,但脸上没什么表示,只开口道:“其一,粮草集於大安集,过潍汶水,越昌邑县向西,不仅登州粮草,舟山也会运送粮草、军械北上,由胶莱河北上至大安集。” 王德细细听著,大安集位於胶水中端,是胶水河道距离潍汶水最近的一个镇子,百姓大都是渔民、水手。 “其二,斥候回报,韃靶骑兵沿白狼水南下,绕过白狼山往西,大约在益都一带。” “登州步卒守御大安集、昌邑县,骑兵隨护卫军西进,过白狼水取潍县,观望战局,再行决议。” 王德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评价道:“陈锐倒是谨慎。” 一旁的王长是戚继光的大舅子,听了这话不禁咧咧嘴,半个月前,数万大军兵败,到现在都不知道济南府、青州府局势,也不知道韃靶手里还有多少兵力, 人家能不谨慎吗? 王德犹豫了会儿,“我隨军——” “请汝修兄坐镇昌邑,料理粮道。”戚继光微垂眼帘。 “巡抚降敌,总兵战死,身为巡按,难道不应该隨军吗?”王德咬了咬牙, “虽不能挥刀,但亦能驱马。”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后才说:“稍后下官拜请陈兄。” 看著王德离去的背影,王长疑惑的问道:“王汝修这是要抢功?” 戚继光没声,他心里是有些猜测的以护卫军的战力,接下来的战事即使不能大胜,也能相持。 而半个月前溃散或者降敌的那些明军士卒怎么办? 任由护卫军收拢吗? 戚继光猜测,王德坚持隨军,就是要以山东巡按的身份收拢溃兵。 半个时辰后,临时设立的营地中,徐渭朝著陈锐笑道:“被我猜中了吧!” 陈锐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嘴角,“隨他。” 一旁的凌云翼眨眨眼,他身为昌邑县令,实在不太好说什么。 周君仁嘿然道:“四千护卫军西进,借胶水一战的锐气,迅捷进击,必能收拢溃兵,再收容流民,说不得摇身一变,就是四万大军了。 2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周君佑在当年被流放之后就有些愤世嫉俗,南下寧波之后言语尖酸刻薄不让徐渭,“护卫军要那些废物作甚?!” 看凌云翼眉头微,丁邦彦笑著解释道:“护卫军向来只收良家子入军。” 孙鈺补充道:“即使收容流民入军,也必有家人子嗣。” 徐渭瞄了瞄凌云翼的神情,笑道:“汝成兄是觉得舟山颇为无耻,非要有人质在手?” “適才的確这么想。”凌云翼坦然道:“但转念一想即知想错了。” “身后有家眷子嗣,才会奋力搏杀。”陈锐开口道:“护卫军中的士卒,多出身农户、佃户、矿工,不仅为自身赏银搏杀,更为家人日子好过一些——“ 凌云翼点点头,“之前就听楼楠提及,护卫军赏银丰厚。” “但后面就不好说了。”徐渭笑著说:“肯定要从山东招兵。” “即使懦弱,身负破家之仇,亦愿举刀。”陈锐乾脆利索的说:“我不信山东无有勇者。” “有些像常胜军。”凌云翼点评道。 看陈锐略有些茫然,徐渭解释道:“说的是两宋之交的郭药师,常胜军原名怨军,取报怨於女真之意。” 陈锐想了想,摇头道:“更似北府兵。” “的確。”徐渭点头赞同,“谢玄於淮东收容北地流民成军,此类人被胡人逼的拋却故土,无人不负血仇,无人不深恨之,故能在肥水大败前秦。” 陈锐补充道:“但非有迁居、定居者,护卫军不纳。” 顿了顿,陈锐解释道:“胶州。” 凌云翼歪著头琢磨了会儿,“胶莱河?” “不错。”徐渭笑道:“疏通大沽河,使海船能航於胶莱河上,战事一起, 兵力能迅速延展到莱州各地。” “登州军驻守莱州北部,而护卫军能以水师登陆为侧翼。”凌云翼眼晴都在放光,“如此以来,莱州、登州当稳。” 周君佑舔了舔嘴唇,插嘴道:“所以使民眾迁居胶州,以胶州港为中心,从中挑选勇者入军—嗯,还能搜罗战马,组建骑兵。” 一旁的楼楠瞄了眼周君佑之前军议中已经定下来了,胶州这边,会以周君佑领总。 凌云翼眨眨眼,“胶州港———·是麻港吗?『 “嗯,就是麻港。”周君仁解释道:“当日在麻港登陆,大哥为此地改名。” 凌云翼嘴角抽搐了下,这种气魄,这种气概· 周君仁隨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大沽河於麻港入海,会於此地多设码头,但民眾、兵力会分为三拨。” “分在即墨西北、麻港到逢猛镇一带,以及胶山以东。” 凌云翼看了几眼,即墨西北、麻港还好,不过胶山以东那是灵山卫的地盘。 “不过这是个大工程,耗费人力、钱粮颇多。”徐渭嘆道:“疏通河道、建立码头,搭建宅屋,更要开耕荒地——— “现在的问题是,实在挑不出合適的人选。” “胶州的知州閔柏,嘉靖二十年进士。”凌云翼介绍道:“两袖清风,但性情执。” 徐渭笑吟吟道:“不过閔柏亲率灵山卫、鰲山卫的卫所兵去了青州,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凌云翼愣了下,反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山东大败,韃急攻莱州,潍县告破,敌骑连越白狼水、潍汶水、胶水, 几近登州。”徐渭挑著眉头说:“唯有汝成兄坚守昌邑,后打理粮道,使登州军追击韃。” “这等功绩,难道不应该普升吗?” 凌云翼在心里盘算,胶州辖高密、即墨两县,以自己的功绩,的確很合適升任胶州知州。 难怪之前的军议要邀请自己呢! 感情是看上了自己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陈锐开口道:“护卫军愿聚志同道合者。” “所谓志同道合者,守土安民、收復北地,使民眾得以安生。” 看凌云翼保持著沉默,徐渭轻声道:“朝中已然將山东视为弃子,此次韃难取山东,但下次呢?” “一旦韃攻不下山西,即使有辽东军在后,也必然猛攻山东。” “索性说清楚罢了。”周君佑漠然道:“护卫军不过四千兵力,难以庇护济南、青州,只能將民眾迁往莱州府、登州府,使其不被韃掳走。” “说不得明岁韃靶就要来攻。”楼楠嘿了声,“一旦青州、济南再度沦陷, 东进” “我懂,我懂。”凌云翼的神色略有些挣扎。 身为歷史上的一代名臣,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中的依依者,政务、刑狱、军事皆出眾,凌云翼很清楚徐渭等人说的是正理。 一旦山东战事再起,胶州,很可能是民眾唯一的去路。 因为去登州太远,而顺著胶水、潍汶水都能直抵胶州。 徐渭轻声道:“若是在南地,我不会相劝。”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如果在南地凌云翼有很多很多其他的选择,但在山东,没有其他的选择。 当然了,凌云翼可以选择回南地任职,甚至可以弃官回乡。 久久的沉默,已近黄昏,天色有些暗,艷色的太阳正缓缓下落,投射出的光芒將不远处的河水映射的一片金黄。 陈锐、徐渭没有再劝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如果凌云翼不肯,那只能辛苦吴泽了。 不过徐渭、陈锐都觉得,吴泽可能会崩溃胶州这边的情况可比舟山要复杂多了。 想在胶州建立一个能抵御韃靶攻击,並且收容流民的基地,一两年的时间都未必能完工。 更別说还要管理数量眾多的民眾,还要疏通河道將舟山政务系统的所有人都抽调过来,也够呛的很。 所以,肯定是要从山东这边寻找大量的人手,凌云翼是最为合適的。 “如果————”凌云翼终於开口了,“如果————朝中未必会许知州。” 顿了顿,凌云翼侧头看向陈锐,“舟山与严党有深仇大恨,似乎也与华亭没什么瓜葛吧?” 陈锐轻笑了声,此人眼光不凡,短短三日,就能看得清晰。 陈锐、周君佑兄弟与严世蕃是死敌,这事满朝皆知,但凌云翼却看出舟山与徐阶没什么关係。 徐渭也笑了笑,护卫军上下与明军那截然不同的做派,以及陈锐对山东巡按王德的不理不踩,都证明了舟山与明廷之间的关係。 从性质上来说,如今的舟山就是个割据势力。 所以凌云翼怀疑自己能不能拿得到胶州知州这个位置。 “山东大败,官吏非降即逃,朝中不发一兵一卒来援,你觉得有多少人如汝成兄这般的胆气?”徐渭摇头道:“之前曾经收信,青州、济南多有县无正印官。” 凌云翼苦笑点头,“昌乐县就无县令,只是县丞主事。” 陈锐轻描淡写道:“朝中可能会应下,若是不行,汝成兄会弃官吗?” 这一次凌云翼没有什么犹豫,“前日曾言,北上赴任,早將生死置於度外。” “若是利於战事,利於民眾,在不在任,有何区別吗?” 迟疑了下,凌云翼的视线落在地上的简易地图上,苦笑道:“护卫军欲在即墨、灵山卫、麻港三地置民驻军,难道即墨县令、高密县令,再或胶州知州能有何作为吗?” 徐渭赞同的笑著点头,护卫军是必然要將大半个胶州纳入怀中的,不然以后战事一起,就少了纵深。 如此一来,不管是即墨、高密的县令,还是灵山卫、鰲山卫都会成为摆设。 楼楠伸了个懒腰,调侃道:“汝成兄,以后你要倒霉了。” “甚么?”凌云翼有些茫然。 一旁的周君仁、叶邦荣、司马等人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丁邦彦笑著解释道:“置舟山为基业,吴公至少瘦了二十斤。” “不就是累些吗?”凌云翼慨然道:“既北上,何以言累!” 徐渭咧咧嘴,“等你上任一个月—,半个月后,希望你还能这么说。” 吴泽在舟山还只是负责基建和河道而已,但毕竟就那么大的地方,而且採购、管理很多事情都是有专人负责的。 即使这样吴泽信誓旦旦的说,现在回家,父亲是肯定认不出来的。 孙鈺都投去同情的视线了,就在他准备提点两句的时候,司马转头看向西侧,“斥候回来———是老哈!” 陈锐霍然起身,眉头微,如今老哈主持旅部斥候队,包括三个团的斥候, 手下百多號人,没有大事,没有必要亲自回来。 “大哥。”老哈翻身下马,径直道:“昌乐那边出了事。” “怎么了?”凌云翼抢在前面问。 “当日昌乐县被韃靶攻破,如今韃靶退走,一伙乱兵进了城——”老哈脸上的肌肉都在跳动,阴著脸说:“大肆屠戮,惨不忍言。” 陈锐深吸了口气,“周君仁。” “在。” “你率一团即刻启程。” “是。” “司马,你去找戚通,率五百骑先行。” “是。” 陈锐冷著脸说:“但凡屠戮百姓者,均斩其首级,当记丁茂故事!” 第246章 平乱 第246章 平乱 九月初六,气候微寒,有劲风拂过,使得白狼水侧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动, 惹得站在树林外的廉钟心中一阵烦闷。 不远处的斯杀声已经渐渐泯灭,有士卒小跑著回来稟报,廉钟听了会儿后, 冷声道:“不管是盗匪还是乱兵,一併都杀了!” “营长?”高巨小声提醒道:“其中有不少是当地人。” “那又如何?!” “咳咳。”另一个连长白瑋提醒道:“营长可別忘了,警卫排中可有军法处安插的人手。” “是啊。”高巨摸著脑袋,瞄著远处正在整理战场的士卒,“俘虏了好几百人呢,一併都杀了,有点过了吧?” 廉钟一脚端在树干上,树上的黄叶飘飘摇摇的落在几人的头顶,“要不是这破事,咱们二营何至於留在潍县!” 高巨与白瑋对视了眼,都有些无可奈何,之前的几场战事,二营始终没捞到什么肉吃,汶水县外只是抢占高地,胶水一战手中刀枪都没染血。 昨日斥候回报,昌乐县有乱兵作乱,一团奉命急行西进,但在越过了白狼水之后,潍县周边数以百计的青壮正在杀,其中还有些乱兵。 团正周君仁不愿耽误时间,自己带著另两个营继续向西,只將廉钟的二营留下处理乱局。 廉钟率二营轻鬆的平定乱局,审问之后才知道,只是流窜来的溃兵而已。 而昌乐县那边作乱的..根据亲自赶回来的老哈的说法,是成建制的。 要知道昨日陈锐可是拿丁茂来比喻的至今为止,护卫军中,功列一等的,只有曾经在杭州护卫百姓绞杀乱兵的丁茂一人。 此时此刻,周君仁、王如龙、李伟、陈子良几人正在距离昌乐县四十里处修整。 “后面可以放缓速度。”周君仁盯著铺在地上的地图,“昨晚连夜行军,天亮后又赶了二三十里路了,士卒疲累的很。” “嗯,也要等前面骑兵回报。”李伟开口道:“首要先探查韃靶是不是真的退走了。” “肯定的。”王如龙笑道:“韃靶若是没退走,乱兵哪来的胆子?” “不要大意。”周君仁点了点地图,“昌乐县西有山脉,但东侧平坦,若是从西而来,咱们占不到便宜。” 三营长陈子良摇头道:“不会的。” “昌乐县以西有丹河,南侧尚有汶河,汶河是从临朐县往东北方向,斜向入白狼水。” “所以只要提前探查几条河流就行了。”周君仁讚赏的看了眼陈子良,后者是老三营出身,虽然武力並不出眾,但在谋略、地理方向很出色。 “让斥候先行。”王如龙招手叫来警卫,“去五人,告知阎丁,遣派人手查探丹河、汶河的桥樑、船只,提防韃东进。” 昌乐县位於青州府最东侧,往西是寿光县,再过去就是益都、临淄、临朐, 那是青州的腹地了。 吩咐完,王如龙嘿嘿笑著说:“听老哈说,乱兵好像有个游击呢—若是我斩了,能不能—“ “別做梦了。”周君仁笑骂道:“丁茂那次是特例,顶多是个二等功罢了。 “那也不错了。”王如龙突然噗一笑,“廉钟估计正在骂娘呢。” 李伟、陈子良也忍不住笑,昨日廉钟的脸都拉得老长。 周君仁想了会儿后,深深的看了眼王如龙,“说不定你也要骂娘。” 王如龙呆了呆,“司马?” “有可能。”李伟摸了摸脸颊,“司马一直在大哥身边,很难捞到战功。” 王如龙突然骂了句,一旁的陈子良无语了,现在就骂娘了? 而事实上,四十多里外,司马的脑海中没有一丝一毫要抢功的想法,正目毗欲裂的盯著不远处的乱兵。 乱鬨鬨的乱兵的最前方,一根长长的长枪的枪头上,戳著一具小小的尸首。 “山东卫所兵如此残暴吗?”身后的孔壮盯著戚通,骂道:“都是乡人,居然下得了手?!” 戚通面红耳赤,咬著牙解释道:“应该不是卫所兵王民应那廝是不分好坏,都收拢为军。” “回去。”司马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我第一波,戚通第二拨。” 戚通迟疑了下,但还是驱马往回,光是面前的乱兵就有近千人,而登州骑兵只有五百,而且还分散查探军情,聚拢在此的只有三四百骑,此时开战並不是明智之举。 即使能胜,也很难控制伤亡。 “一群禽兽!”孔壮跃跃欲试,手中长枪已经举起,示意魔下做好准备。 事实上,在明朝中期,军队的军纪虽然说不上多好,但也没有败坏到这等地步,至少边军还能维繫。 之所以乱兵肆虐至此,一方面是王良募不分扩充兵力,比如在关键时刻叛乱的李邦珍,就是收拢来的乱民头领。 另一方面是朝中基本上没有给予山东什么资源,戚继光那边还能有舟山支援,而青州、济南只能自已想办法,所以兵丁劫掠地方。 说白了,这些乱兵是干惯了,是干顺手了。 原先还有官府略为管束,如今全军溃败,乱兵肆虐有的准备落草为寇, 有的甚至准备降了韃。 “我们护卫军放在最前面。”司马提醒了句,毕竟登州骑兵是外人,战斗意志有多强是很难说的。 对面的乱兵还是乱鬨鬨的一片,司马双腿猛踢马腹,战马嘶鸣,如箭矢一般射出。 马上的司马搭弓放箭,当先一箭,將手举枪桿的士卒射翻, 身后的孔壮、冯林、阎丁等人当年都是边军中的精锐,夺命长箭射翻了数人。 不需要提醒,临阵之前,司马放下大弓,手持长枪,都不需要手持韁绳,只靠著双腿和跨部使力,战马转了个弯,绕过了顶出来的数十根长矛,从侧面杀入阵中。 司马带著数十个护卫军士卒顶在最前面,一方面是不太放心登州骑兵,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都带著鎧甲隨军。 所谓乱兵,一方面指的是没有管束,以至於肆虐民间,另一方面也是指他们已经失去了建制,没有了直面的勇气。 身穿全身甲的数十骑兵避其锋芒,从侧面破阵,第一时间就让乱兵炸了锅, 只顾著向四面八方逃窜。 因为会骑马临时抽调过来的胡守仁还是没办法与边军老卒相比,膀下坐骑將三四个敌兵撞飞的同时,自己也隨之落马。 胡守仁心里一凉,自己几个月前才入护卫军,这还是第一次出征,就要將星陨落了? 骑兵冲阵,落马后-几乎没有幸理。 但等胡守仁狼狐的爬起身后看见,司马、孔壮拨转马头向北追击,而七八个敌兵手持刀枪已经围了上来。 好列也要杀一个—赤手空拳的胡守仁已经盯上了地上一把腰刀,而就在这时候,第二拨骑兵赶到了。 后方都逃了,乱兵顶在最前面的长矛手也已经溃散,戚通率百来骑踏破前阵,径直杀来。 於是,等胡守仁一个箭步,连滚带爬的抓起腰刀再起身的时候,周围七八个敌兵都已经逃出十多步远了。 “上马啊!” 也没听出是谁的喊声,胡守仁丟开腰刀,捡了根长矛翻身上马,跟著戚通向后杀去。 登州骑兵全都是北地人,相当一部分都是北直隶家破人亡的青壮,戚继光从中挑选马术精良者组建骑兵,这方面可比护卫军要强多了。 司马带著临时抽调的几十个护卫军士卒从后追击,大砍大杀,而戚通魔下的登州骑兵已经自动的或几十骑,或十几骑绕过乱兵,从侧面驱赶,不停的放箭射杀。 战场一直蔓延到了丹河边,登州骑兵这才重新聚拢起来,用一次冲阵將丹河边的敌兵一扫而空。 乱兵绝望的再次转向,向著昌乐县城逃去,而登州骑兵不紧不慢的跟隨,忽而在左,忽而在右,甚至绕到前面,让乱兵感觉到似乎没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 胡守仁看著这一幕,咽了口唾沫,他是將门出身,虽然知道骑兵对阵步卒右很大的优势,但也没想到优势会这么大。 对阵近千敌军,两三百骑卒如此轻鬆的將对方瓦解,依仗著强大的机动力甚至形成了围攻的怪状。 刚刚包裹伤口的司马笑著说:“所以,护卫军必须组建骑兵。” “嗯。”胡守仁连连点头。 “他们既不能结阵以抗,也没有射程较远的军械,自然无能为力。”司马继续说:“不过即使是护卫军,即使扛得住,也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司马突然想起了周四,那廝带著番人去了南洋也有两个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果能採购来大量的鸟,那么明年山东战事就能稍微轻鬆一些了,再配合组建的骑兵,不说能牢牢地握住山东东部,至少能守得住胶州。 等周君仁、王如龙带著一营、二营赶到的时候,战事都已经结束了,只能收拾战场了。 王如龙骂了句,瞪著司马,“损失了多少?” “我们这边战死六人,三人负伤。”司马警了眼不远处的戚通,“登州那边战死二十多人。” “咱们护卫军的士卒—-你就不知道等一等?”王如龙不爽的说:“接下来组建骑兵,这些人都是大哥精挑细选出来,以后都是要带兵的。” 司马闭上了嘴,突然大步走开。 “咳咳。”胡守仁低声解释了几句,王如龙也闭上了嘴。 一刻钟后,王如龙站在战场中,看著倒在地上的那根长枪,以及被枪尖戳进的小小尸首。 这是个不过六七岁的女娃,赤裸裸的身躯上满是青紫,脸上犹带著泪痕,而眼睛似乎还在睁著。 沉默了片刻后,王如龙蹲下身子,用力拂上女娃的眼皮,但收手之后,双眼仍然睁开,空洞的仰望著天空。 深吸了口气,感受著浓重的血腥味道,王如龙转头看向不忍去看的周君仁, “攻城吧。” “將不因怒兴兵。”周君仁提醒了句,“护卫军至今尚未有过攻城,之前歷次军议中,大哥也强调过很多次,攻打城池,非有必要,不为之。” 王如龙咬著牙拔出刀,狠狠的將刀戳入地面,“韃靶肯定没走远,应该就在青州中部,难道我们就这么等著?” 这时候,孔壮走了回来,脸色阴沉的说:“审问过了,是青州参將罗素的磨下,他本人就在县城內。” 一同过来的戚通解释道:“山东军中,总兵以下有两个参將,罗素极受王民应信重。” “不如射箭入城,许降,只问罪罪魁祸首?” “许降?”王如龙双目圆瞪,“谁许降?” “这等乱兵,必全都问罪斩首!” “你敢做主许他们降?!” 戚通往后退了一步,苦笑道:“半个月內,昌乐县城先遭靶劫掠,又遭乱兵肆虐—” 周君仁点头道:“若是乱兵裹挟民眾,那就不好办了。” 的確,如果没有活路,陷入绝望中的乱兵说不定会將整个昌乐县城的百姓全都屠了。 王如龙喉咙有些发乾,“那————-那怎么办?”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周君仁来回走了几步,抬头去看已经快看不清的昌乐县城,“廉钟还在潍县——大哥还在昌邑县。” “要等粮草充盈,全军才会启程西向,至少需要三日。”陈子良分析道:“也就是说,至少要五日,主力才能抵昌乐县。” “而且就算是攻城,只怕也有不小的损失。” 周君仁警了眼戚通,其实他有想调登州步卒来攻城的想法只不过这等事,有点不要脸。 不管是考虑与戚继光之间的相处,还是以后护卫军在山东与登州军之间的协作,这个想法都不太现实。 “普通士卒许降。”周君仁做出了决定,“打开城门者,皆许免死。” 顿了顿,周君仁解释道:“许降,並不是不问罪,罚为苦役十年。” 王如龙有些不太甘心,但还是没说什么。 但一刻钟后,天色都已经黑了,昌乐县城內似乎有些骚动,但城门最终还是没有被打开。 周君仁嘆了口气,“收兵。” “收兵?”王如龙瞪大了眼睛。 “收兵往东。” 周君仁知道王如龙不甘心,但看著地上那小小户首,他自己又如何甘心呢? 第247章 破城 第247章 破城 先后被韃靼、乱兵肆虐的昌乐县城如同死城一般寂静,夜幕中只有三两处亮处,其余地方都被黑色所掩盖。 县衙大堂上灯火通明,身材雄壮一脸络腮鬍的大汉一碗接著一碗的喝著酒水。 外间有脚步声响起,四五个將校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恭敬的说:“已经派人查探,往东退走了,至少十里內没发现。” 大汉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饮酒,他正是山东仅有的两个参將之一的青州参將罗素。 “应该是登州戚继光。”罗素嘀咕了声,“居然能打到青州来?” “去岁鱼台大捷,戚元敬为陈锐之副,两人率兵出阵,直取中军,大破靶,斩首近千。”下首位的一位身穿官袍的中年人脸色铁青的盯著罗素,“如今登州军已入青州,韃必被逼退!” 罗素哈哈大笑,鬍子都沾上了酒水,“閔知州,韃兵力过万,戚继光魔下能有多少兵,你我都清楚!” 中年官员乃胶州知州閔柏,之前是率卫所兵驻守临淄,打理粮草,被乱兵裹挟。 “登州军不敢过昌乐的,我已经派人去求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閔柏身子在微微颤抖,“你要投韃!” “到现在才看出来吗?”罗素漫不经心的说:“中丞大人都降了嘛。” “说起来,要不是閔知州,还进不了昌乐县城呢。”罗素大大咧咧的说:“记得你是顺天府人,说不定家人还在呢。” 閔柏头颅微垂,不再开口,遮挡著眼中的血色,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抹去掌心的潮湿。 四天前,进了城的閔柏记得,虽然城內人心惶惶,但街面未见血跡,而在城门打开一刻钟之后,街上多了数不清的尸首,城內多了数不清的烟柱我怎么就这么傻,怎么就能相信这些武將的忠心? 就在眾人喝的兴高采烈的时候,外间略有些骚动,罗素神色一紧,“怎么回事?” 登州军已经退走,如果没有意外,顶多后天韃就能来援了。 山东军中仅次於总兵、副总兵的高级將领来降,韃靶不可能视若无睹的。 片刻后,外间两个亲兵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大人,大人,卓青反了,卓青反了!” “已经杀到县衙口了。” 眾人都是脸色一变,卓青是灵山卫百户,在军中任守备,手下有百来號人手,一直与罗素不合。 当日乱兵大掠昌乐,只有卓青不肯动手,甚至还杀了几个乱兵,险些引起兵变。 几个將校都去摸兵器,带著人手向外拥去。 罗素骂骂咧咧的也向外走,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閔柏突然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扑向了罗素。 可能是喝了太多的酒,罗素一个武將竟然没有闪开,但閔柏一个文官可能连鸡都没有杀过,瞄著咽喉,小刀却刺中了罗素的脸颊。 一声痛呼响彻在大堂內,双眼充血的閔柏手上加力,却被罗素的胳膊挡住往外推。 边上的亲兵慌忙的衝上来,对著閔柏的胸膛就是一脚—这下精彩了。 閔柏是下了狠心的,就算挨了重重一脚,右手还是死死的拽著刀柄-结果刀子一划,硬生生给罗素的脸颊上开了个大口子。 哀嚎的罗素痛苦的单膝跪在地上,赶回来的一个將校看到这一幕,嘴唇都在颤抖通过口子,都能隱隱看见嘴里的牙齿了。 斯杀声越来越近了,性命攸关的时刻,就算再痛苦,罗素也不得不拎起刀。 回头看了眼,两道视线在空中匯集, 等著吧,回头看我怎么弄死你! 太可惜了,没能杀了你! 而就在这时候,昌乐县城的东北角,黑压压的人群放缓脚步,悄无声息的接近了城墙。 “竖起来。”廉钟小声的指挥士卒將准备好的木头架在城墙上,“高巨,你个猴子待会儿先上。” “动作轻点!” 昌乐县城的城墙並不高,也就一丈多,换算成后世也就四五米的样子,而且还是土墙。 六根木头都被架了起来,廉钟先是小心的看看城头,守军似乎没有防备。 廉钟再回头看看沉沉的夜幕,示意警卫发出信號。 微小而显眼的火苗在城墙下亮起,远处的王如龙直起身子,缓缓抽出了长刀,“我先去。” “警卫连先上,守住城门。”周君仁吩附道:“陈子良,你率三营隨后进击。” 眾人紧张的盯著远处的城墙,这样的偷城——一旦城门成功打开,那就是万事大吉,但若是被拦住,上了城墙的士卒很难有生还的机会。 但周君仁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一方面是被乱兵屠百姓的举动激怒,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主力西进之后,不能让昌乐县成为后方的钉子。 为了儘快的爬上城墙,士卒都没有带甲,只带了把腰刀,最先爬上城头的高巨伏低身子,左顾右盼,意外的发现,城头上居然看不到守军。 高巨只觉得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敌军布下了陷阱,但隨后已经有五六个士卒翻上了城头,周围还是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高巨无声的呢喃。 “那边。”白日一战很狼狐的胡守仁主动请缨第一波爬上城头,指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好像出事了。” 顿了顿,胡守仁补充道:“黄昏时分,许降——看来乱军也不齐心啊。” 高巨探出身子,看了看城墙下方,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走!”胡守仁胆子显然比高巨要大得多,从腰间拔出腰刀,“已经有一个排了,不用留人,全都去城门处。” 手持腰刀的胡守仁在前面一路疾走,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紧紧跟隨。 一直走到城门口的上方,都没有发现任何敌军士卒,胡守仁也有些无语,但探头看了眼下面,“还是留了人的。” 不等高巨开口,胡守仁迅速道:“记得带了火把?” “嗯。” 片刻之后,胡守仁、高巨分率十余人从城楼的两侧通道缓步向下,两人一边挪著脚步,一边扭头回看。 三根火把毫无徵兆的出现在城楼处,並被迅速的投掷下来。 与此同时,胡守仁出现在拐角处,如同猛虎一般扑出,左手持一面小盾遮挡,右手腰刀捅在一个敌兵的腰腹间,同时左脚一踢,將地上的火把踢得飞起, 將后方城洞內五六个敌兵那惊惶的面孔映射的清清楚楚。 另一侧的高巨也率十余人扑来,刀枪齐下,迅速將对方的反扑压了下去,已经有士卒去拨弄门栓了。 外面等得不耐烦的王如龙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廝杀声,见城门打开一条缝,立即带著七八个士卒合身撞了上去。 “砰!” 城门被撞得大开。 “+!” 这是同时被撞得摔倒的高巨的喝骂声。 率警卫连衝出城洞的王如龙看著没有一个人的街面,眼中满是茫然,“这是“適才高处眺望,应该是城內生乱,约莫在那个方向。”胡守仁指了指。 “运气不错。”王如龙脸上浮现出笑容。 此时正有风,似乎吹开了遮挡在天空的云,让月亮投下了皎洁的光亮,映射在王如龙的脸上,让那白森森的牙齿格外的显目。 “高巨,你守在城门处等著团正。”王如龙喝道:“陈子良,胡守仁,隨我进击!” “非跪地弃械者,皆斩!” 这是昌乐县城在半个多月內的第三场廝杀,但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主导战事的不再是肆虐地方的靶、乱兵。 几乎没有遭受到成建制的抵抗,王如龙耐著性子没有跑的太快,结果一路杀到县衙附近,他手中的刀都没机会饮血。 “好像是出了內乱。”陈子良垫著脚尖瞄了不远处,“居然到现在还在廝杀!” 嗯,县衙门口处,两拨人正在廝杀,不时听得见怒吼声、哀嚎声,居然还有人衝著这边招手,似乎是將护卫军当成了援军。 “一营向东,二营向西。”急匆匆赶来的传令兵喊道:“县衙乃乱军將校驻地,参將罗素就在此处。” “攻进去!”王如龙眼晴都在放光,抢过一面大盾,“鸳鸯阵摆不开,警卫连隨我上前!” 但第一个杀上去的是同样举盾持刀的胡守仁,他带著十几个士卒冲在最前方,刀光闪炼间,两三个敌兵已经被劈倒,县衙门口附近的乱兵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一鬨而散,有的向远处逃去,有的向县衙內窜去。 胡守仁轻巧的跳过地上的尸首,一个箭步衝进了大门。 此时县衙大堂的周边还是一片混乱,罗素捂著还在泌血的脸颊,恶狠狠的盯著被围在中间的十几个士卒。 其中一个瘦高个的青年將领面色冷峻,手中长枪纵舞似飞,不时叱声如雷, 枪头闪烁间,对手无不退避三舍。 “大人,大人———“” 听见哭爹喊娘的声音,罗素扭头看去,手下的一个把总狼狐的窜来,“怎么回.” 罗素的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因为手持长刀的王如龙、胡守仁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內,后方的护卫军士卒源源不断的涌出。 “这—这—罗素嘴唇微颤。 再如何傻,此时罗素也反应过来了,退走的明军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摸上城墙,杀到了自己面前。 “跪地弃械!”胡守仁反手从手下的背后抽出一根標枪,猛地掷出,不远处的一个敌兵被刺了个对穿。 一瞬间的寂静被打破,又有一瞬间的嘈杂,但接下来,兵器坠地的声音连绵不绝的响起。 在刀枪逼迫下,乱兵再如何勇武,也不得不乖乖的跪在地上。 王如龙脸色有些黑,瞪著胡守仁,“你胡乱说什么?!” “呢.”胡守仁乖巧的认错,自己只是临时抽调来的,而且职务是副排长,跟王如龙这个团副差了五六级呢。 “谁管这个!”王如龙低声骂道:“弃械跪地就绕了他们?” “没有啊。”胡守仁古怪的看著王如龙,“我只是让他们跪地弃械,没说跪地弃械者免死啊。” 王如龙嘴角抽搐了下,重新打量了下这个青年—好嘛,这是个机灵的。 已经围住了,全都杀了也不麻烦,但地势狭窄,鸳鸯阵摆不开,说不准得阵亡几个..· “你就是罗素?”王如龙站在唯一没有跪在地上的罗素麵前,突然一脚端出,將罗素端倒在地。 “你们———.”罗素捂著腹部趴在地上,“我乃青州参將,他戚继光敢以下犯上..... “我们可不是登州军。”王如龙狞笑一声,视线在跪在地上的將校脸上一- 扫过,“不仅是罗素,你们谁都跑不掉!” “昌乐县死了那么多人,多少条魂魄都在奈何桥处盘桓,都在等著你们呢! r 跪下地上的將校登时骚动起来,但守在边上的胡守仁一声高喝,两个窜起来的將校立即被七八根长矛捅翻。 就在王如龙准备下令斩首的时候,微弱的声音在大堂口附近响起。 “且慢动手。” 眾人扭头看去,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官员出现在大堂门口。 “你是何人?” “你非戚元敬魔下?” 王如龙瞄了眼中年官员手中带血的小刀,又低头看了看罗素脸颊上的大口子,沉吟片刻后道:“护卫军。” 中年官员眼晴亮了亮,“舟山?” “不错。”王如龙再次问道:“你乃何人?” “本官胶州知州閔柏。”閔柏惨然一笑,“不意舟山真的出兵来援—“ 关於舟山护卫军会北上支援山东的消息,不仅流传於东南,即使是山东也流传开了,只不过相信的人不多而已。 王如龙有些意外,居然是胶州知州,这个位置护卫军早就盯上了,准备留给凌云翼的。 閔柏缓缓走来,虽只不过三十六岁的年纪,但看上去似有五六十岁,鬢角微有白髮。 “罗素已然遣派亲信去了益都,请降韃,並请援兵。”閔柏第一时间说出最重要的消息。 王如龙、胡守仁都脸色微变。 “乱兵肆虐地方,当皆斩首。”閔柏咬牙切齿的说道,但隨即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位青年將领,“但非皆禽兽,敢请足下甄別。” 王如龙眉头微,摇头道:“韃隨时可能来袭,无时甄別,將校一律斩首。” 閔柏立即接口道:“收缴军械,將校压入县牢,想必县人愿意看守。” 王如龙打量著閔柏,回头吩咐道:“去叫团正来。” 第248章 西进 第248章 西进 潍县。 白狼水西侧,五里处,刘家庄。 刚刚抵达的陈锐皱著眉头听著信使的回报,半响后才说:“令一团驻守昌乐县城,骑兵查探丹河两岸,若韃东来,斥候立即回报。” 看著信使打马离开,徐渭摇头道:“周君仁胆子太大了。” “夜袭偷城——.”周君佑用力抹了抹脸,护卫军从来没有演练过攻城,一个不好,损失会很大。 “周君仁既然率军为先锋,自有方面之权。”陈锐平静的说:“乱兵新败, 惶惶不安,周君仁先引兵退走,后夜袭偷城,不算妄为。” 一旁的戚继光笑著说:“君仁有乃父之风,必为名將。” 徐渭咂咂嘴,“韃可能东来,如何应对?” 陈锐正在沉吟,凌云翼、任万里引一位中年人疾步走来。 “这位就是陈千户。”凌云翼介绍道。 中年人身高体壮,略带哀色,双目红肿,朝著陈锐长长作揖行礼,“若非护卫军赶至,满门性命不保。” 任万里介绍道:“这位乃嘉靖二十二年山东解元刘应节,字子和,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刘应节就是刘家庄的人,若非廉钟昨日率军平乱,刘家庄必然被攻陷即使如此,刘应节也有多位族人被杀。 徐渭嘴巴歪了歪,又一个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平定乱军,分內职责。”陈锐乾脆利索的说:“接下来还要请刘公襄助一二。” 刘应节略有些愣然,有些不太適应陈锐说话的风格,没有任何的寒暄,也没有询问刘家的损失表示什么,而是直截了当的提出要求。 刘应节侧头看了眼同年凌云翼,心里猜测对方可能是索要钱粮。 凌云翼笑了笑,“原本是计划等登州、平度州粮草运送来,护卫军再行西进,但昌乐县遭乱兵屠戮,所以提前遣派兵力平乱。” 徐渭接口道:“如今已然平定昌乐县,但乱兵欲降韃,可能会引韃靶东来一边说著,徐渭一边侧头去看还在沉思中的陈锐。 “所以,需潍县先行供应大军粮草,之后会归还。”凌云翼解释道。 “不仅如此。”徐渭摇头道:“潍县的县衙都已经没人了,还望子和兄能主持粮草运送—原本是准备让汝成兄来的。” 凌云翼点点头,“粮草会先行运至昌邑,然后过白狼水,运送至潍县,可能还会继续向西,送抵昌乐。” “好!”刘应节咬著牙一口应下,就算人家最后不还—难道自己还敢不答应吗? 陈锐看了眼刘应节,猜得出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也不解释,径直道:“赶製三日口粮,今日就要启程。” 徐渭嘆息道:“还是要打一战。” 其实之前军议,陈锐、徐渭、戚继光都有一致的观点,向西进军,无需大战,只需要將韃驱赶的远一些就行了。 但护卫军这么快就出兵青州,即使是为了到手的钱粮、人口,韃靶也不会轻易的退走。 “诺延达喇在平度州丟了两千多骑,不会甘心的。”楼楠笑道:“不討回这个场子,他都没脸撤军。” 一旁的叶邦荣分析道:“之前审问过,此次袭山东,韃兵力近万,其中骑兵三千有余,此外韃轻骑千余。” “算下来,诺延达喇聚拢兵力,手中至少还有两千骑兵。”徐渭扳著手指头计算,“而且还要考虑到降敌的——” 原本护卫军是准备驻守潍县,停留在莱州府、青州府的交界处,在胶水一战之后,韃应该不会再主动来攻了。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事实上,前日黄昏时分陈锐下令一团连夜赶往昌乐县平乱,就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局势,所以才会提前率全军西进,以为一团后盾。 只是没想到,青州参將罗素在被击败之后,居然主动去请韃靶来援。 陈锐来回步,“昌乐县西有丹河,山脉起伏,诺延达喇未必会来攻。” 徐渭一愜,“你要率军过丹河? “摆开阵势,堂堂正正打一战。”陈锐平静的说:“四千余步卒,加八百骑兵,足以破敌。” “不打一战,诺延达喇就不会死心。” 戚继光赞同道:“诺延达喇手中只有数百韃靶轻骑,其他的汉军、降军只怕少有战意,战力也不强。” “便是这个道理,並不是兵力占优,就真的有胜算的。”陈锐轻笑一声,伸出了手掌。 同样是一只手,张开的手掌拍击的力量如何能与拳头相比? “而且昌乐县城就在丹河边上,运送粮草难度不大,韃难以截断粮道。” 戚继光补充道:“但韃靶有可能会故技重施,遣派骑兵绕过白狼山,断后方粮道。” “不错。”陈锐看向凌云翼、刘应节,“运送粮草,那就要拜託两位了,登州步卒会负责掩护。” “只要不是大股骑兵来袭,固守应该不难。”戚继光对自己亲手编练的新军还是有些信心的。 “若无骑兵在侧,步卒难挡护卫军进击,所以绕后的兵力不会太多。” 陈锐转头看了眼周君佑,“准备吧,今日黄昏前抵昌乐县城。” “是。” “此外,还有一事要告知刘公。”陈锐顿了顿,“半个月前,数万明军大败,王民应降敌,只怕韃会留驻山东。” “青州不太好说,但济南府、东平府以及充州府的北部应该—”徐渭解释道:“战后登州军会在昌邑、平度州一带驻兵,护卫军会留下部分兵力在胶州。” 刘应节听得分明,脱口而出道:“潍县距离青州太近,所以— “要么迁居平度州,要么迁居胶州。”凌云翼劝道:“明岁战事必再起,即使韃靶只是打草谷—.“ 在这个时代,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背並离乡,刘应节一时间难以决断。 陈锐懒得再说什么,反正话已经说了,总不能逼著他们迁居。 陈锐与楼楠、叶邦荣、徐渭等人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倒是任万里与刘应节低声说著什么。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但任方里是嘉靖十四年进士,资歷必刘应节要深得多,“我已经决议,举族迁居胶州。” 顿了顿,任万里补充道:“母亲、二弟三弟皆死於韃靶之手,护卫军有意迁居大量民眾去胶州。” “图南兄的意思是?”刘应节有些发证,任万里是掖县人,距离登州很近实在没有必要迁居去胶州。 “韃靶攻山东,朝中不发一兵一卒,你觉得呢?”任万里惨笑道:“唯有护卫军来援,难道你我不寄希望於陈千户,却要依旧盼著朝廷吗?” 刘应节默然,片刻后低声问道:“此何许人?” “非寻常名將之流。”任万里赞道:“你应该听说过他,鱼台一战便是他力挽狂澜,后於舟山组建护卫军,曾出兵杭州剿灭倭寇,秋毫无犯,甚至斩杀一名害民把总。” “你可是觉得粮草不会归还?” “不会的,即使不归还粮草,也必然付清银钱。” “颇有大志。”刘应节回首远远看了眼蹲在那儿盯著地图的陈锐,“戚继光乃山东副总兵,也如此俯首帖耳。” 顿了顿,刘应节咬了咬牙,“好,迁居胶州!” 任方里鬆了口气,他早在汶水县外就下定决心投入护卫军,如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迁居民眾,充实胶州。 而在迁居民眾这件事上,地方上的大户人家,以及名望颇高的名士能起到相当强的带动作用。 刘应节若是选择迁居胶州,至少刘家庄数百户人家大都会跟隨。 而这些经歷了乱兵肆虐的百姓,会成为护卫军最坚实的基石,也能成为护卫军的主要兵源。 要建“北府兵”,自然就要从他们中挑选敢战者。 一个多时辰后,带著乾粮、清水的护卫军与数百骑兵再次启程,一路向西而去。 凌云翼留下了几人协助刘应节、任方里,自己返回了昌邑,只有山东巡按御史王德坚持隨军西进。 潍县距离昌乐县並不算远,两个县城被白狼水、丹河包裹其中,地势平坦, 无有山丘遮挡。 陈锐遣二团为先锋,楼楠將手下三个营以品字形排列。 陈子鑾率直属营为中军,叶邦荣率三团为后军,戚继光、王长率骑兵在两侧游走。 不停有骑著马的斥候来回穿梭,將探查的情报送至中军。 徐渭骑在马上环顾四周,笑著说:“算是练出来了。 1, 陈锐没声,而另一侧的周君佑连连点头,有斥候查探军情,很难被偷袭。 一旦有敌军从任何防线来袭,两团一营都能迅速摆出阵势。 在这种突然变阵的时候,各个营並不需要完全听从团正的命令,而是自行决定。 如果此时有敌军从南边来袭,直属营不动充为中军,二团、三团布置在南侧的两个营会主动出列,向中路集合为先锋。 北侧的两个营会集中匯合为后军,留在两头的两个营为侧翼。 在经歷了汶水县、胶水两战之后,护卫军褪去因为大量新兵入军导致的稚嫩,如同出鞘的宝剑一般极为扎眼,士气高昂,又信心十足。 “阎丁来了。”老哈有些意外。 阎丁是旅部斥候队的副队正,率斥候隨一团进军,已经遣派数批斥候回报军情,如今却有亲自赶来。 阎丁远远呼和了几声,驱马径直从一团的两个营中间穿过,直抵中军。 “韃来了?”周君佑抢先问道。 阎丁点点头,隨即解释道:“查问过了,是降敌的汉军,一个游击带著千余步卒渡过丹河。” 老哈皱著眉头提醒道:“韃最喜欢绕袭。” 也赶过来的戚继光也很警惕,半个月前他与李淶隔白狼水对峙,而韃靶轻骑绕过白狼山,突然出现在登州军的南侧,要不是他拼死抵抗,只怕要全军溃败。 “斥候都已经洒出去了,尚未发现有骑兵踪跡。”阎丁解释了几句,隨后说:“还有一事—” 说到这儿阎丁住了嘴,警了眼王德。 “说。”陈锐不耐烦的喝道。 “守备卓青及其魔下的確未有害民之举,甚至乱兵肆虐昌乐县城时候,卓青亲手斩杀数人。”阎丁苦笑道:“团正、团副许其不死,后胶州知州閔柏悬樑自尽。” 徐渭脱口而出,声音略有些尖锐,“死了吗?” “没死没死。”阎丁赶忙说:“被救下来了。” 陈锐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罗素头颅尚未落地,他就要悬樑自尽?” “咳咳。”王德面色阴沉,“罗素乃青州参將,劫掠平民,又有投敌之嫌, 但也当尽敘其罪,明正典刑。” 徐渭笑了声,“行啊,那我回头让人將罗素放了,你派人去抓就是了。” 王德脸黑的都没法看了,一旁的戚继光轻轻咳嗽了两声,心里有些无奈。 戚继光是心里有数的,也参加了护卫军每一次军议,陈锐、徐渭非常清楚王德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收拢残兵,多赞些本钱。 陈锐也不在乎这些,他对那些残兵没有兴趣,而且让王德收拢去—总比沦为盗匪,或降了要好。 但这並不意味著王德有资格指手画脚。 一个多时辰后,全军抵达昌乐县城外,一团已经將渡过丹河的千余汉军杀得大败,大量的敌兵被驱赶的跳入丹河。 陈锐站在丹河东岸,看著被俘虏的数百敌兵,心里略有些发愁。 之前胶水一战,就俘虏了数百,现在又有数百,昌乐县城內还被关著数百·——將校还好办,但这么多普通士卒,怎么办? 全都杀了? 显然是不可取的。 不说这些乱兵大都是山东本地人,关係盘根错节自己还想將山东作为日后最重要的兵源地。 也不说杀俘会使名声大坏民间传闻,一代名將常遇春就是因为喜杀俘, 最终未满四十就暴毙身死。 关键是全都杀了,那以后再碰到类似的事,乱兵知道降了就是死,必然是拼死抵抗。 护卫军战力再强,也不是刀枪不入的—只要有伤亡,那都是吃亏的。 “先甄別吧。”徐渭建议道:“手上没血的,倒是可以放他们一马。” “如何甄別?”周君佑笑道:“谁肯认?” 周君仁冷冷的看了眼不远处的王德,“其他的不说,昌乐县城內的那数百俘虏,绝不能留给他。” 眾人都点头赞同,大家都看到了那小小棺材中装著的小小户首。 这些肆虐昌乐县的乱兵,几与禽兽无异。 “好了,以后再说。”陈锐扬声道:“老哈、阎丁,你们分率斥候查探丹河西侧,以及汶河南侧。” “是。”老哈应了声。 “胶水一战后,诺延达喇、李淶即使不破胆,也当不敢渡河来袭。”周君仁舔了舔嘴唇,“大哥,渡河一战,必能溃敌!” “不要大意。”周君佑叱骂道:“冒险攻城,你以为你是立了功?” “回头有你的好处!” 陈锐没有理会,沉吟片刻后道:“先回城吧,等查探清楚军情,再行定计。 ” 第249章 来投和理由 第249章 来投和理由 半月之內,三场廝杀,让此刻的昌乐县城內每一处似乎都被被血液久久浸泡过。 陈锐停下脚步,盯著地上洗褪不去的紫黑色血跡,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身后的诸將人人凝神闭息,沉默等待。 虽然对陈锐有著诸多的不满,但此刻的王德心情也有些复杂,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位区区副千户实在有著寻常人杰难见的气概。 留守县城的二营长廉钟大步走来,身后跟著一位头髮依稀白的老人。 “大哥。”廉钟朝后努努嘴,“县衙中只找到这个小吏,其他人要么逃了, 要么死了。” 陈锐警了眼,“原先昌乐县城多少户?” “计有两千户,后又有数百户避入城內。”吏员脸上的皱纹似是刻上去一般“如今约莫还剩千余户。” “也就是说,至少两三千人已然被杀。”陈锐嘿然道:“韃靶此次攻打山东,为劫掠粮草、人口,並不大肆杀戮,且昌乐县临近莱州府,除却数千骑兵, 並不是韃的主攻方向。” 徐渭接口道:“这两三千人,大都死於乱兵之手。” 这是显而易见的,不然老哈也不会亲自驱马急奔昌邑,使护卫军迅速赶来。 陈锐面无表情的来回走了几步,“组织人手,战后將民眾都迁去莱州府,先集中在潍县东侧,渡过白狼水。” 吏员有些不知所措,徐渭不耐的说:“护卫军不会久驻青州府,若是收兵之后,韃復来,或乱兵再起,你想看到这般惨状再来一次?” “但是—”吏员脸都皱的不能看了。 “此乃军令!”陈锐冷冷的说:“但有违抗者,以抗军令者处置。” 戚继光咳嗽两声,“陈兄,要不请刘公走一趟?” 昌乐县与潍县比邻而居,刘应节在昌乐县也很有影响力,刘家举族迁去胶州,以身作则,应该是有些作用的。 陈锐微微頜首,看向廉钟,“找个地方。” 廉钟在前面领路,眾人进了一处大宅,就在院子里坐定。 “地图。”陈锐吩咐了声,几个警卫將地图铺在了地上。 第一次参加军议的王德心里颇有些震动,如此精细的地图,王民应手中也没有..山川、河流、湖泊、城镇无不清晰。 一位身材雄壮的大汉出列,陈锐解下腰间的长刀递了过去,“说清楚。” “是。”大汉应了声。 “赵鼎,加把劲儿。”朱珏笑著说:“前日邓宝送了一批粮草北上,带来消息—————你媳妇两个月身孕了,有些能耐啊!” 赵鼎脸上有意外而欣喜的神色。 “我记得你。”陈锐突然想起来了,“你是日照人氏。” “是。”赵鼎点点头,“因多年行商青州、莱州,所以奉命绘製青州地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开始吧。” 赵鼎举起长刀,点在了地图上,“丹河从临朐县东侧的方山发源,一路向东北方向,从昌乐县城西侧穿过,两岸多有山脉遮挡,容纳大军渡河的区域並不多。” “渡河后行军五里后,方有平坦地势,不过再往西十余里,便是寿光县的巨洋河。” “丹河、巨洋河大致平行,其间地势平坦,无有山脉。” “审问俘虏得知,韃靶主力应在益都县左右,大致在益都县、临朐县之间, 一旦北上,便正是丹河、巨洋河之间。” 眾人细细听著,周君仁伸手比划了下,“巨洋河是从何处发源?” “不太清楚,但巨洋河流淌益都。”赵鼎解释了句,“所以从昌乐县城渡丹河,一旦往南进军,两条河流之间的距离会渐渐拉长。” 周君佑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倒是个合適的开战地点。” 眾人都点头赞同,其实对於步卒来说,左右两侧都有河流,一旦溃散那就是逃都没地方逃。 不过对於护卫军来说,这確实是个很合適的地点·在有登州骑兵的前提下,骑兵很难绕后突袭,虽然护卫军並不畏惧。 唯一不知道护卫军要主动渡河求战的王德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陈锐,你居然有这样的信心? 陈锐沉吟片刻后,继续问道:“南侧呢?” “昌乐县南端有方山、白狼山,还有汶河,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卒,都很难行军。”赵鼎顿了顿,“倒是潍县有可能被突袭,若是以骑兵绕过白狼山,沿著白狼水北上,正是潍县。”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后,徐渭一针见血的点出,“粮草是关键。” 戚继光、周君仁等人都点头赞同,渡河开战也要看靶肯不肯打,如果对方不肯打,护卫军不可能一路杀去益都、临朐。 所以,这场战有可能发展成为一场拉锯战,大规模的战事可能会爆发,也有可能不会爆发。 在这种情况下,粮草是重中之重。 陈锐接口道:“四千余护卫军,八百多骑兵,每日耗费不少,军中至少要存十日粮草。” “昌乐县先被韃洗劫,后乱兵大掠全城廉钟,扣下多少粮米? 1 “三百多石。”廉钟耸耸肩,“肯定不够的,而且都是乱兵从民间搜刮而来,如今城內还有大量民眾无粮果腹。” “还是要等后方运送粮草。”周君佑喃喃道:“不知道凌云翼那边要多久———” “若是韃渡河来袭呢?” “那是好事!”徐渭断然道:“渡河来袭,一旦大溃,跑都没地方跑!” “诺延达喇率三千骑兵亦在胶水一战大败,他没这胆子!” 戚继光想了想开口说:“可以遣派小股骑兵先行渡河?” “疑兵之计?”徐渭喃喃道:“倒是个办法。” “好了。”陈锐摆摆手,“小股骑兵渡河,不过要小心谨慎,要多留退路, 不可妄战,一旦被围住,那不是小事。” “此事由戚元敬主持,司马为副,此外二团驻丹河东侧,以为接应。” 戚继光、司马、楼楠一一应是。 “靶可能会绕行袭潍县,断后方粮道。”陈锐继续说:“三团移驻潍县、 昌乐之间,提防韃靶来袭。” “是。” “徐渭,你与君佑、陈子鑾做一份预案出来。”陈锐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此乃护卫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全军出战,不容有失。” 眾人齐齐起身应是,连戚继光、王长都毫不犹豫的起身,使得王德略有些尷尬。 眾人离开之后,徐渭才笑著说:“三千骑兵东进,为的就是戚继光的脑袋。” “最终只有数百骑兵生还,而且还是因为护卫军,因为你诺延达喇吞不下这口气的。” “嗯。”陈锐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冷,“诺延达喇不死心,可以再来试一试!” 之前两战,陈锐虽然看似很有把握,但也只是有把握护卫军不会败北。 这一次,陈锐有著充足的信心,此战必胜! 还在盯著地图的陈子鑾却嘆息道:“还是早些开战的好,不然时间就不够了。” 徐渭、陈锐都不声,这是显而易见的。 都已经九月中旬了,接下来胶州还要进行大基建,山东的气候可不是东南能比的。 陈锐盯著地图,“若是能將韃驱逐出青州——” “最好一路追击。”徐渭补充道:“青州府、济南府交界处的临淄、淄川一带有大量人口,而且肯定有大量被搜刮来的粮草。” 陈锐在心里反覆盘点,这稍微有些冒险关键还是要看接下来这一战。 原先想的太简单了,不再打一战,不会甘心,也不会轻易退走-说不定还会选择驻守青州呢。 城西县衙內,王德正与閔柏相对而坐,前者聊起陈年往事,他是嘉靖十七年进士,比閔柏早了三年,当年在京中就有来往,同在山东任职,也算有些交情。 而閔柏面无表情的听著,整个人不说呆若木鸡,压根就是个活死人,颈间因为悬樑而留下的痕跡显得触目惊心。 好一会儿之后,閔柏才略有些反应,因为听见了“卓青”这个名字。 卓青,山东胶州灵山卫世袭百户,勇而有略,去岁淮东大败,卓青在徐州府率三百卫所兵设伏,斩六十八人,算是不多的亮点之一。 本就是卫所出身,又年纪轻,而且在此次兵乱中尚能维繫本心,不愿肆虐平民,更不愿降韃———这样的將才,自然被王德窥探。 閔柏嘴角动了动,他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自尽谢罪,就是因为卓青。 閔柏不想看到卓青与罗素等败类一般,被护卫军囱图全都杀了,那样死的太冤。 閔柏也知道王德欲要招揽,但思索片刻后闭上了双眼。 王德还在碟碟不休的劝说,而此时此刻,年轻的卓青站在了护卫军临时设立的旅部门外。 “你就是卓青?”丁茂好奇的打量著面前的青年。 胶水一战中,丁茂所部受创颇重,跑到旅部来要人·-直属营原本就是超编再超编的。 卓青身量颇高,背脊挺直,脸上如有寒冰,眉头紧锁,有著阴鬱之气。 “求见陈千户。” 曾经因为护佑平民绞杀乱兵的丁茂对卓青有些好感,笑著说:“我帮你问问片刻后,有士卒將卓青引入內院。 陈锐正在与戚继光、徐渭討论骑兵渡河的方案。 “益都稍远了些,关键还是寿光县。”戚继光剖析局势,“只是如今斥候尚未探查韃在寿光县有多少兵力,多少骑兵。” “等著吧。”徐渭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寿光县位於巨洋河西侧不远处,从南北来说,正好与益都县一起,將昌乐县夹在了中间。” “但其间两条大河呢。”戚继光摇摇头。 “不要考虑的太复杂。”陈锐盯著地图,“诺延达喇手中本部骑兵不过千, 加上汉骑也不过两千,玩不出什么样。” “二团本就有弓弩,再將一团、直属营的鸟都调拨过去,都射程颇远,加上以鸳鸯阵固守,足以掩护了。” 提起鸟,戚继光忍不住羡慕嫉妒,“真是好东西。” “想什么好事呢?!” “做梦!”徐渭笑骂道:“护卫军一共也就两百多支,造价昂贵。” 自汶水县一战开始,戚继光对护卫军的態度是摆在明面上的,对陈锐的態度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甚至徐渭与王德有所爭执的时候,戚继光至少没有什么偏向。 同时戚继光完全不插手护卫军的事务,同时又毫不犹豫的將所率的近千骑兵置於陈锐的指挥体系中。 这些让原本有些警惕的徐渭接纳了戚继光如今的徐渭,尖酸刻薄那是对外人的,或者对著自己看得上的人。 “你就是卓青。”陈锐转回头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卓青。 “拜见陈千户。” 徐渭眉头挑了挑,卓青乃山东卫所兵,如今山东总兵阵亡,按道理来说,卓青的上司正是站在一旁的戚继光这位山东副总兵。 “说吧。” 陈锐的开门见山让卓青略为愣然,后者隨即拜倒:“愿入护卫军,请陈千户收纳。” “如今尚在战时,待得战后再说。”陈锐摆了摆手。 卓青顿了顿,再次开口道:“今日听王如龙兄弟提及,护卫军有意迁居民眾去胶州,日后会在麻港驻军。” “王如龙这个大嘴巴。”徐渭笑骂了句,“你消息倒是灵通。” “胶州驻有灵山卫、鰲山卫,在下乃灵山卫百户。”卓青继续说:“两卫能战之兵大都在去年淮东,今岁青州两战中或阵亡或降敌。 灵山卫指挥使以及指挥同知皆战死,鰲山卫指挥使、指挥同知去岁降了靶,如今皆外强中空,留守卫所的唯有数名百户。” 卓青加重了语气,“但两卫尚有青壮,尚有田地,尚有军械,尚有船只,愿受陈千户驱使。” “无论是疏通河道、修建码头,还是入军上阵杀敌,不敢落於人后。” 陈锐眉头挑了挑,如今天下大乱,但因为入中原的韃靶兵力不足,所以很多地方还算太平,比如胶州就从来没有受到侵害。 大量民眾迁居胶州,护卫军在胶州湾打造基地,这些会给本地人带来利益, 但同时也肯定会发生衝突。 即墨、高密两个县都距离胶州湾有些距离,所以实际上胶州湾左右,是属於灵山卫、鰲山卫的地盘。 换句话说,卓青是送了一份大礼过来能有一个在当地有些威望,也有人脉的卫所官在中间,对接下来的基建来说,是很有好处的。 適才卓青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灵山卫、鰲山卫没有千户、副千户了,以自己这个百户为首。 徐渭饶有兴致的看著卓青,心想此人的確不凡,看得出来是一回事,但能这么快下定决心,却是另一回事。 陈锐眯著眼打量著卓青,直接问道:“你要什么?” 卓青垂下头,隨即又抬了起来,“我与罗素之类不同,他们不要祖宗,我还是要的。” 让卓青意外的是,陈锐没有什么动容,只摇了摇头,“这个理由不够。” 陈锐相信卓青有入军杀敌之心,但没有必要投护卫军,其间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卓青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知州虽侥倖,但死志不移。” 陈锐、戚继光、徐渭这下都恍然大悟,在王如龙即將下令斩杀所有將校的时候,是閔柏站了出来保住了卓青。 如今閔柏已有死志,甚至就在昨晚悬樑险些自尽,卓青又如何能无动於衷呢? 戚继光再次向陈锐投去羡慕的眼神,他也很眼馋卓青。 在戚继光看来,护卫军中多有將才,周君佑、周君仁、楼楠、叶邦荣就不说了,下面的丁茂、朱珏、廉钟、丁邦彦、陈子鑾都非寻常人物。 嗯,戚继光眼光的確不凡,这个时空的他自然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將才,在另一个时空,大部分都是他魔下重將。 第250章 活民 第250章 活民 不算大的房內,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略有些寒酸。 閔柏的视线无意识的在各处扫动,突然才发现,房內没有任何可以承当人重的绳索类事物,甚至於上空都没有裸露在外的房梁。 閔柏是今年初才赴任胶州的,与血未冷,有建功立业之心的凌云翼不同,他是因为仇恨。 閔柏是顺天府人,南下隨军逃亡,根本没有机会回乡年迈的父母,尚有身孕的妻子,还有兄嫂、弟妹、长子长女· 时常半夜醒转,閔柏证证难眠,不敢去想像家人的现状。 而今夜的难眠,不是因为家人,而是因为这座昌乐县城的一切。 閔柏缓缓抬手,抚摸著右脸颊,他清晰的记得,在自己劝说城內打开城门后,杀进来的乱兵第一刀是捅在自己身边青壮的胸膛处,飞溅的鲜血將右脸颊染的一片殷红。 “不用守著了。” 说话节奏简短有力,却带了些冷漠。 有人推门进来,閔柏缓缓转头看去,是一位身材硕长的青年,双眸漠然而有神,身后是一位正在仔细打量自己的中年文士。 “是卓青坚请我来相劝。”陈锐第一句话就直道实情。 閔柏缓缓点头,“卓百户心怀仁义,有勇有谋,他日必有成就,陈千户纳之,必有助益。” “其实,我看不起你。”陈锐的第二句话让閔柏、徐渭都觉得愣然。 閔柏略略一愣后苦笑了几声,他觉得对方是在用激將法。 而徐渭却饶有兴致的让警卫去搬了条凳子来,坐下才笑著说:“虽相识至今不过大半年,但未曾听你扯过谎,真的看不起他?” 陈锐站在原地,盯著面容枯稿的閔柏,“对某些人来说,千古艰难唯一死。 ” “所以,他们会降以保全性命。” “而对某些人来说,他们並不畏惧,甚至求死,因为他们知道,活下去,才是更难的事。” 閔柏微微侧身,移开了视线,的確,死了,一了百了。 而活下去,才更难。 “我不在乎你的死活,韃破京师,尽占燕云之地,天下多少人家破人亡, 你一人何足道哉?” “今夜来此,其一为卓青力请,其二为胶州知州。” 徐渭恰到好处的接口道:“之正兄应已知晓,护卫军此次北上来援,先在平度州力挫韃,后在胶水两岸大败之,诺延达喇率残兵西逃,如今应在益都县左右。” 说起战事,閔柏渐渐回过神来,专注的听著,片刻后看向了陈锐,“你要渡河?” 陈锐有些意外对方能看得出这点,点头道:“若是开战,必胜。” 徐渭继续道:“但即使败敌,亦难收復济南、青州大部,所以欲迁民眾去莱州、登州,以免被韃靶掳走。” 閔柏眉头微,“护卫军要驻胶州?” “是。”徐渭有些欣赏对方如此敏捷的心思,“护卫军欲聚民眾於胶州,编练新军,与登州军协守莱州、登州两地。” 閔柏这才懂了,为什么之前陈锐说其二是为了胶州知州。 “不仅仅是昌乐县。”徐渭继续说:“若是能驱逐韃靶去济南,青州的益都、寿光、临淄、淄川.“ “因为你,乱兵得以肆虐,仅昌乐县城一地,至少两千百姓丧生。”陈锐冷漠的说:“不能多活两千民,黄泉不纳。” 徐渭有些无语,你想救人也不用这样吧,做好事就是不说好话。 半响后,閔柏右手撑著桌面,颤颤巍巍的起身,咬著牙道:“你说,要我作甚?” “其一,此战打理粮草事。”徐渭轻声道:“其二,战后奔走四方,劝说民眾迁居登州。” “其三,赶回胶州,昌邑县令凌云翼、掖县任万里、潍县刘应节等人都会去胶州。 需收纳民眾,需修整码头,需疏通河道,太多太多,日后再行细说吧。』 閔柏低著头思索片刻后看向了陈锐,“朝中不援,舟山撑得住吗?” 这句话显示出,閔柏想的很明白,驻守胶州的是舟山,不是明廷。 “勉力为之。”陈锐毫不犹豫的说:“明廷不做,我来做。” 閔柏脸上流露出苦笑、欣赏诸般情绪,半响后点头道:“好,好!” “若能守土活民,受你驱使,又有何妨!” 徐渭警了眼陈锐,北上山东至今不过十日,两度败敌也就罢了,关键是收拢了人才。 任万里、刘应节、閔柏、凌云翼、卓青,或有名望,或有施政经验,或有勇有谋.— 徐渭几乎可以清晰的看见,在不远的將来,胶州必然兴盛。 但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其一是丹河对岸的,其二是距离胶州湾並不远的海州。 都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夜閔柏就开始了,他从城內找了些人手,又从护卫军借来些士卒,迅速整顿城內。 次日午后,正在旅部门口啃著饃饃的麻夏异的看著走来的吴大绩。 “你没走?”麻夏因为隶属於军法处,所以一直在旅部,知道二团移驻昌乐县东侧,以防以骑兵绕后断粮道。 吴大绩毫无仪態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抢过个饃饃两口吃完,才说:“待会儿就要回去了。” “出什么事了?” “送了批单轮车过来。”吴大绩解释了句。 汶水县一战后,戚继光提出了可以用单轮车抵御骑兵衝击,之后陈锐搜集单轮车改制,本来是准备在昌邑县、潍县,但护卫军提前西进,所以只能在后方赶製,然后再送到前线。 吴大绩看看周边,“怎么这时候才吃饭?” “閔知州唄,被指挥的到处跑。”麻夏牢骚了句,“还是你好,至少能上阵,在直属营——” 吴大绩得意的笑了笑,他在二团陆续参与了偷袭曹家镇、胶水两战,手刃三贼。 而麻夏在直属营內,虽然说军法处也是要参战的,但主要还是负责传令、统计战功,如今更是被“发配”到整肃城內,賑济民眾了。 “待得战后———”麻夏发狠道:“以后出兵,应该让辑重营隨军。” “嗯,楼团正也说了次。”吴大绩点头赞同,“士卒携带乾粮、炒米、清水、铁锅,但大宗的还是应该让辐重营负责,嗯,单轮车就很好用。” “麻八!”不远处有人吆喝道:“还没吃完?!” “城东那边又出了麻烦,快点!” 麻夏小声叱骂了几声,將最后个饃饃放进嘴里用力嚼著,回头喊道:“都快点!” 十几个士卒一手拿著饃饃,一手拎著腰刀聚集过来。 吴大绩目送麻夏疾步而去,心想此刻的麻夏早无文人仪態,不过自己只怕也差不多。 第251章 战前准备 第251章 战前准备 青州府,益都县城东十里处。 此处原先是山东军一部的驻扎处,后大败明军,部分兵力侵入青州府, 选择此地驻兵,再分散兵力四处劫掠。 帐篷內,诺延达喇阴著脸听著斥候的回报,半响后才转头看向李淶,“多少了?” 李淶侧头看向魏洲,后者面露难色,“青州府这边慢了些,只收拢了三千多步卒,数百骑兵。” “今日收到回报,济南府那边已经从齐东、青城、蒲台、博兴、高苑、新城等地发兵,五日內必能抵抵达。” 看诺延达喇没声,李淶试探问道:“斥候回报,护卫军兵力约莫在四千左右,还有登州骑兵在侧,只怕—可要遣信使回天津?” 诺延达喇没好气的哼了声,嫌我不够丟人吗? 再说了,天津那边也都是汉军,本部的兵力要么镇守顺天府,要么西去山西,或东去辽东,总不能从河南调兵吧? “等一等。”诺延达喇用略为古怪的语调说著汉语,“还是要打一场。” 诺延达喇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了,心里很清楚,对方那支明军自称护卫军,如此迅速的进逼青州府,若是自己此刻撤兵,只怕自己控制不住局势。 若是主力都是靶骑兵,诺延达喇倒是不怕,甚至可以诱敌深入后让对方吃个大亏,但现在手里只有六七八骑,其他的都是汉军。 一旦溃败,那就是回天乏术。 诺延达喇想想就是心恨,若是其他的明军,未必敢追击,但他相信,那支即使被骑兵破阵也能结阵以抗的护卫军,一定是会追击的。 而最关键的地方在於,诺延达喇询问了很多降將,没有人知道护卫军的布阵之法。 如何破解,这也是诺延达喇要再打一场的原因之一。 之前两战,的兵力都不占优势,而这一次,虽然诺延达喇手中的骑兵不算多,但步卒足够,从济南府调兵东进,至少能匯集五千以上的步卒。 很巧合的是,诺延达喇与陈锐、徐渭不谋而合,双方有看共同的思路。 陈锐將粮草作为重中之重,所以需要拖延时间来囤积粮草,並使叶邦荣率三团东移,以掩护粮道。 而诺延达喇同样要拖延时间,以便从济南府调动兵力,所以遣派小股骑兵试图绕过白狼山袭击粮道,以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更加巧合的在於,诺延达喇同样选择了益都县以北,丹河、巨洋河之间的区域作为战场。 陈锐考虑的是护卫军的战力能起到作用,並且战场相对狭窄,护卫军依河布阵,对方骑兵很难绕后。 而诺延达喇考虑的是自己手头骑兵比较多,试图以占据优势的步卒来探查鸳鸯阵的软肋。 出了帐篷,走了会儿后,李淶才苦笑道:“还要打一场———” “陈锐那廝倒是个能闹腾的。”魏洲感觉李淶已经胆气全无。 胶水一战,李被追杀到最后只带著百余亲兵逃走,手下的骑兵几乎损失殆尽,李淶本人更是丧魂落魄。 “实在了得。”李淶也不避讳,“其人勇猛善战倒也罢了,关键还是魔下大军...” 李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胶水一战,自己都杀到军旗所在的山丘之下,却被近千护卫军死死纠缠,最终不得不断尾求生。 魏州没声,两人原先都是辽阳军,李淶是副总兵,而魏州是参將。 不过在降了韃之后,李淶、魏州两人都得封万户,前者是因为是辽阳军中职位最高,后者是因为其岳父。 魏州的岳父丁汝夔是原明朝兵部尚书,降了靶之后很受俺答重视。 接下来的数日,和护卫军开始了相互的试探,小规模的战事不断爆发。 九月十二日,戚继光率骑兵渡河,没有南下挑拨益都县的韃主力,而是北上攻寿光县,斩首两百,解救民眾千余。 九月十三日,戚继光攻破寿光县以北的广陵镇,击溃数百汉军,缴获粮草两百石。 同日,两百韃靶骑兵绕过白狼山,北上攻入潍县境內,运送粮草的数百青壮、登州步卒被困。 叶邦荣遣两个营急行相援,斩十三人,骑兵退走, 九月十四日,游骑与戚继光在寿光县以南二十里处狭路相逢。 双方战半日,近千汉骑来援,戚继光退往巨洋河边,早就准备妥当的二团严阵以待,以鸟、弩弓掩护骑兵渡河。 九月十五日,昌乐县城內,旅部。 “看来诺延达喇是真的要打。”徐渭听著陈子鑾念著斥候送来的情报,“都从济南府调兵了。” 陈子鑾念完顿了顿,“不好再等了。” “嗯。”陈锐盯著地图,“再等下去,说不得诺延达喇要从北直隶调兵。” 护卫军对山东的局势还算有些把握,但对北直隶的情报知之甚少,並不知道诺延达喇並不准备从天津、河间府调兵。 “粮草够吗?”今日才回城的戚继光问道。 “閔柏已经开始组织民眾往潍县、昌邑县撤走。”徐渭解释道:“三团镇守要道,逼得轻骑难以沿白狼水北上。 如今囤积粮草足够军中十余日所用,就算加上不停聚集来的流民,也足够十日所用。” 陈锐看向周君佑,“鸡公车多少了?” 实际上应该称为单轮车,鸡公车是后世的叫法,陈锐一次隨口说了句,如今鸡公车的说法已经传开了。 “昨日统计是两百二十架,今日应该差不多三百架。”周君佑笑著说:“就是长矛不够,戚通已经让信使去了昌邑县,从后方调集长矛、长枪。” 徐渭有些不放心,“鸳鸯阵早就熟练,如今加入鸡公车,需要磨合一二。” “嗯,正在磨合。”周君佑点点头,“很好使。” 陈锐反覆琢磨,“命二团明日先行渡河,元敬你率骑兵南下,引韃靶北上。” “后日开战?”戚继光问道。 “不等了。”陈锐轻轻拍了拍桌案,“至今五日,足够诺延达喇从济南府、 东平府调兵。” 徐渭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笑著说:“此战若能大捷,护卫军当是俺答眼中钉肉中刺了。” 戚继光连连点头,此战若能大败韃,护卫军就能在山东扎下根。 胶州虽然位於莱州府南端,但有胶莱河在,海船能迅速通过莱州府北端的海仓港,北直隶沿海都会裸露在护卫军的攻击范围之內。 第252章 战报 第252章 战报 九月十五日,兗州府西南侧的重镇沂州。 沂州虽位於兗州府,但穿过的沂水却是山东中部最为重要的河流之一。 沂水贯穿兗州府西部,一路向东北方向,连接青州腹心。 徐州数千大军移驻沂州已有多日,隔岸与对面的汉军对峙至少,陈锐、 徐渭之前的设想已经完美的达成。 沈坤率状元军在淮安府牵制住了乱兵,而吴桂芳、倪泰率徐州军成功的將白莲军挡在了沂水以西。 这直接使白莲教无法將手脚伸到青州府南部,而这个区域正是如今山东人口最为密集的区域之一。 护卫军选兵条件苛刻,而莱州的民眾未必愿意迁居胶州,而护卫军原先並没有在青州大战的计划,所以將青州南部视为迁居民眾的主要来源。 如今,沂水河畔,在京中被並称为“二吴”的吴桂芳、吴百朋正在敘话,两人脸上都略带忧色。 山东战事已经进行一个月了,即使是护卫军北上也已经大半个月了,但山东战局依旧糜烂至少在“二吴”看来是如此。 徐州军不敢冒进,只在刚开始的时候进入青州府,在沂水县遇到数百敌军。 吴桂芳虽然有胆气,但並不是莽撞之辈,与倪泰率军南撤数十里至沂州,与白莲军隔岸对峙。 “赵全此僚,原为雁北白莲教首,早投,得俺达看重。”吴百朋远眺对岸,“嘉靖二十二年,俺达征伐青海得胜归来后,每年都入寇西北,虽先后有周尚文、曾铣等名將,但依旧每年都被掳走大批牲畜、人口。” “所以,赵全魔下的士卒以白莲教徒为骨,但却是以当年被掳去的青壮为主。”吴桂芳笑著说:“惟锡倒是深知敌情。” “无非当日舟山告知。”吴百朋摇头道:“赵全难越沂水、沂山,只是韃军南下,沂县、诸城等地—“ “关键还是护卫军、登州军。”吴桂芳收敛笑容,转头看向东北方向,“若能制衡韃,才能使青州民眾不至於被大肆掳走。” “以惟锡所见,陈锐何许人也?” 吴百朋一听就知道对方在询问什么,沉思片刻后才道:“勇烈有谋,心怀大志,善於聚才,抚民有道。” “所以,他不会固守登州?”吴桂芳眼中依旧有著忧虑。 虽然此次来袭只有千余骑兵助阵,但王民应魔下三万大军没撑过十日, 如此局势,护卫军真的会西进青州吗? 徐州军与莱州、登州之间的联繫已经被完全切断,到自前为止,吴桂芳只知晓当日明军大败后,数千韃骑兵迅猛攻入莱州,接下来就没收到任何消息了。 如今,吴桂芳更担忧的是登州的戚继光,护卫军有海船,想走就能走,但登州军怎么办? “山东副总兵戚继光魔下步骑六千,护卫军全军北上,兵力逾四千,加起来近万大军。”吴百朋轻声道:“且莱州境內,白狼水、潍汶水、胶水数条大河纵横,不利骑兵—.—“ “就怕韃骑兵攻入登州。”吴桂芳摇了摇头,“至今尚未有消息传来,再等三日,若无音讯,全军南返。” 看吴百朋还要劝说,吴桂芳摆了摆手,“惟锡当知,我非不愿,但数千大军孤悬在外,由不得我不谨慎处之。” 江北说起来有徐州、淮安、扬州,名义上还能辖凤阳府,但实际上兵力很有限。 江北总兵朱希忠领一部分兵力停驻在凤阳府边上,基本上是乌龟状態,能够调动,也能战的,主要就是徐州军了。 “更別说,沂水县附近尚有敌军盘桓,且沈坤所率两千乡勇不能久制,若是两面夹击” 吴百朋嘆息了声,不再劝说,他是昨日才从沈坤所率的状元军的驻地羽山赶到沂州的。 虽然状元军竭尽全力,截断要道,使得乱民难近沂水、沐水,没有这两条水路,乱民很难对徐州军產生威胁。 但状元军毕竟是乡勇,虽然舟山支援了粮食、军械,但依旧算不上强兵,损失不小沈坤虽然短时间內不会撤兵,但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毕竟护卫军是募兵,而状元军却是以子弟兵组建的,沈坤並不能完全掌控。 就在吴百朋、吴桂芳两人都在苦思的时候,一脸络腮鬍的倪泰大步走到沂水河畔,“府尹,吴御史,斥候回报,盘桓沂水县左右的敌军向北撤了。 “什么?”吴桂芳神色一变,与吴百朋对视了眼,“可知缘由?” “不太清楚。”倪泰顿了顿,补充道:“不仅仅是沂水县,莒州那边也在收缩兵力向北。” 莒州位於青州南部腹心,在沂水县的东南方向。 “说清楚。”吴百朋有了些猜测。 “但被掳走的青壮,以及被劫掠的粮草、財物被弃於野地。”倪泰摸著脑袋,很是费解。 倪泰是军中宿將,太清楚那些汉军的底细了,都已经降了韃,那多捞点钱才是正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拋下都已经到嘴边的肥肉的。 吴百朋来回走了几步,“青州府南侧只有日照、莒州、沂水、诸城四县,大量民眾於此地避难,如今遭韃强掳——“ 吴桂芳授须沉吟,片刻后道:“理应有变。” “不错。”吴百朋咬了咬牙,“若是登州军、护卫军固守登州,如今山东已然是嘴边肥肉— “而韃突然匯集兵力,肯定是受到了威胁。”吴桂芳略有些激动,手上加力,好悬將一缕鬍鬚给扯下来,疼的脸上表情都有些维繫不住了,“护卫军果真如此精锐?” “当日於刘家庄亲眼目睹,军容为在下生平仅见。”吴百朋大讚道:“力挽狂澜者,非陈锐不可!” 一旁的倪泰牙咧嘴,“攻入莱州的敌骑据说有三千余骑,陈锐和戚继光—” 倪泰与陈锐、戚继光也是旧识了,知晓这两人的能耐,但也有些难以置信三千这个数字不算多,但却都是骑兵啊! 虽然吴桂芳、吴百朋於军略一道都有些眼光,但毕竟没有倪泰的经验,后者心里很清楚,若韃仅仅是在莱州小败,没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匯集散开的兵力。 换句话说,陈锐、戚继光很可能在莱州、登州取得一场大胜,已经出兵西进,甚至杀入青州,才会逼的如此气急败坏,不得不匯集兵力迎敌。 听倪泰解说了几句后,吴桂芳回忆著地图,“安丘县?” 吴百朋补充道:“也有可能是诸城县。” “应该是昌乐一带。”倪泰有不同的意见。 “为什么?” 吴百朋突然醒悟过来,“不错,不会是安丘、诸城,此二地都能顺著沐水、 沂水南下,陈锐肯定会遣派信使赶来。” “是了,若是昌乐县,护卫军被隔绝在北,信使难抵。” 吴百朋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在这些天內,他也曾经想过—-若是护卫军只固守登州,那会怎样? 若是那样,吴百朋会承受他原本不应该承受的巨大压力。 此次为了配合护卫军北上,吴百朋先是劝沈坤率状元军制衡乱民,又说动徐州出兵数千。 说白了,吴百朋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来做赌注。 吴百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如此冒险的选择,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护卫军的军容,是因为护卫军中多有家乡子弟,是因为护卫军曾护民斩杀乱兵“终於等到了!” 熬了这么久,似乎在黑夜中走了很远的路,而如今,虽然没有走到自的地, 但曙光已经近在眼前! 吴桂芳左手拳击在右手掌心,看向了倪泰,“多遣斥候北上,儘量打探详情。” “徐州军依山靠水,韃靶难抵。”吴百朋面容略有些扭曲,补充道:“或可以小股兵力北上。” 即使只是小股兵力北上试探,也能为可能出现在昌乐县一带的护卫军减轻不小的压力。 吴桂芳没有独断专行,而是试探的看了眼倪泰。 “当日鱼台一战,陈锐、戚继光率铁骑力挽狂澜,但末將率劲卒在后,亦有战功。”倪泰昂首道:“愿亲率精锐北上,请两位吴公许之!” 吴桂芳与吴百朋对视了眼,前者上前两步,握住了倪泰的双手,“斥候先行,谨慎行军,沿沂水北上,以船只隨行。” 倪泰迅速安排事宜,多遣派斥候北上,打探莒州、沂水、诸城等地的军情, 又亲自从军中挑选八百勇土,与自己的亲兵组成一支千人精锐。 吴桂芳惋惜的对吴百朋说:“只可惜至今尚不知战报。” “二吴”在振奋而茫然於战况的同时,战报已经轰传在整个南京城內了。 就像之前陆炳所说的那样,护卫军无论是胜还是败都没有必要,也不会向朝中回报。 事实也的確如此,最开始的消息是运送粮草北上的船队带回来的,大捷的消息迅速在寧波、绍兴传开,两日后就传入了南京。 有人奋然,有人狐疑,最终沈束写给沈炼的信件证实了。 最为確凿的消息是,潜心修道不问政事的嘉靖帝一日之內叱骂多位近臣,就连陆炳都被骂的狗血淋头,司礼监一名秉笔太监被杖毙。 朝中重臣无一人置一言,因为他们都心里很清楚,舟山成为事实上的割据势力,已经是不可挽回了。 陈锐於舟山几乎是白手起家,虽然只是大半年光景,就已经组建出一支能北上山东的精锐。 而不管是护卫军中的將校,还是护卫军的军费支出,都与朝中没有什么关係这也意味著,朝中是不可能以钱粮来约束护卫军·这是中枢对边將的常规制衡手段。 文渊阁內,严世蕃笑著对徐阶说:“这等人物,不知裕王殿下可能驾驭。” 徐阶只微微笑著不肯搭话,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人家不是真的在说裕王,而是在点自己呢。 早在去年末,亦是寧波人的兵部左侍郎张时彻就有意招揽陈锐,而张时彻虽然与徐阶是同年,之前並不熟悉,但在南迁之后成了徐党的中坚。 徐阶回到南京后,就看中了陈锐、戚继光,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在鱼台一战中战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以及周家二子与严嵩父子之间解不开的仇恨。 戚继光远在山东,徐阶难以笼络——...不说別的,人家护卫山东,索要钱粮, 徐阶那是没办法的。 而让徐阶意外的是,陈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张时彻。 严世蕃大大咧咧的坐在主位上,这几天南京天气转冷,严嵩没有入值,而是这位“小阁老”手持票擬。 “也不瞒你。”严世蕃嘿嘿冷笑道:“早在年初,陈锐就將那封信给我看过了。” 徐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视线游走不定按理来说,陈锐就算不肯来投,也不应该投严党啊。 不说陈锐与严世蕃之间的深仇大恨,周君佑、周君仁还在护卫军中呢。 “不用乱猜。”严世蕃抬起头,阴侧侧的说:“如有机会,他肯定会砍下我的六阳魁首,只是他无心朝中罢了。” 严世蕃早就看的清清楚楚了,陈锐这廝是刻意的白手起家。 徐阶终於忍不住开口了,“东楼公的意思是,此僚脑后反骨?” “哈哈哈!”严世蕃放声大笑,“虽我无力,但也看得懂!” “燕雀安知鸿鸽之志!” 徐阶这种人精一听就懂,不禁用诡异的视线打量著严世番虽然大家打生打死,但终归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 严世蕃倒是无所谓,如果说之前沈炼对护卫军的忌惮还只是小范围的,如今护卫军北上击胡,整个朝廷都会对护卫军有著深深的忌惮。 刚刚被抬出去的秉笔太监的户首就证明了这一点。 一年多了,韃大军横扫北地,攻破淮东,收降辽阳军,逼的辽东残军避入朝鲜。 西取宣府大同,攻的山西、陕西战战兢兢,河南前线的明军不敢越雷池一步迄今为止,真正成建制吃的败仗只有两场,一场在去年的山东鱼台,另一场在今年的山东莱州。 严世蕃虽然知道自己与陈锐永远没有和解的可能,但也不禁羡慕。 如此人物,为明廷、韃靶双方深恨,这才叫传奇。 徐阶垂著头想了会儿,低声问道:“舟山盐?” “那你去做唄。”严世蕃一脸的讥笑,“江北三府两州,真正能用的也就徐州军,吴桂芳可不会去管淮安、扬州的事。” “对了,沈坤、吴百朋据说都与舟山有些瓜葛。” 徐阶苦笑了两声,盐业对於舟山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也就是仗著从扬州盐商那抄了大量银子,不然先是因应派餉银而匯集来的民眾,接著募兵五千有余,又要出兵山东,接下来还要在胶州匯集民眾,大兴土木,皂块、舟山盐是最重要的財源。 但同时,盐业对於朝廷也非常非常重要,一方面是因为盐业给明军提供了相当一部分的军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廷需要舟山盐来制衡扬州盐商。 真的將舟山逼急了,护卫军杀入扬州、泰州、淮安,那整个东南都要翻天了·——...不用靶南下,明廷都要自行崩溃了。 严世蕃斜著眼睛去警徐阶,这廝出的什么主意,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他敢將七家盐商赶尽杀绝,你以为他不会动华亭徐家?” 徐阶脸色变了变,的確啊,陈锐那是个不讲规矩的,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將李春芳的母族亲家赶尽杀绝。 同样是对舟山盐业不怀好意,但徐阶可不是沈炼,陈锐不会对沈炼如何,但对徐阶,那就难说了。 要知道,舟山距离松江可不远,一天之內,就能杀入华亭境內。 此刻已然放衙,走出午门的唐顺之看了看日头,犹豫著先看看东侧,再看看西侧,最终还是走向了西侧。 虽然沈炼那边可能消息更准確些,但唐顺之哪里不知道沈炼与舟山已然分道扬。 毕竟不是从公开渠道传入京中的,所以山东战报的真实性很是受到质疑,即使是战报本身,也有好几种说法,唐顺之有些迫不及待了。 其他人没有什么好渠道,但唐顺之是有的。 很少有人知道唐顺之与舟山之间的关係,南京更是没有人知道,沈家门的建设很大程度都是由唐顺之指点的。 顺路去买了一坛酒拎著,路上碰到好几位同僚都大为意外,唐顺之自从十年前就效仿苦行僧,不食鱼肉,不臥床榻,今日却拎著酒罈。 一路走到翁府门口,唐顺之大笑著看向也拎著东西来的陶承学,“子述所提何物?” 陶承学举起油纸包,“便宜坊的烤鸭,今日晚辈饮前辈携带的美酒。” “那老夫当食子述带来的烤鸭。”唐顺之转头看向迎出来的翁从云,“今日借翁府用以相贺,只是翁公与你无这等口福了。” 翁从云苦笑几声,延手请两人入內,他和义父翁方达都还在孝期呢。 还没进后院,得到下人稟报的翁万达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满是笑意。 整个南京城內,与舟山关係最密切的是沈炼,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只有不多的人知道,还有一个陶承学。 而当年被陈锐携带南返的眾人中,在南京的除了陶承学,就剩下翁从云了。 四人在书房坐定,陶承学第一时间从怀中取出书信,翁万达一把抢了去,惹得也心急如焚的唐顺之直翻白眼。 片刻之后,翁从云將信递给了唐顺之,喷喷道:“真乃豪杰!” “首战近千步卒败千余骑兵,要不是宗安兄亲笔,实在难以相信。”陶承学脸上满是欣喜,“先解平度州之困,后胶水大捷,举兵西向,实不愧翁公之赞!” 唐顺之一目十行的扫过,放下信纸,“胶水一战,有些险了。” “护卫军战力之强,当年边军亦难以相较—步卒抗衡骑兵,也不知他是如何练的。”翁万达摇头道:“且陈锐善用地利,反向半渡而击,冲毁浮桥——“ 顿了顿,翁万达看向唐顺之,“听闻徐文长乃东南俊杰?” “嗯,文长精於书画,但亦通兵法,临阵非其所长,但出谋划策乃其所擅。”唐顺之点评道:“不过陈锐其人,堪称智勇双全。” “嗯,选胶州,胶州——”翁万达呢喃了几句。 “护卫军只怕会在胶州扎下根。”唐顺之笑著问道:“翁公以为如何?” “哈哈哈,老夫如今无官无职。”翁万达摇头笑道:“不过,总好於落入韃鞋之手。” “正是此理!”唐顺之与沈炼在思路上有著明显的区別,“陈锐其人,豪气千云,訥於言而敏於行,惜朝中不能用之。” 陶承学低低笑了声,看其他三人看过来,解释道:“若是朝中用之,当无有北上相援之举。” 唐顺之与翁万达都默然无语,的確如此,如果陈锐进了明军,顶多只是个中层將校,什么都做不了。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陈锐才选择走自己的路,寧可艰难的白手起家,也不肯混跡在明军中。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翁从云端来四个酒盏,两个杯子倒酒,两个杯子倒的是白水。 唐顺之举杯笑道:“外间烦闷,不能尽兴,今日借翁府一用,以贺胶水大捷!” 陶承学接口道:“护卫军举兵西进,望再有大捷!”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翁从云放下酒杯,“义父,孙文鼎母亡子丧,尚在孝期,却投身军中,此番亦隨军北上,孩儿不才,亦愿效仿。” “那便去。”翁方达神色有些复杂,但没有犹豫,“你未有功名,未有出仕,又与陈锐有些渊源—” 唐顺之侧头仔细打量翁万达的脸色,心想这位当年的西北名帅估摸著是想日后借用护卫军之力,不过这对於舟山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而此时此刻,沈宅的书房內,沈炼也如此嘱附还在兴奋中的长子沈襄。 连个秀才都没考中,想去那就去吧。 战报入京,嘉靖帝震怒,朝中重臣沉默,而也有人开始將舟山作为一个选项。 第253章 大战(上) 第253章 大战(上) 九月十七日。 益都县东北方向五十里外,马头耸动,烟尘漫天。 遥望已经摆出阵势的护卫军,李对这一战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昨日午后护卫军一部渡河,今日全军渡河,南下近十里——-速度之快,让李淶膛目结舌。 李虽然今年才四十出头,但能做到辽阳军副总兵,至少经验、眼光都很出眾。 护卫军渡河速度之快,准备之充分,南下十里后的布阵,都非常的迅速,而且极为有条理。 李淶转头看看四周,今日诺延达喇下令出兵北上,除了骑兵之外,尚有万余步卒,组成了前后几个军阵,相当一部分的军容——-都说不上军容了,不比土匪山贼好多少。 密集的步卒向前涌去,乱的让李淶都看不下去,都快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有抵达战场呢。 在胶水东岸山丘下见识过护卫军战力,李淶绝不相信护卫军会被这些步卒击败,即使再加上两千骑兵也无济於事。 李淶侧头遥遥望了眼诺延达喇,心里隱隱猜到了这位韃靶王子的意图·胜负无所谓,但要窥探虚实。 平度州两战,护卫军在兵力相差不大的前提下,以步卒挫败骑兵,这是韃人不可置信,也无法接受的。 突然耳边传来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李淶放眼望去,战场上白雾升腾而起。 是火器。 李淶摸著下巴在心里回想,护卫军的火器虽然不多,但极为犀利,可比边军要强太多了。 嘉靖时期,火器已经是边军的常规武器了,但很难发挥出真正的作用,一方面是因为质量堪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缺少训练。 一刻钟后,看看归来的汉骑,李滦有些幸灾乐祸,为首的魏州昨日还有些不以为然,如今颇为狼狈,身上都是尘土,膀下坐骑都换了。 魏州苦笑著与李淶交换了个眼色,他只是率骑兵为步卒掠阵而已,只是略微靠近一些,护卫军屹立不动已然让他大为惊异,但没想到对方一轮火枪损失了十几骑,让魏州心疼不已。 “別冲在前面。”李淶小声说:“让步卒去冲阵,咱们在两侧就是。” “若是步卒冲不散—...”魏州咂咂嘴。 “那就没办法了。”李淶用力揉了揉鼻子。 虽然诺延达喇手中不过数百韃骑兵,但李、魏州是没有可能违抗军令的。 远处的护卫军中,陈锐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眺望南方,身边的周君佑瓮声瓮气的说:“此战必胜。” 一旁的陈子鑾点头赞同,虽然兵力略占优势,但军阵混乱不堪,实在没什么战斗力可言。 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些汉军在济南、青州抢的不亦乐乎,在有大把收穫之后,却被强逼著来打这一战,而且是对阵大败三千骑兵的护卫军,说一句將无战心,兵无战意,一点都不为过。 护卫军全军渡河之后,以二团为前锋,一团两个营为中军,二团加上一团的三营分为左右两翼,直属营为后军,各军之间保留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来了。”陈锐看著黑压压的汉军已近,吩咐道:“骑兵不动,置两侧內围。” 周君佑指挥传令兵去传令,点头道:“韃对阵步卒大阵,往往先驱散两翼骑兵,再行绕袭侧后。” 不多时,戚继光、司马分率的数百骑兵转入两翼与后军之间的肋部。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周君佑看著散乱的敌军步卒,突然笑著说:“其实这些年,北地明军出战,往往是对阵草原各部,所以都是组大阵以守。” 这句话的意思,陈锐与陈子鑾都听得懂,说白了北地汉军防御可能还行,但很少有主动进击的。 防御和进击的差別太大了,后者会將军阵的混乱、將校对士卒的控制力度等等缺陷放大很多倍,会露出更多的软肋。 这一次,二团为先锋,团正楼楠、团副齐乡二人心中既有著兴奋,也有著志芯,不停的发號施令,不停的进行调整。 位於最前方的是丁邦彦所率的五营,最中间的是台州人苗元纬连队。 “不急。”苗元纬是杭州一战涌现出的將才,很得好评,冷静的高声呼和, “都是步卒,不用怕!” “盾牌高举!” “都注意盾牌手、狼笼手!” 透过长矛手之间的缝隙,吴大绩盯著已经进入百步的敌军,在心里计算距离之前与韃靶骑兵两度交锋,骑弓的射程很短,但这一次,步卒来攻,步弓的射程是肯定能造成杀伤的。 果然,越来越近的敌军步卒率先洒出一阵箭雨,著甲的吴大绩低著头,左手持小盾挡在身边长矛手的头脸上。 但射程远,想造成一定的杀伤,也需要进军到一定距离,步弓射程约莫五十步,而敌军在七八十步就放箭了。 八十步,那是武举人的標准。 吴大绩抬头看了眼,自己这个班毫髮无损,隔壁班倒是有个狼手倒霉的被射中了肩部,立即有人將其拖到后方,换了个人举著狼。 六十步,五十步—— 吴大绩略有些紧张,努力的想著一切其他的事情。 伯父吴百朋此刻应该在徐州,也有可能已经隨军北上进入山东了,前几日舟山来信,徐州已然出兵。 “埕!” 一声闷响,吴大绩回过神来,看著被鎧甲挡落的长箭,越来越近了,敌军的步弓已经进入最佳射程。 但团部依旧没有发令,吴大绩在心里想,护卫军的远程武器的射程还是近了些,倒是听说可能会在明年开始装备鸟。 箭雨渐渐开始密集起来,高举的狼、盾牌遮挡了大量的箭枝,长矛手、鏜鈀手努力蜷缩身子躲在盾牌之后,但周围还是不停有闷哼声,不停有被射中的土卒被拖到后方。 敌军士卒开始加速,开始衝锋,弓箭只是试探,想要败敌,还是要靠手中的刀枪。 蹲在地上的吴大绩紧紧盯著对面,口中无声的呢喃,四十步了! 与此同时,咯吱咯哎的机关卡动声传来,最前方的警卫连士卒撤开手中的盾牌,升腾的白雾將半蹲著身子的鸟手遮挡。 百多鸟几乎同时射击,將最前方的敌军士卒一扫而空,吴大绩长身而起手持上好的弩弓,高呼道:“放弩,放弩!” 每个鸳鸯阵配备的標枪不一,但都配备了四支弩弓,班长、副班长以及两个鏜鈀手。 百多支弩箭发出尖利的鸣声,射入了敌军士卒群中,再度引起一阵哀豪声。 “盾牌举好了!” 吴大绩高声喊道,“狼,扫!” 隨著各个鸳鸯阵班长的指挥,狼或横扫或不动,盾牌手的长矛开始向前戳刺。 爆裂的吼声、带著哭音的哀嚎连绵不绝,吴大绩充耳不闻,一边指挥手下士卒,一边观察著两侧的班的动向。 一个身材雄壮的大汉手持长矛杀到阵前,被狼遮挡住后,长矛脱手而出, 横著將狼撞歪,又將盾牌手砸了个翅超。 大汉拔出腰刀乘机杀了进来,吴大绩默不作声的持刀扑了出去,仗著身披铁甲,左手小盾砸向大汉,右手腰刀横劈。 一声金铁相交的脆响在阵中响起,吴大绩力气不济,被劈得后退,但已经赶上的盾牌手遮挡住吴大绩的身躯,两个长矛手的长矛如毒蛇一般刺向大汉。 后方的副班长厉喝一声,与两个鏜鈀手连续掷出六支標枪將大汉身后的数人戳倒,然后从侧翼杀出。 鏜鈀横档,长矛戳刺,片刻之间,堪称勇武的大汉身上多了四五个窟窿,无力的瘫倒在地。 吴大绩鬆了口气,视线扫了扫,左侧一蓬士卒在营长丁邦彦的率领下出阵横向戳刺扫荡,右侧的连长苗元纬也率警卫班十余人杀出阵外。 远处观望战局的李淶咂咂嘴,“好像也没用啊。” “这阵型以前別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魏州牢骚道:“骑兵都攻不破, 步卒能顶什么用?” “不好说。”李淶眯著眼看著战场,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一股穿插进去了。” 一股两三百敌军士卒穿插到了一团的左翼,试图侧击,结果负责这个方向的柳无病一声令下,摩下营队转向迎敌,为了不使对方逃窜,都不用弩弓、標枪, 以驾鸯阵主动迎敌。 镇守左翼的朱环是个不安分的,亲自带著警卫连上前数十步,標枪投掷,弩弓赞射后,举刀持矛乘机將混乱的敌军杀了个落流水。 柳无病被气得不轻,远远的骂了几句,朱珏是个厚脸皮的,就当做听不见。 中军的陈锐安静的看著,如此时刻,除非有大的变动,否则具体的指挥只能让各个团、营的主官来负责。 陈锐也相信,通过层层筛选挑出的將校有这个能力。 事实也的確如此,顶在前方的二团守若磐石,两侧的柳无病、刘西营部时不时还能杀出阵外,以减轻中路的压力。 左翼的朱珏、楼华松,右翼的丁茂、陈子良都能適时的调整战术,或主动出击,或相互配合,防线未有丝毫鬆动。 后方的直属营是作为预备队,同时也是抵御敌骑绕后,领总的副营正孔壮在骂骂咧咧,都閒出鸟来了。 倒是老哈、阎丁带著斥候游走在一团后方,將些漏网之鱼一一斩杀,乘机捞些战功。 后方的戚继光眯著眼细看,之前汶水县、胶水两战他都没有机会细细揣摩, 这一次终於有了机会。 但越看的清楚,戚继光就越是沮丧,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资源,也能练出如此强军但问题就在於,自己手里没有。 身边的戚继美正在与戚通聊著,很是惊异於护卫军只有四千余兵力,还要分为左右前后中五军,而且相互之间的距离还不算太近。 “其实是故意留出来的。”戚通解释道:“一旦敌军穿插进去,二团的后侧与两翼的营队就能夹击,仅仅是弩弓、標枪就足够敌军喝一壶了。” 顿了顿,戚通补充道:“当然了,也要他们防线撑得住才行。” 戚继美迟疑问道:“那撑得住吗?” “当然了。”戚通很有信心的说:“陈大哥向来谨慎,敢摆出这等阵型,那就是有把握。” 一旁的戚继光没声,他是直接参与到这一战的战前谋划中的,虽然出身將门,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密而详细的战前谋划。 从渡河开始,每一个步骤都非常的详细,战场的选择,阵型的决定,军械的侧重,无不经过仔细的討论。 甚至对於胜负平三种结局,都有著部署,追击的策略,退兵的步骤等等都有计划。 如今还没有到骑兵登场的时候,戚继光不禁思绪縹緲,这一战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大捷不敢说,胜是一定的。 大量民眾迁居莱州、登州,后续要耗用大量的钱粮-而舟山接下来要修建胶州,可能还要支援辽东,还有余力支援登州吗? 想到这儿,戚继光也不禁忿忿,朝中是真的將山东视为弃子了啊! 听,胶水大捷导致嘉靖帝震怒等以后戚继光知道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嗨,真是好胆气!” 听到身边舅兄王长的激赞,戚继光转头看去,右翼的敌军已经渐渐退去,百余护卫军土卒居然出阵追击,一路杀得人头滚滚。 远处的李淶、魏洲两人也是嘴角抽搐,这些杀才胆子也太大了,完全没有把自己这几百骑兵放在眼里啊! 魏州侧头看了眼李淶,“要上前吗?” “去作甚?”李淶移开了视线,“诺延达喇破阵都无法溃敌,別看就百来兵·除非你捨得冲阵。” 对於这些降將而言,手中的兵马是保证地位的关键,谁捨得牺牲? 攻入莱州,两战之下,李淶手中的两千骑兵只逃回来两三百,心疼的彻夜难眠。 魏州咳嗽两声,点头道:“也是,距离远了些,再说了,后面还有骑兵埋伏。” 出阵的一个连队是以耀武扬威的方式回军,惹得后方的士卒高声喝彩,亲自率军出击的廉钟一脸的得意。 隨著右翼的敌军的撤退,中路、左翼的敌军也渐渐退去。 不过,这一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第254章 大战(中) 第254章 大战(中) 看著如潮水一般退去的敌军,楼楠眉头紧皱,回首吆喝了声,救治伤员,搬运户体,清点人数,还要从后方补充军械、士卒。 如今护卫军中没有正式的医护兵,陈锐只是临时让各个团、营、连的警卫兵来担任医护兵。 吴大绩捂著肋部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他在新兵营中的歷次考核成绩都不错,最后一批新兵中能如他一般直接被提拔为班长的並不多。 但毕竟年纪小了点,吴大绩今年才十七岁,力气不足,吃了不少亏。 丁邦彦走了过来,蹲在吴大绩面前,“怎么样?” “还行。”吴大绩强撑著摇摇头。 丁邦彦將吴大绩鎧甲脱下检查了会儿,才鬆了口气,“右肋被端了脚吧?” “闭气而已,休息会儿就好。” 吴大绩谢了两句,环顾左右,“伤亡多吗?” “正在统计。”丁邦彦嘆了口气,“这等大战,双方加起来近两万大军,伤亡不会太少。” “那..” “团正已经赶回中军了。”丁邦彦解释道:“肯定是从直属营调兵,再不济也要从左翼抽调,咱们是扛在最前面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直属营虽说是个营编制,但实际上兵力超过六百,出兵时候还临时从水师抽调了部分兵力,总兵力超过七百。 之前几战,各团战损,都是从直属营抽调兵力补充。 吴大绩沉默了会儿,看著正在运送伤员的鸡公车,有些不太甘心的说:“打制了这么多鸡公车,为什么—” 二团为先锋顶在最前面,其中丁邦彦的五营位於中路,虽然对方都是步卒, 战力也不算强,但兵力差距却很大。 敌军步卒在试探性穿插两翼受到猛烈的夹击之后,將中路作为主要突破口, 导致丁邦彦营部承受著极大的压力。 仅仅吴大绩带的这个班,战死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两人。 吴大绩不忿的地方就在这儿,鸡公车不仅仅能抵挡骑兵,在步卒廝杀时候也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结果呢,改制了两百多粮鸡公车,最终却不用。 “陈千户抚民有道,又有仁心,为人称道。”丁邦彦摇头道:“但慈不掌兵,鸡公车乃有大用。” 战前会议,各团、营的正副长官都是列席的,但下面的基层军官只是依令行事,对具体的策略並不清楚。 “陈千户说过,一场大战是以多场小战组成的,这些小战,有的是吃肉,有的是喝汤,也有的是在啃硬骨头。”丁邦彦笑著说:“二团这一战就是在啃骨头。” 听著丁邦彦絮絮叨叨的说了会儿,吴大绩的视线落在了掩护步卒撤退的敌骑。 丁邦彦略有些意外,拍了拍吴大绩的肩膀,“猜的不错,所以我们要扛住, 才能大胜。” “这一场战,绝不会败北,但仅仅是平局不,仅仅是小胜那都是不够的!” “必须取得一场大捷,不说全歼,至少要將靶驱逐出青州!”吴大绩神情略有些振奋,“所以,敌军步卒近万,但骑兵才是重中之重。” “嗨!”丁邦彦讚许的点点头,看到因为担心跑过来的侄儿,“都是义乌人,你可比丁茂那廝要强多了,他比你还大几岁呢!” 这话听得丁茂一头雾水,也是屈的不行,还没等他开口,丁邦彦就叱骂道:“战事未歇,你敢擅离职守?!” 丁茂有些然,“叔父,没受伤吧?” 丁邦彦都懒得搭理侄儿,转头去看正在查点战绩的警卫连。 “怎么了?”丁茂捅了捅吴大绩,“战损大吗?” “有点大。”吴大绩低声说:“我这个排,至少战死了四人,重伤也有数人。” “哎,午后再撑撑,这一战应该不会延续到明日。”丁茂舔著发乾的嘴唇。 “嗯,我们啃骨头,你去吃肉! “算不上,算不上。”丁茂摇摇头,“露脸的还是戚继光和司马他们。” “闭嘴!”丁邦彦脸黑的转过头,“军中密情,你也敢胡言乱语!” “滚回右翼去!” 看著被骂走的丁茂的背影,吴大绩起身垫著脚尖向北眺望,心想丁茂说的不错,汶水县、胶水两战之后,韃纵然如今有近两千骑兵,也应该不敢隨意冲阵。 若是衝破护卫军的阵型,对方却不散,那两千骑兵被困住,的损失就大了。 最关键的是,两千骑兵在外,想攻就能攻,想走就能走,完全没有必要冒险。 所以,这场大战若想大捷,那就一定要限制住韃这两千骑兵—-而在如今的地势中,能限制骑兵的,永远只能是骑兵。 而戚继光、司马正是如今骑兵的正副手。 这时候,战场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虽然还是满地的血污,但士卒熟视无睹的从怀中取出饃饃开始用饭。 相当一部分新兵在之前两战中有过腿软、呕吐的情况,陈锐的办法很简单, 从俘虏中挑选出祸害民眾的,让这些新兵去砍头。 三团就有个新兵吐得稀里哗啦,被团副金福逼著一天砍下十二个脑袋,第二天就正常了。 后方閒出鸟来的直属营煮了肉汤,用大木桶装著,用鸡公车送到各处。 “大哥,下次真的要把辐重营带上!”王如龙面如土色。 陈锐也是嘴角抽搐,这肉汤用的都是马肉,本来就腥,而且还有点臭,没有调料压著,实在是让人喝不下去。 別人都说陈锐衣食简朴,实际上他是看不上-前世就算是路边口碑稍微好一些的饭店,口感也是如今的大酒楼难以比擬的。 而直属营那帮人,只管將马肉切碎丟到锅里,加了水煮开,放点盐就算完了,这味道可想而知。 放下碗,陈锐咳嗽两声,看向楼楠,“说说吧。” “伤亡最惨重的是中路的丁邦彦所部。”楼楠脸色不是太好看,“战死四十一人,重伤十六人,轻伤不计,其中一个副排长重伤,一个班长战死。” 领左翼的叶邦荣接口道:“左翼战死六人。” “右翼战死十一人,重伤八人。”陈子良看了眼丁茂,其中三人都是在追击过程中战死的。 周君佑有些心疼,喃喃道:“这下又是大半个连没了!” 战死七十四人,重伤二十四人,其中还有一个副排长和一个班长,损失的確不小,护卫军一个连满员也不过一百二十人而已。 “值得。”陈子鑾深吸了口气,“此战若能大败之,山东就能多保留几分元气。” 戚继光看了眼陈锐,“韃勒骑兵距离右翼三百步外,约莫七八百骑,斥候回报,未见韃靶人,应该都是汉骑。” “左翼靠丹河,骑兵难用,诺延达喇只能將骑兵布置在右翼—诺延达喇倒是谨慎的很。”陈锐顿了顿,开口道:“丁茂、陈子良,你们午后稍微安分些, 別被看出虚实。” “若是对方骑兵掠阵,元敬,你率骑兵出阵,但不可远离。” 戚继光点头应是。 “各处都要注意中军动向,若是传令兵难以传令,就以旗帜、鼓声、嗩吶为號。” 陈锐大致布置完了,突然有数骑飞驰而来,为首的是斥候队的阎丁。 “大哥。”阎丁翻身下马,“上来了,几乎全军北上,分为大小七八个阵, 每个阵后都有骑兵。” “主攻方向?”周君佑立即追问。 “主要是东侧。”阎丁迅速说:“尚有数百骑兵屯於西侧,应该是对峙戚元敬所部。” “阵后骑兵,这是要弹压啊。”熟悉战术的司马嘿嘿道:“诺延达喇倒不是个糊涂人。” 九月初二,汶水县外初战,九月初三,胶水大战,诺延达喇、李淶率残部遁逃。 今日是九月十七日,半个月的时间,但护卫军主力突然出兵青州至今也不过五六日,诺延达喇不可能將济南府、东平府的兵力全数调过来就算有这个时间都没用,那些汉军在济南府、东平府抢的正欢呢。 所以今日出现在战场上的汉军步卒,相当一部分都是一个月前战败降敌的山东明军。 诺延达喇在莱州败北,而护卫军、登州军出兵青州诺延达喇不可能不提防这些降兵可能造成的动乱。 “开始吧。”陈锐扬声道。 看著诸將迅速回队,陈锐叫住了楼楠和齐乡。 “若是顶不住,许你们用鸡公车。” 齐乡鬆了口气,而楼楠却露出个狞的笑容,“大哥,二团不比一团差!” “都是军中袍泽弟兄!”周君佑骂道:“大哥是怕伤亡太大!” “我已经调整过了,將刘西所部调到中路。”楼楠哼了声,“丁邦彦所部的缺额也已经从直属营补齐。” “就算伤亡略大些,也定能顶住!” 楼楠衝著司马喊道:“这次是你来吃肉,別被噎住了!” 看著楼楠疾步而去,司马撇撇嘴,虽然没声,却是在心里发狠。 护卫军中有不少边军老人,谁不想抢骑兵头领这个位置,而陈锐將这个位置留给了司马他早就下定决心,这一战必须打得漂亮! 远处已经是烟尘瀰漫,似乎都要將天遮住,陈锐走上一处略高的山丘,放眼远眺。 “如此烟尘,必有骑兵。”周君佑点点头,“斥候查探无误。” 陈子鑾笑著说:“文长兄谋划得当,此战大胜,当为首功。” 陈锐不置可否,但心想徐渭在谋划方面的確很有天分,战前的各种计划大部分都是出自起手,包括选择依丹河立阵。 其中徐渭点出了,韃很可能会强逼大量步卒冲阵,试图用兵力优势扰乱阵型。 鸳鸯阵再如何了得,中低层的將校再如何指挥,但能容纳的敌军兵力是有限的。 说白了,诺延达喇是试图用大量的步卒衝散护卫军,自己再带著骑兵一锤定音。 护卫军今日一战的整体战略就是根据徐渭的预测来布置的,而韃靶的举动似乎正往这条路走,没有太大的偏差。 此刻,顶在中路的是刘西所部,刘西是昌国卫所出身,其兄长就是去岁在鱼台孤山上战死的刘长。 而同为陈锐旧部的齐乡也凑了过来,亲自带著警卫连在侧翼。 这一次,楼楠没有將敌军放的太近,七八十步就下令鸟发射,齐乡率警卫连大步上前,持弩弓再射。 悽厉的大片惨叫声在丹河西侧响起,最前方的军阵大为骚动,但后方的韃骑兵毫不犹豫的举刀劈下,逼著步卒继续向前。 西侧的诺延达喇冷漠的看著,说白了,就是要用人命去堆! 若能將护卫军前阵攻破,將阵型扰乱,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刘西將手下最精锐的一个连队放在中路。 连长崔方,处州人,第三批应募入军,能在主要是义乌人、台州人的护卫军中获得极高的评价,在杭州一战后从班长直升连长,可见其能力。 “中路顶住,就算有伤亡也不能退。”崔方拉著手下的排长说:“副班长会带著鏜鈀手从侧面补上,我也会带著警卫適时来援。” “放心。”排长应了声,“五营能不动用鸡公车,咱们六营也能。” 崔方回头看了眼布置在阵后的鸡公车,心想未必要用得到,关键不是敌军攻击的力度,而是持久度,若是猛攻不退隨著两拨箭雨的洒来,被督战队逼著上前的汉军士卒怒吼著狂冲而来,不停有人被弩箭洞穿,不停有人被投掷来的標枪戳翻,但短兵相接还是迅速来临。 “握紧了!” 耳边传来班长的高声提醒,狼铣手加力握住手中的竹筒,先是直刺,隨即横扫。 敌军步卒如此的狂冲,如果是在杭州一战还真的能破阵,一举將六营的前端全都扰乱。 但这一次,横亘在空中的不再是坚韧的竹枝,而是或长或短,或直或弯的铁刺。 狼铣横扫间,后方的盾牌手清晰的看见,一根铁刺从一个敌军士卒的嘴舌间划过,隨著悽惨的喊声,士卒丟掉了手中的腰刀,但下一刻,从盾牌后戳出的长矛就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作为驾鸯阵主要火力输出的长予手发挥出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在杭州一战之后,护卫军增加了长矛的长度,这使得长矛能顺利的从盾牌后刺出,顺利的越过狼铣,然后命中敌兵。 而反过来,敌兵的长矛威胁不到盾牌手、长矛手,而狼铣手不停的横扫,无形中也挡开了向自己的攻击。 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在战场中瀰漫开,一条条性命迅速的离开这个世界。 第255章 大战(下) 第255章 大战(下) 一具具尸体在阵前倒下,一波又一波的步卒举刀杀来,却始终无法攻破鸳鸯阵。 持长予著铁甲的骆松站在长矛手的侧面,既能隨时从中路杀出去,也能隨时与副班长、鏜鈀手从侧翼补上。 骆松是军中极为少见的卫所出身,而且还是定海卫百户出身,若不是因为与廉家拐著弯儿是姻亲,都未必能入军护卫军原则上是不收卫所兵的。 也是这个原因,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但心有傲气的骆松拒绝了孙鈺的邀请去军法处,坚持从基层做起。 侧面的鸳鸯阵的狼铣横扫,好巧不巧的勾住了一个敌军士卒的衣服,这不是什么好事一旦难以摆脱开,狼铣手会因为太重不能挥舞狼铣导致出现漏洞。 就在这时候,骆松闪电般窜出,右手先是投出標枪,正中一个要来捡便宜的敌兵的胸膛处。 隨后骆松双手持矛,仗著披甲,上前十步,左挑右刺,三四敌兵或被刺翻, 或被踢开。 与此同时,侧面的鸳鸯阵的副班长也带著两个鏜鈀手赶上,双方加起来七八人,刀枪並举,登时將面前清扫出一小片空地。 不远处的连长崔方放下心来,一边观望战局,一边心想骆松还真有几把刷子,战后肯定能普升,据说与大哥家里还有些亲戚关係呢。 嘶杀越来越烈,也不仅仅只是中路,柳无病、丁邦彦所部同样在奋战中,右翼的丁茂、陈子良稍微好些,左翼的朱珏、楼华松两个营也正在承受著猛攻。 崔方有些无奈,对方悍不畏死的一波波的扑上来,纵然伤亡惨重也不退去—好吧,並不是悍不畏死,而是被后方的督战队逼得悍不畏死。 但这么继续下去,虽然护卫军士卒的体力很强悍,但也不能这么一直下去。 崔方迅速跑向齐乡、刘西,几人商议之后,集合了团部、营部的警卫连、警卫排,先用標枪,后用弩弓,然后突然出阵,猝不及防的敌军步卒被杀得连连后退。 著甲的警卫迅速横向扫荡,让后方作为预备队的几个排顶了上来。 退下的骆松甩了甩髮酸的胳膊,隨手从身边鏜鈀手的背上抽出一根標枪,透过前方士卒的缝隙瞄了几眼,小跑几步,猛地投掷出去。 前方的鸳鸯阵的班长並不回头,而是高呼一声,“好运气,中了!”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声,但並没有人效仿,如骆松这等投掷標枪的高手,整个团都找不到几个能一较高下。 “鏜鈀手跟著我警戒。”骆松喝道:“你们儘快歇一歇,还早著呢。” 后方山丘上,陈子鑾皱著眉头说:“这么不计伤亡猛攻,诺延达喇不怕降卒譁变吗?” 周君佑和陈锐都没有说话,而是密切关注战局,王如龙已经率廉钟所部磨刀霍霍,隨时准备出击了。 “让王如龙不要焦急。”陈锐交代了句。 周君佑让传令兵迅速赶去,陈子鑾点头道:“中路若能稳守,靶只可能选左翼为突破口。” “嗯。”周君佑点头赞同,“右翼虽然空间更大,但利於骑兵,韃靶骑兵总不会选靠丹河的左翼。” 陈子鑾继续说:“这么不计伤亡的猛攻,不可能持久-就算有督战队在后威逼,人总是怕死的。” 陈子鑾这句话不算错,蚁尚且偷生。 但陈子鑾忘了,这句话对敌军適用,但对护卫军的士卒同样適用。 如今中路已经换成了刘西魔下的另一个连队,与柳无病临时调拨来的一个连队。 就在敌军步卒猛攻不克的时候,位於最中间的鸳鸯阵突然散乱,临阵的狼铣手失手滑落了狼铣,身后的盾牌手上前遮挡。 按照训练科目,此时后方的长矛手应该上前掩护,同时班长应该挺身而出, 保证驾鸯阵的完整。 但这位看似粗豪的班长畏缩不前,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四五个敌军步卒已经从狼铣的缺口中杀到阵前。 一桿长枪从下而上的斜刺,戳进了另一个狼铣手的腹部,一个大汉横身撞在盾牌上,將盾牌手撞的向后滚去。 大哗在前阵各处响起,副班长手持腰刀带著鏜鈀手向前扑去,而畏缩不前的班长居然丟了军械向后逃,惊慌失措的长矛手也条件反射的跟著班长向后逃。 在后方修整的崔方目毗欲裂,狂呼著率警卫班赶来,但先赶到的距离事发地点很近的骆松。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一闪而逝,被卡在班长脖颈处的长刀让几个长矛手停下了脚步。 “回去!”骆松厉喝一声,高呼道:“临阵逃窜者,皆斩首!” 连绵不绝的响应声在各处响起,骆松没有去管这几个长矛手,而是带看魔下的班向前扑去。 虽然只耽误了片刻时间,杀入阵中的敌军步卒已有十余人了,阵外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向此处涌来。 不过骆松所在的排长已经赶到了,来不及匯集兵力,只带著身边三四个士卒堵住了敌兵。 看到敌兵没有杀出来,已经距离不远的连长崔方略为鬆了口气。 一旦被敌兵杀穿了第一层鸳鸯阵,然后向两侧横扫,攻击各个鸳鸯阵的屁股,就算后面能依仗鸡公车再构建防线,但前面的两个连队只怕都要陷於阵中了。 都来不及近身,骆鬆手中腰刀猛地投掷出去,虽然没造成任何伤害,但却將对方嚇得动作一滯。 借著力道,骆松在地上翻了个滚,顺手从地上摸了根长矛,架住了劈砍而下的腰刀。 “狼铣!” 被压得往下的骆松从喉间逼出两个字,实际上不用他提醒,先是他自己魔下的两个狼铣手赶到,眨眼间又是三四根狼铣、两三面盾牌同时涌来。 终於赶到的崔方抢过一桿长矛,仗著身穿铁甲,上前几步,硬生生抗了一刀,长矛直刺,逼的对方不得不退了两步,骆松这才狼狐的从地上爬起来。 “堵住了!”崔方高声吼道:“都稳住,稳住!” 因为缺口涌进了数十哥敌军步卒,两侧的鸳鸯阵先是变阵应敌,此刻已经向两侧移动,使得缺口更大。 但这种移动並不是盲自的,而是各个班长看到了后方的预备队已经准备好, 这才开始移动。 “各班听令,缺口外十五步,標枪两轮!” 崔方一声令下,数十根標枪被猛地投掷而来,说起来標枪的有效杀伤距离是二十步,但十步到十五步却是杀伤力最强的。 甚至右侧鸳鸯阵的班长连续三次投掷標枪,而且都不是仰投,而是平投,將缺口处三个敌兵戳翻。 护卫军中的远程军械中,其实鸟还稍微好些,而標枪、弩箭上都有深深的血槽,基本上中招后就丧失了战斗力。 崔方亲自率警卫班打头阵,身后以骆松为首,率三个鸳鸯阵平行向前推去。 血腥的廝杀达到了巔峰,不停有人被砍翻,不停有人被戳倒,怒吼、哀嚎、 哭喊在这一小块区域同时响起。 后方的楼楠冷著脸盯著,不是他不愿意上前支援,而是右翼的数百骑兵已经加速驰来。 如果不能儘快將敌兵斩杀殆尽或者驱逐出阵,那骑兵就能顺著这个缺口杀进来了。 楼楠伸出手,舔著捲起死皮的嘴唇,隨时都要带著鸡公车扑上去。 但实际情况要比楼楠担心的好的多,虽然在短时间內,连续战死了一个班长、两个副班长,十余个士卒,就连第一个堵缺口的排长都已经战死了。 但崔方、骆松不顾伤亡的拼死猛攻,两翼的鸳鸯阵一边投掷標枪,一边开始向中路靠拢过来。 最终结束这乱局的是二团的团副齐乡,他距离相对远了些,来不及赶去支援,索性带著警卫连杀出阵外,朝著向中路涌去的敌军的屁股狠狠来了一刀。 甚至还让数十个警卫带著鸟,三十多支鸟是少了些,但距离非常近,只有三四十步。 隨著里啪啦的声响,以及升腾而起的白雾,魏州、李同时下令放缓了马速。 恰好此时有劲风颳过,將空中的白雾迅速吹散,展露在魏州、李眼前的是一片惨状。 鸟的正对面倒下的步卒大都没死,而是或悽惨的豪叫,或在地上挣扎爬行,紫黑色的血液在地上都流淌成小溪了。 被驱逐出阵的步卒没了继续廝杀的勇气,如同兔子一般向后逃窜,甚至与督战队发生了衝突。 崔方、骆松率三个鸳鸯阵向前,重新布阵,护卫军再次形成完整的防线。 “这都不溃?!”魏州只觉得手掌在微微发颤,虽然听说了平度州两战的详细情况,但被攻破前阵,居然不溃散,而且还能反向將敌军驱逐出阵-简直闻所未闻。 无论是被破阵后的应对,还是两侧鸳鸯阵的变阵与移动、夹击,以及齐乡率警卫连的突然出阵,都显示出了护卫军训练中的严禁,强大的战力,除此之外, 也显示出极具韧性的一面。 “退吧,退吧。”李淶苦笑著调转马头,却看到诺延达喇已经赶来了。 诺延达喇倒是不觉得意外,护卫军的战力他已经有深刻的感受,让步卒不计伤亡的猛攻,也不过是为了试探和试验,说白了是將那些汉军作为消耗品。 诺延达喇放眼望去,护卫军前阵斩杀的户体都堆砌成墙了,不得不让鏜鈀手將户身勾走一部分分到各处,以免得造成障碍。 再想从中路寻找突破口,已经是不可能了,人家都用尸体堆砌防线了,诺延达喇的视线先是落在护卫军的右翼,隨后又落在了左翼。 生硬的汉语夹杂著些许蒙语,但李淶、魏州常年在辽阳军中,大致听得懂不禁都脸色微变。 这两战下来,战死的士卒至少超过了千五之数,还要继续逼著步卒猛攻· 说不得会造成譁变。 李淶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了几句,诺延达喇指了指护卫军的左翼。 与此同时,面色阴沉的崔方环顾左右,指了指骆松,“你暂代二排长。” “是。”骆松应了声,却没什么兴奋。 適才的斯杀中,护卫军战死重伤了五名將官,其中排长战死,副排长重伤。 崔方重重踢了脚率先逃亡的那个班长,这廝被骆松一刀劈在脖颈处,如今已经血枯而亡。 扫了眼那两个长矛手,崔方冷哼了声,“你四人復回冲阵,战死的两人按照阵亡抚恤,你二人之责,战后再议。” 同样阴著脸的营正刘西厉喝道:“北上山东至今三战,唯有我们二团六营有怯懦逃亡者,此战若不能立功,有何顏面回舟山?!” 眾人面色肃然,而骆松却咳嗽了两声,提醒道:“又来了。” 刘西膛目厉喝,“崔方,你我坐镇中路。” “骆松,许你率警卫排,有决断之权,无论何人,若是弃械逃窜,一律斩杀!” 中军处也已经接到了前方斥候传回的消息,王如龙面红耳赤,脏话连绵不绝那个班长还是第一批新兵,隶属老一连三排的,当时的排长就是王如龙。 “別废话了。”陈子鑾喝道:“韃又来了。” 陈锐问道:“什么时辰了?” “应该快到申时了。” 陈锐在心里计算,也就是大概下午三点钟左右,如今是农历九月中旬,到五点钟左右大概就要黄昏了。 看来诺延达喇也等不及了,要在今日结束这一战。 一直远远眺望的周君佑用力握著腰间的刀柄,“步卒大都依丹河北上,后方有烟尘瀰漫,应该是韃靶骑兵在后威逼。” 周君仁骂道:“诺延达喇是真不怕譁变啊!” “他当然不怕!”陈锐哼了声,“若是譁变,他大不了率骑兵远离。” “所以,必须要將诺延达喇所率的韃骑兵引到近处。”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会儿,临时修改了计划,“王如龙,你做好准备,隨时率廉钟所部上前支援。” “是。” “命孔壮率直属营上前五十步。” “传令叶邦荣,按计划行事。” “传令丁茂、陈子良,做好准备。 “告诉司马,可以披甲了。” 传令兵向各处赶去,陈锐咬了咬牙,接过警卫递来的铁枪。 决战的时候到了。 决胜的机会也到了。 第256章 不可逆的变化 第256章 不可逆的变化 这一次,敌军步卒有著明確的目標,只有数百步卒扑向二团,而大批大批的步卒沿著丹河扑向了左翼叶邦荣率领的朱珏、叶邦荣两个营。 护卫军虽然总兵力不算太吃亏,但却是分五军的,仅在左翼,兵力不过近千,相对来说很吃亏。 朱珏、楼华松都算是有经验的,按照步骤,先以弩弓,后以標枪,以鸳鸯阵抵抗。 叶邦荣没有亲自上阵,而是让团副金福率警卫连查漏补缺,保证阵型的完整,而自己不停的回头去看中军处。 大量的步卒已经穿插到了左翼与二团中间,既攻打朱珏、楼华松所部,也攻打二团柳无病所部,同时还在往中军处涌来。 此时,王如龙已经率廉钟营部上前五十步,双方缠斗在一起,血腥的斯杀在各处爆发。 王如龙仗著勇武,带著警卫连肆无忌惮的肆意穿插,刀下无一合之敌。 前阵的二团也不得不抽调兵力回援,而孔壮已经率直属营抵达山坡之前。 以陈锐所在的山坡为核心,从天上往下看,左翼的两个营与二团、中军的联繫已经被涌来的大批敌车步卒割裂。 廉钟、王如龙在中路拼死抵抗,敌军已经杀到了距离陈锐百步处,而孔壮率直属营却没有上前。 陈锐冷静的观望著战局,心里却有些焦急。 看似有些危险,但陈锐很清楚,实际上並非如此,只要直属营上前,仅以步卒就能牢牢守住防线。 关键在於骑兵。 “来了!”陈子鑾激动的高声喊道。 周君佑、周君仁脸上都满是兴奋,陈锐长长舒了口气,高喝道:“举旗!” 黑色的大旗突然被竖起,非常的鲜明。 接下来,战局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了突然而不可逆的变化。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变化主要出现在两处。 首先是右翼,在清晰的看见步卒已经攻入中路,而且將护卫军切割开之后, 诺延达喇终於率数百靶骑兵亲自赶到了右翼,並立即催促李淶、魏州率骑兵猛攻丁茂、陈子良组成的防线。 诺延达喇谨慎的没有选择从右翼与二团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因为左右两面都要承受护卫军的弩弓、標枪的攻击。 如果手里有足够多的兵力,诺延达喇倒是肯,但问题是自己手里只有五六百骑兵,其他的汉骑未必不肯死战,但直取中军,李淶、魏州未必指挥得动魔下的骑兵。 当然了,诺延达喇也观察到了,二团的后侧,鸟手已经准备妥当,二团与右翼之间一百多步的距离,是能容纳鸟发射的。 所以,诺延达喇乾脆让李淶、魏州直攻防线,按照在汶水县外一战的经验破阵並不是难事。 只要能杀穿面前的近千护卫军士卒,不需要他们溃散,诺延达喇就能率魔下骑兵接力加速,轻而易举的杀到中军处。 诺延达喇非常肯定,只要杀穿,与中路的步卒匯合,陈锐再无回天之力! 诺延达喇冷笑著看著从后方绕来的戚继光所率的数百骑兵,高声吆喝了几句,立即有百余骑兵上前,只是纠缠,不使对方能威胁汉骑的侧翼。 第二个变化出现在左翼,几乎就在诺延达喇率骑兵赶来右翼的同时,叶邦荣率朱珏、楼华松两营向丹河方向撤退。 在交战之时,向前进军並不容易,后撤更难,一个不好,就是全军溃败。 不过,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卫军並没有这样的危险,虽然阵脚略为鬆动,但並没有出现溃败的跡象。 叶邦荣、金福亲自率警卫连断后,后方的士卒不停的投掷出標枪。 叶邦荣的主动退却,使得大量的敌军步卒涌入阵中,但混乱也几乎同时爆发了。 原本停留在直属营、左翼肋部的司马所部的五百骑兵已然完成了披甲,开始了提速。 面对骑兵,普通的步卒显得软弱无力,更別说是面对数百重骑兵。 前面的人嚮往后逃,而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司马高声呼和,第一波的两百重骑將厚重的步卒兵阵打的凹陷下去。 虽然不可避免有数十骑落马,但带来的杀伤力和影响是难以想像的。 哭爹喊娘的声音远传数里,敌军步卒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控制,几乎所有人都丟盔弃甲往后逃窜,无数人在踩踏中倒下,死去。 王如龙、廉钟在中路的抵抗,以及叶邦荣的主动退却,留出了空间,让率五百重骑的司马,对著拥挤的大量步卒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衝锋。 冯林、胡牛率领第二拨的重骑继续向前,毫不费力的粉碎了挡在面前的任何抵挡。 王如龙、廉钟乘机大砍大杀,而孔壮率领直属营迅速上前,叶邦荣也杀了个回马枪,汉军的溃败已经不可抑制。 向后逃窜的敌军土卒將后方搅得一团乱,让溃败如同涟漪一般传到了各处。 似乎只是一瞬,左翼的战局发生了逆转,涌入阵中的步卒疯狂的向后遁逃, 而叶邦荣、王如龙率三个营疾步上前追击。 而就在司马率重骑兵出击的同时,左翼的战局也发生了变化。 面对千余冲阵的汉骑,丁茂、陈子良並没有射出弩箭,没有投掷標枪,后方的士卒推著数以百计的鸡公车向前狂冲而来。 鸡公车单人就可推动,两人只要配合的好,能推动鸡公车狂奔,速度並不慢。 將近两百辆的鸡公车从后方推向前方,之前几日,一共只改建了不到三百辆鸡公车,三分之二都放在了右翼,在此刻成为了杀手。 鸡公车的车头装有厚重的木板,木板上穿著长矛、长枪,甚至一些破损的枪头、刀身也被安置在上面,让车头显得寒光闪闪。 齐头並进的车后跟著的是狼手、盾牌手、长矛手,虽然只进行了简单的训练,但配合起来还不错,毕竟只是在鸳鸯阵中加入了一辆鸡公车。 藏在骑兵中的李淶、魏州都是脸色大变,不约而同的放缓了速度,但前方冲阵的骑兵已经收不住了,一头撞在了车上。 有的鸡公车被撞的飞起,但车头上的枪头也撕裂了战马或骑士的身躯,最关键的是,鸡公车即使被撞翻,也能非常有效的阻拦后续骑兵的衝锋。 有的士卒也被撞得摔倒,甚至有的不慎被车柄撞在胸口上,口喷鲜血一头栽倒。 但更多的鸡公车起到了有效的阻拦作用,並不密集的车阵並不能將骑兵完全挡住,但却断绝了骑兵凿穿防线的企图。 后方不停的投掷標枪,几乎每根標枪都能起到杀伤,几个胆大的土卒跳在鸡公车上,或以弩弓、弓箭,或以长矛戳刺。 李淶回头望了眼韃靶骑兵,无奈的指挥魔下骑兵继续向前。 生死搏杀的关键时刻,汉骑也杀红了眼,一位中年將校怒吼著逼迫前方,使得侧翼的几辆鸡公车或被成功的撞飞,或被推翻。 看似出现了漏洞,但护卫军士卒並不慌乱,而是继续以鸳鸯阵的阵型扛住衝杀,同时將附近的鸡公车扶起,后方也有预备队推著鸡公车衝来,使得骑兵不能提速。 比起汶水县一战,护卫军有了鸡公车为依仗,並不需要再以排、连的方式结阵而守,更有凝聚力。 土卒甚至都不需要班长的指挥,只需要团聚在鸡公车边上就足以抵抗对方正面的攻杀,而且更加灵活,甚至更有主动求战的欲望。 丁茂、陈子良不停的高声呵斥,或指挥预备队推著鸡公车去堵住缺口,或亲自带著警卫连从侧翼杀出减轻正面的压力。 在火器还没有盛行的时候,骑兵是大陆的王者,机动力、战斗力、衝击力都堪称兵种之最,但並不是无敌的。 两百多辆改制的鸡公车,加上千余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卒,虽然付出了代价, 但成功的將千余骑兵挡在了防线之外。 而且,就算是李、魏州试图从侧翼进击都不行,北侧有戚继光所率的数百骑兵在严阵以待。 而在南侧,二团没有受到太大的压力,楼楠亲自携丁邦彦所部推著鸡公车穿插过来,五十根鸟的射击让百余汉骑迅速的退走。 此时此刻,从天上往下看去,战场的左翼,敌军步卒已经完全崩溃,后方的数千兵力被溃兵衝散,叶邦荣、王如龙都已经杀到二团的前方去了。 而右翼战场中,丁茂、陈子良扛住了骑兵的衝击,而谨慎的诺延达喇就因为谨慎,距离战场稍远,虽然恼火於李淶、魏州至今还不能破阵,却没有发现左翼战场步卒的大范围溃败。 “变阵,变阵!”正在追击的叶邦荣喊得嗓子都哑了,“向西,向西!” 此刻两个营队建制都有些散乱了,不过仍然至少保持著排、班的编制,鸳鸯阵迅速一分为二,开始將溃卒向西侧驱赶。 杀得兴起的朱珏看见前方有数十敌卒在一个將领的指挥下聚集,一声狂吼, 仗著负甲,带著十几个甲士猛衝过去,所向披靡。 下一刻,朱珏就將还没闭上眼晴的首级高高举起,周围一片大哗,溃卒再也没任何战斗意志,只顺著护卫军追击的方向向西侧逃窜。 二团面前的敌兵也都已经溃散,骆松急不可耐的高声问:“追击吗?” 团副齐乡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骑疾驰而来,传令兵高声喊道:“旅部传令, 二团留守原地修整。” 齐乡吐了口唾沫,羡慕的看著已经接令从自己身边穿过的直属营,骂骂咧咧的说:“便宜叶邦荣、孔壮他们了!” 与此同时,一直留心的戚继光终於看到了黑色大旗再次在空中飞扬,而这次,旗帜出现在了二团的背面。 “跟著我!”戚继光高吼一声,双腿用力,坐骑向前窜出。 数百骑兵跟在戚继光身后,不理踩一直纠缠的百余骑兵,径直向著诺延达喇所部杀去。 二团侧后方,身著全身甲的陈锐手持铁枪,跨下是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 在方军丛中极为醒目。 楼楠带著几个警卫翻身上马,匯合而来,另一侧的周君佑、周君仁率领近百骑。 而已经將追击步卒任务交给叶邦荣、孔壮的司马、冯林率重骑已经匯集而来。 没有多说什么,陈锐高举铁枪,枪尖斜斜向著西南方向,驱马从二团、右翼之间的通道疾驰而出。 此时的诺延达喇终於发现战局已经发生了逆转,自己还没来得及攻破护卫军右翼防线,而涌入战场左翼的步卒已然大溃。 陈锐视线扫了扫,戚继光率兵赶上,已经与诺延达喇所部交战,而李淶、魏州率领的近千汉骑陷入了一片混乱。 有的已经发现局势不妙,甚至已经发现了溃逃的步卒,试图脱离战场遁逃。 而有的还在憎懂中,还在嘶杀,被丁茂、陈子良所部死死纠缠。 如此混乱,导致陈锐率五六百骑兵临阵的时候,居然都没有射一支箭。 最前方充当前锋的是陈锐、周君佑、楼楠,以及从军中挑选出的边军老卒, 要么骑术精良,要么勇烈无双。 纯白色的战马再次加速,伏低身子的陈锐长身而起,铁枪都不用加力,只斜斜的横摆,借著马速,將三四个敌骑扫落。 隨即陈锐右手铁枪挥舞,左手摸出了个之前缴获的铁骨朵,將近身的敌骑一一砸落坠马。 后方的周君仁、楼楠乘机衝杀破阵,周君佑扯著陈锐坐骑的韁绳带了下,前锋转而向东。 经过大半年的苦练,如今陈锐的骑术已经不算差劲了,但在军阵之中,这样的操作对他来说难度还是高了些。 前锋转向,后续的重骑兵如雷霆一般將数百汉骑不多的抵抗完全瓦解。 李、魏州两位主將是第一批逃窜的,遁逃之迅速,让北侧的诺延达喇都要吐血。 诺延达喇还想著与汉骑匯合,不说反败为胜,至少兵力不弱於对方,陈锐未必会死战到底。 结果呢,诺延达喇刚刚率军向东靠拢,后方还在与戚继光纠缠,而李淶、魏州已经一溜烟的向南逃了。 “追!”周君佑眼里全都是血丝,战前精密的布置收到了完美的回报,成功的將敌骑诱近,此刻是收穫的时候。 “不急。”陈锐並不匆忙,转头吩咐道:“二团留守,救治伤员,收拢俘虏、 “命丁茂、陈子良所部,推著鸡公车向西南方向穿插,沿著巨洋河南下。” “老哈!” 跳在鸡公车上还被两个士卒抬起来的老哈高声喊道:“跑不了!” 第257章 宜將剩勇追穷寇 第257章 宜將剩勇追穷寇 的確跑不了,不仅仅是还被戚继光咬著尾巴的诺延达喇所部,就连第一批逃窜的李淶、魏州也一样。 东有丹河,西有巨洋河,空间不算大,诺延达喇选择这儿为战场,是希望用密集的步卒来摧毁护卫军的阵型。 最终,密集的步卒倒是的確攻破了护卫军,却被一击而溃,数千步卒散在战场上,而叶邦荣、金福、孔壮在后驱赶,將敌兵向西侧驱赶。 这直接导致了大量的步卒向巨洋河方向逃窜,完美的阻挡了骑兵的逃窜道路追击战,永远都是性价比最高的战斗方式,伤亡少,战果多。 而对阵草原部落,追击战却往往是个陷阱,韃靶很可能会在撤退的同时,將兵力向两翼散开,从而反败为胜。 但这一次,没有可能。 战场的宽度不充许,疯狂逃窜的步卒也不充许,戚继光都已经放慢了速度, 等著陈锐带著百余轻骑兵赶上。 不需要衝进去死战,只需要在后方不快不慢的跟著,將一伙伙被混乱步卒阻碍不得不降速的敌骑一一砍倒。 诺延达喇还试图聚集兵力断后,结果司马率重骑压上,片刻间,已经军心涣散的韃骑兵就被击溃。 近百韃靶骑兵被逼的逃向巨洋河方向,却被已经赶到的丁茂、陈子良所部阻拦,最终在重骑的压迫下不得不跳河求生。 虽然战事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但廝杀已经很少了。 所谓的斯杀,你来我往才叫斯杀。 而如今却是追击,无论是步卒还是骑兵基本都是抱头鼠窜。 倒是逃窜的骑兵与逃窜的步卒之间频频斯杀,骑兵毫不客气的砍杀任何拦在面前的步卒,也有步卒將骑兵捅落,自己抢著马逃窜。 在这个纷乱的战场上,无数条人命轻易的葬送,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撞死, 更多的是因为密集的阵型导致的踩踏。 手持长矛的麻夏带看一个班衝杀在第一线,肆意的將敌兵当成猪羊一般驱赶,觉得对方逃得慢了,就衝上去一阵砍瓜切菜。 一旦遇到硬骨头,侧翼的朱环就会靠拢过来,以鸳鸯阵进逼,两侧的甲士进击,毫不费力的將对方击溃。 陈锐刻意的控制著速度,甚至只保留了一百重骑兵,剩下的重骑兵都去了甲以保证马力充沛。 只是大捷,只是击溃是不够的,陈锐冷静的观望战局,在心里呢喃,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活名学霸王。 不能让诺延达喇有机会收拢兵力,站稳脚跟。 靶骑兵和汉骑已经不顾及步卒的死伤,只顾著逃命了,在这种情况下,叶邦荣、孔壮再如何將步卒向西驱赶,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 这场血腥的追击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一直持续到护卫军追击到益都县城东侧十里处,一直持续到残存的敌军步卒窜入了营地,或者继续向南侧的临朐县逃去。 一路的户首,一路的残肢断臂,一路的鲜血。 但护卫军的步卒停下了脚步,而骑兵却没有。 在距离益都县城还有十余里的地方,一直在后方养精蓄锐的陈锐突然加快了速度,衔尾追击,咬住了诺延达喇的尾巴。 其实至今诺延达喇手中尚有近千骑兵,兵力並不算吃亏。 诺延达喇试图再博一把,只要不败北,就能站稳脚跟,守住益都县城,再从济南府、东平府调兵来援·否则继续被追击下去,诺延达喇也没有把握生返天津。 说白了,诺延达喇只是想捞回点面子,但陈锐的风格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根本不给对手留一丁点儿面子。 让诺延达喇意外的是,陈锐突然在这时候再次放缓了速度,不远不近的对峙,也不去管骑兵散开队列,从两翼包抄而来。 诺延达喇还在犹疑的时候,一团的廉钟、陈子良两个营与直属营已经赶到了护卫军士卒的脚力是外人难以想像的,虽然有些疲惫,但战力犹存。 直属营迅速向北侧的巨洋河靠拢,陈子良守住了后路,廉钟所部推著鸡公车向南侧穿插。 而就在援兵出现的那一刻,陈锐率八百骑兵迅速进击,直取诺延达喇。 巨洋河边的麻夏找了个略高的山丘远远眺望,清晰的看见战场中,纯白的战马衝锋在前,马前无一合之敌。 似乎身体里有著用不完的力气,混战中的陈锐不管射来的冷箭,左手掷出铁骨朵,將一个正在吹响號角的韃靶骑兵砸的坠马。 隨后双手使枪,如同挥舞木棍一般击在敌骑的身上,但凡触碰,无不落马。 在冷兵器时代,一员猛將的价值正是体现在这儿,陈锐以自己为箭头,不停的向前凿穿,身后的周君仁、楼楠高呼奋力搏杀,敌骑再也坚持不住,纷纷向西溃散而去。 “追击,追击!” “跟著我!” 陈锐这次是咬住就不鬆口了,率领骑兵一路追杀,杀得益都县城大门紧紧关闭,杀得诺延达喇不得不率残部越过益都县城再次向西逃去。 “老哈!”陈锐高声喝道:“你回去传令!” “一团扫荡益都,三团南下攻临朐!” “直属营北上,配合二团攻寿光、临淄!” “让登州步卒迅速西进,两日之內抵昌乐县。” “冯林,你留下,搜集马匹!” 看著老哈迅速驱马而回,陈锐伸手指了指赵鼎,“你乃青州人氏,可知地形?” 一路跟隨的赵鼎脸色潮红,“自益都至淄川,虽无有山脉遮挡,但丘陵密布,且有淄河、孝妇河。” 戚继光侧头看了眼赵鼎,此人只不过是军中斥候,並没有参加战前军议,却能一言断定靶必奔淄川。 “好!”陈锐深吸了口气,高举铁枪,身上的铁甲还掛著七八支箭枝,膀下坐骑的鬃毛已经不再是纯白色,沾染上了大片大片的血液,显得触目惊心。 “继续追击!” 通过战前的討论,斥候搜集的情报,八百骑兵,如今已经是青州境內最为强大的战力,即使是济南、东平府也找不到能抗衡的兵力。 在这种情况下,陈锐有什么理由不追击而是止步呢? 並没有费太长时间,就在天色渐黑的时候,在益都县西侧的南阳水侧,陈锐率骑兵再次追上了韃人。 顶住一拨箭雨,陈锐率先破阵,隨后又是一阵砍瓜切菜混杂在一起的敌骑,不管是人还是汉人,都已经没有了战斗意志。 骑兵夜间行军,而且还是在丘陵密布的区域,这是非常危险的,但诺延达喇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向西逃窜。 陈锐留下三百骑兵绞杀,与戚继光、楼楠率其他数百骑兵继续向西追击。 想就这么逃了? 不可能! “真是个疯子!”狼狈的李淶驱马狂奔,心里破口大骂,陈锐那廝果然不愧是被悬赏的,都如此大胜了,居然还要斩草除根! 不远处的魏州打马疾驰,心里是欲哭无泪,看看周围只有几十个亲卫了,自已好不容易聚拢来的千余骑兵几乎损失殆尽。 一直到月儿高高悬於空中,陈锐才停下追击的脚步,但还不肯罢休,“餵食马匹,等一个时辰再战!” “赵鼎、阎丁,你们率斥候上前查探,別让他们跑远了!” 戚继光翻身下马,摸著坐骑身上的汗跡,“坐骑撑不住了。” “不要紧。”周君佑冷声道:“冯林在益都县搜集战马,明日必能抵达!” 司马看向赵鼎,“现在大概在什么地方?” 赵鼎与阎丁小声商议了会儿才说:“前面二十里就是淄水,记得往南有两座桥。” 陈锐皱眉苦思片刻,“木桥还是石桥?” 赵鼎一听就懂了,“石桥——他们短时间没办法摧毁。” 阎丁补充道:“他们马力不及,夜间不可能再继续逃窜了。” “夜间轮番出击吧,让他们不能安歇。”周君仁建议道:“靶尚有三四百骑兵,我们也要等后方支援。” 陈锐不再询问,只点了点头。 从昌乐县一路追杀至此,骑兵们倒是不太累,累的主要是战马,土卒给战马餵食豆饼,又有人去取水,骑兵们聚集在一起,一时间都没什么睡意,高声的討论,突然爆发的大笑比比皆是。 “实在是想不到——”戚继光感慨的对大舅哥王长说:“半个月前还困守汶水县,如今却已近济南!” 王长大笑道:“这是好事,陈千户实是用兵如神!” 戚继光倒不觉得陈锐在兵法上有太多的神奇,而是魔下的护卫军战力太强, 同时在战前的谋划方面太过详细,几乎面面俱到。 但隨即戚继光愣了下,重重点头,战前详细的搜集情报,对粮草的重视,以及紧急改制鸡公车,这都是【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说起来简单,但正合兵法奥妙。 在经歷了紧张、刺激的大战后,这个夜晚,很多人都睡不著。 有人在痛苦,有人在狂喜,有人在懊悔,而且斯杀也没有停止。 痛苦的是诺延达喇,看著身边的数百骑兵,看著因为太过劳累而瘫倒甚至倒毙的战马,实在是欲哭无泪。 汶水县一战还只是小挫,胶水一战大败,此战更是输的连裤子都不剩了。 诺延达喇很清楚济南府已经聚集不起足够抵抗的兵力了,即使只是对方追击而来的近千骑兵,只怕也难以抵挡,之前济南府能够调动的兵力都在这一战被葬送了。 倒是东平府那边还有些兵力,但隔看一个济南府后方那个杀神应该就在不远处,自己能成功的逃去东平府吗? 此刻的诺延达喇倒是不太担心自己以后的地位,而是担心靶的未来。 之前靶轻骑也曾经俘虏过护卫军的斥候,通过审问得知,这支护卫军全军也不过四千余人而已。 如今四千余人,明年呢? 后年呢? 同样的疑问也在李滦、魏州脑海中盘桓。 魏州还能说有些无可奈何,因为岳父丁汝夔先行降敌,而自己的妻子、儿子当时都在京中。 而李淶是在辽阳总兵战死之后,第一时间选择了降敌。 “也不知道陈锐那廝背后是什么人———”李低声嘀咕了句。 “肯定不是严嵩,也应该不是徐阶。”魏州毕竟有个曾经做过兵部尚书的岳父,对朝中局势还算清楚,“舟山是在寧波,好像海道副使是丁湛,此人原是夏言的亲信。” 李淶沉默了会儿后小声说:“陈锐肯定以后是韃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悬赏早就掛出来了。”魏州翻了个白眼,“还是想想明日咱们能不能逃得掉吧。” 虽然没说出口,但李淶、魏州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快降了韃。 如果护卫军继续向西甚至北上,就不得不从北京调兵了。 狂喜的是赶到二团驻地的閔柏,看著聚拢在一起的大批尸首,看著被看管的大批俘虏,这位鬢髮已白的胶州知州脸上满是泪痕。 数日之前,乱兵肆虐昌乐,而如今,护卫军击溃了万余韃大军,如此迅速而剧烈的反差让閔柏如在梦中。 如今还在廝杀的是一团,这一战二团是主力,承当了大部分的防守任务,出奇制胜的是司马所率的骑兵。 三团明日就要启程南下攻打临,直属营是追击的主力,向来自翊护卫军战力第一的一团这一战没什么露脸的机会。 白日的大战中,一团被分割使用,两个营为中军,一个营在右翼,陈子良、 廉钟所部多少还有些战功,最惨的是一营的李伟,士卒的刀都没沾染多少血。 周君仁隨陈锐追击,留守的团副王如龙哪里甘心,在修整了半夜之后决定冒险袭营。 战事进行的非常顺利,斥候队一直摸到敌军营门才被发现,王如龙身先土卒,率警卫连的甲士衝杀在前,片刻间就让敌军大乱,李伟、廉钟、陈子良从左右两翼夹击,放火焚烧营帐。 这是一场完美的夜袭,王如龙很得意,但战事落幕之后,却被刚刚赶到的徐渭骂得狗血淋头。 “就知道杀杀杀!” “你脑子呢?!” “你王如龙也就是个廝杀的命!” “廉钟你还有脸笑?!” “护卫军的將校,要的是脑子好使的,不要蠢货!” 徐渭都被气的脸色铁青一片了,这一战他费了极大的精力,这一切都得到了完美的回报,原本心情大好,现在却是暴跳如雷。 王如龙低头垂目的不声,侧头瞄了眼李伟、陈子良几人·这个锅不能我一个人背吧? 徐渭为什么大怒? 夜袭一般都是要放火的—这一把火將敌军营地中囤积的粮草烧掉了至少两三成。 要知道,在青州府大肆劫掠的粮草都是集中在益都县的。 不说接下来迁居民眾途中要用的粮食,关键是,后面建设胶州要耗费的粮食..这个数据是相当庞大的。 “回头再找你算帐!”徐渭恨恨的了口,“我已经派人传信,让刘应节、 任万里、凌云翼等人迅速赶来。” “以益都县为中心,临淄、寿光、益都、临朐、安丘都要迁居大量民眾。” “如果追击顺利的话,临淄一带也要包括在內。” 第258章 落幕 第258章 落幕 “倒是有些麻烦。” “早知道前日就连夜追击了。” 乱七八糟的討论声在一棵大树下响起,二团的团副金福骂了句脏话,看向叶邦荣,“猛攻?” “收兵吧。”叶邦荣嘆了口气,“前日一战,折损不小,实在是损失不起了“其实不算太陡。”丁茂盯著半山腰处的营寨,“夜袭的话——“ “大哥一再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夜袭,不许攻城。”叶邦荣瞪著丁茂,“你倒是想都犯了?!” 金福也摇头说:“他们也不傻,夜间肯定將石准备好。” “一旦发现,立即推下来,躲都没办法躲。”略显狼狈的朱珏骂道:“和缩头乌龟似的,就躲在里面不出来。” “明日让斥候查探,看看能不能绕过去,两面夹击。”叶邦荣慢慢说:“如果实在攻不下来,那就不管了。 前日那场战,杀得他们丧魂落魄,谅他们也不敢出来!” 眾人都不声,显然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九月十七日丹河、巨洋河之间大战,九月十八日叶邦荣、金福率三团南下临朐,刚开始都很顺利,扫荡残军,收復县城,安抚民眾。 但朱环追击一股残军一路向南,在此处碰到了硬骨头,数百汉军躲入山上营寨。 朱珏率九营攻打,被巨石、橘木逼退,战死两人,重伤三人。 叶邦荣、金福得报后率军来援,到现在一天过去了,还是没能攻下来。 倒不是真的攻不下来,只是叶邦荣捨不得——都是经歷了三场大战的精锐日后都可能是统兵的將校。 如今大捷在手,却在这时候战死,还是被山上推下的巨石、巨木砸死,实在是太冤枉了。 临朐县此地,南高北低,南西东三面都是低山、丘陵,中央和北部是平原, 似一个硕大的簸箕。 此地乃沂山北麓,叶邦荣一眼望过去,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山头。 昨日几个斥候试图绕到后面去看看情况,结果绕著绕著居然迷路了,深更半夜才摸回营地。 “收拾吧。”叶邦荣惋惜的摇摇头,没能毕全功,但这股残军也只能躲在此处,对接下来的迁居民眾不会有什么影响。 最开始的计划,迁居民眾主要针对的是青州南部,但护卫军意外的以主力出青州,並且大败万余,所以青州中部、北部成为了迁居的重点区域。 青州中部只有临朐、安丘两个县,而安丘县距离莱州很近,南部的蒙阴、溪水、诸城都距离临朐很远,日照更都已经靠海了。 而就在叶邦荣准备收兵的时候,山头的南面,数十士卒正趴在一座小山上盯著营寨。 “看仔细了?”倪泰显得有些兴奋,但还是再次询问。 斥候用力的点头,“蓝色衣裳,有的负甲,这倒也罢了,但看到了那种·” 看斥候说不出来,倪泰接口道:“吴公提过,护卫军称为狼。” “对对对。”斥候惋惜的说:“可惜远了些,我嗓子都喊破了,他们也听不见。” 倪泰抿了抿嘴,护卫军都攻到临朐南部了? 有些难以置信,倪泰很清楚,韃靶在青州府的兵力肯定是集中在临淄、益都一带的,护卫军攻至临朐南部,这意味著什么? 看周围亲卫都用渴望的眼神盯著自己,倪泰咧嘴一笑,“虽然来的迟了,但多少也得捞点汤水喝!” “是啊。”斥候兴奋的说:“我靠近探查过了,敌军兵力都在北侧,后方就十几个人看守,而且地势平坦,迅捷出击,必能杀进去。” 倪泰点点头,指了指身边的一位游击將军,“你去挑四百人过来。” 半个时辰后,护卫军已经收拾好了营帐,准备撤军,半山腰处探出了无数的人头,目光中都是总算走了,总算保住了性命。 就在这时候,倪泰亲率五十甲士已经越过了拐角,默不作声的放足狂奔。 尖锐的喊声在山林间迴荡,倪泰手中腰刀捅在一个敌兵的腹间,强大的推力將对方一路向后推去,將后方的两个敌兵都撞翻。 数十甲士没有去管向两边逃窜的敌兵,而是迅猛直衝,倪泰扫了眼就心中大定,营寨的后侧几乎没有什么防御措施,就连人都看不到几个。 后续赶来的三百士卒也已经赶到,在倪泰的率领下向著南侧扑去,这时候敌兵也终於发现后方出了乱子。 斯杀声、怒吼声陡然在营寨內响起,正准备离开的眾人都愣了下,抬头看去,隱隱可见营门处斯杀的身影。 “別冒险!”留后的团副金福皱起了眉头。 而朱珏却是神色大喜,抽出了腰刀,喊道:“胡守仁!” “来了!”胡守仁也是大喜过望的表情。 “朱珏!” “他们脑子坏了才会这时候诱敌!”朱珏衝著金福喊道:“如此良机,不可错过!” 金福是第一批募兵,在护卫军中並不以勇武见长,而是以指挥能力脱颖而出,不过徐渭曾经评价此人有些好谋难断。 反而是更喜欢斯杀的朱环在这时候做出了简单而直接的决定,他与胡守仁亲自带著数十人持腰刀迅速进击。 斜坡不算太陡峭,但却有点长,朱环、胡守仁爬到一半,上面就有人发现了,登时推了十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下来。 但这次不同,之前几次护卫军进击,即使不是以密集阵型,兵力也不算少, 很难挡得住越往下滚威力越大的巨石,而此次朱、胡守仁身后只有二三十人。 灵巧的退到两侧让开石头,朱环抬起头眺望,看见一彪士卒正横向扫荡,將堆集石头处的敌军驱散。 朱环等人加快了速度,片刻之后,胡守仁率先杀入营门,看著正在廝杀的双方,一时间有些迟疑。 “这是———”赶上来的朱珏也愣住了,不像是內乱啊,看服装应该是官军,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朱环虽然是个廝杀汉,但毕竟身为一营之长,没有衝动的杀入战团,而是守住了营门了,让后续的金福率九营来援。 两刻钟后,斯杀结束了,半个时辰后,叶邦荣也赶到了。 “徐州军?” “护卫军?”倪泰笑著喊道:“有没有当年鱼台一战的老人?” 听了这话,三团警卫连的连长庄强走了过来,打量了倪泰几眼,才笑著对叶邦荣点头道:“徐州参將,如今是江北参將倪泰。” “噢噢。”叶邦荣笑道:“听大哥和君仁提起过。” “陈千户和君佑、君仁不在这儿?”倪泰將带著血的腰刀丟给亲卫,同样也在细细打量著叶邦荣。 “大哥他们率骑兵追击残敌,往临淄方向去了。”叶邦荣笑道:“前日在益都县以北四十里处,四千护卫军並近千登州骑兵,战数个时辰,万余韃大军溃败,主將诺延达喇率数百骑遁逃。” 倪泰嘴角抽搐了下,用力揉了揉眉心,“叶兄弟仔细说说。” 当叶邦荣將护卫军北上之后的几战大致说完之后,倪泰半响都没回过神来, 虽然之前已经猜测护卫军有所作为,但也没想到那位年轻的千户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继鱼台之后,又一次力挽狂澜。”倪泰喷喷道:“朝中——-朝中只怕难办了。” 叶邦荣与金福对视了眼,都知道倪泰这话里的意思,护卫军是自行北上的, 朝中的態度——·战败最好,就算是胜了,也不会有所褒奖。 不过护卫军也不在乎这些。 叶邦荣转而问道:“南边怎么样?” “数千兵力停驻在沂州,与白莲军对峙。”倪泰解释道:“海州那边还算不错,状元军守住了羽山,使乱民不能过沐水,不过如今转向了东北方向,从赣榆去了青州南部。” 叶邦荣在心里盘算了下,这倒不是坏事,乱民、乱兵离开海州,对护卫军来说,能节省相当的时间。 金福突然开口问道:“听闻倭寇在海州闹得不小? “是啊,听吴公说过几次。”倪泰笑道:“聚集在郁州岛,以林剪为首,下面好些头目,对了,陈思盼也在海州。” 顿了顿,倪泰补充道:“陈思盼长子陈帆,就是杭州一战被你们生擒的那个,居然逃去海州了。” 叶邦荣呆了下,这样都能逃走? 金福也是眼神闪烁不定,心想待得山东战事了结之后,首要就是对付这些倭寇,就算不能斩尽杀绝,也必须全数驱逐。 一方面能保证东南与胶州湾之间的海路无阻,另一方面也能顺理成章的在海州扎下根。 “先回县城吧。”叶邦荣起身道:“你总不至於再回沂州。” 倪泰应了声,问道:“陈千户率骑兵追击,可回程了?” “还没接到消息。”叶邦荣皱著眉头,都已经两天了,大哥这是要一路杀去济南啊。 事实上,此刻的陈锐已经进了济南府了。 九月十八日清晨,陈锐遣戚继光绕行在淄水南部的石桥附近设伏,自率五百骑兵追击。 这场追击战在诺延达喇看来是天罡倒悬,已经换了战马的陈锐反过来开始放风箏了,昨晚被袭击了四五次的韃靶骑兵疲惫不堪,跨下战马更是脚力大减,完全追不上。 诺延达喇一路逃窜,结果在石桥附近被戚继光所率的两百骑兵偷袭。 前后夹击之下,韃靶再次溃败。 不过陈锐没有赶尽杀绝,或者说是刻意的留出一条生路,让诺延达喇率残留的百余骑通过石桥,再行追击。 追击总是比面对面的乱战嘶杀的性价比高得多。 一路的追杀,杀得痛快淋漓,只恨自己没四只手不能多掌一件军械。 一路的被追杀,被杀的丧魂落魄,只恨自己没长一双翅膀扑味扑味飞走。 诺延达喇身边的百余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有的是被击杀,有的是战马失蹄摔死,也有的被杀的太惨乾脆与诺延达喇分道扬。 当日黄昏时分,追击在淄川县城外终止。 靶在淄川县还是留了些兵力的,毕竟这儿是整个山东的核心,不管是资源、人口都是山东一省之最。 不过也没用,昨日一战之前,诺延达喇已经將骑兵都抽调走了,留下的都是汉军步卒。 陈锐收拢兵力,聚集五六百骑,在淄川县城不远处,轻而易举的將对方击溃。 这一次都不用冲阵,护卫军中很少有人用弓箭,但登州骑兵个个都是携带弓箭的。 骑兵如同草原部落的胡骑一般在数百步卒左右来回纵横,时不时的放箭射杀,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汉军就溃散了。 戚继光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样的步卒才是正常的,如护卫军那样的步卒反而是不正常的。 不过诺延达喇幸运的弄到了十几匹战马,拋弃了四散的步卒,带著残留的十几骑狼狐的向北逃去。 “大哥,继续追吗?”司马高声问道。 只十几骑,而且还有诺延达喇这个主將,不管是砍了还是生擒,都是一件大功。 陈锐难得的出现迟疑,戚继光劝道:“从晨间追击至今,马力已疲,只怕追不上了。” 一旁的赵鼎也说:“淄川以北,都是平原,很难追得上。” “淄川留有兵力,北侧数十里外就是长山了,说不定也留有兵力。”周君佑也说:“孤军不可深入。” 王长开玩笑说:“已经让韃靶恨之入骨了,何必呢接下来护卫军要在胶州大动土木,耗费的钱粮就不说了,但肯定要耗费不少时日。” 陈锐点点头,的確如此,诺延达喇在韃靶中地位不低,名义上在右翼是仅次於俺答汗的,若是战死或被生擒,韃大军可能会很快復攻山东。 而如今,不管是迁居民眾,还是建设胶州,都需要时间。 不过,即使如此,战果也足够丰厚了,这一战,韃近万步卒、两千骑兵, 几乎算是全军覆没。 魏州幸运的逃走,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而李淶却倒霉的被生擒活捉。 在没有援军的前提下,诺延达喇决计不敢再入青州,山东战事基本上就此落幕。 望著缓缓落下的夕阳,陈锐心中百感交集,去年南下之时,自己站在甲板上发誓,终有一日,必然北返。 还没有满一年,自己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 “大哥。”周君仁指了指身后。 陈锐调转马头看去,紧闭著的淄川县城大门缓缓打开。 第259章 主动来投 第259章 主动来投 站在淄川县衙大堂处,看著棺材內面色青紫却身著大明官服的户体,陈锐没有太多的感触,只是略有些无奈。 诺延达喇率残兵一路西逃到淄川县城外,数百汉军又一鬨而散,只要不傻, 谁都知道靶兵败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月前降敌的淄川县令让人打开了城门,同时在县衙內悬樑自尽。 一名中年文士轻嘆道:“淄川县城內数千民眾,皆因县令而逃过一劫,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司马、王长等人都有些不屑,而陈锐脸上一丝表情的看不到,只是心中无奈。 一位县令,在官军大败,敌军围城的时候选择了降敌,气节方面就不说了, 但却一力坚持请王民应这位前山东巡抚与汉军头领魏州亲自纳降,使得城內数千民眾不受劫掠肆虐之难。 如何去评价实在是让人为难。 作为一个手里没有兵权的县令,的確也做不了太多,今日的悬樑自尽也证明了他並不畏惧死亡。 只沉默了一会儿,陈锐开口道:“人困马乏,城內拨出粮草。” “这是自然。”中年文士应了声,他是淄川本地名士王重光,嘉靖二十年进土,出任户部郎中,去年乱起,幸运的逃回家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类似的人很多,这个时代的人对家族的向心力,是后世人难以想像的。 “剩下的—”陈锐侧头看了眼戚继光。 “嗯,我来说。”戚继光向王重光延手。 片刻之后,侧厅內,王重光张大了嘴巴,失口道:“迁居?” 戚继光耐心的说:“淄川位於济南,如今兵力不足,守不住济南,就连青州也难守,登州军驻扎登州、莱州两地,所以——“ “足下乃山东副总兵,如何能只管登州、莱州?”王重光说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形势比人强啊,人家现在是手握强兵的將领,说不鸟自己这个两榜进士也就不鸟了。 顿了顿,王重光勉强笑了笑,“那陈千户?』 “护卫军会驻扎胶州。” 王重光忍不住了,“那朝廷弃青州、济南?” 戚继光神色有些古怪,从去年淮东被攻破,韃靶北撤之后,朝中就已经將整个山东视为弃子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就算不知道,王民应这位山东巡抚空置充州、东昌府、济南府北侧,战败后又那么迅速的降敌这很明显了好不好? “郑公,在下並非妄言。”戚继光解说道:“如今俺答率主力攻打山西,又遣兵力围剿辽东军,虽然尚不知晓战情如何,但韃此番在山东大败,必会復攻,若不迁居,他日——“” 对於局势,王重光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位沉浮宦海也有十年之久了,对官场规矩却是很懂的,沉默片刻后突然问道:“巡按何在?” 戚继光犹豫了下,“王御史隨军,如今应该在昌乐县。” “此战之后,应是巡按直升巡抚吧?” 看戚继光迟疑,王重光授须笑道:“想必新任巡抚必会西进。” 戚继光不声了,王德隨军西进,就是为了收拢兵力—但別说护卫军了, 就是登州军都不会进入青州,更別说济南府了。 想了又想,戚继光没有向王重光解释王德对登州军勉强有些影响力,但护卫军那边是完全不鸟的。 送走了王重光,戚继光回了临时营地,接过戚继美递来的碗筷,隨意吃了几口,不由自主的叱骂了几句。 “兄长,怎么了?” 戚继光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锐已经走进来,“如何?” “谈不下去。”戚继光摇头道:“城內未遭敌军劫掠,王重光只怕是不肯迁居的。” “这次韃靶未有劫掠城內,他们便心存侥倖。”陈锐嘴笑道:“非要用自己的脖子去冒险,蠢到这个地步,实是令人膛目结舌!” “那怎么办?” “我问过了,驻守淄川县原有千余汉军,三百骑兵,之前大半都抽调去了益都。”陈锐抿了抿嘴,“城內的確未遭劫掠,但乡野间一片惨状。” “適才阎丁回报,数个镇子被攻破,尸骨累累——“” 戚继美插嘴说:“陈大哥,若是大户不肯迁居,只怕民眾— 这是正常的思路,一般来说,劝说民眾迁居,往往需要在当地有影响力的名土出面,他们迁居,民眾才会迁居。 这也是凌云翼、徐渭等人提出的思路,不然让护卫军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去劝说? 別说说不说得动,时间都拖延不起,再说了,护卫军大都是浙江人,言语都不通呢,鸡同鸭讲,效果近乎於无。 所以,凌云翼、徐渭、任方里之前在潍县才会劝说刘应节迁居,一个刘家庄再加上刘应节的影响力,连亲带故,光是潍县就会有大批民眾迁居胶州。 “韃靶此番未有劫掠淄川,但益都、临朐、寿光、临淄、安丘等地都被大掠。”戚继光劝道:“若无意外,仅青州府就有大量人口能东迁。” “若是迁居的民眾太多,只怕钱粮方面吃不住——”戚继光有些感慨,低声道:“虽有仁心,但也要量力而为。” 陈锐轻轻嘆息一声,“其实我也知道,不仅仅是钱粮—-即將入冬,胶州文靠海,冬日不算太好过。 民眾迁居去胶州,必然大部分无片瓦遮挡,只能住在棚户。 既然是我让民眾迁居胶州,自然不会不管不问,不说其他,至少要让他们活下去。” 陈锐也只能顺著戚继光的话解释几句,实际上舟山一直执行的都是以人为本的策略。 其实社会下层的民眾不需要太多,只要能吃个大半个饱,只要能有简陋的房屋居住,只要能每日虽然辛勤劳作但有收穫———这就足够了。 为了这样的日子,民眾就会天然对舟山有向心力,为了维护这样的日子,民眾就会成为护卫军最好的兵源。 而这些,正是明廷、韃靶很难给予他们的。 俺答虽然有意安抚民眾,但魔下的部落头领却不是那么听话的,而明廷— 那就不评价了。 当然了,这个策略在山东略为受到了阻碍,让民眾拋弃乡梓迁居胶州,就不得不让大户领头这个时代的大户,並不是宋唐时期的名门望族,而是两榜进士。 而在舟山整个军政体系內,只有沈束一个两榜进士,其他的吴泽、徐渭、万表、孙鈺、陶大顺等人,顶多有个秀才功名。 这也是陈锐刻意为之。 面对淄川如今的態度,陈锐虽然不太甘心,但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安慰自己青州那边情况要好得多。 至少潍县、昌乐两地的民眾都愿意迁居他们都是实实在在遭受了韃、 乱兵轮番躁的。 次日是九月二十日,陈锐准备率骑兵回返益都,后面的事情千头万绪,实在是耽搁不起。 按照计划,前日大战告捷,徐渭应该就第一时间遣派信使去胶州,乘海船南下会舟山。 舟山那边会抽调大量资源、人手北上,临时在麻港附近的靠山背海的区域搭建大量棚子,以供百姓居住。 就在陈锐准备启程的时候,赵鼎突然找上门来,“大哥,顏神镇那边愿意迁居胶州。” “顏神镇?”陈锐觉得这个地名有些耳熟,隨即就想起,之前山东明军就是以顏神镇为核心囤积大量粮草。 也正是守御顏神镇的李邦珍叛变,焚毁粮草,攻打益都,从而使明军军心涣散,一败涂地。 戚继光有些意外,“顏神镇不是益都县所辖吗?” “顏神镇虽是益都县境內,但因孝妇河,所以反而与淄川来往更多。”赵鼎解释道:“昨日追击汉军南下,在顏神镇—“” 顿了顿,赵鼎咧咧嘴,“之前就来过,被旧人认了出来,所以才解释了几句,没想到他们连夜赶过来了。” 片刻之后,一位身著孝服的中年人大步走来,近前长揖行礼,起身之时,脸上隱见泪痕,“不见天兵,唯有护卫军北上,感激莫名,愿举家迁居胶州,还请陈千户纳之。” 饶是陈锐向来冷静,也不禁有些动容。 不是因为对方脸上的泪痕,而是对方如此直截了当的点明了。 【不见天兵,唯有护卫军北上】,朝中不发援兵,所以感激的对象不是朝廷,而是舟山。 【愿举家迁居胶州,还请陈千户纳之】,这是实实在在的投效。 这是护卫军北上之后,第二位见面即来投的,前一位是死了母亲、弟弟等眾多家人而愤怒痛苦的任万里。 赵鼎在边上介绍道:“这位是顏神镇郑公。” 陈锐自然不认识,也没听说过,而戚继光却是试探问道:“可是郑伯公?” 看赵鼎点头,戚继光小声对陈锐解说了几句。 此人乃山东名士郑光溥,字伯公,嘉靖十六年山东解元,次年登科。 郑光溥去年官居户部郎中,五月外放北直隶广平知府,破京师后南下。 广平府失陷,郑光薄隨军南下去了南京,那时候正是南北两京官员爭斗不休最激烈的时刻,郑光薄担忧家乡父母,索性北上还乡。 与陈锐猜测的差不多,先有李邦珍叛乱,后有韃靶来袭,再有乱兵肆虐,顏神镇无有外墙,三番陷落,郑光薄父母皆没於乱中,妻子被掳,长子被杀,只有幼子、长女、次女躲在矿洞中倖免於难。 郑光薄身材硕长,不比陈锐矮多少,双目红肿,面容憔悴却有坚毅之色。 一坐下,郑光薄就开门见山道:“数日前,敌军撤离,我曾遣侄儿探查,见其往益都方向,昨日方知,护卫军於益都大败万余韃靶。” 陈锐点点头,他有些欣赏对方的开门见山,略略说了几句战事,问道:“顏神镇能迁居多少民眾?” 郑光薄心中还有些未能平復,山东明军如此大败,总兵战死,巡抚降敌,却不料数千护卫军北上,力克强敌,面前这位青年千户率骑兵一路追击,实乃一等一的人物。 略略喘了几口气,在心里整理了一下,郑光溥才开口道:“顏神镇田地极少,以矿產为生,主要是煤、铅,此外也有大量瓷窑,僱工数以千计。” 陈锐眼晴一亮,矿工向来是上好的兵源,而煤炭、窑工也都是舟山极需的。 一旁的赵鼎笑著补充道:“其实顏神镇最有名的还是琉璃,宫中的琉璃都是顏神镇专供的。” “琉璃虽好,却於护卫军无用。”郑光薄径直道:“但矿工可为士卒,匠人可打制军械,水手可操持船只,皆能为护卫军所用。” 赵鼎解释道:“顏神镇境內有淄河、沂河、孝妇河、汶河,商贸旺盛,人口眾多,所以船只水手极多。” “好!”陈锐点头道:“有多少,我都要,而且连家带口,男女老幼。” “好!”郑光溥咬著牙说:“顏神镇內以孙、蒋、赵、钱四家为首,我已与四家共议,愿举家迁居,匠人、矿工会儘量携带,请陈千户庇护。” 顿了顿,郑光薄补充道:“顏神镇可由淄水北上,再步行去益都,只是唯恐乱兵、盗匪袭击。” 陈锐转头看向赵鼎,“让阎丁来一趟。” 片刻后,陈锐下令道:“阎丁,你即刻赶回益都,调一营兵西进,护佑顏神镇民眾东行。” 阎丁领命即刻启程,戚继光笑著说:“如今驻守益都的乃是护卫军战力最强的一团,魔下三营均乃精锐。” 郑光溥鬆了口气,隨即犹豫了下,问道:“陈千户可知周村?” “周村?”陈锐摇了摇头。 赵鼎、戚继光都是山东人,两人对视了眼,后者开口说道:“周村乃是北地纺织重地,聚集大量织工。” ? 陈锐眼晴再次发亮,脱口而出道:“多少都要,多少都要!” 丝绸、布那都是海贸中重要的商品。 郑光薄笑著说:“周村位於淄川西侧,与邹平接壤,之前就听说过,周村丝绸、布输登州。” 戚继光连连点头,对陈锐解释道:“就是毛海峰。” 陈锐登时瞭然,舟山支援登州的第一批物资就是毛海峰送来的,后来听说毛海峰与登州这边也有交易,主要就是丝绸。 不过,现在已经断绝了..毛海峰现在就驻扎在崇明岛,明朝崇明岛是隶属於苏州的,自然是不缺丝绸。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要聚拢织工迁居,只怕还要遣派兵力过来。 戚继光想了想说:“益都只有一团兵力,临朐、寿光、临淄战事如今还不知晓,登州步卒也不知道有没有抵达昌乐,不如我率两百骑留下?” 看陈锐有些犹豫,戚继光笑骂道:“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不跟你抢!” “一言为定。”陈锐立即敲了颗钉子上去。 “登州又不种植、桑树。”戚继光没好气的说。 陈锐笑了笑,看向郑光溥,“那就要拜託郑公了。” “分內之责。” 郑光薄脸上流露出释然的笑容,去胶州,是最好的选择。 顏神镇不比其他城镇,无有城墙,接下来即使韃靶不来袭,盗匪、山贼、乱兵、乱民,顏神镇没有丝毫抵御的能力。 第260章 民心和依靠 第260章 民心和依靠 九月二十二日,晴,微有风。 从时间上来算,如今已然入冬,山东虽不是辽东、西北,但也渐有寒意。 但以益都县为核心,临朐、安丘、寿光、临淄、昌乐、潍县,都呈现出繁乱而忙碌的景象。 与淄川不同,这些地方都遭受了残酷的肆虐,不仅仅是与汉军,战败的明军以及降敌的明军对地方造成的破坏更加严重。 隨时都可能遭受侵袭也就罢了,但本应该守卫他们的官军以及散落的乱兵、 盗匪让他们无法安心。 这使得这些区域的大户不仅深恨韃靶,对官军的恨意更深一层,从而使得护卫军的迁居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当然了,最为忙碌的是青州府的府治益都县,这儿匯集了大量的人口、资源,至少之前汉军在青州府劫掠的財物、粮草都匯集於此。 而最为忙碌的人自然是徐渭,他在舟山体系中的地位相当的特殊,因为谋略他成为了护卫军的谋主用后世的话来说,应该算是参谋长一类的角色。 但同时徐渭虽然不在內书房任职,但实际上是陈锐的副手,也深层次参与到政事中,对整个舟山的建设、成长都有著很重的话语权。 在沈束、吴泽等人都没有隨军的情况下,战后的计划执行,徐渭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事人。 “关键还是粮草。”开口的是凌云翼,他將昌邑县的事务交给了副手,自己赶到了益都县,成为了徐渭的副手,“迁居民眾数目巨大,即使有胶莱河,也要在其中设置粥棚。” “不错。”徐渭极为疲惫,但脸上满是振奋,呈现出极大的反差,“其实如今民间並不缺粮,因为秋收结束不久,而韃靶將劫掠的粮草送回北地的速度不快,大量劫掠后囤积的粮草都在各个县城內。” “但问题是这些粮草取之於民,咱们是没办法还之於民的,因为根本没办法仔细计算,即使是按照田地数目来区分这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但是,我们可以保证用之於民。”徐渭揉著眉心,“我已然下令,驻守各地的护卫军护卫粮草,迁居民眾以五百人为一队,登记造册,然后发给乾粮,自行赶往胶莱河。” 凌云翼笑著说:“文长兄类陈千户,颇有仁心。” 其实这种粮草是属於战后缴获,即使是收入囊中也无可厚非。 “只是迁居速度还是慢了些。”徐渭摇摇头,“家家户户都恨不得將所有东西带上凌云翼也皱起眉头,“尚不知晓济南府那边情况,前几日陈千户调了一营兵过去。” “那是护送民眾东迁的。”徐渭盯著手上的文书,隨口道:“关键是不知道济南府、东平府的韃靶动向·应该不会来袭了。 凌云翼喷喷道:“四千虎賁大溃万余敌军,此战之后,护卫军当名扬天下。” 徐渭笑道:“但也成了俺答的眼中钉肉中刺!” “哈哈哈,陈千户不早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徐渭瞄了眼凌云翼,似笑非笑,前日舟山有信使赶到益都-胶水大捷的战报入京,据说陛下震怒,重臣皆默。 护卫军可不仅仅只是靶的眼中钉肉中刺。 凌云翼还想再说什么,突然间外间传来了嘈杂声,声音在短时间內猛地膨胀起来。 “孙金!”徐渭厉喝道:“怎么回事?” 疾步入內的孙金是一团警卫连长,顺天府人,孤儿出身,早年被孙鈺的父亲孙堪收留,一路隨之南下,后隨孙鈺入护卫军,颇有勇力,杭州一战后被提拔。 不等孙金开口,徐渭骂道:“周君仁不在,他王如龙是怎么带兵的?” “城內骚乱,他手上的兵是白吃饭的?!” “先生,先生误会了。”孙金脸上满是喜色,“大哥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凌云翼就喜不自禁的起身要往外走,顿了顿回头道:“快点, 快点!” “回来就回来了唄,还要大家去迎一迎?”徐渭嘴上牢骚,脚下却是加快。 陈锐当日率骑兵一路向西追击,至今都没有出现在公眾的眼前,在遣派斥候调兵西去之前,至少益都县內是有不少流言语的。 嗯,说的就是这些日子搅风搅雨,试图拉拢豪绅大户,又试图笼络被俘虏的降兵降將,甚至还有意笼络护卫军將校的山东巡按王德。 站在城头处,看著远处黑压压的骑兵,王德轻轻嘆了口气·—-有如此大功在手,朝中会做什么反应? 如今的护卫军,如今的舟山,已经不是仅仅能用尾大不掉来形容的了。 益都县城门大开,眾人出迎,徐渭走在最前方,左侧是一团的团副王如龙, 后方是李伟、廉钟、高巨等一干將校,右侧是凌云翼,身后跟著的是任万里以及几个陌生的文人。 驱马近前,尚未下马,逼人的锐气迎面扑来,凌云翼、任万里等人都凝神闭息。 身后的几个文人细细打量,为首的青年將领身躯挺拔,面容坚毅,双眸有神,颇有威势。 膀下被洗刷乾净的纯白坐骑正在打著响鼻,而马头下悬掛著累累尸首,让人一见就触目惊心。 “咔。”王如龙突然拔出了腰间长刀,放声高呼道:“万胜,万胜,万胜!” 身后的將领无不附和,城外的护卫军士卒高声吶喊,声音渐渐匯集一处,万军高呼,气势惊人。 数日的大捷,一路追杀的肆意,主將追击至今,携敌军头颅以归,积载多日的情绪在此刻怦然而发。 城头上的王德面色略显苍白,他开始怀疑,自己即使笼络了大量的乱兵、汉兵,也不能对护卫军有丝毫的制衡。 眾人在县衙大堂坐定,陈锐首先开口道:“除却陈子良之外,戚元敬率两百骑兵留守淄川,护卫百姓东迁,主要是顏神镇与周村两地,你们这边如何?” 徐渭笑著点头,却向著凌云翼、任万里使了个眼色。 “陈千户,容在下一一介绍。”凌云翼笑著起身。 陈锐扫了眼端坐的数位文土,心里略有些无奈,但迁居民眾,离开这些大户不太好操作。 而且人家迁居胶州,拋弃祖业,也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不说其他的,他们歷年积赞的大量田地都化为乌有。 以后的事,那也只能以后说了。 凌云翼毕竟不是山东人,而任方里却是山东名土,主要是他开口一一介绍。 让陈锐鬆了口气的,只有两个进士。 其一是益都县的石茂华,字君采,二十九岁,韃破益都,他因不肯降敌, 被囚禁牢中,直到护卫军入城。 “君采乃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奉公执法得罪了仇鸞。”任万里笑著说:“嘉靖二十八年出任扬州知府,率兵破来犯倭寇,斩首数百级。” 陈锐略有些意外,打量了几眼才点点头,“当有借重之时。” “只要护卫军不弃山东,在下愿尽绵薄之力。”石茂华苦笑道:“当日以为就此死於狱中,不料—.不料—漫捲诗书喜欲狂啊!” 虽然形容的不太恰当,但几人都纷纷感慨,在惶恐不安之时,护卫军如神兵天降,大败,收復青州。 即使虽然要迁居胶州,但对比起来,已经是幸运的了——-他们都是当地名土,消息並不算迟钝,早就看出了朝廷对山东的態度。 “纵前宋也能稳守山东,本朝——”一位中年人慨然嘆道:“愿竭尽全力, 不仅望护卫军护卫山东,更望有朝一日,护卫军能驱逐韃奴,恢復河山!” 凌云翼在边上默默看著这一幕,心想朝廷將山东视为弃子,而护卫军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北上山东,更能大败。 这意味著,朝廷几乎是將山东硬生生的塞到了这位陈千户手中—.不说其他,至少面前的这几位已经將护卫军视为依靠,而不是朝廷。 虽然明太祖刪《孟子》,甚至一度將孟子移出孔庙,但如今的山东士子都会记得孟子说的那些话。 比如【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比如【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一旁的任方里介绍道:“这位乃张才甫。” 听了会儿,陈锐揉了揉眉心,一旁的徐渭在忍笑,他知道陈锐最不耐烦记这些字啊號啊。 所谓的才甫是字,此人叫张邦彦,临朐人氏,半个月前汉军、乱兵先后肆虐临朐。 张邦彦率族人南逃,父亲不慎摔落山崖而死,四个弟弟被斩杀两人。 凌云翼继续道:“才甫兄三弟张邦直乃嘉靖二十五年举人,次年与才甫一同赴考,因病未能完。”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陈锐有些意外。 徐渭嘿嘿一笑,“又一个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眾人之前已经听徐渭说过,陈锐很重视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任万里继续说:“才甫五弟张邦土乃嘉靖二十五年武举人,有意请入护卫军张邦彦立即接口道:“之前已然询问过王团副,五弟应募入军,一切都按护卫军规矩。” “护卫军中也有个武举人,义乌丁邦彦。”凌云翼笑道:“入军时日不长, 但在杭州一战立功,如今掌一营之兵,此战为先锋,力挡万军。” 任方里加重了语气,“才甫兄与迟德征、冯汝言、傅应兆四人並称为临朐四杰,名望遍传山东。” 凌云翼解释了几句,这三人中傅应兆已经病逝,而另外两人,迟德征乃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如今出任礼部文选司郎中,冯汝言乃嘉靖十七年进士,如今是南直隶常州知府。 徐渭与陈锐对视了眼,文选司郎中对於舟山没什么太多的意义,因为陈锐並不会进入朝廷。 而常州知府却是有意义的,苏松一带以丝绸、布闻名,而常州就在苏州的边上,也种植了大量的、桑树。 不说这一次从山东周村招募了大量织工,將时间线拉得长一些,即使有徐唯学、毛海峰在,舟山也是必定要踏入海贸这一行的。 而、桑树都是极为重要的原材料。 也不知道张邦彦看没看出来,径直道:“三家族人都会隨之东迁胶州。” 任万里继续介绍剩下的几人,安丘县的马文煒,寿光县的李时渐等人。 陈锐最为关注的是坐在最后面的中年人,此人虽著长袍,但看起来不像个文人,倒是有些武人作风。 任方里笑著说:“迁居民眾,如今动作最快的就是临淄,多亏了雨川兄之助》 中年人谦逊了几句,一旁的凌云翼解释道:“临淄徐家,在当地极有势力, 徐家圈、徐家庄、南石塔庄都是徐家族人,乱兵肆虐地方,这几处都未被攻破。” “此人名为徐八,嘉靖二十年武进士,不过很快就赋閒在家。” 徐八神色平静,起身道:“徐家自永乐年间迁居临淄,开枝散叶,此刻亦愿迁居护佑家族。” 陈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凌云翼已经点出来了,徐家在临淄很有势力,最早下定决心东迁,而且动作很快,这证明了徐家对临淄地方的控制力很强。 同时徐家很可能是武人出身,徐八本人就是武进土,能护佑村庄不被乱兵攻破,族內武力应该不弱。 说起来倒是不错的兵源,但陈锐却有些漠然,因为徐八是在座所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表明態度的人。 不管是石茂华、张邦彦,还是之前的凌云翼、任万里,都很直接的表明了迁居胶州的態度,而徐八没有,只是说迁居而已。 陈锐眯著眼睛想了会儿,开口道:“各县迁居事宜,还请诸位襄助,不过我初回益都,还需商议。” 將眾人送走之后,陈锐侧头看向凌云翼,“怎么回事?” 凌云翼微觉然,心想这位平日里话不多,但每开口都能说到要害处,显然心思敏捷,轻声解释道:“徐八似乎与巡按有旧。” 陈锐登时明白过来了,看来徐八是被王德笼络住了。 身后的徐渭步过来,冷笑道:“只怕不仅如此。” 凌云翼沉默下来,陈锐想了片刻,皱眉道:“此人倒是有些心气。” 徐家在临淄势力庞大这个庞大是放在如今乱局中的,三个庄子都能稳稳守住,一声令下,就能组建一支势力不小的军队。 不管是为了制衡护卫军,还是为了割据地方,徐八显然不打算与护卫军站在一个立场上。 不然以护卫军大败万余的实力,徐八没有必要去选择王德。 “隨他去吧,应该不会去胶州的。”陈锐摇了摇头,“召周君佑、周君仁, 王如龙、陈子鑾、司马、孙鈺来议事。” 顿了顿,陈锐补充道:“让閔柏也来。” “閔柏已经赶回胶州了。”凌云翼笑著说:“心急如焚,赶回胶州布置,不然数目眾多的民眾无法安置。” 第261章 战后布局 第261章 战后布局 “诺延达喇仅率十余骑由淄川北窜,魏州遁走,李滦被生擒。” “数日前,斥候回报,驻守长山、新城、邹平等地的敌军纷纷西撤。” “我留戚继光率两百骑兵在淄川,一为护佑百姓迁居,二为遣派斥候查探, 以防韃復来。” “周村不敢言,但顏神镇迁居人口眾多,至少两千户,多有矿工、匠人。” 陈锐简单而快速的敘述了淄川那边的战事和情况,看向陈子鑾,“这边呢?” 周君佑、周君仁都率骑兵隨陈锐追击去淄川,益都县这边以旅部陈子鑾为首。 “九月十八日,益都县令献城,后自尽於家中,一团分散兵力,扫荡各处, 兵锋抵淄水。”陈子鑾快速的说:“九月二十日,三团收復临朐,最后一战江北参將倪泰率近千步卒参战。” “倪泰?”陈锐有些意外,“徐州军北上了?” “益都开战前数日,因韃收拢兵力,徐州军察觉异样,倪泰亲率千名步卒沿沂水北上。”陈子鑾解释道:“尚有三千兵马一直停驻在沂州。” 陈锐点点头,陈子鑾继续说:“二团北上攻寿光,直属营攻临淄都很顺利, 都是一鼓而下。” 陈锐看著铺在桌上的地图,“青州府中部基本上都拿下了,可惜,可惜—” “的確可惜。”徐渭嘆道:“若护卫军有两万精锐,以淄地为核心,遣兵北上西进,安抚民眾,当能立下基业。” 说到底,这一次护卫军北上,虽大败韃靶名扬天下,但终究根基不深,不能以此立基。 “不急,不急,还有復来之日。”陈锐不再感慨,视线在地图上扫了扫,“北部的博兴、乐安、高苑不管了,南部如何?” “前几日倪泰来过益都,听他提起过。”王如龙开口道:“的確如出兵之前猜测的一般,大量民眾往南逃窜,沂水县还稍微好些,诸城、莒州一片混乱。” “盘踞在淮安府东北处的乱民、乱兵被状元军堵住要道,难以越沐水,窜入青州南部。”陈子鑾摇头道:“而且之前叛乱的李邦珍也率乱兵南下,以五莲山为据点。” “五莲山?”陈锐盯著地图,“也就是日照、诸城左右。” “嗯。”王如龙摸了摸腰间,“大哥,可要攻打?” “不急,不急。”徐渭打了个哈欠,“接下来胶州乃是重中之重,至於护卫军—先要收拾了海州。” 陈锐、陈子鑾都頜首赞同,一旁的凌云翼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陈锐舟山显然在出兵之前对后续是有著充分的考量和计划的。 不过凌云翼也是有些无语,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昌邑县令呢,这帮人在自己面前完全不避讳的说要攻海州。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与胶州一般,攻下海州之后,护卫军一定会在当地扎下根。 但与此同时,凌云翼心里也涌起难以言明的情绪这是定下护卫军日后布局的大事,陈锐却毫不犹豫的让自己参与。 陈子鑾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驻兵胶州,拿下海州,两地稳固之后,再由赣榆出兵北上,胶州亦可出兵西进,两面夹攻,將沂述河谷握在手中。” 凌云翼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如此,莱州、青州、海州就能连成一片。” 徐渭补充道:“有沂水、沐水、泗水相隔,又有沂山、五莲山,若是来袭,骑兵难以纵横。” “不错。”陈子鑾嘿了一声,“骑兵的机动力太强,飘忽百里,大范围绕后或突袭或断粮道,但在青州南部可发挥不出来,若是面对面斯杀,难道护卫军还会怕了他们?!” 凌云翼既有些兴奋也有些犹疑,低声道:“江北总督王邦瑞— 海州隶属於南直隶,去年新设江北总督,辖扬州、泰州、通州、淮安、徐州等地,海州隶属於淮安府,下辖只有赣榆一个县,但面积却是不小的,占据了淮安府东北部。 如今海州被乱民、倭寇侵占,倒也罢了,但如果被护卫军占据,只怕江北总督王邦瑞不会容忍。 “没打过什么交道。”徐渭皱眉道:“不过,取海州乃是议定之事,纵有阻力,也必须拿下。” “不仅仅为切合大局。”陈锐点头道:“海州、日照、诸城、五莲,莒州——乱民、乱兵、倭寇—正要用他们的血为新兵手中的军械开刃。”“ 徐渭瞄了眼凌云翼,“王邦瑞与裕王应该有些干係。” “裕王————”凌云翼呢喃了几声。 陈锐也看了凌云翼一眼,“裕王其人,去岁虽无持械上阵,但能留於军中, 也算有些胆气,只是舟山不愿涉入朝堂。” 陈锐、徐渭都看得出凌云翼的心思,在很多官员的心目中,曾经在河南战事中击退韃的裕王是明君圣主虽然裕王当时只是个摆在那儿的牌子。 “舟山聚志同道合者。”陈锐並不在意凌云翼的心思,“他日若是有变,招呼一声即可。” “今上不会许裕王掌军。”徐渭笑一声,“唯恐明皇旧事。” 凌云翼苦笑了声,赞同的点点头嘉靖帝可以充许自己缩著脑袋躲在江南,却决意无法容忍自己如同李隆基一般被软禁。 陈锐敲了敲桌面,將话题转了回来,“迁居诸事如何了?” “虽然有些乱,但大体上有条不素。”徐渭让人换了张地图过来,“由各地小吏、大户动员,每五百人为一队,造册登记后启程,如今选了两条路。” “其一是益都县、寿光县、临淄县、昌乐县,过巨洋河、丹河、白狼水,再从胶莱河南下胶州。” “其二是安丘县、临朐县,直接从潍汶水北上,在昌邑县转而向东,再从胶莱河南下。” “先行运送粮草,在路途中设粥棚,而且要遣派兵力沿途巡视,以防乱兵侵袭。” “如今的问题在於,百姓是片瓦都想带著,速度很慢,鸡公车、马车又少, 而且胶莱河上的船只只怕不够,我已经让閔柏、卓青提前回胶州,儘快收集船只、水手。” 陈锐停了片刻后才说:“慢点就慢点吧,胶州那边—吴泽应该很快就到了,即使只是搭建棚子,也要耗费时日。” “不过沿途粮食方面略略放宽—大都是被韃靶劫掠而来的,便用之於民。” 凌云翼侧头看了眼徐渭,这番话与徐渭的打算不谋而合。 徐渭应了声,问道:“临淄那边呢?” “我与郑光薄商议过了,走孝妇河或淄水北上,由小清河入海,再从莱州府海仓港口入胶莱河。”陈锐看向凌云翼,“淄水是能走沙船的,胶莱河北段能走到哪儿?” 凌云翼在心里盘算了下,“至少能走到亭口镇。” “那就要再搜集沙船。”徐渭喷喷两声,“又有的忙了。” “这条路线要留著” 陈锐低声道:“后面打制军械,需要大量煤矿,东南煤矿本就不多,江北只有徐州,运送也很麻烦,倒是顏神镇有大量煤矿。” 护卫军之前的军械也有自行打制的,但数量很少,主要还是从南京兵部、禁军以及各地卫所採购而来。 此次护卫军北上大败韃,朝中必有忌惮,以后只可能自行打制军械了。 大量民眾聚集於胶州,必定能选出相当数自的匠人,铁料还稍微好些,可以採买,广东、福建、南直隶有很多大小私人铁矿厂,但煤矿就难了-毕竟是在东南,而不是在西北。 还没有回益都之前,陈锐就考虑到了这点,还亲自去了一趟顏神镇此处煤矿数目相当多,关键在於都是浅层矿,开採难度不大。 所以,陈锐与决意不迁居的顏神镇的几家大户,以及王重光等人达成了长期採购的协议。 对於这些,徐渭很快瞭然,苦笑道:“看来疏通大沽河是势在必行了。” “千头万绪,千头万绪——”凌云翼揉了揉额头。 陈锐看向周君仁、王如龙,“从各县启程东迁的民眾,以五百人为一队,你们从军中抽调人手,每一队安置一个班。” “是。”周君仁应了声,“具体有多少人—————·唯恐兵力不足。”“ 王如龙补充道:“若是遇到大股乱兵,一个班只怕撑不住。” “数目暂时难以统计。”徐渭摇头道:“如今各县报上来的,已有三千余户,只怕不会低於六千户。” 陈锐沉吟片刻后道:“临朐县、安丘县那边留一个营,让倪泰抽调部分徐州兵,护送至昌邑县,基本上都是水路,问题不大。” “顏神镇那边就交给一团的陈子良所部。” “寿光、昌乐、潍县一带之前已经被扫荡过,不会有太多乱兵,周君仁你率一个营驻扎昌乐,王如龙你率一个营驻扎潍县。” “二团负责沿途的巡视,直属营留在益都,以防不测。” 陈子鑾点头道:“只要韃不来袭,如此布置,已然足够了。” “哎,这等话以后少说。”徐渭嘆道:“也就是你,若是老哈说这等话,只怕就要重新布置了。” 陈子鑾嘴角抽搐了下。 陈锐也警告式的警了眼过去,这样的布置,一方面是安抚民眾,儘量不出乱子,五百人的迁居队伍,一个班足够镇压了,另一方面也要从中挑选领总者,以便日后的管理。 关於细节又討论了好一会儿后,陈锐看向孙鈺,“说说吧。” 护卫军中,最忙碌的是徐渭,其次就是孙鈺了。 孙鈺主管军法处,对下面的警卫连、警卫排也有部分管束权力,战时也要衝锋陷阵,战后要负责救治伤员,还要点检战功、战损,同时还要警惕士卒可能的触犯军法。 在临淄县的淄河店就出了一例,直属营的两名士卒偷藏財物被警卫排查了出来,孙鈺亲自赶过去,下令杖责三十,罚一年月钱。 也就是不在战时,也没有触犯劫掠平民的军法,不然至少要驱逐出军,若是死了人,那就要斩首示眾了。 孙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先说战果,“此战先后斩首两千四百余级,我已询问过司马,追击两日,斩杀骑兵应该在四百人左右,共计约莫三千,此外俘虏约莫在四千左右,集中在临朐、益都两地,巡按王德似有意——“ “此事延后。”陈锐微微摇头,他懒得与王德打嘴皮官司。 周君佑在心里计算了下,“也就是说还是有不少溃卒散於各地?” “不错,但益都、临朐以及北部少有,直属营、一团、二团来回扫荡。”孙鈺解释道:“斥候回报,不少溃卒都从临朐南下,窜去青州南部。” 王如龙牢骚道:“且留著,回头再去收拾。” 孙鈺翻了一页,“此外收拢战马七百余匹,加上之前两战,战马已经过千。” 周君仁嘿了声,侧头看著喜笑顏开的司马。 千余战马,意味著护卫军的骑兵终於走出了第一步。 孙鈺又翻了一页,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九月十七日大战,当日战死士卒一百二十七人,后几日重伤至死尚有三十二人,共计一百五十九人。” “之后数日攻伐各县,匯总战死士卒二十五人,追击至淄川的骑兵,除却登州军外,也战死十七人。” “也就是此战前后共战死士卒两百零一人,此外重伤员尚有二十余人。” 重伤员比较少,主要是受伤太重却没有直接丧命,但最终还是能撑下去的还是少。 “加一起两百二十多人·—-两个连,大半个营了。”陈子鑾嘴角也在抽抽, 心疼的不行,他进入旅部之后才真正知道护卫军培养每个士卒要耗费多大的成本。 “再加上汶水县、胶水两战———”周君仁在心里算了下,“阵亡三百有余。 ”” “加上三战的重伤员,一个营没了———”王如龙小声嘧骂了句。 整个护卫军,如今一共也就十个营—换句话说,山东战事,损失了护卫军至少一成的兵力。 划算吗? 或许划算,或许不划算。 划算是因为付出了一个营的代价,先后三战击溃韃靶万余兵力,斩首数以千计,取得了阶段性的大胜,也使得护卫军成功的在山东扎下了根基,势力实力都能得到一次腾飞的良机。 不划算是因为这样的损失再来一两次,整个护卫军都要伤筋动骨接下来不会拖延太长时间,护卫军就要在海州、青州南部陆续开战。 孙鈺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其中战死连长一人,副连长两人,排长四人,副排长五人,班长、副班长还有十余人。” 这下子连陈锐、徐渭也都心疼不已,后者的脸都挤得不能看了。 “伤员必要全力救治,若是不能返军,会妥善安置。”陈锐开口道:“阵亡土卒均按制抚恤,户体全都送归舟山,若是不归乡梓,便在大谢山入土,立碑以纪。” “是。” 陈锐嘆息了声,“君佑,你第一批赶往胶州,先行护送百姓的士卒抵达胶州后,你匯总百人,即刻启程回舟山。” 周君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新兵?” 陈锐点点头,舟山如今还有五千多新兵正在新兵营內呢,出兵至今也有大半个月了,新兵需要儘快入军,直接拉到海州去见血,补充护卫军损失的战力。 边上的凌云翼嘴角有些歪,损失了一个营四百人,补充五千新兵,护卫军总兵力直接过万了。 如果能保持战力,护卫军守御胶州,不说固若金汤,但也足够稳固了。 第262章 稻草墙 第262章 稻草墙 巨洋河边的一处高地上,陈锐久久的凝望,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百姓带著自己能带上的所有东西,在护卫军士卒的率领下启程。 有的是走陆路,有的是走水路,有的推著鸡公车,有人背著孩子,队伍中偶尔还能看见乱飞乱跳的鸡鸭,几个半大孩子急急忙忙的追去。 迁居是件大事,即使是在交通非常发达的后世,同样也是件大事,更別说这是数以千计的人家。 后世一户人家少的三四人,多的也不过七八人,而这个时代一户人家可能就有几十人了。 “你倒是个甩手掌柜!”走近的徐渭脸上满是疲惫,牢骚道:“早知道就应该提前从舟山调人手过来帮忙。” 陈锐没声,视线落在徐渭身后的几个少年郎身上。 “杨锦,益都县邵庄镇人,十七岁,生员。”徐渭指著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少年郎,“此战父母皆遇难,族人四散,自请入军。” 陈锐眉头皱了皱,护卫军募兵的標准、规矩都是清清楚楚的,徐渭这是要作甚? 徐渭指著后面一个个头矮小的少年,继续说:“邢,杨锦同乡,今年十一岁,亦是如此。” 陈锐安静的听了会儿,才开口问道:“是迁居无人照料吗?” 杨锦上前两步,长长作揖行礼,轻声道:“护卫军欲在胶州驻军,从迁居民眾选兵入军,何以拒之门外?” “如我这般,孤零子然,尚未加冠,为入军而娶妻,次年阵亡,妻子再行改嫁吗?” “陈千户既要从山东选兵,当用鲁人之恨之怒。” 陈锐眉头微挑,沉默片刻后点头道:“你说的对。” 杨锦略有些然,他没有想到自己才说了这几句,长篇大论才起了个头,对方就自承有错。 冷眼旁观的徐渭哈哈一笑,“尚句句在理。” 陈锐也轻轻笑了笑,实际上这个问题之前他就与徐渭、周君佑討论过,修改募兵的標准是需要的,但幅度不会太大。 原因也很简单,大量民眾刚刚迁居胶州,短时间內必然人心思动,百姓对舟山体系还没有什么归属感。 仇恨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也能长期的保持,也是护卫军所需要的,但不是所有的力量都来自有仇恨。 徐渭笑著说:“尚他们就隨直属营吧。” 陈锐眯著眼看了眼徐渭才点点头,等士卒將少年郎领了下去,才道:“说吧。” “类似这等孤儿有很多。”徐渭正色道:“有的是父母遇难,有的是村子被屠倖存,也有的是被族人丟弃毕竟迁移胶州,路途遥远。” “而这等孤儿,日后会为你所用。” 徐渭的话说的有些隱晦,但陈锐却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刚才被徐渭领上来的七八个孤儿中,十七岁的杨锦算是年纪最大的,其他的普遍在十岁左右。 说得简单点,这些孤儿大都是一张白纸,在这个年龄进入舟山体系,就能培养出他们对舟山的归属感。 说白了,培养的好的话,这將是一支对舟山,对陈锐本人有著极高忠诚度的力量。 所以,刚才徐渭才建议这些孤儿让直属营接手。 陈锐轻轻嘆息了声,“文长兄欲为青田乎?” 徐渭笑道:“若你陈锐有太祖之烈,我徐文长愿为青田!” 陈锐点了点头,没有在说什么,徐渭也没有再开口,两人默默的看著迁居的长队。 徐渭虽不亲自掌军,但惟奇谋,同时也有著类似陈平一般的心思,的確有点像明初刘伯温刘青田。 徐渭的话同时透露出其他的意思,这是他第一次在陈锐面前展露出对朝廷的態度,建议陈锐培养忠於自己的嫡系力量。 换句话说,在取得这一场大捷之后,徐渭觉得自己的视线已经能穿过面前的重重迷雾,隱隱看见前方的亮光从而將宝压在了陈锐这一边。 最后那句话让徐渭的心思全都祖露-你陈锐若能如明太祖朱元璋一般驱逐虏,那么就应该君临天下,而我徐渭也愿意做你的刘青田。 长长的队伍的末尾消失在视线之內,徐渭转头看向益都县城,“今日已经全都启程了,会在昌乐县、潍县落脚。” “嗯。”陈锐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隨口说:“若是煤炭走小清河,再从海路走胶莱河南下,可能要在海仓港那边驻军。” “海仓隶属於昌邑县,不过距离平度州不远。”徐渭迟疑了下,“登州军至少会驻守平度州,不如交给戚继光吧?” “一个多月后,护卫军虽说兵力过万,但分散在胶州、舟山、海州三地,兵力未必够用。” 陈锐嘆了口气,地盘大了,兵力多了,但还是不够用啊。 徐渭话题一转,“还有钱粮方面,舟山那边来信,目前还撑得住,但也需要未雨绸繆。” “疏通河道不是小工程,而且迁居胶州的百姓不可能始终都住在棚子里,胶州还需要设立营寨,以应付明年后年可能的靶来袭。” “盐田、皂块作坊已经一再扩建,每个月能入帐数万两白银,但也入不敷出啊。” “总不能再去抄几家盐商吧?” “所谓开源节流,开源节流,之前你想的都是开源,现在要考虑节流了。”徐渭分析道:“接下来胶州募兵,不能再如以前一样,安家银不能少,但月钱、战后赏银都要降低。” 徐渭源源不断的说了好久,突然间住了嘴,因为对面的陈锐递来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呢?” “是时候了。”陈锐给出了一个看似含糊的回覆。 恍然大悟的徐渭嘴角在疯狂的抽搐,“见过空手套白狼的,没见过你这么空手套白狼的!” 陈锐赞同的点头,“找个机会,你去跟丁邦彦聊聊。” “丁邦彦—”徐渭有些同情。 丁邦彦是军中营长,地位不低,侄儿丁茂同样是营长,而且还是义乌人,所以在军中很有影响力。 最关键的是,丁邦彦是武举人,以前还是生员呢,他是军中唯一一个有功名的,所以地位很特殊。 丁邦彦年岁又比较大,性情稳重,所以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徐渭在心里想,唯一的问题在於,丁邦彦肯不肯干这种事。 两人正在细细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沉重的马蹄声响起,侧头看去,一支骑兵正由西而来。 山丘下的直属营有士卒上前查探,片刻之后,戚继光碟机马而来。 “都送走了?”陈锐问道:“共有多少户?” 徐渭撇撇嘴,陈锐这人是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是真的不懂,而是不愿意去做。 戚继光倒是习惯了陈锐的做派,笑著说:“郑公派了人沿河北上,搜集了一批沙船,顏神镇、周村附近也有大量船只,昨日最后一批已经登船。 “陈子良率部护送,已然登记造册,共计三千四百余户,总人数约莫万五。” 徐渭喷喷两声,“只是两个镇子,迁居的百姓居然是最多的一批。” 临朐、安丘两个县加在一起,最终东迁的都没有两千户。 “先回城吧。”陈锐没有说什么,与戚继光回了县城,在县衙坐定。 已然是黄昏时分,陈锐让人取了篮饃饃过来,一边吃一边说:“一共六个县,东迁人数大概在五万左右,不可能全都迁居胶州,部分会安置在登州、莱州。” 戚继光迟疑了会儿,“但是粮草— “粮草是最先送走的,大部分都送去胶州,也留了一部分在昌邑、潍县。”徐渭轻笑了声。 其实对於东迁的百姓来说,短时间內,粮食的压力並不算特別大,因为过了秋收不久,民间粮食还算充足,劫掠的粮食並没有开始起送。 陈锐和徐渭都判断,诺延达喇击溃山东明军之后,是有在山东扎根的企图的。 “此战之后,登州军防区至少要延展到昌邑县,以確保胶莱河通畅。”陈锐继续说道:“胶州那边,安置民眾之后,第一时间疏通大沽河,使护卫军能迅速北上为要。” 戚继光应了声,脸上有些许笑容,登州军驻守莱州府北部,护卫军驻守莱州府南部,有胶莱河相通,相互支援,稳守莱州不难。 就算靶突袭,登州军被逼的退入登州,护卫军也能通过大活河直入登州境內。 相关的细节討论了很长时间,一方面是驻兵地点的选择,胶莱河贯穿了整个莱州府,这么长的距离,要使得登州军与护卫军保持密切的合作,就必须在中间驻军,以保证消息的畅通。 同时陈锐也提到了海沧港的驻军,登州也是有水师的,能防御海仓港口。 另一方面是组建骑兵,陈锐希望从登州骑兵中选调部分將校,主要是边军老人。 戚继光这次不千了听,也是因为陈锐狮子大开口,一次性要五十人。 扯了好久之后,戚继光才勉强鬆口,但最终也只给了十五人。 送走戚继光之后,徐渭笑著说:“其实你私下去拉至少胡牛就愿意过来。” 胡牛是边军老人,隨陈锐、戚继光一同从鄆城东逃,之后留在了登州没有南下,他是登州骑兵中仅次於戚继光、王长的將校。 陈锐微微摇头,此时的戚继光,对朝廷有著极度的失望,但同时也保留了一线的希望,不好太过压迫。 这个时代的名將中,陈锐只认识戚继光,他一直没有放弃將对方纳入魔下的可能。 此时的戚继光已经回了营地,还没等他喘口气,戚继美就凑了过来,低声说:“巡按已经等了好久了。” 戚继光无声的嘆息了声,只觉得头痛欲裂。 王德已经主动迎了出来,“元敬终於回来了。” “巡按大人。”戚继光行了一礼。 王德面容僵了僵,此战之前,私下相见,戚继光称呼自己“汝修兄”。 勉强笑了笑,王德挽著戚继光的手坐下,“与陈千户谈的如何?” 戚继光心绪纷杂,“巡按是指哪方面?” “降兵。”王德直截了当的说:“我已经得到消息,护卫军今年还有一次扩军,兵力逾万,而如今登州军只有数百骑兵,三千步卒。” 王德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不过了,希望登州军能制衡护卫军。 要制衡,那至少兵力就不能相差太远。 戚继光低著头想了会儿,低声说:“那边不会拦著的。” “真的不会?”王德有些狐疑。 戚继光解释道:“护卫军募兵,只招收良家子,卫所兵都不要,军中骆松乃定海卫百户,胡守仁为观海卫百户,刘西出自昌国卫,也都是特例。” “不过,肆虐昌乐县城的乱兵,只怕护卫军不会放过,就算不斩杀殆尽,至少也要罚作苦役。” “降兵也需甄別,北地汉军,以及之前战败降敌的官兵——“ “若是肆虐民眾之辈,登州亦不纳。” 王德目光闪烁不定,这段时间他也不是白白在益都县待著的,一方面笼络了徐八,另一方面也去了俘虏营好几次,笼络了几名之前降敌的將校,其中官职最高的是一位游击將军。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此战之后,山东巡按就会直升山东巡抚,这是惯例,朝中不会刻意为难,更不会有人来抢这个风险极大的位置。 王德在心里考虑,如果手下有五千兵力,同时笼络住戚继光这位山东副总兵,自己才能站稳脚跟。 此时县衙內,徐渭正在点评王德。 “算是有些胆气,但拘泥於权势,再如何笼络降兵、登州军,也无济於事。” 陈锐点头赞同,“他最多能给出的,只有官职。” “还有钱粮。”徐渭提醒了句,“我留了部分粮食在潍县、昌邑两地,而且我听胡牛提起,王德似乎与莱阳金矿有些瓜葛。” “金矿?”陈锐有些意外,“我记得大沽河能抵莱阳?” “嗯,回头让人组织矿工去探探。”徐渭摇头道:“但即使如此,也难有作为。” “登州军守住平度州,护卫军驻守胶州,王德若是要成军,只能选择莱州西部,或者青州。”陈锐难得的笑了声,“隨他去。” “至少也是一面堵风的墙,就算是稻草墙,也是有用的。” 第263章 就在近日 第263章 就在近日 这是歷史上绝无仅有的迁移。 歷史上类似的迁移有很多次,几乎每朝都有,陈锐能记得都是与军事相关, 比如衣冠南渡,比如因为安史之乱导致的南迁,以及靖康之耻等等。 但如徐渭、凌云翼等人都点出了,本朝也有一次。 明初洪武年间到永乐年间的大移民,当时朱元璋从山西、浙江两地向中原移民,主要使用的是招诱、征派的强迫办法。 大量的青壮被绳捆索绑,一串一串连接起来送走,留在家中的老弱病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爷娘妻子奔走相送、牵衣顿足、拦路哭喊。” 而这一次青州民眾的东迁,让很多读史的士子都颇为感慨,有士卒领总护送,沿途有营寨居住,时常可见有来回巡视的护卫军,每日都能领粮,还能见到粥棚。 其中关键在於,每一队迁居民眾都有一个班率领,这直接导致了建制完整, 不会出现大范围的混乱。 而混乱是歷史上迁徙的主旋律,往往是一百个人启程,最终能活著抵达目的地的不超过四成。 昌乐县外的丹河畔,吴大绩正在指挥士卒搭起灶台,並不是要做饭,这段时间除了在固定地点的粥棚,每个人吃的都是乾粮,现在是在煮水。 “都不准喝生水!”吴大绩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不停的嘶吼,声音略有些沙哑,“不准喝生水!” “这也管的太多了吧!”一个青年小声埋怨了句。 边上的马文煒瞪了眼堂弟,环顾四周,提高音量道:“饮生水,易染病,最怕细小虫卵入体,常有咳血而亡。” 吴大绩回头看了眼,微微点头,“迁居近千里之遥,路途漫长,又是大战之后,尸首处处,一旦疫病大起,只怕难以收拾。” 马文煒是寿光举人,起身行了一礼,笑著说:“多谢足下。” 吴大绩回了一礼,神色有些许怪异,从怀中掏出一个饼子,塞在一个孩子手里才转身离开。 马文煒久久打量著吴大绩的背影,边上的青年好奇的问:“三兄,怎么了? ” “此人——”马文煒听了声,“似非寻常將校。”“ 別人没有察觉,但马文煒身为举人,他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位似乎还没有满二十岁的护卫军將校回礼的礼仪是儒礼。 这是个士子,马文煒虽然好奇,但並不准备追问什么,北地沦丧,多少书香门第被破家,这样的少年郎並不少见。 这时候,有马蹄声响起,马文煒转头看去,百余骑兵由南而来,民眾有些骚乱,但隨即就在士卒的高声呼喊下平静下来。 马文煒当日在益都县城的县衙见过陈锐,远远一眼就认了出来,隨后看见吴大绩一路小跑过去。 “怎么样?”陈锐翻身下马,“没碰上麻烦吧?” “还行。”吴大绩笑著与走近的孙鈺、麻夏打了个招呼,“就是速度慢了一些,两天才走到这儿,只怕还有至少五日才能抵达昌邑。” 基本上所有迁居的民眾都需要先抵达昌邑,然后再陆续乘坐船只由胶莱河南下胶州。 “小心一点,昌乐县南部,一伙乱兵藏在方山內。”孙鈺提醒道:“可能是因为无粮,跑出来劫掠。” “上午阎丁路过,听他说了。”吴大绩撇撇嘴,“王团副刚出兵,对方已经提前一鬨而散了。” 孙鈺、麻夏都笑了,那伙乱兵肯定是经歷过九月十七日大战的,见到护送民眾的一个班还没交战就一鬨而散。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看见了护卫军標誌性的军械狼。 类似的事情在各处都有发生,最让人捧腹的临县迁居的民眾,倪泰已经回程,留下了四百兵护送百姓。 乱兵突然来袭,徐州兵奋力搏杀,双方麋战半响,死伤不少,叶邦彦闻报遣一营兵来援,结果乱兵远远看见狼,登时大溃。 陈锐、孙鈺那边餵马歇息,吴大绩將麻夏扯到一边,低声问道:“益都那边如何?” “大哥留了陈子鑾、孔壮在后。”麻夏顿了顿,“哈大哥带著斥候探查益都、临淄北侧,韃靶、汉军都已经撤兵了,乐安、新城、长山等地都已经收復。” 吴大绩探出舌头,想了会儿问道:“那位王巡按?” “到处跑唄,收容溃卒、降兵。”麻夏笑了声,“收一群酒囊饭袋——再说了,好些人都是手里沾染百姓性命的。” 吴大绩嘆息了声,“可惜了戚元敬。” 平心而论,山东三战,护卫军是当之无愧的绝对支柱,但登州军的发挥也同样起到了关键作用,这里主要指的是登州的骑兵。 而以戚继光为首的登州將校对陈锐的完全服从是关键中的关键。 不过,这两日,作妖的王德出现在每一地,都將戚继光带在身边,堪称形影不离。 护卫军將校都对这位山东巡按很不感冒。 那边的陈锐也正在说这个话题,孙鈺毕竟曾经出仕,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此战王汝修无甚功劳,但毕竟隨军西进,只要不提护卫军,理应升任山东巡抚。”孙鈺扯了扯嘴角,“而戚元敬自然是升任山东总兵。” 徐渭琢磨了会儿点点头,“说不得王汝修的奏摺都已经送走了。” 陈锐不置可否,反正护卫军並不指望从朝中得到什么好处,朝中那些官员不来捣鬼就算不错了。 而对於戚继光,陈锐决定先冷眼旁观这位歷史上的名將如今陷入两难之中。 去年京城告破之前,就是因为王德的讚誉,才让初出茅庐的戚继光有了些小小名气。 但如今戚继光对王德的態度並不是因为私人关係,而是王德代表的是明廷-虽然朝廷將山东视为弃子,但戚继光依旧心里保留看希望。 陈锐在心里想,或许是因为戚继光本人还没有受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痛苦。 同样是这个原因,王重光就不肯迁居胶州,而家人被杀的郑光薄、张邦彦等人却毫不犹豫。 再等等吧,陈锐不觉得嘉靖帝有著拨除沉,奋进而起的可能。 这位歷史上以心思深沉,以权术驭下的皇帝,如今心心所念都是得道升天。 “那边启程了。”徐渭侧头看了眼,吴大绩正在高声喊著,指挥民眾开始启程向东。 “把马匹送过去。”陈锐看了眼章柔。 直属营本是以司马为主將,孔壮为副,再往下是几个连长,不过司马现在基本上已经定下来转入骑兵,孔壮留在了益都县,所以章柔率百余骑为陈锐警卫。 章柔没声,带著手下牵著战马过去,让百姓將部分背负的重物放在马背上徐渭嘿嘿一笑,“不至於吧?” “收拢民心,乃见小事。”孙鈺倒是赞成。 陈锐认真的看著徐渭,“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依本心而为。” 前世的子弟兵,在民眾遭遇危险的时候,永远都是冲在第一线。 陈锐既然將组建的这支军队取名为护卫军,即使不能与子弟兵相提並论,但也应该向之靠齐。 徐渭眨了眨眼,一时间难以判断出陈锐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扯谎·这廝看似稳重,但扯起谎来无边无际。 嗯,很快,这斯就要扯一个弥天大谎了。 孙鈺咳嗽两声,换了个话题,“此刻战报已经入京了吧?” 距离此地数百里外,已经开始回军的徐州军中,吴百朋也问出了同样的话。 其实这句话没什么意义,真正的意义在於,战报入京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数日之前,已经有斥候回到沂州,送回大致的战报,而前日,回到驻地的倪泰向吴桂芳、吴百朋详细的描述了他知道的一切。 三战三捷,大溃万余韃,一路追击將靶驱逐出青州,这样的战绩让二吴都极为兴奋。 在兴奋、激动、感慨的情绪中,吴桂芳亲手写下战报,快马入京。 但在此之后,徐州军开始南撤的途中,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前面就是艾山了。”吴桂芳站在甲板上,抬头远眺前方的山峰。 而吴百朋低头注视著沂水,沉默不语。 吴桂芳看了眼这位江北巡按御史,迟疑了会儿低声问道:“如此大功,名將之流,朝中难道就不肯用之?” 吴桂芳的那份奏摺中,除了战报之外,还有一力举荐陈锐的诸多讚誉,而对此,吴百朋不置可否。 此刻的二吴还不知道胶水大捷战报入京之后,嘉靖帝的震怒以及朝中重臣的沉默—....不然吴桂芳不会贸然举荐。 “去岁鱼台大捷,陈锐力挽狂澜,镇远侯,郑晓均赞其有將才,磨礪后当能大用。”吴百朋面无表情的说:“结果呢?” 吴桂芳恨恨道:“严党不亡,国无所望!” 虽然吴桂芳也是江西人,与严嵩是同乡,但两人有仇—-严世蕃曾经为长子求娶吴桂芳之女,被后者拒绝。 “去岁那一战,周君佐战死山东,陈锐、周君仁等人一路东窜逃亡,皆与严世蕃有血海深仇。”吴百朋侧头看了眼吴桂芳,“他们更不会允许舟山为裕王所用。” 吴桂芳脸色微变,他打的的確就是这个主意。 因为严嵩、严世蕃,陛下不肯用,但裕王却是可以笼络的—-只要不做得太明显就行。 看看护卫军山东三战,如此强军,他日裕王登基,澄清宇內,以陈锐、戚继光这等名將领兵,必能扫除韃。 吴百朋不再解释什么,他与吴桂芳不同,在朝中是没有什么政治偏向的。 只不过,吴百朋很確认,裕王的笼络收不到什么效果。 舟山的种种,都在刻意与朝中切割,白手起家,聚財拢才,组建强兵,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径直北上这一点,有很多人看得出来,但吴百朋的判断依据並不仅仅局限於此。 在护卫军北上之前,关於江北各事,吴百朋与陈锐、徐渭常有信件往来。 所以,吴百朋很確认,陈锐的下一个目標就是海州。 状元军的北上牵制,以及徐州出兵兗州府,护卫军的自標是青州府南部。 虽然因为韃的惨败,导致计划大幅度的修改,但吴百朋相信,陈锐那双眸子,至少有一只眼晴正盯著海州。 拿下海州,就能与青州南部接壤,护卫军就能进退自如,而且驱逐盘踞海州的倭寇,也使得护卫军运送物资北上,不会遭到倭寇、海盗的劫掠。 更何况,如今的海州一片惨状,乱兵、乱民、倭寇、盗匪肆虐,占据了淮安府整个东北,而且还经常沿涟水南下劫掠地方。 徐州军不能轻调,江北军有能力收復海州吗? 绝无可能。 所以,护卫军拿下海州,虽然没有名义,却是顺理成章的。 野心勃勃? 志向远大? 吴百朋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评价那位青年,他对嘉请帝已然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位皇帝抵达南京之后的所作所为让他失望—.-事实上,类似他的官员比比皆是而与吴桂芳不同,吴百朋去岁在河南领军,与韃靶直面,曾经数度见过裕王—虽然留於军中,但也只是个牌位,不通军略,无有胆识。 最重要的是裕王性情绵软,陈锐这等豪杰会被其降服吗? 吴百朋轻轻嘆了口气,且看朝中吧,看看朝中会有什么样的態度。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舟山已经成为了实际上的割据势力。 就在这时候,一艘小船在视线內出现,船上数名士卒正在拼命招手,高声嘶吼。 “出了什么事?”吴桂芳神色一紧。 片刻之后,吴桂芳、吴百朋都是脸色大变,九月二十六日,盘踞於郁州岛的倭寇突然出现在硕项湖西侧。 九月二十八日,沐阳县告破,倭寇大掠全城, “那就是三天前—”吴桂芳追问道:“成国公可出兵了?” 信使摇头道:“我由沐水北上,未见官军踪跡。” 吴百朋脸色铁青,“状元军还在羽山?” 信使再次摇头,“尚不知晓,不过未闻回军。” 吴桂芳看向吴百朋,“如今淮安府还有兵力吗?” “状元军尚有近千兵力留守清河,江北游击李遂率两千兵丁驻守安东。”吴百朋神色难看。 此时,倪泰已经赶来了,第一时间问道:“来袭倭寇大致有多少人?” 信使舔了舔嘴唇,“铺天盖地,不知详情—————-不过多有村落被焚毁,青壮被裹挟。” 倪泰转头看向吴桂芳,后者点头道:“整军南下,去岁淮东已然败破不堪, 绝不能让倭寇肆虐地方。” 倪泰迟疑了会儿,低声道:“三千步卒,只怕未必能胜,不如——— “让人去吧。”吴百朋面容有些扭曲,用嘶哑的声音说:“唯有护卫军,方能稳妥。” “他陈锐既有守土安民之愿,就决不会,也不应该退缩!” 看著倪泰遣派亲兵,吴百朋心情复杂难言,就在刚才他还在想著,护卫军会在什么时候进入海州。 没想到,就在近日。 更没想到,是自己亲手邀护卫军入海州。 第264章 大胜大败(上) 第264章 大胜大败(上) 很多人都在猜测,对於这一次的大捷,朝中有著什么样的態度。 舟山、胶州、江北都在观望,而事实上,朝中的態度很纷乱,非常的纷乱。 最早入京的是山东巡按王德的报功奏摺,这份奏摺大致的描述了三战三捷的经过,而详细的描述了山东副总兵戚继光、游击將军王长的战功。 关於护卫军,只是用乡勇一笔带过—的確从名义上来说,陈锐是以定海卫中中所副千户的身份入驻舟山,但护卫军並不是卫所兵,只能是乡勇。 战报送至兵部后,遭到了上下很多官员的质疑,击溃数方明军,而登州军只有数千兵力,却能大溃? 更別说,之前汶水县、胶水两战,登州军明明都被困在县中了。 还有,护卫军去了哪儿? 不过很快谜团就解开了。 只隔了一个多时辰,吴桂芳的奏摺也抵达兵部。 奏摺中详细的描述了青州一战的始末,描述了四千护卫军、数百登州骑兵击溃万余韃靶大军的经过,描述了陈锐、戚继光率骑兵一路追击,將韃靶驱逐出青州—— 有胶水大捷在先,这份详细的战报的真实性得到了一致的认可,也让整个兵部陷入了混乱。 有呆若木鸡的,有嚎陶大哭的,有顿足捶胸的。 呆若木鸡者脸上犹有泪痕,豪陶大哭者口中所念皆已下黄泉的家人,顿足捶胸者高喊当发兵北上,恢復旧土。 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內,席捲了整个南京。 全城皆哄然,人人口中所念皆是陈锐,人人所赞皆护卫军。 而缩在太傅园內打坐的嘉靖帝也终於坐不住了,召集內阁、兵部、吏部官员覲见。 这是一座不算大,但小巧玲瓏的宫殿,前后两殿,左右皆有侧殿,虽已入冬,却有草树木,显得无比精致。 吏部左侍郎李默走入这座刚刚被命名为“无逸殿”的宫殿,看著那些被移植来的木,心中有著说不出的滋味。 李默入殿上前拜见,默默的站在最后面,如今的吏部尚书是夏邦謨,但去年就起不了身,吏部如今是李默主事。 无独有偶,兵部尚书王邦瑞如今出江北总督,今日兵部覲见的也是出任左侍郎的张时彻。 此外,殿內还有內阁的严嵩、徐阶,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当然了,小阁老严世蕃也站在严嵩的后面。 “奏摺朕已然看过。”嘉靖帝冷冷的说:“徐州知府吴桂芳举荐定海卫副千户陈锐入朝,诸卿觉得当授何职?” 下面一片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嘉靖帝转头看向了严世蕃,“据说你与陈锐乃是旧识?” 是啊,的確是旧识。 不是你死就是我忘的旧识。 严世蕃嘴角动了动,出列轻声道:“战报尚未確凿· “狗屁!”嘉靖帝突然发怒,將御案上的奏摺狠狠砸在严世蕃的身上,“吴桂芳写的如此详尽,难道他敢扯这种弥天大谎?!” “四千步卒,数百骑兵,就能大溃万余韃靶,確为当世名將。”严世蕃捡起了奏摺,轻声说:“若陛下重用之,臣不敢置一言。” 严世蕃倒不是光棍,而是对如今朝中局势看的很清楚,索性摊开来说。 嘉靖帝突然平静下来,陈锐这个名字他早在鱼台大捷一战之后就听到过,之后因为其他事也陆续听过。 但没想到,半个月之內,这个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连续两次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胶水大捷,青州大捷—— 山西那边只是苦苦支撑,河南前线的官军不敢越雷池一步,而被视为弃子的山东却迎来了两场大捷,但大败韃靶的却是一支朝廷无法掌控的军队。 嘉靖帝示意了下,严世番將奏摺递了上去。 重新再看了一遍,嘉靖帝脸色依旧阴沉,下面鸦雀无声。 “鱼台,胶水,青州——” 人人都低著头,这三战是破京师之后,仅有的三场败战。 鱼台一战中,只是个把总的陈锐率骑兵力挽狂澜,后两战陈锐却是主將,即使山东副总兵戚继光也只能为辅。 嘉靖帝嘿然道:“仅是步卒,兵力相近,力挫韃骑兵———— “元辅觉得如何?” 唯一坐著的臣子严嵩颤颤巍巍的起身,起身的动作很慢,但丟锅的动作却是很快,“老臣不识兵事,当询兵部。” 张时彻了声,“步卒挫骑兵,乃汶水县一战,未闻军报,臣不敢妄言。” 对臣子们的相互甩锅,嘉靖帝都懒得发火了,只呢喃道:“吴桂芳———” 严世蕃眯著眼侧头看了眼,这位独眼龙是个心思敏捷到让他老爹都佩服的, 第一时间就听出了嘉靖帝的意思不是问这份报功奏摺的真实度,而是在揣测这位吴桂芳本人。 “咳咳。”严嵩反应也很快,轻咳两声也侧头看去。 父子俩看向的是同一个地方,准確的来说,是看向了同一个人。 徐阶心里也是哗了狗,吴桂芳从扬州知府转徐州知府,是王邦瑞建议的,而王邦瑞虽然本人没有明確的態度但朝中都公认他背后站著的是裕王。 一直默默听著的李默虽然深厌严嵩父子,都也不得不佩服这父子俩虽然真不是好玩意,但手段是真的毒辣啊! 嗯,主要还是严世蕃反应的快,毕竟严嵩都七十多岁了。 为什么说严嵩父子手段毒辣? 胶水大捷的消息传入京中之后,嘉靖帝对此很是不痛快这並不是什么秘密。 而吴桂芳在这次报功奏摺中大书特书护卫军的战功,並请朝廷论功行赏这不得不让很多人,包括嘉靖帝在內怀疑,吴桂芳与舟山到底是什么关係? 站在嘉靖帝身侧的陆炳警了眼徐阶,心里有些同情,他是心里有数的,吴百朋可能与舟山那边有些牵扯,但吴桂芳应该是没有的。 但严嵩、严世蕃在听到嘉靖帝呢喃“吴桂芳”这个名字之后,第一时间看向了徐阶·这显然是在告诉嘉靖帝,吴桂芳是徐阶的人。 其实吴桂芳是不是徐阶的人,並不是重点。 关键的地方是,徐阶的背后有裕王。 虽然嘉靖帝对裕王有所忌惮,更看重景王,而裕王也闭门不纳客,但朝中依旧有很多人將徐阶与裕王联繫在一起。 一方面是因为徐阶与裕王在河南共事,另一方面是因为严嵩严世蕃已经很確认的选择景王。 护卫军、吴桂芳、徐阶、裕王·-再加上江北总督王邦瑞也是裕王一系,这不得不让嘉靖帝警惕。 严嵩、严世蕃几乎就是打出了明牌,赤裸裸的告诉嘉靖帝-吴桂芳举荐陈锐,其间当內幕重重。 在场的眾人哪个都是脑袋够用,徐阶是在心里破口大骂,但却是不能站出来辩辩解的。 怎么辩解? 辩解自己与裕王毫无瓜葛? 那以后裕王登基,自己就操蛋了。 辩解自己与吴桂芳从无往来? 但吴桂芳与严嵩不合,与自己、王邦瑞是常有书信往来的锦衣卫暗中隨隨便便就能查出来。 嘉靖帝沉默了很长时间,视线久久的落在徐阶身上,隨后又在严嵩、严世蕃的脸上盘桓。 “此战,徐州知府吴桂芳出兵有功。”嘉靖帝缓缓道:“吏部判其可能升迁?” 关键不在升,而在迁。 李默自然听得懂,上前两步道:“年初起復的福建按察副使柯乔上书请求致仕,此外四川右布政使出缺。” 柯乔就是与卢鏜一起因为谎报军功而下狱的倒霉鬼,起復之后再次担任海道副使,不过这位身子骨不比卢鏜这个武將,实在是撑不住了。 “既然因军功而晋升,那便授海道副使。” “是。”李默应了声退了回去。 严世番没声,心想这个选择还真得不太合適。 陈锐以舟山为根基,看似只是与寧波、绍兴、台州很近,但实际上只要手里握有水师,兵锋可北抵山东,南达闽粤。 將人丟去福建,吴桂芳心里肯定是恋屈的,说不得哪一天就与陈锐重逢了。 不过严世番也知道,吴桂芳以军功普升,那就不太可能丟到四川那种鬼地方去。 其实严世蕃是越想越想笑,侧头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徐阶—除了父亲,其他人可是不知道陈锐曾经与自己达成的协议。 虽然说陈锐很希望有朝一日砍下自己的头颅,但严世番还是觉得,对方並不会扯谎。 如今都手握重兵,大败韃,更不可能投入裕王魔下了。 “今日自午后,六部、六科、都察院陆续皆有官员上书。”嘉靖帝阴森森的话在殿內迴响,“请议陈锐军功,诸卿以为如何?” 陆炳从御案上拿起一叠奏摺,一个个递到各人手中。 严世蕃速度最快,迅速扫了一遍,其中有略略而谈的只是说要重用陈锐,也有议陈锐可为山东总兵官、浙江总兵官的,还有说如此军功,当可封爵的。 甚至还有封奏摺说可以让陈锐率护卫军护卫京畿·这是属於脑子坏了的。 “兵部有何论?”嘉靖帝的视线投向张时彻。 “臣——”张时彻只觉得喉咙发乾,又不敢去看徐阶,半响之后才轻声道:“臣听兵部小吏提及,山西战事正酣,可调护卫军入晋——“ 严世蕃嘴角微撇,从东南调兵去西北,亏你想得出来! 嘉靖帝也有些无语,片刻后看向了徐阶,“如何论功?” 徐阶出列,朗声道:“陈锐其人,勇烈敢战,有练兵之能,陛下可召其入朝覲见,再行论赏。” 嘉靖帝视线扫了扫严嵩、严世蕃,两人都是面无表情。 侧面的陆炳索性抬头看著殿顶,今天除了自己,每个人都开口了,就属徐阶最不要脸,说的全都是废话——..·比张时彻还要废。 如果能召陈锐入朝,那今天还需要討论什么? 如果嘉靖帝许可,那就等於是放弃了严党,舟山一脉的陈锐、周君佑、周君仁、沈束,哪一个与严世蕃不是血海深仇? 就算陈锐能忍一时之气,因为与严世蕃之间的仇恨,陈锐绝不会选择严党以及严党背后的景王。 那么,就有可能会选择裕王了。 以护卫军的战力,护卫京畿的禁军能是对手吗? 將护卫军握在手中,那裕王就算不想,也不得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了。 这个道理谁都懂,嘉靖帝更是不会不懂,所以说徐阶说的全都是废话。 所以,严嵩並不担心,严世蕃也不担心,还有閒情逸致盘算,搞不好以后舟山与朝廷决裂,用的是就是清君侧这个名头呢。 嘉靖帝显然也被徐阶的话气的不轻,用安陆土话骂了一通——.一般来说,嘉靖帝说地方话,那是被气的狠了。 眾臣退下之后,嘉靖帝抿了两口茶水,才看向他真正信任的陆炳。 “查的如何了?” 陆炳躬身道:“去岁陈锐自北地南返,携沈炼、沈束及其家眷,亦有数名禁军、边军士卒。” “后陈锐入曲阜,携百多人从登州南下寧波,多有江南名士,如今在朝的尚有三人。 锦衣卫经歷沈炼,兵部郎中陶承学— 顿了顿,陆炳才继续说:“山西巡抚江东。” “江东?”嘉靖帝面色阴鬱,但倒是没有说什么。 江东巡抚山西,抵御韃靶大军,如今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封疆大吏。 嘉靖帝继续问道:“陈锐其人再说说。” 自南迁之后,嘉靖帝很少理会政事,如今却不得不亲自探问—他並不傻, 很清楚这次护卫军北上山东三战三捷意味著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战功衬托出了明廷的无力、无能。 “陈锐,生於嘉靖六年,世袭定海卫百户,去岁北上去兵部袭职—” 口若悬河的陆炳都没有掏出册子,显然记得很清楚,有沈炼在,他对陈锐的过去非常了解。 嘉靖帝沉默的听完,“如今舟山有多少兵?” “出兵山东的护卫军兵力四千有余,水师不太清楚,但战船不算少。”陆炳应道:“如今舟山上,尚有数千新兵尚未入军。” “尚且入军?”嘉靖帝眉头皱了皱,“是青壮吗?” 陆炳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详细解释了一遍,“应募新兵,一般都要在新兵营训练三月,之后经过考核后才能入军。” 嘉靖帝嘴角动了动,这样的標准—谁都知道这样的標准能练出强兵,但问题是谁肯啊?! 那么多钱粮,谁肯在新兵身上? 第265章 大胜大败(下) 第265章 大胜大败(下) 陆炳都不愿意去仔仔细细的描述护卫军士卒的待遇、月钱了,真怕陛下忍不住直接下令开战. 陆炳很清楚,肯定是打不过的,就算將浙江、苏松、江北、福建几个省的兵力匯集过来都是打不过的,总不能从河南、山西、陕西调兵吧? “也就是说,陈锐手里至少有近万兵力。”嘉靖帝深吸了口气,“就靠皂块、盐,就能养出这样的强兵!” “今年朝中调拨的军费钱粮多少?” “近五百万两!” 嘉靖帝突然起身,一脚將面前的御案踢翻,“这群废物!” 陆炳没声,只在边上紧紧听著嘉靖帝的牢骚。 好一会儿之后,嘉靖帝骂得口乾舌燥才住了嘴,喘息了下才问道:“舟山盐—.” “每月皆有大量粗盐售於浙江、苏松、福建、江西、南直隶各处。”陆炳回答道:“具体的数额,需询两浙盐转运使。” 顿了顿,陆炳轻声道:“如今乱兵、倭寇盘桓於淮安东侧,多有盐场被侵占嘉靖帝知道陆炳的意思,如果对舟山盐下手,搞不好又是一次盐荒。 “若是朕將护卫军调去河南,或者许其驻守充州?” 陆炳苦笑了声,“只怕难为。” “那以此看来,陈锐这廝,是要反了啊!”嘉靖帝咬牙切齿,“小小蚁, 也敢谋反!” 陆炳低下头,他倒是听陆炳提过,陈锐亲口所说【自古得国之正,莫过於明。】 这句话显示出陈锐未必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但也显示出陈锐有驱逐虏的志向。 至少,短时间內,舟山是不会反的。 “舟山內,可有朝中—“” 嘉靖帝这话说得含糊,不过陆炳立即领会,“文官唯有沈束一人。” “沈炼?” “半年前,沈炼为盐荒曾赴舟山,回京后颇为忌惮。”陆炳低声道:“曾建言朝中推行晒盐法,自那之后与舟山起隙。” “嗯,朕也记得此事。”嘉靖帝缓缓坐下,“有武將在舟山?” “陈锐魔下数將,当年都是边军將校。” 陆炳一笔带过,但嘉靖帝追问道:“说清楚。” “楼楠,蓟门边军小校。”陆炳扯了扯嘴角,“另有周君佑、周君仁兄弟。 ” 嘉靖帝愣了下沉默下来,他立即知道了陆炳为什么要一笔带过了,周尚文三子,长子战死山东,次子、幼子居然在舟山。 沉默片刻后,嘉靖帝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还有什么人在舟山?” 陆炳想了会儿,才说道:“绍兴名士徐渭为谋主,此外尚有前兵部侍郎陶楷长孙陶大顺,前国子监祭酒孙升之侄孙鈺。” 嘉靖帝阴的笑了笑,“都是浙江人啊!” 陆炳再次垂下头,人家护卫军出兵浙江,大败倭寇,斩杀乱兵,守土安民·浙人自然拥戴。 更別说,此次护卫军北上山东,肯定又笼络了一大批人物。 所以,陆炳知道禁舟山盐那是肯定无效的,人家舟山有船,光是浙江、山东、福建三个省就足够了。 这三个省,都是在护卫军的兵锋之內的,更別说,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地方上都不会配合的。 殿內安静了会儿后,嘉靖帝低声问道:“戚继光何许人?” “世袭登州卫指挥事,去岁与陈锐一同南下,鱼台一战为陈锐之副。”陆炳轻声道:“后出任山东副总兵,於登州编练新军。” 嘉靖帝轻声道:“王德的奏摺中,频频提及戚继光不得不说,嘉靖帝將心思转到正事上,脑子还是足够用的,仅仅从王德的奏摺中,就敏锐的察觉到了戚继光这颗可能的棋子。 陆炳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去年末,山东一力请朝中调拨钱粮·....” “嗯?”嘉靖帝听得一头雾水,示意陆炳说下去,那时候朝中仅有的钱粮军费都用在河南、山西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南京將山东视为弃子。 陆炳板著一张死人脸,垂著头说:“戚继光於登州编练新军,手中无粮,是舟山数度以船只运送大批粮米北上支援。” 嘉靖帝呆了呆,隨即又是一脚,將地上的一堆奏摺踢得飞起。 “大明官军,也要他陈锐来————” 嘉靖帝气的直喘粗气。 说的简单点,你要笼络戚继光,不是不行—但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空口无凭只打白条吧? 你得给钱,得给粮啊! 总不能让人家在千里之外饿著肚子喊著皇恩浩荡吧? 而且如今就算朝中想支援登州难度也非常大,沂述河谷如今不在手,要么是水师北上,要么是走济寧州、济南府这些不在明军控制之內的区域。 陆炳犹豫了会儿,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嘉靖帝突然展顏一笑,微微頜首。 一个时辰后,消息从內阁、吏部传了出来。 严世番冷笑连连,他並不关心护卫军在山东如何大捷,那关我什么事? 倒是南京的局势才让严世蕃上心,一个不好,整个严家都要鸡犬不留。 而这一次,严党几乎是无中生有,平地抠饼,让徐阶、裕王一脉吃了个大亏此时此刻,翁府內。 唐顺之正在与翁方达点评这一战,翁从云在边上侧耳倾听,时不时的提起茶壶斟茶,偶尔问几个问题。 “收復济南是不可能的。”翁万达摇头对侄儿说道:“护卫军兵力不足,且待来日吧。” 唐顺之补充道:“若是真的能收復济南,朝中也难以忍受,只怕要先从河南调兵。” 翁万达苦笑点头赞同,如果护卫军收復济南,那基本上就与江北接壤了,再从兗州府、徐州府南下. 不过宦海浮沉的翁万达比唐顺之想的更多,要知道江北总督王邦瑞与裕王干係不浅。 “山东三战三捷—”唐顺之喷喷道:“只怕吏部要头痛了。” 若是山东沦陷还好说,但偏偏护卫军大败靶,收復莱州、青州,那些出缺的.—更部不好坐视,但操作不当的话,那就要接下仇怨了。 赴任山东,一个不好那就要送命了。 翁万达嘆了口气,突然侧头笑著对侄儿说:“记得你提及,陈锐颇为看重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是。”翁从云点点头,“只是不知所谓。” 翁万达还没开口,门外有下人稟告,陶承学快步而来。 “又一个嘉靖二十六年进土。”唐顺之呵呵笑道:“对了,他妻兄陆光祖也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陶承学一头雾水,翁从云笑著解释了几句,隨后翁万达轻声道:“若是吏部调子述赴任山东?” “自然赴任。”陶承学坦然道:“不瞒东涯公、荆川公,南京城內,令人鬱郁。” 唐顺之苦笑了声,“或许这就是陈锐看重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的理由。” 陶承学想了想,有些不太明白,“那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呢?” “不一样,不一样。”翁万达开玩笑道:“偏偏你们这一科,已然入仕三载,有些阅歷,有些经验,偏偏血未冷。” “或许吧。”陶承学略有些茫然,但隨即回过神来,“消息已经出来了。” “王邦瑞罢江北总督,两广总督欧阳必进调江北总督。” 翁从云的第一反应是,欧阳必进是严嵩的小舅子。 “欧阳任夫总督两广,平定黎僮,有死事之恤,有除暴之猛,有存孤之慈。”翁万达点头道:“的確適合总督江北。” 唐顺之却是轻轻嘆息一声,王邦瑞罢江北总督,那自然是回朝任本职兵部尚书了,这样一来,名义上夺情的翁万达还是没有出山之机。 “调俞大献任江北副总兵,节制淮安、徐州、扬州三地官军。”陶承学轻声道:“我已然问过了,俞大猷乃欧阳必进旧部。” “但也的確文武双全,年初平定琼州有功,调应天府参將。”曾经出任兵部尚书的翁万达点评道:“此人堪为名將之流,当用在河南、山西、山东。” 应天府参將这个职务是年初才设立的,南京的禁军是由镇远侯顾寰、魏国公徐鹏举统率。 原宣府副总兵刘大章出任应天府总兵官,驻兵南京东西两翼的江浦、丹徒两地。 翁从云冷冷道:“只怕是衝著舟山去的。” 翁从云与沈束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沈束没有明说,但唐顺之、翁万达都从蛛丝马跡中判断护卫军很可能会出兵海州。 朝中调欧阳必进、俞大献这等名帅名將镇守江北,很可能就是衝著护卫军的“未必。”唐顺之摇摇头,犹豫了下看向陶承学,“还有吗?』 陶承学继续道:“吴桂芳调福建按察副使,兵部职方司郎中谭纶出徐州知府。” 翁方达笑了笑,却没说什么,但翁从云却听出了点什么,迟疑了下看向唐顺之,“徐华亭?” 唐顺之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应该是裕王。” 话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王邦瑞、吴桂芳被驱逐,欧阳必进、俞大献调至江北,虽然不知道谭纶此人,但可以確定,裕王一脉大败,严党大胜。 翁万达脸上浮现出颓然的神色,都已然南迁南京了,护卫军都北上三战三捷身负天下之望了,朝中还在內斗。 唐顺之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对陶承学说:“的確鬱郁,的確鬱郁。” 陶承学苦笑了声,“山东那边,王德出任山东巡抚,戚继光升山东总兵官。” 这两条任命倒是正常的,原山东巡抚、总兵官或降或亡,就应该是王德、戚继光继任。 但陶承学补充道:“另吏部下文,起復沈宗安,授兵部都给事中。” 书房內一片沉默,唐顺之不阴不阳的笑了笑,“这等手段,倒是有些——” “阴诡!”翁从云骂道:“去岁沈宗安南下,亲赴詔狱,朝中不问,如今却要起復,以坏舟山根基!” 顿了顿,翁从云看向义父,“他会来吗?” 回復他的是一片沉默,因为谁都不能確认或者否认。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沈束真的赴任,舟山的確会发生不小的变动。 沈束在舟山的地位说重要也重要,因为他如今主持整个舟山的內政,他也是一开始就参与到舟山的各项事务中。 