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无穷》 01 灰头土脸、浑身淤泥的小男孩嚎啕大哭着,成了森林里最突兀的噪音。 魔王正在午休,被这惊天动地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他不悦的站起身来,丝毫不理会沾在身上的落叶杂草,直直循着声源前进,出现在男孩的视线范围、确定男孩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就静立在原地不动,露出他不属于人类的尖牙一笑,男孩睁着双眼看他,泪珠仍不停的滚落,哭声却停歇了,痴痴张着嘴傻愣的将目光定定放在魔王身上。 照理说接着他应该会爆出惊为天人、天摇地动的哭声才对,但他没有。 不但没有,嘴角还对着魔王咧出一个大大的弧度,脸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笑脸上的肥肉全挤成一块,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儘管如此,魔王一瞬间还是被这样纯粹的笑容震撼到了,这是有人类第一次对着他笑,善意的笑。 接着小男孩迈开两条小短腿奔向他,扑在他的腿上,眼泪鼻涕全抹在上面,然后抬头笑嘻嘻说着:「哥哥,你好酷哦!好像书里的怪物!」 魔王很是复杂的看着说出贬义词脸上却丝毫不现鄙夷的孩子,心里默默想着:「这跟我预想的结果不一样!」 于是现在,他一个传说中屠杀无数、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姦杀掳掠抢盗窃夺样样来,无恶不作的盖世邪魔(的后裔),正和一个六岁大的小男孩在草地上聊天聊地聊空气。 「我看见一隻好漂亮的蝴蝶,跟着它跑过来,结果迷路了,蝴蝶也不见了。」小男孩闷闷说着,说得自己眼里又有泪光闪烁,一边手里玩弄着魔王那尖长的黑指甲。 「你有……」魔王起了个话头就一直没有说下去,来回反覆思考后才想起想说的词是哪个:「……有家人吗?」 男孩大力点点头:「有。」 「他们会回来找你吗?」 「……他们可能找不到我。」小男孩说完头垂得更低,似乎有点沮丧,抠魔王指甲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让魔王眼角直抽搐。 魔王重重叹口气:「那你继续等,不要乱跑,总会找到你的。」 「爸爸妈妈说森林有怪物,我不能继续待在森林。」 「没……」魔王正想答没有,但是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属于怪物于是改口:「怪物就在你眼前不是吗?」 「不是,不是你。」男孩摇摇头,「是会吃人的。」 我也能吃人。魔王在心中默默吐槽着,然后意识到男孩指的应该是森林里的野兽。 「有我在,其他怪物不会来,你放心待着。」 「哥哥,你要保护我吗?」男孩眼睛一亮,眼底有兴奋期待的光芒闪耀。 魔王一怔,保护这个词太正向了,正向到他的声音都有几分迟疑:「……对。」 小男孩手舞足蹈的欢呼着,魔王一瞬间似乎也有点被那份喜悦感染了。 魔王一直陪在男孩旁边,直到天幕已经被夕阳染成橘黄与红,树上每片叶子都染上橙色,男孩的父母才总算找到他。 当然,只有看到男孩,魔王早已不见魔影。 魔王告诉男孩,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存在,不然他就会消失,男孩就会永远见不到他,男孩郑重的答应魔王他会守住这个秘密,所以魔王必须一直陪他玩。 魔王这才发现自己瞎掰来恐吓人的话有多奇怪,说得像是他们还有下次见面似的,但是说出口的话不能改,男孩充满希望的眼神也改变不了了。 魔王嘴角直抽搐,想打死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话的自己。 儘管这是魔王根据以前不知道在哪听过的故事改编的谎话,但要是真的让人类知道他的存在了,可能真的会消失吧。 他惆悵一笑。 02 隔天男孩并没有再次出现在森林里。 魔王的五感极敏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也有赖于此活了千年都没有被人类发现,就算有也都是他主动出去吓唬人的,反正都经过这么长的光阴打磨了,当初魔族犯下的种种恶行早已从闻风丧胆的恐怖事蹟磨成了家喻户晓、勇者斩魔王的床前故事了,你要是到处去说自己看见了魔王,对方只会回答你:精神病院出门直走右转。 仗着这点,他偶尔无聊到不行又恰好有形单影隻的人类的走进来时,他会试着吓吓对方,不过只能做一次性生意,吓走了就不会再来了,再来也是结伴同行壮胆,他没那么蠢,一个人看到叫幻觉错觉白日梦,一群人看到总不可能是集体精神错乱了,傻子才再出来晃一圈给你看。 魔王百无聊赖的在内心对自己讲笑话逗自己笑,或者尝试打諢取悦叶子,然后给了自己一巴掌骂一声不好笑,连叶子都尷尬得毫无动静。 响彻云霄的巴掌声停息,空气都静了,连一点风吹声都没有,只有清晰的鸟鸣声凸显出现在有多静。 死寂。 魔王心中只有这两个字。 这下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再次见到男孩了。 他好想对会回应他的生物讲讲话。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男孩都没有来,森林深处没有回盪人类的脚步声。 魔王叹着死心吧死心吧,但是心中燃起的那一点点火苗无法自欺的尚未熄灭。 魔王动身前往离森林入口近一点的地方,因为说不定那个男孩又迷了路,万一迷失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真的给什么野兽叼走了就惨了,小男孩还有一对会担心在意他的父母,不能就这么没了。 果然,移动到入口附近听见的脚步声多了,却都是成年人的,大多都是打猎砍柴,愜意一点的走路散心,没有一声脚步声是为了寻他而来的。 一直直到一週过去,魔王发觉自己当真是脑子进苍蝇了,指望一个六岁孩子干什么,孩子心性说完就忘哪还管什么不咬人的怪物,遇见更有趣的就跑了,指不定这个孩子还是外地人。 要是再一天那个孩子没来,他就回森林深处去,入口实在太吵了,好好睡个觉都难。 就一天。 又是一个日出。 魔王拿着树枝在泥土上自己玩井字游戏,听见有人来了就抹掉痕跡藏匿身影,反反覆覆几次也倦了。 