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文圣》 第1章 江阴蒙生 第1章 江阴蒙生 大周圣朝,天授十五年。 大寒时节。 江阴县内,家家户户忙着糊纸窗,筹备尾牙祭。凛冽寒风,吹的纸窗“哗啦~”作响,街巷间弥漫着炭火与腊肉的香气。 县城中,薛国公府巍然矗立,琉璃瓦上垂着三尺长的倒悬冰锥,寒光逼人。 琅琊阁檐角的镇宅狻猊,口中铜铃在凛冽朔风中“呜咽”叮当作响。 书房内,江行舟静坐在案几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书籍,神情冷清。 【江行舟,诵读《千字文》一遍,对“云”字诀文术,若有所悟,额外增加道行+1!】 【江行舟,诵读《笠翁对韵》一遍,对“雨”字诀文术,似有所思,额外增加道行+3!】 【江行舟,诵读《声律启蒙》一遍,对“冰”字诀文术,感悟渐深,额外增加道行+10!】 一串数据金石提示音,在他的脑海内清脆响起。 随即,“道行”化作一点一点浮空的晶莹白芒,没入他的眉心。 江行舟眉头微微舒展,放下书卷,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受着道行的增长,推敲着文术的奥妙。 他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片段。 细细梳理,心中渐渐明了。 此间世界,与华夏共享夏商周、秦汉、唐宋.的年轮,却又因诸子百家归流,孕出了独特的文道圣脉。 文道修行,以才气为基,以文术为用。 读书人诵读经典,感悟天地,凝聚才气,施展文术。既可治国安邦,亦可斩妖除魔。 自天授元年,大周圣朝那位惊才绝艳的女帝执掌山河社稷,朱砂御批告示天下:「大周开万世文枢,唯科举取士;圣朝断千年门荫,废世卿察举!]。 自此,科举取士已成大周士子通往圣途的唯一天梯,国祚社稷犹如巨龙吞吐着四州八荒的文运,文道昌盛,才气纵横。 在记忆中, 前岁春闱,江南道有位进士作《寒江赋》,刹那间,帝都宫殿外结出数十里冰凌,仿若梦幻琉璃世界,引得满城百姓哗然; 翰林院王祭酒批注兵法时,天降惊雷,“轰隆”声中劈碎试院的七座铜钟,那震天动地的声响回荡天际; 传闻中,宰相大人在冰原轻吐浩然之气,化成飞剑,一剑斩落漠北狼骑三千旌旗,气吞山河。 凡此种种,难以计数。文道之巅,可执掌天地之力! 倏然,江行舟睁眸。 烛火摇曳,案几铜镜里映着少年清隽冷峻的面庞,两鬓少许微霜,眼尾一粒朱砂痣,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读书竟能修成圣人.” 江行舟低声呢喃,指尖轻叩案上的青玉镇纸,眼眸中燃起一抹炽热的光芒,若火焰在其中跳动。 镇纸下,压着一枚素笺,笺上字迹冷冽料峭,赫然写着一个“冰”字。 “冰!” 他略作思索,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声音虽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在书房内回荡。 话音未落,他挥手间,掌心之中骤然凝聚起一股凛冽寒气,空气几乎被冻结,寒意弥漫。 一瞬之间,一枚寸长的冰棱在他掌心凝现。 晶莹剔透,犹如箭锥,寒意彻骨。 “这就是蒙生级的‘冰’字诀文术?” 江行舟低声自语,指尖轻轻一弹,那枚寸长的冰棱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噗呲~”穿透窗纸,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消失在静谧的晨色之中。 他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随即摇了摇头。 “罢了,稍后再研究字诀文术! 既然穿越之后,脑海中有数据提示音,那我应该有属性面板之类的东西!” 江行舟心中暗自思忖,尝试着凝神内视。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 果不其然,一块古朴的青铜简牍缓缓浮现,简牍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散发着淡淡的青铜光泽。 他细细看去,只见简牍上清晰地罗列着他的各项属性与信息,字迹古朴而清晰。 【江行舟:江阴县人,庚辰年生。 文位:蒙生 才气:百缕 道行:万点 本命文器:无 文术:字诀】 “文位太低,属性面板上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江行舟目光逐一扫过上面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青铜简牍上的属性,简单得近乎寒酸,与他期待中的金手指相差甚远。 以自己如今低微的文位,要在这文道昌盛的圣朝世界崭露头角,看来不是太容易。 忽地,他蹙眉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 随手翻开旁边书架多宝格上,琳琅满目的竹简、纸书典籍,指尖划过书脊,目光飞快扫过书名。 从《拆文解字》到《文道初解》、《初阶符文》应有尽有。 还有历朝历代诸子百家的书籍,如《论语》、《孙子兵法》等等,皆按类别摆放。 然而,当他翻开这些书籍时,脸色顿时一变。 这些书名十分熟悉,历朝的著作者也都是熟知之人,可是里面文章内容却和记忆中的华夏古文大不一样,似是而非。 “《孙子兵法》中不见‘兵者,诡道也’,取而代之的却是‘文术为兵,才气为刃’!” “《乐经》,本该记载‘黄钟大吕’的礼乐典籍,却满页都是兵戈煞气!角音对应断戟数量,羽声暗合箭矢破空之数!” “屈子赋《离骚》,里面还多了《观星九问》.!” “《秦风》里面,竟有大量妖兽的记载!” “本该书写《天问》的竹简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二十八宿的杀伐吉凶。” 江行舟心头震惊,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小篆上:“「荧惑守太微,有圣人生东南——此象应于天授十五年冬」” 江行舟心头一震,仿佛被什么击中,呼吸陡然急促。 他又随手抽出一卷《汉赋集注》,展开却是从未见过的四海异物记载。 “元狩三年,东海献人面鲛,吐珠成字。太初元年,西域进木甲伶人,叩齿能诵《孝经》!”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果然如此.这里的文字典籍,和华夏古文区别巨大!” “虽有先秦诸子存在,内容却有诸多差异,没有华夏《唐宋八大家》之类的绝世名篇!” “此方世界虽然与华夏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文道圣力的存在,早已改变了它应有的轨迹。” 江行舟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若是自己撰写出华夏的旷世名篇,在这以文道为尊的大周圣朝,会发生什么? 能否文道共鸣,迅速提升自己的文位和文术实力? 若是如此,或许我能在短时间内突破蒙生境,甚至直入童生境、秀才境?! 江行舟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熟悉的华夏名篇,心中激动难抑。 他寻思到此处,从书案的青瓷笔筒中取出一支狼毫, 笔锋略蘸少许黑墨, 随即在宣纸上落笔,写《阿房宫赋》的首句:“六王毕,四海一”。 然而,才落笔首句的“六”字, 狼毫笔尖突然暴起一团青芒,体内的才气如脱缰的野马般不受控制,疯狂喷涌而出。 “六王毕”! 三字落在宣纸上,笔锋如刀,墨迹如铁,每一笔都仿佛在无比艰难的撕裂天地。 (本章完) 第2章 字诀文术 第2章 字诀文术 江行舟顿感体内的才气如开闸洪水,顺着笔锋倾泻而出。每写一个字,耗费的才气几乎倍增。 书案剧烈震动起来,砚中墨汁晃荡,泛起层层涟漪。 案头的松烟墨香火袅袅升起,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得贴伏如纸。 “四海一!” 第二句尚未写完,宣纸上的墨迹已开始扭曲,受不住这股磅礴的天地力道。 那支狼毫此刻竟重若千钧,每写一笔,都像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百缕才气如白雾喷涌,缠绕在“六王毕,四”字周围,试图将那惊天动地的文字,强行注入宣纸中。 然而,他体内的才气早已枯竭,笔锋骤停。 江行舟面色苍白,踉跄跌坐,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紊乱。 而耗尽他体内所有才气,勉强写就的四个文字,也开始崩解。 宣纸“啪~”的炸裂,化作满天的浮尘,墨迹消散,不见文字。 “蒙生文位和百缕才气,果然承载不起《阿房宫赋》这等旷世大名篇!.估计举人、进士境才行!” 他低声自语,神色中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以自己如今的蒙生境文位和才气,想要在这文道世界,书写出华夏旷世名篇,无异于蚍蜉撼树。 “罢了,写不出来便算了。 若真写出来,不慎被外人得知,可能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窥视,反而并非好事。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江行舟放下手中的狼毫,看着满地粉碎的宣纸纸屑,放弃了以蒙生境的实力,书写顶级旷世名篇的念头,苦笑释然。 “还是得老老实实参加大周圣朝的科举考试,晋升高阶文位,才是正途。文位和文章匹配,我也有自保之力!” 自大周女帝新政以来,这个文道至圣的世界,科举是唯一晋升文位的途径。 而文位、才气和道行,是一切实力的基石。 江行舟渐渐恢复平静,歇息了小半天,体力和才气稍有恢复。 他继续翻着书架,试图寻找到这一世更多的记忆。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一口精心保存的青玉书匣上。书匣通体莹润,刻着繁复的文雕,显然价值不菲。 揭开玉锁,小心翼翼地翻出了一道封存已久,积着灰尘的陈旧卷宗。 卷宗上有淡淡的寒松烟墨香气味,这气息与常用的墨截然不同,倒像是混着北境雪松树脂的气息,铺面一阵清冽的寒气。 江行舟翻看卷宗,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很快太阳穴不由突突直跳,面色一震。 这竟是“他”父亲江晏,在大周镇妖司的卷宗档案! “「江晏,江阴县寒门庶子,天授元年甲榜三十二名进士,次年擢镇妖司监察御史,斩妖无数,屡立奇功。 北境郡县,妖祸频发,江晏携青铜罗盘赴北查勘, 数月之后,北境巡逻卫兵传来消息,监察御史江晏负伤消失于冰原,方圆百里寻不见尸骨,唯冰层三丈嵌着半截刻有翰林院徽记的血色青铜箭簇。 一夜,北境郡县文脉鼎碎了七座。 疑似有内奸勾结北境妖族,杀害监察御史,破坏圣朝边疆郡县文脉!」” 江行舟看完卷宗上,江晏密密麻麻地的履历和生平事迹,脸色煞白。 这就不是他应该去看的东西! 记忆中, 在大周圣朝,文鼎是镇守一方文运的重器。 由翰林院大儒熔陨铁而铸就,安置于各个郡县州府的文庙内。 文庙内的每座文鼎,都镌刻着当地郡县州府最精华的“出县、达府、鸣州、镇国、传天下”的文章。 文鼎碎,则郡县文运崩。 北境郡县文脉鼎碎了七座,此案涉及到朝廷边疆至少数个郡县文脉,和一名进士监察御史性命的重大案件,不是他一个区区少年蒙生所能涉及的! 区区蒙生冒失卷入进去,恐怕会如蝼蚁般被人碾死! 难怪这青玉书匣封尘已久,似乎放在此处后多年,便从未再被打开过。 “咚~!” 薛府寅时三刻的铜漏声,将他惊醒。 “这是谁将这卷宗档案从镇妖司取出,放在我的书架上? 好在前身的自己,也是少年老成。 并未冲动试图去查此事!” 江行舟猛然合上卷宗,看到书案铜镜映出的自己,面色阴沉似水。 自己如今身处薛府,暂时安全无虞! 薛国公府乃是大周圣朝的开国功勋世家,传承数代,家主薛崇虎现任江州府尹,位高权重,声名显赫。 薛家主乃是江行舟父亲江晏的同窗故友,金兰结义之交,天授元年的同科进士。 江晏在北境失踪之后, 薛家主便将少年遗孤江行舟接到薛府上收养,供他读书修行文道,考取科举功名,诸多关照和庇护。 想到这里,江行舟心中稍稍安定。 将卷宗放回青玉书匣,重新锁上玉锁,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书架隐蔽处封存好。 他静静伫立在书房,暗自思忖。 “其它勿要多想!” “离今年的县试,只剩小半月,还是多想想如何全力以赴,通过眼前的童生考核!”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到来的县试上。 他明白,只有通过县试,晋升童生,才能在这文道至圣的世界中站稳脚跟。 此时,他的才气恢复了一些,略一斟酌,开始修炼“风”字诀文术。 《声律对韵》是大周圣朝为蒙生启蒙的基础文术典籍,里面每一个字,皆可施展出“单字”级别的文术。 诸如“云对雨、雪对风”,里面的云、雨、雪、风,字字皆可释放文术! “风!” 江行舟凝神静气, 掌心之中才气如雾,迅速凝聚成一枚寸长风刀,风刀急速旋刃,发出“嗤嗤~”声响! “呲~——!” 一道青白风芒如闪电般掠过,镇纸石应声断成两截,紫檀书案上赫然刻出深达寸许的刀痕。 屋外寒气凛冽,呵气成霜。 江行舟正凝神修炼,却听书房窗外的寒风中,青色竹林沙沙作响,传来几声碾碎薄冰的脚步脆响声。 他心头一动, 推门望去, 却见门外正有薛府的两位嫡系子弟踏雪而至,前来邀他同去薛府私塾上课。 “江兄,县试在即,今日可是裴夫子要对我等的字诀文术进行考校,不可去迟了!” 薛富年约十四五岁,满脸笑意,热情招呼道。 他身披大氅,一袭雪狼裘袄的银毫泛着霜,在日光下闪烁耀眼光芒,手中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举止透着豪门公子的气度。 幼弟薛贵十二三岁,脸上略显稚气,腰间佩着鲛绡剑,剑穗上系着的羊脂玉佩不住晃荡,行止之间,发出清脆撞击声。 江行舟和二人熟识多年,笑着拱手一礼,并肩往薛府私塾方向而去。 “两位贤弟!不知夫子可会择《声律启蒙》中的某字考校?” “《声律启蒙》此书分上下两卷,字字珠玑,犹如三十重天宫阙,八千颗星辰列宿。 去岁县试,我江阴县三千名蒙生因主考官选中‘笥'这个生僻的字诀,进行文术考核,竟险些全军覆没。 今岁的县试,怕也是不容易过! 裴夫子为了让我们私塾多考中几个童生,也是操碎了心!” 薛富摇头叹气,折扇轻敲掌心。 江行舟微微颔首,心中也有些忧虑。 《声律启蒙》共八千字,看似简单,却包罗万象。 云雨、雷霆、木、鸟兽、古人、器物.天文、地理,可以施展出数千种“单字诀”文术和“多字诀”文术衍生组合,虚实变化,神鬼莫测。 单字诀,无疑是文道修行至关重要的基石。 单字诀若是不过关,更勿论后面难度更高的成语、诗、词、赋、文章了。 三人踏过府中青竹廊,雪中徐行。 片刻功夫,薛府私塾的轮廓已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飞檐斗拱上落满了积雪,朱红漆色铜门在一片银白皑皑中,若火焰般格外醒目。 (本章完) 第3章 薛府私塾 第3章 薛府私塾 薛府私塾。 青砖黛瓦覆着皑皑白雪,檐角冰锥如剑般垂挂,在晨色中闪烁着凛冽寒光。 堂前石阶爬满苍苔,虬曲的梅枝刺破料峭春寒。 学堂中堂,乌木匾额高悬。《文道》二字笔力遒劲。左右白墙上,苏黄米蔡的摹本墨迹力透三尺生宣,龙走游蛇。 最显眼处,悬挂一幅《阴山县赋》已泛黄卷边,却是裴惊嶷老夫子亲笔所书。 这位曾为东宫讲经的老翰林,江州文坛泰斗,执掌薛府学塾三十余载,连窗棂间透进的天光,都似沾了私塾的三分书卷气。 自卯时三刻, 薛府私塾的朱漆大门前便热闹起来,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雪地布满深浅不一的车痕足迹。 不仅有簪缨世家的锦袍少年乘油壁撵车而来,车马华贵,仆从簇拥。 更有寒门学子背负书囊,粗麻布衣,徒步穿城。 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俱是屏息敛容,跨过学府那道乌木门槛——须知,在裴惊嶷老夫子掌教下,这座江州炙手可热的薛府私塾里,走出过绯袍进士五人,举人更是有一二十人。 众蒙生趋之若鹜,只为在薛府私塾这座顶级学府,得方寸读书之地。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堂内琅琅书声,此起彼伏。 数十位锦衣华服透着矜贵的蒙生,腕缠五色绦,足下纻丝靴,或坐紫檀案前,或立透雕窗畔,青衿广袖,手持各色书卷。 门旁偏隅处,寒门蒙生顾知勉,青衫素履,冻红了耳尖,苦思冥想,却将《论语》书卷攥得指节发白。 东窗紫檀案屏风前,坐着前户部侍郎的嫡孙韩玉圭,面如冠玉俊朗,神情淡然。 而北窗梨座几,一位锦衣白素少年,江阴县令李家三郎李云霄,却是神情慵懒无聊的地倚着,桌上书籍无风自动—— 他袖中豢养着一只通体琉璃色,背生八对透明翅膜的文虫“蠹儿”,正殷勤的替这位懒散的主子翻着书页。 满堂喧嚣中, 江行舟拂落肩头簌簌白雪,跨过朱漆兽环铜门的乌木门槛,目光扫过堂内众同窗。 “江兄安!” “顾兄安!” 他循着之前的记忆,步入私塾宽敞的厅堂,熟稔地和寒门同窗顾知勉打过招呼。 他寻思了一下。 并未落座,而是先来到学堂墙角的一座炭盆前,加上些烧炙红的竹炭,放上一口金铜兽炉,烧上一壶梅煮雪,茶香袅袅升起。 随后将热气腾腾的茶茗,恭敬的放在裴老夫子讲台上。 做完这些之后, 江行舟这才在堂内青蒲团上入座,神情平静。 “媚灶之徒!” 北窗处的李云霄瞥了一眼江行舟,神情不屑的抿了抿嘴。不过,他也未去挑衅江行舟,继续慵懒的逗弄着他的文虫蠹儿。 窗外的晨光洒进学堂, 江行舟坐在青蒲团,脊梁笔直,专注的翻着书卷。 这时,一串串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几乎停不下来。 【韩玉圭,通篇诵读《千字文》一遍,略有所获,增加道行2点!】 【顾知勉,强行越阶修行《论语》.味同嚼蜡,苦恼不解,扣除道行-1点!】 【李云霄,文虫蠹儿代读《千字文》.书卷已啃噬三遍,文虫腹部晶囊鼓涨,可泄出一粒文晶,服之令宿主自动‘倒背如流’,道行+5】 【江行舟,通篇诵读《声律启蒙》一遍,文思泉涌,增加道行10点!】 江行舟闭目凝神,内视【青铜简牍】。 却见青铜简牍在识海中展开一丈光幕,数十行的篆字如星河倒悬,飞快的刷新一串串的数据流。 他不由惊讶地发现,这面板不仅能展示自己的修行状态,还能自动刷新周围人的修行数据流! “这青铜简牍,竟有如此妙用!” 江行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 “顾知勉,越阶读《论语》,一头雾水,道行不增反降。 不过,李云霄的文虫蠹儿代读?这文虫蠹儿是什么东西?” 他心头暗自疑惑,目光不由瞥向北窗处的李云霄。 只见李云霄依旧慵懒地倚在梨座几上,闭目养神。一只琉璃色的文虫蠹儿,在拼命的翻动着书页,啃噬着上面的文字。 江行舟收回不解的目光,默默计算了一下面板的范围, 恰是这间蒙学堂的【视野范围】内,可以探测到此间所有蒙生的修行状态数据,再远就不行了。 还有青铜简牍内只出现蒙生的修行数据,没有童生和秀才。 莫非仅限探查同阶或更低阶的书生? 江行舟琢磨了一番,心头渐渐明了。 “肃!” 裴老夫子束发葛巾两鬓白发,携戒尺步入私塾堂内,端坐于堂上。儒威之气,瞬间覆压学堂。 刹那,满堂众纨绔慌忙正襟危坐,毫无骄矜之气。 裴老夫子目光如炬,扫过堂内众学子,见台上青瓷盏中翠色茶汤正冒氤氲热气,随后端起茶盏啜饮。 不冰不烫,倒是恰到好处。 他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江行舟。 这学生,煮雪沏茶的本事,倒是越发有火候了。 【叮!裴老夫子好感度+1,当前81/100!】 江行舟听到提示音,不由微微一笑。 这印证了他的一个小小猜想,此间人物的好感度,也是可以刷出来的! 裴老夫子放下茶茗,冷眼扫过堂内众学子,道: “大周开国,祖帝与薛国公论道。 大周祖帝问开国太宰曰:何为无上道? 太宰薛国公曰:天地万物终有腐朽,山可崩、海可枯。唯文穿越万古而不朽,乃无上道。 上古燧人钻木时迸发的火星,落在仓颉掌心便成了第一个‘火’字。 伏羲观龙马负图,而创《卦象》。 神农尝百草,著《本草经》。 轩辕铸文鼎,铭刻天下文字。 老子周游列国的牛车碾过函谷关外妖雾,留下一篇《道德经》。 司马迁腐刑,而作《史记》! 太白掷出的酒壶里,飞出《蜀山剑气歌》! 这些穿越万载而不灭的文明古籍,才是真正的无上道种。 故曰,文可载道!” “自先秦至大周以来,我朝圣人,总结出文道修行十一重劫—— 童生破‘蒙昧宫障’,秀才开‘七窍文心’,举人斩‘心魔胆茧’,进士渡‘问心雷骨’.。 文道修行,每一重劫都要踏踏实实去破,打牢根基。 最忌急功近利,好高骛远。” 满堂寂静,众学子屏息凝神听着,生怕有所遗漏。 唯有墙角青铜壶炉,蒸腾的雪水在“咕噜~”轻响。 “童生,破‘蒙昧宫障'。而破障之匙在‘字’——拆文解字! 今日,老夫便考校一番,尔等的学业!” 裴老夫子从台上,从特制折叠纹笺中随意抽出一张,展开一看,赫然是个「云」字。 裴老夫子看了一眼堂内期盼的众人,目光却落在堂内最前座的江行舟身上,道。 “行舟,你且为诸生拆文解字,并施展「云」字诀文术!” (本章完) 第4章 云字文术 第4章 云字文术 “是,夫子!” 江行舟见裴老夫子点名自己,立刻拾袖而起,神情恭敬从容。 拆文解字,并非随心所欲拆开,而是要有扎实的典籍出处作为佐证。 否则一旦拆解出错,会文术崩溃,自毁文道。 “「云」字诀,可拆解为二。 「二」,清气为阳,浊气为阴,清浊两气相遇则化「厶」。 「厶」,清浊两气回漩,凝聚为团,为厶形。 故,「云」字之意,乃是清阳浊阴二气相遇回漩,凝而为云。 此拆文解字法,有典籍为佐证—— 《说文解字》曰:雲,山川气也。从雨,云象雲回转形。 然,《淮南子》又曰: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扬为电,和而为雨,怒而为风,乱而为雾,凝而为云。阳气胜则散而为露,阴气胜则凝而为霜。” 江行舟声音清朗,字字铿锵。 “云!” 说完,并右手二指为笔,指尖才气涌出,虚空勾勒「二」字。 他喉间忽吐出“云”字声韵,如铜钟之余音。伴随着空气振动共鸣,「二」迅速化为清浊两道不同的气。 江行舟骤然翻掌, 半空中两道清浊气旋猛然对撞在一起,形成一丈大的漩涡,迅速凝作一团「厶」形厚实云团。 他翻动手掌, 文术操控之下, 只见这一丈云团中,不时有雷闪跃,忽的电光激荡,忽而生淅沥小雨,忽而呼啸为风云,转瞬又如茫茫白雾一片,几乎达到随心所欲转化的文术境界。 “江行舟的「云」字诀文术竟然能随意转化为雷、电、雨、风、雾等不同形态? 这实力太深厚!” “他的悟性.太可怕了!” 满堂蒙生顿时神色哗然,眼中满是震撼。 这意味着江行舟的文术,可以变化,令人防不胜防! 甚至还有不少稚子蒙生一脸懵,不解江行舟是如何做到。 县令之子李云霄眼眸眯起,眼底闪过一抹惊色,神情变得凝重。阴冷的目光盯着江行舟,似在重新审视这位同窗的实力。 江行舟收回掌中文术,云团雾气顷刻消散无形,私塾学堂内重归平静。 “善! 行舟,你这‘云’字诀,解的好。 蕴天机流转,阴阳清浊二气,藏龙蛇之变! 既能化雨润泽一方! 亦能作雷霆镇杀!” 裴老夫子微微颔首,抚须而笑,眼眸闪过一丝赞许道。 《淮南子》属于“子”部书,兼道、儒、阴阳,被归为杂家典籍,并非大周圣朝官方规定必学、必考的科举经学典籍。 寻常童生根本不看,甚至秀才都极少涉猎。 对于蒙生来说,拿《淮南子》来拆文解字,已经属于严重超纲。 江行舟在薛国公府的琅嬛阁住了五年,看来平日涉猎广博,拆文解字的功底深厚娴熟,远超过江阴县内绝大部分蒙生。 敢与之他比肩的蒙生,整个江阴县历代以来,恐怕都不超过三五人。 “谢夫子夸奖!” 江行舟恭敬一礼,道。 他瞥见青铜面板闪过一串新的提示: 【江行舟于薛府私塾拆文解字,深度达‘观微’境,解开组合文技[云雷、云雨、云电、云风、云雾],道行+100点! 叮!得翰林裴惊嶷赞许点评,好感度+5点,当前86/100。 叮!检测到李云霄恶意值突然暴涨65%,远超正常水平!】 江行舟看到最后一串数据,顿时心头诧异。 恶意值也能显示? 他眉头微皱,暗自思忖。 自己一介寒门,跟江阴县令之子李三郎李云霄素来无交情,也未有过冲突。 此人的恶意值,为何飙升的如此之快? “诸生,尔等且以‘云’字来施展文术! 施术的时候不可千篇一律,多些自己的独门心思! 县试之时,若文术无出彩之处,是入不了考官的眼!” 裴老夫子正色道,声如洪钟。 “是,夫子!” 堂内的众蒙生闻言,纷纷凝神静气,忐忑的施展各自的「云」字诀文术。想在夫子面前表现一番,得裴老夫子亲自点评。 “白云!” 薛富率先掐诀,掌中迅速冒出云气凝作蹴鞠大小,裹成一团白金色云,金玉堂皇,巍然正气。 北窗的李云霄嗤笑着,“霞云!”,袖中弹指便是挥出一团七重霓色云团。一时间,光灿如晚霞,华彩流转间,炫耀夺目。 「架子!」 裴老夫子瞥了一眼,摩挲着戒尺,目光便转向其他蒙生。 众学子的云,有大有小, 大云有一丈厚实,悬浮半空,甚至可以载人、托物飞行。 小云一尺,难以立足,风吹即散。 “絮云!” 寒门学子顾知勉举起指尖凝结云气,云气刚离指尖冒出一片,就碎成败絮。 恰好,窗缝漏进穿堂风,卷着屋外的雪霰,瞬间将他的残云一同吹散。 “夫子,弟~弟子紧张了~!” 顾知勉顿时声音颤抖,不知所措。 他的实力在私塾也是顶尖, 可是在裴老夫子严厉目光下总是莫名心慌,越想在裴老夫子面前表现一番,越是慌中出错。 墙角的炭盆“噼啪”炸出火星,哔剥声中,映得这位寒门少年,耳尖鲜红发烫。 “就这?” “知勉,这是大失水准!” 众学子们见状,不由哄堂大笑。 裴老夫子观众学子释放的云团,不由的失望的摇头,毫无点评的兴致。 众蒙生们的云,或孱弱绵软,或剔透淳朴。 看来这江南水乡的杏雨,终究还是离北疆太远,未经战火,少了寒彻凛冽的战意。 “罢了,知勉,县考之日可切勿要出错!” 裴老夫子跟顾知勉叮嘱了一番,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严厉。 随即,他转头朝江行舟询问道:“行舟,老夫看你道行颇为深厚,修行到何等境界?” “夫子,弟子道行,已达万点!” 江行舟拱手恭敬地回答。 “哦?!” 裴老夫子面露讶色,沉吟片刻,想了想掷出一块玉牌,飞落江行舟掌心。 “[万点道行,乃文庙书山叩门之砖]。 道行每一万点,便可获得一次进入江阴县文庙【书山】悟道的机会。 本该童生文位再去试炼, 但你如今道行已足! 明日卯时三刻,你持此牒过文桥,入本县文庙悟道。” “是,多谢夫子!” 江行舟接过玉牌。 他低头看去,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着“裴”字,字迹古朴。 薛府私塾的数十位蒙生们,眼巴巴地看着江行舟手中的玉牌,一时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要知,小半月之后,便是县试。 童生试乃大周圣朝文道的第一关劫。 县试极难通过,录取比例极低,百中录一。 常有老书生连考三五十年,须发尽白时,方才踏上童生文位。 不过,一旦及第,每月可领朝廷三斛“文粟米”的俸禄,食之才气充盈。从此可以一心投入文道修炼,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朝廷还会赐下一件“文童袍”,水火难侵。 这般待遇引得大周学子对科举趋之若鹜。 在即将县试童生考之前,积攒满一万点的道行修为,提前获得一次进入文庙书山的机会,蒙生的实力少说可以涨二三成! 可是,积累万点道行并不容易! 这可不是关靠苦读就行,还需要足够的悟性。 最让学子们头痛的是,有时道行迟滞不前,甚至大幅退步。 绝大多数蒙生都是县试晋升童生之后,才积攒够万点道行,进入文庙【书山】悟道,获得文术、文宝,或是激发独门文道天赋。 (本章完) 第5章 蓍草符文 第5章 蓍草符文 授课完毕之后,随着最后一名学子踏过乌木门槛离开薛府私塾,只剩裴惊嶷老夫子独坐在堂内,手持一卷古籍《阴符经》,神色沉思。 炭盆中竹炭燃烧的“噼啪~”,令学堂内始终暖意融融。 片刻,窗外忽有细碎脚步声。 “夫子安好!” 薛府大管家薛礼一袭绸缎长衫,垂手立在窗竹帘外,语气恭敬而谦逊,“家主命在下送来三车炭火,供私塾寒冬取暖。 另有文粟米、各品灵蓍草纸若干。其它所缺,请夫子只管吩咐。” 裴老夫子放下手中古卷,微微颔首,笑道:“库房里竹炭、粟米、草纸存货尚有不少,倒是不缺什么!薛管家辛苦了,代老夫向薛家主问安。” “夫子客气了,这是薛家应尽之责。” 薛礼想了想,又小心的询问道:“不知江公子最近的学业如何?.家主从江州府书信一封回来询问,今岁的县试,江公子可有把握夺得童生案首?” “行舟的功底扎实,当在本县三千蒙生前五甲之内! 不过,童生案首,还要看主考官出的考题,以及其他蒙生临场发挥如何! 薛家主是希望行舟夺得今岁的童生案首?” 裴惊嶷的神情有几分诧异和疑惑。 以薛国公府在江阴县,甚至整个江州府的实力地位,只要私下放一句话出去,保中一个郡县的童生案首,并无问题。 并不需要来征询他的意见。 “家主确有此意! 不过,此事难在,江公子并非我薛府的嫡亲子弟!” 薛大管家脸上有些为难道:“薛府若是非要助江公子拿童生案首,未免有些以势压人。 江阴县的诸多簪缨世家,有前户部侍郎韩府、前右宰相陆府、江阴世家曹氏、前尚书徐府等等,他们定然是不服。 本县世家勋贵的嫡子嫡孙,不少都要参加今岁县试。又岂肯因薛府的一句话,为一名寒门子弟而退让? 本县新到任的学政蔡巣,姑苏蔡氏出身,主持县试。 江阴县令李墨,近日与之交往频繁,恐也在其三郎李云霄谋划童生案首之位。 家主书信中言,还请夫子对此事多关切一二.最起码,也要保证这次县试的公正!” 薛礼大总管嗓音压低些许。 “嗯! 老夫知晓,你且回去吧。 待县试之日,老夫亲去文庙考场,以防舞弊!” 裴老夫子盯着砚台中未干的墨迹,露出沉思之色。 江阴县乃是大周江南的科举大县,世家勋贵不在少数,门阀大族多如牛毛。 县试童生争夺激烈,尤其是童生案首之位,更是各方势力角逐。势在必得之人,不知凡几。 薛府又难以亲自出手相助,指望江行舟凭自身实力夺得童生案首,恐怕是很有难度! 暮色,将薛国公府琅嬛阁的飞檐,熔作温润的流金。 江行舟踩着西跨院游廊里斑驳的日影归来,惊起青瓦檐下打盹的燕雀,振翅“噗嗤~”声,搅碎满庭暮霭。 这间辟在西跨院东北隅藏书阁内, 三楹见方的书房, 原是薛家先祖收藏前朝孤本的楼阁。 此刻,紫檀多宝格里仍立着诸多江南名家的书帖摹本,一本本蚕茧纸书卷泛着经年的象牙黄。 江行舟毕竟是客居在薛国公府,自然也无法像薛家子弟一样拥有独栋的正屋院落。 薛家主命人移走书房内积尘的樟木箱,添了张榉木榻,这间房便成了他的栖身之所。 阁内各色书籍琳琅满目,他读书倒是十分方便。 此刻,斜阳正透过琅嬛阁棂窗,洒进书房。 少年拂去衣襟上沾着的松烟墨屑,在书桌前,正襟危坐。 狼毫搁在越窑青玉笔枕上,笔尖还凝着晨间的残墨。 他的目光忽见案头角处,有一小叠鹅白色符纸,纸张细腻如脂。 “这是.原本打算制作符文的灵蓍草纸?” 江行舟凝视着案头小叠符纸, 忽然回忆起,去岁伏天,他在薛府偏院制符纸的光景。 前身的自己借居在薛府上,虽吃住不愁。但是出门会友,文会切磋,总是需要一些销。 他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向薛府大管家张口。 最窘迫时,连狼毫开叉都舍不得更换,只在砚缘细细抿出锋颖。松烟墨也要兑三成井水,省着些用。 他便寻思着制作低品符文,拿去书坊出售,也能换些碎银。 符文师是一个可以赚钱养活自己的不错门路。 可这符箓纸不便宜! 一张蓍草纸,二两白银的价码,可抵得过寒门学子近月的笔墨开销。 思来想去,唯有自己制作低品符纸。 记得《制符要略》中记载:“灵蓍十年者,方可承文气!” 他便去城南的坊市,采买了几扎十年份产自涂山的灵蓍草为制作符纸的原料。 月夜下,在石臼内用木杵反复捶打这如玉髓般通透的蓍草茎杆。 采集晨雾寒露之水盛在瓷瓮里,浸润月余,将辛苦捶打的纤维泡得发胀。 直至茎杆纤维化作絮团,根根淡淡雪白。 待日头爬上东墙,才将半干的蓍草浆铺上竹篾架,放置在琅嬛阁檐下晾晒,九浸九晒方能成符文纸。 用青瓷镇纸反复碾平,新裁的蓍草纸尚带毛边,需裁剪平整。 去年霜降时捶打未尽的粗纤维,在鹅白色符纸上凝成少许琥珀色的星点。 这一小叠鹅白色蓍草符纸,便费了前身他数月功夫制作。 “.” 江行舟指腹上的薄茧抚过符纸纸面,带着沙沙絮声。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 那些在漏雨檐角下制符的岁月,反倒淬炼出他此刻的从容气度。 “也好! 正巧,裴老夫子让我明日去文庙,书山悟道。 这书山有些危险。 倒是可以带上几张自制的符箓,以做防身。” 江行舟静立案前,在砚台内研磨墨汁。 “墨中添些火砂进去,可增火字诀符文的三成威力!” 少年自书架多宝格取下一只陶罐,搓开蜡封,罐中赤砂竟发出炭火剥裂的轻响——这是价格不菲的火砂,遇风即燃。 朱砂入墨液,研磨均匀,墨色渐渐泛起一层赤红的光泽。 他执起狼毫,笔尖在墨汁中轻轻一点,蘸饱松烟墨。 “火!” 江行舟酝酿片刻,低声轻吐,字音未落,手腕已悬于纸上,笔峰轻触蓍纸。 他体内的才气顺着笔杆倾泻而出,如雾气喷涌。 刹那,笔锋竟自行吞吐霞光,犹如游龙,闪烁着赤红色的火色光芒。 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炙热,将“火”字逐渐勾勒成形。 《淮南子》:“积阳之热气,生火”。 随着最后一捺的落下,符纸上的“火”字骤然一亮,一道三寸长的赤焰烈火喷涌,迸射出璀璨星火,仿佛要燃烧起来。 然而,瞬息火焰被封印入符文之中,似被无形之力牢牢锁住。 光芒迅速收敛,书房内的炽热气息也随之消散。 “火符成了!” 少年放下狼毫,轻吹未干的符纹, 蓍草纸上“火”字符文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赤莲,瓣间隐约透出炽烈的光芒。 他细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一字即为一符! 这枚符文的品相不错,蕴藏的火气凝而不散,隐隐有赤色光晕流转! 这般品相的[火]字符,怕是能抵得上一斛上等碧粳米。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收起符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一旁的青瓷匣中。 “一枚[火]字诀符文,消耗了我体内十缕才气。” “这样看来,蒙生体内储存的才气,也仅仅只够释放十次文术,便会枯竭!” 符文,与读书人直接施展文术,在威力和效果上并无二致。 除非在墨液里添加一些珍贵材料“朱砂、冰晶”等,令威力获得额外增益。 不过,符文的最大作用,还是在于提前将才气和文术储存其中,以备不时之需。 要知道,两名同阶的童生斗法,体内的才气量相当,往往很快便会消耗殆尽。 而若手中有提前制作好的符文,便等于多了一道可用的文术,胜负的天平会因此瞬间倾斜。 “再制作几枚符文备用!” 夜色渐深,书房内灯台烛火摇曳,映照在少年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沉静而专注。 【江行舟,制作[火]字诀符文一枚,感悟渐深,道行+10点。】 【江行舟,制作[水]字符文一枚,增加道行+10!.道行日益精进,额外增加制符熟练度!】 【江行舟,制作[雷]字..】 直到子时,角门处渐次亮起的绢灯,远处依稀响起更夫敲打的三更梆子,透过院墙传来。 少年却恍若未闻, 挑灯时, 方觉腕骨有些酸胀, 他长舒一口气,起身推开槛窗,晚风送来薛府后厨新蒸的黍米香。 此时,青瓷匣内已整齐地摆放着七枚单字诀符文。 每一枚符文都散发着不同色泽,[火]符吐着赤霞,[水]符色冰蓝,[云]符如白絮淡光。最妙是一枚[雷]符,一丝紫电在纹路之中游走,绽出米粒大的电。 (本章完) 第6章 文庙悟道 第6章 文庙悟道 寅末卯初。 残星未褪,天色朦胧如纱。 不知不觉, 窗外晨更声裹着雾霭闷闷传来。 江行舟蜷在案牍边的手指突然一颤,数着更漏起身,忽觉腕骨间酸涩如锈——昨夜推演符文,竟伏睡过去。 案边还堆着尚未写成的符文,想来又枯坐了三更不止。 正见窗纸外浮着白絮般的薄雾,东天云隙间已渗出一线鱼肚白。 他揉搓着指节间的淤红,暗自苦笑:没想到在此间,还是免不了这般熬夜,晨昏颠倒的日子。 “咚咚~!” 门扉轻柔脆响。 江行舟抬眸,正要询问是何人,喉头却哽住——却见梳双环髻的丫鬟春桃提着竹丝攒盒碎步进屋来,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公子,大小姐听富小爷说,你一早要去文庙书山悟道,极耗心神,便让后厨赶早蒸了些黍米软糕,路上趁热吃。 还有,这是一筒甘井水,可作解渴之用。 小姐说了,你忙着读书修行,肯定不会费神去准备这些!” 丫鬟声脆如莺,笑着道。 她揭开攒盒盖,蒸腾氤氲在冷冽晨风里凝成白雾,黍米糕上还嵌着红蜜枣、桂圆,用新鲜黍叶托着,香气扑鼻。 攒盒内还放置着一个青翠竹筒,内是窖藏的井水,清凉甘冽。 “春桃,代我谢过薛大小姐!” 江行舟心头诧异。 薛大小姐常与他辩经斗文,向来伶牙俐齿,何曾有过这等温煦贴心? 他咬了口尚带灶火热气的黍米糕,甜糯暖意顺着喉头滚入腹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这口黍米糕,他却品出几分涩苦——这糕中怕是浸了苦参药、三七汁之类,暗添了护心血脉的名贵补药? 待春桃回去后, 他掸去衣襟碎屑,将昨夜制成的七枚符文用素绸仔细裹了,塞进苎麻内衬的袖囊中,带上剩余黍米糕、竹筒井水。 江行舟寻思并无遗漏之后,便出了琅嬛阁。 迈过薛府门槛,往江阴县文庙而去。 他玄色衣袖翻卷如墨云,步履沉稳。 “这薛大小姐向来脾气大,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情了?” 忽然忆起那年,他初来薛府借读,和薛大小姐争执,被她掷来《诗经》卷轴砸中,自己负气踹槛而去。 今年他忙着在琅嬛阁苦读,备考县试,倒是少有机会见到这位薛大小姐。 青石板路上, 只有他孤身一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卯时一刻的江阴县光阴未明,街道寂静,尚在薄雾中沉睡。 江州素称“文粟之乡”,乃大周圣朝江南丰穰之地,沃野千里,物阜民丰。 其间江阴一县,尤以文脉名动州府——府试登榜者十之有三皆出此邑,青衿云集,文墨盈巷,俨然江南文枢。 踞县城龙脊之处的江阴文庙,文河九曲环抱,青铜文鼎聚一县文气精髓。 每逢寅日,文庙檐角蹲兽都会吞吐才气,凝成紫雾紫霞氤氲。 唯有县试启闱,或龙抬头、端午、中秋等文会盛典之际,方启文庙朱门。 此外,积累万点道行,也可叩请入庙悟道。 文庙泮池三座青石文桥凌波而跨,石栏上阴刻着科榜名录。桥面,早被经年累月往来的儒生布履,磨得镜平。 此刻晨色渐起,飒飒风声,恍若千载光阴正从青石板间潺潺流淌。 江行舟方欲举步过桥,猝然一阵冷风直灌丹田,令他如坠冰窟般僵滞。 “这股冷冽威压.莫非是妖气?” 他咬牙压下心头惊骇,目光瞥见泮池水面异动—— “哗啦~!” 水面骤裂,浮起一头丈余长的“赑屃文龟”,倒刺龟甲刮蹭桥柱,发出金戈般的铿响。 它琥珀竖瞳寒光迸射,爪尖缠绞的文藻碧丝,令人不寒而栗。 少年霎时寒毛倒竖,踉跄退步。 忽然想起此龟来历, “《江阴县志·灵兽卷》载,此赑屃乃前朝江阴县令以文气豢养灵龟,五百年来吞食河妖虾兵鳖将无数。而今蟠踞文河泮池,已成江阴文庙镇守灵兽。” 他连忙躬身手持一枚裴老夫子所赐玉牒,深揖一礼,“学生江行舟,求谒文庙书山!” 话音未落, 赑屃文龟喉底发出闷雷似的低呜,眼中凶光煞气渐敛,摇头摆尾,尾鳍扫起的浊沫,沉入文河。 直到龟影没入池,威压消散, 江行舟方觉衫襟已被冷汗浸透。 “此灵龟异兽恐怕已修炼至妖帅的境界!”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敛神整襟,踏过文桥。 桥后洗墨池,清澈如镜。 再往前,便是文庙前的惊鸿壁,壁上镌刻着江阴县历朝历代赫赫有名的进士与大儒画像,栩栩如生。 文庙门前,矗立着一座座巨大的青铜文鼎。 有资格刻录在文鼎上的铭文,都是本县“出县”以上的诗词、文章,能聚集文脉才气,镇守江阴县百年文运。 在大周圣朝,人人皆可修炼文庙收录、颁布的公众典籍,并施展其中的文术。 然而,文人自己创作的“出县、达府”以上诗、词、文章,则属于文人独创文术。 会被圣庙的“书山”自动记录,具有唯一性。 这些私文,唯有本人自己可以施展文术,旁人无法剽窃或施该文术。 其他读书人仅可阅读这些诗、词、文章,进行悟道,以增加道行。 这便是历代诸子众圣合力开辟文道时,立下的【文道规则】! 江行舟踩着晨色登上青苔石阶,却见庙门紧闭。 正欲敲响门上的兽首衔环, 却见,庙门“吱呀”开了裂开一线,朽木摩擦声里抖落香灰。 一名青衫皓首老吏打开庙门,从阴影里浮出半张脸。 “寒门江行舟,请叩文庙书山!” 江行舟忙拱手递上文牒玉牌。 “蒙生持翰林文牒,入文庙悟道?” 守门老吏枯眉骤挑,双目看着文牒微微发颤,神情震诧, 他十年庙守, 未尝见一蒙生敢叩书山悟道。 毕竟,每年都有童生闯关,书山的每一关都能刷下一半的童生,这意味着绝大部分童生连前三、四关都闯不过。 而蒙生的道行文术更弱,恐怕更是连书山第一关都无法通过,怕是一无所获。 “进去吧!这书山还是有点凶险。不过无妨,若是撑不住,这块文牒会保你及时退出!” (本章完) 第7章 百缕丹 草木皆兵 弓影杯文 第7章 百缕丹 草木皆兵 [弓影杯]文宝 “多谢!” 江行舟拱手踏入这座庄严肃穆的文庙。 正堂上,悬匾额“万世师表”。 大殿内四壁,七十二尊圣人铜塑,高悬日月冠冕,巍然矗立。身前七十二盏文火青灯,经年不灭。 有诸子百家的圣人,也有大周的开国功臣。 众圣象铜塑目光如炬,俯瞰着这位踏入文庙的年轻学子。 “弟子行舟,前来书山,试炼悟道!” 江行舟朝众圣一礼,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七十二盏文火青灯顷刻汇聚成一道光柱,落在他身上。 “轰~!” 转瞬,他消失在江阴县文庙殿中,被文庙书山的力量吞噬,进入了试炼悟道虚境。 江行舟愕然发现,自己踏进书山虚境。 白茫茫的天地间,一座巍峨书山拔地而起。 数百万册的上古龟甲、典籍、竹简、卷轴、玉简、残页,层层堆叠往上堆,宛如千丈嶙峋山脉,直插云霄。 山中汉简如龙鳞倒竖,秀才墨迹在竹简间凝成萤火忽明忽灭,天空绢帛云霞舒卷。 脚下青阶,无数枚坚硬甲骨文铺成。 “这是文道之力,开辟出的巨型空间——江阴县的文庙书山了!” 江行舟仰首望去,石阶通天,直入云涡。 书山十一重关隘处,无数篆文缭绕,霞光中万千卷轴化虚影,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江阴县的苍青文脉尽藏于此,踩着石阶登山。 山脚下,青铜巨门第一关:「拆文解字——速拆」! 江行舟推开关隘沉重的山门。 “区区蒙生也敢闯书山?” 一位虚影凝聚而成的持剑披甲守卫,冷冷开口:“凡闯本关者,六十瞬之内,拆文解字十个字符,方可破关。一旦有字符落地而未解,闯关便告失败!” 话音刚落,十个枚字诀从天而降,陆续飘向地面。 [战]字诀。 一股煞气冲天,犹如一团黑影尸魄。 [战]字诀内,似有一名古秦卒独戈挑六国缨旗,吹响号角,漫天弦颤如鸣,矛尖锈蚀战国风沙无数士卒,持戈相斫。 江行舟眸光一凛,喝道: “战,‘斗’也,‘戈’形,‘單’声。 单,声符,乃上古战阵吹角之音,声如破帛裂空。 戈,形符,乃孤卒持戈立于焦野。无援者挥戈,非死即生!” “砰” 随着江行舟一声清喝,[战]字诀被拆文解字,爆裂化为灰烬。 本关完成:1/10。 「魃」 “魃,旱鬼也,鬼形,发声符!赤髪女尸,尸瞳吐硫烟,裂地瞬龟千里!” “砰!”,「魃」字诀爆裂。 本关完成:2/10。 江行舟指尖戳空,朝半空中落下的一道道篆文点去,随点崩裂,散成齑粉字尸坠地成灰。 六十瞬! 他飞快拆解了十个极其复杂,高难度的字诀。 “咚!” 成功通关! 书山通第一关的奖励,也随之而来, 江行舟的掌中倏然多了三粒低阶才气丹。 【百缕丹:百年槐果、灵露水炼制而成,丹壳泛槐绿色泽,服之可迅速补充百缕才气。低品文丹,适合蒙生、童生。】 江行舟收下才气丹,拾阶而上。半响之后,来到巍峨书山第二关的青铜巨门前。 光影守卫冷道:“本关为文术沙盘推演,纸上谈兵。我出字诀进攻,你出字诀防守。十瞬为限!” 刹那,眼前出现一块虚拟的沙盘。 光影守卫道:“[川]字文术!洪水为川,奔腾千里!” 江行舟毫不迟疑,迅速回应:“「壅」字文术!以垒为堤,抵挡洪川溃水!” 沙盘推演,一道道字诀拔地而起。 墨字化作双方的字诀兵甲,相互对阵厮杀。洪水与堤坝的对抗在沙盘,疯狂冲撞。 十瞬之后,光影守卫陷入沉默。 江行舟将他的文术,全部抵挡住。 通关! 江行舟通过书山第二关[纸上谈兵],领取奖励——[草木皆兵]文术。 他的神识中,忽然生出万木化形为兵卒,顷刻间已经掌握此文术真谛。 【新领悟文术——[草木皆兵]:可将草木化为木傀儡兵,生命力一百,持续一个时辰。熟练度0/100。】 江行舟通过书山第二关之后,虽然没有消耗才气,但极其消耗精神,感到腹中有些饥饿。 他取出布囊中的黍米糕吃了几块,又喝了少许竹筒井水。 在石阶上歇了一盏茶功夫,恢复了精力。 随后,江行舟拾阶而上,来到第三关:「字诀守卫」。 见那光影守卫冷道:“本关为实战!我释放文术,你坚守十瞬,可通关。” 守卫一挥手,赫然便见一道道悬空篆字。 「风」字裂刃、「冰」字溅霜矛、[弓]字漫天射刹那间,纷纷朝着江行舟袭杀过来。 江行舟吃了一惊,急忙抬手,释放一道道文术,以抵挡对面文术的疯狂进攻。 “叮叮当当~!” 冰矛刺来,他挥袖化出一团火; 风刃劈至,他以土盾相迎。 仓促间来不及文术应对,他甚至被迫从怀中甩出备好的符文,反打对方的文术。 十瞬,时间到! 书山守卫停止。 江行舟目光紧盯着光影守卫,呼吸急促,手脚发颤。 他站立的青石阶周围,遍地的冰渣、风刃、火痕.短短十瞬之间,光影守卫一口气打出十道文术。 好在,虽左支右绌,依然有惊无险的通关! 【弓影杯:蒙生文宝,可储五十缕才气。附带‘杯弓蛇影’文术,祭出杯盏,弓蛇窜出,持续一刻时辰!】 江行舟惊讶的看到,手中多了一个透明的玲珑杯盏。 歇了片刻。 江行舟将文宝收入怀中,再次登山,来到书山近半山腰处的第四道关门。 其实在第三关的时候,他的百缕才气已经枯竭,对付单字诀文术都十分困难。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 他肯定要去第四关看看。 虚影守卫手持一口杯盏悬空而立,甩出杯,厉喝道:“[杯弓蛇影],杀——!” 却见,一道杯盏滴溜溜转动,猛然从影中窜出一条丈长扭曲虚蛇,露出獠牙,一阵血腥之气,朝他扑来。 “该死!” 江行舟脸色煞白。 没有童生境的实力,他如何抵挡这种恐怖的四字诀文术? 刹那间,他腰间翰林文牒爆出一团青色光华,将自己周身护住。 虚蛇撞在光团上,“噗嗤”散去。 整座书山突然震颤。 “飕~!” 一道光芒闪过。 江行舟退出书山,踉跄出现在文庙内。 【江行舟,以蒙生文位闯文庙书山,通过前3关,道行暴涨+3000! 书山三关奖励:[百缕丹]才气丹、[草木皆兵]文术、[弓影杯]文宝!】 “这本该童生文位才能闯的文庙书山,被蒙生闯了三关?!” 守门老吏正在文庙中喝茶, 枯瘦的手指还在艰难的掐算江行舟能在书山坚持几刻时辰,望着踉跄跌出书山结界的少年,眼眸中不由露出一丝骇色。 (本章完) 第8章 琅嬛书阁 第8章 琅嬛书阁 江行舟踏出文庙的棂星门,心中仍意犹未尽。感受着体内才气的流转,比之前更加充盈和流畅。 他轻轻抚了抚怀中的鮫绡袋,里面静静躺着三粒在吞吐文光的百缕丹。 那是用珍稀灵药和文庙才气炼成的特制秘药,丹纹细如飞白,渗出缕缕丹香令人沉醉。 此丹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恢复才气,对于即将到来的县试无疑是一大助力。 除此之外,他还新获得了一道——[草木为兵]四字诀,傀系文术。 一只[弓影杯]蒙生级文宝在怀中嗡鸣。此杯随身携带,可储备五十缕才气,对蒙生来说这是再好不过。 “文庙书山悟道,果然受益良多。” 江行舟掸了掸青衫上的香灰,心中欣喜。 有了这些收获,他蒙生文位的实力至少提升了三成以上。 这非常重要,他的实力在江阴县三千蒙生之中,本就在前五甲之列。如今再增三成实力,冲击童生案首之位,已非遥不可及。 他整了整青衫玉冠,出了文庙,往江阴县繁华长街走去。 正午时分。 江阴县长街,沿街茶楼茶幌招摇。 油纸伞在日头下流转斑斓,酒肆一锅沸腾的松醪酒,醉香飘散数里。混着桐油伞面蒸腾的焦香,氤氲成烟火气。 担着鲜藕叫卖的麻衣货郎,执纨扇的仕女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江行舟路过一间名为“墨韵斋”的书坊,忽然想起怀中还剩下四张未用完的蓍草符文。 低阶火符于县试无用,倒不如兑作银钱实在,以备不时之需。 江行舟寻思到此处,踏步走进墨韵斋,将符文放在柜台上,“掌柜,收符文么?!” “收~!” 柜台后正打盹的老者掀起眼皮,见是个青衫蒙生,懒懒地应了一声,眼神颇有些轻慢。 待江行舟将符文在柜上铺展,七蕊浮影,跃然火符之上。 老者看见符文,不由眉头一跳,喉头滚动,算盘珠在袖中快速拨动。 这等品相的[火]符,坊间至少值四五两一张。 虽同样都是[火]字诀,可是每个士子的书法功底不同,对[火]文术的感悟更是天差地别! 有的人写出来的火符是劣品,字迹粗糙。 有的人写出来的火符却是极品,龙飞凤舞! 眼前这枚[火]符,笔力玲珑剔透,火如赤莲,蕊迸出七粒火星子悬在赤莲上,隐隐凝成北斗状! 这叫‘七蕊浮影’之相! 妙~! 这符文,写妙! 文士最爱高价收购这种字诀符文,用来观摩悟道。 “小兄弟,这火符成色倒也寻常!本店通常都是三两一张的价钱!.这可是小兄弟亲笔所制? 蒙生所符文,是卖不出价钱的!” 王掌柜压低了眼眉,手指捏着符纸対光细看,算盘珠“噼啪”响。 江行舟微微一笑,看到掌柜这副神色,便知是在压价。 这样一枚[火]字低阶符文,在市面上正常售卖三两银子。但是成色好的符文,可以高出市面三成的价钱。 江行舟淡淡说道:“掌柜,这符文是我闲来无事随手所制,四张符文共十五两,如何?! 若是不成,那我便去东市的翰香阁问问!” 说完,他看掌柜似乎还想压价,也没再逗留,拂袖便走。 反正县城里书坊不少,总有愿意出价的。 “且慢!十五两便十五两,价钱好商量!小兄弟若还有此等符文,本店照价收!” 墨韵斋王掌柜看江行舟转身要走,知这少年对符文行情熟悉,连忙招呼他回来,捧出十五两银锭,满脸肉痛。 这符文品相精良,若是能长期合作,也能赚不少。 江行舟这才接过银两,微微一笑,道:“多谢掌柜,日后若制符,定会再来叨扰。” 他把四枚符文,换了十五两雪银,转身出了墨韵斋。 扣除蓍草符纸、墨水、工期等成本费, 他每张符文纯赚一两多白银! 当然了,寻常士子制作符文的失败率也很高。一旦制符失败,非但赚不到钱,反而要亏损价格不菲的蓍草符纸钱。 日影西斜时, 江行舟袖中揣着翰林文牒,回到薛府私塾,将这文牒还给裴老夫子。 他能以蒙生进入文庙书山悟道,多亏裴夫子这枚文牒。 穿过廊下婆娑的芭蕉树,来到书房,却见裴老夫子正在临摹《瘗鹤铭》,笔锋过处,苍劲之气漫上堂纸。 “行舟,书山过了几重关隘?” 裴老夫子抬起头,见是江行舟,将笔搁斑竹笔架上,淡淡询问。 “禀夫子,过三关,止步于书山第四关[杯弓蛇影]!” 江行舟垂手而立。 “以蒙生文位,能连闯三关功底之扎实,丝毫不亚于童生!” 裴老夫子抚须点头,回想起当年他另一位得意门生,“比当年的陆九郎陆文渊,犹胜半筹! 县试在即,你且回去好生准备。” “是,夫子!” 待江行舟走后,裴老夫子陷入深思。 江行舟的潜质,在他教过的蒙生之中,堪称翘楚。 薛家主薛崇虎身为江州府尹,乃是江阴县的上官——若真要护这寒门士子考中童生案首,本地世家也不敢从中作梗。 但是,薛家主有所顾虑不便出面,看来只能他亲自去一趟县试考场! 江行舟返回薛府琅嬛阁,将雪银小心的收在歙砚匣里——这是他寒窗十载,修行文道以来,第一次靠自己赚到银两。 采买县试的考具、纸张,需要数两白银。 若是遇上诗会,聚宴,在街头茶肆小酌几杯,这都需费少许银两! 如今有了这笔银两,他便可安心备考,不必再为额外销发愁。 傍晚时分,春桃送来晚膳。 用完晚膳,江行舟便点上烛火,在这座琅嬛阁内翻阅古籍,准备文术修行。 阁中千架藏书随他的脚步,次第亮起灯火。青玉髓雕琢的灯罩里,烛火化作缕缕紫烟。 所有书架、阁栏,清一色金丝楠木雕成。 江行舟行至三楼经史阁,但见十二扇通天棂格,直贯楼阁穹顶。 其上,青色竹简、卷宗、玉简垒成的古籍重峦,竟在暮色里浮起各色光晕——薛国公府数代人耗费百年光景搜罗的四万六千卷典籍,此刻在穹顶凝聚成文气涡流。 汗牛充栋,也不过如此。 琅嬛阁乃是江阴县城第一藏书阁,不知多少江南文士想一睹琅嬛阁库藏,求而不得。 “前世”的江行舟,在这五年早已经读过一遍藏书,这才积累了万点道行。好在,古籍字数都不多,少则百千字,多则数万字,数年便可全部读完。 当然,这大周圣朝的典籍,跟华夏典籍有些区别,他还是要仔细看看。 “农家文术修行,就是这本了!” 江行舟寻了片刻,终于从诸多藏书中,找出了自己修炼文术所需的一卷《齐民要术》,指腹触及麻纸上的“木、竹”篆文,字迹隐隐传来青磬清鸣。 (本章完) 第9章 【草木皆兵竹甲枪兵】 第9章 【草木皆兵竹甲枪兵】 薛府偏院,琅嬛阁。 铜漏滴到子初刻。 江行舟的书房案头,摆放着一册麻纸枯黄的《齐民要术》,翻至“藤甲兵术篇”,细细阅览。 他准备修炼[草木皆兵],这乃是诸子百家中的“农家”文术。 正如字面之意,这道文术是将才气注入草木,转化为傀儡兵卒。 但要知道,天地间的草、木品种,数以万计,不同草木所化的傀儡兵卒,那是截然不同。 而大周的《齐民要术》,则记载了诸多品种草木傀儡兵的制作之法。 “《齐民要术·藤甲兵篇》载: ‘取三年生紫金藤,浸寒潭七日,曝于寅卯之交。 以文火熬青牛泪为胶,裹十二重藤甲叶,施展[草木皆兵]文术可得一名藤甲兵,身披藤甲,刀兵不入之坚韧,生命极强.乃是藤甲兵之极品!'” 江行舟看了,却顿时摇头。 “不行,藤甲兵的材料——三年生紫金藤,这东西稀罕,可不好找。 而且制作太繁琐了,需要提前准备。 还是换一个草木材料!” 他哪有功夫,去寻找这种材料? 继续翻看。 “《齐民要术·竹甲兵篇》载: 择九节碧琅玕竹,埋雪窖藏七日,取寅时朝露淬之。熔松油脂与松胶,裹三重冰蚕丝,可成箭矢难透之坚甲乃竹枪甲兵极品。'” “咦,这个不错!” 江行舟翻到一种竹材料,目光一亮,不由瞥了一眼书房窗外,院中一隅的凤尾文竹茂林。 竹子这种材料,到处都是,这琅嬛阁院中便有。 按照《齐民要术》上面的记载,精心准备炼制好的竹木材料的话,可以化为极品竹枪甲兵。 当然, 如果遇上仓促的战斗,来不及淬炼材料,甚至可以直接从野外取一截竹子,用[草木皆兵]文术一样可以化为一名竹甲枪兵。 月光恰在此时攀过格窗,将这本农家稷官的一条条批注、密要,映得清晰可见。 在《齐民要术》泛黄纸页角落,前朝农稷官用朱砂,写了一行细微的批注—— “然农家秘传,需借月魄点竹魄,结‘甲生节'、‘气贯腔'、‘叶化矢'‘根连阵',四道敕令——可令竹枪甲兵,宛若真人!” “这意思,是凡修农家敕令文术,最好是借月魄,来引动草木精华!” 江行舟沉吟片刻,来到院中,靴子碾过满地碎竹影,锁上偏院铜门,门闩在寂静中发出清越的磕碰声。 以免有外人进入小院,打断他的修行。 院角,一片郁郁苍苍的文竹,青砖地上竹影碎如残。流银般的月华攀过院墙,为文竹蒙上霜色纱绡。 “草~!” 江行舟一声敕令出口。 他右手双指一划,指尖一道青光才气骤然大盛,射在一株文竹上。 那株文竹刹那间弓起节干,斑驳竹节在青芒中“噼啪”裂响,竹节生甲,转瞬竟暴长至七尺有余,隐约有了躯壳雏形! “木~!” 江行舟果断再次轻喝,第二道文气破指而出。 刹那,文竹悬在半空。 暴涨至丈许的竹干骤然凝滞,叶脉间游走的青光才气,开始编织躯干和筋络。 同时借助月魄之力, 十指、膝盖、脊椎接连凸起骨节和木纹,气贯体腔,竹枝犹如手臂,隐隐显化全五官。 两颗嵌在主干上的墨点,忽地如眼珠眨动——一具竹傀儡兵逐渐显形。 “皆兵~!!” 江行舟屏息捏诀,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最后断喝。 顿时, 应声爆响,竹节处金纹迸射,恍若玄铁锁链环环相扣。 凤尾文竹簌簌震颤,细长竹叶竟在虚空排列成箭阵寒芒,凝结成一杆长枪。 虬结的竹根须化作胫甲,竹枝绞成七尺点钢枪,枪头还挂着一片未褪净的锋锐竹叶。 它的身躯精瘦而壮硕,披上一层坚固的竹甲,手中一杆锋利竹枪,枪尖锐利,成一名持戈竹甲兵卒。 七尺竹木兵傀落地,轰然踏步,却在转身时持枪一刺! “嗤——~!” 竹枪破风时带着哨音,三丈外的石墩应声洞穿。飞溅的碎石屑,擦过少年耳际,在身后粉墙上炸出碎屑。 江行舟释放完文术,倚着廊柱喘息。 一道四字诀文术,几乎耗去他体内近一小半的才气。 继续完善,操纵竹甲枪兵。 数个时辰后,寒冬残月不知何时移了方位,斜照着他半边清秀的脸颊,衬得眸光如水。 院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雪,天空弥漫着寒气。 江行舟这才意犹未尽,将草木皆兵文术散去, 竹木兵儡屈起枝指,朝他施了个歪歪扭拙的拱手礼,立时解体,消散在夜色雾霭里。 江行舟躲入琅嬛阁书房内,升起一盆精炭火取暖。 此时,江行舟在炭火上搓着手足,凝视着青玉简牍,跳出一串信息: 【江行舟,琅嬛阁演农家文术。 农家文术:[草木皆兵]*傀儡兵系文术。 材料:凤尾文竹(普通)。 竹甲枪兵:一具。 品级:普通。 生命:90。 枪系贯穿杀伤倍率:1.8倍。 消耗:40缕才气。 时限:最长可维持十二个时辰,限时解体。 熟练度:蒙生境一品1/100。 快速提升品级:消耗道行1000点,可迅速将[竹甲枪兵]的熟练度,晋升蒙生境满级。 改进竹甲枪兵威力:使用碧琅玕竹淬三秋霜材料,单兵战力可提升十倍。】 “一具普通竹甲枪兵,便这般厉害?若是按照《齐民要术》中的淬炼过的材料,恐怕要更加厉害!” 江行舟想到那被一枪扎透的石墩,不由一阵咋舌。 不知不觉,骤雨初歇。 窗棂外传来竹梆声,一晃已是辰白。 江行舟了小半月的功夫,在琅嬛阁内翻阅各色典籍,熟悉这个世界的文章。 同时,他将[草木皆兵]农家傀兵文术,修炼到蒙生文位满级100/100。 此时,竹甲枪兵已经极其灵活,犹如身经百战的士卒,悍不畏死。 “这已经是[草木皆兵]的满级,想要继续提升威力,只能提前用《齐民要术》记载的淬炼法,准备一批霜雪窖藏淬过七日的文竹材料,准备一些松油、松胶、冰蚕丝。 或者,唯有突破到童生文位才行,竹兵的等级,也会随之提高。” 江行舟的这道文术已经臻至圆满,可以随时轻松施展出来。 他寻思,明日便是童生县试,也该准备所需考具,前往县文院赴考。 (本章完) 第10章 江阴世家 第10章 江阴世家 子时梆声穿透夜幕, 江阴县巷深处,打更人裹着破袄缩颈疾走,闷哑铜锣声,“天寒物燥,小心火烛~!” 李府角门悄然滑开半尺。 县学政蔡巣裹紧了貂绒,皂靴跨过乌木门槛,步入江阴县令私邸。 他满脸恭敬和谦卑,朝书房内江阴县令李墨的玄色背影,躬身一礼道:“下官深夜蒙召,诚惶诚恐不知大人有何事吩咐?!” 李墨转过身来,瞥了一眼这位毕恭毕敬的学政蔡巣,心头冷哼。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大周科举律令,童生县试由县令担任主考官,负责全流程主持考试,包括出题、阅卷,及最终录取排名。 本县的学政、县尉、县丞、主簿、典史,则为副考官。其余县学院的教谕、训导为监考。 然而,李家三郎李云霄今岁参加本县的童生试。 按照大周旧例,江阴县令李墨身为其父,需【避亲】,辞去本县县试的主考官之任。 县令若是因故无法担任主考官,就由本县学政,替补担任主考官。 若非他无法担任本县童生试的主考官,哪需用得上这区区县学政? 他之前多番试探, 可惜,这尾在官场泥沼里钻营半生,滑不留手的老泥鳅,愣是不见饵不咬钩! 今晚,只能给这老泥鳅上一些雷霆手段了! “听闻蔡公好雅砚! 看这方歙砚文宝,品相如何?!” 李墨从书房暗格捧出漆盒,歙砚石面上竟浮着绸缎般丝滑的冰纹,淡淡道: “此乃前朝太子少保的老物件,歙州龙尾石料。用这文宝研磨墨液,文章凭空可增色三分文胆!” 砚石下方刻着[歙砚甲天下]五字,加前朝太子少保私印! 细细倾听,砚池深处隐约传来琅琅诵经声,那是只有翰林才能听见的文魄遗音。 “咕噜~!” 蔡巣盯着这方翰林品阶的歙砚文宝,眼睛都直了,不由的喉结动了动。 他虽心动,却不敢伸手。 “令郎的文章,下官前日已拜读。文采翩然,乃是佳作。” 他神色为难,嗓音像被文火煨过,艰涩道:“不过,陛下新颁《贡举疏》,县试要糊名誊录.陛下新政如昊日当空,下官岂敢!” 蔡巣话音未落, “本官近日研读《墨经》,方知赤鳞遇碱则暗。.然则墨色入纸三分时,谁辨得清是黑砂还是暗砂?” 李墨打断他的话,持袖蘸着墨汁,在金粟纸上勾出暗记。 尽管女帝有“兴科举、废世卿”的新政,但各州府县的门阀世家依然可以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漏洞! 比方,在这纸墨,留下独特的记号。 蔡巣闻言一愣。 在糊名誊录的考卷上留下暗记? 赤鳞砂可变色,寻常人难以察觉。可这若被察举出来,他这主考官定会被朝廷斩首示众。 他后颈白毛汗沁出,忙用袖口抹了抹油光发亮的额头。 “犬子若是侥幸,能中童生案首,在文庙文鼎刻下‘江阴李氏'。 来年的江阴闸” 县令李墨放下歙砚文宝,轻叩案上书页某处,施压道。 书页轻叩处,隐约有个被朱砂圈住的“漕”字。 两人目光在烛火间相撞。 悬在书房的灯盏爆了个灯,将书页“漕”字映得纤毫毕现——姑苏蔡氏,世代贩盐为营生。 漕运货船,必途径江阴县,恰是蔡氏十多条盐船的命脉! 来年,若蔡氏的漕船过不了江阴闸.姑苏蔡氏一族,恐有大祸临头。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此话可不是在说笑! 蔡巣心念及此,锦袍下的脊梁窜起寒颤,瞳孔骤然收缩,露出一丝讨饶的惧色,“李公,为何对童生案首,如此执念?!” “哼! 且不说,童生案首拥有大周圣朝唯一的独门文术奖赏——《急就章》疾书术。 更重要的是,童生秀才举人三连案首,可‘文脉通天',直达女帝圣听,从此简在帝心!” 县令李墨的声音浸在阴影里,森笑道:“吾欲效仿,三十年前的颍川陈氏!” 蔡巣心头一颤,袖中的学政玉印发烫。 三十年前,颍川陈氏——当今朝堂之上中书令陈大人,不知镇压了多少士子,方才成大周圣朝三连案首,从太守一路扶摇直上步入三省尚书。 从此,三连案首,便是扶摇直上的代名。成为大周圣朝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科举荣耀。 蔡巣对县令李墨的野心不敢多言,任凭冷汗浸透内衫,神情十分犹豫,看了一眼桌上的歙砚文宝。 他也不敢得罪李墨。 但,对李云霄能否考中童生案首,实在并无把握。 “蔡公,还有顾虑?” 李墨寒潭深水般的目光,凝视蔡巣。 “县令大人! 非下官不愿出力, 委实是江阴县乃科举大县,本地世家门阀众多,连寒门天才如过江之鲫。 诸士子都对童生案首,虎视眈眈! 光是下官所知,薛府私塾便有韩、陆、曹、薛、顾、江等等,个个皆是江阴县蒙生中的翘楚! 令公子文采虽佳,可想在县试独占案首,只恐依然困难!” 蔡巣面露苦色。 科举县试可不是单纯比世家门阀的实力,更要考究蒙生自己的文道修行。 万一李云霄自己实力不济,其他强者辈出,在县试硬将他其挤下去。 否则,纵有他这主考官相助,也是无能为力。 若是李云霄考不中,他又何苦白白去沾这一身县试舞弊的污水?留下这足以杀头的把柄! “蔡公无需多虑!本县令已经摸清楚,今岁县试众蒙生根底。” 李墨的声音低沉。 他从书柜中,取出一份黄绢名册,落在桌上。 今岁江阴县蒙生,有文道实力、有家世资格争夺童生案首,也不过六七人之数。 “韩家那孩子韩玉圭.前户部侍郎韩明远的嫡孙,在去年中秋诗会,倒是一鸣惊人!” 李墨的目光在名册上扫过,一抹冷笑。 “可惜韩明远当年因涉嫌贪墨案,被罢免户部侍郎一职。 韩家底蕴深厚,可如今十分低调,恐未必愿意高调与我三郎,争夺童生案首。 韩家小儿的威胁不大!” “寒门士子顾知勉实力在众寒门学子之中,出类拔萃。 但是此人发挥极不稳定,传闻课堂上惧怕裴老夫子,经常脑中空白。 若是裴老夫子出现在考场,他恐怕发挥失常,前十也未必能进。 此子寡妇养大,毫无家世,不足为虑!” 李县令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 “薛富、薛贵两兄弟薛国公府底蕴雄厚,难以一争高下!” 说到二人,李墨的语气略微凝重,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不过,他们二人年少。 老夫曾派人往薛府,探听风声。 薛国公似乎只是令他二人在县试中试炼,并未打算让他二人去争夺今年的童生案首。” “江行舟,此人寒门士子,实力比顾知勉更胜一筹,又有薛府这尊大靠山!不过,他终究非薛家嫡系。他岂能跟我麒麟儿一争高下?! 薛国公府若是强行送此子入局,本官便教他知道,何为‘折桂易,养蛟难'!” 李墨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剩余,陆府陆鸣!曹府曹安! 唯有此二人才华横溢,家世显赫,能跟我家三郎李云霄,一争长短! 陆家小子最是麻烦。 当年其父陆羽明,便是靠着一手折桂术,把本应属于寒门张砚的童生案首,硬生生夺去。 本公担心他又重施故技! 不过,蔡公担任今岁主考官,只要略施手段。你我合力压制陆、曹二家,还是有把握的!” 李墨瞥了一眼蔡巣。 蔡巣突然剧烈咳嗽,面色涨红。 江阴陆氏的事,不该讲给他听。 “既然李公早就对策,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愿为李公略效绵薄之力。” 蔡巣顾虑许久,终于应承下来,将歙砚文宝收入袖囊之中,随后告辞而去。 李墨待蔡巣走后,却一声冷哼,将黄绢名册清单投入火盆,火焰中浮现出重重光影。 “哼!废世卿!陛下真是一厢情愿!我等世家豪族的根基遍布朝野,岂是区区一纸政令能动摇?” 晨光初现。 李府屋檐镀上一层金辉,熠熠生辉。 今日,便是江阴县试。 “去县学府!” 县令李墨目光如炬,步履沉稳地踏出私邸中门。 门前早已候着一顶县太爷朱漆描金的轿子“四抬云雀舆”——轿顶鎏金铜雀,雀目镶嵌东海夜明珠,轿身刻满浮雕。 四名轿夫身着统一皂衣,腰系红带,步伐整齐有力。 轿前两名衙役手持【肃静】、【回避】两块衙牌,威风凛凛开路。 李墨摩挲着腰间鎏金银鱼袋,微微颔首,掀开轿帘从容入座,轿帘轻垂。 “起轿——!” 衙役班头一声吆喝,挥动缠着紫穗的桐木静鞭,轿帘上十六对铜雀符碰撞出肃杀清音。 一支衙役队伍,向县学府方向行进。 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拉开帷幕。 (本章完) 第11章 赶赴考场 第11章 赶赴考场 卯初。 残月未沉,东方既白时。 琅嬛阁的竹帘染着朦胧灰亮,江行舟已穿上襕衫,端坐东窗下调墨。 案头摆着半块残墨、一支秃锋狼毫,几件略显陈旧的文具,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寒。 江行舟将提前调好的砚墨,盖上盒盖。 此外,还有三粒[百缕丹]可快速恢复才气。 一个[弓影杯]文宝随身携带,里面已经储存了五十缕才气。如此一来,他这蒙生便有一百五十缕才气可用。 随后将各色文宝、文具逐一放入考篮内,准备带往江阴县文院赴考。 “江兄~!” 不多片刻,门外传来错落脚步声,薛氏兄弟联袂而至。 薛富步入书房,手中折扇轻摇,和江行舟谈笑自若——他们兄弟二人还年少,今年且去试试水,能中便中,不中也无妨。 全不似案前少年江行舟脊背挺直如松,神情肃然。 “江公子安好,两位小爷安!” 门帘忽被掀起,春桃吃力的捧着一口描金紫檀考箱,踏步而入。 箱角包铜泛起冷芒,足有数十斤沉,重重落在案上时,震得砚中墨汁微漾。 掀开鎏金锁扣,内里琳琅: 一整刀泛着月白光晕的“澄心堂”,宫廷御制纸笺,色如凝霜,冰滑细薄——这是去年女帝赏赐薛国公府的贡品。 一支青色[麒麟笔]泛着寒玉幽光,逆鳞纹路间刻“薛玲绮”娟秀篆印,貂尾狼毫似凝着极北霜雪。 一块[玄蛟吐珠砚],墨池深邃,雕刻着蛟首衔珠,隐见血色沁纹。巴掌大小砚台,却出奇的有数十斤沉重。 一整块崭新[松烟墨锭],裹着淡香素绢,缕缕沉檀暗香自锦盒逸出。 最上层躺着一份鎏金蒙生赴考名帖,泥金笺上“江阴县·江行舟”六字墨迹未干,朱砂点染的牡丹纹。 春桃指着一份漆金食盒,朝江行舟,笑嫣道:“公子,这些都是你的。大小姐特意嘱咐,这蟹粉酥要趁温食用。” 薛富探身看了一眼春桃提来的紫檀考箱,顿时瞪圆眼睛,不可思议。 “这不是大姐最喜欢的那支麒麟笔么!” “还有老爹书房里的那块玄蛟吐珠砚.我姐竟然也敢拿出来用?!“ “春桃,我姐怎么不替我们也准备一套这样极品奢豪的文宝?” 薛贵欲摸那玄蛟吐珠砚, 却被兄长折扇“啪”地敲在手背,呵斥,“别碰它!去年我讨要这玄蛟砚练字,父亲说若摔了砚台,要断我以后的月钱!” 薛贵闻言面露惧色,立刻缩手。 他若不小心打碎了玄蛟吐珠砚,恐怕要在祠堂罚跪得腿肿如藕节。 “两位小爷的考箱,不都有各房下人备着?老爷书房里的文宝,你们想要也尽可去取!” 春桃玩笑道。 “我可不敢!” 薛贵想到老爹的威严,后颈汗毛竖立,摇的跟拨浪鼓式的。 老爹要是知道他敢进书房翻找文宝,非把他屁股打开不可。 除了大姐薛玲绮,薛府里谁敢动老爹书房内的东西! “春桃.” 江行舟觉得这副文宝考具太过贵重,正要推却。 “大小姐说,此番县试,江阴县的曹、陆、李各府各家世子赴考,监考者更有江阴名士。 江公子在薛府借读,这狼毫笔都掉漆。 待进了县文院,旁人指不定怎么背后议论咱们薛国公府,苛待公子!” 春桃嘟着小嘴道,“公子可知城东茶楼的说书人,最爱编排高门贵胄苛待寒士的话本!” 江行舟顿时垭口,不再多言。 薛家主和家母身在江州府,如今江阴薛国公府是薛大小姐当家做主,对他也是照顾有加。 他若再推辞,让薛府名声受损,却是显得不懂事了。 残雾尚未散尽。 街道上,薛府的马车轧过薄冰咯咯脆响,驶抵县文院。 两尊青铜仙鹤衔日晷,镇守县学院龙门左右。 江行舟掀帘,却见寒雾里,县文院龙门玉阶前早就攒动的人头——玉阶此刻被黑压压的蒙生踩成泼墨色。 连院墙角落都站满了前来送考的眷属,衣裳接踵,极是热闹。 “让道~!薛国公府的车辕可不长眼!” 薛贵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大声嚷嚷,玉珏在车壁上叮当作响。 拥挤的人群,顿时如被银枪劈开的潮水,露出玉阶前香案上蒸腾的三牲烟火气。 不知谁家的一头青骢马忽地惊嘶,踢翻了哪家书童捧着的墨砚,墨汁泼在雪地上污了一片,转眼被无数缎面皂靴踏成混泥。 那书童将碎墨砚台捧在胸前吓得哭嚎,场上叫骂声一片。 嘈杂之中, 江行舟和薛家兄弟,提着描金考箱下车。 薛府马车停靠的石阶旁,坐着一些总角稚子的蒙生,正手捧着《千字文》高声朗诵,临阵磨枪。 “皇天后土,圣人保佑~!” 高炉香案前,一名穿洗褪色绛紫襕衫的白发老者点燃黄香,命人将三牲祭品摆上香案。 供盘里冷透的猪头泛着青白,鲤鱼此刻正翻着死白的肚皮。 老者布满茧子的手,捻着三炷香,对着县文院“明经取士”的匾额,念念叨叨,焚香祷告。 他童生试五十载,屡考不中,浑浊的眼珠唯有乞求,盼着今岁能押中主考官出的考题。 香火混着晨露的清冽,氤氲成袅袅烟柱,到处弥散着呛人的沉水香。 沉水香混着冷猪肉的腥气,直刺喉管,熏得江行舟掩袖闷咳。 “这倔老张头,他若能考中,定然是祖坟冒青烟了!” 春桃捧着江行舟沉淀的考箱,拂袖挡住香火气,神情满是鄙夷。 “这老头你认得?” 江行舟愕然道。 眼前人群接踵,何止数千之众! “公子,小婢对咱江阴县的人情世故,可忒熟了!眼前这群上千蒙生,大半叫的上名。” 春桃眸中八卦之火炙热,压低嗓音道:“这老头是城南张厨子的老父,年逾七十二。 他初考童生那年,县文院门前的梧桐才碗口粗。如今长比腰还宽,是咱们江阴县童生试,出了名的钉子户! 张屠子每回来咱薛府送猪下水都要念叨抱怨一番他老爹。 去岁大小姐及笄宴,这老头想要进薛府私塾求学拜入裴夫子门下,硬要往咱们薛府贺礼塞他抄的《劝学篇》,却被灶房当裹肉的油纸扔进灶膛也不看看他自家什么身世,也妄想进薛府私塾!” 江行舟抬头再看那老者佝偻焚香的身影,顿觉无比可怜。 蒙生人群喧闹间, 忽地一阵槐疾风卷起。 “这都即将县试了,还诵读诗书,烧香求道,临阵抱佛脚,有何用处?!” 曹安轻声嗤笑,此刻正昂首挺胸,腰间玉带缀着寒光,踏着云纹靴,碾碎飘落在地的槐瓣,踏香雪而来。 “曹安!曹府祖传《折桂文术》,代代子孙中举,如探囊取物。五世折桂的底蕴,岂是我等寒门能及!” “五十载枯坐香案前,不如曹府半部《折桂》承气运!” 周遭蒙生们如分海般退避开一条道,神色中一阵羡慕。 出身曹府世家,身份显赫。相貌俊美非凡,更是文道修行天才。 怎能不令人羡慕! “呼~!” 忽然,又有一阵雪浪破空声,自云端坠落,惊得众人回头。 赫然看见,陆府世子陆鸣一袭素白广袖携着墨香,负手凌空而立,足踩着一团丈见方的素白云团,飞抵县文院考场。 “陆兄来了!这是诗文术结成的‘诗云’!比单纯的字‘云’,强太多了!” 顿时,众蒙生一片羡慕。 此时, 县令之子李三郎李云霄乘坐的步辇,碾过满地狼藉抵达考场。看到风头正劲的曹安、陆鸣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带着寒意。 这二人是他争夺童生案首的劲敌,对他们自然是心头不爽。 县文院墙外檐角处,人群中。 顾知勉将肩头的雪抖落,青竹纹襕衫的袖口沾着些许墨色——那是昨夜抄撰文章留下的墨迹。 他掌心攥着的油纸包渗出桂的甜腻,狼吞虎咽。伫立在游廊的万字纹窗下,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廊道,突然爆发出哄笑,几个纨绔士子正用嵌宝匕首削着特制的状元糕,想博一个好兆头。 三丈开外,江行舟和薛家兄弟,正立在县学院的「在明明德」匾额下,等待县学院开门。 “江兄!” 顾知勉望见江行舟,连忙快步过去,笑着将背上的考匣抵在雕着牡丹的廊柱上,低声说道。 在薛府私塾这座遍地是簪缨世家子弟的顶级学府,也就江行舟和他寥寥数人而已,同为寒门士子。 “顾兄来了,你准备的如何?” 江行舟回头见是顾知勉,不由笑道。 “还行! 此番县试,考中前三十名童生倒也不难,难的是拿到本县童生前五甲的名次!” “江兄,可见过主考官蔡学政的文章?” “这倒是未曾!” “昨夜,我苦读蔡学政当年考童生、秀才、举人时的文章,押了一夜的考题. 蔡公极其擅长农家学问! 若是侥幸能押中,或许有七八成把握能中童生十甲!” 顾知勉眼眶还泛着熬夜的血丝,带着兴奋。 (本章完) 第12章 入考舍 第12章 入考舍 江行舟和顾知勉正在廊柱处,低声讨论着主考官学政蔡巣可能会出什么样的考题。 他听完顾知勉刚才所言,不由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道:“蔡学政素来偏爱农家典籍,却不知会涉及哪些古典?” “蔡学政上月到任县学院,担任院君。巡查桑田时,曾在田间考较县学童生《陈旉农书》。 我昨夜推敲到子时,很有可能会考江南的稻种! 若是如此,我便有七八成的把握考中。 但若是涉猎《齐民要术》,内中繁琐细节,恐怕.” 顾知勉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江行舟微微点头,《齐民要术》确实博杂,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蒙生的能力。 “咚~!” 却听,晨钟敲响,县学院的朱漆大门在“嘎吱”声中大开。 两队上百名衙役鱼贯而出,神情冷峻,手持长棍。 “江阴蒙生列队,入县试考场!” 穿玄色官袍的文院巡考教谕郑叔谦,手持戒尺,金漆“肃”字折出冷光,他神情肃穆地站在大门前,喝道:“依大周律例,凡夹带者,杖三十,永革功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蒙生,令人不寒而栗。 蒙生凡过龙门,携带的考箱、周身、鞋底,皆需被衙役进行搜身检查。 众衙役们打开蒙生的考箱,翻箱倒柜,匣篮、笔墨砚台、纸张、糕点食物,无不仔细搜查了一遍。 有蒙生的砚台藏有油纸,顿时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夹棍夹住,拖出去棍棒伺候。 县主薄沈砚清手持墨笔,正在一旁的登记簿上,勾勒记号——那些被搜出舞弊的考生姓名旁,都落了一朵墨梅,从此不得再考。 其余众蒙生背着考箱大气也不敢喘,提心吊胆的排队过了县学院大门的检查,生怕有所不妥。 进入县学院内方才松了一口气,依次向县署礼房衙役报名,领取考号与考舍。 “递交蒙生名帖!” 署礼房典吏冷声。 众蒙生纷纷出示名帖。 江行舟将自己的名帖,交给署礼房典吏。 里面详细写了他的姓名,年岁,籍贯,体格,以及容貌特征。 同时,还填写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存殁的履历,若是过继的人要写本人亲生父母三代。 并请本县秀才以上具保。 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完成以上身份核验,名帖存县署礼房,方准入考。 “江行舟?” “正是!” 典吏一看这份鎏金蒙生赴考名帖,泥金笺上“江阴县·江行舟”,具保人是薛国公府。 他立刻神情肃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将这份鎏金笺被单独归入一口檀木匣内——江阴门阀世家的名帖,向来都是衙门重点照拂的对象,不与寻常寒门等同。 更何况这是薛国公府具保的名帖,江阴县头号门阀。 “江行舟,验明正身,领甲字七号考牌过!” 众蒙生们完成核验,进入县学院内。先向在场的主考官蔡巣、四位副考官、监考教谕,一揖致敬。 学院紫檀供案上,酒醴粢盛,各色祭器摆放。 学政蔡巣斋戒沐浴,领着众蒙生,拈香祭拜大周圣朝文庙的七十二位诸子圣人——老子、孔子、孟子、庄子、墨子、孙子、邹子、韩非子、鬼谷子、许子.大周开朝功勋。 此为尊崇文道! “众圣开辟文道,披荆斩棘,筚路蓝缕。 伏羲结绳而治! 神农揉木为耒! 吾辈文士追随先圣,不畏艰难,奋力前行!” 随蔡巣念完祭祀颂词,随后向在场的一千余名蒙生宣读县试的流程和规矩。 江阴县的整场童生县试,一共考三场。 第一场为正场,以文庙圣典为本,写命题[字诀文术]一篇。 录取较宽,文理通顺者可过,辞句支离破碎者黜落。 考完之后当场揭晓考试成绩,留下前三百名蒙生。第一场未过关直接淘汰,不能考第二场。 第二场考初级,写命题[短志]一篇。 监试加严,凡墨污卷面淘汰,严筛前一百名。 第三场为终场,写命题[诗]一篇。 考核难度最高,定榜前三十名,录县学童生名册,从此享受大周圣朝的俸禄,月领廪文粟米三斛,可随时着青衿入县文庙,谒圣悟道。 并且排出童生五甲和童生案首,给予特别嘉奖。 所有命题、诗、赋、志皆有一定格式,不能犯庙讳、御名、及圣讳。 考卷纸张,有红线横直道格,另发素纸两张以起草之用。 考生不得将答案写于密封线外,违者作零分处理。 卷面有坐位号,交卷后,胥吏当众弥封姓名,并将答案封存在纸袋内,上交给主考官阅卷。直呈主考批阅。 县试三场所有卷宗都要存档,以备府官的核查,所以必须是书面写。 县试时限,日升开考,日落锁院,不给烛火。 清晨下了一场小雪,县学院在就被衙役清扫干净。 江行舟背着一副沉甸甸的考箱,拿着自己的一块[甲字七号]考牌,来到自己编号所在考舍。 县学院内有一千多座临时搭建的考舍,一排排整齐,都是十分简陋木板草棚阻隔寒气,一丈长宽,大小均座北朝南。 主副考官坐镇县学院大堂,批阅卷宗。 考生按考牌座号入座,上百名衙役们时刻巡行场内,举着考题贴板巡回往返展示,诸考生开始应考。 江行舟发现,自己左右的甲字号考舍,竟然清一色都是世家子弟——薛贵、薛富、韩玉圭、陆鸣、曹安、李云霄等数十位蒙生。 