但说不重要也不重要,沈束在舟山的地位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与陈锐的师生关係。 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如果沈束离开,陈锐是找得到合適的替代者的。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朝中能起復沈束,那其他人呢? 谁冒出头,朝中一封徵召,一个小官就能將其徵召入朝,舟山必定人心思动。 不是谁都是孙鈺、陶大临这等背负了亲人离丧痛苦的,不是谁都是周君佑, 周君仁这等对朝廷已然失望透顶的。 如今的护卫军中,多有东南人氏,至少在旅、团、营这个级別上,大部分都是东南人。 唐顺之轻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的確———” 事实上,提出这个建议的陆炳出的主意並不仅仅只是起復沈束。 一盏孤灯,陆炳从容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对面的沈炼双目红肿,两只手摁在桌面上却在不停的颤抖。 “陆文孚,陆文孚!” 陆炳不以为意,“你觉得陆某太过阴诡?” “但你不是与舟山分道扬了吗?” “放心,我不会透漏沈襄去处的。” 看对面的沈炼脸颊上泪痕凸显,陆炳嘆息一声,“如今国事艰难,你何必拘泥小节?” “国之大事,用这等手段就对吗?”沈炼猛地拍著桌子,“既要笼络戚元敬,当用之以诚!” “胜者为王败者寇。”陆炳冷漠的说:“朝中无力支援登州,唯有此等阴诡手段。” “此事,我会放出风声,乃锦衣卫探知-据我所知,此事也並非秘密,舟山、登州应该多有人知晓,並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放下酒盏,陆炳起身推门而出,只留下了不停捶桌的沈炼。 作为一个正统的士大夫,沈炼无法容忍陈锐割据一方,对皇权造成的威胁。 但同时,沈炼也无法容忍朝廷用这样的手段来逼迫戚继光的投效。 今日,陆炳將戚继光老母在舟山的消息告知嘉靖帝,后者才最终下令,升戚继光为山东总兵,同时授予戚继光母张氏浩命,赐宅南京。 第266章 淮东(上) 第266章 淮东(上) 南京,天坛大街的东侧,一座不算小的府邸坐落於次,这就是裕王府。 对此,朝中议论纷纷,因为南京皇城正面数道城门,最里面的是午门,第二道是承天门,外间是洪武门、正阳门。 天坛大街,都已经出了正阳门,实际上已经不算是皇城內了,这显示出嘉靖帝对这个儿子的態度。 不过裕王本人倒是无所谓,一方面嘉靖帝平日居住的太傅园也在皇城外,另一方面这座王府还不错。 嗯,裕王这个想法其实很好歷史上他的王府颇为旧破,修都需要忍气吞声行贿严世蕃呢。 此外,在皇城外也有与臣子来往更加方便的便利。 侧厅內,肤色白皙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济的裕王端坐在上首位,手里摩著一块剔透的玉佩,听著两位幕僚的討论。 因为受嘉靖帝所忌,所以裕王这一年来基本上不露面,除了几位名为讲官实则幕僚的官员外,很少见外人。 坐在下首左侧的是高拱,与歷史上不同,南迁之前,裕王还没有出宫开府, 高拱还不是他的老师,直到河南战事期间,两人才相识。 抵达南京正式开府之后,裕王顺利的將高拱笼络魔下,所以两人的关係不像歷史上那般是师生关係。 坐在高拱对面的是裕王府讲官李春芳,这位是南迁之后,第一个公开投入裕王府的官员。 “陈锐此人,心狠手辣,不服王化,脑后反骨。”李春芳冷著脸盯著高拱,“如今舟山,已有割据之態,如何能收服?” 不等高拱反驳,李春芳补充道:“去岁张时彻去信,陈锐未有一言一语回復!” 裕王垂著头看著手中的玉佩,心想李春芳指责陈锐心狼手辣倒是不算错,李春芳的母族、妻族满门皆灭。 不过,这不是因为他们动手在前吗? 高拱脸色也冷冰冰的,“陈锐其人,颇有大志,朝中不拨一粒米一文钱,募兵成军,北上击胡,这等英杰,难道让殿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凤泉公罢江北总督,吴桂芳远去闽地,若能以护卫军为援———” “陛下如何能容忍殿下招揽陈锐?”李春芳打断道:“吏部下文起復沈束, 显然有笼络之意,若是殿下出手,被锦衣卫探知———“” “哈哈哈!”高拱笑了声,“护卫军如此大功,未有计功,未有授职,却要起復沈束,且加戚继光山东总兵,你居然以为陛下是要笼络护卫军?” 裕王笑著点了点头,看向李春芳,轻声道:“只怕父皇是有意分化之意。” “不错。”高拱扬声道:“如今舟山说不上兵强马壮,但因山东数战而名声大噪,陛下颇有忌惮,又深厌之,才会有此等决策。” 李春芳呆了呆却没有反驳,但片刻之后摇头道:“去年陈锐初南下,尚不肯,如今只怕更难笼络。” “总要试一试。”高拱警了眼李春芳,这条路的確很难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廝。 “殿下,如今舟山为四方关注,不好隨意。”高拱建议道:“不必遣人,倒是京中可以使些手段。” 裕王饶有兴致的问:“肃卿且细说。” “京中数人与陈锐有旧,可使人来往。”高拱放低了声音,“其一是前兵部尚书翁公,其义子翁从云与陈锐等人有旧,其二是兵部郎中陶承学,其三—“ 李春芳眯著眼说:“沈炼?” “不可。”裕王立即摇头道:“沈炼乃锦衣卫经歷。” 高拱笑著说:“其三非是沈炼,而是唐顺之,此人半年前赴寧波,与陈锐有长谈,听闻还引荐数人,皆为舟山中坚。” 裕王陷入久久的思索,片刻后轻声道:“翁万达。” “殿下明见万里。”高拱拍了句马屁,“唐顺之、陶承学常拜会翁公。” 高拱这句马屁是真心实意的,面前这位殿下眼光实在不凡,迅速点出了几人中唯一一个与舟山没有直接来往,却是最关键的人物,翁万达。 翁万达本人的名望、能力本就是朝中少有的,再过一年多除服正式起復,要么执掌兵部,要么外放为封疆大吏,必然手掌兵权。 而翁万达与舟山的关係不远不近,裕王府可以通过这层关係——即使不能笼络舟山,也能进行有效的判断。 李春芳还是有些不甘心,“山东总兵戚继光亦乃名將之流,殿下不可轻轻放过。” “但终究不能与舟山相较。”高拱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正是因此,可能被笼络。” 裕王苦笑两声,“本王如今困坐府中— 登州、莱州如今已经是事实上的飞地,谁想笼络,难度都非常大—这也是嘉靖帝、陆炳要用阴损手段的主要原因。 李春芳嘆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殿下,婚事不可再拖延了。” 裕王嘆气的声音更大更长,本就无精打采,现在乾脆就是瘫坐在椅子上了。 都已经二十三了,至今还没有行冠礼·一般来说,冠礼是二十岁那年。 冠礼其实在明朝不重要,问题是嘉靖帝放过话了,行了冠礼才能成婚。 “反正景王那边——.—.”裕王苦笑了声。 景王与裕王是同岁,两人都没行冠礼,没成婚。 其实婚事早晚无所谓,反正有景王陪绑,关键是子嗣,高拱正要开口,外间有下人传报。 “叔大来了。”裕王笑著招招手。 不得不说,歷史总有著奇妙的巧合,高拱、张居正沿著歷史轨跡进了裕王府,虽然比歷史上提前了。 其实歷史上这时候的张居正还在摇摆不定,与徐阶、严嵩都有来往,但这个时空,南迁之后的张居正迅速向裕王靠拢。 类似的年轻官员有很多,这显示了他们对嘉靖帝的无比失望。 养著一把大鬍子的张居正疾步入內,行礼后侧头看了眼李春芳,“江北游击李遂兵败,倭寇侵入扬州。” 李春芳脸色微变,对面的高拱安慰道:“放心,吴淞总兵汤克宽已经率军北上了。” 李春芳脸色稍缓后,突然整张脸都黑下来了。 张居正侧头打量了高拱一眼,不太確定这位是真的不懂,还是刻意要往李春芳心里戳刀子。 淮安府东部一直就不太安寧,时常有战报入京,这一次闹得有些大,而朱希忠率江北军还在睢寧,朝中都不太调得动,所以才会调吴淞总兵汤克宽北上。 但汤克宽率军只可能在扬州府西北部,大约停留在扬州府、淮安府的交界处,位於山阳县后方,宝应县附近。 原因也很简单,若是此地被攻破,倭寇就能沿著南北运河一路南下,劫掠各地,甚至能直抵江都—倭寇可不是不擅水战的韃靶人。 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一旦淮安府失守,倭寇从山阳、宝应一带向西,能迅速进入凤阳府的泗州——.朱家的祖陵就在这儿所以,汤克宽率兵北上,肯定是要驻守在宝应的——江北总兵朱希忠不要脸的驻守唯寧,也是以保卫祖陵的名义的, 但张居正刚才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驻守安东的李遂兵败,倭寇越过安东,侵入扬州·这是扬州府的中北部。 这块儿区域只有一个县,兴化县。 换句话说就是,老朱家的祖陵是保得住的,但李春芳家就惨了。 “成国公!”李春芳从牙缝中进出这三个字。 朱希忠领江北军已经半年了,不剿灭盘踞淮安府东北侧的乱民、倭寇也就罢了,居然怕死到不敢驻守在淮安府东部,一溜烟都快跑到徐州、凤阳去了。 事实上,朱希忠现在也急了,只是他的能力不比“草包国公”徐鹏举强多少幸好,刚刚被提拔为江北副总兵的俞大献赶到了,从军中选出三千精锐,率军渡河,赶到了距离清河县不远的三义镇。 不过,所谓的“幸好”、“精锐”都是朱希忠的想法,俞大献可不这么想。 三义镇位於黄河岸边,这条黄河其实也就是淮水,也是南北运河,三义镇以河而兴盛,不过已经被倭寇洗劫了一遍了。 镇南的一处大宅內,俞大献与吴桂芳、吴百朋、倪泰围桌而坐。 三个人中,吴百朋是表情最为丰富的,时而怒斥,时而咬牙,心中满腔怒火。 倪泰低著头不声,三千徐州军南下来援,战两日,始终没有进展,倭寇甚至能一边攻打清河县城,一边分出兵力对阵徐州军。 而俞大献、吴桂芳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前者看似镇定自若,其实心急如瑟,光是清河县就难以解围,安东那边的倭寇都已经攻入扬州了。 而吴桂芳的面无表情是真的无所谓,倒不是他不关心,而是关心也没用都被人从徐州知府的位置上一脚踢开了,要不是现在没办法走,吴桂芳早就走了—留下这个烂摊子给继任者,虽然痛心疾首,但也无可奈何。 至今吴桂芳还不太清楚这次职务调迁的內幕,只是以为朝中对徐州出兵北上非常不满·.准確来说应该是陛下。 俞大猷咳嗽两声,“倭寇怎么会有这么多兵力?” 俞大献是广东人,不是没见过倭寇的,但此次倭寇来犯,仅清河一地就聚集了至少三四千人,加上安东那边,兵力得有五千以上了。 这哪里还是倭寇、海盗啊! “原先是几个倭寇头目在淮东海边,以林剪为首。”吴百朋冷静下来,解释道:“后进犯杭州的倭寇头目陈思盼也来了淮安。 淮安府东北侧,特別是与充州府、青州府交界处多有乱民,倭寇头目应该是从中挑选青壮。” 俞大献沉吟片刻后看向吴百朋,“为今之计,先解围清河县,然后顺江东下?” 吴百朋犹豫了会儿,“吴淞总兵汤克宽如今驻兵宝应,理应驰援兴化一带。” “嗯,我已然让信使去了。” 俞大献说的比较委婉,显然他也不能確定汤克宽会怎么做。 这也是正常的的,俞大献出任江北副总兵,辖三府明军,但人家汤克宽是吴淞总兵,辖区是苏松,此次是受兵部指派北上的,並不是俞大献的下属。 更何况,汤克宽应该很清楚,只要保住自己这一侧不被倭寇攻破,那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至於兴化一带,那就不管汤克宽的事了-万一出兵,结果兵败,那就不好了,不仅没功,反而要背责。 倪泰斜著眼睛打量著吴百朋、吴桂芳,前者不声,后者在冷笑。 第二天是十月初五,俞大献、倪泰率五千明军南下。 吴百朋觉得,这一次至少兵力是稳稳压过倭寇的,就算不能大胜,至少也应该能挫败倭寇。 但结局是惨烈的。 倭寇弃清河,整军北上,以两百真倭为先锋。 隨俞大献一起调任江北参將的名將沈希仪挽强弓,立毙五贼,但意外的没有听见喝彩声。 沈希仪回头看一眼,差点被气的吐血,身边的数百士卒已经很有默契的齐齐北撤了。 要不是有坐骑,都已经五十好久的沈希仪差点被这些熊兵留给倭寇了。 前军大溃,倭寇全军压上,俞大献高呼指挥然后也差点吐血了,侧翼的徐州军还能稳得住,而江北军却是第一时间就溃散了。 正在指挥土卒的倪泰与身边的吴百朋对视了眼,后者移开了视线,心想还好倪泰机灵,坚持不肯与江北军一起列阵。 王邦瑞出任江北总督近一年,始终將精力放在內政上,没办法,去年的淮东大败以及后来乱民、灶户作乱,让江北的民生非常凋零。 主要的资源也用在修河道上,所以江北军的战力基本上没什么战力, 不然朱希忠也不至於躲到雕寧去。 而徐州军很大程度是因为收容了大量的北地士卒,加上吴桂芳、倪泰都有治军之能,才能保证战力。 吴百朋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但身为江北巡按,只能將这些话咽回肚子里。 幸好有徐州军在,倭寇未能一路追击,回到三义镇的俞大献没了镇定自若, 换成了如丧考姚,这样的熊兵,常遇春、徐达復生都没辙啊。 “走洪泽湖吧。”冷著脸的吴桂芳开口说:“一部分兵力乘船过洪泽湖,绕到山阳、清江浦一带,以防倭寇破清河后渡河。” 俞大猷了声,“那清河县城—“” 吴桂芳看向倪泰,“应该快了吧?” 倪泰掐著指头算了算,“已经五天了,但信使能不能顺利抵达很难说,而且陈锐在哪儿也很难说。” “无陈锐下令,下面的周君仁等將是无权出兵的。” 俞大猷眼神闪烁,身边的沈希仪忍不住问道:“护卫军?” “江北无力解围。”吴百朋有些痛苦,微垂眼帘,“如今只能指望他了。” 第267章 胶州事务 第267章 胶州事务 十月初三。 胶州湾的港口处,密密麻麻的青壮正在修建码头,数十艘船只正在靠岸,大量货物被搬运下船,码头处有用骤车、驴车,甚至还有不少的平板车、鸡公车。 状似老农的吴泽正骑在一头骡子上,指手画脚的高声指挥,时不时就有人来请示。 好一会儿后,两个士卒才將吴泽从螺子上扶下来,边上也在抹汗的陶大顺苦笑道:“真是千头万绪,幸有吴公。” 吴泽先是板著脸不声,突然开口吐出一连串的家乡便语,陶大顺常年居於北京,根本听不懂。 但无所谓听不听得懂,陶大顺知道,无非就是在发泄而已.发泄的目標自然是还没抵达的陈锐。 川流不停的人流,一头是胶州湾,另一头是距此不算远处的逢猛镇。 逢猛镇近海,又位处关津要道,距离高密、即墨两个县城都比较远,所以多有商贾来往,算是胶州乃至莱州府都算大的镇子。 不过这一年多来,因为乱民、盗匪时常来袭,灵山卫、鰲山卫不敢战,逢猛镇已然渐渐凋零,直到护卫军在胶州湾登陆。 准確的说,本质的变化是在吴泽抵达胶州湾的那一刻。 九月十七日,青州大捷,徐渭第一时间就遣派人手回了舟山,护卫军三战三捷,大败万余倭寇的战报让整个舟山都陷入了狂喜中。 无数人都在高呼,无数人都在落泪,无数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笑容,只有吴泽在吐血,只有吴泽在跳脚大骂。 一直到出兵之前,吴泽才知道陈锐、徐渭等人擬定的全盘计划。 原先的规划中,护卫军会协助登州军守住登州、莱州,然后適时的斜向出兵青州南部。 青州南部多山,不利骑兵穿插纵横,地利更適合都是步卒的护卫军。 所以,陈锐原先计划是在青州南部开战,剿灭乱兵,收容流民,迁居人口, 同时出兵海州。 换句话说,在刚开始的计划中,护卫军迁居人口的自標是海州而不是胶州。 这个步骤的时间不会太短,所以舟山积蓄了大量的粮食,吴泽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 但是没想到护卫军居然能大败靶,短期的收復青州府,使得大量民眾能以非常快的速度迁居至胶州。 所以,在收到徐渭那封信后,吴泽一边与沈束、陶大顺等人商议调拨物资、 人手,一边跳著脚大骂。 九月二十四日,吴泽携带近千青壮作工和大量物资抵达胶州湾,先行下令修码头,同时將主要的办公地点选在了逢猛镇,在镇子中修建仓库,也收购或租下大量的宅子。 到现在十天了,人丁其实不算多的胶州已经是人满为患,各个县城、镇子、 村落都挤进了大量的人口,背山临河之处搭建了大量的棚子,以供迁居民眾落脚。 一直忙到黄昏时分,吴泽才疲惫的在镇子口的一块大石上坐下,也不回去休息,只让隨从去弄点吃的,因为晚上还要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段时间,吴泽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晚上都在奔波,但效果也很显著, 一批批迁居的民眾,被安排到了各个地方,同时也將这些民眾充分的利用起来。 从舟山调集来的青壮作工都是熟练工种,特別是搭建棚子、修建屋宅,以及后面的修河道、烧制砖石,但而刚刚迁居来的民眾至少能帮著打下手,大大缩短了时间。 吴泽捶著发酸的两条腿,对一旁的吴大绩说:“幸好每一批人都有一个班, 不然真的不太好办。” 能將刚刚迁居来的民眾调动起来,一路护送他们的护卫军士卒起到了关键作用。 吴大绩笑了笑,没说什么,实现落在一个缓缓走进的青年身上。 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右手小心的端著一碗菜粥,左手掛著的篮子里放著几个饃饃。 虽然穿著粗布衣裳,但吴大绩敏锐的察觉到,此人应该是书香门第有些宦官世家子弟的习惯,是一辈子都改不掉的。 察觉到了吴大绩的审视视线,李兑稍微有些紧张,將碗筷放在了吴泽的面前,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吴泽身边帮忙,很受后者重视,所以才会带到了胶州。 在说了镇子这边仓库修建以及包括粮食各种物资的储备情况之后,李兑小声说:“今日巡检司那边出了点事。” “文怎么了?”吴泽眉头大皱。 因为距离高密县、即墨县都比较远,所以逢猛镇这边是设立巡检司的。 这个机构差不多就是缩小版的县衙,治安防卫与缉私、市集整顿、仓储管理、决断诉讼什么都管,是由高密县的县丞兼任的。 如今护卫军基本上掌控了胶州南部,巡检司的存在感自然被大幅度削弱。 不过胶州的知州很早閔柏就赶回来了,如今就在逢猛镇上,压制巡检司,而且还让卓青带了百来个士卒来帮忙。 李兑轻声解释了几句,吴泽脸色冷了下来,吴大绩笑道:“真有那么多觉得自己脖子太硬要试试刀锋利不利的!” 一刻钟后,吴泽等人赶到巡检司的大院內,正看见閔柏怒气勃发的盯著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这位中年人是高密县令徐震,其內侄谭高就在巡检司任职,今日在镇子外刚刚迁居来的民眾中抢了个女子,闹出好大一场风波。 閔柏听闻后赶过来,谭高先是否认,隨后又说女子走私,总之就是不配合, 从高密县城赶来的徐震也站在內侄这一边,局面僵持下来。 使了个眼色,吴大绩將卓青扯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么怂吗?” “呢—”卓青有些无奈。 吴大绩盯著卓青看了会儿,笑著说:“看来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啊。” “吴兄误会了。”李兑在边上低声道:“卓百户也是无奈,谭高其人,乃灵山卫出身。” 吴大绩噢了声,这才明白过来,除了西南的贵州、云南,其他各地的巡检司向来与本地的卫所关联,算是卫所的补充。 但吴大绩並不满意,警了眼卓青,“也是,终究有些香火情。” 这话说得有些不阴不阳,走过来听的吴泽忍不住拍了拍吴大绩的肩膀,“十郎,好的不学!” 吴大绩愣了下有些惭愧,自己真是跟徐渭学坏了,居然言辞间如此尖酸刻薄李兑细声细气的又解释道:“卓百户倒是有心执法,只是巡检司弓兵也都是灵山卫所出身。” “嗯,远亲不如近邻,所以也下不了手。”吴泽点点头。 吴大绩有些烦躁,看了眼閔柏,提高了音调,“若不能儘快妥善处置,民眾如何心服?” “一旦酿成大乱,诸位皆有罪责!” 閔柏阴著脸点点头,在心里盘算让人去借兵,护卫军三团的团正叶邦荣就在港口处。 而高密县令徐震身后的谭高却是有些无所谓的模样,笑道:“黄口小儿知道什么!” 吴大绩的回覆很简单,平静的交代身后的士卒,“让苗连长带兵过来。” 话音刚刚落地,吴大绩突然从腰间抽刀,迅猛前冲,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冰寒的刀口已经贴在了谭高的脖颈处。 大院內十几个巡检司弓兵目瞪口呆,却听见大门处有人高声赞道:“经歷战阵,歷经生死,方有此等思量,方有此等手段!” 吴泽、閔柏转头看见了神情略有憔悴之色的徐渭,数十士卒从徐渭的两侧涌入院中,持刀举枪乾脆利索的將十几个弓兵缴了械。 “拜见陈千户。” “陈千户。” “大哥。” 陈锐大步走来,视线在眾人脸上扫了扫,冷漠的说:“九月十七日,战后即遣人回舟山,使吴公赶赴胶州,次日又让閔知州、卓青先行回胶州。” “你们就是如此做事的?” “数万民眾迁居胶州,事务繁多,千头万绪,你们居然还有閒情雅致在这儿处置这等事?” “吃饱了撑著了?!” 閔柏脸色略有些苍白,而吴泽虽然心中忿忿,但也知道不能在这种场合唱反调,只能憋屈的转过头去。 陈锐侧头看了眼吴大绩,“就交给你了,今日动手的,首犯斩首,家人以及从犯全都罚为苦役!” “是。”吴大绩已经收刀归鞘,躬身应是。 陈锐转头看向閔柏,“既然下了决心,那就不要被小事拖住手脚,当断则断“徐渭,稍后下文,从军中抽调一个连队,在招募青壮,主管各地治安。” “是。”徐渭应了声。 閔柏嘴巴张了张,但最终没声,陈锐这个决定,差不多就是取代了巡检司最主要的职责了。 “你们也太过胆大妄为了!”高密县令徐震这才反应过来,內侄谭高被斩首,妻子还不挠破自己这张脸,“私设建制,你们要造反吗?!” 周围安静了片刻后,徐渭饶有兴致的步上前,细细的打量著徐震,喷喷道:“真是忠心啊!” “本官忠心於大明,决不坐视——— 徐震的话说到一半,吴大绩不耐烦的打断道:“文长兄的意思是,你全家一样都被罚为苦役,你还有心担心这些?!” 徐震愣了下,看陈锐神情漠然,两腿一软登时瘫倒在地,“你———.你—————-你们是真的要造.造. “也没冤了你。”閔柏深吸了口气,“任上两年,你至少贪了五十顷良田、 万余银子,光是小妾就多了七房!” 徐渭仰头哈哈一笑,吴泽、吴大绩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这让閔柏、卓青等人一头雾水。 陈锐也有些汕汕,感情自己到了山东,还是得抄家啊? 等士卒將徐震、谭高等人都押送下去,卓青带著人搬了些凳子来,陈锐眾人就在大院里坐定。 “倒是运气,不用废什么手脚了。”徐渭笑吟吟的说:“听说即墨县令已然弃职归乡了?” 閔柏点点头,即墨县令是第一时间跑路的-那时候护卫军都还没抵达胶州呢。 顿了顿,閔柏试探问道:“凌云翼?” “嗯。”徐渭並不避讳,解释道:“与王德已然商议过了,两个县令,毕竟不少事情都要过县衙。” 閔柏点头赞同,问道:“另一个呢?” “还不好说。”徐渭已经与陈锐商议过来,凌云翼出任高密县令,即墨县令最好选个本地人。 “我昨日就已然下船,在各地巡视了一遍,辛苦吴公、閔知州了。”陈锐开口道:“所有迁居民眾至少都已经启程,迁居至昌邑、平度州、登州、胶州各地。” “其中迁居胶州的人口大约在五万左右吴泽脸色灰败,一副又要吐血的模样,在心里算了算,片刻后才咬著牙说:“山东缴获的粮食不够,需要从舟山调,此外我原本是准备在距离大活河入海口七八里处设镇,但现在是来不及了,只能先找地方搭建棚子,让迁居民眾住下来,不过—..—.“ “人手不够?” “后期是肯定够的,但前期不够。”吴泽解释道:“都已然入冬了,后面还有至少两万人———” 陈锐点点头,“其一,粮食问题,胶州靠海,让水师招募人手,出海打捞海鱼,製作成咸鱼。” “不错不错,反正舟山不缺盐。”徐渭点头赞同,“到了开春,多养些鸡鸭猪,护卫军都是要採购的。” “其二,择址建镇先不急。”陈锐解释道:“胶州一地,北有胶莱河,西有胶山、密水、卢水,西北方向还有胶水、张奴水,护卫军於此建镇,首要考虑军略。” 吴泽想了想,“但还是以胶莱河为主?” “那是当然。” 吴泽点点头,“知晓了。 一旁的閔柏默默听著,心里有极为复杂的感受-自己出任知州也有两年了,之前两任县令,但处理政事,从无到如此精细的地步。 “其三,人手不足。”陈锐不假思索的说:“护卫军士卒,皆许你调遣,打捞海鱼、修屋建宅、搭建棚子,都隨你。” “谁敢违抗,你直接报给孙鈺!” 吴泽的眼神略有些古怪,这个时代的士卒可从来不会干这种事,不驱使民眾就不错了,护卫军却是反过来。 显然,陈锐是刻意的,虽然简单粗暴了些,但不说什么鱼水情,至少能迅速提高民眾对护卫军的观感、归属感。 就在吴泽想著要不要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的时候,外间警卫高声传报,斥候副统领阎丁已然大步走来。 “大哥,淮东出麻烦了。” 第268章 你盛饭我背锅 第268章 你盛饭我背锅 距离逢猛镇五六里处的一处村落外,数百人正忙的热火朝天。 青壮在匠人的指挥下搭建棚子,这些匠人都是从舟山抽调来的,对於如何搭建棚子能抵御风雨还能保暖是很有心得的,毕竟寧波那边的风雨更大。 边上的妇人正在土灶上做饭,虽然只是饃饃加上清粥,但也让周围的孩子垂诞。 拋弃了家乡,拋弃了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宅屋,不可能没有怨气·——-但为了活命,只能迁居来此。 虽然民眾有看怨气,却能自行压制,这与陈锐的很多安排是息息相关的。 每一批迁居的民眾都得到了安置,都拨给了粮食,除了这些最起码的之外,护卫军的士卒除了沿途的护卫之外,在各个方面都起到了带头的作用。 事实上,早在数日之前,陈锐还在昌邑县的时候,就已经交代下去了, 比如这一批民眾。 一个高大的汉子丟开手中的木板,衝著爬的高高的一个青年喊道:“麻大人,先填填肚子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叫什么大人?”麻夏回头咧嘴一笑,拎著锤子又敲了几下,才满意的爬下梯子,“顶多再过三天,大傢伙儿至少有个棚子遮风挡雨的。” “也是麻大人你帮忙— “哎,叫麻兄弟好了。”麻夏笑著说:“也是你们运气,我和仓库那边比较熟。” 说是棚子,实际上是用木板搭建的屋子,很精巧,只要风力不过大,遮风挡雨是没问题的。 这种屋子主要是木结构,不过其中关键的部位都是提前打制好的,有熟练的匠人指挥,搭建难度不算大。 护卫军中相当一部分土卒以前都是应募作工,所以对这套很熟悉麻夏都算是不熟练的了。 端了一碗菜粥,拿了几个饃饃坐下,麻夏喝了口忍不住说:“捨不得放盐啊?” “放了点野菜,也有点味道。”汉子含含糊糊的说。 “放心吧,其他的不敢说要多少有多少,盐———管够啊!”麻夏摇头道:“大傢伙儿都要干活儿,后面疏通河道更是要卖力气,不吃盐哪里撑得住?” 看周围的汉子都是一脸畏惧的神色,麻夏笑著说:“回头你们自个儿打听,舟山是没有役的,募工倒是有,不过能让你们吃饱肚子。” “真的?”一旁的汉子一脸的怀疑。 这个时代,对普通人家来说,最难熬过去的关卡就是役。 “真的。”麻夏锤了捶汉子的肩膀,“范老三,你个憨货,骗你有什么好处?” “这倒是—.”范老三憨笑了几声。 “镇子那边三天拨一次粮,明天是第二次,我明早先去问问,你们还是吃麵食比较习惯— 麻夏正说著呢,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引得村民有些骚动。 “班长!”不远处的士卒吼了声。 麻夏霍然起身,驱马疾驰而来的士卒高声喊道:“直属营归队,直属营归队!” “刘哥!”麻夏急奔过去,“怎么回事?” “是你小子啊。”刘姓斥候也不下马,看周围的百姓围了上来,想了想才说:“放心,不是山东这边。” 麻夏脱口而出,“淮东出事了?” “嗯。”刘姓斥候应了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麻夏深吸了口气,交代士卒整队,回头拉著范老三说:“是淮东那边出事了,应该要出兵。” 顿了顿,麻夏笑著说:“你不是想入军吗?” 范老三大喜道:“我给麻兄弟做个亲卫!” “护卫军可没有亲卫,再说了,想入军,得先在新兵营熬上三个月,通过考核才行。”麻夏用力拍了拍范老三的肩膀,“等我回来,到时候把你要到我手下。” 这句话一出,不仅是范老三,周围几个汉子都沉默下来。 战事凶险,谁知道这位看起来还没满二十岁的小兄弟能不能活看回来。 等麻夏赶到胶州湾,码头处已经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各个营队的士卒正在归建。 看上头的排长、连长都不在,麻夏將士卒领到直属营处,转了个弯找到了吴大绩。 “是倭寇。”吴大绩低声道:“沐阳县城被攻破,如今正在攻打清河、 安东两县,也不知道有没有攻入扬州。” “江北军真是废物。”麻夏骂了句,“徐州那边没出兵吗?” “信使就是徐州那边过来的。”吴大绩解释道:“两批信使,一批走山东,一批走淮河—·结果绕远路走山东的信使到了。” “也就是说,很可能淮河已经被封锁?” 吴大绩隨伯父吴百朋曾在淮安数月,知晓地理,点头道:“淮河、黄河如今是一条河道,过清河、安东两县,从淮安府东侧入海。” 顿了顿,吴大绩补充道:“是倭寇,非韃靶。” 麻夏沉默的点点头,他知道好友的意思,不擅水路,但倭寇就是靠此为生的。 吴大绩看著正在装载乾粮、军械的船只,心里有著焦急,也有著担心, 伯父此时应该就在淮安府。 码头不远的背风处,陈锐、徐渭和刚刚赶来的凌云翼都在盯看铺在地上的地图。 陈锐没有预料到倭寇居然选择在这时候闹事,但倒是猜到了江北军的无能—··整个江北辖区,也就徐州军有些战力。 “倭寇人数不算少。”徐渭点了点赣榆县,“应该收容了不少青壮,之前还在青州府的时候,曾有斥候回报,青州南部闹得很凶。” 陈锐点头赞同,“一个是倭寇,按照之前情报应该是当年的大窝主林剪为首,一个是乱兵,青州南部,李邦珍。”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区域,这两股势力,是护卫军的目標。” “同时,也是新兵得到蜕变的良机。” 徐渭挠了挠脑袋,“就是来的早了些。” 顿了顿,徐渭忍笑道:“估摸著吴泽又要吐血了。” 看了眼一旁的凌云翼,徐渭解释道:“原先海州內政,是准备让吴泽主管的。” 凌云翼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抵达胶州已有两日了,所见所闻让他意外,同时也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陈锐、徐渭明显是下定决心,要將胶州牢牢握在手中,从州衙到两个县衙,再到巡检司,所有的政府机构,如果不能受舟山约束,那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放弃。 而意外的是,凌云翼没想到舟山有著如此巨大的资源撬动能力,仅仅十日,抵达胶州港的无数物资、青壮、管理人员迅速的完成了让凌云翼难以想像的工作量。 凌云翼看了眼正皱眉沉吟的陈锐,心想再加上海州,舟山撑得住吗? 出兵淮东,这是肯定的,但战后怎么收拾残局,这需要陈锐、徐渭等人好好的考虑。 舟山如今有盐、皂块两个財源,但总的来说还是入不敷出至於海贸,短时间內是难以成型的。 陈锐不希望在这段时间內与徐唯学、毛海峰甚至汪直撕破脸,同时他也考虑到了,海贸货物中大宗,舟山要么很难弄到手,要么很难出手。 比如海贸中最受欢迎的丝绸、生丝,这玩意主要集中在松江、苏州、嘉兴一带,那一块是徐唯学、毛海峰的地盘。 比如布、纱、铁锅等等也都是海贸商品中非常受欢迎的,但问题是这些货物·...舟山、胶州、护卫军自己都不够用呢。 让舟山在短时间內支撑胶州还行,再加上不知道现状的海州—真的撑不住。 陈锐与徐渭交换了个眼神,两个人都没声。 “再说吧。”陈锐长身而起,看向等在边上的几个將校,“已经集中了多少兵力?” 陈子鑾上前一步,“直属营已全数归队,不过几次抽调兵力补各团,如今只是正常满编。” “此外,一团陈子良所部,二团刘西、丁邦彦所部,三团朱珏所部均待命。” “不过除了直属营外,都不满员。” 陈锐来回走了几步,“孔壮还没回来?” “呢,还没有。” 司马如今是骑兵营的统领,副手孔壮也是边军出身,被司马派去登州军那边勾搭人“直属营由陈子鑾领总。”陈锐顿了顿,考虑了下,“记得刘西你魔下有个连长在青州一战很不错。” 刘西上前一步,“是,崔方,处州人,六营一连长。” “此人提为直属营副营长。”陈锐看向陈子鑾,“此战由你领总,以叶邦荣为辅,调刘西、丁邦彦、朱珏三个营队。” “不满员的先从其他营队中调人补齐,阎丁率旅部斥候队隨行,今日启程。” “是。” “是。” 眾將起身应是,陈锐招了招手,“先看战局。” 眾人近前,陈锐从腰间接下长刀,点在地图上,“倭寇兵力应该不会太少,但料敌以宽,以六千计算。” “四个满编营,加上警卫连、斥候队,共计不到两千人。”陈子鑾算了算,“战力是肯定够的,只是不知道兵力够不够。” 战斗力和兵力是不能画等號的,眾人都纷纷点头,就连凌云翼也明白这个道理,兵力不够,那就不能隨意分兵而淮安府这么大呢。 而四千护卫军,如今已经赶到胶州的也就一半,还必须留下部分兵力镇守地方,一次性出兵四个营队,已经算是有些冒险了。 “围魏救赵吧。”徐渭眼神闪烁不定,“根据之前的情报,倭寇老巢位於海州郁州岛,一举捣毁,既能使倭寇收兵,又能缴获大量海船,可补水师。” 刘西、朱珏都连连点头,而叶邦荣、陈子鑾皱著眉头不声,凌云翼了眼徐渭,心想计策的確是好计策,就是狠了些。 陈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给予了凌云翼较高的权限,后者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知道不少內情。 凌云翼很清楚海州是护卫军的下一个自標,甚至在山东战事爆发之前, 舟山选择的是海州而不是胶州。 在如今的情况下,徐渭建言直捣贼巢,除了能俘虏海船之外,最大的影响会是..淮安府被打残。 对舟山来说,淮安府被打残,护卫军才从容进击,既有大量缴获,又能儘量避免伤亡最重要的是,战后护卫军控制海州乃至半个淮安府,受到的制衡、压力就会直线下降。 凌云翼侧头看去,陈锐只短暂的思索后,就摇头道:“其一,直取郁州山,倭寇虽兵力不少,但飘忽不定,未必会那么快知晓,就算知晓后也未必就会回军。 其二,耽误了时间,倭寇若是攻破安东、清河两县,攻入扬州,大掠地方,江北局势不可收拾。” 凌云翼突然打了个激灵,他这才想起来,徐渭適才的提议很可能是直接针对两淮盐场的..而舟山盐的名声他这些天也听得耳熟。 陈子鑾看著地图,“那就是云梯关了。” 眾人都点头,对於山东、江北的地图,在场的將校每一个人都是烂熟於心的。 云梯关,位於淮河入海口不远处实际上,再过几十年,淮河就没了入海口了。 “启程吧。” 隨著陈锐的下令,护卫军一团一营千五士卒陆续登船,扬帆南下。 远远看看船帆,陈锐侧头看了眼徐渭,“既然我让凌云翼参会,那就信任他。” “就算有朝一日,凌云翼会离开舟山,我也並不会后悔。” 一旁的凌云翼都听得懵逼了,只看到徐渭那阴晴不定的脸庞。 “所以,今日没有必要试探。” 凌云翼这才听出了点味道,“文长兄—“ “嘿嘿,嘿嘿。”徐渭乾笑了几声,等陈锐大步走开,才小声说:“汝成勿怪,勿怪。” 试探? 凌云翼愜的看著陈锐的背影,徐渭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我这位將来的高密县令对舟山这个团体有几分真情实意? 是试探我这位两榜进士对陈锐这位首领有几分真心? 凌云翼突然心里一动,这支军队被命名为“护卫军”,或是徐渭在试探我对不顾民眾,直取贼老的战略的態度? 虽然知道有些不太应该,但至少此刻的凌云翼,对著陈锐有著类似“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 而同样看著陈锐背影的徐渭却在撇嘴,当时你也没拦著不让我试探啊! 现在来说这些话! 徐渭侧头看了眼颇为动容的凌云翼,心想陈锐最后几句话,比什么样的招揽手段更有效果。 呸! 每次都是我背锅,你盛饭! 第269章 胶州建制(上) 第269章 胶州建制(上) 已然入夜了,但逢猛镇依旧没有平静下来,各处举著的火把,甚至空地上燃烧的篝火,將镇子照耀的亮堂堂一片。 內內外外穿梭的人流不息,有的是在抢运送海船运送来的物资,有的是正在运送由胶莱河南下的各式物资,甚至还有借著月光正在修建房屋的。 “那边是在连夜赶著搭建仓库,麻港那边倒是有些仓库,但不过这边主要是青州运送来的。”孙鈺领著两位中年文人从人群中穿过,不时的指指点点,“听说王御史为此闹了两场。” “听说了。”张邦彦嘿了声,“临淄徐家截下了一批,还打伤了数十人。” 郑光溥接口道:“结果护卫军百人进击,將徐家四百青壮打的落流水。” 孙鈺笑了笑,心想王德依徐八为腹心,搞不好比王名应强不到哪儿去。 又走了会儿,孙鈺看著运送的木材,开口说:“现在搭建的棚子,冬日保暖还算勉强,不过迁居的途中我特地问过了,很多民眾都没有厚衣?” 张邦彦苦笑了声,“百姓连鸡鸭都带著,如果有厚衣怎么会不带著呢?” 孙鈺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没受过穷,听了这话脑子转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人家没有厚衣,不是因为没带,而是因为没有啊! 郑光溥笑著说:“较之益都,胶州冬日多不成冰,就是风大了些。” 孙鈺心想之前陈锐、徐渭还在计划从江南运送纱、布过来,如果能省下来,就算只能省下大半也不错。 几人走到已经被临时设为旅部的原巡检司大院中,还没进屋子,孙鈺就看见了丁茂。 “刚回来?” “嗯。”丁茂看向孙鈺的眼神有些幽怨,“大哥下令,从七营抽调一个连队给你。” “噢噢,原来选了你。”孙鈺点点头,“军法处设在镇西,明日你让他们去报导,后面还要招募青壮,分派地方,事情多著呢。” 丁茂欲哭无泪,抓著孙鈺的衣袖,“文鼎兄,手下留情啊———“ “丁茂,你閒的没事做?!”徐渭出门笑骂道:“信不信把你也送下去!” 看著丁茂一溜烟没影了,徐渭才对张邦彦、郑光薄解释道:“拨些士卒,维护地方,这廝生怕士卒就被划走了。” 张邦彦笑著说:“听说了,巡检司鱼肉地方,当罢设。” 孙鈺默不作声,这两个人一个是临朐名土,另一个是顏神镇出身,在青州府乃至山东都名望甚高张邦彦这句话能显示出很多东西。 几个人进了屋子,灯光稍有些昏暗,凌云翼举著一盏油灯照在墙壁上,陈锐正贴著墙壁在细细观看地图。 “怎么样?”徐渭隨口问。 “適才已然传令,明日遣信使回舟山,正好周四要运送一批物资北上,让他顺道去郁州山看看,正好也要看看水师的战力。”陈锐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郁州山,“水师,將是將来最大的限制。” 徐渭、凌云翼都点头赞同,如果没有徐唯学、毛海峰以及他们背后的注直, 那局面可比现在强多了。 水师,既能捍卫海疆,又能运送物资,能袭京津,还能以海贸聚拢钱財。 郁州山乃是海州倭寇老巢,如今倭寇袭扰两府,老巢肯定留有大量海船,陈子鑾率军出兵援救,来不及捞一把,不过战事期间,舟山那边还是有机会的。 略为提了几句,徐渭伸手指了指地图,“这儿是平山岛,舟山、胶州南下北上的船队常在此停泊,今日陈子鑾率船队应该在此,明日午时左右就能直抵云梯关,沿淮河西进,支援安东、清河两县。” “这一战迟早是要打的,早打早完。”陈锐哼了声,“这一个月来,也就是毛海峰遣派战船护送,不然船队也会被倭寇劫掠。” 这个时代的海贼、倭寇劫掠,主要还是通过上岸侵袭的方式,因为海战爆发的机率非常小。 虽然航线大致的固定的,但风速、船速都有很大影响,即使提前知晓,也很难遇上,所以爆发海战往往是以某个岛屿为標誌的。 要不是毛海峰遣海船护送,倭寇还真未必不会动手,舟山的水师相对来说不占什么优势,而且出兵山东,直属营是从水师抽调了部分战兵的。 “就是战后整顿,有点难以支撑————” 徐渭侧头扫了眼陈锐。 陈锐面无表情,“再说吧。” 在陈子鑾率军启程之前,陈锐、徐渭与丁邦彦见了一面,还特地將吴大绩也叫了来。 徐渭至今都记得丁邦彦那扭曲的面容,吴大绩膛目结舌的模样。 默默听著几人在討论淮东战事,等告一段落后,郑光溥突然问道:“敢问適才提及运送物资北上,不是胶州吧?” 陈锐有些异的转头看来,笑著摇头。 “登州?”张邦彦试探问了句,隨即就確凿道:“必是辽东。” 徐渭喷喷道:“汝成举荐才甫兄、伯公兄,果有见地。” 凌云翼授须浅笑不语,张邦彦、郑光薄均为进士出身,都有理政经验,心思也都活络,遭明廷弃之,又身受靶、乱兵之苦,正是护卫军如今最容易拉拢, 也需要的人才。 能从一句话判断出船队北上辽东,这需要对局势有著非常清晰的认知,也需要对护卫军、舟山乃至陈锐本人有著深刻的了解。 陈锐缓缓点头,“正是辽东。” “六天前,遣派北上查探的斥候渡海归来。”徐渭虚虚点了点墙上的地图,“去岁,驻守永平府的蓟镇军勤王,在通州外溃败,后永平府陷落。 部分西北溃兵、蓟镇军不得不退至榆关外,与辽东军联兵,但在今年四月败於韃。” 徐渭嘆了口气,“辽东部落纷杂,有的降了韃,有的向北、西逃窜,辽东军残部不得已避入朝鲜。” “辽东军有部分西北边军,但主要是以广寧卫、盖州卫、金州卫、復州卫、 辽东都司. 陈锐扫了眼地图,辽东都司边上標註著的是建州卫算算时间,现在那位老奴还没出生。 嗯,其实也不远了,再过七八年不过这个时空辽东亦陷入战乱,还有没有这个人不太好说了。 “辽东军如今兵力大约在万五左右,其中胡汉混杂,距离平壤数十里。”徐渭继续说:“以铁岭卫指挥事李涇为首,前大同参將岳懋为辅,另有嘉靖二十年进士方逢时。” 张邦彦、郑光溥包括凌云翼都听得聚精会神,徐渭点了点地图,“军心尚可维持,但一缺粮,二缺保暖衣物。” “所以,舟山才会运送物资去朝鲜。”张邦彦点点头,“只要辽东军在,就能如同一枚钉子一般,扎在韃的身后,令俺答如芒在背。” 凌云翼的视线从上而下扫了扫,朝鲜、登州胶州、淮安海州,再到舟山,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登州、胶州还能出兵广平、广寧一带。”凌云翼比划了一下,“使得韃靶不能全力用兵朝鲜。” “如今辽东降雪,战事已歇。”陈锐摇头道:“先顾好自己,辽东军那边·-暂时只能支援物资,若是顺利,明岁或有出兵可能。” “那先说胶州这边吧。”徐渭看向张邦彦两人,“接下来大半个月內,数方百姓陆续迁居胶州,首要是搭建棚子,已然从舟山抽调匠人,运送大量木料,留守的护卫军士卒也会帮忙,需要儘快让民眾有落脚点,用以遮风挡雨。” “其次,打捞海鱼,製作咸鱼,舟山那边会送盐过来,这点很重要。”徐渭加重语气道:“设在各地的仓库都会以现钱收购,用以日后疏通河道、修建城寨所用。” “其三,田地方面,胶州湾一带田地贫瘠,不过高密、即墨两个县城附近倒是有大量良田,但大都不是官田。” “所以,需要开耕田地,主要是在大沽河、胶水、张奴水两岸,之后护卫军的营地也会大致设在周边,用以镇守。” “开耕田地,至少在五年內,无需民眾缴纳任何税务,舟山这边会以市价收购粮面。” “舟山无有役,疏通河道、修路搭桥等事务均不是以役方式,无需自行携带乾粮。” 张邦彦听著听著眉头紧锁,再也忍不住打断道:“不收纳税赋尚可,但以口粮僱佣百姓作工,实在不妥!” 郑光溥补充道:“两者择一,不然得陇而望蜀。” “还不止呢。”徐渭笑了声,“数万民眾,迁居胶州,无有田地,以何维繫?” “青壮疏通河道,修建码头、仓库、屋宅,十三岁以下孩童,不论男女,皆可饱腹,而六十岁以上老者,会安排轻便活计。 一, “即使是妇人,除了家中洗刷事务之外,也要养鸡鸭猪,也要纺纱织布,这都是舟山要收购的。” 陈锐看向不停摇头的张邦彦、郑光溥,“难以长久维持,短时间只能如此, 方能安定民心。” “安定下来,才能择地设营建镇,收购铁料、煤炭,打制军械,招募青壮入军,才能护卫胶州,乃至莱州、山东。” 说到底,陈锐、徐渭首先要做的是安定民心,其次才是试图从迁居民眾中获得什么——兵源、財源等等。 “此类事,已然与閔柏商议过了。” “舟山已然建制,我有意在胶州推行,请诸位襄助。” 郑光薄与张邦彦对视了眼,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舟山建制还能说是从无到有,而在胶州建制,就等於是实际上取代了明朝在当地的执政机构。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造反,而且比护卫军直接起兵造反更严重。 凌云翼摸了摸短须,“那县衙——” 原先凌云翼是准备接任胶州知州的,但后来因为閔柏选了高密县令,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得手呢。 “名义上还是州衙、县衙,但全都虚设。”陈锐毫不犹豫的说:“组建內书房,选三地辖胶州。” “大小事务均有內书房主持,以我为首,吴泽、徐渭、凌云翼、閔柏等人。”陈锐扫了眼,“张公、郑公是否愿入內?” 张邦彦、郑光薄这次没有迟疑,都点了点头,显然舟山试图控制整个胶州而这並没有超出他们的预料之外。 “三地,分別为逢猛镇周边,胶水、张奴水之间,以及大沽河不远处,此三地皆有村镇。” 张邦彦低头看了眼地图,逢猛镇距离港口不远,胶水、张奴水之间——-距离高密县城不远,大活河边是针对即墨县城的。 “从港口去高密县驻点要四五十里。”凌云翼比划了下地图,“去即墨那边要近百里了,稍微远了些。” “能走水路。”徐渭摇头道:“反而是高密这边不方便,不过张奴水有支流能抵逢猛镇西北十五里处,到时候疏通河道,使大船能航。” “选在这三地,主要还是考虑到军略方面。”陈锐解释道:“胶州防御,以胶莱河、胶水、张奴水、大沽河与百脉湖为核心。” 隨看陈锐的解说,徐渭时不时在边上补充,眾人听得连连点头。 关键在於这四条河流都是相通的,同时胶水、张奴水、胶莱河都与瀦泽相连,只要有足够的船只,护卫军有能力迅速將兵力投放到胶州的任何区域。 而且三条河流周边能开耕出大片的田地,如果能成功从南洋获得土豆、红薯、玉米,那在不远的將来,即使不从当地收购粮米,也足以让胶州自给自足。 而三条河流的周边,护卫军会择地设营,陈锐已经在两个多月前弄出了简易版本的水泥,质量很一般,但勉强能用,如今主要用在盐田。 在胶州,这种质量的水泥很难用到河道上,但用在建筑上还是可以的,也可以铺路,用以马车、驴车。 陈锐源源不断的说完之后,喘了口气才最终说:“舟山那边並不能完全照搬到胶州来,所以需要斟酌。 2 张邦彦、凌云翼、郑光溥都是有政务经验的,前两人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但郑光溥是嘉靖十七年进士,以御史巡按地方、盐务、军中,经验很丰富,一条一条的提出来。 一直商议到外间有鸡鸣声,眾人才疲惫的就在旅部歇息。 第270章 胶州建制(下) 第270章 胶州建制(下) 天亮之后,张邦彦、郑光薄还迷迷糊糊,而陈锐、徐渭已经精神百倍。 吃过早饭,吴泽、閔柏、任方里、石茂华、孙鈺等人也陆续赶来。 “建制代之,首要驱逐。” 对於理政很有经验的石茂华第一时间点出了陈锐等人计划的漏洞。 “如孙文鼎以一个连的兵力为基础,招募青壮,主管治安,其实就是取代了巡检司。” “巡检司位於逢猛镇,有护卫军兵力弹压,但高密、即墨两地的县衙呢?” “那些吏员、捕快、衙役、白役都是本地人,姻亲故旧无数,一个不好就要生乱。” 陈锐、凌云翼、徐渭等人对视几眼,都觉得这话儿说的太对了。 舟山在胶州建制,取代了州衙、县衙,那这些原本的既得利益者等於是失业了—舟山可是不会给他们发工资的。 没钱领倒是小事,更关键的是,这些人失去了权力。 任万里试探问:“分而治之?” 好几人都摇摇头,將本地人与迁居百姓分开管理.—不说难度了,以后肯定会滋生无数事端,这不是个好主意。 好一会儿之后,陈锐经过反覆思索后才说:“高密这边是凌云翼,另选一人出即墨,皆不在县城內,另择地安置。” “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是搭建棚子,让迁居百姓落脚,先不要起衝突。” “从府衙、县衙中抽调能员,若有不妥之处,先忍一忍。” 徐渭点头道:“现在是十月初,最迟到十一月初,至少有五千新兵入军,会在胶州各地驻军。” “到那时候,若是下面不听话,直接换人,若是有闹事的——” 陈锐冷冷的扫了眼,“杀只鸡就行了。” 森森寒意瀰漫在堂中,但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对舟山想掌控胶州,那就必定会与本地阶层发生衝突。 流血是正常的,甚至是应该的。 在座的眾人,每一个都经歷了失去家人的痛苦,每一个都有著超越普通民眾的见识和眼光,对陈锐的决定並不觉得意外。 提出这个问题的石茂华甚至讚赏的頜首,在与多位护卫军將校的敘谈中他察觉到了陈锐的一个性格特点,仁。 但所谓慈不掌兵,陈锐掌如此强兵,又怎么可能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呢? 但隨后听著陈锐、徐渭的讲述,石茂华嘴角抽搐,他是眾人中少有的出任过县令、知府的,很快就察觉到了这套政务体系与明廷的差別。 最大的差別在於,皇权不下乡。 明朝除了西南之外,每个村落都有甲长、保长、粮长,再加上村老、族老、 大户,这些人是让皇权不下乡的主角。 而迁居来的民眾分置胶州各地,处於新建士气,而陈锐试图趁这个机会,將手伸入到最底层,使自己的影响力遍布整个胶州的任何一处。 比如迁居民眾组成的村落,每个村落会选出三人担任首领,用陈锐的话来说就是村长一人,副村长二人。 这三个人虽然没有品级,但却是正儿八经舟山设立的政务体系中的,是每个月能拿月钱的。 而三人中,必有一人出自护卫军,一般是以受伤难以返军的士卒来担任。 这些士卒大部分都识简单的字,会一些算术,实在不行也能进行培训,担任基层的村长、副村长没有太多的障碍。 当然了,目前的护卫军还没有这么多的受伤士卒,但石茂华也想得到,舟山很快就会在胶州募兵成军,以后士卒受伤就有了明確的去处。 隨著一批批退伍士卒的被安置,护卫军在基层的影响力是明廷难以想像,也难以做到的。 石茂华瞄了眼正在侃侃而谈的孙鈺,治安这一块也是个典型。 孙鈺已经算过了,即使只是麻港、逢猛镇一带,也至少需要一百多人才能保证不乱。 而护卫军中自前只能抽调出一个连队,需要从民眾中招募青壮,分置各地。 一方面这也是受伤士卒以后的去处,另一方面陈锐也能通过这些治安队將手脚伸到以前县衙无法伸到的地方。 所以,政务是虚的,关键还是护卫军石茂华这么想著,陈锐通过护卫军来彻底掌控地方。 但听了片刻之后,石茂华又发现自己猜错了。 徐渭仔细的说:“以一个村落为例,若要请调拨粮米,仓库会按照村落的人口计算,然后呈文內书房-当然了,內书房目前设在逢猛镇,但日后也会设在高密、即墨两地,各个机构均有分支。” 解释了几句后,徐渭继续说:“內书房批阅之后下发公文,仓库才能出粮, 同时公文一式两份,一份留在仓库,一份留在內书房,以待日后审核。” 孙鈺在边上补充道:“舟山设內情处,专以审核帐目,清点库存。” “有点像锦衣卫?”任万里嘀咕道。 “虽然內情处的管事为原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但確是大为不同。”徐渭摇头道:“內情处无捕拿、下狱、审讯之权。” 石茂华在心里盘算了下,“程序很是繁琐。” “这是制度。”陈锐回道:“即使是村落,粮米运回村中入库,也需清点、 登记造册。” “除却军务之外,內书房无所不管。”徐渭扭头看向陈锐。 “短时间內我会留在胶州,各类事务以閔柏、吴泽、凌云翼、张邦彦、郑光溥、石茂华为辅。” 看眾人投来疑惑的视线,徐渭笑著说:“我主要还是在军方。” 其实徐渭是除了陈锐之外,唯一横趟军政两方的,不过陈锐也不解释,继续说:“吴泽主责基建方面,这是胶州目前最重要的事。” “若我不在胶州,以閔柏、吴泽两人议定,若有不决,眾人並议,再不决, 去书舟山。” “如今淮东开战,护卫军会扫平海州,从胶州港抵舟山,五日可来回,无有海盗、倭寇袭扰。” “內书房下设各处,会从舟山抽调人手,同时也要从迁居民眾中挑选,诸位理应举荐。” 徐渭介绍道:“下设採买处、基建处、后勤处、仓储处、財务处、內情处, 作坊处。” “不过如今胶州百废待兴,收购各式肉食、蛋类、海鱼咸鱼,以及木材等物,从仓储处分出收购处。” “作坊处?”任万里好奇的问:“是打制军械的吗?” “不是,军中作坊是单列的。”徐渭解释道:“是皂块、衣、瓷器、砖窑等等。” 陈锐转头看向郑光溥,“挑出来了吗?” “嗯,都是烧窑的老手,主要是陶窑,以赵家为首。”郑光溥说:“赵家的陶器向来是主供宫內,远近闻名。” “那就好。”陈锐对吴泽说:“什么时候棚子能搭建完毕?” 吴泽阴著脸说:“如今定下来散於高密东南、即墨西部,还有数万民眾,即使军中士卒协助,再调动迁居民眾的青壮,也至少要一个月。” “至於砖石宅屋,短时间內就不要考虑了。” 陈锐用力揉了揉眉心,一次性將近五万民眾,这是舟山腾飞的契机,但同时也是个巨大的关卡。 “那疏通河道?” 吴泽想了会儿,“要彻底疏通,至少半年以上,其中部分河道要重新开挖。” 不等陈锐开口,吴泽继续说:“不过我已经遣人查探,从大活河与胶莱河的交界处往北,有七八处水浅沙重,若是集中人力挖掘,今年末,沙船能从海仓港南下,直抵胶州,距离逢猛镇大约在八十里左右。” 换句话说,从青州益都县採买煤矿,至少能用沙船送到胶州境內但胶莱河的疏通,最大的用途並不仅仅只是採买。 关键在於兵力的调配,普通的船只载重是无法与沙船相提並论的,若是胶莱河疏通,沙船能直接从胶州港北上,出海仓港,直袭北地沿海,甚至能威胁京畿,或者支援辽东。 徐渭沉默了会儿,见吴泽悠閒模样,登时笑骂道:“明明有了主意,非要装模作样?!” “要我们求你吗?!” 吴泽哈哈一笑,这才说:“胶莱河乃元时疏通,连同胶水、大活河,以便漕运,但因麻港的航道不宽,又因河道清淤太难才被废弃。” “本朝数度有意重开胶莱运河,正统、成化年间便开始施工,嘉靖十九年引张鲁河、白河、现河、五龙河入胶莱河,设九处闸坝调节水位。” 陈锐算是有耐心的人了,但也忍不住叱道:“说重点!” “重点是水浅沙重!”吴泽笑著说:“挖掘河道是治本,一旦工,每年定期清淤,加上港口如今正在开阔航道,一了百了。” “不过耗费巨资,人力无数,而且至少半年以上——但我有个治標之法,临时可用。” 閔柏是胶州知州,上任都两年多了,不禁好奇问道:“吴公有何法?” “引水入河。”吴泽起身站在悬掛在墙壁的地图前,“从瀦泽引水入胶莱河。” 所谓的瀦泽就是百脉湖,位於高密县北部,周百余里,是莱州府最大的湖泊。 取名百脉,意思就是近百条河相连,这个夸张了点,但也有二三十条河流主要是五龙河、胶水、张奴水等。 閔柏、凌云翼、任万里脸色都微变,这的確是个好主意,瀦泽距离胶莱运河不算远,南侧较低,但北侧比胶莱河道要略高,挖掘河道,引湖水入河。 这样一来,只要在南侧入胶州的河道加固加高,沙船就能畅通无阻,至少短时间內没有太大的问题。 当然了,时间一长,河床上升,沙重难行的老问题还是会出现的。 陈锐有些迟疑,视线扫了扫:“閔知州?” “决计不可!”閔柏起身高声道:“瀦泽周百余里,佃渔薪蒸,灌田万顷, 合邑赖之,若是引水入河,周边百姓何辜?” 陈锐觉得有些头痛,政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不能说吴泽的法子不好, 至少短时间內能將胶莱河的用途发挥出来。 但你也不能说閔柏说错了,虽然迁居的民眾集中在高密的南部,与泽扯不上干係.但泽周边的百姓同样是人。 陈锐久久的看著地图,片刻后问道:“沙船过胶水,在亭口镇入瀦泽,转入张奴水,是否可行?” 护卫军曾经在亭口镇驻军,此地连通现河、瀦泽,而胶水从瀦泽南部注入, 从亭口镇附近出,与现河一併入胶莱河。 所谓的胶莱运河主要就是指亭口镇往南到大活河这一段。 吴泽迟疑了下,“入瀦泽问题不大,即使如今不行,但並不困难,但张奴水河道未有查探。” “基建处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建棚,你且慢慢查看河道。”陈锐缓缓说:“若是可行,那暂且疏通张奴水,各类作坊、仓库可以建在河道不远处。” “也是个办法。”吴泽点了点地图,“既然你要在胶水、张奴水之间设驻点,以后也会遣兵驻守,不如选择胶水,更是方便。” “张奴水流向东南,胶水在瀦泽南侧是西南东北走向,两条河流距离至少五十里路。”徐渭摇摇头,“而且胶水往西,再过密水、卢水就是诸城了,那边现在很乱。” “也是。”吴泽侧头看了眼陈锐,“那就暂时这么定下来?” “嗯。” “疏通河道需大量器具,还有大量条石,需在胶水招募青壮作工。”吴泽看似隨口提了句,“后勤处我倒是放心,不过採买处你要盯一下。” 陈锐眼神闪烁了下,不过没有说什么。 閔柏手头的事情多的是,起身就要走,出门之前回头问道:“即墨那边·—.” 凌云翼不管会不会出任高密县令,都会实际掌控高密县虽然暂时只会將精力放在最可能对护卫军有助力的迁居民眾上。 而即墨县那边目前还没有人过去,县令早就跑了,陈锐的视线在张邦彦、石茂华、郑光溥、任万里四人身上扫了扫。 “最好还是有个名义。”任方里笑著说。 张邦彦、石茂华对视了眼,前者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后者嘉靖二十三年进土,不过石茂华之前任过知府。 张邦彦苦笑著说:“未有亲民,只怕难当。” “张公以內书房名义管束,先择各个管事,修建仓库,护卫军会遣派一个连驻守。”陈锐看了眼徐渭,“这段时间你陆续跑一趟,先行理清流程。” 徐渭腹誹了声,嘴里只能应是。 所谓龙无头不行,既然已经挑选出了龙头,后面的事情虽然繁乱,但脉络已清晰可见。 第271章 千钧一髮 第271章 千钧一髮 眾人离开之后,陈锐还站在墙壁边,细细看著悬掛著的地图,眉头紧。 倭寇乱淮安,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陈锐並不担心战事,担心的是战后。 说到底,手里还是缺人啊,如果能推迟一段时间,胶州这边应该能筛选出些管理方面的人才。 好一会儿后,徐渭冷笑了声,“连吴泽都看出来了。” 吴泽最后专门提到了採买,显然是有所指的。 “嗯。”陈锐嘆了口气,“段崇文已经遣派信使来了。” 徐渭饶有兴致的问:“贪了多少?” “难办啊。”陈锐低声叱骂了句。 “是啊。”徐渭嘿嘿道:“廉兴贤算是入舟山比较早的,资歷深,主责採买、作坊,多有功劳,且与你陈家是姻亲,你三叔还是他的学生。” “再加上廉钟如今掌一营之兵,山东三战,奋不顾身,功勋累累-的確难办。” “难办不在这儿。”陈锐笑道:“还真不是他贪的!” “不是他?” “嗯,段崇文查清楚了,虞德燁、梅农在帐房那边也查出了明细。”陈锐解释道:“其长婿骆柏为首,连同多人,均乃各处採买管事,其中有三人是廉兴贤的徒弟,且一人是骆松的妹夫。” 徐渭呆了呆,骂道:“这廝真是有些手段——·居然还牵扯到了骆松。” 骆松是骆柏的堂兄,是定海卫中少有的出挑者,如今在二团六营的刘西摩下。 青州大捷,二团为先锋,骆松指挥得当,奋勇向前,立功不小,下面报上来是功列二等,扩军之后一个连长是稳稳的,可能还会提到营级。 “大半年来,舟山所耗银钱数以十万计”陈锐幽幽道:“这伙人倒是不笨,不敢直接在帐目上做手脚,仓库那边也查得严,所以偷梁换柱,以次充好—.” “要不是作坊那边的原料出了问题,还真查不到他们身上。 徐渭点点头,最早发现出了问题,就是皂块作坊採买的原料有错,导致皂块质量大幅度下降,段崇文暗中盯住了一个小管事,顺藤摸瓜摸到廉家。 “贪了多少?” “这不重要。”陈锐目光冰寒,“贪了多少都能追回来,关键在於两点。” “其一是廉兴贤还能不能用。”徐渭点头道:“段崇文查出了什么?” “没查出什么,廉家上下吃穿用度都没有异常,其他人都买宅置地,但並不意味著廉兴贤没有责任。”陈锐哼了声,“我准备將他调来胶州,其他人·-稍微等一等,再一网打尽。” “等什么?” “这就是其二了。”陈锐嘆息道:“廉钟是骆柏的小舅子,骆松又是他的堂兄” “你是怕军中———”徐渭这下懂了,万一那帮人拉拢了军中將校,这件事就不仅仅是贪银这么简单了。 护卫军將校士卒奋勇敢战,一方面是部分人有切身之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待遇优厚,且杀敌赏银丰厚。 这等事,是要动摇护卫军根基的军中目前还是以义乌、台州青壮为主的,他们不像北地人,有足够的痛苦、仇恨作为原动力。 “將他调来胶州也不错,惩戒有度。”徐渭笑著点评道:“毕竟此事关乎到廉钟、骆松和你三叔。” 陈锐转头看向徐渭,“我可算心慈手软乎?” 徐渭沉吟半响无语,陈锐嘆息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很可能会出问题,如河流一般的银钱过手,怎么可能没有人动心。” “所以,你让三叔主管財务,让屈超主管作坊,让欧强主管仓库。”徐渭点点头,“流程完备,但无奈—” 陈默是陈锐的叔父,屈超是护卫军第一战受伤退伍的士卒,欧强是当年隨陈锐南下的边军老卒,都是对陈锐极为忠心的嫡系。 除此之外,陆续几战中受伤的士卒,以及当年的旧部都陆续在各个流程中起到监督作用。 “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无懈可击。”陈锐面无表情的说:“到时候,我会让廉钟回舟山一趟。” 徐渭挑了挑眉头,“要大动干戈?” “你也知道,我陈锐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陈锐冷笑道:“若不砍下些头颅,只怕他们不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徐渭想了想,“和离吗?” 骆柏毕竟是廉钟长姐的丈夫,和离是最妥当的。 “那是廉家的事。”陈锐笑了声,“若非骆松出征淮东,不然也让他一併去!” 徐渭不声了,他听懂了让廉钟回舟山,是让他去做到子手的。 不过,让廉钟去动手,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是陈锐对廉钟释放的好意,以示无疑。 半响之后,徐渭看著地图,“除非高密县北部,即墨县东部,胶州大致已定》 陈锐赞同的点点头,迁移已经开始了半个多月了,虽然还有一半以上的百姓尚未抵达,还有相当数目的民眾还没有居所,但今日定製,后续的事情会有条不紊的展开。 从去年开始,山东一省除了登州之外,一直陷入混乱的漩涡中,惶恐不安、 人心不稳。 虽然胶州只占据了莱州府不到一半的地盘,但已现曙光。 而此时此刻,同样由护卫军带来的曙光出现在了淮东。 十月初五,就在江北军於清河县北侧被倭寇大败的时候,就在俞大献惶恐不安的时候,就在“二吴”殷切期盼的时候,陈子鑾、叶邦荣已率四个营乘开浪船抵达云梯关。 “后面就快了。”申板上一位肤色黑的大汉对陈子鑾说:“这儿比近海好走。” 陈子鑾点点头,“在旅部听说了,你们兄弟三人帮了大忙。” 大汉身边的一个略为年轻的青年笑著说:“可不是什么人都敢走黑水洋的。” 一般来说,从江南海路去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有两条路线,大的方向基本一致,区別在於一个是走近海,一个是走外海。 因为外海的海水顏色近黑,所以被称为黑水洋。 走近海风险小,但速度很慢,因为沿海岛屿密布,一个不好就要触礁,而走黑水洋速度很快,但风险略高,特別是绕过登州的时候,很容易船毁人亡,这也是元朝、明朝要修建胶莱运河的原因。 而舟山运送物资走的都是黑水洋,虽然风险高了些,但速度快,而且能有效的避开倭寇可能的侵袭。 为了走黑水洋,邓宝特地从新兵营中调来了毛家三兄弟,三人都是海商出身,早年就是专门走黑水洋的。 毛如豹是长兄,听了弟弟毛大斌的话,摇头道:“虽还在新兵营未有入军, 但也是分內职责。” “说的是。”陈子鑾点点头,视线扫过两岸,“嗯,的確速度快了很多,似乎比刚入河的时候还要快?” “那是自然。”后面走过来的叶邦荣解释道:“夺淮入海后,云梯关乃出海口,但西侧因有运河,常有疏沙之举,而云梯关这边泥沙淤积,地势偏高,若不清沙,再过百年,说不得有倒灌之险。” “回头报到旅部吧。”陈子鑾对此无感,问道:“问清楚了?” 在云梯关附近,船只略为停顿,陈子鑾放出斥候,凑巧抓住了七八个正在打家劫舍的。 “不过是乘乱打劫的贼子罢了。”叶邦荣顿了顿,“据说倭寇已然越过淮河,不过没去盐城,而是向南侵袭,具体情况就不太清楚了。” 如果是向东南方向的盐城,意味著倭寇的目標是两淮盐场,向南的话,可能就会侵入扬州了。 “地图。” 陈子鑾细细看著警卫铺开的地图,沉吟片刻后道:“马逻乡吧,让朱珏率九营下船向南。” “大毛,你留几艘船以为后路。” “阎丁,你率旅部斥候队先行探查前路,小心为上。” 眾人纷纷应声,陈子鑾继续说:“剩下的兵力先去安东县城。” 其实现在的安东县城没什么危险,江北游击李遂两日前兵败,率残卒困守城池,眼睁睁的看著倭寇越过淮河向南扑去,却无计可施。 “父亲,孩儿先行出城?”李材试探问道:“若是倭寇侵入扬州,只怕朝中问责。” 今年四十有六的李遂看著长子,脸上满是愁容,“为父如何不知——-但士卒不敢战———-你若率兵南下,一旦遇敌,那帮傢伙说不得將你丟给倭寇!” 江北军基本上是以扬州、淮安两地的原先卫所兵组建的,还有部分原先的漕丁,做买卖是好手,打战不比浙江卫所兵强。 淮安、扬州的卫所兵如果能打,沈坤也不至於招募乡勇组建状元军了。 歷史上明朝后期,为了稳固江北,明廷不得不单设狠山镇,以总兵辖之。 “大人,外面有船队—” 惊慌失措的喊声在外间响起,李遂神色微变,几个箭步窜上了城墙,放眼望去,淮河上数十艘开浪船正在码头处靠岸。 源源不断的士卒以整齐的队列登陆上岸,雪亮的刀枪闪烁著寒光,黑色的鎧甲极为显眼。 李遂侧耳细听,居然听不到什么嘈杂声音,再细看已近的队列,经歷了山东三战洗涤的护卫军洗去了身上的稚嫩,强大的信心、战意让城头亲眼目睹的明军无不战战。 一刻钟后,叶邦荣看著面前这位唇角微有绒毛的青年,笑著说:“孤身出城,倒是有些胆气。” “曾听巡按提及,护卫军有守土安民之心,为何不敢出城?”李材昂首如此说,但眼中颇多羡慕。 陈子鑾警了眼城门紧闭的县城,抬头看看城头处密密麻麻的人群,不再理会,径直问道:“倭寇什么时候过河的?” “三日前,十月初二午后渡河。”李材应道:“后我率斥候渡河查探,倭寇一路向南。” “一路向南?”陈子鑾鬆了口气,再次追问道:“未有转道?” 李材虽然是將门子弟,但毕竟年轻,迷茫的摇摇头,但在叶邦荣的提醒下看了几眼地图,迟疑道:“十余里內未有转道。” “早知道让朱珏从这儿下船了。”叶邦荣牢骚了句,“要是倭寇攻盐城,或者索性南下攻扬州兴化就好了。” “是啊。”陈子鑾也有些头痛,他也没想到,局势会危险到这个地步。 渡过淮河的倭寇如果南下,或者大掠乡野,局势还能稳得住,顶多护卫军追剿,多费些时日而已。 但如果倭寇转道向西,或者向西南方向,就会出现在宝应、山阳两县,山阳北面就是淮河边与清河县遥遥对立的清江浦了。 换句话说,从安东县渡河的倭寇,有可能与攻清河县的倭寇合军。 到那时候,山阳、清江浦、清河以及周边的村镇都会成为倭寇的口中食。 叶邦荣细细分析了会儿,李材小声说:“听说吴淞总兵汤克宽率兵入驻宝应“吴淞军?”叶邦荣嘴笑了几声。 虽然叶邦荣没有再说什么,但李材心中有著不舒服,也有著羡慕——-护卫军的將校如今都有些傲气。 陈子鑾紧缩眉头沉吟片刻,“让斥候传令,让朱珏急行向西,明日黄昏前抵刘伶台镇以东二十里。” 叶邦荣赞同的点头,刘伶台镇位於山阳县东侧,扼守此地,渡河可与主力匯合,向西可援山阳、清江浦。 “士卒装满清水,让城內提供乾粮。”陈子鑾吩附道:“半个时辰后启程。” “清河?”叶邦荣问道。 “嗯,先至清河。”陈子鑾顿了顿,“让团部斥候先行查探,其一清河县是否失守,其二倭寇可有向西。” 就在护卫军全力赶路的时候,清河县的城头处,拼杀已至精疲力尽的沈贤拉著一个少年郎的手,苦笑道:“下去吧,沈家后院有个地窖—————“ 吴大瓚脸上也沾染著血跡,双手在不停颤抖,嘴里却在说:“兄长为何要羞辱於我?” 沈贤是沈坤的长子,后者受吴百朋游说率军北上驻守羽山,以配合护卫军在山东的战事,而吴百朋將独子吴大瓚留在了清河县。 倭寇攻清河,主要就是沈贤率留守的状元军抵御,至今日已有六日,外间援军连续被击退,眼见破城在即. 吴大瓚环顾左右,惨然一笑,江北军如此不能战,但江北民却如此能战,周边的状元军乡勇以及临时应募而来的青壮无人不带伤,脚下多的是已经阵亡的户首,城头处处都是血跡。 隨手抓了根被劈断的枪桿,吴大瓚撑著勉强起身,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自己才十七岁,但並不后悔战死在这儿,想必父亲虽然痛心疾首,也不会后悔吴大瓚突然想起了失踪的堂兄吴大绩,咧嘴一笑,至少自己死有尸首,等倭寇退走,应该能魂归故里。 就在这时候,巨大的嘈杂声在右侧响起,吴大瓚都懒得去看,想必倭寇又登上城头了。 如今已经抽不出兵力去救援了,吴大瓚眯著眼看向另一个方向,如血残阳正缓缓落下,將余暉投在一片血跡斑斑的城头处。 “援军!” “援军来了!” 兴奋的高喊声连绵不绝的在城头西侧响起,瘫在地上的沈贤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跃而起,狂奔而去。 不远处,被残阳映射成金色的淮河上,十余艘船只正缓缓靠岸,甲板上满是持械的士卒。 “是安东” 沈贤的话只说到一半,后方赶来的吴大瓚高声打断道:“必是护卫军!” 千钧一髮之际,在清河县城即將被攻破的时候,急行而来的陈子鑾终於率军抵达。 第272章 定策 第272章 定策 斥候查探清楚,清河县城虽然尚未失陷,但已经支撑不住了,陈子鑾当机立断,没有教条的选择在数里外下船登陆整队,而是以船队直扑向城外的码头。 码头处,各式的叱骂、指挥声响彻各处,陈子鑾命金福率三团警卫连先行登陆。 警卫连士卒均披甲,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枪,近码头先投掷標枪,虽然没有戳翻几人,却引得倭寇一乱。 小船的船头触碰码头,警卫连长金科率先扑上码头,矮著身子,以盾牌为先,將衝来的两三个倭寇推翻,隨后长身而起,手中腰刀上下翻飞,连续剁翻了三四人。 后方的警卫连土卒纷纷涌来,刀枪並举,將倭寇杀得节节后退不能说倭寇不敢战,但对方都是穿著鎧甲的。 一批甲土,在一场战事中起到的作用,是后世难以想像的。 不远处的小船上,直属营的黄忠连站在船头上,视线不停来回扫视,不停的搭弓放箭,片刻之间,已有数个倭寇小头目命丧箭下。 申板上的陈子鑾微微頜首,还算顺利,斥候回报的消息很准確,驻守在码头这边的倭寇不多。 这是自然的,今日倭寇与江北军、徐州军开战,兵力要么在追击江北残军, 要么在攻打清河县城。 码头迅速的清理乾净,护卫军三个营陆续下船,整军列队后向县城方向行军“倭寇退了。”叶邦荣有些意外,聚集在一起的倭寇有千人之多,居然放弃了清河县这已经在嘴边的肥肉,正在向北退去。 陈子鑾也有些意外,倭寇攻清河县应该已经有五六日了,见到援军就立即退兵,实在出乎预料。 城门大开,清河县令与沈贤、吴大瓚等人出迎,如果是陈锐在此,那是懒得寒暄的,不过陈子鑾、叶邦荣、金福几人都少读经史,不是纯粹的武夫,寒暄起来也很熟练。 清河县令脸色颇为惨白,话都说的不太清楚,出面的是连连致谢的沈贤。 在即將城破的时候,护卫军的神兵天降,让沈贤、吴大瓚心里充斥著感激。 吴大瓚在心里想,父亲对护卫军的评价很高,如今看来,还低了些。 听沈贤说了几句,叶邦荣有些意外,“徐州军也不敌倭寇?” 叶邦荣攻临朐的时候与徐州军是有合作的,就他所见,倪泰魔下士卒敢战能战,算是精锐。 “徐州军未有败北,但无奈江北军大溃。”吴大瓚声音略有些尖锐,“即使是清河县城,若非状元军及城內青壮,早已不支。” 不远处正在歇息的护卫军中,听著熟悉的声音,吴大绩转过身去,盯著地面的眼神略有些空洞。 丁邦彦拍了拍吴大绩的肩膀,“不用心急,刚才看过了,脸上还带著血跡, 应该是上阵了的,不过没受伤。” 吴大绩点点头,“二弟虽然文弱,但胆气不逊伯父。” 丁邦彦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人群,听见陈子鑾在问:“可否请吴御史、俞总兵来此” 其实说到底,护卫军是乡勇,让江北巡按、江北副总兵来见,有些不合规矩,不过丁邦彦也不意外。 出兵之前,陈锐是有过交代的必须保证对护卫军的指挥权。 甚至徐渭提点过,如果没有必要,在具体战事中,护卫军不与明军联手。 沈贤迟疑了会儿,看了眼吴大瓚,后者立即点头,生怕途中还有小股倭寇, 派了人从水路北上。 陈子鑾扫了眼城外状元军的营地,“就在军营中停驻,还请城內——“ “將军放心。”清河县令连声道:“粮米鱼肉立即送来,此外劳军费用....”“ “咳咳。”陈子鑾摆摆手,“送些乾粮来就行了。” 金福在边上笑道:“劳军银钱——县令私下说嘛,现在说了,大家也不好收啊,否则回头得被大哥行军法——” 叶邦荣几人也不声,护卫军出兵山东,原本是计划自行运粮北上以为军粮的,不过后来主要还是就食当地,但决计是不许收银子的。 半个时辰后,吴百朋、吴桂芳、俞大献、沈希仪、倪泰都赶到了清河县城外的军营中。 “吴公。”警戒的连长卢胜是义乌人,主动迎了上来。 “记得你,卢胜,后宅镇人,隶属直属营。”吴百朋用力握了握卢胜的路膊,“山东三战,可立下功勋?” 卢胜咧了咧嘴,“护卫军中,不以个人勇武称道,不过三战亦斩贼逾十。” “好好好!”吴百朋手上加力,“山东大捷,振天下之气,负天下之望,义乌亦以此名扬天下!” 这个评价不算夸张,不说军中普通士卒,此刻迎出来的將校中,团营级別的,除了刘西之外,陈子鑾、叶邦荣、金福、丁邦彦都是义乌人。 吴百朋整理衣著,作揖行礼,“淮安大乱,幸有护卫军驰援,在此谢过。” 就在今日江北军溃败之后,吴百朋心心所念护卫军何时赶到,但他想来想去,最终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泪丧的判断。 很显然,舟山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割据势力,如今更是山东大捷,占据了舟山、定海、胶州,很可能下一个目標就是海州,就是淮安。 在这种情况下,陈锐很可能不会即刻出兵,而是让倭寇將淮安甚至扬州打烂再出兵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让倭寇祸害了两淮盐场,那舟山盐就能大行於世。 而且拖延出兵的理由也非常充分,刚刚经歷了大战,护卫军也是需要修整的但是吴百朋没想到,做出这个判断还没半个时辰,护卫军已经疾驰来援,第一时间逼退了倭寇。 如此大起大落,让这位江北巡按御史心情激盪,郑重行礼致谢。 “大哥组建护卫军,无非在於守土安民。”陈子鑾回了一礼,坦然道:“出兵海州,绞杀倭寇,本就在计划之內。” 吴百朋也坦然道:“此次平乱,日后追剿,幸赖舟山。” 这不是吴百朋在政治上有意向舟山靠拢,而是在现实中做出的选择南直隶、应天府看似还有兵力,但却不能平定江北。 护卫军占据海州,对朝廷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於淮安府,对於江北来说, 却不是坏消息。 吴百朋也不去想那么多了,大局就让朝中诸公思量吧,自己只管得了江北管得了淮安。 眾人寒暄了几句,一同入內,叶邦荣与吴桂芳聊了几句,金福拉著倪泰询问战事细节——,只有俞大猷、沈希仪没什么人理会。 俞大献也不作色,只在旁细细观察,军营內,军容整肃,无有喧闹杂声。 看似只是寻常,但俞大献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一旁经验丰富的沈希仪低声说:“实乃强军。” 俞大献点点头,心中猜测应该是刚刚经歷了山东大捷,军中充斥著战意、自信。 眾人刚刚坐定,骆松疾步入內,“丁凌回来了。” 陈子鑾点头示意,对吴百朋解释道:“是三团斥候头领。” 金福补充道:“护卫军但凡出兵,斥候为先,每营每团都有斥候,旅部也单设斥候。” 吴桂芳如今已经卸任徐州知府,不太在乎,问起护卫军中的编制,叶邦荣也不隱瞒,大致的说了一遍。 护卫军的强大是训练出来的,是每日精米鱼肉养出来的,是战火锤链出来的,是严格的纪律约束出来的。 陈锐早就说过,不怕別人来学。 护卫军的练兵之法,不夸张的说,没人能学否则对舟山了解比较深的唐顺之不会无动於衷。 而沈炼对舟山的忌惮也正在此,他知道明军无法仿造。 俞大献在边上听著,心想这种编制略为复杂了些,明军是把总、守备、游击、参將、正副总兵官,一共六级,而护卫军从旅长到班长,加上正副有十多级了。 其实这也正是护卫军强大的一个因素,军官的数量多,直接导致每个军官需要指挥的兵力不多,配合鸳鸯阵的战法,更加灵活,更加有效。 不过护卫军编制很固定,不像明军中,军官往往是卫所出身,一个把总手下的兵力多则四百,少则一百多。 片刻之后,身材矮小的丁凌走近。 “如何?” “刘伶台镇周边有倭寇活动。”丁凌脸色不太好看,“约莫两百余人,战力不算弱,损失了个兄弟。” 金福小声叱骂了句,护卫军中的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一定適合担当將校,但个人武力都很出眾。 吴百朋、吴桂芳只是皱眉,而俞大猷、倪泰都是脸色大变,后者脱口而出, “汤克宽在干什么?!” 汤克宽驻守宝应县,倭寇居然都跑到宝应县以北的山阳县了。 “倭寇从安东县越过淮河,按理来说应该大掠地方,即使首领也难以约束。”沈希仪常年在广东一带,对倭寇也很熟悉,“但此番倭寇不同以往,猛攻清河数日不退.” 陈子鑾嘆息一声,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出现了,倭寇有意攻山阳、清江浦,那等於是將清河县困死了—-要不是护卫军赶到,这几处只怕无一能倖免於难。 俞大猷开口建议道:“或可使汤克宽率兵北上,停驻山阳?” “兵力几何?”叶邦荣问了句,隨后接著说:“半年前,汤克宽数度败於倭寇,只怕难挡。” 丁邦彦也摇摇头,“吴淞总兵魔下,大抵是太仓卫、苏州卫、金山卫—— 吴百朋看了眼吴桂芳,两人相视苦笑,江北乃至包括江南的苏松地区,只有徐州兵有战力,这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因为徐州军招募了相当数量的北地士卒甚至边军,同时也经歷了鱼台一战,另一方面是徐州当时从运河上截留了大量的粮米,用以养兵。 去年淮安府流民四起,总督王邦瑞有意招募流民成军,但无奈朝中不支援粮米,只能作罢。 “阎丁率旅部斥候,朱环所部只要小心,理应无虞。”陈子鑾缓缓道:“按脚程他明日黄昏时分赶到刘伶台镇东侧,先不管他。” 叶邦荣解释了几句,吴百朋这才知道之前已经有一营兵渡过淮水。 吴百朋觉得自己之前的揣测实在是有些过分了,不好说陈锐到底在想什么, 但至少护卫军的驰援、出兵,的的確確做到了守土安民。 “明日出战,必溃倭寇。”陈子鑾轻喝道:“还请诸位谅解,容在下领军。” 倪泰笑著说:“两位吴公可能还不知晓,陈老弟原先掌一营兵,杭州一战立下战功,扩军之后未有晋升,但被陈千户召入旅部,有独当一面之能。” “倍磊陈家,多有豪勇之士。”吴百朋点头道:“月余前在刘家庄,记得原先三团还有个姓陈的营长?” “陈子良,也是倍磊人,留在胶州了。”叶邦荣解释了句,实际上如今新兵营內还有好几个陈家族人。 陈子鑾扬声道:“此次出兵因为紧急,来不及匯集兵力,所以临时抽调三团一个营,二团两个营,加上直属营,共计四营兵,连同警卫、斥候,共计一千八百余兵。” 几人在討论,俞大猷、沈希仪只能闭著嘴巴听著,没辙啊,一来刚刚到任, 还吃了败仗,心里没底气,二来就江北军那些熊兵— 陈子鑾让警卫將地图铺在地上,“明日徐州军出三义镇,向东十里,无需进击,但绝不能被倭寇所溃。 2 倪泰点头应下,徐州军论战力,击败倭寇难度很高,但溃败的可能性也很小,在江北军参战之前,连续两日交战,都算是平手。 “斥候之前已然回报,倭寇如今聚集在北侧十里处,兵力约莫在三千上下。 陈子鑾继续说:“护卫军三营兵北上,正面迎敌。” 对於护卫军的战力,吴百朋没有任何怀疑,只是有些担心,“若是倭寇不战而散....” “那就更简单了。”叶邦荣笑得很开心,“追击,那是最好的——倭寇若想伏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护卫军对於追击,都是有考核项目的,如何遣派斥候、先行兵力,在什么地形需要保持什么阵型,在什么时候才充许变阵追击陈子鑾点头赞同,看向俞大猷,“江北军驻守三义镇,以为后盾。” 话说的婉转,实际上就是不带你们玩。 沈希仪脸色不太好看,俞大猷苦笑了声,乾脆懒得开口了。 丁邦彦笑著授须道:“曾听陈千户提及俞虚江。” 俞大猷有些意外,“陈千户居然知晓在下?”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叶邦荣也说:“大哥曾点评诸將,指登州戚元敬、泉州俞虚江为首。” 眾人用崭新的视线打量著俞大献,陈锐白手起家,大半年的时间组建护卫军,山东大捷名扬天下,靠的不仅仅是强兵,也有强將,这证明了陈锐的眼光。 陈子鑾笑了笑,“俞公虽为名將,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番先容晚辈一展身手。” 第273章 举重若轻 第273章 举重若轻 十月初六。 三义镇东南数里外的一座小山,山脚处数十士卒,十余战马。 “你我临战未能上阵,还是头次。”沈希仪脸色不是太好看,“是嫌弃你我已年迈吗?” 沈希仪今年快六十岁了,俞大猷也不年轻,再过三年就满五十岁了。 俞大猷一边登山,一边苦笑著说:“初至江北,正如昨日所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些卫所兵”沈希仪想想就火大,昨日那一战他差点就被倭寇给活捉了。 “也不奇怪。”俞大猷与沈希仪交情极深,低声说:“去岁淮东大败,江北卫所几乎全数被摧毁,只能以江北总兵辖之。” 这句话说的婉转,但指向也很清晰,江北总兵官成国公朱希忠。 “卫所兵不堪战,但江北民眾却堪称豪勇。”沈希仪显然也想到了,“状元军坚守清河,城內青壮奋勇。” “募兵。”俞大献点点头,“且待约庵公。” 俞大献、沈希仪都是即將上任江北总督的欧阳必进的旧部。 而欧阳必进后有严嵩撑腰,自身清廉,名声远播,文武双全,而且曾在苏松、江北任职,以应天巡抚总督粮储,以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 这意味著,欧阳必进熟悉江北,执军政两道,不会遭到来自朝中太大的阻力小山並不高,两人隨口閒敘间已然登顶,放眼望去,天地相交之处,两条黑线相隔。 虽然为了保证安全,距离战场稍远,但俞大献、沈希仪都久歷战阵,经验丰富。 南侧的护卫军分为数军,各自结阵,屹立不动,而北侧的倭寇处处喧闹,有凶悍之气。 沈希仪低声喃喃,“兵力差不多倍之。” 俞大献没声,心想护卫军的將校个个都有些傲气,不过也难免看来青州大捷,是实打实的大捷。 沈希仪顿了顿,又说:“托大了——· 观战的沈希仪觉得护卫军托大了,而事实上,倭寇军中,已经有人准备撒开脚丫子一溜烟逃跑了。 “父亲?”平日里凶悍的陈帆心里直打鼓。 “舟山还真得出兵了—”陈思盼看似镇定,实际上心里一样在打鼓。 一旁的陈四更是两股战战,这三个人都是经歷过杭州战事的,被护卫军杀得抱头鼠窜.看到狼笼就知道来的是护卫军。 其实出兵之前,倭寇几个头自並没有考虑过护卫军,倒是陈思盼想到了但当时护卫军北上山东,捷报也没传到海州,陈思盼还想著护卫军被拖在了山东。 在淮安府、扬州府大抢一把,完了扬帆出海,大不了跑到福建去,还怕护卫军来咬我啊! “准备吧。”陈思盼低声吩咐几个子侄,“咱们先看看,不妙就先走,直接回郁州山。” 陈帆连连点头,“父亲,咱们出海去哪儿?』 “福建吧。”陈思盼摸著下巴看著前方乱鬨鬨已经开始向前进军的倭寇,『 徐唯学、毛海峰能做的,我们也能。” 陈思盼本就是闽地人氏,手下几个心腹也都是福建人,那边远离舟山,而且对海贸的需求不比浙江沿海低。 事实上,倭寇中並不仅仅只有陈思盼想著逃跑,还有一批人也准备脚底抹油了,只不过他们选择的方向是往北。 “別指望了,肯定打不过的。”几个月下来身材从肥胖变得瘦削的柴运眼神闪烁不定,“待会儿都机灵点。” 朱固沉默的点点头,他心里很清楚,倭寇被逮住,说不定还能活条命,被罚为苦役,而自己这批人,不被五马分户就算舟山有仁心了。 当初盐丁偷袭沈家门,柴运、朱固引路,手上都是沾了血的,后护卫军急袭富安,他们幸运的逃走,最终带看百多人入伙了倭寇。 “不走郁州山。”柴运低声说:“那儿距离麻港不远,说不定已经“去青州、兗州?”朱固试探问。 柴运点点头,他本就是山东人,很清楚山东的地形。 山东一省,西北平原,中部、南部多山,不管是韃还是护卫军短时间內都无力管束,正是他们落脚的最好地点。 陈思盼、柴运都已经找好了退路,而这半年多来盘踞在海州的倭寇头领林剪却是信心满满。 为什么? 当年林剪在双屿岛上势力不小,也就比许家兄弟略低一线,最重要的是,他手下养了一支两百多的真倭。 陈子鑾站在略高处眺望,倭寇已经渐渐逼近,身边的叶邦荣笑了声,“队列不整,唯有凶悍,此战必胜。” “出兵前,大哥曾经提及,青州大捷后,军中士卒可骄,將官不可傲。”陈子鑾点评了句,隨后笑著说:“不过你也没说错,此战必胜。” 护卫军三个营中,临时提拔上来的副营长崔方率直属营充当前锋,丁邦彦亲自率两个连为右翼,刘西率两个连为左翼,剩下两个连队与警卫连为中军。 这一战,陈子鑾在战前经过详细布置,与山东战事最大的区別在於,前锋、 左翼、右翼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远,只有四五十步。 倭寇已经渐渐逼近百步,突然一两百倭寇发足猛衝而来,不少人赤裸上身, 口中,举刀做恐嚇状。 “这就是真倭了吧?”崔方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兴奋,从腰间抽出长刀, “后排准备好,统一號令!” “前面的狼手,拿稳了!” 除了青州一战追击之外,一直没有机会临阵的麻夏觉得身子有些僵硬,转头扫了眼左翼,理所应当並没有看见吴大绩。 喉咙有些发乾,手心有些潮湿,麻夏努力从咽喉中挤出一丁半点儿的唾沫用嘶哑的声音喊道:“都拿稳了!” 倭寇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了,嘶吼声在耳边迴响,班长赵路还有兴致回头看了眼麻夏这位临时抽调来的副班长,笑著大声说:“侧翼小心点,鏜鈀手跟紧点!” 经歷过山东三战,军中士气正盛,別说团、营级別了,就是连排的军官在心理层面也能举重若轻。 这不是狼第一次问世,也不是狼第一次遇到倭寇,但却是第一次遇到真倭。 赵路眯眼细看,衝到近处的真倭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倭寇居然右手持刀,左手还拿著一把摺扇,作势挥舞。 其实赵路並不知道,这就是真倭所谓的蝴蝶阵,以摺扇为號,长刀挥舞,进退如一。 不过,没有鸟用——这一世鸳鸯阵的提前问世,让这批真倭吃到了苦头。 硕长的狼可不比之前杭州一战时候,枪头是用精铁打制,锋锐有力,上指头面,下戳腿脚,加上枪身上横七竖八的铁枝,让真倭无计可施。 战前紧张的麻夏此刻却不自觉的放鬆下来,手中持刀,刀身拖在地上,两眼细看前方。 两个真倭乘著缝隙窜入,但狼手边上都有盾牌掩护,班长赵路持刀站在中路,后方的长矛手轮番戳刺却被真倭闪开。 麻夏眼睛一亮,从阵后绕过,高喝一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身后的士卒迅速探出鏜鈀,一柄鏜鈀架住了真倭的长刀,另一柄鏜鈀好巧不巧的勾住了真倭的裤子。 鏜鈀手猛地后退几步,將真倭拖在地上一路拖来,麻夏灵巧的躲开对方挥舞的长刀,一刀劈在了真倭的跨下。 悽惨的吼声震耳欲聋,周围都安静了那么一瞬,附近的几个真倭或跳或跃往边上闪开,看向麻夏的眼神带著恐惧。 呢,就连战友都用古怪的眼神盯著麻夏,后者衝著赵路苦笑了声,“学艺不精,学艺不精——” “哈哈哈!”赵路爽朗大笑,俯身將那个倭寇拖到阵前,一脚飞端出阵。 这下好了,纷乱的战场中,附近的真倭居然躲著赵路这个班——-死就死了, 男人的傢伙被割下来,倭寇也受不了啊。 “好傢伙!”赶来的连长卢胜用力拍著麻夏的肩膀,“有点狠劲儿!” “连长,我—” 卢胜哪里有时间和麻夏寒暄说笑,一直在盯著前方的战事,片刻后道:“杀一阵!” “你们后面都准备好,隨时听令!” 隨后,卢胜带著十几个著甲的警卫突然从赵路这个班杀出阵外,一路横扫。 正在交战的真倭的侧翼被卢胜狠狠捅了一刀,登时阵型有些混乱。 在山东几度与韃骑兵交手的护卫军,对这一战的对手是不太瞧得上眼的, 具体到战事中,各级將校都展现了更多的主动性,在保持阵型完整的前提下,更愿意出击而不是防守。 一直在心里计算距离的崔方猛地挥手,传令兵声嘶力竭的高喊声在全营各处响起。 “三十步外,標枪两轮!” “弩弓手上前,放箭,放箭!” 百多支標枪从鸳鸯阵的后方升腾而起,戳入隨著真倭冲阵的倭寇阵中,隨后又是一批弩箭攒射,悽厉的嘶吼声响彻战场。 崔方亲自持刀,率领早就集合起来的警卫排杀出阵外,这时候真倭、倭寇已经混成一团,向著各个方面逃避可能的標枪、弩弓。 率领三十多个著甲的士卒,崔方轻轻鬆鬆的杀了个对穿,除了一个倒霉鬼被地上的尸首绊了一跤,毫髮无损。 而倭寇已经蜂拥逃窜,十儿个没脑子的或者说是被挤得只能向侧面逃窜的, 被不甘寂寞的刘西、骆松带著警卫排堵了个正著。 “不错,真不错!”后方观战的叶邦荣只觉得手痒痒,“有布置,有胆气, 有决断!” 崔方没有教条的按照训练中的步骤,而是让真倭近阵,以鸳鸯阵抗衡,隨后在后续倭寇兵力逼近的时候,才以標枪、弩箭乱敌。 远程武器与近战交换使用,显示出崔方心有定计,要知道崔方刚刚从连长被提拔为副营长,实际掌一营兵,居然有这样的布置,也显示出其颇有胆气。 而后续崔方率申士迅速出阵追击,也显示出决断能力。 叶邦荣眼神闪烁,护卫军很快就要扩军了,自己在山东三战中不算太出彩, 但也中规中矩,扩军后一个旅正应该是確凿的。 崔方这样的人才自己就不去胶州跟周君仁、楼楠抢人了。 数里外的小山上,俞大猷、沈希仪都陷入了沉默,同样是真倭冲阵,江北军一触即溃—不,还没接触就大溃了。 而护卫军却能稳守阵线,还能出阵追击,杀得倭寇大败。 片刻之后,俞大献轻声道:“能以步卒败靶骑兵,护卫军实是名不虚传。” 沈希仪用力揉著眉心,虽然心里有些预兆,但昨日今日这两场战事的反差也太大了。 倭寇后阵中,柴运已经不指望了,开始安排,得找条好跑的路—不需要跑的比护卫军快,但一定要比同伴跑得快。 不远处的陈思盼也在干同样的事,他可不是手下只有两三百人的柴运可比的,手底下七八百人,是倭寇中数得出来的头目。 看著前方一阵混乱后,居然还要打的模样,陈四撇了撇嘴,“有他们的好处,护卫军还没用火枪呢!” 除了定海卫指挥使李寿之外,陈四是第一个与护卫军交手的-萧山县外码头处,一阵鸟就败北了,对此记忆非常深刻。 片刻之后,陈思盼嘴角抽搐了下,一旁的陈帆、陈渔、陈洋等人也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向陈四。 护卫军这次没有將倭寇放到近处,在五十步距离数十鸟齐射,数百倭寇立即大溃,纷纷向后逃窜。 在汪直之前被称为老船主的林剪脸色阴沉,之前手下的两百真倭死伤一大半,这下更糟———得退兵了。 可惜,林剪动作有些慢。 今日无风,因为鸟发射而升腾的白雾將护卫军前阵遮挡的难以窥探。 但下一刻,节奏分明的鼓声在空旷的平野响起,举著狼、盾牌、长矛的护卫军士卒以整齐的队列从白雾中穿出。 林剪还没来得及下令,后方已经是一片大乱,陈思盼、柴源两位不约而同的第一时间就撒丫子跑路了。 “乌合之眾啊!” 第一次独当一面,同时也是护卫军中第二个有此殊荣的陈子鑾如此评价,同时也鬆了口气。 “直属营率先追击,丁邦彦、刘西为两侧,斥候先行。” “中军不动。” “追击由叶邦荣主持。” 隨著一条条命令,叶邦荣驱马向前,十几个传令兵分奔各处,护卫军开始了轻鬆而自如的收割。 不同於,倭寇几乎没有伏击、回击的可能。 並不是因为倭寇不想,事实在歷史上,伏击是倭寇最擅长的,但问题是这一次,陈思盼、柴运的逃窜的动作太快,速度太快。 一刻钟后,吴桂芳、吴百朋赶到中军处,看著被生擒活捉的老船主林剪,两人都喜形於色。 而陈子鑾却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第274章 別怕 第274章 別怕 在护卫军开始追击的时候,从头到尾一直在打酱油的徐州军也开始了追击。 不过,很快徐州军就停下了脚步,骑在马上的倪泰有些无语的看著不远处的战场。 因为局面太过混乱了,倪泰都不知道徐州军该从哪个方向切入战场。 实际上,这是倪泰对护卫军不了解造成的,的確杂乱,但並不是无章。 护卫军在追击的时候,阵型已经散开,以连甚至排的编制各自为战,向各个方向追击。 在战前准备这方面,护卫军向来是做到能做到的极致,这一点是陈锐在每一战前都会强调的,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陈子鑾昨日就详细的询问本地人,亲自动手描绘从清河县到沐阳县之间的道路、丘陵、河流、湖泊、村镇。 此时此刻,直属营的连长卢胜就率本部卡住了通往涟水河的一条支流上的桥樑,逼得倭寇只能向北逃窜。 若是倭寇过了涟水河,就能迅速靠近硕项湖就算找不到船只,仅仅是湖边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带,也会束缚住护卫军的手脚。 犹豫了半响,倪泰才决定留下主力,亲率五百精锐尾隨追击。 这场追击,杀得人头滚滚,杀得痛快淋漓,杀得血流成河,倭寇从头到尾都没有组织起任何的抵抗。 不过,徐州军与护卫军之间的差別也显露无疑,最明显的一点,徐州兵已经步伐沉重,而护卫军的士卒依旧能保持追击速度。 倪泰虽然羡慕,但也知道羡慕不来,人家舟山有钱啊,士卒不仅是吃得饱,而且还吃得好! 一直追出数十里,都杀得枪头髮钝,刀口起卷,叶邦荣才下令停止,並召集兵力,在一处村落驻足。 “还有乾粮,继续追?”五营的连长苗元纬试探问了句。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这个村落不小,但依然被完全摧毁,房屋都还在,但已经没人了。 村中到处都是户体、血跡,赤裸的女户、无头的青年户首,甚至还有尚在强裸的孩童,或是被冻死的,或是被生生饿死的。 叶邦荣脸色也阴沉的很,目睹的一切让护卫军的將校无不愤慨。 陈锐將这支军队命名为“护卫军”,一再强调军人的职责在於守土安民,甚至將这些归入军纪中。 所以,丁茂才能以此拿下护卫军的第一个功列一等。 或强制,或潜移默化的影响,让这种观念成功的成为了护卫军的核心思想。 同时,如叶邦荣、刘西、崔方、苗元纬这些將领心里都很清楚,若是停止追击,倭寇很可能会逃出生天,从郁州山乘船出海。 “继续追击不是不行,但有两点。”丁邦彦开口道:“其一,需有军令。” 刘西拉著脸说:“叶团正主持追击,有独断之权,继续追击,必能功成,倭寇已然丧胆。” 这是护卫军的规矩,领军將校在独立作战的时候,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也要承受可能的危险以及战败后的责罚。 丁邦彦点头赞同,“第二个原因其实与第一个原因是息息相关的。” “不错。”叶邦荣阴著脸说:“淮河以南,倭寇已入山阳,护卫军虽强,但不宜隨意分兵,留守的只有一个营的兵力。” 骆松小声说:“汤克宽率军就在宝应县周边“吴淞军不比江北军强多少。”叶邦荣笑了声,“我不在乎汤克宽,但若是吴淞军不敌,倭寇肆虐山阳,民眾遭殃。” 丁邦彦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朱珏所部到哪儿了·— 叶邦荣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决定,“我与崔方率直属营回军,丁邦彦、刘西各率两个连队留驻此地。” “可以追击,但不能越过沐阳县。” “丁邦彦,你来主持。” 事实正如叶邦荣、丁邦彦所揣测的那样,护卫军解清河之围,大溃倭寇,而在淮河之南,局面却是急转直下。 就在护卫军与倭寇开战的时候,汤克宽遣將率两千吴淞军北上入山阳县,倭寇出没在刘伶台镇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几乎就在护卫军大溃倭寇,开始追击的时候,山阳县城东南二十里处,吴淞军遭遇了百余倭寇。 倭寇不敌后撤,诱敌深入,藏在两侧的伏兵截断了吴淞军。 短兵相接之下,吴淞军在短时间內溃败,被倭寇一路著屁股追杀,丟盔弃甲,狼狐不堪。 “一帮废物!” “从安东县渡河的倭寇不会超过两千,参战的倭寇不超过一千,而吴淞军近两千兵力,如此轻易的被击溃!” 清河县城外的军营內,陈子鑾的叱骂一点都不客气,赶来的俞大猷、沈希仪都觉得脸上无光。 数千倭寇袭扰江北,出战的明军中,也就徐州军勉强能抗衡,江北军、吴淞军都被杀得大败。 刚刚赶回来的斥候头领丁凌也是连连摇头,脚边放著好几副鎧甲—那些明军为了跑的快点,一个个慌的把身上的鎧甲都扒下来丟掉。 要知道明军中,能著甲的,一般都是有將校。 事实上,他们还不知道,领军的主將金山卫指挥使已经阵亡了。 陈子鑾面无表情的在心里想,江北军、吴淞军如此废物,对护卫军来说,未必是件坏事,但对於民眾来说,却是悲剧。 “廷梓?”吴百朋眉头紧锁,“如今唯有渡河援之——” “今日是不可能了。”吴桂芳摇摇头,“而且倭寇兵力不算少,需召追击兵力回军如今陈子鑾手里不超过四百兵丁,朱珏所部还不知道在哪儿的。 “明日渡河。”陈子鑾乾脆利索的说:“召叶邦荣回师,另遣斥候渡河,儘快与朱珏所部联络上。” 等眾人离开之后,陈子鑾一脚踢在地上的鎧甲上,嘴里咒骂不停。 这是自己第一次独立领军,而且还不像汶水县、胶水两战那样周君佑领偏师,而是真真正正的主持战事。 如果山阳那边不出事,护卫军就能全军北上追击,一路杀到海州去,以完美的姿態落幕。 现在好了,还得渡河救援——·陈子鑾不在乎吴淞军有多惨,在乎的是可能遭受劫难的民眾。 陈子鑾是个心细的人,被调入旅部之后有很多特別的感受,不管大哥陈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护卫军守土安民的说法实实在在的获得了很多支持。 吴百朋的態度就是一个明证,原先与护卫军保持著若近若远的关係,如今却至少在江北,对护卫军的態度发生了改变。 所以,在目前的情况下,护卫军不南下救援,而是北上追击·陈子鑾觉得战后自己可能不会获得什么讚赏,反而会被批驳。 清河县城,沈宅。 吴百朋疲惫的坐下,对著忧心的沈贤说:“放心吧,伯载兄虽无法回军,但並无危难。” 倭寇乱淮安,最开始是向西,沈坤率领的状元军驻扎在北侧的羽山,被隔绝在北部而且至今还在与流民、乱兵对峙,未能回援清河。 隨意吃了点,吴百朋回到客房,坐在窗边,看著外间黑漆漆的夜空久久无语。 “父亲。” 吴百朋回头看了眼,视线落在儿子的左腿上,“少走动。” “不碍事。”吴大瓚神色还有些兴奋,“仅仅一战,就大溃倭寇,护卫军真乃强军, 难怪能大败韃。 “是啊,强军,强军。”吴百朋勉强笑了笑,刻意的话题一转,“这次你居然也能举刀临阵。” “父亲是看不起孩儿吗?”吴大瓚有些忿忿。 “呵呵,你堂兄倒是有些胆气,半年前去杭州赴考之前,就有弃文从武的想法。”吴百朋嘆了口气,“至今渺无音讯———“” “堂兄是义乌人,叶邦荣、陈子鑾、金福、卢胜、朱珏都是义乌人。”吴大瓚昂首道:“孩儿与父亲亦是义乌人!” 听儿子如此说,吴百朋也来了兴致,“不意义乌之能战敢战,陈锐眼光独到。” “此事我听护卫军二团的团正楼楠提及。”吴大瓚解释道:“他早年投军,就在榆关从军,后来京师沦丧,他在通州城內与陈千户、戚元敬相逢———“” “一路南下,多有奇功,惜朝不能用之。”吴百朋摇头道。 “但守土安民,破靶,败倭寇。”吴大瓚顿了顿,“今日听闻,明岁舟山会再度募兵。” 吴百朋深深的看了眼儿子,“你想应募入护卫军。” “是。”吴大瓚应道:“家中尚有二弟,孩儿並非独子。” “虽然明岁舟山募兵,主要是针对山东民眾,但义乌子弟应募,想必不会被拒绝。” 吴百朋移开了视线,的確,出身义乌是一点,另一点是因为自己这个江北巡按, 支持徐州军北上的吴桂芳、王邦瑞陆续被调离,只留下了吴百朋这个江北巡按。 护卫军想在海州,甚至是淮安府扎下根,如果能与吴百朋达成合作关係,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顺利不少。 “再看看吧。” 长久的思索之后,吴百朋也没能做出决定。 事实上,吴百朋心里很清楚,没有做出决定,实际上就是决定。 不可否认,护卫军北上山东,三战三捷,虽然明廷不赏,虽然陛下不喜,更被重臣忌惮,但影响力已经深入人心。 有那么一批人,在目睹了朝廷的不作为,在看见护卫军的战功,开始將舟山作为一个选项。 吴百朋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原名伯朋,是嘉靖帝御笔“去人从百”,改名为“百朋”,说是身受皇恩,並不夸张。 但即使是吴百朋,也开始將舟山作为选项难以抉择,本就是一种选择。 吴百朋做出这样的选择,一方面是因为护卫军在大战之后如此迅捷的出兵来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亲眼目睹了陈子鑾在愤怒之后决定收兵渡河。 与吴桂芳、俞大献不同,吴百朋基本上確认护卫军会入海州,昨日陈子鑾也没有否认。 今日收兵,停止追击,让倭寇得以窜回海州,虽然护卫军战力足够强,但毕竟兵力不算太充足,將来清剿海州,是会费不少手脚的。 “再看看吧。”吴百朋又重复了一遍,心里却在盘算明日渡河战事。 两千吴淞军大败,倭寇兵力虽然不会太多,但也不会太少,护卫军如今兵力也没有超过两千,而且还有一个营还不知道在哪儿。 这个营的营长是朱珏,又一个义乌人,吴百朋正在想著的时候,刘伶台镇以东二十里处的野地中,朱正在舔著发乾的嘴唇,眼露寒芒。 “干了!”朱珏咬著牙说:“淮河以北那边我们不管,但若是山阳大乱,倭寇很可能明日渡河!” 阎丁点头赞同,“最怕就是明日清河县那边开战,倭寇突然袭后。” 淮河两岸多有沼泽,芦苇丛生,朱珏率九营走的有些艰难,而陈子鑾遣派的斥候也一直没能与朱珏碰面。 所以,朱珏並不知道攻清河县的倭寇已经大败,所以才做出夜袭的决定。 阎丁已经带著斥候亲自去探查过,数百倭寇如今就驻扎在刘伶台镇,虽是夜晚,但频见烟柱升腾,多有悽厉哭声顺风传来。 其实朱、阎丁心里都有数,要阻止明日倭寇渡河,並不需要这么麻烦,只需要明日出现在刘伶台镇以北,倭寇就不敢妄动。 即使是开战,朱珏也不畏惧·大不了直接跑路,护卫军士卒每天早上的拉练可不是白拉练的,倭寇根本摔不上。 但眼见倭寇肆虐民眾,朱珏才最终做出这个决定。 没有等到半夜,朱环在详细询问从刘伶台镇逃出的百姓之后,以阎丁率斥候队在前, 率一营兵悄无声息的接近镇子。 似乎是因为白日大溃吴淞军,倭寇几乎没有任何的防备,亲自充为前锋的朱环连续砍翻了四五人后,迎面而来的倭寇居然在笑著打招呼,为首的小头目搂著一个正哭的梨带雨的少女。 朱环冷笑了声,甩了甩长刀上沾染的血珠,一个箭步衝上去,刀身在月光下映射出一阵银辉,擦著少女的长髮,横横劈在倭寇头目的头部。 一声痛呼传来,小头目连连后退隨即瘫倒在地,周围的几个倭寇还在迷茫中,数十持刀拿枪的甲士已经从黑暗中涌出, 没有高呼嘶吼,只有急促而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后方的鸳鸯阵迅疾扑来,如同分工明確的杀戮机器一般,將对面的倭寇一一砍倒戳翻。 刘伶台镇东面有三条路,朱珏让三个连队齐头並进,在镇中心匯合。 朱环往前望了眼,听见前面的胡守仁已经在镇中心高声呼和,登时放下心来。 低头看了眼路边蜷缩著身子,但浑身却在颤抖的少女,朱珏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实则狞的笑容。 “別怕。” 第275章 二十四时辰 第275章 二十四时辰 “咚咚咚,咚咚咚!” 好一会儿后,在吴大瓚慌忙的喊声中,吴百朋才猛然醒转,连续的兵败、突然出现的大捷,让这位江北巡按今晚难得的睡了个踏实觉。 “怎么回事?” 沈贤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惊慌神色,低声道:“適才得报,护卫军突然出兵,小侄已去城头看过,护卫军正在渡河。” “渡河?”吴百朋大为意外。 今日黄昏时分,追击倭寇的护卫军返回,但只有直属营,换句话说,如今陈子鑾手中兵力不过千,怎么会突然在夜间冒险渡河出击? 吴百朋胡乱穿上衣裳,脚步匆匆的出了县城,远远看见在火把的照射下,陈子鑾、叶邦荣、崔方等將领站在高处,盯著护卫军士卒通过船只一批批渡河。 “廷梓,战局有变?”吴百朋也看见了河对岸隱有火光闪耀。 “惟锡兄。”陈子鑾转头看来,侧脸被火光映射,显露出刚直的轮廓。 吴百朋心里有些感慨,倍磊陈家,乃是义乌大族,他早年就认识陈子鑾。 平心而论,陈子鑾虽自小攻读经史,非是庸人,但也的的確確在举业、仕途这条路没什么前途。 谁想得到树挪死人挪活,在进入护卫军之后,陈子鑾一跃而起,如今隱隱算是陈锐, 周君佑以下的第三人了。 如今更是手握强兵,镇淮安一府。 “朱珏那憨货先动手了。”陈子鑾解释道:“九营、旅部斥候联手,夜袭刘伶台。” “如何?”吴百朋追问道。 “大捷。”叶邦荣应了声,“倭寇溃不成军,向西逃窜,阎丁审讯俘虏,尚有近千倭寇盘踞清江浦。” 顿了顿,叶邦荣笑著说:“还好已然將北面倭寇扫清,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吴百朋犹豫了会儿,“夜间出兵,是不是险了些?” 陈子鑾微微侧头,平静的说:“阎丁率斥候查探,倭寇肆虐刘伶台镇民眾,朱环率九营即刻进击,即使冒险,也当领功。” 这句话將吴百朋堵得胸闷,不管你问的是朱环出兵太险,还是问此刻护卫军出兵太险—我都给了你答案。 边上崔方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但性子却有些圆滑,笑著对吴百朋说:“护卫军向来不愿夜袭,但今日一战,必胜。” “刘伶台那边还在交战,倭寇向西逃窜,但夜间行军並不算快,此时就算清江浦那边得了消息,护卫军渡河击之,两面夹击,必胜。” 叶邦荣补充道:“大哥向来不鼓励夜袭,但夜间作战,也是护卫军平日常规训练的科目,而且军中基本是没有雀蒙眼的。” 渡河、登陆,这也是护卫军常规训练科目,两营兵力,很快的渡过了淮河,出现在清江浦西侧。 从清河县城的码头处渡河抵达乌头镇,而清江浦距此二十里,陈子鑾命崔方率直属营在前,自率一连兵在后,另外两连兵散在南侧,向清江浦扑去。 跟著行军的吴百朋刚开始还撑得住,他今年刚好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渐渐的,渐渐地,吴百朋开始掉队了,两条腿像是掛著铅块,喉咙处似有血腥味。 毕竟不是徐渭那种正儿八经的文士,周边又都是义乌同乡,吴百朋实在做不出让人背著行军的事。 二十里路也就是九千米左右,换算成步也就六千多步,对於每天早上拉练都要万步的护卫军士卒来说,还真不算太远。 当崔方抵达清江浦西侧的时候,朱珏此时都已经杀了进去。 驱赶倭寇冲入清江浦,朱珏先率三十甲士猛衝直打,將还没来得及匯集起来的倭寇衝散,隨后鸳鸯阵扑上,逼得倭寇节节后退。 与普通的镇子不同,清江浦乃是南北运河两岸最著名的大镇,镇中道路宽阔,容三个鸳鸯阵齐头並进,后方不停有標枪投掷,倭寇几乎没什么还手之力。 身上铁甲沾血的朱珏退了下来,侧头看了眼副营长袁通,“这边两个连足够了,你带一个连从左侧绕过去,提防倭寇绕后。” “阎丁,警卫排调给你,匯合斥候从右侧绕过去。” 袁通、阎丁应了声,还没等他们离开,巨大的喧譁声在镇西响起。 让江北人听不懂的呼喊声传来,护卫军人人心头大喜,这是义乌方言,援军已经赶到了。 这是崔方的主意,来不及遣派斥候联络九营,以方言高呼,一方面震镊倭寇,另一方面也是告知九营。 崔方指挥三个连队陆续入镇,扫荡各处,自率警卫连百余甲士,直取镇中,从后方一刀捅在倭寇的腹心处。 当吴百朋赶到的时候,只能看见遍地的尸首、血跡,被看管的俘虏,以及正在向著朱鈺、崔方磕头致谢的百姓。 “你个憨货,算你立了一功!”陈子鑾虚虚踢了朱珏一脚,笑骂道:“胆子倒是大! 2 朱珏大刺刺的说:“昌乐一战,丁茂那廝可是在我面前提了十几次,还能不如他?!” 周围一阵鬨笑声,胡守仁突然笑著说:“不过这一战,营长也是好悬犯了错。” “什么?”叶邦荣隨口问了句,但看见胡守仁脸色诡异,追问道:“来来,说清楚! “姓胡的,你给我闭嘴!” 叶邦荣一把將朱珏推到边上,胡守仁才慢悠悠的说:“营长为先锋攻入刘伶台镇,救下了一个女子人家拉著营长不肯鬆手” 朱珏老脸发红,挣开叶邦荣,上去一脚踢在胡守仁的屁股上。 “哎呦,这算是犯了军纪吧?”陈子鑾也忍不住插嘴笑道。 “算,当然算。”叶邦荣用力点头,“害民算不上,但够得上扰民了。 一旁还在穿著粗气的吴百朋听著这些將校的调侃,心中的情绪复杂难言。 其实吴百朋昨日就感觉到了,將淮安府闹得一塌糊涂,让江北军、吴淞军、徐州军无可奈何的倭寇,並不被护卫军的將校放在眼中。 镇子基本上已经平静下来,部分护卫军正衔尾追击逃窜的倭寇,將校、士卒正在安抚民眾。 到天亮时分,吴百朋一人在镇子里漫步,远远望见护卫军的士卒正在煮粥,边上堆放著粮袋,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鸡鸭,而一个將校推辞不过,只能让人去取来银子。 吴百朋愜的看著这一幕,又突然扭过头,觉得看不下去。 天下无数府州,论重要性,淮安府能排进前十,甚至前五,这是因为漕运,因为盐场。 而如今,对於南迁的明廷来说,淮安府不再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內,淮东大败、洪泽湖决堤、流民四起、灶户作乱、倭寇来袭—. 吴百朋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如今的淮安府,由战力强大,同时不扰民、不害民的护卫军来守卫,可能更加合適。 天色大亮时候,陈子鑾將眾人召集到镇北的一处大宅,俞大猷、沈希仪也已经赶到了在详细询问之后,俞大猷、沈希仪都大为震动,他们在战场上的经验可比吴桂芳、吴百朋这些文官要丰富的多。 夜袭从来都是危险的,一场夜战打下来,攻击的一方与防御的一方,真说不好谁死的人更多。 攻击的一方占到了优势,烧毁了营地,逼得对手逃窜四散,但说不定他们战死的会更多.这是常见的。 但护卫军先以一个营攻刘伶台镇,然后两面夹攻清江浦·检点下来只战死四人,重伤五人。 这在俞大猷、沈希仪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吴桂芳、吴百朋震惊的是,护卫军前日黄昏时分抵达清河县外码头处,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已然南北大溃倭寇。 吴百朋板著手指头计算,还没超过二十四个时辰呢。 陈子鑾这次当仁不让的坐在了主位上,“虽溃倭寇,但残寇仍在,不可使其流毒民眾。” “以淮河为线,江北军、吴淞军主南,护卫军、徐州军主北,各自追剿。” 陈子鑾不等俞大猷开口,看向了倪泰,“护卫军会向东北方向追击倭寇,徐州军渡沐水北上,为状元军解围。” 倪泰点点头,“我遣斥候查探过,状元军被困於羽山以北,实际上並无战事,只是南侧、西侧的道路被乱民占据。” 吴桂芳补充道:“羽山以北,约莫就是沂沐河谷了。” “至於粮草—”陈子鑾顿了顿。 “清河倾其所有。”站在吴百朋身后的沈贤扬声道:“护卫军为淮安一府击倭,决计不容將士空腹。” 看陈子鑾有些犹豫,吴百朋想了想轻声道:“我知晓足下难处,但无需如此拘泥。” 顿了顿,吴百朋补充道:“以沈家为首,清河县內大户原出粮。” 舟山以外,对护卫军比较了解的有两人,一个是唐顺之,不过他接触护卫军还在杭州一战之前。 另一个就是吴百朋,他和唐顺之有共同的判断,护卫军无论是在架构编制、军粮、训练、军纪各个方面都与明军不同,甚至是刻意的。 所以,护卫军不希望与清河当地的县衙有瓜葛,毕竟这儿与山东是不同的。 所以,吴百朋才会刻意的提到大户出粮。 军议很快就结束了,护卫军已经开始准备渡河,丁邦彦、刘西应该已经攻入沐阳县了陈子鑾站在码头不远处,与叶邦彦商议,准备直接走水路,过硕项湖直抵海州,不过这需要熟悉水路的当地人。 这时候,吴百朋疾步而来,身后跟著一位中年文士。 “惟锡兄。” 吴百朋介绍道:“这位是此战护卫军主將陈子鑾,义乌人,字廷梓。” “这位是裴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主动道:“在下裴天祐,字顺之,赣榆县人。” 陈子鑾、叶邦荣眼晴一亮,如今缺的就是熟悉海州地方的人。 吴百朋补充道:“顺之兄乃去年新科进士,於六部观政,南下之后归乡,因为乱民、 倭寇先后入海州,不得已迁居。” “护卫军欲扫平海州,在下愿全力襄助。”裴天祐乾脆利索的如此说。 顿了顿,裴天祐才补充道:“裴家迁居刘伶台镇,昨夜若非护卫军来援,满门皆灭。” 陈子鑾这才释然,有这样的理由,这才符合逻辑。 “顺之兄赶到清江浦” 吴百朋笑了笑,“其实是为了向朱珏致谢。” 叶邦荣摇头道:“此乃护卫军职责,无需致谢。” “咳咳。”吴百朋咳嗽两声,小声说:“昨日倭寇乱刘伶台镇,裴家拼死抵抗,顺之兄幼女被劫掠,幸有朱出手。” 陈子鑾呆了呆,感情是为了这事儿? 叶邦荣忍不住浮想联,说不定朱环和裴家幼女·真是便宜这个憨货了。 陈子鑾倒是没想这么多,吩咐道:“召崔方、朱珏。” “地图。” 片刻之后,几人围在地图边,陈子鑾细细看了几眼,“请裴公指点。” 裴天祐朗声道:“海州一地,西高东地,中部平原,北有云台山入鲁。” “若要迅速进击,走涟水最是迅速,从安东县北上,入硕项湖,再入涟水,绕过山,直抵海边,隔岸就是倭寇老巢郁州山。 “其一,需船只,最好是开浪船,因为涟水由北而南,需逆水行舟,且开浪船能出海,直抵郁州山。” “其二,需粮,在下亲眼所见,护卫军战力无双,但海州多有流民,若无粮米,难以平定。” 崔方牢骚道:“估摸著是赶不上了,至少郁州山那边是赶不上了,我已经问过了,陈思盼那廝一早就跑了。” “汤克宽带著什么怂兵!”朱骂道:“要不是吴淞军溃败,就算九营留守,其他三营追击,陈思盼绝对逃不掉!” “现在说这等话作甚!”叶邦荣哼了声,看了正在细细打量朱珏的裴天祐眼,“裴公,流民、乱民可能从赣榆北上入鲁?” “能。”裴天祐点点头,但隨即道:“但需攀山越岭,很是难走,若要入鲁,最方便的还是取道往西,从沐水旁北上入鲁。” 吴百朋神色微变,“状元军!” “嗯,羽山。”陈子鑾点点头,“之前状元军截断要道,使得乱民难近沐水,如今倭寇大败” 安静了片刻后,陈子鑾下了决定,“传令,丁邦彦、刘西率部北上抵羽山。” “匯同状元军,是截断要道,还是放倭寇入鲁,由丁邦彦自决。” “命清河县、山阳县即刻调集船只,最好是开浪船,直属营、九营登船,今日启程, 由涟水入海州。” 顿了顿,陈子鑾看向吴百朋,“后方补给,还要仰仗惟锡兄。” “义不容辞!” 眾人散开,赶往码头的朱珏突然低声问道:“那位裴公什么来头?” 叶邦荣斜眼笑,“你想说什么?” “有些古怪。”朱珏摸了摸脑袋,“好端端的,盯著我作甚?” 崔方忍笑道:“他是你家长辈,下次遇见,记得磕头。” 第276章 阴谋阳谋 第276章 阴谋阳谋 就在护卫军开始大举追击的时候,一艘不大不小的海船缓缓驶过甬江出海口不远处的蛟门山。 “那边就是金塘山,往南是大谢山。” 甲板上,两浙盐转运使王用宾指点道:“后者为护卫军最初募兵训练之所。” “护卫军士卒,均需训练三月,考核通过后才许入军。” “考核?”身边的青年官员有些意外。 “嗯,军械、兵法、识字、地图、算学均有考核。”王用宾已经来舟山数次了,知道的不少。 不过,这次王用宾实在是不想来,但无奈身边这位官员实在是不敢孤身前来。 护卫军在南京的名声可以说是两极化,吹捧的將其视为救国之望,厌恶者將其叱为乱国之源。 边上另一位脸上满是络腮鬍的中年官员扬声道:“不过是传个话而已。” 顿了顿,中年官员补充道:“护卫军北上山东,大败靶,陈千户自有豪气,不会行阴诡事。” 王用宾笑了笑,他认可这个说法,只是不好开口附和毕竟是朝中的决定。 青年官员斜眼道:“正甫兄,你我可是不一样的!” 正甫指的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殷士詹,这位仁兄是山东人,对护卫军自然颇多讚誉。 殷士詹也斜眼道:“你不是金华府人吗?” 浙江人都知晓,陈锐组建护卫军,最早就是在义乌县招募青壮成军,后几次也都在金华府几个县募兵。 这位青年官员是嘉靖二十九年状元唐汝,金华府兰溪县人。 唐汝被这话堵得胸闷,也不开口说话了,哪里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唐汝心里太清楚了,陈锐那廝与严世蕃是有深仇大恨的,而自己却是铁铁的严党。 最关键的在於,陈锐还不在舟山,听说主事的是周尚文的次子周君佑这位与严世蕃的仇更深,让自己悄无声息的失踪,难道朝中还会为此与舟山撕破脸? 更要命的是,唐汝此行,乾的不是什么人事。 所以,唐汝非要扯著王用宾不可后者也很无奈,但唐汝的父亲唐龙与他有些香火情。 船只缓缓从大榭岛边滑过,三人放眼望去,岛上的屋舍、棚子密密麻麻。 殷士儋嘆道:“餉银之害,竟至於斯!” 王用宾也不声,侧头看了眼身为严党的唐汝,后者默然无语,徵召的银到底用在哪儿,整个南京城的人都知道。 而徵召银到底会引发什么可能王用宾是最清楚的人。 一个多月来,王用宾来往舟山数次,眼见无数民眾,寧可住在棚子里,也要迁居而来。 两刻钟后,船只抵达沈家门码头,第一次来的唐汝与殷士詹都目眩神迷,只知道看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如今的沈家门码头已经扩建过来,靠岸的船只一眼望不到边,船帆若遮天之云。 码头处搬运货物的青壮如同蚂蚁一般密集,来往的车队川流不息,却並不显得杂乱。 “王先生。” 上船的一位管事有些意外的看著王用宾,笑著说:“来的不巧,运盐船昨日才离开。” 倭寇乱江北,王用宾唯恐再次出现盐荒,所以前几日来舟山视察,询问舟山盐的库存量。 “此番是来与沈宗安”王用宾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心想这次搞不好自己也要被落了顏面。 嗯,王用宾的猜测是对的,因为在议事堂外的亭里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沈束才回来。 其实沈束还真不是故意的,如今舟山內还算安稳,但胶州那边是千头万绪,从舟山抽调大量物资、人员,导致沈束也忙的是脚不沾地。 先与王用宾见礼,沈束扫了眼殷士儋、唐汝,冷漠的说:“此是严东楼之谋吗?” 让沈束意外的是,殷士儋坦然道:“有可能,但不能確凿。” “嗯,的確不凡。”沈束打量了殷士儋几眼,“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榜,果有人杰。” 殷士詹有些茫然,沈束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只说:“如今沈某只一介白衣,唯愿北归旧土。”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朝中能北伐吗? 如果愿意北伐,那我沈束不会拒绝起復赴任。 如果做不到,那我沈束为什么要回朝? 王用宾苦笑了几声,“宗安,此等事非一朝一夕———“” “那就等到那一日吧。”沈束笑了声。 护卫军於山东大捷,明廷的態度已经摆出来了。 “宗安兄说的是。”殷士儋的话再次让沈束意外。 看著沈束异的眼神,殷士詹笑著说:“护卫军北上山东,即使一时遇挫,亦让人心折,更乎大败韃,收復青州。” 沈束犹豫了会儿才说:“如今已收缩兵力,驻守莱州。” “即使如此,难道天下还有二例吗?”殷士儋慨然道:“原先朝中命我行如此阴诡事,我不愿为之,但为见舟山,方有此行。” 沈束嘆道:“果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陈锐可能也想不到,他隨口的几句话会在舟山、护卫军內部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其实陈锐也只记得张居正、王世贞、杨继盛几个比较有名的,只是听说过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很有名而已。 当然了,这一世与舟山有接触的凌云翼、殷士儋、张邦彦、陶承学、施效臣均非凡品。 “那便如此吧。”沈束手头还有大把大把的事,没时间废话,“还有事吗?” 唐汝挤出一个笑脸,支支吾吾的说:“晚辈奉命请见张老夫人。” 沈束的脸色阴沉下来,舟山与南京那边一直是有联络的,他已经知道戚继光升任山东总兵官,而这时候唐汝却奉命请见戚继光的母亲张氏。 这是明显要分化登州军与护卫军的关係。 嗯,这也是唐汝在慈谿盘桓多日都不敢上岛,非要拽著王用宾的原因。 挑拨离间的味道太浓了,一个人来搞不好外面的大海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李春芳的母族、妻族都被杀乾净了,你以为舟山不敢杀人吗? “等著。” 沈束阴著脸出了门,让人召陶大顺、万表、周君佑来。 “还真被徐文长料到了。”周君佑不阴不阳的哼了声,“唐汝,我知道这个人,依附严嵩,与严世蕃互称世兄。” “文长说了什么?”万表很是好奇,但隨即补充了一句,“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嗯。”周君佑瓮声瓮气的应了声,才说:“青州大捷之后,回了益都县,徐文长就说了朝中很可能要用戚元敬做文章。” 沈束迟疑道:“那见不见?” “见。”周君佑吐出一个字,隨即说:“大哥和徐文长这么说的。” “嗯。”万表授须皱眉想了会儿,不多时眉头就平復下来,笑著问:“以君佑所见, 戚元敬可有將才?” “那是自然。”周君佑的语气很確凿。 “那就让他们见。”万表点点头。 听万表解释了几句,沈束的眉头也摊开了。 戚继光坚守登州不肯南下,朝廷將山东视为弃子依旧奋进,所期盼的无非有二,其一守卫乡梓,其二建功立业乃至收復北地。 而这些都是朝廷无法给予的。 半个时辰后,內宅院子中,唐汝闭上了嘴巴,能说的他都说了,什么封浩命,什么赐宅南京再继续说,唐汝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剁了边上的周君佑正用阴森的眼神盯著自己的脖子呢。 张氏深吸了口气,在王小妹的扶下缓缓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君佑直截了当的说:“此次护卫军、登州军联手,大破靶,此等战功,让朝中奸臣忌惮,故有意挑拨。” 唐汝汕笑著不声。 好一会儿后,张氏轻声道:“老身去信登州,此事要先告知我儿。” “是是。”唐汝揖行了一礼,急匆匆的往外走。 等眾人都离开之后,王小妹小声嘀咕道:“这是想作甚?” “扎根刺唄。”戚继光的岳父王栋嘿嘿笑道:“也不知道是谁的谋划,真是好手段。” 张氏眉头一皱,“如何说?” “山东三战三捷,哄传天下,舟山隱有割据之像,护卫军不受朝廷管束。”王栋说著说著笑道:“若是受朝廷管束,说不得这次別说青州、莱州,连登州都守不住!” 张氏沉默了会儿,“继续说。” 张氏今年都快八十岁了,而王栋才五十出头,其实是两辈人,继续说到:“若是你留在舟山,一切如故,朝廷也没什么损失,只是元敬所率的登州军与护卫军关係会愈发密切。” “若是你要去南京,而舟山强行挽留,那陈千户与元敬之间必然起隙,这就是根刺。 工“若是舟山不挽留,你去南京定居,那日后在山东,护卫军与登州军就会渐行渐远。” “也不说什么靶来犯,仅舟山不再支援登州,元敬就要捉襟见肘。” “此策乃是阳谋,但却很是阴损。” 张氏脸色微变,去南京,那儿子在登州的处境就会变得艰难。 留在舟山这么长时间了,张氏如何不知道,舟山已然割据,总有一日会与朝廷撕破脸。 登州戚家,自明初开始,就世袭登州卫將职,难道要背弃大明吗? 张氏在长久思索之后看向了王栋,“你呢?” 王栋虽然打战不行,却是做了半辈子的官,勾心斗角这一行却是老手,笑吟吟的说:“你去,我就留下。” 嗯,你们戚家要去南京,那我们王家就留在舟山。 如果你们戚家留在舟山,我们王家更要留在舟山了。 王栋这老东西看的清楚明白,因为地理因素,明廷其实是很难制约舟山的。 整个东南,浙江、福建、苏松乃至江北,根本找不到一支堪与护卫军匹敌的明军,甚至有所制衡都不行。 张氏轻轻嘆了口气,“那就让元敬做主吧。” 此时此刻,议事堂內,万表看著依旧鬱郁的沈束,笑著说:“其实这倒是一步妙棋。” 一旁的周君佑大为惊奇,“万公为何如此说。” “当然了,得戚元敬真有名將之姿。”万表也是个人老成精的,已经隱隱猜到了陈锐、徐渭的心思。 不管张老夫人做如何的选择,或者说戚继光做如何的选择,只要舟山依旧支援登州, 只要护卫军不与登州军起隙,甚至联手对敌,朝廷都会非常难受。 具体会如何发展,万表判断不出来,但他猜测,朝廷对戚继光的態度,很可能会导致这位山东將领转而投入舟山。 周君佑听完万表的剖析,沉默良久,他有些赞同这个思路一方面他知道戚继光的志向,另一方面他知道陈锐非常欣赏戚继光的能力。 如果能收服戚继光,那么舟山、海州、莱州、登州,再拿下青州南部,护卫军的地盘会得到一次极大的扩充。 三人正在商议时,外间突然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警卫疾步入內,“胶州传令。” 码头处,王用宾与殷土儋正在閒敘,两人已经將沈家门转了个遍,也没人去管他们....机密的地方都是有士卒把守的。 “舟山如今根基已固,又身负天下之望。”殷士詹点评道:“只要守得住莱州、登州,他日或能” “咳咳咳!”王用宾用力咳嗽打断,心想殷士詹此人实在有些愤世嫉俗,说话一点忌讳都不顾。 其实殷士儋原本不是这个性子,只是此番离京之前刚刚得知,乡梓歷城遭韃洗劫, 全家三十七口只逃出了十三人。 这样的遭遇让殷士詹天然就对护卫军有好感,不管朝中如何忌禪,不管有多少官员暗中毁,终究只有护卫军北上援山东。 “这是——”殷士儋看向大步走来的周君佑。 周君佑身后跟著排列整齐的士卒,正在將校的指挥下陆续登船。 周君佑迟疑了会儿,才开口说:“出兵海州。” 王用宾眉头微皱,殷士詹却是精神大振,“击倭?” “不错。”周君佑解释道:“江北巡按命信使赶赴胶州求援,三日前护卫军已出兵淮安,舟山这边遣水师助战。” 只迟疑了一瞬间,殷士儋举步上前,“在下愿一共前往。” 第277章 海州困局 第277章 海州困局 十月十二日,淮安府海州临近镇。 临近镇位於海州中部,地势平坦,有新沐河呈东西穿越,多有良田,与不远处的高桥镇为海州粮米所出最多的两处。 但经歷了战火、乱兵、倭寇的摧残,临近镇呈现出的是破败之態,乡间少有人烟,寨堡处处闭门以守,倒是道路两旁多有流民在挖掘野菜,甚至扣下树皮以果腹。 突有马蹄声起,数十战马从东面驶来,为首者在一处破庙之外勒住了马韁。 “真是流年不利啊。”陈子鑾嘆了口气,都不用进去看,他已经知道庙內会是什么样子。 不会有多少青壮,只有妇孺、老者,青壮要么被倭寇裹挟,要么被白莲乱民裹挟,只有这些女人,老人,孩子在这儿听天由命。 朱珏挥了挥马鞭,骂道:“要不是汤克宽那廝太废物,也不至於到这等境地。” 陈子鑾微微頜首,这话说的不算太对,毕竟海州的残破不是一两天了,但也不算说错了。 就是因为吴淞军在淮河以南的不作为以及大败,陈子鑾、叶邦荣才没有使护卫军在大捷之后迅速追击。 否则以护卫军的脚力,倭寇是很难成建制的逃出生天的。 最终的结果是,以陈思盼与子侄为首的倭寇首领从郁州山乘船出海,虽然最终护卫军还是俘虏了不少海船,因为在江北沿海,就属海州沿海的岛屿最为密集,近海不是太好走。 但陈思盼第二次从护卫军眼皮子底下成功遁走,让陈子鑾等將领都有些不痛快。 此外,丁邦彦、刘西北上羽山,虽然为状元军解围,但无力卡住要道,不得不放流民、乱民北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丁邦彦、刘西魔下各带了两个连队,加上状元军,兵力两千左右,倒不是打不过,关键是粮草问题。 一方面是因为军粮不足,毕竟沈坤率状元军驻守羽山近一个月,囤积的粮草消耗殆尽。 另一方面是因为无有抚民之粮。 逃窜的流民太多太多了,去年倭寇破山东,东平府、充州府、济寧州都被打残了,大量百姓向南逃窜。 之后洪泽湖溃堤,流离失所的流民加上逃亡的盐丁、灶户,以及闻风而来的倭寇,导致海州这个三不管地带的粮食有著极大的缺口。 仅仅在羽山周边,丁邦彦亲眼所见,数百人尸首的大坑就多达十余个,令目睹者触目惊心。 这么多人,就算丁邦彦、刘西再如何不忍,就算舟山对人口永远有著需求,就算护卫车再如何怀仁,也不得不放流民逃亡。 安抚流民,那就得拿出粮食来,空口白牙没用啊—而这么多人口所需要的粮食,舟山实在是撑不住。 “还是调一批粮食过来吧。”陈子鑾抚摸著膀下的战马,“也不知道大哥会派谁来主理海州。” “谁来都得头疼!”朱珏撇撇嘴。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海州这边肯定会遣派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將领坐镇,陈子鑾应该是顺理成章。 “人手还是不够——.”陈子鑾低低呢喃。 海州人口不少,但护卫军能用的人却不多,就在前日,陈子鑾抽调了一批粮食运往高桥镇賑济流民,主事的是裴天祐介绍的高桥镇一个大户人家。 而这家人毫不客气的將大部分粮食吞进肚子·气的裴天祐七窍生烟。 最终的结果是,刘西也毫不客气的杀进高桥镇,將这户人家给抄了—-嗯,护卫军的將校士卒干这种事都是熟练工种。 为此,陈子鑾不得不向舟山、胶州求援,没有得力而且信得过的人手,海州的局面很难在短时间內改善。 “嗯?”朱珏听见马蹄声在后方响起,回头看去,两名警卫驱马疾驰而来。 “陈统领,舟山、胶州都来人了。” 统领並不是护卫军中固定的將职,而是军中对临时统率方面之师的將领的称呼。 陈子鑾精神一振,调转马头,一个多时辰后赶回了驻地。 护卫军的驻地选在了朐山以东,距离海州的州衙不远,其实就是原先的东海中所。 虽然东海中所位於淮安府海州,但实际上是受青州府的安东卫所辖。 去岁几场大战,东海中所的卫所兵要么战死要么补入江北军,但更多的是沦为盗匪, 乱兵,甚至成为倭寇,这也是海州成为三不管地带的一大原因。 驱马进入军营,陈子鑾翻身下马,与邓宝见礼,才看向其身后的数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从胶州赶过来的几人以孙鈺为首,其次是两位山东人,一个是寿光的李时渐,一个是张邦彦的三弟张邦直,两个人都是举人。 从舟山赶过来的除了以邓宝之外的几位水师將校,还有內书房的陶大顺。 陈子鑾瞄了眼陶大顺身后的中年人,这位身著官袍,不知道是什么来歷。 “这位是翰林院殷士儋,字正甫。”陶大顺介绍了句,加重语气道:“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又听人提起“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这几个字,殷士儋眯眼细看,对面的几位护卫军將领均神色微动,为首的陈子鑾態度也缓和了下来。 陈子鑾客套了几句,让人將叶邦荣、裴天祐叫来。 殷士詹还以为要寒暄会儿,没想到陈子鑾径直道:“景熙,你要有些心理准备。” 陶大顺神色既有些紧张,但也有些兴奋,轻轻的点了点头。 叶邦荣笑著说:“这边情况比胶州要糟糕的多,很多方面都非常麻烦。” 几人都知道,陶大顺本就是內书房一员,既然来了,肯定是要主政海州的。 而陶大顺今年二十八岁,从山东调来的李时渐、张邦直都是二十多岁,比陶大顺略小一些,显然是刻意为之。 “这边距离胶州近,若有不决之事,可以遣人去胶州。”邓宝提醒了句,“我会留下部分船只在海州。” “你那边也麻烦的很。”陈子鑾皱眉道:“北上途中要小心点,一方面是风浪,另一方面是提防辽东军。” 邓宝应了声,“我抽调了毛家老大、老二一起去,而且水师战兵也要见见血。” 一边说著,邓宝一边警了眼殷士儋,后者眼神闪烁,在心里想著,没想到护卫军与辽东军也有瓜葛。 “別想那么多。”孙鈺径直道:“月余前,护卫军遣使者渡河去了朝鲜,辽东军缺粮缺衣物,这次是运送物资北上相援。” 殷士修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孙鈺也没继续解释,“我先来?” “嗯。” “嗯。” 孙鈺从怀中掏出文书递过去给陈子鑾、叶邦荣几人查看,“大哥调令,丁邦彦率五营回师舟山,主责练兵,十一月初大哥会返回舟山,新兵入军,定下扩军编制。” 丁邦彦应了声,只是脸色略有些古怪。 “刘西所部与直属营回胶州,丁茂、楼华松分率七营、八营移驻海州。” “海州这边组建內书房,以陶大顺为首,李时渐、张邦直为辅,从胶州、舟山抽调管事。” “陈子鑾继续留在海州统军。” 听完传令,叶邦荣笑著说:“这下子算是把三团补齐了,不过海州不比胶州,至今还纷乱不寧,而且范围也大得多,需良將分驻各地—” 孙鈺眉头挑了挑,“你看中谁了?” 刘西冷笑了声,“司马如今被抽调去统领骑兵,直属营应该是孔壮所辖,正好缺了个副营长,你还想抢人?” 陈子鑾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话是这么说,但很快就要扩军了,以崔方在山东、 淮安几战的战功,副营长只怕不够吧。” “不错,不错。”叶邦荣连连点头,衝著崔方说:“后面平定海州各地,肯定还有战事,你留在海州正適合。” 陈子鑾、叶邦荣都在打算盘,如今护卫军分驻舟山、胶州、海州,接下来这一拨扩军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大范围调换將校。 如果崔方留在海州,那基本上就肯定是叶邦荣魔下了。 “我不管这些。”孙鈺听一旁的丁邦彦解释了几句,摇头道:“这等事,你们径直去信胶州。” 叶邦荣有些泄气,陈子鑾也不继续帮腔了,“那就说海州这边。” “其一,海州所辖的惠泽、赣榆两个县城,以及几个大镇都已经拿下,但残余的倭寇、乱兵窜入硕项湖中。” “硕项湖极大,水道复杂,湖边多为沼泽,难以追踪敌跡,三团一共也只有不到两千兵力,而且也不能太过分兵。” 孙鈺点点头,短时间拿下胶州、海州两地,护卫军兵力不足的软肋已然凸显。 不过接下来扩军,將近六千的新兵能解燃眉之急。 “其二,最大的问题在於粮食。”陈子鑾详细解说了海州目前的局势,嘆道:“若无大批粮食,护卫军也无计可施。” 朱环补充道:“即使有大批粮食,也需要从胶州、舟山抽调人手,本地大户-相当一部分都聚集乡勇,不是好相与的。” 陶大顺开口道:“秋收开始后,舟山那边一直在各地购粮,浙江、福建、山西以及南洋诸国,会陆续运送北上,但有两点———” “其一,陈思盼等倭寇如今行踪不明,舟山至海州、胶州的海途是否安全。” “其二,舟山不可能一直持续支援胶州、海州,我听闻胶州那边会开耕田地,而海州这边应该有不少良田。” “所以,我建议从舟山、胶州迁居部分民眾。” 陈子鑾、裴天祐、李时渐都点头赞同,虽然陶大顺说的隱嗨,但大家都不傻。 这一年多来,淮安府多遭大难,海州更是一度沦为三不管地带,如裴天祐这样的两榜进士都不得不迁居,肯定有大批的良田被废弃,这都是护卫军能接手的。 这点上,海州比胶州要强得多,不用开耕,立即就能派上用场, 裴天祐略有些兴奋,“海州一地,中部平坦,良田主要集中在高桥镇、临近镇、赣榆县城、惠泽县城几地,都是护卫军能控制的区域。” “咳咳。” 听到咳嗽声,陶大顺转头看向殷士儋,“正甫兄? “海州田地,能补粮用不足,更能安抚民眾。”殷士詹点头道:“但有一点不可不防“请正甫兄指点。”陶大顺正色道。 “在下听闻,就在前几日,有大户贪墨钱粮?” “是。” 李时渐突然反应过来了,插嘴问道:“正甫兄是担心大户吞田?” 殷士儋点点头,“类似如此大灾大难之后,正是大户吞併良田之时。” “民间田地买卖,往往只是白契,並不过县衙,鱼鳞册並不登记。” “护卫军初至海州,为这等事与本地豪族大户起了纠葛,一旦闹得大了———” “能在乱民、倭寇中坚持至今,多是在乡间有些势力的大族,为首者不缺胆气。” 殷士儋一番言语,点出了护卫军淮东战事之后最大的漏洞,从明面上来看,只是田地问题。 从本质上来看,这是没有清理地方势力舟山是白手起家,胶州刚开始是以势压人,后有知州协助,即使如此也砍下了不少脑袋。 而海州-从今年春耕前后,先是灶户、盐丁叛乱,后有倭寇数败明军,能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中存活下来的,肯定是在本地扎根很深,而且在乡间有很强影响力的大族。 与这种大族发生正面衝突,一个不好,海州都要震动。 陈子鑾有些歉疚的看向陶大顺,他还真没有考虑到这方面的事。 而陶大顺的脸色更加难看,半响后才以闪烁不定的语气说道:“倭寇盘踞郁州山,乱民乱兵常出没硕项湖,这些大户是如何存活下来,甚至还能组建乡勇.“ “他们的粮食、武器,从何而来?” 殷士詹有些异的看著陶大顺,这位青年心思敏锐,能这么快看到关键处,实在不凡。 “只有一个解释。”裴天祐语气艰涩,“他们与倭寇必有联络。” “同流合污未必,只是倭寇、乱民也各行其是,没人愿意去啃骨头罢了。”陶大顺阴著脸说:“海州春耕尚未完毕就已然大乱,本地存粮决计不够。” “只可能从外购粮或者劫掠,所以必然是合作。” “合作?”叶邦荣等人都是一头雾水。 殷士詹再次讚赏的看了看陶大顺,轻声道:“淮安盐司。” 眾人恍然大悟,倭寇、乱民能坚持这么久,只能是因为位於淮河以北的盐场的產出。 而本地大户,很可能在这些盐在买卖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上头吃盐,下头吃粮, 不仅能保证自身的安全,而且还能赚的盆满钵满。 陶大顺这么快就能想到此处,很大程度在於他曾经主事舟山盐田,而且计划中,海州本就是推广晒盐法的第一个试点。 第278章 蠢到不能再蠢 第278章 蠢到不能再蠢 沉默片刻之后,裴天祐嘆道:“难怪这半年来,江北苏松一带,盐价不升,反而是粮价突涨。” 按道理来说,两淮盐场下辖通州、台州、淮安三个盐司,大半个淮安盐司要么在倭寇、乱民的控制中,要么收到威胁,盐价理应上涨。 但事实上,既没有出现盐荒,也没有出现盐价上涨,这说明两淮盐场的產量並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叶邦荣眼露杀意,“但凡留下的,必然都是与倭寇同流合污者,乾脆一併扫除!” “都杀了?”陈子鑾哼了声,笑道:“若是动手,事情必然被捅到朝中,说不得江北军就要东进北上了。” “不错。”殷士儋提点道:“那些本地大户能將盐卖给谁?” “扬州盐商。”陶大顺接口道:“若是动手,那就意味著大半个淮安盐司脱离了掌控,扬州盐商本就与舟山有血仇,必然从中作梗——” 丟掉大半个淮安盐场,很重要,但朝廷或许还能容忍,不过落入了舟山的手中,朝廷就难以容忍了。 “要处理此事,不能从盐场入手.———” 如今舟山虽然割据一方,但还不能与朝廷撕破脸。 陶大顺情不自禁的起身,在厅內来回步,“从胶州迁居大量民眾也不妥———“” 外地人与本地大户发生矛盾,护卫军只可能拉偏架—再说了,这种內政事务,军方不应插手。 殷士詹饶有兴致的盯著这位青年,舟山选择一位未满三十的青年主政海州,是无奈之举,还是此人真的能胜任呢?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陶大顺才停下脚步,看向陈子鑾,“听闻流民甚多,其中少有青壮?” “不错。”陈子鑾解释道:“青壮多被裹挟,盘踞在几个镇子周边的流民中,十之五六都是老弱妇孺。” 陶大顺咬咬牙,“以鱼鳞册为准,將无主田地拨给当地流民,只要是海州人氏,都拨给田地!” 眾人相互对视了几眼,最终都看向了殷士儋。 殷士儋笑著頜首,“如此一来,既能安抚、收拢流民,亦能制衡大户吞併。” “而且要快。”张邦直补充道:“只要田地有了归属,即使老弱妇孺亦敢搏命!”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殷士詹心里喷喷称奇,陶大顺此人实在不凡,如此处置,其实是悄无声息的將护卫军与本地大户之间的矛盾,转为了本地大户与本地无田民眾之间的矛盾。 再有什么纠纷,护卫军反而能以超脱的处置者的身份出现。 顿了顿,陶大顺看向陈子鑾、叶邦荣,“过段时日,找个机会,杀只鸡,见见血!” 殷士詹看陈子鑾有些迷糊,提点道:“不要將盐场事摆在明面上,想必那些猴子会安分守己的。” “不错。”陶大顺昂首道:“更何况,晒盐法无需灶户,这些盐场於舟山无甚太多好处,可以先置之不理。” 殷士詹与陶大顺都是文人,说话有些拐弯抹角,这是他们的习惯,护卫军將校中只有丁邦彦、孙鈺听得懂,开口解释了几句。 说到底,这是软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 反正海州的盐场並不被舟山看在眼中,索性先不处置,甚至可以暗示,仍然让本地大户主持,將这条线留给他们和扬州盐商。 一方面不至於让朝廷与舟山撕破脸,另一方面也能安抚住那些无法吞併田地的大户...毕竟舟山是留了盐场给你们的! 还不满足,以为护卫军的刀不利吗? 等田地都安置完毕,等明年春耕开始,等陶大顺组织人手在沿海开闢盐田一切都好办了。 陶大顺心里略定,转头看向殷士儋,作揖行礼道:“事务繁多,千头万绪,海州流民无数,地方残破,还请正甫兄襄助。” 殷士詹有些迟疑,他在来海州的途中就与陶大顺聊了不少,刚才又见到了李时渐、张邦直两位同乡,已经知道了不少內幕。 胶州从上到下,几乎已经被舟山牢牢握在手中,无论是卫所还是州衙、县衙,都无法动摇护卫军的存在。 甚至於閔柏这位胶州知州,都在胶州內书房任职,换句话说,閔柏已经事实上背离了明廷,而选择了舟山。 不仅仅是閔柏一人,还有任万里、石茂华、郑光薄这些殷士詹的同乡,还有凌云翼、 张邦彦两位同年殷士儋能理解他们,如果自己当时也在山东,经歷了明军大败,韃、乱兵先后肆虐,恐怕也会投身舟山。 犹豫了许久之后,殷士儋轻声道:“此番出行舟山,耽搁一段时日倒是无妨。” 顿了顿,殷士儋苦笑道:“南京城內,实在令人鬱郁。” 事情议定后,由裴天祐这位本地人出面,再加上面相凶悍的朱珏为辅,临近镇、高桥镇两个重地很快就被攻克·前几日高桥镇內那一场,地上的血都没干呢。 而陶大顺抽调人手,將无主田地分给了流离失所的流民,软硬兼施之下,那些大户也只能默不作声。 而对於流民来说,这次施田的效果非常好。 有了田地,即使是賑济的粮食少了些,即使明日春耕的种子、农具还不知道在哪儿, 民眾也都將心放在了肚子里。 甚至有数百混入硕项湖的本地人都上岸来投,还给护卫军带来了不少关於残余倭寇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民间的寺庙中,都已经有人为陈锐、陶大顺立象了。 邓宝很快离开了海州,部分船只留在海州,部分船只走近海去了胶州,自己率水师进入黑水洋,扬帆绕过登州,向朝鲜而去。 胶州,逢猛镇。 “景熙颇有手段。”徐渭笑著说:“实话实说,比宗安兄要强。” 陈锐不置可否,沈束在內政方面尽心竭力,但他用沈束,主要还是因为信任,当时实在是手头缺人。 陈锐也考虑过,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些年,內情司会分化出一个机构,类似於后世的监察机构,由沈束来担任。 这个机构容易得罪人,放在封建时代,主事人往往会落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不过沈束是陈锐的老师,不需要担心,正合適。 “当年就听说过陶大顺之名,没想到”今日赶到逢猛镇的凌云翼也喷喷称奇,“当年要不是有士子投书都察院,说不得比我还要早一科呢。” 陶大顺嘉靖二十二年就中举了,不过参加的是顺天府乡试,他祖籍是浙江,为了籍贯,北方士子鼓譟闹事,以至於陶大顺等人被革名。 不过歷史上,陶大顺回到了浙江,还是顺利的考中举人、进土。 陈锐开口將话题扯了回来,说:“我不喜卫所兵,主要是虽名为兵,却不堪战,更有甚至,视民眾为猪羊。” “但舟山不行卫所制,胶州两卫转为农户,无需提防,也无需针对。” 徐渭补充道:“既为民,那就要一视同仁。” 凌云翼无奈的点点头,他此来也是为了田地。 高密县城位於百脉湖西南方向,而凌云翼设的內书房高密一支位於胶水、张奴水之间,此地土地相对来说肥沃,多有良田。 只是这一块原先隶属於灵山卫虽然没有名义,但灵山卫將这儿视为自己的地盘。 而灵山卫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內,大量士卒战死或降敌,已经无力耕作如许多良田,所以凌云翼希望將这些田地分给迁居的民眾。 “其实可以参考胶州事。”徐渭换了个角度,笑著说:“听卓青提及,灵山卫中多有女子.....” 凌云翼眼晴一亮,“若是成亲,那就能另设户,自然就能分田!” “文长兄不愧才名!” 凌云翼连连吹捧了几句,徐渭笑吟吟的,而一旁的陈锐插嘴说:“先让卓青出面,他妻子病逝已有数年,前几日閔柏为其做媒,求娶马文煒寡居的长姐。” 凌云翼愣了下,转头看了看笑容已经凝固的徐渭,后者心里暗骂不已,非要拆我台是吧! 马文煒,青州安丘生员,迁居胶州,如今在高密內书房,就在凌云翼魔下任管事。 待得凌云翼满意的离开,徐渭不阴不阳的说:“朱珏那事怎么办?” 陈锐皱眉想了会儿,轻声道:“隨他吧,入军又不是做和尚。” “下面的士卒都是良家子,半数都成婚了,家中有妻子上养老人,下抚子女,才能奋勇,將校亦然。” 朱环已然知道了,裴天祐奉命说服海州诸多大户,这廝舔著脸非要跟著,真的將裴天祐当成长辈捧看。 顿了顿,陈锐看了眼徐渭,“你也一样,无需考虑我。” 徐渭哼了哼,他生母为这事愁的不行,都几次找到陈家去了。 陈锐在心里计算了下,大致在明年末,自己也要准备了,后年成亲后需要儘快生子..下面的士卒倒是无所谓,但內政人员、护卫军將校才能定下心。 没有子嗣,基业就不稳,有崩塌的危险,这一点已经有好几人向陈锐隱晦提及了。 不过孙环今年才十三岁,后年也就十五还是个初三或高一的孩子。 这时候,外间脚步响起,已经抽调回来的直属营连长卢胜疾步入內,“大哥,戚继光在外请见。” 徐渭眉头挑了挑,“倒是识趣!” 舟山那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对於沈束回绝起復,徐渭並不意外,而对於张老夫人的封赏以及赐宅,让徐渭又咒骂了严世蕃一场。 徐渭早就预料朝中会针对戚继光出手,却没想到目標会是戚继光的母亲张氏。 严世蕃也是冤枉这次还真不是他出的主意。 严世蕃绝顶聪明,无所谓手段光明还是阴诡,但也看得清楚,只要朝中不能给予登州军实际的支持,那何种精妙的手段都没有实际作用。 显然,戚继光也看得到这点,所以才会亲自赶到逢猛镇,而且没有径直入內,而是在外请见。 这是戚继光在表明態度。 片刻后,戚继光走入屋內,而陈锐安坐在桌后,抬头看了眼。 “你我之间,却如此生分。”陈锐摇头道:“朝中手段看来颇有效用。” 戚继光脸色有些难看,陈锐继续说道:“登州、平度州亦收容大量民眾,舟山会运粮北上支援,下一批粮米大概在半个月后运至。” “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先问你的態度,再说这件事。” “適才我也想过,你戚元敬在门外请见,我要不要亲自出门相迎。” 陈锐神色略显淡漠,而戚继光脸上略有些惭愧。 “舟山聚拢志同道合者。”陈锐平静的说:“我知晓你戚元敬的志向,知晓你戚元敬的將才,也知晓你戚元敬的心思。” “伯母去向,你自决之,舟山不问。』 一直不声的徐渭用窥探的视线打量著面色不停变化的戚继光,突然笑著说:“生死之交,又是可託孤寄子的交情,你当知晓,此言非是试探或敷衍。” 戚继光用力点头,“母亲来信,有意迁居南京,不过岳父想留在舟山。” 徐渭有些意外,嘴角不自觉的勾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是想一鱼两吃啊,哪头都不落空。 “好。”陈锐点点头,“我会让人安排。” 戚继光还想说些什么,陈锐却话题一转,起身走到墙壁前,盯著地图,说道:“海仓港口那边还需要你盯著,从下个月开始,会有船只从青州运送煤块,走胶莱河运来胶州。” “如今胶州这边暂时不会疏通胶莱河,而是走百脉湖、张奴水,吴泽已经开始挑选人手,今年应该就能通航。” “明年开始正式疏通胶莱河,主要是大沽河段,不过北端需要你出力。” 戚继光拋开脑中的烦心事,专注的盯著標註的极为详细的地图。 还在处理公务的徐渭侧头扫了眼,心想严世蕃对陈锐知之颇深,搞不好不一定是这廝出的主意。 远在南京的严世蕃此刻正在锦衣卫衙门內,面色阴沉的盯著陆炳,“这就是你的计策?” “將戚继光的母亲扣在手中,就有用了?” 陆炳笑吟吟的先挥手让沈炼出去,才开口道:“此乃阳谋。” “不错,虽然阴诡,实则阳谋。”严世蕃看上去有些烦躁的模样,“不管张氏会不会迁居入京,舟山、登州必起间隙。” “是啊。”陆炳对自己的出手很满意,“纵戚继光与陈锐乃生死之交,也不得不生分。” “如今的山东,王德虽为巡抚,但只有登州军才能略为制衡护卫军。” “你说的对。”严世蕃原本满肚子的话,突然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他面无表情的起身,“但愿能得逞。” 走出屋子,严世蕃迟疑了会儿,找了个力士问了句,转而向东,穿过两条长廊,在一个小园中看见了沈炼。 沉默片刻后,严世蕃才开口道:“你也知道,其实没有用。” 沈炼面如寒冰,“不错。” “其一,朝中无能支援登州,而戚继光却需要舟山支援。”严世蕃嘆道:“你觉得, 舟山会断绝支援登州吗?” “不会。” “是啊。”严世蕃笑道:“陆文孚这般手段,对寻常人物或有奇效,但对陈锐却是无用。” “陈锐其人,气度恢弘,非寻常人杰。” “以我看来,这等手段,说不定適得其反!” 沈炼不再开口,因为他同样这么想。 陆炳的手段,说得好听点那叫阳谋,將分化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如果陈锐置之不理,继续保持对登州的支援,那么,戚继光对明廷的忠心,还能保持多久呢? 真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主意。 第279章 硕鼠 第279章 硕鼠 天色略有些昏暗,朱抬头看了看,伸出手试了试,撑起了油纸伞,遮挡住正在疾行的沈束的头顶。 “只是小雨。”沈束温和的笑著说。 “前些日子,万公受寒,臥床数日,先生还是留点神的好。”朱解释道:“如今舟山事务繁忙,又抽调了大批人手去胶州、海州,先生太过疲累,非是明智之举。” “虽然疲惫,但也奋然。”沈束脸上满是笑容,“海州百废待兴,若能安抚民眾,当有作为。” “是啊。”朱也笑著说:“想不到,想不到,两月之內,先破韃,后败倭寇,手握两州之土,舟山根基已固,已至腾飞之际。” 连续传回舟山的捷报,让无数人心神振奋,山东三战三捷在东南的影响力,是如今尚在山东的陈锐、徐渭难以想像的。 仅仅十余日,有主动请入护卫军的,有主动请入舟山的,其中有山东士子,有北地將校,也有不少东南人。 比如已经主政海州的陶大顺的胞弟陶大临,这位一直在家守孝的士子终於摁耐不住, 直上舟山。 比如去年一同南下的萧饰,与其父亲萧鸣凤赶来了舟山,后者已然年迈,前者暂无司职,但也愿入新兵营,教授新兵识字算学。 还有翁万达的义子翁从云,就连沈炼的长子沈襄也来了。 回了议事堂,沈束看了看桌上厚厚的文件,笑著捡起一本,“少钦,想必已经等急了,先回去吧。” “先生,这么多公文呢。”朱摇摇头,手脚麻利的將公文分类。 如今內书房中,陈锐、吴泽在胶州,陶大顺主政海州,只留下了沈束一人。 舟山已然立制,各类事务繁琐,公文来往不断,光是批阅公文,沈束一天都不能出门,不得已抽调人手来帮忙,而朱是其中最得力的帮手。 一直到夜幕降临,所有的公文都批阅完后被归档,朱才起身离开议事堂。 十三少年郎中,朱年纪最大,但也毕竟只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不过刚出了门,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显然已经急不可耐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进了申號村,朱脚步放缓,如今已然是黄昏时分,而且还有小雨,但人流量不小。 如今舟山人口过万,虽然大部分货物都需要从外界採购,但內部也开始有商品交易, 主要就是集中在甲號村。 放眼望去,有售卖布料的,有售卖各类鱼类的,甚至还有专门售卖农具的。 挤过人群,绕过两条巷子,再往南侧有一道大门,朱从怀中取出木牌,递给门口的守卫。 门內的居民区都是护卫军大小將领以及管事的家卷,外人是不能入內的。 再次加快了脚步,远远的听见嘈杂声,朱小跑著推开大门,一眼就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吴大绩。 “少钦兄回来了。” “少钦兄。”吴大绩笑著迎上来,正要作揖行礼,却被朱一把楼住了肩膀。 “北援山东,三战三捷,力挽狂澜,名扬天下!”朱眼圈略有些红,“天下无有二军!” 沈一贯笑吟吟道:“不仅如此,疾驰淮安,大败倭寇,拯民眾於水火,令人羡煞!” “来来来!”朱拉著吴大绩坐下,“与我们好好说说山东战事!” 吴大绩笑著坐下,想了想才开口道:“其实第一战我没参战,隨旅副绕袭韃靶后路, 不过汶水县外那一战,千余韃骑兵难撼兵力差不多的护卫军步卒—.” 隨著吴大绩的描述,山东战事如同画卷一般在眾人眼前陆续铺开,每个人都听得目眩神迷。 胶水一战的战,援昌邑县的急行军和夜袭,青州大捷中惨烈的廝杀,大败韃的追击破敌从初战的志芯不安,到昂首西进的意气风发,再到淮安战事中的索然无味“ 孙羡慕嫉妒的说:“其实我隨父久居顺天府,江南人不识,亦可入军。” 汪古笑著说:“我已得许可,下一批募兵时入军。” “其实我也想从军。”陶景同舔著嘴唇。 显然,吴大绩描述的一切,让这些青年悠然神往。 吴大绩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战场乃立尸之所,此次出兵,先溃万余韃靶,后破数千倭寇,但护卫军也损失不小。” 想起隨著丁邦彦站在全军最前方充当前锋,吴大绩神色略有些黯淡,刀劈矛刺,扑面而来的羽箭,声嘶力竭的狂吼,隨时飞溅的鲜血,以及软软栽倒再也爬不起的战友。 “我在军中是班长,一班十二人,战死两人,重伤一人。” 朱点点头,“战报已经入档,此次护卫军差不多战死重伤一个营,不同於明军、 靶,护卫军士卒成本很高,这等损失不算小。” 朱扫了眼眾人,“元太小,才十二岁,除了他之外,一共十一人。” “閔三郎、池四郎各有司职,沈肩吾与我已经被调入內书房— 池明志如今是盐田那边的小管事,閔成弘主持试验田,沈一贯在內书房协助沈束。 虞德燁、梅农如今分別在財务处、採买处,適才开口的孙、陶景同、汪古三人如今轮作坊处,早就待的不耐烦了。 朱琢磨了会儿,看向吴大绩,“今年应该差不多了,明年战事——” “首要安定海州,其次北上取沂沐河谷。”吴大绩解释道:“海州那边不少倭寇、乱民窜入硕项湖,难以追捕,数以万计的流民北上沂沐河谷。” 沈一贯点头道:“淮东北上山东,沂沐河谷为首要之地,西去莱芜,北至益都、淄川,东过五莲山可抵日照、诸城。” “且此地土地肥沃,乃农耕重地。”孙链有些兴奋,“若是能编练流民成军,以淮安、胶州为根基,由沂沐河谷相连,收復山东,並非奢望。” 吴大绩、朱都摇了摇头,前者轻声道:“兵力不足。” “不仅仅是兵力不足。”朱解释道:“护卫军战力如此强,耗费极巨,此次出兵山东、淮安,仅抚恤、赏银就是一大笔。 而且胶州、海州两地也要耗费大量银钱,更別说还要支援登州甚至辽东” 如今在財务处的虞德燁连连点头,嘆道:“整理帐目,实在触目惊心,每日都是银子如同溪水一般的流淌,如果明年继续募兵扩军,只怕有些撑不住了。” 沈一贯没声,其实他是知情的,看样子有点撑不住,但实际情况要好得多。 一方面基建主要是胶州那边,海州这边不会大范围大动土木,另一方面山东、淮安几场战打下来,缴获也算丰厚。 而吴大绩眼神略有些诡异,这次我回来就是为此啊。 “到时候再说吧。”沈一贯笑著说:“想必陈千户、青藤先生不会没考虑到这些。” “而且昨日我还看到递送来的公文,定海、海州、胶州三地都有大量民眾,明年是必要春耕的。” 朱点头赞同,“待得明年秋收,,若是抢收第一季,粮食大抵能自给自足,根基便固。” 吴大绩打量了朱一眼,他曾经听麻夏说过,陈锐与徐渭等人曾商议过,如今舟山最大的软肋在於粮食。 因为今年基本上所有的粮食都是收购来的,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再说了,粮食这东西是越买越贵的。 如今舟山已经很遭朝廷忌惮了,在各地收购粮食肯定多多少少是有阻力的。 只是略为想了想,吴大绩看向孙等三人,“若真的要入军,那就明年第一拨应募。 “先在海州、青州见见血,有些歷练,攒些经验。” 孙先是应了声,隨即轻嘆一声,“遥想当日,似乎並不远。” 眾人都沉默了下,陶景同掐指算了算,“五月二十四日,至今四月有余。” “嘿,四个多月而已。”孙喷喷道:“当日护卫军不过三营一连,千五士卒—” “如今却是三团一营,兵力逾四千,等到下个月新兵入军,加上水师,兵力过万。” “如恍然一梦。”沈一贯也大发感慨,“你我十二人,遇如此劫难,却不料柳暗明又一村。” “不仅如此。”朱扬声道:“更见得新天地,更能施展抱负!” 几个年纪略大些的都赞同的点头,他们都知道,如果走科举这条路,等他们能有所作为,只怕还得等上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而舟山这边,职位从来不与年龄、资歷掛鉤,看的是你的能力,这在军中还是內政中都是如此。 所以在舟山,限制他们发展的是他们自身的能力,而不是资歷、年龄、背景这些。 “来来,先吃饭吧。”孙招呼了声,与閔成弘、汪古出门,不多时就带了饭菜回来,还弄来了一小坛酒。 “斟酒,都满上!” 沈一贯大呼小叫,他今年二十岁,性情跳脱。 梅农笑著说:“这次元就別喝了,上次饮酒是捷报传回,元一杯即倒,次日午时才醒。” 张元今年才十四岁,是眾人中年龄最小的,长的又瘦瘦小小,此刻却抢著杯子,昂首。 眾人大笑举杯,朱扬声道:“此杯酒,首贺护卫军山东、淮东大捷,次为吴十郎接风,望他日再立新功!” 孙键轻轻拍桌,“我请了閔三郎酿了十二坛酒,埋於后院土中,他日收復北地,驱逐韃虏,再取出痛饮! “好了,好了,先饮先饮!”沈一贯喊道:“我饮两杯,替麻八郎饮!” 虽然只是小小一坛黄酒,但眾人不多时就熏熏然,隨便吃了点菜,將一杯就倒的张元標送回屋,吴大绩才说起正事。 隨著吴大绩的讲述,眾人的脸色都变得颇为诡异。 “这平地抠饼,空穴来风—”虞德燁喃喃道:“应该是徐文长的谋划吧?” “嗯,肯定是他!” “东南皆知晓,徐文长乃舟山谋主。” 吴大绩嘴唇微张,想了又想还是闭上了嘴巴,算了,就让徐渭背这个锅吧,总不能让大哥来背。 此时此刻,大榭岛的码头边,一艘不大的沙船正在靠岸,一位身材硕长的青年钻出了船舱。 等候的段崇文抬眼望去,皎洁的月光投射在青年的脸颊处,暴露出此人埋藏在阴鬱中的暴烈情绪。 “来了。” “嗯。”廉钟阴著脸环顾四周。 段崇文也不多问,在前面引路,不多时进了军营后方的一处宅子。 屋內有四五盏大大小小的油灯,將桌案照的亮堂堂的,桌上摆著的是厚厚一叠帐册。 “都在这儿了。”段崇文平静的说。 廉钟隨手捡起一本看了几眼就丟下,他早年就隨陈锐定居双屿岛,对帐册並不陌生。 “说吧。”廉钟冷冷的说:“大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以你主事內情处,那就是信得过你。” 段崇文点点头,抽出了几本册子,“或以次充好,或要挟商贾索要贿赂,或与商贾商议抬高价格,或寻机抬高运费,或售卖皂块、盐剋扣分量,都在这儿了。” “以骆柏、骆森两人为首,共计十六人。” 廉钟咬著牙接过名单,上面每个人他几乎都认识,骆柏是他姐夫,骆森是骆柏的堂弟,其他人大都是父亲当年带的掌柜、伙计,其中一人当年与陈默一併为学徒。 说白了,每个人都与廉家有关係,每个人都去过廉家。 沉默了会儿,廉钟开口问道:“我兄长那边? 段崇文摇摇头,“胶州传令之后,我细细查探过,令兄与骆松之子骆尚志也没有涉案顿了顿,段崇文轻声道:“令尊应该不知情。” “哈!”廉钟笑了声,“女婿、徒弟大把大把的捞银子,父亲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 段崇文也不声了,的確,要说廉兴贤一点都不知情,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根据现有的情报,廉兴贤本人倒是不涉案。 “骆松什么时候到?” “明日应该能到了。” 廉钟丟下名单,“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他们贪了多少,让他们一文不少的吐出来!” 段崇文轻轻点头,这是肯定的,北镇抚司的手段,足以让那些人开口。 “不过大半年光景,舟山一跃而起,耗费的银钱数不胜数,如此大好基业,自然是少不得硕鼠的。” 廉钟冷笑道:“也好,廉家乃陈家姻亲,我与大哥是总角之交,如此下刀,才能震他人!” 第280章 故人 第280章 故人 议事堂门口,回到舟山的丁邦彦正在与万表敘话。 虽然万表主责军法处,但因为陈锐连续抽调了吴泽、陶大顺诸多管事前往胶州、海州,沈束不得不临时借调方表过来帮忙。 而且,沈束也已经给陈锐去信,將来军法处交给孙鈺,万表会被调入內书房。 而丁邦彦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得不与万表商议其中的细节。 “虽然有些剑走偏锋,但也是无奈之举。”万表笑著说:“应该是徐文长的谋划吧?” 丁邦彦老脸抽了抽,好嘛,这个锅,徐渭是背的死死的了。 又聊了会儿,丁邦彦才告辞离开,往南而去,顺著路走了好一会儿,才远远的看见新兵营。 如今护卫军在舟山的驻地不少,以沈家门为核心,定海卫、大小榭岛、普陀山都有营地。 不过,新兵营主要集中在大榭岛、沈家门、马峙岛三地。 营门外,十余青壮正在大声说笑,看到丁邦彦过来,纷纷行礼。 丁邦彦回了一礼,略为惊讶的笑道:“子中兄也来了。” 叶大正授须笑道:“万马齐暗之时,护卫军连败靶、倭寇,为天下所瞩目,在下於后宅镇实在是坐不住了。” 陈锐第一次在义乌募兵,出面的主事人就是以叶大正为主,而其他的几人如陈家的家主陈大成、楼家的家主楼大有也都到了。 如果说杭州一战只是初露锋芒,而山东三战以及淮东战事,展现了护卫军强大的战力,也展现了陈锐这位首领的志向和坚持,这使得眾人都不再犹豫。 事实上,楼家、陈家都有不少子弟如今就在新兵营內,只是叶大正等人如今尚未应募,所以不能入营,只能在营门外敘谈。 “宗美兄如今掌一营之兵,这批新兵入营,魔下兵力应该过千了吧?”楼大有有些羡慕。 “那也比不得楼楠、叶邦荣啊。”丁邦彦谦虚道。 这两人都是护卫军中最拔尖的,都掌一团兵。 楼大有以及身后的几个楼家族人都有些汕汕,楼楠父亲早亡,隨母亲於舅家长大,与楼家的关係相对比较远。 叶大正轻笑道:“那也比不得廷梓,主持淮东战事,大败倭寇,如济世良药。” 相互吹捧了几句后,丁邦彦转而问起乡梓事。 眾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看,陈大成骂道:“一个多月前,矿工起乱还真不能怪他们,那些矿监真是不把人当人!” 叶大正脸色阴沉,“卢鏜率兵镇压,將三百余俘虏一併斩首,以示效尤。” “说起来还要谢过陈千户。”楼大有嘆道:“要不是护卫军中多有义乌人,只怕那些官军要肆虐金华。” 陈大成看了眼叶大正,“数百官军驻扎在后宅镇,就连子中兄被勒索了一笔。” “他们可不是护卫军,钢刀悬於脖颈处,哪里敢不给?”叶大正苦笑连连。 楼大有突然说:“楼家子弟,已有数十人决定迁居舟山,十余家已经在丙三村落足。” 舟山这边所有的居民区都是以甲乙丙丁等加上数字编號的,丙三村位於定海卫,在大嵩所的北侧十余里处。 虽然大都是棚子,但类似的村落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出现在定海卫各处。 按制应该由定海卫所辖的大嵩所、霸鰲所根本无力阻止,也不敢阻止,甚至这两个百户所的士卒大都应募作工,实际上是受舟山节制的。 看丁邦彦沉吟不语,楼大有苦笑道:“也是无可奈何,应派餉银闹得太凶,金华府本就不富裕,居然承四万五千两。” “这么会怎么多?!”丁邦彦不由得失口。 这次浙江省应派餉银三十五万两,而浙江一省一共十一个府,平均下来一个府应该在三万两多一点,而金华府却要缴四万五千两,是超过了平均数的。 不等楼大有解释,丁邦彦就明白过来了。 原本之前的追缴拖欠就已经逼得很多农户破家了,所以官府只能选择有余力的,而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寧波、温州这些府州都有名门望族,而且姻亲关係盘根错节,官府不肯去捅这个马蜂窝。 所以,只能让相对贫困,但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几个府州承当更多了。 楼家在义乌算是乡间大族,但也就有两个秀才,连个举人都没有叶大正嘆道:“其实金华府还不是最糟的,处州那边据说已经开始闹事了。” 浙江一省,最容易闹事的就是处州府。 眾人舟山一行,决意来投,也有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丁邦彦轻嘆一声,“尽弃民心,尽弃民心!” 眾人默然,唯有一直没有开口的吴唯忠突然扬声道:“幸有舟山!” “不错,幸有舟山!”叶大正用力点头,“宗美兄,听说这一批新兵约莫在下个月初入军?” “是。”丁邦彦解释道:“也不会全都入军,必须考核通过,会有部分新兵分流到三地,负责治安。” “那下一批募兵?” “目前还没確定。”丁邦彦並不隱瞒,“因为淮安府突起倭乱,所以提前进军海州, 压力不小—诸位也都知道,护卫军训练士卒,非常耗费银钱。” 顿了顿,丁邦彦確凿的说:“但明年肯定会募兵,而且规模不会小。” “部分在山东,部分在浙江。” 陈大成有些不太满意,“六月之前?” “这个—”丁邦彦乾笑了几声,“那要问旅部了,为兄是真的不太清楚。” 如果接下来的计划成功,那明年初就要募兵,如果不成功,那有可能要等到明年秋收了.. 最关键的还是粮食,是的,粮食是可以买的,但买粮食要白的银子啊! 眾人都有些失望,叶大正琢磨了会儿,大概猜到了点什么,只是不方便在这种场合询问。 眼看著要到午时了,丁邦彦带著眾人找了一处食堂用饭,仔细介绍舟山这边的制度。 “一般来说,士卒將校都是在军中食堂用饭。”丁邦彦从怀中掏出木牌,“如果是在军营之外—-每个人都有木牌,上有名字、籍贯、年龄、职位,以此领用饭菜。” “应募青壮一般不会来食堂,都是在各处用饭,食堂会送过去,这边主要是各处管事、文员、杂役。” 丁邦彦一边说著,一边掏出几个银角子丟给警卫,笑著说:“你们既没有入军,也没有入舟山,自然是要掏银子的。” “不仅是我,就是宗安兄、徐文长偶有旧友姻亲来访,也都得掏钱。” 叶大正点点头,看著食堂內来往不停的人流,“井然有序,宗安兄手段不凡。” 丁邦彦笑了笑没解释什么,他如今掌一营兵,在军中地位不低,而且侄儿丁茂资歷深,所以他很清楚,虽然陈锐平日里並不具体管理內政,但很多流程、制度都是陈锐亲手制定的。 吃完饭,叶大正等人准备告辞离开,他们人数不少,是居住在定海县城內。 叶大正握著丁邦彦的手,“若回师,还请宗美兄提前来信,当来致贺,迎接壮士。” 丁邦彦笑著应了声,回到舟山后的这些天內,他深刻的感受到山东三战三捷到底能给舟山带来什么。 丁邦彦转到了议事堂后的一个小屋中,沉默了会儿后,才让人將吴唯忠叫来。 “家人都迁来了?” “是。”吴唯忠点点头,“稍微迟了些,沈家门这边已经没有位置了,只能安置在定海卫,在乙六村。” “棚子?” “是。” 丁邦彦眉头皱了皱,“如今胶州大兴土木,吴泽被调去主管胶州基建,一时半会儿难以建宅,定海卫这边若要建宅,只能自行建了。” 吴唯忠点头道:“村中也有砖瓦宅屋,也都是自己出钱购砖石的。 1 “你家中只有母亲、弟弟和妹妹。”丁邦彦摇摇头,“惟贤今年才十二岁—“ “这样吧,让他们住到甲一村去,我平日都在军中,家中正冷清著。” 丁邦彦早在七月份就將家人迁居到了舟山,以他的级別,是能在沈家门申请到一套宅子的。 丁邦彦家中只有母亲、妻子和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女儿,也的確冷清的很。 吴惟忠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作揖行礼,“多谢丁公。” “不过些许小事。”丁邦彦授须沉吟,视线在吴惟忠的脸上打转。 吴惟忠有些奇怪,笑著说:“若有事吩咐,还请丁公无需客套。” 丁邦彦轻笑了声,“汝诚,以你观之,护卫军如何?” 吴惟忠更是奇怪,“护卫军北上山东,如今负天下之望,丁公此言何意?” “那陈千户如何?” “白手起家,颇有大志。”吴惟忠隱隱听出了些什么,言语间颇有些隱晦。 丁邦彦在脑海中想了又想,轻声道:“有一件密事,我在考虑要不要告知你———“” 吴惟忠没声,只安静的听看。 “但若是你知晓,那就再也下不了舟山这条船了。”丁邦彦幽幽道:“我已然决定, 此生投身舟山,但你还年轻—.” 吴惟忠哑然失笑,连连摇头道:“適才我还以为丁公与南京有来往呢。” “哈哈哈!”丁邦彦放声大笑,“我在南京城內月余,胸中常鬱郁,哪比得上在护卫军中的豪情壮志!” “那就请丁公道来。” “不急,不急。”丁邦彦轻声道:“我还是要替你解说如今局势。” “护卫军山东三战三捷,又遣陈子鑾率兵平定淮安倭乱,如今驻兵海州。” “但朝中对护卫军的態度却是当日胶水大捷的战报传入南京,据说陛下大怒,出身寧波的通政使赵文华、兵部左侍郎张时彻都被斥责。” “青州大捷后,率徐州军北上山东的徐州知府吴桂芳,以及支持出兵的江北总督王邦瑞均被调职。” “严嵩的舅子欧阳必进如今出任江北总督,而舟山与严党势不两立,想必你也清楚。” “嗯。”吴惟忠应了声,陈锐、周君佑、周君仁的经歷在舟山並不是什么秘密。 “朝中又有意起復沈宗安,赐戚继光母亲浩命,召其入京—“” “简而言之,朝廷颇忌惮舟山,忌惮护卫军。” “而护卫军的军费、军械、將校?朝中无力约束。” 吴惟忠眯著眼点点头,他虽然才十八岁,但却也听得懂,舟山已经事实上成为一股割据势力。 “或许有一日”丁邦彦沉默了会儿,才继续说:“或许护卫军不得不与明军开战。” 让丁邦彦意外的是,吴惟忠似乎没有考虑,轻声道:“敢问丁公,十年之內,朝廷可会北伐?” “很难,很难。”丁邦彦摇头道:“河南前线,据说不敢越雷池一步,山西那边勉力支撑。” “如今韃靶未用全力,一方面辽东尚有明军,舟山前几日已然遣船只北上,援助衣物、粮米,另一方面韃靶尚有內忧,俺答到底不是大汗,蒙古大汗至今尚在草原。” “一旦俺答解决了內忧和辽东军,积蓄实力” “朝廷北伐只怕会先行南下来攻。” 吴惟忠专心的听著,“如此说来,护卫军以海州、胶州为基,一旦韃南下,便可出兵北上西进。” “不错。”丁邦彦点头赞同,“若是拿下沂沐河谷和青州南部,集大军北上,韃侧翼有忧。” 这次吴惟忠想了很久,低著头思索了一刻钟后,才轻声问道:“护卫军会攻南京吗? ”” “不知道。”丁邦彦回答道:“除却山东之外,可能浙江、福建,可能江北,但攻南京的可能性不大。” 吴惟忠点头道:“出兵之前,我曾听廷梓兄提及,陈千户曾言,自古得国之正,无过於明。” 丁邦彦笑了笑,他也是这么想的,也是从这句话做出判断的若要改天换地,那就不能篡,而是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 吴惟忠笑著说:“如此一来,朝廷决计不敢与舟山撕破脸,难道从河南或者山西、陕西调兵吗?” “丁公,到底是何等密事?” 丁邦彦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听见脚步声,吴惟忠侧头看去,一个面容略有些熟悉的青年推门从內室走出。 “汝诚兄,多年未见,还识得故人吗?” 第281章 杀鸡儆猴 第281章 杀鸡儆猴 “十一年前,清明寒食,吴坎头村东,犹记得河水清澈,你我赤足下溪摸螺。” “你” 吴惟忠尚有些迟疑。 “你我虽十余年未有再见,但书信来往不断——” 话还没说完,吴惟忠睁大了眼晴,疾步上前,双手摁在吴大绩的肩膀上,“你-你还活著!” 吴大绩反手搂住幼年好友,笑道:“幸有舟山,幸有护卫军,幸有大哥援手,险死而还。” 十三童子案在浙江哄传一时,至今还没有確凿消息,其中金华府有两人,都是义乌人,而且父祖辈都有两榜进土,影响力极为庞大。 吴惟忠定晴打量著这位一直有书信来往的好友,面容颇有风霜之色,却神情坚定,背脊挺直,唯有嘴角绒毛显示出尚未加冠的年龄。 “你—” 吴唯忠迟疑了会儿,“入军了?” “青州一战,二团奉命为先锋,千余士卒敌数千敌卒。”丁邦彦笑道:“十郎为军中班长,坚守前线,手刃不下三人。” 吴唯忠愜愜的盯著吴大绩,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来,这才问道:“十郎?” “十三人中,一人被害,剩下十二人,以年岁排列,我排在第十位。”吴大绩解释道。 “那光卿兄?” “光卿兄排在第七。”吴大绩將好友摁在凳子上,“不同於小弟,他毕竟是义乌生, 义乌长,太多人认识,所以不能入军,如今在財务处。” “噢噢!”吴大绩拍了下大腿,“难怪东崖公会来舟山!” “是。”丁邦彦插嘴道:“不过东崖公乃是十三人中唯一知情人,其余十二家均不知子弟生死,身在何处。” “伯父也不知情?”吴惟忠有些意外。 “嗯。”吴大绩轻嘆一声,將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所以,如今虽不能確凿幕后主使,但必定与徐唯学有关。”吴惟忠用力了揪耳朵,“不错,的確不能泄露,否则倭寇乱起,苏松一带难以收拾!” “不仅如此。”吴大绩摇头道:“不同於南宋对金、蒙古,数百年来,东南沿海,海船盛行,护卫军凭此来往浙江、山东,尚能支援辽东。 胶州正在修建码头,疏通胶莱运河,他日水师能径直从莱州扬帆北上,直击北地。 2 吴惟忠恍然大悟,“若是徐唯学、毛海峰投了韃,那就糟了。” 丁邦彦提点道:“他们只是排头兵,后面还有汪直呢。”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得不承认,在如今的局势下,汪直这位“五峰船主”是有影响天下的能力的。 “明白了。”吴惟忠郑重点头,“此事我必守口如瓶,绝不外泄。” “所以说,你知晓这件事,就算是上了舟山这条船。”丁邦彦笑道:“再也下不去了” “求之不得。”吴惟忠笑了笑,隨即视线在吴大绩脸上打了个转,“不过今日—” 吴惟忠心里有数,这等密事,在整个舟山,只怕知晓的人也不多,肯定都是极受信任,而且地位极高的那些人。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没有必要將这件事告知自己这个还没有正式入军的新兵。 丁邦彦嘆道:“如今仅仅沈家门人口就过万,加上定海卫,约莫两万有余。 青州迁居胶州的民眾更是多达四五方,再加上海州明年护卫军肯定会从海州北上,进入沂沐河谷和青州南部,流民数不胜数。” “而护卫军建立至今,还没有超过一年,所耗费的银钱、粮米-难以估量。” “虽然有盐、皂块,但也入不敷出。” 丁邦彦说到这儿住了嘴,转头给了吴大绩一个眼神,但后者侧过脸去,像是没看到·—. 丁邦彦心里暗骂了几句,你要脸,难道我就不要了? 就在丁邦彦准备开口的时候,外间有敲门声响起。 吴大绩异的打开门,看见周君佑、万表、沈束、段崇文等人,四人均神色肃穆。 “先生”吴大绩的话刚出口就住了嘴,他看见了廉钟、骆松从四人身后走出。 面无表情的廉钟从怀中取出铁牌,“大哥传令,五营暂由旅副节制。” 丁邦彦接过铁牌细细看了,才递迴去,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周君佑沉声道:“遣一连兵,守住作坊处、採买处要道,不许任何人走动。” “另一连隨廉钟入甲一村、甲二村,搜捕人犯。” “最后一连兵由副营长率队,暂时受段崇文指挥。” “丁邦彦,你率警卫排,集合警卫,坐镇议事堂。” “是。”丁邦彦应了声,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沈束。 “放心吧。”沈束轻声道:“此次为舟山去害。” 周君佑的视线落在了吴惟忠的脸上,皱眉问道:“此乃何人?” “义乌吴唯忠,是十郎的族人。”丁邦彦上前低声解释了几句。 沈束点点头,“先留在议事堂。” 被恰巧留在议事堂的吴惟忠略有些不安,只是强自镇定,坐在外间的凉亭內,看著文员、杂役不停来回,看著一叠叠的文书被送来送去。 “你是吴汝诚?” “是。”吴惟忠看向走过来的青年,起身行了一礼,“敢问足下———” 沈一贯走进凉亭,压低了声音,笑著说:“昨日夜间,十郎提过你。” “噢噢。”吴惟忠立即知道,这位也是十三童子案中的一员。 “鄞县沈一贯,字肩吾。”沈一贯自我介绍,“排行第五。 “沈五郎。”吴惟忠行了一礼。 “舟山中,不讲究客套。”沈一贯轻声道:“这次委屈你了,也是无奈。” 吴惟忠一头雾水,委屈我了? 沈一贯有些意外,“十郎没跟你说清楚?” “说到一半,似乎出了什么事“噢噢。”沈一贯这才瞭然,他也是才知道周君佑那边已经动手了。 此时此刻,万錶带著连队守住了路口,周君佑亲自带著警卫进入作坊处、採买处,將早就盯住的大小管事全都拿下。 廉钟、骆松两人带著一个连分別扑向甲一村、甲二村。 早就已经了一肚子气的廉钟乾脆利索的一脚踢开了骆家的大门。 普普通通的大门,但里面却布置精巧,骆柏正斜斜靠在躺椅上,身后还有个柔媚的丫鬟在替他按著肩膀。 “咦。”骆柏有些意外,自己乘著妻子不在好不容易享受享受,没想到小舅子杀上门来了。 “什么时候回—— 话还没说完,廉钟狠狠一脚端在骆柏的肚子上,將其端的飞起,將后面的躺椅、丫鬟一股脑撞翻。 廉钟恶狠狠的盯著骆柏,从牙缝中进出,“真是要钱不要命!” “给我抄!” “你要作甚?!”骆柏颤颤巍巍的起身,“你们连自己人都要抄家!” “你算个屁自己人!”廉钟懒得废话,一挥手,后面的警卫隨手捡了块抹布堵在骆柏的嘴里。 没过多久,廉兴贤出现在门口,骆柏一见就要扑过来,却被廉钟一脚端了回去。 “二郎。”廉兴贤神情有些萧瑟。 廉钟阴著脸拉著父亲走到院子角落处,“父亲,你跟我说实话,廉家有没有贪墨银子?” “那几家已经有人去抄了,段崇文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出身!” “若是贪了,现在交出来,还能保得住,若是被查出来—“” 廉兴贤身子抖了抖,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一文钱都没有,就连节礼我都退了回去。” 廉钟大大鬆了口气,最怕的就是这点,只要父亲没有涉入,那一切都好说。 “骆柏———”廉兴贤小声问:“你大姐,还有你两个外甥女—“” 廉钟笑道:“父亲,你觉得大哥为何要让我回舟山处置?” 一边说著,廉钟一边转头,朝骆柏露出一个挣狞的笑容。 “山东、淮东连连告捷,即使韃也忌惮不已。”廉钟压低了声音,“这是可传后世的基业,难道父亲要为小小旧情而弃之吗?” “大哥重情重义,不然也不会让我回舟山。” “但大哥再如何重情重义,此事若不见血,何以震他人?!” 廉兴贤脸色略有些苍白,正如廉钟、段崇文所猜测的那样,这位老人的的確確在两个月前就发现了端倪,但不说骆柏是他的女婿,其他的管事,大部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父亲,你不用管了。”廉钟断然道:“大姐那边和离,两个外甥女—-廉家或骆家收养。” 隔壁的甲二村,已经抄了两家的骆松盯著儿子骆尚志,“真的?” “真的。”骆尚志嘿了声,“就知道他们干的不是什么好事,四叔前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上了舟山没两个月,就穿金戴银的,还往我怀里塞银子,孩儿怎么可能上当?!” 骆松心想幸好护卫军出兵山东,否则这伙人肯定会拉拢军中將校以及家卷,到那时候,只怕陈锐也很难断然处置。 顿了顿,骆松突然觉得不太对劲,盯著儿子,“你脑子没这么灵光,谁教你的?” “呢———”骆尚志小脸涨红,支支吾吾了几声,“有次与王家妹子聊了几句—“” 骆松嘴角流露出笑意,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父亲—” 看儿子难得流露出的,骆松先是頜首,隨后又轻轻摇头,“此事不急,不急。” 儿子看中了王小妹,骆松以前就清楚,只是如今登州军与护卫军的关係,陈锐与戚继光的关係,以及戚继光母亲王氏已经迁居南京一直到黄昏时分,眾人才聚拢到议事堂內。 段崇文口齿清晰的一一敘述,他都盯了快两个月了,將所有人都摸得清清楚楚,对所有流程都瞭若指掌。 看著摆在案上的证据,別说沈束、周君佑、陈默等人,就是廉兴贤也脸色难看的紧。 仅仅是索贿,就超过了六千两银子,可见这些人贪了多少。 不过所有的收穫全都被抄了,从收益角度来说,舟山不亏,反而赚了。 “这是从士卒口中夺食。”周君佑神情冷峻,“若不严惩,何以警醒?” “大哥命我处置。”廉钟冷冷的说:“大姐已然归家。” 骆松平静的说:“骆家定居寧波近两百载,不乏枯枝烂叶。” 站在侧面的沈一贯嘴唇抖了抖,都是狠人啊。 沈束点点头,“此事由廉钟主持。” 沉吟片刻后,沈束看向廉兴贤,“何人可临时主持採买处?” 廉兴贤也不意外,自己没有贪墨,但女婿、徒弟大贪特贪,自己肯定是要背责的。 想了想后,廉兴贤才说:“孙修或可。” “孙修早年与我一起在杭州做学徒。”陈默向沈束等人解释道:“他算是书香门第, 只是家道中落,性情有些执,也有些清高,如今主持砖石、条石採买。” 廉兴贤继续说:“应分也能承当重任,上个月来舟山的吴良也能上手。” 沈束琢磨了下,吴良是有其他用途的,毕竟是一路南逃同歷生死,这等能得到陈锐较大信任的人,要用在关键地方。 “暂时由应分、孙修主持採买处,具体司职,要等胶州来信。”沈束最后说:“廉钟带了文长的信来,你去胶州。” 廉兴贤略有些意外,看了眼儿子,廉钟没什么反应。 万表嘆道:“主持採买大半年,经验丰富,此时胶州正用得上,不过此去当雷厉风行,类似事不可再有。” 次日,正午时分。 吴惟忠仰著头看著贴在墙壁上的公文,心想难怪了,居然贪墨了这么多银子,难怪昨日要出兵搜捕,闹出不小的动静。 “以前有过类似事吗?” “没有。”吴大绩低声道:“大哥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但这伙人太贪,內情司早在两个月前就盯上他们了,只是因为要出兵山东,暂时没有动手而已。” 吴惟忠想了想,没有继续问什么,而是在心里想,或许是恰巧,也有可能是要刻意为之,杀猪总要养肥。 更何况,这也不算是杀猪,应该说是杀鸡。 此刻,沈家门码头处,廉钟、骆松面若冰霜的站在近处,十六个士卒,十六柄长刀劈落,砍下了十六颗血淋淋的脑袋。 围观的人群久久鸦雀无声,其中有商贾,更多的是被刻意叫来观刑的各处大小管事。 十六颗脑袋是鸡头,而这些大小管事就是猴子。 第282章 看似小事 第282章 看似小事 沈家门。 新兵营內,十八岁的吴惟忠面无表情的连续將三根长矛准確的投掷在木板上画出的圈內,惹得周围一片叫好声,这才稍稍缓解了心中的苦闷。 不远处的吴大绩脸上略有些愧疚,不过没办法啊,选中吴惟忠,一方面是能信任,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个营地正好原本二团的驻地。 这一批应募的新兵数量超出了预计,所以新兵训练营地容纳不下,又恰巧护卫军几乎是全军北上山东,所以部分新兵被安置在军营內。 嗯,吴惟忠所在的连队正好是丁邦彦所率的五营,这个还真得是凑巧了的。 正在观摩士卒训练的丁邦彦转头看来,吴大绩微微頜首,示意都安排好了。 一刻钟后,丁邦彦下令暂作歇息。 吴唯忠选了个比较远,但相对高一些的地方坐著,沉默的等待著。 不多时,骚乱声突然在军营后侧的营房內响起,看见七八个满脸怒色的士卒在高声喝骂,吴惟忠在心里盘算这几个是不是也是在演戏丁邦彦眉头一皱,大步走去,身后跟著七八个警卫。 吴惟忠扭过头去懒得看戏了,没想到吴大绩却凑了过来,“委屈你了。” “你不去?” “我不过一个班长,去做甚?”吴大绩笑著解释。 吴惟忠愣了下,想了想转过头来,“其实你没有必要掺和进这件事,对吧?” 吴大绩也愣住了,眨了眨眼,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这下子吴惟忠都被气笑了,“如果没有猜错,这件事应该是你来做,对吧?” “对对,即使你没有露面,若是丁公暗中嘱託,我虽不愿但也会照做。” “那你为什么要露面?” 看著好友那讥讽的面孔,吴大绩哑口无言。 “这等手段颇为阴诡——.”吴惟忠冷笑著解释道:“你既然露了面,那就能保证我不能脱身,对吧?” 吴大绩苦笑连连,“还真不是这么想的” “那是如何想的?”吴惟忠哼了声,“十一年未见,不料却是性情大改,你伯父进士及第,却有豪迈之风,你这是跟谁学的?” 吴大绩也是没处说理,其实这主意还是丁邦彦出的,他只是配合下而已-再说了, 新兵入军,將校会调换,总不能为了吴惟忠这个新兵,就要让立下战功的吴大绩换个地方吧? 吴大绩在青州一战立功不小,扩军之后,很可能会直升连长。 “这事儿你问丁公去,都是他安排的。”吴大绩也不解释了,突然说道:“说起来有些奇怪,大哥好像听说过你。” “陈千户?”吴惟忠的注意力被成功的调开。 “嗯嗯,当日还特地问了是哪几个字。”吴大绩摸著有些戳手的鬍鬚,回忆道:“除了第一批应募的士卒外,大哥从没有这么关注过新兵。” 吴惟忠满脸的茫然,自己在义乌名声不显,年岁不大。 对於歷史上的那支戚家军,陈锐记得的將领並不多,楼楠算一个,王如龙算一个,也记得楼家、陈家多有子弟,除此之外,就记得吴惟忠了。 这位被称为戚家军最后的名將,曾经在入朝击倭中立下大功。 两人在角落处聊了会儿,看见沈束、万表、周君佑三人联袂而来。 “怎么回事?”万表开口问道。 沈束为人有些过於方正,而周君佑实在是不太擅长做这等事,也就万表这位虽然是武將,但也宦海浮沉几十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人来镇场子了。 丁邦彦咳嗽两声,解释道:“適才歇息,几个士卒发现营房內的银钱被盗。” “不是都有锁的吗?”方表眉头大皱。 护卫军士卒月钱丰厚,之前又因为杭州一战,士卒多多少少都是拿到赏银的。 而这些银钱的处理,士卒选择不同,相当一部分人会托人送回家乡,但受困於距离的遥远以及担忧安全问题,还是会留下一部分的。 即使是家人已经迁居来了沈家门,但士卒也是会留下部分银钱虽然说军中没有自已钱的地方,但也要考虑到以后。 更別说很多士卒都没有成婚,银钱送回家,基本上就用不到自己身上了。 所以,营房的宿舍內,每个士卒都是有单独的木製格子的,类似於后世的大学宿舍, 可以放置用不上的衣物,以及留存的银钱,每个格子都配了把锁头。 “那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吴大绩阴著脸出现在丁邦彦身后。 好嘛,吴惟忠都怀疑我了,那我也只得动动嘴皮子。 “嗯。”丁邦彦赞同道:“我刚才看过了,是用小刀划破了木板,绕过了锁头。” 万表扫了扫周边,“有多少格子被划破?” “老兵那边五间宿舍被盗,一共丟了约莫五十多两银子。”丁邦彦嘆道:“新兵这边更有八间宿舍被盗。” 未正式入军的新兵,只有四百文月钱,但也不算少了。 吴大绩扫了扫远处的吴惟忠,手脚挺麻利的嘛。 “数目不多。”周君佑厉声道:“但都是士卒奋死搏杀而来,再有这等事,士卒何以自安?!” 万表咳嗽了声,周君佑台词就这么一句,却显得太过刻意。 “不错!”五营的副营长屠辉也高声道:“抓住贼人,必要扒了他的皮!” 屠辉冷冷的看著周围,显然怀疑盗贼就在新兵中,以前军中可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丁邦彦嘴角抽搐了下,“適才已然问过了,今日辐重营、採买营、仓储处都有人来过,而且因为人手不够,临时徵调了五六十个应募青壮。” “之前从来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沈束这时候才开口说:“很可能是外来人?” 屠辉恍然大悟,又说:“手持匕首入营,显然是有备而来!” 丁邦彦默默点头,屠辉是台州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最重要的是,刚才他去看过了,屠辉的格子也被盗了。 五十多两银子中,差不多有一半是屠辉的。 “这件事可大可小。”万表朗声道:“但必定追查到底——” 话还没说完,营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喧譁,眾人转头看去,一个管事在营门处朝著沈束、万表连连招手。 等周君佑下令放行,管事脚步匆匆的跑来,“沈先生,万公,那盗贼抓住了!” 万表、丁邦彦还好,沈束、周君佑都蚌埠住了,而吴大绩赶紧挤出人群,小跑了会儿,一直到找到了吴惟忠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 吴大绩一脸茫然,“说是抓住了。” “抓住了?”吴惟忠脸颊动了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刻钟后,议事堂门口处,人满为患,数以百计的百姓將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被丟在地上的是三个青年,头脸肿胀,满脸的血跡,其中一人胳膊都被打折了,显然被揍的不轻。 “这是—”万表看了眼面前这两位挺胸凸肚,显得很得意的汉子。 “居然敢在沈家门行窃,而且还是入室行窃!”一个汉子解释道:“我们兄弟平日是在盐田作工,今日午后临时起意回来,正巧撞上了。” 一个略为年轻的汉子补充道:“二哥是第二批入军,在一团三营。” “证据確凿?”万表问道。 “大傢伙儿都看到了。”汉子高声说:“原先就听说有人丟了银钱,没想到被我们撞了个正著!” 万表侧头看了眼沈束、周君佑,你们在百姓中也安排了? 沈束转头去看丁邦彦,这是你的手笔吧? 丁邦彦转头去看吴大绩,不会你让沈一贯他们干的吧? 吴大绩也是麻了,这算是假李逵碰上了真李逵了啊! 万表眼角跳个不停,不会是真的窃贼吧? 也是,如果是安排好的,就不应该被逮著,就算被逮著,也不应该被打成这模样。 万表深吸了口气,高声道:“今日失窃的不仅仅是村落,尚有窃贼潜入军营,从营房中窃走百两银钱。” 人群中哄的一下,如同沸腾的水一般热闹,议论声不绝於耳。 真是有胆子啊,居然跑到军营里去偷啊! 也是啊,护卫军士卒月钱高,而且还有赏银,偷一笔—-绝对赚大。 “三个月前,內书房已出公文,行窃者,视偷窃银钱数目为標准,十两以下,罚苦役一年,五十两以下,罚苦役两年,百两以下,罚苦役三年。” 沈束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此三贼,均罚苦役五年。” 吴大绩同情的扫了眼地上三个倒霉的傢伙,刚才他问过了,一共就偷了三四百文,按制应该是罚为苦役一年的,现在一下子变成五年了。 不打蠢的,不打坏的,就打不长眼的,谁让你们非要今天来行窃啊! 等围观吃瓜的百姓散开后,几人在议事堂后的书房坐定。 “应该是凑巧吧?”万表狐疑的看了眼一直躲在这儿的沈一贯、朱,“不会是你们干的吧?” “凑巧,绝对是凑巧。”沈一贯笑得前仰后合,“这三个傢伙——” “不过也不算冤枉。”吴大绩忍笑说:“刚才內情处问过了,不是第一次行窃了。” 沈束眼晴一亮,“如此一来,正好將百姓也涵盖进去。” “但还是要任由士卒、百姓自选。”万表迟疑了会儿,“待得明年,要不要再来两次?” 看万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吴大绩脸都黑了,“也该换个人了吧? ? 1 “这次你也没出力啊。”沈一贯笑嘻嘻的说:“军营那边也都是汝诚乾的,对了,军营那边如何?” 吴大绩没好气的说:“汝诚兄手脚麻利的很,还怀疑我是特地把他拉出来———“” “算是记他一功。”周君佑开口道:“有他的好处。” “那是你们军中的事。”沈束来回想了想,“就这样吧,去信胶州,也该回师了。” 这天晚上,被邀请进入甲一村的吴惟忠还是有些然,但一进门就不得不行礼。 “拜见东崖公。” “这次委屈你了。”虞守愚笑吟吟的挽起吴惟忠。 虞守愚来舟山也有一段时日了,不同於十二人中的其他人,护卫军中有太多的义乌人,虞守愚出现在沈家门,只要不公开露面,不会引人注意。 “投舟山,入护卫军,望有作为。”吴惟忠苦笑道:“不料第一件事,却是行窃“ 北“又不是真的行窃。”孙键拉著吴惟忠坐下,笑道:“那些银钱还是会还回去的“ 都记清楚了吧?” “嗯。”吴惟忠警了眼吴大绩,“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何要做这等事呢。” “过些时日就知道了。”吴大绩摇摇头,“筹备时日不短,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奇思妙想。”虞守愚评价道:“陈千户百手起家而至今日,所占的又是胶州、海州这等物產不丰的区域,若无这等奇思妙想,必然后续无力。” 能有什么样的效果,虞守愚也不太清楚,不过很確定,这位陈千户实在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一般来说,割据一方,军费只会有两个大方向,其一加重税赋以养军,其二扩大地盘来养军。 而陈锐却选择了一条新路。 那边的吴惟忠与眾人一一见礼,心里暗暗吃惊,吴大绩、虞德燁两家都是有两榜进士的,而其他十人,大部分人的家族都不止一个两榜进土,而且姻亲关係盘根错节。 朱年岁略大,与虞守愚在一旁敘话。 “说起来,大哥眼光的確不凡。”朱低声道:“不说军中將领,选用的治政者也大都为人杰,特別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虞守愚点头赞同,“吴惟锡自身清廉,又文武双全,才堪大用,凌云翼孤身北上山东,的確均有不凡之处。” 朱扫了眼人群中那位最为瘦弱的少年郎,低声说:“据闻东崖公与建寧李时言有旧?” 虞守愚眯著眼打量著朱,轻笑道:“少钦心思已定。” “是。”朱坦然道:“他日必然坎坷,但晚辈不悔,故全力谋划。” 朱说的那位李时言就是如今主理吏部的吏部左侍郎李默,所以虞守愚才会这么说。 虞守愚多年前巡抚南赣,与时任广东按察使属下检事的李默相识,对其颇有提携。 朱轻声说了几句,虞守愚扫了扫人群中的张元,后者的父亲张天復也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如今还在行人司。 “你太急。”虞守愚点评道:“有的事情,需顺水推舟,无需刻意为之。” “而且,老夫也想看看,所谓的钱庄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效用。” 这一天,沈家门有三名窃贼倒霉的被罚为苦役,这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但这件小事却会被记录在歷史上,陈锐由此打开了一条新路,也塑造了一个让无数敌人心惊胆战的集团。 第283章 刚柔並济 第283章 刚柔並济 南京皇城,千步廊。 如今嘉靖帝居住在太傅园內,但明廷的执政机构依旧在皇城,主要就集中在这条千步廊两侧。 千步廊的西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衙门、通政司,右侧是六部、翰林院、詹事府。 六部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吏部,一位肤色黑的中年人正缓步入內,身材不算高大, 也没有看官袍,但神色肃穆,凛然有威。 有吏员上前询问,將其引到侧堂,片刻后一位身著绣著白鹏图案的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从堂后走出。 “迟郎中。”中年人起身行礼。 这位官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迟凤翔,虽然只是五品官,但却手操权柄,在六部中地位能排进前十。 “汝贤兄。”迟凤翔笑著延手,“这次就要拜託足下了。” 六部的郎中这个官职,最为重要的两个位置是吏部的文选司、考功司,能出任这两个位置的官员要么是庶吉士出身,要么是二甲排名很靠前。 迟凤翔虽然没有考中庶吉士,但却是嘉靖二十三年二甲第十三名进士,对一位即將上任的举人如今礼遇,自然是有原因的。 看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迟凤翔轻嘆一声,“非为族人,唯为山东。” 中年人这才起身行了一礼,“必全力以赴。” 迟凤翔回了一礼,犹豫了会儿,看看门口没人,才压低声音道:“此去胶州,不要大动干戈。” 虽然只接触是三四次,但迟凤翔却知道这位中年人实在是个性情上有些特別的人,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还真不想用。 嗯,迟凤翔的眼光很独特,这位中年人的的確確是非常特別的人,整个明朝两百余年都找不到一个类似的,因为他的名字是海瑞。 海瑞去年赴京赶考落榜,但没有立即回乡,而是留在了北京·不是因为他愿意,而是第一次赶考的他低估了北京的消费水平,以至於没有回程路费,不得不留下来打工。 此番山东动乱之后,吏部需要择官员赴任山东各地,可惜没什么人肯坐在南京喊喊“北伐”口號也就罢了,难道还真的要去山东冒险? 而这个时候,已经在吏部留名参加銓选的海瑞进入了更部官员的视线。 其实,並不是只有海瑞有去山东的勇气,只不过在目前的局势下谁都知道朝廷乃至於陛下都在忌惮舟山,所以没有人肯去胶州。 於是,这个缺才落到了海瑞的手里。 “胶州知州閔柏,清廉有能,性情谦和。”迟凤翔抿了口茶,“凌云翼已然调任高密县令,你此去赴任即墨县令,其他的倒是无妨,唯独护卫军—.“” 海瑞此前在吏部报备銓选之后,一直居住在城外,不过也听说过护卫军与山东战事, “请迟郎中明示。” 迟凤翔嘴角动了动,在吏部里,我身为文选司郎中,怎么明示? 沉吟片刻后,迟凤翔才开口道:“勿起衝突。” 顿了顿,迟凤翔加重了语气,“本官乃山东青州人氏,所以知晓不少內情。” “护卫军如今驻军胶州,与登州军成椅角之势,若是护卫军去,登州军孤军难守。” 海瑞脱口而出道:“若是下官没有记错,山东巡抚驻军青州。” 迟凤翔笑了声,“若是山东明军能战,护卫军还会北上吗?”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迟凤翔径直道:“大半年內,若非舟山数度输粮米、军械支援登州,登州不成军。” 这次海瑞算是听懂了,若非舟山,山东只怕早就沦陷了感情朝廷將山东视为弃子? 这也是迟凤翔这些山东籍贯官员愤怒,对舟山,对护卫军有好感的主要原因。 海瑞沉思片刻后才说道:“下官赴任后,不理兵事,唯视內政。” 迟凤翔点了点头,心想按照张邦彦的信件所写的,胶州的內政也差不多全都落到了舟山的手中,州衙、县衙都已经虚设。 不过海瑞其人没什么背景,也不过是个举人出身,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迟凤翔与张邦彦、冯惟訥等人被並称为“临朐四杰”,族人又迁居胶州,自然是愿意行些方便的。 凌云翼平调高密县令,主要就是迟凤翔一力坚持的。 总而言之,在很多官员看来,如今的舟山是一个选择,在迟凤翔看来,有护卫军在, 至少山东还有希望。 迟凤翔派了小吏为海瑞引路,自己回了后堂,正看见刚刚正位吏部尚书的李默。 “部堂。” “德征来了。”李默嘆了口气,“选好了吗?” 刚刚晋升天官的李默如今是內外交困,一方面明廷南迁之后,因为大量的州府沦陷或成为前线,以至於军政混乱,使得吏部的职权大为缩减。 对此,李默非常的不满,上书请起京察本应该是去年的京察,因为北地沦陷,所以没有进行下去。 但这件事闹得南京城议论纷纷,很多人都对此非常不满,就连严嵩、徐阶两位內阁大佬也不赞成.但嘉靖帝虽然没有表態,但一日三赏李默。 京察向来是政斗的主战场,而如今的南京城內,最迫切需要进行清洗的,正是嘉靖帝。 与此同时,李默也成为了眾矢之的。 另一方面,李默烦恼的还有关於舟山,胶州那边还稍微好一些,最关键的还是海州。 在淮安一战之后,护卫军占据海州,有扎根之势,显然是不肯走了。 江北总督欧阳必进赴任之后,护卫军不理不踩,只顾著在海州安抚民眾,频频出兵绞杀残留的倭寇、乱民。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说山东三战名扬天下,淮安战事中,对阵倭寇,徐州军不能胜,江北军、吴淞军更是一触即溃,而护卫军两战告捷,不过两日就彻底击溃倭寇。 所以,在挑选海州下辖的赣榆、惠泽两县的县令,让李默烦恼不已。 “部堂,下官妄言了。” “无需忌讳,说吧。” 迟凤翔才开口说:“萧山知县施尧臣,嘉靖二十六年进土,屡次抗命不尊,收缴积年拖欠,应派餉银,均不力,甚至许民眾拖欠,考功司评为三等。” “沽名钓誉,但却在小民中声望颇隆,或可平调惠泽县令?” 李默眯著眼想了会儿,迟凤翔补充道:“此人生於青阳,祖籍宜兴,倒是有些违例。 、 不得不说,迟凤翔也是个官油子,一方面拿出了举荐人选,另一方面又给上司以充足的反对理由。 “罢了,就是他吧。”李默笑道:“南直隶如此大,再按照惯例,难以持久。” 按规矩来说,南直隶出身的官员,是不能在除了南京之外的南直隶境內任职的。 “赣榆县令呢?” “李时渐,山东青州寿光县举人。”迟凤翔窥探著李默的神色,解释道:“不敢隱瞒部堂,此人乃下官同乡,来信有意銓选,只是如今尚在山东。” 李默盯著迟凤翔看了几眼,尚在山东只怕是在胶州吧! 不过,李默也心里有数,惠泽县还靠近安东,而赣榆县临近山东,是在护卫军的绝对控制之下的。 说白了,没有护卫军的支持,谁去都坐不稳这个位置。 嗯,其实李默猜错了,李时渐並不是在胶州,而是在海州,如今他是海州內书房的一员。 “罢了,就这二人吧。”李默顿了顿,“稍后你正式呈文。” 迟凤翔嘴角抖了抖,施尧臣还好说些,毕竟是两榜进土,而李时渐却是举人,人没来,却要参加銓选.说到底是违规的。 李默让下属正式呈文,意思很明显,万一出了事,是你这个文选司郎中来背锅。 也就在这一天,关於舟山的消息传入了南京,都在议论沈家门码头上悬掛著的十六颗脑袋。 “据说抄家,全家罚为苦役,主事者全被斩杀,其中还有陈家的姻亲?”陶承学打量著翁万达的神色,“有些酷烈了吧?” 书房里,翁万达靠在躺椅上,双目微眯,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看向唐顺之,“义修如何看?” 唐顺之沉吟片刻后道:“立业之初,不行霹雳手段,难以震他人,只是以姻亲— 稍有些过了。” “嘿,算什么姻亲。”翁万达笑著摇头道:“被斩杀的主犯骆柏的岳父廉兴贤,此人的妻妹是陈锐的叔母。” “这还挺远的。”唐顺之笑问道:“翁公的消息如此灵通,是从云来信了?” 翁万达的义子翁从云已经去了舟山。 翁万达点点头,“不过廉兴贤的次子廉钟乃护卫军將校,地位不低,而且与陈锐是髮小,早年就隨其身侧。” “那就不算远了。”陶承学想了想,“对了,我想起来了,廉钟当年是跟著陈锐从登州南下的。” 翁万达笑著问:“可知行刑者何人?” “便是廉钟?”唐顺之挑了挑眉头,“陈锐此人倒是有手段,看似厉,实则留有余地。” 翁万达缓缓起身,接过陶承学递来的茶盏,抿了口茶水,才开口道:“年许以来,朝廷先追缴积年拖欠,后又应派餉银,民间甚苦,从云来信,数以万计民眾居於沈家门、定海卫,可见待民眾以仁。” “护卫军士卒每月的月钱丰厚,每日鱼肉米油不断,身上所穿,脚下所踏,无不是舟山所出,可见待士卒以厚。” 翁万达在书房內缓缓步,感慨道:“盐场被袭扰,提兵报復,不顾盐商姻亲,可见其狠。” “如今又斩下十六颗脑袋以震镊他人,可见其烈。” 翁万达停住了脚步,思索片刻后才道:“陈锐其人,手段堪称刚柔並济。” 唐顺之默默点头,只不过大半年光景,从只有数百人的规模到如今的数以万计,从只是三百人的小军到如今名扬天下以至於被朝廷忌惮的大军· 唐顺之有些难以想像明年、后年,如果胶州能扛得住韃的攻击,那时候的舟山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此时已然黄昏时分,唐顺之、陶承学早就已经是翁府常客,几人移步出了书房,就在侧堂內落座用饭。 而这时候的沈家门,翁从云与沈襄也正在吃饭,两人原先不甚熟悉,直到恰巧同时抵达舟山,才熟络起来。 两人坐在食堂的角落处,翁从云笑著拱手,“若非贤弟,难以果腹。” 沈家门的几处非军中食堂,主要是提供各个机构的管事、文员所用,村民、作工都不在这儿用饭的。 若非沈襄找到了沈束,也进不了食堂。 沈襄笑了笑,只是笑容略有些勉强,他隨陈锐一路南下,在孤山上与戚通並肩作战, 但因为父亲沈炼,这几日遇见的几位故人的態度都不太好。 翁从云心思敏捷,也察觉到了,刻意的將话题扯开,笑著说:“如此精米,又有肉蛋,也不知道舟山如何供得起。” “我昨日在海边见好些鸡鸭,听说还养了猪。”沈襄心不在焉的隨口说:“你也见了,码头处那么多船,都是来售卖的。” “是啊。”翁从云喷喷道:“在南京就听说了,如飞来一城,虽无荣,但繁更盛之。 ” 舟山、定海如今聚集了这么多人口,不可避免的带动了商业的旺盛,每日来此售卖货物的商贾数不胜数。 “沈襄。” 听到叫声,沈襄转头看去,立即起身拱手,“廉二哥。” 廉钟衝著两人点点头,他去年隨陈锐北上南下,又一起从登州渡海,与两人都是熟识。 “议事堂那边今天议事,沈先生提及你们。”廉钟面无表情的说:“不管是从军,还是內政,你们都不会留在舟山、定海。” “可有异议?” 翁从云与沈襄对视了眼,“无异议。” “无异议,但愿从军。”沈襄咬著牙道:“这大半年打熬,已非当日!” “好,到时候新兵营內別叫苦。” “廉兄弟这是在小人。”翁从云笑呵呵的说:“今日晨间新兵拉练,沈兄弟在后面是跟下来的。” 这几日一直面无表情的廉钟露出些许笑容,正常情况下,新兵刚刚入营,基本上跑不完全城,沈襄能跟下来,说明之前就有意入护卫军-早前沈炼与舟山来往密切,应该是知道护卫军训练新兵的手段的。 “那便如此说。”廉钟点头道:“明日启程,先去胶州,再行安置。” “胶州那边现在还缺人手,你们也能帮得上忙,等到明年募兵再说。” 一刻钟后,廉钟回到议事堂,对沈一贯说:“说定了,明日去胶州。” 沈一贯笑著点头,“少钦应该放心了。” 翁从云是福建人,倒是无所谓,但沈襄不行,他是会稽人。 会稽山阴是两县一处,而绍兴府又是文华聚集之地,在北京是有绍兴会馆的。 沈襄是在家乡长大,后又在京中,可能会认得出身余姚的孙,肯定能认得出会稽陶景同、山阴朱賡。 所以,这几日沈襄来了几次议事堂,朱不得不避开,以免泄密。 第284章 回师 第284章 回师 十一月初六,晴,有风。 龟缩在村子里的孙觉得有些屈,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惹得一旁的朱、 虞德燁直翻白眼。 这时候,咯哎一声,门被推开了,进门的沈一贯脸上还掛著汗珠,显然是跑回来的。 今日是护卫军回师之日,除了舟山內部之外,官场上一个人都没来,但大量的浙江名土或名门子弟都匯集沈家门。 大部分都来自绍兴、金华、杭州三府,主要原因在於几个月前护卫军驰援杭州那一战,甚至台州也有人来,反而是寧波府本地没来什么人。 虽然说舟山隶属寧波府,与民间来往密切,但毕竟目前不行海贸事,所以大量海商反而是与崇明那边联繫更加紧密。 而寧波府目前出任的官员中,以通政使赵文华、兵部左侍郎张时彻为首,两人一个是严嵩义子,一个是徐阶同年,都知道嘉靖帝如何忌惮舟山,所以更是不出面。 所以,除却军中的麻夏、吴大绩之外,剩下的十人中,只有沈一贯跑去观景。 “怎么了?”朱有些好奇。 孙链停下来脚步,幸灾乐祸的问:“撞见谁了?” 陶景同笑著说:“沈兄祖父渔江公名望颇高,来往皆俊杰—” 沈一贯脸色稍有些难看,眼神闪烁不定,突然转头看向了张元,“你去一趟码头, 务必找到丁公。” 朱神色微变,“你到底撞见了谁?” 让张元出面,是因为年少不容易被人察觉,而且这大半年来,变化不小。 而要找的丁邦彦,是如今沈家门中不多的几个知晓內情的人。 而此时此刻,十余艘海船正缓缓停驻在沈家门码头处,看著排列整齐的护卫军士卒有条不紊的下船,码头周边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高昂的呼声。 甲板上的陈锐扶刀而立,硕长身躯披著的玄色大擎被海风吹得鼓起,在空中猎猎作响。 “如此盛景,当可自傲。”身侧的徐渭笑著如此点评。 陈锐没说什么,第一支北上的大军,大败韃,应该受到如此礼遇。 另一侧的孙鈺却有些感慨,昨日在刘家庄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沈家门传信,信中提及来迎的人名让他也颇为震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他地方不说,至少绍兴府几乎是群贤必至,不仅仅是余姚、会稽山阴三县,诸暨, 上虞、新昌、萧山几县的大族也都有人来。 按照之前议定的,下船的士卒没有回营,而是在码头两侧整队,这次回师的只有直属营,倒是站的下。 不动如山的队列,雪亮的军械,士卒们昂然而立,背脊挺直,虽悄然无声,在围观的人群眼中,却透出冲天杀气。 这是一支能步卒抗韃骑兵的精锐,这是一支大溃万余敌军的强军。 而在这些浙江本土名士看来,这是一支能护卫乡梓的军队,杭州一战中护卫军以及陈锐的所作所为,早就传遍整个浙江。 不同於朝中某些官员,只是將舟山作为可能的选择,而在很多浙江人看来,舟山已经成为一种的选择。 陈锐、徐渭、陈子鑾、孙鈺等人是最后下船的,来迎的人群涌上码头,为首的自然是沈束,他身后是需要人扶才能行走,今年已经七十岁的孙堪。 用眼神制止住儿子孙鈺上前拜见,孙堪颤颤巍巍的接过弟弟孙升端来的酒碗,双手捧著递到了陈锐身前。 “离曲阜之日,只望多杀几个韃贼,不过年许,山东三战,痛击,狂喜至今。” “今日以酒来贺。” 陈锐双手接过酒碗,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或有振奋者,或有泪痕未乾者,更有跃跃欲试者。 这时候的陈锐才真实的感受到,自己选择北上山东,並且大败靶到底能给自己,给舟山带来什么。 “诸位当知陈锐之志。”陈锐乾脆利索放声道:“这碗酒,首敬阵亡將士,英灵不远,当可同饮。” 陈锐將半碗酒水洒在地上,隨后一口饮尽。 隨后是繁琐的介绍,除却孙家、陶家之外,大部分人都不认识,由沈束、孙升、萧鸣凤几人一一引见。 虽然略有些不耐烦,但陈锐心里很清楚,舟山的將来是必定要引入浙江本地大户的, 或者说,舟山將来对浙江的控制,很大程度需要这些人的配合,所以耐心的一一寒暄。 来的最多的还是绍兴、杭州两地,这主要是杭州一战的影响导致。 其中名望最高的是上虞金柱,嘉靖十三年进土,曾在江阴任县令,遭倭寇、盗匪围城,坚守四十九天,斩首千余,乃是绍兴府少见的文武双全的人杰。 去年金柱任河南省南阳府裕州知州,率兵北上,在怀庆府抵御韃靶,因负伤才辞官回乡。 陈锐眉头微,这个人有可能与裕王有干係,回头或许可以去信问问吴百朋,当时后者也在怀庆府。 金柱宦海沉浮十多年,敏锐的察觉到了陈锐的心思,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半转身介绍身后的中年人,“上虞一地,首推谢氏,东山之后,居於东山。” “不敢当。”中年人含笑摆手。 沈束笑著介绍了这几句,这位中年人是上虞谢瑜,嘉靖十一年进士,绍兴进士击弹劾严嵩,就是这位起的头奏摺上非常直接了当的要求嘉靖帝砍了严嵩的狗头。 当然了,谢瑜都已经被削职为民好些年了。 除这两人之外,陈锐注意到了几个杭州人,每一个都是两榜进士,如今也都不在朝中任职。 萧山黄九皋、仁和张瀚、钱塘陈洪范、陈洪蒙兄弟,这三个地方都是半年前护卫军出兵护卫之地。 四人中,以张瀚最为出色,他去年任大名府知府,曾与宣府军並肩抵御韃靶南侵,成功的拖延了时间,使得河南官军渡过黄河,在怀庆府集结重兵。 不过张瀚很快就因大名府失陷而被罢职,愤慨之下归乡。 眾人寒暄著进了议事堂,坐的满满当当,虽然都是浙江名士,却七嘴八舌的问著山东战事。 由不得不好奇,山西那边战事惨烈,勉强支撑,而山东却是大败韃靶,虽然说大部分都是汉军,但护卫军在兵力约莫相等的情况下挫败骑兵,显得独树一帜。 门口的丁邦彦瞄了眼里面,视线在其中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一个是山阴朱公节,其子朱,另一人是勤县沈明臣,他是沈一贯的伯父。 恰巧,朱与沈一贯如今都在议事堂任职。 今日,沈一贯这廝不顾同伴劝阻,非说勤县不会来什么人,爬到码头北侧的山头去, 结果好悬被沈明臣撞了个正著。 一路狂奔回了村子,但沈一贯也不太確定伯父到底看清楚自己没有。 丁邦彦有些迟疑,这事儿闹得自己怎么解决? 思索良久之后,丁邦彦找到了吴大绩、麻夏。 “太平县那边也有人来。”麻夏喷喷道:“还好我低著头。” “认识你?” “嗯,赵大正,是太平赵家子弟,是贵州巡抚方崖公的堂弟。”麻夏解释道:“我虽出身松门卫,但却是居於太平县城,曾在赵家塾堂。” 丁邦彦点点头,“你们说———如何处置?” 吴大绩与麻夏对视了眼,前者小声说:“倒是可以找个人试探一二。 “谁?” 一刻钟后,问清楚情况的孙鈺一脸晦气,却不得不应下这件事。 议事堂內的话题已经从山东转移到了东南,不过倒是没有人提及淮安、海州,而是说起了倭寇。 淮安一战,残余的倭寇、乱民分为三支,一支越过羽山进入沂沐河谷,小部分窜入硕项湖中,而以陈思盼为首的海商、倭寇扬帆出海。 其实陈思盼的选择並不多,苏松一代有徐唯学、毛海峰,登州、胶州都驻有重兵,舟山对他们来说更是虎穴。 所以,要么北上去青州南部的日照一代,要么南下去福建。 歷史上再过十年,福建倭患极为严重,但如今却还稳得住,一方面是福州、兴化府、 泉州府的几个卫所都有海船,战力不算太差。 但另一方面,也是主要原因,如今南洋那边的销路基本断了,倭寇的海船並不大,远去南洋太远,而去倭国的销路被汪直集团垄断。 所以,陈思盼等人只能为寇,而不能为商。 但偏偏陈思盼、吴美干、顾良玉等倭寇头领都是福建本地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事实歷史上,福建倭患主要是集中在新倭,也就是真正的倭寇。 而之前的汪直、徐海、陈思盼、许栋、徐唯学这些被称为倭寇或海商的头领都集中在浙江、松江、苏州沿海,而这些人也都不是浙江、苏松人。 於是,陈思盼在海州败北之后一路南窜,绕过了舟山,迫於无奈只能盘桓在台州、温州沿海。 陈锐安静的听著赵大正的讲述,倭寇侵袭台州太平、黄岩,就连首县临海也遭到侵袭,海门卫、松门卫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倭寇肆意劫掠,裹挟青壮也就是说,陈思盼这伙人已经从半盗半商彻底转为了倭寇,以劫掠为生。 赵大正边上坐著的是陈锐的老相识,去年一同南逃的张逊业,他是温州永嘉人氏,名臣张孚敬次子。 永嘉县与后世的永嘉县不是一个地方,位於甌江南侧,距离出海口不算太远,驻守出海口的盘石卫屡屡被击溃,倭寇大掠永嘉,张逊业的长兄张逊志被杀。 所以,这次张逊业与赵大正奔赴舟山,主要就是因为倭乱。 徐渭眯著眼与陈锐、周君佑、陈子鑾对视了眼,对於舟山来说,这不算什么坏消息。 一方面可以通过剿倭来训练新兵,另一方面也能將舟山的影响力传播到台州、温州一带。 陈锐想了会儿问道:“台州知府、温州知府,何许人?” 官二代张逊业毫不客气,“皆庸碌之辈!” 赵大正也不留情面,他兄长如今是贵州巡抚,也是封疆大吏。 金柱突然开口说:“台州知府卢奋,据说与景王府有些瓜葛。” “可能吧。”张逊业迟疑了下,“此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景王母族姓卢。” 赵大正补充道:“台州催缴积年拖欠,又应派餉银,民间甚苦。” 虽然说的隱嗨,但大家都听得懂-八成是这个姓卢的手段有些酷烈。 陈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头看向周君佑、万表,“准备好了?” “都已经妥当。”万表点头,“选在马峙岛上,与沈家门隔海相望。” “名单已经统计过了。”徐渭轻声道:“明日拜祭阵亡將士,后议新兵入军,诸公可留下观礼。” 顿了顿,徐渭看向赵大正、张逊业,“出兵台州温州,非是小事,不过护卫军捍卫海疆,不会视若无睹。” 赵大正、张逊业均起身行礼致谢。 金柱轻轻嘆息一声,朝廷无力抚平东南,如今风波一起,皆望舟山。 黄昏时分,站在沈家门码头处,沈明臣有些迟疑不定,基本上所有人都选择留宿,因为明日还要观礼,自己是回鄞县还是留下呢? 此次来舟山,只是一时兴起,但却没想到有些意外,沈明臣眉头紧锁,在心里盘算著什么。 “嘉则,这是要回鄞县?” 温和的言语在身后响起,沈明臣转头看见了孙升,行礼道:“志高兄。” “盘桓不去,犹豫难决,嘉则似有心事?” 沈明臣微微眯眼,他很清楚,余姚孙家与舟山之间的关係非常特別。 一方面孙家人几乎都是陈锐救下的,另一方面孙升幼女与陈锐已然定亲。 自己一个老秀才,虽然在本县有些名望,但在今日舟山,不过尔尔,孙升这位特殊人物突然找到自己,不可能没有理由。 那个猜测,渐渐在沈明臣心中成为现实。 “十三人,都在舟山?” 没想到沈明臣如此开门见山,孙升微觉然,“如今只有十二人。” 看沈明臣不语,孙升轻声道:“嘉则以诗才见长,但心思敏捷至此,正是舟山急需的人才。” 第285章 日月倒悬 第285章 日月倒悬 当陈锐、徐渭、沈束走出议事堂的时候,月儿高高悬掛於夜空中,已经很晚了。 不过陈锐在心里默算了下,大概也就十一点多钟的样子。 其实平日的內政,陈锐是不太管的,不过如今舟山调拨大量物资往胶州、海州,很多事还是要他来下决定。 一行人顺著路往村子里走,沈束这时候才有空感慨道:“八月末你率军北上的时候我还志忑不安,不料如狂风扫落叶一般。” “算是运气。”陈锐並不算太乐观,“这次击败的主要还是汉军,但迁居民眾,打造胶州,明年后年才是考验。” “只有立住脚跟,才能说基业已固。” 徐渭想了想说:“其实关键还是在於俺答此人。” “其一要看俺答如何处置內忧,他父亲阿著曾经篡夺汗位,退位之后就暴毙而亡,其中颇有诡异之处。” “是啊。”沈束点头赞同,“若是合流,那局势会大变,明军能守得住河南吗?” 徐渭笑道:“若是如此,那之前北地明军后撤,倒是合適。” 今年初,多有出身北地的明军士卒甚至中下级將领有北上的意愿,因为韃靶在黄河以北的大名府、广平府未驻有重兵,当时俺答用兵扫荡京畿,后来又陆续用兵辽东、宣府、 大同、山西。 但是明廷无胆,將这些明军南迁,还曾经一度惹出了兵变—若是俺答扫除內忧,提兵南下,这些明军兵力倒是凑巧能依託淮水组织防线。 丟掉河南的话,那明朝大抵也就是依靠淮东淮西而守的南宋了,如果丟掉山西、陕西、汉中的话,韃靶很有可能沿著当年蒙古灭南宋的途径攻入蜀地,最后顺流而下。 陈锐想了想后,才开口说:“所以,我才不愿意与明廷撕破脸。” 沈束、徐渭都点头赞同,要知道如今舟山盐售卖,每一包盐都是缴纳盐税的。 而且如今舟山盐的產量越来越高,再加上很快就会在海州开耕盐田,以后的產量会很高,每年缴纳的盐税虽然不能与扬州盐商整体相比,但也不会差太多。 陈锐对明廷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却要大笔大笔的给明廷送银子,无非就是指望明军能扛得住至少不要那么快的溃败。 舟山还需要时间来成长。 这也是朝廷对护卫军如此忌惮,却只能做小动作,而不撕破脸的一大原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束看向了徐渭,“其二呢?” 徐渭回过神来,笑著说:“其二就要看俺答如何处置北地汉人。” “两百年前,蒙古攻略中原,当时已过辽亡,又过金败,所以中原颇多豪强,手握兵权,忽必烈总领漠南,组建金莲川幕府,但对这些豪强,软硬皆施沈束嘆道:“崖山一战,蒙军主帅张弘范,出身河朔汉人世侯。” 徐渭补充道:“那一战,宋军主帅张世杰,与张弘范乃是同族,少时曾为张弘范父亲张柔亲卫。” “但今昔不同往日。”陈锐点头道:“百五十年,明以科举取士,地方大户均以功名为傲。” 两三百年前,先有金灭辽,后金又南下覆灭北宋,积年累月的混战,导致大量的汉人豪强不得不手握兵权以自保。 而在大明统治了中原百五十年后,这样的情况已经很难出现了,倒是那些北直隶的卫所有这种可能,他们握有土地、人口。 “再看看吧。”徐渭嘆道:“如今的韃不是蒙古,但如今的明军实则不如宋军。” 这句话说的不算错,至少宋军不像如今的明朝卫所兵,会用的铁器,除了锄头就是剪刀,不是种地就是商贾。 进了村子,沈束转而向北归家,陈锐、徐渭两人却向南而去,在一栋屋子门口停下脚步。 “嗯,还不错。”徐渭推开门笑著说:“又多了个,不过嘉则本就是寧波人氏,出现在舟山,不算惹眼。” 坐在左侧的沈明臣起身,走到了陈锐面前,长长作揖行礼,却並没有说什么。 徐渭笑著点点头,他知道沈明臣举动的言外之意,【大恩不言谢】。 眾人坐定之后,沈明臣神色犹有些悲呛,但隨即便道:“但有所命,必当遵从。” 上首位的虞守愚笑著说:“嘉则长於诗才虽然诗才如今无甚用处,但为人甚敏, 通晓文书,亦有谋略。” 孙升赞同的点头,他今日与沈明臣不过交谈了几句,就差距到这位中年人的特点,思维非常敏捷,有见微知著的准確判断能力。 只是通过孙升的几句话就判断出十三童子案的內幕,又在知道了內情之后见到陈锐、 徐渭,立即下定决心投身舟山,这样敏捷的判断能力,如此果断的决断能力,不是谁都有的。 此刻出现在这栋屋子里的出了孙升、虞守愚之外,还有陶大临。 在山东战报传来之后,陶大临做了一件与兄长陶大顺一样的事。 大醉一夜之后,陶大临烧掉了书房的藏书,將幼弟陶大恆託付给了族中长辈,自行奔赴舟山。 因为议事堂中有朱这个山阴人在,所以陶大临被安置在了定海卫,直到今日才知晓真相。 陈锐扫了眼眾人,都是能用的,沈名臣是寧波本地人,陶大临是自己从曲阜中捞出来的,孙升与舟山更是关係颇深。 顿了顿,陈锐看向了朱,“不觉得委屈吧?” 朱笑了笑,“父亲尚好,他日必有重逢之日。” 今日朱的父亲朱公节也来了舟山,但沈束最终没有向其透漏真相。 一方面是因为朱公节如今很有些不问世事的念头,这次还是因为萧鸣凤登门相邀才赴舟山,另一方面朱公节本人精於诗词,又长於儒学,但实际事务这方面不擅长。 朱家在十几年前还是绍兴大户,就是在朱公节手中败落的。 閒聊了几句后,虞守愚开口问道:“舟山要出兵台州、温州,可有定计?” 孙升一个文人还没感觉到什么,而沈明臣却警了眼过去,虞守愚笑吟吟的回望。 视线在空中交错,沈明臣也露出了笑容,微微頜首,他也想看看陈锐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麻夏突然霍然站起来,“大哥,虽知有险,但请战乡梓。” 麻夏出身松门卫,居於太平县,正是倭寇攻击的重点区域。 “不行。”徐渭断然道:“认识你的人太多,扩军之后,你会被派驻胶州或海州,如今胶山以西,诸城那边乱的很,大量乱兵盘踞卢水到五莲山一带,甚至安丘那边都不太平,有盗匪侵入瀦泽。” 將麻夏堵了回去之后,徐渭才看向虞守愚,沉吟片刻后才说:“平定倭乱,其一即刻出兵,驱逐倭寇,地方当寧,但难免倭寇去而復返,难以根除。” “其二,遣派斥候南下,待得倭寇击溃卫所兵,肆虐地方,舟山再行出军,迅猛而击,擒杀贼首,一战可定。” 沈明臣看了眼徐渭,又看了眼陈锐,“舟山如何择之?” 陈锐用眾人都想不到的话开场,“两位无需如此试探。” 虞守愚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沈明臣也汕汕然,一旁的沈一贯嘿嘿笑著说:“大哥勿怪,伯父最喜揣摩人心。” 虞守愚侧头看了眼,孙子虞德燁也在偷笑,“祖父,抵沈家门已半载有余,十二人亲眼目睹,亲耳所听——” “守土安民为军人天职,所以我选第一种。”陈锐面无表情的说:“虽然在有的人看来,第一种最符合舟山的利益。” 虞守愚笑著頜首,的確如此护卫军南下台州、温州,必然能平定倭乱,但只要撤军,那倭寇就会去而復返,所以护卫军必须要留驻部分兵力。 这也意味著护卫军或者说舟山的势力蔓延到了台州、温州的沿海区域。 对於一个已经事实的割据势力来说,这样的蔓延几乎就是扩张控制区域。 虞守愚几乎能够想像得到,台州、温州沿海的几个卫所基本上没什么战力,而这两地又苦於税赋,对於不扰民、不害民的护卫军,民眾是天然有著嚮往的。 更別说护卫军中有不少的台州人。 而沈明臣却在心里琢磨,从杭州一战以及山东、海州战事来看,舟山对於地方官府的態度很冷漠,或许是刻意为之。 陶大临没有想那么多,轻声开口道:“无需顾忌他人口言,迅捷出兵,平定倭乱,拯民眾於水火,公道自在人心。” 朱点头赞同,“早一刻出兵,或许就能多活一个百姓。” “此为煌煌大道!”沈一贯正色扬声道。 沈明臣打量著往日性情轻桃的侄儿,被倭寇所掳,对於他来说,或许是一次新生。 但下一刻,沈明臣就觉得,狗改不了吃屎! 沈一贯居然直接问道:“大哥,伯父既入舟山,那应派何职?” 孙升都忍不住笑了,这么赤裸裸吗? 看伯父狼狠瞪了眼过来,沈一贯嬉皮笑脸,“伯父居家数十年,如今有一展所长之处,应当奋然,不可为己身而慎之。” 徐渭看了看陈锐,后者点点头。 “虞臣去胶州,那边如今正缺人手,具体司职要到胶州再看,那边如今主事的是吴泽。”徐渭提点道:“海州是百废待兴,而胶州几乎是白手起家。” 陶大临笑著说:“之前兄长提点过,舟山不需要坐谈挥毫的文人,要的是能实实际际做事的人。” 陶大顺入舟山半年多,先是管理盐田,然后先后在採买处、財务处各处轮了一遍,又入了內书房,最后才脱颖而出,得以主政海州,如今是舟山內政方面排在前三的。 “嘉则先留在舟山內书房。”徐渭继续说:“吴泽、陶景熙先后被调往胶州、海州, 所以宗安兄临时调了少钦与肩吾来帮忙。” “如今沈家门人多眼杂,比如今日,就不得不让他们避开,所以——— 沈明臣瞭然的点头,朱、沈一贯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很显然陈锐、沈束、徐渭都希望將他们培养成舟山体系中的重要人物。 不过这两人暂时不能露面,所以需要沈明臣出面挡一挡这对沈明臣来说也是好事。 所谓的內书房,实际上就相当於明廷的內阁,所有的事务都需要上呈內书房。 进入內书房,沈明臣就能清晰的体会到舟山內政体系的运作方式,才能在其中寻找到最合適自己的位置。 至於孙升、虞守愚两人,陈锐与徐渭並没有安排什么,前者还需要守孝,而且孙家如今有孙、孙鈺两人都在舟山,而后者都一大把年纪了。 虞守愚主动提起,准备在定海卫行医———嗯,虽然是两榜进士,但却是名医。 夜已经深了,陈锐与徐渭告辞离去,孙家、陶家在村子里都是有宅子,虞守愚、沈明臣两人留宿。 一一歇息之后,沈明臣才与侄儿在屋內小声敘话。 “你倒是运道。” “这不也把伯父拖上船了嘛。” “是什么船还不好说呢。”沈明臣笑了声,“不过今日看来,实是不凡,不同於史书中的那些梟雄人杰。” “对內对外,也杀得人头滚滚。”沈一贯想了想,才说:“伯父的意思是,大哥怀仁百姓。” “嗯,如今的舟山如今的陈锐已然身居高位,手握万余雄兵,数万百姓在其辖下。”沈明臣幽幽道:“尚能不改初心吗?” 沈明臣是个心思敏捷的人,也是个容易想得多的人,在他看来,护卫军的所作所为, 特別是在杭州一战中的那些,是有些刻意的。 沈一贯其实也是个肠子九弯的人,轻笑道:“不论为何,若能不改初心,尚能施恩怀仁,或会日月倒悬。” 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也太过沉重,沈明臣沉默良久,没有再开口。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窗边的月光缓缓移动,正照在床沿处。 沈一贯清晰的看见还没有闭上眼晴的伯父的脸庞,那张脸上有著些许,但更多的是兴奋,是不需要再哀嘆所学无用,唯诗才可扬名的鬱郁。 歷史上的沈明臣,不过区区秀才,却能在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幕中与徐渭並称。 显然,沈明臣是有著建功立业的志向的。 第286章 拜祭 出兵 第286章 拜祭 出兵 十一月初七,阴,有风。 沈家门对岸的马峙岛。 距离新兵营七八里外的山脚下,数以千计的新兵士卒排列著整齐的队列,屹立不动。 站在最前方的是直属营与五营,陈锐、周君佑、陈子鑾、丁邦彦、崔方等人站在最前方。 陈锐沉默的看著,看著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人群,一具具尸体被迁移到已经打制好的棺材中。 山东三战,护卫军先后战死三百八十七人,淮东战事战死二十六人,又有重伤员不治,最终在这儿的户首一共是两百二十三具,其余尸首都会安葬在各人的乡梓地。 陈锐似乎有些神思不属,从登州南下到如今已经一年了。 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卒,纵然陈锐心硬如铁,也不可能不动容。 虽然有著遗憾,有著痛苦,但唯独没有后悔。 我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的並不是身登九五,我要的也不仅仅只是驱逐虏。 西方的船坚炮利,以不可抑制的方式席捲天下,这个天下可不仅仅只是指大明疆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 这是歷史的拐点,也是穿越者天然负有的责任。 沈束、万表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动作很快,一具具的尸首被放入棺材,一台台棺材被推入墓穴。 最前方,偌大的石碑被竖起,上面刻著所有战死士卒的名字、籍贯。 被公推为首祭者的金柱站在石碑前,高声吟诵写就的祭文。 风声愈发大了,金柱的声音再如何拔高,也不过让前列的直属营、五营的士卒听个勉强,后方的新兵基本上听不见什么。 但庄严肃穆的气氛油然而生,所有的士卒屹立不动,除了耳边风声呼啸,似乎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如此静默的场面,理所应当的催生出巨大的压迫力。 侧面观礼的人群中,萧鸣凤轻嘆道:“也难怪纯甫如此,也难怪朝中忌惮。” 纯甫指的就是与舟山已然分道扬的沈炼,萧鸣凤早年与沈炼交好,两人都曾隨王守仁游学,交情非同一般。 “如此强军,不害民,不扰民,以守土安民为天职。”张逊业扬声道:“难道这不是两浙的福气吗?” “此言大善。”张瀚哼了声,“朝不用之,但两浙愿之!” 在场的,全都是浙江人,听了张瀚这话,有的默然,也有的頜首。 