无聊,太无聊了。 魔王打了个哈欠,背影被身后即将落下的太阳拖得又长又细,四周的昏黄使影子看上去是那么曖昧浅淡,一阵冷风吹拂过孤寂的身影,有了几分萧条苍凉之感。 这让魔王不由得忆起了他很久很久以前独自逃亡流窜的日子,同样是从有人伴随到孑然一身,不同的是这次他寄託的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孩子。 疯了吧。 也许长久以来的孤单可以让一个人、噢不,让一个魔脑袋出问题。 冀望在一个虚无飘渺的事物上太过愚蠢,像把无处安放的情感系在一隻长着羽翼的鸟上。 魔王几不可闻的轻叹口气,人类总说青鸟象徵幸福,可是鸟是会飞的呀。 04 虽然老早就知道人类成长的速度十分惊人,但是见证过程时还是十分讶异的。 当年那个小小一团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长到他的肩膀处高了,并且十分倔强的表示自己还会再长,总有一天会高过他。 稚嫩男孩逐渐长成青涩少年后,来找他的次数也渐渐少了,但是魔王明白,未来只会更少,因为人类随着年纪增长只会更忙碌。 魔王看着年轻气盛的少年叹息口气:「你也不容易呢。」 少年衝他这莫名其妙的感叹挑了下眉:「也?你整天发呆睡觉摘花草难道还累吗?」 「嘿,怎么说话的?我这么爱惜自然万物的人会去干折花拔草这么没品的事吗?」魔王不甘心的替自己的名声辩驳。 魔王也不得不感叹一下当年他说什么信什么的孩子已经学会顶嘴了,八成是所谓的叛逆期到了。 少年好一段时间沉默,似是懒惰睬他这没意义的申诉。 魔王嫌没趣,乾脆转个话题:「欸你老实说,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我的存在?」 「真的没有,小时候怕你消失,现在怕别人当我神经病。」 「不觉得和别人炫耀自己认识正牌魔王很酷吗!」魔王话语里似乎带点不甘心。 「不觉得住在森林里只会逗鸟弄花的你比起魔王更像绘本里不諳世事的公主吗?」少年不客气的回呛道。 「不然你想像的魔王该是怎么样的?」魔王心里已经对答案有七分底了。 「就是那种……每天都喊要征服世界,最后被勇者充满爱与希望的一刀捅死了的反派。」少年满面都是真诚的答道。 「……有趣。」魔王觉得自己真该拜读一下现在的童话故事。 「所以你什么时候才要给我讲你以前的事?」少年像是不经意的提起了这个话题,魔王听得肩头一颤,神色略显犹疑。 「什么以前的事?我以前的事可多着了。」魔王僵硬的笑着,这个傻装得一点也不真。 「你小时候的事。」少年倒是不拐弯抹角,直问魔王一直以来不肯开口的往事。 魔王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话:「……跟你读的童话书很像。」 少年神色一瞬间变得难以置信:「你是指……被勇者充满爱与希望的一刀捅死?」 「不,不是那个部分。」 「不然?」少年有些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杂草,被不幸拔起的草随风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魔王有些迟疑,拧着眉头问道:「你真的想听?」 「不然?」少年将心思和目光重新放回身侧的魔王,用着一种「你是弱智吧」的神情凝视着他。 「……好吧,那我讲囉?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哦?你现在反悔来得及哦?」 「您请说。」 05 和所有童话、传说、故事描述的一样,魔族是迫害人类、无恶不作的种族,身体比人类强壮许多、寿命更是长得人类无法比拟,基本上不会自然死亡,生老病死里面只懂生和死,其他都是孱弱人类的特权。 然而人类虽然弱,却懂得团结。 再也受不了魔族恣意掠夺财物乃至人命,起身反抗残暴自私邪恶的魔族──然后惨烈的失败,前去屠杀魔族的人类死了七八成,无数家庭一夕破碎,人类方重挫,近乎一蹶不振。 魔族以为已经摆平了,却没想过人类不仅团结,还特别坚强,重振旗鼓后又展开一次伐魔战争,这一次魔族因为彻底松懈小看人类吃了苦头,还被人类发现魔族的弱点──心脏,唯有心脏被捣碎魔族才会真正死亡。 人类刚开始虽然佔了上风,但很快的还是被天生的种族差异压了下去,这一次人类方依旧惨败,不同的是魔族损伤也不小。 魔族生命力强,数量少,少了一个都是大损伤。 人与魔就在这一来一往、持续几十年的战争中周旋,人类总算攻进当代魔王的城堡里,取下魔王的首级、活摘他的心脏乱剑刺烂,在一片狼藉与鲜血中欢呼着得来不易的胜利。 「然而魔族并没有被全数歼灭,魔王的儿子逃出来并活到现在。」魔王说到这里脸上的木然的神情总算染了一点悲伤惆悵,「……我母亲选择让我逃走,当时她打昏了我,我一睁眼周遭全是陌生的景色,过起了四处躲藏的生活。」 少年沉默着,寧静的侧脸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早就明白会是些悲伤的往事,但他依旧想了解魔王背负的沉重回忆究竟是什么。 「如何?特别无趣对吧?」魔王语调轻快、连笑容都是轻的,深深吸吐一口气让自己情绪平稳下来。 少年仍是不回应他,面无表情的神色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恨人类吗?」 少年说得很轻很轻,一阵风呼啸而过就能吹走,比起说给魔王听更像自言自语,或者喃喃梦囈。 「不恨。」魔王回答的声音异常坚定,像坚不可摧的岩石压在听者的心头,「是魔族愧对人类在先,父亲、母亲对待人类的残忍行径我也不是没看过,我不觉得人类的抗争是无理的。」 「人类很有勇气,明明渺小无力却还是愿意挺身而战,我不敢说我喜欢人类,但是我很尊敬你们。」魔王垂首,眼睫投出一片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我以前没有伤害过人类,未来也不会,永远不会。」 少年凝视着魔王,眼里是一汪清澈乾净的湖水,盛着无穷的认真:「人类愧对你。」 少年听魔王说过以前的生活,他就像水沟里的老鼠般苟且偷生、居无定所,在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就离开,年纪尚轻时也曾经不小心被发现过遭到追杀唾弃,对于一个从没害过人的魔族而言,这种下场不该属于他。 