而顾知勉被安排去了乙字号考舍。 不过,就算是甲子号考舍内,依然只有两块简陋的木板,其余都要考生自带,并无优待。 江行舟坐在狭小的考舍,从考蓝密闭的青铜簠簋中,取了一份香糯的蟹黄糕点吃了,喝几口甘泉井水润喉。 整个县考持续一整天,对体力和精力消耗巨大。且只能待在自己的考舍内,落日考完方准离开。 他垫饱肚子之后,开始端坐木板,闭目调息,将一切嘈杂声隔绝在外。 等待着监考官下放考题。 至于能考取多少名次,江行舟也没去多想。 只要能通过这场童生试,进入前三十名便心满意足,以后便能从朝廷领取一笔为数不多的俸禄。有了童生功名傍身,也能自食其力。 (本章完) 第13章 考题一:黍 第13章 考题一:黍 县学考场大堂屋檐的獬豸角,将「明镜高悬」匾额,映得如同淬火剑刃明亮。 “诸公辛劳。” “此番县试,关乎朝廷抡才大典,全赖诸贤鼎力襄助!” 主考官学政蔡巣脸上神清气爽,坐在大堂内主座,将云雁补子的青缎官袍轻轻一振,朝堂中众人拱手为礼。 这位新上任的学政,面上带着文院养出的儒雅气,眼眉却藏着几分经年官场磨砺出的圆滑。 “我等自当竭力,襄助蔡公!” 堂下,四道深浅不一的绛色官袍应声微动。 主簿沈砚清,典史崔明远垂手侍立。 县尉赵铁山铁塔般,腰间佩刀时甲片铿然作响。 县丞周文远,正低眉整理案上的文卷,腰间墨玉带钩发出清越的玉磬声。 江阴县令李墨坐在堂中的太师椅闭目养神,他因[避亲]不得担任主考官,但依然需须坐镇考场,以防变故。 堂外十步青石阶下,还有二十七位着素绸襕衫的乡贤,都是江阴县的资深秀才、举人文士,关心自家子弟的考核,也在堂外旁听。 秀才文位以上的乡贤,可自愿前往县试旁听,防止舞弊。 他们虽然没有监考、批卷的权限,但是可以对考场的不公之处提出质疑。 这些人都曾从千军万马里杀出贡院的读书人,对考场可能存在的猫腻,自然了如指掌。 大周律例,凡乡贤三人共见舞弊,可一纸诉状,越级呈报州府衙门。 “夫子!” 众官员们正在商议县试考题,却见堂外二十七名乡贤齐齐恭声施礼。 一名威穆儒袍老者,腰间携着一枚东宫亲赐的“鹤鸣九皋”玉佩,手持竹杖,踏过乌木石槛,步入县学院大堂。 “裴老夫子,您怎么来了?” “下官见过裴夫子!” 众位主副考官、监考教谕们,皆是神色一惊,连忙起座迎接。 裴惊嶷裴夫子,翰林学士,曾经的东宫夫子,告老还乡归隐江阴后,执掌薛府私塾已有三十载,培养的弟子不计其数。 江阴的众世家勋贵、名门世家都把子弟送到薛府私塾,拜裴夫子为师。 可以说,裴惊嶷是整个江州府的文坛泰斗,在江阴县更是地位超然。 江阴县但有诗文聚会,无不以请裴老夫子到场指教为荣。若是无夫子到场,那档次都是低规格。 “夫子!” 县令李墨闻声睁开眼,起身恭迎,脸上有些尴尬。 此番县试,他有私心,暗助李三郎夺童生案首,所以没敢派人去私塾请裴老夫子到县学院。 却不曾想,裴老夫子不请自来。 “惊扰诸公了。 无需多礼,老夫只是来看看门生,考的如何。 时辰不早了,开考吧!” 裴惊嶷淡然道。 “是,夫子且入座!” 蔡巣心头发虚,连忙拱手。 很快,主考官蔡巣负责出题,快速写下了江阴县试的第一道考题: 【江阴县试,考题一: 自古以来,朝廷以农养万民,民以食为天。江阴县乃文粟之乡,今岁县试,对五谷之一的[黍]拆文解字。 [黍]:禾也,雨声,冢形! 试问诸位考生,此拆文解字之法,对与错?并释放[黍]字诀文术,以才气凝结出一粒黍谷!】 “好!” “蔡公这个考题,出的非常有水平! 能解答出来的,绝对是江阴蒙生中的好手。” 众副考官、二十七位乡贤们一看题目,不由频频点头。 [黍],并非道家自然系文术,如雨、风、冰、雷等字。 而是农家的补给文术,可凝结出五谷,快速补充文士的才气。 蔡巣不动声色在考题中挖了一个陷阱,让上千名蒙生们去跳。能跳过坑的蒙生,恐怕是极少。 “黍?.冢形!” 裴惊嶷老夫子眸光微眯,颔首。 这新任学政蔡巣,还是有些功底本事!否则,也无法上任江阴县的学政,县学院的院君。 众衙役们举着百十多块考题板,对众考生们巡回展示。 县文院内上千蒙生,看完考题一,顿时哀嚎声一片。 “今岁的考题,怎么这么刁钻?” “为了今岁的县试,我把整部《声律启蒙》都背下,甚至里面所有生僻字‘笥、斝、夔’,都拆解的滚瓜烂熟! 可是《声律》里面没有[黍]字啊!” “对啊! 我记得《声律启蒙》下卷·七阳篇:有蔀屋、芬椒、文杏、高梁。还有黄粱、池草、海棠。’ 我寻思着可能会考谷物,还特意修行了稻、粱、菽、麦、稷之类的谷物! 可是偏偏漏了[黍]字! 蔡学政出了一道农家谷物字诀考题,却避开了《声律》,他这绝对是故意刁难我等蒙生!” “这考题,明显是超纲了!” 县考院内,蒙生一片哀嚎声。 绝大部分蒙生都以《声律启蒙》为最基础的文道教材,全部修炼完里面的八千字的字诀文术,已经是极限。 一旦超过《声律》这个基础范畴,那下场简直惨不忍睹。 乙字号的一间考舍,寒门学子顾知勉看到考题,突然面色狂喜的捂住嘴巴。 昨夜,他在案头《尔雅注疏》,翻到‘黍谓之薌’,练过这个字诀的拆解。 恰好被他修行成了,令一粒黍种在砚池中,生根发芽。 看来今岁县试,童生前十甲,有望了! 县学院的考舍上,有小部分蒙生们都是长舒一口气,怡然一笑。 因为他们也拆解过这个字诀。 “区区[黍]字而已,这有何难?!” “哈哈~,看来,今岁的童生县试,在下要侥幸通过了!诸兄承让,咱们第二场考试见!” “[黍]?” 江行舟眸光盯着考题,陷入沉思。 每一个汉字,都是由“义、形、音”组成,称之为三位一体。 三者合一才能引发天地之力的共振,释放出文术。 所以,三位一体,是所有拆文解字的基础方式。但必须有明文典故依据,来进行拆解,不得胡乱编造它的义、形、音。 只要“义形音”三者之中的任一出错,都会导致拆文解字失败,进而令文术施展出错,甚至才气逆流紊乱,道行下跌。 黍,是五谷之一。 在大周圣朝蒙生启蒙典籍——《声律启蒙》的八千字诀中,并无[黍]字。 但,黍依然是一个常见字。 毕竟在《诗经魏风硕鼠》中的“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绝大部分读书人,对《诗经》的这一句都非常熟悉! 江行舟考虑良久,铺开试卷,在糊名处写上姓名。随后持笔开始在卷宗上,飞快写自己的解答。 “[黍],禾也,雨声,冢形! 此解法,大错——!” (本章完) 第14章 社稷文种金黍! 第14章 社稷文种——金黍! 江行舟看着考题,笑了笑。 大周圣朝的童生考试,比前世的高考还难。没曾想,自己穿至此间,依然要靠这考试来晋升地位,改变命运。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农博馆见过一块甲骨拓片,正刻着黍字。 跟眼前考题的黍字,一模一样。 江行舟沉静心思,提笔在考题一的试卷上,快速疾写: “此解,错也!” “[黍]:可拆解分为三部——禾、入、水。 义:禾属,黏者也。 形:[禾],垂穗叠粒,千粟坠枝之状。——此字初文始见于商代甲骨文,‘黍’字像禾穗下垂的形状,旁边有水滴,表示与雨水灌溉有关。「入」部,意为祭器盛黍。 声:雨,省声符,天水灌孕糯谷。 三者合一为黍,形从禾而穗散,声随氽而酒香,义取稷而养民。 黍的用途有二, 一曰祭天:《周礼·春官》:“以黄钟之宫,累黍定尺”,以黍粒为度量基准。西周亡后,周大夫箕子见故都殷墟长满黍稷,悲而作诗。后世,皆以黍,祭祀稷神庙。 二曰酿酒:《诗经·大雅》:秬鬯一卣。秬,黑黍也。鬯,香草也。筑煮合而郁之曰鬯,黍酒用于祭祀降神。 文道之意:禾穗实低垂,以喻‘文心谦卑’。 文道规则:入器之黍,可化为「文气」。 故,[黍]字诀文术,并非道家自然文术,而是农家补给文术。 释放[黍]文术结出黍谷,食之,可迅速补充一定数量的才气。” 江行舟飞快的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答案。 “有典故为佐证——《周礼·天官》记载:‘太宰以九谷养万民,黍为首’。 黍,养育万民也,生机勃勃也! 冢坟,死气沉沉也! 岂能将黍之形,恶意曲解为[冢]之坟形?” 江行舟在考卷上,重重的落下最后一行字。 在考卷上写完之后。 他还需要施展[黍]字诀文术,凝结黍谷。 江行舟双指在虚空一挥,飞快写了一个黍字诀。 “黍!” 江行舟一声轻喝,半空中出现一个黍字,然后它迅速坍缩成一粒黄玉色种子,落在他的案头。 紧接着,这粒黍谷种子在案头,生根,发芽,长苗,开,结穗。 呼吸之间, 案头这一株的黍苗,已迎风长至三尺高大,结出一串金灿灿的黍穗,每一粒都如黄豆大,穗头沉甸甸地垂下。 这串用文术释放出的金色黍穗就这样孤傲的长在案头,金色光芒绽放,璀璨夺目! 这道金光太过强烈,居然溢出了【甲字七号】考舍,弥漫数十丈,把周围的五六间甲字号考舍,全部笼罩进金光去。 “金色黍谷?” 江行舟惊喜的,喃喃自语,指尖刚触到黍穗,竟然闻到浓浓的黍米成熟香气。 他的青铜简牍,立刻浮现一串数据: [江行舟,施展文术凝结——「社稷文种*金黍」x1,三尺,五谷文术达到完美无瑕境界! 功效:食此黍米,可快速补充才气。三十缕才气/一瞬。] 江行舟将这一串金光璀璨的黍米,连同考卷,一起放入考袋中,密封起来。 这是要上缴,给众位主副考官评定文术等级。 陆家世子陆鸣,飞速在考卷上书写,“《礼记·月令》载:「孟夏之月.农乃登黍,天子乃以彘尝黍」。.” 随后,他施展[黍]字诀文术。 很快,一长串颗粒饱满黍穗谷,散发着一团大约一尺的乳色光晕,垂落在案上。 “不错! 这串黍谷,成色极佳! 排名前三,定然是毫无问题!” 陆鸣不由满意一笑,考卷糊名,和这串乳色黍穗一起封入考袋内,准备上缴给监考官。 就在此时, 他的脸色猛然一变,骤然朝考舍外看去。 也不知是是旁边哪一间甲子号考舍,爆发出一阵极其璀璨的金光,竟然满溢到了他的考舍! “这这怎么可能? 谁.释放出金光如此强烈的黍字诀文术? 是曹府曹安?还是韩家韩玉圭那小子,隐藏了实力,准备一鸣惊人?” 可惜,不能出考舍,他也不知是哪位蒙生的考卷,诞生如此异象。 与此同时。 县学院一排排考舍,倒霉的蒙生,更是随处可见。 “咔~!” 某丙字考舍内,一名寒门稚子的笔杆突然爆裂。 他按考题上的“冢形”去拆文解字,并施展文术凝出的黍穗,竟带着一股浓浓的墓土黑腥气。 这名稚气的蒙生惊呆了,泪流满面。 “完了.怎么会这样?!” 这串黑腥黍穗,一看就是腐朽发臭了的黍谷,吃了肯定中毒别说用来补充才气,吃了能不腹泻浑身发黑都算是好了! 西侧甲字号某考舍,突然爆出青黑光芒。 一位世家锦衣公子手持文笔,神情无比恐慌,汗水浸透襕衫。 他面前的考卷上,上面写了“冢”字形——这正是学政蔡巣埋下的坑,导致他文术反噬。 案头上, 「黍」字文术,化作的一株禾苗,穗头凝着墨色露珠,弥漫着浓浓的青黑光芒,充斥着腐败之气——这是按错误的理解,催动文术的结果。 “该死,误中陷阱了!” “错了!全错了!” “不该啊!” “为什么要考黍这个字?” 北面考舍,陆陆续续响起许多恸哭声。 一名垂髫书童趴在案头,文术失败之后,忍不住伏案恸哭。 “三岁寒窗苦读,今岁县考又败了~!” 一名老蒙生施展黍字文术凝结出的穗子,枯败干裂,犹如遭遇烈火,竟然无风自燃。 他咽喉一口逆血上涌,在“冢形”二字在火焰里,扭曲成哭脸。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副无比诡异画面,自己跪在龟裂的田埂上,捧着一串焦黑的黍穗哭泣,充满了绝望。 很快,隔壁号舍,又传来另外一名考生哀嚎声——这倒霉蛋说文解字,对黍字胡乱解读,试图蒙混过关,结果被反噬的文火,烧的心痛如刀绞。 “哼~!” 正在巡场的教谕郑叔谦,手持一柄戒尺,面色冷漠的望着那些散发出黑气,传出哀嚎声的考舍。 那些坚持正解的蒙生,自然是文气大盛。 而答错题的蒙生,释放文术却如遭雷殛,气血逆攻——这正是大周科考,最残酷的“文心问罪”。 这些蒙生修行文道,不辨别善、恶、真、假,连【黍】字是否[冢]形都区分不了。 考题一的[冢]形,是一个陷阱。蔡巣之所以能挖这个坑。那是因为写狂草书的时候,黍和冢非常相似,很容易被蒙生误以为是同形。 这些蒙生,连童生考试第一题都过不去,注定了文道之路长不了。 遭受打击,道行受挫暴跌,也无所谓了。 他们迟早是要被淘汰的。 郑叔谦自然是并未理会。 这样的案例,经常会在县试考场发生。 江阴县志记载:天授元年,县试考了一个极其冷僻的‘秬’字诀。 秬,黑黍也! 那一场考试,把无数蒙生考内焦里嫩,考的怀疑人生,致使七成蒙生文心受损,从此一蹶不振。 但是,从那场县试脱颖而出的蒙生,无不信心倍增鱼跃龙门,文道修行一日千里。 (本章完) 第15章 考官判卷! 第15章 考官判卷! 县学堂内。 “不知,哪位府上的蒙生才俊,能夺得今岁本县的童生案首!” 主考官蔡巣和众为副考官,正谈笑之间。 蔡巣主考官手中的茶盏尚未放下,话音未落,忽觉堂外金光骤亮。 “诸公且看!” 县丞周文远指着考舍的方向。 在场众官员们都是心头一凛,齐齐朝着考舍方向望去。 却见,一蓬璀璨的金光,破某间考舍而出,恍若千百道霞光,霎时将数间甲字号考舍,笼罩在琉璃金色光幕之中。 县学院大堂朱红门框上的彩漆被映着金辉,连屋瓦上蹲踞的螭兽都镀上了一层明辉。 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哪座考舍绽出金色霞光。 更令人震惊的是,空气中飘散若有若无的黍香——分明不似凡间五谷之味,倒像是文庙祭坛上供奉的黍谷散发的气息,这香气裹挟着墨香在风中氤氲。 “这香气” 裴惊嶷翕动鼻翼,眉头微动。 闭目养神的县令李墨霍然睁眼。 大堂外十步青阶下的二十七名素绸襕衫乡贤们,都不由齐齐朝考舍望去。 金光最盛处——那里分明是甲等考舍的方向,覆盖了好几座甲子号考舍,大概率,会是他们江阴县世家的子弟。 除了这道最炽盛的金光之外,其它甲子号也还行,要么微弱的黄光,琥珀色的光晕,要么是乳色白光,色泽温和,看起来大多数都不错。 这让他们不由欣喜。 而另外有些考舍内发出黑光、青灰光,甚至飘出腥臭腐败之气,仿佛有腐烂的黍米在发酵。 不用多想,这些考舍的蒙生肯定是被坑了,释放黍字诀文术失败,灵台蒙尘,考砸了。 ‘这道金色光芒,竟然如此强烈! 而且是从甲字号散出?莫非是李云霄的卷子?’ 蔡巣抚在座椅的手微微发颤,心头暗自一喜。 他早已提前一晚,暗示过李云霄,考题一是黍字。如此充沛的时间进行准备,定然能考出极佳的成绩。 众副考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开口询问这异象究竟是何情况。 “时辰已到,且去收卷!” 蔡巣看了一眼案头青铜漏刻,未时三刻的浮箭,指向卯初方位,立刻沉吟吩咐道。 “是!” “午时三刻,墨干不续!” “收——卷——!” 衙役班头举起铜锣炸响。 “诸生不得离席,在考舍内午食。等待考官阅卷,判卷!” 巡考的众教谕、训导,二十名皂隶衙役们立刻前往各个考舍,收取密封好的考袋。 很快,上千名蒙生的考袋,都被收拢到一处。 袋内,有一份试卷和一串用文术凝结而成的黍穗。 试卷被糊名密封,字体要求正隶,上千份卷子字迹雷同,也看不出是谁的试卷。 所有的考袋,被分给五位主副考官,进行判卷。 “黍穗,青、黑、灰、棕,以及劣等者,一概黜落!” 主考官蔡巣道。 凡文术凝结的黍穗是青、黑、灰、棕等恶色的,考卷都不用去细看,全解答错误,直接黜落——这几乎可以直接剔除掉一半以上的蒙生。 剩下那些正常颜色的黍穗,淡黄、淡白.算是合格。但其中劣等的黍穗,也要先剔除掉,最后仅留下三百份卷宗合格。 再对卷宗进行打分、排名,工作量一下大为减轻。 副考官主薄沈砚清挑出其中一份考袋,拆开考袋的封泥,一缕金芒升起。 他抖落袋中黍穗, 一串九十粒颗金珠般的黍粒,缔结在黍穗杆上,将县学大堂映得恍如白昼。 “这这是何等品级的黍穗?” 沈砚清捧着考卷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大亮。 墨香混着一股浓郁黍麦香、黍酒的醇厚气息,突然在他的鼻尖炸开,呼吸几乎一窒。 就是这份考卷,生出金光异象! 沈砚清心头生出期待,再仔细看考卷写的答案,不由面色红润激动,拍案而起。 恍惚间,他似乎在答卷内,看见一名稷农跪叩在稷神庙前,乞求降雨以解渴龟裂之田,秋收之后黍谷低垂饱满,手奉精酿黍酒,浇烫卜骨以谢天地。 “好~!” “好一个‘形从禾而穗散,声随氽而酒香,义取稷而养民。’” “此等拆文解字之法,实在是令人惊叹!” 沈砚清看到第一句,便惊的拍案而起。 县丞周文远闻言,不由探头凑近来看,很快面露惊色。 忽然闻,堂外飞来一些玉琮色雀鸟,绕着屋顶梁柱,叽叽喳喳盯着案上这串金黍。 众副考官们都是面面相觑,纷纷争相传阅这份卷宗。看了这份卷宗,再看其它蒙生的答卷,已经索然无味。 “完美!” “这这是一份满分卷!” “黍,分解为三:禾、入、水。 入部:青铜器「簋」,器形似「入」。入非入水,而是入祭。祭祀时,黍盛入「簋」中,化为文气。” “这[入]部,解的妙啊! 下官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如此解答这[入]部!” “老夫分明嗅到这金黍里,有《诗经》彼黍离离的悲怆、十月获稻的欢欣、为此春酒的甘醇——大周圣朝无数年的农耕史诗,竟凝在这一缕异香中!” “写的太好啊!” “解答的毫无瑕疵!” “看此人用文术凝结出的这串沉甸甸的黍谷穗,足足有一尺长,令人叹为观止!” “此份答卷,恐怕连我等,也答不到如此完美吧!” 众考官们争相传阅。 “不错!” 蔡巣抚须而笑,心头十分满意。 这份答卷,他估摸着,应该就是李家三郎李云霄所作。 毕竟,他昨夜便提前暗示,令李云霄准备[黍]字。有李府之助,深研一夜,才可能写出如此完美的答案。 其余世家才俊,仓促之间作答,定然难以写的如此完美。 “裴老.夫子,您看这份卷宗,成色如何?可否甲等第一?” 蔡巣谦逊的朝裴老夫子,问道。 有裴老夫子的亲口背书,万一有人指责他暗助李云霄,他也有足够的理由驳斥。 甲一乃是江州府文坛泰斗钦点,谁敢质疑? 裴惊嶷也是惊叹,这答卷解的实在是奥妙无穷,闻言不由轻笑道:“此乃社稷文种——金黍! 它若不是甲等第一,谁又敢称甲等第一? 别说江阴县,放眼整个江州府,这也是甲等第一的答卷。” “社稷文种?” “夫子,这串金黍,为何又称为社稷文种?” 众官员们都有些不解。 裴惊嶷见众人不解,便笑道:“《周礼·春官》曰:‘以黄钟之宫,累黍定尺’。 黄钟大吕,为国之音。 一颗黍的宽度是一分,黄钟的长度是一尺。一串黍穗谷粒九十粒,恰好等于黄钟一尺。 这便是社稷文种——金黍的标准尺长。 以金黍为准,定天下尺度。 天下尺度,出自社稷文种,这便是此称呼的由来! 若是有稷农,在稻田种出这等社稷文种品级的金黍,谷粒颗颗饱满如金黄大豆,可为出祥瑞文谷,敬献给陛下!” “祥瑞?” “可惜.这是用文术才气凝结的社稷文种,无法在桑田里育种,只能用来快速补充才气。并非真正的金黍谷种!” 众大小官员们闻言,脸色都是恍然,流露出惋惜之色。 祥瑞! 那可是非常惊人的政绩,意味着地方治理极佳。 毕竟,担任地方官员最重要的就是做出政绩,并且这政绩还要让上官知晓,最好是直接看到。 无论是让上官,甚至让陛下直接看到地方政绩的最好办法,就是本县出现祥瑞。 他们毫不怀疑,裴惊嶷老夫子的眼光。 裴惊嶷身为翰林,曾在大周帝城久居,出入东宫。对各地方县府敬献给朝廷的祥瑞,自然是了如指掌。 (本章完) 第16章 甲等第一! 第16章 甲等第一! 县学院大堂。 青烟在铜炉中袅袅。 主考官蔡巣见裴惊嶷老夫子已经一锤定音,确认了这份答卷内的金黍,乃是极其罕见的社稷文种。 蔡巣广袖拂过案头堆叠的朱卷, 目光扫过堂下四位躬身候命的副考其余四位着深青官袍的副考官——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典吏崔明远、县尉赵铁山。 “依裴公慧鉴,此答卷定为第一场[甲等第一]!” 蔡巣轻笑问道,“诸君可有话说?” 堂下顿时响起锦缎摩擦的窸窣声。 “下官附议!” 县尉赵铁山最先抱拳,玄铁护腕在犀带玉扣上铿然作鸣。 主簿沈砚清却多默了半息, 他观察许久,此番县试,江阴县薛、李、韩、陆、曹等门阀世家已经暗潮涌动,对童生案首虎视眈眈。 在堂内太师椅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县令李墨! 不请自来的裴惊嶷裴老夫子! 还有堂外青阶下的二十七位乡贤,都在死死盯着这场县考。 沈砚清十分疑心,这份考卷的答主究竟是何人。 李氏三郎? 又或是薛氏富贵? “蔡公高鉴,吾等无异议!” 沈砚清待瞥见蔡巣已作势提起紫毫笔,准备圈注,才和县丞周文远、典吏崔明远齐齐长揖。 “善!” 蔡巣笑着,执笔在这份答卷评分处圈注[甲等第一]。 朱砂笔尖在“甲等第一”四字上重重一顿,鲜红刺目。 圈注判完之后,才允许拆开考卷的糊名。 蔡巣亲自执起裁纸的象牙刀,刃口沿着糊名封条缓缓推进,纸卷在刀锋下发出细不可闻的撕裂声。 “待本公瞧瞧,今岁首场,甲一是谁!” 他含笑自语,忽然脸色僵硬,话音凝在舌尖。 糊名处,[江行舟]三字跃入眼帘时, 蔡巣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惶,官袍蟒纹下的脊骨猝然绷直,失声,“江江行舟?” “江行舟?” 坐在太师椅的县令李墨,闻声寒目圆睁,霍然起身,腰间银鱼袋撞得环佩叮咚作响。 这位素来持重的县令,刹那间已经是面色铁青。 这份甲等第一的考卷,居然不是李三郎李云霄? 为了应对今日的考核,昨夜他令蔡巣提前泄露了考题中的三个字,让李云霄足足有一整晚研究作答。 这场原本十拿九稳的蒙生考试,怎么会是如此结果? 满堂死寂中。 沈砚清、周文远、赵铁山和崔明远,四位副考官面面相觑,连忙归座,十分默契的默不作声。 这场江阴县考暗潮汹涌,牵扯几个豪门世家。 非他们几个下品小官,敢多言。 堂外十步青阶下,二十七位乡贤们的锦缎窸窣,更是气的跺脚。 “我韩氏玉圭的文采,众人皆知,才华一向稳压江阴众蒙生!.怎会输给寒门竖子!” 韩氏长老惊怒交加。 “胡说,我曹家曹安,那才是天之骄子!” 曹氏耄耋族老气的吹眉瞪眼,不满的挥着竹杖,嚷嚷不休。 “这” 蔡巣官袍下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看着江行舟的考卷,再看案上那枝金光璀璨的社稷文种——金黍。 他的脸色有些懵了。 不应该啊! 他明明已经泄题给李氏三郎了.如此巨大的优势之下,李三郎才华也不错,怎么不是首场甲一?! 主考官有出题、判卷、定名次的大权。 蒙生考生之间的水准差距并不太大的情况下。 那么谁优谁劣,排位名次,通常都是主考官说了算。 李云霄的文道水准在众蒙生中也是拔尖,占据如此优势之下,本该在县试中大放光彩。 所以他才敢应承下来,收了县令李墨的一方砚台文宝,答应暗助李家三郎李云霄夺取童生案首之位。 可是,这份答卷完美无暇,居然是江行舟所写,施展文术更是凝结出了一枝社稷文种——金黍! 其他蒙生施展黍字文术缔结出来的黍穗,最强不过乳白色、淡黄白色黍穗,差了几个档次。 县试考题字诀文术,拼的是悟道,拼的是理解力,拼的是广博学识! 江行舟对[黍]字的理解力,远远超过其他蒙生一大截,直接碾压了其它考生。 这可如何是好? 蔡巣心头惶恐,一时没了主意。 他担心,李三郎在县试中错失童生案首。 江行舟虽是寒门士子,却有薛国公府照拂着,县令李墨也奈何不得,震怒之下,迁怒于蔡氏,断了蔡氏的漕运贩盐生计,那便是大祸。 可在场官吏众目睽睽之下,裴老夫子也在场冷眼旁观,他根本没有重新篡改评卷的空间。 ‘不慌! 后面还有两场,李云霄只要在这后两场稍占一些优势.本公还可助他排上头名。 希望李三郎别考砸了才好。' 蔡巣一念到此,也不敢去看县令李墨那铁青的脸色,强自镇定下来,收拾心情。 除非,后面两场李云霄自己考砸了,那才是大事不妙。 他就算有心相助,也无力回天。 半个时辰之后。 五位主副考官,飞快将剩余的答卷全部看完。 “李云霄卷优,黍穗淡黄。以黍谷光华为凭,甲等第二席!” “曹安也答的不错,甲等第三席当属他了!” 甲等第一名到五名,排序最为重要,需精挑细选答卷。 后面三百位蒙生的排名,则略显有些随意。 毕竟,县试的前五甲可以获得奖励,而后面的排名没有任何好处,也无所谓去争个高下。 主薄沈砚清在评卷上蘸着朱砂,打哈欠,一堆卷宗随意堆叠着。 看完了江行舟那份完美无瑕的答卷,再看其他蒙生,顿时了无生趣。 学政蔡巣手持一份卷宗名单,立于十级青阶之上,清声宣读第一场前三百名蒙生。 “本主考宣布, 本县共一千二百名蒙生参加县试,前三百名蒙生通过首场考核,现在排名如下: 江行舟,甲等第一! 李云霄,甲等第二! 曹安,甲等第三! 韩玉圭,甲等第四! 陆鸣,甲等第五! 顾知勉,甲等第十! 薛富,乙等第十! 第一场前三百名蒙生留下,继续第二场考试。 其余未念名字的蒙生,黜落,即刻离开县学院!” “开龙门——放排~!” 江阴县学院的大门打开,让被黜落的七百多名蒙生出去,谓之「放排」。 被的黜落七百多名蒙生们一个个面色沮丧,失魂落魄。刚才的童生大考,如同经历一场劫难,恋恋不舍的走出县文院考场。 (本章完) 第17章 考题二:妖 第17章 考题二:妖 甲字号,一排考舍。 李云霄、曹安、韩玉圭、陆鸣等江阴县众世家子弟听到主考官蔡巣宣读第一场的排名结果。 他们的脸色,齐齐都变了。 “江行舟,他怎么会是甲等第一?” 李云霄拽紧了拳头,面色阴沉,恨得牙痒痒的,狠狠的一拳砸在案板上。 “甲一竟被薛府借读给摘了.!” 韩玉圭神情愕然。 他曾想过,曹安和陆鸣,这两位世家子是强劲的对手,可能会压过自己。但是万万没想到,独占鳌头的却是江行舟。 他们这群世家子弟之间,尚未分出一个高下, 江行舟这位薛府私塾借读的寒门士子,直接抢先,拿下今岁县试第一场考题的甲等第一! 县试一共只有三场考核,只需拿下其中两场第一,便有很大机会问鼎本县今岁的童生案首之位! 随着七八百名的蒙生黜落离场,江阴县学院的考场内,顿时清静了许多。 县学院场,大门前的青铜狻猊香炉,突然睁开石雕双目,吐出一阵烟火香气。 将众蒙生错误拆解字诀,文术产生的腐朽、污秽腥气,尽数卷起,吸入香炉内,焚烧净化。 考舍内,仅剩余三百名蒙生,继续第二场考核。 留下的众蒙生们不由暗自庆幸,吃完午食之后,便开始准备第二场考试。 主考官蔡巣宣读完前三百蒙生名单之后,重新入座。 随手接过衙役奉上的一盏热气氤氲的饼茶,却发现茶汤里,漂浮着小半片撕碎的盐船票据。 蔡巣被呛的咳嗽了几声,左眼皮猛跳。 这是警告! 县令这是在逼迫他抓紧干活,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李云霄赢得下一场考试! 蔡巣强作镇定,咽下茶饼,连同纸屑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沉吟着,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开始出考题二。 【江阴县试,考题二: 吾辈蒙生,当熟知一县一府事物,广博见闻,不可做那闭门读书的书呆子。 要求书写一篇短志——《江阴县志·妖异闻卷》。 命题为[妖],字限一百。 须以本县出现过的‘妖’立志,有根有据,不可胡编乱造! 因蒙生才气不够,无法用文术来书写这篇短志。只需写下短志文章,并封存考袋即可。】 此题一出,其他四位副考官们都脸色震惊诧异。 这位蔡巣主考官,出题真刁钻! 当衙役们举着这块考题板穿过众考舍时, 县学考场内的三百位蒙生,早先欣喜的神色,已经完全凝固,一脸的懵逼。 考题一,考“黍”。 五谷之首,要求拆文解字中正平和,不能沾染邪气、污秽之气。凡是涉淫邪秽气者,全部黜落! 对他们来说,这难度倒也不是太大。 考题二,考“妖”。 这第二道题,刚好跟第一题反着来。 所写的妖不能有正气,反而天生必须带阴邪戾气。 妖,是人族大敌,若存浩然正气,必定会除名! 但问题是,蒙生们主要学《声律启蒙》这部圣典,都是以自然、景物、人文、典故、教化为主,用词雅正,极少涉及负面或妖、神、鬼、怪类词汇。 “写一篇百字短志?而且,还是妖异闻录?” 韩玉圭的脸都白了,手中茶盏当啷坠地。 颤抖着捡起茶杯, 他平日最是厌恶妖邪,所学书页间尽是《诗经》之类的雅书,“月白风清”、“霞蔚云蒸”之类的雅词,何曾见半个“魑魅魍魉”? “唉~!主考官的心思,真难猜!” 陆鸣呆愣,长叹一口气。 他的算盘珠早已散落满地, 按照县试的惯例,考题二都是写一篇短志、短赋。 他又知学政蔡巣喜欢农家, 自己昨夜押题,提前写了一篇“灵稻赋”,那些精心雕琢的“穗垂金缕,暗藏玄圃精魄。” 此刻全成了废纸。 “百字短志,妖.” 曹安皱起眉头,几乎快要捏碎狼毫笔,绞尽脑汁苦想江阴县曾经有哪些妖出没,额头冒着冷汗。 “呜呜~,这不是蒙生所学!” “我能滚回到私塾去上学吗?.这童生县试,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又是超纲考题,这是要逼我等蒙生抓狂啊~!” “写山魈夜哭还是水妖娶亲?” 众稚气蒙生们哀嚎,呲牙咧嘴,拼命寻思有哪些妖可写,已经颇有几分青面獠牙的妖异神色。 甲字七号考舍,草棚中。 江行舟拿着一块蟹黄酥,喝了少许甘井水,细嚼慢咽吃着午食,一边看着考题二。 “《江阴县志·妖异闻卷》?” 江行舟从容的在案上铺开一张月白光晕的澄心堂纸打草稿。 好在。 前身的记忆还在,久居江阴县,倒也听闻过一些本县的一些妖异奇闻。 像前年清明薄雾,据说有人在江阴县城外的雾灵山,撞见半截褪色的红嫁衣,缠在一株古槐精上。 去岁夏汛,渡口老渔夫醉后说起,江心常有森然绿眸,窥视过往商船。 还有,青面獠牙的鱼妖河伯,攥着半截船桨,专门害过江的旅人。 县城某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娶亲,却见绣鞋缀着珍珠的新娘露出半截鳞尾。 大周圣朝境内的妖多怪多,几乎所有的县、府,在崇山峻岭、大沟山壑、湖水江潭中,都能发现妖修出没的踪迹。 若非有秀才、举人文士,到处去追杀这些妖祟,寻常百姓肯定要遭殃。 所以,才有《江阴县志·妖异闻卷》的存在。 “要不要写一篇华夏的名志?” “算了!” “华夏的名篇短志,数量比诗少多了,写妖的就更少了。不能浪费在这场童生县试。 还是自己写一篇吧!” 江行舟寻思片刻。 嘴边的酥皮簌簌落在纸卷上,拂袖拍去。 隔壁号舍传来其他蒙生,抓耳挠腮的窸窣声,咒骂声.看来对这道考题犯难的,绝非一二人。 随后,江行舟一笑,提笔沾墨,飞快书写。 反正他已经拿到了首场考试的[甲等第一]。这第二场就算没有很好的名次,也没太大关系,依旧处于领先中。 笔走龙蛇间, 墨迹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渐次绽放妖异之。 【《江阴县志·妖异闻卷·铁锁鼍龙篇》: “天授三年夏,江潮暴涨,有鼍龙衔镇海铁牛入江阴。其形如覆舟,目赤若灯笼,背生十三逆鳞,鳞刻蝌蚪文。 知县裴守诚锁鼍龙,率百秀才诵《禹贡》三日。潮退,现青铜柱九根,锁链尽断,不知所踪。 后于君山掘得一方残碑,文曰:‘前朝遗祸,鼍镇东海',今存文庙东庑。”】 江行舟随手将一篇《铁锁鼍龙》短志写完,屈指轻弹纸面,吹干墨迹。 有典故,是前知县裴守诚的故事,在江阴县志内有此事的记载! 有凭证,那块残碑就在文庙,可不是他听风就是雨,听那醉酒的老渔夫胡编乱造! 规规整整,颇有一番韵味。 完全符合考题二,短志的要求。 “不错!内容恰好一百字,不多一字,不少一字!不用修改了!” 江行舟算了一下字数,不由更加满意了。 随后将这份打底的草稿,抄录到自己的考卷内,糊名,装入考袋内。 “小爷这辈子没写过这么妖邪污秽的东西! 九十七字、九十八字!还差两字,入娘贼啊~!.我得找找,文章哪里还能再补两个污字进去?” 韩玉圭几乎要崩溃的计数声,咬牙切齿,从隔壁传来。 江行舟听到隔壁考舍韩玉圭的咒骂声,不由噙着笑。 (本章完) 第18章 文虫蠹儿 第18章 文虫蠹儿 甲字一号考舍。 松木板散发着昨夜雨雪积下的潮气。 李云霄脸上都气炸了,指节捏得青白,几乎要将手中的笔杆生生折断。 他昨晚彻夜未眠,整整了一夜翻烂了李府书房典籍,引经据典答考题,把所有能做的全做了。 他自认为已经做到了极致,将所有能写的、能答的,全都倾注在了考卷上。 然而,第一场考试的结果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他竟然输给了江行舟! 气炸了! 李云霄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愤怒。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无法接受江行舟竟然拿到了甲等第一的考核成绩。 “难道,江行舟的文道天赋,远超过我?”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随即又猛地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不过是侥幸而已!” 李云霄面色青狰,心中充满了不服与质疑。 他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更是江阴县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江阴李氏世家日后的荣耀,全靠他了。 怎么可能会败给一个寒门士子,更何况是那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江行舟! 就在这时,考舍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皂靴碾过地砖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公子?.开考了!” 巡考教谕郑叔谦的身影出现在考舍门口,断戒尺突然敲在考舍栅栏,目光冷峻而威严,扫过考舍内面色铁青的李三郎。 考生一旦心态失衡,很容易影响后续考试。 失态了! 李云霄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被江行舟气的情绪失控。 他感激的看了一眼教谕郑叔谦,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怒意,低头整理考卷。 冷静! “绝不能让江行舟再拿第一!” 李云霄的脑海中闪过江行舟平日那张淡泊的面孔,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如果江行舟在第二场考试中再次夺得第一名,那么童生案首被夺,便几乎板上钉钉了。 必须拿出绝活。 李云霄看了看考舍外,教谕郑叔谦已经走远,便将考匣内的一支狼毫笔筒取出,小心翼翼地拆开筒帽。 筒帽旋开的刹那,甜腻的蜜蜡味混着文虫气息扑鼻而来——这是他用陈蜜豢养文虫的特制笔杆。 从筒内倒出一只肥肿的文虫蠹儿。 “噗!” 肥硕的文虫跌落在洒金纸笺上,八对翅膜还沾着少许琥珀色的蜜渍。 这蠹儿通体莹白如玉,复眼泛着淡金光泽,此刻正慵懒地蹬了蹬后足,嘴边还粘着半片没嚼完的《诗经》残页。 大周圣朝的考规只说,不许携带夹抄,可没说不许带文虫。 就算万一真被衙役查出来,就说它是笔杆内天然生的蛀蠹虫儿,也无伤大雅。 他这是打擦边。 文虫蠹儿睡得正香,忽然被主子叫醒,不由复眼茫然的振了振八对透明翅膜,扬起细小的金粉。 李云霄不由得意一笑。 【文虫蠹儿】 【名称:食书蠹。 形态:通体莹白如玉,百足如微型篆刻刀,背生八对透明翅膜,复眼呈籀文状。 本源:李府藏书楼十年蠹虫,受典籍批注的才气点化,成为灵虫。 天赋: 韦编三绝——每啃食同部典籍三次,可使宿主自动掌握“倒背如流”境界。 文髓转化——吞噬竹简,可提炼“文道精华”。蚕食宣纸,能凝结“才气灵露”。 注明:每日需饮三滴未掺水的松烟墨,半页书卷。遇大儒朱砂批注,会陷入癫狂痴迷,如痴如醉,难以自拔状态。】 为了豢养这只小玩意,他可费了老大的劲。 需要消耗自己的才气,甚至消耗一些名贵的古典、竹简、卷宗来喂它,耗资不菲。 也就他李家财大气粗! 寻常寒门蒙生,可养不起。 “蠹儿,取你文晶一用!快给我~!” 李云霄低声道。 文虫蠹儿睁着茫然的复眼,慵懒的爬在案上,装傻充愣的望着考舍外,只当没听见主人的话。 李云霄顿时一怒,屈指弹了它的屁股一下。 文虫蠹儿吃痛,终于满脸痛惜,极其不情愿的撅起翘臀, “嗤!” 泄出一粒豆大的文晶。 那粒文晶落在案上,在日光中,通体泛着琥珀光晕,内里似有万千微缩的金色篆字如游鱼流转。 它滚圆的肚腹,顿时干瘪了下去。 这是它翻书代读数月之久,不辞辛劳翻书,才孕育出来的一粒文道精华。 相当于它的文道修为! 被主人给强行剥夺了。 刹那,文晶散发出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李云霄深吸一口气,捻起这粒文晶,和水一起吞服下。喉结滚动着,咽下那粒温热的文晶。 文晶入喉的刹那,蜜蜡混着松烟墨的异香,在舌尖炸开,齿缝间竟泛起翻阅古籍时的楮皮纸气息。 他的耳畔,甚至炸开蠹虫啃食竹简的沙沙声浪。 案头, 蔫巴巴的文虫蠹儿,充满了委屈。 此刻,李云霄感觉脑中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文虫蠹儿过去数月,所有翻阅过的典籍,他此无不是“倒背如流”。 一篇篇文章在脑海中齐刷刷流淌。 文思如地泉喷涌,才气斐然! 开始答题,写一篇[妖]短志! “写狼妖吧! 这种低等妖,在江阴县最是寻常! 常有商贾、旅人、文士在江阴县的荒山野岭,遇见狼妖.谁也不能说我是瞎编乱造!” 李云霄不敢怠慢,趁着文晶的效果还在,立刻疾笔,写下一篇百字短志。 【《狼山君食月篇》: “天授八年,有狼妖踞江阴黄山,吐丹食月,其啸声能碎文宫。 秀才周文焕夜遇,以[草木皆兵]召唤藤甲卫,血战昼夜。 狼尸焚时现金锁甲残片,刻‘天宝十四载范阳监造锁甲',疑为妖兵化形,窃取兵甲。 呜呼!书生三尺剑,岂止安社稷?亦镇妖孽。”】 “甲字号舍,收卷——~!” 西邻考舍衙役的皂靴踏过青砖的闷响渐近。 左右相邻考舍,都传来窸窸窣窣声,在交卷了。 “超常发挥!” “比昨夜我写的一篇妖异短志,还要更加出色!” 李云霄行云流水,写完一篇短志,将笔锋轻轻一抖,封入考袋内,顿时大感满意。 “这次,我定能压住江行舟的文章!” 他嘴角一抹嗤笑。 (本章完) 第19章 考官争执 第19章 考官争执 甲字六号考舍。 韩玉圭强忍着心头的不适,回想着曾经听过的雾灵山妖闻,写下了一篇精怪短志。 【《老槐红嫁衣篇》: 雾灵山坳有老槐精,经年吸月华,冠盖覆三顷。 三年春,樵者见老槐子夜披红绸,化作新娘状:簪枯槐为钗,披苔藓作帔,唇点晨露作胭脂,眸凝子夜寒星,行处槐荚坠地如泣珠。 尝诱迷途书生,根须作喜榻,与之合卺。 去岁末,天降雷火焚之。 乡老云,曾闻焦土出词‘槐芯作侬心,千年待君归’。】 写完, 韩玉圭额头冷汗,面色惨白,持笔的手发抖。 他仿佛看见老槐披着青苔红嫁衣的根须,正从纸面爬出来,抓向他的手腕。 顿时腹中一阵翻滚,“哇”的把午食莲子羹混着胆汁,一并给呕吐了出来。 他天生有文字洁癖,不愿碰这种妖晦之文。 “回府之后,小爷必沐浴、焚香、斋戒一月,洗清脑中手中的这妖邪污秽之气。” 韩玉圭喘着气,心头气坏了。 傍晚时分,暮色浸透县学雕槛窗。 第二场考试结束。 皂靴衙役们收拢考袋,一共三百份蒙生考卷,尽数收拢至县学大堂,堆叠一起。 “这篇,过!” “这篇,黜!” 蔡巣官袍袖口扫过垒成小山的考卷,一目十行,飞快阅卷。 “这篇把妖写成大善人,行善事!呸~,黜落!” 赵铁山铁甲未卸,护腕磕在案上铛地一响,满脸怒色。 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典吏崔明远等副考官,神情自若,纷纷判卷。 以“妖”为题,写一篇百字短志,列入《江阴县志·妖异闻卷》。 对蒙生来说,这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 那些文笔粗陋、文不对题、立场不对的,直接淘汰。 最终经过层层筛选,五份短志佳作笔力上乘脱颖而出,名列前五甲,终在檀木案头列阵,等待五位主副考官们的最终评判。 上一场短短的考试,五位考官们对各位考生的笔风也有些了解。 答卷虽糊名,却依然能猜个七八成准。 其一《铁锁鼍龙篇》,此篇文章堂堂正正,巍巍大气,记载江中妖物被前县令铁锁镇压的传奇,气势磅礴。 观其文笔巍巍大气,想来是江行舟的作品。 其二《狼山君食月篇》此篇以狼山君为妖,讲述其食月修行妖道的事迹。狼妖司空常见,笔锋犀利。 大概是李云霄所作,笔锋带着杀伐之气。 其三《墨妖乱记篇》,此篇是墨汁化妖作乱,新颖细腻。 猜测应该是曹安,如此心思细腻。 其四《鲥精贡劫》,此篇以鲥鱼为妖,劫掠漕运贡船的奇闻,跌宕起伏。 很可能是陆鸣的手笔。 其五《老槐红嫁衣篇》,此篇以老槐树为妖,邪气妖艳,文采斐然。 一看笔力如此惊艳妖异,定然是韩玉圭无疑了.非他,不能将槐树精写的如此惟妙惟俏,生动娇媚。 这五篇百字[妖]志各有优劣,众考官们颇有些爱不释手。 “本官以为,此篇《狼山君食月篇》最优。 笔锋凌厉,力压众篇,当列甲一! 且狼妖乃是最常见的妖修,足以立一篇县志!百姓们十分熟悉,皆会认可。” 学政蔡巣笑着说道,对此篇极为喜爱。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一篇的墨液终于悄悄用上了赤鳞砂——这是县令李墨和他约定的暗号,这篇他敢断定,毫无疑问是李云霄的文章。 “下官以为不妥! 这篇《狼山君食月篇》虽然好,不过事迹却是道听途说而已! 没有名人佐证,周文焕区区一介秀才,自吹深夜遇上狼妖,血战趁夜诛杀,不足为凭。 没其它重要实物为佐证,碑帖、文物之类。 这岂能达到进入《江阴县志》的标准? 相反,这篇《铁锁鼍龙》就非常不错! 乃是前任县令裴守诚亲自出手镇压鼍龙,此事早就写入了江阴县志的人物传记中。又留下残碑,今存文庙东庑。 这篇短志,有来历有出处,堂堂正正,大气磅礴,才有资格进入县志! 此篇巍巍浩然,当镇榜首!” 主薄沈砚清最是偏爱《铁锁鼍龙篇》,认为其气势恢宏,符合县志收录的标准。 “下官以为,这《老槐红嫁衣篇》最好,文采斐然,冠绝众篇!” 县丞周文远又有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赞不绝口。 “不不~!下官看《鲥精贡劫》,这篇最好!劫贡船的鲥精化刀鱼阵,这等悍气,才是经得住实战的真章法!“ 县尉赵铁山连连摆手,唾沫横飞道。 他身为县尉,最喜欢看这种跌宕起伏的鲥精劫掠贡船的案子。 一时间,五位主副考官们对答卷排名,起了争执,面红耳赤。 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 蔡巣沉吟片刻。 在场四位主副考官沈砚清、周文远、崔明远、赵铁山,各执己见,几乎没有一人的看法和他相同。 此事有些棘手! 如果他凭借主考官的权柄,强行将《狼山君食月篇》定为甲一,恐怕令其他四位考官的不满。 蔡巣目光扫过案头的五篇短志,随后转向裴惊嶷,恭敬地问道:“裴公,对这五篇有何高见?” 县令李墨需要【避亲】,只能在旁静观,是不能对考生的答卷发表任何意见。 他能请教的,也唯有文坛泰斗裴惊嶷了。 裴惊嶷捋了捋胡须,神色从容。 他对这五篇短志也颇为喜爱,或大气、或凌厉、或新颖、或跌宕、或惊艳,各有所长。 “不必争执! 以老夫看,这五篇短志都是顶尖,水平皆在伯仲之间。 纵然有高下,区别也不大。 我江阴县蒙生的整体水准,还是不错的! 况且,短志长达一百字。 蒙生才气不足,难以施展文术,也分不出真正的高下。 既然五位考官各执一词,不妨以县试的第三场一决高下! 若是第三场有人冠绝众考生,夺得甲一,便大局已定。 眼前也没必要一争长短。” 江阴县试一共考三场,只要其中任意两场拿下[甲一],那就几乎便是稳居童生案首之位。 “裴公此言有理! 既然如此,便依裴公之意,这五份优等答卷暂不做排名。 待考完第三场再说。 只留下前一百名蒙生继续考第三场,其余二百篇文字不佳者,全部黜落。” 蔡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点头道。 他的话音一落,几位考官也是点头附和。 日暮西山,时辰也已经不早。 县试必须在今晚考完。 既然案头的五篇短志难分高下,被暂时搁置,直接县试第三场考试的最终较量。 (本章完) 第20章 考题三:云 第20章 考题三:云 暮鼓初歇,料峭春寒,漫过县学庑廊。 县学堂内铜炉炭火,“噼啪”炸开几簇火星,弥散出几分温热,挟着青烟逼退寒气。 蔡巣随手伸手添了几块银丝炭,掸了掸青罗官袍前襟上的炭灰,鎏金蹀带上的鱼符也随动作轻响。 他朝堂内众官吏说道: “这第三场试,需作命题诗一首,并引才气激发文术。” “为示公正,本官将[魑、魅、圭、畦云.]等十道难易不同的命题,放入瓮中,随机抽取其一,对蒙生进行考核。” 一口提前备好的青釉卷草纹瓷瓮,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蔡巣探手入瓮,二指拈出的桑皮纸签薄如蝉翼,展开时“嗤啦~”一声脆响。 他从瓮中抽了一张桑皮折纸,打开一看,却是一个浓墨淋漓[云]字,赫然入目。 此字,乃是《声律启蒙》的开篇[云对雨,雪对风]的开篇首字,也是私塾蒙童开笔描红的第一个字。 “竟是‘云’字!” “太简单了吧!” 四位副考官不约而同直起身观看,不由愕然。 这个字太常见了,没有任何一位蒙生不会。若是此字出现在考题一拆文解字中,恐怕所有蒙生都能顺利过关。 “云!” 蔡巣捻着桑皮折纸轻旋,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铜炉火星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眼眸尽是志得意满。 他早就对这场县试的三道考题,进行精心布局。 前两场试炼难度极高, 考题一拆解[黍]字,引经据典,以正气破妖邪。 考题二以“妖”字赋县志,天反为灾,地反为妖,偏偏写邪晦。 一个正气凛然,一个邪气妖异,将大部分蒙生考的外焦里嫩。两把玄铁筛子滤下去,能留在考舍的蒙生,不过十不存一。 最后终考, 再出人意料的出一道极低难度的[云]。 他太清楚这“云”字看似绵软,实则是把剔骨软刀——稚子们或咏云霭,或叹云泥,终究跳不出三尺童蒙所学。 正因[云]字太寻常难度低,蒙生们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水平几乎一样,很难分出高下。 让尔等难分伯仲! 这样,他这位主考官的话语权就大了。 四位副考官,彼此争不出一个高下,也难以裁决。 最后迫不得已, 还不是他这个江阴县主考官,一言九鼎,勉为其难的拍板决定?! 这正是主考官的权力,权术运用的奥妙所在。 看似绝对公平,裁决之权却已尽掌握在他的手中。 而且,是从瓮中抽取的命题,还无人能指责他故意设置考题。 “此题倒也不错!” “堂堂正正的考题!” 几位副考官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明白蔡巣的算计,但也是无奈,只能同意。 蔡巣从瓮中随意抽取的一道命题,让他们也无话可说。蒙生分不出高下,最后拍板的还是他这位县主考官——学政蔡大人。 “裴公,所见如何?” 蔡巣寻思了一下,还是朝堂下裴惊嶷,征询道。 裴惊嶷老夫子坐于堂中,手中捧着白瓷盏,氤氲茶盏泛起圈圈涟漪。 他若有所思,眸中精光乍现,似古剑出匣掠过的一痕青芒。 这位新到任学政蔡大人确实果然是心机深沉,前两场用“黍”作铡刀、“妖”为铁蒺藜,筛得满城蒙生哭爹喊娘。 本是最难的第三场,偏偏却用最简单的“云”诗。 随便一位稚子都能涂鸦一两首! 但蔡大人却怕是漏算了一个, 并不知,江行舟对[云]字的理解,到了何种通透的程度! 半月前在薛府私塾,江行舟挥手施展[云]字诀,犹如太虚观百年道行的老道,笔藏惊雷,钩纳长风,最后一捺竟破沙飞天,云雨风雷雾齐变色。 若是知道,蔡大人恐怕断然不敢用此字。 暮色突然浓得呛人, “可~!” 裴惊嶷老夫子抿了口温茶,茶雾袅袅在眼前如重重迷障,垂眸低目,依然是惜字如金。 典吏崔明远的茶盏终于见了底。 他盯着盏底沉淀的茶沫,恍惚看见无数寒门学子在墨海中艰辛沉浮的模样。 “蔡公,下官还有一虑。 蒙生才气一共有一百缕,每一字需消耗十缕,至多写十个字。 而一首诗至少二十字,他们的才气根本写不完一首诗,只够写完一半! 这.恐对寒门子弟有所不公?!” 典吏崔明远忍不住,说出担忧。 蒙生百缕才气,靠自身是不行。 必须需要借助文宝配饰,或服用文丹、文谷.额外增加一倍的才气储量,或者是提升才气恢复速度,才能勉强写完一首二十字的诗。 这对寒门士子是极为不利的。 他身为寒门士子出身,历经数十年科举才熬成典吏,太清楚寒门子弟求学不易。 光是私塾求学,所需束脩资费,就耗尽家底。 更别说费昂贵的钱财,去买文宝、文丹。 寒门士子就算有低品文宝、文丹,通常也要差世家子弟好几个档次。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 “无妨,此题对所有蒙生皆同等要求。 你不能写,别人也不能写。 你若能行,别人也行。 各凭本事吧。 崔典吏怕是忘了,这是为朝廷选材能者上,不能者下,无条件可讲!” 学政蔡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 “不错,崔兄多虑了!! 以蒙生的才气写完一首诗,虽是极难,但这一场争是我江阴县的童生、案首! 咱们江阴县世家众多, 城西李府有紫玉文笔可增才气、陆家小郎君有前朝端砚可增才气, 江阴曹氏更了不得,祖传的鹤唳丹服之,轻松增百缕才气.数一数,至少三五十位蒙生,所携文宝文丹,才气能达二百缕以上。 他们足以支撑写出一篇短诗了!.若没有,祖上不得力,也怨不得旁人!。” 县丞周文远笑道。 崔明远看了看其他几位副考官都无异议,只能沉默。 县学院的几位考官、十步青阶下的二十七位乡贤们,他们谁又在乎寒门士子有没有文宝呢! 这等“小事”,州府也不会管。 “考题三,云诗,开考!” 蔡巣不紧不慢将纸笺按在案上,羊脂玉镇纸压住[云]字最后一勾,压下了所有的异议。 黄昏, 县学院,夜雪压折枯枝。 原本热闹的考场,上千座简陋考舍内,已是十分清静。 随着第二场的二百名蒙生的黜落,如今考舍内只剩下一百名蒙生还在紧张的作答。 考核并未结束。 只有通过这最终第三场考核,排在前三十名的蒙生,才有资格晋升为江阴县童生,从此步入县学堂,享受朝廷俸禄。 “不给烛火! 天黑之前,交卷!” 众皂靴衙役们举着考题三的木板, 敲着铜锣“铛~!”响, 巡回走过各座考舍,提醒众考生抓紧写考题三的答卷。 “赋诗一首,命题为[云]?” 众蒙生们看了考题,倒吸一口冷气,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暗带愁容。 能跻身本县前一百位的蒙生,没有一个是傻子。 如此简单的命题诗,只要才气够,谁都会写! 根本拉不开差距! 想要脱颖而出,力压众人,那要耗费何等的心思? (本章完) 第21章 斗诗文术! 第21章 斗诗文术! 残阳如血,泼在千间考舍的苇席顶上。被黜落的蒙生们黯然离场,留下的墨渍尚未干透。 再有一刻,便是日暮。 “.” 副考官典吏崔明远,在学堂青阶前负手,望着众考棚,叹了口气,无力和其余考官争辩。 那些乙字、丙字号考舍内,寒门少年埋头,冻裂的手掌握着秃笔,抵在舌尖呵气,呵出的温雾以免笔墨冻住。 而甲子号考舍,世家公子们正用嵌宝暖砚,轻松淡定的化开金墨。 陆家小公子腕间缠着一条缅丝火绡,暖意融融,且可增三十缕才气。 公道? 哪来那么多公道? 这门阀盛行千万年的世道不是他江阴县小小典吏,所能改变。 堂内,周县丞与蔡学政的说笑声,混着铜炉银丝炭火,紫砂壶中沸腾的“咕嘟”茶水声,竟比那催考的铜锣更刺耳。 不管如何,这已经到了县试最关键的第三场,百名中仅录三十。 一考定命运! 不论簪缨世子、寒门蒙生,皆是静气凝神不敢丝毫懈怠,全力以赴。 一百管狼毫齐刷刷落纸,在答卷上飞快赶考,在日落前答完考题。 有少年以“云”字起笔如揽月,气定神闲。 有学子笔锋似藏雷,气势如虎。 更多蒙生的墨迹,迟疑不定,却在将暗未暗的暮光里,渐渐洇成一团化不开的愁雾。 甲字一号考舍。 李云霄披着裘袄,面色傲然。 他昨夜便提前获知最终场,是写一首命题“云”的诗。 在案头铺开一份卷宗,冷冷一笑。 他不久前服用文虫蠹儿的那枚文晶,效果依然还在,脑中依然是文思如泉喷涌,神清气爽。 腰间文玉圭佩泛起才气涟漪,手腕灵玉文镯宝光如星,怀中文杯溢出玄霜. 七、八件蒙生文宝,令他的才气储备高达二百五十缕,远超过寻常蒙生。 自然是不担心才气不够写诗。 李云霄挥笔在答卷上写云诗,注入才气,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云霄》: 浮絮裁天帛,青山系玉绦。风回千壑醒,舟坠镜中霄。】 随着笔落,答卷纸张竟然自动震颤起来,似乎压抑不住这满纸爆喷的才气。 “异象! 这是异象啊.不知可达‘出乡’以上?!” 李云霄顿时喜不自禁。 “哼~! 这篇《云霄》,耗费我一夜心血苦思冥想,立意气势宏伟,文笔词藻绚丽。 断然无人能出我右! 江行舟、韩玉圭、曹安、陆鸣,你们拿什么跟我比?” 李云霄掷笔一笑,不由踌躇满志,干脆用自己的名来命名此诗篇,反正是契合命题也无不妥,吹干墨纸。 接着, “起!” 他手掐双指,释放文术。 “嗖~!” 一团一丈大小云,从答卷内冲出,如天帛般的浮絮,如玉绦,如镜霄,漂浮在他的眼前。 甲字六号考舍。 韩玉圭淡然一笑。 很好! 终于进入了他最擅长的雅文领域,终于不用难受了! 什么李云霄,什么江行舟,什么曹安! 在他韩玉圭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终场,是该放手一搏!” 韩玉圭从考匣内取出一粒鹤唳丹,咬破丹衣,吞咽下的刹那,缕缕文丹才气开始渗入他的体内。 【《云鹤》: 白露锻穹炉,浮霭淬晶屑。 蚀光生海沫,悬停即史书。】 笔锋游走时,甲字六号考舍四壁震动。 韩玉圭的最后一笔,鹤喙点落,“悬停即史书”完成的刹那。 整个甲字六号考舍,竟然漫出白壁霞光,仿佛这不再是木板草棚,而是玉璧屋舍,史书的厚重感。 十年苦读的功底,压箱底的绝活,此刻展露无遗! “云鹤! 起——!” 韩玉圭双指一掐,一声断喝。 一团丈大的白云裹着一头飞鹤光影,从答卷中一飞冲出,云中翱翔,“云鹤”诗文术,瞬间成型。 甲字三号考舍。 曹安垂目养神,眉间映着青玉冠折射的夕照——宛若绝世神童。 他闭目片刻,构思完善。 直到残阳西坠的前半刻,忽然振袖展卷,方才狼毫点砚,提笔书写。 【《云梯》: 暮色卷冰纨,千丝鲛泪收。 天孙遗素练,空悬十二楼。】 笔锋所过处,如冰纨寸寸开裂。 “起——!” 他最后一笔挑锋,考卷中才气暴涨,冲出一团冰色云,化作十二层云梯悬垂。 可以踩着这团凝结成的冰阶云梯,往上层层飞行。 忽然, 县学大堂内。 “咦~!” “似乎有异象?” 县令李墨,主考官蔡巣,众位考官们似有所觉,纷纷站了起来,来到学堂青阶处。 赫然看见, 甲字号的好几座考舍内,都萌生出一蓬蓬的微光,从草棚透射出来,有异象产生。 甚至连后方,乙、丙字号,也有不错的异色。 “不错啊!甲字一号考舍,甲字三号考舍,甲字六号考舍这些光.似乎快要达到‘闻乡’的水准了!” 主薄沈砚清观望,赞许道。 异象的级别,分为七档——闻乡、叩镇、出县、达府、鸣州、镇国、传天下。 同时,这也是评定诗、词、文章的一个极其重要标准! 以蒙生的水准,一篇诗文能够“闻乡”,已经足以自夸一番。 “众蒙生这一场诗文术,争奇夺艳,似乎又是难分高下! 看来,只能我等考官,给他们仔细分辨一下。” 县丞周文远笑道。 “江阴县,果然是人才济济!有霞光异象,冲出考棚的,便足足有十余人之多。” 学政蔡巣负袖而立,点头笑道。 一切正在他的筹划之中。 身为县学政和学院院君,他负责教化一方,传承圣人文道,县内的蒙生自然是越强越好。 县令李墨并未理会他们的讨论,却是目光凝望着甲字七号考舍。 甲字号一排考舍,都有各色霞光溢出,甚至还有少许异象。唯独这甲字七号不见丝毫动静,心头不由的有几分不安。 甲字七号,那江行舟的考棚! 为何没动静? 以江行舟的实力,恐怕丝毫不在韩玉圭、曹安、陆鸣等人之下。 江行舟还在等什么? 难道写错了,云诗写的平平无奇? 县令李墨已经不敢小瞧江行舟这一介寒门蒙生。 前面两场考试,江行舟第一场拿了[甲一],第二场也丝毫没落下风。 不过,就算如此。 李墨依然还是有信心。 李云霄才华横溢,又提前知晓最后一道云字考题,昨夜充分准备了一夜。 李家三郎,能否压制这百位蒙生,夺得今岁江阴县的童生案首,就看这最后一场的判卷了! 学政蔡巣精心布局,现在也到了收场的时候。 只要蔡巣把后面两场的[甲一]判给李云霄,拿下童生案首,依然是稳操胜券。 “蔡公,还有多少时辰收卷?” 县令李墨压住心头越发的不安,问道。 尽早收卷,以免夜长梦多。 “回禀大人,铜壶滴漏大约还剩小半刻半盏茶功夫!” 蔡巣望了望天色,落日西沉雾灵山,最后一线天光即将落下。 他颇有信心。 只要江行舟没在最后一线天光落下之时,交上一份力压众蒙生的答卷,这童生案首多半便落入李云霄之手。 “不好~!” 忽的,县令李墨眼皮猛地直跳,猛然看向甲字七号考棚,似乎有异兆即将发生。 (本章完) 第22章 文庙圣裁:《寻隐者不遇》 第22章 文庙圣裁:《寻隐者不遇》 甲子七号考棚。 江行舟趁着考官评卷之时,吃完一餐简单的晚食,心中在盘算着自己的才气。 他怀中一个[弓影杯]蒙生文宝,已储存了五十缕才气。 再加上薛大小姐临时借给他用的[麒麟笔],这也是一件极为珍贵的蒙生文宝,可提前在内储存数十缕才气。 如此一来,他约有二百缕才气可用,已经足够书写完一首二十字的短诗。 另外,还有从文庙书山得来的三粒百缕丹,可快速恢复才气。 不必担心才气不足支撑。 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写哪一首诗才好。 华夏历朝历代古诗,[云诗]流传下来的不少,可从中挑选一篇来用。 但最适合在童生县试亮相,符合自己蒙生身份,还需仔细斟酌一下。有些云诗难度太高,其实不适合蒙生书写。 江行舟沉吟许久,终于选中贾岛的一篇,华夏闪耀千古,学子必学的古诗。 “行,就它了!” 隔壁甲字六号韩玉圭的考棚,向外透射出一蓬蓬的白壁霞光——隐隐有《周礼·春官》记载的“璧琮六瑞”异象。 只是韩玉圭的蒙生文位太弱,这异象也是微乎其微。 甲字八号的陆鸣所在考棚,也似乎有异象。 江行舟见状,知道他们最后一搏也开始拼命,神情立刻几分紧张起来。 他为确保万无一失,提前将一粒百缕丹,放在在舌底化作琼液。随后,这才立刻动笔,在答卷上书写。 【《云深处·寻隐者不遇》】——这首诗名,须额外加上带[云]字的命题,才契合县试考题。 【“松下.”】 江行舟写下二字,体内的才气顺着麒麟笔流淌而出, 笔锋悬而未落时,墨汁已在笔尖的凝成几分深山老林大禹松尖的云气,濛生出淡淡的五色霞光。 空气中,似乎弥漫深山中老松枝头垂落松果的香气。 但麒麟笔尖迸发的不是松墨香,而是《春秋纬·命历序》记载的“五色祥云”的香气。 他不由暗赞一声。 这支麒麟笔和自己心念通达,才气流畅,果然是极品蒙生文笔。 江行舟笔走龙蛇,此刻[弓影杯]泛起青芒才气倒灌入体。百缕丹的灵液,也迅速滋润他的才气经脉。 【..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问童子”三字成形刹那, 笔尖涌出的才气青芒, 化作有一位手持《楚帛书》的青童使,足踏箘簬芒鞋,戏耍于深山间,采摘禹松灵果。 写到“言师采药去”时, 童子言,师尊去了巍峨昆仑,采集黄帝种下的玉膏草,炼制《神农本草经》的灵丹。 麒麟笔尖迸射的墨星,在纸上落地生根,瞬间长出黄帝种下的玉膏草的幻影,灵蛇在草叶间游走着。 “只在此山中”五字如斧劈石,虚空炸开昆仑无穷无尽的山脉虚影。 当江行舟将“云深不知处”最后一捺收锋,纸上一片白茫茫云雾笼罩天地间,再不见任何踪迹。 龙飞凤舞的墨迹,在宣纸上流淌成《尚书·尧典》里羲和御日的云车行云流水的轨迹。 通篇云诗,每个字都在吞食考舍内残余的夕照。 蒙生写一个字,耗时一瞬,耗才气十缕。 这是文道规则! 江行舟写完这首二十个字的云诗文术,了足足二十瞬的时间,体内二百缕才气几乎一空。 当最后一缕残阳落下,县学院前的铜壶滴漏滴答声响起。 “起!” 江行舟右手双指掐诀,轻轻一挑。 一蓬璀璨的云诗文术光华,从纸卷上蔓延开来,如同白晨耀光——极其淡薄的云雾迅速诞生,飘散了出来,大约数丈方圆的云雾。 将整座甲字七号考棚笼罩在一片云师屏翳的玄奥云雾之中。 刹那间, 江行舟身上射出一道淡淡的金色文光——这道金光冲天一跃,直接没入县学院隔壁江阴县文庙。 这道金光落入,江阴文庙前古槐树倒悬的一口青铜文钟。 “出县”以上文章,自动载入当地文庙存档。 忽,文庙文钟爆出阵阵璀璨符文,无风自鸣,重重的一锤。 “咚~——!” 一响,闻乡! “轰隆隆~——!” 不知何时,县学院的夜空已经被乌墨笼罩,猛然惊雷炸响。 一道银蛇“刺啦”划过江阴夜空,刹那间,天地乍白。 “哗啦~!” 江阴县学大堂,平地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文钟一响?出了何变故?” 蔡巣听闻文庙钟鸣正错愕之间,突闻惊雷狂风,吓了一跳,连忙拂袖挡面。 甲字七号考舍内突然迸发一声清越之吟,惊得屋檐粱上巢中雀飞起,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文庙钟声,为何会响?” 众位副考官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等人,十步青阶下的二十七乡贤也纷纷拂袖挡风,神情无不震撼。 满堂纸张考卷无风自飞,犹如百鸟朝凤。 案上墨汁化游龙,绕梁三圈兴尽,方“哗啦~”重新坠落砚台。 “咚~——!” 二响,叩镇! “咚~——!” 三响,出县! 文庙钟声荡开,响彻整个数百里江阴县城! 东西南北城墙、市井大街小巷、雾灵山茂密的深山老林、大小沟壑河流.。 百里湖泊沼泽,千丈寒潭底下洞窟深处,不分人、妖、精、怪,耳中无不响起这无孔不入的回荡这文道钟鸣声。 “三响出县,是出县诗~!” 沈砚清指着甲字七号考舍的方向,惊呼失声。 刹那间,整个县文院上下,青袍官员骚动,皂靴衙役们都惊的跳起来。 江阴县文庙,只会记录“出县”诗词,并且一连三响。 而“闻乡、叩镇”诗词,县文庙的文钟是不会发出钟鸣的,只会惊动乡、镇小庙。 县令李墨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站在青阶,神情骇然,瞪大双目,不敢置信的望着学院内的甲字七号考棚。 一蓬璀璨的光华冲天而起,宛若白晨,光华迅速漫溢,直接覆盖了周围一大片甲、乙、丙字号考舍。 之前甲字一号、三号、六号考舍也出现的霞光异象,却犹如萤火与皓月争辉,弱不禁风,瞬间被吞没。 “出县? 这~! 这~怎么会这样~?!” 县令李墨失声,满脸煞白,脑中一片空白,跌退数步,腰间银鱼袋踉跄晃荡。 江阴李氏对这场童生试筹划了数年之久,竟在县试最后一刻,化为乌有。 (本章完) 第23章 道心崩溃 第23章 道心崩溃 县学院。 青砖院墙内,千余座考棚如巢密布。 夜空乌墨,电闪雷鸣——却是只闻雷鸣,不见雨落。 “文庙文钟三鸣!这.这难道是?” “传说中的‘出县’?” 剩余的百位青衫蒙生不由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脑中一片空白。 有人攥着朱卷指节发白,有人怔怔望着考卷茫然欲泣。 答完考卷的,尚未答完的,笔下全都戛然而止。 输麻了! “三三响谒圣钟?” 院角落的一处丁字考舍,一名绛紫襕衫的老童生突然眼眶泛红,激动的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张某人,考童生五十载竟真能在考场亲眼见证同窗圣迹此生足矣~!” “文庙文钟三响.这是诞生了‘出县’文章?!” 李云霄耳中听到,一声又一声的钟鸣声。 从狂喜,到惊恐。 如果仅仅一响,他还能疑心,是自己的这篇精心构思的《云霄》诗,意外触发了县文庙的钟鸣。 第二声钟鸣后,他还能佯做强自镇定。 待第三声钟波碾过,他的脸颊已褪成惨白。 李云霄虽狂,但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这篇文章最多只到“闻乡”级别,连“叩镇”都不算,根本达不到“出县”! 一连三响,他是绝无可能,享受如此隆重的待遇。 凉凉! 他的童生案首! 无了! “文庙三响.我恨啊! 如此惊艳文章,为何不是出自我李云霄?我的【舟坠镜中霄】,哪里差了?” 李云霄此刻,悲从心中来,齿间咬出血腥味,只感到自己的道心彻底崩溃。 道心崩溃的,何止是他李云霄一人。 甲字六号考舍。 韩玉圭脸上那副绝对自信,孑然孤傲的表情,也在听到钟声的这一瞬间,完全凝固。 在落日最后一瞬。 文庙文钟三响,终结了他在县试,蟾宫折桂的一切幻想。 “焯~!” 韩玉圭喉头一丝腥甜翻涌,啐了一口,绝望的闭上双眸。 昨夜他还曾向祖父夸下海口,让韩府提前准备好童生案首的庆贺宴席真打自己的脸! 甲字三号考舍。 “完完~!” 曹安不甘心的重捶一下案几,束发青绸散乱,舌尖一阵发苦,仰天长叹,“ 小爷成了童生案首的陪衬! 江行舟,定然是他! 他这是故意等到收卷前的最后一刻出手,杀我等众甲子号蒙生一个片甲不留~,一溃千里!” 此刻,慌乱过后的皂靴衙役们纷纷掌灯,在县学院内各处点起一支支照明的火把,将县学照的灯火通明。 学政蔡巣已经反应过来, 他顾不上脸色煞白踉跄的县令李墨,神情激动的指着甲字七号考舍。 “文庙三响,必是‘出县’! 是何人,写出了‘出县’文章? 郑叔谦教谕,快~,你速速将那份考卷呈上来! 不必糊名封袋! 让本官看看这诗是何人所著!” 他明知甲字七号是谁,却故意这般问。 这是故意说给县令李墨听——这“出县”是文庙圣裁,可不是他判的! 四位副考官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典吏崔明远、县尉赵铁山,他们四人面色激动。 “是!” 教谕郑叔谦连忙前往甲字七号考舍,取江行舟的答卷。 同时,其他训导、衙役,也在收拢其他蒙生的考卷。 大周科举的县试,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五位主副考官,主考出三场考题,副考官分别判卷,并且检查是否有遗漏的奇才。 五位考官一起评等,一审、二审、三审,最后评定出——童生案首、童生前五甲、三十名童生。 只要其中两场,拿到[甲一],便为童生案首。 若是考官之间有分歧和争执,则主考官有拍板、定夺之权。 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大周圣朝,文庙的圣裁。 文庙通常是不会有什么动静,并不干涉县试。 可一旦出现圣裁,那必是因有“出县”以上诗词文章。 文庙文钟三响——意味着文庙圣裁,钦点了一位童生案首!一切按照圣裁之意办事。 主副考官便丧失判卷之权。 不管其他蒙生考的多好,拿了几个[甲一],都远比不上这一篇出县文章。 “出县”级的诗词文章,那是要刻在文庙的青铜钟鼎强化本县文气,甚至要在《江阴县志》里面单独开一页。 自然也无需在考卷上糊名,给主考官判卷! 说到出县诗词,大周圣朝其实每年都有几十篇以上的“出县”诗词,数量倒也不少。 可问题是, 大周圣朝有十州、三百六十府、一千五百座县。 平均到每一座县,几乎十年到三十年才有一篇出县诗词文章。 哪怕是江阴县这样的科举大县,文道风气鼎盛,也是十年以上才可能出一篇。 对于当地县府来说,这更是一项极大的政绩。 “十年一篇出县! 我等能亲眼目睹此篇文章,诞生在县试考场,幸甚至哉~! 恭喜蔡公,刚赴任便遇上如此巨大政绩!” 主薄沈砚清道贺,眼神中颇为羡慕。 只能说上一任学政太倒霉,前脚刚刚卸任。就被蔡巣这位新学政,给遇上这样的大好事。 县学政主地方教化,传承文道! 这份政绩,蔡巣至少能拿一大半。 官员每年都要考评政绩,这份出县文章,足以让学政蔡巣在本府众县之内,考评为上上。 “同贺,同贺~!” 学政蔡巣心虚,脸色却又忍不住带着尴尬的喜色。 十步青阶处。 裴惊嶷老夫子负手伫立,回首看了一眼面色尴尬的学政蔡巣,淡淡笑道: “蔡大人,你这官袍上的孔雀补子在舒展翎羽,踌躇满志。 却不知那云深处,早有雏凤清啼,一飞冲天!” “裴公所言正是!.见笑了!下官实在是眼拙,未能及早识得雏凤,十分惭愧。 待郑教谕将考卷取来, 下官与裴公、诸位同僚,一同鉴赏这份‘出县’诗!” 蔡巣拱手,满脸尬笑。 他在县试三道考题上精心布置,这点心思,如何能逃得过身为翰林学士裴老夫子的法眼?! 只是他身为江阴县主考官,掌地方县学院。 裴老夫子懒得拆穿他这点手腕而已。 蔡巣的心头有些慌。 为了李家三郎能中案首,他煞费苦心,不惜冒着砍头的重罪,泄了考题。 谁能想到,江行舟竟然一篇“出县”,力压众簪缨世家子弟。 这是被文庙“钦定”! 他纵然想以主考官的身份,偏袒吹捧李云霄的诗、赋,也无能为力。 他此刻,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江行舟能写出一篇出县,他昨晚断然不会收下县令李墨的一方砚台文宝,给李云霄送出考题三字,白白沾了这科场舞弊的污迹,却没办成事。 唯一的好处是, 他虽未能助李三郎李云霄夺得童生案首,却意外收获了一篇“出县”文章。 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本章完) 第24章 十年一篇,全城轰动! 第24章 十年一篇,全城轰动! “咚~!” “咚~!” “咚~!” 文庙三响钟鸣撕裂云霄,整个江阴县街头巷尾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茶楼酒肆的琉璃瓦簌簌作响,护城河面炸起水,惊得巡城卫兵腰间的雁翎刀齐齐出鞘。 “文庙三响,必有文章'出县'!” “今日县试!莫非,是县试出了圣裁童生?” 不知是谁,在街角惊呼了一声。 要知道,这可是江阴十年才诞生一篇“出县”诗词,而且以前几乎都是秀才、举人所写。 蒙生在县试之中,写出一篇“出县”文章,这在江阴县史闻所未闻,还是头一遭。 随着文庙三响钟声荡开,悠悠声传数百里。 县城内才气喷涌,县内的才气浓度至少暴涨一倍。 不过,才气喷涌的异象只会出现文庙钟响之日,次日将回归平静。 城内,钟声波及之处,异象爆发。 一共二十七座坊市的坊门石匾,石匾龟缝处有“地泽”才气溢出。 河边百年枯柳抽出一串鹅黄嫩芽,青砖缝里钻出成片青翠文心草,芳草萋萋。 “噗嗤~!” 只见县衙的滴水檐下,瓦当间涌出数只当扈鸟,通体雪白的文禽拖着赤色尾翎,赤喙衔着诗纬残页,“叽叽喳喳”的掠过街巷。 各座书坊的《声律启蒙》、《千字文》拓本,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 南街笔墨书肆,藏在厚尘书柜深处,堆积如山的蒙学拓本中,一只低阶的“纸精”伸出一页手,贪婪的汲取着空气中骤然爆炸的才气。 “我的书书成精了~!” 老掌柜震惊的踉跄着扶住门框。 “看!果然是学院考场,有异色霞光! 定然是出了一位圣裁童生!” 茶楼上,许多茶客吃惊的望着县学院方向,腾起一蓬耀眼的五色霞光。 南城。 城楼上空, 一道由文庙钟鸣,激荡起横贯天穹的才气涟漪,在江阴天空中回荡数百里。 这股才气波如同水波来回震荡,撞击在江阴青灰色的古城墙上, 浪涛拍岸,水吟声震得石头箭垛间陈年的灰垢簌簌剥落。 城门谯楼的子夜更鼓,更是发出闷响。 守将王奉脸色一变, 却见,脚下的青砖缝隙,喷涌出百年沉淀的才气, “将军,看旌旗!” 亲兵惊呼。 守将王奉震惊的看到,城头一支支旗杆突然随才气波而动,在钟声余波气浪,旗杆弯成满月弓形。 当文庙第三声钟鸣炸响的刹那,所有旗枪“铮”地调转方向,寒铁枪头割裂暮色,齐指县学方向。 “文庙三响,竟然引动了天地间的才气潮汐?” 王奉惊叹。 谯楼下的戍卒们早已乱作一团。 “兄弟们,关闭城门! 咱们江阴县学院出了一位圣裁童生,才气暴涨!今晚歇假,咱们都去县学院,凑凑热闹!” 王奉吼道。 “走~!” 成群持枪披甲的守城士卒们顿时欢呼。 东门。 朱雀桥下, 幽静的青石桥洞,一尊镇压江阴河三百年的石雕軨軨兽,闻得钟鸣,吐出数十年沉淀的才气。 桥墩裂痕里爬满厥木惟乔古藤,顷刻间暴长,每片藤叶都在汲取天地才气精华,吞吐着日月精华,试图早日修炼成古藤精。 西市。 铁匠铺中。 “铛~!” 张铁匠的流星锤砸在烧红的犁头农具上,飞溅的铁星突然在半空,凝成“火灵”锤影,似乎有祝融神助。 “发生何事?” 打铁匠不由震惊,连忙丢下锤头,冲出铁匠铺来到街头。 却见,整条西市,已经人声鼎沸。 “十年方有一篇出县,这在咱们江阴县可算是稀罕的大喜事~!” “走,去县学瞧瞧!” 卖猪肉的张屠夫,布庄的徐二娘,人群无不是喜上眉梢,吵嚷推搡着,往县学院而去。 此刻,甚至远在江阴县城北郊三五十里处,一座坟头草三尺高的荒冢,依然听闻钟鸣。 一名盗墓贼正在地底下,用洛阳铲卖力的挖掘一座豪门人家的坟冢,寻找着失传的古籍——《汉书·艺文志》“葬纬图”。 他手持《淮南万毕术》记载的“驱魂香”,在一堆白骨堆中扒拉,翻开陪葬的青铜奁盒。 却骤然,听到文庙三响,震得古墓洞壁几乎开裂。 吓得他脸色煞白,一屁股瘫软跌坐在压碎的陶俑罐里。 “娘嘞!吓老子一跳~!” 盗贼气的骂娘,冷静下来。 “对了,今日正是童生县试。这文庙忽然三响,莫非是有‘出县'文章出世?” 他却是果断丢下铲子钻出古墓,手攥着半截驱魂香钻出地面,直奔县城。 “罢了,今夜不挖了!去县学考场看看热闹~,沾沾这文气!” 夜幕下。 整座江阴城仿佛被扔进文脉鼎沸的洪炉,激荡的才气如春潮漫卷。 大周以文道封圣, 文章“出县”,此乃一县之头等大事。 江阴县从此有多了一篇脍炙人口的诗词名篇,可入文脉鼎持久的激发才气,令江阴县境内的才气水涨船高。 不论文士,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辈,平民,甚至那些汲取才气的草木精怪,几乎所有生灵都会从中受益。 江阴城内,各大门阀世家。 前户部侍郎韩府。 府邸中早已经备好了童生案首庆功宴,等着为韩玉圭庆功。 老爷子韩明远听闻文庙三响,不由仗着拐杖,激动往府外走去。 “文庙三响,这定是吾嫡孙玉圭,方有如此惊世才华~!旁人断然是无法做到。走,去接我那孙儿!” 韩府朱门轰然洞开,二十余韩氏子弟提着琉璃灯紧随其后,映得半条长巷恍如白昼。 三条巷外的曹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奴婢下人们也在筹备着一场童生晚宴。 “文庙三响,圣裁童生!哈哈~,吾儿曹安,方才当得起这三响!” 曹父闻声一愣,不由大笑。 “备轿,去县学!” 曹家上下数十名家丁举着火把鱼贯而出,一起往县学院而去。 此刻县学前早已人潮汹涌。 江阴城内茶楼幌旗下,不计其数的百姓们纷纷打着灯笼涌上街头,来到县学院去看热闹。 “不知是哪家公子,写了出县文章?!” “这还用说,定然是韩玉圭韩公子,他六岁便赋诗《咏竹》,江阴神童才名早就远扬江州府!” “这可说不准,曹公子曹安那也是大有可能!” 在朱漆铜门外,聚集了众多嘈杂人群,等待县试童生放榜。 不过,现在的县学院依然是大门紧闭着,几十名皂靴衙役手持杀威棒,看守大门。 五位主副考官还在紧张忙碌,尚未完成判卷,判出三十名童生的录取名单。 (本章完) 第25章 争相抢读,出县云诗! 第25章 争相抢读,出县云诗! 县学宫外,百姓手提着灯笼一片人声鼎沸吵嚷,热闹喧嚣。 学院内,依然是一片肃静。 夜色如砚台中化开的宿墨,洇染着气氛紧张的江阴县学院。 数十盏烛台次第燃起,将明堂照得煌煌如昼。 “请蔡公赏鉴!” 教谕郑叔谦绛袍翻卷,双手捧着江行舟的“出县”诗卷,将卷宗恭敬地摆放在主考官蔡巣紫檀案头。 五名皂靴衙役们鱼贯而入用檀木托盘,托着另外九十九个糊名封缄的考袋,分给五位主副考官判卷。 百位蒙生们也垂袖而立,毕恭毕敬的在县学堂的十步青阶外,忐忑的等候考官判卷,并宣布县试录取的结果。 他们的身前各飘着一团云——这是蒙生们施展“云诗”文术释放出来的各色云团,可以用来腾云飞行的座驾。 “判卷!” 蔡巣将江行舟的答卷压在镇纸青玉下,拂袖挥笔快速评判其他蒙生的答卷,朱砂笔走龙蛇。 盏茶功夫, 九十九份诗卷已经被五位主副考官们快速判完,挑选出其中最出色的三十篇,录取为今年的江阴县童生。 每位副考官又从中挑一份,判为童生甲等前五。 分别是韩玉圭的《云鹤》,曹安《云梯》,李云霄《云霄》,陆鸣的《云泽》。 至于江行舟的那份《云深处·寻隐者不遇》,无法再判。 文庙圣裁早已钦定,为[童生案首]答卷。 “江行舟这篇云诗由文庙圣裁,钦定为‘出县’诗! 三十年来,本官还是头回见文庙显圣,择定童生案首。 却不知,这诗写的是何内容? 且让老夫细观!!” 蔡巣判完卷宗之后,这才迫不及待的拿起江行舟的这份答卷,笑道。 在场的众位官员们纷纷探身,翘首以观,期待着能尽快看到江行舟的这篇出县文章。 “《云深处·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蔡巣摇头晃脑念了一遍。 但是很快,四位副考官面面相觑。 他们有点看不懂。 “呃,这诗.~为何如此简单?” “韩玉圭这篇《云鹤》,有佳句‘悬停即史书’,以云鹤比作史书,大气的令人惊叹。 李云霄这篇《云霄》,有佳句‘舟坠镜中霄’,意境绝妙! 曹安的这篇《云梯》,这句‘天孙遗素练,空悬十二楼。’,构思玄妙,亦是令人遐想连篇! 但是江行舟这篇《云深处·寻隐者不遇》,却是出奇的简单,通篇四句,无一句是佳句。 最末一句画龙点睛‘云深不知处’,但气势也似乎比其他几篇,都要弱一点! 这是为何?” 他们只是心中有点疑惑,但不敢质疑。 这是文庙圣裁,有圣人钦点的‘出县’级文章。 哪里容他们去质疑。 “这首诗极为简单,乍一眼看上去,平平无奇!它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读起来通俗易懂。” “为何,它能惊动文庙圣人?!” “我等还需细细琢磨,这最末一句‘云深不知处'的意境,岂是凡胎肉眼能囫囵吞尽的?” 聚在一旁的二十七名乡贤秀才、举人们,也是诧异,议论纷纷。 他们一时也看不明白。 既然不敢质疑文庙圣裁,那便只能挖空心思,去想它的出奇之处。 “裴公,恕下官眼拙.这篇《云深处·寻隐者不遇》,不知玄妙在何处?!” 蔡巣虚心求教道。 “呵!” 裴惊嶷一笑,沉吟评道:“通篇无一佳句,通篇是佳篇!正如这最末一句‘云深不知处’,寻不着痕迹,便是云的最妙境界。 相比之下,其余韩、曹、李、陆所书之‘云鹤、云霄、云梯、云泽’,看似写了佳句,却皆是有迹可循的云,反落下乘。 其中韩玉圭的《云鹤》,稍逊一筹,达到‘叩镇’级文章。 另外三篇,再逊一筹,为‘闻乡’级文章。” 裴老夫子也替韩玉圭等人,感到有些惋惜。 放在寻常小县的县试中,写出一篇“叩镇”级诗,甚至“闻乡”诗,都足以拿下“童生案首”的位置。 可是江阴是大周科举大县,人才济济,偏偏又遇上江行舟的一篇“出县”。 十年一篇出县,硬是将他们几个顶尖簪缨世家蒙生,给打懵了,镇压了下去。 “原来如此!行舟对‘云’字理解的造诣,如此高深的地步!” 蔡巣闻言,顿时恍然大悟,神情一震。 有些难以置信。 裴惊嶷这意思是,《云深处》全篇单独一句拿出来,没有一句是佳句。但是这一篇作为一个整体,却是通篇佳篇。 这恰恰,也是“云”的奥妙,虚无缥缈。 满堂官吏们这才惊觉,竟然妙在此处。 “此《云深处·寻隐者不遇》,谋篇构思方面煞费苦心,虽无佳句,却有佳篇! 妙! 太妙了! 这等文道境界,已经是化有形于无形,无踪无际可寻.这恰恰是云的奥妙! 有形之云,反落下乘! 难怪,文庙圣裁,《云深处》‘出县’。 而其它几篇,虽有佳句,却无此待遇。” “好一个‘云深不知处’,这等境界的‘出县’文章.真是蒙生写的?” 县令李墨闻言沉默,不由仰天长叹,紧拽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跪在颍川陈氏门前苦苦求取典籍苦读,冻僵的双膝。 自己多少年的努力苦修,苦苦追寻文道,也写不出这等文章! 终究是着了相,对权势名利过于执着,悟不透这文道的奥义。 主考官蔡巣手持一份县试录取童生名单,来到青阶前,向百名蒙生宣布,江阴县试的最终考评结果。 “众生听判! 今岁县试,诸位蒙生之中,诞生了一篇‘出县’、一篇‘叩镇’、三篇‘闻乡’,共五篇云诗佳作。 本主考官宣布:江行舟为童生案首,韩玉圭、曹安、李云霄、陆鸣四人为童生甲等前五! 另,共有三十名蒙生,考核上乘,录取为江阴县学童生。 其余七十名蒙生,黜落! 具体榜单,本官就不念了。即刻公布在县学院大门外的告示栏,落笔红笺,公告三日,诸生自行观看。” ———— (本章完) 第26章 飞行座驾云深处! 第26章 飞行座驾——[云深处]! 学政蔡巣当众宣读完县试发案,童生的录取名单。 县学堂青阶前,人头攒动,青衫蒙生们或喜或忧,神色各异。 录取名单墨迹未干,江行舟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童生案首的殊荣,已落入他手。 “学生还是不服!”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吼,声音中带着不甘与愤怒。 众蒙生纷纷让开,只见一名裘衣簪缨的倔强少年站了出来。 他攥着双拳,脖颈间青筋暴起,通红的眼眶里溢出泪光,襟前泪痕,显然是心态完全崩了。 周遭的蒙生们面面相觑,目光诧异,窃窃私语——这不是县令之子李云霄么? 也就李云霄敢站出来,换做其他蒙生,谁敢质疑半字? “李云霄!” 学政蔡巣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云霄,手指却微微蜷起。 他很熟悉这双眼睛。 昨夜拜访李府,这李云霄是何等意气风发,自信桀骜。他背靠县令这座山,自身才华横溢,又提前一夜获知考题的三个字,自觉胜券在握,目空一切。 如今,眼看到嘴的肥鸭子——[童生案首]飞了,落入江行舟手里。 李云霄道心重挫,心态崩了,完全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此刻,李云霄眼中这簇不服气的火苗,正烧穿夜雾,直逼蔡巣眼前。 “蔡学政,学生不服! 凭什么他的诗文是‘出县’? 我的诗文却是‘闻乡’? 学生恳请学政重新判卷,还我公道!” 李云霄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倔强。 “荒谬! 文庙圣裁,谈何重判? 你可知‘云深不知处'的玄奥妙处?” 学政蔡巣端着青瓷茶盏,白汽氤氲间,瞥见李云霄攥得发白的指节,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道:“江生此文如云中游龙,神龙见首不见尾,需细细品,才能得其中三味。 你如此急躁,自然是品不出来。” 蔡巣看了一眼,李云霄那篇被朱笔批作“闻乡”的《云霄》。 好虽好,但比起江行舟的“云深处”,差了足足两个档次。 “学生不知什么‘云深不知处’,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夸的这么玄奥,学生不懂! 那还不是您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学生不服,学生的文术实力,丝毫不在江行舟之下!” 李云霄喉结滚动,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晚生只知圣贤文章当如皓月当空,一目了然! 若说玄奥便是上品,那山间樵夫的胡言醉语,无人能懂,岂非更胜一筹?” “不用嘶吼! 文庙圣裁是断然不会错的。 诗文术从来不是耍嘴皮子,而是硬本事,要拿来斗法的! 你不服,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 这样,你将[云霄]诗文术施展一番,和江行舟的[云深处]诗文术,对比一下。 孰强孰弱,众目睽睽,自然是一目了然。” 学政蔡巣眉头微皱,语气冷峻。 他担心昨夜李府密谈——若让这莽撞的小子在急切之下,当众说出那桩丑事.恐大为不妙。 罢了,便给李云霄一个垂死挣扎的机会。 “好!” 李云霄傲然应声,字字如刀劈斧凿道: “在下诗文术——【云座驾·《云霄》】。 诗文:浮絮裁天帛,青山系玉绦。风回千壑醒,舟坠镜中霄。 品级:蒙生,‘出乡’。 大小:一丈,可载一人御空飞行。 速度:时行三百里,飞高百丈。 效果:镜分二光——飞行途中可释放镜面幻影以诱敌,宛若真人。施展本文术需消耗才气二百缕。 限时:一个时辰。” 说完, 身前一团流云,犹如玉辇。 他足踏这云座驾,腾空而起百丈高空,飞掠千丈。 最奇的是云幕浮着两面水镜,镜中倒影与本体浑然难辨,分不清孰真孰假。 “镜分二光,起!” 李云霄足尖轻点玉辇,喝道,霎时镜面如波炸裂万千银屑。 但见两道云辇,破空而行,各奔东西而去。 县丞周文远吃了一惊,他分明看见,两架云辇里都坐着簪缨世家少年,连襟前泪痕都分毫不差。 片刻, 云辇落地,卷起的气浪,掀飞数顶蒙生方巾,李云霄驾驭云霄座驾返回县学,神情中带着几分得意。 “不错,不错!” “这镜分二光惟妙惟俏,一旦遇上强敌,以假人诱敌,对逃命大有益处!” 县学众官吏,诸位蒙生们不由都是赞叹。 云诗文术,和云字诀文术,有很大的区别。 云字诀文术只是单纯的一团云座驾,虽可载人飞行,云团本身没有任何特殊的效果。 而云诗文术是云文术的升级版本,飞行速度大幅提升的同时,还有了特殊的效果——像这云霄座驾的[镜分二光]。 “江行舟,该你了!” 学政蔡巣笑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他也想知道,这《云深处》文术,有何用处? “是,学政大人!” 江行舟身着一袭月白襕衫,流云过隙般的从容拱手,道: “在下诗文术——【云座驾·《云深处寻隐者不遇》】。 诗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品级:蒙生,‘出县’。 大小:一丈,可载一人御空飞行。 速度:时行五百里,飞高千丈。 限时:一个时辰。 特殊效果:飞行途中隐身,此效果可对同等文位完全效果,对高文位起到少许效果!消耗才气200缕。” 江行舟踏上这一丈方圆云雾,月白襕衫化作流云散入雾中,被雾气完全笼罩进去,淡薄到几乎看不见。 “云深.不知处~!” 少年清越的吟诵声仿佛从九霄传来,回荡在县学院的上空。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千丈高空浮着一层薄雾,宛若天幕上的一缕轻纱。 转瞬间,江行舟连人带云雾,竟然在天空中消失不见。 “呃? 隐遁?!” 李云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江行舟消失的那方虚空, 他分明看见江行舟立足的那团云雾,正在蚕食周遭的光线。 眨眼功夫,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呃~完全看不见了! 这~,是匿形术!” “这,他怎么消失了.这就是隐身云?” 众蒙生们瞪大了眼睛,望着江行舟消失的地方,哪怕使劲揉搓,瞪大了眼睛再看,依然不见踪影。 “不愧是‘出县’级云诗,被载入江阴县的文庙?!” 众蒙生都是脸色大变,瞠目结舌。 他们从未见过,让人完全消失的隐身云!犹如一位大隐之士,隐匿在云深不知处。 这《云深处》云诗文术,完全碾压在场所有蒙生的云诗。 “时行五百里,飞高千丈。” 蔡巣也有几分惊讶,抚掌而笑,道:“更难得这‘云深不知处'的隐遁之妙!便是本官要搜寻他的飞行踪迹,也要费些周折手段! 李云霄,还要比么? 你可敢冲上天去,跟江行舟斗文术?” “这~这就是‘云深不知处’?!” 李云霄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噬,瞠目结舌,彻底死心。 他的《云霄》云座驾,镜分二光只是化为两道身影,各奔东西逃命而已。 而江行舟的《云深处》云座驾,飞行速度几乎超过他的一倍,且隐身效果极佳,整个人和云雾都隐匿于无形之中,彻底不见了踪迹。 连对手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斗? 除非比江行舟高上一个文位大境界,否则根本捕捉不到飞行踪迹,拿他无可奈何。 可以说,这道《云深处》云诗文术一出,除非突袭,整个江阴县的蒙生,都伤不了江行舟半毫。 一时间, 县学院内,众蒙生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纵然簪缨世子再骄傲,也不得不低头!—— ps: 新书,冲入玄幻新书排名甲九! 离甲五位置,只差一步之遥! 哥哥、姐姐们一人一票,杀入甲五,问鼎甲一! (本章完) 第27章 县试发案,童生张榜! 第27章 县试发案,童生张榜! “‘出县’诗文术,竟如此强横!” 李云霄呆若木鸡,面色死灰,身躯忍不住颤抖。 他自幼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更是江阴县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然而,今日却在一介寒门士子面前,败得如此彻底。 他引以为傲的《云霄》诗文术,在江行舟的《云深处》诗文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出县”级诗文术的威力,对其它普通诗文术,那是碾压级别。 他涣散的瞳孔内一阵剧烈刺痛,闷哼一声,喉间腥甜翻涌,踉跄后退回众蒙生之中。 江行舟驾驭云雾从天空飞落,散去“云深处”诗文术,回到百名蒙生之中。 他突然看到,青铜简牍发出清越鸣响: [李云霄,文道受挫,灵台蒙尘。削道行-1000!] [李云霄,质疑圣裁,妄动嗔念,血脉逆流,再削道行-2000!] [陆鸣,神思涣散,道行-100!] [韩玉圭,心如死灰,道行-200!] [曹安,气机滞涩,道行-150!] 围观蒙生人群中响起细碎私语,几位平日交好的世家子弟别过脸去,不忍看李云霄遭文心反噬的惨状。 陆鸣手中折扇“啪”地折断。 韩玉圭更是面如金纸。 青阶前香炉烟火被突如其来的文气紊乱震荡,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们自幼信奉的“世家贵胄,天生文脉”之说,遭到重挫。 “唉,几位这是何必呢!” 江行舟轻振袍袖,暗自摇头。 三千点道行,这是蒙生小半年苦读才能修来。 童生试不过是叩响文道的第一块阶石,第一道大劫。以后文道之路,这种打击比比皆是。道行不进反退,文道可是会止步不前。 蔡巣拍了拍青袍补子上的白鹇,望着李云霄再也无法嘴犟黯然无声退下,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昨夜李府那盏鲛绡灯还晃在眼前。 他若非担心李云霄心态崩溃之下,当众说出昨夜李府密谈丑事——否则,定要三十棍杀威棒伺候。 “肃静!” 蔡巣转身对众蒙生,冷冽告诫道:“文道如炼,圣裁似炉。县试排名已定,诸位蒙生若再有人生事,胆敢质疑文庙圣裁,本官定不轻饶!” 蔡巣也懒得在理会李云霄,吩咐县试发案。 朱漆大门轰然中开,匾额上“在明明德”四字,金光闪闪。 数十名皂靴衙役鱼贯而出,排成左右两排,手持鸣炮和号子,鸣炮吹号。 “砰~砰~砰~!” “噼里啪啦”的爆竹炸响,空气中弥漫着烟硝。 聚集在县学门前的数千上万人潮,顿时轰然退散,像被朱笔划开,骚动起来。 “放榜了!” “快看,文庙三响,谁中了这童生案首?!” “江南文脉,素来被我等世家掌握。 我韩府更是江阴世家翘楚,江阴文气如田亩,尔等士子攒下的才气,不过是我韩家仓廪中一石陈年旧粟。 这童生案首,舍我玉圭取谁!” 韩府韩明远老爷子朗声大笑,腰间玉带缀着的进士金章嗡嗡震颤。正是他的带领下,韩府在江阴世家的地位,逆流而上。 “都让让,别挤! 县试发案,本官颂名号!” 县尉赵铁山拿着一张卷起的大红榜,张贴在门外的告示栏。 县衙告示栏,落第红笺。 县试考试揭晓,考卷全数拆开弥封,用姓名发案,谓之「发案」,每次发案鸣炮用吹手。 取列第一名者,曰「县童生案首」,此项荣誉,可获县头等嘉奖。 取前五名者,为「县童生前五」,此项荣誉,可获县嘉奖。 前三十名,为[县童生],入县学,可月领朝廷俸禄。 其余皆淘汰。 县尉赵铁山在县学院的红榜前,高声颂录取童生的名号,每念一名便展开其在红榜的排位。 同时,每念一个名字,红榜便游出一条微不可察的金丝,顺着地脉钻入对应考生祖宅祠堂——此乃文庙县试荫功,科举及第登科者会增加整个家族的文运。 红榜缓缓依名次展开的刹那, 满街忽然寂静。 “江阴县试发案!” 赵铁山声如裂帛,声震五里,“甲等第一,童生案首,江行舟!” 待看到童生案首,韩老爷子的目光,不由为之凝固,气的长叹一声跺脚,再也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甲等第二,韩玉圭.” “甲等第三,曹安” “甲等第四,李云霄.” “甲等第五,陆鸣” “.” “甲等第十,顾知勉.” “学生在!” 顾知勉大喜,连忙应声。 “顾生竟然考了第十哼,真是好运~!” “也就是薛府私塾照拂他,否则哪里轮得到他一介寒门考中童生甲十~!” 几名早在首场就落榜的江阴世家少年,手持文扇,不由羡慕的眼神望向他。 寒生顾知勉充耳不闻,却想起昨夜抄经时砚中映照明月。 这几位膏粱子弟永远不会明白,当他们在锦绣堆里吟风弄月时,他这寒门子弟是怎样蘸着漏屋冷雨,抄撰春秋。 众蒙生聚在热闹的红榜前,翘首以盼,却是注定了要失望——上千名蒙生赴考,仅录取前三十名,考中的可能性太低了。 一名穿洗褪色绛紫襕衫的白发老者在人群中听赵县尉颂号,却苦苦等不到自己的名号。 他佝偻的脊背弓如虾米,咳声似破旧风箱在空谷回响,神情充满失望 他已经童生试五十载,屡考不中。 如今头昏眼,此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丙等第十,张游艺!哪位是张游艺?.立刻进县学,授予县童生袍!” 赵铁山念完三十名童生中的最后一名,嚷道。 白发老者正满脸沮丧,忽然听闻县尉颂自己的姓名,神情巨震,满目皆是不可思议。 “我~,学生张游艺在此! 老夫老夫中了童生,哈哈~!苍天有眼啊,老夫七十二,竟考中江阴县的童生了! 屠夫小儿,你可敢再小瞧老父了!” 白发老者在人群中高举双手,癫狂大笑,颤巍巍的襕衫上,泪流满襟。 在一旁搀扶着白发老者的张屠夫,闻声也懵了。他难以置信,狂喜道:“不敢不敢!老爹,您可是给咱们老张家长脸,光耀门楣!” “哼,小儿好不懂事!” 白发老者顿时冷眼,十分不悦。 张屠夫顿时惊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给自己两个嘴巴子,赔笑道:“说错话了,儿给自己掌嘴!您老这是给咱张家村都长脸,咱张家村至今就出了您老这一个童生!” “这才对嘛!” 白发老者不由喜笑颜开,“江阴河西的张家村,可不就出了咱这一个童生! ‘君子远庖厨’,咱老张家寒门骤贵,要体面。 从此以后,你这屠猪刀再不能沾荤腥,以免污了文运!” “是,是~,老爹您说了算!” 张屠夫擦着额头的汗水,腰间杀猪刀嗡鸣剧颤。 不做这屠猪贩肉的生意,他该做何营生? 周遭人潮的轰然大笑。 “张屠夫,承蒙你老爹的文运,你这是要改行了啊~!” 春桃小丫鬟片子挤在拥挤的人潮之中,踮起脚跟,翘首以盼。 看到红榜榜首,县尉赵铁山颂号,她目光一亮。 “甲等第一:童生案首——江行舟! 呀,江公子考中了,告诉大小姐去! 县试考了一天,天都黑了,小姐定然是等急了!” 她顿时雀跃,也顾不上听剩下的名号,转身撒丫子往薛国公府跑去。 —— 求月票! 冲玄幻新书前五! (本章完) 第28章 才气灌顶,童生文宫! 第28章 才气灌顶,童生文宫! 暮鼓初鸣时分,浓墨般的夜色浸透了江阴县学的朱漆门楣。 檐角垂落的冰棱如刃,寒芒在渐起的夜雾中明灭不定,将整座县学笼在肃穆的银辉里。 县学堂内,七十二盏琉璃灯,点燃了「燃藜」灯芯。 以江行舟、韩玉圭、曹安等为首的三十名新晋童生,在县试发案张榜后,正衣冠,整襟带,鱼贯步入县学大堂内。 他们还有一道重要的仪式尚未完成——承文庙文运,受才气灌顶。 “即日起,尔等便是江阴县学的童生!” 学政蔡巣负手立于明伦堂前,青色官袍上的白鹇补子随风而动,淡淡道。 七八名皂靴衙役们列成一排,托着的檀木盘里,童生文袍叠得方正如青玉,领口银线绣着的墨竹暗纹若隐若现。 这童生文袍,乃是取材自文院豢养的“文心天蚕”所吐天蚕雪丝制成,可辟水火,是一件不错的衣袍类文宝。 “本官今以江阴县院君之名,赐尔等每人一件童生文袍。 穿此童生青衿,当知文心似雪。佩此童生玉令,须守道义如山。 自此刻起,诸位便是县学同窗。 尔等肩头所负非止笔墨! 左肩担着大周三百六十府稻菽炊烟,右肩系着圣朝千万载文脉薪火。 可争鸣,不可相轻。 可砥砺,不许戕害。 若违此规无需圣裁,本官定严惩不贷。” 学政蔡巣亲手将童生文袍,逐一授予众位童生,冷肃的声音说道。 “谨遵院君教诲!” 三十名新晋童生意气风发,俯首朝蔡巣叩拜。 蔡巣是江阴县的学政,更是江阴县学的院君,也是他们以后名义上的恩师。 “今夜戌时三刻,星汉西流,正是破障良辰。 尔等在这县学堂内,接受文庙才气灌顶,突破童生第一劫——‘蒙昧宫障',诞生文宫!” 蔡巣喝道:“诸生听令,端坐蒲团,静气凝神,闭上双目,神入识海!” “是!” 众童生们齐声回应,纷纷盘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 他们通过大周县试科举考核,已经获得大周圣朝官方承认的文位。 但在开辟出自己的文宫之前,尚未掌握童生真正的实力。 江行舟将一袭整齐的童生文袍放置身前,腰间悬挂童生令牌,端坐在县学大堂内的蒲团。 他盘膝闭目,进入灵台方寸之地——识海。 识海内, 犹如鸿蒙初开,混沌无边,浑浑噩噩,懵懵懂懂。 这便是蒙昧宫障! 有一块[青铜简牍],悬浮于这片混沌蒙昧之中,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上面显示他的属性,以及周边童生的一些信息。 很快, 他便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寸长文生法相——漂浮着的一小团清气,略有少年的雏形,此乃每一位修行者都有的文魂。 它被这片混沌给包裹,没有立足之地。 “这混沌无边无际,蒙昧原始!想要在这片虚空,开辟出一座文宫,太难了!” 江行舟暗道。 此时, “大周科举选材,文庙才气灌顶!请圣人降下才气,助童生破[蒙昧宫障]!” 随着学政蔡巣朝文庙方向一礼,一声清喝。 骤然, 从县学隔壁的文庙,青铜文脉鼎中,一连激射出三十道光柱, 璀璨才气从天而降,犹如垂落三千尺金瀑! 细看,竟是江阴县文庙积攒多年的才气洪流——其金光间浮沉着《论语》的青鳞文鳐虚影,裹挟着《楚辞》香草琼枝的芬芳。 县学穹顶突然透明如琉璃。 才气金瀑,穿过县学堂屋顶,灌入县学大堂内三十位童生的头顶! 虚空中,隐约浮现江阴青铜文鼎‘出县’以上名篇文章的虚影——或挥毫泼墨,或仗剑镇妖,百年文气凝如实质,随着光柱灌入童生天灵。 灌顶而下的文庙才气,在蒙生识海掀起狂澜。 众童生只觉泥丸穴涌入清泉般的凉意。 往日晦涩的经义突然澄明如镜,恍惚间竟见灵台混沌,被一道恐怖的圣力给劈开。 此时,他们体内拥有无穷无尽的才气可用。 江行舟正寻思之间, 忽闻惊雷裂帛之声, 他的法相顿时看到,眼前这片白茫茫的混沌蒙昧空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圣力惊雷,直接撕裂。 “咔嚓~——!” 鸿蒙炸裂的巨响中,混沌蒙昧的雾气之中,被炸开一番天地。 随着文庙才气灌顶, 无数道金光璀璨,从天而降,凝结为实体,在识海天空汇聚成为一枚枚金光璀璨的字诀文砖! 江行舟有些愕然。 他一眼便认出来,这些字诀非常熟悉,赫然是蒙生《声律启蒙》里的八千字诀,在漫天飞舞。 [云雨、风雪、雷霆、朝露、山、海树、鸟兽、古人、器物.],天文、地理,包罗万象。 冥冥之中,有一道如钟鸣一般的圣音传来: “天地初开,鸿蒙混沌! 文庙灌顶,才气化砖。 八千字诀,一字一砖。 拆解字诀,拾取文砖。 缔造一座文宫——宫基、宫墙、梁柱、宫瓦! 切记! 尽可能采集更多文砖。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文宫关系到尔等的文道之路,可以走多远!” 这一道来自文庙的圣言,如雷贯耳,在众童生耳中炸响。 若是字诀无法被拆文解字,意味着童生无法使用此文砖,用来缔造文宫。 识海。 江行舟神情肃然,全力以赴,屈指飞弹,迅速破解从天而降的一枚枚字诀。 这一幕他很熟,曾在文庙书山遇到过。 难怪,文庙书山会将这“快速拆文解字”,列为闯关的第一关。 “云:山川气也。从雨,云象回转之形!” “穹:穷也。从穴,弓声。象天幕如弓覆下!” “暑:热也。从日,者声!” “月:阙也。月相变化,象缺阙之形!” 江行舟指尖弹射,一道道才气激烈而出,快速拆文解字。 凡是被破解的字诀,瞬间化为一块块的文砖坠落,堆垒在他的足下,作为筑基文宫的材料。 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文砖便堆垒如山丘一般,足有数千块.而且还在越来越多。 县学堂。 灯火摇曳,时辰在一点点流逝。 众童生们皆在闭目打坐,借助文庙才气之力,全力拾取文砖,缔造识海文宫。 而江阴县的众官吏,学政蔡巣、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典吏崔明远、县尉赵铁山等主副考官。 还有数百名皂靴衙役,依旧守在县学堂内内外,为众童生们护法,以免受到袭扰。 他们在堂内来回踱步,沉默不言,观察着众童生面色的神情,是否有异样。 —— 求月票! 冲榜! (本章完) 第29章 文宫异象 第29章 文宫异象 县学堂。 夜幕浓郁。 青铜更漏在“滴答”的一滴滴落下一个时辰后。 “成了!成了!” 身着一袭褪色绛紫襕衫的白发老者张游艺,衣裳无风自动,他率先醒来,喜不自禁大笑。 他的眉心深处,有一座青灰色小筑文宫的虚影。 片刻,其余新晋童生们,接踵苏醒,陆陆续续睁开眼。 有人眉心泥丸,浮起瓦房文宫。 有人灵台识海,显化宅院文宫。 童生文宫是他们一手一砖一砖搭建,给自己[文魂]居住、修行的地方。 模样自然也是他们心中所想,想搭建什么模样,便是何形状。 又过了一个时辰, “我的童生文宫,成了!” 寒生顾知勉从闭关中醒来,睁开眼。 他在识海内缔造的童生文宫,用三千块文砖,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识海中足足盖了三进青瓦院落。里面有三间大瓦房,庭院古井涌出潺潺泉水! 说实话,他从未住过如此阔气的“豪宅大院”,如今自己的文魂居住其中,也算是得偿所愿。 顾知勉朝四周看去,却见已经有二十多名童生完成了文宫的缔造,早就苏醒过来,正在低声切磋讨论。 他们的脸上虽喜悦,却依然惋惜。 文宫完成的早,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意味着,他们拆文解字获得的文砖数量较少,所以才更快完成文宫。 文砖用的少,造的童生文宫自然也小。 正如屋子小而窄,里面可储存的才气也会少很多。日后与他人斗文术,才气不足,天然落于下风。 这对于童生的文道修行,长远来说是不利的。 “快看李兄!” 惊呼声中, 李云霄周身迸出轻越长吟。 他蓦然睁开眼,眉心深处的文宫竟是一座威严府邸,宛若衙门,梁柱缠绕着剑气。 作为最后几个苏醒的童生,不由傲然。 但是,李云霄瞥见江行舟依然还在闭目打坐,顿时心头咯噔,面色一沉, “他怎么还在缔造文宫?这是拾取了多少文砖?” 县学堂,一晃已经是寅时初,恐怕要天亮了。 二十九位新晋童生们都已经从破除[蒙昧宫障,缔造文宫]中苏醒。 连簪缨世家天才韩玉圭也已经醒来近一个时辰。 只剩下江行舟仍端坐如钟。 众童生们等的无聊,三五成群聚坐一起,谈及自己刚刚缔造的文宫。 “你们的童生文宫,有何异象出现?” 曹安好奇问道。 “呵!在下文宫檐角之处,凝成一道‘七月流火’,煞是漂亮!” 陆鸣笑道。 说着,竖起指尖,随手便凝出一道“七月流火”四字诀文术,火焰炙色炽白。 这火焰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县学堂内顿时迅速升温,众童生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如在火炉间。 学政蔡巣瞪了他一眼,陆鸣连忙把这道火焰给息了。 “恭喜陆兄! 在下文宫内,自行衍生出一只‘关关雎鸠’,它在宫阙上啼鸣.我都惊呆了!” 韩玉圭呵呵一笑,语气颇有些难以置信。 “啊?你们文宫内,都有异象吗?.为何我的文宫,天地间一片青灰扑扑,毫无异样颜色?” 白发老者张游艺神情呆滞。 他的文宫小筑,斑驳宫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甚至有几块文砖出现裂痕感觉这文宫不是太好。 众童生们低声议论,有的得意眉飞色舞,有一小半的童生失落黯然神伤。 有人文宫阶内生出“关关雎鸠”, 有人文宫檐角凝成“七月流火”, 更有佼佼者的文宫正梁处,显化“天行健”三字金光古篆。 还有童生的文宫院池,竟开出一朵“赤莲”,隐约闻到有《离骚》的椒兰之气弥漫。 这是极好的异象, 童生文宫内出现有异象,可不是样子好看,而是暗示着能获得相对应的额外的加成。 譬如, 那文宫檐角“七月流火”——这意味此童生对火文术有额外领悟,威力增幅高达三成。 文宫内生出“关关雎鸠”,意味童生对鸟兽文术的理解会有独到之处。 而文宫池畔生“赤莲”,此乃对灵丹灵药天赋极佳,不论催生种植灵药,还是炼制才气丹都过人一等。 众人这才惊奇的发现,自己童生的文宫和别人几乎都不一样。 童生前十,都有自己的文宫异象,获得额外的天赋。 童生中间十名,异象普通。 童生后十名,则并无文宫异象。 最末尾的白发老者张游艺最惨,文宫缠绕枯藤,好几块文砖居然开裂,有日渐崩坏的气息。 县学堂内,众位官吏、学院教谕、训导们,都有些焦急。 众童生皆苏醒, 唯独江行舟依然闭目,毫无动静。 “江行舟闭关,已经比其他蒙生至少超出了几倍的时辰~,怎么依然没有结束!” 学政蔡巣来回踱步,眉头紧皱。 “这什么情况,莫非是他缔造文宫,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麻烦?” 主薄沈砚清担忧道。 以他们自身的经验,当年缔造童生文宫,也没有耗时如此之长。 “不!” 蔡巣想了想,摇头, “他应该是耗了大量时辰,拆文解字,拾取文砖! 字诀,乃文道基石! 童生文宫的强大与否,完全取决于有多少块字诀文砖,来搭建这座文宫。 下等者,拾取一千块,宫室狭小而憋屈。 中等者,拾取二至三千块,宫室普通。 上等者,拾取四至五千,文宫敞亮。 顶级者,六至七千块文砖,文宫奢豪,无比绚烂。 再往上.老夫也不敢想象! 纵然是金科进士,当年在缔造童生文宫时,也罕有能达七千块文砖。 老夫刚才私下询问,韩玉圭拾取了五千九百块文砖,上等中的顶层,已经是接近顶级佼佼者。 本官估摸着,江行舟很可能还在拾取文砖!” “超五千?” “定然是过了” “六千.” “也早就超过了!” 蔡巣点头道。 “莫非,七千以上?” 沈砚清大吃一惊。 “噤声!不必再妄自揣测!” 却听,裴惊嶷沉声喝止。 知道江行舟可能达到七千块文砖以上便可。 这已经是非常罕见,那些名动天下惊才绝艳的金科进士,当年晋升童生,缔造文宫时候,也就六七千块文砖这个数。 再往上,真不能再猜了! 大周圣朝漫长的历史上,不超过十人,文宫超过七千文砖之数。 要知道, 童生案首,大周一千五百座县,比比皆是。 文庙三响,文章“出县”,大周每一年两年,也间或有之! 而文宫七千文砖以上.真的是稀少,两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 这可不是看一本《声律启蒙》,便能拆解八千个字诀“义、声、形”三位一体背后的典故和奥义。 能拆文解字如此之多,这需要童生有极其雄厚的阅书积淀,至少破数万卷典籍。 需寒生不问岁月的埋头苦修,更需簪缨世家浩瀚的府库藏书。 此七千文砖一旦此时传出去。 江行舟如今童生文位,文位依然太低,难有太多自保之力,定然会被针对。 他们还是低调一些,少给江行舟引来麻烦。 —— 求月票~! 玄幻新书第七了! 还差一点,冲上玄幻新书榜前五! (本章完) 第30章 无暇紫府文宫 第30章 无暇·紫府文宫 县学堂。 江行舟依然闭目打坐,沉浸在破除蒙昧宫障,缔造文宫之中。 他只用了两个时辰,拆解了全部的八千个字诀。 这八千字诀,字字珠玑。按韵部凝成一块块玉石文砖,每块砖长三尺六寸,暗合周天之数。 按照上下两卷,三十重天宫阙,八千块文砖的排序,一一列宿在他的足下。 “一东”韵化作青玉文砖,砖面浮现金乌日纹。 “二冬”韵凝为玄冰琉璃,砖内封印雪魄寒梅。 真正耗时,让少年绞尽脑汁的,是搭建一座什么形态的童生文宫。 “我已经将这八千个字诀,尽数破解,全部化为文砖。 如何用它们来建造一座文宫?” 江行舟心中暗道。 既是一座文宫,自然是宫殿模样,而且像他在影视剧看到过的那样——悬浮在混沌天际的云霄宝殿。 这才是他心中,文宫完美的样子! 片刻, 他已经有了构思。 “起!” 少年手一挥,足下八千文砖应声飞旋。 文宫的宫基,以“山岳”等厚重字诀。 九根梁柱立宫基之上,东柱“云从龙”龙鳞浮砖,西柱“风从虎”虎纹浮砖支撑大殿。 中央主柱“剑号巨阙”四字为榫卯,将整座文宫固定在“天地玄黄”的地基之上。 瓦檐取“日、月”等缥缈字诀勾连天道,琉璃瓦用“星”“辰”透明文砖,滴水瓦当雕刻“晴对雨”文砖。 “六鱼”韵砖,化作蓬莱十二玉楼飞檐。 “七虞”韵砖,铺成琅琊台的金阶。 正殿匾牌以“天、君”刚烈文砖垒砌。 殿内屏风以“泉、妾”柔婉文砖浇筑。 文宫内,“未央宫”分室,有藏书阁铺之以“经”“史”字诀,“笔架、砚台”文砖,一应俱全。 其余,炼丹房,铺“炉”“鼎”。 琅琊剑阁,高悬“三尺剑、六钧弓”,铺陈“戈对甲”。 后宫庭院之中,铺[云雨雷电、木鸟兽]自然文砖,[春园柳、秋沼芙蓉]等四时文砖,[塞北烟尘、江南云树]四方文砖。 天空“云霞”文砖,如云彩一般飘荡。 在文宫外用“川泽”“江河”文砖,打造成“逝者如斯夫”的环形护城河。 此外,这座文宫还有昼夜更替。 “晓对昏”文砖启动昼夜更替,“明对暗”文砖变幻光影,东墙“晨钟”文砖与西墙“暮鼓”共鸣,一起催生文宫日月交替的时空流速差。 更有,四时节气轮转——立春时“游阆苑,醉蓬莱”字诀文砖激活,冬至日“冬至一阳生”字诀文砖运转。 整座文宫以“三十韵部,周天圆满”为枢纽设计。 不多时, 一座气势宏伟,四季分明,晨夜更迭的文宫大殿,便坐落在一片蒙昧混沌的意识海天空。 整座文宫化作混沌中的一座灵岛,宛若天宫。 当最后一块“天”字诀嵌入匾额时, 整座文宫突然发出嗡鸣,宫墙外“江河”奔涌,檐角“云霞”喷涌赤城霞光。 文宫仿佛活了过来,宫殿内外才气潮涌翻腾。 江行舟感受着灵台深处新生的文宫,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相当的满意——此番所得,足以让他的童生文位,根深蒂固! 这种几乎完美的文宫设计,并非寻常童生可以做到。最起码的前提,是得先把八千块文砖都筹齐,没有缺失才行。 县学堂内。 “裴公!若是八千块.那文宫,会是何模样?” 主薄沈砚清忍不住,心头痒,低声询问。 “集齐全部的八千文砖,乃是传说中的[无暇文宫]。 它还有一个别称——紫府文宫! 道门丹圣葛道人在《抱朴子·祛惑》中提及这座无暇文宫:[及至天上,先过紫府,金床玉几,晃晃昱昱,真贵处也。] 童生文宫,最佳莫过于[紫府]。 不过,老夫还从未听说有人诞生过[无暇·紫府文宫],此乃史无前例可循,亦不知是何等模样!” 裴惊嶷老夫子抚须,浮想联翩,长叹道。 “无暇.” “紫府文宫.” 众位主副考官们闻言,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当年蒙生考童生的时候,也曾缔结过文宫,知道其中的难度。 童生文宫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更改,就是多大就一直是多大。哪怕他们如今晋升为秀才、甚至举人,文宫也如初。 “不管如何,江行舟乃我江阴县学的头等政绩!.有他在,本官无忧也!” 蔡巣盘算着,负手说道。 大周的任何大小官员,每年都有政绩考评,这是升迁的凭据。 县学负责文道教化,最大的政绩考评,就是出人才。 “不错!” 众县学的教谕、训导,纷纷点头,想到此处不由满脸红光。 至少在他们这一任期内,江阴县诞生的这位童生案首,是他们足以炫耀的头等教化政绩。 仅江行舟一人,他们江阴县学每年在江州府的政绩考评,便是上上等。 再加上还有韩玉圭、曹安、李云霄、陆鸣等人,恐怕足以力压其它县府,成为江州府各县第一。 寅时末,东方既白。 “滴答——!” 文庙铜漏滴尽寅时最后一刻, 江行舟闭目盘膝而坐,两鬓的发梢凝结着才气露水,衣袂间滴落尚未凝固的月华.文宫诸多异象,直接显化外溢在他身躯。 更骇人的是少年眉心深处,隐约浮现一座仙阁宫阙的轮廓——那飞檐处,浮动雕龙刻凤的霞光。 “呼~!” 江行舟睫毛轻颤,长舒一口气,悠长的气息,仿佛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当他再度睁眼时, 童生之躯得到文庙才气的淬炼,此时肉身丝毫不亚于苦修几十年的精兵悍将,甚至足以和肉身强悍的妖兵抗衡。 他浑身出了一声臭汗,毛细孔中排除陈年的毒素污垢。 江行舟身躯一振,这些污垢毒素瞬间被一团清气裹挟,重新恢复清爽。 “醒了!” 学政蔡巣抚掌长笑。 他和沈砚清、周文远等众官员们,终于等到最后一位童生江行舟的苏醒。 他们十分默契的不对三十位童生们新诞生的文宫,进行点评。 “诸生文宫已成,当贺我江阴文脉又添新枝!” 蔡巣朝众新晋童生满意笑道。 “江行舟,童生案首,授予你特殊的唯一奖励——《急就章》疾书术! 此术,内蕴含章草始祖的造化! 你取回去,好生修炼此术!” 蔡巣说着,将一枚文庙秘术玉简,放入江行舟的掌心。 “谢院君!” 江行舟双手恭敬接过来,将这枚《急就章》疾书术玉简,收入怀中,带回去修行。 李云霄盯着目眦欲裂,众童生们不由闪过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急就章》疾书术,乃是大周圣庙的特殊文术,是规则文术。 除了在大周科举,考中[童生案首]可获得,别处再也得不到。 李云霄、韩玉圭等人争抢[童生案首],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这道特殊文术奖励。 “五甲上前!” 蔡巣再道:“韩玉圭、曹安、李云霄、陆鸣,你等四人为童生五甲,授予文宝奖励——笔墨、砚台。” “谢院君~!” 四名新晋童生上前,纷纷接过他们的文宝奖励品。 “此外,每位新晋的童生,都额外奖励一次进入县文庙书山的机会.在书山闯关,可获得各色文丹、文宝。 这些文丹文宝,乃是我们江阴县的众多文士前辈们,每年捐献给县文庙,用来对后进晚辈的嘉奖! 尔等为县学童生,每月需在县学堂上学二十日。 凡节日节气假、农忙假、寒暑假、踏青假,皆休假。 每月望日需呈《童生薄》考勤,逢节气对童生进行一次考评!” 蔡巣叮嘱完,挥手。 “散!” 县学门轰然洞开。 “是!” 三十位新晋童生拱手,纷纷踏出县学院。 在县学院大门外大街,江阴世家早有辕马车轿备着,接众人各回府邸。 “嘚——!” 车夫甩响马鞭,车轮碾过青街,疾驰而去。 —— 求月票! 玄幻新书榜第五了! 继续冲榜! (本章完) 第31章 注书五载,少年藏锋 第31章 注书五载,少年藏锋 薛国公府,琅嬛阁。 一夜惊雷,顺着飞檐鸱吻正滴落“淅沥沥”的小雨,寒春交替。 薛玲绮披着玄罗蹙金云肩,身着一袭霓裳裙,踏着雨幕,步履来到薛府偏院琅嬛阁,拔出铜绿门栓,推门而入。 她许久未曾踏入琅嬛阁。 待江行舟去了参加童生县试,需要足足一日之久, 她才进来这座堆满各色古籍藏书的偏院。 梁间垂落半阙晨光, 十六岁的少女来到过廊梁椽下,忽有所觉。 她仰首望着屋檐角处,六椽栿交错的阴影——本该结满蛛网的檐角,清扫的干干净净。 悬着一副竹篾簸箕,新篾青气未褪,边缘泛出经霜的苍黄。 “藏书阁,为何有簸箕?” 她踮起足尖,玄裳浅露一寸粉黛玉颈,好奇的将簸箕取下, 捻了篾隙间,残留的三两根雪色蓍草,雪白晶莹,质地上乘。 “灵蓍草?” 薛玲绮打量一番,放下竹篾簸箕,四下眺望。 文竹影下, 一方青石臼杵,凹陷如弦月,积着青霜。 薛玲绮来到文竹下,以指腹抚过石臼, 细密划痕,磨损严重,看来是用了数月。 “他自己制作蓍草符纸?.月下石锤,日晒夜收,也需三月方成!” 薛玲绮蹙眉,不由轻叹。 那少年必是严格遵循“每曝三日,翻覆九回”的古法,制作蓍草符纸。 薛府库房里分明堆着用不完的灵蓍符纸,一张一二两碎银,也不贵。 只是,他缺了,却也不肯张口。 仿佛之间, 她似乎看到一位倔强的少年身影,宁肯在露重衾寒下,一袭单薄青衫在月下捶打灵蓍草,制作符文纸。 只是,为了避免刺激江行舟敏感的少年自尊心,她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她粉黛脸庞,有些无奈。 薛玲绮腰系玉珩压着裙裾,步履轻盈,踏入琅嬛书阁内。 自江行舟入住此阁之后,这座薛府藏书阁便从此对外关闭,再也未对外间读书人借阅。 书房青玉案头,半截松烟残墨,搁置在尚未干涸的砚台处。 琅嬛阁的三层阁楼,那些搁在紫檀书架上陈列数万卷典籍,一道道竹简、书卷、古籍,每册书脊都烙着三更灯火摩挲出的烟火气。 每一册典籍,似乎皆细细翻阅过,留下纸张批注——上面十分熟悉的字迹。 “他竟,都看过了?” 她心头震颤, 犹记得五年前,少年初来薛府时候,倔强活泼,常和她斗嘴,执拗着要跟她比试《璇玑图》的解法。 如今,住在琅嬛阁一晃五年寒窗,却在这一卷卷古卷批注里,藏起了锋芒。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眸日渐深邃。 两鬓多了几缕霜发,眉宇沉稳的不似少年。 薛玲绮托着下巴,下了藏书阁,坐在江行舟每日端坐的座椅上, 意外在案上青匣内,看到用红绸仔细裹着的十余两碎银。 这少年,竟然自己制符文,换银两? 她眼眶不由泛出微红。 突然, 木院门的铜铃,惊碎偏院的寂静。 春桃从下人处得知大小姐来了琅嬛阁,不由匆匆一路小跑入阁中,撞开书房的木门,雀跃的嚷嚷道:“大小姐,考中了!” “哦,谁考中了?薛富、薛贵?” 薛玲绮下意识端起桌上一盏冷茶,轻抿了一口,掩饰唇角的涟漪笑意。 若他们俩也能考中,江行舟也定是轻松上榜。 “当然是江公子了!” 春桃道。 很快,薛玲绮收起微笑,“以江公子之姿,考个童生轻而易举,这倒也不足为奇。” 丫鬟春桃不由吐舌。 小姐真是口是心非,刚才还在偷偷的笑呢。 “对了,他考了第几?” 薛玲绮不由好奇问道。 “县试发案,童生案首,江阴县第一,上千蒙生俯首.小婢看到县试红榜,都惊呆了! 您没看到,韩府老爷子那张脸,气的拉胯着臭脸,直跺脚! 曹家老爷子失态的骂骂咧咧! 亏他们平日里都夸自家韩玉圭、曹安是少年天才,童生案首非其莫属,这回是丢脸丢大了! 咱薛国公府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以后都不带正眼瞧他们。” 春桃连忙兴奋的叽叽喳喳道。 “江郎在咱家薛府琅琊阁,苦读五载,岂会输给本县的其他童生?!” 薛玲绮嘴角微翘,不施粉黛的脸颊微红若隐若现,笑意终于兜不住,都溢出来。 考中江阴童生, 还是童生案首! 这可是江阴这座科举大县上千位蒙生赴考,独占鳌头。 而且,在县试时,她听到文庙三响,有“出县”文章诞生.想来,应该就是江行舟这位童生案首。 父亲在江州府若是听闻此事,想来应该甚为欣慰——昔日同窗结义兄弟的后人,寒窗蛰伏五年,终于在江阴县崭露头角。 “对了!富贵呢?” 薛玲绮将江行舟的茶盏放在案上,道。 “呀,把两位小爷给忘了!” 春桃一愣, 一拍脑袋瓜子,只顾着给大小姐报喜,浑然忘了两位小爷有没有考中,这么重要的事情。 “算了,不管他们。” 薛玲绮也不是太在意此事, “他们虽资质平庸,但是自幼得裴老夫子的教训,想来应该也能考中。 明儿,便是惊蛰了! 吩咐下去,今晚备夜宴!为薛富、薛贵.还有江公子摆童生宴。 薛府也顺便过惊蛰节气! 多备几副槐木箸,请几位姨娘和弟弟、妹妹们,都来晚宴。” 薛玲绮起身一挥裙袖,带着春桃,离开琅嬛阁偏院,“吩咐后厨,要用上好的佳肴、精酿!” “嗯~,大小姐!” 春桃连连点头记下。 薛府后厨,庖屋十二连灶腾起青珣烟霭,庖丁们顿时忙碌起来,炊烟袅袅。 薛府上下,各姨娘房有数十口人,仆婢加起来更是一二百口人。 这还是薛国公薛崇虎,携薛夫人,带着诸多家丁去了江州府上任,否则府中的人丁更多,后厨几乎忙的不歇火。 如今江阴薛府老家,留下大小姐薛玲绮当家,薛富、薛贵二兄弟在薛府私塾上学,还有几房姨娘,年幼的弟弟、妹妹在家中。 春桃来到后厨,指挥着十多位厨子们、老妈子们忙碌。 此时,却见熟肉铺的张屠夫挑着青竹簟,送来一担新鲜的鹿鸣八珍、酒醴、豮豕——江阴周遭的山林野货,珍稀麋鹿,还有些寻常的猪头肉、各色牛肉、羊肉、水鲜。 他在赭色短打上擦着手,不好意思的拱手道,“劳烦春桃姐禀主家,过了惊蛰,俺家便再供不得这庖厨之事——” “嗯,你爹如今是童生,也是有脸面的人,是该做体面一些的营生!.回头你让猎户打的野货山珍,直接送到府上。” 春桃明白,点头。 张家既出一位童生,按礼制该避庖厨营生.不辟也行,只是遭同窗笑话,在县学恩师面前也抬不起头。 童生管的松,县衙也不严查。 日后再考秀才、举人,贱业贱籍不得赴考,州府对家世察的严苛,更是十分麻烦。 她吩咐账房,结清本月的菜钱。 张屠夫收了银钱,挑着青竹簟,欢天喜地去了。 —— 玄幻新书第四! 杀入前三! (本章完) 第32章 寒门士子,簪缨家族! 第32章 寒门士子,簪缨家族! 县学堂,众童生散去。 顾知勉背着一副沉甸甸的藤编考具,步履矫健,穿过小半个县城,回到江阴城东赤岸里的家中。 三间芦顶土屋正在炊烟里摇曳。 老妪在柴房中忙碌,从陶瓮底盛了一碗糙米,淘米洗菜。 “娘! 孩儿回来了!” 顾知勉推开屋门,在床板旁放下考具。木枕边一叠私塾接济的毛边纸,桌上是他夜里替人抄经换的灯油。 他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倒入陶盆,浮起未洗尽的菜叶。 老妪用围裙擦手时,瞥见儿子眉梢凝着霜色,正往土灶里添着柴火。 多半是考砸了! 柴火“噼啪”炸开。 她一声叹息,“无妨,明岁春闱再赴试。你爹当年也考了十多年!” 她话音未落, 顾知勉却是一改肃容,嬉笑道:“娘!孩儿已经考中童生。 江行舟考童生案首,孩儿也不差,考中童生甲等第十! 衙门每月发三斛文粟米,补贴家用!” 说着,他将一袋文粟米从考具内取出,砸在土灶上。 灶火下,黄灿灿的粟粒,映得顾知勉眼底跃起两簇兴奋的火苗,道:“娘,往后每月都有这样的粟米,咱家米缸可以填满!” “你这娃,刚才故意唬娘!” 老妪顿时喜上眉梢,拿起乌桕木饭勺作势敲了他一下。 烧柴煮饭,炊烟袅袅。 不多久,老妪已经摆好了一桌上好的四菜一汤——青菜煮豆腐,豆腐炒青菜,青菜汤,豆腐汤。 还有大碗香喷喷的稻米糙饭。 “北坊豆腐凝作终南残雪,南畔菜羹漾开太液春波~~! 顾家今儿也开宴席了!” 顾知勉竹箸起落,敲着粗陶海碗,嬉笑道,“咱迟早有一日,要将这三间芦土屋,换成举人家的赭墙大院。” “别贫嘴,快吃吧!” 老妪笑道。 “好嘞!” 顾知勉赴考一天,早就饿急了,捧起盛满糙米饭的陶碗狼吞虎咽。 “吃慢些,不够再添! 咱顾氏虽然落魄,是寒门小户。 可别忘了,你祖上乃是前朝顾野后裔,曾任州牧,咱们顾氏家族世代定居在这江阴东赤岸里,过去也是有名望的人家。 近三代虽寒酸,你父顾闰依然能任江阴县丞。 可惜他英年早逝,断了官爵,咱东赤岸里顾氏就彻底落魄了。 多亏薛国公大义,赞助你进薛府私塾读书,免了你昂贵的束脩之费。 你不可给祖上蒙羞,心中切记重振东赤岸里顾家。将你的名号,刻在江阴顾氏祖宗祠堂的匾牌上。 日后,薛国公府但有差遣,也须竭力报答。 在县学,与你同窗也要处好相互帮衬,以免文道之路,形单影孤。” 老妪正色叮嘱道。 “是,娘亲!孩儿知勉不辍,复兴江阴顾氏!不忘薛国公府的照拂之恩,同窗之谊!” 顾知勉跪地磕头,喉间哽咽,眼眶泛红。 江阴县城。 子时漏断,城楼更鼓声里,巡夜兵卒的灯笼忽明忽暗。 “轰隆隆~!” 忽闻,天际滚过一声闷雷碾过县令李府屋脊。 学政蔡巣捧着的紫檀匣内,再此夜入李府,恭敬的退还此宝匣——内有一方歙州龙尾石雕琢的前朝翰林砚台文宝。 “文庙钟声震三百里,县内皆知,下官也是实难.惭愧,未能助到大人!” 蔡巣惭愧道。 “哼~!” 县令李墨拂袖,冷哼。 他要的是一方砚台么? 要的是李三郎李云霄考中童生案首,获得《急就章》疾书术这门秘术。 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而且,江行舟一篇“出县”文章,引发文庙圣裁,谁也无能为力。 这事情,他还真无法指责蔡巣办事不力。 “此非下官无能,已经提前泄了考题三字,如此优势之下,李三郎依然不能力压江行舟。 实在是,令公子的文道天赋,逊色了至少三筹。 若是大人因此而迁怒怪罪下官,撕破脸,此案牵连甚广.下官也不会坐以待毙! 想来大人也不愿看到! 李大人还是多考虑一下每年的政绩考评。 女帝陛下天授元年登基之后,将科举教化列为头等政绩。 江行舟一篇‘出县’诗,刻入我江阴县的文脉鼎,大振我江阴县文脉! 日后万一他侥幸中了三连案首,闻达于陛下。 你我也会因此功升迁,晋升轻而易举! 我等仕途,仰赖于此。 下官言尽于此,告辞!” 蔡巣放下这方翰林砚台,退出了李府。 从李府出来时,他挺直了腰杆,一身冷汗.心头如卸下重石,身上顿感轻松,足下也轻快了许多。 李墨真要撕破脸打压蔡氏,他便把这事给捅出去。 他这学政固然是下狱问斩,而县令李墨涉嫌舞弊案,下场之惨,绝不会比他这县学政好到哪里去。 他现在更看好江行舟。 江行舟的童生文宫底子太好,大周圣朝一千五百县,难有几个童生能比肩。 完全是有希望未来能中三连案首。 一旦达成,颍川陈氏的旧事,便添新章了,世所瞩目。进入陛下视野,平步青云,六部尚书。 蔡巣心念及此,此刻已然信心倍增。 他之前畏惧李墨,乃是江阴县令手中掌握着江阴闸的关放之权,威胁到蔡氏贩盐商船。 如今,江阴的县学出了这么一个大政绩,他这学政的年度政绩考评,必然是上上。 若是积累三年学政绩考评上上,他甚至有望日升迁为江州府学政. 江州府学政的地位犹在江阴县令之上,他又岂用再畏惧李墨? 自是也无需再看江阴县令李墨的脸色。 待学政蔡巣离开, “这老泥鳅~,翻脸如翻书。 眼看情形不对,脚底抹油,抽身的一干二净,转头就吹捧圣裁童生去了!” 县令李墨拂袖,脸上气炸了。 他纵然百般的不悦,但事已至此,也是无计可施。 县令李墨回头,看着在一旁颓丧的李云霄,不由怒其不争道: “江行舟随笔写就一篇《云深处》,文庙钟鸣,一诗出县! 你这簪缨世家子弟,竟然压不住这区区一介寒门士子?” “爹,我也能写出县!” 李云霄嘴犟道。 “闭嘴! 你才写出一篇‘闻乡’,童生第四,比韩玉圭的一篇‘叩镇’还不如!” 李墨无比懊恼。 “若是父亲肯请秀才高手,提前给我写一份答卷,我怎会在县试考第四名?” 李云霄嘴上不服气。 既然他斗不过,那就找更多帮手呗! “不争气的混账东西~! 提前一晚获知考题还不够,你还想要答卷? 若存此心,你这辈子也就止步秀才、举人,别指望中进士。 在家闭门三日,好好反省!” 李墨顿时勃然大怒,恨不得甩给李云霄一巴掌,怒气冲冲,转身拂袖而去。 县试考童生案首,他还能想法子助李云霄一臂之力。 待到考秀才、举人,要府试、州试,那是各凭本事。 谁有这通天的本事,可以在府城、州城一手遮天? 若有这本事,他也不至于仅是一尊县令。 江阴陆府。 陆家的长辈们,众秀才、举人大人们聚在厅堂,剖析着江行舟的这篇出县文章,赞叹之余,长吁短叹。 “输得不冤啊!” “江行舟一篇‘出县’,冠绝第一! 韩玉圭一篇‘叩镇’,曹安、陆鸣、李云霄三篇‘闻乡’各有所长!” “这篇出县构思之巧妙,非常人能及纵然是我等,也做不出如此佳篇。” “我陆府童生士子,当以江行舟为榜样!” “我陆家簪缨世家的雄厚家底,没道理会不如他!” 陆鸣眼眶遍布血丝,他准备悬梁刺股,彻夜苦读,追赶上江行舟。 韩府。 前户部尚书韩明远老爷子,手中端着茶盏,彻夜端详了江行舟这篇《云深处·寻隐者不遇》许久,在府中来回踱步。 他长叹一声。 “令我韩家,所有蒙生研习此篇《云深处》! 文不如人,就要服气! 若是能从此篇中悟道一二,对自己的文道大有精进。 尔等彻夜研习此篇,若能读出其中奥妙,来年说不定也能中一童生案首。” “是!” 韩府诸多蒙生,皆屏息凝神,聆听老祖宗教诲。 曹府书房。 “‘云深不知处’! 妙!妙哉~! 我辈同窗学子,当以江兄为翘楚。” 曹安倒是彻底放下了,捧着抄录的《云深处·寻隐者不遇》细细研读,神情颇为如痴如醉。 恍惚之间, 他仿佛成了那位小牧童,遥指茫茫昆仑山中,云深不知处。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3章 江阴妖府 第33章 江阴妖府 江阴城外五十里处。 雾灵山脉如蛰伏巨兽盘踞东郊。 山脚被白茫茫雾瘴笼罩,百年古柏虬枝刺破浓雾,腐叶堆积的泥沼间升腾着砭骨寒气。 纵然是江阴县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不敢深入此地。 人迹罕至的断崖下,是一口千丈玄潭。 水面浮着万年不散的冰晶薄霭,墨色潭水深不可测,十余条银鳞在水下巡游,鳞片折射出幽色蓝光。 潭底,暗流汹涌处。 一艘沉船龙骨交错,残帆森白,檐角悬着沉江的青铜战鼓。 此乃前朝沉没的一艘楼船残骸,如今俨然成了一座水底鱼妖洞府。 洞府外布置水藻阵,无数小鱼小虾,游曳进出。 “咕噜噜~!” 两条丈许长的鱼妖,正藏匿其间,盘膝端坐在船舱修炼室内,汲取日月精华,吞吐间带起细密气泡。 它们皆是刚修成半个人形,虽长出了手脚,但是依然是鱼头鱼尾,浑身鱼鳞附体。 一头鱼妖长须,新生的五指,正得意的捻着鳃边须,鳞片随呼吸翕张,尾椎处黏连着半透明的蹼膜,犹如一条鲇鱼精。 一头鱼妖黑皮,脖颈逆鳞倒竖,手掌粗粝,暗红鱼尾拍打间,震落沉积百年的螺壳,似乎一条黑鱼精。 “硿——” 文庙一响,鸣波裹挟一道浩然气,破水而入,船头破鼓突然发出刺耳鸣响。 震得沉船妖府,剧烈震颤。 它们被这钟声震的头皮发麻,炸的耳鸣,恐惧的相视一眼。 “伄戼,文庙钟声何故响起?” 长须鱼妖盘膝而坐,惊恐问道。 “圌,你既不知,我怎知晓?!” 黑皮鱼妖怒而视之。 “不对! 我想起来,今儿乃是江阴县试之日,恐跟此事有关” 长须鱼妖话音未落, 第二道文庙钟波再度传来,轰的它耳中溢出灼焦黑血。 “直娘贼! 这劳什子钟波,专克我等水生妖族! 不好,第三响要来了!” 黑皮鱼妖暴喝震醒同伴,两人妖丹同时喷出墨色妖元,迸发血光,形成血罡,全力防护冲击波。 “硿——” 待到文庙三响传千丈水底,沉船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震的几乎坍塌了一小半。 二妖再度口喷黑血。 长须鱼妖猛然忆起当年牛渚宫听道的场景——那座沉在大江龙脉交汇处的牛渚宫妖府中,青要夫人垂落的蛟绡帷帐泛着月光,布下妖道场,诉说着人族之密。 “我明白了! 数年前,我去牛渚宫听青要夫人传妖修之道。 她曾提及,‘文庙三响,文章出县。圣裁童生,眸含春秋。水族切莫招惹.’ 江阴县试恐怕诞生了一个圣裁童生! 这圣裁童生可比寻常的童生案首,厉害多了!一旦被他成长起来,修成举人、进士,那简直是我江阴妖族的大祸。” 长须鱼妖闷哼吐出一口黑血,终于想起什么,脸色骇然大变。 可是,它们两鱼妖精怪也不过刚刚修行出几分人形,甚至连外貌都还没有变化完全。 在江阴县的妖族里面,也就是最低等的“妖民”级别——也就相当于大周圣朝的童生! 在妖族中的实力和地位,相当的低。 在江阴水系妖族的森严等级中, 凝成完整人形方是“妖兵”,执掌水府的“妖将”,更别说统御整个江阴江水系的“妖帅”青要夫人。 “此事,须让牛渚宫的青要夫人知晓!趁这圣裁童生幼年,及早铲除大祸!” 黑皮鱼妖獠牙几乎咬碎带血的逆鳞。 它们钻出沉船妖府,跃入寒潭水中,尾翼一甩,走阴墟水脉,飞快游向江阴闸口——那是入江的闸口,通三江达四海。 “过了闸口便是青要夫人的辖地” 二个时辰之后, 两头鱼妖游到大江一处河道,遍布礁石,水湍急处——名曰牛渚矶! 常有舟船在此地倾覆,令船家望而变色。 江阴水妖一族赫赫有名的牛渚宫,便在此处。 方圆千里的诸多妖族,皆在这座牛渚宫进进出出,听前辈妖族布道,或交易妖族所需之物。 牛渚矶湍流中矗立着九根盘柱。 两头鱼妖刚靠近漩涡入口,四名覆面妖兵突然从水幕踏出。 这些修炼出完整人形的水族妖兵精锐,披挂鳞甲护甲,手中丈二长的血珊瑚戟,已抵住二妖的咽喉。 “凡入牛渚宫者,需交舟船税!” 领头的妖兵喝道。 “小妖民要事求见青要夫人!” 黑鱼精慌忙吐出藏在肠内的一颗夜明珠,那是它储藏一年才攒下的供奉。 两头鱼妖蒙着眼,被妖兵带去牛渚宫深处。 游了不知许久,它们的遮眼布被揭开,方才惊觉来到一座隐秘洞府,跪在上百艘沉船龙骨拼接的殿阶前。 十二名戴青铜傩面的妖将分列两侧,手中捧着盛有珍品佳肴的玉匣。 水府空气里飘着龙涎香的气息。 青要夫人正斜倚在砗磲宝座上,四周垂落的蛟绡帷帐,泛着从天而降的月光。 “何事求见?” 帷纱帐内,她乌色发梢携插着珊瑚步摇,宛若二八佳人,赤足轻点之处,浪荡漾的妖气便在流转。 “青要夫人,小妖发现江阴县诞生一位圣裁童生,恐成我江阴水妖族的大患!请夫人裁决!” 长须鱼妖妖躯颤栗,低头禀道。 “哦~!” 青要夫人眉头微跳,把玩着一方血砚,朱唇轻启:“圣裁童生?这倒是稀罕得紧,本夫人也未曾见过! 行了!本夫人知道了。你等回去江阴继续盯着,有动静再行禀报!” 夫人慵懒挥手,三言两语,便令妖兵打发它们回去。 大惊小怪,区区一介童生,把它们吓成这等模样! 纵然是圣裁童生,那也是童生,实力顶多杀几个妖民、妖兵,能泛起多大的浪来? 它们传递的消息,在她看来不过两只小妖蝼蚁的哀鸣——童生真有诛妖之举,定然是先拿这等低级鱼妖作为试剑石。 还没到威胁她的程度。 至于此人多少年后晋升成为举人、进士,大杀四方之日早就离开江阴府,前去大周圣朝的府州、帝城。 天塌下来还有大妖王顶着,关她江阴水府青要夫人何事? 江阴县那是人族的繁华重地,街头随便就能遇上一位从朝廷回乡归隐的举人、进士,乃至翰林学士,哪是妖族造次之地。 她可不敢去招惹人族。 这些懵懂的小妖定然不知晓,它们之所以能在江阴县境内活着——就是为了给新晋的童生试剑,充当磨刀石! 她的牛渚宫能在大江底活至今日,是安分守己,绝不靠近江阴县城。 “是!” 两头鱼妖相视一眼,欲哭无泪。 这牛渚宫在大江中,离江阴县有好几百里远,在江阴县的最边缘外围,文庙钟鸣十分微弱,自然感受不到威胁。 江阴童生每年都有诛杀妖族的任务,作为童生考评。 而它们二妖却居住江阴城外的东郊五十里,雾灵山脚下的千丈寒潭,随时可能被找上门来的人族童生给盯上,心中自然是恐惧。 两条鱼妖被蒙眼押解出了牛渚宫,游了两个时辰,回到千丈寒潭处,看着几乎坍塌了小半的沉船妖府。 它们瑟瑟发抖,绝望对视。 今日蓦然发现,自己这等刚修炼成形的小妖,分明就是青要夫人的棋子,为牛渚宫提前预警的炮灰。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4章 薛府夜宴,惊蛰雷焚竹! 第34章 薛府夜宴,惊蛰雷焚竹! 惊蛰。 入夜。 江阴城头角旗猎猎作响,惊起栖在谯楼飞檐的寒鸦。 戍楼燃着火把,巡夜的兵丁们腰携雁翎刀鞘,映照出铁甲寒芒。 城内, 更夫敲响梆子,家家户户升起灯火,炊烟袅袅,炭火的哔剥声,瓦舍间飘荡着蒸腾的炙鹅香气。 夜市酒旗招展,街边的摊贩们吆喝着热食。 刚刚经过县试放榜,此刻整个江阴县城依旧沉浸在热闹的喜庆中。 暮色浸染青石巷,薛国公府邸大门内外、廊道,悬挂起了七十二盏青玉雁鱼灯次第亮起,衔着烛火的鎏金鱼吻在穿堂风中轻颤。 府内主厅,主桌早已经摆上了琳琅银箸,准备庆贺薛府内的新晋童生。 “江公子,霜天冷,先饮盏温酒,暖暖身子!” 薛大小姐一袭月白襦裙,袖中素手端着鎏金酒盏,盏中琥珀光泛起涟漪。 薛富、薛贵俩兄弟坐在两旁。 江行舟步入厅内,环顾一眼,在主客座入座。 今夜是薛国公府的家宴,仅有他一个外人。 香炉吐出的青烟忽地凝滞。 “谢大小姐!” 江行舟入席,抬眼正见薛玲绮淡笑,鬓边累丝金凤钗坠着的灵珠,眉间酿成墨色,腰玉带束出鹅黄颈般的婀娜曲线。 最近小半年他在琅嬛阁忙着准备县试,见薛大小姐的机会不多。 自她去岁及笄宴之后,少了初见时候的垂髫少女的稚气,主持薛国公府,更是成熟许多。 “对了,二弟、三弟,你们考的如何?春桃回来的匆忙,忘了看你们放榜。” 薛玲绮随口问道。 “春桃真是,只惦记着江兄一点也没将咱们两小爷放在心上!” 薛富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我们二人都考中了.乙等第六、丙等第三!” “那你们可要放弃这次童生试,来年再考?过两三年,说不定你们能考中童生案首!” 薛玲旖笑问道。 “罢了罢了! 江阴县的童生案首,争夺的太激烈了。 韩玉圭、曹安这等,少年成名的天才蒙生,都考不中案首.我就算再苦学十年,想考中童生案首,也是毫无希望!” 薛富一听,吓得连忙摆手。 原本只是想试一试县试的水有多深,可亲眼见识县试竞争的残酷,他已经毫无信心,去争那童生案首。 江阴县的蒙生足有三千之众,每年都在新增,不乏有新的少年天才冒尖。还有老蒙生淘汰落下,经验日趋丰富。童生案首争夺的太激烈。 既然不争这童生案首,他也没必要等来年重新赴考。 “也罢!” 薛玲旖闻言,也未勉强他们兄弟。 考童生是稍微容易,但是考童生案首太难。 片刻, 四位姨娘也带着十多位弟弟妹妹们来了,坐在宴桌的次座。 “二娘,三娘,四娘,五娘来了!开宴上菜吧~!” 薛玲绮笑吩咐春桃道。 薛家主携夫人去了江州府上任,这江阴薛国公府便交到了薛大小姐的手里。凡财、人、事,府里月俸,具受其管。 春桃击掌三声,檐下铜铃应和着泛起清越回响。 六位着薄绿轻裳的婢女丫鬟,捧着檀木食案鱼贯而出,如流水一般端上各色珍品佳肴,很快摆满一桌丰盛的宴席——鹿鸣八珍烩,炙烤鹿筋,寒江银鱼,紫带玉羹.。 “此宴席,恭贺江公子考中童生案首! 我家小娘子薛淑婷素来好文墨,改日让她向你多多请教,请你做她西席!” 二姨娘端着酒盏,朝江行舟敬酒,笑道。 早先,薛府的这几位姨娘,多少有几分怠慢和轻视江行舟,觉得他高攀薛府,在薛府私塾借读,沾了薛府的光。 可如今,江行舟考中江阴县的童生案首,尤其这可是文庙圣裁钦点,轰动整个江阴县城。 她们顿时热情无比。 她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上圣裁童生,不由的眼眸一亮,心思活络起来。 大周圣朝以科举为唯一晋升之途,日后江行舟在府试州试考中举人进士,成为县令,甚至府尹都不在话下。 她们这些薛国公府姨娘生的女儿,并非薛府嫡女出身,嫁给县令、府尹,那绝不算是失了身份,反而算是高攀了。 “五妹的《千字文》尚念不全,二娘未免操之过急。” 薛玲旖闻言,顿时面露薄霜,轻叱道。 “呃绮姐儿说的是!” 二姨娘看薛玲绮面带霜色,顿时尴尬,讪讪的放下酒盏。 她这不是打铁要趁早吗,等再过些年江行舟考中举人了,哪还有她家小娘子亲近的机会? 不过,被薛玲绮斥了一句之后,她心中透亮,这恐怕是轮不上她家小娘子,倒是不敢再提此事。 江行舟夹起一筷寒江银鱼,笑而不语。 薛府夜宴,颇为热闹, 众人在席上玩起了行酒令——雅令,接龙、续句不拘一格,但是要求引经据典,分韵联吟。 他出令,“琼枝映月须衔尾,飞过鲙阁!”,她便接,“错斩流霞者,琵琶亭上补醉妆!”。 轮着薛大小姐,她端着犀角杯喝了几口薄酒,有些醉熏,出令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眼尾胭脂被酒气蒸得洇开,像漫天的火烧云,脸颊红霞,呼吸急促。 轮到江行舟接令。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江行舟楞了一下。 席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连廊下煮酒的婢女都屏了呼吸。 “咦~,大姐,你脸颊羞红了!” 薛贵喝了几杯,醉眼惺忪,胆子也大起来,立刻嚷嚷道。 “我只是醉酒而已!” 薛玲绮面若粉黛,笑叱道。 薛贵摇头晃脑,“不能,你能饮一壶而不醉!这才几口,怎可能会醉,定然是在暗示什么.哎呀~!” 他的脑瓜子吃痛,看到薛大小姐脸颊鼓起,手中拿着一柄玉扇,气呼呼瞪他,他吓得急忙鼠窜。 “哎呀!我姐脾气这么暴躁,又动手打人!定然是嫁不出去!” “大小姐,贵小爷皮糙,仔细你手疼。” 春桃惊呼。 薛府宴厅内,众人正在嬉闹间。 忽然, “轰隆隆~!” 一声连绵的闷春雷,在屋外响起,打断了众人嬉闹。 薄薄细雨,宛若青丝。 雨色渐大,“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薛府乌檐外的泥地上,春泥溅起的草木芳香。 “今儿惊蛰,起雷了~!” 薛玲绮这时起身,来到厅外,她伸着雪白的鹅颈,望着一片滚滚乌云压过江阴县,轻语道。 江行舟青衫伫立在屋檐下,笑道:“《月令》记‘雷乃发声',春也!” 却见,随着闷雷,一道紫色雷电落下,竟轰在薛国公府的一座偏院中,引燃了火光。 “天降雷火,快去瞧瞧~!” 众人吃惊,撑着油纸伞,来到偏院琅嬛阁,却见角落的一片文竹林,遭了雷火,在雨水中竟然焚烧起来。 不过片刻,这雷火便在雨中熄灭。 江行舟走过去,烧焦的文竹林中,折下一截三尺长冒着炙气的雷竹。 雷焚竹在暴雨中吞吐青紫烟霭,焦黑表皮龟裂处显露出纹路。 他惊讶道,“这是雷焚竹,火里带着癸水之气,是好东西,能用来制作一柄文宝——雷竹剑! 而且,此物带着雷煞焦气,用来驱邪祟、驱赶虫蚁,最是好用!” “咦!驱赶文虫么?” 薛玲绮指尖抚过烧焦的雷焚竹,灵眸一亮,立时有了好主意。 —— 惊蛰至,抓文虫~!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5章 引龙虫符文《尔雅》虫鱼篆 第35章 引龙虫符文——《尔雅》虫鱼篆! 薛府廊道下,一座鎏金龟钮香炉,升起一缕游丝般的青烟。 “姐,你又想什么新奇的主意嘛?” 薛富好奇道。 薛玲绮回眸一笑,朝江行舟、薛富、薛贵三人,说道:“我寻思着,今儿惊蛰,百虫苏醒。 可曾听《月令拾遗》上说,惊蛰三候——虫启智、蚕结茧、龙抬头。 昨日江阴县才气暴涨,恰逢惊蛰,地龙翻身必有潜质上佳的文虫,食才气新生! 你们三人又新晋了童生,正可以捉文虫,养文虫!” “呀,对啊!!” “以前蒙生的时候,爹爹说我们才气太弱。文虫需要自身才气来饲养,不可浪费在文虫身上,不让我们养文虫! 如今童生,才气大涨,可以养文虫了!” 薛富、薛贵二人闻言,顿时拍腿大喜。 他们早有此意,偷偷看过《养虫赋》。只是碍于父亲威严,不敢养而已。 既然薛大小姐发话,也算解除禁制了。 连忙吩咐小厮,取来嵌螺钿的乌木盒、蛐蛐罐,准备装文虫。 “大小姐这是好主意!” 江行舟手持一截雷焚竹,也不由欣然点头。 《孟春·月令》曰‘蛰虫始震’,正月也。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惊蛰乃二十四节气之中,唯一以虫为名。 惊蛰也是每年,捕捉文虫最佳的日子。 一旦错过,只能等来年再说了。 他之前在薛府私塾,见过李三郎李云霄那只[文虫蠹儿]在翻书,用途颇为有趣,对文道修行也有一些益处。 大周圣朝的文士都爱养各色文兽文宠——妖兽、木精、石怪、纸精、墨精.凡能成精的,无所不包,以才气养之。 文庙那头赑屃灵龟,便是五百年前江阴县令所养文兽。 只是文虫乃食才气所化,蒙生和童生才气太低,养不起大文宠,所以普遍都是饲养各色千奇百怪的小文虫。 “春桃,你去灶房取一些新草木灰、艾草、桃木枝来。 [熏床炕,曰熏虫,为引龙虫不出也。]” 薛玲绮见众人皆感兴趣,吩咐道。 惊蛰驱文虫,捕捉文虫,需要用上此三样物品。 “是,大小姐!” 春桃兴匆匆的忙跑去厨房,灶台铲了满满一个柏木篓,还冒着烧炙热气的新焙草木灰,以及些干枯艾草、桃木枝。 薛玲绮从柏木篓中,抽出一截带苞的桃枝。 府里的薛家十多位主子们,上百名丫鬟、仆从,在薛国公府的各个墙角、门槛撒草木灰,驱赶虫蚁。 草木灰有火炽碱气,可吓文虫惊走。 屋内薰艾草,浓浓烟气,可将藏匿洞巢、木穴的虫蚁驱赶出来。 他们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桃木枝,在府内各个宫室,敲打房梁或者敲炕沿、墙壁,想要把躲藏的虫子吓出来。 此为“敲龙头”——把巢穴中的龙虫唤醒,蝎子、蜈蚣、蚰蜒、无处藏! “成虫不可驯养,它们资质早已成熟固定,难以吸收才气。 最好捕捉幼年的新生文宠,各种形状都可以——卵、蛋,或者是刚刚孵化的新虫,都适合童生饲养。” 江行舟拿着雷焚竹,在府中墙壁敲敲打打,朝众人说道。 薛府里的众人捧着装虫儿的陶罐,手持桃木枝,了近一个时辰,熏艾草驱虫,捕捉了数十只虫、蚁、蜈蚣、壁虎。 可在陶罐内仔细一翻挑,却发现都是资质平庸的成年虫子——它们出生之后未能食才气,也没有发育为文虫,毫无饲养的价值! “府里平日打扫的太干净了,都找不到好虫子。 偶尔寻得几只虫蚁,也都是极其平庸的蠢货,不堪饲养。” 薛富从抓来的一罐数十只虫蚁中翻找,却没有一只有才气异象,能令他满意,不由失望的叹道。 旁边的绿裳丫鬟们闻言,皆是哭笑不得。 府里清扫干净,抓不着文虫,这还能怨她们? “昨日文庙三响,江阴县内才气一夜爆涨。此乃十年一遇的异象,灵虫暴走。定然会有好虫露头,食才气,孵化为文虫。 今儿惊蛰,必出十年内最好的文虫。 不可能只有这些资质低下的蠢虫! 若是今日都寻不到好虫,那平日就更难找了!” 江行舟寻思,说道。 但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很快出了一个主意,说道:“罢了,不如我来写几张[引龙虫]符文,寻找文虫! 极品文虫,如夜中烛火。 引龙虫符似飞蛾,它们会被文虫吸引,飞抵文虫处!” “江公子,此意甚好!” 薛玲绮眸光一亮,欣然道。“春桃,取笔墨纸砚来,为公子掌灯!” “是!” 春桃欢快道。 很快,众丫鬟们在厅内,准备好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莹白似雪的灵蓍草符纸、松烟墨、麒麟笔、文心砚。 江行舟提笔,在蓍草符纸上注入才气,写引龙虫符文。 却见, 他写的并非正常的字体,反而似虫非虫,似鱼非鱼的古篆字。 “这是什么字?” 薛富呆滞,未曾见过。 “这莫非是.《尔雅》虫鱼篆?” 薛玲绮不由美眸涟漪,神情惊讶。 《尔雅》虫鱼篆! 此字体,乃是鸟虫书和篆书相结合之法,既有小篆的美感,又犹如出自蛮荒上古文字跃然而出,即古文大篆。 此虫鱼篆书法,常用在古代印章的篆刻中。 这是极其小众的文书,寻常文士不会写,也用不上。 纵然寻遍江阴县城,恐怕也找不出数人能通此字体。 仅在大周圣朝的朝廷官印雕刻中,会用上这种古文大篆,以示庄严肃穆。 她也是偶然,在一本书中看到过此种《尔雅》虫鱼篆字体,如何书写。 “不错!” 江行舟笑着,解释道:“这[引龙虫]符文,是小众符文,正需以《尔雅》虫鱼篆字体来书写方有奇效,与虫鱼共鸣。” “[萤照书帷疑星陨,蛩吟苔砌作剑鸣]!” “[槐蚁梦酣金阙晓,蓼虫心苦玉壶冰]!” 江行舟用《尔雅》虫鱼篆字体,耗费近三百缕才气,写了两张引龙虫符文短诗。 他自己一张,另一张给了薛玲旖。 “江兄,给我也写一张!” 薛富急忙求道。 “我也要!” 薛贵也急恳求。 “偶们也要!” 还有薛府的几名弟弟妹妹,都围在旁边,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眸,眼巴巴的望着他。 “好吧~!” 江行舟无奈。 只好服下一粒百缕丹补充才气,再写几份[引龙虫]符文,给他们兄弟二人,还有薛府的弟弟妹妹每人一张。 不多时,这些符文写完。 符文使用方式简单。 “[萤照书帷疑星陨,蛩吟苔砌作剑鸣]——引龙虫出! 敕——!” 江行舟手一挥,将手中的一张引龙虫符文,以火引燃,甩飞出。 顷刻间, “呼~!” 这道[引龙虫]符文在半空中,化为一道浮动的火光团,里面是虫非虫的篆字化为金光,一边燃烧着灰烬,一边晃晃悠悠的漂浮着飞出了厅堂,往薛府的庭院飘去,搜寻上等文虫。 “走,跟上它! 引龙虫符文的落地之处,便是文虫所在!” —— 虫鱼篆,引龙虫!求月票! (本章完) 第36章 《诗经蜉蝣》! 第36章 《诗经·蜉蝣》! 江行舟打出的一张[引龙虫]符文,化为一团萤色火光,飞出薛国公府的厅堂,穿过廊道,来到后院一座水榭亭阁附近。 掠过水榭,水榭飞檐悬铃随风而动。 它在一座九曲映月池畔,悬停了下来。 池畔水草丛生。 [引龙虫]符文在一株野生禾穗的上空悬浮,随后“啪~!”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灿烂的烟火灰烬,随之沉入水中泯灭。 江行舟惊讶的看到。 并未见文虫,反而是池畔的一株野生禾穗,长郁郁葱葱,禾尖尚有一滴透亮的灵露水珠。 “这是引龙虫符文,不是寻文草,莫非.” 江行舟寻思了一下,揭开禾穗的背面, 立刻看见,在稻穗禾叶的背面,有一串百粒密集的虫卵——一粒金色,十粒银光,三十粒黄光,其余数十粒皆是杂色。 百粒虫卵极小,排列整齐,犹如一面虫卵墙。 “哇~,是文虫卵!” 薛玲绮激动的粉脸黛红。 “这么多上品文虫卵.看这金光流光,银色绚烂,这些定然是好文虫!” “不过,这是什么虫卵?” “在水榭池畔附近所生.多半是水生文虫吧!?” 薛富、薛贵和众弟弟妹妹们,丫鬟们,都惊呼。 “此地果真有文虫卵!” 江行舟指尖触及文虫卵,都是活的,并无空壳。 他不由松了一口气,昨日江阴县内才气暴动,虫食才气,确有极品文虫诞生。 而且, 薛国公府乃是江阴县中央,位置极佳,府中还有江阴县城内一座最庞大的藏书阁——琅嬛阁,是才气浓郁聚集之地。 偌大的薛国公府找不到极品文虫,他是不信的。 这些虫卵,是母虫食才气之后所生,生出的幼虫还未等主人注入才气,天然就有才气,算得上是极品了! 江行舟将这禾穗一串百粒虫卵之中,唯一的一粒金光璀璨的虫卵取了下来。 它跟其它色泽的虫卵,品级区别巨大。 他识海的童生文宫,一块青铜简牍立刻跳出一串数据字迹: 【江行舟释放[引龙虫]符文,寻得一枚金色极品文虫卵。 [文虫蜉蝣] 名称:朝夕蜉(时序流速文虫种) 形态:虫卵待孵化。成年蜉蝣通体如青简色琉璃质,六足纤细若墨线悬针,背覆两片透明天绡翅,翅脉似行草笔意,触角末端闪烁光斑。 本源:薛国公府水榭野生禾穗背叶。是日,江阴县文庙三响,才气暴动,母蜉蝣吸食大量才气,应时而生,乃极品灵虫。 典故:《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等级:金色极品。 天赋:(时序流速) 1。朝夕露——蜉蝣每日吸食晨夕露珠,可凝成一滴“朝夕露”,食之可加速释放文术。 2。朝闻道——主人诵读典籍时,可令蜉蝣翅翼,翅上浮现[朝闻道]三字。主人将大幅提升悟道,道行增速+50%。 注明: 朝夕蜉每日需以晨露调和《诗经》书籍的灰烬为食,振翅可现“朝闻道”三字。若遇《诗经》真迹,它会疯狂振翅,痴迷沉醉,悟道也暴涨。】 “这是一只成年的蜉蝣昨儿食了大量才气,凌晨刚刚诞下的一批虫卵! 名为朝夕蜉,是大周圣典《诗经》,单独用一首诗记载的蜉蝣! 乃是最顶级的文脉虫种之一,大周文士若养文虫,它必是首选。其次,是丝蚕、促织(蝈蝈)。 但也娇贵,最难养活下来! 我就养它了!” 江行舟知它是蜉蝣卵,不由讶然,跟众人说道。 他留下一粒金色卵。 养文虫需消耗才气,不能贪多,挑一粒最好的金卵足以。 其余次等虫卵,用处不大,便分给薛府的小孩子玩耍。 薛府的孩子们顿时欢呼,每人分了几粒,装入罐内喂养。他们其实也不会养,只是拿去玩耍,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全养死了。 江行舟捕捉文虫,收获一枚金色极品蜉蝣虫卵,“初战告捷”。 随后,薛玲绮、薛富、薛贵,他们几人也手持引龙虫符文,在薛府庭院找文虫。 “[槐蚁梦酣金阙晓,蓼虫心苦玉壶冰]!” 薛玲绮口中轻声颂念,符诀敕令,抛出玉手中所持的一道[引龙虫]符文。 符文燃烧如萤火飞舞,飞抵在水榭旁不远处,拨开枯芍药下的乱石缝,竟然又发现一小串虫卵。 这些虫卵长的相差无几,或红色晶莹,或乳白晶莹,或黑灰分明。 众人在薛府的大庭院,四处翻找。 青翠草丛叶下,找到螽斯虫卵。 剑穗挑开古槐树洞,发现蛰伏一只粉色文虫青蚨。 假山石缝里,沉睡的红眼促织(蝈蝈)幼虫,突然发出金戈相击之音。 江行舟的青铜简牍内,很快跳出一串信息。 【薛玲绮,发现[金色下品文虫:螽斯儿]】 【薛贵,发现[金色上品文虫:青蚨]】 【薛富,发现[金色中品文虫:红眼促织(蝈蝈)幼虫]】 “江公子,这是什么文虫卵?” 薛玲绮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虫卵,捧着虫卵,问江行舟。 “薛小姐。 这是《诗经》记载另一种灵虫的螽斯,最能繁衍。给它吟诵《诗经》,它会兴奋起来,翅翼发出子孙振振声,加快繁衍!” 江行舟解释了一番。 【[文虫螽斯儿] 名称:螽斯。 形态:金翅鸣虫,形似蚱蜢。 典故:《诗经》“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有前朝大儒,在《诗集传》注:‘螽斯为不妒忌,则子孙众多’。 等级:金色下品。 天赋: 1。背诵如流——诵读《麟之趾》可使其振翅和鸣。触发“子孙振振”特效,提升蒙童背书效率。 2。羽化登诗——让螽斯儿听《乐记》典籍,可‘羽化登诗’,令诗才大涨。】 “你可要养它?” 江行舟说完,颇有意味的笑问道。 薛玲绮听到‘螽斯为不妒忌,则子孙众多’,她顿时脸颊绯红,都不敢抬眼看,轻啐了一口,“哼,我才不要呢~!” “呀,这文虫[螽斯儿]不错,可以提升蒙童背书效率! 太好了! 我最愁背书了,把它给我吧!” 薛贵却是大喜,连忙接了过去,将螽斯虫卵装入一口罐子内。 他又把自己找到的一只粉色的青蚨子虫,给了薛玲绮。 【[文虫青蚨] 名称:青蚨。 形态:形似蝉,通体碧绿的幼蚨,翅翼有铜钱纹。 典故:《搜神记》载,“青蚨还钱”。 等级:金色上品。 天赋: 1。气运铜钱——吐丝结出一枚气运铜钱,使用此气运铜钱,可令主人气运短暂上升。 注明:需用《钱神赋》书籍的残页喂养此文虫,成熟后吐丝结‘气运文钱’,可强化气运。】 “这青蚨也不错,这是《搜神记》记载的青蚨,可吐丝结出气运铜钱。. 薛小姐,你就养这只文虫吧! 它能吐丝,给你气运铜钱。” 江行舟点头,赞许笑道。 “青蚨么? 这不错,换给我吧!” 薛玲绮捧着一个小罐子,小心将粉色青蚨子虫装入进去,面色喜然。 她无需背书、科举,倒也用不上螽斯儿。 这青蚨似蝉,模样颇为讨人喜欢,还能吐丝结出“气运文钱”,可比那螽斯儿强多了。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7章 蜉蝣破壳 《急就章》疾书 第37章 蜉蝣破壳 《急就章》疾书术! 子夜时分。 薛府夜宴,残羹映着烛火,残席上还浮着珍馐的袅袅香气。 七十二盏青玉雁鱼灯,将府内照得通明如昼。 府内众人吃饱喝足,了一个时辰洒草木灰,薰艾草,敲桃枝驱文虫,用引龙虫符文捕捉文虫。 江行舟得了一粒金色极品[蜉蝣],薛玲绮得了一只金色上品[青蚨]子虫,薛富和薛贵二兄弟得了[螽斯儿]、[红眼促织]。 薛府其余稚童也怀揣着鎏银虫盒,兴奋收获一些文虫卵,几房姨娘们皆是十分满意。 “诸位散了吧~!” “明儿江公子、富贵,还需去县学上学呢!” 直至子时更鼓声“梆——”的传来,众人揉着酸涩眼皮有些困倦,方才意犹未尽的离去,怀揣虫盒回薛府各屋。 雷雨停歇,乌云渐渐散去。 一轮月轮攀上飞檐,月光如水。 江行舟素白襕衫,怀揣盛着金色蜉蝣虫卵的琉璃罐子,返回琅嬛阁偏院。 削了一截文竹竹筒,制成文竹虫盒,作为[文虫蜉蝣]的虫室,随后穿过廊道,来到书房。 他轻阖上书房内的雕木窗,点上灯盏,窗棂亮起晕黄的暖光。 将虫室放置在书案上。 虫室,按文庙的方正格局所造,最宜养文虫的浩然之气。 江行舟指间指尖青芒流转,往文竹盒子里面灌注入十几缕自己的才气。 竹筒内,氤氲着乳白色雾霭。 一粒金卵在才气雾气中若隐若现,恍若半沉半浮的金沙。 增加虫室内的才气浓度,可以加快孵化这粒金色蜉蝣卵。 每一种文虫的饲养方式、食物、喜好的典籍和种族天赋,几乎截然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它们都食才气,也食《论语》《楚辞》等各色书籍。 “《养虫赋》记载:文虫以经义为茧,以才气化翼,尤嗜典籍中先贤注释的浩然之气。” 这是因为书籍页内有文士书写残留下来的才气。 若是翰林学士、大儒在书籍中有注释,才气更是极佳,会令文虫惊喜发狂。 江行舟寻思了一下,来到琅嬛阁三楼的书架上,从一堆古籍书简中,翻出那册厚实的《养虫赋》典籍,里面专门记录了数百种文虫的秉性和饲养方法。 他自己是用不着。 明日给薛大小姐送去,方便她养[文虫青蚨]。 免得那矜贵的薛大小姐,天天捧着虫盒来讨教如何养文虫。 “沙——” 竹节筒内,突然发出细响。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才气”温养,似乎感受到了虫室内浓郁的才气,一只蜉蝣幼虫从虫卵内,破壳而出! 惊蛰正是幼虫最佳的破壳之时。 刚出生的蜉蝣幼虫,背覆两片薄薄透明天绡翅,通体青简琉璃金色泽,一副晶莹稚气,懵头懵脑的模样,抬头望向江行舟这位主人。 它吸收了江行舟的才气,天然和他便有一份亲近感。 蜉蝣虽幼,但是天绡翅翼振起的瞬间,依然浮现青简流光的浮影,仿佛时光在飞速流逝——这是时序流速文虫种,罕有的意象。 “惊蛰三候应时而破这么快就孵化了?” 江行舟颇为惊喜。 幸好抓捕的及时。 若是错过今晚,以文虫蜉蝣这般的生长速度,不出一二日它就会成虫。 一旦成为野生的成虫,过了幼年期,野性十足,就无法再驯养为文虫了。 他手抄了一份《诗经》宣纸,烧成灰烬,在罐中捣碎了。 又在琅嬛阁偏院的一株野生禾穗叶尖,采集了几滴夜露,和《诗经》灰烬混合,给蜉蝣幼虫喂食。 给它喂食的《诗经》不需原本古籍,也无需注入才气书写,寻常抄录的纸页便可。 蜉蝣幼虫似乎闻到了灰烬和灵露混合的气息,“扑哧”着翅翼过来进食。 有灵露、《诗经》和才气的滋养,它的生长速度会非常迅速。只需短短数日,它便能成长为成虫。 任由蜉蝣幼虫在自行进食。 江行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急就章》疾书术,这是县试发给童生案首的奖励。 县试结束之后,他回到薛府赴夜宴,尚未有空研习此秘术。 他尝试神识打开这枚玉简,却发现打不开。 “蔡学政曾说,非童生案首,无法修行这道文庙秘术!” 江行舟忽然想到什么,不由从腰间取出一枚自己的童生令牌,这块令牌有点特殊,上面刻着《童生案首》四字。 果然,将童生案首令牌碰触玉简,这枚《急就章》玉简终于可以被打开了。 刹那间, 一道以圣力书写的《急就章》狂草,灌注入他的脑中。 【江行舟,获得《急就章》疾书术。 [疾书术] 注释:本术打破文道规则,文术的书写和释放速度,提升十倍。】 江行舟看到青铜简牍提示的信息,神情不由大振。 要知道,大周圣朝任何文位的读书人施展文术,不论念诵、书写,每一个字都是耗时一瞬。 这是众圣创立的文道规则,为了稳定文术的安全释放。 “一字一瞬,廿字即廿瞬.按此来算,释放一首短诗级文术大招,写下二十个字的话,需要耗时二十瞬。” 江行舟每次寻思到此,都觉得头疼。 这个“文术前摇”的时间,太可怕了。 试想,正当自己在准备释放一道大威力的诗级文术之前,才写下两三字,便被凶悍的敌人持刀冲到面前,一刀砍了过来,如何应对?! 那不好意思, 尚未放出一道诗文术,就被敌人给一刀杀死了! 就算文士提前将一首诗词写在符纸上,耗时也是一样的。 从符纸中释放出一道诗文术,它依然是一字一瞬的速度释放,一首二十字的短诗需要二十瞬。 所以,大周圣朝的文士不论文位高低,在斗法的时候,大多都喜欢使用单字诀文术、或者二字诀、四字诀成语文术。 [风]、[冰]、[火]文术威力虽小,胜在一瞬释放,攻击对手! 文术的字越少,释放文术的速度最快。四字诀成语文术也只需四瞬,即可释放出来。 除非有士卒、其他人在前面保护,文士才有充裕的时间,酝酿释放出一首大威力的长诗、长词。 但,有一个特例文术,突破了文道规则。 那便是文庙半圣史游所独创的《急就章》疾书术——它可以大幅压缩自己的施法的时间,将其压缩为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让一首原本二十瞬短诗的释放时间,大幅压缩为两瞬。 这道打破文道规则的疾书术,需要文庙章草半圣史游亲手秘制,数量非常罕有。 文庙特制的此秘术,专门嘉奖给科举考中【童生案首】者——在一县内最顶尖天赋的文士。 此刻,紫府文宫中,浮现在虚空青铜简牍发出一声清鸣提示,他的信息也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江行舟:祖籍江阴县,庚辰年生。 文位:童生[无暇·紫府文宫]。 才气:一千缕。 道行:一万五千点/十万点。 文宝:童生袍(可辟水火)、弓影杯(杯弓蛇影文术)、雷焚竹。 文宠:[文虫蜉蝣(金色极品)]。 座驾:[云深处]。 文庙秘术:《急就章》疾书术(童生案首专属)。 文术:八千单字诀、[草木皆兵]、《云深处》(个人专属诗文术)】 童生的实力,明显比蒙生,大幅暴涨了十倍以上。 深夜,琅嬛阁的灯火终于熄灭。