有的人是將护卫军作为一种选择,有的人是將护卫军视作日后的希望,也有如赵大正这样的將护卫军视为救星。 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朝廷忌惮,但浙江悦之。 念诵完祭文,金柱转过身,视线之內的士卒虽然依旧屹立不动,但有的人神色中带著哀伤,有的人双目红肿,似乎是在哽咽,还有的人脸上满布泪痕。 既是军中袍泽兄弟,又多是同乡,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二团五营的副营长屠辉在青州一战之后先行护送民眾迁居胶州,隨后又出征淮安,直到回了舟山才知道,与自己一同应募入军的侄儿在青州一战中阵亡。 但瀰漫在军中的不仅仅只有悲伤的情绪,更多的是自豪,更多的是傲意。 陈锐选择北援山东,被浙人称为“敢为天下先”,这样的观念如今散在全军每一个士卒心中。 陈锐久久的凝望著石碑上的名字,有义乌人,有台州人,有处州人,有寧波人,有山东人,还有边军老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陈锐举起了右手,平放胸前。 “行礼!” 隨著周君佑高喝,身后的直属营、五营士卒齐齐行礼。 “行礼!” “行礼!” 隨著一声声短促的高喊,在围观人群视线內,从西往东,一排排的新兵在教官的指挥下,条件发射的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令人震撼。 人群的外围,一处不算高的山丘上,一伙今日晨间才抵达舟山的来客正看著这一幕。 为首的是一个蓝眼晴金色头髮的中年番人,静静的看著不动如山的阵列,喉间微有声响,不由自主的呢喃了几句。 周四侧头看了眼李同,后者是跟著去南洋的翻译,是李光头的侄儿。 李同勉强笑了笑,小声说:“没听清楚— 周四撇了撇嘴,他还真的不太看得起这些番人,此去南洋,他带了一连战兵,恰巧赶上了马六甲爆发战事。 在周四看来,番人在船只、火器方面很有优势,但在野战中真的不怎么样,只能龟缩在城堡內。 意外的被捲入了战事,周四虽然无奈,但就在城堡上的番人眼皮子底下,他指挥一个连队不过百多人,轻易的扛住了数百胡戎兵丁的攻击。 隨后周四只率十余甲士从侧面出击,击溃了当面之敌,鸳鸯阵变阵追击,將千余胡戎军打的大败,一路追杀到码头处,被逼的跳入海中溺死的多达百余人。 此刻,海风愈发大了,將山丘后的小树林吹得沙沙作响,但在数十番人的视线范围之內,数千行礼的士卒依旧不动,只有各个军阵前的旗帜在风中狂舞。 一动一静之间,显得旗帜格外的显眼。 周四侧著身子,打量著这些番人,心想大半年前,大榭岛上新兵操练,让沈炼大受震撼,最终选择与舟山分道扬。 而这一次,效果应该也不错,好几个番人都在目瞪口呆。 周四在马六甲待了一段时日,也算了解了当地的局势,如今的马六甲在葡萄牙人的手中,但柔佛国也就是胡戎国还在抗爭,这是原先马六甲国王创立的势力。 此外,亚齐国也掺和了进来,所以现在是三方势力的混战。 葡萄牙人虽然稳稳的拿住了马六甲,但却无力阻止柔佛国、亚齐国不停的来袭。 这一次,就是柔佛国联合爪哇国,联兵四千围攻马六甲,这是一次记载在歷史上的攻城战。 双方战了很久,葡萄牙人被困在马六甲要塞內,而柔佛军只能在外围困, 而周四的出现打破了平衡,以区区百余士卒的兵力,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千余柔佛军, 三百葡萄牙军人顺势出击,最终大败敌军。 百余土卒就有这样的战力,而在这位自称冒险者的特罗洛普·苏亚雷斯视线范围之內,有超过五千的士卒。 隱隱听见了什么,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垫著脚尖向西侧看去,有些许声响传来,旗帜正在摇摆。 周四隨口说了句,这是新兵开始操练,这是新兵入军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 事实上,新兵的考核已经结束了,这一批新兵入营共计五千八百余人,比计划多出了不少。 最终各项考核之后,许入军的新兵是五千五百余人,剩下的两三百人被筛选下来,会分派到各地成为治安队。 陈锐与周君佑、陈子鑾等人移步到北侧的山丘上,凝神盯著下面开始操练的新兵。 操练的科目一共有五种,其一,鸳鸯阵阵型布置,投掷標枪,射击弩弓,发射鸟。 其二,阵型散乱后,各部之间的支援。 其二,军阵前移、后退以及侧翼出击。 其四,变阵后追击。 最后一种是抢滩登陆,暂时没有办法进行。 周四小声骂了句脏话,这几个月下来,李同与周四也算是有了交情,甚至之前在双屿岛就是认识的,小声问了句。 “这次去南洋可是亏大了!”周四牢骚道:“山东三战,淮东击倭,多少战功就从手中溜走了!” 今日抵达沈家门,周四是既欣喜於山东的三战三捷,也跳脚於自己回来的太迟了。 李同其实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四哥,你是水师啊,本来就捞不到!” “就你嘴快!”周四骂了句,眼角余光警见特罗洛普·苏亚雷斯这廝额头上泌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其实如今在欧洲,至少在葡萄牙军队中,依旧是以冷兵器为主的,火器主要用於守城,鸟在野战中只是辅助性的。 一个月前的马六甲一战中,三百葡萄牙军人出城追击,两侧各有数十个鸟手,剩下的两百余军人组成长矛阵,在海滩上稳定的將柔佛步卒击溃。 但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在指挥的时候看的清楚,只有百余兵力的明人阵型转换极为熟练,时而聚集,时而分散,轻而易举的粉碎了一切抵抗。 相比起来,明人的战法更加灵活,也更加强大。 海上有优势,但陆战不是对手.-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心里如此判断。 更別说,马六甲要塞也就六百多职业军人,加上商人的护卫、冒险者,再加上其他岛屿的,一共也就千余人。 而就在这座岛屿上,明人就有特罗洛普·苏亚雷斯细细数了数,应该不止四千人吧? 这场操练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观礼者看著新兵陆续归营,依旧心神摇曳。 赵大正扯著张逊业的衣袖,“有功,你与陈千户、宗安兄是生死之交—“” 张逊业去年被靶所掳,幸运的被陈锐、戚继光一行人救下,之后在孤山上,被逼入绝境后,也持刀上前,虽然一个人都没杀死说句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必迅速出兵。”张逊业很肯定的如此说,又补充道:“待得回了沈家门,我再去问问。” 旁边的虞守愚挑了挑眉头,要去问问显然陈锐、徐渭还没有透露,而张逊业却如此有信心。 一个时辰后,沈家门议事堂內。 陈锐坐在上首位,两侧分別坐著沈束、陈默、万表与周君佑、陈子鑾等人。 “不论其他,先出兵台州、温州。”陈锐直接了当的说,转头问:“名单擬出来了?” 徐渭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从胶州的一团、二团,海州三团分別抽调副营两人,连排十人,再抽调老兵百人,六日內能抵达沈家门。” 陈子鑾虽然有些心疼,他是还要回海州的,但也向赵大正、张逊业解释道:“若无將校领军,新兵一时间只怕不能退敌。” “虽然急切,但也知轻重。”赵大正苦笑著点点头。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五营直升为团,丁邦彦为团正,屠辉为团副,从直属营中抽调人手,从新兵中补足兵力,先行赶赴台州。” “军械可足够?” “够。”周君佑点头道:“之前在山东战事中缴获了大量军械,因为新兵训练,所以大半都运回了舟山。” “水师这边?”陈锐看向周四。 周四摸了摸脑袋,“大哥,我今日才回来—不过刚才问过了,运送一个团的兵力, 问题不大,关键是海战..” 陈锐皱眉想了会儿,让警卫把地图铺开,看了看才说:“倭寇主要袭黄岩、太平两县.” “主要还是太平。”赵大正解说道:“因为倭寇盘踞在温州与台州的交界处,抢占了玉环山。” “所以,玉环山是老巢?” “不太好说。”张逊业摇摇头,“洞头岛、大陈山、三母山都有倭寇出没。』 陈锐在地图上找到这几个地名,前一个在温州甌江的出海口东侧,后两个距离台州松门卫不远。 丁邦彦定晴看了会儿,“从黄岩登陆,步行南下,若是恰巧倭寇来袭,正好迎战。” “好。”陈锐点点头,“你先行支援台州。” “直属营也会升为团—” 陈锐顿了顿,才看向崔方,“调六营长刘西为团正,你为团副,整军之后在出兵温州。” “是。”崔方应了声,看了眼侧翼的屠辉,两人都是台州人。 “水师这边,周四跑了一趟,將毛家老二带上。” 这时候,万表咳嗽了声,“军需方面—“” “必使护卫军无忧粮草。”赵大正立即道:“我適才已经与沈先生商议过了,一团兵力,大约在一千三百人左右,仅太平县就足以供给,无需府衙、县衙。” 陈锐点点头,不想与台州官府有来往,切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不希望粮草供应这条线掌握在官府手中。 还不如直接与有切肤之痛的当地大户来往,再不济出银子购粮就是了。 “好了,就如此定下。” “丁邦彦,你明日整军,三日之內启程南下。” 第287章 扩军 第287章 扩军 舟山首地为沈家门,而沈家门首地为议事堂。 这座从无到有的建筑是最早破土修建的,从刚开始的一两间小屋子到如今內外三进, 四处皆有通道的庞大建筑。 除了军中之外,其他的所有事务都受內书房所辖,主持的沈束如今身边有著各类各样的文员、管事多达数十人之多。 仅仅是调配运往胶州的基建物资,沈束就需要人手替他仔细的计算,既要计算胶州那边的缺口,也要计算定海卫这边的所需,还需要计算库存量、商贾下一批交易的数量时间,甚至还要考虑到船只的装载量。 经验丰富的虞守愚在抵达舟山之后,特地出手指点,將內书房的职能细化,下设的採买处、后勤处、基建处等机构都会在议事堂设点,使得流程更加清晰,职责更加明確。 主堂內,沈束忙碌的都没空喝一口茶水,但也精神抖擞,看见陈锐进门,隨口说:“这边还需要补足人手,很多公文递交上来,实际上我都没时间去审核,顶多是让少钦、肩吾去查查文书。” 一旁也在忙碌的沈一贯点头赞同,“而且我们也不好露面次数太多,幸好现在伯父能帮得上忙。” “但缺少的还是主持。”朱接口道:“內书房好似內阁,下辖的財务处、基建处好似户部、工部。 如今舟山、胶州、海州各处事务繁多,虽然都单设內书房,但很多事务还是要通过舟山这边的,梅冈先生已然疲惫不堪。” 沈束放下了毛笔,笑著说:“万公是肯定要调过来的。” “嗯,山东战事,孙鈺主军纪,万公的確可以调到內书房来。”徐渭点点头,“至於其他人—山东那边或许能调拨几个?” 陈锐摇摇头,“胶州四五万民眾,几乎是白手起家,很难抽调。” 徐渭嘿嘿笑道:“那就只能从浙江挑选了。” “嗯,张逊业虽然与沈纯甫交好,但也去年一同亡命南逃,你对其有救命之恩,且护卫军即將出兵温州。” 看陈锐摇了摇头,徐渭脸色略有些诡异,永嘉张氏,名望可是不低的,而且在走马溪一战之前,常年参与海贸,子弟也是双屿岛常客。 徐渭不觉得陈锐是不信任,或者是不想用张逊业,而是很可能將张逊业用在温州,用在海贸。 既然护卫军即將出兵台州、温州,就算不像胶州、海州那样正式的划入辖內,但也能通过驻军,通过如永嘉张氏、太平赵氏这样的大户,將影响力渗入各地。 “对了,我已然问清楚了。”沈束起身,大口喝著早就凉了的茶水,才说道:“上虞金柱,去岁在怀庆府领兵,与当时的大军副帅曹邦辅起了间隙,是被逼著致仕的。” 徐渭登时笑出声了,“军中与裕王最为密切的两人,一个是王邦瑞,另一个就是曹邦辅,號称『二邦”。” “王邦瑞已然卸任江北总督,回京主持兵部,而曹邦辅在去岁击退韃之后,从兵备道副使直升河南巡抚,总理河南、汉中两地大军。” 曹邦辅,嘉靖十一年进士,去年韃南下一路追击,真定、河间、大名各地纷纷沦陷,就是曹邦辅率军渡河,在怀庆府集结重兵,最终击退。 当时军中是以王邦瑞为主帅,但实际上是副將曹邦辅指挥,如今后者算是天下第一號的封疆大吏了。 与这么一號人有仇,都被逼得自请致仕了,说明金柱与裕王一脉应该没有什么瓜葛。 陈锐隱隱记得曹邦辅这个名字,好像歷史上东南抗倭有这么一號人。 沈束继续说:“还有仁和张瀚,萧山黄九皋,皆有理政经验,比我可要强得多了。” 陈锐眯著眼想了会儿,才问道:“好像都是两榜进士?” “嗯,黄九皋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张瀚是嘉靖十三年进士。”沈束笑著说:“舟山如今內书房下辖这么多管事,这大半年来,虽有硕鼠,但大都勤勉。” 陈锐这下子听懂了,舟山能聚拢这么多人力物力,护卫军能大杀四方,这些管事都是有功的。 如果从外间挑选人进入內书房,即使是稍有名望的,比如沈明臣,也压不住那些有资歷,有功劳的老人。 但金柱、张瀚、黄九皋就不同了,仅仅一个两榜进士的身份就能稳稳的压得住场子。 “那....” 陈锐迟疑了下,看了眼沈束,又去看徐渭。 “虞公出面相劝。”沈束笑看解释道。 “好。”陈锐並不拒绝將浙江本地的势力进入舟山,这些人在浙江各地有名望,有人脉,姻亲故旧关係盘根错节,很多事情都要藉助他们的背景。 略为聊了几句,陈锐、徐渭转到了议事堂的背面,这儿最早是仓库,后来改建成了文书库,但隨著议事堂的扩建又空置下来,最后成了陈锐召集眾將议兵事的地点。 周君佑、陈子鑾、孙鈺、丁邦彦、屠辉、崔方等人都已经到了。 “准备的如何了?”陈锐坐定就直接看向丁邦彦、屠辉。 “新兵已然挑选完毕,装备也已经点齐出库。”丁邦彦瞄了眼崔方,“只是——“ 徐渭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又要开始抢人了,每次扩军都会来这么一遭。 崔方苦笑连连,如今他是以副营长掌直属营,关键是直属营也要升级为团,他还是副团止,团止是老上级刘西。 “丁兄一次性要將直属营三个连长全都调走,还要调走十个正副排长”崔方连连摇头,“那直属营基本就肢解了,要知道顶多十日之后,直属营也要升为团,出兵温州的。” 屠辉不满的牢骚道:“反正胶州那边还要调好些將校回来!” 崔方充耳不闻,不管是哪些人被调回来直属营虽然只是个营,但下面的连排长都是相对来说比较出色的。 这也正常,虽然周君仁、楼楠、叶邦荣都在爭,但也不敢从直属营抢人。 陈锐接过名单看了几眼就皱眉,叶邦荣、屠辉这是狮子大张口啊。 徐渭凑过来瞄了眼不禁失笑,人家打的是上天討价,落地还钱的主意呢。 “连级抽调卢胜、章柔、吴裕三人。”陈锐沉吟后下了决定,“排级再抽调五人,足够搭起架子了。” 丁邦彦有些不满意,卢胜是连长,章柔、吴裕是副连长,排级从十人缩到五人。 崔方也不满意啊,卢胜在汶水县一战中非常出彩,这一次扩军是肯定要拔为营长的。 徐渭从袖子中掏出小册子,提笔改了改,对周君佑说:“回头存档吧。” “此次出兵台州,务必谨慎。”陈锐缓缓说:“其一,虽然要训练新兵,但不可浪战,注意伤亡。” 丁邦彦应了声,“这股倭寇应该都是从海州南窜的,见狼当会丧胆。” “其二,如果有机会,俘虏海船。” 如今舟山已经开始在象山左右建立船厂了,但海船不是那么容易製作的,光是木材就很麻烦....不是从山上砍下树木,晾乾就能用的。 所以,在一段时间內,扩充护卫军水师,只能依靠俘虏倭寇海船,之前淮东战事中就俘虏了二十多艘海船。 “其三,多有新兵,当严明军纪。”陈锐冷冷道:“码头的脑袋还在悬掛,无论新兵老兵,无论士卒將校———·触犯军纪者,无需我多言。” “孙鈺,你亲自跟著走一趟。” “是。”孙鈺点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接手军法处,万表被调去了內书房。 说完出兵台州,陈锐看向周四,“挑好了?” “挑好了,与上一批一起,正好凑一个团。”周四笑的很开心,“毛如豹跟著邓宝去了辽东,这次我带毛大斌一起南下,毛子高留守舟山。” 显然,周四惋惜於没能参与山东战事,决心去台州捞点军功。 丁邦彦瞄了眼周四,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一旁的屠辉脸色就复杂了。 屠辉是台州人,而且就是黄巖县人,自然是希望多些兵力南下,周四率水师南下,至少能带大半个团,加上自己这边,总兵力差不多有两千了。 但屠辉也对周四很是不爽,因为周四是得了陈锐允许,先行去新兵中挑人的。 周四这廝占了便宜还卖乖呢,口口声声新兵都是过了考核关的,但不是人人都会游泳的,自然是我们水师先来挑“好了,下面说扩军。”陈锐的话让堂內一片寂静。 “旅部升为师部,总理护卫军,我为正,周君佑为副。” “除却水师之外,下设三旅一团,不过如今新兵数量不足,所以团升旅会稍缓。” 其实,原先在陈锐、徐渭等人的计划中,这一次扩军只会增加两到三个团,只是没想到应募的新兵太多,不得不加快速度,提前升为师部。 不过,再往后,护卫军的编制不会再升级了,师部统领护卫军所有兵力,下面的编制以旅为单位。 陈锐主要是考虑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以及將领的指挥能力。 陈锐並不相信韩信真的能多多益善,也並不迷信所谓的“虽將百万兵,可使合为一人也。” “胶州单设一旅,周君仁为旅正,齐乡为旅副,下辖三团一营。” “一团正王如龙,团副柳无病,二团正李伟,团副白瑋,三团正廉钟,团副丁茂。” 眾人相互看了几眼,总的来说不算意外,齐乡本是老二团的团副,是楼楠的副手。 王如龙终於被放出来担任一把手了,廉钟没有受到家中的牵连,从营长直升为团正。 丁茂在青州大捷中立功不小,只是稍显的有些太急,伤亡不小,从营长升团副—终於被他叔父丁邦彦越过了。 最意外的是白瑋,此人是台州人,勇猛善战,上次扩军被廉钟死皮赖脸的抢来的,这次从连长直升团副—担任守御有余,进取不足的李伟的副手。 “原先的二团、三团保持原状,更为四团、五团,但楼楠那边会抽调部分將校、老兵补充入一旅。”陈锐继续说:“此外,楼楠所部移驻海州。” 周君佑瞄了眼陈子鑾,下次扩军,很可能直升旅正,不过以淮东一战来看,也的確当的起。 “四团楼楠所部,调陈子良为团副,五团叶邦荣所部,朱珏拔为团副。” 楼楠的副手齐乡已经升为一旅的旅副了,眾人都不意外,但意外於叶邦荣的副手金福被卸职。 “六团、七团已经定下,就不多说了。”陈锐继续说:“组建直属团,调金福为团正,楼华松为团副,从叶邦荣所部抽调將校老兵,直属团会留驻舟山,不过会与六团、七团轮值剿倭。” 孙鈺警了眼丁邦彦,又看了眼陈子鑾,这次扩军,义乌出身的將校几乎占据了大半, 团级別的有將近十人。 丁邦彦在心里盘算了下,胶州那边一旅,海州这边两个团,自己与刘西两个团南下剿楼,还有一个团留守舟山。 如果没意外的话,下次扩军,海州那边升级为旅,南下的两个团也会升级为旅, 再想想,丁邦彦不想了,下次扩军顶多两个旅正,肯定是楼楠、叶邦荣两人,自己能得一个旅副就不错了。 但旅副还真不如团正呢..为主官,容易立功啊。 “下面的营、连、排將校,均由各部举荐,以立功者为先,名单在十日之內呈报师部“按照惯例,所有新兵都必须见血。”陈锐看向陈子鑾,“六团、七团倒是无妨,要去剿倭,一旅那边要出兵诸城,就是海州这边你要上点心。” 陈子鑾应了声,“如今海州主要还是以安抚民眾为主,不过我与叶邦荣商议过了,等新兵入军,以老带新,轮番出兵硕项湖,剿灭残留的倭寇、湖匪,之后可能会北上入沂沐河谷。” “好。”陈锐点点头,“就到这里,让各部先行呈报將校名单,后续新兵会运往胶州、海州。” “咳咳。” 听见徐渭的咳嗽声,丁邦彦回过神来,“新兵分运各地,但有一事不明了,只怕军心不稳。” 大部分人是茫然的,只有陈锐、徐渭、周君佑心里明镜似的。 陈锐正色问道:“说。 第288章 一拍即合 第288章 一拍即合 堂前诸將,陈锐和周君佑向来都是冷麵人,只需要面无表情就行了。 丁邦彦表现出了极为深厚的表演功力,长吁短嘆仔细解说前些时日营中士卒月钱被窃的事情·呢,可能是因为准备的非常充分,说起来滔滔不绝。 崔方、陈子鑾都大为意外,详细的打听。 而丁邦彦的副手屠辉是一脸的愤慨,嘴里不乾不净的骂骂咧咧·徐渭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吴惟忠那廝胆子不小,偷了屠辉好几十两银子呢。 等到丁邦彦说起那日有窃贼在村子里入户偷窃的时候,陈锐微垂眼帘,哪里冒出来的倒霉鬼啊! “此次新兵考核,有两百六十二人未能通过,会分散於各地,招收青壮,组建治安队。”丁邦彦轻声说:“舟山这边,沈家门、定海卫都会有治安队,可以抑制此类事。” “军营那边,直属团会驻守沈家门,宵小之辈不敢再来。” 顿了顿,丁邦彦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直属团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营地內,而且如今护卫军在舟山的军营分散各地,沈家门、马峙岛、定海卫、大榭岛、普陀岛“ “明年招募新兵,说不得又会出事。” “即使是治安队,也不能面面俱到,光是沈家门就人口近万,加上定海卫两三万人。 + “而且新兵即將奔赴温州、台州、胶州、海州各地,他们如今还有月钱留存在军营內呢。” “若是不能妥善解决,只怕军心不稳。” 徐渭微微頜首,倒不是因为丁邦彦说的很对,而是觉得丁邦彦准备的很充分。 一旁的陈子鑾突然开口道:“不仅如此。” “如今护卫军分驻胶州、舟山、海州三地,尚要出兵台州、温州,如何发放月钱,这本来就是个难题。” “此次北上山东,又出兵淮安,修建胶州,至今已然快两个月了,士卒两个月的月钱都没有发放。” “而且连续数战,军法处已然计功,但赏银还没发放,若是被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眾人都沉默了下来,的確,这是个大问题。 总不见得让各地的旅正、团正呈文师部,然后师部再去文財务处,批准之后用船只將银钱分別送到胶州、海州去吧? 不说麻烦不麻烦,光是风险就很高了。 屠辉想了想,“其实士卒平日里在军中,是用不上银钱的—要不直接发放给他们的家人?” 陈子鑾没好气的说:“这可真是个主意!” “若是家人在沈家门、定海卫还稍好些,若是在金华、台州甚至处州,怎么送?” “送去金华府,得去义乌、东阳、永康、武义几个县,每个县还要去各个镇子,各个乡,各个村.” “总不能派一个团去送吧?” 崔方幽幽道:“而且很多士卒並不愿意將月钱、赏银送归家中,而是留在营中———” “就比如我,若是將月钱、赏银送归家中,父亲、母亲已然过世,家中长辈唯有祖父和伯父、伯母。” “祖父已然年迈,那些银子只怕——”崔方嘿嘿笑了笑,嘲讽道:“堂兄前年成婚, 早就嫌弃屋子太小,想在县城买栋新宅呢,堂妹还没有出嫁,正好可以添妆” “倒不是我吝嗇,只是送归家中,十不存一。” 陈子鑾点头赞同,“士卒若是已经成婚,还能放心点,若是没有成婚那就不太好说了。” 护卫军士卒奋力而战,不能说都是为了银钱,但钱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陈锐组建护卫军,不要单身汉的流民,而是选择良家子,又鼓励士卒將家人迁来舟山,从而形成高度的凝聚力。 但人都是自私的,士卒自然是更想將钱握在自己手中,至少由自己来分配。 “暂且搁置。”陈锐开口道:“这几日我会与老师、万公等人商议。” 徐渭嘴角歪了歪,的確啊,现在就將准备好的方案拋出来大家都不是傻子啊。 虽然提前做了很多的准备,但扩军的命令一下,各种事务依旧千头万绪,不过这是由周君佑主持。 一艘海船停靠在了不大的码头上,甲板上的陈锐放眼望去,颇多感慨。 这就是护卫军最早的营地所在,初出茅庐的第一战,三个连队杀得数百倭寇狼狐逃窜。 就在这个码头外,战后捡出了近百溺死的倭寇, 数十个士卒轮番下船,其中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郎好奇的左顾右盼,老哈轻轻的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原本陈锐身边的警卫是由司马负责,如今后者在胶州组建骑兵,所以现在由老哈来临时担任,这廝將骆松才十六岁的儿子骆尚志给召了进来。 “明年你还是要去新兵营走一圈。”老哈笑著说:“还有,你老子要回舟山了。” “啊?”骆尚志眨眨眼,“父亲不是回了海州吗?” “调进直属团了,应该是个营长。”老哈解释了句,小声说:“你加把劲儿啊,捞点战功,再过两年—我帮你说说。”“ 骆尚誌喜不自禁的连连道谢·戚继光的母亲张氏已然入京,但岳父王栋留在了沈家门。 其实王栋也觉得骆尚志这小子不错,只是如今舟山与登州之间的关係还需要好好斟酌。 顺著道路往里走,一直走到原先议事的大宅外,陈锐才停下脚步,看著从屋內涌出的几十个番人。 场面略有些混乱,陈锐抬起了手,眾人很快安静下来。 陈锐看向左侧的两个翻译,“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强盗,不要赎金。” 李同点点头,却听见身边的同伴已经嘰里呱啦的抢在前面开口了。 听了听,李同嘴角动了动,悄悄的往边上躲去这廝是个傻子吧,觉得不会被戳穿? 李同这位同伴还真不是傻子,只是消息不太灵通而已,毕竟才回舟山两天,既不知道护卫军山东大捷,也没有参加昨日马时岛的新兵操练。 对面为首的特罗洛普·苏亚雷斯眉头微皱,开价这么高吗? 这次决定隨著明人的船队走一趟,一方面是因为被扣的人中有两个人身份特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试图撬开大明海贸的口子。 走马溪一战后,马六甲的番商再也不敢来大明沿海了,而欧洲对大明的丝绸、茶叶、 瓷器、布、铁锅等等货物都有著极大的需求。 但特罗洛普·苏亚雷斯没想到,对方居然开出了一个人质两千金的高价。 陈锐听苏亚雷斯说了几句,沉默片刻后侧头道:“砍了他的脑袋。”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两个警卫已经扑了上来,乾脆利索的將还憎逼的翻译踢翻。 恍然大悟的翻译这才高声求饶,话刚刚出口,长刀闪烁间,头颅坠地。 陈锐漠然的看著还没闭上眼睛的头颅,上前几步,开口说话。 这一刻,身子都在哆嗦的李同哆嗦的更厉害了,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著陈锐。 后面的老哈眼神古怪,摸了摸下巴,咧了咧嘴,看见一旁的徐渭深深的嘆了口气。 因为从陈锐口中吐出的是一连串的葡萄牙语,虽然不算流利,但从特罗洛普·苏亚雷斯以及身后的番人面部表情来看,显然是能听懂的。 能说番语,却非要请个翻译李同实在是无法理解,视线不由得落在地上那个头颅上,死的可真够兔的。 其实也不算太冤,陈锐前世是学过葡萄牙语的,但这个时代的葡萄牙语差不多就是后世语文考卷中文言文翻译。 在出兵山东之前,陈锐经常在閒暇时候带著翻译来这儿,慢慢的摸索·-到如今,虽然还不能非常流利,但交流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了。 “所有人你都带走,不需要支付赎金。”陈锐走近屋子,坐定后继续说:“如果这是你们的规矩,那么就用船上装载的那些粮食来代替。” 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在昨日亲眼见到新兵操练之后,这位冒险者很懂得礼貌。 陈锐难得的露出了个笑容,他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据说红薯传入中国的经歷很艰难, 而如今停泊在沈家门码头上的欧洲帆船上装载著大量的红薯、土豆以及其他的粮食种子。 陈锐已经仔细询问过了,没有玉米,但有西红柿-后者如今在南洋是作为观赏植物的。 让陈锐惋惜的是,居然没有辣椒他前世在西南军区,早就习惯了无辣不欢, 静静的听特罗洛普·苏亚雷斯说了会儿后,陈锐笑著看向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后者身后还有个略有些胖的中年人。 “其实我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 特罗洛普·苏亚雷斯笑著点头,对方既然懂得葡萄牙语,自然是瞒不过的。 青年叫马洛·苏亚雷斯,是特罗洛普·苏亚雷斯的侄儿,后者因为多年前第一次抵达马六甲时候,协助当地葡军击退了来袭者,所以地位不低。 中年商贾叫威尔科特斯·艾凡,身份更加特殊,他是如今马六申现任司令佩德罗·达席尔瓦·达伽马的外甥。 几个月前,陈锐送了一批人回去,却扣住了这两个人,如今收到了极为丰厚的回报。 陈锐希望能与马六甲达成协议,而特罗洛普·苏亚雷斯显然也有相同的思路,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如今欧洲商船不敢来大明沿海,但对大明的货物有著极其强烈的渴望。 来舟山的途中,特罗洛普·苏亚雷斯还有些其他的心思,因为据说大明如今在与外敌开战·但在昨日观摩新兵操练之后,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已经歇了这等心思。 耐心的听著特罗洛普·苏亚雷斯提出的种种问题,陈锐也耐心的一一回答。 首先,交易是暂时不行的,朝廷可以默认、容忍徐唯学、毛海峰在崇明岛设市交易, 但却不太可能容忍番人出现在沿海。 而陈锐也並不希望如此,一方面这不符合舟山的利益,另一方面番人在沿海的名声不太好,曾经有屠村之举,福建、浙江、广东沿海民间,都有番人喜食小儿心臟的流言语。 但是,在不远的將来,舟山可以组织船队去马六甲交易。 特罗洛普·苏亚雷斯脸上喜色一现而隱,明人船队去马六甲交易,这对欧洲商人来说,实在是好事。 原因也很简单,葡军与柔佛国、亚齐国的三角战爭一直在持续之中,不需要远途跋涉,只需要在码头交易,每一个欧洲商人都乐见其成。 至於没有抵达马六甲就被袭击,那自然不关马六甲的事。 事实上,这场三角战爭开始了十多年,还將持续几十年,差不多將近一个世纪之久。 陈锐之所以提出组织船队去马六甲交易,其实还有个重要原因。 舟山参与海贸是必然的,其实徐唯学、毛海峰也心知肚明·他陈锐原本就是海商, 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对银钱的需求肯定是个天文数字,怎么可能放过海贸这块肥肉。 如果舟山参与进来,那么就会与徐唯学、毛海峰形成竞爭关係,虽然护卫军实力雄厚,但毕竟海上是汪直的地盘。 如果让欧洲商人出现在沿海,那么舟山与崇明岛之间的矛盾就会被激化。 而如果舟山组织船队远去马六甲,就能很大程度的缓和竞爭关係·因为在双屿岛一战后,汪直集团主要做的是大明到倭国这条航线。 当然了,竞爭关係还是存在的,因为双方需要竞爭丝绸、生丝、瓷器、布等等货物这方面靠近苏松的崇明岛占据很大的优势,不过陈锐也有相关的准备。 一番商谈下来,双方都很满意。 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很满意安全的接回了自己的侄儿,司令的外甥,很满意这位大明將军的態度。 其实葡萄牙人从將马六甲握在手中开始,一直试图与大明达成商贸上的来往,可惜一直没有成功。 在特罗洛普·苏亚雷斯这些人看来,陈锐是有著官方的身份的,这说明已经撬开了一个口子。 而陈锐这边,很满意马六甲送来的土豆、红薯,数量还不少,明年先在沈家门进行培育种植,下半年就能开始推广。 虽然说粮食依旧是扼住舟山咽喉的关键,但有土豆、红薯在手,难度只是推广。 与此同时,陈锐也提出了购买火、火炮,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倒是没有拒绝,事实上,欧洲商人的销售清单上,军火向来是排在前列的。 周四还在马六甲的时候就提出了购买火,抵达沈家门的船队上也运载来不少火枪。 不过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倒是提出了一个让陈锐很心动的思路,可以从马六甲聘请匠人,自行打制。 甚至特罗洛普·苏亚雷斯向陈锐举荐了好几个熟知的匠人,为首的是一个叫伯多禄· 卜加劳的铸炮师。 陈锐並不知道,五年之后,这位伯多禄·下加劳在澳门开设了一家铸炮厂。 这家“卜加劳铸炮厂”被葡萄牙人称为“世界上最好的铸炮工厂。” 第289章 哄抢 第289章 哄抢 海州。 朐山东北方向,海边有大片的平坦海滩,海滩的西侧有起伏不定的丘陵。 由原先东海卫所改建而来的军营就设在丘陵的西侧,不远处是取代了海州州衙的海州內书房所在地。 从护卫军收復海州至今也有月余了,至少在朐山周围,以临近镇、高东镇为核心,地方上迅速的稳定了下来。 內书房事务繁忙,主持的陶大顺、李时渐等人每天都是起床比鸡早,走路比狗快。 所以,慢悠悠晃著走路的金福出现在內书房外,很是惹眼。 “团副。”担任警卫的士卒笑著招呼了声,“据说新兵马上就要拨来了,正忙著呢.” 从里面走出来的班长喷喷道:“你消息不灵通啊,团副要回舟山了。” “回舟山?” “是啊,新组建的直属团的团正。” 金福谦虚了几句,笑著说:“你是九营三连一排的二班长彭豪,台州人,第三批入军,胶水一战斩首四记,青州大捷负伤,修养的如何了?” “不过轻伤而已,早就养好了。”彭豪嘿嘿笑著,但不接茬。 金福腹誹了几句,看向门边的士卒,“范石,你还是义乌人呢,跟我走,给你个排长!” 范石咧咧嘴,小声说:“昨晚在营中,营长已经发过话了。” “什么?” “从连长、排长一直到班长———”彭豪幽幽道:“別让某些人得逞。”“ 金福这下子忍不住骂出声了,朱珏你个王八蛋,总不能让我光著身子去舟山赴任吧?! 这次扩军组建的直属团,团正金福、团副楼华松都是从老三团中抽调的,一个是团副,一个是八营正。 结果呢,楼华松被压的死死的,没辙啊,上面还有叶邦荣压著,新任团副又是朱环这个不讲理的。 最关键的是三个营长中,朱珏升了团副,楼华松被调直属团,丁茂被调去了驻守胶州的一旅,导致所有的类似事务都是叶邦荣、朱珏来做主-陈子鑾还没回海州呢。 金福不得不从基层入手连长、排长我都不抢了,但班长、副班长甚至是老兵总可以吧。 没想到朱环是一丁点儿的退让都不肯啊。 “彭豪!”金福咬咬牙,“跟著我,给你一个营副,你要是想直接带兵,让你兼任个连长!” 彭豪颇有意动,但耳朵动了动后,立即回道:“团副,不是我不答应,但还是想跟著朱大哥!” “啊?” “哈哈哈!”放声大笑的朱珏出现在彭豪的身后,鄙夷的看著金福,“看看你这德行,偷鸡摸狗的事倒是熟练!” 金福阴著脸,“你说,彭豪是鸡还是狗?” “听见没,你想跟著他,他却把你看做畜生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环两眼一翻,就要开骂,里面却走出几人。 瞄见陶大顺身边的中年文人,金福有些意外,“施县令?” 一个时辰前才抵达的施尧臣笑著点点头,一旁的陶大顺介绍道:“金福,义乌人,第一批应募,如今是三团的团副,即將回舟山出任直属团正。” 一起出来的叶邦荣也介绍道:“施县令已经调任惠泽县令。” 一行人往外走,金福拉著年龄相仿的李时渐,指了指走在施尧臣身侧的中年人,“那是赣榆县令?” “不是,他是取道海州去胶州,赴任即墨县令。”李时渐解释道:“说话硬邦邦的,看谁都不顺眼!” 其实刚开始海瑞態度还是很不错的,但很快就发现,这个所谓的內书房已经取代了赣榆县衙、惠泽县衙以及海州的州衙,实际统率著地方。 既有护卫军这等强军驻守,又將地方牢牢抓在手中这让海瑞警惕而又愤怒。 “没事,回头到了胶州,有他的苦头吃。”金福很是不以为然。 如今胶州內书房是以吴泽为首,但他大部分精力放在基建、疏通河道上,所以具体事务是由石茂华、郑光薄主持。 而海瑞赴任的即墨那边的內书房是由张邦彦主持的。 郑光溥、石茂华、张邦彦每一个人都有亲人或死於韃之手,或亡於乱兵刀下,不说对舟山对陈锐如何忠心,但对护卫军打造胶州抵御韃靶却是绝对支持的。 海瑞想在胶州,在即墨搅风搅雨,肯定会受到排斥,有的是苦头吃。 金福隨口说了句,又问道:“赣榆县令还没来?” 李时渐轻笑道:“来了。” “谁?” “呢——”李时渐有些碘的笑了笑,反手指著胸口。 金福不声了,赣榆县城距离临近镇不算太远,李时渐估摸著还是在这儿办公。 前头的陶大顺握著施尧臣的双手,“这几日还会调拨粮食过去,只是这边人手不够,还请庆甫兄勉力为之。” 惠泽县城那边距离相对比较远,差不多有百里之遥了,內书房这边除了调拨了些粮食过去,一时间也难以顾及,施尧臣来的正是时候。 “必当尽力。” 施尧臣原本对护卫军就有很高的讚誉,在山东战事之后更是如此,此次被调任惠泽县令,也没想那么多,只管赴任。 “惠泽县临近硕项湖,多有乱兵、倭寇混入其中成为湖匪,据说数次上岸袭扰地方。”殷士詹突然开口道:“不知护卫军可否派驻兵力,以防生乱。” 都已经一个月了,殷士儋还没走呢,一直在內书房帮忙,虽然没有什么名分,但说话分量是不轻的。 嗯,南京那边都以为殷士儋出了意外呢。 军方的事,陶大顺是管不了的,侧头看了眼叶邦荣。 “稍迟一些,会派驻兵力。”叶邦荣解释道:“如今护卫军正在扩军改制, 楼楠率二团即將移驻海州。” “那就好。”殷士儋在海州混跡了一个月,对护卫军的编制是了解的。 两个团约莫三千不到的兵力驻守海州,看来那位未曾蒙面的陈千户对海州颇为重视。 要知道击溃万余大军,护卫军也不过只有四千余兵力。 殷士詹想开口问问,但又觉得不太合適,倒是施尧臣径直问道:“此次扩军后,护卫军兵力几何?” 叶邦荣似笑非笑,也不隱瞒,“新兵入军之后,胶州驻一旅,下设三团一营,海州驻守两个团,舟山驻守三个团,再加上水师一个团。” 殷士儋咳嗽两声,对施尧臣说:“护卫军一团兵力一千三百余。” 一旁的海瑞脸皮动了动,这么算下来,护卫军兵力已然过万了。 一行人將施尧臣送走,还特地安排了一个班护送,至於海瑞就直接丟到码头那边去安置,看什么时候有海船去胶州再捎带上,总不可能为了他专门派船。 外人都走了,陶大顺、李时渐、殷士詹几人一边自顾自的处理公文,一边听著叶邦荣、朱珏、金福、楼华松几个人打嘴战。 刚进门的裴天祐也视若无睹,陈子鑾回舟山之前就提过了,大傢伙儿又要哄抢了。 只是听到朱珏粗口时候,裴天祐侧头看了眼过来,前者立即住了嘴,惹得金福、楼华松一阵嘲笑。 在呈文內书房得到批准之后,裴天祐幼女已然与朱环定亲了,而且婚事会很快举行。 “反正没门。”朱珏最后说:“別说没门,窗户缝儿都没有!” 嗯,朱珏就这性子。 而叶邦荣却是个绵里藏针的,笑吟吟的说:“这样吧,我去信胶州,让王如龙把金科调回舟山,这总行了吧!” 朱环眼睛一亮,“对啊,青州一战,金科战功赫赫,被评为二等功呢,而且据说识字算学也长进不少,这次扩军,一个营长是稳稳的!” 金福脸黑的都没法看了,护卫军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有一条潜规则,血缘关係太近的,不会安排在一个营,甚至不会安排在一个团,特別是將校。 比如丁邦彦和丁茂这对叔侄,从来没有上下归属,都不是一个团的。 再比如陈子鑾和陈子良这对堂兄弟,即使是在陈子鑾被调入旅部之前,也都各自领军。 而金科是金福的嫡亲兄长就算调回舟山,也肯定不会被划到直属团。 楼华松幽幽道:“別以为我拿你们俩没办法!” 叶邦荣只是笑笑,而朱珏却是翻了个白眼。 “义乌那边日子不太好过,很多同乡都有意应募。”楼华松笑吟吟的说:“比如说朱文达,比如说叶公,也不知道叶思忠会不会应募。” “对啊!”金福一拍大腿,“明年募兵主要是胶州、舟山两地,胶州管不了,但舟山新兵,肯定是从直属团抽调人手!” 这次轮到叶邦荣、朱环脸黑了,叶大正是叶邦荣的叔公,朱文达是朱环的三叔。 “你们敢!”朱珏横眉竖目,“有什么闪失,別怪我不顾袍泽之情!” “这是什么话?”金福皱眉道:“既是同乡,又是袍泽,你觉得我们是阴私小人?!” “放心吧,我们敢做什么?”楼华松没好气的说:“是嫌大哥手中的刀不利吗?” 叶邦荣阴著脸说:“但训练时候可以针对,对吧?” 金福和楼华松嘿嘿嘿的笑著不说话。 海州这边闹哄哄的一片,舟山那边也不太安静。 不过同样是出任团正,回了舟山的刘西却是心情很不错。 刘西是陈锐的老部下,也是军中少有的卫所出身,性情稳重,特別是弟弟刘长战死在鱼台之后更是不苟言笑。 但这次刘西是喜笑顏开,更是得意洋洋。 原因也很简单,抢了一大波人回来。 陈锐是回了舟山才正式宣布扩军的,但相关的军议在胶州就已经开过了。 刘西是个心思细的,提前笼络了一大批低级將校和有经验的老兵,把周君仁、王如龙、楼楠、齐乡几个人气的半死。 偏偏刘西因为是陈锐的老部下,与水师那边的关係亲密,很早就把名单递交上去了。 议事堂后的大堂內,崔方衝著刘西竖拇指,“居然把老苗抢来了,真是本事!” 苗元纬,台州人,原先是二团五营的丁邦彦魔下的连长,是护卫军中连级將校中最被看好的几人之一,淮安战事负伤后转去胶州养伤,结果被刘西抢了来。 刘西得意的说:“还不止呢,高巨也来了。” 高巨也是连级將校中最被看好的,就因为这事儿,与刘西也是快十年交情的廉钟破口大骂。 “咱们这边动作快点。”刘西低声说:“新兵入军之后,启程南下温州。” “不然金福、楼华松到了,肯定要抢人!” 崔方连连点头,如今驻守海州的只有叶邦荣一个团,金福、楼华松是肯定占不到什么便宜的,搞不好把主意打到这边来。 刘西突然有些惋惜的说:“可惜骆松被指定去了直属团,以他在青州一战的战功,拔为连长是肯定的,说不定还能捞个营副。” 崔方是个心思细的,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估摸著骆松很可能会直接升为营正。 原因也很简单,前段时日那十六颗脑袋,其中牵涉到了廉钟、骆松两人。 陈锐让廉钟、骆松回舟山处置,以此示无疑,而这次扩军,廉钟从营正直升团正,都压了丁茂一头—其实在最关键的青州一战中,廉钟所部是预备军,露脸的机会不多。 而骆松虽然只是个班长,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堵住了缺口,战后被评为二等功,按例应该连升三级,从班长升迁到连长,但考虑到这次贪污案件,很可能会越级晋升。 此时此刻,骆松正在家中用饭,妻子徐氏与长子骆尚志、次子骆尚学坐在下首位。 “听说族里有些人不满?”骆松放下筷子,“都闹到沈家门来了?” 徐氏支支吾吾,而骆尚志却是径直道:“都是些蠢货,居然还有人说要去南京告御状呢!” “的確有些蠢。”骆松笑了声,“以后再上门,不许入內。” 骆尚志应了声,“回头孩儿会交代守卫。” 骆松虽然如今只是个班长,但却也是住在军属大院內的,外面都是有士卒轮值守门的。 “你如今在陈千户身边,需小心谨慎。”骆松是回了舟山才知道长子被调到了陈锐身边。 “是。”骆尚志应了声,“不过这几日,大哥也不太外出,在北山那边试验火药呢。” 骆松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儿子,“陈千户行踪行事,绝不可隨意外泄!” 顿了顿,骆松示意妻子收拾,自己带著骆尚志转到了侧屋,才低声说:“陈千户尚未成婚,未有子嗣,若是有人慾毁舟山基业,遣派刺客,一本万利。” “你也读过三国,孙伯符英气杰济,猛锐冠世,却死於刺客之手!” 骆尚志想了想,却反驳道:“孙伯符轻洮果躁,轻而无备,但大哥出行,向来守备齐全,並不以身犯险。” 骆松被气的倒仰,哼了声换了个话题,“你明年十七岁,可以应募入军了。 北骆尚志没声,这事儿是早就议定了的。 “再过几日休沐,我会拜会王公。” 这下子骆尚誌喜笑顏开,小声说:“可否请静庵公做媒?” “还没到那一步呢。”骆松没好气的瞪了眼,明日先探探口风,人家未必愿意与骆家联姻呢。 第290章 接风 第290章 接风 骆松一进门,心就稳了,因为提前知道消息的王小妹换了一身常服。 半年前沈家门被突袭,是王小妹举著长矛带人稳住了局势,才使得留守的兵力及时赶到。 从那之后,王小妹基本上都是身著戎装,腰间跨刀的形象,平日里也负责大院內甚至村子中的巡逻任务。 王栋笑吟吟的迎了上来,让人斟茶,问起山东战事的细节。 骆松打点精神一一描述,特地仔细说了王栋长子王长。 虽然戚继光的母亲张氏如今迁居南京,但王家与戚家是瓣扯不开的,两家乃是世交又是姻亲,王长又在戚继光魔下。 骆家想与王家联姻,自然是要考虑戚家那边的態度。 聊了好一会儿,骆松才婉转的提起了长子骆尚志。 王栋却笑呵呵的说:“听说尚志如今隨陈千户行走,他日成就当不可限量。” 骆松笑著点头,他自然是听得懂这句话的——..要想联姻,那就要陈锐出面。 骆松对此也不算意外,骆家世袭定海卫百户,而人家王家世袭登州卫指挥事,女婿是山东总兵,长子是山东参將。 以家世而论,骆家若不是与陈家连亲带故,都说不上门当户对。 將骆松送出门,王栋慢悠悠的品著茶,看到女儿出来,笑著说:“江南宜茶,名不虚传,这些年可没品过如此好茶。” “还不是陈叔父送来的。”王小妹翻了个白眼,气呼呼的坐下。 “真是女大不中留!”王栋笑骂了句,“反正你还小,再等几年也不晚。” 王小妹嘴巴张了张,想问又觉得不好意思问出口。 “一两年吧。”王栋对女儿的心思瞭若指掌,“主要还是元敬那边———“” 王小妹眼睛眨了眨,凑近小声问:“父亲,真是是因为姐夫?” “嗯。”王栋点点头,笑道:“陈锐其人,看似冷冽,实则有量,亲家母迁去南京,舟山仍援登州。” 沉吟片刻后,王栋怕女儿不懂,细细解说了好一会儿。 如今戚继光任山东总兵,母亲迁居南京,朝中当有权衡。 这时候骆家与王家联姻,考虑到戚继光是王栋的女婿,考虑到王长如今是山东参將,考虑到骆松、骆尚志是或者即將是护卫军將校,再考虑到骆家与陈家也是姻亲故旧朝廷很容易得到一个符合逻辑的推论,戚继光和陈锐是一丘之貉。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戚继光会心里不舒服,会觉得这是舟山刻意为之的手段。 王小妹呆滯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那也就是说——— “嗯,骆松要是去陈家,肯定是要撞个钉子的。”王栋很肯定。 当骆松进了陈家的大门之后才发现今天来的不巧,大堂內满座一堂,除了陈述、陈默、陈锐、陈铭四人之外,徐渭、沈束、万表也来了。 还有隔壁的周君佑也来了,以及一个月前才加入舟山的吴良。 骆松扫了眼,今日刚刚入舟山的黄九皋、金柱也在,应该是给这两位接风。 一共十个人,不得不分成两桌,將不大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骆松也来了?” 后面传来招呼声,骆松回头看见了今日才回舟山的金福、楼华松。 金福亲热的楼著骆松走进去,嘴里还在说:“直属团正缺將校,给你个营长,回头你帮我拉人—.“” “军中將校之职,是让你来做买卖的?”万表皱眉呵斥道:“看来回头得详加细查。” 金福缩了缩脑袋,委屈的说:“方公,这不能怪我啊,叶邦荣、朱珏那两傢伙是一丁点儿的情面都不给我留啊!” 楼华松赞同的点点头,他原先是营正,多少还能带几个心腹將校回来,而金福原先是三团的团副,並不亲自掌兵,也就从警卫连带了几个人。 听著金福发牢骚,徐渭的视线在骆松身上打了个转,在心里揣摩这位的来意说起来,骆家与陈家虽然算是姻亲,但却是转了个弯的,前些时日砍下十六颗脑袋,其中就有骆松的堂弟骆柏, 这时候,陈述作为一家之主,起身招呼眾人坐下。 閒聊了几句后,陈锐看向金福,“你见过海瑞?” 金福呆了呆才点点头,没想到陈锐会这么关注海瑞,不过是个举人而已。 “你觉得如何?” 金福想了想才说:“有些执,不爱说话。” 陈锐不置可否,海瑞的性情·可不仅仅只是有些执, 陈锐对这个时期的歷史不算了解,顶多也就知道些史上名人,比如徐渭,比如张居正,比如戚继光,但海瑞这个名字的名气一点都不比前三人逊色。 这是个麻烦人物,说不得要在胶州搅风搅雨啊,陈锐听到这名字就觉得脑壳发胀。 看陈锐不再问了,金福又是一阵牢骚,居然还举杯对金柱说:“中石公,我曾祖那一代才从上虞迁居义乌—.” 金柱笑得不行,这是非要认个宗亲啊。 “这杯酒老夫饮了,但军中事,老夫也插不上手啊。” 金柱与黄九皋初入舟山,就径直入了內书房,这两人都是十多年就中了进土,在明廷南迁之前都没回过乡,並不认识朱、沈一贯。 “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徐渭叱道:“胶州那边调拨过来的,截留了一批人给你们直属团。” 金福这才满意,对楼华松挤眉弄眼,只顾著吃菜喝酒。 金柱笑著说:“听闻前日护卫军又发兵南下?” “嗯。”周君佑点头道:“是刘西、崔方率的七团,援温州府乐清、永嘉。” “那就是甌江左右了。”金柱嘆道:“若是倭寇不扫尽,护卫军便不能全力用兵北地。” “真的不能扫尽?”陈默有些意外,淮安战事中,陈子鑾率不到两千人横扫倭寇,而此次南下击倭的兵力是两个团,都快三千兵力了。 “难。”陈锐摇摇头,“海贸不起,倭寇难除。” 徐渭嘿了声,“台州知府苛民,沿海颇有青壮或被倭寇裹挟,甚至主动投奔倭寇。” “是啊。”万表长嘆道:“总要找条活路吧。” 应派餉银,浙江省承担了最大的份额,而十几个府中,就数台州局势最为严重,仅仅两个月,被称为“暴民”、“乱民”的就有几十股。 这还是秋收之后呢,等到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只怕局势更是严重。 这也是陈锐迅速遣派兵力南下的一大原因,越往后拖,局势越是严重,相当部分的青壮本可以成为护卫军的预备兵源,很可能会沦为倭寇。 台州兵,不像绍兴、杭州、寧波这么差劲,麻夏就曾经说过,松门卫虽然难抵倭寇来袭,但乡间青壮却是敢战。 听几人点评了一番后,金柱迟疑问道:“仿崇明岛?” “不可能。”陈锐断然道:“海贸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往倭国,一条是往南洋。” “崇明岛的徐唯学、毛海峰货物运去倭国,而南洋番商在走马溪一战后,不会再出现在浙江、福建沿海。” 一旁的徐渭补充道:“而且南洋那边这几年也战事频频,海上不算太平。” “所以,陈思盼如果向如徐唯学一般开海,就算朝中许可,他也无计可施, 汪直不会允许他插手倭国贸易。” 一直没有开口的黄九皋突然开口说:“庆甫赴任惠泽县令之前,曾与老夫提及,上海县令陆光祖来信,崇明岛似有扩张之心。” 陈锐微微点头,他在胶州时期已经將舟山的斥候查探体系做了明確的分割。 內情处是由段崇文主持,主管核查各地的帐目、仓库。 军中斥候那边由阎丁主管,老哈抽调出来设了外情处,主要负责各地的相关情报。 说白了,老哈要负责的是包括南京在內的政治方面的情报,也要负责相关的渗透等等工作。 比如老哈就成功的在崇明岛中安插了钉子,陆续送来了不少的情报。 徐唯学扎根崇明岛也有半年了,海贸生意自然昌盛,之前的精力一直是放在交易上,但在山东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崇明岛有了不小的变化。 大肆招收青壮,大肆购置各类军械,如此招兵买卖—其实已经引得周边很有些震动了。 但偏偏周围的官员还不能在明面上指责什么,徐唯学毕竟是吴淞参將,就连毛海峰也领了个吴淞游击的职务。 “不用去管。”陈锐淡然道:“徐唯学、毛海峰不管做什么,都不能离开海贸。” “离不开海贸,那他们就不敢做什么。” “若是真的做了什么,护卫军不会坐视。” 金柱对沿海局势並不是特別了解,毕竟常年出仕在外,但在人心揣摩上却比黄九皋要强的多,笑著说:“只怕崇明岛是在忌惮舟山吧?” 陈锐眯著眼看了眼金柱,“不错,不过既是忌惮舟山参与海贸,也是忌惮护卫军。” 从大略来看,徐唯学之所以招兵买卖,是敏锐的察觉到了舟山给他带来的威胁·在此之前,徐唯学、毛海峰可以说是能笑傲东南沿海。 从细节上来看,徐唯学、毛海峰一直在警惕於舟山参与海贸·-陈锐就是双屿岛出来的,又特地选了舟山为基,不可能不参与进来。 之前徐唯学並不算在意,但如今已然大不同了。 的確,徐唯学乃至身后的汪直集团在海上的势力依旧强大,护卫军水师暂时不能与之匹敌,但人不可能一直在海上飘著吧? 无论是沿海的任何岛屿,只要水师能够將士卒输送上岸,以护卫军的战力, 徐唯学与其魔下要么被斩杀,要么只能束手就擒。 这就是徐唯学突然开始扩张实力的原因。 对此,陈锐与徐渭在商议之后决定,不去招惹,不与对方翻脸。 原因也很简单,护卫军战力强大,但若是翻了脸,大批大批的海船——会直接导致舟山与海州、胶州之间的联络中断,这样的代价,是陈锐不愿意承受的。 黄九皋轻声问道:“未有会面,不知徐唯学、毛海峰,何许人也?” “徐唯学此人重利,毛海峰此人重义。”陈锐点评道:“不过均非有大志者,但他们身后的汪直就难说了。” 陈锐不愿意与徐唯学翻脸,汪直才是真正的关键原因一旦翻脸,汪直如果选择投靠靶,那东南沿海就要糟了。 这种可能性是的的確確存在的,甚至於朝廷默许徐唯学、毛海峰在崇明岛设市交易,这也是一个原因。 陈锐对汪直这个人记得不太清楚,但记得此人在日本那边自立为王,统领一方,估摸著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在將来很长一段时间,护卫军都只能固守在胶州,磨礪爪牙—-在不解决掉汪直的威胁之前,不能大肆北上。 陈锐如今是耐著性子,要不是双屿岛港口都被堵塞,要不是大榭岛、金塘岛距离舟山本岛太近,真想劝徐唯学换个地方设市。 崇明岛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正正好在舟山整个体系的腰眼处。 而且还得提防明廷这个猪队友-陈锐甚至都怀疑,当局势稍微稳定一点之后,明廷很可能会与达成交易,將予头同时对准护卫军。 这种买卖,肯定是愿意做的—想想都头痛啊,陈锐在心里嘆息了声, 看似护卫军一跃而起,实则前路艰辛。 一时间堂內安静下来,陈锐目光幽深,太远的事情就不想了,先打磨內功吧。 看陈锐视线扫了扫,徐渭衝著骆松点点头,起身出了门。 “说吧,什么事?” 骆松知道今天自己莽撞了,这么多人匯集一堂,应该不仅仅是给金柱、黄九皋接风。 听骆松说完,徐渭眉头皱了皱,“这件事我听廉钟提起过,但王家那边关联戚元敬——” “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 顿了顿,徐渭笑著说:“不过可以先告诉你,並没有人反对,只是要找准时机。” 將骆松送走后,徐渭返回堂內,陈述、陈铭父子已经回了后院,周君佑、金福、楼华松、吴良几人正在收拾,很快整理出来。 眾人坐定之后,陈锐直截了当的说:“舟山新设钱庄。” 第291章 钱庄 第291章 钱庄 堂前眾人中,除了陈锐、徐渭之外,沈束、万表、周君佑都是心知肚明的,但其他人都有些憎懂。 歷史上,钱庄一直要到清朝后期才出现,距现在还有几百年,不过陈锐並不认为,钱庄的提前出现有什么太大的障碍。 陈锐难得的长篇大论的仔细描述了钱庄这个新名词的意思,主管財务处的陈默忍不住警了眼吴良,应该就是后者主管钱庄。 吴良,原先是通州坐粮厅的吏员,后隨陈锐南逃,此人在庶务、帐目方面都很精通, 突然被叫来参加这次会议,自然是要用他来主管钱庄。 “钱庄会给护卫军每个人开户,每个月的月钱,每次战后的赏银都会直接入户。” 周君佑看了眼金福、楼华松,补充道:“钱还是你们的钱,只是换个地方存著,所有人的钱財都在库中,原则上只有本人才能够提取,最大限度的保证安全。” 陈锐继续说:“提取户中银钱,如果是舟山这边,需要木牌为证,同时需要上两级別將校佐证。” “比如说直属团的普通士卒,需要拿到他隶属的班长、排长的书面公文,才允许拿著木牌提取。” “海州、胶州的驻军士卒,同样如此,钱庄会在两地另设分支。” 楼华松立即问道:“如果有士卒要將银钱送归家中呢?” “分为两种。”徐渭开口解释道:“一种是家人还在乡梓,另一种是家人已经迁居舟山或者定海卫,。” “第一种目前没什么办法,舟山不可能遣派人手一家家的送银钱,手续太过繁琐,没有这么多人手,而且不太安全。” 金福点点头,“杭州一战之后就是如此,土卒得了赏银,託了来舟山的商贾送归家中,其中一个商贾在途中被劫掠,人都被杀了,之后士卒就不敢再如此了。” “第二种是家人已经迁居沈家门、定海卫了的。”陈锐接口道:“士卒选定一个家人提取,普通士卒需要连长出具文书,並且要过团部,才能確认。” “分为两种情况,固定每月提取,临时提取。 “临时提取,比如士卒收到家信,需要用钱,士卒户头有一百两银子,需要提取五十两银子,那就按照手续走,最后家人在舟山提取五十两银子。” “固定提取,士卒每个月的月钱都要提取全部或者部分,比如现在老兵月钱是一千五百文,让家人每个月领取八百文,剩下的七百文留在钱庄存著,以备他日所用。” 沈束笑著加重语气补充道:“存在钱庄是有利息的,比如存入一百两银子,一年下来大概有二两银子的收益。 楼华鬆脱口道:“那士卒肯定愿意存在钱庄!” “但是”金福有些迟疑,“大哥,是不是太过宽仁了?” 顿了顿,金福赶紧解释道:“不是小弟吝嗇,只是各处都耗用银钱—“ 看著金福一脸担忧的模样,徐渭的脸都有些扭曲了,侧头警了眼,很是佩服陈锐“ 一点都不脸红啊。 陈锐摆了摆手,“阵亡、伤残的抚恤,存在钱庄可以,送归家中也可以。” “但有一点说在前面,此事无需强制,让士卒自行选择。” “有的士卒家中苦了些,有的士卒家里人口多,或者有的士卒觉得银钱拿在手中才放心,或者有的士卒家中要用钱,都是在情理之中。” 金福摇了摇头,“以义乌来说,大量老兵的家眷都已经迁居沈家门、定海卫了,家人或在盐田,或在作工,或在织布,或在作坊,甚至还能养鸡鸭,多多少少都能拿得到些月钱,日子还算不错。” “所以,至少义乌出身的士卒,大都会选择將银钱存在钱庄。”楼华松笑著说。 沈束笑著点点头,的確如此,如今的舟山如此规模,需要大量的人手,士卒的家人是最容易找到事的。 就比如新兵的军服、军靴以及各种日常用品,原先都是採购的,而这次入军的新兵的衣裤,都是採买布料后,让各个村落的女眷裁剪製作的—在这个时代,做衣服是每家每户女眷的基本能力。 “设置钱庄,最开始是因为安全,大量老兵存下的银钱都在军营中,而且士卒还会经常调换营地,很不安全。”陈锐继续说:“其次也是为了方便。” “的確方便多了。”陈默连连点头,“以后月钱发放,赏银髮放,直接在帐面上添上一笔就行了。” 陈锐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从目前来说,钱庄的出现能大幅度聚拢钱財, 能大幅度的减少银钱消耗,同时也能大幅度提高效率。 但实际上,钱庄的作用远远不止如此,它能够发挥出令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想像的作用。 甚至有时候,陈锐都心想,或者自己放出了一个怪兽,这个怪兽可能会深刻的影响这个时代。 黄九皋和金柱对视了几样,心里都有共同的判断,估摸著舟山银钱窘迫,不得不如此。 甚至金柱在心里揣测,即使钱庄给出了百两一年得银二两的收益,护卫军中会有多少士卒肯如此,难道陈锐不怕军心不稳吗? “钱庄直接由內书房辖之,与財务处平行。”陈锐继续说:“每一次月钱发放,赏银髮放,依旧是財务处出具公文,上报师部审核,呈报內书房,最后钱庄登记。” 陈锐看向吴良,“你主持钱庄,务必谨慎小心。” “必尽心尽力。”吴良起身应了声,问道:“不过钱庄是否要存银?” “当然,钱庄就设在內书房侧面,会拨出仓库存放银两,不受財务处所辖。”陈锐点点头,看向陈默,“目前存银还有多少?” 陈默警了眼黄九皋、金柱,才低声道:“尚有三十三万余两。” 陈锐大为意外,最近几个月来,浙江这边大量百姓迁居来定海卫,胶州那边大动土木,钱如流水,而且不久前发放了山东、淮安战后的赏银,居然存银还有这么多? 要知道山东、淮安都是大捷,斩首颇多,加上多有立功者,最后统计发放的赏银是將近十三万两。 陈锐只是意外,而黄九皋、金柱是膛目结舌,三十多万两白银这个数据让他们推翻了之前的所有猜疑毕竟护卫军如今才不过万余兵力。 沈束解释道:“其实胶州那边,虽然耗用的物资多了些,但短时间內还能自给自足, 至少粮草还算充盈,按照月初胶州內书房呈报的数据,粮食能撑到明年四月份。』 徐渭暗暗頜首,青州一战之后,他赶到益都县后,第一时间没有开始安排迁居民眾, 而是搜集粮草。 大批的粮草运往胶州,为了这件事还与山东巡抚王德闹的差点翻了脸。 “粮食耗用的大头是在海州,不过海州那边並没有大动土木,耗用的其他物资不算多。” 陈锐眯著眼问道:“如今库存粮米还有多少?” “十六万石左右。”沈束笑著说:“秋收之后,採买处一直没有停止购粮,浙江、福建两地之外,每个月船队都要往返南洋数次。” “够吗?” “不够。”沈束摇头道:“沈家门、定海卫这边民眾三万有余,虽然半数以上都是秋收之后迁居来的,但存粮也不算多。” “胶州五万余民眾,存粮虽然不少,但到了明年,还是需要舟山输之,至少要到明年六月夏收。” “海州目前不好揣测,但仅仅以赣榆县一地计算,就有近两万民眾需要賑济最要命的是倭寇、乱军盘桓日久,大片田地被荒废。” 金柱默默在心里计算了下,三地民眾超过十万了,若是都让舟山来支援,一年要耗费粮米三十万石,耗银將近二十万两白银。 而且这还是没有计算军中士卒耗费的。 金柱咽了口唾沫,他也是此刻才真正知道舟山控制的人口如此庞大。 不过金柱心中也有兴奋和激动,如果能撑到明年秋收,那护卫军的基业就稳固下来了胶州、海州、定海卫都是护卫军能牢牢掌控的,都有大片的良田即使是胶州,在距离海边略远的地方,也有大片田地,足以自给自足。 现在舟山库存还有三十多万银子,即使还有其他的耗用,但有钱庄在,足够撑到明年秋收了。 “这次遣派两个团南下剿倭,也是恰逢其会。”沈束继续说道:“浙江、福建两地採买粮米价格较高,还是南洋那边好,虽然远了些,但价格低廉,而且量也很足,所以必须扫灭倭寇,使船队能顺利往返。” “粮米採购不能停,採买处这边”陈锐沉吟片刻后说:“陶大顺想把孙修调去海州,那就让应分负责採买处。” 沈束应了声,“应分操持庶务很是熟练,帐目也清晰。 陈锐看向沈束,“回来几日,还未去过作坊处,屈超做的如何?” 屈超是护卫军第一批招募的士卒,初战受伤,后来被安置为管事,立制后调为作坊处管事。 “很不错,作坊处一直在扩建,流程清晰,皂块的几个作坊都分开,利於保密。”沈束评点了几句后看向陈默,“至於收益,陈兄应该更清楚。” 陈默点头道:“皂块买卖扩张的很快,除了各地的铺子之外,来舟山售卖货物的商贾大都会採购,甚至直接用货物抵皂块。” “崇明岛那边毛海峰来过两次,先后採买了数十万块去倭国,还定下每个月至少五万块的份额,所以屈超这几日又准备扩建作坊。” “此外,那些番商也看中了皂块,到现在还没启程,主要就是为了等皂块。” 陈默说了一大串后,歇了口气后继续说:“盐田那边也在扩建,如今浙江用的大都是舟山盐。” 陈锐在心里计算了下,“每个月作坊处、盐田能產出多少?” 陈默也算了下,“两处归总约莫在四万两银子上下。” 顿了顿,陈默补充道:“盐田的管事郑单准备在普陀山、马峙岛开耕盐田,海州那边陶大顺也要开盐田,等到明年,每个月应该能產出十万两左右。” 黄九皋在心里算了下,扩建之后,每年光是皂块、盐就能给舟山提供百多万两银子。 这个数据不算夸张,两淮盐场每年光是上缴的余盐的盐税都超过五十万两了。 陈锐板正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笑容,不得不承认,护卫军能在大半年时间能成为强军,舟山能在大半年时间內割据一方,两次抄家得到的银钱是至关重要的。 但不可能总抄家,能自己產出才是关键,每年皂块、盐能获得这样的收益,陈锐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接下来舟山会参与海贸,而且是深层次的参与到海贸中银钱必然滚滚而来。 再加上钱庄,陈锐在將来很长一段时间內,不需要再为財源发愁。 堂內安静了片刻后,陈锐开口道:“財务处提十五万两到钱庄,明日师部下文,护卫军各团统计名单,计算存入钱庄的总金额。” “以后钱庄库房內,至少要留存四成银两。” 虽然陈锐说话有些现代化,但眾人也都听懂了,如果最终统计出来是一百万两白银, 那么钱庄库房內至少要留下四十万两。 其实陈锐这是谨慎了些,他前世也不懂这些,只是依稀记得清朝末年曾经出现过钱庄被挤兑破產的事情。 陈默脸色就难看了,现在手中一共才三十多万银子,一下子就调拨过去差不多一半了。 想了想,陈默忍不住说:“接下来採买处还要採买大量物资,支援海州、胶州,甚至是登州、辽东,此外船队还要不停购粮,只怕———“” 陈锐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財务处银子不凑手,呈文內书房,从钱庄调银过去。” 说完陈锐看向吴良,“但帐目必须清晰,而且財务处有了贏余必须归还。” “是。” “但如果钱庄这边银子不够,呈文內书房,从財务处调银过去,后续无需归还。” 陈默呆了呆,侧头看了眼显得有些无辜的吴良。 徐渭也有些意外,之前的商议中可没有这一条。 陈锐也没有解释什么,財务处很重要,但钱庄更重要。 钱庄与后世的银行是不同的,银行拨出贷款,只需要数字就行了,而钱庄却是要拨出实实在在的银两的。 所以,必须保证钱庄自身有足够的银两。 第292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292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公文发布,消息传出,堪称一石击起千层浪。 与沈束、万表等人猜测的那样,心存疑虑者有之,惶惶不安者有之,甚至还有些脑子不太清楚的跑到財务处想预支下个月的月钱。 不过与陈锐、周君佑、徐渭等人揣摩的那样,驻扎在沈家门的护卫军中没有太大的声浪。 这主要与刘西、金福魔下都有大量老兵有关,在经歷了一场场胜利之后,陈锐在他们的心目中宛如天神。 驻扎在马崎岛上的营房中,直属团的团正金福与团副楼华松正在商议布防。 “其实一个团守舟山,兵力稍微少了点。”楼华松有些无奈,“虽然直属团是兵力最多的一个团,一千五百人,但还是不够。” 金福点头赞同,手指点在地图上,“沈家门最重要,至少两个营,一个营布置在內,一个营布置在南侧。” “马时岛也至少要留一个营,这条海道绝不容有失,否则沈家门港口会被袭击。” 楼华松接口道:“定海卫也要留一个营,普陀山留一个营—” 这已经是五个营了,而一个团才三个营,直属团兵力多,但也就四个营而已“其实金塘山、大榭岛也应该驻有守军。”金福嘆了口气,“这样吧,定海卫那边先不管,让治安队负责,直属团分驻沈家门、马峙岛、普陀山三地。” “不过斥候需要增派,而且跟水师那边招呼一声,哨船巡逻次数需要增加。” “各营训练不能放鬆,需要加紧,全团的整合训练稍微延后。” 楼华松应了声,“我会交代下去,四个营正,四个营副,都是老人,而且都在新兵营中担任过教官。” “刘西已经率七团南下温州了,估摸著要不了太久时间,直属团会南下替换六团、七团,总要让新兵见见血。” 两人正说著呢,外间响起脚步声。 “团正,团副。”进门的是直属团刚刚上任的二营的营副骆松。 “老骆啊。”金福笑著说:“你明日率本部移驻沈家门,营地已经安排好了。” “是。”骆松应了声,才说道:“家里有些琐碎事务——“” “要请假?”楼华松有些意外,“你家大郎不是跟著大哥吗?” 金福却是看出了什么,笑著点头,让外头的警卫记录—-除非是团正、团副,离开军营都是需要请假的,即使是金福、楼华松也是需要记录。 此时已近黄昏,骆松匆匆忙忙的去了码头,好容易才等到一班渡船回了沈家门,回家的时候看见长子骆尚志也已经回来了。 因为不是休沐时间,妻子徐氏还没做丈夫的饭,不得不临时去食堂买了两个菜回来。 饭桌上,骆鬆开口道:“山东三战,再加上淮安战事,一共得赏银多少?” 徐氏从屋子里取出帐本看了眼,才回道:“四十三两三钱,加上三个月的月钱,一共是四十六两八钱。” “嗯,我已经登记过了,以后的月钱、赏银都存在钱庄。”骆松顿了顿,“这四十六两八钱,你明日也存进去,存在我的户头上。” 看妻子迟疑,骆松眉头一皱,“捨不得?” “家里应该还有不少存银吧?” “有,还有。”徐氏连声应道:“只是存———“ 一旁的骆尚志笑嘻嘻的说:“母亲是不知道怎么办手续,没事儿,明日我陪母亲去就是。” “提取银钱手续很麻烦,但存银钱却是不麻烦的,方便的很,今日陪陈千户在钱庄,见了好几个了。” 骆松笑了笑,“谁去存了?” “陈千户本人就存了,还有师副周二哥,军法处的孙鈺,对了,文长先生也去存了。”骆尚志嘿嘿笑著说:“直属团也有好几个,我见到孙金了。” 孙金是早年孙家收留的孤儿,算是家僕,后来跟著孙鈺一同入军。 孙鈺后来转去了军法处,而孙金在一团,出兵山东时候担任警卫连长,这次是被刘西抢来的,不料却被师部拨给了直属团,担任一营的营正。 骆松心想自已动作还迟了点,今日晨间倒是见到了孙金,不过中午就没见到,估摸著是去存钱了。 不说其他几个团,至少直属团这边,上至团正团副,下到连排级別的將校大都会將银钱存在钱庄的。 等吃完饭,妻子去炊房收拾,骆尚志才小声问道:“父亲,外间议论纷纷呢,是银钱撑不下去了?” “你別掺和进去。”骆松先警告了儿子,才摇头说:“团正、团副已经说过了,財务处那边还算宽裕,胶州、海州、定海卫三处都在开耕田地,明年待得秋收,以后只要不碰到太过的旱灾涝灾,就没有缺粮之忧。” “但明年肯定还要募兵。” 听到最后这句话,骆尚志就懂了,“若是没有钱庄,那募兵可能要等到秋收之后。” “嗯。”骆松点点头,“你我父子入护卫军,其一为护佑乡梓,其二为建功立业,既然家中財用还算宽裕,那就都存进去好了。” “嗯嗯。”骆尚志连连应声,“只是外间多有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都是什么人?” “母亲听到的。”骆尚志扯著嗓子喊了声。 手上还湿漉漉的徐氏走来,小声说:“村子里好几家都不肯,说舟山这是没地儿抄家了,手里银钱不够了·———.” 骆松拉著脸问:“都是什么人—可有军中士卒家眷?” “没有,没有。”徐氏坐下,擦了擦手,解释道:“村东头房家的老大这次战死在了山东,抚恤一百两白银,老二也在军中,老三在盐田,平日里是不缺家用的。” “所以房家已经决定將抚恤存在钱庄了,每年二两银子,那就是两石多的粮米,哪里能不愿意?” 骆松还在想著呢,骆尚志已经听懂了,笑道:“军中士卒家眷是肯的,那些说閒话的估摸著是眼红。” “嗯。”骆松也是这么判断。 骆松想了想,叮嘱骆尚志明日一早就陪著徐氏去一趟钱庄,不能再拖了。 虽然金福、楼华松在开会的时候没说什么,但机灵一点的將校都心里有数。 下一次扩军,你的月钱、赏银有没有存在钱庄,肯定是提拔的一个考核標准。 就算你真的立功了要知道护卫军中的將校,每个职位都有副职的。 一般来说,在战时,副职是没有领兵的机会,除非是正职阵亡或者受伤。 所以,副职能立功的机会相对比较小,不是每个人都如王如龙那样,一直是副职,却能频频立功的。 即使是王如龙,也渴望正职,这次周君仁升任一旅的旅正,王如龙坚持不要旅副让给了齐乡,自己选了一旅的一团的团正这个职务。 舟山这边暗流涌动,但总体效果还算不错,虽然外间议论纷纷,甚至有传言说陈锐心疼之前发放的月钱和赏银,企图通过这个钱庄將钱收回去,但军中相对来说没有什么杂音。 至少直属团內的將校以及大部分的老兵都选择了信任。 不是每个人都如骆松一般將存下的银钱都存入钱庄,但也都登记造册,有的人选择让家人每个月提取一半月钱,有的人选择將日后所有的月钱、赏银都存在钱庄。 短短四五日,钱庄就已经存入了六千多两银子,让陈锐、徐渭的心定了下来。 四五日的时间,消息也传到了各处,台州府太平县松门卫五六里外的军营內,六团的团正丁邦彦看完手中的公文,顺手递给了团副屠辉。 下面的几个营长与屠辉议论纷纷,丁邦彦听了会儿,神情略为放鬆,话题的重点主要集中在提取、利息方面。 当然了,丁邦彦也心里有数,即使个別人心里有不快,也不会在自己这个团正面前说出口。 “好事儿啊!”屠辉瞪著牛蛋大的眼睛,“要是早有这钱庄,我至於被偷了那三十多两?!” “团副,你这话说得不对。”一营的营正章柔笑嘻嘻的说:“正是因为你被偷了三十多两,才会有了这钱庄。” “说得是,说的是。”二营的营正卢胜连连点头,“我算了下,这大半年一共存了七十多两,存在钱庄,每年也有个一两四五钱呢。” “这一两四五钱就是白捡的。” “是啊,虽然提取有些麻烦,但终归是白捡来的。” 丁邦彦耐心听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示意,“之前营房失窃的事情大家都知道,钱庄的事跟士卒说清楚,不得有强迫,愿意存在钱庄最好,不愿意的只能自己存著了。” “当然了,咱们现在是出兵在外,钱庄在海州、胶州有分支,咱们这边没有,月钱发放是肯定要等到回沈家门的。” “愿意存在钱庄的登记性命,统计造册后递交內书房,屠辉你来负责。” 眾人应声后退了出去,丁邦彦默然坐在帐內久久无言,一直站在角落处的吴大绩走了过来,笑著说:“难道丁公是怕大哥毁约?” 此次扩军,吴大绩从一个班长连升两级,如今是六团的警卫连长。 “自然不是。”丁邦彦摇摇头,突然苦笑一声,“如此手段,如此手段。 吴大绩茫然问道:“丁公此言何意?” “还记得出兵淮安府之前,陈千户召见你我吗?”丁邦彦缓缓起身,来回步,低声道:“当时徐文长曾提及,此乃陈千户谋划。” “嗯。”吴大绩应了声,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当时我还是觉得可能是徐文长的主意。”丁邦彦突然再次摇头,“此刻才回过神来,必然是陈千户之谋。” “原因也很简单,钱庄可不仅仅是聚拢財源,更是约束。” 看吴大绩还没反应过来,丁邦彦笑著提醒道:“舟山位於寧波沿海,胶州在山东,海州在淮安府,距离可是不近的。” “等到明年秋收之后,胶州、海州也能自给自足了——” 吴大绩脸色微变,“大哥是怕胶州、海州的护卫军叛变?” “那倒不是。”丁邦彦嘿然道:“最大的可能是——-朝廷可能会使些手段拉拢將校。” 说到底,如何保证舟山对各地的控制力度,或者说如何保证以陈锐为首的师部对护卫军的掌控。 这是一个说不上大,但也不可被忽略的隱患。 如今钱庄的出现,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如果有將校叛逃,顶多只能带走几个心腹,大批的士卒都会因为存在钱庄中的银钱不会附之。 说白了,就是一个沉没成本的问题, 吴大绩走出军帐,心里有些感慨,有大志,有仁心,坐拥强军,又有如此手段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未来的道路或许有著无数的艰难险阻,但却能隱隱看见前方的光亮。 吴大绩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大半年前在江北时候,伯父吴百朋曾经私下提及,视线所及,儘是暗色。 吴大绩在营中转了一圈,询问了些老兵,也有些新兵凑了上来问东问西。 吴大绩耐心的解释这方面他可能是军中除了陈锐、徐渭那些始作俑者之外,最清楚的那个人了。 一直说到口乾舌燥要用晚饭才罢休,端了一碗菜粥,拿了两个饃饃,吴大绩找到了吴惟忠。 “你掘我?” “嗯。”吴惟忠啃了口饃饃,小声说:“团副那边——“” “放心吧。”吴大绩忍笑说:“告都登记在钱庄户头的,不告让团副吃亏。 ”” “那就好,那就好。” 吴大绩喝了几口菜粥,“我適才问了很多士卒,老兵最关注的是能不能保证利息,新兵关注的是能不能保证安全。” “那是自然。”吴惟忠点点头,“老兵秉得过,而新兵现在还不敢秉呢。” 顿了顿,吴惟忠说:“不过新兵大都也愿意,我这个班十二人,其中四个老兵,八个新兵。 老兵全都登记了,新兵也有三个登记了,还有三个人也只是犹豫留存多少。” “嗯。”吴大绩在营中走了一圈,已经放心下来了,视线落在遥远的南侧。 “怎么了?” “已经出兵小半个月了,一战都没打。”吴大绩幽幽道:“陈思盼先败於杭州,再败於淮安,如今龟缩在玉环岛,不敢来仞。” 看了眼吴惟忠,吴大绩继续说:“此次出兵,首要护佑地方,驱逐倭寇,次要使新兵见血。” 吴惟忠试探问道:“主动去攻?” “嗯。”吴大绩点点头,“不过还需要等。” 吴大绩如今常在丁邦彦身边,很清楚如今的局势。 斥候回报,陈思盼最开始是聚集了千余倭寇在玉环岛,四处打家劫舍,后裹挟青壮,又有盗匪来投,已经膨胀到两三千人了。 如今六团驻守太平县,倭寇倒是不敢来了,但侵袭温州的力度大幅度加强。 玉环岛位於温州、台州的交界处,正好能威胁到舟山船队去南洋採购粮米的航道,所以,要打就要一次性解决。 所以,六团在抵达台州府之后一直没有出兵,丁邦彦在等刘西率领的七团抵达,同时还需要水师的配合,才能彻底的解决问题。 第293章 军议 第293章 军议 十一月十六日。 松门卫外的军营內,丁邦彦细细的查看手中的公文,又让副手屠辉也查看了一遍。 印记、署名都无误,丁邦彦才笑著对眾人拱拱手,“倭寇茶毒温州、台州两地,护卫军出兵討伐,得陈千户信重,师部下文,在下统领六团、七团並水师, 还望诸君襄助。” 厅內站著的眾人除了六团之外,七团的刘西、崔方、苗元纬、高巨、周四等人纷纷平举起右手行礼应是。 周四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一个高瘦汉子咬了咬牙,开口道:“但有所命,必然遵从。” 周四率水师一直盘桓在松门卫,当地的卫所兵在月初被倭寇击溃,只有不多的几个將校还在坚持,其余的要么附逆倭寇,要么逃散。 这个高瘦汉子是就是其中之一,葛浩,世袭松门卫副千户,勇力非凡,长於海战,当年也隨卢鏜攻双屿岛,算是周四未见的老相识。 周四点点头,又侧头去看刘西,后者送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丁公放心,在下知晓轻重。” 刘西虽然不在去年跟著陈锐北上南下的七人中,但资歷也是最深的那一批, 早年就隨陈锐定居双屿岛,组建护卫军后第一时间来投,数战都立有功勋。 而丁邦彦是第二批应募,相对来说资歷要浅的多了,但没想到师部下令让其统领台州、温州战事。 陈锐与徐渭、周君佑已经討论过很多次了,在將来一段时间內,护卫军在编制上不会再继续扩编,只会以旅、团的方式。 若有战事,会临时指派一人为主帅,比如如今主持海州的陈子鑾,叶邦荣与其同一批入军,楼楠资歷更胜一筹,但却是陈子鑾统领两团。 到目前为止,军中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的也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海州陈子鑾,一是个胶州周君仁,最后一个就是丁邦彦了。 丁邦彦招呼眾人坐下,让吴大绩將地图铺在地上,开口道:“温州、台州两府接壤,而倭寇就盘桓於玉环岛,向北攻太平、温岭、横山,向南袭永嘉,渡海向西,登岸就能望见乐清县城,实在令人头痛。” 顿了顿,丁邦彦招手让一直在外围的赵大正、张逊业、葛浩近前,“虽数次遣派斥候查探,但尚未窥內情,不知可否详敘?” 葛浩迟疑了下,转头看向外围一位身材不高的將领,“玉环岛內情,张宠之最为清楚。” 赵大正介绍道:“张缺,六年前武科考探,授台州卫兵马指挥,护卫军尚未抵松门,便是张缺率乡勇抵御倭寇来袭。” 丁邦彦沉默了会儿后笑道:“我不也是武举人吗?” 护卫军与明廷之间的关係,这些將官乃至大户个个都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才把张缺排除在军议之外。 片刻后,肤色黑的张缺坐在了桌边,口齿清晰的说:“玉环岛其实不止一个岛屿,岛屿林立,海礁棋布,数十个大小岛屿混杂一处。” “主岛呢?”丁邦彦眉头微。 “主岛倒是不小,北部多山,南有平地,几处码头也都设在南部。”张缺想了会儿,继续说:“半个月前我曾经遣派斥候查探,倭寇海船大小约莫百余艘。” 一边说著,边上的高巨一边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了玉环山的大致地图,嘴里说:“败敌不难,只要登上主岛,必胜,但问题是— 苗元纬哼了声,“淮安一战,倭寇前阵溃败,我们还没开始进击呢,陈思盼已然逃窜。” “嗯,关键是如何一网打尽。”刘西点点头,“所以我才率军从海门一带登陆,步行赶来太平。” 丁邦彦敲了敲地图,“杭州被他逃了,淮安也被他逃了,这次一定要以绝后患。” “再让他逃去闽地,那就会威胁航道。” 葛浩、张缺等人不懂,但眾多护卫军將领都纷纷点头赞同,总不能每次船队去南洋购粮,都让大批水师护航吧? 丁邦彦沉吟片刻后看向周四,“水师怎么说?” “我这边五艘海沧船,四艘开浪船,四艘苍山船,战兵两个营。”周四解释道:“不过大都是新兵,战力不太好估量,之前山东开战,部分水师战兵被抽调去直属团如今周君仁那斯扣著不还!” 丁邦彦喃喃道:“那就难以封锁玉环岛南部的码头了。 2 “只可能白日进击,因为海礁棋布,夜袭很容易翻船或搁浅。”张缺摇头道:“想封锁码头,难度很大。” 一直没开口的张逊业补充道:“早在洪武年间,就有倭寇盘桓於玉环岛,不得已徙居民为內地,尽弃玉环乡。” “陈思盼倒是选了个好地方—”刘西小声叱骂,“易守难攻,难啃的紧。 ” 的確如此,玉环岛周围密布岛屿,又多有暗礁,行船速度不可能太快,只要陈思盼在外围遣派哨探,护卫军一出现,主岛就能收到消息。 除非护卫军的水师有能力在外围形成一个大范围的包围圈,那就无法阻止陈思盼率船队逃亡,而护卫军一直留驻玉环岛这是不现实的。 而且护卫军的水师目前还没有打大规模海战的打算..不是不能打,而是损失不起。 舟山连同胶州、海州,需要的海船非常多,若是在这儿损失多了,舟山那边都会收到影响。 简而言之,就如之前苗元纬、高巨所说的那样,败敌不难,但想斩尽杀绝难度非常大。 丁邦彦盯著地图,良久之后才抬头看向张逊业,“永嘉、乐清附近可有军营?” “有。”张逊业应道:“盘石卫位於甌江北岸,下辖五个卫所。” “可能搜集船只?” “能,永嘉临甌江,多有船只,虽难经海浪,但近海无虞。” 丁邦彦嘆了口气,“此战不难胜,难的是如何毕全功。” “刘西,你率六团继续步行南下,驻扎在乐清左右。” “是。” “周四,水师战兵多为新兵,你就在松门卫练兵。”丁邦彦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不是海战,而是登陆。” “明白了。” “七团移驻———”丁邦彦点了点地图,“楚门所。” 楚门所其实从辖区来说是归属玉环乡的,不过不是在海岛上,与玉环主岛隔海相望。 第294章 胶州 第294章 胶州 舟山,议事堂。 陈锐难得的来批阅公文,眼晴盯著公文,耳朵在听著文员不停的稟报。 如今內书房成为了舟山体系这个金字塔的塔尖,太多的事务都需要內书房来確定。 没有內书房沈束、黄九皋、万表、金柱的亲笔署名,財务处不能拨出银钱, 仓储处不能拨出货物,就连收纳货物都需要呈报审核。 所以,如今內书房单独设了文员处,专门用以配合內书房的公务。 比如说仓储处,每一批货物收纳,每一批货物拨出,都会有文员专门去核实。 沈明臣如今就主持文员处,刚刚盯著仓储处收纳了一批木材,公文呈报內书房后,再转去財务处,商贾才能顺利的收到货款。 而相关的审核单据,仓储部、內书房、財务处都是要留档的-码头处的十六颗脑袋,短时间內还是有震镊力的。 这时候,徐渭优哉游哉的进了议事堂,看著忙碌的眾人,看著脚步匆匆的文员,笑得还挺开心的。 是啊,內书房名义上是以陈锐为主,他徐渭只是师部的,虽然经常参与到內政,但却是不管事的。 陈锐也是不太耐烦这些公务,只是耐著性子,看到徐渭立即放下笔,“有事?” “小事,等你忙完再说。”徐渭嘿嘿一笑。 看陈锐面无表情的模样,沈束嘆了口气,“算了,你且先忙军务吧。” 等陈锐出了门,黄九皋笑著说:“陈千户耐不住这些繁琐事务,不过如今军务当前.” “汝鸣这话说得不对。”金柱还在盯著公文,摇头道:“內书房各项流程紧密,公文来往繁琐,却是环环相扣,职责分明,都是陈千户一手创立。” “不错。”沈束也笑著说:“能白手起家至今,所长者不仅为军略,不仅为练兵,不仅为聚財。” 几人略为点评几句,继续埋头书读,外面陈锐听完徐渭的话,又看了丁邦彦呈报的公文,点头道:“成军之日,我就说过,独当一面之將帅,有自行决断之权。” “如今丁邦彦主持台州、温州战事,何时进击,如何进击,都由他一言而决。” “当然了,若是战败,或是伤亡过重,师部也会责罚。” 徐渭点点头,“当年我去过玉环岛,陈思盼的確找了个好地方落脚,丁邦彦虽然是顺势而为,但也的確有些韜略。” 十多天前,刘西率六团南下温州,正巧倭寇大肆劫掠乐清,虽然没有攻破县城,但大掠乡野,又裹挟青壮,就连甌江南岸的永嘉县也遭到侵袭。 原本刘西是准备驻扎在乐清县附近,寻找战机,与七团、水师择机登陆玉环岛,结果不得不分兵追剿倭寇。 战局相当的混乱,陈思盼可能是觉得温州距离舟山太远,而护卫军兵力有限,所以四处袭扰。 从乐清到永嘉,再到瑞安、平阳,三四个县的沿海都遭到倭寇的攻击和劫掠。 要命的是温州本地的卫所兵几乎没有任何战力,反而成为了累赘。 比如十一月二十一日,倭寇袭瑞安县,刘西遣高巨率一营兵步行驰援。 结果呢,百多的倭寇將沙园所的几百卫所兵杀了个倒卷珠帘,差点衝破了护卫军的鸳鸯阵。 这一战,护卫军战死八人,营正高巨被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温州人毫无血性。 此战之后,刘西不得不与丁邦彦合议,最后决定將六团一分为三,分別驻守永嘉、瑞安、平阳三地沿海。 同时丁邦彦调了章柔率一营兵驻守乐清,才使得局势略为稳定。 但即使如此,温州沿海的局势还是无法让人乐观,卫所兵基本上是废了,但就连乡勇也没有勇气持刀拿枪与倭寇干,这一点上远不如台州人。 有时候,几十个甚至十几个倭寇都有胆子登陆杀进村落,往往一村百余青壮不敢反抗,只敢逃窜。 用七团副团长崔方的话来说,还不如绍兴人,寧波人! 这句评价-护卫军中,除了陈锐的老班底,以及孙鈺、骆松、胡守仁等人之外,基本上募兵不收绍兴、寧波两地人的。 於是,兵力如此分散,疲於奔命,处处救火,让攻打玉环岛的计划流產。 而丁邦彦却以如今的形式,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这也是徐渭为什么点评其有韜略的原因。 陈锐对此不置可否,战爭中的任何计划,再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都不能判断其好坏优劣。 这时候,有文员急匆匆的从外奔来,陈锐看见此人左胳膊上有蓝色布条,知道是胶州来信。 “大哥。”信使是一旅的斥候,“旅正传信,即墨那边出了点乱子。” 陈锐接过信,还没打开,突然开口问道:“海瑞?” “听?”信使大为意外,呆了呆才用力点头,“就是那个即墨县令海瑞,上任这才几天,已经闹出好几件事了。” 陈锐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顺手递给了徐渭。 “嘿嘿。”徐渭看完冷笑骂道:“这廝是去胶州坏事的!” 片刻之后,议事堂內,眾人都看过了书信,金柱眼角余光扫了扫陈锐,笑著说:“护卫军驻胶州一旅四千余兵,理应不会起乱。” 胶州的动乱很轻微,至少幅度不大,主要集中在即墨县內的原住民与迁居民眾之间,而海瑞是站在原住民这边的。 这直接导致了很多人的不满,特別是即墨內书房的张邦彦的极度不满,双方发生了数次衝突。 不等黄九皋、万表等人开口,陈锐径直摇头道:“除非地方聚眾而乱,军方不得涉政。” “倒也在理。”金柱深深的看了眼陈锐在这些土大夫看来,护卫军之强悍令人侧目,这是收復北地的希望所在。 但同时,他们都不希望看到一个以武力称雄,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军阀势力。 军权,需要得到约束,这也是黄九皋、金柱等人选择舟山的一个理由。 討论片刻之后,陈锐看向了万表,“万公走一趟?” “万公正合適。”徐渭点头赞同,“吴泽名义上主胶州內书房,实则主要精力都在修河道、码头上,只怕没有什么时间来处理这等事。” 胶州那边除了军方之外,胶州內书房和即墨、高密两地的內书房基本上都是以山东人为主,只有閔柏和凌云翼是外地人,但也都在山东任职。 在目前的情况下,迁居民眾与原住民產生的矛盾,舟山內书房去人调解,是最佳选择。 陈锐加重语气道:“行事以柔,动则以刚。” 手段可以委婉些,但这等矛盾光靠调解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明年韃靶十有八九要攻山东.哪里有那么多时间。 陈锐最后说:“若有动乱,许你调一营兵。” 最后的结局是一定要动手的,甚至说,不见血,那是不合格的。 第295章 迎刃而解 第295章 迎刃而解 十二月初七,胶州湾码头。 原先的“麻港”已经正式被“胶州湾”这个称呼所取代,而事实上,如今的胶州湾比麻港要大得多。 几个月前,吴泽奉命北上抵达胶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建码头,使得船只能儘快的运送物资北上。 在元朝,胶莱河之所以被废弃,除了水浅沙重之外,麻港规模太小,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万表乘坐的开浪船抵达码头的时候,正接近黄昏,夕阳斜射,將海面映射得一片金黄,大大小小的船只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时高时低的呼和声让码头处一片嘈杂。 “半年前,东南人言,沈家门如飞来一城。”万表几个月前也曾经来过胶州,不禁兴致盎然,笑著说:“胶州不让沈家门专美於前。” 此次护送方表北上的是直属团连长彭豪,连连点头道:“当时我隨军出征淮安时,码头还没这么大,船只也没这么多,更別说——“ 两人站在甲板上,放眼望去,隱隱可见码头外,各类建筑密密麻麻,人头耸动,如同闹市。 一行人下了船,刚走出码头,就有身不由己之感———人太多了。 万表乾脆带著人站在路边,看著船员们搬运著一筐一筐的海鱼,“都已经腊月了,出海捕鱼,还撑得住吗?” 彭豪隨口问了几句,笑著说:“他们恨不得一天去二十四个时辰呢,即墨、 逢猛镇两地都设了採购点,多少鱼都收,虽然价格不算高,但多少都能赚些银两。” 从码头到逢猛镇的路途不长,但一直到天黑,万表一行人才抵达。 “万公。”出迎的郑光溥行了一礼。 万表迟疑了下,只回了一礼。 一旁的石茂华忍俊不禁,笑著说:“万公,便称他一山吧。” 周君仁连连点头。 郑光溥號一山,外人都是如此称呼,因为他字伯公—太占便宜了。 笑著閒聊了几句后,眾人进了院子坐定,杂役送来简单的饭菜,五个人一桶米饭,一盘海鱼,两碗菜蔬。 “先说舟山这边。”万表早就被舟山內部的风气影响,说话都是开门见山, 不绕弯子,“护卫军扩军,如今兵力万余,不过多有新兵,各地都在练兵,君仁?” “是。”周君仁点头道:“这段时日一直在练变阵、进击,同时遣派斥候查探胶水以西,准备年前后出击。 三日前得报,密水东侧一个小镇被乱兵攻破,几乎鸡犬不留。” 閔柏咒骂了几句,“让他们迁来胶州却不肯,结果—” “胶州军务,均由你主持。”万表看了眼周君仁,“不可妄动,但也不能不动。” “明白。”周君仁用力点头,“新兵需见血。” “这是一件事。”万表继续说:“第二件事,开耕田地有多少了?” “难。”郑光溥嘆了口气,“昨晚即墨那边传来消息,海青天为民做主,又闹了一场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呢。” “先不说海瑞。”万表心里一个咯瞪,都被叫做“海青天”了,嘲讽之意溢於言表啊,“目前內书房能拿的到手的田地,不管是生田熟田,良田山田都算进来,有多少?” “三万余亩,其中包括了灵山卫这边的田地。”石茂华解说道:“胶州田地,主要集中在三地。 其一是即墨县城周边,其二是高密县城周边,也就是百脉湖周边,其三是在胶水、张奴水以南。” “陈千户回舟山之前就明文规定,百脉湖也就是瀦泽那边不列入其中,因为当地由地都是有主的。 而胶水、张奴水以南大都是灵山卫的卫由,如今大都已然收拢,开耕的田地主要集中在张奴水以东。” 周君仁对政务方面是从不理会的,但在心里算了算,开口道:“远远不够啊。” “东南一亩田,良田產米两石半,差点的也有两石出头,开耕的田地-就算加上卫田,平均下来一亩田也就產米一石七八斗,可能还不到呢。 1 眾人都默默点头,刚刚开耕的由地不经过几年的侍候,是很难有高產的“按照四万亩田地来算,一年下来也就六七万石。”周君仁摇摇头,“而迁居来胶州的民眾近五万,而且明年韃靶復攻山东,可能还会有民眾投奔胶州。” “五万人,一年下来,至少消耗粮食十四五万石,而且还没算军中耗粮。” “护卫军士卒,比寻常民眾的口粮要多至少两倍。” 一直听到这儿,石茂华才朝著万表摊摊手,“张才甫也是无奈。” 万表点点头,这方面舟山也考虑到了。 即墨那边张邦彦与为民做主的海瑞闹得水火不容,主要就是田地。 也不知道是真的为民做主,还是为了看不得舟山侵占由地,海瑞屡屡將已经划归给迁居民眾的田地重新划到原住民手中。 而张邦彦却是考虑到,迁居来民眾近五万,如果不能在明年开春之前拿到足够的田地,那明年的粮食就不够用了。 不说海州那边也需要支援,胶州近五万民眾,不可能一直让舟山支援这样的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明日我去即墨。”万表先说了一句,然后才说:“田地方面,舟山有交代。” “其一,明年开春后,舟山会运送肥料,能增產数倍之多。” 石茂华、閔柏、郑光薄三人对视了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增產数倍?”石茂华突然觉得咽喉有点发涩,“不可能吧?” 閔柏用力抓了把鬍子,扯得下巴生疼,“难道陈千户得仙人所赠?” “確信无疑。”万表语气很肯定,笑著说:“要不是亲眼目睹,老夫也难以相信。” 这时候,周君仁想起了,“是閔三郎吧?” “嗯。”万表点点头,“听他说已经试验了半年多,麦子、水稻各类作物都试验了,还分成良田、生田,施肥的时间、次数、数量也都记录过。” “若是良田,水稻、麦子能增產两到三倍,生田只有两倍左右。” “砰!”閔柏猛地拍了下桌案,脸涨得通红一片,“若是真事,功莫大焉!” 胶州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就是粮食缺口—今年还撑得住,但没有足够的田地,以后就要节衣缩食,就算如此也撑不住。 如果真的有增產数倍的肥料,胶州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甚至於,即墨那边的问题都不再重要了。 第296章 被架上去的海瑞 第296章 被架上去的海瑞 这一夜,万表很是忙碌,他此次赴胶州,一方面是为了因为海瑞导致的原住民与迁居民眾日渐激化的矛盾,另一方面也是以舟山內书房一员的身份巡视胶州。 换句话说,万表相当於是巡视地方的大员,胶州的基建、財务、仓储、收购、钱庄、治安各个方面他都有权审查。 除了军方之外,就没有万表不能审查的。 大量的帐簿铺在桌面上,万表並没有去仔细核对,而是让隨行的文员进行统计,然后这些文员会分赴各地,审核基建进度。 甚至这次隨行的还有內情处的人,他们会根据帐簿去审核財务、仓储。 一直到深夜,疲惫的万表揉著眉心,笑著对閔柏、石茂华等人说:“既然陈千户以胶州相托,自然是信得过你们,只是下面难免——” “自古財帛动人心。”石茂华点点头,“沈家门码头的头颅还悬掛在那儿, 胶州这边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有人起念。” “近五万民眾,而且以目前局势而言,胶州会成为攻击的重点目標。”万表轻声道:“所以一旅兵是肯定不够的。” “明年还会有兵力驻扎胶州,耗用不小,再加上一旦韃攻山东,很可能会有民眾迁居。” 石茂华补充道:“而且周君仁欲攻诸城、五莲、日照,要安抚乱民,也耗用颇重。” “短时间內不会收復青州南部。”万表摇头道:“如今主要是顶住韃靶明年的攻打,秋收之后,才可能——“” 石茂华视线在悬掛在墙壁的地图上打了个转,如果明年撑得住韃靶的攻击, 秋收之后,周君仁率兵西进,海州的陈子鑾北上,將沂沐河谷牢牢握在手中。 兗州府东部、青州府南部,再到胶州,就能连成一片,虽然说山峰林立,丘陵密布,但却正是骑兵难有用武之地,而护卫军却能一展所长的区域。 石茂华心头略为火热,靶占据北地至今不过一年多而已,而舟山已然有如此根基。 在胶州,类似石茂华想法的人很多,他们遭到明廷的拋弃,遭到韃、乱兵的轮番洗劫,家人、朋友、姻亲或多或少都命丧黄泉。 他们对明廷的忠诚早就摇摇欲坠,在舟山这个势力团体出现之后,就本能而迅速的攀附了上去。 这也是石茂华、张邦彦等人对海瑞极为不满的原因—甚至还猜测这是明廷刻意在使绊子。 听,这个猜测有些离谱,海瑞在哪儿都会让人有这种感觉。 同样在这个夜晚,即墨县衙后院內,海瑞面无表情的坐在屋內,盯著坐在下首位的一名吏员,眼神中有著失望,但更多的是愤怒。 赴任已经一个月了,海瑞来到即墨之后,最常见的情绪就是愤怒。 不同於以前愤怒针对以张邦彦为首的內书房,今晚海瑞的愤怒针对的是手下的吏员,这位出身本地的吏员。 其实海瑞与张邦彦发成衝突是可以预见的,前者已经目睹了內书房在海州的执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质的问题在於,海瑞希望行使一个县令的职权,要使县衙重新成为执政机构,这与內书房发成衝突几乎是必然的。 而迁居民眾是天然会站在內书房这一边的,所以海瑞也只可能选择从原住民打开缺口。 而原住民与迁居民眾之间的矛盾主要出现在田地上,因为山东战事,胶州其实也是有大批百姓选择南迁,留下的由地成为了无主的肥肉。 而留守的那些地方大户.如果说之前了银子买下来,那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问题就在於,他们不肯钱,反正由地带不走,他们想做的是无本买卖。 於是,在內书房实际掌控胶州之后,这些无主的田地被拨给了迁居民眾,矛盾就此產生·.地方上的大户哪里能容忍嘴边的肥肉被抢? 而以张邦彦为首的內书房,希望这些田地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而使得迁居民眾能够安稳,也能给护卫军提供更多的粮草。 “县尊大人放心,护卫军是不会动手的。”这位吏员名叫甄深,出身本地大户,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张邦彦那边也不会使护卫军出兵。” 海瑞依旧是脸若寒冰,他如何不懂张邦彦不愿意请动护卫军出兵是简单了,但以后的事情就难办了,胶州原住民数以万计,总不能全都砍了脑袋吧? 而且文官本身就对这种內政施以刀兵的手段非常厌恶,非常忌惮,这是本能的反应。 海瑞深吸了口气,脸上神情稍缓,“护卫军为什么不会动手?” 张邦彦愿不愿意是一回事,而护卫军动不动手,那是另一回事了。 甄深乾笑了几声,“护卫军以守土安民为天职,不敢扰民的·-据说护卫军中三条铁律,弃械者、姦淫者、劫掠民眾者,皆斩首。” 海瑞脸颊上肌肉跳了跳,细细问了几句后深深看了这位手下一眼,感情是因为护卫军名声太好了,將校土卒都不敢扰民,所以你们才敢跳的这么欢? 这逻辑绕的...让海瑞一时间都没话说了。 甄深小声说:“那三四十亩田地只是小事,只是若不管不顾,县人难安啊。 ? “那帮青州人都收割了,粮食运回家了,却不肯缴纳秋粮没这个道理吧?” 这也是县衙和內书房的一个矛盾,在眾人的劝阻下,最终陈锐下令,免今年明年两年的粮税,原本是计划免除五年粮税的。 內书房不收,但县衙是要收的———海瑞也不傻,手里什么都没有,使唤人都使唤不动。 於是,即墨县北侧的三四十亩田地成为了焦点,据说是被內书房强行拨给了迁居民眾,而民眾收割了粮食之后,却不肯缴纳秋粮-甄深这才请动了海瑞。 其实当地大户还真不敢与內书房针锋相对,一直以来都忍气吞声,直到海瑞的出现。 说白了,海瑞就是被这帮傢伙给硬顶上去,跟內书房打擂台的。 不管贏了输了,这些大户都没什么损失。 “你回去吧。”海瑞突然將甄深赶了出去,久久坐在那儿,长长的嘆了口气。 海瑞是真的希望能以县衙跟內书房打擂台,希望县衙能控制即墨,结果呢, 今天才发现—手下这帮傢伙,真不是什么好鸟啊! 其实琼州海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了,只是海瑞家道中落,可不是那等坐在书房里穷经苦读的书生,而是实实在在赤著脚下田的耕读人家。 今天海瑞特地去那片田看过了,田地上还堆放著大堆大堆的麦草但都是做样子而已,这片田地明显没有耕作过,至少今年没有。 如今海瑞如何不明白手下吏员、地方大户想干什么? 能抢到嘴里那自然是好事,就算抢不到嘴里这些大户都是地方上盘根错节,难道护卫军还真的敢举起屠刀? 但问题是,海瑞就被架在上面,上上不得,下下不了。 第297章 手段 第297章 手段 十二月初八,黄昏。 海瑞还在犹豫不决,既不想被手下更员糊弄,又不想向內书房张邦彦低头。 其实海瑞也心里清楚,自己再如何坚持,也动摇不了內书房全面掌控胶州的基础。 这个时间点的海瑞,与歷史上的海瑞一样,有著执、坚毅的性格,但却还是初出茅庐,还没有应付那些油滑吏员手段的能力。 而犹豫不决的后果,让海瑞深深感到了后悔,因为事態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 即墨县城西北方向的小镇,是即墨內书房所在地,张邦彦实在是没有忍住, 失態的破口大骂。 山东自古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这是好听的说法。 不好听的说法是,山东人很好斗,忍不了气,明朝中前期山东这边一直不太安分。 明朝第一场大规模的叛乱就发生在山东,大名鼎鼎的唐赛儿。 距离如今这个时间点最大规模的叛乱还是发生在山东,同样大名鼎鼎的刘六刘七,横跨七省,波及京畿。 一方觉得自己是把海瑞给顶在前面了,而另一方觉得,你们把我们当成傻子啊?! 从口角到推,再从几人的殴斗到数以百人的械斗,当张邦彦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甚至赶去平事的治安队都死一人,重伤一人。 而这时候,万表也终於抵达了即墨,不过他並不是走陆路的,而是走大活河进入即墨县北部。 原因也很简单,护卫军有一个团驻守在即墨北部大活河边的古城集,此地临近河道,进退自如,又扼守大小沽河交集,北抵平度州,西指胶莱新河,是胶州防线最重要的支点。 当方表赶到即墨县城之后,很庆幸自己带了一个营隨行,不然还真控制不住局势。 “你就是海瑞?”万表定晴打量著面前这个乾瘦的中年官员。 万表、沈束、徐渭等几个与陈锐走的很近的人都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陈锐对某些人很重视,但偏偏那些人並没有什么太值得关注的地方。 比如陈锐提到的张居正,除了投入裕王府之外,並没有特別的地方。 再比如面前的海瑞,万表清晰的记得,陈锐在提起海瑞的时候,措词有些艰难,好像不太知道怎么评价此人。 似乎有些排斥,也似乎有些认同海瑞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虽然对面这位曾经是大明正二品的总兵官,如今却代表的是舟山。 万表也没有特別关注,转头问道:“查清楚了?” “嗯。”张邦彦阴著脸说:“参与械斗的共计两百三十七人,其中迁居民眾一百零三人,死了八人,本地民眾一百三十四人,死了六人,赶来的治安队也死了一人。” 万表深深的看了眼张邦彦,“护卫军待民眾以仁,但並不是针对某些人,而是普遍意义的施仁。” “內书房既然主管一方,你就要有所抉择。” “內书房不涉军中,但却是可以向师部递交公文,遣兵镇守。” 周围聚拢过来的除了內书房的张邦彦等人和海瑞之外,还有七八个当地大户的族长,听了这话无不两腿战战。 “明白了。”张邦彦用力点头,目光在眾人中扫了扫,“参与械斗的都是甄家村的青壮。” 一个中年胖子汗如雨下,哀求的看向海瑞,而后者依旧面无表情。 张邦彦继续说:“那片田地到底有没有种植庄稼不太清楚,但按理来说,不至於等到十一月份才收割,其中搬弄口舌的是县衙吏员甄深。” 这时候,海瑞突然开口道:“至少今年,未有种植。” “嗯?”万表有些意外,笑著点点头,心想果然如陈锐所说的那样,这是个不知变通的这等於是將手下卖了,不过估摸著心里也有气,当地人明摆著是把海瑞推上去当幌子的。 万表才兼文武,能与唐顺之讲学,可不是寻常武將,又曾经总督漕运,对下面的更员手段知之甚深。 略一思索后,万表开口道:“所有参与械斗的青壮全数罚修河道至明年春耕,死者全都抚恤二十两白银,治安队死者以护卫军阵亡標准抚恤。” 看了眼周围眾人略为缓和的表情,万表才继续说:“甄家—全家罚苦役五年,田地拨给村民。” 不等甄深与他兄长开口,三四个士卒扑了上来,径直將他们摁倒在地。 这下子,周围眾人看向万表的眼神中都带著恐惧和忌惮,这人的手段太狠了全家罚为苦役五年,甄家有几个人能活著熬过这五年? 的確,这会使得很多当地人有兔死狐悲之感,但万表却明言將甄家的田地全数拨给甄家村的村民。 是的,我就是来给迁居民眾撑腰的,也下了狠手,至少甄家男丁很难熬得过五年苦役。 但我也没有完全偏向迁居民眾,对双方的惩罚一致,对双方的抚恤一致,甚至於將甄家的田產拨给村民,而不是迁居民眾。 万表的处置让一旁的张邦彦极为佩服,实在老辣,也让海瑞这位还试图站在原住民一方的即墨县令没话说。 “再有类似事,可向师部请调一营兵。”万表对张邦彦说:“而且內书房这边防御也差了点,只有治安队百来號人,其中也没几个军中退下来的。” 顿了顿,万表说:“胶州这边年后要向西用兵,一时间兵力紧张,不过舟山已经合议,准备將治安队升为警备军,一方面镇守地方,也负责治安以及內书房、仓储、钱庄的警卫,另一方面也是预备军。” 张邦彦连连点头,眼角余光扫了扫,好几人都在抹著额角泌出的汗珠。 万表扫了眼,“明日午后,老夫在內书房恭候大驾。” 即墨与高密不同,后者虽然內书房无法掌控百脉湖北侧,但南侧已经完全被內书房拿下。 而即墨这边,因为距离逢猛镇比较远,所以很多方面都没有形成真正的控制当然了,这也与张邦彦下面人手比较少有直接关係。 万表准备借著这次机会做些什么,一旦韃攻入莱州,很可能会通过即墨来切割胶州与登州之间的联繫。 一个时辰后,万表准备解决第一个麻烦,他看向海瑞,“县衙虚设,你若有意,可入即墨內书房。” 第298章 即墨的现状和將来 第298章 即墨的现状和將来 海瑞的心情是复杂的,以举人出仕,能拿到一个县令的职位是很少见的,本有雄心壮志,却被手下的更员当猴耍, 可以预见,如果今日没有万表携一营兵赶到,局势难以控制,这个锅铁铁是自己来背的。 海瑞的心情也是悲凉的,这件事之后,自己在即墨必然没有落脚之地,一营兵入驻, 本地大户无不禁声..甄家的下场摆在那儿呢。 当听到万表如此说的时候,海瑞既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奈,最后只是死死盯著万表的双眼。 张邦彦冷笑一声,“难道还指望朝廷出兵山东吗?” 海瑞脸色微变,而万表轻声道:“敢孤身赴任,不缺胆气,不过我並不是要为舟山收拢你。” “半年前,倭寇攻杭州,大掠乡里,杭州卫所兵无能御敌,反过头洗劫数镇,你应该听说过吧?” 海瑞微垂眼帘,他赴任之前也打听过,护卫军急行援杭,数战败倭,並斩杀劫掠百姓的官军把总,在官场的名声败坏到极点,但在民间、士林的名声也好到了极点。 “那一战后,我才下定决心投身舟山。”万表毫不掩饰的说:“纵有一日叛明自立, 我亦不言悔。” “出兵山东,大溃韃靶,不过將才,但护卫军秋毫无犯,不扰民,不害民。”张邦彦冷笑道:“明军中有几人能做到?” “我刚才说了,不是要你投舟山。”万表打量著面前这个有些颓败,但依旧面容坚毅的中年人,“你既然赴任山东,自然有所图。” “牧守一方,建功立业,安抚民眾——” “县衙必然虚设,所以不管你要做什么,只有进入內书房才能做到。” “说得再露骨一些,纵有一日舟山自立,护卫军与明军开战,你也能递送情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海瑞也不禁动容,忍不住抬头盯著万表。 “老夫没看出什么———”万表哈哈笑道:“不过启程之前,陈千户提过,海刚峰,非寻常人。” “真的?”张邦彦大为异,“陈千户虽然点评人物不多,但每每中的。” 海瑞有些懵懂,陈锐的大名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自己是因为自己赴任即墨吗? “这样吧,给你两个选择。”万表最后说:“其一,留在即墨內书房,其二去逢猛镇,吴泽那边正需要人手。” “嗯,陈千户曾经提及,你是个御史的好料子,刚正无私,如今吴泽主管修河道, 耗用颇多,你去查漏补缺。” “今晚,你好好想一想。” 看著海瑞离开的背影,张邦彦撇嘴道:“让他去逢猛镇吧,不然实在让我头疼。” “嗯。”万表点头赞同,“他日战起,高密、逢猛两地无虞,即墨乃是重地。” “韃靶一旦占据莱州府北部,最可能的就是越过白河、大小沽河攻即墨。” “大沽河东南,地势平坦,空间不小,利於骑兵纵横,一旦韃靶侵占不言胜负, 必然切断与登州的联繫。” “所以,与高密不同,即墨事务,要当机立断,即使见血,也要迅速平息。” 张邦彦凝神倾听,“后面要增派兵力? , “当然。”万表点点头,“钱庄设立之后,財用大为缩减,所以明年上半年,护卫军会再次募兵,至少两次。” “那总兵力—” “两万。”万表皱眉道:“明年韃靶必攻山东,只是不知道那位俺答汗能调动多少兵力....” 张邦彦想了想,问道:“海州那边?” “那要看江北军、徐州军动向了。”万表笑了笑,“欧阳必进虽是严嵩姻亲,但確有军略之才,俞大献、沈希仪、倪泰、吴百朋均非庸才,新任徐州知府谭纶·陈千户曾经提及,此人將才不让戚元敬。” 对於即墨,护卫军中是有不同看法的,这次万表也是特地来实地考察。 如周君佑、周君仁、司马、李伟这些边军出身的將领都认为,应该在大活河东南多建堡垒,以防止韃骑兵穿插。 而如陈子鑾、叶邦荣、楼楠、丁茂等將领认为,应该虚设即墨防线,一旦韃靶攻入即墨,以水师运载兵力截断后路,再从逢猛向东出兵,將韃困在即墨,真刀真枪的干一战。 前一种方向也是近百年来边军面对的主要作战方式,切割空间,只要敢出兵, 骑兵就不能肆意分兵穿插。 但耗用很大,修建堡垒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也会使本就不多的护卫军分散兵力。 而后一种方向,护卫军在即墨境內与韃血战,若是能胜,韃就不敢隨意来犯,俺答汗也不可能在胶州用重兵.山西、辽东的战略位置更加重要。 但这种方式,就算护卫军兵力占优,也难免大量死伤,而且民间也必然受到极大的创伤。 接下来的两天內,万表在士卒的护卫下,几乎走遍了即墨的北侧每一片区域。 这次率一营兵南下的是一团的副团长柳无病,此刻站在一处丘陵上,手里拿著地图解说。 “即墨一地北侧,只要过了大活河,的確地势平坦,利於骑兵,但也不是没有劣势的。”柳无病解说道:“昨日那是那河、落药河、长直河,今日这边是五道泊河、老母猪河、七星河。” “即墨北侧共有支流七条,相隔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分割空间,而且还有小支流十几条呢。” 万表笑著说:“你也是北地人,不愿意修建堡垒?” “不愿意。”柳无病的父亲是去年南下途中第一个被杀的,对著韃靶有极深的恨意, 摇头道:“一方面是因为修建堡垒耗用太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更愿意面对面廝杀—” 顿了顿,柳无病补充道:“虽然伤亡会重些,但只要能胜,军中气势不沮,龟缩堡垒以守—?嘿嘿,久而久之,就不敢战了,此类事在西北常见。”“ 万表点头赞同,心想楼楠也是边军出身,却选择正面应敌,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柳无病又补充道:“再说了,团正那脾气,让他守—他也耐不住性子啊。” 万表笑了,一团的团正王如龙不是不敢战,而是好战、喜战,这也是陈锐將其放在即墨的原因。 如此一想,万表觉得,陈锐的倾向其实也比较明显。 待得黄昏时分,一行人回了镇子,这两日,张邦彦派人送信,即墨一地各处的大户都派了人过来。 万表坐在上首位,视线横扫,在心里默算,差不多二十人,即墨一地的大户应该都到齐了。 “田地拨划,早在十一月初就已经定下。”万表直截了当的说:“谁有异议,此刻可以提出。” 厅內默然无声,甄家的下场摆在那儿,谁还敢有异议? 对此,万表也不觉得意外,以军涉政不是好事,这次若不是甄家闹出了械斗,双方死了十几人,就连治安队都有损失,军方还真没有理由掺和其中。 “韃占据北地,北直隶那边还乱的很,无数人家破人亡,沦为奴僕。”万表直截了当的说:“护卫军於胶州立基,决不许有人坏事。”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买卖的继续做买卖,种田的继续种田,舟山不会也不敢有人巧取豪夺,粮税定在一亩三斗粮,从明年开始,夏粮、秋粮会分开计算,內书房会有专人统计田亩数据。” “一亩三斗粮————”一个中年人迟疑道:“是不是重了些?” 有个年轻人小声说:“朝廷定下的是一亩五升。” 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 张邦彦冷笑道:“这么说来,你们以前都是按照一亩五升纳粮的?” 这下子眾人都不说话了,这些人是本地大户,但大都家中无有功名,纳粮是跑不掉的,自然很清楚,一亩五升那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万表也懒得废话,径直道:“没有摊派,除了纳粮之外,没有额外的税,没有役, 即使要徵用民夫,也会供给粮食果腹。” 听了前半句话,眾人都目露狐疑,居然没有摊派? 但听了后半句话,眾人开始半信半疑因为明朝基层的摊派,主要就是通过役的方式来体现的。 “但有一点。”万表森然的视线在眾人脸上转了一圈,“內书房会核对田地名册,若有隱瞒不报者,轻者罚粮,重者罚苦役。” 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起身道:“家父如今游宦河南,此等事尚需父亲做主。” 张邦彦冷冷的看了眼,“他父亲王价,去年新科进士,如今为河南彰德府安阳县令。 前年乡试中举后,王家受投田颇多,如今扩田五千余亩,佃户数以百计。” 万表点点头,“无论何人,都必须纳粮。” 青年明显不甘心,嘴里牢骚了几句,口口声声说家父、朝廷万表轻笑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有胆子你就可以不纳粮,舟山待民眾以仁,护卫军手中刀却利! 万表扫了眼眾人,“明日开始,內书房挑选文员为首,查点即墨各地田地,造册登记张邦彦应了声。 “柳无病,你选派將校,以排为单位,隨文员分赴各地。”万表加重语气道:“护卫军不扰民,不害民,但若有聚眾顽抗或弄虚作假者,许你下令镇压。” “是。”柳无病冰冷的视线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將眾人送走之后,万表、张邦彦、柳无病三人在后院坐下。 “我会在胶州过新年。”万表笑著说:“也正好帮帮君采、一山、之正的忙,舟山那边有汝鸣、国楨新进。” 张邦彦也笑著点头,“早闻上虞中石兄之名,不料也入了舟山,可见护卫军得人心所望..” 嘴里这么说,实际上张邦彦也心里有数,胶州这边的內政,虽然下面不少管事都是从舟山调过来的,但三地內书房的主事人都是山东人或在山东任职的官员。 在陈锐、徐渭返回舟山之后,万表以临时派驻的名义来胶州,实际上是增强舟山对胶州的控制力度毕竟吴泽目前负责的基建、河道任务很重,是抽不出什么精力放在其他事务上的。 “即墨这边——”万表迟疑了下才继续说:“要有所准备。” 张邦彦一时间没听懂,一旁的柳无病眼晴一亮,“万公,大哥选了即墨?” “师部尚在斟酌,但確有可能。”万表也不再隱瞒,对张邦彦说:“高密、逢猛两地,河流纵横,水路密集如网,而且驻有重兵,而即墨却是不同的。” “一旦山东巡抚王德被攻破,登州军很可能守不住平度州,韃靶会越过白河、大沽河攻入即墨。” 柳无病接口道:“水师运载兵力截断后路,再截断大沽河,匯集兵力“ “但如此以来,即墨民眾必然受创极重。”万表在心里盘算了下,“我会呈文舟山內书房,同时呈文师部——” 万表起身来回了几步,“內书房必然要迁入县城,然后南侧靠海的鰲山卫所、浮山前所两地,需要加固城防,收容民眾。” 顿了顿,万表看向张邦彦,“嗯,主要是浮山前所,此地就在胶州湾东侧,护卫军能从侧面护佑。” 张邦彦让文员取来即墨地图,仔仔细细问了又问之后,脸色有些难看,“也就是说, 一旦韃来攻,即墨北侧会成为主战场?” “很有可能。”万表嘆了口气,“而且很可能是明年秋收前后,到时候你需要提前准备,抢收粮食,运载南下至浮山前所嗯,鸡公车很好用,需要大量打制。” 柳无病舔了舔嘴唇,眼神略有些兴奋,“巴不得韃贼来送死!” “如陈千户所说,拳头收回来蓄力,打出去才有用。”万表轻声道:“而如今,整个胶州都需要蓄力。” 万表心里很清楚,明年秋收前后,韃靶必然来攻,护卫军即使不能胜,但也不能败至少要个平手的结局,才能真正在山东站稳脚跟。 只要在胶州站稳脚跟,后面很多事情就会顺利起来。 第299章 內情处的好料子 第299章 內情处的好料子 已经是十二月中旬,气候愈发冷了,胶州又是临海,风力颇大,吹得大活河岸边的树林似乎都在瑟瑟发抖。 沈襄拢了拢身上的衣,看了眼前面那个还穿著单衣的乾瘦身影,心想这个琼州人还真能扛啊。 其实海瑞也有点快撑不住了,毕竟是从小在热带长大的,心里已经后悔昨晚没有收下那件衣了。 嗯,如今的海瑞,还没有歷史上那么头铁。 “我辈读书人,忠君报国,忠君报国,”吴泽站在河坝上放眼远眺,隨口道:“汝贤可读《孟子》?” 海瑞迟疑了下,“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哈哈哈!”吴泽轻笑了声,“不错,不错,不过鲁人却是吟诵另一句。” “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这两句都是洪武年间朱元璋刪《孟子》一事中,最重要也影响力最大的两句。 海瑞默然无语,之前在南京还不懂,但赴任即墨之后懂了,在山东一战之前,朝廷事实上已经放弃了山东和这数以百万计的民眾。 这就是【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我乃南直隶人氏,你海汝贤更是琼州人,倒是没有必要视君如寇讎。”吴泽笑著说:“以你適才那句为重吧。” “说起来如今黄河以北,也只有胶州、登州两地尚有心气,舟山以民为重, 护卫军守土安民—.” “今年韃在青州吃了场大败,明年必然来犯,千头万绪多少事啊,你还將精力放在那些小事上,格局太小。” “明年守不住胶州,一切成空。”吴泽用力拍了拍海瑞的肩膀,笑著说:“有些气力,他倒是找了个好苗子来。” 海瑞隱隱猜到这个“他”指的是陈锐,但並没有说什么,最终没有选择入即墨內书房,而是来了河道这边,如今海瑞觉得自己来对了。 面前这位中年人乃名门之后,据说在乡梓以书画、诗文称颂一时,如今却是千瘦疲惫的模样,但即使如此,一双有神的眸子让人印象极为深刻。 “你主责查验物资,所有物资都是从仓库中调拨的,流程相对繁琐一些。”吴泽领著人沿著河道往前走,“我们这边呈文內书房,批阅后再从仓储处调拨,前后都是有文员查验的。” “虽然舟山沈家门码头的头颅还在悬掛,但还是有些人手脚不乾净,汝贤你要仔细些。” “另外呈文的时间需要提前,修河道时间很紧,明年开春后就没那么多人手了,但也不能提前太长时间,因为我们这边的仓库是不够的。” 海瑞一边听著,一边放眼望去,大沽河两岸密密麻麻无数黑点,有的在运沙,有的在运送物资,有的在修河坝,再远一些还有青壮正在挖掘新河道。 想了想,海瑞问道:“听闻张奴水那边也在修河道?” “那边差不多快结束了。”吴泽隨口道:“张奴水河道窄了些,还是要修胶莱河。” 一旁的翁从云笑著说:“修胶莱河,主要还是考虑到战事。” 看海瑞懵懂的眼神,沈襄解释道:“一方面能以水师运载兵力遍及莱州各地,甚至能远达登州,另一方面海船能通过胶莱河径直北上,出海仓口攻天津、 北直隶。” 护卫军所图甚大,这个念头还在海瑞脑海中打转,耳边传来了吴泽的喝骂声。 “方舟,你就是这么干活的?!” 海瑞转头看去,临河的一处高地上放著一张椅子,一位面白的青年正大刺刺的坐在那儿,盯著下面辛苦劳作的青壮,边上还有个案子,放著一个茶壶和两个茶盏。 “吴公———” 青年赶紧起身,但还没等他解释,吴泽已经劈头连骂了七八句。 吴泽这边还没骂完呢,海瑞突然从他身后走出,已经脱掉了官袍,擼起了裤腿,径直走下河道,与一个青壮一起推著鸡公车。 吴泽嘴角抽搐了下,这位琼州人还真的如陈锐所说,非寻常人啊! 呢,类似的事情,歷史上的海瑞真的干过。 五日后,沈家门的陈锐看完了手中的信,点头道:“海瑞此人能安分守己就好。” 陈锐对歷史上的海瑞知道的不算多,但也清楚此人不合群,不管是在明朝还是在后世,对其的评价都很复杂。 既有意收拢,但又有点怕海瑞闹出乱子来,如今能安安分分的给吴泽打下手,已经算不错了。 而一旁的沈束、金柱两人却是对海瑞颇多讚誉。 沈束是觉得,即墨闹出民乱,海瑞是有责任的,但在护卫军平乱之后,毫不犹豫的站在內书房一边实际上是站在有理的一方,说明此人不糊涂。 而金柱却点评道:“此人自取刚峰为號,观其行事,倒是个御史中丞的好料子。” “嗯,如果肯入舟山—“——”徐渭喷喷道:“倒是可以主持內情处。” 陈锐嘴角动了动,的確,后世对海瑞这廝的评价有这么一点·不讲人情。 海瑞曾经有个相交莫逆的好友,后来闹翻了,为什么? 海瑞在万历年间起復,直升右都御史,与友人见面——要求对方以下官拜见上官的见礼。 略为聊了几句,徐渭將话题转了回来,“师部需擬定胶州防御了,万公信中是长篇大论—————若是要修建堡垒,年前后不动手,只怕来不及了。” “不建堡垒。”陈锐乾脆利索的说:“先行御敌以外,然后清壁坚野,诱敌深入,匯集兵力,聚而歼之。” “当然了,也要看明年韃出兵的兵力,攻胶州的兵力,以及登州军的动向司“在青州吃了个大亏,俺答不会小护卫军。”徐渭盘算了会儿,“若是以步卒迎敌—.需要多次操练。” “嗯。”陈锐点头赞同,青州大捷很大程度在於韃靶军中有大量战力不强, 战斗意志也不坚决的汉军,“还有时间,慢慢来,而且也需要对即墨地形有充分的了解。” 將胶州送来的信一一看完之后,陈锐与徐渭离开了內书房,转去了北面的军器作坊。 在来到这个时代一年多之后,陈锐终究弄出了一件超越时代,而且能在海战、陆战都能发挥重要作用的武器。 第300章 石雷(上) 第300章 石雷(上) 虽然前世是个军人,虽然前世玩起武器得心应手,但陈锐还真的不懂研发—虽然在他眼里,都是几个世纪之前的老式武器。 但毕竟是军人出身,有的东西陈锐还是有办法的,最典型的就是火药。 在古代,火药的製作其实是没有规范化的,受皇宫火器监管辖的作坊製作的火药,每一个作坊都不同,甚至同一个作坊,前后两日的质量都不同。 但这些在陈锐这儿是能规范化的,在经过一年多的试验之后,陈锐製作出了高质量的火药至少在这个时代,应该是高质量高水平的。 而在火药的使用上,陈锐最开始准备用在鸟上,但只试验了一次就暂时打消了这个主意,原因也很简单,成本太高,命中率太低,使得性价比极低。 而鸟要大幅度提高命中率,那就必须有膛线有了膛线,才可能陆续发展出后膛枪以及定式子弹。 陈锐倒是弄出了一支有膛线的鸟,是他自己让铁匠打制出一支稀奇古怪带看尖鉤的铁器,在鸟內部勾出了膛线, 不过这支鸟发射的命中率虽然有提升,但幅度並不大,而且用这种方式·—?成本会相当的高。 所以,最终陈锐考虑的是后世军队中除了步枪之外,最常见的隨身携带武器,手榴弹。 其实所谓的“手榴弹”在这个时代也有,被称为“石雷”,將石头挖出一个圆孔,装上火药,填上封口,留出引线,扔出去既能砸人也能爆炸,主要是起到扰乱敌军阵型或者惊骇战马的作用。 看起来与后世的手榴弹差不多,但威力要小太多了,其中的关键就在於火药。 陈锐选择手榴弹的原因有很多,不用近身,不用刻意的瞄准,甚至只需要略为训练就能形成杀伤力·-毕竟新兵在训练中就要熟练的掌握標枪投掷。 陆战中非常好用,对阵骑兵更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在海战中更是好用-—-除非是火炮对轰,否则交战双方都是在甲板上,几十个手榴弹扔过去,来个空中开,效果槓槓的。 而在这个时代,海战中使用火炮很频繁,但实际效果不佳,双方对轰一整天,回去修修补补第二天继续对轰是很常见的。 所以,海战更多出现的是接弦战,手榴弹能发挥出极强的威力。 当然了,手榴弹也有劣势,其一是需要点火,不像后世拉弦那么方便,其二是携带不方便,容易破损。 这也是没办法的,其实火药早在今年六月份就试製成功了,但手榴弹一直没有產出,最关键的原因就在於用什么来装载火药。 一直到顏神镇的大量匠人迁居胶州,陈锐召集匠人商议,最终才试验製作出了一种陶器。 形状如球体,与后世大小差距不大,方便投掷,陶壁很薄-只有薄,才能使火药被点燃后,迅速衝破陶罐,造成杀伤。 之前陈锐在舟山试验过几次陶器,主要就是因为陶壁太厚,导致爆炸后,陶器虽然被炸开,但都是裂成几块,杀伤力非常有限。 所以,如今使用的陶罐效果不错,但携带就不太方便了很容易在行军过程中破损。 装在鸡公车上运载—过个坎,说不定就要裂开了。 而手榴弹之所以能造成杀伤,除了火药质量之外,最关键的是密封。 只有狭小的密封空间,火药燃烧后產生膨胀才能进发出威力,陶罐里装的可不仅仅只有火药,还有细小而锋锐的三角形或五角星的铁片只要命中,那都是血窟窿。 军械作坊位於北侧的山谷中,距离內书房不算太远,三面为山,只有一条路能出入。 石雷作坊为重中之重,被专门布置,外围有警卫守御,作坊內的作工月钱很高,但不得隨意出入,以防泄密。 同时作坊分为三处,一处是专门製作火药的作坊,一处是打制铁器的作坊, 第三处是成品、密封的作坊。 陈锐、周君佑、徐渭三人一路看过去,后两人都曾经见识过,都喷喷称奇, 而陈锐却不太满意。 “密封只能到这个地步?” 主管军械作坊的是曹振,杭州一战中负伤退伍,苦笑道:“还在试验,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目前的密封,是陶罐口子先用牛皮纸覆盖,在纸上涂抹猪血,然后覆盖一层布或纸,並用绳子或者布条绑紧,上面再压上石头。 效果很一般,至少在陈锐看来很一般,关键在於是需要留出空间装引线的, 所以密封程度不高。 “试试吧。” 曹振应了声,在前面带路,不多时进了后院,空间不算小,摆放著大量的木板。 选了一片空地,在周围插上木板,曹振回头看了眼,才取出火摺子点燃引线,迅速扔到木板中间。 “砰!”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不比过年时候的爆竹要响多少,眾人举步上前查看,周围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木板上都插著三角形的铁片,虽然很小,但都很锋锐,深深的扎入了木板。 “喷。”周君佑很是兴奋,“即使是碰到韃靶重骑,扔进去也—“-坐骑也就是胸前有护申,其他地方可没有!” “戳中就是一个血窟窿。”徐渭瞄了眼依旧平静的陈锐,“这可是重器! “不错,不错!”周君佑转头看向曹振,“你留点神,决不允许泄露!” “是。”曹振应了声,“直属团那边调了一个排过来,专门守著火药作坊, 里面的作工不允许出入。” “守的严些。”徐渭提醒道:“一旦有变,立即处置,此外也要提防內外勾结—一旦石雷在战场显威,肯定有细作来探查,那边可能,但更可能是朝廷派人来。” “明白。”曹振用力点头,“平日里我基本都在火药作坊外,即使是警卫也不允许与作工来往,每隔一旬就要换一批警卫。” “好酒好肉供著,月钱也给的丰厚,如果还有人不满”陈锐目光冰寒。 “大哥放心。”曹振咧咧嘴说:“我如今每日十二个时辰守在这儿,片刻不离。” 曹振也是军中出身,而且还是边军出身,对石雷能在战场中起到什么样的效果非常清楚。 第301章 石雷(下) 第301章 石雷(下) 陈锐试著从木板上拔下铁片,微微用力才能拔下来,想了会儿后说:“再试试。” 片刻厚,一声爆炸,眾人再上前查看,这次被往外移动的木板上的铁片要略为少了些,扎入木板的力度也轻了不少。 “主要是七步之內,超出七步杀伤力要小多了。”陈锐点评道:“最关键的还是密封” 后一句话陈锐说的略轻,他懂这个道理,密封效果好,才能使火药燃烧之后给予那些造成杀伤的铁片足够的动能,但徐渭、周君佑是不懂的。 “七步也够了。”周君佑琢磨了下,“投掷二十步,几乎可以取代標枪了。” “不可能。”曹振苦笑摇头,“標枪是可以战后收回来重复使用的,石雷可不行——而且价格很高,非常高。” “多高?” “五钱,差不多大半个石精米。” 徐渭脸都黑了,一战打下来扔出去几百个,那就是几百两银子啊,就算有钱庄,这样的战多打几次,舟山都得破產。 周君佑大为震惊,“怎么会这么高——·我记得一斤火药不过两钱啊!” “嗯,这样的火药——南京倒是不少。”陈锐面无表情的说:“你愿意用?” 周君佑哑口无言,想起刚才徐渭、曹振对火药作坊的重视程度显然这种火药与之前边军使用的火药是不同的。 “好了。”陈锐让曹振去搬了几个凳子,在院子里坐下。 “优势有三,其一杀伤力不小,杀伤范围七步左右,如果敌军阵型密集,杀伤力会很显著。” “其二,投掷范围大约在二十步左右,配合鸟、標枪、弩弓,能形成有层次的远距离杀伤。” “其三,以步卒对阵骑兵,石雷能起到很高的效果,特別是在乱战中。” 周君佑连连点头,“因为只有七八步杀伤范围,所以可以在混战中放心使用,不像標枪用起来繁琐,也不想弩箭说不得就要误伤。” 徐渭补充道:“海战也能派的上用场。” “倒是可以送一批去台州,试试效果?”周君佑建议道。 陈锐轻轻頜首,“让周四回来一趟,水师战兵训练一番,应该对接下来战事有益。” “接下来说劣势。”陈锐把玩著手中的石雷,“最大的问题是价格高昂,而且硝石採购有些麻烦———等以后石雷问世,採购就更不易了。” “不过產量高,成本能摊低些,硝石採购可以考虑南洋那边。” 成本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的问题,陈锐也没有这个技术对製作流程再简化,不过硝石採购倒是有办法—..—印度。 这还是陈锐从至今还没有启程离开的部分葡萄牙人那边知道的消息,印度一直是欧洲採购硝石的主要区域之一,產量高,质量也高,价格並不算昂贵。 “其二,携带不易,外壁很容易破裂,一旦破裂,那就没用了。”陈锐摇头道:“这个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外壁厚,那就没用处了。” 徐渭接过陈锐手中的石雷把玩了会儿,看向曹振,“所有石雷都是一个標准?” “是,都一模一样。” “用木格固定,上下压紧后装箱。”徐渭一边想一边说:“战时分发。” 周君佑补充道:“还有火摺子也是个问题。” 陈锐眼睛眨了眨,这倒是个办法,有点像是后世商家运送鸡蛋等易碎品。 或许可以弄个军用腰带出来,陶罐可以设个卡扣,直接扣在腰带上。 “其三,不易保存。”陈锐嘆了口气,“如果製作出来不用的话,难以久存。” “是。”曹振用难以理解的口吻说:“也是怪了,如果不用,即使好好的存放,半个月后威力要小得多,一个月后基本就不能用了。” “这是为什么?”徐渭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 陈锐懒得解释,思索一番后,“以后可能会在胶州、海州设石雷作坊,但火药作坊只设在舟山,以防泄密。” 又聊了一些细节之后,三人才起身出了作坊,在山谷里兜了一圈,曹振如今只负责石雷作坊,其他的军械作坊是由裴达主管。 裴达是绍兴余姚人,是孙鈺带来的,与孙家有些姻亲关係,后来在吴泽手下做管事,舟山立制后被提拔。 “还算顺利。”裴达是个肤色黑的中年人,“目前主要集中在狼、长刀、枪头,因为之前陈千户下令缩减弩弓打制。 d, 陈锐点点头,因为石雷的成功试验,標枪还能派的上用场,而且价格低廉能重复使用,而弩弓製作流传繁琐,使用更是麻烦,以后是会被弃用的。 裴达带著眾人走入仓库,取出一把长刀,“这是最新打制出来的长刀,已经是第八批了。” 如今军中只有连长级別以上的將校才持长刀,其他將校用的都是腰刀,在阵中显得有些短,所以陈锐早就想推行长刀。 不过,从腰刀转为长刀,看起来只是增加长度,实际上並不是那么容易的, 舟山从广东聘请铁匠,又从山东调集匠人,试验数月才得以成功。 陈锐轻轻抽出长刀仔细打量,刀身雪亮如镜,全长五尺左右,在刃部靠近护手位置,包裹著一尺长铜製护刃。 “约莫三斤左右,单手可用,也能双手持刀。”周君佑也取了一把掂量了会儿,“配发给警卫?” “嗯。”陈锐点点头,“鸳鸯阵中,四个长矛手之间距离不远,双手持刀不便,主要是用於出阵,警卫才是最合適的。” 护卫军中,从连编制开始,都有警卫队,专门作为预备队,要么堵住破阵缺口,要么迅猛出击,基本上都是近身战,这种长刀最是合適。 陈锐手腕转动,轻轻挥舞了一下,笑道:“倭寇乃寇,韃靶亦为寇,此刀名为荡寇刀。” 周君佑高声喝彩,而徐渭却是眯眼细想·陈锐一次又一次的强调守土安民,强调驱逐韃虏。 当然了,以目前舟山、护卫军的实力,已经有资格这么说了。 走出仓库,陈锐开口道:“再往后,要设火器作坊,也受军械处所辖,到时候调些家眷已经迁居沈家门的青年学徒—. “呢?” 徐渭笑道:“都是番人,让你挑人去偷师呢。” 三人正要离开,裴达犹豫了会儿说:“陈千户,採买那边有些麻烦———” 陈锐脸色微变,“钱哲?” 钱哲是陈锐旧部,去年跟著一起北上南下的老兄弟,如今负责军中採买事务,权柄不小。 “钱兄弟处事精细,又洁身自好—” 裴达这话才说出口,周君佑和徐渭就忍不住笑出来了,就连陈锐也是嘴角抽搐。 钱哲在女人方面那是相当的不检点,都闹出好几次事来了,哪里称得上洁身自好。 陈锐都不止一次提醒过,別去招惹军中家眷—-破坏军婚,那是陈锐这位前世军人无法忍受的。 “我是说银钱方面。”裴达汕汕的解释,“其他都还好说,铁料採购出了麻烦,江西那边採购量越来越少了。” 陈锐眉头一皱,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军械处这边的採购,用量最大的就是铁料和煤炭,后者还好说,但前者是受官府管控的·.很可能其中有明廷的影响。 第302章 上不仁 第302章 上不仁 甲一村,徐渭和陈锐沿著大路走著,如今沈家门人口逾万,而田地却是不多,所以商业渐渐旺盛起来,路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商铺。 有的商铺是舟山仓储处开办的,会平价售卖粮米以及部分货物,也负责收购。 有的商铺是商贾开设的,专门与採买处做生意,也有专门做倒卖赚取差价的生意。 陈锐看见一个铺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妇人,进去的都拿著做好的鞋子、衣裳出来的拿著纱、布匹等原材料。 “等过了年就要再次募兵了,到明夏之前,至少要募兵万余。”徐渭笑著说:“一个新兵,光是衣裳、鞋袜就要四套,倒是让这些妇人赚了不少银钱。” 这些妇人从铺子里领了布匹做成衣服,赚个手工钱—別看只是手工钱,也足以养家了,毕竟沈家门这边村落的居民,青壮要么在军中,要么在各处作工, 吃穿都不用自己钱的。 “这是好事。”陈锐平静的说:“定海卫那边,还有人专门从各地购猪售卖给採买处,有人饲养鸡鸭得蛋子每日售卖。” “嗯,我也听说了。”徐渭喷喷道:“大嵩所那边,年初大片田地都种植了油菜,也赚了不少。” 陈锐对这种变化是欣喜的,更多的由地用以种植经济作物,这对舟山的未来是有很大好处的。 这也是陈锐为什么要引进红薯、土豆等种植作物的一个原因让更多的田地能承当起以后海贸產品的任务。 转入小巷,徐渭想起適才曹振的话,“铁料採购你怎么考虑?” 之前舟山这边採购铁料,刚开始是浙江本地的小作坊產出的铁料,但这些作坊规模都不大,產量有限。 后来从福建採购闽铁,但质量不太行,最终不得不从官办的治铁厂採购铁料长江以南的官办冶铁厂,比较大的只有三处,湖广的黄梅,江西的进贤、兴国。 反覆权衡之后,最终选择的进贤治铁厂產出的铁料,但如今护卫军山东扬威,又在海州驻军,而採购铁料却受到阻碍显然是朝中那边有人放了话。 因为从官办冶铁厂採购铁料,舟山这边是了大笔银子打点过的—要不是上面有人发了话,那些吏员是不会舍了这条財路的。 不过陈锐並不太放在心上,朝廷如今没有资格,也没有本钱与舟山决裂。 不然的话,海州驻军制衡江北军,陈锐率护卫军从嘉兴登陆,五天之內就能攻入应天府。 “徐州,山东。”陈锐开口道:“这两地都盛產铁料。” “但也都有些麻烦。”徐渭嘿了声,“徐州知府谭纶曾经得你盛讚,欲有所为,只怕不会隨意让舟山採购铁料,而山东那边———“ “山东那边让郑光溥去联络,他是顏神镇人,那儿多有各式矿场。”陈锐之前就有所准备,“我与王重光商议过了,本就有商路採购煤炭等矿產,加上铁料就是。” “成本高了些————”徐渭嘀咕道。 “那怎么办?” 迎著陈锐的斜眼,徐渭汕汕然的说:“也是,总不能发兵攻占江西吧。 两人閒聊著进了大院,这儿原先就是陈家、周家、徐家、廉家等的聚集地, 后来不少军中將校迁居沈家门,也选择在这儿定居。 半年前沈家门被袭之后,基建处就在外围垒砌围墙,与村子隔绝开了,平日里几个门口都有警卫,日夜也都有治安队巡视。 徐渭就住在陈家不远处,两人一进门就看见正在与陈述敘话的孙堪。 “父亲。”陈锐招呼了声,打量了孙堪几眼,“孙公这几日愈发好了。” “多亏你父亲延请名医。”孙堪笑吟吟的说:“如今也进些荤腥,虽有违孝道—.” “孝有大小之分。”陈述轻声劝道:“若能眼见护卫军收復北地,想必杨老夫人九泉之下亦能目。” “是啊。”孙堪握著陈锐的双手,“虽然急迫,但不要急,不要急,即使老夫不能目睹,他日亦在墓下静候捷报。” “好。”陈锐的回覆如同他的性格一般,简洁而有力。 聊了几句,看儿子的视线落在边上一个中年人身上,陈述笑著提点道:“忘了吗?” “这位是徽州程爵,此次为孙公诊治的名医就是当日那位。” 陈锐这才想起来,程爵是徽州木材商人,从年初就与舟山开始做木材生意, 还特地从徽州请来名医,父亲得其妙手,病情才渐渐好转。 “拜见陈千户。”程爵上前拜倒行礼。 陈锐伸手挽起,眉头微燮,“你径直说就是。” 徐渭也是眉头皱起,虽然身份有差別,但却是有救命之恩的,程爵无需行如此大礼,所以必有所求。 “他想迁居沈家门,投身舟山。”孙堪轻声解释道:“徽州那边的日子“ 不太好过啊。” 在屋中坐定,又有金柱、沈束先后来访,眾人听著程爵仔细的讲述。 说起来徽州是真的惨啊,此地本来就是七山二水一分田,所以一般来说,徽州人如果不种地,往往会走两条路,一条是科举。 徽州在整个南直隶所有府州中,科举出仕的官员是在前列的,比如如今的工部尚书胡松,两淮巡盐御史胡宗宪。 另一条路就是商业,扬州的盐商有六七成都是徽州人,就算是汪直、徐唯学再到之前的许栋四兄弟,这些海商也都是徽州人。 所以,在坐派餉银中,南直隶那么多府州,徽州府排在第三,仅次於苏州、 松江两地。 徽商在明清两朝名气很大,但普通民眾却是没多少好处的,而坐派银却是要普通民眾来承当的,再加上同时追缴积年拖欠· 要命的还有在后世很有名的“徽州人丁丝绢税”,直接导致了波及两县的民变,就连县的县令都被杀了。 在这次的民变中,程爵差不多算是破家了,最终带著家人选择投奔舟山。 “此类事,非徽州一府。”金柱嘆息道:“数月来,同僚、同年来信,南直隶、广东、福建、浙江各地均有民变“ 沈束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上不仁,上不仁!” 这句话指向明確,眾人一时间默然无语。 第303章 隱忧与子嗣 第303章 隱忧与子嗣 嘉靖帝在之前二十八年的执政,总体来说褒贬不一,但在南迁之后,只用仅仅一年的时间,就將昏君这顶帽子牢牢的扣在了头上。 如果国家尚能大体安稳,皇帝的制衡权术说不上好坏,但如今山河破碎,半壁江山沦陷,嘉靖帝却是老一套,甚至变本加厉,让无数的官员心中不忿甚至生怨。 到程爵离去之后,气氛依旧略有些凝重,孙堪与陈述交换了个眼神,咳嗽两声道:“如今舟山聚眾数以十万,护卫军兵力过万,光復北地,应不远,但在老夫看来,尚有隱患。” 陈锐有些然,在与舟山势力交好的眾多大族名士中,孙堪是与舟山关係最紧密的,也是对陈锐態度最为温和的,但之前从来没有插手舟山事务,今日却突然开口。 “请孙公详述。” 孙堪盯看陈锐的双眼,“老夫问过,你出入各地,身边均有警卫护佑,但在沈家门內,警卫並不在身侧,可有此事?” 陈锐轻轻点头,徐渭眯著双眼,“孙公觉得,会有刺客行不轨之事?” “你陈锐被赞有叔宝尉迟之勇,但孙伯符一代豪雄,亦没於宵小刺客之手。” “最关键的是,未有子嗣,故基业不稳。” 金柱、沈束都点头赞同,前者开口道:“听闻青州一战,陈千户率骑兵冲阵,后又率数百骑远逐百里,虽有豪迈之姿,但却非上位者所为。” “舟山上下,如万表、黄九皋、金某一般来投,山东一地有诸多名士襄助, 海州亦有施尧臣、裴天祐” “或为建功立业,或为志同道合—万般干係,皆繫於一身。” 难道金柱也被通过气—沈束一边想著一边连连点头,看向陈锐,“其一, 不可轻身犯险,其二,需儘快诞下子嗣。” “早知一年光景如此,就该热孝成婚。”孙堪轻嘆一声,“但如今-却是不妥。” 的確如此,如今舟山的局面这么大,陈锐的志向也不再是秘密,加上山东三战三捷—-孙环守孝一年多,在这个时候选择在孝期內成婚,孙家难免被人在背后指点攀附。 但若是不成婚,陈锐纳个妾室生个儿子-孙环以后的处境就不太好说了。 所以,孙堪显得有些进退维谷。 陈锐也显得犹豫不决,而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徐渭却是低低嘴笑了声。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么个理,但孙堪在这种场合说这等话显然是早有准备。 或者说,已经有了主意—嗯,徐渭还注意到,今日不仅沈束这位陈锐的师长在场,其父亲陈述也在呢。 半响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徐渭笑著说:“诸位,有话直说就是,何必遮遮掩掩?” 连绵不绝的咳嗽声在屋內响起,沈束、孙堪都有些汕汕然,只有金柱一头雾水—他今日过来,是另有事务,只是凑巧而已。 陈锐也反应过来了,没头没脑说这些,肯定是有打算了。 如果不算上金柱的话,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师长,一个是定亲的女方长辈, 都是有资格在自己婚事上说话的。 孙堪端起茶盏抿了口,才开口道:“陈家自河南迁居至定海,至今不过三代,未有开枝散叶。” “是。”陈述点头道:“父亲调职定海卫,生有三子,长兄幼年即天折,唯有我和三弟两支。” “陈默年近五旬,唯有一女,其余三房,长房陈钧,二房陈锐,三房陈铭。” “陈铭如今还小,才十四岁,成婚不急,而长房陈钧留有一女,未有子嗣, 不如二房兼桃?” “平妻啊。”徐渭听了前面就懂了,“其实倒未必如此,不如纳妾室,若有子嗣—————.以后可以过继给陈默。”“ “胡说八道!”孙堪瞪了眼过去,“此为祸事之源!” 金柱点头赞同,“还是兼桃来的好。” 徐渭撇撇嘴,其实两者都差不多,若是孙环顺利诞下麟儿,不管是兼桃还是过继,长子必然心中不忿。 若是舟山真的能席捲天下,说不定还有一场內乱当然了,若是孙环无子,就能顺理成章的让长子归家,算是有个保证。 不过短时间內,没有必要考虑这些,孙堪建议兼桃,也是为陈锐考虑,为舟山考虑。 孙堪警了眼徐渭,“说起来,你倒是占了些便宜!” “听?”徐渭大为意外,我占了什么便宜? 与我有关? 徐渭绞尽脑汁的想了又想,难道是姐夫沈炼? 不对啊,沈炼倒是有个女儿,但今年才七八岁呢。 难道是沈束? 徐渭瞄了眼沈束,立即打消了这个主意·.说起来沈宗安的长女去年与陈锐一同南下,但如果真的是她,今日沈束应该不会在场。 想了又想,徐渭突然拼命忍笑,抱著肚子断断续续的说:“我倒是有个晚辈,虽是女儿身,却有豪气,要挑个有豪杰气的夫婿!” 徐渭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衝著陈锐说:“那是我侄女,称我一声叔父!” 陈锐脸都黑的不能看了,转头看向陈述。 “呵呵,呵呵。”陈述乾笑了几声,“是静庵公的幼女。” 静庵公指的是萧鸣凤,他是徐渭的表姐夫,其女两次定亲,未婚夫都横遭不测。 一个多月前,陈锐率军回师,萧鸣凤与其儿子萧勉、萧饰也在沈家门码头相迎,而且萧伤还是陈锐带回东南的,如今父子三人也都定居沈家门,投入舟山。 独女萧堪的婚事,一直是萧鸣凤的心病,毕竟两次未婚夫横遭不测。 两个月前,萧堪突然主动提及陈锐,言谈中颇多讚誉,萧鸣凤是想了又想, 才拉下脸去找了孙堪。 正巧孙堪也在琢磨陈锐的婚事,孙环进门还要等到后年初,也就是说至少两年內,陈锐不会有子嗣,这对舟山来说,是个隱忧。 一旦陈锐出了意外,如今的大好局面就要付诸东流了,所以是一拍即合。 而陈述对此也很赞成,毕竟后年孙环也才十五岁而已,而萧堪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一切都由父亲、师长做主。” 陈锐在短时间思索后的开口,让在场眾人都放心下来。 第304章 推广和小便宜 第304章 推广和小便宜 大致商议了之后,孙堪、沈束才告辞离去,毕竟萧堪已经十八岁了,实在是拖不起。 流程需要简化,明年开春后就过门,陈锐对此並无异议前世从军,但也不是做和尚的。 十八般武艺,也是样样精通,如意金箍棒也玩的很溜, 再说了,穿越来也一年多了,至今还没开荤·陈锐也有些按耐不住。 就是不知道那位能不能扛得住啊! 听,毕竟陈锐前世对歷史不太感兴趣,有些事並不知道。 《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始终没有確论,但在怀疑的目標中,就有萧鸣凤。 而根据后人考证,萧鸣凤的女儿萧堪是《金瓶梅词话》的补定者。 书房里,陈锐迅速將这些念头丟开,对金柱说:“今天去查验过了?” “嗯。”金柱看向陈锐的眼神带著难以琢磨的意味,面前这位青年也不过二十多岁而已,都说有叔宝尉迟之勇,都说有名將之姿,但藏在这些后面的是极深的心思以及草蛇灰线的布局能力。 金柱侧头警了眼徐渭,“你也早就知道了?” “不算早。”徐渭笑了声,“都说我是舟山谋主——国楨兄猜猜看,我是什么时候才知晓他要以晒盐聚財的。” 陈锐咳嗽了两声,“扯那些作甚?” 徐渭也不管他,继续说:“国楨兄,他虽然用人不疑,但反过来说,也是疑人不用。” 金柱轻笑了声,徐渭这句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既是说他自己,也是在提点我啊。 “我已经看过那本册子了,肥料使用得当,能增长两倍,这意味著等到秋收之后,再无粮米短缺之忧。”金柱正色道:“但此类肥料,不能隨意外泄。” “肯定瞒不住的。”徐渭却摇头说:“你知晓那肥料到底是什么?” 金柱闭上了嘴巴,侧头去看陈锐。 徐渭径直说:“是鸟粪凝结的石块,沿海很多岛屿都有,若要大量使用,肯定是要派出船队、人手去搜集的。” 顿了顿,徐渭也侧头去看陈锐,嘀咕道:“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居然还真有奇效。” 陈锐不理会,开口道:“年后我会在內书房下设农事处,专门用以推广此类肥料,以及红薯、土豆。” “閔三郎会调去胶州,沈家门、定海卫这边,还请国楨兄主持。”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劝农事,责无旁贷。”金柱一口应下,笑著说:“出仕之前,每年春耕秋收,我也是要下田的。” “关键是红薯、土豆。”陈锐提点道:“春耕之前,南洋那边应该还会运送一批种子过来,这几个月定海卫开耕了大片田地,我希望能全面铺开。” 金柱有些迟疑,“產量真的能那么高?” “能。”陈锐確凿的说:“功同五穀,耐旱易活,生熟皆可食,亩產十五到二十石。” 金柱用力抓了抓鬍子,实在是难以置信,犹豫了会儿说:“若是强行推广, 只怕百姓犹疑—” 陈锐盘算了会,才说:“南洋送来多少,那就要种植多少,如果定海卫这边民眾不肯,那就改为胶州、海州,不管是红薯还是土豆,都是一年能种植两季。” “那不如就全让胶州、海州那边—— “不行。”陈锐顿了顿,在心里整理了下,才缓缓道:“在定海卫推广红薯、土豆,关键在於,让更多的良田改种油菜、桑树、、甘蔗等作物。” 徐渭在边上提醒道:“他当年就在双屿岛上,又选了舟山为根基,怎么可能放过海贸。” “只要能在浙江各地推广开红薯、土豆,民眾得以饱腹,才能將更多的田地用作他途。”陈锐轻声道:“更多的人口才能被释放出来—“ “甚至於,可以在南直隶、福建各处推广开,能多活几个人,总好过多死几个人。” 金柱一时然,愜的看著陈锐,半响后突然说:“倒是可以换个名称,称为舟山薯、舟山豆。” 徐渭嘿然笑道:“国楨兄好心思,好心思!” 如今上不仁,各地官吏盘剥民眾,一旦舟山薯、舟山豆推广开——-舟山的名声,將得到一次本质上的飞跃。 而且还能狼狠的噁心明廷·.各地的官员会阻拦吗? 阻拦那就是將人心推到舟山这边,不阻拦,人心同样会向著舟山。 大致商议了相关事务后,金柱补充道:“明年我主持农事处,万公回舟山吗?” “若是短时间內不回,內书房缺人手,需要补足。” 如今內书房中,沈束总领大局,金柱、万表、黄九皋各分摊一部分,而舟山內部的流程又很繁琐,的確需要补足人手。 思索片刻后,徐渭试探问:“要不要从胶州那边调人?” “张邦彦的三弟张邦直、郑光溥、石茂华都颇有理政之能,此外海州的裴天祐也不错。” 金柱也建议道:“山阴赵理那边我可去信一封,只是其叔父赵锦如今在都察院,会不会投身舟山,不能断定。” 陈锐迟疑了会儿,“明日內书房再议吧。” 金柱点点头,从胶州、海州抽调人手,的確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定下来的, 需要斟酌。 想了想,金柱换了个话题,“钱庄那边一切都顺利的很,不过各处管事有些牢骚。” “嗯,我也听说了。”徐渭笑著点头。 “怎么?”陈锐眉毛一扬。 “比如財务处就有个管事,是陈默带出来的学徒,人本分的很。”徐渭抿了口茶,慢悠悠的说:“前几日我就听他牢骚,不入护卫军,没有举刀临阵,自然是没有理由拿高昂赏银的。 但银钱存在钱庄內,是有利息的,这种好事,没道理让护卫军全占了去。” “其实也是好事。”金柱笑著说:“光是沈家门上下,各处的管事、文员, 再加上在盐田、作坊各处的作工,还有治安队那边,每个月发放的月钱也不少, 能省下来,也不无益。” 陈锐有些难以理解,一百两每年才二两银子的利息而已,真的不高啊! 但陈锐同时也理解了后世那些搞集资的人的心理,只要肯给小便宜,那上当的人就会源源不绝。 第305章 欧阳必进 第305章 欧阳必进 沐阳县东北方向三十余里处,朱甩了甩手,將长刀上的血跡甩飞,嘴里嘀咕道:“倒是有些能耐。” 边上的陈子鑾笑道:“欧阳必进虽是严嵩小舅子,但確非寻常人杰,堪称兼资文武。” 叶邦荣点头赞同,“只不过两个月而已,江北军虽然依旧难称强军,但军中风气依然不同。” “这位新任江北总督用兵也有独到之处,堂堂正正,以强击强。” 自从护卫军在清河县外大溃倭寇,隨后在海州立下脚跟之后,绞杀残余倭寇、乱军不仅仅是护卫军的任务,同样也是江北军的任务。 欧阳必进、俞大献趁这个机会练兵,汰弱存强,选军中精锐,频频出击,虽然有胜有负,但也颇有战果。 隨著护卫军、江北军的追缴,残留的倭寇聚集到硕项湖西侧,靠近沐阳县城沐阳县城在两个多月前被倭寇攻破,附近区域至今还远没有恢復,所以成为了倭寇的落脚处。 半个月前,俞大献亲自来了一趟海州,与陈子鑾商议联军攻打倭寇,在得到师部允许的情况下,陈子鑾选择了出兵。 叶邦荣、朱环率四团昼伏夜出,突然出现在硕项湖西侧,截断了倭寇通往硕项湖的河道。 欧阳必进、俞大献亲率三千江北军从西侧猛攻,陈子鑾、叶邦荣其实心里是有些的,怕这位新任江北总督是借刀杀人-所以提前做了准备,若是陷入绝境的倭寇困兽犹斗,那就放开河道。 毕竟护卫军每个士卒都很宝贵,即使如今需要让新兵见血,但也不是可以隨意牺牲的。 甚至叶邦荣这种心理阴暗的还猜测欧阳必进与倭寇合谋· 但让陈子鑾等人没想到的是,即使四团截断了水道,陷入绝境的倭寇也的確困兽犹斗,但没有选择与护卫军交战,而是向西与江北军斯杀。 倭寇心里也苦啊,两个月前的大溃,这一个多月来的被围剿-打不过,实在打不过,看到狼,谁都不敢往前冲。 要是打得过,也不至於被护卫军赶到沐阳来了。 於是,陈子鑾、叶邦荣坐山观虎斗,看著倭寇与江北军斯杀,只让朱珏率一个营上前以防不测。 让他们意外的是,倭寇的凶悍这一次没能起到作用,俞大献从军中选出锐卒,以精锐为先锋,反向冲阵,虽然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却硬生生的顶住了倭寇的衝锋。 直到这时候,陈子鑾才放下心,指挥护卫军西进,以朱环为先锋,从后方一刀捅入,彻底击溃了倭寇。 “来了。”一营正宗朝提醒道。 几人转头看去,十余骑疾驰而来,在距离护卫军百五十步开外停下。 陈子鑾点了一个班的警卫,带著叶邦荣、朱珏上前。 “这位就是义乌陈廷梓?” 开口的欧阳必进身材矮小,脸上满是皱纹,看上去其貌不扬。 “约庵公虽为严贼姻亲,但却非严党。”陈子鑾行了一礼,“今日一战,眼见江北军不復旧日懒散,可见约庵公之能。” “惭愧惭愧。”欧阳必进远眺屹立不动的护卫军,摇头道:“难比如此强军。” 略聊了几句,欧阳必进轻声道:“施庆甫如何?” “施县令在惠泽县乾的不错,免除今年税赋,民眾欢欣。”陈子鑾笑道:“ 只是唯恐吏部考功司又要评其劣等。” 施尧臣是从萧县县令转为海州惠泽县令,之前就因为朝廷催缴拖欠、坐派餉银允许百姓打白条,原本也想这么做—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海州內书房的陶大顺就说了,惠泽一县,免两年税赋,以休养生息。 欧阳必进轻嘆了一声,他也是有消息渠道的,海州虽然因为被倭寇、乱兵、 乱民占据而残破不堪,但如今却是欣欣向荣。 反观淮安府西部,鲜明的对比让欧阳必进身心皆疲。 原本欧阳必进选择在阵前邀见,是有意招揽,即使只是將领,也是值得的。 但面前的这位陈子鑾,言谈间虽无础础逼人,却显得底气十足。 欧阳必进脸上没显露什么,心里颇为泪丧,“此次败倭,护卫军实有首功, 本官会上稟. “不用了。”朱珏突然开口打断。 看著欧阳必进僵硬的神色,陈子鑾轻笑道:“护卫军中每个士卒口中所食, 身上所穿,手中军械,均非朝廷拨下,所以也无需向朝廷请功邀赏。” 一旁的俞大猷面无表情,他身后的沈希仪冷笑了声,“不服王化,割据一方,, “且住。”叶邦荣冷然打断道:“这等话,你去胶州,对那些被韃靶、乱兵肆虐的民眾去说!” 朱珏哼了声,“不服王化如何,割据一方又如何?!” “不怕告诉你,就这三千江北军,决计不是四团的对手!” 沈希仪年纪虽大,却性情刚烈,厉声喝道:“江北军汰弱存强,如今有万余精锐!” 陈子鑾轻笑了声,“楼楠率五团两个营如今就在北侧十五里处。” 欧阳必进的嘴角抽搐了下,战前他与陈子鑾一样,虽然有心绞杀倭寇,但也唯恐对方发难,留了千余兵力在后。 没想到对方也留有后手显然对官军没什么信任。 “罢了。”欧阳必进嘆息一声,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向西而去。 沈希仪驱马加速追上,“约庵公,海州那边不管了吗?” “怎么管?”俞大猷笑了声,“就算护卫军撤走,那留下的数万民眾,你有粮米让他们饱腹吗?” 欧阳必进没声,从某种角度来说,护卫军占据海州,其实是好事·这是一个正统土大夫的思维。 所谓的正统,並不仅仅只是忠於大明,忠於陛下。 黄昏时分,江北军就在沐阳县城外驻扎,欧阳必进久久的站在一处山丘上, 侧头看了眼俞大猷,“以志辅观之,护卫军会有如何动向?” “不如说是陈锐有何心思。”俞大献嘿然道:“此人年许间一跃而起,割据一方,又编练强军,北上山东,確有大志。 2 “不过下官曾听吴惟锡提及,陈锐亲口所言,自古得国之正,无过於明。” 这话的指向很明確·-护卫军不会,至少短时间內不会对大明產生直接威胁。 欧阳必进轻嘆一声,“如此看来,护卫军应该不会西向。” “嗯,下官与吴惟锡,还有倪泰都长谈过。”俞大献低声道:“当先固守胶州,与登州戚继光携手,力扛韃来犯。” “隨后海州护卫军北上山东,收復青州南部,与胶州相连。” 欧阳必进苦笑了声,其实不管是胶州、海州,还是青州,实际上在护卫军占据之前,要么已然不归属大明,要么已然被朝廷放弃。 第306章 制衡 第306章 制衡 陈锐毕竟是个穿越者,很多时候都显得都有些特立独行,比如在地名上。 或许是因为陈锐通过这些小小的细节来提醒自己,自己终究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是有所不同的。 比如陈锐將麻港改成了胶州湾,比如他更愿意称呼海州为连云。 如今朐山东北方向的镇子中,海州內书房在文书上已经改成了连云內书房这让很多人浮想联翩。 动乱时代,对地名的改称,往往代表了很多不言而喻的东西。 裴天祐站在一处新搭建的城墙上,注视著回军的护卫军,数十匹骏马在队伍的两侧来回奔驰。 “这是担忧东门快婿?”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裴家女与朱珏就在十天前成婚,正好当日陈子鑾决定出兵。 裴天祐回头看见身著常服的殷士修,“应该是正甫在担忧吧?” “哈哈。”殷士儋笑声爽朗,“扫平倭寇,海州———不,连云一地,海晏河清,为何要担忧?” 看裴天祐还想说什么,殷士詹摆手道:“两个月了,殷某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甚至亲身参与其中,所以,我信得过舟山,也信得过那位尚未蒙面的陈千户。” 关於与江北军联手绞杀倭寇,其实连云內书房以及四团、五团內部是有反对意见的。 內书房这边主要是山东调来的文员,以李时渐为主,军中是以楼楠、朱环为主。 他们都不信任官军,在很多时候,官军所作所为,对民眾的伤害,对地方的摧毁,比靶、倭寇更剧。 更別说楼楠很是怀疑江北军是要骗护卫军,甚至可能与倭寇联手。 但一切反对意见在陈锐以师部名义下令之后,都烟消云散。 陈锐的决定在其他人看来没有什么,但在至今还没有投入舟山的殷士修看来,很有代表意义。 两人並肩,沉默的看著如同长蛇一般行军的护卫军,军容整肃,无有异声。 好一会儿后,殷士儋突然开口道:“两个月了,我也该回南京了。” “两个月了,还不足够让正甫下定决心留下吗?”裴天祐轻轻嘆息了声。 连云內书房以陶大顺为首,李时渐、张邦直为辅,后又增补了裴天祐,殷士詹虽无名分,但实际上也在內书房。 “若是正甫离去,裴某就—— “不碍事的。”殷士詹打断道:“连云不同於胶州,后者无有战事,以內政为先,而连云一地,虽倭寇再次大败,但依旧以战事为主。” 连云內书房已经接到了舟山调令,抽调裴天祐入舟山內书房。 顿了顿,殷士儋笑著说:“这次回南京,虽不回翰林院,但当万言万默。” “何意?”裴天祐大为意外,居然不回翰林院? 殷士儋深深的看了眼外面的行军队列,“月余前,陛下许裕王、景王进学, 从翰林院挑选讲官,三日前收到同年来信。 裴天祐张了张嘴巴,最终说不出话来。 裕王对殷士詹的招揽,有很多的可能,既可能是对舟山对陈锐的示好,也可能是有意详加打探舟山、护卫军內情。 一刻钟后,两人回了內书房,不多时陈子鑾、叶邦荣、楼楠、朱珏、陈子良几位將校也到了。 “这次干得不错!”朱珏正站在门口,兴致勃勃的与一个警卫閒聊,“回头给你报功!” 警卫是个身材硕实的汉子,摸著脑袋说:“战后连长还特地训斥了。” “你是青吉村的刘安平吧?”陈子良认出了人,笑著说:“此战你持刀进击,斩首五枚,理应有功,不过护卫军要的不是衝锋陷阵的猛將,理应被训斥。” 朱珏撇嘴说:“也有其他路的,放心,回头我帮你安排。” 护卫军的將校晋升,除了扩军导致的之外,只有两条路,其一是士卒敢战, 將校指挥得当,这条路主要是指鸳鸯阵。 而第二条路指的是警卫队,从连级別开始就有警卫作为预备队了,这些人一般是不组驾鸯阵的,而是持刀枪或堵住缺口,或迅猛进击。 所以,对这些警卫来说,勇猛敢战是能得到提拔的-毕竟是冷兵器时代, 猛將的衝锋陷阵能发挥出热兵器时代难以想像的影响力。 在门口閒聊了几句,眾人往里走,朱珏还在那儿牢骚道:“鎧甲太少,太少了,不是都被周君仁那边抢了去吧?” “这次阵亡九人,其中七人都是警卫连的!” “废话这么多!”陈子鑾骂道:“如今护卫军名声在外,已经很难再收购鎧甲军械了,据说购置铁料都难得很。” 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內室,李时渐点头道:“昨日接到消息,从徐州购置的铁料被扣押。” 朱骂了句脏话,却看岳父在瞪著自己,赶紧解释道:“徐州军与护卫军向来交好,倪泰也太过分了!” “不是倪泰,是新任徐州知府谭纶。”陶大顺从侧屋走出来,“此事已经上报舟山內书房了,不过赶回来的信使提及,谭纶已经將银钱还了回来。 1 “徐州军本就战力不俗,倪泰非寻常中庸之將领,谭纶曾得大哥盛讚,能与登州戚元敬並肩。”陈子鑾来回了几步,“此次出战,江北军焕然一新—” 陈子良是陈子鑾的胞弟,登时脱口而出,“他们要攻连云?” 楼楠、叶邦荣对视了眼,后者摇头道:“不得不防。” “防区需要重新布置。”楼楠冷冷道:“春耕之前,惠泽县暂时可以不管, 收缩兵力在高桥、临近一带,若是江北军敢来犯,那就让他们好看!” “要广派斥候查探。”陈子鑾提醒道。 一旁的殷士儋轻嘆了声,“只怕眾位是想岔了了。” “什么?” “欧阳任夫其人,虽是元辅姻亲,但不是一路人,与严东楼更是生隙。”殷士儋解释道:“而谭纶之辈,能得陈千户盛讚,当非寻常人物。” “编练强军以备,未必是针对护卫军。” 看陈子鑾、叶邦荣、楼楠狐疑的模样,殷士儋不得不详加解释道:“其一, 若是江北军来攻,吴惟锡必然要去位。” 陈子鑾点头赞同,虽然吴百朋不是舟山的人,但在很多人眼中,他与陈锐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其二,若是江北军收復连云,驱逐护卫军,有那么多粮食賑济民眾吗?” “欧阳任夫转任各地数十年,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陈子鑾在心里幽幽暗想,说不定欧阳必进还有与护卫军携手之日·不然海州兵力很难没有顾忌的北上山东。 但毕竟是严嵩的小舅子啊。 第307章 裴天祐 第307章 裴天祐 眾人对视了几眼,陶大顺已经不耐烦的说:“这等事你们回军再议,这儿是內书房。” 陈子良笑著说:“那景熙兄召我们来作甚?” “舟山传令,其一,调裴公转任舟山內书房。” 朱环大为意外,侧头去看岳父,裴天祐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二,师部传令,当时你们统兵在外,由內书房代收,信使还没走。” 陶大顺让李时渐取出公文递了过去。 陈子鑾先细细查看火漆才拆开公文,没有先去看,而是从怀中取出半枚印章盖上,正好与公文末尾的半枚章合併。 快速的看了一遍,陈子鑾笑著说:“大哥传令,许老兵休沐,每个团给五十个名额。” 朱环眼晴一亮,但侧头看了眼裴天祐,並没有开口。 裴天祐微微頜首,两个月下来,他也算对这个女婿有些了解了,看似粗豪, 也没读过多少书,但却有些內秀。 叶邦荣接过公文看了眼,“主要还是因为钱庄。” “嗯,快要过年了,正好取些银钱让家里宽裕些。”楼楠略为想了想,“小部分士卒是没有把银钱存在钱庄的,这一次让这些老卒带过去?” “那就要挑挑了,各府各县的都挑些人。”陈子鑾点点头,让陈子良收起公文,这都是要在备档的。 回了营地,先去探看伤员,再去查看给阵亡士卒置办的棺材,朱环才跟团长叶邦荣请假回了镇子。 “夫君回来了。” 明眸皓齿的女子站在二进房的圆形拱门处,虽然挽著妇人髻,但脸上颇有烂漫,似明媚少女。 朱珏放缓了脚步,轻轻拉著妻子的手,“让你担心了。” 成婚次日即出兵,这对小夫妻都没说几句话呢。 “夫君统兵杀倭,平定地方,安抚民眾,妾身虽然忧心但也以此自夸。” 朱珏哈哈放声大笑,三两个男童女童在不远处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裴氏柳眉倒竖,她是裴天祐幼女,自小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以为这几个弟弟妹妹侄儿侄女是在取笑朱环武人身份,却见他们跳过来围著朱环嘰嘰喳喳。 定亲之后,在成婚前,裴氏不能见朱珏,事实上他们也就在刘伶台镇那夜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但这些才五六岁的孩子早就与朱珏混熟了。 朱环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个袋子,取出一大把麦芽发下去才打发走。 “岳父大人呢?” “在正堂。” “走。”朱珏神色微变,“一起去吧。” 裴氏跟在朱珏身后,小声说:“夫君,前几日我打听了,镇东头有个宅子, 虽然只有一进,但却是不小呢·—” “怕人嘲笑我朱珏做了赘婿啊?”朱珏嘴笑了声,当日成婚就是在裴宅的。 这也是没辙,鬼知道哪天就要被调走,在这儿置办產业实在没有必要,而护卫军文明令禁止巧取豪夺,掠夺民財。 朱一边说著一边心想还好没置办宅子,前面就是正堂了,他想了想缓了半步,握住妻子的手,一起迈过门槛。 裴天祐正在桌边品茶,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朱珏握著女儿的手上,这才微微頜首,“坐。” 朱珏在下首位坐下,裴氏在边上烹茶作陪。 “殷士詹要回南京了,而且投入裕王府。”裴天祐轻声道:“舟山会作如何应对?” “不管他们。”朱珏毫不迟疑的说:“那等烂摊子,让他们去爭,让他们去抢!” “大哥在舟山白手起家,护卫军从无到有,没有从朝中得到任何支援,反倒是频频受到忌惮。” “所以,不管他们。” 朱环顿了顿补充道:“关於江北军动向今日殷士修还有个理由没有说出口。” “嗯。”裴天祐点头道:“虽然只有两个团的兵力,但若是在淮安、徐州开战,江北军、徐州军合力,都不是护卫军的对手。” “而且一旦江北军、徐州军败北,护卫军就能长驱直入攻入凤阳府--欧阳必进虽不是严嵩一党,但毕竟是姻亲,一旦护卫军攻入祖陵,今上也无法忍受——” “不会。”朱珏玩味的看了眼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岳父,读书人心真毒啊,这是建议找个理由与江北军开战,然后攻入凤阳。 一旦成功,搞不好严嵩真的要被弄下台了。 “登州军內有个守备,名为戚通,乃是戚继光的族弟,去岁与大哥一同南下。”朱珏笑著说:“南下逃亡,鱼台大捷,转而动向-大哥智勇双全,奇谋选出。” “但在舟山立足之后,护卫军每次出兵,均堂堂正正,以力破巧,以势压敌, “不仅护卫军,舟山行事亦如此。” 裴天祐点了点头,他知道女婿不仅仅是委婉的提醒自己不要在舟山內书房提出这个略显得岁毒的计谋,更是在提醒舟山核心人物是什么样的行事风格。 “大哥名义上总理內书房,但实际上是梅冈先生。” “嗯,沈宗安。”裴天祐嘆道:“沈束投舟山,东南士林颇多异议,直到杭州、山东、淮安数战之后,才有所转变。” “先生也不在乎。”朱环笑著说:“最早內书房还有吴泽、陶大顺,分调胶州、连云,补入的万表也临时去了胶州,据说现在补入了黄九皋、金柱。” “均为浙江名士,且皆有实才。”裴天祐犹豫了下,低声问道:“舟山也如连云这般,共议事?” 连云这边的內书房是陶大顺领总,毕竟年轻了点,所以每次做出决定,都会让李时渐、殷士儋、裴天祐来查漏补缺。 “不知道。”朱珏乾脆利索的说:“军不涉政,乃舟山铁律。” “当然了,大哥是例外。” 顿了顿,朱环又补充道:“徐文长也是例外,他虽不在內书房任职,但即使是大哥、先生也常常问询。” 裴天祐饶有兴致的说:“徐文长才名早就遍传东南,以书画诗文称雄一时, 不料却是谋士一流!” “大哥说过,放在三国,徐文长比不上诸葛、奉孝,但也算军师一流。”朱珏哈哈笑道:“青州大捷,战前部署,主要就出自徐文长之手。” 裴天祐眉头挑了挑,之前他刻意不去打探,但总能从侧面知道些什么。 如今女儿已经与朱珏成婚,后者是护卫军一团之副,在军中地位不低,裴天祐才会问起舟山诸事。 与裴天祐猜测的差不多,陈锐统领大局,但主要精力是放在军中,而军政两途最得力的助手,一个是徐渭,另一个是沈束。 第308章 来访 第308章 来访 裴天祐频频询问,朱环也大都不隱瞒,事实上他知道的,基本上在舟山內部也都是公开的。 半响后,裴天祐才住了嘴,朱珏端起妻子早就沏好的茶抿了口,才笑著说:“我是第一批应募入军的,住在甲一村,宅子不算大,也不算小。” 裴氏突然幅度很小的抬起头,隨即又强行止住,低了下去,深知女儿脾性的裴天祐侧头警了眼,摇头道:“还是留在海州吧。” 既然成婚了,那就应该在一起,朱环在连云驻军將校中排名前五,晚上回家不算难事。 朱珏摇摇头,“也就是因为新婚,身为將校,顾儿女私情,此为军中大忌。” 裴天祐这下子不好说什么了,沉默半响后幽幽道:“陈千户欲以为人质?” “岳父说笑了。”朱珏哈哈笑道:“小婿的意思是,举家迁居舟山。” “其一,我以后未必会一直在连云,可能会北上山东,可能会南下温台甚至福建————”朱珏侧头看著妻子,“所以,还是去舟山的好,我也能放心。” “其二,就算我一直留在连云,就连欧阳必进无有挑,但只怕他日还是会有战事” “嗯,人家都说我是上门女婿,这次让岳父住到小婿家里。” 裴天祐没好气的瞪了眼,如果真的举家迁居,自己身为舟山执政中心內书房的一员,难道陈锐还会看著不管? “而且快要过年了,我请了假,陪你们一同回舟山。” 裴天祐有些意外,提点道:“不好因私费公。” “也是团正好意,年前后应该没有战事了,每个团五十个名额,团级一人, 营级两人,连排班各五人,剩下的都是老卒。” 朱环解释了几句,迟疑了会儿,才对妻子说:“舟山传来消息,大哥年后成婚,到时候你和岳母、婶婶可以过去帮帮忙,陈家人手不够,此类事只怕大哥不愿意动用公中人手。” “呢?”裴天祐眨眨眼,“余姚孙家女————已经除服了吗?” “没有。”朱珏笑著说:“兼桃平妻,山阴静庵公幼女。” 这一晚,朱环与裴天祐这对翁婿商议良久,后者最终决定全家男女老幼二十八口都迁居沈家门。 次日,朱珏、裴天祐与被允许休沐的其他士卒將校登上了回舟山的海船。 甲板上,朱珏伸著懒腰,轻轻踢了脚身边的警卫,“你不回去?” “我又没被选上。”警卫姚社嘟了句,他虽然没被选上,但团副出行,他奉命率一个排护佑。 “狗屁!”朱珏笑骂道:“以为我不知道?” “你都准备好手续回去提银钱了,怎么,你家老子娘终於要为你找个媳妇?” 姚社脸色不是太好看,骂骂咧咧了几句,他在家中老二,上头一个哥哥,靠著他杭州一战攒下的赏银娶了媳妇,下头一个弟弟—据说已经定亲了,就等著自己出钱呢。 “你个憨货!”朱珏骂了句,招手叫来一个青年,“潘茂,也是寧海人,是你老乡,原先在楼华鬆手底下。” “知道,知道。”姚社拱拱手,“三营营副,没想到是同乡。” 潘茂长的颇为俊俏,又肤色白皙,有文人做派,但脸颊处的一道浅浅箭痕让他在军中並无柔弱之名。 潘茂是杭州一战后才正式入军的,参与了之后护卫军所有战事,从一个副班长一路升到营副,在军中是很出挑的。 楼华松被调回舟山之前最想带走的就是潘茂·—可惜被叶邦荣、朱珏给骂了回去。 “团副放心。”潘茂笑著说:“我是长亭镇,距离越溪镇不算远,正好顺路,我也要去一趟越溪。” “嗯,这次两个团百人休沐,主要是义乌、台州两地,台州这边人略为少些,大都是天台、临海、黄岩三地,也有过三十多號人。” 朱珏压低声音,拍了拍潘茂的肩膀,“尚不知晓台州局势,留点神,那边不比胶州、连云。” “明白。”潘茂目光清亮有神,“儘量不要与衙门那边有纠纷。” “嗯。”朱珏讚赏的点点头,“一旦闹出事————说不得会有麻烦。” “顺路帮这个憨货——”朱珏踢了脚姚社,“你舍了性命上阵廝杀,拿了赏银,孝敬父母,那是应该的,你哥哥你弟弟也是你祖宗?” 在明朝,儿子孝敬父母,这叫孝道,但把兄长弟弟全都顶在头上就连朱珏都看不下去了,姚社父母就是要从这个不受重视的二儿子身上刮肉吸血。 胶州、连云乃至舟山的直属团,每个团都有五十个休沐名额, 不过胶州、连云两地休沐的土卒需要先抵达舟山,取出银钱之后才可以归乡,或者与家人在舟山团聚。 就在一艘艘海船向舟山而来的时候,一艘庞大的巨舰停靠在沈家门码头处, 后方还有五六艘正在靠岸的沙船。 走下跳板,毛海峰顺著手下人的指引l,看见了停靠在远处的番船,“嗯,的確是南洋那边的番船。” 毛海峰心想打探来的消息还真不假,陈锐居然与南洋番人勾搭上了,难怪要这么多货物— 但是,陈锐捨得將这条线让出来吗? 毛海峰还在胡思乱想,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迎了上来,“海峰,久不见矣。” “呢——”毛海峰见此人面熟,想了想才试探道:“可是嘉则兄?” “哈哈,十年前几面,没想到海峰犹忆。”沈明臣大笑道:“不意在此相逢!” 毛海峰也是勤县人,与沈明臣是同乡,其父是县衙吏员,与沈家颇多来往。 毛海峰感慨了声,“十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嘉靖二十年,就是毛家海船被大风颳沉以至於毛海峰不得不被抵押给汪直的那一年。 “这位是?”沈明臣的视线落在毛海峰身侧的青年身上。 此人身材虽不高大,但却有魁梧之像,目露精光,不停的扫视著码头各处, 站在毛海峰身侧,只落后半步,显然不是后者的隨从。 “这位是徐海兄弟。”毛海峰笑著介绍道:“是徐叔的侄儿,年初破倭寇, 便是徐海兄弟率勇士一举破阵。” 沈明臣身子微震,隨即长长作揖行礼,徐海有些莫名其妙,毛海峰赶紧一把扶起,“嘉则兄这是作甚?” 沈明臣长嘆一声,“为兄投身舟山,便是因倭寇犯边,茶毒两浙。” “噢噢·—..—” 不等毛海峰开口,沈明臣低声道:“杭州十三童子案,肩吾也在其中。” “什么?!”毛海峰脚步一顿,他与沈一贯年纪相近,甚至还曾经是同窗。 虽然毛海峰久闻十三童子案,但没想到少时同窗故旧也没於其中。 “失態了,失態了。” 沈明臣心里焦急,却是脸上不显,表演功力全开,从兜里取出布擦拭著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泪痕,隨手递给了身后的文员,轻轻说了几句。 第309章 纵论 第309章 纵论 议事堂。 引著毛海峰、徐海入內的沈明臣嘴里寒暄,眼角余光迅速的扫了一遍,並没有看见朱和沈一贯,这才略为鬆了口气。 “很可能就是此人。” 看著一行人消失,大门的侧房內,沈一贯將露出极细缝隙的窗户关上,如此说。 一旁的朱微微点头,赞同这个判断, 都已经这么久了,舟山与崇明岛也一直有来往,段崇文、老哈都先后几次向崇明岛遣派细作,传回来了不少消息。 当日在那个岛上,被吴大绩指为徐唯学亲信的倭寇的的確確失踪了,而当时徐唯学正在奔赴南京的途中,掌军的是毛海峰,但徐唯学的嫡系人手是留给了侄儿徐海。 发现了徐海,一切都能联繫起来了,徐海曾经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这在崇明岛並不是什么秘密。 而十三童生中,钟弘扬就住在虎跑寺边上,最喜寺中素斋。 朱、沈一贯都能想像到,脾气暴躁性情乖张曾经打死书童的钟弘扬很可能因为琐事与徐海结下了仇怨。 而徐唯学突然的出现,以及大败倭寇,让徐海有了不一样的人生,也有了报復的实力-所以才派出人手,不料却出了岔子,不仅掳走了钟弘扬,顺带著將在场的其他十二童生全都掳走了。 “吴淞参將、吴淞游击·——.”沈一贯低低呢喃。 “我听哈兄弟说过。”朱冷静的说:“崇明岛青壮数以千计,特別是在护卫军在山东大捷之后,徐唯学招揽流民,组建成军,兵力逾五千之数。” “关键还是水师。”朱深吸了口气,“不说他们以及背后的汪直海船甚多,仅仅以航道计-从舟山至连云、胶州,崇明岛正处腰眼处。” “不过,毛海峰此人——”沈一贯突然笑道:“大哥实在眼光精准,小弟与海峰早年相识,还曾是同窗,此人有节。” 朱目光闪烁不定,一时间没有说什么,通过很多线索,他察觉得到,陈锐、徐渭对崇明岛是有方案的,而毛海峰很可能是其中关键的一枚棋子。 而此次,毛海峰应邀赴沈家门,徐唯学派了徐海同来,用意颇深要知道在崇明岛內部,徐海是不负责海贸事的。 是怕毛海峰与舟山走的太近吗? 毕竟山东一战,就是毛海峰出动海船,以最快的速度將护卫军运送至胶州港,后期运送军械、粮草也不遗余力-虽然舟山是付了钱的。 此刻的毛海峰、徐海已经走入大堂,堂內只有三人,身材高大的陈锐正负手盯著悬掛在墙壁上的偌大地图,徐渭拿著文书站在后侧,另一侧的邓宝嘴里正在解说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邓宝住了嘴,转头看来,陈锐却没有任何动作,依旧盯著地图。 邓宝与毛海峰是老相识了,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半响后,陈锐的声音响起,站在毛海峰身后的徐海侧耳倾听,这声音略有些沉闷,但说话抑扬顿挫,没有半分的迟疑。 “朝鲜国內如何?” “七八年间,国君轮转,嘉靖二十三年,中宗逝,世子继位七个月病逝。”徐渭已经从辽东返回的船队中搜集到了足够的信息,“如今在位的是以侄子继位的李恆,其母尹氏垂帘听政。” “不过国內大权尽在权臣尹元衡手中,李恆也尚未亲政。” 陈锐思索片刻后问道:“尹元衡与尹氏?” “不是一族。”徐渭笑道:“原先与尹元衡政斗的也是姓尹。” “嗯。”陈锐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下,“辽东军索之不多,又无根基———“” “蒙古復来,临近朝鲜。”徐渭也嘆道:“若无舟山北援,辽东军除非直取汉阳,否则” “否则要么败落於韃、朝鲜夹攻,要么附朝鲜国君或权臣。”陈锐冷哼了声。 作为一个后世军人,陈锐对棒子向来没什么好感,更不觉得这些人能保持什么节操。 “两个月前,辽东军曾俘虏过韃靶遣往汉阳的信使。”邓宝开口说:“俺答汗欲为次子求娶王女。” “只怕尹元衡不肯吧?”徐渭笑了。 “应该吧。”邓宝也笑了。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求娶王女,就算现在的国王李恆没有女儿也没关係,从宗室里挑选就是了。 如果成了,那就成为了王室的依仗,掌控朝堂的尹元衡如何能心甘情愿? 陈锐在心里反覆思索,舟山是不可能如同对登州那样支援辽东军的,一方面是因为关係没到那份上,虽然不管是巡按方逢时还是辽东总兵岳懋都对舟山的支援非常感激,但也表露出了態度。 巡按、总兵官的职务,是半年前朝廷任命的——-方逢时、岳懋曾刻意的对邓宝提到了这一点。 倒是副总兵李涇饶有兴致的向邓宝打听山东战事·此人世袭铁岭卫指挥金事。 另一方面是因为距离太远,在胶莱运河重新通航之前,船队要绕过登州,风险不小。 此次邓宝率水师往朝鲜,虽然有毛家兄弟相助,但也损失了一艘海沧船两艘苍山船,水手也失踪十余人,让邓宝心疼不已。 陈锐久久站在地图前,需要做些什么。 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与谁一起,对手是谁,获得什么都需要斟酌。 徐渭回头打量著毛海峰身后的徐海,如果没有猜错,这位就是製造了哄传东南的“杭州十三童子案”的主谋。 徐海没有感受到徐渭带著深意的目光,心中有著莫名的火焰,这种火焰的名字叫做“野望”。 也不过只是双屿岛上的海商而已,如今割据一方,名望遍传天下,纵论天下大势,气势非凡。 良久之后,陈锐缓缓转身,毛海峰笑著上前,嘴里准备好的几句恭维话一时间都没说出口。 面前这位熟悉的故人,如同出鞘的利剑,经受了风吹雨打,却在雨水的洗涤后,进发出刺目的光彩。 经歷才能塑造气质。 毛海峰上一次与陈锐相见,还是山东大战尚未开始前的胶州湾。 而如今,携三战三胜的余威而回,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能施於他人极为沉重的心理压力。 “坐吧。” 让毛海峰安慰又意外的是,陈锐並没有给予盛气凌人的感觉。 “准备好了?” “嗯,两船布,一船丝绸生丝,一船瓷器。”毛海峰笑著接过杂役端来的茶盏,“都是那些番人喜欢的。” 陈锐点点头,侧头看了眼徐海。 “这位是徐海,年初在淮安府败倭,衝锋陷阵,勇不可当。”沈明臣笑著介绍。 “我听说过你。”陈锐对略有些紧张的徐海说:“兵部职方司赞你有將才。” “还有这等事?”毛海峰与徐海都有些意外。 徐渭打量著徐海,笑著点头说:“职方司郎中谭纶,前些日子外放徐州知府,要不是不方便,还想將你调去徐州军中任职。” 陈锐也在打量著徐海,这是少有的几个,这个时代自己记得名字、大致事跡,却又不是官身的人。 谭纶评价一句“有將才”,的的確確不算说错。 第310章 交易 第310章 交易 “你我相交多年,知我性情。” 陈锐直接了当的说:“这次让你运送货物与番人交易,在於谢礼。” “山东、淮安战事延绵月余,两地又大动土木,运送物资,若非足下,只怕损失不小。” 平心而论,要不是毛海峰,山东战事的结局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后期胶州的建设,会延后很多。 “陈兄客气了。”毛海峰笑著说:“实在是帮了大忙。” “你我皆是双屿岛旧人,又知晓走马溪一战內幕,何必说这等话?”陈锐摇头道:“老船主居於倭国,手下船队来往浙、苏松与倭国之间,光是这条线,就吃的盆满钵满了。” “更何况,你与徐唯学如今得朝廷默许设市,但若是番人入崇明岛——只怕会闹出事端。” 毛海峰苦笑了声,“的確如此,这也是我率船队来沈家门的原因,实是不敢让番人上崇明岛—.” 崇明岛毕竟是与舟山不同的,后者已经割据一方,完全不鸟朝廷,而徐唯学、毛海峰既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资格,更不愿意丟掉他们心心盼了十年之久的通商资格.即使只是默认。 若是让番人上了崇明岛,消息传开,搞不好朝廷那边就有弹劾·徐唯学、 毛海峰虽然不惧怕科道弹劾,但这是对通商资格会造成威胁的,他们不敢冒这个风险。 “所以,也说不上给了你多少好处,除非再有番船来舟山,除非你们愿意去南洋,否则也不过只是赚些银子罢了。” 毛海峰笑著说:“陈兄,之前出船,舟山也是付了钱的嘛。” “去马六甲多远?”徐海突然问道。 “要看季节,要看风向。”邓宝解释道:“顺利的话,两个月左右。” 看了眼徐海,邓宝摇头道:“最近这些年还是別想著去了。” 毛海峰眨眨眼,“还没消停吗?” 早在十年前,毛海峰就知道南洋那边战事频频,这也是大量番人来浙江沿海交易,选择定居在双屿岛的一大原因。 毕竟在海上走一遭,那都是要冒著很大风险的—不仅仅是狂风巨浪,也不仅仅是海盗,方一碰上战事,被自己人击沉,都没地儿去说理。 “早著呢!”邓宝撇嘴说:“周四那廝去了一趟,去买些火器,结果碰到马六甲被围攻。” “你想走一遭—呢,至少要十艘战船才能保险。” 徐海立即打消了这个主意,开玩笑,整个崇明岛才多少海船.-而且基本上都是不停的。 嗯,抢別人,还能接受。 被別人抢,这种亏本买卖谁肯做? “货物你们直接与番人交接,舟山不插手。” 陈锐的坦然让徐海有点不太好意思,两人在赴沈家门途中曾经反反覆覆的商议过徐海始终觉得舟山不怀好意。 “不过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陈锐的话让毛海峰心里一紧,在不涉及利益损失的情况下,他倒是挺愿意帮忙的,但这不是还有徐海在嘛。 毛海峰与徐海来往不多,但与徐唯学的关係·最近半年来有些生分。 徐唯学对毛海峰协助舟山运送物资很有异议,倒不是因为少赚了钱,而是因为舟山现在已经成了东南沿海的庞然大物,对崇明岛,对汪直集团已经產生了不小的威胁。 “铜料。”陈锐解释道:“倭国盛產铜,我要大量採购铜料。』 毛海峰一证,与徐海对视了眼,迟疑道:“陈兄,倭国运送铜料来舟山其实划不来的。” 铜,在这个时代主要用於两处,一处是铸造佛像之类,另一处就是製作铜钱。 换句话说,铜是可以直接当钱用的。 从倭国购买铜料,再製作铜钱·-如果是从倭国內部购买,说不定还稍微有些赚头,但从毛海峰手里购买,等於是从汪直手里购买了。 汪直说到底是商贾,怎么可能让舟山占到便宜? 陈锐几乎是拿著银子或者铜钱去换铜料就算等价,加上铜料製作成铜钱,亏本是肯定的。 “卖不卖?”陈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非要买的话,自然是卖的,每次船队去了倭国,回程大部分船舱都是空的,正好拿来压舱。”毛海峰点点头,“不过,价格肯定是义父定下来的。” “不打紧。”陈锐点点头,“那就说定了。” 从倭国採购铜料,陈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从內地找铜矿他实在不知道去哪儿找,而且成本搞不好更高一点。 原本陈锐是打算从东南亚採购铜料的—-其实他並不知道,东南亚的一个岛屿上,有著后世第一大金矿和第三大铜矿。 而事实上,铜料在东南亚商贸交易中是很少见的,不仅仅是货物-因为欧洲人並不將铜作为交易货市。 在询问了那几个留守沈家门的番人之后,陈锐才决定从倭国採购铜料用以铸炮。 精铁也能铸炮,但不管是射程、威力、使用寿命、射击频率等等,都无法与铜铸炮相比。 如今的欧洲战场,普遍使用的是铜铸炮,如果真的能从马六甲聘请到铸炮师,那不管是对方,还是陈锐,都更希望铸铜炮。 一旁的徐渭突然插嘴道:“还有一事要跟你们提前打招呼,从明年开始,舟山会大量收购、纱。” 徐海、毛海峰都脸色变了,海贸產品非常繁多,但在对倭国的出口中,布的利润不算特別高,没有部分瓷器以及丝绸等货物高,但却很稳定,而且非常抢手,几乎是拿出来就销售一空。 徐海忍不住问:“舟山要售布给番人?” “你管那么多?!”邓宝哼了声,才解释道:“自个儿都用不过来,还卖给別人!” “售卖番商,可能以后吧。”徐渭笑吟吟的说:“但短时间內不可能的,胶州、定海卫、连云都还好说,一个是胶州,一个是辽东,都需要大量布御寒。” “而最关键的地方在於,明年护卫军肯定是还要扩军的,而且是肯定要出兵北上山东的。” “而护卫军以东南人为主,一旦战事僵持不下,南人难抵北地刺骨寒风,所以必须有所准备。” 陈锐补充道:“而且还有救护,战后止血、裹伤,都要用到布,甚至还要用打制甲,既能防御也能保暖。” “还跟你们抢买卖?”邓宝笑骂道:“原本是想直接买布—-你们肯卖, 我们也买不起啊!” 毛海峰汕汕乾笑几声,如今他们驻军崇明岛附近,正是全国种植最密集的区域,没有之一,也是全国布產出量最高的区域,同样没有之一。 但纱、布除了部分会被各地商贾收购之外,大部分都是运往倭国,其中部分还会转口卖给来倭国的番商,利润在海贸中也属於中上游。 大把大把的银子,自然是不可能便宜卖给舟山的。 第311章 选择与前路 第311章 选择与前路 看著毛海峰、徐海离去的背影,陈锐的视线专注的盯著后者,半响后才问道:“如何?” 『肯定是他。”徐渭哼了声,“倭寇掳人的时候,徐唯学都已经抵达南京了总不能是他启程之前,专门让人去掳金华虞家、余姚孙家、山阴朱家、会稽陶家的子弟吧?” “更別说还有已经就任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的侄儿吴大绩。” “能指使得动徐唯学心腹的,不可能是毛海峰一脉,而徐唯学不在,只可能是徐海。” “当时徐海在剿倭几战中极为出彩,到后期基本上是他在主导战事走向。” “不会有错。”沈明臣阴著脸说:“码头处我特地提到了十三童子案,还没说到肩吾呢,徐海就脸色变了。” 已经回来的朱神色淡漠,“目標应该是钟弘扬,但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 沈一贯笑著说:“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这句话一出,沈明臣默不作声,侧头扫了眼,陈锐没什么反应,而徐渭、朱、邓宝三人却都頜首。 想想也是,沈一贯、朱两人都二十好几了,到现在还没被点中生员,熬到四十岁都未必能中进士,要有所作为那都得熬到五十岁了。 而如今,两人在舟山內书房,所见所听,所学所作,无不大有神益。 当然了,包括陈锐这个穿越者在內,没有人知道这两位在歷史上先后出任內阁首辅,虽然说不上权倾一时,但也都可圈可点,朱更是浙党魁首。 徐渭迟疑了会儿,看向朱,“要不要將陈家接来沈家门? ? “毕竟有我在,如今萧堪也在,鸣野兄病逝,照拂家小也在情理之中。” 鸣野指的是山阴陈鹤,他与徐渭、萧堪以及朱的父亲朱公节都是越中十子的成员。 陈鹤的独女与朱定亲,因为朱家、陈家先后守孝,所以至今尚未完婚。 朱神色变幻莫测,半响后才用力摇了摇头,“尚要守孝两年有余,还有时间。” “先让人去打探一下。”陈锐突然开口道:“若是一切安好,那就罢了,若是有不妥之处,我会使人將她带来与你团聚。” “大哥。”朱依旧摇头,“太危险了,一旦被察觉——-崇明岛位置太过重要,徐唯学手下兵力逾五千,战船数十艘———“ “不会让你们留在舟山。”陈锐打断道:“十二人中,除却张元年纪尚幼,其余人要么从军,要么从事,但要么隱於眾军之中,要么深居简出,唯独你与沈一贯露面太多。” “也大半年过去了,我问过老师,你们对各个部门都有所了解,对各项流程都烂熟於心,没有必要再留在舟山內书房做文员了。” “舟山缺人手,太缺人手,將校士卒我不怕,我有管束的手段,但若是舟山再有驻地,聚集的民眾再度多上数万,十数万,数十万—” 沈一贯与朱对视了眼,眼神中有瞭然,也有兴奋,舟山的確缺人手,但缺的是有能力同时能被信任的人手。 “皆听大哥指派。” “皆听大哥指派。” “无非胶州、连云两地。”徐渭笑著问:“认得沈襄吗?” “我与沈襄自小就相识,他在胶州-那我去连云。”朱问道:“那边除却景熙兄之外?” “除了陶大顺之外,只有军中几个將校知晓內情,陈子鑾、楼楠、叶邦荣。”陈锐解释了句,道:“连云那边缺人手,裴天祐调任舟山,殷士詹回了南京,你带著一批文员,以及从各处抽调的人手补入连云內书房。” “是。” 陈锐转头看向沈一贯,“胶州那边,除了万公、吴公之外,周君仁、王如龙、齐乡、廉钟、丁茂都是知情人。” “虽然从胶州调来了石茂华,但那边人手还算充足,你先充入內书房文员, 同样你也带一批人过去。” 沈一贯、朱心里都有数,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安全而离开舟山,也不仅仅是为了充实地方,更是直接成为舟山控制各地政务的关键人手。 “等年后再动身。”徐渭笑著说:“其实不仅仅是你们二人,其他人也大都有安排。” “当日淮安战事—梅农受了不小刺激。”沈一贯嘆道:“他特地拜託了麻八郎打探,梅农的外祖、外祖母是山阳县人,逃过了韃、乱兵之害,却死於倭寇之手。” “这几个月来,梅农每日早练,又跟著骆尚志学武,打定主意要从军。”朱颇为感慨,梅农是几次想入军都下不了决心,而这一次,硬生生从胖子变成了油条。 沈明臣轻声道:“所以,密不可泄,倭寇之凶悍可与韃靶相较,暴虐更深之。” “一旦事泄,就算今上、严分宜回护也无用,徐唯学、徐海必然举兵,只怕毛海峰也难以脱身,扬州、泰州、苏州、松江--类梅农外祖事遍地皆是。” 陈锐默然无语,其实他对徐唯学、毛海峰並不是太看重,看重的是他们背后的那个人。 到目前为止,汪直这个海上最大势力的头目还没有明显的態度倾向。 是的,汪直是个海商,但在如今天下动乱的时代,却成为了一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谁也不能確认这位五峰船主的动向。 特別是在舟山势力崛起之后,舟山、连云、登州、胶州-这些地方的相互联络基本上都是靠海路的。 若是汪直选择投靠靶,那整个东南都会遭到一场浩劫,也会极大的影响到舟山的战略。 换句话说,汪直已经成为能影响天下变局的重要棋子。 不过,陈锐心里隱隱有著不太好的预感。 这些念头快速的在脑海中闪过,陈锐轻轻嘆了口气,一步步来吧,选择舟山为基,有好的地方,自然也有不好的地方。 这个晚上,十二位青年定下了最终的去向。 除了年纪尚幼的张元,已然入军分別在台州、胶州的吴大绩、麻夏之外, 还有九人。 只有閔成弘、虞德燁两人留在了舟山,前者是嘉兴人,少有人识,因为负责鸟粪、新式作物耕作被安置在农事处。 虞德燁是义乌人,认识他的人太多,所以被安置在了保卫措施严密,同时少有人往来的钱庄。 其余人,朱、孙键去了连云,沈一贯、池明志去了胶州,梅农、汪古、陶景同也去了胶州,不过他们三人决意明岁入军。 十二人,在来到沈家门大半年,在新春即將来临之际,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们都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光明还是黑暗,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第312章 將才 第312章 將才 南京。 南迁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即將来了,满朝上下无有迎新春之喜,颇有萧瑟之態。 “嗯。”沈炼放下公文,阴著脸点头,“马芳,乃周尚文旧部,曾是其亲卫统领,与周家三子极为熟络,对陈锐更是俯首帖耳。 自从戚继光母亲张氏入京之后,这位被自己视为友人的下属对自己的態度就有了极大的变化,陆炳也不以为意,轻嘆道:“陈锐倒真是好眼力啊。” 山西战事落幕已经很久了,相关的报功奏摺至今还被搁置在兵部,科道言官已经屡屡弹劾兵部,甚至矛头直指內阁首辅严嵩。 原因也很简单,谁都知道严家与周家的仇怨·而此战中立功的山西將校, 大部分都是周尚文旧部。 但实际上,朝中重臣,以及如陆炳、沈炼这般的人物心知肚明,周尚文都死了两年了,其在山西军中的影响力已经渐渐消散,实际上报功奏摺被搁置的主要原因在於舟山。 一方面是因为周君佑、周君仁都是护卫军中的重要將领,军中还有不少边军出身的將校。 另一方面在於,如今山西军中相当一部分將校都是参加过鱼台大捷,以及经歷过后来的淮东大败的。 换句话说,这些人大都是认得陈锐,与其並肩作战,甚至是在陈锐魔下听令的。 淮东大败后,袁接成了替罪羊,部分边军被併入了徐州军,大部分借道湖广、河南回了山西这些人中,以曾任游击將军,但被贬为把总的马芳为首。 十月中旬,亲领大军攻打山西的俺答汗终於选择了撤兵,马芳这位曾经的俺答汗亲卫率五百骑兵迅猛追击,死缠烂打,焚毁三处粮仓,溃十倍敌军,斩首千余。 从六月末到十月中旬,韃兵力从两万增加到五万,並先后调动了多达七八万的汉军,山西一直是苦苦支撑。 总领大局的是以右都御史巡抚山西兼兵部侍即衔的江东,统领战事的是原宣府总兵,如今的山西总兵官赵国忠,但是最出彩的却是马芳。 在弃守大同、宣府之后,明朝西北区域的堡垒战术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明军只能步步为营,幸好山西的地形使得韃的骑兵很难完成大范围包抄战术。 而马芳这位完全是从草原上成长起来的將领在这场战事中展现了他的能力, 他得到江东、赵国忠的许可,从內迁的大同、宣府军中挑选精锐,组建了一只近两千的骑兵。 马芳率骑兵出雁门,攻朔州,破马邑,一路杀到大同腹心,烧杀抢掠,大量今年才內迁的草原部落那是倒了大霉——马芳抢完东西,一把火烧了,遇到抵抗,一律屠尽。 短短两个月內,马芳的足跡遍布大同,北至大青山,极大的牵制了韃靶对山西的攻击力度。 俺答汗不得不分兵去围剿,双方互有胜负,马芳在率兵从偏头关回师之后, 马不停蹄穿过山西,从太行山东出,又在北直隶境內耀武扬威,兵锋甚至直入京畿。 在俺答汗不得不撤退之后,马芳又率部追击,斩获颇多,这样的战功,使得马芳成为西北最出色的战將。 而在追击破敌回师的时候,马芳却说出了一番让很多人意外,但也让很多人认同的话。 “先有护卫军山东大捷,后方有勒退兵。” 马芳將破敌的功劳的一部分硬生生的塞到了护卫军身上,从战略角度考虑是在情理之中的。 原因也很简单,九月中旬,韃靶在山东连败三场,诺延达喇几乎是单骑逃生,攻打山东的兵力十不存一,靠近山东的北直隶数州乃至天津都在告急·虽然当时护卫军並没有继续西进。 但俺答汗不得不考虑到整体战局,攻打山西数月不克,后方的大同还被马芳肆虐,山东大败,护卫军横空出世,徐州军出兵北上— 这是俺答汗选择撤兵的原因,至少是一个主要原因—如果护卫军、徐州军联兵西进北上,驻扎在黄河沿岸的明军也北上,正空虚的北直隶腹心是很难扛得住的。 马芳在公开场合的这几句话在军中得到了一致的认可,周君佑、周君仁的影响力摆在那儿的,很多將校都参加过鱼台大捷,对陈锐也知之甚深。 但这几句话在官场中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传到南京之后,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西北战事的功勋至今都没有確定,还真不是兵部作梗,也不是內阁作梗別说王邦瑞了,就连严嵩都不愿意作梗,问题的关键在於嘉靖帝。 嘉靖帝对舟山,对护卫军,对陈锐的忌惮已经是公开的了,而舟山那边对此很是无所谓,舟山盐继续扩大售卖范围,护卫军在海州已经扎下了根。 如果只是几句话,嘉靖帝还真不会如何,关键在於两点,其一是马芳的身份马芳是周尚文的旧部,当年从草原逃回来之后就是周尚文的亲卫,与周君佑、周君仁的关係不必说,与陈锐、戚继光也都是生死之交。 在朝中忌惮舟山的时候,马芳的这几句话实在让很多人浮想联。 如果说马芳不过一介武將,那山西巡抚江东的影响力就大了这就是其二江东巡抚山西,力抗韃靶猛攻数月,劳苦功高,在河南战事不起的情况下, 他是天下地位最高最特殊的封疆大吏。 而江东明面上与舟山没有什么关係,但却是陈锐去年从曲阜捞出,一路携带南下的。 甚至於,江东携带南下的族人没有迁回祖籍遂安,而是定居寧波勤县。 陆炳轻嘆了声,“马芳倒是好办,关键还是江东。” “江伯阳击退韃靶,理应晋升,正好兵部右侍郎聂双江与严分宜不和。”沈炼用嘲讽的口吻说:“去了与徐阶来往密切的聂豹,来一个与舟山有旧的江东, 这笔买卖,严东楼未必肯呢。” 陆炳笑了笑,“以纯甫观之,何人能承当重任?” 身为锦衣卫经歷,沈炼对朝中局势,对嘉靖帝的心思是非常清楚的,山西战功难敘,很大程度在於江东。 嘉靖帝显然是有意换人,但继任者不是那么好选的王邦瑞是不可能外放的。 沈炼面无表情的说:“欧阳必进倒是合適。” 陆炳嘴角抽搐了下,欧阳必进如今是江北总督,手握兵权,距离应天府不远,是严嵩乃至於陛下倚重的关键人物,怎么可能远调山西。 “那就是东涯公了。”沈炼嘲讽道:“可惜陛下不会用之,你也不敢举荐。” 陆炳默然无语,的確如此,翁万达在西北军中的名望不比周尚文低。 而陆炳也的確不会举荐,因为翁万达的义子翁从云已经入了舟山。 沈炼轻轻嘆了口气,“其实除却欧阳、东涯,如今朝中能统率一方的封疆大吏少有,少有。” “如今朝中?”陆炳眼睛微眯,“纯甫何意?” 沈炼笑了声,“难道你不知晓?” “若论如今知兵者,除却河南总督曹邦辅之外,就要数湖广总督屠大山,加兵部右侍郎,总督湘、鄂、川贵军务,如今西南渐安,皆有其功。” “兵部左侍郎张时彻,四年前巡抚四川,剿乱有功,尚有江西兵备道副使范钦,屯兵九江,统兵有方。” 陆炳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因为沈炼所说的三个人,全都是浙江省寧波府勤县人氏。 从制度上来说,陈锐是定海卫出身,从区域上来说,陈锐也能算是鄞县人氏当年他科考县试就是在勤县进行的。 沈炼不再开口,心里感慨万千,如今天下局势如此,而寧波却突然出现如许多將才。 第313章 好消息 第313章 好消息 论统御臣下,嘉靖帝的的確確是歷史上第一流的上位者,在內阁、兵部难以抉择,在严嵩、徐阶、陆炳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位工於心计的皇帝选择了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物。 沈家门议事堂,黄昏时分,陈锐与徐渭、沈束几人正要离开的时候,南京来信。 “张经?”陈锐眯著眼想了会儿,依稀记起了这个名字,似乎在歷史的东南抗倭中,有这么个人物。 “张半州啊。”徐渭笑道:“此人的確能统兵,不过一直在南方,未必能降服西北骄兵悍將沈束对陈锐解释道:“早在十年前,张经就已然总督两广,四年前除服,陛下起復其为三边总制,不过未能赴任,被弹劾致仕。” 陈锐沉默了会儿后摇头道:“江伯阳只怕要去位。” 徐渭、沈束都点头赞同,嘉靖帝下令起復张经为三边总制。 不同於以前的三边总制,节制河西巡抚、河东巡抚、陕西巡抚,统率甘、凉、肃、西、寧夏、 延绥、神道岭、兴安、固原的九地总兵。 张经这个三边总制节制陕西、山西两地巡抚,统率两地明军,从范围上来说,权力大为缩减, 寧夏那边的压力並不大。 但从集权角度来说,却是大大增强了对山西、陕西两地的管束。 换句话说,江东这个山西巡抚已经不是一把手了,顶多管管民政,打理后勤粮草,已经不再掌握兵权了。 “马芳这个憨货!”周君佑忍不住骂了句,“让他嘴快,这下好了!” “也未必是坏事。”徐渭斜著眼睛警陈锐。 胶州那边正在组建骑兵营,虽然將司马、孔壮、冯林等边军將校都抽调过去,但陈锐並不满意。 而马芳,既是周家旧部,又极擅统率骑兵,还与陈锐相交莫逆,实在是最佳人选。 陈锐让文员將书信归档,默不作声的出了门,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先看著吧。” 周君佑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联络下江东、马芳?” 虽然江东远在山西,但留在登州、舟山的很多边军老人的家眷都是江东、马芳打通关係送来东南的,说起来对舟山助益不小。 “最好不要。”徐渭摇头道:“信不信锦衣卫已经张网以待了!” 沈束补充道:“如今朝中忌惮舟山,只是不能撕破脸而已,若是这时候抓住些把柄-將江东下狱问罪,难道护卫军要攻入南京去救人吗?” “先看著吧。”陈锐再次强调了句,“只要山西守得住,我们就不插手。” 徐渭赞同点头,他与陈锐就天下局势已经商討了无数次了,短时间內不可能收復失土,目前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 其中的重点在於两处,其一是东南,不能让韃靶藉助海船之利袭扰沿海,否则护卫军的大部分兵力就会被牵制住,这其中拥有庞大船队的汪直集团是关键。 其二在於山西,只要山西能扛得住俺答汗的猛攻,那西北的局势就不会恶化,因为陕西北边如今是蒙古宗主大汗卜赤的势力范围,不太可能与俺答汗联手。 但如果山西沦陷,那俺答汗侵入陕西,不管是沿袭蒙古灭南宋的途径攻汉中、蜀地,还是蒙古灭金的路子直接东出汉中,攻略河南、湖广,局势都会糜烂不堪。 所以,即使马芳不得晋升,即使江东很可能去位,这两位与舟山有渊源的重要人物都不得势, 陈锐也不想插手山西事。 陈锐也不知道以后的局势会如何发展,自己能做的只有增强內功,壮大自身,以待来日之变。 “大哥。” 听到身边警卫提醒声,陈锐转头看向路边,王小妹正在那儿招手,几个警卫拦在身前,不让她靠近。 如今陈锐出入,身边始终会留有一个排的警卫,並且內书房、议事堂到甲一村的途中,驻有一个连的兵力,都是从直属营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陈锐侧头扫了眼骆尚志,笑著招招手,王小妹小跑著过来,“陈大哥。” “怎么了?”陈锐对王小妹印象不错。 “你说的那种纺纱机—”王小妹小声而兴奋的说:“加了十二个纱锭呢!” 陈锐眼晴一亮,心想这几天好消息是一件连著一件啊! 昨日午后,南洋那边的第二批船队抵达了沈家门,运送来了大批的鸟,带来了八位工匠,同时运送来了大批可以作为种子的红薯、土豆,甚至带来了番茄、玉米,还有陈锐盼望的辣椒种子。 毫无疑问,这將会大幅度的提升明年舟山推广良种的速度,军械作坊也能开始著手鸟、铁炮的铸造。 而葡萄牙商人也提出了除了皂块之外的贸易要求,虽然他们从崇明岛那边得到了布、生丝、 瓷器等货物,但也很清楚汪直集团的贸易目標主要是倭国而不是他们。 所以葡萄牙商人希望能与舟山达成长久的贸易,这两天內书房一直在討论这件事,没想到在这时候,新式纺纱机突然成功了。 陈锐走进万家的宅子,吴月娘早在半年前就被万表收为义女,一直住在万家。 看著竖著十二个纱锭的纺纱机,陈锐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笑容,他也只是隨口提了句-他是真的不懂,只是知道所谓的一脚踢出工业革命的珍妮纺纱机而已。 几个月前,陈锐隨口对王小妹、吴月娘提了句,前者是將门出身,对这方面不懂,而吴月娘却是松江出身,对纺纱、织布非常在行,钻研半年还真得成功了。 一盏茶时间后,金柱、黄九皋、石茂华、裴天祐同时赶到,今晚本就是在陈宅设宴,为石茂华、裴天祐二人接风洗尘。 眾人站在纺纱机边,看著吴月娘操作,纱一团团的被纺出,速度很快,基本上没有停顿。 裴天祐惊嘆道:“比松江要快上两三倍。” “不止呢。”徐渭摇头道:“如今松江常见的纺纱机是三锭,这台纺纱机是十二锭。” 松江是天下纺纱织布最为昌盛的地方,黄道婆传授的技术至今依旧是主流。 黄道婆创新的手摇脚踏轧机和脚踏纺纱机、织布机在松江遍地都是,但实际上-松江布依旧是供不应求。 徐唯学、毛海峰驻扎的崇明岛就在松江边上,但也没办法包揽下大部分的布,大量的商贾常年停留在松江採购布,运往全国各地。 而限制布產出的,不是轧机,不是织布机,而是纱產出的速度。 华亭、上海两地,常常会出现纱价格暴涨的现象,但依旧还是有大批人採购,只要能买回去,织成布,利润空间依旧很大。 而珍妮纺纱机的出现,成功的解决了纱供不应求的现象。 往小里说,以后舟山需要布,不需要再採购纱了,只需要大量採购。 往大里说,只要供应量足够,舟山能源源不断的大量產出优质的布。 这將会成为舟山海贸的拳头產品。 请假几天 请假几天 不会太监,最近太忙,五一请假,也实在是成绩太差 第314章 接风 第314章 接风 金柱看了会儿,问道:“应该还能加纱锭吧?” “应该能吧?”陈锐也不太確定。 吴月娘细声细气的说:“还能加,不过还需要再试试。” “那就试试。”陈锐沉吟片刻后说:“此次试製新式纺纱机,许立功一次,等同军中一等功,待得作坊成立,你为管事。” 眾人都有些震动,军中一等功,至今也只有丁茂阴差阳错获得一次,没有第二个人。 看著有些惶恐的吴月娘,陈锐轻笑道:“你当得起。” 新式纺纱机的出现,对舟山来说,太重要,太重要了。 可以说,舟山什么时候参与到海贸中,很大程度是受新式纺纱机的出现。 想参与海贸,最为基本的是,要有货源。 而舟山在一年的时间迅速扩张,海贸中比较重要的货源,茶叶、丝绸靠不上,而布、纱、瓷器这些货物,舟山內部消化都嫌不够。 吴月娘能研发出新式纺纱机,一等功不为过,至少陈锐这么觉得。 又看了会儿后,眾人这才离开,去了陈宅。 “大哥。”刚刚从军营中赶回来的朱珏迎了上来,同时示意妻子回后院。 “坐吧。”陈锐点点头,“都安排好了?” “安排妥当了。”朱珏解说道:“五十老卒,分为四批归乡,都已经从钱庄提取部分银两。” “那就好。”陈锐看了眼桌上的菜餚,笑著说:“来,尝尝看。” 实际上,是陈锐本人有些迫不及待,他前世是在西南服役,习惯了辣椒——这两年也实在是嘴里淡出鸟来了。 后院,裴氏略有些小心翼翼的坐在桌边,打量著同桌的女眷,大部分是陈家的女眷, 不过还有一位年岁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女。 裴氏如此关注这位少女,是因为对方颇有些哀怨的模样,虽然表现的不明显,但裴氏心细如髮,还是能发现的。 聊了几句之后,裴氏这才知道,这位少女是沈束的长女沈慧儿,去年隨陈锐、沈束一路南逃。 裴氏细细打量,沈慧儿身段苗条,容貌秀美,对陈家主母颇为恭敬,隱隱猜到了什么。 来沈家门的途中,裴氏仔仔细细的向丈夫朱珏询问了后宅事,虽然朱珏对此不太关注,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陈锐年初定亲余姚孙家,如今又以兼桃的名义即將与萧家联姻,但沈家亦是绍兴府的名门望族,沈束本人是两榜进士,浙江名士,还是陈锐的老师。 再加上有一同南逃的经歷,陈家为什么没有选择这位沈慧儿呢? 裴氏在心里琢磨,只怕是刻意为之啊,甚至可能是陈家与沈家的默契。 沈束是陈锐的老师,又执掌內书房,手握大权,可以说是舟山一脉內政的首脑人物。 换成汉初,这就是萧何,换成明初,那就是李善长。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样的人物,是不应该有外戚的身份。 事实上,裴氏猜的一点都没错,沈束从抵达舟山之后,就完全明了了陈锐的心思和大志。 在击溃来犯倭寇,扫平定海卫之后,沈束就下定了辅佐陈锐的决心,也將女儿从陈锐妻子的选择中完全排除。 陈锐本人对此没有说什么,但也默许了这一切,他对沈束本人没有任何的猜疑,对聪慧而寧静的沈慧儿也有些好感,但很多时候,制度决定了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陈锐將裴天祐从连云调来舟山的原因,朱珏在连云驻军中排在前五,裴天祐就不合適留在连云內书房。 后院安安静静,而前院却是热闹,裴天祐、石茂华初来乍到还好,金柱、黄九皋却是性情疏阔,加上朱珏、徐渭,席上热闹的很。 热闹的原因在於今日的晚宴上的菜餚,全都是用新式作物做的。 玉米做成了玉米棒,番茄做成了炒蛋,还熬了一锅汤,红薯做成了红薯饭,土豆切丝炒肉,辣椒更是做了四五道菜。 陈锐有些惋惜的啃了几口玉米棒,这玩意也能高產,但不如红薯、土豆前世倒是能將棒子磨成粉末,这就是所谓的棒子麵,但这一世可找不到这样的机械。 “若是红薯、土豆真的能亩產二十石不,就算只有十石!”金柱点评道:“秋收之后,再无缺粮之忧!” “真是好味道!”黄九皋额头冒汗,手里筷子还去夹辣椒,“不让博望侯专美於前!” 沈束摇头道:“当越博望侯。” “不错。”裴天祐点头赞道:“按照之前所述,土豆、红薯可种於山地,即使是刚刚开耕的下等田,也有十余石收成,如此伟业,远迈博望侯。” 陈锐平静的吃著辣椒,感受著那丝丝辣意,並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在想,土豆、红薯这两种作物的產量,对这个时代的人有著极大的衝击力,但他们还是低估了。 清朝之所以有所谓的“盛世”,人口爆炸是主要因素,虽然他们都是奴才。 而影响人口爆炸的诸多因素中,高產量同时对土地肥力、水源要求不高的土豆、红薯是一个关键因素。 放到现在,最直接的影响,会导致舟山控制的地盘从明后年开始,不缺粮。 这种状態,会直接导致大量流民集中到胶州、定海、连云等地,如徐渭、沈束都已经开始考虑將寧波、台州沿海划归治下。 至少要將象山拿到手中,如今的象山半岛大半是属於寧波府的,立有象山县,不过很贫瘠,人口聚集地除了象山县城之外,只有昌国卫。 昌国卫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护卫军拿下象山非常轻鬆,到时候能顺著象山海峡往西南方向,登陆后直接抵达台州府寧海县。 酒宴上,眾人一边吃著,一边顺口聊著,裴天祐敏感的察觉到,徐渭、沈束、黄九皋几人对自己似乎非常关注,金柱偶尔开口也往往针对自己,也只有朱珏、石茂华没有什么反应。 从连云抽调裴天祐来舟山內书房任职,有其女婿朱环的因素,当还有个更重要的因素海州裴家,並不是书香门第,而是当地商贾大户。 海州看似偏距一地,但交通其实非常方便,因为近沐水、沂水,南北运河也是从淮安府通过,南下北上极为便捷。 裴家在海州扎根百余年,经营各种货物,大到盐业、铁业,小到日常用品,无所不包而裴天祐是偏支出身,家中並不富庶,自十五岁开始就打理家业,用了十五年赞下了一笔在整个淮安府都数的出来的家业,然后用了十年时间,考中了两榜进士。 换句话说,裴天祐这个人,有很强的实干能力。 第315章 推广和货源 第315章 推广和货源 书房。 一张偌大的四方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著一张地图,边上摆著几支炭笔,眾人就在桌边坐定。 裴天祐默不作声的坐在下首位,有些意外但也不觉得意外,以这样的方式议事其实是不符合时代的,但明显效率更高。 裴天祐在连云內书房也待了半年,很清楚舟山並不看重场面,只重视效果。 “先说內书房。”陈锐开门见山道:“內书房事务繁忙,裴天祐、石茂华均充实內书房,各项流程你们也都清楚,应该能很快上手。” 石茂华、裴天祐都点点头。 “我不在的时候,內书房由沈师领总。”陈锐口吻平淡,“若遇紧急,內书房可临时调用不超过一个营的兵力。” 一旁的周君佑补充道:“待得明年秋后,护卫军会进行改制,治安队之外,会新建警备军,同时为护卫军备用军。” “也就是说,明年秋后,警备军成立,各地內书房不得调动护卫军。”徐渭解说道:“若遇到紧急情况,內书房可调用警备军,但平日里警备军不负责治安,主要是负责护卫、警戒、巡视等。” 这都是之前在內书房通过气的,石茂华、裴天祐耐心的听著,很快就弄懂了。 如今內书房以及下面的管事出行,为防不测,都是临时从直属团调兵护卫,而且直属团还要负责沈家门、定海卫各地的警戒,比如从內书房到甲一村的途中,就有一个连队驻扎。 还有如皂块作坊、军械作坊等地,也是从直属团调兵,这直接导致了直属团的兵力分散—类似的情况不仅仅是舟山,连云、胶州也是如此。 所以陈锐才决定成立警备军有点类似於后世的武警部队。 如此一来,一方面权责分明,另一方面也使得护卫军与地方上做出切割,兵力也能集中。 最为关键的是,杜绝內政机构对护卫军可能的掌控,若是內书房能隨意调动护卫军, 那师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只不过,如今各地都在用兵,而且也要看胶州能不能扛得住明年韃的来攻,所以目前只能摆在纸面上。 “內书房下设各处,大都是由內书房直接管辖,但有两个处相对特殊。”陈锐继续说:“其一是钱庄,並不完全受內书房管辖,若有事务变动,必须呈报到我这儿。” 石茂华、裴天祐都是心思敏捷的人,立即明白了陈锐只怕平日里是不太参与到內书房的日常事务中的。 平日里,即使陈锐在沈家门,內书房应该也是沈束领总。 裴天祐侧头瞄了眼,沈束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兵权、財权,最重要的两项都是陈锐牢牢握在手中的。 而內书房下面是没有设立类似於吏部的机构的,也就是说,人事权也是被陈锐握在手中的。 “其二是农事处。”陈锐继续说:“再过两个月,定海卫、沈家门、连云、胶州,乃至於登州、象山,都会推行新式作物,主要是以红薯、土豆为主。” “此外,肥料的推广也是农事处负责。” “都说护卫军为守土安民所建,但护卫军主责守土,安民却不是护卫军的职责。” “连云一地,年许来先后遭韃靶、乱民、乱兵、倭寇洗劫,流民无数,若要安民,首要粮食。” “胶州稍好,但需储备大量粮草。”陈锐看向石茂华,“以后对登州乃至辽东军的支援,都需要胶州出力。” 石茂华默默的点头,“临行前,閔知州已然决议,至少逢猛镇、高密以南的区域,会大力推行新式作物,只是这方面.“ “年后我先赶往连云,再去胶州。”金柱笑著说:“下面已经报上名单,会先后抽调两批共计三百人赶赴两地。”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陈锐点点头,“农事处由金柱主持,各类事务若无意外,无需呈报內书房。” 明年这一年,除了战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推行新式作物,只要能推广开,舟山才算在胶州、连云两地扎下深根—谁都无法动摇的深根。 在这种情况下,农事处的地位自然不同凡响,调用內书房金柱主持,还无需呈报“ 要知道舟山的政务体系中,几乎是每件事都需要呈报的。 黄九皋突然补充道:“推行的时候,记得用舟山薯、舟山豆的名字。” “是是。”金柱笑著点头,嘆道:“陈千户有怜悯之心,就怕各地官员不许—” 陈锐没声,徐渭冷笑道:“隨便他们,反正无愧於心!” 整个东南如今日子都不好过,大量的自耕农破產,甚至佃户都会逃亡,舟山以“舟山薯”、“舟山豆”的名义推广红薯、土豆,算是明谋吧。 如今明廷对舟山的忌惮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各地官员很可能会阻挠,说不定还会闹出事来。 比如金柱、徐渭都猜测,土豆很可能就会出事因为土豆有可能导致中毒。 “若是顺利,明年红薯、土豆还会陆续在浙江、福建、苏松等地推广。”陈锐加重语气道:“这两种作物都不需要良田,普通的山地就能种植,耐旱易活,產量又很高—“ 徐渭接嘴道:“所以,大量的良田可以改为种植、桑树、甘蔗、油菜等等。” “这方面的事,也是由农事处负责,后期会有其他机构参与。”陈锐看了眼金柱,“需要掌握好度,布纱、油料、等都是舟山一直需要的,也是海贸中的重要货物,但首先还是要保证粮食——不能出现粮荒。” 金柱点点头,“其实今年就可以,至少上虞、会稽山阴、余姚几地可以推广开。” 陈锐沉吟片刻后道:“这方面,沈师到时候盯著点,在几地选几家,若是种子有富裕,再扩大。” 沈束应了声,他心里有数,至少萧家、沈家、孙家、朱家等受过陈锐恩惠的人家,都不会拒绝,甚至会主动配合。 先后杭州大捷,后有山东三战三捷,舟山在浙江的根基非常牢固。 石茂华这时候忍不住问:“舟山要开始海贸?” “嗯,明年会组织船队去马六甲。”陈锐看向裴天祐,“內书房下新设商贸处,由你主持。” 裴天祐这下子恍然大悟,难怪之前沈束、黄九皋、徐渭几人对自己那般关注。 “虽然是去马六甲,与崇明岛那边不搭界,但货物却是要与崇明岛竞爭的。”徐渭解说道:“在很长时间內,若没有意外,舟山是不会与徐唯学、毛海峰翻脸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旦翻脸,他们背后的汪直有可能投靠韃。” “所以,货源是个问题。” “松江布、苏州丝绸,都名扬天下,舟山不会去触碰,顶多是收购,连蚕茧都不会收购。” “之所以要大力推广红薯、土豆,也是为了腾出良田,种植、桑树———“” 眾人聚精会神的听著,这场会议將会直接决定舟山在几年之內的方向。 陈锐迟疑了会儿,对金柱说:“若是上虞、余姚、山阴等地有大户愿意种植红薯、土豆,腾出良田种植,到时候可以將新式纺纱机卖给他们。” “这倒有点意思”徐渭喷喷道:“既能推广作物,还能使货物增加,一举两得。” 金柱却皱著眉头,“一旦卖出去-只怕崇明岛那边很快就能弄到手。” “不要紧。”徐渭笑道:“他们靠著苏松,原本就占著大头,若是因为布太多要跟我们抢生意.护卫军也不是吃素的!” “这件事到时候再说。”陈锐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只是现在不太方面说出口。 弄出个钱庄,可不仅仅只是为了省钱而已,陈锐对舟山如今在浙江的地位並不是特別满意,他希望能编制一张大网—一网打尽。 陈锐看向裴天祐,“短时间內,海贸以皂块、白、瓷器为主,兼以茶叶、生丝。” 裴天祐一一询问,沈束、金柱一一作答。 几种货物中,皂块是最成熟的,白也算吧。 陈锐不懂怎么洗,只听说过什么黄泥水洗,但具体怎么操作是一头雾水。 之所以最后选择白,一方面是因为招收的流民中有一家人家传製,是树灰製法,然后用石灰澄清,当然了,成品与后世的白砂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但即使这样的白,销路也非常好,而且利润很高,所以陈锐准备在福建、浙江两地推广甘蔗的种植。 另一方面是因为有成熟火药的前提下,白在战场上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弄点燃烧弹.技术条件是足够的。 此外,瓷器也是现成的,不管是定海卫还是胶州,都有不少以此为生的匠人家族,特別是迁居胶州的顏神镇的匠人,已经在胶州建立了好些作坊。 “主管作坊的是屈超,回头你与他接洽。”陈锐对裴天祐说:“你先搭好架子,明年四月份之前,你要准备好至少五船货物,水师会护航去马六甲交易。” 裴天祐犹豫了会儿,问道:“那些番商不是能来沈家门吗?” “去马六甲交易,赚的多些。”陈锐不动声色的如此回答,“朝中对番商的態度—“ 都指为倭寇。” 这个答案並不能让眾人释然,但也没有人再继续问,只有对陈锐非常了解的徐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在沈家门交易,的確赚的少了些,但去马六甲交易,风险却大多了,长时间算下来, 不好说哪种占便宜。 至於朝廷的態度,陈锐会在乎吗? 徐渭琢磨了会儿,心里痒痒的,这廝肯定是留有后手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第316章 钱庄(上) 第316章 钱庄(上) 一大早,潘茂带著一行人出了军营,一路往北走。 距离议事堂北侧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三四栋建筑依山而建,左右各有一个班的警卫守卫,正在大声吆喝,让乱鬨鬨的人群排好队伍。 这儿就是钱庄,前有柜檯,左右帐房,后方是银库,是如今沈家门防御最为严密的地方之一,即使是警卫也是一日一轮,临时抽调。 “你取多少?”边上的姚社小声问。 “凑个整,一百两吧。”潘茂笑著说:“好好过个年———“ 顿了顿,潘茂回头对著同在一个团的士卒喊道:“昨晚交代的都记住了吧?” “正月十五归队,如果要成亲,那就儘快!” “如果要举家迁居的,正月十五归队后报上来,定海卫、马峙岛、普陀山都建了专门的军区院。” 姚社在心里琢磨,这次家里要银子,肯定是给三弟成亲用的,自己乾脆也趁著这个机会成亲,记得街东头那个不过自己这次只支取五十两,也不知道够不够这时候,钱庄还没有开门,柜檯后的正厅內大小管事匯集一堂,主持钱庄的吴良问道:“算出来了?” “嗯。”虞德燁拿著册子,不抬头的说:“军中一共是九千三百六十两银子。” 军中士卒在钱庄支取银两,即使是亲自来,也需要上一级军官的书面许可,而且各个团的团部还会匯总后整理成册,专门派人送来钱庄,作为核对的证据。 立下这个规矩,主要就是为了防止挤兑,导致钱庄的信用被怀疑—即使只是临时挤兑,也会影响信用。 吴良在心里计算了下,如今护卫军加上直属团一共是八个团,每个团许五十人休假, 不过六团、七团如今还在温州开战,休假会延迟,所以一共是三百余人休假, 算下来,每个人支取银两三十两左右-其实这个標准还要提高,因为团、营、连级別的將校支取的都很少。 比如朱珏,只支取了十两银子意思一下—-身为副团长,吃穿用度都不缺,而且还有个商贾出身的岳家。 “其他的呢?”吴良问道。 “沈家门、定海卫、胶州、连云四地,管事、作工一共要支取两千三百余两银子。” 原本钱庄只是在军中推广的,但推广之后,好处渐渐体现出来,最典型的就是利息。 很多管事、作工都发牢骚,我们不能举刀临阵,月钱少了些,也没有赏银,这都不埋怨,但这种利息———我们也要。 坐在边上的几个管事都鬆了口气,吴良也笑著说:“倒是不用去財务处调银了。” 钱庄虽然能省下大批的开支,但事实上,每个月所有人的月钱,財务处都要拨出至少四成入钱庄这不是帐目入帐,而是实实在在的银两。 这直接导致短短一个多月,钱庄已经扩建了两个银库。 所以,过年之前,支取万两白银,对钱庄来说,压力並不大。 虞德燁剖析道:“一般来说,若非有生老病死的大事,士卒只会在腊月支取大笔银两,所以每年腊月需存银,其他时候可以宽鬆一些。” 吴良没声,作为钱庄的主持者,他是知晓陈锐很多后面计划的—这么多银子存在库中,又不能生崽儿,自然是要用到应该用到的地方。 “那就开门吧,外面都等急了。” “呢———”虞德燁犹豫了会儿,开口道:“倒是有个新情况。” 吴良停下脚步,“说说看。” “是裴达的堂弟裴枋。”虞德燁解释道:“他隨裴达入舟山,原先是烧窑,如今沈家门基建已经大致完工,但定海卫、马峙岛、金塘岛各地还要建大量砖房。” 裴家是余姚人,孙鈺介绍过来的,全家都是专职烧窑的,入舟山后裴达负责砖窑,很受当时负责营造的吴泽重视,舟山立制之后被调任军械作坊,是曹振的副手。 吴良来了兴趣,“让我猜猜-他想建砖窑,售卖砖石?” 这个判断很符合逻辑,因为马峙岛、金塘岛都在海上,即使定海卫也在沿海,以舟山的標准,都是需要建砖房的。 而砖房的建立需要大量砖石.迁居来的大量民眾,足够消化砖石。 而且如今不同於上半年,如此巨大的人口,舟山不可能给迁居民眾提供砖房,只能让他们自行建。 普通百姓可能有些难,一栋砖房要二三十两银子,但这个数字对那些军中士卒的家人来说,难度並不大。 虽然说普通士卒一年月钱也就十多两,但只要有战事,赏银都很高,参加了山东战事的士卒,都拿得出二三十两银子建宅。 “但是建砖窑,本钱不少,而且还得雇不少人手——” 虞德燁话还没说完,吴良伸手制止,深深的看了眼这位青年,“押后再议。” 吴良去年隨陈锐南下,在孤山一战也曾举刀,因在松江遭欺凌才迁居沈家门,得陈锐重託主持钱庄。 所以,陈锐还是信得过吴良的,知晓虞德燁等人的身份。 钱庄的门板被一一抬开,外头排队的士卒陆续迈过门槛。 “怎么跟当铺似的!”姚社咂舌道,边上几人都连连点头。 前面的柜檯高高,而且只有一个门洞,的確很像当铺,不过左右两侧靠著墙壁有长长的桌子和板凳,上面摆著笔。 这是铅笔,是陈锐在作坊意外发现的,如今已经量產,政务系统和军中如今都採用铅笔,主要是为了方便。 而且军中普通士卒,很多人入军之前都不识字,更不会用笔这种铅笔还好学些学毛笔,那就费事多了。 潘茂上前与管事说了几句,接过一叠册子,吆喝道:“昨晚就说过了,每人填写自己的,碰到不会的来问我。” 每个士卒在新兵营中三个月,除了训练服从性、体能、鸳鸯阵、军械使用之外,识字也是重头。 甚至於新兵考核入军的时候,识字多少,是否能看得懂地图,决定了新兵入军的地位-比较出挑的会出任副班长甚至班长、副排长的职务。 吴良打量著潘茂,看后者刷刷几笔就填完了,笑著问了几句。 潘茂是今年杭州一战之后才正式入军的,一入军就是副班长,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是文人出身秀才考了多年没考上,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投笔从戎。 事实上,潘茂在新兵营中就已经承当了教导识字的责任,一边与吴良聊著,一边慢慢走动看著士卒填写单据。 普通士卒从新兵营中出来,要说识多少字很难说,但都会写自己的名字、籍贯和部队番號。 填好单据,士卒一个个去柜檯交上去,里面的文员要与团部递交的册子核对,然后核查上级將校的文书凭证,再核查每个士卒的腰牌,最后才將装著银子的布袋从窗口递出来。 姚社掂了掂布袋,牢骚道:“好生麻烦。” “废话真多!”潘茂瞪了一眼,“总比你放在营房里好吧!” “这倒也是。”姚社嘿嘿笑,凑近小声说:“后悔提的少了些,潘大哥——.” “想娶媳妇了?”潘茂笑骂了句,“回了越溪再说。” 第317章 钱庄(下) 第317章 钱庄(下) 盯著这个团的士卒顺利的支取了银两,吴良在后厅坐了许久,想了又想,没等到午饭时候,就扯著虞德燁出了门。 先去了一趟內书房,没找到人,吴良问了沈明臣,最终在议事堂后面的小厅才找到陈锐,同时在场的还有沈束、徐渭两人。 听吴良解说了一番,陈锐用异的视线打量著虞德燁,徐渭笑吟吟的点评道:“十二人中,除却张元尚幼,其余十一人,均有不凡之处。” “你是如何想到的?”陈锐也难得的笑著如此问,这方面的计划原本是明年才开始试行,可能要等到秋收之后,才开始推广的。 虞德燁迟疑了会儿,直截了当的说:“每个月財务处都要送来大批的银两,为此钱庄抢建了两个银库,这么多银子放在库中,实在是浪费了。” “记得大哥曾经提及,用的出去,才是钱。” “说得好。”陈锐点点头,虞德燁的建议实际上就是后世所谓的放贷,这是现代银行中的一个主营业务。 將留存在钱庄的银两借贷出去,不仅仅有所补益,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关键的是能使得聚集在定海卫、沈家门的数万民眾之间,以商业存活。 一刻钟之后,裴达带著堂弟裴枋到了,前者脸色涨红,而后者脸上有个明显的巴掌印。 “大哥,他没跟我商量过就—”裴达气急败坏的解释道:“刚才我教训了一顿? 陈锐眉头微皱,却不开口,沈束摇头道:“不要急,这不是坏事。” “但是—.”裴达脸皱的都不能看了。 徐渭、吴良都心里有数,所谓士农工商,不能说商贾的社会地位低,但没有后台的商贾社会地位的確是真的低。 裴家几辈都是烧窑的,因为沈家门基建被孙鈺介绍入了舟山,如今舟山已然是庞然大物,而护卫军也已经名扬天下。 换句话说,裴家很可能藉此一跃,裴达如今是军械作坊的副管事,在舟山內部的地位不低。 所以,裴枋要转回商贾,让裴达既不满又愤怒-裴枋如今在盐场,算是个小管事。 裴达的想法是,舟山割据一方已然是事实了,他日能走到哪一步很难说你虽然只是在盐场,但他日说不得能混个官身,却要捨弃职务回去做商贾,这是脑子有病。 陈锐懒得跟这对兄弟扯什么本质上人人平等的屁话,径直道:“裴达,你先回去。” 沈束笑著说:“这是好事,放心吧。” 將裴达赶走之后,陈锐开门见山的说:“你想从钱庄借一笔银钱,开设砖窑,售卖砖石。” “是。”裴枋是个身材矮小的青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陈锐示意了下,吴良开口道:“借钱好说,但有些事需要提前说清楚。” “吴管事——”裴枋有些迟疑。 “第一,钱庄会专门你给的窑厂开设一个帐號,银钱直接拨到帐號中,你隨时可以提取。” “第二,借钱是要付利息的,不算多,因为你是第一个来借贷银钱的,给你免了。” “第三,窑厂用工,以及运送砖石,儘量从定海卫僱人,而且砖石售卖,价格不能太高。” “第四,窑厂开设,钱庄要占两成股子,当然了,钱庄会出钱的。” 裴枋低看头在心里琢磨,一旁的虞德燁侧头瞄了眼陈锐,他也看明白了,类似的事只怕陈锐早就考虑过了,而且有了完整的计划。 银钱的借贷直接在钱庄內部进行,这直接导致钱庄实际上不会在短时间內放出大批的银两,保证了钱庄有充裕的银钱储备,同时也使得开设的窑厂与舟山,与钱庄之间的联繫非常紧密。 而且钱庄要在窑厂占两成股子,这意味著钱庄会以借贷、参股的方式向外蔓延。 虞德燁在心里推算了下,衣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能想像得到—钱庄在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屋內安静了片刻,裴枋抬起头,咧嘴一笑,“吴管事,你们不怕亏钱吗?” “亏不了。”徐渭笑道:“不用怕卖不出去,实在不行,仅仅定海卫、普陀岛、金塘岛,还有象山,以后都是要建军营的。” 吴良补充道:“当然了,不会付你现银,直接转入窑厂在钱庄的帐號。” 最终,裴枋全盘答应下来,不用自己出钱,砖石完全不愁销量,军方都会採购,这门生意可以说是稳赚不赔。 事实上,陈锐已经决定,以后舟山以及军方物资,基本都採用这种方式。 將人送走之后,徐渭笑著说:“钱庄参股,是个关键。” 其他几人都点头赞同,钱庄参股,意味著钱庄的手向外蔓延,同时也意味著舟山的手在向外伸。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钱庄参股意味著这门生意有舟山,有护卫军作为后盾。 在古时经商,有没有后台,才是最重要的。 东南还有比舟山更强硬的后台吗? 一个窑厂不算什么,就算规模大些,也不算什么,但將来浙江、福建各地呢? 