魔王轻笑了声,道:「别这么说,我那时候也才是个六十多岁的孩子,很多不好的回忆都不记得了,我现在也过得挺好的,就像你说的摘花弄草,可逍遥了!」 少年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怪异,魔王马上意会过来说道:「嘿,魔族的六十岁和你们人类的六岁差不多。」 「你现在也只是个几千岁的孩子。」少年总算笑眼逐开,笑意盈盈间带点揶揄意味。 魔王也跟着开怀的笑了,在洒落的点点阳光间。 「好啦,我该回去了,再晚一点天要黑了,我妈又要骂我了。」少年重重叹口气,起身拍拍身上的杂草落叶。 「去去去,下次给我带点你母亲做的糕点吧,可好吃了。」魔王依旧坐在地上,意思意思的挥了几下手。 少年走了两步后脚步骤停,静立在原地,留个让人疑惑的背影,尔后没有转头就开口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我会站在你这边陪着你,永远。」 这句话像一颗烤热的石头投进湖里,几波涟漪以后湖面重归平静,湖水却是不断吸收石头的热度加温,整潭水逐渐温暖起来了。 魔王除了睁圆的眼睛显示出诧异外,表情并无其他变化,他勾一勾唇角正欲开口便被打断:「再见啦,魔王大人。」 他听见那称呼简直想打人。 少年迈开脚步,身影在晚霞中一点一点的远去,身后曳着纤长的影子,黑影的发丝随着风飘飞,看上去竟有几分寂寥意味,魔王凝视着那样孤独的背影扯开嗓子喊:「谢谢!」 也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听见。 06 「魔王大人!出来吃饲料!」 一根树枝飞过少年身侧。 「谁是你养的宠物,放尊重点!」魔王嘴上抱怨着却依旧从树上一跃而下,兴高采烈的接过少年递过来的饼乾,「你母亲做的?」 「我做的。」 魔王堆满喜悦的脸垮下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他狐疑的打开盒子覷了一眼:「这食品安全有没有保证啊?」 少年倒是乾脆,爽快答道:「没有,连味道也没保证,因为我自己没吃过。」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知道要感谢就好。」少年淡淡回应着,旋即换了话题:「哎好我不跟你废话了,和我一起上街吧。」然后伸手递给魔王一整团的布料。 「上街?」魔王抖开皱在一起的衣料,抖成一件看上去像斗篷的衣物,「不是我不愿意,你不觉得我头上这对角就算穿了斗篷还是非常明显吗?」 「明显也只是路人会多看两眼而已,难不成他们还会说『那个人头上好像有角!莫非他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魔王大人』这样吗?」少年翻了个华丽精緻流畅有气势的白眼,两手一摊耸耸肩。 「……行,你机智,我弱智。」魔王把手上的饼乾放下乖乖披起斗篷,觉得自己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说得脸上无光,感叹起自己毫无做为魔王的威严。 「我还能更机智。」少年得意挑眉一笑,笑得魔王寒毛倒竖,背脊发凉,恐惧战慄。 少年递了一张薄纱过来。 「所以你让我跟你上街干嘛?不会是没朋友只好找我吧。」魔王跟在少年身侧,头上两个角突出,两角之间凹陷了一块软布,煞是奇怪,频频引人侧目回首。 「没朋友的只有你。」少年毫不留情。 魔王想反驳,但是发现这是大实话,悻悻然放弃斥驳,又绕回一开始的话题:「那你到底叫我出来干嘛?炫耀你养的稀世珍宠?」魔王嘴里咀嚼着少年给的饼乾而显得话语含糊。 「宠物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少年瞥见魔王塞得两腮帮子鼓鼓的,推敲着自己的饼乾味道应该还行,至少不差,「至于为什么找你……待会你就知道了。」 「觉得有阴谋是正常的吗?」 「没有,这次真的没有。」 「……言下之意是以前有对吧?」 「嗯哼。」 「……」 他们一面走走看看,但是魔王隐约感觉到少年不是漫无目的,他只是在找寻目标物的途中走马看花。 突然,魔王被其中一摊的货物吓得双脚黏在地上动弹不得,少年见他没跟上来撇头看了看,顺着魔王凝滞僵硬的目光看,笑出了噗哧一声。 「笑什么!这么残忍的画面你也笑得出来!」魔王怒叱,一记眼刀朝少年砍去。 魔王越瞪他笑得越发刻意,魔王转头回去看摊子上的牛角,头顶感受到浅浅的疼痛,心里泛起了怜悯之情。 「那个是中药材,有什么功效我也不清楚。」少年抹一抹眼角激出来的泪花,把声音压得很低:「说不准你的角疗效更强呢?」 「放肆!我这么美丽高贵的角你也敢打主意!」魔王说得慷慨激昂带点愤恨,他可宝贝自己那对角了,发型可以乱、衣服可以脏、身体可以伤,但角不行!一丝一毫的损伤都不行!谁伤跺谁手! 「你小声点,不怕被人发现吗?」少年猛力一拉魔王的手臂,顺带捏出了一块红肿,不理会他眼里的委屈逕自向前走。 魔王蹌踉跟上,虽然被牛角吓到了却不妨碍他好奇的打量许久未见的市集。 然后他就撞上停驻脚步的少年了。 他喜孜孜的讲出自己一直很想说的台词:「走路不长眼啊?」 少年连一个侧目都不分给他,这回换魔王顺着他定住的目光望去。 07 「你停在这干什么?你要买这摊的东西?」魔王看着满摊的花花草草,想不到少年原来是这么有情调的人,开口调侃:「你这么浪漫的吗?」 少年瞪视他一眼,没有搭理:「老闆,请给我一朵红玫瑰。」 「你喜欢玫瑰?」 「没有。」 「不喜欢还买,钱太多?」魔王把一对眼瞇出了个鄙夷,浪费钱可耻! 虽然他家也曾富可敌国、家财万贯、财多势重,但他现在完全一贫如洗又身无分文,真真正正的家徒四壁,悲惨,太悲惨了。 少年没有理他,今天不晓得第几次完全忽略他,从老闆手里接过一朵艳红似火的鲜花,和老闆道声谢后老闆点点头,注意到魔王的存在后却身形一僵:「这位……先生?是怎么了?穿成这样。」 「哦,他呀。」少年漾出了个笑意十足的神色,微微弯起眉眼扬起唇角,看上去心情很好:「其貌不扬,只好遮起来囉。」 魔王这一刻深深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微微一笑,特别特别想打人,本日最想的一次。 他现在身上穿一件斗篷、眼睛以下又用块薄纱遮住,看上去可疑极了好吗! 少年递给他薄纱时也没有说明缘由,就只是一直告诉他这样会更好、到时候有人问了可以帮忙解释,魔王虽然困惑却还是照做了,因为他万万没想到他所谓的「解释」是指说他长得丑! 