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38章 入县学,四桂冠! 第38章 入县学,四桂冠! 寅末卯初,天光如墨色褪纱。 窗棂外漏进一缕晨曦。 紫檀书案上,那截凤尾文竹筒虫室内,[文虫蜉蝣]蜷缩在凝结露珠的竹节间,鳞翅微泛月白,还在沉睡。 江行舟取檐下新折杨柳,蘸青盐霜净齿,用冷冽的井水洗漱一番,口齿之间顿时多了柳盐苦寒甘冽的清香。 他换上一袭冰纨裁就的崭新童生文袍,扣上螭纹叩,腰带系着一枚童生玉佩,三尺童生剑悬佩腰间。 案上菱铜镜,映出少年眉宇似剑,脸颊冷峻的轮廓。束发青丝,挺拔而俊秀的身姿,恍惚有几分“翩若惊鸿”的模样。 “江兄,时辰将至!” 薛家兄弟早已等在琅嬛阁的垂院门下,唤着一起去县学。 “走!” 江行舟淡笑出门,和他们兄弟会合。 薛府三名新晋童生,一起踱步出了薛府,踏着露水未晞的青石街,抵达不远的县学院。 县学朱漆大门上,悬着两枚青铜浇铸的獬豸环。 薛贵推门而入,立时可见县学内,数百余袭褪色文袍老童生,三五成群聚着。 江阴童生众多,在未考上秀才之前,老童生们可以一直在县学求学。 县学有廪膳银,每月可领朝廷发放的三斛“文粟米”的俸禄,食之才气充盈。从此可以一心投入文道修炼,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多年积攒下来,县学的童生超过数百之数。 不过,廪膳银其实也只够养童生自己,想要靠廪膳银养活一整个家还是有些勉强。 所以,不少老童生自觉无望之后,便放弃了继续科举考核,自寻一门营生,终身停滞在童生文位。 江行舟足尖踏过县学堂门楣, 学堂内,骤然肃静。 “江兄安!” 韩玉圭鹤颈低垂,先拱手一礼。 “江兄安!” 其后,曹安、李云霄、陆鸣,还有寒门顾知勉等新晋童生们,众人纷纷主动朝江行舟稽首一礼。 虽然簪缨世子们心中不甘,但本届新晋童生以江行舟为首,已是定局。 见之必须主动行礼,以示同窗尊卑高下。 日后一旦遭遇外敌,同窗是最容易请来的帮手。 “诸君晨安.!” 江行舟朝众同窗回了一礼。 廊下,那些资历老,身着褪色襕衫的老童生们,朝江行舟等新晋童生看去,面色复杂。 “唉,今年江阴县又冒出几个天赋极佳的童生。看来今岁仲夏的江州府试,考秀才又要无望了!” 江州府试录取秀才的名额,仅仅三十名,本就十分有限。 如今这届又冒出五名甲等前五童生,实力相当强劲,恐怕能抢走府试的二三个秀才的名额。 他们这些老童生的希望,自然更加渺茫。 “其他人不好说,但江行舟定然是要占一个秀才名额的!” “哦,兄台为何如此笃定?” “咱们大周科举,有四个桂冠——三连、同年、圣裁、及第! [三连案首],乃一个人连续三次,在县试、府试和州试,考中童生案首、秀才案首、举人解元(案首),叫三连案首,或是小三元。 [同年中第],在同一年内春夏秋,连续考中童生、秀才、举人。 [文庙圣裁],在考试时,有文章‘出县、达府、鸣州、镇国、传天下’,触发文庙圣裁,自动为甲等第一名。 [进士及第],进士在殿试中,甲等的前三名,为状元、榜眼、探! 能达成以上任意一个,都是拿到了大周圣朝科举的桂冠,乃极大的荣耀和实力,引人瞩目。 但凡有人得这四桂冠,都是一路亨通。 如今,咱们在这江阴县学,已经有一位获得[文庙圣裁]文章出县童生,必然已经被府院的官员们注意到,早就备了号。 府院的考官们,当然非常乐见这样一位名动江州的文庙圣裁学员,前去府学院求学。 纵然江行舟在府试的科考不如人意,他们也会酌情将他列为秀才最后一名,加入府学院。 难道他们还会故意卡住,把圣裁童生淘汰不成?” “府考官朱笔点蛟龙时,哪管我等池鱼翻肚白?听闻,去年苏州府不就有个‘酌情末位'” 这位老童生话音未落,喉头已是哽咽。 “唉~,府试于我等而言,难如登天.于他而言,却是探囊取物而已!” 说到此处,众老童生们碎碎议论,长吁短叹,眼神更是羡慕,心头无比酸楚,文火煎心。 大周科举的四大桂冠,江行舟已经拿到其中一个。 放眼整个县学,这是唯一一位。 如今的江阴百姓、各世家府邸,只要但凡话题提及童生,必谈江行舟在县试中的壮举,哪里还会谈及其他童生?! “铛~!” 江阴县学廊柱间,悬着的“劝学钟”,骤然响起。 众童生们闻县学课堂钟声,不再聚众闲谈,纷纷衣袂翻卷步入学舍,端坐团蒲等待教谕上课。 因为学业进度不同,新晋三十名童生,皆在外舍。 老童生则大多在内舍。 而县学内学业最顶尖的一小撮童生,则直入上舍——上舍大约有百十位童生,他们是江阴县的童生中,考府试秀才的主力。 “肃静~!” “新生入县学,不可有懈怠! 官府的官员年年要考评政绩,方得升迁。童生也是要每季考评,方能晋升文位!” “逢节气必小考,逢节日有大考!” “考评不过,要削减月俸禄.若想要去府城考秀才,更需要通过童生考核!考核劣等,甚至会剥夺府试考秀才的权力。” 教谕郑叔谦手负戒尺,步入外舍的讲坛,朝在座的众新晋童生,说道。 “童生考评这么严么?” 新晋三十位童生们闻言,不由面色震惊。 “那是自然! 好了,闲话不提。 今日县学课堂,由本教谕授课。 童生以修炼‘四字’诀文术为主。” 郑叔谦环顾众新晋童生,袖中滑出一卷《齐民要术》放在台上,道: “我教尔等,修炼童生的入门第一文术——[草木皆兵],也可称[草木兵甲]。 此乃农家文术,与兵家文术结合,用之于战的文术。 此四字诀文术,核心是‘草’、‘木’、‘兵’为三核心,可额外再添一个‘甲’字诀! 学堂内有各色竹、木、草、藤、、叶、枝数百种材料。 尔等自行取用,修炼文术!” 郑叔谦稍微解释了一下这道四字诀文术的用法,便让他们尝试着施展出来。 这四字诀文术倒也并不难。 蒙生早就修炼过‘草’、‘木’、‘兵’单字诀文术,有此基础打底,只需将这三个单字文术融会贯通,便可施展出[草木皆兵]。 重要的是尝试,提升熟练度。 “喏~!” 众新晋童生们顿时跃然,纷纷取用县学堂为他们准备好的草木材料,修炼此文术。 “[草木皆兵],起——!” 白发老者张游艺口中念叨着字诀,手指射出一道青芒,打在木桩上,施展“草木皆兵”文术。 很快,他将一根木桩化为一尊傀儡兵,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来,手中可怜兮兮拿着一根木剑,身躯僵硬的比划着。 “成了!” 张游艺见状大喜。 众童生们纷纷施展此文术。 片刻,外舍学堂中,冒出几十多个歪歪扭扭的草木傀儡兵,手持叉戟稻草人,奇形怪状,难以言述。 (本章完) 第39章 神级领悟,草木皆兵 第39章 神级领悟,[草木皆兵] 众童生释放[草木皆兵]文术,化成一堆草木傀儡兵。 “差矣!” 郑教谕行走在学堂内,看着那些手持木剑、叉戟的稻草兵,喝斥道:“兵者凶器,这些乱糟糟的稻草人、木叉子,可是杀不死敌人! 你等日后在战场,遇上妖民。 难道用这些手脚僵硬,行动迟缓的木桩傀儡、稻草傀儡,去应敌交战?” “取湘竹为脉,引雷木作骨,凝练雷甲枪兵.! [草木皆兵]!” 李云霄低喝。 骤然, 一名浑身闪烁着雷光的甲兵,眸中爆出火星,身负铠甲,手持一柄寒芒枪,威风凛凛的伫立。 这尊雷甲兵,傲立在众木桩傀儡兵中。 这威势,吓得周围童生,纷纷躲避数丈开外,以免被它误伤。 “不错,孺子可教也!傀儡兵身姿矫健灵活,带肃杀威势,这才像样!” 郑叔谦教谕不由夸赞一番。 “教谕过奖!” 李云霄不由一笑,他可是提前修炼过此文术,自然远比其他童生更加娴熟。 “草木皆兵,起——!” 江行舟指尖冒出青芒,一挥而就,释放一道[草木皆兵]文术。 刹那间, 一名乘骑着草马的矫健傀儡精骑兵,披甲,持枪,背弓、箭囊,威风凛凛的出现在学堂内。 犹如鹤立鸡群,傲视众草木傀儡步兵。 “江兄,为何你的草木傀儡兵,能有坐骑?” 顾知勉不由的愕然。 再看他释放出来的草木傀儡兵,一个木头桩子傀儡步卒,身披木甲,手持木刀,差距巨大。 “骑兵也是兵,谁规定了草木皆兵,不能是骑兵?释放文术之时,只需你给它备上一副草马坐骑、备弓、枪、甲胄等草木材料,自然它就有了!” 江行舟淡笑道。 给傀儡兵额外一匹草马坐骑,这会消耗多一倍的才气。 不过,超木傀儡骑兵的综合战斗力可翻三五倍以上,这完全值得。 “骑兵?” 郑叔谦目光一亮,落在江行舟身上。 他只看一眼这草木骑兵傀儡,便知道江行舟在[草木皆兵]文术的造诣,远超过众童生。 只是,不知江行舟的修行,到底有多深。 他不由心生考教之念。 “[草木皆兵],敕——!” 郑叔谦信手摘叶飞,随手甩出,刹那化作一名青甲木武士。 他问道: “行舟,本教谕考教你。 我若以此青甲木武士攻你,你待如何应对?” “青甲木武士遇[火]字诀文术时易燃! 我以兵抵挡。 再以[火]文术攻之,顷刻可破敌,这是上策。 这也是所有[草木皆兵]傀儡兵的一个致命缺陷!” 江行舟寻思了一下,说道。 “有个小问题,众人的傀儡兵行动呆滞!该如何解决?” 郑叔谦指了指,学堂内众童生们文术释放的草木傀儡。 童生文位低,且文术熟练度不行,释放的傀儡太木讷。 他怎么教也教不会。 江行舟想了想,说道,“古法需用稷神香,可令草木傀儡兵灵智大增,立竿见效。 但此物昂贵,寒门无力购置。 我翻《本草纲目》,发现另一个廉价的替代方案——将苍耳子浸入《伐檀》酒。 在傀儡兵的心口处,涂上苍耳子酒,激活心智,可以大幅提升傀儡的灵智。” “我需一名斥候兵,以防敌袭,又该用何种材料?!” 郑叔谦再问道。 “当用艾草!” 江行舟随口道。 “你学过?” 郑叔谦错愕问道。 江行舟道:“我在薛府,翻阅过《齐民要术·草木部》,内载‘稷神借兵’之术,记载了大量[草木皆兵]的材料和对应兵种。 以及如何提升傀儡兵。 对草木皆兵,略有研究。” “就算学过《齐民要术》,也做不到如此!” 郑叔谦摇头。 这本农家典籍,他也日日阅读。也做不到江行舟这样轻松,随便一个问题,皆能应对如流。 江行舟沉吟,又道:“此外,修炼[草木皆兵],若是以《诗经》的《草木篇》打底,可以更上一筹! 譬如,《诗经·王风·采葛》有记载: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此篇诗中,便提及葛藤、萧蒿、艾草,三种草木材料。非常巧合的是,这三味材料组合施展[草木皆兵],有奇效。 以葛藤缠足,可束缚敌军,抓捕敌方俘虏。 萧蒿,化戈,无比锋利。 艾草,可燃烽火,释放预警烟火信号。 此三草木材料,可化为一名烽火侦探骑兵,孤兵侦查百里,效果出奇的好! 若需化一名草木斥候兵,这是最佳材料。” 众新晋童生们听的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诗经》竟~,竟然还能这样领悟?” 韩玉圭面色愕然。 “我观《诗经》百遍.从未想过,它和[草木皆兵]有关联?!.我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曹安猛然抬头,神色瞠然。 “我为何如此愚钝?.《诗经·王风·采葛》,还能发现烽火侦骑兵的草木组合材料?!” “这领悟力,为何差距如此之巨大?” 众童生们面色错愕。 “.” 郑叔谦也有点懵。 江行舟说的这个学识点,已经超过了他所学,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草木皆兵]是童生最常用的四字诀文术之一。 但绝非呆板单一的文术,光凭数以千、百种不同草木材料组合,它就可千变万化,神鬼莫测。 但问题是,如何将它们组合在一起,达到最好效果? 一直是此文术的最大难题。 原来,圣典中早就有所指。只是自己,没有悟道而已。 “多谢赐教!” 郑叔谦神色已经带上谦逊,一拱手。 他此时已经不敢以秀才教谕的身份,来教童生江行舟,而是平等文位视之。 “过誉!” 江行舟笑了笑。 这其实只是浅显的运用。 还有更深的奥妙,他不说。 《诗经》中藏着太多秘密。 如,《诗经·魏风·十亩之间》,可极大的调节成群草木兵的行军节奏。 再如,《诗经·秦风·无衣》,大幅增强草木兵之间的作战协作。 一旦众多的[草木傀儡兵]形成军队,这些几乎是必须用上。 否则,便是一群散兵游勇,单兵作战,一击而溃。 看《诗经》时一目十行带过,不仔细琢磨,自然是缺乏领悟理解。 —— (本章完) 第40章 立春小考 第40章 立春小考 江阴县学,檐角铜铃脆响,正是散学时候。 县学正堂。 蔡巣立在一副《农战之书》残卷跟前,细细鉴赏。 他回头瞥见郑叔谦步入堂内,不由抚着腰间玉带,笑问道,“郑教谕,今日传授外舍新晋童生[草木皆兵]文术,可曾伤及房宿?” 往年新晋童生入学,文术化木傀儡兵,常有失控,容易造成外舍一些损伤。 不过, 郑叔谦知晓,蔡大人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实则对这等小事并不在意,只是想询问江行舟的状况。 县学院要出政绩,要在每年的政绩考评获得上上,那必须出拔尖的奇才。 如今江阴县,最有希望的无疑是童生案首江行舟。 “禀大人,江童生的文术.属下恐怕教不了。” 郑叔谦面露惭愧。 他虽是秀才,可是却连童生的学识都比不上,在江行舟面前,授课颇有些力不从心。 “此话怎说?可是这少年持才傲物,不服教谕?这圣裁童生数十年也未曾有过,有些傲气,实属寻常。” 蔡巣诧异道。 “这倒不是。 江童生极为沉静,寡言少语,不似寻常少年。 你不问他,他一言不发。 若是考他,他知无不言。 其文术水准之高,实在是太令人惊艳,在下汗颜! 今日所教[草木皆兵]看似普通文术。然此文术极其奥妙,纵然是举人、进士也常用,乃是最为好用的四字诀文术。 江行舟在此文术上造诣深厚,涉猎各部典籍,信手拈来,非在下所及。” 郑叔谦将课堂上的一番对话,一五一十道来,神情感叹。 “这少年非比一般童生,如此实力也是常理之中。.” 蔡巣恍然, 终于明白郑叔谦所言“教不了”,乃是实情。 他负手笑道:“他若参加府试,考秀才,有几分把握?” “以江行舟的学识之厚,郑某看不透。 纵然是上舍的童生中,恐怕也少有人能与之抗衡,考秀才当无问题.无非是甲等,乙等之别!” 郑叔谦道。 “甚好,不过府试在仲夏。现在刚过惊蛰节气,也不急一时。 府试之日,他若是能在秀才再次拔得头筹,秀才案首!又是一桩震惊江州府的大政绩!” 蔡巣沉吟一番。 按照郑教谕此番描述,江行舟的实力深不见底,在府试中,考二连案首,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一旦如此,离【三连案首】,便只差一步之遥。 当今大周圣朝的朝堂上,唯一的一位【三连案首】,颍川陈氏中书令陈大人,尚且在三省尚书任职。 若能达成,江生从此简在帝心,江阴县也有望出一位大周圣朝朝廷的三省大员。 蔡巣深吸一口气,道:“这数月之间,对他好好砥砺一番!你我赖于升迁的政绩考评,恐怕要在此子身上了!”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大的官运,必须郑重。 “是,蔡公!” 教谕郑叔谦拱手,心头一热。 学政蔡巣若是因政绩升迁去江州府学,他也有机会在县学更进一步。 这对县学众官吏,皆是一场机缘。 “再过十余日,便是春分节气。 你且告知外舍和上舍,安排一场春分小考! 考核的内容,就[草木皆兵]吧! 以江行舟等三十名新晋童生为一方, 再挑选上舍三十位老童生,双方以傀儡兵对垒!胜者春分考评为上等!” 学政蔡巣道。 他对农家文术研究颇深,本就颇感兴趣。听闻江行舟对[草木皆兵]造诣深厚,不由心痒,颇欲见识一番实战水准。 “上舍? 上舍童生的实力最强,乃是江阴县童生中的精锐,考府试秀才的主力!.要不换成内舍?” 郑叔谦一惊道。 “不必!从上舍挑最强三十名老童生,以做砥砺石,试一试新晋三十位童生的成色!” “喏!” 郑叔谦教谕将十日后,春分小考的内容,告知外舍新晋童生和上舍老童生,令众生备考。 “郑教谕,春分小考,我等以[草木皆兵]和新晋童生和对垒?” “我等可是修行此术多年,文术娴熟,这不是欺负他们吗?” “郑教谕,学生周广进愿参加!让他们知晓,我等江阴老童生的厉害之处!” 老童生周广进,笑道:“让他们尝尝我新修炼成的弓傀儡兵,‘箕宿箭雨'之术!” “外舍童生,弹指可灭也!” 上舍,百余名老童生闻言,哗然大笑。 外舍,众新晋童生们虽新学草木皆兵文术,并不纯熟。 但闻上舍老童生的挑衅,自然也不甘示弱,纷纷应战。 “上舍? 真有实力,早就府试高中秀才了! 不过是一群多年都考不上秀才的老童生,府试黜落,平日满腹牢骚,有何傲横可言?” 李云霄颇为不屑。 “李兄,切不可如此轻视对手! 据我所知,上舍实力最强的老童生周广进,已三考府试,黜落的经验极其丰富.吾不如也!” 陆鸣笑道。 外舍众新晋童生顿时大笑,紧张的气氛,一时荡然全无。 傍晚,散学后。 江行舟返回薛府,用完晚膳,回到琅嬛阁偏院。 虽说上舍老童生,大多是府试黜落留下,屡考屡不中,算不算真正顶尖实力童生。 但毕竟也是多年文术经验,非寻常童生可比。 他还需仔细准备一番,以应对春分小考! 窗棂书案,文竹筒内的文虫蜉蝣幼虫已经醒来,扑哧着薄透明天绡翅,抬头望着主人。 它的个头,明显比昨夜,又长了几分。 “长得挺快,再过三五日便可养成一尾成年虫了! 可见识一番,你的[朝闻道]之术!” 江行舟取了少许甘井水,混合着《诗经》书页的灰烬,滴在筒内喂食。又给文竹筒内,注入十缕才气青芒。 逗了片刻文虫蜉蝣。 随后,他在书案上,点燃灯盏,铺开一卷《齐民要术》典籍。 【《齐民要术·竹甲兵篇》载: 择九节碧琅玕竹,埋雪窖藏七日,取寅时朝露淬之。熔松油脂与松胶,裹三重冰蚕丝,可成箭矢难透之坚甲乃竹枪甲兵极品。'】 “就用此份材料,炼制傀儡兵吧。” 江行舟暗自忖度。 县学有品种齐全的材料,但仅供教学,不可带离学堂。 而且,全是粗糙原材料,并未经过精心淬炼,锋利、坚韧不足,易碎裂。 想要精良的草木傀儡兵,春分小考的草木材料,还需自己提前淬炼准备。 他来到阁楼外的偏院中,一片茂密文竹林,挥童生剑砍了数枝坚硬的文竹,埋入雪窖内藏七日。 如今是惊蛰,寒冬已过,冰雪早已在春雷中融化。 江阴寻常小户人家,自然是没有雪窖。 但这对薛国公府来,不是难事。薛府有一口大型雪窖,内藏坚冰,待到仲夏酷热时节,便取用解暑。 像这等库藏雪窖,整个江阴县内,也就只有最顶尖的门阀世家府邸,薛、韩、曹、陆、李等才有,不会超过十余家。 这意味着,光是埋雪窖藏七日淬炼过的草木材料,就只有这几家才能准备齐全。 未经淬炼,材料虽可用,但坚韧性是要差一大截。 “取寅时朝露淬之!” “熔松油脂与松胶,裹三重冰蚕丝,可成箭矢难透之坚甲!” 江行舟逐一准备上面记载的各色材料,松油脂、松胶、冰蚕丝。 (本章完) 第41章 兵傀对垒! 第41章 兵傀对垒! 江行舟了七昼夜的筹备,耐心备好了一份[竹甲枪兵]的淬炼材料。 这几样材料, 寅时朝露最易获得,每日定时采集便可。 每日破晓梆子声响起,在晨雾沾衣欲湿时,用竹筒在野生禾穗叶尖接寅时露珠,封入青瓷瓶。 接满三寸竹筒,至少要耗去半个时辰。 松油脂和松胶,也寻常可见。 江阴县外数十里,野松树林随处便是,背着竹篦在城郊剐蹭松脂,刀刃划过,便能收割,用陶罐封装。 不过,若嫌弃麻烦,肯舍下二十枚铜,径直前往城东坊市制胶的驼背老匠处采买,自有熬炼妥帖的脂、胶,价格实惠。 冰蚕丝略贵一些,费了三两白银,从坊间织坊处可购置。 这些冰蚕丝泛着幽蓝的冷光,仔细缠绕在文竹上,可大幅增强其韧性。 这是炼制竹甲枪兵,最奢侈的材料。 最难的是雪窖藏七日冰雪淬过的凤尾文竹.所幸,薛国公府的雪窖内,一堵十丈厚的冰墙,足以消弭江南漫长仲夏的暑气。 经过薛府雪窖藏七日后的一截凤尾文竹,取出时已经犹如一块坚硬冰魄,冒着一丝丝玄冰寒气。 于江行舟而言,雪窖藏七日的文竹反而是最轻松获取的材料。 这让江行舟也不由心生唏嘘,“纵然是一道最简单的[草木皆兵]文术,所需的极品淬炼材料,且不论材料贵贱,寻常人家也绝无法获取!” 春分小考迫近, 接下来的时日,县学堂外舍和上舍的众童生们,皆在筹备所需草木材料,同时也在县学继续修行其它四字诀文术。 除了草木皆兵之外,还有[撒豆成兵、厉兵秣马、鸿雁传书、杯弓蛇影.],都是童生最常见的文术。 看似繁复的四字诀文术,实则是单字真意的媾和,修行起来也并不难。 众童生们的文术修行,渐入幽微。 一晃十余日过去,转眼便是春分。 春分。 晨。 江阴城外郊野的白雾里渗出了金铁之气,场上冒着氤氲的热气。 外舍三十位新晋童生,和上舍三十名老童生,在一处尚未春耕的稻田,以【草木皆兵】文术释放各色兵傀儡,隔田对垒。 “上舍的三十位老童生,以老童生周广进为首,经验老道丰富,此番必胜无疑!” “这可不好说! 江行舟,韩玉圭,曹安等人,都有府试考中秀才的实力,可不好惹! 老童生却都是府试黜落,屡考不中! 鹿死谁手,难说!” 内舍的数百位童生们,在旁看热闹,眉宇间颇为兴奋。 新晋童生,并不意味着弱。 要知道,历届的江阴县的童生甲等前五,几乎都能在府试中,容易考上秀才。 学政蔡巣,县学郑叔谦教谕,以及十余位训导,在稻田旁观战。 甚至县衙主薄沈砚清、典吏崔明远,听闻此事,也来观战。 “开始吧!” 蔡学政轻咳一声。 教谕郑叔谦立刻手持考评薄,朝外舍上舍的众位童生们道:“春分小考,虽是双方群战。 但是依然会对你们每人的傀儡兵表现,优劣程度,进行单独评判。 滥竽充数、随意应付,都会被扣分。 考评上上,定额十人,月俸粟米增加三斗。考评下下,定额十人,月俸粟米削减三斗。 连续三次考评为下下者,将无法参加仲夏的江州府试! 战场限于十亩稻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是!” 众童生们心头凛然,连忙应诺。 郊野稻田,双方对垒作战一触即发。 “草木皆兵!敕——!” 江行舟双指射出一道青芒,随着一声敕令,落在地上备好的凤尾文竹材料上。 瞬间,一尊威风凛凛,身负竹甲的枪兵,手持一杆丈长锋利竹枪,枪尖寒芒,立于跟前,纹丝不动。 这还不止, 他又一道青芒落在第二根文竹上。 顷刻间,“律~”一声马嘶鸣,一匹高大的文竹战马,披着竹甲,踏着马蹄,吐着寒气。 文竹枪兵立刻跃马而上,成为枪骑兵。 “稻秆化弓箭,穗芒作箭镞!” 它背上,多了一副弓箭。 这样一名才气凝化的草木甲兵骑兵,可以维持十二个时辰,方才会解体为材料。 若是材料并未遭到严重损坏,下次释放文术,依然可以使用它们。 “这淬过的草木材料?” 顾知勉面带震惊。 竹甲兵通体覆盖一副竹甲,泛着幽光,一眼便知防御非常可怕。 光看这竹甲,也不知用何法子,提前淬炼过的文竹材料,大幅强化了竹甲的坚韧,堪比玄铁甲胄,异常精良。 他再看自己准备的材料——一根枯藤老树枝,不由面色惭愧。 光是材料便差了一大截,战力差距自然不用多说。 “起~!” 韩玉圭一声敕令,稻田旁的桃树,一截开满苞的桃枝,顷刻间化作一名持戟桃卫。 他懒得准备材料,直接就地取材。 外舍众童生纷纷施展[草木皆兵]。 很快,三十具携带刀剑弓的各色草木傀儡兵,便出现在外舍童生前方的十亩稻田内。 竹甲枪骑兵! 藤甲刀盾兵! 柘木弓箭手! 桃戟卫! 在这短短十余日的苦修之后,大多数外舍新晋童生释放的傀儡兵已经大为改善,有了傀儡士卒的模样。 “前日江兄提及苍耳《伐檀》酒,我特意提前备了一坛,众位分之。” 曹安将从曹府带来的苍耳酒,分了给外舍的众童生们,涂抹在草木傀儡兵的心腔处。 “多谢!” “曹兄有心了!” 众童生大喜。 果然, 这些草木傀儡兵涂抹苍耳《伐檀》酒后,它们的瞳孔内,多了三分灵动之气,不再显得呆滞木讷。 众童生们操控它们的时候,灵活敏捷多了。 对面。 上舍的三十位老童生们,早已经释放出了各自的草木傀儡兵——重甲木盾兵、刀剑兵、草叶枪兵、轻骑兵。 “杀!” 周广进厉喝,意气风发,开始进攻。 众草木傀儡兵,开始一窝蜂的冲锋。 “结阵,迎战!” 江行舟一声轻喝, 稻田中,外舍童生们的三十尊傀儡兵手持刀长枪,划破晨雾的刹那,炸开三十道寒芒。 最中间的竹枪骑兵,身携弓箭,坐骑高,射程最远。 它挽弓,弓弦震颤,一支箭矢“扑哧”朝对面阵营,爆射而去。 (本章完) 第42章 单骑碾压,上舍崩了! 第42章 单骑碾压,上舍崩了! 江阴城郊野。 十亩稻田浸在乳白色轻纱薄雾,恍若洇开的朦胧水墨。 田埂处,几株野生稻穗低垂,凝着露水。 田野两侧,正在对垒的外舍的三十位童生,以江行舟为首,指挥着三十个傀儡兵结阵作战。 另一方,则是上舍周广进为首的三十位老童生。 众童生朝对面望去,隔了数百步远,茫茫白雾下,竟看的并不真切。 “江兄!雾气太大,他们会不会用什么计谋?” 顾知勉伫立一旁,神色担忧道。 “无妨!我们看不清,他们也看不真切。十亩稻田地域狭小,计谋也施展不开,稳扎稳打便可!” 江行舟淡道。 “敕——!” 雾中忽的寒光乍现。 竹甲枪骑兵的长弓仍在震颤,箭镞破空的锐响尚未消散。 “噗~!” 却见三十步外,朦胧的晨雾之中。一个草叶枪兵瞬间被禾穗箭镞,一箭射爆胸甲,应声轰然炸裂作青烟。 【击杀一名敌方草叶枪兵,战绩+1!】 溃散的茎叶尚未坠地。 竹甲枪骑兵已挟着杀敌的威势,突至阵前,迎面朝前一枪射出。 丈二冰枪挑起一团寒芒,那寒芒非铁非玉,枪尖震颤着寅时寒露淬炼出的玄冰真气。 “喀嚓~”! 一名刀盾傀儡兵举盾,柘木重盾被冰枪一枪洞穿,应声龟裂。冰棱蔓延,顺着裂缝,瞬间将刀盾傀儡冻成冰雕。 【击杀一名敌方刀盾傀儡兵,战绩+2!】 战马嘶鸣着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踏碎冰晶刀盾傀儡兵,顺势撞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剑步傀儡兵。 “轰~!” 那名剑步傀儡兵,被竹甲战马撞飞出去,稻草躯壳在空中散作天女散,重重摔落在地,草木散落一地。 【击杀一名敌方剑步傀儡兵,战绩+3!】 此时,却见对面马蹄“嘚嘚”响起,同样是一名敌轻骑兵骑冲来,雾气中轮廓渐显。 竹甲骑士反手抖腕,冰枪在空中划出一道新月弧光。 一枪横扫,但见霜华漫卷。 “啪~!” “轰!” 敌轻骑兵连人带马,被冰枪拦腰截断,未及坠地便化作漫天冰屑,混着晨露洒在田野青青稻叶上。 那轻骑傀儡兵跌落下马,阵亡。 【击杀一名敌方轻骑傀儡兵,战绩+4!】 稻田雾气中,接连炸开的四团草木碎屑,惊起田野深处,几只白鹭纷飞。 上舍的三十名老童生,面孔映着青光,无不惊惶。 “好霸道的竹甲骑兵!” “四具草木傀儡兵,在它手下,竟撑不过半柱香?” 几个老童生牙关打颤轻响,不自觉后退半步,布鞋已踩进湿滑的田埂。 这若是真正的实战,这具竹甲枪骑兵恐怕已经杀到他们跟前。 一股恐惧感,小肚腿都开始颤抖。 此时, 江行舟的竹甲骑依然在田野间纵跃如飞,横冲直撞,冰枪过处摧枯拉朽。 丈二玄枪化寒月轮转,扫过之处,便是草木傀儡兵爆裂。马蹄踏碎处,竟无一个傀儡兵可以抵挡住一个回合。 田野间,上舍的几十具傀儡兵们进退失措,一阵乱糟糟。 “重甲步兵傀儡上前,抵挡拖住它!” 立刻,一名重甲木盾兵举着一副重型玄盾,浑身厚实木甲哗哗作响,试图拦截竹甲枪骑兵。 它防御力最为厚重。 可是沉重的铠甲,令它步履迟缓,根本追不上竹甲枪骑兵的速度。 “快,一起射火箭,烧它!” 周广进的反应极为迅速,立刻急声大吼,重新组织一波攻势。 上舍众老童生的脸面,都要被江行舟的竹甲枪骑兵,踩在脚下蹂躏。 上舍的五名老童生操控着弓傀儡,放弃了其它对手,立刻双手一指,催动各自的弓箭傀儡兵放箭。 霎时五支火箭引燃雾霭,化作五道流萤火雨,朝着竹甲枪骑兵射去。 “簌簌~”! 五支带着汹汹火焰的箭矢,划破浓雾,齐齐射在竹甲枪骑兵身上,却在触及竹甲的刹那,发出冰裂清音。 三支被竹甲弹开,落在田野。 两支火箭扎在枪骑兵身上竹甲,冒出些许黑烟,却是被寒气吞了火焰——那浸透寅露和雪窖七日的冰竹,将离火之精,化作了缕缕白霜。 “为何如此? 草木傀儡都惧怕火攻,它为何不惧?” 周广进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几支火箭射中竹甲,却几乎毫无效果。 竹甲骑兵枪出如虹,丈二冰锋点中重甲步傀儡兵的重盾中心。 “哐!” 重盾傀儡的玄盾,已布满蛛网裂痕。 眼看着,竹甲骑兵傀儡,就要灭了他的重盾兵。 周广进不由闷哼,嘴角溢出血线。 李云霄唇角噙着三分讥诮,看对面那三十张老童生惶恐的老脸。 这群上舍的老童生,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和恐惧了吧! 在县试的时候,他和韩玉圭、曹安这些“天才蒙生,世家骄子”面对江行舟,被无情碾压,可是比这还绝望。 周广进踉跄倒退的狼狈,与他何其相似?! 看来,不论是天才天赋,还是老童生十多年的老道经验,面对江行舟都不太好使。 何止是上舍老童生被打蒙了。 连外舍新晋的几十名青衫少年童生,也有些懵。 他们原本准备好了,跟上舍的老童生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戮战。预估着经过一场浴血奋战,终于无比艰难的取得胜利。 但是,形势的变化之快,他们有些跟不上节奏。 “不是说好了,三十打三十吗!怎么成了一打三十?” 白发老童生张游艺,白须沾满寒露,满脸的错愕。 “这才半柱香的功夫,对面已经被江行舟的竹甲枪骑兵,打爆了五具傀儡兵!” “对面,外舍的老童生,心态都快被打崩了!” 教谕郑叔谦站在田埂旁,手持一份春分小考记录薄,记录外舍和上舍众童生的战绩考评,“江行舟,战绩:一二.三.四.” “第七具” 罢了! 不用记了! 他无奈的放下狼毫墨笔。 这才半柱香的一会儿功夫,竹甲枪骑兵已经冲入对面傀儡兵阵中,杀崩了对面七具傀儡。 这样下去,估计上舍老童生的三十具傀儡兵,至少一半要灭在江行舟竹甲枪骑兵的手里。 在县学历年的[草木皆兵]演武,对垒战绩里面,江行舟的名讳,毫无悬念名列第一。 —— ps:书名改了,由《文圣天尊》改成《大周文圣》!原名偏玄幻,新书名更适合儒道流一些。 (本章完) 第43章 考评上上,文吏杂役! 第43章 考评上上,文吏杂役! 在稻田垄旁观战的学政蔡巣,主薄沈砚清,典吏崔明远,教谕郑叔谦,十多名县学训导。 众人看到竹甲枪骑兵身上泛起的冰寒霜,方才惊觉它所用的草木材料,并不寻常。 看到此处, 这场[草木皆兵]傀儡兵对垒,已经胜负分明。 上舍老童生们剩下二十三具傀儡兵,在竹甲枪骑兵和外舍新晋童生的三十具傀儡兵的围攻之下,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上舍老童生周广进已经拼尽全力了.此败,非战之罪,不能怪他指挥不得力! 只是他的对手太强了!” 主薄沈砚清摇头笑着点评了一番。 “江行舟的竹甲枪骑兵,身负寒冰竹甲,乃是用寒冰淬炼过! 这种淬炼材料,在《齐民要术》典籍中有记载,并非秘密——雪窖藏七日,寅时朝露,淬炼过后的凤尾文竹,坚韧如磐石,足以比肩玄铁。 这种淬炼过的材料,属性几乎要比未经过淬炼的材料,强五到十倍左右。 一具淬炼过的竹甲枪骑兵,极其精锐,战力足以媲美五到十具普通草木傀儡兵! 它能在田野间的众草木傀儡兵中,横冲直撞,乃是必然!” “不止! 寒冰窖藏七日,又以寅时朝露,彻底浸透的材料。它变得无比坚韧的同时,还有额外的极寒效果——极强的防火性! 江行舟早就知晓草木傀儡兵的弱点,不惜代价,以寒冰和朝露淬炼了多日! 火攻的弱点被弥补,这意味着它几乎没有弱点!除了淬炼材料造价昂贵、制作过程繁琐之外,堪称是最完美的材料。” 教谕郑叔谦说道。 他忽然明白过来,江行舟曾经在县学课堂说起,草木傀儡兵最惧火,这乃是[草木皆兵]文术最大的弱点。 原来早在那时,江行舟已经有了补缺之法。 “不过,如今已过惊蛰,早已是春雷动。江行舟哪里来的大量寒冰,淬炼文竹材料?” 典吏崔明远沉吟,倒是有几分诧异。 蓦然, 他立刻醒悟过来,“不对,薛国公府有冰窖!” “不错! 整个江阴县,大约有十余家门阀世家,薛、曹、陆、李,方有窖藏寒冰。 不过,纵观整个稻田战场,却仅有江行舟淬炼的这一具!其他世家童生,韩玉圭、曹安、陆鸣等童生,并未尝试去淬炼。” 学政蔡巣披着一袭鹤氅,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淬炼材料,制作过程极其繁琐。 除了冰窖寒冰之外,还需采集寅时晨露,一滴一滴采集。 采集三寸竹筒露水,便需要半个时辰。 连续七日采集,那是要吃苦头。 江阴县的这些簪缨门阀子弟,哪有这个耐心,天未亮便去草丛之中蹲半个时辰?! 江行舟的耐性,倒是非常不错。” 蔡巣略一寻思,想明白其中的缘故,摇头道。 “蔡公所言正是! 只能说,遇上江行舟,周广进这群上舍老童生,输的不冤! 今日春分小考,便到此为止。 江行舟考评上上,月俸增加文粟米三斗。 凡是击杀一具敌方傀儡兵,考评皆上上等。 毫无建树,傀儡兵被击杀者,考评差者,罚扣月俸文粟米三斗。” 江行舟操控竹甲枪骑兵,一口气灭了对面七八具草木傀儡兵,这才罢手。 剩下的傀儡兵,交给韩玉圭、李云霄、顾知勉等众新晋童生去对付,操控他们的桃戟卫、萧蒿剑士、老藤甲兵,练一练手。 半个时辰,春分小考结束。 此战之后,上舍的众老童生们,颇有沮丧,垂头丧气的往县学院而去。 这次,再也没有老童生敢自夸自己多修行了十多年的文术。 内舍的数百位老童生观战,也是心有戚戚。 外舍的众新晋童生们意气风发,几乎一具傀儡兵也未损失,此战大获全胜,在上舍童生面前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典吏崔明远腰间悬挂大串铜钥匙,和江行舟并肩而行。 “江生,县衙的典籍库房有一份活,每年需请十多名童生,定时清理库存的书籍,清除蛀虫,修补典籍的缺漏。 不耽搁你在县学求学,只需在空闲时去便可。 我观你耐心不错,能沉得住心干活。 此活能在县衙书库看书,对仲夏府试考秀才,大有益处。 月俸二十两白银,干满一个月即可。 你可愿去?” 崔明远笑问道。 “自是乐意,多谢崔公!” 江行舟愕然,立刻应允下来。 这是一份不错的差遣。 县衙的书房库藏,乃是江阴县最大的藏书之一,几乎快比得上薛国公府的琅嬛阁。 而且有一些特殊的孤本,整套的《江阴县志》,江阴文史、山川地理,只有县衙的书库才有。 “叫上几位同窗,一起来!” 崔明远将一枚县衙吏房的杂役令牌递给江行舟,说完,渐行渐远。 这种清理库房书籍的活,乃是临时杂役,挣得少,只有寒门童生才会感兴趣,赚取一些外快银两,用来补贴家用和修行所需。 他乃是寒门出身,自然是知道书籍珍贵,豪门才能收集诸多藏书。 寒门士子想蹭书读,那是极难。 对这种能赚钱又能看书的杂役活,是十分渴望。 “江兄,县衙书库,有清理典籍的杂役活?” 顾知勉耳尖,听闻典吏崔明远此番话,不由目光一亮,凑了上来向江行舟问道。 “对,干一个月二十两白银!顾兄,你去不去?” 江行舟点了点头,笑问道。 “定然是去,还能蹭县衙的书看!县衙的书库,足足有数万套藏书,是屈指可数的大书库。 听说,里面还有举人、进士的真迹,甚至大学士真本、翰林手稿!能一观诸多真本,我顾知勉三生有幸! 对文道的悟道修行大有益处!” 顾知勉欣然应允,放在往日,他根本没有机会进去一观。 “成再将张游艺几人也叫上吧。明日,我们到县衙的吏房会合。” 江行舟道。 这一批新晋童生里面,仅有顾知勉、张游艺等五六人是寒门子弟出身,平日里寒门士子之间也走得近,关系不错。 能赚些银两的杂役活,自然先将他们叫上,一同前往。 (本章完) 第44章 《江阴县志》,千年聊斋! 第44章 《江阴县志》,千年聊斋! 暮色时分,江行舟踩着青石阶,穿过廊道回到琅嬛阁,檐角悬着一串铜铃在夜风中清脆叮咚作响。 正要推门而入,却忽见窗棂内透出暖黄光晕。 他的手不由顿在门环上。 透过半卷的竹帘,望见书房内,薛大小姐薛玲绮散着鸦青鬓发,托着下巴,半伏在紫檀书案前。 一袭绛红裙裾垂落,如晕染的烟霞。 她玉手持着一枝腊梅,沾染少许露水,轻点琉璃盏中给青蚨喂食,盏中墨玉蝉般的青蚨振翅欲飞,泛起铜钱状的金色光晕。 “整日给你诵《关雎》、《鹿鸣》,还要誊抄《钱神赋》残卷当食料! 再不长出金纹,明日就改喂你读《盐铁论》。” 她指尖轻点竹筒,惊得青蚨倏然缩回碧玉似的薄翼。 “好困乏啊!” “江郎还没回来?晚上让他帮我抄撰一篇!” 她呢喃着,尾音渐弱,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手中腊梅滑落在案几砚台边。 琅嬛阁内静谧无声,只有青蚨虫振翅。 江行舟轻推书房门而入,望着她在案头堆积的典籍,忽嗅满室熟悉的处子清香。 自他借居薛国公府的琅嬛阁,住在书房,这些琅嬛阁的秘藏典籍,便再无外人借阅。 连这位素来骄矜的大小姐,也极少出现在琅嬛阁。 不过,文虫需以才气养育,每日给它们常诵读不同的“诗词”文章,助涨才气。 琅嬛阁内才有这些典籍。 没想,她入夜时分,会在此抄书饲虫。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她迷迷糊糊睡着,梦中还在呓语《诗经》句子。 那带着少许稚气的尾音,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江行舟心头漾开温馨涟漪。 江行舟笑了笑,将一旁紫檀椅上白色狐裘,轻覆其瓷白的香肩。 雪白色狐裘衣覆上她肩头时,睡梦中的少女无意识眨了眨睫毛,蹭了蹭领口,依然在沉睡。 他将桌上一份尚未抄录完的宣纸拿起, 却见泛黄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乃是《卫风·氓》的残句,斑驳笔墨间可见“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娟秀小楷字样。 江行舟望着沉睡正香的薛氏少女, 忽然想起五年前,初见时,她和少年时的他,一起在琅嬛阁顶层的琅玕三楼,斗嘴、翻书到黄昏,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满室烛光里。 “这小妮子,这么多年还是毫无戒心!” 江行舟暗自摇头。 替她将尚未抄完的一篇《卫风·氓》抄撰完。 见她依然沉睡未醒,便将她从书案前拦腰抱起,放在书房的卧榻上,盖上一席被褥。 阁楼外竹林摇曳,西厢外远远传来夜枭的啼鸣。 随后,江行舟在书房隔壁的一间偏室,和衣倒在木榻上睡了过去。 次日,晨光熹微。 江行舟早早起来,洗漱一番,踏着晨更梆子声来到县衙吏房。 今儿县学休假,他正好可以去县衙吏房,干整理典籍书册的杂役活。 吏房檐角垂着积年未扫的蛛网。 “江兄安!” 顾知勉早早便赶来,正踮脚用扫帚,掸去吏房窗棂的浮尘和蛛网,见江行舟来,忙转身作揖。 老童生张游艺抱着一叠数尺高的线装簿册典籍,险些踉跄,被江行舟托住肘弯才站稳。 他们几名童生来的早,闲着无事,便帮着衙役们在县衙干活。 县衙每月给童生发的文粟米,只是保证他们吃饱喝足,可以专心文道修行。 但远不够家用。 这份杂役活能赚二十两纹银,他们自是十分用心。 “顾兄,张兄安!” 江行舟笑着回礼。 “你等,倒比县尊上衙还早。” 典吏崔明远爽朗的笑声,自廊柱后传来。 “崔大人!” 江行舟连忙一礼。 这位典吏大人的的官服领缘已磨出毛边,手中一串青铜钥匙却擦得锃亮。 “都随我来吧!” 崔明远开锁,推开吏房书库的重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起屋檐下的寒雀,扑棱棱掠过院中。 江行舟和众位童生布履刚跨过尺余高的木门槛,便被扑面而来的陈墨气息定住了身形。 几缕天光,从窗棂外斜斜切过库房,照见浮动的墨香与尘埃。 书架上一排排尘封的书籍,光是《江阴县志》,就多达一千余卷之多。 这座书库,似乎很少有人来。 蛛网般交错的木架间,泛黄的宣纸与靛蓝封套,层层叠叠。 崔明远用鸡毛掸子,掸落某年份某卷《县志》上的积灰,细碎光尘自书页间升腾,宛如星屑坠入晨雾。 “县衙的这座书库,有数万卷藏书。 此处不对外开放, 只是用来储存一些《江阴县志》、《江阴地理》、《江州府书》、《漕运志》、《江阴历年财税账目》之类的典籍。” 崔明远青铜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书库。 “吏房,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修缮维护本地的县志。 《江阴县志》,每年需编撰一本。 记录县内诸多大小事务,县令官吏任职、天灾、妖祸、盗贼、刑狱、漕运、粟米收成、人口变化、税赋、人事档案.等等。 从江阴县出去的举人、进士,归乡养老的翰林、侍郎、尚书,皆要在《江阴县志》上为其立一篇赋。 这里储存的大多都是‘史料’,不能丢弃。 留存在库中,以备查询。 最近千百年来的江阴县的人情世故,无不记录在其中,极为珍贵。” 崔明远解释道, “清理书库,最大天敌是蛀虫。 库房中的典籍,有大量的才气,最容易吸引来蠹虫。 若是《江阴县志》出现破损,字迹被蠹虫啃噬一空。 那这段相应的‘史’,便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世间再也无人知晓,过去千百年曾经发生过什么!” 说着,崔典吏给众童生,分发清理书籍的工具——鸡毛掸子、尘刷、笔墨。 “没有办法,将典籍封存,杜绝蠹虫?” 江行舟好奇道。 “没办法! 蠹虫卵是天生长在竹简内,随着典籍一起进入书库。 它们从虫卵孵化之后,便会撕咬典籍,果腹、修行。只能每年惊蛰之后,蠹虫苏醒,定期将其清理!” 崔明远摇头。 “记得天授五年,有蠹虫噬尽了《漕运志》的末三章,那年的税银短了足足三万两。.这笔账目没了详细的出入记录,从此无法追查!” 崔明远翻过书架阁库的一卷《漕运志》,神情有些无奈。 “有些蠹虫, 还偏爱吞食‘财税'、‘刑狱'之类的诸卷, 也不知,要替谁遮掩什么.?” 话音未落, 崔明远将一卷《江阴县志》翻开,泛黄的竹简间爬出一条半透明的蓝色蠹虫。 拍在地上,抬脚碾过青砖,“吧唧”绽开一滩靛蓝汁液般的虫尸。 他文位低,官位小,也不敢去深究。 这里面的水深,指不定就牵扯出某位上官,或者门阀家族。 众寒门童生们闻言,面面相觑,心惊肉跳,不敢作声。 “数十年前江阴县,曾爆发‘书库蠹虫案’,当时县衙书库的三百卷《刑狱辑要》一夜之间爬满蠹虫,卷宗几乎毁于一旦。 此后,书库每年都要定期清理! 这《江阴县志》的每一卷,都需仔细看看,清理一遍!字迹被啃噬,缺失之处,都要尽早进行修葺。” 崔明远意味深长的看了江行舟一眼,道: “咱们江阴县,看似一县之地,却是庙小妖风大! 上通朝堂,下通乡野。 你日后考中举人,甚至金科进士,迟早要踏入大周圣朝的朝堂,跟庙堂里那些千年老狐斗法。 他们的手腕,在县志里,都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看遍这书库内的《江阴县志》,里面记载了无数案例。 至少可涨上百年的地方郡县治理经验,方有机会在大周朝堂站稳脚跟!” “谢崔大人提点!” 江行舟闻言,心头一凛,不由若有所思,揖礼谢道。 (本章完) 第45章 逆种文人,篡改史书 第45章 逆种文人,篡改史书 典吏崔明远交代一番之后,皂靴声渐远,回县衙值班去了。 江行舟,还有顾知勉、张游艺等几名寒门童生,留在吏房的书库内,清理书库典籍。 “开工干活!” 江行舟挽起袖口,清理出了一张宽敞的书案,将廿四卷《江阴县志》在紫檀翘头案上铺开,然后逐册清理这些典籍。 顾知勉负责清理《漕运纪要》。 张游艺则搬运典籍。 江行舟手中鸡毛除尘掸扫去竹简上的尘埃,接着用竹柄包浆的鬃毛软子,清扫竹简、书卷缝隙、虫孔内的虫卵。 当他展开一卷百年前的县志,竹简缝间忽有一条半透明的蠹虫颤动。 蠹虫披着青铜器般的绿锈,百足划过处,竹简上一行[楚王畋于云梦]墨字,顿时被划的模糊。 虫身突然化作一条墨色黑线,隐入墨色字迹之中,试图逃窜。 “啪!” 却被江行舟一掌拍死。 那些百年的竹简书籍,几乎都有蛀虫啃噬过的斑驳痕迹。 “竹简生蛀虫,看来是寻常之事。 难怪要年年清理一遍!” 江行舟心头不由暗道。 忽然,文宫识海内,青铜简牍跳出一串提示鲜红色的数据。 【叮!检测到文字污染源——妖虫篡史·甲级危害】 江行舟翻开一卷一千年前的《江阴县志》,看到青铜简牍的提示,蹙眉压住突跳的太阳穴, 鲜红色提示?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江行舟发现,在这卷一千年前的《江阴县志》里面,记载一篇千目妖圣颂文志。 【《江阴县志·妖异闻录·千目妖圣篇》 昭明三年大疫,疫鬼叩城。 甲寅冬,千目妖圣现世,携《文枢卷》而出,额生千目如莲华轮转,救百姓于水火之间。 是夜,县库梁柱生《华严》梵纹,古树蠹孔皆涌金汁。 百姓皆伏拜呼:“墨骨丹心,护我文脉!”。是岁,江阴建千目圣庙一座,岁岁供奉祭祀。】 “奇怪,为何千年前的这卷《江阴县志》里面,会载有一篇赞颂妖圣的文章?” 江行舟诧异,朝众童生问道。 以他的了解, 大周圣朝的人族与妖族,乃是不死不休的大敌。人族文人是断然不会写一篇短志,去赞颂妖圣。 甚至还将这篇短志,记载入县志中。 众童生纷纷拿过来看,对这篇妖圣短志,都是疑惑不解。 毕竟是千年前的县志,岁月非常久远。 他们也不敢断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千年前,当时的主薄撰写的一篇短志。 不过由于年代久远,我等也不知当时情况。或许,是妖圣做了什么于百姓有益之事?” 顾知勉奇怪道。 “不对!” 江行舟的指尖忽然滞在竹简边缘——这片竹简的厚度竟比相邻竹片,薄了一丝。 片刻,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迎着天光转动简牍, 发现“千目妖圣”四字下的篾青纹理里,藏着层层叠叠的刮削痕迹,似被反复篡改,应约是人族圣人的名字。 “这一卷的竹简,似乎比其它卷的竹简薄了一分。 上面有被利刃刮过的痕迹,墨色字迹也模糊。” 江行舟嗅了嗅,从竹简的墨字上,闻到一丝酸腐的妖虫气味,神色顿时凝重。 “是墨蠹虫的酸腐气!! 《虫书》记载,有一种名为墨蠹虫的妖虫,可分泌腐蚀性的“墨酸液”,可蚀竹简,篡改竹简文章的字迹。 墨酸液跟松烟墨极为相似,不仔细分辨,极难察觉有异样! 我疑心,这篇县志另有文章,乃是人族圣人救治瘟疫。但被妖虫给完全篡改,成妖圣!” 江行舟立刻警觉的抬头,目光扫过这座巨大的书库。 藏有数万卷典籍的书库,足有一栋阁楼一般大小。 他凝视着书库穹顶纵横交错的承尘木,突然意识到那些榫卯结构的梁柱,可藏老妖虫。 “我去请崔大人过来!” 张游艺急忙奔出书库,去县衙找正在值班的典吏崔明远大人。 “【引妖虫符】!” 江行舟手中狼毫蘸墨,注入青芒才气,在宣纸上迅速写了一道虫鱼篆符文,甩了出去。 这道符文飞了出去,燃起一团火焰,顺着梁柱榫卯游走搜寻,沿途点燃靛色磷火。 它会主动搜寻,附近最强的妖虫。 “嘶啦——!” “吱~!” 却见,梁柱缝处一声尖嘶,一条足足一尺长的十年墨色妖虫,惊惶的坠落下来。 “该死! 胆敢妖化县志! 是何人指使,令你这妖虫来篡改我《江阴县志》典籍?” 典吏崔明远听闻张游艺所说之事,踏入书库门槛,恰见一条硕大的妖虫从梁柱坠地,不由大怒。 江阴县志,乃是一县史书。 一旦史书遭到篡改。后人读之不解其意,误以为是真实史事,甚至被误入文道歧途。 这是何等严重的大事! 那只墨蠹妖目瞳露出惊恐,却是梗着脖子,一字不说。 “崔大人,你如何断定,它背后有指使?” 众童生们面带震惊之色。 “古籍易生蛀虫,这也寻常。 但天生的蠹虫,只会贪婪的啃噬书页,汲取其中的文道才气,拼命修炼成妖。 它们绝不会去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去篡改其间的文字内容。 这对蠹虫妖自身的修行,毫无益处! 篡改县志史书,行径如此恶毒,误导我人族后辈。 若非妖、蛮二族指使,便必是逆种文人所为.乱我史书!” 典吏崔明远怒斥道。 墨蠹妖虫瞳孔露出绝望,见事情已经败露,疾速振动翅翼,窜向窗棂,疯狂欲逃。 “[冰]!” 江行舟轻喝,挥袖抬指,打出一道冰字诀文术。 一枚锋利的尺长冰锥,激射而出,将它牢牢钉死在一根梁柱处,炸开的墨液冻成一块冰渣。 整个书库的温度骤降,墨蠹妖虫飞逃的翅膀上,瞬间绽开一朵冰晶雪。 五百里之外。 江州府城,赵府世家水榭。 案头供奉的青铜蠹妖虫鼎,剧烈震颤。 一名锦衣文人笔下一篇《江州府志·妖圣颂》残章未写完,手中狼毫“咔嚓”折断,顿时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脸色煞白。 “该死!” “竖子敢坏我十年墨蠹蛊虫!” 他暴怒掀翻案几,声嘶揭底。 (本章完) 第46章 江阴查案,同年中第! 第46章 江阴查案,同年中第! 江州府。 十大世家之一的赵府。 江州府连绵三日的梅雨,正从水榭楼台的飞檐滴落。 楼台中,绡帐无风自动,长明灯骤然昏绿。一尊青铜蠹妖虫鼎里,从案头滚到角落,翻涌着腥黑的妖气。 “咔嚓~!” “毁我十年心血!” 赵家主赵秉烛盛怒之下,掀翻案几,案上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自从他和李墨争夺江阴县令失败,三年前被削去乌纱,贬黜归乡之后,便喜怒无常,处心积虑想要扳倒县令李墨。 从《江阴县志》、《江阴财税账目》下手,篡改史料,栽赃陷害,无疑是最不露痕迹的手段。 他篡改江阴史书,准备先拿千年前的一卷《江阴县志》下手,让蠹虫试试效果。毕竟千年前的县志卷宗,想来也没人会去细看。 没想,精心布局竟然也被破坏,养了十年的蠹虫被杀。 “是谁,杀我墨蠹虫?” 赵秉烛面色铁青,喝道,“来人——!” “家主!” 廊下传来衣袂破空声,四名着黑色水靠的死士,腰携利刃,在雨中跪成一排。 雨水顺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颊滴落,露出颈后若隐若现的黥面刺青——他们原本皆是死囚,却被赵家主捞出来。 “速去江阴县! 查三件事!” 赵秉烛揉碎尚未写完的《江州府志·妖圣颂》残章,冷道: “一查县衙,何人所为,清查书库? 二查墨蠹虫,带回其尸骸.若带不回,一把火烧了也可! 三查杀害我灵虫者,取其性命回来见!” “家主,此事惊动了江阴县衙,恐怕一时风声鹤唳.衙役们会追查的紧!” 黑衣人首领有些担忧道。 县衙的数百衙役,巡县城的数千兵丁,皆不好对付。 “给尔等三月之期,回来复命。 切记,尔等本是江阴死囚,早就该死,被我捞出来。 如今成我赵府隐藏多年的死士,苟活至今!.万一被擒拿,身份暴露之前立刻自裁,绝不可泄露任何来历! 我赵家恩养尔等妻小几十载,该报恩了。” 赵秉烛沉声道。 “是!” 黑衣人瞳孔收缩如针尖。 他们的妻妾幼童家小,如今都在赵氏府邸,不敢不从。 江阴县衙,大堂。 典吏崔明远剑眉倒竖,眼中燃着一团怒火,将墨蠹妖虫封入一口玄冰匣内,带至县令李墨,主薄沈砚清、县丞周文远、县尉赵铁山等官员面前。 “李大人,诸位大人! 今日我令县学童生,江行舟、顾知勉、张游艺等人清理书库,发现此妖虫。 这孽虫藏在吏房书库中,篡改我江阴史书,试图销毁我人族圣人功绩,赞颂妖圣! 这必是受逆种文人指示! 本官不将这试图篡改江阴县史书的逆种文人揪出来,势必不善罢甘休!” 崔明远怒道。 县尉赵铁山看到半尺长的墨蠹妖虫正在冰封冻杀在一口冰匣内,不由倒吸冷气,腰间雁翎刀几乎快按耐不住,发出铮鸣。 “逆种文人,篡改史书?” 县令李墨面色阴沉。 这墨蠹妖虫,有些颇为熟悉的气味。 让他心头不安。 记得这数十年来,江阴县的书库也屡屡出现蠹虫灾。 不少的《刑狱》、《漕运税赋》资料典籍,都被啃噬一空,再也查不到其中账目。 不过,那时他还不是江阴县令,不知其中详情。 如今,这墨蠹妖虫又卷土重来! 篡改史书,乃是重罪! 这可比蠹虫啃噬典籍、典籍丢失,性质要严重多了。 一旦被其得逞,这可是重大失败,被朝廷知道,他这个江阴县令恐怕也到头了。 “此墨蠹虫长达一尺之巨,必定是饲养了十年以上,被逆种文人有意放入书库之中。 处心积虑,非一朝一夕之功! 赵大人,此事便交给你了,由县尉负责侦办此案!” 县令李墨沉声道。 “是! 下官掘地三尺也要揪出那逆种!若能破此案,揪出这逆种文人,上报给朝廷,乃是大功一件!” 县尉赵铁山不由欣喜,搓着手,接过玄冰匣子。 这种背叛大周圣朝,投靠了妖族的逆种文人,通常潜伏的极深。挖出来,乃是奇功。 “这条逆种文人饲养的墨蠹妖虫,是极为重要的线索,很可能查出它的主人。 就算查不出。 这蠹虫既是重要的罪证! 它的主人也会心虚,试图将它毁尸灭迹。 我等不如,以其为诱饵,钓那逆种上钩! 若我料想不错,不出月余,定会有人来找它的尸骸,将其取走。” 主薄沈砚清挥着羽扇,“啪”的一下。 “此主意甚妙!” 崔明远笑道。 书库蠹虫一案,惊动了江阴县衙,县尉赵铁山带十二名皂衣捕快彻查,逆种文人篡改史书之事。 县衙内外,也加强了戒备。 不过这些纷扰,与江行舟已无瓜葛。 每日卯时三刻,少年总会在县学外舍,修炼四字文诀文术。 诸如,[草木皆兵、撒豆成兵、呼风唤雨、刻舟求剑、腾云驾雾.],都是一些非常实用的文术。 散学钟声响起,江行舟便踩着县衙吏房书库的朱漆门槛,与顾知勉等童生,继续清理书库蛀虫。 此后半月,一切如常。 无事发生。 江行舟在书库干活。 千卷《江阴县志》摆在他案头,清理之余,逐一看遍。 让他大开眼界。 除开历史、风俗、地理之外,关上记载的各色妖修,层出不穷。 “化作美妇的九尾狐在城隍庙吸香火修行。” “县令镇压河伯鱼怪!” 甚至历代官员们治理郡县的手腕,也记载颇多。 戌时更鼓声。 琅嬛阁亮起灯火。 江行舟踏着月色,推门入书房。 青玉案头的文虫蜉蝣正翕动着半透明薄翅,已经成年。 却见, 薛玲绮发间玉簪坠着的流苏,翘着玉腿坐在紫檀座上,一袭藕荷色裙裾清新脱俗。 纤手握着狼毫笔,在澄心堂纸上疾书。 她因要抄撰书页喂养文虫,最近来琅嬛阁的次数多了,常到深夜才离开。 两人切磋喂养青蚨和蜉蝣的心得,给它们念诵《诗经》。 文虫蜉蝣喜欢听《鹿鸣》,常听的痴醉,扇动鞘翅。 青蚨虫却忽然振翅,将纸页掀到《诗经·关雎》。 惹得两人相视莞尔。 菱窗外,春雨渐密。 薛玲绮忽然搁下紫毫笔,垂首时,烛火在蝶翼般的睫毛下投出摇曳的影,在她眸中跃动:“今岁仲夏的江州府试,江公子可要去?” “大周科举,有四重桂冠。” 江行舟望着在砚台中游弋的文虫蜉蝣,尾迹在墨池划出一道涟漪,不由沉默了一下。 在大周圣朝的四大科举桂冠之中,除了[三连案首、文庙圣裁、进士及第]三个之外。 还有一个被称为[同年中第]。 即为一年之内连续考中童生、秀才、举人——春雷童生破土,夏蝉秀才蜕壳,秋鲤举人跃龙门,皆在一岁轮回间。 这既是一份巨大的荣耀,更是仕途的敲门砖。 夺得[同年中第]桂冠的举人,仕途要远超过普通的举人,担任府尹也能做到。 而寻常举人,想要谋一县令也是很难。 县学政、县学院君蔡巣,也是举人出身,却只能在县学政的官位上熬资历、拼政绩,苦苦等待升迁。 同是举人的李墨,也是好不容易,才谋得江阴县令之位。 “去!” (本章完) 第47章 清明大考:斩妖! 第47章 清明大考:斩妖! 清明。 惊雷乍起,一阵春雨泼剌剌打在窗纸上。 江阴县学宫东斋,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檐角铃铛在料峭春风里“叮当”作响。 教谕郑叔谦一袭青布直裰,踏着方步踱进外舍讲堂,乌木戒尺在掌心敲出轻响。 这位素来以严厉著称的县学教谕,目光扫过正襟危坐的三十位新晋童生,忽而一笑。 “自大周立朝以来,我江阴县学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逢节气,必小考! 逢节令,必大考! 偏这清明时节,即是二十四节气,又恰是四大节令之一,正是踏青插柳,祭祖驱妖的好日子。 是故,县学院给你们安排考一场大考评——斩妖。 诛杀江阴县内的一头妖物! 斩妖乃是童生的必修实战课! 尔等食着朝廷廪膳银米,修着文道浩然才气,斩妖除害,保护江阴百姓的平安,是应有之责。 眼下是清明节,离立夏也近了。 若是这次的考评不过关,考评为‘下下’,不得参加府试考秀才。” 满堂寂静,外舍的众童生们见郑教谕面带笑意,已警惕的绷直了脊背。 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诛妖而已嘛! 他们期待已久。 众童生们苦修文术,一直在准备此事。要不然,这文术修来何用? “没问题!” 李云霄耍着手中的狼毫笔,笑道:“清明斩妖,来年正好给妖上坟!.去年,我还随我爹,在大河边斩杀一名蛇妖,足有水缸粗。” “不过,郑教谕,我们猎杀什么妖?” 韩玉圭矜持的一笑,神情淡然而自信的问道。 众童生们神色都颇为期待。 教谕郑叔谦这时说道, “诸生可还记得,你们蒙生考童生时候,县试中写的一篇《江阴县志,妖异闻录》妖志? 院君大人说,你们写的那篇妖异短志,妙笔生,很是不错。 那妖志,就是你们的清明节大考。按各自文采深浅,自己考自己!” 说着, 郑叔谦掏出一份清单,道: “县试妖志如下: 江行舟写《铁锁鼍龙》——大江深处的恶蛟; 韩玉圭写《老槐红嫁衣》——雾灵山三百年槐精; 陆鸣写《鲥精贡劫》——劫掠朝廷贡品的水妖; 李云霄写《狼山君食月》——狼山君食月修行; ” 郑叔谦此言一出。 “啊?” “以县试的[妖志],作为大考评的考题?” “太阴险了,蔡院君这是提前给我们埋一个大坑啊!” 顿时, 外舍的三十位童生,神情都懵了,哗然炸了锅。 要知道, 为了县试写的文章出彩,为了抢童生文位,争夺童生案首。 他们可是挑选了江阴县内离奇的妖传说,甚至是厉害的妖传闻,写一篇百字妖异短志。 韩玉圭原本还自信的脸庞,顿时为之一滞,满脸愕然。 他在县试,写的那篇华彩斐然的志文《老槐红嫁衣篇》——雾灵山一株数百年的老槐树成精。 且不说它的道行深浅,是不是他能对付。 关键是, 那株三百年的老槐树精,它早就被雷劈成焦炭了啊! “郑教谕,我写的是雾灵山的一株三百年老槐树精! 可问题是,据说那老槐树精已经被一道天雷劈了,烧成一截焦木! 它不是死了吗? 我如何能再杀它一次?” 韩玉圭惊愕,问道。 “这些江阴的山野妖精怪,哪有这么容易死! 遭雷劈,此事不假! 但说它被雷劈死了,却是未必。 天反为灾! 地反为妖! 不论灾、妖,能够在我江阴县内流传至今的,都不是轻易能灭。 据江阴县的史料记载,雾灵山这株三百年老槐似乎被天雷劈碎过七次,至今还流传它的妖异传闻。 可见,想彻底杀死它并不容易。 当然, 实在不行,你杀不了它,也可在雾灵山中另找出一个槐树精,斩杀它也行。 反正妖精都长的一样,谁也无法分辨它是哪一个精怪。” 郑叔谦摇头道。 “教谕所言,颇有道理!” 韩玉圭一时无言以对。 “教谕,学生在志中所述的鲥精劫贡船之事,纯粹是听县里酒馆的醉汉胡诌,当不得真啊~!” 陆鸣闻言脸色煞白,他写的是《鲥精贡劫》,这可是一桩涉及到朝廷的大案。 李云霄却是淡然,他写的《狼山君食月篇》,里面的狼妖较为常见,算得上是最寻常的妖了。 “不必找借口。 我们江阴县地处江州府,隶属江南道,乃是大周圣朝最繁华的江南文黍之乡。 跟塞北、漠南、岭南、蓟北,这些到处是蛮、妖的边境州比起来。 我们江南道的妖,数量其实非常少。 已有三百年无妖王出没。 也就是在荒郊野岭,深山老林的雾灵山,偶尔能见到一些小妖民、妖兵,实力也并不强。” 郑教谕淡淡笑道。 江南少妖,安全繁华。 但这也未必全是什么好事情,这令江阴县的童生、秀才们极少有对妖的实战经验。 一旦上了战场,容易出现伤亡。 如何增加学生实战经验,一直是县学院头疼的问题。 “郑教谕学生的那篇妖志.” 江行舟沉默了, 他写的是《铁锁鼍龙篇》。 记载,天授三年夏,前知县裴守诚这位举人,亲自出手镇压了大江中的一头鼍龙妖。 距今,有十二年的历史了。 且不说过去如此久! 光是那头鼍龙妖,足以抗衡举人,他区区童生也是不可能对付。 蔡院君的这个坑,可不好填! “行舟,无需担心,那鼍龙妖早就消失在大江中找不到。 你斩杀一二头鱼妖,在江中寻一两件当时的旧物——譬如当年索妖用的铁索碎片。 可交差就行了,便算通过清明大考评。” 郑教谕说道,也未为难他。 毕竟,他也知道, 江行舟写的鼍龙妖,是真正有《江阴县志》记载的大妖。 前知县裴守诚亲自出手对付的鼍龙妖,那是举全县之力,甚至请动了好几位归隐江阴的老进士、翰林学士,方能对付的妖帅。 就算找到了,又岂是童生能应付? “诸生,可还有什么疑惑?” 教谕郑叔谦环顾,见外舍的三十位童生们没有其它问题,“那便出发吧!” (本章完) 第48章 雾灵山,老槐精! 第48章 雾灵山,老槐精! 江州三月,杏雨零落。 待雨停歇,天际云雾翻涌处,恍若神人执笔劈开墨云,裂开一线天光。 “起云!” 教谕郑叔谦广袖一振,青色直裰在云风中猎猎作响。 五名素色襕衫的训导早已在廊下等待。 外舍三十名童生们闻声结印,释放云诗文术,凝成三十余团云雾座驾,足下云气翻卷,踏云而起。 数十朵流云掠过江阴县斑驳的城墙垛口,朝着江阴县城外东郊五十里的雾灵山方向迤逦飞去。 “这是县学童生,清明去斩妖吧?” 城头戍卒纷纷仰头望去。 云阵西行, 忽有白鹇衔着一枚山野红果,往雾灵山方向破雾而来。 韩玉圭一袭雪色襟袍广袖迎风,神色睥睨,足下云团飞悬在众童生云阵最前,宛若一只云鹤微昂展翅悬停。 引得那白鹇绕其盘旋三匝,啼鸣不已。 韩玉圭垂眸扫过羽禽,指尖轻弹,那灵禽竟似通晓人意,落在他的掌中,吐出红果,随后化作流光投向雾灵山深处。 “不愧是韩府的天才少年,家世与神姿,堪称江阴县数一数二!” “玉树临风,说的正是韩兄这般人物!” “连这白鹇都被他的风姿吸引.令人惊叹!” 众童生们心头羡慕不已。 这世家公子骨子里透出的清贵孤傲,出尘脱俗的容颜,非门阀大族养不出这种气度。 “诸兄误会了! 我童生文宫诞生‘关关雎鸠’异象,与灵禽气息相投,故而它愿与我亲近。 区区驭禽小术,不值一提!” 韩玉圭把玩着红果,负手立于云端,淡淡说道。 “登~!” 曹安一声清叱,但见少年双指并剑诀,脚下云气陡然翻涌,素色云气凝作十二道腾云玉阶。 却见他蹬云而上,每踏一步便有一道七尺云环自足底绽开,青衿翻飞间竟似踩着祥云。 “嗖! 嗖! 嗖!” 眨眼功夫,曹安最后一跃踏着云阶,到了一千二百丈高空,凌驾众童生云团之上。 “曹安这道《云梯》文术——[天孙遗素练,空悬十二楼。] 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顿时,不知哪位童生惊呼。 下方的众童生们,顿时倒吸冷气,纷纷仰头,无比羡慕。 寻常童生们云驾,离地百丈已是极限。且匀速飞行,并不能如此腾空高翻十二次,轻松越上千丈高空。 不过,曹安并未在上头待太久——千丈天空风罡凌厉严寒,会消耗大量才气,他很快又坠落了下来。 “嘁!” 李云霄嗤笑一声,负手立在一团云霄上,不屑跟韩玉圭、曹安二人争风头。 当然,想争也争不过。 他心头不爽快,干脆眺目望向远方,眼不见为净。 “咦,江兄呢?” 顾知勉正羡慕间,忽觉少了一人。 “他落在县学院中了不成?” 众童生们四下张望,忽然之间不见了江行舟的踪迹。 “在!”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从人群中淡淡传来。 却见江行舟一袭童生袍腰携童生剑,足下葛布云履踏一道淡薄如气雾的薄云,隐匿不见踪迹。 这是《云深处》天然的飞行隐匿效果,倒也并不需他刻意去发动。 驾云飞行时,江行舟隐匿在淡雾之中,身旁童生都几乎无法察觉他的气息。 众童生们这才惊觉江行舟,一直混在他们童生人群之中,顿时悚然。 “这家伙~!” 陆鸣瞳孔微缩,心头嘀咕着,感觉后颈凉飕飕的。 悄无声息的跟在身旁,毫无察觉,谁能提防的住? 教谕郑叔谦掌中握着的青铜司南忽作清吟,眼看快到雾灵山了。 他一边观测着众童生的表现,看到江行舟,却是暗自点头。 还是江行舟深懂藏拙之道,和其光同其尘,不显山不露水。 这让他想起本朝有大儒曾言,“古剑藏匣,其芒敛于鱼肠纹。”。 在野外,随时可能遇到突发情况。 若是众童生在历练,意外遇到大妖,或是在战场遭到妖兵的偷袭。 云阵彼端,韩玉圭、曹安腾云驾雾,这般出挑,与众不同,定然是敌人的眼中钉,优先重点打击对象。 而江行舟这样在童生人群中,几乎毫无存在感,反而是活到最后之人。 不多时, 众童生云驾破开云雾向西,飞抵城东郊,雾灵山的轮廓在烟岚中时隐时现。 大山被浓浓的雾气笼罩,茂密丛林,无数参天大树,毒瘴弥漫,虫蛇出没。 只在山林中开辟出一条小道,供商旅和猎户穿行。 山脚下一座山神土地庙。 郑叔谦并未带众童生直接进入雾灵山。 而是待午时三刻,阴阳交割,雾气渐散,完全显露出这座土地庙——此时雾灵山中视野开阔,瘴气退却,不容易遭到妖兽的伏击。 雾灵山腰处,众童生纷纷落地,撤去云座驾。 “韩玉圭,从你开始,清明考评! 诛杀一头槐树精!” 郑叔谦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份考评簿册,一支狼毫笔,说道。 “是!” 韩玉圭拱手点头。 外舍的三十位童生在旁,一起观摩,看韩玉圭如何诛妖。 江阴府内的妖、木精、石怪太少,得省着一点杀! 众童生们每人虽只诛杀一妖,但是通过彼此观摩,增长经验,也等同于获得了猎杀了数十只妖的经验。 韩玉圭打量了一下飞落雾灵山半山腰的落脚之地。 此处,山间小道的路旁,乱石崎岖,遍地赤蕨。 山崖处原本有一株比腰还粗的三百年老槐树,如今仅剩下一截遭到天雷轰击,烧成焦炭的树桩。 焦黑树桩的裂痕里,应约还有雷焚之气残留。 此地,在江阴很有名。 穿过山间小道,南来北往的商旅、猎户,几乎都要从此老槐树下路过,自然留下了诸多的妖异奇谈。 “三百年被天雷劈了七次,它也算是顽强了!却不知死透了没有?” 韩玉圭拔出童生文剑,一剑刺入树根内,剑芒一绞。 “噗嗤~!” 老槐树桩渗出乌黑汁液,整截树桩轰然炸裂。 却是没有丝毫槐树精怪的气息若是老槐树精没死,它断然不会容忍有人,掘它的老根。 “莫非,它已经死透了?” 韩玉圭疑惑的四下打量。 —— ps:求月票! 月票支持! (本章完) 第49章 槐精青婘 第49章 槐精[青婘] 雾灵山,雾气缭绕。 教谕郑叔谦携五名训导,率外舍三十位童生,御风而至半山腰。 此地有一株遭雷殛的老槐树桩,正是此次文道修行,韩玉圭斩妖考核之处。 郑叔谦取出考评薄册,目光扫过众童生,肃然道:“文道修行,斩妖乃是必修课!今日考评,尔等当尽心竭力。” “是!” 韩玉圭执剑而立,剑光一闪,那株遭到雷殛的老槐树根应声而裂。 陆鸣蹲在一块崎岖石上,随手折了一截雾灵山的千年老松枝,笑道:“韩兄! 这这株三百年的老槐树精,老根都被你刨了,妖气尽散。 看来它这次是真死透了!” “不错,定然是如此!” “此举,犹如刨了老槐树精的祖坟,槐树精却毫无反应,那定然是死透了!” 众童生们纷纷附和。 “尔等当真以为,这是一株活了三百年,历经七度雷劫而不灭的妖帅?” 李云霄却嗤笑一声,道。 见众人错愕, 他解释道,“《江阴县志》有载,此槐树每遭雷殛,老树桩便会脱胎换骨,新芽生精魄。 新生的幼槐树精,道行不过数十年。 乡民以讹传讹,误以为它活了三百载。 不仅是这槐树精,江阴县赫赫有名的'狼山君',亦是如此。 文士不知斩杀多少回,只因深山中野狼易修成妖,每头新狼妖皆被误认为'狼山君'。” “难怪!” “我说呢,《江阴县志》记载的这些大名鼎鼎老妖精怎么总杀不死,隔几年又冒出来,原来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众童生们这才恍然。 韩玉圭麂皮靴碾碎焦碳化树皮,反手按住剑柄,俯身拨开腐叶。 仔细查勘这老槐残桩的根部,果然有一株嫩绿的新苗,正在抽芽,吞吐着山间灵雾。 “老槐新芽,恐怕真有新槐树精诞生。” 韩玉圭提着一柄童生文剑,在灵雾山腰处仔细搜寻。 众童生们也帮他寻找踪迹。 一个时辰后, 韩玉圭在一处荒芜人迹,杂草丛生的山壁处,发现一口数十丈深邃漆黑的虎熊洞。 这里曾经是虎熊妖的洞窟,此妖被杀之后,已经荒废了。 “快,找到了一个洞里面似乎有精怪的气息!” 众童生们顿时雀跃的围聚了过来。 “嗤~!” 韩玉圭引燃火折子,手提着文剑,小心翼翼进入洞内。 洞窟深处,却见一名新生幼年的槐树精,披着红纱的赤足妙曼少女,瑟瑟发抖的蜷缩在洞窟深处,泪眼婆娑,啜泣望着韩玉圭。 韩玉圭愣住,面色凝固,看了半响。 这槐树精! 很纯! 根本不是邪祟妖气, 而是极其纯粹的草木精魄之气,几乎没有任何杂质。 这幼年槐树精的道行修为,倒是不高,估摸也就几年左右。 他手握文剑,又看了看这幼槐树精,迟迟下不去手。 片刻, 韩玉圭叹了口气,提剑,转身走出黝黑的虎熊洞窟。 “韩兄,你为何不杀了它?” 跟在后面的陆鸣,看到这一幕,不由诧异问道。 “那老槐妖已经被天雷所灭。 它已经不是当年的老妖精,而是新诞生的幼槐树精。 我观它身上的灵气,纯净无暇,乃是天地间纯正的草木精魄。 没有一丝邪祟污秽之气,显然并未害过人,甚至未曾猎杀山兽!只是食用山间灵露,汲取天地灵气修行。” 韩玉圭叹气道。 “哼! 天真! 那是因为它道行浅,修为太弱,不敢抛头露面害人。 待它再修炼个几十年,成为一名道行深厚的成年槐树精,定然会祸害来往的商贾旅人。 那时,它不知杀害多少人?!” 李云霄十分不屑道。 “纵然如此,那也是以后。 不是现在的它。 它手上没有沾人族的血我如何斩它?!” 韩玉圭不由恼羞成怒道。 李云霄却是冷嘲道:“韩兄,你这般心慈手软,杀伐不果决,恐难成大器~!” 话尽于此, 诛杀槐树精是韩玉圭的诛妖考评,韩玉圭下不了手。 众童生们也不便越俎代庖。 他们不由望向教谕郑叔谦,看此事如何解决。 “玉圭,这是你的考核。 你自己考虑一番,再决定! 但若是放了它,日后它害了江阴百姓,百姓因你而死。 这次清明考评,评分只能是下下等。” 教谕郑叔谦摇了摇头,在考评薄册上,写下一笔:[韩玉圭,清明考评:下下。] 他只负责监考,打出考评成绩,可不负责解题。 至于如何拿主意、做决断,是童生自己的事情。 童生考核不过关,这是要被削月俸粟米的。 江阴韩府财大气粗,韩玉圭也不在乎这点文粟米。 但考评下下等,被剥夺参加府试秀才的资格,这是韩玉圭绝无法接受的事情。 “杀还是不杀?” 韩玉圭在洞窟旁,石壁处枯坐,神色犹豫。 他不愿杀它。 可是, 郑教谕和李云霄说的也没错。 今日放它在此地继续修炼成精,日后迟早是会祸害,往来的商旅、猎户,祸害江阴县的百姓。 百姓因他而死! 韩玉圭心头苦苦挣扎,一时拿不定主意。 江行舟不由摇头。 韩玉圭有严重的洁癖,不只是生理洁癖,更是一种心理洁癖。 “韩兄, 既然不愿杀, 为何不将它收了化为文宠? 初生的草木精怪,懵懂无知,最适合驯养。 将它带在身边,严加管教。 如此,它也没机会再害人。” 江行舟疑惑问道。 槐树精属于大型文宠。 对于童生来说,养一只精怪非常消耗才气,养的非常吃力。所以几乎没有童生会这样做。 只有举人才气充沛,才会养如此大型的文宠。 “收这槐树精做文宠?多谢江兄提点!” 韩玉圭闻言一愣。 刚才只寻思杀与不杀,却是把这两全之法给忽视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头,再次冲入虎熊洞窟内。 “跟我! 还是不跟?” 韩玉圭瞪着幼槐精,问道。 洞窟内,石壁处蜷缩的幼槐精少女,面露惊色。 它反应过来,韩玉圭要收它为文宠。 这对于野外的草木精怪来说,乃是从天而降的好事情——有主人庇护,有才气喂投,可在大周圣朝安顺修行,从此上岸。 江阴县内的妖精怪,哪个不想有这样的机缘? 草木精怪也不愿过那天天被追杀,饥一顿饱一顿的凄惨日子。 “奴家.愿随主人!” 幼槐精躬身拜主,跟随韩玉圭出了洞窟,俏美的脸庞满是羞涩,朝江行舟深深一礼,“谢公子!” 它在洞内听的真切。 若非江行舟刚才一席话, 它今儿要么当场被杀,要么恐怕还是留在这山中的孤精野怪,整日提心吊胆。 “这就是槐树精?” “难怪韩兄杀不了手.换成我,也下不去手!” 众童生们见这红纱赤足幼槐树精从洞窟出来,顿时哗然而笑。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注:‘槐精化女名青婘’。婘,即美好婢女之意。 以后,你就叫青婘吧!” 韩玉圭看它向江行舟深深一礼,心头有些不满,拂袖道,“随我走!” “是,主人!” 青婘含羞点头。 教谕郑叔谦想了想,一笔删了之前韩玉圭的考评,重新写到:[韩玉圭收服新生槐树精一只。清明考评:上上。] 不管手段如何,只要为江阴百姓铲除了此害,便算是通过考核。 (本章完) 第50章 寒潭妖府,斩杀鱼妖! 第50章 寒潭妖府,斩杀鱼妖! 教谕郑叔谦合上童生考评薄册,目光转向李云霄,沉声道:“李云霄,《狼山君食月》既是你作。清明大考,便是斩杀狼山君!” “诺!” 李云霄玄色箭袖被山风灌满,提剑孤身入雾灵山深处。 两名训导始终缀在十丈外,以防不测。 山风呼啸,林间雾气弥漫。 半个时辰,远远传来狼妖嗥嚎撕碎声。 归来时, 李云霄手持断剑,玄色锦衣早被兽血浸透,留有爪痕,浑身血迹斑斑,手中提着一颗硕大的妖狼头颅,鲜血淋漓。 他随手将狼头掷于地上,发出咕隆沉闷的声响。 “好硕大的狼妖民头颅!” “这孽畜离进位妖兵只差数年光景!” 众童生见状,惊呼出声。 李云霄神色淡然,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众童生,停留在韩玉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可不似韩公子,优柔手软! 教谕郑叔谦不由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出手干脆利落,毫无迟滞,不愧是县令之子李三郎!” 他提笔在考评薄册,写下:[李云霄,斩杀狼妖民一头。清明,考评上上!] 郑叔谦目光落在考评清单上,沉吟片刻,道:“江行舟《铁锁鼍龙》、陆鸣《鲥精贡劫》。 不过,这恶蛟与鲥精皆为大江水妖,踪迹难寻。 你二人任务,斩杀两头水妖即可。 此外,再寻水下一二件物品,以为凭证。 你二人一同完成此任务,互相照应。” “诺!” 江行舟、陆鸣二人拱手,随手掐了一个单云字诀,便驾云便往雾灵山外飞去。 山间云雾缭绕,二人并肩飞行,将少年玄色箭袖鼓成猎猎战旗。 陆鸣开口道: “这山中定然是没有鱼妖。 不过,听闻雾灵山脚下有一口千年老寒潭,常有猎人路过时听到奇怪的咕噜声。 县里老人也常说,那寒潭中藏有水妖。 若此处寻不到,便只能往大江中去,颇为麻烦。” 江行舟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山下寒潭,道:“江阴县内妖怪本就不多,修行时稍有霞光异象,便会被商旅、猎户察觉,传得沸沸扬扬。 这寒潭既是传闻之地,不妨先去一探。” 二人驾云而行,不多时便飞抵雾灵山脚下。 浮云立于寒潭上空, 山脚断崖处,一口数千丈方圆的寒潭。 潭水幽深,寒气逼人,四周白雾弥漫,百年古柏虬枝刺破浓雾。 潭边草木稀疏,腐叶堆积的泥沼间升腾着砭骨寒气,四周鸟兽寂静无声,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禁地。 水面浮着万年不散的冰晶,十余条银鳞在水下巡游,鳞片折射出幽色蓝光。 纵然是江阴县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也不敢深入此地。 江行舟随脚踹了一块岩石入潭。石入水,竟未激起半点涟漪,反而不断下沉,深不见底。 郑教谕、五位训导和其余二十八名童生,也来到寒潭附近,眺望观战。 “这寒潭极深,如何找水妖?” 陆鸣皱眉。 “请陆兄出手!” 江行舟笑了笑。 “好!” 陆鸣点头,也不推辞。 “雷!” 陆鸣立于云端,手指虚空一划,写了[雷]字。 随着他一声厉喝, 晴空骤然劈下一道数丈长的雷电,直击寒潭。 “轰~!” 雷电炸开,激起数丈高的浪,幽蓝色的电光在潭水中蔓延,直逼深处。 寒潭。 千丈深处。 一艘沉船龙骨交错,残帆森白,桅杆长满藤壶。前朝沉没的一艘楼船残骸,此刻俨然是一座水底鱼妖洞府。 光色穿透沉船肋窗。 两头丈长长须鱼怪和黑皮鱼妖正手掐诀,盘膝蹲坐在船台甲板,吞吐着日月精华修行,口中吐着“咕噜噜”的泡泡。 突如其来的一道雷电,顺着船桅缠绕而下。 令它们二妖顿时感到一阵触电发麻,微微抽搐。 长须鱼妖吐着抽搐的舌头,震惊道:“伄戼!这是天降雷~,雷劫吗?” “圌!莫非你我修行大成,准备渡劫成妖兵?” 黑皮鱼妖亦是莫名振奋。 它们曾经听青要夫人布道时候说过,妖修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妖位,皆会有雷劫降临。 从妖民进阶妖兵,从妖兵进阶妖将、妖帅.莫不如此。 渡过雷劫,则脱胎换骨,暴涨一个大境界妖位! 未渡过雷劫,则身死道消.直接嘎了! “走!浮出水面,看看这雷劫!” 长须鱼妖和黑皮鱼妖神情大振。 二妖很快浮出水面,掀起数丈浪。 却见,寒潭上方两名童生身影驾驭云雾,手掐文术,神情冷漠,威风凛凛的望着他们。 而在寒潭旁边不远处,更有五六名道行更深厚的秀才,以及一大群几十名童生在热闹围观。 它们顿时懵了。 “我等在潭中修炼,未曾吃人。 尔等为何找我等麻烦?!” 长须鱼怪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大怒喝道。 妖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呵! 你们二头妖民,强行霸占我江阴县的千丈寒潭,吞鱼虾无数,恐吓驱赶来此捕鱼的江阴渔夫,害了多少渔民生计?! 本公子,今日便收你们来了!” 陆鸣朗声笑道,手中已多了一柄童生文剑,剑锋寒光闪烁。 “噗~!” 长须鱼怪张口喷出一股冲天的水柱,遮天蔽日冲向二人,随即转身便逃。 它可不傻。 敌方人多势众,这架势分明是要斩杀它们二妖! 黑皮鱼妖手持一杆鱼叉,正嗷嗷叫,待浴血奋战。 却没想长须鱼怪一声不吭转身就逃,它顿时懵了。 “圌!你既要逃,何不早说?” 黑皮鱼妖惊怒惶恐,连忙转身入水。 “[六钧弓]! [玄冰箭]!” 江行舟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轻喝。 却见, 他的双掌中青芒涌出, 左手凝结成一副六钧重弓浮现,弓弦拉满! 右手凝成一支三尺长玄冰箭,瞄准了下方的黑皮鱼妖。 “噗~!” 玄冰箭离弦刹那,如流星追月,没入寒潭。 “噗嗤!” 黑皮鱼妖惨叫一声,后臀中箭,爆出血。 “追!江兄你且在我后,前后照应!” “[避水]!” 陆鸣随即掐了个[避水]字诀文术,手中长剑寒光闪烁,纵身跃入寒潭。 江行舟紧随其后, 二人周身泛着一圈淡淡的光芒,犹如包裹在一个大气泡之中,将周遭的水排挤开来,照亮前路。 潭水冰冷刺骨,四周一片昏暗。 (本章完) 第51章 牛渚妖宫 第51章 牛渚妖宫 江行舟和陆鸣二人入水,周身被[避水]文术形成的大气泡包裹着,手持文剑,沉入千丈寒潭深处。 江行舟潜入寒潭底,手中文剑剑穗上缀着的一枚灵珠,照亮十丈碧水。 避水诀的光晕撞上沉船,他不由露出吃惊的神色。 却见, 寒潭中央,一艘倾斜的百丈巨型沉船妖府,散发着幽蓝妖气,船身长满了缠足水草和扇贝。 周围一群银鳞鱼虾惊惶乱窜。 “它们可躲藏在这沉船妖府的舱中?” 江行舟进入船中搜寻。 那黑皮鱼妖早已经中了他的玄冰箭,伤口流出黑血,正在这座沉船内弥漫。 穿过船舷处, 他并手中文剑一挥,朽烂的舱门轰然洞开,泄出点点流萤——竟是几枚夜明珠滚落,流光璀璨。 这沉船妖府的船室内,竟然有一些宝物。 几枚夜明珠! 一副砗磲! 十多个大扇贝,微微开合,露出内里莹润的珍珠! 还有一些个螺壳,内壁流转的七彩光晕,那是水妖族坊市流通的“水文钱”。 “这两头鱼妖,倒是会敛财啊!” 江行舟笑道,袖袍翻卷,随手将夜明珠、水文钱揣入怀中。 “这点家当,几枚夜明珠,怕是连水妖族集市的地摊都摆不满!” 陆鸣却是摇头冷笑道。 “嗤~!” “死!” 黑皮鱼妖墨绿妖瞳满嘴倒齿,从舱室猛然窜出,周身黑鳞随着怒吼层层炸起,偷漆黑如墨的玄铁鱼叉鱼叉一杆,偷袭刺来。 “[雷]!” 江行舟早就瞥见船舱内飘散出来一丝殷红鲜血,轻喝,抬手便是一道[雷]字诀文术,朝它轰去。 雷字诀文术,对文士并不太好使。 文士文袍乃是特制,大多能辟水火,秀才、举人的高阶文袍,甚至能辟风雷,大幅削弱其威力。 不过, 对于低阶妖民来说,它们并无衣袍甲胄,纯粹的妖躯,雷文术无疑是非常好用的文术。 刹那, 雷电照亮舱室, “轰~!” 黑皮鱼妖被这道雷击中,浑身抽搐如遭雷劫,僵直无法动弹。 江行舟旋身一斩,带起涡流,手中文剑精准的刺入黑皮鱼妖鳃缝三寸命鳞。 刹那, 一道妖血喷涌,在水中凝成无数赤红珠玑! 一招秒杀! 黑皮鱼妖咽喉被斩,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妖鱼目,沉向船底。 “伄戼被秒了? 区区童生而已,竟如此恐怖?” 躲藏在后面的长须鱼怪面露惊恐,立刻撞碎了沉船弦窗,往远处暗流逃窜而去。 “陆兄,你带黑皮鱼妖上去。 我去追长须鱼妖!” 江行舟说道,在水中沉船甲板一蹬,身若游鱼,迅速朝长须鱼怪追去。 “哗啦~!” 陆鸣破水而出。 他手中拖着一头黑皮鱼妖尸首一丈余长,咽喉处的命鳞已经被一剑切开,随手甩上岸边。 “江行舟呢?” 郑教谕在潭边猛然站起,问道。 “那长须鱼怪逃往暗流,他追那头长须鱼怪去了!” 陆鸣回头,并未见江行舟的身影,不由说道。 “教谕大人!那长须鱼怪,乃是一头鲶鱼妖,颇为狡猾!江兄可有危险?” 顾知勉不由担忧道。 “无需担心,不过是会吐水柱的孽鱼而已如此巨大的鱼,一锅也炖不下! 得两口锅!” 韩玉圭笑着踢了踢黑皮鱼妖,“那长须鱼怪,定然不是江兄的对手!” “这头鱼妖仅是妖民之境,不是江行舟的对手,我倒是不担心! 但这口千丈寒潭,有暗道,可通江阴县外的大江。大江中的水妖,有妖兵,甚至妖将,可不好应付。” 郑叔谦皱眉,面色有些沉凝道。 江阴县附近大江的妖,畏惧人族威势,也不敢随意主动杀人。 毕竟,那些胆敢肆意妄为开杀戒的大妖,早就被江州府的举人、翰林学士,杀的片甲不留。 