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节拍》 第1章 四月多雨,从公交站一路过来,拄到地上的伞尖淌着蜿蜒水流。 少薇浅养了两天伤,就回了酒吧复工。晚训后,领班关心她,拎起她瘦条条的胳膊到灯光下看,青红并不明显。被握得久了,拇指似有摩挲皮肤之意,少薇稍稍用力撤回了手臂,冲对方笑笑。她生得小相,领班总瞧着她似高中生,顶灯下一双眼皮褶子薄而苍白,看着好欺负。 还想提点两句,恰好酒吧老板进来,领班便去后厨盯冷餐和果盘了。 老板陈瑞东叼着烟,冲少薇挑挑眉梢,“占你便宜呢?” 少薇摇头:“没。” 这酒吧有三个股东,领班是大股东的亲戚,少薇能进来就已经给陈瑞东添了麻烦,不想多生事端。 过了九点,酒吧陆续开始上客。这里位置绝佳,紧挨着大学城和一个高新产业园,最近搞了个唱歌比赛,学生乌泱泱地组团来,只喝打折的那款啤酒。少薇跟其他人一样,负责部分散台和卡座,陈瑞东知道她年龄小,平不了事端打不了诨,给她安排到最不起眼的角落。 台上一个姑娘在唱《海阔天空》,少薇刚送了一桶冰块到卡座,一时没事,站在过道边,脚尖跟着轻轻地点拍子,脑后一束高马尾笔直地垂下。 “少薇。”有人叫她。 少薇回头,粉紫色的灯光下,对方化了妆的脸年轻而烈艳,冲她笑眯眯:“是我啊,曲天歌。” 曲天歌是旁边一所985大学的学生,也是酒吧常客,似乎跟老板陈瑞东很熟。少薇以为她要点单,倾身过去听,耳朵被她讲话的浓香呵热:“我这周六生日,你能来吗?” 少薇愣住,眨了眨眼。她跟曲天歌只有几面之缘,算不上朋友。正想推拒,曲天歌又嗲嗲地添了一句:“别拒绝我好吗,我好想你来的。” 几个客人都看向这边。 不习惯活在目光中心,少薇只好将掌心微湿的手插进围裙口袋中:“我想一下有没有时间。” 跟曲天歌的认识,来自于她主动找过来的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其实无论怎么看,曲天歌都更符合大众心目中好看的标准,骨骼立体,一刀切的短发,大眼睛高鼻子,上翘的唇。何况她还很会穿衣打扮。相比起来,少薇就太苍白朴素了,总是素面朝天,发质不好不坏,所有私服都比酒吧制服更廉价。 往后见到曲天歌总格外地感到一丝窘迫,怕今天的自己有缺陷。 十二点下工,少薇摘了围裙,到后台找陈瑞东讲了曲天歌这件事。 “送什么礼物好?”少薇认真地问,将马尾辫从t恤后领间挽出来。 陈老板正抽着不知今晚的第几支烟,拍拍她肩膀:“没事,你就空手去,她不差这点。” 在酒吧兼职了两个月,少薇有所耳闻曲天歌的家境。有一次脸上冒痘,问少薇用的什么护肤品,少薇认真推荐了自己用的德国开架品牌,也没懂曲天歌怒骂的希思黎是什么。回去一查才知道,希思黎一瓶水能买她四十罐乳霜,或者说,她一台手机。 虽然他如此说了,但少薇还是去书店挑了本摄影图集,两百九十八,抵她三晚兼职费。这之后,她又团了张理发券。原打算剪个精神些的层次和刘海,但理发师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两个小时后,眼看着镜子里越剪越参差的的刘海,少薇终于没忍住喊了停。 “长长就好了,等长了……”理发师挽尊,两根指尖将她刘海左拨右拨。 少薇撕开了披风的魔术贴,垂着眼,不愿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鼓起勇气说:“剪成这样,你别收我钱了吧。” 理发师顿目,神情勉强地说:“给一半吧。” 少薇垂在宽大校服袖口下的手指掐紧了些,目光竭力平静:“不,我没让你赔钱就很好了。” 风声吹得墨绿色的雨篷布猎猎作响,大约是彼此沉默对峙了五秒钟,理发师挥挥手,白了这个女学生一眼。 今天没下雨,但气温料峭,少薇裹紧了身上的冬校服外套,顶风从小巷子抄近路回家。 这是一爿庞大的城中村,暗巷错综复杂,便利店的暗灯下缭绕着烧烤摊的烟雾。少薇脚步匆匆而敏捷,快过一旁瘦瘠嶙峋的流浪猫。 剔着牙的中年男一路目送她拐过巷口,声音隐约传来:“陶巾孙女?不还在上高中吗,这么晚才回家?” 到了巷口,少薇蹭了蹭鞋底,推开那扇仅供一人通行的铝合金防盗门。上了二楼,她在一张暗红色“出入平安”的地垫前停下,拧钥匙开门。 “外婆,你又不开灯。”少薇在一团模糊的黑暗里出声,顺便按下玄关边的开关。 白炽灯亮起,照亮不足十平方的客厅。一张藤编摇椅上,半瞎的老人昏昏欲睡,收音机里只剩了雪花音。 “反正也看不见,”陶巾的声音随着起身的动作显得吃力,“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少薇走到她跟前,汇报说:“我今天去剪了头发,你摸摸。” 陶巾年轻时给义乌的来料加工钉串珠、踩缝纫机、缝十字绣,眼睛累出了毛病,一直没钱治,拖到如今,眼前只剩个世界的轮廓。她抬起手,从少薇的眉心往上摸,过了两指才摸到毛茸茸的短发,问:“这么短?” 少薇以指为梳捋了捋,不太好意思地交代:“剪坏了。” 陶巾想了半天,慢吞吞道:“小扇子。” 少薇噗地笑了,给陶巾打水擦过身子洗过脚后扶她上床,接着摊开习题册,在餐桌上温习功课到了一点。 到了周六,少薇顶着这个扇子一样的刘海,赴曲天歌的生日宴。 曲天歌家在最远的一个区,地铁线尚在规划中,需转乘四路公交。到了公交总站,曲天歌在电话里告诉她有车来接:“玛莎gt,黑色的。” 少薇想问什么是玛莎gt,曲天歌已经挂了电话。 一个人见识短,就好像被针扎过的塑料袋,平时瞧着还好,一到用场就漏了。少薇完全没听过这牌子,看着街道上的车流目光茫然。 一场晨雨令街道落满紫荆花,银色车轮毂碾过花瓣徐徐滑停,亮起双闪。 乔匀星坐在车里,吊儿郎当打着电话给陈宁霄:“少爷,您贵体安康?” 对面声音慵懒淡漠,听着像是午睡刚起:“凑合。” 乔匀星一边观。 察街边的女生,一边叨叨:“曲天歌让我来接一朋友,说巨漂亮,我特么现在怀疑被她忽悠了。” 电话那边一时没回应,响起了打火机的轻咔声,烟丝被燎燃,紧接着是被哼出的一声漫不经心的低笑:“就她那眼光。” 乔匀星这边打电话时,曲天歌的电话也到了少薇那儿:“对不起才想起来,车牌号是……” 少薇听着车牌号,将目光投向那台顶着银色三叉戟标志的车子,一眼看出了它的贵。没坐过贵车,心里第一时间涌现的是忐忑。 车窗玻璃被敲响,叩叩两声,听着心虚。乔匀星撂了电话降下窗子,将半边身子凑过去,对暗号似地问:“少薇?” 少薇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直到对方说了声“上来吧”,她才伸手去拉车门。 豪车的一切都不同反响,她并膝坐着,小而纤细的一只,书包搭在腿上。暗红色真皮菱格纹座椅包裹着她,近来降温回冷,座椅开着自动加热,让她从身体深处打了个冷颤。 乔匀星踩下油门,借着看后视镜的档口,再度瞄了眼身边的姑娘。 他觉得自己被曲天歌骗惨了。 出于教养,乔匀星作了自我介绍,问:“你跟曲天歌是同学?” 