魔王对着老闆眨了眨自己魅力无穷的桃花眼,试图和老闆眉目传情,让他仔细看看自己的眼睛,别信少年的鬼话,果然这么做一点用处也没有,老闆爽快的接受这个理由,并露出有点想笑却又觉得失礼、既怜悯且心疼的神情。 老闆,谢谢,你很善良。 「走啦,再眨眼你眼珠子都要乾了。」少年推了依旧想和老闆心电感应的魔王,魔王一个不稳向前跌跌撞撞了几步路才稳住身,「说真的,你蒙个面纱看上去像足不出户的深闺大小姐哈哈哈哈哈哈。」 魔王很不高兴,忽略了那猖狂的笑声,他决定不要理会少年,接下来的半天都不要,就算他再想接话也死都不会开口! 「不说这个了,你听过花语这东西吗?」 「那是什么?」 恭喜,破功,好奇心杀死魔。 「你知道红玫瑰送给别人是什么意思吗?」少年小心翼翼的捧着花,很是爱惜。 魔王看见火红的花瓣在少年瞳中燃烧,绽放出一片真情,是双有着无尽温柔暖意的眸。 魔王索思后答:「我爱你?」 「嗯,类似,那个就是花语。」少年依旧凝视着鲜花。 「每种花都有啊?」 「差不多吧。」 「人类是不是太间了?」魔王有感而发,每一种植物都给一种定义太耗时了。 「没你间。」少年抬眸含笑,眉目间流转着年轻与英气。 魔王只能无言以对,人类要传个好几代才传出一个完整的花语,而他一生的岁月长得不知道够编出几套版本,兴许他可以考虑下替森林里的每篇叶子命名。 「到了。」少年兀自丢了这两个字出来,魔王迷茫了一会儿意会过来大概是目的地到了,他左顾右盼搜寻他们的目标,少年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开口道:「在前面。」 魔王视线直直跟着街道延伸,街道前方是来来往往的路人,中央站着一个朝他们挥着双臂的女孩,一袭白色洋装煞是脱俗,阳光映得她越发亮丽耀眼。 「下次再给你带我妈做的糕吧,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做,盒子我下次再来和你拿。」少年侧首对着魔王说道,笑得一派意气风发,随后带上些许不明显的靦腆,话锋陡转低声道:「我只是想带你来,看一看她。」 话音刚落,少年迈步前进,向着清纯可人的女孩,走到一半转了个身又给他一个笑倒退走,魔王从无法理解现况的空白中抽出,会心一笑:「下次给我带本讲花语的书啊!我等着,再见啦!」 少年的笑容被光芒照得有点不切实际,率真又乾净,镀了一层金光。他调转身体朝女孩奔去,手里的玫瑰花递到了女孩面前。 魔王目送着并肩谈笑的两人,他回想起了傍晚在夕阳中独自离去的少年,那不属于少年人的萧条悲悽。而今有暖阳、身边有人伴,他身边的寒冷早已被驱逐,他看上去是那样喜悦。 人类是需要人陪、需要爱的生物,他怎么就忘了这点。 他见女孩眼中有浅浅柔情,他相信少年看人的眼光,更相信少年一定会幸福的。 魔王弯起的眼里,有真切的祈愿与祝福。 09 魔王孤伶伶坐在向晚时分的清冷森林,茂密的叶子一向能遮挡毒辣烈阳,感受到的只有凉爽,如今层层叠叠的绿叶添了寒意与黑影,树影像张牙舞爪的怪兽在地面刨抓,有些骇人。 魔王仰天望着被遮挡住大半的红橙色天空,红彤彤的天际,红艳艳的玫瑰,他又忆起了一段往事,发觉自己以往总会四处给自己找乐子,现在却经常静坐着回忆过往。 那年是少年情竇初开,并用一朵花换取比花更娇的女孩。 少年每月都会赠予一朵红玫瑰给女孩,少年告诉魔王用意是在一朵玫瑰象徵「心中只有你」。 「我呢?」魔王忿忿。 「你谁?」少年嫌弃。 少年和魔王聊天的话题十之八九都是和女孩有关的,魔王一面听一面看着少年那雀跃的模样,心想人类说恋爱中的人没有脑子这个传说竟然印证了。 魔王看着他脸上洋溢着喜悦甜蜜,发自内心的跟着他笑出了幸福,魔王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 少年和女孩交往后是越来越少进来森林了,他本就不是间人,又多了个时时刻刻放心上的爱人是越少时间能抽出去踏一踏青翠的森林,探一探除了偶尔聊聊天外生活毫无交集的友人。 魔王也从不介意,他有的时间,他耗得起耐心去等待,等待的本钱他多的是。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大好日子,少年手持一朵仍是绽放得秀丽的玫瑰,似是找少女的途中绕进来看一看他。 「都几年了你还坚持送花?钱包不疼的吗?」魔王出言调侃,想当年少年总是抱怨零用钱太少。 「为了她再疼都值得。」少年毫不犹豫的真心答道,附带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我最近去打工了,钱不是什么障碍。」 「打工?你真的买花买穷了?」魔王内心叹道爱情使钱空,要存钱从单身开始做起。 「礼物除了花以外有别种选择。」少年不仅不反驳,甚至自己解释起了荷包见底的原因。 「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懂?」 少年没心思和他抬槓耍嘴上功夫,眼眸瞇出了鄙夷的弧度:「懒得理你,我先走了,她还在等我。」 「以后再找机会正式让她认识你。」少年扔下这句话,摆摆右手胡乱挥了几下,踏步离去。 魔王笑了,以前少年带他去见那女孩,如今总算是要带女孩来见一见他了,这个该叫什么?风水轮流转吗? 不久后少年再回到森林里去了,魔王理了理发型,想着说不准他带了女孩回来,但是他让期待的心情稍稍冷却后注意到只有一种脚步声,少年挟着一股落寞的气息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朵折了的玫瑰。 魔王觉察他脸色不对劲,没有出言询问,等待他自己开口,然而少年一语不发,逕自坐在树根处蜷缩起身体,那朵断成两边的花随手丢掉,沾了点尘土,傲视眾生的鲜红蒙了一层淡灰,像少年曾因喜悦而显红润的脸,被悲伤的糊了满面。 心中的那个唯一,终究是一刀断成两路。 那天少年没有掉一滴泪,就这样时而闔着眼似假寐,时而猛然睁开眼放空,不知是在缅怀,还是在自责。 「她跟我提分手了。」少年用利刃般的话语划破寧静,魔王震撼之馀感到遗憾不捨。 「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魔王难以理解为什么相处融洽的一对恋人,一转眼就走向了结束。 「我以为是这样的,我们吵过几次架,我以为那是必经的磨合过程,但是她告诉我,那无一不显示出我们理念合不来,我们不适合。」少年无神的眼看向魔王,底下汹涌暗流着椎心泣血的神伤,「我们不适合……」 「那不是你的错。」