各地的大户也可能会仿造这种方式,反正是从钱庄借贷,算时借鸡生蛋,又不用自己多少本钱。 护卫军有守土安民的名声,舟山做买卖向来公道,又有推广红薯、土豆的福泽,钱庄了银钱占两成股,那些大户基本上不会拒绝。 当然了,做买卖有赚有赔,即使是后世银行,放贷出去也有成为坏帐的可能。 但总的来说,除非是恶意借贷,否则各地大户是希望赚钱的,这种情况很少会出现就算出现了,护卫军的刀也足够锋利。 在这种情况下,加上新式纺纱机的出现,各地会源源不断的產出纱、布、生丝、 丝绸、瓷器、类、铁锅等等海贸需要的货物,给舟山的海贸提供足够多的货源。 原本陈锐是计划明年春耕之后开始推行,没想到裴枋的意外出现让计划提前。 这不是坏事,可以先行试探一下,陈锐在心里想,或许可以让人去提醒提醒裴枋,动静可以弄得大些。 第318章 希翼 第318章 希翼 腊月二十四日。 回头看著已经遥不可见的奉化江,潘茂笑著说:“半年之前,我从这儿去舟山应募, 足足走了三天。” 姚社嘿嘿笑著,“我是走象山海道的,在大嵩所歇了一晚,第二天赶到沈家门还混了顿午饭呢·—当时都傻了,居然一天吃三顿。” 一行人从沈家门启程,从定海县乘船走甬江、奉化江入台州,不过其他人都是天台县、仙居县,只有他们两人是寧海县人。 潘茂向东北方向看了几眼,隨口说:“定海卫那边迁居的民眾越来越多,鰲所、大蒿所已经差不多了。” 虽然至今陈锐名义上只是定海卫定海中所副千户,驻地在舟山,但实际上影响力已经遍布整个定海卫,可以说东钱湖以东的区域,全都是在陈锐的管辖之下。 定海卫下面的几个千户所,定海右所、定海后所已经名存实亡,实际上已经融入到大量迁居民眾的环境中了。 鰲所、大嵩所两个千户所也很乖巧,在杭州一战之后有意攀附,但护卫军基本上是不收卫所兵的。 在山东三战和淮东战事之后,两个千户所的主要精力放在了经商上,部分青壮在定海卫、普陀山等地作工。 与姚社说了几句后,潘茂住了嘴,视线向东眺望,他如今是四团三营的副营长,虽然职位不算高,但团正是叶邦荣。 等到下次扩军,叶邦荣是稳稳会晋升旅正的,潘茂很可能会晋升营正甚至团副,已经算是护卫军中高级將校了,所以对护卫军的很多战略是大致清楚的。 胶州、连云两地的战略早已经定下,而舟山这边,下一步就是拿下象山。 从军事角度来说,象山与奉化只隔著一道海峡,距离舟山不算太远,若是让明廷在这儿驻水师,將是对舟山的一大威胁。 沈家门不会出事,但外围的大榭岛、金塘岛、普陀山就难说了。 而且象山面积相当不小,比整个定海县都要大,部分区域甚至是受台州寧海所辖的。 但象山耕作面积很小,並不是不能开耕,而是役、税赋导致民眾不肯也不敢开耕。 如果舟山拿下象山,那就会拥有相当面积的田地—的確,正常情况下,开耕的田地收成不行,但却是推广红薯、土豆的好地方。 即使是从势力蔓延的角度来说,拿下象山也是必须的,舟山水师在象山沿海停驻,一旦台州、温州有变,或者需要南下,速度会比沈家门遣派水师快很多。 一日可抵黄岩,两日可至太平,三日就能出现在温州永嘉。 潘茂在心里盘算,他前几日与直属团的团副楼华松聊过后者是潘茂的老上级。 楼华松虽然没说明白,但潘茂听得懂一时间舟山没有理由拿下象山。 到目前为止,护卫军拿下的地盘中,舟山是根基,胶州、连云两地都是被明廷所弃。 晚上找了个村落打尖,两人皆携带腰刀,但借宿农家给钱,吃饭给钱—村民惊疑不定,但知道两人是护卫军士卒,都放下心了。 护卫军在浙江沿海的名声相当的好,自从大量民眾迁居定海卫之后,陈锐堪称是万家生佛。 甚至这个村落也有个青壮也应募入军。 “郭方?”潘茂想了想摇摇头,“山东时候,护卫军就有四千余人了,不太清楚。” 迟疑了会儿,潘茂看向面前的中年人,小声问道:“前些时日收到舟山来信吗?” 中年人懵懂的摇摇头,“没有。” “那就没事。”姚社大大咧咧的说:“若是来信,那可能是阵亡了。” 中年人鬆了口气,“出兵之前方哥儿来过信,说是做了个官儿,是” 边上的老人笑著说:“副班长,倒是不知道是什么官儿?” 姚社解释了一番后,笑著说:“潘兄弟比郭方早一批入军,北上山东时候也是副班长,不过现在是副营长了,要高了五级呢。” 潘茂笑了笑没说什么,护卫军中如他这般普升如此之快的非常少见,很多人都將他与如今统率两团的丁邦彦相提並论。 姚社隨口问了几句今年收成,中年人小声嘧骂道:“县里那个老虎,真是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多少人家都被逼得破家,不然方哥儿也不至於去投军!” 姚社知道说的是今年上半年才上任的县令,也骂了几句,“之前就催缴积年拖欠,拖欠他老娘,还要坐派餉银,这次秋收怎么样?” “秋粮比以前多了两成,而且还要加役。”中年人吐了口唾沫,“不仅如此,还要加派餉银!” “为什么?”潘茂眯著眼睛问道。 老人和中年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后者迟疑了会儿才说:“说是舟山不出钱,就要摊派到其他几个县“扯淡!”潘茂也忍不住骂道:“定海卫是卫所,又不是县衙,凭什么交这笔钱?!” 中年人嘆道:“实在不行,也只能逃去定海卫了,也不知道那边还收不收———” “有郭方在,肯定会收的。”姚社怂道:“如果关係近,说不定还能住进军区院子,都是砖瓦房呢,再找份作工,日子过得挺好。” “方哥儿”中年人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拿著烟枪敲了敲地上的石头,嘆道:“原本方哥儿聪慧,族人都盼著他能举业, 可惜了,可惜了。” “潘兄弟也是读书人,还不是投军了。”姚社无所谓的说:“护卫军中,读书人晋升最快了。” 其实这个说法不算准確,但却是事实,除了周家兄弟、楼楠、司马、齐乡、李伟等老人之外,的確是读过书的人晋升最快。 叶邦荣、陈子鑾、陈子良、楼华松都是自小读书,最典型的是丁邦彦,既是生员又是武举人,短短半年就连升无数级,如今独掌两个团。 潘茂笑著问起那位没听说过的郭方,倒是有些印象了,好像是与自己一同参与县试的,不过自己顺利的过了县试、府试,可惜在院试一关落选。 到夜深了,潘茂躺在床上,依旧难以入眠,在回想这大半年的经歷。 上半年在杭州院试落选,当时还发生了震动东南的“十三童生案”。 回了越溪镇之后,岳父岳母在失望之余冷嘲热讽,妻子倒是体贴,只是自己心高气傲,最终选择了应募入军。 如今自己虽然说不上功成名就,但护卫军营副,总归是有些小小成就·—— 想到山东数战中的血战廝杀,飞溅的鲜血,倒在自己脚下的韃奴,潘茂心中有著满足,也有著对明日归乡后的希翼。 三十年初,也就是十三童子案时候,潘茂也在杭州,但是没能被点中生员,田地已经被卖光了,只能投奔越溪镇岳家,岳父岳母颇为凉薄,潘茂不忿而应募投军。 第319章 事变 第319章 事变 “带了多少银子回来?” “就这五十两?” “不是说你们护卫军赏钱很高吗?” “不是说你们在山东打了好多胜战吗?” “五十两只怕不够呢,老三看中的那家—-光是聘礼就要上十五六两银子呢!” 院子里,潘茂在边上看著,眉头越皱越紧,姚社苦著脸对逼迫的父母说:“那五十两也够了吧—.” 姚母2骂道:“你不是早就看中了街东头陈家的三姐儿吗?” “你这去打仗,鬼知道——” “闭嘴!”姚父瞪了眼妻子,才说:“陈家倒是愿意,但得上一大笔,但秋收之后,老虎实在逼得太狠,家里要留下明年的用度,实在腾不出多少银子了。” 一旁的潘茂突然笑了,姚社虽然是老二,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不太受重视,但父母总归是父母,也不是真的不把二儿子放在心上。 “缺了多少,先从我这儿借吧。” “啊———”姚社迟疑道:“你那边也要用钱。” “大不了年后回了沈家门,再去支一笔就是。”潘茂温和笑道:“正月十五就要报导,你这时间紧得很。” 姚母的神色好看起来,姚父也露出笑容,“潘小哥也是越溪人?” 潘茂嘴角抽搐了下,“晚辈是长亭人,去年迁来越溪。” 姚社隨口说:“潘哥是石家那个—— 话说到一半,姚社赶紧住了嘴,衝著潘茂连连致歉。 潘茂知道这廝是个大嘴巴,倒是不怪,苦笑了两声解释道:“数次举业,家道中落, 借宿岳家—” “你是那个潘潘潘——.”姚母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姚父脸色微变,“潘安————不不,潘茂!” 潘茂其实在越溪镇名声不算小,一方面是因为不是赘婿,结果靠著岳家过活,另一方面是因为长的俊俏,被戏称貌如潘安。 “是。” 潘茂行了一礼,却见对面的姚父姚母神情僵硬,脸色变幻不定。 一直在边上没说话的姚家老大和老三同样神色异样,前者迟疑著小声说:“潘兄这半年没写信回家?” “倒是有几封信,只是拙荆未曾回信。”潘茂的脸色也变了,压低声音问道:“出了什么事?” 姚家老大吞吞吐吐,倒是老三心直口快,“你—嫂子被卢老虎抢走了。” “什么?!”潘茂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情不自禁的起身,右手已经摁在腰间的刀柄上。 儿子已经说破了,姚父也不再隱瞒,破口骂道:“你那岳家就是个一点不要脸皮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鲜廉寡耻!” “你家那位倒是有气节的——”姚母嘆息道:“可惜摊上了这样的老子娘。” 姚社看了眼潘茂,小声问了几句,才知道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越溪镇,在整个寧海县都传开了。 因岳父岳母刻薄,潘茂今年六月应募入军,之后隨军征伐山东,渺无音讯。 岳家意欲攀附县令,竟然逼著女儿给县令做小妾如果是有些见识的,自然不敢, 谁不知道舟山之主陈锐那眶耻必报的脾性,可惜潘茂的岳父是个没见识的。 最终的结果是,潘茂妻子被送入县衙后院,三日后悬樑自尽。 潘茂喘了几口气粗气,摇头道:“岳家虽然凉薄,但却是寧海石家族人,县令如何敢姚父姚母懵懂,一旁的姚家老大低声说:“我也是听说的——县令姓卢,是景王母族,据说石公回乡后也颇为窘迫。” 潘茂登时瞭然,他毕竟是自小走举业这条路的,对家乡名士算是有些了解的。 寧海石家,最有名望的是石简,嘉靖二年进士,去岁出任云南巡抚今年初,因那鉴叛乱愈演愈烈,云南布政使布政史徐樾被杀,石简被御史弹劾致仕。 潘茂想起了之前在军中听团正、团副说的那些.舟山对南京那边的態度是不问,但並不是不闻。 严嵩、徐阶斗得你死我活,两人背后站著的是景王、裕王潘茂可以肯定这种事不会波及自己,但景王母族显然是不会畏惧石简这位徐阶同年的,说不定还是刻意为之。 潘茂低声问了几句,才知道石简如今都已经病臥不起了,据说石家都已经开始准备白事。 潘茂知道自己的猜测应该没错,自己只是偶然被卷进来的,这些都想定之后,潮水般的痛苦、伤心才涌上心头。 感觉到姚社拍著自己的肩头,潘茂有些异,一阵儿风颳过,微感冷意的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泪流满面。 还没等潘茂收拾好情绪,外间突然响起了里啪啦的拍门声,伴隨著带著浓重口音的叫骂。 潘茂脸色大变,一把抓起腰刀,姚父却是一把扯住,“你躲到里面去,快点!” 姚家房子並不大,只有一进,外面有个小小院子,潘茂持刀站在侧屋內,听见外面的喝骂、爭论声。 来的是县衙的捕快,似乎做主的卢县令的幕僚师爷口口声声说潘茂、姚社昨日在寧海县城抢夺商铺货物。 这自然是扯淡,两人夜宿农家都要付钱,不敢违纪,对方这么快找上门来,自然是要杀人灭口,普通人不知道,但那位卢县令肯定知道护卫军的威名。 之所以这么快找上门,潘茂也猜得到,今日午时他与姚社是在寧海县城吃的午饭,当时还碰到了几位一起参加县试、府试的同年。 怎么办? 怎么办? 一直到听见熟悉的拔刀出鞘声响,潘茂这才做出决定,他侧头看向陪著自己的姚家老三,“你以前出过寧海吗?” 姚家老三有些紧张,眨了眨眼,“有几次。” “知道怎么去沈家门吗?” “知道。”姚家老三咽了口唾沫,“当时二哥应募从军,我跟著一起去的,从象山坐船到定海,再渡海去沈家门。” “你去后院躲一躲,记住,如果你二哥还在,让他去,如果他——-那就你去。”潘茂深深看了眼这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从怀中掏出几个银角子递了过去。 “潘大哥” 潘茂没有理会,推门走出,“我是潘茂。” 一直拦在师爷和姚家父子之间的中年捕头扭头看来,嘴角抽搐了下,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这事儿不太好办了。 第320章 活得不耐烦了 第320章 活得不耐烦了 “明府,此事尚需斟酌一二。” 张师爷恭恭敬敬的对面前的卢县令如此说,心里却是鄙夷,景王也是没人能用了啊, 这种货色也拿出来丟人现眼。 刮地皮堪称青天高三尺,上任不到一年,寧海县多少人破家,就连县城里也有不少大户受创极重。 做事肆无忌惮,出了事只想著瞒下来逼得人妻悬樑自尽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寧海了,你瞒得住吗? 张师爷循循善诱的解说道:“让潘茂死於狱中,不过小事,但毕竟是护卫军“ “明府也知晓陈锐那廝的性子,连浙江总兵官的心腹都敢杀,扬州盐商更是被杀得人头滚滚..” “礼部侍郎李春芳的母族、妻族更是被杀绝了—— 卢县令脸色惨白,喃喃道:“本官,本官———” 张师爷也是无语,当时你不知道潘茂应募护卫军? 明明是知道的,只不过当时杭州一战还没开始,护卫军还没有正式登上舞台,而杭州一战结束之后,潘茂妻子的头七都过了。 “先等等吧。”张师爷小声劝道:“如果舟山那边没什么反应,那就万事不愁,如果舟山要人.” 卢县令用力点点头,他现在也想明白了,事情不能做绝啊,做绝了,说不得就是把自己的路给绝了。 可惜,卢县令不会去想,他已经把事情做绝了。 张师爷缓步走出门,想了会儿往东走去,不多时看见了冯捕头,“先看著吧。” “那就好。”冯捕头大大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泌出的冷汗,“护卫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张师爷是绍兴人,冯捕头是本地人,他们的立场与卢县令是不同的。 “嗯。”张师爷隨意应了声,小声骂道:“都这时候了,他还惦记石家的那片桑林呢!” 冯捕头喷喷两声,“廉伯公若是病逝,只怕石家—” “好了,少废话。”张师爷拉著脸说:“你先去交代句。” “是是。” 看著冯捕头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师爷在心里琢磨,即使没这事儿,自己也准备辞去了卢县令自持有景王撑腰,实在是太过肆无忌惮。 当然了,这半年来,卢县令几乎是把肉吃个乾净,连汤水都不给手下留,这也是一大原因。 张师爷甚至在心里想,自己做师爷將近十年,打理钱粮、刑狱,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舟山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冯捕头瞄了眼坐在牢房中的潘茂,侧头小声问:“没吃?” “嗯。”狱卒点头说:“一句话都不说,只坐在那儿。 冯捕头嘆了口气,挥手让狱卒下去,从怀中掏出了钥匙打开门,想了想乾脆盘腿坐在潘茂的对面。 潘茂抬起头打量了几眼,“几时送我上路?” “我和张师爷商议过了,先行劝住卢老虎。”冯捕头苦笑道:“潘兄弟可別怪我· 实在违抗不得。” 潘茂面容平静,沉默片刻后问道:“姚家如何?” “就在隔壁,都还不错。”冯捕头笑著说:“只是姚家三子失踪了。” 看潘茂没什么反应,冯捕头身子前倾,“孤身一人,也不怕出什么事?” 潘茂脸色微冷,嘴唇微动,冯捕头笑著说:“我让侄儿过去了,护送他去沈家门。” 牢房安静了片刻,潘茂这才开口,“为什么?” “陈千户侠肝义胆,不会坐视不理。”冯捕头打量著潘茂的神情,苦笑补充道:“我也怕啊,怕被秋后算帐。” “我十六岁入职为快手,做了二十年做到捕头,见识了五任县令,就没见过这种一点脸面都不顾的。” “他搜刮够了,最后拍拍屁股走人,我却是还要在寧海的。” 要让张师爷知道冯捕头这番话,肯定心都枯了我还盘算著是不是可以投舟山,你小子却都落在实际行动上了! 潘茂眯著眼看了会儿,“你倒是个聪明人。” “呵呵,而且我昨日就与姚社兄弟聊了。”冯捕头继续说:“潘兄弟在军中结交了好些兄弟,说不定哪一日我就大祸临头了,如今有机会,自然是要多挣些人情的。” 说到后面,冯捕头哈哈笑了起来,看潘茂不为所动,转为乾笑,“对了,姚社兄弟昨日说,潘兄弟在护卫军中是营副.” 潘茂也不隱瞒,解释了几句。 “那差不多就是把总了。”冯捕头摸著下巴。 “明军把总领四百士卒,实则能战者三四成就不错了。”潘茂笑道:“护卫军,全军上下,皆是精锐,一个营能正面溃两千明军。” 这方面冯捕头就不太懂了,半信半疑,只是护卫军在山东的战绩太过彪悍。 “放心吧,沈家门必然出兵。”潘茂说完这番话闭上了眼晴,再也不理会冯捕头。 对此,潘茂有著充足的信心,不仅仅来自於护卫军在舟山体系中的地位,不仅仅来自於对陈锐的认知,更因为寧海近象山。 潘茂心中有著极为复杂的感触,就在前两日的途中,自己对妻子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抱有的那些希翼,全都化为虚无。 同时也是在前两日的途中,自己还在思索舟山以什么样的理由拿下象山这个战略要地。 潘茂的眼睫毛在微微的颤抖,没有想到,这两件事却意外的统一起来。 如今,护卫军有充足的理由出兵寧海,顺路拿下象山象山半岛实际上只有一部分属於象山县,部分是归属寧海县的。 隔壁不远处,姚社冷著脸说:“等著吧,这个狗官,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姚父、姚母畏畏缩缩,姚家老大倒是有些镇定,低声问道:“陈千户真的会出兵?” “肯定会。”姚社確凿的如此说。 不同於潘茂,姚社的信心完全来自於军中对陈锐的认知无双猛將,有仁有义。 此时此刻,冯捕头的侄儿冯志陪著姚家老三已经抵达沈家门码头。 今日轮值的是直属团的一个连长彭豪,他也是台州人,消息迅速在连队中传开,喝骂声连绵不绝。 彭豪吐了口唾沫,“狗官,活的不耐烦了!” 第321章 杀无赦 第321章 杀无赦 议事堂內,鸦雀无声,眾人都在看著面色铁青,刚刚一拳將书案砸断的陈锐。 此时,听到消息的直属团正金福、团副楼华松,以及內书房的眾人都已经赶到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护卫军一个营副妻子被欺凌至死,居然自己还被构陷下狱,护卫军的名声还不足与震东南吗? 金柱在心里想,这是哪儿冒出来的蠢货,是觉得脖子是用精铁铸的? 就是真的是精铁铸就,陈锐手中的钢刀也能一斩而断。 沈明臣低声道:“卢逊,景王母族,今年三月选寧海知县,搜刮极厉,民眾颇苦,被称为虎。” 裴天祐迟疑了下,出列道:“此事不可不管,但也不可轻断,如今朝中,裕王、景王相爭,严嵩、徐阶政斗——“ 金柱解说道:“景王不同於裕王,好奢靡,贪美色,性情轻桃” 裴天祐与金柱的意思是,如果舟山对这件事持激烈反应,景王不同於其他人,很可能会撕破脸。 而如今明廷忌惮舟山,忌惮护卫军,但即使是嘉靖帝、严嵩、徐阶也只能忍耐,而景王不会。 闹得大了,明廷有可能会与舟山撕破脸,到那时候,舟山一旦被指为叛逆,很难自处没有思索,没有延迟,陈锐厉喝响彻在议事堂內每一处。 “护卫军成军年许,可有劫掠平民,可有惧贼如虎?” “守土安民,將校士卒皆有功。”沈束正色道。 “那为何却有此等事?!”陈锐右手不自觉的摸到腰间,“守土者被构陷下狱,守土者无能庇护家小,那要护卫军作甚?!” 周君佑、金福、朱珏都面露赞同之色,朱珏粗著嗓子低喝道:“若是忍了,那军中必然士气大沮!” 陈锐如电视线在眾人脸上扫了扫,“邓宝,水师何时能启程?” 邓宝出列道:“適才已然吩附准备,只待军械、乾粮运送上船,一个时辰后即可启程。” “金福,你率直属团两个营,登沙船,往象山海峡,直抵寧海。”陈锐看了眼已经铺在地上的地图,“急行军攻寧海县城。” “是。”金福应了声。 “邓宝,你率水师南下,绕过象山,对峙昌国卫。”陈锐继续说:“若昌国卫不敢出兵,你率战兵从越溪镇附近登陆。” 邓宝心里一喜,这是水师组建以来的第一战,水师也是有战兵的,不仅仅只打海战事实上山东战事中,陈锐就从水师中调了战兵。 等眾將下去准备,徐渭点评道:“潘茂其人,山东三战皆有功勋,乃一营之副—此次,倒是个机会。” 徐渭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个拿下象山甚至寧海的机会。 “即使潘茂只是寻常士卒,即使不是寧海,而是松江、杭州甚至南京!”陈锐冷然道:“此番也必然出兵,討回公道!” “坏军婚者,杀无赦!” 这是一个后世军人的真实想法,虽然换了个时代,但陈锐不准备改变。 从组建护卫军开始,陈锐给予士卒较高的待遇、福利,甚至这些福利都將士卒的家人包括在內,除了考虑到战力之外,陈锐很大程度在於试图提高军人的地位。 而宋明两朝,除非天下大战之际,军人的地位都远远低於文人,文官將武將视为门下之犬都是寻常事,而武將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若是陈锐此番无动於衷,说的小些,这將会使护卫军军心不稳,说的大些,会影响到太多太多的方面。 马峙岛上,金福匆匆忙忙的调兵,直属团四个营,分別驻守马峙岛、普陀岛、沈家门三地。 “你领两个营驻守沈家门。”金福吩附团副楼华松,“我带孙金、骆松两个营出兵。” 楼华松警了眼边上的朱珏,“你来作甚?” 两人原先都是老三团的营长,如今都升了团副,但上次扩军时候,楼华松想带一批嫡系来直属团,就是被朱环拦著的,两人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姚社是我身边警卫,潘茂也在我魔下。”朱阴著脸。 “潘茂原先一直在我手下。”楼华松哼了声。 “废话这么多!”门外传来陈锐的喝声。 “楼华松留守沈家门了,朱珏临时充为警卫。” 门口处的陈锐已然披上软甲,腰间掛著长刀。 “大哥?”金福有些意外,让朱珏一个团副临时充为警卫,只可能是陈锐要亲自率兵陈锐原本是不准备亲自走一趟的,两个营的陆军,加上邓宝率水师一营战兵,三个营千余兵力,攻占整个台州都够了。 但裴天祐、石茂华、金柱、黄九皋等人异口同声,点出了这一战的关键。 关键不在於战事本身,而是在战后,那个自寻死路的县令不管,但如何对待寧海县, 如何对待象山县,如何对待昌国卫,这都需要考虑清楚。 说的大些,这是舟山势力第一次侵吞有完整建制的明土,不同於被倭寇、乱兵侵占大半年的海州,不同於名存实亡的胶州,很多方面都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需要陈锐这位舟山no1出面,同时隨行的还有浙江名士金柱,以及沈明臣这位寧波本地人寧海虽然隶属於台州,但关键地点象山半岛却主要是寧波的。 两刻钟后,马时岛的码头处人头耸动,土卒在將校的指挥下陆续登船。 直属团不管从装备上还是训练上都是护卫军最出色最严格的,这次扩军被挑入直属团的新兵,要么曾经在山东战事中守御刘家庄,要么在过去的一个月內去连云歷练过,每个人手上都是沾了血的。 还没有登船的金柱拉著朱珏,板著脸低声嘱咐,“小心再小心。” 朱珏有些疑惑,“先生是指——“” 顺著金柱的视线,朱珏看到了陈锐身后不远处的骆尚志。 “陈千户不收容卫所將校,其实是有道理的。”金柱低声道:“如今万千关係,繫於一身。” 这次朱环听懂了,眼神也变得警惕起来陈锐还没有子嗣,如果朝廷想乾脆直接,有可能遣派刺客而有这种身手,同时对明廷忠诚,也能为朝廷所用的,卫所出身的人最有可能。 护卫军中出身卫所的不多,刘西、周四、廉钟出身昌国卫、定海卫,但却都是陈锐的旧部,除了远在胶州的胡守仁之外,只有骆松父子了。 偏偏骆松又在直属团中,而骆尚志在陈锐身边的警卫连中。 第322章 观者如堵 第322章 观者如堵 这一天,正是除夕。 除夕,往往是百姓一年忙碌中最为悠閒的日子,一切的烦心事都会在这一天被短暂的拋之脑后。 但今年的除夕,寧海县城內却有些死气沉沉,事实上,整个寧海县都死气沉沉。 街道上行人零落,人人面带苦色,不闻爆竹岁响,就连嬉戏的孩童身上都少见新衣。 坐派餉银,浙江是全天下最重的,而浙江省內,哪个府最重不要说,但论县一级,寧海县是最重的。 去年的催缴积欠,坐派餉银,夏钱秋粮加重,特別是在十一月份秋粮之后,县衙以餉银不足再次催收,不说各地村镇,即使是县城內,也有不少人家破家。 而被催缴最为严苛的是石家寧海县城北侧十里处,一片偌大的桑林背面,正是石家的庄园。 如今庄园內,人头耸动不闻噪声,无数雪亮的军在被冬日的暖阳下反衬出冰寒的色泽,杀气腾腾,摄人心魄。 主屋內,一位双目红肿的青年咬著牙,用沙哑的声音说:“给我十人,必能护住城门,待大军赶到!” 坐在客位的陈锐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隨行的金柱、沈明臣、徐渭。 三人都一个模样,精疲力尽,口乾舌燥,水师沿象山海峡將两营一连运送入寧海,一路急行军,在今日午前抵达寧海县北,三人都是文人,到最后是被背著赶路的。 金柱眼中颇有迟疑,而徐渭、沈明臣却是意动护卫军的战力是毋庸置疑的,但一旦靠近县城,对方將南北两个城门关闭,那就麻烦了。 倒不是攻不破,而是太过麻烦,而且很难判断潘茂、姚社的危险程度,而且护卫军不到方不得已的时候,是不愿意攻城的。 这个青年是本地人,主动请缨,从军事角度来说,陈锐是赞成的,但问题是在一刻钟前,对方刚刚丧父。 这个青年名叫石嵐,其父石简,嘉靖二年进士,曾任云南巡抚,在接到南京来的一封信后,呕血不止,不等医者赶到,就已然辞世。 “小弟—” 石嵐看向大哥石粹,厉声道:“我石家自南宋迁居至寧海,已然数百年,难道又要背井离乡吗?” “不想背井离乡,除了舟山,除了护卫军,还有何人能庇护我石家?” 石粹黯然无语,一旁的金柱、沈明臣也不声,就连最是话多的徐渭也找不到话说。 石简是嘉靖二年进士,与徐阶是同年,天然就带著徐华亭的背景,在被弹劾致仕之后,悲催的成为了严嵩、徐阶斗法的一颗棋子。 这也是寧海县令卢逊为什么要折腾石家的主要原因最终的结果是,五天前,云南战报入京,明军大败,上任半年的云南巡抚、云南总兵官皆阵亡,都察院御史上书弹劾, 嘉靖帝下令押解石简入京论罪。 金柱低声对陈锐解释,实际上去年那鉴叛乱,时任云南巡抚的石简处置妥当,出兵迅捷,连战连捷,但云南布政使徐樾好大喜功,亲自阵前招降,结果不仅自己身死,也引发了明军的大溃。 石简也为此背锅,被弹劾罢官,归乡后一度有起復之意·曾出任一省巡抚,而且还知兵事,资歷又深,这不是个寻常的中庸官员, 一旦石简起復,一个六部侍郎是稳稳的,正好如今兵部右侍郎出缺严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一脚將与徐阶关係密切的聂豹踢去了广东。 於是,背后有景王撑腰的寧海县令卢逊才会屡屡针对石家。 陈锐举手做了个手势,屋內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陈锐看向石嵐,“护卫军会留驻象山,但寧海就未必了。” 意思很明显,战后护卫军撤走,说不定朝廷会找你算后帐。 石嵐深吸了口气,“石家愿听陈千户指令!” 一旁的石粹有些担忧,父亲因朝中政爭而亡,石家就此投入舟山,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但不投入舟山,石家只怕是守不住的,石粹与几个弟弟都没有功名,卢逊仗著是景王母族屡屡侵吞石家產业,就连外间的桑林,县衙已经派人来说过了趁早乖乖的把田契送来。 “朱珏,你选十人隨行。”陈锐吩咐道:“金福,从军中选二十名会骑马的,隨后进击。” “是。” “是。” 东南少马,但並不是没有马匹,不然哪来的那么多骡子,只是这些马难为战马罢了。 石家庄园內就有二十多匹骡子,跑起来不算太慢。 这都算不上是战事,陈锐稳稳坐在屋子里,看著石家在置办丧事·陈锐对石简没有什么观感,但前云南巡抚的子嗣,对於舟山来说,是有用的,而且是很有用的。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庄园,朱珏抢占城门,拔刀作势,守城的白役一鬨而散事实上,此刻已经进了城的金福都傻眼了,明明是除夕,城內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年气氛,两边的宅子上连春联都没贴。 但是,当护卫军入城之后,一拨又一拨的百姓涌来,挤在街道两旁,兴致勃勃又满怀希望的七嘴八舌。 嗯,关於潘茂、姚社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城,都知道来的是护卫军是以守土安民为天职的护卫军。 护卫军在浙江本地的名声已经通过杭州一战,已经通过一颗颗乱兵的脑袋得到了除了官场之外所有人的认可。 金福是哭笑不得,一旁的石嵐恨声道:“县人观者如堵,欢喜雀跃,可见卢逊名为明府,实则为贼!” “先动手吧。”朱珏急不可耐,潘茂和姚社都是他的人,吼道:“县衙怎么走?!” “这边,这边!” “我来带路!” 七八个汉子从人群中涌出,在前头带路,朱珏带了一个连队毫不费力的杀进了县衙。 说是“杀”进县衙,实在是夸张了点,实际上县衙大门开,张师爷恭恭敬敬在堂前恭候,冯捕头刚刚领著潘茂和姚社一家人在侧厅坐下。 甚至於,朱珏进了后院,將卢逊这廝搜出来的时候,这货都不知道来的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啊,在明朝,一个士卒算得了什么,他的妻子,他的家人,他的命运,都是渺小如蚁的存在。 卢逊虽然听从了张师爷的劝诫,但从来不认为护卫军会为这种小事杀到寧海来。 第323章 我只做我认为正確的事 第323章 我只做我认为正確的事 “你不能杀我。” 『我父亲是卢靖妃娘娘的胞兄,嘉靖十五年我被大宗师点为生员虽然狼狐的趴在地上,但卢逊却口齿清晰的在为面无表情的陈锐部下得陛下宠信,但又性情衝动,不计后果。” “舟山如今大好局面,当忍一时之气,为日后计。” “陈千户率军攻破寧海县城,但幸好无有死伤,此时悬崖勒马, “就算我有取死之道,待得一年半载之后,足下遣一甲士即可斩手“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平心而论,户逊所说的的的確確是两全具美。 护卫军连续占据胶州、连云,前者已然被明廷所弃,后者更是大斤占,但寧海不同。 若是景王不管不顾,在朝中闹出好大动静,嘉靖帝又是个爱面子反舟山与明廷的决裂。 打是打不过的,也没办法打,朝廷和嘉靖帝心里都有数,福建、 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力,特別是浙军,对护卫军那是畏之如虎。 江北军倒是整顿的不错,但也远远不足以威胁护卫军,即使是朝下浙东。 至於江西、广东—·—.-那调动起来,耗费的钱粮就太多太多了。 但决裂並不仅仅指军事,也可以指政治方面、经济方面—-—-特別是陈锐选择舟山作为起点,很大程度在於海贸,但也由此带来了一勿资都是需要交易得来。 “你说的对,说的有道理。”陈锐平静的言语在堂前迴荡,没有“杀了你,朝廷就可能將舟山指为叛逆,甚至就算朝廷明年再加夏已不会许民眾迁居定海。” “杀了你,景王会恨我入骨,如今扬州盐商都老实的很,朝廷很盐。” “现在杀了你,对舟山不是什么好事。” 卢逊的脸色略有些惨白,他不是个蠢人,已经隱隱听出了陈锐的言一直沉默的潘茂微垂的头颅略略扬起,眼露异色。 陈锐突然蹲了下来,就蹲在卢逊的面前,用缓慢而坚定的口吻说#究利益得失的。” “很多时候,很难判断一件事,做与不做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確的“你为寧海县令,待民眾以苛,县人呼之为虎,你虽是明廷任的官这些。” “潘茂为护卫军一营之副,山东三战,衝锋陷阵,身披数创,屡凌,坏军婚者,必斩你头颅。” 卢逊的头彻底垂了下去,而潘茂的头抬了起来。 一刻钟之后,在县衙大门外,在无数百姓的亲眼目睹下,双眸血海县令卢逊的头颅。 短暂的寂静后,如雷般的欢庆声炸响,让后院的陈锐、徐渭等人者后响起的还有里啪啦的爆竹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空气中似乎还有著血腥味道,但除夕的气氛在寧海县城內瀰漫开子,有人捧出菜餚给沿街巡视的护卫军士卒,更多的是欢声笑语。 徐渭侧耳听了会儿,嘿然笑道:“百姓倒是挺高兴的。” j。 舟山有能力同时消化掉两个县吗? 而且这还不是胶州、连云,前者因为大量迁居民眾导致原有的建策音更是起於废墟之上, 如同白纸,更好作画。 而象山、寧海两个县都有看完整的建制,而且还有个昌国卫。 徐渭迟疑著没有开口,他很了解陈锐-·--如果要拿下某一块底盘人上而下,全都握在手心。 如今的舟山没有这样的能力,再过三个多月,下一批新兵入军之,但內政方面的人手远远不够。 如果不组建內书房,依旧用的是老一套人手,发號施令的还是县待盘吗? 陈锐的视线也落在石嵐身上, “还有呢?” 石嵐犹豫了会儿后说道:“之前听朱珏兄弟提及,年后护卫军军?” “好主意!”金柱眼神一亮,“有潘茂故事,若是寧海县內有百余聂地方。” 迪明臣培日道古日浙江凸海便当左侨定自龙严治午上 第324章 寧海的未来 第324章 寧海的未来 “此人可用,可大用。” 在石嵐出门之后,金柱第一时间展现出对其的欣赏,这个青年不过二十三四岁,举业不畅,未有功名,平日里嬉戏玩弄,也不打理家中庶务,却能审时度势,洞察人心,更能顺势而为。 徐渭也点头赞同,纵然是他,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更找不到替代方案。 护卫军將在半个多月之后,正式开始今年的第一次招募新兵,如果能从寧海县招募来百名甚至更多的新兵的话,加上卢逊被斩,舟山將会实际意义的在寧海县扎下根虽然没有任何的执政机构。 这种影响力是潜移默化的,是普遍出现在基层民眾心目中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旦入军,那就有了后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如果朝廷再委派一个县令来,能有多少权威,那真是用脚后跟都想得到的,就算一个普普通通的佃户家子弟,你都不能隨意欺辱。 再配合上石家之类的大户,舟山虽然没有拿下寧海县,但实际上已经事实的控制了大半。 关键是,这套模式可以套用,套用在隔壁的天台县,还有义乌县、连云等地“ 就比如,护卫军中有大量义乌人,如今主管矿山的太监已经不太敢苛待旷工了,谁知道人家在护卫军中有没有家人、兄弟呢? 陈锐看著石嵐离去的背影,心里也有了些许迟疑,此人心思敏捷,又几乎是主动来投,或许能发挥出更多的用处。 反正石简也不止石嵐一个几子,有些事情完全可以让石嵐的两个兄长去做。 “你是前任寧海县令留下的?”徐渭看著刚刚进门,恭恭敬敬行礼的张师爷,“倒是个机灵的。” 县衙中见机最快的两个人,冯捕头找到了朱珏,儿子、侄子都定下年后应募入军,而张师爷却將卢逊卖了个彻彻底底·这廝居然將卢逊搜刮的钱財私下记录,將册子递到了陈锐手上。 翻了几页,陈锐懒得再看了,径直问道:“可有明细?” 张师爷愣了下,“大致各镇各乡,再往下就要查探了。” “儘量探查清楚。”陈锐扫了眼张师爷,“催缴积欠,第一次餉银以及秋粮不计,但秋收之后的第二笔餉银,全都送归。” 之前的是真的没办法,卢逊搜刮的那么厉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背后有人他也是要上供的。 但最后一笔,县衙库房加上卢逊的私產,足够返还了。 “先不要传出去,让人打探清楚。”金柱提醒道:“舟山设有內情处,若是你从中贪了银子—” “明白。”张师爷连连点头,“老朽知晓沈家门码头处的头颅。” 两个多月前,骆松、廉钟砍下的头颅至今还悬掛在码头处,此事早就轰传东南了。 “仔细些。”徐渭补充道:“此次抵寧海的两营一连,其中多有台州人。” 寧海这边的事务大致处理的差不多,陈锐与徐渭盯著地图开始商议接下来的事情不能拿下寧海县,但必须拿下象山县。 象山县面积不小,西北山地,东南平原,但不管是平原还是山地,开发都很有限,原因也很简单,人口少。 象山县城才两千多户,昌国卫也不过千余户,加上常有海盗、倭寇上岸侵袭,导致人口数量很少,土地开发利用率很低。 在古代任何一个朝代,限制田地数量的主要因素永远不是人口、土地、地形这些,而是税赋。 “邓宝那边至今还没有消息—.”徐渭低低呢喃。 “昌国卫无有战力,无需忧心。”陈锐说完顿了顿,才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点,继续说:“马岗镇不错。” “嗯,距离昌国卫所不远,距离象山县城也不远。”徐渭点头赞同,“地势平坦,內书房设在这儿最是合適。” 不同於寧海,舟山既然要拿下象山,那就肯定要设內书房。 陈锐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还是缺水师—— “石浦二所先不管,位於象山、寧海交界处,岛屿密布,水道复杂。”徐渭解说道:“钱仓所、爵溪所、昌国卫三地扼守象山东侧沿海,三处皆修建水寨,年后先接手过来。” “待得温州战事平定,调丁邦彦率六团、七团驻守象山,周四率一营水师驻守,待得三个月后,新兵入军,才能调集水师。” 想了想,徐渭补充道:“说起来寧海县靠海,青壮多通水性,招募入军,派驻象山, 也不错。” 陈锐轻轻頜首,“派人去查探下,邓宝到哪儿了。” 沈明臣出去传话,金柱咳嗽两声,“其实台州知府也是景王府出身。” “听说过。”徐渭眨眨眼,“你的意思是?” 金柱授须笑道:“来县城的途中,我问过石嵐,各府皆愤,若舟山於仙居、黄岩、临海各县立旗,应募者当源源不断。” 陈锐没声,徐渭却是嘿嘿笑著说:“也就是你了,若是我开口—只怕又要被直面训斥了。” 金柱有些尷尬,看了眼陈锐,试探道:“之前几次募兵,台州也是兵源之一,老夫倒是多话了。” “哈哈!”徐渭作势仰头笑了两声,“他看似直爽,实则腹中锦绣,你以为他听不出来?” 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渭这话中的“腹中锦绣”实在是阴阳怪气,皮里阳秋,陈锐忍不住都要皱眉。 陈锐当然听得懂金柱的意思,下个月的募兵,兵源来自两地,其一是山东,其二是浙江,连云暂时不考虑。 山东无需多言,主要是从迁居胶州的数万民眾中挑选,一方面是他们都有著对韃靶抱有极深的恨意,他们都有家人、朋友死在韃人的马蹄弯刀之下,另一方面山东人中,会骑马的比例相对比较高,他们也会成为骑兵的主要组成。 而浙江,按照惯例,义乌是首选,其次是金华府的其他县,以及台州、处州。 不过,之前金柱就提出,应该以迁居定海卫、沈家门的民眾为第一批次,他们才是向心力最强的那批人。 今天,金柱又提出应该將台州各县作为主要的募兵地,陈锐哪里听不出来,金柱针对的是义乌。 护卫军中的將校如今大致分为三股势力,一股是以廉钟、邓宝、齐乡、刘西等人为首的老人,都是陈锐早年的班底。 一股是以周君佑、周君仁兄弟为首的边军,司马、李伟、冯林、孔壮、柳无病都是边军出身。 最后一股,也是最大的一股,就是义乌。 如今团一级的將校中,楼楠、叶邦荣以下,还有王如龙、楼华松、朱珏、陈子良、丁茂、金福一大批,而且还有陈子鑾、丁邦彦两位可独当一面的將才。 所以,金柱委婉的建议在台州大肆招兵,很大程度上是制衡义乌。 护卫军中也有不少台州出身的將校,但却很难形成影响力,一方面是因为散於各地, 不像义乌只是一县之地,容易抱团。 另一方面,台州人在团一级上只有白瑋、屠辉两个团副,缺一个领军人物,倒是营、 连有不少將校。 陈锐陷入了深思,护卫军如今已经兵力过万,军中山头是不可忽视的。 第325章 象山 第325章 象山 就在陈锐遣派人手去查探水师动向的时候,象山半岛东侧,离岸六七里的小岛上,昌国卫指挥使刘丰看著眼熟的邓宝,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 面对大小二十余艘战船的舟山水师,昌国卫连出兵抗衡的勇气都没有,原因也很简单,说起来昌国卫下辖的一个千户所,两个百户所都有水寨,但实际上一艘战船都没有。 而且昌国卫不比寻常卫所,名义上的驻兵只有三千两百人但实际上,也就刘丰这个指挥使身边还留有几十个勇武的士卒,还是以刘家的家奴名义。 实在是烂到一定程度了,不然几年前,双屿岛就在象山边上,为什么浙江巡抚朱紈不得不从福建调来卢鏜还是从黄巖县的海门卫出兵。 面对笑吟吟的邓宝,刘丰苦笑著说:“何必如此呢— 走这一趟,刘丰是迫不得已,早在几个月前护卫军山东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开始考虑昌国卫的存在了。 刘丰虽然无有將才,但也知道象山对於舟山的重要性——-对方什么时候占据象山,驱逐昌国卫? 但刘丰实在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切.-刘家落地象山百年,难道迁居他地吗? 如果不迁居,那就要臣服舟山.以后会怎么样? 而邓宝见面的第一时间略为解释了潘茂的事,隨后就毫不掩饰的说明舟山是决计要占据象山的,决计不许昌国卫坏事的。 “那——”刘丰咬著牙说:“光是昌国卫就一千多户呢,加上三个卫所,一起有差不多三千户,怎么办?” “总归有办法。”邓宝嘿了声,“总不会让他们背並离乡,卫所边上的田地本就不多,大都被你们所占·-说起来,舟山辖之,他们日子还能好过点呢。” 刘丰腮帮子鼓了鼓,他知道邓宝说的有理·昌国卫基本上没有战兵,象山东侧平原的田地大都是卫所的,大半为卫所军官侵吞,卫所的普通士卒以及家人有的为商贾,有的走海路,但大都已经沦为佃户。 以舟山的规矩,即使还是佃户,这些人也更欢迎舟山。 迟疑了半响,看见邓宝身后排列整齐的森然警卫,刘丰长嘆道:“真是想不到,想不到·—..” 象山就在双屿岛边上,刘丰当年也是双屿岛的常客,也是认识陈锐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里想得到,当年那个看起来除了略有勇力並无特別的青年,如今做的如此好大事。 邓宝更是心里有数,从昌国卫往南,海门卫、松山卫、盘石卫、金乡卫这些浙江沿海卫所·.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拿下了象山,舟山的手脚就能肆无忌禪的往南伸去,没有任何势力能造成丝毫的阻碍邓宝懒得废话太多,加重语气道:“一言而决!” “要么你逃去南京告状,要么留在象山为富家翁!” 刘丰苦笑道:“我还有其他选择?” 邓宝想了想,轻声道:“总归是要给你留些情面。” 刘丰心略为定了定,他之所以敢赴约,一方面是早年就与邓宝、陈锐相识,另一方面是因为护卫军中有昌国卫出身的將校。 一个是周四,一个是刘西,其实原先还有个刘长,是刘西的长兄,去年战死在了鱼台孤山上。 甚至刘西、刘长兄弟与刘丰还是同族,只不过百年下来,关係已经出了五服。 除此之外,护卫军刚刚成军的时候,刘西、周四还通过刘丰在昌国卫採购了不少军械,其中包括了不少枪头,以及砍下的毛竹。 “两人都在温州呢。”邓宝看刘丰服了软,才笑著说:“刘西如今掌一团兵,是七团正,磨下千五士卒。” “周四在水师团副,山东大战的时候这廝去了南洋,回来之后被气的跳脚。” 如今舟山水师只有一个团,战船数十,沙船数十,在沿海已经不容小,但与崇明岛那边还有些距离。 刘丰听得有些眼热,凑近几步,低声道:“我家老二早年就与刘西相熟,也算有些勇力·...” “这个”邓宝迟疑了下,坦然道:“大哥虽出身定海卫,但除却最早的老兄弟之外,是不收卫所出身的,只有定海百户骆松、观海百户胡守仁等数人。” “其间缘由,你也清楚,有利一哄而上,不利一鬨而散这放在护卫军中,即使能逃得性命,战后也是要被论罪斩首的。” 看刘西犹豫不决,邓宝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邓宝是陈锐的旧部,又是水师团正,是护卫军的核心人物之一,心里是有数的。 最早时候,陈锐是出自於歷史上东南卫所兵的“精彩表现”,才会定下募兵不用卫所兵的规矩。 但现在条件已经渐渐放宽了,不说胶州那边迁居来的民眾也有不少卫所出身实际上卫所出身与卫所兵是不同的概念。 比如刘长、刘西兄弟,他们父亲早亡,上头还有个兄长为昌国卫士卒,而他们俩要不是跟著陈锐出海,那也只能沦为佃户了。 如今胶州那边,不说出身卫所,即使是卫所兵,也是在下一轮募兵的范围之內的,比如灵山所百户卓青已经定下来了,出了新兵营就要调去骑兵团。 司马、孔壮、冯林等边军出身的將校奉命组建骑兵团,又从登州军找了些老伴当,山东三战俘虏了大批的战马,就等著年后的募兵了。 这也是陈锐不得不將卫所放在募兵范围之內的原因之一.“-北地虽然会骑马的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会骑马,卫所出身的懂骑术的要多的多。 当然了,新兵营还是要走一遭,同时在募兵时候也会精挑细选。 而在浙江这边,卫所兵陈锐是决计不要的,但並不排斥卫所出身这类的青壮绝大部分都是事实上的佃户。 倒是东南卫所中的將校,陈锐有意收纳,毕竟如骆松、胡守仁都在山东战事中展现出了不凡的指挥能力。 而南下温州的丁邦彦也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世袭松门卫副千户葛浩。 此时此刻,台州松台山的岸边,偌大的战舰的甲板上,身材瘦长的葛浩正在用心的磨著一柄已经雪亮的长刀。 第326章 温州战事(上) 第326章 温州战事(上) 黄昏时分,温州府,永嘉县,龙湾镇。 经过一个多月的清剿,永嘉、乐清基本上稳定了下来,但並不意味著此次护卫军在温州的战事是成功的。 这一个多月来,倭寇以小股兵力疯狂的袭击温州沿海,盘石卫、金乡卫的卫所兵不堪战,本地乡勇也不堪战,丁邦彦不得不分兵驻守各地,被动应战。 一直到年底,局势才稳定下来,但並不是说护卫军的防守效果有多好,而是倭寇吃饱了,喝足了,缩在玉环岛准备过年。 但护卫军的存在,却是实实在在是拯民於水火之中,龙湾镇子外的军营的营门处,堆积著几十头大肥猪,还有捆著翅膀却噗噗乱窜的鸡鸭。 丁邦彦苦笑看著迎上来的张逊业、赵大正,“不至於此吧?” 赵大正哈哈笑道:“护卫军庇护两府之地,劳苦功高,连除夕之夜都误了,些许搞劳,不过略表心意罢了。” 在护卫军出兵温州、台州之后,虽然温州沿海依旧时常受到倭寇侵袭,但台州太平县却是已如其名,真正的太平下来了。 刘西、崔方率七团已经调配来了温州,但一营正苗元纬驻守太平县楚门所,与玉环山隔海相望,同时周四率一营水师也驻守松门山。 张逊业不声了,只作揖行礼,意思很明显,大恩不言谢盘踞在玉环岛上的倭寇逾三千,若没有护卫军,不敢想像附近的永嘉、乐清两县的下场。 丁邦彦与边上的刘西、屠辉等人对视了几眼,最终还是摇头道:“虽是战时,但不好如此收下。” 崔方笑著说:“有功兄这番错了,错了,要知晓文鼎兄还在呢。” 张逊业嘆息一声,视线落在丁邦彦身后的孙鈺身上。 孙鈺以军法处的身份奔赴温州也已经月余了,想了想才开口道:“劫掠民眾,乃军中严令,不可违抗。” 见赵大正、张逊业要解释,孙鈺抬手制止,“即使民间搞劳,也不可。” 丁邦彦授须点头赞同,“一旦许可,他日难免有举刀逼迫民眾之举。” 刘西补充道:“徵召粮草,只可能是军情紧急,事后都需要上报师部,军法处也会严查。” “这样吧,此番出军,辐重营也来人了。”孙鈺轻笑了声,“出钱买下来吧。” 看张逊业很是不好意思的模样,刘西笑著说:“也是好事,今日除夕,正要让士卒饱食,待得年后—. 崔方接口道:“如今兵力不足,年后丁公会去书舟山,再请调一两个团来。” “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张逊业身后的一个中年文士长嘆道:“若非护卫军,两县百姓几不能活。” 丁邦彦笑吟吟的说:“子丰过誉了,过誉了。” 这位是龙湾岑正,字子丰,嘉靖二十二年举人,得张逊业举荐,为护卫军打理后勤事,购置粮草。 再聊了几句,看著辐重营的管事將银子算好拿出来,看著士卒將猪、鸡鸭赶进去斩杀,岑正才说:“不敢贿赂军中將校,不过今日乃除夕夜,家中略备酒席,还请丁公与诸位赏脸。” 丁邦彦犹豫了下,回头看了看。 孙鈺平静的说:“除夕休战,倒是无妨,不过按例,丁公节制两团,以旅副论,当携警卫连。” 一刻钟,营门左侧的一处空地上,吴唯忠眯著眼晴盯著离开的丁邦彦一行人。 “这么了?” 身后传来问话声,吴唯忠回头看见好友吴大绩,异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吴大绩连续参加了山东三战、淮东战事,扩军后升任连长,半个月前调驻瑞安,距离此地六七十里路。 “回来两天了。”吴大绩笑了笑,“可是觉得丁公有些懈怠?” “除夕之夜,士卒於营內饱食,丁公与一眾將校却离营赴宴。”吴唯忠摇了摇头,“由小见大” 吴大绩正要开口,眼角余光警见有人过来了,招手道:“哈大哥。” 顿了顿,吴大绩介绍道:“这位是军中斥候头领哈士奇,最早跟著大哥的老兄弟。” 老哈笑嘻嘻的看著吴唯忠,“义乌吴氏真是出人才,吴惟锡就不说了,一子一侄均有不凡之处,如今又出了你。” “过奖过奖。”吴唯忠谦虚了几句,出了新兵营他就是副班长,一个多月的战事下来,连连立功,不管是个人武勇还是指挥都得到讚誉,战后估计一个排长是稳稳的。 聊了几句之后,老哈才看向吴大绩,“准备好了?” “当然。”吴大绩轻笑道:“摸清楚了?” “內外都摸清楚了。”老哈嘿了声。 军中斥候,一直是老哈为首,阎丁为副,但在淮东一战之后,老哈名义上还是斥候头领,但实际上更多的是负责密探方面,战事斥候主要是阎丁负责了。 目送老哈离开后,吴大绩沉吟片刻后,轻声道:“明日就是新年了。” “嗯。”吴唯忠察觉到了异样,隨口应了声,耐心的听著。 “勒今年在山东大败,明年必復攻山东,至少要稳住山东不会威胁北直隶。”吴大绩也耐心的剖析时局,“所以,明年上半年,驻胶州的一旅必然出兵向西,扫荡五莲、诸城、日照。” “驻连云的叶邦荣、楼楠所部,必然出兵北上,攻占沂沐河谷。” “山东还稍好些,虽然总兵戚元敬之母入京,但登州军与护卫军关係不浅,且需舟山支援物资。” “但连云就难说了,徐州军、江北军动向不明—” “兵力不足?”吴唯忠试探道:“不是说明年初要募兵吗?” “是。”吴大绩笑道:“旅团级別的將校中,周家兄弟、楼楠、齐乡、李伟、刘西、 廉钟或是大哥旧部,或是隨大哥南下。 王如龙、金福、丁茂、叶邦荣、陈子鑾、陈子良、楼华松等人都是第一批应募入军。 ” 吴唯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丁公———” “丁公是资歷最浅的,如今却节制两团一营,独当一面。”吴大绩深深的看了眼好友,“温州战事一旦拖延,必然会影响胶州、连云战事,要知道新兵至少要明年四月才能派上用场。” “丁公年方弱冠就被大宗师点为生员,三次乡试不中转而考中武举人,心中自有傲气“你说说看,他如何能甘心呢?” 吴唯忠的身子都僵住了,只缓缓扭头去看已经看不见丁邦彦一行人的方向。 “那.” “不错,就在今夜。” 第327章 温州战事(中) 第327章 温州战事(中) 龙湾镇南的一处大宅中,宴席上欢声笑语,桌上菜餚丰盛,谈笑的都是乐清、永嘉两地的名士。 今日赴宴的护卫军將校以丁邦彦为首,其下刘西、屠辉、崔方等团级將校,就连营级別的章柔、高巨、卢胜都到了。 相比较而言,大部分人都出身平民,也就丁邦彦是生员出身,又是武举人,所以大都是他出面,席间其乐融融。 崔方低头小小的抿了口酒,警了眼对面的岑正,心里冷笑不已—丁邦彦年过四十, 看起来圆滑通融,实际上最是自傲。 嗯,出手也狠。 不知过了多久,崔方还稳得住,刘西、屠辉两个杀才都已经有些忍不住了,外间才响起通报声。 片刻后,老哈大步走了进来,没有理睬其他人,而是对丁邦彦微微頜首。 “老哈?”去岁一同南下的张逊业大是异,“你什么时候来的温州? , 老哈轻笑了声,身后的高大汉子腰间跨刀,冷笑著说:“岑宅上下皆已然锁住。” 厅內登时寂静无声,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汉子,张逊业认得这是丁邦彦的警卫连长赵路,脱口道:“这是要作甚?” “岑家老小並下人杂役共计四十八人,已然搜捕四十七。”赵路平静的继续说:“只余一人。” 眾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投在已然面色惨白的岑正身上。 “丁公?”赵大正咽了口唾沫丁邦彦夹了筷菜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后才笑著说:“今日为永嘉除一贼。” “除贼?”张逊业条件反射的重复了遍,“岑家————“” 丁邦彦看向岑正,笑问道:“你从瑞安回永嘉已有六日了,弃护卫军辐重粮草不理为何?” 岑正霍然起身,狠狠盯著丁邦彦,一旁的张逊业解释道:“八日前,子丰兄长子失踪,不知去向,所以—” “是你们干的!”岑正咬著牙,恨得咬牙切齿。 “没死呢。”崔方笑吟吟的说:“不过也別放心,到时候让你们父子一同上路。” 赵大正脑子都成浆糊了,起身道:“丁公,期间缘由,还请详述,以释眾人之疑。” 这时候,外间的警卫已经捧著鎧甲、军械进来,丁邦彦还坐在那儿,但屠辉、卢胜、 刘西等人已经开始穿戴。 穿戴好鎧甲的高巨挎著长刀,冷笑道:“月余战事,倭寇频频袭温州沿海,总是能脱开护卫军主力追袭,总是能劫掠护卫军未能驻守之地,真的会那么巧?” “其实手脚还是挺乾净的。”老哈嘿嘿笑了笑,对张逊业等人解释道:“陈思盼那伙倭寇劫掠台州、温州数月,除了粮食之外,还有各类財货,难道都堆在玉环岛赏玩吗?” “岑家便是替倭寇销赃的主家。”高巨笑了声,“其实岑家是做惯了这事的,要不是让哈兄弟过来,还真抓不住马脚呢。” 早在一个月前,丁邦彦率军南下温州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倭寇分成小股上岸侵袭温州沿海,总能避开护卫军的驻守范围,甚至出现过护卫军刚刚移驻,立即就有倭寇上岸的情况。 丁邦彦不动声色,详细询问了出身温州的营长高巨,又向舟山请调了哈士奇,终於查到了幕后主使岑正。 岑家早年就参与海贸,子弟也曾经出海,甚至岑正的一个堂兄还在几年前的走马溪一战中被杀。 之后,岑家长期做坐地销赃的买卖—可以说,陈思盼与岑家几乎是一拍即合。 而在护卫军南下温州之前,倭寇从玉环岛袭温州,几乎遍及永嘉、乐清两县,唯独没有劫掠过龙湾镇这难道是运气吗? 老哈、崔方、高巨条理清晰的一条条摆出来,岑正都不辩驳了因为无话可说。 发了好一会儿楞后,张逊业才问道:“那岑家长子———“ “扣在营中了。”丁邦彦笑著解释道:“不如此,也不能使岑正赶回龙湾。” 张逊业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为什么要岑正赶回龙湾? 但岑正却反应过来了,脱口道:“你们要出兵?!” 厅內安静下来,崔方用异的眼神打量著岑正,“不错,三日前传令,驻守瑞安、平阳的三个营急行军赶回永嘉。” “若是你留在瑞安,护卫军调动就瞒不住了。”丁邦彦缓缓起身,让两个警卫为自己披甲,“除夕夜,必破玉环!” 刘西扫了眼眾人,“三个营已经在今夜匯合至寧村所外,把控码头,消息必然不会泄露。” 寧村所隶属於盘石卫,位於永嘉江出海处。 “此战,必胜!” 半个多时辰后,赵大正、张逊业等人在寧村所码头处,目送士卒携带森寒的军械,在將校的指挥下有序的登上船只。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赵大正嘆道:“丁公,真有將才。” 温州战事延绵月余,护卫军虽战力强大,却有些虎扑蚊子一般,战力不能得到完全的发挥。 而丁邦彦在被动应战的同时,筹谋定计,隱忍不发,突然选择除夕夜出兵,虽然还没有开战,但赵大正能断定,此战必胜。 已然登船的吴大绩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让身边士卒將油灯放的近了些,不顾有些摇晃,仔细的看著地图。 在护卫军中,描绘、观看地图是將校的基本功,但凡看不懂的,很难能晋升。 看了片刻之后,吴大绩嘴里念念有词,边上有人笑著问道:“怎么样?” “想必团部已有定计。”吴唯忠抬头看见营长卢胜。 “说说看。” “玉环岛周围海礁棋布,岛屿林立,不过根据斥候回报,倭寇都在主岛上。”吴大绩分析道:“所以,第一时间直扑主岛,只要能登岸,那便是大局已定。” 卢胜点点头:“咱们二营此战为前锋,你率一连为尖兵,率先登岸。” “是。”吴大绩迟疑了会儿,“地图上显示,主岛在西南侧有两个码头-但在东侧有好几个码头,只怕倭寇逃窜。” 卢胜笑了笑,拍了拍吴大绩的肩膀,“放心吧,今夜战事,永嘉出兵,楚门所的苗元纬,松门山的周四,都不会閒著的。” 事实上,这时候,周四所率的水师已近玉环岛。 第328章 温州战事(下) 第328章 温州战事(下) 虽然只是倭寇,但陈思盼还真不是普通的海盗,即使是除夕之夜,也安排了哨探, 但是没有用,玉环岛的地形有些奇怪,在东侧有个凹陷的海湾,北面就是台州的楚门所,南边是密布的海礁。 这个海湾名为乐清湾,玉环岛东侧最重要的码头楚门港就在这儿,而拥有二十余艘的舟山水师没有去管那些哨探小船,而是停留在了乐清湾外的海面上。 只要封锁住这处,不管是楚门港还是其他港口,倭寇的战船都没有办法逃出生天。 “不上岸吗?”葛浩略有些不满。 “不急。”周四摇摇头,“海面上打一场,等著丁邦彦那边先动手。” 葛浩低头看了几眼地图,又抬头看了眼周四以及毛如豹、毛大斌,心里略定。 水师停驻的地点非常有讲究,封锁住了乐清湾,同时也封锁住了楚门所,使得倭寇战船不经过廝杀,不可能逃走选择开战的地点如此恰当,说明护卫军对这一战是有著长时间的深思熟虑的。 静静的等待,没有过太久时间,远处的楚门港有大片的火光燃起,火把乱舞,看上去颇为混乱。 “准备吧。”周四深吸了口气,高喝道:“此为护卫军水师第一战,决不容有失!” “山东三败,淮东大溃倭寇,咱们水师兄弟没捞到多少战功,这次谁掉了链子, 別怪我不讲情面!” 片刻之后,七八艘海船以迅猛的速度扑来,周四在战前就有过仔细的部署,立即有十艘战船以前后排列的阵型迎了上去。 “放近点,放近点!” 为首的战船上,略为古怪的吼声在甲板上迴荡,一个带著帽子,有一脸大鬍子的番人眯著眼盯著从黑暗中出现的海船,比划著名距离。 突然间,急促的哨声响起,轰隆隆如同雷鸣的爆炸声响起。 这个时代,至少在明朝沿海,海战还是普遍以接战的方式进行,毕竟海战的目的是抢夺货物、船只。 所以,当为首的三艘海船毫无顾忌的接近,半个月前从马六甲运送来的三门铜炮发挥出了想像不到的威力。 带著巨大动能的弹丸顺利的击中了目標,虽然海战中炮弹发射命中率很感人,但这么近的距离,不算太意外。 左侧的海船还稍微好些,炮弹击中了船头,打的碎屑纷飞,右侧的海船比较倒霉,炮弹击中了船身即使不交战,船毁人亡也是大概率的。 最倒霉的中间那艘最大的海船,因为要准备接舷战,数十个手持长矛,甚至用嘴咬著刀身,手中捏著带著鉤子的绳索的倭寇拥挤的站在甲板上。 炮弹好巧不巧的没有击中船身,而是从甲板上掠过,巨大的动能造就了一场惨剧,十几个倭寇还没反应过来,炮弹就摧毁了他们的身躯,碎肉、鲜血在空中飞舞。 为首的战船调整方向,从海船的侧面掠过,数十支鸟同时发射,激起了一片白雾, 也激起了一片惨呼声。 那个大鬍子的番人满意的点点头,嘴里连续吆喝,一旁的翻译高声喊道:“这艘留给后面,往前,往前。” 虽然是晚上,但今晚月光还算皎洁,而且船上都是有火把照明的,周四看的还算清晰,略为紧张的情绪登时放鬆下来。 葛浩摸了下下巴,瞄见三四艘海船穿过防线,与后方的四五艘战船混在一起,这时候是开始接战的时候了,也是最关键的时刻。 最大的一艘海沧船的甲板上,手持一面盾牌的毛子高高声呼喝,指挥士卒举著盾牌上前,还没有接舷呢,已经有倭寇吊著绳子飞扑过来,有的被盾牌挡住推下海,也有的撞翻了盾牌,手持匕首引发一片混乱。 毛子高没有去管那些混乱,而是紧紧的盯著渐渐靠过来的海船,突然高呼道:“点火!” “十步外!” “投,投,投!” 对面海船甲板上满满是目露凶光准备跳舷的倭寇,突然觉得头上一暗,被点燃引线的石雷呼啦啦的投来,短暂的遮挡住了天上的月亮。 这是石雷第一次被投放在战场上,第一次投掷总是有失误的,有的用力小了投入海中,有的用力太大,竟然越过了海船从另一侧入海,但大部分的石雷还是准確的投在了海船的甲板上。 毛子高略有些紧张,石雷的效果到底如何,是很难说的—原因也很简单,在训练中发现,因为石雷是用易碎的陶罐製作的,所以在投掷中很讲究技巧,需要准確的把握住爆炸的时间点。 因为如果投掷过早,陶罐坠地或者砸中会直接破碎,之后即使发生爆炸,威力也很有限。 所以投掷石雷,最完美的结果是,让陶罐在进入杀伤范围之后,在坠地之前发生爆炸说白了,就是临空爆炸。 这对投弹手的技巧有看不低的要求。 毛子高將头探出盾牌,眯著眼细看,黑乌乌的石雷投入满是倭寇的甲板上,轰隆轰隆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有声音略为清亮的,那是陶罐破碎,有声音略为沉闷的,那是成功爆炸。 要不要再来一轮,毛子高在心里犹豫,却听见不远处一位连长高呼道:“標枪,十步外,两轮!” 水师的战兵同样是从新兵营中出来的,投掷石雷有些难度,但对於標枪,却是熟练。 似乎只是眨眼间,数十支標枪冲天而起,越过前方的盾牌,准確的扎入倭寇群中。 事实上,这轮標枪已经没有意义了。 毛子高一时间不太清楚对面的情况,实际对面甲板上已经是一片惨状。 投掷来的石雷只有三分之一成功爆炸,但甲板就那么大,倭寇密集度又那么高。 石雷爆炸之后,陶罐碎片和里面的三角形铁片进发而出,充沛的动能让它们有著极强的杀伤力和穿透力。 铁片深深的扎入倭寇的胸膛、背部、胳膊、大腿。 一个石雷恰巧在一个倭寇的面前爆炸,这个倒霉鬼的脸上被扎入了两块铁片,而且一块碎瓷好巧不巧的扎入了他的眼睛,让他疯狂的痛苦的在甲板上翻滚。 悽惨的哭喊声陡然响起,让周围正在交战的几艘海船上的倭寇和护卫军都不由得看来。 “砰!” 两艘船终於接舷了,但倭寇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跳廝杀了,毛子高警惕的让士卒再投掷了一轮石雷,才亲自带兵跳舷再过几个月,护卫军水师又要扩军,正是缺海船的时候呢。 似乎只过了很短时间,衝杀而来的八艘倭寇海船已经无力再突围了,两艘被击沉,三艘被压制,剩下的三艘都已经被护卫军杀入船舱了。 周四嘿的用力拍了拍船舷,他改变了计划。 “毛如豹!” “在。” “你留下主持。”周四拧笑著让警卫为自己披甲。 一刻钟后,十余艘战船在海面来回扫荡,七艘海沧船装载著一营战兵,在周四的率领下扑向了楚门港。 护卫军水师第一战,仅仅在海战中败敌是不够的,要让周君仁、楼楠、叶邦荣他们知道,水师战兵並不比他们逊色! 第329章 首功 第329章 首功 此刻的玉环山已然是一片大乱,其实最早突围的八艘海船並没有接到陈思盼的命令, 而是自行其事。 这也是情理之中,陈思盼虽然是倭寇头领,但下面却是各有山头,並不能令行禁止..五峰船主汪直都做不到。 但陈思盼能聚集近三千倭寇,祸害温州、台州两地,却是有些眼光的,在知道楚门港之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將注意力放到了西侧。 很简单,水师即使能封锁住乐清湾,也不能毕全功,陈思盼完全可以放弃楚门港,从西侧码头逃遁。 而护卫军在除夕之夜突然出击,显然是要总攻,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 但很可惜,陈思盼的动作太慢了。 当陈思盼的长子陈帆赶到西侧码头不远处的时候,作为尖刀的吴大绩已经率部登岸, 他没有去管码头处海船上可能残留的倭寇,而是指挥全连迅速进击,向前拓展空间。 虽然是黑夜,但吴大绩在途中就仔细部署过了,登上码头之后,三个排一字排开,呈品形状向东侧凿穿。 最前面的一个排的排长是杨文通,义乌人,驍勇善战,高声指挥士卒布好鸳鸯阵后一路小跑,正与赶来的陈帆碰了个脸对脸。 高声喝骂和廝杀声陡然响起,看见狼后,曾经被护卫军生擒的陈帆虽然畏惧,但也知道,若不能守住码头,必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这一次陈家全都在岛上,不会再有厚金贿赂適逃的可能。 面目狞的陈帆抢过一面木製的盾牌,遮住头脸,不管不顾的向前冲,身后的倭寇也都是陈家的嫡系,知道生死攸关,齐齐高吼衝锋。 陈锐在组建护卫军之后,不定时的进行军官的培训,不仅仅是他自己,徐渭、周君佑、周君仁、楼楠都先后讲课。 在这期中,陈锐曾经提到过两点,若非没有必要,护卫军不攻打守御完备的城池,护卫军不进行夜袭。 原因在於,攻城战伤亡率太高,而夜袭很难控制得住局势,前者是护卫军的软肋,培养新兵的成本太高,后者会极大的降低护卫军的优势。 就如现在,杨文通冲的太猛,与左右两排距离略远了些,又因为夜间行军导致阵型不整,倭寇一阵猛衝,登时阵脚大乱。 狼左右横扫,却被欺近的倭寇用长枪挡开,不仅如此,狼手的胳膊被一柄长予戳了个正看如果是白日,盾牌手会適时上前,用盾牌格挡。 两个鏜鈀手跟著副班长从侧面出阵,鏜鈀勾住了什么,正要用力,却反著被对方扯得脚步不稳,最终被拉得滑走。 那个副班长怒吼连连,借著月光才看清楚鏜鈀勾住的是倭寇举著的不规则木板。 杨文通手持腰刀正在与冲入阵中的陈帆刀刀相撞,但一人要分神关心战局,另一人却是陷入绝境中的拼死搏杀。 陈帆咬著牙不顾戳来的狼,使了个巧劲,杨文通身子一个跟跪,心说要糟,身后的鸳鸯阵的副班长尹年突然窜了出来,手中鏜鈀探出,格挡住了陈帆戳来的刀身。 “我来!”尹年喊了声,將杨文通挤到了身后,手持鏜鈀杆的中段,当做短兵器与陈帆贴身廝杀。 杨文通喘了口粗气,来不及说什么,看见副排长费铁半躺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血跡杨文通一边拖著费铁往后,一边高声指挥,让三个班向中路靠拢。 但倭寇冲的太猛,几乎是不计伤亡,而黑夜中虽有月光,但鸳鸯阵的威力发挥不出来,双方已经陷入了混战。 就在这时候,后方的吴大绩已经赶到了,他没有急著上前救援,而是先下令让左右两个排向中路靠拢。 “筹谋半月,除夕出兵!”吴大绩抽出长刀,高呼道:“今夜胜负在此一举。” 警卫班十名甲士在吴大绩的率领下没有参与到混战中,而是从侧面绕过,扑向了正廝杀的倭寇后方。 倭寇並不是傻子,虽然是晚上,也能看得到两侧有护卫军士卒正在赶来,大部分人跟著陈帆衝锋,试图將护卫军前锋杀散,但也留有部分兵力。 留下的二三十个倭寇,面对的是吴大绩率领的十名警卫,但不同的是,这十名警卫, 在確凿抵达码头的时候,在同僚的帮助下,迅速穿戴鎧甲。 在古代,什么样的军械在民间被禁用? 一般来说,一为弩,二为甲,前者孩童亦可杀人,后者上身即为军中精锐。 爆裂的呼喝声陡然响起,警卫班长朱文达身著全身甲,手持长刀率先杀入阵中。 朱文达也不顾长刀能不能承受得住,不顾戳来的刀枪,双手用力,斜劈而下,几乎將为首的倭寇劈成两半。 锋锐的刀锋先砍断了倭寇的胳膊,然后从肋部劈入,泉涌一般的鲜血喷涌而出,正好溅射在衝来的朱文达的脸上,在月光的映射下,几如地狱恶鬼。 只一个照面,留后的倭寇就撑不住了—这些人都算是陈家的嫡系,但也就衣服齐整些,连披甲都没有一副,面对铁罐头一般的甲士,也只有跑得快这个优势了。 二三十个倭寇一鬨而散,吴大绩高声喝骂,没有追击,而是率甲士从后方杀入已经陷入混乱的阵中。 陈帆已经察觉到侧翼有敌,但还没等他有反应,留后的倭寇几乎是一瞬间就溃散了。 战阵之中,哪里容得如此分神,只这一愣神,对面的尹年手中的鏜鈀巧妙的锁住了陈帆的刀身,大力之下,长刀脱手飞出。 来不及用鏜鈀,尹年疾步上前,一脚將陈帆端翻倒地。 “狼,狼!” 杨文通高声指挥,组织士卒重组鸳鸯阵,配合吴大绩將倭寇杀得不得不往两侧逃窜。 这时候,二排、三排已经赶到,绕到两侧兜住了逃窜的倭寇被杀溃的倭寇这次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只顾看抱头鼠窜。 “不要追击,不要追击!” “朱文达你个憨货,给老子回来!” 吴大绩声嘶力竭的大骂,高喊道:“一排整队,一排整队!” “二排向北三十步,三排向南二十步!” 浑身都是血的朱文达忿忿的回来,还不满的嘀嘀咕咕,他虽然才二十三岁,却是朱珏的叔父,两人如出一辙,都是军中悍將一流。 虽然廝杀惨烈,但从头到尾一共也没多长时间,吴大绩有些心焦,正要让警卫去看, 却听见两侧的二排、三排发出欢呼声。 吴大绩心神一松,眼角余光看见七八个未披甲的士卒脚步匆匆的向北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是团部的斥候。 片刻后,卢胜拍著吴大绩的肩膀,“先行登陆,驍勇溃敌!” “此战,你为首功!” 第330章 分兵 第330章 分兵 所谓兵贵神速,但玉环岛地形复杂,虽然在大半个月內,老哈儘量打探,但也不能面面俱到,更何况是在夜里。 卢胜在原地稍侯,等丁邦彦、刘西率主力登陆。 丁邦彦盯著远处闪烁的火光,嘴里问道:“伤亡如何?” “吴十郎以一个排为先锋,与倭寇狭路相逢,阵脚乱了,但亲率警卫班绕后溃敌。”卢胜应道:“全连战死二十二人,重伤六人。” 丁邦彦收回视线,轻嘆了声,这样的登陆战,先锋必然受创极重,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已然登陆,后面就轻鬆了。 “刘西,你率七团高巨、雷洪两营,並警卫连在前。”丁邦彦指挥道:“六团章柔、 乔士两营分为左右,我率卢胜所部並警卫连为中军。” “开始吧。” 顿了顿,丁邦彦补充道:“吴十郎率部留守码头。” 一刻钟后,举著火把的护卫军向北而去,倭寇老巢在玉环岛北侧,依山而守。 看著火龙蜿蜓而远,尹年小声2骂了句,“没这么干事的!” “你懂个屁!”杨文通瞪著眼睛骂道:“咱们吃了肉,还能把汤都喝乾净?” 杨文通是义乌人,与丁家有亲,他的姐姐是丁茂的婶—-而尹年在山东战事之前, 在新兵营內被丁茂教训的很惨。 所以杨文通与尹年向来不太对付,而今日阵中,却是尹年在紧要关头救了杨文通一命。 刚去把鎧甲上的血跡稍微洗了洗的朱文达坐了下来,“我听说这叫啃骨头吧?” “你是听朱珏说的吧?”杨文通笑了声,“我原先就是吴十郎魔下,当时的连长是现在七团的团副崔方—” “嗯嗯,我知道,他和我是同乡。”尹年连连点头,“就是他写了信,我才来应募入军的。” “青州大捷,刘西、崔方率部为先锋,数千敌兵蜂拥而来———”杨文通喷喷道:“说实话,虽然打贏了,但那一战—到后面,地上的户首都能堆成墙了。” “从早上守到下午,好几个时辰呢,杀得挺苦,战死的也不少—— “最后的司马率的骑兵溃敌,之后其他人都南下追击,只有老二团留守原地,就跟咱们现在一样。” 走过来的吴大绩轻笑道:“但战后论功,老二团论首功。” “护卫军中,以斩首数目计赏银,但不是以此计功。” “比如这一战,咱们连队能计二等功,如杨文通、尹年你们俩能计个人三等功。” 杨文通嘿嘿笑著,捅了捅尹年的胳膊,“等下次扩军,我至少能升连长了,你说不得也能捞个排长。” “好了,別閒扯了。”吴大绩摆摆手,“都各自归位,倭寇留在码头处的海船都要搜一遍。” 杨文通突然问道:“费铁怎么样了?” “看过了,已经包扎。”朱文达喷喷笑著说:“这廝太倒霉了,被石头砸到头了,我说满头满脸的都是血。” 留守的一连开始清理码头,这儿的码头不比楚门港那边,但也有数十艘大小海船,吴大绩在心里琢磨,等到四月份新兵入营,估摸著要组建水师第二团了。 此刻北上的护卫军已经与倭寇主力相逢,这是一条不算太宽的山道,左边是斜著向下的陡峭山坡,下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右边是一座小山,倭寇集中了数百人堵在了山道中。 “施展不开。”高巨灰头土脸的回来,他魔下两个连队连续试了两次都没衝过去,自已亲自杀上去,也被了回来,觉得实在丟人。 “杭州、连云、温州,陈思盼这廝与护卫军对阵三次,倒是学乖了。”刘西骂了句脏话,“以后咱们北上,也得防著韃靶用这一招。” “说的是。”一旁的老哈冷声道:“若是青州一战,韃驱百姓冲阵,还真不太好办。” 周围安静了会儿,刘西瞄看远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简易盾牌、长枪,心里有些迟疑不定。 真正要杀,是肯定杀得上去的,毕竟这条山道不算陡峭,几乎是平地,面对面廝杀, 有鎧申护身的护卫军难道还怕了倭寇? 但这样的话,伤亡就要重了护卫军士卒太过珍贵,刘西是实在捨不得。 关键是陈思盼真的是学乖了,他不准备与护卫军硬碰硬这是指他自己不想硬碰硬。 陈思盼带著几个子侄与一干嫡系,在后方持刀拿枪一旦护卫军攻上来,前方不稳,陈思盼立即扑上去,用刀枪逼著前方的倭寇往前。 简单的说,陈思盼將自己当成监军,用刀枪逼著倭寇用人命去填.山道就这么宽, 护卫军一次投入的兵力不可能太多,只要逼得倭寇往前,光是用人命去填,护卫军怎么也不可能轻轻鬆鬆的杀穿。 事实上,刚才那一场,七八个护卫军士卒被倭寇挤得滚落山坡-其中两个还摔断了腿。 一刻钟后,接到消息的丁邦彦也赶到了,看到倭寇这架势也很是无奈,他还准备登录后来次堂堂正正的对决呢,没想到陈思盼根本就不愿意开战。 也是啊,要是打得过谁不愿意打啊,就是因为打不过才要另闢蹊径嘛。 “能绕路吗?”丁邦彦第一反应是去问老哈。 “能,不过不好走,攀山越岭,而且道路比这儿还狭窄。”老哈摇头道:“如果陈思盼在上面留了人手,光是石,跑都没地方跑。” 刘西咧嘴道:“那只能强攻?” “兵力少了不行,兵力多了更麻烦。”崔方咳嗽两声,“兵力一多——说不得被挤得自己都要阵脚乱了,而且狼、鏜鈀也摆不开。” “肯定会被挤得滚到山坡下面去。”高巨瓮声瓮气的说:“刚才我就差点挤我的那个倭寇其实都死了七八成,是被后面往前挤得。” “地图。”丁邦彦让人將地图铺开,举著火把细看。 沉默了片刻之后,丁邦彦做出了抉择。 “分兵。” “刘西,你率七团两个营对峙,主用標枪、弩弓,不要让他们鬆懈。” “是。” “我率六团绕路向南,直取楚门港。”丁邦彦目光坚毅,“老哈,可有嚮导?” “有,此人乃游民出身,自小长於玉环岛,直到数月前才逃去乐清。”老哈有些迟疑,“尚不知晓楚门港那边———” 眾將心里都清楚,今夜这一夜,主攻的是从永嘉出兵的六团、七团,配合攻取楚门港的水师,以及从北侧南下渡海的苗元纬所部。 但因为消息断绝,目前还不知道水师有没有成功攻取楚门港,丁邦彦率六团穿插,后果不太好预料。 护卫军的战力摆在这儿,败北不太可能,但若是战事不顺利,丁邦彦算是丟了脸。 目前护卫军只有陈子鑾、丁邦彦两个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將,前者在淮东乾的很不赖—· “此战必胜。”崔方突然开口道:“且速捷。” 丁邦彦授须笑道:“说说。” “护卫军已然登陆,杀散码头倭寇,生擒陈思盼长子陈帆。”崔方轻笑道:“陈思盼与护卫军对垒数次,无不大败,若有生机,如何不从楚门港逃遁呢?” 眾人恍然大悟,的確如此,陈思盼死守此地,很可能是因为楚门港那边走不了! 丁邦彦吩咐屠辉去整队,欣赏的再看了眼崔方。 如今几个团的团副中,柳无病稳重有余,白瑋过於锋锐,丁茂、朱珏、陈子良、楼华松各有优劣,倒是崔方这个台州人最有资质。 第331章 落幕 第331章 落幕 玉环主岛不算小,是浙江第二大岛,仅次於舟山,虽然有嚮导带路,但丁邦彦率军穿插,夜间行军也颇为艰难。 等到天色微亮的时候,六团才赶到楚门港附近,丁邦彦一眼看过去,登时心头大定。 港口处船只密密麻麻,但却都没有升帆—护卫军都攻到倭寇老巢了,倭寇不可能不想逃窜。 如今连船帆都没升,意味著水师已经拿下了楚门港。 一刻钟后,周四兴奋的招手,让毛如豹、毛大斌去召集士卒-早在半夜,水师就成功的攻破楚门港,收缴大小海船四十余艘,俘虏倭寇两百余人。 周四虽然后来被调入水师,但也是护卫军第一批將校,又没能参加山东、淮东战事, 早就手痒痒了,码头这一战打的非常不痛快倭寇几乎是闻风而降。 “咳咳。”风尘僕僕的苗元纬咳嗽了两声,“丁公得师部指令,节制六团、七团並水师二营、三营,有方面之权。” “周兄弟,还是要听丁公指派。” 这意思太明显了,你们水师控制乐清湾,攻破楚门港,已经吃了肉,也要给兄弟们留点汤啊。 苗元纬率一营兵驻守在楚门所,就在楚门港的北侧十里处—后世填海,实际上陆地是相连的,但这时候却还是隔海相望。 在水师攻楚门港的时候,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兵的苗元纬亲率一个排的兵力摸到楚门所对面,轻而易举的杀散了留守的倭寇,让水手將不多的海船全都开走,自己带著兵力赶到了楚门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顿了顿,苗元纬补充道:“再说了,毛家三兄弟劳苦功高,但毕竟未入新兵营,只怕对鸳鸯阵不太熟悉—” 周四脸都黑了,我们不熟练—是啊,你苗元纬在山东三战连连立功,倒是熟练的很毛家三兄弟也是拉著脸,年纪最小的毛子高骂道:“姓苗的,你讲点良心!” 嗯,他们都是台州黄巖县人,以前就认识的。 “好了!”丁邦彦有些无奈,虽然自己年纪大,但在军中资歷浅,要不是陈锐指派, 还真压不服这些將校。 苗元纬还稍好一些,是第二批应募,而刘西、周四都是陈锐的旧部,资歷比楼楠、周君佑还要深。 沉吟片刻后,丁邦彦才下了决定,“水师抽调一个连的战兵,临时补入卢胜所部。” “苗元纬,你率本部为先锋,向西北方向穿插。” “卢胜、乔士分率二营、三营为后盾。” 丁邦彦转头看了眼葛浩和毛家三兄弟,“乐清湾这边的港口都已经得手,你们分兵绕过楚门所,海船布於玉环岛西北侧,搜捕漏网之鱼。” 其实,在丁邦彦赶到楚门港与苗元纬、周四会师的时候,这场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倭寇们现在是陷入一片混乱,有的正在往山上逃窜,玉环岛南低北高,北侧是有两座不低的山峰的。 有的试图从山间小路逃窜,不过几个港口都已经被护卫军拿下,就算他们逃到港口也没用,所有的海船都已经易手。 也有些倭寇试图聚眾拼死一搏,正在向楚门港杀来。 可惜鸟用都没有,手痒的苗元纬率大半个月都没战打的七团一营如狂风扫落叶一般杀去,沿途的倭寇被扫荡一空。 偶尔碰到数十或近百聚集的倭寇,一轮標枪,鸳鸯阵上前基本上就溃散了。 到后面,苗元纬都不用指挥了,手下一排的排长黄忠连是军中少有的擅长弓箭的,遇到聚集的倭寇,一连几箭,倭寇就一鬨而散。 后面更手痒的周四骂骂咧咧,又不敢违抗军令强行赶到前面去,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苗元纬吃肉,自己只能喝点漏过来的汤水。 直到杀到腹心处,周四这才有了用武之地,已经得到消息屁股被戳了一刀的陈思盼狼狐的调转枪头,一面要抵御那边的刘西所部的猛攻,一面又要聚集不多的残部摆开阵势。 屠辉在与苗元纬、乔士等將校商议之后,將周四所部调为前锋。 倭寇已经没有什么战意了,路边到处都是丟了兵器跪在地上的俘虏,也就陈思盼以及子侄带看两三百的嫡系。 周四带著士卒上前,非常乾脆利索的让战事落幕短时间连续两轮,近两百枚石雷在倭寇群中炸开。 倭寇登时大溃,哭爹喊娘的声音遍布山野,陈思盼当场被炸成重伤。 屠辉在后方小声嘧骂了句,“真是好东西啊,居然让他们水师先用!” “早了些。”乔士嘀咕了句,他是第一批应募入军的义乌人,“如果留到明年—“ 不,是今年对阵的时候,对骑兵肯定有奇效。” 眾人都点头赞同,石雷的威力不用多少了,即使只是突然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也足以让战马骚乱。 到时候,护卫军以小阵分割空间,除了鸟、標枪、弩弓之外,石雷將是最重要的武器。 苗元纬却摇了摇头,“不可能留到对阵韃的时候才派上用场。” 苗元纬略为解释了几句,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楚门所,距离松门山不远,很清楚石雷的使用限制很多,用起来也讲究技巧。 运输不便,使用难度高,需要携带火摺子,最关键的还是保存期不长,在战时需要即產即用。 此刻,七团的刘西、崔方也已经杀穿了倭寇,鸳鸯阵分成小阵,开始漫山遍野的捕杀逃窜的倭寇。 虽然这两座山搜捕需要耗费时间,但战事至此已经基本落幕。 倒是有些倭寇机灵,避开了大路上的护卫军主力,从小路逃去楚门港,试图抢夺船只逃遁。 可惜丁邦彦坐镇码头,魔下有章柔一个营以及身边一个警卫连。 丁邦彦也不亲自指挥,看著一个连队將倭寇杀散驱赶远,才稳了稳心神——-歷经一个半月,也蛰伏了一个半月,终能大胜。 这是护卫军所经歷的最长时间的战事,山东战事从头到尾也就半个月,淮东更是二十四个时辰大溃倭寇。 丁邦彦的心思也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正如吴大绩所言,他十七岁被大宗师点为生员, 之后屡次乡试落榜,转而考中武举人,腹有韜略,心有沟壑,欲有所为,有些傲气。 如今天下大乱,蒙古再次入主中原,窥探神器,正是男儿用武之地。 丁邦彦在心里想,自己已然四十有三,在军中资歷也不深,能得陈锐如此器重,独当一面,节制几乎一个旅的兵力或许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毕竟军中只有自己,曾经去南京求职,不果后才转而入护卫军。 第332章 眾望所归 第332章 眾望所归 大年初一,正午。 终於登上玉环岛的张逊业、赵大正等数十人在楚门港的码头处欢欣雀跃,从九月末至今,肆虐台州、温州交界处三个月的倭寇近乎被全歼。 这次登岛的都是乐清、永嘉两地的名士、豪族子弟,是张逊业、赵大正连夜联络的, 所为的不过是一个解释。 毕竟岑家乃永嘉大族,三代之內出过一个进土、两个举人,说一句书香门第並不为过陈思盼重伤奄奄一息,被生擒的陈帆闭口不言,但陈思盼的次子陈渔、侄儿陈四却一五一十的供出了与岑家的勾当。 除此之外,倭寇中还有不少小头目,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详细的审问之后,一位面容坚毅的中年人怒道:“为一己之私,茶毒乡里,无耻甚於禽兽之流!” “育德。”张逊业嘆道:“若非护卫军,只怕永嘉、乐清两县,坠入水深火热,不知何年方能解脱。” 中年人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刘西神色有些怪异你看样子四十岁左右,而张逊业才二十五六呢。 一般来说,文人士子相互论交,如果是称呼字的话,都会加上“兄”,这不是承认自已是弟弟,而是一种礼貌。 张逊业虽然是张之子,但却只是国子监出身,並没有进士举人功名,而这个中年人是两榜进士。 后面的高巨是温州人,小声解释了几句,刘西这才明白过来,古怪的打量了这两人几眼。 这位中年人是王叔果,字育德,永嘉县华盖乡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未能授官就南逃天津,要不是鱼台一战,都未必能逃回东南。 而王叔果的祖母是张的妻子,也就是说王叔果要称呼张一声舅公,称呼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张逊业一声舅舅。 丁邦彦对这些倒是知情的,瞄了眼王叔果,心想如果他日舟山將温州纳入辖下,这位主叔果倒是个非常合適的人选。 温州沿海,卫所不能战,乡勇不能战,这位王叔果与其弟王叔果,筹集资金,筑永昌堡,护卫乡里。 “既无异议,那便处决。”昨夜同样披甲持刀上岸的军法处孙鈺朗声道:“以陈思盼、陈帆为首,倭寇大小头目共计四十二人,皆梟首,俘虏皆罚为苦役。” “岑家以岑正为首,八人处以斩刑,两童子不问,其余人,不论男女,皆罚为苦役。” 王叔果微微頜首,这番处置,既有雷霆之力,但也算不上杀戮过重至於被罚为苦役,死在哪一天,那就没人会关心了。 刘西回头看了眼北边的山峰,“外围海域有水师搜捕,但窜入山中的倭寇,约莫还有数百,不过轮不到我们了。” 崔方笑嘻嘻的说:“总要让其他团的兄弟喝点汤嘛。” 丁邦彦笑骂了几句,才对王叔果解释道:“年前护卫军扩军,留守舟山的新兵尚未上阵,总要让他们试试手,方能在北地大展身手。” 这是之前就定下来的,若不是盘踞玉环岛的倭寇实在难缠,本来丁邦彦早就要回军, 让金福、楼华松率直属团来歷练了。 听到北地两字,张逊业与赵大正二人对视了几样,前者开口问道:“不知道俘虏罚为苦役,去往何处?” “不太清楚,大抵是沈家门或连云-就是海州。”刘西有些奇怪,“问这作甚?” “其实可以留在玉环岛。”张逊业精神一振,“玉环岛在被废弃之前一直產海盐,坎门湾那边以前还曾经晒盐。” “去年在沈家门,见过盐田,不如让苦役开耕盐田,舟山也多些进项?” “玉环岛晒盐早在十多年前,后来被倭寇焚毁”赵大正突然插嘴道:“若是舟山主持,想必倭寇不敢来犯。” 这话说的就有点意思了,丁邦彦、刘西等人很快就明白过来,当年焚毁盐田的倭寇八成是扬州盐商。 去年扬州盐商被护卫军杀得人头滚滚,肯定是不敢再闹事的。 而且如果是温州、台州的大户人家掺和进来,朝中说不定会使些手段,而舟山主持, 完全可以用舟山盐的名义。 丁邦彦看了眼张逊业,又看了眼赵大正,苦笑著摇了摇头。 几个將校中,只有丁邦彦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舟山要在玉环岛开设盐场,以这么多倭寇俘虏作工必定是要驻有兵力的。 不说多,至少大半个团,还得加上一个水师营,才能稳得住局面-护卫军插手到温州、台州,那就不会简简单单的只是驻军而已。 换句话说,这是永嘉、乐清两地的望族在邀请舟山势力进入温州,不管是为了庇护, 还是为了其他,终归如今的舟山已经有了些眾望所归的意思了。 “捍卫海疆,守土安民,皆军人天职。”丁邦彦解释道:“但护卫军目前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北地。” “去岁韃在青州大败,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汉军,韃靶不过遣千余轻骑助阵而已。 “今年就难说了——” 丁邦彦沉吟片刻,请三人在码头处寻了地方坐下,压低声音道:“斥候回报,去年十二月初,大汗移军大同北侧,与俺答魔下有些摩擦,这也是俺答为什么后来撤军的原因之一。” 王叔果侧头警了眼舅舅张逊业,他知道去年陈锐南下,从曲阜救出的江东是山西巡抚,而且护卫军中多有边军將校,消息很是灵通。 “朝廷於河南前线屯有重兵,且在后侧淮西也驻有大军,韃不会轻易开战。” “淮东河流密布,韃靶不敢来犯——说不得又来一次溃堤。” “而辽东那边护卫军从去年十月末开始,陆续送去衣物、米豆。” 王叔果沉声道:“俺答汗其人,有大志,亦有谋略,不会轻起大战,恐会先攻山东。” 顿了顿,王叔果加重语气补充道:“先拔除胶州这颗钉子!” 说起来,如今的山东境內,巡抚王德率军驻守青州、济南,山东总兵戚继光驻兵登州、莱州,但胶州的分量才是最重的。 山西、河南都不合適大战,而护卫军突然北上,占据山东一角,还支援辽东明军,的的確確是俺答最合適的目標。 张逊业迟疑道:“所以— “所以,今年护卫军会全力用兵山东,若有余力,也应该用在海州,或能策应山东战局。”王叔果毫不犹豫的说:“只有扛得住今年来攻,局势才能稳定。” 王叔果在原先的歷史上,主要就是在兵部任职,非常得当时的兵部尚书杨博的看重。 “俘虏皆由舟山处置,不过等到此战之后,或是明年,还请陈千户驻兵玉环岛。” 王叔果神色肃穆,“一来,当年元朝漕运大部分是走海道,广东、福建两地的漕运海船就是在玉环岛楚门港停驻,再北上浙江。” “二来,玉环岛扼守温州、台州两地,近永嘉江口,连同闽地广粤,舟山若要以海船遥制东南沿海,此地实乃要害之处。” 丁邦彦听的连连点头,王叔果停了片刻后忍了忍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將话题扯开。 好一会儿之后,丁邦彦等將校离开,张逊业才小声问道:“適才还有什么没说?” 王叔果保持了沉默,对於不害民、不扰民,北上山东大败的护卫军,他很钦佩, 但还想再看看,再看看。 王叔果虽然是永嘉人,但十一岁举家迁居北京,全家十六口人南逃,最终生还的只有九人,其父王澈、其母、长女两侄被杀被掳。 所以,王叔果有投入舟山的意愿,一方面是因为仇恨和护卫军的所作所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很难出仕。 难度主要就出在王叔果的舅公张的身上,张逊业虽然是张瑰次子,但没有功名,而王叔果却是两榜进士。 別看严嵩弄死了夏言,但却是这两人一起弄倒了张-张实为嘉靖一朝的名臣, 但树敌颇多,不管是严嵩、夏言都是仇家。 就连徐阶也一样,当年他高中探,就是被张驱赶离京的。 歷史上的王叔果,嘉靖二十九年中进士,一直到嘉靖三十五年才被授官同年都升到员外郎甚至郎中了,他六年之后被授主事。 而王叔果想再看看,是因为听得消息·陛下召各省有名望的道土入京,其中重点是炼丹。 自古以来,就没有修道炼丹还寿命长的君王所以,王叔果有些犹豫不决。 第333章 南京(上) 第333章 南京(上) 正月初四,南京。 这个新年,南京城內气氛阴鬱,正如此刻的天空,乌沉沉一片,偏偏不下雨不下雪。 过去的这一年,嘉靖三十年,是明廷迁回南京的第一年。 这一年內,基本上没什么好消息,山西虽然挫败韃靶,但蒙古大汗也开始有窥探中原之意,分兵劫掠寧夏、陕西。 辽东渺无音讯,只知道应该还有部分辽东军坚守,但显然日子不太好过, 驻守河南前线的明军虽然韃主力攻山西,分兵攻山东、辽东,但明军不敢越雷池一步。 西南更是惨,云南巡抚、总兵战死,逼得四川总督屠大山不得不领兵南下。 一整年下来,仅有的两处亮点,一是山东,二是淮东。 偏偏这两地已经被实际成为割据势力的舟山占据,成为南京城內的禁忌话题。 对於舟山,对於护卫军,朝野上下在明面上都闭口不谈,但私下却是议论纷纷,对於陈锐的评价—也有些复杂难言。 无数人都能看得清的远大志向,或者说野望,有的人盼望陈锐成为大明的支柱,也有的人盼望陈锐成为他们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事实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去接触舟山,虽然没有接触陈锐,但徐渭、沈炼甚至是周君佑都在其列。 不过,短时间內,不会有人將舟山这个话题摆在明面上,这个新年,南京城內的主要话题是嘉靖帝在一个月前下詔,大肆徵召各地有名望道士入京。 显然,这位皇帝想得道成仙是想疯了事实上,无数人都盼著他飞升呢。 管你是死了还是真的成仙,飞就完了! 不这么想不行啊,钱如流水,別说户部尚书陈儒,就连严世蕃都大皱眉头嗯, 这位小阁老已经不太搂钱了,或者说没什么机会,也没有那个欲望去搂钱了。 而就在这一天,一则消息如旋风般传遍了整个南京城,因为还是正月,尚是节假时期,或真或假的消息遍布全城。 舟山出兵台州,攻破寧海,杀县令,据县衙。 很多人都认定,舟山叛了—虽然舟山是白手起家,虽然护卫军是从无到有,但在他们看来,舟山是叛逆。 无论真假,护卫军的举动扯下了那块遮羞布,让舟山成为了南京城內无数人公开討论的话题。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锦衣卫衙门內,沈炼面无表情的这么说,隨后解释道:“若无意外,舟山不会贸然出兵应该是有缘由的。” “有缘由?”陆炳苦笑道:“有缘由就能攻破县城,斩县令头颅?” “他陈锐是什么人,到现在你还不清楚?”沈炼脸上有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若是规矩能束缚他,舟山何以能被朝野上下所忌惮?” 陆炳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是啊,是啊—.“” 沈炼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规矩能束缚他,也不会有青州大捷,韃靶会肆虐山东数百万,海州至今还被倭寇所据。” 舟山之所以被忌惮,很大程度上在於这一点到现在,很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锐在朝中只领了个副千户的虚衔,白手起家至此,刻意的与朝廷切割。 说到底,陈锐不会不愿意被管束,被明廷所管束。 沉默片刻之后,沈炼继续说:“八成是那个县令,好像是景王府出身?” “嗯,卢逊,景王表兄,其亡父乃卢靖妃娘娘胞兄。”陆炳迟疑道:“台州知府也是景王府出身,听说搜刮过厉.” 外间突然响起了刻意的脚步声,陆炳眉头一皱,“何事?” 一个锦衣卫小校出现在门口,躬身道:“都督,景王去了白鷺园。” 陆炳挥挥手让小校退下,哀嘆了声,“火上浇油啊!” 表兄兼钱袋子被砍了脑袋,景王哪里忍得住,自然是要报仇的—白鷺园就是原先的太傅园,除了嘉靖帝之外,如今內阁也在里面办公。 景王自然是要找父皇或者严嵩父子-而这是陆炳不想看到的,只是没资格去拦著, 只能让手下留神。 “我去一趟吧。”陆炳揉著眉心缓缓起身,出门之前回头道:“纯甫,此事看似不大,实则干係非小。” 沈炼冷然道:“下官位卑言轻。” 自从陆炳给嘉靖帝出了將戚继光母亲弄来南京的主意之后,沈炼与这位上官之间的关係就冷淡下来了。 “我是为了大明,你也是。”陆炳轻声道:“若非如此,你何以与舟山决裂呢?” “事关重大,所以还请纯甫襄助。” 陆炳离开之后,沈炼久久的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迟疑,有些犹豫,也有些痛苦。 好一会儿之后,沈炼才缓缓起身,叫来杂役,出门乘坐马车。 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处不大的宅院门口停下。 “经歷大人,到了。” “嗯。”沈炼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过了会儿才掀开车帘。 还没等下车,就有异的声音传来,“纯甫兄?” 饶是沈炼来之前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也有些难堪,也就是脸黑,不太容易被看出来。 “子述。”沈炼下了马车,与陶承学见礼。 一个是山阴人,一个是会稽人,实际上山阴、会稽乃是一县,沈炼与陶承学也算是同乡,又年龄相差不大,都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就是熟识。 沈炼与舟山决裂,这件事知道的人不算少,所以陶承学很异沈炼怎么会来这儿前兵部尚书翁万达的府邸。 舟山那边的动静,这座府邸是南京城內消息最灵通,也是真实率最高的地方,因为南京城內唯一还与舟山有信件来往的陶承学时常来这儿。 其他人不知道,但在锦衣卫的沈炼是肯定知情的-陶承学立即反应过来了,沈纯甫这是来打探消息呢。 两人迈过门槛,沈炼迟疑了会儿才问道:“从云如何了?” “听?”陶承学有些意外,“大郎没来信吗?” “没有。” 陶承学心里喷喷两声,“沈大郎与从云去年十一月就去了胶州,因为护卫军暂未募兵,所以如今在吴泽身边。” 长子去了胶州,居然都不来信,沈炼心中烦闷,正要开口,却见前面带路的下人停下脚步,唐顺之迎了出来。 微微嘆息一声,沈炼知道吴泽就是唐顺之介绍过去的如今总领胶州內书房,是舟山体系內政中数一数二的重要角色。 也是这个原因,唐顺之与舟山虽然没有直接来往,但关係却非同一般。 “纯甫兄。”唐顺之笑吟吟的行礼,“好些时日未见了。” 沈炼回了一礼,苦笑无言,去年观护卫军练兵,大受震撼,回京后曾经与唐顺之长谈但在此之后,特別是护卫军北上山东之后,沈炼的態度不用说,两个字,纠结。 而唐顺之的態度转为捉摸不定,从那之后,两人基本上就没有来往了实际上两人是同一年出身,沈炼少年隨王守仁游学,两人都是心学门人,关係不浅。 唐顺之引两人进了书房,坐定后陶承学径直道:“虽有逾越,但却有因。” 第334章 南京(中) 第334章 南京(中) 听陶承学大致的说完事情的经过,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翁万达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唐顺之是觉得这类事这一两年是司空见惯,巴不得护卫军刀利一些。 陶承学更是义愤填膺,而沈炼却只在心里苦笑,事实和自己的猜测,大差不离·陆炳让自己来询问详情,实际上都没什么必要。 “我打探了一些,通政司那边已经收到了寧海县丞的奏摺。”陶承学补充道:“以寧海县令卢逊残暴,县人暴动为由,附有一份县人万民书。” “嘿嘿,嘿嘿!”沈炼的笑声略带悲凉之意,“民心已易,民心已易——” 唐顺之不动声色的说:“舟山护民,民心自有所向。” 这句话说的並不隱晦,朝廷苛民,民心自离。 这一年多来,山西、陕西、河南、云南各处战事频繁,就连山东都弃之不管,但还是到处缺钱。 朝廷只可能在东南苛以重税·这其实是理所应当的。 但无奈地方官-拉出来全砍了脑袋,肯定有冤枉的,但砍了七成,肯定有漏了的。 最关键的原因是上樑不正啊,嘉靖帝大修白鷺园,费银钱甚多,又从云贵徵调巨木, 弓得西南动盪不安,现在又徵召道土,钱如流水。 唐顺之瞄了眼颓废的沈炼,“此事关係重大,纯甫兄需斟酌一二。 这句话指向很明显,沈炼背后的陆炳是朝中对嘉靖帝影响力最大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沈炼突然起身,拱了拱手,没有说什么,径直离开。 “首鼠两端。”陶承学如此评价。 “过了,过了。”翁万达靠在软椅上,轻轻摇头道:“沈纯甫也是难熬,难熬啊。” 唐顺之点点头,“遣长子入舟山,却又不得不困居南京。” 沈炼知道哪边是对的,哪边是错的,不让不会让沈襄投入舟山去做对的事,但自己却只能留在南京,来做那些错的。 翁万达其实心里是有些庆幸的,幸好自己虽然被夺情,但却终究没有起復,不然也是难熬的很。 唐顺之转头看向陶承学,“还有哪些,说吧。 沈炼都与舟山决裂了,陶承学肯定不会將所有消息都漏出来,笑著说:“这封信是徐文长写的,详尽写了斩卢逊头颅之前“ 听陶承学说完,翁万达喷喷道:“真是刚强,实在刚强。” “明知道不妥,明知道可能使得舟山两面受敌,却还是斩了卢逊!” 唐顺之低低呢喃,“只做正確的事。” 只做正確的事—说起来简单,但却是千难万难,至少在南京。 陶承学继续说道:“护卫军会撤出寧海县,不过-正月十五,护卫军正式招募新兵,会在寧海县募兵。” 翁万达点评道:“虽刚烈有力,却进退有据。” 如果护卫军在寧海县扎下根,那等於是主动与明廷撕破脸皮了后果很难预料。 陶承学咳嗽了两声,“但是舟山水师已然接手昌国卫所辖数座水寨。” 翁万达沉默了片刻后嘆道:“预料之內。” “陈锐以舟山为基,不可能放任象山不顾。”唐顺之也嘆了口气,“只要不割土以据,朝廷或能——.听,浙东参將,主持海疆事?”” “不可能的。”翁万达笑道:“朝廷不会,不敢用之,且陈锐也不会受之! 陈锐从一开始就摆出了与明廷涇渭分明的態度,怎么可能接受浙东参將这个职务。 翁万达觉得,就算朝廷怀柔,赐爵位安抚,陈锐都不会接受。 唐顺之侧头问道:“还有什么?” “温州战报,除夕当夜,丁邦彦亲率两团士卒登玉环岛夜袭,舟山水师封锁乐清湾。”陶承学解说道:“至天明,倭寇大溃,陈思盼及子侄等数十贼首或死或俘。 永嘉岑家通倭,岑正及子侄处死,余者罚为苦役,此事永嘉、乐清、太平三县皆有大户確认。” 书房內沉默了片刻,翁万达苦笑道:“陈锐的眼光真的有这么好吗?” 唐顺之对陶承学解释道:“年前江北总督约庵公来信,提及海州护卫军之首陈子鑾, 沉稳干练,统兵有方,有名將之姿。” 翁万达嘿然道:“隱忍月余,除夕夜袭,一战功成,丁邦彦此人,亦为名將。” “所谓云从龙,风从虎。”陶承学毫无顾忌的说:“汉高祖以沛人而起,太祖亦以淮西旧人而成事。” 这两句话实在有些让翁万达、唐顺之刺耳-但的確如此,能成就一番伟业的,似乎身边就有不同凡响的旧人。 “这两人都是金华府义乌人。”陶承学继续说:“护卫军中,尚有楼楠、王如龙、丁茂、金福、叶邦荣等將校,均非寻常人杰。” 看了眼翁万达,陶承学补充道:“去年三月,丁邦彦以武举人应兵部,盘桓月余,因囊中羞涩,不得不离京,终投舟山,杭州、山东均立下大功。” 翁万达更是苦笑不已,因为没钱,所以这等將才-朝廷不要! 唐顺之像是没听到似的,抬著头盯著对面墙壁上的地图,良久后突然说:“如今看来,崇明岛——“” 陶承学脸色微变,“义修兄?” 唐顺之哑然失笑,“唐某不会行不义事,但——“” “若朝廷欲制衡舟山,徐唯学、毛海峰之流必被重用。”翁万达接口道:“其一,崇明岛正处於舟山至海州、胶州的途中,而且正在腰眼处,其二,只有崇明岛才有大批海船。” “也未必。”唐顺之摇头道:“我曾见过徐唯学、毛海峰,颇为狡点。” “只要不降韃靶,那就万幸。”陶承学嘆了口气,低声问道:“以两位前辈之见,此次寧海事,朝廷会如何处置? 唐顺之思索半响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 翁万达宦海沉浮数十年,点出了关键,“科道言官一旦闹大了,朝廷顏面无存, 或禁舟山盐,或禁商事,甚至可能发兵。” “幸好,如今正月,科道言官的奏摺不能入內阁,就连通政司都未必会收。” “所以,要看看陛下,也要看看景王。” 说白了就是,要看嘉靖帝、景王能不能忍得下这口气。 第335章 南京(下) 第335章 南京(下) 当沈炼抵达白鷺园的时候,內阁所在的值房內已经人满为患。 面色阴沉的景王坐在中间,时不时的叱骂几句,左边坐著的是內阁首辅严嵩,右边站著的是內阁次辅徐阶与工部右侍郎严世蕃。 再往下还有户部尚书陈儒,兵部尚书王邦瑞,兵部左侍郎张时彻,翰林院唐汝· 这是景王的心腹幕僚。 沈炼上前行礼,眼角余光扫见了高拱、李春芳、张居正、殷士儋。 可以说,朝中势力,已经群贤毕至了连裕王的幕僚都大部分来了。 显然,裕王府那边也怕景王怂嘉靖帝下令与舟山开战有殷士詹在,他们很清楚护卫军的战力水平。 要不是陈锐不愿意两面树敌,光是驻守海州的两个团,陈子鑾、楼楠、叶邦荣三位名將,足以横扫江北淮东。 景王是个小心眼的,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不耐烦的一拍桌子,“陈锐那廝是在造反, 造反!” “父皇大怒,就连狮儿都被踢了一脚!” 严世蕃嘴角抽搐了下,作为严重猫奴,居然踢了脚狮猫——-看来陛下是真的怒了。 “都攻破县城,杀了县令,这是造反,造反!”景王把桌子拍的震天响,也不顾手痛,吼道:“难道不该发兵进剿?!” 眾人保持了沉默,片刻之后,严嵩看向了沈炼,“纯甫,说说吧。” 在座的除了景王都心里有数,沈炼是有能力探查舟山动向和心思的。 “寧海县令卢逊,待民以苛,县人称虎。”沈炼面无表情的说:“强抢民女为妾,逼出人命,其夫乃护卫军营副,山东三战,屡立战功,回乡后被县衙搜捕入狱。” “这是找死啊!”王邦瑞忍不住叱骂道:“我就说—护卫军不可能无缘无故出兵寧海!” 就连景王的盟友严世蕃也骂道:“护卫军北上山东,我都摁著性子,他卢逊是傻的吗?!” “他连孔尚贤的耳朵都割了,难道会不敢杀他卢逊?” 这时候,陆炳出现在门口,景王一下子跳了起来,“父皇如何处置?” 陆炳面无表情的说:“內阁票擬。” “发兵,发兵!”景王转头盯著严嵩。 “最近的是浙江总兵官卢鏜。”王邦瑞面无表情的说:“其次是福建的福清兵。” “卢鏜是护卫军的手下败將,早无胆气。”张时彻剖析道:“至於福建护卫军如今两营水师並两团士卒在温州、台州边境绞杀倭寇,兵力约莫三千余。” 景王呆了呆,“那江北兵—— “约庵公、俞志辅於淮安练兵,汰弱存强,精选士卒,兵力约莫在五千左右。”殷土儋面无表情的说:“驻守海州的护卫军是两个团,兵力在三千左右。” 顿了顿,殷士儋继续说:“若是开战,必然溃败,绝无幸理。” 严世蕃跟在后面,“难道让护卫京畿的禁军出战.刘大章原为宣府副总兵,乃是周尚文旧部,军中多有与陈锐、周君仁同在鱼台並肩的將校。” “那——那—”景王目瞪口呆,敢情舟山那么囂张,大明居然抽调不出兵力去进剿啊! 户部尚书陈儒插嘴道:“户部是调不出钱粮了,若是殿下有意,可请陛下使道士不入京,或削减开支。” 景王这下子彻底不声了,开玩笑,父皇现在一门心思修道炼丹等看飞升,在这方面削减开支..被骂得狗血淋头那都是小事。 实际上,陆炳一进来就说嘉靖帝命內阁票擬除了景王这个二愣子之外,其他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不能开战的,一方面没有那么多兵力和钱粮,而且也打不过啊。 禁舟山盐也是肯定不行的惹得舟山怒了,海州的护卫军南下,轻轻鬆鬆就能拿下两淮盐场,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这也是景王在这儿发飆,严党、徐党连同裕王府都来劝诫的原因。 所以,就算脸被抽了一记耳光,但还是不能撕破脸,只能谈—具体怎么谈,谈到什么地步,就需要內阁来建议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朝廷是肯定要认怂的,所以,嘉靖帝都不愿意出面。 陆炳看了眼沈炼,“护卫军已经从寧海退兵。” 严世蕃大大鬆了口气,已经退兵了这就好办了,大不了给卢逊丟个罪名,引发地方暴动。 沈炼默默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在想—这次舟山算是把朝廷得罪死了。 若是今年韃攻山东,护卫军能撑得住还行,若是兵败,朝廷肯定会落井下石,斩尽杀绝。 景王气呼呼的拔腿就走,裕王府、兵部、户部的官员也都离开了,只留下內阁和陆炳“置之不理。”严世蕃直截了当的说:“我知道陈锐,这廝不会討要什么好处,咱们也没有跟他做交易的本钱。” 徐阶有些迟疑,“等待开印上朝之后,都察院、六科“ 严世蕃笑道:“那难道不是你徐阁老的事?” 徐阶脸都黑了,科道言官从来都是朝中最为鬆散,同时也凝聚力最高的一股势力。 鬆散是因为那些御史、给事中的背景是五八门,凝聚力最高是指这帮货色是逮到什么事,会疯狂上书。 陆炳咳嗽了两声,“其实—昌国卫下设的三个水寨,已经被舟山水师入驻。” “那便罢了。”严世蕃嘿了声,“本来就没什么用浙江沿海,本来就是他陈锐的天下。” 这时候,一直靠在软椅上的严嵩缓缓开口道:“既然护卫军已然退兵,首要之事,是选官寧海县令。” 几人一愣,纷纷点头应是·选一个县令出来,这本身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人选,却是可以代表动向的。 如果选的是严党,或者乾脆就是景王的嫡系,那就至少显示出朝廷的恶意即使不会撕破脸,但也是態度明显。 如果选的是一个没什么干係,甚至与舟山中某些人有旧的官员,那就显示出了善意。 徐阶试探问道:“陶承学如何?” 陶承学是南京城內与舟山干係最深的官员了,陆炳和严世蕃同时摇头。 陆炳解释道:“很多消息都要—” “这次若没有陶承学,说不得两边还得闹一场。”严世蕃摇摇头,“再选选吧,人选还是有的——反正都这样了,也不必拘泥。”“ 这句话指向很明显,舟山中有很多浙江名土,按道理来说浙江出身的进土是不能在浙江任职的,但如果让一个浙江人来出任寧海县令,才能最大限度的显示出朝廷对这件事的態度。 第336章 或可怀柔 第336章 或可怀柔 “需早做准备。” 裕王府內,裕王刚刚听高拱说完今日事,就听见李春芳用莫测的口吻如此说。 李春芳扫了眼殷士儋,“即使有错有罪,也该是朝廷处置,舟山发兵,如此肆意妄为,陈锐其人,有梟雄之姿。” 眾人都没声,人家陈锐割据一方,手握雄兵,说一句梟雄—一点都不过。 如高拱、张居正更是心里有数,从天子南狩,到朝弃山东,再到此次寧海事,朝廷威严陡降,看似是小事,实则是动摇根本的大事。 李春芳说的没错,的確需要早做准备,陈锐那人,显然是不可能归顺裕王的这都一年多了,若是有这个意思,之前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可以藉助裕王府这个渠道的。 但做什么准备却是没有什么章法,裕王至今还受嘉靖帝猜忌,王邦瑞去年卸任江北总督后回京,明里暗里不敢与裕王府有任何来往。 討论了一番后,除了高拱之外,眾人散去,裕王又暗地里將殷士儋招了回来。 三人在书房坐定,高拱径直开口道:“正甫在海州多时,以你所见,陈锐其人,可有不臣之心?” 殷士儋坦然道:“虽未亲眼所见,但却知晓,舟山上下,皆有北望之心,故招揽不必,怀柔尚可。” 裕王有些没听懂,皱著眉头问:“这是“陈锐有收復北地之愿,而舟山、护卫军都是白手起家至今,不愿与朝中有任何牵扯。”殷士儋解说道:“故不理会有深仇大恨的严世蕃,也没有接纳殿下的善意。” 裕王还是没听懂,高拱却是明白了,冷哼了声,隨即又长嘆道:“他倒是有些眼光,” 高拱不肯再说,殷士詹不得不解释清楚,裕王这才明白—-南迁至今,也有一年半了,算算是两个年头,除了那些年轻的科道言官喊喊口號,朝中上下哪里有人是真的为收復失土而努力的呢? 严嵩为了严家满门在固守其位,徐阶为了內阁首辅尚在隱忍待发。 即使裕王府內的幕僚,不也是在爭储君之位吗? 殷士詹最后说道:“所以,当时张时彻去信,陈锐並未回信。” 书房內沉默了会儿,裕王有些无精打采,“如此说来,招揽舟山,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嗯。”殷士儋点点头,“怀柔一二罢了,这次护卫军攻占寧海却退兵,想必陈锐、 徐渭也不愿意撕破脸,应该有所回应。 1 “回应?”高拱眉头一皱。 殷士詹在海州数月,一直在內书房帮忙,也参与了军中事,解释道:“舟山顾忌在二,其一是崇明岛徐唯学、毛海峰,他们能截断舟山至海州、山东的海路。 其二在於,若韃攻山东,唯恐后院著火。” 高拱恍然大悟,“舟山全力用兵山东,沈家门必然鬆懈,若是———“” 说到这儿,高拱住嘴了,“东楼小儿都不敢妄为啊。” 痛打落水狗的前提是,这只狗没有反扑的能力。 “若是护卫军在山东败北,自然是落井下石,赶尽杀绝。”殷士詹面无表情的说:“但即使只是可能,舟山也不会不防。” 高拱沉默良久之后看了眼裕王,后者的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 这时候,高拱已经完全知晓了殷士儋的想法,若是护卫军在山东败北,而裕王这时候出手阻挠了各方势力对舟山的题—.很有可能將陈锐揽至磨下。 即使招致陛下忌禪猜疑,但有护卫军为依仗,再加上王邦瑞、徐阶、曹邦辅,可以说是底气十足。 山东、江北、东南,水师、护卫军甚至於,裕王能以一场政变而登基称帝,將严嵩、严世蕃送给陈锐、周君佑、周君仁去杀,以收拢军心。 將裕王送去后院,高拱久久的在书房里来回盘桓,虽心头火热,但有两点疑问,其一是护卫军会不会败北,其二是裕王能不能招揽。 前一点是无法预测的,而后一点高拱心里清楚,裕王殿下宽仁有度,却非明强君主,未必能收復陈锐。 好一会儿之后,高拱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坐在那儿的殷士詹,“护卫军会败北吗?” 殷士詹面无表情的说:“不好说。” 高拱想了想问道:“若是徐州军、江北军不动,韃靶攻山东,山东巡抚王德、山东总兵戚继光” “其一,王德无有统军之才。”殷士儋嘆道:“我在海州时候,叶邦荣、楼楠均鄙夷王德,来攻,不降就算好事了。” “戚继光其母虽然入京,但舟山对登州的支援一直未有断绝,军械、粮食、布匹、盐铁” “韃靶今年若攻山东,主要就是要看登州军、护卫军。” “其二,去岁山东战事,徐州军北上,牵制白莲教军,使得护卫军能心无旁。”殷士詹继续说:“但今年不同,护卫军两个团占据海州,待得再次募兵扩军后,能沿沂沐河谷北上,直入青州中部。” 高拱嘴角动了动,“舟山还要募兵?” “嗯,大约就在这段时间。”殷士詹也不隱瞒,这不是什么机密,“募新兵至少五千人以上。” 高拱咋舌不已,“他陈锐到底搂了多少银子?!” 殷士詹犹豫了会儿,没有將钱庄的事说出来这事儿放在舟山可以,放在南京,很可能会坏事。 陈锐连军中大將的亲属都砍了脑袋,而朝中—-敢这么干的,一个人都没有。 高拱沉吟良久之后,低声道:“要不,你先去走一趟?” “嗯。”殷士儋点头答应,他曾在海州內书房,走一趟沈家门不算过。 “正巧,约莫就在正月光景,护卫军要募新兵,而且陈锐要成婚。” “如此说来———”高拱想了想,“你替殿下送一份贺礼过去吧。” 殷士詹点点头,心里却是没底,裕王殿下的贺礼人家未必会收啊。 而且自己熟悉的陶大顺、叶邦荣、陈子鑾等人都在海州,沈家门那边—噢噢,裴天祐倒是调过去了。 第337章 婚事將近 第337章 婚事將近 就在南京一片纷乱的时候,沈家门却是喜气洋洋,因为再过两日,就是舟山之主陈锐迎娶萧家幼女的日子了。 与沈家门隔海相望的普陀岛,海滩边的盐田不远处的小山丘上。 萧鸣凤与长子萧勉放眼望去,如蚂蚁一般的盐丁正在忙碌,再远一些的码头处,有大小船只正在装载盐包。 东侧的水寨中战船密密麻麻,旗帜如林一般,望去如同天上之云。 海面上有数艘草撇船如飞一般的穿梭,巡视各处。 “待得四月,护卫军兵力约莫两万,雄踞三地。”萧鸣凤眯著眼,在海风中说道:“只要能扛得住今年韃来犯,可扩台州、温州沿海,手握十县之地,其势不可制。” 萧勉迟疑道:“大半定海,赣榆、惠泽、胶州、象山,最多加上定海,何来十县?” “你自幼散漫,年长后有志心学,但无论內政、军略皆不出彩。”萧鸣凤笑著说: “上半年,胶州当会出兵向西,攻略青州南部,海州出兵北上,沿沂沐河谷至兗州府东南。” 萧鸣凤与两子不同,曾任湖广兵备副使,颇知兵事。 “更別说,戚继光虽送母入京,但却依旧是舟山盟友,登州、莱州必入舟山。” “十县之地,可能还不止呢。” 实际上,萧鸣凤心里清楚,舟山的执政方式与明廷不同,在地方上扎根很深,说是十县之地—..但能调动的资源远比外人要多的多。 神采飞扬的萧鸣凤看了眼迟疑不定的长子,笑著说:“你觉得这个妹婿不合適吗?” “那倒不是。”萧勉苦笑道:“此次护卫军出兵定海,虽然退兵,但朝廷只怕不会罢休,他日—” “大兄此言差矣。” 清脆悦耳的女声在身后响起,身量颇高的萧堪移步而来,双眸如漆,顾盼生辉,“陈郎有志,光明磊落,护民爱民,当为世人敬仰。” “哈哈哈!”萧鸣凤授须长笑,“吾女之眼光更胜其父其兄!” 其实最早提出以兼桃的名义嫁给陈锐的,正是萧堪本人·萧鸣凤也是在长时间犹豫后才下定决心,毕竟女儿已经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是老姑娘,又因为两任未婚夫横遭不测,所以很难找得到合適的人选。 “同样隨陈锐南返,孙鈺、陶大顺皆早投舟山,我却摁著二郎,亦有此虑。”萧鸣凤轻笑道:“一年下来,看的清楚,陈锐其人,文武兼资也就罢了,性情刚强有力也就罢了,关键是有气吞天下之像。” “有气吞天下之像,有千军万马的豪情,更有爱民如子的仁心,亦不缺霹雳手段..” 萧鸣凤看向女儿,眼中有激赏之色,“適才所说光明磊落,这就是陈锐选的路。” 萧堪轻笑了声,对憎懂的兄长萧勉解释道:“不同於歷朝歷代,明太祖自淮西而起击败群雄,数度北伐,驱逐韃虏,恢復华夏衣冠,得国之正莫过於此。” 萧勉明白过来了,“所以陈锐始终將北伐视为第一事,若能驱逐靶,得天下之心, 才能顺理成章.” 三人在山丘上畅谈良久,这才下山,山下是一个小庄园,早已被废弃多年,后护卫军调兵驻守普陀,將庄园改为士卒家眷居所,萧鸣凤父子三人虽未在舟山任职,但已入舟山,迁居至此已有数月,这次萧堪也是从这儿送嫁。 萧勉送妹妹回了闺房,在门口笑著说:“这次委屈你了。” “不委屈。”萧堪眉头挑了挑,“是我自己挑的,亦不会后悔。” “我是说—仪式太过简陋了。”萧勉苦笑道。 的確如此,以山阴萧家的名望,这次婚事的確有些简陋,陈家至今都没有奴僕,厨事都是女眷亲自操持,这次婚事还是特地请了裴家、周家的女眷帮忙。 而且陈锐早就放出话了,不受任何礼品、礼金,给萧家的聘礼也只能说是齐备,无一丝奢华之物。 萧堪却摇头道:“陈郎白手起家至今,每一文钱都要用到刀刃上,去岁砍下的头颅还在沈家门码头处,难道要为婚事铺张吗?” “这才是有志者应该做的。” 萧勉笑骂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还没过门呢,就帮他说话!” 萧堪却是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 萧勉迟疑了会儿,低声道:“孙家那边—” “孙家与萧家乃是同乡,环妹妹虽生在北地,长於北地,未闻乡音,但听闻非是小肚鸡肠之人。”萧堪笑了笑,“再说了,毕竟不是一房,无谓。” 实际上萧勉对这桩婚事的不悦之处就在这儿,说白了,萧堪是一个备用品若是到环无子,那萧堪之子才能入二房,若是孙环有子,那萧堪之子只能在长房。 其实別说萧勉不痛快,孙鈺一样不痛快,虽然这事儿父亲孙堪和叔父孙升都是赞成的要是萧堪真的生了个长子,以后麻烦事多著呢—只不过现在大家最关注的是,陈锐必须有个子嗣,基业才能稳固。 孙鈺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总比陈锐纳几个妾要好庶长子更是大麻烦。 “孙鈺?” “文鼎?” 听见徐渭加重语气的声音,孙鈺这才回过神来,向陈锐投去抱歉的眼神,“军法处这边,查抄龙湾岑家,有三名士卒私藏財物被查货,按律杖责二十,罚没財物,驱逐出军, 按財物多少罚苦役半年至一年。” 陈锐对此並不意外,別说是后世的军队,就算是那支在血火中锻链出来的红色军队, 也难免会出这种事。 关键是如何扼制。 “此三人在钱庄中的存银全都给他们或家卷,並处罚通传全军上下。 陈锐的处置刚柔並济,这三个士卒都是参加了山东战事的老卒,你们拼死杀敌,该有的还是会给你们,但你们犯了军纪,该处罚的还是要处罚。 说完后,陈锐转头看向丁邦彦,后者是今日与孙鈺刚刚回到沈家门,刘西率本部还驻守在玉环山。 “残留的倭寇还有多少?” “玉环山本岛的山中尚有数百,此外大鹿岛、洞头岛还有倭寇,共计不到千人。”丁邦彦解说道:“周四在初二突袭大鹿岛,烧毁船只数十艘,但洞头岛部分倭寇向南逃窜, 盘桓在福建、浙江交界处。” 徐渭抬头看著墙壁上的地图,“以你所见,可能影响航线?” “一个营的水师,足以护佑。”丁邦彦显然与周四已经討论过了。 片刻之后,陈锐下令道:“丁邦彦率六团留驻舟山,刘西所部移驻象山,周四率水师回军。” “调邓宝率留驻水师南下,金福、楼华松率直属团南下。” “授金福方面之权,总领战事,儘可能绞杀倭寇。” 第338章 模式推广 第338章 模式推广 陈锐的婚事定在正月十二,实际上在正月初八,就在距离沈家门不远处的长山脚边一场婚事已经结束。 原先长山脚边的这座庄园是定海卫指挥使李寿所有,是护卫军初出茅庐第一战的战利品。 自去年朝廷下令追缴积年拖欠,再到后来向民间索要银之后,大量民眾沦为流民, 无数百姓在无奈之下聚集到了定海卫,最早就是以这座庄园为核心。 庄园早就没了往年模样,大大小小的屋舍,很少见到砖瓦房,只有少量土胚房,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棚屋。 两三间棚屋相隔的空地上,七八人坐在小板凳上,听著一位身著军服的青年的讲述。 这位青年去年杭州一战后迁居来定海卫的青吉村刘胜,后应募入军,隶属胶州王如龙魔下,这次是因军假回来。 说的正热闹呢,刘胜看见一位身著新服的少年郎,吆喝著招手道:“阿兑,这边,这边。” 昨日刚刚成婚的李兑转头看来,勉强露出了个笑容,低声与身边的岳父周达、大舅哥周峰说了几句,几人才走了过来。 李兑与刘胜原先並不认识,是一同从胶州乘船回舟山,知道两家的家眷都住在长山脚边,这才熟悉起来。 “喏,他说也要应募。”刘胜拉著李兑坐下,“他是跟著吴公的,赶回来就是为了应募。” 李兑咳嗽两声,“也不是,是定好了婚期———“” “那还不是为了应募。”刘胜撇嘴道:“护卫军是不收家中独子的,你孤身一人,不成婚就不能应募。” 一旁的周达嘆息了声,他一大家人跟著李兑迁居定海,而后者却一力要应募入军拦都拦不住。 “也就是说———”周达的侄儿周峰却是眼晴一亮,“年初真的要募兵?” “正好前几天我碰到了哈兄弟,说是元宵之后就要开始了。”刘胜大大咧咧的说:“这几个兄弟都是要应募的。” 周围响起一片应和声,周峰朝李兑瞪了眼,小声问:“你真的不知道?” 李兑面无表情的摇头,周达是心里有数的,女婿不希望家里再有人应募入军,毕竟是要拿性命去博的。 又聊了几句之后,李兑一行人才告辞离开,走开一段距离,周峰迫不及待的说:“我要应募!” 顿了顿,周峰补充道:“家里还有阿谷、阿树两个男丁呢!” “阿古才十五岁,阿树才十一岁。”李兑摇头道:“虽然没有分良田,但会分刚开耕的山田,二叔腿脚不好,只靠岳父一人,扛不住的。” “山田?”周达追问道,对於他这种老把式来说,没有田地,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嗯,从去年七月开始,定海这一边的南侧,还有普陀岛、大榭岛都在开田。”李兑解释道:“沈家门那边会发放新式作物,產量很高,种上五六亩,足够家里人吃了。” 周达既有些激动又有些迟疑,嘀咕道:“不知道上头收多少—— “放心,不会太多的。”李兑安慰道:“陈千户聚集人口,显然是早有打算,定海聚集数万人,不会让大家沦为流民,果腹是至少的。” 周峰不满道:“看看刘胜那廝,也不比我强都已经升到排长了,光是每个月的月钱就一两五钱!” 李兑迟疑了会儿,停下脚步,郑重的盯著周峰,“你想应募入军,是为了挣钱,还是为了—.呢,光宗耀祖?” “想清楚了再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兑缓缓道:“我在胶州数月,见过不少伤残的士卒,马峙岛上的墓碑上的名字数以百计—..” 周峰想了会儿,含糊不清的说:“就是不想种地,想让家里日子好过些,至少隔三差五买块肉,喝口酒——” “你自小就是这样!”周达骂了句侄儿,在他看来,周峰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去年初来舟山应募作工就是周峰怂的。 “我有个主意。”李兑心里鬆了口气,自己是肯定要应募入军的,没有第二条路。 上了战场,生死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不管为了什么,自己得周家收留,如今又是周家女婿,总是有份香火情的。 “你说,说说。” 李兑没有理会,“岳父,我记得村子里还有不少人都迁居来了?” “嗯,安置在丁八村,丁九村,离这儿不算近,年前我去过一次。” “其中不少人都曾经在沈家门作工,对吧?” “是啊。”周达眨眨眼,“阿兑,你要作甚?” 李兑索性在路边找了个空地蹲下,才轻声说:“沈家门那边有个管事,最早是跟著吴公的,与其兄长负责烧窑制砖,后来吴公去了胶州,他兄长转为军械作坊管事,他自己去了盐场。” “年前他选择离职,在小榭岛建了个砖厂,专门烧窑售卖砖头——“” “噢噢噢,难怪呢!”周峰起来,“最近好几个村子都拉了砖石来建宅,原来都是从那儿买来的。” “不错。”李兑平静的说:“他可以做,我们也能。” “做的小些,可以制瓦,只不过—— “不懂啊。”周达沮丧的摇头道:“制瓦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制好了也要至少两三个月才能用。” “那就做的大些,直接建宅。”李兑笑著说:“岳父和阿峰都在沈家门做过,应该是懂的,村子迁居来的人也大都懂些,再不济出钱请几个工匠来就是。” 周峰连连点头,而老成的周达却有些犹豫,小声说:“那个管事是有人撑腰的———“ 这意思很明显,砖厂背后是有人撑腰的。 李兑点点头,“砖厂的东家裴枋,其兄长裴达地位不低,而且他们当初是余姚孙家举荐来的,孙家的孙鈺在军中执掌军法。” 顿了顿,李兑深深的看了眼周达,“我们也一样。” 周达一个机灵,他想起了当初迁居定海时候,李兑径直找上门去至今还不知道这位女婿的跟脚,但显然不是个普通人。 “而且也不仅仅是村子里的人,可以和刘家合作,刘胜和他堂兄刘平安都在军中,家里老人认识不少护卫军的將校。” 第339章 模式推广(续) 第339章 模式推广(续) 蹲的累了,李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坐定之后突然有些感慨。 自己自小养尊处优,如果是冬日,椅子上不铺著软垫都不肯落座。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就难了吧?”周达有些喘不安。 “不难,我一点点说。”李兑回过神来,“其一,聚集来的民眾数以万计,其中很多人都是卖掉了田地,卖掉了宅子,才迁居来定海的换句话说,建一栋宅子,对他们来说,费不小,但却是拿得出来的。” “即使一下子不能全部拿出来,也可以先付一部分,待得秋收之后再补齐。” 李兑本就是大户出身,对这些非常熟悉,这么多民眾迁居,根本就是当地的大户或劝或逼他们离开的。 朝廷要的是银子,而那些大户要的是田地那些自耕农手里的田地,所以他们愿意钱买下来,虽然价格肯定会压低。 而自耕农不卖不行啊,追缴积欠,坐派银,而且夏钱、秋粮都会加重还有让人胆寒的役。 所以说,修屋建宅这一行,市场需求是不小的特別是定海靠海,虽然不算冷,但风雨颇大,不少棚子都是外面大雨,里面小雨。 “其二,砖头、瓦片、木材都是能採购的,而且不需要直接银子。”李兑继续说。 “不用钱?”周峰嘴巴都张大了。 “不是不用钱,而是不用直接银子。”李兑解释道:“咱们手里没太多现银,但可以向钱庄借贷。” “嗯,要取个名號,比如可以成为长山建屋,以这个名义在钱庄开设一个帐號,借贷一笔银子,银子是存在这个帐號中的。” “如果向砖厂购置砖石,只需要帐號划一笔银子到砖厂在钱庄的帐號就行了,不用付现银。” 李兑嘴巴都说干了,周达、周峰两人还是听得懵憎懂懂,后者小声问:“钱庄肯借吗?” “肯。”李兑很肯定的说:“砖厂也是从钱庄借贷的,不过钱庄是要占两成分子“ 当然了,是要钱买的。” 周达听得迷糊,但听出了关键,精神一振,“也就是说,钱庄也是东家?” “嗯,占两成分子,当然是东家,咱们占八成。”李兑点点头,他知道岳父的意思这买卖背后有舟山撑腰。 这个时代的商贾,背后没有撑腰的,很容易成为一块肥肉。 “其三,就算迁居的民眾不愿意钱建宅,但普陀岛、金塘岛、象山各地都要建军营,而且各地还有军中家眷,都需要大量砖瓦房,咱们完全可以接手。” “怎么接手?” “从基建处接手,说好宅子多大,建在哪儿,多少银子。”李兑解释道:“待得建好之后,基建处会验收,没有问题就会付银子。” “呢———”李兑想了想,“应该先拨付一笔钱,最后再付清。” 说白了,这就是做承包商,李兑跟著吴泽半年多了,这件事也算是公私两便。 如果这套模式能在定海、象山、连云、胶州各地推广开,那基建处的工作量会大为减轻。 这半年来,大量民眾聚集到定海,山东那边又迁居民眾至胶州,还收復海州收容流民·-光是搭建棚子,就让基建处叫苦不已,后面跟著的採买处也是连轴转。 接下来如果舟山再占据一个区域,就能通过这些民间的商贾,迅速搭建棚子、宅子, 甚至以后可以负责河堤、道路等等,基建处只需要验收,最后財务处付钱就行了。 最妙的是,这笔钱很可能会直接给到各个商贾在钱庄的帐號上,並不需要付出现金。 而且钱庄借贷出去,有笔利息,同时占了两成分子,还能回血一波。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李兑就找到了刘胜,两人合计之下,第二天就在商贸处登记, 並顺利的在钱庄借贷,开设帐號。 周家五成分子,刘家三成分子,钱庄两成分子。 李兑都不用再碘著脸去求孙鈺,刘胜直接找到了老哈,与砖厂以及已经登记的瓦厂、 木材厂达成合作协议,一路下来非常顺利。 吴泽已经去了胶州半年,舟山这边的基建处由其副手樊间接任,此人是吴泽的同乡, 从一开始就是吴泽的副手。 “不错,不错,挺机灵的啊。”樊间笑呵呵的说:“金塘岛、普陀岛、象山、定海、 大榭岛都要新建军营,而且普陀岛、定海两地还要建军区院。” 李兑还算平静,刘胜已经喜不自禁了,刚才在商贸处问过了,这是第一支专门建宅的,又有军方单子,生意是一点不愁。 “价钱好说,但有一点。”樊间敲了敲桌面,“绝不能出问题,若是房屋倒塌,你们两家那是要负责任的,死了人说不得还要入狱。” 李兑点点头,“我已经让人聘请多位匠人,都是曾经在沈家门作工的。” “那就好。” 距离商贸处不算太远的师部,陈锐淡然道:“虽是借势,但正合前道,不错。” “若是真的能承接,基建处就轻鬆多了。”徐渭点评了句,看孙鈺有些迟疑,“你主责军纪,怎么突然说起这事儿了?” 孙鈺苦笑道:“他不姓李,而是姓吕,余姚人。” 陈锐没什么反应,徐渭却讶然道:“他是余姚吕家的什么人?” “不会是吕本的儿子吧?” 陈锐眉头一皱,降靶的明廷官员中,地位最高的不是原兵部尚书丁汝夔,而是原先的內阁群辅,东阁大学士吕本。 俺答虽然没有正式重立元朝,但也设了官制,基本上是照盘抄了元朝的,吕本如今任中书省参知政事,从二品,副宰相,深得俺答信重。 “吕本,初冒姓李,中进士后才复姓。”孙鈺解释道:“吕本降韃靶后,吕兑不为族人所容,改姓李后,曾应募在大榭岛作工,后得村夫收留迁居台州,六月因坐派餉银才迁来定海,后在吴公身边为文员。” 陈锐点点头,“不过小事,为何特意提起?” 孙鈺咳嗽两声,“吕本降胡,声名俱丧,李兑欲重振门媚,故有意应募入军。” 陈锐沉默良久,徐渭授须道:“以后说不得有些用处,倒不一定要入军吕本在韃靶那边地位不低,李兑这颗棋子,说不定能发挥出极为重要的作用,若是战死,那实在是可惜了。 不等孙鈺开口,陈锐轻声道:“许。” 不管什么样的出身,有这样的志气,那就是志同道合者,陈锐不愿意去做那些阴诡事即使是战死,那也足以洗涤自身。 第340章 农事 第340章 农事 正月十二,沈家门,甲一村。 陈宅內外人头涌动,一片忙碌,虽然陈锐下令不得铺张,但舟山之主成婚, 来帮忙的人或者来攀高枝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內院主持的是周君佐的妻子王氏,如廉家、裴家、周家的女眷被她使唤的团团转。 外院主持的是自告奋勇的吴良,也是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而陈锐本人却一早就去了议事堂。 没办法啊,虽然还是正月,但接下来的两个月——-战事再起,各地春耕,象山还需要安置,事情太多太多了。 徐渭接过沈束递来的信看了几眼,嘴笑了声,顺手递给了陈锐。 “陆光祖?”陈锐眨了眨眼,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记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陆光祖,字与绳,嘉靖二十六年进土。”金柱介绍了句:“嘉兴平湖人。” 又一个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陈锐隱隱猜测此人可能也是青史留名的名臣。 但金柱这句话的重点在后半句,【嘉兴平湖人】。 按例,陆光祖是浙江人,那就不能在浙江任职,此次却被吏部调任寧海知县·——所以,眾人都明了,朝廷怂了。 不管朝廷会不会算后帐,但此刻却是怂了。 一方面是因为吏部打破了乡党任职的规矩,另一方面这才正月十二,朝廷还没有开印上衙,陆光祖的调令就出炉了。 “原先任上海知县。”石茂华沉吟道:“不知道与崇明岛那边——— “不会。”徐渭摇头道:“去年下半年,上海与崇明岛屡有衝突,陆与绳两度上书弹劾。” 顿了顿,徐渭补充道:“陆光祖的堂妹为陶承学的继室。” 眾人都是神情一缓,舟山在南京城內,联繫最紧密的就是陶承学了。 朝廷刻意选了一个浙江出身的进土,还是陶承学的姐夫来出任寧海知县,显然是释放善意虽然肯定是虚情假意。 陈锐看了眼徐渭,“官声如何?” 在经歷了一年多的时间,在经歷了那么多之后,徐渭已经得到了陈锐最大限度的信任。 整个舟山体系中,除了陈锐本人之外,只有徐渭一人能议各类事无论是军事、政事,无论是沈家门还是地方。 甚至於陈锐命老哈组建的外情司,徐渭也参与其中。 外情司是从斥候队中分出的,由哈土奇主持,负责各地情报搜集,如今的重点就在崇明岛。 徐渭回忆了会儿,点头道:“此人书香门第,父祖皆两榜进士,虽好佛法, 却性刚烈,清强有识,善识人,擅断狱。” 陈锐沉吟片刻,“那寧海那边暂且不动,任由他施展,募兵事依旧。” 金柱笑著说:“仅寧海一县,踊跃应募者,数不胜数。” 攻寧海,斩知县,这件事在浙江境內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都在观望,观望朝廷对此事的態度。 有人觉得朝廷难以忍受,有人觉得护卫军是要攻城略地,扯起旗號正式造反了。 即使是舟山体系之內,黄九皋、石茂华也有些异议,他们並不反对这件事, 毕竟出师有名,他们是觉得其实没有必要在眾目之下斩知县卢逊的头颅,因为这很可能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但短短一旬后,朝廷迅速的做出了最怂的反应,一切都风平浪静。 陈锐转头看向了金柱,“什么时候启程?” 接下来內政方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春耕,不管是舟山还是胶州、连云,都有大批民眾开荒田,又要推广新式作物,主持农事处的金柱就连大年初一都在內书房內忙到三更半夜。 金柱有条不素的解说道:“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我遣人查定,定海良田四万五千余亩,其中两万八千亩在定海中所名下—也就是在舟山名下,余者在大嵩所、定海后所等卫所名下,自耕农倒是不多。” 这也是正常的,定海这一块,向来是定海卫的势力范围。 “吴泽赴胶州之前,曾定下开东钱湖水道事,所以这些良田都不会推广红薯、土豆,大部分种植水稻,小部分种植豆、桑等。” “自去年六月开始,大量民眾聚於定海,舟山收容,以粥米供应,使民眾开耕荒地。” “至今年初,各类田地、山田共计两万六千余亩。” 陈锐点点头,“沈师,內书房议多少?” 前期的舟山白手起家,是靠了陈锐的皂块、盐赚取利润,又连续抄了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和八家盐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后面海贸能提供大量的银钱,但控制的区域缴纳粮税·这是肯定的。 沈束咳嗽两声,“初议,上等田一亩六斗,中等田一亩三斗,下等田一亩一斗。” 陈锐在心里盘算,东南的上等田亩產两石半,六斗的话,那就是两成多一点,中等田、下等田还要更少。 “这是指水稻等作物,红薯、土豆目前不好估算,要等到秋收之后再议,大致比例相当。” “此外,若遇洪涝、旱灾,或收成不好,会酌情减免。” 陈锐想了会儿,问道:“诸位觉得,是高了,还是低了?” 金柱、石茂华、黄九皋等人异口同声,“低了。” 裴天祐笑著解释道:“本朝定製,一亩田缴粮五升,看似低很多,但各级官府以及胥吏上下其手,在江北地,一亩良田,至少要缴纳七斗粮。” 简单来说,舟山看似税比明朝重,但只要控制得住,那不管是大户还是自耕农,实际支出的要比明朝要小,中等田、下等田要小很多。 “最关键的不在这儿。”黄九皋开口道:“舟山废役,修路搭桥、疏通河道各类事,都供应吃食,民眾踊跃。” 徐渭点头赞同,“只废役一条,舟山根基便固!” “好,暂且定下,若有不妥再议。”陈锐提笔在沈束递过来的公文上落笔, 嘴里却在说:“但需严查,不得少报由地,不得以上等由充中等田、下等田,若有查实,一律严惩不贷。” “此事,內情司会负责。” “嗯。”金柱应了声,“农事处除却文员之外,另招募老农数十,至少定海这边,均已详查。” “但胶州、连云两地,虽內书房出文,年前已报上数据,但我准备后日启程,两地都要转一圈,大致查一遍。” 陈锐放下笔,“鸟粪石肥料主要用於胶州、定海两地,红薯、土豆作物主要输连云。” 金柱眨了眨眼,“陈子鑾——” 说到一半,金柱住了嘴,徐渭笑著说:“不碍事,问问又能如何。” 陈锐点头赞同,“待得温州战事结束,丁邦彦所部调连云,陈子鑾会出兵北上。” 金柱又问了几句,边上的裴天祐、石茂华才明白过来,陈子鑾、叶邦荣、楼楠要攻占沂沐河谷—如今那儿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流民。 想安抚流民,先要用刀枪和鲜血恐嚇,其次要用粮米賑济,最后要给他们希望。 沂沐河谷,土地肥沃,又易守难攻,战略位置也极为重要,红薯、土豆在这儿推广,能抢在韃之前有所收穫,舟山的势力才能在山东的东侧站稳脚跟。 第341章 募兵事 第341章 募兵事 外头的骆尚志在探头探脑,徐渭警见笑骂了几句,这小子如今在陈锐的警卫中,不过马上就要丟去新兵营了。 “肯定是后面来叫人了。”沈束笑呵呵的说:“今日成婚,想必待得雪落之日,就能聆听婴啼。” 听了这话,做了两年和尚的陈锐心头也有些火热,但还是摁著性子,將话题转到正事上,“再说新兵招募。” 主持新兵招募的是师部的周君佑,“胶州、连云、浙江三地均募兵,新兵总人数在六千人左右,其中三千步卒,千五骑卒,千五水师。” 金柱有些异,“连云也要募兵吗?” “要。”周君佑確凿道:“即使人数少些,也要募兵,而且必须是连云本地人。” “良家子。”徐渭补充道:“唯此,方能战。” “其中,骑卒新兵主要是在胶州招募,北人擅马,这是东南没办法比的”周君佑继续说:“浙江、连云两地主要是步卒和水师。” 眾人都点点头,东南的普通农户,长这么大都见不到几匹马,至於战马—— 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 “主要的募兵源是两地,分別是胶州和浙江。”周君佑解说道:“胶州的迁居民眾以青州人为主,受韃靶、乱兵肆虐,踊跃应募。” “浙江这边,择金华府的义乌、东阳、永康,台州的太平、黄岩、寧海、天台,处州府的龙泉、庆元。” “九个县,每个县两百余新兵,就有近三千了。”裴天祐喷喷两声,“而且这还没算定海。” “定海这边少。”徐渭摇头道:“多有寧波、绍兴人。” “光是寧海,有意应募者就有六七百。”金柱授须笑道:“可能六千之数未必够。” “的確,很可能不够。”石茂华嘿了声,“迁居至胶州的青州民眾六万余人,计万余户,每户出兵一人,就有六千之数了。” 陈锐皱起眉头,“新兵营地如何了?” “都已经安置好了。”周君佑苦笑道:“就是以六千数新建营地的,若是超过这个数字” “倒是可以提前组建警备军?”徐渭看了眼陈锐,“营地不足,可以先搭建棚子容身,慢慢来嘛。” 原先警备军是准备秋收之后再组建的,作为预备军,同时负责警戒、巡视。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先放出风声,正月十六正式开始募兵,让各地统计人数。” 如果应募者近方,的確可以先行组建警备军。 陈锐想了会儿,问道:“军械、战马呢?” “战马倒是暂时不缺。”徐渭嘿嘿笑道:“去年山东几战,缴获了不少,戚继光那边粮草还要靠舟山支援,哪里养得起那么多,自然是送过来了。” 石茂华补充道:“而且还是连人带马。” 徐渭大笑道:“不错,不错,周君仁出面,好些前年留在山东的边军將校都投奔过来了,据说戚元敬——都忍不住跑来与君仁吵了一架。” 陈锐对此很是无所谓,戚继光的母亲王氏虽然入京,但朝廷对山东,对登州没有一粒米的支援说白了,陈锐早就將登州军视为囊中之物。 “而且还不止呢,还记得王重光吗?”徐渭继续说:“青州一战之后,他留在了济南临淄,居然与那边勾搭上了,以铁矿交易战马。” 石茂华解释道:“也是昨天才知道的,王重光將战马售於胶州,不过要以盐交易。” “盐?”陈锐迟疑了下,“是青州、济南还是北地?” “都有。”石茂华说:“天下万民,盐出產主要三地,最重两淮,其次蜀地、关內。” “北直隶如今缺盐,所以王重光才能买来战马。” “好。”陈锐难得的露出笑容,“这条线要维繫下去,价格高点也无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想大规模的培育战马,成本高还好说,关键是没適合的草场。 东南是没办法了,山东暂时也不太好说,连云那边倒是可以试一试,其实陈锐考虑过,济州岛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现在控制不住海路。 如果能在朝鲜驻兵,倒是可以试试“军械方面,腰刀、盾牌等还好说,但鸳鸯阵中的狼、长矛、鏜鈀要么是特製的,要么是加长的,都需要打制。”周君佑继续说道:“青州那边一直运送煤铁至胶州,舟山这边也从福建、淮安、徐州採买,两边都设有军器作坊,一直在打制中。” 这方面陈锐还是知情的,军械缺口不小,为此从南洋聘来的十几个葡萄牙工匠都有些不满·.因为现在资源紧张。 不过为首的工匠据说在欧洲都有些名声,能打制各种型號的铁炮、铜炮。 徐渭接口道:“我计算过了,以六千新兵为基准,大概在五月份之前能赶上。” “五月份——”石茂华盘算了下,“山东西部已然残破,济南、青州尚可维繫,水稻要等到八月秋收,但麦熟就早了,早则五月初,迟则五月中旬。” 大家都知道石茂华的意思,来犯,很可能会挑选在麦熟或秋收时候。 如果来的主要是步卒,可能会稍微迟些,毕竟大军出动,会耗费大量粮草。 但如果是以骑兵为主,那么很可能就食於敌,正在民眾收割的时候来犯。 “管不了那么多。”陈锐摇头道:“但有一点,要保证胶州本地。” 眾人默然点头,护卫军如今兵力过万,但驻扎三地,的確没有能力去庇护青州、济南的民眾。 “以募兵、春耕为重。”陈锐最后说:“金柱即將赶赴连云、胶州,给陈子鑾、周君仁下文,军中抽调一个连队护佑,绝不能出事。” “各地募兵,寧缺毋滥,护卫军士卒月钱、抚恤、赏银皆丰厚,但不敢战者,游手好閒者,偷奸耍滑者,一律驱逐。” 周君佑笑著点头,这是护卫军与明军最大的区別之一。 护卫军的士卒都是要在新兵营內熬上三个月的那些偷奸耍滑的,不肯出力的,在最后考核中很可能会被刷下来,並不能入军,只会分流到保安队或者地方上。 第342章 成婚 第342章 成婚 大致的事情討论完毕,细节方面等后面再慢慢协商,眾人起身准备回甲一村—都已经下午了,陈锐还要赶著去迎亲。 一边走著,陈锐还在一边与沈束商量財务处的事-他希望財务处能发挥出財务预算的作用,但沈束很为难,因为今年护卫军能有什么样的战果实在很难说。 而且秋收时候有多少入帐,募兵时候到底多少新兵,各种事务都可能隨时变化,甚至顺利的话,护卫军还会势力往外扩张,这都是说不准的,財务处也很难办。 正说著呢,前面徐渭嘿的笑了出来,“殷正甫来了。” “谁?” “殷士儋啊。” 陈锐抬头看去,一位约莫三旬的中年人正在与金柱、石茂华、裴天祐等人相互见礼。 稍稍寒暄后,殷土修转头看来,呈现在自己视线內的是一个身量颇高的青年,衣著简朴,似古並无波的神情,但挺直的身躯,闪烁著的锐利眼神,让人有著眼前一亮之感。 “陈千户。”殷士儋行了一礼,在心里想,真是名不虚传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锐这个名字在南京城內已经是无人不知,但却没有多少人见过——-陈锐的形象很是吻合殷士詹的揣测,虽是武夫,却非有武夫之像。 “正甫是为相贺而来吗?”徐渭笑吟吟的说。 “是。”殷士儋坦然直言,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陈锐,却知道对方是个不喜欢绕圈子的人,“裕王殿下遣在下赴沈家门,贺陈千户婚事。” 一边说著,殷士儋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了过来。 陈锐没有去接,而是盯著殷士儋看了会儿,“可惜了。” 殷士儋扯了扯嘴角,“適才才知晓陈千户有言在先,但无奈有命在身。” 陈锐早就放过话了,婚事不收礼。 “可惜了。”陈锐重复了一遍。 殷士詹无奈的收回礼单,嘆息一声却没有说什么,眾人中徐渭和裴天祐最清楚陈锐这句【可惜了】的涵义。 护卫军拿下海州之后,陶大顺奉命主持內书房,其中给予他最大助力的就是殷士儋。 可惜在內书房操劳数月后,殷士修还是选择回了南京。 陈锐沉默了片刻后,延手道:“多谢来贺,请。” 显然陈锐指的是殷士儋本人来贺,而不是指殷士修所代表的裕王。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拖拖拉拉!”陈默一路小跑过来,道:“快去换衣服,难道就穿这么一身去迎亲?” 看著十七八人过来,十几只手扯著自己往后院走,陈锐有些头皮发麻他其实有点洁癖,最不喜欢杂乱,前世在家里,什么都要摆的方方正正。 “徐文长,你不是要做檳相吗?”吴良高声指挥道:“快点,快点,也要去换衣服!” “大喜日子,居然还要议事!” 徐渭笑骂道:“你个钱庄管事跑来主持婚事,还没找你算帐呢!” “不错,不错。”一边的老哈笑嘻嘻的说:“回头扣他月钱!” “有你什么事!” 吴良瞪了眼,老哈也不声,笑著退开,今日陈锐成婚,沈家门內人员复杂,他领总外情司,人手散在其中,与內情司一同窥探,殷士修刚登码头他就知道了。 两刻钟后,换了一身新服的陈锐被推了出来,鬢髮上居然还插著一朵锦, 边上的徐渭笑得直打跌·陈锐的形象与往日相差太大。 “此刻倒是有些—”裴天祐授须笑著说:“嗯,少年意气,虽然也二十多了。” 殷士儋也拋开心里的烦事,“真是好人物!” 看著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离开,裴天祐请殷士儋在不远处的家里落座,“正甫此来,不仅是为了贺礼吧?” 其实殷士儋不太想聊这些,但想了想还是说道:“无非朝中忌惮舟山罢了。” “也不讳言,今岁若是护卫军败北,朝中必有动作。” “即使是相持不下,只怕也会后院著火。”裴天祐笑了声:“只要他们承当得起后果就行。” 殷士儋苦笑道:“是啊,若是朝中行不轨事,以陈千户脾性,只怕东南大乱。” “不会。”裴天祐冷静的说:“我虽在內书房,但有时候议事堂內,军政两方是一同议事的。” 殷士儋眉头一皱:“何意?” “连云两个团,足以牵制江北军、吴淞军。”裴天祐轻笑道:“舟山水师运载主力在嘉兴府登陆,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沿长江西进,与刘大章所部对峙, 一路绕过太湖,取道湖州、宜兴,三日后可攻入应天府內。” 殷士修嘴角抽搐了下,他知道人家不是在夸大其词,以护卫军的兵力和战斗力,这是的的確確能做得到的,这也是南京那些大佬拼了命劝景王忍气吞声的原因。 迟疑了会儿,殷士儋低声问:“不是出自陈千户之手吧?” “的確不是,是徐文长。”裴天祐点点头,这是寧海事后,徐渭做出的预案,不过当场就被陈锐否决。 殷士詹视线游移不定,好一会儿后才低声道:“若护卫军在山东战事不利, 裕王府或能援手一二,不使后院著火。” 裴天祐眯著眼打量了殷士儋片刻,这时候外间有嘈杂声,应该是迎亲队伍回来,他才轻声说:“待得明日再说。” 出了门,看著轿从路上经过,两人都有些神思不属,到这场婚宴都快结束了,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其实裴天祐、殷士詹两人心里都有数,陈锐至今在明朝只领了个定海中所副千户的虚衔,白手起家至今,与朝廷做切割,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如果说之前还懵懂,而在山东三战三捷之后,很多人都看得出来,陈锐有大志向,但不希望身上戴个“篡”字。 如果舟山接受了裕王府的这份好意,那舟山就有可能会被动的捲入朝局之中,这是陈锐不希望看到的。 来到这个时代,陈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索,但此时此刻,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思索了,挑开的盖头下,是一张似喜似嗔的艷丽容貌。 但陈锐最先关注的是那双极有神采的眸子,真真称得上是顾盼生辉。 挥手让丫鬟退下,陈锐身上再无往日的凌厉、冰寒气质,脸上掛著柔和的笑容,伸手出去,如同给玉米剥去须,露出里面白玉般的果实。 白日里天气尚好,但夜间却渐浙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打芭蕉,似有声响。 第343章 回门 第343章 回门 起身的时候,陈锐很是感慨,老话说的对啊。 石榴裙下,哪个英雄不气短? 捂著脸招呼丫鬟帮忙的萧堪昨晚让陈锐非常受用,柔弱如水也就罢了,明明是初经人事,却內媚入骨。 偏偏萧堪虽是江南女子,却长相大气,有主母风范,与榻上风情呈现出鲜明的对比。 堂前拜见舅姑的时候,萧堪能明显感受到公婆比昨日更热情的態度。 一旁的二叔陈默笑吟吟的看著,自从前年大变之后,原本就不爱说话的侄儿整日里都像一块冰一般,今日却颇有些变化,眉头不再紧锁,眉眼间也少了些郁色。 用完早饭,陈锐陪著萧堪出村,乘船去了普陀岛,今日是成婚第二日,妻子要回门。 在码头下了船,乘骤车沿著铺就的小路一直到萧宅门口,大舅兄萧勉和二舅兄萧饰正在门口候著。 陈锐下了马车,略略点头,回头看见正在下车的萧堪行动有些不便,立即伸手扶了一把。 背后的萧勉、萧都露出了笑容,萧堪也有些难堪,脸显緋红之色。 在这个时代,丈夫对妻子如此关照,而且还不是在闺房之內,这是相对比较少见的。 而陈锐只是秉持上辈子的习惯罢了,新瓜初破进门入了正堂,陈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坐在主位上的岳父萧鸣凤,而是坐在侧面上首位的徐渭,不仅心里暗暗叱骂了句。 徐渭却是得意洋洋,要不是之前萧鸣凤劝了又劝,恐怕要笑声震天响了。 这一年多来,陈锐於舟山白手起家,护卫军名扬天下,不夸张的说,虽然周君佑是护卫军的副师,沈束主持內政,但最重要最得力的助手却是徐渭。 这位以才闻名东南的文人在舟山在护卫军中展现了他的能力,出谋划策,通晓军机,军政均有出彩表现,如今被公推为舟山的第二號人物。 这一切,对徐渭来说,心情有些复杂,外人都说他是陈锐的谋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陈锐背了多少口黑锅。 特別是钱庄那件事,沈束、周君佑、陈默、吴良都觉得是徐渭乾的—丁邦彦、吴大绩、吴唯忠更觉得偷窃银钱是徐渭出的坏水。 所以,今天徐渭很是趾高气昂。 “拜见舅父。” 徐渭笑吟吟的对萧堪点头,然后看向面色不好看的陈锐,故作色道:“怎的如此失礼?” 这两天徐渭是出尽了风头,他作为男方的俱相去迎亲,作为男方的宾客出席婚宴,然后作为女方的长辈出现在这儿陈锐性情坚毅,但不是个心思转的特別快的人,正间,萧堪已经柳眉倒竖,“舅舅身为下属,使上官拜下,为公者,上下不分,或后生间隙,为私者, 是盼著外甥女在夫家受冷落吗?” 堂前安静了片刻,萧鸣凤长嘆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周围一片鬨笑声,萧堪虽然有些羞涩,却是堂堂正正,目不斜视,並不觉得自己站出来有什么不对。 这边是一片和气,而沈家门议事堂那边的气氛却是有些凝滯,主要指的是沈束。 沈束也是无奈啊,昨晚婚宴结束之后,回家才知道,长女沈慧儿没去参加婚宴,在闺房里枯坐一日。 沈束也不是那种习惯劝慰女眷的人,发了会儿愁后提到了萧鸣凤的次子萧饰,结果好了,沈慧儿哭了一晚上,今早起来眼睛都肿了。 女儿的心思,沈束早就知晓了,但没辙啊,陈锐的志向,自己在舟山的地位,也只能委屈女儿了。 沈束心里有数,陈锐並不是没有执政的能力,但在很长时间內,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护卫军那头的,所以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来操持大局。 而陈锐本人是信人不疑,疑人不信,舟山上下那么多人,能得到其信任的人並不是那么多的。 而这些人中,如周君佑、楼楠、邓宝、廉钟等人都在军中,廉兴贤地位低了些,而且又被牵涉进了贪污案,陈默打理財务处已经力有不逮。 而內书房中,陶大顺太年轻,石茂华、裴天祐、金柱等人都是两榜进士,必须要找一个进土出身的才压得住。 这样的人物,数遍整个舟山,也只有沈束一人徐渭都不够资格。 两年多前,沈束入狱,侥倖逃生后又去南京投狱,也觉得亏待了妻子女儿。 “先生。” “怎么了?” 沈束眉头一皱,看见周四和刘西进来,“军中事,来內书房作甚?!” “不是军中事。”周四笑嘻嘻的说:“象山那边,昌国卫指挥使刘丰来了。” “章程已经定下了。”沈束沉吟片刻后说:“君采兄走一遭吧,对了,让財务处也要去人。” 石茂华应了声,让人去通知陈默。 沈束听见“陈默”这个名字,想起了昨晚妻子私下说的那些话。 萧堪是以兼桃的名义嫁给陈锐的,这是因为陈锐的长兄病故,只留下妻子和女儿。 但陈锐的二叔陈默同样没有子嗣是不是可以再兼桃一次呢? 不过,沈束心想,即使妻子、女儿有这个心思,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很大程度上要看陈锐能走到哪一步黄昏时分,回门的新婚夫妻回到了陈宅,就在主宅用饭,陈锐夫妻是住在东侧的屋子,说是一体的,但实际上是另开门的。 萧堪亲自端著菜盘与娌一同进来,陈家是没有下人丫鬟的,萧堪过门也只带了两个贴身丫环。 母亲徐氏笑得都合不拢嘴,侧头对陈锐说:“现在成婚了,以后晚上都要回来用饭,也不要再忙到深更半夜了。” 陈锐没声,父亲陈述咳嗽两声其实陈锐的原身就与父母关係比较一般,上头有长兄,下头有幼弟,所以成年后就迁居去了双屿岛。 徐氏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小声说:“那以后让媳妇送饭菜给你— 萧堪清脆的声音响起,“陈郎忙於公务军务,当不可独食。” 隨后萧堪补充道:“若是忙至深夜,媳妇送些点心给夫君充飢。” 陈锐侧头看了眼,心想真真是滴水不漏啊,只希望是一盏省油的灯。 第344章 象山的处置 第344章 象山的处置 此时此刻,沈家门二食堂的角落处,刘奇、周四正在与昨日就赶来的昌国卫指挥使刘丰敘话。 “老十二,条件实在苛刻了点。”刘丰愁眉苦脸的唉声嘆气,“这是刨了根啊。” 今日,石茂华、陈默奉命与刘丰商议象山诸事,参会的除了刘西、周四两个昌国卫出身的將校之外,还有周君佑。 刘丰想的很好,他自然不会蠢到对抗舟山,只希望象山一切保持原状。 但周君佑、石茂华让刘丰的一切美梦成空。 周君佑直截了当的放了话,除了水寨和驻兵点全都让出来之外,废卫所制度。 这让刘丰实在难以接受,卫所官之所以能拥有大片的田地,还能养得起私兵,说到底是建立在卫所制度上的。 身为千户、副千户、百户,才有名义去统率、命令那些卫所青壮。 如果废除了卫所制度,那刘丰与其他人就没有本质区別了。 刘奇笑道:“你说说看,东南沿海卫所,哪一个卫所还能打战?” “都是一帮软蛋!” “大哥刚开始组建护卫军都放过话,卫所出身一律不收,至今军中,我和周四、廉钟都是卫所出身,但都是大哥的老班底。” “除此之外,也就定海卫的骆松、观海卫的胡守仁等寥寥数人,但这几人都是卫所中出挑的。” “但凡舟山之內,必废卫所!” 卫所制度到嘉靖年间已经烂得不成样了,虽然说歷史上嘉靖年间,先有东南抗倭,后又镇守北疆,冒出了不少的將才,大部分都出自卫所。 最为耀眼的几位名將,戚继光出自登州卫,俞大献出自泉州卫,李成梁出自铁岭卫,卢鏜出自处州卫。 但他们的成功来源於自身的努力,而不是所谓的卫所制度,甚至於他们魔下的士卒绝大部分都是募兵,而不是卫所兵。 “其实也不一定是坏事。”周四笑吟吟的说:“若是昌国卫仍在,护卫军募兵——他们就没办法应募。” 刘丰眼珠子在眼眶內滴溜溜的转,想了会儿才小声说:“那田税是不是— ” “觉得太高了?”刘西的眼神犀利起来。 “老十二,不是这个意思。”刘丰身子前倾,“昌国距离沈家门又不远,好些人在这边作工,我已经听说了——-舟山是不行役的,只招募作工,应募者都能吃饱。” “上等田缴六斗粮,还真不算太多———“” 周四和刘西都是微微冷笑,觉得【不算太多】,这明显是胡扯啊。 对於普通民眾来说,真的不算太多,但对於昌国卫的卫所官来说就难说了.因为之前他们是不需要服役的。 关於初步定下来的田税即將在定海、胶州、连云三地推行,民间大户、卫所官以及家中有功名者,肯定是要不满的。 所以內书房和师部都已经下文,一方面不许隱瞒田亩数据,另一方面要强行推行,无论什么人违抗,一律严惩。 刘丰打量著这两个晚辈,吶吶说:“只怕王家不肯啊——“” 象山王家,是整个寧波府都算的上號的大族,光是元明两朝,就出过六个进土,七个举人,如今的王家的家主王兆是正德十五年进士。 “秋收之后,会在象山设內书房。”刘西面无表情的说:“待得明年,一切都要按照舟山定製行事。” “若是违抗,我率七团坐镇象山,足以镇守一县!” 这话说得隱晦但也赤裸裸,要是王家敢闹事,那象山以后就没有王家了。 刘丰打了个寒颤,苦笑道:“那么多家,总不能全都杀了吧?” “不至於,不至於。”周四笑吟吟的说:“如今定海这边聚集民眾甚多,待得春耕之后,农事处会组织人手在象山开耕由地放心,不会抢你们的由地的。” 刘丰有些疑惑,“那— “呵呵,呵呵,大哥手上有良种,舟山薯、舟山豆都是耐旱高產,就算是刚开耕的,亩產也有个七八石。” “不止。”刘西摇头道:“农事处那边说了,开耕之后立即种一轮豆,再种红薯、土豆,亩產应该有十石左右。” 周四点点头,阴侧侧的说:“到那时候,你说王家的佃户会怎么选?” 刘丰打了个寒颤,他自然听得懂这几句话。 若是开耕荒地,而亩產真的能这么高,別说王家的佃户了,就是自家的佃户都要跑路。 就算手上握著那么多的由地,没有佃户有个屁用啊,到了明年秋收,你手上的田地还是要缴纳田税的. “当然了,你们可以迁居嘛。”周四补充道:“反正你们手上有钱,去杭州,去苏州,去南京都行。” “但留在象山,那就要老老实实。” 如今,舟山在对新纳入的地区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分为两种。 一种是以连云、胶州为例,从韃手中收復,第一年会减免部分田税,以確保民生。 另一种就是以象山县为例,从明朝手中抢来的,第一年就要按照標准缴纳田税。 而且陈锐是態度坚决的放了话的,官绅一体纳粮,这个决定在內书房是引起了不小的爭论的。 沈束倒是没说什么,但金柱、石茂华、裴天祐、黄九皋等人都有异议毕竟屁股是坐在凳子上的,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所以,陈锐详细的解释——-舟山为东南一角,有雄心壮志,但力微如此,只能暂且说白了,陈锐就是糊弄大家,就算现在有了钱庄,舟山一样缺钱,缺粮,若是那些大户都不肯纳粮,那后面怎么办? 等到大业功成,自然是要改回来的。 当然了,陈锐是不会改回来的,他会加快推行商业在东南的发展速度,会加快各种小作坊转为工厂的进度,让那些大户看见除了田地之外的其他利益。 陈锐来到这个时代,他的志向並不仅仅是收復北地,更不仅仅是建立另一个明朝。 刘丰失望而欣慰的离开了,失望的是舟山对象山的处置在他看来过於苛刻, 欣慰的是至少周四、刘西对自己的態度是坦诚的。 是迁居还是留下,刘丰在脑子里来回盘算,始终做不出一个確凿的决定。 第345章 不急 第345章 不急 正月二十,胶州,逢猛镇。 镇东的一处大宅內,吴泽、閔柏、周君仁等人正与戚继光、戚通等人谈笑风生。 呢,其实频频发笑的只是周君仁、司马、孔壮几个將校,而对面的戚继光脸色阴沉,戚通就差破口大骂了。 大家都是一路南逃的生死交情,即使周君仁也是生死兄弟,別说骂一顿,就是动手也不影响交情·.所以一旁的吴泽、閔柏都懒得理踩。 哎,不能怪戚继光、戚通恼火啊,除夕之前,周君仁写信,邀了登州骑军中的几个將校来相聚,都是边军出身嘛。 结果呢,都快一个月了,人都没回登州,戚继光、戚通这次是来胶州有事, 顺道来要人·-但已经定下是骑兵团正的司马放了话,这些人暂且留在胶州,充为教官。 戚继光当然不肯了,鬼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就进了护卫军別是刘备借荆州! “好了,这等事以后再说吧。”吴泽不耐烦的说:“大沽河那边如何了?” 胶州这小半年基建方面最重要的事,其一是修屋建宅,其二就是疏通河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最重要的是胶莱河,但大活河同样重要,胶莱河直通莱州府北端,而大活河逆流而上,能至登州府莱阳县境內,使得胶州、登州能够互为椅角。 “快了,但很快就要春耕,人手不足。”戚继光说道:“不过四月之前,必然能完工。” 周君仁转头看向墙壁上的地图,“如此说来,最重要的就是古城集了。” “不错。”戚继光点头道:“此地水路北通大小沽河,下达胶莱河,若是韃侵入莱州,此地最重。” 一旦拿下古城集,就能切断登州与胶州之间的沟通。 所以,周君仁让战力最强的一团驻守古城集,团正是最为善战的王如龙,团副是稳重的柳无病。 聊了几句,戚通忍不住问:“护卫军已经开始募兵了,这次骑卒要募多少? ? “千五。”周君仁说道:“加上之前就转入骑兵的,差不多一个团多一点的兵力,其中重骑三百。” “嘖。”戚通羡慕嫉妒,“真是有钱啊!” 登州军去年是勒紧腰带,才养出千余骑兵,青州一战之后,虽然也缴获了不少,但毕竟有王德这位新任山东巡抚在,戚继光没有捞到太多好处。 这也是戚继光不得不將大量俘虏的战马送给护卫军的原因,实在是养不起啊。 一个骑兵的日常消耗起码是步卒的三倍起步,若是重骑,这个数据还要翻一倍。 所以,戚通听到三百重骑,登时大为羡慕。 司马隨口问道:“听说前些日子,与徐家在海仓镇那边碰了下?” 戚通拉著脸说:“徐八那廝实在是—-居然纵兵抢粮!” “王汝修那边也难得很。”戚继光嘆了口气。 王德自然是难的很,虽然升任山东巡抚,但朝中无一粒米的支援,当初护卫军迁居民眾,青州基本被扫荡一空,所以王德手里非常缺粮。 事实上,如今青州、济南非常混乱,不管是军方还是地方,都乱的很,大量盗匪光天化日横行.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明军士卒。 所以,不管是周君仁还是戚继光,对王德的未来都不看好,护卫军、登州军的驻地都不会越过胶莱河。 说起战事,眾人议论纷纷,戚通好奇的问:“你们也该出兵了吧?” 周君仁、司马几人对视了眼,才开口道:“不急,先缓缓。” “诸城、日照两地久被贼匪占据,若不儘早扫荡,韃靶来攻,只怕侧翼有忧。”戚继光有些奇怪,他不觉得陈锐、徐渭看不到此处。 周君仁嘿然道:“如今占据诸城、龙泉的贼军的首领是李邦珍,此人虽然可恨,但却有志。” 司马接口解释道:“年前有斥候回报,诸城一名贼將杀牛吃肉,被李邦珍下令斩首。” “杀牛?” 看戚继光没听懂,吴泽开口解释道:“即將春耕。” 戚继光这下明白过来了,李邦珍是准备在诸城、日照两地行春耕事,难怪周君仁说其有志。 “此时出兵,春耕自然废了。”閔柏嘆道:“所以舟山下文,命一旅暂缓出兵,待得春耕之后。” 戚继光沉默的听著,一旦出兵,就算能迅速取胜,但追缴残兵败卒,也是要耗费时日的,春耕很可能来不及。 而且战后,诸城、日照那边肯定是胶州接手·—那压力就大了。 吴泽懒得理会战事,他是知道实情的,舟山下令暂缓出兵,一方面是因为李邦珍欲行春耕,但另一方面是连云那边会先动手。 李邦珍还算是有些志向的,想在诸城、日照扎下根,所以才想著行春耕,而沂州、沂水县那边不同,都乱成一锅粥了! 而且对比起来,日照、诸城的战略地位,也不如沂沐河谷。 略为说了几句后,吴泽瞄了眼侧屋,“这次去舟山———” 戚继光有些尷尬,“拙荆此次赴舟山,一为贺陈兄大喜,二为拜见岳丈。” “不打紧,你戚继光领登州军,与护卫军为盟友,陈千户信得过你,所以才源源不断援登州。”吴泽懒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径直道:“总不会让登州军土卒饿肚子上阵的。” 戚继光更是尷尬,吶吶难言。 吴泽、万表、金柱三人都是从舟山来胶州的,对戚继光都有一致的评价。 戚继光其人,或许如陈锐评价的一样,堪为名將,但理政实在不是强项。 舟山虽然占据东南之利,但毕竟就那么大地方,刚开始还为粮草发愁,而如今已经不是什么困难了。 而戚继光实际掌控登州一府,手握七县二州,登州军如今兵力也就万余,却有粮草短缺之忧-现在是不缺,但要考虑靶可能在麦熟前后来袭。 所以,戚继光妻子王氏赴舟山,带了戚继光写的信,希望舟山到时候能有所援助。 戚继光在这方面实在有些差劲,只靠各个卫所的田地產出勉强支持,徐渭、 万表都曾经建议过,让舟山儘早將登州纳入境內,设置內书房辖各地。 而陈锐的回覆是,不急。 第346章 毒了些 第346章 毒了些 几人正在说著,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眾人侧头看去,进门的是脸色极为难看的金柱,后面跟著的是万表。 “国楨兄?” 金柱是嘉靖十三年进土,资歷很老,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还了一礼后,金柱坐下一口喝乾一杯茶水,才拉著脸说:“即墨那边实在是不堪,不堪!” 戚继光是外人,周君仁、司马在军中,都不懂这句话意思,吴泽虽然名义上主持胶州內书房,但主责基建,只有閔柏听得懂。 “即墨距离逢猛镇略远了些,迁居来的民眾主要安置在逢猛、高密以南。”閔柏苦笑解释道:“张才甫也是力有不逮。” 戚继光眼珠子转了转,他还是第一次来胶州,听了这话立即反应过来了,陈锐很可能是刻意这么安排的,將即墨县北部作为以后的主战场,所以才將迁居民眾安置在胶州西部、中部,而不是东部的即墨县境內。 金柱重重放下茶盏,冷哼了声,“那张邦彦也有错漏,即墨大户中,我仅仅走了三天,就发现至少二十家隱瞒田亩数。” 顿了顿,金柱补充道:“舟山內书房已然下令,即使有功名的家族,也不可免粮税!” “更別说,这二十多家中,只有一家有进士,两家有举人!” 对於陈锐的【官绅一体纳粮】,金柱是颇有异议的,但也同意,在目前的局势下,大户纳粮才能保证粮草的充盈。 整个山东,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些胶州大户之所以还能安生, 那是因为护卫军。 金柱入舟山也有两三个月了,非常清楚,护卫军战力之强,首在练兵。 每个新兵都要在新兵营內熬上三个月,经过考核之后才能正式入军。 这套模式不是什么秘密,但为什么官军不行,登州军不行? 关键就在於粮食,三个月的训练,让新兵脱胎换骨但却是要以大量粮食消耗为代价的。 即使入军之后,士卒还是要保持很高强度的训练,同样要耗费大量粮米,而且加上如今组建骑兵团,耗费的就更多了。 如今胶州、连云两地还稍微稳得住,但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內书房是不可能坐视民眾卖儿卖女的。 更別说今年还有几场战事,战事结束之后,賑济灾民,安抚民眾,还是需要大量粮食。 可以说,舟山虽基在沈家门,以海路遥控各地,护卫军之强天下闻名,但粮食储备却是重中之重。 从抄了定海卫指挥使李寿庄园开始,陈锐就让財务处、採买处不间断的从各地採买粮食,甚至不惜让海船跑去南洋购粮。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舟山如今手握三地,地盘已经不算小了,徵收地方粮米这是包括石茂华、裴天祐、吴泽、金柱黄九皋等人一致的提议。 而且金柱心里还有隱隱的担忧-毕竟红薯、土豆在各地推广开,实际產量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金柱难以忍受即墨地方豪族隱瞒田產这种事。 让金柱意外的是,主持胶州內书房的吴泽无动於衷,周君佑转头换了个话题,问道:“元敬,这次嫂子还得去南京一趟吧?” 戚继光有些窘迫,但也只能点点头媳妇去东南,怎么可能不去拜见婆婆呢? 司马嘿然道:“说起来也是浩命夫人呢,说不定——“ 戚继光脸色有些阴沉,他也想到了这点,妻子有可能会被留在南京。 这一点,戚继光有些犹豫不定,他既希望妻子能去东南,能替他奉养母亲, 但自己身为登州军主帅,母亲、丈人先避难,妻子也要脱身,很可能会导致军心不稳。 所以,戚继光最后决定,这件事让妻子自己做主。 看周君仁將话题扯开,戚继光也意识到了什么,面不改色的起身告辞,准备送妻子王氏去码头。 走出旅部的时候,戚继光神色略有些黯然,屋內的眾多將校都是能託付生死的袍泽兄弟,但如今却明显有了隔阁。 这一切无非是因为母亲入京一事戚继光心头很是茫然,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看得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屋內,金柱还是阴著脸,万表和閔柏在一旁劝慰,周君仁將司马、冯林几人打发走,现在正在募兵,军中事务繁忙。 吴泽也匆匆忙忙的离开,胶州是正月十五下令募兵,仅仅两日,应募青壮就將近两千人。 迁居来胶州的民眾主要是青州、济南两府的人,既有国讎,又有家恨,是最好的兵源之一。 周君仁下令放开口子募兵,这使得吴泽不得不紧急调动人手,加盖营房,以应付后面的新兵训练。 又过了会儿,等閔柏与任万里都离开之后,万表才笑著说:“本朝至今百五十年,土地兼併愈烈,各地大户豪族往往以税赋迫於小民。” “如今占据北地,有窥探中原之心,天下大变如此,大户纳粮,实在是无可厚非。” 金柱眯著眼盯著万表,“万公有话直说就是。” 一旁的旅副齐乡嘿了声,“大哥行事,向来是想在前面,这些大户不肯纳粮,难道大哥猜不到?” 金柱眼晴眯的愈发严重了,“已有安排?” 周君仁起身,走到墙壁边的地图前,朗声道:“胶州一地,辖高密、即墨两县。” “高密县往西有密水、卢水,再往西有五莲山、马耳山、箕屋山、塔山,山势延绵,而往北乃是瀦泽。” “瀦泽即百脉湖,听此名就知道,河道纵横,百多里內,泽兼备、水盛草丰,皆是沼泽地,別说骑兵了,就是步卒都难以跋涉。” 金柱虽是进士出身,但在任江阴知县的时候,遭倭寇、盗匪围城,金柱募乡勇守城,坚守四十九天,不时出击,斩首千余,非不知兵事。 前年金柱更是以文官率军北上,在怀庆府与对阵。 听了周君仁的一番话后,金柱的视线落在了即墨县的地图上。 沉默片刻后,金柱喷喷道:“当是徐文长献计吧?” 万表赞同的点头,而周君仁、齐乡都是嘴角抽搐——徐渭又替大哥背锅了。 周君仁话虽然没有说透,但金柱如何听不懂? 这些大户不愿纳粮,而且还隱瞒田亩数? 没关係,真的没关係。 反正大部分迁居民眾都安置在韃马蹄很难抵达的高密县以及大活河入海口周边的逢猛镇一带,若是韃靶来攻,主战场肯定是即墨县。 而方表去年就来了胶州,当时虽然是为了海瑞折腾出的破事,但也有其他任务—接管鰲山卫,在嶗山前所搭建大量棚子。 嶗山前所位於即墨县的最南方,前有嶗山,后有大海,韃骑兵再强,也不会强攻此处,否则护卫军的水师能运载兵力从胶州湾的东侧登陆,截断韃退路。 所以,当韃靶来袭的时候,护卫军会迅速组织人手,將安置在即墨县的迁居民眾南撤到嶗山前所。 到那时候,即墨县周边都是战场,韃骑兵肆虐,那些大户的田地“ 就算人没死乾净,战后也是一笔糊涂帐,不管是粮草,还是统计田亩数,都很简单。 金柱在心里想,徐渭此人,出谋划策倒是有些献侯文和的风格计是好计,就是毒了些。 要是让徐渭知道金柱这么想,得吐对方一脸献侯文和,这是他前年在南京给陈锐的评价。 第347章 募兵(上) 第347章 募兵(上) 逢猛镇西北方向七八里处,崭新的村落里,到处都是人群,到处都有高声议论,时不时有孩童嬉闹著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偶尔被抓住拎起来。 “没受伤,放心吧。”麻夏笑吟吟的说。 去年青州大捷之后迁居民眾,还是班长的麻夏统领数百人南下,在此处新建村落,亲自参与搭建房屋,与眾人都很熟。 一个青年还在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麻夏去年麻夏被紧急调去淮东参战,眾人都担心的很。 “真的没受伤都没捞到什么战功呢。”麻夏笑道:“去年三营千余士卒南下,抵淮东后,二十四个时辰大败倭寇。” 一个看起来是文人的老者喷喷道:“如此强军,如此强军。” 边上的一个汉子问道:“海州那边不会再有倭寇吧? “海州已归属舟山治下,现在改名为连云,辖惠泽、赣榆两县。”麻夏解释道:“战后一股倭寇盘踞硕项湖,已然被斩尽杀绝,部分乱兵、倭寇北逃去了山东沂州。” “另一股倭寇乘海船南逃,盘踞浙江温州沿海,前几日传来战报,除夕当夜,六团正丁邦彦率军夜袭,斩首数百,俘虏两千有余。” 正说著呢,麻夏看见外围的一个大汉,笑骂道:“范通,说你呢!” “去年还著要做我的亲卫,这都开始募兵好几日了,怎么没见到你去应募?” “范老三年前娶了媳妇,哪里肯入军啊!” “这廝倒是好运气,居然娶个漂亮媳妇!” 周围响起一阵哄闹声,范通面红耳赤的对骂了几句,才挤进人群,解释道:“麻兄弟,我只愿意给你做亲卫。” 顿了顿,范通大声说:“咱们原本大都是一个村子的,都知道的,我家大郎要不是麻兄弟,八成是没了。” 周围一片沉默,一个青年点点头,“不是八成,十成十撑不到胶州。” 去年迁居途中,范通才七岁的长子患病,上吐下泻,脸色蜡黄,还是麻夏连夜去昌邑县城请了大夫过来,才保住性命。 “分內事。”麻夏坦然道:“也不是为了你一家,护卫军中士卒,不管是谁,都会帮忙的。” “那我们不管。”范通扯著麻夏往村里走,直接拉到自家去了,其他十个士卒也都被村民一一拉走。 麻夏回头瞄了眼,警卫班长正在高声,“都自觉点啊,咱家连长可是军法处出身!” 麻夏在青州、淮东战事中陆续立功,与吴大绩一样,在扩军之后都升任连长,如今也出了军法处。 “不仅仅是咱们。”麻夏嘿了声,“昨日在旅部听得消息,叶公出山,为军法处之副。” 警卫班长冯轮也是义乌人,试探问道:“是后宅镇叶公?” 麻夏点点头,笑骂道:“他是四团正叶邦荣的叔公,就是专门来找你们义乌人麻烦的!” 冯轮摸摸脑袋,一旅兵驻扎胶州数月,虽然管束严厉,但还是出过事的,两名义乌籍贯的士卒贪墨河道用粮。 一旅高级將校中,义乌籍贯的很少,这是陈锐刻意的,但周君仁还是有些忌惮,在这方面他要弱的多。 最后还是王如龙赶到逢猛镇,查实之后,一人被斩首,一人被驱逐出军。 所以,陈锐这才有心启用叶大正来主持胶州军纪,叶大正在义乌人中的名望极高,又因为已经年近五旬,正合適这个角色。 麻夏被范通拉到屋內坐定,端著碗倒水,大声喊著长子出来磕头道谢,又让媳妇去杀鸡。 麻夏一边应付,一边还在心里想著,这次募兵,义乌可以说是青壮尽出了, 就连倍磊陈家的家主陈大成、夏演楼家的家主楼大有都应募了。 军中义乌一脉,虽然陈子鑾、丁邦彦、叶邦荣、楼楠均非以功自傲之辈,即使狂傲如王如龙者也向来乖巧,但这一脉在军中势力实在过盛。 军中不少人都有一个观点,朝廷要分化护卫军,只可能从义乌籍贯的將校下手。 只要出现一个,就意味著出现了漏洞。 楼楠还好说,毕竟是一路南下逃亡的兄弟,但其他义乌出身的將校就不好说了,就算陈锐不怀疑,他们也会自疑。 麻夏想起前几天沈一贯说的那些话,大哥设钱庄实在是神来一笔,各种各样的直接好处就不说了,最妙的一点在於,能极大的掌控军心。 朝廷要拉拢护卫军將校,那將校不可能一个人投过去,自然是要带上军队的....不然光杆司令在哪儿都不受重视。 而如今,別说普通士卒了,就是中层將校的钱都在钱庄里,让他们捨弃这些钱財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至少背叛的成本提高了很多很多。 “听村长说,麻兄弟年前就回胶州了?”范通好奇的问了句吗,“怎的都没见到?” “嗨,被回来的。”麻夏的牢骚了句,他本来是想隨军南下去台州、 温州,但他自己就是松门卫出身,於是被一脚踢回了胶州。 “后来不是有盗匪犯境,频频袭扰高密县北嘛。”麻夏继续说:“正好来了一大批的新兵,我带著他们去见见血。” 事实上,麻夏除夕都不是在胶州过的,腊月二十七,他隨团副丁茂率三团一营追击盗匪,冒雪一直追到青州东部的安丘县境內,斩首两百有余,直到正月初八才回营地。 听到外面突然响起的母鸡咯咯哀鸣声,麻夏探头看了眼,苦笑道:“这是要赚我银子啊。” “怎么可能?!”范通瞪大了眼睛。 “护卫军自上而下,在营地之外,每一顿饭都是要付钱的。”麻夏丟了个白眼过去,“我若是犯了,以后被翻出来,说不得要被驱逐出军。” “你若要应募入军,也要记得,触犯军令,谁都没能耐为你求情。” 范通应了声,身子前倾,“麻兄弟,我去问过了,我有媳妇,有老娘,一子一女,还有个弟弟,绝对能应募,做你的亲卫吧。” “护卫军將校是没有亲卫的,只有警卫。”麻夏笑嘻嘻的说:“就算是警卫,也是按制的。” “我现在是一旅三团一营二连长,身边带著警卫班,但如果我调任的话,警卫班是不会跟过去的。” 麻夏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想,这应该也是大哥特地设置的。 明军中,这样的调任,將领身边的亲卫是肯定要跟著的,比如俞大献从广西调到应天府,再调任江北总兵官,身边四五十个亲卫都跟著他好些年了。 护卫军中,最开始的时候,周君仁、叶邦荣、楼楠三人也喜欢將用的顺手的部下或者警卫带走,但渐渐的,这种情况越来越少见,如今已然绝跡。 第348章 募兵(中) 第348章 募兵(中) 逢猛镇西北方向四十里处,正是胶莱河、大沽河的交匯处,春耕还没有开始,应募的青壮还在忙碌,有的在加固河堤,有的在推著装载沙子的鸡公车。 站在一处小山丘上,麻夏放眼望去,西侧还有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的的青壮,正在挖掘新河道。 “西边那是新河。”麻夏隨口说:“新兵营设在河东侧。” “有些潮湿啊。”梅农嘀咕了声。 “山东虽是北地,但胶州一带,河流纵横,西有百脉湖,东有大沽河、落药河、长直河、老母猪河,中段也有胶莱河、张奴水。”麻夏解释道:“他日开战,开浪船、沙船会运载兵力穿插各处,所以抢滩登陆乃是这一批新兵最重要的考核科目之一。” “此次胶州新兵营,共设四处,除了在即墨县以西的骑兵团之外,其他三处都是临河而设。” 梅农摁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刚到舟山的时候,他是个高大的胖子,如今已经瘦了很多。 汪古深吸了口气,“早知道就应该和你一批入军的。” 梅农哈哈笑道:“是啊,他和吴十郎如今都是连长了。” 麻夏笑了笑,十二少年郎,除了张元之外,其余十一人,除了很可能被认出的虞德燁之外,其余人如今都已经不在沈家门了。 朱、孙、池明志和陶景同四人去了连云,朱进了內书房,孙去了连云钱庄,池明志去了盐场,陶景同应募入军。 沈一贯、梅农、汪古三人来了胶州,沈一贯进了內书房,其他两人应募入军。 在山丘处歇息了一刻钟后,一行人继续启程,半个时辰后抵达了位於胶莱河、大沽河交匯处的新兵营。 梅农、汪古没有得到什么特殊待遇,只按照寻常士卒安置,两套从头到脚的衣物,洗脸洗脚的两个木盆,两块毛幣,一块皂块等等。 麻夏站在应募处不远处看了会儿,应募的青壮排出数十米长,时不时还有赶来的青壮。 “要不是钱庄,还真撑不住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麻夏转头看见沈一贯,好奇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新兵入营今日就要结束了,我待会儿还要赶回逢猛镇,匯总人数,统计钱粮米肉。”沈一贯笑著解释道:“刚刚去问过了,光是这个营地就有一个团的新兵。” “嗯,骑兵团那边已经超编了,古城集那边也有一个团的新兵。”麻夏问道:“张奴水和胶水那边呢?” “胶水稍微少了点,大概两个营,张奴水也是一个团。”沈一贯喷喷道:“光是胶州,这次应募的新兵就有三个团加两个营,五千人上下了。” 按照原计划,此次募兵一共也就六千人。 麻夏沉默片刻后道:“仅胶州一地,军心可用。” 来应募的青壮,基本上都是被破家的,都是有深仇大恨的。 “若非有钱庄,实在是撑不住啊。”沈一贯又提了句钱庄,“而且舟山那边传来消息,浙江、福建、江西各地米价都在上涨。” 舟山这两年就没停止过购粮,这次募兵前后,又开始大批量的购粮,导致东南各地粮价上涨。 “听说即墨县那边不少大户都不肯纳粮税?”麻夏侧头问了句。 “嗯。”沈一贯点点头,“到时候有他们的好处—高密县那边倒是挺乖巧的。” “那是有原因的。”麻夏嘿了声。 年前年后,护卫军一方面为了锻炼新兵,一方面为了护卫地方,两个营的兵力一直镇守高密,频频出击,击退绞杀来犯的盗匪,即墨地方的大户自然会乖巧些。 “梅二郎和汪十一郎已经进去了?” “嗯,都临时安置在我魔下。”麻夏犹豫了会儿,才说道:“该是如何就如何,若是考核不过,那就转为警备军。” 这些少年郎因为身份特殊,而沈一贯、朱都在內书房任职,麻夏、吴大绩身为连长,也算是中层將校了,所以消息相对来说很灵通。 沈一贯点头道:“这次肯定会有一批新兵被筛选下来入警备军。” 舟山师部已然下了公文,原本计划今年秋收之后才成立的警备军这次就要成军土卒待遇、月钱大致是护卫军的七成。 梅农和汪古此刻正在宿舍內整理被褥,对面的一个青年打量了几样,隨口问了几句,笑著说:“你们不是山东人。” 汪古了声,“嗯,我们是去年从浙江北上应募作工的,索性就应募入军了。” “原先我们就在沈家门作工。”梅农补充道:“早就羡慕护卫军士卒月钱丰厚,又吃得好,还能拿赏银呢!” 青年笑吟吟的说:“我又没说什么,何必解释这么多?” 梅农脸色僵了下,拱手道:“还没请教———” “张邦土,临朐人。”张邦土起身行了一礼。 要不是汪古机灵在边上咳嗽了声,梅农差点习惯性的回礼,这是士子文人见面的礼仪。 张邦土看了眼汪古,心里差不多能肯定,这两人年岁不大,言行举止带著明显的文人作风,很可能是书香门第出身,说不定身上还有功名呢。 实际上张邦土也有功名,他是主持即墨內书房的张邦彦的五弟,嘉靖十八年被点为生员,后转而习武,嘉靖二十年考中武举人。 “我打听过了,一般来说新兵入军,是以班为单位调配的,咱们一个班,以后就是袍泽兄弟。”张邦土笑著上前,拍了拍梅农的肩膀,“听说新兵营训练挺难熬的呢。” “是啊,三个月呢。”梅农虽然下定决心,也不是个畏难的,但还是懦懦不安。 吴大绩、麻夏两人刚刚入军时候,偶尔回村几次,每一次都是精疲力尽—“· 光是每天早上的拉练就挺难熬的。 汪古有些无奈,新兵训练三个月,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七八个同班的新兵拥来,个个抱著被褥、 衣物,头上还顶著木盆。 张邦土、汪古、梅农都迎上去帮忙,宿舍內登时热闹起来。 第349章 募兵(下) 第349章 募兵(下) 胶州这边募兵还没有结束,而沈家门那边的募兵已经结束,新兵已经开始了训练。 浙江这边的募兵与胶州有相同之处,应募的新兵超出了预计,一共有五千余人。 台州、金华、处州三府青壮皆踊跃,其中以义乌、寧海两县为首,其次是被倭寇茶毒数月的台州太平县。 刘奇率七团驻守象山,金福率直属团南下在温州绞杀残余倭寇,这次新兵营的教官主要是由丁邦彦所辖的六团摩下將校负责。 马时岛东南侧的大片平地被整翻成新兵营的训练地,吴大绩站在数百新兵面前,冷著脸盯看新兵的站姿。 数十个士卒散在各地,时不时就有喝骂声和训斥声响起,也就吴唯忠耐心的教导士卒。 玉环岛一战之后,吴大绩所率的连队缺额不少,所以將吴唯忠要到魔下。 吴唯忠回头看了眼,心里颇有些感慨,这位当年故友自小就文质彬彬,性情温和,遭遇大变后隱姓埋名入护卫军—杀伐决断,在军中已然名气不小了。 玉环岛一战,吴大绩率部先登,立下头功,战后全连授二等功,吴大绩授个人二等功,杨文通、尹年、朱文达授个人三等功。 就在刚才,有个刺头冒出来,吴大绩一点都不客气,手持木棍,对峙片刻后迅猛进击,一棍子捅在对方腹部,隨后两棍子將其抽翻在地。 去年同样是刺头被丁茂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尹年在边上幸灾乐祸。 胶州那边的新兵还沉浸在应募的氛围中,而舟山这边的新兵已经开始体验到了痛苦。 但凡新兵训练,最痛苦的都是刚开始的阶段突然进行的高强度体能训练,长时间的站军姿,一方面是训练体能,一方面是训练纪律,让新兵无比痛苦。 当然了,每日的饮食都是高標准的,甚至於比军中正式士卒吃的还要好些.一方面是因为虽然是青壮,但身体素质未必有多好,另一方面也需要食用下水来改善雀蒙眼。 新兵训练最初阶段,只有拉练和站军姿、排列成阵的训练,半个月之后才开始陆续进行军械、鸳鸯阵、水师等训练科目,不过每天下午还有一项科目。 夜幕降临,营地內的一个宿舍內,来巡视的朱文达笑骂几个新兵,“你们这样的,也就是个廝杀命!” “你以为阵前砍下几个脑袋,就能普职了?” “不识字就看不懂军令,看不懂地图,不会算术那就不知道粮草消耗,行军耗费的时日。” “咱们护卫军可不是那些卫所兵,將校身边是没有幕僚、师爷的。” 坐在里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笑著问道:“朱珏那廝据说刚开始还特地请了老师?” “是啊。”朱文达是朱珏的叔叔,他认得这个中年人是陈大成,陈子良、陈子鑾的堂兄。 正说著呢,同样来巡视的营正卢胜进来了,听了这话,笑著指向坐在角落处的青年, “就是他了。” 眾人转头看去,李兑露出个碘的笑容,“只是略略指点,朱大哥学的很快。” 几个新兵登时围了上去,陈大成笑吟吟的与卢胜閒聊了几句,心想朱环那个廝杀汉居然还学的挺快的不然不会在军中普升团副。 卢胜是台州人,第二批应募入军,如今资歷也不算浅了,知道陈大成身份特殊—倍磊陈家先后有二十余人入军,除了陈子鑾与五团的团副陈子良之外,还有四团三营正陈濠,连排也有两人。 等卢胜、朱文达离开后,新兵们开始去打热水泡脚,这是军中定下来的规矩。 最后端著热水盆进来的李兑,一进门就脚步一顿,眉头大皱,虽然已经好几日了,但还是难以忍受啊。 地上那些被汗渍浸湿的袜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李兑几乎是闭著呼吸將木盆端到最远的角落。 陈大成扫了眼过去,笑著问道:“阿兑,还撑得住吧?” 李兑不敢开口,只勉强笑著点头。 “哈哈哈!”陈大成大笑道:“我是说,白日里训练还撑得住吗?” 李兑呢了声,“还行,还行。” 李兑今年才十六岁,身材略为矮小,力气也不足,要不是孙鈺提前打了招呼,募兵处都未必肯要。 新兵入营后的第一次拉练,李兑虽然是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跑的吐得稀里哗啦,最后是被陈大成扶著回来的。 最后泡完脚的陈大成、李兑两人出去倒水,回来的途中,陈大成笑吟吟的说:“听说你去年在胶州?” “嗯。”李兑应了声。 “听说是跟著吴公?” 李兑侧头看了眼,又应了声。 “听说你家也迁居来定海了?” 李兑停下脚步,“陈大哥想问什么?” “哈哈,隨口问一句而已。”陈大成楼著李兑的肩膀往前走,“你才十六岁,身子还不壮,买卖做的红红火火,何必入军呢?” 青吉村与周家合作的长山商號已经开始运作,承接了普陀岛两处营地的建筑,从迁居定海的民眾中招募了三百余青壮,这件事在舟山上下影响不小。 陈大成虽然是个新兵,但消息很灵通,察觉到了身后的李兑。 “入军是我夙愿。”李兑平静的说:“如今舟山下辖多地,即使只是浙江,也有定海、金塘山、象山。” 陈大成挑了挑眉头,没有再说什么-能从基建处手中承接工程,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 倍磊陈家,先后近三十人入护卫军,根基颇深,陈大成有意举族迁居定海-义乌那边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一方面大量青壮入护卫军,同时又有去年的坐派银,夏钱秋粮都要加,导致了很多田地被荒废,但这些田地还是要缴纳税赋的。 这些税赋都压到了义乌地方大户头上,不仅仅是陈家,夏演楼家的家主楼大有也有意举族迁居。 但那么多人迁居来定海,短时间內吃住还好说,但总是要找个营生的,所以陈大成才盯上了李兑。 第350章 陆光祖 第350章 陆光祖 二月二,龙抬头。 这个节日也被称为“农事节”、“春耕节”,顾名思义,这是农民一年耕作的起点。 寧海县的县衙后院中,屋內的茶几临窗而放,左右两人相对而坐,侧耳倾听浙渐沥沥的小雨敲打瓦片的轻响,看著面前如雾的雨景。 “看来今年是个好光景啊。”头髮已然白的老人轻笑了声。 其实这话不算准確,不过这位老人是如今的浙江盐转运使王用宾,出身西北,长期在北地为官。 坐在对面的中年文人笑了笑,他是刚刚上任还没超过十日的新任寧海知县陆光祖,“东南西北,风土人情大异。” 所谓的“春雨贵如油”主要指的是北地,水源充足的东南並没有这个说法,东南害怕的洪涝,特別是福建,几乎每年都有几次。 王用宾对此並不在意,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听闻舟山募兵已毕?” “嗯。”陆光祖苦笑了声,“仅寧海一县,千余青壮应募,最后被选入军者六百三十二人。” 王用宾有些异,转头看了眼陆光祖对数据掌握的这么精准吗? 陆光祖脸上的苦笑更加浓郁,嘆道:“虽护卫军据寧海不过数日即退,但根基已固, 那位张师爷將名单送到晚辈手中。” 这意思很明显,这六百三十二人,可是有护卫军撑腰的前任寧海知县卢逊的前车之鑑摆在那儿呢。 王用宾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老夫曾在杭州与陈锐长谈,实非寻常人杰,待民以仁,就算是寻常百姓找上门,只怕也会拔刀。” 陆光祖默然无语,他之前出上海知县,与崇明岛隔海相望,徐唯学毕竟有个吴淞参將的头衔,聚拢数千青壮为兵,但军纪涣散,时有劫掠民眾之举,与舟山这边迥然不同。 而且陆光祖自己就是浙江人,去年陈思盼攻杭州,后王如龙率兵追击,一路杀到嘉兴府境內,秋毫无犯,名声远播。 陆光祖沉吟好一会儿,才试探问道:“不知此次护卫军募兵多少?” “哈哈,与绳是在试探老夫吗?” 王用宾忍不住笑著摇头,自从护卫军名声鹊起之后,浙江地方官员就或有意或无意的与舟山保持距离,这种情况在山东战事之后更甚之。 就算是定海卫隔壁的定海县与义乌县的官员与舟山都没有来往,之前唯一有来往的海道副使丁湛早就致仕了。 如今浙江官面上与舟山还有来往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浙江卫指挥使吴懋宣,他是万表的女婿,另一个就是浙江盐转运使王用宾。 不同在於,吴懋宣是因为私人交情,而王用宾是因为盐务,不过他依旧能从舟山打探到很多消息。 “去岁,护卫军可不仅仅是山东三战三捷,也不仅仅是横扫海州倭寇,更输衣物、粮米、军械北上。”王用宾加重语气道:“先援登州,后援辽东。” “年前在沈家门得知,辽东军得舟山之援,终能稳住阵脚,使韃大军未能全功。” 陆光祖听得聚精会神,脱口而出道:“所以,今岁靶必然猛攻山东不,应该是登州、莱州两地。” “不错。”王用宾点头道:“去年末,护卫军以师部为首,下辖八个团,每个团兵力一千四百余人,不过也不足额。” “我前日去了沈家门,听说计划募兵六千,但仅仅浙江一地,就已然募兵五六千了。” 陆光祖嘿然道:“听闻青州大捷之后,护卫军大举迁居民眾至胶州,这些民眾必然踊跃。” 王用宾沉默下来,他心里有数,此次募兵结束之后,护卫军的兵力应该在两万到两万五之间,如果战力不出现大幅度下滑,不考虑粮草、军械供应,足以横扫浙江、福建、大半个南直隶了。 徐渭前日特地说那些话,王用宾更是清楚—这是赤裸裸的在告诉朝廷,今年护卫军主力是肯定要北上的,你们要在后方搞小动作,就別怪舟山不客气。 兵力过两万的护卫军,明朝是真的得罪不起。 “倒是想见见此人·”陆光祖低低呢喃道。 “你想见他倒是不难。”王用宾笑了。 陆光祖本就是浙江人,又是陶承学的妻兄,想见一面陈锐,的確不难。 陆光祖苦笑著摇了摇头,他之所以被调任寧海,主要就是因为陶承学的关係,朝廷以此怀柔舟山。 “三渠公,以你观之,陈锐何许人也?” 刚强、锋锐等等词汇在王用宾脑海中闪现,他却笑著反问道:“挽狂澜之人杰,乱世之梟雄?” 陆光祖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王用宾沉默了会儿低声道:“舟山先在沈家门开盐田,舟山盐已然遍及浙江、福建, 远至江西、淮西。” 看了眼陆光祖之后,王用宾继续道:“从去年至今,舟山每个月缴纳盐税,从无拖欠,也未有余盐名义。” 陆光祖眯起了眼晴,舟山已经实际性成为割据势力,舟山盐的主要售卖区域浙江、福建都在护卫军的兵锋之下,朝廷未有制衡约束之能,在这种情况下,舟山居然肯缴纳盐税而且从无拖欠,而且还没有以余盐名义。 两淮盐场的那些盐商,缴纳盐税可是不多的,大部分是以余盐名义售卖,实际上就是私盐,这种余盐缴纳的盐税比例会小很多,而且售卖数据也很模糊。 所以,两淮盐场一年下来,正儿八经的盐税也就是十万两左右,而余盐税要超过八十万两从这个角度来说,全天下得有七八成吃的都是私盐。 而舟山却是以正儿八经的名义缴纳盐税,这是嫌弃自己钱太多了吗? 陆光祖越想越是糊涂,听见王用宾继续说:“去年护卫军先后据胶州、海州,也先后开耕盐田,普陀山、金塘岛也有盐田,產量不比两淮盐场少太多。” “前日徐文长提及,这些盐也会以舟山盐名义售卖,依旧向朝廷缴纳盐税。” 王用宾的神態有些颓然,“与绳,你说——·陈锐、徐文长、沈宗安他们都是傻子吗? 十“自然不是。”陆光祖迟疑道:“三渠公—” 王用宾看著渐渐大起来的雨势,用默哀大於心死的语气轻声道:“即使陈锐有其心, 但这些银子有几分用到军中实在难说。” 亲自將王用宾送去客舍,陆光祖举著油纸伞在雨中步,心情极为复杂,他如何听不懂王用宾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 舟山坚持缴纳盐税,无非是不希望朝廷財用匱乏,以至於军心不稳,无力维持河南、 山西、陕西的局面。 往小里说,这是舟山或者说陈锐的阴诡心思·不希望朝廷崩盘,使得护卫军承当太大的压力。 但往大里说,陈锐所做的,难道不应该是被称讚的吗? 陆光祖想起陶承学年前来的那几封信,这位妹夫如今是兵部郎中,地位不算低了,但在信中常道,京中鬱郁,京中鬱郁。 可惜陶承学因为与舟山的关係,很难被外放,郎中这个级別放出去就是知府或知州了。 陆光祖在岔路口迟疑了会儿,转身去了前面,让杂役叫来了张师爷。 “明府?” “那件事先放一放吧。”陆光祖低声说了句,顿了顿补充道:“不用去管了。” 张师爷大为异,愣了愣才应了声。 因为潘茂那件事,又因为多有青壮应募入护卫军,导致舟山在寧海县的根基很深。 如今舟山已经拿下了象山,在寧海、天台等地招募民眾开荒,虽然开荒实在不是轻鬆的活计,但依旧有大批民眾迁居象山。 甚至有些自耕农拋弃良田去开荒·这不是傻,而是知道利害。 朝廷去年先催缴积欠,又坐派银,加了夏钱,又加了秋粮,今年再来一次-就算是自耕农都得破家。 而舟山辖下,粮税看起来不算低,但却是没有役的,而舟山也放出话,粮税不加。 舟山在这方面,实在是比朝廷有信誉。 之前陆光祖为此发愁,甚至下令让县衙六房以及捕快去劝阻,而现在,陆光祖改变了主意。 陆光祖步回了后院,在心里想,或许应该找个机会,与那位久闻其名的陈千户见一面。 第351章 暗探 第351章 暗探 二月十五日,马时岛。 团副屠辉骂骂咧咧的出了团部,想了想转了个圈去了一处新兵营地。 “团副。” “团副。” 路过的士卒纷纷停下行礼,屠辉胡乱应著,抓著一个高瘦汉子走到角落处,“没戏了。” “什么?” “本来想把你要过来,现在是没戏了。”屠辉骂了句脏话,“整个团都被摔走了。” 高瘦汉子是松门卫副千户葛浩,与屠辉是同乡,又在玉环山一战中並肩,交情很是不错。 听了这话,葛浩眨眨眼,不知道该不该问清楚, 屠辉却是主动解释道:“两个月了,直属团把倭寇杀得屁滚尿流,残余的百来人都快逃到江西去了。” 葛浩哦了声,“直属团要回军了?” “嗯。”屠辉拉著脸说:“六团要去连云,虽然说连云那边也募兵,但只有一个团, 主要还是胶州、定海两地。” “新兵在定海这边受训,直属团接手—等考核入军,自然是金福、楼华松他们先挑!” “你本来就武艺超群,一个月的训练下来,每一项都是名列前茅,肯定会被盯上,哪里轮得到我金福那廝肯定要抢,我远在连云,哪里抢得过他!” 半个月前开始,新兵开始了军械方面的训练,葛浩无论是枪、盾、刀、標枪、弩弓样样都是排在前面的,就连他的教官都不是对手,为人侧目。 葛浩谦虚了几句,“我毕竟是卫所出身,只怕不受待见——.” “扯淡!”屠辉笑道:“大哥自个儿就是卫所出身呢,之前不收卫所兵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但军中几个卫所出身的,廉钟、刘西和周四就不说了,他们是大哥旧部,后来的胡守仁、骆松资歷浅,但都很快爬上来了,一个营副,一个营正。” 葛浩往边上让了让,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你也知道,松门卫是临海的。” “嗯,怎么了?”屠辉疑惑问。 葛浩打了个哈哈,“我原先在松门卫主要是在船上·前几日水师的邓团正来找我·—” 屠辉呆住了,邓宝居然也来抢人感情不管六团要不要被走,葛浩註定是抢不到手的啊! 六团即將被调走的消息其实在新兵营中已经传开了,上上下下都是牢骚不断,都已经接手新兵训练一个月了,这时候被攀走,让直属团吃现成的,哪能不牢骚啊。 朱文达忿忿不平的大声牢骚,一旁的杨文通、尹年也在附和,吴唯忠没掺和进去,看见吴大绩递来的眼神走了过去。 “要开战?”吴唯忠径直问道。 吴大绩心里暗赞,从六团的调动就能察觉到这点,可谓是见微知著。 “嗯,连云那边。”吴大绩低声说:“六团可能会被拆分。” “拆分?” “连云的倭寇基本绝跡了,去年分到连云的新兵没什么歷练的机会。”吴大绩解释道:“所以会从六团抽调部分连队补入四团、五团。” “那—....” “这场战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等战事结束,整顿地方之后,新兵应该差不多要入军了。”吴大绩笑著说:“至少两个团会升为旅,下辖三团一营。” 吴唯忠点点头,在心里琢磨,或许师部是刻意为之。 沈家门,议事堂內,万表还在胶州,金柱也去了胶州,內书房人手不足,陈锐也只能在这儿处理公务。 年初最重要的工作是两项,其一是已经结束了的募兵,舟山、胶州、连云一共募兵一万两千余人,正好是原计划的两倍,直接导致了营房不够。 舟山这边还好说,因为在大榭岛、沈家门都有旧营房,连云也好办,一共只招募了千余人,关键是胶州那边,吴泽忙的焦头烂额。 其二是农事,金柱从去年十二月下旬就开始著手,先行清查各地的田亩数。 定海这边问题不大,象山那边除了王家之外也算老实,主要是胶州即墨县那边比较让人糟心。 不过,护卫军即將开战,陈锐与沈束等人商议之后,决定將这些事往后推。 农事方面还有鸟粪石肥料和推行红薯、土豆,肥料主要用於定海东钱湖边的良田,以及胶州高密县一带。 红薯、土豆目前还没有正式开始,准备在象山以及连云两地推广。 陈锐正皱著眉头看公文,这是连云陶大顺的呈文,拿下连云几个月后,陶大顺在沿海开耕出了大批的盐田,已经开始有收穫了。 想起青州、济南那边王重光想用战马交易盐,此战之后,倒是可以走连云这边,从沐水、沂水北上。 沐水不太好说,但沂水是可以入临朐、新泰、淄川等地的,那都是青州府的腹心之地了。 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负责警戒的士卒进来通报,片刻后,內情处的段崇文快步入內,附在陈锐耳边说了几句。 “又派来了?”陈锐冷笑了声。 段崇文默然无语,陈锐沉吟片刻后让人传召老哈。 议事堂的侧屋內,陈锐面无表情的摆了摆头,段崇文低声说:“自去年十一月起,先后搜捕三批锦衣卫暗探,这次是第四批了。” 老哈眨眨眼,“陆炳想干什么?” “若是刺探情报,沈家门大部分区域是不设防的,但要害处都是有士卒把守,外人肯定不能入內。” 老哈迟疑了下,“是要用间?” 陈锐皱著眉头,这是有可能的,如今舟山內书房大部分人都是进士出身,对朝廷未必没有希翼,而下面各个处的管事,也有可能被收买。 但陈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头看向段崇文,“你说呢?” 段崇文是锦衣卫千户出身,在锦衣卫的资歷比陆炳还要老,不过两人因为曾铣一事而结仇。 “前后四批暗探,都是因为留下暗记露出马脚。”段崇文低声说:“但陆炳不可能不知道我在舟山。” “嗯。”陈锐点点头。 “陆炳其人,心思縝密,擅布局。”段崇文眉头微挑,“只怕这四批人,都是送给我们抓的。” 老哈恍然醒悟,“若要遣派暗探,那新兵才是最好的选择!” 陈锐微微頜首,的確如此,这次在浙江募兵六千,锦衣卫很可能在其中埋下暗探,而这四批被抓的暗探只怕都是为此铺路。 “但六千人—”段崇文摇头道:“实在难以甄別。” 陈锐沉吟片刻后说:“段崇文,你儘量甄別。 , “是。”段崇文应了声,补充道:“新兵考核结束入军,若是分到直属团,留驻舟山,还要外情处一一核查。” 老哈咂咂嘴,他估摸著新兵入军之后,直属团有可能升为旅,这考核量真的不算小。 陈锐冷笑了声,“陆炳的手伸这么长,我们却找不到他的手具体伸到哪儿———”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352章 借道 第352章 借道 淮安府宿迁县,位於骆马湖东南侧二十里处。 这座城市位於南北运河边,虽不如清江浦,但也有盛况。 但在两年內,先经歷了韃的躁,又遭受乱兵、倭寇的轮番洗劫,已然残破不堪。 直到去年欧阳必进上任江北总督,俞大献出任江北总兵,从江北军中挑选精锐,重新练兵,將辕门设在此地,宿迁才渐渐恢復过来。 欧阳必进站在宿迁县城墙上,远远眺望东侧,心里有著极为复杂的感触, 正月初三,数千乱民从山东南下,聚集在已成废墟的沐阳县城,这些所谓的乱民都是沐阳县人,被倭寇、乱兵裹挟北上山东。 俞大献率兵进击,却不忍下手,两千多民眾,手持木棍,无有一件军械。 但俞大献也无可奈何,他没有权力將军粮散给民眾果腹,江北军本就粮草不济,他与欧阳必进商议汰弱存强,也有粮草的因素。 在关键时刻,护卫军运送粮米西来,乱局登平。 欧阳必进鬆了口气,但第二天,寧海事变传来,这位江北总督留神戒备,却没有发现护卫军有任何异动。 城墙上,欧阳必进拍了拍城墙,护卫军的所作所为,既怀仁护民,却又肆无忌惮· 一个不好,东南就有大变。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欧阳必进没有回头,嘆息道:“舟山再募兵近万,不言其他,若有一日西进,你我何以自处?” 正要开口的俞大献也是无言以对,新练出的江北军一共也就六千兵力,加上徐州军, 一共也就万余兵力。 其实就算护卫军不扩军,仅仅海州两个团,不敢说横扫江北,但也是胜多败少。 沉默片刻后,俞大献轻声道:“约庵公,护卫军来信。” 欧阳必进猛地转身,“嗯?” “陈子鑾欲借道北上山东,追击残寇,扫荡沂沐两岸。”俞大猷解释道:“虽然没说兵力多寡,但应该不会太少。” 这是个简单的逻辑问题,如果只是小股兵力,完全可以步行从海州启程,往西北方向,过羽山,翻山抵沐水。 但大股兵力就不行了,光是粮草运送就很麻烦,而且这种天气,军队肯定要带上扎营的辐重,所以必须走河道。 从淮安北上山东的河道,毫无疑问肯定是沐水、沂水。 这两条河从山东青州腹地起源,平行斜向南下,在城匯集,然后继续南下入淮安府,流经宿迁县、沐阳县,最后在安东县境內与涟水匯合,最终匯入淮水。 所以,护卫军想沿沐水北上,就要经过沐阳县、宿迁县、郑城三地,而这三地除了沐阳县之外,都是江北军的驻扎地, 其中宿迁县驻有重兵,郑城县是山东的南大门,千余江北军驻守此地,以防乱兵南下袭扰。 所以,陈子鑾才会有“借道”一说。 各种念头在欧阳必进脑海中盘桓,片刻之后他才问道:“志辅,你怎么看?” “应该不假。”俞大献迟疑道:“听说寧海事已然平息了?” 俞大献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朝廷与舟山关於寧海事达成协议,或者有了默契,那陈子鑾率军北上就是真的,而不是借道灭虢。 “寧海知县陆光祖的妹夫,兵部郎中陶承学与舟山有瓜葛。”欧阳必进也赞同俞大献的观点,顿了顿继续说:“就算护卫军有叛心,也应该先取嘉兴、杭州或者苏松。” 俞大猷嘴角抽搐了下,如果陈锐没有叛心,而是要报仇严嵩严世蕃,那就应该攻淮安府—因为淮安府后面就是凤阳府了,而您老又是严嵩的小舅子。 这话儿实在不太好说出口,俞大献想了想说道:“而且若是护卫军要开战,也应该急袭,不会如此装模作样。” 欧阳必进有些脸黑,这话也难听的很啊,护卫军要开打,没必要这样,直接打就行了江北军绝对扛不住。 但欧阳必进没说什么,因为人家俞大献说的是事实。 “若真的是北上山东—”俞大献瞄了眼欧阳必进的脸色,说道:“实有豪气。” “也是时势所迫。”欧阳必进先是点头后是摇头,“陈锐其人,实有军略之才。” “若是攻山东,东平府、充州府自不用说,山东巡抚王德驻兵青州、济南必败北。” “据说去年山东战事之前,韃军中就悬赏戚继光首级,陈锐的分量更胜戚继光。” 听到这儿,俞大献明白过来了,“所以韃靶必猛攻登州军、护卫军,而护卫军提前从淮安府北上,意图依託沂山,袭扰韃后方。” 欧阳必进点点头,但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可不像俞大献一般只是个將领,他想得更多。 一旦护卫军在沐沂河谷扎下根,等於是在青州腹地扎下根,与莱州府、胶州连成一片,考虑到登州军与舟山的关係,再加上相邻的海州-舟山基本上可以说是与明朝、 鞋呈三足鼎立之態了。 欧阳必进心想,到那时候,陈锐也该开府建牙,正式竖起旗號了。 片刻之后,欧阳必进轻声道:“回信海州,许护卫军借道北上,粮草、辐重运送,江北军不会阻拦。” 虽然忧心,但欧阳必进不会作梗,朝廷放弃了山东,放弃了山东数以百万计的民眾, 也放弃了海州,让数万百姓沦为流民窜入山东护卫军北上是为了山东战事,是为了抗击韃,身为江北总督,欧阳必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脸面去坏事。 但欧阳必进也不缺乏警惕,叮嘱道:“志辅,护卫军行军途中,你沿岸率军护送。” 意思很明显,盯著点,別被偷袭了虽然欧阳必进觉得这种可能性少之又少。 不说陈锐,即使是陈子鑾、楼楠,欧阳必进也不觉得他们会偷袭江北军。 “是。”俞大献应了声,回身下了城墙,心里有些羡慕海州那些傢伙。 天子南狩,胡族侵入中原,此正是將校用命之时,正是男儿立功封侯之时,而自己只能困坐一地,无有施展,而护卫军却是频频出战,建功立业。 第353章 连云军议(上) 第353章 连云军议(上) 连云,朐山以东,护卫军大营, 这座大营是以原先一个小镇改建而成的,小镇连遭倭寇、乱民肆虐,民眾逃散,护卫军收復海州之后,就以此地为驻地,军营也是围绕小镇而立。 小镇中央的一处宅子被士卒称为统领府,因为陈子鑾就住在此处。 虽然至今陈子鑾也只是以临时统领身份辖四团、五团,但谁都知道,下次扩军,陈子鑾肯定能拿下一个旅正。 “陈统领,宿迁那边回信了。”一个中年文士走进门,“是俞大猷的亲卫送来的,斥候队阎丁亲自接手的。” 陈子鑾看了眼文士身后的士卒,接过信件拆开看了几眼,“召各团的团正、团副,水师那边也要来。” “另派人去请內书房陶大顺,前几日抵达的万公也一併请来。” 门外的警卫应了声,中年文士笑著问:“约庵公应允了?” 陈子鑾没有说什么,护卫军中將校是没有幕僚的,因为打理后勤粮草等诸事务都是由內书房接手,而在战略方面都是由师部陈锐、周君佑、徐渭来决定的。 这位中年文士名为巩阳,淮安府沐阳县人,嘉靖二十八年举人,破家后在清河县落脚,后得裴天祐举荐在统领府做了个文员。 不多时,各团的团正、团副都赶到了,除了原本就驻扎连云的四团、五团之外,移驻连云的六团丁邦彦、屠辉也到了。 陈子鑾看了眼巩阳,后者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悄然退下。 陈子鑾倒不是不放心,而是这种军议事关重大,非护卫军嫡系不能参与。 又过了会儿,陶大顺、万表也赶到了,万表原本计划在二月初返回舟山,因为战事將起,陈锐的主要精力会放在军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陈锐下了公文,指派万表临时赶往连云,辅佐陶大顺。 去年舟山从连云调走了裴天祐,殷士儋又回了南京,连云虽然稳定了下来,但也是千头万绪,內书房的李时渐主政赣榆,陶大顺除了张邦直之外没什么助手。 此外,战事將起,而且不仅仅是连云,再过一段时间,胶州那边一旅也要动手,陈锐指派军法处孙鈺来连云,副手叶大正赴胶州。 “欧阳必进回信,许护卫军借道沐阳、宿迁、郑城,由沐水北上。”陈子鑾面色严整,“得师部指派,此战由我领总,四团正楼楠为辅。” 如今护卫军只有周君仁一个旅正,如果说陈子鑾会是第二个,那楼楠就肯定是第三个同样为一团之长的叶邦荣虽然也很出色,但毕竟资歷差了点。 楼楠是从通州就跟著陈锐的,血战孤山,鱼台大战都在身侧,而且护卫军最早只有两个连,两个连长一个是周君仁,另一个就是楼楠。 “此次四团、五团出战,六团留守连云。”陈子鑾继续说:“六团在镇守连云之外, 还要负责新兵训练。” “此外,得师部许可,此战从六团抽调部分兵力补入四团、五团。” 楼楠笑吟吟的说:“丁公也別埋怨,六团歷经玉环山一战,而四团、五团的新兵都没什么见血的机会。” “不错不错。”朱珏补充道:“沐阳县绞杀倭寇那一战,也就我带著一个营衝杀,一刻钟倭寇就散了。” 叶邦荣更是嘆息道:“到最后,不得不將罪大恶极的俘虏拉出来,让新兵一个个去砍头,才勉强见血。” 嗯,这是护卫军的传统了,胶水一战时候,一个新兵被血腥的廝杀嚇得呕吐腿软,周君佑很乾脆的让新兵连续砍了十几个俘虏脑袋,第二天就好了。 丁邦彦心里有数,后面扩军后,四团、五团可能会分別升为旅,而六团会被拆散,自已大概是个旅副的职务。 “好。”丁邦彦强顏欢笑,“当由陈统领指派。” “留守连云,一来镇守地方,二来警戒江北军,兵力不能太少。”陈子鑾显然已经考虑好了,“六团抽调三个连,补入四团、五团。” 楼楠接口道:“章柔魔下丁峰所部,卢胜魔下吴时所部,警卫连赵路所部。” 丁邦彦没声,副手屠辉忍不住吐槽骂道:“楼楠,你也太过分了!” “此事是得了师部许可的。”叶邦荣嘿嘿笑道:“难不成六团要抗命?” “不敢。”丁邦彦冷冷盯了眼过去,叶邦荣登时收敛笑容。 丁邦彦与叶邦荣的叔公叶大正是至交好友,而且还是同窗,按辈分算那比叶邦荣要高两辈呢。 丁邦彦也是心里恼火的很,就算六团被拆散,自己只能捞个旅副,但也能挑选六团中使的比较顺手的嫡系过去。 这下好了,陈子鑾、楼楠也是眼晴尖的很,挑出的三个连队可以说是六团的膏华。 吴时是吴大绩的化名,玉环山一战中率先登岸,迅猛进击,大溃当面之敌,立下头功。 赵路所率的警卫连更是犀利,其中半数以上都是老卒,而丁峰还是丁邦彦的族侄呢。 “赵路所率警卫连归属中军。”陈子鑾安排道:“丁峰所部补入四团,吴时所部补入五团。” 陈子鑾转头看向周四,“此战的关键不在战事,而是水师能不能顺利运送物资北上。” 周四点点头,“江北军未必不会捣鬼。” 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护卫军在沐沂河谷扎下根的,特別是朝中.—欧阳必进虽然应下借道事,但后面会不会出现意外,实在难说。 “你亲自率一营水师驻扎沐阳县境內。”陈子鑾叮嘱道:“舟山物资会走淮水、涟水至沐阳县,你要留点神。” “嗯,一营水师,战兵过四百。”周四嘿了声,“若是盗匪或江北军觉得水师可欺, 那就瞌掉他们满嘴的牙!” 丁邦彦想了想,“这样吧,六团再抽调一个连,协防沐阳,连云这边留下一营兵,足以镇守。” “也行。”陈子鑾点点头,丁邦彦能主持温州一战,留守连云,万无一失。 此时丁邦彦在心里琢磨呢,这次吴大绩被调去叶邦荣魔下隨军出征,回头得叮嘱两句,他伯父吴百朋如今就在宿迁呢,可別撞上了。 第354章 连云军议(下) 第354章 连云军议(下) 布置完兵力事后,陈子鑾转头看向陶大顺,“军械方面都已经齐备,粮草如何?” “已然调拨出来了。”陶大顺与陈子鑾是平行关係,没有上下之別,不过战事之即另当別论,“士卒隨身携带乾粮,可充三日,隨军粮草可充十日,后续粮草-只要水路不断绝,会源源不断北运。” 这一战的胜负不是关键,关键是如何安抚民眾,如何整治地方,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粮食。 这也是金柱在胶州大发雷霆的原因。 陈子鑾伸手在地图上比了比,“自连云启程,三日难抵战场。” 丁邦彦插嘴道:“尚不知晓充州局势,当先攻沂州-总不能后续粮草安置在城。” 郟城是山东的南大门,如今还在江北军治下,护卫军自然是不会將命门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稍后再议。”陈子鑾继续问道:“辐重呢? “辐重营已经准备完毕。”丁邦彦接口道:“胡八兄弟是隨六团抵连云的,安营扎寨各类器具都齐备。” “那就好。”陈子鑾看向陶大顺,“除了粮草之外,最重要的还是治安,特別是盐田“丁公,这方面你注意一下,盐田多有苦役,大都是胶州、温州送来的俘虏,若有异动,不可手软。” 丁邦彦应了声,“一个营,足以镇守连云,若有不妥,去信胶州,三日之內,援兵可至。” 陈子鑾將战前的准备安排的差不多了,才调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处的阎丁,“说说吧3 原先主持斥候的一直是老哈,山东战事之后,老哈转入了外情司,由阎丁接手斥候。 从去年九月,大量乱兵窜入青州南部,倭寇、乱民北上山东之后,阎丁就著手打探情报,到现在都已经小半年了。 “去年翻山越岭北上山东的流民、乱民、倭寇约莫四万到五万之间,自十月之后,互相攻杀,其状惨不忍睹。”阎丁脸色不太好看,“从山东南返的沐阳县民眾那边也打探过,横尸遍野,村无人烟,多有民眾食土果腹———” 眾人都沉默下来,其实从前年开始,海州、兗州东部以及青州沿海的日照一带,沦为三不管地带,但还不算太惨。 去年山东战事,大破明军,但因为山势遮挡,所以分兵南下肆虐青州中部的临朐、安东一带,只略略抵沂水县。 而且败的太快,而护卫军在青州大捷之后忙著迁居民眾,无暇南下,大量乱兵窜入沂水、五莲、诸城、日照一带,乱兵肆虐地方,要不是胶州那边实在是腾不出手,早就想发兵攻打了。 而北上的流民、倭寇、盐丁差不多是与乱兵同时进入青州的,双方也爆发战事。 “如今大抵已经划分出来了,李邦珍占据日照、诸城一带。”阎丁介绍道:“从淮安北上的大抵分为三股势力,一股是白莲教民,大抵是在沂州一带。 一股是以倭寇为首,首领是吴美干,此人原是福建义官,陈思盼的左膀右臂,淮安一战后窜入山东,盘踞在莒州。 最后一股是以盐丁、乱民为主体,盘踞在沂水县附近。” 阎丁顿了顿,咂咂嘴道:“最后这一股头领还是熟人呢!” “谁?”性子最急的朱珏追问。 “还记得沈家门被袭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柴运、朱固!”叶邦荣脸色难看的很,去年护卫军出兵杭州,就是他留驻沈家门, 柴运、朱固引外地侵入腹地,导致近百人被杀。 “年前年后,白莲教民南下攻城不果,沿沂水北上,被柴运、吴美干联手於浮来山击溃。”阎丁指著地图继续说:“白莲教民溃败,向西北方向窜去费县。” “白莲教——”陈子鑾摸了摸下巴,“这是缺粮啊。” 眾人纷纷点头赞同,寒冬腊月突然出兵,只可能是为了粮食,充州府东部早在前年就被肆虐,大量民眾沦为流民。 反而是沂水县、莒州一带位於沐沂河谷,周围都是山脉,少受侵袭,民间有些积蓄。 “也是好事。”丁邦彦看著地图,“费县、城均隶属沂州,过了郑城之后,就是沂州,白莲教民窜走,粮草、辐重可以在此地停驻。” “不错。”陈子鑾点头,“沂州下辖郑城、费县两地,但州治所在是原临沂县城。” 周四比划著名地图,“自沐阳县启程,过宿迁、郑城,在沂州停驻再在葛沟店那就是走沂水?” “当然。”楼楠笑著说:“沐水过莒州,沂水过沂水县,但沐水抵青州腹地,而沂水转而西向,通济南新泰、莱芜一带,就算不能杀绝,也要儘量驱逐,不使他们影响接下来的战事。” 叶邦荣嘀咕道:“倒是不用杀绝,到时候让入军的新兵去歷练再过去就是泰山了,他们也没地方逃。” “新兵要至少五月中旬才能入军。”陈子鑾有些迟疑,“而且入军之后,还要磨合“ ”” 在座的眾人中,也就陶大顺憎里懵懂,就连万表也听懂了。 陈子鑾迟疑的是此战怎么打,其一是稳扎稳打,层层推进,好处是不会出现什么漏洞,而且拿下一地,就收拢流民,安抚民眾,进行春耕,推广红薯、土豆。 而且等到新兵入军之后,还能得到歷练,对接下来对阵韃很有好处,但坏处是这种方式耗时比较长·而韃什么时候来袭,却是不確定的。 其二是遣奇兵急袭,即使柴运、朱固能察觉得到,但护卫军有水师助阵,护卫军士卒脚力强健,完全有可能以一阵急袭將对方打散。 这种方式的好处很明显,顺利的话,战事能很快结束, 但坏处也很明显,仅仅是沂水县、莒州一带就地方广阔,东西两侧都有连绵山脉,一旦打散,以护卫军两个团的兵力,很难在短时间內剿灭乾净。 如果在韃靶来袭的时候,后院著火,那实在是麻烦事-仅仅是春耕,山间的盗匪来袭,护卫军很难面面俱到。 万表看了眼陈子鑾,开口道:“金公在胶州提及,天气太冷的话,红薯、土豆发芽不易。” 陈子鑾点了点头,“先行启程,至葛沟店后再议。” 陈子鑾在心里想,兵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当是急缓兼之,欲急则急,欲缓则缓。 第355章 出兵 第355章 出兵 沐水河畔,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峰,山脚下一座凉亭,三两人正端坐品茶,视线之內, 川流不息的船只充斥著整个沐水河面。 欧阳必进的神情有些复杂,自己三日前才回信海州,护卫军从朐山启程,两日內就抵达宿迁,行军速度也就罢了,关键是护卫军的准备很充分,而自己这边事先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徵兆。 坐在侧面的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倒是不觉得意外,去年淮东一战,前后二十四个时辰就大破倭寇,护卫军在组织能力上是令人望尘莫及的。 虽然这小半年內,吴百朋为了避嫌没有去海州,但也知道舟山源源不断的向海州运送物资今年山东战事,海州將是非常重要的棋子。 粮草、军械各类物资的补充,伤员的回撤,兵力的补充,都会在海州完成。 沐水河面上,一艘战船的船舱內,吴唯忠站在窗边,指了指隱隱可见的凉亭,“应该是江北总督欧阳公?” 身边的吴大绩嗯了声,如果没有猜错,江北三巨头都在,江北总督欧阳必进,江北总兵俞大献,以及他的伯父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 定晴看了片刻,吴大绩也看不清楚伯父到底在不在,吴唯忠指著码头处:“陈统领他们登岸了。” 吴大绩瞄了眼,百余士卒已经在码头外排列成队,应该是被直接调拨到陈子鑾身边的赵路所率的警卫连。 除此之外,尚有五六艘战船停靠在码头处,甲板上隱隱可见人影,穿盔带甲的將校正在向岸上张望。 不过江北军那边也差不多,凉亭以西数里处,也有数百士卒聚集。 虽然欧阳必进许护卫军借道北上,而且护卫军与江北军去年曾经合作绞杀沐阳县境內的倭寇,但双方之间也没多少信任,总是要警惕一些的。 身著软甲的陈子鑾走进凉亭,行了一礼,“多谢约庵公。” “无需相谢。”欧阳必进看起来有些老態龙钟,勉强笑道:“以此茶代酒,预贺护卫军再度告捷。” 陈子鑾一饮而尽,开口道:“尚有一营水师驻扎沐阳县境內,运送粮草、辐重,还望约庵公看顾一二。” 欧阳必进打量了眼陈子鑾,点头道:“放心吧,护卫军在舟山、象山驻兵,沐水决计不断。” 这句话说的有些隱晦,不过在场眾人都听得懂,护卫军中的七团、直属团分驻象山、 舟山,所以朝廷是不会动手的,否则那就是撕破脸了。 但如果等到韃靶来袭的时候,海州支援胶州,可以,但如果海州想借沐水北上兗州府、青州府,朝廷未必不会干涉。 陈子鑾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的朱珏却是冷哼了声,却也忍住没有开口。 欧阳必进与前任江北总督王邦瑞对护卫军的观感都很复杂,但也同样不会扯后腿,但也同样会被朝局所影响。 关於护卫军借道北上山东这件事已经传入了南京,朝野內外皆闭口不言,但实际上影响力很大。 欧阳必进私自许可护卫军借道,说起来是有点犯忌讳的,但却没有什么头铁的科道言官去弹劾,其间缘由也是多方面的。 如严嵩、严世蕃与徐阶都心里有数,所谓的江北明军实际上是分为两块的,一支是徐州军,一支是江北军。 这种分裂主要是因为凤阳府,徐州军位於凤阳府北侧,而江北军驻扎宿迁,就是为了护卫凤阳府。 严嵩、徐阶不愿意与舟山撕破脸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关键就在此处,一旦开战,若是江北军不敌,护卫军攻入凤阳府后,位於泗州的祖陵就在护卫军兵锋之下。 如果这样,严嵩、徐阶两位大佬也承受不住嘉靖帝的怒火。 所以,借道就借道吧。 沐水之上,百航爭流,逆水而上,南京城內的翁府內,翁万达很是感慨的对唐顺之说:“一松一紧,可见舟山之能,可见陈锐其人之仁。” 唐顺之默默点头,南京城內他们因为与陶承学的关係,所以对护卫军的动向了解的非常清楚。 护卫军春季出军,让翁万达、唐顺之都大为异,异的不是出兵,而是没有在胶州动手,而是大费周折的从连云出兵北上。 陶承学送来的信中写的言之凿凿,之所以胶州那边不动,是因为贼首李邦珍行春耕, 之所以连云出兵北上,是因为沐沂河谷周边一片混乱,无人行春耕事。 陈锐的选择,在翁万达看来就是“仁”。 在这个时代,粮食永远是最重要的资源,若是不行春耕,那沐沂河谷很可能沦为地狱。 翁万达缓缓起身,久久站在墙壁边,墙上悬掛著一副山东地图。 “败敌倒是不难,难得是战后收拾残局。”唐顺之在身后说:“不过舟山富饶“你是说钱庄吧。”翁万达笑了笑,“陈锐倒是有一手,堪称空手套白狼。” “可惜朝廷不能仿之。”唐顺之苦笑了声,用屁股也想得出来,如果在南京弄个钱庄,十成十会坏事。 唐顺之盯著地图,“翁公,此战之后,若是舟山有意在沂水县一带建制,朝廷说不定会命江北军截断沐水。” “沐水不是关键。”翁万达一针见血的点出了关键,“关键在於郑城。” 唐顺之恍然大悟,南下的沐水、沂水就是在城合流,护卫军北上山东之后,舟山若要运送物资,必过城。 最要命的是,一旦舟山在沐沂河谷建制,若是战事不利,沿沐水、沂水南下-而城却卡在了护卫军的退路上。 换句话说,护卫军想稳稳的拿下沐沂河谷,那就要將郑城捏在手中。 翁万达嘆息一声,从战局来看,护卫军拿下沐沂河谷,必然对接下来的战事大有益,但对朝廷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陈锐其人,军略了得,不可能看不到此点。 也就是说,护卫军很可能在不久的將来,与江北军起正面衝突。 寧海闹了一场之后,又要在城闹一场,虽然翁万达也能理解护卫军的无奈,但也能感受到陈锐的锋锐。 只是,朝廷还能忍受吗? 第356章 浮来山 第356章 浮来山 浮来山,位於青州府莒州县城西侧十五里处,又位於沂水县东南侧二十里处。 营州与沂水县南侧,占据沐沂河谷的核心地区,地形平坦,土地肥沃,水源丰富,自古富饶。 而浮来山乃是这一片平原的尽头,过了浮来山,就是沂水县以东,丘陵连绵不绝,再往北就是沂山脉了。 去年九月淮安一战之后,大量的乱民、乱兵、倭寇、盐丁窜入山东,最终就是在沂水县、莒州县之间落脚。 浮来山共有三峰,北为“佛来峰”,西为“浮来峰”,南为“飞来峰”。 三峰鼎峙而又拱围相连,唯东面略微开敞,贼军大营也就是驻扎在此地。 沂水县、莒州县两地,之前少受、乱兵劫掠,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但自去年十月开始,遭自古未有之浩劫。 赵鼎站在山丘后的一片密林中看了会儿,小声叱骂了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今年初,白莲教民北上,柴运、朱固与吴美干联军,在浮来山以南大败白莲教民,杀戮无数。 此战之后,柴运、吴美干两股势力合流,以柴运为首,吴美干为辅,挑选青壮,正式成军,在浮来山东南方向立下大营。 而那些不是青壮的流民就惨了,被驱赶去了浮来山北侧,而护卫军斥候赵鼎就混跡其中,打探情报。 赵鼎原先是隶属一旅斥候队,因为是日照人氏,对沂水县、莒州县很熟悉,所以才被阎丁借调过来,一直向连云传回情报。 不过,就在前段时日,情报传输的路线断了,赵鼎被困在浮来山北侧难以脱身。 贼军兵力约莫五六千赵鼎在心里盘算了下,也不知道大军有没有启程,要不明日沿沂水南下。 不过赵鼎也知道,自己身强体壮,在流民中太过显眼,一个不好,不是被贼军收编就是被围攻而死。 沿著山道往北,赵鼎在山崖边绕了几圈,昨日聚集地好几个傢伙眼神闪烁,说不得要出事,乾脆今晚换个落脚点。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山洞,赵鼎有些异,好像被打扫过,探头看了眼,还没看得清楚,只听里面传来带著恐惧的尖锐声响。 赵鼎赶紧往后退,还没等他直起身子,耳边传来异动,一个身影从侧面扑来,將他撞得飞出好几丈。 “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小姐!” 压低声音的叱骂询问声连续的响起,被撞飞的赵鼎顺势从腰间摸出了匕首,盯著堵在山洞口的青年。 这是一个长手长脚的青年,手持一根木棍,双目有神,但脸上浮肿。 山洞里又钻出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抓著一块石头,恶狠狠的盯著赵鼎。 犹豫了片刻后,赵鼎收起了匕首,转身就走,身处险境,实在不宜多事,不过就刚才那几句话,赵鼎能確定,他们应该是老乡。 日照距离莒州不远,但中间有五莲山相隔,语言还是有区別的,外人察觉不到,但赵鼎是土生土长的日照人。 “进去。”青年警惕的盯著渐渐远去的赵鼎的背影,將少年郎挤进山洞。 脸上涂著黑泥和灰尘的少妇楼著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紧张的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楚。 “应该不是山南的那批流民”青年安慰道:“他带著匕首,就算是贼军中这种匕首都不多。” 少年郎赞同的点点头,丟下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先吃点东西。”青年从怀中取出两个豆饼,一个递给妇人,一个递给少年郎妇人镇定了些,但没有接过,看著瘦骨鳞的青年,“你吃吧。” “我吃过了。”青年笑著將豆饼硬塞到妇人手中。 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阿风,逃不走的,逃不走的—-你把大郎带走—— “母亲!”少年郎的声音带著哽咽。 “当年我才八岁,饿晕在路边,是小姐让人救了我。”阿风摇著头说:“这辈子我只跟著小姐,护著小姐。” “对了,还弄了点盐巴,灌了一竹筒水,待会儿都喝点。” “盐巴?”妇人吃了一惊,“你去哪儿弄来的?” “在个村子里搜出来的,好运气。”阿风笑嘻嘻的將竹筒拿出来,“大郎先喝点,水肿的厉害。” 少年郎沉默的接过,只喝了一小口递了回去,警见阿风背后有血色。 倭寇、乱民肆虐莒州、沂水两县几个月了,其中势力派系纷杂,最终倭寇头领吴美干与柴运能成为头目,很大原因是因为他们手中有盐。 果腹的粮食很重要,但盐同样重要—没有盐,手脚无力、全身水肿、四肢瘫软, 吴美干控制著莒州南部靠海的区域,而柴运手中有大批盐丁、灶户,所以他们才能打造出一支还算有些战斗力的贼军。 妇人不清楚,但少年郎心里有数,这点盐巴肯定是阿风抢来的,为此还受了伤。 等几人將两块豆饼吃完,阿风才小声说:“我打听过了,沂水县那边要稍微好一些如果能找条船只,就能去济南府的新泰。” 妇人犹豫著看向儿子,后者摇了摇头,四个人中两个妇孺,自己才十五岁,只有阿风一个青壮,出了山——-几乎不可能有幸理。 阿风嘆了口气,“但指望官军来援,估摸著” “不可能的。”少年郎再次摇头,“江北明军决计不会北上,山东明军也不会来援。” “父亲曾经提过,青州南部大乱,最好的去处是登州、胶州,有登州军、护卫军。” 少年郎口齿清晰的分析道:“但越过沂山去临朐,说不得就会被官军搜捕,而往东去胶州,途中的诸城也在乱兵手中。” “唯一的可能是沿沂山往东,避开诸城,从安东县境內入高密县。” 阿风与妇人对视了眼,前者咬著牙说:“不能再等了,这几日我多找些吃的—” 少年郎默然无语,走安东县这条路虽然可能成功,但更大的可能还是在途中被流民、 盗匪。 妇人的右手缩回到袖子中,握住了身边唯一的首饰,那是一枚被磨的尖锐的髮簪。 第357章 未必能胜 第357章 未必能胜 “都过来拿,一人一个,一人一个!” “谁特么想抢,打断腿!” 数以百计的流民被几十个持刀拿枪的贼兵管的服服帖帖,虽然不成队列,但也不再敢往前拥,但那一双双饿的发绿的眼睛都死死的盯著不远处装著饃饃、饼子的竹筐。 人群中,赵鼎刻意的矮下身子,虽然他个子不算太高,但身强体壮,实在不太像个流民。 回头向西侧看了几眼,赵鼎在心里盘算,看来大军已近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天贼军大营有异动,也是因为贼军头领居然拿出粮食来招募流民。 柴运、吴美干两人都是在淮东一战败北后逃窜入山东的,在护卫军来攻的时候,居然不想著逃窜而是正面抵抗.赵鼎有些难以想像。 三个团加上数百骑兵就能在青州大溃万余韃,而如今连云至少有两个团,而贼军一共也就五六千贼兵而已。 耳边传来一阵喧闹声,赵鼎侧头看去,正看见一个少年郎被三两个流民推倒,手里的饼子被撕扯成三四块,一小块残渣掉在地上,还被一个流民以饿虎扑食抢走。 几个贼卒跑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抽来,登时一阵骚乱。 少年郎从地上爬起,朝著一个流民扑去。 “找死啊!”一个贼卒觉得丟了面子,手摁在刀柄上就要拔刀。 这时候,赵鼎突然抢了上去,半途截住少年郎,一个巴掌扇了过去,直接把人扇在地上。 贼卒愣了下,又听见后头有同伙叫喊,想了想將半出鞘的刀收了回去。 赵鼎领著少年郎的衣领,就在地上拖著往远处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没人的角落处。 “吃。” 少年郎视线內多了一个饃饃,看了一眼,隨后又抬头看了眼赵鼎。 “吃吧。”赵鼎笑了笑,刻意用了日照的方言。 少年郎也认出了赵鼎,沉默半响后说:“你不是贼军的人。” “当然不是。”赵鼎將饃饃塞进了少年郎的手中,“他们发的饃饃没这个一半大。” 少年郎犹豫了会儿,將饃饃分成了大小不一的三份,一份递迴给了赵鼎,一份塞进怀中,留下最小的一份慢慢的吃著。 赵鼎可不是个老好人,流民中的齦事不见得比贼军中要少,不过既然遇上了老乡, 而且还是少年人,倒是愿意帮个忙。 当然了,关键是大军即將抵达,赵鼎隨时都能回军,也不在乎几个饃饃。 