少薇“嗯”了一声,乔匀星接着问:“什么专业?” 少薇顿了顿,没编好。她刚满十六,正在读高二。陈瑞东怕她太小挨欺负,对外宣称她读大一。 “中文系。” 乔匀星“哦……了一声,没了下文。教养用完了,兴趣没跟上,以至于后半段他都没开口。谁知少薇也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整台车里只剩下电台声,倒把乔匀星给憋了个半死。 曲家所在的别墅区幽静风雅,一座座苏式别院占地庞大又相隔甚远,车库半卧在底下。少薇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带地下车库的房子,忽然不太确定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 穿庭涉汀,小桥流水,乔匀星领着路,一路带她进了院子。他如何做,少薇就跟着如何做。顺利换上拖鞋进了外玄关,曲天歌风风火火来迎她,妆只化了一半,亲密挽她的手:“你真来啦,我太高兴了,咦你的头发……?” 她一提醒,少薇立刻用手摸了摸刘海,牵起笑容:“剪坏了。” 曲天歌状似恍然地“哦”了一声,立刻说:“没关系,好可爱。” 又逮住一旁乔匀星:“就跟你说是大美女,没骗你吧?” 那种窘迫再次攫取了少薇的身体,不同的是,她今天真的有“缺陷”。 乔匀星打了两句哈哈,寻了个借口溜远了。 不多时,其他客人也陆续到了。大小姐的朋友也都是少爷小姐,个个穿着入时妆容精致,相熟的见面拥抱笑谈,不熟的也很快便在共同话题中熟络起来了。背着帆布书包的少薇,连坐沙发都只坐一个边边,脊背挺得笔直。 佣人阿姨请她将书包放下,笑容和蔼,少薇在她身上找到了同一个阶层的人的安全感,也报以生涩友善的微笑。阿姨倒觉得她小家子气,请她放个包而已,弄得这么感激。 少薇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影集,方才把书包递给佣人。她目光不着声色地环了一圈,确定客人都在这边后,方才抱着影集去曲天歌的衣帽间。 第2章 风吹动针织裙摆,月光下如被翻阅的一片纸。 “不用了,我……”少薇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客气。 陈宁霄眼皮微掀,目光笔直地投过来。虽没有不耐,但他长相桀骜,鼻骨直挺,天然的就有一层压迫感,让人呼吸不畅。 不等陈宁霄再开口第二遍,她如梦初醒,识趣而自觉地上了车。 “把我在公交车站放下就可以了。”少薇规规矩矩地在后排扣好安全带,很轻声地说:“谢谢,麻烦了。” “不回颐庆?”陈宁霄只手打转方向盘,虽说着话,从后视镜里倒映出的眉眼却丝毫未抬。 颐庆市太大,本地人按习惯只将市内三区称作“颐庆”。 乔匀星随便搜了一下,好心告诉她:“最后一班车在一个小时前就发走了。” 少薇害怕麻烦别人,忙不迭地说:“没关系,我对付一晚。” 至于怎么对付,是麦当劳、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是治安不过关的小旅馆,她没必要也不打算说。 “我回颐庆。”陈宁霄丢下一句,意思不言自明。 马路昏黄明亮,只有极少的车辆经过。少薇安静听着两人对话,起先是聊车,说曲天歌那台玛莎gt动力如何如何,接着乔匀星问陈宁霄什么时候换的这台rs7 “最近换班子,家里让低调。”陈宁霄漫不经心地应。 乔匀星“我靠”一声:“你他妈管这叫低调?” 又忿忿不平地瘫了回去:“也是,对你真他妈算低调。” 少薇听到陈宁霄轻哼了一声,略带笑。 “不过你大伯调动还得牵连你啊?”乔匀星又道。 陈家几个叔伯个性迥然各有所长,政商学之路被上一辈安排得明明白白。陈宁霄父亲在家里排行最小,继承祖辈实业,陈家大伯则走了政路。乔匀星认识的二代不少,有的比陈宁霄背景还敏感,但个个混不吝,晚上不是跑车炸街就是玩地下赛车,像他这样的低调自觉的再找不出第二个。 陈宁霄瞥他一眼,仿佛懒得回他这弱智问题,轻踩刹车,将车在红灯的斑马线前缓速停了下来。 他今天开车有够体贴。 “也是,一家人分什么内外。”乔匀星还在刚刚的话题,“话说你大伯这一步一调,下一届就往部——” 自后视镜里抬起的那一眼是如此几不可察,但少薇感觉到了,不知为何,皮肤上感到一阵冷气。 陈宁霄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点了两下,接着直接打断了乔匀星,问:“暑假什么安排?” 这才四月份,哪来的暑假?乔匀星当即埋汰了回去:“老子还没从寒假缓过神儿来呢,这就暑假了?”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稀松平常的领域。 透过后视镜,少薇微微抬眼,看向陈宁霄映在当中的半张脸。 看上去玩世不恭的青年,做事却是意外地不动声色、四平八稳。 开了至多十几分钟车子便停下了,乔匀星还有下半场,先行下车。他一走,车厢里静到显得空。 陈宁霄只手扶着方向盘,半回眸乜一眼:“坐前面来?” 少薇心跳一停,不自觉抓紧了书包,没动弹。 “怎么,想当我领导啊?”他似笑非笑一句。 虽然没懂,但少薇知道别让他再请第二次,遂懂事地下车,拉车门,坐上前座。直到很久之后实习了才知道,她在后座坐的那个位子是老板位。 也许是车里太安静了,陈宁霄按下了电台,一道温柔的女声流淌出来,接着他拨开中控,翻出一支烟。动作到这一刻停住了,他像是刚察觉到少薇在场的样子,白皙指节一弯,将那支未燃的烟扣进了掌心,说:“地址。” 鬼使神差的,少薇报了颐庆大学的地址。 颐庆大学排名985前列,但对于颐庆本地人却没有很多分数优待,考这里是十二中实验班学生的事,少薇知道自己没戏——她实在、实在没有很多时间用来学习。 陈宁霄微挑眉,问的问题跟乔匀星一样:“哪个学院?” 一回生二回熟,少薇这回底气足很多:“文学院。” 过了半天没听见下文,少薇将一句话反复酝酿,末了,终于像是不经意地、细如蚊蚋地问:“你呢?” “我啊……” 陈宁霄勾起唇角哼笑一息,散漫地回:“学渣一个。” 少薇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陈宁霄在打发她,用不含任何信息量的只言片语。穷人孩子早当家,她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看得懂眼色。 车顺着导航往前开,车厢里只剩了电台声。 “‘我只要一朵玫瑰花,’夜莺大声喊道,‘一朵红玫瑰就可以了!” 主持人的声音温柔低醇,将一字一句都酝酿得很动人。 少薇微微侧眸,看向扶着方向盘的陈宁霄。 他居然会听童话。 一整个故事讲完,快速路入闸口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浓郁的夜中,灯光星点,是两侧田野上酣卧的村庄,除此之外便再无光线了,只有在反方向汇车时,远光灯越过绿化带,安静而短暂地照亮了陈宁霄的眉眼。 