魔王放柔声音,语气却是坚定。 「那是谁的错?她吗?」少年一拗僵硬的嘴角,悲极反笑的模样太让人心酸。 「……有些事情,没有谁对谁错。」魔王弱弱毫无气势的辩驳,见他这副悲慟的模样,感觉自己好几千年前才有的感伤情绪被唤醒了,那种心脏猛然作痛如万千虫蚁啃咬的煎熬。 少年不答,又坐着恍神了许久,眼里积着厚重乌云却迟迟没有降雨,直到他最后要离开了都没有落下一滴泪珠,只有眼眶湿了又乾、乾了又湿,眼睛红成褪了点色的玫瑰。 少年眉眼间的阴霾,怕是再也不会散了。 魔王觉得人生就是个王八蛋,不公平的剥削着人们。给你一段情,让你本有的无瑕上再添天真,当感情离去时,夺走的却是你的天真无瑕。 11 新居落成,森林附近的小径旁多了间小房子。 男人没有多的时间庆祝乔迁之喜,重新找了份工作从头开始拚起事业来,没日没夜埋头在彷彿无止尽的业务。 男人交代魔王,如果要去找他一定要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偶尔他以前的友人同事上司还是回来探一探他,碰巧撞一起就不好了。魔王让他安心,魔族生来敏锐的五感让他千年来躲躲藏藏四处奔波都没被人发现过,现在也不会例外。 于是虽然男人忙得眼瞼下的黑眼圈又深了几分、空间时间又少了几分,魔王还是能借着赖在他家和他见个几面。 这晚男人似乎没有加班,提早回到家似是工作交差,总算能偷一点间。 「咳、咳咳……」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一半,突然一阵猛咳,双肩止不住的跟着颤抖,魔王本来无聊在翻他家的书,被引得目光凝在他身上。 「你最近是不是很常咳嗽?感冒了?」 「应该吧,不过除了咳嗽没有别的症状,倒也还好。」 「你最近太忙了,休息一阵子吧?」 男人不置可否,忽略掉他这句话,逕自走到厨房前碎碎念一句好久没有做饼乾了。 「你别把口水咳进饼乾里啊!」 「你闭嘴。」 「需不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你只会添乱。」 「切。」 「嘿,你做好了吗?」魔王闻到一阵浓郁的香甜气味袭捲房子每个角落,吐息间全是有着淡淡茶味的香气,不进食也不会死不会饿的他感到嘴馋。 「正在烤。」男人答道,刚洗过而残留水珠的双手一甩,几滴水溅得魔王脸上冰凉一瞬,男人愜意拿着他看到一半的报纸,屁股一坐、沙发下陷一块,他双腿交缠翘脚翘出了一派间适。 「你做什么口味?」 「伯爵茶。」 「哦──那是什么?」 「吃了就知道了。」 魔王怀着期待的心情,没了看书的兴致,乖巧坐在沙发上左摇右晃等待时间烘熟了饼乾,那越发浓郁的饼乾香让他馋涎欲滴,脑内反覆想像饼乾咬起来的口感、滋味,然后被自己的幻想搞得更加坐立难安,忍不住跑去看一看饼乾烤得如何,再坐回温热的位子上继续煎熬的等待。 倏地,魔王起身窜进隔间躲起来,活像一隻见了阳光的水沟老鼠,露出一颗头低声对着男人说:「你好像有访客。」 男人并不是好客的人,面上显而易见的是不悦,他摺叠好报纸往桌上一丢,静坐等待访客敲门。 听见叩叩声响起,男人收拾好下垂的嘴角,换上一张可亲的友善面孔,他刻意多等了几刻才打开门,魔王则暗自调整角度想窥一窥和男人交际的都是什么傢伙。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男人是和善都甚至有点油腻的语气,嘴角的笑意似是不由衷,「您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这不是特地拨了个空来看看你吗?」访客的声音轻快,男人侧了个身让他进到屋内,魔王看见一套笔挺的西装,也许是下班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又兴许是特地换上正式服装来见男人,「你的新家看起来很不错啊,挺舒适的,就是有点偏僻。」 以前的同事。魔王暗暗替访客的身份下了个结论。 「花钱买出来的当然舒适,偏僻一点还能省钱。」男人边说边倒了杯茶出来,同事十分熟稔的接过茶杯自己坐下,魔王推测这个人以前和男人关係不差,至少会常常去拜访。 同事喝了一口权当润喉,眼珠子不停四处打量:「你在烤什么?闻起来好香。」 「……饼乾。」男人脸上笑容凝滞了半秒,瞇了瞇眼道:「快烤好了,要吃吗?」 「哎当然好!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这种东西的。」 「要自己独居就要有点厨艺底子,下次如果有空来我家吃顿晚饭吧?」 「那我就不客气啦。」 在两人大抵还算愉快的谈笑中,饼乾已经烤好了。 「这个时间饼乾差不多好了,我去看看。」男人不待对方回答,一个闪身进了厨房,随后戴着手套端了一盘还热腾腾的饼乾出来。 同事把翘在桌子上的腿拿下来让男人可以放靠近他的位置,拉了男人丢在桌上的报纸垫烤盘,似是不怕烫的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好吃!什么口味?」 「伯爵茶。」男人放了手套,坐回原先的位置,也不打算嚐一嚐饼,就这么看着同事吃,脸上不悦与虚情的假笑掺杂出一个诡异的面色。 「哦,伯爵茶味道挺特殊的,拿来做饼乾好。」同事说话声夹杂了咀嚼声,吃了几块后又配一口茶水,说好吃肯定真心,他的吃相可以用狼吞虎嚥来形容。 魔王一面看着,一面闻着依旧漫溢在空气中的香气,只能暗暗饮恨吶喊着那是我的饼乾,只差没有咬个手绢骂一声这个贱人。 魔王看着盘上的饼乾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像极了被大量砍伐于是树木消失的丛林,一眨眼的功夫剩一片荒芜。 「哎。」男人突然出声,用手护住盘子,唐突到有些失礼,笑容是刻意的弧度:「你好歹也给我留一块吧,我都没吃到呢。」 魔王稍稍换了个角度,瞥见盘上只留了孤独寂寞的一块饼。 「啊、哈哈哈,太好吃了没注意到……我不是故意的哈。」同事尷尬的搔搔头,有些坐立难安的拿起杯子又是一口,尔后杯子放了又再端起来放自己的腿上,眼神开始乱飘。 男人扬了一个缓和气氛的笑,又随口拉几个话题乱聊一通,让他们的聚会不在这么诡异的感觉中结束。 「先走了,再见。」 「嗯,下次咳咳咳、咳咳……」男人摀住嘴头往一边摆,一阵狂咳后才抬起脸:「……下次见。」 「感冒了?这个季节挺容易感冒的,多注意身体啊。」 「会的,你也是。」 