但进入大江,这终究是一件高危险的事情。 “下水找寻他去!” 此话一出,众童生们不由变色。 纷纷潜入潭中,搜寻江行舟的去向。 可是依然不见江行舟的踪迹。 “江兄,在寒潭内不见踪迹,他该不会追到大江中去了吧?” “那该如何是好?” 众童生们不由急了。 “既不在寒潭,定然是从暗道去了大江。我等去大江找他!” 郑叔谦果断带着众童生,飞往江阴县的大江。 只是,江阴县外万顷烟波,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搜寻他的下落。 长须鱼妖逃的飞快,也不和江行舟交战,借着水中暗流和暗道礁石,逃出寒潭进入大江之中,只顾全力拼命逃。 它不只是畏惧江行舟,更是畏惧岸上的诸多秀才和数十名童生。 它区区一介妖民,断然不是对手。 这处寒潭妖府已经不安全,唯有逃亡大江之中,逃亡青要夫人的牛渚宫,方有活命的机会! 身为水妖,它在水中游动自然是快如闪电。 “[鱼]!” “[弋雁]!” 江行舟指诀变幻如绽莲,紧追在长须鱼妖之后,竟成两尾互相衔尾的“锦鲤”。 一个时辰后。 大江一处河道,江水变得无比湍急,到处是崎岖暗礁,涡流汹涌。 “牛渚矶?” 江行舟骤然停了下来,神色警惕。 他未曾来过此地,但是在《江阴县志》中看过大量相关的记载。 牛渚矶,乃是江阴县外大江的最湍急之地,水深不可测! 常有大船在此触礁倾覆,船家闻之变色,商旅不敢在此处通行。 这都是次要。 最重要的是,牛渚矶底下有一座牛渚宫——乃是江阴县方圆千里之内,水族最有名的妖宫,宫主乃是妖帅青要夫人。 此大妖并无恶迹,能在江阴县外,翰林学士的眼皮底下存活至今,自然非常有本事。 牛渚矶湍流中矗立着九根盘柱,正是宫门入口。 周围的诸多妖族,皆在这座牛渚宫进进出出,听资深高位妖族布道,或交易妖族所需之物。 他在县试时写的那篇《江阴县志·妖异闻卷·铁锁鼍龙篇》: [天授三年夏,江潮暴涨,有鼍龙衔镇海铁牛入江阴。其形如覆舟,目赤若灯笼,背生十三逆鳞,鳞刻蝌蚪文。 知县裴守诚锁鼍龙,率百秀才诵《禹贡》三日。 潮退,现青铜柱九根,锁链尽断,不知所踪。 后于君山掘得一方残碑,文曰:‘前朝遗祸,鼍镇东海',今存文庙东庑。] 这所谓的青铜柱九根,正是牛渚宫入口的九根盘柱。 当年知县裴守诚率领江阴县民,便是在牛渚矶一带,镇压那鼍龙大妖。 “那长须鱼怪,该不会是逃来这牛渚宫,寻求青要夫人的庇护吧?” 江行舟暗道。 (本章完) 第52章 青要夫人,眸含春秋! 第52章 青要夫人,眸含春秋! 牛渚妖宫。 水幕笼罩的隐秘洞府深处,沉船龙骨堆砌的殿阶前,水波微漾,妖气森森。 “求夫人垂怜,救小妖一命!” 长须鱼怪伏跪于地,浑身鳞片战栗,鱼鳃急促翕张,声音凄厉哀鸣。 “哦,是何人追杀你?” 殿上,青要夫人斜倚珊瑚宝座, 她正用染着丹蔻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一颗吞吐寒雾的水灵珠,淡淡问道。 “听听他同伙,唤他为‘江兄、江行舟’.此人端的厉害,出手狠辣,一剑便斩了我那黑鱼弟,连妖尸都未留下!” 长须鱼怪声音发颤。 “圣裁童生?” 青要夫人面色一寒,玉掌骤然收紧,灵珠瞬间炸成齑粉,语气怒道, “蠢材! 你招惹他作甚? 本座早告诫江阴水族, ‘文庙三响,文章出县。圣裁童生,眸含春秋。水族切莫招惹!’” 自江阴县文庙钟鸣三响,钟鸣震荡,方圆数百里稍有灵智的水族皆知——此乃文庙圣裁童生诞生! 那江行舟承载一县文运,如今乃江阴县的宝贝疙瘩,上至县衙官府,下至县学学政,无不小心护持。 江阴本地大妖,谁敢触这霉头? 除非是外来的亡命妖邪,劫掠即遁,不惧人族围剿。 否则,谁愿与一县文运为敌? 至少本地大妖是不敢去打那主意。 “夫人明鉴!小妖冤枉啊!” 长须鱼怪顿时连连叩首,叫苦不迭,“小妖那敢去招惹?分明是祸从天降他们大队童生杀上门来,专寻我等妖精试剑!” “呵!” 青要夫人轻叹一声,柳眉缓缓舒展,语气依旧淡漠,冷眼俯瞰长须鱼怪,“你们二妖命数如此,认了吧。” 她已心中了然。 这两条鱼妖十分倒霉的碰上童生考评斩妖,成了县学童生试剑的磨刀石。 在江阴县,每隔一二年都会发生一次,实数稀松平常。 她好奇的,反而是这位传说中的圣裁童生。 “来人,备宴席,去请江公子入牛渚宫!” “是!” 江行舟凌空踏着云团,衣袂间隐有雾气流转。 他望着牛渚矶湍急的河流。 下方九根青铜盘柱巍然矗立,每根柱首皆雕龙生九子之相,水势在九柱之间流转,却是成了一片平静水域。 “倒是会挑地方!” 那长须鱼怪躲入牛渚宫,不知去向。 他不知该如何进去。 寻思着只能放弃,正待要返回江阴县城。 却见, 九根盘柱环绕的深水礁盘之中,忽有一块礁石移开,一扇沉重的石门打开。 一名戴青铜傩面的妖将,带着四名覆面妖兵,披挂鳞甲护甲,手持手中丈二长的血珊瑚戟,从石门内出来。 “公子留步!” 青铜傩面妖将浮出水面,十分客气说道,“我家宫主青要夫人有请。 我家主人说许久未曾有人族造访牛渚宫,备了王樽宴席,请公子品鉴。 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与我家主人一见。” “我若不去,又待如何?” 江行舟问道。 “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妖将拱手道。 “带路!” 江行舟想了想道。 那青铜妖将点燃一支犀角,燃起汹汹火焰,潜入江水中在前方带路。 这犀角火焰,遇水依然不灭,亮了一片,照得江水透亮如琉璃盏。 江行舟掐了[避水]诀文术,避水诀激起的文气涟漪惊散鱼群。 他跟随在妖将后面,穿过石门,进入牛渚宫内,里面竟然是一座天然的江底溶洞。 令江行舟颇为吃惊。 宫内,玉髓藻发光为昼,砗磲闭壳为夜。 还有硌石鱼群,口衔着一枚枚夜明珠巡游,牛渚宫殿虽在深水之中,却是四处皆有幽幽的亮光。 却见,牛渚宫内进进出出诸多的妖民、妖兵。 它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或是在听前辈妖族布道,或是在交易妖族所需之物。 千奇百怪的水族,前所未闻。 不过,一些鱼妖,虾妖,只是勉强长出了头颅,尚未完成化形,见到一袭童生文袍的江行舟出现在宫内,都是面色惊恐。 路上的老蚌精慌忙闭壳。 它们从未见到,有人族文士出现在牛渚宫中。 青铜傩面妖将声音却愈发恭敬:“前方便是九曲回龙廊,夫人已在獬豸宫殿备好宴席!” 游了许久, 青铜妖将、江行舟一行,终于到了一座深邃的水底宫殿前,沉船龙骨铺成殿阶。 十二盏鲸脂灯悬在藻荇间明灭。 青要夫人坐在珊瑚宝座,穹顶悬垂一道薄纱帐环绕,应约露出绝色容颜。 “哗——!” 扇贝侍女展开的百宝食匣腾起三尺文火,呈上盛在砗磲盘中的“佳肴”。一条龙骨宴席桌,很快摆满了各色水鲜佳肴。 其中一盘红烧鱼宴,摆着长长的鲶鱼须。 江行舟在青要夫人的对面坐下。 虽是初见, 但他却对青要夫人无比熟识——上千卷《江阴县志妖异闻录》中,早就把这座牛渚宫和它的主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公子便是江阴县圣裁童生,江行舟?” “正是!” “公子好胆气! 我牛渚宫久未有人族贵客造访,听闻公子来到牛渚宫外盘旋。本宫好奇,便命妖将请公子入宫内一叙! 没想,公子一介童生,真敢独自进入牛渚宫。 换成其他童生,恐怕早就落荒而逃!” 青要夫人玄色鲛绡下露出半截霜雪皓腕,筷著夹起美食浅尝,笑道。 光是这份胆识,令她钦佩。 “青要夫人客气! 我观《江阴县志》上千卷,本县内曾有无数凶悍妖将被杀、妖帅折戟,未曾有活过百年。 但唯独青要夫人和这牛渚宫,数百年之久,未和江阴文士冲突,也没有留下恶名。 三百年前的《江阴县志》里,有一篇记载了牛渚矶这样一行字迹: ‘大乾十七年,妖将青要于大江牛渚矶开妖宫,献禹王樽于江阴文庙,换得三百年太平。’ 自此之后,这周围千里的妖,便唯牛渚宫是尊。 可见夫人好手段,聪慧绝顶,深谙保身之法! 我寻思着,夫人既然如此智慧,我入牛渚宫,也无需什么胆识。” 江行舟淡淡道。 “公子妙人! 连几百年前的一桩小事,竟然也知晓! 小女子的老底,都被公子翻了出来,看来真是毫无秘密可言。” 青要夫人面色微变,很快咯咯娇笑,端起酒樽掩饰道。 她对江行舟了解极少。 江行舟却连她三百年前如何在牛渚宫起家,竟也一语道破。 她明明是此间的主人,却忽然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谁会这么闲着无聊,去翻三百年前的《江阴县志》,还能留意到那么一小句文字? “却不知夫人今日遣一名妖将,将我拘来此地,所为何事?” 江行舟疑问道。 “这可不敢! 江阴的翰林学士裴惊嶷老夫子,非掀了这座牛渚宫,将我这妖帅抽了筋扒了皮不可! 寻常小妖可一逃了之。 我青要夫人家大业大,坐拥牛渚宫,断然是舍不得舍弃这份家业! 公子但可放心,在我牛渚宫内,不会损公子一分一毫!” 青要夫人顿时笑道。 “哦,那又是为何邀我来此?” 江行舟疑问道。 “并无要事。 我牛渚宫中,常年不见日月。江涛涨落即四季,每逢端午龙气最盛之时,即为年关! 我这牛渚宫主,平日除了给妖族布道之外,也颇为无聊。 今日听闻公子来到牛渚矶,心生好奇!” 青要夫人笑道,“我看典籍上,曾说‘圣裁童生,眸含春秋’。我却从未见过,不知是怎样的一个‘眸含春秋’?” 说着, 青要夫人从对面宴桌贴近了过来,在咫尺之间,秋水眸凝望江行舟的双眸,吐气如兰。 却见, 江行舟面色如常,平静的望着青要夫人。 他的眸底深处,闪烁着八千字诀,化为一枚枚竹简书卷,撰写夏、商、周、秦、汉、唐、宋霞光异象,尽在史书之中。 “啊~!” 青要夫人感觉眸中,被无数血火异象轻微的烧灼刺痛,轻呼一声,心有余悸,闭眼不敢再看。 “所谓春秋,乃是无数朝代王旗更迭下的血火战歌.以刀刻入竹简,记下的血泪教训,令后人牢记,传承人族薪火!” 江行舟淡淡道,“妖蛮没有文字,只活一生,自不懂春秋!” 青要夫人闻言,不由神色动容。 她再次望向江行舟这位人族圣裁童生时,心生敬畏,不敢小觑。 这十五六岁少年胆识之强,城府之深,见识之广博,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定是大周圣朝的顶流人物。 —— ps: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章 赠礼押注,一箱珍宝! 第53章 赠礼押注,一箱珍宝! 牛渚宫。 珍馐罗列如流水席,妖宫夜宴,觥筹交错,鎏金盘盏次第撤下。 “这鲶鱼,肉质粗粝,火候也差了些.撤了吧!” 青要夫人皓腕轻抬,玉箸尖夹起一片晶莹薄片,朱唇微启,浅尝辄止。 随即锦帕掩唇,嫌弃的素手一挥。 扇贝侍女便低眉顺目地将整盘荤腥撤下。 她素来不喜浊腻荤腥,平日只食些翡翠、灵芝、甘露、琼浆,今日这红烧鲶鱼,终究不合口味。 江行舟静坐席间,目光掠过那盘几乎未动的红烧鲶鱼鱼肉,心头微叹。 前尘记忆翻涌,想起某位大人物的冷语如刀——你若不在餐桌前,便在菜单上!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青要夫人醉酒微醺,脸颊微红,忽而抬袖一拍。 “来人,抬上来!” 她话声落, 殿外妖兵鱼贯而入,抬来一口沉甸甸的玄色宝箱,箱身镌刻铜纹,铜锁沉冷。 “咔嗒!” 铜锁弹开,箱盖掀起! “哗——!” 霎时间,珠光宝气从箱中喷薄而出,映得满殿生辉。 金银锭层层叠垒,夜明珠滚若星子,更有珊瑚玉树、水灵珠、水文钱,琳琅满目,眩人眼目。 青要夫人斜倚珊瑚宝座,红唇微勾,望着江行舟,柔语笑道:“江公子既知我牛渚宫底细,本座也不必再虚言。” 江行舟对她如何发家,知根知底。 她也亲眼见识江行舟这位圣裁童生的“底蕴”。 双方知道彼此虚实。 也没必要再绕弯子。 此番,她邀请江行舟入牛渚宫,的确是有所图。 而这满箱珍宝,便是展示她的“诚意”。 江行舟眉峰微蹙,目光从满箱珠玉上缓缓抬起,问道:“青要夫人,这是何意?” 殿内十二盏鲸脂灯摇曳,映得青要夫人,美眸中碧波流转。 她轻笑一声,素手拾起箱中一块金锭,曼声道:“公子文道修行,从童生到进士,参加文会诗会,一掷千金,所耗资财岂是小数? 妾身听闻,公子出身江阴寒门,如今寄居薛国公府。 薛府有江阴县最大的藏书阁,令公子受益匪浅。 不过,以公子之傲,既已受薛府恩惠,想来也不愿再接受薛府的财物,囊中定然不甚宽裕。 这些不过是金银俗物。 小女子愿资助公子一二,考中进士及第! 况且,他日进士及第,入翰林、文渊阁,官拜府尹,难免宴请,迎来送往,哪处不需打点? 钱如流水一般! 单凭朝廷这点俸禄难以应付。 公子的心性,定然也不愿意贪墨、受贿,鱼肉百姓! 既然如此,不妨接受妾身牛渚宫这些许珍宝薄财,以解囊中之急。” 江行舟瞳孔微缩。 水妖给人族送礼,怕是有所图。 “夫人说笑了。” 他不动声色道:“在下不过一介童生,虽穷点。但无功不受禄,如何能受此重礼?” “公子可是觉得,妾身有所图?” 青要夫人忽然掩唇轻笑,发髻上,珊瑚步摇簌簌作响。 她指尖轻点箱缘,金石相击,“今日邀公子入宫赴宴,却有所求。” “以江公子的才气、胆略,皆是非凡! 他日必非池中之物,官运亨通,金榜题名,成为大周圣朝的朝廷重臣。 而我牛渚宫,在江阴生存不易。 眼看,过些年,我和江阴文庙约定的三百年太平之期也快到了。 江公子一旦考中进士,定然飞黄腾达,在江阴县这方地界,肯定是说的上话。 届时,还请江公子替我美言几句,再续约百年太平!” 她在牛渚宫经营数百年,麾下水族进贡,奇珍异宝。 区区一箱珍宝,于她而言,不算什么。 但若能用这一箱金银珍宝,换一位圣裁童生的人情,那便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提前铺好一条路,却绝对是物超所值。 青要夫人眉眼含笑,想起这些年从人族那儿学来的门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自从她悟透此理,便不再像那些莽撞妖将、妖帅一般,只知逞凶斗狠厮杀,抢夺地盘。 她学会了送礼、结交人族,甚至提前押宝。 曾经,她用一尊[禹王樽]文宝献给江阴文庙,换来三百年的太平。 今日之礼,她押的,便是江行舟的前程。 “仅保牛渚宫无恙?” 江行舟抬眸直视青要夫人,沉声道。 “正是。 此箱珍宝公子先用着。待日后有缺,妾身再奉上。” 青要夫人唇角微扬,笑道:“妾身所求,不过一方清净修行之地。” 殿内, 一时陷入沉寂。 唯有满箱的珠光宝气,在水波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江行舟目光微动。 这数百年来,这青要夫人并无劣迹,确与江阴文士并无冲突。 那些不懂收敛的妖魔、洞府,不通人情世故的妖精,早被县衙、县学童生,反复清剿、扫荡。 而牛渚宫能存续至今,自有其处世之道。 这个许诺,倒是可以答应下来。 “好!” 他终是颔首,一字千钧。 “多谢公子!” 青要夫人顿时美眸笑意荡漾,广袖轻挥间,宝箱铜锁“咔嗒”合拢。 这场交易,就此落定。 “唉~,只可惜” 青要夫人忽然轻叹,指尖抚过鎏金酒樽,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怅然。 “可惜什么?” 江行舟挑眉。 “不可说再过些年,若是有缘的话.!” 她却不答,只是掩唇轻笑,珊瑚步摇微微晃动,将未尽之语都掩在了这抹笑意里。 可惜啊~! 若眼前之人已是大周圣朝金榜题名的进士,或是清贵无双的翰林学士,在整个江州府,乃至在江南道(州)的地位都如日中天,文坛泰斗。 她会毫不犹豫地俯首——以己为礼,献上牛渚宫。 拥有真正靠山,换取更远的未来。 如江行舟这般深厚潜力,风姿非凡,令她眼前一亮的少年,三百年来也未曾见过几个。 但如今. 她垂下眼帘,鎏金指甲轻轻划过酒樽。 少年终究只是个圣裁童生,还有数个大境文位,需要跨越。不久后,还需赴江州府,应试秀才。 她也只能作一场点到即止的“投注”,无法押注全部身家。 —— ps: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章 水妖市集,鲛绡藏月! 第54章 水妖市集,鲛绡藏月! “江公子既已驾临我牛渚宫,何不随妾身移步,前往宫内水妖市集一观? 这水妖市集虽粗陋,倒也别有洞天,有几分趣味。” 青要夫人盈盈起身,纤细鹅腰摇曳生姿,珊瑚珠钗映得她眉目如画,回眸浅笑。 “善!” 江行舟微微颔首。 他来了这牛渚宫赴宴,尚未细看。 这座赫赫有名的妖宫,乃是江阴数百里方圆众妖的聚集之地,有座水妖市集。 在江阴县志中仅提及三言两语,以“妖氛甚炽”四字记载此水妖市集,当然不如亲眼一见。 牛渚宫内的建筑,多仿的是人族殿宇制式,檐角雕刻镇水夜叉。 青要夫人带着江行舟,穿过一条九曲回廊,忽闻市声鼎沸。 前方便是宫内水妖集市。 “不过些山精水怪,来我牛渚宫做生意,互通有无,换取一些修行所需之物。” 青要夫青要夫人纤指轻点,一缕妖气拨开眼前一道水幕,“但在本宫治下的牛渚宫,总要守些规矩。至少安全无忧,不必担心被黑吃黑。 我水族虽陋,比不得人族,倒也有些奇珍。公子你若有文宝,也可以与妖商一换!” 凡妖入牛渚宫者,需一笔入门的交舟船税! 交易货物,又需缴纳一笔抽成税。 尽管如此,妖族依然喜欢在这牛渚宫交易。毕竟,此处有妖兵、妖将安全,减少大量意外的可能。 “文宝没有,诗词倒是有!” 江行舟摇头笑道。 “更佳!” 青要夫人美眸一亮,顿时欣喜,忽然贴近半步,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市集,吐气如兰。 “诗词文章引才气,乃修行之物,这可是比宝物更珍贵!若能得公子赠与一件墨宝,实乃妾身三生有幸!” 说着,他们进入市集中。 却见,蜃光母吞吐的幻雾中,一座气泡市集随波浮动。 蜃气凝结的街市牌坊,仿照人族坊市,牌匾高悬[斯文在此]四字,透着妖异。 市集十分规整,蜃光母每吐一个气泡即成一间玲珑铺面,众妖各居各铺,秩序井然。 小妖若是货售尽离开,气泡铺面便随之破灭。 “别看我牛渚宫虽小,可这市集却是繁荣。 不仅本地的妖族,那些从大江南来北往的妖,也会在牛渚宫落脚。 东市是灵材奇珍,西市人族文宝,南坊声色享乐,北栈靡靡。” 青要夫人话音微微一顿。 南坊的鲛人歌喉,远远传来,婉转动人。 “宫主安好!江公子万福!” 只见一道青影破水而来,却是蟹精无肠公子划水过来。 它半截人身套着件绣金线的赭色马褂,腰间玉带却束在蟹壳缝隙间。青壳八足,螯钳一金一玉,金玉螯钳捧着一副青铜算盘。 “它乃我牛渚宫市集总管无肠公子,且让它带你我在市集逛逛!” 青要夫人淡淡道。 “是!宫主,江公子!小人钻研《计然篇》数十载,这市集规矩最是公道! 请宫主、公子,视察指点!” 无肠公子满脸堆笑,一副精明模样。 江行舟目光扫过这市集,妖来妖往,奇形异状,或乘马车,或着赤衣。 忽闻环佩叮当,一队乘海马赤铜车的鮫人商贾掠过,车厢帘幕翻可见内里堆满贴着封条的青瓷水坛,估计是远道而来。 “它们是何方妖?以海马为坐骑?” 江行舟诧异道。 无肠公子突然压低声音,“那些是从南海来的鮫人,最是奸猾。总把滋补道行的鲛人泪,掺二三成海水卖!……此物咱们这边没有,也只能认了!” 江行舟点头,在市集踱步,想看看可有自己能用得着的宝物。 各铺面摊位上,贩卖:妖丹、恶蛟蜕皮、沉香木、泪灵珠、音贝、被妖气浸染的半截童生笔、篡改经书、《水府密卷》.。 西市,几只未化形的小妖正在交易物件,以螯钳执笔,正在账本上歪歪扭扭记账。 账目算半天,也算不明白! “当铺典当~!” 有一头老鼋闭目养神,背着当铺幌子,幌子上写“童叟无欺”四字。 “现开的文鳐鱼卵.应才气而生~,三枚水文钱一粒!” 旁边,有蟹精用蟹钳掀开一副河蚌书匣,内中竹简,每片都寄生着文鳐鱼卵。 半妖用残页包裹鲛人泪叫卖:“三十钱文气换一颗状元泪,吃一颗,道行暴涨一月!” “此乃恶蛟第七次褪角。” 螯妖挑起丈许长的虬角,“换《水经注》的正本,附赠三颗鲛人泪!” 还有龟妖摊主,堆满泛着青光的童生科举试卷,每张卷面处都被妖文蛀空。 江行舟暗自点头。 没想到,这些小妖,也好读人族的圣典。 也不知它们从哪里搜罗过来,一些残片书简、破旧书卷,在此兜售。 没想,这龟妖与隔壁的蚌精摊主,起了口角争执。 “我这册《妖经》才是正统真货,最适合妖族修行!” 龟妖激动的嚷嚷,夹着一本《论语·里仁》,里面完全被篡改:“妖者安妖,知者利妖!~” 里面“仁”字皆被替换成“妖”字。 蚌精冷笑道:“哼!把《论语》‘仁’字改‘妖’,就摇身一变,算一本妖经?我这有一堆真货——!” 它哗啦倒出一堆残卷,《孟子·告子》批注版:“食色,性也”被墨蠹液篡改为“食人,性也!”。 江行舟听的脸色一变,瞳孔猛缩。 这些妖族,真是胆大妄为!将人族典籍改几个字,亵渎圣贤书,当成妖族经义,修行的典籍?! “公子勿气恼,这些不过是不成器的小妖私贩” 青要夫人淡笑。 江行舟也没办法跟这些小妖置气。 不多片刻, 他来到市集的鲛人铺面,目光一凝。 拾起一个鲛绡囊袋。 囊袋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如钧石。 他记得此物,在《海内十洲记》有载:[南海鲛人取百年鲛绡为胚,混以妖筋,织绡为囊,水火不侵。可纳三丈碧波于方寸,可藏月影、缩江河,名曰‘鲛绡藏月’。] 鲛绡藏月囊,乃是储物之用。非常昂贵。巴掌大小,却内别有乾坤,可藏三丈大小的巨物。 他终于在市集,看中一件自己需要的宝物。 “公子好眼力! 此乃水妖秘宝「鲛绡藏月囊」! 虽方寸乾坤,却内藏三丈碧波。 此物常见于水族的贵胄间,人族高位文士或得馈赠!.其价值,堪比一尊丈高灵珊瑚!” 无肠公子激动的唾沫横飞,八足划动,将这袋囊吹的天乱坠,螯钳上的青铜算盘拨动着算珠。 此妖,果然善于生意。 “此物我要了!” 江行舟寻思着,青要夫人刚刚赠送了他一口沉甸甸的大宝箱,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带走。 他正待付水文钱。 “区区些许小物,怎敢让公子破费? 公子需此物,自当奉上。” 青要夫人却是美眸涟漪,笑了笑,已令扇贝侍女结账。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55章 上古妖文,赴试江州! 第55章 上古妖文,赴试江州! 牛渚宫。 水妖市集。 江行舟在鲛人摊贩处,寻得一个可储物的[鲛绡藏月囊]宝物,已经心满意足。 在青要夫人的陪同下,他市集上随意逛逛,便打算告辞离去。 “公子这便要走了?” 青要夫人眼波流转,欲留还休。 “夫人盛情,行舟心领了!” 江行舟一礼道:“只是我正在县学大考,县学的郑教谕怕是已经派人四处寻我了。” 他此番追杀长须鱼怪,进入牛渚宫,已逗留了有二个时辰。 也该走了。 “既然是如此,妾身就不多留了!” 青要夫人遗憾。 此时, 江行舟正待要走,心尖蓦地一颤,似乎感觉到什么。 循着感应望去,只见市集一隅处,毫不起眼的老妖摊位上,静静躺着一枚古老的龟甲。 龟甲上有一个字的刻痕,竟是一条首尾相衔的奇异文字。 并非人族文字,分明是一枚[古妖篆文]。 “这是何物?” 江行舟询问道。 “公子对古妖文感兴趣?” 摊主是只独眼老黿,甲上布满渡雷劫残留的痕迹。 它咧嘴一笑,露出牙齿:“这是老朽在太湖龙宫废墟挖到的,也不知写了什么.只要一百枚水文钱!” 它摆摊数月,诸多珍宝都卖出去了,唯独这物卖不出去。 水妖们皆不认识。 江行舟拿起这枚龟甲,指尖刚触及,顿觉一股刺骨寒窜入经脉。 他的视野骤然天旋地转, 恍惚间看见——上古大妖战场,血月当空,十二尊大妖正用青铜匕首,刻着献祭文字,一枚古妖篆文在龟甲内诞生。 “啊~!” 江行舟眼眸刺痛。 他识海文宫内,青铜简牍上突然显出一行鲜红字迹提示: 【提示: 检测到[上古大妖篆文]残字,是否消耗1000点道行,强行破译拆解此字? 警告: 童生文位根基浅薄,抗风险能力不足。强行拆文解字古妖文字,将触发不可预测风险! 是否继续拆解?】 江行舟猛地松手,方才视野内,那血月当空、大妖献祭的可怖幻象,霎时烟消云散。 “此物,我要了!” 江行舟面色不由沉凝,强压住翻腾的气血,道。 此妖文,可用道行拆解?! 他带回去,慢慢研究。 “这是上古巫妖时代的碎字。 只言片语,也无人可解,无人懂其意。莫说牛渚宫,便是东海龙宫的老丞相来了,怕也认不得半个。 公子既然瞧得上,便拿去罢。 记我账上。” 青要夫人点了点头。 虽是妖文,牛渚宫的这些妖族未曾学过。反而不如人族文字,十分熟悉。 她也看不懂,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江行舟将青要夫人送的一口宝箱、一枚古妖篆文,放入鲛绡藏月囊内,告辞离开牛渚宫,踏云而去,衣袂翻飞,身影渐渐融入远方山色。 青要夫人亲自送出宫外,立于宫门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身后十二名青铜傩面妖将肃然而立。 “这圣裁童生,真是妙人!” 青要夫人朱唇微启,颇为感慨,“产自南海的鲛绡藏月囊,此物稀有,他竟一眼认出来。 更奇的是,面对满市珍宝,他却是一概不问,并不贪财。 独独索要走了一枚上古妖文。” “江公子气度不凡,自是人中之龙。 宫主更是慧眼独具,眼光不凡!” 蟹精无肠公子急忙躬身,笑道。 烟波浩渺的大江之上,一道流云掠过水面,倏忽间已至岸边。 江行舟踏浪归来,足尖落在沙地。青衫依旧,却不见长须鱼怪的踪迹。 大江岸边,芦苇荡中,一支小队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的四下搜寻。 他们已经沿着大江搜寻了数个时辰,一直杳无音信。 “江兄,你可算回来了!那鱼怪.” 陆鸣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江行舟两手空空,顿时心中了然,立刻安慰,拍了拍江行舟的肩头道:“没追上?.无妨,小事一桩!人没事就好!” “江兄回来便好,虚惊一场!我还担心他遇上大江内的妖兵!” 顾知勉面色有些苍白。 张游艺默默收起文剑,声音沙哑:“下游十里处发现了一头妖兵的踪迹,我们正打算赶过去.!” “累诸位挂心了!” 江行舟望着同窗们沾满泥水的靴履,不由心头忽地一热,笑道。 暮色渐沉,江畔人影憧憧。 收到讯息的,郑叔谦教谕手持青玉戒尺,飞过芦苇荡,落在沙地。 身后跟着五位训导,新晋众位童生们陆续从各处聚拢回来,鞋履踏碎一地残阳。 江行舟静立江岸,掌中一枚夜明珠。 他神色如常,并未多言其它。只说追捕长须鱼怪未果,顺手在江底捞了此物,算是这次清明考评交差。 郑叔谦听江行舟掌中夜明珠,心头却是微微一凛。 他们众人搜寻了数个时辰,并未在大江两岸找到江行舟。 没想到,江行舟又突兀的出现了。 按踪迹推算,江行舟应该是在牛渚宫一带附近,消失了几个时辰! 那牛渚宫的宫主青要夫人,此妖帅非常神秘。 江阴县衙、文庙、县学院都曾经叮嘱过,不让江阴文士靠近这座大江中的牛渚宫。 好在,牛渚宫也不主动惹事,一直相安无事! ‘莫非,是进了牛渚宫?却不便明说!.这胆子,却是大的出奇!’ 郑教谕暗道。 江行舟这童生案首,肯定是要去参加江州府试的,他不可能给圣裁童生打个清明考评的差评。 “咳~没事便好!” 他寻思片刻,在清明童生考评薄册上写道:[江行舟,大江中打捞夜明珠一枚,考评上上。] 暮色渐沉,江阴县学院内青灯初上。 学政蔡巣正翻阅典籍,忽闻脚步声近。抬头见郑叔谦携着一身江风水气,风尘仆仆归来,他不由将狼毫在砚台边轻轻一顿。 “教谕此行辛苦,外舍新晋童生清明大考如何?” “回大人!” 教谕郑叔谦从袖中取出一卷考评薄册,双手奉上,道:“外舍的众新童生,实力水准颇高!江行舟.于牛渚矶处,寻夜明珠一枚!” “哦~?” 蔡巣眉峰一动。 牛渚宫.?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起身道:“既如此,你且让众童生准备一下,提前去江州府城,参加仲夏的府试。 明日便启程!” 虽不清楚,这牛渚宫和江行舟是否有何关联。但他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府试出现任何意外。 “如今刚过清明节气,离仲夏尚有两月,此去是否太早?” 郑叔谦面露讶色。 “糊涂! 早春鸿雁尚知先行,何况文事? 此去江州两月,正好让学子们适应州府。 此外,还拜会江州名宿,参加文会,揣摩时文,拜访府院君,提前知晓府试主考官的文章风格! 府试的考题,大体上是以主考官的文风为主。让众生早日熟知!” 蔡巣沉声说道。 “是,大人!” 郑叔谦顿时冷汗涔涔,似乎明白过来,当即拱手:“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立刻前往各舍,告知众位童生们,准备明日启程前往江州府城事宜。 (本章完) 第56章 薛府离别,落红不是无情物 第56章 薛府离别,[落红不是无情物]! 薛国公府。 琅嬛阁。 暮色透过十二折雕窗棂,在书桌倒影细密的光斑。 江行舟正在收拾前往江州府试的行囊, 两件浆洗得发白的月白直裰叠得方正,放进藤箱。粗布钱袋里装着几两碎银,一并放入。 从县文庙得来的[弓影杯]文宝,藤箱角落,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鲛绡藏月囊]则静静地躺在案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月华。 他顿了顿,将装着[文虫蜉蝣]的文竹罐子小心地裹进藤箱内。 那竹罐纹理细腻,隐约能听见其中墨玉文虫,发出细微的振翅声。 “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除此之外,只有这满楼阁的藏书。 阁中数万卷藏书在暮色中沉默,一排排伫立书架上,墨简的芬芳弥漫在空气里。 寻思着带两本书,去府城看。 江行舟执灯沿檀木楼梯徐行,修长的手指掠过书脊蜡笺题签,最终停在一册《春秋经义注疏》和一卷《江州风物考》上。 “便带这两册罢!” 他轻声自语。 《春秋》微言大义,反复精读。 《江州风物考》记载了江州府城诸多事物,可细读几遍。 这两册书卷早已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间还夹着他去岁批注的痕迹,却仍被他郑重地收入行囊藤箱。 却听“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郎!” 薛玲绮推门而入,提着杏子红金裙裾跨过门槛,鬓边一支金步摇微微晃动。 她怀中捧着个鎏金梅攒食盒,带进满袖新开的荼蘼香。 只见江行舟正整理行囊,一袭月白素衫如远山淡墨,在满室书卷的沉静里愈发显得清雅出尘。 案上烛火未熄,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却仍是一贯的从容淡然。 “薛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江行舟回眸望去,讶然。 往日,都是小丫鬟春桃给他送来食盒。 “听薛富他们说,你们准备提前往江州府?” 薛玲绮将食盒搁在檀木书案上,看了一眼江行舟整理的藤箱,衣裳叠得齐整,却略显单薄。 “江州的春寒最是沁骨,衣裳可够?我让针线房赶一身鹿皮裘袄给你送来。” “正是。 原本是要等到立夏才动身,提前了。 蔡学政说,提前在江州府适应一下,以免忙中出错!.还要拜访江州名宿,少不得要赴几场文会。” 江行舟收拾书籍放入藤箱,锁扣“咔嗒”合拢,笑道。 他接过鎏金梅攒盒,触到匣底尚存的余温。 掀开盖子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着红枣、生、桂子扑面而来,氤氲开一片气雾,却是两碗粟米羹。 一碗生米,一碗熟羹。 “呀~!” 薛玲绮绣鞋突然绊住洒金裙裾,立足不稳,整个人向江行舟倾去。 江行舟下意识展臂一揽, 少女裙袖淡香,霎时盈满怀抱。 四目相对。 少女瓷白无暇的脸庞,眸波盈盈流转,恰好对上神骏少年从容的目光。 暮色霞光,映得她脸颊镀上胭脂红,羽睫轻颤如蝶栖枝。 那抹嫣红,动人心魄,醉人心魂。 薛玲绮满脸娇羞,闭目仰首,樱唇微启。 可是, 她没有等来心上人的吻。 薛玲绮不由疑惑睁眼,却见江行舟揽着她纤腰,唇角噙着三分笑意。 “薛小姐这是” 江行舟轻笑。 他这一身虽是意气少年,眉宇间却尽是远超同龄人的老成,岂会如此轻易被诱惑,乱了方寸。 “给你送晚食!” 薛玲绮看他逗弄自己,眼底漾着狡黠的波光,“这份薛府的枣生桂子羹!不知江公子,是否觉得‘秀色可餐’?你是要生米,还是要熟饭?” “.” 江行舟顿时被她这明目张胆的话,生生噎住。 他沉默片刻,长叹道:“薛大小姐,我一介寒门布衣,你却是大周开国功勋薛国公府的嫡长女,云泥之别,又怎敢高攀?” 薛玲绮被他揽在怀中,摇头,“无妨,你考中大周进士,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我爹哪会说半个不字?.他巴不得多位金榜女婿!” 这可不是她信口胡说。 当今大周唯科举仕途,圣朝各大勋贵、门阀世家都在金榜下捉婿,甚至为抢金婿大打出手。 她虽是薛府的嫡长女,但也只能再待几年。迟早是要嫁作他人妇,离开薛国公府。 既是如此,她何不趁早,择自己的心上人,生米成熟饭! 待他振翅高飞,她后悔都晚了。 江行舟轻叹,眉间染上愁绪,说道:“文道茫茫,前程未卜,我实在不敢轻许承诺。” 想起自己此身的老爹江晏,唯有一声叹息。 话音忽被薛玲绮指尖按住唇。 “你去考科举。 我不拖累你分心,也不需要承诺。 更不会计较你在外是否三妻四妾。 我爹那五房姨娘,哪个不是世家嫡女? 让她们离开薛府,她们是断然不肯的.大周不知多少女人,想进我薛国公府,却门都没有! 江郎只需记住” 她仰起脸,眼中似有星河倾落,“我在江阴等你。” 江行舟突然扣住她的柳腰,将她往怀中一带,托上书案。 薛玲绮低声惊呼中,在案上铺陈开乌发,满案诗笺如雪纷飞。 他俯身,少女鹅颈间幽兰般闺香之气,扑面而来。 窗外流云,正掩住半轮羞月。 两人的身影化作一团朦胧的剪影。 窗外本皓月,不知何处忽起一阵骤雨,雨打芭蕉声声急。 良久。 骤雨方歇。 薛玲绮香汗涔涔,依在他怀中,青丝如瀑散落。 娟帕上,几滴落红。 她绕指柔,轻声道,“我若是□上,就生下来!” 江行舟笑道,“不怕世人闲言碎语?” 薛玲绮一撇嘴,不以为然:“待你金榜题名,世人谁不赞你风流才子,谁敢腹诽说半字? 只会说我薛国公府的嫡长女薛玲绮,慧眼如炬,先下手为强! 惹的众勋贵世家千金们徒有羡慕的份!” 她忽又蹙起眉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怕你进了帝京,被哪家王爷郡主、帝室公主瞧上,要榜下捉婿.公主定要做大房!” 她咬着红唇,嘟起小嘴,故作大度地叹气道,“罢了罢了,我这小门小户的薛国公府小姐,委屈些,做妾也罢 好在,妻也罢,妾也罢。反正我腹中若怀上你的长子长女,是跑不了。 你总不能亏待我娘俩吧!” 薛玲绮楚楚可怜的目光,望着江行舟。 话未说完,忽觉臀上一痛。“啪!”江行舟的手掌,已落在那浑圆□处。 “八字没一撇,倒会编排。” “呀~!” 薛玲绮吃痛娇嗔,眸中泪光潋滟。 这一声恰似火星溅入干柴,点燃了火堆。 霎时间,雨打琵琶声更急,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比先前还要猛烈三分。 良久。 暗香浮动,二人意犹未尽。 薛玲绮再也没力气,慵懒倚着。 忽见窗外,数枝桃探入轩窗,在夜风中摇曳。 她眼波流转,玉指指着窗外盛开的那几抹绯色桃,嘟着红唇,犹自嘴犟道: “江郎! 你瞧~,[一枝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我说的没错,你房里,果然是好多枝!” “小妮子,倒会歪诗篡改词! 此处应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或是[夜来风雨声,落知多少]?” 江行舟一笑,耳畔轻吟。 惹得她一阵轻颤。 “唔!” 她朱唇方启,正要说,便被封缄。 足尖倏然绷紧。 低吟。 良久。 窗外的桃枝在风中簌簌,竟抖落几瓣胭脂色桃瓣,飘落在她雪白的颈锁间,多了两片红印。 “我素来辩不过你!” 薛玲绮香汗涔涔,细弱蚊蝇的声音,唉声求饶,再也不敢口舌嘴犟了。 “若熬不住,我实在想你,便去江州府城,探你读书!反正江州府.就在~就在江阴县的隔壁!” “嗯!” 琅嬛阁院外,月色如洗。 小丫鬟春桃守在琅嬛阁院门外,坐在在青石阶,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数地上的蝼蚁。 她托着腮帮子望向楼阁书房的雕门,扉伴着隐约的烛影摇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小姐平日矜贵,很少待的这么晚。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小姐才肯出来? 咿呀~! 这琅嬛阁楼怎么老是‘吱呀~吱呀~’? 回头该让账房拨点钱,修葺一下了!” (本章完) 第57章 楼船启程,赶赴江州! 第57章 楼船启程,赶赴江州! 晨光熹微,江雾未散。 江阴渡口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薛国公府的朱轮马车抵达渡口。 紧接着,韩家的墨漆安车与曹氏的鎏金宝辇也相继驶来,家徽在雾中若隐若现。 郑教谕手持点名册立于码头,身后跟着数十名青衫童生,他们或背着藤编箱笼,或提着竹篾书箱。 一艘“云鹤号”三层楼的衙门官船在雾中若隐若现,五丈高楼船吃水颇深,船头鸱吻的鎏金早已斑驳。 船工们喊着号子,搬运箱笼,汗津津的脊背泛着油光。 楼船二层突然传来木箱坠地的闷响。两个船夫慌忙扶起翻倒的樟木藏书箱,七八卷泛黄的典籍散落甲板。 薛国公府的朱轮宝车缓缓停在渡口,八宝璎珞车帷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 “江公子!” 薛玲绮探出半张绝美的俏脸道,“且过来一下,这个包裹你带去!” 江行舟勒住青骢马,翻身下马,月白衣袂掠过车辕,才掀开车帘,便被一双纤手带入厢内。 “这是昨夜让针线房婢女赶制的鹿皮裘袄!” 薛玲绮将一个包裹塞入他的怀中,凝眸相望,忽地倾身向前。 “唔” 朱唇相贴的瞬间,她睫羽轻颤。 她执起江行舟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勾勒了一个[思]字。 “江郎,此去江州府.记得思念” “起锚!~” 渡口忽然传来楼船艄公的吆喝声。 片刻,江行舟依依不舍的辞了薛玲绮,提着一个包裹,下了薛国公府马车。 薛贵策马凑近,压低了嗓子。 “江兄!” 他挤眉弄眼地拽住江行舟的衣袖,“你跟我大姐发展到哪一步了? 牵手?.还是海誓山盟,私定终身? 放心,我不会偷偷告诉我爹!” 江行舟笑了笑,一言未发。 “啪!” 忽然被薛富一记掌风扫过后脑,玉冠都歪了三分。 “哎哟! 哥,你又打我做什?” 薛贵回头懵,捂着脑袋委屈道,“我这不是随口问问.” 话音未落又被兄长瞪得缩了脖子。 “这是大人的事,不是你小孩子该过问的!” 薛富老气横秋道。 “你也没长我几岁以后江兄蟾宫折桂,考中状元,名动天下! 有姐夫做靠山,咱们兄弟也能吃香喝辣~!” 薛贵嘟囔。 薛富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一夹马腹溜走了。 薛国公府的朱轮马车缓缓驶离渡口,碾过青石板路。 薛玲绮斜倚在马车内织金软垫上。 “春桃,” 薛玲绮朝马车座驾处的春桃,幽幽问道,“你说,若是他日江郎金榜题名,却被某位公主看中,抛弃我这糟糠之妻! 我千里帝城寻夫.会不会轰动大周?” 正驾车的春桃“噗嗤”笑出声来: “小姐,您这是哪里看来的新话本?《琵琶记》里赵五娘千里寻夫?还是《东厢记》状元负心郎?” 她回头瞥见自家小姐咬着唇珠的娇态, “小姐可休要胡说! 咱们国公府可是大周第一等开国公爵,规格仅次于亲王府,公主府规格可比咱国公府低一阶! 咱家门前的石狮子底座二尺,比寻常公主府石狮底座还高一尺呢! 您是开国勋贵薛国公府国公之女,掌上明珠,便是公主见了也得称声‘世姐、世妹'呢!” “况且,驸马爷听着风光,实则约束太多,不能三妻四妾!” 小丫鬟扳着手指数落,“还不如娶开朝薛国公家的小姐,好处多多了!” “对哦!看来这个本子不行,得换一个!” 薛玲绮有些懊恼,将袖中的几个话本丢掷一旁。 春桃瞥了一眼,其中一道话本扉页插图竟是《状元郎夜逃公主府》,前朝镇国公主剑斩负心状元的场景。 她不由吐舌。 晨雾未散的渡口,众童生依次登上“云鹤号”楼船。 忽听得,渡口旁一条乌篷小舟里传来沙哑声,一个满身酒气的老渔翁仰颈饮尽葫芦里的残酒,撑着竹篙喊道:“客官们且留神,江心漩涡处有绿眸,窥视过往商船!” 他浑浊的眼白里泛着血丝,枯手指向江心水域。 “呸!老酒鬼胡吣什么~!晦气!” 县尉赵铁山不由吐了一口唾沫吐进江水,腰间横刀撞得铁鳞甲铿锵作响。 他身后一百名衙役齐刷刷列阵,弓箭手的桑木弓弦绷得吱嘎作响,刀盾手铁甲程亮。 这艘三层楼船头猎猎飘扬着青缎官旗,载着江阴县三百余位童生,准备前去州府参加府试,光是考箱、书籍就堆了半船舱。 为此,江阴县从衙门调集了刀盾兵、弓箭手,足足筹齐一百名衙役和守城士卒,跟随楼船一路护送至江州府。 他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小妖,敢窥视江阴县送考的楼船? 楼船缓缓离岸, 百名精锐衙役士卒沿楼船一层的船舷甲板列阵,桑木弓映着朝阳泛起的寒光,铁甲鳞片在晨雾中闪烁着青灰色的冷芒。 三层舱内,众童生们的谈笑声漫过雕围栏,早茶香气飘荡。 韩玉圭斜倚靠窗处的座椅,和周广进下棋。 任那婢女青婘,素手为他斟茶。 少女葱指过处,文茶汤,竟浮起缕缕文气。 “韩兄好福气啊!” 不少童生羡慕韩玉圭,有青婘这妖精婢女伺候。 “诸位莫羡,童生才气都被吸干了! 他再不赶紧考上秀才,过几年就毫无才气,泯然众人。届时,怕是他府试时,连《论语》都要记不周全了。” 李云霄把玩着手中未开的折扇,冷笑。 童生养一名妖精婢女,可比养文虫耗费百倍的才气。也就韩玉圭这般优柔,不舍得斩了这槐树妖精。 “李兄,你这叫羡慕嫉妒恨!” 韩玉圭两指拈着黑玉棋子,在楸木棋盘上叩出清响,“青婘的灵韵资质,可是稀罕着!在槐树妖精里,怕是寻遍江南道也难觅其二。 再说,以我实力天赋,考秀才案首固然是难,但考个秀才岂不轻松?” 棋盘对面,周广进眉头紧锁。 这位上舍童生中,江阴县学老生弈道第一高手,此刻竟被外舍新童生韩玉圭逼得指尖微颤。 “唉,棋差一着,自愧不如!” 周广进摇头叹息,看着残局上一条蜿蜒的“大龙”,被韩玉圭屠戮殆尽。 将棋子掷入棋奁,随着“嗒”的一声脆响,白子投子认负。 “可还有人愿来讨教?” 韩玉圭拂袖轻笑。 他目光扫过舱内众童生,最后落在窗边静坐的江行舟身上。 江行舟正倚窗,翻着《江州风物考》,侧旁茶炉白雾袅袅。 (本章完) 第58章 妖孽!江中绿眸! 第58章 妖孽!江中绿眸! 灯火摇曳的官府楼船内,帘外漏进几缕江风。 寒门士子顾知勉正挨着江行舟吃茶,见韩玉圭目光扫来,以为是寻自己对弈,顿时精神一振,茶盏“叮”地搁在案上便起身,“韩兄可是要寻个对手?” “没叫你这臭棋篓子!” 韩玉圭倚着座椅凭几淡笑,玉冠垂下的丝绦随楼船轻晃。 他两指夹着黑玉棋子,往檀木棋罐里一掷,清脆声响。 “你去年腊月连输我十二局,让你三子都杀得片甲不留,哭喊着要砸棋盘吃棋子的事。” 他倾身拂袖,棋罐里玛瑙棋子哗啦啦乱响,不屑道,“这么快就忘了?还是你棋力大涨,又生信心?” “也不至于~!” 顾知勉耳尖倏地涨红,手中险些扫翻茶盏。 他尴尬,见韩玉圭不屑与之一战,讪讪然坐了回去:“比去岁,棋力总该总该有些长进” 话音却弱,消融在舱外的橹声里。 舱内顿时响起几声闷笑。似在笑话顾知勉没有自知之明,竟敢去接韩玉圭的棋。 “江兄,可敢来手谈一局?” 韩玉圭袖中棋子当啷作响。 “诗词文章我甘拜下风, 但这三尺纹枰我对盘中斩龙,还是颇有心得的!” 鎏金灯影掠过韩玉圭傲然的眉峰,显得极为自信。 外舍童生棋道第一周广进,在他手下也未能撑过中盘。 “我不跟你下,不是下不过你。是怕你对弈道失了信心!” 江行舟倚着窗边,手持《江州风物考》,望着窗外惊鸿掠过的飞鸟残影,淡淡笑道。 琅嬛阁书库内也有些古棋谱。 他翻看过, 以唐棋谱集《忘忧清乐集》、《商山弈谱》为例,黑先白后。 古棋用座子制,因没有贴目的规则,皆求力战。 古棋黑子凭借持先的优势,便要见血,要虐杀。而白棋落后也被迫搏命反击,故而大多是力战。 方才周广进的白棋大龙,便是被韩玉圭一记“镇神头”绞断七寸,大手屠龙,此刻残局未收的棋盘上,历历在目。 不像华夏后世棋坛,有贴目之后黑白势均力敌,却成了一群苟逼,尽是锱铢必较,占边角猥琐发育,甚至走出[铺地板]之流。 此话一出,舱内骤然一静。 “哼~!” 韩玉圭凝起眉头,捏着的棋子“咔”地裂了一道细纹。 周广进却猛地直起身子,眼中精光乍现。 “楼船此去府城,尚需五个时辰,闲来无事,江公子何不手谈一局解闷?” 青婘适时添上一壶新焙的龙团胜雪,手执鎏银执壶倾泻琼浆,朵朵雪在盏中浮沉如月,将一盏茶轻轻推至江行舟案前。 茶雾氤氲间,她腕间槐木纹路若隐若现。 江行舟接过茶盏,抬眼望去,韩玉圭已怒气冲冲的拂袖重整楸枰,黑玉棋子在指间流转如墨龙吐珠。 “也罢! 水路去江州府,时辰尚早。” 江行舟起身收起《江州风物考》,衣袂翻卷带起一缕清风,来到韩玉圭对面的座位。 他振衣落座,端起白棋奁。 楼船穹顶垂落的八角宫灯,将一副檀木棋盘三百六十一路星位,映得灿若星河,纤毫毕现。 曹安手中的泥金折扇“唰”地收拢,与李云霄、陆鸣等人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 刚才周广进被屠杀了一条白棋大龙,横尸遍野,投子认输。 众人目光灼灼,想见识韩玉圭凌厉的屠龙之术,能否在棋盘上斩杀江行舟这位童生案首。 “江兄执白?可知白棋胜率自古较低!可莫怪我黑棋占尽先机。” 韩玉圭眸子里闪过一丝愠色,声音里带着被轻视的恼意。 不猜先,而自取白棋,分明是宗师让黑子先行的做派。 “无妨!” 江行舟淡淡道。 “嗒~!” 韩玉圭屈指,指尖黑子破空,重重的钉在中央天元星位,惊得桌上青烟袅袅的博山炉香灰簌簌。 “啪!” 青烟缭绕间,江行舟不疾不徐,白子轻叩东南小目。 檀香燃尽半柱。 韩玉圭悬腕的手已在抖,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脸色苍白。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却不敢落子。 盘面上白棋如刮骨刀一般占尽边角实地,黑子已大幅落后数十目之多。 棋盘上黑子如困兽左冲右突,力战四方,却被白棋搜刮地盘,给围得水泄不通。 青婘俏脸痴迷,眸中露出崇拜之色,望着江行舟。 舱内一片死寂。 外舍第一童生周广进瞠目结舌,呆坐原地。 “妖孽! 果然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盘中未见硝烟起,已决胜负分!” 周广进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他盯着棋盘上白子连绵不绝的实地,恍然惊觉——那看似几招闲散的落子,竟如春雨润物,悄然圈尽棋盘山河。 他差韩玉圭一截.韩玉圭又差江行舟一大截。 这布局的棋力,端的是恐怖!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周广进忽然喃喃自语,想起《棋经》中这句箴言。再看向江行舟时,目光已带上几分敬畏。 这哪是弈棋?分明是悟道! “这这是什么路数?” 曹安手中的泥金扇“啪”地砸在手中。 他从未见过这般如刮骨钢刀般的棋风——盘中不见血刃,却已剔尽对手的筋骨血肉。 “怪哉!” 张游艺翻着手里一卷《棋经十三篇》,也没找到近似的战法:“江兄甚至未提一子,韩兄怎就?” 他看韩玉圭脸色如纸,话音戛然而止。 “妙! 不死战一城一地,却处处占得先机! 不屠一龙一脉,却已将黑龙困于方寸之间!” 曹安看了许久,感叹。 “看这里——‘不战而屈人之棋,上上也'!江兄根本不屑屠龙,白子所落之处,黑棋根基全无!” “江兄从布局,便赢了!” “江兄之棋如流水,简直滴水不漏!” “未曾见过,如此下棋!” 舱内,在旁观战的众童生们,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冷气声,他们看江行舟的眼神都变了。 妖孽啊! 诗词文章写的好,也就罢了。 连君子六艺文人八雅之一的弈道,功底竟然也如此深厚! 韩玉圭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江阴少年天才,此刻面如金纸,良久呆愣看着棋盘。 舱内茶香氤氲。 众童生们在船舱内对弈,品茶,闲谈,不知不觉间,楼船已悄然驶至江阴闸口。 江阴闸,乃是大江一处重要的水道关卡。 这道横锁大江的青铜巨口,水下设一道玄铁重型栅栏,以阻挡东海水妖族通过进入内河。 窗外忽传来沉闷的绞盘转动的“吱呀”声,掀起巨大浪。 五丈楼船微微一震,缓缓穿过闸口,船身与石壁摩擦的闷响,惊起岸边白鹭。 随着最后一道闸门开启,船头一杆“江阴文运”的旗帜终于没入江州地界。 不知何时,天色骤暗,乌云密布。 铅云压得极低,仿佛要触及桅杆顶端的风信旗。 江面死寂,连惯常追逐船舷的江豚都不见踪影。 在这诡异的静谧中,水中泛起一抹抹墨绿眸光,似有数百萤火在水下游弋。 江行舟心头一凛,眼眸一瞥,望向窗外的河中。 (本章完) 第59章 星罗棋布,虾兵蚊卫! 第59章 星罗棋布,虾兵蚊卫! 江行舟不由眉心骤紧,眸中寒芒一闪。 他一时也未能分辨,这绿眸是江中鱼群,还是成群水妖? “韩兄,借棋具一用~!” 韩玉圭尚未从败局中回神, 却见江行舟袖中青光暴涨,一掌按在棋盘的中央。 刹那间, 那青芒窜入棋盘,炸如惊雷。 棋奁内三百六十枚棋子凌空浮起,在舱内划出黑白交织的星河轨迹。 “[星罗棋布]” 江行舟一声清喝,施展出一道四字诀文术。 手一挥,棋盘棋子一起飞出楼船窗棂外。 棋盘如盖,在楼船百丈外布下纵横十九道的天罗地网。 三百六十枚黑白玉子冲天而起,沿着纵横交错的天罗地网,在乌云压顶的江面上铺开成一片璀璨星图。 它们悬浮散布在官府楼船周围数百丈的江面上,散发着黑白阴阳光芒。 一旦有水妖冲出水面,定然会撞上这无处不在的星罗棋布,发出爆炸预警。 天空,乌云密布。 江面,风高浪急。 楼船甲板被巨浪拍击,猛然一震。 船首,负责护送的县尉赵铁山,正怀中抱着刀鞘,靠在太师椅闭目养神。 怀中大刀“锃”地出鞘三寸,一声颤鸣,将他从假寐中惊醒。 县尉赵铁山猛然睁眼。 这位在江阴县戎马半生的县尉,如鹞子翻身而起,一个箭步冲到甲板的船舷边,朝江中看去。 但见墨绿江水中,一点点幽绿妖眸如鬼火,正从深水处迅速上升,层层叠叠竟映亮了周围百丈江面。 而更深的水域中,隐约可见数十条鳞片反光的巨大黑影,正在游走。 “水妖袭船!全队戒备!” 赵铁山心头惶恐,怒吼:“弓手、刀盾手,速速上甲板,准备迎战!” “快!” 二楼箭窗后,五十名精锐士卒瞬间竖起五十张桑木弓,浸过桐油的箭簇在乌云下泛着冷光。 居高临下,对准了窗外江面。 “刀盾,防守!” 甲板外围的五十名衙役们以铁盾结阵,刀锋从盾隙间探出,恰似巨龟亮甲。 “轰!” 一道丈余高的浊浪突然拍上甲板。 在乌待浪沫散去,竟留下一名浑身覆满鳞片的妖虾兵大队长虾十九,蹲站在船首龙头尖端,绿眸森然的盯着县尉赵铁山。 “呜——!” 它吹了一个口哨。 “哗啦!” 江面轰然炸开百道水柱。 但见,上百头虾妖破水而出,暗红妖甲泛着铁锈般的血光,消瘦精悍。 它们三棱锥状的头颅转动着凸眼,一丈余长的虾刃,撕开雾气,竟列成一排刀锋战阵。 “嗡——!” 水面又腾起一片血色阴云,百只蚊妖从水中振翅而起。 丈余长的身躯,振动着透明翅膜,手持嗜血长枪——血髓枪。 此枪是妖器,不仅可杀敌,更可吸食精血,以补自身气血。 成片的妖民妖兵密密麻麻,严整列队。 已然将江阴运送童生赴考的官府楼船,团团围住。 明显,它们不是寻常散妖,而是训练有素的妖族军队。 “轰轰轰~——!” 在上浮之时,它们撞上[星罗棋布],黑白棋子顿时一枚枚接连爆炸。 在江面炸起无数白黑相间的光焰。 给虾兵蚊卫在江面的列阵,造成了些许混乱。 可惜,童生境的[星罗棋布]四字诀文术终究弱了些,且覆盖百丈范围威力分散,妖兵太多,光焰只在妖兵甲壳上留下淡淡灼痕。 “该死!这些妖兵何时绕过江阴闸的?” 县尉赵铁山虎目圆睁,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刀柄咯吱作响。 他此刻脊背发寒。 如此精锐的妖族战阵,趁楼船渡过江阴水闸之后布局围攻,绝非临时起意。此行定然是早就被妖兵盯上,只是此时发动。 可是, 妖族如何对江阴官船此行去江州府的行踪,掌握如此详细? 这可是县学政蔡巣,昨日临时起意,提前足足两月护送江阴童生去江州赴考! “槽! 逆种文人! 定然是他们获悉,向妖族泄露的行踪!” 赵铁山忽然想起什么,顿时醒悟过来,脸上震怒,爆出青筋。 只有潜伏在江阴县内的逆种文人,才会如此精准掌握官府楼船出发的时辰。 楼船三层骚动起来。 三百多位童生们都惊动,纷纷来到三楼窗棂出观看,少年们的脸庞满是惊惶与震撼。 他们也曾读兵书战策,知道大周圣朝的边疆,正在与各蛮国、妖国对战。 却哪曾想过书中,妖族“赤甲如潮,血枪如林”的记载,此刻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那是.蚊妖的嗜血枪!” 周广进声音发颤。 就连平日最跋扈的李云霄,此刻也死死攥着窗棂,指尖都泛了白,一声不吭。 “还有赤甲虾兵.它们不是应该在东海防线吗?” 陆鸣紧皱眉头道。 别说童生。 就连一楼和二楼的县尉赵铁山,众士卒、衙役官兵们,此刻眼神中也是慌乱。 江阴承平已久,他们多年也难遇几回妖兵来袭。 乌云夹着暴雨,倾泻而下。 “不行,妖势太盛!楼船升帆——!” 郑教谕的吼声,撕破雨幕。 “嘎吱!” 浑浊的江水中,隐约传来无数利爪,刮过铁甲的刺耳声响。 “升帆!快升帆!“ 五丈高的楼船剧烈震颤,主桅上那面绘着[扬帆起航]文阵的巨帆轰然展开。 主桅上“江阴文运“升起,旗猎猎狂舞。 大帆上“大风“两个朱砂大字,爆出一阵璀璨的光芒,照得漫天雨丝如金线垂落。 船甲各处镶嵌的三百六十枚文石同时亮起,才气如江河奔涌注入帆面,将“江阴文运“旗上的文昌星映得金芒暴涨。 借助扬帆风力。 “哗啦~!” 刹那间,整艘楼船如获神助,猛地拔高三丈。 沉重的五丈楼船开始脱离水面,从水中飞起。 以防妖兵凿穿船底,导致楼船沉。 然而,楼船太巨大沉重,这庞然大物升空飞起的速度非常慢。 楼船在轰鸣声中艰难扬帆起飞攀升, 五丈十丈! 船甲凹槽镶嵌的文石快速消耗才气,接二连三的迸裂,船员急忙更换新的文石。 来不及了! “嗖!嗖!嗖!“ 一百名虾民虾兵“哗啦”从水中弹射而起一飞冲天,暗红甲壳在雨中划出血色弧线。 它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挥舞着丈许长的利刃,朝甲板悍然扑来。 冲向船甲的一楼衙役刀盾兵和二楼手持桑木弓的士卒。 “给老子杀!挡住! 这群虾兵,近战极为凶悍! 别让它们冲入楼船内。” 赵铁山爆喝,雁翎刀横扫,刀气如半月,斩落一颗虾兵妖首。 腥臭的绿色妖血喷溅在甲板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杀!” “刀盾兵在前,结阵!弓兵在后,上破甲箭!” “铿!铿!铿!” 刀盾兵结阵,铁盾相撞声震碎雨幕。后排桑木弓拉满如月,浸过桐油的箭矢破空呼啸,射向妖虾兵。 五六只妖虾刚掠过桅杆,就被五十支密集的箭矢同时贯穿妖甲,惨叫着坠入江中。 但是,更多的妖虾兵冲上了楼船一楼甲板。 (本章完) 第60章 六钧弓,诛蚊妖! 第60章 [六钧弓],诛蚊妖! 江雾深处, 离楼船数里外远。 四道玄色身影踏风而立,青铜假面覆住全脸,獠牙在月光下泛着青芒,宽大袖袍灌满猎猎江风。 袖袍鼓荡间,隐约露出腰间悬挂的“逆种”青铜令牌——正是东海妖廷特赐逆种文人的身份令牌。 江心忽炸开十丈浊浪,一头披鳞甲鱼妖将破水而出。 它足下黑水凝成一头巨蟒虚影,托着妖躯凌波而立,血瞳如盏盏灯笼扫过雕梁画栋的楼船。 它额生独角,手持三叉戟锋刃,碧绿的瞳孔,死死盯着数里外,楼船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江阴文运”大旗。 “妖将大人,我家主人了大代价请您出手,您为何不亲自攻船?莫非妖将大人.畏了这艘运送童生的江阴楼船?” 黑衣人首领青铜面具下,传出沉闷声响。 “你如何敢断定,楼船内没有江阴举人、进士潜藏,暗中护送?” 妖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冷道。 它身经百战,太清楚人族修士的狡猾——去年便有东海妖廷的妖将,在此种情形下拦截运粮船,被藏在粮船里的进士一剑斩了妖躯。 只命数百训练有素的蚊卫虾兵,去围攻这艘江阴楼船,自己躲在远处观望。 若无埋伏,二百名蚊卫虾兵,也足以攻下这艘楼船。 若真藏着文道高手它也可规避危险,迅速远遁千里。 “妖将大人宽心,只管攻船便是!.待事成之后,我家主人重掌江阴县印。必会再给一番重谢,无须担心!” 黑衣人首领躬身,道。 “哼~!” 鱼妖将腮边鳞片炸开,独眼中闪过一丝暴虐,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些背弃祖宗的逆种文人,也敢在它堂堂妖将面前装腔作势,教它做事! 若非,这些逆种文人留着有用,可以获得人族的情报,它恨不得一巴掌将他们拍下水去喂鱼虾。 “此战之后,你赵家主赵大人若能重掌江阴县衙大印,那便再好不过了。” 妖将冷道。 以后有这内鬼里应外合。 东海妖兵通过这道江阴水闸,就不用这般偷偷摸摸,非要找开闸的时机。 “那是自然,扳倒县令李墨,我家主人定能夺回江阴县令的位置! 那李墨不过仗着江南道刺史撑腰! 我赵府家主人,在朝中可是有.靠山!” “轰~!” 江中一道惊涛大浪,打断了他的声音。 正在扬帆起航,脱离水面十丈的楼船四周,妖兵围攻骤烈。 二百蚊卫虾兵得了军令,围攻江阴楼船的攻势愈发凌厉。 五头赤甲虾妖突入楼船甲板,丈长利刃横扫间,铁盾阵型顿时崩裂。 一名衙役刀盾手被拦腰剪断,肠肚混着血水泼洒甲板上,惨叫连连。 二楼的窗户箭垛处,桑木弓弦接连崩断,爆出连串惨叫,炸开团血雾。 有蚊卫冲入二楼,嗜血枪穿透一名桑木弓手的咽喉,枪尖蠕动的口器贪婪吮吸着精血。 “砰——!” 三楼雕窗棂轰然炸裂。 上百支暴雨般打来的妖族水箭,挟着腥风射入舱内,将船舱内打得千疮百孔。 曹安躲闪不及,右肩被一枚水箭贯穿,伤口竟瞬间泛起一抹诡异的青绿毒光。 “蹲下,推到屏风、座椅!” 江行舟一脚踢翻青铜香案,将三楼船舱内的明火扑灭。令外面的妖兵看不清船内的视野。 青婘趴在旁边,脸色煞白,低声道:“不止这百名蚊妖和百名虾妖.水下还有几头大型鱼妖!” “躲避!” “结盾防御!” 郑教谕双目腥红,嘶吼着祭出戒尺。 舱内霎时乱作一团,众童生们一片惶恐、尖叫和混乱。 往日江阴县学院虽有诛妖历练,但都是秀才教谕、训导带着数十名童生,面对一名野妖,几乎没有性命危险。 这种历练,跟郊游也区别不大。 又岂是眼前这血淋淋的战场可比! 朝廷是绝不会让未经战训的童生上战场,去面对那些恐怖的妖兵、妖将。 在战场上,童生大量死亡,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可是。 如今情形危急,众童生也不得不参战。若再畏缩不前,恐怕转眼就要变成江底的白骨! 一旦楼船被妖兵攻破,恐怕死伤无比惨烈。 此刻,郑教谕的瞳孔内,映照出的尽是童生们惨白的脸色。 几个胆小的已瘫软在地,先前精心誊写的诗稿散落一地,被船舱内的鲜血染得猩红。 周广进瘫坐在甲板上,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哪还有半分上舍童生的傲气? “砰!” 一支深绿水箭穿透窗棂,将李云霄面前的桌案炸得木屑横飞。 另一支水箭正钉在他头顶上方三寸木案处,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往日最是跋扈的李云霄,此刻正面色苍白,死死攥着一副座椅木腿,挡在身前,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江行舟,你统率众童生挡住。 我去船首擂鼓台,打战鼓!” 郑教谕的喊声都在发颤。 话音未落,他飞身冲下三楼,往船首激战处,一副重擂鼓台的战鼓冲去——那是楼船上一件重型文宝,最后的大杀器。 “嘎吱!” 船身剧烈倾斜,在三百童生齐声惊呼中。 但见窗外, 一片黑压压的蚊卫,已攀满楼船桅杆,眸中幽光连成一片。 它们正在凝聚施展水箭,朝着漆黑的楼船内爆射。 它们沉重的压力,压得楼船往下倾斜。 “是!” “全体! [六钧弓]!”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双袖鼓荡,文气如渊,自袖中冲天而起,喝道。 他指尖青芒暴涨,竟在虚空中扯出一张通体晶莹的六钧弓。 双掌一拉,掌中一副六钧弓如满月张开,一枚三尺玄冰箭凝结的刹那,舱内温度骤降。 六钧弓,一百八十斤力气拉满,可穿透妖兵妖甲。 这是童生文位,远杀伤最强、释术最快、射程最远的一道三字诀文术。 “[六钧弓]!” 三百名童生见江行舟悍不畏死带头,鼓起勇气齐声暴喝,应声而起,口中念诵文术,手中凝结青芒。 楼船三楼在文术光芒下骤然亮如白昼, 一百口窗棂外, 齐刷刷! 出现三百副六钧弓! 这骤然亮起三百道青色弦月,弓弦震颤声,竟压过了楼船外的妖风呼啸。 “放——!” 江行舟爆喝。 “铮——!” 他手中六钧弓上玄冰箭,朝桅杆方向射出。 一道蓝色炫光爆射而出。 “嗖! 嗖——!” 三百支玄术箭矢,遮天箭雨破空而起。 嗡嗡作响,密密麻麻,遮蔽天空。 玄冰箭所过之处,雨丝凝成冰棱,在乌云中划出璀璨银河。 攀附在桅杆上的百名蚊妖,正准备释放第二波水箭,射向二三楼的船舱。 见到三楼爆射出一片三百支箭矢,顿时惊恐,急忙振翅在天空闪避,仓皇相撞。 它们振翅飞行的速度奇快, 却是躲不开密集箭矢阵。 “噗——!” 眨眼间,二三十头蚊卫妖身中数枚玄冰箭矢,玄冰箭炸开的霜气瞬间将它们冻成冰雕。 如碎冰坠下,砸在楼船一楼,衙役刀盾手和虾妖兵正在混战的船甲板上。 (本章完) 第61章 三尺剑,斩虾兵! 第61章 [三尺剑],斩虾兵! 五丈楼船三楼的三百名童生,手持六钧弓一波齐射,瞬间打乱了楼船桅杆上一百名蚊卫的进攻节奏。 “轰——!” 三百道青芒箭矢在夜空中,炸开一片冰雾。 整艘楼船为之一震,桅杆风帆少了上百头蚊妖卫的重量,又开始缓慢扬帆飞升。 “咔嚓!” 三十余头被射穿的妖蚊卫冰雕,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砸在甲板上,碎成一片带血的冰晶。 桅杆间残余的七十蚊卫也是阵型大乱,薄翅振出刺耳嗡鸣,被捣了巢一般四散惊飞。 然而,它们临逃窜前喷射的上百支水箭,已如暴雨般泼进三楼船舱。 “啊!” 顾知勉惨叫一声,踉跄倒退。 他左臂被水箭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伤口溅出的血珠,渗出绿光。 “噗!” 有几十名童生中了水箭,闷哼声此起彼伏。 不过,尽管如此。 众童生们发现,妖卫也不过如此。 这些看似凶残的蚊卫,妖躯弱不禁风,只需一枚玄冰箭就将它打成一尊冰雕,坠地爆裂。 他们只有几十人受了水箭伤,不足以致命,并无一人阵亡,而百头蚊妖卫已经陨落三十头。 它们的伤亡,明显要比童生更多。 照这样打,三百名童生们只需几波齐射,便将这一百头蚊妖卫全灭,而自身伤亡极小。 他们心头的恐惧,迅速退去,逐渐露出坚毅的面容。 “诸兄别怕!这群蚊妖畏寒,以玄冰,足以克之!” “原来,这蚊妖卫也不过如此!吓死我了!” 周广进的腿也不抖了,神色轻松许多,手中六钧弓却已握的稳如泰山。 他拉满弓弦,玄冰箭尖直指窗外溃散的蚊妖卫。 “哼!妖蛮技止此,不过尔尔! 区区虫豸,也配惊扰小爷赴考?” 李云霄更是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残破座椅,嫌弃它碍手碍脚。 江行舟面沉似水,凝望着窗外,准备再次进攻的蚊妖卫,毫无表情。 曹安靠在窗棂处,左袖已被妖血浸透,右臂被水箭洞穿,半边衣裳全是血泽。 “曹兄?” 江行舟转头问道。 “无妨,这点小伤,算得什么!江兄能战,我亦可战!” 曹安咧嘴一笑,看着江行舟手臂的伤口,道。 “伤者退守楼内。” 负重伤的十多名童生,丧失战力,踉跄退至船舱中央,甲板上拖出一道血痕。 但依然有二十名轻伤的童生,站在原地不动。 “二轮齐射! 别给蚊卫喘息的时间!” 江行舟染血的衣袖翻飞,深吸一口气。 抬手, 文气灌注处, 一枚玄冰箭在他指间无声旋转, 玄冰箭簇上沾染衣袖上的鲜血,泛着血色冷光。 六钧弓,如满月! 那张六钧强弓被他拉成浑圆,弓弦震颤,发出清吟般的嗡鸣。 三百名童生沉默着拉弓,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肃杀的和弦。。 “放——!” 江行舟轻喝。 “铮——!” 三百张弓弦震响刹那,箭尾拖出的冰雾,在半空划出三百道冰色轨迹。 “嗖! 嗖!” 第二轮玄冰箭雨,比先前更加凌厉。 又是一片三百支密集的玄冰箭矢,箭雨整齐得令人心悸。 七十余头蚊妖卫刚重整旗鼓,振翅扑向三楼,便被钉成漫天冰蓝色的箭靶,坠落的残躯在甲板、江面激起猩红浪。 甚至有好几头蚊妖,被钉死在桅杆的“江阴文运”旗上。 楼船的一楼甲板, 五十名衙役刀盾手组成的防线,在百余头虾妖兵的疯狂冲击下,早已支离破碎。 县尉赵铁山浑身铁甲浴血,雁翎刀砍得卷刃,陷入数头妖虾兵的围攻,犹在做困兽之斗。 他脚下躺着十余具衙役尸体——那些年轻的面孔,半个时辰前还在和他打趣府城的酒肆姑娘。 一楼甲板陷落。 二楼桑木弓手的阵地亦被攻占。 整艘楼船,仅剩三楼三百童生所在的舱室仍在坚守。 船头处,虾妖十九大队长阴冷伫立,刀刃沾满衙役鲜血,观望战局。 它缓缓抬头,猩红的复眼盯向三楼窗棂——正见束发少年江行舟立于窗前,文气激荡,指挥三百童生挽弓齐射。 “嗖!嗖!嗖!” 玄冰箭雨破空,半空中残余的蚊妖卫惊恐四散,却仍被无情射落。 已有七十余具蚊妖尸骸坠落甲板,或坠入江中,血浪翻涌,仅剩不足三十头仍在仓皇逃窜。 那少年手中六钧弓每次震颤,必有一头蚊妖卫化作冰雕坠江。 “咕噜!” 虾妖队长不由的感到头皮发麻,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颅。 一旦三百名童生杀完天空中的蚊妖卫,便可居高临下,开始射杀甲板上的众虾妖兵。 若让三百张六钧弓齐射,莫说这些虾兵,会全线崩溃。 就连它这身淬炼百年的妖甲恐怕也 “呜——!” 它猛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锋利长刀,指向三楼。 剩下三十名蚊妖,还有甲板上的九十多头虾妖兵,立刻放弃一楼、二楼残存衙役和桑木弓士卒,纷纷一起冲向三楼。 蚊妖卫善飞行、吸血,但脆弱妖躯并不善于近战,只能在外围盘旋骚扰,无力杀入三楼三百名童生的舱室。 只有众多善于近战的虾妖兵冲入三楼内,才能给童生们带来惨重的伤亡。 “哗啦!” 江中漩涡处, 猛然跃出四头身负重型妖甲的巨型妖鱼兵,身高一丈二,重达千斤,手握一条长长的玄铁链锤,落在甲板上。 这些庞然巨物加入冲锋队列,三楼舱门在它们面前,脆如薄纸! “诸兄!全体准备近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 “嚓——” 江行舟撕下一条染血的青衫下摆,将童生文剑与手掌死死缠在一起。 一场贴身近战,已经无可避免。 三层楼船,退无可退! “[三尺剑]!” 江行舟清喝声中,文剑“铮”地迸发三尺青芒。 [三尺剑]三字诀文术,可直接凝成一柄青芒剑气。 也可以将文术附着在一柄文剑身上,让剑获得[三尺剑]增幅一倍的锋利和杀伤加成,威力更大。 “[三尺剑]!” “锵!锵!锵!” 韩玉圭的错金剑、曹安的青铜古剑、李云霄的鎏玉软剑同时出鞘。 众童生们脸色带着苍白,纷纷拔出文剑,给剑身施加一道文术。 剑身爆射出一尺剑芒! 他们虽然心头恐惧、震颤,但是江行舟这位江阴县童生案首,弈道碾压韩玉圭、周广进的存在,刚刚带着他们射杀了七十多头蚊妖卫,给他们巨大的信心。 听从他的临战指挥,绝对没错。 “轰!” 一名虾妖兵,撞碎了三楼的舱门。 在它身后,九十多头虾妖兵正在攀爬楼船,四头巨鱼妖挥舞玄铁链锤,砸穿甲板。 “杀——!” 三百道童生剑芒亮起的刹那,整层船舱的文气激荡,剑芒齐齐朝前方爆斩。 十余头冲在最前面冲入三楼的虾妖兵,尚未来得及挥出妖刃,瞬间被一片刺茫茫的剑芒吞没。 (本章完) 第62章 暮鼓,坚守舱心! 第62章 [暮鼓],坚守舱心! 三百道剑气如星河倾泻,白茫茫的剑芒瞬间将冲在最前的十数头虾妖兵吞没。 “嗤——!” 三尺青锋过处,虾妖兵坚硬的甲壳,如同薄纸般撕裂。 妖血如墨泼洒,在舱顶炸开一片猩红血雾。残肢断螯混着碎甲飞溅,黏腻的汁液顺着门窗滴落。 然而, “呜!” 后方甲板传来震天嘶吼。 “咔!咔!咔!” 七八十头赤甲虾妖兵的身影踩着同伴的尸体,顺着船壁攀援而上,四面八方涌向楼船三楼。 它们猩红的眼中闪烁着残忍和冷静。 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妖兵太清楚了,只要冲进舱内狭窄的船舱,正适合近战屠杀,会瞬间瓦解童生的阵型。 这些童生能拉开六钧弓,近战经验不足,缺乏贴身肉搏的勇气。 只需有一头妖虾兵冲入童生人群,挥动利刃屠戮,他们便会顷刻陷入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保持阵型,不可乱!” 江行舟轻啸喝道,剑锋吞吐着剑芒,“绝不能让它们突破防线!” 五丈楼船在江涛上方剧烈摇晃,船首甲板已被鲜血浸透。 郑教谕衣袍染血,手中一柄鼓槌却稳如山岳。 他趁着虾妖主力围攻三楼之际,终于突破重围杀至船首。眼中精光暴涨,文气在鼓槌凝聚成实质般的青光。 “[暮鼓]——!” 一声暴喝震彻江面。 虚空中骤然浮现一尊三丈暮鼓。鼓面泛着青铜锈色,正反两面铭刻着古老的“眠”字真言。 [暮鼓],这是文道镇魂之术,可使敌方陷入短暂的意识模糊、沉睡之中,专破妖族暴戾凶性! “咚——!” 第一锤砸落,声浪如惊雷炸开。 肉眼可见的波纹横扫整艘楼船,甲板上的虾妖兵身形齐齐一滞。 整艘楼船都被罩在了“暮鼓晨钟”的声波结界之中 距离最近的十余头虾妖顿时复眼涣散,突然僵直,螯钳无力垂下。它们陷入短暂的意识混沌,仿佛被拖入无尽沉眠。 就连正在攀爬船壁的妖兵也纷纷脱手,下饺子般坠入江中。 正在攀爬楼船的鱼妖兵,众虾兵顿时感觉,耳鸣震颤。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几欲昏厥过去。 被[暮鼓]震晕的巨鱼妖兵,正被沉重的玄铁链,拽着坠向江心。 三楼舱内,血雾弥漫。 第一声暮鼓的余波穿透甲板,原本惊惶的童生们猛然抬头。 江行舟染血的剑锋一震,剑锋横斩,将一头浑噩的虾妖兵劈成两截,喝道:“是郑教谕敲响了楼船的[暮鼓]!杀——!” “杀!” 众童生精神大振,剑锋上本已黯淡的文气,再度亮起。 陆鸣趁机一剑刺穿面前一头虾妖兵的复眼,曹安则趁机带十多名童生,堵住被撞开的楼窗缺口。 “嘶——!” 虾十九突然一声尖啸,丈长的利刃在甲板上划出火星,以恐怖的速度直扑船首鼓台扑去,阻止郑叔谦教谕继续敲击战鼓。 长刃撕裂空气,朝着郑教谕的后心狠狠刺去! 它经历过东海妖廷和大周圣朝的海战,太清楚楼船上那尊青铜巨鼓的可怕,继续敲下去,会完全逆转战局。 一头丈长的巨型鱼妖兵被悬挂在楼船半空中,陷入短暂震晕昏眩。猛然甩头,利齿咬破舌尖,妖血喷溅的瞬间挣脱昏眩。 它的鱼目锁定三楼舱门, 挥动一条长长的玄铁链锤,在月光下划出死亡弧线。 一荡飞起,玄铁链锤如黑龙摆尾。 “轰!” 硬生生将舱门连框砸成齑粉,冲入三楼舱室。 “咔嚓——!” 飞溅的木屑中,它布满倒刺的鳞尾横扫,挡在门口处的三张紫檀书案顿时爆裂成漫天木刺。 两名童生当场被砸得倒飞出去,胸骨尽碎! 另外两头巨鱼妖顺着破洞,裹挟着江河腥风冲入舱内,它们披着重型青铜鳞甲,手持制式链锤。 众多的虾妖兵纷纷跟随涌入,扑向众童生。 而蚊妖卫残部则趁机从窗口突入,嗜血枪专挑童生咽喉,汲取精血。 三百名童生持剑阵型已乱,被妖兵杀入进来。 “置之死地而后生! 诸兄,杀——!” 韩玉圭的断剑硬生生捅进一头鱼妖兵的鳃缝,素来矜贵的韩公子此刻满脸是妖血,束发玉冠早不知甩到何处。 “今日若战死,与诸兄共葬于江州! 也算好男儿!” 陆鸣目眦欲裂爆喝,手中文剑化出一只流火之鸦,炽烈火焰扑向对面妖兵。 “五年同窗,来世再见!” 曹安惨然一笑,猛地扯开衣襟。身中数刀,染血的童生文袍早已破烂,突然放声大笑。 “老子还没死呢,急什么?” 李云霄的软剑缠住一头虾妖脖颈,自己却被蚊妖卫长枪贯穿肩胛。 他咧嘴一笑,内穿的鎏金护甲猛地扣住枪杆,将妖物拽到身前当盾牌。 “杀!” 顾知勉挥剑,已杀至癫狂。剑法彻底抛弃章法,只是机械地朝着妖兵劈砍、再劈砍。 “《武经总要》.不对!里面也没说!” 张游艺颤抖的手指在染血的书页间疯狂翻动,文剑在慌乱中刺向对面妖兵,“当下妖兵汹涌,该用何文术抵挡?!” 最先冲入舱内的鱼兵链锤尚未挥出,便已被被李云霄的软剑缠住。 三名童生趁机合击,剑锋贯入妖鱼腹,溅起的绿血在舱顶泼成墨画。 三百名童生们眼眶猩红,和冲入三楼的众鱼妖兵、虾兵、蚊妖卫混乱战成一团。 众童生们节节败退,不断有童生负伤倒地。 “我要死了! 壮志未酬我尚未振兴东赤岸里顾氏一族.娘,对不住了~!” 顾知勉腹部被一头虾妖兵狠狠的捅了一刀,踉跄跌退,面色苍白,口中喷血。 不动声色之间。 江行舟的布靴碾过满地碎瓷、木屑,悄然退至舱心。 他眼眸依然冷静的可怕。 瞳孔中,倒映着这场惨烈战局。 韩玉圭的文剑已断,正以《春秋》竹简化为文术之盾,死守东窗。曹安左臂垂落,却用牙咬着硬挺。 顾知勉重伤,被妖兵逼到了墙角. 妖兵大举杀入船舱,虽然死伤过半,已是强弓之末。但是三百童生这边也已经撑不住,近半负伤,文气更是消耗巨大,几近枯竭。 “三字经,四字诀文术,威力不够!” 必须动用诗级文术! 甚至,一般的二十字短诗,也未必能解决这群凶悍的妖兵。 需要翻倍的长篇诗文书! 不过,施展长篇诗文术需要时间来蓄力,中途不能被妖兵给打断。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 (本章完) 第63章 离离原上草,槐花满楼船! 第63章 [离离原上草,槐满楼船!] 五里外。 逐浪排空。 四道黑影如刀削般立在浪尖,玄衣在狂风中翻卷如鸦羽,腰间悬着的[逆种]令牌在风中“叮当”作响。 一名妖将鳞甲泛着铁青色,手持叉戟,踏浪而立。 离的远,看的并不真切。 但是依然可以看到,一头巨鱼妖的链锤砸穿了最后一道舱门,虾兵们正从破洞中蜂拥而入。 那些童生染血的青衫,在五丈楼船昏暗的舱室里,像极了将熄的残烛! 他们不由十分满意。 一名黑衣人正手持一颗[留影珠]文宝,正对着五丈楼船,实时记录着楼船的惨状。 “我的部将虾十九,已率二百名巨鱼妖兵、虾妖兵、蚊妖卫杀入楼船三楼,江阴童生定然是死伤惨重。” 那妖将笑道。 “江阴楼船的文气即将消散!” 黑衣人首领青铜面具下,眸中泛着冷光,拱手笑道:“三百名童生文种血染江心,足够将江阴县令李墨扳倒,让我赵家主重掌江阴县印! 此番大功告成,皆仰赖将军! 待在下回去禀告此间情况,我家主人定有厚谢奉上!” 不管是将三百童生全部屠尽,还是死伤一半,效果都差不多。 大周朝廷震怒,江阴县令李墨严重失职,彻底完了! “告辞,我等回去向家主复命!” 四名黑衣人正欲飞离。 忽然,黑衣人首领身形骤然一滞,青铜下的面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刺向江心那艘雕梁画栋的江阴楼船,瞳孔剧烈收缩成针。 他目中难以置信。 “不对,这气息.!” 妖将猛地瞪大了妖眼。 话音未落, 一道濛濛霞光,从楼船三楼的窗棂透射而出,五彩斑斓的楼船无比璀璨,在江面朗朗飞升。 楼船三楼迸发的五色霞光,已化作一道通天光柱,无数金色篆文在光柱中流转飞舞,将舱室内外照的透亮。 舱心, 一名少年童生面沉似雪,染血的衣袂,在文气中翻飞。 他的周身,一枚枚五色璀璨的字诀浮空,光芒透射而出,几乎将乌云撕开一道璀璨缺口! 一时间, 大江的怒涛突然静止,而后倒卷上天,形成倒悬的水幕奇观! 万千霞光如天河倾泻! 那些坠落的妖尸、破碎的兵刃,卷入金色漩涡之中。 任由乌云,狂风暴雨,也难以撼动分毫。 “不~,不可能这~这艘船里究竟发生?” 黑衣人首领骇然。 “铮——!” 江行舟反手将长剑插进地板。 剑柄震颤间,一道清越剑鸣自楼船炸响,激荡的剑气瞬间压过舱内的嘈杂喧嚣声。 “诸君!” 江行舟的清喝声响彻船舱,“为我争十息!” 顿时,舱室内响起一片呼应。 “为江兄护法!” “为江兄护法,助他施展文术!” “姐夫放心,剑在人在!” 薛富、薛贵二人手持文剑,鼓起勇气,挡在最内层的前方。 其余尚有战力的百余名童生,也是精神大振,纷纷挺剑,迅速结成战阵,文剑寒光交错,如铜墙铁壁般将江行舟护在舱心中央。 他们知道,只有长篇的诗词文术,才需要其他人的保护。 江行舟的诗文术水平在众童生之中最高,威力定然也是最大。 “杀!” 舱内的众妖兵们见状,知道众童生中间的那少年要释放大威力的文术,不由纷纷嘶吼着扑来。 江行舟双目微阖, 胸腔猛然起伏,文宫之内才气翻腾,如大江决堤般奔涌而出,尽数汇聚于右手指尖! 他倏然睁眼,指尖如刀,凌空一划。 “嗤!” 霎时间, 金光迸射,一枚枚璀璨诗文字诀,随着他的指尖,凭空浮现。 如星辰列阵,光华流转。 他袖中文气浩荡,化作《草》诗上半阙高悬半空,字字如星斗闪烁,锋芒毕露! 可下半阙却未现——这正是长篇诗术最危险的蓄力阶段! 文气如弓弦紧绷,倾泻而出,稍有不慎被打断,甚至会反噬己身。 [《草》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 “轰~!” 这道草木系诗文术,在舱室内释放。 霎时间,天地震颤! 一道道璀璨的碧光自苍穹倾泻而下,如星河倒悬,将整个五丈楼船战场映照得宛如翡翠世界。 无数奇异草,从木头甲板上,破木而出。 碧绿色止血藤蔓,血参舒展红玉般的根须,三七绽放星辰似的白,灵芝撑开紫云般的伞盖 甚至有从未见过的奇异果,在楼船内各处,遍地丛生。 这些灵药缔结成熟的一枚枚果实、根茎、叶,竟如有灵性般凌空飞起,精准落在伤者创口。 “[春风吹又生]——!” 伴随上阙最后半句诗炸开的刹那,整艘楼船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三楼舱室内遍地重伤的上百名童生,二楼五十名桑木弓士卒,一楼甲板的五十名衙役刀盾手。 他们溅血的伤口,被一根根血参的根须缝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连体内枯竭的才气,如泉涌了出来。 “这这是草木诗文术~!” 韩玉圭面色震惊,伸出手掌,托着一片飘落的蒲公英。一触,即化为才气,融入他体内。 “这是.?” 顾知勉重伤躺在角落,奄奄一息,此刻不由瞪大双眼。 看着自己腹部血肉模糊的伤口, 断裂的肌理,被春藤缠绕重新接续,翻卷的皮肉似新芽抽枝般快速愈合。深可见骨的刀伤,竟然在几个呼吸间结出淡粉色的新痂! 诗成上半阙,已现神效! 江行舟余光扫过身旁的青婘。 他眸中一动,道:“伸手!” 青婘毫不迟疑,伸出芊芊玉手,素手轻扬,任由江行舟握住。 青婘将手搭在江行舟的右手掌心,两掌相触的刹那,心头一震。 在这一瞬间,她竟感觉自己的妖力与江行舟的文气,如水乳交融。 江行舟的指尖,笔走龙蛇,下半阙诗篇凌空绽放: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 萋萋满别情!] 青婘娇躯微颤,受诗文催动,体内的槐树精气抑制不住,如江河奔涌倾泻而出。 足下突然生出槐根,深深扎入楼船内。 槐树精气,在整个五丈楼船蔓延。 “这是.才气共振!” 青婘瞳孔骤缩。 她多年来积蓄的槐树精气,正沿着江行舟的诗文术,流向楼船的每个角落。 五丈三层楼船,似乎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整艘五丈楼船突然“活”了过来! 楼船的龙骨发出龙吟般的震颤,那些被妖血腐蚀的船板缝隙间,绽出带着淡金叶脉的槐树嫩芽! 诗文术所过之处,如沐春风一般! 甚至连楼船早已经干朽的甲板,都重获新生。 枯死木板,长出一株槐树嫩芽,绽放一朵朵带着灵气的灵,片片新叶舒展如翡翠雕琢。 甲板缝隙间嫩芽破木,转瞬长成亭亭槐树。 楼船中间高大的桅杆,化成了槐树的巍峨树干,枝干抽出新枝,开出三百朵光芒璀璨的并蒂。 