掩卷声窸窣,似在按摩大脑皮层,主持人说结束语:“好了,以上就是本期节目为大家带来的《夜莺与玫瑰》,夜已深,fm103.5,每晚十点,用童话向你道晚安,我们明天再见。” 节目下播,陈宁霄没再换台,也没有关掉,任由雪花声沙沙响着。 进了颐庆大学,车子径直开到了一片园区底下。少薇不明所以,直到咔的一声,陈宁霄解锁了车门,淡道:“到了,桃园。你们文学院女生不都住这里?” 差点露馅!少薇头皮一紧,忙抱书包推门。忙中出错,一声不太吉利的动静响起,是车门磕到了花坛的水泥边。路灯下,那两道白痕丑陋而瞩目。少薇只觉得浑身冒汗,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叠声道“对不起”。 顿了顿:“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补漆多少钱我转给你。” 陈宁霄也跟着下了车,弯腰瞥了眼后就直起了身子:“别放心上。” “我有钱。”少薇执着,第一次敢正视向他,连自己的刘海都忘记遮掩:“我赔得起的。” 这大约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注视他的脸庞和五官,伴随着宛如心悸般不知轻重的心跳声。 陈宁霄丝毫没留意她的目光和面庞,只是掸了下烟灰,语气跟他的动作一样的淡漠随意:“用不着。” 少薇目送他车子离开,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从桃园女寝楼下转身,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 他们最终还是没交换任何联系方式,有的,只是同乘一路的那一个半小时。少薇用比这一个半小时更长的时间回家。她家离这里不远,只是校园在这夜晚如此之空旷,而她踽踽独行,走得很缓慢。 他知不知道呢,有人在酒吧闹事的那晚,他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力道之大、之坚定果决,令她的胳膊至今还留有他的触觉。那晚他也未曾关注过她,未曾注意过这个被他帮助的女生究竟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末班公交车上乘客寥寥,少薇靠着车窗,如一头温和无害的食草动物反刍刚刚的记忆:声音,气味,车厢皮革的触感,他将烟扣进掌心时骨节的泛白。 回到家,她将老旧的台式电脑开机——这是曾经帮扶陶巾动白内障手术的医生淘汰后送她的。 少薇在仅自己可见的空间里记录下奥迪rs7和fm103.5、《夜莺与玫瑰》,这之后又搜了下车子和童话原文。 厂商指导价跳出来时,她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喝的一口水也含在了喉咙口,半天没咽下去。 两百多万……? 一时想,奥迪怎么会有这么贵的车?一时又想,这还是他为了低调换的车。念头纷纷杂杂,最终只剩了一个:她赔不起。她不自力量蚍蜉撼树,她见识短浅贻笑大方,竟以为自己省吃俭用能赔得起那点补漆钱。 一夜没睡,第二天早起,她斟酌再三给曲天歌打电话。 “什么,你想要陈宁霄的电话?”曲天歌重复了一遍,微妙地沉默。 “我把他车漆蹭了,他没要我赔,我过意不去。”少薇就事论事。 曲天歌笑了一声:“他这人就这样,看上去对谁都挺够意思,但其实脾气又大个性又独,没那么好相处的。” 少薇觉得她误会了:“我不想跟他相处,我只是想赔他钱。” “他说不用就不用了,你别太计较,几万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曲天歌没说完,只说:“对吧?你就放宽心吧。” 几万块钱……少薇倒吸一口气 。 她和陶巾所有账户加起来都没超过一万块。 所以,她和外婆赖以维持生活的钱,还补不了有钱人的一道车漆。 天堑鸿海,她当不了精卫。 让曲天歌帮忙转达歉意和感谢后,少薇挂了电话,怔了会儿神,抽出数学试卷。 到了下午,她给陶巾做好晚饭并保温,之后背上书包去学校。 十二中的走读生只上两节晚自习,九点钟下课后,别的学生还给自己开小灶补个习,但少薇得一刻不停地往酒吧那儿赶。陈瑞东起先不愿收她,就是怕高中生惹麻烦,但少薇把什么实话都跟他说了:瞎眼的外婆,音讯全无的父母,办不下来的低保,城中村一月数百的房租。 她讲这些时没什么自怨自艾的成份,一五一十口条很顺,末了,坚定地看着陈瑞东:“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不会允许自己惹麻烦丢了工作,我会比别人做得更好。” 第3章 酒吧热闹声响,但谁也没错过乔匀星打趣的那一句:“呵?怎么,昨晚上我走后你俩还有故事呢?” “还有”两个字重读,几个靠坐在沙发上的女生都披下了目光,冷冰冰地盯着少薇。 只有少薇懵了,被问得措手不及:“那个,补漆的事……” 还是曲天歌打圆场,若无其事地笑道:“你贵人多忘事啊,昨天她把你车给蹭了,一晚上没睡好,怕你找她赔呢。” 也没有怕他找她赔。 他硬要她赔的话……她节衣缩食,也一定会赔。 曲天歌话一出,现场立刻便有了另番模样,从冰冷的注视变成了略带轻蔑的微笑。但少薇纹丝不动,仿佛没有接收到这一切。 陈宁霄懒懒盯了她两秒,像是忽然感到无趣似的,将酒杯撂下:“你昨晚上谢过了。” “昨晚上不正式……” 陈宁霄冷冷瞥她一眼:“那你觉得,怎么才算正式?” 少薇想说现在就挺正式的,虽然腰弯得低了些,但毕竟他还是酒吧的客人。但不知道怎么,懵懵地吐出几个字:“我请你吃个饭吧。” 几个搭腿坐着的女孩子蹭地一下便把腿放下了,身体也坐直起来,瞪着少薇的目光像要吃了她:就说这种底层出身混夜场的女生花头精多,一点恩惠、一点举手之劳,都可以被她们做成文章,要手机号码,要中间人起承转合,请吃饭,回礼……说到底都是为了勾搭。 陈宁霄不置可否,只哼笑了一声,没人看得出他那副神情到底是意兴阑珊还是饶有趣味。 一道腻腻的女声响起:“天歌,你这朋友拿你当丘比特啊?” 曲天歌笑容一僵,将少薇半扶半拉起来:“你也别太当真,陈宁霄不缺你这顿饭,翻篇儿了啊。” 弯得太久,少薇觉得直起的腰肢里泛出酸楚。 那一晚酒吧的生意出奇地好,或者说在少薇的记忆里很好。她忙得脚不沾地,周转于几张卡座散台间,迎来送往点烟倒酒,偶尔陪一杯,笨拙地应对客人暧昧的玩笑,或手脚娴熟地起开一打啤酒。金属瓶盖接连崩落上玻璃台面,清脆破碎的叮铃铛。 少薇没再跟陈宁霄有过任何互动。 假如、假如他目光曾落在她身上哪怕一秒,看到的应该也都是她卑躬屈膝倾身奉笑的模样吧。 舞台上的歌手晋级赛照常进行,有人在唱粤语的《情意结》,玫粉色的烟雾迷漫,光柱透过,漫漶在少薇偏向舞台的脸上。 