男人再回到房内时,方才良善的脸孔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臭气冲天的脸,抓起抹布擦掉滴在桌上的茶水和鞋印。 「你不喜欢他?」魔王探出一颗脑袋问道。 男人斜睨他一眼,没有给予答覆,只是道:「最后一块饼乾你吃。」 魔王乐得开花,屁颠屁颠的走出来,抓起饼乾正欲塞入口中,却突然想到:「不对啊,你做的你都没吃呢!」 「让你吃就吃。」男人冷冷的语气之下潜藏着慍火,魔王感觉他心情不好,不再多嘴乖乖把饼吃下去。 「果然好吃。」 男人沉默良久,才缓缓拋出一句:「……下一次再做给你吃。」 「好啊!」魔王意犹未尽的感受口腔里残馀的香甜,贪恋着空气中逐渐淡去的茶香。 男人憋了一大口闷气,翘起双脚抿着嘴低着头,双眉蹙成起伏跌宕的山地,环着手很是不悦的说了真心话:「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礼貌?家教全部餵狗了?」 「你怎么不直接骂他呢?」魔王内心暗想就像你骂我那样。 「有些人就是麻烦,不喜欢却又骂不得。」 「噢,你承认你不喜欢了!」 男人哼出一声鼻息,瞪他一眼:「不告诉你你也看得出来啊,要我承认干什么?」 魔王嘿嘿笑道:「我就是个贴心小棉袄。」 「滚吧你。」 魔王看着与刚刚说笑模样恍如两人的男人,内心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惆悵,感叹自己接近人类后也染上多愁善感后又更加忧愁了。 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为了要维持自己的生活不得不低声下气,忍受上司忍受同事,想赚一份微薄的薪水竟须改头换面,用一份虚假的笑融入着自己不喜欢的人群,做一份自己呕得要死的工作,当年再任性恣意的人都得学会忍气吞声,被赏了一巴掌还要说谢谢指教,有菱有角有脾气的人终被磨成一个圆。 人类就是被「社会」这个牢笼禁錮住的鸟,那是个没有门的笼子,没有理由的终生监禁。 13 魔王手上还残留着男人那天嶙峋手骨的触感。 太瘦了,作为一个青年人不该瘦成这样。 是哪里出了问题?工作太忙?胃口不好?心事重重?或者……以上皆是? 魔王一边思绪紊乱的思考着,一边撑着头看着在家处理文件的男人,打量他的身材。 男人被盯得浑身不舒服,摆摆手嫌弃道:「去去去,去旁边,你好碍眼。」 「才不要咧。」 「你这咳咳咳、咳……」男人被一阵猛咳打断原先欲言的话语,他拱起背右手遮住嘴,咳了好一阵子才停歇,涨红一张脸给自己顺顺气。 魔王双眉一拧,道:「你感冒还没好?感觉还越来越严重了,看过那啥……医生没?」 「本来没打算看的,找一天下午请假去看看好了。」男人一般能不请假就绝对不,八成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自己也感觉挺不对劲。 「等一下。」魔王双眼骤然睁大,看上去是万分惊恐讶异,他用力一抓男人的右手,抓得男人有些发疼。 「干嘛啦?很痛耶。」 「你自己看。」 男人面色不悦的先是看见紧紧箍住自己的魔王的手,接着目光顺着向上,视线刚一聚焦,神色马上变得和魔王一般诧异,连魔王的手松开了都感受不到。 那是一抹妖异的鲜红,在男人的掌心绽放出宛如鲜花的姿态,顺着指纹开始往下流,像生出连接枝干的枝椏一般,接着沿手腕蔓延生长,倒像起花梗来了。 「明天就去。」魔王语气难得强硬,眼神也是不容拒绝的坚定,男人盯着那滩血,生硬的点点头。 「医生说什么?」 男人甫一进门,就收到一句忧心忡忡的询问。 「肺病,吃药有可能好。」 「有可能?」魔王揪出三个带着不确定性的字,眼神狐疑的投向正把外套脱下的男人。 「也可能不会好。」男人倒是坦诚,面色如常的说着一件攸关生死的事,「世上本来就没有哪件事是一定的。」 魔王极不满男人那突如其来的豁达人生观,最后却只是说一句:「好好吃药,我相信你们人类的药应该还是挺有用的。」 男人不答腔,魔王又问:「什么时候要吃药?」 「您莫不是想盯着我吃药吧?魔王大人?」男人抿着唇,随后笑道:「知道您向来挺间,但是吃药这点小事还是不劳您费心的。」 魔王失了和他斗斗嘴的兴致,只是意味深长的瞅他一眼,又别开目光,眼底藏了一点恐惧。 「咳咳咳咳咳……」 夜间男人是咳得难以入眠,浑身烫得不像话,却又不停的出冷汗,衣物湿湿黏黏的贴着身体,很不舒服。 「怎么越来越严重了?」魔王很是焦急,照着以前听过的方式照顾男人,拿一块沾过冰水的毛巾敷在额头上,等毛巾热了再重新泡冷水,「明天还是别工作了吧。」 男人此前一直坚持着要上班,然而此刻这般浑身不适时却是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一路折腾到接近黎明才沉沉睡去,魔王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似乎是有所下降。 魔王见他熟睡,暂离他身边去寻找所需之物,翻箱倒柜后总算搜出一件宽宽松松的斗篷,他在内心计画着要带男人再去看一趟医生,依他这个样子肯定没办法自己去,他试披一下斗篷,回想起当年的少年骗他蒙面纱,忍俊不住的一勾嘴角。 男人似乎睡得不错,一路睡到下午才醒,途中也没翻几次身,安安稳稳的躺着,难得的呼吸平顺。 「走吧,去看医生。」 男人抬眼看见自觉披好斗篷的魔王,疲倦的眨眨乾涩的眼,硬撑起沉重的身躯接过魔王递过来的一杯水,随后一饮而尽。 「不过你可要替我指路。」魔王把空水杯往旁边摆,伸出手借男人搭肩,助他施力起身,「走路去有办法到吗?」如果要找马车他可不会。 男人点点头,步伐有些虚,走得摇摇晃晃,拿了必须付的看诊费,途中险些一头撞上柜子。 于是一个披着斗篷头上凸了两块的人,半扶半掺一个走路不稳会突然爆出咳嗽声的男人,吸引了整条街的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 「还是我背着你吧。」魔王觉得他这样要倒不倒的模样太骇人,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似的。 魔王一把背好他,也许是魔族生来身强体壮,又也许是男人太瘦弱,魔王竟觉得轻得像没有重量,但一想到背上那病懨懨的人是谁,却又感觉到份量沉甸甸的压了下来。 魔王撕开药包,连着水一起递过去。 这包药是医生再次判断身体状况以后开的,男人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太晚就医,病毒感染很严重,要是连这药效最强的药都没有用…… 那就是回天乏术了。 