朵朵璀璨的并蒂落之处,童生、士卒、衙役,血肉重生! 桅杆那虬结的树干上,赫然浮现出江行舟方才所题的诗篇《草》,每个字都流淌着鎏金般的光华! 整艘五丈楼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株擎天古槐楼船,桅杆犹如枝干,扬帆飞行在江面上。 刹那间,江涛水幕倒悬。 “轰——!” 五色璀璨霞光冲霄而起,笼罩楼船,映得整片江面流光溢彩,光芒万丈。 —— 4月1日,vip上架! (本章完) 第64章 江州好儿郎!(第一更,求 第64章 江州好儿郎!(第一更,求月票) 江风呜咽,楼船甲板上血色斑驳。 县尉赵铁山喘着粗气,单膝跪地,虎口迸裂,手握雁翎刀在风中颤抖。 耳畔嗡鸣不止,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死寂。 他已经战不动了。 若非妖虾兵都攻打三楼舱室,他恐怕已经命丧当场。 一楼甲板上,五十名衙役刀盾手横七竖八地倒伏在血泊中,翻滚,哀嚎,呻吟。 最年轻的衙役张小七才十七岁,腹部中了一击妖刀,蜷缩在甲板上哀嚎打滚。 他们还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县尉赵铁山踉跄转身,抬头望向楼船三楼,已被攻破的舱门。 成群结队的鱼妖兵,虾妖兵,妖蚊卫,攀爬上了,已经冲入三百名童生们聚集的舱室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一声惨笑。 完了! 三百童生,江阴文脉最璀璨的新芽。 五十名精锐桑木弓士卒和五十名刀盾手衙役,县令亲手调教的亲兵。 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护送,竟在江州地界葬送殆尽。 “哈” 他一口热血喷在甲板上。 “三十年” 县尉赵铁山抹了把嘴角血沫,雁翎刀尖在甲板划出火星,“整整三十年,江阴地界没出过这等规模的妖兵.!” 火星如血,照着他缓缓举起的雁翎刀。刀身映出楼船上,那些三楼翻涌尖叫的妖兵。 与其苟活,回城领罪,他不如死在这艘江阴楼船上! “锵——!”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朝妖兵冲去。 “赵大人,快看~!” 血泊中突然伸出一只染血的手,地上的衙役张小七气若游丝,却依然死死攥住他的皂靴,惊骇的指着船甲板的缝隙。 “什么?!“ 赵铁山踉跄低头,瞳孔骤缩。 这时才看到自己足下,楼船甲板上迅速钻出大片的嫩芽,那些莹润如玉的灵草,竟盛开出一朵朵的灵草、灵。 一株三叶血参,参须如丝线般缝合着,他深可见骨的伤口。 刀伤泛起酥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周围的甲板长出槐树嫩芽,枝叶越来越茂密。 甚至楼船中央的桅杆,也化为槐树干,枝头赫然结出了三百枚并蒂。 “这不可能.这是老槐树成精?” 赵铁山不敢置信。 似乎察觉什么, 他猛然抬头,望向三楼的窗棂。 正见,少年江行舟的身影,指尖凌空书写着一道诗文术,每一笔都牵引着天地才气。 无数金光璀璨,从舱室透射而出。 他旁边,正是槐树精青婘。 她青丝飞舞,万千碧光正顺着足尖灌入楼船船体——窗棂、甲板、桅杆、船舷,无处不在的藤蔓嫩芽,此刻开满了鎏金般的文术之! 少女发间槐如雪纷扬。 金芒如瀑,五色霞光倾泻而出。 当[萋萋满别情]的最后一笔落下时,整艘船骤然响起晨钟般的嗡鸣震颤。 整艘五丈楼船脱胎换骨,霞光万丈,桅杆风帆迎风暴涨! 楼船之中,随处飘满奇异果,异香浮动,灵果垂枝,老槐树香! 船中央老槐桅杆树干上,赫然多了一首雕刻的《草》诗文术。 原本重伤倒地的衙役,二楼奄奄一息的桑木弓手,此刻竟纷纷呻吟着睁开双眼,挣扎起身。 那些被砍翻在地,痛的死去活来的衙役士卒们。 那些被刀剑所伤、痛得几欲昏死的童生,只要未被当场斩首或腰斩,竟都如枯木逢春,血肉愈合,一个接一个踉跄站起。 “快看三楼!是江阴县的圣裁童生,江行舟! 他这是释放了何等级别的诗文术? 如此厉害,竟能将五丈楼船化作槐树灵舟!!” “绝对是‘出县’以上,方有如此威力!” 众桑木弓士卒、刀盾衙役们,一个接一个的摇摇晃晃站起来,惊骇交加,纷纷抬头望向三楼舱室,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哈哈——!” 赵铁山猛地单膝跪地,手中雁翎刀插入甲板,仰天大笑。笑声如雷,却掩不住虎目之中奔涌的热泪。 “江行舟! 众诸生! 尔等不愧是我江州的好儿郎! 不负我等这些弟兄,以命拼死守护!” 船首。 妖兵大队长虾十九,以妖刃死死压住郑教谕手中戒尺,刀锋离咽喉仅剩三寸。 郑教谕面色惨白,文袍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催动青铜战鼓,消耗了太多才气,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忽然,一片片蒲公英絮簌簌飘落,一触消失。 郑教谕只觉枯竭的丹田如逢甘霖,才气春潮般复苏。 虾十九似乎察觉到周围的异变。 猛然抬头望向三楼窗棂——阵阵霞光爆射,一名清秀的少年刚刚施展完诗文术。 顷刻之间,五丈楼船已经成了霞光万丈的槐树楼船。 诗文术? 草木大恢复术? 它呆了一瞬,露出恐惧之色,未等郑教谕反应,猛然一个翻身,跃入楼船外的大江之中。 郑教谕怔怔望着恢复平静的江面,手中戒尺上的才气金芒仍在流转。 三楼舱室。 众巨鱼妖、虾妖兵惊恐地后退, 它们眼中倒映着被众童生们层层护卫的身影——青衫少年面沉似水的静立中央,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文气。 它们败了! 根本杀不死童生! 一名虾妖兵不甘地嘶吼,猛然挥刀刺入身旁一名童生腹中。 利刃抽出时带起一蓬鲜血,可转眼间,伤口竟在五色霞光中愈合如初! 整艘楼船已被霞光和氤氲灵雾笼罩,老槐树的每根枝桠都结出各色晶莹灵果。 无处不在的奇异果,瓣纷扬处。 不论何处受伤,几乎顷刻间,就被灵药覆盖,伤痕愈合。 “哈,杀不死老子! 你就去死!” 那名童生吃痛,低头看腹部,竟发现伤口已经愈合,顿时大笑,一剑斩出! 寒光闪过,虾妖兵顿时断成两截,腥色妖血溅在开满奇的甲板上。 手持玄铁链锤的鱼妖兵、众虾兵们不由惊恐,踉跄后退。 它们悍不畏死。 它们可以砍翻童生。 可是,眼前明明已经血战倒下的敌人,竟然伤口愈合,站了起来。 这让它们如何能不恐惧? “杀!” 众童生们如猛虎出柙,剑锋所指处,妖血横飞。 “噗!” 众鱼妖兵,虾妖兵,斗志顷刻间崩溃。 纷纷冲出三楼船舱,夺命而逃。 青婘指尖一动。 楼船桅杆,数十支槐树枝,如长矛猛然甩出。 “噗!噗!噗!” 正在四散飞逃的几十头蚊妖卫们,瞬间被串成血葫芦,如雨点般坠入滔滔江水中。 江行舟没有追击那些溃逃的鱼妖虾兵,而是缓步走到楼船窗前,目光如刀,望向远处翻涌的江面。 数里之外,浊浪滔天。 四名青铜假面黑衣人凌波而立,宽大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四只展开羽翼的乌鸦。 在这几个黑衣人的旁边, 一道魁梧的妖影踏浪而立。 那名妖将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手持一杆三叉戟,双目泛着幽绿寒光,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江水便如同畏惧般自动分开。 他们正惊恐的,望着已经化为苍天槐树,霞光万丈的楼船。 “果然.” 江行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窗棂。 一群妖民妖兵,岂能没有妖将统领,便敢擅闯江州水域? 而且,它们背后还有几个藏头露尾的逆种文人! ——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章 诗成达府,江州剧震!(第 第65章 诗成[达府],江州剧震!(第二更,求月票) 江州府。 太守衙门。 薛崇虎正在衙门,批阅一份《江州水患疏》公文,狼毫在一卷公文上沙沙游走。 忽然,他手腕一顿,一滴浓墨在纸上晕染开来。 “咚——!” 浑厚低沉的钟声自江州府文庙的方向传来,在暮色中层层荡开,惊起衙门檐下栖鸦。 薛崇虎的白须突然无风自动。 他看见自己案头那盆干枯的虎刺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文钟余韵中抽出新芽。 “文庙何故钟响?” 薛国公眉头微蹙,搁下毛笔。 这钟声他再熟悉不过,乃是州府文庙感应“达府”级文章才会鸣响的文钟,且连敲四响。 这是府级文庙,非出‘达府’以上文章,是绝不会响。 可眼下既非文会盛事,又无科举大比,何人会在此时令文章出世? 他负手踱至堂前。 不远处的州府文庙,琉璃瓦正映着最后一缕夕阳,如血如火。 按常理,能写出“达府”文章的才子,必会择府试或文会这等扬名之时令文章出世,怎会平白浪费这般机会? 再过二月,便是江州府试! 在此期间,还有“谷雨诗会、芒种诗会”之类的州府重大诗会。 没道理按耐不住,放着如此大好的时机,让“达府”文章凭空出世?! “来人。” 薛崇虎踱步,“去查查今日文庙可有异状?.可有谁误敲文钟!” “咚——!” 他话音未落, 更加浑厚的钟声,再度响彻云霄,余韵如涟漪般在江州府上空层层荡开。 这位执掌江州府数载的薛国公瞳孔骤缩——文钟连响两声! 薛崇虎眉宇间的凝重终于化开,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若是有人误敲,州府文庙的主持看守定会急忙驱赶,绝不纵容。 不管是何故,敲响文钟! “达府”文章,必定是稳了! 绝不可能有误! “好!” 薛崇虎抚掌轻喝,眼中精光闪烁,“文钟二响,必是一篇‘达府’文章无疑!” 堂下众佐官们早已按捺不住。 别驾崔承业率先起身,长揖到地:“恭贺郡守大人!文教兴隆,天降达府华章!此乃大人教化之功啊!” “此必是达府文章! 不知是哪位大儒出手?” 主簿柳明川捻须沉吟道,“莫非是院君的周山长新作?” 功曹赵世衡却摇头:“周山长上月便闭关参悟,非文会不出关,当非其所为.! 却不知是江州府的哪位名宿,有如此大造化?!” 此刻,整座江州府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钟声而震动。 各世家宅院,茶肆酒楼内,正在品茗对弈的举人、进士们纷纷搁下手中的茶盏、棋子,惊疑不定地望向文庙方向。 “达府文章?” 城南李府的李老太爷猛地站起,惊的手中紫砂壶“啪”地碎在地上,“快去查!看看是哪家麒麟儿有此大才!” 城西张氏书院中,正在授课的秀才夫子突然停下讲解。 “何其有幸!” 满堂蒙学稚子,只见老先生颤抖着,喃喃道:“多年未见,达府文章现世了.江州府文道昌荣,吾辈何等幸甚至哉~!” “咚~!” 文庙上空,第三道钟声冲出江州府城。一波重叠一波,钟声横扫江州千里旷野。 暮云低垂, 整座城池似都在等待一个未解的答案。 就在府衙满堂官员,尚沉浸在文钟三响的喜悦中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府衙喜庆的氛围。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江阴桑木弓士卒队长,踉跄冲入大堂,甲胄破碎,浑身浴血。 他足下每踏一步,青石地面上便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显然是刚从惨烈厮杀中,冲出重围。 “太守大人!” 士卒扑跪在地,声泪泣血,“江阴楼船通过江阴闸之后,在大江遭二百妖兵围攻!三百童生危在旦夕! 县尉赵大人率众拼死杀出血路,命我等数人,分头往府、县求援! 请大人,速速发兵! 若再不驰援.江阴三百童生学子怕是要尽数葬身鱼腹,无人能逃生回来!” “妖孽安敢!” 薛崇虎拍案怒喝,手中茶盏“咔嚓”碎成齑粉。 突然,他瞳孔骤缩——那江阴官船上,可不止三百童生! 他的两个嫡子薛富、薛贵,还有结义兄弟之子、江阴童生案首江行舟,皆在船上! 堂外狂风骤起,檐下灯笼疯狂摇曳,将众官吏们的脸色照得一片煞白。 “取镜来!” 薛崇虎喝道。 江州郡尉雷万霆,曾经戍边二十载的老将猛然站起,霍然起身,忙从怀中取出一块江州府营特制的青铜古鉴——【妖氛铜鉴】。 此镜乃前朝大儒以战场煞气淬炼而成,虽画面朦胧如雾里看,却能窥见江州府境内战事一二。 此刻,雷万霆才气注入,一尺铜镜镜面朦胧模糊中,泛起诡异波纹。 正映出——滔天浊浪,江心一艘擎天槐树楼船的虚影,巍然矗立! 那分明是江阴楼船所化! 树冠霞光万丈,隐约可见难以分辨的黑影,纷纷从船上坠落 他们仿佛可听见,楼船上那群无助的童生们,血战无援,一个接一个坠江的惨叫声。 “江、江阴县送考楼船!变.变成老槐妖树了?!” 薛崇虎顿时心痛如绞。 “江阴童生船遇袭,现现整艘楼船化作了,开满妖的妖槐树! 楼船恐已经沦陷! 三百童生,一百名江阴精锐桑木弓士卒、衙役!如此短时间,竟全军覆没?” 众官吏崔承业、柳明川、赵世衡,见楼船化槐树,无不骇然,大惊失色。 他们也曾纵横沙场多年,何曾见过如此妖异、诡异的场景? “郡尉雷万霆! 你速击营鼓,带一营三千郡兵! 开武库,调一千副玄甲重弩,取诛妖火油! 带兵走水路,火速前往江心救援!待到江上,凡见妖族,给我杀无赦——!” 薛崇虎捂着刀绞般的心口,抓起一枚调兵虎符,一道道命令下达。 “是,大人!” 郡尉雷万霆接虎符。 “别驾崔承业,速召全府城大夫,赶往渡口待命!” “是,大人!” ——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6章 逆种惨烈,十万火急救援! 第66章 逆种惨烈,十万火急救援!(第三更,求月票) 江心之上。 黑衣首领凝望远处,只见那五丈楼船骤然异变——楼船身化作一株魏然槐树,影浮动。 一名少年,周身爆出一串金光璀璨的诗词文术字诀,刹那间霞光万丈笼罩楼船,映彻江天。 他青铜面具下的黥刑脸,都变色了,眸中闪过惊骇。 船舱三楼内,原本凶戾的鱼妖、虾兵、蚊妖卫,此刻如丧家之犬再无招架之力,仓皇从舱室内夺门而出! 三百童生们奋起反杀,刀光剑影间,妖血飞溅,一个个哀嚎着跌落江中,激起猩红浪。 他颤抖的手指,指着楼船。 “不不可能!” 黑衣首领心态都崩了,嘶吼着,“区区一群童生,怎能文章‘达府’?” 他苦熬二十年考上秀才文位,当年考举人时科场作弊,额头被烙铁烫出的“囚”字,从此叛出人族,被赵府搭救,在其门下充当门客。 他毕生也未能作出一篇“闻乡”的诗词文章。 “这就是‘达府’诗词文术?!” 另外三名逆种文人面面相觑,神情阴晴不定。 他们的眼中尽是震撼、不甘,甚至恐惧。 他们曾是童生,也曾是秀才,却因屡试不第,又犯下大罪,走投无路,最终堕落为逆种文人。 可如今, 一篇“达府”文章,竟在他们眼前出世!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此等异象文章,非惊才绝艳之辈,不可为! “妖将大人!” 黑衣首领目眦欲裂,嘶声咆哮:“此子不死,必成我逆种、妖族大患!请大人即刻出手——斩此祸根!” “哼!” 那妖将却是眸光幽深,光芒闪烁,鳞甲微颤,却仍沉默不语。 它在快速盘算权衡利害。 若此刻出手,有几成把握,能否一击毙命诛杀此子?若失手……又会招致何等反噬? 万一有举人、进士潜伏在楼船恐怕它难逃大劫。 “妖将大人!” 黑衣首领嗓音嘶哑,如泣血般低吼,几乎要跪下来恳求: “若容他活过今日! 待他金榜题名,位列金科进士—— 凡是参与今日截杀江阴楼船之人,皆要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东海妖廷,亦难逃他的清算!” 妖将闻言,瞳孔骤缩,周身妖气轰然翻涌! 它,终于动了杀心! 江风骤紧! 鱼妖将手持三叉戟,正欲踏浪而起冲向五丈槐树楼船。 它却猛然浑身一颤,霍然转头,望向江州府的方向。 “咚——!” “咚、咚、咚——!” 却见,江州府文庙的钟声。 一波加一波,一浪叠一浪,一股浩浩荡荡,无可抵挡的音波,拂过大江面的五丈楼船。 “噼啪!嘭——!” 五丈楼船之上,巨鱼兵、虾妖兵、蚊妖卫身躯骤然扭曲,仿佛被无形巨掌攥住,瞬间“吧唧”捏爆,炸裂,血肉横飞! “轰——!” 钟声音波席卷而至! “跑!” 妖将骇然变色瞳孔骤缩,惨叫一声,七窍溢血,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它双爪抱头,妖躯剧颤,猛地扎入江底,疯狂遁逃。 “该死!文庙钟鸣速逃~!” 四名黑衣人犹如被飓风扫飞百丈远,文宫开裂、文心如绞,整个人如遭雷击,喷出血,面如金纸,化为四缕黑烟逃窜。 文庙文钟,乃一府一县镇运之宝! 平日沉寂如古井,可一旦钟响,便是文气沸腾,浩然荡魔! 于妖族而言,文庙钟响如天罚降世,这音波天然对妖族带有极强的杀伤力。 莫说寻常妖兵! 便是妖将之躯,也扛不住这一府文钟的镇杀之威! “嗖!” 江行舟驾云掠过波涛,飞临刚才黑衣人和妖将所在之地。 他目光骤然一凝。 一枚染血的[逆种]腰牌半浸江中沉浮,附近散落着几片幽蓝鱼妖鳞! “[逆种]、[东海妖廷]?!” 江行舟凌空摄物,指尖触及腰牌背面字迹的刹那,瞳孔微缩。 很快,他回到楼船。 五丈楼船破浪升空。 槐树楼船桅杆,大风流转,风帆鼓荡如翼,化作一道青虹直贯江州府! 这股妖兵虽然被灭,但是楼船并未重新降落江中,而是以最快的飞行速度,赶往江州府。 甲板上血迹未干,十余名伤者奄奄一息。 虽然大部分的童生,伤势已经愈合。 可是, 依然有童生,尤其是士卒、衙役,伤势过重。 有人胸腹大洞, 有人几乎被拦腰斩断,却仍咬着一口生气不肯咽下,只是楼船的诗词文术吊住了一口性命。 “还有十余人,伤势极重!不过依然吊住了性命!” “兄弟! 撑住! 再撑半刻! 坚持住,马上快到江州府!快看见城楼了!.请江州府最有名望的大夫来施救!” 士卒、衙役们跪在血泊中,以文气封住同袍的血脉,嗓音嘶哑。 此刻, 江州府依然不知江阴楼船的状况。 “咚——!” 城头夔皮战鼓炸响,整座江州城为之一震。 归巢的夜鸦还未落地,就被紧接着响起的犀角号声,惊的飞起。 军营士卒听到战号,忙身披重甲,手持戈戢,狂奔集结。 “嘟——呜——” “江阴官船受袭击,全营出动!” 片刻间,苍凉的号角声里,江州府军营辕门轰然打开。 潮水般的玄甲士卒轰然而出。 “轰隆隆”的三千铁靴踏得青石板街面火星四溅,一片戈戟林立的寒光,将昏晓割裂。 “让道!让道!” 为首的赤甲骑将纵马狂奔开路,手中陌刀劈开拦路的栅栏。 身后三百精锐铁骑,背负铁胎弩弓,已如龙骑般冲出大营。在府城狂奔,直奔渡口的蒙冲斗舰,救援江阴楼船。 州府衙门。 “咻——!” 刺耳的铜哨声,刹那间撕裂州府衙门的夜空。 “蹬蹬蹬蹬——” 数千双皂靴踏碎青砖,衙役们腰间铁尺与锁链碰撞出金戈之音。 府城大街小道,江州渡口,片刻便被衙役,完全封锁,扫清街道,以免妨碍救援。 伴随文庙第四道钟声落下。 钟鼓交鸣中, 江州水门轰然洞开,渡口停泊的三十艘艨艟,每艘舰首皆缚着浸透雄黄酒的铁索,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寒光。 水军驾驭三十艘蒙冲斗舰,劈浪疾飞而出。 雷万霆身负玄铁重甲,面色凝重的立于首船箭楼,手中长枪所指之处,浪涛竟自行裂开。 他担忧,此去江心恐怕不是救援,而是收尸! 不多久, 众蒙冲斗舰飞抵大江。 远远望见,数十里外。 一轮骇人的月色之下。 一艘五丈槐树楼船,疾速飞在百丈高空,一株巍峨槐树遮天蔽月,无数槐树枝凌空飞舞,楼船笼罩在一片霞光异彩。 “何方老槐妖帅,如此大胆,敢占据江阴官府楼船?” 雷万霆见此异象,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槐树妖楼船,就在前方了!” “降帆!” “弓箭手准备接战——!” 随着令旗劈落,所有战船降下主帆。 三百名铁胎弩弓士卒,拉满弓弦,准备迎战! 每张弓弦都缠着写满朱砂字诀的麻绳,在夜风中发出呜咽。 府城,大街小巷。 “砰砰!” 回春堂老药铺的门板,被衙役急促的敲门声砸响,惊得药柜上铜秤叮当作响。 年过七旬的陈老大夫慌的打翻了捣药臼,里面正在研磨《本草纲目》里记载的草药方。 “官爷何事?” 他刚拔开门闩,就被官差手持的铁牌晃了眼。 “江阴三百童生遇袭!恐伤亡惨重,大夫速速去搭救!往渡口集合!” 衙役急吼道。 “啊?!” 老大夫闻言,大惊失色,慌不迭的急忙装上药铺内急救百草丹,背上草药箱。 江阴三百童生,可是一县文脉精髓,未来数十年的栋梁。 楼船遇袭,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此刻, 长街如沸。 “我带了紫金葫芦灵丹,专治妖毒.!” “我有青铜砭石,可应对骨伤、伤寒杂证症!” “最缺的恐怕是气血药丸、止血散,全部带上速遣人去仁济堂的大药圃,取百年血参!” 江州府城内的数百名大夫背着药囊,带着年轻的药童们,狂奔赶往江州渡口待命,抢救可能还活下来的童生。 江阴童生楼船遇袭的噩耗,如一声惊雷炸响,瞬间传遍江州府,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府营、衙门倾巢而出,火速驰援。 各种传言纷起,据传江阴楼船三百童生,生还者十不存一。全城药馆灯火通明,数百大夫昼夜不息施救。 江州官场震动,从上到下不知多少顶乌纱即将落地。 江阴县的天,更是要塌了,恐怕未来数十年要一蹶不振。 —— 第三更,求月票! 今日保底五更,万字以上! 从凌晨四点起床写到现在,现写现发,能写多少算多少! (本章完) 第67章 赋《草》,草木诗之巅峰! 第67章 赋《草》,草木诗之巅峰!(第四更,求月票) 五丈楼船破云而行,如一道青影掠过苍茫江面,直向江州。 楼船三层的舱室内,青婘静静躺在软榻上,额间细汗涔涔,唇色苍白如纸。 刚才之战,她的精气似溃堤之泉,源源不绝地流淌而出,渗入船身每一寸甲板,将整艘楼船都化为她的一部分。 “歇着吧!” 江行舟轻握她纤手,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如浸寒露,温和道。 她只是一只十多年的初生槐树妖精。 妖位太弱了! 强行同化这艘巨型楼船,透支了她太多的精气。 青婘勉力抬眸,唇角牵起一抹浅笑,眼睫低垂,隐约可见一抹槐叶,在她颈侧绯红。 “多谢.江公子!毕生能得一首《草》诗文,是青婘的造化!” 她的声音轻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要散在风里。 众童生见状,皆默然垂首, 他们悄然退出舱室,只余木质地板在脚步轻踏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如老槐低语。 今日一战,江行舟以一篇“达府”级草木系诗文《草》力压众妖兵,战功居首。 而青婘以身融木,精元同化楼船,槐树将整艘楼船活化为古木槐精,生生将《草》的威能推至“登峰造极”之境,功不可没。 草木系诗文,虽是以人族修士自身才气和文术为根基推动。 但向来也受天地的灵韵约束。 若身处苍翠山林,则草木系诗成,万木齐声共鸣,诗威浩浩荡荡,无可阻挡。 若身在死寂的荒漠、沙地,则草木文术的威力大幅衰竭,如涸泽之鱼。 而青婘,却以自身为媒,硬生生在这浩瀚江天之间,用五丈高二十丈长楼船上的朽木、甲板、桅杆,开辟出一方草木灵域。 这让江行舟的《草》,活死人肉白骨,摧枯拉朽一般横扫众妖兵。 不过,对她来说也是造化。 这艘五丈槐树楼船成了她的一部分本体,而楼船桅杆槐树树干上,更是被刻印上了这首《草》诗文术。 她得此诗作为本命诗,日后大有希望修炼成为妖将,乃至妖帅! 暮色垂江,残阳如血。 教谕郑叔谦与县尉赵铁山并肩立于楼船之首,衣袍猎猎,浸染霞光。 远处,江州府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隐约可见江州城楼亮起的孔明灯,城郭如蛰伏巨兽,静候归人。 劫后余生的沉默, 让他们恍如隔世!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望着那渐近的灯火,指节发白地攥紧船舷。 江风掠过耳畔,恍惚间仍夹杂着刀剑相击的铮鸣,同袍倒下的闷响。 方才那一战,太近,近到生死只在一线。太狠,狠到连痛觉都成了奢侈。 “总算活下来了” 郑叔谦嗓音沙哑。 县尉赵铁山没有应声,只是咧嘴一笑,从怀中摸出半块染血的文粟饼,掰开,递了一半过去。 饼是冷的,血是干的。 但这一刻,能嚼着粮食看落日,已是人间至幸。 郑教谕忽然想到什么,负手而立,目光如刃般扫过众童生。 “诸生!” 他声音低沉,“此战细节,凡涉这首达府诗文术之秘,皆不得外泄半字!” 甲板上鸦雀无声,唯有江水拍打闷响。 “此番逆种文人勾结妖族,截杀我江阴楼船,会上报县衙和府衙。府衙自有尉府,去对付这群该死的逆种文人!” 郑教谕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青筋隐现,“尔等力弱,更不可擅自去追查,丢了性命!” 他冷道,身后残阳如血,将影子拉得极长。 “是!” 众童生心头一凛,齐声应道:“谨遵教谕之命!” 他们明白。 若让逆种文人和妖族,知晓楼船上《草》诗文术带来的强大治愈效果,下一次袭来,定然会提前准备,想尽办法破解此文术的效果。 郡尉雷万霆立于一艘旗舰甲板,身后三十艘蒙冲斗舰排开阵势,三千铁胎劲弩齐齐对准江心那艘绽放万丈霞光的槐木楼船。 他望着江面飞行的这株巨大槐树楼船, 心头惨然。 这老槐妖帅真是大胆,吞噬了楼船上三百名童生,竟然还敢朝着江州城方向进犯! 他身后, 众府兵士卒弓弦绞紧的咯吱声连成一片,只待令下,便要万箭齐发。 “雷兄!” 忽然,船首传来呼喊声。 雷万霆雷万霆凝眸望去,竟然是江阴县尉赵铁山,浑身甲袍碎裂不知成几块,一副无比凄惨的模样,站在船首。 “铁山老弟,你可是被这老槐妖帅俘虏,挟作了人质?” 雷万霆心头剧震,顿时动容,悲喝道:“本尉奉太守之命,斩杀江上一切妖族,为江阴三百童生血仇!老弟,明年清明,我给你上香!” 他一挥手。 众蒙冲斗舰的士卒,纷纷举起铁胎弩弓。 “且慢! 我等没死! 那群妖族被杀退了!” 赵铁山慌忙摆手道。 童生们纷纷站到楼船船舷处,众少年们虽面色青白却眼神清亮,并未全军覆没。 “.” 雷万霆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数了一遍,二百八十三名童生虽然离三百童生的数目差点,但是也几乎算是完好了。 连持弩的士卒都开始面面相觑。 江阴三百童生没死? 在三十艘艨艟斗船的护送下, 江阴五丈楼船驶入江州府,轰然坠入渡口,激起十丈水幕腾空,淋湿了沿岸青石。 衙役们持刀封锁渡口,却挡不住江州府的万千百姓,如潮涌来。 “真是造孽啊! 这江阴楼船太惨烈了.整艘船都被老妖吞了!” “船虽拖回来,恐怕三百童生的尸骨,所剩无几!” 百姓们望着楼船,神色中悲恸,对江阴童生充满同情。 老大夫们提着药箱在颤抖,等待多时。 “让让~!” 郡尉雷万霆嚷嚷着,却已劈开人群,带众人匆匆踏上这艘半木半妖的诡异槐树楼船。 登船刹那,一片槐香扑面而来。 并没有妖森之气。 扑面而来的,反而是各色奇异草的芳香。 众老大夫们瞳孔骤缩。 甲板遍地生出虬结树根, 船舱、窗棂、船舷,爬满各色青翠藤蔓奇,长满枝丫。 “大人,快看桅杆!” 最令人震撼的是船中央的那桅杆——竟已化作丈粗的擎天槐树干,树干上一首《草》诗,金字灼灼生辉,每一笔划里都流淌着璀璨的光芒。 郡尉雷万霆和上百位老大夫们全都惊呆了。 雷万霆攥住一根突生的枝条,指尖传来鲜活的触感。 文术在失效后,会渐渐消失。 但是实物不会——这座五丈高二十丈长的楼船,是真的活了过来,成了槐树楼船。 江阴楼船上, 年逾七十的陈大夫乃是江州文道举人名宿,如今归隐乡野,是江州一位名医,给众童生做检查。 三百名童生几乎完好,连江阴士卒和衙役们也生龙活虎。 若非他们身上,衣衫支离破碎,完全看不出他们经历了一场血战。 陈大夫枯瘦的手指搭在一名曾负伤童生腕上,苍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 他猛地掀开少年染血的衣襟,一道狰狞刀疤横贯胸膛,疤痕处却已生出嫩红的新肉,似乎这致命伤已是数月前的旧事。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 这.这不可能! 愈合的如此之快?” 他不敢置信。 众大夫们急忙扯开其他伤者的绷带,翻开众童生、士卒衙、役们的伤口,的确有刀疤。 被妖爪洞穿腹部的衙役,伤口竟完全愈合。 脖颈遭利刃划破的士卒,如今不过是只余一道浅痕。 更有甚者,半个肚子被剖开的重伤者,此刻饿急了,正捧着一碗热粥狼吞虎咽。 陈大夫死死盯着,桅杆上那篇金光未散的《草》诗,枯唇颤抖。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妙! 难怪江阴童生死伤如此之少,原来如此!” “达府诗! 这定是惊动府文庙的那首达府诗!” “《草》! 此篇,乃咏草诗中的千古绝唱,平生仅见也!老朽今日得见,死而无憾!” “好诗!好诗啊!” “不错! 这篇,效果如此之好! 野火烧尽了满地的野草! 可是,春风吹来,大地又是一片绿油油,生机勃勃。 这两句诗的立意之深,气势十足,堪称咏[草]的巅峰之作! 生命力之顽强! 这世间恐再无一首诗咏草,可出其右!” 江州府众大夫们,脸上都是震动,无比痴醉。 他们大多也是童生、秀才出身,专修《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之类的医家草药术。 当然,可以读出这首诗的强大。 “陈大夫,为何这首诗文会刻在槐树干上?” “这恐怕是传说中的文术嫁接之术施展诗文术之人,在施展此术时候,借了这株老槐树楼船的力,这才令诗文刻在楼船上! 此法极为罕见,世人少有人知!” 楼船甲板上,槐枝簌簌。 韩玉圭斜倚藤椅,浑身缠满的绷带,隐约透出药香,二郎腿翘在养伤。 他信手,从船舷摘下一枚青玉般的槐果,果皮上还凝着露珠似的灵光——这可不是文术所化,而是真正的果实。 “咔嚓!” 饱满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 少年眯起眼,脸上说不出的满足。 “你们都要感谢我家青婘! 要不是她出手,把楼船化成槐树楼船,让江兄这首《草》诗文术的威力,《草》诗威力平添一倍! 恐怕你们的伤,好的没这么快!现在还在地上哭爹喊娘打滚!” 韩玉圭扬手,果核划出弧线坠入江心,朝众童生们道。 “聒噪!吃你的吧!得了便宜还卖乖!” 曹安撇嘴道。 众童生哄笑,在大夫们仔细检查一番之后,排队下楼船,进入江州府城。 —— ps:感谢诸位月票!感谢打赏! 第4更!今日已经完成一万字! 晚上,继续码字,继续更新,还有一章! 冲新书月票榜——! (本章完) 第68章 江州重案,灭门以祭旗!( 第68章 江州重案,灭门以祭旗!(第五更,求月票!) 江州,赵府。 夜色如墨,水榭庭院中几点萤火明灭不定。 赵家主赵秉烛斜倚在紫檀雕椅上,指尖轻叩青瓷虫罐,罐中幼墨蠹妖虫发出细碎鸣响。 “家主! 属下属下与东海妖廷的赤鳞妖将联手,率二百妖民妖兵突袭了江阴楼船!” 一名青铜假面黑衣首领踉跄闯入,面若金纸,跪在亭外。 他文宫震荡,文心龟裂,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赵秉烛指尖一顿,妖虫突然噤声。 他慢条斯理的看向黑衣首领,问道:“战果如何?我不想知道你干了什么,我只要结果! 江阴童生可遭重创?” “属下怕暴露身份,牵连家主,未敢靠近楼船。” 黑衣人喉结滚动,硬着头皮艰涩道:“但见妖气冲天,众妖杀入了船舱,舱室中顷刻一片尸山血海!” 他所言,句句属实,无半点虚假。 “呵!总算办成了点事情!” 赵秉烛突然轻笑,“滚下去养伤。” “谢家主!” 待黑衣人退下, 赵秉烛沉吟片刻,转身步入书房。 羊毫蘸着墨液在雪浪笺上游走,字字如刀,大肆抨击。 [臣闻江南道刺史举贤不避亲,以女婿李墨任江阴县令。 然江阴令李墨庸碌无能,乃攀附之徒! 致使妖祸横行,三百童生折戟.。 此等庸才,误国误民,不足以担任县令!请朝廷将其革职查办!] 他写完一份书简,反复观看三遍,不由满意。 扳倒李墨,他便有机会通过朝中的关系,夺取江阴县印。 “八百里加急,速发帝城三省礼部尚书!” 赵秉烛吹干墨迹,突然将信笺往窗外一抛。 “是!” 檐下黑影闪过,信使已携书信,消失在月色中。 江阴县。 县令李墨彻夜难眠,捏着急报,手指微微发颤。 墨迹被雨水晕开,却仍能辨出那触目惊心的字迹——江阴楼船遇袭! 寒意如蛇,沿着脊背攀附而上。 他缓缓闭眼,指节攥得发白。 这不是意外,而是逆种文人和妖族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对方不在乎死多少童生,只在乎——扳倒他这县令,夺取江阴县印! 只要朝廷震怒,一道圣旨降罪,他这江阴县令,顷刻间便会万劫不复! “卑鄙阴险!别让我查出你是谁,否则.定灭你满门!” 李墨面色阴沉而狰狞。 江州府,子时三更。 府衙内外灯火通明,六角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照出廊下匆匆奔走的衙役人影。 太守薛崇虎面色阴沉,案前堆叠的卷宗如山。 《江阴童生遇袭案》,已惊动州府上下。 数千衙役奔走,别驾、主薄等大小百名官吏彻夜未眠,收集各方线索,调阅案牍,唯恐遗漏半分蛛丝马迹。 “大人!” 郡尉雷万霆大步踏入,将一叠卷宗重重置于案上,沉声道:“此番妖族突袭江阴楼船一案,目前的重要线索,锁定在逆种文人和东海妖庭!” 他翻开卷宗袋, 里面一枚暗沉如血的[逆种]令牌。 逆种文人的令牌出处有很多,有北疆蛮国,有东海妖庭,有南疆蛮庭。 显然,这块[逆种]令牌,出自东海妖庭。 以及一片泛着幽光的妖将鳞片,皆是童生江行舟,自江中捞获的铁证。 “禀大人——” 雷万霆嗓音微顿,眉头紧锁,“此战虽凶险,但庆幸的是,三百童生竟基本无恙! 仅十余童生当场殒命,未能救回。 江阴士卒与衙役折损更重,亡三十余人,余者皆无大碍。” 这足以让江州府,暂时松一口气。 说到此处,雷万霆神色古怪,不知该如何解释的神色:“大人,此外江阴楼船,它也活了!” “楼船活了,是什么意思?” 薛崇虎翻看卷宗,诧异道。 “这艘楼船用了槐木做船舱木板,江阴童生韩玉圭的婢女青婘,以妖术催动将它活化,成了一棵活树! 这艘江阴楼船,成了青婘本体精怪的一部分,只有她才能开动这艘楼船! 而且,这艘槐树楼船,还多了一首‘达府’级诗文术《草》! 所以,江阴县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艘楼船? 县尉赵铁山询问!” “江阴韩府,前户部侍郎有钱,让韩府按市价,将这艘楼船买下便是!” 薛崇虎淡淡道。 “是!” “大人,经在江中搜查,黑衣逆种文人死了两个,逃了两个修行深厚之逆种! 但是属下寻思,这逆种文人、东海妖族,为何联手对江阴楼船下手? 一旦得手! 江阴三百童生覆灭,数十年内文气大伤。 朝廷震怒。 最倒霉便是江阴县令李墨! 所以,属下以为,此番袭击是冲着李墨去的扳倒李墨,获取县令之位,谋取巨大利益!” 烛火摇曳间,他眉宇间露出疑惑。 “江阴县印,不知多少人眼红! 但有胆子敢窥视江阴县位,也就那么几个世家、大族! 你挨个查一遍! 谁在盯着江阴县令的县印! 有谁和李墨,有过节?利害冲突!” “大人! 逆种行事,素来狡诈,滴水不漏。 铁证恐怕很难获得! 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推测,锁定嫌疑! 若是查出,江州江阴有某个世家大族,是逆种文人的迹象.又该如何处置?” 雷万霆小心翼翼问道。 敢对县令李墨下死手,除了世家、大族,也没别人。 但是江州世家,在朝野内外牵连甚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碰。 至少,他是不敢。 “处置? 敢动我薛家子孙! 给我往死里查,只要查出和逆种文人有染的江州世家! 本太守将他满门抄斩!” 薛崇虎突然抬眸,眼底映着烛火,如血色。 这逆种文人敢拿三百童生下手,虽是针对县令李墨。却险些害了薛富、薛贵,还有江行舟三人的性命。 猖狂至极! 他又岂在乎对方死活。 一旦查出蛛丝马迹, 杀鸡儆猴,铲除这危害江州的逆种大隐患。 至于证据,那是给朝廷看的。 灭门之后,有的是证据!床底下,柜子里,下人口中.要多少有多少! “是,属下.明白!” 雷万霆抬头, 看见太守大人,正蘸着茶渍在案上画出线——那是江州府十大世族谱系图。 郡尉雷万霆官袍下的脊梁窜起寒意。 这已经不是逆种妖袭案件,是不死不休的门阀清算! 触怒了江州薛国公府,必须拿逆种世家满门来祭旗,杀一儆百。 —— ps:第五更,完成1万2千字更新! 求月票! (本章完) 第69章 楼船抵达,江州太守!(求 第69章 楼船抵达,江州太守!(求月票) 夜雾未散,江阴楼船在江州渡口靠岸,三百童生们在渡口作揖告别。青石板上脚步声杂沓,人影渐分。 江行舟提着行李,站在渡口青石板上,夜雾浸湿了他的衣角。 曹府的马车已点起琉璃灯,在雾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等候多时。 曹府世子曹安的锦靴踏过潮湿的船板,下了楼船,早有一名绸衫管家躬身接过书箱道:“少爷,在府试考场旁的醉仙楼天字一号房,已备好鲥鱼烩,为您接风洗尘!” “江兄,可一起去?” 曹安登上马车,回头问道。 “不了,我还要去一趟薛府,拜会薛世伯。” 江行舟拱手谢绝,摇了摇头。 到了江州府的地界,定然是要先拜见这江州府之主太守大人,以免失了礼数。 “嗯!” 曹安也未多说,点头,坐上了曹府马车。 他和韩玉圭、陆鸣、李云霄等江阴世家子弟,往醉仙楼而去。 顾知勉背着一个粗布包袱,和张游艺两人一起往城西那排灰扑扑的考棚住舍而去。 这考棚考舍简陋,却是价格实惠,两文铜钱住宿一日。 有经验老道的老童生匆匆来到城内一家廉价客栈,排出一串铜钱,跟掌柜的讨价:“老规矩.赊两月,放榜后若考中秀才,加倍还!” “王兄!” 忽有华服少年追上同窗,“家父在文院街置了别院,不如同住,抵足夜谈.”话音戛止。 “不了不了!我且去道观借宿!” 那麻衣书生慌忙和三两同伴,已拐进城隍庙后的道观里,背影没入香客群中。 道观内,借宿的寒门子弟屁股下垫着发霉的蒲团,看屋外的漏雨,读着《论语》。 墙角蛛网粘着半张褪色红纸,依稀可见去岁秋闱时某位落第书生,愤笔题的诗谶。 众童生们下了楼船,抵达江州府,各寻住处。 童生前往府城参加府试,并无统一住宿,皆需自行安顿。可借住府院学宫,也可住考棚附近的房舍,或者是驿站。 若是家中有钱,住考场附近的客栈、旅店,伙食好,免于奔波劳碌。 若是没钱,借住道观、民宅,亲朋好友家中,凑合着借宿两月。 最窘迫的,挤在码头几栋废弃的鱼肆阁楼,咸腥的江风裹着鳞片刮进窗棂。 当然,若家中略微宽裕,却又想省钱,童生们也有好的去处。 老童生周广进伙同三五名上舍的好友老童生,轻车熟路来到城东状元坊。 城东状元坊的客栈已挑出一盏金砂灯笼,灯罩上描金的“魁星点斗”吉利喜庆,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跑堂捧着雕食盒穿梭廊下,水晶肴肉腾起的热气里凝着寸许文光,分明掺了提神醒脑的麝香,招待这群老熟客。 “来来,大家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回房读书备考。这次定要考中,咱们府试榜上见!” 周广进意气风发,举起杯盏。 “好,榜上见!” 众老童生轰然响应。 戌时梆响,江州府满城渐次亮起灯火。 有童生推开酒楼雕窗,闲听雨打芭蕉,吟诗作对。 有童生蜷在道观破稻草堆,数瓦当上的裂痕,秉烛夜挑,发奋苦读。 他们都在默默的期待着,两月后的仲夏府试。 那将决定,他们哪些能穿戴上秀才方巾和青衿襕衫,哪些又会沦为文庙梁间的蛛丝杂尘,只能回去再苦熬三年。 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青帷马车缓缓驶离渡口,车厢上薛国公府的徽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薛富、薛贵与江行舟三人端坐其中,车轮碾过江州府青石板路,朝着江州府那座威严的薛国公府邸驶去。 “姐夫宽心,我爹现在还不知道你和我姐私定终身他若知晓,定然大悦!” 薛贵嬉笑。 “啪!” 薛富一巴掌扇过去,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多嘴巴!”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丑时的梆子声刚过。 薛崇虎才将《江阴童生遇袭案》的最后一页卷宗合上。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披着蟒纹衣袍,踏着月色回到府衙不远的薛国公府。 书房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他手中一页墨迹未干的诗笺——《草》,正是引发府文庙钟响的“达府”之作。 薛崇虎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好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半晌,他长叹一声:“可惜!真是可惜了!” 欣慰中,带着些许遗憾。 “这般锦绣文章,若是在府试时呈上,江州府的秀才案首,非他莫属,岂能旁落?” 他负手而立,望着书房窗外沉沉的夜色。 “纵使不在府试, 在江州府的诗会亮出,也是极好。 也足以令满座倾倒,文名大振啊!” “哦,诗会亮相?这又是何说法?” 忽见薛夫人端着参汤款款而入,袅袅汤香混着参味在书房内氤氲开来,笑问道。 薛崇虎接过汤碗,轻啜一口参汤,暖意从掌心蔓延,不由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文会扬名之道,可大有讲究。” “一首诗问世时若得‘出县’之评,不过是初露锋芒——文庙三响钟鸣,只会判定一篇文章的底限,而不是上限。 若能放在一场府级文会上,引得满座文人争相传诵,引发‘才气共振'! 文气激荡之下,一首‘出县'之作,当场跃升‘达府'也是可能。 所以那些文坛名宿,才这般热衷汲汲于召开诗词文会,传扬自己的文章! 若是运气好,一篇‘出县’阙升‘达府’了,那可赚大了! 否则单靠岁月沉淀,文章怕是等上几十载、百年也未必能更进一步,阙升一档。” “那若是要文章‘鸣州'?” 薛夫人将烛芯挑了挑,室内顿时明亮了几分。 “要么文庙直接裁决‘鸣州’! 要么便是一篇‘达府’文章,在州级文会名声大噪,非此不可了! 府级文气终究有限,达府便是极限,就像这烛光,再亮也照不亮整座江南道。 需得江南道(州)的各府才子齐聚,文气交汇如百川归海,方能成就'鸣州'气象。” 薛崇虎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烛火,和案上诗稿,“可惜这首《草》,在这江州府,终究是明珠蒙尘了。” 这篇达府级的《草》文章,想要一举鸣州,必须是在一场江南道的文会,本州文人争相传阅才行。 薛夫人笑道:“难怪夫君当年那篇酝酿数月的达府诗,偏要等到在江南道重阳登高时,才拿出来!” “这篇《草》,堪称咏草诗的千古绝唱!既未在府试中第,又未在文会亮相,太浪费了! 行舟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不懂府试中第、文会扬名的门道,白白错失了一个大好良机!” 府试的时候,只会以府试考核的文章,来评定甲乙丙等。 可不会因为平日写的一篇诗词文章,而获得额外的加分。 薛夫人不由笑道:“府试时,让他再作一篇达府诗便是!” “谈何容易!” 薛崇虎摇头,“即便是举人解元,金科进士,穷尽一生能得一篇达府,已是万幸。 此生,便再也无所斩获。 我估摸着,这篇《草》诗,必是行舟那孩子在楼船遭遇妖袭,生死一线时迸发的灵光! 人被逼到极限,便会迸发出来潜力! 若非有如此凶险的局面, 他终年在琅琊阁苦读,并无太多阅历,又岂能感悟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般,包含生死的至理?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千载难逢的造化!” “对了,他人呢?可在府内住下?” 薛崇虎忽然想起什么。 “他还在偏厅候着呢! 戌时便到了,等你三个时辰!他说来江州府,未先拜见世伯,不敢先行歇息。” 薛夫人道。 薛崇虎闻言一怔,放下参汤道:“什么?他还在偏厅侯着? 这孩子心气高的很! 怕不会以为,我故意晾着他!” “咱家富贵,两个大好儿子来了江州,也没见你多问一句!却只担心行舟这孩子心气高!” 薛夫人埋怨道。 薛崇虎这才想起自己两个儿子也该到了,顿时讪讪:“这这不是忙着查案,忘了这两浑小子么!”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70章 少年破四万六千卷书!(求 第70章 少年破[四万六千卷]书!(求月票) 薛国公府一众丫鬟、仆从们屏息垂首缀在后头。 薛崇虎和薛夫人,一起往偏厅而去。 他寻思着,来州府上任之后。 大约有三年未见了吧! 记忆中,江行舟还是一名性子颇为倔强,傲气的十余岁小孩子。 “咳!” 薛崇虎刚咳嗽半声,偏厅那扇百年紫檀门“吱呀”自动敞开,早把动静传给了偏厅。 “父亲大人!” “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薛富、薛贵兄弟二人顿时如鹌鹑瑟缩,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江行舟正襟危坐,静静等着。 烛影摇曳,却将少年的静气,照得通明。 “世伯、世母安!” 江行舟长身而立,执礼甚恭。 一袭月白色长衫文竹般挺拔沉稳的身姿,哪还有当年倔强稚气少年的模样?! 薛崇虎凝神细看, 眼前少年眉宇间依稀可见江晏当年意气风发的英姿,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当年江晏高中金科进士打马游街时,也是这样将一袭文士素袍,穿出万千风华。 而这少年的举止却远比其父持重,很静,很沉。 想来,这孩子经年寒窗苦读, 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薛崇虎心头感慨。 “好!” 薛崇虎在太师椅上落座,抬手示意道:“坐!” 少年人沉稳些是好事,总比轻浮孟浪强。 他端起茶盏,随口问道:“行舟,这几年在琅嬛阁,看了多少书? 正所谓,行万里路,破万卷书。积累深厚,方能悟得真学问!” “回世伯!” 江行舟神色平静,拱手道:“这五年住在琅嬛阁,闲来无事,便将四万六千卷藏书……都看完了。” “哦!” 薛崇虎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少年。 他本只是想勉励几句,让江行舟多看几本读书,受琅嬛阁内文道圣典的熏陶。 谁知这少年竟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看完了? 琅嬛阁藏书四万六千卷,儒道经典、兵家韬略、农桑水利、诸子百家……莫说晦涩难懂的圣贤典籍,即便是寻常杂学,也需皓首穷经方能略窥门径。 即便是举人、进士,也需耗费数年苦功,方能精研其中一二。 他年轻时也不过翻阅了五千卷而已。 如今身为朝廷重臣,更是难有闲暇,去翻阅诸多典籍。 可江行舟……区区一介蒙生,借住琅嬛阁不过五年,竟已全部看完? 哪怕是囫囵吞枣地翻一遍,也足以令人骇然! “莫不是怕老夫责备,才谎称全看完了??” 薛崇虎心中暗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少年人读书贵在踏实,读多少便是多少,若为博长辈赏识而妄言博览群书,反倒落了下乘。 想到此,他倒是有些不乐。 这可不行。 薛崇虎随手从旁书案上取过一册圣人典籍,翻开一页,状似随意地问道:“《春秋繁露》中‘天人三策’一篇,可看过?作何见解?” 江行舟略一沉吟,拱手道:“董圣这篇《举贤良对策》,所言‘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晚辈以为尚有未尽之处。 其中‘阴阳五行’之说,与《淮南子》所载颇有出入。 董圣主张朝廷大一统,为道是尊。而《淮南子》主张,百家齐放,各行其道。 正欲向世伯请教其中学问!” 薛崇虎执书的手蓦地一顿,重新合上,深吸一口气。 这涉及到大周圣朝,文道大一统理论的根基。 未曾想,江行舟竟然探究至此。 薛崇虎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不死心,从书架随手翻出一本蓝皮书页的《醋经》,书脊上还沾着醋渍。 这是是他上月视察粮仓、醋坊时,粮官赠送的书。 这本,在琅嬛阁也有。 “这本,《醋经》,记载了何材料,如何制作?!” 这会,总答不上来了吧! 哪个文人没事,会去翻看这种书。 果然, 江行舟沉默,垂眸盯着书页上斑驳的醋渍,神色忽然微妙起来。 他神色有些奇怪。 江州太守,这样的大人物,也看《醋经》? 薛崇虎笑了笑,正想说什么。 却听, “这本《醋经》,是农桑典籍,里面记录了江阴白醋,并州陈醋,两种制法。 白醋用秫米酿,将蒸熟的米饭加酒曲发酵成米酒,再接入醋酸菌,其色澄澈,酸而不烈。 陈醋以蜀黍为骨,麸皮为肉,冬季撇醋缸结冰以浓缩酸度,经夏曝冬冰,方得醇香。 白醋适合凉拌, 陈醋适合炖煮。 这跟文道关系不大,乃是农桑民生。 没想到薛世伯事务繁忙,依然心系百姓,对醋如此小事,依然关注,案上放着此书!” 江行舟躬身,崇敬道。 薛崇虎顿时愕然。 偏厅,死寂! 薛贵差点“噗嗤”笑出声来,却被薛富一巴掌给憋了回去。 好吧! 薛崇虎放弃了,他有些小视这少年了! 不愧是能写出“达府”诗的少年! “今日已晚,先去歇着吧,日后闲暇再论!” 薛崇虎咳嗽了一下。 在偏厅两侧的年轻丫鬟们,顿时掩嘴,却仍掩不住唇角微微翘,不敢出声。 “是。” 江行舟拱手应声,神色恭谨。 “对了!” 薛崇虎忽又想起什么,肃然叮嘱道:“江州府繁华,却是天酒地之地——青楼、酒肆遍地,笙歌彻夜不绝。 你们既来此求学赴考,当以府试为重,早日考上秀才,莫要耽于享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文会诗宴还是要去的。 多与其他童生切磋文章,知己知彼。拜会江州文坛前辈,方能揣摩主考官的心思,对府试有益。 了解主考官的心思,方便押中考题!” “是,谨遵世伯教诲。” 江行舟低头应答,心中却暗忖。 府试主考,向来是太守亲自主持。 薛崇虎似有所觉,淡淡道: “薛富、薛贵今年也要下场,老夫需避亲,已推去府试主考之职。 今年江州府试的主考官,是府学的周院君! 他不日即将出关!” 江行舟恍然,垂眸不语。 待江行舟和薛富、薛贵一起告退后, 薛崇虎摇头叹道:“这小子,说话当真气人!” 薛夫人抿茶轻笑:“他可曾失了礼数?” “那倒没有。” 薛崇虎捋须皱眉,“可你听听他那话——‘闲来无事,便将四万六千卷藏书.都看完了。’? 这般轻描淡写,比他爹年轻时还傲! 他爹在琅嬛阁读书破一万卷,已经锋芒毕露,在江南道横着走了。” (本章完) 第71章 【朝闻道】 【朝夕露】 洞 第71章 【朝闻道】 【朝夕露】 洞观若火! 江州府。 薛国公府。 窗外一弯新月正趴在东墙,微光透过雕窗棂,院中梧桐疏影横斜。 江行舟在府中小院安顿下来,和薛富、薛贵兄弟二人同住一起,方便切磋交流。 他轻拂衣袖,从藤箱中将笔墨纸砚、青衫、书册,一一取出。 书册在案头整齐摞好。 墨砚新研,青灯如豆,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静心]二字,悬于壁前。 江行舟准备闭门读书,备考府试。 除了文会、诗宴必须去之外,并不不踏足市井繁华,以免分了心神。 一只纯金色彩衣文虫蜉蝣被喂投吃饱之后,便趴在案头。 这小虫竟似通灵性,振翅落在《论语·里仁》的书页旁,听江行舟诵读古典。 鞘翅轻颤,随他诵读的节奏微微翕动,恍若听得入神。 当听到江行舟诵读“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句时。 “沙——!” 它不由激动的拍动薄如蝉翼的鞘翅,鞘翅顷刻浮现[朝闻道]三字古篆,金芒璀璨流转,激活了天赋。 霎时满室生辉,似有清音绕梁。 江行舟只觉灵台清明,文中晦涩处如冰消雪融。 青铜简牍,刷出一串信息。 [江行舟,精读《论语·里仁》,增加道行100点。] [叮——!金色极品文虫蜉蝣,激发‘朝闻道’,悟道效率+50%,额外增加道行+50点。] 江行舟捧书的手微微一顿。 一百五十点道行化为一点点金光,汇入他的眉心。 那蜉蝣已敛翅停驻砚台,金翅映着古篆,宛如一枚活了的古印。 大周文道修行,以“道行”为基。 世人皆知,道行一点,约抵私塾蒙生伏案苦读一个时辰所得。 按此推算,万点道行,寻常蒙生需寒窗五载方能积攒。 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 有蒙生皓首穷经,终日不过攒得三五点。也有天资卓绝者,半日顿悟便抵旁人旬月之功。 得童生文位后,道行积累便可翻上十倍。昔日需苦读整日的典籍,如今不过一个时辰,便能融会贯通。 至于秀才,更是百倍于蒙生,真正是“读书如有神”。 “江兄这蜉蝣,真是稀世珍品!” 薛富盯着那抹蜉蝣金影,不由神色羡慕。 那可是金色极品蜉蝣,文虫中的极品,传闻能助文士顿悟玄机,增益道行。 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未必能得见一眼的稀世文宠,此刻在江行舟案头振翅。 薛富案前的玉笼中,传来促织清鸣,一只赤瞳蝈蝈振翅。 他这只促织也是金色中品,但是相比之下,依然要逊色两档。 “唉,父亲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恨我们两读书太少,罚我们府试之前,背诵这完几十本典籍!” 薛贵唉声叹气,从袖中文虫罐子掏出一只青碧色的文虫螽斯,小心翼翼地摆在书堆旁。 案几上,《论语》《春秋》等数十本典籍,堆得足有几尺高。 在江阴老宅时,他们何曾这般用功过? 如今到了江州府,父亲一纸令下,竟要他们在府试前背完这数十本典籍。 “世伯说的没错,你们读的书少了,好生读吧! 若是这次府试未中秀才,又得回去苦熬三年。” 江行舟笑道。 “孔子曰” “之乎者也” 薛家兄弟两人寻思着也是,若这次没考中秀才,也是难熬。只能老实的苦着脸,脑袋随着诵经的节奏左右摇晃,活像两株晒蔫了的茄子。 那螽斯触须轻颤,鞘翅随着薛贵诵读声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经它这么一“振振有词”,那些拗口的圣贤文章,倒真如流水般顺畅起来, 有此文虫[倒背如流]天赋的辅助,薛贵背诵典籍,竟也快了许多。 道行金光浮现。 薛贵指尖轻点,十余点璀璨金芒如星子般没入指尖,令他不由大爽。 江行舟的青铜简牍内,不停的刷新着数据。 [薛贵诵读《论语·为政》,道行+15点!] [薛贵金色下品文虫:螽斯儿,激活‘倒背如流’天赋,令人过目成诵+20%,记忆大增。] [薛富诵读《春秋》,道行+25点!] [薛富金色中品文虫:赤瞳促织(蝈蝈),激活‘洞观若火’天赋,令人察觉文章真谛,明察秋毫+20%,见微知著+20%。] 这三只文虫的鞘翅震动,鸣声在书房内,此起彼伏。 熹微时,那抹蜉蝣金影便飞向庭院。 文虫蜉蝣轻振薄翼,在沾露的兰草间流连。 待朝阳初现,它才衔着采集的朝露飞回竹筒,在竹筒巢边凝出一滴晶莹的[朝夕露]。 江行舟早已备好一个羊脂玉瓶,收集它吐出来的一滴【朝夕露】。 这露水十日成一剂,服之可[加速文术]约三成,乃是灵露珍品。 此效果,能与《急就章》疾书术的效果,进行叠加。 《急就章》的疾书术只有童生案首才能施展,而【朝夕露】却是文士都可以服用,自然显得弥足珍贵。 如此这般,江行舟和薛家兄弟二人在薛国公府小院内闭门苦读,倒也清闲。 文虫振翅,三人道行金光积攒,功底日渐大涨,颇有一日千里的感觉。 但是小半月之后,随着谷雨的临近, 江州府下辖的五县,除江阴县童生早早抵达之外,“暨阳县、梁丰县、昆山县、太仓县”童生们也纷纷乘坐楼船抵达府城,准备参加谷雨诗会。 再加上江州府的本府,一府五县二千童生赴考。 暨阳的鲈脍、梁丰的茶烟、昆山的吴语、太仓的锦帆,随着楼船一起涌入府城。 江州府内大大小小的文会诗宴,骤然增多。一夜之间,各色请帖如雨燕纷飞,极其热闹。 不过,按照出席之人身份贵贱、人数规模,这文会诗宴的档次各有不同。 数百人为大型文会,几十人小聚为诗宴。 “薛家兄弟,可一起去赴醉仙楼的诗宴?!” 薛国公府后院的青瓦,几名世家童生少年趴在院墙头,压低声呼唤。 薛贵正抄书,闻听院外世家子弟呼唤声,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铜钱大的污痕。 不由心中痒痒,再也无法静心。 这半月的苦读,也着实让他颇为疲惫,想去聚宴放松一下。 “刘兄,何人做东,攒的诗宴?” 薛贵搁下狼毫,踱至院墙边,朝那些熟悉的少年问道,“若是寻常诗宴,档次太低,倒也没必要去,不如多临两页书帖!” “薛兄弟,何时读书如此刻苦了?” 墙外少年们闻言哄笑。 为首者一展洒金折扇,“府城十大世家的赵家赵子禄兄,豪掷五千两,包下醉仙楼整座摘星阁,广邀各县世子、童生五甲以上赴宴。 听说还特意请了御厨后人掌勺,拿手的‘文火炖雪蛤'最是养心神! 特意请薛家兄弟,还有江阴童生案首江兄,同去赴诗宴!” (本章完) 第72章 五县案首,暗潮汹涌!(求 第72章 五县案首,暗潮汹涌!(求月票) “既是赵子禄兄攒的局,定去!” 薛贵闻言不由欢喜,当场应承下来。 赵府赵子禄此番一掷千金,耗银五千两在醉仙楼设宴,邀请一府五县的世子、童生五甲,这场诗宴的档次,在江州府内童生中堪称是数一数二。 此宴席有一府五县的案首、五甲在,席间必见真章,正可见识一番众案首、五甲的实力。 “今夜戌时! 醉仙楼摘星阁恭候! 告辞,我们还要去邀请暨阳县案首沈织云,太仓县案首林海洲。” 话音未落,几位世家少年已跃下薛国公府的青瓦墙头,衣袂翻飞,渐行渐远。 只余三份洒金诗帖,在墙上映着夕阳,熠熠生辉。 “这赵子禄是何人?” 江行舟搁下手中书卷,从书房雕门缓步而出,眉梢微挑,有几分兴味。 “姐夫!” 薛贵赶忙上前,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这位赵子禄,乃是江州府漕运使赵淮的嫡孙,赵家主赵秉烛之嫡子,今年江州府的童生案首! 漕运之家向来是挥金如土,更与礼部侍郎有姻亲之谊,是江州十大世家之一。 就冲这五县案首齐聚,咱们今晚一起也该去凑个热闹!” 江行舟眸光微动,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好。” 府试在即,在诗宴提前会一会这一府五县的童生案首,探探深浅,倒也不错。 大型文会童生众多,拜见前辈,反倒难寻切磋一番的机会。 待到华灯初上,夜色渐浓。 薛富、薛贵两兄弟早已换上新裁的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咚,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二人轻车熟路,领着江行舟悄声摸到薛府后院的墙根下,要翻墙而出。 “既是正经诗宴,为何不走正门出府?” 江行舟蹙眉,诧异道。 薛世伯素来开明,断不会阻拦他们赴文会之约。 “这个嘛” 薛富搓了搓手,耳根发红,“今晚这场耗费五千两白银的诗宴,岂是寻常的吟诗作对小聚可比?” 必是极尽奢靡琼筵玉馔且不说,怕是少不得些彻夜笙箫,红袖添香,风月点缀。 薛贵见状,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姐夫,今晚这场合,诗文切磋有些‘风流雅趣’助兴的曲目,不便叫家严知晓。 咱们悄悄去悄悄回,岂不美哉?” “好吧!” 江行舟眸光微动,恍然明白。 他摇头苦笑,终是颔首。 三人靴尖轻点墙砖,纵身越过高墙,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快步踏着月色浸染的青石板路穿街过巷,身影没入长街的灯火中。 长街两侧羊角灯盏已亮如星辰,笙箫笑语飘来。 三人穿过一条柳巷,迎面扑来苏合酒香气,几名胡姬佩着金铃摇曳走过。卖少女臂挽竹篮,腻声叫卖:“公子买支玉簪,送给小姐吧——”。 薛富“唰”地抖开泥金折扇,遮掩面红耳赤。 却见几名胡商人牵着的白骆驼,正啃食沿街酒旗幡角,驼铃与阁楼飘来的箜篌声纠缠不清。 亥时初刻, 醉仙楼的数十盏琉璃灯笼,将长街照得恍若白昼,映得纤毫毕现。 香车宝马塞满巷道, 五县世家子弟的马车徽记——云纹的是暨阳沈氏,狮蛮带的是太仓林家。 新到的马车尚在卸鞍,先至的世家公子们已隔着珠帘互道。 “周文渊兄,许久未见!” “林海洲兄,幸会!” 玉珂碰撞声与寒暄,此起彼伏,他们携手步入楼内。 这醉仙楼乃是一座大院落,有数栋宴阁。 江行舟和薛富、薛贵步入醉仙楼,递上三份洒金诗贴。 “赵公子嘱咐,三位贵客请移步摘星阁!” 引路的龟奴捧着银唾壶,躬身在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醉仙楼错金铜牌。 待进入阁楼,转过十二扇檀木屏风,忽有琵琶声破空而来,廊下铜雀灯里的烛火齐齐一颤。 数位锦衣郎君正执玉柄,在摘星阁门口,立于阶上迎众客。 为首一袭浅绿锦袍的赵子禄,额间缀着翠羽,笑时露出虎牙道:“赵子禄,见过薛氏兄弟! 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江阴的江行舟兄? 三位可算来了! 就等三位到了,便开诗宴!” “有劳赵兄久侯!” 薛富寒暄道。 江行舟、薛家兄弟,打过招呼,便随赵子禄等人,步入摘星阁。 但见阁内中庭,汉白玉池中漾着粼粼波光,浮着十盏鎏金荷叶灯。每片金叶上都立着一位怀抱箜篌、琵琶的胡姬,轻纱罗裙映着灯火。 江行舟望了一眼,却见东首桌席,江阴县的童生才俊早已列坐。 韩玉圭、曹安、陆鸣、李云霄等,各在斟酒、品诗、闲谈,坐了一个大桌。 江州一府五县的童生五甲们,分成六个大桌,散布摘星阁内。 “江兄来了!” 江阴童生纷纷离席,朝江行舟一礼,神色颇为恭敬。 礼数之周正,犹如学弟拜见学长。 自从江阴县试夺案首,再到江心楼船遇袭力挽狂澜。 如今的江阴县众童生们之中,江行舟的地位堪称是无可撼动,再无一人敢心生撄其锋芒之念。 江行舟在此,众生皆不自觉的屏息,听他说话。 “诸兄,请坐!” 江行舟和众人和气的一礼,他撩袍落座之后,江阴众童生这才入座。 这番动静, 让阁内其它五桌的各县童生,不由的感到诧异和震惊。 江州府案首,赵子禄眉头一跳,手中折扇“啪”地合拢,面色有些难看。 暨阳案首,沈织云手中半盏的酒觞凝在唇边,眸子闪过一道光芒。 但见, 各处席间, 一府五县的童生案首,目光交错,神情渐凝重。 他们在各县虽也尊为童生案首,却何曾在本县童生中,有过这等令行禁止的威势? 江行舟这一来,就无形中,给其他五位童生案首立了一威。 戌时。 诗宴开席。 摘星阁,十二名碧衫婢女手执鎏金盘鱼贯而入,如流水一般端上酒席佳肴,全是来自大周圣朝,各地脍炙人口的名菜。 玛瑙盘中,堆着水晶雪脍。 琥珀盏里,浮着羊羔酒。 青瓷莲瓣碗,盛着松江鲈鲙。 缠枝银碟,托着蜜渍雕。 鎏金荷叶盏托着时令鲜果,荔枝犹带着岭南晨露。 西域的琉璃器,盛着猩红如血的葡萄酒,在烛火下漾出粼粼波光。 十二位婢女们金莲碎步,臂间银钏叮咚。 每至一席,必先屈膝为礼,素手轻旋间,席上便开出朵朵食色之。那边厢乐伎五指轮转,琵琶声混着酒香,满楼灯火都在醉色之中。 席间霎时一静。 有寒门士子出身的童生五甲,看的目眩口燥,毕生也未曾见过此等奢华宴席。 “这赵子禄气派啊! 一场诗宴费五千两,如此大手笔,也不怕亏?.漕运使赵府的家底有多厚实,能禁的住如此开销?” 陆鸣冷眼,仰头饮尽杯中酒,不由道。 他这陆府的公子,簪缨出身,一年也不了这个银子。 “他可不亏。 听闻赵兄此番设诗宴,实则是要为他在县试时候,所写的一首'叩镇'诗造势,扬名立万。 若能得五县童生共推,趁着府试童生聚集,这篇文章的名气在府内传开,说不定真能晋升为'出县'。 唯有‘出县’以上文章,才有资格刻入文庙,受后世学子香火传颂。 他这五千两,换文庙一块诗碑,岂止是值当?简直是赚了天大的便宜!!” 曹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压低了声音。 见众人若有所思,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自然,那些‘出县'以下的诗文,连文庙的门槛都摸不着。” “这家伙,真是好算计!” 韩玉圭满脸不屑,“让我们一府五县童生案首,给他的文章捧场,成就出县文名?” 说实话,他虽不是童生案首。 但也瞧不上一府五县的其他童生案首。 就凭他的实力,在县试时候写出一篇叩镇诗,放在往年,完全可以成为江阴童生案首——只是可惜今年遇上江行舟,《云深处*寻隐者不遇》一诗出县,他这才功败垂成。 但这赵子禄,在县试也就一篇叩镇诗而已,不比他高明到哪里去。 “他的算计,可不仅止步于此!” 李云霄冷道, “这次县试童生大考,江州下辖的一府五县,只出了江兄一篇出县《云深处*寻隐者不遇》。 赵子禄兄若是把自己的诗文也捧起来,便是第二篇‘出县’。 两篇县试‘出县’文章并列,旗鼓相当! 江州府院的周院君,马上就要出关,和江州太守薛大人,一起主持召开一场盛大的谷雨文会! 我敢断言, 周院君的目光,定全在江兄身上。 赵子禄这是要赶在谷雨文会之前,拿到‘出县’,进入周院君的法眼,得其赏识! 这番算计,分明想抬高自己,追上江兄,以获得争夺秀才案首的资格!” 李云霄这一剖析, 江阴众生顿时恍然。 “以出县文章傍身入周大人法眼抢秀才案首?” 薛氏兄弟二人,更是倒吸凉气。 他们还以为,今晚这场奢靡诗宴,只是一府五县童生案首聚一起,切磋诗词文章,欢乐轻松一番。 “不错! 若是赵子禄手中没有一篇县试‘出县’文章傍身,周院君的目光定然全在江兄身上,大为赏识,哪会在意他赵子禄? 童生案首各县皆有,又不止他一个!” 韩玉圭颔首道。 “虽说府试文章,都是封卷糊名! 但是文章的风格,太容易辨认出来! 周院君只要稍加留心,便可看出,是何位童生写的文章! 先入为主,赏识之下,自然评判等级也高。 周院君若是提前心中认定江兄的文章,直接判:甲等第一。 这次江州府试的秀才案首,也没有他赵子禄什么事情!” “赵家公子这一掷千金,五千两豪赌一篇‘出县’!想抢到一张秀才案首的入场贴!” “秀才案首,谁不想要?.一旦达成【三连案首】的桂冠,那可是会轰动整个大周圣朝。 但他赵子禄,有这个资格么?” “其它一府五县的童生案首,心思怕也是如此.他们想要入周院君的眼,必要在周大人面前表现一番,才有机会去抢夺秀才案首!” “哼,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江阴众生冷笑。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73章 江州花魁,请出文题!(一 第73章 江州魁,请出文题!(一更) 摘星阁,灯火煌煌。 诗宴席间。 江行舟听着韩玉圭、李云霄、陆鸣等江阴童生,窃窃私语议论着江州府案首赵子禄,精心筹划的小算盘,却并未说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凝在桌上的一盘杭州名菜【西湖醋鱼】上。 这盘鎏金食盒中,一尾西湖醋鱼泛着琥珀光泽,以阴爻阳卜改刀切出鱼纹,鳃边尚凝着蟹粉浇头的金露。 “这刀功,这用料,无不是顶级的讲究不愧是御厨后人掌勺!” 江行舟用一副象牙箸尖挑开雪白鱼腹,夹了一筷。 浅尝辄止。 一股夹杂着鱼肉鲜嫩、醋甜腻酸爽、蟹鲜.复杂味道,在他舌苔炸开一道盛宴! “虎跑泉水养出的鲜鱼,镇江香醋的料!” 他不由感慨,“这道名菜果然.名不虚传,一言难以尽述,怀疑人生!” 前身未曾有机会在杭州,品尝一下这道名菜。 没想到,此身倒是在江州府吃上。 “今日这场诗宴,怕是有些难以启齿。” 江行舟放下筷箸,淡淡道。 “宴无好宴,这怕是一场鸿门宴!” 陆鸣以为江行舟有所指,点头深以为然。 “横竖也是闲着今晚便看看赵子禄,能玩出什么戏法来!” 曹安摩挲着盏中残酒,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道。 满座江阴众童生,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轻笑。 赵子禄起身,婢女将壶嘴倾泻出一道银线,为其斟满酒杯: “府试在即,和各府县的众兄相聚的机会难得! 今晚,我赵某包下摘星楼设下这场诗宴,为一府五县世子、童生五甲们接风洗尘! 诸兄,请满饮此杯!” 赵子禄举杯笑道。 侍从捧着一副紫檀诗匣静立廊下,匣中那幅洒金宣纸上,正是他精心准备的县试叩镇诗。 只待宴席将散时,作为压轴高潮之曲,惊艳四座。 不过,此刻还不是它登场的时候。 先借住这场诗宴的前半场,把一府五县其他五位童生案首的气势,全都压制住。 然后,他才好趁机托出自己的县试叩镇诗,宣扬自己的文章文名。 “既是诗宴,容赵某先献丑一首《词》开胃小诗,权当抛砖引玉,给诸兄助兴!” 他轻摇折扇,在厅中走了七步,故作放浪形骸状,朗声吟道: “《佳人吟》: 只许佳人弄身姿,不许才子说词。 若非圣朝禁亵墨,提笔倾尽虎狼词。” 刹时间。 满座先是一静,继而爆出阵阵喝彩。 “好!” “好诗,提笔倾尽虎狼词!” “好一个虎狼腔,赵兄这是要带咱们破诗戒啊!” “咱们今晚,就写尽虎狼之词!” 满楼轰然炸开拍案叫绝,叫好声连檐角铜铃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早有侍女捧来十二方松烟墨砚,以备童生们赋诗,阁中烛火似乎都随着这阵笑闹晃得更欢了。 “我等诗宴小聚,都是同窗兄弟,不传外人之耳。大家放开来写,无需太多忌讳!” 赵子禄摇头晃脑,笑道。 气氛倒也缓和了不少。 这种打趣的小诗,随性而作,上不得府试的台面,也不能拿来扬名。 只能在这醉仙楼,消遣一番,以助兴。 “诸位皆知,诗词之道,自有其规矩。 今日江州府五县童生案首齐聚一堂,既是各县魁首,想必诸位心中都存着较量的心思。 不如趁此良机,我们六位案首来一场文章切磋! 若在座其他世子、五甲童生也有雅兴,亦可共襄盛举。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赵子禄眯着眼,扫视着满座童生,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阴众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曹安把玩着酒盏低声道:“赵子禄兄,总算提及切磋了!” 陆鸣则冷笑一声。 这场所谓的“切磋”,分明是赵子禄为叩镇诗作的登场,精心搭好的前戏——不先来一场小比,把其他五县童生案首压下去,谁又会在意他的叩镇文章?! “妙极!” 摘星阁内顿时欢声雷动。 每逢诗宴, 最令人期待的莫过于,童生案首间的文采较量! “至于文章的题目嘛!” 赵子禄微微一笑,道:“为示公允,我这东道主就不出题了。” 他轻拍手掌,朗声道:“有请,江州府癸巳年魁——小蛮奴,赐题!” 话音未落,摘星阁内乐声骤起。十二名胡姬怀抱箜篌、琵琶,指尖轻拨,弦音袅袅。 倏忽间,一道十七八岁龄的曼妙身影自帘后翩然而出。 魁小蛮奴纤腰款摆,玉足翻飞,宛如踏雪,步步生莲。 她眸若秋水,顾盼生姿,舞姿轻盈处似弱柳扶风,转折处又若游龙回旋,令人目眩神迷。 摘星阁内一时寂然无声,唯闻箜篌、琵琶、丝竹袅袅,衣袂翩跹。 “这不是小蛮奴吗?.三年前,我来参加府试,她夺冠江州府魁,我还见过她,一时惊为天人! 这一晃,已是三年未见~!” 不少老童生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凝滞了。 甚至连薛富薛贵这样国公府公子,平日被家中规矩约束得紧,也很少见这般摄人心魄的酒楼舞姿。 此刻,他们连手中杯盏倾斜都浑然不觉,只痴痴望着台上那抹倩影。 一曲舞罢,红袖轻收。 “奴家是癸巳年的魁,小蛮奴” 小蛮奴微微喘息,朝江州众童生盈盈一礼,眸中似有秋水潋滟,却又藏着一丝落寞。 “今日江州府诸位才子齐聚,奴家斗胆求诗——若得一首好诗词,愿以一千两足银相酬。”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显然,此番恳求,并非一时兴起。 三年前,她进位魁,艳冠群芳,名动江州。 那时,多少豪客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可风月场中,向来是新人笑旧人,都是图个新鲜。 大红大紫一年后,江州府年年都诞生新的魁,豪客追捧新人去了,她的门前渐渐冷落,如今已是再不复当年盛况。 众童生暗暗点头。 这小蛮奴倒是聪明, 今日一府五县的六位童生案首齐聚,皆是各县才学顶尖之人。 若趁赵子禄举办诗宴的良机,能得他们一首上好的诗词,传颂出去,她的身价未必不能重回巅峰。 毕竟,春坊里的魁姑娘,向来需文人的笔墨捧场,方能名声大噪,身价暴涨。 (本章完) 第74章 小蛮奴,玉足!(二更) 第74章 小蛮奴,玉足!(二更) 赵子禄手中折扇“唰”地一展,朗声笑道:“既是诗宴切磋,岂能少了彩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扇面轻摇:“既然小蛮奴姑娘愿出千两白银求诗,那赵某也再添一千两,凑足两千两纹银,权作今日诗会魁首的彩头。”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 “妙极!” “赵兄果然豪爽,了五千两举办诗宴,又出千两白银犒赏头彩!” “足足两千两的彩头,当真是大手笔!” 众童生纷纷击节赞叹,眼中皆流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更有甚者已迫不及待地,让侍女研墨润笔,只待题目一出便要一展才学。 “诸位公子,便以奴为题.” 小蛮女道。 “且慢!” 陆鸣忽然振衣而起,清朗的声音在阁中回荡。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小蛮奴,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诸位要为小蛮奴姑娘赋诗,却不知姑娘身上有何等过人的长处——琴、棋、书、画,或是歌舞绝艺.,值得我等童生五甲,泼墨挥毫?” 他负手而立,衣袂轻扬,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赵子禄。 他知道这赵子禄必是早有准备,怕是数月前就精心雕琢了一篇锦绣文章,才敢特意请来小蛮奴出题。 今日这场诗宴,怕是要被他一手操控,从而一举拿下这场诗宴临场写诗的头名,力压一府五县童生五甲。 陆鸣眼露精光, 他瞧这府城童生案首赵子禄很不爽,凭什么拿他陆氏的名头,来成就赵子禄?! 他偏要搅了这局,逼迫这位魁小蛮女切换文题,让赵子禄的提前准备的诗文作废。 “过人的长处?” 小蛮奴闻言一怔,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紧了罗袖。 她原想着求一首赞颂自己才貌的诗词,却不料这位公子竟直逼问,她的长处。 问题是,琴、棋、诗、画! 这些她也不擅长啊! 至于歌舞歌舞,她在江州府并不是顶尖。府城的魁们都会,自也谈不上是她的长处。 贝齿轻咬樱唇, 她垂眸思索片刻, 忽而,想到了,抬首嫣然一笑:“奴家粗鄙,琴棋书画皆非所长.” 话音未落, 她忽将裙裾轻提,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足踝,抬在桌案处,供摘星阁的众世家子弟、童生五甲一观。 那纤足如新月般玲珑,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唯有这双足” 她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奴家自信,这双玉足在江州府堪称一绝,再无第二人可比!” 阁中霎时一静。 众童生都被她这大胆举动惊住,随即响起一片震惊之声。 那修长的玉腿在轻纱间若隐若现。 果然如她所言,堪称绝色。 摘星阁内,六大圆桌旁,一府五县的众童生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被紧紧吸引在桌案上。 “玉玉足?” 陆鸣瞳孔微震,手中酒盏险些倾斜。 他原以为这位江州魁,会说自己容颜倾城、舞技惊鸿,或是琴音绕梁! 却不想她竟轻抬罗裙,将那双莹白如雪的纤足展露于众童生跟前。 “多谢这位公子提点。” 小蛮奴朱唇轻启,足尖在桌案红毡上,犹如一汪新月弧线,动人心魄。 “奴家最引以为傲的长处,正是这双玉足。 既是如此, 那今夜诗宴,便以[足]为题! 诸位才子可赋诗词文章。” 她满心欢喜,眼波流转,缀着一只金铃的玉足脚踝,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确是她的得意之处。 若能得一府五县童生案首的一篇锦绣文章,为这双玉足得一首好诗词,想必明日整个江州城的茶楼酒肆,都会传唱新她小蛮奴的名字。 可当她含羞带怯地环视四周时,却见满座童生们的面色骤变。 甚至不少童生,不自觉退后半步,翻了桌上的砚台纸墨。 风雪月,好写! 绝代佳人,也好写! 毕竟吟诗作对,风流倜傥,文人最擅此道,提笔便是一篇锦绣文章。 可若是,要将女子玉体的一部分,单独成诗词文章,却是难上加难。 尤其写那裙下一双玉足,更是难如登天。 只因女子的纤纤玉足,乃是隐私,素来深藏罗裙之中遮掩,非至亲不得窥见。 今夜,小蛮奴竟当众褪去绣鞋,将一双汪月玉足置于案上,任一府五县的童生五甲们观瞻。 此般举动,实需莫大勇气。 这还不是最难! 这其中, 最难的是,若你写的诗词文章,才情不行,写出来便丢人,徒惹人笑。 可若是笔墨太好,写的令人眉飞色舞,“艳词浪语、艳俗不堪”,只怕不消一夜,便会传遍整个江州府,不知被多少“正人君子”唾骂,从此背上污名。 诗宴可是公众场合,没人会保密! 写的太烂,被骂! 写的太艳,被骂! 左右为难! “小蛮奴此题,当真刁钻至极!” “玉足,玉足! 女子私密也! 若是闺房私下戏作,倒也无妨,妙趣横生。 偏生在这一府五县,童生案首才俊齐聚之地谁敢写艳俗不堪的文章?” 摘星阁内众童生们面面相觑,皆露难色。 赵子禄被陆鸣这横插一杠,搅了局,不由脸色骤青,心中暗恼。 他本已备好一篇赞颂绝色佳人的诗文,如今却派不上用场,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不过, 他转念一想,这个题倒也出的不错。 玉足! 极妙! 他自己固然是难以落笔, 可其他五县案首,恐怕也答不上来,谁又能如此短时间内,轻易写出一篇雅而不俗的佳作? 如此一来,众童生案首皆被难住, 这不是相当于把他和江行舟、众位童生案首的水平,都拉平了吗?! 甚至, 其它五县童生案首如果贸然下笔,不慎写出艳俗诗词,那是要背上写艳诗的污名! “此文题甚难!” 赵子禄故作叹息,拱手环视众人,说道:“我这江州府案首,甘拜下风! 不知诸位童生案首,可敢挑战此题? 得头名者,除了二千两白银奉上! 我等众童生案首,皆甘愿奉他为一府五县童生魁首!” “写不出!” 太仓县案首,林海洲长叹,连连摇头。 “难!” 梁丰县案首,周文渊默然不语。 “不知从何处落笔!” 暨阳县案首,沈织云仰首望梁,喉结微动,一言不发。 阁内仅剩昆山县案首,杜清音指尖蘸酒,在檀木案几上虚划几笔,似在沉吟酝酿。 他对坊魁小蛮奴,素来有好感,倒也乐意写诗文捧她。 “我来赋诗一首吧! [红绡帐底褪罗袜,玉笋横陈烛影斜。.步步生香]” 杜清音沉吟片刻,清越嗓音里带着三分酒意。 但念了一句,他忽觉耳根发烫,忙以袖掩面。 案几上未干的酒渍映着烛光,依稀可见后续, [步步生香勾蝶浪,弓弓惹月颤帘纱。 君王若解缠魂味,不宠蛮腰宠此。 最是销魂裙底足,一弯新雪衬丹霞。] 后面三句,他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妙哉!!” “杜兄的诗,当真字字生香!!” 