那分明是一张过于少女的脸,细白的皮肤,不施粉黛的眉眼,稚气的神色像盛放在烟雾里的白山茶。 “明明能够过得这关,赢回旁人盛赞,原来顽强自爱这样难。” 她在这歌词里短暂地发了两秒的呆,便再度抱着银色冰桶,孤身穿梭过攒动热烈的年轻男女。 人在室内不觉,出了门方知空中飘细雨。几人都在等代驾,陈宁霄点了一只烟,听曲天歌盛赞他昨天送的镯子。 确实漂亮,白贝母配玫瑰金,标志性的“h”字母镶满细钻,套在曲天歌纤细的手腕上,再配上她自己那支绿色表盘的蚝式日志,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曲天歌横过手腕到在他眼前:“有眼光。” 陈宁霄掸掸烟灰:“凑合。” 他跟曲天歌、乔匀星是从小的朋友,曲天歌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外人不知道,其实她挑得很,难伺候。乔匀星为了她生日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发愁,陈宁霄没那心思,去了店里让柜姐拣卖得好的拿。 “酒吧里那个。”陈宁霄开口,不太记得少薇的全名。 曲天歌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在孤芳自赏上,闻言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 “别跟人做朋友了。” “啊?”曲天歌迷惑抬头,吃惊道:“真得罪你了?不至于吧,你那车剐蹭得还少了?请你吃饭是不自量力了点,但你别较真啊。” 陈宁霄勾了勾唇,歪过脸,目光看向她:“她交不起你这朋友,别折腾她了。” 曲天歌万万没想到这文章在自己身上,噎了一会,忿忿不服气:“什么意思啊?我三天两头找她开卡开酒,不就是拿她当朋友照顾她吗?” 代驾到了,陈宁霄没再理她,姿态随意地挥了挥手,走进灯晖雨丝中。 翌日周一,放了上次月考的总分榜,少薇仍然在年级一百多名。 十二中这一届文科生有三百多个,少薇的名次一直维持在一百左右,能上个二。 本,发挥好的话,也许可以读一本。但她早想好了,她要念颐庆师范,一是国家有补助,免学费;二是离家近,能照顾到外婆;三是一毕业就有工作,变现快。 普通人就是这样啊,在周围人还在畅想未来、做着年薪百万或留学梦时,她就已经务实而清醒地给自己一生定了调,没有浪漫,没有逆袭,没有奇遇,只有踏实和安稳。假许老天额外给嘉赏,她会通通用来求外婆长命百岁。 “我真服了,怎么我天天上补习还比不上你个三天两头迟到早退的啊?”同桌司徒薇趴在桌子上哀嚎。 两个“薇”成同桌,大约是身为数学老师的班主任对“偶数”、“复数”的癖好。 “首先,我没有总是迟到早退。”少薇淡然回道,趁打铃前三两口啃完了一片面包,“其次,我不像你晚自习睡觉。” 她的面包都是临期食品,巷口那家便利店的老板娘人好,知道她跟陶巾生活辛苦,每次清理临期食品时总第一时间叫少薇去挑,出给别人是四五折,给少薇则是一折。像培根面包之类的,则干脆在临期当天免费送了。 少薇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虽然那条巷子每天十一点才会照进阳光。 司徒薇撇撇嘴:“算了,看在你刘海剪这么丑的份上,我让让你吧。” 少薇咀嚼的动作顿了顿,脑中一闪而过陈宁霄的脸。 其实,一分丑和五分丑对陈宁霄来说大概都是一样的。 “要不你帮我补补数学跟地理吧。”司徒薇又异想天开。 文科里就这两门偏理,司徒薇一算公自转就犯怵,但少薇数这两门课好,因为不用花时间背知识点,会了就是会。 少薇抽出下节课的课本:“你补习老师多少钱?” 司徒薇:“一小时六百。” 尚未通货膨胀的年代,每分钱都是实打实的,六百的课时费足够让人咋舌。少薇有自知之明:“教不过他们。” 司徒薇是玩笑,她却是认真的。要是能教,她肯定去教,一小时一百就成,怎么都比在酒吧卖酒好。 今天的司徒薇有点亢奋,越临近下课就越坐不住,一会儿照小镜子拨刘海,一会儿偷摸看时间。到后来干脆不装了,将圆珠笔在数学卷上一撂,拉少薇的袖子讲悄悄话:“你知道吗,等下有人来接我。” “你知道吗”是司徒薇的口头禅。 少薇写着历史作业,头也没抬:“不知道,男朋友?” “不是。”司徒薇下巴颏抵在臂弯,眼眸清亮。 下课铃打响,教室里课桌椅稀里哗啦响成一片,走读生们纷纷提包走人。少薇赶着去酒吧,谁知刚出教室就被司徒薇挽住了胳膊:“你陪我走。” 少薇身体一僵,想推拒。 她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跟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别的女生上洗手间也得等个伴,不像她,上下学、去食堂、体测,都是一个人。也不是没人缘,但对于她这样的经济条件来说,经营友谊是种负担。之所以去曲天歌的生日宴,是感谢她回回都在她卡座这儿开酒,让她赚提成。 但司徒薇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径直拉着她往前走,顺便还把校服外套也挂到了她书包带子上:“帮我背一下。” 少薇“嗯”了一声,心里涌起既觉羡慕又觉荣幸的奇妙情感。 能够大大方方地向人提出需求,是那种很健康的人才有的能力。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许给人添麻烦,遇事总是自己扛,别人主动帮忙,只会换得她一句硬邦邦的“没事”、“不用”、“我自己来”。 陈瑞东教她,其实人际交往就是有来有往,我欠你一点,你帮我一点,人情味就有了,不亏不欠的是交易。但少薇开不了要人帮忙的口,因为不知道自己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呢?她又没什么特殊,没什么价值。 倒是别人请她帮忙,哪怕是举手之劳,她也倾尽全力、乐意至极,生怕自己帮得不够好。 司徒薇:“你看我头发乱吗?” 少薇认真端详:“不乱。”换了个猜法:“你喜欢的人?” “什么啊,”司徒薇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八竿子打不着,是我哥!” “你哥你紧张什么?”少薇问,显然不信。 “好久不见,也是有点偶像包袱啦……” 到了校门口,车灯红亮一片,司徒薇眺了几眼,拨出电话,声音娇娇的:“你在哪呀,怎么没看到你?” 平行的风呼涌而过,紫薇花从枝头洋洋洒洒飘下,晃花了少薇一动不动的视线。 陈宁霄……怎么会在这里? 校门口广场的路灯坏了一盏,矇昧的光线下,家长学生行走似影如流水,陈宁霄站在暗处,颀长散漫的一道黑影。车灯凌乱划过,照亮他须臾。 他好像总喜欢站在不起眼处,或人群目光之外。 但即使如此,他这样的硬件条件,又怎么可能真的泯然于人潮?果然,司徒薇也很快就看到了他,发出了一声尖叫。