男人迷迷糊糊的吞下药,声音乾哑无力的问了句:「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魔王没开口,扬手拉开了窗帘,冬阳耀眼却不太温暖的洒进房间,照得空气中的纤尘棉絮都像一个个金色光点,飘扬飞舞的姿态无所遁形。 魔王凝视窗外,天空并不是万里无云的蓝,积了点云层,他眨眨眼,忽然扫见片片从天而落的洁白雪花,飘飘洒洒、翩翩翻飞的落在道路、草地、枝头,最后失了踪影。 「啊。」 「下雪了。」 14 魔王把茫茫苍雪锁在窗外,不让一丝寒冷进到屋里,冷到床上卧躺着的人就不好了。 他视线甫一聚焦在消瘦得不成人影的男人身上,眼神便黯淡得像天上积起的厚重乌云,黑压压一片直往心头压,叫人喘不过气。 吃了就吐,该如何是好。 「其实啊。」男人闔着眼兀自开口,因为胸痛而睡不着,却也难以起身活动。 「什么?」魔王压低了身,耳朵凑近他唇边想听清那微弱沙哑的声音。 「其实……你记性很好对吧,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人类斗魔族的故事,全都来自你的记忆……对吧?」男人喃喃念着,音量弱得像梦中呢喃。 魔王觉得奇怪,突然提及以人类寿命来说相当久远以前的事,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提起:「没错,怎么了?」 「所以你那时候说什么……年纪小,不好的回忆记不清了,是骗我的,对吧?」男人依旧闭着眼,这才没有洩漏他眼里的阴翳。 「……我说你怎么对这事念念不忘呢?」 男人嘴唇开闔翕动,最终却没发出一个字音,魔王又开口叹道:「你们人类健忘,很多事情最后都会遗忘,而魔族则擅记,无论几百几千年的事情都会记着,记忆这种东西会淡会浅,却独独不会忘。」 男人缄默了好一阵子,才啟了唇:「连遗忘的权利都没有吗……」 「太惨了。」 「人类真的把你害得太惨了。」 「惨?怎么个惨法?」魔王极度不解困惑,他的疑惑来自最后一句话,他生来就有无法忘记痛苦的脑袋与人类何干? 男人却又不言语了,魔王猜他也许没力气开口,又也许是不愿解释。 魔王尝试猜想他的心思,反覆思考后却仍是不解其意,觉得前后文根本搭不上。 如果他说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呢?魔王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这个想法,男人话题跳得快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无法遗忘,和人类害他,是两回事。 魔王猜测到这却无法往下想了,平时他能猜中男人的心思和情绪,这次却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要不是人类,你根本不会有这些痛苦。」 男人突如其来的解答吓得正沉浸在推理中的魔王跳起来,他内心好气又好笑,男人居然把这些痛归咎于自己的种族身上,明明是魔族咎由自取。 何况需要被遗忘的事,并不是没有人类就不会出现。 「嘿,我觉得我们该来谈谈魔族是怎么残害你们的先祖……」 「不谈。」男人坚定的打断他,声如细蚊却是坚不可摧:「单凭你好好的一代魔王现在需要照顾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来看,你还不惨?」 魔王似是从他语中听出了笑意,眉眼跟着弯得像新月般道:「本王乐意。」 16 倏地,手上传来一道猛劲。 但是如预想般毁天灭地的痛感没有降临,那股霸道的力气并不源自于他自己,他的手被用力拍开,角上的刀子被狠狠一抽,地面传来清脆的落地声。 想也知道来者是谁。 魔王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疼痛扰乱掉思绪甚至全身感官,才会连男人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都丝毫没察觉。 他双眼一睁,视线还是不清不楚,但他依稀能辨别出男人正倚着墙,立眉嗔目瞪视着他,熊熊烈火在他炙热的双眼燃烧,呲牙咧嘴酝酿怒意。 「你他妈是有什么毛病!你脑子的营养是全餵给角了是不是?还是活得太久脑袋腐烂老化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给我打消你那愚蠢至极的主意!你这个……咳咳咳咳咳……」男人怒声咆哮着,甚至接近发狂嘶吼,他气得全身都在颤抖,话尚未说完整就被咳嗽给阻挠了。 魔王眼前逐渐清明,疼痛也略微消散,他看着男人现在剧烈狂咳的模样,第一次发现原先一个奄奄一息的病患,是能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气的。 男人咳得像要把自己的脏器全部咳出,几阵猛力狂咳后身体支撑不住往下滑,跪趴在地咳得痛苦,嘴角和手心全是血,衣物和手臂也溅上妖艷诡异的鲜红。 「……情绪激动对你身体不好。」魔王很是不忍,蹲下声想抚拍他的背顺一顺气,然而男人在他伸手前已将头抬起,一双嗔怒的眼直视他,那滔天烈火像是要把魔王烧得剩灰。 「你要是敢再打这种主意……」男人的眼珠还瞪着他,手伸出去摸一摸地,拾起那把刀子,「我就自我了断。」 男人刀尖抵着自己的颈脖,刺出一个滴出鲜血的小孔,威吓意味十足的瞇起眼眸。 魔王沉痛的闔上眼,话语似是在颤抖:「……我明白了,求求你,别这样。」 魔王抚着自己那已经完好如初、漆黑亮丽的角。 他觉得全身无力,耷拉着脑袋、整个人气索神蔫,看上去了无生趣。 他所能想到唯一能救男人的方法彻底没了,怎能不叫他沮丧。 男人相对于他的愁云惨雾而言,已经算是晴空万里了,他的身体状况毫无起色,心情却似乎挺轻松。 「魔王大人。」男人试探性的开口,见对方似乎被这个称呼吸引了才往下说:「我死后你要去哪?」 魔王在这座森林待了也有好一段时间了,想换个地方过过活倒也正常。 岂料魔王似乎有点恼怒,不高兴的努努嘴:「你不会死!」 男人意会他生气的点,眨眨眼道:「不是现在,我说的是──」 「未来的某一天。我总会死的,不是吗?」 「本王都没死呢,你死个什么劲?」魔王仍是不悦,撇开脸不肯分他一个侧目。 「您好严苛,等到您死都不晓得世界毁灭了没。」