少年郎一边小口的吃著,一边观察著赵鼎,突然低声说:“你是徐州军的斥候?” 赵鼎眼神一凝,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匕首了。 “不对,我听说沂州被白莲教民占据,徐州军乃淮东战线最前方,不会隨意北上。”少年郎慢条斯理的说:“你是江北军————不,你是护卫军的斥候!” 赵鼎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起来,少年郎继续说:“你一直在看沂水西南方向, 所以我才会这么猜。” “有些能耐。”赵鼎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却环顾左右。 “你是日照人。”少年郎已经吃完了,轻声道:“可曾听说过莒州陈家?” 赵鼎大为愣然,“你是莒州陈家人?” “家父陈讳瑁,嘉靖二十七年秀才,祖父弘治年间进土,叔祖正德年间进土,伯父嘉靖二十五年举人。”少年郎转头看了眼远处的贼军,“莒州陈家上下七十六口,如今只有我陈隆和母亲、妹妹三人了。” 赵鼎大为感慨,嘆息了声,右手也离开了腰间,“没想到——” “这等血海深仇,你觉得我会举告你是护卫军斥候?” “不会,我是日照人,父母兄弟皆没”赵鼎嘆道:“所以我才应募入军。” 顿了顿,赵鼎突然问道:“陈家只有你一个男丁?” “是。” “那前日那个汉子是谁?” 陈隆迟疑了会儿,低声道:“他叫左风,是母亲早年尚未出阁时候,在日照收留的一个孤儿,后母亲嫁入陈家將其带了来。” “噢噢,难怪了,日照左家,是左家庄?” “嗯。” 难怪那汉子说的是日照的方言,赵鼎点点头,再次抬头看向沂水方向,“大军已近此战筹谋良久,必能大胜。” “听闻护卫军怀仁爱民?” “那是自然。”赵鼎露出了笑容,护卫军爱民的名声如今已经不局限在浙江了,山东、江北的民间都传开了。 陈隆瞄了眼还乱鬨鬨的流民,“既然如此,那此战,未必能胜。” 此时此刻,浮云山北的山洞內,左风双膝跪地,朝著妇人拜倒,“小姐放心,拼了这条命,也要救大郎回来。” 顿了顿,左风轻声道:“可能是日照乱兵北上,也可能是白莲教民又来了,但尚未开战,我混入其中,还是能找到大郎的。” 双目含泪的妇人的右手探出衣袖,用带著颤抖的声音说:“我等你三日,若是不回, 我绝不苟活。” 左风没有说什么,如果三天时间都不能回来,十之八九已经魂归地府了。 看著左风起身,迈出山洞,妇人突然用低低而尖锐的声音说:“若是你能回来,我有话与你说。” 左风脚步一缓,但没有转身,加快脚步离去,妇人急奔几步,依在石壁上,遥遥看著消失在密林中的男人身影。 十五年前,自己即將出阁,去寺庙上香的时候,收留了这个才七岁的孤儿。 十五年过去了,孩子慢慢的长大成人,妇人如何看不懂这个青年眼中的仰慕和火热。 营州陈家,乃是本地大族,左氏的丈夫陈瑁有秀才功名,三代之內出了两个进士,两个举人。 十月份,乱民、倭寇攻入莒州境內,十一月莒州县城被攻破,倭寇大掠全城,陈家遭到灭顶之灾,几乎鸡犬不留。 拼死带著三名妇孺从莒州县城內杀出血路,又奉养数月,足以偿恩了,而此刻,左风却要偷入贼军。 这时候,护卫队的水师已入莒州境內,距离浮来山只有四十里。 第358章 战前布置 第358章 战前布置 沂水之上,数十艘大小战船陆续停靠在一处简易的码头处,川流不息的士卒正在运送粮草、军械、辐重下船。 岸边的陈子鑾笑著说:“此战得胜,斥候当领首功。” 阎丁笑了笑,他所率的斥候几乎將沂水县、莒州县走了个遍,就连他自己也走了不止一两趟,几个月的努力將在这一战得到完美的回报。 楼楠遥望北方,“此地近沂水,粮草辐重无被断之忧,后有山脉遮挡,距离浮来山十八里,正是立营之地。” 军中有些將校其实是不赞成立营的,在他们看来,护卫军战力很强,应该很轻鬆就能击溃贼军,找到落脚点。 但军中高级將校异口同声,即使能迅速取得大胜,也需要立营以后会长期在北地作战,不可能总能找得到落脚点。 不过与明军不同,护卫军立营是士卒来做的,而明军都是徵调民夫。 山丘下,吴大绩与吴唯忠推著鸡公车运载粮袋,远远就听见胡八的呵斥声。 “垫高些,再垫高些!”胡八笑骂道:“到时候粮食受了潮,发了霉,还是你们来吃!” 这次是辐重营第一次隨军,作为辐重营的营正,胡八亲自带著两百多青壮而来这些青壮大部分都是前几次新兵考核筛选下来的。 “吴十郎,你们连往右边,先丟在地上,让他们去搬。” 吴唯忠瞄了眼胡八,他知道吴大绩如今化名吴时,不过称呼吴十郎—-显然是知情者。 倾斜鸡公车,將粮袋推到地上,吴大绩低声说:“他是当年跟著大哥北上的老人。” 吴唯忠笑著说:“其实知情人也不少了。” “嗯。”吴大绩点点头,“不过都是信得过的。” 这次出征的大军中,楼楠、叶邦荣都是最早知情的,陈子鑾在连云独当一面,后来朱、孙键调任连云,徐渭也將此事告知。 想到陈子鑾,吴大绩转头眺望,山丘之上,陈子鑾迎风而立。 这位义乌將领在之前的二十多年內寂寂无名,即使入了护卫军之后也没有太出彩的表现。 但让很多人意外,陈锐將陈子鑾调到身边,並在淮东战事中託付重任,地位尚在楼楠、叶邦荣两位重將之上。 而陈子鑾也近乎完美的完成了一切,如今南京说起护卫军將领,在陈锐、周君佑、周君仁之下,就要说到陈子鑾了。 山丘上,陈子鑾正在与眾將討论明日出战的详情,最主要的是地势。 “在浮云山以南,几乎没有山脉,都是平地。”楼楠喷喷道:“沐沂河谷实在名不虚传,不让江南鱼米之乡。” “但湖泊也不少。”阎丁將地图展开,解说道:“莒州县城以西是西湖,的確就是叫西湖。” “二十多年前,地龙翻身,西湖决口,分为大小两湖,自莒州县城以西两里起,括地不小。” 陈子鑾点点头,“是个麻烦事。” “也就是说,除非我们依沂水北上,不然必定是靠著西湖。” “而贼军大营在浮云山东南方向,护卫军不主动出击,只怕贼军会避而不战。” 陈子良笑著说:“好处是一旦击溃贼军,他们跑都没地方跑,除非窜入浮云山。” “但坏处是不能速胜,贼军只怕会绕著大小西湖和咱们捉迷藏,那就操蛋了。” 叶邦荣补充道:“柴运、吴美干都是护卫军的手下败將,未必会硬扛。” 陈子鑾眉头皱了皱,看向阎丁,“你前日就抵达了,可有与斥候接上头?” 阎丁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摇头道:“浮云山这边安插了三个斥候,我前日、昨日、今日都派了人去接应,但都没见到人。” 陈子鑾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明日出战,沿沂水北上,十里后转而向东北方向,在浮云山以南与贼军对峙。” “此战以四团为先锋,叶邦荣你率一营、二营、警卫连为前锋,三营为右翼。” 叶邦荣应了声,一营是四团中战力最强的一个营,营正宗朝是第一批募兵,因为尿了裤子而被嘲笑,之后每一战都奋不顾身,在山东战事中频频立功。 二营是胡守仁,其实他是营副,营正贺良已经回了舟山,即將出任新组建的警备军的主將。 三营的营正是陈濠,又一个倍磊陈家人,不过也是凭著战功晋升的, 陈子鑾迟疑了会儿,“补充给四团的吴时连,由三营节制。” 叶邦荣瞄了眼陈濠,犹豫著回头要不要交代一句吴大绩的身份还是比较特殊的, 即使是在十二少年郎中,也是最特殊的,毕竟伯父是江北巡按御史,江北三巨头之一的吴百朋。 “左翼由楼楠亲自带队,率两营一连。”陈子鑾笑著说:“具体由你自择。” 楼楠在护卫军中是最特殊的,他既是与陈锐一同从北地逃亡南下的,也一同参与了鱼台大捷,一同东逃登州,同时又是义乌出身。 楼楠看著地图,心想陈子鑾的確有將才,明日开战之地,右翼距离西湖不远,摆不开太大的阵型,受的压力不大,所以只安排了一个营,以防万一,还將在玉环山一战立下头功的吴时一连补充过去。 而左翼距离沂水远了,地形广阔,能容纳大量兵力,柴运、吴美干都是护卫军的手下败將,很可能不会正面迎战,侧击是最有可能的。 所以安排了两营一连而贼军一共也就五六千的兵力,大半个团近千精锐,绝对顶得住。 也不拿架子,楼楠径直道:“陈子良,你率二营袁通所部为中军,我率一营、三营並警卫连镇守左翼。” 陈子良应了声,“二营加上赵路的警卫连,这次比周君仁还阔气!” 人群中响起小片的笑声,周君仁是如今军中唯一的旅正,下辖三团一营,那个营就是受周君仁直属。 而连云这边还没有升级为旅,不过陈子鑾这次率军出征,特地提前去信师部,陈锐才下令从六团调拨兵力补充,使陈子鑾有直属兵力可用。 到了夜间,营帐已立,吴大绩所部直接被安置在四团三营,以方便明日的出战。 第359章 全线动摇 第359章 全线动摇 微有风,空气有些潮湿,遥遥望著天际边的黑线,左风小声问身边的同伴,“是徐州来的?” 边上是贼军的一个小头目,看上去有些紧张—事实上两条腿都在微微发抖,用乾涩的声音说:“是护卫军,舟山的护卫军。” 左风心里暗骂了句,如果是明军,说不定还能跑得掉,但护卫军·—名声太响亮了。 虽然护卫军之前没有出现在莒州、沂水、沂州一带过,但北边的青州大捷,南边的淮安大捷,逃窜南下的乱兵,蜂拥北上的倭寇,都证明了护卫军强大的战力。 左风倒是不怕死,怕的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小姐怎么办? 大郎怎么办? 左风昨日下山寻找陈隆,与人起了纠纷,大打出手结果却被一个贼军头目给看中收罗了,今天被推到了前线充当前锋。 事实上,左风並不是第一线,在他身前,有看密密麻麻的大批流民,而且基本都是手中连根木棍都没有的流民。 左风的视线不停的在流民中来回穿梭,希望能够找到陈隆的身影。 而此刻的陈隆正跟在赵鼎的身侧,小声的说:“跟我昨日说的一样—“ 赵鼎脸色难看的很,他没想到,柴运、吴美干这么狠,心肠狠毒更甚韃。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让大量的流民去衝击护卫军的军阵,一旦衝散,不敢说会大败但护卫军必然受挫。 赵鼎正恨得咬牙切齿,后头传来喧闹声,贼卒已经將流民向前驱赶了。 此刻,对面站在略高处观望战局的陈子鑾脸色也难看的很,他没想到对方用这样的策略迎敌。 不同於去年青州一战,那些被韃靶逼著冲阵的汉军士卒是能溃败的,因为他们持刀拿枪,有反戈一击的可能,所以韃不敢逼得太紧,生怕引起譁变。 而这些流民没有这种可能,完全没有,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赤手空拳,是被饿狼驱赶的羊羔。 最关键的问题在於,护卫军在临阵时候才发现,这时候已经来不及调整阵型了。 来了,来了,密集的人群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响彻天地间,陈子鑾放眼望去,咬了咬牙,“传令叶邦荣,让警卫连做好准备,支援右翼。” 陈子良愣了下才应下,左翼虽然空间更大,但有楼楠率两营一连,而右翼却靠著西湖,空间不大,对密集人群的衝击的抵抗力很薄弱。 不过右翼的主將陈濠也不傻,立即指挥全营往中路靠拢,一方面形成联军,一方面让出右边的空间,企图让流民逃窜。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柴运、吴美干显然是全盘计划的,流民身后的贼卒毫不留情的挥起了刀,逼迫流民加快速度。 刀枪总是有说服力的,左风面无表情的看著百余贼兵肆意杀戮,流民立即如同被惊的兔子一般,疯狂的向前涌去。 人群中的赵鼎之前还刻意的迟缓速度,但现在也被逼得不得不放足狂奔,不然就可能会被后方的流民推倒、踩踏。 就在刚才,前方的一个中年人可能是因为踩到了坑,身形有些跟跟跪跪,后方几双手立即將他推倒,片刻间十几个从他身上踩踏而过,还有两三人被绊倒,同样被后方的流民踩踏。 悽厉的哀豪声、尖锐的嘶吼声在这片大地上迴响,赵鼎不得不一把死死拽住身边陈隆的胳膊,不然后者很可能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眼见已经来不及了,陈濠高声指挥,全营摆开阵势,以品字形將三个连队布置好,自已率警卫排与补充的吴时连在中路。 “狼笼!” “举盾,举盾!” 一连长沈洛是护卫军中少见的绍兴府人,是沈束的族侄,第二批应募入军,在山东战事中也有功勋。 平日里温文儒雅的沈洛此刻却是面目狞,口中狂吼道:“刺,刺啊!” 没办法,四团是原先的老三团,在山东战事中受损不轻,补充了不少新兵,而这些新兵在此战之前並没有得到什么锻链的机会。 不少新兵手持长矛,面对衝到鸳鸯阵前那些赤手空拳的流民,竟然有些下不去手。 战事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虽然只是手无寸铁的流民,却让护卫军的右翼第一时间出现了动摇。 被逼的向前跑的赵鼎悄悄的转移了方向,避开了鸳鸯阵,向东侧移动,眼角余光扫见四五个流民被后方推得向前涌去,被掛在了狼上,但后方的推力让他们继续向前。 狼本就是重兵器,狼手战时以狼御敌以外,身边还有盾牌手护佑,正常情况下,这样的配置,让对手无计可施-衝击这样的阵型,对手会付出极大的伤亡。 但此刻不同,在贼军眼中,这些流民是没有成本的,是不需要估计伤亡的。 狼上被掛了三四个人,最前方的两个狼手拼命坚持了片刻后,虽然没有弃械,但两根狼笼也不得不被迫坠地。 后方的沈洛双目赤红,从狼改为铁製之后,还没有过鸳鸯阵被攻破的例子,难道要从自己这儿破例吗? 不过沈洛並没有失去理智,一边高声指挥,让二排、三排向中路聚拢,一边带著警卫班扑了上去。 不能说沈洛的选择是错误的,事实上这是护卫军平日训练的科目,但此一时彼一时, 左右的二排、三排同样承受著极大的压力,根本不可能做出向中路移动的战术动作。 沈洛手持长刀连续捅穿了两个流民的腹部,发力向前推去,身后的负甲警卫乾脆合身向前衝撞,有的被流民撞翻,但更多的將流民撞飞,毕竟都是甲士,身强体壮还负甲,衝击力很强。 阵前有短暂的凝滯,摔倒的沈洛被两个士卒扶起,立即持刀继续向前,试图將冲入阵中的流民驱赶出去。 而就在这时候,面前的数十流民后方出现了近百贼兵,突然高速衝杀而来, 不同於流民,这些贼兵都是柴运、吴美干手中的精锐,吃得饱,穿的暖,手持刀枪, 均是凶残之辈。 只一击,刚刚出阵的沈洛与身边的警卫班就被杀得节节后退,后方临时组织起来的土卒也陷入了混乱。 在没有狼、盾牌的掩护下,十多个新兵哭爹喊娘的向后逃窜,反而將后方赶来支援的吴时连冲乱。 陈濠气的一连串的大骂,带著警卫连向前扑去,但心里也知道,只怕是赶不上了。 此刻呈现品字形的一连被逼得连连后退,已经与左右两侧的二连、三连近乎平行,阵中更陷入一片混乱。 而二连、三连还在面对流民的衝击,根本无力支援。 护卫军右翼,全线动摇。 第360章 意外出现的人 第360章 意外出现的人 中军处,陈子鑾双眼死死的盯著战场右翼,虽然看到不是很清楚,但三营被逼得节节后退,已然陷入混战却是很清晰的。 刚刚开战的时候陈子鑾已然传令,让叶邦荣准备抽调兵力支援右翼,但没想到局势变化发展的会如此迅速。 一旦右翼三营溃败,不仅仅会击碎护卫军至今未败的威名,更重要的是,贼兵能绕到叶邦荣所部的后方,前后夹攻,那就麻烦大了。 “陈子良!”陈子鑾喝道:“你率两个连队於三营后西南方向百步处列阵。” “传令叶邦荣,抽调一个连队向陈子良所部靠拢!” 陈子良心里一紧,回头喊了声,让营正袁通带著一个连留下,自己亲自带著两个连与警卫排快步向指定位置进发。 此刻中军只剩下袁通所率的一个连,以及赵路率的警卫连了。 一边跑著,陈子良一边在心里想,堂兄往日温和,战场之上却是杀戮决断。 此刻的陈子鑾正在观望左翼战场,楼楠那边情况还不错,第一时间就向中军靠拢,而且扑阵的流民也不算多主要是兵力多,將阵型横向摆开,所以受到的压力不算大。 略为放了点心,陈子鑾再转头看向右翼,心里有著复杂的感触,不过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陈锐曾经说过,將校在战场上要懂得惜兵,但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要懂得抉择。 让陈子良出兵,但没有去支援陈濠的四团三营,而是在侧后方布阵,这是做好了三营被击溃后的准备。 即使三营溃败,也要保证前锋的后方无忧,这才能稳住局势,不至於全军溃败, 这也意味著,已经陷入混战的三营在短时间內不会得到什么支援,只能靠他们自己。 陈子鑾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说別的,陈濠也是自己的堂弟“ 此刻的右翼战场的最前方,连长沈洛聚拢了十多个持刀拿枪的士卒,一边廝杀,一边观望,高声指挥,让士卒儘量向右翼退去,將中路让给补上来的吴时连部。 但贼兵也不傻,一个头目带著从后方赶上来的援兵追著沈洛穷追猛打,黏著乱战。 这些贼兵都是经歷过淮东战事的,很清楚堂堂正正摆开阵势对战,自己绝不是对手, 只有这种混战,才能占得到便宜。 整个一连都陷入混战中,两翼的二连、三连虽然有心支援,但一时半会儿也抽调不出兵力,后方的贼兵正在將流民向二连、三连的方向驱赶。 双目血红的沈洛且战且走,缓缓向右翼移动,在这一小块区域內,流民畏惧的躲闪开,让护卫军士卒与贼兵面对面的死战,地上倒是有几十具流民尸首。 “鐺!” 一声脆响,沈洛手中的长刀与对方的铁棍相撞,长刀被磕的飞起,沈洛脸色惨白,视线內的贼兵露出拧的笑容。 而就在这时候,沈洛眼角余光扫见,不远处地上的一具户首猛地跳起,脱手掷出一柄匕首。 高举铁棍的贼兵的太阳穴处,无来由的出现了一柄匕首,血光四溅,刀身深入脑中。 跳起来的尸首顺手接住沈洛那柄被磕飞的长刀,再次猛地掷出,这一次刀身深深的扎入了一个贼兵的胸膛。 突然的变故,让贼兵一片混乱,就连护卫军士卒也有些发愣。 赵鼎脚尖一挑,將早就摆好的长枪挑起,手持长枪,先进五步,又退三步,进退之间,已然捅翻了三个贼兵。 “盾牌,盾牌!” “狼笼!” 刚刚接过部下递来的长枪,沈洛精神一振,如果只是喊盾牌还不一定,毕竟对方穿著的不是护卫军的军服,但喊出狼很可能是自己人。 对面也反应过来,四五个贼兵蜂拥而来,赵鼎正要后撤绕著与沈洛匯合,却看见陈隆捡起一面盾牌挡在了自己身侧。 “好!” 赵鼎一声怒吼,身子微侧,捅来的两柄长矛被盾牌挡住,自己手中的长枪再次捅中了一个贼兵。 这一次,赵鼎没有抽枪,而是发一声喊,硬生生的將其挑飞,將后方两个贼兵也砸翻倒地。 战场之上,严整的纪律,上好的军械,完善的分工,高昂的士气—影响一场战斗胜利与否的因素太多了。 但在混战中,勇武却是最重要的因素。 赵鼎的勇武让后方的贼兵都顿足不前,沈洛鬆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吴时连部已经赶了上来,但整个一连已然彻底混乱,反而让吴时所率的连队不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想想也是,一个连是由三个排组成的,一共是九个鸳鸯阵,都是配置好的,而一连陷入混战的士卒往后退,往两边退,贼兵都是黏著廝杀,使后方补上来的鸳鸯阵不能起到作用。 这个时候,机动的兵力是关键,换算成现在的情况,警卫与已经没了建制的士卒是关键。 咬了咬牙,沈洛喊道:“杀回去!” 对面的贼兵头目手持一柄腰刀,几乎同时喊道:“杀过去!” 这次,贼兵头目亲自衝锋在前,后方的贼兵拉开了散兵线,向前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候,一直在打酱油摸鱼的左风动手了,他先是光明正大又悄无声息的从后方一刀捅在了贼兵头目的身上,刀尖透腹而出。 刚刚提起速度的贼兵头目条件反射的低头看见了刀尖,脑袋扭了扭,似乎想看看是谁,但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 面目挣狞的左风抢过贼兵头目手中的腰刀,双手使刀,左劈右砍,连续砍翻了四五个贼兵。 “是阿风!” 正准备与沈洛匯合的赵鼎脚步一顿,侧头看见了那个依稀面熟的青年汉子。 “阿风!”陈隆惊喜的高声吼道:“我在这儿,在这儿,快快!” 听见熟悉的喊叫声,左风脚步一乱,被一个贼兵踢得滚开。 赵鼎虽然没有犹豫,但陈隆的速度更快,这个少年郎似乎没有任何的思索,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 心里暗骂了句,赵鼎加快脚步,长枪横扫竖戳,勉强將几个贼兵逼开,一手扯著还没爬起来的左风的胳膊往后拉,衝著陈隆大吼,“退,退退退!” 此时,战局已然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吴时连部的警卫班赶到了这个小战场,吴大绩没有让魔下的连部直接加入主战场,而是在后方布阵,自己与朱文达率十余名甲士绕过了混乱的主战场,向沈洛处扑来。 十余名警卫身穿全身鎧,刀枪雪亮,大部分都是经歷了战事的老兵,猛衝直打,將试图从侧面袭击沈洛的数干个贼兵轻易击溃。 砍翻了一个贼兵,吴大绩高声呵斥让朱文达不要追得太远,横扫了眼,喊道:“赵鼎,赵鼎!” 山东战事中,出身山东的赵鼎是老哈魔下最得力的斥候,又隨陈锐一路追击去济南, 在归建斥候之前,一直在陈锐身边,吴大绩与其是熟人。 没等吴大绩赶过去,吴唯忠疾步如飞,將手中刀猛地掷出,砸在一个贼兵的面门处, 捡起地上不知是谁遗落的狼,护在了赵鼎的另一侧。 “狼第!” “盾牌,盾牌!” 隨著吴大绩的高呼声,以赵鼎、陈隆、左风、吴唯忠为核心,手持盾牌、狼的士卒迅速聚拢过来,形成一个个不算標准的驾鸯阵。 第361章 收兵 第361章 收兵 “盾牌拿稳了!” 赵鼎提醒陈隆,又衝著左风说:“跟著我,待会儿听指挥,只管把长枪往前戳就是。” 吴唯忠將手中的狼给了一个赶来的士卒,自己捡回了长刀,侧头看了眼,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的吴大绩正在破口大骂。 “朱文达这个憨货!”吴大绩跳著脚骂:“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朱文达带著十几个甲士从侧面將贼兵杀得节节后退,杀得兴起,已经杀出了几十步开外了。 “都听我指挥!”吴大绩也不管沈洛还在场,高声吼道:“上前十步,上前十步!” 流民和贼军前锋成功破阵,后方已经连续赶来了三四批贼兵,要沿著这个缺口杀进来,朱文达杀得兴起,已经陷入阵中了。 吴大绩心急如焚的时候,右翼战场的第二个变化正在进行中,而且已经接近完成。 在吴大绩率警卫班绕过混乱的战场的同时,营正陈濠与营副潘茂已经率警卫排赶到了。 两人分率十余名甲士杀入混乱的战场,两侧的二连、三连也已经抽调兵力赶到。 以身披全身鎧的甲士为先锋,刀光闪烁,长枪竖戳,一处处的將贼兵杀散,陈濠和潘茂高声指挥,让士卒重组鸳鸯阵。 “营正!” 听见不远处的怒吼声,正在与一个贼兵刀刀相撞的潘茂侧头扫了眼过去正看见陈濠倒地,不禁心里发狠,乾脆横身撞了上去,將对面的贼兵撞翻。 两人在地上翻滚,长刀使不顺手,潘茂索性丟开长刀,一手去扼对方的咽喉,不顾对方的手指抓在自己的面门上,右手从小腿处拔出匕首。 一口咬住贼兵的手掌,手持匕首猛地扎入对方的咽喉处,飞溅的血液喷的潘茂满头满脸,状如恶鬼。 血腥的一幕,终於让周围目睹的贼兵再也没有坚持的勇气,纷纷向后逃去, 惨烈的廝杀中,贼兵最终没有能成功的击溃最前方的一连,反而在混战中被驱赶出去,局势终於稳定了下来。 潘茂来不及去问陈濠的处境,身为营副的他组织兵力,又让警卫排出击,接应吴大绩、朱文达回返。 局势的变化也让中军处的陈子鑾大大鬆了口气,片刻之后,陈子良率两个连队抵达右翼,横向布阵。 都已然破开阵势,居然还没能杀散护卫军,这让贼军士气大沮,虽然接下来依旧来攻,但力度却大大降低。 吴大绩与魔下的排长尹年接手了最前方战线,指挥得当,牢牢的守住防线,让贼兵无计可施。 鸳鸯阵在面对无惧生死,或者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流民的时候,威力实在不强。 但在面对这些贼军精锐,反而能发挥出极强的威力因为对方是要考虑到伤亡的。 朱文达这个杀才,时不时就率甲士杀出阵外,仗著鎧甲护身,一阵衝杀。 陈子良索性將带来的警卫排与三营的警卫排合併,一共集中了七八十个甲士,全都跟著朱文达行动。 吴大绩看不上朱文达,但陈子良倒是挺欣赏的,朱文达看似莽撞,实则也不是乱杀的。 朱文达每次出击的时机都恰到好处,或黏著退走的贼兵进击,或猛攻大股贼兵的侧翼,既有战功,又能减轻正面防线的压力。 即使之前差点陷入阵中,也成功的逼退了贼兵,迟缓了贼军支援的速度,给后方的吴大绩、沈洛留出了整队的时间。 陈子良在心里琢磨,四团有朱环那个憨货,每次军中比武都得意洋洋,而且四团的警卫连就是朱环亲自率领的。 如果將朱文达调到五团来嗯,朱文达是朱珏的叔父。 这时候,赵鼎、陈隆、左风已经被安排到了阵后,赵鼎、左风还好,陈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胳膊套拉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毕竟陈隆今年才十五岁呢,举著盾牌这么长时间,实在是吃不消。 赵鼎也显得有气无力,衝著不远处的同僚了几句,几个士卒將腰间的袋子和竹筒丟了过来。 赵鼎从袋子里掏出饃饃丟给左风和陈隆,“先填填肚子,等这一战完了请你们吃顿好的。” 顿了顿,赵鼎笑著说:“陈小哥不错,虽然年幼但也有胆,左老哥更是了得,刀下五六条亡魂了。” 赵鼎与陈隆伴装户体,前者是有准备的,但也没想过陈隆会在关键时刻站起来。 左风更是从背后狠狠插了贼军一刀,第一刀杀了贼军头目,大大延缓了贼兵进击的速度,爭取到了吴大绩赶到的时间。 两个人都很有能力,赵鼎在心里想,这正是舟山需要的人才啊。 左风啃了几口饃饃,突然抬头看著前面,“今日之战——” “嗯?” “能击溃贼军吗?” “估摸著难。”赵鼎也不隱瞒,“看看天色应该快酉时了,应该会收兵,明日再战。” 酉时大概是后世的五点,春季五点已经是黄昏了。 左风脸色有些苍白,想说什么但又闭上嘴,心里在想著明日黄昏之前怎么也要回去.—.明日就是第三天了。 这时候,陈隆恢復了几分力气,啃了几口饃饃,拿起竹筒喝了几口淡盐水,突然衝著后面扬了扬下巴,“赵大哥,他们是————“” 那边是七八个士卒手持刀枪,解下绑腿,將十四五个士卒牢牢的捆起来。 “临阵逃窜,死有余辜!”赵鼎哼了声,“待会儿让那些新兵行刑,总要见见血。” 看了眼左风、陈隆,赵鼎继续说:“护卫军中行三斩刑。” “阵前逃窜,姦淫妇女,劫掠民眾,犯者立斩不赦!” 陈隆舔了舔嘴唇,又喝了口水,心里却有著极大的震动,在倭寇、贼军尚未北上的时候,他也曾经听说过护卫军的威名,毕竟莒州也在青州。 军中三斩刑,实际上有两条是针对妇孺民眾,陈隆心想,难怪那位舟山之主將这支强车命名为护卫军,实在是名至实归。 后续战况的发展与赵鼎预计的差不多,中路的叶邦荣所部还算轻鬆,毕竟有过淮东一战,別说贼军首脑,就是下面的贼兵也不敢来撞这个硬钉子。 不过千余贼军从头到尾都在盯著,时不时就上前试探一二,叶邦荣甚至认出了领军的是从舟山逃走的朱固,这也让叶邦荣不敢隨意分兵支援右翼,移动过程中是很可能会受到贼军的突袭的。 而左翼的情况就好多了,楼楠率两个营向中路靠拢,轻鬆的扛住了流民的扑阵,又遣团副朱珏率警卫连突然从侧翼出阵,绕过流民,突袭后方的贼兵,斩首颇多。 此时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贼兵缓缓向后退去,护卫军的中军处也传来尖锐的嗩吶声。 血腥的战场上,留下了近千具户首和到处可见的血液。 第362章 行刑 第362章 行刑 山丘前的大营內,数十个手持火把的士卒站在四周,將中间照射的一片光亮。 陈子鑾、楼楠、叶邦荣站在光暗交际之处,听著身边士卒在高声传报的十五个名字。 光亮处,跪著十五个面色如土的士卒,还裹著伤的连长沈洛正在咬牙切齿。 周围的黑暗中,数百士卒默然无声,自觉的排列成行,有人眼中茫然,有人目露恨意略远一些的山坡上,赵鼎正喝著一碗肉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开玩笑,你以为护卫军的军法是儿戏吗?” 左风、陈隆都不声了,前者也就罢了,后者却微微挑眉—如今天下大乱,人心思动,手握兵权者,却如此严整军纪,可谓有大志向。 “这次味道不错,真不错。”赵鼎丟下木碗,喷喷道:“不比营地食堂的味道差太多啊。” 这话是有所指的,去年青州大捷,战场上將战死的马匹切肉煮成肉汤—味道腥臭, 令人作呕。 其实有肉吃,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高规格享受了,只不过护卫军的士卒平日里吃的比这儿要好得多。 听了这话,阎丁笑骂了两句,“这次出兵,辐重营跟过来了的。” 平日营地里的饮食也是辐重营负责的,所以味道还算过去,阎丁略略说了几句,转而道:“这次你倒是立下大功了,若不是你,只怕右翼未必撑得住。” “嗯,至少个人三等功,说不定还是二等功呢。” “也不是我一个人。”赵鼎哈哈笑著指了指身边的左风和陈隆,“没这两个兄弟帮忙,我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而且后来还有吴连长带著警卫班赶到。” “都有功,都有功。”阎丁打量了两人几眼,“你们刚才说的那件事,不太好办,明日会不会出战尚未定下,就算出战,也未必能击溃贼军。” 陈隆深吸了口气,“多谢足下告知。” 隨即陈隆转身看向赵鼎,“赵大哥,缘分一场,请借腰刀两柄。” 左风离开山洞的时候是前天黄昏时分,明日黄昏就到了时间·陈隆和左风都很清楚,以护卫军的战力,击败贼军是必然的。 但什么时候能胜却不太好说,而左风和陈隆等不了那么久虽然他们都知道,待在营地一定能安全。 “你想趁夜摸黑回去?”赵鼎摇了摇头,“九死一生。” 其实赵鼎觉得,那对母女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死了浮云山內那么多流民呢。 而陈隆、左风两人有胆有识,若是入护卫军,他日必有前程。 “那也要去。”左风毫不犹豫的说。 陈隆长长躬身作揖,赵鼎听了声,不好开口,子救其母,这是孝道,自己没法劝。 “摸黑回去不可能。”阎丁开口道:“等等吧,若是明日开战———” “若不能溃敌,我与左兄弟走一趟。”赵鼎打断道:“正好我也要去佛来峰。” 阎丁警了眼赵鼎,没有再开口,这倒是事实,另外两个斥候到现在还没有踪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不放走这两人,也是不希望他们被贼兵俘虏后招供营地的內幕。 左风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传来高声的吼叫,不由得侧头看去。 火把之侧,陈子良面沉如水,“斩!” 十五个被挑选出来的新兵紧张的高举长刀砍下,劈砍在跪在地上的那十五个新兵的脖子上。 九颗脑袋落在地上,无头的户首颓然落地,其中三四个新兵都因为挥刀用力过猛差点摔一跤。 另外六颗半掛不掛的悬头颈上,甚至还有三把刀卡在了脖颈,砍不进去拔不出来。 后方的老卒上前,手把手的教导新兵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將头颅割下。 陈子鑾冷漠的看著这一幕,这是护卫军成军以来,第一次在战后正式行刑,十六颗脑袋被悬掛在营门处,全军皆肃。 没有人有异议,楼楠没有,叶邦荣没有,陈子良没有,朱环也没有,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十六人中有五人是自己的同乡。 今日一战,流民扑阵搅乱阵型的时候,其实只要稳住阵脚,並不会直接导致一连陷入危机。 最要命的地方还是,在流民扑阵之后,百余贼军精锐猛攻,这十六人弃械逃窜,导致最前方的几个鸳鸯阵登时解体,让贼兵杀了进来,彻底搅乱了一连。 最终,除却十五名逃窜士卒之外,一连还战死五十一人,重伤十八人,余者无不带伤一个连队一共才一百二十人,一下去就去了八十多人,一连已经被彻底打残。 整个三营一共战死八十六人,重伤三十六人,减员超过三成,可谓损失极为惨重。 而且营正陈濠被利刃捅在肋部,重伤不起,一连的副连长阵亡,下面的排班级別的將校也折损多人。 自护卫军出征杭州以来,无不大胜,每一战伤亡都很有限,即使是汶水县外对阵骑兵,也不过战死二十八,重伤十六而已。 一下子丟掉了一个连,陈子鑾、楼楠、叶邦荣和几个团副、营正无不痛彻心扉,无不对临阵逃窜者恨之入骨。 不远处的山坡上,阎丁看见陈子鑾已经率眾將校回了中军大帐,也举步要走,临走时候回头问道:“赵鼎,这一战之后由你自己选吧。” 看著阎丁下了山坡,脚步匆匆的离去,陈隆忍了忍还是问道:“赵大哥,什么意思?” 赵鼎笑著说:“我是在新兵营中被选为斥候,去年北上山东,在莱州、青州两地刺探情报,描绘地图,战后被授个人三等功。” “这次再来个三等功—若是离了斥候队,在军中能直升连长了。” 陈隆和左风不懂,但赵鼎自己是心里有数的,如今军中连长这个级別的將校,基本上都是前两批应募的士卒升上去的。 比较出色的如潘茂、胡守仁、骆松这几个第三批的都已经升到营级別了。 而赵鼎是第四批应募入军的,资歷很浅,今日被斩杀的逃兵就是和他一批的,只是他被老哈选中,提前入军进了斥候队。 如果升任连长,赵鼎可谓是平步青云了。 第363章 军议 第363章 军议 阎丁走进中军大帐,寻了个角落带著,视线扫了一圈,军中营级將校除了重伤的陈濠之外都到了。 “今日战事不利,首在我布阵有漏。”陈子鑾开口道:“战后我会呈报师部,自请处分。” 处分这个词也是舟山独有的,是陈锐从后世搬来的,与功勋对立。 一般来说,军中將校或者內政管事身上背了处分,在普职方面就会受到阻碍。 帐內略为安静了会儿后,这一战的副將楼楠摇头道:“布阵並无错漏,战阵之上,瞬息万变,不可能提前预估。” 叶邦荣也赞同道:“而且我们行军至浮云山南侧之后,贼军前锋才驱使流民上前,我们已经不可能换阵了。” “但我应该抽调兵力补充右翼,而且也没有留有后手。”陈子鑾挥手,“不用再说了? 角落处的阎丁暗想,初战一次就丟了差不多一个连,而且还出了十五个逃卒,若是这一战不能大获全胜,只怕师部真的会给陈子鑾一个处分如果背了个处分的话,陈子鑾还能不能在下次扩军的时候升任旅正呢? 如果不能,陈子鑾会不会心存怨愤呢? “其次四团三营正陈濠,虽亲率警卫排上前死战,终能保全防线,稳住局势,但也有错漏。” “其一,手软心软,为什么不用弩弓、標枪?” 叶邦荣点点头,当时他看的清楚,流民扑阵的时候,三营位於前锋位置的一连並没有投掷標枪,发射弩箭。 这是违背护卫军作战条例的,肯定不会是一连长沈洛自作主张,应该是陈濠特地下令的,说一句心慈手软不为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如果能先杀一批流民,一方面能迟缓流民扑阵的速度,另一方面大量的户首能对后方的贼军的突袭造成阻碍,使后方的兵力有时间赶来支援。 “其二,警卫排与补充的吴时连部,距离一连太远,以至於没能及时支援,险些被贼军攻破。” 陈子鑾面无表情的说:“处分是免不了的,不过等此战结束之后再议。” 眾人纷纷点头,陈濠肋间被捅了一刀,血流如注,这次从连云北上山东,军中是带了医者的,但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挺难说的。 如果最终伤重不治,处分就没什么意义了。 陈子鑾深吸了口气,“此战贼军以流民为先锋,诸位如何看?” “凶残更甚靶。”叶邦荣骂了句,“青州一战,还是让汉军冲阵,这次全都是手无寸铁的民眾!” “战后我问过了。”陈子良也阴著脸说:“都是沂水县、莒州县本地民眾,部分是从沂州逃来的江北军卡住了郑城,不许流民南下淮安。” “两百年前,蒙古人最常用这一手。”楼楠冷哼了声,“他日北地大战,需要提防。” 陈子鑾略有些烦躁,护卫军论战力不让任何军队,但对这种歪招实在有些无计可施。 而且杀流民杀的狠了,后面在本地推行春耕,扎下根民眾难免心里有疙瘩。 就算承认护卫军是来绞杀贼军,拯救自己,但自己的亲人也实实在在死在护卫军士卒的刀枪下,怎么可能没有怨愤? 眾人七嘴八舌的討论了半响,但也都没能找到一个妥善的方案,陈子鑾嘆息了声,视线落在潘茂身上“潘茂。”陈子鑾扬声道:“陈濠重伤,由你暂任四团三营正。” “是。”潘茂应了声。 “此战,吴时率连部及时赶到,亲自率警卫班绕行,迟缓贼兵进击。”陈子鑾继续说:“吴时,暂任四团三营副。” “咳咳咳咳咳!”楼楠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这个—吴时原先在六团,是临时抽调来四团的,对三营上下也不了解,骤然升任营副,是不是不太妥当?” 叶邦荣斜著眼晴去警楼楠,“之前师部传来战报,玉环山一战,吴时率部先登,本有战功,今日又立功,既有出缺,自然补上,有什么不妥吗?” “大哥曾经说过,军中最忌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楼楠针锋相对,“还是待得此战之后再议的好。” 陈子鑾嘴角抽搐了下,他提拔吴大绩其实没什么私心,但楼楠、叶邦荣两人却是小算盘打的响。 两个团正斗嘴,在场的诸多將校听了片刻后,就连朱环这种脑袋不会拐弯的都明白过来了。 再过一个多月,新兵就要考核入军了,连云这边的护卫军肯定要升级。 陈子鑾为连云统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要普升旅正,而另一个旅正无论是从资歷来说,还是从战功来说,都应该是楼楠。 事实上,此战是陈子鑾为主將,楼楠为副將。 两个旅副,八成一个是叶邦荣,一个是丁邦彦。 陈子鑾独当一面,不太可能调离,考虑到叶邦荣的四团是淮东一战的主力,战后又一直驻守连云,应该会是与陈子鑾搭档。 吴时虽然只是一个连长,但在山东、淮东、玉环岛各项战事中都频频立功,今日又有亮眼表现,所以陈子鑾將其放在四团———以后八成就是陈子鑾、叶邦荣魔下了。 “不就一个连长嘛。”朱珏小声嘀咕了句。 陈子鑾、楼楠、叶邦荣三人同时转头看去,看的朱珏有些憎懂,角落处的阎丁忍不住噗笑出来了。 其他人不知道,阎丁是心里有数的,楼楠和叶邦荣都看中吴时,实际上有些其他理由的,因为吴时是吴大绩的化名。 吴大绩是十二童子中最为出挑的,很受陈锐、徐渭、沈束等人的看重,同时也的確连连立功,颇有將才。 所以,叶邦荣是希望將吴大绩收入磨下,而楼楠却是不肯的-护卫军中,是不允许將校培养私人势力的,但爭夺魔下將校,却是公开被允许的。 “暂且如此。”陈子鑾挥挥手道:“今日四团三营受创颇重,吴时连部补充,本就该如此。” “至於待得下次扩军,营级別的將校,就算不是师部指定,也要呈报师部核准,你们再吵也没什么意义。” 第364章 將才 第364章 將才 走出中军帐,楼楠与叶邦荣对视了眼,两人都没声了,刚才陈子鑾说的隱晦,但他们都听得懂。 下次扩军,普通的將校调配,师部那边不会隨意驳回,但吴大绩身份特殊,放到哪儿...师部肯定是要重点关注的。 在去年山东战事之后,与护卫军关係不错的吴桂芳被调去了福建,赞同徐州兵北上制衡白莲教民的江北总督王邦瑞卸职回朝,但与舟山关係最为密切的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却留任了。 若干年后,十三童子案大白天下,吴百朋知晓了內情,而那时候吴大绩已然战死那就尷尬了。 如果这样的话,很难说吴百朋对舟山的態度如何·如徐渭、陈子鑾、楼楠等人都猜得到,陈锐是有意笼络两个人的。 一个是山东总兵,登州军的主將戚继光,另一个就是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 所以,即使陈锐保持著后世人人平等的观念,但无论是这一生还是后世,事实上並不是人人平等的。 同时应募入军的吴大绩和麻夏两人,都是十三童子中的一员,如今也都是连长,但前者的重要性远比后者要高。 阎丁在心里琢磨,如果说安全的话,应该將吴大绩放到直属团去,不过他自己应该不愿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才堪堪十八岁,但吴大绩颇有豪气。 而此时此刻,吴大绩正在营地里巡查,今夜是由他主持四团营地的夜防,虽然流民夜袭的可能性不大,但这一次是护卫军第一次在野外扎营,各项分工都很明確。 走了一圈,察看了明哨暗哨之后,吴大绩与杨文通、朱文达、吴唯忠等人坐在篝火旁“今日这一战,有些险了。”尹年有些无聊的拿著一根木柴在地上敲著,发出嗡嗡的闷响,“要不是老朱跑得快,又冒出赵鼎他们三人,只怕沈连长要被杀散,整个连都要全军覆没。” “跑的快?”吴大绩骂道:“要是一直这么廝杀下去,你拍马都赶不上你侄儿!” 朱文达脸有些发黑,侄儿朱珏如今是团副,自己才是一个班长,差了好多级呢。 朱文达小时候还读过几年私塾,而朱环却连字都认不全,但自从入护卫军之后,后者几乎每夜都手不释卷。 呢,“手不释卷”算是个形容词吧,朱珏除了识字之外,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地图、算学上。 不如此,就算朱珏立功频频,也不能升到团副。 “也不能这么说。”吴唯忠轻笑道:“朱兄弟当时虽然杀得远了些,险些陷在阵中, 但冲阵犀利,让连长与沈连长有时间重组阵型。” “这才是正理!”朱文达咧嘴一笑。 吴大绩瞪了眼,才转头看著对面的吴唯忠,“接下来战事—-你说说看。” 吴唯忠有些意外,怎么又聊起这事儿了,不是黄昏时分才商议过嘛。 “胜是必然的,贼军四五千兵力,但在护卫军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嗯。”尹年赞同道:“就是流民有些麻烦,说起来四团的陈营正也是倒霉,要是扑阵的是贼兵,反而好办了。” “別乱说。”吴大绩摆摆手,“你详细说说。” 吴唯忠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护卫军的新兵训练科目之多,训练时日之长,耗费银钱之多,都是天下罕见的。 但在入军之后,若非战时,士卒还是要训练的,训练科目不一,但每日清晨必有拉练。” “每日清晨少则三五千步,多则五七千步,而且是负重拉练。”吴大绩笑了笑,了眼吴惟忠的背后,“不过也习惯了,每天不跑一趟,心里都不自在。” “所以,相比官军、卫所兵,护卫军有独到之处。”吴唯忠用確凿的口吻说:“关键在於机动力。” 温和的声音在吴惟忠身后响起,“说的好。” 吴大绩笑著起身,右手平举行礼,“陈统领,楼团正,叶团正。” 陈子鑾用讚赏的眼神打量著转过身的吴唯忠,“你是吴时魔下?” “是。” “吴惟忠,义乌吴坎头人。”吴大绩笑著说:“好兵书,精韜略,乃有將才。” “噢噢,我好像听过。”叶邦荣摸著下巴,“好像是听大哥,还是徐文长提到过。” 陈子鑾咳嗽了声,挥手道:“其他人继续巡视,吴时、吴惟忠留下。” 吴大绩对吴惟忠使了个眼色·我当时没骗你吧,大哥真的知道你。 吴惟忠也回了个眼色莫名其妙问我后续战事,你是看到了人不提醒我啊。 “我也听说过。”楼楠笑吟吟的在篝火旁坐下,“义乌满县,大哥只提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王如龙,另一个就是你。” 吴惟忠大吃一惊,王如龙是一旅一团的团正,乃是胶州驻军的第三號人物,即使在整个护卫军內也能排进前十,自己不过是个副班长而已,可谓天差地別。 哎,这也是没辙的事,关於参加了戚家军的义乌人,陈锐只记得王如龙这个比较好记的名字,与吴惟忠这位戚家军的最后名將。 叶邦荣也坐下,嘿嘿笑著说:“去年那件事你受了委屈,以后一定补偿你。” 关於营地失窃,从而建立钱庄-外人不知道,但陈子鑾、叶邦荣、楼楠这等军中大將都是知情的。 吴惟忠嘴角抽搐了下,衝著吴大绩翻了个白眼。 “来,详细说说看。”陈子鑾倒是没说什么,更加关注吴惟忠所说的机动力。 不久前结束的军议中,陈子鑾与诸多將校討论,一时间都有些束手无策,胜是肯定能胜的,即使再有流民扑阵,有今日四团三营的下场,全军上下必然不会手软。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护卫军只有两个团,兵力在三千左右,看上去不比贼军少太多。 但贼军是可以分散去掳掠流民的,他们都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成本,而护卫军是做不到的。 最要命的是,按照计划,再过不久,驻守胶州的一旅就要向西出兵,扫荡日照、诸城、五莲一带了。 陈子鑾的计划是迅速击溃贼军的主力,先推行春耕,然后再与一旅联手,分兵围剿。 吴惟忠倒是不怯场,侃侃而谈道:“护卫军士卒脚力强健,且能长途行军,即使是急行军,也能在短时间內远迈数十里之遥。” “虽然远不及韃靶骑兵,但也远非贼军所能比擬。” 顿了顿,吴惟忠加重语气道:“而且护卫军以鸳鸯阵为主体,以披甲锐土为辅,每个营都能各自为战·听闻去岁山东初战,虽韃骑兵破阵,但却被陷入阵中,最终狼狐而逃。” 陈子鑾深深的看了眼吴惟忠,在心里做出评价,这是个將才。 第365章 夜议 第365章 夜议 短暂的沉默之后,叶邦荣不自觉的用手用力的揉著脸颊,“说的对,流民扑阵是被迫的,是贼兵拿著刀枪逼迫的,只能有一个大方向。” “而护卫军的机动力是可以绕开的。”楼楠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或绕行,或侧击, 完全可以与流民分割开!” 吴大绩笑吟吟的看著这一幕,关於这些他今日黄昏时分就与吴唯忠討论过了。 吴惟忠侧头看了眼吴大绩,他现在当然懂了为什么刚才好友不提醒自己陈子鑾一行人在自己身后。 吴大绩受困於身份,在十三童子案没有大白天下之前,顶多升到营一级,再往上升就有身份暴露的危险。 毕竟护卫军的编制已经定了下来,最高的是师部,下面的旅、团,到团正、团副一级,就太显眼了。 所以,吴大绩看到陈子鑾一行人来了,索性就引吴惟忠开口,將这位好友给推上去。 吴惟忠这番分析看似寻常,实际上却是给陈子鑾、楼楠、叶邦荣打开了思路,一条崭新的思路。 护卫军以前诸战,无不是以堂堂正正之姿出战,有前锋,有左右两翼,有中军,兵力充足还会设后军、骑兵队、鸟队。 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今日一战,护卫军的防线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毕竟贼军驱使流民,是有明確的目標的。 而吴惟忠点出了护卫军的两个优势,一个是小团体作战,这一点在去年汶水县一战就得到了体现,另一个是机动力。 实际上去年一团奉命急行军去昌乐县平乱,就体现出了机动力,只不过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陈子鑾等人的思路陷入了误区。 “不意乡梓再出將才!” 这是叶邦荣发自內心的讚誉,护卫军中义乌籍贯的將领中,以陈子鑾、楼楠为首,丁邦彦、王如龙次之,都是一流的將领,但面前的这位青年就仅仅凭这番话就有夺目之彩。 这正是兵法中所谓的,兵无常势,水无常態。 感受到叶邦荣那“火辣辣”的眼神,吴惟忠略有些不自在,扫了眼吴大绩——·其实这些都是两人一同討论的结果。 吴大绩笑吟吟的递了个眼色过去,我太夺目—那不是好事啊。 这时候,叶邦荣突然说:“十郎,刚才楼楠非要將你调去五团呢。” “呢?”吴大绩莫名其妙。 “也罢,你原先就是老二团的人,就成全你们好了。”叶邦荣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吴惟忠就让给我吧。” “滚!”楼楠脸色一变,骂道:“还没睡觉就开始做梦了?!” 叶邦荣不服气了,“刚才你一直抢,现在让给你,你不要了?” “我也没抢,只是说不合適,倒是你非要抢!”楼楠义正言辞,“这样吧,十郎给你,吴惟忠调到五团来好了。” “我不要,给你!” “我也不要”楼楠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侧头汕汕的看著脸黑的都不能看的吴大绩。 之前叫我小甜甜,一转眼就叫我牛夫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哎,吴惟忠毕竟还年轻啊,居然没忍住噗笑出声了。 虽然有些尷尬,但楼楠和叶邦荣还是在著,吴惟忠本就是乡党,即使没有展现在指挥上的杰出能力,仅仅刚才一番话,就足以被誉为將才这是战略思路上的杰出。 “好了,別爭了,也不怕人笑话!”陈子鑾没好气的说:“吴惟忠之前就被大哥记住,如何安置,轮得到你们?” 吴大绩也阴著脸说:“汝诚兄已知童子案內情,当日大哥亲点,將他与我一併放在丁公磨下!” “丁邦彦.” “丁邦彦?” 楼楠与叶邦荣对视了眼,嗯,得把这事儿给搅黄了! 陈子鑾倒是不太在乎这个,起身招来警卫,道:“召各团副、营正。” “特许吴时、吴惟忠於会。” “另召阎丁来见。” 这一晚,初出茅庐的吴惟忠在眾多將领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能力,详细的分析、明確的思路、多达四套的预案都让眾人讚誉。 这一晚,临时被安置在斥候营地中的左风、陈隆两人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 “位置偏僻的很,应该不会有人找到那个山洞。”左风低低呢喃道:“洞口我也找了些枯草遮挡..“ “我留了四个饃饃和三个野菜糰子,还有两竹筒水— “应该没事,应该没事———” 左风自我安慰的话让十五岁的陈隆满心的哀伤,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有人一掀门帘走了进来。 “嗯?”陈隆翻了个身,手撑著被褥坐起来,“赵大哥?” 赵鼎笑著拍拍陈隆的肩膀,看向左风,“你是昨日被贼军收拢的?” “是。”左风皱起眉头。 “入了贼营?” “是。” 陈隆插嘴道:“阿风绝没有附贼,今日一战,他也没有杀戮流民,更没有向护卫军举刀!” “我知道。”赵鼎衝著左风招招手,“跟我走。” 在陈隆担忧的眼神中,左风跟著赵鼎出了营帐,一直走到中军帐內。 左风扫了眼过去,他只认得吴大绩和吴唯忠两人, 陈子鑾努了努下巴,吴惟忠拉著左风走到地图前,“贼营立於浮来山东南侧,你仔细说说。” “我只在外围观望,里面具体布置不太清楚。”赵鼎低声说:“慢慢说,说清楚。” 左风强自镇定下来,深深吸了口气,仔细看著地图,才缓缓开口。 半个时辰后,焦急的陈隆终於等到了回来的左风。 “怎么回事?” “明日出战。”左风嘿了声,“我临时被徵调入吴时连魔下为嚮导。” 陈隆眼睛一亮,“那我呢?” “你留在营內。”跟进来的赵鼎说:“若是顺利,我会与左风赶往佛来峰。” “若是不顺利。”左风顿了顿,“我自己去,你留在营內。” “我·—·” “小姐让我出来寻你。”左风自顾自躺下,“若是战局僵持不下,你要去送死吗?” “那你——” “我愿意。” 看陈隆还要开口,赵鼎虚虚的踢了脚,“睡吧,明日一大早就要启程。” 第366章 正大光明的偷袭 第366章 正大光明的偷袭 天色还有些昏暗,勉强能视物,只是天地间充斥著白雾,让人看不远。 “好兆头。”赵鼎一边啃著饃饃一边说:“记得青州一战,大早上也是白雾。” “废话那么多!”走过来的吴大绩骂道:“斥候队回来没有?” “没有。”赵鼎將饃饃塞进嘴里,“柴运、吴美干倒也罢了,朱固是天津三卫出身, 应该是懂得放斥候的,不过今日雾大,贼军斥候应该不敢深入。” “而且就算放出斥候,也应该是在咱们正北、东北方向。”吴惟忠笑道:“咱们绕道而行,应该不会被发现———-就算他们察觉了,主力北上,他们一时间也难以调整。” 吴大绩微微頜首,看见潘茂走了过来,行礼道:“都准备妥当了,从辐重营调配鸡公车二十辆,引火物也带齐了。” “那就等斥候回报了。”潘茂点点头,看见赵鼎身后的左风,想了想后才说:“多调一辆鸡公车。” 吴大绩嘴角抽搐了下,示意警卫去办,而赵鼎却是回头看了眼,噗笑出声。 等潘茂离开,左风才懵懂的小声问:“怎么了?” “怕你走不动,到时候让你坐在鸡公车上。”赵鼎笑著说:“別觉得难为情,咱们要绕到小西湖东侧,从大西湖西侧北上,这一路得二十多里路呢!” “若非战时,护卫军士卒每日早晨拉练,一般是五千步到七千步。”吴大绩解释道:“你——” “肯定撑不住的。”赵鼎很確定的说:“所以多调一辆。” 左风有些脸黑,他觉得自己二十多岁的年龄,身强体壮,不过就二十多里路而已,难道还走不完? 七千步,其实差不多就是二十里路,护卫军士卒基本上都能完成,但今日不是拉练, 抵达目的地后很可能要面对贼军的猛攻,所以才会调鸡公车。 看左风不太服气,赵鼎嘿嘿笑著也不再说,不多时,几匹战马驰回营门外。 “有小股贼军,应该是斥候,大抵在正北方向。”阎丁跳下马,对陈子鑾、楼楠等人说:“东北方向查探过了,没发现踪跡。” 陈子鑾没说什么,只侧头看了眼潘茂,后者大踏步走回三营,召集眾將。 “昨日一战,三营被破阵,此为护卫军耻辱!”潘茂凛然道:“今日一战,绝不容有失!” 三连长童子明上前一步,“营正,三连请为先锋!” “三连为前锋,二连在左,吴时连与警卫排殿后。”潘茂侧头看了眼不远处也正在整队的二营。 “二营会隨后跟上,赵鼎你要找准了路!” “白雾遮蔽战场,虽是好事,但也有可能迷路,若是误了事,军法不饶!” “是。”赵鼎正色应声,隨即道:“往东南方向十里,然后沿著小西湖南岸行军,六里后转而北向,五里外即是贼军大营东部。” 营门外的山丘上,陈子鑾看著四团三营、二营陆续向东行去,在心里盘算这一战能否大获全胜。 最关键的还是这两个营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先攻入贼军大营,然后吸引贼军的注意力。 “一刻钟后,楼楠你率五团启程。”陈子鑾嘱咐道:“先向北行军,然后转而东向。” “明白。”楼楠应了声,“將贼军的注意力吸引到中路,但是中军是不是弱了点?” 四团已经有两个营启程了,楼楠率五团,那留给陈子鑾、叶邦荣的只有一个营加赵路的警卫连了。 “不打紧,你將五团的警卫连留下。”陈子鑾继续道:“半个时辰后,叶邦荣领中军启程,在昨日战场布阵。” “贼军八成还是会以流民扑阵。”叶邦荣笑著说。 “最好是这样。”陈子鑾冷笑了声,“两个团的警卫连合併,都交给朱珏统率。” 朱环舔了舔嘴唇,他是连云护卫军中最为勇猛的悍將,战场上杀伤力极为惊人。 半个时辰后,陈子鑾、叶邦荣已经率军出营,缓缓向东北方向行军,前方斥候回报楼楠所部也在向东侧移动,已经与小股贼军交手数次。 而这个时候,小西湖南岸,从最前面已经被拖到吴时连的最后面的左风实在是撑不住了。 其实护卫军士卒行军速度不算太快,只是小跑而已,半个时辰大概是七八里路。 但速度不快,却是不停歇的,到现在半个时辰只停歇了一次,左风只觉得两条腿绑了铁块,只觉得喉咙口在冒烟,喘气声如同老牛,心臟都快要蹦出来了。 幸灾乐祸的赵鼎笑得不行,让人將鸡公车的一边空出来,將左风扶了上去,“別撑著了,雾很快就要散了,得加快速度。” “赵鼎!”前方的传令兵低呼了声。 赵鼎加快脚步上前,看著岔路口,犹豫了会儿,让人將左风推来。 左风很確定的说:“继续往前,这条路是往小西湖码头,我以前来买过鱼。 绕过去,再走两三里路,有条略宽的路往北,那是大小西湖的分界,沿著大西湖的西侧向北走,很快就能到。” 继续走了一刻多钟,上前查探的赵鼎赶了回来,“看到贼军大营了,不过雾气也很快就会散开。” 潘茂追问:“大概多远?” “三四里路。” “此地无有山脉遮挡,一旦雾气散开,贼兵一目了然。”吴大绩迅速说:“两个连队急行军,后续兵力再赶上,如何?” “好。”潘茂环顾四周,“吴时,你率本部为前锋,童子明,你率本部往西北方向, 掩护吴时连,警卫排也由你节制,我再率二连跟上。” “派人去后面,让二营加快速度。” “分发军械,披甲。” 吴惟忠在赵鼎的帮忙下穿上鎧甲,嘴里还在对左风说:“待会儿你就在我身边。” “贼军大营这一侧是没有设柵栏的,杀进去之后先放火。” 在鸡公车上休息了好一会儿的左风问道:“烧粮吗?” “屁话!”赵鼎也在披甲,骂道:“把粮食都烧了,后面怎么办?” “护卫军的粮草都是从舟山运到连云,再从连云沿著水路运到莒州的,麻烦著呢!” “整队!” “整队!” 潘茂和吴大绩、童子明的高喝声在大小西湖之间响起,此刻,雾气已散,远远眺望, 约莫百余贼兵正在五六里外看著这边。 虽然看不清楚,但也知道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两个营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绕过了小西湖,从大西湖西侧北上,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贼军的薄弱处。 虽然有著雾气的遮挡,但绕了二十多里路,这显然超出了贼军首领的预料。 这是一次隱秘但又正大光明的偷袭。 吴大绩默不作声,率警卫班先行,后续的三个排一字排开,朝北狂奔而去。 第367章 大变 第367章 大变 急速的奔跑,似乎有风声拂过耳畔,有声响,左风强忍著没有大口喘息,伸手指向贼军大营內的一处民屋。 “那是粮仓?” “不——不是,好像是盐仓?” “烧,烧了!”赵鼎高声喊叫,让士卒將引火物准备好。 三营一连基本被打残了,但还是有二十多个士卒参与今日战事,被临时指派给了赵鼎。 三四里路的奔跑,对护卫军士卒来说是小菜一碟,吴大绩留下一个连队在外面,命两个连队分別以纵深、横向扫荡,自己率警卫排警戒周围。 很快,留守的贼兵被驱赶的向各处逃窜,偶尔能听得见悽厉的惨叫声,几十个士卒一起动手,很快就有黑烟升腾而起。 吴惟忠侧头向西侧望去,百余贼兵正与穿插而来的三连狭路相逢。 连长童子明率警卫排、警卫班一起四十多人先行衝杀,临阵前先是二十多弩弓平射, 又是二十多標枪投掷,再行杀入阵中。 怒吼连连,童子明一刀捅穿了对面贼兵的腹部,手上加力將其向后退去,撞翻了两人“顶住,顶住!” “马上就有援军了!” 童子明不顾砍来的腰刀,硬生生挨了一下,身子左倾,躲开了刺来的枪头,偷空瞄了眼,看见有数百贼兵狂奔而来。 事实上,护卫军绕了一个大圈子,此处距离主战场並不算远,贼军是能抽调兵力来援的。 “退,退退!”童子明高声指挥,砍翻了一个贼兵,指挥甲士稳步后撤。 后方的三连已经布好了鸳鸯阵,缓缓上前,掩护甲士退到两翼。 此时,营內的火势已经不小了,通天的黑柱在蔚蓝如洗的天空的映射下格外的显眼。 吴大绩率部迅速撤出营地,向西行军,护住了三连的右翼,而后方的潘茂也已经快赶到了,胡守仁率二营也在后方整队。 吴惟忠在心里想,偷袭是很成功的,但能不能大获全胜-关键还在於陈子鑾、楼楠的指挥。 毕竟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在这个时代,分兵进击,配合上不可能完美无瑕。 正面战场上,陈子鑾率一个营加两个警卫连一字排开,楼楠也率五团一字排开,摆出了堂堂正正之阵。 与战前预料的一样,在吴大绩行动之前,贼军再一次驱赶流民冲阵。 不过这一次与昨日不同,几乎就在流民上前的同时,不需要陈子鑾、楼楠下令,各个营的营正已经开始收拢兵力。 楼楠率五团向西侧移动,因为贼军距离还远,流民都是赤手空拳,所以不需要保持严整的阵型,移动的速度非常快。 而中军处的陈子鑾没有移动,而是將横向的兵力迅速聚拢起来。 因为在战前就已经將命令下到了班长一级,导致护卫军的速度非常快,在很短时间內,楼楠所部向西北方向穿插而去,陈子鑾所率的中军聚拢在不大的区域內。 这导致了一个让贼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被贼兵用刀枪驱赶的流民失去了目標。 如果是步卒,那么身为一军统帅的陈子鑾只带了两个营不到的兵力留守中军,而让左右两翼远离,这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所谓蚂蚁咬死象,如果步卒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是有可能攻破中军的,毕竟人数相差很大,而且敌方还能绕后,寻找鸳鸯阵的软肋。 但可惜,这是流民,是被刀枪驱赶的流民。 贼军即使举刀持枪,用杀戮来逼迫,也只能让流民保持一个大概的方向。 而现在的情况是,楼楠率部向西北方向穿插,中军正在大幅度收缩防线。 战场的正面上除了陈子鑾所率的中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阻碍·在这种情况下, 大批的流民眼中都闪烁著激动,他们知道,自己能活下来。 就算后方的贼军再如何逼迫,也不能在已经行动的时候,让大批的流民转向,甚至於他们都没办法控制流民去衝击中军。 那些流民会选择从中军两侧宽阔的空地上掠过他们甚至很清楚,只要离开浮来山,抵达护卫军的南面,那就能活下来。 陈子鑾难得的露齿一笑,正面战场上的情况与战前预估的几乎一模一样,吴惟忠在这方面的確很有能力。 可惜有可能被大哥盯上了,不然倒是可以调到身边来——·陈子鑾又突然想,吴惟忠毕竟只是个班长,就算走和自己一样的路,也应该歷练到营级別之后再提到师部去,自己还有机会。 “统领!” 耳边传来四团一营正宗朝的喊叫,陈子鑾顺著宗朝的手指看去,东北方向大大小小十余道黑柱升腾而起,极为显目。 “那边得手了。”陈子鑾眉头微皱。 这是时代局限性造成的,最好的情况是,在流民散逃之后,贼军进逼,潘茂、胡守仁才偷袭得手,这样的话,贼军就可能落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不过现在依旧是一片大好,陈子鑾视线横扫战场两侧,大批的流民依旧在逃散,从中车的两翼逃窜,並且角度越拉越偏。 再眺望西北处,短短时间,楼楠所部已经穿插了好远,最前方已经与贼军右翼接触。 “有援兵赶去东侧了。”赶过来朱珏提醒了句,“潘茂、胡守仁赶了二十多里路,浮来山东侧略为开阔,未必顶得住。” “嗯。”陈子鑾点点头,“不管流民了。” “朱珏,赵路所部也交给你,你率三个警卫连先行上前,必要破敌!” “是。”朱珏摩拳擦掌,终於轮到自己了。 “叶邦荣,你我率宗朝所部为后盾。” 此刻的贼军中军处,柴运还稳得住,朱固和吴美干已经是满头大汗,护卫军虚设中路,遣偏师绕道偷袭大营,又遣军从西面来攻,实在大出预料。 贼军中,柴运亲掌两千精锐,朱固魔下也有六七百贼兵,其他都是吴美乾的人手,约莫两千多人·但就数吴美干磨下的贼兵战力最弱,很多都是被裹挟而来的青壮。 “朱固,你去东面,那边偷袭的兵力应该不多,应该能顶得住。” “老吴,你去西侧,一定要延缓他们的速度。” 几句话將吴美干打发走,柴运扯著朱固,低声说:“一旦不敌,绕过大营,沿著沐水往北。” 浮来山附近就数东侧最宽,绕过贼军大营往东北方向,二十里外就是沐水,沿著沐水往北,那就是泰沂山脉,护卫军很难追击。 “那你呢?” 柴运咬了咬牙,盯著缓缓逼近的护卫军中军,“对面最多不过七八百兵力,只要能击溃他们了,还有机会。” 第368章 毫无悬念 第368章 毫无悬念 平心而论,柴运的抉择不算错。 这位曾经的山东盗匪头领,后来的倭寇头目,在几个月前曾经大败来攻的白莲教民, 又通过粮草、盐养出了一支精锐,並不是无能之辈。 如今东西两侧开战,护卫军像是一只挥舞著两只大螯的螃蟹,虽然凶猛,但中间却是门路大开。 柴运相信,只要两边能顶住一段时间,只要自己能率两千精锐击溃正在上前的,只有七八百兵力的中军,两侧的护卫军都会停下脚步,可能后撤,甚至可能出现溃逃。 就算这一战不能胜,柴运相信,只要自己能率部分精锐逃走,他日必能捲土重来。 原因很简单,山东、江北一带,护卫军的名声太过响亮,面对韃三战三捷,在淮东二十四时辰大溃倭寇这样的无敌之师在自己手中吃个大亏,足以让柴运扬名立万了。 就算投靠,也算个分量不轻的砝码呢! 柴运舔著嘴唇,拉著几个心腹说:“不要去碰他们中路,绕过去,从两侧绕过去,攻打侧面,甚至后路。” “我会带著五百人在中路顶住,不让他们抽调兵力。” 简单的几句话嘱咐完,柴运看了下左右两侧,都是杀声震天,东面的朱固还行,正依託营门处守御,西侧的吴美干就不行了,被护卫军杀得节节后退。 “还来得及!”柴运低喝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大踏步往前。 近了,越来越近了,贼军也开始缓缓向前,准备在接战之前突然转向两翼。 更近了,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距离了,柴运突然瞳孔微缩,不对,不对劲! 柴运在沈家门、淮东与护卫军交手数次,算是贼军中对护卫军作战阵型最为了解的人了。 护卫军是以古怪阵型为主体,最典型的特徵就是探出阵外的狼,而对面的护卫军却没有,要么持长刀,要么持刀盾,要么持长枪。 最让柴运震惊的是,他放眼望去,对面的护卫军士卒都是披甲的,甚至看到一片都是身穿全身鎧的! 护卫军中,不好说战力强弱,但论杀伤力之强,肯定是各团各营各连的警卫。 这些警卫无不是经歷了血战才被选入的,每一个人都身强体壮,每一个人手里都有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 即使如今护卫军数次兵力扩充,导致鎧甲跟不上,但除了各级將校之外,鎧甲都是最先补充给警卫的。 柴运虽然有些眼光,虽然有些能耐,但毕竟不是军中出身,如果是出身天津卫的朱固在此,只怕会第一时间选择撤退。 因为朱固很清楚,数百身穿鎧甲的甲士投入战场,这是一股足以影响一场大战走势的强大力量。 朱固还在犹豫间,两侧的贼军已经开始向两侧穿插的时候,为首的朱环已经一声暴喝,率最前方的数干甲士狂冲而来。 或硬顶著戳刺的长枪,或侧身躲避,虽然有七八个士卒倒地不知生死,但已然破阵而入。 朱珏手中长刀狂舞,周围血光四溅,哀豪声连绵不绝,后面稍迟半步的赵路暗骂了声真不愧是朱文达的侄儿,率本部百余甲士加快脚步,沿著缺口杀入,顺著向北奋力进击。 四团的警卫连在连长邹振率部略为偏东,五团的警卫连在连长毛尚的率领下略为偏西三个警卫连將贼军的正面搅成一锅乱粥,柴运之前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柴运以为护卫军会以鸳鸯阵缓缓进逼,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完成绕袭,但没想到对方会以数百甲士抢先进击。 试图绕过两侧的两支贼军被两个警卫连从中截断,邹振一手持盾挡开砍来的刀锋,另一手的腰刀隔开了一柄长刀。 侧面的姚社抓住机会,急行两步,挤开一个贼兵,付出了路膊被划了一刀的代价,连续砍翻了三个贼兵。 被挤开的贼兵已经被后方蜂拥而来的士卒撞翻,十几只脚连续不断的踩踏下,很快就没了声响。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呈现一边倒的战斗。 三个警卫连冲在最前面的都是穿的跟铁罐头似的老卒,杀进贼军中,几乎是所向披靡,根本无有一合之敌。 如果说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在贼军面前只是待宰的羊羔,那么两千贼军在三百如狼似虎的甲士面前,也只是两千头绵羊而已。 要些力气,要些时间,但也费不了太多的手脚。 中军对中军,毫无悬念的在短时间內分出了胜负。 已经赶上的陈子鑾、叶邦荣都很无语,他们一边行军一边紧急调整阵型,將三个连排成品字阵,结果贼军根本就冲不过来,被杀得节节后退。 最猛的还是中路的赵路所率的警卫连。 柴运敏锐的察觉到了中路是护卫军的软肋,而在柴运试图从两翼侧攻的时候,赵路同样察觉到了,中路是贼军的软肋。 有朱珏这位猛將为前锋,赵路高呼狂吼,带著百名甲士直衝猛攻,摧毁挡在面前的所有障碍,兵锋直指柴运本人。 “统领!”后面的宗朝忍不住高喊了声。 陈子鑾嘴角抽搐了下,看看两侧的贼兵都在逃窜,根本已经没有建制了,索性挥了挥手。 当宗朝率魔下的警卫排扑上去的时候,柴运终於顶不住了,带著数十个心腹向东北方向逃去。 主將一逃,局面即塌,刚才还勉力支撑的贼兵纷纷溃逃而去,朱珏还不肯罢休,不去管其他人,只盯看柴运一路追杀而去。 “变阵!”叶邦荣高声吼道:“全营变阵,追杀残敌!” 宗朝魔下的营队开始变阵,鸳鸯阵一分为二,开始了追击,將贼兵向东北方向驱赶, 贼军中军的溃败引发的连锁反应如同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开,柴运向东北方向逃窜,正在与潘茂、胡守仁对阵的朱固所部登时军心不稳,纷纷绕过战场,沿著小西湖的北岸向东逃去。 另一侧的战场上,吴美干所部更是大溃,楼楠率一个营向东进军,另外两个营变阵追击。 在昨日的小挫之后,今日护卫军迎来了一场大胜。 第369章 完胜 第369章 完胜 “让,让!” 潘茂衝著侧面的胡守仁大吼,“让他们走!” 胡守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下令魔下收缩阵型,让大量的贼兵绕过自己,从侧面往东逃去。 不说右翼本就是潘茂主持,胡守仁至今只是营副,只不过营正被调回舟山准备接手警备车,而潘茂却是临时被提拔为营正的。 吴大绩侧头看了眼,对吴惟忠说道:“一般来说,敌军困兽之斗,护卫军都不会紧逼。” 吴惟忠点了点头,一方面是怕伤亡太多,护卫军士卒的培养成本是放在这儿的,另一方面也是从后追击才是性价比最大的方式。 气喘吁吁的朱珏走到面前,骂了几句脏话,才拍著吴大绩的肩膀,“乾的不错!” “没受伤吧?” “没有。”朱珏一脸晦气,他在追击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鎧甲上沾著的都是烂泥,“这次又没能逮住柴运那廝!” “你这是运气好!”一路疾驰赶到的叶邦荣骂道:“要不是摔了跤,我得上书师部, 给我重新配个团副了!” 朱环是军中猛將,穿戴全身鎧搏杀半刻钟,大溃敌军之后还能衔尾追击,但他带著的警卫虽然也都是精锐,可不是个个都能如此的。 朱珏一路追杀柴运,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甲士了,要是柴运聚集兵力反扑,朱珏还真的撑不住。 看朱珏嘿嘿笑了笑,吴大绩嘴角抽搐,怀疑这廝是故意摔了一。 “那边交给楼楠,咱们不管。”叶邦荣观望战局后,迅速道:“宗朝营队已然变阵追击,胡守仁,你率二营变阵,向东北方向穿插,追击残敌。” “潘茂,你率三营从中路向东侧行军,与左右两营不要距离太远。” “朱珏,你率赵路所部隨三营进军,若贼首聚集兵力,必要击溃!” “另两个警卫连留守,清扫贼军大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时候,逃窜的贼兵与在后面著屁股追杀的一营已经穿了过去,潘茂、胡守仁大声吆喝看,两个营业迅速跟了上去。 一场大战从天蒙蒙亮开始,如今是收穫果实的时候,自然是要抓紧时间。 才赶到的陈子鑾遥遥看了眼,又转头去看贼军大营,“都安排好了?』 “嗯。”叶邦荣应了声,“派了人盯著粮仓和盐仓。” 护卫军经歷的战事也不是一两次了,战后如何收拾战场,如何查点物资、缴获,都是有固定流程的。 叶邦荣迟疑了会儿,低声说:“刚才得报,营地后方有一片是被圈起来的。” 陈子鑾愣了下,脸色阴了下来,“女人?” “嗯。” “柴运、朱固、吴美干都不是本地人—”陈子鑾嘆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真是麻烦事!” “是啊。”叶邦荣也是嘆息。 去年杭州一战,护卫军前后一共解救了两百多名被倭寇掳去的妇女,只有不到一半被家人接了回去,剩下的在舟山安置,准备配给流民。 最终,带回舟山的妇女,三十多人都选择了自尽,就算是被家人接回去的下场也不太好。 这时候,正在向东行军的潘茂所部中,赵鼎突然问道:“左风呢?” “没看到。”一旁的朱文达隨口应了句,视线还盯著北面正杀得痛快的二营,一脸的渴望。 “不好!”吴惟忠与吴大绩对视了眼,“他肯定是去佛来峰了!” 赵鼎气的破口大骂,这才刚刚午时呢,有的是时间,非要偷偷溜走。 吴大绩也拉下脸,虽然左风不是军中士卒,但既被临时徵调,那就要受约束。 “赵鼎,你带五个警卫去一趟。”吴大绩虽然恼火,但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这一战之后,护卫军將在沐沂河谷扎下根,位於中心地带的莒州是重中之重,在莒州县有极高声望的陈家是能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的。 即使拋开这些不谈,昨日战时刻,左风突然出手,大大延缓了贼军进击,使得援军及时赶到,也是有功的。 赵鼎点了五个警卫,卸下鎧甲,只带著腰刀,一路小跑向西北方向,绕过浮来峰,向北侧的佛来峰奔去。 此刻,佛来峰东侧的山洞內,怯怯的低语响起。 “阿风,阿风.” “没没事。”躺在地上的左风面目挣狞,两只手拼命使劲向上扛。 压在左风身上的汉子將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心的匕首柄上,刀尖一点一点的戳向左风的眼眶。 山洞內没有其他的声音,只听得到浓重的喘息声,左风和汉子的角力漫长而又艰难。 片刻之后,左风突然將头转开,下坠的刀尖没能戳入他的眼眶,而在脸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左风痛苦嘶吼的同时,眼角余光扫见了一双小脚,“你別——” 压在上面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屏弱的妇人突然衝来过来,自不量力的撞在他的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用处,汉子连身子都没有倾斜,但下一刻,被磨得锐利的金釵刺入了他的脖子。 陡然间,形势大变,汉子捂著脖子向后摔倒,妇人被顺带著一併带到,骨碌碌的滚出好远。 而脸上犹带著血痕的左风从地上猛然挑起,不管不顾径直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来回翻滚,时不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只过了片刻,两个男人都不动了。 两个时辰后,已然是黄昏时分,已经被整肃过的原贼兵大营內,脸色铁青的陈隆站在营帐外,一边拉著八岁的妹妹,一边安慰脸上犹有泪痕,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的母亲。 好一会儿后,赵鼎走出营帐,让人取来竹筒倒水,洗掉满手的血污。 “赵大哥?”陈隆的声音丝丝髮颤。 “不好说。”赵鼎摇摇头,“刀身入腹,大夫已经尽全力了,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吧。” 妇人的身子摇摇欲坠,陈隆扶住母亲,低下头久久无言。 赵鼎没有再管,径直去了营门处,他是如今军中斥候头目之一,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任务。 “怎么样?”阎丁隨口问道。 “生死难料。” 阎丁晴喷两声,“这一战柴运、朱固逃出生天,大致是沿著沐水钻入山中了,吴美干所部被击溃,约莫千余贼兵沿沂水向北逃窜。” “適才陈统领召集將校军议,四团留驻,扫荡周边,防御沐水,五团沿沂水北上,收復沂水县。” “你率一队斥候明日一早启程,打探军情。” 赵鼎应了声,心里琢磨了下,四团留驻,盯著沐水,看来胶州那边也差不多要动手了。 第370章 战后安抚 第370章 战后安抚 短短五天,只有五天,原先血腥的战场的周边,已经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陈子鑾第一时间下令,水师从葛沟店运载大量粮食北上,开始賑济流民。 有吃的,流民都敢冲装备精良的护卫军的阵型,只两三天,七八千流民就被聚集到浮来山附近。 陈子鑾与叶邦荣等將校商议之后,选择浮来山东西两侧为基地,安置流民。 这两处因为靠近大河,多有村落,虽然在过去的半年內遭受兵灾而残破不堪,但却能让流民暂时落脚。 陈子鑾命四团一营驻守大营,二营驻沐水河畔,三营仿去年胶州的经验,全营以班为单位,每个班负责五百左右的民眾,重建村落,管束民眾,发放粮米,並准备开始推行春耕。 靠近沐水,位於莒州北侧的一处村落內,陈隆拎著锤子敲敲打打试图將门窗修好,不利索的动作惹得不远处的几个士卒笑个不停。 “你们这群憨货!”路过的吴大绩骂道:“还不去帮忙!” “吴兄。”陈隆虽然才十五岁,但年少即聪,少年老成,也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我来,我来!”一个年岁略大的士卒接过陈隆的锤子,吆喝著说:“那个谁,去找几块木板来!” “我去找找—— 吴大绩拉著陈隆,笑著说:“你家里现在就你一个男丁,还没成年呢,再说了,这是他们分內事。” 边上的杨文通点头说:“去年在胶州也是这样,我被丟在高密那边,建屋起宅干了一个多月, 淮东战功那是一点都没捞到!” “谁让你那么远,当时军情紧急,哪里有功夫耽搁?”吴大绩笑著说:“分配那是基建处的事,有本事你去找吴公。” 杨文通缩了缩脖子,吴大绩对陈隆解释道:“吴公乃是剑泉公幼子,陆续主持舟山、胶州基建。” 陈隆了声,一旁的吴惟忠笑著说:“剑泉公即吴仲吴亚男,武进人,正德十二年进士,嘉靖七年主持疏通通惠河而得朝野讚誉。” 陈隆眨了眨眼,先看了眼吴惟忠,又看了眼吴大绩——这两位似乎不是寻常的军中將校,特別是后者,举止投足颇有文风。 一刻钟后,杨文通修好了门窗,目送吴大绩一行人走远,陈隆关上门,缓缓走到侧屋,悄悄的推开门,只漏出一条缝,看著母亲左氏正在一勺一勺的给左风餵著汤药。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隆掩上门,从怀中掏出个饃饃塞到妹妹手中。 片刻之后,左氏端著空碗走出了门,迟疑了会儿,问道:“二郎,为何不回城?” “回城作甚?”陈隆摇摇头,“家里还有一粒米吗?” 其实陈隆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虽然陈家很可能除了自己三人外都被杀绝了,但依旧留下来好些宅子,这都应该是陈隆来继承的。 若是陈隆不回城,再过上一段时间,不管是宅子还是田地,归属那就不太好说了。 看母亲焦急模样,陈隆勉强笑了笑,解释道:“前几日护卫军进了城,不得已召集民眾当时几乎满城被屠,遍地尸体,那些贼军可是什么都不管的———“ 说著说著,陈隆陷入了深思,喃喃道:“当然了,这不是关键。” “去岁靶兵锋也抵莒州,不过只在外围,而护卫军今年远迈数百里,北上山东,大败贼军, 占据沐沂河谷,显然是要扎根莒州,待得战事一起,便能北出沂山,威胁韃靶后路。” “护卫军乃天下强军,又有賑济灾民的仁心,安抚民眾,重建村落,居然第一时间推行春耕.” “此乃人心所向,此乃復仇之望,更是建功立业之所在!” “说得好!”门外传来赞声。 隔著虚掩的木门,陈子鑾抒须带笑,“十郎、赵鼎皆赞你有才,果然不虚。” 陈隆拉开木门,行了一礼,听见陈子鑾身边的一个青年笑著说:“乱阵之中,持盾而起,可见胆气,剖析时局,目光长远,可见有识。” 吴大绩介绍道:“这位是朱大郎。” 所谓的朱大郎就是朱,早在去年末就调连云內书房,此次隨军北上,在葛沟店为大军打理粮草,这次是押送粮草而来,同时也要临时承当本地政务。 陈隆再行一礼,“国讎家恨,韃靶、倭寇、乱兵、贼子,晚辈愿入军,还望许可。” “你虽有志,但舟山亦有规矩。”吴大绩摇头道:“你家中唯有你一个男丁,按制不得应募。” 这时候,刚才避入侧屋的左氏突然推门而出,拜倒在地,“诸位將军,有一事还请见证。” 吴大绩瞄了眼门內躺著的左风,笑著说:“不妨说来。” “母亲与阿风虽是同姓,但並无亲属干係。”陈隆抢在前面,“愿结成连理。” 陈子鑾有些意外,吴大绩凑近附耳小声说了几句,前者才笑著说:“这是好事,择日完婚便是。” 赵鼎摸到门內看了几眼,与左风打了个招呼,当日左风匕首入腹,就是赵鼎紧急救治的,后来医者赶到,算是保住了性命,不过需要长时间修养。 一旁的吴惟忠笑看说:“但暂时还是不能入军,今年护卫军於元宵当日在各地第一批募兵,新兵要经过三个月训练,考核通过后才能入军。” “现在都四月了,再过大半个月就要考核,你是肯定赶不上了的。”吴大绩接口解释道:“今年山东必起战事,在战事结束之前,护卫军理应不会再募兵了。” 陈子鑾点点头,这一批新兵即使只是大部分考核入军,全军上下也有万五以上了,短时间內不会再募兵。 看陈隆大为失望的模样,朱笑吟吟道:“贤弟乃名门之后,既有见识,又显气节,不如由內书房临时徵召?” 陈隆有些憎懂,而陈子鑾、吴大绩都有些意外,瞄了眼朱——这小子资质不凡,但毕竟才十五岁,派的上用场吗? “我只带了十来人过来,实在是缺人手。”朱摊手道:“陈隆毕竟是本地人,至少言语不会有碍。” 其实这不是什么理由,第一批赶到的朱的確缺人手,但陈子鑾临时从一营抽调人手过去了。 不过政务方面的事情,陈子鑾不想管,毕竟自己身为方面之將,涉政是比较犯忌讳的,只略略含糊了几句。 第371章 玲瓏心思 第371章 玲瓏心思 “胡营正。” 正准备出门的胡守仁停下脚步,回身看著叫住自己的朱。 “今日晨间得报,有小股贼寇从沂水上游来袭,村落倒是无虞,但一支运粮队被劫,死伤青壮八人,士卒阵亡一人。”朱冷著脸说:“今日还请胡营正指派兵力护佑。” “昨日接到军报,五团在沂水县东大溃千余贼军,应该是溃逃的贼兵。”胡守仁想了想,“不过这不是徵调士卒,而是出兵,需陈统领或者叶团正下令。” “我已然去文陈统领。” “好。”胡守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但忍不住回头瞄了眼又开始忙碌的朱。 这个时空可没有普通话,所谓的官话也只是正式场合所用,而且更没有官话考核標准,多多少少都是带了些乡音的。 胡守仁虽然名义上是定海右所百户,但实际上是在绍兴府长大的,总觉得这位朱大郎的官话带著绍兴乡音。 有些词只有生在绍兴,长在绍兴才会说的,甚至是地方话硬变成官话的-同样是绍兴人的孙鈺都不会说,因为他虽然生在绍兴,却是长在顺天的。 看胡守仁离开后,朱一边看著公文,一边对陈隆解释,“舟山內,军不涉政,內书房也不能插手军中,地方治安一般情况下不会动用护卫军,过段时间倒是能调警备军,所以这是特例3” “警备军?”陈隆试探问了句。 “如今內书房还没有正式组建,我是因为在葛沟店打理后勤,才临时赶来主持。”朱抬头笑著说:“再过大半个月,警备军也应该到了,不过只有內书房主持者才有权调动。” 一边说著,朱一边在心里琢磨,大哥会让谁来主持莒州。 说起来目前护卫军掌控的只有州府所在地莒县,沂水县也只是刚刚收復,但残寇还有很多,地势复杂,很难短时间內彻底根除。 但接下来就不同了,胶州那边的一旅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出兵扫荡诸城、日照两地, 莒州下辖三县,莒县、沂水县、日照县,以诸城的地理位置,很可能会被放在莒州这边。 而胶州那边可能会抽调人手来莒州,但莒州不会受胶州內书房管辖,因为后者扩大后的范围要涵盖平度州、莱州甚至是登州。 换句话说,一旦在莒州设內书房,下辖至少是莒县、沂水、诸城、日照四县这是舟山拿下的最大一块地盘。 虽然因为四周山脉遮挡会比胶州、海州更安全,且有沐沂河谷这等富饶丰收之地,但却要防南侧的明军可能的袭扰, 沐沂河谷,主要是以莒县为中心,但南边的蒙阴、沂州乃至於山东的南大门郑城都將是重要的据点。 所以,主持莒州之人,不能只打理內政,而不通军略,必文武兼资之人。 朱一心两用,一边看著公文,手里提笔,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山东人肯定不行,不然免不了各种狗屁倒灶的破事。 既不是山东人,同时又通军略的,徐渭是最合適的,不过这廝也没性子钉在一地,大哥曾经评价过,徐文长似刘青由,不似李善长。 陈隆在一旁不停打算盘,眉头紧锁,时不时就唉声嘆气,边上的文员笑著说:“你还小呢,最多读了几章《九章》,回头去新兵营或者去舟山进学吧。” “有专门教授算学的?”陈隆大为惊异。 “护卫军中,不通文字,不会算学,不识地图,就不能提拔。”朱嘿然道:“你就先打打下手吧。” 如今的莒县附近是百废待兴,賑济流民、安家落户、重建村落、安抚民眾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最重要的分割田地。 毕竟莒州是从去年秋收之后才开始大乱的,至少被沐水、沂水夹在中间的莒县境內,有大片平坦而肥沃的良田。 而乱兵乱民、倭寇教民肆虐近半年,本地民眾死伤惨重,光是莒县城內,就拣出了三千多具尸体,这使得很多良田成为无主之物。 这就需要护卫军,確切地说是护卫军背后的內书房来主持分田。 而要主持分田,那就要清查田亩这是需要算学为基础的。 陈隆突然开口说:“年初时分,东南有变吗?” 朱讶然,他放下笔,转头细细打量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轻笑道:“见微知著,如此玲瓏心思,倒是有些文长兄的味道呢。” 虽然徐渭常常替陈锐背锅,但不管是舟山內外,还是护卫军中,甚至是陈锐自己,都很清楚, 徐渭的的確確是舟山的第二號人物。 所以,朱这句评价不可谓不高。 边上的文员也打量著陈隆,好奇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莒州左右,约莫是二月中旬行春耕。”陈隆缓缓说:“若是舟山有意沐沂河谷,当在正月发兵,攻占莒州,驱逐倭寇贼军,正好可以行春耕事。” “如今已然四月,所以你觉得年初护卫军未有出军,是因为东南有变。”朱呵呵笑著说:“说的不算对,但也不算错。” “去年十一月,新兵入军,后倭寇肆虐台州、温州,两个团南下击倭,直到大年三十才得以大胜,之后又了將近一个半月的时间追剿残敌。” “去年淮东一战后,约莫千余倭寇藏匿在沐阳县境內,依仗硕项湖而躲避护卫军追剿,直到十二月,护卫军与江北军联手,才毕全功。” “那也来得及”陈隆眉头皱起,想了会儿,试探问道:“江北军?” “不错。”边上的文员叫麻迁,是第一批募兵入护卫军的,但在杭州一战中小腿中刀至残,虽然还能行走但不得不退出护卫军,因通晓文字所以才进了內书房做了文员。 麻迁笑道:“当时胶州不能动,舟山、象山都需要驻军,直属团去了温州,六团还要负责新兵训练,若是四团、五团北上,那海州就空虚了,谁知道江北军会干什么?” “江北总督欧阳必进,那可是严嵩的舅子!” 朱打量著陈隆,“心中可有怨?” “有怨,但不是衝著护卫军,不是衝著舟山的。”陈隆坦然道:“大败贼军,賑济流民,我有什么理由而怨恨呢?” 顿了顿,陈隆又追问道:“適才朱兄说也不能算对?” 这时候,外间有人来报,朱长长吸了口气吐出,“总算来了。” 抬步间,朱回首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中石公。” 第372章 基业可固 第372章 基业可固 风尘僕僕,满脸风霜之色,白皙的皮肤变得黑一片,脸上颇见皱纹,望之好似老农, 陈隆有些不敢置信,面前的这位“老人”才四十多岁,更不敢相信,对方还是一位两榜进士, 更是豪富之家出身。 “中石公。”朱上前行了一礼。 “嗯。”金柱略为点点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虽然都是绍兴府人,但金柱嘉靖十三年就中了进士,开始了宦游生涯,所以朱並不怕对方认出自己。 “这几个月实在辛苦中石公了。” “分內职责,说什么辛苦。”金柱笑了笑,“只是胶州那边烦心事太多,太多。” 的確烦心,金柱是舟山內书房一员,奉命主持农事处,这几个月来既要负责清查田亩,也要负责鸟粪石推广,还要负责红薯、土豆推广,甚至还要负责巡视各处农耕,事务繁多。 但在胶州,金柱受到了不少的阻力,主要是来自即墨县一带,清查田亩,推广鸟粪石、红薯都收到了阻碍。 而陈锐、徐渭乃至於吴泽、閔柏等人都不希望在接下来韃靶可能来攻的前提下,用激烈的手段来处置,所以金柱才忍了下来。 “万公也快到了。”金柱看见陈子鑾、叶邦荣进来了,说道:“丁邦彦已率军进驻沐阳县,唯恐江北军截断沐水,此行途中,听闻徐州知府谭纶指两千明军移驻艾山。 “艾山?”叶邦荣眨眨眼,“那都不是徐州境內,而是隶属邳州吧?” “距离郑城不算太远。”陈子鑾冷冷的说:“看来欧阳必进是不肯交出郑城了。” 叶邦荣了口,“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啊!” 陈隆听不懂,一旁的朱小声解释了几句,从前年韃靶肆虐淮东开始,城就已经是三不管了,县令逃亡,民眾沦为流民,乱民、乱兵肆虐地方。 去年淮东一战之前,王邦瑞遣派一名把守率兵驻守郑城,结果大量流民就是从城附近北上的,这名把总根本不敢阻拦,率部下逃回了宿迁。 淮东一战之后,护卫军兵力不足,这才让欧阳必进找到机会重新拿下了郑城这个山东南大门。 但舟山想在沐沂河谷扎下根,就不可能放弃郑城这个重要据点。 金柱嘆息了声,“等舟山那边消息吧,此事我们也不好做主。” 陈子鑾嗯了声,拿下城很简单,但怎么处理与江北军、徐州军的关係却很难,自己虽然独当一面,但这种事也不能擅作主张。 “这些事都由舟山做主,军略方面是你陈子鑾匯同叶邦荣、楼楠商议,老夫不管。”金柱摆手道:“我只管农耕事,田亩可清查清楚了?” 陈子鑾咳嗽了声,瞄了眼朱,后者从桌上取出册子,“大溃贼军至此七日,晚辈遣派人手查验莒县各地,主要是沐水、沂水之间,且在浮来山以南。” “共计良田约莫十五万亩,其中水田占了三成,山田占了两成。” “往常莒县周边是二月中下旬开始春耕,主要是以水稻、麦为主。” “麦是来不及了。”金柱对农事很熟悉,“水稻还行,水田还是种植水稻,其余田地全都用来种植土豆、红薯。” 朱听了声,“金公,咱们没那么多种子吧?” “先把地留下来,嗯,可以部分种植豆。”金柱显然有过思量,“豆料以后也是用途多多,不嫌多,只嫌少。” 叶邦荣连连点头,豆既能充飢,又能製作豆產品,最重要的是豆饼是供应战马的主材料,而且种植黄豆还能养地肥田。 看了眼有些迟疑的朱,金柱笑著说:“我在连云时候接到舟山那边的消息,上个月船队就已经往南洋去了,裴天祐亲自带队,师部遣邓宝率水师护送,其中还有寧波、台州的几家大户。” “噢噢,明白了。”朱恍然大悟。 “或者可以先种植黄豆?”叶邦荣虽然是后宅镇叶家人,但也是下田的,“从舟山去马六甲, 再返航,然后种子还要催芽,至少三个月吧,足够黄豆成熟了。” “不好说。”金柱摇摇头,“就算田地閒置也在所不惜,待得明年春,土豆、红薯会在寧波、 绍兴、台州、温州乃至福建各地推广,只怕种子不够用。” “是。”朱点头赞同,“三个月后就是七月份,那时候说不定战事正酣,已经种植了黄豆其他作物难道全都拔掉?” “若有人存心作乱,一个不好,后方就要生乱,寧可谨慎一些。” 陈子鑾警了眼叶邦荣,示意这廝闭嘴,你一个团正非要掺和政务作甚? 叶邦荣耸耸肩,岔开话题与金柱又聊了几句,才与陈子鑾一同告辞。 实际上,叶邦荣以前都没见过金柱,倒是陈子鑾在扩兵的时候见过几面。 金柱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坐下径直问道:“田地分割如何?” “还算顺利。”朱有条不紊又滔滔不绝的解说, 沂水县那边不太清楚,但莒县是青州南部可能受创最重的区域,先后遭韃靶、乱兵肆虐,后倭寇、教民也掺和进来。 特別是去年莒县先是被倭寇大掠,又与日照那边李邦珍所部、沂州北上的白莲教民干了两战, 导致大量民眾沦为流民,数十里方圆数十个村落经常都看不到什么人烟。 这种现状,与即墨有著极大的差別,如今绝大部分村落都是有一个班的护卫军士卒驻守的,从而使得分割田地的行动非常顺利, 金柱安静的听著,时不时插嘴问上几句,脸上表情渐渐放鬆下来,“不错,不错,动手很快, 考虑周到。” “谢过中石公。” “听说你是台州人?”金柱隨口问道:“倒是有些绍兴口音。” 朱面不改色,“少年时分在绍兴求学,数度县试落榜,正巧大哥招募人手,所以才来了舟山“你是陈千户旧部?”金柱有些意外。 “算是吧。”朱笑了笑,“早年与水师邓团正是旧识。” 金柱也是隨口问几句,不再追问,让人將篓子拿来,从中取出了已经发芽的红薯。 “农事处有从南洋招募的老农,气候转暖,红薯、土豆易发芽,分割种植。” “二月中旬种植,约莫八月中旬收穫,四月中旬种植,大约也是八月中旬开始收穫。” 一旁的陈隆咧了咧嘴,难怪刚才朱那么说··原来是有这样的好东西。 “而且八月收穫之后能再种植一轮,约莫次年一月下旬收穫。” “一年三季。”朱舔了舔嘴唇,“需从胶州、连云、舟山调集人手,立即在莒县周边推行。” “若是韃靶八月中旬之后来犯—军中无有缺粮之忧。” 金柱赞同的点点头,陈锐白手起家至今,虽坐拥舟山、胶州、连云三地,虽护卫军功绩彪炳天下,但拿下沐沂河谷,在红薯、土豆的配合下,才能说基业可固。 第373章 舟山议事 第373章 舟山议事 舟山,议事堂。 黄九皋、石茂华还稍微好些,沈束、周君佑都在用莫测的眼神打量著陈锐。 半响后,周君佑才嘴歪脸斜的问道:“大哥是从何处看出此子乃有將才?” 陈锐嘴角抽搐了下,这话没办法答啊。 陈子鑾呈上的详细军报今日抵舟山,因第一日受挫自请处分,因第二日大溃贼军而为部將请功。 请功名单中,基本上都是为营部、连部整体请功,比如吴大绩所部连队就请三等功,赵路所部警卫连也是请三等功。 个人请功只有一人,而且是这一战唯一的二等功,只不过是个班长的吴惟忠。 早在去年钱庄事的时候,陈锐在知道吴大绩將吴惟忠卷进来之后,就曾经隨口提了句-此子不凡,当有將才。 没办法,歷史上戚家军的最后一位名將,这是陈锐不多的歷史记忆中还记得的人名。 但陈锐也真的没想到,才十八岁的吴惟忠入军不过数月,就已经一跃而起,耀眼夺目,在这样的战事中,在护卫军受到小挫之后,立下谋定之功。 沈束轻声道:“汉高之沛县,明太之淮西,皆有將星云集。” 眾人纷纷看来,不是看被誉为刘邦、朱元璋的陈锐,而是去看说出这句话的沈束。 这是沈束在公开场合第一次说出指向性这么明確的话。 石茂华在心里想,如果说加上登州、莒州、海州的话,舟山的確已经有称霸一方的实力。 这句话,不算太过。 甚至石茂华觉得,舟山如今的状况比当年的朱元璋更有利,南京虽然好,但也是遭围攻之態, 而舟山拿下的地盘除了莒州之外,胶州、舟山、定海、连云、象山全都临海的,与舟山关係很不寻常的登州府同样也是临海。 石茂华擅围棋,心想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这应该是陈锐刻意为之的。 陈锐轻嘆了声,转头看向孙鈺,“按例,战功均有军法处核定,你这边定下之后,若无异议, 上呈师部。” “另外,儘快將阵亡士卒尸首送回,各类抚恤都要到位。” “是。”孙鈺应了声,迟疑了会儿说道:“初战中,十余名士卒临阵弃械而逃,被陈子鑾行军法如今叶公主持胶州军法,按例应该在莒州也遣派一人主持军法。” 陈锐眯著眼想了想,主持军法的人,必须有威望,而且必须公正无私,叶大正就是这种人。 但这是特例,因为军中义乌人太多,所以才会用在义乌人中威望极高的叶大正。 正常情况下,主持军法的人,应该不能与军中士卒有太多的牵扯。 但这样的人很难找,万表倒是比较合適,但他已经转入內书房,不合適再入军了,而且年纪也太大了点。 “等等吧,这个人需要挑一挑。”陈锐一时间没想到合適的人选,“先说莒州內书房事。” 沈束开口道:“已经下文从胶州、连云抽调了一批管事过去,但缺口还是不小,肯定要从舟山抽调。” “如今只是莒县一地,再过段时日,沂水县、诸城县、日照县,往南还有蒙阴县、沂州。”石茂华自己就是青州人,再熟悉不过了,“除了莒县之外,沂水县境內山脉纵横,交通不利,各个县城都要单设內书房,需要的人手很多。” 还是缺人啊,陈锐嘆了口气,“只能从舟山调人了————” 舟山起速太快,迫於形势在一年之內连续大战,拿下了不小的地盘,而培养既有能力又有一定忠诚度的內政人员实在是跟不上速度了。 黄九皋瞄了眼张了张嘴的石茂华,笑著建议道:“或可从当地择才?” 沈束也反应过来了,侧头去看石茂华,“君采有话径直说就是,无需顾忌。” 顿了顿,沈束补充道:“按制,主持莒州內书房的不会是山东人,若是君采有意,可为副职。” 虽然入舟山也几个月了,但宦海浮沉近十年的石茂华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这种把话说透的方式, 不过心里倒是轻鬆的很,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去莒州,舟山內书房外放,肯定是执掌一地政权的首脑人物。 石茂华笑著说:“的確如此,虽然內书房不掌军,但却有调动警备军之权,以本地人为首,易生变。” 的確如此,所以胶州內书房有不少山东人,但为首的还是吴泽,连云內书房中当时裴天祐分量很重,但却是陶大顺为首。 石茂华这才缓缓道:“日照、莒县两地不太清楚,但沂水县在下很是熟悉。” “沂水县大户,以武家为首,武衢与其弟武卫均为成化年间进士,一子两侄,均有功名在身, 前年弃官归乡。” 石茂华详细的结介绍了一番之后,加重语气道:“沂水武家,自南宋年间迁居而来,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村落遍及全县,乃至莒县、日照都有分支。” “如今武家的族长乃是武衢之子武选,四十八岁,举人功名,曾在大理寺任职,公正无私,素为县人敬仰。” 陈锐没有考虑太久,事实上他没有太多的选择,而且舟山势力向外蔓延,是肯定要与当地大户勾搭上的,“好,你最好亲自走一趟。” “是。”石茂华应了声,笑著说:“也算重返故乡了。” 石茂华是青州益都县人,距离沂水县不算太远。 陈锐突然又补充道:“武家举荐,不得参与分发田地事。” 石茂华呢了声,脸色微变,但还是应了声,陈锐继续说:“若是你抵达沂水县,分发田地事未毕,由你主持。” 石茂华鬆了口气,他是怕胶州事在莒州重演,流民与原住民之间的矛盾,主要就出在田地分配上。 而让自己这个既是青州本地人又代表舟山的人出面,是最为合適的。 这个话题过了,沈束从桌上拿起名单,“充实莒州內书房,准备调胶州內书房文员刘应节、马文煒、王晓三人,连云內书房也已经抽调文员过去了。” 陈锐点点头,知道沈束说连云那边指的是朱,只不过不好说出口。 第374章 凌云翼 第374章 凌云翼 陈锐接过沈束递来的文书,回忆了下。 刘应节也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还是山东解元出身,马文煒是青州府安丘县生员,两人都是第一批入胶州內书房的。 不过这个王晓没什么印象,陈锐眉头皱了皱问了句。 “两年前就是淄川县学庠生,其父就是王崇义。”沈束笑著说。 “噢噢。”陈锐登时明白过来,“这事儿老师问过了?” “当然问过了,其父无异议。”沈束点点头。 王晓的父亲王崇义,字子由,嘉靖十七年进士,如今正是寧波知府,明年上与舟山向来没有来往,不过与沈束倒是有书信往来。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护卫军去年青州大捷结下的善果正一点点的发挥出来。 石茂华嘆道:“去岁韃靶、乱兵肆虐青州,攻破淄川县杨家庄,王崇义一妻两妾,三子二女, 只有长子王晓与幼女倖存。 迁居胶州之后,王晓不肯南下寧波,后来去了高密內书房为文员,年初他一力应募入军,还是被閔柏劝下的。” “类似事数不胜数,朝廷弃山东一省,难道他们还会指望朝廷吗?”孙鈺冷冷的嘲讽,隨即又说:“寧波知府,或许?” “不用。”陈锐摇摇头,“目前没有必要,舟山不与他们打交道。” 陈锐心里很清楚,现在打交道,自己很可能会是吃亏的一方,即使王崇义对舟山心怀善意,但也未必会站在舟山这边,谁知道他背后是谁? 但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当护卫军成为唯一的希望的时候,他们才会做出选择。 类似的人很多很多,比如吴百朋,比如吴桂芳— 说的简单点,我不见山,只希望山来见我, 沈束將话题扯了回来,“那就剩最后一件事了,何人主持莒州內书房?” 按惯例,指派主持一地內书房的人,都是从舟山內书房外放的,吴泽、陶大顺都是如此。 石茂华因为是青州本地人被排除,所以只剩下两个人选,一个是应该已经赶到莒州的金柱,另一个是在连云协助陶大顺的万表。 这件事已经商议了很多次,这两个人都不太合適,金柱如今主持农事处,事务繁多,不仅仅是莒州,胶州、连云、定海、象山是要各地跑的,而且还不是一两年。 主持莒州內书房,是需要独当一面,虽然不能插手军中,但也需要一定的军事能力,万表倒是符合,不过他在內政方面並不擅长。 沈束苦笑道:“总不能让汝鸣去吧?” “我倒是愿意去。”黄九皋笑道:“但我若去了,舟山內书房只有宗安兄一人,只怕难以支撑。” 舟山內书房,目前一共是七人,陈锐为首,沈束为辅,还有金柱、黄九皋、石茂华、裴天祐、 万表五人。 但金柱主持农事处,主持商贸处的裴天祐去了马六甲,万表还在连云,石茂华又不合適而且即將赴莒州,若是黄九皋外放,陈锐接下来要专注军中,真的只剩下沈束一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黄九皋开口道:“莒州乃是重地,在下无此能,不过诸位可还记得钱塘陈家兄弟?” 陈锐懵懂,而沈束是最清楚的,“陈洪范、陈洪蒙兄弟?” 一旁的沈明臣对陈锐介绍道:“钱塘陈家兄弟均是嘉靖二十年进士,其中陈洪蒙曾任江西兵备道副使,剿匪有功。” “杭州一战,陈家受创极重,多有族人死伤,其中陈洪蒙次子与幼女被倭寇掳走,还是护卫军救回来的。”黄九皋继续说道:“去年十一月,大军回师,陈家兄弟也亲至来迎。” 沈束笑吟吟道:“看来他们是想出山了? “陈洪范臥床不起,有意使其弟陈洪蒙投舟山。”黄九皋笑道:“不仅如此,昨日还接到了山阴赵理来信。” 沈束对陈锐说:“赵理去年出迎大军回师,就有意入舟山,只是其叔父赵锦尚在朝中———“ “罢职归乡。”黄九皋嘆道:“赵公上书,劝诫陛下勿要奢靡,勿要宠信道士,勿要修道炼丹,被廷杖三十..“ 孙鈺笑了声,都懒得说什么了,这件事在南京惹出了极大的风波,被砍了脑袋的都不是一两个。 “当然了,即使来投,也不合適主持莒州內书房,需歷练一二。”黄九皋笑著说:“倒是可以为宗安兄分担一二。” “再好不过了。”沈束转头看向陈锐,“至於莒州那边—” 陈锐其实早就盘算过了,“调凌云翼赴莒州,主持大局。” 几人都大为惊讶,凌云翼甚至都不是胶州內书房一员,居然一下子提为莒州內书房的首脑,这个跨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凌云翼还是胶州高密县的知县,要去莒州就等於是弃官不做—虽然他现在实际上已经算是弃官了。 “他有这个能力。”陈锐很確认的说。 陈锐做出这个选择,並不是他觉得凌云翼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也不是因为凌云翼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的一员,而是凌云翼在这大半年来在高密县的施政所体现出的能力。 不说至今还有些混乱的即墨了,即使是连云、定海两地,在很多方面都不如高密县基建、 组织、防御等等等等。 去年护卫军北上,凌云翼身为昌邑知县,孤身隨军渡河,可见胆气,施政高密,无论是清查田亩、组织人手、疏通河道、安抚民眾,都非常出色。 去年末,周君仁遣派一营在高密县境內剿匪,凌云翼打理后勤粮草,提前命人查探贼巢,都很有章法。 再加上凌云翼虽然在山东任职,却是南直隶太仓州人氏,正好適合莒州內书房首脑这个位置。 “下文吧。” 听到陈锐的话,沈束摊开纸,迅速写下调令,先后由陈锐、石茂华、黄九皋签字画押,分为两份,一份留存,一份立即送往胶州。 “高密內书房·由胶州选派人手上报。”陈锐继续说:“至於陈洪蒙、赵理,前者入舟山內书房,后者入连云內书房。” 沈束点点头,胶州那边人手多,即使抽调也撑得住,而连云那边本来就人手少,的確需要补充 第375章 新兵 第375章 新兵 其实之前所討论的都是人事,而舟山建制中是没有类似吏部这个机构的,基本上都是在內书房中举荐,最终由陈锐来定夺。 人事討论完,陈锐將话题转到了上半年最重要的事情,春耕与粮草储备。 “金公如今在胶州,若无意外,正在推广红薯、土豆。”陈锐在心里算了下,“船队已经走了大半个月,约莫会在六月初回返,应该能带来不少红薯、土豆。” 歷史上红薯是明朝晚期才传入中国的,而且期间经歷还颇为坎坷,不过这一次不知什么原因, 倒是顺利的很,而且那些葡萄牙人还挺主动的。 陈锐猜测,应该是与马六甲长期的战事有关係—-到明朝晚期,这场战爭应该已经落幕了。 “但莒州、胶州、定海、连云四地,还要加上日照、诸城甚至沂州”陈锐转头看向沈束,“粮草储备如何?” “还不错,採买处自从换了人,颇为得力,往各处购置粮米,从南洋购粮也在持续。”沈束取出一本册子翻了翻,“胶州库存足以支撑到麦熟和红薯、土豆收穫,不过要考虑到登州以及辽东。” 黄九皋接口道:“连云和莒州就不好说了,大部分都要依赖舟山,我已经提点过了,採买处正在招募人手,財务处和钱庄也做了准备,会加大购粮量。” “即使是粮价上涨,也要买下来。”沈束很確定的说:“而且寧波、台州不少大户都已经承诺,今年秋收的粮米,会平价售於舟山,其中象山、定海两地,会在今年秋收徵收粮税。” 周君佑冷冷笑了笑,定海本就是舟山的地盘,大嵩所那几个卫所没有胆子拒绝,而象山——刘西的七团如今就驻扎在那儿。 “待得明年,舟山基业便不容动摇。”黄九皋露出笑意,“明岁再无缺粮之忧。” 陈锐轻声道:“但必须撑过今年韃靶来犯。” 虽然老哈往北边派了斥候,一直没有显示出韃靶要攻打山东的意图,但陈锐相信,俺答不会只看著。 半个山东被打残了,但韃靶也先后在山东吃了两场败仗,而且都败的挺惨,其中的关键人物都是陈锐、戚继光、周君佑、周君仁, “所以,我接下来,主要精力就要放在军中了。”陈锐环顾四周,视线从各人脸上扫过,“內书房诸事,拜託诸公。” 沈束率先起身,“分內职责,必竭尽全力。” 黄九皋、石茂华与沈明臣等文员一併起身,拱手行礼。 从今年陈锐成婚之后,便有了上下之別,虽然陈锐本人不在意,但眾人也是有分寸的。 告辞离开后,陈锐与周君佑转道去了师部,进了门,陈锐就是长长嘆息,用力揉了揉脸。 周君仁是个冷麵人,也忍不住笑著说:“我等军中武夫,碰到政事,实在是烦心。” “但又不能不管。”一直在师部等著的徐渭翘著二郎腿,“他有大志向,那就得受这份罪。” 陈锐没理会这廝的阴阳怪气,看向起身迎过来的老哈,“有事?” “嗯,接到消息,南京那边准备动手了。”老哈嘿嘿笑著说:“送了份大礼去。” “別闹的太大就好。”陈锐並不关注这些小事,想了想吩附道:“让北边的线报注意一下粮价。” “呢?”老哈一头雾水。 徐渭打了个哈欠,“如今的韃靶可不是两百多年前了,若要出兵,民间粮价必涨,虽然不算太准,但也能揣测韃靶大致的出兵时间。” 周君佑咧了咧嘴,这位东南名士虽然长了张嘴,但实在是玲瓏心思,如果韃靶在草原还不好说,但如今都占据北直隶了,一旦征粮,粮价上涨是不可避免的。 陈锐坐下,喝了口水,又揉了揉眉心,“先说新兵那边。” 新兵训练是由周君佑主持的,“有好有坏,好处很明显,三地募兵总人数是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七人,如果顺利,一次性能补足三个旅的兵力。 不过考核只怕有点难过,至少定海这边--新兵经过將近三个月的训练,拉练、军姿不算,军械使用和鸳鸯阵阵型变化,以及战时行止,登陆等等科目,平均水准都比前几次募兵要差劲。” 陈锐倒是不意外,一年多下来,护卫军已然名扬天下,军中士卒的待遇之丰厚也名声在外,相当一部分人来应募更看重的是丰厚的待遇和福利,训练上自然不比前几批。 护卫军的基础是陈锐、周君佑从北地带回来的老人以及陈锐的旧部,招募的第一批士卒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之后几次招募,其中相当一部分人都是戚继光送到舟山的流民,都是肯出力气的。 陈锐问道:“连云和胶州那边呢?” “胶州那边不错,连云也还行。”徐渭懒洋洋的说:“东南人,没吃过痛,自然是不肯卖力的—说起来你也是眼光毒,当时你身边那么多人,你总不会是因为楼楠才去义乌募兵吧?” 陈锐还是没理会,但也赞同这句话,海州人与山东人都是受韃靶、乱兵、倭寇肆虐的,是比养尊处优的浙江人更好的兵源。 周君佑咳嗽两声,“金华的义乌、东阳、永康,处州的龙泉、丽水、庆元,台州的寧海、太平、黄岩,这几个地方的新兵还算不错,其他地方的就差了不少。” 金华、义乌都是穷地方,而且对兵事不陌生动不动就要与贼寇、矿匪动手,叶邦荣就是靠大败来犯后宅镇的盗匪而扬名的。 而台州的寧海、太平、黄岩三县都临海,时常遭到倭寇侵袭,有聚集乡勇抗倭的习惯。 “考核標准不变。”陈锐开口说:“考核不过者,分入警备军,再次安置在治安队。” 周君佑应了声,依旧眉头紧锁,忍不住说:“以后还是儘量在北地招兵。” 陈锐不置可否,朝中那些王八蛋继续作下去,东南也是能招募到出色的新兵的。 第376章 有喜 第376章 有喜 “军械呢?” “军械方面还不错,除了舟山这边,胶州也设了军械作坊,狼、腰刀、盾牌、长枪、標枪都准备差不多了,铁料採购方面,胶州主要是从青州採购,舟山是从福建採购,徐州那边还是不肯鬆口。” 徐渭冷测测的说:“徐州知府谭纶你曾经评价其为將才,如今驻兵艾山,显然是不怀好意啊!” 周君佑知道徐渭为什么今天阴阳怪气,也不理会,继续说:“就是石雷和鸟有些麻烦。” “鸟慢慢来,有多少用多少,但质量需要保证。”陈锐摇头道:“石雷用起来是好,但因为密封性不能久存,开战前运送火药去胶州或连云,配成石雷。” 周君佑点头赞同,“我反覆试验过了,石雷製作出来之后,十天之內使用效果最好,半个月左右效果减半。” 接下来关於各种细节几人又商议了好一会儿,徐渭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 陈锐面无表情的说:“凌云翼。” “他?”徐渭歪著头想了会儿,“倒是让他赚了个便宜!” “我说过了,你不是那块料。”陈锐冷冷的说:“独当一面,主持大局,不是你的长处,你非李善长之辈,非徐达之流。” “我就是刘青田,行了吧?!” 徐渭然,他想接手莒州內书房,可惜被陈锐、沈束等人一致否决。 其实徐渭也觉得自己更似刘青田,只是想挑战自己,可惜被陈锐无情的拒绝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渭还想再说什么,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陈锐有些异,来的竟然是弟弟陈铭。 “二哥,父亲、母亲让我来叫你。”陈铭兴高采烈的说:“二嫂怀上了!” 陈锐霍然起身,立即向外走去,徐渭、周君佑也是大喜过望,一边跟著出门,一边拉著陈铭问东问西。 “早上二哥走得急,二嫂起床迟了,早饭吃了几口就吐,倦的很。”陈铭笑嘻嘻的说:“婶和大嫂去请了大夫—. 这时候,沈束、黄九皋、石茂华等人都跟了上来,萧氏怀孕,可不只是陈家的家事。 舟山已然是庞然大物,割据一方,坐拥精兵,称王道孤亦寻常,谁都不能確定陈锐能不能走到最后一步,但至少有这种希望。 而萧氏肚子里的那个若是长子,而孙环又没有子嗣的话,那就是继承人的身份。 一国之君,东宫太子被称为国本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眾人中,孙鈺的脸色稍微有些阴鬱,倒不是见不得这一幕,当初牵线搭桥的还是自己父亲呢,只是想到了堂妹孙环—要明年初才能入门呢。 沈束与沈明臣两人老神在在的坐著喝茶,实则是在小声嘀咕,嘴角不自觉的掛上笑意。 听,这次倒不是欣喜於陈锐可能的子嗣,而是在看陈锐的笑话。 前年在十余年未见之后再度重逢,陈锐给沈束的印象是,刚强、锋锐、不妥协以及面对任何情况的冷静,那张英武的面孔上似乎永远不会有表情。 而如今的陈锐,真真切切有些懵懂,和那些知道妻子怀孕后的青年没什么区別,嘴角掛著笑, 小心翼翼的扶著萧堪回后院。 哎,陈锐也没这种经歷啊。 周君佑也忍不住笑,想了想走出门口,看了看周围来贺喜的眾人,招手將一个月前调回舟山的贺良叫来。 “你抽调一个排的兵力,就守在附近。”周君佑加重语气道:“必须是参加过山东战事的老卒,绝对不许出任何意外!” “是。” “出了事,我扒了你的皮!”周君佑威胁了句,隨即补充道:“扒了你的皮都不够!” 贺良拍拍胸脯,“师副放心,我去直属团挑人,一定挑信得过的。” 这时候,楼华松也赶到了,补充道:“饮食、用药、產婆、大夫,各个方面都要留神再留神。” “不错不错。” 一起赶到的金福瞄了眼贺良,“师副,贺良调回舟山也一个多月了,一直在新兵营—不如乾脆补给直属团算了。” 贺良脸色有些发黑,楼华松笑著说:“你还指望回四团做营正呢,胡守仁这一战打的不错,肯定能升营正。” “再说了,马上就要扩军了,直属团也应该升为旅了,到时候给你个团副,怎么样?” “你们就別瞎猜了。”周君佑当然知道这帮傢伙是在旁敲侧击,一个多月前,师部从各个团抽调部分將校回舟山,营级別的只有两人,不过连排的副职人数不少,全都丟进新兵营去当教官了。 “这次新兵考核难度不会下降的。”周君佑低声说:“到时候考核不过的会入警备军。” “警备军是护卫军的预备军,也可能会上战场,所以大哥从各个团抽调將校。” “目前人数不太好说,如果是团,那贺良就是团正了。” 看贺良一脸不痛快的模样,周君佑骂道:“嫌弃月钱少了?” “放心吧,警备军士卒月钱是护卫军的三分之二,差的不多,但你们这种从护卫军抽调回来的,还是原来的月钱。” 楼华松笑著说:“他不是嫌弃月钱少,是怕捞不到战功和赏银呢。” “蠢货,你们都是有战功的,从营升到团,难道一直把你们放在后面不用?”周君佑没好气的说:“到时候有你们上场的机会。” 这方面陈锐与周君佑、徐渭商议过,警备军是备用军,也是要上战场的,平日里还要继续进行训练,而且下次再招募新兵,警备军会一同参与考核,符合標准的话,成军的速度会比新兵更快。 后院里,陈锐有些紧张的坐在榻边,不自觉的磨蹭双手的手心,想摸一摸萧堪的小腹,但又不太敢。 看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丈夫如此模样,萧堪忍不住笑个不停,“陈郎乃当世豪杰,怎的如此小儿女態?” “阿堪!”萧鸣凤皱著眉头呵斥了句。 陈锐倒是无所谓,脱口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萧堪樱桃小口都能塞进桃子了,“虽浅显易懂,却有豪气,陈郎竟有如此诗才?” 陈锐嘴角抽搐了下,我还记得很多很多呢,比如《沁园春·雪》,嗯,等以后收復北地之日, 若是天降大雪,倒是可以吟一吟。 陈锐虽然性子冷,但也不是不喜欢人前显圣的。 第377章 尽弃 第377章 尽弃 萧堪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很多人都定下了心。 关键不是萧堪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关键是能生·.那就意味著陈锐肯定是有子嗣的。 算算时日,萧堪大约是在十月到十一月生產,正是今年山东战事结束之后,说不得会得个好兆头。 一时间,上门道贺的人数不胜数,老迈臥床的孙堪让孙升长子孙罐赶来道贺都顾不上还没有过门的孙环了,有了子嗣,那就有了基石。 就连浙江盐转运使王用宾都来了,还顺便带上了上任四个月的新任寧海知县陆光祖。 议事堂外的待客厅內,黄九皋笑吟吟的说:“又一个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陆光祖不明就里,王用宾咳嗽两声,低声解释了几句,如今舟山內有凌云翼、张邦彦两位嘉靖二十六年进土,而且据说陈锐对这一科进士非常重视,殷士修还曾经在海州內书房待了几个月。 陆光祖还是懵里懵懂,只略略谦虚了几句,心里倒是想起自己那位妹夫陶承学也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陆光祖看向陈锐,笑著恭喜了几句,有些异后者不像旁人所说的那般,虽然镇定,但嘴角带著笑意。 陈锐在心里想,按照自己的记忆,嘉靖二十六年这一科进士中,最有名的还是那位张居正去年南京传来消息,这位已经进了裕王府。 张居正於太平时期,能施展抱负,堪为名臣名相,但在如今的战乱时期,能发挥出多少作用, 那就难说了。 不过从目前来看,至少凌云翼、殷士修都堪称人杰,陶承学也非等閒之辈。 即使是面前这位陆光祖,上任寧海知县之后,安抚民眾也颇为得力。 聊了几句后,陆光祖试探问道:“听闻今年秋收,舟山有意在象山收纳粮税?” “是。”陈锐点点头,“暂不会涉及寧海。” 陆光祖心里哀嘆一声,虽然对方嘴带笑意,但行事作风却是与传闻中一般刚强—赤裸裸的毫无掩饰。 取代朝廷在象山收纳粮税,从本质上来说,这跟造反没什么区別。 而陆光祖在寧海就听到风言风语,很多人都“埋怨”陈锐,为什么而且还说的很清楚,是暂时不会涉及寧海—但明年呢,后年呢? 如果没有意外,自己在寧海知县这个位置要待满三年呢。 陆光祖也很清楚,舟山连续在山东、江北用兵,但不可能不考虑舟山周边的寧波、台州只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不將寧海纳入辖下? 缴纳粮税算什么,要知道舟山可是没有役的都是以青壮作工的方式进行的。 不过这种事也急不得,陆光祖话题一转,笑著说起嘉兴、杭州、绍兴一带民眾对护卫军的称颂,厅內登时笑声连连。 整个舟山都在欢庆中,喜意连连,欢声笑语,而南京城內却是乌云密布,好似雷雨將近的模样护卫军借道北上,大溃贼军,在青州府的南部扎下根,这样的消息让朝中有识之士或黯然神伤,或忧心快。 青州府南部可以说是整个山东最为易守难攻之地,以沐水而连淮安,东向可联胶州,北出则有锋利之態。 从天子南狩至今满打满算两个年头,如今朝廷已经控制不住寧夏那边了,云南、贵州的土司频频叛乱,令朝中焦头烂额。 靶虎视耽耽,东南又冒出了个舟山,实在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最要命的是,舟山控制的地盘大抵都在江北,而舟山的根基却在东南,乃如今的大明膏华所在。 但这样的消息也让朝中有志之士或暗中激赞,或在拍手叫好。 快两年了,黄河以南,唯有舟山,如果说去年舟山放言北上还受到质疑的话,如今朝野上下, 已经无人不信。 不过,即使拍手叫好,也只能在家中,公开场合,闷声不才是正理,就算是再如何头铁的科道言官也不声。 连许护卫军借道宿迁的江北总督欧阳必进都没受到弹劾·身为严嵩的小舅子,他本应该是被弹劾奏摺埋起来的。 原因也很简单也很复杂,在大礼议事件之后,始终以权术掌控朝廷的嘉靖帝在三十年后再下辣手,比当年百官哭门还要狠辣。 迁都南京之后,先后被杖毙的大小官员就有十多个,其实这虽然有些残酷,但还是在情理之中的因为廷杖是刑罚,你自个儿没撑住被打死了,那是你自个儿倒霉。 当年百官哭门时候,死了的那十六个官员,也都是被廷杖而亡的。 但今年三月,嘉靖帝因修道炼丹,下令从户部提取二十五万两白银-以前这种销都是內承运库出银子,但现在內承运库实在是没钱了。 也是啊,嘉靖帝匆匆忙忙掏出北京城,妃子都带不走几个,哪里能带上內承运库的钱財。 其实这种事,歷史上的嘉靖帝和他孙子万历常干.【上以片纸於太仓取银。】 所谓的太仓指的就是户部的太仓银库。 但如今都什么时候了,户部费了多大力气,朝廷消耗了多少民心,才聚拢到一大笔银子,大部分都是要用於军中的,结果嘉靖帝要拿去赏赐道士,拿去炼一炉炉所谓的“仙丹”。 这谁能忍啊,在这种情况下,以户部尚书陈儒为首,六十余名大小官员堵住了太傅园的大门请求覲见,並驳回旨意。 前者是针对嘉靖帝,后者是针对內阁的严嵩、徐阶—-理论上在文管集团看来,没有过內阁的旨意是中旨,那是可以拿去擦屁股的。 最终,嘉靖帝勃然大怒—-得道飞升,已经是这位皇帝最后的指望了! 於是,为首的陈儒下詔狱,半日之后,以其次子仕俺答为由,於午门弃市。 杖毙那不算坏了规矩,就如同衙门里打板子,打死了那是你倒霉,这种方式既合情合理,也合法。 但弃市就不同了,这是坏了规矩至於陈儒的次子出仕韃靶,其实並不少见。 陈儒以下,还有三名官员被弃市,五名官员被杖毙,十余名官员被罢官为民。 自那之后,整个南京城都陷入了死寂,没有人再开口说什么,没有人再阻拦嘉靖帝做什么,只在边上冷眼旁观。 第378章 庞然大物 第378章 庞然大物 三十年前,嘉靖帝贏了,但打折了满朝官员的脊梁骨,为自己贏得了无与伦比的权力和地位。 而三十年后,嘉靖帝还是贏了,但也输了,他贏得了那二十五万两白银,输掉的是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威望,以及整个大明不多的气运。 所以,当护卫军北上莒州,大败贼军的军报传入南京之后,水面下暗流汹涌,但明面上没有任何动静,与前几次护卫军战报入京有著极大的差別。 嘉靖帝对护卫军,对舟山的態度几乎是公开的,没有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甚至嘉靖帝至今都未必知道实情。 至少,这是个好消息,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一天,买酒的人很多。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好消息,锦衣卫衙门內,严世蕃冷著脸说:“不止是我们,还有裕王。” 对面的陆炳、沈炼都没声,如今的舟山已经远不是尾大不掉了,而是能真真正正威胁到大明的势力。 “他將殷正甫揽入魔下有什么用?”严世蕃笑道:“我虽然只与陈锐见了一面,却知晓,这世间无人能驾驭此人。” “陛下不行,顾寰不行,我不行,徐阶不行,他裕王更不行!” 陆炳不置可否,而沈炼却是轻轻点头,他赞同严世蕃的观点.裕王招揽与舟山关係密切的殷士詹,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陈锐始终不愿意掺和进朝中,如果他对裕王有著哪怕一点点的期待,也不会选择白手起家。 否则以与严世蕃的深仇大恨,以及在鱼台一战的力挽狂澜的战功,陈锐本可以顺理成章的扶摇直上,至少会得到顾寰、裕王乃至王邦瑞的全力支持。 “他陈锐售卖舟山盐,大批税银入户部”严世蕃幽幽道:“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这次陆炳苦笑了声,而沈炼却是默然.-舟山盐解东南盐荒,每一斤盐都缴纳盐税,充实朝廷財用。 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以严世蕃的说法,明面上那是让山西、陕西、湖广的明军不至於没有军费,但实际上却是给嘉靖帝提供了奢靡的可能。 否则就算嘉靖帝要修道炼丹,要用银子,户部也挤不出那么多银子。 沈炼在心里琢磨,陈锐肯定是不想看到明军崩盘的,但陛下早在去年就开始修道炼丹,大修太傅园这是绝户计啊,让陛下,甚至是朝廷不仅弃民心,更大失朝心。 看看现在的官员,基本上每天上衙都是喝茶沈炼怀疑,这条绝户计是自己的舅子徐渭出的主意。 想想看,嘉靖帝一次又一次的从户部取银,那户部怎么办? 户部的官员又不是会点石成金的神仙,除了盐税之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从地方上搜刮,再来一次催缴歷年拖欠,再来一次坐派银—. 这是恶性循环,越是如此,朝廷越是没有民心。* 严世蕃哀嘆一声,“杭州一战的军报传来之后,我就说了,此乃大敌,你却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陆炳脸面有些掛不住,忍不住侧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沈炼。 杭州一战之前,沈炼因盐荒奔赴舟山,亲眼目睹护卫军新兵操练,大受震动,回朝后选择了与舟山决裂,而陆炳却不以为意。 並不是因为陆炳愚蠢,而是他很清楚,练出一支精锐说难很难,说简单也很简单。 关键在於银钱。 即使在杭州一战之后,陆炳也没有將护卫军视作威胁,因为他觉得,近千兵力已然是极限了, 不可能再扩军,陈锐没那么多银子。 但没想到之后的半年內,陈锐依仗从扬州盐商家里抄来的大批银子,以及售卖舟山盐,练出了一支兵力逾四千,能大败靶的强军。 再到去年末,舟山组建钱庄,以至於护卫军再次扩军近万,而且陆炳心里有数,再过一段时日,护卫军將再次扩军,总兵力可能会超过两万。 已经是庞然大物了啊,陆炳眉头紧锁,长长嘆息,“如之奈何?” 严世蕃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听闻青州南部,以莒州为重?” “嗯,此为沐沂河谷的腹心处。”陆炳点头承认,“土地肥沃,四周山脉,易守难攻。” “从淮安府至莒州,还有一大段路呢。”严世蕃幽幽道:“兗州府境內的沂州所辖的临沂县、 城县。” “临沂县残破,曾被白莲教民攻破,城县如今在江北军手中。”陆炳顿了顿,脱口道:“陈锐要抢占城?” 严世蕃不通军略,但找得到懂得人来替他分析,更別说欧阳必进也写了信回来。 护卫军拿下了莒州,即使能扫荡乾净青州南部的日照、诸城,但考虑到山脉纵横,莒州的兵力到胶州、莱州的路途崎嶇,粮草、重、大军进退还是主要依靠沐水、沂水两条大河。 所以,护卫军必须要控制住沐水-换句话说,要將沐阳、郑城甚至宿迁三地拿下。 如果加上已经拿下的海州,这是大半个淮安府了。 “一旦今年山东战事吃紧,甚至护卫军败北.”严世蕃面露嘲讽之色,“若是江北军卡住城,截断后路,甚至北上袭击护卫军“ 陆炳饶有兴致的说:“其实沐阳县已经是护卫军的地盘了,沐水——其实可以试一试,如今大量船队运载物资北上.“ “隨便你。”严世蕃懒得再说了,陈锐那等锋芒毕露之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切。 你敢截断河道,他陈锐就敢动手。 是的,舟山不想与朝廷翻脸,导致东南生乱,从而让韃靶捡了便宜。 而朝廷也不想与舟山翻脸,但原因不同,因为朝廷没有与舟山翻脸的本钱,也付不起那样的代价。 东南地区,明军大致有徐州军、江北军、吴淞军三支常备军,但无论是战力还是兵力,加在一起都不是护卫军的对手。 而且明朝如今最重要的税赋要地苏松、嘉兴、杭州以及盐税要地两淮,都距离护卫军不远。 第379章 恐嚇 第379章 恐嚇 走出锦衣卫衙门,上了马车的严世蕃瘫坐下来,觉得有些绝望, 虽然这位小阁老的品行被无数人睡骂,但也被公认为当今天下最有能力的人物—虽然他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却反而有了普通进士所不屑的实干能力和不会小任何人的眼力。 南迁之前,虽然严世蕃知道大明內忧外患,但终究撑得下去至於以后,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但现在不行了,严世蕃很清楚,说的小点,自己和父亲只可能站在陛下这边,否则整个严家都会被政敌撕毁,鸡犬不留都是轻的。 说的大点,自已和父亲只能站在大明这边——舟山那边有陈锐,有周君仁、周君佑,就连沈束、徐渭都是跟自己有仇的。 至於韃靶,严世蕃倒是不想做个汉奸。 严世蕃隱隱能察觉得到,陛下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对舟山来说是好消息,但受益者却不仅仅是舟山。 虽然没有太多的跡象,但严世蕃相信,大量的官员开始將视线投向了裕王。 虽然严嵩、严世蕃选中了景王,但不管是从长幼次序,还是从裕王曾在河南前线督战的经歷来看,后者才是天然的继承人。 嘉靖帝虽然还坐在龙椅上,但已经没有人对其抱有希望,只盼著裕王能够澄清宇內,一扫尘埃,奋起力挽狂澜了。 说的再过分点,景王也是可以选择的对象,不管如何,总比嘉靖帝要强吧, 严世蕃之所以觉得绝望,很大程度在於嘉靖帝—这位仁兄现在是疯了,真的疯了,或许只有將希望寄託到得道飞升,才能让他不至於颓废。 对嘉靖帝於户部取银,严世蕃其实是反对的—-我严东楼在南京都收敛了,不再贪恋钱財,不再巧取豪夺了呢! 最重要的是,严世蕃心里有数,前几日他暗中让陆炳查探裕王府內动静,而今日—陆炳只是含糊其辞。 显然,陆炳也有了“二心”—或者说,陆炳也在找退路。 这些年来,因为联手对付夏言,严家与陆炳关係匪浅,但现在不同了。 嘉靖帝的倒行逆施主要靠的就是执掌锦衣卫的这位奶兄弟·两次救驾,嘉靖帝对陆炳的信任是无人能比的。 所以午门外,作为监斩官的陆炳是眼睁睁看著前户部尚书陈儒如何被砍下脑袋,也是眼睁睁看著多名官员如何被锦衣卫力士杖毙· 这种情况下,陆炳怎么可能不为自己找条后路? 当看著严世蕃离去的背影,陆炳心想,以后如果没有必要,还是不要与严家来往了-裕王府內每个人都恨严嵩严世蕃恨得牙痒痒。 其中恨意最深的李春芳,都不太確定是恨严世蕃更多,还是恨陈锐更深。 从头到尾,沈炼一直保持著沉默,他懒得说什么—要不是之前廷杖时候,陆炳做了手脚,使好些官员虽然受了伤,但没有被杖毙,他今天都不想来掺和。 今天的舟山,今天的护卫军都是沈炼之前能预料得到的,他並不觉得意外。 看沈炼要告辞离开,陆炳忍不住问:“护卫军在江北会有动作吗?” 整个南京,针对舟山,除了皇室之外,陆炳最信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与陈锐、周君佑、沈束、周君仁有深仇大恨的严世蕃,另一个就是沈炼。 沈炼与舟山的关係太深了,与陈锐之间的关係也太深了,却选择了背弃,他是不可能换一条路走的。 沈炼迟疑了会儿,正准备说话,外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个锦衣卫小校带著一个中年人小跑著赶来。 陆炳眉头一皱,那个中年人是陆家的管家,出了什么事居然跑到衙门来了? “怎么了?” “老老爷。”管家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却没有直接开口。 陆炳眉头皱的更紧,挥手让部下退出去,看了眼沈炼,说:“无须顾忌,说吧。” 管家咬了咬牙,支支吾吾的低声说:“半个时辰前,下人在后院发现了血跡———” “什么?” “小人跟著血跡———是老爷的臥室。”管家的头垂的低低的,“床上有只被割了头的鸡———“ 陆炳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但下一刻呆若木鸡,“鸡,是鸡————-不是鸭、鹅?” “不是,是鸡。”管家咽了口唾沫。 陆炳沉默了会儿让管家出去,看著沈炼,低声说:“是陈锐。” “陈锐?”沈炼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他干不出这等事。” “他是干不出,但——”陆炳冷冷地说:“別忘了,前年南下之后,你將段崇文推荐给了他!” 沈炼想了会儿,“但也不能確定是舟山的手笔?” “一定是他们。”陆炳轻嘆一声,“割了头的鸡,是锦衣卫以往惯用的手段,取意於杀鸡做猴。” “另外—” 陆炳犹豫了会儿,才开口说:“年初舟山招募新兵,我在其中安插了人手,而且特地露了几批行踪给他们应该是被段崇文觉察到了。” 沈炼目光闪烁不定,他隱隱感觉得到,有可能查出踪跡的是段崇文,而反击的却是老哈—这也符合其性格特点。 能將一只死鸡放在锦衣卫都督陆炳家中的臥室床头,这说明舟山在南京城內是有一股势力的, 而且还相当的了得。 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恐嚇,以后一旦锦衣卫安插在军中的人手闹出了什么事,下一次陆炳的床头放著的就不只是死鸡了。 沈炼回过神来,瞄了眼陆炳,这廝显然也被嚇住了,额头泌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陆炳勉强笑了笑,扯开话题问道:“你家大郎据说如今在胶州? 一, 沈炼没声,沈襄是去年九月赴舟山,后被遣去胶州,据说跟在吴泽身边充为文员。 南京城內的另一处,前兵部尚书翁万达的书房內,几个人也在聊著沈裹,以及与沈裹一起奔赴舟山的翁从云。 “沈纯甫有於国同休之心。”陶承学毫不掩饰的如此评价。 第380章 民为贵 第380章 民为贵 与国同休? 翁万达与唐顺之对视了眼,都苦笑了声。 这一点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不然沈炼也不会在背弃之后让长子奔赴舟山,只不过他们与舟山的关係不能与陶承学比,不好开口附和。 因为“与国同休”这种词汇是不能乱用的。 唐顺之扯开话题,笑著说:“常在此处相聚,如今只唐某人消息闭塞,还请翁公与子述指点。” 陶承学接到的是舟山转来的信件,而翁万达接到的是侄儿翁从云从胶州寄来的信,前者是敘述战事,而后者详细描绘了战事的经过。 唐顺之摆出了听书的架势,抿了口茶,笑著说:“莒州方平,胶州即出兵西向,陈锐真是好气魄。” “当年在西北,周尚文曾提及,膝下三子,唯有幼子周君仁能继承衣钵,果然如此。”翁万达点评道:“故布迷局,声东击西,迅如雷霆——“ 陶承学咳嗽了声,开口说:“四月初八,周君仁出兵诸城,使二个团渡过胶水,在密水边停驻,与贼军对峙。” “后周尚文自率战力最强的一团乘水师出海,四月十一日,在日照县信阳镇登陆,一团团正五如龙率军突袭,一日夜奔袭百里,在卢水南岸大破贼军。” 唐顺之可不是不知兵的,不禁咧嘴,一日夜奔袭百里,还能大败贼军—-他也知道护卫军士卒脚力强健,但没想到强到这地步。 “四月十四日,李邦珍率贼军主力回撤诸城,周君仁亲率警卫营追击,斩获颇丰,缠住了贼军主力。” “四月十六日,护卫军主力抵达战场,在常山附近,两团一营,三千兵力对阵六千贼军,三刻钟大溃贼军,斩首千余,俘虏数千,李邦珍率残寇北逃。” 唐顺之静静听完,突然笑道:“翁从云也隨军了?” “嗯。”翁万达点点头,“他无有军略之才,只是隨军往日照,打理粮草重而已。” “真是將星迭出啊。”陶承学喷喷道:“自去年山东战事之后,先有陈子鑾,又有丁邦彦,如今又出了周君仁,均乃能独当一面的將才。” “陈锐其人,能將兵,亦能將將。”唐顺之眼角余光扫了扫翁万达,“护卫军中,尚有楼楠、 叶邦荣诸多將才,也不知晓陈锐是如何挑选出来的。” 书房內安静了片刻,翁万达笑吟吟的说:“义修无需试探,老夫此生仕明,不愿身登贰臣录。” 陶承学苦笑了声,没有再说什么,舟山一直默许甚至隱隱鼓励让他向翁万达、唐顺之透漏舟山的种种,的確有招揽之意。 一方面是因为翁从云是被陈锐所救,而翁万达名义上起復,但实际上还是投閒散置,另一方面陈锐、徐渭考虑翁万达曾出任三边总制,对西北非常熟悉。 適才唐顺之那句话说的隱晦,但在场的都是两榜进士出身,这种弯弯绕绕的话哪里听不出来言外之意? 所谓的“將將”是引用汉初高祖与淮阴侯韩信的对话。 臣將兵,多多益善,陛下可將將,故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这是將陈锐比为刘邦呢。 所以,翁万达立即摆明了態度,虽然我將侄儿翁从云送去了舟山,但我自己,是不做贰臣的。 翁万达隨即笑著看向唐顺之,后者笑吟吟的说:“天下事,不能一概而论。” 一旁的陶承学偏过头去,低声道:“近来,听闻南京城內书铺,多有禁书。” 翁万达很少出门,听了这话不禁一愣,唐顺之嘿然道:“洪武三年。” “噢噢—”翁万达嘆息一声。 洪武三年,明太祖朱元璋刪《孟子》,自从之后,明朝的《孟子》就是残缺版了,原版的《孟子》被封禁。 而陶承学说禁书,显然指的是完整版的《孟子》。 被刪除的【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讎】、【君有大过则諫,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都被补上了。 陶承学所指的不仅仅是《孟子》这本书,指的更是如今朝中的风向。 这两句话都与如今朝中的局势息息相关,所谓的【视君如寇讎】,所谓的【则易位】指向性都很明確。 唐顺之笑问道:“翁公最喜【孟子】哪一篇?” 翁万达沉吟片刻后说:“《离娄篇》。” 陶承学在心里吟诵【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这句话是如今对嘉靖帝倒行逆施的最好的詮释, “晚辈却更喜《尽心篇》。”唐顺之大笑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两句都是当年被朱元璋从《孟子》中刪除的,被朱元璋恨之入骨,但如今却成了朝中很多官员心心所念。 翁万达深深的看了眼唐顺之,唐顺之这句话其实可以反过来说。 君主是最不重要的,社稷是相对重要的,而为了民眾,为了苍生,为了百姓,君主和社稷都是可以捨弃的。 翁万达和唐顺之可能是南京城內除了陶承学之外,对舟山最为了解的人,比锦衣卫的陆炳、沈炼更了解,比视舟山为大敌的严世蕃更了解,可能只有裕王府的殷士詹可堪比擬—毕竟后者在连云內书房待过不断十日。 舟山在短短两年之內就有如此局面,舟山之主陈锐对民眾的重视程度是不能排在第二的,只能排在第一,比其在治军、军略、军械、水师、粮草各个方面的重视程度更高。 陈锐的方针与唐顺之这句话隱隱有不谋而合的味道。 以民为贵,以民为本。 翁万达轻嘆一声,其实他也能理解唐顺之,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在出山之后,本欲一展所长, 结果谁都不肯用他,严嵩、严世蕃不肯,徐阶也不肯。 而嘉靖帝的倒行逆施让唐顺之满心的愤慨,这位心学门人最愤慨的还有满朝官员只顾著爭权夺利,根本没有將百姓放在眼里。 如果陈锐在前世对心学略有了解的话,就能很轻易的发现,唐顺之如今的心性导致其向著泰州学派的方向转移,更注重百姓日用,更注重造命在我。 第381章 宪兵 第381章 宪兵 陶承学听得有些无聊,他其实与唐顺之有过深谈,又刚才確认了翁万达的態度,索性將话题扯开,“护卫军会在淮东用兵吗?” “当然了。”翁万达点头道:“不拿下淮安大半,护卫军在青州就根基不稳。” 唐顺之赞同道:“陈锐其人,刚强锋锐,敢为人所不敢为,当年曲阜那件事至今还常被人提起。” 两年前,陈锐在曲阜割下的那双耳朵至今还被天下儒生口口传播,而受那副对联的影响,孔家如今不管是在南边还是北地,都名望大跌。 毕竟有的事不说出来,儒生的耳朵就是聋的,而如今揭穿了那一层纸,天下儒生总不能將眼睛也刺瞎吧。 “会与江北军开战?”陶承学有些担心。 翁万达看了看陶承学略有些急迫的表情,轻声道:“老夫也不敢妄自揣测。” 唐顺之笑著点头,“江北总督约庵公抚平两广,恩威並著,但非刚强之辈。” 其实翁万达和唐顺之心里都有数,甚至陆炳、严世蕃、沈炼都知道,舟山始终保持著与陶承学的联络,很大程度上是要通过这条线来探查朝中对舟山动作的反应, 换句话,说陶承学是舟山安插在南京的探子都不过分。 翁万达和唐顺之说的真心话,江北会不会开战,很大程度上要看江北总督欧阳必进的选择。 唐顺之將话题扯开,饶有兴致的向翁万达问起胶州出兵的细节,而后者隨口应付,心里却在想著翁从云。 从去年九月奔赴舟山,十月去了胶州之后,翁从云一共送回来三封信,第一封信细细描述自己看到的一切,胶州的车水马龙,码头处的如云船帆。 第二封信询问翁万达,自己是入军还是合適入內书房。 而第三封信,虽然描述出兵种种,但翁万达察觉得到,侄儿虽然描述细节,但却没有说明护卫军兵锋所至。 翁万达笑著在心里想,沈炼要“与国同休”,自己却不会—-虽然才五十有五,未过耳顺之年,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日下,不知道此生可有再奋起之日? 此时此刻,青州府日照县信阳镇外,翁从云也在想这个问题,只怕朝廷不会放伯父去河南、西北,若是要领兵,很可能会是江北军,在军略一道上,欧阳必进远比伯父逊色。 翁从云隱隱能察觉到伯父让自己奔赴舟山的原因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翁从云拉著脸回身问道:“查清楚了?” 来的是一旅警卫营的副营正封宗,“一团二营乔吴魔下三连,连长刘创,处州景寧县人,去岁在青州大捷中立功,扩军后升为连长。” “確凿?” “確凿,叶公已然查问过了,其魔下警卫班未有供认,但刘创本人最终已然承认。” 封宗犹豫了会儿,低声说:“此战一团为主力,乔吴率二营为先锋,率先破阵,功劳不小。” “功是功,过是过。”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翁从云回头看见了脸色严峻的凌云翼与一脸无奈的旅副齐乡,行了一礼,“汝成兄说的是,功不能替过。” “且战前,周旅正与吴公都有言在先,此战以溃敌军为先,以护卫地方为要。”凌云翼冷冷的说:“舟山护卫军名扬天下,是因为杭州、山东、淮东数场大捷,更是因为护卫军怀仁举义!” “虽是追击残敌,但踩踏良田,毁坏庄稼,且拒不供认,若是军法处无力惩处,我会呈文舟山。” 齐乡苦笑了声,心里暗骂刘创这个蠢货,战时踩踏由地不算过错,但事后不认帐那才是过错。 这下好了,被內书房抓了现行! 此次一旅出兵西向,与陈子鑾出兵北上是不同的,刻意的等到四月份才出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李邦珍是行春耕事的。 李邦珍並不傻,他之所以將诸城、日照一带作为基地,主要是因为东南方向,也就是与胶州相连的地方多有山脉遮挡。 不过很可惜,在胶州停留了半年之久,周君仁早就与王如龙等將领谋划好了,先诱使李邦珍率军在诸城东南部对峙,以海船运载兵力从后急袭。 一方面是因为战略谋划得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护卫军战力强劲,从头到尾不过七八日,李邦珍就不得不夹著尾巴逃窜了。 说起来有些不太要脸,等李邦珍春耕结束了,护卫军才出兵將对方赶走,吃个现成的。 但也正是这个原因,胶州內书房决定,遣派凌云翼为首,调诸多文员隨军,安抚民眾,不使地方生乱。 所以,护卫军踩踏良田,毁坏庄稼的行为被凌云翼等人深恶痛绝—贼军都不干的事,难道护卫军还不如贼军吗? 更关键的是,犯了错不认—这是凌云翼等人无法忍受的。 “那乾脆都呈文舟山內书房和师部吧。”齐乡苦恼的说:“让大哥做主吧。” 凌云翼冷冷道:“足下的意思是,军法不足以惩处?” 齐乡是陈锐的旧部,当年一同北上南下,听了这话也心里不痛快,“如今战事未毕,刘创尚率军追击贼军,难道这时候惩处?” 翁从云咳嗽了声,使了个眼色,上前一步,附在凌云翼耳边小声说:“汝成兄,或可呈文舟山,一了百了。” 凌云翼愣了下,低声问道:“军法处?” “嗯。”翁从云点点头,“军中同袍,难免裙带关係,不好下手——“ 凌云翼的视线在齐乡的脸上打了个转,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他自己心里也有数,自己被胶州內书房选中隨军,很可能会主持诸城、日照一带,不宜与军方发生剧烈衝突。 看著齐乡离开,翁从云才侃侃而谈。 虽然在杭州一战之后,护卫军就开始设军法处,但並没有与军中割裂,主要是以各团、营、连的警卫兼任的,难免有欺瞒之举。 类似的事情实际上也不是一两次了,这也是师部遣叶大正赴胶州执掌军法的原因。 这一次就是典型,刘创犯了错,但手下的警卫班的警卫居然不举报,甚至帮著刘创隱瞒。 用这种方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兵力不足,但现在兵力不成为障碍。 翁从云的建议是,將军法处从军中独立出来,专门负责执掌军法-实际上,后世是有这个机构的,宪兵。 第382章 约束 第382章 约束 黄昏时分,一彪骑兵风尘僕僕的抵达信阳镇,被百余骑兵簇拥的周君仁面色疲惫,但也神采奕奕。 半年的等待是值得的,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毫无悬念的將李邦珍赶走,接手了这位叛將在诸城、日照经营了大半年的果实。 “怎么回来了?”迎出来的齐乡有些论异。 “留给王如龙、李伟吧。”周君仁翻身下马,“再往北也不方便了。” 齐乡瞭然的点头,他是一旅的旅副,自然是知道这一战的战前谋划。 诸城以北是安丘县,安丘西南侧山脉纵横,是泰沂山脉的余脉,贼军从诸城向北逃窜,很难在护卫军的眼皮子底下翻山越岭逃出生天。 所以,贼军只能选择向东北方向的高密县北逃窜,那是百脉湖附近,周围大片的沼泽地,留守的二团的团正李伟已经提前遣派兵力北上,护佑百脉湖周边村落。 再加上王如龙在后面不依不饶的追杀,李邦珍只能越过沼泽地继续往北逃-嗯,再往北就是昌邑、潍县了,如今山东巡抚王德魔下的明军就停驻在这一块。 “还是兵力不足。”齐乡隨口说:“一旅主要还是要放在胶州,诸城以北,高密、安丘之间, 应该还要布置一支兵力。” 从昌邑往南,是大片的平原地区,但在安丘县南侧山脉颇多,过了之后又是平原地区,但在诸城东南方向,又是大片的山脉,加上东侧是百脉湖,不利骑兵—-但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行的。 “等著吧,等新兵入营。”周君仁点头赞同,这些事情都討论了很多次了,地图都看得滚瓜烂熟,“到时候安置在马耳山一带,若韃靶从安丘南下,依卢水、密水可运载兵力威胁侧翼、后方。” 聊了几句后,齐乡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几句,周君仁脸色阴沉了下来,忍不住骂道:“真是个蠢货!” 周君仁是旅正,距离连长好多级呢,但连长这个职务却是护卫军最重要的基层將校。 一旅那么多连长、副连长,周君仁能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刘创此人,既有带兵之能,又驍勇敢战,很得周君仁看重。 一刻钟后,镇子东头的一处大宅中,周君仁、齐乡与凌云翼、翁从云相对而坐。 听凌云翼说完,周君仁面无表情的说:“我呈文师部,请惩处刘创,倒是无需汝成兄襄助。” 凌云翼是说双方一同呈文舟山,军方呈文师部,他自己呈文內书房-所以,周君仁这话说得有些皮里阳秋,显然对凌云翼有些不满。 或许,周君仁觉得凌云翼有些小题大做,但也暗骂刘创,本来完全可以一笔带过的小事,偏偏让人抓住把柄。 翁从云咳嗽两声,“君仁,倒是另有一事,汝成兄想呈文舟山,倒不一定是师部或內书房,只是呈文请陈千户考量。” 凌云翼点点头说道:“军法处当单列。” 周君仁眯著眼盯著对方,想了会儿,不置可否的说:“此事,你们呈文舟山,请大哥决断就是其实所谓的军法处,就是后世的宪兵制度,百年后,法国拿破崙横扫欧洲,让宪兵制度渐渐传播到世界各地。 而宪兵这种制度在胶州的出现,是一种意外,但也带著必然性—因为有陈锐这个穿越者。 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看来,特別是那些士子、进士、文官看来,陈锐是个非常特別的人,特立独行到让他们无法理解。 一方面,鱼台大捷、山东三战都证明了陈锐堪称名將,而擅於练兵、聚財也证明了他有著充足的底气。 而另一方面,陈锐怀仁民眾,对军人苛待、劫掠地方深恶痛绝。 在后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但在这个时代,这两个方面不会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更不应该集中在一个武夫身上。 若是汉唐时期,还有些许可能,但在文官高高凌驾在武夫之上的明朝中期,这是非常不正常的。 即使是周尚文这样的名將,也不会將劫掠地方列为不得迟疑的斩刑。 如今舟山內部,內政体系与护卫军之间的关係还算不错,毕竟是初创时期,大家有著共同的目標。 但毫无疑问,护卫军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內政体系或者说这些士子、文官有了警惕性,因为护卫军是不用幕僚的,將帅也不会用文人来领军,这与明朝是截然不同的。 而目前军方占据主导地位也是必须的,所以如凌云翼对翁从云的提议非常感兴趣,军法处独立出来执掌军法,用以约束地方。 凌云翼觉得,以陈锐的民眾的態度,应该是欣然接受的。 齐乡迟疑了下,小声说:“如今是各团、各营、各连的警卫兼顾军法,若是独立出来—— 齐乡的意思很明显,一旦独立出来,那军法处如何去掌握下面的情况? “但此次,警卫不但不举报,甚至为刘创隱瞒。”凌云翼冷冷的说:“难道他们是刘创的亲兵吗?” 齐乡与周君仁对视了眼,两人都不声了-护卫军的將校是不允许有亲兵的,在这个时代, 亲兵往往与私兵是一个意思。 “呈文舟山吧。”周君仁嘆了口气,“汝成兄,真是好心思!” “也是应该的。”翁从云笑著说:“只是执掌军法,又不是监军之流。” “也是,也是。” 几人正在打哈哈,突然外间警卫敲了敲门,“胶州信使。” 周君仁、凌云翼都是脸色微变,都已经入夜了,若没有特殊事,胶州应该不会遣派信使这么急的赶来。 片刻后,满头大汗的沈襄疾步而来,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舟山传令,凌云翼调莒州, 主持政事,下辖莒县、诸城、日照、沂水四地。” 凌云翼大为惊讶的起身,接过油纸包拆开细细查看,脸色变幻不定。 翁从云等了会儿才笑著问道:“汝成兄是捨不得一身绿袍吗?” “高密知县,早就名存实亡。”凌云翼乾脆的送了双白眼过去,“只是没想到—” 周君仁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却在想陈锐的眼光的確精准,胶州內书房这些人中,就数凌云翼最为出彩,而且年富力强,是主持莒州的最佳人选。 第383章 拒绝 第383章 拒绝 “君采兄已经过去了?” “是。” 凌云翼眯著眼想了会儿,他与石茂华是同龄人,不过对方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自己迟了一刻。 沈裹接过翁从云递来的杯子喝了口水,才继续说:“信使是舟山內书房文员,已经查验过了, 提及石公次日启程,如今应该差不多快到莒州了。” “莒州尚未恢復建制,极缺人手,舟山抽调文员、管事,大哥遣石公携之援莒州。” 凌云翼这下子完全明白了,陈锐遣石茂华去莒州,应该是因为对方就是青州人,有人脉,但没有让其主持莒州,也是因为出身青州。 而自己是南直隶人·凌云翼心想,如今的舟山已经开始渐渐摆脱初创窘况,渐渐建制。 “此外,胶州內书房调刘应节、马文煒、王晓三人。”沈襄接著说:“前些天已经抽调一批文员过去了,信中提及,汝成兄自行选派人手———“ “是啊。”翁从云眼晴都在放光,“辖沂水、莒县、日照、诸城四地,如今虽然日照尚未收復,还有大批贼军盘踞,但至少三地,尚需大批人手。” 齐乡笑呵呵的说:“你们俩都想去莒州? : 沈裹连连点头,“我年初应募入军,周三哥和你居然不收,那我只能自找出路了唄。” 沈囊与齐乡是一起从北京启程南逃的,与周君仁也有在孤山並肩作战的情分,关係非比寻常。 “你才来胶州几天?”周君仁斜著眼晴,“才十七岁,鬍子都没长出来呢,老老实实待在胶州!” 翁从云嘿嘿笑著说:“周旅正说的也是,更別说莒州那边重在莒县,此去道路崎嶇,更有残寇出没沈裹嘧了口,“前年我在鱼台还杀了个韃靶呢,你才是手无缚鸡之力———” 翁从云不理好友,径直道:“在下今年二十有八,就跟著汝成兄一起去莒县吧? , 不等凌云翼开口,齐乡笑嘻嘻的说:“汝成兄主政莒州,诸城、日照也都在其辖下,你就算想从胶州逃去莒州,也没必要跟著汝成兄去莒县嘛。” 凌云翼微微頜首,“战事未毕,诸城这边也要人手,倒是可以调拨——” “汝成兄此次赴任莒州,应该要从胶州抽调不少人手吧?”周君仁突然开口打断。 “那当然。”凌云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周君仁乃一旅正,驻守胶州半年,从来不理政事的。 “那胶州这边也不能太损元气。”周君仁瞄了眼翁从云、沈裹,“两位均是名门子弟,但少了些歷练,不如先去高密內书房歷练一二? 凌云翼侧头看了眼周君仁,突然点出翁从云、沈襄的背景,这更是莫名其妙了。 不管舟山是有意与翁万达、沈炼有什么来往,这两个子侄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吗? 总不会是有所忌惮吧,不然陈锐也不会將两人送来胶州了。 又聊了几句后,周君仁將人送出门,此地乃是临时的旅部。 挥手让门外的警卫走的远些,周君仁苦笑道:“真让他们去了莒县,说不定撞个正著!” 齐乡喷喷问道:“確凿朱大郎在莒县?” “嗯。”周君仁点点头,“之前从胶州抽调文员,朱大郎来了封信,是给沈二郎的,还想將他一併要到莒县去呢。” 齐乡沉默了会儿,低声说:“先如此吧,此事不可外泄。” 周君仁点点头,杭州十三童子案的真相虽然已经大致弄清楚了,但如今绝不是揭开的时机。 这也是沈裹年初要应募入军被拒绝的原因,沈一贯是寧波人,而沈裹十二三岁就隨父亲沈炼宦游,所以不认识沈一贯。 但在胶州应募入军的汪古、梅农就不好说了,杭州汪家与山阴沈家是姻亲,两人又年岁相仿, 以前是有来玩的。 而连云、莒县那边更糟糕,在盐田做管事的池明志还好,但朱与孙都是绍兴人,其中朱与沈囊还是姻亲,都是山阴人,不可能不认识。 翁从云倒是与这些人不是故交,但却是旧识,前年朱、孙与翁从云一同被困在曲阜,一同被陈锐救出,同船南下寧波。 翁从云与沈裹本人都可以信任,但他们背后的翁万达、沈炼就难说了,翁万达態度不明,沈炼更是与舟山决裂。 更別说,沈炼可是锦衣卫。 周君仁幽幽道:“也不知这件事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齐乡是陈锐的旧部,早年就是海商,摇头道:“短时间內护卫军不会针对崇明, 否则得不偿失,而且” 顿了顿,齐乡轻声补充道:“大哥曾经提及,恐怕这件事不仅与毛海峰无关,搞不好徐唯学都不知晓此事。” 周君仁眉头挑了挑,“待得將来,倒是要见识见识徐海那廝,大哥曾说此人有將才。” 镇中另一处宅子,凌云翼在执笔写信,要迅速从胶州、高密调用信得过的人手一起赴任,诸城这边可以先不用管,李邦珍虽然不是东西,但却是有些雄心壮志的,推行春耕做的不错,只要能安抚民眾,就能稳住局面。 日照那边想管也管不了,李邦珍率军北窜,但还有大量贼军、乱民盘踞在日照境內,主要集中制日照县城以及西南处,那儿是乱起之初。 前年靶破淮东,严世蕃掘开大堤,后来又有倭寇、乱兵、乱民、教民、盐丁、灶户先后作乱,主要就是集中在海州、兗州、莒州的交界处。 凌云翼一边在心里挑选人选,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莒州地形,沂水县那边地势崎嶇,山脉纵横所以最关键的还是莒县,遭倭寇、乱民肆虐半载,只怕残破不堪。 放下笔,凌云翼侧头看著还在发牢骚的翁从云、沈裹两人,听了会儿后笑著问道:“原来你们都是跟著陈千户南下的?” “是。”沈襄应了声,“我是在鱼台与大哥分开的,翁兄是在曲阜碰上的。” 凌云翼知道陈锐南逃东去的经歷,但不清楚细节,笑著问了又问。 聊了好一会儿后,凌云翼拒绝了沈裹、翁从云请调的请求,在心里琢磨,身为將校的周君仁、 齐乡突然开口,这太不寻常了。 要么是因为沈裹、翁从云背后的人,但这种可能性不高,毕竟是一同歷经生死的。 要么就是因为营县那边有什么人不希望看见他们。 第384章 上哪儿说理去? 第384章 上哪儿说理去? 两天之后,信阳镇的镇东口,凌云翼等到了以刘应节、马文煒、王晓为首的一行人。 此次,凌云翼从胶州內书房、高密內书房一共抽调了十八个文员、管事。 “子和。”凌云翼与刘应节互行了一礼,他们俩还有主持即墨內书房的张邦彦三人,都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汝成兄。”刘应节神情振奋,笑著说:“不料区区半年,就有重归旧土之日。” “不可大意。”凌云翼摇摇头,“今岁韃靶必然来犯,护卫军、登州军都是俺答的眼中钉肉中刺。” “的確如此。”刘应节嘆了口气,“登州军也难说,唯有护卫军能可能汝成兄还不知晓吧?” “什么?” 一旁的王晓嘿然道:“昨日在密水边军营落脚,正好战报传来,李邦珍北逃至昌邑县境內,在胶水南侧与明军狭路相逢。” 凌云翼嘴角抽搐了下,他听周君仁提及,李邦珍所部虽然远不是护卫军的对手,但因为在去年山东战事之初就南逃,携带大量粮草,所以战力不算差。 “对阵千余贼兵,三千明军不过半个时辰即大溃。”马文煒面无表情的说:“山东巡抚王德、 山东副总兵徐八被追杀的落荒而逃。” 凌云翼咽了口唾沫,“死了? “没有。”刘应节摇头道:“骑兵团正司马率一营骑兵早就北上,本是截断贼军北逃路线,因为徐八那廝率军南下,就退远了—恰巧解围。” 凌云翼大摇其头,他知道周君仁、齐乡、王如龙等人的打算,想让王德、徐八率领的近万明军在青州、莱州的北部充当面对韃靶的第一道防线。 现在看来,只怕是一触即溃啊。 真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不管他们了,我们做我们的。”凌云翼將这些狗屁倒灶事拋在脑后,正色扬声道:“诸位都在胶州歷练半载,此次赴任,必要全力为之,抚慰黎民,为护卫军之后盾。” “必然尽心竭力。”刘应节慨然道:“护卫军中多为江南青壮,他们都能为山东杀贼击胡,难道我们还能拖后腿吗?” 连同凌云翼在內,二十二人中一共只有六人是南方人,剩下的全都是山东本地人,大部分都是青州本地人氏。 “原先是准备乘船出海,先去连云,再走沐水北上。”凌云翼开口道:“但昨日传来消息,淮安那边出了意外,所以我准备直接从诸城启程,走卢水,从五莲山北边往西,在箕屋山南步行,再由沐水南下至莒县。” 马文煒是安丘人,对安丘、诸城一带的地形很熟悉,想了想说:“路途倒不是太远,大部分都是水路,七日之內能抵达,就是步行需翻山越岭,颇为疲累,而且途中可能会遭遇盗匪。” “正好沿途查探地方。”凌云翼解释了句,补充道:“一旅遣派一营士卒沿途护送。” 不远处的翟突大步走过来,刘应节笑著说:“居然让一团一营护送,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翟突笑了笑,“旅副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启程,黄昏时分在马耳山东落脚,明日午时就能登船,船只也已经准备妥当。” 当初刘应节率刘家庄南迁的时候,还是连长的翟突率兵护送,两人很是熟悉。 一行人就在镇东口乘坐马车启程向北而去,毕竟都是文人,可没有护卫军士卒的脚力。 车厢里的凌云翼遥遥望著北方,看了眼对面的马文煒,“昌邑县我记得登州军在胶水南侧那个镇子驻了一营兵的,没有出兵吗?” 凌云翼原先是昌邑知县,对此很是清楚,他觉得如果登州军也出兵了,应该不至於如此轻易的被贼军击渍。 “没有。”马文煒才二十岁,脸上的表情有些掩不住,用嘲讽的口吻说:“半个月前,徐八占著有王德撑腰,强行徵用了登州军一批粮草。” 凌云翼沉默了会儿,餵笑道:“王德其人,有胆气,却无识,有壮志,却无能。” 马文煒却有不同意见,“或许是知道指望不上戚元敬吧。” “那就会將戚元敬往我们这边赶。”凌云翼嘴里这么说,心里想,再这么下去,戚继光除了舟山,没有其他选择了。 两人在討论著戚继光,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內,也有人在討论著戚继光。 南京城,莫愁湖南侧的一处两进落的宅子內,正堂中,两位著常服的官员面带无奈,对面坐著的是两位妇人,老妇愤慨,少妇漠然, “朝廷也实在无力.”三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有羞愧之色。 下首位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官员,听了这话长嘆一声,就在北边十余里处,陛下有钱修建宫殿,有钱开炉炼丹,甚至大把大把的赏赐道士,就是没钱去支援登州。 这两位官员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迟凤翔,另一个是户部郎中冯惟訥,他们两人都是青州府临人,与主持即墨內书房的张邦彦並为临四杰。 而对面坐著的是已经入京半年的戚继光母亲张氏与妻子王氏。 张氏脸上的愤慨之色一点点的褪去,轻声问道:“裕王殿下?” 迟凤翔苦笑摇头,却没有说什么如今朝中局势诡秘复杂难言,嘉靖帝几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但却还是能依仗严嵩、徐阶、陆炳牢牢的控制住局势。 被无数官员视为希翼的裕王依旧缩著脖子不敢露面如果戚继光將希望寄托在裕王身上,那也只能说抱歉了。 事实上,迟凤翔、冯惟訥心里都清楚的很,就算今天嘉靖帝升天,明天裕王登基称帝,登州那边依旧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冯惟訥轻嘆了声,“晚辈与德征都是鲁人,如何不体谅元敬,若能助一把力,必不会吝嗇。” 迟凤翔苦笑了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今日,都察院一名御史上书弹劾元敬,晚辈抄录了一份” 张氏气息略有些急促,后头的王氏端著茶服侍,半响后才拆开信,“真是无耻之尤!” 迟凤翔、冯惟訥也只能默然无语,若去掉护卫军,戚继光这位山东总兵率领的登州军是山东最后的希望。 从前年开始,朝中无一兵一卒补充,无输一米一粟,戚继光还將老母送入京中,到头来却被弹劾,这上哪儿说理去? 第385章 老实的戚继光 第385章 老实的戚继光 后院中,张氏甩手挣脱开儿媳妇的扶,面色阴鬱,低声嘧骂了几句。 王氏依旧面无表情,对於今天的一切她虽然不能完全预料得到,但也隱隱察觉到了徵召。 朝廷用阴私手段使张氏入京,意欲割裂离间舟山、登州之间的关係,戚继光刚开始还抱有希望,而身为妻子的王氏在第一时间就做出判断—.-朝廷靠不住。 事实也证明了王氏的判断没有错,从去年至今,朝廷给了戚继光什么? 只给了一个兵部侍郎衔的虚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在明朝,能加兵部侍郎衔的,只可能是一方大员,一般是各省巡抚,或者漕运总督,必须是两榜进士出身。 戚继光只不过是个武將,虽然身为山东总兵官,但按道理来说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王氏低著头跟著婆婆进了屋,在心里想,可能朝廷还觉得对元敬很器重呢。 毕竟是武將啊,给你个兵部侍郎衔.你还不感恩戴德? 至於粮草、银两什么的,那就拜託你自己想办法吧在屋子里坐定,张氏还是气息急促,显然被气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看了眼儿媳妇, 勉强笑著说:“还没问你,何时成婚?” 王氏应道:“算算时日,骆家子应该新兵训练快结束了,待得今年山东战事之后再行成婚。” 听到“今年山东战事”这样的字眼,张氏又是急促的喘息了几声,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迟疑了会儿,王氏低声说:“前些时日,护卫军先后从海州、胶州出兵,扫荡青州南部,收復营州、日照、诸城等地。” “舟山,舟山”张氏低低呢喃了几声,张了张嘴巴,想问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那位陈千户曾是与儿子同生共死的袍泽弟兄,自己又受其庇护,最终却选择了入京。 王氏打量了婆婆两眼,才开口说:“此次在舟山,儿媳与陈千户、徐文长、沈先生见过两面。 3 “今岁韃靶必然来犯,只怕攻势甚猛,舟山先出兵北上,扼守沐沂河谷,调集粮草、军械输胶州、海州,亦援登州。” 顿了顿,王氏继续说:“护卫军与登州军互为椅角,守望相助,不管为公为私,陈千户都不会罢手。” 张氏老皱的嘴角扯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王氏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她是知道的,戚继光当初最终选择让母亲入京·主要还是张氏自己愿意入京。 屋內陷入了沉默,王氏幽幽嘆了口气,想起在舟山时候与陈锐等人的那番交谈。 对於支援登州,陈锐与沈束都没有说什么,但徐渭这种牙尖嘴利的—舟山是白手起家,戚继光却是山东总兵官,结果来吃现成的,吃了一次不够吃两次、三次,吃了一年不够还要吃两年、三年—· 饶是王氏性情明锐刚烈,也被这番话弄得面红耳赤拿了人家的好处,结果將母亲送入南京,这种行为,说的好听点也叫首鼠两端。 而陈锐在喝止了徐渭之后,细细问起登州诸事,最终就连沈束这种老实人都评价戚元敬也太老实了点。 前年和去年上半年还稍微好一些,但去年山东战事爆发之后,登州府在政权、地方治理上实际上已经瘫痪,九县一州,只有两个县令,其他的县令以及知府、知州全都跑路了。 换句话说,如今的登州府,山东总兵官戚继光,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 但在这种情况下,戚继光却不能控制登州府,他不敢像陈锐这样彻底不理会朝廷,甚至敢公然宣布从定海、象山、胶州、海州各地征粮。 虽然有著种种原因,但戚继光连军中粮草都是靠几个卫所的屯田,要不是舟山支援,都快撑不下去了。 这方面,戚继光实在是胆子太小,也太过老实了,要是陈锐,早就將登州府全都揽入怀中了。 其实从军事角度考虑,登州可比舟山要强太多了,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优质兵源,以及矿產等等,即使可能遭到韃靶的扫荡,也足以聚拢太多的资源,可惜陈锐当时考虑到登州可能成为飞地才选择了舟山。 “钱粮肯定是没指望了。”张氏低声说:“大郎,大郎——“” 王氏还是没声,她这次南下一共三件事,其一探望婆婆,其二是小妹与骆尚志的定亲,其三是替戚继光带了一份奏摺。 这份奏摺很简单,请求拨给钱粮戚继光倒是没天真到让朝廷从东南拨钱粮北上,而是希望朝廷下令,许山东巡抚王德拨给登州军钱粮, 在去年大战之后,王德在青州、莱州北部聚拢残卒,重建山东军,手里还是有钱粮的,但因为戚继光与陈锐的关係,一直不肯拨钱粮给登州军,即使张氏入京也没有改变。 王德名义上是山东巡抚,统领山东军政大权,甚至从登州府收纳粮食、税赋--而戚继光却捞不到好处。 这也是沈束嘆息戚继光太老实的一大原因明廷如今居然在山东还有如此威吗? 王氏在心里想,入京这段时日自己也看得清楚,朝中对护卫军颇为忌惮,而元敬与陈锐的关係可能就是朝中大员一直没有给出明確回復的原因。 实际上王氏想的歪了些,还真不是这个原因—只不过如今君臣之间的关係紧张,即使是严嵩、徐阶也不愿意將与舟山有关的消息呈到嘉靖帝面前。 没事非要找骂吗? 所以,王氏带来的这份奏摺,跟石头落入河中—不,落入海中一般,连水都没溅起来。 而反过来,倒是戚继光被御史弹劾—今天迟凤翔、冯惟訥將抄下的奏摺送了过来,弹劾戚继光在登州盗採金矿。 张氏对此是失望、愤慨,而王氏对此是颇为不屑,舟山一船船的粮米、军械送过来,虽然登州军付不起钱,但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再说也不可能什么都靠舟山,登州军原先千五骑兵,四千步卒,如今已经扩编到两千余骑兵, 步卒七千,耗费的军资如流水。 要不是开採金矿,戚继光早就撑不下去了,朝中居然还要弹劾,弹劾个屁啊! 第386章 补充人手 第386章 补充人手 长久的沉默之后,王氏突然起身,拜倒在地, “儿媳不孝,请回登州。” 张氏回过神来,看著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媳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因为大郎吗?” “此为其一。”王氏抬起头,“其二,元敬为登州军主帅,送寡母南下,无可厚非,却在战起前送妻下东南,军心有浮动之忧。” 王氏虽然在歷史上很有名气,不仅仅是因为母老虎的原因,但真正在战事中起到的效果很有限不过身为戚继光的妻子,在战起之前回到登州,毫无疑问是能激励士气的。 张氏笑著点头,但没等她开口,听到王氏继续道:“其三,南京城內,令人心烦意乱,令人难伸拳脚,实在鬱郁。” 沉默了片刻后,张氏苦笑点头赞同,她入京也有半年之久了,虽然平日里很少很少外出,但能感受到城內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气氛。 无处不爭权夺利,无处不相互攻计,无处不蝇营狗苟王氏磕了三个头才起身,迟疑了会儿后,低声道:“当日在舟山,陈千户身边有个亲信与我说了件事.” “嗯?” “前日,我在三条街外又与他见了一面。”王氏垂下头,嘴里不停,“此人姓哈,原锦衣卫小校,早在京师告破之前就跟了陈千户,是陈千户的嫡系亲信,如今在舟山,应该是掌密探暗间。” 张氏打量了儿媳妇几眼,“说说看。” “朝中难有作为,今年山东战事再起,只怕徐州军都不会再越雷池一步。”王氏幽幽道:“唯有护卫军可为希翼。” “儿媳当日在胶州,不止一两次听到如此言语,帝弃山东,鲁人不復明。” “护卫军战力越登州军多矣,若是此战败北倒是无所谓。” “但若是此战护卫军、登州军联手再败韃靶,只怕朝中亦会问责元敬。” 张氏听得懵懵懂懂,“所以那个姓哈的—— “他在三条街外买下了三栋连在一起的宅子,围墙打通,內有暗间。”王氏解说道:“若遇紧急,会有人接去,然后转至安全处避祸。”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张氏自然懂了,自己在南京住了半年多一直安安静静,但这次山东战事,戚继光是肯定会跟陈锐联手的。 別说戚继光的母亲在南京,就是把他老子的坟刨了,棺材拉到南京,戚继光也会与陈锐结盟。 若是败了倒是无所谓,戚继光不管是生是死都不影响张氏,但如果再次击败韃靶,那朝中会怎么看? 不管是再行阴诡手段离间登州、舟山,还是加强对戚继光的控制,张氏都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所以,老哈暗中施展手段,给张氏留下了一条后路。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张氏才微微頜首。 第二日,王氏启程离开南京,准备先去舟山,借道回登州。 就在这一日,戚家在南京的这栋二进落的小宅中,多了一个门房、一个厨妇。 客船中的王氏在心里想,陈锐会如何对待元敬呢? 事实上,与陈锐关係比较亲近的人,甚至戚继光自己都能察觉得到。 陈锐对戚继光非常重视,对登州的援手,以及与登州军的结盟是因为战事的需要,但更有將其揽入魔下的想法。 此时的舟山议事堂內,陈锐也在说登州。 “人手紧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都会存在。”陈锐对著面前的五六人说:“莒州內书房刚刚组建,这还是日照尚未收復,接下来象山也要设內书房。” “最重要的是登州府,登州府九县一州,意味看至少要设十一个內书房。” 徐渭看了眼那几个新入內书房的人,解释道:“不会太过仓促,但也不会太短,短则一年,长则两年。” 『这两年一直是舟山援手,但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戚继光乃是將才,但政务一塌糊涂,根本插手不得———偌大的登州府,他连军粮都凑不齐!” 陈锐点头赞同,目前护卫军在山东是需要登州军的,但今年一战之后,不管是胜还是败,山东明军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或者说也无法存留了。 戚继光需要做出选择,就算他想就这么含含糊糊的继续下去,也不可能维持太长时间至少他要让舟山的內政人员进入登州。 一位年岁不算大的青年嘿了声,“我听叔父提及,戚元敬的妻子王氏赴南京,代夫递上奏摺, 请山东巡抚衙门拨给钱粮。” 这位青年是山阴赵理,字性甫,嘉靖二十九年进土,是赵锦的侄儿后者因为曾弹劾严嵩被下狱,与沈束齐名。 徐渭冷笑道:“不用想了,今日刚刚收到的军报,半个多月前,王德魔下士卒劫掠登州军粮草,闹出了十多条人命。” “结果是,护卫军扫荡诸城,李邦珍率残军北逃,在胶水南岸大破明军,距离战场数里的登州军无动於衷。”周君佑冷声道:“后山东巡抚王德大骂戚继光。” 一位长须中年人嘆了口气,他是钱塘陈洪蒙,轻声道:“王德其人,有志有胆,但实无治军之能。” “不管他们。”新人中资歷最深的张瀚扬声道:“莒县、沂水县、日照县、诸城县,四县之地,可以培育干才,所以儘量抽调人手去莒州,为將来蓄才。” 沈束点点头,“元洲公所言甚是。” 张瀚是嘉靖十四年进士,与金柱是同年,前年任大名府知府,率军北上接应南逃的明军,后与宣府军並肩作战,成功的迟缓了韃靶攻击的速度,使得来援的明军渡过黄河,在怀庆府集结重兵。 但战后张瀚却因大名府失陷而被问罪,罢职归乡,去年护卫军援杭州,张瀚曾率家中子弟劳军,后陈锐山东战事后回师舟山,张瀚也亲至相迎。 “补充抽调人手,由沈师主持。”陈锐视线扫了扫,“张公、赵兄补入舟山內书房,陈兄补入莒州內书房。” 陈洪蒙略有些意外,但也不以为意,去莒州其实更合他的心意。 不过陈锐如此安排是有用意的,张瀚因为资歷太深不合適去地方,而赵理是山阴人,一直到前年才考中进土,很可能既认识朱、陶景同,又认识孙键,所以不適合放出去。 如今舟山內书房內,陈锐因为接下来主理军务,所以以沈束为首,张瀚、赵理、黄九皋、万表为辅,再加上还没回来的金柱、石茂华、裴天祐,已经有八人之多了。 陈锐考虑要將內书房的公务开始细分化,说白了,这些人既要承担內阁的责任,也要承当六部尚书、侍郎的任务,工作量那是相当的大。 第387章 第五次扩军(上) 第387章 第五次扩军(上) 大致的交代清楚之后,陈锐与徐渭、周君佑转头去了师部。 一旅的旅副齐乡,陈子鑾、楼楠、刘西以及直属团的金福、楼华松都已经到了。 “安排的如何?”陈锐径直问。 “差不多了。”陈子鑾起身道:“胶州、莒州、连云、舟山都能安置,这是名单。” “坐下说。”陈锐接过名单扫了几眼,这些人都是从军中退下的,有的是山东战事负伤一直养伤到现在,有的是南下温州负伤,有的是最近两战负伤的。 级別最高的是一旅二团的营副耿宽,金华府永康县人,左路膊从肘部被砍断,没办法重返军中了。 剩下的还有几个连排长,大部分还是普通士卒。 徐渭在边上落座,侧过头打量著神情专注的陈锐,心里琢磨这位是不是早就开始打这个主意了。 最早在小岛上那一战,第一批应募的屈超负重伤,伤愈之后被陈锐安置在作坊处为管事,但那时候徐渭还不以为意。 去年山东战事结束之后,从青州大批量迁居民眾,陈锐將部分负伤的士卒安置在各个村落,徐渭就有所察觉了。 到现在,徐渭可以肯定,陈锐早就有將退出军中的士卒安置在各处的想法,比如屈超伤愈后会安置在军械作坊,几个连排长会安置在各个处为管事。 那些普通的士卒会安置在各个村落为村长、副村长——,明朝是没有村长的,只有保长,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论忠诚,这些在战场上奋力搏杀而负伤的將士,是最为忠诚的。 忠诚於舟山这个体系,也忠诚於陈锐。 徐渭之所以做出陈锐早有此意的判断,一方面来自於他的观察,另一方面是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从第一批应募士卒开始,陈锐就很重视士卒的识字、算学。 护卫军中,不是你敢搏杀就能升迁的,晋职的標准中有一条硬性规定,必须通过算学、识字的考核。 甚至於新兵从新兵营中出来,考核入军,识字、算学也是重要的標准,甚至因此而为班长、副班长这使得略有文化的士卒的生存率提高,也给以后的舟山留下了更多的可能。 想到这儿,徐渭心里略有些挫败感—这货实在是一步十算,比不了,实在是比不了啊。 “行,就按照这个名单,告诉他们,养伤就好好养伤,就算不能重返军中,以后也用得到他们“除了抚恤,他们以后在各地各处任职,月钱不变。” “是。”陈子鑾应了声,笑著说:“其中还有几个伤势略为轻一些的,还在问呢,以后倒是可以临时去新兵营做教官。” “这是一条路。”陈锐点头赞同,“到时候再说,现在说说胶州那边,凌云翼与周君仁的公文我都看过了。” 徐渭笑吟吟的问:“听说是翁从云提议的?” “是。”齐乡点点头,“实际上就是他执笔的,凌汝成当晚就接到了调令。” “不错,不错。”徐渭授须道:“早前叶公赶赴胶州的时候,师部就有意將军法处独立出来。 齐乡、陈子鑾、楼楠对视了几眼,都没声,这方面的事情他们不合適开口。 “就这次吧,军法处从军中独立出来,在舟山、胶州、连云、莒州四地分设,由孙鈺领总,叶公为辅。”陈锐乾脆利索的说:“从军中挑选士卒组建,不限於维持军纪,守卫要地,护佑要员, 押送物资,审问俘虏,都由军法处负责。” 徐渭提点道:“比如很快就要运送去胶州的火药,就要由军法处押送,胶州要设石雷作坊,也要由军法处守卫。” 陈锐早就有了组建宪兵的想法,这次也是恰逢其会。 齐乡想了想问道:“军法处独立出来,若是士卒劫掠平民,闭口不言,很可能会被瞒下来。” 眾人都点点头,消息来源是个大问题, 陈锐沉默了会儿后说:“以后再说。” 齐乡、楼楠等人都大为异,他们都很清楚自家这位主帅,碰到事从来不会说以后再说,而是会召集眾人商议,找到最合適的方法。 陈锐之所以这么说是有特殊原因的,宪兵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以维繫军纪为主要任务的,还有一种是特务宪兵。 比如说抗战时期,日本的特务机关特高课,原本是內务省下辖的机构,但在战爭时期却是受宪兵司令部管辖的。 陈锐琢磨,这种事情孙鈺、叶大正两人估摸著不太愿意干,而且这两人性情都太过方正,还是交给老哈算了。 “接下来说新兵。”陈锐开口道:“考核即將开始,师部已经去文连云、胶州,十天之內上报师部。” “考核標准比以前略为提高,通过的入军,筛选下来的入警备军。” 周君佑补充道:“今岁开战,韃靶兵力必然不会少,北地情报虽然还没有显示,但师部判断, 俺答汗很可能亲自率军。” “所以,兵力不在多,而在於精。” “半个月內,新兵考核结束,分別在胶州、莒州、舟山三地入军,轮番出战见血,儘快磨合。” 陈锐顿了顿,“如今是四月底了,可能会等到麦熟“ “六月中旬左右。”楼楠盘算了下,“也就是说,留给新兵的时间也就一个月,而且还是轮番出战,有些紧。” “而且军械也没有齐备。”周君佑补充道:“我已经算过了,至少要等到六月上旬才能补齐。” 从三月份开始,师部就在一轮轮的计算今年山东战事的种种,计算新兵入军,计算兵力,计算粮草、军械,还派出大量人手仔细描绘胶州以及胶州与登州交界处的地图。 这次只是与各地的將校碰个头而已,陈锐一一大致说完之后道:“虽然新兵考核还没有开始, 但大致兵力能够估算,扩军之后编制先定下来,即使不满员,到时候再从警备军中补充。” 陈子鑾、楼楠、刘西的眼晴都亮了起来,倒是齐乡、金福、楼华松很是无所谓。 嗯,齐乡是一旅的旅副,护卫军编制中,师部是最高的,不会再升了,这也意味著旅不可能在往上升了。 而且一旅已经成军了,不可能发生变动,而金福、楼华松是知道直属团是不会升级为旅的。 第388章 第五次扩军(下) 第388章 第五次扩军(下) 这是护卫军的第五次扩军了,每一次的扩军,下面的將领抢人都是抢得不亦乐乎。 如王如龙这种脾气火爆而嘴巴笨的都要挥拳动手了,所以陈锐这次索性只召了少量的將领回舟山。 此外一方面是距离有些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今战事临近,不適合大规模调动將领,使得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导致战斗力下降。 “一旅基本上不动,此战的伤亡,径直从新兵营中挑选,补足兵力即可。”陈锐开口道:“骑兵团是独立训练的,由司马领总,下辖三营,分別由孔壮、冯林、胡牛三人为营正,营副由司马举荐。” 这四个人都是边军出身,孔壮是蓟门军,其他三人都先后在大同军中,而且都是骑卒出身。 不过司马虽然骑术精湛,善射敢战,但当年不过军中小校,能不能顺利的指挥骑兵团,目前还是未知数。 去年陈锐在有意组建骑兵的时候,曾经去信山西,希望能將马芳调过来,这位在骑兵指挥上堪称名將,可惜马芳当时先后在大同、北直隶立功,江东不肯放人。 这个骑兵团中,千余轻骑,五百重骑,此战能发挥出多少战力,实在让陈锐很是担心。 將这些拋诸脑后,陈锐继续说:“组建二旅,旅正陈子鑾,旅副叶邦荣,下辖三团一营,一团正朱珏,团副宗朝,二团正潘茂,团副吴十郎,三团正沈洛,团副赵路。” 名单是师部与陈子鑾、叶邦荣书信往来之后才定下来的,后两者是呈报名单,最终由陈锐、周君佑、徐渭定夺。 陈子鑾与叶邦荣对视了眼,都觉得还算满意,大部分將校都是原老四团的,其中沈洛是因为上级陈濠重伤得以越级普升。 最让陈子鑾满意的是,这次將吴大绩和赵路给抢来了这两人是丁邦彦魔下最出色的,在莒州战事中也有出彩的表现。 一旁的楼楠脸色不是太好看,大家都心知肚明,丁邦彦的六团是肯定要被拆分的,结果膏华却被陈子鑾抢了去。 徐渭瞄了眼楼楠,接口道:“如今营级別將校不能全数配齐,所以大部分团的团副都要兼任营正。” “二旅下辖,胡守仁、邹振、毛尚、杨文通、吴惟忠等將校为营正。” 这下子楼楠实在是蚌埠住了,被拆分的老六团的膏华被抢了去,居然还要將自己魔下的毛尚也抢走。 陈子鑾还算稳得住,叶邦荣已经喜形於色了,毛尚是老五团的警卫连长,在沂水县一战中,及时率数十甲士侧击,得以大溃贼军。 “別急啊。”徐渭笑著对楼楠说:“人家抢你的,你也能抢別人的嘛。” 这话一出,楼楠神色稍缓,而刘西、金福等人都眉头大皱,不可能从一旅抢人,那只能是从老七团和直属团抢人了? “三旅,旅正楼楠,旅副丁邦彦,后者亲领一团,章柔为团副。”陈锐继续说:“二团正苗元纬,关博达为团副,三团正陈子良,袁通为团副。” 这下子轮到刘西不满了,护卫军中有几个后起之秀,一旅的翟突、乔吴、白瑋,老四团的胡守仁,老六团的章柔、卢胜,但最为出色的还是老七团,刘西魔下的崔方与苗元纬。 原先在老七团,崔方是团副,苗元纬是主力营长,在玉环岛一战中就是独当一面的。 现在好了,苗元纬被楼楠抢了去。 而楼楠现在是一点都不埋怨了,虽然丟了吴大绩、赵路,而且还被抽调了毛尚,但自己魔下的团副陈子良,以及三个营正柳鹏、袁通、关博达都留住了,而且还抢来了丁邦彦和苗元纬。 丁邦彦是楼楠之前就猜到了的,而苗元纬就是意外之喜了。 这次轮到刘西脸色难看了,而一旁的金福、楼华松也觉得不太妙—搞不好直属团也要被抢人。 “三旅营级別將校名单大体是这些,自行举荐安置。”徐渭將名单递了过来,“主要是老五团和老六团的,章柔、丁峰、金科等。” 陈锐继续说:“四旅,旅正刘西,旅副崔方,一团正骆松,团副卢胜,二团正雷洪,团副乔士,三团正高巨,黄忠连为副。” 金福咧咧嘴,一旁的楼华松咂咂嘴,好嘛,真的从直属团抽调人手了,直属团的二营正骆松被抢走了。 徐渭適时的將营级別的將校名单递来,没有递给刘西,而是递给了金福。 只看了几眼,金福就忍不住了,“大哥,一次性从直属团调了这么多人,战力肯定会受到影响“直属团既是战时预备队,也要护佑大哥。”楼华松阴著脸说:“战力下滑,实是不妥。” 周君佑冷著脸呵斥道:“將校调换,还由得你们自行做主?” 护卫军中,周君佑担任的就是这样的角色,这话一出,眾人都不敢声了。 “不打紧。”陈锐倒是和顏悦色,解说道:“全军上下,论平日训练考核,直属团向来是优中选优,这半年来,多次演练战法,也是最早训练鸟、石雷的,所以需要下放各个旅。” 这是陈锐结合前生今世才做出的选择,歷史上的戚继光玩的就是这一套,不间断的从军中挑选精锐为亲兵,言传身教一段时间后將这些人放下去充当將校,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兵样子”。 后世也有类似的,很多部队都有教导团,在战力强的同时也流动性的培训中低层军官。 顿了顿,陈锐补充道:“直属团此次不会升为旅,不过目前是超编的,若是四个旅兵力不满员,会从直属团抽调,若是满员,多余的士卒补入直属团。” “此外,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时间,各旅挑选资质上佳的將校,以排、班为主,补入直属团。” 此次从直属团抽调出去的有一个营正,两个营副,连、排级別的將校多达十余人,基本上都升了一级,如骆松直接从营正升为团正,连升两级。 从各旅中抽调排长、班长补入直属团,一方面是流动性的培训將校,另一方面也要保证直属团的战力,毕竟战事不远了。 第389章 姻亲笼络 第389章 姻亲笼络 自从来到东南之地,周君佑一直都是心头阴鬱,他原本其实不是这个性子,是因为当年被流放一事才性情大改。 之后又因为父亲病故无有抚恤,长兄战死山东,愤慨渐渐充盈心头,一直到山东三战三捷之后,周君佑的性情才渐渐有了变化。 仅仅两年,百手起家而至今,手握数方雄兵,占据数州之地,周君佑觉得前方的道路渐渐清晰起来。 “此生当有一日,能重返故土。” 周君佑如此说,对面的长嫂王氏笑著頜首。 自周家定居沈家门,周君佑每日归家,首先拜望寡嫂,晨昏定省,从无遗漏。 “如今护卫军兵力雄厚,更是战力无双。”王氏嘆道:“不过今年战事凶险,你去了山东,要嘱咐三弟,战阵之上,要谨慎小心。” “是。”周君佑应了声,“若无意外,此番韃靶当会重兵压境。” “那是自然,陈千户、戚继光两人,听说是俺答汗也恨之入骨。”王氏扬声道:“天下纷乱, 必有英杰出。” 周君佑笑著点头,从前年开始,陈锐、戚继光两人就名声鹊起,可以说是他们两人改变了天下局势。 若非是他们烧毁了囤积在通州的粮草,若非陈锐、戚继光两人在鱼台大战中力挽狂澜,大败韃靶,明军未必能在怀庆府扛住韃靶的猛攻。 更別说去年两人联手在青州再次大败韃靶,使得俺答汗不得不从山西收兵,稳定北地。 王氏其实也是军户出身,对兵事並不陌生,而且周家是將门世家,並不避讳家中討论兵事。 一旁的周彦宏突然开口道:“二叔,明年我也想应募入军。” “你才多大?”边上的妇人是周君仁的妻子李氏,脱口而出道:“好好读书才是正经的!” “难不成还要赴南京科考?”周彦宏忿忿说:“就算我才高八斗,朝廷难道还敢取中我?” “怎么跟长辈说话?!”周君佑呵斥了声,才说道:“你明年才十六岁,不急。” 周彦宏虽然年少,但也不是个傻的,知道自己是父亲唯一子嗣,二叔这是怕断了长房香火,突然跪在母亲王氏的膝边,“父亲坟莹尚在充州,儿子愿亲手迁至舟山。” 王氏轻嘆了声,“周家乃將门世家,子弟成年,无不上阵,明年大郎也成丁了。” 明朝男子成年是十六岁。 周君佑有些为难,周彦宏扭头道:“今年成婚,明年应募,来得及!” 这意思很明显,赶快娶妻,生个儿子,周彦宏就能应募入军了。 李氏噗一笑,“大郎这是急著成婚啊!” 周彦宏小脸红扑扑的,有些难为情,嘴里嘟嘟,“三婶这是说什么怪话——” 周君佑眨眨眼看向王氏,后者笑著训斥儿子,“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谁家?”周君佑眉头一皱,以周家在舟山,在护卫军中的地位,还真没有谁家配不上的。 顿了顿,周君佑问道:“是內书房?” 內书房的人基本上都是两榜进士出身,书香门第,看不上武將世家,倒是有可能的。 “不是。”李氏笑嘻嘻的说:“就在隔壁不远呢。” 周君佑这下明白了,住在附近的都是老人,后来陆续进入內书房的金柱、黄九皋、裴天祐都不是住在这一片。 而沈束的女儿沈慧儿·即使周君佑也听妻子说过,陈锐成婚当日,哭的眼晴都肿了。 所以只有一家,陈家。 陈锐下面只有一个弟弟,已故的长兄有两个女儿,不过都不满十岁,倒是陈锐的叔父陈默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还没有定亲。 周君佑咂咂嘴,还真不好说呢,陈默虽然不起眼,但却是陈锐的叔父,很受信任,主持財务处至今,从无舞弊徇私之举。 如今想攀附陈家的人多了,而陈家適龄的只有陈锐的弟弟陈铭和堂妹,所以周家求娶还真的未必能成。 周君佑摸了摸下巴,平心而论,周家和陈家之间的关係已经足够亲近,但如果有姻亲关係在, 那以后只要不出大事,那就是万事无忧了。 “二叔,我和铭哥儿约好了。”周彦宏小声说:“他明年也正好十六岁,一同应募入军。” 周君佑正要说话,外间的老僕在院子里大声说了句,这是有客来了。 周君佑大为奇怪,三弟周君仁是个自来熟,好友甚多,不过自从周君仁驻守胶州后,家里很少有客来。 出了门,周君佑看见了贺良。 两人在侧屋坐定,周君佑让下人奉茶,直截了当的问道:“什么事?” 贺良迟疑了会儿,低声说:“警备军到底———.“ 贺良是老四团的二营正,是在莒州之战前被抽调回舟山,参与新兵营的训练,已经定下来总领警备军。 周君佑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透过窗户看见又有人来了,居然是徐渭。 “哎呦,贺营正也来了。”徐渭笑吟吟的进门,不客气的让下人奉茶,笑著说:“是来问警备军的事吧?” “嗯。”周君佑点点头,“大哥组建警备军,一方面为护卫军后盾兵源,一方面维护地方,內书房有权临时调动—“ 说到这儿,周君佑眉头一挑,他这下子明白贺良来找自己作甚了。 今年的山东战事,陈锐身为主帅,陈子鑾必定还是在莒州,而周君佑肯定是以师副的身份隨军—否则几个旅堆在胶州,几个旅正都是平级的,很容易出问题。 如此一来,舟山这边要靠警备军护佑.-而兵权是个问题,不能大意。 徐渭是个鬼精鬼精的,笑著说:“警备军需留守舟山,抽调你们这些將校回来—-因为你们可靠,你们握住警备军,不可隨意—“ 贺良是第一批应募入军的,此次与他一同被调回来的还有三人也都是第一批应募,都是相对来说能保证忠诚度的。 周君佑低声道:“虽然內书房有沈先生,但最近补入几个新人,不能妄信,到时候大哥会將兵符交给沈先生,不见兵符不出兵。” 徐渭补充道:“即使见了兵符,也要先行遣派兵力护住甲一村、军械作坊两地,只要这两地不失守,那就不会有大事。” 贺良舔了舔嘴唇,“朝廷真的会遣派大军来攻?” “应该不会,但或许会有宵小之辈作乱。”周君佑冷然道:“再说了,总不可能所有兵力北上山东,舟山这边不管不顾吧。” “警备军首要护卫地方,其次要为护卫军后盾。”贺良细细道:“一旦军中缺员,就要从警备军抽调兵员,对吧?” “嗯。”周君佑点点头,却没发现徐渭在边上忍笑。 贺良眉头一挑,嘿嘿道:“若是考核不过者入警备军,那日后补入护卫军——这不太好吧?” 周君佑呢了声,按照以前的计划,警备军的士卒要入护卫军,是需要与下一批应募新兵一同参与考核的。 贺良赶紧接著说:“不如这次考核之后,给警备军留些好苗子—?以后补入军中,也顺理成章了嘛。” 看周君佑哑然,徐渭笑骂道:“你打的好算盘!” “你回舟山在警备军任职,应该是个团正,以后是肯定要放出去的。”徐渭摇头道:“留下些好苗子,也未必到你手里。” 贺良笑嘻嘻的只顾著看周君佑,他是老人,很清楚军中將校调换这方面,徐渭的分量是没有周君佑重的—他不敢去找陈锐,倒是敢来找周君佑的,他最开始是周君仁魔下的。 “再说吧。”周君佑含含糊糊的说:“明天就要开始新兵考核了,等结束之后再说。” 贺良大为失望,可怜兮兮的看向徐渭。 徐渭忍笑说:“我也不敢打包票。” 其实徐渭是心里有数的,陈锐试图让警备军以后专职负责新兵训练,贺良的想法还是有用处的,不然以后补入军中的新兵都是软脚虾,那护卫军的战力就会受到影响。 又閒聊片刻后,贺良起身告辞,周君佑侧头去看徐渭。 “很快就要出兵了。”徐渭轻笑道:“其实我也是为了这事儿来找你的。” “山东战事开启之前,你要坐镇舟山顿了顿,徐渭收敛笑容,低声道:“留神点张瀚张子文。” 周君佑神色一紧,“他有问题?” “不太清楚,但之前黄九皋去信邀请多位名士入舟山,一共是三个人,山阴赵理、钱塘陈洪蒙、上虞谢瑜。”徐渭嘿然道:“结果谢瑜婉拒,而张瀚却主动赴舟山。” “外情司那边查了下,觉得有些问题——” 徐渭说到这儿住了嘴,看周君佑正在沉思,笑著就要起身告辞。 “文长。”周君佑突然开口道:“尚有件私事,还要请文长襄助。” 一刻钟后,徐渭走出周家,径直向东,百十步后到了陈宅。 徐渭都不用人通报一声,大大咧咧的径直入门——-他有这个资格,在这儿,他是长辈。 “舅父来了,用饭了吗?”萧堪腹部还没有隆起,起臥还算方便,正在堂前与陈锐用饭。 “嗯?”徐渭阴阳怪气的嗯了声。 陈锐嘴角抽搐了下,侧过头去,不想去看徐渭那张脸。 徐渭大刺刺的坐下,让下人拿来碗筷,吃的不亦乐乎,嘴里在说:“刚才去了周家,周家大郎明年十六成丁,想应募入军。” 陈锐没声,萧堪笑著说:“小叔明年也十六了,这几日也著明年要应募入军呢。” “有必要吗?”徐渭警了眼陈锐。 “隨便他。”陈锐没什么反应,这两年来,虽然与父母关係维繫的不错,与二叔陈默来往颇多,但与其他几人的关係都很一般。 萧堪小声说:“据说正在相看呢,石公上次来访,提及临朐张才甫次女,才貌双全,持家有道。” 陈锐这下子反应过来了,“周彦宏—他要求娶嗯?” “郎君才看出来啊。”萧堪掩嘴浅笑,“周家大郎倒是不太来这边,不过常去西边。” 如今陈家分为三处,陈述一处,陈锐夫妇一处,陈默夫妇在西边,不过距离也不太远。 陈家是军户出身,倒是没有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坐派,也就是说周彦宏上门,大都是看得到陈默的女儿陈妍的。 徐渭喝了口汤,“也不是坏事。 “自古以来,上位者以姻亲笼络,常事罢了,周家在军中势力不小,上当以姻亲示无疑。” 陈锐深深的看了眼徐渭,他听得懂这廝的意思,如今护卫军中主要是两个山头,一个是周君仁、周君佑为代表的北地人,一个是陈子鑾、楼楠、叶邦荣为代表的义乌人。 不同的是,北地人的联繫很紧密,周君佑、周君仁是兄弟,司马、胡牛、冯林不少將校都是周尚文亲卫出身,向心力很强。 而义乌人不同,有后宅镇叶家、倍磊陈家、夏演楼家等等,相对来说比较分散。 所以,要选择姻亲,那就应该选择周家而不是义乌人。 陈锐沉思片刻后看向萧堪,“你明后日去问问,先问问阿妍。” “是。”萧堪笑著点头。 陈锐心情有些不太好,他也知道这个时代说什么两情相悦有些扯淡,但还是不太痛快。 说白了,陈锐始终將自己视为军人,而不是一个政治生物。 饭后,徐渭与陈锐去了书房,刚坐下就说:“军中將校私下来往,甚至我这个谋主业参与其中,你不问问清楚?” 陈锐清冷的视线扫来,默不作声的努了努下巴,徐渭侧头看向书案,上面摆著两张纸, 徐渭嘴角都歪了,上面写的是贺良与自己先后登门拜访周君佑,“內情处到底在沈家门安插了多少人手?!” “我已经训责了段崇文。”陈锐轻声道:“我不会轻易相信谁,但如果相信了,就不会轻易的怀疑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徐渭嘆道:“你的確有此气量,亦有此气度。” 陈锐没有解释什么,身为上位者,对下属的怀疑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之所以训责段崇文,说到底其实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陈锐有这个把握,主要是源自於舟山体系的建设,以及护卫军那与明军截然不同的待遇、福利,还有最重要的钱庄。 陈锐相信,或许自己与明廷撕破脸之后,或许会出现叛变者,但他也相信,叛变者到最后一定会后悔。 第390章 新兵考核 第390章 新兵考核 马峙岛,晴,万里无语,蔚蓝如洗山丘之上,红色的大旗高高耸立,旗下的陈锐跨刀而立,边上站著的是周君佑、徐渭、金福、 楼华松、刘西、崔方、贺良诸將。 山丘之下,六千余新兵排列成整整齐齐的六个方阵,任由呼啸的海风吹拂。 陈锐还算稳得住,周君佑、徐渭等人都脸色潮红,如楼华松甚至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从小岛上的三百新兵到四千士卒,再到如今一次性编练的万余新兵,如此迅捷,如此宏大,如何不令人心潮澎湃。 “开始吧。”陈锐轻轻抬手,山丘下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竹哨声,六个方阵开始有序的移动,在规划好的地方开始了最后的考核。 算学、识字、地图的考核在前两天已经结束,標枪、弓弩、石雷、鸟等军械方面的考核早就已经完成,今天进行的是团体项目。 演练鸳鸯阵,营、连级別的转向、变阵,以及团级的大军行止,还有相关的抢滩登陆等等。 刘西、金福、楼华松、崔方等將领纷纷下了山丘,他们需要近前观察,试图从中挑选出色的新兵。 毕竟六千多新兵,教官的人数有限,所有大部分班的班长都是由新兵担任的,这里是能看得出他们的指挥能力。 徐渭对贺良说:“这次让你捞到了,此次新兵的月钱,不以警备军、护卫军有所区別,而是以这次考核的成绩定级。” 贺良精神一震,这意味著警备军能留下不少好苗子,至少是能通过考核的。 想到这儿,贺良忍不住说:“那我也下去看看?” “去吧。”徐渭笑了笑,看著贺良下了山丘,从袖子里取出名单,“之前的考核,已经有半个团被筛选出来了,三成是军械考核没过关,七成是算学、识字、地图。” 周君佑有些无奈,“其实这次考核相对严格,但主要集中在军械考核上,算学这边还是比较容易的。” 陈锐面无表情的说:“此次考核结束之后,名单中算学、识字方面相对出色,军械考核相对落后的,留在警备军中。” 徐渭应了声,他也知道,战事將近,目前入军的士卒,主要还是应该以武力为主的。 周君佑看看周围无人,低声问道:“张瀚那边———— 徐渭视线还在山丘下,但也竖起了耳朵,他听陈锐提起过张瀚可能有些问题,但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外情司似乎查出了什么。 “不好说。”陈锐摇了摇头,“短时间內无虞,到时候跟沈师、贺良交代几句,小心提防。” 其实查出张瀚可能有问题是个意外,老哈主持外情司,在南京布置了不少人手,不然也不能將割了脑袋的公鸡放到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床头。 从很早开始,老哈就派人盯住了一个人,一个让他和陈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现任国子监祭酒,赵贞吉。 当年,赵贞吉做了什么,老哈和陈锐都不会忘记,这笔帐自然有清算之日。 张瀚是嘉靖十四年进士,与赵贞吉是同年,两人关係莫逆。 而张瀚在赴舟山之前,刚刚从南京回来,而且在南京就住在赵贞吉家里。 陈锐和老哈都很清楚,赵贞吉是徐阶一党,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张瀚很有可能是徐阶塞进舟山的棋子如今的舟山是天下数的出来的势力,而陈锐、 周家兄弟都与严嵩、严世蕃有血海深仇,作为政敌的徐阶如何会不接触舟山呢? 但陈锐並不想与朝中任何势力拉上关係,所以故作不知。 山丘上沉默下来,没有得到答案周君佑也不再追问,细看了会儿后,指著远处的海滩,“有些乱,看来不少新兵都要被刷下来。” 陈锐转头看了会儿,微微頜首,胶州境內水路纵横,又有胶州湾能容纳大量沙船、开浪船。 此次战事,以船只运送兵力將会是护卫军战略中极为重要的部分,所以登船、下船、抢滩登陆这些项目都是考核的重点。 距离海滩不远处的高地上,刘西脸色有些阴沉,小声骂道:“金福、楼华松是怎么训练的,都乱成一锅粥了!” 楼华松也是连连摇头,一营新兵登船,四百多的士卒,三艘开浪船,三艘海沧船。 实际上这个科目在设置上是有些难度的,运载一营士卒,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十艘开浪船或海沧船,每艘船运载兵力四十人,正好一营兵。 而现在开来的是三艘开浪船、三艘海沧船,明显能运载的不够一营兵。 开浪船除了运载兵力之外,应该部署二十个战兵,海沧船是部署四十名战兵。 所以,正確答案是开浪船每艘六十兵,其中二十人充战兵,四十人为运载兵力。 海沧船每艘八十兵,四十人充战兵,四十人为运载兵力。 正好一营兵能装进去-但结果呢,这一营新兵看到一共只有六艘船,也没计算,急哄哄的往船上挤。 有的船明显不够,有的船明显运载过度大部分新兵都怕挤不上船导致考核不过。 就在刘西、崔方大摇其头的时候,海滩边一个青年抢起手中的带鞘腰刀,敲在一个正在爬上船的新兵的膝盖处。 “都下来!”李兑放声高呼道:“你们都去后两艘!” “老陈!” 陈大有也举起腰刀厉喝,带著十几个新兵,將还要往前挤的新兵拦住,“蠢货,既然只有六艘船,那肯定都能上去!” “挤个屁啊!” 李兑高声喊道:“船上只有水手,没有战兵,肯定都能上船!” 这算是一道综合题目,考核的不仅仅只是登船,还需要在短时间內完成计算和选择,李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高地上的刘西了一声,“不错,不错。” “那几个,的確不错。”崔方饶有兴致的招手叫来警卫,“待会儿你去问问,叫什么名字,咱们旅要了。” 能够在短时间內做出选择,並且立即用腰刀砸落新兵,无论是指挥能力,还是执行力都很出色,崔方自然不愿意放过这样的人才。 第392章 江北事 第392章 江北事 自从四月上旬护卫军借道宿迁、郯城,由沐水北上山东,在莒州大败贼军,收复数地之后,淮安府的西部始终处於高度紧绷的状態。 护卫军拿下了沐沂河谷,在青州南部扎下了根,不说大量的物资都需要沐水运送,最重要的是沐水將是护卫军援军北上,败军南下的重要通道。 而这条通道既要过江北军驻守的郯城,也要过江北军主力所在的宿迁。 这个道理,江北总督欧阳必进懂,江北总兵俞大猷懂,就连临时率军驻守在准安府西北艾山的徐州知府谭纶、徐州参將倪泰都懂。 朝中对此的態度很是模稜两可,欧阳必进很是诧异—自己身为严嵩的小舅子,又做了如此犯忌讳的事,居然都没有科道言官弹劾自己。 但即使如此,欧阳必进也小心谨慎,约束部下不得妄动,但最终还是出了事。 实际上出事已经不是一两件了,这大半个月来,沐水上常有盗匪出没,护卫军的船只也不是一两次出事了,但目前最要紧的是在莒州扎下根,所以护卫军没有过分追究—说的难听点,水运本来就是有损耗的。 但这一次不同,事情闹的很大。 而这次的事情,平心而论江北军不算挑衅,但却犯了护卫军的逆鳞。 数艘船只从莒州沿沐水南下,运送负伤的士卒和阵亡將士的尸体回舟山或连云,此外还有部分被抽调入直属营的排、班级別的將校隨行。 船只过了郯城,在接近宿迁的时候,突见岸边烟柱升腾,此时又不是炊时,郯城与宿迁之间前两年顏为残破,也就是护卫军驱逐倭寇之后的半年间才渐渐恢復生机: 老六团吴大绩麾下的排长尹年,与老四团潘茂麾下的副排长童子明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是盗匪来袭,劫掠焚村。 船只靠岸,童子明留守,尹年率一个排的兵力赶去,结果看到的是,身著明军军服的士卒在烧杀抢掠,被砍翻的村民在地上哀嚎,被强行拖走的妇女在嚎啕大哭陈锐从组建护卫军开始就將守土安民的观念灌输到这支军队的每个人脑海中,至少在这一刻,陈锐成功了。 尹年毫不犹豫的率士卒杀了上去,斩明军士卒二十六人,解救百姓六十三人。 明军残部向西侧的骆马湖方向逃窜,尹年率部追击十余里,最终明军只有一个把总带著数人倖免於难。 骆马湖东侧,江北军驻有两千兵力,尹年倒是胆子大,堵在军营门口要人,双方发生了剧烈衝突。 最终的结果是,江北副总兵沈希仪拒绝交人,命士卒驱赶护卫军,双方大打出手。 尹年率部东撤回了沐水,三个护卫军士卒被扣押。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丁邦彦率留守沐阳的一营水师並两营兵力沿沐水西进,在骆马湖西侧二十里安营扎寨。 欧阳必进这下子急,先派人去交涉,又调集兵力,甚至徵召了徐州参將倪泰赶来— 这位在鱼台大战与陈锐並肩,去年山东战事也率兵北上,与舟山是有交情的。 可惜,欧阳必进连续派遣了三拨使者,丁邦彦都拒而不见,甚至都没索要被扣押的三名护卫军士卒。 营地里,丁邦彦笑吟吟的对尹年说:“放心吧,他们决计没有这个胆子。” “不错。”老六团的一营正章柔点头赞同,“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明军屠村了—” 丁邦彦微微额首,心想自己倒是好运道,就在前几天,陈子鑾、楼楠从沐阳经过回了莒州,自己调任三旅的旅副,为楼楠副手,但因为新兵尚未到位,才暂时留守沐阳。 现在的问题的確不在於明军屠村兽性,而在於护卫军有机会侵吞沐水,乃至拿下山东南大门郯城。 丁邦彦在护卫军中资歷不算深,旅级別的將校中,他是唯一一个既不是从北地南下, 也不是陈锐旧部,更不是第一批应募入军的。 早在温州的时候,丁邦彦就考虑过,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护卫军中,只有自己曾经去南京求职,不果后才投奔舟山的。 之前沐水有数次水匪侵袭护卫军船队的事,丁邦彦就考虑过出兵,但一来这个藉口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二来欧阳必进、俞大猷迅速出兵,虽然效果不太好,但至少態度是摆出来了的。 而这次不同,明军屠村,护卫军斩杀乱兵维护地方,江北军居然不交出罪魁祸首反而扣押护卫军士卒—这是个好理由。 如果让欧阳必进简简单单的交人来解决,那丁邦彦岂不是坐失良机? 所以,丁邦彦果断的率军西进,虽然没有开战,但却將架势摆了出来,同时命人迅速赶回舟山—他觉得,陈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们江北军无力维护地方,反而残害百姓,护卫军有著虽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矩, 却有舟山自行制定的规矩,而有出兵的理由。 “你倒是好运气!”边上是丁邦彦的族侄丁峰,羡慕的说:“说不得能混个一等功呢护卫军中,目前拿过一等功的只有丁茂一人,也是因为类似事才得以被评为一等功。 尹年咧嘴笑了笑,他认识丁茂—新兵营的时候他被丁茂折腾的挺惨。 护卫军营地东南方向二十里处的一个小镇中,欧阳必进脸色难看的用力拍了拍桌子, 怒目盯著沈希仪,“履职至今已有半载,难道你还不知道舟山的规矩吗?” “难道你不知道护卫军的军规吗?” “难道你还不知道陈锐其人的秉性吗?!” 沈希仪面色有些苍白,却无力辩驳,一旁的俞大猷虽然与他交好,但也找不到话来劝解。 去年杭州一战,因为官军劫掠村落,陈锐硬生生在浙江兵备道副使与浙江副总兵的面前,亲手砍下祸乱百姓的官军把总的头颅。 那时候护卫军不过千余兵力,如今坐拥大军,难道陈锐的胆子反而会小了? “舟山因安抚民眾而得百姓信服,护卫军名扬天下不止乃有战功,更因护民爱民而得拥护。”徐州知府谭纶也是脸色铁青,“此时若是处置不当,一旦开战,江北局势不可收拾。” 欧阳必进在心里琢磨了会儿,看向徐州参將倪泰,“陈锐会有如何动向?” 倪泰嘿嘿一笑,“末將不敢妄言,总督可询吴公。” 欧阳必进嘴角抽搐了下,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处不吭声的江北巡按吴百朋。 自从欧阳必进履职之后,吴百朋的职权被大为剥夺—毕竟眾人都知道,吴百朋与舟山关係不浅,去年徐州军北上,就是吴百朋促成的。 “护卫军所为,不过沐水而已。”吴百朋面无表情的说:“总督心心所念,不也是为了沐水吗?” 欧阳必进脸色微变,他之所以小心谨慎不愿意与护卫军起纠纷,就是为了將沐水控制在手中,这也是江北军与护卫军的矛盾所在。 咬了咬牙,欧阳必进嘴唇动了动,有点拉不下脸来,侧头看了眼俞大猷。 俞大猷心里苦笑,却只能主动开口道:“丁邦彦闭门不纳,不如吴公走一趟—” 吴百朋嗤笑了声,“去说什么?” “说交还三名被扣押的士卒,交出残民把总—然后丁邦彦就会撤军?” 看了看欧阳必进的脸色,谭纶使了个眼色,找了个藉口与倪泰出了门。 “丁邦彦好像也是义乌人?” “嗯。”倪泰点点头,“武举人出身,前年去南京求职,无钱贿赂上官,不得已投舟山。” 谭纶嘆了口气,“听说此人去年末在温州大败倭寇,擒杀陈思盼,有独当一面之才, 可惜了,可惜了。” 倪泰嘿然道:“若说將才,丁邦彦、楼楠、周君佑、周君仁皆不足道,难道不是陈锐最有將才吗?” 谭纶无言以对,迟疑了会儿后,低声问:“不论水师,丁邦彦麾下也不过七八百兵, 难道打不过?” “难说的很。”倪泰含含糊糊的说:“就算胜了又如何,舟山再调兵来援,然后打成一锅粥,最后眼睁睁看著韃靼经略山东?” “是啊。”谭纶咂了咂嘴,他听出了倪泰的言外之意—是真的打不过。 嗯,倪泰就是这么判断的,说起来江北军、徐州军加起来数万兵力,但能派的上用场的也就一两万,称得上精锐的也就六七千。 而这样的精锐,都未必比得上护卫军的普通士卒。 打,那是肯定打不过的。 即使是丁邦彦所部,江北军驻扎在宿迁有六千兵力,几乎是十倍之数,欧阳必进却要忍气吞声—不就是因为没把握吗? 两人缓缓踱步,走到了镇子口,谭纶突然低声问道:“你与舟山还有书信来往吧?” 看倪泰警惕的眼神,谭纶笑著说:“放心吧,你去一封信,许舟山从徐州採买铁矿—呃,让他们找几个商贾转手。” 倪泰眨了眨眼,还是没吭声。 “如今大明局势既似北宋,又如南宋,但实则不同。”谭纶剖析道:“当年铁木真自草原而起,南征北战数十年,麾下名將数不胜数,后又有忽必烈,蒙古侵吞诸国,席捲天下,几不能挡。” “而如今,韃靼虽占据北地,但隱有內忧,亦无当年之势。” 转头看了眼倪泰,谭纶加重语气道:“南北分裂绝不至於数十年之久。” 说白了,如今的韃靼虽然看似强大,但从元灭之后,蒙古一直是在走下坡路的,而歷史上的草原部落能对中原王朝造成极大威胁的,往往都是兴盛时期。 匈奴与西汉对峙了大半个世纪,隋唐一度被突厥凌辱,最终能入主中原的几个草原部落,辽、金、蒙古、后金无不是他们起势之初。 所以,谭纶做出这个判断,韃靼看似强大,实则后续无力。 “想要有所作为—”谭纶喃喃道:“非护卫军为助不可。” 如今朝中的局势,谭纶是清楚的,山西、陕西、河南都是勉强支撑,这些地方都利於骑兵,明军很难发起反攻,反而是山东、江北两地更合適。 明初,朱元璋数次北伐,最开始就是走准安、徐州,北上山东,攻略北地的。 要想在江北、山东建功立业,没有护卫军的支持,没有陈锐的首肯,那是决计没戏的。 所以,谭纶才决定放开口子,许舟山採买徐州铁矿、煤矿。 两人在镇子口閒聊著,突然见远处一骑疾驰而来。 倪泰眯了眯眼,命身后的亲卫拦下,“出了什么事?” 骑兵勒住马韁,翻身下马,“江面上好些船只,密密麻麻数不清!” “从北边来的,还是从东面来的?” “东边,东边,沐阳县方向来的。” 倪泰舔了舔嘴唇,“看清旗帜了吗?” “呃,只远远看到红旗黑字。” 倪泰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谭纶,“陈锐到了。” 倪泰去年在青州大捷之后率军北上,在临朐县参战,后来也去了益都县,知道陈锐的主帅旗帜是红底黑字。 大半个时辰后,沐水边,被欧阳必进指派赶来的吴百朋、倪泰、谭纶三人看著停靠在岸边的一艘艘船只,密密麻麻的士卒有条不紊正在下船。 这处的码头不大,只能容纳不到十艘船靠岸,大部分船只就停在河边,士卒有的从踏板上跳下,涉水上岸,有的从船上放下小船,乘船靠岸。 先上岸的士卒持狼筅、盾牌为先,以班或排为单位,向各个方向斜插,掩护后方部队的登陆。 听起来杂乱,但其实清晰的口令声在岸边迴响,谭纶怔怔的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回头问道:“护卫军要开战?” “当然不是。”倪泰嘿然道:“就算要开战—呃,江北军距此还有二十里呢。” 吴百朋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胶州境內,河流密布,且莒州境內有沐水、沂水多条支流,护卫军以水师运载兵力—” 谭纶恍然大悟,这是在演练战术呢—呃,这是做给江北军看的吧? 倪泰凑近小声说:“前些天,楼楠过郯城的时候,我与他在岸边见了面—” “嗯?” “新兵入军了。” 谭纶这才瞭然,这是护卫军顺手练兵,而吴百朋嘴角动了动,他是知情的,这次护卫军募兵超过万人,算下来,如今全军兵力应该过了两万了。 倪泰嘖嘖两声,“楼楠这廝,这次也升了,是三旅的旅正。” 吴百朋解释道:“护卫军一旅下辖三团一营,约莫四千余士卒。 看著陆续登岸的密密麻麻的护卫军士卒,看著外围摆出防御態势的护卫军,再看看后方排列整齐的队列,谭纶只觉得口乾舌燥。 徐州军说起来兵力不少,但真正称得上精锐的,也就三四千人,还没有护卫军一旅兵多呢。 第393章 谭纶 第393章 谭纶 “你就是徐州知府谭子理?” “正是。” 然后吴百朋、倪泰奇怪的看著问话的金福,一旁的徐渭、丁邦彦、屠辉、楼华松、刘西、崔方或好奇,或警惕的盯著一头雾水的谭纶。 吴百朋正要开口询问,眼角余光警见半年未见的陈锐手扶腰间刀柄大步而来。 “师正。” “师正。” 护卫军將校纷纷行军礼,口称“师正”,这还是已经去了胶州的叶大正提起的,私下称大哥无所谓,正式场合还是要称呼千户或师正的。 不过千户那是明朝的职位,所以將校在公开场合都称陈锐“师正”。 “惟锡兄,倪兄,许久未见。”陈锐拱手行礼去年吴百朋、倪泰率徐州军北上,虽然对正面战场没什么助力,但却卡在了沐水要塞,逼退白莲教民,使得盘踞海州的倭寇不能北上山东。 虽然护卫军去年山东战事中最终因为战事走向改变了行军路线,没有攻沂水、日照、 诸城、五莲等地,但徐州军还是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倪泰笑著回了一礼,而吴百朋却颇为亲近的开了几句玩笑,一反平日作风。 一旁的徐渭心里有数,外情处曾经呈文,自从欧阳必进赴任江北总督之后,吴百朋就遭到閒置,手上一丝权柄都没有·-而今日吴百朋前来,护卫军诸多將校都对其颇为亲热。 閒聊了几句后,徐渭笑著说:“这位就是徐州知府谭子理。” 陈锐愣了下,名义上徐州也属於江北,但因为在淮东战线的最前线,徐州军是独立成军的,並不完全受江北总督的辖制。 护卫军西进,徐州军赶来,倒也不算意外,但没想到徐州知府谭纶也到了。 不过陈锐没说什么,只延手道:“请。” 多日闭门的护卫军营地,第一次对江北打开了门。 倪泰使了个眼色,落在了最后面,金福脚步顿了顿,笑看低声问:“你们徐州军来凑什么热闹?” “嗨,毕竟徐州也隶属江北嘛。”倪泰去年率数百精锐北上,翻山越岭,在临朐县与二团並肩作战,当时的团副就是金福。 “还有脸说呢。”金福笑骂道:“居然亲领大军驻扎艾山,想堵著护卫军退路?” “我是那等人?”倪泰一个劲儿的叫屈,隨即小声说:“谭知府—那是怎么了?” 金福略为沉吟片刻,低声道:“去年吴公调任福建,谭子理接任徐州知府,大哥曾经点评,除却翁公、欧阳、张经数人之外,资歷尚浅者,谭子理实有將才。” 倪泰大为意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如今的陈锐,可谓名动天下,居然对谭纶有这么高的评价。 中军帐內,陈锐的视线再次在谭纶的脸上扫过,歷史上的东南抗倭,他知道的人並不多,俞大献、戚继光都是武將,若说是文臣领军的,除了胡宗宪之外,他只记得谭纶。 与胡宗宪不同,谭纶是实实在在的持刀临阵,与戚继光並称“戚谭”,后来好像还出任过兵部尚书。 虽然徐州卡住了舟山採购煤炭、铁矿的渠道,但陈锐对徐州还是颇为重视的,原因很简单,徐州是淮东战线的最前线,直面韃。 从去年的战事来看,吴桂芳、吴百朋並称“二吴”,非寻常人杰,陈锐猜测这两位可能也在歷史上留下了印记,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但谭纶,却是史书上实实在在记录下来的名將。 帐內,只有吴百朋在说话,其实说的也都是场面话,无非是在说【还是不起干戈的好】、【必將乱兵把总头颅送来】、【被扣押的三名护卫军士卒安然无恙】— 陈锐耐心的听著,一直到吴百朋停下,才警了眼,徐渭笑著说:“惟锡兄虽是巡按, 但却通军略,知兵事,沐沂河谷,护卫军必要握於手中。” 谭纶眉头微皱,用沉稳而实际是试探的口吻说:“此乃大明疆土。” “哈哈哈,大明疆土?!”徐渭放声大笑,“明廷弃鲁在先,居然还要说这等没脸没皮的话吗?” “他说的是淮安。”陈锐轻描淡写的说:“明日十里外,面见详谈。” 吴百朋很是无所谓的样子,谭纶却是心一沉,陈锐的態度很鲜明—也是啊,都亲领大军而来,態度是不言而喻的。 “对了,听说丁公在温州大败倭寇,这次却只是旅副?”吴百朋將话题扯开,笑著说:“陈千户太过苛待了。” “已然是意外之喜。”丁邦彦连连摆手,“能有建功立业之机,足慰平生。” “好了好了,文长都在瞪我。”吴百朋嘿然道:“说的多了,还以为在下要替朝廷招揽丁公呢。” 陈锐轻笑了声,在自己面前说这等话,吴百朋显然是刻意为之,即使提醒自己,也是提醒丁邦彦他是最有可能被明廷招揽的。 倪泰大大咧咧的说:“这次没见到司马他们,据说一直在胶州?” “司马这次出骑兵团正,冯林、孔壮为辅。”金福接口道:“对了,胡牛那廝也过来了。” 胡牛是大同骑兵出身,在鱼台一战的时候就跟隨陈锐了,与倪泰在鱼台也是认识的。 倪泰笑嘻嘻的说:“不说楼楠了,听说叶邦荣都升了旅副,你去年还是他副手,怎么还是个团正?” “你懂个屁!”金福丟了个白眼过去,直属团虽然还是团,但超编的很厉害,下辖五个营,而且將校放出去经常是连升两三级。 聊了好一会儿之后,吴百朋、谭纶才告辞离开, 一个时辰后,欧阳必进面无表情的听著面无表情的吴百朋讲述见面的敘谈,最终面无表情的应下了明日的约谈。 出了门,吴百朋与谭纶、倪泰一起沿借漫步,笑著说:“陈锐其人,眼光独到,似乎对子理兄颇为讚誉。” 倪泰接口说:“金福说了,陈锐赞谭知府乃翁公一代之后,文臣最有將才。” 吴百朋愣了下,停下脚步,凝神打量著谭纶。 而谭纶却在心里想,以今日所见,陈锐之刚强锋锐实是名不虚传,自己若想在徐州知府这个位置上建功立业,非得其襄助不可。 第394章 任选其一 第394章 任选其一 茫茫平野上,两支数百士卒的军队遥遥相望,中间数十人相向而立与谭纶昨日的印象一样,欧阳必进第一时间也做出了一样的判断,刚强锋锐,名不虚传。 面前这位身量颇高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漠然、冷静、坚韧,只是按刀而立,如同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令人不敢逼视。 “亦知约庵公之难。”徐渭的口吻並不尖酸刻薄,歷史上的他曾经因为女方姓严而拒绝续弦,对严嵩是恨之入骨,如今对严嵩的小舅子倒是口吻温和。 “去岁护卫军本就有意沐沂,没想到在益都大败万余敌军。”徐渭侃侃而谈道:“淮东一战后,贼兵窜入青州南部,万民哀豪,惨不忍睹,护卫军应民意而出兵,约庵公以为此乃逆举否?” 欧阳必进脸上的皱纹都皱的不能看了,连连苦笑,“文长真是好口才,若是入朝,必为科道魁首。” 朝廷放弃了山东,不管为什么,是护卫军毅然两度北上,败韃靶,击倭寇,挽万民於水火,欧阳必进这个士大夫,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这是逆举—即使这对明廷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临朐张邦彦,父母兄弟妻儿”徐渭长嘆道:“恨之入骨, 盼之若渴。” “嘉靖二十三年进士,益都石茂华——” “罢了罢了。”欧阳必进眼中有著痛苦的神色,“老夫不讳言,朝廷对不起鲁人。” 边上的眾人都默然无语,徐渭从头到尾口口声声將明廷放弃山东摆在口头徐渭轻笑了声,“城隶属山东。” 谭纶嘴角抽搐了下,他遣派兵力驻守艾山,实际上就是为了郟城。 “郑城乃山东南下门户,乃南直隶北上青州之要道。”徐渭毫不客气的说:“必要握於护卫军手中。” 欧阳必进脸色阴沉,沉吟不语,却將视线落在了一直没有开口的陈锐身上,“陈千户....” 丁邦彦、金福等人都是心里冷笑,若是陈锐开口,那更是—今日敘谈,陈锐就是因为不了解欧阳必进这个人,怕自己冷言冷语闹得不欢而散,才让徐渭出面。 明军不想开战,护卫军同样不想。 “其一,江北军退到南北运河以西,我承诺,若无意外,护卫军不会过河,宿迁仍在你手,护卫军分兵驻守城,確保沐水不断。” 欧阳必进嘆了口气,这等於是江北军做出全面的让步。 说起来江北总督辖扬州府、泰州、通州、海州、淮安府、徐州府,但实际上徐州军自成体系,海州在护卫军手中,而扬州、泰州、通州都是富庶之地,所以江北军的实际防区只是淮安府而已。 若是让步,江北军退到南北运河以西,那等於是让出了大部分的淮安府。 整个淮安府,被南北运河、淮河分割出来,河东大约是七成,河西只有三成,就算加上淮河以南的山阳、安东、盐城,也会使江北军的防区大幅度缩减。 欧阳必进在心里斟酌如何委婉的拒绝,商议一个说得过去的方案,却听见陈锐继续说:“其二,护卫军不要郑城,不要沐阳,只固守海州。” “各类物资运送不走沐水,从海州海运至日照,再陆运至各地。” “战事一起,护卫军驻扎在海州的兵力很可能也会被抽调,防御空虚。” 欧阳必进嘴角抽搐,陈锐此人就是这么锋锐吗? 前一个方案是江北军全面让步,后一个方案是护卫军全面让步。 欧阳必进又不傻,实际上他身后的俞大献、谭纶、吴百朋都脸色微变-护卫军若是愿意如此全面让步,陈锐就不会亲领大军西进了。 恐怕陈锐的话还没说完,而且是相当不好听的话。 果然,陈锐继续说:“若是今岁韃靶再败,那护卫军就要侵吞淮安全境,与沂州、莒州、胶州连成一片。” “若是护卫军败北—” 陈锐稍微停顿了下,视线陆续在对面几人脸上扫过,“江北军会动手吗?” “就算你欧阳仁夫忍得住,但你背后的严嵩、严世蕃忍得住吗?” “就算严嵩、严世蕃忍得住,太傅园內的那位忍得住吗?” 太傅园中的那位,自然指的是对舟山忌惮不已的嘉靖帝。 一旁的徐渭补充道:“还不止呢,与舟山有仇怨的还有景王,对了,浙江总兵卢鏜也是一个,嗯,裕王府的李春芳对舟山更是恨之入骨。” 陈锐浓眉挑起,一字一句的说:“一旦开战,即使鱼死网破,护卫军必以清君侧之名攻破凤阳!” 这话一出,欧阳必进、谭纶、吴百朋无不动容,他们都知道面前这位青年的锋锐,但还是低估了他。 护卫军若是败北,攻南京不说能不能得手,肯定会遭到很多阻力,但攻入凤阳那就轻鬆多了。 只要护卫军不在山东战事中全军覆没,只需要一个旅的兵力,足以击败江北军、徐州军,攻入朱家的老巢凤阳府。 到那时候,江北一地,从总督欧阳必进到下面的吴百朋、俞大献、沈希仪、谭纶一个都跑不掉。 更要命的是,陈锐说的很清楚,是以清君侧的名义·这是直指严嵩、严世蕃。 而欧阳必进虽然与严世蕃不合,但到底是严嵩的小舅子,也是因为严党才得以出任江北总督的。 嘉靖帝再如何缩著脑袋,也不得不处置严嵩、严世蕃。 “两个方案,任选其一。” 欧阳必进满脸的无奈,作为一个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老官僚,最不喜欢的就是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江北军若是全面让步,那不说自己,就连背后的严嵩、严世蕃都会遭方夫所指。 若是选第二个方案,护卫军在山东全军覆没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那自己的下场身后的吴百朋微垂眼帘,他知道陈锐是绝不会轻轻放过,但也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 他从来都没有给欧阳必进选择的全力。 第395章 码头处的训责 第395章 码头处的训责 营州,浮来山东南角,原先的贼兵大营被改为护卫军在此地的营地。 不过因为只有两营兵驻扎此地,所以莒州內书房也在这儿办公,无数的物资由沐水、沂水北上,在这附近堆积成山,然后一点点的向外散开,使得残破的莒县渐渐恢復生机。 说起恢復生机,凌云翼在不久前赴任莒州內书房之初,对以朱等人为首的执政人员大为讚赏—因为他在箕屋山下船步行赶来莒县途中,见村中有小狗两三只。 如果賑灾不及时,如果安抚民眾不得力,小狗不会叫唤,只会成为锅中肉。 由小见大,朱立即成为了凌云翼最为看重的文员,虽然他身边还有马文煒、王晓、刘应节和刚刚赶到的钱塘陈洪蒙。 一直跟著朱,甚至就是朱亲自领入內书房的陈隆也忙碌起来,虽然尚未加冠,但对本地的熟悉,莒州陈家的人脉也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捧著一叠文书的陈隆有些异的看著疾步而来的老人,他认得这是沂水县武家的武选,其父其伯都是两榜进士。 “他是武家人?”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陈隆应了声,“武选,举人功名,曾入职大理寺,其父武卫,弘治年间进士,听说就是今年二月贼兵破村后死的—” 朱眉头挑了挑,没有说什么,反而是陈隆低声问道:“这两日,好像周边大族纷纷过来” “嗯。” 陈隆抓了抓下巴,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问,因为匯集过来的不仅仅是本地大族,就在今日,他看见了本应该驻守沂水县的五团的一营正柳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適才在想著沂水武家的朱回过神来,笑著说:“放心吧—— 话还没说完,有急促而节奏分明的鼓声在营中响起,陈隆远远望去,士卒正在整队,將校在高声指挥。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陈隆回头看去,以凌云翼为首,金柱、石茂华、马文煒、刘应节、陈洪蒙聚集而来。 半个时辰后,陈隆站在莒县东南方向的沐水码头处,看著有遮天蔽日之势的船帆,看著甲板上密密麻麻的士卒,以及站在最前方船头处的身影。 “真是想不到,大哥竟然亲自来了。”朱笑著与身边的吴大绩说。 来此相迎的有三类人,其一是內书房,其二是军中將校,其三是本地大族。 凌云翼、陈子鑾、楼楠以及几个大族的族长家长站在最前面,朱、吴大绩几个年轻的躲在后面,正在敘话。 虽然同在莒州,但朱、吴大绩分在军政两处,见面的机会很少,也是难得碰头。 “谁让江北军犯蠢呢。”吴大绩嘿然道:“不过大哥原本就计划要来一趟的。” 一边说著,吴大绩一边警了眼边上若有所思的陈隆,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现在无论是军中还是內政,称呼陈锐为大哥的已经不多了,有的称呼师正,有的称呼將主。 “对了,听说前些日子麻八郎来了一趟?”吴大绩垫著脚看著新兵一批批的下船,在码头外的平地排列成队,嘴里在说:“也不知道胶州那边如何。” 朱知道吴大绩问的是梅农、汪古、沈一贯他们,略略解释了几句,后者忍不住低笑了几声,“二哥居然也过了考核,看来是下了苦功夫呢。” 所谓的二哥指的是杭州梅农,商贾世家出身,长的胖乎乎的,向来喜静不喜动,能过了这次新兵考核,实在是不简单。 朱看著新兵,“对了,老九也来了,不知道分配到哪儿?” “我问过了,胶州那边新兵够用,连云和舟山的新兵主要是补二旅、三旅, 但名册中没有九哥的名字。”吴大绩解释道:“所以很可能是分配到直属团了。” 老九指的是会稽陶景同,陶大顺、陶大临的族弟,十二人中排行第九。 一旁的陈隆在心里嘀咕,难不成是结社东南结社是很常见的,不过主要是文人士林。 至於军中结社-陈隆想了好一会儿,除了投降了的一百零八条好汉,那就只剩下义社十兄弟了。 朱想了想,对吴大绩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边。 “怎么了?” 朱嘆了口气,“昨日文书已至,护卫军已接手沐阳、郟城,江北军设在骆马湖东侧的营地被撤销。” “欧阳必进乃是严嵩舅子,俞大猷、沈希仪都是其旧部,至於谭纶山东战事將起,说不定韃靶会攻徐州,谁敢来顶徐州知府这个位置?” “所以只有伯父.”吴大绩也嘆了口气。 江北军最终选择了全面让步,全军退到南北运河西面,將沐水相关的领域拱手让给了护卫军。 这件事一定会遭到朝中官员弹劾,正如朱所言,欧阳必进、俞大献、谭纶可能都不会遭到处置,背锅的很可能是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 吴大绩低著头想了会儿,“再说吧,稍后也要问问大哥和文长兄。” 吴百朋与舟山的关係非常特殊,既钦佩,又无奈,最重要的是数次明里暗里襄助—..更別说其侄儿还在军中。 所以,舟山是不希望吴百朋离开江北的。 吴大绩將烦心事丟到脑后,看见已经走到不远处的陈锐的脸色,小声说:“看著吧,大哥心头不痛快——“” “总不能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训责吧?”朱摇头道:“再说了———” 朱话还没说完就住了嘴,因为他们都听见了陈锐那轻描淡写却带著冷意的话。 “莒州內书房难道是虚设的吗?”陈锐如电般的视线在凌云翼、金柱、石茂华等人脸上扫过,“诸位皆一时俊杰,总领一地,安抚民眾,百废待兴,迎来送往非你们职责。” 徐渭在边上授须浅笑,衝著金柱使了个眼色。 金柱点点头,出列道:“我与石君采不隶属於莒州內书房,先后赴莒州,诸多事宜需票。” 果然是老前辈啊,事情是你捅出来的,却一点都不肯沾身,凌云翼肚子里都骂娘了,只板著脸说:“莒州诸事繁多,亦需一一详稟。” “非要在码头详稟?”陈锐摁耐不住,看向凌云翼,又看向金柱。 “有这个必要吗?” 这下子凌云翼和金柱都撑不住了,只能闭上嘴巴不声,码头处的气氛略有些压抑。 第396章 刀与刀鞘 第396章 刀与刀鞘 压抑的气氛主要集中在內书房那一片,以及本地大族那边另一边的吴大绩嘿嘿笑著,被朱一肘扛在肚子上,但边上的军中將校也就陈子鑾、楼楠、叶邦荣还行,其他的如朱珏、陈子良、宗朝、赵路都在偷笑。 军中与內政系统,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对峙的时候对峙,这不是以某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这段时日,护卫军与內书房的关係就不是特別好——呢,內书房缩减了军中士卒的饭菜费用。 凌云翼、石茂华觉得,现在还是战时呢,更何况如今莒州物资全都靠舟山供给,能省点就省点吧。 而陈子鑾、楼楠等人一致认为,如今已经不是战时了,战都打完了,总不能让士卒还保持与战时一致的標准吧? 平日里,护卫军士卒的伙食是非常好的,而战时即使有辐重营,每个排还有专门兼职的伙夫,但也只是炒米、炒麵以及干肉、腊肉而已。 再加上內书房几次与陈子鑾、楼楠商议,想遣派部分兵力用以內政,被毫不犹豫的拒绝,所以现在关係略有些紧张。 朱身后的陈隆偷眼打量著陈锐,心想正常情况下,上位者不喜欢甚至排斥这样的出迎,也要先装模作样的感谢一番,坐定之后再婉转的批驳,甚至只会私下训责。 总要面子上过得去嘛,而这位舟山之主在码头处就以如此方式训责。 要知道这些人中光是两榜进土就有三四人之多从这儿可以看出这位舟山之主的行事风格。 直来直往,锋锐刚强-哎,如果徐渭知道陈隆如此想,只会大肆嘲笑。 陈锐那斯行事风格看起来是个武夫,实际上心眼多的跟蜂巢似的! 陈锐没有理会那些来拜见的本地大族的人,而是看向了陈子鑾、楼楠,“新兵暂且归营安置,明日开始正式归队入军。” “是。” “是。” “陈子鑾,你遣派一个营南下,接手城防务。” “是。”陈子鑾心里明了,估摸著接下来的战事,就是自己带著二旅驻守莒州了。 边上的楼楠虽然镇定,但也嘴角带笑,胶州那边只有两个旅,即使加上直属团、骑兵团,也不过万余。 若是韃遣大军猛攻,加上韃骑兵来去如风,护卫军兵力还是有些吃紧的,自己肯定是要移驻胶州,至少也应该是诸城一带。 陈锐视线扫了扫,在吴大绩身上略为停留,隨即挥手道:“回营。” 一个时辰后,陈锐在大营的厅內坐定,下首位分別坐著徐渭、金柱、石茂华、凌云翼、刘应节、王晓、马文煒、陈洪蒙、朱賡等人,都是內书房的成员。 