没等回过神来,少薇便觉胳膊一空,刚刚还挽着她的人已像阵风似的冲进了对方怀里。 陈宁霄单手稳稳抱住了司徒薇,脸却微微偏过来,目光好整以暇、自上而下地扫视了一遍站在数步开外的少女。 第4章 跑车的最后一程,是在一栋气派的花园洋楼前。 佣人来迎,看见陈宁霄便有些惊疑不定,客气一番,说:“太太这会儿正准备上节目呢。” 陈宁霄勾了勾唇,疏离中教养良好:“这就走。” 佣人反而不好意思,说:“我给您倒杯水。” 端水出来,见她家小姐眼泪汪汪。 “你出国一年好不容易回来……” 陈宁霄失笑一声:“坐个飞机的事,别说得跟九死一生一样。” 司徒薇按着他在沙发坐下:“呸呸呸,反正你不准走。” “行。”陈宁霄勾勾手指:“顺便帮你看看月考试卷。” 司徒薇:“……” 小姑娘赖皮脸,把订正过的月考卷往他怀里一塞就跑去洗澡了。陈宁霄搭膝坐着,一页页翻着她的卷子。到了时间,佣人也没问他意见,按这家庭一直来的习惯打开了音响。 调频固定,播音腔女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令陈宁霄的动作一顿。 今天读的是黑塞童话,遣词造句比王尔德的复杂一些,但她还是读得那么优雅、温柔、不疾不徐,一切的细节处理都无愧于曾经的省台台柱身份。 司徒薇擦着头发出来,只听到徐徐女声流淌,而试卷倒扣在茶几上,本该阅卷的人已不知所踪。 目光找了一圈才发现陈宁霄在阳台上抽烟。鸦青的夜空铺填在高透玻璃门上,他侧身而立的剪影是比夜更浓的黑,只有指尖烟头闪烁红星。 司徒薇将音响关了,埋怨地瞪了佣人一眼。 抽完烟回客厅,一片寂静,陈宁霄了然无事地笑了一笑:“怎么把节目关了?” 司徒薇抱着习题册,理由充分:“我要写作业呢。” 陈宁霄挑眉:“在客厅写?” 司徒薇犟上了:“就在客厅写。” 客厅哪有好地方,趴在茶几上累也要累死了,辗转到了餐厅,将一整张餐桌都铺腾满。司徒薇嘀嘀咕咕:“妈妈给我请了六科补习,我觉都不够睡,结果还考不过我同桌。” 陈宁霄抽出她数学卷,问:“你同桌是哪个?” “就刚刚校门口那个啊,我不是说过吗!” 陈宁霄眉眼稍顿,口吻不是很上心:“没留意。” 司徒薇粉笔几首碎碎念:“她跟我一样走读,有时候晚自习比我走得还早呢,结果居然比我稳。” “她成绩比你好很多?” “那也没有,一百二三左右吧,”司徒薇客观地说:“我觉得她比我聪明,也静得下心,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成绩上不去。” 脑海中莫名闪过了酒吧里穿过粉色烟雾的丁达尔光柱,以及在歌声中微仰的少女的脸。 每晚在那种地方打工,成绩能上去才怪了。 安静了会儿,司徒薇写完一小道解答题,冷不丁地、突袭似地问:“哥,真的像一些男同学说的,有高中生在外面做援。交吗?” “什么?” “援。交,”司徒薇抬起头,脸上有些天真色彩:“就陪人喝酒,出去玩的那种临时工。” 还是有一次活动课,她痛经痛得受不了了,被朋友扶着去校医院拿药,偶然遇到几个男同学在围墙底下抽烟。那是学校里几个出了名的混子,连路过的猫都得挨几句晦气调戏,司徒薇一心只想快快走过,只隐隐约约地在笑声中分辨出了“援。交”、“高二四班那女的”这些字眼。 扶她去的徐雯琦问:“他们在说我们班?” 高二四班有一个女的在做援。交这件事,随着徐雯琦向男同学请教“援。交”一词而不胫而走。被她请教的男同学懂得真不少,当即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镜,暧昧地跟他男性同桌相视一笑,说:“援。交没什么的,就是陪人喝喝酒、旅旅游,赚点外快,是吧?” 司徒薇也不明白他们说这话时挤眉弄眼个什么劲。 坐在她身边的少薇向来不参与八卦,这一次也一如既往地埋头预习功课。 “但是他们笑起来怪怪的,问又不说清楚。”司徒薇从回忆中抽出神来。她总觉得男高中生有些秽亵德性,爱在女生面前聊下三路,以彰显自己成人了。 陈宁霄手指点点吧台上的卷子,示意她别停。过了片刻挺冷地问:“你们同学间,平时就聊这些?” “也不是……哎谁没事聊援。交啦,这不是好奇吗?” 石破天惊的一个词,把端牛奶过来的佣人骇得顿足,站在转角处半天没动弹。 陈宁霄轻描淡写:“不是你该好奇的事。” “怎么不该,他们聊我同桌,我当然想听。”司徒薇不服气,还带着正义感。 这是后来徐雯琦私底下偷偷告诉她的,说有人目击到少薇深夜送个有老板肚的中年男上私家车,又说她下了晚自习不温习功课,只沉迷在老男人堆里厮混。徐雯琦说得有鼻子有眼,又嘱咐司徒薇不许往外说,此事她只告诉她一个。 徐雯琦跟男生玩得近,向来是八卦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也由于她跟男生玩得近,所以对于她带来的消息,司徒薇心里悄悄打了个问号。她知道班里一些男生看少薇不爽,因为少薇穷、不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都如此了,竟还“胆敢”拒绝了他们小团体里一个男生的表白,从此每逢少薇当值周组长时便乱丢垃圾。 陈宁霄掩卷,侧过脸,投过疏冷的一瞥:“所以呢?” 司徒薇被他眼神骇道:“没……” 陈宁霄好好地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援。交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以后不许跟人聊了。” 司徒薇体味过潜台词,蓦地受到了冲击,心乱如麻:“所以少薇……” “所以,”陈宁霄接过她的话,加重语气:“别把这词放在你身边任何一个人身上,因为你不知道真相。” 司徒薇震了一震,立刻反应过来:“那些同学故意诋毁她?” “你判断。” “那怎么办……” “众口铄金,没有办法。” 虽然这八个字很冰冷,但司徒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这事恶心就恶心在,天底下没有脱衣自证的道理。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喔……”她并指发誓,“谣言止于智者,aka我司徒薇本人。” 这之后的几十分钟,她总算静下心来,把一套物理习题乖乖地写完了。 她写题时,陈宁霄就在旁边玩俄罗斯方块。倒是看不出来做客的模样,像在自己家。佣人送水果过来,他点头,自在一声“放下吧”,少爷做派在骨子里。 至十一点,花园前终于有了汽车动静 ,陈宁霄玩了五十分钟的俄罗斯方块也死在了这儿。 司徒静年过四十但不显,面相舒阔,标准的三庭五眼,是当年省台的“一”字招牌。虽然如今上的是不必露脸的电台节目,但她脸上仍淡妆精致,领间系一条丝巾,手上拎着小号的奶白色铂金包。 见了儿子,司徒静愣了一下,眉头在话语出口前皱起,又很快地放平。