男人倒是有几分笑意:「你最近是喜欢上这个自称了吗?」 魔王哼哼几声:「我本来就该用这个自称。」随后脑袋倒在椅背上边,侧了身往男人所在的反方向去。 男人无奈耸耸肩,很显然的魔王这个态度绝对是在和他赌气。 「这位大人,我说认真的,我死后你有什么打算?」男人收起带笑的眸,摆了张正经严肃又认真的脸。 魔王还是忍不住瞥他一眼,见他神色无比严正庄重才肯答:「哪也不去。」 男人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微微睁大好奇的双眼:「哪也不去?」 「嗯,哪也不去。」 魔王坚定的点头,转身正脸面对男人,今日首次好好和男人对上眼:「我还要留着给你扫墓呢。」 18 阳光正好,洒在微融的雪景上,气温稍微回升,漫漫长冬离春又近了一步。 魔王觉得男人今天精神特别好,咳嗽仍是止不住,咳出了壮阔山河的气势,但是眼睛是炯炯有神的,他倒在床上,一双有光的眸直勾勾盯着魔王。 「嘿,魔王大人。」 魔王从他的口里听出了调皮淘气,他回望男人,从那清澈乾净的眼珠子里,他彷彿看见了一位风光恣意少年。 「你觉得今天天气如何?」 「……不错?」魔王伸手一探他额头,温温热热却不烫,「奇怪,没烧坏脑子呀?」 男人不断的在和他瞎扯间聊,魔王觉得这人今天脑筋不正常,应该由他来间扯,男人来回嘴嘲讽他几句才对……等等,为什么这么自然而然接受自己是被讥笑的角色了? 虽然大抵都是些无意义的话题,但是魔王还是对于他似乎状态不错,而且难能可贵的和他聊这么久而高兴。 等春天到了,带他到森林里走走吧。 「你听过吗?关于投胎的民间传说。」男人突然换了个和之前都不太同类型的话题,魔王有些措手不及,男人逕自说了下去:「就是人死后灵魂会转世,在另一个肉体里重生,回到世间用新的身份再活一生。」 「所以啊,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相遇。」 「不对……如果找得到的话,我想回来找你。」 魔王觉得这个说法太有趣,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轻快答道:「这是让我等你吗?好啊,反正我──」等的时间和次数还少吗? 魔王愉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见男人的眼皮缓缓闔上,却是再也没有睁开看他,唇边的浅笑已经凝固住了。 既寧静,又安详,平静而寂寞。 男人终究是没撑过那年冬天。 魔王明白,自己的时光,也将恆久冻在这个冬季。 番外-2 【花语】 「由我隆重为你介绍!」魔王捏着两朵细梗的紫花,煞有介事的高举过头,彷彿真的手里真的是千古珍宝似的,先是清了清喉咙才开口:「这朵紫花酢浆草──」 「两朵。」少年冷然道,盘着腿、右手肘支着大腿、撑着头看着魔王的独角戏。 「咳,这两朵紫花酢浆草──」魔王拖长了尾音,在草地上踏了好几步挑了个照得到光的地方,让紫色的花瓣得以沐浴在光芒之下。 少年感受不到魔王想表达的神圣庄严,只是翻了个白眼不留情面道:「有话快说啦。」 魔王面上不见委屈,反而缓缓抬起下巴,有了几分骄傲之姿:「就知道你期待。」 少年已经连白眼都懒惰翻了,半瞇起眼等魔王自己演完戏。 「这种紫花酢浆草呢,有着一种花语──」 魔王拖长的字音在空气中音量渐小,直到最后气吐完了、话语就这么断开了,少年都没有再出声,魔王只好自己再接下去:「它的花语呢,叫作──绝不拋弃你,厉害吧?」 少年嘴角抽搐了下,算是给魔王点面子的拿出双手,几个稀稀落落的掌声回盪在森林里,中间夹杂了风吹过绿叶的沙沙声。 「你该为我学会了人类的花语感到骄傲!」魔王对少年这一点崇敬之心都没有的反应感到不满。 「哦,好棒棒。」少年语调毫无波澜道。 打少年送了魔王一本花语百科起,魔王就一直呈现这种状态──拿着各种花,装模作样又故作玄虚的卖弄自己记起来的花语,次数之频繁让少年简直要后悔自己送书这件事。 「嘿,我觉得你应该表现得再真诚一点,或者你的演技不好──不对,你很明显就是懒得演!」 「噢。」少年应了声,接着上下眼皮缓缓凑近,直至相偎在一起,感情好得不愿离开彼此。 「……喂!」这种反应使魔王生气得连花都忘记要拿好,两朵娇嫩的鲜花双双飘落在地,由紫至白的渐变色花瓣随风而动,而魔王踏着挟带怒意的步伐,就要摇醒少年。 然而少年在魔王碰到他以前便跳了起来,退了好几步远才回头吶喊了句:「才不陪你演!」 于是乎,森林深处上演了齣你追我跑的戏码,魔王表示以人类的程度他不用两秒就能逮到人──等等,人呢?- 【忘】 男人知道自己撑不久了。 他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每一次吐息缓缓流逝,每个生物必经的过程──死亡,就在不远处,张开双臂等待自己失去心跳的肉体投入它的怀抱。 然而他非但不恐惧,反而心如止水般的平静。 自己的一生虽不算顺遂,倒也是安安稳稳的。 小时候的梦想虽然没能达成,长大后做着的工作虽然令人不甚满意,但是他喜欢踏踏实实领一份薪水后的平静日常。 而家人──父亲那边,有新家庭陪伴着,想必在他走后父亲也不会太寂寞吧。 唯一放心不下、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只有在他身边悠转、不知病痛为何物的魔王了。 男人真的很想,对他说一声,忘了我吧。 但是不可能,男人脉搏不再跳动的那一刻,死亡所带来的哀慟将会写进魔王的灵魂里,刻在魔王的骨骸上,随着血液每一次的循环流动隐隐作痛。 正因为如此,才希望他能忘掉啊。 能选择遗忘与拋弃的人,往往能避免掉无止尽的伤痛。 种族的差异使魔王注定要背负这样的痛,直到遥远的、不知在何处的死神终结掉他漫长的寿命。 能不能请你,忘了我就好? 然而直至最后,男人那句话还是没能脱口而出。 他看着魔王那几十年来连一丝变化都没有的脸庞,明明他就在身边,心底却生出一股名为思念的情绪。 男人在心里笑了,魔王捨不得他走,其实他自己不捨的情绪也不亚于对方啊。 于是他自私了一回,他说着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投胎论,说出自己埋藏在内心的渴望──「如果找得到的话,我想回来找你」。 他明白这么说也许会让对方更加无法淡忘自己,但他想着在最后的时刻,他想让魔王知道── 我真的,很喜欢你。 很感激这一辈子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