陈锐侧头看了眼,亲自端起两杯茶,一杯递给了凌云翼,一杯递给了金柱。 徐渭衝著凌云翼笑著说:“汝成,如何?” 凌云翼接过茶杯,頜首道:“首要,必能使风气大变。” 金柱接著说:“其次,以此为契机,逼迫地方放手。” 这件事最早是金柱发现的,他在战后第一时间赶赴莒州,地方残破,但在本地大族看来,那些无主的田地却是最美味的食物。 金柱倒是有心整顿,不讲情面,但无奈出仕十余年,故交同年颇多,他赶赴沂水县全县但凡有些名望的人全都出迎,光是宴请就连续了三日。 之后的石茂华、凌云翼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感觉到束手束脚,要知道沂水县那边不仅仅只有原住民,还有大量从济南、青州北部迁居来的,不少人家中都有功名者。 凌云翼还稍微好些,石茂华是益都人——姻亲故旧太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金柱、凌云翼、石茂华都去信舟山——-,无非是希望借陈锐刚强一用。 陈锐是卫所出身,如今是舟山之主,手掌数万强军,以利刃割裂,才能使得內书房能顺利的掌控地方。 说的好听点,是借刚强一用,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利用陈锐。 但让凌云翼、金柱等人没想到的是,陈锐没有直接衝著那些本地大族,而是见面后第一时间將他们训责了一顿,一点情面都没给。 其中用意,金柱等人哪里不明白? 我们都被骂了,你们这些本地人还不老实听话,勿谓言之不预-別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听话。 这也是陈锐今日在码头没有与本地大族有一丁点儿交流的原因。 金柱嘆道:“护卫军不扰民,不害民,怀仁爱民,其实也不都是好事啊。” “哈哈哈,的確如此。”石茂华大笑道:“此地豪强,倒是颇有些油滑。” 地方豪强有胆子侵吞田地,的確有这方面原因。 直到此刻才明白事情经过的陈洪蒙笑道:“只是委屈了金公。” 今日陈锐矛头直指金柱、凌云翼,前者是舟山內政体系中,在进士这个领域资歷最深的,而后者是莒州內书房的第一人。 “去岁三败韃,今岁再领兵北上青州。”金柱扬声道:“得如此豪杰奉茶,不委屈,不委屈。” 陈锐难得的嘴角勾起笑意,平静的说:“此策非我所长。” 然后,在座眾人的视线或快或慢,都转到了面容僵硬的徐渭的脸上。 徐渭脸有些发黑,我给你背了多少锅了? 怎么,你就不肯帮我背一次?! 你良心不痛吗?! “文长好心思。”金柱不阴不阳的评价了句,才转而道:“去岁韃靶兵锋亦至莒州,但摧害不大,地方残破主要还是因北上的倭寇、乱民。” “也有部分兗州府———就是沂州的难民。”凌云翼补充了句,“如今大都安置好了,主要是在莒县境內。” 赶来莒州就是为了沂水县事宜的石茂华开口道:“沂水县田地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因为四周山脉,所以受到的侵害相对低一些,战后沂水县以武家、刘家、周家为主,大肆侵吞田地,还闹出了几条人命,其中一事,我这边已有实证、人证。” 陈锐点点头,莒州四周地势平坦,遭到的侵害最重,几乎是推倒重来,所以清查田亩很顺利。 而沂水县那边就不太顺利了,受到了地方豪强的阻拦。 地方大户豪族这样的坐派,是家族整体意志的体现,並不是几个人的想法, 即使是家主、族老也不能控制、阻拦。 陈锐冷冷笑了笑,护卫军是爱民怀仁,但可不是吃斋念佛的和尚! 军队说到底是一把刀,怀仁爱民,是一把刀鞘,但有的时候,对於某些势力来说,刀鞘並不是约束。 第397章 农事 第397章 农事 关於清查田亩的事,陈锐在先后接到金柱、石茂华的信后就在舟山与沈束等人討论过,已经有了大概的方案。 暂且將这些拋下,陈锐看向金柱,“农事处这边呢?” 最开始农事处也负责清查田亩事,比如即墨、高密两地的田亩清查就是金柱负责的,不过莒州太大,而且太过残破,所以脱手让內书房主持,金柱主要负责各类作物的推广、种植。 “还不错。”金柱开口道:“其一,红薯、土豆已经差不多都已经种下了, 库存的种子七成都用之此地,其余三成分在象山、寧海、上虞、山阴会稽等地。” “为了试验,並没有都选种良田,平地的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以及山田、梯田都有种植。” “按照预计,大约是在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收穫,產量目前还不能准確估算。” “至於之前提起的育种,农事处有从南洋来的老农提过了,在屋中升火盆, 温度適宜,种子生叶再移植,虽然繁琐了些,但长的更快。” 陈锐点点头,他看过负责育种的閔成弘的笔记,能轻易的判断出,红薯的生长速度,是与温度息息相关的。 这也是为什么种植时间点稍往后推,到成熟时候的时间就越短的原因。 不过再如何快,也要八月中旬了,陈锐心里有数,虽然目前北地斥候还没有发现什么,但不会再如去年一般,到九月份才攻入山东腹地。 去年的山东巡抚王民应虽然废物,但好岁也撑了些时日,而现在的山东巡抚王德.—..—不敢想,不敢指望。 连被护卫军赶的如丧家之犬的李邦珍都打不过··.实在很难相信明军能爭取到多少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陈锐最终下了决定,將大部分红薯、土豆的种植放在莒州的原因—.——安全无虞。 金柱补充道:“到下个月,去南洋的船队怎么也应该返航了,应该还能带来一部分种子,莒州这边田地还有不少空著的。” “空的多吗?”徐渭插嘴问道。 “不算太多。”金柱解释道:“水稻、麦都来不及了,后来补种的主要是以豆类为主,以为养田。” 陈锐点点头,大豆养田,这个时代的农家早就知道的。 “其二,无主的田地还有很多,主要是集中在莒州。”金柱开口道:“诸城那边太远,日照目前还没有收復,如何处置是个问题。” 凌云翼补充道:“莒县城破当日,倭寇、贼军屠城,所以大量田地无主。” 这是显而易见的,倭寇北上,那些手握大量田地的莒县大户肯定是避入县城—最终的屠城,让无数的田地都无主,所以说莒县这边几乎是推倒重来,让內书房省了不少事。 朱没声,想著后面私下提一句,这件事陈隆是出了大力的,虽然贼军屠城,但也不是鸡犬不留,还是有人逃出来,並且在乱中存活。 比如莒县有一家姓赵的,全家活下来了兄弟两人,非要討回自家的百亩已经种植了红薯的良田。 最终陈隆在公开场合,烧掉了从家中找出的两千多亩的由契,从而使得赵家兄弟无话可说·陈家在莒县本地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 “统计之后,今年秋收之后,以户为基准分发。”陈锐乾脆利索的说:“且鼓励嫁娶。” 凌云翼笑著看向朱:“倒是有个好由头。” 朱起身將左风的事跡说了一遍,陈锐挑了挑眉,主母嫁仆,的確够典型的,肯定能哄传乡里。 “好,这件事——”陈锐视线扫了扫,“石君采你来主持,我与文长、凌汝成都会出席。” 凌云翼应了声,开口道:“莒县目前各事都已然成规,但在秋收之前,物资还是要赖舟山、连云输送。” “诸城那边太远,一时顾及不到,是由胶州內书房、高密內书房打理。” 金柱插嘴说:“从莒县到诸城实在太远,而且路途崎嶇难走,绕路又耗时太长,理应由胶州內书房所辖。” 徐渭点头赞同,“莒州本辖莒县、沂水、日照三县,诸城原先是由青州府所辖。” 陈锐沉吟片刻后頜首,“去文胶州,此事让吴公与閔柏主持。” 凌云翼继续说:“目前人手还算充足,但收復日照,且入主沂水,就难说了。” 陈锐与徐渭同时转头看向了石茂华,你来莒州主要就是为了解决人手问题的啊。 石茂华苦笑了两声,“颇为混乱,內书房至今难建,武家倒是能提供人手, 但——.” 凌云翼冷笑了声,“难离故土!” 陈锐也笑了声,如今的局势摆在这儿的,你们沂水县以为藏在山中,就能自立为王了? 金柱毫不掩饰的说:“此事非遣军不可。” 在场的眾人纷纷点头,沂水战事结束之后,楼楠率老五团扫荡周边,隨后移军东向,这也是沂水县几近割据的主要原因。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以武选为首的七八个沂水县大族子弟陆续入內,在左侧坐下。 陈锐没有一句寒暄的话,径直问道:“待得秋收,缴纳粮税,有问题吗?” 武选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听了这等毫不掩饰锋锐的话,缓缓道:“多有田地被废弃,多有田地春耕未行,若以已然种植的田亩计,秋收后当纳粮。” “好,从明年开始,所有田地都需纳粮。”陈锐显然是打好了腹稿的,“半个月內,內书房会遣人清查田亩,造册登记,不得隱匿,不得假报。” 下首位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皱眉说:“陈千户,在下长兄嘉靖二十年进士, 按制免—” “那是明廷的规矩。”徐渭冷嘲热讽道:“有本事你可以不纳!” 中年人脸色难看的很,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时辰前码头上,舟山来人对他们的態度很明显。 陈锐没有去管,继续说:“听说你们招揽流民为佃户,其一,佃户不纳粮, 所有粮税都由主家缴纳,其二,佃租不得超过三成,其三,若有佃户应募入军, 主家无权阻拦。” 下面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嘈杂声,第一点倒是正常的,本就是如此,但第二点就过分了,佃租不超过三成——正常情况下,佃租一般都至少五成。 第三点更是无法接受,这些豪强侵吞田地,那是要有充足人手来种植的,这也是他们招揽流民为佃户的原因这些佃户说起来是自由身,实际上就是他们的家奴。 而护卫军待遇丰厚,若是佃户想去从军就从军,那就无法掌控了-而那么多田地,一旦登记造册,即使不种庄稼,那也是要纳粮的。 陈锐等了好一会儿后,下面的眾人好像哑巴一样,一句话都没说。 第398章 我又不是什么圣母 第398章 我又不是什么圣母 沉默有时候是赞同,但更多时候是不说出口的反对。 陈锐看著离去眾人的背影,摇头道:“不用去管了,战事不会太远,沂水县的事任由他们折腾。” “从沂水县挑选人手的事不用再议,从诸城、莒县等地招揽人手。” 陈锐看向石茂华、马文煒、王晓等人,“你们本是青州人,想想办法。” “此外凌汝成你是太仓人,也可以想想办法。” 凌云翼点点头,显然,沂水县这些傢伙是言行让陈锐无法信任,只能换个思路。 石茂华摩著下巴,“其实济南府那边倒是有不少故交,去岁韃破明军甚速,大掠青州,倒是济南府南侧的莱芜、新泰、泰安州、肥城等地受创不深。” 儿个山东人都点头赞同,原因很简单,济南府南侧能依託泰山,去年没必要去碰钉子,完全可以在更富饶而且地势平坦的济南、青州北部大抢特抢。 马文煒突然说:“莱芜多矿,虽运送不便,但矿工可用。” 好几人都眼睛一亮,都入舟山不短时间了,他们都知道护卫军早期招募的都是义乌人,就是以矿工为主,比如直属团的团正金福,一旅一团的团正王如龙都是矿工出身。 “还有前任莱芜知县陈甘雨,他嘉靖二十六年离任,后举家迁居章丘。”石茂华继续说:“此人颇有才干,只是不太清楚目前处境。” “说起章丘” 金柱喃喃道:“陈甘雨曾与中麓公唱和——” 一旁的徐渭小声给陈锐解释,所谓的中麓公就是嘉靖八才子之一的李开先, 章丘人,名望颇高,与唐顺之是至交好友。 章丘县位於泰山以北,在长白山西侧,去岁遭韃侵袭,也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 陈锐沉吟片刻后,招手让人叫来了老哈,让外情处遣派人手去打探情况,也让石茂华等人儘量写下名字、地址,如果有可能的话,让这些人迁居南下。 陈锐眼神闪烁,石茂华、金柱这些人举荐的基本上都是两榜进士出身的名土,不能说他们有別样心思,毕竟他们本身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不过这也会导致抱团现象的出现对此,陈锐有看警惕,因为自己並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对此,陈锐早有准备,那些受內书房所管辖的管事基本上都是没有功名的,很多原先都是商贾,来歷也很繁杂,总要给他们往上爬的渠道吧? 再说了,接下来这一战,负伤的士卒、將校如果不回军,士卒可能会放在基层村落中,但大部分將校都会安置在內政系统中这些人相对来说,忠诚度更高,同时也会抱团,形成制衡。 不得不说,陈锐前世相对来说是个比较简单的人,但如今身为上位者,也不得不自己琢磨这些权术。 这时候,金柱眯著眼睛打量著陈锐,问道:“沂水县那边不用管了?” “嗯。”陈锐点点头。 “如今是五月初,六月中旬麦熟,难道还会从北直隶运送军粮?”石茂华骂道:“肯定会在东平、济南、青州大肆劫掠,以充军粮!” 凌云翼点头道:“接下来新兵要入军见血,日照还没有收復,沐沂河谷还需要遣派兵力驻守,千头万绪·—沂水县那边暂且搁置。” 金柱臀了眼陈锐,然后又看向徐渭·————-徐渭脸色发黑,心里骂娘。 徐渭这种人精哪里不知道金柱在想什么之前在胶州,金柱为了即墨那些大户发怒,结果周君仁轻轻鬆鬆的劝下了他。 怎么劝的? 若攻胶州,即墨必然是主战场,到时候护卫军將迁居来此的民眾全都撤离—— 护卫军虽守土安民,但也不会去硬扛韃骑兵,诱敌深入,择机而战是肯定的·至於那些即墨本地大户的田地、庄园甚至他们身家性命,那就要看天意了。 等到战后,清查田亩,分发田地————那就容易多了。 的確,沂水县位於沂山之中,韃靶来攻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来攻,只怕收穫也不会太大。 但別忘了,上个月浮来山一战后,溃散的大量贼兵、倭寇窜入山中,只不过因为护卫军才不敢冒头。 金柱很怀疑,那些残兵败將很有可能就藏在沂水县的西北处的山脉中若无护卫军震镊,沂水县的下场堪忧啊。 这种手法还不太能挑的出毛病,护卫军全力迎战韃靶,倭寇贼兵实在是无力分神。 金柱心里有些许烦闷,但一刻钟后,他与被留下来的凌云翼、徐渭听到陈锐如此说。 “莒州內书房放出消息,秋收之后,以户为基分发田地。”陈锐冷笑道:“定册丁员,首选募兵,不征役。” 所谓的不征役,实际上是並不是说青壮不需要参与疏通河道、修营建寨等事,而是指这些青壮作工是由內书房提供饮食的与明朝的役不是一回事。 而首选募兵也很有吸引力,护卫军士卒的待遇、福利即使是在东南,也很让人眼红-要知道,在被、乱兵、倭寇肆虐了半年之久的莒州,在护卫军抵达之前,人命不如草芥。 金柱眼晴一亮,“当发往沂水县?” “当然。”陈锐点点头,“莒县周边不是还有不少田地空置吗?” “尽可从沂水县招募流民,种植什么都行! 凌云翼补充道:“而且还刻意宣扬,舟山红薯、土豆亩產二十石。” 几人都点头赞同,这几招一出,想都不用想,盘踞在沂水县的大量流民肯定会有不少动心思来莒县这边求活。 说的小点,这招会让沂水县那些地方豪族难受,侵吞那么多田地,总是要人干活的。 说的大点,陈锐希望,那些溃散藏在沂山中的贼兵的刀不要砍在普通百姓身上,而是砍在那些豪族子弟身上。 舟山以聚民为本,护卫军以安民为基,但仁义不是给予所有人的陈锐文不是什么圣母。 陈锐没有发现,自己渐渐的开始了蜕变。 金柱心神大畅,笑著说:“此战之后,青州可固。” 徐渭打了个哈欠,“但要首先击败韃靶。” 第399章 战略布局 第399章 战略布局 “地图。” 几个警卫將偌大的地图铺在了地上,陈锐与陈子鑾、楼楠等人都搬了个小凳子坐下,聚拢在地图边上,也就徐渭拉不下脸还站在那。 陈子鑾率先开口道:“莒州一地实乃天赐,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中路土地肥沃,足以安民养军,且因沐水、沂水,调动兵力也算迅捷。” 陈锐对青州的地形早就看熟了,现在主要是给下面的將校看的,一方面给他们一个大的概念, 另一方面也是潜移默化的培养他们的军事素养。 等下一次扩军,这些团级將领不少都会独领一个旅了,四千多士卒,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將了。 隨著陈子鑾的讲述,眾人凝神静听细看,青州南部,沐沂河谷,的確是得天之授,不比山西的地形差多少。 济南、青州有两条大山脉,一条是泰沂山脉,从济南的南部往东,横越了整个青州府的中部, 最终在安丘县的南部、高密县的西部终止。 这条山脉使得青州府被割裂为南北两部,靶骑兵想越过山脉往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是步卒,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翻山越岭—而护卫军却只需要守住几个要塞就行了。 而且在山地作战,以驾鸯阵为主要作战阵型的护卫军更有优势。 另一条山脉没有泰沂山脉这么长,但道路更加崎嶇,那就是在后世也赫赫有名的沂蒙山区其实这个词汇是后世才出现的。 沂蒙山区范围不小,因为勾连沂山,与泰沂山脉也有关联,大致的区域是青州府的西部。 核心区域是蒙阴县,后世的沂南县、蒙山县、沂源县都属於沂蒙山区,甚至沂水县也能归进去这也是陈锐对沂水县不是太重视的原因。 所以莒县北边是泰沂山脉,西边是沂蒙山区,都是大军很难通行的区域。 而莒县以东,是以五莲山、箕屋山、马其山等大小山脉组成的,地势极为险要,交通不利“ 这也是舟山一定要將沐水握在手中的一大原因。 就算距离远了些,也比走山路要节省时间。 陈子鑾陆续介绍了一遍,接著说:“东平府、充州府大半已然失陷,济南府的北部几乎没有抵御能力,山东巡抚王德率军驻守在青州府北部与莱州府北部。” “以目前局势来说,韃靶攻山东,只可能走两条路。” “其一,沿去年诺延达喇的路线,先攻济南北部,再攻青州北部,一路向东,攻入莱州府,然后可以继续向东攻登州府,也可以转而南下攻胶州。” “其二,从东平府南下,绕过泰山,从济寧州过蒙山,攻略沂州,沿著沐水、沂水北上,攻入青州南部。” “第二条路相对来说比较难走,绕了个大圈子,但也不能不防。” 楼楠点头赞同,“我曾经听丁公提及,两百余年前,忽必烈率部了一年多的时间,绕行数千里之遥迁回攻大理。” 陈锐难得的露出笑意,骑兵所谓的大范围迁回,並不仅仅只是在战术上,在战略上同样如此。 就拿这次山东战事来说,如果韃靶遣偏师攻沂州、莒州,那就属於战略领域的迁回。 “所以新兵见血,分为三地,其一,三旅南下,匯总胶州那边,合击日照。”陈锐开口道:“其二,直属团北上,越过浮来山,在沂山东脉大峴山绞杀残留贼军。” “其三。”陈锐看向陈子鑾,“二旅驻守莒县,出兵南下,扫荡沂州,除了城之外,还需在沂水、沐水两地要塞驻兵。” 大家都心知肚明,扫荡沂州而且驻兵,一方面是防止韃靶绕后,另一方面是为了防备江北军、 徐州军。 陈子鑾感觉自己脸有些发僵,“去年七月,白莲教民就抢占了费县、临沂,北上被倭寇击退..” “如今白莲教民回收济寧州、东平州一带陈子鑾脸上还有些笑容,只是谁都看得出是苦笑,眾人也都知道是为什么, 陈锐没有什么怜悯心,毫不留情的给了陈子鑾沉重一击,“二旅镇守莒州,楼楠率三旅驻守诸城一带,胶州为主战场,一旅、四旅之外,直属团也会赶赴胶州。” 楼楠嘿嘿笑了笑,之前陈锐指派三旅收復日照,他就知道自己应该会去胶州·虽然诸城目前还隶属莒州,但很快就会划归胶州。 诸城北有山脉遮挡,且有卢水、密水,韃靶的骑兵很难展开,三旅其实主要负责的是高密县。 但高密县北侧有百脉湖,西侧有泰沂山脉的余脉,且大片沼泽,东侧就是胶莱河,护卫军有水师,骑兵难越。 所以三旅的防区不仅仅是高密、诸城,关键时刻还能西向,补入胶州主战场。 楼楠觉得挺满意,而陈子鑾倒不是因为要镇守莒州而不满,毕竟独当一面,但问题是兵力太少了。 陈子鑾不是真的觉得自已魔下的兵力太少,而是事实摆在这儿,沐沂河谷这一片,一个旅的兵力实在不够。 光是从莒县到城,好几百里呢,就算是走沐水也要两天多的时间,更別说沂州—-那么大的一片。 更何况,北面的泰沂山脉是要驻有重兵的,郑城、沐阳甚至连云都要留下部分兵力。 算下来,一个旅分拆成四五部分恨不得一个团劈成两个团用。 陈子鑾茫然的视线落在地图上,嘴唇抖了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沐阳、莒州两地至少驻一营兵。”陈锐继续说:“倒是连云那边,可以让警备军主持。” 一直站著的徐渭咳嗽了两声,皱眉道:“虚设舟山?” 的確,江北军上下乃至南京那些大佬,就算是嘉靖帝本人,都已经非常清楚陈锐的性情了。 护卫军不败,朝廷不会也不敢对舟山动手,但若是败北呢? 即使只是平手,朝廷会不会对舟山动手,那都是很难说的。 更何况,若是护卫军正与韃靶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明军突然攻克舟山—那就是万劫不復了徐渭也承认,这种可能性不大,就算是败北了,明军动手的可能性都不是很大。 但不能总这样冒险,一个不好就是满盘皆输, 陈锐缓缓起身,面无表情的看了徐渭一会儿,才开口道:“徐文长,你觉得此次韃靶攻山东, 俺答会出兵几何?” 徐渭想了想,“据斥候、外情处回报,北直隶数地粮价上涨,当地驻守韃靶本部以及其他小部落,约莫兵力两万,加上北地汉军,总兵力应该不会低於五万。” “护卫军全军上下,四旅二团,兵力两万左右。”陈锐扬声道:“难道我要將可用强军留在连云吗?” “若非怕江北军截断粮道,我连沐阳、城这两营兵都不愿意。” “明廷忌惮,韃靶忌惮,我若不全力施展,胜机渺茫。” 徐渭沉吟片刻后道:“但你这是在赌—” “不错!”陈锐厉声道:“我就是要赌!” “天下若棋盘,三方为棋手,明刀暗箭,阴诡狡诈,百般手段。”陈锐膛目道:“不敢赌的人,永远没有机会贏!” 丁邦彦授须点头,“师正说的在理,首要败韃靶,必要全力为之。” 陈子鑾有些犹豫,“但这是將后方的安危都寄托在明廷那边了—“ 让警卫军来负责连云的防御,至少一到两个营的兵力,而警卫军一共只有一个多团的兵力。 剩下的兵力说句难听的,维持治安的难度都不算小。 徐渭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陈子鑾,“驻守沐阳、城的营正是谁?” 陈子鑾转头看向叶邦荣,后者说:“一团三营邹振,三团的团副兼一营正赵路。” “正好,两人都是警卫队出身,最擅穿插,又兼勇力。”徐渭冷声道:“师部密令,一旦江北军有动作,或舟山有变,两个营弃守沐阳、郑城。” “然后呢?”赵路兴致勃勃。 徐渭阴森森的说:“避实击虚,远迈数百里,必要攻破盱胎!” 厅內一片寂静,人人鸦雀无声,也就朱珏这个二百五挠著头问:“攻盱胎作甚? 为什么要攻盱眙? 因为盱眙县淮河镇有一座陵墓,明祖陵。 徐渭的意思很明显,若是舟山受到威胁,那你朱家的祖陵就別指望好过了来啊,互相伤害啊! 饶是陈锐向来冷静自持,也不禁嘴角抽搐了下,对於后世人来说,这不算太严重的威胁—但放在这个时代来说,这个威胁大过天了。 丁邦彦咽了口唾沫,“文长好似陈平。” 徐渭脸黑的不能看了,麻痹他陈锐那日都说要攻破凤阳了,你们怎么不说他似陈平?! 对此,陈锐是无所谓的,我只是说攻破凤阳而已,而你徐文长就差直接说刨人家老朱家的祖坟了。 “兵力布置大致如此。”陈锐也不理財徐渭的黑脸,继续说:“其次是军械方面。” 陈子鑾与楼楠对视了眼,前者苦著脸说:“二旅独撑莒州大局,兵力不足,军械应该优先供应吧?” “莒州三面环山,韃靶难攻。”楼楠不甘示弱,“三旅在日照一战后要奔赴胶州,韃靶重兵压境,当先供给三旅。” 徐渭笑吟吟的看著,陈锐也不声,两人都听出了楼楠的言外之意不仅仅是陈子鑾,还带上了一旅的周君仁,四旅的刘西。 自从丁邦彦来了连云之后,关於石雷的威力在护卫军高层中就传开了,这实在是对付靶骑兵的利器,谁不想多要一些。 而胶州那边是有军械作坊的,配置的石雷—搞不好都已经被一旅、四旅瓜分了,直属团毕竟是陈锐的亲卫团,待遇应该从优,而二旅、三旅那就成了后娘养的了。 陈子鑾大发牢骚,“二旅本来就兵力不足,不仅是北面关隘,还要分兵南侧,没有石雷震镊, 实在. “大哥早就说过,器械需优,但归根到底还是士卒本身。”楼楠不甘示弱。 听了好一会儿,丁邦彦咳嗽两声,“別爭了,石雷只能存放半个月,也留不下来。” 陈子鑾、楼楠呆了呆,这方面他们还真不知道,算算时间,现在是五月上旬,韃靶至少要六月份才会出兵留下来还真没用。 徐渭开口道:“如今在胶州湾一带是有作坊的,这一战—-若是沐水不断,或许能运送一批过来,不过肯定不多。” 陈子鎏眨眨眼,“那战后呢?” “倭寇、贼军侵害沐沂河谷,肆虐地方,从沂州到莒州,再到日照,民眾皆上佳兵源。”陈锐终於开口,“加上徐州知府谭纶许诺,容舟山採买铁料、煤炭,所以战后会在莒县设军械作坊。” 这一战,胶州、登州那边战事会是什么结果不好说,但韃靶很难侵入莒州。 “那就这样吧,这次辐重营带来的石雷,平均分配给二旅、三旅。”陈锐总结道:“给你们三天时间整顿新兵,隨后出兵清剿各处。” “是。” “是!” 眾將纷纷起身应是,新兵入军,肯定是需要磨合的,接下来一个月时间肯定会很忙碌。 其实不管是陈子鑾、楼楠还是胶州那边的周君仁、王如龙都心里有数,之所以莒州这边没有出兵四方,之所以诸城那边没有攻日照,就是將这些残兵败將留给新兵见血的。 眾人散开后,陈锐与徐渭走出议事堂,此处地势较高,远远望去,如蚂蚁大小一般的人群还在营外来来往往,正在搬运各类辐重。 这次舟山出兵,带来了相当数量的辐重,毕竟战事一起,通过沐水北上运输辐重,不管是速度还是数量都会少很多。 “其实应该在浮来山西侧立营,近沂水。”徐渭隨口点评道:“柴运也是傻的。” “他不傻。”陈锐摇摇头,“西侧虽然近沂水,但难迈山脉,而东侧开阔,一旦不利就能向北逃亡。” “也是,不过柴运、朱固两人倒是有些运道,连败几场,居然还能不死。” 陈锐没声,他与徐渭都有些感慨,沈家门唯一一次受到的侵袭是两淮盐丁来袭,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当时被罚去盐田作工的柴运、朱固两人。 结果淮东一战、浮来山一战,再到沂水一战,三战败北,但这两人跟老鼠似的,偏偏不死。 第400章 军功制 第400章 军功制 距离浮来山不远处的村落中,难得有空閒时间的朱賡弄了些酒菜,借了陈隆家摆了一桌,招待之前几个月受尽磨难的陶景同。 一同赴宴的大都是十三童子案中人,除了朱賡、吴大绩之外,也被分配到连云,前段时间赶来帮忙的閔成弘、孙鋌也到了。 外人中,除了陈隆之外,只有知晓內情的吴惟忠。 “的確苦,也不知道梅二哥如今什么模样!”陶景同嚼著一根鸡腿,“估摸著得成竹竿了!” 眾人都是大笑,陶景同是会稽陶家子弟,家中殷实,自小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不过新兵考核,连云这边,將近两个团的新兵,陶九哥你能排在前五十,足见了得。”吴绩轻笑道:“居然是班副呢。” 陶景同撇嘴道:“老十你去年入军就是班长了,埋汰我呢?” “別胡说。”孙鋌笑骂道:“你是被选入直属团,能样吗?” “就是!”朱賡笑吟吟道:“四个旅的將校会不停在直属团轮转,直属团的班副放出去,至少一个排副,若有战功,排长、连长都不算过分。“ “嗯,我麾下的尹年,原先是排长,这次被抽调进直属团为连副。”吴大绩点头道:“待得这一战后,若是外放,至少一个营副,若有战功,营正都寻常事。“ 陶景同丟下鸡骨头,笑著说:“这次还要弟多多照料呢。” 閔成弘好奇问:“直属团也要出兵?” 这次新兵入军,直属团变化不大,外放了一批將校,又从各军抽调將校,选入的新兵很少。 “嗯,北上。”吴绩点头说:“我与潘营正率部隨直属团北上,扫荡中残匪。” “那就是团驻守北边了?” “不然呢?”吴大绩摊手道:“一团、三团都有缺额,各有一个营驻守沐阳、郯城。 心朱賡不动声色,別人不知道,他是知情的,昨日刚刚收到的消息,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已至徐州——所以吴大绩只可能北上。 孙鋌眼神闪烁,眼角余光扫了扫一直没吭声的陈隆,笑著举杯道:“十郎未有双十之龄,已为一团之副,便以此酒,望你再立新功。” “说得好,同饮此杯!”朱賡拍案道:“望十弟多杀几个韃靼,多杀几个韃靼!” 说著说著,朱賡眼角渐有泪闪现,他前年也是从京城侥倖余生,如何不恨之入骨。 边上的陈隆默不作声,只捧著酒罈给眾人添酒,心想朱大郎似乎是江南口音,却大恨韃靼——明朝户籍制度很严格,一般来说,离家的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走南闯北的商贾,一类是宦游的官员。 陈隆给吴惟忠添上酒,心里又在琢磨,似乎只有这位没有被列入——其他几人都是有排位的,朱大郎、吴十郎、閔三郎、孙六郎,还有在胶州的梅二郎。 朱賡看了眼陈隆,虽然年少,但却心思不浅,是个內秀人物——不过这次想聚一聚也没其他地方,营地是肯定不行的,只能在这儿了。 眾人举杯饮酒,隨意閒聊,时而说起舟山事,时而说起莒州事,时而说起胶州事,陈隆敏锐的察觉得到,他们从没有提起自己的出身、籍贯、父母家人。 好一会儿之后,陈隆突然开口道:“诸位兄长,小弟有一事不解,还请解惑。” “说。”陶景同在新兵营几个月,也没了书香门第的做派。 “舟山不过东南一角,如今护卫军据胶州、莒州、诸城三地,拿住沐沂河谷,良田虽不如湖广,却也富饶。”陈隆缓缓道:“为何却不分田於兵?“ 孙鋌嘿然道:“之前就听朱大哥提及,陈小弟非寻常少年郎,果然如此。” “大哥虽是卫所出身,但却知文通史,常有深思,更有见解。”閔成弘笑道:“如何会不知晓府兵制呢?” “卫鞅之兵爵,文皇之府卫,太祖之卫所,皆以田地为基。”朱賡缓缓道:“成者速,败亦速。” 陈隆低著头想了会儿才点头道:“確是如此,多者如府兵制,自武德年间起,至於天宝年间废,不过百二十年,本朝卫所制,百年已然不支。” “说到底,田地是固定的,总是不够分的。”孙鋌剖析道:“若是立下军功就分田,那到后面怎么办?” “比如胶州,去岁山东三战之后,若是全军在胶州分田,那从青州迁居去的五六万民眾怎么办?” “让他们做佃户吗?” “若只是佃户,那他们会在今年初踊跃应募入军,会在今年这战奋勇死战吗?” 朱賡轻声道:“我在舟山时候,曾听大哥与文长兄、沈先生提及,自古未有两百年王朝,即使是两宋、两汉,也是歷经变故,便是因田地之故。” 一直没吭声的吴大绩笑著说:“其实舟山之制倒是有些像卫鞅之兵爵,不分田地,但却军功赏银,伤亡抚恤极重,可延十年之久。” 眾人都点头赞同,卫鞅兵爵制,是以爵位、宅子、田地为饵,的確与舟山制度有点像,只不过护卫军主要用的钱。 这一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陈锐听了朱賡、閔成弘、孙鋌的话,沉吟片刻后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舟山以银钱来奖励军功,最开始是陈锐沿用歷史上的戚家军的制度,但后来是陈锐刻意的延续。 陈锐希望的是,让这个时代的人,上至两榜进士的官员、军中將校,下至黔首小民,不要再只盯著脚下的土地。 这也是陈锐为什么要回到舟山,以商贸赚取银钱养军的原因,不过他也知道,想做到这些,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不过,陈锐不急,他还有很多的时间,不忙於一朝一夕。 接下来的几年,往南洋的贸易,新式纺纱机的推广,红薯、土豆等新式作物的漫山遍野,会缓缓的改变这一切。 但首先是要扛住韃靼,陈锐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书案的地图上。 去年的三场战事,陈锐是有一定把握的,而这一次却心里没什么底。 虽然军中多了火炮、火统,又组建了骑兵团,兵力两万,但这一次俺答不会再派些散兵游勇来送死。 通州大火、鱼台之战,山东三战,吃了这么多的亏,俺答很可能会亲征山东。 第401章 北上 第401章 北上 五月十二日,不算大的山谷, 陈锐与陈子鑾、楼楠三人凝神细看,周围有近百警卫环绕,山谷中一营士卒正面应敌数百贼兵,两侧各有一个连绕后包抄。 正面迎敌的是二旅二团一营的吴大绩所部,在其指挥下,以鸳鸯阵为基的阵型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前压去。 下面的基层將校的高声吆喝时起时落,提醒新兵握紧了狼,端稳了盾牌,长矛的戳刺要有力,后方的副班长时不时看准时间,带著鏜鈀手从侧面进击。 “还不错。”金福喷喷道:“吴十郎实有將才,练兵很有功力。” 周围几人都纷纷点头赞同,这次扩军,吴大绩原先的连部被调走了不少將校,如杨文通、吴惟忠都被调去了三团,尹年被调去了直属团,虽然也有所补充,但一个连扩充为一个营,塞进来了大量的新兵,这直接导致战力会受到影响。 但这几日来,直属团与潘茂团出兵北上,吴大绩率一营为先锋,从一开始的混乱到渐渐的井然有序,是眾人都亲眼目睹的。 在这么短时间內,使得新兵得到歷练,使得新兵融入军中,吴大绩在指挥上如臂所指,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谷口处的眾人中,只有楼华松是不知情的,连连喷喷几声,“听说吴时是寧海人——-加上廉钟、骆松等將,寧海有如淮西啊。” 这是將廉钟、骆松等人喻为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名將,陈子鑾、楼楠、金福三个主將都看了眼楼华松,很是无语人家可是我们老乡呢! 也就是吴大绩自小就跟著吴百朋去了南京,说的都是官话,平日言谈基本上没有什么乡音了。 这时候,远处隱隱有旗帜摇动,吴大绩眯眼细看,不顾危险让警卫搭起梯子,亲自爬上去细看。 后方的楼楠眉头一皱,“若是对战韃靶,实在危险。” “不好说。”陈子鑾摇头道:“韃靶骑兵虽然精於弓箭,但这么远的距离,轻箭无力,重箭不及,更何况他手里还拿著盾牌。” 楼楠还想爭论,陈子鑾抢在前面说:“看看吧。” 看什么? 当然是看石雷的威力,之前几战都没有使用石雷—这主要是防止消息泄露,逃窜的贼兵搞不好会投靶。 但这一次不同,潘茂带了两个营在外面布防,將这个山谷围的死死的,而二团的警卫连正朱文达与调任直属团的尹年分率两个连队以迅捷的速度绕后,將另一侧的谷口堵得死死的。 眾人细看,隨著吴大绩的指挥,后方的士卒先吹亮火摺子,再从腰间取下陶罐,隨著將校的指挥,点燃引线后猛地投掷出去。 吴大绩的下令很有技巧,没有投掷的太近,也没有投掷的太远,约莫是在第一排贼兵后的七八步处。 连续不断的轰隆隆爆炸声响起,大股的白烟升腾而起,对面的贼军阵中一阵哭爹喊娘。 被火药催动的铁片在人群中肆意飞射,有的深深嵌入腹部,有的卡在了肋骨上,运气好的能穿透人体钉在隔壁的贼兵身上。 运气不好的贼兵被射中脸部,不管是脸颊、眼睛、嘴巴还是鼻子,无不丟掉长矛、刀枪,痛苦的哀豪。 几乎一瞬间,贼军就崩盘了,前方的贼兵毫不犹豫的往后逃去,有的被发了疯的伤兵撞翻,有的毫不留情的砍翻同伴。 “真是好玩意啊!”尹年远远看著,喷喷道:“咱也迎面给他们一下!” 边上的朱文达与尹年都是吴大绩连部出来的,听了这话脸有些黑,他带著的是二团的警卫连而尹年带著的是直属团后者才有石雷。 接下来,尹年高声下令,也投掷了一批石雷过去,又炸的贼兵哭爹喊娘,朱文达率警卫杀上去,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贼兵们要么在地上翻滚哀豪,要么丟掉刀枪跪在地上乞降。 那一头的吴大绩也指挥士卒压了上来,外围的潘茂都没有出手的机会。 吴大绩虽然年轻,但已经算是军中资歷深的了,有条不紊的指挥士卒收缴军械,扣押俘虏,又让警卫排去清点战功。 “仿前几日旧例,无伤的全都送回莒县。”吴大绩叮嘱道:“有伤的全都处理掉。” 莒州现在还没有粮食產出,绝大部分物资运送都需要舟山输送,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收容俘虏。 没有伤的俘虏还稍微好点,送回去罚为苦役,有伤的那就对不起了只能沦为护卫军的战功了。 安排好之后,吴大绩转头看见陈锐一行人已经过来了。 眾人站在石雷爆炸的那一小块地方,楼楠细细问了又问,“还是有些技巧的。” “嗯。”陈子鑾点头赞同,“投掷陶罐,不能太早,太早了石雷落地,那就没用,也不能太迟,太迟搞得不好会伤到自己人。” 吴大绩解释道:“所以我將石雷投掷大都交给了警卫排,小部分是交给了鸳鸯阵的副班长。” “但是威力也是摆在这儿的。”金福开口道:“贼军几乎是瞬间大乱,隨即溃败。” “最重要的是对阵骑兵,会有奇效!”楼华松舔了舔嘴唇,“韃精骑最喜欢就是作势冲阵, 然后横向掠阵!” “掌握的好,七八个石雷扔出去,足够他们喝一壶!”楼楠看样子有些兴奋,“而且各个营结阵而战,只要有足够的石雷,完全不用怕韃靶骑兵穿插。” “之前远程主要是靠標枪、弩弓。”陈子鑾轻声道:“有了石雷—”“ “再来一次韃靶骑兵集结冲阵,或者集结突围。”楼楠哼了声,“韃靶军中,骑兵主要还是轻骑为主,重骑不算多———一批石雷扔过去,坐骑可不会再乖乖听话。” 眾人连连点头,韃靶人擅用骑兵,这些骑士驾驭马匹的水平是东南人难以想像的,即使面对寒光闪闪的长矛阵,坐骑也会衝上去。 但如果石雷投掷,铁片贯体,坐骑还会乖乖的冲阵吗? 陈锐静静的听完,这些分析他在舟山就已经与周君佑等人商议过了,他转头看向吴大绩,“说说看。” “还成。”吴大绩犹豫了下,“就是吹火摺子—有点难度。” 周围安静了片刻后响起了一阵笑声,这的確是个问题。 同样是使用火气,鸟手是有很长时间来吹火摺子的,反正燃线很长,但投掷石雷却不行,需要在短时间內吹亮火摺子。 吹火摺子,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很有技巧性。 对此,陈锐也没有什么办法,不过他已经让舟山那边的军械坊试验製作火柴了。 第402章 抢功 第402章 抢功 这是直属团、二旅二团北上的最后一站,之后肯定还是要分兵追剿小股贼兵,但大战应该没有了。 第二天,陈锐一行人抵达了北上的终点,穆陵关。 山东一省,战略要地,穆陵关为首。 “真乃险峻之地。”徐渭站在山顶,眺望南北,“只要扼守此关,莒州无虞。” 楼华松是个嘴快的,“再险要的关隘,也要精兵猛將才行,天下第一关,无过剑门。” “此言甚是。”陈子鑾不动声色的点头赞同。 一旁的金福、楼楠等人都无语了,就连陈锐都忍不住侧头警了眼-感情楼华松说的“精兵猛將”指的就是你陈子鑾与魔下二旅了? “穆陵关一地,为沂山东脉大峴山,东连沧海,西接泰岱,北走临淄,南控徐淮。”徐渭嘆道:“难怪曾有言,济南以南则守在泰山,青州以南则守在大峴。” 陈子鑾开口道:“之前我询问过莒州当地老人,穆陵关是以齐长城为基,前后两道长城,构建三关,最北为小关,其次大关,最后才是穆陵关,城墙坚固,易守难攻。” 陈锐看了眼陈子鑾,“此地一失,莒州有险,不可隨意出兵。” “是。”陈子鑾应了声,苦笑道:“想出关也无能为力,兵力不足啊。” “北侧的小关、大关也需遣兵镇守,穆陵关依託齐长城而起,方圆十余里,一个团加上旅部直属营,都嫌不够。” 楼楠当年在山海关待了好些年,对这些最是精通,开口道:“小关、大关只需要少量兵力为哨探,以一个营驻守穆陵关,两个营为后盾守在第二道长城处。” “左右都是山脉,城墙高大,敌军即使爬上来也无所谓,后方两个营足以扫荡,更何况还有直属营为补充。” 金福指了指南侧,“关外山道险峻,关门內大道平缓,补充兵力会非常迅捷。” “唯一的问题是,后方运送物资不太方便。”楼华松隨口说:“沐水只能抵沂山南麓,而且其中不少水道难行,估摸著要雇大量青壮搬运物资,在穆陵关以南囤积。” 楼楠总结道:“兵力是够的—“ “哎——”陈子鑾幽幽嘆息打断,“若是兵力充足,可以分兵翻山越岭,藏兵在安丘县境內山脉中,一旦韃靶从高密西侧南下,越胶水、胶山,威胁胶州湾,三旅迎敌,伏兵便能断其后路。” 楼楠脸都黑了,我们替你剖析局势,你是非要来抢我们的战功啊? “高密县南侧大都沼泽,靶骑兵难行,就不劳陈旅正费心了。” 陈锐看了眼楼楠,“韃靶可不是当年的蒙古,並不全都是骑兵。” 徐渭补充道:“即使是当年蒙古,也曾在山地中,四千骑兵下马持矛衝锋,大溃金军。” 陈锐沉吟片刻后问道:“陈子鑾,穆陵关如何布置?” “其一,二团为主力驻守,前轻后重布兵。”陈子鑾显然早就有了腹稿,“由潘茂、吴大绩主持,旅部直属营布置在大峴山后。” “其二,我率一团驻守浮来山大营,每日两次信使,轮番不断。”陈子鑾解说道:“从沐水顺流南下,速度不慢,一日夜即刻抵达莒县。” “若有意外,我即刻率一团北上,在浮来山东北侧布阵,接应二团、直属营,於山脉间缠斗。” 陈锐微微頜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二旅兵力有限,不可能將所有兵力都放在穆陵关。 不过穆陵关被攻破的可能性很低,韃靶本部的士卒不太可能翻山越岭,而那些汉军·即使偷到穆陵关南部,也很难有什么威胁。 “其三,二旅已经呈文內书房,请调青壮,运送粮米、辐重物资北上,至少要囤积三个月的物资。” 徐渭提醒道:“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入暑了,肉食难存,可以在山中扑杀野兽充以肉食。” “不错。”陈子鑾瞄了眼不远处的眾多將校中的一位中年人,“要不大哥把黄忠连拨给我—— 他在胶州还真没什么用呢。” 黄忠连是台州寧海人,是护卫军中少见的箭术高手,在去年山东初战以及淮安战事中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不过如今军中推广鸟、石雷,还真不太用的上了。 陈锐侧头看了眼,金福没好气的说:“黄忠连如今是连长,那你赔个连长给我!” “行啊,这一战打完再说。” 陈锐没理会这两人的斗嘴,带著一行人出了穆陵关,往北穿过大关、小关,眼前景色突变,只见得土地乾燥,温度转冷,远不如关內草丛茂盛,绿树成荫。 徐渭笑著说:“若是提前几个月来此,关外尚是积雪未融,一派北地风光,关內已然冰消雪融,春意盎然,此谓穆陵停雪。” 又走了一段路,陈锐停下脚步,没辙啊,说起来此地距离临县城比去莒县要近的多,但全都是山。 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山峰,让人望而生怖,望山跑死马真不是胡说的。 金福开口说:“去年倪泰率几百精锐北上,就是走这条路的,翻山越岭,在临朐县南与我碰头。” 陈子鑾摇头道:“若是穆陵关出兵,不会北上去临朐。” 顿了顿,陈子鑾指向东侧,“那边就是潍汶水的源头,往东十里处,即刻乘船,顺流往东,一日抵安丘,三日抵昌邑。” 周围眾人都沉默下来了,片刻后楼楠幽幽道:“只怕船只都准备好了吧?” 看陈子鑾训然,楼楠小声骂了句你是想战功想疯了吧?! 徐渭笑著说:“若是韃靶在胶州兵败西窜,大小沽河、白河、胶莱河、观河等等大河,传递消息快捷的话,穆陵关出兵,倒是的確能堵住韃靶逃亡路线。” 陈子鑾脱口而出,“烽火台!” “从胶州到诸城,再到安丘、箕屋山,只需要二十处,每处安置十人,穆陵关就能得报。” 显然,陈子鑾这位在过去大半年先后主持连云、莒州的大將,並不满意於在这场战事中虽独当一面,但捞不到什么战功的结局。 第404章 日照(中) 第404章 日照(中) 嘈杂纷乱的战场中,身材高大的梅农一边盯著已经接近的贼军士卒,一边凝神倾听。 “刺!” 梅农手中的长矛如同捕食的毒蛇一般猛然窜出,以刁钻的角度刺入了正被狼逼得进退不得的贼兵的脸上。 矛尖精准的刺入贼兵的嘴中,梅农双手微微一抖,抽出长矛,隨即让开了抓来的一只手,收了回来再次刺出,这一下用力极猛,戳入了另一个贼兵的肩膀。 梅农略有些得意,鸳鸯阵中最具杀伤力的是长矛手,看起来普通只是刺,但实际上很有讲究。 如何与狼手、盾牌手配合,用力是大还是小,刺出的长矛如何避免被敌兵抓住枪桿,不仅仅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也需要前辈们的言传身教。 边上的班长高大嘴里高声赞了句,脚下飞快,从两面盾牌中衝出,长刀在空中一闪,准確的割断了捂著肩膀往后退的贼兵的咽喉。 贼兵黑压压的往上扑,梅农感觉到身前的盾牌手身子都在发颤,厉声高呼道:“战时逃窜,一律梟首!” 即使这次新兵太多,但基本上每个班的班长都是老卒,参加过温州战事的高大回头看了眼,笑骂道:“放心,这点小场面,他们冲不过来的!” 话刚说完,不远处的几个传令兵同时放声高呼,“全连,標枪两轮,二十步外!” 高大从梅农的背脊上取出標枪,回头吆喝了声,四根標枪从梅农的头顶飞过。 梅农侧头左右看了眼,全连一共九个鸳鸯阵,七十多根標枪在极短时间內被投出,如同乌云一般短暂的遮蔽了太阳,隨后扎入二十步外的贼兵群中。 悽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的响起,护卫军的远程武器中,射程最远的是鸟,使用最方便的是弩箭,范围最广的是石雷,但杀伤力最大的依旧是最早的標枪。 即使贼兵聚集在一起,七十多根標枪也不过戳中了二三十人罢了,但中者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枪头毫不留情的撕裂身躯,喷溅的鲜血,扭曲的脸庞,不知所谓的哀豪,让贼兵的士气不可避免的衰落。 但即使如此,扑到阵前的几十个贼兵依旧发了疯似的冲阵。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身手最为了得,灵活如猿猴一般躲开狼,侧身让开刺来的两根长矛,左手一卷,將两个长矛手险些拖出阵外。 梅农的右手用力在衣衫上磨蹭,只这么一下,右手掌心已经磨破了,血糊糊的一片。 梅农还没来得及问后面要长矛,那汉子已经扑到了近处,长矛击在盾牌上,力道之大让盾牌手脚步跟跪。 迎上去的高大只一个照面,手中的长刀就被搅得脱手,腹部也挨了一脚,被踢的连连后退。 汉子的左胳膊已经被狼上的铁鉤掛住,但还是不依不饶的往里面冲,这时候,手无寸铁的梅农扑了上去,乘著对方长矛来不及收回,硬生生的將汉子扑翻在地。 今年二十四岁的梅农出身杭州豪富之家,自小娇生惯养,趋利避害几乎成了本能,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电光火石间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梅农正要爬起来,小腿被狠狠端了一脚,隨后只觉得头皮升腾,懵懂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大却是看得清楚,那汉子被梅农扑倒,眨眼间就爬了起来,前方的两个长矛手因为双方混在一起,不敢下手,汉子抓住梅农的头髮就往外扯。 高大抢过一根长矛,正要衝上去,眼角余光却警见几人从侧面杀了上来。 后排的副班长张邦士迅猛前冲,手中长刀竖戳横劈,逼得汉子连连躲闪。 身后的汪古满脸通红,手中的鏜鈀长长探出,勾住了汉子的膝盖,用力一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角力间,汪古被拖得仰面倒地,而那汉子也被勾的退步不得,这时候,张邦士手中的长刀先是砍断了对方的左手,隨后戳入了心窝。 不仅仅是这个班,周围几个班的副班长都带著鏜鈀手从侧翼扑了出来,连长麻夏更是率警卫班出阵,杀得贼兵不得不向后逃去。 “二哥,二哥!”汪古连滚带爬的扑到梅农身边,嘴里连连呼叫,手上不停,將梅农上下检查了一遍。 回过神来的梅农只觉得满嘴的沙,呸了一口推开汪古,“没受伤,没受伤!” 赶来的高大不太放心,又摸了一遍,摸得梅农实在无语·江南之地,龙阳之好是司空见惯的,他父亲就是通吃的。 张邦士將地上的汉子尸首反过来,“难怪如此了得,原来是你!” “你认识?”高大说异问道。 “嗯,安东卫的一个百户,武艺在整个青州府都有些名气。”张邦士骂道:“练得一身好武艺,却做这等事,死了也活该。” 话是这么说,但张邦士心里颇为感慨,大军对垒,武艺高超其实还是有用处的,但面对鸳鸯阵的几种兵器的合击,武艺再高也没什么用。 面对面廝杀,张邦士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即使对手手中没有武器,逃走也是轻而易举,但汪古用鏜鈀將他死死的拖住,才让自己成功的击杀。 高大一边吆喝著让士卒將长矛捡回去,一边撕下衣裳裹住梅农的手掌,“让你们战前就包住手,就是不肯听啊!” 梅农憨笑了几声,一旁的张邦士笑著说:“不过这次梅二郎关键时刻堵住缺口,算是立功了吧?” “那当然。”高大哈哈笑道:“去年青州一战,敌军破阵,骆松两度堵住缺口,战后论二等功,如今已经是咱们旅的一团正了。” “嗯,梅二郎这次应该能论个三等功。” 维持了大半个时辰的廝杀暂时告一段落,身披铁甲的连长麻夏巡视各处,视线在梅农、汪古的身上打了个转。 “连长。” “连长。” “嗯,还不错。”麻夏露出一丝笑意,“咱们先歇一歇,让三连顶上来。” 麻夏原先是一旅一团的连长,但刘西出任四旅正之后,死活从一旅挖来些连长、排长级別的將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刘西所部虽然参加了温州战事,但相对来说歷练的少,別说跟一旅比,就是跟参加了莒州战事的二旅、三旅也没法比眼看著贼兵退到数里之外,麻夏略为放鬆,与后方的连队调整了阵型,退到后方,才找了个机会与汪古、梅农说话。 “我看到了,险了点。”麻夏皱著眉头说:“若是那贼兵不是用长矛,而是用刀,你十死无生梅农嘿嘿一笑,“原本是抢了盾牌衝上去的,之前训练有过操练,但他长矛来不及收回去,所以才索性衝上去撞翻—” “呢,也就是你了。”汪古翻了个白眼,“虽然瘦了,但还是壮,如果是我,只怕撞不翻。” 麻夏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既然入军,那只能生死有命,自己入军一年多,歷经生死危机也不是一两次了。 看麻夏盯著南边,梅农好奇问:“看什么呢?” 见那边还没有动静,麻夏索性坐下来,高大、张邦士以及警卫班长冯轮都凑了过来。 “昨日刘旅正召开军议,今日一战,三面齐攻。”麻夏实际上並不仅仅是连长,还兼任了这个营的营副,也有资格参加军议。 “北边是丁旅副率的三旅一团、三团,二团已经赶到西南侧,堵住贼军退路。”麻夏也不隱瞒,“东边主要是我们四旅,二团和咱们三团向西推进,一团沿著海边穿插攻石岛寨。” 张邦士瞭然的噢了声,“先毁了水寨和船只,然后再向西攻夹仓镇。” “嗯。”麻夏点点头,“夹仓镇是贼军聚集地,距离石岛寨只有二十里。” 汪古摸著下巴,“若是一团不能得手的话,只怕贼军会乘船逃走。” 几人正在討论,突然马蹄声在耳边响起,一骑飞速驰来,高呼道:“三团一营听令!” 营正柯尧与营副麻夏立即迎了上来,查看身份之后,传令兵快速道:“旅部传令,二团、三团向西进军,三团压制贼军,二团穿插向东南方向,抵夹仓镇之北。” 又有一骑飞驰而来,扔下令牌,“团正有令,一营为先锋,即刻启程!” 柯尧接下令牌,转头四顾,指了指南侧,“从那边穿插。 “好,二团已经进军了。”麻夏点点头,“斥候队先行,咱们营为先锋,我带著警卫排在前, 你押后。” “好。” 半刻钟后,整理好装备的一营步履匆匆的向南奔去,聚集起来的贼军试图阻拦,结果追都追不上...— 而这时候,夹仓镇东北方向,千余贼军乱鬨鬨向石岛寨的方向狂奔而去,为首的是原安东卫指挥使董康。 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董康心里满是沮丧,战前他还打著好算盘呢,以偏师迎敌东面来敌, 自率主力三千劲卒击溃北面来敌,然后再这个算盘勉勉强强算是个算盘,东面刘西率四旅,加上大半个骑兵团的千余骑兵,实力雄厚。 而北边的丁邦彦所部只有两个团,也就两千多人,还没董康的兵力多呢。 莒州、诸城两战之后,董康也是心里有数,打不过是肯定的,但如果能体现出自身的战力熟读《水滸传》的董康觉得,【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句话自己是很懂的。 结果在夹仓镇西北方向,两军对垒,丁邦彦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击溃了当面之敌。 在董康狼狐逃窜的时候,丁邦彦其实是大失所望,连连脚,甚至说出很不体面的话,“这廝怎么就这么不耐打呢?!” 一团的团正屠辉是丁邦彦的老部下了,很是无语的说:“看上去兵强马壮,实际上一戳就破, 说实话,这次练兵的效果很有限啊。” 三团的团正陈子良点头赞同,“不过若是运气不好,这些贼兵说不定能乘船出海,那就麻烦了“看看孔壮那廝能不能拦得住吧。”丁邦彦嘆了口气。 孔壮率一营骑兵追击,追是肯定能追得上的,击溃也不难,但毕竟对方千余兵力,杀得对方不能登船,难度稍微大了些。 毕竟不能用手机、电话,也没办法用无线电,各军之间的配合不可能太默契,也不可能同步。 丁邦彦一直派人盯著,一直到当面之敌溃败向石岛寨逃窜,水寨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按照约定,邓宝应该会放火烧船,以烟柱提醒二旅、三旅。 距离几个將官不远处,一团警卫连的班长冯子明正恶狠狠的盯著面前的楼大有。 冯子明也是义乌人,名气不小,通《左氏春秋》,以剑术名闻金华一府,平日里温文儒雅,此刻却是面目狞。 “此事我会上报团部,你等著吧!”冯子明最后只丟下了这句话。 今日一战,虽然轻鬆,但一团警卫连却伤亡十二人。 双方鹰战之时,警卫连侧翼出击,楼大有不顾冯子明指挥,高呼酣战,一路杀入贼军群中,斩获颇丰,杀得贼军站不住脚,引发了溃败。 但隨著楼大有杀进去的那个排,战死了七人,重伤五人,其中有四人都是冯子明这个班的,就连冯子明自己也挨了两刀。 冯子明愤怒的不是自己挨了两刀,而是楼大有完全没有必要杀得那么深,陷入阵中,导致这么重的伤亡。 冯子明更清楚,楼大有是为了抢功才这么干,但护卫军將校,在確保胜利之外,首要的就是惜兵。 楼大有默不作声看著冯子明走远,身上还带著血跡的蒙礼笑了声,小声说:“杀敌还有错了?” “他就是见不得你好!” 楼大有低著头,突然说:“他与楼楠早年就是故交。” “噢噢!”蒙礼登时明了。 夏演楼氏一族,在护卫军中地位最高的是三旅正楼楠,但楼楠自幼丧父,是在舅家长大的其中意味深长,楼楼与本家的关係实在很一般。 其次就是直属团的团副楼华松,今年才二十一岁,很是年少气盛,嘴巴不饶人,楼大有在新兵营的时候,希望能入直属团,结果被楼华松拒绝。 其实因为锦衣卫埋了钉子,这一批在舟山应募的新兵都没有入直属团,只是楼大有不知道而已。 但楼大有知道,此次出兵山东,楼华松在连云新兵营中挑选了不少新兵。 第405章 日照(下) 第405章 日照(下) 惨烈的廝杀在石岛寨外五里处发生,一个营的护卫军横向布阵,硬生生將陷入绝境的千五贼兵死死的拦在外面。 后方的四旅一团的警卫连长童子明脸色难看的站在略高处,时不时侧头去看身边的一团副卢胜。 卢胜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个营大部分是刚刚入军的新兵,第一次上阵遇到如此惨烈的战事,真不知道会不会崩盘。 这一战,刘西亲率四旅一团穿插山间,虽然有斥候领路,但山道崎嶇陡峭出乎预料,以至於不能按时赶到战场。 无奈之下,刘西命一团的团副卢胜率一营与警卫连先行赶赴石岛寨,堵住贼兵可能的退路。 结果双方就在石岛寨外六七里处狭路相逢,一方要堵住退路,一方要拼命求生,双方爆发了日照战事中最惨烈的一战。 最先布阵的三个鸳鸯阵被摧毁,半数当场阵亡,卢胜、童子明亲率警卫连奋力衝杀,才略略扛住贼军攻势,让后方组织起了防线。 卢胜深吸了口气,“大哥说过,为將者,当惜兵,但关键时刻——即使你我也得填进去!” 说到底,战略目的是摆在第一位的。 顿了顿,卢胜补充道:“接下来的胶州战事,三旅主责高密、诸城,我们四旅与一旅才是主力,扛过去,他们才有资格直面韃靶精骑!” 童子明没说什么,挥舞了下刀,走下山坡,召集警卫连,准备再度衝杀。 防线最中央的鸳鸯阵中,一名披甲大汉面目狞,双手持刀,口中狂呼,与对面的一个同样披甲的贼兵刀刀相撞。 突然一根长矛悄悄探出,猛地刺来,贼兵不得已退开两步,陈大有正要追杀上去,这廝力大敢战,適才班长两个回合就被砍翻。 耳边突然传来清亮的喝声,“老陈,让!” 陈大有侧身让开,甚至蹲下身子,一根標枪从后方两面盾牌中飞出,正正戳在了贼兵的面门处。 悽厉的惨叫声短暂的压过了战场那偌大的嘈杂声,陈大有神色大喜,赶上两步,一刀戳翻了贼兵,顺手捡起地上遗落的两根长矛,才警惕的快步退回来。 最有勇力的贼兵头目被阵斩,贼兵们无不大恐,这时候,发现局势变化的童子明临时改变主意,率数十甲士就从中路出阵。 仗著身穿铁鎧,童子明將贼兵杀得节节后退,十余步后突然转向,向斜后方杀去,临近与鸳鸯阵对敌的贼兵侧翼、屁股被捅了一刀,登时丟盔弃甲的逃开。 战局终於暂时得以缓解,后方的卢胜鬆了口气,立即让人去检点伤员。 “至少两个排?!”回来的童子明牙咧嘴,这样的伤亡四旅这次要丟人了,也不知道旅正会不会骂娘。 卢胜阴著脸,“骑兵团暂时调动不得,正在与贼兵骑兵对峙,但之前旅正已遣人命二团、三团抽调兵力赶来支援,应该不远了。” 两人对视了眼,也就是说,短时间內还是要靠这点兵力硬顶著不然贼兵乘船出海,距离此地最近的就是连云,而连云如今驻守兵力不多,但大量物资都囤积此处。 这时候,身边的几个新兵的议论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干得不错!”陈大有亲昵的摸著李兑的脑袋,“当初考核军械,你样样都是中等,但標枪虽然投不远,但十发九中,堪称神投!” 李兑甩了甩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挺满足的,他也有些惊异於自己,以前见下人杀鸡,看到血都会脚软,但现在心里只有兴奋。 赞了李兑几句,陈大有遥遥看著一两里外的贼兵,喷喷道:“这一战还真不好打。” “退。”李兑轻声的说“什么?” “什么?” 前一句是陈大有,后一句是卢胜,后者走过来盯著李兑,“退兵?” 李兑行了军礼,才开口道:“不是退兵,而是退。” 一旁的陈大有笑著说:“刚才就是他標枪戳翻了对面的贼兵头目,童连长才从这个缺口杀出去的。” 童子明点点头,视线在李兑身上打转,“往哪儿退?” “往码头处退。”李兑迅速的说:“贼兵陷入绝境,此为困兽之斗,当避其锋芒。” “往南两里处,道路略宽,在此地布阵,侧面容贼兵通过,集中警卫连以及各连队的警卫班, 共计百多甲土,从后掩杀。” “鸳鸯阵变阵,在码头处追剿残敌,必能大捷!” 卢胜舔了舔发乾的嘴唇,陈大有歪著头想了会儿说:“之前阿兑就提过,咱们护卫军强就强在,不仅能进,而且能退。” 童子明將长刀拔起又插回去,“去年山东一战,左翼就是退而不溃,让出了路,后面的骑兵才能一举溃敌!” “好!”卢胜咬了咬牙,“传令兵!” 迅速让传令兵去传令,卢胜回头看了眼李兑,“你不错,此战之后,你来警卫连。” “算了吧。”陈大有抢在前面拒绝,“阿兑力气不大,个头也矮,去警卫连,光是披甲就够呛。” “又不是你女婿!”卢胜没好气的瞪了眼陈大有。 陈大有虽然不过是个新兵中的副班长,但却是义乌倍磊陈氏的族长,陈子鑾、陈子良、陈濠、 陈禄这些旅团营级別的將校都是他的堂弟、族弟。 所以陈大有在军中地位比较特殊,不过他入军之后,各项考核都是名列前茅,此战也奋勇拼杀,不让人后。 “退了?”对面的安东卫指挥使董康有些激动,总算有了生路至於后面在山道扛著骑兵追杀的兄弟,那就没空管了。 重新布阵完毕的卢胜正在心里想,这一战,一营受创不轻,应该从直属团调兵过来,而且营副也受了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也应该从直属团调人。 卢胜又突然侧头看了眼,试图找到李兑,这个瘦弱的少年郎——李兑,好像旅正提过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来歷。 如果这一战真的能如其所料的大捷,怎么也要將人留下来说不得就是吴时、苗元纬、吴惟忠、崔方、骆松一般的人物。 这几个人,资歷都不深,都是在之前几战中突然崛起的,短时间內连连晋升,如今都已经成了护卫军的中坚力量。 一刻钟后,卢胜傻眼了,童子明也傻眼了,陈大有、李兑也是目瞪口呆。 护卫军这边傻眼、目瞪口呆,安东卫指挥使董康却是在跳脚骂娘了,先骂护卫军太鸡贼。 想想也是啊,之前双方血战,杀得那般血腥,现在却是放开了一条路—-想都不用想,这是没安好心啊。 董康很確定,这是泄气之策,有了生路,干嘛还去廝杀? 之前护卫军伤亡两个排,贼军这边死伤好几百人了。 其次,董康骂得是自己人,看到生路,也不管有没有埋伏,一股脑的全跑过去了,有没有脑子?! 但问题在於,生路是可能的,但不跑只会是死路而且要抢在前面,不一定要跑得过护卫军,但一定要比同伴跑得快。 於是,一场极为血腥的大型踩踏事件在护卫军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人流就从他们眼前狂涌而过,无数双手在拉扯前面的同伴,一旦有人倒下,无数只脚让倒下的人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董康亲眼看见自己的胞弟被亲卫推倒,百来只脚丫子踩上去,骨头都碎了。 绝大部分人都被镇住了,但李兑没有,他回头看向卢胜,忍不住高声呼喊了声。 卢胜回过神来,拎起了刀,高声指挥道:“二连、三连右移阻敌,一连变阵,匯总警卫连,隨我进击!” 当卢胜、童子明杀入码头的时候,贼兵已经完全没有了建制,只知道拼了命的往船上攀爬。 下方的护卫军士卒轻而易举的用长矛一个个的捅下来,用鏜鈀一个个勾下来,警卫连的士卒搭架踏板,攀爬上去追杀残敌。 而这时候,海面上突然响起了里啪啦的爆竹响声,嚇得卢胜连忙缩脖子。 “团副,是水师到了,是鸟!”边上的警卫惊喜的提醒。 “屁话,我能听不出来!”卢胜一边骂一边將警卫拉下来,“小心被那帮傢伙一枪干掉!”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邓宝也挺冤的,他计划是今日下午到明日清晨动手,谁想得到丁邦彦那边通报今日就进击了, 急著一路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本来还想来抢点战功,结果人家都快开始打扫战场了,邓宝也是气的七窍生烟。 没辙啊,怒气只能发泄到那七八艘正在疯狂逃窜的船只上了,那些以为得上天眷顾逃出生天的贼兵,恐惧的看著渐渐接近的庞大的战船欲哭无泪。 当邓宝阴著脸出了码头,卢胜第一句话就是,“你得负责。” 邓宝无话可说,按照计划,自己率水师攻占水寨,堵住贼兵的退路,然后一团进击,能將贼兵包圆了无路可討的贼兵大概率会弃械投降,一团不会有这么重的伤亡。 也已经赶到了的刘西也没给邓宝什么好脸色看,他们都是陈锐早年旧部,相互知根知底,交情深厚。 邓宝连续碰了几个钉子,就连让战兵下船帮忙都被刘西拒绝了。 毛子高一肚子火气,“这也不能埋怨我们啊! 邓宝无奈的嘆了口气,边上的四旅一团正骆松倒是能理解,苦笑道:“哪能掐的那么准—” 的確,古代没有手机、电话、电报,也没有手錶,明军倒是经常说什么【水陆並进,剋期会剿】,但不过是形容词,不可能时间点卡的那么准的。 这时候,战局基本上已经到了尾声,已经赶到的一团与三团將剩下的几百贼兵围的死死的,外围还有孔壮率领的一营骑兵。 孔壮有些无聊的半趴在马背上,看了眼不远处的刘西,嘀咕几声,“还是不过去的好。” 一旁赵鼎没声,孔壮率一营骑兵奉命追击,结果在山道中的被堵住-日照县內,背山靠海,南部多有山脉丘陵,骑兵实在不太方便。 所以,孔壮来的稍微迟了些.-虽然算不上错,但四旅这次战死两个班长,一个副连长,就连营副都伤重,刘西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发泄呢,孔壮自然不会去討个没趣。 “哎,待会儿你认认清楚。” 赵鼎嗯了声,一直盯著贼兵中那几个头目,“我刚才查过了,安东卫的要么死了,要么都在这儿,但东海中所的不在这儿。” “嗯。”孔壮点点头,“东海中所那边多有骑兵,千户寇分手上有一支骑兵,约莫六七百骑, 司马带著骑兵团正在北边与他们开战呢。” 赵鼎沉默了会儿,回头问道:“若是降了?” “师部有令,將校头目一律斩首,余者十抽一处死,再十抽一处死,再十抽一处死。”孔壮打了个哈欠,“剩下的罚为苦役,不得赦免。” 赵鼎笑了笑,这才痛快,不得赦免—意味著所有的俘虏都会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一家老小,如今只剩下孤身一人,赵鼎对这些卫所出身的贼兵恨之入骨。 此刻,丁邦彦已经得到石岛寨的战报,喷喷了两声。 屠辉也喷喷两声,“没想到卢胜也有些能耐啊。” 丁邦彦笑了笑没说什么,卢胜是他老部下,善战敢战,指挥上也有一手,但这种透彻人心的计策,不像是卢胜的手笔。 回头问问看,如果有好苗子.丁邦彦心里有数,下次扩军,自己肯定会是旅正,也需要人才啊。 丁邦彦转头看向西侧,两刻钟之前,数百贼骑向西逃窜,司马率部追击,不管结果如何,日照战事算是结束了。 丁邦彦觉得这次歷练的成果还算不错,三旅正面击溃贼军主力,四旅稳步进击,大溃贼军偏师,其中一团稳守码头,断贼军退路。 嗯,也就是守在安东卫所的苗元纬可能没捞不到什么机会,贼骑未必敢南下,很可能会一路向沐水方向逃窜,窜入沂州。 第406章 沂州 第406章 沂州 “让他们逃吧,无所谓了。” 沂州城头,吴惟忠看著向西逃窜的残寇,“没了坐骑,就算我们不追,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一旁的沈洛点头赞同,“日照一战,两个旅加上骑兵团出击,大溃数千贼军,近乎完胜,丁公实有將才。” 吴惟忠笑了笑,他自幼攻读经史,与出身山阴沈氏的沈洛很是谈得来,浮来山一战,两人並肩,结下友谊。 后护卫军扩军,老上司陈濠被处分,又受了伤被送回舟山,沈洛越级晋升二旅三团正,吴惟忠是其魔下三营正。 “团正这是不甘寂寞吗?” 沈洛嘿嘿笑了笑,“且再看吧,咱们驻守临沂,不可轻忽。” “上次军议,师正將沐沂河谷分为三处,一处以莒县为核心,一处为泰沂山脉,另一处是沂蒙山区。”吴惟忠侃侃而谈道:“蒙阴、费县都属沂蒙山区,道路崎崛难行,但沂州的州治临沂不同,此地上联莒州,下通郑城,水路便捷,绝不容有失。” “看,他们回来了。”边上的二营正杨文通指了指。 眾人低头看去,数百骑兵正在夕阳的映射下缓缓而来,最前面几匹高头大马的脖颈处都悬掛著累累头颅。 日照一战后,数百贼骑不敢向南,只能向西逃窜,司马率千余骑兵一路穷追不捨。 沈洛得报后,遣吴惟忠依沂水布防,再败贼骑,贼兵头目只率两三百骑兵越过沂水狼犯逃窜。 日照一地,遭乱兵、乱民杀戮极重,民眾十不存一,护卫军下手也辣,特別是骑兵团这些骑兵有六七成都是山东人。 司马跳下马,与沈洛打了个招呼,后者忍不住笑了,“又换马了?” 司马汕汕然,他骑射皆精,但战中经常坐骑被射杀,一场战打下来,坐骑都要换上四五次。 “这是能耐。”吴惟忠一本正经的说:“五代末期,高平之战,北汉大將张元徽就是战中坐骑被射杀,以至阵亡。” 沈洛笑得不行,只能连连点头。 司马是个不读书的,狐疑的看著吴惟忠,也不知道这廝是真的给自己说好话,还是在嘲讽自己。 吴惟忠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司马虽然怀疑,但没证据啊。 半个时辰后,司马、孔壮等骑將与沈洛、吴惟忠、杨文通等將领在团部坐定。 这个团的团副是赵路,兼一营正,不过如今驻守郑城,留在沂州的只有吴惟忠、杨文通的二营、三营。 “你们出战阻敌,战功我会呈文师部。”司马先提了句,然后说:“一路追杀入费县,遇到了说到这司马侧头看了眼,赵鼎很肯定的说:“应该是白莲教民。” “白莲教?”吴惟忠声音有些尖锐,“上个月斥候回报,白莲教民应该还在汶上甚至东平州呢,怎么会来费县!” “不清楚。”司马顺手將地图铺开,“费县到临沂之间,虽属沂蒙山区,但有一条大道,周围无有山脉丘陵。” 赵鼎补充道:“浚河、访河的北岸,与蒙山之间,有一条狭长地带。” 沈洛神色有些紧张,“为什么之前地图没有表明,此事需问责斥候!” 赵鼎是负责莒州的斥候头目,委屈的说:“之前陈统领下令查探莒县、日照、沂水县,后师部下令查探穆稜关,可没有说费县这边,这还是今年初查探白莲教民时候呢,应该是阎丁那边的斥候。” 孔壮眯著眼说:“问题不大,前年鱼台一战时候,运河就有过决堤,之后微山湖等地,以及泗水都不太安稳——” 话说的委婉,但在座的眾人都听得懂,韃靶不太可能遣大军来攻打沂州,即使有这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不好说。”吴惟忠摇头道:“即使只是偏师,即使只是白莲教民,也不可轻忽。” 沈洛起身道:“你们骑兵团接下来?” “都已经六月份了,我们马上启程回胶州。”司马虽然也有些担忧,但更清楚胶州更有可能成为主战场,“回程时候,我会呈文师部。” 吴惟忠突然插嘴道:“赵兄弟,二旅的斥候都去了穆稜关那边,你留下斥候如何?” 赵鼎想了想,“留一个班给你,都是老人,回头少根头髮,別怪我来找麻烦!” “好好好!”沈洛挥挥手,“不送。” 將几个骑將赶走,沈洛拉著吴惟忠、杨文通等人重新坐定,想了想又派人传唤三营的几个新兵过来。 虽然是新兵,但却都不是寻常人物,一个是松门卫千户葛浩,去年末就在丁邦彦魔下听令,参与了玉环山一战。 一个是才十九岁的张元勛,世袭海门卫百户,十五岁就被点为生员,去年倭寇袭台州,其父张愷聚眾杀倭,最终力战而亡。 还有一人是李超,二十二岁,世袭松门卫指挥同知,精於骑射,嫻於韜略,是文武双全的人物这三个人都是今年的新兵,而且都是台州太平县人,丁邦彦率兵剿灭倭寇之后,三人得其引荐来舟山应募投军。 杨文通看到葛浩,很是亲热的楼著肩膀,“知道你被分到咱们二旅,屠团正那边据说跳著脚骂娘呢。” 葛浩乾笑了两声,其实更跳脚的是邓宝—-葛浩长於水战,是邓宝早就挑中的,结果硬是没捞到手。 吴惟忠打量著这三个人,目光闪烁不定,这次新兵分配,太平县应募的新兵基本上都分配到了二旅,原因很简单,因为麻夏在胶州。 麻夏是松门卫出身,但却是在太平县长大的,年纪轻轻就连过县试、院试,名气不小。 这三个人中张元勛是最早被分到二旅来的,因为他不仅也是太平县长大,而且还与麻夏是同窗好友,一起入读赵家学堂。 就在前些天,张元勛与吴惟忠还聊起了麻夏十三童子案至今悬而未决,影响力持续至今。 “都坐吧。”沈洛笑著说:“最早师正不许卫所兵应募,军中只有廉钟、刘西寥寥数人,之后胡守仁、骆松入军,也是有特殊原因。” “不过今年募兵,放开限制,虽然卫所兵不堪战,但卫所亦有將才。” 吴惟忠轻声道:“护卫军中最是公平无私,只要有功,立时晋升,便如在下。” 张元勛、李超都点头赞同,吴惟忠在莒州一战中先是衝杀在前,稳住了右翼,之后出谋划策, 助陈子鑾大破贼军,从一个副班长连升六级出任营正,手掌四百余强兵。 只略略寒暄几句,沈洛將目前的局势一一道来,边上的吴惟忠、杨文通不时补充几句。 好一会儿之后,地图被炭笔描绘得奇形怪状,短暂的沉默后,葛浩最先开口,“济寧州、徐州那边更是难行,毕竟黄河这话说得委婉,年轻的李超、张元勛都没听懂,吴惟忠肯定的点点头,“徐州知府谭子理擅练兵,据说通军略,但治河这等大事,非他一个知府所能为。” 治理黄河、南北运河这种大事,几乎要集中全国之力,是自古以来每个朝廷每年都放在前面的大事,谭纶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明廷南迁之后,也就勉强修黄河的河南段,至於山东段、徐州段,那就是一点都不管了还省下了大笔大笔的银钱呢。 谭纶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为了徐州,还不得不在黄河的北端、南北运河的东端行小规模的泄洪。 所以,济寧州到腾县,以及后世的枣庄一带是一片水泽,韃靶向从这个方向来攻,那是痴心妄想。 张元勛听吴惟忠详尽的介绍后,伸手落在地图上,食指从东平州的东阿县往东南方向,越过汶上、寧阳、曲阜、泗水等地,一直点到费县,最后落在了临沂。 “不错,只有这条路,泗水县那边还算稍微好走一些,费县到临沂有狭长平原地带,利於骑兵突袭。”沈洛分析道:“白莲教民无所谓,关键是他们背后的韃靶。” 吴惟忠探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无非为韃靶先驱罢了,看来韃靶很快就要来犯了。” 顿了顿,吴惟忠轻轻拍了拍地图,“兵贵神速,咱们先动手!” 葛浩年近三旬还稳得住,李超、张元勛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护卫军向来有这样的习惯,不愿意將主动权拱手让人,將校有著很强的进攻欲望,这是陈锐潜移默化带来的,也是护卫军未逢一败带来的。 “通过白莲教探查韃靶动向”沈洛嘆了口气,“可惜兵力不足,咱们二旅需镇守穆稜关, 还要守御沐阳、郑城、临沂三地,不然的话——“ 葛浩点头赞同,“不然可以北上越过费县,守住白马关、九女关,卡住咽喉之地,韃靶骑兵怎么也绕不过来。” 泗水县以南到蒙阴县、费县都属於蒙山的山区,其中最重要的军事要地是蒙山三关,以白马关、九女关最为要紧,为南北交通咽喉,绝壁夹峙,地势险要,歷来为兵家必爭之地。 “適才我已经让斥候连夜启程,查探费县以及九女关、白马关防御。”吴惟忠低声说:“抽调一个营的兵力,急行军北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必能破敌!” “一个营———”沈洛沉吟片刻后道:“就三营吧,你把警卫连也带上。” 葛浩迟疑了会儿,低声道:“要不要呈文旅部?” “不用。”沈洛轻声道:“护卫军中惯例,我奉命镇守沂州,有方面之权,別说旅部,就是师部也不会隨意干涉。” 一旁的杨文通补充道: :“当然了,胜自然有功,败也会受罚。 六月初八,陈锐从穆稜关回到了莒县,將莒州交给了陈子鑾,自率直属营启程,绕道日照去胶州。 而三旅在日照战事之后,已然先行往东驻扎诸城、高密之间。 就在这一天,吴惟忠亲率二旅三团三营並团警卫连,共计五百余人,携三日口粮,沿著浚河北岸,急行军向北穿插。 六月初九夜间,吴惟忠抵达费县县城外。 城墙不高,不到三米,吴惟忠冒险搭建人梯,数十甲士杀散城门口守卫打开城门,全营进击, 斩首一百三十有余,俘虏三百有余。 次日,吴惟忠没有停留,徵召数十船只,百余船夫,沿浚河逆流而上。 六月十一日,吴惟忠率部攻白马关,守御的白莲教民猝不及防,半刻钟即溃败。 九女关、白马关一在东,一在西,东西呼应,占之则能控制蒙山南北要道。 吴惟忠留下一个连队守御白马关,继续向北穿插,六月十二日黄昏时分抵达浚河南岸的毛阳镇。 面对近千贼军,吴惟忠观望片刻,以一个连队正面应敌,警卫连先以標枪、鸟震,后数十甲士破阵,另一个连队直接变阵,以小鸳鸯阵进击,两刻钟內大溃敌军。 五天四夜,急行军数百里,连破费县、白马关、毛阳镇,三战斩首近千,护卫军士卒的素质和敢战,以及吴惟忠的指挥能力,都在这一次突袭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惜了。”张元勛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块布,正在擦拭刀身上的血痕,“不然附近都是山脉, 西南河流纵横,处处水泽,若有一个团守御,韃靶难抵沂州。” “咱们守不住白马关、九女关。”李超摇摇头,“骑兵难过山区,但白莲教民不同,只需要偷过来数百人,前后夹攻———“ 吴惟忠笑著打量著两人,张元勛、李超两人均勇猛善战,也指挥得当,之前连续几战,都是他们俩轮流为先锋破敌。 这时候,葛浩快步走了过来,“这次算是找到要害处了!” 吴惟忠之所以攻破费县之后,继续往北攻白马关、毛阳镇,就是没有获得有用的信息。 李超扬了扬眉头,“粮草?” “不错,大批粮草!”葛浩嘿然道:“我已经审过了,白莲教首赵全大约是在五月中旬抵泗水县,在附近徵召、搜刮民间粮草,屯於毛阳镇。” “地点选的不错。”吴惟忠冷笑了声。 几人都点点头,毛阳镇位於浚河边,又在白马关以北,一旦韃靶、百莲教民攻沂州,依託浚河,粮草运送便捷,而且有白马关在南,护卫军很难攻击。 葛浩继续道:“以米、粟、面、豆为主,草料倒是不多。” “嗯。”吴惟忠点点头,这和之前师部的判断一致,草料不多,意味著靶只会以偏师攻沂州不过这也意味著,韃靶这次攻山东,是將护卫军视为大敌。 两天之后,白莲教首赵全率兵从泗水县赶到了毛阳镇,留给他的是一片焦土,整个毛阳镇都被护卫军付之一炬,烧的寸草不留。 第407章 开了个好头 第407章 开了个好头 “真的要去?” 唐顺之看著面前眼中隱有泪光闪烁的老友,“伯华兄,舟山遭朝中所忌,你欲有所为,未必要赴莒州。” 回应唐顺之的是清脆而刺耳的茶盏掷地声,双手犹在颤抖的李开先愤然道:“那朝中百官在作甚?” “唐荆川,你告诉我,严分宜、徐华亭他们在作甚?” “还在明爭暗斗,还在狗苟蝇营,严分宜一意媚上,徐华亭还在隱忍!” 一旁的陶承学微微撇嘴,其实李开先指的还真不是严嵩、徐阶,而是矛头直指天天想著得道成仙的陛下。 陶承学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有些惋惜这还是舟山送来的呢。 嗯,舟山现在也开始制瓷器——毕竟这玩意从来都是海贸出口的重要品种,送给陶承学的是试验品。 唐顺之嘆息著看著面前的李开先,心想原先还只是莱州、胶州、青州,如今济南府也多有投舟山者。 只是一封信,就挑得李开先这样的名士不顾战事將起,就要赶赴莒州。 不过唐顺之所担忧的並不是李开先欲投舟山,而是这位同年好友现在跑去莒州,路上很可能不安全,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选在陶家见面商议的原因·陶承学与舟山之间的关係,那是全南京都心知肚明的。 前年嘉靖南狩的时候,李开先正游歷广东,年后奔赴南京意欲起復,可惜这位才子“性伉直, 不攀权贵”,说的明自点就是,虽有名望,但不肯依附朝中大佬,所以一直没能被授职。 去年山东大战,李开先的家乡章丘县位於泰山之北,是第一批被韃靶攻破的。 李开先九十多岁的祖父李聪,以及父亲李淳皆被杀,长子与幼弟被掳走,妻子、女儿、弟妹悬樑自尽,家破人亡,悽惨无比。 李开先得知实情后,呕血三升,重病不起,直到今年才略有些起色,而在这时候,他接到了故友的邀约。 陶承学观察著李开先的神色,“中麓公,护卫军战功赫赫,陈锐其人有帅才,魔下眾將皆有將才,但此番山东战事,韃靶必重兵压境,胜负难料。” 唐顺之微微頜首,他如今就在兵部任职,多方打探,又去信河南,探听到韃靶正在调兵遣將, 大军集结,应该就是往山东方向。 “所以呢?”李开先清瘦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所以我就可以与他人一般,於南京坐看?” 唐顺之轻轻嘆了口气,他知道好友对朝局的失望,已经臻至顶点,“子述,那就拜託了。” 陶承学点点头,他与舟山外情处是有隱秘来往的,能將李开先送出南京。 “出了南京,顺长江而下,在扬州转道北上。”陶承学略一沉吟,“江北军倒是无妨,不过徐州知府谭纶如今驻兵艾山。” “艾山?”唐顺之回想了下,“郑城?” 唐顺之回头对李开先介绍:“谭纶,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原为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艾山位於淮安府西北侧,距离郑城不远。” 陶承学心理琢磨,谭纶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陶承学正在琢磨谭纶的时候,这位徐州知府正陷入兴奋中,激赞道:“真乃將才,如此锐气十足!” “五日四夜,急行数百里,三战三捷,焚毁粮草—又是个义乌人,此地居然如此將星云集吗?!” 一旁的吴百朋笑了笑没说话,其实如他这种对护卫军比较熟悉的人来看,陈锐在义乌挑选出这么多的將才,实在是有些出乎预料。 汉高祖於沛县而起,身边有樊会、周勃、萧何、曹参、夏侯婴、王陵诸多人杰。 明太祖身边的淮西二十四將中也是人才济济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乡土关係,而陈锐是寧波人,却在金华府义乌县选出了这么多將才,难免令人异。 “惟锡兄,这位吴惟忠,与你是同族?”谭纶好奇的问。 吴百朋迟疑了会儿,一旁的儿子吴大瓚开口道:“虽早出五服,但也算是同族,大兄当年与他·——” 说到这儿,吴大瓚住了嘴,谭纶愣了下也反应了过来,去年江北巡按吴百朋的侄儿吴大绩被倭寇掳走这件事至今还一团迷雾。 別说没有来信索要钱財,甚至一丁点儿的消息都没有。 谭纶换了个话题,一边说著军中琐事,一边视线落在桌上的地图上,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边上的徐州参將倪泰神色微动,徐州军分兵三千驻守艾山,这不是什么小事。 艾山位於城西南侧,周围山脉纵横,驻守此地,运送辐重要翻山越岭,但北上可以走武水。 武水与沂水大抵平行,换句话说,一旦徐州军出兵,是能截断城与临沂之间的联繫,这等於是截断了沂州护卫军南下之路。 徐州军中,很多將校都对谭纶颇有微词,这些將校要么是参加过鱼台大捷的,要么是跟著倪泰去年北上临朐,甚至在益都县外出迎凯旋归来的陈锐。 谭纶侧头看了眼倪泰,心想这可真是个憨货,笑著说:“若我有阴诡心思,如何敢请惟锡兄来此?” 吴百朋也笑了,他在江北的地位非常特殊,对护卫军很有好感的王邦瑞、吴桂芳离去,吴百朋是江北眾人中唯一与护卫军有紧密联繫的人。 不仅仅是指吴百朋与陈锐之间的关係,不仅仅是指吴百朋去年劝状元军北上,又亲自与吴桂芳领军入山东,更是指吴百朋也是义乌人。 若是谭纶想断护卫军后路,甚至出兵偷袭,绝不会请吴百朋来。 这一点,吴百朋也早就想明白了,他伸手指著地图,“韃靶不可能攻徐州,除非河南失守。” “嗯,韃靶骑兵从山东南下,攻徐州无力。”谭纶虽然点头赞同,但心里很是无奈。 靶的確不可能攻徐州,原因很简单,过去的半年內,谭纶两次在黄河北岸泄洪,一片汪洋。 “若是从山东南下,只可能越过蒙山攻沂州。”吴百朋继续道:“吴惟忠想必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突袭费县。” “但护卫军在沂州只有一个团的兵力,若去掉驻守城的兵力,也就千把人,想牢牢守住,还是有难度的。” 倪泰这次终於听懂了,兴奋的说:“关键时刻,咱们沿武水北上,两边加起来四千多兵力,韃靶偏师,再加上白莲教乱民,决计能胜! 1 谭纶看了眼吴百朋,这也是他为什么请吴百朋来的原因,自己与舟山是没有瓜葛的,双方联军,那就必须有人作保。 吴百朋嘆息一声,“沂州不过边边角角,关键还是要看登州、胶州两地。” 谭纶笑著说:“至少,吴惟忠开了个好头。” 第408章 相谢 第408章 相谢 吴惟忠在沂州的突袭拉开了这一年山东大战的序幕,虽然开了个好头,但当战报送到陈锐手中的时候,师部眾人並没有什么欢喜的神色。 原因很简单,压力太大。 周君佑冷笑道:“俺答还真看得起护卫军啊!” “通州一把大火,鱼台一场大捷,再加上去年青州一战。”戚继光的妻兄王长笑吟吟道:“俺答如何敢看不起护卫军?” 这一次军议,除了护卫军这边的旅级別將校外,登州军的主帅副帅戚继光、王长也都到了。 从莒县启程来胶州,路上的確很不好走,虽然三旅、四旅送来了详细的地图,但陈锐率直属团走了八天,才抵达胶州,而第一份情报几乎是同时抵达的。 接下来的几天,情报源源不断的送回,韃靶已然出兵,但斥候难以查探详情。 鞋靶游骑、斥候四散,使得护卫军斥候很难准確判断出兵的规模和种类,斥候头领阎丁冒险查探,险些被游骑生擒,还付出了阵亡五个斥候的惨烈代价。 “能確定的不多。”阎丁咬著牙说:“其一,骑兵铺天盖地,至少数万,其中大半都是韃靶本部骑兵。” 周君佑默不作声,周君仁哼了声,“明军肯定是扛不住的,只盼著能多扛几日。” 王如龙笑了声,“难如登天!” 一旁的戚继光没声,他知道护卫军中是將登州军与明军分开论的,不过他也觉得王如龙说的不错,王德、徐八估摸著扛不了几天。 王德身为山东巡抚,应该还有些气节,至於徐八,不提前投敌就算气节无双了。 “其二,隨军携带了大量重。”阎丁加重了语气,“不算汉军步卒,光是徵调民夫就有数万之眾,大抵都是从山东东平府、北直隶河间府、真定府徵调。” 徐渭冷笑道:“就算俺答有这个心,只怕也控制不住·—不说本部骑兵,就是那些汉骑、步卒也会劫掠民间!” 陈锐默不作声,俺答汗在拿下北直隶之后,行安民之策,减免税赋,儼然有大志,也是这个原因得到了不少明朝旧臣的投靠。 但下面不满啊,隔了百多年,好不容易重返故土,难道不应该把腰包装满? 俺答汗虽然竭力控制,也扶持地方豪族,但无奈去年山东、辽东、大同、山西各地都有战事, 所以地方上还是挺惨的。 而这一次,靶遣重兵攻山东,却携带了大批的粮草无非是在宣告地方,不会就粮当地。 不过陈锐、徐渭都不太看好,正如徐渭所说的,俺答汗未必控制得住。 阎丁继续说:“其三,可以確定,俺答汗领军,一个边军出身的斥候曾经望见过汗旗。”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俺答汗被誉为蒙古小王子之后最杰出的领袖。 在內,压得宗主大汗卜赤赠俺答汗旗,在外,征伐青海,扫荡明朝边疆,少有败绩,手掌数万骑兵。 別看只有数万骑兵,都是征战沙场的精锐中的精锐。 这样的人物,亲领大军攻伐山东,由不得眾人心情沉重。 陈锐环顾四周,打破了沉默,“如今大致在哪儿?” “今日情报应该是三日前,当时韃靶前锋已近大清河。”阎丁顿了顿,继续说:“毕竟还有步卒和民夫,行军速度倒是不快,如今应该入了青州府。” 戚继光开口道:“山东巡抚王德、副总兵徐八应该在青州、莱州边界的昌乐县附近。” 陈锐看了眼戚继光,“你是想问,要不要接应明军。” 戚继光苦笑了声,徐渭摇头道:“不用想了,你要做的是,不让溃败的明军冲乱登州军阵脚。” 陈锐举起右手竖竖劈下,“分割。” “元敬,你要警惕降將里应外合。” 戚继光点点头,“会留意的,如今登州军依託汶水县立营,不过——— 王长大大咧咧的说:“在汶水县的大抵都是骑兵,没辙啊,若是步卒,到时候跑都没办法跑。 多眾人都点头赞同,汶水县往登州方向虽有丘陵,但大体坦途,鞋靶骑兵很容易就能绕到前面, 所以登州军的主力还是安置在后方。 陈锐沉吟片刻后说:“很多事情现在不好定下,等韃靶到了再说。” 戚继光应了声,俺答率大军来犯,怎么打,主力往哪个方向,以及攻击的节奏,很多事情都需要主帅临时决定,所以现在的確没办法定下来。 徐渭问道:“粮草、军械够不够?” “够。”王长小声2骂了几句,“要不是舟山,还真不一定够—·鬼知道这次战事会打多久!” 陈锐盯著戚继光,“將帅者,当纵横十九道,即使不忍心,该捨弃的,还是要捨弃,患得患失,只会连累自身,以至一败涂地!” 戚继光脸皮抽搐了下,他知道陈锐指的是什么,半响后才用力点头。 一旁的徐渭冷笑了声,戚继光虽有將才,但坐拥登州这么一大片地方,却只理军务、卫所,不涉地方,才会弄得这么狼狈。 这是戚继光妻子王氏前段时日回登州一再向丈夫提及的,地方上那些豪门大户这次就是一个机会! 借著韃靶之手,顺势剪除·-但韃靶若是劫掠登州,这些豪门大户很可能將登州军视为救星, 这就需要戚继光狠得下心。 只要韃靶不能击溃登州军、护卫军主力,就无法在两地扎下根,也不能裹挟大量民眾西归,到时候再收拾地方,就方便多了。 “登州、胶州两地互为角,本该相互支援,此次韃靶出兵很可能超过五万。”陈锐轻声道:“若你退守后方,大沽河被切断,双方很难相互联繫,不过胶州这边不会坐视不理。” 戚继光起身拱手相谢,陈锐坦然受之。 两人乃是生死之交,数年来数度携手而战,是战场上可以託付后背的交情,但戚继光在犹豫之后还是让母亲入京,但陈锐却没有改变自己的態度。 所以,戚继光才会起身相谢。 第409章 好消息 第409章 好消息 逢猛镇外,朝著码头的方向,数十骑兵在大道上疾驰,被围在中间的陈锐眉头紧锁。 虽然是在胶州,但陈锐身边永远都有一个排的兵力,既是传令兵,也是警卫。 陈锐很早就开始打探自己最大敌手俺答汗魔下兵力多寡,其实这位“土谢图彻辰汗”在草原上虽然实力雄厚,但直属兵力並不算夸张,远远不能与两百年前的蒙古相提並论。 在明廷南迁之前,俺答汗直属魔下大概也就四五万左右的骑兵,加上步卒和临时抽调的青壮, 总兵力大概也就六七万。 但在拿下北直隶之后,俺答汗魔下兵力得到了飞速的提升,草原上不少小部落都依附而来,辽东也有部落被征服,还有大量投降的汉军, 但兵力得到扩充,並不意味著战力的提升,就比如这次护卫军一次性扩军到两万,战力不可避免的出现下滑。 陈锐在心里琢磨,俺答去年攻辽东,伐山西,既是为了战略考虑,可能也有练兵的意图。 不过这次俺答居然亲领至少四方以上的大军攻打山东,还是让陈锐很是意外。 可能自己低估了自己在俺答汗心目中的威胁程度。 自己全力以赴,以抗强敌,身后的明廷冷眼旁观,一个不好,就是基业尽毁的局面。 听到前面的呼喊声,陈锐条件反射的连续两次轻勒马韁,让坐骑降速。 鱼台一战中,陈锐衝锋陷阵,还需要司马、老哈带韁,而如今他的骑术已经得到极大的提升, 用周君佑的话来说,在大同精锐骑兵中也不算最差的了。 翻身下马,陈锐大步走入码头,迎上来的是笑的合不拢嘴的周四,以及原本面容白皙,如今变得黑的裴天祐。 亲自上船,去船舱中看过之后,陈锐难得的露出笑脸,用力的拍了拍周四的肩膀,“这次算你立了一功!” 周四脸都笑成一朵了,还在谦虚的说:“都是裴先生谈下来的——— 边上的裴天祐忍不住笑著说:“这小子不安分,在码头上到处乱看,居然被他发现了,非要拖著我去谈。” 马六甲也是有铸炮厂的,可能是因为去年周四率队在马六甲杀出了威名,让柔佛国、亚齐国心存忌惮,从而让战事暂歇-这场三国拉锯战,歷史上一直打到八十年后呢。 所以马六甲的铸炮厂將部分新铜炮准备送回欧洲,正好被周四撞了个正著,后者很清楚铜炮的威力,山东战事將起,正是需要铜炮的时候,所以扯著裴天祐直接找到了马六甲的司令。 一番交涉后,最终周四採买了八门铜炮,並且以高价聘请了些炮手当然了,代价是这次运往马六甲所有的货物售卖的银钱全都没了,而且还欠了一同去马六甲的寧海石家一大笔银子。 “值得!”陈锐非常肯定的说加上从舟山运来的,一共十二门大炮,再加上此次周四在採买铜炮之前,就已经採买的鸟统·可以说周四的回程直接让护卫军的战力上升了一个台阶。 沉吟片刻后,陈锐回头叫来今年舟山新兵唯一入直属团的骆尚志,吩咐道:“直属团调一个营,让他们在板桥镇码头等著。” 骆尚志应了声,迟疑问道:“有敌情?” “没有。”周四笑嘻嘻的说:“让他们来搬东西,记得让他们多带些骤子。” 一个时辰后,直属团的团正金福和团副楼华松都赶到了,两眼放光的摩著大炮,衝著周四直竖大拇指。 楼华松爱怜的摸著大炮,而金福却盯上了那两百多只鸟,在他看来,这种好东西应该最先装备直属团。 而且直属团也是鸟实射训练最多的部队,一定能发挥出很强的威力。 但陈锐摇头道:“一旅、四旅警卫营各一半。” 关於今年山东战事,早在舟山时候,师部就进行了长时间的討论,並且陈锐抵达胶州之后,与周君仁、楼楠、王如龙等將领进行了很多次的议论,查漏补缺。 在明军中,这种事一般都是主帅与幕僚商议,与拿刀拿枪的將领没有直接关係。 但在护卫军中不同,徐渭、周君佑承担的是大概后世参谋的角色,但楼楠、周君仁这些直接领军的將领也都是核心人物。 几次討论之后,师部布置出了四套方案,具体应用要看实际情况,但无论是哪一套,或者四套方案混合使用,驻守高密、诸城的三旅能灵活一些,直属团是预备队,骑兵团不能轻动。 但一旅、四旅肯定是主力,而且必定是要直面韃靶骑兵的。 所以,陈锐决定將鸟补充给这两个旅,事实上,正不停產出的石雷大部分也都是一旅、四旅拿去的,楼楠为此很是不爽。 两个时辰后,运载大炮的船只缓缓停靠在大沽河入海口不远处的码头边,一个营的士卒已经在这儿等著了。 裴天祐起脚尖,远远眺望,“这就是板桥镇?” 赶来看热闹的郑光薄解释道:“就是宋元时候的胶西县。” 胶西县在洪武二年就已经撤销了,因为吴泽要整顿河道,在大沽河、胶莱河的交匯处的板桥镇修建了大量仓库,同时也有军营。 因为逢猛镇不靠河,运送物资不便,所以在今年四月份大沽河的河道略有改善,沙船、开浪船能从海道入內河之后,胶州內书房就从逢猛镇迁到了板桥镇。 这也意味著,胶州无论是政务还是军方,重心都已经在板桥镇了。 甲板上的陈锐看著士卒费力的拖拽著大炮,心想真亏得吴泽卖力,只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就疏通了胶莱河—虽然说只是初步改观,但船只能自由出入,对於这场战事来说,影响力实在举足轻重。 更別说,如果是从逢猛镇那边运送大炮-一门炮两三吨重,那真是要费大力气。 陈锐在心里想,这么多人,了这么多心思,费了这么多的力气,每个人都竭尽所能——这场战,不能输,我也输不起。 第410章 迁居 第410章 迁居 六月二十二日,晴,万里无云,气候略有些燥热。 高密县境內北侧,大片的良田,成熟的麦子如同海面一般,偶尔有风拂过,登时掀起一阵阵麦浪。 站在略高处的四旅正刘西左顾右盼,指了指骆松,“你在这儿作甚?” 骆松无语的回看刘西,半响后才说:“我自小习武读书,还真——“ 刘西被这话堵得胸闷,再去看一旁的卢胜、雷洪、袁通等將校,“怎么,你们都跟骆松一样自小读书?” 袁通咂咂嘴,抽出腰间的腰刀,带著警卫连率先下了山头,田间的农户看著这些士卒,不仅无动於衷,甚至还在朝这边挥手。 袁通是台州农户出身,但腰刀使得不如镰刀顺手,而且麦子不比南方水稻那么软,没一会儿就被身边的好些山东籍贯的士卒超了过去。 小山头上的刘西眉头紧锁,前日斥候送回情报,靶主力屯於青州益都,济南府北侧已然失陷,如今靶四处扫荡寿光、临朐、乐安、博兴各处,已然与山东明军开始接触。 对於山东巡抚王德,护卫军上下都没什么信心,战略部署也大致已然確定,全军上下蓄势待发,如今胶州最大的事是收割已然成熟的麦子。 天公作美,最关键的十多天內都是晴天,早在十多天前,內书房就开始组织人手收割麦子,但即墨境內的大量百姓不仅仅需要收割麦子,还需要迁居。 虽然说韃靶如今还在青州府境內,但骑兵速度很快,所以陈锐临时下令,一旅备战,四旅、直属团全都放下去帮忙迁居、割麦。 並且如今济南、青州已经有不少百姓沦为流民,大部分都逃向了胶州,內书房將这些流民组织起来充当麦客。 即墨北侧,距离大沽河三十里的村子口,李兑正声嘶力竭的高声指挥,一架架鸡公车鱼贯向北而去,车上装载著搬迁民眾捨不得放弃的各种家具、被褥,还有一袋袋刚收割的麦粒。 顺手將一个从鸡公车掉下来的三四岁孩子送上去,陈大有满头大汗的找到李兑,“差不多了吧。” “嗯。”李兑接过竹筒灌了几口凉水,“待会儿咱们班留下来,再检查一次,听说明后天內书房和师部会遣派人手来查验。” “留点给我。”陈大有抢回竹筒摇了摇,“待会儿查的仔细点,不肯走的,就是架也得架走, 留下来就是个死。” “还算通情达理。”李兑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东侧,“那边是小徐镇吧?” 陈大有应了声,眯著眼细看李兑,之前日照一战中,李兑出谋划策,使得全营成功的在码头大溃贼军,战后师部给了全营三等功,李兑也拿了个人三等功,此战之后肯定能越级晋升。 发现陈大有在打量自己,李兑笑了笑,解释道:“之前过小徐镇的时候,看到了一旅警卫营的几个熟人。” “小徐镇依山而建,东侧有河,北侧、西侧一片平坦,距离即墨县城也远了些—.“ 李兑喃喃了几句,突然笑道:“不说师正,即使是几个旅正、旅副也都堪称名將,我这是杞人忧天必有破敌之策。” “別想的太多。”陈大有拍了拍李兑的肩膀,“咱们只管听令行事。” “嗯。” + 等鸡公车和人流都出了村,日照一战后升任班长的陈大有一边带著部下查验还有没有人留下, 一边在心里惋惜·虽然不知道这个李兑到底是什么来歷,但心思敏捷,身有文华之气,关键时刻多谋善断,怎么就这么早成婚了呢? 嗯,陈大有的女儿今年十五岁,尚未定亲。 距离村子七八里外的另一处村子,即墨內书房的张邦彦阴著脸看著对面的十几个士绅,毫不客气的说:“你父亲是两榜进士,是礼部给事中,那你去南京求援就是了。” “两榜进士,好大的名头。”身后的张邦士用嘲讽的口吻说。 对面士绅中为首的中年人叫周界,父亲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拉著脸说:“护卫军號称守土安民,如今却要弃民不顾吗?” 身后的一个青年冷笑道:“我即墨周家全族上下,青壮三百有余”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树林拐弯处,排列成行的士卒持刀拿枪快步而来,连长麻夏冷著脸快步而来,“张邦土,你还在磨蹭什么?” 护卫军这次是依照惯例,一个班负责一个村子的迁居,日照一战后原先的班长高大升任排长, 张邦士升任班长。 “人家非要死皮赖脸的要么跟著走,要么不让我们走。”张邦士摊手道:“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看了几眼对面的士绅,麻夏面无表情的说:“民眾迁居,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已然划定,你们想去哪儿,护卫军不会管,想拦著村民—你们是觉得脖颈比我的刀口还要硬?!” 看著麻夏缓缓拔出长刀,周界面露惧色,忍不住往后连退了三步,咬著牙说:“他们都是我周家的佃户.. 麻夏都懒得听,谁知道韃靶骑兵什么时候来犯,哪里有这么多时间扯皮,直接挥手道:“滚蛋,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这次的民眾迁居,不仅仅是从青州迁来的民眾,大量即墨原住民中的底层民眾也会跟著迁居·毫无疑问,这会触犯本地大户的利益。 楼了那么多田地,那是要有人去种,去收割的,更何况,公子哥要有奴僕、书童,女眷身边要丫鬟..—· 民眾迁居基本上是三条路,一条是走大沽河,往胶西县以西的区域安置,另外两条是去鰲山卫、浮山前所,这两处都能临时安置。 嘱咐张邦士赶紧去催促村民上路,麻夏低声询问了张邦彦几句,后者摇了摇头,“他们哪里有护卫军消息灵通,根本不知道韃靶的动向,也就知道战事將起。” 顿了顿,张邦彦又解释道:“他们觉得即墨北有大沽河,境內也有多道河流,韃靶骑兵不可能攻到即墨。” 麻夏笑了几声,如果没有意外,即墨將是主战场。 这些本地大户很可能不会跑路,而是留在即墨县城,这也符合护卫军的利益正好一扫而空。 麻夏想了想,问道:“海蛮子没捣乱吧?” 张邦彦忍不住笑了,“他早早就去了浮山前所。” 赴任即墨县令都大半年了,海瑞也学聪明了,早早脱身,根本不跟那些本地大户去扯皮。 第411章 投敌 第411章 投敌 位於胶西县的师部內,陈锐坐在上首位,左侧是徐渭,右侧是周君佑。 下首位左边坐著的是吴泽、閔柏、郑光薄、任万里,右边坐著的是周君仁、楼楠、刘熙等將校。 听完各个方面的稟报,陈锐还算满意,各项事务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以班为单位,使得基层的执行力相当的出色。 陈锐看向邓宝,“你这边呢?” “胶莱河、胶水、白河、现河、大沽河、汶水、张奴水、百脉湖,以及即墨县境內的大小河流全都搜了一遍。”邓宝起身道:“所有船只都在管束之中,大体都收到河流南端或者西端,改建的撞船已经有了好几十艘。” 所谓撞船,是指船头装载巨木,专门来对付浮桥的,船上再涂上油料,一蓬火箭过去,什么样的浮桥都会受到致命的威胁。 徐渭都不用去看地图,“亭口镇。” “嗯,亭口镇位於百脉湖东侧,与白河、现河、胶莱河相连。”邓宝点头道:“韃靶虽有汉军,能搭建浮桥,都还是亭口镇最为合適。” 周四试探问道:“要不水师遣一个营北上,阻扰韃靶搭建浮桥?” “不急,不急。”陈锐缓缓摇头。 胶州一战,水师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如今护卫军水师只有两个团,但依託胶莱河、大沽河,有很强的战略价值。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守在门口的骆尚志喊道:“斥候回来了。” 话音刚落,阎丁疾步入门,周君佑抢在前面问:“怎么样?” 昨日战报传回,韃靶主力屯於益都,分兵扫荡周边,偏师东进,渡过巨洋河,山东巡抚王德、 山东副总兵徐八率万余明军渡过丹河,布阵迎敌。 眾多將校都心里明了,巨洋河、丹河之间,正是去年护卫军大败韃靶的那片战场。 看阎丁的脸色,显然明军没能招架得住,但昨日传来情报开战,今日就传来溃败的战报,这也太快了点吧? “韃靶偏师千余步卒,两千余骑兵。”阎丁迅速说:“还没撑到一个时辰,明军阵脚鬆动,徐八率先带著亲信逃窜,韃靶骑兵轻易破阵。” “明军大溃,渡口被韃靶骑兵抢占,无处可逃,或死或降。”阎丁连连摇头道:“我已经留了斥候在沿途,一旦靶迅速东进,就会回报。” 屋內安静了片刻之后,徐渭笑了声,“东施效!” 同样依河而战,但明军的战力和战斗意志是远远不能与护卫军相提並论的。 周君仁冷冷的说:“徐八那廝只怕要投敌。” 陈锐笑了笑,这方面他去年还在益都的时候,就与徐渭、石茂华等人商议过,大家都有类似的观点。 徐家在青州扎根近两百年,虽然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但在寿光、临淄一带根深蒂固,去年韃靶攻略青州,徐八只率族中青壮就能扛得住,可见一斑。 但在战后迁居,徐八没有选择胶州的陈锐,也没有选择登州的戚继光,而是选择了山东巡抚王德。 对此,徐渭认为徐八此人很有野心,不甘人后,而陈锐却觉得不是。 徐八没有选择胶州,也没有选择登州,更多的是保证自主权。 这意味著徐八並没有將韃靶排除在日后选择之外,而护卫军、登州军却大败韃靶,首领陈锐、 戚继光更是靶公开悬赏的。 所以,徐八很可能会投敌。 此时此刻,青州府益都县。 如今的靶已经不是当年入主中原还要住在帐篷里的蒙古人了,益都县最大的一栋宅子成为了土谢图彻辰汗的临时驻地。 这位大汗有著典型的蒙古人的相貌,浅栗色的细长双眸,阔鼻方脸,颧骨扁平,更兼身材高大雄壮,顾盼之间颇有威仪。 俺答汗看著跪在地上自缚的大汉,缓缓起身,取出一柄匕首,站在两侧的眾人或冷眼旁观,或额头泌汗。 跪在地上的徐八更是面色灰败,但片刻之后,他浑身一震,因为俺答汗手持匕首,將绑住自己的绳索一一割断。 徐八深深拜倒在地,俺答用虽然有些口但也能听得懂的汉语说道:“英杰归来,本汗必要重之。” “此大汗天命所在。”一位中年人立即扬声附和,惹得身边几个同僚都在隱秘的翻白眼。 一个青年人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他原先也不是这样的“ 同伴回道:“刀架在脖子上,还能不去逢迎? ) 这位中年人就是原明朝內阁东阁大学士,今年还未满五十岁的吕本。 吕本是嘉靖二十八年入阁,屡奏请嘉靖帝临朝主政,虽嘉靖帝不纳,但也多有褒奖一朝降胡,却阿奉承。 那边俺答汗亲自扶起徐八,细细询问莱州府状况,又命人取来战马、军械,並放还徐八的亲卫,使其儘快招降此战大败而溃散的明军旧部。 吕本最后说:“去岁明军於青州府大败,后乱兵屠戮昌乐,县城为之一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还请徐將军谨记。” 边上的几个官员都连连点头,就连俺答汗也微微頜首,只是细长的双眸中闪烁不定。 等徐八出去,俺答汗看向边上的一位头髮依稀白的官员,“就从降卒入手吧,挑几个残害地方的,斩首示眾。” 官员躬身应是,“大汗仁爱,民眾必然心悦诚服。” 站在对面的几个蒙古將领都在撇嘴,这次大军出征,携带大量粮草辐重,不就粮当地,就是这些明朝降臣怂患的。 就是以吕本和这位前明朝蓟辽总督何栋为首,劝大汗约束部下,宽以待人。 靶拿下了明朝北地,收容了大量降臣降兵,所以如今俺答汗魔下的汉人著实不少。 而这些汉人也是涇渭分明,之前最得俺答汗重视的是白莲教那帮人,以赵全、萧芹、李自馨等人为首,不过如今只有萧芹留在俺答身边,剩下的都早早在山东东昌府、东平洲扎下根。 其次是魏洲、李滦为首的军中將校,这些人大都是边军出身,既有心抱团,又恐遭俺答忌惮, 如今都老老实实。 这些將校中还包括了没能逃走的明朝勛贵,比如说灵璧侯汤佑贤,定远侯邓继坤等人。 最后就是以吕本、丁汝夔、何栋等人为首的明朝重臣,这些人在明廷都是名重一方的人物,降了靶之后很受俺答汗的重视。 第412章 北上 第412章 北上 人性永远是复杂的。 吕本、丁汝夔毫无疑问是失节者,会被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但却在这种情况下,劝俺答汗施以仁政,儘量的保全民眾。 俺答汗可不是来中原抢一把就要回草原去的,所以对吕本等人的建言非常重视也就是如今他身份特殊,毕竟宗汗还在草原,不然建国之后,吕本等人都应该是身居高位的。 俺答汗看向何栋这位明朝前蓟辽总督,“戚继光、陈锐可能招抚?” 何栋苦笑了几声,“戚继光或有几分可能,但陈锐决计不能。” “戚继光於登州无依,明廷弃之久矣。”吕本轻声道:“但陈锐先占据胶州,今年初又从南直隶发兵北上,据守沐沂河谷,显有大志。” 俺答汗皱眉道:“的確是个麻烦,中原实在人才济济———“ 吕本对面站著的是俺答汗的义子,曾经被陈锐砸断小腿的脱脱,嘰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 魏洲是辽阳军出身,小声的给岳父丁汝夔以及吕本、何栋翻译。 这一次韃靶出兵攻打山东,主力向东攻打济南、青州,偏师是由俺答汗的弟弟昆都力哈率两千骑兵,南下充州府,试图攻打沂州,摧毁护卫军在沐沂河谷的基业。 脱脱恨陈锐恨之入骨,提出可以与明军联手“说的是,说的是,据说明廷颇为忌惮舟山一个留看山羊鬍的中年人笑吟吟的说:“適才太华公、南渠公都没说,我都没想起来。” 这个中年人就是白莲教首萧芹,一直是俺答汗心腹幕僚,何栋冷冷的看了眼,这句话说的皮里阳秋不仅点出了重点,而且是一桿子要將自己和吕本打翻。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们为什么不点明? 吕本倒是养气功夫颇深,摇头道:“自去年护卫军北上山东,明廷的確忌惮舟山,但陈锐其人,不服王化。” 俺答汗微微頜首,他听得懂这句话,离间、反间是没有用的,因为明廷对陈锐压根就没有约束能力。 陈锐可不是岳飞那种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將脖子探到屠刀下的傻子。 而且与明军联手.俺答汗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去年护卫军北上山东,徐州也是出兵的。 这时候,外间有侍卫来报,吕本听不懂蒙古语,一旁的何栋倒是听得懂一二,低声道:“孟坚回来了。” 所谓的孟坚指的是商大节,嘉靖二年进士,前年加右金都御史,巡抚保定兼提督紫荆诸关。 在嘉靖帝南狩之后,商大节最终举关而降,被授职宣慰使,镇守真定府东部的深州、武强、武邑、衡水一带。 商大节曾在广东平定黎族叛乱,知兵事,此次韃靶举重兵攻山东,汉军步卒就是以何栋为首, 商大节为辅。 靶主力屯於益都县境內,分兵扫荡四方,商大节率数千步卒攻打临朐县,且分兵继续南下, 试探护卫军守御力度。 片刻后,商大节走进屋子,拜见俺答汗之后,开口道:“穆陵关颇为险要,难以攻克,折损了数百士卒。” 对此,俺答汗並不意外,之前何栋、丁汝夔就提醒过了,山东青州一地,穆陵关乃是险地,重兵亦难有作为。 商大节此番南下,遣派部將石鏜率两千步卒翻山越岭去攻打穆陵关。 石鏜是商大节旧部,善战有谋,自率千余士卒正面攻关,分兵数百从侧面攀爬长城,成功的越过了穆陵关的外围。 但是护卫军早有准备,吴大绩率一个营横向扫荡,轻而易举的击溃了汉军步卒,斩首三百。 要不是陈子鑾谨慎为先,不肯出关,说不得將对手杀个片甲不留。 俺答汗细长的眸子扫了眼商大节,没有说什么,转头看向了脱脱。 如今看来,关键还是护卫军,关键还是胶州。 大沽河与胶莱河的交匯处不远的山丘上,陈锐正在与几个高价聘请来的炮手交流,这些炮手都是熟练工种,曾经在葡萄牙军中服役,其中为首的菲利普甚至就是马六甲的炮兵。 陈锐很满意周四这次带回来的收穫,不说那些鸟、铜炮,光是这些炮手就足够出色了。 在舟山试验的时候,铜炮最快射速也要六分多钟一发,而这些熟练炮手能提高到三分钟左右一发,提高一倍的发射率,这在关键时刻能起大用。 正说著话,耳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陈锐侧头看去,一骑急速驰来,在山丘下翻身下马, 骑士將令牌丟给了警卫,快步上山。 “两日前,约莫五千韃靶骑兵东进,已过白狼水。”斥候口齿清晰却快速的稟报,“昨日黄昏时分,前线斥候见韃鞋南下,在雌山附近搭建浮桥。” “作山?”徐渭眯眼道:“这是衝著胶州来的!” “不好说。”周君佑摇头道:“去年诺延达喇西逃,就是走雌山,那一块河道相对狭窄,搭建浮桥相对容易。” “若是攻平度州,应该在昌邑县那边搭建浮桥才合適。”徐渭坚持自己的看法,“明军大溃, 有俘虏在,搭建浮桥不难。” 陈锐在心里盘算了下,眉头微,“民眾迁居,还要多久?” 护卫军中,除了陈锐,徐渭是唯一一个对內政比较熟悉了解,也有资格参与的,他想了想,“至少还要四天。” 周君佑建议道:“水师沿胶莱河北上,再增兵古城集,拖延四天,应该不难。“ 古城集就在大沽河南岸,是守御河道的要塞。 “不,北上迎敌。”陈锐断然道:“首战需挫敌锐气,骑兵团不动,三旅由楼楠自决。” “传我將令,即刻召一旅、直属团归队,今日即乘船北上,在亭口镇集结。” “四旅留守,分出一个团驻守古城集。” “另遣斥候去汶水县,告知戚继光。” 徐渭在边上听著,授须看著面容坚毅的陈锐。 护卫军骑兵团不动,又告知戚继光护卫军將会在亭口镇集结,显然是希望戚继光率骑兵前来·似乎陈锐对戚继光有著很强的信心。 第413章 老熟人 第413章 老熟人 七月初二,亭口镇。 护卫军欲依託胶莱河与韃靶周旋,亭口镇乃是周转重地,此地北望昌邑,东指平度,南抵胶州,西边更是偌大的百脉湖。 陈锐站在略高处远远眺望,虽然看不到什么,但通过斥候的回报,他知道,靶正在北侧十里处搭建浮桥渡过胶莱河。 为靶搭建浮桥的大都是已经降敌的明军士卒,还有部分从昌邑周边征伐的民夫,速度不是太慢,已经有部分韃靶骑兵渡河。 身边响起咯吱咯吱的响声,徐渭费力的攀著木梯爬上来,气喘吁吁的说:“这次韃靶倒是学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诺延达喇那廝领兵。” 原本陈锐、徐渭的打算是將韃靶引到亭口镇的西面,位於现河、观河之间,但韃靶主將在遭遇小股护卫军的挑逗时候並没有顺势追来,反而收兵,选择在亭口镇的北面渡河。 所以,徐渭觉得这次有可能是诺延达喇领兵,去年他就是在巨洋河、丹河之间的狭长区域內被击溃的。 “適才传来战报,数百韃靶轻骑南下,应该是试探高密守备。”徐渭开口说:“此外,尚有千余步卒隨行。” “不用去管。”陈锐摇头道:“高密境內地形复杂,楼楠率三旅足以抵御。” “靶主將手里也就四五千骑兵,不等主力抵达,就搭建浮桥渡河——” 陈锐冷冷的说:“不一定是轻视。” “挫敌锐气。”徐渭点头赞同。 靶主力未至,双方对彼此都没有一个整体的概念,不管是陈锐,戚继光还是俺答汗都不会选择贸然进行决战。 所以,以一场小规模的战事来试探,才符合常理,毕竟护卫军的战力是得到过验证的,不是一触即溃的明军可以比擬的。 “戚继光到哪儿了?” “他亲率两千骑兵沿著现河北岸往亭口镇方向。”徐渭回道:“约莫停驻在三十里外。” 陈锐点点头,三十里,这是韃靶斥候、游骑遮蔽战场的极限了,戚继光显然是刻意为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了下日头,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到正午,陈锐思索片刻后道:“全军渡河,在现河以北五里处布阵。” 只是一次试探,韃靶能出动四千余骑兵以及千余步卒,而护卫军却要將半数家底掏出来,登州军也要拿出最为珍贵的两千骑兵。 显而易见,双方的实力有著不小的差距。 但陈锐並不认为,护卫军会首战失利。 一个时辰后,现河以北,炊烟裊,那边韃靶大军还在忙著渡河,而护卫军这边却在开伙。 十余骑从北疾驰而来,为首的是斥候头领阎丁,翻身下马,疾步走到陈锐面前,“已然渡河的约莫两千多骑,总兵力在五千上下,其中千余步卒。” “动作也太慢了。”王如龙牢骚道:“跟裹了脚的女人似的!” 眾多將领也是连连摇头,护卫军日常训练中,搭建浮桥、渡河、强行渡河、抢滩登陆等战术都是常规的训练科目。 难以想像昨天就开始搭建浮桥,而护卫军这边完全没有骚扰,而今天天亮到现在都半天过去了,靶大军居然还没一半渡过胶水。 即使韃靶军中有大量战马,速度也太慢了些,而五六千护卫军搭建十余座浮桥,在一个时辰內就完成了渡河。 楼华松跃跃欲试,“天哥,冲一把?” 眾人都是歷经战阵的將领了,很清楚目前的局势,配合的好的话,护卫军以鸳鸯阵前压,水师撞毁浮桥,使戚继光率骑兵从侧面进击,取得一场小胜是不成问题的。 不等陈锐开口,周君仁就摇头道:“不急,不急。” 周君仁是心里有数的,这一战虽然要挫敌锐气,但却不能太锋芒毕露,不能將所有的后手都拿出来。 为此,北上的一旅、直属团甚至都没有携带石雷。 “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徐渭摇了摇头,提醒道:“因为浮桥遮蔽河道,水师难以查探北面。” 眾人都沉默下来,的確如此,若是韃靶主力再次遣兵力东进,在昌邑县附近搭建浮桥,大战之际,突然现身,那就是巨大的威胁。 毕竟现在护卫军只有一旅、直属团,加上水师的战兵,也不过六千余兵力。 “不错。”陈锐点头赞同,“再等等———-阎丁你细心查探,待得韃靶渡河兵力在四千左右,水师北上,摧毁浮桥。” 周君仁有些担忧,“倒是不怕韃靶来攻,就怕他们不攻。” 二团正李伟也是边军出身,沉声道:“靶轻骑最擅此道,时远时近—“ 徐渭轻笑了声,“护卫军北上,虽有意挫敌锐气,但首要是拖延时间,使得即墨境內民眾得以安全撤离。” 陈锐轻轻点了点头,战术的使用是要配合战略目的的。 简单的商议了细节和配合之后,眾將散开,閒的没事的阎丁大大咧咧的就在直属团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怀里取出几个饃饃。 “阎丁,这边!” “嗯?”阎丁看不远处的胡八在吆喝,笑著起身走过去,“你怎么也来了。” 胡八是陈锐在双屿岛的旧部,跟著陈锐北上南下,在鱼台与阎丁也是老相识了,如今主管辐重营。 “手痒痒呢。”胡八骂骂咧咧的说:“我跟大哥说了,这一战之后,我也入军——当年鱼台孤山一战,我也杀了三个子呢!” 阎丁笑骂道:“省省吧,大哥之前就说过,双屿岛上的,就你武艺最是稀鬆!” “阎哥,来尝尝。”边上的骆尚志笑嘻嘻的端了碗肉汤递过去,“我从舟山带的醃肉。” 阎丁大大喝了口,赞道:“好味道啊。” 在平时算不上好味道,但在战时就是美味佳肴了,正常情况下,战时护卫军士卒都是以饃饃之类的乾粮,以及炒米充飢。 几人正聊著呢,外围突然有十余骑飞驰而来,阎丁一口喝乾肉汤,嚼著肉块,抢上前问道:“怎么?” 为首的斥候舔了舔了发乾的嘴唇,“问出来了,是脱脱!” 第414章 诱杀 第414章 诱杀 “老熟人啊!” 徐渭脱口而出,眼角余光瞄了瞄陈锐、周君仁等几个参与了鱼台大捷的將校, 前年鱼台一战,陈锐率楼楠、戚继光、司马等人以两百骑兵冲阵而出,直取敌酋,杀得脱脱受伤遁走,才有了鱼台大捷。 而这一次韃靶攻打山东,脱脱领数千骑兵为先锋,直逼胶州,显然是来报仇的。 “倒是谨慎的紧。”周君仁嘿了声,脱脱没有选择直接渡过现河,而是將战场选在现河以北的確很是谨慎。 现河以北,也有胶水的几道支流,但总的来说,地势平坦而广阔,非常利於骑兵。 陈锐沉默了会儿,转头道:“打出旗號。” 一叠声的传令过去,身材高大的骆尚志急匆匆的捧著大旗高高举起,红底黑字的旗帜在风中乱舞。 陈锐凝神细看,没一会儿,对面的韃靶骑兵就有些许骚动,以十几骑或几十骑向这边游走,远远掠过。 去年青州一战,陈锐在关键时刻衝锋陷阵,大溃韃靶,后又亲逐百里之遥,杀得诺延达喇丧魂落魄,不可能不知道陈锐的中军大旗。 护卫军早就已经布好了阵势,王如龙领一团为先锋,李伟率二团在左翼依胶莱河,廉钟率三团为右翼。 周君仁率警卫营在一团身后布阵,直属团拨出了两个营,由楼华松带队,皆由周君仁节制。 陈锐、金福率直属团两个营为中军,直属团是超编团,下辖五个营,剩下一个营为后军其实不太用的上,毕竟后面是现河,靶绕不过去。 陈锐站在山坡上,静静的看著,可能诺延达喇兵败之后仔细描绘过鸳鸯阵的威力,小股靶骑兵在略远的地方掠过一团正面,从两翼试探性向內凿,引得一些护卫军新兵忍不住射出准备好的弩箭,惹得將校大声的呵斥。 “应该没有后援。”徐渭如此判断。 “战阵之事,可以赌,但在下注之前,需要谨慎。”陈锐摇了摇头。 陈锐知道徐渭是怎么想的—-韃靶在发现陈锐中军大旗出现之后,就开始主动上前挑畔,显然是不希望陈锐这条意外出现的大鱼游走。 但这种事是不能揣测的,陈锐扬声吩咐道:“传令邓宝,水师摧毁浮桥,杨帆北上,若遇大股敌军意欲渡河,迅速回报。” “是。” 看徐渭还在盯著前面,陈锐低声道:“此战由周君仁主持。” “嗯,我知道。”徐渭应了声,但眼里还是带著担忧。 与去年北上山东首战相比,护卫军的兵力从两千不到猛增到六千余,但韃靶骑兵也从千余猛增到四千余骑。 远处黑压压如同乌云一般的大股骑兵,缓缓游走,或进或退,带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力。 位於一团身后的周君仁找了个山头眺望,冷笑了几声,“不过小使俩罢了!” 身边的直属团副楼华松低声道:“不可轻忽。” 两人在去年山东三战中都是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周君仁更是多年征战西北,很清楚靶在干什么。 一般的明军步卒遇到大股骑兵,会回缩聚阵,儘量收缩兵力,韃靶骑兵会在大阵周边来回游走,既是为了寻找突破口,也是为了削弱敌军士气。 而护卫军不同,一旅下辖的三团一营分为三处布阵,相互之间不算远,但也不算近-看起来突破口处处都是,实则防御严密。 楼华松不怕韃靶骑兵强行冲阵,如今军中已经常备鸡公车,即使面对大批的骑兵冲阵,也能维繫阵线不至於溃散。 但韃靶骑兵在外围游走,毫无疑问对新兵的心理承受能力来说是个考验·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考验比韃靶骑兵直接冲阵对新兵更加难熬。 周君仁也知道这点,此次一旅、直属团北上,最重要的是延缓靶进攻的速度,使得即墨县民眾得以安全撤离。 其次是挫敌锐气-但在这其中,让新兵感受韃靶骑兵的威力,是最为要紧的,这直接关係到后续战事中新兵能不能发挥出训练时的水平。 周君仁冷笑道:“让黄忠连去,引一批过来。” 传令兵飞奔而去,山坡右翼的直属团三营正黄忠连转头看了眼,隨即挑了二三十个部下,悄然上前,埋伏在一团的侧后方。 没一会儿,三四十靶骑兵从右翼的廉钟所部前掠过,作势要从一团与三团之间穿插进去,这样的战术动作已经反覆了很多次。 如果是普通的明军,大股的骑兵顺著这道口子衝杀进去就能摧毁大阵,但护卫军却不同。 有去年青州一战的例子,脱脱显然没有把握,所以不停的以小股骑兵试探,实际上一团与三团之间也就百来步距离,標枪、弩弓都能造成杀伤。 这数十骑兵做出穿插的態势,隨即扭转马头就要飘然远去这时候,黄忠连已经率数十步卒狂奔上前。 站稳之后,黄忠连稳稳的拉开弓弦,连发五箭,三箭毙敌,两箭毙马。 黄忠连是东南少见的箭术高手,去年在汶水一战就以此立功,身后的数十步卒都是他训练出来的箭手。 一阵狂射,十余骑落马,剩下的二十多韃靶骑兵没有退走,而是追了上来-敌军步卒离阵, 这是可以吃掉的肥肉。 黄忠连没有慌张,带著部下向南撤去,就在马蹄声越来越近的时候,里啪啦的轰鸣声连续不断的响起,大片的白雾在一团侧翼升腾而起附近的韃靶骑兵都警惕的看来,就连护卫军士卒也忍不住垫著脚尖眺望。 万目之下,適才还在挥刀衝杀的数十骑兵像是被侧面砸来的庞大锤子击中一般,或瘫软坠马,或被打的向另一侧飞去。 数十匹战马倒是生命力略胜一筹,还能发出哀鸣,继续向前奔去,数十步后才颓然倒地。 黄忠连回头看了眼,了一声,“居然还有个没死的!” “运气真好!”边上的是警卫排的排长,“刚才至少百支鸟,这都能不死!” 话音刚落,一骑从对面的三团中疾驰而出,电光火石间已然近前,那个幸运的韃靶士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被乾脆利索的一刀劈倒。 周围响起了一片喝彩声,但隨即战场西侧传来了巨大的嘈杂声,周君仁侧头看去,十余艘船头装有巨木的撞艇撞在了浮桥上。 巨木將浮桥整体撞的歪歪扭扭,撞得中间断成了几截,又有小船装载士卒近前,射出大批火箭,不需片刻,火焰已经蔓延了大半浮桥。 周君仁轻笑了声,调头看向北面。 虽然適才只是数十骑兵被杀,对韃靶来说,算不上士气衰落,但对护卫军內的新兵来说,却是一记强心针。 现在就要看脱脱是战是走。 不管是战还是走,对护卫军来说,都不吃亏。 第415章 惨烈廝杀(上) 第415章 惨烈廝杀(上) 是战是走? 这个念头也在脱脱脑海中来回打转,按道理来说,以韃靶的作战方式,此时引兵北去才是正理。 其一,一旦北去,护卫军根本不能製造任何威胁。 其二,刚刚渡河,斥候还没有打探清楚平度州的情况,登州军此时在何处都不知晓,不应此时开战。 但脱脱却有些摁耐不住,一旦北去,护卫军有水师,就能轻而易举的退走·若是此时开战, 只要破敌,护卫军两面临水,跑都没地方跑,水师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脱脱咬著牙盯著远处那面在空中飞舞的红色大旗,感觉小腿在隱隱作痛。 两年前,韃靶攻入京畿,明皇南狩,大军衔尾追击,无处不大胜,唯独鱼台大败。 这一场败仗不仅仅使得囤积在临清、德州的大量漕粮被送回了东南,更让脱脱丟尽了顏面。 即使去年诺延达喇在山东三战三败,但影响力也远不及鱼台之败。 这使得脱脱对陈锐有著咬牙切齿的恨意,能不能攻破胶州,这是很难说的,但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其实脱脱心里也清楚,即使护卫军败北,陈锐本人也有很大概率逃离,但根据情报,护卫军一共也就一万到两万的兵力,若是此战能大胜,护卫军实力大损,不仅仅对后续战事有利,也能让陈锐万分痛苦。 转头看了眼已经完全摧毁浮桥,又继续向北的水师,脱脱举起右手,轻轻一挥。 即使是在不算太宽的战场上,三千余韃靶骑兵还是能从容的分出五六股,或横向掠阵,或从侧翼穿插,或在三个团留下的缺口处试探。 战场各处连续不断的响起鸟射击的声音,升腾的白雾处处可见,站在高处的陈锐眉头微, 但並没有说什么。 远程射击武器在临阵之前能发挥出作用,但如此迅速的使用,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起到的作用就有限了..毕竟鸟射击之后的重新装填很耗费时间。 训练场上耗费的时间是不能与战场上比的,鸟能不能再次发射,很大程度上要看一旅平时的训练水平。 右翼战场上,面沉如水的廉钟居高临下站在一辆鸡公车上,死死的盯著不远处掠过的骑兵,想起周君仁战前的布置,突然指著一处,喝道:“后排集中兵力,在阵后准备。” 传令兵挥舞旗帜,迅速將军令传达下去,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排迅速向中路靠拢。 一股韃靶骑兵掠过,洒出一蓬箭雨,虽然护卫军每个鸳鸯阵都有两面盾牌,但也被射翻了一片另一股韃靶骑兵几乎就是跟在箭雨之后,突然加快速度,先是一阵急射,也有骑兵甩出绳套, 试图拖开鸡公车,乘势破阵而入。 这是韃靶大军面对明军步卒的常用战术,边军也是有火器的,所以韃靶往往以骑兵诱使明军发射火器,然后再用箭雨覆盖,隨后乘乱破阵而入。 只要攻破一点,明军就很难维繫阵型,从点到面,最终全面崩盘。 与韃靶打了很多年交道的周君仁如何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依旧让鸟最早发射,为的就是让靶骑兵不要远离,而是来破阵..近身廝杀,才有机会。 从这个角度来说,付出一定代价的靶骑兵开始冲阵是中了周君仁的圈套,但这个圈套最终是网破鱼走,还是能捕获大鱼,这是谁都不能確定的事。 遭受到骑兵冲阵的是三团一营的庄强所部,最前方的三个鸳鸯阵几乎是瞬间被撕裂,士卒被战马撞得飞起,口中喷血,狼脱手在空中划过。 鸡公车没有起到阻敌的效果,被几匹战马冲开,隨后的骑兵都展现出高超的骑术,在高速行进中绕开了鸡公车向內杀去。 中路的周君仁手举望远镜沉默而镇定的看著这一幕,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所有的布置,所有的战术,在之前的大半年里都已经演练了很多次。 外围等待许久的脱脱精神大震,口中呼和连连,战场局势在顷刻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数百骑兵不顾两侧投掷的標枪,射来的弩箭,强行从一团和三团之间穿插进来。 护卫军的反应非常迅捷,楼华松率两个营向东侧移动,切割骑兵活动的空间。 后方中军处的金福率直属团另外两个营向前移动,与周君仁所率的旅部警卫营匯合。 陈锐没有去管各个將校的战术指挥,藉助望远镜来回扫视战场的各处。 位於西侧的二团依託胶水,受到的压力相对比较小,但两股靶骑兵从左右两侧不停的高速掠过,洒出箭雨。 时不时就有小股骑兵冲阵,或者穿插到一团与二团之间,周君仁不能请动,金福遣派一个营助阵,但一团也无力分兵支援右翼。 穿插到一团与三团之间的数百骑兵被直属团两个营从侧翼逼迫,只能儘量加快马速,试图向南逃窜。 至此,护卫军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陈锐虽然手中还有两个营,但却不能轻动, 所以,整个战场,最关键的地方,还是右翼,右翼中已经被韃靶骑兵凿出缺口的地方,脱脱亲率千余骑兵正在高速赶去。 陈锐眉头微,三团能不能撑得住,实在是很难说的事。 看了眼已经穿插到后方现河边的数百韃靶骑兵,陈锐回头看了看严阵以待的后军,一旅的旅副齐乡遣派兵力沿著河岸向东,將韃靶骑兵向东面驱赶。 右翼战场的廝杀在短时间內进入到白热化状態,悽厉的嘶吼、飞溅的血液,被撞飞的士卒,战马被戳刺发出的嘶鸣人心都是肉长的,陈锐依旧镇定,依旧冷静,但也不禁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 “发信號。” 一旁的骆尚志似乎被血腥的战场镇住了,被徐渭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 看了眼投来疑惑视线的徐渭,陈锐难得的开口解释道:“如今关键在右翼。” “戚继光率两千余骑兵在东侧三十里处,疾驰而来只需要一个时辰。” “右翼若是溃败,金福率直属团两个营能稳住局势,待得戚继光来援。” 徐渭补充道:“右翼若能坚守,戚继光率骑兵前来,只要廉钟、丁茂若能缠住韃靶,说不得能大胜。” 陈锐没有再说什么,心想这一战韃靶主將若是诺延达喇,十成十是平淡收场。 但脱脱就不同了,虽有忌惮,但却也有固执,开战至今只半个多时辰,已然廝杀惨烈,不能大胜,就会大败。 第416章 惨烈廝杀(下) 第416章 惨烈廝杀(下) 视线转移到右翼战场,说到底,三团能不能撑得住才是这一战的关键。 廉钟站在鸡公车上,死死的盯著缺口,时不时的调头观望外围,適才拋洒箭雨的数百韃靶骑兵已经在调头了,脱脱率领的千余骑兵正疾驰而来。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內扛住,后续两拨骑兵不管是沿著缺口杀进来,还是在其他地方凿出缺口, 三团都可能陷入崩盘的边缘。 在第一波骑兵撕裂最前方几个鸳鸯阵的时候,后方的一营正庄强已经调集好了兵力。 步卒面对骑兵,虽然说在机动力上永远处於劣势,但在正面对抗上,最大的弊端在於骑兵的冲阵·毕竟连人带马七八百斤中的分量,衝击力实在可怕。 所以,护卫军在这方面的战术部署非常的精细,对各种情况都有著充足的准备。 “射!” “標枪,標枪!” 各种声嘶力竭的高吼声在这一片狭小的战场上夹杂在一处,这时候就能体现出护卫军低级军官数量多,以及一旅平常的训练力度。 全军上下,除了直属团之外,就一旅的老兵最多,而且还不同於直属团,一旅的老兵都是参加过去年山东三战的,直面靶骑兵並不畏惧。 最先发射的是数十根弩箭,隨后是近百根冲天而起的標枪,杀入阵中的靶骑兵的前端登时人仰马翻,骑士坠马,坐骑乱蹦,场面混乱之极。 这时候,庄强亲自在前,率领士卒推著数十辆鸡公车反衝上去。 没有將成规模的鸡公车布置在最前方,而是布置在第二道防线,要的就是这时候,让敌军的骑兵不能在短时间內凿穿阵型,使得骑兵不得不降速。 大半年过去了,如今的鸡公车可不是去年临时改建的那种,体型更大,也更加坚固,前端不仅有各式各样的改装的尖锐军械,而且还安装了撞木。 在庄强的高呼声中,一辆鸡公车被推的飞快,与最前方的两个骑兵相撞如果是去年,鸡公车会被毫无悬念的撞飞,但这一次,鸡公车撑住了,虽然后方的士卒被反震力撞的或脱手,或向后飞去,但鸡公车没有散架,也没有被撞飞。 相反,鸡公车前端的撞木狼狠的撞在一匹战马的身上,坐骑哀鸣著歪倒,马上的骑兵不得不跳下来,被边上鸡公车后的士卒用长矛刺出两个透明窟窿。 另一个骑兵及时调转马头,却被后续衝上来的鸡公车撞了个正著,车上安装的枪头被撞的断裂,但车后的士卒猛然掷出標枪,枪头在骑兵的脸上开了一道大口子。 如此血腥的场景隨处可见,怒喝声、指挥声不停在耳边迴荡, 穿戴著鎧甲的庄强在连杀了三个韃靶骑兵之后没有继续向前,而是持刀观望战局,在护卫军中,到了营这个级別的將校,指挥比勇武要重要的多。 如今冲阵的数百韃靶骑兵基本上都被阻击在鸡公车防线外,但隱隱听得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庄强敏锐的察觉到正在交战的鞋靶骑兵在回缩,试图脱离鸡公车防线。 庄强很清楚对方想做什么,一旦不能儘快的凿穿敌阵,那骑兵必然会儘量向两边扫荡,这不是为了溃敌,而是为了扩大缺口。 一方面使后续骑兵形成第二拨的衝击,另一方面也能扩大空间,补充兵力。 庄强舔了舔舌头,想爬上鸡公车观望,结果冷不丁两箭射过来,好悬被射个正著。 想了想,庄强干脆从鸡公车边,矮著身子钻过,仗著鎧甲硬挨了两刀,上前五步,左手盾牌硬扛,右手腰刀劈倒两个靶士卒,偷空环顾左右,不禁大大鬆了口气。 左边是自己的副手,率三个鸳鸯阵迅速从侧面扑了上来,狼第、长矛成为主武器,只顾著竖戳横扫,贴近而战,儘量不让韃靶骑兵起速,形成混战。 右边是三营的阵地,推著二十多辆鸡公车正在缓缓向中路靠拢。 中军处,徐渭舔著发乾的嘴唇,声音略有些颤抖,“廉钟这是行险招了———“ “步卒对阵骑兵,局部范围內永远是以少击多。”陈锐平静的说:“廉钟身为一团之主,自有决断之权,没有分出胜负之前,只能说险,不能说错。” 边上的骆尚志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阵,但却是第一次见识到骑兵、步卒如此惨烈的战事,虽不畏惧,但也口乾舌燥。 视线之內,数百韃靶骑兵在阵內与三团士卒廝杀,又有数百骑兵沿著缺口杀將进来,形成第二拨冲阵,外围尚有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正在横向掠阵,隨时准备扑上来。 徐渭侧头看了眼陈锐,这位平日虽然冷峻,也军纪森严,但待民待普通士卒向来以仁,更时常提醒將校需懂得惜兵。 但在关键时刻,陈锐却毫不留情的將所有人视为棋子,只顾纵横十九道,一切都为了胜利。 就说这一战,陈锐拒绝了周君仁、王如龙、金福、楼华松等將领的提议,不许携带石雷。 不用石雷,那后续战事一定能给韃靶骑兵更大的惊喜,造成更大的杀伤,但也要在此时目睹一个个士卒的牺牲。 这时候,一骑飞驰而来,传令兵狂奔近前,“师正,周旅正率警卫营向东北方向穿插。” 这一战,周君仁是主將,但参战的还有直属团,相关的军令还是需要沟通的。 陈锐侧头看去,周君仁的將旗正在向一团、三团之间穿插,“传令,楼华松率两个营留驻一团之后,金福率一个营在三团之后百步处布阵。” “令齐乡率后军向东,在三团与现河之间布阵。” 看看儿个传令兵飞驰而去,陈锐笑看说:“周君仁的確有將才。” “也是因为他熟悉韃靶战法。”徐渭大大鬆了口气,“现在就要看脱脱的了。” 陈锐的视线也落在了三团东侧,脱脱正带著大股骑兵在横向来回掠阵,只要三团战线有任何不稳的跡象,他就会立即率重兵压上,一举破敌。 第417章 软肋 第417章 软肋 当后续骑兵杀入缺口的时候,庄强的心都在发颤,这一拨骑兵明显更加精锐, 最前方的骑兵在高速奔驰中,还有余力用鉤枪將阻路的户首拖走,甚至还有士卒会精准的投掷出绳套,將鸡公车拖拽开。 这样的骑术,即使在草原上,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庄强咽了口唾沫,自己与右侧的三营还有鸡公车阻拦,但左侧只有两个连队,也不知道那边的一营能不能分得出兵力来援。 不得不说,韃靶骑兵在骑兵这个领域,的的確確比护卫军强的太多,即使是周君仁这种老手也很难准確的抓住对方的思路。 缺口不算太小,但也不算太大,但就在这么狭窄的空间內,两股韃靶骑兵默契的完成了交替。 前一波骑兵向南侧退去,加速驰来的后一拨骑兵向北杀去,两股骑兵看似会相撞,实则擦肩而过,对时间、速度、角度的判断力都完美无瑕。 高喊声、惨呼声连绵不绝,庄强不顾偶尔射来的冷箭,狂奔出阵,怒吼著投出一根標枪,但在飞出三十多步后无奈的坠地。 视线之內,似乎只在一瞬间,左侧位於最前方的一个连队就被无情的吞噬,庄强双目血红的看见自己的营副在不甘的將长刀掷向一名骑兵后,自己被战马撞的飞出十余步外几乎没有可能存活。 不仅仅是庄强一人,站在山坡上的廉钟同样双目血红,不同於其他三个旅,一旅这一次接受的新兵不算太多,大部分都是老兵。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老兵都是以后扩军的种子,更是廉钟大半年来朝夕相处的袍泽。 廉钟握著刀柄的手愈发用力,但却没有下令抽调兵力,小不忍则乱大谋。 但即使如此,廉钟也心里阴鬱,虽然一营那边是提前有所准备的,但能不能扛得住数百骑兵的衝杀,实在是难说的事。 就在这时候,身边的团副丁茂沉声道:“旅正上来了。” 廉钟精神一震,侧头看去,周君仁已经率警卫营穿插到一营西侧,並且一团那边也已经遣派兵力向一营方向移动。 廉钟略为鬆了口气,细细看去,一营正乔吴没有集中鸡公车去对抗已经起速的韃靶骑兵,而是迅速的散成了大大小小,或一个连,或一个排,甚至只有一个班的小阵。 这样的迎敌方式不能说多高明,但很显然让韃靶骑兵憎逼了因为他们没见过这种阵型。 嗯,去年汶水县、胶水两战,护卫军也曾用这种方式来对阵韃靶骑兵,但能跟著诺延达喇最终生还的骑兵寥寥无几,而且诺延达喇虽然一再强调,但也就脱脱这种高层才知道,而且还是半信半疑。 乔吴的选择直接带来了两个后果,其一,韃靶骑兵没有了目標,或者说没有了共同的目標。 之前,这数百骑兵成功击穿,那是因为面前有著共同的目標,而现在大大小小的阵势,让鞋靶骑兵非常难受。 他们虽然看不懂,但却懂得,自己的不懂中蕴藏著危险。 其二,这些骑兵都是老兵,很清楚不能陷入阵中,所以没有放慢速度,他们试图从大大小小阵中的缝隙中穿阵而过,並顺带著摧毁护卫军的小阵。 结果是,的確有三四个小阵被摧毁,没办法,数百已经起速的骑兵的衝击力太过强大,即使因为顾忌伤亡没有刻意的冲阵,但也威力非凡。 但是,护卫军士卒非常的灵活,他们即使被骑兵衝散,也会迅速的组织起来,而且周围的小阵会根据局势选择远离或者贴身,在基层將校的指挥下,士卒有著非常统一的行动,並且有著极强的战斗欲望。 各个小阵中探出的狼,刺出的长矛、鏜鈀,投掷的標枪也成功的让不少韃靶骑兵坠马。 也正是有这些被击杀的韃靶士卒和战马的阻碍,最终有数十个骑兵没有顺利的凿穿已经散开的阵型,被四五个小阵团团围困。 杀出来的数百骑兵的头领回头看了眼,心中大为忌禪,原本他是准备杀穿之后侧击护卫军前军,或者转向杀到中军,使得对方阵脚大乱,结果却完全没有达到目的。 环顾四周,骑兵头领在心里默算了下,这一次冲阵,先是坠马伤亡,之后被小阵鉤下或陷入阵中,最后被赶来支援的护卫军標枪、弩箭齐射,一共损失了百多骑。 这些骑兵都是隨著俺答南征北战的嫡系,一场战还没打完就丟了百多骑,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山坡上的廉钟点点头,“乔吴乾的不错。” 丁茂提醒道:“一团和旅正都出兵了。” “嗯,你亲自去。”廉钟阴著脸说:“去年青州一战,也是我们俩搭档,啃了骨头,却是没吃到什么肉!” “这一次,骨头我们啃,肉也要我们来吃!” 丁茂只嗯了声,翻身上马,向南侧的三营驰去,心想这大半年来廉钟变化不小。 廉家与陈家自上一代就有交情,而且沾亲带故,可以说两人是总角之交。 廉钟跟著陈锐去双屿岛,又北上京师,一路南逃,孤山、鱼台无不在身侧,可以说是陈锐最嫡系的旧部。 结果去年內情处查到了廉家头上,虽然亲手砍下了十多枚脑袋,而且也顺利的普升团正,但廉钟却是觉得脸面无光,以前开朗的性情变得阴鬱起来。 而这一次布阵,廉钟几乎要立下军令状,才拿下右翼战场的指挥权原本周君仁想用的是旅副齐乡。 中军处的陈锐安静看著战场上的一幕幕,纵观整体战局,一团与二团虽然还在交战,但承受的压力並不大,韃靶骑兵时而逼近,时而远离,不停来回掠阵,不使一团、二团有余力分兵。 双方都很清楚,如今东侧战场是关键,一旦军阵崩溃,大股骑兵赶去顺势摧毁整个护卫军大阵,而一团、二团就要往胶水方向退却,就算能维繫防线,但也大势不可逆。 具体到关键的东线战线,原本廉钟是以品字形布阵,二营在中路突前,左侧一营,右侧三营。 如今二营两次被韃靶骑兵肆虐,从凸出被打的凹入,但后方的直属团正金福已经率兵在后布阵。 左侧的一营虽然伤亡没有二营那么重,但也被打散阵型,不过周君仁已经率警卫营上前支援, 一团也已经调配兵力,防线向这个方向延伸。 而右侧就不同了,一方面,一营、二营被韃靶骑兵肆虐,导致防线向后退去,反而凸显出三营出现在最前方。 並且三营之前抽调兵力支援中路—换句话说,並没有经歷血腥廝杀的三营成为了软肋。 第418章 胜负手 第418章 胜负手 一直在外围仔细观察战局的脱脱轻笑了声,这样一个软肋如何能逃得过身经百战的他的眼睛。 一直没有动作的脱脱终於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打开胜利之门的钥匙。 片刻之后,节奏分明的號角声响起,盘桓在东侧的大股骑兵开始分散、聚合,分出了多则数百,少则百余的骑兵小队,毕竟护卫军火器已经用完了,標枪、弩箭对付高速飞驰中的骑兵,效果很一般。 换句话说,面对机动力极强的韃靶骑兵,护卫军战力再强,也无用武之地。 大大小小如同河流分支一般的骑兵向三团防线全面扑来,有的掠阵横走,同时洒出大片箭雨, 有的凶悍破阵后以命博命,有的不顾危险穿插入內,试图一举破敌。 不同於去年山东三战,这一支韃靶骑兵可以说是韃靶的精锐中的精锐,俺达汗在去年末收兵后,对兵製做了较大幅度的改动。 其他的倒也无所谓,让陈锐最关注的就是俺达汗设立了王帐军,除了战事已经不再承担其他的事-在草原上,除了最高层的贵族,其他的將士在开战之外,还是要放马牧羊,来维持一家老小生计的。 而现在,王帐军只管作战,不需要做其他事。 让陈锐如此关注的主要原因在於,歷史上再过百年,听,应该只有一家子可能只有四五十年? 皇太极设八旗,將八旗兵设为常备军,將辽东的一切资源首先投入八旗,使其成为一头无比区悍且贪婪的野兽。 按照情报,这支四五千骑兵的前锋就出自於王帐军,渡河的只有三千多,如果能·不说一口吞下,即使只是咬下一大块肉,也足够俺达心疼了。 可以说整个东线战场已经全面开战,但总的来说,位於中路的二营虽然伤亡惨重,但还算扛得住,而一营在得到一团、旅部警卫营的支援后也能组织起防线,关键在於三营。 三营成为了这一战的胜负手。 脱脱在心里想,南朝虽然软骨头多,但能人也的確不少,这个陈锐就是一个—这么短时间, 就发现了漏洞,並且迅速做出补救,看来也留了后手。 因为这时候,一团旅副齐乡正率一个旅沿著现河东进,试图支援势单力孤的三营。 “来不及了。”脱脱嘀咕了句,做了个手势,身后数百骑兵开始加速,开始加速, 远处山坡上的廉钟,与已经赶到三营阵地的团副丁茂都略为鬆了口气,虽然中间出了不少的差错,但脱脱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 只要摧毁面前的三营,韃靶骑兵转而向北,与陷入二营阵中的数百骑兵匯合,那就是顿开金剪走蛟龙,不管是向北还是向西,都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脱脱將三营视为胜负手,很巧合,或者说並不是巧合,廉钟也將三营视为胜负手。 骑兵队伍中,脱脱耳边儘是马蹄踏地的轰鸣声,双目凝神细看,只见面前的护卫军士卒非常迅速而统一的后退。 脱脱心里刚生出警惕,却见数十辆鸡公车被推了出来,登时笑了声。 虽然战场不算太宽,但三四十辆鸡公车並不能遮蔽战线,自己魔下的骑兵完全可以从侧面绕过,甚至可以从车阵中穿过。 最重要的是,打头阵的两百多骑兵是重甲骑兵,速度不会很快,但衝击力无与伦比,只要衝破车阵,后续的骑兵就能成为肆无忌惮的存在。 “別急,別急!” “都拿稳了!” “你们都是老人了,別丟人现眼!” 鸡公车后,丁茂一路小跑,声嘶力竭的高呼,顺带著將一个两只手都在颤抖的新兵一脚端翻,“你个怂包,想丟了我们义乌人的脸吗?!” “第一次上阵就尿了裤子的宗朝都没你这么怂!”靠著鸡公车半蹲著的一个老兵笑骂道:“放心吧,他们冲不过来!” 另一个老兵一本正经的说:“不好说啊,不过小子你放心,就算韃靶衝过来,咱们陪著你一起死!” “艹,你们这群憨货!”丁茂作势虚踢了一脚,转头看向东面,“快到百五十步了,都准备吧!” 隨著竹哨声,每辆鸡公车后都站起了三四个士卒,手持早就蓄势待发的鸟。 正在加速的韃靶骑兵看不见,但中军处手持望远镜的陈锐与徐渭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一场战事,从开战之初的诱敌后的鸟发射,到三团付出极大的代价,才以大量鸡公车顶住韃靶骑兵的冲阵,最后到调集大量鸟到三团三营,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陈锐喜欢在战前就做出各种计划、准备来应付局势的变化,这个特点也被周君仁、王如龙等將领学了去。 鸟的发射是让韃靶骑兵放下心,因为西北边军中,士卒发射火器之后,是不会进行第二轮的。 三团承受更大的压力,是因为他们被布置在了右翼,而不是依胶水立阵的左翼。 三团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但还是能维繫基本的防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鸡公车整个一旅七成的鸡公车都被调到了三团。 而从开战至今,三团的警卫连就没有出现过,因为他们一直被放在三营之后,一直在装填鸟,而一团与直属团也將大量的鸟、弹药送了过来。 “不急,不急—.”丁茂咬著牙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骑兵。 火器对冲阵的骑兵,什么距离射击,这是非常有讲究的事,早了不能取得太大的胜果,迟了即使有鸡公车掩护,也会被骑兵破阵, 当衝锋在最前面的数百重骑兵开始向中路靠拢,准备集中衝锋的时候。 当骑兵距离防线只有六十步的时候,丁茂用力吹响了口中的竹哨。 “滴滴滴滴!” “滴滴!” “滴滴滴!” 尖锐的竹哨声铺天盖地的响彻在三营防线每一处,大片的白雾猛然升腾而起,瞬里啪啦的响声让中军处的陈锐、徐渭都听得清清楚楚。 决定胜负的时刻,终於到了。 第419章 万胜 第419章 万胜 看的最清楚的不是站在山丘上的陈锐、徐渭,因为他们距离太远。 也不是站在山坡上眺望的廉钟,因为紧张的他都忘了用望远镜,只顾著拼命的睁大眼睛,却看不清楚。 更加不是丁茂,因为他还陷在白雾中,还在高声吶喊,让后排的士卒將装填好的鸟往前送, 生怕射击效果不理想,生怕韃靶骑兵继续向前。 而看的最清楚的是脱脱,因为他距离近,非常近,因为他的视线没有任何阻碍。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巨响后,他亲眼看见最前方呈密集衝锋阵型的重骑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一般,轰然倒塌。 他亲眼看见一匹战马在巨响声中悄无声息的突然倒下,將骑兵甩出去十五六步,虽然骑兵幸运的没有被后续的战马踩踏,但也再也爬不起来。 他亲眼看见,一个试图躲避的勇士在坐骑上突然跳起了舞,脑袋、身躯、手臂不自然的摆动, 片刻后软绵绵的一头栽倒。 不能怪脱脱,真的不能,因为周君仁和廉钟太贼,之前使用的鸟的火药都是旧的,而这一批是新的。 是从舟山火药作坊送来的,是陈锐了一年多时间才研製成功的, 新型火药代表著更大的动能,代表著更强的攻击力度,也代表著更远的射程。 只一轮,作为前锋的两百重骑兵被將近两百只鸟彻底打残。 这一次,双目赤红的轮到了脱脱。 上一次在鱼台,自己被砸断小腿,一场大败,难道这一次,还要大败吗? 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火器只能发射一轮,如今距离护卫军防线不到百步,对方不可能那么快装填! 这思路正常情况下是正確的,鞋靶士卒也畏惧火器,但往往在对方火器射击之后迅速扑上去, 来不及装填,那些火绳枪不过是废物! 脱脱丟开了长矛,拔出弯刀,高声嘶吼,率数百骑兵绕过了一片惨状的重骑兵,加快速度狂衝上前。 只要衝过去,就能贏! 这是此刻脱脱脑海中唯一想的。 然后是,让脱脱难以接受的第二轮,白雾已经瀰漫得遮蔽住整个三营了。 平射来的弹丸无情的撕裂肉体,不管是人体还是马体,只要被击中,就没有幸理。 也就是陈锐生怕出现误伤,也怕以后靶也用这一招,不然肯定会在弹丸上做手脚全都造成达姆弹。 但即使如此,强悍的衝击力,与反方向射击的弹丸相撞,產生的后果是弹丸並不能完成穿透, 而是留在了人马的体內。 脱脱还没有放弃,幸运的他没有被击中。 但然后是第三轮、第四轮-韃靶骑兵终於崩盘了,有扭转马头向东的,有向北的,甚至还有向南边现河方向逃窜的,只要不留在这片被死神笼罩的区域就行。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的狂奔入白雾,“团副,团副在哪儿?!” “这边,这边!” “团副丁茂还在拼命催促士卒装填,整个一旅加上直属团一共也就调出了五百多支鸟,这其中还有部分是从四旅借来的,前四轮已经全都用完了,此刻丁茂还在志忘不安呢。 “战果如何?”丁茂揪住传令兵的衣裳。 “崩盘了,崩盘了!”传令兵高声喊道:“团正下令,三营整军向东北方向穿插!” 丁茂眼晴都瞪大了,这一战不同於去年青州大战,虽然此刻韃靶受到重挫,但依仗骑兵之利是有可能反败为胜的,护卫军机动力再强也不能与骑兵比。 但只一瞬间,丁茂就反应过来了,“戚继光赶到了!” “不错,登州两千余骑已在东侧五里外!”传令兵语速飞快的解释了句,然后补充道:“团正说了,现在是吃肉的时候!” 五百多支鸟,四轮爆射,让战局发生了不可逆的转变,脱脱率领的包括两百重骑兵在內的千余骑兵被彻底打残,与一团、二团对峙的韃靶骑兵都在惊疑不定中脱离了战场。 而东面战线中,与一营、二营纠缠不休的韃靶骑兵是亲眼目睹了户骨如山的惨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不惜代价的突围。 庄强、乔吴两个营正同时下令,士卒们推著鸡公车疯狂向东狂奔,並不需要组织起完整的防线,只需要一个个已鸡公车为核心的小阵来减缓骑兵的逃离速度就行了。 丁茂与三营正欒才率部向东北方向穿插,迈出白雾之后都不禁有些震动,战场之上,没有呻吟声,没有求救声,只有累累尸骨,以及不多的几匹幸运逃得一命的战马的嘶鸣声。 尸骨从距离三营防线五六十步的距离一直向东蔓延,一直蔓延到百步开外。 没辙啊,新式火药给予了鸟更远的射程,那些向北逃窜的韃靶骑兵只有少部分能逃生。 嗯,脱脱是个聪明人,他第一时间向南逃—-向北太远,只能向南,弹丸是不能拐弯的,他很懂。 脱脱强忍住心悸,转头看向护卫军中军处,还来不及想什么,耳边传来了越来越沉重的马蹄声近万马蹄踩踏地面的震动让脱脱回过神来,身为沙场老將,他很清楚这不可能是自己人—...渡河的骑兵不过三千有余,战近两个时辰,现在还能保持建制的也就勉强千余而已。 而且马蹄声来自於东面,脱脱立即反应过来了,这是之前自己觉得应该已经退走的登州军。 “走!” “走走!” 脱脱疯狂的高吼,双脚猛踢马腹,视线之內,黑线如同波浪一般的骑兵正在高速逼近,而自己的北侧,护卫军步卒正推著鸡公车向东北方向狂奔.显然是要截断自己的退路。 战事即將落幕,但也到了最激烈的时刻廉钟亲自率三团穿插,试图截断脱脱退路,二团的团副白瑋率一个营沿著胶水向北,一团正王如龙更是亲自率军上前,逼得想接应脱脱的韃靶骑兵不得不绕路,以免得被纠缠住。 周君仁在心里飞快的盘算,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突然响彻天地。 周君仁扭头看去,红底黑字的大旗正以不快不慢的节奏从中军处向东侧移动。 最前方是骑著一匹纯白色战马,身著全身甲,拖著长长黑色铁枪的陈锐, 全军上下四旅一团,就数一旅、直属团中老兵最多,他们都亲眼目睹去年青州一战,在最关键的时刻,陈锐拖枪出阵,韃隨即大败,开始了逃亡。 这是一个標誌,无数老兵情不自禁的欢呼,引得全军上下无不振奋。 “万胜!” “万胜!!”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陈锐放下面罩,带著身后近百重骑,以犀利的姿態杀入韃靶骑兵阵中 第420章 大胜 第420章 大胜 第一次见识到这样规模战事,也是第一次骑马衝锋的骆尚志虽然才十七岁,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心里满是兴奋,只顾著驱马加速,高声吶喊。 而冲在第一排的都是老兵,大部分都是去年隨陈锐一路追杀百里的老兵,只伏低身子,有的微抬盾牌,有的在眯眼观望靶骑兵的动向。 重骑兵冲阵,威力无与伦比,但最前面的一两排骑兵往往损失惨重,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但这一次不同,靶骑兵被步卒组成的无数小阵无法起速,这时候重骑兵的衝锋,如同钢刀划过黄油一般的犀利从容。 不顾部下反对坚持在第一排的陈锐抢起铁枪横扫,周围四五个靶骑兵被抢的飞在半空中,隨后铁枪左右横摆,又是两骑落马周围的韃靶骑兵登时大哗,拨转马头四处逃窜,不需片刻,百余重骑就將这股靶骑兵杀了个对穿。 就在陈锐身后的骆尚志都懵逼了,我在舟山练了那么久的骑术,到头来都没机会出手? 从这头杀到那头,前面都被陈锐一扫而空,骆尚志双手紧握的长矛触碰到的除了空气只有空气。 边上的一个老兵一边拨转马头,一边笑著说:“骆家小子有点傻啊!” “是啊,跟在师正后面,哪里捞得到出手的机会。” 骆尚志这才反应过来,暗骂了几声,看陈锐已经调头再次衝杀,自己没有跟上去,而是换了个方向,与数十重骑从侧面杀入阵中。 骆尚志虽然年轻,但也勇力绝伦,更是武艺精熟,虽然骑术略逊一筹,但仗著身穿铁甲,仗著身高力大,长矛上下翻飞,片刻间就戳落了三骑,惹得边上同伴高声称讚。 两次衝锋之后,陈锐勒住马韁,甩了甩粘在铁枪上的血,凝神细看。 步卒那边,三个团都已经分散进击,以鸡公车为主,將拼命逃窜的韃靶骑兵一点点的困住,一点点的吃掉。 陈锐微微頜首,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竭力阻拦韃靶骑兵逃窜,效果不见得好,反而会增大伤亡率,倒是这种一点点吃肉的想法更实际一点,这应该是周君仁战前就叮嘱过的。 骑兵那边主要的登州军,正在与赶来支援脱脱的韃靶骑兵廝杀,不停看到有骑士落马。 陈锐拿出望远镜看了眼,脱脱的將旗已经向东北方向遁去,应该没被截住,正在交锋的韃靶骑兵也在努力的脱离战场,但被兵力占据优势的登州骑兵向西面的汶水方向驱赴。 岸边是二团的地盘,团正李伟、团副白瑋集中数十辆鸡公车在北侧布防,看来是想將这一两百靶骑兵全部吃掉。 陈锐目光闪烁,看见了不远处的战场中,那是直属团四营,將数十韃靶骑兵困在阵中。 一个身形略有些瘦削的青年手持鏜鈀將一个靶骑兵鉤落下马,下一刻,两根长矛戳来,一柄腰刀砍下,登时血肉模糊。 穿著鎧甲的將校楼著那个瘦削青年高声呼喊了几句,陈锐隱隱能听得见有笑声。 “还不错。”也赶过来的徐渭骑著一匹马,身子摇摇晃晃的,笑著说:“只要能撑得过来就无妨。” 那个瘦削青年是陶大顺、陶大临的堂弟,十三童子案中的陶景同,在穆稜关附近绞杀残寇的时候,第一次上阵呕吐而被耻笑。 但一个多月后,面对韃靶骑兵,陶景同也敢於出手。 “大哥!” 听见喊声,陈锐转头看了眼,掀开了面罩,露出一丝笑意。 护卫军中,即使是邓宝、齐乡、刘西如今称呼陈锐也是“师正”,私下才会叫大哥。 所以,来的肯定是登州军那边的將校,戚通也掀开了面罩,脸上满是汗水和潮红,“又是一场大捷!” “而且还是脱脱那个兔患子!” 陈锐微微頜首,却並没有说什么,倒是走过来的周君仁与戚通寒暄了几句现在步卒都在各个团、营级別的將校指挥下绞杀残敌,他这个旅正倒是閒下来了。 又过了会儿,韃靶骑兵开始断尾求生,登州军的主將戚继光率数十亲兵向这边驰来。 “追击?” “你来决定。” 別说寒暄,连招呼都没打,戚继光与陈锐的一问一答让周围人都有著特別的感受。 戚继光特地亲自赶来询问,是將自己放在陈锐之下,也意味著登州军会受陈锐的指挥, 而陈锐毫不犹豫的回覆显示了他对戚继光的信任与信心。 这时候,边上的斥候头领阎丁开口道:“適才邓宝传信,三十里、六十里外汉军在搭建浮桥, 不过都被水师摧毁,短时间內无力渡河来援。” 戚继光抬头看了看日头,回头吩咐道:“命骑兵第一队沿河往北追击,但不要距离护卫军二团太远,第二队、第三队联军往东北方向追击,其余两队留守。” 看传令兵飞驰而去,戚继光回头笑著说:“也快黄昏了,脱脱若是聪明找个地方躲一躲,只怕能逃出生天。” “嗯,算他运气好,鸟居然没射中。”周君仁了口,“早知道將所有鸟都调过去了。” 河边的小小山丘上,陈锐与戚继光、周君仁三人並肩而立,徐渭略为退后半步,时不时扫一眼陈锐,又扫一眼戚继光,心里颇为感慨。 徐渭觉得,自己很了解陈锐,这位青年看起来是个硬脾气,但硬脾气並不意味著直性子,虽然这两个词往往相通。 恰恰相反,陈锐在徐渭印象中,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从一开始的诱定海卫指挥来攻,到设立钱庄等等诸事,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陈锐同时也愿意给予很多人足够的信任,徐渭有时候都在想,沈束、周君佑、周君仁、廉钟、刘西、楼楠甚至是吴良都是与陈锐有著莫大干系的,但为什么自己也得到了那么多信任。 仅仅是因为气量恢宏吗? 而这一次,徐渭虽然明里没有反对,但心里颇为忧虑,他觉得,虽然登州与舟山关係密切,虽然戚继光曾经与陈锐是生死之交,但戚继光未必会率骑兵来援。 面对数千骑兵组成的前锋,陈锐没有带上骑兵团,而是只领步卒北上,去信汶水县,让戚继光率骑兵南下徐渭很担心戚继光会不会来。 如今,事实证明了陈锐赌对了。 徐渭微垂眼帘,在心里想,或许不是赌对了,而是陈锐对此有著极为充足的信心。 “即將黄昏了,收拾完战场,就在亭口镇歇一夜。”陈锐开口道, 戚继光迟疑了会儿还是摇摇头,“算了吧,我连夜赶回去其实五天之前,我就已经开始组织汶水县民眾撤离。” “撤到哪儿?”徐渭眉头大皱。 “掖县。”戚继光苦笑道:“韃靶大军压境,汶水县是肯定要失守的,总不能任由他们·—— 徐渭笑了声,“这次韃靶隨军运送粮草,未必会大肆洗劫民间,俺答汗还指望有个好名声呢。” 陈锐沉默了片刻后道:“也好,汶水县那边—那件事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戚继光很確定的说:“所以我才会撤离汶水县百姓。” “你这次回登州,不要去管地方,你要记住,只要登州军不溃,那就有翻盘的机会。” “嗯。” 视线之內,夕阳映射之下,向北追击的大军正在回程,陈锐伸出手,“此战必胜。” “必胜。”戚继光伸出手击在陈锐的掌心 第421章 胃口 第421章 胃口 亭口镇,一处不大的宅子门口,几个护卫军將校说说笑笑的步出来,初战大捷,这是让谁都开心的事情。 不过其中一人神色颇为古怪,似乎半张脸带著笑,另半张脸却带著哀。 “別想那么多了。”王如龙拍了拍低著头的廉钟,“这次是他们,说不得下次就是我了。” “大哥不是也说了嘛,马革裹尸,军人宿命,总比老死床榻来得强,以后家人多照料照料。” 廉钟挤出了个勉强的笑容,与同样默不作声的丁茂转身往外,一路去了伤兵营地。 这一战,廉钟、丁茂率三团坚守东侧战线,死战不溃,终於引动韃主力,以集中火力的方式一举破敌,是此战的最大功臣。 但这一战中,三团光是营级的將校就战死一人,重伤两人,连级別的將校战死五人, 加上大量伤残阵亡的士卒,可以说整个三团已经十分散了三四分了。 亭口镇的民眾都已经迁去胶州了,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护卫军在镇外驻扎,镇中的巷道黑漆漆的,只能借著月光勉强行走,两边听不到什么响动。 丁茂突然低声说:“若是用石雷——— “或许这一战会少死很多兄弟。”廉钟迅速开口打断道:“但接下来的战事,会多死很多兄弟。” “不一定吧?”丁茂迟疑道,如果韃靶骑兵见识到了石雷的威力,接下来与护卫军的交战必然会谨慎很多,护卫军伤亡率肯定会下降。 廉钟停下脚步,笑道:“今年这一战,若不能將韃靶打疼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或许韃靶会不停的侵扰山东东部,胶州、莱州、登州没有安歇之日。” “或许明廷会忍不住在背后阴谋算计,甚至会暗中出手分化军中將校。” 丁茂脸色微变,他觉得后一句是有所指的,直接指向了自己的伯父丁邦彦。 “只有这一战將韃靶打疼了,俺答才不会隨隨便便的来授虎鬚,护卫军才能壮大· ? 说到这儿,丁茂侧头看向黑暗中的东北方向,其实军中有共同的观点,拿下登州。 登州的资源可比胶州要强的太多了,而且很適合组建大规模骑兵队伍。 可是陈锐始终没有批准这个计划,但也没有停止对登州军的援助。 如果护卫军能彻底拿下莱州、登州、平度州、胶州,加上青州南部的沐沂河谷,整体实力会上涨一个档次。 临时作为师部的宅子里,陈锐沉默的看著整理出来的阵亡、重伤的名单,良久无语。 在开战的时候,陈锐可以纵横十九道,將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视为棋子-没有人是特殊的,没有人是不可以牺牲的,为了胜利。 但在这时候,伤感不可避免的瀰漫心头,特別是一团主要是以东南老兵组建的,这一次阵亡的將校士卒大部分都是台州人、义乌人。 这些人大都迁居定海,可以想像战报传回东南,定海一带,当村村掛白。 “值得。”周君仁轻嘆了声,“不管是从伤亡与斩杀的比例来看,还是从这一次战事来看,都值得。” “我知道。”陈锐冷漠的抬起头,“从直属团抽调兵力,补足一旅缺额。” “你要注意,不要抽调太多老兵,儘量选最近两次招募的新兵。” 周君仁应了声,他心里也有数,直属团是直接受师部所辖的,里面的普通士卒需要歷练,但即使是班长、副班长级別的將校放出去,都是能担任排长甚至连长的。 陈锐这样的安排其实有些残酷,一旅从直属团抽调老兵,能减少伤亡率,抽调经验不足的新兵,伤亡率肯定会增加。 但那些老兵中能成为將校的比例很高,而新兵就要差得多了陈锐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徐渭,“抚恤这一块一直是军法处兼管,后续的安置也是內书房在负责。” “此后师部会组建一个机构专门负责这些事,你临时领总,后续再挑个人。” “好。”徐渭一口应下。 护卫军的战力这么强有很多的因素,但抚恤、伤残安置等方面看似耗费了很多钱財, 但实际上却是这个体系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这一战,一旅、直属团一共伤亡將近五百人,一个多营都打没了,但其中得到救治, 虽然不能够返回军中,但却还是能成为舟山政务体系基层人员的士卒还是不少的。 在亭口镇歇息一夜之后,第二日全军北返,將现河、白河以及附近大片的平原都留给了韃。 此外,戚继光也率骑兵撤回了登州,准备依託大小活河进行防御,隨时都有可能继续向东退去。 从亭口镇到大活河这一段河道,就是所谓的胶莱新河,自元朝而起,至明朝两次重修,再到舟山掌控胶州,了大半年时间才勉强通航。 陈锐站在甲板上,低头看著奔腾的河水,边上的周君仁很是感慨的说:“真是多亏了吴公。” 徐渭也是连连点头,去年护卫军也是从这条河北上平度州的,但只能乘小船,而经过吴泽大半年的努力,如今的胶莱新河已经可以走沙船了。 这意味著,一旦韃靶攻入即墨境內,护卫军的水师能迅速的將兵力投放到的身后,这有著极强的战略意义。 这时候,岸边突然有三四骑疾驰而来,口中呼和,手中扬著令牌。 “是一旅的斥候。”周君仁眯著眼说:“难道韃靶这么快復来?” “不可能,昨日那一战,不算坠入河中的,光是韃尸首就拣出一千多具。”徐渭摇头道。 片刻之后,大船降下风帆,放下小船,斥候上了船就说:“刚刚接报,前日韃靶遣三千余步卒渡潍水,转而南下,昨日未能渡河的部分骑兵也绕过百脉湖,合兵南下。” 渡过潍水南下,那就是攻高密了,周君仁脸色微变,“怎么今日才传来?!” “情理之中。”陈锐倒是平静。 数日前韃靶前锋渡过潍水后,游骑、斥候四散,几乎遮蔽了整个胶莱河西侧,护卫军的斥候根本没办法查探军情。 一直到昨日脱脱大败,斥候才能渡过胶莱河,往百脉湖西侧查探,这才发现敌军南下攻高密。 徐渭、周君仁都侧头去看陈锐,后者难得的笑了笑,“难道插上翅膀飞去吗?” “我挑出的四个旅正,或长於智谋,或长於大略,或长於对垒骑兵,或长於短兵相接,但均有將才!” 甲板上的陈锐如此说,此时西侧数百里外的高密县北,一处不大的村落中,楼楠冷漠的看著铺在桌上的地图,突然狠狠一圈砸在桌面上。 “放他们过来!” “此番山东大战,二旅独当一面,一旅、四旅驻守即墨,唯独我们三旅被放在高密、 诸城,如同鸡肋!” “既然敢来,那就別嫌弃我们胃口太好!” 这话一出,別说苗元纬、屠辉、章柔这些年轻將校,就是旅副丁邦彦也面露兴奋之色。 第422章 包圆 第422章 包圆 “离高密县城还有多远?” 不大不小的山谷中,牵著马的中年人穿著软甲侧头去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还没开口,边上的一个粗壮的大汉瓮声瓮气的说:“还有三十里左右。” 中年人回头看了眼算不上泥泞也不算太好走的小路,嘆道:“即使能拿下高密县城, 运送粮草也颇为不便。” “反正从青州徵调了民夫。”大汉很是无所谓的说了句,又咧著嘴说:“不过昨日小战,护卫军退兵后应该会据城而守。” 中年人沉默片刻后说:“脱脱率近五千骑兵从百脉湖东侧南下,护卫军一共才多少兵力·...” “也是。”大汉笑了笑,“步卒四千,还有千余骑兵,只要不去攻城,足够了,说不得能杀透整个胶州。” 中年人笑著说:“所以要快一些啊。” 大汉接嘴道:“不能让脱脱把功劳抢光了。” 中年人頜首赞同,心想既然全家投了韃,要护门不坠,那就要立下功劳-安抚地方,筹集粮草,这些算功劳,但在俺答这位大汉心目中,在那些韃靶贵族心目中,攻城略地才是真正的功劳。 陈锐其人,通州放了把火,山东杀了个王子,鱼台大败,去年北上又是三战三捷,若能擒杀此人,史家才能真正在北地扎下根基。 三百年前,史家先祖史天泽上马领军,下马牧民,爵封镇阳王,出入將相五十年,上不疑而下无怨,被誉为元朝的“郭子仪、曹彬”。 想到这儿,中年人不禁心头火热。 边上的大汉侧头警了眼,脸上不露分毫,却是暗暗腹誹,都是一窝子的汉奸,还要来抢功劳! 这位大汉是原明朝隆庆卫指挥使孙九思,隨主官商大节而降,边上主动请战率军的中年人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史直臣。 史直臣本人倒是没什么,入仕不过三四年而已,但其父史道却是大名鼎鼎。 在翁万达统领宣大之前,西北防线的诸將都在先后出任大同巡抚、宣大总督的史道魔下。 两年前,俺答入京畿,嘉靖帝急召翁万达回京,但人家在福建呢,所以又连忙起復同样丁忧守孝的史道为兵部侍郎史家就在顺天府涿州。 而史道还没来得及上任,嘉靖帝已然南狩,顺天府全面沦陷,最终俺答亲自出面,劝降了这位曾经在西北颇为威名的名臣。 没辙啊,史家上下三十二口,全族千余户,全都在涿州,史道敢寧死不降,史家上下的下场可想而知。 出了山谷,不远处是一条横向的河流,过了河,前面是一大片开阔地。 史直臣站在河边往下看了几眼,“虽然近百脉湖,但不深,可以涉水。” 孙九思点点头,“只要过了这一片,绕过百脉湖就好了,后面虽然还有河流,但不密集,有足够空间,骑兵能派上用场。” 史直臣回头看了看,千余骑兵还在后面,那都是依附韃靶的小部落的人马,不愿意打头阵,以不熟悉地形为由让汉军步卒上前。 “渡河吧。”孙九思有些急迫。 这两日奉命南下攻高密,虽然昨日接战,护卫军的確战力不凡,不过只有四百余人, 远不能阻拦大军南下。 不需要攻破高密,只要在附近站稳脚跟,就算那一头的脱脱立下头功,这一路也能拿个次功。 在孙九思、史直臣心目中,此番俺答亲率大军征討,不管是护卫军还是登州军,都敌不过雷霆一击。 而就在这时候,大军身后的山谷右侧,穿著简易版迷彩服的斥候探出了脑袋。 已经被调任外情处的老哈笑嘻嘻的说:“怎么样,我谨慎的有道理吧。” 边上是老哈的徒弟万玖,喷喷道:“还是师傅你贼,他们还真派人搜山,要不是躲的远点,还真被发现了—估摸著旅正要骂娘了。” “其实还是挺险的。”老哈撇嘴说:“楼楠这廝就是心大,当年南下的时候就这德行。” 楼楠身为护卫军一旅之正,万玖可不敢跟嘴,只嘿嘿笑了笑。 两人就趴在这儿山上慢慢看看,慢慢等著,看著那些步卒一个个的涉水过河,看著大批的骑兵也出现在了河岸边。 “看吧。”老哈得意洋洋的说:“我就说肯定是步卒先过河!” “嗯嗯。”万玖竖起大拇指,“这种地形,韃的斥候不能遮蔽战场,查探军情还没有步卒好用。” 老哈眯著眼看了会儿,看到三分之二的步卒都已经过河,而骑兵也找到相对比较浅的河道,准备开始渡河了。 “发信號吧。” “嗯。”万玖应了声,直起身子,抓住两面红旗,用力来回交叉摇摆。 已经过了河的史直臣和孙九思还在忙碌的整理队列,前方斥候来报,前方有两千余敌车正在缓缓逼近。 虽然父亲史道知兵事,但儿子史直臣不过是个新手,之前三十年都在读四书五经呢但孙九思却是个老手,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 昨日一战,四百余护卫军斩杀百余人后主动退走,使得自己长驱直入,距离高密县城只有二三十里。 如果护卫军兵力不足,固守高密县城才是正理,不应该主动北上迎战。 孙九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河流,不过是条小河,半渡而击只是笑话而已,更何况护卫军都是步卒,时间上也来不及。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种种反常让孙九思警惕起来,他正要派人去催促那些骑兵渡河, 突然耳边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那是什么?!”史直臣有些不知所措。 孙九思更是心里奇怪,水攻吗? 这么小的河流,就算上游堵住了,这时候放闸,这种水攻能起到什么作用? “也不知道对面是谁领军——.”史直臣也反应过来了,指著上游笑道:“居然决堤了!” “决堤?!”孙九思一个激灵,爬上马背遥遥相望,河流的上游真的决堤了,汹涌的河水没有堤坝的约束,正朝著北侧蔓延而去。 “这种水攻,也亏他们想得出来!”史直臣还在笑,“连孩童都卷不走吧!” 孙九思却是脸色铁青,跳下马背,呵斥亲兵和將领,迅速整队迎敌,然后才对史直臣说:“不是水攻!” “不是水攻?” “他们是要切割我们与骑兵。”孙九思阴著脸盯著已经进入视线的护卫军。 回头看了眼虽然並不慌张,但短时间內无法渡河的千余骑兵,史直臣呆了呆,扭过头看著护卫军,脱口而出道:“他们有把握吃掉我们———“ “闭嘴!”孙九思低声呵斥。 孙九思不再理踩这个蠢货,自顾自安排阵型。 他心里有数,对方的布局说不上什么精妙,但能准確的切割开步卒和骑兵之间的联繫,不仅仅意味著护卫军领军將领的信心,也意味著对方从一开始就打著包圆的主意。 第423章 破军 第423章 破军 “配合的不错。” 站在略高处的楼楠放下瞭望远镜,嘀喃道:“数千汉军步卒,在俺答那没什么分量,但千余骑兵就不同了。” “嗯。”一旁的二团正苗元纬点头赞同,“那就要看旅副与老屠的手段了。” 三团正陈子良笑著说:“不过再如何,也不会败北,只看能吃下多少。” 周边几个將校都点头,三旅虽然初来乍到,但受益於一旅长期驻守胶州,斥候得力,对高密县境內,特別是百脉湖一带的地形、河流走向非常的清楚。 楼楠先以一个营诱敌,將敌军引到最合適的战场,隨后摧毁上下游河堤,使得河流北侧陷入泥泞,从而让骑兵无用武之地。 如今的局面是,河流南侧,楼楠亲率二团、三团与警卫营正面迎敌四千步卒。 河流北侧,东西两侧都有决堤,骑兵既不能起速,也容易失足,而后方旅副丁邦彦已经率一团从山中而出。 可以说,这一战,在战前,仅以地利论,楼楠已经做到了极致。 “若能全都吃掉,才能让俺答有所忌惮,不敢再用兵百脉湖以西。”楼楠冷哼了声。 边上的苗元纬应了声,他知道这位上司的心思,靶不敢再来犯,三旅才能腾出手。 “开始吧,先吃掉这些步卒。 两个团加上警卫营,一共也就三千不到的兵力,对阵四千敌军,楼楠说的轻描淡写—不是击败击溃,而是吃掉,但周围將校都反应平淡,並不认为难度太高。 事实与楼楠的预测几乎完全一致。 二团正苗元纬亲率两个营为前锋,另外一个营与三团组成了左右两翼,楼楠率警卫营为中军。 全军加快速度向北,还没完成了列队的汉军登时大乱,有数百汉军举著大盾杀来,试图爭取时间。 虽然数十冷箭射来,导致数名护卫军士卒伤亡,但进入射程之后,弩箭、標枪的投掷让汉军土气大沮。 再到短兵相接,汉军根本无力攻破布好阵的鸳鸯阵,被杀得极为狼犯,被杀的节节后退,苗元纬不得不连续下令,让鏜鈀手从侧面出阵,將倒地的户首勾到一旁,以免得堵塞道路。 “旅正,上吧?”警卫营的营正金科跃跃欲试,舔了舔舌头说:“必然一击而破!” 楼楠虽然不將对面汉军放在眼里,但也並不狂妄,摇了摇头,传令道:“左右两翼向北,与前锋齐头並进。” 看著传令兵飞奔而去,楼楠还颇有兴致的点评道:“金科,你再不长进,到老也就是个杀胚!” 金科与弟弟金福都是第一批入军,金福如今是直属团正,一旦调离,一个旅副是稳稳的,很可能会直升旅正,而金科虽然作战勇猛,但无奈在指挥上逊色太多,至今也不过是营正。 不过护卫军將校晋升两条路,一条是指挥上,另一条是突击,金福走的是前一条路,金科走的是后一条从警卫排长一直到现在的警卫营正,从来没有担任过部队主官。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楼楠观望战局,並没有迅速进击,而是放缓了节奏,等著对面敌军大致整理好了队列,这才全军向北。 阵线一点点的向北推动,哀豪声、喝骂声一点点的向北而去,孙九思这时候想起魏洲的劝诫, 自己当时还在嘲笑他· 狼、盾牌遮挡住了几乎所有的攻击,比制式更长的长矛准確而犀利的刺中肉体,然后迅速的拔出,汹涌流出的血液无情的剥夺伤者最后的气力和生命。 孙九思不停的催促部下冲阵,一个行动迟缓的部將被孙九思毫不留情的一刀捅穿腹部, 后世很多人都疑惑为什么那么多汉奸在投降胡族之后,在作战的时候与之前的表现截然不同, 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退路。 在大明,吃了败仗,顶多不过是罢官而已,而现在,以及在后世的后金,吃了败仗,不仅是项上人头,就连家族都可能不保。 中军处,选了一处略高山丘站著的楼楠冷冷的看著,这一战,为了行动迅速,三旅並没有带鸡公车,这导致阵线是有可能被悍不畏死的敌军精锐衝散的可能的。 即使不被衝散,伤亡太大也是楼楠不愿意看到的。 “金科,轮到你了。”楼楠侧头招手,指了指战场中的某一处。 金科兴奋的跑下山丘,高声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都是老人了,別腿软,让老子跟朱环那憨货一样!” 下面传来一阵鬨笑声,关於浮来山一战,朱珏率警卫中路突破,因为跑的太快,导致部下跟不上,自己险些被反杀,这事儿在军中都成笑话了。 片刻后,从左翼与前锋之间,一股全身负甲的甲士持刀拿枪杀出,直衝猛打,最前面的甲士举著盾牌略为扛住,后方的甲士一拥而上,只一击,將本就略为薄弱的敌军杀得四散。 “跟著我的旗號!” 金科手上用力,將钢刀从一个敌兵的腹中抽出,盯著不远处的旗帜杀去,身后的甲士蜂拥而上,中间有一个士卒举著高高的旗號。 孙九思脸上的肉在不停的抽搐,没能攻破防线也就罢了,护卫军居然强悍至此,战到酣处,竟然想以小股兵力杀透大阵,刀锋直指自己! 挡得住吗? 这个念头在孙九思脑海中盘桓,但只想了片刻,他就放弃了,不用想了。 因为从人缝中他清晰的看见,已经衝到五十步外的护卫军士卒全都负甲开战至今小半个时辰,还能负甲衝锋,那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说其他的,光是身著铁甲,就意味著战力非凡。 衝上去的孙九思的亲卫统领一刀將一个护卫军士卒砍翻,但隨即被身材高大的金科一脚端翻, 十几只大脚用力踩踏,只一瞬间,亲卫统领就再也爬不起来。 而这时候,苗元纬高声传令,充为前锋的两个营向前十步,鸳鸯阵缓步上前,各个班的副班长率鏜鈀手从侧翼出击策应,战术动作有些死板,但效果却很好。 中军处的楼楠露出一丝笑容,早在去年他就盯上了苗元纬,可惜被刘西抢了去,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自己魔下。 三旅的三个团正,楼楠对屠辉不太熟悉,陈子良略为保守,就数苗元纬最为出色,攻守兼备也就罢了,关键是指挥上极为出色。 就如这次,虽然没有得到后方中军的通传,但看到金科率警卫营出击,苗元纬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指挥前锋向北进军,儘量缓解金科的压力,使警卫营能迅速杀到敌方中军处。 虽然只是十步,但却让战局出现了不可逆的变化,整个汉军阵型中,左右两翼还算稳得住,但中路却被压迫的不停向后退去。 最要命的是金科所率的警卫营,如同钻进了大象鼻子的老鼠,疯狂撕咬的同时,拼命向孙九思杀去。 没有退路,所以孙九思这种降將愿意奋勇,但说到底为什么降敌,还是迈不过生死这一关。 已经汗如雨下的孙九思突然挥鞭抽在周围的亲兵身上,努力的调转马头“ “孙九思,孙九思!” 后方的史直臣目瞪口呆,到现在还没一个时辰,你就要逃? 隨著孙九思的率先逃窜,中军处登时一鬨而散,七八个护卫军士卒脚步最快,狂奔著杀入人群,为首的一人乾脆利索的一刀砍断了旗杆。 第424章 吃肉 第424章 吃肉 孙九思的逃窜让中军彻底崩塌,如同涟漪一般迅速的扩散,让数以千计的汉军开始了溃败。 对於如何分割,如何追击,保持什么样的节奏,將敌军向哪儿驱赶,护卫军向来在战前是有明確的指派的。 楼楠下令让金科率警卫营向西,与这一侧的三团的两个营前后夹击敌军右翼,又传令各营自行追击,自己將注意力放在了河对岸。 四千步卒,基本上是进了肚子,关键是河对岸的千余骑兵·三旅能吃掉多少。 刚开始这些骑兵还试图渡河,虽然河水已经不再汹涌,但已经没过人顶,短时间內又没办法搭建浮桥。 千余骑兵在河边眼睁睁的看著四千步卒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內被轻易的击溃。 大量的步卒被逼得跳入河中,岸上的护卫军士卒只管用长矛戳刺,几乎每一刺都能带出血液, 很快河水就显出丝丝血色。 对岸的骑兵有些骚动,但也无动於衷。 显然,在这些骑兵看来,护卫军用计將自己与步卒切割开,为的就是吃掉这股步卒。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的安全是能得到保证的,楼楠猜得到这些骑兵怎么想·隔了一条河,骑兵过不来,护卫军的步卒同样过不来,就算能过来,也会很容易被击溃。 楼楠冷笑著看著那千余骑兵在盘桓片刻后开始撤军,他们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左右两侧都有溃堤,大片的河水让平地不显,泥泞那都是小事,关键很可能会失足。 所以,这股骑兵只有一个选择,原路向北撤兵, 这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山谷中,向北的通道不算太窄,两侧都是密林,靠东侧有高高的山崖石壁。 就在骑兵顺利的进入山谷,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北而去的时候,轰隆隆的声响突然从天而降。 靶骑兵抬头看去,惊恐的发现庞大的巨石、长长的大树的树干从天而降,先是与陡峭的山崖碰撞发出巨响,然后以各种拋物线急速坠落。 太出乎预料了,因为一个多时辰前,韃靶骑兵就是穿过这条山谷南下的,也不知道护卫军是一直藏在山中,还是突然绕行设伏。 草原骑兵的骑术再如何精湛,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用武之地,再如何辗转腾挪一根巨木横著砸下,將四五个来不及躲避的骑兵一起砸翻,甚至他们下的战马都难逃一命。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密林中人影闪动,已经预备多时的百余弩弓同时发射,將韃靶骑兵搅得更加混乱。 头顶的巨石、大树以及散碎的石块依旧在坠落,侧面又遭到突袭,韃靶骑兵彻底陷入混乱。 但这种混乱持续的时间並不长,因为这条山谷並不长,站在半山腰处的丁邦彦眯著眼看著被截成两段的韃靶骑兵,“约莫五六百,刚刚好。” 边上的一团的团副章柔有些担忧,“若是他们回来” “可能性不大。”丁邦彦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挺谨慎的,“此战二营、三营和警卫连为主力, 你亲率一营在北侧谷口布防。” “好了,吹哨吧。” 急促的竹哨声在山谷上空迴荡,隨后长达三四里的密林中几乎处处响起了竹哨声,黑压压的护卫军士卒组成鸳鸯阵向混乱的靶骑兵杀去。 一个护卫军士卒猛地掷出標枪,准確的命中不远处的一个骑兵的胸膛,引得一片叫好声,隨后三四根长箭射来,被盾牌、狼拦下,中路的班长手持长刀急速前冲,双手齐举,踩著一块大石跃起,將还在弯弓搭箭的骑兵砍翻。 在这个不大的山谷中,护卫军將鸳鸯阵的灵活利用到了极致,虽然不停有士卒被居高临下的韃靶骑兵射翻,但更多的是被狼扫落,被长矛刺倒,被鏜鈀鉤下。 站在高处观望战局的丁邦彦在心里想,师正选出的四个旅正,周君仁就不用说了,被视为陈锐之下第一將,陈子鑾主持淮东、沐沂河谷,独当一面,刘西在青州一战为前锋,死战不退,相对来说,楼楠是战功最少的一个。 但今日一战,楼楠將其谋略展现的淋漓尽致,利用地利到这个地步,已经到了极致。 溃河堤,使得这条山谷成了靶骑兵唯一的退路,投掷下的巨石、大木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杀伤,而是製造出这种对骑兵相当不友好的战场。 处处都是石块,隨处可见大木,这使得骑兵擅长的速度、衝击力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而护卫军士卒以鸳鸯阵为单位,从容不迫的进击,巨石、大木反而成了他们的助力,使得韃鞋骑兵的弓箭也不能发挥出什么威力。 “旅副,那边!” 听到身边警卫的提醒声,丁邦彦凝神望去,没有多少巨木、大石遮挡的山谷南侧,一名韃靶將领聚集了大批的兵力,持刀拿枪下马步战。 丁邦彦並不担心,还有心思点评道:“倒是知道变通。” 护卫军將校在陈锐的刻意引导下,每一战都会在战前根据地利、局势变化做出种种方案,丁邦彦也不例外。 从一开始,屠辉这个团正就率兵直衝猛打,杀到西侧,然后一路向南,虽然中路、东侧依旧在斯杀,但屠辉却带著百多士卒扑到了南端。 就在百多韃靶士卒下马往前压来的时候,屠辉一声令下,五十支鸟齐射,大片的白雾升腾而起,这股韃靶兵力的前端像是被天上伸下的大手抹去一般凭空的消失。 “可惜三旅的鸟太少了。”丁邦彦有些惋惜,如果有充足的鸟,他有信心將千余骑兵都吃掉。 鸟的发射,让剩下的两三百靶兵彻底崩盘。 有的不管不顾,驱马向山谷南侧逃去,虽然知道那边也是一条死路。 有的慌不择路窜入了密林,甚至还有得弃械跪地投降。 丁邦彦回头看了眼逃出山谷的那五六百骑兵,正在数里外来回盘桓,想来支援又有点不敢。 “早知道就不放那么多出去了” 听到警卫的话,丁邦彦摇了摇头,这一战,三旅吃的肉够多了。 有这样的战绩,百脉湖边又不利骑兵纵横,靶应该不会再遣重兵来攻,三旅也能腾出手了。 头领调集了数百骑兵聚集在一起,想强行冲阵,鸟专门调过来了,警卫排、警卫班適时的齐射,登时一片惨状。 第425章 海瑞 第425章 海瑞 已经事实成为胶州核心的郊县,大沽河与胶莱河的交匯处的码头內外,黑压压的人群都在探首向北望去,密密麻麻的船只正缓缓而来,在码头处停泊。 六月二十九日,护卫军主力北上迎战,至今六日,终於回师。 码头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上,身材瘦削的海瑞遥遥相望,脸上颇有愁容,低声呢喃。 “刚峰公?”边上的沈囊笑著问:“可是担忧战事?” 海瑞轻轻頜首,“护卫军在胶州兵力三旅一团,一旅、直属团北上迎敌,三旅也北上高密,这几日胶县甚至高密都有流言语。” 另一边的翁从云笑了声,“內情处已经报上来了,是王家捣的鬼。” 去年万表赴胶州,给了海瑞两个选择,最终后者选择辅佐吴泽,当时翁从云、沈裹两人也在, 至今大半年了,三人常有来往。 不过如今修河道等基建事暂停,海瑞无所事事,而沈襄被分到了仓储处,翁从云更是进了新组建的胶县內书房为文员,消息很是灵通。 “王家?”海瑞视线略有些凝重,“確凿吗?” “嗯,胶州也是有內情处的。”翁从云小声说:“也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难道护卫军败北,他们就有好处了?” 这两日,民间盛传,护卫军在亭口镇大败,十不存一,东南人要捨弃胶州逃回浙江,为此还闹出了不止一两场风波。 沈裹沉默片刻后说:“未必有好处才会行阴诡事。” “嗯。”海瑞点头赞同,“即墨那边清查田亩事,王家就是最大的阻力。” 翁从云眼神闪烁,“前些时日听说,王价已经调回朝中,任礼部给事中。” “难道你指望家父做甚么?”沈襄对好友翻了个白眼,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海瑞,很是无所谓的说:“家父如今任锦衣卫经歷。” 海瑞嘴角抽搐了下,他早就发现这两个青年行事作风与常人不同,应该是出自名门大户,但也没想到沈裹居然是沈炼的儿子虽然海瑞消息不灵通,但关於沈炼与舟山决裂的消息也是听入耳中的。 “不用多想。”沈裹轻描淡写的说:“父亲此生仕明,绝不会身登《贰臣录》。” “两年多前,我从京城隨大哥一路南逃,险死还生,此生与父亲分道扬。” 海瑞沉默了下来,来到山东大半年的光景,不说北直隶那边,不说东平府、济南府,仅仅是青州府、莱州府的民眾,他能深刻的感受他们的绝望、愤怒,以及对朝廷的失望- 突然想到了什么,海瑞侧头看向了翁从云,后者轻笑了声,“伯父如今閒置南京,之前官居大司马。” “东涯公?”海瑞咽了口唾沫如今的海瑞心情低落,更是隱生绝望,原先是觉得山东民心归舟山,现在才知道,绝不仅仅是山东,也不仅仅只是民心。 这时候,码头处的大船甲板上,数十身著戎装的將领沿著踏板而下,迎面而来的是胶州內书房的眾人,以及七八个在乡间颇有名望的名士。 隱隱听得见什么声响,隨后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海瑞竖起耳朵却挺不清晰。 这时候,翁从云轻声道:“七月初二,亭口镇西北处,一旅並直属团,迎战三千余韃靶精锐。 此战斩敌两千有余,光是尸首就拣出了近两千具,俺答汗义子脱脱再度大败,仅率百余骑狼狐遁逃。” “此战,大胜。” 海瑞脸皮动了动,脸上呈现出兴奋、激动又惶恐的复杂神情。 沈裹却是猛地击掌,哈哈大笑道:“果然大胜!” 这时候,突然有两骑疾驰而来,一路驰到码头外。 “是哈兄弟!”翁从云看著从山丘下疾驰而去的老哈,“他不是去了高密吗?” 片刻之后,码头处略有些骚动,隨后有高昂的呼喝声传来,有些杂乱,听不清楚。 山丘上三人侧耳倾听,好一会儿沈襄迟疑道:“万胜?” “方胜,方胜!”翁从云舔了舔舌头。 海瑞垂著头盯著地面不声,他也已经听清楚了,万胜万胜的呼喝声越来越整齐。 一刻钟后,三人得到了確切的消息,三旅於高密县城以北三十里处,大溃四千韃靶步卒,斩首千余,俘虏过两千,且斩骑兵六百。 早在去年,很多人都知道今岁韃靶必然来攻。 这將近一个月的时间內,谁都知道韃靶大军来犯。 半个月前,山东巡抚王德在青州全军覆没的消息並不是什么秘密。 沉重的压力盘桓在每个人的心里,而今天,適时同时放出的两份捷报,让这些压力一扫而空, 让信心重新出现在所有人心中。 “四千步卒,近三千骑兵。”沈襄哼了哼,“虽俺答汗亲率大军,但也足够他肉疼的了!” “那当然。”翁从云当年隨翁万达在大同、宣府,对边事知之甚多,“京城告破之前,俺答汗魔下嫡系兵力不超过八万,即使征伐辽东,又收降汉军,但兵力也不会太多。” “走吧?”沈囊看了眼海瑞。 “嗯。”翁从云笑著也看向海瑞,“刚峰公不会以为我们今日之事道左恰逢吧?” 海瑞眯著眼打量著两个青年,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是陈锐要见我?” 半个时辰后,设在胶县的胶州內书房的侧屋內,陈锐平视著这个不卑不亢的乾瘦中年人。 嘉靖一朝,出了太多的名人,即使是对歷史不了解的人都能说上几个,但其中,一定会有海瑞。 海瑞也在打量著坐在上首位的这位青年,虽然是坐在椅子上,但背脊挺直,完全没有靠著椅背,看似普通,但配上北上大溃韃靶前锋的战绩,锋锐逼人的气度扑面而来,令人略有室息之感。 一旁的徐渭好奇的看著海瑞,边上的吴泽笑著说:“这半年多来,汝贤可是帮了大忙,搜出了好几只硕鼠,比內情处要强。” 閔柏补充道:“更兼公正无私,两袖清风。” “两袖清风,並不重要。”陈锐的开场白让海瑞眉头一挑,“因为时局如此,能搜出硕鼠很重要,公正无私更重要。” 吴泽、閔柏、徐渭几人都点头赞同,舟山在军政两道,都讲究个实际效果和效率。 舟山就像一块蛋糕,只要能將这块蛋糕做大,贪一点是可以忍受的—只要不像廉家、骆家那样掘根就行。 第426章 真看得起我啊! 第426章 真看得起我啊! “我知道,你不愿意入舟山。” 陈锐说著这句话,看了眼沉默的海瑞,“但治理地方,安抚民眾,你一定愿意。” 海瑞抬起了头,直视陈锐,沉思片刻后说道:“你要用我掌刑狱。” 徐渭眉头挑了挑,这人看似平凡,只性子执,不料心思倒是敏捷。 陈锐满意的点点头,“你猜的没错。” 军法处很早就已经设立,但隨著舟山势力的膨胀,掌控的地盘越来越多,依附的民眾也越来越多,民间必须要有法律来管束。 之前这些事都是由內书房来负责的,但陈锐早就有意將司法权从內书房剥夺开,甚至都不会受內书房管辖。 谁来挑这个担子,陈锐考虑了很久,他曾经考虑过很多人,但这些人要么与地方联繫紧密,要么是两榜进土出身,同年同窗数不胜数。 所以,最后陈锐挑中了海瑞。 因为海瑞是个外人,但被明廷授即墨县令,没有一丝实权,反而一直助吴泽打理诸事,又揪出了好几个硕鼠,公正无私,两袖清风正是主理司法的最佳人选。 “如今舟山下辖沈家门、定海、象山、连云、莒州、胶州、沂州、诸城各地。” “此战之后,你要挑选人手分赴各地,主理刑狱事,不受各地內书房所辖,即使內书房下辖各处,若有贪瀆事,亦由你审判。” “换句话说,除了军中有军法处,舟山所辖,皆你之职责。” 海瑞目光炯炯的盯著陈锐,“你觉得我会接手?” “你会接手。”陈锐毫不犹豫的说:“不仅仅是因为你是外人,更因为你公正无私。” 海瑞低下头沉吟良久,诚如陈锐所言,自己不愿意投入舟山,但更不愿意回到令人鬱郁的南京,难道捨弃这一切回琼州吗? 閔柏与徐渭对视了眼,前者面有难色,而后者是个嘴巴毒的,肆无忌惮的说:“若掌权,只怕南京就有人来联络他了,何以自处?” 海瑞抬起头盯了徐渭几眼,“赴胶州半载有余,眼见士卒奋然,眼见民眾踊跃,虽割据一方, 却有澄清之像。” “所以,若南京来人,我会坦然告知。” 陈锐挥手道:“那就是你应下了?” 海瑞尚在迟疑,陈锐已经径直道:“战后財务处会先拨一批银子给你,你儘快搭起架子,我建议你前期可以从无法返军的伤残士卒中挑选人手。” “此外,不管是胶州还是舟山,都设有学堂,有不少即將成年的少年郎,你挑些机灵的隨你歷练。” 说完后,陈锐起身往外走,海瑞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在琢磨翁从云如今在胶县內书房,只怕没办法,但是不是可以將沈裹拉进来,不过其父是锦衣卫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出了侧屋,陈锐第一时间听见刘应节在厉声叱骂。 “丟人现眼,无耻之尤,你將我们的脸都丟尽了!” 边上的张邦彦冷冷的补充:“还有王凤州!” 被生擒活捉的史直臣面红耳赤的低头站在那儿,灰头土脸的,不敢抬头去看刘应节、张邦彦两位同年。 徐渭笑吟吟的摇头说:“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有诸多英杰,却也有无耻之徒。” 周围几人或是沉默不语,或是苦笑摇头,在场的大都是內书房的人,很清楚陈锐对嘉靖二十六年这一科进士的重视。 的的確確,胶州这边,適才叱骂史直臣的张邦彦、刘应节都很出色,已经被调去莒州的凌云翼更是人杰。 即使是朝中的吴百朋、殷士儋、陆光祖、陶承学这些与舟山有些渊源的也各有不凡之处。 但即使如此,也出了史直臣、王世贞这等人。 陈锐没有理会史直臣,而是先坐下,看向了楼楠,“险了些。” 楼楠愣了下,徐渭解说道:“部署得当,当计功,不过你这一战可以稍迟,得知亭口镇一战的战报后再动手。” “若是亭口镇那边僵持不下,甚至战败,你这一战即使大胜,也不能计功。” 楼楠咧咧嘴,“一旅並直属团,更有师正亲自率军,当不会败北。” 楼楠听得懂徐渭的话,若是亭口镇那边战败,那整体战略就要进行大幅度的修改,三旅会迅速回收到高密以南,依託张奴水防守。 “说说吧。” “是,主將孙九思遁逃,没能找到,只抓住了史直臣。”楼楠口齿清晰的说:“此次韃靶本部出精骑万五,其他大小部落以及汉军出骑兵万余,步卒大约在四万多。” 陈锐嘿了声,徐渭也喷喷两声,光是骑兵就有两万多,加上步卒,兵力过六万。 “去岁俺答亲自率军攻伐山西,也不过六七万大军”陈锐冷笑道:“俺答倒是看得起我和戚元敬啊!” “看不起也不行啊,已经在你身上吃了太多的亏。”徐渭哈哈笑道:“就说这一次,光是初战,亭口镇加上高密,已经折损了三千骑兵和四千步卒,当头一棒啊!” 周君佑嘿嘿笑道:“其中两千多都是王帐兵,俺答这次是被挖了一块肉!” 史直臣身子微微颤抖,亏自己和孙九思还想著与脱脱爭功,没想到脱脱同样也是大败— “陈千户,史直臣”张邦彦上前两步,“其人倒是无所谓,不过其父史道当年乃是西北名帅,官居少司马,或可——“” “不用了。”陈锐摇了摇头,看向史直臣,“我不会杀你,你们这等人降胡,为的就是身家性命,用你们这等人为间,我实在信不过。” 閔柏低声道:“的確信不过,他史克弘连母亲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捨弃一个儿子算什么!” 这话一出,史直臣头低的更低了,史道十多年前出任大同巡抚,还没上任,总兵李瑾叛变,为了安定人心,史道命人將自己刚刚做完八十大寿的母亲接到了大同陈锐神色淡漠的继续说:“若有一日,挥兵北伐,韃靶兵败,为了身家性命,你们自然会俯首“留著你,是为了交换可能的俘虏。” 第427章 吴泽的愤怒 第427章 吴泽的愤怒 “兵力还是不足啊。” 师部中,吴泽揉著太阳穴发愁,边上的周君仁、楼楠、王如龙等人都在点头。 “若是兵力充足,就不会制出现在的战略计划了。”徐渭嘿然道:“不然依託亭口镇、百脉湖、胶莱河、白河,岂不是好。” 周君佑、楼楠等人又是连连点头赞同,吴泽嘴角抽搐了下,“那怎么办?” 靶大军从平度州、莱州北部南下,大致有三条路,其一渡过大沽河攻即墨,其二从百脉湖西侧南下攻高密,其三由胶莱河南下。 这三条路,护卫军师部都做了非常充分的应对预案,但还有一条路,攻占亭口镇之后,沿著胶莱新河的西岸径直南下,不理即墨、高密,也不需要渡大沽河,就能直捣黄龙,攻取胶州的核心胶县。 而胶县以北的区域是大片的平原,虽有河流,但无山脉遮挡,而且护卫军也没有在这个区域布置重兵·吴泽突然发现了这个漏洞,匆匆忙忙跑来师部询问。 结果周君佑、周君仁、徐渭几人都是语焉不详,陈锐也是几次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难道你们觉得我吴某人会密告韃靶?!”吴泽来气了,脸红脖子粗的拍著桌案,“好好好!” “既然如此,我这就回武进老家!” “哎哎哎。”徐渭一把扯住吴泽的衣袖,难得的好言好语的说:“別急別急,其实也好解决, 好解决!” 侧头看了眼陈锐,这廝居然低著头盯著地图完全不理踩自己,徐渭不禁咬了咬牙,心里叱骂了几句,才对不依不饶的昊泽解释道:“胶州一地,不管即墨、高密,实则两头低,申间高的地形..” “是。”吴泽环顾四周,看几个將领都移开视线,狐疑的说:“逢猛镇那边低,胶县这边略高,这也是为什么將內书房、仓库转移到胶县来的原因。” “胶县以北更低吧?”徐渭小心翼翼的问“嗯,越往北越低。”吴泽点点头,“胶莱河之所以能贯通南北,就是因为地势的原因。” 大沽河和胶水原本是不相连的,大沽河由登州境內发源,一路往西南方向,最后匯入海中,自然由高往低。 元朝之所以挖掘运河,將大沽河和胶水相连,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地形导致的,运河通畅之后, 大活河分流往西北方向,同样是从高到低。 这也使得船只过了大沽河,进了胶莱河,不需要摇桨,不需要拖拽,风力和水力就足够使船只快速航行。 吴泽略略解释了几句,“所以呢?” “所以”徐渭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两步,“所以韃靶想从亭口镇沿胶莱新河西岸南下,一旦胶莱新河或者百脉湖决堤——“ 吴泽愣了下,突然要去揪徐渭的衣领,却发现这廝已经退到三四步外去了,竟然揪了个空。 “你这个贾文和!”吴泽也是四十好几的人,居然不依不饶,扑上去扯著徐渭的衣衫就要给他几个大耳光。 陈锐不理不踩的依旧盯著地图,心想反正你徐文长为我背锅也不是一两次,多一次,少一次, 有啥区別? 周君仁、楼楠几人上前劝架,徐渭狼狐不堪,躲到陈锐身后,吴泽还在大骂:“你个毒土,这是杀敌一百,自损一千!” “一旦决堤,不说千亩良田,百余村落,之前一年多的辛劳全都要废弃!” 徐渭也是醉了,自己虽然这些年来名声也不算太好,在东南士林中有著虽才高八斗但性情乖张的评价,但最近一两年—都被誉为毒土了。 听了会儿,徐渭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在后面捅了捅陈锐的腰眼,后者无奈的抬起头,努力保持平静的神情,盯著还在破口大骂的吴泽。 没辙啊,去年青州大捷之后,吴泽就被丟到胶州,大半年的光景,为胶莱新河了多少力气, 费了多少心神,现在我不,徐渭居然要决堤以洪水御敌真不能怪吴泽骂娘啊。 等吴泽终於没力气端起茶杯的时候,陈锐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怎么想,但舟山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才成功疏通胶莱河。” “溃堤,你觉得我不心痛吗?” 吴泽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是胶州內书房的一把手,虽然主要精力放在基建上,但绝大部分的事都是需要他点头的,所以他很清楚舟山在修、疏通胶莱新河这件事上了多少银子。 “正如適才周君佑所言,兵力不足。” “为了贏下这一战,任何损失都是可以接受的。” 徐渭从陈锐身后探出头来,汕汕道:“其实损失不会太大。” 吴泽厌恶的盯著徐渭,“说清楚。” “两年前,俺答亲率大军攻入淮东,最终严东楼掘开洪泽湖堤,前车之鑑后事之师,俺答不可能不虑此。” 徐渭从陈锐身后走出,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所以,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一场规模很小的溃堤,甚至只需要有这个跡象,韃靶绝不敢轻举妄动。” 吴泽懒得看徐渭在地图上比比划划,这附近的地形他比谁都熟悉,亭口镇位於胶莱新河与现河的交匯处,而且就在百脉湖畔。 胶莱新河是东南、西北走向,在亭口镇附近与百脉湖输出的湖水相匯合,越往东南方向,也就是越往胶县方向,河道与百脉湖之间的距离就越远。 片刻后吴泽问道:“若是靶急行南下?” “韃靶不会在高密境內用重兵,三旅会有一个团调驻在张奴水附近,加上驻守胶县的直属团。”周君佑开口解释道:“然后百脉湖、胶莱新河、张奴水全都溃堤断韃靶后路,这样一来,反而简单了。” “但正如吴公所言,若是大规模溃堤,损失太大。”周君仁接口道:“师正才会试图提前小规模溃堤,以使俺答不在此处用兵。” 吴泽的视线终於落在了地图上,“其一,溃堤只能在亭口镇以南二十里內。” “其二,溃堤的地点要由我亲自择定。” “其三,至少民夫千余。” 徐渭连连点头,“都已经准备好了。” 吴泽恶狠狠的盯了眼徐渭,捲起地图扬长而去。 “也好,吴公亲自动手,总比让邓宝那廝动手来的好。”徐渭呵呵笑著说:“至少以后修起来方便周君仁抓了抓下巴,楼楠摸了摸脸颊,陈锐面无表情,只有周君佑向徐渭投去同情的视线。 第428章 割裂 第428章 割裂 潍汶水旁的昌邑县。 原本已经空无一人的县衙內如今满满当当,大堂內更是人头涌动,不过没有一丝杂音,静的掉落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好一会儿之后,才传来俺答汗的长嘆声,“真乃人杰,真乃人杰!” “通州大火,不过逞强妄为,鱼台大战,依仗边军强兵,去岁三战,对手多为步卒杂军“ “但亭口一战,七千步卒败三千余精锐铁骑———“ 俺答汗再次长嘆一声,“已然回营者几人?” 一个短须青年开口道:“至今日午后,六百三十余人。” 站在右侧的吕本眼睛略微扫了扫,这个短须青年是俺答次子布延,在黄台吉死后是最长者,被称为不彦台吉,领土默特万户十二鄂拓克之一的巴岳特部。 俺答子嗣甚多,原本长子黄台吉无论哪个方面都出类拔萃,可惜莫名其妙的死在了京畿,次子、三子、四子年纪都是十六七岁,在相互竞爭的同时都在排斥俺答的义子脱脱。 脱脱不是黄金血脉后裔,不能继承汗位—但蒙古部落中,权臣是层出不穷,而俺答年纪也不算小了,其父、其兄都死的早。 事实上,俺答一直活到万历年间,还有好几十年呢,六十好几还要抢孙子的老婆。 正如周君仁猜测的那样,两千多王帐精锐骑兵的阵亡此刻的俺答汗脸上还露不出什么,实际上痛彻心扉,简直是从心头割下一块肉。 虽然进入中原之后,俺答汗从各个部落中挑选精锐,组建常备军,但其中的精锐还是跟著他南征北战十多年的数万嫡系,山东战事只是初战就折损了两千多好一会之后,俺答汗才扶起跪在地上颇为狼狐的脱脱,这个倒霉的傢伙被追杀的非常惨,一直到第三天才幸运的找到两条船渡过了胶水西逃。 安慰几句之后,俺答汗的视线落到了史道、何栋几个汉臣脸上,这两人是降臣中最为知兵的。 史道毫不犹豫的说:“护卫军战力非凡,不可妄战,当谨慎为先。” 边上的吕本嘴角抽了抽,这位还真够狠的,也不顾自己儿子被俘也是,老母都不在乎呢。 何栋轻声道:“此战山东总兵戚继光率两千骑兵助战,如今退回登州。” 俺答汗点点头,命人將地图铺开,边上的韃靶將领七嘴八舌。 汉臣汉將闭口不言,俺答汗侧头看了眼,商大节、李滦、魏洲等人才陆续开口。 最后,何栋总结道:“大帐设定,当由大汉亲决,但登州、胶州互为椅角,必要割裂。” “先攻登州。”俺答汗虽然缓慢但语气坚定。 开玩笑,继续攻胶州,就算能胜,自己魔下要折损多少兵力? “粮草聚集於平度州汶水县,徵调附近民夫。”史道显然早就有了全盘计划,“大沽河以北囤积步卒,立寨成营,压制护卫军,且需在胶莱河沿河岸布防,以防护卫军水师北上袭扰。” “再遣大军攻登州,登州地势大都平坦,州县近十,骑兵能纵横穿插,聚集粮草也不难。”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何栋侧头瞄了眼史道,这一手还真得挺狠的,若將登州军逼到大沽河以东, 那就能完全將登州与胶州割裂。 先覆灭登州军,胶州的护卫军士气必衰,再以重兵一举破敌,不过这样一来,被俘的史直臣八成是没命了。 显然,俺答汗对史道的表现非常满意,命侍卫取来一柄宝剑亲手赠给史道。 赠剑,这不是寻常事,这意味著率步卒在大沽河以北压制护卫军的任务,几乎註定是史道了。 接下来的五天內,靶大军展现了不同寻常的行军速度,不快也不慢,节奏保持的很好,陆续掌下了平度州、亭口镇两个战略要地,並且徵调民天,在大活河以北,白河以东的区域內建寨,与驻扎在大沽河以南的一旅一团遥遥相望。 “娘的,这是个乌龟壳啊!” 山丘上,王如龙恶狠狠的骂了句,他昨日亲自率一个营渡河试探,而汉军步卒只管著组成大阵防御,而鸳鸯阵在攻坚方面没什么优势。 “不要再渡河了,小心被埋伏了,对岸还是有骑兵的。”周君仁嘆了口气,“至少两万步卒, 一团兵力只怕不够。” “嗯。”一直拿著望远镜看著的陈锐点点头,“不过这边的事,一旅自行处置。” 周君仁想了想,“三团之前受创颇重,虽然补足了缺额,但指挥上难免有些滯涩,让李伟带二团过来吧。” 徐渭突然开口道:“短时间內,韃靶步卒不会渡河来攻。” “嗯。”周君仁赞同道:“若是要渡河,没必要修建这么多营寨。” “不仅仅如此。”陈锐摇头道:“对岸大都是步卒,骑兵不多,俺答汗是將骑兵都用在登州, 一来割裂,二来想先攻破登州,击溃登州军,然后再全力用兵胶州。” “所以,这些步卒是为了戒备我们率兵北上?”周君佑小声了口,“以前俺答用兵可没这些弯弯绕绕!” 眾人都不声了,心里都在猜测是谁给出的方略,可能是史道,也可能是何栋,还有可能是商大节,这次隨俺答汗来山东的汉臣中,就这三人通军略。 片刻之后,徐渭打破了沉默,“如何应对?” 眾人还是不声,按照之前的计划,登州、胶州互为椅角,双方在大沽河上下游布防,既能通过平度州的东侧、南侧牵制韃靶兵力,也能通过河流相互支援。 但没想到俺答如此重视护卫军、登州军,居然举超过这个防御方案极限的兵力而来。 兵力的充足,让韃靶能够彻底切断登州、胶州的联络,也使得互为椅角的优势荡然无存。 周君佑迟疑道:“其实就算我们出兵,也很难起到什么效果了。” 的確,大沽河以北两万多敌军压境,护卫军很难击破重围,而且大沽河以北地势平坦,更有利於骑兵。 沉默片刻后,陈锐神色平静的开口,“传令,师部擬令,从直属团、四旅中抽调兵力,配合水师战兵,后日开始,或胶莱新河,或白河、现河,或出百脉湖,扫荡各地。” “不得恋战,不得深入,但要將声势造起来。” 顿了顿,陈锐扫了眼诸將,“有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第429章 退守和劝降 第429章 退守和劝降 陈锐话说在理,韃靶大军压境,压制护卫军不得北上,但严阵以待的护卫军不能什么动作都没有。 即使只是让士卒更多的见识到战场的残酷,也应该有小规模的零星战事来让士卒更快的进入状態。 但其实陈锐说的也不在理,之所以陈锐做出这样的决定,一部分是为了锻链士卒,另一部分也是有些担心戚继光能不能承受这么猛烈的攻击。 按照师部的预测,以及斥候不断传来的情报,攻登州的韃靶骑兵可能超过两万。 两年时间內,虽然很大程度上藉助了舟山的支援,但戚继光也的的確確训练出了一支精锐部队。 但戚继光在歷史上的战绩主要是在东南完成的,戚家军在浙江、福建九战九捷,名扬天下,但隨后北上蓟门,並无用武之地。 虽然说善战者无赫赫战功,但戚继光也的確没有在面对韃靶骑兵的时候展现初自己杰出的指挥能力。 七月十一日,四旅一团正骆松亲率两个营由胶莱新河北上,在胶莱新河中段下船,急行军十里后,击溃数百汉军步卒,摧毁两座尚未完工的营寨。 同日,水师运载直属团三营穿过百脉湖,水师以撞船摧毁阻碍和浮桥,水师团正邓宝亲率一营战兵,与三营大闹亭口镇,斩敌三百,被驱赶下河溺死者数以百计。 七月十二日,三旅二团副关博达率两个营在水师的协助下突然出现在安丘县东北处的作山处, 击败千余汉军步卒,烧毁已经搭建的很完备的浮桥。 七月十五日,四旅正刘西亲率一个团再攻亭口镇,韃靶的防御强度明显增加。 战三刻后,刘西率部撤兵,部分步卒没能登船从亭口镇南侧步行撤退,近千汉军骑兵追击, 將数百护卫军步萃困於山丘之上。 就在他们得意洋洋的时候,吴泽含泪让民夫扒开了最后的口子,河水化为巨浪向西滚滚而来, 无情的將大部分骑兵吞噬。 刘西没有去管幸运残余的敌军士卒,而是率部再扑亭口镇,斩敌千余,並放了一把大火,完全摧毁亭口镇对百脉湖、胶莱新河的封锁。 次日,周四率水师沿胶水北上,一日之內摧毁三座营寨。 “够吗?” 师部中,徐渭读完战报,如此问道。 “只怕不够。”周君佑摇摇头,“这几日杀的都是汉军,而且水师也不能真的肆意。” 陈锐沉默了会儿说:“如果我是俺答,更会猛攻,儘快击溃登州军。” 这几日护卫军连连出击,肯定在鞋靶那边有不小的反应,但能不能实际性的减轻戚继光的压力,这是难以揣测的。 但陈锐低估了戚继光。 七月初九,韃靶前锋五千骑兵攻入登州,在大沽河和小沽河之间与戚继光所率两千余骑兵相遇初战不分胜负,戚继光率部迅速后撤,退回大沽河以东,事先就摧毁了所有的桥樑和船只,用以迟缓韃靶骑兵的速度。 靶大军未有追击,分兵扫荡登州府西部各处,招远、蓬莱、黄县、莱阳四县陆续陷落。 戚继光驻兵棲霞县,不停遣派小股兵力扑杀韃靶游骑,终於诱使一股兵力在三千左右的韃靶骑兵穷追不捨。 在夹河以西,两千余登州骑兵与三千余韃靶骑兵发生大战,血战半日后,戚继光成功的將战场转移到了福山县境內。 早就埋伏於福山县狮子山內的参將王长率千余骑兵从侧翼突袭,顺利击溃靶骑兵,斩敌千余。 不过,登州军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战死近千骑兵,且戚继光的大舅子王长落马被俘。 隨后,登州军迅速向北转移,进入北山,也就是后世的烟臺山。 戚继光很清楚,登州不是胶州,地势开阔,而且范围太大,登州军虽然兵力万余,但一旦靶来犯,很难招架得住,所以必须选择一个点,以確保不会被绕袭,不会处处被动。 本就是本地人的戚继光选中了烟臺山。 戚继光这两年来,除了精心训练士卒之外,耗费精力最多,耗用资源也最多的,就是在烟臺山打造了一座大寨。 烟臺山三面环海,並不算太高,山体呈东北、西南走向。 西南侧较为开阔平缓,但也是山坡,而东北侧极为狭窄,而且山坡较为陡峭。 两千余骑兵,加上近万步卒,囤积了大量粮草,戚继光有把握牢牢的守住大寨。 “怎么样?” 刚刚巡视结束的戚继光回头看到了妻子,抬了抬左胳膊示意只是小伤,沉默片刻后道:“舅兄王氏脸上有著哀色,勉强说:“大兄只是被俘而已,说不定能换回来——“ 戚继光苦笑了声,“现在登州军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只能看护卫军了。” 这句话是两层意思,其一登州军放弃了平度州和几乎整个登州,只退守烟臺山大寨,韃靶想攻下来难度很高,除非肯付出沉重的代价。 山东战事,后续主要会发生在胶州。 其二,登州军退守大寨,那就几乎不可能生擒鞋靶的重要人物用以交换王长,只能看护卫军那边有没有这个可能了。 戚继光在心里想,如果护卫军真的能擒下什么人用以交换王长,自己又欠下陈锐一份人情·. 虽然人情债已经欠了很多很多。 看丈夫沉默,王氏有些误解,低声说:“不用指望朝中援兵。” 在南京待了那段时间,王氏太清楚了,不说其他的,光是朝中忌惮舟山,就绝不会援助登州。 戚继光回过神来,脸上笑容更加苦涩,他早就不指望朝中了。 不过,若是此战败北,韃靶成功侵吞整个山东,不管是陈锐还是自己,只怕未来道路堪忧。 不说別的,还在南京的母亲是什么下场,戚继光都不敢去想。 “大哥!” 远处戚继美小跑著过来,身后跟著的是戚通。 “嗯?” 戚继美凑近小声说:“靶派了人过来。” “说了什么?” “劝降,许诺放归王长。”戚通一边说,一边眼角余光打量著王氏。 “哈哈哈!”戚继光放声大笑,笑声中夹杂著丝丝寒意。 戚继光在两年时间內成功的打造出一支万余大军,构建这支大军的骨架有两百多边军老卒,有戚家子弟,但还有有不少王家子弟——戚家、王家定居蓬莱已经百五十年了。 王栋南下舟山,而大部分王家子弟还是留在了登州,成为了军中骨干。 靶此举显然是刻意用间分化,一定是有人帮俺答汗谋划,而且还是个深知登州军內部的人。 山东巡抚王德这个名字在戚继光脑海中浮现。 王氏的脸阴沉下来,“去,把人提过来。” 一刻钟后,在十余名王家子弟的面前,王氏手中长刀劈下,砍落了使者的头颅。 第430章 战报 第430章 战报 山东这边战事拉开序幕都一个月了,韃靶大军先破山东明军於青州,后大军压境,有席捲侵吞鲁地之態,而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內却是一片死寂,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都不知道似的。 太傅园內的嘉靖帝依旧每日修道炼丹,满朝臣子连同两个儿子一边混日子,一边也在看著嘉靖帝修道炼丹就盼著这位早日登仙。 朝中依旧是乌烟瘴气,至少在那些还在蛰伏的清流看起来是这样,严嵩父子依旧在蒙蔽圣听, 徐阶依旧在装王八·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关心山东战事,只不过这些人的目的不同罢了。 就比如刚刚拿到信回到家还没拆开看的陶承学,他是真心实意盼著护卫军能撑得住。 而不管不顾让人砸开了门,径直闯进来的严世蕃心情就复杂得多了。 从大局考虑,严世蕃希望护卫军能撑得住,不然黄河以北全数沦陷,等俺答汗消化完,大明就如待宰的羔羊·如今严东楼也会考虑大局了。 但从私心角度来说,严世番是巴不得陈锐、戚继光、周君仁、周君佑全都死在山东。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收到战报了—还没拆开?”严世蕃冷冷的看著发呆的陶承学,“拆吧。” 陶承学看见了严世蕃身后不远处的沈炼,立即知道是锦衣卫一直盯著自己, 不过这种信件传递向来是半公开渠道,陶承学也不怕被盯著。 拆开信,陶承学扫了几眼,虽然刻意掩饰,但严世蕃、沈炼都是精明人,已经窥见陶承学强行忍住的笑意。 严世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甚至都不想去看那封等了很久的信,沈炼缓步上前,接过了信。 “七月初二,三千余韃靶骑兵为先锋,越胶水,护卫军以一旅並直属团,六千余步卒北上应敌。” “整日韃靶猛攻不休,鹰战至黄昏,韃靶气沮,登州军主帅戚继光亲率两千骑兵来援,联军大溃韃靶,斩首两千有余,韃靶主帅脱脱率百骑遁逃。” 严世蕃惨笑几声,回头怒喝道:“陆文孚,你用的好计策!” 门外的陆炳面无表情,他实在想不通,戚继光都將老母送入南京,为何还要冒险助护卫军破敌? 当然了,陆炳心里不是没有答案的,只是他不愿意去想那些。 沈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七月初五,韃靶四千步卒並千余骑兵南下攻高密,护卫军三旅北上,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斩敌千余,俘两千有余。” 院子里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只偶尔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朝中可以不理山东战事,但兵部和锦衣卫却不同。 陆炳和严世蕃、沈炼都很清楚,这次俺答汗举重兵攻略山东,兵力可能超过六万,比护卫军、 登州军加起来还要多一倍。 没想到只是初战,就连连战败,折损颇重。 “都督” 不远处有锦衣卫小校传稟,陆炳冰冷的视线让部下不敢上前,半响后陆炳才冷声说:“什么事?” “外间兵部给事中唐顺之“也是来问战报的。”严世蕃笑了声,看向陶承学,“看来盯著你的人多著呢。” 片刻后,看完战报的唐顺之授须笑著说:“诸位何以如此,有如此强军,此生必能眼见收復北地。” 三个人中,什么收復北地,严世蕃不在乎,陆炳都不在乎,只有沈炼这位正统士大夫在乎,他在乎收復北地,但也在乎是谁收復北地。 沈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著唐顺之,“义修兄也不在乎吗?” “哈哈哈!”唐顺之放声大笑,“吾儿尚在武进。” 这句话堵得沈炼胸闷难言,心里暗骂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不要脸,就连陶承学都脸色古怪。 我唐顺之只有一子,如今在老家,而你沈炼长子却是入了舟山的—你也有脸来问我? 但问题是,不管是沈炼,还是严世蕃、陆炳都很清楚,沈裹入舟山,但沈炼却是忠於大明的, 而唐顺之儿子在武进,但他本人的倾向却不太好说。 等严世蕃一行人离开之后,陶承学才请唐顺之在书房坐定,后者坐下就笑道:“没想到,没想到啊,初战即大捷。” 的確是大捷,在明廷南迁之前,嘉靖一朝,对靶最大的胜战曹家庄一战,也不过斩首千余而已。 而亭口镇、高密两战,护卫军斩首超过三千,还有两千余俘虏。 “只要不败北,撑过今年,舟山大势便成。”唐顺之感慨道:“年初护卫军拿下沐沂,又取诸城、日照—.“ 唐顺之感慨了好一阵儿后看陶承学视线游移不定,异问道:“子述?” 陶承学回过神来,低声道:“护卫军北上之前,曾来询问,可愿离京——“ “登州?”唐顺之反应过来了。 “有可能。”陶承学点点头。 即使这一战不败北,靶退走之后,舟山也不需要太多的內政人员,至少领总的內书房中不会太缺人,即使有缺额,以舟山在浙江的声望,补足缺额並不难,没有必要让陶承学离开南京。 而舟山一脉,在南京只有陶承学这么一枚棋子。 唯一的解释是,此战之后,舟山会拿下登州,而登州七县一州,需要大量的內政人员。 “有可能”唐顺之目光幽深,“亭口镇一战,戚继光率骑兵来援,他与陈锐是生死之交。” 陶承学挠了挠耳朵,有些发愁的说:“我离京不难,但若是离京,舟山在南京这边—“” 话还没说完,唐顺之便笑了声,“到现在你还没有看懂吗?” “陈锐从一开始就与明廷分道扬,他根本就不在乎明廷这边的动向。” “就像如今,即使护卫军败北,在没有確凿的陈锐死讯传来之前,你问问严东楼敢不敢对舟山下手?” “若是此战不败,年末或明年护卫军再度募兵,扩军之后,已然庞然大物——“”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南京城內,令人鬱郁吗?” 唐顺之劝了几句,心里却在琢磨,若是舟山邀请自己的话自己是顺水推舟,还是暂时婉拒呢? 与陶承学不同,唐顺之与舟山虽有渊源,但关係还是远了些。 与沈炼、翁万达不同,唐顺之对明廷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也不在乎身登《贰臣录》。 第431章 烟臺山大战(上) 第431章 烟臺山大战(上) 烟臺山西南侧,十里之外的山顶,俺答汗遥遥相望,虽然看不清晰,但前两日他亲自率骑兵观望,登州军所立大寨,看似择死角而守,实则规模宏大,坚固险要,非重兵不可攻克。 “原以为边军能战,不料山东、浙江连出英杰。”俺答汗喷喷道:“也难怪当年身后的吕本、何栋等人都没声,但都知道俺答汗指的是什么。 两百多年前,蒙古骑兵席捲天下,灭金吞夏,远征西域,绕袭大理,灭国无数,但看起来屏弱的南宋却硬生生的扛了半个多世纪· 而韃靶此次入主中原,纵横西北、辽东、河北,唯独在山东连续失利,主要就是因陈锐、戚继光两人。 在峰顶的眾人视线內,密密麻麻的步卒正排著方阵向北推进,身后有两三千韃靶骑兵坐镇。 半个多月前,登州军缩回烟臺山大寨,坚守不出,靶骑兵在试探性进攻不果之后,並没有继续攻打。 俺答汗坐镇距离烟臺山百里处的寧海州,分遣兵力攻略整个登州府。 十天之內,莱阳、棲霞、福山、文远,整个登州府七县一州,全数沦落。 虽然吕本、何栋曾有劝诫,俺答汗也有令,但民间依旧遭到了极大的破坏,韃靶骑兵搜刮粮草財物,肆意杀,奸淫掳掠,惨不能言。 其中莱阳县因为激烈抵抗,城破之后遭到洗城,三日不封刀,整座县城几乎为之一空。 而之后,从莱州府调集来的近万步卒才抵达战场,开始在骑兵的配合下一次又一次的攻打烟臺山大寨。 俺答汗心里很清楚,不拔掉这颗钉子,登州府就不算在自己手中,一旦自己率主力撤离,留下的小部落或者扶持的汉军將校,能扛得住登州军吗? 这已经是步卒的第五日进攻了,斜斜的山坡上处处能看到浸入土壤的血液,就连野草似乎也沾染上了诡异的紫黑色。 略有些疲惫的戚继光站在搭建的木塔上,冷静的看著缓缓攀爬山坡的三四千汉军步卒,这些步卒举著大盾,扛著撞木,抬著木板。 比划了一下距离,戚继光挥了挥手,亲兵挥舞旗帜,登时滚木、石滚滚而下,日照山中可不缺这些东西。 虽然山坡不算陡峭,但毕竟还是有角度的,石越滚越快,纵然汉军步卒竭力躲避,但石依旧势不可挡的撞入人群中。 密集的步卒或被石碾过,或被滚木撞飞,再或者被躲闪的同伴踩踏而倒下,惊呼、哀豪声连绵不绝。 但再多的石也不能阻拦敌军越来越近的步伐,进入射程了,双方都在弯弓搭箭,箭枝在空中乱飞,不停有人倒下。 大寨的外围有深深的壕沟,顶著密集的箭雨,前面的步卒举著大盾为掩护,后面的步卒迅速將木板铺在壕沟上,举著刀枪的士卒蜂拥而过,近距离的白刃廝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依仗寨墙的登州军士卒毫无疑问占据了优势,他们手中的长矛不停的从缝隙中刺出,寨墙上的士卒不停用石块或者重物將对方的盾牌手砸翻,但也常常被敌军的弓箭手射落。 戚继光毕竟是將门世家,在构建防御性大寨上有著很强的能力,整个防御体系布置的非常严密,相互支援,相互配合,而且也不缺少兵力,有著充足的预备军。 往往某块区域承受的压力太大,突然边上会有小门打开,百余精锐甲士突然出阵,迅捷而猛烈从侧面捅上一刀,让敌军防不胜防。 山坡下,靶的次子不彦台吉率两千余骑兵正在观望战局,不彦台吉不耐烦的挥著鞭子,嘴里也在不停的咒骂。 这座大寨依託烟臺山,比寻常的城池更难攻克,是骑兵最头痛的乌龟壳。 不彦台吉虽然才十八岁,但以残暴闻名族中,前些日子莱阳遭到血洗就是出自其手,为此还遭到父亲俺答的痛斥,憋了一肚子气。 前面廝杀的惨烈,但不彦台吉却不敢贸然上前,一方面是仰攻,太容易遭到箭雨攻击,另一方面登州军也是有骑兵的,前日他就吃过亏。 大寨內,戚继光依旧站在未塔上,不停的调兵遣將,时不时远眺山坡下来回盘桓不去的靶骑兵,有时候还要竖起大拇指计算下距离这还是他从舟山学来的。 白刃廝杀从午后开始,连续两个时辰的高强度作战,双方都换了好几批人,疲惫、麻木不过相对起来,登州军明显更有后劲,原因也很简单,轮换起来非常简单,而汉军士卒要轮换,就得退到山坡下去,不然就要被高处的弓箭手逐一点名。 但即使如此,汉军步卒还是一批批的扑上来,韃靶是意思很明显,堆也要堆死登州军。 对於韃靶来说,骑兵是战略性武器,步卒就要差远了。 步卒不是不重要,但培养步卒却是很容易的,不像护卫军训练新兵费那么多成本,对於韃靶来说,步卒很多时候只需要拉壮丁就行了“上了几次战场,不死就能成为老卒。 而培养一个骑兵,即使有著充足的战马,也並不容易,更別说只有草原部落的人才能成为嫡系说白了,在没有合適的办法攻破烟臺山大寨的情况下,俺答汗选择的是消耗战。 消耗的既是成本不高的士卒,同时也是急速耗用的粮草,韃靶差不多拿下了整个登州府,正值麦熟的时候,大量粮草匯集在寧海州,並且源源不断的运往平度州,这使得俺答並不怕粮草短缺。 木塔上的戚继光也很清楚这一点,但却无计可施,退守烟臺山大寨,防御能臻至极点,毕竟三面环海,敌军是不能一拥而上的,但同时也完全限制了自己出奇兵的可能。 如果胶州那边,护卫军能闹出点大动静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在戚继光脑海中闪过,身边亲兵急促的指著东面的一处,“那边——“ 戚继光定晴看去,不远处的小门內外已经乱成了一团,数十个敌卒捧著巨木横衝直撞而来,將赶来支援的登州军搅成了一锅粥。 “三弟,三弟!” 戚继光隱隱能听得到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差不多能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去准备吧。”戚继光看亲兵似乎没听见,抢过旗帜用力挥舞。 第432章 烟臺山大战(下) 第432章 烟臺山大战(下) 两年前,戚继光组建登州军,最早用的是登州卫,原因也很简单,有戚家、王家这两家子弟在,有陈锐留下的两百多边军老卒在,战力、士气、忠诚度都能得到一定的保障。 之后,戚继光出任山东副总兵,掌登州五卫所,得舟山支援,挑选卫所精锐组建成军。 去年山东三战之后,戚继光出任山东总兵,从青州、莱州、平度州中挑选青壮入军。 简而言之,戚继光没有选择登州本地青壮这是有原因的,他最怕韃靶驱使民眾扑寨,即使能坚守,士气也会一点点衰败下去。 但戚继光没想到,这一轮来攻寨的並不是北地汉军步卒,而是之前在青州大败而降敌的徐八部下的明军降兵。 面对面的廝杀中,两人刀刀相撞,猛然抬头才发现是嫡亲的一对兄弟。 战阵之中,哪里容得脉脉温情,哪里容得一丝耽搁,电光火石间,汉军步卒已经扑入寨中,兄弟两人只剩下一人独活。 木塔上的戚继光也略有些紧张,一边观望山坡下韃靶骑兵的动向,一边调兵遣將。 戚继光的小舅子王飞带著数百预备军扑来,在小门附近与杀进来的敌军生死搏杀,外围的汉军步卒也纷纷向这边涌来。 戚继光的手用力的摁在木製的横杆上,手指用力,將横杆上的木头都抠出一个小洞,直到韃靶骑兵已经开始向山坡这边移动,他才放声大呼,“开门! 一” 戚继光的右手成拳头用力砸下,將横杆砸得断开,现在是危机,但也是战机! 隨著高声的指挥,烟臺山大寨西南面的四座大门哄然洞开。 虽然在五六百步外,但不彦台吉也看的清清楚楚,登时大喜过望。 这些天来,烟臺山大寨的大门时而紧闭,时而大开,这与攀爬上坡的步卒兵力有关,更与韃靶骑兵距离远近有关。 如果韃靶骑兵相对比较远,登州军往往会寨门大开,步卒居高临下,猛衝破阵,甚至骑兵也会触动,汉军步卒很难扛得住,而韃靶骑兵却不能及时来援。 而今天,韃靶骑兵距离大寨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甚至已经有部分步卒攻入寨中。 虽然心中也有疑惑,比如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寨门大开但不彦台吉依旧觉得这是个机会。 两千余轻骑开始聚集,开始加速,五六百的距离,即使有一定的坡度,也並不算远。 就在不彦台吉双腿紧夹,挥舞马鞭的时候,耳边突然有轰隆隆的雷鸣声连绵不绝的炸响。 值得一提的是,戚继光在歷史上就没吃过败战,这样辉煌的履歷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能力,更是因为他的作战方式。 这位名將讲究“谋定战”。 没有把握,那就不会出兵,即使这一世被困在大寨中,戚继光也秉承这个观点。 莫名其妙的寨门大开,自然是有后手的, 四座大门的门后,黑压压的炮口轰出了数以百计的弹丸以及碎石,將衝进来的汉军步卒最前方打成了血袋。。。。。 这就是歷史上戚家军威力最大的远程武器,虎蹲炮。 虽然射程不远,只不过四五百米,但轰声如雷,杀伤力、辐射范围都极为惊人,加上是以散弹,导致攻击范围非常广。 第一轮,就將大门处密集的汉军士卒的士气彻底打散。 隨后的第二轮虽然数量少了些,但也成功的將残余的敌卒完全的驱逐出寨子。 隨后是第三轮,隨著轰隆隆的巨响,敌军士卒完全崩盘,疯狂的向山坡下逃窜。 木塔上的戚继光看的一清二楚,面色潮红的他竭力保持冷静,但说话已经不由自主的略为颤抖,“击鼓,击鼓!” 沉重而节奏分明的鼓声在大寨內响起,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汉军士卒全线崩盘,以王飞为首的登州军將校杀出大门外,但却没有尾隨追击,而是侧头看向了东面。 此时此刻,都已经快抵达大寨的韃靶骑兵都懵逼了,你们这些傢伙扛了那么久,都能杀进寨中了,偏偏就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大溃? 这合理吗?! 但不管合不合理,疯狂往南逃窜的步卒根本不管涌来的骑兵,只在鼓声的催促下逃窜。 因为要上坡,骑兵本来速度就不快,甚至没有步卒灵活,前端彻底被溃败的步卒衝散。 略为顿后的不彦台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刚刚还觉得能一战功成,现在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彦台吉不肯轻易认输,抽出马刀砍翻了一个逃窜的步卒,要聚集人手继续上前,但边上的侍卫却扯住他跨下坐骑的马韁,“走,走!” 不彦台吉破口大骂,焦急的侍卫指了指前方,前者转头看去,瀰漫在山坡顶端的白雾中,数白重骑兵已经列队出寨,摆好了冲阵的架势。 这下子不彦台吉不声了,调转马头,俯身砍翻了两个拦著路的步卒,一溜烟的就往山坡下驰去。 开玩笑,烟臺山西南侧虽然相对开阔,但也宽不到哪儿去,两千余骑兵被漫山遍野的溃卒冲得散乱,哪里扛得住居高临下冲阵的数百重骑! 没有任何意外,戚通率五百重骑从东侧出寨,斜向衝击,保持著不快不慢的节奏,先驱赶大量溃卒向南,让韃靶骑兵更加混乱,最后才加速冲阵,將聚集的韃靶轻骑一举击溃。 本就被溃兵冲乱,还被重骑在狭窄地形冲阵,韃靶骑兵几乎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就连习惯的飘然远遁,然后两翼包抄的战术都使不出来。 不彦台吉一路退到了四五里外才稳住阵脚,等他聚集兵力,戚通见好就收,已经率重骑施施然回了大寨,气的不彦台吉暴跳如雷。 大寨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此刻正值黄昏,夕阳斜照,映射的战场一片血色。 这一次,俺答汗再也说不出什么“真乃人杰”的讚誉词了,脸色阴沉如水。 此次攻伐山东,除了第一战顺利的击溃山东巡抚王德所率的明军之外,与护卫军、登州军前后三战皆败北,攻打烟臺山大寨连续五日毫无进展,反而被杀得大败。 俺答汗看著残军败將,实际上两千余靶骑兵损失不多,即使是汉军步卒也没有太大的折损, 但如此大败,对士气的打击却是难以估量的。 至少,数日之內,很难再组织起这样规模的攻势了,虽然不心疼步卒的损失,但总不能逼著步卒去送死吧。 第433章 毒计 第433章 毒计 巡视完营防后的戚继光回到指挥部,接过妻子递来的肉羹喝了几口,苦笑道:“比去年青州一战还难喝。” 这些肉羹都是从战死的战马上割下的肉煮的,除了盐没什么佐料,不仅腥还有些臭,让戚继光想起了去年青州一战时喝的那碗马肉羹。 也参加了去年战事的戚继美嘿嘿笑了笑,“不过现在护卫军是配了辐重营的,那日在亭口镇味道还不错。” 边上的王飞面不改色的喝完一碗,擦擦嘴,“姐夫,今天损失不小,再这么打,顶多能撑大半个月。” “不可能。”戚通摇摇头,“今日韃靶被杀的大败,至少三日都不会再来犯,守上一两个月都没问题。” 面无表情的戚继光点点头赞同这个观点,战事不是光计算人命数据的,靶今日在即將破寨的时候陡然大败,必然士气大沮,加上虎蹲炮展现的威力,那些步卒肯定心生恐惧。 下次大寨再次大门洞开,汉军步卒还敢往里面冲吗? 只怕第一反应是先看看。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戚继光沉思良久,嘆道:“关键还是胶州。” “朝中必然不会来援,就算想来援也没办法。”王氏冷静的说:“若是护卫军败北,登州军除非能守到冬日雪降“护卫军不会毫无动作。”戚通扬声道:“三旅一团,万五精锐,加上胶州河流纵横,护卫军又有水师,即使不能大捷,也不至於落败。” “只要护卫军能撑得住,那局势还能收拾。” 眾人都没声,这个观点是早就確凿的,如今天下大乱,俺答汗不可能將这么多兵力长时间用在山东,河南汉中、山西陕西、辽东朝鲜,处处都要用兵。 只要烟臺山、胶州两地能撑得住,韃靶一撤军,护卫军、登州军就会重新掌控莱州、登州。 如去了南京对明廷无比失望的王氏来看,至少对登州来说,这才是出路。 两年了,登州地方基本上对登州军没有什么助力,军械、粮草要么是卫所所出,要么是舟山支援,甚至於南京还有科道言官弹劾戚继光盗採金矿。 想了又想,王氏侧头看了眼丈夫,忍了忍没说出口,在她看来,就算这一战能撑得住,以后的日子也难熬必须要换个法子,只是丈夫还是心里有些疙瘩。 也是啊,戚家先祖隨太祖征战沙场,得以世袭登州卫指挥事,即使朝中不仁,將山东视为弃子,戚继光也不会隨隨便便的另择他路。 戚继光面沉如水,他没有妻子想的那么多,那么远,而是在担心一件事。 距离烟臺山以南二十余里处的镇子中,上首位的俺答汗阴沉著脸,下首位的脱脱、不彦台吉、 那林台吉等心腹或亲族都默然无语,对面的吕本、何栋等人也闭口不言。 大家都心里有数,继续攻打烟臺山大寨不是不行,即使有今日之败也一定打得下来,但划不划得来是一回事,耽搁的时间也是一回事。 更何况还有更让韃靶忌惮的护卫军盘踞在胶州。 不绞杀护卫军、登州军,就不能算拿下山东,但在山东这边耗费的时间、物资、兵力太多,辽东、山西甚至是河南都有可能发生变故。 这时候,白莲教首萧芹出列,授须笑道:“大汗,不如仿数百年前旧例·“ 话未说完,吕本出列,高声道:“大汗是意欲鼎定中原,成就伟业,还是要大失人心,只愿纵横草原塞外?” 別说身后的何栋了,就连商大节都用阴冷的视线打量著萧芹,这廝真不愧是白莲教首,心思太毒了。 萧芹所说的旧例,在场的汉臣、汉將都很清楚·-驱使本地百姓为先锋。 一旦用出这一招,登州军士卒的战斗意志还能那么坚固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就算铁石心肠,看著家乡父老被驱使近前,真的能不手软吗? 