先跟司徒薇抱了一抱,才问陈宁霄:“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宁霄gap了一年,这个月才回国续上学籍。做家长的问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失职,但陈宁霄习惯了,回道:“上周。” 司徒静解了丝巾递给佣人:“今天你送薇薇回来的?” “刚好没事。” “你出去这么久,应该多陪陪你爸爸,而不是跑来看我。” 陈宁霄勾了勾唇,将手机揣进裤兜:“行,那我走了。” 司徒薇扯扯她妈的袖子,眼巴巴地说:“妈咪,哥他专门等你到现在……” 话音刚落,陈宁霄否认:“没。” 气氛微妙,最终是司徒静轻叹了声气:“很晚了,我送你出去。” 又命令司徒薇,语气亲昵些:“你好上去睡觉了,小姐。” 一拉上玄关门后,司徒静就换了副语重心长的面孔:“趁你爸爸还没有别的孩子,你要努力,别让他失望。” 思忖:“他现在的那个,还有点事业心,想在台里往上爬,不舍得怀孕,但那个新欢就不一定了,听说还没毕业就像金丝雀一样地养着,除了生孩子也想不到别的手段,”说到这里,若有所思一阵:“他这个人,不会允许自己有私生子流在外面。” 本就不长的路,随她的话走到了尽头。 司徒静站定,抽回思绪看着车子:“新买的?别太铺张了。我听april说,你前几天还买了个镯子?” april是她在橙牌的专属导购。 “曲天歌生日。” 司徒静望他的这一眼里有宽厚欣慰:“要追人家就好好追,买点像样的,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陈宁霄径直打断她:“说完了吗?” 司徒静呆住:“你这是什么对妈妈的态度?” “第一,我只是给曲天歌送生日礼物,没打算追她;第二,我不关心陈定舟的私人生活,也不在乎他有几个情人生几个孩子;第三,”陈宁霄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母亲:“总共就这么几步路的机会,你就不想对我说点别的?” 他的声音低沉沉静,稍带一些无奈,像反过来在惯一个骄任的孩子。 司徒静心弦紧一紧,过了片刻总算问:“你在国外这一年,有没有吃什么苦?” 听了她的问题,陈宁霄立刻轻哼了一声,唇角也勾了起来,像是自嘲。 “没有。”他拉开车门,脸已经隐到了背光的阴影中:“我什么苦也没吃。” 运动轿跑的引擎声轰鸣起来,司徒静往花圃边白茶花的叶簇底下站过去,并没留意到在他离开前,从后视镜里深深注视向她的一眼。 跟所有休闲场所一样,一到了周一,酒吧的客流也有了明显的减少。加上临近打烊,整个大厅只剩下舞台前的两张散台和一个卡座还有人。 第5章 他有理由警告她。 毕竟……司徒薇养尊处优,一看就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公主,而她是什么?一个捏造大学生身份、流连夜场、过早沾染上社会气的不良分子。他是来警告她,让她离司徒薇远一点的吗? 但陈宁霄看也没朝她这边看一眼,而是径直走向了散台。 马上有人迎上来:“我们今天马上就打烊了。” “坐坐就走。”说着,垂眼拆开一盒新烟,将封口的那一圈金色细线撕开,动作和神情都有种心不在焉。 服务生只好问:“喝点什么?” “山崎。要真的。” 服务生结巴住,脸上表情精彩,陈宁霄抬起一眼,似笑非笑:“没有真的?” ——砸场来的。 服务生见状不妙,一溜烟儿跑去请领班。过了会儿,领班搓着双手到了跟前,边观察陈宁霄的神色,边缓兵之计:“这阵子日本威士忌进得少……” 国内的洋酒市场才刚刚兴起,还没有那些遍地开花的威士忌品酒吧。管它什么产地什么酒种,反正除了啤的红的白的,别的一律管叫洋酒,一律兑绿茶软饮。所有酒吧的洋酒都渠道不明,真假掺卖是默认潜规则,反正根本没顾客能喝得出来。 陈宁霄刚刚好是那个能喝得出的顾客。 耐心听他说完,陈宁霄手腕略翻,将烟塞进唇角,语气显得漫不经心:“所以?” 等会儿,这居高临下睥睨过来的一眼怎么这么眼熟? 领班思索一阵,心里一突——是这位爷啊!前阵子有人调戏服务员,就是他出头的不是?人狠话不多,上来就把人干懵了,一身干净地进派出所,再一身干净地出来,在门口从从容容点烟,最后被一辆劳斯莱斯接走。 过了会儿,全新未开封的日本威士忌连着冰桶、酒杯一起被送到了茶几上,并额外送了一个诚意十足的果盘。 少薇做完了清洁工作,摘下塑料手套。 她的片区在舞台侧后方,因为没人,照明的顶灯已经熄灭。她就这样站在无声的阴影中,在安全的距离中,没有存在感地看着陈宁霄。 那天她接待了一桌喝醉了过来的客人,讲话那么直,不给“看手相”的机会,想当然是得罪了其中的一个。冲突起来时,有人拽住她胳膊,以不由分说的姿态将她拉到了身后。那时场面混乱,他黑色口罩覆面,鼻骨直挺,喉核饱满,露在外面的眼眸形状漂亮但冰冷。 少薇被他拽到身后,踉跄一步,匆忙间,只知道那只手肤色冷白,掌心干燥灼热,干干净净的手腕上只有一条红绳晃荡。 在曲天歌的生日宴上,她从这根编进了银链的红绳确认了陈宁霄。 其实也没别的执念,云泥的距离,精卫填不满的海,她只想认真跟他说声谢谢。 但他那晚虽帮她,却一眼也未回头看她,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少薇明白,正如有人经过路旁顺手扶了一根狗尾巴草时,也不会记得扶的到底是哪一根。 比较起来,乔匀星才是比较爱泡吧的那个,一周里有四五个晚上要去支持酒水事业。但学校旁的这家root偏静,乔匀星和一些朋友更爱去市中心的明星酒吧。临近十二点,乔匀星丢过来一张对话截屏。 乔匀星:「我艹,xearth这营销什么意思?」 xearth是颐庆最高消的酒吧之一,也是颐庆的夜店名片,“营销”则是酒吧里劝客人开卡开酒的那些人,靠提成赚钱。作为营销,牢牢抓住手头的每个顾客,让他们来了还想来是第一要紧事,因此往往人美嘴甜豁得出,长袖善舞眼色到位,比奢侈品专柜柜员更能识别出人群里最人傻。 钱多的那个。 陈宁霄点开截图,随意扫了一眼。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约乔匀星这场结束后一起过夜。 陈宁霄:「你不识字?」 乔匀星:「不是,然后呢?她要干嘛?」 陈宁霄:「问她,别问我」 乔匀星:「她是不是暗恋我?」 陈宁霄:“……” 半小时后,乔匀星:「她问我要个包,说明天生日」 陈宁霄唇角微勾,单手打字:「你信不信她每天都过生日」 信不信的都来不及了,乔匀星像进了盘丝洞的唐僧,脱是脱不了身的,只好打电话给陈宁霄。 营销声音很甜,张口就喊他哥哥,问要不要过来一起喝酒。陈宁霄修长手指掸掸烟灰,手机贴耳:“别惹他。” “啊?” “他带病。” “……” 一个字听门道——是“带”病,不是有病。 乔匀星在富二代里算好骗的,出了门还惊魂未定,骂道:“靠,她还说她是颐大的,家里有个残疾的爸苦命的妈——” “三岁的弟弟读书的妹妹,”陈宁霄接过他的话,慢悠悠续上,“八十岁还在炒茶的爷爷和奶奶,她是出来勤工俭学的,过几天就该卖你武夷山大红袍了。” “我靠。”乔匀星呆滞住。怎么做到的,八九不离十? 陈宁霄淡漠一笑,但不知随后想起了什么,这丝笑转瞬即逝。 有的人虽然没有用上这全套话术,但呈现出来的形象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是一个新鲜肉。体仗着美貌甘愿以身换饲的年代,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开始靠给功成名就的男人伴游、出席饭局、混迹酒会来赚取外快,或获得一些经济上地位上的庇护。没有人将之定义为情色交易,而冠之以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如果运气好的话,就修成正果。 虽然他跟司徒静说对陈定舟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他知道陈定舟最近最常带出去的那个人,就是如此年轻,如此漂亮,甚至可以说如此清纯。 一直忙完了所有收尾,少薇也没等来陈宁霄的警告,换完工服出来后,散台旁已空无一人。 起初陈瑞东担心她一个小姑娘搭夜班公交不安全,让那个领班开车送她,但少薇第一次上车后,对方就以给她系安全带为名凑得很近,让她如坐针毡。 那一次后她就跟陈瑞东说了实话。陈瑞东起先听得眉头紧锁,之后却笑了一声。没别的,觉得她像是找老师告状的模样有意思。 托颐庆治安良好的福,少薇这两个月的下班夜路还算平安。 从海洋锋线逼近的冷空气于今夜抵达,风涌进,在楼体间形成气压,迫感拂面而来,将刚走出的少女的长发吹得尽数往后翻飞。少薇本能地闭上眼,偏过脸躲掉这阵风。 再度睁开眼时,rs7已停在了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陈宁霄漫不经心的侧脸。 “上车。” 她看不穿他的脸色,只知道比先前两面都要冷,绝不是要送她回家的意思。 知道躲不掉,少薇定一定神,绕过车尾,拉开了另一侧后座的门。 车子在原地没动,驾驶座的司机也没出声,像是提前得了某种指令。 “你跟司徒薇,什么关系?”他身上一股冷淡的睥睨感,仿佛之前没送过她回家。 少薇心里没任何意外,温和笼统地解释:“只是同桌,不熟。” 这答案显然不够说服陈宁霄,只发出了不置可否的两个音节:“是么。” “她不知道我在酒吧干这个,我也没跟她聊过这些,或者邀请她来玩。”少薇一五一十地说,抱着书包,低头看着拉链上洗过很多次的一只史迪仔玩偶:“你放心,我们不是朋友,我不会带坏她。” 她这样子,倒像是承认了她除了表面在酒吧做女招待外,还另有什么难以启齿见不得人的副业。 陈宁霄眼神微眯,半晌,敏锐地问:“成年了吗?” “成年了。” 陈宁霄伸出手,掌心朝上:“身份证。” 少薇在他面前保持住了微弱的自主性:“你要干什么?如果你担心司徒薇,可以让她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 陈宁霄牵动一丝唇角:“不给?” 僵持只维持了两秒就以少薇的退让而告终,她抿着唇,从书包里翻找出身份证,不太情愿地递了过去。 身份证上的少女半身像并不那么清晰,穿一件黑色半高领针织衫,纤长白皙的脖子上一颗头颅小小巧巧,黑发尽数梳了上去,露出一张端正的鹅蛋脸和清冷的眉眼。 少薇。而不是“邵薇”。确和人更配。 陈宁霄扫了一眼出生日期。二月份,刚被法律许可能打工的年纪。听曲天歌说,她也是两个月前刚认识的少薇——也就是说,这个女生刚一十六岁,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找了份工作,甚至不在乎是夜场的。 他把身份证递回去,语气松了一些:“很需要这份工作?” 少薇“嗯”了一声。 “不是住保利汇樾府么?”虽然是一句反讽,但语气里更多的是看透一切的索然。 少薇咬住唇:“我没必要跟你交代什么。” 陈宁霄点了点头:“那就是你特别喜欢夜场,所以一成年就迫不及待地进来。” 少薇深吸一口气,抬起脸,微笑道:“对啊,我觉得夜场很热闹,有得赚。” 她用自损当反击,但这一击的收效微如水花,没引起陈宁霄任何眼神波动。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一晚上多少?” “少的几十,多的几百。” “少了。” 少薇解释:“我是服务员,不是营销,就算客人找我开酒,提成也按服务生的系数拿。” 听到“营销”两个字,陈宁霄脸色一顿,没来由的一句:“别干营销。” 少薇再次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交代这一句,又有什么立场交代,但鬼使神差的,她乖乖默默地应了声:“……好。” 应完了,空气里无话,车内三人均沉默。少薇低着头,脸上后知后觉地攀爬上温度。 第6章 说是说教改减负,但早课晚不了一点儿,怀疑是专家不舍得,要一代代学生也受他们青年时的苦,把吃苦当传统。少薇早上还有额外的家务要准备,因此每天起床时天色都还只是蒙蒙亮。 自建房谈不上隔音,清晨的声音像打地鼠游戏般,从东西角落零星冒出来,漱口、咳嗽和厕所冲水、擤鼻涕,少薇能听出谁是谁,谁今天意外地早起了。 在厨房忙完后,少薇照常蹬蹬地跑下楼梯。房东老头的电视又没关,少薇从防盗窗的栏杆缝隙里看瞥到荧幕上的雪花片。这人老这样,却很计较她和陶巾电费的几分钱,攒到能以“毛”计算后就让她补上。 时间早得还看不出天色。但似乎是下雨了?数滴雨带着份量滴下来,少薇下意识抬头,手在头发上搭成伞。 紧接着一阵更大的“雨”降了下来。 局部瓢泼大雨。 少薇:“……” “哎呀。” 头顶一道女声。 铝色的防盗窗栏杆是外扩式的,下面有个手掌宽的晒台,之前一直空着,此刻多了一盆绿植。在绿植之上有个女人两手撑着栏杆,对少薇笑:“给你浇落汤鸡了。” 手边就是她的作案工具——一柄白银色的铁制浇花水壶。 “你快上来吧,小猫,我给你吹吹。” 少薇的校服衬衫也被淋透了一些,但时间紧凑,正踌躇间,对方又催了一句:“这样去学校会被同学笑的哦,来吧,等会儿我送你去。” 少薇只好重返二楼。楼道里堆积的杂物和纸壳箱还是老样子,但那扇猪肝红漆的门已经打开了,长发女人一手拧在门把手上,撑在门框上的另一手则夹着烟:“很快,对不起啊。” 少薇在生人面前一向有些拘谨,但烟味还是让她没忍住皱了皱鼻尖。对方见了,笑着迅速而随便地将烟在没刮腻子没粉刷的墙上捻了捻。 对方没打算跟她自我介绍,蹲下身从一只编织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了吹风筒。一条桃红色蕾丝内裤被带了出来,没等少薇看清,她就又匆匆地一把抄起,胡乱地塞进了自己身上那条条纹睡裤的裤兜中。 她做事时跟打仗似的。 