就算一时能勉强守得住大寨,但登州军的士气必然大衰,而且不会有復起的可能—这也是戚继光最担心的事。 站在最下面的降將徐八瞄了眼还在滔滔不绝的萧芹,他心里是有数的,今日步卒能攻入寨中, 就是因为类似的事—也是因此逼出了戚继光的后手,招致了一场大败。 良久之后,俺答汗才抬起手,止住了萧芹的劝说,视线落在脸色难看的吕本、何栋等人脸上, 轻笑道:“这是个好计策。” 吕本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了,但俺答汗接著说:“倘若再有类似大寨或城池拒守,难道每一次都要驱使百姓去赴死吗?” “大明两京十三省,如今泰半未有归降,若行此计,四十六载犹不足。” 吕本鬆了口气,俯身行了一礼,身后眾人中,几个武將还有些莫名,但何栋、商大节两位文臣也俯身行礼。 当年蒙元灭宋,从端平入洛到崖山海战,正是四十六年。 但不同於南宋,如今山西、陕西尚在大明手中,汉中、河南也没有失守,若韃靶行残暴事,將来遇到的抵抗会非常强烈,別说四十六年了,就是一甲子都难。 一刻钟后,吕本回了自己临时的住所,隨便用了些饭菜,忧心的在小院中来回步。 吕本能察觉得到適才俺答汗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夹杂著的玩味,这並不是怀疑,因为吕本没有回头路。 除了幼子之外,吕本三子一女,以及老母、妻子都在京城,吕本能如何呢? 来回步良久,月亮已经高悬夜空,吕本突然停下脚步,失声苦笑,萧芹献策之时,自己毫不犹豫的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但吕本在事后反覆思虑,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確定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仅仅是因为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惨剧,不希望万千黎民被视作牲口吗? 又或者希望登州军能牢牢的守住烟臺山大寨,使俺答汗无功而返? 要知道只有登州军还在,韃就不算掌握登州,毕竟韃靶本部、小部落的骑兵和绝大部分的步卒都不会留在登州,俺答汗还要带著他们南征北战。 只有摧毁登州军,才能让一些部落迁居登州,或者扶持如徐八这样的降將来掌控地方。 第434章 战前部署(上) 第434章 战前部署(上) 轻轻嘆息了声,夜已经深了,吕本正要回屋,转头却看见十九岁的三子吕充站在门口,神思不属的仰头看著明月。 “嗯?” “父亲。”吕充连忙低下头。 吕本沉默了片刻后,“在想什么?” 吕充犹豫了下,“在想四弟。” 吕本更加沉默了,两年多了,他也暗中派人探查过,四子吕兑没有死在乱事中,而是幸运的辗转回了江南,回了余姚老家,但最终却被族人驱逐,如今下落不明。 “可恨陈锐此僚!”吕充忿念低声说:“孙家也是没脸没皮!” “闭嘴!”吕本低斥了声,“这等事再说了,陈锐如今的分量,也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毁的?” “但”吕充张张嘴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吕兑不被族人所容,意味著无处可去,原本他应该还有个去处—已然定亲的同乡孙家。 吕充倒不是觉得孙家就应该收留弟弟,而是因为吕本在前年大乱之时,选择降韃靶后儘量收容同乡,孙升的四子孙被吕家救了下来。 结果去年吕本得到確切的消息,吕兑不知所踪,而孙家毁婚,孙环与陈锐定亲。 吕本低低呢喃,也不知道兑儿如今在哪儿实际上,此时此刻,吕本念叨的儿子距离他並不太远,就在数百里之外的胶州。 胶县以北,营寨的角落处,李兑用儘量轻描淡写的口吻对陈大有说:“若是遇上父兄,你说我应不应该举刀?” 父兄掛念,而李兑只在考虑这个问题— 陈大有一脸的纠结,十天之前,两人所在的营部奉命出击,捣毁了敌军在大沽河搭建的浮桥, 並与数百敌军鹰战半个时辰。 撤兵之际,陈大有腿部中箭,是李兑带著人赶回来,硬生生將其捞了出来。 即使在军中,这样的交情也能算得上生死之交了,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时刻,李兑將自己的身世坦然相告。 名门世家,宰辅之子,父兄降蒙,族人不容?陈大有曾经猜测这位小兄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但也想不到身世居然如此离奇。 皎洁的月光投射而下,照在面容扭曲的陈大有的面庞上。 良久之后,陈大有才低低的说:“弒父杀兄,禽兽不为之,但孝有大小之分———“ “好吧,若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大不小的呵斥声响起。 “你们两憨货,躲在这儿作甚?”团副卢胜皱著眉头,“明日出兵,不养精蓄锐,小心到时候腿软!” “还笑,说的就是你,本来腿伤就没全好!” 一个团一千四百多人,卢胜身为团副,自然是不可能个个都认识,但陈大有这个特殊人物还是认得的。 陈大有嘿嘿笑了声,起身拉著李兑钻进了帐篷。 不远处的另一个帐篷外,巡视过来的麻夏將梅农、汪古两人拎到外面。 “你也不清楚?”汪古有些意外。 “现在又不是在舟山,而且咱们中也没有在师部任职的,我也只是个连长。”麻夏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知道作战计划。” 梅农嘿嘿笑著说:“若是吴十郎在,说不定能知晓。” 麻夏登时锤了拳过去,吴大绩在浮来山一战之后,已经升任二旅二团的团副,算是军中高级將校了,是十二个少年郎中职位最高的,而一同入军的麻夏还是个连长。 不过麻夏也不觉得丟人,毕竟因为出身台州太平,导致玉环山一战没能参与,也错过了浮来山一战。 “应该是一场大战,辐重营那边正在准备炊饼、饃饃,每人要携带三日口粮,可能会维繫两三日。”麻夏低声说:“之前日照一战,都干得不错,但这次不同—“” “我们奉命出击也不是一两次了。”汪古神色郑重,但面容坚定,“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不言悔!” 麻夏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他自己身为连长,只要不败北,性命基本上有保障,毕竟留在胶州、平度州的韃靶骑兵並不算多,很难形成破阵,而且也因为亭口镇一战,对鸟颇为畏惧。 但梅农、汪古都是普通的士卒,很难说会不会阵亡。 原先胖乎乎的梅农如今是个壮汉,大大咧咧的楼著麻夏的肩膀,“在新兵营中,教官一再强调,越怕死,那就越危险。” “说的好!”卢胜从帐篷侧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不怕死,不仅能胜,而且能活!” “卢团副。”麻夏行了个军礼。 卢胜的视线在梅农、汪古身上打了个转,“是你好友?” 麻夏嘴唇抖了抖,“是属下同乡,去岁听闻山东三战三捷,应募入军。” 卢胜拍了拍麻夏的肩膀,“不错,不错,都说绍兴人不敢战,但也出了师正、廉钟、骆松、胡守仁,你们小一辈也敢战。” 听,护卫军在浙江募兵,以金华府、台州府为主,绍兴府相对比较少,特別是最近一次募兵, 不少绍兴青壮应募但在新兵营的表现相当的拉跨。 而十二少年郎都是以定海流民的身份登记造册的。 聊了几句之后,卢胜才快步离开,往胶县方向而去,一刻钟后抵达设在板桥镇的师部。 看到属下进来,四旅正刘西问道:“怎么样?” “没事,几个偷懒閒聊的而已。”卢胜坐下接过警卫递来的水杯喝了口,“斥候那边也问过了,没有异常。” 如今一旅驻扎即墨,三旅与直属团驻扎胶县,这小半个月来,大沽河北的汉军建好了营盘,数次企图搭建浮桥,还曾经遣派小股兵力在夜间偷袭胶县。 倒是护卫军堂堂正正,从来不在夜间偷袭,都是在白日出兵袭扰各处,胶莱新河、亭口镇、白河附近汉军设立的营寨经常受到攻击。 被袭扰了將近一个月了,现在汉军也学的乖巧,知道护卫军战力强劲,而且有水师为后盾,防不胜防,所以聚集兵力以抗。 听著身边同僚的討论,卢胜抬头看著悬掛在墙壁上的地图,如今敌军主要聚集在三处。 一是白河与现河之间,这是防著护卫军偷袭平度州汶水县,那是韃靶粮草聚集地,防御最为严密。 二是白河以东,白河是胶莱河的支流,注入胶莱新河中,周边经常受到护卫军的偷袭,所以汉军设立的营盘距离两条河流都稍远。 三是大沽河以北,与驻扎在古城集的一旅遥遥相望,这部分兵力也是最多的,至少万余步卒, 而且还配有骑兵。 三股兵力分散,但又能相互支援,构建出一个让护卫军很难受的体系,直接限制了护卫军北上的可能性。 第435章 战前部署(下) 第435章 战前部署(下) 厅內突然安静了下来,卢胜收回视线,看见陈锐、周君佑、周君仁、徐渭几人从后院走了进来“大体的部署,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陈锐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开场白,直截了当的说:“高密县那边都交给丁邦彦,楼楠你率三团坐镇胶县,由周君仁节制。” “是。”楼楠倒是不觉得委屈,反而兴奋,心想要不是在高密狠狠打了一战,这次估摸著自己都捞不到机会。 “驻扎在现河与白河之间,只有三千步卒,但有两千骑兵。”陈锐转头看向邓宝,“必要全力以赴,摧毁浮桥,使骑兵不能渡河来援。” 邓宝应了声,徐渭补充道:“但不可一开始就动手,需要择时。” “明白。”邓宝舔了舔舌头,“斥候已经查探过了,两座浮桥,都是三日之內才搭建好的,水师战兵足以摧毁。” 陈锐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上,“阎丁已经尽遣斥候,甚至沿著大沽河往登州———“ “近两万韃靶骑兵几乎拿下了整个登州府,虽然不知登州军状况,但必然还没有溃败,因为韃靶骑兵还没有回师的举动。” 周君佑阴著脸说:“靶骑兵如今正肆虐登州,靠近高密的莱阳县县城被屠,几乎鸡犬不留。” 厅內都安静下来,片刻后陈锐打破了沉默,“所以,不管是为了减轻登州军的压力,还是为了接下来的战事,明日一战,不容有失。” “刘西,你选一个团为前锋。” “一团,骆松为团正,卢胜为团副。”刘西显然已经考虑过了,“卢胜兼任一营正,率部先登,后骆松率其余兵力相援。” “好。”陈锐点点头,“你都交代过了?” “旅正说过了。”骆松点点头,“先登的不携鸟,一团不携鸡公车。” 刘西探出舌头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不带鸟,不带鸡公车,这意味著一团会承受极大的压力, 可以预见会有相当程度的伤亡。 陈锐看向角落处的胡八,“辐重营准备的如何?” “乾粮正在赶製,天亮之前发放。”胡八起身道。 “好。”陈锐起身,视线在每一个將领的脸上逐一扫过,“此战不容有失,散了。” 看著眾人离开的背影,陈锐轻轻嘆了口气,边上的徐渭也嘆了口气,“有些险了。” 向来是个冷麵人的周君佑脸上却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可能是亭口镇一战杀得太狠了,呢,楼楠在高密那边也杀得狠。” 在之前的计划中,陈锐、戚继光、徐渭都判断俺答汗会遣派偏师攻登州,即使是偏师,登州军也会被牢牢限制,甚至可能会被逼得退回烟臺山。 而韃靶主力会攻胶州-对此,护卫军是做出了好几套应对计划的,鸟之外,还有石雷、火炮这样的大杀器,甚至有被攻破防线后,向诸城、日照一带转移的计划。 但没想到,可能是因为亭口镇、高密两战败北,俺答汗没有直接攻打胶州,而是遣派步卒在大活河、白河一带修建营盘,以此限制压制护卫军。 一个月来,陈锐不停的遣派小股兵力从大沽河、胶莱新河、百脉湖各处出击,成果不小,但实际上对於战略没有什么影响。 在长久的考虑之后,陈锐与周君佑、徐渭、周君仁、楼楠等人共同製作出了这个作战计划。 的確有些危险,但陈锐觉得,值得冒险。 徐渭还是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刘西能不能扛得住,若是败北———“ 陈锐长身而起,“徐渭,有个原则你要记住。” “甚么?” “永远不要去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陈锐盯著墙壁上的地图,一字一句的说:“俺答遣步卒修建营盘,就是不希望护卫军北上。” “护卫军可以不北上攻平度州汶水县,威胁韃靶粮草后路,但却不能任由他们將护卫军封锁在大沽河以南!” 这个晚上,很多人睡不著,周君仁、王如龙与水师二团正周四反覆的计算船只的速度和运载的兵力。 楼楠拉著胡八跑到今晚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內书房,找到吴泽、閔柏,核算要使用的物资。 三旅营地中,刘西召集三个团的团正、团副,仔细的部署明日的战事。 “你这边最危险。”刘西盯著骆松、卢胜,“就是因为你卢胜兼任一营正,我才选了一团,能不能撑得住?!” “不怕死,才能胜,也能活。”卢胜今晚是第二次说这句话,“即使没有鸟,也能坚守。” “这种屁话你说给谁听?!”刘西骂道:“对於士卒来说是对的,但对於將校来说,不怕死就能胜吗?” “以前大哥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都是在睡觉?!” 卢胜缩了缩脑袋,一旁的团正骆松咳嗽两声,“不好说,关键是这个要塞是新建的,距离胶莱新河六里,距离他们营盘十里左右,不远不近,明显是他们丟出来的诱饵,估摸著埋伏在附近的兵力不会太少。” 一旁的旅副崔方点头赞同,“最近这种诱饵不少,直属团那边也吃过亏。” “若都是步卒还好说,但若有骑兵—.”刘西来回走了几步,咬著牙说:“二旅就不说了,直属团和一旅在亭口镇大破韃靶,三旅在高密大捷,咱们四旅好不容易上阵,不容有失!” 半响之后,刘西开口道:“旅部警卫营抽调一个连,一团的警卫连也调出来,都第一批隨卢胜先登!” “卢胜,就算是死,你也要撑住!” 顿了顿,刘西补充道:“关键时刻,別说是你和卢胜,就是我和崔方,都得填进去!” 营长內一片肃然,崔方笑著打圆场道:“不至於,不至於。” “那些汉军放出这个诱饵,不过是想占些便宜,之前斥候报回,驻扎在白河以东的兵力不过五千,他们顶多抽调两千兵力。” “而韃靶骑兵主力都在登州,之前亭口镇那边胶莱河决堤,一下子就没了千余,剩下来的骑兵都在大沽河以北,或者在白河以西防著咱们偷袭汶水县。” “两千步卒,一个营加上两个连,足以稳稳的守住防线了。” 卢胜突然起身,右手平举在胸前,行了一个军礼,“必能固守待援!” 第436章 诱饵 第436章 诱饵 “这次算是被算计了啊!” 陈大有靠在一座不大不小的木製建筑的外墙上,看看高耸入云的狼烟,再看著三面合围的近两千敌军,嘀咕道:“也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边上的李兑目光闪烁不定,低声道:“石岛寨一战,咱们一营坚守不退,立下大功,必有援兵。” “我是指援兵吗?”陈大有没好气的瞪了眼,他又不傻,一早出兵,整个四旅都出动了,不可能没有援军的。 想了想,陈大有扯著李兑的袖子,低声问:“之前团副为什么找你? 李兑呆了呆,没想到这位好友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髮,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塘塞之词。 宽阔的战场,距离胶莱新河六七里,距离敌军大寨也不过十里,三四倍敌军將一营死死困住, 虽然知道肯定有援兵,但陈大有实在没什么信心扛太久。 半个多时辰了,就陈大有所率的这个班就战死三人,伤了两人,折损近半,不得不与隔壁班合併立阵。 李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小声说:“非是弃子爭先。” 这话意思很明显,咱们一营不是被捨弃的棋子。 陈大有侧头警了眼没声,想了想低声问道:“你昨晚知道的,还是今日才知道的。” “下船后才知道的,你不是看到团副叫我过去嘛。”李兑委屈道:“你若是连长,说不得也能过去· 陈大有醉了口,骂了几句脏话,他现在差不多能肯定,今日这一战,是一场大战的序幕,一营只是最先出兵而已,只不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有些不痛快。 当年第一批募兵,我为什么就没去呢,当时眼晴是瞎了吗?! 陈子鑾统率二旅,陈子良、陈禄也都是团级將校,不说陈家,就连第二批应募的丁邦彦都已经升到旅副了,自己当时为什么就犹豫不定呢! 整个一营,除了兼任营正的团副卢胜之外,还有营副、三个连长、警卫连长童子明知晓,除此之外只有李兑才知道內幕几个月前石岛寨一战,就是李兑献计,才能大败贼军,所以卢胜对李兑另眼相看,常常问计。 听见连长在前面吆喝,陈大有手撑著墙壁站直了身子,握住长刀往前走。李兑默不作声的跟在身后。 再一次面对面的搏杀,血液横飞,嘶吼震天,不停有人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了,站在略高处指挥的卢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时不时就要眺望西方。 狼烟早就点著,但为了不使敌军起疑,骆松所部距离稍微有些远,而且下船后还需步行五六里才能抵达,至少得大半个时辰。 不如此,就不能体现出援兵是急行来援,一旦被看穿,汉军很可能会迅速收缩兵力,若是躲进寨中,护卫军除了强攻,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而强攻营寨、城墙这种防御设施,是护卫军向来不愿意乾的。 卢胜在心里计算时间,心想不过也应该快到了,这时候突然有巨大的嘈杂声传来。 卢胜猛地扭头看去,左侧一个鸳鸯阵被杀散,两侧的鸳鸯阵来不及补上缺口,十余个敌卒杀入阵中。 卢胜紧握刀柄,就要扑过去,却见一条大汉左手持盾,右手举著一根鏜鈀,先砸翻一个敌兵, 隨后鏜鈀横扫,勾住两个敌兵。 这时候,李兑从正在与两个敌兵角力的陈大有的身后窜出,手持一根被劈断的短矛,轻轻巧巧却速度极快的连续戳刺在两个敌兵的面门处。 哀豪声登时响起,卢胜率不多的十几个警卫赶到,但还是堵不住缺口,正心急之时,有熟悉的狂吼声在前方响起。 团部直属警卫连长童子明率甲士赶到了,但没有去堵缺口,而是从一旁突然杀出阵外,百多甲士猛衝狂杀,锋刃临面不退,白刃加身不退,终於让外围不停赶来的敌卒停下了脚步。 这也不奇怪,在汉军步卒看来,这两三百护卫军已然是瓮中之鱉,但也是困兽之斗,没必要在这时候和他们玩命。 童子明也不追赶,只骂骂咧咧,没辙啊,战事一起,自己所率的两百多甲士几乎没有什么停歇的时候,到处去堵缺口,时不时还要衝阵缓解压力,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童子明回头看了眼,这次出兵除了团部直属警卫连之外,旅部警卫营也抽调了一个连过来,两个连的警卫,战死、负伤的已经接近一半了。 “的確难打,也难怪老孙那么狼狈.”东侧五六里外,汉军主將石鏜小声嘀咕了句。 拋出这个诱饵,的確成功了,但两千多步卒攻了大半个时辰居然还没杀乾净,而且看这架势一个时辰估计也够呛。 石鏜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心里犹豫不决,自己手里倒是兵力充足,还有四五千步卒和数百骑兵呢,但对方也点了狼烟示警,搞不好护卫军很快就会来援。 看著外围的敌军步卒退开,卢胜才收刀归鞘,骂道:“早晚要杀到京城去,说起来那还是我卢氏祖籍地呢!” 一旁的陈大有撇撇嘴,“拉倒吧,永康、义乌的卢家还能说这话,你就差远了。” 几百年前范阳卢氏的確有一支在宋初落户金华一带,还是带著柴荣幼子隱居的。 卢胜不爽的瞪了眼,看陈大有靠在李兑的肩头,“没受伤吧?” “不碍事。”陈大有努力做出豪爽模样,竖起手指,“我杀了三个!” 扶著陈大有的李兑突然开口,“我杀了四个。” “怎么可能?!”陈大有腿一软,差点没摔下去。 “他没说错。”卢胜点点头,“你砍翻的那几个,都是阿兑补的刀。” 陈大有骂了句脏话,但话刚出口,就双目圆瞪,抬手指著西面,“援——援军来了!” 卢胜转头看去,並没有看到所谓的援军,但看见西侧的敌军正陷入混乱中,正在或向南向北逃窜。 片刻后,装盔戴甲的护卫军士卒在团正骆松的率领下,如同劈浪利船一般出现在视线之內。 第437章 序幕(上) 第437章 序幕(上) “总算来了!” “终於来了!” 卢胜还稳得住,刚才还勉力站著的李兑一屁股坐了下来,被他扶著的陈大有被摔得够呛。 卢胜虚虚踢了脚陈大有,但也没说什么,別说下面的士卒了,就连自己也没剩多少力气了。 但下一刻,卢胜回头高呼,抽出腰间长刀,与童子明率百多甲士杀出阵外,竭力试图缠住正在撤退的汉军。 不能让敌军就这么撤走! 汉军步卒纷纷向东撤去,远处的汉军主將石鏜惋惜的嘆了口气,不过也不觉得可惜,今日虽然未能毕全功,但这一战后,护卫军应该会老实一些,不会再肆意出击了。 就算再丟出几个诱饵,护卫军也会警惕的探查是不是带毒。 石鏜正准备下令撤军,突然瞳孔微缩,视线之內,赶来的护卫军两翼张开,绕过了固守待援的残兵,径直向东攻来。 护卫军脚力颇健,左侧的先锋一路疾走,以甲士破阵,与数百步卒纠缠在一起,隨后步卒以奇形怪状的小阵迅速绕袭侧面。 右侧的小股兵力扑的更猛,汉军步卒的將领聚集兵力,意欲回首一击,护卫军却是不讲武德, 数十鸟统齐射。 隨后又是標枪投掷,汉军登时大溃,护卫军士卒扑入阵中大砍大杀,战场一片混乱。 我都要收手了,你们倒是这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石心里大怒,回首喝道:“调左营、前营来!” 石鏜魔下步卒七千多人,分为五营,中军三千,其余四营各有千余兵力。 今日一战,出动的主要是中军,大部分都是石鏜旧部,当年是驻守紫荆关的明军。 虽然身边有数百亲兵,而且还有马匹,虽然对面的护卫军顶多也就千余兵力,不说前面战场, 后续还有数千士卒在手,但石鏜还是有些紧张,毕竟护卫军的战绩太过耀眼。 一个多月的时间,护卫军连连出击,兵力都不算多,但基本上没吃过败仗,汉军步卒中不管是明朝降兵,还是依附俺答的步卒,都討不到便宜,甚至几次被护卫军以少打多而大溃。 汉军在石鏜的指挥下聚集组阵,鹰战一刻钟后,护卫军两翼兵力向中路略为聚拢,团正骆松率数百步卒从中间穿过,並一直向前,猛衝直打,將战场向东推进百余步。 显然,护卫军的援军不肯罢休,显示出锋锐无比的锐气。 也是啊,双方如今兵力相差並不大,汉军步卒两千余,护卫军也有千余兵力,考虑到一方战大半个时辰,而另一方是刚刚赶到,一心求战,真要打起来,胜利的天平是肯定偏向护卫军一方的已经精疲力尽的卢胜找了个地方坐下,靠著石头,疲惫抬起头的看著高巨,“你怎么也来了?” 高巨是三团的团正,亲自率一个营隨骆松赶来,“斥候回报,敌军出兵逾两千这次损失不小吧?” “嗯,营副翁贵重伤,二连的连长,一连和三连的连副都阵亡了,其余排、班级別將校也有折损。”卢胜偏过头去,眼角略有些湿润,“两个警卫连阵亡近百人,其余伤亡还要统计。” 战事正酣的时候,卢胜没有时间去伤感,但如今不说那么多阵亡的袍泽,三连的连副还是自己台州同乡,从新兵营就一直跟著自己,在一次反衝锋时被长刀穿心而过,连施救的可能都没有。 高巨脸颊抖了抖,这么重的伤亡,在护卫军的歷史上非常少见,甚至是唯一的一个营基本上被打残了。 四旅是护卫军中最迟组建的,以原先刘西的老七团为根基,但也抽调补充了很多將校,其中新兵也是四个旅中最多的,虽然经歷了日照战事,但还是稚嫩的很。 卢胜能指挥一个营扛住两千余敌军大半个时辰的猛攻,虽折损颇重,但却能坚守待援,不管是意志还是指挥上都有独到之处,但这么重的折损难以避免。 高巨看著躺在地上的士卒,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熬过这一战,活下来的都会成为护卫军的中坚。 “此战,你为首功。”赶回来的团正骆松走了过来。 高巨朝前面努努嘴,“如何了?” “营地正在出兵,等他们列队完毕再说。” 高巨跳到卢胜靠著的大石上眺望,对面乱糟糟的一片,若不是要行添油战术,光是现在千余兵力,护卫军就有很大把握將对方击溃。 骆松盯著卢胜,笑著说:“丁公建言以四旅一营为先登,果然慧眼。” 卢胜楞了下才明白过来,“是丁旅副?” 卢胜是老六团抽调过来的,团正就是丁邦彦,玉环岛一战,丁邦彦就是以卢胜所部先登,成功的在码头站稳脚跟,使得大军从容上岸。 战后,卢胜被评为二等功,扩军后普升团副,最先登岸的连长吴大绩也被评为二等功,经歷了浮来山一战后,也已经晋升团副。 “折损重了点。”骆松环顾左右,“伤员立即送回胶县,旅正率援军正蓄势待发。” 顿了顿,骆松补充道:“一营的缺额战后从直属团抽调兵力补足,眼下將校不足,你可以自决。” 这意思很明显,意味著卢胜可以临时抽调將校来担任营副、连长的职务—一般来说,这种战时临时普升,战后都会转正。 比如四旅如今的旅副崔方,去年临时出兵淮东,因为司马、孔壮当时不在胶州,陈锐就命在青州一战中表现出色的崔方出任直属营副,战后崔方留任,扩军后升任团副,如今已经是旅副了。 卢胜的视线在陈大有身上打了个转,虽然身份特殊了点,但这一战的的確確功劳不小,按照惯例,可以越级升为排长甚至连副。 隨后卢胜又瞄了眼李兑,虽然心有成算,能出谋划策,但无甚勇力,真要说合適,倒是很合適去师部。 战事暂时的告一段落,护卫军三个营排成品字形,屯兵於汉军大营西侧八里处,这个距离即使是冷兵器时代,也足够近了。 虽然石鏜如今手中还有三四千步卒,距离营寨也不算太远,但却不敢隨意退兵。 第438章 序幕(中) 第438章 序幕(中) 石鏜心里太明白了,刚才也看的太清楚了,护卫军来援,行动迅捷如风,攻势猛烈如火,立阵不动如山。 而自已手下这帮货色,左营到现在还没有全员赶到,队列混乱,处处嘈杂,与对面实在没法比。 光看军容,如果说对面是精锐,那么这边简直就像是刚被强征的壮丁,完全没有职业军队的模样。 石鏜担心自己一旦下令撤兵,护卫军前压追击,一触即溃都是好的就怕部下疯狂往营寨逃窜,大乱之际,说不定营寨就要失守,还不如在寨外列阵呢。 虽然外围有数百骑兵,但韃靶骑兵在护卫军手中都吃了多少亏,这些汉骑实在没办法给石鏜什么安全感。 关键是护卫军士卒脚力强健已经很有名了,小半个月前,护卫军一个连在现河边遇到埋伏,几乎被数百敌军包围。 结果这个连队硬是凭藉速度抢先从缺口处逃出生天,隨后在追击和被追击中,护卫军士卒硬生生將后面追击的汉军拉成一字长蛇,反过来调头杀了个痛快。 此后,护卫军士卒的脚力之强健得到了公认。 此时已经正午时分,护卫军士卒开始就著放了点盐的水啃著饃饃、大饼。 “有点难吃啊。”梅农小声嘀咕。 汪古丟了个白眼过去,“你以为是在营中啊!” 梅农嘿嘿笑了笑,其实他也心里有数,但凡出兵,粮草为重中之重,能保证饱腹就不错了,至於荤腥,那想都不用想。 当然了,各级將校都一样,就算是陈锐本人也不会有特殊待遇。 护卫军一边进餐,骆松、高巨一边不停遣派小股兵力上前给汉军施加压力,给出这一战还没有结束的信號,同时也让汉军士卒气的牙根痒痒。 动不动就跑来捣乱,能不能等我们吃完饭再抄傢伙? 胶县以北二十里处的河道中有著密密麻麻的船只,大批的士卒在岸边用饭,青壮民夫正將鸡公车、弩箭等军械往船上运,从这儿开始,胶莱新河的河水是从南往北,船速极快。 不远处的另一个码头上,辐重营也正在將各式的物资搬运上船,胡八正在和吴泽仔细计算船只的运载量。 不是说能装多少就是多少的,一方面要考虑船只本身,另一方面也要考虑胶莱新河的承受力。 略高的山丘上,刘西手里抓著一块饃饃却不吃,站在那儿向东北方向眺望,心里颇为忧虑。 “应该撑得住。”边上的旅副崔方低声说:“卢胜本就善战,骆松也多带了一个营过去,超过一千五的兵力,足以扛三千敌军。” “但斥候適才回报你也听到了,营副翁贵重伤,连级別战死三人,这个营基本被打残了。”刘西嘆了口气,將手里的饃饃图图个儿吞下,“整个四旅也不过十个营而已,更何况后续还有大战, 而且更加残酷。” 崔方默然无语,连级別都折损三人,下面的士卒折损只会更加严重,这个营的的確確算是残了片刻之后,崔方低声说:“要不我先率三团剩下的兵力先行,三团只剩下两个营,应该不至於坏事,也符合师部的计划。” 刘西琢磨了下,“邓宝快要启程去亭口镇,绕袭白河浮桥,乾脆一起启程吧。” 顿了顿,刘西补充道:“让人去师部报备。” 平日將校是有自主权的,但今日一战,陈锐虽然还没有出动,但整个计划却是师部主持的,计划的细微改动,也需要在师部报备。 而距离胶县近百里外的大沽河以北的汉军大营中,主帅史道一遍又一遍的详细询问斥候。 由不得史道不谨慎啊,在他看来,护卫军之强首在陈锐其人,在儿子被擒之后,他找到逃回来的士卒,详细的询问了去年三战以及今年亭口镇一战的经过。 勇猛善战也就罢了,关键是此人善用地形、筹谋设计,更兼算计人心,非仅將才,乃有统帅之才。 史道如此谨慎,是因为他怀疑护卫军真正要攻打的目標到底是哪儿。 史道歷经战事多年,是真正知兵者,陈锐、徐渭的谋划並没有成功的將他糊弄住。 史道决计不相信今日这场战事是真的护卫军一部被伏击,所以援军抵达后不肯退却,摆出与石鏜所部大战的架势。 之前一个多月,护卫军依仗水师,袭击各处,但除了亭口镇之外,並没有超过千余兵力的大军出动。 在亭口镇被大火焚毁之后,护卫军袭击各处,出动的兵力都是四五百人,而这一次,先是四五百兵力,如今已然千余兵力了。 但凡出兵,必定是有缘故的,必定是有明確目標的。 但问题是,护卫军的目標真是石鏜率领的那七千余汉军步卒吗? 还是汉称陈志允,蒙古名“昂灰”所率驻扎在白河、现河之间的大营? 如果是前者,一旦石鏜溃败,那意味著史道所率近两万大军的后路堪忧,以护卫军的脚力,以及水师的运载能力,能出现在白河以东,大沽河以北的大片区域。 虽然史道並无畏惧,但在战略上就要丟掉主动,因为护卫军很可能对他形成南北夹攻的態势。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著护卫军的自標是汶水县,因为白河、现河都在汶水县境內,而这地方囤积著供给韃靶数万大军的粮草,一旦被焚毁,这场战事的走向必然会向护卫军、登州军一方倾斜。 到底是哪儿呢? 从战略价值来看,毫无疑问汶水县更高,护卫军是想压制石鏜所部,全力攻打汶水县吗? 以护卫军水师的运载能力,是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毕竟现河是穿过汶水县城的。 史道挥手斥退斥候,在帐內来回步,心里略有些懊悔,早知护卫军如此难缠,应该坚请俺答汗多留些骑兵下来,那余地就大多了。 如今韃靶在胶州、平度州只有两支成建制的骑兵,一支是千户魏州所率,千五骑兵受史道所辖。 另一支驻扎在现河附近,受万户昂灰所辖,昂灰虽然原先是汉人,但却很早就为俺答所用,原先是通事,也就是翻译,后来因为骑射了得,隨俺答出征青海。 第439章 序幕(下) 第439章 序幕(下) 胶县,师部。 “丁公回来了。”徐渭与脚步匆匆的丁邦彦打了个招呼,“都赶到了?” 丁邦彦略略点头,对还在盯著地图的陈锐行礼,“三旅一团驻守高密,如今在胶水、张奴水之间,二团、三团都已经抵胶县。” 周君佑略有些担忧,“高密那边没问题吧?” “理应无虞。”丁邦彦也不敢打包票,“但三千韃靶步卒在百脉湖西北处设营寨,一个月內只有三次南下,都被击退。” “不会那么巧,正好这时候南下。”徐渭倒是不担心,“这股兵力是为了防止护卫军在高密县的兵力向北出击。” 周君佑还是有些担忧,“是不是太冒险了点?” 接下来的战事,护卫军几乎是倾巢而出,三旅一团还在高密,意味著胶县只能靠警备军和治安队来防御。 陈锐沉默片刻之后才开口道:“以小博大,不冒险,就没有机会贏!” 大沽河北,史道在犹豫难决。 胶县內的陈锐下定了决心。 刘西在胶莱河上跃跃欲试,而骆松已经率部与石鏜廝杀的难分难解。 其实这个难分难解是有些值得商榨的,虽然一营受创极重,基本退出战场了,但因为援军补充了一个营,骆松魔下依旧有一个团的兵力。 按护卫军兵制,一个团一千四百余人,三个营摆成品字阵型,直面汉军三千余步卒。 兵力有差距,但只交手了半个时辰,汉军就有些撑不住了,骆松不得不放缓攻势,不能將对方杀得大溃,到时候这般傢伙逃回营盘,那添油战术就成了笑话了。 石鏜也是被手下的熊兵气的脸色发黑,又不敢真的退兵,这种情况下,退兵和溃散没有什么区別。 石鏜不得不以亲兵为督战队,令数百骑兵绕袭护卫军后路,再从营盘中继续调兵,这才稳住了局势。 “退,退后二十步。” 听见不远处连长麻夏的高呼,高大了声,回头喊道:“退二十步,都拿稳了!” 高大的副手张邦士压住速度,缓缓后退,不时指挥鏜鈀手透出標枪,驱赶乘机抢攻的敌卒。 汪古看准了投出一根標枪,准头不错前面的梅农双手持长矛,笑得长矛都抖个不停。 “哈哈哈!” “哈哈,笑死我了!” 事实上边上好几个士卒都在大笑,笑得汪古脸色发黑,標枪虽然击中敌兵,却是枪身横了过来砸在敌兵的脑袋上。 杀伤力不强,侮辱性极强只不过是迴旋鏢“也不知道是怎么过了考核的!”梅农还不肯罢休,嘲笑道:“回头得发回新兵营再练练!” 灰头土脸的汪古骂了句脏话,觉得好生没面子。 事实上,虽然汉军补充兵力,成功的將战线往西侧推去,护卫军不断的后退,但护卫军承受的压力並不大。 数百骑兵在外围来回盘桓,但都是汉骑,即使关键时刻也不敢冲阵,骆松亲领百余甲士为中军,光是摆出来的数十根鸟就让汉骑忌惮不已。 见护卫军向西撤去,但阵脚並不鬆动,石鏜略鬆了口气,但也心里直打鼓,盘算著见好就收还是收兵算了,结果对面护卫军的左翼却又压了上来。 右翼暂时歇息,梅农回头笑著说:“这算是调戏吧?” 高大哈哈大笑,如今战事发展至今,不少心思灵敏的低级將校都隱隱察觉到了什么。 麻夏侧头看了眼,走过来將竹筒递给汪古,“抿一口。” 汪古摇摇头丟了回去,“还有。” “喝点吧,待会儿辐重营来了,会有补充的。”麻夏拍了拍汪古肩膀,“怎么,觉得丟人了?” 边上的高大笑著说:“不算丟人,还有人当年第一战就尿了裤子呢!” 周围好些士卒都看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麻夏和汪古对视了眼,都有些无语,高大正要开口,后脑勺被扇了一巴掌。 “胡说八道!”团正高巨瞪著高大,“背后逞嘴舌之利,搬弄是非,你是女人吗?!” 高大委屈的缩著脑袋,“三哥———“ “战阵之中,你叫我什么?” “团正。”高大汕汕然,后退两步將聚拢过来的士卒都赶走。 看著高巨离开,梅农瞄著老实下来的高大,嘆道:“班长是真不怕宗朝以后找他麻烦啊。” 麻夏和汪古都咂咂嘴,以宗朝的脾气,知道后八成得打上门高巨这个团正也拦不住。 当年小岛那一战大败倭寇,宗朝尿了裤子,一度成为笑柄,但在之后的杭州一战中,宗朝奉命攻萧山,悍不畏死,立下战功。 从那之后,也就军中老人,第一批第二批才知道这件事,而且一旦提起,宗朝那都是要翻脸的。 再说了,如今宗朝出任二旅一团的团副,在军中属於高级將校,也没什么人再提这件事了。 高大入军比较迟,但因为是高巨的堂弟才偶然知道的。 半个时辰后,就在汉军被不时后退不时进击的护卫军要折磨的发疯的时候,四旅副崔方率两个营的兵力从胶莱新河下河,迅速穿插到战场两翼。 毕竟行动迅速,阵型难免散乱,数百汉骑还以为有便宜可以占,结果几十辆鸡公车被猛推上前,后方近百鸟连绵不断的三段射,射落了数十骑。 三团副袁通原先是楼楠魔下,最是喜欢贴身近战,亲率一个连迅猛杀出,先以標枪、弩箭,后狼横摆,长矛戳刺,最终汉骑丟下了近百尸首才狼狐逃窜。 “都是汉骑。”袁通长刀归鞘,撇嘴对身边几个新兵说:“韃靶骑兵不会这么软。” “不错。”边上的连长是参加过去年山东三战的老兵,“若是韃靶骑兵,即使是轻骑,陷入困境也会死战,汉骑大都只想著逃。” 袁通向北眺望,根据斥候回报,留在平度州、胶州的韃靶骑兵主要在白河以北,负责守御粮草聚集地汶水县。 不过,这些韃靶骑兵掺和到这场战事的可能性不大,对护卫军来说是好事。 崔方的赶到,让护卫军的兵力扩展到了五个营,两千多的兵力让汉军压力大增。 第440章 序幕(续) 第440章 序幕(续) 骆松率三个营为中军,以柯尧所率的三团一营为先锋,崔方所率的两个营为两翼。 这一次护卫军不再留手,鸟、標枪、弩弓之后,稳步进击,前锋死死咬住汉军的一部,不停的有小队衝锋,一次次將汉军试图的反击摁死。 两翼在扛住汉军的攻势之后,突然斜向切入向中间靠拢,猛攻汉军中路,以半月阵的方式切割汉军阵型。 这一变招,让石鏜简直要咬碎满嘴牙。 这种阵型在古代並不少见,被称为偃月阵,月轮厚重抵御敌军猛攻,两翼的月牙內凹处集中精锐部队作为反击的主力。 不过正常情况下,反击兵力以骑兵为主,以迅捷的速度从两侧夹击对方的中军,以达到快速击溃敌军的效果,不然就有可能陷入混战。 而护卫军却不同,只以步卒反击,虽然没有骑兵那样的衝击力和速度,但战力太过强悍,以甲士持长矛、长刀衝锋,后方的步卒以鸳鸯阵组成各个小队,在各个班长、排长的指挥下横向进击。 相对平衡的战局只维繫了半个时辰,从两翼横向进击之后只一刻钟,汉军的中军开始崩溃,大量的士卒向后逃窜,不再考虑去拼命,而是想著躲入营盘而活命。 石鏜倒是还想反抗,但也被乱兵裹挟著向东逃窜,要不是身边还有数十亲卫,搞不好就要悄无声息的消失。 “都慢点!”张邦士一手拎刀,一手扯著要往前冲的梅农,“你个憨货,连长都没下令,你追个屁啊! 汪古也上来拉著梅农,“若是要追击,肯定会下令变阵,既然没下令,那自然是容他们逃入营盘。” 梅农这也反应过来了,汕笑两声,惋惜的看著大股大股的敌兵逃入寨中。 骆松瞄了眼主动请战的童子明,摇摇头下令,“吹號。” 其实骆松也挺心动的,虽然敌军逃入大寨中兵力並不少,但若是童子明率甲士抢占寨门,一场大胜是可以预期的。 不过这一战,环环相扣,在偏战场上的一场大胜是远远不够的。 略有些刺耳的嗩吶声响起,护卫军两翼略向前,中军、后军开始收拾战场,收容伤员、军械点检斩首数。 这时候,左路的崔方走到中军处,“应该快来了,辐重营隨行。” 虽然崔方是旅副,骆松只是团正,但这一战的主力是一团,所以是以骆松为首。 骆松轻轻点头並没有说什么,崔方笑著聊了几句,两人都转头看向了北侧白河方向。 军中团级將校中,骆松虽然年纪不轻,但却算是军中的后起之秀,青州一战时还只是个班长, 如今已经是团正了。 不过骆松普升如此之快,其实在军中是有些异议的,毕竟骆松出身定海卫,而且与陈家也勉强算是姻亲,骆松之子骆尚志又与戚继光的小姨子定亲。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今日一战,全面展现了骆松的指挥能力,以两个团不到的兵力,正面击溃五千步卒,老资歷的崔方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旅副,团正。”高巨走了过来,“除却卢胜所率一营,后续战事,阵亡一百一十三人,重伤三十八人,轻伤未能统计。” 面无表情的骆松微垂眼帘,如果加上卢胜所率的一营,今日这一战,四旅损失了一个营。 护卫军之前的歷次战事中,伤亡最重的是青州一战,但也没超过一个营。 骆松轻嘆了口气,“伤员、尸体都送回胶县,全军后撤至距离胶莱新河五里处。” 高巨应了声,补充道:“今日前后两战,共斩首两千两百余,另俘虏四百余。” “石鏜所部,也不过七八千的兵力。”崔方嘿了声,“如今营盘中最多也就三千多兵丁。” “招呼斥候一声,守住北侧,南侧的不用管。” 卢胜连连点头,今日一战,石鏜被打的丧魂落魄,肯定是要求援的。 崔方转头再次看向白河方向,“应该开始了。” 此时此刻,已近黄昏,白河以东杀得昏天黑地,白河以西的驻军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 与石鏜所部不同,这儿驻扎的步卒全都是靶本部的步卒,这不是指他们都是靶人,而是指他们都是京城沦陷之前就因为种种原因窜入草原,依附韃靶左翼诸部的汉人。 这也是为什么是昂灰这位汉人来指挥他们的原因。 相对来说,这些靶步卒的战力更强,他们中不少都是曾经跟著俺答南征北战的老兵。 这也是为什么陈锐要遣派邓宝率水师来摧毁浮桥的原因,这些步卒加入战场,会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但事实证明了,陈锐、徐渭和周君佑的担忧都是多虑的,当邓宝率船队在白河上飞梭,当水师摧毁三座浮桥,当战兵迅速下船烧毁了浮桥两头的小寨的时候,不远处的山丘上,昂灰正冷冰冰的看著这一幕,完全无动於衷。 熊熊烈火让黄昏略为明亮,昂灰盯著火焰看了会儿,等护卫军士卒上船后,他转头看向白河以东,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 靶步卒与汉军士卒看似同源,实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就如昂灰本人,原名陈志允,但窜入草原都已经快二十年了。 在草原上,昂灰、萧芹这些汉人是俺答汗的心腹,而在韃靶攻下京城,席捲河北之后,大量的明朝降臣得到了俺答汗的器重,两股势力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衝突。 所以,护卫军水师摧毁浮桥,昂灰是乐见其成·实在是不方便自己动手。 反正回头昂灰有的是话来解释.-护卫军突然间大动干戈,组织起一次双方兵力近方的大战, 但很难窥探护卫军真正的动向为了確保囤积在汶水县的粮草无恙,自然是要小心谨慎的,抽调不出兵力支援那是情有可原·再说了,浮桥也被毁了不是。 看著护卫军水师分为两部,一部往胶莱河方向,但另一部向白河上游而去,昂灰也不禁警惕起来,汶水县决计不容有失。 於是,屯於白河、现河之间的兵力开始了调动,却是东北方向的汶水县而去。 这一动作直接导致了在至少三天之內,这支兵力不能影响到白河以东的战局。 第441章 夜(上) 第441章 夜(上) 水师团正邓宝放出斥候查探韃靶动向,同时遣派船只回胶县报信。 此地距离胶县不算近,至少半日路程,但船只到白河、胶莱新河的交匯处,专门有斥候快马往男。 此时,夕阳正渐渐落下,刘西率四旅剩下的兵力终於赶到了战场,三四千的大军在汉军大营外耀武扬威了一阵后才施施然退走,就在距离汉军大营八里外安营扎寨。 营內的石鏜被气的浑身发抖,倒不是完全觉得被羞辱了,而是自己手中只剩下四千左右的兵力.明日能扛多久,实在是不敢想像。 “还挺快的。”梅农有些吃惊,只是去敌军大营外转了一圈,回来发现帐篷都立的差不多了,“就是简单了点。” “就你话多!”高大翻了个白眼,“才八月份,就算直接露营都行。” “这也算是一次演练吧。”走过来的麻夏解释道:“不可能每次战事都是夏天,日后北伐,春秋冬都有可能,一旦不能入城镇,野外扎营,防寒防冻是首要。” 几人都点点头,至少自前来说,护卫军中的主力还是东南人为主,阴冷还能忍受,生冷和极低的温度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胡八所率的辐重营经歷了浮来山一战后,如今已经能熟练的立下营盘,辐重营主要是由应募青壮,以及部分新兵营筛选下来的新兵组成的。 汪古钻进帐篷看了几眼,“其实还不错,就是如果下雨,难免受潮。” 几人在这边閒聊,张邦士突然转头看向北边,跳起来看了眼,“那边有骑兵过来——別急,只两三骑。” 这时候,骆松那边已经做出了反应,数百士卒被临时调到了北边,有斥候驱马上前查探。 卢胜皱眉道:“邓宝带著那么多船只,而且还有数百战兵,难道没能得手?” “得手了。”崔方简单的回答。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隨后眾人都看懂了,三名骑士並没有朝护卫军而来,而是绕过去直奔汉军营盘。 片刻后,得到斥候回报的石鏜脸色惨白,白河上的数道浮桥都被摧毁,护卫军水师截断河道。 石鏜转头看向南边,现在史道成了唯一的指望,毕竟这位总领胶州战事的主帅手里还有近两万的兵力。 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要看史道肯不肯援手了—石鏜咽了口睡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十多骑向南疾驰而去。 看著这一幕的刘西、崔方与骆松、卢胜等人对视了几眼,嘴角都勾起一丝笑意。 夜幕已经降临了,营地內点起了篝火,为了防止夜袭,篝火是必须的,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太热。 如今是八月中旬,天气还是很热,篝火散发出大量的热量,让附近帐篷里的士卒都坐不住,纷纷跑到阴凉地方。 “噢噢,久仰久仰。”张邦士拱手行礼陈大有一把搂著张邦士的肩膀,“张家的名声——·就是舟山也是人尽皆知啊。” 张邦士的確是久仰陈家,毕竞陈子鑾、陈子良等人都是军中高级將校,张邦士刚刚被提拔为排长,上头的营副陈禄就是陈家人。 而陈大有的吹捧话也不算过分,张邦士的长兄张邦彦掌即墨內书房,二兄张邦直任职连云內书房,都是內政体系中很出挑的人物,战后很可能会得到提拔。 十几个人坐在拐角处,七嘴八舌的閒聊,时而说起新兵营训练的痛苦,时而说起这场战事,时而说起日照一战。 “噢噢,当时就是你献计溃敌的啊。”梅农惊嘆著看向一直不怎么声的李兑,“此战之后, 说不得能如丁公一般,连升上七八级呢。” “不敢当不敢当。”李兑连连谦虚,丁邦彦在杭州一战还只是普通士卒,几个月后在山东战事中已经掌一营兵了。 护卫军中,就数丁邦彦的事跡最为传奇,都津津乐道的,李兑保持著沉默,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有些奇怪的地方。 侧头观察了好一阵儿,李兑才察觉到,奇怪的是那两个自称寧海籍贯的两人,一个是梅农,另一个是汪古。 奇怪的地方有两处,一个是口音,浙江沿海几个府州虽然临近,但口音差別很大,李兑毕竟在定海待了不少时日,觉得这两人口音不像是寧波人,倒是有些像杭州人。 而且天南地北,各地乡音都很重,所以经常出现听不懂话的现象,这在护卫军中都存在。 所以,护卫军將校选拔標准之一就是官话。 而这两人说话虽然带了杭州口音,但很多地方都是典型的官话。 普通士卒,刚刚从新兵营出来,说的是官话,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商贾,因为要天南地北到处跑,其二是士子,因为官话是吏部选官的標准之一。 前些年被弃市的內阁首辅夏言,就是以官话闻名得陛下宠信的。 商贾? 士子? 李兑觉得更可能是后者,他自己是书香门第出身,张邦士虽然是武举人,但却是秀才出身,陈大有虽然没有功名,但也自幼攻读经史,青年时期参加过县试、府试。 说白了,都有文人坐派。 但这两个青年言谈举止无有粗鄙,偶尔用词文雅,显然也是文人坐派,与眾人谈笑风生无有隔,这就是让李兑感觉不太对劲的地方。 李兑瞄了眼梅农擼起的裤腿,皮肤白皙,虽然手上有老茧,但不是因农具所致,像是军械所致。 到底是什么来路? 事实上,同样的疑问也在梅农、汪古心里存在,好一会儿后,麻夏过来转了一圈,將眾人都赶进帐篷。 “小心点,刚刚旅正才告诉我。”麻夏低声说:“他是吕本的幼子吕兑,现改名李兑。” 四旅中,知道十三童子案的只有刘西一个人,就连旅副崔方也不知情。 “噢噢,原来是他!”汪古恍然大悟,“当年我们在杭州应道试的时候就听说了,据说好不容易逃回江南,但族人不容,没想到来了舟山。” 梅农喷喷两声,“之前听说,吕本这次也隨韃靶来了山东,也不知道是在胶州还是在登州...” 第442章 夜(下) 第442章 夜(下) 胶县,师部內外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正堂上,陈锐、徐渭、周君佑、楼楠、周君仁等人都在专注听著胡八稟报辐重营的相关准备, 水师的团副周四和吴泽不时在边上补充。 这一战,护卫军之外,辐重营、水师都是关键一环,而且辐重营將承当相当繁重且危险的任务。 好久之后,胡八才停下,接过周四递来的水杯灌了几口。 徐渭脸色相当的复杂,侧头警了眼没什么表情的陈锐,“太险了。” 厅內一片寂静,周君佑开口道:“一旦出错,胶县可能会失陷。” 陈锐视线在眾人脸上扫过,心里很是感慨,眾人中,还是那几个青史留名的人丁邦彦、楼楠、王如龙,他们或神色平静,或面容坚毅。 其余人中,只有周君仁嘴角带笑,剩下的人都面带忧色,即使徐渭也是忧心。 吴泽突然开口道:“关键还是史道怎么想。” “不错,史道知兵,更是生性谨慎,不会轻易落子。”周君仁点点头,“这一战的关键就在於史道。” 陈锐长身而起,冷然道:“史道不会轻易落子,无非是猜测我陈锐留有后手。” “是。”楼楠笑看说: :“亭口镇一战,先有鸟破敌,后有登州骑兵突然南下,故靶数千骑兵大败,十不存一,史道如何不会忌惮?” “那就將后手漏给他看!”陈锐冷哼一声,“明日,我亲率直属营出兵,胶县这边,由周君佑主持,古城集那边,由周君仁主持。” 环顾左右,陈锐招了招手,“来,看地图。” 距离胶县百里,大沽河南岸的古城集是护卫军在即墨县境內最重要,同时也最大的屯兵点。 古城集这一带,水路相对狭窄,搭建浮桥相对简单,是步卒南下北上最合適的道路,事实上这儿原本有好几座桥樑,只是在战前被护卫军摧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此战一旅就驻军古城集,而河对岸十里处,就是汉军大营,近两万步卒加上两千多汉骑,营帐连绵数里,气势骇人。 一个多月来,周君仁也曾经临时搭建浮桥挑,但史道一直隱忍不发,只固守,不出击,顶多让汉骑逼退护卫军·王如龙就曾经大骂史道是个老王八,缩著脑袋可不是王八吗? 此时此刻,汉军大营的中军帐內,老王八不,史道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护卫军没有能力啃下自己,所以才注意力转移到相对比较远的石鏜所部,甚至是汶水县。 瞄了眼门口又有人影晃动,史道侧身,边上的侍卫低声解释了几句,这是石鏜派出的第六批求援使者了。 史道已然知道,白河上的浮桥被摧毁,昂灰率部向东北方向移动,显然也是怕护卫军突袭汶水县。 一个多月来,护卫军依仗水师肆意出击,史道心里很清楚,护卫军摧毁浮桥很容易,但搭建浮桥也不难,甚至水师还能运载大批兵力,轻而易举的就能接近汶水县。 史道在心里反覆计算兵力,昂灰所部加上驻扎在汶水县的兵力,能不能守得住? 以今日战事的经过来看,护卫军连续增兵,石鏜所部被打的大溃,如今只能龟缩营地,惶恐不可终日,无力牵制护卫军。 但护卫军出动的毕竟只有四千左右的兵力,想在昂灰所部的眼皮子底下攻克汶水县,焚毁粮草,难度实在太大—要知道昂灰魔下,可是还有两千多骑兵的。 派遣援军是肯定的,事实上,黄昏之前,史道就已经发兵,三千余步卒连夜赶往石鏜所在的营地。 但入夜之后,史道才得知,石鏜所部差不多就是那时候被护卫军打的大溃,损兵折將。 一旦石鏜驻守的营地被摧毁,史道的屁股后面就会出现一个大空档,至少在短时间內是这样, 一百多里的空间內,將会成为活动能力非常强的护卫军的天下。 所以,派遣援军那是肯定的,这是史道做出的第一个选择,不能让石鏜所部溃散,一定要对护卫军起到牵制的作用。 虽然心里很確定这个选择,但史道还是狐疑,他总觉得有什么玄机,汶水县真的那么容易被攻克吗? 根据情报,护卫军全军也不过两万上下,其中还有一个旅驻守青州南部,留在胶州的兵力也不过万五。 想攻克汶水县,护卫军不说倾巢而出,也要出动大部分的兵力,才有一定的把握。 最关键的是,陈锐不可能不知道登州军的实力,俺答汗率主力攻伐登州,將戚继光逼到角落处。 登州七县一州,正值秋收,粮草丰盈,就算护卫军成功的攻克汶水县,焚毁粮草,韃靶大军还是能支撑不短的时间。 想以此逼迫韃靶退兵,可能性太小了。 史道轻轻揉著眉心,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带著种种疑惑,史道一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眠。 而第二天一早,史道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亲卫统领史是其侄儿,匆匆忙忙的进帐,伏低身子说:“大伯,对面动了。” 史道双眸微眯,让人去取来蘸水毛巾,用力擦拭面部,才问道:“说清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河面有动静,斥候发现护卫军正在搭建浮桥,已经有数百士卒渡河。”史小声说:“魏千户已经率骑兵赶过去了,但护卫军有鸟,不敢冲阵“ 虽然炎热,但史道还是要一板一眼的穿上衣裳,一边穿一边在心里琢磨,护卫军不可能两面开战,他们也没这么多的兵力迈步出了中军帐,走上一个山坡,史道遥遥向南眺望,蚂蚁一般大小的黑点正在左右穿梭,那是魏州率领的两干汉骑。 魏州是去年山东一战护卫军的手下败將,只怕是不敢冲阵的,史道心里有数。 史道隨口下令,派出三个千户率步卒上前,同时两翼展开兵力,以此封锁护卫军的活动空间。 “去,让斥候往东。” 史道心里差不多猜到了护卫军的动向,或者说是猜到了陈锐的思路,现在需要印证。 第443章 算计 第443章 算计 一个多时辰后,史道听到了让他意外,也不太意外的情报。 护卫军一部在汶水县以北三十里处,大沽河上搭建浮桥,千余步卒已然渡河,正在向北穿插, 但停留在大活河以北二十里內。 这个位置很有点意思,距离史道所率的营地有四十里的距离,以护卫军的脚力,大半日就能抵达..但护卫军却没有继续进军,而是驻足不前。 史道盯著地图沉默了会儿,转头看向南边,对面的护卫军有两千步卒成功渡河,並且与汉军步卒廝杀,但却也没有继续向北进军,甚至没有追杀小股溃散的汉军。 史道在长时间考虑后,试探性的让魏州率两千余汉骑转而向西,千余驻足不前的护卫军防御严密,但也被逼得不得不后退到大活河岸边, 猜测、狐疑一直持续到斥候传来了一条最关键的情报,史道眯著眼侧耳倾听,下首位的诸位將校也竖起了耳朵。 护卫军之主陈锐率亲军,以水师行胶莱新河上,登陆后直趋石鏜所部的大营外,並亲自率两百骑兵杀散了石鏜魔下的数百汉骑。 “確凿吗?”史道忍住没有站起来,但屁股悬在空中,手都在微微颤抖。 魏州忍不住出列,抓著斥候细细盘问,才抬头道:“红底黑字的帅旗,身骑白马,手拖铁枪, 必是陈锐。” 史道一屁股坐了下去,呆了片刻后挥手斥退斥候,嘴角掛上了一丝笑容。 护卫军的兵制与明军不同,相关的情报史道早就知道,护卫军以师部为首,下设四个旅,每个旅四千余兵力,其中一个旅还在山东青州一带,不会参与胶州战事。 但陈锐身边还有亲兵,也就是所谓的直属团,兵力超过两千史道天然的觉得,这部分兵力是陈锐最为倚重的精锐,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换句话说,直属团出现的地方必然是大战所在,出现的时刻也必然是战事僵持不下或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刻。 “史公?” 史道轻笑了声,对魏州说:“陈锐其人,果然有手段。” 在胶州,韃靶与护卫军的主要战线就是大活河,两岸堆积了数万士卒,之前一个多月护卫军依仗水师之利四处出击,但很少走大沽河,主要是走胶莱河、百脉湖、白河、现河。 在白河以南爆发大战的时候,大沽河南岸的护卫军突然从两处搭建浮桥渡河。 虽然护卫军战力强劲,史道不敢小,但毕竟两部加起来也不过五千步卒而已,而自己手握近两万步卒,还有两千骑兵,攻不足,但守却是绰绰有余。 再加上渡河的两部护卫军兵力都没有大肆进击,而是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显然是作为偏师来牵制自己。 加上陈锐亲自出兵,护卫军的目標已经很明显了。 史道心里想的更多,他觉得陈锐是一举两得,吃掉石鏜所部,以水师攻伐汶水县,一旦不克, 转而南下,能与大沽河南岸的护卫军所部南北夹击自己。 在手里没有大股骑兵军团的时候,以护卫军的战力,不是没有成功可能的史道突然摇头, 应该说成功的可能是不小的,毕竟手下这些熊兵。 这一个多月来,史道一直龟缩不出,一方面是因为战略目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部下步卒的战力不够强,至少远不如护卫军。 所以,史道的任务是限制护卫军,困住护卫军,等韃靶主力扫平登州之后,掉过头骑兵、步卒齐发,渡过大活河,步步为营,吃掉整个胶州。 显然,那位舟山之主也看出了这点,所以一个月来遣派大量小股兵力四处出击,一方面是为了减轻登州军压力,另一方面也是有意挑起大战,赶在韃靶主力抵达之前击溃汉军步卒。 关键就在於石鏜,只要能保证石鏜所部不溃散,那就能稳住局势,史道如此判断,他轻轻舒出一口气,开始调兵遣將。 此刻的白河以南,万军丛中,陈锐持枪驱马,身边百余骑兵在侧,警卫高高举著帅旗,在汉军营地的外围来回奔驰-恨不得举著高音喇叭喊一句,看清楚,我陈锐在此! 等陈锐再次回阵,刘西、骆松、崔方等將领迎了上来,都有些脸色古怪,这种奇景还真不多见啊。 “还没消息?”陈锐翻身下马,饶是他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焦急。 “呢———”崔方突然眼晴一亮,指著南侧,“阎丁回来了。” 阎丁驱马一直到近处才猛地勒住马韁,还没开口,眾人都心中大定,因为阎丁脸上掛著喜色。 “来了。”阎丁翻身下马,“近两千骑兵先行,已到十里外。” 刘西强行压制兴奋的情绪,“步卒呢?” “五千左右步卒在后面。”阎丁很確凿的如此说,笑道:“敌骑没有遣派斥候、游骑遮蔽战场崔方立即开口说:“史道是怕我们抢先攻破石鏜所部的营寨,所以才让骑兵先行,而且刻意让护卫军斥候查探援军兵力,使我们不敢全力攻打营寨。” 陈锐轻轻点头,“一旅、三旅那边呢?” “一早就搭建浮桥,小有交战,正与汉军步卒对峙。”阎丁是护卫军的斥候统领,此刻辖师部、四旅的所有斥候。 陈锐深吸了口气,看向天际间已经看得到的黑压压的骑兵,“可以收兵了。” 此刻,四旅还有两个营正在扑寨呢,营地里的汉军士卒压根就不露头,只往外拋洒箭雨,但护卫军以改制的鸡公车为先,以盾牌遮挡,已经在南边凿出了一个大口子,双方士卒在此正在拉锯中。 事实上,若非收力,护卫军早就能攻破营寨了。 领两千汉骑赶来支援的是千户魏州,这位在去年山东战事中,三次与护卫军交手,最终被陈锐一路追杀到济南府,悽惨无比。 魏州压根就不想来,也不敢扑上来,两千汉骑说起来不少,但眼前的护卫军一打眼看过去,至少五千兵力,登时心生惧意。 第444章 前夜 第444章 前夜 护卫军脱离战场,向西稍退,向南摆出了阵型, 刘西亲自领两个营为先锋,崔方率一个营为左翼,骆松率一个营为右翼,陈锐率直属团五个营为中军、后军。 魏州率骑兵绕过营寨,绕到了护卫军的后侧,但看了一眼,魏州就什么想法都没了,蹲下来的护卫军士卒举著鸟瞄著自己呢。 想想亭口镇的脱脱吧,护卫军如今有那么多鸟魏州看著还没有被攻破的营寨,心想就这样得了,能交差就行。 其实史道並没与將魏州统领的这两千骑兵放在这儿的想法,只是唯恐援军还没有赶到,石鏜所部就已经溃败,所以才先让骑兵先行赶来。 接下来的战局就有些无聊了,石鏜带著几千惊慌失措的残兵败將龟缩在营地內,胆战心惊的修补柵栏,根本没有再战的勇气。 魏州带著两千骑兵停驻在营地南侧,一方面是警惕护卫军可能的进击,另一方面也是掩护正在赶来的汉军步卒。 而护卫军这边,都閒出鸟来了! 对两千汉骑稍有些忌惮,但即使如此,护卫军若尽全力,完全能在魏州的注视下从容的攻破营寨·亭口镇一战后,对护卫军的战力依旧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但问题是现在不能动作,护卫军只能时而向西,时而向北运动,偶尔也要派出小股兵力驱赶靠得近的游骑。 最终的结果是,在方圆六七里的战场上,三股势力你看看我,我看看他,都在玩瞪眼呢。 已经从团副卢胜那知晓了大致计划的李兑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嘀咕:“也太慢了点吧!” “什么太慢了?”边上的陈大有好奇的问,他虽然被临时提拔为排长,但还没有资格知晓內情,而季兑在四旅中的地位却是特殊的。 李兑没接过这个话头,搬著手指头算了又算,史道的营寨距离此地约莫三十里,放在护卫军这边,小半天就能抵达,如果是急行军那就更快了。 而史道派遣的五千援军,这眼看著就要黄昏了,居然人影都看不到,这跟乌龟有什么区別? 中军处,陈锐也正在与眾將討论这个问题, 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到现在都进行的很完美,史道也做出了最符合逻辑的判断,虽然陈锐本人不得不亲自赶来,但整体没有太大的偏差。 但陈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计划在这时候出现了偏差,而且还是让大家吐血的原因-五千步卒来援的速度太慢太慢。 陈锐看向斥候头领阎丁,“到哪儿了?” “呢,刚刚回报,还有十来里吧。”阎丁乾笑了几声,“其实也没必要非要等他们抵达—“ 刘西侧头警了眼阎丁,“这意味著今夜我们多了个要击溃的目標,不仅攻击距离远达十里,而且还是五千大军!” 崔方补充道:“距离远,护卫军进击途中,隨时都可能遭到骑兵突袭。” “不错。”高巨点头赞同,“骑兵在夜战有诸多不便,但相对来说,护卫军在夜间对阵步卒很轻鬆,但在夜间难以组阵以扛骑兵,优势不在我。” 陈锐的视线在诸將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若有所思的骆松脸上。 骆松察觉到了陈锐的视线,犹豫了会儿开口道:“关键不在那五千援军。” 心急的卢胜问道:“那关键在哪儿?” “是那两千骑兵。”骆松轻声道:“因为步卒在夜间难有动作,汉军的行动力也难以与我们相比,但骑兵的机动力太强———三十里——“ 沉默片刻后,眾人都看向了陈锐,不仅仅是因为陈锐是最终的决策者,更是因为在之前每一场战事中,陈锐都做出了最准確的判断。 陈锐难得的对骆松笑了笑,笑容中有明显的讚赏,“五千步卒,至今未抵,但野地无有营寨遮蔽,就算万余大军,亦可一击而破。” “所以,关键是这两千骑兵,不能让他们坏了事,一定要將他们约束在左右。” “入夜之后,骑兵的机动力会下降,魏州此人也不是靶本族將领,不会死战,避战的可能性很大。” 刘西迟疑道:“夜袭石膛所部营寨?” “不。”崔方摇头道:“现在就动手!” 在黄昏时分,已经傻傻站了很久的护卫军突然有了动作,营寨西侧,南北两端均有两个营驻守,以防骑兵袭扰,千余护卫军推著鸡公车,举著盾牌开始再一次攻打营寨。 这一次攻击力度相当大,只一刻钟,营寨大门几近失守,护卫军斩杀数百。 外围的魏州也急了,出兵之前史道用严厉的態度告诉他只需要保证营寨不失守,就是大功,一旦营寨失守,你就是首罪。 一次数百骑兵的冲阵,被四旅三团轻鬆的扛下,数百鸟统、大量標枪、弩箭还射落了百多骑兵,魏州心疼的不已,但也成功的阻止了护卫军的继续进攻。 三团正高巨站在略高的山坡上撇著嘴角,一个多月前从南洋购置来的鸟主要就是装备一旅和四旅,其实他很有把握让这数百骑兵损失过半,並且完全不会影响到直属团对营寨的猛攻。 不过这还不是总攻的时候,只能略为放手了。 不痛不痒的进攻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魏州魔下的两千汉骑始终在外围袭扰,使得护卫军不能全力用兵。 而五千援兵在距离战场七里外扎下了营盘,根据斥候回报,基本上没什么防御力度,以辐重粮车为外围,整支军队呈现长蛇状此刻大沽河南岸的山坡上,周君仁眯著眼细看,正午之后,一旅有三次向北的试探进攻,而汉军只仗营盘而守,完全没有出营正面交锋的意图。 “今晚,你全盘指挥,我要赶过去与司马他们匯合。”周君仁侧头看了眼刚刚赶到的三旅正楼楠,嘱附道:“何时出兵,战前已经討论了很多次,需得谨慎。” “嗯。”楼楠应了声,“不会有误。” 一旁的一旅副齐乡警了眼楼楠,最早的作战计划中,三旅是作为预备军,但最终大哥还是將三旅拿了出来,放出了楼楠这头猛虎。 在高密一战之后,护卫军中,很多人都將楼楠喻为虎,不动则已,动则全力吞噬,那一战韃靶六千大军,只逃走了两三百骑兵。 又看了片刻后,周君仁下令收兵,但派出了一营兵守住了三道浮桥。 距离此处四五十里的河道边,辐重营的胡八站在岸边,正在与吴泽、徐渭、周君佑、司马等人在討论浮桥的搭建。 今天晚上,浮桥將是关键中的关键。 第445章 中秋杀人夜(上) 第445章 中秋杀人夜(上) 已经夜深了,大沽河东北段圆月高悬,却照不见潺潺流动的河水,河面上黑压压的儘是船只,一艘接著一艘,悄无声息的停靠在北岸。 岸边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王如龙右手摁著刀柄,默默的注视著正在登陆的士卒。 山坡下,一旅警卫营四百余甲士安静的站立,虽然刀未出鞘,但身上的铁甲在皎洁的月光映射下,反衬出冰寒而人的杀气。 “未有异动。” 赶回来的一旅斥候头领杜庆低声稟报,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今晚月光太亮,大军往西,近营三里应该会被察觉,有暗哨。” 王如龙抬头看了眼天空的明月,今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对夜袭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不过月光如洗,正该是杀人夜。 王如龙没有说什么,只挥手让杜庆继续查探,视线依旧落在陆续登陆的各个营队中。 从三月份开始,包括当时正在训练的新兵,这样的登陆战术已经演练了很多次,安全、快速、 安静都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这个登陆地点也是选了又选,此地距离汉军大营的东端七八里,中间有一座不大的小山遮挡, 河流在这儿也有个拐弯,使敌军斥候在夜间无法在远距离查探。 早在昨日午后,王如龙就率一团、二团並警卫营向北行军近二十里,夜间以早就准备好的船只顺流而下,抵达此处。 这个登陆地点原先是一片泥泞,两个多月前,吴泽抽调人力物力在这儿搭建了一个小小码头, 看上去颇为残破,但也足够用了。 时间点选在中秋节,也是为了让大军的登陆更加的顺利,虽然护卫军士卒基本上没有雀蒙眼, 但黑夜登陆也多有不便,月光皎洁,使得士卒不需要打火把也能看得清楚,使行动更加隱蔽, 说白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准备了很久,而这只是师部做出的各项作战计划中的一个选项。 有脚步声响起,王如龙侧头看去,是自己的副手柳无病,以及负责此次运送任务的水师团副周四。 “战兵四百,携鸟五十支。”周四开口道:“已经列队。” 柳无病跟著说:“一团已经全数登陆,二团还要小半个时辰,毕竟码头就这么大。” 王如龙再次抬头看著夜空的圆月,“什么时辰了?” “块寅时了。”周四对时间最为敏感,“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卯时左右就天亮了。” 王如龙点点头,“开始吧,我亲领警卫营为先锋,水师战兵营隨后,柳无病你率一团跟上。” “李伟率二团按照计划进击,如有意外,由其自主。” 大踏步走下山坡,王如龙还有心思打趣周四几句,今晚一战,堪称凶险,你这几年一直没上过战场,不会腿软吧? 周四笑了声,“你问问柳无病,当年一路南下,我杀了多少韃靶,多少乱兵,多少盗匪!” 柳无病乾笑了几声,当年陈锐从北京南下,身边八个伴当中,就数周四和邓宝杀性最重,只不过水师缺人,所以不得已转入水师, 一刻钟后,潜行的王如龙看见了汉军大营,这一片区域因为靠近山区,所以没有太多兵力驻防,而且是汉军囤积粮草的地方。 前面的斥候已经悄然摸上去拔除暗哨,王如龙静静的等著,手腕用力,已经拔出了半截刀身, 心里在想,没想到敌军的警惕性如此的差劲。 但转念一想,王如龙就知道自己想岔了,一个多月了,一旅除了正面渡河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举动,而直属团、三旅、四旅四处出击,却从来没有在大沽河做过文章。 最重要的是,护卫军从来没有在夜间出兵过。 一次都没有! 所以,敌军不会有太高的警惕性,一个月的时间足以麻痹他们了。 突然有不算太大声,但在寂静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的惨呼声传来。 王如龙直起身,猛地拔出长刀,一声不的率先狂奔,身后的数百甲士如密布的乌云一般掠过野地,不去管狂呼示警的几个汉军斥候,毫不费力的撞碎营门和边上的柵栏,杀入了营中。 在今晚夜袭之前,周君仁、王如龙已经將作战计划下发到连一级,並且做了极为详细的准备。 就连警卫营这四百多甲士,杀入营中,有的负责向两边扩展,有的负责向深入凿穿。 匆匆忙忙赶来的几十个负责夜间巡视的汉军士卒几乎没有一丝的抵挡能力,身披铁甲的王如龙如同黑熊一般扑上,手中长刀横劈,將为首的一个將校硬生生劈成了两截。 冷兵器时代,勇將的作用就在这儿,如此血腥的场面,登时让刚刚接战的汉军士卒崩溃,纷纷向后逃去。 王如龙丟开已经刀身破损的长刀,从背后拔出预备的长刀,尾隨溃兵追击,杀得人仰马翻,两百多甲士隨后放足狂奔,一直向深入凿去。 此时的骚乱还只集中在大营的东侧,原先此地驻扎两万大军,军营延绵数里,所以还不算太乱。 但紧跟著,周四率四百水师战兵赶到了,水战中,火攻是最犀利的武器,所以他们的任务是放火。 因为有著充足的准备,在很短时间內,火光就从星星点点变成了焚天烈焰,战兵们从背脊上抽出准备好的木棍,隨意点燃,然后隨意投掷到帐篷、粮仓各处。 周四亲自率五十鸟手跟在王如龙身后,每当王如龙的凿穿被阻拦的时候,一排鸟就能破阵,使得王如龙在极短时间內连续凿穿了三个营盘。 而紧接著杀来的是柳无病率领的一团,二营、三营分左右两侧进击,柳无病亲自率一营补充到王如龙身后。 越来越大的焚天烈焰,护卫军兵力四处出击,最中间的王如龙率千余士卒狂攻不止,將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汉军士卒向西侧驱赶。 王如龙已经不再衝杀在最前面,借著月光、火光观察战局,每当汉军士卒有聚拢之態,就率甲士猛扑上去,片刻击溃。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连续攻破六个营盘,王如龙已杀到中军处,也是汉军大营最为核心,兵力最为集中的区域。 身前是一片骚乱,身后是焚天的烈焰,王如龙知道,这一战,必胜! 第446章 中秋杀人夜(中) 第446章 中秋杀人夜(中) 就在火光燃起的时刻,史道已经接到了消息,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猛地从床榻上弹起,脱口而出,“南边还是西边?” 因为昨天遣派的援军就是从西侧营盘调走的,相对来说防御薄弱。 而南边也就是对岸的护卫军也有可能,因为河面上搭建的浮桥並没有被摧毁。 “不不,是东边粮仓。”侄儿史满头大汗,神色惶恐。 “东边?”史道脚步一顿,侧头扫了眼,训斥道:“每逢大事有静气!” 史道的確有静气,走出中军帐还能稳稳噹噹的向东边眺望,看著焚天烈焰,嘴角还流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偷袭,无非是要牵制自己,史道心想,之前一个多月都没有冒险夜袭,偏偏今天晚上” 是让我忌禪,不敢分兵援石鏜所部吗? 史道是有资格如此镇定的,如今魔下尚有近方步卒,而且主力囤积在中军处,在最中间的五个营盘.换句话说,王如龙至今还没有杀到要害处。 就在史道调兵遣將,紧急调动兵力向东组织起防线的时候,一个將校从南边狂奔而来,跑到近处一个没留神摔在地上,最后是连滚带爬的奔到近处。 “慌什么—” 史道的话刚出口,將校就一脸恐惧的伸手指向南侧,“护卫军渡河了,渡河了!” 这下子,每逢大事有静气的史道再也没有什么静气了,他双目圆瞪,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僵在那儿,心里凉鹰鹰的一片。 边上的史身子都在颤抖,哆哆嗦嗦的问:“多少兵力— “至少两三千— 史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因为刚刚东边传来消息,护卫军猛攻不休,而且兵力不弱,估摸著有两千左右这不是小股兵力来偷袭。 如今南边的护卫军渡河来攻,又是两三千,加在一起可能兵力超过五千,虽然只有汉军的一半,但这已经不是小规模战事。 这个中秋夜,护卫军突然以夜袭的方式拉开了大战的序幕。 但是为什么? 史道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的画面,闪过很多的情报,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护卫军或者说陈锐的目標从来不是远在百多里外的汶水县,也不是数十里外的石鏜所部,而是与护卫军只有一河之隔的自己。 所谓的偷袭,大部分时候並不在於隱藏兵力,或许利用地形,而在於算计人心。 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出兵,在你觉得我不会出兵的时候出兵,甚至刻意的將你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的时候出兵。 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定要出乎预料。 护卫军连续两日在白河两侧做文章,一次又一次的增兵,甚至连主帅陈锐都率直属团压了上去,为的就是让史道相信,护卫军的目標是石鏜或者汶水县。 连续的增兵,是为了调动史道魔下的兵力。 护卫军白日在大沽河两处搭建浮桥,做出牵制史道的战术动作,为的是让史道失去警惕。 再加上护卫军之前一个多月都没有夜袭,今晚的夜袭,最起码开头是完美的。 王如龙成功的杀入大营东侧,焚毁粮草,並且连破数营,已经杀到了近中军处,虽然心里有著无与伦比的懊悔、沮丧,但史道並没有放弃,而是咬著牙调动兵力。 虽然在夜间,这样的调兵命令无论是传达还是执行都有著很高的难度,但终究是东、南两个方向,万余兵力的大营不可能只是一个营盘,而是很多营盘连接在一起,相互之间既独立又相连。 乱糟糟的士卒有的还打著赤膊,有的甚至都赤手空拳,被將校催促著向两个方向涌去。 有用吗? 至少在南边,楼楠所率三旅魔下警卫营长金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用处不大。 高密一战,金科率甲士直取中军,成功的搅乱敌军阵型,成为高密大捷的关键人物。 此战之后,金科的勇武是能与之前公认第一的王如龙相提並论的。 在史道接到消息的时候,金科已近大营,一手持小盾遮挡脸部,一手持拖地铁棍,狂奔数十步,不顾迎面而来的箭雨,径直杀入阵中。 拖地铁棍猛的单手横扫,將两个汉军士卒砸得向后飞去,撞翻了一片,后方的甲士紧跟著杀入阵中,血肉横飞间,不过片刻光景,已经成功拿下了营门。 楼楠率三旅二团、三团高速进击,顺利的杀入营中,与涌来的大批汉军士卒展开正面廝杀。 虽然是夜间,鸳鸯阵的展开有些碍难,但长时间的训练导致的默契依旧让鸳鸯阵能够抵御,能够配合,能够稳稳的扛住对方拼死的反扑,並且向前进击。 营外的丁邦彦率一旅三团没有直接参战,而是观望片刻,斜嚮往东北方向穿插,一方面意图搅乱对方,使得三旅能儘快破阵,另一方面有与王如龙匯合的意图。 如今的汉军大营中,分为两处战场,一处是南侧,在汉军大营的营门之北,虽然汉军节节后退,但史道亲自坐镇,不停的调动兵力补上去。 另一处是东侧,王如龙率一团並警卫营猛攻中军最靠东的营盘,汉军士卒死战不退,为首的將校是原辽阳总兵赵琦。 赵琦是辽阳军最早降韃靶的,而且就是他劝降了蓟辽总督何栋、辽阳副总兵李滦等將领,並且休妻新娶了孟袞的孙女。 孟袞是俺答汗的双胞胎姐姐,也就是说赵琦如今算是外戚了,是俺答汗的铁桿。 王如龙已经不在第一线了,而是骑著一匹马在后方指挥,不停的组织兵力试图从薄弱处凿穿对面的防线。 每一次,赵琦都用大量的兵力堆积上去,用人命和尸体硬生生的堵住缺口。 空中箭雨、標枪乱飞,地上满是双方將士的尸首,流淌的血液已经匯成了缓缓流淌的小溪。 王如龙心里略为烦闷,没想到这一战打到这个地步,半个大营都被焚毁,中军受东、南两个方向的夹击,居然还不崩溃。 因为是夜战,所以王如龙特地集中警卫营的甲士为先锋,刚开始还顺利,但在中军处却受到了顽强的抵抗。 一场夜袭,打成烂战,这不是护卫军的本意。 就算能大胜,但一旦损失太大,对后续的战事会有不小的影响。 不过,王如龙並不担心,因为还有后手。 第447章 中秋杀人夜(下) 第447章 中秋杀人夜(下) 听到南侧的廝杀声,王如龙侧头看了眼,依稀听见极为尖锐的嘶吼声,好像是丁茂那小子。 这一战,可以说护卫军是倾巢而出,除了三旅一团的屠辉还驻扎在高密县,其余的兵力全都出动了,胶县空虚到只剩下几百治安队。 南边的楼楠率一旅三团,三旅二团、三团並警卫营,兵力四千有余,居然还没有攻破对方防线。 不过王如龙虽然不痛快,但並没有催促部下加大攻势,反而將节奏略为放鬆,只保持著对防线的压力。 抬头看了看,天际间隱隱已经可见鱼肚白了,王如龙正琢磨著要不要让人去看看,高昂的吶喊声突然在大营的北侧,也就是汉军大营的后方响起。 王如龙精神一震,翻身下马,拔出一个警卫背后的长刀,高喊道:“二团到了!” “兄弟们,抢肉吃的时候到了!” 大半个时辰了,李伟、白瑋率领一旅二团绕了个大圈子,出现在汉军大营的北侧,这个方向本就防御薄弱,而且兵力大都被抽调走了。 二团轻而易举的杀入营中,从后方狠狠的捅了汉军一刀,这是致命的一刀。 李伟没有去理会东侧战场,而是集中兵力,一直向南杀去,杀到了坐镇中军的史道百步之內。 金科抓住时机,在混乱中组织百余甲士集中冲阵,从侧面杀入阵中,盯著史道的中军大旗猛衝。 面对楼楠四千余兵力的猛攻,史道本就是苦苦支撑,前后两刀让汉军彻底崩盘。 大量的溃卒向大营西侧逃去,史道也站不住脚跟,被动或主动的被溃卒裹挟著向西,另外也有大量的溃卒丟下军械跪地投降。 楼楠鬆了口气,大局已定,他观望了片刻后下令,三旅二团、三团追击,而一旅三团配合二团向东,围歼还在与王如龙斯杀的汉军一部。 中军处的溃败如同涟漪一般迅速传播到各处,东侧战场上,丁邦彦率一旅三团向北猛攻,王如龙率一团、警卫营向西,李伟率二团往东,三面合击,企图將赵琦所率的兵力碾成碎渣。 赵琦再也控制不住局面,士卒有的向唯一的生路北边逃窜,有的丟开军械跪在地上高声投降,有的甚至目露凶光看向了赵琦。 赵琦发狠的咬了咬嘴唇,率几十个亲兵向北杀去,一彪甲士却突然从侧面杀来。 最前面的甲士使的是奇形怪状的长柄鏜鈀,横向的分叉挡住了长刀、长矛的戳刺,后方的甲士从两侧绕过,犀利的杀入人群中。 左劈右砍,片刻间连杀三人,丁茂好不快意,突然飞起一脚將从侧面扑来的赵琦端道,“还想偷袭爷爷!” 不远处的王如龙瞄了眼,疾步赶过来,一脚又將爬起来的赵琦端倒,仔仔细细看了眼,侧头笑骂道:“你小子好运气,这廝是汉军中唯一的万户!” 西侧战场中,因为兵力被抽调,营盘本就空荡荡的一片,大量的溃卒涌入,將柵栏、 营门等撞的稀巴烂,以至於后面追杀的护卫军兵力轻而易举的跟著屁股杀了进来。 肆意的砍杀,飞溅的鲜血,不停倒下的尸首,护卫军士卒像赶兔子一般,將敌军赶得到处逃窜,如同麦子一般被护卫军士卒从容的一批批砍翻、戳倒。 楼楠满足的看著这一幕,虽然汉军还有数千兵力,但已经不成建制,只是待宰的羔羊。 辛苦的训练,长达一个月的谋划,一次次的试探,终於在这个中秋节得到了完美的回报。 二团的团正苗元纬走了过来,將手中已经有裂痕的长刀丟在地上,笑著说:“旅正,憋了一个月,这一战,杀的好生痛快。” 楼楠瞄了眼地上的长刀,摇头道:“你又不是王如龙那憨货,没必要衝杀在前。” “手痒了唄。”苗元纬汕笑两声,往东眺望,“王如龙那边也差不多了,溃卒开始往北逃窜。” 楼楠也回头看了眼,点头道:“传令,放开北边,让他们逃吧。” 追击战,永远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只要护卫军在后面施加压力,溃卒就永远没有重建建制的可能。 更別说,北面那边还有四旅和直属团呢,这边大捷,难道金福、刘西不会眼馋? 传令兵刚刚飞奔而去,如同闷雷一般的马蹄声隱隱传来,楼楠忍不住笑了,苗元纬更是哈哈大笑,“这次司马他们得气个半死。” 陈锐从不会轻易以少击多,即使是在去年青州一战中,护卫军兵力略少,但战力其实更强,每一次他实际上都是以强击弱。 这一战也不例外,白河两侧做文章,让史道两次调去援兵,但两千汉骑会不会被调去,陈锐並没有把握。 今晚夜袭,参战的是一旅和三旅两个团,兵力在七千左右,而汉军是近万步卒加上可能的两千骑兵。 虽然是偷袭,但毕竟是夜战,会不会出现意外,那是谁都无法估算的,所以陈锐加了个保险。 这个夜晚,骑兵团是通过辐重营早就设好暗桩,並且昨晚费了很大功夫搭建的浮桥通过大沽河。 当赶到战场的时候,团正司马和临时过来的周君仁脸都黑了,无语的看著已经被完全摧毁的汉军大营,大量降兵被看管,大量残卒向北逃窜。 甚至於一旅、三旅的兵力都已经开始向北追击了。 一个多月了,山东战事拉开序幕,亭口镇、高密两战后,这是第三场大战,费了无数资源组建的骑兵团可是第一次上战场,却是连口汤都没喝到。 这合理吗? 別说周君仁和司马了,下面的孔壮、冯林、胡牛等將校个个都在骂娘-倒不是骂楼楠、王如龙下手太狠,而是在骂史道。 你个老不死的不是知兵吗? 你个老不死不是曾经巡抚大同,大败韃吗? 怎么这么不禁揍,这么快就崩盘了? 从头到尾有一个时辰吗? 我们可是提前渡河,看到火光就动身了,就算夜间行军速度不能太快—-但这就结束了? 第448章 收穫的时刻 第448章 收穫的时刻 “旅正。” 脱掉了铁甲的王如龙走了过来,虽然疲惫但神采飞扬,“还算顺利,二团穿插到北边后,汉军就崩盘了。” 周君仁喷喷两声,具体的战略计划是陈锐定下的,但其中细节很多都是徐渭提议的,比如二团的穿插。 “伤亡怎么样?” “一团伤亡有点重,约莫大半个营。”王如龙骂了句脏话,“中军的一个叫赵琦的万户,是原先辽阳军的总兵,娶了俺答的侄女,拼死抵抗。” “杀了?” “没。”王如龙摇摇头,“被丁茂生擒了,说不定以后有用,就是史道那老头跑的快。” “也好。”周君仁扫了眼残破的大营,“史道不能杀,也不能抓。” 王如龙还没反应过来,边上的司马点头说:“若是史道死了,那他儿子就没用了,只有史道还在,他儿子才有用,说不定能换人。” 如今护卫军还不知道戚继光的大舅子王长被俘,但嘉靖帝南狩数年,北地有大批大批值得换俘的人选。 若是史道死了,那护卫军手中的史直臣就等於是废物。 “好了,这一战还没结束呢。”周君仁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师正那边,至少还有六七千步卒和两千骑兵。” “王如龙,你率一团留守,派人去胶县通报,让辑重营来收拾,而且还要招募青壮,好些伤员都要送回去,尸体也要掩埋。” “其他几个团追击,我和司马率骑兵团先行。” 这边的战事已经落幕了,但三十里外,战事正如火如茶。 从王如龙放火烧营开始,连续的篝火在很短的时间內將信息传递到了陈锐这里。 天只微微亮,早有准备的护卫军开始行动,四旅负责主攻营寨,三面猛攻,只留下了北边一个缺口。 魏州所率的两千骑兵在外围盘桓,陈锐率直属营与其对峙,但也无可奈何这是没办法的事,不管在战略上还是战术上,骑兵的机动力都是步卒望尘莫及的。 不过陈锐也愿意看到魏州在这儿而不是在大活河北岸,这意味著周君仁、司马率骑兵团进入战场后,史道没有制衡的手段。 这时候的陈锐哪里想得到,骑兵团连口汤都没喝到,这时候正在拼命向北赶呢。 虽然外围的两千汉骑让四旅无法施展全力,但一个多时辰后,骆松率一团成功的攻破大营,石鏜率数百残卒狼狐向北逃窜。 远处的魏州脸色苍白,还真被攻破了,这下子好了史道那老头肯定要把锅砸在我身上。 但一刻钟之后,魏州就释怀了,因为消息已经传来了。 两个多时辰前,护卫军夜袭大营,汉军全军大溃,死伤无数,史道、赵琦不知生死。 魏州整个人都在颤抖,手上用力再用力的拉著韁绳,让坐骑只能来回打转嘶鸣。 史道这个废物点心啊,人家护卫军压根就是瞄著你的! 怎么办? 去救援史道? 自己率两千骑兵,来去自如,即使不成功也能从容远遁,倒是没什么危险。 但这样的乱局,史道一个糟老头子能坚持到自己赶到? 如果史道死了,那自己去救援有什么意义? 最关键的是,如果史道活了下来,那会不会將锅砸在自己头上—魏州太清楚这些文官那些骯脏的心思和算计了。 就算是我亲手將史道救出生天,回头这老头八成会把锅甩给自己大家都是汉奸,什么节操品行就不要提了,谁都不比谁强。 於是,在数以千计的护卫军士卒的视线內,魏州果断的调转马头,在黎明的光线中,率骑兵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没办法啊,护卫军主帅陈锐亲自率军北上,石鏜所部溃败,营寨被拔,下一刻目標一定是汶水县。 所以,我魏州要疾驰汶水县,力保粮草不失! 什么? 史道所部主力大溃,我不知道啊! 陈锐差不多能猜得到魏州的想法,不过他还是等了小半个时辰,等斥候很確定两千汉骑一直向东北方向没有调头之后,才鬆了口气。 从现在开始,从这个营寨往南的四五十里的区域內,唯一能威胁护卫军的兵力也消失了,一切都在掌控中。 陈锐伸出手掌用力握了握,收穫的时刻到了。 此刻,在百余名亲兵的保护下,乘马一路逃窜的史道已经抵达距离陈锐只有十里的地方了,也就是如今战场上汉军唯一成建制的五千步卒处。 史道一边竭力掌控已经军心不稳的军队,一边眼神怨毒的遥遥眺望陈锐的方向。 如今的史道心里已经不仅仅是懊恼、沮丧,那些负面的情绪如同毒蛇一般在撕咬他的心臟,自以为知兵,自以为权谋老道,却在这场战事中被一个年轻人从头戏耍到尾。 或许不仅仅只是这两三日的战事,对方的谋划可能在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前就开始了。 其实不能说史道在指挥上有多大的漏洞,即使被偷袭,正常情况下,手握万余步卒的史道是有能力稳住局面的,只是他犯了一个小错。 史道对护卫军的兵力是心里有数的,顶多万五,而出现在白河边的护卫军兵力近七千,按照正常逻辑,护卫军至少要留下三四千的兵力守御老巢胶县,而且还要在高密县那边驻军。 所以,偷袭汉军大营的护卫军兵力不会超过四千。 但史道没有想到,这一战,陈锐几乎將手头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了战场,夜袭大营的是整个一旅和大半个三旅,这是將近七千的强军,同时还有近两千骑兵的骑兵团为后援。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投入的赌注越大,贏面才会越大! 的確风险高,但成果也大,一旅、三旅加起来七千步卒的夜袭完美的击溃了史道,就连骑兵团都没有用武之地。 当然了,不是真的没有用武之地。 就在史道竭力聚拢兵力,准备固守待援,等魏州率骑兵来援的时候,周君仁、司马率骑兵团率先杀到了。 事实上,不能说率先——因为魏州已经飘然远遁,要护卫汶水县周全了。 第449章 杀戮 第449章 杀戮 没有任何悬念,突然提速的数百重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將汉军的防守击的粉碎,后续的轻骑兵顺势杀入,成功的將五千汉军步卒切割开。 等陈锐、金福、刘西率直属团、四旅赶到战场的时候,只能变阵追击残敌了汉军的军心彻底崩塌,正在向四面八方逃窜,骑兵团分成数股兵力肆意穿插追杀。 而史道这个糟老头在亲兵的护卫下再一次向北逃窜。 “师正。”周君仁驱马近前,脸上的表情略有些古怪。 只一夜的工夫,甚至从头到尾才两三个时辰,这支压至胶州境內的近两万大军不能说灰飞烟灭,但也基本没了建制,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样的战果让周君仁这种经歷战场多年的將领略觉得太过轻易,也太过荒谬。 但陈锐不这么觉得,大半个月的谋划,仔细而妥当的筹备,对时机的选择,对人心的揣测,都是艰苦而卓越的。 没有那么多的准备,哪里来的轻易胜利或者说,胜利从来都不是轻易的。 当然了,韃靶骑兵主力被拖在登州是个不容忽略的因素,但即使如此,护卫军也在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骑兵团北上,但不要过白河,若韃靶出骑兵接应,无需交战,迅捷回报。”陈锐迅捷传令道:“其余各部,按照计划,由各级將校自主,儘量追剿残敌。” 血腥的追击开始了,只不过这一次血腥不是针对双方,只针对依附靶的汉军士卒。 除了留下一个营驻守营寨,直属团四个营负责追杀附近的残卒,將敌军向胶莱新河方向逼迫,以护卫军士卒的脚力,敌军除了跳河求生之外,基本上没有其他的活路-而北地人,会游泳的相对比较少。 四旅的兵力横向展开,向南、向东扑去,与从南往北的一旅、三旅的兵力对溃败北逃的汉军步卒形成夹击態势。 这么大的战场,溃散的敌军兵力也不算太少,所以护卫军至少是以连为单位追击。 麻夏率连部一直往东,不去管那些小股只有几十人甚至十几人的溃逃敌军,反正北边那边还有等著喝汤的,一直穿插了七八里,好不容易抢到一块肉,两百余残军。 三个鸳鸯阵並警卫班十余个甲士为中路,另两个排分成左右两翼,二话不说,麻夏就率兵扑了过去。 这时候,汉军士卒基本上没什么战斗力,更没有士气,每一个人都很清楚,屁股后面还有追军,只要被堵住,十死无生.最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要跑的比別人快。 最前方的鸳鸯阵犀利进击,鏜鈀手与警卫班甲士横向列阵衝击,只一击,两百多汉军士卒齐齐一声喊,只顾著撒腿狂奔。 麻夏有著与如今战场上很多护卫军將校同样的想法,太过容易,他高声指挥,没有下令截断敌军,而是重新整队,变阵后从后追击。 虽然汉军土卒一阵狂奔,看似將护卫军甩开,但麻夏率连队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慢慢追上,这儿距离白河还有五六十里呢,没有战马累死他们也跑不到。 一根根长矛轻而易举的將敌卒戳倒,一柄柄长刀轻鬆的將敌卒砍翻,简单到麻夏都分兵两翼,超过追兵,將溃卒围在中间,以免得对方四散,杀起来太过麻烦,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后,敌军绝望的停下来逃跑的脚步,一方面是因为实在跑不动了,另一方面两百多人已经被杀得只剩下七八十人了。 麻夏轻笑了声,没有立即下令进击,而是停在数十步外歇息,甚至士卒掏出干硬的饃饃,就著淡盐水开始吃午饭。 “等回了胶县,要吃顿好的。”梅农低声嘀咕,“天气太热,这饃饃都有点变味了。” “吃你的吧。”汪古將鏜鈀丟在地上,拿出竹筒灌了两口,“但凡出兵,都是乾粮,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儿是这么说,但汪古也有点受不了,一方面新兵营里伙食是非常好的,每天三顿,中午晚上都是有肉的,另一方面他们这些人都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个时代,家里没钱也读不起书。 其实其他人大都吃的津津有味,对於平民甚至贫民来说,能吃饱已经是天大的享受了。 一刻钟后,麻夏下令进击,已经脚酸腿软的敌军根本扛不住,数十根標枪投掷后,张邦土奋不顾身率先破阵,身披三创犹狂攻不止。 不多时,数十敌卒大都被斩杀,只有十余人弃械跪地求饶,麻夏眉头微,张邦士吆喝了声,带著十几个山东籍贯的士卒大步走过去,刀枪並举,登时斩杀殆尽。 后方的麻夏有些无奈,以连为最小单位追击,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警卫负责计算论功,张邦士擅杀俘虏,肯定是要被记下来的。 不过麻夏也懒得再说什么,张邦土兄弟五人死了两个,父母皆亡,妻女被杀那些山东籍贯的士卒,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哪一个不是与韃靶有著深仇大恨。 也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新兵分配的时候,山东籍贯的新兵主要分配到一旅、三旅、四旅,东南籍贯的新兵主要分配在二旅。 有仇恨,才有动力,才有勇气。 再说了,这一战还没结束呢,总不能还要分出兵力看管俘虏吧,杀了也算省心。 这场追击战中,护卫军將血腥发挥到了极致,如同张邦士一般,各部中的山东籍贯的新兵,既有奋不顾身廝杀的,也有下手狠辣不留活口的,导致基本上没有太多的俘虏。 大批大批的敌卒像是被割麦子一般被砍倒,或像是羔羊一般被屠杀,无头的尸首、粘稠的鲜血在方圆四五十里內处处可见。 这场战事,或者说这场屠杀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而停留在白河边的骑兵团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靶出兵接应溃卒。 嗯,应该很多人都希望史道回不去可惜,陈锐是放了话的,史道必须回去,不然这货被生擒的长子岂不是没用了? 第450章 万胜 第450章 万胜 郊县。 正在埋头忙於公务的海瑞手腕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他听见了外间越来越响亮的嘈杂声,也听见了越来越近的急促脚步声。 昨夜,在內书房,吴泽坦然告诉海瑞,护卫军倾巢而出,如今的郊县无有一兵一卒。 今日,海瑞一直在等待,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也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砰!” 门被大力猛地推开,沈襄那狂喜的面庞展露在海瑞的视线內,后者心神一松,手中笔不由自主的坠下,浑身上下似乎没了力气,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胶州对护卫军太重要,对舟山太重要,对山东太重要,即使放在天下,也足够重要! 若是败北,海瑞都不愿意去想像来到胶州已经快一年了,他不能从內心接受自己进入舟山这个体系,但却绝不希望舟山轰然倒塌。 “大捷,大捷!”沈裹用力搂著海瑞的肩头,一时间激动的都说不出话来,后面进门的翁丛云稍微镇定点,但也涨红了脸,“昨夜一旅、三旅渡过大活河,夜袭汉军大营,大溃之。” “师正率四旅、直属团先破石鏜所部,后大溃五千汉军。” “前后三日,盘踞胶州的近三万汉军,几被斩杀殆尽!” “此太祖太宗后未有之大捷!” 海瑞手摁著桌案缓缓站起身,身子微微摇晃,“確凿吗?” “確凿,確凿!”沈裹兴奋的说:“我们刚刚从师部过来,如今消息已经传开,满县哄然!” “沿途所见,有欢欣鼓舞者,有手舞足蹈者,有豪陶大哭者,刘家酒坊將存酒搬出,任人饮用,举县共庆之!” 海瑞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脸上浮现出真挚的笑容,一个月来,虽然频频传来捷报,但都是小打小闹,郊县內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不料捷报飞来但海瑞隨之眼神复杂起来,护卫军竟然如此能战,对山东,对天下都是好事,但对明廷却未必。 片刻后,海瑞缓缓坐下,但无论如何,这应该是好事,不是吗? 师部这边正忙的不行,不仅仅是徐渭与周君佑,还將吴泽、閔柏、郑光薄等內书房成员都拉了过来。 大量的军械需要捡拾,大量的户首需要掩埋,大量的俘虏需要安置,还有伤员、阵亡將士的尸首,以及还没有完全烧毁的粮草,千头万绪的事情多著呢。 好不容易將事情都交代下去,徐渭一屁股就坐在台阶上,擦拭著额头的汗,“还是他说的对。” 刚刚组织起一批青壮的张邦彦笑著问:“师正如何说?” “他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张邦彦呵呵笑著说:“其实师正並不是赌徒,看似风险,实则很有把握。” “也是。”徐渭点头赞同,“一旅加上三旅两个团,一个时辰內击溃近万汉军,连骑兵团都没派上用场。” 虽然早就知道护卫军如何能战,去年的青州大捷,二十四时辰定淮东,但张邦彦今天还是被昨晚的战绩镇住了。 近万大军啊,就算是一万只猪,杀到现在也杀不完吧? 更別说白河以南的战场还有七八千只呢。 其实这是张邦彦不太懂,徐渭是心里有数的,他已经从送回来的伤员中完整的了解了昨晚夜战的全部经过。 实际上王如龙放火焚营,杀到中军,与楼楠两面夹击的时候,汉军的败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顶多能多撑一段时间。 除了史道与赵琦直接控制的兵力之外,汉军大营实际上陷入极度的混乱,相当一部分的汉卒都是在这种混乱中丧生的。 夜袭,从来不是以战力取胜,而是靠製造出的混乱。 在这种情况下,王如龙、楼楠有足够的能力取胜,至於骑兵团,那是以备不时之需。 整整两天,从大沽河往北的战场上,护卫军与临时组织起来的数千青壮忙碌了两天才收拾完战场。 大沽河浮桥边,陈锐看著一筐筐的金银玉器,脸色不算太好看,这些汉卒並没有去登州,这意味著青州、莱州、平度州乃至济南府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平民可不会有这么多金银,应该都是从大户手里掠夺来的,这也意味著地方上的豪族大户无力控制局面一旦韃靶退走,青州很可能会一片焦土,沦为盗匪、乱兵的乐园。 这对护卫军来说不一定是坏事,但陈锐依旧不希望看到这些比如从筐子里掉出来的银制的长命锁。 孙鈺过了浮桥,在警卫的指引下径直走来,如今军法处已经从军中独立了出来,这一战后,军法处负责押送审问俘虏,但最重要的是查探缴获。 “目前发现六人,一旅两个,三旅四个。”孙鈺开口道:“均私藏缴获金银不等。” 边上是已经赶回来的周君仁,脸色登时发黑,“按制驱逐出军!” 陈锐沉吟片刻后说:“由他们自己选,其一许其取出钱庄存银,驱逐出军,其二罚为作工以赎其过,一年后可返军,但若有再犯,立斩不赦。” 其实陈锐心里有数,隨著护卫军一次次扩充兵力,隨著舟山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事是免不了的,不可能彻底的黑白分明,而且不管是军中还是內政系统,也都不可能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的难听点,就算那支让后人敬仰的军队,也出过类似的事情,甚至发生过高级將领卷钱跑路的糟心事。 八月十七日,黄昏。 胶县东侧,大沽河、胶莱新河的交匯处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数以千计的士卒昂首挺胸,对面是出迎大军的周君佑、徐渭、吴泽等人,身后跟著自发而来的数千百姓。 数百骑兵从东侧驰来,红底黑字的帅旗高高飘扬,为首的陈锐身量颇高,身著软甲,跨骑白马,玄色披风在河风的吹拂下在空中肆意狂舞。 “万胜!” “万胜!” “万胜!!” 高昂的欢呼声渐渐整齐,士卒们或高举长矛,或以长刀击打盾牌,兴奋的情绪,狂热的眼神,让欢呼声响彻这片天地。 站在略远一点地方的海瑞用复杂的眼神远远看著那位今年才二十五岁的青年,纵然有著种种有著种种,这位歷史上以性情执的名臣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一位堪称不世出的將星,这是一位应运而生的英杰! 自韃靶侵吞北地,自明廷南迁,这世间每一道划破长空,给民眾带来希望的闪电,都是由这个人亲手绘製而成的。 第451章 约定 第451章 约定 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捷,让整个胶州都欢欣鼓舞,最核心的胶县一地,更是处处可见或面露喜悦,或焚香祭拜亡者的百姓。 胶县本就是青州迁居民眾最集中的地区,后来高密、即墨多有民眾因战事临时迁居至此,再加上因为可能溃堤而迁居的胶县以北的民眾,使得如今的胶县满满当当。 这么多百姓,其中六七成以上都是曾经经歷过痛苦的,也使得胶县內的气氛极为奋然,曾经的痛苦与突如其来的大捷让民眾的心情激盪不已。 很多百姓將鸡鸭鱼肉奉於军营前,营门口都拴著几十头不肥不瘦的猪,主管辐重营的胡八是焦头烂额—因为护卫军的军纪严明广为传播,这些鸡鸭鱼猪都是突然出现的,都不知道该把银子付给谁。 甚至还有不少百姓要拉著护卫军的士卒去家里,一边饮酒一边听著他们讲述如何大败逼得不少士卒事后跑到胶州钱庄去取银子。 要知道军法处如今已经独立出来了,叶大正、孙鈺都不是好相与的,前者在义乌名望极高,后者更是陈锐的姻亲,背景都扎实得很。 黄昏时分,路边的一间小酒馆中,一群士卒正在吆三喝四,有的举杯痛饮,有的筷如雨下。 举杯痛饮的主要是张邦士这等山东人,去年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今年终能举刀杀敌,心神为之一畅。 筷如雨下的主要是梅农、汪古这等东南人—好吧,其实就这两货吃个不停,召眾人聚宴的麻夏动作倒是小,但也吃个不停。 毕竟三人都是从小养尊处优,家里没钱也读不起书啊,更別说年纪轻轻就能赴考道试新兵营里吃的好,这些天啃了三天饃饃,战后收拾战场又喝了两天的马肉粥,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桌上摆看的是各式各样的菜看,鸡鸭鱼肉一样不缺,还有蛤、大虾等等海货,各式菜蔬也林林总总,让梅农、汪古吃的颇为尽兴。 这时候,一个一一拐的中年汉子举著一盘菜走来,噗通放在桌上,“可有人认得? 张邦士夹了筷品品,疑惑道:“有虾味,有肉味,不过好似豆制?” “排长好眼光。”梅农夹了片进嘴,才笑著说:“这是徽州的腊八豆腐,应该是辐重营那边弄来的吧?” “肯定是,辐重营不少东西都是採买处供给的,如今採买处的管事程爵就是徽州人,手下也有好几个徽州人。”麻夏看向掌柜,笑骂道:“老胡,你倒是有些手段,居然能从辐重营弄出来,胡八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胡掌柜是去年山东初战负伤的士卒,因为不识字又不肯下村子,索性娶了个山东女子成家,开了这间小饭馆,是军中士卒打牙祭最常来的地方。 掌柜呸了一声,“胡八那廝手紧的跟什么似的,我哪里有本事从辐重营弄出来——这是五月份採买来的,没辙啊,这玩意最好存。” 梅农、汪古连连点头,前者对那些山东人解释说:“这腊八豆腐是腊月所制,不泡软刀都砍不断,放上一两年都不坏,而且味道也不差,被徽商称为素火腿。” 徽商指的是徽州出身的商贾,虽然没什么组织,但势力极为庞大,比如扬州盐商、沿海海商大部分都是徽州人。 而杭州因为有富春江连同徽州,也盘踞著大量徽商,梅农是杭州商贾世家出身,自然是懂这些的。 麻夏夹了筷进嘴,微微頜首,如此天气,这种能长期保存的食物的確很有用处,而且舟山从初建开始,食堂每一餐必有豆製品,据说还是大哥亲自定下的。 嗯,一斤豆子八两肉啊,在古代肉食不足的情况下,豆製品是补充营养的最佳选择。 胡掌柜挤了个位置坐下,饶有兴致的问起这一战的始末,在座的也就刚刚升任营副的麻夏知道,慢慢的一点点的说给大家听。 从刚开始的小股兵力袭扰各处,到筹谋定计,白河诱敌,再到中秋夜突袭大营,即使张邦士等人也亲自参与此战,也听的神驰嚮往。 “杀的是痛快。”掌柜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拍了拍大腿,“可惜,要不是我这只腿—.” “腿了又不是废了,这一战辐重营必定要论功,你又不肯去。”麻夏斜著眼晴,“让你学字你不肯,让你下村子你不肯,让你去仓库做个閒职你都不肯。” “活该!” 胡掌柜是军法处出来的,去年山东战事归属直属营,汶水县一战负伤,当时就在时任班长的麻夏磨下。 掌柜山笑几声,“也不是我一个———” 军中因伤残退伍的士卒,一般是转业到地方上任职,或进入內书房下辖的各个机构,或在治安队任职,或散在各个村落成为类似村长、副村长的基层人员。 但如同掌柜这样退出的也有不少,有的开了饭馆,有的专门售卖海货,有的坐起租聘马车、船只的生意。 甚至还有如李兑那般从钱庄贷了银子做生意如今胶州最大的木厂就是这么来的,专门製作枪桿、长矛杆、鸡公车等物,大都是卖给辐重营或者军械处的。 “这杯喝完停了吧。”麻夏倒上一杯酒,“大活河一战落幕已经三天了,韃主力必然復来,大战还在后面。” “中午团副交代了,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梅农应了声,“咱们四旅除了一团一营之外,损失不算大,不知道一旅、三旅如何—主力以骑兵为主” “骑兵又如何?!”张邦士哼了声,“纵然身死胶州” “乾杯。”麻夏面不改色的打断,举起酒杯,“还望再度大败韃靶后,再与诸位兄弟於此,到那时候,必然痛饮以贺,大醉一场!” 眾人哄然响应,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著昔日袍泽离开的背影,胡掌柜站在店门口,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轻嘆了声。 去年汶水县一战,护卫军以步卒对阵骑兵,虽成功驱逐,从战损上来说甚至可以说小胜一场,但接下来杀来的可是数以万计的骑兵。 胡掌柜眼神略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战后还能来喝酒的能有几人。 第452章 部署(上) 第452章 部署(上) 师部议事堂。 陈锐坐在上首位,听著周君佑有条不素的讲述这一战的伤亡,虽然面不改色,虽然知道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但也不禁黯然神伤。 这一战,护卫军损失不小。 其中四旅损失最大,刘西魔下战力最强也是最早出战的一团一营被彻底打残。 四百余人中,全手全脚的只剩下一百八十多人,再加上补充的两个警卫连,战损率超过了六成,且有多名连排级別將校阵亡。 这是护卫军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战损率,但眾將在黯然神伤的同时也有著极强的自豪感。 战损率超过六成,这是个相当夸张的数据,但卢胜依旧率残兵牢牢守住据点,未有溃败,坚持到援军赶到若不然,这一战的序幕就不好拉开了。 周君仁很確定,在这样的战损率情况下还不崩溃的,天下无有二军。 卢胜的指挥能力是个亮点,但护卫军士卒的战力、坚韧是更大的亮点,虽然现在还没有公布,但陈锐已经確定,卢胜將授个人二等功,其余士卒授集体二等功,阵亡士卒授集体一等功。 护卫军论功,正常情况下,二等功已经是顶点了,一等功一般是有大功同时又阵亡才会授予。 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卢胜还是生还的士卒,都会得到提拔,一团一营中將会冒出不少的將校。 其余参战的部队中,一旅是大沽河一战中的夜袭主力,王如龙猛攻立下大功,但一团也折损了半个多营。 三旅两个团与警卫营也参战了,当时史道是拼死抵抗,用人命和尸体阻碍三旅的进攻,所以伤亡人数不多。 反而是直属团参战主要是追击战,没有攻坚、野战,所以基本上完好无损不过直属团的士卒大都是老卒,是有战阵经歷的,而四旅、三旅有不少新兵,需要锤链。 “各个旅统计名单,阵亡將士的尸首或葬於胶州,或葬於舟山,再或葬於乡梓,需儘快安置。”陈锐揉著眉心,“虽已过中秋,但依旧气候炎热,不能久放。” 徐渭应了声,这种与內政打交道的事都是由他负责的。 “三个旅的缺额都从直属团抽调兵力补齐,特別是將校,需要立即补齐,以免得兵不识將將不识兵。”陈锐继续说:“四旅一团一营,直接將直属团四营补过去。” 刘西脸色一喜,各个部队在战时的缺额一向是从直属团补齐的,去年的直属营,今年的直属团都是超编的,为了就是战时补充士卒,完整编制。 如果一个营全都补进来,刘西魔下的一团一营反而是超编的了,这对於接下来的战事很有益处。 亭口镇、大沽河两战,一旅都是主力,都立下大功,三旅在高密一战中也斩获颇丰。 只有四旅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虽然说卢胜率一团一营在这一战表现得极为出色,但终究到底只啃了骨头,没吃到多少肉。 周君佑有些担忧,“如此一来,直属团兵力就太少了。” 直属团原本是六个营,亭口镇一战,廉钟所率三团受创不轻,已经抽调了半个多营过去,再抽调一个营给四旅,再加上一旅大半个营,而且三旅在这一战也有些损失。 算下来,六个营只剩下四个多营,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兵力,而直属团在接下来的战事中驻守胶县,而胶县是胶州的核心,即使加上骑兵团,也不过就四千左右的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 徐渭盯著地图,“从三旅抽调兵力驻守胶县,高密一战后,不太可能从百脉湖西侧南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陈锐轻轻摇头,“即使有此次大胜,但韃兵力依旧雄厚。” “若我是俺答,必定遣派偏师绕过百脉湖,从西侧南下,一来能牵制护卫军兵力,二来若是有机会,肆意穿插,说不定能直捣黄龙,一旦呈前后夹击之態,那便是大势已去。” “即使只是骚扰后方,也是个大麻烦。” 环顾四周,陈锐起身,隨手拿起专门用於地图的木棍,“要绕过百脉湖,再南下高密,抵达高密县城,约莫百五十里,骑兵两日可达。 但道路崎嶇,多有沼泽,且有月余前一败,当不会遣派大股骑兵来袭,应该多是步卒,以牵制我方兵力为主。” “楼楠。” “在。” “三旅一团依託高密县城、胶水防御,你亲自率二团在张奴水南端驻守,三团驻守胶县,暂时受金福所辖。”陈锐下令道:“一旦韃靶来犯,必要將其拦在胶水以东。” 眾將盯著地图,高密县城距离胶水不算远,相互依託,能形成整体的防御体系,但南北战线太长了。 徐渭补充道:“若韃渡过胶水,就能威胁后方,码头、逢猛镇都可能有失。” 战事至今已经一个多月了,舟山源源不断的运送各种物资至码头处,而內书房以及各种机构都迁至新建的胶县,但逢猛镇也依旧是极为重要的。 楼楠阴著脸盯著地图,这么大的区域,只靠三旅两个团,顶多加上警卫营,难度实在很大,关键是不知道韃可能来犯的兵力数量。 “邓宝。” “在。” “你留在胶县,周四率水师在外海,水师还有谁能堪重任?” 邓宝脱口而出,“毛如豹,他本就是双屿岛出身,最擅水战。” “好,让他率一营水师在胶水,受三旅所辖。” 楼楠鬆了口气,韃偏师想侵入腹心处,就不可能绕过胶水,有水师在,那就要轻鬆得多了。 “此外,阎丁,你从师部斥候队分出人手,临时由楼楠所辖。” 阎丁应了声,每个旅都有自己的斥候,而师部的斥候是最精锐的,三旅负责的区域太大,旅部斥候难以查探仔细。 陈锐说到这顿了顿,眼角余光扫了扫徐渭,“告知內书房,將高密县城以北的民眾儘量迁居到胶水以东安置。” 徐渭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冷笑了两声,用讥讽的口吻说:“是不是还要在百脉湖做文章?” 第453章 部署(下) 第453章 部署(下) “要不还是將吴公请来商议?” 听到徐渭这般冷嘲热讽,眾將都是或望著屋顶,或盯著地面,大傢伙儿又不傻,自然听得懂陈锐、徐渭这番对话的意思。 一旦高密那边挡不住,就掘开湖堤,水淹七军是有点夸张了,但阻敌的效果肯定很好——这就是陈锐为什么要迁居民眾。 而在什么地方决堤,引哪条河水,往哪个方向,吴泽是水利方面的专家之前就是他掘开胶莱新河,將近干汉骑泡在水里。 不过吴泽对这种事深恶痛绝,所以陈锐说的告知內书房,意思是·徐渭你去说。 徐渭也是心头火大,我都替你陈锐背了多少锅了·你要点脸吧! 楼楠、司马、孔壮、柳无病这几个跟著陈锐一路南下的老人都向徐渭递去同情的眼神,他们跟著陈锐时间最长,很清楚这位看起来冷漠,手段利索,但实际上是个心里面九曲十八弯的主。 陈锐面无表情,脸都没红,也不跟徐渭扯,反正你背上的锅多了,再多个也无所谓,转头问道:“鰲山卫和浮山前所那边如何?” 周四回道:“一个多月了,大部分百姓都迁居到大小管岛,小部分留在鰲山卫和浮山前所,两处都是依山而建,城墙高大,易守难攻,存粮足以支撑。” 开战之前,即墨的民眾就完成迁居,大部分都迁居到胶县以及胶县以南,小部分靠海的迁居到了鰲山卫和浮山前所。 早在去年,万表奉命赴胶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鰲山卫和浮山前所两处加固加高原有的城墙,作为收容民眾之地。 邓宝接口道:“若要攻破,非要数千步卒不可,韃有那么多步卒吗?” 周君佑在心里默算了下,“韃靶此次出步卒四万余,但高密一战就折损了三四千,此次大沽河一战加上之前月余战事,至少折损了近三万。” “不过山东明军大半都降了当然了,这些降军不管是士气还是战力都不强。” 邓宝想了想,说:“就算真的来犯,周四领水师在外海,能威胁其侧翼甚至是后路。” “再不济,两处都靠海,还能迁去大小管岛。” 大管岛、小管岛就在即墨县海边,远的十里,近的六七里,但韃靶没有海船,总不可能游过去。 陈锐满意的点点头,之前一段时间师部一直在筹谋大活河一战,实在抽不出时间精力去关注其他事。 徐渭冷笑了几声,但也没说什么所有人都没有提及即墨县城。 要知道护卫军在战前將即墨民眾迁居各地,但即墨不少大户都不愿意,所以县城內仍然有两三千人呢。 靶调步卒南下,从大沽河到海边的鰲山卫和浮山前所,那是数百里之遥,但到即墨县城不过百里。 换句话说,韃靶步卒攻破鰲山卫和浮山前所可能性不大,但攻破即墨县城的可能性却是不小的。 徐渭心想,陈锐这廝以仁义闻名,其实也心黑手辣,只可惜人人都觉得这是我的谋划。 想到这儿,徐渭又想骂娘了。 “大沽河一战,韃受重挫,俺答必不罢休,就算是找回面子也必会重兵来犯。”陈锐缓缓道:“天下若如棋盘,此战无需再度大捷,只要扛住,舟山就能下出妙手!” 若是俺答汗率重兵都无法击败护卫军,那舟山的实力、势力在战后能得到一次大的跃升,真正成为有资格问鼎天下的一方豪强。 黑著脸的徐渭补充道:“虽然斥候无法查探详情,但大活河一战已然三日,至今韃主力未抵达,可见登州军还在坚持。” “戚元敬虽然无力掌控地方,但却能稳稳守住烟臺山。”陈锐点头赞同,“关键还是即墨县,接下来的战事——” 陈锐侧头看向周君仁、王如龙、刘西、崔方几人,“一旅、四旅是主力,若有所缺,辐重营、內书房、军械处会全力配合。” 周君仁轻笑一声,面有狞之色,视线狠厉,“一旅、四旅合军近九千精锐,纵然俺答举重兵,也必能拒敌以外!” 大沽河一战,周君仁基本上没捞到什么战功本以为骑兵会成为关键一环,所以他將夜袭、指挥交给了王如龙、楼楠。 崔方轻声道:“一个多月了,输重营已然改建完毕,周旅正、刘旅正数次查验,军械也不缺,补充军械也都已经送至,主要是粮。” 徐渭开口道:“我已经安排过了,夜袭次日,汉军大营尚有部分粮草未被焚毁,都已经送去,剩下的粮米也在这两日僱佣青壮运送。” 顿了顿,徐渭继续说:“以一万兵力计算,饱食一个半月。” 周君仁算了算,“开头半个月饱食,后面七成,应该能撑过两个半月。” “嗯。”徐渭点点头,“胶县这边粮还算多,但运送过去再多的话不好安置,而且还要留出空间置放柴火,你们总不能吃麵粉、生米吧。” “够了。”周君佑插嘴道:“如今八月下旬,两个半月—都快十二月了,山东肯定气候转寒,说不定都要下雪。” “那要准备寒衣?”王如龙眨眨眼。 徐渭无语的递去一个白眼,“君佑的意思是,韃靶更撑不住,更何况六月出兵,到十二月份—大军攻山东半年,俺答没那么长时间,也不敢留那么长时间。” 几人都微微頜首,俺答汗作为入主中原之主,不可能长期领兵在外,更別说还有宗主大汗在草原虎视耽耽呢。 周君仁喷喷道:“如果俺答汗要留到十二月,说不定这一战咱们还能以大胜落幕呢!” 如周君佑、楼楠、司马、孔壮这些边军出身的將领都点头赞同,他们都知道,韃一般出兵都在五月到十月之间,前后都不合適,因为靶最重要的骑兵在春冬两季都不宜出动。 “那就如此。”陈锐挥手道:“兵力布置,明日黄昏前完成,俺答应该快来了。” “那是。”徐渭哼了声,“丟了这么大的脸,就算维繫他的地位,也必要攻胶州。” 崔方嘿嘿笑著说:“说不定俺答如今也纠结的很,不想来碰钉子,但又不得不来。 眾將閒聊著出了门,陈锐將徐渭打发去內书房,自己久久的站在地图前,反覆在心里勘酌。 去年山东三战,韃终究以汉军、降军为主,只有数千轻骑隨行。 刚刚结束的大沽河一战,以及之前的高密一战,也都是以汉军步卒为主,而接下来,护卫军要面对的是万余甚至近两万草原骑兵的猛攻,能打成什么样,陈锐实在是心里没什么数。 还好之前亭口镇一战,一旅与直属团联手大败脱脱所率数千靶精锐骑兵,给了护卫军將校士卒不小的信心。 第454章 有量 第454章 有量 夜已经深了,陈锐依旧站在地图前,骆尚志举著油灯,隨著陈锐的视线移动不停更换位置。 接下来的战事,虽然已经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但陈锐依旧不放心,希望能多准备几套预案。 毕竟经过大沽河一战,自己的一些指挥作战特点已经暴露出来了,擅用地形,算计人心,善布置圈套,诱敌分兵等等。 不过只要一旅、四旅那边守得住,这一战至少能保证不败北。 “师正。” 骆尚志有些讫异,转头看见李兑端看碗进来。 骆尚志如今隶属於直属营,是陈锐贴身警卫,认得这位青年或者说少年郎,是四旅正刘西前日举荐来的。 其实举荐李兑的是四旅一团的团副卢胜,但刘西是知道李兑身份的,飞起一脚將球踢到了师部。 徐渭倒是对李兑很感兴趣,这才將人留了下来。 李兑其人,身矮力弱,虽然在战时未必会吃多大的亏,但心思敏捷,对军略很有见解,在日照战事与这次大战中都有出色表现,最適合他的位置並不是寻常將校。 陈锐与徐渭商议过,护卫军將校是不允许有幕僚的,更不许涉政,但到了旅、团这个级別,若是久镇一地,还是需要文员打理来往文书以及协助处理一些公务的。 比如陈子鑾在镇守连云的时候,就徵召了数名举人出身的文员。 即使是战时,这些文员若有能力,也要承当出谋划策的责任实际上这是后世所谓部队参谋长的部分职能。 比如徐渭就有点这个意思,去年青州大捷,以及刚刚结束的大沽河一战,徐渭都是筹谋定计的重要角色。 当然了,这种人是不能隨著將校的调动而调动,他们不是將校的私人幕僚,而是护卫军的一员·陈锐考虑在护卫军编制中新设一个职务。 陈锐看了眼李兑放在桌案上的那碗麵条,他倒是不担心有问题,如今他身边有数百警卫,其中一个小队由內情处负责,专防刺杀下毒事。 稀里哗啦的將一碗麵条吃完,陈锐放下筷子,让骆尚志先出去,才开口道:“適才军法处来报,审问俘虏得知,你父亲吕本与前蓟辽总督何栋如今在寧海州,俺答汗帐就设於此处。” 李兑微垂眼帘,默然无语。 顿了顿,陈锐继续说:“你父亲降了韃靶之后,收容绍兴乡人,季泉公四子孙就是得其庇护以活命。” 这次李兑抬起了头,嘴巴微张,想说什么但又如在喉,季泉公就是孙升,原本是自已未来的岳父。 陈锐盯著这个面容尚有些青涩的青年,“舟山有量,我亦有量,许你建功立业之机,他日挥师北伐,恢復汉土,再甚逐敌漠北,青史留名。” “日照一战,你出谋划策,立有奇功,这一战你建言颇多,又手刃五贼,再度立功。 “將你放在师部,不是因为你是吕本的儿子,是因为你有参赞军机的能力。” “降臣可恨,但也不会斩尽杀绝,他日你父亲生死,自有公论。” 陈锐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头也不抬的说:“没有下次。” 李兑的脸庞涨红一片,良久后才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走出议事厅,有微风拂过,李兑只觉得背脊一片舒爽,泌出的汗珠似乎瞬间消失,他心里既有懊悔又有些满足。 满足於这位称雄战场的名將对自己不低的评价,懊悔於今晚自己冒失的试探。 从一个副班长突然被拔到师部,李兑虽然年轻,但心思很深,立即做出了判断,大沽河一战俘虏很多父亲很可能也来山东了。 是要在自己身上做文章吗? 有著这样的猜疑,李兑才捧著一碗麵条近前试探,他没有想到陈锐用如此简单而犀利的言语来点评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没有想到陈锐对自己有著不低的讚誉之语。 是因为你的能力,而不是因为你的身份。 回了临时安置自己的住所,李兑站在窗前,久久凝视夜空,这两年来,顛沛流离南逃,数次刀口下逃生,族人不容,满县谤然,门蒙羞,活下去都很艰难。 李兑年轻的面庞突然展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或许,自己是幸运的。 “师正,他是谁?”走进屋的骆尚志小声问。 一个副班长突然被提拔入师部,这让年轻气盛的骆尚志心里很是不痛快。 如今师部中,除了打理文书的文员之外,只有陈锐、周君佑、徐渭三人,当然了,擬定作战计划,各个旅的旅正、旅副甚至团级將校都会参与。 但將校被提拔入师部,护卫军之前只有过一个例子,杭州一战中表现不算出彩的陈子鑾,山东战事结束之后奉命率军指挥淮东一战,后独当一面,成为护卫军有数的名將。 陈锐没有理会,“再去叫碗麵条。” “呢—·噢噢。”” 一刻钟后,陈锐吃完第二碗麵条,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素麵,只加了些菜叶,但他还是吃的畅快。 原因也很简单,这是新麦,东南少產麦,所以一般不吃麵,而去年北上山东,粮米供应都是仰仗舟山,就算后来偶尔吃麵也不是新麦。 这次不同,大量麦子被割下运送到胶县,藉助水力磨成麵粉,送到各个粮仓,真真正正的新麦,麵条劲道,让前世今生都算是南方人的陈锐有新奇之感。 放下碗筷,陈锐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警了眼还想问李兑身份的骆尚志,皱眉道:“你还有这等閒情雅致?” “早就下令不许追击史道,你差点將他生擒活捉!” 骆尚志有些委屈,嘀咕道:“谁知道那老头居然会落马,要不是我拎起来,八成得被乱兵踩死。” 徐渭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若他真的死在你手中,那就要给你换一门亲事了。” “甚么?”马骆尚志瞪大了眼晴。 徐渭明显在內书房那边受了一肚子气,冷笑道:“军法处审问俘虏,黄昏时来报,王长被俘。” “若是史道死了,那史直臣就没用了,换句话说,王长就是死在你手中,你还指望他妹妹嫁给你?!” 骆尚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第455章 真是人杰 第455章 真是人杰 近千里之外的寧海州,睡梦中的吕本突然被儿子唤醒,颤抖的身躯冒出一身的冷汗。 吕本先是警觉的侧耳倾听,没听到什么动静,才问道:“甚么事?” 吕充低声说:“父亲,大汗传召。” “出了什么事?”吕本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几日韃靶大军依旧在攻打烟臺山大营,但始终没什么成效,甚至有一次营门大开,登州军拾出虎蹲炮,步卒立即大溃,被登州军追杀数里,列伤惨重。 “会不会是要撤军?”吕兗小声说:“在登州也一个月了。” “不可能。”吕本摇摇头,不攻破烟臺山大营,登州就意味不能掌控,更別说隔壁还有实力更强的护卫军。 匆匆忙忙走入汗帐,听见嘰嘰喳喳的嘈杂声,还能听见韃靶將领的呵斥声,但吕本第一时间感受到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默不作声的走到自己的位置,眼角余光扫见有人拜倒在俺答汗的脚边,似乎是在请罪。 一直到站好位置,吕本侧过身才看得清楚明白,不由得瞳孔微缩,居然是史道。 虽然不通军略,但吕本如何不明白,如果未逢大败,手掌数万大军的史道如何会来寧海州,还披头散髮,下跪请罪。 吕本微微侧头,身后的何栋压低声音说:“中秋夜,护卫军夜袭,全军溃败,战后点检只有千余残卒。” 吕本身子震了震,声音略高一线问道:“汶水县呢?” 何栋瞄了眼看过来的俺答汗,心想真不愧是四十多岁就能入阁啊,心思机巧到这个地步,这时候还要玩弄手段,“汶水县未有失。” 顿了顿,何栋补充道:“战事经过还不太清楚。”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吕本嗯了声,不再开口,心里琢磨著,史道魔下近三万步卒,闭门严守,居然几乎全军覆没,这不仅仅说明护卫军战力强大事实上护卫军的战力早就得到了公认,即使是靶將领也心知肚明。 但问题是闭门严守还被打成这样,史道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比不上翁万达但也差不了太多吕本心想可能还有其他缘故。 片刻之后,隨著俺答汗微微抬手,帐內恢復了安静,蒙古人特有的细长双眸眯成了一条缝,视线久久落在史道身上。 这次攻略鲁地,靶不能说倾尽全力,但也没有小,光是常备的精锐骑兵,俺答都带出了一万五千骑。 要知道俺答汗组建的常备骑兵,一共也不过六七万,还需要镇守京畿、北直隶,压制西北,用兵辽东,而且还要防著自己那位侄儿大汗。 一万五千骑,实在不是个小数字了。 但自从进入莱州之后,战事一直胶著不下.好吧,胶著不下已经算是说的好听的了。 亭口镇、高密两场大败,俺答汗更是不敢小护卫军,才会做出压迫胶州,亲率主力骑兵扫荡登州,最后才倾尽全力攻胶州的计划。 没想到自己始终无法攻克烟臺山大营,而压至胶州的三万步卒,居然在一夜之间被击溃,十不存一。 这是废物到什么地步? 看了眼俺答汗的脸色,脱脱出列低声细细询问战事经过。 一刻钟后,脱脱脸色略有些苍白,抬头瞄了眼对面的吕本、何栋、商大节等人—意思很明显,要说玩弄这些阴谋诡计,还得是你们汉人啊。 俺答汗的脸色更是发黑,但片刻后轻嘆一声,起身亲自扶起了史道。 边上的吕本、何栋都鬆了口气,后者轻声道:“史公有过,但確非其过。” 对面的脱脱、诺延达喇都露出苦笑,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史道有过,过在於大败,但在指挥上没有犯错,败北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的確確不是护卫军,或者说不是陈锐的对手。 对於这个判断,脱脱、诺延达喇都不否认,两人都是在陈锐手中吃了大苦头的,都被护卫军追杀到狼狐逃窜。 俺答汗也嘆了口气,其实史道去年率步卒配合自己攻略山西,行军布阵颇见功力,非是凡品,只不过这次遇上了护卫军。 虽然有亭口镇败北的先例,但俺答汗其实並不畏惧,不过此刻也有些胆寒於適才史道所说的那些。 护卫军以月余时间,筹谋定计,算计人心,成功演出这场好戏,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若说有过,昂灰、魏州亦有过。”诺延达喇在边上劝道:“护卫军在白河故布疑阵1,” “不能这么说。”史道坦然道:“昂灰要护卫汶水县,魏州在知晓大军溃败后,奔汶水匯集兵力,亦是无过。” 诺延达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如果这一战有四千骑兵在手,五十里方圆內,不言胜,但绝不至於败北,可惜昂灰、魏州或保留实力或不敢拼命当然了,护卫汶水县是绝对拿得出手的理由一个月了,登州的粮草一直源源不断的送往汶水县,谁都不敢保证护卫军会不会在大胜之余攻打汶水县。 一旦不能顺利的拿下整个山东,韃靶在回军的时候,是肯定要徵召民夫青壮运送粮草回北直隶··既是为了粮草,也是为了人口。 “真是人杰,真是人杰啊!”俺答汗在汗帐內来回步,反反覆覆的念叨著。 吕本微垂眼帘,之前俺答汗曾经两次讚誉,一次是亭口镇一战后讚誉陈锐,一次是夹姑河一战后讚誉戚继光。 那是真真正正的讚誉。 但在多次攻打烟臺山大寨受挫,甚至前些日子步卒被打的军心崩溃之后,俺答汗再也说不出讚誉戚继光的话了。 而这一次,大沽河一战如此的惨败,却让俺答汗再次讚誉陈锐—.吕本能听得出言语间的恨意。 也是啊,陈锐早年烧毁通州粮草,南下途中亲手击毙列成都刺儿,鱼台一战杀得脱脱断腿,河水尽赤,去年三战彻底摧毁轻取山东的企图。 光是一个月前,护卫军手下,就有数千韃兵丁的亡魂,其中还有两千多直属俺答汗的精锐骑兵。 这样的战绩,让俺答汗如何不痛彻心扉,如何不恨之入骨? 脱脱试探问道:“义父?” 俺答汗笑了声,大沽河一战的大败给整体战略带来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自己並没有其他的选择。 第456章 分兵 第456章 分兵 八月二十四日,晴。 烟臺山大营內,戚继光皱著眉头听著斥候的回报,周围的戚继美、王光、戚通等將校也纷纷皱眉,互相交换疑惑的眼神。 因为,斥候带来了个让戚继光难以理解的情报,距离烟臺山十里处,韃徵召大量民夫在修建营寨。 “总不会是想一直堵著咱们吧?”戚继美摸著脑袋,“再堵上两个月—”” “不太可能。”戚通曾经作为戚继光亲兵去蓟州成边,“再过两个月,说不定都要下雪了,而且咱们並不是没有后路的。” 王光点头赞同,登州军是有海船的,实在不行在坚守的前提下能撤到海岛上,韃靶在这时候修建营寨,实在是令人费解。 部將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著,戚继光一直皱眉苦思,站在身后的王氏突然开口问道:“今日斥候查探军情,可有韃游骑扑杀?” 理论上將校议事,戚继光的妻子王氏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但这位母老虎身份实在太不一般,不仅善战,而且是登州军中王家子弟的领军人物,更是在山东战事开启前从南京赶回登州,使得军中士气激增。 斥候想了想,“今日没见多少游骑,的確有些古怪” 登州军坚守烟臺山大营,斥候只能渡海然后再翻山越岭查探韃靶军动向,山中还好,一旦出山,很容易被散於各处的骑兵扑杀。 不等王氏再开口,戚继光就恍然大悟的一拍桌案,“是要退兵!” “退兵?”王光然道:“退兵还修建营寨作甚?” 王光是王氏的弟弟,后者一点都不客气的训斥道:“你个猪脑子,韃退兵,可不是退出山东,而是退出登州,转攻胶州,所以留下部分兵力,修建营寨,防止登州军出兵。” 被骂猪脑子的王光也不生气,试探问道:“突然去攻胶州,是因为攻不下烟臺山?” “有可能。”戚继光沉声道:“但还有一种可能,韃靶在胶州大败,所以俺答汗不得不率主力攻胶州。” 相对来说,登州军这边对靶兵力的情报了解的比护卫军要多,也要更早,戚通连连点头道:“算算看,韃攻胶州应该是数万步卒,骑兵不会太多,的確有可能大败。” 戚继美看向兄长,“大哥,那我们· “我们的事已经做完了。”戚继光摇头道:“现在只能看陈锐能不能再次力挽狂澜·—” 事实上,在戚继光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万余骑兵已抵大沽河,数万马蹄踩踏地面犹如闷雷炸响,捲起漫天烟尘。 纵然河对岸的一旅主要是老卒组成,很多都参与了去年山东战事,又在亭口镇大溃靶先锋,但也不由震撼不已。 周君仁冷漠的扫了几眼,常年在西北的他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反正隔著大沽河呢,这么宽的河,有本事你们游过来! “来了。”齐乡朝对面努努嘴。 眾將凝神细看,高高的汗旗已经出现在对岸,身穿鎧甲,持枪跨刀的精骑簇拥著俺答汗出现在视线之內。 俺答汗同样凝神细看,对岸一片平地,数以千计的步卒分成一个个小阵,整齐的排列,唱然不动的阵型,让他既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是这是俺答汗第一次亲眼目睹护卫军,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森然有序的明军步卒。 不意外是俺答汗觉得,之前数次败战,只有这样的精锐才有可能做到。 驱马跟隨在俺答汗身侧的史道开口道:“按照之前的情报,护卫军下设四旅二团,其中二旅在沂州,胶州只有三旅二团,每个旅兵力过四千。” 边上的俺答汗次子不彦台吉拿著马鞭指著对面,问道:“对面是谁领军?” 之前一个多月的交战,护卫军也不是没有士卒被生擒,靶这边也知道一些简单的情报,史道开口道:“是一旅,也是护卫军战力最强的一支,主將周君仁,副將王如龙。” 俺答汗眉头挑了挑,“是周尚文的儿子?” 周尚文镇守西北数十年,与俺答汗是老对手了,其三子也都隨军多年,是军中有名的悍將。 “是周尚文幼子。”史道顿了顿,补充道:“当年陈锐击毙岁成都刺儿,周君仁也在场。” 边上的诺延达喇脸色发黑,列成都刺儿是他的弟弟,而且他另一个胞弟哥落哥多年前死在如今护卫军副帅周君佑之手。 俺答汗微微頜首,看著宽阔的大沽河皱起眉头,河面宽达数十丈,人马不可渡,弓矢不可达,必须搭建浮桥。 另一侧的何栋轻声道:“大汗,步卒、民夫大约三日后可抵。” 两日前,俺答留下了降將徐八率四千步卒,配合三千骑兵,封锁烟臺山大营,在胶州战事期间,他实在不想看到戚继光在登州闹出什么么蛾子。 齐名的陈锐在胶州做了好大事,戚继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俺答自率万余嫡系精骑,其他部落以及汉骑也有近万,共同移师胶州,並且从昌邑、 潍县调集步卒数千,又从汶水、掖县等地强行徵召青壮民夫数以千计。 可以说,俺答汗已经是全力施为了,但其实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之所以半个月猛攻烟臺山大营,就是不想分兵。 但最终,大沽河的惨败,让俺答汗放弃原先的计划,不得不做出分兵的决定。 看著汗旗渐渐远去,如乌云一般的骑兵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內,周君仁侧头吩咐道:“让斥候队和警卫都盯紧点,別让他们偷偷搭了浮桥都不知道。” 齐乡应了声,“一共四处,都安排了人,一旦有变,立即放狼烟。” 大沽河这么长,如果是普通的渡河,地点太多了,实在不行还能游过去。 但如果要搭建容纳大军,而且大部分是骑兵的大军渡河的浮桥,可选的地点並不算多,一共也就四处而已。 当然了,最合適的还是古城集这个渡口,原先史道扎营也是以对峙古城集为目標的。 第457章 战前 第457章 战前 山坡下的刘西走了上来,望著烟尘还未散去的对岸,“兵力如何分配?” 即墨战事以一旅、四旅为主力,其中周君仁为主將,刘西为副將。 “原先准备在河边廝杀一场,但现在不能全力施为。”周君仁摇头道:“其他三处都不管了,只守古城集。” 刘西点头赞同,“一旦骑兵渡河,迅如奔雷,不能破胶县,但很容易切断咱们的后路。” 王如龙插嘴道:“兵力也不宜太多,水师调集来的船只顶多能装载两个团。” “只留一个团。”周君仁下了决定,“稍做阻击,隨即撤离。” 顿了顿,周君仁笑著摇头,护卫军屡屡设计,在大沽河南岸阻击也不过是疑兵之计能拖一日是一日,护卫军等得起,但等不起。 眾將齐齐应声,一旅、四旅的主战场並不在古城集,而是在位於古城集南侧二十余里的小徐镇,辐重营了月余时间將这个小镇改造成了坚固的堡垒。 除了地位位置优越之外,最重要的是有一条不算太小的药王河从小徐镇的东侧流过不仅能提供水源,而且药王河是大活河的支流。 这意味著依仗药王河和船只,大沽河边的部队能迅速撤离,即使以韃靶骑兵的速度也难以追击。 而此刻,已经撤到原先汉军大营附近的韃靶骑兵正在修整,俺答汗坐在刚刚搭建好的中军帐內,將领分站两侧。 虽然史道遭遇大败,但毕竟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地形、水流、护卫军的具体情况还是要靠他来解说。 “攻胶州大约有三条路,最直接的就是从亭口镇沿胶莱新河南下。”史道指著地图解说道:“若是顺利,以骑兵突袭,一日之內可抵胶县。” 脱脱嘴角抽搐了下,“只怕不容易吧?” 眾將中就数脱脱与陈锐交手次数最多,吃的亏也最多,绝不相信陈锐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不错。”史道苦笑道:“月余前,护卫军偷袭亭口镇,千余汉骑南下追击,结果护卫军掘开胶莱新河的河堤,最终生还者不过数十。” 俺答汗脸色变了变,当年他在济寧州、徐州府、淮安府大破明军,打到黄河以南,都快饮马长江了,结果明人掘开洪泽湖· “另一条路是绕过百脉湖攻高密。”史道继续说:“好处是护卫军在这一侧兵力不多,但同时这条路坎坷难行,处处沼泽,河流密布,而且很容易遭护卫军伏击。” 俺答汗微微頜首,知道史道指的是之前的高密战事,四千步卒、近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何栋看著地图,开口道:“但还是要遣派偏师,一来若是能攻入腹心,那就是大功一件,二来也能牵制胶县的护卫军兵力。” 脱脱想了想,“义父,潍县最远,不如就遣派潍县赶来的步卒转道攻高密?” “行,让斥候传令。”俺答汗点点头,看向史道:“所以,还是要攻即墨?” 史道坦然道:“要么径直攻胶县,此为护卫军中枢所在,但只怕不易,要么只能攻即墨。” “即墨一地,虽有数条河流贯穿,但地势平坦,利於骑兵纵横,也是这个原因,所以护卫军在即墨驻有重兵。” 史道继续说:“之前驻守大沽河北,遣派人手查探,容纳搭建浮桥的地点大约四五处,古城集是最佳地点,东侧一处,西侧两三处。” 脱脱试探问:“以民夫、步卒搭建浮桥,可有碍难?” “不太容易。”史道坦然道:“护卫军有水师之利,只要以撞船猛衝,就能摧毁浮桥,即使是逆流,也能驱使船只近前,放火烧毁浮桥。” 俺答汗盯著简略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问道:“最近一处距离胶县多远?” “约莫十余里。” 俺答汗侧头看向一位站在韃靶人中却是汉人容貌的將领,“昂灰,你驱使民夫於此处搭建浮桥,以步卒渡河。” 昂灰面色有些灰败,但立即应了声,护卫军那么能打,在靠近中枢胶县这么近的地方渡河.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小徐镇。 这个镇子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不然也容纳不下近万士卒,南侧靠山,东侧有河,西北两侧都是平地,一望无际。 西侧的镇口处,各式各样用以阻拦骑兵的鹿角、柵栏摆的满地都是,负责此处的四旅一团的团正骆松、团副卢胜正在巡视。 卢胜嘴里还在牢骚,“早知道旅正要把人送去师部,还不如留在咱们团呢。” 边上正在指挥士卒的陈大有连连点头,插嘴道:“李兑若是留下,肯定派的上用场。” “都息声!”骆松眉头一皱,想了想补充道:“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卢胜和陈大有都是一头雾水,但骆松没有解释什么。 骆松虽然是定海卫世袭百户,但其实是余姚人,而且是生於余姚,长於余姚,对余姚事非常了解。 虽然李兑常年隨父母兄长在京城,但南逃之后不被族人所容这件事在余姚县闹得很大,骆松是听说过的。 原本卢胜是向骆松举荐李兑,但后者立即就举荐到旅部,而刘西的反应也证明了骆松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確的。 骆松有这样的猜测,一方面是因为同名,而吕本在中进士前冒姓李,同为余姚人,骆松是知情的。 另一方面骆松偶尔得知,李兑与军法处孙鈺有来往,如果不是吕本降敌,李兑本应该是孙家的女婿。 一边想著这些有的没的,骆松与卢胜在周围巡视了一通,看见一个青年將校正在指挥人手將最外围的屋子的內墙凿通。 “这是作甚?” 骆松记得这个姓夏的將校,前几日刚刚提拔为三团一营副,在四旅中也是数的出来的將校了。 麻夏解释道:“若是敌军从这个街口冲入,三十余步就有丁字口,提前用红砖將两侧封死,砖后伏有甲士,从內墙出屋,可以截断敌军退路。” 骆松盘算了下,笑著点点头,“你以前是哪个团的?” 麻夏坦然回道:“去年山东战事归属直属团,后入老一团,在丁团副磨下为连长。” “不错不错。”骆松指点道:“辐重营提前准备了大量红砖,各个街口都可以这般布置。” 麻夏应了声,心想之前还真不知道,辐重营在小徐镇做了这么多事,几乎將这座小镇武装到牙齿了。 若是韃靶真的举重兵来攻,只怕要崩掉几颗牙。 第458章 初战 第458章 初战 “来的好快!” 胶县外的小山头上,徐渭有些吃惊的看著带著滚滚烟尘的韃大军。 实际上大沽河一战至今已经有十多日了,真的不能算快,但昨日韃靶骑兵威逼大沽河北岸,今日就有民夫搭建浮桥,步卒虎视耽耽,实在是动作快捷,看起来有势在必得之心。 一旁的陈锐与周君佑都没声,只顾著观望战局,师部没有预料到,竟然没有选择古城集为突破口,而是选择在胶县以东十余里处搭建浮桥,似有直攻胶州,一战毕其功之举。 战事爆发的很迅速,但战斗並不激烈。 四旅二团的团正苗元纬奉命在大沽河南岸布阵,没有著急忙慌的扑上去,而是等著对面搭好浮桥,等看步卒上岸,才从容不迫的率部进击。 “苗元纬去年就连连晋升”后方的直属团正金福笑著对楼华松说:“真是个好苗子。” 楼华松连连点头,苗元纬不肯杀过去,將韃靶引过来杀,既体现出了强大的自信心,也避免了渡河后被靶骑兵突袭。 “这战之后,我应该能外放了吧?”楼华松突然说。 金福瞄了眼副手,“苗元纬如今是团正——— “正好给我做副手嘛。”楼华松抢著说。 “这战之后,直属团肯定要升为旅,你顶多是旅副。”金福笑道:“苗元纬也应该晋旅副了,做你副手?” 楼华松不声了,他觉得如果直属团升为旅,自己外放应该能捞个旅正,毕竟直属团副在级別上比团正都要高半级。 两人看了片刻后,金福皱眉道:“放过来多了点,都近千了。” 话刚刚出口,数十艘船只突然从西面驶来,船只的北侧用木板挡住,遮挡住韃士卒投射来的箭雨,船上的士卒將装满油料的陶罐砸在浮桥上,又有士卒射出火箭,不需片刻,浮桥的中段燃起了熊熊烈火。 七八个来不及躲闪的韃靶步卒眨眼间变成了火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大沽河两岸,但没过多久就或主动或被动的跳入河中,生死不知。 搭建成功才小半个时辰的浮桥被焚毁,已然渡河的近千韃靶步卒军心大乱,苗元纬在最合適的时机发动猛攻。 早就抽调在后方摩拳擦掌的两百甲士突然猛攻右翼,並且在极短时间內就杀穿敌阵,二团三营紧隨其后,將右翼战场搅成一锅粥。 同时苗元纬亲率一营、二营猛攻中路,半刻钟后,敌军大溃,护卫军开始变阵追剿残敌。 金福有些无趣的移开视线,看见了正乘马疾驰而来的斥候,也看见了隱隱可见的狼烟。 “与师正说的一样。”楼华松吩附了警卫一句,又接著说:“古城集西侧只有两处適合搭建浮桥,韃靶选了这一处只是吸引注意力,其实是声东击西,在另一处同时搭建浮桥。” 尖锐的嗩吶声响起,苗元纬下令停止追击,收拾战场,不多的伤员乘船,其他士卒整队准备撤离。 “未必是攻胶县。”金福抬头看山头的师部眾人也已经下山,隨口道:“不说这边往胶县还有两条支流,就算真的来攻,也必然是无功而返。” 楼华松点头赞同,因为大活河的西段是直接入海的,换句话说,大活河的西段是从北向南,將胶州一分为二,东侧是即墨县,而胶县是位於西侧。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全力攻打胶县,就必须渡过大活河,但大活河南段盘踞看大量的船只-早在战前,师部就已经下令搜罗船只,主要就是集中在胶县以南的大活河的河段中。 当然了,也可以从大活河以北向西,在胶莱新河搭建浮桥,南下攻胶县,但同样也会受到护卫军水师的阻挠而且与大沽河不同,胶莱新河是有决堤可能的。 陈锐亲自率直属营压阵,渡过两条大沽河的支流回到胶县外,鞋靶骑兵並没有出现。 虽然有大沽河天险,但护卫军的兵力还是前重后轻,楼华松率直属团两个营,以及苗元纬所率的四旅二团驻守在大活河东侧,依託两座小山而守,东侧数里外就是一条支流金福率直属团剩下的两个营驻守在大沽河以西,邓宝率水师驻扎在大沽河南段十余里处,以作策应。 大沽河以北,俺答汗听了斥候的回报,微微燮眉,似乎护卫军並不打算固守大沽河北段,只在最西侧与古城集小有交锋,而且很快就选择了撤离。 “父汗,径直攻下胶县吗?”不彦台吉有些兴奋,在他看来,第一战虽然无甚斩获,甚至遇到小挫,但却成功渡过大河,这是战略上的胜利。 看俺答汗投来询问的视线,又看史道迟疑,何栋开口道:“不好打。” “我已经询问过之前驻扎在大活河以北的將校,护卫军水师纵横胶莱河、胶水、百脉湖,甚至攻下了亭口镇,威胁汶水县。”何栋一边打腹稿一边说:“但水师一直没有出现在大沽河北段—” 脸色发黑的史道终於接口,“那是陈锐刻意为之。” 脱脱与诺延达喇都点头赞同,这也是中秋那夜,护卫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成功的一个原因。 “大沽河、百脉湖、胶莱新河是相连接的,大汗已然遣派兵力守御亭口镇,此地是胶莱新河与百脉湖的交匯处。”何栋继续解说道:“也就是说,护卫军水师就在大沽河南段。” “那还真不好打。”俺答汗听明白了何栋的意思,若是攻胶县,那护卫军水师就会北上。 靶在河面上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说不定浮桥都搭建不起来之前搭建的浮桥之所以成功,还是护卫军刻意为之,最后还不是轻而易举的被焚毁。 周围数十里的地形在脑海中浮现,俺答汗皱著眉头,“周君仁退到即墨县城了?” 脱脱询问斥候后摇头道:“在距离胶县四十里外的一处小镇,距离即墨县城不近,聚集兵力颇多。” “小镇与胶县成惭角之势—” 脱脱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看看边上的何栋、史道、诺延达喇等人,个个都是面色严峻,也就是经验不足的不彦台吉一头雾水。 俺答汗甩了甩手中的马鞭,面沉如水,作为纵横沙场数十年的將帅,他如何不懂? 若是护卫军只是想固守,有水师助力,只需要牢牢守住胶县就行了,有必要分兵驻扎小镇吗? 换句话说,护卫军想要的绝不仅仅只是固守。 第459章 好消息,坏消息 第459章 好消息,坏消息 “恐怕他们得失望而归。” 崔方如此评价。 小徐镇的镇西口,用红砖垒砌成的高台上,十余名护卫军將校看著从镇西绕过南下的骑兵,烟尘滚滚,似是黄龙。 王如龙不满的嘀咕了几句,似是骂韃没胆来攻,却被边上的周君仁瞪了眼,目前的战局,能拖一日都是好的,非要与韃骑兵面对面廝杀作甚? 八月二十七日,韃靶攻胶县不果,大批骑兵分为数股,沿大沽河南下试探,曾经试图搭建浮桥,或选择水浅处渡河,均被护卫军水师逼退。 八月二十九日,靶大军渡河,斥候回报,步卒倒是不多,毕竟此次攻打山东的韃步卒在之前几战中死伤惨重,韃又不敢隨意使降军上阵,但骑兵铺天盖地,至少有万五之数。 九月初一,周君仁欲出镇正面迎敌,以挫韃靶锐气,以步卒对阵骑兵,虽然劣势明显,但护卫军还有杀手,而且之前也做过非常详细的演练。 最重要的是,护卫军如今只有一个骑兵团,若是天下大乱不持续太久的话,护卫军他日北伐,肯定还是要用步卒迎战骑兵,这是个锻链的机会。 但韃骑兵却没有径直扑向小徐镇,而是留下数千骑兵,其余兵力绕过小徐镇,扑向了以平原为主的即墨全县。 “俺答肯定会很失望。”骆松难得的露出笑容,“亭口镇一战-师正北上御敌,实是有谋。” 眾多將领连连点头,亭口镇大捷是这场战事的开端,也是山东战事真正的开端,不仅大溃韃骑兵,使得韃先取登州,更关键的是时间。 当时护卫军四旅几乎全数出动,软硬皆施,將即墨县的绝大部分的民眾迁居到各处,坚壁清野,留下了一个大半空虚的即墨县给如今的韃。 周君仁转头看向烟尘滚滚的南侧,心想也不全都是空空如也,至少即墨县城不是,而且还有相当部分依附那些大户的村落、庄子。 不管是护卫军还是从青州、莱州迁居来的民眾,都是外人—至少在即墨县大户看来都是外人。 偏偏护卫军名声极好,施民眾以仁,在民间有极高的威望和凝聚力,使得绝大部分即墨县民眾都愿意迁居。 而即墨县那些大户就未必这么想了,迁居胶县、高密,即使只是一段时间,但毫无疑问他们在本地的势力、利益都会受到极大的损失。 事实上,他们与护卫军之间在之前的一年时间內產生了大量不可调和的矛盾,使得从舟山来的金柱、万表都极为愤怒。 现在好了韃能攻得下即墨县城吗? 肯定可以啊,周君仁心想,搞不好他们还会主动举城而降呢。 嗯,说不动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赌护卫军扛不住韃靶,胶州沦陷后,作为本地土著还是世家大族,韃即使不用他们来管理即墨甚至胶州的,也必然怀柔。 “反正拖下去,是我们占便宜。”廉钟隨口说。 边上他的副手丁茂嘀咕道:“这倒是,今年有些古怪,都已经快九月了,居然还这么热!” 几个將校纷纷点头,镇子里已经预备了不少衣,而且很多將校上阵穿的是甲,但此时无战事,將校士卒大都穿的是单衣。 实际上今年气候的反常绝不仅仅只是山东,数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更加炎热。 今年初才落成的玉清宫侧殿內,严嵩、徐阶、陆炳、李默、王邦瑞、严世蕃等人垂手肃立,额头上不停的泌出汗珠,顺著脸颊留下,却不敢伸手擦拭。 当然了,汗珠滚滚而下不仅仅是因为炎热,更因为昨日入京的战报,更因为端坐在上面,面寒如冰霜的嘉靖帝。 “真是了得啊。”嘉靖帝笑道:“东南居然出了这等帅才,难不成两浙竟有王气?” 下面群臣个个凝神闭息,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动,陛下看似镇定,但实则已然愤怒到了极点。 两浙有王气..严世蕃在心里想,还真不能说错了。 前后三战,皆大捷,特別是大沽河一战,斩敌数以万计,光是生擒就有数千人,陈锐这廝实在是有能耐。 关键是除了周君佑、周君仁之外,包括陈锐、沈束、徐渭在內,以及大部分的將领都是浙江人。 从几个月前护卫军一部北上青州,再到护卫军全军北上之后,南京城內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无数人在复杂的情绪中等待著,等待著不知道对他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消息。 浮来山大捷、日照大捷让护卫军以及陈子鑾、周君仁、楼楠等將领的名声响彻天下。 当俺答汗率重兵攻伐山东的消息传来之后,无数人都在观望—河南前线波澜不惊,辽东军退入朝鲜苦苦支撑,山西陕西勉强自保。 有识之士都很清楚,俺答汗什么时候对明朝发动大战,在战略上很大程度取决於能不能拿下整个山东。 一旦山东失守,北直隶乃至天津再无侧翼之忧,压制淮东、徐州、河南一线,全力用兵山西、陕西,若是关內失守,就能沿当年蒙古灭南宋的路线—— 即使是亭口镇、高密两场大捷的胜报入京,虽然引起了极大波澜,但还是有很多人在担忧,担忧胶州、登州难以抵抗主力。 所以,当昨日大沽河大捷的战报入京,满城哄然,眾情汹汹,不仅仅是出身北地的民眾,几乎所有人无不奋然,甚至民间已经將陈锐视为“岳武穆”第二。 毕竟,將蒙古人赶出中原至今也不过百五十年,元朝给中原、东南带来的危害,对民间的压迫,还没有来得及被遗忘。 当然了,即使是南京城內的小民也知道,陈锐绝不是岳武穆第二,他不会被朝廷约束,更不会被十二道金牌所召回。 这是好消息吗? 当然是好消息。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是坏消息於是,无数道视线投向了嘉靖帝所在的太傅园。 最看不得这捷报的,应该就是这位大明的道君皇帝了。 第460章 动摇根基 第460章 动摇根基 这么大的压力,让严嵩、徐阶、陆炳这些实际掌权者都喘不过气来,直到今日午后被召入太傅园玉清宫。 【中秋夜,周君仁、王如龙、楼楠数將率军夜袭,四面八方,杀声不绝——·】 【鹰战三刻,韃靶大溃北逃,师正率直属团伏击,再败韃靶,分散追击,斩首数以万计,跪地而降者逾四千面如冰霜的嘉靖帝久久的看著御案上的捷报,上面的文字无比的刺眼,让他心头的怒火越来越旺盛。 好久好久之后,嘉靖帝才眼皮微抬,“此次,任夫未有胆出兵?” 徐阶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半步,欧阳必进是严嵩的小舅子虽然不知道陛下到底想问的是什么,但这个锅肯定是严嵩这廝来背。 严嵩枯稿的老脸动了动,轻嘆了声,“任夫性谨慎,此次韃靶主攻胶州、登州——” “朕记得去岁护卫军在莱州、青州与靶大战,而王邦瑞、吴桂芳力主出兵。”嘉靖帝似笑非笑的打断了严嵩的话,“今岁却无有此胆?” 饶是严嵩老奸巨猾,也有些吃不消真不愧是古往今来难伺候名列前茅的皇帝啊! 去年王邦瑞力主出兵,结果被调回朝中,如今淮东、淮西、河南、陕西、山西各地虽然依旧受朝廷所辖,但军中主要的將校调配主要受嘉靖帝与內阁所管束,兵部的分量並不重。 而那些所谓的兵备道副使的文职,更是被嘉靖帝牢牢握在手心,就连內阁、吏部都不太插得上手这位道君皇帝虽然天天盼著得道升仙,但並不是不管事的。 如今的局面,你不管事,说不定明天就成了太上皇了很多人都將嘉靖帝与李隆基並列,而去年亲自率兵北上的徐州知府吴桂芳更是被飞起一脚踢去福建,虽然是升了按察副使,但职权却是大大下降。 有这样的先例,今年欧阳必进不出兵,还是要遭埋怨指责吗? 后面的徐阶同情的看了眼严嵩的后背,这锅背的也式冤了点。 至於为什么嘉靖帝会一反去年的做派,殿內的这些臣子个个都是宦海浮沉几十年的老油条,哪里不知道。 去年山东三战还好说些,毕竟韃靶本部只有数千轻骑,主要是汉军与降卒为主力。 而今年不同,韃靶举重兵来攻,最关键的是俺答汗亲自率兵,若是再度败於护卫军之手说到底,护卫军从编制上来说是属於民兵-至少在明廷的角度上是如此,一支民兵大败韃靶,而明军龟缩不前,畏敌如虎-那真是將脸都丟尽了。 长此以往,別说民心了,官心都不再依附明廷了至少大量的北地籍贯的官员对护卫军是讚誉的。 说得简单点,如果护卫军这一次只要不败北,那大活河一战就是在动摇明廷的根基。 不过严嵩、徐阶也都心里有数,若是江北军出兵北上山东·只会更糕这个糟糕是针对两位內阁大佬的,在胶州战报还没有传来之前,江北军北上山东,那只能仿造去年吴桂芳旧例,不上稟朝廷,直接出兵。 那决定出兵的欧阳必进和很可能亲自率兵的徐州知府谭纶,必定遭到嘉靖帝的“另眼相看”。 毕竟,那时候的出兵,等於是在间接的解轻护卫军的压力,嘉靖帝將舟山视为在背的芒刺,如何能容忍? 而欧阳必进是严嵩的小舅子,谭纶与裕王府有些来往,这个锅自然是严嵩、徐阶两位大佬来背。 难伺候,真难伺候啊! 嘉靖帝转头看向了陆炳,“青州如何?” “护卫军一部驻扎沂州、莒州,兵力约莫四千。”陆炳口齿清晰却快速的回答:“数千白莲教民,並靶偏师驻扎费县,相隔百余里,未有交战。” 站在后排的严世蕃眯了眯眼,悄然打量著陆炳,他不觉得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会主动遣派人手去仔细打探,很可能是因为陛下有令。 看来陛下对如今的局势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严世蕃心想,这对自己未必是什么坏事。 王邦瑞舔了舔嘴唇上的死皮,想出列说上几句,但又迟疑不定—他其实算得上是外戚,这身份使得他在南迁途中,以及南迁之后一段时间得嘉靖帝重视,但在之后却很受到忌惮。 从淮东回到南京后,王邦瑞除了上衙,几乎从不出门,与裕王府更是没有一丁半点的联络一位曾经统率大军的外戚,在宗室中是说得上话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嘉靖帝挥了挥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任何的决定,斥退了群臣。 除了严嵩,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开口的几人退出殿外,视线相互交集,眼中都有捉摸不定的神色。 李默突然开口道:“大沽河一战,护卫军击溃的都是步卒,俺答汗若能率骑兵渡河— “最好是护卫军全军溃败,陈锐並周家二子身首异处。”严世蕃冷冰冰的说:“韃靶再无后忧,全力攻关中,然后南下蜀地,最后顺江而下———” 听著这冷嘲热讽的言语,眾人心里都浮现出怪异的情绪·-严嵩是被公认的奸臣,其子严东楼更是品行败坏,却说出这等话。 明廷对陈锐的忌惮更甚於韃靶,甚至於严东楼与陈锐有生死大仇,但严世蕃的话却显示了这位独眼龙將大局摆在了前面。 安静了片刻后,严嵩看向了徐阶,“国事艰难,还需携手。” “元辅言重了。”徐阶的做派永远是缩头乌龟。 王邦瑞轻声问道:“可要使江北军略为北上?” 严嵩苦笑了声,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摇头或者点头,只缓缓向前行去。 面对王邦瑞的视线,徐阶也苦笑了声,跟在严嵩背后缓缓离去。 这些官僚当然清楚嘉靖帝的愤怒从何而来,当然清楚出兵北上是正確的选择,但问题在於,陛下没有给出明確的指令。 一旦出兵,败了那肯定是要背锅的,胜了说不定更惨谁知道嘉靖帝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这种决定,严嵩、徐阶这两支老狐狸如何敢做出选择呢? 第461章 大展宏图 第461章 大展宏图 看著严嵩、徐阶、李默离去的背影,王邦瑞长长嘆息了声,才举步离开,眼角余光却扫见了一直停留在身边的严世蕃。 片刻后,严世蕃低声说:“没用的。” “甚么?”王邦瑞虽然深恨严世蕃几年前乾的那些破事,但也察觉到这位东楼小儿这两年心路的转变。 不夸张的说,严嵩老迈却不肯放权,徐阶碌碌无为,內阁始终没有补员,嘉靖帝拼了命的要得道飞升,朝中实际事务主要是这位“小阁老”在主持。 虽然出了很多的错漏,但王邦瑞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这位小阁老,朝廷的处境只会更糟糕.当然了,严世蕃也得罪了无数的人,下场堪忧。 “朝中钱粮主输河南、陕西、山西,虽能部分藉助水路,但也多有陆路,耗费极多。”严世蕃冷冷道:“即使江北军、徐州军也不过勉强支撑,就算北上,不管是户部还是淮东,拿的出那么多钱粮吗?” 王邦瑞用说异的眼神打量看这位被公认的好臣,他没有想到严世蕃如此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提议出兵的用意。 王邦瑞这位前江北总督提议出兵山东,並不是想来减轻护卫军的压力,而是希望沂州以及兗州府中部不落入舟山之手,至少不能全都沦陷。 三年了,明廷也不是真的完全不管黄河,但主要集中在河南,徐州这边基本是不管了,以至於徐州知府谭纶不得不选择性的决堤。 如今徐州境內的黄河从朱旺口、李吉口等地决堤,济寧州境內的单县、鱼台这些当年大战之地已经大都沦为水泽,甚至部分河道都与南北运河相连。 所以,大量民眾向东逃亡,集中在兗州府的中部,也就是南北运河的东侧。 一旦护卫军击败韃靶偏师与白莲教军,就能顺利的向北进军,將兗州府中部全都吞併。 人口、地盘、民望,哪一样都很重要。 最关键的是,会堵住江北军、徐州军可能的北上路线毕竟径直北上的路已经被决堤的黄河淹没,朝廷不可能同意大军走凤阳府的。 王邦瑞侧头看著严世蕃,心里琢磨这位是自己揣摩出来的还是被人提醒的。 望著严世蕃快步离去的背影,王邦瑞懒得再猜测了,因为对方说的对,说到了要害处,钱粮。 就算江北军、徐州军北上,在山东,在兗州府拿下一块地盘,拿的出賑济灾民、流民的粮食吗? 王邦瑞突然有些泄气,但心里也有极大的疑惑—.朝廷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是有各个方面的原因的,但舟山呢? 舟山能拿的出这么多粮食吗? 此时此刻,翁家的书房內,翁万达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陈锐其人,看似直爽,武人脾性,实则行事谨慎,往往前有伏笔,再有后手。”唐顺之授须缓缓说:“倒是听子述提过一次,舟山从南洋番人处购置良种,產量颇高,只是不知详情。” 实际上,这时候的莒州忙的热火朝天,第一批种植的红薯已经成熟,大批大批的红薯被运送到各处仓库,也运往各地给民眾果腹,甚至送往军中充为军粮。 翁万达对此不太感兴趣,盯看掛在墙壁上的地图,喷喷道:“中秋这一战,骑兵主力虽然未参战,但也算是伤筋动骨了,如今的可不是两百多年前的蒙古。” “谋划良久,一战功成。”唐顺之也走到地图前,比划了一下,“陈锐倒是好气魄!” “选用得人啊。”翁万达嘿了声,“当年彦章兄就提及,三子中幼子最有资质,果不其然,周君仁实有名將之姿。” 翁万达出任宣大总督,与周尚文交好,也是后者难得有交情的文臣,当年的曹家庄大捷就是两人联手。 “楼楠、王如龙、刘西、崔方、陈子鑾、丁邦彦—”唐顺之摇头道:“也不知晓陈锐是如何挑选出如许多良將。” 翁万达没声,心里却在琢磨,除了周君仁、周君佑以及几个出身卫所的將领之外,陈锐刻意的不用明军將校—这似乎並不仅仅是政治意义上的切割。 唐顺之接著说:“信中提及,即墨已然坚壁清野,有大沽河南段在,即使韃靶骑兵也无能攻破胶县、高密。” “若无意外,这一战,护卫军至少不会败北。” “这一战后,舟山也算是真正成了气候。”翁万达轻嘆了声。 唐顺之轻轻頜首,等韃退走,护卫军肯定会大肆扩张,从胶州北上莱州、平度州,向西延伸与莒州、沂州相连,甚至可能將登州府吞併。 再加上海州以及老巢舟山、定海和象山,舟山真正成了一股足以影响天下的一方之主。 翁万达久久的盯著地图,唐顺之坐回到椅子上,看著这位被强行夺情起復,但至今未有授职的一代名將,心里嘆息不已,也不知道对方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度统兵。 “这张地图—”翁万达轻笑了声,“老夫此生,未见过如此地图。” 唐顺之笑了笑,这张地图是半年前舟山送来的,极为详细,据说是徐渭特地交代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绘製地图不仅仅只是护卫军斥候。”唐顺之解说道:“舟山设內情处、外情处,直接受陈锐所辖。 前者主责清查內政,无所不查,去年悬在沈家门的头颅就是他们的杰作,据说主事的锦衣卫出身.” “我知晓此人。”翁万达点头道:“段崇文,北镇抚司千户,因曾铣事与陆炳不合。” “不过內情处与锦衣卫不同,无有搜捕缉拿审讯之权。”唐顺之继续说:“外情处更是无所不包,人手极多,绘製地图,刺探军情—-对了,子述就是他们送走的。” “已经走了?” “昨日接到消息,已抵寧波。” “真是好手段啊。”翁万达嘴角抽搐了下。 陶承学是整个南京城內与舟山联繫最紧密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舟山安插在南京的棋子,舟山的很多消息都是从陶承学那得来的。 所以,陶承学虽然只是个六部郎中,官职不高但却很受关注,至少锦衣卫那边是肯定派人盯著的,却悄无声息的遁走— “此去,必能大展宏图。” 唐顺之的言语中带著些许羡慕。 第462章 蠢货 第462章 蠢货 几个月前,陶承学就接到了舟山的邀请,唐顺之、翁万达都做出判断,舟山是在为扩张后的內政人员做储备,非常可能是登州府。 如今战事虽然还没有落幕,但都已经九月初了,只要护卫军不出现溃败跡象,靶必会退兵,俺答汗不会將重兵放在山东。 战后护卫军肯定会扩张,不管沂州还是莒州、登州、莱州都需要大量的內政人员,作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又与舟山一直有紧密联繫的陶承学必然能扶摇直上。 扶摇直上,唐顺之不在乎,但他很在乎能不能一展宏图。 忠於大明,已经是年过甲的翁万达很在乎,而还是中年的唐顺之更看重的是能不能在一展宏图的同时挽天倾。 莫愁湖畔的一处不大的宅子里,陆炳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盯著地面垂头不语的沈炼,看见面无表情但显然已经很不耐烦的严世蕃,还有走来走去碟碟不休的景王。 “殿下。” “陆文孚!”景王停下脚步,用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如此良机,今日为何不上稟父皇?” 陆炳嘴角动了动,勉强压制下烦躁,“敢问殿下,何来良机? “只是弃官归乡而已。”沈炼冷哼了声,“难道朝廷要以此为罪责吗?” 景王呆了呆,猛地一拍石桌,“那陶承学是舟山的探子,如今逃之天天———” “整个南京城內,谁不知道舟山早就割据一方?”严世蕃语气平淡的说:“难道派人去追杀陶承学?” “再或者派人去搜捕其族人?” 沈炼笑道:“你以为陈锐只敢杀寧海知县?” “杭州一战后,舟山就得浙人拥戴,再到寧海事变,温州剿倭,舟山已得东南之望,一旦大动干戈,只怕全附舟山。” 景王还在试图展现他高超的眼光,刻意用沉稳的语调说道:“如今护卫军在山东大战,但据孤所知,护卫军近乎全军北上,舟山空虚—.” 陆炳还稍微好些,沈炼几乎是用鄙夷的视线打量著景王,眼角余光还在扫著咬牙切齿的严世蕃·...看看,这就是你挑的货色。 无论什么原因,沈炼是与陆炳扯不开了毕竟谁都知道沈炼与舟山的决裂,而裕王那边不管有没有收拢舟山势力的可能,至少是摆出了怀柔的態度,所以不会接纳沈炼而陆炳虽然只会忠於嘉靖帝,但在政治上却是与严嵩父子一个立场的。 这直接导致沈炼如今不得不与严世蕃站在一个立场上。 “你知道陈锐在山东战事之前了多少心思,使了多少手段,就是为了不使后院著火?”严世蕃板著脸说:“他不是以言语告诫,而是用刀枪告诫!” 看景王还是一脸懵懂的模样,严世蕃不得不把事情剖开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舟山出事,护卫军有可能大败,但即使大败,即使元气大损,一旦南下,第一件事就是復仇!” “你觉得浙江官军、吴淞军能拦得住能大败韃的护卫军?” “你觉得陈锐不敢刀枪並举,杀入南京城?” “你真觉得陈锐至今不举反旗,是因为心存忌惮?!” 沈炼笑了声,其实陈锐的心思·—-朝中绝大部分官员都心里有数,也就景王这种蠢货看不出来。 陈锐之所以不举反旗,甚至还每个月缴纳盐税,无非是不希望明廷迅速崩塌换句话说,舟山一定会反,只不过要选择合適的时机。 陈锐需要明廷来爭取时间,爭取舟山、护卫军发展壮大的时间。 但一旦遭到明廷的攻击,陈锐一定会做出最强烈的反击——杀进南京,绝不是什么口头上的威胁。 沈炼冷笑接口道:“东南几乎无有可战之兵,淮东江北军、徐州军在护卫军偏师面前不敢有丝毫妄动。 只一个旅四千余兵力,足以横扫江北,威胁应天府。” 严世蕃仰头笑了笑,笑声中有些许乾涩,“说不定民眾雀跃呢。” 沈炼瞪著严世蕃,用绍兴土话骂了句脏话,后者回瞪了眼,关老子毛事! 民眾雀跃——这是明晃晃的在说明廷失民心,毕竟这几年东南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沈炼这位正统士大夫第一反应就是要斥责严嵩严世蕃这等奸臣。 嗯,这是条件发射—天下大乱,都是奸臣的锅。 但严世蕃的反应也很直接—你个王八蛋,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谁让朝廷失民心吗? 我严东楼这几年弹精竭虑,拆了东墙补西墙,外人不知道,你沈纯甫难道不知道? 你去看看严家的银库,里面的老鼠都要打著铺盖去討饭了! 你良心不会痛吗? 有本事你去太傅园骂啊! 对视片刻后,沈炼低下了头,重新盯著地面,一声不。 景王一脸懵逼的回头看向陆炳,后者扯了扯嘴角,“不仅军略,即使锦衣卫也不敢妄动,殿下也不要隨意——” 看景王视线闪烁不定,严世蕃冷笑道:“不管你使了什么手段,都停了吧!” “呢——.” “除非你觉得景王府比锦衣卫指挥使的家的防御更森严。”严世蕃咧嘴笑道:“数月前,陆文孚的床头被丟了一只割了喉的鸡。” 景王浑身一个哆嗦,这帮南蛮子,真是不讲规矩啊! 陆炳的家—-肯定要比锦衣卫衙门的守御更加森严,可能仅次於太傅园了,居然会出这种事? 看景王匆匆忙忙的狼狐而走,严世蕃有些头皮发麻,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如今乱世,自己的选择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似乎实在看不到什么未来啊。 院內安静了片刻后,陆炳开口问道:“陶承学应该是去登州吧?” “可能吧。”严世蕃坐在石凳上,自顾自斟了杯酒,一口饮尽,“其实不是坏事,真不是坏事。” 陆炳面露疑惑,沈炼面无表情的说:“护卫军不败,的確不是坏事。” “舟山了大力气,耗费大量银钱、人力打通了胶莱河。”严世蕃脸上也是一丝表情都没有,“海船能从胶州走胶莱河,从海沧镇入海。” “也就是说河间府、永平府、天津甚至顺天府都会遭到护卫军水师的威胁。”沈炼接口道:“如此,韃只要攻不下胶州,就不能全力用兵山西、河南。” 说完,沈炼用复杂的视线看著垂头丧气的严世蕃,时局大变之后,却是这位独眼龙天天在考虑这些,而所谓的群贤又在干什么呢? 第463章 来投 第463章 来投 站在大谢山的小小山丘上,陶承学环顾四周的视线中带著震撼。 仅仅大谢山一处,大片的密林被砍伐一空,平地上的军营、居所密密麻麻,稍远一些的地方设立了各种工厂,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商市。 隔海相望,放目远眺,对面的定海更是人头涌动,整齐的各式屋宅一眼望不到头,几处码头有的船只正在卸货,有的船只扬帆而去。 陶承学不禁心头火热,似乎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在南京城內鬱郁三年,终有重见天日之时。 “大榭岛乃护卫军奠基之地,也是最早的新兵营所在地。”身侧的沈束轻声道:“毕竟沈家门容纳不下太多人,又因为民眾投奔而来,所以大都定居在定海。” “当初我第一次来舟山,定海这边大片的棚屋,多是被催缴积年拖欠以及加税逼迫逃亡而来的民眾。”万表授须笑道:“如今已然大为改观了。” “是因为那些厂子?”陶承学喷喷两声,他抵达舟山已有数日,远在胶州的陈锐早有交代,先入內书房歷练,后外放执掌一地之政。 在仔细研究舟山內政体系的时候,陶承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钱庄,发现了钱庄的各种妙用。 这半年多来,定海依旧有著很多的棚屋,但也有大片大片的新建宅屋,这都得益於那些工厂產出的大量砖石、木材、瓦片,而这些厂子或多或少都有钱庄的分子。 陶承学刚开始觉得这是空手套白狼毕竟大多的交易都是通过钱庄帐户完成的,现银占的比例不大。 但仔细研究之后,陶承学觉得並不是空手套白狼—实际上这已经算是虚擬经济的变种,虽然是浅层的。 陶承学观望片刻后问道:“今岁可有倭寇来犯?” “有两次。”万表摇头道:“不过都是小打小闹,警备军出兵驱逐-毕竟护卫军全数北上。” 顿了顿,万表才继续解说道:“今年末或明年初,必定会再次扩军,如今护卫军驻地除了沈家门、普陀岛、马峙岛、大小谢山、定海各处。 以后会在南侧的双屿岛、象山,以及北侧的金塘山、岑港各处驻军,使舟山无虞。” 陶承学心里有些异,费这么大精力,耗用这么多兵力,值得吗? 不过万表、沈束几人都没再解释,他们这些內书房的核心人物都很清楚陈锐的打算。 之所以要维护舟山,一方面是因为南洋,另一方面是因为汪直集团—已经两三年过去了,除了毛海峰、徐唯学之外,汪直集团一直没有明显的倾向。 “沈公,人都到齐了。” 沈束回头看见警备军的团副陈濠,关切问道:“你怎的来了,多多养伤才是正经的。” 陈濠原先是老二团的营正,浮来山一战受创回舟山养伤,后被安置在警备军。 “都能训练士卒了,早就痊癒。”陈濠勉强挤出个笑脸。 “放心吧,以后有你上阵之日。”万表拍了拍陈濠的肩膀,“舟山防御,你上点心。” “不敢大意。” 一刻钟后,山丘下的一处宅子中,七八人聚於一堂,大都是舟山內书房中人,以沈束为首,万表、黄九皋、石茂华均在列。 其余还有陈锐的岳父萧鸣凤,以及另一位岳父孙升。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特殊的人物,寧波知府王崇义。 作为寧波知府,王崇义刚开始与舟山是没有任何来往的,在杭州一战之后,更是躲的远远的。 直到去年山东三战之后,王崇义突然一改態度,在舟山聚拢商贾、购置各式货物中不仅放任自流,甚至帮了不少忙。 原因也很简单,王崇义是山东青州淄川人。 北地籍贯的官员即使陷入党爭,但无不对护卫军有好感,其中在情感上最倾向舟山的就是山东人。 到了今年,王崇义对舟山的態度再次发生了变化,因为他的长子王晓入了舟山,如今在莒州內书房辅佐凌云翼。 再到大沽河一战的捷报传来,王崇义终於下定了决心。 虽然说王崇义依旧是寧波知府,並没有正式列入舟山內政体系中,但却已经是舟山的人了。 类似的人越来越多,越靠近舟山,这种情况就越普遍,比如台州寧海知县陆光祖,在听闻大沽河捷报后亲自登沈家门来贺。 其实王崇义心里也清楚,一旦舟山立旗,寧波是第一个被侵吞的地点甚至於寧波、绍兴、台州、金华不管民间还是士林,都对此持赞成的態度。 而今日设宴,一是为从南京投奔而来的陶承学,二就是为了正式入舟山的王崇义。 王崇义看向沈束,“如今舟山空虚——” 沈束笑了笑,“朝中诸公乃识大体。” 这句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王崇义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向了贺良。 贺良原是老一团的將校,后被抽调回舟山担任警备军团正,笑著说:“警备军虽大都新卒,但多有上阵將校,如今兵力逾两千,別说浙江官兵,就是吴淞军来袭,也必无功而返。” 这话是实话,但警备军要提防的並不是明军,而是盘踞在崇明岛的海商,如今徐唯学、毛海峰魔下兵力过三千,而且多有火器。 为此,老哈都將埋在崇明岛的钉子都临时交到了段崇文手中,万一出了问题,也只能保住沈家门。 贺良在心里想,山东战事之后,就算不解决掉徐唯学、毛海峰,也要想办法將人赶走·否则崇明岛一直卡在舟山版图的腰眼上,实在是如芒在背。 “志健公如何?” 听到陶承学的询问,孙升神色略有些悲色,只简单的说:“捷报飞来,大兄喜形於色其实孙堪年近七旬,当年从北地回返江南就一直臥床,又因为守孝,身形愈发枯瘦。 孙升几次询问名医,孙堪虽然还没到弥留之际,但也撑不了太久了。 简单几道菜摆在桌上,沈束举起茶杯,“今日以茶代酒,先迎子述、子由,后贺护卫车大捷,再预贺此战完胜!” 眾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王崇义隨口问起舟山诸事,又与旧友石茂华聊起山东旧事。 沈束性格虽然方正,但也歷练了几年,很快就察觉到王崇义几次提起了孙家。 整个浙江的世家大族中,论与舟山关係最深的就是余姚孙家了,因为孙升是陈锐的岳父。 沈束回想了下,好像王崇义有个女儿也在胶州,似乎还没有出阁浙江世家大族中,想与舟山联姻的多著呢,但若是没有功勋,这种可能性並不大。 虽然孙环与陈锐很早就定亲了,但孙鈺却是执掌军法,在护卫军中地位相当不一般此时此刻,孙鈺正在小徐镇中,与另一个陈家姻亲坐在一处,聊著明日可能就会爆发的大战。 第464章 前夜 第464章 前夜 “果然降了。” 孙鈺看了眼嘧了句的骆松,“不是在情理之中吗?” 靶骑兵扫荡整个即墨县,或者说整个胶州被大沽河隔在东侧的区域全都被扫荡了一遍,可惜没啥收穫。 倒是有不少庄子、村落被攻破,但韃靶也没什么收穫,虽然即墨县城举城而降—但俺答汗不许举刀,最终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最后,俺答汗发现,兜来兜去五六天,最终要解决问题,还是要解决掉那支钉在小徐镇的护卫军。 所以,万余骑兵,五千步卒,將小徐镇团团围绕,大战一触即发。 骆松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枯坐了半响也没什么话,倒是孙鈺看出了点什么,“放心吧,你家大郎在师正身侧,不会有什么危险。” “呢—若是怕死,那就不应该应募入军。”骆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找孙鈺,总不会是因为两人是同乡吧。 孙鈺笑了笑,“待得明年开春,你家大郎该成亲了。” “嗯。”骆松突然反应过来了,明年开春,陈锐也要成亲,迎娶孙环过门。 又坐了片刻,骆松起身道:“我走了。” “嗯。”孙鈺也没起身,片刻后才抬头看了眼骆松的背影。 如今的军法处权责有三,其一是执掌军法,其二是押送审讯俘虏,以及守卫机密要地,这一次孙鈺隨军来小徐镇就是为了火药,大活河一战后,大量从舟山送来储存在胶县的火药被送来了小徐镇。 其三是掌控暗谍,这方面內情处、外情处与军法处都有参与,比如骆松这个团正身边的警卫连中就有两个暗谍。 孙鈺倒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垢病的,只是在想,但凡是卫所出身又不是陈锐心腹的將校,身边都有暗谍这是陈锐的意思,还是徐渭的意思? 想了片刻后,孙鈺起身绕到宅子后面,这是个面积不小的作坊,作坊上空全被拆毁,让阳光洒下,使得屋內的光线足够照亮各处,正在赶製石雷的工匠们正忙的焦头烂额。 “怎么样了?” 负责的管事屈超是护卫军第一批老卒,也是第一个受伤退伍的,小声说:“一旅那边已经配齐,四旅还差了三分之一,要不连夜赶工?” 孙鈺抬头看看天空,摇头道:“算了,四旅之前还有些留存,明日勉强够用。” 这种火药作坊,是要不得一丁半点的火星的,连夜赶工,太过危险了。 这时候,王如龙推门进来,但没有进作坊,就站在外面看著,身后跟著崔方。 “差不多了。”孙鈺出来说道:“明日天亮之前下发,火把都准备好,这还是第一次大规模上阵,別闹出事。” 崔方点头说:“都交代下去了,只让参与去年山东三战,以及参加温州玉环岛一战的老卒使用。” “外面如何了?” “游骑来回穿梭,镇子几个通道都守的死死的。”王如龙摩拳擦掌道:“明日应该能面对面杀一场了!” 孙鈺嘆了口气,“其实只要稳守,靶必定攻不破镇子,为何要出镇正面迎战——”” “斥候回报,韃靶大掠登州七县一州,莱州、平度州均受创极重。”崔方平静的说:“若是韃靶攻不破小徐镇,也攻不破胶县,必然会裹挟青壮和大量粮草退军。” 崔方的意思很明显,如此一来,登州、莱州、平度州几乎是一片残地,粮草都不重要,关键是人口的大量流失让舟山无法忍受。 很明显,明廷不在乎民眾,但舟山在乎,而韃靶也很在乎。 崔方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只是死守小徐镇,韃靶只怕不会猛攻——” 王如龙乾脆利索的说:“所以要正面迎敌,才能让韃靶不会轻易退走!” 孙鈺从入军后就执掌军法,实在不能了解,崔方不得不开说清楚。 如果一旅、四旅死守小徐镇,靶在无力渡过大沽河南段攻破胶县,也无法攻破小徐镇后,很可能会退兵这种退兵是从容的,携带的大量粮草、人口会让莱州、登州极度的残破。 但如果一旅、四旅出阵正面迎战万余骑兵,不敢说胜,只要保证不被击溃,那俺答汗就不得不考虑后续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今护卫军全军也不过两万,自己亲率大军都不能击败,那以后呢? 若是护卫军兵力膨胀到五万,十万.-那必定是靶最大的威胁。 所以,俺答汗很可能会做出猛攻小徐镇,不惜代价也要剿灭护卫军的决定,掐死未来的威胁,说百了,师部赞成周君仁做出正面迎敌的决定,就是一个引子,让俺答汗意识到护卫军的强大战力,意识到护卫军对靶的威胁。 以此儘量打乱、扰乱韃靶可能的退兵步骤,至少不能让韃靶轻易的带走大批的人口。 看著王如龙、崔方离去的背影,孙鈺轻嘆了声,其实只要不出战,山东战事必定以靶退兵而落幕,而舟山、陈锐、护卫军的名声將再一次响彻天下。 但最终护卫军选择了正面迎敌,最危险的选择——面对万余草原铁骑,不是谁都有勇气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孙鈺心想不管为了什么,陈锐取“护卫”为军名,实实在在的做到了。 此时此刻,数十里外的胶县。 师部內,徐渭用欣赏的视线打量著面前的青年,哈哈笑道:“当初刘西举荐你入师部,特地说你似我,果然没说错。” 李兑微微垂首,“先生过奖了。” 徐渭转头看向盯著地图的陈锐,“此战之后,护卫军设参赞一职,这小子只怕会被抢。” 参赞一职,主管文书、签署等事,但战时也要负责出谋划策,为战事可能提供各种预案,不过陈锐决定,只会在旅这个级別设立。 李兑虽然年轻,但心思机巧,对谋略很有些天赋,“不急,不急。”陈锐转过身,“再等等,俺答还没有正式动手,就算猛攻小徐镇,也要等等。” 徐渭点点头,“而且兵力也是个问题,胶县只有两千兵力,水师贸然北上,必会被察觉。” “嗯。”陈锐面无表情的坐下,“咱们现在只能等。” 李兑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的高密,想调动兵力,不可能从即墨调,也不能从胶县调,那只能是防御高密的三旅了。 三日前,近四千步卒南下,艰难的迈过沼泽,出现在高密县城以北。 第465章 野战 第465章 野战 “还真敢出镇啊!” 烟尘瀰漫中,俺答次子不彦台吉眺望良久后,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如此说。 即使是在西北,面对庞大的万余骑兵,数万明军也只会固守城寨,不敢轻易出战——当年韃靼能顺利的杀入京畿,其实就是因为明军不敢出战。 边上的脱脱、不彦台吉都默不作声,他们都与护卫军有不止一次的交手,对此並不觉得奇怪。 护卫军除了战力强大之外,有著与明军截然不同的作战思路,有很强主动寻战的欲望,並不畏惧野战。 何栋和商大节、史道在略后方,远远眺望护卫军那岿然不动的阵型,三人都算是知兵的,都被这等气势所震撼。 良久后,商大节嘀咕了句:“倒是选了个好地。” “护卫军久居胶州,当然不会隨意选择一地固守。”史道阴著脸说道:“小徐镇背靠山,东有河,只有北侧、西侧是平地,近万大军依镇布阵—..” 何栋嘿了声,这位曾经的明朝蓟辽总督如何听不懂史道的话,看似护卫军倚镇而守,但若是被韃靼骑兵破阵大乱,一旦溃败,那跑都没地方跑。 不对,倒是能逃回小徐镇,但韃靼骑兵能驱赶溃卒,杀起来更简单。 能数次大败鞋鞋,护卫军会做这么蠢的选择?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敢如此布阵,说明护卫军主將对这一战有著充足的信心——至少不会溃败。 三位明朝旧臣心里都有著极为复杂的情绪,既希望韃靼骑兵能秋风扫落叶一般將护卫军击溃,又希望护卫军能撑得住韃靼骑兵的猛攻。 在降了韃靼的明朝旧臣中,这种身份转变与內心深处的士大夫思路產生的纠结,是普遍存在的。 小镇北侧的高台上,周君仁放下瞭望远镜,低低呢喃了几句。 斥候查探军情有误,之前回报韃靼骑兵约莫万余,但今日所见,至少有万五以上。 不过真不能怪斥候不得力,这些天韃靼游骑密布各地,对护卫军斥候的封锁很严格,旅部的斥候头领都被追杀的重伤。 护卫军一大早就出镇布阵,一旅、四旅九千余精锐摆出了堂堂正正的阵势。 一旅在正北方布阵,四旅负责西侧,这一次护卫军布阵並不是常规模式,並没有前锋团,而是两个团平行列阵,剩下的一个团与警卫营为中军。 因为战线不宽,韃靼骑兵无法绕后,所以一旅的二团与四旅的一团是並肩的,形成了一个略带弧形的大阵。 小徐镇不算太大,导致防御面不宽,从而使得兵力集中,也从而使得中路的纵深极为厚实。 左侧的高台上,四旅正刘西也在观望战局,看著数万马蹄捲起的黄沙滚滚而来,从烟尘中驶出的骑兵在宽阔的平地上来回游走。 或数百或百余的游骑开始在护卫军阵外来回掠阵,时不时的向深入凿来,但又很快调转马头横向而走,这是草原骑兵在战前最惯用的手段。 一方面能恐嚇敌军,使得对方始终保持紧绷的状態,如此大战,体能是个不容忽视的关键因素。 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护卫军阵型的兵力布置,对阵骑兵,远距离武器永远是最有威胁的。 韃靼游骑试图寻找出护卫军弓弩、鸟统的位置,然后寻找软肋——总而言之,在周君仁看来,都是老一套。 边上的齐乡低声说:“也学乖了。” 周君仁嗯了声,亭口镇一战,韃靼骑兵被刻意调集的鸟銃打散导致大败,不可能不提防。 所以现在韃靼骑兵掠阵,看似是在试探,实际上刻意的在鸟銃射程的极限附近停留,这是在引诱护卫军鸟銃发射,以此查探鸟銃的位置。 “不急,不急。”周君仁轻声道:“离午时还早著呢,让鸟统都先別动。” “传令下去,轮番歇息,保存体力。” 西侧的四旅阵地,骆松所率的一团布置在阵地的东南方向,与一旅並肩,团副卢胜亲自率一营在中路,虽然在大沽河一战中受损极重,但从直属团调了一整个营过来,使得一营的兵力反而更多,主动请缨在最前线。 卢胜眯著眼盯著百步开外的韃靼游骑,心里有些失望,刚刚接到军令,鸟统不动——如果鸟銃不动,那就威胁不到韃靼骑兵。 三营的营正陈州有些无聊的坐在一辆特製的鸡公车上,嘴里嘀咕道:“韃靼倒是鸡贼的很!” “不停掠阵,既是为了查探鸟銃所在,也是为了耗费体力。” 身后传来声音,陈州回首看见了麻夏,“夏营副说的是。” 陈州是第一批募兵的老人,倍磊陈氏族人。 “所以,周统领才会下令轮番休息。”大沽河一战后升任营副的麻夏继续说:“不急,不急。” 后面走过来的张邦士撇嘴说:“就站著——咱们护卫军还怕站著?” 周围几个士卒都鬨笑起来,所有人都是从新兵营出来了,当年进了新兵营第一件事就是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都已经习惯了。 “不样的。”麻夏笑骂道:“你知道韃靼骑兵逼近是真的还是假的?” “即使是假的,你们也会绷紧了身子,你们以为不动就不耗费气力?” “都坐著吧,正好这天气,不冷不热,躺著都挺舒坦。” “说的有道理,不愧是军中后起之秀。”陈州阴阳怪气的说:“可惜跟著老十二,要不这一战后来一团吧。” 麻夏嘴抽搐了下,“陈营正说笑了。” “没说笑,真没说笑。” “滚蛋!”麻夏的上司三团一营正陈禄走了过来,骂道:“老九你也是有胆子,居然想抢我的人!” 陈禄也是倍磊陈氏族人,与陈州虽然是堂兄弟,但从小斗到大,入军也不消停。 掰扯了几句后,陈禄声说:“留点神。” “还用你提醒!” 陈禄瞪著眼睛骂道:“让你留点神,照料下三兄。” “噢噢。”陈州这才反应过来。 陈大有在大沽河一战后升任排长,不过还是在一团一营,这一战在最前线。 第466章 谋划 第466章 谋划 绕了一圈,麻夏去了营部后方,找到了梅农和汪古。 梅农盘腿坐在地上,找了个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嗯,梅农在十三人中,最擅长画。 汪古看上去有些紧张,依靠著鸡公车,时不时就要摸一摸摆在车上的军械。 “口中可有唾?” 听到麻夏的声音,汪古强行露出个笑脸,喉咙一阵发紧,边上的梅农却是一口唾沫吐了出来。 麻夏笑了笑,入军之前,大家都不看好梅农,但这廝却很快就適应了,反而是几次要求应募入军的汪古很紧张。 不过也不是怂货,日照一战中,汪古持鏜鈀侧翼出阵,助张邦士击杀敌军將校。 “待会儿照应不到你们。”麻夏压低声音说:“骑兵破阵,前面一团很难扛住,中军这边,咱们是在最前面的,反衝锋的时候,都留点神。” “韃靼骑兵骑术精良,个个都擅射,到时候躲著点。” 汪古沉默的点点头,梅农却是洒脱,轻笑道:“新兵营的时候,教官最早教我们的就是,战阵之中,越怕死就越会先死。“ 麻夏轻嘆了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如今他已经是营副,对此战的大致战术是知道的,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实在难以估量。 麻夏环顾四周,心里有很多的感慨,这些鲜活的脸庞——会有多少人死在这一战中? 但既然入军,那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麻夏曾经听几个卫所出身的说过,大哥如此养军,史上未有之。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正沉默间,前面传来尖锐的竹哨声,麻夏一个激灵,跳上鸡公车放眼望去,数百韃靼骑兵作势衝击一团,突然调转马头横向掠阵。 左翼的二团逮到了机会,突然百余鸟统齐发,击落了十余名韃靼骑兵。 数十步卒飞奔而去,割下韃靼人的头颅,又牵回无主的战马,护卫军大阵中响起高声喝彩,而高台上看著这一幕的周君仁脸色略有些难看。 齐乡咧咧嘴,都下令不动鸟銃了,刘西这是什么意思,不听指挥吗? 要知道这一战师部特地下令,周君仁为统领,统率一旅、四旅。 毕竞和刘西是当年双屿岛的老兄弟,齐乡正想打个圆场,却看见急匆匆攀爬上高台的人影,“旅正,崔方来了。” 周君仁眼角余光扫了扫並没有说话,崔方先行请罪,“雷洪自作主张,未有通报旅部。” 先把锅甩出去,崔方才低声说:“二团正雷洪从各个营调集鸟统,战后应治罪,不过——” “嗯?” “倒是个机会。”崔方小声说:“亭口镇一战,一旅一团为前锋,韃靼骑兵始终没有猛攻,而是从侧翼寻找突破口,最终被鸟銃射散——.“ 周君仁这次侧头看了眼崔方,“你的意思,这一次,反其道而之。” “是。”崔方点点头,“一来可挫敌锐气,二来也能惑敌。” 沉默了片刻后,周君仁点点头,叫来了传令兵。 一番布置之后,周君仁看向崔方,“雷洪此战若是立功,该是什么功劳就是什么功劳,但该是什么处分也该是什么处分。” 护卫军中,將校背了处分,短时间內就不能晋升,雷洪是第三批应募入军,军中资歷不浅,在淮东战事、温州战事都有不小的功勋。 崔方眼角动了动,呈报师部,一个处分下来,雷洪可能要被摁在团正这个位置一段时间了。 不过战场不尊將令,说的严重点,砍了头颅都不算过分。 看著崔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周君仁嘿了声,“只怕这不是刘西的主意。” 齐乡摸了摸鼻子,“嗯,半年前我在师部听徐文长提及,军中后起之秀不少,如卢胜、骆松、苗元纬、潘茂、吴惟忠都不错,营一级的更多,但首推崔方。” 周君仁点点头,刘西是陈锐的老部下,锐意进取,掌一旅之兵不算过分,但在指挥上要逊色副手崔方。 若无意外,此战之后,崔方必定能执掌一旅之兵,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將。 一刻钟之后,护卫军大阵的左右两翼,开始时不时的响起鸟銃的发射声。 一旦韃靼骑兵进入射程,弹丸无情的撕裂骑兵或战马的身躯,升腾而起的白雾也遮挡住韃靼人观察的视线。 两刻钟后,损失了百余骑的韃靼游骑全都飘然远离,双方相互试探的交锋告一段落。 周君仁在心里盘算,俺答汗会不会上当—不过当年在西北,野战时候,韃靼骑兵寧可面对箭雨,也要避开火器。 不过,即使韃靼不上当,周君仁依旧有著信心,邓宝从南洋购来的鸟銃全都补充在一旅、四旅,別说三旅了,就连直属团都没捞到一支。 六七里外的一处小小山丘,汗旗高高飘扬,俺答汗放目远眺,身侧跟著次子不彦台吉、义子脱脱以及几个侄儿,另一侧是史道、昂灰、何栋、商大节、李淶、萧芹等汉人。 虽然已经在护卫军手中吃了不止一两次的亏了,但俺答汗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护卫军。 面对万五骑兵,还要加上数千步卒,近万护卫军居然敢出镇野战,虽然是倚镇布阵,但的的確確算野战。 数万马蹄踩踏,捲起漫天烟尘,如此气势,护卫军居然站的这么稳当,完全没有明军惯有的畏畏缩缩之態。 俺答汗脸色阴沉如水,久久无言,如今的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讚誉之语了。 “游骑外围掠阵,主要威胁是鸟銃,护卫军习惯將鸟銃布置在两侧。”脱脱开口道:“护卫军一般是分阵而立,一旦小股骑兵穿插期间,两翼的鸟统就有用武之地,补之標枪、弩箭。” “虽然今日护卫军布阵未有分阵,但鸟銃还是布置在两翼,以防骑兵侧击。” 俺答汗微微点头,这是正常的逻辑,步卒对阵骑兵,骑兵有著绝对的主动权,一般不会直衝中军,突破口不会在正面,往往出现在侧翼甚至后方。 不过,一个多时辰的游骑掠阵,护卫军堪称不动如山,甚至还会主动挑衅。 俺答汗很怀疑能不能从侧翼寻找到合適的突破口至於骑兵恐嚇导致对方阵脚不稳,俺答汗早就不抱这样的奢望。 第467章 凭仗 第467章 凭仗 “冲阵时候,护卫军习惯用安装了枪头的车抵御。” 同样在护卫军手中吃过亏的诺延达喇接口道:“即使破阵,护卫军也不会溃散,而是以百余士卒为一股,依託小车组成小阵,以奇形怪状的长枝兵刃和盾牌廝杀。” “骑兵会感觉—.”诺延达喇想了想才继续说:“很难受,长支兵刃得快两丈了,加上小车,骑兵很难提速,很容易被鉤落下马,若是强行提速衝击,效果也不好。” 说白了,就是护卫军依託小车来切割空间,以长兵器来阻扰骑兵提速,这是步卒在乱战中对战骑兵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所以一旦破阵后,骑兵被小车所阻,没了速度——”脱脱回忆亭口镇一战,“就会陷入苦战。” 亭口镇一战,韃靼精骑连续两次攻破阵地,但始终没有办法让护卫军崩盘,这才使得脱脱亲自出手,却陷入了护卫军彀中,被一阵鸟銃打的晕头转向。 不彦台吉嗤笑了声,“数千骑兵冲阵,什么样的小车能挡得住,就算挡得住,后续骑兵绕过去,什么样的小阵都能摧毁!” 俺答汗没有吭声,但也同意儿子的判断,万余骑兵,不可能同时投入战场,虽然附近地势平坦,但护卫军战线並不长。 但即使是数千骑兵冲阵,虽然这不是草原骑兵惯用的方式,但一旦使用,威力惊世骇俗,绝不是步卒能轻易抵挡的。 如果是大车可能效果会好些,但小车扛得住这衝击力的可能性实在不大,要知道一匹战马加上骑乘的士卒,重达七八百斤,带来的衝击力是无比强大的。 一旦破阵,即使护卫军能支撑,但骑兵的优势太大了,肆意衝杀,很容易就能杀穿。 即使不能杀穿,第二拨的骑兵赶来之后,必定溃敌。 俺答汗看了眼脱脱,又看了眼诺延达喇,之前几战败北,有著各种各样的因素,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每一战,护卫军兵力是占优的。 比如亭口镇一战,护卫军兵力在六千以上,而脱脱当时只率渡河的三千左右骑兵。 这直接导致骑兵破阵之后的乏力,如果有后续骑兵的补充,护卫军未必能扛得住—. 就算勉强保持阵型,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数日前,韃靼斥候生擒了护卫军一个斥候,审问得知,亭口镇一战,护卫军伤亡不到五百人,而脱脱麾下三千精骑,最后回营的不超过六百骑,这几乎是一比五的比例。 俺答汗思索良久,视线落在了史道、何栋等人的脸上。 史道迟疑了会儿,“不敢妄言,此番大战,大汗麾下万五骑兵,数千步卒,理应能大溃护卫军,但——” 看史道闭上嘴,何栋接口道:“但护卫军却敢出镇布阵。” 俺答汗点点头,这也是他的疑惑。 兵力不占优,又是以步卒对阵骑兵,却出镇野战,摆出了堂堂正正之阵—俺答汗绝不相信那位舟山之主是蠢货,更不相信对面的护卫军主將周君仁是蠢货。 如此反常,如果不是蠢,那就是有凭仗。 俺答汗再次將视线投向南侧,即使有凭仗,这一战也非打不可。 此番率重兵攻略山东,前面很顺利,陆续拿下济南、青州、莱州,击溃明军主力。 但接下来先在胶州碰了两次钉子,又一头撞在登州烟臺山大寨的门上—不能拔除护卫军、登州军这两颗钉子,韃靼此番大举来攻的战略意图就不能实现。 所以,必须要打,至少要逼得护卫军西向,退出胶州。 正午时分,高台上的周君仁捏著一个饃饃在手中却不吃,视线不停的来回扫视战局,韃靼游骑虽然不敢再靠的太近,但始终在外围穿梭不停,给护卫军施加压力。 不过经过之前一个多月战事的歷练,护卫军上下展现出很强的適应能力,简单的说就是节奏保持的很好。 將校会始终绷紧神经,观察韃靼游骑的速度、方向和企图,手里会留有隨时可以使用的兵力,而其他的士卒该休息的休息,该吃饭的吃饭。 轮休回来的张邦士接过梅农丟来的饃饃啃了几口,拍著胸脯说:“刚才砍了两枚首级!” “都被鸟銃击中了,你不过是去摘果子罢了。”梅农笑骂道:“也就是你鸟銃用的好,不然都轮不到你去。” 张邦士翻了个白眼,大咧咧坐下,突然小声说:“待得战后,应该能晋升吧?” “按照战功,有可能,等到下次扩军,那就是肯定可以。”梅农给出肯定的答覆。 张邦士和梅农等人都是新兵入伍,不过已经是副班长了,老卒加上扩军,別说班长,都能摸得到排长了。 边上的汪古幽幽道:“难说。” “甚么?” “大沽河一战,你擅杀数十俘虏,营部已经报上去了。”汪古嘿了声,“这些俘虏疏通河道、开垦田地、山中採矿,用处多著呢,你几刀下去是痛快了,內书房那边要骂娘。“ 各处耗用的人力多著呢,如果是招募青壮,那按照舟山的標准,一日三餐—日积月累,耗费的银钱物资很是可观。 但如果是俘虏或者被罚为苦役的,饿不死就行,就算饿死了、出事死了,也不心疼。 比如大半年前因为田地与海瑞闹了一场的那家人,全家罚为苦役,几十口人半年间死了一大半。 张邦士嘴角抽搐了下,还没等他反驳,尖锐的竹哨声突然响起,隨后阵地前沿各处,竹哨声连绵不绝的响起。 班长高大厉喝一声,踢了脚还在啃饃饃的张邦士,“军械都拿好了,布好队伍,鸡公车推到前头!” 台上的刘西看著扑来的压压的韃靼骑兵,迟疑了刻,边上的崔眉头紧锁,“ 不急,不急。” “看似猛攻,实则分为数股,应该还是试探,若是猛攻大阵,必然要聚拢兵力。” 刘西侧头看了眼北侧,高台上的周君仁处旗帜未举,这才稳了稳心神。 第468章 入彀 第468章 入彀 事实证明崔方的判断很准確,韃靼的確加强了攻势,但並不是扑阵的猛攻,而是以小股骑兵不停的穿插,时不时猛衝又飘然远遁。 看似与上午差不多,实则区別很大,关键在於频率和力度都有了极大的提高,而且几乎是全面扑来,不仅仅两侧,中路也有游骑掠阵试探。 北侧的一旅阵地的侧翼是廉钟、丁茂所率的三团,面对数百骑兵的逼近,毫不犹豫的百余鸟銃齐射。 白雾升腾而起,惨呼声连绵不绝,廉钟回头看向设立在后方的瞭望台,冷笑了声,挥手下令。 鸟统的杀伤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射速是个问题,面对机动力极强,速度极快的骑兵,这个问题更加严重。 不过,廉钟也做好了准备,就在韃靼骑兵继续逼近,五十步之內的时候,第一拨射击时候刻意留下的百余鸟统再次发射,同时伴有大量的弩箭。 杜庆率警卫连从侧翼出阵,急行十余步,短时间內连续三拨標枪投掷,登时又戳翻了十几骑。 等白雾被风吹散,百步之內,从百步到四十步,百余具马尸、人尸散落在各处。 韃靼骑兵已经调转马头远离,警卫连从容不迫的上前收缴战利品,割下头颅,牵走无主的战马,捧著马刀、长枪,施施然回阵。 高台上的周君仁皱著眉头盯著中路,两翼的两个团使用鸟銃,只要韃靼骑兵不是全力冲阵,问题都不大,关键还是中路。 “还是在查探鸟统。”齐乡情不自禁的说。 周君仁嗯了声,他当然懂这个道理,但关键是骆松、王如龙能不能撑得住,真正的大战还没有拉开序幕,伤亡太大会影响接下来的战事。 中路的阵型略带弧形,由一旅一团王如龙所部,与四旅一团骆松所部组成,后方一旅二团李伟所部、四旅三团高巨所部,再加上两个警卫营为后盾。 韃靼骑兵以数百骑为一股,在中路来回掠阵,时不时恐嚇式的逼近,又突然横向奔驰,有时候还会拋射箭雨,虽然效果不大,但声势不小。 一旅一团的团副柳无病伸出拇指比划了下,“远者百五十步,近者八十步。” 王如龙侧头远远看了眼左边的四旅一团,才隨口说:“韃贼是想试探我们有没有鸟统,5 c “嗯。”柳无病点点头,“还是不放?” “放。”王如龙嗤笑了声,“不过只放三十支。” “让传令兵去告知骆松,他们也放三十支,两翼数百鸟銃,不可能中路一根鸟统都不布置,韃靼也不是傻子。”王如龙顿了顿,“再后面的事,骆松应该清楚怎么做。“ 片刻之后,听完传令兵带来的话,骆松偏头看向王如龙的方向,手指向北方,“等著,鸟统之后——卢胜!” “在。” “你率营出阵,留点神。” 卢胜是喜不自禁,大沽河一战他率部最先开战,战损率最高,损失最惨重,虽然也知道必然论功,而且功在眾將之上,但损失那么惨重,心里早就憋屈的不行。 一刻多钟之后,王如龙找到了机会,一股两三百骑的游骑侵入七十步之內,数十鸟銃齐射,射落了十几骑。 游骑调转马头横掠,另一侧的骆松一声令下,再有数十鸟统齐射,又射落了十几骑。 韃靼游骑狼狈的逃窜远离,但另一股数百骑兵的游骑突然加快了速度,分成两支径直扑来。 高台上的周君仁岿然不动,身侧的齐乡略有些紧张。 视线之內,一旅一团与四旅一团的阵地中,各有一营兵推著鸡公车飞速向北,在距离阵地四十步开外停下。 “鸡公车往北、往西。”一旅一团的二营正乔吴高声指挥,不停喝骂,“鸟銃手往里面,狼筅手、盾牌布在外围,鸳鸯阵摆好了。” “来了。” 听到提醒声,乔吴侧头看见百余骑兵从北侧杀来,分成左右两股从两侧绕过,同时拋射出箭雨。 有箭头射中盾牌发出的闷响,有士卒发出被射中后的呼痛声,身著铁鎧的乔吴微微垂头,突然抢过一个警卫背脊上的標枪,抢上几步,猛地掷出。 標枪如同闪电一般划过长空,准確的將还保持拉弓姿势的韃靼骑兵戳落下马。 弩箭四十步,標枪三十步,这样的射程比韃靼骑兵的骑弓射程略远,不过韃靼骑兵藉助马速拋射,使得双方射程相差不大。 韃靼骑兵在外围不停的转圈,试图寻找破阵的软肋,乔吴指挥士卒摆好阵型,不停的用弩箭、標枪逼退韃靼骑兵。 另一侧出阵的卢胜胆子更大,刻意的露出破绽引得韃靼骑兵近前,突然一个连队推著鸡公车出阵,扰乱对方阵型,隨后再弩弓、標枪齐射,一次性射翻了十多个骑兵。 鏖战片刻,韃靼骑兵吃了不小的亏,毕竟兵力不占优势,对方又是乌龟壳,实在不好啃。 而且韃靼骑兵试图绕过乌龟壳的时候,又正好是在护卫军大阵內四十步,正好在弩箭的射程之內,显然是刻意为之。 类似的演练,护卫军时常进行,从將校到士卒都很熟练。 纠缠了一刻多钟后,呜呜呜的號角声响起,战场上的骑兵开始匯集,而护卫军阵中也有节奏分明的鼓声响起,王如龙、骆松率部北移,与乔吴、卢胜所部並肩,重新组织起阵型。 高台上的刘西鬆了口气,“还行,还行。” 一旁的崔方点点头,“应该差不多了。“ 顿了顿,崔方补充道:“再有个把时辰就要天黑,韃靼想要猛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否则就要等到明日。” 刘西笑著说:“今日一整天的小打小闹,也足够让俺答警惕,明日再战,只怕周统领不会出镇布阵野战了。“ 这时候,传令兵奔而来,刘西凝神听完,点头道:“周统领也觉得差不了。” “嗯。”崔方笑著说:“两翼鸟銃齐发,而中路却是出阵廝杀,韃靼应该入彀了。” 崔方看似神色平静,实则內心雀跃,今日最后的大战,最主要的计划是自己今日的灵光一现。 费了大半天的时间,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刻了。 第469章 血战 第469章 血战 隨著阵型的变动,中军处的四旅三团也略为北移,麻夏不停抽出长刀又插入,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偶尔回头看著推著鸡公车的梅农与汪古。 高台上的周君仁深深吸了口气,“来了。” 齐乡抬头看看天色,低低嗯了声,视线之內,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的扑来,气势极为骇人。 看的仔细,周君仁用力猛拍边上的桌案,“中路,是中路!” 受限於护卫军防线不宽,万余骑兵没有办法全都派上用场,俺答汗亲率王帐兵殿后,分出左右两股骑兵牵制两翼,数千骑兵为前锋直取中路。 直取中路,这是草原骑兵很少採用的战术,但也是俺答汗的无奈之举。 几乎一整天了,韃靼骑兵游走,始终找不到对方的软肋,而护卫军也完全没有疲態,甚至还敢主动上前挑衅。 俺答汗也看得明白,面对这样的劲旅,不付出代价,甚至是沉重的代价,不可能將其覆灭! 当然了,选择中路也有一些其他的因素,比如两翼战场太过狭窄,而且护卫军多有鸟统,射程和杀伤力都很惊人。 而这也是周君仁希望看到的,大半天內,两翼兵力一直使用鸟銃作战,而中路兵力却只小规模鸟统发射,主要以弩箭、標枪杀敌。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甚至不惜以两个营出阵迎敌,以性命为代价—终於让俺答汗选择了中路为突破口。 距离不算远的高台上,刘西和崔方紧张的盯著已经衝到两百步外的骑兵,虽然之前有著很强的信心,但这样的衝击力,真怕顶在前面的一团轰然崩溃。 四旅一团的阵地上,骆鬆手舞还没出鞘的长刀,声嘶力竭的高喊,“等著,等著!” 从鸳鸯阵的缝隙中挤出的鸟统手单膝跪地,不停的试著吹著火苗,同时竖起耳朵听著指令。 一刻钟之前,左右两翼以及中军抽调了军中八成的鸟銃手,全都布置在了中路前沿—刘西看著这一幕,心想回头得给邓宝一些甜头,原先军中可没有这么多鸟銃,大部分都是邓宝从南洋购来的。 死死的咬著嘴唇,却似平感受不到血腥味,骆松凝神闭息的盯著,面对骑兵的冲阵,什么样的速度,在什么距离上,鸟銃才会发射,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都是需要仔细计量的。 “举旗!” 骆松高声吼道,回头看见警卫有些笨拙,乾脆亲手將旗杆高高举起,显眼夺目的红旗突然出现在空中,鲜艷的旗帜被风吹的肆意狂舞。 “砰砰砰!”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鸟銃射击声响起,巨大的轰鸣声甚至盖住了如同闷雷一般的马蹄声。 大片的白雾在护卫军阵地上升腾而起,高台上的周君仁、刘西清晰的看见,狂驰而来的韃靼骑兵的最前端一片人仰马翻。 当头一棒,效果非常出彩,一方面出自於韃靼没有想到在纠缠大半天之后,护卫军竟然在最后时刻將绝大部分的鸟统调到了中路。 另一方面韃靼也没有考虑到护卫军手中的鸟銃居然这么多—六百多支鸟銃的同时射击,密布的弹丸带著强大的动力扑来,威力绝伦。 不知多少韃靼士卒被击毙,即使受伤坠马也无一丝幸理,大量战马中弹后哀鸣不止,但又因为速度不得不在前冲刻后才瘫倒,將韃靼大军前端搅成了一锅乱粥。 鸟统手大部分都是由警卫担任,临阵只有这一次机会,发射完毕后立即转身,从缝隙中有条不紊的撤退。 骆松也在退,但只是退到了白雾之外,回头紧紧盯著不远处的高台。 “还真非要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啊!”刘西面目狰狞,抢过旗帜,定睛看了片刻,突然用力挥舞。 虽然遭到当头一棒,但大量的韃靼骑兵绕过地上的尸体,已经杀到了阵前。 狂吼声在阵地上响起,看见旗帜挥舞后的团副卢胜亲自推著鸡公车向前衝去,改建的鸡公车前端有沉重的撞木,有密密麻麻的尖锐枪桿,显得可怖。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飞驰而来的骑兵与被护卫军士卒猛推而来的鸡公车发生惨烈的撞击。 枪头顺利的撕裂了战马的身躯,但强大的衝击力同时也让枪桿从中崩断,推著鸡公车的两个士卒也被撞得飞起。 但紧接著后方的士卒扑了上来,两个士卒挥舞狼筅横扫,另两个士卒死死顶著鸡公车。 不远处,一辆鸡公车前端的撞木成功的阻拦住衝来的战马,但另两匹战马从侧面衝来,將鸡公车撞歪,骑兵手中的马刀劈下,拼命用力顶著鸡公车的士卒登时有两三个倒下刀下。 看见鸡公车被撞歪,一名骑兵要从缺口处杀入,卢胜都来不及拔刀,隨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腰刀猛地投掷出去,才拔出长刀,一个翻滚后,一刀横扫在战马的马腿上。 骑兵被发狂的战马甩飞出去,但下一刻,十余匹战马从缺口杀入,数十马蹄踩踏,卢胜险些被马蹄踩中,被逼得一路后退。 后方两个鸳鸯阵推著三四辆鸡公车赶来,又有士卒投掷出七八根標枪,才勉强堵住缺口。 骆松冷著脸看著这一幕,具体的战术部署早就交代下去了,如今他这个团正在指挥上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 右手拔出长刀,左手持盾,骆松依託一辆鸡公车与不停衝来的韃靼骑兵廝杀o “狼筅,狼筅!” 侧面的一个班长正在狂呼,將被衝散的部下聚拢起来,狼筅横扫,长矛直刺,鏜鈀鉤落了两个韃靼骑兵。 班长手中长刀连续劈落,但下一刻,一支夺命长箭钉在了他的胸口处。 愤怒的哀豪声响彻阵地,刚刚组织起来的鸳鸯阵被摧毁,但一个长矛手丟开了手中军械,一个箭步扑上去,將还没有收起骑弓的韃靼骑兵扑下马。 两人在地上来回翻滚,在十余匹战马中翻滚,数十马蹄踩踏,只片刻间,两人都停下了动作。 不远处的陈大有脸上满是血污,手中的长刀早就不知去了哪儿,举著盾牌拼命嘶吼,试图將散乱的士卒聚集起来。 第470章 爆炸 第470章 爆炸 虽然遭到了大量鸟銃射击,但隨后韃靼人將骑兵的衝击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將一团彻底搅乱。 纵然骆松、卢胜拼死作战,护卫军士卒奋不顾身,也难以阻拦韃靼骑兵的向內凿击。 后方看著这一幕的麻夏喘著粗气,回头交代道:“別乱了,鸡公车位置不能乱,听到没有!” “三团!” “三团!” 听到嘶吼声,麻夏高声应和,率部上前,百多辆鸡公车被士卒用力推著向前狂冲,將杀穿了一团的数十骑兵或撞翻,或逼得退开。 在去年山东战事中,戚继光提议的鸡公车成为了护卫军的一大利器,简单易制,成本低,使用方便,威力不俗。 如今的鸳鸯阵已经不是歷史上的模样了,鸡公车成为了重要的一环,运送军械使得行军速度更快,战斗时候以鸡公车为核心,不管防御还是衝锋都能起到重要作用。 这样的利器,护卫军自然在使用上多加斟酌,这一战中,面对韃靼骑兵的冲阵,刘西、周君仁在鸡公车的使用上是有所考量的。 高巨率三团上前,成为阻拦韃靼骑兵的第二层,而鸡公车並没有一直往前推,而是与前面一团之间留下了一段距离,而且也不是平行,而是杂乱错落。 说到底,在面对骑兵,在乱战中,鸡公车的用途,一方面是为了抵抗骑兵强大的衝击力,另一方面是为了切割空间。 数十骑兵成功的杀穿一团,正要继续向南,却被面前数以百计的鸡公车拦住,车上尖锐的枪头闪闪发光,使得他们不得不拨马横走。 躲在车后的汪古突然衝出五六步,手中的鏜鈀探出,勾住了一个韃靼骑兵的胳膊,成功的將其扯落下马。 前面盾牌后的梅农看准时机,长枪犀利的刺出,枪头准確的命中韃靼兵的腹部——这样的大战,这样的伤势,不用指望活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钉在了正准备躲回去的汪古的肩膀。 “举盾,举盾!” 麻夏的嘶吼声响起,又一股韃靼骑兵杀穿过来,洒出了一拨箭雨,登时十几个护卫军士卒被射翻。 但隨著麻夏的指挥,数十支標枪被掷出,也有七八个韃靼骑兵被戳落下马。 血腥的廝杀在阵地的每一处发生,而且后续的韃靼骑兵还在源源不断的涌来,如果两个旅的一团不能扛住,一旦溃败,局势就不可挽回。 能扛住吗? 当然不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如果两个团顶多三千士卒能挡得住数以千计骑兵的衝击,那骑兵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冷兵器时代最强大的兵种呢? 最重要的是,韃靼后续的骑兵已经快抵达了,沿著缺口杀入,一直向南,即使付出不小的代价,也能藉助衝击力和速度一路杀到镇子口。 其实能打成这样子,周君仁和刘西都很满意了。 只顾著冲阵的韃靼骑兵没有发现,数百护卫军士卒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两侧,他们腰间的刀没有出鞘,他们背负著长枪,一手握著小小的陶罐,另一手捏著火摺子。 就在一团、三团的承受力快到极点的时候,数以百计黑乎乎的陶罐突然被掷出,並没有掷向一片廝杀的战场,而是掷向后续的韃靼骑兵。 轰隆隆的爆炸声在战场上响起,这是標誌性的事件,这是陈锐这位穿越者製作出的第一款火器第一次踏上歷史舞台。 爆炸的威力是让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想像的,被投掷到四十步、五十步处的数以百计的石雷在空中炸开。 火药爆炸產生的强大衝击力將那些三角形、甚至铁钉的小型尖锐或锋利的铁器变成了杀人的无上利器。 这样的变化让已经准备给战事落幕的韃靼骑兵猝不及防,大量的骑兵被铁器穿体,倒霉的命丧当场,更多的是被铁器刺出各种伤口。 即使有幸运的在无意识间躲过,或者幸运的被鎧甲挡下,但胯下的战马不会那么幸运,因为受伤而发狂的坐骑將它们的主人甩下。 高速的奔驰中受到这样的攻击,韃靼骑兵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遭受到什么样的攻击,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只知道受伤的不止自己一人,恐慌感几乎是瞬间传开。 而石雷还在被一拨拨的掷出,从四十步到五十步,到六十步.—陶罐可不比標枪,投掷的距离要远得多。 说得简单点,等於是数十门虎蹲炮在开火,而且是连续不断的开火,而且杀伤力更大,几乎没有停歇。 四旅的警卫营正童子明高声呼和,率警卫向北数十步,石雷再次被掷出,轰隆隆的爆炸声让还不甘心的韃靼人心惊胆战。 后续的韃靼骑兵陷入一片混乱,或驱马横走,或勒住了韁绳,不敢再靠近。 换了一匹坐骑的不彦台吉咽了口唾沫,惊恐的看著黑乎乎的陶罐被掷来,隨后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但凡爆炸处,无不哀嚎,一个个骑兵坠马,一匹匹战马倒地。 不彦台吉忍不住勒著马韁又退了几十步,感觉后背湿漉漉的,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庆幸不已—还好自己没冲的太快,只是被受惊的战马顛了下来。 这时候,战场发生的急剧变化带来的影响力已经传到每一处,还在左右衝杀的韃靼骑兵无不惊恐万分,调转马头试图逃离。 三团突然推著鸡公车上前再次封锁空间,而一团阵地中,骆松、卢胜高声指挥,士卒依託各处都在的鸡公车形成一个个的小阵,让阵中的韃靼骑兵无法提速。 四旅一团这边还算是好的了,另一侧的一旅一团,在成功阻击后续韃靼骑兵后,王如龙居然亲自率警卫营从中路杀出。 高台上已经轻鬆下来的周君仁忍不住骂道:“这个杀才!” 但王如龙显然是早有准备,亲自率两个连衝杀在前,另一连在后方不停向前投掷石雷。 数以百计的石雷在密集人群中爆炸,即使不死,爆炸產生的衝击力也足以让人头晕眼,战马也不受控制。 王如龙轻而易举的杀入韃靼骑兵中,左劈右砍,所向披靡,片刻间已经杀出了数十步。 第471章 大捷 第471章 大捷 远处观战的俺答汗脸色铁青,不可置信的看著这一幕。 都已经成功破阵,只要后续骑兵赶上,必能將护卫军杀散——都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却在极短时间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后续骑兵却被硬生生的阻拦——不,不是阻拦,而是被了回来。 高处的俺答汗甚至清晰看见,数百护卫军士卒都杀出阵外数十步,面前的骑兵无不四散逃离。 脱脱突然单膝跪地,“义父,收兵吧。” “伯父——”诺延达喇咬著嘴唇,“收兵,收兵——” 俺答汗脸色难看的嚇人,但也知道脱脱和诺延达喇说的在理,继续猛攻,还是有可能破阵的,但却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是可能自己无法承受的代价。 韃靼虽然入主中原,但依旧是部落制度,让那些儿郎去送死那些部落头领难道不会心生怨恨? 这会动摇俺答汗的地位和威望,要知道他毕竞不是真正的蒙古宗主大汗.·那些部落不是没有其他选择的。 苍凉的號角声响起,韃靼骑兵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向北而去,至於陷入阵中的同伴——那也只能祈祷他们能幸运的逃脱了。 事实上,能逃走的都已经逃走了,陷入阵中的大约近千骑兵被护卫军四个团切割开。 两侧的雷洪、廉钟两个团也在向中路靠拢,以鸡公车封锁韃靼骑兵可能的逃窜路线。 狼筅、鏜鈀將韃靼骑兵一个个的扫落鉤落,標枪发挥出极大的威力,每一次集体投掷,都能戳下十几个。 周君仁盯著战场,嘿了声,“柳病不错。” 去年护卫军北上初战,从头到尾都很顺利,韃靼骑兵没占到什么便宜,但最后骑兵突围的时候,护卫军战死了半个排。 从那之后,在什么情况下,如何对待被陷入阵中的骑兵,护卫军是有过专门的討论的。 適才柳无病就下令收缩兵力,放出了四五百拼死逃窜的韃靼骑兵,避免导致太大的伤亡。 “王如龙是员猛將,师正曾经评价,他捕捉战机的能力很强,適才率警卫出阵追击,逼得韃靼骑兵四散。”齐乡笑著说:“不过具体指挥上其实不出彩,正需要柳无病这等稳重的为辅。” 周君仁还在盯著战场,“二团正好反过来,李伟太过持重,需白瑋这等勇將配合。” 齐乡迟疑了会儿,低声说:“我听徐文长提及,白瑋、廉钟可能都会被抽调走。” “嗯,下次扩军,他们至少应该是旅副,说不定能执掌一旅之兵。”周君仁侧头看了眼齐乡,“难道你以为,我会因此不悦?” 齐乡乾笑了两声,他与周君仁不同,毕竟是陈锐的旧部出身。 周君仁其实与二哥周君佑商討过这个问题,陈锐设师部,下辖各旅,护卫军建制最高也只到旅,显然是刻意为之的。 战时,师部才会择一个旅正为统领率领大军,就比如周君仁此刻辖一旅、四旅,但非战时,周君仁对四旅是没有任何影响力的。 西侧的高台上,刘西脸色不是太好看,嘴里骂骂咧咧,韃靼骑兵此次扑阵,四旅承受的压力更大,损失也比一旅要大的多。 如今还在绞杀残余的鞋靼骑兵,但下面已经报上来了,光是营级的战將已经战死两人,一团三营的营正陈州、三团二营的营副裘川都阵亡了。 这两人都是去年山东战事中表现出彩被提拔起来的,跟著刘西一年多了,参与了温州战事,频频立功。 关键是,连营级將校都阵亡两人,下面的连排级別的低级將校的损失刘西和崔方都不敢想像。 “团受创太重了。”崔脸也不太好看,“估摸著要减员至少三成。” “三成,那就是將近四百的伤亡了—.”刘西似哭似笑,这样的战损,只怕回头要被楼楠那廝笑话。 但直面韃靼骑兵的衝锋,必然要承受极大的损失——这是不可避免的。 小半个时辰后,隨著二团正雷洪亲自砍翻最后一个还站著的鞋靼士卒,战事终於落幕了。 夕阳半落,残阳如血,虽然有著那么多的袍泽兄弟战死受伤,但军中士气高昂,虽不见欢声笑语,但也人人神色奋然。 只是在收敛袍泽弟兄遗体时候,才见哀色,才见泪痕。 “三兄。”疲惫的陈禄在阵地上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人,“没受伤吧?” “腿上挨了一下。”陈大有示意道:“包扎过了,养好就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陈禄大大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大有虽然受伤了,但精神不错,“这一战算是胜了吧?” “算是吧。”陈禄抬头看著北,“不过这一战还没结束,早著呢。” 只是第一战,其他部队不知道,但陈大有知道,自己这个连队,躺下了一半,自己这个排长麾下,死了十六个,还有十几个只怕是救不回来了,伤势略轻的还有二十多个。 沉默了会儿后,陈禄突然说:“老九战死了。” “什么?!”陈大有双目圆瞪,差点不顾受伤的腿要站起来。 老九指的是一团三营的营正陈州,第一批应募入军,与陈子鑾同期。 陈禄盯著一具具被收敛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片刻后才说:“三兄,我上次提议的事?” “举族迁居寧海?”陈大有迟疑了会儿,“只怕族人难捨故土。” 陈禄突然起身,“至少我会举家迁居,他日说不定能开个堂口。” 跟陈大有不同,陈禄虽然是第二批应募入军,但却经歷了几乎护卫军所有的战事,很清楚今日一战的意义。 与北人有切肤之痛不同,陈禄这等南人之所以用命,是因为有建功立业之心。 北侧十余里外。 猛攻未能得手也就罢了,损失惨重也就罢了,但石雷的出现,让鞋靼军中的士气一落千丈。 所有人都在想,护卫军有这等利器,还要攻吗? 已经恢復平静的俺答汗带著將校巡视各处,其实在石雷出现之后,他悬著的心落下了,护卫军果然有后手。 但转了一大圈之后,俺答汗脸色实在是无法保持镇定。 第472章 胆寒 第472章 胆寒 回了汗帐,俺答汗又收到一个坏消息,堂侄青把都被一根铁钉射入眼中,强撑著回营,但一刻钟前伤重而亡。 青把都是俺答汗四弟昆都力哈的次子,昆都力哈如今率偏师攻打沂州,牵制护卫军兵力。 脱脱用力的踢了脚地上凸起的石头,恨得咬牙切齿,现在他当然明白了,护卫军两翼不停发射鸟统,就是为了让骑兵选择中路为突破口。 数百鸟銃是第一击,突然出现的石雷是第二击——若是这一战护卫军有两三千骑兵,携石雷之威,乘胜追击,脱脱都不敢想像后果。 兵败如山倒,真不是说说而已的。 远远看著汗帐,虽然听不见,但何栋、商大节都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压抑的气氛。 韃靼在陈锐手中已经吃了不少亏了,如今俺答汗亲自来攻,居然也无功而返。 “善谋能战倒是不奇怪。”一直沉默的史道突然嘆道:“但如此铁石心肠,实在令人胆寒。” 商大节眨眨眼,“鹿野公的意思是?“ “之前亭口镇、高密、大沽河三战,陈锐眼睁睁的看著士卒用血肉之躯去廝杀,去阻拦骑兵的衝锋,血流成河—.”何栋从咽喉中挤出声音,“將这等利器留到现在才用,虽是明智之举,但这等心境的確令人胆寒。” 商大节细细想了会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似乎是为了不去想这些,他换了个话题,“以两位所见,可会退兵?” “不会。” “不会。” 史道和何栋异口同声,前者嗤笑道:“这等强军,如今不过两万余兵力,若不剿灭,他日北伐——” 半个时辰后,汗帐內,商大节侧头看了眼史道、何栋,俺答汗果然做出了继续战事的决定。 即使付出惨重的代价,俺答汗也一定要剿灭护卫军,否则他日就是心腹大患。 小徐镇,临时设立的统领府內,崔方与齐乡两位旅副同时进门。 “统计出来了?” “嗯。”齐乡咳嗽了声,“旅共阵亡三百三十二人,伤重者七十六人。” “个营。”周君仁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四旅呢?“ 崔方扯出了个难看的表情,“战死五百二十三人,伤重者六十七人。” 伤重者都不多,因为都撑不住,就现在这点人,肯定还有不少人撑不到明日天亮。 两边坐著的各团將校都沉默下来了,算算看,两个多营,千人伤亡,这还是没有计算那些轻伤的。 这是护卫军第一次承受这么大的损失,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如此大战,伤亡不可避免,但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依旧黯然。 “將校呢?” 崔方苦笑道:“四旅战死营正一人,营副一人,连排级別伤亡二十一人。” “旅战死营副,连排级別伤亡九。”齐乡微垂眼帘,“但团副白瑋重伤。” 白瑋是护卫军后起之秀,很受师部重视。 沉默片刻后,周君仁挑了挑眉头,与其他人比起来,他虽然年龄不是最大的,但却是见过无数血腥的沙场老將。 “继续。” 崔方舔了舔舌头,“点检出三千八百三十二具尸体,加上之前砍下的头颅,共斩杀四千一百三十六。” 这次眾將中有些些许嘈杂声,不少人都神色振奋,差不多是一比十的比例,放到哪儿都能算是一场大胜了。 周君仁看向侧的孙鈺,“雷还能製作多少?” “还能供给野战,但只有一次的量了,而且需要三日才能製作完毕。”孙鈺迅速道: “主要是火药不够了。,“嗯。”周君仁点头道:“从明日开始,不出战,只固守,按照之前的部署来。” “不仅是西侧、北侧,南侧的小山,东侧的河道都需要注意,別阴沟里翻了船。“ “连夜挖掘壕沟,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儘量救治伤员,特別是白瑋——丁茂,你暂调团副。” “此外,死马儘快割肉,儘量留用粮米。” 一个多时辰后,西侧的营地內,梅农嫌弃的看著面前碗中的马肉,“旅正这次失算了,怎么就没让輜重营隨军!“ “有的吃就不错了!”张邦士笑骂道:“战时你还想吃香喝辣啊,等战后兄弟请你喝酒就是!” 梅农抓起只能算是熟了的马肉啃了口,羡慕嫉妒的看向汪古正喝著的粥,“早知道也该中一箭。” 汪古右肩中了一箭,算是轻伤员,所以才不用吃腥臭的马肉,而是能喝米粥,还分了一小块腊肉呢。 不放心兄弟赶过来探视的麻夏听了这话,一巴掌拍在梅农的后脑勺上,“这话儿被一团的兄弟听见,看他们揍不揍你!” 梅农缩著脖子不吭声了,这一战,四旅损失很大,战死的大部分都是直面韃靼冲阵的一团,其中卢胜率的一营再一次被打残。 麻夏看了下汪古的伤势,“包扎的不错,没伤到筋骨。” “可以啊,上了几次阵,胆子这么大,敢跑到阵外去,军法罚不了你,但等战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汪古撇撇嘴,“要是个个都躲在盾牌、鸡公车后,这一战也不用打了。“ “所以说军法罚不了你嘛,咱们私下清算。”麻夏笑著调侃,“这几天就休息吧,养一养,回头我想办法弄点黄豆磨成豆浆给你补补。“ 梅农看了眼陈大有,才含糊不清的说:“听说陶兄弟受伤了?” 麻夏嗯了声,“刚才去看过了,小腿被马蹄踩踏,不能起身。“ “已经包扎过,以后——不太好说。” 梅农、汪古都垂下了头,【不太好说】的意思很明显,有可能致残。 陶景同是与他们是同一批应募入军的,不过是在连云新兵营,后来被挑入直属团四营。 大沽河一战,一团一营被打残,直属团四营整个营都被补入一营。 麻夏在心里想,只是受伤,其实算是运气,这一战,卢胜率一团一营在最前线,受创非常重。 全营五百余人,战死近半,剩下的六成带伤。 其实陶景同这一战致残,行走困难,倒是可以退军,去內书房做个文员。 第473章 僵持 第473章 僵持 “又退了?” 听见问话声,梅农没好气的瞪著汪古,“你个伤员跑出来作甚?” “陶九郎不能动,等著我回去给他说书呢。”汪古舔著脸不肯走,垫著脚尖往外看,看见数以千计的韃靼骑兵向北退去,只留下一地的尸首。 这已经是第十日了,护卫军第一日出镇野战,力挫韃靼骑兵,从第二日开始依託小徐镇防御,死守不出。 九月初五,韃靼先用骑兵,后以步卒,护卫军突然猛攻,斩步卒近千,施施然退走。 九月初六,韃靼復来攻,以骑兵压阵,步卒填壕,护卫军在镇子口依託鹿角等大量障碍物死战,鏖战一日。 九月初八,韃靼试图火攻,投掷火把试图点燃小镇外围的屋宅,但外围的建筑,全都用湿泥涂墙,根本烧不起来。 九月初十,护卫军诱敌深入,以石雷断其后路,將入镇的韃靼兵力困在巷中,斩首数百。 九月十一日,韃靼三面围攻,派步卒在东面河道搭建浮桥,又遣派兵力绕道北侧,攀爬小山。 周君仁早有布置,以伏兵、火攻连续破解,斩首近千。 九月十三日,韃靼裹挟即墨民眾来攻,护卫军一点都不手软,刀砍矛刺愿意依附护卫军的民眾早就暂时迁居了,留在即墨的都不是好东西。 这一点,军中將校跟下面的士卒说的清清楚楚。 今天是九月十四日,因为昨晚突降大雨,韃靼也明白石雷很可能不能用,数千骑兵从西侧、北侧猛攻。 鏖战一整日,还是无法撬开这个乌龟壳,护卫军在小徐镇经营良久,布置精密,而韃靼主要是骑兵,实在是攻不破。 小徐镇北侧的一处高地上,俺答汗的视线中夹杂著无奈和怨恨,一个小镇盘踞近万兵力,全副武装,均是精锐。 以护卫军的战力来说,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俺答汗总不能让骑兵下马—就算下马,只怕也攻不进去。 “父亲。”不彦台吉声说:“不如奔袭胶县,也不过三十里。” 脱脱看了眼不彦台吉,“胶县处,护卫军依大沽河而守,东侧两千兵力,在两座小山之间——” 脱脱这是在提醒,韃靼无力渡过大沽河南段,但护卫军却在东侧布阵防御,显然是有信心的。 咱们在小徐镇这边已经吃了大亏了,鬼知道护卫军还会不会在胶县那边也有后手。 俺答汗微微頜首,这也是他担忧的地方,胶县那边不可能没有防备,说不好又是个陷阱。 但十日大战,兵力折损太重,万五骑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了,步卒更惨,几乎损失殆尽,都不得不使用降卒了。 就这么撤军,俺答汗考虑的不是什么面子问题,而是自己威望、地位可能的动摇。 虽然这种动摇不会直接威胁自己,俺答汗也可以用施恩、杀戮来解决,但他必须忌惮一个人。 蒙古宗主大汗卜赤,这位真正的大汗显然也不甘寂寞,已经率部南下,並且攻占了榆林,对陕西虎视眈眈那些归附俺答汗的部落並不是没有其他选择的。 朝秦暮楚,在草原上是非常常见的。 时而看向南面,时而远眺西侧,俺答汗犹豫不决。 撤兵倒是轻鬆了,俺答汗有把握从容退兵,但此次山东战事就如此虎头蛇尾的结束吗? 继续猛攻,俺答汗实在难以承受了,骑兵用处不大,而步卒和百姓·再逼著他们去送死,只怕也要反了。 如今俺答汗已经不抱什么毕功於一役,彻底绞杀护卫军的奢望了,但就这么撤兵,实在是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进入莱州之后,与登州军、护卫军的交战,韃靼基本上没占到什么便宜,反而折损颇重。 此刻的胶县,师部內,陈锐平静的坐在案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很是烦躁。 因为韃靼游骑四处出没,遮蔽战场,导致胶县这边对小徐镇的战事一点都不知情,虽然陈锐有信,但终究空落落的。 当然了,也有好消息传来。 高密县那边,楼楠奉命率三旅一团、水师对峙四千余韃靼步卒,相对来说比较轻鬆。 一个营驻守县城,两个营配合水师一个营的战兵在胶水附近来回穿梭,使得韃靼步卒无力攻打县城。 五日前,楼楠突然率两个营乘船入百脉湖,从西侧下船,摸黑在沼泽地中行军百余里,天亮之前突袭敌军大营。 韃靼四千余步卒大溃,被斩首近千,还有千余跪地而降。 这一战,彻底肢解了韃靼偏师,使得陈锐手中能使用的兵力变得充足起来。 丁邦彦率一个团驻守胶水,陈子良率三团可以补充过来,与二团以及直属团四个营驻扎胶县。 徐渭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的看著阴沉的天空,“等著吧,等著吧。” 陈锐突然开口说:“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徐渭侧头看了眼,没接这个话茬,“已经是九月中旬了,去年即墨是—十月二十日落雪。” “不过韃靼不可能拖到十月中旬之后才撤兵,若攻不破小徐镇,九月下旬到十月上旬就可能撤兵了。” “关键不在这儿。”陈锐嘴角动了动,“主动权在俺答手中。” “是啊,他想撤兵就能撤兵——”徐渭长嘆道:“手握重兵,骑兵机动力又强,咱们就算在胶莱河、潍汶水做文章,只怕也难以阻拦。“ 胶县与即墨县的联络如今被完全切断,但护卫军斥候通过胶莱河北上,倒是能查探平度州甚至是登州的情况。 连续多日的情报匯总,登州已经被完全打残,显然俺答汗也在做两手准备,如果不能摧毁护卫军,那就要让登州、平度州成为空地。 如今被驱赶到汶水县、昌邑县附近的青壮民眾,已经超过了三万人,正在向青州方向进发,而且源源不断的民眾、粮草往东运送。 如此一来,即使胶州能撑得住,战后扩张,平度州、莱州、登州十室九空——舟山是真的受不了。 一切的基础都要建立在人口上,没有人,什么势力都是空中楼阁。 第474章 沂州 第474章 沂州 如今俺答汗亲率重兵压在即墨县內,使得护卫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韃靼將人口、粮草带走。 陈锐、徐渭虽然不知道小徐镇战况,但能肯定,护卫军不仅没有败北,而且很可能小胜一场,至少展现出了强大战力。 这才使得俺答汗命人运送物资.之前师部没有考虑到这一步,主要是因为俺答汗兵力雄厚,应该有意完整的拿下胶州、登州,不会那么早运送物资。 但如今即使俺答汗选择撤兵,护卫军也很难將人口、粮草抢回来。 陈锐对现在的局面非常失望,自己没有预料到护卫军在展现强大战力之后,俺答汗会选择运送粮草、人口,使得自己处於被动状態。 但陈锐也並不沮丧,更不觉得自己失败短短几年,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但就这么等著,是不行的。 “不能就这么等著!”陈锐突然起身,“定要做些什么!” 等待,从来不是陈锐的作风,他从来都试图將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诚然,山东战事的发展,因为俺答坐拥大量机动性极强的骑兵而握有主动权。 但是,战场的主动权並不仅仅只是因为骑兵的存在。 这时候,外间的骆尚志进来稟报,“师正,三旅三团已抵板桥镇,旅正楼楠、团正陈子良请见。” 原先陈子良率三团驻扎张奴水,因为高密大捷,侧翼危险被解除,楼楠命旅副丁邦彦率一团留守,自己带著三团赶来了胶县。 “进。” 楼楠与陈子良刚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陈锐说:“去召邓宝来见。” 顿了顿,陈锐看了眼陈子良,思索片刻后有些迟疑,一旁的徐渭看著这一幕,笑道: “二团更合適。” 陈子良暗骂了句,三旅二团的团正苗元纬向来与自己不对付。 陈锐微微頷,“陈子良,你率部渡河,接管阵地。” “命苗元纬率二团调防,驻扎张奴水东侧。” 陈子良一头雾水,而楼楠却听出了端倪,毕竟战前师部擬定的诸多方案,他也是参与者。 “师正,出兵?” “嗯。”陈锐点点头,“不能让韃靼这么轻鬆的將粮草、人口带走,而且近日阴雨天气,气候转冷——” 一旅、四旅是没有带衣的,大量士卒都是东南人,再熬上一个月,单衣真的是撑不住。 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还是俺答。 先让陈子良出去,楼楠才笑著说:“师正,要不我亲自率兵?” “別想了。”徐渭懒洋洋的说:“你楼楠有將才,高密两战均大捷,但思虑周密,谋求定战。” “而这次出兵,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讲究的是迅雷不及掩耳,即使遇到阻碍,也要以力破之。”陈锐点头道:“苗元纬、王如龙之流更合適。” 楼楠有些丧气,虽然高密两场大捷,但就胶州战事而言,三旅始终是作为偏师。 这时候,在边上书写公文的李兑突然起身,单膝跪地,“师正,李兑请隨军。” 徐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军中斥候、密探送来的情报,最先过目的就是徐渭他知道,若是李兑隨军,说不定会父子重逢。 半响的沉默之后,才传来陈锐標誌性的於脆利索的话,“可。” 这次出兵,师部早在几个月前就有了准备,但半个月前,才被抽调到师部的李兑向徐渭提出了同样的建议。 所以,李兑希望能隨军参战。 山东东部,因为戚继光死守烟臺山大寨,因为周君仁死守小徐镇,导致战事僵持不下。 而在山东西部,战事却在长时间的平静后,出现了急剧的变化。 六月中旬,吴唯忠率部突然北上,五日四夜急行数百里,三战三捷,斩首千余,焚毁了白莲教囤积在毛阳镇的大量粮草,由此拉开了山东战事的序幕。 七月上旬,白莲教军与两千韃靼骑兵抵达平邑、费县一带,与沂州的护卫军一部对峙。 但一直到九月初,两个月的时间,双方没有爆发任何战事,就连最小的摩擦都没出现过。 护卫军这边是要防御要地,不使沂州失守,使敌军北上侵入莒州。 而白莲教军和韃靼这边—.不是不想动手,而是后院起火到都焦头烂额了。 起源就在於吴惟忠的那次突袭,白莲教首赵全了很长时间才从民间搜刮来的粮草,被护卫军烧的一乾二净。 率领韃靼偏师的是俺答汗的四弟昆都力哈,在抵达泗水、平邑一带后,知道粮草不足——非常乾脆利索的下令,打草谷。 率五千余白莲教军的赵全非常配合,而且充当了主力军,没办法啊,粮草被焚毁,自个儿手下的教民也是要饿肚子的。 如此,寧阳、滋阳、邹县、泗水几个县被洗劫一空,几乎是三光了,抢光、烧光、杀光——— 就连曲阜县也没逃掉,孔家、孟家都献出了大量的粮草。 民眾是可怜的,是可悲的,但也是有底线的。 压迫的程度突破了底线,直接导致民间义军蜂拥而起,这些义军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四处出击,让昆都力哈、赵全焦头烂额。 特別是平邑与泗水县附近,这一片处於蒙山山脉中,义军藏於山中,时不时偷袭,直接导致白莲教民、昆都力哈无力继续向西。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八月底,义军遭叛徒出卖,在蒙山以南被昆都力哈率韃靼骑兵突袭,斩首三千有余,义军头领率不到两千的残卒逃入了蒙山。 九月初二,昆都力哈抵达费县,沿狭长平原地带突然高速进军,次日正午抵达临沂。 护卫军二团正沈洛为掩护民眾撤离,出城布阵,鏖战至黄昏,韃靼骑兵数度破阵,但无力摧毁,最终选择撤兵。 但团正沈洛身中三箭,臥床不起。 九月初六,白莲教军抵达临沂县以西十五里处,护卫军死守临沂,同时向旅部求援,並调驻守郯城的赵路来援。 第475章 吴惟忠 第475章 吴惟忠 九月初八,沂水河上,数十船只逆流而上,中间的一艘大船的甲板上,二旅二团的团副赵路手摁刀柄,面沉如水。 “不能这么说,韃靼骑兵行军迅如雷霆闪电,沈团正猝不及防,但能维繫不败,可见其能,要知道沈团正手里只有不到两千的兵力。” “说的也是,但为何不据城而守?” 前一个说话的是江北巡按御史吴百朋,后一个是徐州知府谭纶。 在得知战报之后,吴百朋去信,力邀谭纶赶赴郯城,与赵路商议良久,最终决定两人隨军北上,同时徐州参將倪泰率三千精锐由武河北上,同时驰援临沂。 对於吴百朋、谭纶的企图,赵路心里有个大概的思路,无非是不希望护卫军的势力向北、向西扩张,至少希望明军能分一杯羹。 不过赵路也信得过明军不会在背后动手脚,毕竟吴百朋、谭纶都在自己身边,而徐州参將倪泰与护卫军关係极好。 就连那三千徐州军有泰半与护卫军有並肩之谊,甚至其中十几个將校都是边军出身,不少都是周尚文的旧部。 “来临沂只有墙,城墙不,难以固守。”赵路表情的解释道:“来要掩护民眾撤离。” 吴百朋瞭然点点头,他不意外,而谭纶却是嘴角扯了扯,第二个理由说出去有些搞笑,但显然这位团副不是在说笑话。 九月初十,赵路抵达临沂,同时沿武水北上的三千徐州军精锐在临沂县南五里处扎营,而留守大本营莒县的旅正遣派一团副宗朝率二营来援。 临沂县城內的大宅中,宗朝从怀中掏出公文递了过去,团副兼一营正赵路、二营正杨文通、三营正吴惟忠陆续查验封口,这才拆开。 “旅部有命,三团三营正吴惟忠临时节制沂州全军,总领战事。” 今年才二十岁的吴惟忠深深的吸了口气,才上前接过宗朝递来的公文。 谭纶笑著赞道:“数月前,汝诚率精锐,五日四夜急行,三战三捷,早已扬名。” “资歷浅了些吧?”吴百朋面色不渝,“你是今年温州战事前才入军的。” 一个讚誉,一个持否定態度,护卫军將校都有些懵逼,边上一位两鬢斑白的中年人冷哼了声,“护卫军將校调配,尔等有资格评头论吗?“ 吴百朋、谭纶都是嘴角抽搐了下,没辙啊,这位名头太大了。 李开先,嘉靖八年进士,无论是士林还是朝野上下,名望极隆。 李开先抵达沂州之后,沈洛准备將其送去莒州,但前者不肯,非要留在临沂。 又閒聊了几句,李开先不耐烦的说:“人家还要处理公务,协同作战,也要人家自己先理清楚!” 吴百朋、谭纶训訕的起身告辞,前者留在了城內,后者出城与倪泰匯合.这位徐州知府在战时是能拖刀冲阵的狠角色,很得將校士卒钦佩。 等两人出了门,李开先才正色对吴惟忠解释道:“江北巡按非有恶意,只是与你是同乡,甚至是同族,你资歷不深,越级掌军,难以如臂所指。” 吴惟忠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宗朝嘿嘿笑道:“护卫军少有论资歷,旅正虽然是第一批,其实无论是战功还是资歷都不深,至少都在楼楠、司马、孔壮以下,但师正选其入师部,又以其独当一面,总领淮东事。“ 赵路也笑著说:“反正咱们团——沈团正就是个秀才,你也正好是个读书人。” 李开先心神一松,才继续说:“倒是那徐州知府谭纶——” “有问题?”赵路有些紧张,目前护卫军也就一个多团的兵力,若是与徐州军交恶,实在是非同小可。 “暂时没问题,至少这一战没问题。”吴惟忠平静的说:“但此人听闻旅部调令,开□讚誉,有笼络之心。” 一旁的二营正杨文通骂了句脏话,李开先轻声道:“先不去管他,谭纶此人,有將才,有器量,且廉洁无私,他日必成大器。” 吴惟忠赞同的点点头,想了想对几个將校解释道:“他日北伐,护卫军大致是两条路。” “其一是走莱州、青州北部、济南,其二是从沂州北上,走济寧州、东平州,两条路线被泰山山脉隔绝。” 宗朝算是听懂了,“第二条路,说不定会跟明军有些瓜葛?” 一旦沂州发兵,必然后路空虚,所以与徐州军甚至江北军形成一定的默契是有必要的。 简单说了几句后,吴惟忠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李开先很是感慨,才是双十年华,护卫军真是有魄力。 明军中没有如此资质的人物吗? 当然有,肯定有,只是冒不出头而已,丁邦彦这般人物去南京求职,因为无银钱贿赂都被拒之门外。 “临沂县城墙矮小,且都是土墙,死守决计守不住太久,白莲教民悍不畏死,咱们上城墙防御,兵力吃紧。“ 顿了顿,吴惟忠加重语气道:“我决定,出城野战。” 安静了片刻后,宗朝无所谓的说:“你总领战事,有方面之权。” 杨通嘿嘿笑著说:“胜则有功,败则受罚。” 赵路皱著眉头,“白莲教军倒也罢了,但那两千韃靼轻骑” “地图。”吴惟忠让警卫铺开地图,“当日韃靼轻骑迅如雷霆,从费县扑到临沂城外,主要是因为这条大道。“ 几人都点点头,眾人都知道几个月前吴惟忠率兵北上三战三捷的战绩,当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这条道在平原上,但其实很窄,非常窄。”吴惟忠手指点在地图上,缓缓向北移动,“咱们不在城外布阵,北上十里,横向布阵,加上徐州军,遮蔽大道。“ 杨文通恍然大悟,“横向布阵,十里外的確最窄,五千兵力,即使留后军,也足以遮蔽——左侧是浚河,右侧是蒙山,骑兵绕不过来。” “但徐州军布置在哪儿?”宗朝看向吴惟忠。 “左侧。”吴惟忠毫不犹豫,“右翼很可能遭到骑兵冲阵,徐州军未必能挡得住。” 想了想,宗朝开口道:“那我率部驻防右翼,正好这次將旅部的鸟銃、石雷都带来了。” 吴惟忠嗯了声,“我还在新兵营的时候,常听教官说起去岁青州大捷,颇有借鑑之处”” 0 几人沉思片刻纷纷点头赞同,吴惟忠看向赵路,“一营你交给营副,两个警卫连都交给你,再抽调营级警卫排,凑够三百甲士。” “是。” “赵鼎。”吴惟忠继续说:“放出斥候,点韃靼游骑。” “嗯。”赵鼎的声音略有些沙哑,“那帮畜生在艾左右,前日洗劫了两个村子——” 吴惟忠沉默片刻后起身,“诸君勉力,就算此番不能清算,也要討回些利息。” 第476章 开战 第476章 开战 感觉脸上湿乎乎的一片,叶思忠心里一惊,眼睛被血糊上了。 努力睁大右眼,看的模模糊糊的,叶思忠半凭著感觉努力挥舞手中的狼筅,横向扫动,似乎掛住了个敌卒,狼筅被卡住了。 “让开!” 一声怒喊,叶思忠被身侧的班长撞开,后者隨即矮下身子,猛扑过去,腰刀扫在敌卒的脚腕上。 叶思忠手中狼筅已然落地,用衣袖用力擦拭脸上大片的血污,看见又有两三个敌卒冲了上来。 来不及多想,叶思忠从背后抽出標枪,借著盾牌的掩护,突然扑了上去,枪头准確的戳中最前面敌卒的肩膀。 刀光闪烁,叶思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砍中了,只奋力持著標枪,將敌卒用力向后推去。 后方的副班长抢过狼筅用力横扫,將面前的两三个敌卒逼开,班长才拉著叶思忠躲回阵中。 “又来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到副班长的提醒,班长骂了句脏话,“让,让开!” 后方的两个鏜鈀手推著鸡公车猛地加速衝来,车上安装的撞木將两个敌卒撞得飞起,尖锐的枪头刺穿了一个敌卒的胸膛。 叶思忠发一声喊,从地上摸起一根长矛,径直跳到鸡公车上,居高临下刺翻了一个敌卒。 “下来!”班长一把將叶思忠扯下来,“不要命了!” 鸡公车一般是放在鸳鸯阵的后方,一旦前方不稳,鏜鈀手就会推著鸡公车反衝锋。 隨后鸳鸯阵一分为二,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狼筅手、盾牌手、鏜鈀手,两个长矛手,班长、副班长也分列两侧。 训练时候是有明確规定的,不许跳上鸡公车——韃靼骑兵都射术精良,只一瞬间都有可能被射中。 叶思忠傻乎乎的笑了笑,挥了挥长矛觉得不顺手,拔出副班长的腰刀,躲在盾牌手的侧翼,与悍不畏死衝进来的白莲教民刀刀相撞。 一刻钟后,白莲教军终於退走了。 “统领?”后方的赵路有些迫不及待。 “別叫我统领,只有师部才能授统领。”吴惟忠笑骂了句,才说:“不急,不急,等韃靼骑兵动手。” 昨日斥候查探,敌军在察觉护卫军有援兵赶到之后,有意退兵,吴惟忠当机立断,今日凌晨出兵,急行十里,在预设的战场布阵,遣派小股兵力挑衅,引敌军来攻。 身侧的吴百朋看著这个同族的后辈,其实这一战不打也说的过去,敌军退兵,沂州西部无忧,使得莒州安稳。 但吴惟忠非要打这一战,吴百朋也看得懂,山东战事的主战场在胶州、登州,吴惟忠是不甘寂寞,是希望建功立业。 这种心態普遍存在东南籍贯出身的將校身上,他们无法在明廷、明军中找到存在感,同时对舟山,对护卫军有著极高的忠诚度。 隨著护卫军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忠诚度会越来越高。 不过吴百朋也知道吴惟忠的另一个用意,击败敌军,扩大地盘,同时震慑徐州军。 淮东、徐州到沂州、莒州距离太近,双方在未来的漫长岁月中,必然有著警惕、互助的复杂关係。 在最近距离,甚至在徐州军参战的情况下,击退敌军,甚至取得胜利,对谭纶乃至於欧阳必进的震慑力不言而喻。 二营阵地上,营正杨文通看著一个士卒在给叶思忠裹伤,一巴掌拍在后者的后脑勺上,“你要是死了,我都没脸回义乌!” 叶思忠的后宅镇叶氏子弟,父亲是如今军法处副手叶大正,二旅副叶邦荣是他堂侄。 叶思忠左臂有一道长长的刀痕,齜牙咧嘴的说:“放心吧,当年师正第一次来义乌应募,次月我就先纳了三房小妾,去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b√ 號周围人鬨笑起来,一个年级略大的笑骂道:“三年前——你才十五岁吧?“ “三房小妾——难怪你在新兵营最后的考核也就勉强过关。” 叶思忠是个嘴巴不肯吃亏的,反唇相讥,但无奈那些老兵吐出一大堆他半懂不懂的荤话,只能无奈败下阵来—还有那么多姿势啊,战后得去討討经。 这边热闹的紧,隔壁三营的葛浩、张元勛、李超几个卫所出身的聚在一起,好奇的向那边张望。 葛浩笑著说:“三旅组建的迟了些,最早是叶旅副的老三团,所以大都是义乌人,嗯,也有些寧海、天台人。” 这三人都是松门卫出身,虽然也是台州,但都是靠著温州了。 张元勛对此不以为意,看著北侧黑压压的白莲教军,以及侧翼的韃靼骑兵,轻声道:“有些难缠。” “是啊。”正在磨著矛尖的李超讚同道:“虽然好杀,但也不好杀。” 三人都是卫所出身,而且松门卫、太平县都是沿海,常有海盗侵袭,所以都是歷经过战事的,都知道战事中,一方的战损比例超过一定程度,就必须修整,否则很容易出现溃逃跡象。 白莲教民其实战斗力不强,护卫军的鸳鸯阵可以轻而易举的抵挡。 但问题是这些白莲教民非常疯狂,即使是死伤惨重,即使面前的同伴一个个被戳倒,也会前仆后继的疯狂扑阵。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护卫军受到的攻击力度不大,但受到的攻击频率非常高——到现在半天过去了,白莲教军一共才修整了两次。 换成正常的军队,早就承受不住了。 浚河边,谭纶苦笑著对倪泰说:“你以为我不愿意吗?” “编练新军,新制军械,重练阵法,徐州有这个能力吗?” “能让士卒吃饱肚子,我谭纶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倪泰也知道谭纶说的在理,徐州今年不少地方受洪水侵袭,收成不好,谭纶一力坚持减免税赋,又去江北总督府闹了又闹,才使得军中不至於缺粮。 就连现在,徐州军吃的都是护卫军提供的粮食——·实在是无力编练新军了。 但倪泰实在是眼热,適才白莲教军扑阵,护卫军那边受到的压力更大,却守的稳稳噹噹,而徐州军这边,要不是谭纶亲自上阵,险些被逼得跳浚河求生了。 看倪泰一声不吭,谭纶轻嘆了口气,这个憨货,你与陈锐本就是当年鱼台大捷的战友,一直交好,去年又北上相援,若是仿护卫军编练新军,甚至打制狼筅,朝中会怎么看? 第477章 退也从容 第477章 退也从容 只休息了两刻钟,疯狂的白莲教民又一次扑了上来,一次又一次悍不畏死的衝击著护卫军。 一具具尸体无力的坠地,地上紫黑色的鲜血在低洼处聚成一个个水坑。 叶思忠觉得两条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只麻木的一次又一次的挥舞著狼筅横扫直戳。 也就是身前有两面盾牌遮挡,班长居中策应,副班长带著两个鏜鈀手时不时从侧面出战减轻正面压力,否则叶思忠都要崩溃了。 这些白莲教民真够疯狂的,是真的不怕死啊! 虽然杀起来简单,也不难,但这么高的频率——护卫军士卒的体能標准是远远高於正常水准的,也有些撑不住了。 身后不远处,率数十甲士不时上来帮忙减轻压力的营正杨文通骂骂咧咧,还好这次吴惟忠选择平行布阵,如果是按照惯例分阵的话,只怕会被白莲教民衝散。 与年初浮来山一战不同,那时候被衝散,护卫军还能撑得住,但如今——还有两千韃靼轻骑在等著呢。 其实护卫军、徐州军將校都心里清楚,韃靼主將就是要用人命来磨己方的士气、锐气,等到关键时刻,两千韃靼骑兵就能一举破敌。 就等著找到机会,一举破阵,这么狭长的地带,一旦被破阵,护卫军只能向山里逃窜,左翼的徐州军更是只能卸甲跳河了。 防线后不远处的山丘上,吴百朋想开口说什么,但想了又想还是闭上了嘴巴,人家是护卫军主將,自己本质上是人质,哪里有说话的资格? 倒是隨他北上的儿子吴大瓚有些著急,“汝诚,汝诚——” “不急,不急。”吴惟忠双目微眯,嘴里轻笑道:“军中传言,义乌多將才,便如汉之沛县,明之淮西。“ 这句话对外人不好说,但在场的都是义乌人,倒是能说得出口。 吴百朋嘴角抽搐了下,吴大瓚倒是脸色如常,看吴惟忠镇定自若,也冷静下来,大咧咧说:“汉高祖啊——对了,听闻前大司马翁公之子如今就在军中?“ 去年淮东战事,吴大瓚在清河县內,亦持械上城墙杀贼,在倭寇几乎破城之际,护卫军神兵天降,拯一县生民——所以吴百朋要做大明的忠臣,而吴大瓚却是有其他想法的。 “不在军中,听闻在高密內书房,不过也不仅仅翁从云。”吴百朋隨口道:“沈青霞虽与舟山分道扬鑣,但其长子如今也在胶州,还有寧波知府王崇义长子王晓,如今在莒州內书房。“ 吴百朋咳嗽了两声,给儿子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我可不想做第二个沈青霞。 又观望战局一刻钟后,吴惟忠轻声道:“差不多了。“ “韃靼欲以白莲教民磨折锐气,但终究是有极限的。 不等吴百朋发问,吴惟忠高声传令,“举右旗!” 山丘下一名警卫持旗杆而立,吴百朋並不清楚具体的谋划,定睛细看,只见防线右翼略有鬆动,护卫军士卒渐渐后撤,有抵挡不住的跡象。 “汝诚!”吴大瓚大急高呼。 吴百朋却是狐疑,下令举旗,发號施令,一直稳固的防线却有鬆动——这是不符合逻辑的。 一瞬间,吴百朋想起了什么,突然向北眺望,果然看见大股的韃靼骑兵绕到右翼,驱赶拦路的白莲教民,渐渐加速,向右翼方向杀来。 这下子,吴百朋也忍不住了,突然伸手抓住吴惟忠的肩膀,“太过弄险!“ 吴百朋哪里看不明白,吴惟忠是有意引韃靼骑兵来攻,但对方若是能杀穿右翼,就能绕后与白莲教军前后夹攻,护卫军绝无幸理。 最关键的在於,大战之际,刻意的后撤诱敌——非常难控制,很容易就会演变成溃逃。 吴惟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说:“去岁青州大捷,护卫军左翼在千余敌军猛攻下侧移,丝毫不乱。“ “护卫军之精锐,在於进击勇猛,退也从容!“ 话刚说完,吴惟忠用力挣脱开吴百朋的双手,施施然从腰间拔出长刀,“举左旗!” “击鼓,击鼓!” 轰隆隆的鼓声突然响彻天地间,鼓声既重且急,这是催促全军猛攻的號令, 这是发起决战的信號。 在极短的时间內,战场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护卫军防线的中路突然猛然反击,鸡公车被猛推出来,让扑阵的白莲教民的攻势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候,赵路率调集的三百全副武装的甲士从中路出阵,开始了这一战护卫军从没有过的进击。 三百甲士,放到任何一场规模在万人左右的战场上,都是一股强大到能影响整体战局的力量。 身穿铁鎧的赵路左右皆有持刀盾的警卫,自己拖著长长的荡寇刀,狂冲而出,他原本就是警卫出身,在二旅是不弱於朱珏的猛將。 发一声喊,赵路將刀身反撩起,格开砍来的两柄腰刀,两边的盾牌挡住两柄长枪,荡寇刀的刀尖將当面的敌卒开膛破腹,顺势再斜劈而下,將另一个敌卒的脖颈砍出一个大口子。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正喷在冲势不止的赵路的脸颊处,如此血腥而勇猛的一幕似乎让周边都寂静下来。 状如恶鬼的赵路露齿一笑,身后的甲士蜂拥而出,大砍大杀,本就已经到了极限的白莲教民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向后逃去。 吴大瓚兴奋高呼,而吴百朋对此不觉得奇怪,他知道护卫军有这样的实力,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右翼战场上。 韃靼轻骑逼得数以百计的白莲教民被驱赶得向中路逃窜,甚至百余人被驱赶的不得不向丘陵地带的右侧逃去,韃靼骑兵不断的加速,再加速,片刻间已经杀入百步之內。 韃靼主將昆都力哈至今还不知道胶州战事的胜负,但却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毕竟知道去年诺延达喇在护卫军手中吃了大亏,不由得轻夹马腹,放缓了速度。 “八十——七十——六十!”宗朝猛地高呼道:“放,开火,开火!” 一直没有使用的鸟銃发威了,砰砰砰的射击声响起,近百鸟銃发出的轰鸣声都盖住了一直未停的鼓声。 第478章 大捷 第478章 大捷 因为战场狭窄,韃靼骑兵呈现密集衝锋的阵型,导致弹丸的命中率非常高。 因为一直放到六十步才开火,导致弹丸的杀伤力极强。 韃靼骑兵的前端几乎被一扫而空,大量后续的骑兵因为来不及转向被倒下的战马绊得摔倒。 “弩箭——射,射!” “標枪——別管几轮,全都投出去!” “鸡公车推出来,快快快!” 將校的指挥声连绵不绝的响起,不断的升腾的白雾中,尖锐的弩箭,冲天而起的標枪让幸运衝到近处的韃靼骑兵纷纷倒下,偶有漏网之鱼也被鸡公车上的尖锐枪头逼得转向。 宗朝不顾可能流箭的危险,跳到鸡公车上眺望,高呼道:“石雷两轮,七十步,七十步!” 六月份,陈锐率护卫军主力去胶州,也留下了部分火药,製作成石雷,这还是宗朝从旅部带过来的。 数十石雷被猛的投掷而出,在刚刚勒住韁绳的骑兵中炸开,密集的人群中,迸发的铁片起到了最大的杀伤力。 惊恐的呼喊,悽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的响起,韃靼骑兵乱成了一团,但骑兵的衝锋是没办法戛然而止的,在狭长地带中,就连转向都很困难。 隨之而来的第二轮石雷,效果更好,韃靼骑兵再无一丁半点儿的士气。 “退,退!”昆都力哈心里大惊,调转马头就要逃,身边的侍卫著急忙慌的吹响了號角。 而这时候,赵路已经衝杀出五六十步,左侧的徐州军,参將倪泰兴奋的率五百精锐同样杀出阵外,就连谭纶都持刀出阵。 战局的陡然变化让吴惟忠也略有些紧张,虽然战前有著精密的部署,但赵路能不能完成是不好说的。 但很快,吴惟忠就轻鬆了下来,赵路率三百甲士一直向北,成功的將大量散乱逃窜的白莲教民向右翼驱赶。 数以千计的白莲教民如同羔羊一样顺从的被驱赶向右侧,与吹响號角正要撤军的韃靼骑兵挤成了一团。 逃命时候,哪里再会管谁是韃靼人,谁是白莲教民,想活下来,那就要跑的快点,至少要比同伴跑得快。 “传令!”吴惟忠高声喊道:“全军追击,宗朝所部携鸡公车,三团变阵,小阵进击!” 吴大瓚颇有雀跃之色,“父亲,父亲!” 吴百朋用复杂的眼神看著大步走下山丘的吴惟忠,“去吧。” 吴大瓚带著数十个亲卫急匆匆的跟在吴惟忠身后,也开始了追击。 自从去年淮东战事之后,原本日夜攻读的吴大瓚不再埋头书牌,而是开始打熬力气,使刀弄枪,还召集了数十青壮为亲卫,走上了一条与堂兄吴大绩殊途同归的道路。 极短的时间內,战局陡然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谭纶深通兵法,倪泰乃是沙场老將,都自然而然的率全军进击,並且都有意识的將白莲教军向右侧驱赶。 “咚咚!” 这是箭头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叶思忠高声喊道:“小心他们的箭,標枪,標枪!” “標枪一轮!”不远处的连长瞪了眼,这小子居然抢在自己前面发號施令。 数十標枪掷出,將还手持骑弓的七八个韃靼骑兵戳翻,十几个白莲教民或爬上空著的战马,或乾脆將困在其中的骑兵拉下马,甚至举刀砍向刚才还並肩作战的同伴,疯狂的向北逃窜。 跟在屁股后面,或在侧翼的护卫军组成一个个小阵,长矛手从容不迫的將一个个敌卒刺翻。 赵路率三百甲士一直衝杀到丘陵处,与后方赶来的宗朝所部將两三百韃靼骑兵困在了其中。 吴惟忠让人牵了一匹马,跃上马背仔细观望,看见了累累尸骨,看见了疯狂逃窜的敌军,也看见了被困住的三两处敌军。 快速思索片刻,吴惟忠对边上的传令兵吼道:“收兵,收兵。” 这么快就收兵——传令兵愣了下,才用力吹响嗩吶,尖锐的嗩吶声响起,护卫军纷纷停下了脚步,也就徐州军还不肯止步。 跟上来的吴百朋派了亲兵去传话,皱眉说:“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事实也证明了吴惟忠的选择很正確,徐州军在追击数里,战场略宽,韃靼骑兵左右散开,绕到侧翼,要不是倪泰退的快,只怕要吃不小的亏。 其实倪泰是不想追击的,这两年他与韃靼交手也不是一两次,而且在鱼台大战期间积累了与韃靼骑兵作战的经验。 只是谭纶还是第一次掌军,也是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大战,觉得敌军兵败如山倒,正该追击。 护卫军这边,后续的战事非常的顺利。 护卫军在宗朝的指挥下步步为营,以鸡公车卡死韃靼骑兵向北逃亡的路线,以大盾抵挡韃靼士卒的利箭,以標枪、弩箭甚至远距离的鸟统、石雷为攻击手段,从容不迫的陆续吃掉被困住的几股兵力。 吴惟忠远远看著这一幕,心里有著满足,也有著遗憾——满足於自己第一次总领一方战事的大胜,遗憾於自己未有亲手杀敌。 身为主將,虽然吴惟忠最后也持刀上阵,但身边的警卫一直將其团团“围困”,唯恐有失。 毕竟是才二十岁的青年啊。 “吴统领。” 吴惟忠回头看见还在喘著粗气的倪泰,笑著说:“当不得统领之称。” 统领一职,只有师部才能临时授予,旅部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更何况倪將军与舟山缘分不浅,无需如此客套。” 倪泰身后的谭纶脚步一顿,嘴角露出苦笑,对吴百朋说:“惟锡兄这位族侄倒是不肯饶人的性子。” 三天前谭纶还有意笼络吴惟忠这位护卫军刚刚再再升起的將星,今天就被反戈一击——你徐州知府倚为腹心的大將可是与舟山来往颇多的。 亲眼目睹一场大捷,吴百朋再无愁容,长笑道:“那下次让子理兄见见徐文长。” 徐渭的口才和尖酸刻薄的性子,如今不仅仅是浙江,已经是东南遍知了。 吴唯忠抿嘴一笑,却见到今日不肯留於城內的李开先骑著一匹骡马驰来。 这位今年正好五十岁的老人满脸潮红,眼中满是兴奋,被搀扶下马后一把抓住吴惟忠的小臂,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第479章 器量 第479章 器量 李开先此生少年得志,未满三十就高中进士,慷慨有志,但总的来说他的才华显露在文坛上。 如今亲眼目睹这场大捷,纵然满地的鲜血、尸首让他作呕,但这种情绪很快被復仇的快意所掩盖。 “中麓公。”吴百朋扶著李开先,“晚辈诺言,可还算兑现了?” 李开先哼了声,“杀韃护民,难道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吗?” 几个月前,李开先奔赴山东,途径宿迁与欧阳必进、吴百朋见了一面,言辞激烈的指责江北军——场面一度很是尷尬。 送別之际,吴百朋私下提及,江北淮东非仅无胆之辈。 李开先环顾四周,略有不適但又满足的感受著血腥味道,他祖父、父亲、弟弟、几子或被杀,或被掳,家破人亡。 天下唯望舟山——李开先如此在心里断定,並不是他没有对朱明的忠心,而是在南京待了两年之后才知道,国讎家恨,指望不了明廷。 这是与舟山保持良好关係或眉来眼去的明朝官员最基本的认知。 夜幕降临,护卫军、徐州军收兵回了临沂,收拾战场主要由招募的青壮完成。 吴惟忠与宗朝出了伤兵营,前者心里沉甸甸的,后者见惯了血腥,倒是没什么负担情绪。 “算不错了,伤亡比例很小。”宗朝笑著说:“那二十多个伤残的,后面师部、內书房都会安置,抚恤方面师部已经设了个处专门管辖。” “嗯。”吴惟忠应了声。 这一战,护卫军出兵一个团稍多的兵力,约莫一千七百余人,战死六十七人,重伤二十六,损失了大半个连的兵力。 当然了,此战斩首两千余,俘虏五百,其中有四百余韃靼头颅,可谓一场大捷。 宗朝笑著与吴唯忠聊著,这次的沂州战事,三团正沈洛负伤,旅部没有选择团副赵路,却选择了吴惟忠,可谓慧眼识人。 虽然说有赵路当时驻守郊城的缘故,但吴惟忠在这一战中的谋划、指挥、决断都显得完美无瑕——宗朝估摸著,下次扩军,至少一个实权团正是稳稳的了。 就是不知道晋升之后会不会还留在二旅——宗朝估摸著,按照护卫军的惯例,很有可能会被调走,留出充足的上升空间。 进了临时设立的团部,几个营正以及李开先、谭纶、倪泰、吴百朋都已经落座,吴惟忠在主位落座,说了几句伤亡和斩首数据,堂內登时议论纷纷。 “已经派人去报捷了?”宗朝问道。 “嗯,此外倪將军也遣人去宿迁报捷。”杨文通隨口说了句。 “情理之中。”宗朝倒是不以为意,对倪泰说:“出兵之前,朱珏那廝还在说,也不知道老倪会不会出兵。” 倪泰去年北上山东,爬山越岭在临朐与叶邦荣所率三团前后夹攻破敌,当时衝锋陷阵的朱珏与倪泰结交,后来一直有些来往——嗯,主要是想从徐州买铁料、煤矿。 说了几句后,李开先突然开口道:“听闻去年青州大捷时,陈千户曾有诗云,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遂率兵追击百余里,直至济南府淄川,杀得韃靼主將只率十余骑遁逃。” “此一时彼一时。”吴惟忠用诚恳的语调解释道:“当时师正麾下千余骑兵,且韃靼建制已乱,而此战虽大捷,但韃靼骑兵建制未乱,且护卫军並无骑兵。” 李开先这才瞭然的点点头,嘆息了声,而吴百朋、谭纶对视了眼,都若有所思的瞄了眼一脸诚恳的吴惟忠——这等话也就涮涮李开先这种人了。 也不是吴惟忠要糊弄人,虽然李开先抵临沂已经三个月了,但至今还没有去莒州,没有见过营州內书房主事的凌云翼,更没有见过舟山之主陈锐,所以战略上的问题要稍稍遮掩一下。 咳嗽了两声,谭纶开口道:“听闻此次护卫军中囤积的军粮——” “谭知府说的是舟山薯吧?”宗朝笑著说:“也是你们运气好,才收不久,前段时日才送来临沂,让你们尝了个鲜。” 吴百朋与护卫军將校熟悉,懒得绕弯子了,径直道:“听闻產量颇高?” “莒州来报,亩產十八石到二十石,最高亩產二十二石。”吴惟忠坦然道:“且耐旱易活,易存储,生熟皆可食,功同五穀。” 吴百朋、谭纶的呼吸声都沉重急促起来,他们俩可不是李开先,都曾经在地方任职,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其余的舟山豆、舟山玉米,產量也不低,都远高於麦稻。”吴惟忠继续说:“如今主要种植在莒州、胶州、象山、寧海,上虞、绍兴也有一些。” 吴百朋不自禁的咬著牙,谭纶嘴唇微启,吴惟忠轻描淡写的说:“舟山可以输种给徐州、江北,其余各地亦可,只是朝中若有阻力,舟山就无能为力了。” 吴百朋霍然起身,声音微微颤抖,“此言当真?” 当年韃靼破徐州、淮东,严世蕃掘开大堤阻敌,至今未有恢復元气——而朝中调配粮草,输送江北一直不够,两任江北总督都为此发愁。 “当真。”吴惟忠缓缓起身,扬声道:“师正为军取名护卫,以守土安民为己任,此等良种,难道会闭守自珍吗?” “诚然,明廷与舟山颇有间隙,更不讳言,舟山已然有割据之態,但舟山亦望民眾得以饱腹,待得秋收之际,不再復丰收逃亡之像。” 这是最近两年农户的常態,丰收了,本就米贱,加税加赋,催缴积年拖欠,再加上据说今年可能又有加派,出现稻穀丰收,农户不得不举家逃亡的怪状。 吴百朋、谭纶对视一眼,两人整肃衣冠,朝著吴惟忠长揖行礼,后者坦然受之——他知道,这一礼是对陈锐,是对舟山的。 出了城,回了徐州军营中,吴百朋、谭纶还是没能压抑住心中的复杂感慨。 “如此器量,如此心胸——”谭纶嘆道:“也难怪惟锡兄敬重。” “是啊。”吴百朋苦笑道:“看来后面的事不好谈了。” 谭纶却是摇头,“未必。” “嗯?”吴百朋略有些警惕,“汝诚父亲早年与我有旧,子理兄可不要——” “这是哪里话!”谭纶哭笑不得的说:“惟锡兄觉得不好谈,无非是因为受如此重礼,但要知道此等大事,绝非汝诚所能决策,即使是陈子鑾也不能,必然是陈千户定下的。” 吴百朋细想片刻才点头,“有理有理。” 享 第480章 尘埃落定 第480章 尘埃落定 两人在营门处分开,谭纶还要去探视伤员,吴百朋带著儿子回了营帐。 刚刚进来,吴大瓚就迫不及待的问:“父亲,適才谭知府何意?” 吴百朋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此次出兵得江北总督府默许,但朝中是不知情的。” 吴大瓚眨眨眼,“孩儿知晓的。” “去岁徐州也出兵北上,战后吴子实被调任。”吴百朋慢慢的说:“谭子理有勇有谋亦有志,更得士卒拥戴,善於用兵,不愿调离。” “所以,此番出兵,必有所获。” 看儿子还没听懂,吴百朋只能详细的说:“护卫军占据沂州,实则只是郯城、临沂两地,但费县、嶧县、腾县呢?” 吴大瓚愣了下才恍然大悟,若是谭纶有收復旧土之功,那出兵一事拿到朝中——至少明面上是拿得出手,占得住脚的,很可能不会被调离。 而吴百朋刚开始觉得不好谈,是因为得舟山薯种,但谭纶却看得明白,这种事应该是舟山早就决定了的,绝不是吴惟忠区区一个营正能决定的,並不会影响自己与护卫军接下来的谈判。 吴大瓚想了会儿,低声说道:“父亲,我——” “你想去舟山。”吴百朋面无表情的说:“不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何不行?”吴大瓚急了,“护卫军如今名扬天下,其中多有义乌英杰,难道孩儿——” “正因为义乌青壮尽出,还出了陈子鑾、楼楠、丁邦彦等一干名將。”吴百朋苦笑了两声,“去岁吴子实被调离,但为父为什么没有被调走?” 被赶出去的吴大瓚想了又想,才隱隱约约猜到了一些。 江北的官员中,论与舟山关係最深的就是吴百朋,之所以朝廷没有將其调离,主要就是因为他是义乌人。 不管是为了缓和关係,还是为了可能的笼络,朝廷没有將吴百朋调走。 而护卫军只怕也愿意维繫现状,徐州军连续两次北上山东,虽然先后领军的是两任徐州知府吴桂芳、谭纶,但究其根本,还是吴百朋这个江北巡按在其中斡旋。 若是吴大瓚投入舟山,那吴百朋就肯定会被调走,以免得后者也投入舟山。 临沂县城內,吴惟忠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听医者详细的说了一遍,才对半靠在床头的沈洛说:“放心吧,最多个把月就能痊癒。” “此次多亏你了。”沈洛气色有些萎靡,但神色振奋,笑著说:“浮来山一战,便知道你必成大器,没想到这么快。” “些许侥倖罢了。” “这也能算侥倖吗?”沈洛大笑了两声,隨后一阵咳嗽,平復下来后才说道:“徐州军那边——” “让给他们,我已经去文旅部了。”吴惟忠平静的说:“其一,二旅兵力不足,守穆陵关,守莒州,守临沂,守郯城,兵力太过分散。” “其二,谭纶、吴百朋皆慷慨有志,不是背后作祟的小人,但若无功勋,一旦调任,下一任徐州知府、江北巡按——就不知道什么秉性了。” “若无必要,护卫军不宜与江北军、徐州军发生衝突。” 顿了顿,吴惟忠继续说:“其三,他日北伐,出蒙山这条路线很重要,与淮东、徐州保持良好关係,很重要。” 沈洛听完沉默了会儿,苦笑著点头,这位二十岁的青年目光长远,所思所想不限於当下,难怪被陈子鑾、楼楠誉为军中后起之辈第一人。 “当然了,不仅峰县、费县,徐州军若是要拿下,那就必须守御九女关、白马关两地,断绝蒙山南北要道。” 沈洛愣了下,“你的意思是——” “北伐非一日之功,此战之后,护卫军当在青州、莱州、登州等地休养生息。”吴惟忠解释道:“暂且由明军守著要道的好。” 说白了,吴惟忠的思路是,此次山东大战,即使护卫军不败北,接下来也要修炼內功,强大之后才有可能北伐,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工夫——压力先让明军承受。 看著沈洛沉沉睡去,吴惟忠才出门,望著天上明月,长长舒了口气。 毕竟是才二干岁的青年,陡然授予如此重担,吴惟忠脸上不现,但心里的压力非他人可知,不到两千的护卫军,对阵四千余白莲教军和两千韃靼骑兵。 虽然有三千徐州军助阵,但吴惟忠一直心有提防,直到现在尘埃落定,这把心放回肚子。 “也不知道胶州那边如何——” 吴惟忠在担忧胶州战事,而第二天的莒县,凌云翼正在与二旅正陈子鑾在评价临沂一战,对这位二十岁的青年大加讚誉。 不仅仅是讚誉吴惟忠精密的部署,准確的指挥,更是讚誉吴惟忠在战后的诸多处置。 “输红薯种给徐州、淮东,以示诚意,让出三县之地以及白马关、九女关,更是难得。”凌云翼嘖嘖道:“吴汝诚虽年少,却有器量。” 陈子鑾点头赞同,吴惟忠才二十岁,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没有建功立业之心,他也的確有这样的能力。 在一场大捷之后,没有尽取沂州,夸耀战功,而是审时度势,不仅仅在战略上,在政治上也有长远的眼光,这的確非常难得。 “不过谭子理此人,就有些阴诡了。”陈子鑾摇头道:“三县之地,別说徐州,就是江北也拿不出那么多粮食。” 沂州以及济寧州一带,被白莲教民、韃靼肆虐,流民四散,想要稳稳的拿下三县以及蒙山三关,非要大批粮米不可。 “莒州这边可以襄助。”凌云翼嘿了声,“不过也要分割开,民眾是民眾,流民是流民,义军是义军。” 陈子鑾听得懂这句话,如今义军藏於蒙山之中,徐州军想拿下费县、白马关、九女关,是有收容义军的企图的。 “师正可谓识人。”陈子鑾话题一转,笑著说:“浮来山一战后,挑选莒州內书房主事人,师正曾言,非文武双全者不能担之。” 凌云翼轻笑了声,心里有著不自禁的逢明主的感觉,又想起如今在裕王府的同年殷士儋的来信。 殷士儋在信中並没有替裕王招揽凌云翼,只提及回到南京后的鬱郁不得志,提及当时在连云时候的奋然进去。 凌云翼清晰的感觉大,殷士儋未必有投舟山之心,但却也有些许后悔——或许去年陈子鑾將殷士儋再留下一年,就能替舟山將殷士儋揽入怀中。 第481章 捷报入京 第481章 捷报入京 临沂一战五日后,战报入京,同样是捷报,但与大沽河一战捷报引得满城哄然不同,南京城內无数人都在狐疑。 徐州军的出兵,算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去年徐州也出兵山东,更何况这次韃靼与白莲教联手南下。 但仅仅三千徐州军,就能取得如此大捷吗? 居然还收復三县两关,谭纶虽然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出身,但毕竟是初次领兵,有如此之能吗? 无数人都在心里想,这次会不会又有“乡勇”助阵,毕竟去年山东捷报飞来,当时的山东巡按王德在捷报中就含糊的提到有“乡勇”助阵。 全南京的人都知道,所谓的“乡勇”指的就是护卫军。 朝中重臣更是心里有数,护卫军二旅陈子鑾率部镇守营州,分兵守御临沂、郯城二地。 偏偏这场战是发生在临沂,怎么可能没有护卫军插手? 皇宫文渊阁。 虽然如今內阁是在太傅园內,但六部六科等机构还是在皇宫办公,最早被设为內阁的所在地文渊阁更是成了小阁老严世蕃的常驻地。 兵部尚书王邦瑞,左侍郎张时彻,户部尚书陈儒与年初履任的左侍郎尹台都神色凝重,时不时的向外张望。 很久之后,茶水都喝的没味道了,外间才有脚步声响起。 严世蕃疾步而入,目光一扫,似笑非笑的说:“今日群贤毕至啊。” 王邦瑞在政治上没有明显偏向,但与裕王曾经在河南並肩而战,张时彻与內阁次辅徐阶是同年。 陈儒与尹台所代表的户部,与严世蕃因为嘉靖帝修道耗用大量物资、银钱產生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衝突。 陈儒也懒得置气,径直道:“江北总督府上书,徐州军收復三县,但民眾遭白莲教、韃靼肆虐,请吏部调钱粮賑灾。” 徐州军相对来说是独立的,但名义上是归属江北总督所辖。 “扬州人有钱嘛。”严世蕃阴阳怪气的说:“虽然母族被杀了个乾净,但本族仍在嘛。” 张时彻嘴角抽了抽,这是明晃晃的点出了裕王府讲官,礼部右侍郎李春芳啊。 谁不知道李春芳就出自扬州那个盐窝子,天下豪富还有超过扬州的吗? 这是要扬州盐商出钱啊,严世蕃倒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他最大的仇家,除了陈锐、周家兄弟之外,就是扬州盐商了。 毕竟当年韃靼破淮东,是严世蕃掘开大堤,让扬州沦为水泽的。 “去岁朝中下令坐派餉银,除却浙江之外,就属扬州出资最多。”尹台面无表情的说:“再次征派,难道不怕盐荒吗?” 严世蕃嗤笑了声,“不是还有舟山盐吗?” “说起来,舟山盐產量一月比一月高,每一担盐都缴足了盐税,扬州盐商去年一整年的盐税还没超过三万两呢!” 舟山卖的盐都是正儿八经的缴纳正儿八经的盐税,而扬州不同,正儿八经缴纳的盐税很少,主要是缴纳余盐售卖的盐税。 这两种盐税的纳税比例是不同的,余盐的税要少一半左右,而且还有相当部分的余盐,乾脆就是不纳税的。 看来,舟山吃亏——但舟山可是不打点各级机构的官僚的,而扬州盐商要养著盐转运司和地方衙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就连南京这边都要分一杯羹。 针锋相对的斗了几句嘴,王邦瑞开口打圆场道:“好了,这等事光是斗嘴,有甚么用?” 自从大沽河一战捷报入京,王邦瑞与严世蕃一番谈论后,对这位小阁老就有了別样的看法,在政见上时常详谈。 王邦瑞也能理解严世蕃,陛下要重修太傅园,要修道炼丹,严世蕃能拦得住吗? 拦著,那就等於是让严家覆灭。 “谭子理的確有胆,收復三关——”王邦瑞试探了句,“可惜陶承学已然离京。” 这两年,护卫军在各地战事的消息,基本上都是通过半公开渠道递送入京,接手的就是陶承学0 而现在最快捷的渠道,莫过於江北总督府了,因为欧阳必进是严世蕃的舅舅。 严世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十二日前,韃靼急袭临沂,护卫军固守待援,莒州、郯城出兵,吴百朋、谭纶亲自为人质,徐州参將倪泰率三千徐州精锐出兵北上。” “五日前,两千护卫军並三千徐州军出城列阵,鏖战大半日后破敌,斩首两千有余,韃靼骑兵折损数百,大败北逃。” 安静了片刻后,张时彻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主將何人?” “护卫军二旅三团正沈洛初战负伤,后麾下三营正吴惟忠总领战事。”严世蕃声音略为发涩。 “是他啊,据说才二十岁——”王邦瑞揉著眉心,“数月前,就是他率军突袭数百里,焚毁粮草。” 张时彻嘀咕道:“又是个义乌人!” 陈儒突然插嘴道:“护卫军肯让出三县?” “为什么不肯?”严世蕃冷笑了声,“难道不让出,然后让谭纶与吴桂芳一样被调离?” 陈儒沉默下来,心里琢磨谭纶是与护卫军谈好的,还是有默契? 边上的副手尹台接口道:“所以,说到底还是粮食。” 顿了顿,尹台补充道:“各地正在徵调秋粮,但首要供给应天府,然后是淮西、河南,还有部分要运送山西、陕西。” “实在无能供给徐州——就连徐州军的粮餉,若非江北总督府拆了东墙补西墙——” “说这等废话作甚?!”严世蕃不耐烦的呵斥了句,“谭纶要拿下三县两关,自然有办法,管他作甚!” 尹台眉头一挑就要发作,王邦瑞却是听懂了,抢在前面问道:“舟山要出粮?” “甚么?”尹台大为惊讶,他去年是浙江按察副使,很清楚舟山的作风,这等吃亏的事,陈锐会做? “怎么会不愿意?”王邦瑞阴著脸说:“虽然吃了亏,但利大於弊。” “而且期间有的是动手脚的机会。”严世蕃冷笑道:“徐文长此人,最是算计人心!” 徐渭这个锅背的! 第482章 再见 第482章 再见 陈儒却是不管这些破事,这两年钱粮用度,让他都熬白了头,舟山肯出粮也好,省了一大笔开销。 年初嘉靖帝召天下道士修道炼丹,陈儒在太傅园外言辞激烈到嘉靖帝差点动廷杖。 要不是实在没人挑这副担子,陈儒哪里还能留任户部尚书。 不管其他,第一个问题反正是解决了,陈儒提出第二个问题,“奏摺中说的舟山薯,据说產量极高——” “我刚从锦衣卫那边回来。”严世蕃面无表情的说:“绍兴、上虞也有种植,平均亩產十八石,的確不假。” 尹台兴奋的站了起来,几乎要手舞足蹈——在他看来,这两年明军苦苦支撑,很大程度在於钱粮后勤供给不足。 “真的是好事?”严世蕃嗤笑道:“陈锐此人,惯以仁义示人!” “仿伍子胥旧事?”张时彻皱眉道:“据说在寧海、象山也有种植,在下或许能查探——” “不会。”严世蕃阴著脸说:“我適才说了,陈锐惯以仁义示人!” 所谓伍子胥旧事,指的是当年用煮熟的种子种植,一无所获。 陈儒低低的呢喃,“总归是好事。” 王邦瑞微微垂头,他自然想得到,舟山推行舟山薯,无非是收买民心,这里面的意味太多了。 说小点,只是民心所向。 说大点,那就是与明廷爭夺气运。 如果朝廷要阻拦—用屁股想想都会知道发生什么。 但正如陈儒所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就算这是一块含著砒霜的蜜,明廷也必须吃下去,一边吃还得一边竖著大拇指说好。 就算舟山薯產量极高,在几年之后遍及各地,导致价贱,但至少能保证基本的军粮。 张时彻等了会儿,突然问道:“若是推广开,只怕北地也会——” 舟山薯一旦推广开,北地也会种植,也能成为军粮,这不管对明廷还是舟山都不是什么好事。 “哈哈哈哈!”严世蕃陡然长笑,笑得前仰后合,“所以我说陈锐此人,惯以仁义示人!” “他必然会说,北地民眾,亦人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笑声渐渐低了下来,严世蕃的神色极为复杂,有著难以言明的苍凉。 黄昏时分,唐顺之在兵部转了一圈,又去六科转了一圈,还跑到锦衣卫衙门转了一圈,都已经入夜了,才施施然去了翁府。 翁万达都等得不耐烦了,还没等唐顺之在书房坐定,就问道:“到底如何?” “还能如何?”唐顺之坐下抿了口茶,笑著说:“子述离京后,消息就不灵通了,麻烦的很。” “那就乾脆让舟山来信唐府。”翁万达看唐顺之脸带笑意,也放鬆下来,没好气的说:“反正不管是严分宜还是徐华亭,都信不过你!” “也是,也是。”唐顺之哈哈笑道:“若是朝廷未有南迁,唐某必全心全意,如今只想著一展生平抱负,只想著此生能再赴顺天!” 听唐顺之大致的说完临沂战事的经过,翁万达不理会前者继续敘说的那些猜测,转身盯著掛在墙壁上的地图。 唐顺之无奈的闭上了嘴,知道这位前辈还在心心念念想著有朝一日能率兵北伐。 虽然有欧阳必进,有王邦瑞,但若是明廷北伐,走淮东、山东这条路线,翁万达还是不二选择——但考虑到政治因素,会不会用,实在是希望渺茫。 好一会儿之后,翁万达喃喃道:“何栋、商大节、史道——或许已经后悔了。” “后悔降的太早?”唐顺之笑著点头,“但若说最后悔的,非吕余姚不可。” 吕本降韃靼的消息传来后,余姚满县蒙羞。 人家何栋、史道、王仪等官员都是北地人氏,为维护家族而降,原山东巡抚王明应是兵败降敌,算是勉强有块遮羞布。 而你吕本却是东南人啊——逃都不逃,在京中就降了韃靼。 如此降敌总不是为了一展抱负吧,还不是怕死。 不到五十岁就入阁,一身朱紫,一朝降敌,声名皆丧,据说吕本都已经被除族了。 而此时此刻,数千里外的汶水县內,吕本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第一反应是惊诧,隨后是难以言喻的欣喜和恍然,隨之而来的是惊恐、畏惧、难堪,复杂的心理活动让吕本的脸庞扭曲的不成样子。 手持长刀,自光狠厉的李兑死死的盯著这位曾经被自己视为骄傲的父亲,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李参赞?”边上的骆尚志有些疑惑,甩了甩长刀,刀身上的血被甩的飞起,落在吕本身边的吕充那惨白的脸上。 九月十三日,三旅二团正苗元纬率部从张奴水上船,旅部遣警卫营,直属团遣一个连助阵,共出兵两千。 当日,水师悄然无踪的从百脉湖中穿过。 九月十四日夜,水师穿过两个月前就被焚毁的亭口镇,沿观河北上。 九月十五日深夜,虽然距离汶水县十余里处被发现,但苗元纬率部顺利登岸,警卫营直衝猛打,杀散来阻击的千余汉卒,直驱汶水县外。 汶水县是平度州的核心,东望登州,西抵莱州,南即即墨,是登州、胶州战事的核心,也是分界线。 韃靼攻入莱州之后,就选汶水县为粮草囤积处,最近半个月,大量的粮草、人口都是通过汶水县往东运送。 所以,驻扎在汶水县的韃靼兵力並不少,两千骑兵並数千步卒。 但陈锐既然敢出兵,那就是有把握的,至少,有成功的可能。 骆尚志率一个连在汶水县南边的城墙下埋下炸药,轰隆一声霹雳炸响,十余米的城墙被完全炸塌。 虽然陈锐改良了火药,但也不能达到这种效果——三个月前,陈锐就秘密约见当时驻守汶水县的戚继光,让后者在城墙处做了手脚,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城墙轰塌,守军登时大乱,金科率警卫营为先锋,苗元纬亲自率二团进击,杀得敌军站不住脚。 按照战前部署,二团扫荡全城,警卫营直驱城北,放火烧粮,骆尚志率一个连扑向汶水县衙。 就在这里,在乱战中砍翻了两个敌兵,身染血跡的李兑一头撞上了从睡梦中惊醒准备逃命的父亲和兄长。 第483章 果然来了 第483章 果然来了 李兑的脸上呈现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在月光的照映下显得狰狞可怖。 吕充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微启,不知道该说什么。 犹记得就在上个月,自己还与父亲说起幼弟,没想到今夜弟弟举刀而来。 “怎么了?”骆尚志挥手让士卒散开,扫荡周围残敌,好奇的盯著这一老一少,“你认得?” 李兑的手在剧烈的颤抖,死死的盯著已经平静下来的父亲,却没有说什么。 不是畏惧身份的暴露,反正师正、徐渭、孙鈺、刘西——很多人都知道。 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一刀劈去吗? 劈向生我养我教我的父亲? 劈向一朝降胡气节尽弃的父亲? 皎洁的月光投射而下,让李兑沐浴在月光之下,而站在县衙大门內的吕本父子,却陷入一团黑暗。 清晰的界限,出现在双方之间。 李兑缓缓举起长刀,吕充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见刀尖指向了侧面的门房。 骆尚志看著三人陆续进了门房,抓了抓头髮,回头吆喝了几声,带著几个士卒就守在周围,心想回头得跟师正稟报。 虽然不知道,但骆尚志也不傻,八成是旧识,说不定还是姻亲。 门房內,身披鎧甲的李兑缓缓归刀入鞘,冷然道:“孩儿不能,也不愿行礼。” 吕本长嘆了声,“没想到你入了护卫军,难怪找不到你————” “小弟,父亲也是不得已————” 吕充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李兑咬著嘴唇,用讥讽的口吻说道:“一朝降敌,满县蒙羞,只是因为不得已,不得已就能降胡?” “那母亲怎么办?”吕充低低的吼道。 “杨老夫人年过九旬,亦强行南下,终在山东触墙而亡。”李兑冷笑道:“名节乃大!” 骨子里依旧是正统读书人的吕本对此无言以对,只能苦笑连连,强行换了个话题,“你何时入军?” “今年初入新兵营,四月入军。”李兑手摁刀柄,昂首道:“日照、大沽河两战皆立功,半月前调至师部,授职参赞,今夜之战,便是我向师正献策。” 半响之后,吕本才轻轻点头,“好,很好,你在东南,为父在北地————” “如今我冒姓为李。”李兑打断道:“他日北伐,復归北地,才会改回吕氏。” 顿了顿,李兑深深的看了眼父亲和兄长,“首鼠两端,不为之!” “此生不復见。” 说完这句话,李兑推开了门,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大步走出门外。 “总算出来了。”外面的骆尚志都等得急了,“后面还有一大堆事呢。” “嗯。”李兑面寒如霜,长长吐出一口气,“北边如何?” “火势越来越大,看来警卫营很顺利。”骆尚志一边走一边说:“刚才团部传令兵过来了,团副率一个营过去了,韃靼骑兵也去了北边。” “咱们动作要快点。”李兑望著北边被灼成红色的夜空,“不用去管粮草,儘量运送被俘百姓上船,只要上了船,就万事无忧。”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隱隱见鱼肚白,汶水县南,大批被俘的百姓正在陆续登船,数百护卫军士卒在周围警戒。 “多少了?”赶过来的苗元纬问道。 “运力有限,只有千余,再多就不行了。”李兑解释道:“其余的百姓————只能让他们逃往莱山,多少能逃掉一些。” 毕竟韃靼有骑兵,莱山距离汶水县五六十里,能活下来多少,实在不好说。 苗元纬轻嘆了声,“粮仓颇大,我留了小部分,韃靼骑兵应该不敢来,金科已经率警衣营赶回来了。” “半个时辰內,全数登船。” 当护卫军携百姓施施然离开的时候,吕本站在城头处远远眺望,一直看著船只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內。 “父亲————”吕兗的声音极为沙哑,“粮草被焚,只怕大汗问责。” “留守兵力无力抵敌,与为父何干?”吕本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长嘆道:“父子相残,兄弟相残————” 好一会儿之后,吕本低低呢喃,“该退兵了。” 吕本虽然不通军略,但很清楚储存在汶水县的粮草有多重要。 仅仅四个时辰后,大沽河南的俺答汗就接到了汶水县被袭,粮草被焚的消息,一时间汗帐內寂静无声。 维持一支兵力超过三万的大军,每日要耗费相当数量的粮草,更別说其中有近万的骑兵。 粮仓屯於汶水县,不仅仅是为了运往北直隶,也是为了维繫军中粮草,每日从汶水县送往即墨的粮草就不是个小数字。 最重要的是,护卫军能攻破汶水县,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胶莱河、潍汶水周边没有一处是安全的,每一个囤积粮草的地点都可能受到攻击。 汶水县能被攻破,那同样囤积粮草的昌邑县呢? 俺答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確,主动权在自己手中,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但俺答汗也清楚,战略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自己率军压在即墨县內,刚开始是为了剪灭护卫军这支强大的对手,之后是为了压制护卫军,使得人口、粮草能顺利的运送。 但如今,护卫军依仗水师之利,突然出兵,就战场主动权而言,已经是与韃靼分庭抗礼了。 你继续率主力攻打小徐镇,那护卫军就会不停沿著胶莱河、潍汶水北上,收容百姓,焚毁粮草。 俺答汗有深深的后悔,为了这场战事,护卫军做了太多的准备,而自己却太过大意。 “退兵?”脱脱小声的试探。 俺答汗看了眼义子,却没有说话,退兵是肯定要退兵的,但怎么退兵却是个问题。 两个选择,其一是直接退兵,若是护卫军不罢休,有可能將对方引到平度州一带,此地地势平坦,利於骑兵,说不定能大胜一场。 但俺答汗暗想,陈锐思维縝密,每一战都谋定而动,未必会上当。 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 九月十六日,韃靼留下数千骑兵在小徐镇北侧数里处,俺答汗亲率五千骑兵东向,直指胶县。 胶县师部內,徐渭抚掌大笑,“果然来了!” “果然来了!” 第484章 战前谋划 第484章 战前谋划 天色略有些阴沉,但本地老人说五日之內无雨,徐渭对此有些不安。 如果下雨,那这一战也只能与韃靼保持默契,偷袭汶水县得手的效果也会大大降低,俺答汗亲自率兵西进,护卫军再抽调兵力偷袭各地,那冒的风险就大了。 站在山顶,陈锐放眼望去,东侧烟尘瀰漫,五千左右韃靼骑兵西进已经盘桓两日,今日终於渡河了。 三四里外,有一条不算太小的河流从南向北,匯入大沽河中,河上有两座桥樑,一座就在大沽河南岸,另一座在二十余里外。 韃靼骑兵沿大沽河西进,选择在近处渡河,除了桥樑之外,也临时搭建了浮桥。 “挺顺利的。”徐渭笑著说:“总算是渡河了。” “嗯。”陈锐点点头,低头看向山下。 此处是大沽河南段以东,距离大沽河东西流向转为南北流向的口子上。 护卫军二旅陈子良所部,並直属团四个营在两座小山之间布阵,阵地前端有大量的鹿角等障碍物,后方有密密麻麻的鸡公车,摆出了乌龟似的阵型。 二旅的士卒经歷了高密两场大捷,而直属团的士卒大都是老兵,都士气高昂,严阵以待————所以对这种阵型都心里不痛快。 “你先下去吧。”陈锐隨口说。 “这儿反而安全,周君佑执意隨骑兵出击,这边我来指挥。”徐渭摇摇头,“俺答率兵西进,到底会不会攻————” “难说,且看著吧。”陈锐很是平静。 陈锐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就要看俺答肯不肯配合了。 俺答汗率五千骑兵西进,压在胶县以东,无非就是为了压制护卫军,使得退兵能够顺利进行。 韃靼兵力的撤退是很简单的,护卫军不可能以步卒追击,骑兵团兵力也少了些。 但韃靼要携带粮草、人口,那就不是那么方便的,很容易被护卫军偷袭———— 至少阻拦、捣乱是很容易的。 所以,俺答汗是在拖时间,拖到粮草、人口大都送入青州境內,自己才率兵撤退,到那时候也不用怕护卫军追击。 虽然没能彻底绞杀登州军、护卫军,在战略上是失败的,甚至有大沽河之败,攻打小徐镇也阵亡数千骑兵,但能携带大量粮草、人口北返,俺答汗面子上也算过得去。 陈锐回头看向胡八,“浮桥怎么样了?” “就差最后一道,搭上厚木,骑兵能很快渡河。”胡八应道:“都已经准备妥当。” 为了这个工程,胡八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忙碌,因为要容水师通过,所以只能反覆试验,最终是大半个月前才动手,直到前日才完工。 小山下,直属团的团副楼华松有些无聊的说:“都几个月了,不说二旅了,一旅、三旅、四旅都杀得痛快,咱们直属团號称军中第一团,到现在都没摸过几次刀!” 全军中,直属团是兵力最多的,巔峰时候有六个营,现在还有四个营,而且老卒比例是最高的,说是第一团並不为过。 团正金福瞪了眼,但也没说什么,到目前为止,直属团只参与了亭口镇、大沽河两场战事,而且都不是主力,只是边角料而已。 不过直属团作为师部直属,本就承当著护卫师部的重任,同时也是各个旅的后援,一旅、四旅先后从直属团抽调走了两个营。 想到这儿,金福也心里不痛快,眼下这一场,若无意外,直属团士卒刀上都沾不上血。 护卫军在两座小山之间布阵,韃靼斥候早就查探清楚,前面密密麻麻的鹿角、鸡公车,既不能绕侧,又不能绕后,韃靼骑兵怎么也攻不破。 俺答汗警惕的望著远处旗帜飘扬的阵地,之前一直没有来攻,就是怕这又是一个陷阱————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多虑了。 但即使如此,韃靼大军渡过这条名为小阳河的河流之前,俺答汗遣派游骑、 斥候几乎將大沽河以东,小阳河以西的区域查了个遍。 这一片区域大体地势平坦,渡河之后,右侧是大沽河,西侧地势稍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再往前不远就是护卫军阵地了。 俺答汗心里琢磨,护卫军几乎每一战,都將地利用到了极处。 一直到游骑遍布各地,斥候反覆確认不可能有伏兵之后,俺答汗才选择了渡河,给护卫军施加更大的压力,让已经赶赴平度州的史道、诺延达喇等人儘快运送物资。 驻马在一处略高的山丘上,俺答汗听著斥候详细的稟报,眉头不禁皱起,护卫军几乎是完全龟缩起来————这似乎不符合他们的作风。 脱脱也大为疑惑,护卫军虽然也会坚守不出,但通常有著很强的求战欲望,周君仁率部坚守小徐镇半月,但第一日可是出镇野战的。 良久之后,脱脱才开口说:“倒不一定是坏事,护卫军遣部偷袭汶水县,无非就是逼迫咱们退兵,此刻坚守,是不想功亏一簣。” “而且如此布阵,骑兵难克,但护卫军也没有出兵来攻的可能。” 俺答汗思索片刻后调转马头,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即使为了安全起见,只在两里之外眺望,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护卫军阵地的前端有大量的鹿角,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而且还不是一两层,得有好几十步深呢。 俺答汗看的嘴角直抽抽,別说自己压根就没想过开打,就算真的开打,也不会去撞这样的硬钉子。 不说別的,这么多鹿角,那得步卒上去搬运,不一会儿,石雷就能送到他们头顶了。 想到石雷,俺答汗在心里反覆权衡,之前半个月的大战中,也缴获了几十颗石雷,毕竟护卫军士卒也有被俘的,甚至还有好些人因为紧张没点著就扔出去。 召集工匠简单的拆开看了下,製作难度似乎不大,但俺答汗对此很是狐疑,如果难度不大,可以复製的话,这一战拿出来,似乎对护卫军而言,不算什么好事。 毕竟舟山的对手多了,韃靼、乱贼、白莲教,以及距离並不远的明廷。 第485章 雷声 第485章 雷声 此时此刻,徐渭还留在山顶,而陈锐已经渡过大沽河,驱马绕了个弯,向南十余里后,在一处被山丘、建筑物遮挡的平地停下。 “师正。”周君佑疾步过来,身后的警卫牵来了一匹神骏的纯白战马,另一个警卫拖著长长的铁枪。 三个多月了,终於到了亲自上阵的时刻了,似乎血液正在身体的每一处沸腾。 视线在司马、孔壮、冯林、胡牛等將校的脸上一一扫过,陈锐似乎想把每个人的脸庞铭刻在心里。 不比步卒有鸳鸯阵有鸡公车,骑兵上阵,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组建骑兵团,耗用颇多,为此发牢骚的多著呢。”司马笑著说:“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再说了,之前骑兵团除了日照战事出了些力,胶州这边几乎都没出手!” 孔壮悻悻道:“这次总算轮到我们了!” 陈锐的视线在牵著战马,手持军械的骑兵一一身上扫过,骑兵团虽然名义上只有一个团,但兵力近两千,千五轻骑,五百重骑。 骑兵团的士卒有八成以上都选用的是山东人,主要是莱州、青州、济南三地的青壮,几乎每个人在入军之前都会骑马————这是没办法的,东南少有马匹,更別说战马了。 陈锐在警卫的协助下穿上铁甲,接过长长的铁枪,拍了拍纯白色的战马。 这匹坐骑是当年鱼台大战之后被缴获的,陈锐乘之东逃南下,后又北上山东,数度大破韃靼,每逢出战,皆是以白马长枪为標誌。 “等著吧。” 小阳河南端数十里外,急促的河水上,十余艘大小船只正乘风顺流,船速快愈奔马。 邓宝与毛大斌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著河边时隱时现韃靼斥候,无所谓,顺流而下,船速不比战马慢。 “快到了。” 听见水手的提醒声,邓宝转头向前望去,前方的石制拱桥渐渐出现,再往北二十里处,就是韃靼渡河之地了。 船只放缓了速度,在桥头处停下,大船过不了拱桥,將会在这里返航。 “这座拱桥还是七月份才完工的。”毛大斌嘿了声,“至今尚未取名。” “以胡人之血洗涤此桥。”邓宝冷声道:“待得战后,再请师正取名。 毛大斌侧头看了眼身材高大的青年,“未必能功成,你没有必要————” 话还没说完,青年已经从甲板上跳下,跳进了一艘小船。 “人各有命。”邓宝虽然也伤感,但並不会劝慰,更不会阻止。 邓宝是最早跟著陈锐的,见过太多的廝杀,见过太多的血腥,这两年奉命主持水师,早就手痒痒了。 这位青年叫马冬,山东青州昌乐县马家村人,去年山东战事期间,韃靼过昌乐,洗劫马家村,马冬全家三十二口,只活下了三人。 等护卫军赶到,侥倖活下来的马冬才回村,看到老迈的祖父被砍下的头颅,拼死抵抗的父亲被长矛挑死,妻子赤身裸体死不瞑目,年幼的一子一女被摔死在了石板上。 迁居胶州之后,马冬是第一个要求应募入军的。 一个月前,邓宝在水师军中招募勇士,马冬也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入骨的仇恨,往往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携带著最多最坚决的勇气。 “风大了。”毛大斌招了招手,“是顺风,咱们返航倒是有些麻烦。” 逆风逆流,船只会以之字行船,就会靠近岸边。 邓宝看了眼出现在岸边的韃靼斥候,並不担心,这一段河道宽的很,而且周边有士卒举著盾牌,斥候的弓箭並无威胁。 石桥以北,风势越来越大,两艘船头装著撞木的船只藉助风力,狂冲而下,出现在了韃靼人的视线內,也出现在了山顶眺望的徐渭的视线之內。 “准备!”徐渭高声吼叫,身边的警卫紧张的握住手中的红旗。 就距离小阳河只有几百步的俺答汗回首望去,眉头微蹙,只是七八艘小船,就算截断浮桥和那座木桥,又能如何? 护卫军缩在两座小山之间,没有出兵的可能。 但几十年的战场经验让俺答汗警惕起来,他很清楚,自己不知道,只是意味著自己没看懂。 对手不会做无用功,更別说是护卫军这等强敌。 “砰砰!” 激烈的碰撞声响起,偌大的撞木將本就不牢固的浮桥撞得四分五裂,但两艘小船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艘船被撞翻,另一艘船上的水手也身形不稳纷纷落水。 后续的船只,在水手的操纵下,灵活的从缺口处穿过,船只继续撞击后一条浮桥,即使不能撞的四分五裂,水手也投掷油罐、火把。 短短时间,三条浮桥被彻底摧毁,岸边的韃靼骑兵登时大哗。 不远处,木桥边,马冬双眸血红,催促著同伴投掷油罐,不停的拉弓放箭,一支支火箭让木桥燃起了熊熊烈火。 “撞,撞过去!”已经中了两箭的马冬放声高呼。 韃靼之所以在此处搭建浮桥,就是因为河道比较窄,也意味著岸边的韃靼士卒洒出的箭雨能轻而易举的覆盖整艘船只。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还算牢固的木桥虽然被撞得摇摇欲坠,但並没有倒塌,反而是船只被撞得歪倒。 【穿过这座木桥,就能顺流而下抵达大沽河逃生,如果不能,这很可能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邓宝是如此说的。 坠入河中的时候,马冬努力抬起头,衝著河边的韃靼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与此同时,山顶的徐渭抢过警卫手中的红旗用力挥舞,下一刻,轰隆隆的雷声突然响起。 俺答汗心里一喜,难道要下雨了? 虽然下雨,会因为潮湿使得弓弦鬆弛,但同时护卫军的石雷也不能使用,这对韃靼来说,並不是坏事。 刚刚转过头,俺答汗只觉得眼前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视线內一闪而逝,只看见不远处本该密集的人群空荡荡的一片,隨后俺答汗听见了周围响起的大片喧譁声。 俺答汗眼角余光看见了什么,侧头看去,身边侍卫还在马上,但上半身已经成为一团血泥。 第486章 溃敌 第486章 溃敌 舟山军器作坊和从南洋购来的火炮,在师部仔细的权衡后,绝大部分都用在了这儿,被布置在两座小山上。 十门火炮,都调试过角度,左右两侧,前后布置,儘量让著炮点均衡分布。 虽然射速不算太快,但俺答汗並没有准备开战,甚至正在修整,导致兵力很是密集。 出膛的炮弹从天而降,砸在地上,轻而易举的摧毁所有的抵抗,反弹后滚过去,全都是断肢残臂,密集的人群中出现一块块的空地。 俺答汗的浑身都在颤抖,十门大炮,硬生生的趟出了十条路,十条血路。 从小山到小阳河的木桥处,一共也就四里路,火炮的射程大约是在三里左右,但居高临下,射程略远。 也就是说,此刻的韃靼大军基本上都在火炮的射程之內。 一枚炮弹射的最远,在韃靼军中趟出一条血路,又恰好滚向了木桥。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桥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响,桥身断裂,坠入水中。 此刻,韃靼骑兵已经彻底乱了,前面的试图向东逃窜,通过木桥遁走,而后面的已经知道木桥断裂,而且浮桥被摧毁,必须另寻他路。 混乱中,已经开始有韃靼士卒开始举刀相向,十条血路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神,谁都想活下来。 有的骑兵被逼的跳入小阳河,试图游过去,但草原人会游泳的真的不多。 有的骑兵被骚乱逼得往两翼躲去,要么坠入大沽河,要么坠入湖中。 於是,在止不住的骚乱中,山顶的火炮成功的射出了第二轮。 俺答汗猛地勒住了韁绳,要不是身边的脱脱拉了一把,险些被撞得坠马。 就在前方不到十余步的地方,偌大的炮弹在地上反弹而起,就从俺答汗的坐骑前掠过,凌空將一个士卒撞成一团血雾,隨后又碾过十余名侍卫。 痛苦的哀嚎声响天彻地,眼中通红一片的俺答汗的脸庞已经扭曲的不能看了,现在他终於知道护卫军为什么要缩在两座小山中,並且摆出了那么厚重的防御阵型。 右侧是大沽河,后路已经断绝,要么向左边的南侧逃窜,而且还得绕过小湖。 再要们向西,而护卫军摆出那么厚的乌龟阵,韃靼骑兵决计无法攻破。 若是普通列阵,韃靼骑兵拼死衝击,是有可能破阵的,但现在只能向南逃去。 同时,正因为护卫军无法出兵,而之前大半个月韃靼无法越过大沽河南段,才导致韃靼兵力集中,使得火炮发射达到最好的效果。 这个道理,不仅仅只有俺答汗才明白,脱脱拉著俺答汗坐骑的韁绳,“义父,向南,向南。” 在韃靼骑兵终於开始向南逃窜的时候,第三轮第四轮火炮陆续射出,完全摧毁了战场上的敌军所有的斗志和心神。 第五轮只略略扫过骑兵队伍的尾巴,但其状依旧极为惨烈。 脸色灰败的俺答汗在马上回头遥望,山顶处的红旗还在招展。 下一刻,俺答汗猛地一马鞭抽下,双腿用力,催促坐骑加速。 南侧不到二干里处,是有一座石桥的,但护卫军会有这么好心吗? 这场大战持续至今都三个多月了,即使是自己率兵入即墨都大半个月了,护卫军至今没有摧毁石桥—————— 甚至没有摧毁木桥,就是为了將自己引到这片战场。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为什么没有摧毁石桥? 俺答汗立即明白了,必然有后手。 这时候,小山南侧五里处,骑兵团已经从用巨大木桩、厚木临时搭建的木桥上渡过了大沽河。 当跨白马,持长枪的陈锐出现在河岸边的时候,山顶上爆发出高声吶喊,隨之而来的是小山间的护卫军士卒欢呼声。 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师正出阵了,直属团大都是老卒,很清楚这一点。 陈锐每一次的亲身上阵,都意味著一场大捷,这一次也不会意外。 两千骑兵开始加速,如洪流一般轻而易举的吞噬慌不择路向西逃窜的残兵,隨后却放慢了速度。 逃窜的韃靼骑兵已经离开了火炮的射程,或多或少的恢復了一点冷静。 而就在这时候,被特地挑选出来的数百骑兵猛地掷出了石雷,轰隆隆的爆炸声將韃靼骑兵不多的士气再次摧毁。 知道的知道是石雷,不知道的听见爆炸声,以为山顶的火炮仍在发射,极度的混乱中,韃靼骑兵再也无法保持建制,只知道疯狂的向石桥涌去。 石桥附近的俺答汗本还想著收拢溃兵,稳住阵脚,但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被脱脱硬拽著过了石桥。 很快,一阵石雷的爆炸后,五百重骑兵在周君佑的指挥下將乱成一片的石桥附近一扫而空。 陈锐留下五百骑兵给周君佑,自己率千余轻骑兵衔尾追击。 长枪所到之处,敌骑无不落马,韃靼將校一次次的聚拢兵力,每一次都被保持距离的陈锐率部突袭打散。 一路追出干余里,陈锐不去管习惯性向两翼散开的韃靼骑兵,那些留给后面的周君佑,自己只盯著汗旗追杀。 俺答汗不敢顿足,只顾著疯狂加速遁逃,脱脱更是不停的遣派兵力顿后,但到最后只能亲自留守缠战。 长枪一记横扫,將三个敌骑扫落,隨后陈锐单手持枪,腾出左手,摸出个略长的铁骨朵,迅如闪电的敲击在试图缠战的敌骑身上。 早在鱼台一战的时候,陈锐就觉得铁骨朵好用,就是嫌短了些,还专门打制了一批略长的。 只不过寻常骑兵需要双手使械,如陈锐这等双手各使军械的太少了。 沉重的钝头每一次敲击,不管对方是否著甲,都会有一骑落马,陈锐瞄见不远处的一个韃靼將校,双腿用力一夹,胯下白马猛地加速,片刻间杀到了面前。 从鱼台大战至今已经三年多了,陈锐的骑术早就不比当日,尚未近身,铁骨朵脱手而掷出,隨后双手持枪横扫。 两个韃靼骑兵被扫落,陈锐再举枪劈下,脱脱不敢硬扛,勉强侧身躲过。 两马交错,陈锐突然伸出左脚,一记猛踹,將本就难以保持平衡的脱脱踹落下马。 陈锐並不知道这是脱脱,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地,还依稀看得见汗旗。 “追,追!”陈锐高声吼道。 此时的小徐镇已经察觉到了端倪,高台上的周君佐很清楚师部的布置,用力拍著红砖,兴奋的高呼道:“出兵!” “一旅向北,二旅向南,接应骑兵团!” 留守的不彦台吉手上还有两千多骑兵,闻讯后向东南方向驰援,却被突然出兵的护卫军大军逼得稍稍远离,不得不绕路。 第487章 买路钱 第487章 买路钱 就在这时候,陈锐已经成功追上了俺答汗,虽然还跟得住陈锐的骑兵已经不多了,双方兵力已经相差无几。 但陈锐以己身为前锋,仗著身著铁甲,硬扛了几箭,长枪將一名敌骑戳落,隨后横扫,片刻之间已然破阵而入。 被逼入绝路的俺答汗咬紧牙关,也发了狠,不肯再退,双方在平野上刀刀相撞,枪矛互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陈锐这种猛將也不能肆意,双方的廝杀极为惨烈。 韃靼是死中求活,而且都是跟著俺答汗南征北战的精锐,而跟著陈锐一路追杀到这几的骑兵,每一个都身负家破人亡之恨,每一个都不顾生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护卫军骑兵就算被砍中,也要扑过去將对手扯落下马,双方鏖战良久,韃靼骑兵被杀的节节后退,直到不彦台吉率部来援。 不过差不多时候,刘西也已经率四旅赶到,双方的廝杀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告一段落。 而从小阳河到小徐镇这將近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內,廝杀还在继续。 周君佑將重骑兵分为三队向各个方向,以重骑兵的衝击力以及石雷的威力將韃靼聚集兵力的每一处击溃,直到明月高悬才收兵。 小徐镇口子上,司马跳下战马,与骆松打了个招呼,“这次杀得痛快了,太痛快了!” 饶是骆松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也满脸的欣喜,用力锤了下司马的铁甲,“日照小试牛刀,今日一战,护卫军骑兵团当名扬天下!” “哈哈哈!”司马放声大笑,“当日新兵入军,骑兵团优先,自然是有道理的。” “你个没脸没皮的!”赶来的旅副崔方笑骂道:“看把你得意的。” 不远处的麻夏瞄了眼,眼中满是羡慕,边上的汪古扯著一个骑兵问个不停,准备回头给受伤的陶景同说书。 司马走进临时设立的统领府,周君仁正在用讥讽的口吻对周君佑说:“战报入南京,看他们还有没有脸!” “你是指严嵩还是徐阶,或是严东楼?”周君佑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陈锐,“若非护卫军,神州陆沉,胡族再度问鼎中原,你还不知道是谁之过?” “噢噢,明白了。”周君仁拍了拍脑门,大笑道:“不是奸臣当道,而是昏君当道!” 堂前登时响起了乱七八糟的议论声,没有人对此观点持驳斥態度,所有人都清楚,周君仁说的没错。 这也是护卫军將校第一次公开討论这个话题,周君仁、周君佑的话带著很强的指向。 能够大败俺答汗亲自统率的韃靼大军,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此战之后,舟山不管是实力还是声望,都有了逐鹿问鼎的可能。 眾人一边討论一边频频看向沉默的陈锐,很多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个词。 从龙之功。 “好了。”陈锐敲了敲桌案,堂前登时安静下来。 “其一,夜间难以行军,但即刻遣派斥候,收容伤员,明日一早,司马你再遣派兵力扫荡周边,周君佑你率重骑封锁石桥,二旅三团会出兵扫荡小阳河以西,追剿残敌。” “其二,斥候连夜赶回胶县,命邓宝率水师抢占亭口镇,二旅二团留守胶县,丁邦彦率一团北上赶到亭口镇,直属团做好出兵准备。” 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俺答汗没有可能继续开战了,撤兵是一定的,但登州、平度州、莱州残破至此,陈锐怎么可能让韃靼在大败之后还能从容退兵呢? 至少应该將那些应该留下来的留下来。 陈锐就算再捨不得將士的伤亡,也不会心慈手软————大捷之后,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就不能心软。 两刻钟前,陈锐才知道,周君仁率一旅、四旅坚守小徐镇半月,护卫军营级將校战死两人,重伤一人,就连很受师部重视的一旅二团副白瑋都重伤,下面的连排级別將校损失也不小。 “去,挑个俘虏过来,让他给俺答带个口信!” 大沽河南岸,俺答汗坐在一块石头上,心里有著极度的颓然,也有著极度的庆幸。 也就是护卫军骑兵的兵力不多,不然乘乱掩杀,一路杀到大沽河,那除了跳河逃生,真的没地方跑了。 其实陈锐也这么考虑过,只不过当时身边的骑兵都是山东人,已经杀红了眼,继续追杀,伤亡就太高了。 如今护卫军骑兵只有一个团,这些骑兵以后都是扩军的种子,死在这几实在是不值得。 虽然坠马但幸运的逃得一命的脱脱就靠著什么坐在地上,虽然逃回来了,但坠马时候小腿被压折了,而且正好是当年鱼台一战被陈锐敲断的那条小腿。 不远处的魏州没有参战,而是留守的,瞄了眼脱脱,又瞄了眼俺答,心想好巧啊————两人都是小腿残疾。 俺答汗环顾四周,都懒得问收容多少兵力了,毕竟都是骑兵,逃得掉的就会往北,总归找得到地方。 逃不掉的————俺答汗不觉得自己还有能力去救援。 火炮、石雷、水师,护卫军手段尽出,韃靼的士气已经衰落到了谷底。 “派人去汶水县、登州?”不彦台吉也不是傻子,知道必须退兵了。 俺答汗刚要点头,却见拜桑固尔走了过来,后者是俺答已故的长兄袞必里克次子。 “叔父。”拜桑固尔走近,小声说:“护卫军放归俘虏传话。” 俺答汗盯著拜桑固尔身后灰头土脸的士卒,“说。” 片刻之后,俺答汗脸色发黑,霍然起身,咬牙切齿,却说不出话来。 陈锐一共提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以史道长子史直臣、昆都力哈女婿赵琦等十三名被俘的韃靼將校,交换护卫军、登州军被俘的所有士卒將校。 其中点明了被韃靼俘虏的登州军副將王长,也是戚继光的大舅子。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俺答汗能接受。 但第二个条件,俺答汗无法忍受,陈锐许韃靼退兵,但必须將掳掠的人口、 粮草全都留下。 换句话说,就是从平度州、登州、即墨、莱州等地搜刮来的所有缴获,必须都拿出来买路。 > 第488章 后续 第488章 后续 韃靼此次攻略山东,在济南府、青州府並未大动干戈,当时的俺答汗自信满满,欲全取山东。 但在亭口镇一战之后,俺答汗开始动摇,再到屡攻烟臺山大寨不克,俺答汗的心思就变了。 无法剿灭登州军、护卫军,那就无法全取山东,如果要撤兵,那就要儘量凋零民间,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粮草和人口。 换句话说,韃靼此次大举进攻山东,主要的收穫就是从莱州、登州搜刮到的物资人口。 如今这场战事到了尾声,韃靼败北已经是確凿无疑的了。 从嘉靖帝南狩开始,韃靼先后扫荡辽东、大同、宣府,即使有鱼台败北,但隨后俺答汗就攻破了淮东,即使去年有护卫军北上三战三捷,但对大势的影响並不大。 而这次不同,俺答汗自率重兵攻略山东,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结果不说惨败,但也损兵折將,更塑造了护卫军无敌威名。 这会直接导致俺答汗的地位、威望都会產生动摇。 在这种情况下,俺答汗要用这些缴获来安抚部下,来儘量稳定局面————如果交出去,那俺答汗自己怎么办? 不彦台吉也是脸色阴沉,低低的说:“登州那边还有三千骑兵,再加上昌邑、汶水,即墨这边还能收拢数千骑兵,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俺答汗都懒得评价,儿子没有感受到火炮的威力,那不是肉体能抵挡的。 的確,火炮在胶县,但其他地方会不会还有,护卫军明明有石雷,偏偏不肯用,直到自己攻打小徐镇才拿出来,俺答汗甚至觉得小徐镇说不定也有火炮。 更何况,护卫军会不会將火炮运来? 如今韃靼盘桓在莱州、登州的兵力,只计算骑兵也还有近万,但关键是士气。 那些见识了火炮的威力后的韃靼士卒还有一丁半点的士气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继续开战,俺答汗在这场大败后没有任何信心,但就这么將绝大部分的缴获交出去,他如何能甘心? 九月十九日,阴沉了小半个月的天空突然放晴了。 小徐镇北侧的高台上,陈锐仰头盯著如洗的天空,突然转头对周君仁说:“这一战后,我们去一趟济寧州。” 周君仁先是愣了下,隨后用力点头,长兄周君佐的尸体如今还安葬在那座小山上。 虽然还不清楚沂州那边战况如何,但之前传来的消息,攻打沂州的只是偏师,俺答率的主力都要撤军,护卫军不说北上,但取回当年战死的烈士骸骨是肯定没问题的。 高台下,一匹匹战马来回穿梭不停,將各处的情报陆续递送上来。 对西侧战场的扫荡很顺利,因为在夜间,还有行动能力的韃靼骑兵都向北逃窜,不会留在原地等死。 而大沽河南岸的韃靼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全军通过之前搭建的浮桥渡过了大沽河,向汶水县方向撤去。 从胶县赶来的护卫军水师慢了一步,不过大部分的船只正在运载士卒北上抢占亭口镇,此处能通过现河直通汶水县,也能北上封锁胶莱河,截断韃靼的退路。 陈锐盯著地图,“周君佑封锁石桥,小阳河以西可能还有韃靼残卒。” “邓宝已经北上了,让周四率沙船入大沽河?”周君仁问道:“万一韃靼残卒窜入胶县,留守的直属团未必能逮得住。” 陈锐直起身,“我率骑兵渡大沽河,斜向插往亭口镇方向。” “刘西,你率四旅北上,停留在大沽河南岸,提防韃靼骑兵回窜。” “周君仁,你率一旅移驻胶县,接手防务。” “传令金福,率直属团登船,在亭口镇与骑兵、三旅一团匯合。” 都到了收穫的时候了,陈锐不希望看到反而出现什么损失,韃靼虽然没了士气,但並不是没有回手之力。 更何况,在撤退中拉扯对方兵力,最终回头一击破敌,向来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 此时此刻,胶县內已经是炸翻了天,一个月前的大沽河一战让所有人兴奋,但隨后俺答汗率主力来犯,还是让胶县境內的气氛极为压抑。 昨日一战,护卫军封锁了大沽河,也没有宣传战绩,直到昨日深夜,传令兵赶到师部传令,才带了了完整的战绩,消息到天亮才彻底传开。 被临时迁到胶县的即墨內书房內,张邦彦死死抓住边上陶大临的手臂,用颤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却没有发现陶大临已然泪流满面。 不远处临时设立的法务处的门口,此时的海瑞不再去考虑这场大捷会对天下带来什么影响,不再考虑护卫军对明廷的威胁,而是肆意的狂笑。 这位海南出身的官员也是在嘉靖二十九年南逃的,亲眼目睹,亲身经歷了很多很多。 “文长。” 至今还带著胶州知州的閔柏喜不自禁的去搂刚进大院门的徐渭,却被后者哭笑不得的推开。 一时间,大院里的內书房的人与几个处的管事都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 “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师部有万全之策。”徐渭没好气的说:“接下来一大堆事————” “再忙也是心甘情愿。”张邦彦长嘆道:“若非这一战告捷,一旦登州、平度州、莱州为之一空,胶州不能补之。 眾人都连连点头,徐渭嘖嘖了两声,“现在还不好说呢,也不知道俺答汗会不会交这笔买路线。” 虽然徐渭实际职务是在师部那边,但却是整个舟山体系中,除了陈锐之外唯一一个身跨政军两届的人物。 相关的考虑早就打好了腹稿,徐渭口若悬河的將事情交代下去,收容伤兵,看管俘虏,管束民眾,还要將迁居到各地的民眾迁回村落,並且收纳“无主”田地。 献城而降的即墨县內的大户本来人就不多,还有相当部分被韃靼逼著去攻打小徐镇,死伤惨重————就算活下来的,降敌的罪名也是明摆著的。 嗯,只有海瑞是没事干的,这位名义上的即墨县令在边上听了会儿后走出了院门,看著院子外自发聚集而来欢呼的民眾,开始考虑一个问题。 要不要將南京的老母、妻子接来? 第489章 我不讲价! 第489章 我不讲价! “轰!” 连续两记雷声在天地间炸响,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经过陈锐改良过的火药不说是跨越时代的產物,但效果却是与明廷官制的火药有著天壤之別。 不远处的山丘上,陈锐沉默的注视著这一幕,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胶县一战他在战前仔细的部署火炮的方位,数度试验,但战时却率骑兵在后。 几乎是平射而出的炮弹在飞出几百米后,一头撞上了密密麻麻的步卒方阵,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血沫乱飞,轰出了两条血路。 步卒方阵瞬间像是沸腾且溢出的水一般,只顾著抱头鼠窜,让两条原本並不宽的血路附近成了一大片空地。 说的简单点,虽然是白日,但步卒像是发生了营啸一般,才从登州赶回来的主將徐八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幕,刚才一枚炮弹就是擦著他飞过的。 炮弹发射导致的那一瞬间安静后,天地间被各种各样嘈杂的哭嚎声所充斥,甚至已经有步卒慌不择路的去衝击后方的骑兵了。 丁邦彦无语的看著这一幕,接下来还用得著打吗? “效果比胶县那次还要好。”金福评价道:“还是装在船上方便,能调换方向。” 楼华松嘖嘖两声,“难怪师正称为战爭之神”!” 不同於丁邦彦,金福、楼华松在知道火炮抵达之后,就知道今天这一战就打不起来——跟胶县那一战一样,直属团也就是收拾残局的命。 这几日来,俺答汗虽然知道败局已定,但还有侥倖之心,不肯缴纳买路钱,收拢溃兵,调回登州的兵力,做出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做派。 陈锐倒是稳得住,並没有率部再与韃靼大战,而是第一时间命邓宝、周四率水师北上,摧毁了两个多月来韃靼在胶莱河上搭建的二十多条浮桥。 胶莱河虽然是內陆河,但却是两头通海,韃靼的兵力怎么都不可能绕过去。 之后护卫军又了五天的时间的扫荡了胶莱河与潍汶水之间的区域,驱逐少量的韃靼骑兵,將正被送往青州的百姓、粮草通过船只运往胶州。 直到今天,九月二十六日,陈锐才率军渡过胶莱河,与已经疲惫不堪的韃靼大军对阵。 直属团加上三旅两个团,步卒兵力近五千,再加上骑兵团的近两千骑兵,有石雷在手,陈锐並不畏惧韃靼。 当然了,选择今日开战最关键的原因是,胶县那边將两台火炮装载在船上,沿胶莱河北上,就在今日抵达战场。 还在摇晃的船只上,邓宝满意的看著那长长的血路,边上有两个西洋人在喊著,让士卒扫乾净炮膛,准备再次装弹。 不远处的甲板上,两个青年正捂著耳朵,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其中一个是王长,两个多月前被俘后先被送至汶水县,后被送去昌邑县。 两天前,护卫军一部渡过潍汶水攻昌邑,救出了王长以及十余名登州军、护卫军被俘的將校,还有百余名两军士卒,並缴获大量粮草。 另一人叫徐峰,是青州徐家族人,前山东副总兵徐八的堂弟,徐八降了韃靼,但徐峰坚持不肯降,被软禁在昌邑。 护卫军攻入昌邑县境內,实际上並不打算攻城,这方面是护卫军的弱项。 而徐峰在关键时刻率亲兵攻入监狱,释放百余名俘虏,分发军械,与留守的降军血战,最终打开城门,使得护卫军收復昌邑。 此刻的王长、徐峰看著这可怖的一幕,都不禁心神激盪。 “应该是真的,应该是真的————” 徐峰凑到王长的耳边,用自以为不大但实际上是吼的声调问:“你说什么? h ” “我说!”王长同样吼道:“真的大败韃靼,大败韃靼!” “废话!”徐峰咧著嘴说:“如果不是大败韃靼,我还在被软禁,你还在牢里呢!” 不管是徐峰还是王长,若韃靼不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掳去北地,如果坚持不肯降,八成是被砍了————毕竟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却没想到浑浑噩噩两个月,护卫军突然神兵天降,带来了让他们惊喜而不敢相信的消息。 直到目睹现在这一切,目睹对面的韃靼步卒不可控制的往后溃败,两人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居然是真的,是真的! 王长与徐峰盼著护卫军能再次大败韃靼,但实际上,这场战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或者说压根就没开打。 信誓旦旦的徐八率降军试图衝击护卫军大阵,还隔著一里多路呢,就被两枚炮弹打的炸了锅,全军溃败。 步卒后方不远处的诺延达喇更是脸色灰败,在汶水县被攻破后他就赶了回来,没有参与胶县一战,虽然听很多士卒將校用恐惧的口吻提及,但亲眼目睹,还是震撼非常。 怎么打? 没法打啊。 更何况,人家护卫军能有两艘船运来火炮,那就能有二干艘! 后方的俺答汗更是非常非常的难受,咬牙暗骂,陈锐这廝是非要抢这笔买路钱啊! 虽然还有近万骑兵,但其中有一半都是小部落或者汉骑,而且步卒大都是降军,即使没有火炮,俺答汗也没有任何把握击败立阵的五千护卫军和两千骑兵。 摆出这幅架势,无非是在討价还价而已。 但两记炮弹显示了陈锐的决心,你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条件几天前就提出来了,我不讲价! 的確,护卫军没有能力將剩下的万余韃靼骑兵与数千步卒全都赶尽杀绝,但能通过对渡口的封锁,加上水师,能將韃靼兵力限制在平度州境內。 即使韃靼大军的东侧还有登州这个大后方————但始终不可能越过胶莱河、大沽河。 当然了,这里说的不能渡河並不是说韃靼的大军不能渡河,而是意味著韃靼不丟掉劫掠的粮草、人口,就不能顺利的退军。 熬下去,护卫军无所谓,但韃靼就难受了,虽然有充足的粮草果腹,但都已经九月底了,气候很快会急剧下降。 更重要的是,俺答汗为了维护自身的地位,不可能在败局已定的前提下,一直滯留在山东。 所以,这笔买路钱,不交也得交! 第490章 落幕 第490章 落幕 神色颓败的诺延达喇孤身一人登上了山丘,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位身著铁甲,腰跨长刀的將领。 没有任何的標誌,但诺延达喇很確定那就是护卫军之主陈锐。 去年山东数战,虽然打过照面,甚至交过手,但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如今诺延达喇定睛看去,这位青年身量极长,背脊挺直,双眸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势。 诺延达喇突然有些痛恨脱脱,同样是陈锐的手下败將,脱脱却因为腿伤难以行走,导致叔父让自己来丟人现眼。 陈锐都懒得开口,而且诺延达喇的汉话说的不好,磕磕绊绊的,是隨军的外情处主持老哈在边上负责谈判。 “留下所有被俘的护卫军、登州军將校士卒,所有被掳掠的百姓、粮草。”老哈一句汉话一句蒙语的说:“虽然昌邑县被攻破,但尚有大批粮草被送往潍县甚至青州。” 这句话划出了范围,潍县甚至青州那边我们不管,但现在还在平度州境內的,我们护卫军全都要! 毕竟,此地距离青州还有好几百里呢,护卫军又没长翅膀,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看诺延达喇那愤慨的神色,老哈笑著说:“再送你个消息。” “三日前收到的消息,十余日前,沂州临沂,两千护卫军与三千明军合军,大溃白莲教军与韃靼联军,斩首两千有余。” 诺延达喇脸色非常难看,心里揣摩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原本是他准备拿出来的砝码。 一个多时辰后,韃靼骑兵、步卒开始向北行军,丟下了堆积如山的粮草,以及被掳来的数以万计的民眾。 饶是陈锐向来冷静自持,也长长的鬆了口气,山东战事,到这几也就实质性的落幕了。 “看不出来,你也挺忐忑的?”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陈锐眉头一皱,转头看见徐渭,“胶县那边事务繁忙,你来作甚?” 徐渭嘴巴一撇,“我是师部参赞,可不隶属內书房!” 陈锐懒得搭理这廝,吩咐道:“金福,你率直属团留守亭口镇。” “是。” “传令水师北上,盯著点。” “另外让阎丁遣派斥候,远远跟著,胶莱河以西区域,也要放出斥候,提防韃靼杀个回马枪。”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及微,但该做的提防还是要做的。 “周君佑,你率一千骑兵留在胶莱河以西,司马,你率一千骑兵巡视汶水县周边。” “三旅一团进驻汶水县城,三团接手物资、人口,从胶县抽调文员、管事过来。” 粗略估计,滯留在汶水县境內的百姓多达数万,大部分都是登州府中部、西部几个县的,如何安排这些百姓回归家乡,是个大问题。 虽然只是几百里的路程,但明朝因为路引制度,绝大部分普通民眾一辈子都只在方圆十里內打转。 都安排好之后,陈锐看向老哈,“消息送过去了?” “嗯。”老哈看周边没人,撇嘴说:“大哥,你就是太仁义了————只怕还不討好呢。” “嘿,他就是这性子。”徐渭嗤笑道:“信不信,肯定有人背后骂他————归降韃靼不好嘛,非要闹得这么大,结果还连累了他们。 陈锐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但求俯仰无愧。” 徐渭还想再冷嘲热讽几句,但想了想闭上了嘴巴。 从护卫军抢占亭口镇至今七日,老哈奉命遣派人手冒险赶往青州、济南各地递送战报消息,虽然只是射箭传书,但也折损了人手。 陈锐也是迫不得已的,俺答汗交了买路钱才离开平度州,会心甘情愿这么灰溜溜的撤军吗? 草原部落的习惯,吃了败仗不可怕,但什么收穫都没有才是最失败的。 所以,接下来,在护卫军兵力不能抵达的青州、济南甚至东昌府,韃靼会一反三个多月前的嘴脸,大肆劫掠。 否则,俺答汗拿什么来犒劳手下,拿什么来笼络那些小部落的头领呢? 陈锐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看著这数以万计的百姓被韃靼掳走吗? 但徐渭说的也有道理,正是因为护卫军在胶州的大捷,间接造就了韃靼在青州、济南的大肆劫掠————虽然说,他们愿意在济南、青州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被当成猪羊的觉悟。 九月二土六日,韃靼大军在护卫军水师的眼皮子底下开始渡河,邓宝虽然手痒的厉害,但还是忍住了。 多杀几个韃靼是痛快了,但也坏了规矩————总不能让胶莱河成为洛水第二吧。 九月二十七日,韃靼还没有全数渡河,戚继光率千余骑兵疾驰而来,要不是护卫军斥候提前查探,登州骑兵就要痛打落水狗了。 这么快赶到汶水县,其实是出乎陈锐预料之外的,戚继光生性谨慎,这不是他的做派。 但很快,陈锐就能理解了,眼前的登州骑兵几乎每个人都散发著浓浓的杀气,好些人双眸红肿,满带恨意。 韃靼將登州肆虐的太惨了,九县一州,没有任何一处逃过这场劫难,无数人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女、兄弟姐妹或死或不知所踪。 听见熟悉的乡音,被救回的百姓中爆发出大片的喧譁声,哭音、嚎声出现在每一处。 周君佑挥手让人弹压,与边上的戚继光解释了几句,虽然登州军將校心中因为不能追击而愤然,但並没有什么不满。 是护卫军守住了山东,是护卫军数度挫败韃靼,甚至大败俺答,让局势转危为安,也是护卫军抢回了数万百姓和大量的粮草————这些都是从登州掳去的。 “舅兄。”戚继光看著疾步过来的王长,深吸了口气,回头去看此次隨军而来的妻子王氏。 王长向妹妹点头示意,搂了搂戚继光的肩膀,“若非护卫军,你们只能他日北伐再寻回我的尸骨了。” “不仅我一人,光是登州军就有数十人被救出,其中七人为把总或以上。” 虽然已经通过斥候知晓王长被救出,但戚继光、王氏夫妻还是摁耐不住心中的激动。 王氏低下头,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491章 接手登州 第491章 接手登州 几人一边说著,一边走上山丘,陈锐正在放目远眺,不远处一骑疾驰而来,来的是斥候头领阎丁。 “师正。”阎丁快步爬上山丘,“韃靼未有攻昌邑,绕城西向,速度颇快。” 徐渭面无表情的说:“希望青州不要太惨。” 陈锐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颇有疲惫之色的戚继光、戚通和王氏。 將近四个月的大战,登州、莱州几乎被打残,但终究稳住了局势,此战之后,护卫军如同棋盘中未能被锁住的大蛟,走水腾空,有化龙之像。 这一战中,护卫军的功绩无需言表,而登州军也起到了极为重要的牵製作用,两军在战术上不能互为犄角,但在战略上达到了互为犄角的效果。 两刻钟后,戚通用感慨而佩服的口吻说:“此战之功勋,足以夸耀天下!” 陈锐、徐渭和周君佑还好,边上陪著来的司马一脸的得意,还拍著戚通的肩膀说:“年初叫你过来,你还不肯,胡牛那廝这次就杀得痛快,还摘了三顶貂帽!” 所谓貂帽,指的是韃靼军中地位不算低的將校,或者小部落的头领人物。 胡牛是边军出身,当年隨陈锐、戚继光东窜登州,不过没有下东南而是留了下来,是组建登州骑兵的关键人物。 不过去年战后,护卫军组建骑兵团,將胡牛要了过来,为此司马还与戚通这个登州骑兵的头领闹了两场。 陈锐从头到尾都没开口,甚至都没有寒暄几句,只是静静的听著。 而戚继光也一直保持沉默,而是细细的打量著停在胶莱河上的大船————呃,主要是观察船上的火炮。 好一会儿之后,戚继光才回过神来,看了眼陈锐,支支吾吾的说:“幸有护卫军,截住被掳民眾,不过————” 话还没说完,另一位一直没开口的人打断了。 “登州九县一州,此番遭韃靼肆虐,各地官吏或叛或死或逃,无人主事。”王氏乾脆利索的说:“请舟山遣派人手,接管登州。” 戚继光嘴角抽搐了下,王长有些意外,但看了眼妹妹,又看了眼戚通,並没有开口。 王氏想的很清楚,也与戚通以及王家子弟商量过,不止一两次劝说丈夫,但戚继光一直在装乌龟,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倒不是戚继光想首鼠两端,只是在心里迈不过这个坎儿。 曾经去过南京的王氏看的清楚,除非丈夫投韃靼,或自立割据一方,否则投入舟山是必然的。 朝廷除了能给出一些毫无效果没有意义的头衔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更別说这一战后,护卫军可以说身负天下之望,难道登州军要螳臂当车吗? 所以,在奔赴平度州的途中,確定了护卫军大败韃靼之后,王氏就打定了主意。 可以不臣服舟山,但先要將登州交出去————理由也是现成的,登州被韃靼肆虐的这么惨,只有舟山才有能力迅速整顿。 难道还指望朝廷从南京派七八个两榜进士来? 就算朝廷愿意,估摸著也没几个人肯来————这几年下来,登州、莱州、胶州三地,只有三个人有胆子北上赴任。 一个是已经投入舟山的凌云翼,一个是如今不知生死也不知道有没有降韃靼的王德,最后一个是已经实际入舟山的即墨县令海瑞。 而从去年开始,只有海瑞一个人北上赴任————而且还是个举人,並不是金贵的两榜进士。 陈锐平视著戚继光,半响后才开口道:“我不会逼你。” 戚继光浑身一松,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王氏却是被气的都手摁刀柄了。 如此器量,你不借著台阶下来,还在执拗什么? “其一,首要將民眾送归故土,按照去年旧例,先甄別民眾籍贯,护卫军一个排护送五百人,同时押送粮草。” 眾人都点头赞同,戚继光更是长长鬆了口气,之前他提及被掳走的民眾,主要就是因为粮草————仅从烟臺山到平度州,福山、棲霞、招远三县,大量百姓因为没有粮食只能啃树皮,其状极惨。 一个排的兵力也算合適,毕竟这个时代,因为有路引制度,绝大部分的普通民眾一辈子也就在方圆十里內打转。 “其二,周君佑、楼楠率三旅入驻登州,清查降韃靼的大户、吏员。” 戚继光脸色微变,想都不用想,肯定有很多登州本地大户降韃靼,而所谓的吏员一般来说都是出自本地大户豪族,家里未必有功名者,但在地方上扎根很深。 所谓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吏员,所以一般来说,本地大户以及吏员,是外来势力入主后的利益损失最大的————去年护卫军掌控胶州,州衙、县衙的官员倒还好,但那些吏员却是不止一两次捣鬼的。 清查这些人,就是为了舟山入主登州,扫平一切障碍。 顿了顿,陈锐补充道:“海瑞会隨军。” 周君佑点点头,海瑞如今主持法务处,毕竟是登州,到底有没有降韃靼,是被迫无奈而降,还是主动投靠,甚至举城而降,都需要海瑞去甄別。 这也是法务处初出茅庐的第一战。 边上的徐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知道陈锐让海瑞隨军的另一层意思。 海瑞刚刚赴任即墨县令的时候,就因为本地大户、吏员与外来者爭执田地而被弄的灰头土脸。 陈锐选择让海瑞隨军,即是为了甄別,也是为了田地————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韃靼退走,大量百姓被掳走,那些本地大户会不侵吞土地吗? 到时候杀个人头滚滚,即使有个別的冤假错案也无所谓————反正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普通百姓是肯定欢喜雀跃的。 接下来舟山入主登州就顺利多了,不会有太多的阻力。 “其三,今岁登州一地,不用缴纳秋粮。”陈锐看了眼戚继光,“若有违抗的,一律斩首示眾。” 戚继光连忙点点头,“情理之中,只是大量粮食被韃靼劫掠,难以均分————” “这事儿说麻烦麻烦,说简单也简单。”徐渭笑著说:“清点人口造册,按户拨粮,另外在城內设粮店。” 有这一次惨败,韃靼不会轻易来犯,到了明年,推广红薯、土豆,一切都好办了。 即使接下来这大半年粮食紧张,也必须得撑住。 周君佑阴惻惻的说:“即使韃靼大肆劫掠,估摸著本地大户也隱匿粮米,到时候————” 周君佑这主意就有点狠了,王长、戚通都是眉头一皱,而陈锐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其三,舟山、胶州、连云各地会选派文员、管事,在登州九县一州设內书房,辖民事。” 戚继光应了声,心想周君佑率一个旅入登州,舟山又在各地设內书房————可以说登州已经隶属舟山了,自己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自己组建登州军,人手、军械、粮草无不仰仗陈锐,即使是当初那个山东副总兵的头衔也是陈锐想的主意————戚继光苦笑了声,估摸著在舟山眾人看来,自己是头白眼狼吧。 其实戚继光的想法还真没错————对於一次次的援助登州军,舟山不管是內政还是军中,都很多人不满。 虽然这次大战,登州军起到了极为重要的牵製作用,但还是有很多人觉得亏了,不值得。 第492章 出迎 第492章 出迎 十月初一,胶县。 数千骑兵沿著胶莱新河的西侧疾驰而来,其实大量的坐骑上並没有人,而是最后时刻被护卫军俘虏的战马。 陈锐的確守诺没有在韃靼撤兵之际偷袭,也没有在潍汶水、白狼水两条大河上做手脚。 就算是敌我双方,但干这种事也是犯忌讳的,要是干了,说不得胶莱河就成了洛水了。 但韃靼骑兵在之前的战事中折损颇重,不过骑兵死伤,但大量战马还在。 韃靼想將这些战马一併带走,陈锐却遣派水师北上威胁,並且告知韃靼———— 这战马也是物资! 对於这种不要脸的说法,俺答汗表现出了“宽广”的胸襟,一口应下————將无主的三千余匹战马“赠”於护卫军。 这个竹槓敲的————陈锐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放走韃靼那是迫不得已的,能多捞点自然是要多捞点的。 而且接下来护卫军扩军,骑兵將会是重中之重。 骑兵可比步卒要麻烦的多,不仅仅在於粮草供应方面,更在於新兵的训练。 即使是山东,大量的可能应募的青壮中能熟练驱马的比例也不高,训练一个成熟的骑兵,別说常规的三个月新兵营,就是六个月都不够。 这也是陈锐在大战中始终很谨慎的使用骑兵团的原因,大沽河一战將史道的骑兵调走,胶县一战更是只痛打落水狗。 万余马蹄踩踏,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让地面都在震动,如此声势,板桥镇外出迎的民眾毫无畏惧,只是欢欣鼓舞,高声吶喊,发泄著喷涌而出的情绪。 大队骑兵在五里处勒住马韁整队,陈锐率百余骑一直驰到镇外的小桥边,才翻身下马。 桥头处,身材矮小的老人笑吟吟的看著大步走来的陈锐,看著陈锐身后的楼楠、丁邦彦、楼华松以及戚继光,端起了酒碗。 “季泉公?”陈锐大为惊讶。 “今岁山东,再败韃靼,俺答鼠窜,天下无不震动,东南翘首以盼,特遣老夫北上来贺。”孙升扬声道:“此酒,乃赠护卫军,乃赠每位將校,每位士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山东大捷的战报先是传回连云,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传到江北、苏松、南直隶、浙江各地。 四个月来,护卫军先后亭口镇大捷、高密两胜、大沽河夜袭、小徐镇败敌,再到胶县击溃俺答汗亲率的五千骑兵。 粗略估算,前后斩首三万有余,杀得人头滚滚,杀得韃靼胆寒,这样的战绩轰动了整个东南。 与虽然激动但却明面上保持平静,甚至舆论偏颇的南京不同,浙江各地都有著极为踊跃的气氛。 毕竟护卫军组建於寧波,用將以金华,奠基於舟山,又与浙江士林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络,內书房中的沈束、徐渭、金柱都是浙江名士。 更別说,杭州一战,护卫军长途奔袭,大败倭寇,虽然在官场上不受待见,但在士林、民眾心目中都有著极高的声誉。 沈束、万表、裴天祐、黄九皋等內书房成员,以及孙升、萧鸣凤等人纷纷给各地去信,笼络了大批人手————信里说的非常赤裸裸,不说平度州、莱州,光是登州就有九县一州! 朝廷的抱残守缺,以及失去北地后导致的南北两套班子缩减成一套,直接导致了大量人报国无门。 东南人想建功立业,北地人有国讎家恨之痛。 鬱郁者欲奋进,不得志者欲展身手。 这次北上的,仅进士出身就多达近十人。 已经七十多岁的孙堪坚持要北上相贺,终被家人、亲友劝阻,在郑重考量之后,孙升请缨北上。 孙升的出现是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舟山笼络的士子中,从没有过如此人物。 要知道孙升走的是最正统的储相路线,一甲榜眼授编修,修史后转入詹事府,主持乡试,南迁之前官居国子监祭酒,下一步就是礼部尚书或者礼部侍郎,为入阁做准备了。 也正是孙升的露面,使得大量东南士子下定了决心。 一碗碗酒被端过来,陈锐的视线在孙升、吴泽、万表、张翰的脸上扫过,还有记得的,不记得的,见过的,没见过的———— 这一刻,陈锐深刻感知到徐渭昨晚说的那番话。 此战之后,舟山身负天下之望,舟山有重塑乾坤之能,已有逐鹿问鼎之像。 不远处,临时召集了五十多人正准备出发的海瑞看著这一幕,虽然心有黯然,但更多的是激动,“收復北地,驱逐韃虏————” “別想的太多。”张邦彦笑著侧身撞了撞海瑞,“用师正的话来说,將手头的事做好。” 其实很多人都心里有数,这一战將韃靼打的抱头鼠窜,可谓大捷,但韃靼元气未失。 即使胶县一战让韃靼丧魂落魄,但之后的战事中,护卫军还是以谋略逼走韃靼————因为俺答汗手中依旧握有近万骑兵,真的要野战对敌,护卫军即使不败,也会有很大损失。 吴泽、閔柏、郑光溥等人更清楚,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舟山需要的是內政,是消化,是不断的打下根基,用陈锐的话来说是修炼內功。 长达一个时辰的迎接,陈锐虽然有些不耐烦,但也摁耐住性子,数千百姓在长达四个月的压抑之后爆发的情绪让场面一度混乱嘈杂。 从桥头到胶县內书房的途中,大量的民眾在街边路旁设席,陈锐一连喝下十八碗酒,虽然酒量颇豪,但看著前路密密麻麻捧著酒碗的百姓,也不禁有些胆战心惊。 內书房中,孙升亲自为陈锐介绍此番来投的诸多名士,不过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有不少浙江人,也有不少非浙江籍贯,甚至不是东南的名士。 其中资歷最深的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喻时,河南光州人,明廷南迁时候任应天府丞。 当时朝廷刚刚在南京落脚,无数人对严嵩恨之入骨,喻时是第一批上书弹劾的,结果被罢官为民————实际上也是因为位置不够,背后有人捣鬼。 鬱郁不得志两年后,大沽河一战的捷报入京之后,喻时得同年黄九皋相邀,赶赴舟山,才决定北上山东。 第493章 我用 第493章 我用 不过其中名望最高的是不是喻时,而是大名鼎鼎的李攀龙,此人在当今文坛即使不持牛耳,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且嘉靖二十三年进士。 嘉靖帝南狩之后,李攀龙与几个好友逃回了老家济南歷城,去岁韃靼侵袭山东,李攀龙家破人亡,后南下去了南京。 其中还有个曾经与护卫军打过交道的,嘉靖二十九年进士王叔果,他的舅祖就是张瑰,后者的次子张逊业与舟山关係不浅。 去年也正是张逊业求援,舟山才发兵温州,前后了几个月的时间绞杀倭寇,除夕夜丁邦彦攻破玉环山,终保永嘉、太平安全。 一一介绍之后,陈锐开口道:“此战之后,登州九县一州,加上平度州汶水县,以及莱州的昌邑县、潍县、掖县,均设內书房。” “此战韃靼肆虐地方,民眾皆苦,且有本地大户降胡,还望诸君襄助,安抚民眾,整顿地方。” “不过如今千头万绪,且护卫军一部还在绞杀残余敌寇,诸君先由內书房安排,在即墨、高密、胶县三地熟悉一二。” 不管这些人之前熟不熟悉实务,但舟山內政体系与明廷是有很大区別的,很多事情都有著固定的流程,他们都需要一段时间的適应。 眾人起身作揖行礼,不管是为了驱逐韃虏,还是为了建功立业,再或者是为了追逐名利,这些人肯北上,陈锐就愿意用。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胆量北上,从明廷弃山东之后,也就王德、海瑞寥寥数人而已。 虽然陈锐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中未必没有钉子,这些人未必就是什么是好鸟,但恢復地方,总是需要人手的。 沂州那边大捷,虽然吴惟忠没有扩张地盘,但即使如此,莒州內书房的凌云翼那边也抽调不出人手,舟山那边更是如此,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 不过这些人赴任还需要安排,而且护卫军还在护送民眾返乡,周君佑、楼楠还没有率军入驻登州,扫平地方。 半个时辰后,將人送走之后,徐渭环顾四周,笑著说:“谁最有可能是————” 此刻內书房中,除了陈锐、徐渭之外,只剩下吴泽、万表和孙升、陶承学四人。 这四人都是能信任的,吴泽、万表是老人,孙升是陈锐的岳父,陶承学与舟山之间一直保持联络——甚至於老哈在南京埋下的情报网,陶承学也是参与其中的。 吴泽都没出仕,自然是不懂的,万表都致仕好几年了,而且是武將,对此也是不懂的。 眾人的视线集中在孙升和陶承学的身上。 陶承学轻声道:“今日眾人中,以李攀龙最有名望,嘉靖二十九年初,他与王世贞等六人在京师结社,被誉为六子。” “当然了,如今只有五子,王世贞已被除名。” “李攀龙是山东济南歷城人,对韃靼自有恨意,但他与殷士儋乃是至交。” 徐渭嘖嘖两声,他都有点佩服李攀龙了,若论左右逢源,真的要甘拜下风。 殷士儋与舟山关係向来不错,不过已经入了裕王府,这么说来,李攀龙有可能在南京通过殷士儋这条线投入裕王摩下。 反过来,正因为殷士儋与舟山的关係,李攀龙也通过这层关係希望在舟山有所建树。 顿了顿,孙升补充道:“宗臣也是有国讎家恨,此人也名列六子,据说是受李攀龙之邀北上的,不过他是兴化人。” 虽然没有说透,但徐渭立即明白过来了,“李春芳!” 扬州府兴化,当年韃靼攻破淮东,严世蕃决堤阻敌,兴化县被泡在了水里,宗臣的家人因此遇难。 从这个角度来说,宗臣投入舟山是有理由的,毕竟天下皆知,舟山与严嵩严世蕃有著血海深仇。 但李春芳也是兴化县人,与舟山同样有著血海深仇————徐渭皱眉苦思,一时间没什么头绪。 在徐渭看来,这两个人的痕跡都太过明显,在他提出这个疑惑之后,陶承学皱眉苦思,也有些不解。 孙升轻笑道:“不过阳谋而已,裕王欲交好舟山,应该是殷正甫在其中斡旋” 。 “欲有所为啊。”万表看向了陈锐。 “他们肯来,那我就肯用。”陈锐平静的说:“只要他们能安抚民眾,整顿地方,不侵害苛待百姓,无所谓。” “此战之后,舟山大势已成,些许手段,无需担忧。” “此为正理。”孙升捋须道:“关键不在他们是不是受人遣派而来,而在於他们能不能为舟山所用。” “有朝一日,护卫军若能驱逐韃虏,想必他们也不会妄为。” 徐渭撇撇嘴,若有那一日,不管是李攀龙还是其他人,什么都做不了,顶多是为明廷陪葬。 万表看陶承学想说什么,笑著提醒道:“师正,子述这边如何安置,已然在舟山內书房歷练了大半个月。” 徐渭试探问道:“登州倒是缺个主事人。” 登州九县一州,都会设立內书房,但还需要一个领总的內书房,但这个位置极为重要。 “不不不。”陶承学连连摇手,“当年登科之后,先授中书舍人,后入都察院为御史,未有亲民。” 徐渭笑了笑,如此谦逊,倒是好事————舟山是不学明廷的,不讲究养蛊,內书房每个人都要具体负责事务。 比如金柱,虽然隶属於舟山內书房,但已主持农事处,这大半年来都没回过舟山,一直在胶州、莒州、连云、象山各地忙碌。 陈锐思索后叫来门口的骆尚志,一刻钟后,海瑞脚步匆匆赶来。 “今日就要启程?”陈锐点点头,“挑选了多少人?” “五十三人,其中二十六人是军中退役,都识字,通算学,其余大都在民眾中挑选,还从少年堂中挑选了五人。” 去年青州大捷后,大量民眾迁居胶州,其中有不少未成年的少年,陈锐特地设了少年堂,不授经学,只授实务之学。 “陶承学为你副手。”陈锐径直道:“你毕竟未入舟山,如今主持法务处,日后难免有所碍难。” “且陶承学在山东內书房兼职,隨你巡视登州。” 陶承学大为意外,自己前些年倒是在都察院为御史,没想到这次要干回老本行了。 第494章 狐疑 第494章 狐疑 其实陶承学想错了,虽然明朝的都察院位列三法司之一,但舟山的法务处却不同,差不多是后世的公检法的混合体。 既负责查案,也负责刑罚,且不受內书房所辖。 海瑞看了眼陶承学,“由谁做主?” “你。”陈锐说完才看向陶承学,“如今警备军兵力不足,直属团会抽调一个连队,暂时由法务处节制,日后会在各地设治安队、警备军。” 徐渭在边上解释,所谓的治安队差不多就是后世的警察,警备军是武警部队。 治安队是由內书房所辖,紧急时刻,內书房也能调动警备军————但海瑞此人性情执拗,而且虽然主持法务处,却並没有入舟山。 而陶承学在內书房兼职,那就有名义调遣治安队,甚至能调动警备军。 接下来一段时间,护卫军要扫平舟山掌控登州的障碍,海瑞登州一行不可能一帆风顺,所以才將陶承学塞过去。 等陶承学跟著海瑞出去,孙升才开口说:“何人可主持登州?” 陈锐与徐渭对视了眼,都没吭声,从资歷和能力上来看,沈束是最合適的,但得主持舟山这个大本营,换成其他人,陈锐实在放心不下。 凌云翼也很合適,文武双全,能独当一面,但如今主持莒州、沂州两地,腾不出手来。 连云的陶大顺资歷是够了,但能不能服眾就不太好说了————登州內书房不仅仅需要亲民,更重要的是能指挥得动下面各个县的內书房。 驾驭的手段比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更重要,这方面陶大顺比较稚嫩。 其他人中,裴天祐主持商贸处,金柱主持农事处,黄九皋、万表需要留在舟山,赵理、张翰资歷太浅。 孙升笑著说:“临行之际收到一封信,此人当年在余姚与你二人相逢,后赴舟山。” “唐顺之?!”徐渭大为意外,“他肯来?” 陈锐微微蹙眉,当年与唐顺之一席长谈,后者又助陈锐在沈家门选址,先后介绍的万表、吴泽都成为了舟山的重要人物。 所以,如果唐顺之入舟山,其实在资歷上是压的下其他人的,而且嘉靖八年进士,文坛儒学皆是宗师一流,更兼文武双全———— “他肯来,即赴任登州。”陈锐如此说。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內,唐顺之用失望而讥讽的口吻说:“若韃靼真的那么轻易被击败,朝廷又何必南迁至此呢?” 歷经数月,大败韃靼,斩首数万,战报入京之后,引得满城哄然,朝中人人凝神闭息,不敢有任何动作————谁都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消息,但对於朝廷来说却是坏消息。 但民间却不管这些,甚至闹出北方士子在大醉之余,公开抨击朝廷的事———— 事情闹得很大,最终被锦衣卫下狱。 此后,朝中悄然出现了异声。 不是因为护卫军太强,而是因为韃靼太弱。 好事者还条理清晰的分析,其一,当年曹家庄大捷距今日也不过数年之久,边军能如此大败韃靼,说明韃靼也不强,京城当年失陷————那是因为奸臣严嵩当道。 其二,此战徐州军北上山东,击溃韃靼偏师,也证明了韃靼战力不强。 其三,护卫军能击败韃靼,而登州军在此战也是杀敌眾多。 总而言之一句话,护卫军能贏,那官军也能! 只是让舟山捡了个便宜而已! 对此,唐顺之嗤之以鼻,曹家庄大捷不过斩首近千而已,沂州一战,徐州军並不是主力,主帅都是护卫军的营正。 “今日职方司还放出风声,今日之韃靼远逊两百年前的蒙古。”唐顺之苦笑道:“说不定,说不定————” 兵部有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司,职方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 简练、征討之事,是朝中决定出兵与否的关键机构。 此次山东战事中,明军唯一的亮点谭纶就是从职方司郎中外放的。 唐顺之的言外之意是,护卫军在山东大捷,说不定朝中有痛打落水狗的想法o 只不过落水狗不是那么好打的,唐顺之对此不太看好。 翁万达还在怔怔的盯著地图,良久之后才轻声道:“不敢置信,不敢置信————” 唐顺之虽然文武双全,但毕竟没有歷经战事,很难理解翁万达在听闻战报之后的震动。 战报入京已经三天了,但翁万达心中的震撼一点都没有减轻,曾经官居三边总督的他太清楚步卒对阵骑兵的难度了,他可不是稳坐中军帐的那种主帅,几乎每次大战都亲自上阵。 陶承学还没离开南京的时候,曾经提过,韃靼此次攻山东,骑兵逾两万,即使在之前几战中有减员,而且需要留出兵力驻守各地,但攻打即墨的骑兵也不会太少。 仅仅靠火炮就能如此大败韃靼吗? 翁万达看似神色淡然,但实际上有些怀疑战果的真实性。 虽然在情感上,翁万达愿意相信,也相信护卫军不会做出谎报军功之举———— 这实在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理性的分析,翁万达实在不敢相信,之前大沽河一战也斩首万余,但那是步卒。 护卫军的战力真的能在野战中抗衡韃靼骑兵? 能够在火炮的协助下大溃韃靼骑兵? 这时候,外间有下人敲门,“老爷,沈经歷请见。” “请。” 片刻后,容貌颇有些憔悴的沈炼缓步进了书房,不等奉茶,不等翁万达开口询问,从怀中取出书信递了过去。 唐顺之眯著眼问:“是你家大郎来信?” 之前陶承学离京之后,沈炼遣派了人去胶州————无非是希望长子沈襄及时来信,对此舟山並没有阻拦。 “嗯。”沈炼应了声,有气无力的坐下,“还记得那次吗?” “东南盐荒,我赴舟山求援,目睹护卫军於风雨中立阵,不动如山,回京后与你————” “当然记得。”唐顺之打断道:“诚然,如今舟山不仅为心腹之患,更是大敌。” “但如今天下,大敌不应该是韃靼吗?” “难不成,护卫军杀胡,倒是有错?”唐顺之轻声问道:“难不成,你觉得明军出兵,也能力挫韃靼?” 沈炼面容挣扎而痛苦,嘴唇微抖说不出话来。 请假 请假 这两周太忙,下周才能码字,抱歉抱歉 第495章 夺运 第495章 夺运 “纯甫非秦檜之流。”唐顺之轻嘆了声,当年沈炼观护卫军练兵,回南京后曾私下对唐顺之说过类似的话,国有大难,我却在猜忌良將————有秦会之之像。 沈炼困於一个“忠”,所以歷史上死劾严嵩最终被害,但自始至终没有將矛头指向真正的罪魁祸首————严嵩背后的嘉靖帝。 要说沈炼不懂,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沈炼將嘉靖帝视为君父,所以才只揪著严嵩。 而唐顺之在歷史上,目睹朝局混乱,回乡隱居多年,不理朝政,却最终目睹倭寇荼毒百姓后受严嵩义子赵文华所邀,出山击贼,立下功勋,所以这一世能跳出方寸。 如今天下大变,唐顺之无所谓要不要为朱明殉葬,但很所谓能不能驱逐韃虏,恢復河山。 只能说性格决定了命运。 两人沉默了下,一直到翁万达开口,“可確凿?” “嗯。”沈炼低声说:“陆文孚启用埋在胶州的暗探,大体无差。” “亭口镇、高密两战,大沽河、小徐镇、胶县,前后六战,韃靼步卒折损七成以上,被击毙的骑兵多达万余。” “也就是说,並没有虚报战功。”唐顺之笑了,“也是,陈锐就不是那等人。” 翁万达又陷入了沉默,通过沈襄的这几封信,可以发现,护卫军的战斗方式与明军的风格截然不同。 一方面在於士卒的战力,以及將校主动出击的求战欲望,另一方面在於陈锐这位护卫军之主,可能还要加上徐渭这个谋主。 第一次听到陈锐这个名字,还是在鱼台大捷的战报入京的时候,当时的翁万达就点出,此將能在乱中窥探战机,稳住阵脚,又有胆略出阵凿击,直取韃靼主將,实是有勇有谋之辈。 但这次的山东战事,护卫军通过地形、火器、水师將战力发挥到极致,这已经不是普通名將的层次了。 更重要的是,纵观整场山东战事,看似俺答汗手握数万骑兵,拥有战场主动权,但实际上从头到尾都被陈锐玩弄於股掌之间。 虽然有陈锐在胶州经营日久,且有长时间谋划的缘故,俺答汗也太过轻敌,再加上护卫军有新式火器————但这样的战果也实在太过令人震撼。 翁万达想起了楼楠、丁邦彦、陈子鑾甚至戚继光,如果说周君佑、周君仁乃是宿將,那前面这些人一跃而起为名將,或许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资质,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陈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沈炼如同木头人一般呆呆的坐在那儿,好一会儿后突然看向唐顺之,“你要离京?” 虽然是询问,但沈炼的话却是確凿口吻。 唐顺之没有否认,点头道:“就在今日。” 沈炼惨然一笑,没有说什么。 唐顺之並不觉得沈炼会让锦衣卫做什么,因为扣下自己没有意义。 就在前段时间,李攀龙离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但朝廷也不能做什么————因为人家是山东人。 翁万达看向了意气风发的唐顺之,“此去一路顺风,还望他日能携手。” 唐顺之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或许吧。” 唐顺之足够了解翁万达,这位名將依旧在想著有朝一日领兵北伐。 唐顺之觉得自己也足够了解陈锐,他一定会警惕,但不会捣鬼,甚至会配合。 只是不知道当年在沈家门与自己长谈的青年,在翻天覆地的两年之后,性情会不会有变化。 此时的裕王府內,殷士儋面无表情的听著李春芳与高拱的对话,其他几个幕僚或兴奋,或狐疑。 只有年轻的张居正没什么表情,只笑吟吟的与殷士儋对视,只偶尔眼中流露出几丝嘲讽之色。 对於护卫军的强大,整个南京城內最清楚的,除了翁万达、唐顺之、沈炼之外,可能就要数殷士儋了,毕竟后者在连云几个月,非常清楚护卫军的战力。 “谭纶信中提及,护卫军的確不凡,但沂州一战中,徐州军斩首数其实更多。”李春芳嘴皮子上下翻飞,“河南黄河周边,屯有数万精锐,而韃靼一直用兵辽东、山西、山东,並未布置重兵。” 反正李春芳一个意思,肯定打的贏的! 坐在上首位的裕王也不蠢,直接看向了殷士儋这位与舟山有渊源的幕僚。 殷士儋一句话都没说,因为能说的刚才都已经说了————仅沂州一战,护卫军一营正吴惟忠为主將。 殷士儋觉得自己说的够明白了,意思表达的够清楚了————这一战人家护卫军才是主力! 如若护卫军不是主力,那吴惟忠有什么资格做这个主將呢? 而李春芳却是反驳————不过二十岁的黄口小儿罢了,难道还真的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战? 还不是徐州知府谭纶指挥有方————甚至李春芳都拿出了让人无法辩驳的理由一·若非徐州军此战有大功,护卫军又怎么会让出三县两关的要地! 所以,殷士儋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入裕王府也有一年了,他看得出来这位殿下耳根子比较软,偏偏在军略一道上,如今的裕王府没有什么了得的人物。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嘉靖帝南狩,一路逃到南京,而裕王坐镇河南,所以回京之后很受猜忌————但凡是与军方有关的官员,裕王府都不敢来往。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通过刚才李春芳与高拱的交谈,殷士儋察觉到,如今舆论评价韃靼战力不强,护卫军只是占了便宜的说法,就出自於这两位之手。 通过李春芳这条线,扬州盐商成为了裕王的钱袋子,而高拱更是极得裕王信重————殷士儋想起几个月前偶尔听陶承学说的那番话,南京鬱郁,南京鬱郁。 “必要出兵!”高拱一锤定音,“即便严分宜、东楼小儿亦不敢拦!” “其一,河南前线多有精锐,无需大战,只需小捷。” “其二,今日太傅园传出消息,陛下赏谭子理金碇两枚,丝帛两匹,內阁请授加其兵部侍郎衔。” 李春芳脸上浮现出笑意,显然,陛下是赞成徐州出兵的————可以说整场山东战事中,谭纶为明廷披上了一层不算太厚的遮羞布,这也让谭纶被誉为不世出的名將。 但谁都知道,其实谭纶与去年的吴桂芳一样,是没有稟报朝廷擅自出兵北上的————即使是江北总督府也只是默许而已。 而护卫军在胶州杀韃靼杀的太狠,俺答汗亲率大军都无功而返,甚至可以说是大败而归。 这样的大捷,可以说是在夺大明气运————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春芳、高拱暗中挑动舆论,事实上这也是朝中很多官员的想法。 明军需要出兵,至少要表现出態度——————可以说出兵是因为政治的考量而不是在军事上的。 第496章 各人心思 第496章 各人心思 如今的河南一地的明军多达十余万,其中的確有不少精锐,主將是兼任河南总督的曹邦辅,若是择一支精锐北上,未必不能取得一场小胜,来稳住如今朝中局势。 但殷士儋还是不太看好,就算在嘉靖二十九年之前的那几年,有名將周尚文镇守西北,又有曾铣、翁万达这等人物,但实际上明军对阵韃靼,还是败多胜少。 高拱一锤定音,裕王从善如流,又有李春芳等幕僚留下“参赞军机”,面无表情的殷士儋与另几个幕僚起身离开了裕王府。 “正甫兄,何以愁眉不展?”今年才二十六岁的张居正轻笑道:“如今满城奋然,少见愁容。” 殷士儋侧头看了眼张居正,“叔大何必明知故问?” “其实出兵也不是坏事。”张居正低声道:“也未必会败。” 殷士儋长嘆了声,“若是败还好说,胜了才叫祸事!” 张居正虽然入了裕王府,但还不是核心成员,一时间有些懵懂。 殷士儋却不愿意解释,强行换了个话题,“听闻蔡克廉已然履职?” 还一头雾水的张居正应了声,“昨日就上任了,李子实昨晚登门拜会。” “蠢货!”殷士儋低低骂了句。 张居正嘿了声,裕王府的幕僚中,就数殷士儋与李春芳的关係最僵。 殷士儋一直试图让朝廷,至少是裕王府与舟山保持良好的关係,原因也很简单,曾经在连云內书房的他很清楚护卫军的战力,也很清楚舟山如何得民心所望。 而李春芳却对陈锐恨之入骨————毕竟母族、妻族被护卫军抄家,男丁大都斩首,剩下的与女眷也都被罚为苦役,如今还在舟山盐场度日如年呢。 不过张居正也觉得李春芳蠢了些,人家白天履职,晚上就登门拜会,也太急了些————毕竟蔡克廉如今掌控禁军,而李春芳自己却是裕王幕僚。 当然了,李春芳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蔡克廉同样对舟山颇为排斥,当年陈锐当著他的面,一刀斩落触犯军法的明军把总的头颅。 此时此刻,秦淮河边的一处大宅中,以病重为由自请致仕的镇远侯顾寰正在挥舞铁枪,舞的空中满是枪影,引的几个侍卫不停叫好。 好一会儿后,將铁枪丟给侍卫,接过侄儿顾承光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顾寰才笑著说:“总算是脱手了,以后就让蔡克廉去头疼。” “蔡克廉原本就与陈锐有怨。”顾承光如今也不在军中任职,隨口道:“听说昨晚礼部侍郎李春芳登门拜会。” “你管那么多作甚?”顾寰皱眉道:“咱们勛贵,只顾著保全自身就好了。” 从嘉靖二十九年末开始,顾寰先是出任南京守备,之后这个职务被撤销,后与魏国公共掌京营,又兼任操江提督————实际上这是个文官的职位。 为此,顾寰几次被文官找由头弹劾————其实他心里有数,之所以屡屡被弹劾,甚至想將自己扯下马,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勛贵的身份。 在如今天下大乱之际,勛贵势力有抬头的势头,这很让文管集团忌惮。 而另一方面是自己与陈锐之间关係的原因。 鱼台一战前后,陈锐虽然职位不高,但却是顾寰麾下大將,非常得这位镇远侯的器重。 顾寰回朝之后也屡次举荐,为此还与严世蕃闹过不止一两次。 但隨著护卫军一次次扬名,隨著舟山渐渐的显示出割据一方的態度,顾寰的处境就有些尷尬了,又因为遭到文官如雨点一般的弹劾,索性以病重为由自请致仕。 “毕竟也快五十岁了。” 听叔父如此说,顾承光不满道:“叔父正当壮年————” “难道朝廷还会让我领军?”顾寰嗤笑道。 顾寰无子,早就定下了侄儿顾承光承袭爵位,所以说话也不绕弯。 “陈锐乃我旧部,如今护卫军名震天下,陛下不会容我掌禁军,更不会让我领兵。”顾寰面无表情的说:“不然那么多候选者中,为何偏偏挑了与舟山有仇的蔡克廉出任操江提督呢。” “也是。”顾承光嘆道:“当年舟山初建————至今还与咱们有往来。” 陈锐起家的第一桶金是皂块,最早是通过魏国公府的门路在南京开售打开局面。 之后陈锐因为鱼台一战的另一位主事人郑晓的病逝造访嘉兴,与顾承光重逢,所以也与镇远侯府合作皂块生意,甚至还从京营中买来不少精良军械。 顾寰三度出任漕运总兵,在江南、江北有不少產业,很多生丝、茶叶之类的货物也大都是售於舟山。 顾寰怔怔的抬头看著天空,半响后才轻轻摇头道:“其实最重要的是,五日前唐义修来访,欲辞官离京。” 顾承光脸色微变,镇远侯府虽然一直在北京,但顾家却是南人,出身扬州。 前一代的镇远侯顾仕隆出任漕运总兵兼提督漕运十六年,这一代的镇远侯顾寰又三度出任漕运总兵官,所以顾家与淮安、扬州、泰州、苏州等南直隶府州的关係很深。 顾承光自己都是出生在扬州江都,他母亲徐氏是宜兴人,第一任妻子卞氏也是江都人,南下之后娶的第二任妻子是武进人。 武进唐氏,唐顺之的侄女。 顾承光没想到前几日来访的唐顺之决定辞官,在心里琢磨了下,低声问道:“叔父,荆川公是心灰意冷,欲归隱山林?” “遍数天下英杰,看遍朝中朱紫,唐义修允文允武,实在是世间第一流人物。”顾寰长嘆道:“入京三年,至今不过微末之身,无有一丝权柄,日日鬱郁不得志,更见朝中无有一丝奋起之像,如何不心灰意冷呢?” 顿了顿,顾寰看向侄儿,“但归隱山林,未必作准————” “嗯?”顾承光突然瞳孔微缩,支支吾吾道:“据说他与陶承学很有交情————” 顾寰沉默片刻后轻声说:“叔父还能多活几年————即使他日横死,镇远侯这个爵位———— 停顿了片刻后,顾寰加重了语气,“要不要承袭,你自己考量吧。” 顾承光看著叔父回屋的背影,一时间只觉茫然无措,他当然听得懂这两句话的涵义。 顾寰对明廷的未来很不看好,如果明亡,那镇远侯这个爵位就没了。 如果顾承光不选择承袭爵位,那么他的身份就会发生彻底的改变————换句话说,顾寰是在告诉侄儿,舟山未必不是一条路。 第497章 手段 第497章 手段 在这场以韃靼完败而告终的大战结束之后,在舟山这个割据势力开始正式崛起之后,南京城中,也有无数人心在发生变化。 各种各样的变化,有的人在期盼新君奋起,有的人在期盼护卫军再接再厉,甚至还有脑子进水的在期盼嘉靖帝回心转意不再修道炼丹————最后这种人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很多人看来,明廷不会再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看著护卫军一步步扩充地盘,一步步壮大实力,一步步的夺走大明的气运。 而舟山內,也有很多人这么觉得,水面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胶州,胶县的一条小街。 还没到黄昏时分,掛著挑旗的酒馆门口处,两个伙计正搬著门板准备打烊,冷不丁一个汉子疾步而来,摁住了最后一块门板。 “哎呦,老胡今儿这么早就打烊了?” 一个伙计看这汉子依稀眼熟,笑著说:“掌柜在后院招待客人,所以————” “懂了,懂了。”汉子眯著眼做了个手势,探头听了听,嘴角掛上一丝笑意,拎著一个油纸包径直闯了进去。 “哈大哥?”麻夏大为意外。 “果然是你们。”老哈哈哈大笑,將手里油纸包丟到桌上。 张邦士抢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还温热的烧鸡,边上的梅农、汪古几人都是两眼放光,上手就抢。 “一帮混球,那是老哈送我的!”胡掌柜气的破口大骂,一脚踹在梅农屁股上。 梅农根本不理,手起手落,还抢了根鸡腿丟给与老哈寒暄的麻夏。 不消片刻,一整只烧鸡————连鸡骨头都被嗦的乾乾净净了。 麻夏拿著鸡腿啃了两口,只觉得没滋没味,突然怔怔的呆在那儿,“记得老柳说战后怎么也要弄只鸡尝尝————” 胡掌柜轻嘆了声,拍了拍麻夏的肩膀,“都是营副了,等论功再扩军,说不得都能捞个团副,也打了那么多场,早该看开了。” 张邦士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嗤笑道:“死了就死了,韃靼死的更多!” 汪古、梅农低著头没吭声,大沽河一战后,眾人在这儿饮酒,约定击败韃靼后重在此以酒相贺,当时的十三人,只有五人坐在这儿,即使算上在伤兵营养伤的,一共也只活下了七人,堪堪过半。 相对来说,饱受韃靼肆虐的山东人更加悍不畏死,也更加捨命廝杀,战死的那六人有五个山东人,而且都是青州人。 “师部下令,明日全军在镇北整军,祭奠阵亡同袍。”麻夏看向老哈,“此次山东大战,一共————” 老哈弯了弯嘴角,只摇摇头。 麻夏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明日还有事,就到这儿吧,即將入夜,也要回营了。” 梅农、汪古都默不作声的起身,张邦士与战时火线提拔为副连长的高大有些懵懂。 出了酒肆,张邦士胳膊肘撞了撞高大,“那是————” “哈士奇,原先全军斥候头领。”高大低声说。 原先的斥候头领,那现在是————张邦士眯著眼打量著走在前面的三个少年郎,麻夏的突然告辞,是因为知道什么吗? 而且这三人————按理来说是在军中结识,为何却有如此默契? 酒肆后院中,胡掌柜也不去收拾,带著老哈进了屋,点著油灯,“损失大吗?” “你是问军中还是外情处?” 胡掌柜一滯,没好气的问:“军中如何?” “二旅那边不知道,胶州这边,一旅、三旅、四旅並直属团、骑兵团,数月鏖战,共计折损约莫两千余兵力,一个半团略多些,两个团不到。”老哈平静的说:“其中能返军中的,十不存一。” 胡掌柜沉默片刻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斩首数以万计,此战震动天下。” 总的来说,胶州数战,楼楠在高密两战是主动求战,陈锐率一旅、直属团北上亭口镇迎敌是迫不得已,其余战事主要是防御和小规模骚扰为主,最重要的大沽河、胶县两战都是谋定后动,所以战损率不算大。 “值得。”老哈点头赞同,“此战之后,明廷只怕不会坐视。” “那是当然。”胡掌柜冷笑了声。 当年老哈隨陈锐南下,先后介绍了多人入舟山,有的是边军士卒,而有的是锦衣卫同僚。 胡掌柜就是原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小校,全家皆没於京城,入舟山后坚请入军,去岁山东战事中受伤,才不得不转入外情处干回了老本行。 老哈、胡掌柜都是从明朝体质中出来的,太清楚明廷的德行了,公开决裂不太好说,但小手段肯定是层出不穷。 “两件事。”老哈简短的说:“其一,我即將回舟山,胶州这边由你领总,受师部总参赞徐文长所辖,若师部回舟山,会遣派人手与你联络,你要知晓轻重。” “明白。”胡掌柜瞭然点头。 山东大战之后,护卫军的地盘將会从胶州两县扩充到莱州、平度州、登州各地,舟山要確保对这些地区牢固的控制力,除了执政、军队之外,水面下的查探、手段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至少如李攀龙等人身边都是肯定要埋下暗子的,陈锐肯用,但预防的措施也不能少————这方面的事情主要都是由徐渭总领。 “其二就是戚继光。”老哈冷哼了声,虽然是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显然老哈对戚继光有著诸多的不满。 “听说了,听说了。”胡掌柜嗤笑了声,“要不是王氏拦著,他早就要回登州了————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山东大战结束之后,戚继光一直留在胶州,他不懂,但他妻子王氏与大舅子王长是心里有数的。 如今舟山势力正源源不断的进入登州,甚至一个旅都已经入驻登州了,在这种情况下,戚继光如果没有割据一方的想法,就不应该回登州————否则的话,那些不愿受舟山所辖的登州本地势力,就会攀附到登州军这边,从而形成某种对峙。 说的小点,会让护卫军与登州军之间出现间隙。 说的大点,这是可以被明廷利用的地方————这也是老哈著重让胡掌柜注意戚继光的主要原因。 第498章 计划扩军 第498章 计划扩军 师部议事厅的侧屋內。 陈锐、徐渭、周君佑、周君仁、刘西、丁邦彦等人围著桌子坐成一圈,除了领三旅入登州的楼楠,以及远在莒州的陈子鑾、叶邦荣外,护卫军的高级將领都到齐了。 桌上铺著一张描绘登州、莱州、平度州、胶州的地图,非常详尽的地图,这是军中斥候了一年多时间才描绘出来的,山川河流,大城小镇,道路走向,无不详尽。 “莱州三县,平度州一县,胶州三县,加上划到胶州这边的诸城,登州九县一洲,即使不计算沐沂河谷那边,也要加上连云,一共十八个县。”徐渭嘖嘖了两声才继续说道:“登州肯定要留一个旅,胶州也要留一个旅。” “莱州西部与青州北部接壤,韃靼將徐八等降將留在青州,也要驻防重兵。”周君佑补充道:“山东东部已平,新兵歷练,只有两条路,要么是从沂州北上,要么从莱州西进。” “沂州那边情况复杂的很,就算历练也是陈子鑾的事,胶州、登州这边只能去青州。”叶邦荣摸了摸下巴的鬍子,嘿嘿笑道:“韃靼捨不得將青州、济南让给我们,所以留下兵力,正好拿来给新兵练手。” 护卫军每一批新兵从新兵营中出来之后,入军第一件事就是磨礪————用规模不大但也充满血腥的战斗来磨礪,这才有了今天山东大战中护卫军士卒的奋死搏杀。 正如陈锐、徐渭揣测的那样,韃靼当日退军的时候,大肆劫掠了青州、济南两地,泰山以北的区域沦为人间地狱。 如今的青州、济南非常的混乱,汉军、韃靼、盗匪、山贼、自保的大户,甚至有聚拢势力割据一方的豪强,势力犬牙交错。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斥候、外情处都向师部匯报,其中特地提到,半年多前浮来山一战败逃的柴运、朱固就盘踞在青州北部,据说收拢了部分盗贼、乱兵,柴运甚至还从韃靼那边弄了个千户的官衔。 所以,青州、济南將成为最合適的新兵磨礪之地。 刘西瞄了眼陈锐,想了想才开口说:“也不一定,海仓镇那边在手,沙船从胶莱河北上,可抵天津、河间府等地,也能练兵,还能袭扰韃靼后方。” 胶莱河的修建疏通,成为了今年山东大战的关键,最早陈锐就是看中了海船从胶莱河中直越山东,袭扰北直隶各处的好处。 陈锐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听著,徐渭轻轻拍了拍桌子,“这些以后再说,就目前而言,胶州、莱州、登州都需要驻守一个旅的兵力,二旅自己的兵力都不足,而且舟山那边————” “所以,接下来这次募兵规模会很大。”徐渭咳嗽两声,“师部已有决议,从各旅抽调老兵,新组建三个旅,此外骑兵团升为旅,直属团升为旅。” 之前的战事缴获了大批的战马,陈锐还狠狠的敲了俺达一笔竹槓,骑兵团升级为旅是顺理成章的,直属团作为护卫舟山同时直属师部,或者说是陈锐直接指挥的兵力,升级为旅,也是应该的。 但此外新组建三个旅,还是超出了眾人的预料。 丁邦彦的舌头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算算这等於是要扩军四个多旅了,按照护卫军兵制,一个旅下辖三团一营,兵力在四千五百人到五千人之间,而且这一场大战护卫军也损失了两千多兵力,也就是说,这次要招募两万多的新兵。 不过光是胶州、登州一带就要放三个旅,沂州那边肯定也要加一个旅的兵力,剩下的两个旅要驻守舟山、连云一带————如今舟山已经有如此势力,也的確需要这么多兵力。 徐渭补充道:“直属旅会抽调有战功的班长、排长进来,也会將相应的將校放出来。” “应该的。”周君仁第一个开口,隨后各人纷纷应是。 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直属部队一直从军中抽调老人,经过培训后再放出去,一方面是为了培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增强將校对舟山的凝聚力,因为放出去的时候都会提高级別。 说白了,就是忠心於陈锐————这种手段虽然是小手段,但实际上是很有效果的。 如今军中很多將校论资排辈,一方面是比较入军时间,一方面是比较战功多寡,还有一方面就是看你有没有在直属连、营、团中培训。 当然了,不停的抽调將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使各旅主官有培养私人势力的可能,不管是以周君佑、周君仁为代表的边军老人,还是以楼楠、丁邦彦为代表的义乌人,都不敢触这个霉头。 “兵源呢?”叶邦荣开口问,“义乌那边先后几次募兵,但民间仍有大量青壮欲从军,而且永康、武义、兰溪几个县也眼热的很,隔壁的处州更是如此。” 丁邦彦看了眼一直没吭声的陈锐,解说道:“处州位於浙闽赣边界处,多有矿產,常有矿盗,这两年朝廷————” “说白了就是朝廷根本不管他们活不活得下去唄!”周君仁嗤笑道:“要么造反,要么从军。” 在场的很多都是东南人氏,脸色都不太好看————自从明廷南迁之后,加税加赋的重点一直是浙江以及南直隶的南部,毕竟河南是前线,山西、陕西、西南都有战事,自顾不暇。 顿了顿,周君仁突然噗嗤一笑,嘿嘿道:“其实也没差別。” 嗯,应募入护卫军,其实跟造反也差不了多少————这次延绵数月的山东大战之后,不管是军中將校,还是各处內书房的执政者,心都定了下来。 “胶州这边也有大量青壮欲应募,其中有不少今年才从济南、青州逃来的青壮。”齐乡开口道:“要我说,还是这些青壮敢死战。” “不错,卢胜麾下大部分都是本地新兵。”刘西点头说:“大沽河一战,一个营被两千敌军围攻,坚守不溃。” “那这次能从登州多招些。” “是啊,韃靼肆虐登州几个月————当日送他们归乡,大量青壮都在问能不能从军。” 第499章 含混不清 第499章 含混不清 陈锐一直静静的听著,这是舟山议事的习惯,所有人都能发言,但最后陈锐开口,那就是確凿不容更改的。 陈锐开口道:“直属团从军中抽调將校轮换,然后回舟山驻守,从金华、台州、处州三地募兵,其中连云一地,已然安然一载,从良家子中募兵。” 所谓良家子,就是指有家有田,有產有业的,为了保护自己的所有,才会全力奋战,逃跑的机率相对比较少。 那些流民,看似凶猛敢战,实际上他们有的只有自己这条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打顺风战还行,一碰到苦战往往一触即溃,所以陈锐从成军开始,就不愿意招募流民入军。 “二旅那边,由陈子鑾负责,从沂州、莒州两地的良家子中募兵。” “此外,平度州、莱州也可以募兵,但登州暂时不募兵。” 陈锐视线扫了扫,很满意眾將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才解释道:“一方面是后勤压力太大,两万多新兵,这是护卫军之前从未有过的大动作,各地內书房会全力协助,但供给新兵的物资,以及新兵营的建立,都需要时间筹集建立。” “另一方面,登州目前还没有完全归於舟山,安定之后,再择机募兵。” 会议结束,周君佑、周君仁两兄弟没有出师部,直接在侧屋坐下,看著陈锐、徐渭脚步匆匆的出门。 “內书房那边还有会。”周君佑解释了句,“这段时间你们要轻鬆些,內书房和下面的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嗯。”周君仁应了声,想了想低声说:“你明日启程?” “儘早去。”周君佑嘿了声,“楼楠在那边也挠头的很,毕竟与戚继光、戚通当年是一同南下的生死交情。” 楼楠如今领三旅驻守登州,正在配合海瑞、陶承学一地一地的清扫各处。 “戚继光,戚继光————”周君仁低低呢喃了几句。 “別想那么多了。”周君佑面无表情的说:“亭口镇一战,他率军来援,之后又在烟臺山拖住韃靼主力多日,也不枉舟山这两年的付出。” 周君仁嘆了口气,其实护卫军中大量的將领都对戚继光颇有微词,原因也很简单————明廷弃鲁,就连那么多两榜进士都入了舟山,你这个山东总兵倒是非要挺著! 延绵小半年的山东大战,韃靼大败而归,舟山顺理成章的將平度州、莱州揽入怀中,而你戚继光居然还要挺著————在韃靼肆虐登州之后,登州各级官府的官员基本上都已经不存在了,不管愿不愿意,戚继光都成为登州实际的掌控者。 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登州就在莱州东侧,你戚继光吃了舟山多少粮食,拿了多少资源,居然现在还要忠於那个狗屁明廷吗? 距离此处不算太远的宅子內,戚继光黑著脸坐在床侧,妻子王氏都懒得再开口劝什么了,只问道:“你是欲割据一方,还是仅仅不愿意臣服陈锐?” 看丈夫还不说话,王氏冷笑道:“你若欲割据一方,之前两年就不会只治军不伸手各地政务,若是后者————当年从京城一路南逃再到鱼台大战,之后逃回登州,即使有周君佑、周君仁兄弟在,但从来都是以陈锐为首的,不是吗?” 戚继光突然起身,推门出去,在屋子外绕了一圈,才回屋关上门,迟疑了会儿才低低说:“今年二月,南京来信。” “谁的信?”王氏瞪大了眼睛,隨即怒气勃发,感情你一直挺著是另有原因的,“不用说了!” 听见妻子虽然低却尖锐的声音,戚继光头皮有些发麻,赶紧上前陪著小心,软言劝了好久最后才说:“是高拱。” “高拱?”王氏眯著眼问:“什么来头?” “裕王最信任的幕僚。”戚继光压低声音,“信中劝我以待时机————” 王氏呆呆的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居然是裕王,她在南京城內几个月,很清楚朝中很多官员都將希望寄托在这位曾经留守河南抵御韃靼的亲王身上。 戚继光看著妻子,苦笑道:“其实————当年河南怀庆府战事,韃靼被逼退,一方面是明军被逼入绝境不得不战,另一方面是山东鱼台大捷,俺达汗唯恐后路有失,我曾听徐文长提及,裕王殿下,善纳諫,难刚强明断。” “那————”王氏眉头皱的都不能看了,听你这话的意思,这位亲王也不是什么明君吧? “即使高拱来信,但朝中难援山东。”戚继光拉著脸说:“若是登州军要扩军,只怕还是要指望舟山————” 王氏嘴巴也毒的很,径直道:“登州军吃了舟山多少粮,用了舟山多少钱,用了舟山多少军械,护卫军上下多少人都在说你是白眼狼了!” “为了一封信,什么都不给的狗屁承诺————你以为我不懂?” “裕王就是想让登州军在山东制衡护卫军!” “你觉得制衡得了?” 戚继光脸色发黑,半响后才瓮声瓮气的说:“自古就没有修道而长生的君王” 王氏一愣,感情丈夫是在打这个主意啊! 马上就是嘉靖三十二年了,今上虽然年少登基,但年岁也实在不小了,而且王氏在南京城內,耳朵里早就被各种陛下修道炼丹的消息塞满。 如果嘉靖帝“得道飞升”了,裕王登基称帝,重振朝纲,澄清宇內———— 王氏不再说话,只嘆了口气,与丈夫不同,她先后去了舟山、南京,非常清楚舟山势力的思路————靠明廷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说的再直接简单点,陈锐他只相信自己。 戚继光的选择如此含混不清,心里也实在是难以抉择,他很清楚,如果归顺舟山,那就等於事实上举起反旗了。 但戚继光同样清楚,这场大战之后,朝廷恐怕不会容忍,自己如果不选择归顺舟山,那还有什么理由接受舟山的各种资源呢? 王氏心想,如果到了那一日,丈夫与陈锐这对袍泽兄弟之间,会发生什么? 会举刀相向吗? 第500章 登州內政 第500章 登州內政 此时的胶州內书房內坐的满满当当,除了陈锐、徐渭、吴泽、閔柏、万表、 郑光溥、张邦彦、任万里之外,不久前北上来投的李攀龙、王叔果、宗臣、喻时等人也都在。 “戚元敬至今尚在胶州。”吴泽皱著眉头说:“登州不当有动乱。” “不好说。”閔柏冷然道:“戚元敬態度暖昧不明,就算如今舟山接手登州,他日说不得是给他人做的衣衫!” 顿了顿,閔柏补充道:“若是明廷————南边动乱,护卫军兵力不足,短时间內不足以安定登州。” 不远处的李攀龙身躯不自觉的在椅子上扭动了下,人家说的是“明廷”,而不是“朝廷”,態度太明显了。 閔柏意思很明显,万一明廷在东南搞事的话,那护卫军目前的兵力是不够的,至少在登州府压不倒登州军。 就算护卫军要募兵,但新兵至少要小半年才能入军,短时间內派不上用场————而现在都快年尾了,而因为春耕事,內书房对掌控登州府各县有著急迫的需求。 在场的眾人中,只有閔柏还掛了个胶州知府的官衔,但態度却最是激烈,这是有原因的,不久前,閔柏得到消息,顺天府老家的家人或死或失踪,一个活的都没找到。 閔柏与吴泽爭辩多时后,徐渭才开口道:“纳登州已然是定计,不管东南动乱,护卫军会始终有一个旅驻守在登州,民政、税赋、募兵都会陆续展开,现在的关键是人手不够。” 简单几句话说完,徐渭侧头看向了陈锐。 相关的事务,陈锐早就与吴泽、徐渭商量了很多次,缓缓开口道:“首要调集粮草入登州,虽然护卫军截住韃靼大批輜重,粮食皆由护卫军护送归乡,但各县不均,更有巧取豪夺之事,为防民乱,安定地方,首要使民眾果腹,次惩豪强。” 旁听的孙升微微頷首,这是他最为看重陈锐的地方,割据一方的豪强,战后首先想的不是地盘,不是扩充势力,而是安定地方。 “擬文,命舟山財务处主管陈默儘可能採买粮米,命舟山內书房呈报粮储,调粮输登州各处,再令水师南下採买粮米。” “调农事处主管金柱在明年开春前赶赴登州,从营州各地调大批红薯、土豆、玉米种粮,开春后在登州推广。” 这段时间一直在统计登州人口、粮食的閔柏在心里默算,登州那边的粮食缺□不小,运送粮草賑灾只能应付一段时日,如果开春后种植红薯,等到六月份就能收穫了————青黄不接的时间能大为缩短,这已经是最好也最合適的法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其二,从舟山、连云、胶州各地內书房抽调文员、管事,充实登州九县一州,不够的从民间挑选,呈报舟山內书房备案。”陈锐继续说:“罢各地县衙,设內书房,执民政事。” “目前莱阳、招远、黄县三地已然无碍,调李攀龙、喻时、宗臣执掌三地內书房,明日即可挑选文员、管事赴任。” 李攀龙三人起身应是,虽然三人都是两榜进士,当年最差外放都是个县令,但今日不比往时啊。 “既敢北上,那便是有胆识之辈,但下面的人就不好说了。”陈锐冷冷道:“若要藏匿粮草,若要虚报帐目————” “你们可以径直告诉他们,藏匿的粮草要藏的隱秘些,虚报的帐目要做得天衣无缝,否则的话,法务处正想借人头一用。” 森然的言语让厅內的气氛肃穆起来,法务处主事海瑞半个月前启程去了登州,莱阳、招远还稍微好些,被韃靼肆虐的比较惨,没遇到什么阻碍,莱阳县因为抵抗激烈,城破之日被韃靼洗城,县城內几乎鸡犬不留。 而黄县就不同了。 韃靼入登州,黄县是最先失陷的,而且还是县丞主动献城,战后惶恐不可终日,海瑞若无其事的进了黄县,当日夜间,遣隨行的连队围了县衙,將县丞一家杀的人头滚滚,就此立下威名。 李攀龙心里有些彆扭,他觉得陈锐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这几个人听的。 而一旁的喻时开口问道:“若有降韃靼者,如何处置?” “甄別。”陈锐迅速回道:“害民者,主事斩首,从犯罚为苦役。” 徐渭瞄了眼喻时的神態,心想这位也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了,应该是听得懂这句话的。 韃靼数万骑兵肆虐登州府,不管是普通民眾,还是乡间豪族,无不在马蹄下战战兢兢,降韃靼者数不胜数,难免有无奈之处,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有寧死不屈的气节。 不过舟山不在乎这些。 只要那些人不阻碍舟山掌控登州,那就无所谓,若是造成阻碍,甚至是对抗————那降韃靼的罪名就会从天而降。 所以,喻时、李攀龙等人入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甄別。 甄別出哪些地方大户豪强会阻碍舟山,就比如即墨县————之前一年多,即墨当地大户都在或明或暗的排斥舟山,这次大战,即墨县也是第一时间献城而降。 最终的结果是,韃靼大败而归,这些即墨县的大户————全都被以投降韃靼的罪名被处置,有的被斩首,有的被罚为苦役。 即墨县內书房主管张邦彦呈报,一日之间,即墨县田地数据增加了五成多。 “其三————”陈锐的视线在李攀龙、宗臣、喻时三个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李攀龙身上。 “於鳞兄赴任莱阳,另有重任。”徐渭接过话头,对李攀龙笑著说:“听说年初戚继光遭科道言官弹劾?” 李攀龙愣了下登时反应过来了,“金矿!” “不错,莱阳盛產金矿,戚继光招募民工开掘,以此养军,却被弹劾。”徐渭嘿了声,“因为新兵要至少歷经三个月训练才能入军,入军之前还要经过一次考核,被筛落的入警备军。” “所以登州府暂时是有楼楠所率的三旅节制,警备军要往后拖延,但三旅会遣一个营驻守莱阳,一为护卫,二为护送,每个月都要將金矿运送至胶县。” 徐渭源源不断的说著,李攀龙心里默记,他心里也清楚,金矿对於舟山很重要。 事实上,金矿对於舟山的重要意义是李攀龙想不到的,原因在於钱庄。 这次山东大战,可以说是將舟山、连云、胶州的资源消耗的七七八八了,其中钱庄在期间起到的作用非常大,只不过这种作用是没有放在明面上的。 战后舟山收纳莱州、平度州、登州,又要招募新兵,財务处、钱庄都会承担著很大的压力,徐渭、老哈都提醒过陈锐,提防朝廷对钱庄动手脚。 这种动手脚说起来难,但做起来很简单,不利的舆论就能起到效果。 要稳定钱庄,那就要给外界信心,莱阳金矿显然有足够的能力。 第501章 唐顺之 第501章 唐顺之 胶县北部,一条小河的岸边,树立著巨大的碑石,上面铭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河风吹拂,將站立在碑石前的陈锐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本就是军人出身,来到这个时代白手起家至今,经歷了无数血腥和廝杀,陈锐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也能够將士卒视为旗子,纵横黑白十九道,他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 大战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这场大战,护卫军以驍勇无敌之姿完胜韃靼,不可一世的俺达汗顏面扫地。 此战彻底奠定了护卫军的威名,也正式拉开了舟山逐鹿天下的序幕。 但这样的胜利,是碑石上这两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久久的站在碑石前,陈锐的心里有著悲伤,有著黯然,但轻轻的说:“无所谓值得不值得,但你们会看见的,一定会。” 说完这句话,陈锐抬手做了个手势,尖锐的竹哨声陡然间响起,参与祭礼的三千余士卒同时抬手行礼。 偌大的广场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数千士卒和外围的近万民眾,都保持著沉默,只有被河风吹动的旗帜在空中发出鸣呜的轻响。 外围的一处山丘上,孙升长长作揖,一位最正统的士大夫以几乎不可能的礼节,向著往日那些士大夫不屑一顾的阵亡將士送上自己的敬意。 “以仁义施民眾,以军纪束將士,以重礼尊亡者,以抚恤待遗孤,如何不为劲旅,他日收復北地者,非舟山莫属。” 听见这样的评价,孙升露出赞同的神色,轻声道:“此番义修兄入舟山,必能震动天下,此乃舟山之福。” 这句评价不算夸张,唐顺之文武均是当世一流,又在山中养望十余载,虽然起復后不被明廷重用,却是公认的第一流人物。 这样的俊杰投入舟山,必然轰传天下,说不得被视为明廷失望的標誌性事件。 这场宏大的祭礼持续的时间並不长,从头到尾也没超过一个时辰,士卒归营后,营门外挤满了急於应募入军的青壮————消息已经传开了,护卫军会在胶州招募第一批新兵。 但考虑到其他地方,这些青壮都唯恐不被挑中,著急忙慌的要来先报个到。 “少放屁,你虽然娶了个媳妇,但还没生呢!” “怀了怀了!” “那生个儿子再来找我,募兵是有规矩的,你是想害我啊!”麻夏骂骂咧咧的將人赶走,转头看见不远处的孙升、唐顺之,犹豫了下才过去打了个招呼,“季泉公。” “听说已经是连正了?”孙升笑吟吟的说:“不错不错。” 因为自己儿子孙也在当年十三童子中,所以孙升对內情很清楚。 麻夏摸了摸头,“小徐镇一战,临时拔为营副。” “都已经营副了吗?”孙升大为意外。 “比不得十郎。”麻夏笑著说:“浮来山一战后,他已经升任团副,还兼了个营正。” 十郎指的是二团的吴大绩,他和麻夏是十二少年郎中最早入军的。 “都不错,都不错。”孙升拍了拍麻夏的肩头,“去忙吧。” 看著麻夏离去的背影,唐顺之眯著眼打量了良久,突然侧头说:“抬手举止,倒有文人作风。” “新兵入军,除却阵列、体力、军械考核之外,也要考核算学、文书。”孙升略略解释了句,“走吧,先去內书房。” 唐顺之收回了视线,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孙升的解释几乎是牛头不对马嘴,自己说文人作风————难道新兵营中还能养的出这样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適才閒聊几句,孙升居然没有將自己介绍给对方————这是失礼的,没有特殊原因,孙升不应该这么做。 一个多时辰后,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胶州內书房的侧屋中响起。 “当年问,可为同志否?”徐渭夸张的笑道:“不是沉默不语而回南京了吗?” “怎么如今如此之速?” 山东大战结束也就一个月不到,从战报入京到唐顺之北上抵胶州,速度的確非常快————他与李攀龙等人是不同的,后者是在大沽河一战后就开始准备北上了的。 唐顺之虽然温文儒雅,但嘴皮子一向利索,当年將杨一清、张璁都懟的哑口无言,嗤笑一声道:“外人皆以为徐文长乃舟山谋主,文长觉得可符实否?” 徐渭脸登时黑了下来,与其他明廷官员不同,唐顺之与徐渭、陈锐都是有过不止一两次长谈的,自然清楚————徐渭背了多少锅。 “数年来,文长兄无论內政、军略,都助我良多。”隨后进来的陈锐开口道:“只不过舟山无谋主,只眾志成城,同心协力。” 徐渭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也不枉我背了那么多次的锅,这廝还是有点良心的。 陈锐平静的看著唐顺之,这位名士的长相併不符合这个时代士大夫的標准,皮肤黝黑,面有沟壑,鬍鬚凌乱,但双眼炯炯有神。 “吴泽、万公皆得义修兄举荐,如今都是舟山中坚。”孙升笑著说:“此番义修兄入舟山,可谓如鱼得水矣。” 虽然孙升比唐顺之要大八岁,但称“兄”,一方面是文人惯例,另一方面孙升比唐顺之要晚登科。 “舟山不是南京,非是袖手空谈之地。”陈锐开口道:“我欲以你总领登州,下辖九县一州。” 唐顺之有些意外,他考虑过自己入舟山会得到重用,但也没想到会如此重用。 如今舟山的地盘中,舟山是根据地,连云只有两个县,凌云翼统领州、沂州也只有五个县,胶州、莱州也都是两三个县,而登州不管是从行政面积上还是人口上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唐顺之沉吟片刻问道:“先在胶州歷练月余?” “不。”陈锐立即回道:“挑选人手,即刻赴任。” 唐顺之这下子懂了,舟山向来讲究做实事,但自己出任登州內书房主管,主要是管人的————目標是下面九县一州的內书房。 徐渭斜眼看著唐顺之,问道:“安定登州,使其融入舟山,兵源、税赋、人力,什么最重要?” 唐顺之平静的回答道:“田地最重要,所以在开春之前,登州最重要的是清查田亩。” “说的对。”陈锐露出一丝笑意。 登州的资源主要在於人口与兵源,但问题是戚继光的態度摆在这儿,舟山不能全盘掌控登州所有地方,所以田地是目前登州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登州尚不安稳,警备军尚未设立,直属团会临时调一个连给你,此外若遇乱事,授权你从三旅调动兵力,但不可超过两个营。” 徐渭舔了舔嘴唇有些吃惊,舟山內政人员,亲密如沈束,重视如凌云翼,也没有得到授权可以调动护卫军。 陈锐加重语气,“儘快安定登州。” > 第502章 论功(上) 第502章 论功(上) “这么快?” 唐顺之吃惊的看著万表和吴泽,这两人都是他举荐入舟山的。 还想著与胶州內书房交涉,挑选些人手跟著自己去登州,没想到万表和吴泽早就替他准备好了,徐渭和陈锐前脚走,这两人就带著名单册子来了。 吴泽得意的笑著说:“万公说了,义修兄必赴北地,所以小弟早就留意了。” “半个月前北上诸人,部分是要安置在登州府的,所以都在盯著呢。”万表笑呵呵的说:“偌大登州,谁都想多带些帮手。” “与眾將一般,都要抢人啊。”唐顺之也笑了,他也听说过,护卫军中將领抢人已经是传统了。 吴泽拿著册子一个个的介绍,“卓翼,定海卫人氏,最早入舟山作工,后来被我选来胶州,性情刚强,又谨慎小心,是仓储处的管事。” “糜芦,义乌人,杭州一战受伤退伍,精於算学。” “常武,杭州人,是陈默的徒弟,最早在舟山財务处,后调入胶州钱庄,一家老小都在舟山,適合管理帐目。” “张邦直,青州临朐人,嘉靖二十五年举人,其长兄张邦彦主持即墨內书房,此人先后在胶州內书房、连云內书房任职,人脉颇广,长袖善舞,曾助陶大顺安定赣榆一地,可堪大用。” 唐顺之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开口询问,自己一个人是做不了任何事的,登州局势复杂,想做事,那就必须有帮手,而且是能信得过的帮手。 吴泽、万表给唐顺之介绍的人,都是既有能力同时也有著极高忠诚的————对舟山的忠诚,对陈锐的忠诚。 唐顺之在心里想,这应该是徐渭的手段————一共十二人,其中有一个定海卫出身,三个军中受伤退伍的,两个舟山內书房出身的文员,这些人的家眷全都在沈家门。 这保证了他们的忠诚度,同时也是对唐顺之的试探————若你是真心入舟山,那就应该欣然。 而一旁的万表正眯著眼看著册子。 万表与吴泽不同,后者虽然是舟山的重要人物,但基本上只管基建事,而他先入军执掌军法处,后离军入內书房,整个舟山,除了陈锐之外,只有徐渭与他一样曾经或正在身涉军政两面。 而这份名单,是吴泽与徐渭议定的,所以万表猜测,其中应该是被埋了钉子的。 的確如此,舟山的情报系统如今一分为三,段崇文主持內情处,哈士奇主持外情处,同时军法处的孙鈺手下也有暗子。 万表回想著这份十二人的名单,心想到底有几个暗子。 “吴公,万公。”沈襄探头进来,“哎,荆川公真的来了。” “叔戍,好久不见。”唐顺之笑著说:“听说你非要入军?” 沈襄拍著胸脯说:“当年在孤山,我也是杀了个韃靼人的!” “不行,你不行。”吴泽嗤笑道:“军中操练,他吃不消,毕竟才十六岁呢。” “那也是丁了!” 明朝男子是十六岁算成年人。 “当年孙鈺入舟山,一力请入军,最终还是执掌军法处。”万表摇头对唐顺之说道:“叔戍精於算学,打理文书,绘製地图也很出色,倒是可以將他带去登州。” 唐顺之略有些迟疑,今天初到胶州,但短短半日他就已经打探到很多消息,比如舟山与登州之间,比如护卫军与登州军之间,比如护卫军將领对戚继光的观感———— 虽然舟山这两年一直竭力培训內政人才,但还是远远不够用,不得不从外面引入人才,而登州成为了这些人主要的聚集地————唐顺之自己也同样是初来的外人。 沈襄与陈锐的关係不用多说,毕竟是当年一同南下的,但他背后不可避免的带有锦衣卫的影子。 万表瞄了眼唐顺之,將话题扯开,“叔戍,你过来是————” “噢噢,都忘了正事。”沈襄赶紧说:“今夜师部设宴评功,师正邀吴公、 荆川公与会。” “义修兄兼修文武,倒是寻常事。”吴泽大为意外,“我————” 唐顺之赴任登州,是有权利调军,参与倒是无妨,但吴泽一直在內书房,不参与军事,被邀请与会的確有些奇怪。 夜幕降临,师部议事厅內人头涌动,能赶来的护卫军將校都到齐了,除了旅一级之外,团一级甚至立下大功的营级別將校都有人出席。 “老白没来,怎么样了?”卢胜拉著李伟追问。 卢胜问的是在小徐镇一战重伤的一旅二团的团副白瑋,两人都是第二批应募入军,是那一批新兵中的翘楚,交情甚篤。 “好多了,不过可能会修养很久。”李伟皱著眉头,低声说:“我问过了,过几日隨直属团回舟山。” “回舟山?”卢胜呃了声。 回舟山意味著一旅二团的团副这个位置很可能会易手,是调入直属团吗? “你小子不错。”王如龙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用力拍著卢胜的肩头,心不过应该只是二等。” 卢胜没好气的甩开王如龙的手,“就这么盼著我短命?!” 周围几人脸上都是似笑非笑,丁茂没吭声,走得稍远一些,对叔父丁邦彦说:“应该没有一等吧?” “按照惯例,肯定有,但应该没有活的。”丁邦彦嘆了口气,“丁柳可能就是一等功。” 丁柳也是义乌后宅镇丁氏族人,是第一批跟著丁茂入军的老人,在三旅任连正,高密第二战的时候,楼楠亲率精锐穿过百脉湖进击,大溃韃靼,丁柳在那一战手刃十余敌卒后战死。 丁茂还想说什么,却偷眼看见陈锐、徐渭、吴泽一干人从侧屋出来,赶紧闭了嘴。 不多时,眾將分位次坐定,厅內寂静无声。 “此战从六月初八二旅吴惟忠长途奔袭破毛阳镇开始,至九月十二日胶县一战溃韃靼五千精骑,歷时三月有余,將校用命,士卒奋死。”陈锐举起酒杯,“此酒先祭阵亡將士,再贺诸君功勋。” 眾將齐齐起身,將杯中酒一半倾於地面,再一饮而尽。 “此番大战,定舟山根基。”徐渭笑吟吟道:“诸將功勋,当一一列举表功” 。 陈锐的视线在眾人的脸庞上缓缓扫过,有的人故作镇静,有的人颇为雀跃,有的人满心期盼。 第503章 论功(下) 第503章 论功(下) 陈锐微抬酒杯,开口道:“各旅、团、营、连,不论职位,只论功勋,一一列表,上呈师部审核。” 这是护卫军的惯例,普通士卒乃至下层將校的功勋,都是由上司列表上呈,师部会遣人查验后计功。 “此外,廉钟、丁茂。” “在。” “在。” “亭口镇一战,一旅三团抵御韃靼铁骑冲阵,阵型不乱,以鸟銃败敌,大溃韃靼,立下头功,全团计功一等。” 廉钟与丁茂上前,接过警卫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卢胜。” “在。” “大沽河一战,四旅一团一营行诱敌事,遭数千敌军围攻,坚守不溃,小徐镇一战中充当前锋,死战不退,全营计功一等。” 眾人都没有异议,亭口镇、大沽河、小徐镇三战是整场战事中最重要的三战,也是廝杀的最惨烈的三战,护卫军大部分阵亡的將士都是死在这三战的。 而一旅三团与四旅一团一营都受创极重,特別是卢胜所部,两次被打残。 反而是胶县一战虽然战果卓著,影响巨大,但主要出自师部谋划,杀伤力很强,但战损不多,將校没捞到多少功劳————为此直属团的团正金福和团副楼华松都是一肚子委屈。 眾將羡慕的看著卢胜、廉钟、丁茂三人,其中最受关注的是丁茂,这货在杭州一战拿了个护卫军迄今为止唯一的个人一等功,如今又捞了个集体一等功。 “此战,个人功列一等者两人。” 陈锐这句话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三个多月的大战,其实一等功肯定不少,但绝大部分都是给阵亡將士的,少部分是给因为伤残退伍的將士。 陈锐说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指如今还在军中,而且就在这议事厅中的人。 “其一,周君仁。” “率两旅兵力,小徐镇正面败敌,后坚守多日,指挥有方,功列一等。” 周君仁上前接过酒杯,眾人对此没有什么异议,这位今年刚刚满三十岁的將领一直是护卫军的实际二號人物,重要性比其兄周君佑更大。 说起来简单,但率近万步卒,野战正面挫败万余韃靼铁骑,护卫军的战力,以及横空出世的石雷都很重要,但周君仁的指挥能力也是关键中的关键。 “其二,吴泽。” 这句话一出,厅內登时响起一片嘈杂声,无数道视线投向懵逼的吴泽————这位一直在內书房,与军方没有任何牵扯,却拿了个一等功? 徐渭笑著开口解释道:“一等功是真的,但此为特例,而且並不计军功。” “数月大战,看似韃靼坐拥数万骑兵,来往纵横,但实际上护卫军一直掌握主动。” “亭口镇一战水师隔断韃靼前锋,后小股兵力乘船四处进击,大沽河一战王如龙乘船西下。” “俺达率主力来犯,始终无力越过大沽河南段,后师正率骑兵渡河追击————” 陈锐开口道:“年余来,吴公弹精竭虑,修缮胶州各处河道,使水师纵横胶水、胶莱河、大沽河十余条河流,此为大功。” “可有异议?” “无异议。”周君仁起身道:“若非吴公,胶莱河难以通行,大沽河难以固若金汤,当功列一等。” “不仅胶莱河、大沽河。”丁邦彦开口道:“若非吴公修缮张奴水,当日偷袭汶水县也不会那么顺利。” 眾人纷纷点头,偷袭汶水县放了把火,这件突发事件可以是说是整场战事后期的转折点,逼迫俺达汗选择兵逼胶县来掩护退兵,最终才导致了胶县大战。 而当日偷袭汶水县就是从张奴水出发的,原先这条河流在枯水期水量不足,战船难以航行,是吴泽去年决定修缮,挖掘河道,並且引入支流,使得张奴水能被水师所用。 唐顺之笑著侧头看去,枯瘦的吴泽身子都在颤抖,满脸红光————这位名臣之子,因为没有功名,又醉心营造事,在家中没什么地位,入舟山数年,他日必能名传后世。 徐渭却有些吃味,看著吴泽饮完杯中酒,阴阳怪气的隨口说:“听说沂州那边,黄河泛滥————” 吴泽脸都黑的不能看了,自己在舟山干完被叫来胶州继续,这边胶州还没全部完工呢,就准备让我去沂州了? 再说了,开玩笑,那是黄河啊! 修缮下张奴水、胶莱河、大沽河,以舟山的財力物力来说,还算勉强————要不是后面有钱庄撑著,工期也会延长很长时间。 而黄河————把舟山全都填进去都不够! 唐顺之看著吴泽悻悻然回来,笑著说:“他日当掌司空。” 所谓的司空在明清指的是工部,吴泽在舟山也的確主要负责这方面的事。 陈锐继续说:“高密两战,三旅连连大捷,又偷袭汶水县得手,楼楠、丁邦彦、屠辉、苗元纬等將均功列二等,大沽河、小徐镇两战,刘西、崔方、骆松、 王如龙、白瑋等十余將领均功列二等,此外輜重营正胡八功列二等。” 眾人看了眼坐在后排的胡八,也不觉得奇怪,小徐镇守的固若金汤,輜重营是了很多心思的,而且骑兵团在大沽河、胶县两战中得以迅速渡河出击,也是輜重营了大力气。 “此番大战,二旅镇守莒州、沂州,吴惟忠先奇袭焚粮,后总领沂州兵力大败韃靼、白莲教军联手,功列二等。” 眾人的视线落在昨晚才赶到的吴惟忠身上,看上去还有些稚气呢,但能独当一面————义乌又出了位將才啊。 后面的三等功就多了,也不算稀奇了————就是直属团的金福、楼华松脸有点黑,人家骑兵团最后一战还捞了几块肉呢。 整场山东大战,直属团虽然陆续参加了亭口镇、大沽河、胶县三战,但都不是主力,只吃了点残羹剩菜,全团上下一共只捞到两个三等功,还是胶县一战后两个连正率部堵住一支向南逃窜的残兵。 倒是各旅之前几战后的缺额,都是从直属团抽调兵力补足的,得了好处的丁茂、卢胜今天还特地来谢了又谢,金福还行,楼华松脸都被气的发白了。 你们这群王八蛋,占了便宜还来卖乖啊! 第504章 沂州局势 第504章 沂州局势 陈锐的视线扫过眾將,有的欣然,有的矜持,有的懊恼。 不过这种模式的论功也差不多算是到头了,对下面的士卒来说,论功是有好处的,能拿赏银还能凭次升迁,但对这些军中高级將领来说,就不够了。 原因很简单,护卫军最高也不过是师一级,陈锐也不准备另设师,师以下最高编制就是旅正了,所以功勋再多,很多將领————特別是旅级別的將领没有了上升空间。 而且不是每个將领都有统率一旅的指挥能力的,比如一旅的旅副齐乡,他是陈锐旧部出身,补漏查缺还行,但指挥一个旅,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对此,陈锐的思路是,其一设大区,每个区设统领府,一个统领,两个副统领,战时除了本部之外无权管辖其他军队,战时才有权辖之。 这种方式好处是將领有了一定的上升空间,同时舟山地盘再扩大,师部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间接的控制军队。 坏处是可能会培养出山头势力————不过如今舟山处於蓬勃发展的阶段,这种坏处短时间內不会显露出来。 其二是设军阶。 从普通士卒到老卒,再到下层、中层、高层的各层將校,普通士卒主要是以资歷、参战数次来確定,將校以战功来確定。 每种军阶给予不同的待遇,甚至於在授职的时候,职务要匹配一定的军阶。 等到舟山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军阶会成为评判的重要標准————对於大部分將领来说,终极目標除了收復北地,驱逐韃虏之外,就是封爵了。 说到底,不给大家好处,或者看到好处的希望,很多人就会失去动力,特別是没有经歷韃靼肆虐的东南將领。 论功结束之后,陈锐留下了周君佑、周君仁兄弟,以及前几日才从沂州赶来的吴惟忠。 “沂州一战乃显將才。”周君仁很欣赏吴惟忠,“陈子鑾才给你个营正,来一旅罢,至少给你个团副!” 临沂一战,吴惟忠表现出色,这次论功也是功列二等————此次山东战事,二旅基本上没捞到什么战功,也就吴惟忠让人眼前一亮。 吴惟忠笑著谦虚了几句,一旁的周君佑没好气的瞪了眼弟弟,当年护卫军人数少,抢人还无所谓——时至今日,別说团一级,就是营一级的將校也不是说要就要的,至少要正式呈文得到师部的批准。 “年轻了些。”徐渭开口说:“吴惟锡还好,但谭纶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陈锐轻轻点头赞同,谭纶这个徐州知府在沂州一战中占尽了便宜————至少在南京那帮人看来是如此,虽的確有將才,但却是个滑不留手的。 “说说吧。” “是。”吴惟忠看著展开的沂州地图仔细敘述,他这次赶赴胶州,主要就是为了解说沂州局势。 韃靼兵败之后,先屯兵於费县与护卫军、徐州军对峙,但很快,韃靼主力在胶州大败的战报传来,韃靼偏师迅速北撤。 护卫军、徐州军都遣派了斥候,確认韃靼骑兵退兵,而白莲教军也选择了退兵,一直退到了东平州、东昌府的边界,主要集中在聊城、阳穀一带。 “韃靼退兵之后,护卫军无有出兵追击,固受临沂、郯城二城,徐州军追击,收復费县、白马关、九女关。”吴惟忠解说道:“不过兵力不多,一共也就两千余人。” 顿了顿,吴惟忠继续说:“不过据说谭纶有意收容蒙山中的义军————” “他有那么多粮草吗?”徐渭嗤笑了声,“可別让他们把送去的红薯、土豆转手,我们自己都不够用呢!” “那倒不会。”吴惟忠解释道:“据说南京那边赞谭纶有名將之姿,江北总兵俞大猷也大为倾服,江北总督府调集粮草北上。” “整场山东战事,也就谭纶给明廷挣了些顏面。”周君仁不屑的说:“要是护卫军败北也就罢了,但杀得俺达狼狈,明廷自然是要有些动作。” 所谓的“顏面”,实际上是让明廷在这场大战中有那么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所以朝廷也不得不有动作————户部也是拼了老命才筹集了一批粮草北上,回头浙江、南直隶很可能又要加税。 陈锐听完沉默片刻,“沂州、莒州两地,军政由陈子鑾、凌云翼总领。” “费县、峰县不用去管,但临沂、郯城两地不容有失,此外若有可能,拿下蒙阴。” 蒙阴隶属於莒州,位於蒙山之中,距离平邑、费县不算太远,这是一条可以利用的要道。 吴惟忠看了眼地图,“那就要拿下紫荆关了。” 蒙山三关中,白马关、九女关靠西,紫荆关靠东,直通蒙阴,不拿下紫荆关,蒙阴就不能算是捏在手中。 “此外,师部已经传令,命二旅在沂州、莒州两地募兵,必须是良家子,舟山收容流民,但护卫军不收。” “是。”吴惟忠应了声,“属下此次从莒县启程,军营外应募青壮源源不绝。” 诸般事务都问完之后,陈锐住了嘴,看了眼周君佑、周君仁兄弟。 “我去吧。”周君佑主动开口,“应该没什么危险,正好有一批物资要送往日照,我从日照下船去莒县,再南下沂州。” 陈锐思索片刻后点点头,“这次是我失言了。” 周君佑此去是要將大哥周君佐的尸骨运回舟山,原本陈锐是打算亲自去一趟的,但如今百事缠身,毕竟胶州內书房以吴泽为首,但这位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基建上的。 而这段时日登州的很多事务,以及护卫军、登州军之间的关係,都需要陈锐亲自斟酌处置。 吴惟忠听周君佑说完,点头道:“临沂那边已经增兵了,旅部直属营驻守沂州,到时候携一营兵北上,过了平邑,走泗水西去,径直抵马踏湖。” 周君佐以及三百明军就是战死在马踏湖边的山丘上的。 “地形倒是记得熟悉,可惜没什么用。”徐渭笑著调侃道:“接下来募兵扩军,你要被调入直属团。” 周君仁嘿了声,“委屈了吧?” 一般来说,调入直属团都是平调,外放才会升职。 “当然不会。”徐渭摇头道:“別忘了,直属团此次也要升为旅,至少一个团副,加上战功,说不得直升团正。” 周君仁嘖嘖了两声,“全军上下,团一级没超过二十岁的————哎哎,正好是两个姓吴的,好像不仅是同乡,还是同族呢。” 周君仁指的是已经是团副的吴大绩,两个人都是义乌人,勉强算是同族,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九岁。 “人杰地灵啊。”徐渭笑骂道:“有若沛县淮西。” 吴惟忠嘴角抽搐了下,久闻这位东南名士既嘴臭又惯会阴阳怪气,真是名不虚传。 沛县淮西这是明晃晃的指汉高祖、明太祖呢,吴惟忠倒不觉得如何,关键陈锐可与刘邦、朱元璋不一样,他与义乌眾將算不上同乡。 这既是调侃,也是警告。 毕竟二旅上下,从陈子鑾、叶邦荣到下面的团级別的朱珏、宗朝、吴大绩、 赵路都是义乌人。 吴惟忠心想,估摸著將自己调入直属团,以后放出去,搞不好就是从二旅抽调义乌籍贯的將校。 第505章 拜祭 第505章 拜祭 十月十九日,沂州临沂县城西北方向二十里处。 “轰隆隆,轰隆隆!” 噼里啪啦的轰鸣声连接不断的响起,两百余鸟銃轰鸣,大片的白雾升腾而起。 莒州新设的军械处管事罗永阴著脸,在心里暗骂,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全军上下,所有火器的火药都出自舟山军械处,一批批的运送各处————造价倒是不高,但运费却是不低的,特別是莒州、沂州两地。 但白雾散开之后,看著数百人抬著的一具具棺材,罗永低低呢喃了声,一癇一拐的向前疾行而去,双眸已然泪光闪烁。 罗永並不是东南人,也不是山东人,而是大同人氏,当年隨周君佐、陈锐突围的边军士卒之一。 那棺材里有著他並肩作战的袍泽,有著他一起长大的弟兄。 陈子鑾、凌云翼也到了,两人毫不迟疑的上前,接过最前面的那具棺材,与周君佑、吴惟忠一起扛在肩头,缓步向东。 排在两侧的护卫军士卒神色肃穆,抬手行礼,虽然棺材中的不是护卫军的士卒,但却是拼死杀胡的好汉。 不远处,吴百朋失神的看著这一幕,心里嘆息不已,都已经三年了,朝廷至今对周君佐的战死不发一言。 “可惜了。”边上的谭纶也是神色鬱郁,他所率的徐州军中有很多周君佐的旧部,当年韃靼破淮东,要不是迫不得已,他们是不会留在徐州军的。 “若有一日,我吴百朋若是杀胡而阵亡————”吴百朋突然一笑,“不知可有人为我抬棺。” 谭纶默然无言。 舟山对军人的重视,其实是受到朝中不少官员的牴触的————特別是不以文人领军这一点。 但身在前线的谭纶、吴百朋却不这么认为,如此抬棺,这是军人的荣耀,也是舟山得士卒奋死的根源之一。 若有一日,谭纶、吴百朋战死沙场,会有人为他们抬棺吗? 祭奠仪式结束之后,周君佐、陈子鑾、吴惟忠等人在大厅坐定,与从江北赶来参与祭奠的吴百朋、谭纶敘话。 “不算太顺利。”陪著周君佐去马踏湖的吴惟忠摇头道:“泗水、曲阜都还好,但在济寧州府遇到了两千多汉军,对峙两日后,夜袭溃敌。” “后来在微山湖东侧遇见韃靼游骑,杀了一场。”周君佐接口道:“韃靼退走之后,我们才去马踏湖,之后韃靼斥候来查探,起了尸骸之后我们就迅速回程了。” 谭纶琢磨了下,“马踏湖位於鄆城东北方向,距离东平州还有段距离呢,怎么会有韃靼骑兵?” 之前护卫军、徐州军都曾经遣派斥候查探,韃靼基本上退出了山东,顶多是边界处的武城、临清州一带可能还有驻军。 “不太清楚。”吴惟忠摇摇头,“不过总归有惊无险。” 反正都已经安全回来了,谭纶也不再纠结,韃靼一个多月前才吃了一场大败,没有可能再度南下来犯,更何况充州府这边地势比胶州那边要险要的多,韃靼骑兵很难发挥出优势。 谭纶、吴百朋此次来临沂,一方面是迎接周君佐等阵亡將士骸骨,另一方面是要与凌云翼商议开春后的舟山薯、舟山豆等种粮的数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给予江北种粮,这是舟山內书房定下的,凌云翼倒是不会推辞,不过浮来山一战之后的这半年多的时间,州收拢了大批流民定居,青州、济南也有大批民眾迁居来此,州內书房也要给自己留下足够的量,更何况还要支援登州那边。 这次谈判持续了五天才最终定下,州內书房还要呈文去舟山內书房,得到批准后才能实施。 当谭纶、吴百朋沿著沂水南下,在设在邳州的江北总督府听到了一个让他们无比震惊的消息。 十月初五,河南总督曹邦辅遣五千精锐北上,攻入大名府。 三年前明廷南迁之后,南北两方的边界线大抵就是卫辉府,大明集结重兵於黄河两岸的怀庆府、开封府,韃靼兵力集中在卫辉府的北侧彰德府以及东侧隶属於北直隶的大名府。 十月十一日,五千明军攻破长垣县,隨后驻守滑县、濬县的守军弃城而逃,六天之內,明军连取三县。 十月十四日,明军继续北上攻打开州,这次面对的是韃靼而不是汉军或者白莲教军了。 鏖战三日后,韃靼突然撤军北返,明军轻而易举的攻下开州。 听欧阳必进说完战报,吴百朋突然想起了什么,嘴巴微启就想开口,却冷不丁衣袖被身边的谭纶扯了下。 等敷衍几句出了门后,谭纶抢在前面开口道:“说那些有甚意义?” “就算你把实情捅到南京去,你觉得有什么用?” “事前只会指责你为舟山扬名,事后更是会大泼脏水。” 最后,谭纶用尖酸的口吻说:“惟锡兄难道不知三国田丰何以至死?” 吴百朋颓废的垂下头,他知道谭纶说的很可能是现实————官渡之战前,田丰劝阻袁绍,最终袁绍败北。 田丰自语,【若胜,或存,若败,当死】,最终被兵败的袁绍下令斩首。 吴百朋与谭纶在听到战报的时候都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明军北上攻大名府,刚开始的轻易得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山东大战,驻守的韃靼兵力被调走,只有汉军留守。 但攻打开州的时候,韃靼突然撤兵,很可能是因为护卫军,因为北上收敛周君佐尸骸的周君佑、吴惟忠所率的一营兵。 显然,山东大败后,明军突然北上来攻,韃靼唯恐护卫军与明军两面夹击,所以才会遣派游骑、斥候查探大名府东侧的东平州。 恰好真的一营护卫军出现在了东平州附近,也与一股韃靼游骑相逢————这才是韃靼突然撤兵的原因。 “不用心存希翼了。”谭纶嘿了声,“五千兵力,孤军深入,还真的以为韃靼那么软弱可欺。” “韃靼以骑兵称雄,一旦发现护卫军已然收兵————”吴百朋面无表情的说:“正好诱敌深入,断其后路,聚而歼之。” 第506章 態度 第506章 態度 谭纶、吴百朋做出了悲观的预测,但南京城內,却是满城哄然,关於【不是护卫军太强,而是韃靼太弱】的舆论更是满天飞。 裕王府內,裕王兴高采烈的握著高拱的双手,“此番大捷,可振天下,皆赖高师傅谋划。” 这话说完,裕王才感觉失言,又去握李春芳的双手,“先生献策,方有此功。” 李春芳虽然心头有恨,但却不是个滥权好权的,歷史上出任首辅与高拱也没有太激烈的衝突,只笑著说:“殿下所言不差,肃卿兄乃是大才。” 高拱脸上浮现出在某些人看来显得有些“刚愎自得”的神色。 其他的幕僚们也纷纷开口吹捧,而仅有的几个不赞成出兵的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走出裕王府,张居正打量著殷士儋脸上的愁容,笑著问:“正甫兄这是———— “” 殷士儋长嘆道:“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张居正想起半个月前殷士儋的话,【若败,尚可收拾,若胜,却是祸事。】 “正甫兄是担心韃靼诱敌深入?” 殷士儋没吭声,只加快了脚步,留下了疑惑不解的张居正。 当张居正隱隱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这位年轻的翰林才明白,为什么殷士儋说胜反而是祸事。 裕王府中,这位踌躇满志的亲王手足无措,下首位的高拱也是一脸的懵逼,屯於杭州的浙江官军突然向南,兵峰已近寧波,屯於松江的吴淞军更是出动水师,抵达位於寧波慈谿的临海三卫的观海卫。 南京城內遍布著朝廷出兵镇压藩镇的流言蜚语,反正韃靼也是弱鸡,趁这个机会先把后院扫清再说———— 高拱呆若木鸡的坐在那儿,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突然转头盯著李春芳。 “我没那么蠢。”李春芳立即说:“舟山的確空虚,但护卫军在山东数万精锐————” 裕王或许不清楚,但高拱、李春芳心里是有数的,真的撕破脸,那就要坏事! 这也是殷士儋所说的,【胜反而是祸事】的原因,明军北上收復失地,给了某些人莫大的勇气。 “不错。”高拱起身说:“自南迁之后,各处兵力,若未逢战事,调军必要过內阁、兵部。” 实际上河南、关中是没有这条规矩的,主要针对的是南直隶、江北、浙江三地。 如果要调动浙江军、吴淞军,那就必须內阁下文,过兵部,然后是苏松巡抚、浙江兵备道副使下令,大军才会出动。 所以,高拱这句话的意思是,裕王府是没有这个能力的,自然不可能是李春芳的手笔——就算是之前河南战事,裕王府幕僚起到的也只是推波助澜的鼓吹作用。 李春芳解释了一番后,裕王眨眨眼,问道:“苏松巡抚何人,浙江兵备道副使何人?” 高拱立即回道:“苏松巡抚王汝孝,前兵部尚书荆山公之子,嘉靖五年进士。” “噢噢,是他。”裕王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嘉靖二十九年王汝孝巡抚顺天,驻兵蓟州,被韃靼击溃,才有了所谓的“庚戌之变”。 李春芳补充道:“城破后,王汝孝逃亡天津,鱼台大捷之后才得以抵南京。” dallasdallasdating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起来陈锐与王汝孝虽然没有交情,但却是有些渊源的。 “浙江兵备道副使谭大初。”高拱继续说道:“嘉靖十七年进士,广东人。” 从这两个人的履歷中看不出什么,高拱与李春芳对视了几眼,兵部尚书王邦瑞虽然与裕王府来往不多,却是有牵扯的,至於內阁那两位————严嵩与舟山是有大仇的,而徐阶据说与舟山也闹出过纠纷。 裕王府这边还在揣测,而陆炳已经找上门去了————论消息灵通,这位锦衣卫都督在朝中不做二人之想。 “不错,是我乾的。”严世蕃冷漠的说:“河南大捷,河南大捷,能与山东大捷相提並论吗?” “更何况,这场大捷,最终会不会转胜为败,很难说。” “所以,这是最好的时机。” “朝廷需要一个態度,对舟山的態度。” “这件事,只能我来做,因为我本就与陈锐有生死大仇。” 陆炳怒目而视,突然用力拽住严世蕃衣领,“你想没想过,陈锐此人,性如钢刀,他能容忍吗?” “若是护卫军回师,挥兵西进,南京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不会的。”严世蕃平静的说:“陈锐这两年缴纳盐税比那帮扬州人都积极,无非是要朝廷支撑,不使韃靼从关中、河南突破。” “若是护卫军攻入应天府,那就是天下大乱,那就是让俺达坐收渔翁之利,陈锐不会那么蠢。” “继续这么下去,舟山一步步吞噬地方,无非软刀子割肉罢了,索性把態度摆出来。” 顿了顿,严世蕃低声说:“朝廷与舟山势不两立,有护卫军在,韃靼或会坐视,朝廷才有缓和之机。” 陆炳听得懂,如果大明摆出这等態度,俺达汗很可能因为希望看到双方大战而选择收手,这使得大明有喘口气的时间。 面无表情的目送陆炳离去,严世蕃整理了下衣领,才漠然坐下继续处理公务,心中在想,陈锐会怎么做? 好一会儿之后,內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严世蕃迅速起身,片刻后扶著愈发老迈的严嵩坐在软椅上。 “什么时候有消息?” “不知道。”严世蕃哼了声,“吴淞军、浙江军都曾被倭寇杀的抱头鼠窜,而护卫军每次遇到倭寇都是大捷,只怕汤克宽、卢膛未必真的敢攻沈家门。 “再说了,就算有机会,他们也不敢攻破沈家门,不然项上人头难保。” 严嵩长嘆了声,视线在儿子的脸上打了个转,“委屈你了。” “不委屈,这件事也只能孩儿来做。”严世蕃很是无所谓的模样。 朝廷与舟山决裂,这件事对朝廷有好处,也有坏处,就严世蕃本人来看,好处未必有多少,但坏处很明显,他其实是不赞成的。 但无奈严嵩、严世蕃不能做主,六日前河南战报入京后,嘉靖帝在“百忙之中”召严嵩父子覲见,言谈中颇多暗示。 严世蕃心想,今上年少登基,心机深沉,权谋手段了得,如今却像是那些末代帝王一般错漏百出————要知道舟山迄今为止尚未侵吞地方,除了舟山之外,连云、沂州、胶州各处都是从韃靼手里抢来的。 “为父七十有三,终归会亡於明。”严嵩缓缓道。 严世蕃神色淡漠,断然道:“天下大乱,族灭者数不胜数,他人不论,我严东楼不仕胡人。” > 第507章 撕破脸 第507章 撕破脸 “如何?” 沈家门师部议事厅的侧屋內,沈束、黄九皋、石茂华、裴天祐、陈默等人看见进门的段崇文,立即起身询问。 段崇文看了眼沈束,隨后瞄了眼陈默,这才对走过来的警卫军的团正贺良说:“未有动静。” 黄九皋、石茂华都有些莫名其妙,而沈束、贺良心里有数,这是指崇明岛的海商,准確说是指吴淞参將徐唯学。 徐唯学虽然任参將,但实际上驻守崇明岛,自成体系,並不受汤克宽所辖。 护卫军北上之前,陈锐最担心的就是徐唯学,所以临行前,老哈將外情处埋在崇明岛的钉子都临时交给了段崇文。 贺良微微頷首,“浙江军到哪儿了?” “卢膛亲自率军,约莫三千兵力,已然入驻鄞县。” “来的不慢,卢膛那廝是想来找死!”已经回舟山的邓宝骂了句,“吴淞军呢?” “驻扎在观海卫东面二十里的施公山附近,大小战船二十余艘,兵力逾两千” 。 邓宝的视线在眾人脸上扫了扫,明军兵分两路,总兵力五千多,而舟山这边只有警备团一千多人,而且其中有相当数目没有打过仗的新兵。 不过幸好邓宝回舟山时候,带了一个营的水师。 贺良迟疑了会儿后看向邓宝,“军中留守將校,你级別最高,是旅正,由你总领战事。” “御敌以外。”邓宝毫不犹豫的说:“明军未必敢攻沈家门,不然大哥回师,非要將他们斩尽杀绝不可!” “但依附舟山的民眾遍及定海一带,北过长山,南至象山,西到东钱湖,浙江军驻扎鄞县,骚扰民眾,若不出兵,民眾遭殃,大哥必有责罚。” 顿了顿,邓宝看向內书房诸人,“沈先生留下,其余诸公先回內书房,遣派人手,安抚民眾。” 虽然知道不会有太大的险情,但毕竟敌人已经杀到眼皮子底下了,邓宝只敢相信沈束,陈默倒是可以信任,只不过这位只负责財务处,对战事无甚助力。 等眾人离开,贺良让警卫將地图铺在桌上,“说说,怎么打?” “先远后近。”邓宝显然有了全盘计划,“一营水师袭吴淞军,大小三十余艘战船,战兵四百,都是在山东战事中见过血的老卒。” “陈濠,你从警备团中挑选四百敢战士卒,与水师一併进军,必然摧毁吴淞军。” “贺良你率警备团剩余的兵力赶往定海,驻扎东钱湖东侧,与浙江军对峙。” “卢膛那廝在杭州是见识过护卫军之强的,不会隨意挑衅。” 贺良在心里復盘了一遍,点头道:“好!” “如今护卫军主力尚在山东,明军居然敢来犯,必要————” “咳咳。”沈束轻声咳嗽打断,“不宣而战————” “先生?”邓宝眉头一皱,“侵入寧波,本就是宣战,难道先生怕我们难胜?” 沈束迟疑良久,看邓宝、贺良模样,笑著说:“我相信即使是警备军,也必能取胜,但关键不在此。” 顿了顿,沈束解释道:“其实舟山是不想与明廷开战的。” 贺良不太懂,但邓宝是明白的,他虽然说是水师的团正,但也负责运输,比如从徐州、江西购置铁料,从江北淮安购置煤炭,从南洋购置大量粮米,一旦开战,这些运输路线很可能会出问题。 但邓宝扬了扬眉头,“现在不是舟山想不想开战,而是明廷要开战。” “是啊。”沈束嘆了口气,“战事我不懂,也不管,但有一点,不能扩大—— ——就算要扩大,也必须得师部许可。” 十月二十九日,邓宝率一营水师三十余艘战船,二十余条沙船,绕过金塘岛,突袭吴淞军。 水师战兵先射出火箭,焚烧明军战船,后以鸟銃猛击,抢占码头,汤克宽没想到护卫军竟然抢先来攻,猝不及防之下,大部分战船被焚毁。 水师战兵与警备军士卒陆续登陆,在施公山脚下摆开阵型,邓宝还想著以堂堂正正之势击败两千吴淞军呢,接过明军建制混乱,將无战心,兵无战意。 邓宝摸了摸脑袋感觉有些无语,水师战兵就不用说了,山东大战时期四处袭扰,登陆列队很熟练,警备军虽然差了点,但也还算熟练,这么长时间————对面明军还是乱糟糟的一片。 邓宝低估了护卫军在东南的威名,去年淮安、扬州遭倭寇肆虐,千余护卫军疾驰来援,二十四时辰大败倭寇————而吴淞军主力被数百倭寇击溃。 没辙了,邓宝乾脆下令全军进发,先一轮鸟统,披甲的警卫在前衝锋,其余兵力变鸳鸯小阵进击。 交战不到一刻钟,明军阵脚大乱,在后督军的汤克宽无能约束逃兵,最终演变成一场溃败。 护卫军一直追击十余里,一直到观海卫的卫所兵来接应才罢手。 “算了吧,不用杀的太狠,毕竟不是韃靼、倭寇、贼寇。”邓宝归刀入鞘,对还想再战的陈濠说:“汤克宽虽然屡遭败绩,但治军还行,吴淞军很少有劫掠民眾之事。” 一旁的水师营正毛如豹嗤笑道:“那是有原因的。” “吴淞军驻扎松江,崇明岛那边海贸旺盛,上至將校,下至小卒,都忙著做买卖呢,手里的刀枪远不如剪刀使的顺手。” 邓宝、陈濠都是忍俊不禁。 等水师第二日返回舟山,邓宝目瞪口呆的听沈束讲述东钱湖一战的始末,贺良只带了不到一千的兵力驻扎东钱湖,庇护身后的民眾。 结果人家浙江总兵卢膛乖巧的不行,居然派了长子卢相携重礼秘密来见贺良————打是不能打的,绝对不能打。 虽然人家不到千人,自己手握三千兵力,就算打贏了又如何,信不信陈锐回头杀到杭州去! 为了民眾,陈锐都能斩下明军把总的头颅,要是这一战死了几个护卫军士卒甚至將校,卢膛不敢保证陈锐的刀口会不会对准自己的脑袋。 但是不打也不行啊,浙江兵备道副使谭大初就在鄞县盯著呢,於是卢膛演了一齣戏。 近千警备军在东钱湖北侧与两千余浙江军对峙,护卫军乌统齐发,浙江军登时大乱,抱头鼠窜。 浙江总兵卢膛面红耳赤,率亲兵镇压亦无济於事,卢相拉著谭大初一路狂奔回了鄞县。 “嗯,卢膛还特地在战场丟下百来具铁甲,两百柄腰刀,四百根长枪。”贺良摊手笑道:“那我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沈束忍不住笑了笑,但隨即道:“立即去信胶州吧,总而言之,与明廷算是撕破脸了。” 第508章 阳谋 第508章 阳谋 胶县。 胡掌柜有些无聊的坐在柜檯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两个伙计閒聊,酒肆里只有两三个客人,不过如今是午后,客人少也是正常的。 “听说下个月要护卫军要开始募兵了?”一个伙计看似隨口问了句。 “你倒是消息灵通。”胡掌柜笑骂了句,“难不成你还想应募入军,你家就你一个,人家也不收啊!” “我倒是没想过。”伙计嘆道:“掌柜,我不是掖县人嘛,有个姑姑嫁到招远,这次被韃靼————表哥想来应募,所以托人带信来问了问。” “招远县————那是登州啊,应该去登州军嘛。”另一个伙计插嘴说:“干嘛要来护卫军?” “你懂个屁。”胡掌柜笑骂道:“护卫军月钱多啊,再说了,戚总兵还在胶县呢,你们前几天也见过,就住在隔壁街。” “这有什么关係?” “嗨,你不懂。”胡掌柜解释道:“前段时间来吃酒的有几个护卫军的,登州军刚开始的时候没钱没粮,都是舟山给的,这次登州被韃靼弄得挺惨,好几个县都被杀绝了,登州军想招兵买马,还不是得来舟山要钱粮啊。” “噢噢,现在登州军都不募兵啊————所以戚总兵才来胶县。” “是啊,朝廷又不拨钱粮。”胡掌柜骂道:“朝廷的官儿,我都懒得骂了!” 这时候,坐在角落的两个人起身,身材矮小的汉子从怀中掏出铜板付钱,另一人是个中年人,隨口问道:“听掌柜口音,不像山东人啊?” “我保定人,几年前逃到青州,去年又迁来胶州的。”胡掌柜笑吟吟的说,□音里带出几分保定口音。 中年人微微頷首,“这酒水滋味不错。” “那是,家传手艺。” 閒聊几句,两人出了酒肆,胡掌柜使了个眼神,一个伙计悄悄的跟了上去,另一个伙计疾步从后屋离开。 这家酒肆一共四个伙计,包括胡掌柜在內全都是外情处的探子。 胡掌柜在心里盘算著,活该这两人倒霉————那个身材矮小的汉子是朝中的探子,早就被老哈盯上了,只不过一直没动手而已。 师部议事厅內,面无表情的陈锐將信递给了徐渭,后者一目十行扫过,冷笑几声后递给了周君仁、周君佑、刘西等人。 “蠢,蠢不可及。”徐渭做出这样的评价。 明廷居然遣吴淞军、浙江军入寧波窥探舟山,要知道数以万计的护卫军屯於山东,如果沈家门真的被攻破,就算陈锐再如何顾全大局,也不得不挥兵南下攻入应天府了————那么多將领的家眷都在沈家门呢。 眾人纷纷点头,赞同徐渭的观点,而特地被请过来的孙升却微微摇头。 徐渭一时愕然,想了想没有问孙升,而是转头看向陈锐。 陈锐正要开口,却看见老哈出现在门外,“何事?” 如果是密事,老哈应该会找个由头將徐渭叫出去,既然在门外请见,说明是可以公开说的。 老哈大步入门,“锦衣卫一个探子与外人接头,应该是明廷派人过来,属下使人试探,应该是找戚继光的。” dallasdallasdating 周君佑霍然起身,“派人去拦了吗?” “派了,不过未必赶得及。”老哈头上隱见汗跡。 陈锐微垂眼帘,“去看看,即刻回报。” 此时此刻,戚继光临时居所的门外。 戚继光面无表情,王氏右手摁著短刀的刀柄,冷冷的看著正声嘶力竭高吼的中年人,恨不得一刀戳过去。 几个赶来的汉子將中年人扑倒在地,可惜晚了一步。 这位中年人在见到戚继光的第一时间,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灿灿的东西,圣旨。 朝廷授戚继光山东总督,总督山东一省军政事,且进爵,封蓬莱国公。 戚继光冷著脸盯著这个中年人,半响后才挥手制止了那几个汉子,他知道应该是老哈的手下。 半刻钟后,陈锐、徐渭、周君佑一干人纷纷赶到,事情闹大了。 “有些手段,应该是严东楼的手笔。”徐渭咬著牙骂了句绍兴俚语,转头看向戚继光,“恭喜了,永乐之后,进国公者,唯有元敬一人。” 戚继光嘴唇抖了抖,他又不傻,这明显是朝廷离间自己与舟山的关係————但问题是自己是有些期盼的,期盼可能登基一扫沉疴的裕王,总不能现在一刀捅死这个中年人。 “真是阴狠。”孙升轻嘆了声。 的確阴狠,事情闹得这么大,中年人在门外宣旨,说明这是阳谋。 朝廷是企图离间登州军与护卫军,是希望登州军不要被护卫军吞併————看起来很蠢,但实际上不成功也没有任何损失,只要埋下一点点间隙,那都是赚的。 最关键的是,进爵国公,戚继光一个武將,就算將登州军融入舟山,跟著陈锐造反————最高也不过就是个国公罢了。 如果有一天陈锐代明,总不能將屁股下的位置让给戚继光吧? 总而言之,戚继光投向舟山最终得到的好处不会超过现在已经有的。 徐渭心思急转,拉著陈锐的衣袖小声说:“莒州。” 徐渭意思很简单,搞不好朝廷还要给陈子鑾、叶邦荣一个爵位呢,那样的话,莒州、沂州说不定人心浮动。 周君佑盯著戚继光,厉声道:“我周家三代,战死沙场十一人,朱明是如何待我周家的?” “戚继光,你今日不手刃此人————” “住嘴。”陈锐突然开口打断。 陈锐深深的看了眼戚继光,又环顾四周,朗声道:“韃靼破关入中原,明廷南迁,千里荒野,遍地尸骨,万民哀嚎。” “更弃千里鲁地,百万生灵!” “我陈锐於舟山而起,聚人心而北上。” “戚继光,你有將才,並不讳言,我希望你入舟山领军。” “国公算得了什么,比得上他日收復北地,驱逐韃虏的荣耀吗?” “戚继光,我不会逼你做选择。” 孙升微微頷首,他与戚继光也是老相识了,此人若是选了舟山,那一定是出於本心,逼迫是没有意义的,只不过———— 边上的周君佑、周君仁、刘西等將领都向戚继光投去冷漠的视线————真是个白眼狼啊。 他日戚继光真的入了舟山,只怕与眾將难以相处。 第509章 不蠢 第509章 不蠢 快刀斩乱麻的处置完之后,陈锐才转头看向那个中年人。 “本官杨继盛,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陈锐微觉愕然,他知道这个人,歷史上被誉为“明朝第一硬汉”。 “你既然敢来,那就不怕死,我不会杀你。”陈锐轻声道:“你回南京,带一句话。” “从此之后,舟山盐不再缴纳盐税。” 徐渭脸上浮现出丝丝笑意,明廷先遣兵入寧波,又派人来胶州搞事,回报是必须的————断了盐税,南京那边只怕要跳脚。 如果真的是严世蕃的手腕,那八成会被群起而攻之————就今年,舟山盐的產量虽然不如两淮,但缴纳的盐税不比扬州盐商少多少,一下子割了这么一大块肉,內阁和户部有得头疼了。 但还没完呢,陈锐继续道:“传令,集结四旅,明日登船回师舟山,出兵寧波、台州、绍兴三地,但凡持械抵抗者,皆斩!” 杨继盛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来之前我揣摩过很多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陈锐看似淡然,反应却如此强烈,不仅断盐税,还要出兵侵吞三府。 孙升在心里盘算,如此一来,舟山等於是拿下了浙江一半的膏华,浙江一共十一个府,寧波、台州、绍兴只是三个府,但寧波、绍兴都是既有大量田地,又有大量人才,同时富饶的地区。 而且靠近的金华府也难免实际性融入舟山,金华府一半以上的县都有大量青壮在护卫军中,就是再远一些的处州府也是如此。 徐渭却在心里琢磨,原本计划募兵两万三千人,现在看来未必够啊。 半个时辰后,戚继光启程离开了胶县,返回登州。 船只航行在胶莱河上,船舱中的戚继光盯著岸边密密麻麻的黑点,面沉如水。 “那是在加固河坝湖堤。”王氏走到丈夫身边,言语间也没了往常的逼人锐气,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陈兄不愿意让我为难————”戚继光低低的说:“但————” “山东战事结束已有月余,登州军未有被舟山吞併,但朝廷却不放心,非要你与舟山决裂。”王氏无力的说:“你还要等裕王吗?” 戚继光突然惨然一笑,“临行前,陈兄让老哈来传话,之前擬定的粮草、军械、战马,会陆续送来。” “其实陈兄非梟雄之流,若是梟雄,当在战后进军登州,吞併登州军,彻底掌控小半个山东————” “他是看重你。”王氏劝道:“不仅仅是南逃时候的同甘共苦,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袍泽弟兄,我在舟山时候,沈先生曾数度提及,陈千户赞你为一时名將。” 戚继光沉默片刻后才说道:“他更因为怕两军交锋,生灵涂炭。” 王氏也沉默了下来,“都说他怀仁,的確非虚情假意。” 转头看了眼王氏,戚继光深吸了口气,“再等等,再等等吧。” 唯一能安慰戚继光的是,他可以肯定这次不是裕王府出手————高拱那封信的意思很明显,只需要不被护卫军吞併就行了。 但登州都已经落入舟山之手,朝廷不能援一粒米,登州军又能坚持多久呢? 戚继光並不是天真的人,同样也不是个朝秦暮楚的人,只是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希翼,但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虽然还没有做出选择,但事实上已经做出了选择。 此刻的师部议事厅內,除了几个旅正、旅副之外,吴泽、郑光溥、閔柏等內书房人员都在。 “真是蠢!”徐渭嗤笑道:“正好借这个由头————” 山东大战之后,舟山接管登州、平度州、莱州,东南那边的地盘显得小了些,正好这次吞併三府,免得有强枝弱乾的可能。 张邦彦开口问道:“只四旅回师,兵力够吗?” “够。”徐渭確凿的说:“传令莒州,命三旅调兵南下,驻扎郯城即可。” 周君佑点头赞同,“郯城乃山东南大门,一旦增兵,江北军、徐州军就不敢动作,只吴淞军、浙江军,以四旅战力,秋风扫落叶。” 四旅虽然是最后组建的,但在大沽河、小徐镇两战中都是绝对主力,旅正刘西是陈锐旧部,能力不俗,旅副崔方是军中后起之秀。 看陈锐没有说什么,徐渭看向老哈,“其一,查探徐唯学动向,不过估计他们不会掺和这种事,但不可大意,其二,查探禁军动向。” “是。”老哈应了声。 所谓的禁军实际上分为两块,一块是驻扎南京,由魏国公、操江提督统率,一块驻扎在应天府的丹徒、江浦两地,总兵是原宣府副总兵刘大章。 外情处在丹徒、江浦都埋有探子,隱秘事无法探查,但大军动向却是很容易发现的。 徐渭布置完才重新看向陈锐,发现这位舟山之主还在思索中。 好一会儿后,陈锐才回过神来,轻声道:“不蠢。” “甚么?”徐渭一脸懵逼。 “明廷有高人啊。”陈锐轻声说:“你也知道,我是不希望与明廷这时候撕破脸的。” 几个將领没吭声,但郑光溥、閔柏、张邦彦、任万里几人都微微頷首,他们入舟山也一年多了,隱隱能察觉到陈锐的思路。 壮大自身,施仁民眾,北上爭取名望,消化所得,与明廷切割,最终兵出山东。 虽然要与明廷切割,但这是在政治上、军事上的切割,但经济上、商业上是不会切割的。 舟山需要很多很多资源,这些资源都是天南地北匯集而来的,沈家门之所以被誉为“飞来一城”,定海之所以从败落转而兴兴向荣,云集码头的商船是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的。 特別是陈锐即將开始运作的海贸,是需要与地方上有极深的联繫的。 换句话说,舟山如同一只爪牙已利但体型还不大的年轻雄狮,而明廷是一只年迈但体型庞大的狮王,舟山希望能保持现在的关係,等自己真正壮大之后再取而代之。 蠢吗? 一点都不蠢。 明廷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在护卫军大败韃靼之后,在明军连下三城之后,在舆论纷杂的时候,遣军入寧波,与舟山撕破脸。 不要做对手希望你做的事,幕后主事者肯定不知道这句话,但他肯定懂这个道理。 孙升听完陈锐的敘述,轻轻点头,“应该不是严世蕃的手笔。” 其实孙升心里有些猜测,如此算计人心,却又从大略出发,倒是有些像早年陛下的手段。 第510章 登州乱局 第510章 登州乱局 “真是不怕死啊!” 海瑞咬著牙发狠,“他们就不怕钢刀悬颈?!” “此事不可轻定。”一旁的陶承学也阴沉著脸,低声说:“那几家人都是蓬莱人,是戚继光的同乡。” 看海瑞扬眉,陶承学补充道:“关键是几家都有子弟在登州军中为將校,处置不当,登州军与护卫军————” 海瑞沉默下来了,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何至於束手手脚? 海瑞与陶承学入登州已经一个多月了,不算太顺利但也还算顺利,降韃靼者,抓大放小,抚慰回乡民眾,安定地方,除了刚开始在招远县杀了个人头滚滚,后面相对来说都很顺畅。 但海瑞没想到,他与陶承学巡视完整个登州府,开始返程的途中,突然有民眾找上门来。 这次韃靼肆虐登州府,九县一州,受创最重的不是被洗城的莱阳县,而是寧海州。 原因也很简单,戚继光率登州军坚守烟臺山大寨,韃靼主力一直驻守在寧海州,之后俺达汗率主力转攻即墨,也留下数千兵力来盯著登州军。 在俺达汗觉得无力摧毁护卫军之后,开始下令劫掠人口、粮草,所以寧海州几乎是十室九空。 海瑞、陶承学第一次过寧海州的时候只感慨荒凉,当时被送归的民眾刚刚抵乡,地方还算平静。 不料之后的大半个月內,蓬莱县的好些地方大户迁居寧海州,大肆侵吞田地,百姓上告无门,放出话要找护卫军做主————结果一夜之间,十余位被推选出来的领头者被灭门。 “舟山要接手整个登州府,这些人蠢到这个地步吗?”海瑞不解的问:“难道他们不知道护卫军的名声吗?” 护卫军不扰民,不害民,且为民眾主持公道————这些事跡,登州这边的普通人未必知道,但那些大户,而且家中有子弟在登州军中的,应该是知道的。 “把领头者杀个乾净又有什么用?” “只要略微知晓內情者逃去棲霞,难道楼楠会坐视不管?” 楼楠率四旅正驻扎在棲霞。 陶承学深深的看了眼这位海南人,想了会儿才委婉的说:“战后纷乱,此为常態。” 这意思是,一场大战之后,地方混乱————那些打贏了的人,自然是要捞点好处的,这是潜规则。 韃靼肆虐地方,但毕竟是退兵了,他们能抢走所有的东西,但田地却是带不走的,这就是地方豪强唯一能获得的利益。 那些大户敢如此囂张,就是因为有登州军在后面撑腰呢! “砰!”海瑞飞起一脚將凳子踹翻,“那就可以视百姓如猪羊?!” “若是陈锐不管·,老夫————老夫————” 海瑞一时间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如果陈锐不管,那就证明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但自己能怎么办? 去南京告状吗? 別开玩笑了,整个山东朝廷都不要了。 海瑞、陶承学赶到寧海州之后,態度强硬,却无法逼得那些大户低头————甚至这些大户组织人手,集结了数百青壮对抗,其中还有不少卫所兵,负责护卫海瑞的一个连也只是自保有余。 关键在於,海瑞、陶承学並不想以暴力手段来解决这件事————否则的话,距离此地不远的登州军的动向难以揣测,一旦引发战事,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戚继光如今还在胶州呢,登州军以王长为首,此人性情豪迈过人,武艺精湛,此次山东大战又是被护卫军所救,但这种事却是不愿意也不想管的。 王长控制不住下面的將校,那海瑞若是將事情闹大,事情就会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这时候,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十八岁的骆尚志推门而入,脸上颇有喜色,“援军到了!” “什么援军?”陶承学霍然起身,盯著骆尚志,又扫了眼海瑞,“你们派人去棲霞了?” “没有。”海瑞懵逼了下,“谁领军的?” 一刻钟后,寧海州的大门处,一身戎装的唐顺之打量著早闻其名的海瑞,轻笑道:“法务处以霹雳手段镇登州,此次却处置失措。” 海瑞默然无语,陶承学苦笑著上前,“荆川公,汝贤兄是不欲与登州军起衝突。” 唐顺之点点头,“此事涉军政两面,的確应该谨慎。” “但舟山入登州,而登州军依旧孤立,人口、税赋、粮草却要被舟山所用,一切从何而来?” 海瑞突然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田地。” “不错。”唐顺之扫了眼正在陆续入城的护卫军士卒,“灭人满门,天理难容,但扑杀凶犯,乃你们法务处的事,我看到的是,侵吞田地,必要重罚!” 陶承学琢磨了下,低声说:“他们有子弟在登州军中,千余士卒如今就驻扎在二十里外。” “三旅正楼楠亲率两千大军往北进发。”唐顺之面容转冷,“我率一个营入驻寧海州。” 登州建制尚未齐备,唐顺之主持登州內书房,得陈锐许可,遇乱事,可临时调动兵力,但不能超过一个营。 唐顺之很清楚,战后的登州,田地兼併是个大问题,而陈锐要的就是田地————並不意味著陈锐要將田地划归舟山名下,而是要將田地儘量均分给民眾。 因为只有均分,每户百姓的田地数目才会明晰,一旦大户侵吞,上下勾结,隱瞒田亩数就是必然的,再接下来舟山要求无论什么身份,都要缴纳粮税————阻力就大多了。 入主登州之后,唐顺之一直在寻找机会,而突发的寧海州事件就是一个契机。 说白了,这是杀鸡给猴看。 只有以霹雳手段处置,才能镇得住其余各地大户的心思,使得舟山的施政能够推广。 对於地方大户,只要不阻碍舟山,那就可以容忍,若是成为障碍,护卫军手中的刀可以抵御韃靼,可以斩杀贼寇,可以护佑百姓,但不会护佑那些大户。 所以,在海瑞、陶承学束手无策的时候,唐顺之得到消息,疾驰棲霞,与楼楠议定,两个团的兵力,足以如沸水泼积雪一般,解决掉所有的阻力。 第511章 契机 第511章 契机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轻鬆,隨唐顺之赶来的是三旅一团二营,营正丁峰率部轻易击溃六百多持械抵抗的青壮,將张、李、王、柳、周四户百多人全都俘虏。 海瑞、陶承学紧接著接手,分头审讯,十七人定斩刑,三十二人判流放———— 在舟山,流放实际上指的是罚为苦役。 两天后,登州军如今的主事者王长与戚通赶到了寧海州北侧二十里处————楼楠亲率大军,千余登州军士卒虽然叫骂声沸,但却不敢挑衅。 “大哥。”领军的將校是王长的堂弟王飞,苦著脸说:“据说那边要砍十几个脑袋来平事————” “下面快压不住了————” “那你想怎么样?”戚通斜著眼盯著王飞,“开战?” 王飞哑口无言,別说对面护卫军两千大军,別说自己这边就千余士卒,就算把整支登州军数千兵力压上来也未必抗得过,人家楼楠可是率一个旅入登州的。 更別说护卫军的战力,不仅让韃靼畏惧,登州军更是胆寒。 王长阴著脸扫著眾人的脸庞,一把拽住一个姓柳的將校的衣领,低骂道:“战后护卫军未有吞併,你就觉得有资格拿腔作势了?!” “侵吞田地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杀人,而且还是灭人满门,你是猪脑子吗? !" “关键不是杀了人。”一旁的戚通冷冷说:“即墨那边倒是不少大户硬生生扛著,现在可好,大部分都被砍了脑袋。” 顿了顿,戚通看了眼王飞,“我跟著陈师正千里南下,鱼台並肩,你以为他只是將帅之流,那就是大错特错!” 王飞打了个寒颤,隱隱猜到了什么————亭口镇一战前后,即墨境內,依附舟山的民眾全都被迁走,留下的大户最终都降了韃靼,最后全都以降胡定罪,那些田地————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戚通嗤笑了声,“除了负荆请罪,还有其他办法?” 姓柳的將校急切说:“那我堂叔怎么办?” 一个时辰后,海瑞鬚髮皆张,怒目而视,“那被灭门的六户在九泉之下可会瞑目?” “要不你叛逃投奔韃靼吧。”戚通扯了扯嘴角,“护卫军团正廉钟是陈师正的髮小,两家还是姻亲,但他姐夫勾结外人,侵吞钱財,廉钟亲自持刀,砍下连他姐夫在內的十三颗头颅,现在还悬掛在沈家门码头处。” 一旁的陶承学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幕,眼角余光扫了扫唐顺之,心想这位—— ——真是名不虚传啊! 自己和海瑞是在登州最靠东的文登县境內遇见来求救者,从距离上来说,唐顺之肯定是比自己更早知道消息的,却比自己晚抵达寧海州。 陶承学猜测,可能唐顺之一直在等这个契机————等这个可以压制登州军的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陶承学可以確定,登州军一定会低头————因为昨天晚上,唐顺之告诉了他,朝廷遣派使者,在胶州公然授戚继光山东总督,封蓬莱国公。 无论给多高的待遇,明廷是无法支援登州军一粒米的,后者依靠的只有舟山。 所以,戚继光现在的处境很是窘迫————低头是必然的。 陶承学甚至猜测,唐顺之可能早就知道这些大户侵吞田地,只是在等这个机会而已。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万钧,这样的心机手段———— 下面的文员將口供、文书、证词一份份的列出来,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又过了一个时辰,刚刚回烟臺山的戚继光也赶到了,这位面色灰败,压著心头怒火,看著那些证词、口供,狠狠瞪著那几个还不罢休的部將。 在古代將领中,为何而战,戚继光可能是最贴合后世子弟兵的那个人。 在《纪效新书》中,戚继光说的很清楚,士卒口中所食,身上所穿,都是百姓一点一滴奉献出来的,所以当兵杀贼,护佑百姓,这是军人的职责。 楼楠身为將校,是不管这些事的,乾脆出了门与戚通聊了起来,两人都是跟著陈锐南下,又在鱼台並肩,也是生死之交。 “大哥也是个猪脑子!”戚通骂骂咧咧的说:“只要投入舟山,一切如意,却磨磨蹭蹭!” 看楼楠只笑著不吭声,戚通突然嘆了口气,“我也知道,其实你们也看不上登州军。” “这话过了,过了。” “不算过。”戚通哀鸣一声,“其他地方不知道,光是寧海州一地,此事之后,应募青壮必然踊跃,新兵营三个月,再磨礪一二,就是军中精锐。” 楼楠又笑了笑,这句话不算错,登州军是以卫所兵为主,而护卫军从民间募兵,精心训练三个月,一对一八成不是对手,一个班也够呛,但一个排、一个连再到营,登州军绝对不是对手,组织、配合、军械、军纪各个方面都相差甚远。 所以护卫军很多將校都对陈锐优待登州军是有异议的,楼楠在护卫军中地位能排进前五,算是知道陈锐的心思。 陈锐一方面是看重戚继光,这位也的的確確有名將之姿,另一方面很可能是看重登州军中的骑兵。 舟山的骑兵团,大沽河一战是以骑对步,胶县一战是痛打落水狗————去年山东三战,戚继光麾下的骑兵非常关键,也得到了锤炼。 今年这场大战中,登州军在坚守烟臺山大战前,骑兵与韃靼前锋在福山县境內有过交手,双方兵力相差无几,战良久,最终韃靼败走。 戚通唉声嘆气了会儿,“以后就是你驻守登州了?” “可能吧。”楼楠虽然没有参加前段时间的军议,但也知道护卫军会在登州放一个旅,八成就是自己的三旅了。 “以后长相往来。”戚通想了会儿,低声说:“其实想入舟山的人挺多。” “嗯?”楼楠挑了挑眉,“比如你?” “是。” 戚通坦然承认,“王长、王飞也挺乐意的,还有好些当年留下的边军老人,嗯,有些去年大战跑过来的也愿意。” “就是大哥在那儿硬挺著,不过我看也挺不了多久。” “什么狗屁总督、国公————拿这些虚的来糊弄我们,你说大哥他是不是傻,借著台阶入舟山不好吗?” 楼楠不置可否,只说道:“就算你们想入舟山,也是要先进新兵营的,都得从头开始,你们也乐意?” “乐意啊。”戚通无所谓的说:“这两年的粮草、军械哪儿来的————陈大哥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第512章 我为什么不行? 第512章 我为什么不行? 楼楠想著这些消息回头得报到师部去,里面传来了唐顺之的声音,“楼旅正“” 门“荆川公?” 唐顺之笑吟吟的说:“此事就此作罢,清查田亩,就先从寧海州开始,各卫所田亩,暂时不予理会。” 戚继光面无表情的说:“我已有决议,成山卫、靖海卫、大嵩卫、威海卫四个卫所都撤销军制,卫所兵转为百姓,招募流民,所有田地,均缴纳粮税。” 戚通扯扯嘴角,这本来就是战前定下来的,几年大战,这四个卫所早就名存实亡了,卫所兵要么逃,要么叛,要么被登州军收编,这时候拿出来说作甚? “均向舟山设在各地內书房缴纳粮税。”唐顺之接口道:“放心,粮税不重,若是开耕荒地,免除一到三年粮税。” 楼楠心里一喜,登州融入舟山带来最大的好处无非就是人口带来的兵源,田地带来的粮食。 而这四个卫所毕竟名义上是归属山东总兵戚继光的,现在这些田地都要缴纳粮税————地方上推行的阻力就会小很多很多了。 毕竟登州军都低头了,那些地方大户还敢拦著吗? 戚通对此很是无所谓,“大哥,那寧海州这件事————” “十七主犯,均斩首,从犯罚为苦役。”海瑞冷然说:“此事写就公文,十日之內,需遍传登州各处。” “就这样吧。”戚继光嘆息一声,拱手道:“海主管,陶先生,若再有此类事,请告知戚某,害民者,损民者,戚某亦愿举刀。” 十一月初六,寧海州外,在数千民眾的注视下,海瑞使数十人在各处高声通报罪状,十七颗血淋淋的脑袋被砍下。 第二日,唐顺之遣摩下管事糜芦入寧海州,清查田亩,分给民眾,民间一片欢腾。 寧海州之事遍传登州,各地大户豪强均战慄难安,有登州军为后盾都是如此下场,谁觉得自己脖颈比刀锋还要硬? 而寧海州、棲霞、莱阳各护卫军驻扎之地,赶来投军者络绎不绝,戚继光不得不请示师部,是不是可以提前在登州府招募新兵。 胶县,师部。 “真难得,唐义修实在好手段。”徐渭这等倨傲的人也不得不大加讚誉,“时机挑选的无懈可击,又赶上了朝廷使了阴损手段,这下子登州无虞了” 。 孙升赞同的点头,唐顺之初入登州,以此破局,偏偏戚继光被朝廷授予山东总督、国公,不得不退避三舍,接下来的清查田亩事將是一片坦途。 原本陈锐、徐渭是准备登州缓缓图之,先將主要精力放在舟山老巢,没想到唐顺之有如此手段。 徐渭將楼楠的公文递给陈锐,“怎么办?” “投军是真的,但也是因为粮食被韃靼掳走,民间饥荒。” 的確,虽然陈锐在最后时刻截住了大量民眾和粮食,但之前运走的————护卫军也没辙,所以登州民间还是有饥荒的。 舟山运送大批粮食,护卫军在各地设了粥棚,但也不能面面俱到。 陈锐沉吟良久,“舟山能送来多少粮米?” “其实不用舟山运送。”徐渭摇头说:“秋收结束不久,仅胶州就有大量存粮。” 顿了顿,徐渭嘿嘿笑道:“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寻来的秘方,閔三郎也是立下大功。” 所谓的秘方就是鸟粪石,早在两年前,陈锐命十二童生中的閔成弘试验,后者这一年多来奔赴连云、胶州各处推广,田亩增產在两成到四成之间。 看起来不多,但胶州、连云两地这么多田地,增產的粮食数目是很可观的。 “命楼楠收容青壮。”陈锐决定道:“虽是冬日,但修建军营,平整道路,修缮河道,挖掘水渠,再乃至助民眾重建村落,能做的事多了。” 徐渭补充道:“以军法勒之。” “嗯。” 如此一来,等到开春之后,招募新兵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孙升提醒道:“如此一来,招募新兵可就不止两万了,钱庄不可轻忽。” “不错。”陈锐点头赞同,“已经让军法处將俘虏送去莱阳,等到年底回师舟山,会携带大量金块。” 徐渭嘿嘿笑道:“而且还得翻上一两箱,让人看个清清楚楚。” 钱庄最大的优势在於融资,而且可以向外延升,如今很多与舟山打交道的商贾都將银钱存在钱庄,免得途中遭遇盗匪。 而最大的危险在於怕被挤兑,而挤兑的起源在於信誉度,如果外界知道舟山有大量金子在手中,那挤兑的可能性就不大。 此时此刻,苏州,崇明岛,一艘哨船从出海口逆流而上,灵活的停靠在码头处。 几个腰间跨刀的汉子跳了下来,径直跑向一直在等候的徐唯学等人。 “怎么样?” “约莫五十多艘,大部分是战船,也有些沙船。”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说:“停靠在南沙岛。” 徐唯学鬆了口气,“没错了,肯定是知晓明军入寧波,回援舟山的。” 毛海峰也点头赞同,今日一早,驻扎在吕泗港的人手突然传讯,大批战船从北边南下,徐唯学有些胆战心惊————山东大战,护卫军名震天下,自己手下这几千人是真的不够扛的。 大明东南沿海也就舟山、崇明两股势力,徐唯学是不愿意与舟山为敌的,而且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海贸上————但他也怕护卫军对自己动手啊。 毕竟谁都看得到,舟山的地盘一在东南,二在山东,三在淮东,而崇明岛恰恰好卡在腰眼处。 现在知道船队停靠在南沙岛,徐唯学登时放心了,吕泗港在崇明岛以北,约莫就是后世的启东,而南沙岛在出海口南侧,说明船队是南下,目標肯定不会是崇明岛。 “这次朝廷对舟山,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毛海峰隨口说:“不过陈锐那廝,性子硬的很,当年在双屿岛就是个狠人,估摸著不会轻易罢手。” “由得他们唄。”徐唯学很是无所谓,“舟山再如何闹,也闹不到苏松来。” 苏松可以是东南最重要的辖区,重要性並不比南京差,有钱,有田,名士眾多,关键是地理位置太重要。 如果舟山將苏松捏在手里,上抵扬州、淮东,下扩浙江一省,西窥应天,而且还將极为重要的运河握在手心————明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只要苏松不失,徐唯学手里就会有生丝、棉布、丝绸、茶叶这些源源不断的货物。 毛海峰、徐唯学隨意敘话,身后的青年却是探手握住腰间的刀柄,眼中满是野望。 手掌重兵而有权柄,风光无限,这样的人生,我为什么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