少薇被她命令着脱掉校服衬衣,脱掉了又遭她笑。 “你这小猫真轻信,不怕我是个坏人或变态?” 少薇默默:“我有名字,少不更事的少,采薇的薇。” “采薇是什么?我没读过几本书,草字头的薇?” 少薇略微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低下怎么如此自信。“诗经里的。” “嗳,说真的,你不怕我是坏人或变态?要是屋子里藏了个男人呢?”她又问了一遍,“可有人专门骗你这样的进屋里给男人玩。” 少薇被她吓住。 “这就对咯。”女人说,“不好这么轻信的。” 她的自来熟简直像狂风暴雨,比她手中呼呼吹着的吹风筒更猛烈、粗糙。 吹干了头发和衣服——两样东西都被她吹得发烫,那班去学校的公交也错过了,少薇看了眼手机,下意识说:“要迟到了。” “我说了我送你。”她把吹风筒的线随便缠了缠。 她说得这么打包票,也许是有车。少薇安下心来,但跟着她下楼一看,方知手上那钥匙是开电瓶车的。 “……” “爱玛电动车,爱就马上行动!” “……” “头盔!” 少薇接过她凌空抛过来的粉色头盔,在后座跨坐下来,扶住她的腰。 原来有人能把电动车开出风驰电掣的感觉。穿插、超车、压弯……人行道绿灯时它是非机动车,机动车绿灯时它又成机动车了。少薇一路上心跳居高不下,兼而挨了一路的国粹和喇叭,到了校门口一摘头盔,脸色红温成了个番茄:臊的。 “这么吓人啊?”这女人还以为是自己车技高超,给她肾上腺素激的。 少薇把头盔还给她,嗫嚅了一会儿:“你不讲素质。” “那咋了?”对方晃晃被头盔裹得圆滚滚的脑袋,一扬下巴:“快去快去啊,那是你们值日老师吧?快点,我好不容易帮你赶上的!” 少薇隔了好几天才知道,她的新邻居叫尚清。倒是看不出她几岁了。 走过路口听到几个妇女在挑担来卖的菜摊上挑挑拣拣,一边说:“……生意好的叻!” 见了少薇,堆笑打声招呼,说:“回来给你外婆拿药啊?” 少薇有时会回来帮陶巾去社区诊所拿药,但以往这几个阿姨并不热心关照她,大约是觉得她和陶巾两个老弱病残的外地佬。今天倒是意外的亲和。 少薇没走多远,背后就又响起了窃窃私语,扑簌簌的像是老鼠爬过的动静。依稀中听到些什么“暗娼”之类的词。 城中村有人做皮肉生意不稀奇,跟村民干日租房似的,总归是一政策一对策。 既然当了邻居,少不了打上照面,在清早或深夜。尚清比她率先发现反常之处,靠着灶台嘀嘀咕咕:“奇怪,怎么每天都能见着你?” 今日是周天,少薇不必去学校,在不紧不慢地给陶巾弄配粥的小菜。尚清蓬头垢面着,脸上残妆没消,喉咙里发出喝牛奶的咕噜咕噜的动静,而后哐当一声,将杯子往桌上一掼,恍然大悟道:“早上见不奇怪,你要上学嘛,怎么晚上也能见到?高中上自习要上到十一点半?” “不会啊。” 尚清撇了撇嘴:“谁知道,我又没读过高中。” 少薇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在酒吧打工,就把告诉陶巾的借口讲给她听,说自己在大排档端盘子。也不是觉得陈瑞东的酒吧有什么不正规的,讲出去也不丢人,但大概看在别人眼里,穷人家的女孩子早早去夜场赚钱,多半是有点可疑。 “不读高中,那干嘛呢?”少薇困惑地问,“中专么?” “哪呀。”尚清道,“我中专也没读完,没意思。跟朋友去杭州茶厂,春天采龙井,采完了去黄龙洞听唱戏。”说完哼了两句。 “好听。” 尚清笑道:“好听是好听,不过你别听。” “为什么?” “里面都是富小姐要死要活非要嫁给穷书生,人也听傻了。” “难道不是反抗父命追求爱情自由?是歌颂反抗封建精神的。”少薇很认真地说,阅读理解里的标准答案都这么写。 尚清笑得呛牛奶:“有道理,有道理。不过这些正义凛然的事都是靠女人下嫁来成全?我只看过富商小家嫁穷书生,没见过宰相公子非要娶农家女啊。男人不用反封建?” 少薇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尚清又说了她干过的工作:去四季青当试衣模特、去富士康装电子板、去长沙洗头等等。她说她唱歌好听,又会说点粤语,有一阵子就在义乌的ktv里陪香港和广东的老板们唱歌。说到这里就没了后文了,少薇倒是挺想听她说说她的夜场故事的,但是尚清打了个哈欠去睡了。 酒吧每逢周一开周例会,由领班经理总结各人的工作表现和上客量、酒水数据。 少薇下了晚自习才能过来,到了时会已开了半截了,但也无妨,因为这种周会上营销的业绩才是重点。 吧里有三个营销,两女一男,男的整洁时髦,女。 的漂亮惹眼,共同点是待谁都很热络,似乎每位走进大门的客人都是他们的生死之交。 “少薇留一下。”周会结束,领班突然叫住她,意味深长地说:“孙总找你。” 孙总名叫孙哲元,是酒吧股东之一,出资比例最高,平时较少来店,也不管理员工。少薇惴惴等着,不知道这是哪一出,怕是来解雇她的。 过了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进,白色高尔夫衫,休闲鞋,头发抹得一丝不苟,看着比陈瑞东有派头。 少薇张嘴叫人:“孙总。” 第一眼孙哲元便调侃:“头发怎么剪成这样?” 少薇不自觉放下了些心防,腼腆地抬手拨了一下:“已经比之前好一点了。” 孙哲元点头,显然也不是真关心她头发,而是说:“我看了上周的酒水数据,你觉得自己表现怎么样?” 少薇先是摇头说不清楚,继而故作镇定:“我不考核这个的。” 孙哲元岂能看不穿她?当即了然一笑,手拍上她肩:“别紧张,我说你干得不好了吗?事实上你干得非常好,马上就快赶上alex了。” alex就是那个男营销。 少薇愣了一下,显得很意外。孙哲元接着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岗?比如营销。”他目光中饱含欣赏:“你年纪虽然小,但很有天赋,不想试试?” 被老板夸十分惶恐,但少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想也不想就作答:“我不行的,我不会说话。” 她答应过陈宁霄。 虽然对于陈宁霄来说,这个承诺可能并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开酒套数最多呢,你有想过吗?”孙哲元问,“而且还是在很冷的角落。” 少薇望着他,沉默着。 因为这都是曲天歌的恩赐——她在心里回答。她现有的一切都是被曲天歌垂怜后的侥幸,是因为曲天歌突然想跟她交朋友,才有了她现在的一切。 见她不答,孙哲元以为自己的谈话起了效果,总结道:“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你结交到了客人,稳固住了客源,让他们愿意在你这里花钱而不是别人那里,就是你的本事。” 并鼓励性地、像个人生导师一般地说:“不要给自己设限。” 周一的生意总归是要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