满座童生以筷击盏,拍案叫好,催促快写下文。 更有人直接捧来笔墨纸砚,硃砂墨在宣纸上洇开一篇艳色诗文。 众人如此热情, “罢了罢了~! 我也认输!” 杜清音终究还是胆怯了,倏然起身,按住宣纸,抹去酒桌未干的酒渍,不敢继续下去。 心怯了! 这首艳诗若现世,明日怕是要随着众童生之口,传遍江州府。 届时,太守薛大人的朱笔批语、府院君周山长的戒尺,冲他而来。 还有本府那些道学先生们的唾沫星子,把他骂成狂艳之徒。 到时候,自己的文名被玷污。 众主副考官对他的府试秀才文章,纷纷避而远之。 他莫说争夺江州府试的秀才案首,只怕连秀才功名都要化作泡影。 那可就肠子都悔青了! (本章完) 第75章 玷污文名,江阴杀气!(三 第75章 玷污文名,江阴杀气!(三更) 片刻之间, 随着昆山案首杜清音,心怯弃文, 整个摘星阁内,江州一府五县的六位案首,再无一人敢提笔,为魁小蛮奴的纤纤玉足赋诗。 其余各县众世家子、童生五甲们,也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写不好,当场出丑,遭人耻笑。 写得太好,艳名远扬,更是难堪。 小蛮奴眸中原本欢欣,渐渐黯淡。 她环顾众童生神色,似是明白了什么。 众童生们无人敢写她的玉足,终究是嫌这题目太过亵艳,怕污了自己的文名,误了府试秀才前程。 “都怪奴家唐突,叫诸位公子为难了……” 小蛮奴轻咬朱唇,眸中水光微漾,神情欲泣,屈膝一福,便要退下。 一府五县童生案首齐聚诗宴,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却因出错了文题,被她白白错过了。 赵子禄心中也颇为暗恼。 他本欲借此机会,力压五县案首,尤其是那江阴县的圣裁童生江行舟——是他府试争夺秀才案首的最大劲敌。 可如今五位案首都已认输,不肯出手写这艳文。 今晚他若不能压江行舟一头,便只能污他文名! 手段虽然卑鄙, 但是为了抢夺到秀才案首,必须打压所有的对手。 当年颍川陈氏陈长卿,为了抢夺【三连案首】,一路碾压了多少对手? 树敌无数但是,收获也无比巨大! 赵子禄眸光微闪,朝身旁的府城世家子刘鉴递了个眼色。 按计划行事! 刘鉴会意,当即抚掌,笑道:“旁人作不出也就罢了,毕竟才学有限。可江兄身为本府唯一写出‘出县’文章的圣裁童生,岂能毫无表示?” 话音未落,府城几位世家童生们的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嗤笑。 “什么圣裁童生?怕是县试时侥幸得了个虚名,如今肚里空空,连首艳词都憋不出来!” “一介寒门子弟,终究底蕴浅薄。那点墨水,怕是早在县试被掏空了,抖搂干净了吧?” “这就是江阴圣裁童生? 有负盛名,怕是江郎才尽了吧?” 几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带刺,叽叽喳喳碎语,嚼舌根。 “就这点本事,还想争江州府试,秀才案首?” “呵,周院君大人念在他是江阴‘圣裁童生’的虚名上,给一个酌情秀才,赏他个秀才功名,倒也未尝不可” “锵!” 话音未落,江阴童生大桌的席间, 骤然, 寒光乍现。 陆鸣长身而起,衣袂翻飞间。 三尺文剑已然出鞘, 他指尖一指,文剑化为一道青芒如电,直取那世家子刘鉴面门。 “我江阴三百童生,敬江兄如兄长!岂是你这蝼蚁,能污蔑!” “辱我江兄文名者!” “死!” 这一声剑啸,宛若惊雷,在摘星阁内炸响,惊得满座童生宾客尽皆失色。 那刘鉴度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不过是仗着自己是江州世家子的身份,逞些嘴巴口舌之快,自认在江州府的地界,对方奈何不了自己! 岂料,江行舟没有出手。 江阴陆府世子陆鸣,竟在这诗宴上拔剑相向,一剑杀来。 青芒及面! 一片寒芒刺入眼帘, 刘鉴的双腿早已吓的瑟瑟不听使唤,“哗~!”裤裆间泄出一片湿热,竟是呆在当场,连躲闪都忘了。 “轰——!” 剑芒骤转。 寒光倏敛,原本凌厉的剑锋竟在电光火石间翻转,以剑柄代剑刃,狠狠轰在刘鉴胸口! 这一击势若千钧。 刘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十丈之外才轰然坠地,砸得尘土飞扬。 “哇!” 他闷哼一声,胸骨凹陷,肋骨寸断,整个人瘫软如泥,连惨嚎都未能出口,便已气若游丝。 “他” “这陆家世子陆鸣,一言不合重伤刘鉴。不怕江州府衙府尉雷万霆大人,带衙役来抓他么?!” 童生案首赵子禄,连同周遭府城的十余名世家纨绔子弟,皆瞠目结舌。 满座鸦雀无声,刚才还在嘴碎的众士子,面色煞白,僵在当场瑟瑟发抖,竟无一人敢稍动分毫。 摘星阁内霎时乱作一团。 数十名歌姬惊惶掩面,童生瑟缩钻案,龟奴们更是战栗着蜷入桌底。 醉仙楼外值守的彪形大汉虽闻声而至,却只敢隔门窥探,竟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这些江州府世家子弟向来横行无忌,纵是闹出天大的乱子,终究不过是高门大族间的私怨罢了。 小蛮奴一时怔在当场,竟忘了该如何应对。 暨阳、太仓、梁丰等县的众童生案首、童生五甲们,更是面面相觑,个个面如土色。 这江阴县的童生,怎生这般杀气腾腾? 明明是江南道水乡的读书人,却哪有半分江南杏雨的温润? 这陆府的世子,倒像是从塞北道、蓟北道走来的狂书生,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刀光剑影! “原以为是个硬骨头,嘴巴才敢这般不干不净!” 陆鸣手腕一翻,文剑铿然入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瘫软如泥的刘鉴,眼中尽是轻蔑。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对方湿透的衣裤。 “不曾想竟是个尿裤裆的怂包! 杀你? 还嫌污了我的剑!” 他说着掸了掸衣袖,仿佛要拂去什么脏东西,转头对门外的看守挥手道:“抬下去找大夫吧,趁着一息尚存,还能捡回一条命!” “这家伙,真是嘴贱欠收拾!” 江阴童生们却是哄笑,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半月前,江心楼船的那场血战。 他们谁不是从数百妖兵围攻的利爪下,被打的穿肠破肚,浑身血窟窿,刀疤能有几尺长,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早就死过一回了,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眼前这诗宴上的舞刀弄剑,比起那日跟妖兵染红江水的疯狂厮杀,不过一场儿戏而已。 众江阴童生们见陆鸣把那最贱的刘鉴给打个半死不活,连眉头都不抬一下。 江行舟目光微沉,心中暗忖。 他内视识海,童生文宫内的青铜简牍,其中一串新数据格外刺目。 赵子禄的恶意值竟已飙升到极致,彻底爆满100! “呵,好大的恨意” 江行舟暗自冷笑。 他现在也明白过来,这恶意值一般是巨大的利益冲突带来。 哪怕他和赵子禄之前没有任何一句话的交际,也不影响恶意值的狂飙。 曾经,李云霄的恶意值也高达80。 不过,随着李云霄在县试之后彻底心服,这恶意值便降为零,消失了。 此人对他敌意如此之深,必须找一个机会收拾! 不过,江行舟的目光又扫向一旁的小蛮奴——她的数据信息却一片澄净,毫无任何恶意值出现。 “只是一颗棋子……” 她显然是被赵子禄推出来出一道文题,误打误撞卷入这场纷争,并非本意。 “癸巳年,三年前的江州魁!” 江行舟心中权衡。 华夏古诗词皆是无价的瑰宝,绝不能轻易浪费,必须用在科举、文会之类的刀刃上。 但此刻, 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一首词——《菩萨蛮·咏足》。 此乃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所作,本是酒宴欢场间的应酬之作,一首风流艳词,登不得科举考试的大雅之堂。 “我也不可能拿这首艳词去科举,以后也基本是用不上! 小蛮奴提及,写一篇‘玉足’文题。 倒是恰到好处,也算缘分!” 他心中已有计较。 “取笔来!” 江行舟衣袖一振,道。 “江兄,不可!” 韩玉圭面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此乃烟之地!若贸然题这玉足词,恐污文名! 他们定然会借机,大肆宣扬这篇文章! 明日,整个江州府都会传遍!” (本章完) 第76章 《菩萨蛮咏足》(四更) 第76章 《菩萨蛮·咏足》(四更) 江行舟却只是轻笑一声,神色从容。 “无妨!” 江行舟目光微转,扫过席间,一府五县的众世子、童生五甲们。 这首《菩萨蛮·咏足》艳词虽令人羞红,却一篇极有趣味的风流雅作,绝非粗鄙低俗之作。 若非如此,又怎会流传如此之久,历代仍被文人争相传诵,传承后世?真正低劣庸俗的作品,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传遍,就传遍吧!” 他心中自有分寸。 小蛮奴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漾起惊喜的盈盈光彩。 她本已不抱奢望——在这剑拔弩张的诗宴上,众童生都在算计其中利害,生怕沾染污名,误了前程,怎还会有人肯再为她这小小魁提笔? 却不曾想, 江行舟这位江阴童生案首,竟愿在诗宴的众目睽睽之下,为她写一首【玉足】文章! “奴家.谢过江公子。” 她声音轻颤,纤手已捧来一方澄泥砚。 青丝垂落间,她磨墨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惊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 江行舟执笔,蘸墨。 笔锋轻触宣纸的刹那。 [《菩萨蛮·咏足——赠江州魁小蛮奴》] 一缕青芒,从指间流淌入笔锋,如烟似雾般渗入宣纸中。 一篇文章,初次面世所载的纸张被称为【首本】,是最为珍贵的文宝,可用于悟道。 那字字原初的【首本】,藏着天地共鸣的灵韵,可助文人悟道。 至于辗转传抄的副本书籍,则被称为【手抄本、印抄本】,不过徒具其形罢了。 印抄本,是用印刷术印,几乎没有多少价值,仅供阅读。 手抄本,抄写之人若是往书中注入文气,则会珍贵一些。 他之前写的县试文章《云深处·寻隐者不遇》【首本】,被封存在江阴县衙的档案室。 而赋《草》的【首本】,没用纸张书写,却是封存在青婘的槐树楼船的桅杆树干上,成为了青婘的本命诗。 而今夜,第三份《菩萨蛮·咏足》【首本】正在他笔下诞生。 赵子禄瞳孔骤缩,继而眼底迸出狂喜的亮光。 他本已灰心——原以为再难撼动这江阴童生案首的文名,无法泼这脏水。 可此刻, 这江行舟竟然主动提出,写一首玉足的诗词,送给魁小蛮奴?! “好!好!好! 江州府的童生魁首,果然还是非江兄莫属! 除了江兄,谁还有这等勇气?!” 赵子禄连道三声好,激动大赞。 今夜他便重金,雇那些落魄蒙生、寒门士子彻夜传抄,满城宣扬这篇诗词。 明日定要,定要让整个江州府所有的青楼画舫小姐、茶楼的说书案头、酒肆的墙头,处处看到江行舟这篇写“玉足”的艳诗风流文章。 待那些道学先生们的折扇,愤怒的重重拍碎在讲经桌上,唾沫星子把江行舟淹没! 待周院君的朱笔,悬在府试功名簿上迟疑,不肯把江州府的秀才案首判给江行舟。 待太守薛大人无比失望! 赵子禄寻思到此,不由的喜形于色。 江行舟! 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艳词文章,可怨不得他赵子禄下手狠! 五县案首与童生五甲们,他们的神色俱是一震。 摘星阁内,众童生、甚至歌姬们也纷纷围聚过来,在江阴童生的大桌旁,顷刻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待看清纸上文字—— “嘶~” 暨阳案首沈织云倒吸了一口冷气,惊住。 “这” 昆山案首杜清音瞠目结舌。 他们不敢评判。 这咏足首词,超过了他们的诗词水准! 是艳? 是俗? 是雅? 又岂是他们这群童生,有资格去评论的?! 他们也不敢开口去评。 有资格评判这首词,只能是江州府的举人、进士以上的文坛名宿! 江行舟笔走龙蛇,墨色如游云惊龙,在宣纸上泼洒开来。 《菩萨蛮*咏足》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 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江行舟笔锋所至,竟有一缕青芒自毫尖流泻,如月华凝露般在宣纸上蜿蜒游走。 墨迹未干处,隐约浮动着细碎光尘,恍若词中罗袜凌波时,溅起的水月清辉。 “妙~!” 众童生们屏息凝视,瞪大了眼睛。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此句,成为咏足之巅峰! 世间再无一句,可以超越此句!” 曹安叹道。 玉足美不美,当然需捧在掌心,细细端详品悦! 这样朴实无华的语句,没有任何辞藻堆砌的词,也只有江行舟的笔下,才能写出来。 他自认为文笔极佳,却也写不出如此自然,妙手天成的诗词。 “雅俗且先不论! 江兄这词,文笔是真的好,好到极致!” 韩玉圭看完,不由点头,叹道。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 小蛮奴轻启朱唇,将诗句一字一句吟哦而出。 “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 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 随着词韵流转, 她广袖翻飞,足尖点地旋身,金铃脆响间竟舞出一段惊鸿之姿。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如痴如醉, 如梦如幻! 舞至动情处, 她的晶莹泪珠顺着胭脂颊边滚落,在烛火映照下恍若泣珠。 忽见,她收势凝立,朝着江行舟深深拜下,落泪,抬头仰望江行舟: “江公子! 奴家愿以二千两纹银相求,望公子留下这【首本】!” 她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额间钿随着喘息轻轻颤动。 有此诗傍身, 日后但凡文人墨客咏叹玉足,都会想起她小蛮奴。 这阕词,足以让她在江州府彻底站稳脚跟,至少大红大紫十余年之久。 醉仙楼内,丝竹声歇,众歌姬舞女皆屏息凝神,眼中难掩艳羡之色。 “小蛮姐姐,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一位绿衣舞姬轻叹,指尖绞着罗帕。 “怕是明日一早,整座江州城的画舫、楼台,都要传唱这首《菩萨蛮·咏足》了” 另一人低语,眸光流转间尽是向往。 红绡帐后,有姑娘轻笑,“这首词一出,往后十年的魁,也难及小蛮姐半分风采!” 众女七嘴八舌,字字句句皆是惊叹。 —— 四更,9000字完成! 求月票! (本章完) 第77章 一篇出县,嫉火中烧!(一 第77章 一篇出县,嫉火中烧!(一更) 摘星阁内。 案几前,众童生屏息凝神,目光紧随着江行舟悬腕疾书《菩萨蛮·咏足》。 这篇《菩萨蛮·咏足》墨迹未干,却已引得满座一片寂然。 他们虽为一府五县的童生五甲,此刻却全然沉浸在这阙词的韵律之中。 说实话,以他们的学识,实在难以评判此篇文章的深浅、雅俗。 毕竟县试之时,他们诗词文章的档次,也需由举人主副考官裁定,他们何曾真正识得这等锦绣文章? “这一句[须从掌上看]当真是绝了!” 有人低声喃喃,似懂非懂,显出几分茫然。 “但总觉少了点什么!” 有人眉头紧蹙,暗自揣摩。 笔走龙蛇间,他们只觉字字珠玑,却又说不清究竟妙在何处。 他们虽不通词道的精妙,却本能地觉得这字句间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纱帐看烛影,越是朦胧,越叫人忍不住想掀开瞧个分明。 “这应该是一篇‘出县’吧?” 暨阳案首沈织云凝眸,沉吟道。 他抬眸望向窗外,又补充:“若是‘达府'之作,此刻江州府文庙文钟早该自鸣。.未闻文庙钟鸣,想来是尚未达‘达府'之境。” 文庙收录诗词文章,向来只论才气达到“出县”以上,不论雅俗。 若真是一篇“达府”,那今晚这场诗宴,怕是要惊艳整个江州府。 “但断不会是‘叩镇'!” 林海洲斩钉截铁道,“若只是叩镇之文,岂能让我等五县案首都为之倾倒?” “此言极是!” 杜清音轻抚纸卷,颔首道:“此篇能让本府童生都自惭形秽的文章,定然是‘出县’以上!” “这篇文章的雅俗绮语,恐怕要请府院君周大人亲自品鉴,方能定论?” 梁丰案首周文渊攥紧袖口,掌心已沁出薄汗,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犹疑,“但不知,江兄这艳词极为大胆,是否会惹恼考官大人” 他欲言又止,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句「长愁罗袜凌波去」上, 恍惚间, 脑子里却是闪过教坊魁小蛮奴那翩跹时,惊鸿一瞥的玉足袜尖,如烙在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赵子禄挤在人群里,闻言,脸色忽青忽白。他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篇《菩萨蛮·咏足》,指节捏得发白,心头一阵嫉火中烧。 出县! 又是一篇出县! 凭什么江行舟这厮提笔便是出县文章?难道他腹中墨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就不会才思枯竭,肚子里的货全都掏空吗? 想当初自己县试时,绞尽脑汁才勉强写出一首“叩镇”之作。 为博“出县”之名,不得不散五千两白银,广邀一府五县童生赴宴捧场,才有望达到“出县”。 他不由心痛如绞。 待搁笔声落,满座仍陷在某种玄妙的缄默里。 江行舟淡笑,对小蛮奴道:“此阕《菩萨蛮·咏足》,题作‘赠小蛮奴'。 这词稿本子,自然也是送给你的。” “奴家.奴家谢江公子恩情!” 小蛮奴捧着词笺的指尖微微发颤,忽而深深拜下,激动仰面:“以两千纹银相酬!” 这是整场诗宴上唯一一篇咏足之作,再加上赵子禄设下的一千两头彩。 便是三千两白银。 “诸君,告辞。” 江行舟袖了三叠江州府银票,朝众人略一拱手。 词写了! 江州府一府五县的童生案首、童生五甲们,也见识、切磋过文章。 他也不再在诗宴待下去。 江阴众童生立即簇拥着他往外走,青衫拂过处,犹带墨香。 其余五县学子望着那卷《菩萨蛮》,有的怅然若失,有的击节称叹。 待回过神时,江行舟一行已去,但见月满西楼,已是诗宴曲终人散时。 他们尽兴,也纷纷离席而去。 江州府案首赵子禄顿时急了,他下半场还没有开始呢。 按照原定的计划,诗宴的上半场压制五位童生案首,下半场亮相吹捧自己的叩镇文章,以达出县目的。 “诸位且慢!” 赵子禄脸色骤变,手中酒盏“当啷”一声砸在案上,急步上前拦住众童生。 “诸兄,我有一篇县试叩镇文章,还请诸位同窗过目赏鉴!” 话音未落,却是拦不住五县众童生都要走。 赵子禄急忙命仆从,将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叩镇文章,分发给众童生。 不想,这叠诗稿文章却在掀帘风中,“哗啦啦”吹散落一地。 有人漫不经心地踩着诗稿走过,雪白的宣纸上顿时多了几个泥印。 “赵兄,改日再议吧!” 杜清音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推开递到眼前的诗卷,意味深长道:“今夜有一篇出县《菩萨蛮》珠玉在前,待回去还需用心琢磨,已经读不进其它诗稿文章” 根本没童生在意去读。 诗宴已经诞生了一篇出县级以上的《菩萨蛮·咏足》。 赵子禄那篇叩镇诗,有什么好看的? “.” 夜风,卷着残稿飞舞。 赵子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众童生们如潮水般退去。 他苦心孤诣准备的压轴文章,终究抵不过那阕咏足艳词的惊鸿一瞥。 精心谋划的局,竟被一首艳词搅得七零八落! 摘星阁内,烛火摇曳, 五县众童生们散去。 赵子禄死死攥着那叠无人问津的诗稿,江州府的十多名士子童生们,欲哭无泪的,望着满楼残羹剩宴。 —— ps: 这篇《菩萨蛮·咏足》诞生的背景, 是苏轼当时被贬去杭州之后,在杭州任通判,辅佐知州时,在酒宴公众场合写的这篇艳词。 当时朝堂政敌王安石一党,并未批判苏轼这首《菩萨蛮咏足》,还把它传承下来! 连朝堂最大政敌,都挖不出文章的纰漏,拿这篇“艳词”去攻击苏轼,说写的不行、写不对! 这也侧面证明,这首《菩萨蛮咏足》是毫无问题,苏轼从未因这篇词被牵连抨击。 古人尚且能坦然面对。 苏轼能写、敢写《菩萨蛮·咏足》,这损了他的文名?他成了柳三变? 今人比古人更封建?连一篇《菩萨蛮·咏足》,都看不得、容不下? (本章完) 第78章 花钱如流水,一夜红遍江州 第78章 钱如流水,一夜红遍江州府!(二更) 江阴童生士子们踏出醉仙楼的门槛,走在夜阑星稀的街道上,夜风拂面,酒意未消。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众人顿时哄然大笑,惊起街道檐下栖鸦。 “赵子禄这厮!” 曹安拍着栏杆,笑道,“原想设局,谋一首出县诗,倒赔了夫人又折兵!五千两雪银,白白打水漂了!” 众童生闻言,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陆鸣接道: “最妙之处! 赵子禄偷鸡不成蚀把米,文章半点都不见踪影,倒是便宜魁小蛮奴! 江兄的一曲《菩萨蛮·咏足》艳惊四座,这五千两的销,有一小半叫她这位红粉佳人得了去! 另一大半,被江兄给抢了风头。” 月色下,但见众童生五甲们衣袂飘飘,你一言我一语。 “赵兄今夜怕是要捶胸顿足,气炸了!” “要我说,这顶级童生案首的诗宴倒成了小蛮奴,重登江州第一魁的阶梯!五千两纹银铺就的青云路,偏生让魁踏了上去!” 笑语渐远,也惊碎了满街的灯影。 醉仙楼,摘星阁。 “赵兄,这.文章出县,恐怕不成了!可怎么办?” 一位锦袍公子欲言又止,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楼阁。 借助这场诗宴,吹捧赵子禄这篇叩镇诗,以达文章“出县”的计划,眼看也告吹了。 “慌什么!” 赵子禄面色铁青,突然将一盏酒壶重重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钱!给我雇一百名寒门士子,让他们把这首诗传遍江州府!只要吹捧的童生人多,文章定能“出县”!” 他狰狞地扯开衣裳,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就算用银子砸,我也要砸出一篇‘出县'文章!” 他深知, 没有一篇“出县”文章傍身,府院君周大人出关之后,定然不会多瞧他一眼。 今岁县试,在一府五县六位童生案首中,他赵子禄并无出奇之处。甚至童生五甲中,都有叩镇文章诞生。 “可是.这费.” 世家子弟为难。 让寒门士子吹捧文章,得钱。 人家也是童生,寒门固然是穷,那也不是随便能请动的! 一位一天至少十两银子起步,三十两才能让人家吹捧三天。 没有百位童生一起吹嘘三天以上,想要文章出名,争相传阅,否则根本就起不到文章出县的效果。 这笔费,至少三千两银子。 再加上诗宴包场,宴席、请歌舞,了五千两银子。 头彩一千两。 这眼看,销高达九千两之巨。 赵子禄想到此,不由心中吐血。 江州府漕运使赵府财大气粗,也难经得住这样一日近万两的销。 “不就是银子吗?!” 他咬牙切齿,声音却隐隐发颤,“我赵家还差这九千两?!” 身旁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赵兄,这.这都快赶上我家府上半年的开销了.” “闭嘴! 老子有钱!” 赵子禄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眼中布满血丝,“把我名下城西的田庄抵押了,可换一万两! 我漕运使赵府,还能缺银两不成?!” 这些,只是他自己名下的财产,尚未动用赵府的家产。 “只要考上秀才案首.甚至考上举人解元!.今日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赵子禄说着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捂住心口,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案几,扶着柱子才没倒下。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砸了这么多银两,断然没有退缩的可能。 烛火仿佛凝滞。 “可是.江行舟.!” 众世家子弟低垂着头默然,目光闪烁,却无人敢与赵子禄对视。 问题是,有江行舟如此强的对手在,他未必能考上秀才案首啊!.这九千两银子砸下去,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就全打水漂了! 他们可不敢说这话。 “光是钱够用寒门童生,为我这篇叩镇文章,扬名出县,还不够! 给我钱, 立刻钱,去找整座江州城的所有画舫、楼台,让她们连夜唱《菩萨蛮·咏足》。借那教坊歌姬之手,坏他江行舟清誉! 钱,找城内所有茶楼说书人,吹捧这首艳词。 今夜,定要将这篇《菩萨蛮·咏足》,大肆宣扬出去,传遍江州府! 用这篇词文,打压江行舟文名!江行舟这个劲敌,他是我夺取秀才案首,最大的障碍!” 赵子禄指节发白一咬牙。 横竖九千两雪银都已泼了出去,何妨再添一把火? 既然银钱能买来文名,自然也能买来污名! 此子若不尽早除之,他赵子禄如何夺得这秀才案首?! 众锦衣世家子脸色一变。 这是要和江阴案首江行舟,斗个不死不休啊! “为何要让歌姬舞姬去传唱?让茶馆的说书人去吹捧?不该让他们去诋毁么?” “蠢材! 你懂什么, 府内的正派老学究、道学先生,最是自命清高! 越是教坊传唱,越能戳中他们痛处! 茶楼说书人越是吹捧,他们便越是痛恨这首艳词. 这叫逆反之心,他们最爱唱反调,画舫、茶馆越喜欢的文章,他们越痛恨!” “赵兄,这真有用?.这可是一篇出县文章。” 世家子道。 “我管它是不是出县,它是艳词就够了! 艳词! 懂吗? 此番,我都要污他的文名!是‘出县’文章更好,传阅的人更多! 最好就是达府! 这篇文章越轰动,闹的本府尽人皆知。 争议大, 污名更大! 待得满城争说《菩萨蛮·咏足》时, 江州府的所有道学老学究,会抢着去背词中每一处艳句?就为了写折子骂得更狠些! 甚至,我们还可以鼓动他们联名上书,骂江行舟淫词艳曲! 等众秀才学究们联名上书,就算周院君惜才也断然不敢去保他!” 赵子禄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阴鸷地目光,怒道,“我看他江行舟,这次如何翻身!” 在场的锦衣世家子噤若寒蝉。 这赵子禄,是要煽动一场文祸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 更遑论,魁小蛮奴得一篇《菩萨蛮·咏足》,消息如春风拂柳,顷刻间便在各处画舫间流传开来。 那些纤纤玉指争相传阅,朱唇轻启间,已是满城风月。 不过一夜光景,整座江州城的画舫楼台,处处可闻《菩萨蛮·咏足》的婉转吟唱。 歌女们轻拢慢捻,将这首新词谱入管弦。 舞姬们莲步轻移,把词中意境化作翩跹舞姿。 “话说,此乃江阴童生案首、圣裁童生江行舟,在醉仙楼诗宴的一篇最新佳作,词藻之华丽,意境之妙曼,令人叹为观止!” 府城茶楼里,说书先生们的案头,赫然摆着墨迹未干的《菩萨蛮》新篇。 惊堂木一拍,便是满座哗然。 这首艳词如同燎原之火,席卷了整个江州府。 画舫之中,灯火如昼。 “且听,妾唱一曲《菩萨蛮·咏足——赠小蛮奴》.” 新曲响起时,宾客们趋之若鹜,座无虚席。 楼船外更夫的三更梆子在外头敲了又敲,却无人舍得离场。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 歌弦不绝于耳,舞袖翻飞如蝶,这一夜的江州城,沉醉在一阕新词酿就的风月之中。 (本章完) 第79章 老秀才宴,联名上书!(三 第79章 老秀才宴,联名上书!(三更) 赵子禄连夜奔走,安排同伙世家子弟,重金雇佣童生四处吹捧自己的县试文章,又遣人至画舫,将江行舟那首艳词《菩萨蛮·咏足》广传于风月场中。 待诸事安排妥当。 他这才匆匆回府,盘算着摆下一场“秀才宴”,专邀本府一些迂腐的老秀才、顽固的卫道士,鼓动他们一起同声讨伐江行舟,以败坏其名声。 这种迂腐的老秀才,在各府各县皆有, 他们经年累月考不中举人,心中怨气重,自诩清高,却瞧不上其他人,最喜写文章四处抨击其他文人。 不过, 他区区一个县试童生案首的名头,如何宴请得动,那些自诩清高的老秀才? 如果不借江州漕运使赵府的威名,这些眼高于顶的酸儒,怕是连帖子都不会多看一眼。 赵子禄健步来到赵府的水榭, 找到正在品茶,逗弄蠹虫的赵家主赵秉烛,躬身一礼,恭敬道:“父亲大人! 孩儿打算以赵府的名义办一场秀才宴,宴请五位、十位德高望重的秀才.为我的一篇叩镇文章,扬名立万!” 当然了,更高一等的“举人宴”,效果会更好。 可惜,纵使赵府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操办得成。 这些举人老爷们身份矜贵,都是江州各家各府的家主,若无江州府的文坛泰斗,亲自出面相邀,谁肯轻易赴宴,去捧别人的文名? “嗯!去吧!” 赵秉烛瞥了赵子禄一眼,微微颔首,“该使的银子,不必吝惜!” 近来, 他正与江阴县令李墨暗中角力,试图扳倒这位江阴县令,取而代之,实在无暇分心照看赵子禄。 好在, 这个赵府庶子倒是争气,不仅天资聪颖,更一举夺得州府童生案首,倒也省了他不少心思。 “既如此,便由你出面,代赵府宴请一些秀才。”赵秉烛略一沉吟,“记住,赵府的体面要紧!” “多谢父亲大人成全!” 赵子禄喜形于色,连忙躬身作揖。 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得色——有了父亲这句话,他可以名正言顺动用赵府的家财,宴请众位老秀才,而不用出自己的私房钱。 月夜。 赵子禄趁热打铁,连夜在醉仙楼,了几百两银子包下了一个大雅间,专邀本府那些年过甲、甚至耄耋之年的老秀才赴宴。 这些迂腐秀才夫子,平日里门庭冷落,难得有人设宴相请。 今日竟得了这般礼遇,自是欣然赴约。 雅间内烛火通明,十余名老秀才赴宴。 赵子禄无比客气,一边敬酒,一边将老秀才们过往的文章吹捧一番,捧的他们心怒放。 “晚辈后进,今日偶见一篇炙手可热的艳词文章,不敢私藏.请诸位前辈过目!” 酒过三巡, 赵子禄见时机成熟,故作痛心地将那首《菩萨蛮·咏足》呈于众人面前。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才看这《菩萨蛮·咏足》,未细看内容,便拍案而起,气得胡须直颤。 “伤风败俗!” 另一位老学究怒气冲冲,将酒杯重重一放,酒水溅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咏足?老夫生平阅文章无数,未曾见有人如此大胆!” 最德高望重的李老秀才,抖着手指向诗笺:“女子玉足,乃闺阁私密,岂能这般堂而皇之地这般展露出来?” 话未说完,已是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他家中有五房妻妾, 平日里都是将裙裳包裹的严严实实,绝不对外泄半分。 “我江州文坛百年清誉,就要毁于此等败类之手!” “这是何人所写?” “文章署名,江行舟.老夫从未听闻过此人!” 他们这群老秀才很少出门,平日都是埋首浩经,闭门读书。 “这这江行舟是何方神圣?” 有老秀才颤声,疑惑问道,“可是江州哪家世家、勋贵子弟?怎敢写出如此淫词艳曲?” 他心中顾虑着,若是江州门阀嫡子,他们这群老秀才,恐怕是以卵击石。 满座老儒个个面色铁青,有几个更是气得直捶胸口,仿佛亲眼目睹了江州府的礼崩乐坏之景。 雅间内斥骂声此起彼伏,那薄薄一页诗笺在众老秀才的手中传来传去,仿佛烫手的于洋。 “唉——!” 赵子禄长叹一声,面露愁容,又似无可奈何般摇头,添了一把火道:“说起这江行舟.不过是个江阴寒门子弟,自幼丧父,无甚家世根基。 少小无人管教, 也不知他在哪里,看多了教坊的艳词剧本,学了这一身写艳词的本事。” 众老秀才们闻言,心头倒是暗松了一口气。 既是寒门童生,到也不怕得罪了。 赵子禄顿了顿, 忽而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可此人偏偏,文道天赋异禀,诗词文章,艳绝江州府! 诸位先生且看这首《菩萨蛮·咏足》,用词之华丽、意境之讲究,便知我所言非虚!” “依学生愚见” 赵子禄有些迟疑和畏惧,压低声音道:“今岁的府试,这秀才案首之位,怕是非他莫属了。” 他苦笑一声,拱手作揖:“说来惭愧,学生虽侥幸得了本府的童生案首,却自愧不如。 如今江州一府五县的童生学子,皆以他马首是瞻,前呼后拥,势力已经是极大.” “罢了罢了,争不过!” 赵子禄一副豁达神色,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今岁的府试秀才案首,学生便送与他了!” 众老秀才闻言,变色。 “荒谬!” 一位白发老儒拍案而起,案上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若让此等寒门狂徒,若是考中府试秀才案首,成秀才第一人,我江州府百年文脉岂不沦为笑柄? 江南道十府的文人雅士,会如何看待我江州府的学子,以为人人都似他这般的狂艳之徒吗?” “不行,断然不行! 写出这等艳词的寒门狂生,若成秀才案首! 往后江州府学子岂不都效仿此靡靡之道? 我辈文人,还有何颜面去见,江州府的列祖列宗!” 另一位身着褪色蓝衫的老秀才颤巍巍站起,气得胡须直抖。 满座老儒秀才们,群情激愤,有人捶胸顿足,有人以杖叩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李秀才颤声道:“待州院君出关之日,老朽就是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要联名上书! 我等秀才,决不能这等狂徒,毁了江州的名声!” “对!联名上书!” 十余名老秀才们齐声应和。 “剥夺他三年的府试资格,禁他今岁的府试,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夫子们个个面红耳赤,浑浊的老眼中,都是怒火中烧。 “唉!学生就恐.有些太迟了!” 赵子禄不说话了。 他只是默默的推开包厢的雕窗棂,叹一口气。 夜风涌入的刹那,满楼笙歌扑面而来——。 但见醉仙楼中,台上数十名歌姬们云袖轻舒,檀口微启,唱的尽是那《菩萨蛮·咏足》。 红烛高照处,歌姬们绣鞋轻点,罗袜生尘,一派旖旎风光。 楼台下的看客们看的目不转睛,满脸红润,高呼捧场。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不知羞耻.风气败坏至此!” 众老秀才们顿时瞠目结舌,气的都快晕了。 有人捂住心口,有人以袖掩面,更有甚者直接跌坐在椅上,念叨着“礼崩乐坏”。 “子禄绝非妒才! 只是这艳词之主,若成秀才案首,我江州文脉.恐危矣~! 学生文才是差些,但是扪心自问,文章的品行端正! 诸位前辈秀才,皆是德高望重的名门宿老。 子禄,在此拜托了!” 赵子禄突然转身,深吸一口气,眼圈微红,从袖中郑重取出十卷文章。 每卷文章处,内夹着一锭百两白银。 话至此处,他竟哽咽难言,只将文章双手奉上,“江州文坛的希望,尽在诸位前辈身上了!” 八十岁的李老秀才颤巍巍接过,老眼昏间只见纸上,“人伦”、“道德”几字,当即老泪纵横。 他们默默收下文章内,夹着的一百两白银。 “懂事的好孩子啊! 我等老朽,自会替你仗义执言! 这才是经世文章,江州文坛未来的希望啊,这才该是江州府秀才案首的样子!” 他根本没心思去看文章,都被《菩萨蛮·咏足》这首艳词给气蒙了了。 话音未落,醉仙楼楼下又传来一阵“纤妙说应难”的唱词, 李老秀才顿时气得将文章拍在案上,酒水溅了满袖。 “走! 不等了! 即将天明,我等现在便去府衙,击鼓! 向太守薛大人,上联名书! 剥夺江行舟府试资格,三年禁考,以儆效尤——!” 李老秀才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坠地。 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桌上一卷联名书,写上自己的名号。 “谁愿与老夫,一起联名?!” “我等愿联名~!” “老夫今日拼着这副老骨头,也要叩开府衙大门!” 几位老秀才们闻言霍然起身,出了醉仙楼。 “区区一介寒门童生,也敢毁我江州文坛!” 八十岁的李秀才颤巍巍拄着鸠杖,走在最前面,嘶声道。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青石板路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老秀才素袍广袖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赵子禄跟在众老秀才们的末尾,望着前方那些佝偻却无比倔强的老秀才背影,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些迂腐、顽固的老秀才,累年考不上举人,果然心中怨气大! 他们也毫无顾忌,只需百两白银作为酬劳,再稍微一挑拨就炸了! 尤其这李老秀才李清,经常带头去府衙大闹,抨击其他秀才。 换成那些年轻秀才,前途似锦,断然是不肯出面,联名上书。 “咚——!” 第一声鼓响,撕破拂晓的静谧时,值夜的衙役惊得跳起。 鼓槌交替间, 十多名七八十岁的老秀才们沙哑的呐喊,在府衙大门前回荡。 “江州老朽! 联名求见太守! 江州文脉危矣!” (本章完) 第80章 酸腐秀才,大闹府衙!(四 第80章 酸腐秀才,大闹府衙!(四更) 江州府衙。 拂晓。 惊堂鼓声,震碎了江州黎明时分的薄雾。 “江州老朽,求见太守大人!” 十余名白发老儒持着秀才文牒,昂首立于府衙石阶之上。 他们青袍广袖在晨风中翻飞,腰间秀才文佩叮当作响——这是大周太祖皇帝钦赐秀才的功名体面,见官不拜,直诉天听。 值守的刘班头慌忙出来,接过老秀才们的联名上书,待看清联名书上控诉“寒门狂生江行舟,写艳词,毁江州文坛”时,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能不知? 那位写艳词的寒门狂生,正住在衙门后街的薛国公府后院里,和二位小爷同住同学。 昨夜太守大人还特意嘱咐,说江公子要静心备考,除了文会、诗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上门打扰。 “诸位老先生,可真敢告啊! 你们难道不知这位江公子.” 刘班头捧着联名状纸的手,微微发抖,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望着眼前这些固执、义愤填膺的老秀才们,忽然觉得这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惊堂鼓的余韵,尚在府衙梁间震颤。 “何人击鼓?” 薛崇虎搁下了手中《江阴童生遇袭案》的卷宗,朱砂笔在卷宗上洇开一点猩红,骤然蹙起眉峰。 他一大早,从薛国公府来到府衙,正批阅《江阴童生遇袭案》的诸多卷宗。 却听府衙外,响起惊堂鼓。 话音未落,刘班头来不及跟众老秀才们说话,已匆匆跑入大堂,额前汗珠滚进官服的鹭鸶补子里。 “禀大人,是李清老秀才!” 刘班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又带着一群老秀才来闹府衙,举着联名状.说江行舟江公子,昨夜在醉仙楼写了一篇《咏足》艳词,毁了江州文坛的名誉! 要禁江公子,三年府试!” “哦?” 薛崇虎指节叩在太守案牍上,声音格外清脆。 这位八十岁的李清老秀才,是江州府衙常客。每年都要来府衙告状,年年如此。 去岁,告太仓县盐商,僭用朱漆大门。 半年前,劾昆山县令母寿唱堂会戏。 今日,竟闹到状告江州太守的侄子,写《菩萨蛮咏足》艳词。 “江行舟这小子,也会写艳词?” 薛崇虎忽然轻笑出声,看着联名状上的《菩萨蛮咏足》手抄本。 他怎么也无法,将平日面色冷清,一本正经、老成持重的少年江行舟,和这首艳词联系起来。 “这艳词这小子,真是不省心啊!” 薛崇虎摇头,揉了揉眉头,有些无奈。 此时, 府衙众官已齐聚正堂,太守薛崇虎大人早早办公,他们也没敢怠慢,一清早便到了衙门办案。 “哦,艳词?” “拿来瞧瞧!” 别驾崔承业手捻着联名状,细看一番。 主簿柳明川捧着那阙《菩萨蛮咏足》,眉头忽紧忽松,颇有几分沉醉。 功曹赵世衡看了艳词,哭笑不得。 “江行舟这好小子!” 都尉雷万霆拿过艳词,虬须颤动,声如洪钟,拍案大笑,震得案上茶盏叮当相撞。 “我看他一本正经,老成持重,平日装得一副少年道学先生似的! 我还担心他太古板,以后娶不上媳妇! 没想到竟藏着这等风流笔墨,写艳词的本事?看来不用担心他找不着媳妇了! 不错不错,写的真有味道。 今晚我歇一歇,定要去一趟醉仙楼,给魁小蛮奴捧场! 听一听这曲儿,究竟唱的如何妙?” 他抖着词笺,转向众人。 主薄柳明川嗤笑道,“得了吧,雷都尉!案头积压的卷宗,都批阅不完。都忙得前脚垫后脚,你还有空去醉仙楼捧场?” “必须去!” 崔承业慢条斯理叠好词笺,笑道:“这是江公子的少年名篇,千金难求啊!定然是要去醉仙楼听上一曲! 以后他离开江州府,去了江南道金陵府,去了帝城赴京赶考! 这首《菩萨蛮咏足》,怕要成江州府的绝响! 再也听不到,这等妙词妙曲了!” 太守薛崇虎听他们戏言,揉着太阳穴苦笑。 府衙外,老秀才们的怒斥痛骂声,依然隐约可闻。 “勿闹!” 薛崇虎不由喝道:“升堂!” 两侧,太守佐官入座堂内两侧,绯袍玉带,神情肃然。 衙役们执水火棍分列两厢,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十六面黑红堂牌森然矗立。 “威——武——!” 唱喝声穿堂而过,老秀才们撩起青衿襕衫前摆,跨过府衙大门的门槛,步入正堂。 老秀才们向堂上,面色威严的江州府太守薛崇虎,行躬身礼。 见官不跪,秀才特许。 府衙外也骚动起来。 此时。 不少的百姓,文人墨客们,正从画舫、酒楼、茶馆内出来,听到大清早衙门响起擂鼓声——有酸腐老秀才,联名控告江阴童生案首江行舟写艳词,顿时惊诧震惊。 大街上挤满了趿着木屐的闲汉、摇折扇的文人墨客,连赌坊通宵的浪荡子都揉着醉眼,纷纷扒在府衙的栅栏外,看热闹。 不过半盏茶功夫,府衙照壁前竟乌泱泱叠起数千人山人海——昨夜《菩萨蛮》的香艳词句,早随着画舫的姑娘,传遍了江州府。 “肃静!” 太守薛崇虎惊堂木一拍,檀木案几上的青瓷笔洗应声震颤。 “大人,老朽要状告江阴寒门士子江行舟那江行舟写玉足淫词,玷污圣贤书! 老朽等联名请命——剥夺江行舟三年府试资格!” 李秀才痛骂了一番。 薛崇虎看着案上《菩萨蛮咏足》的手抄本,有些头疼,淡淡道: “李秀才! 本太守主管的是江州民生! 对这文坛诗词,不太方便出面评判,此事还是交由府院的周院君来判定吧! 周大人过几日出关,主持谷雨诗会,你可当面请教他这首词,是否?!” 薛崇虎实在不想搭理这老秀才。 这群老顽固不听道理,只是一味的纠缠。 偏偏,大周有“秀才七十,轻罪不杖”的律法,府衙的棍棒也打不得。 这些七八十岁的老秀才,有所依仗,无所顾忌。 “大人! 不可等下去! 此等淫词艳曲若不严惩! 难道要,任他浪荡句四处传抄?祸害江州府的众蒙生、童生少年?! 童生岂能写这样的文章,此篇亵文当封禁,不得传承于世,以免误人子弟!” 老秀才们依然神情愤怒,鸠杖重重顿地,猛烈抨击《菩萨蛮咏足》。 “是雅,是俗,是否亵文,这是你们几个秀才说了算?” 薛崇虎猛地一拍桌案,面无表情,冷肃道。 “呃,太守大人.所言正是!.” “请大人点评,这首艳词!大人方有这资格!” 几名老秀才突然醒悟过来,顿时讪讪。 在江州的文坛上有诸位进士大佬在,还真还轮不到他们秀才,来评判文章。 别说他们了, 甚至连太守薛崇虎,在江州文坛,对诗词文章的评定,都无法一言九鼎。 文坛,讲究的是文位、资质、声望。 文位好说——举人、进士、翰林学士、封号大学士、大儒.依次递增。 资质——如果自己手里有几篇“出县、达府、鸣州”级的文章,那说话就绝对比同文位硬气。 同为金科进士,江州府院君周山长在江州文坛的地位,要比太守薛崇虎高一截,更有资格评判一篇诗词文章。 若是周山长院君在此,必然是周院君亲自点评。 “这首词《菩萨蛮咏足》。 末句,乃是留白之笔法! 明明写玉足,却偏写[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这后面,分明还有一句未写之词——[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玉足酥香生!] 留下雅句! 却略去艳俗! 此处留白,自去想象,当真是回味无穷! 雅而不俗, 清而不腻! 乃是艳词中的极品,登堂入室,大雅之作! 你们这群迂腐的老秀才,为何几十年毫无长进,考不中举人? 就是只懂得诋毁文名,却看不懂别人文章里的妙处!” 薛崇虎冷嘲道。 “太守大人.这.!” 十余位秀才老学究们,被骂懵了,唯唯诺诺,不服气,又不敢吭声。 “而且,这明显就是一篇达府文章! 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薛崇虎淡淡道。 —— ps:四更,一万字更新!求月票! (本章完) 第81章 文章出县,直冲达府! 第81章 文章[出县],直冲[达府]! 江州府衙。 太守薛崇虎独坐高堂,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群迂腐的老学究,当真是有眼无珠! 这篇《菩萨蛮·咏足》文章,分明已达[达府]之境。 放眼整个江州府,又有几人配评断这等文章? 他记得清楚,翰林院曾经专门制定《文章文品规制》,以防止天下文士胡乱评文。 那鎏金册页上明明白白镌刻着:“达府之文,非翰苑不可轻断”八个大字。 字字铿锵,犹在耳畔。 即便是他这位进士出身的太守大人,面对达府级别的诗词文章,也需谨守本分——这已超出了他的品鉴权限。 文章品评的规矩: 若只“出县”,尚可由进士裁定。 一旦“达府”,则非翰林学士,不可妄加评断。 至于雅俗之辨,高下之分,更是翰林院那些饱学之士的专属之权。 正因如此,从他入手此篇《菩萨蛮·咏足》艳词,就不敢轻下定论。 眼前这几个酸腐老秀才,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充其量也就够格评点些“闻乡”之流粗浅的童生文章,竟也敢对[达府]文章指手画脚。 但凡他们肯请一位举人过目这首《菩萨蛮·咏足》,知晓评判的规矩,又岂会闹出这般贻笑大方的低级笑话? “这这绝无可能! 太守大人莫要欺老朽! 这文章雅俗之辩,老朽自认才疏学浅,不敢再妄加评判。 但文章是否达府这等浅显之事,老朽虽年迈眼,难道还分辨不清? 府文庙钟声寂静,未响起,未见有丝毫异象.!” 李老秀才一时怔忡。 旋即回过神来,自觉抓住了薛崇虎话中一个大破绽,愈发不服的大声嚷嚷。 “正是! 江州府文庙钟声未鸣,何来达府之说? 薛大人分明是在恫吓我等,有意袒护江行舟!” 众老秀才闻言,顿时群情激愤,喧嚷不止。 在府堂下围观的数千百姓、童生们,虽不认同这些迂腐秀才的诉状,此刻却也面露疑色。 他们确实也未曾听闻文庙钟鸣。 既无文庙钟鸣四响,那这篇文章断然不可能是达府。 “为何文庙钟声未鸣?” 薛崇虎轻嗤一笑,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轻拂衣袖,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 “此事倒也简单——只因这是一首艳词。 此词虽一落笔便已达府。 但文庙收录艳词,向来自动降格一等。故而,本是一篇达府之词,却被降为出县收录。” 他略一停顿,见众人神情惊愕,才继续道: “既降为出县,江州府的文庙自然不会有钟鸣异象。” 薛崇虎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心中亦觉此事罕见。 毕竟,这等事情,他毕生也是头一回遇上。 若非他早年曾听闻过类似之事——某位才子所写达府艳词,最终被文庙降格一档默默收录。 恐怕连他也会被这文庙钟声不响的假象,给蒙蔽过去。 不过,只需派遣人去府文庙收录的文章一查,便能查到这篇降格一档的《菩萨蛮·咏足》。 “达府级艳词文章,降格一等,被文庙收录?” 满堂哗然。 众老秀才,还有堂外的百姓、童生们,皆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达府文章本就难得一见,更何况……竟还会被降格收录? 他们从未听闻过这种事情。 薛崇虎话音未落。 “咚——!” “咚——!” “咚——!” “咚——!” 顷刻间, 四声浑厚钟鸣, 自江州府文庙轰然荡开,声震全府城! 霎时间,整座江州府沐浴在濛濛光华之中。 万千画舫、楼台,皆披上一层莹莹清辉。 才气如潮,自府城内各处喷涌而出,江州府内充盈。 却汇聚到画舫、楼台,在雕梁画栋间流转不息,似乎在为这首《菩萨蛮·咏足》雀跃。 才气最浓郁之处,犹如一道才气漩涡,正在醉仙楼的楼台。 “这” 主簿柳明川震惊,猛然起身,双目圆睁。 远远看见,画舫楼台,一朵朵灵自檐角绽放,暗香浮动。 才气波纹在画舫间荡漾,余音袅袅,竟化作实质般的清音缭绕,似乎在低吟传唱那曲目“[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主簿柳明川不自觉地喃喃低语: “今夜.必须去楼台听曲了。” 这般磅礴才气,若能沐浴其中一夜,怕是抵得过寻常文士的一月闭门苦修! 江州府衙内。 四记钟声余韵未散,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老秀才李清与一众老秀才面色煞白,嘴唇颤抖,却再难吐出一字。 他们呆若木鸡地望着薛崇虎,眼中满是惊骇与敬畏。 薛太守这才刚说完,这篇文章本是[达府]之作,那边府文庙随即钟响,这判断简直是神了。 “这艳词达府,本是降格一档出县,寂寂无闻” 薛崇虎拂袖一笑,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道,“可是,尔等兴师动众,闹得满城风雨。 甚至联名诉状,大闹到江州衙门。 如今全府上下,黎民百姓,文人墨客,皆知此文,硬是将其推回达府之位。 文庙钟声已响。 此文,乃达府之作,再无可争议!” “原来如此!” “这篇诗词,令江州府所有画舫都在争相传唱。 我们听了都是心生欢喜,一夜之间,早就江州府轰动,岂是区区寻常的出县文章?” 满堂文士恍然大悟,纷纷击节赞叹。 “文庙虽将它降格一档收录,却挡不住人心所向!” 众人这才明白。 这么说来, 正因江州无数的画舫、楼台一夜传唱、茶楼的说书人争相演绎, 还有这群老学究大闹府衙,引得全城瞩目,震动整个江州。 这词,竟是被万千人气追捧,生生推回了“达府”之位! “逼”得府文庙,也只能承认了它真正的的达府级别。 “好一个民意难违!” “连文庙,也不得不顺应呼声,恢复它的达府品级!” 堂下笑声四起,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尽数化作赞叹。 “此篇看似艳词,实则大雅!” 薛崇虎负手而立,声若洪钟:“文庙四响,已为其正名——此乃堂堂达府之作!” 他目光如电,轻蔑的神色,扫过堂下众老秀才:“真正的锦绣文章,何惧流言蜚语?” 话音一顿,他道:“若尔等仍执意论其雅俗.” “唯有一途——” “请江阴县归隐的翰林学士裴惊嶷老夫子,亲自品评这篇达府!” 此言一出,堂下寂然。 众老秀才面如土色,面面相觑。 请动江阴那位文坛泰斗? 他们这些末学后进老秀才,岂配?! 堂中只余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无一位老秀才敢多言半句。 “裴老夫子乃江行舟的私塾恩师!李老,你可敢去当面质问?” 人群中突然炸响一声诘问。 此言一出,满堂再度哗然。 李清等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江行舟竟是裴惊嶷的门生弟子? 这寒门士子如何能有这位文坛泰斗的拜师门路,莫非.他另有来历? “李老,你又可知” 门口一名衙役,忍不住压低声音,“这位江公子,乃是薛大人的子侄啊!.真是老糊涂!” “什么?!” 老秀才们被吓得神魂巨震,面露惊悚。 赵府的赵子禄不是说这是个无人管教的寒门子弟吗? 他们这才敢联名上书,痛斥江行舟。 众老秀才们虽然迂腐,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他们再大胆子,也不敢找太守大人的子侄下死手去抨击。 猛然醒悟,冷汗涔涔而下。 不好! 他们这是被赵府的赵子禄,给当枪使了! “连裴夫子都不敢去请,还敢污蔑江兄的文名?呸!” “滚出去!” 满堂哄笑声中,十余位七八十岁的老秀才们面如土色,仓皇辩解:“误会,皆是一场误会!” “都是赵子禄那厮挑唆我等来联名检举江公子写艳词!” 话音未落,几枚臭鸡蛋已破空而来。 众老秀才抱头鼠窜,方巾帽歪斜,在众文士、百姓、醉汉们的唾骂声中跌跌撞撞逃出府衙。 在江州府衙外的哄笑人群中,有人发现了,藏在人群之中东张西望的赵府庶子赵子禄。 “赵子禄兄,你昨夜一掷千金,在醉仙楼举办一场顶级诗宴,为江兄扬名,当真豪爽!实在是令赵兄破费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一声,顿时引来一片哄笑。 众人目光如刀,齐刷刷刺向角落里那个躲躲闪闪的身影——赵府庶子赵子禄。 “五千两白银,换江兄一词达府,赵兄当真是.慷慨啊!” “哈哈哈哈!” 四周童生们笑得前仰后合。 昨夜之事早已在江州一府五县童生中传开,谁人不知赵子禄本想借住诗宴,打压江行舟,却阴差阳错,反让《菩萨蛮咏足》声名大噪?! 这首《菩萨蛮咏足》,本被文庙压它一档! 赵子禄却硬生生用银子四处吹捧传唱,硬生生把它推回达府! 这份泼天的功劳,全在赵子禄身上。 赵子禄听众人哄笑,面如死灰,耳边嗡嗡作响, 只觉自己就是一个丑角,仿佛整个江州都在嘲笑他的愚蠢。 今日之后,整个江州府,都会传遍他的丑闻。 “噗~!” 他顿感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我我本就仰慕江兄文采,五千两办诗宴为他扬名,我心甘情愿! 别听信那群酸腐老秀才的胡说挑拨!” 赵子禄面色煞白,强撑着辩解,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话音未落,他已踉跄后退出府衙外的人群,在众人的讥笑声中仓皇逃窜往赵府。 (本章完) 第82章 江州院君,一剑镇海!(求 第82章 江州院君,一剑镇海!(求月票!) 赵府。 内堂。 “父亲!救救孩儿!!” 赵子禄浑身颤抖,重重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他这次闯的祸太大了——非但没能借那群老秀才之手,将江行舟的《菩萨蛮·咏足》打成淫艳词、剥夺其府试资格。 反倒让江行舟手中又多了一篇[达府]文章,并且在府衙众目睽睽之下,被薛太守亲口定为“雅而不俗”。 如今,谁还敢抨击这首词? 脏水,全泼回了他自己身上! 更让他恐惧的是,此番算计不成,却暴露了自己的计谋,彻底得罪了薛府和江行舟以薛府和江行舟的手段,岂会轻饶了他? 赵子禄死死攥紧衣袖,指节发白。 他是二房妾室所生庶子.漕运使赵府,会全力保他吗? 赵府堂上,赵家主负手而立,阴影笼罩着那张惨白的脸,面无表情。 静得可怕。 “听说.你在府衙,让我赵家颜面尽失?” 赵秉烛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轻轻叩着檀木案几。 刚刚属下传来的消息让他怒极反笑——这个庶子,竟敢去招惹薛崇虎的子侄? 更可笑的是. 不仅没算计成,反倒把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简直是蠢货! 这让他很失望。 “父亲大人.孩儿知错了,救我!” 赵子禄面色苍白,浑身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现在方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赵秉烛忽然俯身,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头顶,语气却森寒刺骨, “每一场科举大考,都要踏着无数对手的骸骨,往上爬才能踏上这文道的巅峰,掌握滔天权柄! 你想斗垮江行舟的心思, 我能理解,也不怨你惹祸。 江行舟在江阴府害死了为父一条养了十年墨蠹要虫,破了我精心谋划的一场布局。 他不仅是你的敌人,他也是为父的敌人。 为父恨不得挫骨扬灰。 可惜被他活着逃入江州府内,躲入薛国公府。 在这江州府,也没有合适的机会杀他! 今年府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要你拿下江州府的秀才案首。 赵府今日所受的一切耻辱,才可以被你洗刷。 世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胜者,才有资格洗刷掉一切耻辱。” 赵子禄听的懵懂。 这江行舟,何时竟然成了父亲大人这位举人的敌人? “至于现在,先教你一个保命之法。” 赵秉烛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背上荆条,去薛府门外跪三日,磕头求饶。.先保住自己一条性命,以参加府试。” 赵子禄猛地抬头,震惊的瞳孔骤缩。 “否则.” 赵秉烛眯起眼,“咱们这位心狠手辣的薛崇虎薛太守,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活不到府试那天! 就算他不杀你,废了你的文宫你也参加不了府试了!” “是,父亲大人!” 赵子禄叩首,颤栗的咬牙。 他很聪明, 知道这是自己唯一活命的机会。 立刻剥去外衣,背上荆棘刺条,命令仆从将自己遍体抽打的浑身是血,惨不忍睹。 再前往薛国公府的院外,“噗通”一声跪地。 薛府门外。 “江兄。 子禄负荆请罪! 子禄本意宣扬江兄的文章,却不慎污及江兄文名,大罪——!” 赵子禄嘶声裂肺,凄厉的喊声划破长街。 赤裸上身,背缚荆条,血痕纵横交错。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任由薛府家丁踢打驱赶,仍死死跪在原地。 他额头上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眼前发黑,却仍机械般地叩着头,硬生生跪了三日之久。 薛国公府。 韩玉圭、曹安、陆鸣等人来访江行舟和薛氏兄弟,却看到赵子禄背负荆棘刺条跪在府外,不由愕然。 “江兄!那赵子禄竟跪在府外负荆请罪,血都浸透了青石阶!” 韩玉圭踏入后院,神色间难掩惊愕。 “这赵子禄,还真是果决.眼看形势不对,立刻趴的服服帖帖,生怕被薛国公府给收拾!倒是一条识时务的狗。” 陆鸣不由感叹。 “让他跪!” “迟早要收拾他!” 薛富和薛贵兄弟二人,对这赵子禄极为恼火。 他们本是信任赵府,以为赵府赵子禄举办诗宴,只是寻常童生切磋,吹捧他自己的文章而已,却没想到他竟然敢趁机给江行舟泼污水。 这是对薛府的挑衅! 一阵疾风突然卷过庭院,满树桃簌簌而落。 江行舟一袭月白襕衫,负手立于庭前,望着满地零落的桃瓣,听了众童生之言,眸底寒光一闪而逝,神情冷然,面无表情。 这家伙敢污他文名,找死。 不过,这赵家少年真狡诈。 毒计未成,立刻在薛国公府外下跪磕头,摇尾乞怜——也不知是赵府哪个老狐狸,教他的这保命之法。. 手法太老练,不似一个城府未深的少年,能迅速做出的决断。 恐怕江州府人都会看到这一幕,心生怜悯。 这般果决,反倒棘手。 若此刻,他出手穷追猛打,把赵子禄弄死,或者猛烈抨击赵子禄的文名,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可若轻轻放过呵,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无妨! 让他跪吧!” 纷飞雨中,江行舟的声音清晰如冰刃出鞘,“两月后的府试,才是见真章的时候。.他不是想尽办法,想跟我争江州府的秀才案首么?!” 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韩玉圭、曹安等人不由恍然惊觉屏息,此刻的江行舟,竟比那日诗宴上更添三分锋芒。 看来一向温润的少年,此番是真动了怒意。 “罢了,暂且不管这小人! 周院君今日即将出关,并在三日后举办谷雨文会。 太守薛大人和周院君,一起主持这场盛大的谷雨文会。 江州府和各县的举人、进士,乃至翰林学士名宿,都会赴宴。 裴惊嶷老夫子,江州文坛泰斗,应该也会来赴宴! 江州府试的三位主副考官,会在谷雨诗会,做出些许押题的暗示.! 我们正是来约你和薛兄弟,一起同去文会!” 韩玉圭整了整衣袖,眼底锋芒暗敛,说道。 “既然裴老夫子来了,这谷雨文会,我等自然是要去!” 江行舟望向庭中灼灼桃,淡笑道。 “对了,院君今日出关,我等可要去府学院观礼?” 曹安忽然抚掌提议,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听闻院君闭关半载,此番怕是又有惊人突破——要么即将突破进士文位,要么有新的文章问世。” “妙极!” 众童生闻言皆是眼前一亮,纷纷应和。 话音未落, 一行人已迫不及待地动身。 为避开正门外跪着的赵子禄,免得被其纠缠,他们默契地选择了翻越后院青瓦墙。 衣袂翻飞间,众少年们已朝着江州府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江州府学院内,早已人声鼎沸。 江行舟、韩玉圭、薛氏兄弟,一行人甫一抵达,便见院内早已聚集了众多人物——教谕、训导、讲书、门斗,乃至府院求学的众多秀才。 “江兄,你们也来观礼?!” “正是,顾兄多日不见!” 却见,一府五县的童生顾知勉等人也在,不由热情的打招呼。 甚至还有几位举人,皆翘首以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在府学院后山,一座幽静洞府,掩映于一片苍松翠柏之间。 此乃院君周山长闭关修行之所,以青石筑就,门扉紧闭,隔绝尘嚣。 半载以来,他于此洞府内悟道苦修,不问世事,今日终于到了出关之期。 “轰——咔嚓!” 洞府石门轰然洞开,一股清冽文气如潮涌出。 霎时间, 洞府内外,府院后山间,一阵云雾翻卷, 似有仙鹤清唳,袅袅回荡。 一位中年文士踏着霞光而出,一袭进士长袍随风猎猎,腰间文剑寒芒内敛,双目如星,气度卓然。 他手持一卷文章,莹莹文气环绕周身,如烟似雾,隐约有锦绣文字在其间流转。 “恭喜周院君出关!” “贺喜院君,功行圆满,大有收获!” 众秀才、童生们,齐齐躬身行礼,声如潮涌。 无数目光灼灼,皆聚焦于他手中那卷新作——此必是闭关半载所得之锦绣文章! 却不知,是何等品级的文章? “多谢诸君.! 本君闭关半年之久,不闻外事。 近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周山长温润一笑, 正欲开口,忽见一名教谕快步上前,附耳低语数句,“大人,半月前江阴童生楼船,遭遇东海妖庭袭击” 刹那间, 他眉峰骤蹙,眸中寒芒迸射,文气竟如怒涛翻涌。 “东海妖庭,安敢犯境?!” 他怒喝一声,声震四野,“竟派妖将妖兵潜入内江,袭我江阴县三百童生? 莫非,当我江州府无人耶!” 话音未落,腰间文剑已然出鞘。 周山长纵身踏剑,衣袍翻卷间,人已如惊雷破空,冲出江州府城墙。 化作一道贯日长虹, 直向千里之外的东海方向,疾驰而去! 江州府学院内。 江行舟、韩玉圭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一时竟怔在原地。 “早听闻周院君虽儒雅温润,谈吐如春风化雨,性子却刚烈如火,一怒可拔剑千里,追杀不休。” 韩玉圭喃喃道,眼中满是震撼:“他竟真杀向东海妖庭了?这般气魄,方显我文士真风骨!” 曹安眸中异彩闪烁,难掩崇敬之色:“走!快跟上去看看!” 话音未落, 府学院内骤然腾起千百道流光。 有驾云者,有踏剑者,亦有施展风文术者,皆紧随那道破空惊虹,数百上千人浩浩荡荡向东海方向疾驰而去。 江州府城头。 守城校尉持戈而立,仰头望着天际划过的璀璨长虹,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周院君闭关半载,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才出关,便又去找东海那群孽障的麻烦了!” 周山长御剑凌空,悬于东海之上。 “哗啦啦~!” 他青袍猎猎, 文气翻涌如怒涛,脚下一柄飞剑吞吐寒芒,将下方海面割裂出一道百丈沟壑,复又被海水填满。 “江州府院君! 周山长在此——!” 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海天为之变色。 刹那间风雷滚动,滔天巨浪层层叠起,数百里东海海面,都在他这一喝之下震动。 “是哪个不要脸的东海妖庭妖将,胆敢袭击我人族童生楼船?” “滚出来受死!” 然而, 东海海底深处一片死寂, 连游鱼都遁入暗流,不见半点妖踪。 确实,堂堂妖将之尊,不去寻人族同阶文士较量,反倒偷袭一群尚未入道的童生。 这等行径,莫说在人族眼中卑劣至极,便是在东海妖庭内部,也是要遭同僚耻笑的。 此刻,未参与此事的妖将、妖帅自然不屑背这袭击人族童生的黑锅,白白玷污自己的妖名。 而真正出手的那位鱼妖将,更是龟缩在东海妖庭的老巢内,哪敢露头,出去送死? “哼!” 周山长袖袍翻卷,眼中寒芒如电。 脚下海水竟在他一怒之下,生生退开百丈,露出漆黑海底。 “既然龟缩不出,本君便不客气了——!” 他并指如剑, 青芒暴涨一里,在云穹之上挥毫泼墨。 写下他当年童生时,曾写的一首诗。 每写一字,便有天雷炸响,整片东海为之震颤! “《镇岳》! [奇峰拔地裂苍穹, 万仞嶙峋镇海东。 雷斧劈开云壑骨, 天锤铸就玉关雄。 气吞五岳三山小, 势压千涛百渎空。 若问乾坤谁作柱? 昆仑一脉亘长虹!]” 诗文术成的一刹那! “轰!!” 一座倒悬的巍峨巨峰凭空凝现,峰尖如剑,通体缠绕着一道道雷霆与飓风。 飞沙走石,环绕巨峰, 竟有龙吟虎啸之声,回荡天地! “落!” 随着他翻掌一压,千丈山峰轰然砸入东海。 霎时间—— “哗——!!!” 万丈狂涛冲天起,海底岩层裂开狰狞沟壑。 一座座珊瑚宫殿崩塌,妖血染红数十里海域! 待浊浪平息时, 海面上漂浮的妖鱼、妖虾的妖尸竟铺成一片漂浮的“陆地”。 有些尚保持着惊恐逃窜的姿态,有些则直接被震碎了妖丹.随着海水飘荡。 —— 求月票!今日七千字完成! (本章完) 第83章 谷雨文会,六案首登台! 第83章 谷雨文会,六案首登台! “收!” 周山长并指一收,剑光敛尽,青锋归鞘,但那股凌厉剑意仍凝而不散。 他负手立于云端,凌空而立,衣袍猎猎翻飞如墨,目光如电扫过东海。 海面妖族浮尸数十里,血染波涛,可惜皆是些未开灵智的妖民、妖兵,连片像样的鳞甲都寻不见,却不见半个妖将、妖帅的踪影。 “哼! 藏头露尾,鼠辈尔! 莫非以为,截杀我江阴县三百童生,只需丢些虾兵蟹兵,便可顶罪?回头本座再收拾你们,掀了尔等的珊瑚宫阙!” 周山长一声冷哼,如雷炸裂,震得海天为之一颤。 随即, “咻——!” 他剑虹贯日,划出百里白痕,往江州城破空而去。 海天之间,只余怒浪翻涌,却再无半点妖踪敢现! 良久。 “轰隆!” 一片海底珊瑚楼宇的废墟中,泥沙翻涌,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一名皇鱼妖帅修长的妖躯破水而出,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强横的妖将和众多的妖兵。 他们望着海面上漂浮的妖尸,脸色阴沉至极。 所幸, 周山长并未找到东海妖庭所在之处,而是一片寻常的珊瑚礁妖民住处。 “妖帅大人!” 一名手持重锤的鱼妖将怒目圆睁,周身妖气翻腾,恨声道: “那周山长欺妖太甚!竟敢杀到我东海妖庭的地界!我等何不一拥而上,将他碎尸万段?!” 妖帅目光森冷,他缓缓摇头: “不可。” “此人天赋山川之力,才气如山海不竭,战力极强。如今闭关半年,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他抬头望向远方, 但见文曲星周围紫气缭绕,江南道十府才气,化作一片游龙盘踞云间。 他似在权衡利弊,最终沉声道: “江南道十府,谷雨文会在即,各州各府文士聚拢,文气鼎盛,那些酸儒正缺祭旗的妖血,正恨不得寻些事端。 若此时杀他,人族必定借机宣战,大举报复!” 况且,此事本就是东海妖庭理亏在先,有妖将袭击了一艘江阴三百童生的楼船。 “传令下去,近期约束各部,禁登陆地十日,不得再与人族起冲突!” 皇鱼妖帅脸色隐忍与不甘,冷哼一声,转身沉入海底,只留下一片翻涌的怒浪。 一抹剑虹贯空,周山长踏云而归。 江州府城门楼上,一众府学院教谕、秀才们早已列队相迎。 “周院君威武!” 众学子齐声高呼,眼中尽是崇敬。青衫儒巾在风中猎猎作响,难掩激动神色。 此番东海妖庭妖将袭击江阴童生楼船,血染大江。 可是朝廷旨意未至,江州大营按兵不动,无法擅自出兵去报复。 唯有他院君大人, 不顾自身安危,一袭进士青衫,一柄长剑,孤身赴东海,剑斩群妖! 这已非首次。 昔年太湖恶蛟兴风作浪,吞食府院秀才。 江州满城文武噤若寒蝉,尚在犹豫时,亦是这位院君奋不顾身,独闯太湖龙潭,一剑镇妖! 但凡江州府内有事,这位性子急躁的院君大人都是当仁不让冲在最前。 府院君周山长飘然落地,袖袍轻振。 “未能寻得那妖将诛杀!.罢了,都散了罢!” 周院君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学子躬身行礼,却无一人挪步,依然亦步亦趋。 他们知道。 这位总是独自扛起一切的院君,此刻最需要的,或许正是众人这份沉默的守望。 “对了! 不知我江阴三百童生,葬于何处?” 周山长声音沉如闷雷问道,“如今刚过清明,坟头新土犹湿。我且去坟上,祭奠他们一番!” 他眼中痛色难掩。 这三百童生,尽是江阴精锐,其中不少,未来都会成为江州府院学子。 此番遭遇妖将带兵袭击,恐怕是全军覆灭,江阴县文脉二三十年一蹶不振。 “咳~这倒没有!” 教谕突然掩袖轻咳。 满院学子闻言,面色古怪,有人已憋得肩头微颤。 原来周院君还未弄清楚江阴童生的伤亡,只是闻江阴楼船遇袭,便怒气冲冲杀到东海,寻东海妖庭报复! “院君容禀!.江阴童生阵亡了十人,随行护送的江阴士卒、衙役阵亡几十人。 不过,他们斩杀妖兵、妖民二百多。 倒也未曾吃大亏!” 府院教谕连忙禀道。 “哦,竟有这等事?!” 周院君剑眉骤扬,有些不敢置信,伤亡会如此之低。 江州一府五县每年童生们历练、实战,也都会出现一些伤亡,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此事说来话长!遇袭之时,江阴有童生案首江行舟,当场写下一篇达府诗《赋草》! 府文庙钟声四响,那妖将见势不对,立刻退避逃遁!.” “善! 谷雨文会,定要见他一见! 且将那达府诗,取来给本君一观!” 周山长一愣, 他本欲招江阴童生案首江行舟前来一见。 不过一想,马上便是谷雨文会,倒也也不急着两日,不如先看看那达府文章再说。 青袍翻卷间,院君大人已大步流星走向府学,身后教谕小跑追着细说,且行且谈,在众秀才簇拥下,往府学院而去。 夕阳斜照。 府学匾额上,【明德至善】四个鎏金大字,正映着最后一缕霞光。 众童生们见院君周山长在众教谕、秀才的簇拥下,进入了府学院。 他们踏着斑驳树影鱼贯而出,离开府学朱门,各自散去。 顾知勉忽地振袖,眉间意气飞扬:“我辈文人,当效周院君——闻妖则怒,拔剑即行!他日我若进士及第,定然如他这般模样,一剑平东海!痛快!!” 话未说完,腰间童生已“铮”地出鞘,耍起剑,惊起街头栖雀。 江行舟等众童生相视莞尔。 “今日见周山长,方知文人的真模样!” 韩玉圭抚掌笑叹,“不愧是我江州府士子的楷模,府院院君!” 曹安负手望天,感慨:“原来,这便是书籍墨香里,所记载的千里剑气!” 顾知勉反手将童生文剑归鞘,剑穗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青弧。 “我心中已经有一首《谷雨·斩妖行》,三日后在谷雨大放异彩!” 他忽然转身,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流霞,惊喜道:“诸兄,三日后谷雨文会见。可莫要输给我这首诗!” “你这马屁诗,定然让院君大悦,夺得谷雨文会第一!” 众童生闻言大笑。 江州府的长街尽头,炊烟渐起,少年们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拖得老长。 “呦呦鹿鸣~!” 不知谁唱起了《诗经·小雅·鹿鸣》,清越的少年声混着谷雨前的湿润空气,惊起了满城的晚霞。 晚风掠过青石长街,将少年们的衣袂与豪言一并卷向云端。 三日后。 谷雨初临,细雨如丝,将江州府洇染成一幅水墨长卷。 城郊的柳色已深,烟笼十里长堤。 城内的桃正艳,灼灼映着各世家府邸的青瓦。 天光微亮,江面已闻橹声。 各县前来赴文会的文士或乘画舫,或驾轻舟,纷纷泊岸,抵达江州府。 谷雨文会,正在东城楼举办。 有寒门学子布衣负笈,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疾行。 也有世家公子锦袍玉冠,施施然走过酒旗招展的茶楼。 “新焙的谷雨茶!”“鲜蒸的艾草糕!“蒸腾的热气混着雨雾,在街巷间氤氲不散。 挑夫走卒,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远比往日熙攘热闹。 忽闻环佩叮咚,却是各府闺秀小姐们踏青而至,来到东城楼附近。 有乘着垂纱小轿的,轿帘微掀,露出一角绣着缠枝莲的袖口。 亦有执油纸伞漫步的,素手纤纤,伞面上绘的墨竹与远处城楼飞檐相映成趣。 丫鬟们眼尖,忽指着某处低呼:“小姐快看,那执湘妃竹扇的,莫不是前日写《菩萨蛮·咏足》的江家郎君?” “错啦!”另一婢女急扯袖角,“那是昆山案首杜清音——没见他腰间悬着焦尾琴形的玉佩?他最喜琴道!” “那那青衫郎君又是谁,好俊朗” 忽有女子绣鞋轻跺。 “那是暨阳案首沈织云瞧他衣角,绣着暨阳沈府的纹徽!” “那鼻青脸肿的哪位?” “江州府的案首,赵府庶子赵子禄呗!” 众女正窃窃私语,忽见人群中有个鼻青脸肿的书生,顿时噗嗤笑作一团。 “咚咚咚——!” 浑厚的鼓声自东城楼响起,回荡在暮春的江州城上空。 谷雨文会如期举办,此刻东城楼上已是文士冠盖云集。 城楼堂内,上首端坐着翰林学士裴惊嶷老夫子,这位江州文坛泰斗,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一袭靛青儒袍衬得他愈发清癯,手中那卷《春秋》更添几分儒雅风骨。 江州府谷雨文会,自然是以这位文位最高的翰林学士为尊。 万一在谷雨文会上诞生一篇[达府]文章, 没有他老人家亲自坐镇评定,如何品鉴这篇文章,可就难办了。 左右两侧分坐着江州太守薛崇虎与府院院君周山长。 薛崇虎太守紫袍玉带,不怒自威。 周院君则一袭素色襕衫,气度从容。 “本府众名宿皆至,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两位进士大人正低声商议着文会事宜。 厅堂两侧依次端坐着十位进士、数十位举人,皆是江州各府邸家主,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韵。 赵府家主赵秉烛独坐右侧末席,一袭乌色长衫纤尘不染。他神色淡然,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似在等待什么。 “祭礼——始!” 随着礼官一声高喝,谷雨文会正式拉开序幕。 翰林学士裴惊嶷缓步上前,主持“洗笔祭典”。 祭台之上,二十四方墨砚依次排开,对应二十四节气。 侍从取谷雨之水,徐徐研墨,墨香清冽,沁人心脾。 众进士们持新笔蘸墨,恭书【仓颉神位】四字,以祈本府文运昌隆。 东城楼之上,唯有举人方可自行登台,列座其间——此外,便是被点名召唤的秀才与童生。 台下,众多秀才肃立,目光灼灼,期盼能得此殊荣,得名宿召唤。 而城楼之下,两千余名童生早已在台下静候,仰首瞻望,神情恭敬而热切。 他们来自江州一府五县,皆是寒窗苦读的士子,准备参加府试,今日若能登台一睹江州诸位名宿风采,便是莫大的荣幸。 人群中。 赵子禄鼻青脸肿,额角血痂未消,却仍强撑着躬身朝江行舟行礼,声音微颤:“江兄,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江行舟冷冷瞥他一眼,心中暗觉晦气。 可是没辙, 谷雨文会乃江州盛事,纵使心中不悦,也无阻拦之理。 正此时,礼官朗声高喝:“请一府五县童生案首,登楼台!” 话音方落,众童生哗然,他们目光灼灼,满是艳羡。 江州府案首赵子禄、江阴县案首江行舟、暨阳县案首沈织云、梁丰县案首周文渊、昆山县案首杜清音、太仓县案首林海洲。 六人先后出列,拾级而上,登上东城楼台。 行至台前,六人齐齐躬身,朝在座的江州名宿,恭敬行礼:“学生后进,拜见诸位前辈!” 院君周山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六人。 江州府案首赵子禄神情狼狈,额头带伤,其余五人则神色如常。 近来江州府内风波不断,他虽有所耳闻,却对赵子禄的遭遇毫无兴趣——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江行舟身上。 这少年一袭月白薄衫,身形清瘦,眉目间透着几分疏离、沉默、冷清,全无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倒像是山间道观里修行的方外之人。 这般气质,实在难以与那首香艳旖旎的《菩萨蛮·咏足》联系起来。 “尔等六人,乃江州童生之首。” 周山长微微颔首,声音沉缓, “当为众学子表率。 赐座!” 侍从悄然搬来六张檀木矮几,六位童生案首们毕恭毕敬,依次入座,坐了半个座儿。 他眸光一凝:“这场文会做文章之前,本院君,有话要考问你们。” 六位童生案首心头顿时凛然。 对他们的考验,这就开始了? (本章完) 第84章 府君问道,满座皆惊!(今 第84章 府君问道,满座皆惊!(今日完成8千字) 众位案首闻言,眸中精光闪动。 能坐在这楼台上,哪个不是江州府千里挑一的聪明俊才? 这场谷雨文会并非府试正场, 但周院君的态度,却可能直接关系到他们两月后府试的前程——毕竟今岁府试主考之位,已由薛太守转交到了这位院君手中。 府试文章高下,诗词优劣,不过在院君大人的一念之间。 “请院君赐题!” 暨阳县案首沈织云率先起身,衣袂翻飞,执弟子礼叩问。 余下众人也是亦纷纷正襟拱手,目光灼灼望向周院君。 “大周文人,胸中才气,其本源为何物?” 周山长的声音如古井无波,问道。 顿时, 众位案首齐齐变色。 才气本源? 众人相顾茫然。 自在私塾求学,蒙学开智以来,体内的才气便如呼吸般自然存在——五岁执笔,便觉经脉间有清流游走。十岁成诵,更感胸臆间文华流转。 凡是大周圣朝的子民,无论男子,乃至闺中女子,开卷读书即生才气。 才气充足后,考科举,而晋升文位。 更奇者,就连山野精怪,它们捧读诗书文章,竟也能在妖脉中催生才气。 可这如影随形的才气,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在少年时,只觉才气是天生便有。 而今被院君大人这么一问,他们才惊觉十几载寒窗,自己竟从未仔细去扪心叩问过,文道修行的最基础玄机。 “才气本源?” 裴惊嶷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听到此问,雪白长须随颔首动作微微颤动,眼底精芒乍现又隐。 “这?!” 在座的进士们眉头微蹙,举人们陷入沉思——才气本源之问,看似浅显,实则直指文道根基。 无论是泼墨挥毫,还是引经据典,皆需才气为引,方能显化一道道文术之威。 别说是举人、进士,便是翰林院那群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亦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著书立说,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其全貌。 越是质朴的问题,越藏玄机。 这“才气本源”之问,看似浅白,蒙童也能信口一二,实则深邃如海。 院君大人竟要六位童生案首作答, 这不啻于让初试啼声的雏凤,去量那九霄云外的天高! 莫说尚未入道的童生,便是那些已登金榜的举人、进士们,对这“才气本源”怕也要斟酌再三,不敢轻言。 满座朱紫顿时屏息。 “才气本源?” 府城案首赵子禄眸光微闪, 他心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这或许是他翻身一搏,扭转颓势的绝佳机会! 如果能借此博得周院君的刮目相看,府试时,他未必不能翻盘。 虽对正确答案无十足把握,但是可以赌一把——纵然答错了,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形更糟糕。 “回禀院君大人! 才气本源,出自大儒董生的《天授说》!” 赵子禄一咬牙,霍然起身。 他一整衣裳,神色恭敬却不失沉稳,朗声道:“才气乃天授人族——是天地对人族的恩泽。 董生在《春秋繁露·人副天数》上记载,‘人有三百六十节,偶天之数也’。 这更可佐证了人族,乃天命也,当为这片天地之主! 才气天授,乃是天理!” 他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虽是一介童生,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轻慢的自信。 此言一出, 众童生案首都是惊讶,对赵子禄刮目相看。他博览群典,竟然还懂这么多! “住口! 你既不知, 未通圣贤微言,安敢妄加穿凿,胡编乱造,曲解大儒文章! 大儒董生这篇《人副天数》是辨析天人相副的文骨,何曾有片语,讨论才气? 简直荒唐!” 周山长眸中寒光乍现,厉声喝道。 赵子禄遭此当头棒喝,方知自己信口雌黄已触怒院君,原本无比自信的脸色,顿时面如土色,缩颈垂首,再不敢置一词。 “.” 堂下众童生案首见状,更是噤若寒蝉,低眉顺目。 礼官领命,手执玉笏,肃立于楼台之上,将周院君的问话,对着下方两千余名童生朗声宣问: “诸生童生、秀才,何人知晓——才气本源?” 声音洪亮,回荡于城楼之下,引得众童生们纷纷抬头。 “但凡有答对者,皆可登此东城门楼台,赐予一席座位!” 此言一出, 台下顿时一片惊讶,却又寂静。 众童生面面相觑,眼中尽是茫然之色。 才气本源? 这可不是诗词文章,而是文道的奥义,绝非寻常的经义可比。 纵使是那些平日才思敏捷的童生,不懂奥义,此刻也如坠云雾,无从作答。 就连城楼上那六位顶尖的童生案首,亦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他们又怎知道? 一时间,东城楼上下一片寂静,唯有风拂旌旗之声,无一人敢应。 见众童生案首默然垂首,无人应答。 周院君目光微沉,心中略感失望。 才气本源,乃是文道最浅显之根基。 他虽为江州府的院君,文章未必冠绝天下,可论及才气之浑厚、战力之强横,却远胜寻常进士。 他笔下,未必字字珠玑,却因深谙文道根本,才气生生不息,如江河奔涌,绵延不绝。 反观那些文采斐然的进士,虽能作一手锦绣文章,却因文道根基太虚浮,才气易竭,往往难敌他一道字诀之威。 文道,可不在辞藻华美,而在悟透本源。 真正悟道之后,随意一道字诀文术,威力皆可超越同辈文士! 可惜,台下诸生,竟无一人能答。 “罢了。” 周院君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台下六位童生案首,终是轻叹一声: 二字出口,似有千斤之重, 令众位案首皆面露愧色,低头不敢直视院君。 “尔等童生,终究是学识尚未入门,对此中奥妙,竟都无半分认知!” 周院君眼中既有失望,又含对他们的几分期许,劝道: “文道修行,贵在根本。 尔等虽能作得一篇篇锦绣文章,却不知才气从何而生,终是浮萍无根,难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之问,望尔等谨记,回去好生专研。它日若能悟得其中三昧,可来寻本君论道!” 众位童生案首们闻言,皆若有所思,暗自将“才气本源”四字牢牢记在心中。 沈织云、赵子禄等人,心中却在暗喜揣测,院君大人,莫非在暗示——这可能是府试的秀才考题? 东城门楼,大堂内一片寂静。 裴惊嶷老夫子抚须沉吟,忽而侧目瞥向一旁的江行舟。 这少年神色平静,既无羞愧,亦无自得,只如古井无波。 裴夫子深知这私塾门生的脾性——若不点他,他绝不会主动出声,愣是装不知道。 可若真点了他的名,说出来的答案,往往出人意料的惊喜。 “行舟。” 老夫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令满座为之一静。 “你可知晓,才气本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是知晓,便说一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众府家主,举人、进士们,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沉默的少年,不由疑惑。 裴惊嶷老夫子不由笑道,“诸君或许不知.我这门生,不点他名起来,他是不会出来回答!” 江行舟被点名起身,面色略显尴尬,只能起身。 他拱手一礼,道:“夫子、院君大人,学生略知一二,不敢在众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乃是不敢答,并非故意避而不答!” 此言一出,满座皆怔。 还有这样? 赵子禄一无所知,都抢着作答。 他知道一二,却不愿出面? “略知一二?” 裴老夫子抚须而笑,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不信江行舟这番推托之词。 “那你且说说这一二吧!” 裴夫子语气悠然,不容拒绝。 “是,夫子!” 江行舟无奈,只得微微沉吟, 而后,他缓缓开口: “才气之说,最早可溯至《孟子·公孙丑上》。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此乃开辟‘养气说’之始,亦是才气本源之根。 至汉末,曹丕作《典论·论文》,继承孟圣学说,首倡‘文以气为主’,言文人当以‘精、神、气’灌注文章, ′精、气、神与文章'融合,化为——才气,流动于字里行间。 此乃文道史上,首篇系统阐述‘以气驭文’之论,自此,文人恍然大悟,明白才气驭文术之道。 而后,大儒韩愈承其遗志,立‘气盛言宜’之说——‘气,水也;言,浮物也。’ 言——便是文字、诗词文章。 以水浮物,便是以气驭文!” 说着, 江行舟袖袍微拂,指尖轻点虚空,似在勾勒文气流转之象: “韩愈此言一出,才气与文术之关联,终成定论。 文道,由此搭建起了万丈高楼的最基础核心理论,奠定了才气本源的地位。 至此, 才气,成为承载文术的根基! 才气和文术理论,也彻底成熟!” 东城楼堂内,一片寂静。 江行舟神色肃穆,衣袖微振,继续道来:“至于后来,葛洪在《文宫秘府论》,首创提出‘文宫’说,才气可蓄、可养、可运化。 并在《抱朴子·祛惑》文中提出,文宫之极限为无暇紫府——[及至天上,先过紫府,金床玉几,晃晃昱昱,真贵处也。]” 他目光微抬, 似穿透岁月长河,望向那些在万古长夜文道中,艰辛跋涉的先贤身影。 “再后来,又诞生了一部重量级的著作——南朝大儒刘勰的《文心雕龙》,创‘文心’说、‘文人风骨’说,开辟文心、文骨理论。. 自此文道修行,始有脉络可循,方法日渐清晰。” 说到此处,他忽而一顿,摇头轻叹: “不过,这些是后话了,涉及文宫、文心、文胆、文骨.诸般学说,,这与才气本源的讨论,已相去渐远。 正是无数前辈们,日以继夜的论道,完善了这一整套的文道修行理论。 犹如暗夜穿行于丛林,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打通文道一个又一个瓶颈! 我等童生、秀才后辈,才能轻轻松松沿着前辈足迹,在文道之路前行。” 江行舟拱手,朝在座的前辈们,发自内心深处,恭敬的深深一礼。 此言一毕, 满座皆惊。 裴老夫子手中茶盏“咔”地轻响,盏中茶水微漾——这位素来沉稳的翰林,也深深震动。 此门生,果然是深藏不露! “好!” 太守薛崇虎原本半倚在太师椅上的身躯陡然绷直,深吸一口气,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扶手,眼中精芒暴涨。 这一刻,薛太守终于是彻底信了。 江阴薛府老宅书院——琅嬛阁内四万六千卷典籍! 竟真让江行舟读尽了!甚至融会贯通。 那可是连他薛氏嫡系子弟都望而生畏的浩瀚书海。 当年江晏以弱冠之龄通读一万卷,已是震动江南文坛的奇才。 而眼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比他爹江晏还可怕! 这孩子.真是少年妖孽啊! 薛崇虎突然想起,老管家薛礼曾在信中的禀报: [江公子这五载每日每夜只在琅嬛阁中读书,油灯熬干了百十盏.] 只是他府衙公务繁忙,并未在意薛府内这等不值一提的柴油小事。 赵府家主赵秉烛一直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手指发白。 “镇妖司御史江晏之子江行舟!” 五位童生案首,沈织云、杜清音、林海洲、周文渊、赵子禄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他们眼中既有震撼,又隐隐透出一丝不甘——可最终,这份不甘也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汉末,曹丕著《典论》:‘文人当以精气神灌注入文章,融合,化生才气!’……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我读书十载,今日方知,才气本源!” 沈织云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可指尖仍止不住地发颤。 他们曾以为,江行舟的《寻隐者不遇》、《赋草》、《菩萨蛮咏足》不过是辞藻堆砌,偶得妙句,教坊艳词罢了。 他们其实并不太服气, 只觉得是运气! 等哪天他们运气好,灵光一闪,说不定也能有[出县、达府]级佳作! 此刻, 他们真正感到,江行舟身上一股碾压般的恐怖力量! 这少年如此的沉默寡言,神情平静。 可谁能想到,他竟已将文道的根基,打磨得如此扎实? “才气本源”、“文宫蓄气”、“文心”、“文骨”. 这些连他们这些童生案首,未曾涉猎,都只知皮毛的学识,江行舟却早就对文道之路心中通透!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 碾压! 彻彻底底的碾压!—— ps:今日二更,共完成8千字更新! (本章完) 第85章 谷雨分会,文宝【稷神香】 第85章 谷雨分会,文宝【稷神香】! 赵秉烛闭目良久,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憔悴。 待他缓缓睁眼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目光久久凝在东城楼堂中那道青衫身影上。 “像实在太像了.!”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茶盏, 恍惚间,他看到茶汤涟漪里,倒映出二十年前的烟雨江南——梅子黄时的渡口,乌篷船头立着个单衣如雪的少年。 初出茅庐的江晏,自江阴县来江州府城赴考,一叶轻舟便轰动了整个江州府。 记忆中的府学院,总是那么热闹。 府学院内,他赵秉烛和太守薛崇虎、监察御史江晏、院君周山长等人,乃是同窗。 江晏一袭白衣,执卷立于堂下,总是三言两语便辩得满堂学子哑口无言。 薛崇虎常横剑拦路与人比试,虎目中的战意能让对手胆颤,却总在江晏含笑的注视里颓然还鞘,苦笑认输。 而周山长当年那个总是捧着书卷,木讷腼腆的青年,尚且在府学院籍籍无名。 后来, 江晏赴京赶考,一举登科,金榜题名,入镇妖司为监察御史,锋芒毕露,炙手可热。 薛崇虎亦同榜高中,如今执掌江州府,虎踞一方,威势赫赫。 而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周山长,虽初次落第,却蛰伏三年,再赴帝城,厚积薄发终成金科进士,如今已是江州府院君,执掌文教,权柄渐重。 唯有他赵秉烛,止步举人,屡试不第,半生蹉跎。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终究化作心底一根尖刺,每每触及,便是心中隐隐作痛,越发意难平。 他曾以为,随着江晏在塞北道失踪,江家就此败落,那段辉煌的过往终会如烟云散去,无人再提。 可今日, 其子江行舟的出现,却像一柄寒光凛冽的剑,狠狠劈开他尘封多年的旧伤! 这哪里是什么寒门学子? 分明是二十年前那个,压得整个江州府学院喘不过气的梦魇,再度归来! “当年,我们江州府学院这一辈. 多少人被江晏压得喘不过气,抬不起头.” 赵秉烛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江行舟的侧脸,那眉宇间的神韵,竟与记忆中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渐渐重叠。 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几分当年败给江晏时的不甘。 却见堂下那始终沉默的青衫少年,此刻微微抬眸,朝他看来。 眸光清亮如雪,清亮得刺目。 恰似当年那个, 让整个江州府学院都黯然失色的,白衣少年郎。 “江行舟的文章,远超同辈。 这悟道修行,也是深不可测。 他比当年的江晏.更可怕。 假以时日, 必成大患断不能留!” 再睁眼时,赵秉烛神色已恢复如常,唯有袖中攥紧的掌心一道猩红。 东城楼上,春风拂槛。 周院君负手而立,望着眼前青衫磊落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抚掌笑道。 “后生可畏啊!比你父亲当年风采,更胜一筹!“ 话音方落,周院君转身面向楼台众宾客,广袖迎风一展:“今日谷雨文会,可以开始了,共设十场文章比试——!” “对联争锋!” “飞斗令!” “箭矢射壶!” “七步成诗!” “谷雨诗!” “谷雨词!” “谷雨文章!” “以上名目,皆有彩头凡是夺得其中魁首,便可登上楼台列席,并且获得一件奖品!” 周院君每报一个名目, 在东城楼下的众童生们眼中便亮起一分光彩。 名目越多,他们的机会也越多。 周院君含笑环视在场的诸位进士:“要不,我们这些前辈,为众后辈们,添一些文会的彩头?” 他袖中轻拂,自锦囊中取出一物。 只见掌中托着一块琥珀色的香膏,甫一现世,竟有淡淡谷香萦绕楼台。 几位童生案首面面相觑,显是不识此物。 “呵呵,院君好大的手笔! 此乃【稷神香】,采五谷穗之精,经三蒸三晒炼制而成。修士若闻此香,可滋养神魂,令文思泉涌!” 太守薛崇虎朗声大笑。 江行舟不由目光一亮。 此文宝是一件好东西,数量极为稀有。 因为要采集五种五谷的穗,受时节限制,制作流程非常繁琐,极少人愿意去制作此物。 他心中挂念此物,已经好长一段时间。 可惜,在江阴县、江州府的坊市,都买不着这稀罕物,也不知何处才有。 没成想,周院君手里有一块【稷神香】。 “周兄既出此重宝,本官岂能小气?” 太守薛崇虎自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掀开,但见一块青碧如玉的茶饼静静卧于其中,表面金毫隐现。 “此乃御赐‘雨前龙芽',专供举人饮用的才气茶。 莫说童生、秀才,便是举人耗尽才气,只需含上一片,片刻间便能恢复如初!” 裴惊嶷老夫子闻言,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支青玉狼毫,道:“既如此,老夫这支蕴养数载的‘文心笔',今日便赠予今日的魁首罢。” 那青玉狼毫悬于空中,竟自行吞吐着淡淡才气,显非凡品。 翰林学士用过的狼毫笔,哪怕原本是一件寻常之物,沾染了学士经年的才气,那也成了一件小极品。 “老夫偶然得了一份前朝真本,今日便献出来,权当谷雨文会的彩头罢!!”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进士捋须而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书页展开的刹那,竟有淡淡文气如烟霞般流转,引得满座惊叹。 一时间,东城楼上气氛愈发热烈。 各府家主、进士举人们纷纷慷慨解囊,赞助这场文会。 这已经是谷雨文会的惯例。 有出一方举人砚台。 有出进士手札真本残页。 有出一块极品墨条,墨香竟凝而不散.。 在东城楼台下二千名童生早已看得心潮澎湃,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文房至宝,此刻都成了谷雨文会比试的彩头。 随便哪一件,都足以让他们的文道修行更上一层楼,指不定就成了他们改变命运,考中秀才的文宝。 礼官手持玉简,立于城楼高台,声如清磬道: “今日谷雨文会,设十场小比——” “凡夺任意一场的魁首,可登楼列席,受彩头之赐。” 话音一顿,礼官环视台下众学子,继续道:“若有文章能【问乡】、【叩镇】、【出县】,更可获一份额外嘉奖。” 此时晨风忽起,卷动礼官衣袂。 他忽然提高声调:“但若——” “有童生能作一篇【达府】之文,又或是夺得三个分场以上魁首,魁首数量最多之人!” 全场闻言,骤然一静。 礼官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赐【谷雨文魁】称号!不论他府试成绩如何,本府皆保一个【酌情秀才】功名!” 最后一字落下, “太好了!” 顿时,楼台下的童生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不仅是一场寻常文会,更是一条直通秀才的青云捷径! 顾知勉只觉胸中热血翻涌,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谷雨文会有这般天大的好处! 江州府试极难,一共考三场,场场考的内容不同,如迥异天地。 多少才子因受偏科之痛弊,纵有满腹经纶,却在府试其中一场失利,痛失秀才功名。 莫说寻常童生,便是那些摘得各县童生案首之人,也经常在府试中折戟沉沙。 正因如此,【酌情秀才】历来只赐予各县的【童生案首】,保其即便马失前蹄,仍可守住一个酌情秀才的功名。 而今日这谷雨文会上,【谷雨文魁】也可获一个酌情秀才的恩典! 江州谷雨文会,正式拉开帷幕。 裴惊嶷老夫子、太守薛崇虎、院君周山长等一众进士举人纷纷走下东城楼台,与童生们共襄盛举,参与文会。 六位童生案首,也跟在他们的后面。 霎时间,东城楼外的郊野,十大分场文会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对联!——拆解各种回文对联、解字对联.对联最多者,为本场魁首,奖品御赐【雨前龙芽】。 箭矢射壶——将历年谷雨佳作刻于紫檀牌上,放置一壶,童生们在数十丈外投箭夺牌,中最多者为魁首,奖品稷神香。 谷雨诗、词——写出的诗词文章,品级档次越高,自然是魁首!奖品文心笔.。 这些皆是谷雨文会的经典名目,众童生们也早已熟稔于心。 顾知勉忽而叹道:“可惜江兄那两首[达府]之作,未能在此亮相!若有一首在此,这谷雨文魁之位,必属他无疑!” 韩玉圭摇着扇子,淡然一笑:“他又何需此等虚名?身为江阴案首,最不济也有‘酌情秀才’保底。 如今他在府试,不过是争一争——能否再夺秀才案首罢了!” 顾知勉恍然,点头道:“也是!” “走,去诗会瞧瞧!” 院君周山长、太守薛崇虎,以及江行舟等六位童生案首,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来到文会分场之一——谷雨诗会。 此处早已汇聚二百余位童生,或负手沉吟,或提笔疾书,皆在苦思佳句,争夺诗会魁首。 韩玉圭、曹安、顾知勉等一众江阴童生亦早早候在此处,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写出一首上乘的谷雨诗。 顾知勉眼尖,远远便瞧见周山长、薛太守一行人的身影,当即高声道: “前日得见院君大人东海镇妖之威,晚辈心潮澎湃,偶得拙诗一首,愿献于大人!” 说罢,他昂首挺胸,手持一份写好的诗笺,朗声吟诵: “《谷雨·赠周院君斩妖行》 墨池忽作东海倾, 纸上雷奔匣龙鸣。 三尺青锋未出鞘, 先有文光射妖星! 书生何曾负侠骨? 笔锋即是剑锋路。 写得达府诗成时, 要借天雷洗妖窟!” 在场众童生们,大惊失色。 “这小子,真是人精啊!.我怎没想到这一手?!” 有人低声暗道,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谁都看得出,顾知勉分明是早备好这首颂诗,就等着院君大人现身时,一鸣惊人。 负责诗会分场的教谕眼前一亮,抚掌赞叹:“妙哉!此诗至少当得‘叩镇'之评,按例当赐叩镇级犒赏一份!” 说罢他亲自捧起这篇诗笺,急忙恭敬呈于,到达分会场的周院君面前。 先不管这诗好不好, 院君大人喜不喜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若是送银两给官员,那是受贿,私下蝇营狗苟,上不得台面。 但是,你当众堂而皇赋诗一首给州府的官员,在诗中吹捧对方的威名,那对方绝对是笑容满面的,不会拒绝。 万一这篇文章流传开来, 随着岁月的积累,晋升[出县]、[达府],流芳百世,那可就青史留名了。 这是既送了好处,又能得到潜在的回报。 “妙哉!此战诗颇有【叩镇】水准!” 周院君闻言,既觉啼笑皆非。 这赞颂他东海斩妖之诗,又不得不含笑纳之。 至于此诗是闻乡,还是叩镇,就不去细究了。 他看见诗笺的落款,“江阴顾知勉!.去领一份叩镇诗的犒赏吧!” “学生顾知勉,多谢院君大人!” 顾知勉欣喜若狂,拱手一礼。 院君大人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可见他的名字已经入了院君的眼。 待到府试时候,周大人若是一念想及此刻,说不定判卷时候会给他手下留情。 一时间, 众童生们纷纷效仿,谷雨文会赠诗,蔚然成风。 “江兄,可有好诗!” 顾知勉见江行舟迎面而来,朗声笑道。 “罢了,我就不跟顾兄争这一场谷雨诗会的魁首了!” 江行舟摆手一笑,目光却已投向别处。 他看中了另外一件文宝——稷神香。 “罢了,且去另一处会场!” 周院君本来,还想看看几位童生案首,能否做出一首好的谷雨诗。 却被众童生纷纷赠诗的热情扰得头疼,只得放弃此念,领着众人一行匆匆离了诗会,兜兜转转,转至【箭矢射壶】分会场。 此处只闻箭矢铮鸣,还有字诀文术之声,不见半句赞颂他的诗文,倒是个谷雨文会难得的清净之处。 “尔等,可要争一争这谷雨文会,【箭矢投壶】的魁首?!” 薛太守朝着六位童生案首笑道。 “学生对箭矢射壶,略有心得!” 暨阳案首沈织云,连忙拱手道。 众童生案首也纷纷点头。 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表现的机会,若是再不抓紧表现一番,这次的谷雨文会,恐怕要颗粒无收了。 (本章完) 第86章 还是赋一首出县《射壶》, 第86章 还是赋一首出县《射壶》,最省事! 周院君与薛太守携江行舟、沈织云等六名童生案首,在谷雨文会辗转数处,终至【箭矢射壶】分会场。 “诸位当把握此机。” 薛太守负手而立,语带深意。 江行舟的表现已经超常发挥,在文道上稳稳碾压他们一府五县其余五位童生案首。 若此番,他们若是再无好的表现,在周山长院君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府试可就难了! 届时,周院君只能“秉公”判卷,是第几等便是第几等。 想要格外“另眼相待,网开一面”,判卷时候拔阙一等,那就是不可能了。 说不定,被判为[酌情秀才],大丢本县文士的脸面,也是有可能的。 “诺!” “太守大人垂训,学生自当竭力!” 六位案首齐声应和,列阵于一排青铜壶前。 沈织云目视前方,指尖轻抚箭羽,忽而说了一句道:“江兄,我乃暨阳箭矢射壶之冠,今日怕是要承让了。” 语毕,唇角微扬,眉宇间带着一抹骄色。 他才不信。 江行舟什么都精通,诗词文章写的好,精研圣贤典籍连这聚会、宴席之戏也能信手拈来? 江州六案首各有所长,而这射壶之戏,素来是世家子弟宴饮助兴之物,用于消遣。 其间常设赌局,一场下来动辄百两纹银,是寒门士子一年之费! 是故,寒门学子自然避之不及。 他早闻江行舟在薛府时终日闭门苦读,几不曾沾染此等射壶游戏。 这可不是看书籍能学来的! 因为这需仔细计算,自己的算筹,冒最低的风险下,获得最大概率可以赢对方。 这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 这般生手,如何能窥得其中门道,玩的明白? “呵,沈兄此言差矣!!” 林海洲朗声一笑,袍袖轻振:“此射壶之戏,我也常玩乐,未必逊色于你!” 府城案首赵子禄、昆山案首杜清音,等人闻言,皆面露从容。 有江行舟这寒门子弟垫底。 他们几位再怎么,也不会是表现最差的一位。 江行舟闻言,笑而不语。 【箭矢射壶】,这是源自周代,文人之间聚会宴席的一项古老礼仪竞技游戏。 《礼记》载:[投壶者,所以养志游神,除懒惰也。] 极为高雅! 规则也十分简单。 一个青铜壶,细颈大腹,有壶口、壶耳。 使用的是无镞木箭,通常用柘木或棘木制成,尾部饰羽毛。 射口为“中”,得一算。 射耳为“耳”,得二算。 若箭矢偏斜反弹,又神奇的再入壶内,为“骁”,得三算。 每人每次投四矢,按顺序投掷。 先得十算,为胜。 败者罚酒,胜者获“胜筹”——玉佩、诗笺等雅物。 若是俗气一点,那就直接是银两。 但是想要轻松投中,可不简单。 因为青铜壶,有一道文术封口,需要在箭矢上附加对应的文术,才能破壶口而入。 寻常是【云雨风雪】之类,都是最简单的封口,难的是遇上生僻字诀,纵是高手也要踌躇良久。 计算好自己的算筹之后,才会投出箭矢。 周山长院君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过六位童生案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尔等既是一府六县童生案首, 又是射壶高手,实力顶尖。 既是如此! 本院君,给你们上一点强度! 上十尊射壶!” 说罢,周院君吩咐教谕,把一尊普通的青铜壶,换成十尊青铜壶。 只见教谕们抬着十尊青铜壶鱼贯而入,十尊青铜壶按北斗方位排列,壶口分别贴有封印。 “字诀壶三尊!” 周院君指尖轻点,最前三尊壶身亮起金色篆文,分别是「风」、「雅」、「颂」三字,“需以字诀文术破之,一壶得一算!” “成语壶三尊!” 随着他话音,中间三尊壶身浮现出「行云流水」、「画龙点睛」、「字字珠玑」的墨色字迹,“需以成语文术破之,一壶得三算!” “诗词壶三尊!” 后三尊壶身上,《诗经》、《楚辞》、《乐府》的名句如游龙般盘旋,“需施展对应文术,一壶得五算!” 最中央的至尊壶突然大放光明,壶身上浮现一首未成的赋诗,只有诗名。 周院君声音陡然提高了少许,道:“若能赋一首[出县]以上的《射壶》诗一首,破此至尊壶,得十算!” 刹那间,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这十星射壶的威压,将众童生硬生生镇住,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文气威压。 沈织云、林海洲、赵子禄、杜清音、周文远等几位童生案首,面色如土。 差点,当场双腿一软,就想要跪了。 “进士玩射壶游戏,都玩的这么高级吗?” 三尊字诀壶,字诀文术,直接上《风雅颂》?这哪是射壶,分明是考校《诗经》的真传! 三尊诗词壶,诗词文术,更是离谱——要施展释放《诗经》、《楚辞》、《乐府》记载的诗词文术? 这哪是童生能驾驭的文术? 他们平日读书,能读懂典籍奥义就不错了,哪还能以文术催动? 最要命的,至尊壶,当场写一首出县以上的《射壶》? “这赋诗还是算了吧!” 赵子禄喉头滚动,额头冷汗涔涔。 他还没听过,江州府,甚至江南道,有谁写过出县级的《射壶》诗词! [出县]之作,那可是能惊动一县文运的诗词。 他们这群童生,平日里连[闻乡、叩镇]都费劲,更遑论出县? 能写出县诗词的人,写什么不好? 非得浪费自己的腹中才华,写一篇用处不大,聚宴才用得上的出县级《射壶》? “我会风、雅,可尚未修成[颂]字诀文术!” 沈织云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地,直接惊呆了。 他掌握了五千多个字诀,会[风、雅]字诀文术,但其中并不包括颂字。 “该死,[字字珠玑]这道成语文术,怎么才能将它释放出来?” 林海洲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心里发苦,这哪是射壶游戏,简直是刁难! “这我最多,能得三算五算是极限了!根本赢不了!” 赵子禄更是面色惨白如纸。 他飞快的计算,自己能获得的【算】。 众位案首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算来算去,极限也就是五算、八算! “嘶——” 周围数百名围观童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射壶难度堪比考秀才了吧?”一个瘦高童生声音发颤。 “何止!”旁边圆脸童生咽了口唾沫,“院试考的是死记硬背,这可是要当场施展文术! 我看怕是比考秀才还难三分!” 六位案首站在场中,只觉得数百道童生的目光如芒在背。 负责本场的一位教谕,朝众人一礼,高声道:“[《投壶辞》:矢惟其直,壶惟其正,君子之争,发必中礼。 六位投壶者! 非字不足以破壶,非成语不足以贯耳,非诗词不足以鸣天—— 诸生,请射壶!” 沈织云硬着头皮,开始投手中的四支木箭。 “铛!” “风壶!中!” 他在木箭上,附加一道风字诀,木箭裹挟着一道青色流光。 手腕一抖,第一支箭便破空而出。 刹那,木箭化为一道风箭,锐利而疾速。 箭矢如风,精准地钻入风壶细窄的壶口,顺利命中。 接着, 沈织云深吸一口气,在木箭,附加了一道[雅]字诀文术。 “「雅者,正也。以礼为骨,以乐为魂,可镇邪祟,可和阴阳。」” 这道文术字诀,是乐府字诀,有驱心魔、辟邪祟之效! 可驱散负面效果, 但它并没有战斗、射击、投掷的作用。 而且,还不允许再用其它的字诀文术,去控制这支【雅】箭矢。 这意味着,【雅】箭矢,就是一支普通的箭矢! “铛~!” “雅壶!未投中!” 在数十丈远距离投掷下,寻常箭矢,命中壶口的概率并不大。 很快,沈织云手里的四支木箭用尽,投中风、雅二壶,仅仅得了二算。 接下来, 轮到林海洲,再轮赵子禄. 五人投了一轮木箭, 木箭与铜壶叮叮当当碰撞了二十次,最后清点算筹时,竟只得了十余算。 “看来,得投掷三四轮,才有人率先投满十算,能分出胜负了!” 林海洲望着散落一地的木箭,摇头叹气。 终于,轮到江行舟。 射壶分会场上一时静了下来, 周院君,薛太守,还有五位童生案首,以及周围围观的数百位童生们,纷纷望向他。 他手中四支木箭。 众人不由猜测, 他是稳扎稳打,一支一支投掷得算最低的字诀射壶,确保每箭必中? 还是大胆一搏,投掷成语射壶、诗词射壶?以求尽快凑满十算? 这要精心计算! “《谷雨射壶》: [铜壶初泻樱桃颗,金镞旋飞霹雳声。 醉倚屏山笑周处,当年徒斩蛟龙名。 初月当轩动羽觞,铜龙宛转注清泉。 已判身醉非中圣,忽闻弦歌似列仙。 座客尽教量斗斛,觥船自合算觥筹。 中多不辨谁胜负,罚依金谷酒数传。]” 江行舟眸中闪过一丝清光,唇角微扬,口中轻吟一首诗, ——正是纳兰性德的一首《射壶》诗文术。 诗声未落, 他指尖青芒流转,一缕文气缠绕箭身,竟将那风流词客的《射壶》意境凝于木箭之上! 要知道,射壶诗本就罕见, 而纳兰性德当年宴饮投壶,诗酒风流,堪称此道,绝顶高手。 江行舟将木箭一甩。 “嗖——!” 木箭破空,竟直取场中最远的至尊壶! 此壶最难命中,但若得中,一箭便抵十算! “噗!” 箭锋破空,精准贯入至尊壶口,封印微颤,箭身竟如水滴入壶,瞬间没入其中。 “铛——铛——” 铜壶清鸣,余音袅袅。 这支承载着《射壶》诗文的木箭,稳稳落入至尊壶内——须知,唯有出县以上的《射壶》诗作,方有资格叩开此至尊壶! 诗成,壶应! 就在木箭命中至尊壶的刹那——! “嗡——!” 整个射壶分会场骤然震颤!木架上所有箭矢无风自动,青铜射壶齐齐共鸣,迸发出道道清光,如星河倾泻,嗡鸣不绝。 这些沉寂多年的古物,此刻竟似有了灵性,在青光中雀跃颤动,与那《射壶》诗韵遥相呼应—— 毕竟,这是专为它们而作的绝妙诗篇,更是罕见的出县级以上佳作! 良久,青光渐敛,余韵方歇。 场中,鸦雀无声。 沈织云、杜清音等五位童生案首,直接惊呆了。 “江兄,我们这只是一场.谷雨文会的射壶竞技游戏! 你随便投一投就好了! 何须掏空自己的满腹锦绣才华,写一篇出县级《射壶》?” 沈织云脸上沮丧,都要哭了,不知该如何言语。 江行舟这看似随意的木箭一投。 这显得,他们五位童生案首很无能! 他们五位世家子弟的合力投掷一轮木箭,费尽周折才堪堪斩获十算,竟与寒生江行舟一人所获旗鼓相当。 “承让!” 江行舟笑了笑,淡淡道: “我也没办法。 三尊诗词壶,一壶可得五算。 但《诗经》、《楚辞》、《乐府》诗词文术,我也还不够相熟,容易失败。 那三尊成语壶、三尊字诀壶,命中率不高,而且得的算也低,才得一算、三算,四支箭矢很难一轮得到十算! 算来算去,只有至尊壶! 一箭命中,就足够十算! 它最省事! 就算一箭投偏了,我也还有三次机会。” “.最省事?” 沈织云嘴唇微张,眼中浮起一丝茫然。 在江行舟的眼里,写这一首足以出县的《射壶》,只是为了图个最省事? 难道,他们一府五县的六位童生案首之间,差距竟如此悬殊? 四周二百余名围观的童生,此刻皆瞠目结舌,目光呆滞地望向至尊壶——那支木箭的尾羽仍在微微震颤,余势未消。 “好诗!” 周院君自至尊壶中取出那支《射壶》木箭,眼中难掩喜色。 [已判身醉非中圣,忽闻弦歌似列仙。 中多不辨谁胜负,罚依金谷酒数传。] 但见箭身之上,一行行金芒流转,字迹如星辉闪烁,熠熠生辉。 这般仙气飘逸的诗,他这辈子是做不出来! 周院君不由抚掌赞叹: “一首《射壶》诗,竟也能写出这般超然物外、仙韵缥缈,浑然忘我之境界。 难怪,诗成,即为出县!” 他略一沉吟,复又笑道:“若是江州府内,玩射壶的诸多文士,皆吟这首《射壶》。 只怕不出一年半载,此诗便能再进一步,成就达府之名!” “咳!” 周院君不动声色地将木箭拢入袖中, 他目光扫过射壶会场众人,朗声道: “可还有人,愿与江行舟,在本场射壶中一较高下?” 场中鸦雀无声。 他微微颔首,声如洪钟: “既无人应战,本院君宣布——江行舟,为本次射壶分会场魁首!” 略作停顿,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本场魁首,赏,进士级【稷神香】一方!” (本章完) 第87章 【七步成诗】?罢了,还是 第87章 【七步成诗】?罢了,还是【对联】吧! 江行舟双手接过周院君递来的一方锦盒,指尖触及那方温润如玉的【稷神香】,只觉一缕清冽文气自指间流转。 这进士级文宝,正是射壶魁首的奖品。 同时,教谕又取来一支通体莹白的江州府举人级文笔——此乃写出一篇[出县]诗词的额外嘉奖。 笔管上云纹流转,隐有才气萦绕,一看材质便知非凡品。 以后考上秀才,正可用此笔。 周山长院君亲切又和蔼的挽着江行舟的手,“至于那些木箭.”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射壶分会场内那些散落的柘木箭矢,指节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支刻有《射壶》诗的珍品。 他以战力闻名,道行根基雄厚。 可在诗词文章方面,一向并是不太在行。 否则,当年也不会两度进京赶考,方得金榜题名。 可眼前,这支木箭上的《射壶》诗,虽出县之作,却隐隐已有一丝达府气象,实乃难得的【首本文宝】。 他心中甚是喜欢。 若能带回去,日夜参悟,必能补益他的诗道。 “咳” 他轻咳一声,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薛太守——方才急急收箭入袖,正是防着这位老对手,横刀夺爱。 不过,他还是要征询一下“原主”江行舟的意见。 “这木箭、射壶乃府学院之物.学生岂敢擅自带走?自然是由院君处置!” 江行舟哭笑不得,拱手作答。 “善!” 周山长顿时扶掌笑道。 与这般灵透的聪明少年说话,心照不宣,当真如饮醇醪,就是痛快。 “行舟贤侄! 当年我与你父亲在府学同窗三载,虽不似薛太守与他八拜为交,却也常作挑灯夜话,堪称神契已久。 往后唤我世叔便是,莫要拘礼,生分!” 周院君神情温厚,伸手慈蔼拍了拍少年肩膀道。 “是,侄儿拜见世叔!” 江行舟连忙再次拱手。 薛崇虎眼角微跳,周院君什么时候也学会厚脸皮了? 竟然惦记上县学童生的诗赋文宝【首本】,还以世叔自称,说什么[挑灯夜话,神契已久]! 明明当年的府学高台上,江晏一袭青衫,与诸位教谕,挑灯夜谈文道。 谈笑间便诠释《春秋》微义,惊得满座师生击节称叹。 而台下身为秀才的周山长,却如渴饮琼浆般,仰首凝望,连衣襟沾了夜露都浑然不觉。 不过,时至如今,周山长却是厚积薄发,大器晚成,晋位府学院君,在江州府的光芒越发耀目。 薛太守心头暗暗懊悔,刚才未能抢先一步取下这支柘木箭。 “世叔.贤侄?” 四下的众多童生、秀才们闻言,眼中霎时腾起一片艳羡之火,喉间酸涩如含未熟青梅。 薛太守跟江父乃是八拜结义,待江行舟如子侄,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位执掌江州府学院文脉的周院君! 竟也对江行舟以“行舟贤侄”相称? 这分明是族中长辈唤自家麒麟儿的亲昵! 他们这些县学府学寻常学子,何曾得过院君大人如此亲近的温言? 众童生们当下个个攥紧心口,只觉方才江行舟射中的柘木箭,此刻都成了扎心的刺,扎的心头千疮百孔。 周院君青袍缓带,与薛太守、裴老夫子等诸位翰林、进士、举人在前。 江行舟、沈织云等童生案首学子紧随其后,衣袂间尽是少年意气。 一行数十位文人雅士在谷雨文会场内闲逛,与众学子同享盛会之乐。 行至【七步成诗】分会场处,但见人头攒动如浪涌。 这个分会场的规则也很简单, 由教谕当众从竹筒内,抽取一张命题纸签, 然后参与本场的童生们,便开始往前走,走完七步,便需在身前案桌的宣纸,当场写下一首诗。 先写完,且品级最高者,获胜。 此处聚集的童生众多,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众童生们皆想在这【七步成诗】分场一展才华,争夺魁首之位,竞争极为激烈。 “行舟! 你既夺得射壶分场的魁首,可要在这【七步成诗分场】再试锋芒? 你们几位,可愿同场竞技?” 周院君目光含笑,复又环视众人,朝沈织云、赵子禄等五位童生案首,问道。 “院君,使不得!使不得!” 五位童生案首闻言色变,连连摆手推辞。 其中赵子禄更是急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道:“院君大人明鉴,江兄的诗词造诣,我等望尘莫及!” “江兄七步成诗,我等怕是七十步也难成句。这般献丑之事,还是免了!” 七步成诗? 刚才江行舟在射壶分会场,写那篇《射壶》诗,哪里需要七步? 原地不动,一步未走,这一首出县诗就出炉了。 若真要比试,岂非自取其辱? 他们这不是等于当众献丑吗! “罢了!今日谷雨文会盛事,这【七步成诗】分会场魁首的机缘,还是留给予其他同窗吧。” 江行舟想了想,轻拂衣袖,也是摇头婉拒。 今日谷雨文会, 他看中的奖品,只有这一方进士【稷神香】。 此外, 参加谷雨文会,另外一个目的是看看,能否发现主考官院君大人,对府试考题的暗示—— 每一届的谷雨诗会,主考官都会给出少许的暗示,方便童生们去押题! 至于能否发现暗示,并且押中府试考题。 那就是童生们个人观察的本事了。 如果能提前察觉,便可提前足足两月“备考”,精心的准备之下,无疑能占先机。 这才是谷雨文会,真正的用处。 许多跟随周院君身后的童生五甲,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院君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谈。 譬如,只见周院君与薛太守的几句闲谈。 他们话中提及,谷雨文会中悬挂的一幅《春耕图》,档次极佳。画中农夫扶犁,远处山色如黛,题诗处墨迹尚新。 有没有可能, 府试考题之一,会考【春耕】? 要知道,上一届院试,便曾以【秋收】为题! 今岁府试若循此例,极可能落在“农事”之上。 再细看周院君今日所着青袍,腰间玉带竟雕着几束稻穗纹样,与院君大人拿出来的那方【稷神香】隐隐呼应! 这更加增加了,府试题目,可能考“农事——春耕”的概率。 这让不少敏锐的童生也似有所觉,频频打量那幅《春耕图》。 沈织云折扇轻摇,心中在扇面遮掩下,悄悄记下周院君每一句提及“农桑”的言辞。 这场无声的押题之局,这可比【七步成诗】更需费心思.好在,离府试的时间还充裕,足够慢慢去琢磨。 江行舟并无参加【七步成诗】的想法。 夺得谷雨文会的魁首——好处是可获得一个酌情秀才的保底,这是众童生无比渴求。 若是他愿意,大可连夺数场魁首,将这个保底秀才名额收入囊中。 但这并无意义! 他已经是童生案首,有一个酌情秀才作为保底。 每三年一场的府试,二千名童生仅仅录取一百名秀才,这简直是一场噩梦般的惨烈角逐。 哪怕是酌情秀才,也是无数童生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自然没必要把谷雨文会各个分场的魁首,都给抢走,不给其它童生一口汤喝。 在【七步成诗】分会场的众多童生们,见江行舟摇头拒绝。 原本攥紧衣袖的童生,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甚至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在江行舟面前,他怕是连提笔写诗的勇气都没有! 江行舟若是下场,这七步成诗的魁首,定然是要被他给夺走。 他们拿下谷雨文魁的希望,又破灭一分! 周院君回头看五位童生案首, 那五人神色各异——有的低头盯着鞋尖,有的假装整理衣袖,还有的干脆转身去端详旁边会场内摊贩们摆摊的字画,就是没人敢与周院君对视。 他们已经被江行舟的诗打击的毫无信心,不敢参与【七步成诗】。 “罢了,那我等便随意逛逛吧!” 周院君微微颔首,也不强人所难,只负手缓步而行。 转过几处回廊,一行人便来到谷雨文会的【对联分会场】。只见竹竿上悬挂着各式楹联,墨香犹新。 周院君驻足观赏片刻,忽而转身问道:“尔等对对联之道,可曾研习?” “回大人,学生略略有涉猎!” 沈织云迟疑了一下,拱手道。 学自然是学过。 私塾蒙生读的《声律启蒙》,就是极为押韵的对联——只是,非常简单而已。 对联戏,技巧最难的是五钟——拆字联、谐音双关联、叠字联、回文联、顶针联。 拆字联的离合之法,谐音双关的语带玄机,就够人琢磨半日。更遑论那些叠字回环、顶针续麻的绝妙对子绝对是烧脑。 他不敢肯定,江行舟在对联方面,有没有深入的研究。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微微凝眉的江行舟。 “.” 众童生案首们看到江行舟这副蹙眉为难的表情,心头不由咯噔,彼此相视一眼,原本黯淡的目光中忽又闪烁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江行舟已在诗词文章、文道奥义、射壶之艺上将他们尽数碾压,难道连对联一道也厉害? 或许,他不擅长呢? 要不,硬着头皮该试一试? 博个万一! 万一赌中了?! 江行舟不擅长此道他们在院君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若是江行舟不擅长对联,他们却因心中畏惧,而失去这个压制江行舟的机会.那可太冤了。 众案首心念电转,犹豫、不甘、侥幸交织。 心中浮起一丝赌徒般的执念,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盯着江行舟——既盼他失手,又惧他再胜一场。 赌了! 赵子禄终是咬牙一横,霍然朝周院君深深一揖,朗声道:“大人,学生斗胆,愿与六位案首同场竞对,以联分高下!” 就算屡败屡挫,他也要和江行舟,分一个高下! “唉——” 江行舟眉峰微蹙,终是轻叹一声。 他本不愿出手。 可若此刻退避,其余五位童生案首必定欣喜若狂,咄咄逼人,顺势相逼,届时满场目光皆会落在他身上——以为他惧了! 被他们几个案首踩在脚下,当他们扬名的垫脚石,那可不行! “院君大人,我等皆愿一试!” 沈织云、林海洲等人相视一眼,见江行舟叹气,他们反而心中越发笃定。 果然! 对联一道,或许正是他的软肋! 对联会场内,原本正在对对联的数百位童生们纷纷散开,露出一片场地,共六位童生案首竞技对决。 “好! 那我们就出五道对联——拆字、数字、叠字、回文、顶针,各一道。 进行抢答! 答中对联最多之人,为本[对联分场]的魁首!” 周院君微微颔首,从对联会场的竹筒中抽出一支签,展卷一看,竟是道颇费思量的回文联。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念出上联:“[雾锁山头山锁雾]。” 此联一出,满场寂静。 回文联之难,在于正读倒读,对仗工整, 不仅字序要如镜中倒影般严丝合缝, 更要意境浑然一体,仿若山水画卷正反皆可赏玩。 这道,上联七字意境极佳——重峦叠嶂间云雾缭绕,山与雾纠缠难分,竟不知是山锁住了雾,还是雾锁住了山。 “[天连水尾水连天]!” 沈织云几乎毫不迟疑,立刻朗声应和。 在场众人哗然。 周院君眼中精光一闪,拍案赞道:“妙!” 此对不仅字字回环,更难得的是—— 上联雾锁青山,下联天接碧水,一头一尾,一纵一横间,竟将天地山水尽数勾连! 抢答得漂亮! “沈案首当真才思如电,不愧是暨阳童生案首,瞬息抢答,意境丝毫不下上联!!” “此对意境开阔,与上联堪称珠联璧合!” 场中顿时喝彩如雷。 赵子禄、周文渊、杜清音等童生案首大吃一惊,眸中露出震惊。 没想到,这暨阳案首沈织云竟然这般厉害,瞬间抢了第一道对联,风头一下被他夺走。 沈织云一笑,从容:“承让!” “倒是有些本事。” 裴惊嶷老夫子捋须一笑,眼中精芒闪动,忽然抬手道:“那老夫便来出一道数字联——” 他声如洪钟,一字一顿地念出上联:“甲重开,外加三七岁月。” 话音落下,满场骤然一静。 众童生面面相觑,眼中皆是茫然—— 这数字对联,暗藏何意? 有人低声喃喃:“甲.六十岁?重开再加六十?” 旁边同伴急得抓耳挠腮:“三七.莫不是二十一?这加起来.是一百四十一?” 这对联倒是被迅速拆解开了。 可问题是,怎么用对联,接上去? 场中窃窃私语渐起,却无人敢贸然应答。 “甲重开,三七岁月.这是一百四十一!怎么拆解?” 沈织云低声喃喃,眉头微蹙。 算学本非他所长,此刻竟被这数字迷局困住。 就在他迟疑的一瞬间, 江行舟笑了笑,朗声道:“古稀双庆,内多一个春秋!” 话音方落,满座再次哗然! “好!” 众人不由的拍案叫绝,“甲对古稀!古稀七十,双庆便是一百四十,多一个春秋,恰成对仗!绝了!” 两道对联,电光火石间,江行舟和沈织云二人各显锋芒,已经抢到了前头! (本章完) 第88章 放眼江南道,当属第一流! 第88章 放眼江南道,当属第一流! “呃” 沈织云指尖一顿,倏然抬头! 他正埋头凝神,苦苦掐指推演[甲重开外加三七岁月]之数,忽听到江行舟脱口而出的下联—— [古稀双庆内多一个春秋],十字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脑中顿时“嗡”了一下。 沈织云瞳孔微缩,猛地望向身旁那道青衫身影。 此人竟连数字联都信手拈来? 他尚未回过神来, 耳畔已传来对联分场的满场喝彩,拍案叫绝声。 沈织云不由苦涩的吞咽了一下,这对手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当真是没有软肋不成?! 谷雨文会的【对联分会场】上,气氛骤然紧绷! 林海洲、周文渊、杜清音、赵子禄等四位童生案首,对视一眼,掌心已沁出薄汗。 仅有五道对联,却有六位案首! 答对最多者胜,为本场魁首! 沈织云与江行舟转眼各夺一道对联,抢在前面,余下的机会只余三次! “下一题,我必须抢答!” 林海洲指甲掐进掌心,眼中闪过决然。 “薛大人,不如也赐教一联?” 周院君含笑相邀, 薛太守轻抚长须,目光如炬地扫过众人,想到一个拆字联,缓缓道:“此木为柴山山出!” “此”加“木”为“柴”,“山”叠“山”成“出”! 拆了[柴、出]两个字。 且有,“木柴山中出”之意境。 “这怎么对?木柴?柴生烟! 有了!” 林海洲眼中精光一闪,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绝佳对子,几乎在薛太守尾音未落之际,霍然道:“[因火成烟夕夕多]!” “因”合“火”为“烟”,“夕”叠“夕”成“多”! 且,木柴生炊烟,炊烟总是在夕阳时分出现,意境也是完美。 字字相扣,意境完美,分毫不差! “林海洲兄,高才也!” “一瞬对上,叹为观止!” 满场不由惊叹。 “好! 这太仓县童生案首,实打实的才华,没有水分!” 连薛太守也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第四对! 本院君继续出题! 这一联,本院君倒要看看,谁能接得住?” 周院君翕然一笑,眼中精光乍现,第三联已破空而来:“[鸡犬过霜桥,一路梅竹叶!]” 顿时, 嗽一声。 满场寂静如死,唯有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九景连环对” 林海洲喉结滚动,本想继续抢答对联,可仔细一想,身形微微一颤,脸色不由煞白,“鸡、犬、霜、桥、一路、梅、、竹、叶” “象、形、意境,三绝合一!” 杜清音猛地抬头,“下联需对两物、绘双景,更要绝佳的意境!” “怎么一题比一题还更难?.这.这怎么对?光是理解上联就,难如登天!” 赵子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 他的脑子都转不过来,更别说对上这道对联。早知如此,他在第一题就该抢答。 “学生来答!” 杜清音硬着头皮抢到对答之权,却闭目凝神十息,终于想到了一个对联,连忙道:“[牛羊归暮野,满坡明月碎玉]” 这已经是倒数第四联,便如此难对。 恐怕最末一联要难如登天! “杜兄!才思敏捷!” 满座哗然赞叹。 周院君不由抚须沉吟:“暮野对霜桥,‘明月'对‘梅',‘碎玉'对‘竹叶'——分别对应牛羊之蹄! 虽意境稍逊,但能想到以明月、碎玉,已属难得!” 赵子禄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攥紧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六位案首,四人抢答对联已展才学,唯独他. 竟成了垫底?! “我我.” 他嘴唇颤抖,却吐不出半句应对之词。 丢人现眼! 赵子禄猛地闭眼,胸口如被重锤狠击,悔恨、羞愤、不甘,如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早知如此,他刚才何必率先抢着说要在这【对联分会场】上,六位童生案首同台竞技? 如今倒好,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最后一题,无论如何,也要抢答! 在一旁的教谕,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宣纸,神色凝重地递向周院君。 “院君大人,此乃前一任府院君所留的‘叠字谐音绝对’——谷雨文会数十载,无一人能对!不若,试一试?” “哦!” 周院君展开对联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满场寂静, 众人瞪着这副叠字对联,落针可闻。 “七‘朝’叠字?!” 林海洲惊呆了,声音微微发颤。 杜清音紧拽双拳,低声喃喃:“一字三义,音形双关” “朝”可读“朝向”(chāo)! “朝”可读“朝阳”(zhāo)! “朝”可谐音“潮水”(cháo)! 连叠七个【朝】字, 虽是同一个字, 却有三重截然不同的意思。 这七个“朝”字, 如何断句? 如何释义? 满场的众童生们都懵了,张合着嘴巴,不知该如何才能把这七叠对联,念通顺。 赵子禄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读??!” 众位童生案首们,面面相觑,额头渗出冷汗。 莫说对出下联,他们便是连这上联,都读不通顺! “这怕是千古绝对啊!” 周院君长叹一声,寻思一番,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可有人敢试?” 这数十载都无人能破解的对联,他也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 死寂。 再也无人抢答。 沈织云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杜清音抬头望天,闭目十息依然读不通这句对联。 他们连读都读不通,又如何能对? 众秀才、举人面面相觑,苦笑摇头。 有人低声喃喃:“这联.前任院君大人是怎么想出来的?留在此处,为难我辈后人?!” “罢了!” 周院君环视全场,见无一人敢应,终是长叹一声,缓缓卷起那副对联,“此联,留待后人吧。” 全场寂静中,忽闻一声清朗, “学生来对吧!”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水,片刻沉吟后,缓缓道:“[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长”可为“长度”(cháng) “长”可为“长高”(zhǎng) “长”可谐音“涨水”(zhǎng) “长”可谐音“常”(cháng) 七“长”对七“朝”,一字三关,天衣无缝! “轰——” 众童生如遭雷噬,望向江行舟,直感到头皮发麻。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有人甚至猛地失声惊呼:“这竟真有人能对上?!” 恐怖! 这是什么思路? 周山长眼中精光暴涨,拍案而起:“好!绝对!”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江行舟,心中震撼难平——此子才思之敏捷,底蕴之深厚,简直闻所未闻! 在江行舟身上,他几乎看不到任何一处软肋! 这等惊才绝艳的童生案首,太罕见了。江州府近二十年以来,未曾有过。 最后一道对联结束。 赵子禄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果然成了六位童生案首最垫底之人——一道对联也没能答上。 “江行舟连破两联,当为【对联分场】魁首!” 院君周山长洪亮的声音响彻【对联分会场】。 余音回荡间。 教谕已手捧一方紫檀木匣缓步而来。 匣面雕着云纹龙鳞,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紫光。 “赐,御制举人【雨前龙芽】一方!” 木匣轻启。 一方墨绿茶饼静卧锦缎之上,被一封盖了印章的御纸包裹,形如满月,茶纹似龙鳞。 尚未冲泡,文气上浮,已有清冽茶香萦绕鼻尖,令人神思一清。 “学生谢赏!” 江行舟从容接过,指尖触到茶饼刹那,竟觉体内才气微震——这【雨前龙芽】不仅是宫廷贡茶,更是能温养文气的文宝! 御赐文宝级茶饼! 饮此茶,可极快恢复消耗掉的才气。 周山长抚须颔首,目光意味深长——虽然江行舟并不想夺谷雨文会的魁首,可是他已经连夺两场魁首,乃是谷雨文会,目前拥有魁首数量最多的童生。 其他的童生,最多只拿到十场分会其中一场的魁首。 江州府今岁【谷雨文魁】的称号,还是无可避免的落在江行舟的头上。 日影西斜,暮色渐染。 谷雨文会的喧嚣,在晚风中渐渐沉淀。 江行舟负手跟随,衣袂轻扬,再未踏入其他分场比试。 ——他不必再争。 沈织云等五位童生案首,看着他那道青衫身影,相视苦笑,完全放弃了任何幻想,也没敢再去邀战。 有些差距,已非勇气可逾! 夕阳将东城楼的飞檐勾勒成金色,文会散场,三三两两的童生结伴离去,犹自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盛况。 “你看过那首《射壶》了吗?一首游戏竞技之作,竟然写的仙气飘飘,简直匪夷所思.” “最绝的还是那副叠字绝对! 七‘朝'对七‘长'叹为观止!” “听说江案首拒绝了许多分会场的比试.否则,这十场分会魁首,恐怕要被他包圆了!” 霞光渐隐,山风微凉。 周山长回到江州府学院,负手立于洞府石前,青袍被暮色染上一层薄金。 他抬眸望向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今年的谷雨,倒是落了一场好雨。” 语罢转身, 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与世隔绝。 洞府内,数颗灵珠悬于穹顶,柔和的光芒将石室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壁光滑,唯有中央一方青玉案几,上置古朴的紫砂壶一盏。 这个闭关静修的洞府,内饰简单,除了石玉桌椅,并无太多杂物。 周山长在案几坐下,广袖轻拂,自袖中取出一支《射壶》柘木箭——箭身通体如玉,其上金纹流转,细看竟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他指尖轻抚箭身,眼中精光微闪,低声吟诵: “[已判身醉非中圣,忽闻弦歌似列仙。] [座客尽教量斗斛,觥船自合算觥筹。]” 声若清泉击石,在静谧的洞府中回荡。 细细品味良久。 周山长忽的朗笑一声,“好诗!纵然以我毕生之力,也写不出这等有仙气的诗来。当浮一大白,不醉不能尽兴!” 说罢抬手一招,案上紫砂壶无风自动, 一道琥珀色的酒液,凌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玉杯之中。 周山长手握木箭,穹顶灵珠洒落的清辉,映照着他微微颤动的须眉。 “江宴兄” 一声轻唤,恍若隔世。 他指尖摩挲着箭身上那抹经年未褪的金漆, 眼前依稀浮现当年府院中那道惊才绝艳的身影——青衫磊落,诗成惊座,一笔写尽江南春。 “昔年在江州府院,目睹你风采一时惊为天人!从此便以你为榜样,日夜苦修,不敢有丝毫懈怠!” 石室内的灵光忽明忽暗,似在应和这声跨越二十载的叹息。 “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如你这般光耀夺目。 自你去镇妖司担任监察御史从此天人永隔,再也未逢一面,乃心头一大憾事。” 他仰首饮尽杯中醇厚灵酒,玉杯在石案上叩出清越回响, 话音戛然而止。 案上灵珠,映出箭身上新刻的诗句金光流转。 周山长忽然朗笑,笑声震得洞顶灵珠叮咚相撞: “没曾想——” “二十年后,你的孩子,竟比你还风采更胜十筹.将一府五县案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推开石门,透透风,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 远山之外,江州府沉静在一片朦胧之中。 “此子何止冠绝江州府?” 周山长负手望天,任凭雨丝沾湿须发,“纵是放眼江南道!” 远处云海天际,一声惊雷炸响,雷电照亮他灼灼双目:“也当属第一流!” —— ps: 唉,[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念了半个小时,愣是没把它念通顺! (本章完) 第89章 四道诗笺,闻诗悟刀! 第89章 四道诗笺,闻诗悟刀! 子夜。 江州府,赵府。 “轰隆隆——!” 一道紫电劈开浓墨般的夜色,谷雨惊雷炸响间,赵府宅院内百年古槐的枝影,在青砖墙上疯狂扭动。 “父亲.” 赵子禄重重跪倒在大堂外的雨水中,锦袍下摆浸透猩红。 又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了赵子禄痛苦不堪的脸庞,上面满是雨水与.泪痕。 廊下的绛纱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大堂深处,家主赵秉烛面无表情坐在大堂内,玄色大氅纹丝不动。 赵子禄颤抖的指节捏得发白,喉间腥甜:“江行舟他.连射壶都能碾压一府五县童生案首!孩儿,实在是斗不过江行舟!” 檐外雨势渐急,铜钱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颊上,神情绝望,哽咽。 不管从任何方面,他都找不到江行舟的弱点。 甚至【射壶】这种只有各县门阀世家子弟才爱玩,才精通的士子礼仪竞技游戏,他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在江行舟面前却依然是以卵击石。 更可怖的是——他们一府五县的童生案首联手,才堪堪与江行舟平分秋色。 可这五人,哪一个不是家世煊赫、底蕴深厚? 江州,漕运使赵府庶子赵子禄,赵家掌江淮漕运,银钱如流水昼夜不息。 暨阳,锦帛沈府,沈织云,沈府坐拥半个暨阳县的布匹生意,数千张织机彻夜轰鸣,贡品锦缎直供帝城。 太仓,航运林家林海洲,林家数百条大型楼船,帆影蔽日,桅杆如林,锁断大江。 梁丰,梁丰书院周府周文渊,周家门生故吏遍及江南,多少举子见了周老爷子要唤声恩师。 昆山,杜氏世家杜清音,太常寺卿礼乐传家六百载,钟磬声里定雅俗。 这五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一县之地傲视群伦的顶尖人物,寻常童生见了,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可偏偏,他们联手,竟压不住一个江行舟! “五县案首.” 赵子禄惨然苦笑,指节捏得发白,“漕运、锦帛、航运、书院、礼乐——” 他每说一词,喉间便涌上一口腥甜,“五家百年积累,竟只堪堪抵他江行舟一介寒门!” 甚至,他最后心存侥幸,试图在谷雨文会的【对联】上扳回一局,结果再次惨遭垫底。 事实再次证明,侥幸就是侥幸。 满座簪缨子弟的嗤笑声中,他狼狈如败絮,丑态毕现。 而江行舟,依旧一如既往,连眼风都未扫他一下.那种不屑一顾,简直是杀人诛心。 听着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檐角滴落的残雨砸在青石板上,声声如刀。 赵秉烛枯坐在太师椅上,烛火映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宛如一张剥落的古画。 他缓缓抬眸,看着跪伏在院中雨地中,凄惨干嚎的庶子,眼底翻涌的并非怒意,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熟悉。 “你此刻的滋味.!” 他嗓音沙哑,宛若岁月磨砺过的砂石,“为父这二十年,也是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江州众举人赴京赶考。 帝城金榜高悬,赫然有江晏、薛崇虎,而他赵秉烛赴考落第。 同窗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江晏举杯受贺,意气风发。 而他,只能低眉顺目,捧着酒盏上前敬酒,杯盏里映出的,是自己面目可憎的嫉妒。 二十年过去, 薛崇虎已是江州府太守,周山长稳坐江州府院,而他,仍是那个待缺候补的举人,连一纸实职都求不得。 一晃二十年,那份嫉恨早已烧干了他的血肉,只剩一副枯骨,再痛也麻木了。 他缓缓起身,袖袍拂过案几,从棋匣内捻了一枚棋子,嘀嗒发出清脆的声响。 “罢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赵秉烛闭上眼,声音低哑,如风过枯木,“你去全心押题,准备二月后的府试吧。” “至于他……” 烛火骤然一跳,映出赵秉烛眼底一抹冷光,“为父自有计较!” “是!” 赵子禄在庭院泥水中猛一个磕,转身去了赵府偏院的书房,彻夜挑灯苦读。 东海,无名礁滩。 夜雾如墨,潮声呜咽。浪尖舔舐着嶙峋礁石,碎成一片惨白的沫。 “嗖——!” 一道鬼祟的黑影掠过人迹罕至的嶙峋礁石,青铜假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森然如鬼。 黑衣首领倏然驻足,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尾随,这才从袖中抖出一支细香。 指尖一搓,香头燃起一缕青烟,袅袅飘向海面。 良久。 海面骤然翻涌,浊浪排空。 一头虾妖破水而出,甲壳上覆着斑驳锈蚀的铁甲,右臂异化为一丈长的锋刃骨刀,寒光森然。 凸出的复眼死气沉沉,毫无灵智可言,唯有冰冷与麻木。 它是妖族的信使,亦是逆种文人的接头者。 黑衣首领亮出自己的逆种文人腰牌,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火漆上烙着诡异的符文。 “虾十九!” 他指尖一抖,密函递出,火漆上的妖文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赵家主吩咐,此密函务必亲手呈予东海妖庭的皇鱼妖帅。” 说着,又从袖中滑出四张诗笺,纸面隐有才气流转——两首出县,两首达府,墨迹未干,似有锋芒暗藏。 “还有四道诗笺,乃是江阴童生江行舟[出县、达府]之作。” 他目光阴鸷,声音如毒蛇吐信: “请妖帅大人派遣出妖将,伺机诛杀江行舟!” 为了说服皇鱼妖帅,他自行将江行舟写的四首诗——两首出县、两首达府,一并奉上。 江行舟区区一介童生的诗词文章,竟然比大部分的举人的诗词文章,都更出名。 这太可怕了! 相信,皇鱼妖帅在看了这四首诗定然会大为震动,知道江行舟的潜力何等可怕,必须除之而后快,否则遗祸无穷。 海浪突然一滞。 虾十九的钳肢僵在半空,复眼中第一次泛起异样的波动——惊惧,忌惮! 江阴童生……江行舟? ——便是那个在楼船之上,以一首神秘诗文术,引动天地异象,将整艘船化作霞光万丈的槐树楼船,率领三百童生逆杀二百妖兵的江行舟?! 这少年,让它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黑衣首领察觉到虾十九的异常,冷笑一声,声音如寒刃刮骨:“怎么?虾十九,你也想起此人?” 他指尖轻叩诗笺,字字诛心:“区区童生,诗才却已压过举人,若让他成长起来东海妖庭必有大祸! 这可不是东海妖庭在帮我赵家主,而是我等在帮你们东海妖庭铲除大祸! 还望妖帅大人,能明白这一点!” “.咕!” 虾十九冷眼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他直呼自己虾十九。 它骨刀猛然一颤,钳肢死死攥住密函和诗笺,随即转身沉入深海,只余一圈涟漪在海中缓缓扩散。 海水幽暗,暗流如刀。 虾十九在海中迅速游动,穿行于嶙峋礁石之间,铁甲缝隙渗出细密气泡。 它的钳肢紧攥密函,四张诗笺在海水中微微震颤,纸上的才气竟将周围鱼群惊散。 “哗!” 它猛然扎向深海,珊瑚丛林在眼前骤然绽放。 海底的藻带如长发般摇曳,其间错落着一片粗粝的珊瑚屋舍。 虾十九钻进其中逼仄的一间,珊瑚门扉闭合时发出沉闷的“咚”响。 水珠顺着甲壳滑落,在石桌上溅起细碎的啪嗒声。 作为大队长,它的珊瑚屋比寻常虾兵要宽敞许多,有三丈见方。 洞穴内,幽蓝的磷光从珊瑚壁渗出,映照出它那张干瘪的虾脸——复眼中光芒闪烁,钳肢微微发颤。 桌上,那密函和诗笺静静的躺着。 望着这封密信和诗笺。 它的眸子,闪过犹豫。 它脑中不断回荡着,那艘霞光万丈的槐树楼船,以及那三百童生逆杀二百鱼妖虾兵的震撼场景。 往常此刻,密函早该呈至鱼妖将案头,不敢私自查看。 可这次. 那四张诗笺——江行舟的诗词。 是出县、达府之作! 人族的诗词文章,对妖族的修行,也有极大的益处——正因如此,在妖族坊市,人族文章,甚至被篡改的典籍一直是抢手货。 半页“出县”诗文,能换一箱水族珍宝。 若能参透其中诗文,说不定能悟出 要不要打开? 虾十九的节肢缓缓伸出,又猛地缩回。 私拆军报,乃是死罪,当受千刀万剐。 但…… 但若错过这机缘.它复眼闪烁,万千晶粒同时收缩,映出心底翻涌的贪欲与恐惧。 人族诗词蕴含的才气,对妖族修行大有裨益。 它亲眼所见,这槐树楼船上的少年太强大了,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硬是把它们二百妖兵给杀到崩溃,噩梦不止。 若能记下这四首诗,日夜苦修,或许能从中悟出一招半式的妖文术?! 犹豫许久, 它终于壮着胆子,颤抖着伸出爪子,瞧瞧的将其打开。 虾十九屏住呼吸,复眼死死盯着那四张诗笺,每一句都如利刃般刻在它的妖心,生怕忘记。 “《寻隐者不遇》.[云深不知处]!” 只此一句,便让它恍惚间置身于云雾缭绕的仙山,仿佛连妖气都被涤荡一空。 “《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日,槐树楼船,便是这首达府诗吧? 难怪! 那三百童生生命力忽然变得如此顽强,犹如野草死灰复燃,怎么杀也杀不死。 “《菩萨蛮咏足》.[须从掌上看]!” 这句它不甚理解, 玉足? 这啥玩意? 比得上它手中的刮骨刀,更厉害吗? 这定然是人族,修炼出来的一件神秘锋利神兵利器! 但字里行间那股轻佻又锋利的才气,依然让它钳肢,感到微微发颤。 “《射壶》.[铜壶初泻樱桃颗,金镞旋飞霹雳声。醉倚屏山笑周处,当年徒斩蛟龙名。]” 读到此处,虾十九的头皮甲壳,几乎要恐惧的炸开! 它都吓懵了。 斩蛟龙!? 蛟龙,那可是东海妖庭的天生妖王一族! 在妖族律令里,光是提及“蛟龙”二字,便是大逆不道,更遑论这般赤裸裸的挑衅! 这种文章在东海妖庭,乃是天大的罪,看一眼都是谋逆的死罪,更勿论写! 这是大忌讳! 这就像在人族,谁敢在诗里写“弑君”二字?——必是诛九族的大罪!无需多言,可直接拉去砍头了! 可它还是忍不住,复眼死死盯着那墨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 “醉倚屏山笑周处……”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恣意! 它既惊惧,又莫名战栗。 这诗句里蕴含的杀伐之气,竟让它妖血沸腾,仿佛连自己的铁甲都要被那股锐意刺穿! “[醉倚屏山笑周处,当年徒斩蛟龙名]——写的.真好!” 虾十九的钳肢微微发抖,既怕被妖将发现,又忍不住想再读一遍、再读一遍…… 不知多了多久, 它虾眸渐渐迷离沉醉, 仿佛醉酒一般,成了醉虾! 四首诗词,它最喜欢的,还是这首《射壶》。 这少年,竟然敢写下斩杀四海龙宫蛟龙妖王的诗词,这是何等的大气魄! 真霸气少年! 它体内妖力,竟顺着这一诗句的韵律,在沸腾奔涌。 倏忽间, 它的身影如幽魂般闪烁不定,骨刃破水而出。 手中骨刃,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惨白弧光,水流被“嗤”斩出真空裂痕,四周珊瑚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醉虾斩龙刀!.” 它钳肢微颤,惊的颤栗,复眼中映着欣喜若狂。 “我竟真从人族的诗里悟出了,一招虾兵斩龙刀技?” 若能领悟更多秘技,实力大增,它晋升一名虾妖将,恐怕无需太久。 一晃,它惊觉已过三日。 虾十九忙一把抓起密函,转身冲出珊瑚房,朝着更深处的珊瑚宫殿群疾驰而去! 暗潮翻涌间,一座巍峨的珊瑚宫殿逐渐浮现。 宫殿垂挂着墨绿色的海藻帘幕,匾额上刻着猩红如血的五个大字——「皇鱼妖帅宫」。 “妖帅大人,逆种文人赵秉烛的一封密函!” 虾十九不敢擅入,跪伏在殿外,钳肢高举密函,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石雕。 洞内,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如两轮血月浮出深渊。. 密函倏然脱手,被一股无形暗流卷起,穿过帘幕,落入殿中。 皇鱼妖帅指尖一挑,密函展开,只扫了一眼,便嗤笑一声:“赵秉烛?区区一个童生,也配本帅派遣妖将?.让他自行处置!” 密函被随手掷落,暗流一卷,化作齑粉。 妖帅闭目打坐修行,周身妖力如潮汐般起伏,轰鸣,显然对此事不屑一顾。 虾十九缓缓退后,甲壳下的复眼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它不敢让妖帅大人发觉,自己偷偷修炼了跟斩蛟龙有关联的诗文术。 果然,妖帅大人根本不会察觉……那四道诗笺的缺失!—— (本章完) 第90章 府试押题,抄撰《六韬》! 第90章 府试押题,抄撰《六韬》! 薛国公府后院书房,夜雨潇潇。 雨叩击雕窗棂,烛火在紫檀案几上摇曳出深浅不定的光晕。 八袭青衫围坐其间,衣袂犹带穿廊而来的雨露清寒。 江行舟执卷沉吟。 顾知勉凝眉细忖。 韩玉圭指尖轻叩案面,沉思。 薛氏兄弟相对无言。 而曹安、陆鸣、李云霄诸子,皆是江阴童生五甲,少年俊彦,此刻俱敛了平日的疏狂,在府试面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凝重。 案头摞着一堆历年的江州府试考题和答卷————墨迹斑驳的纸页间,隐约能嗅到往年落第者的不甘。 “先看一遍过去二十年府试的所有考题,以熟悉考试的难度。” “然后开始,押题!” 江行舟淡淡说道。 押题——乃是府试之前,一场刀光剑影的沙盘推演! 江州一府五县,二千童生府试争渡,仅录取一百名秀才,二十录一,如千军竞过独木桥。 纵是各县案首,亦常于府试折戟,落得一个“酌情秀才”的虚衔,徒惹嗤笑,颜面尽丧。 江行舟不敢懈怠。 此刻,江州府城内,两千余童生早已分化成无数小圈,谷雨文会之后,便立刻彻夜不眠,推演考题。 门路通天的,如他们这般,聚于薛国公府,案头堆满历年府试密卷,推演如沙场点兵。 还有大量下人仆从,奔走网罗各色资料。 人脉浅薄、没门路的,只能捧着坊间粗劣府试考题集,苦思冥想,抓耳挠腮,徒叹奈何。 不过,押题一事,向来只限至交密友。 参与之人,少则三五,方能集思广益,搜罗资料,押题、破题制胜。 多不过十,以免押中者众,反成自相残杀之局。 此乃大周科举之路的暗战,无声,却致命。 江行舟在谷雨文会时,一直陪同周山长院君逛完整场文会,仅数步之遥,乃是六位童生案首之一。 他听得最真,记得最全,也最能感受周院君的心思,此刻便成薛府八位少年押题的主心骨。 顾知勉是众人中唯一的押题高手。 昔日江阴县试,他便曾搜罗《蔡巢文集》,精准押中主考官蔡巣所出的一道题,有丰富经验,对押题颇有心得。 今日押题推演,自然少不了他。 薛氏兄弟乃国公府嫡子,两位小舅子,自当参与其中。 韩玉圭、曹安、陆鸣、李云霄等四人, 他们并不是太擅长押题之道,不善揣摩考官心思,却个个文采斐然,可以梳理题目、推敲破题之法——而破题,恰是顾知勉的短处。 本县同窗,同乡故旧,自古便是仕途上的臂助。 若能多几人金榜题名,将来大周朝堂之上,也好彼此照应。 众少年们对此心照不宣。 今夜每多押中一题,来日放榜时,便能多几分上榜的机会。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映得书房忽明忽暗。 顾知勉小心翼翼地翻开周院君所著的《青崖集》,泛黄的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朱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浸透了文墨心血。 这位周院君前半生的锦绣诗词文章,尽数珍藏于此。 “府试的主考官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便是用自己平生得意之作,来出题。 然后让考生们押题。 我们押题的第一重点,就在周院君的这本《青崖集》文章!” 韩玉圭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如此直白,岂非人人都能押中?.主考官当真会,这样出题?” 他以前从不屑于押题,对此也未研究。 可这场江州府试,让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可受不了落榜的巨大屈辱。 “正是!” 顾知勉眼中精光一闪,“主考官就是想要考生押中,但前提是——”他加重语气,“必须对他的文章烂熟于心。”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试想,若江州府二千童生皆能背诵主考官的锦绣诗词文章,带着文章,传遍大周各地。 若干年后,这些文章岂能不流传于世? [出县]晋升[达府]! [达府]甚至可能[鸣州]? 主考官们最怕的,反倒是无人识得他们的锦绣文章,最终湮没无闻。” “所以,” 顾知勉拿着《青崖集》书册,发出清脆的笑声:“府试主考官们总是会用最得意的篇章,来考校学子。至于谁能慧眼识珠,押得最准,破的最好——”他嘴角微扬,“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烛影摇曳间, 众位少年明白过来,不约而同地望向案头上的《青崖集》,似在凝视一座通往秀才功名的独木桥。 江行舟眸光微动,忽如醍醐灌顶。 忽然明白为什么,押题之风,如此盛行。 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周院君借两千童生之口,使其文章流芳百世,晋升一个档次。 而众童生学子则需在《青崖集》这本院君的墨迹中,掘出那最耀眼的得意之作——或许是《青崖集》里最得意的一首诗,夜或许是某篇策论中最精妙的论断。 这些字字珠玑的锦绣文章,随时可能化作,府试金榜上的一篇考题。 把它全部背诵下来,烂熟于心。 而能慧眼识珠,押中考题,便握住了通往秀才功名的青云梯! “所以.” 韩玉圭突然蘸茶在案上画了个圈,“我们要押的第一题,便是周大人最想被天下人记住的一篇得意文章?” “轰——!” 窗外惊雷骤起,惨白的电光映得众少年脸色忽明忽暗。 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 少年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翻阅《青崖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着雨声,在书房内回荡。 片刻, 顾知勉缓缓合上《青崖集》。 他已将这《青崖集》翻烂了——从序言到跋文,从诗词到策论,连每处朱批墨迹都反复揣摩。 可越读,心头越凉。 除了一首《柴桑行》诗,勉强称得上出县之作,其余文章.平平无奇! “怕是再过十年,” 顾知勉抚着书封上积落的薄灰,“这本《青崖集》就会成为吃尘的书籍,放在书斋的书架上无人问津。.难怪我买来此书,上面都是灰尘。” “这本《青崖集》,恐怕要凉凉!” 众少年们不由心生同情。 “诸兄!” “我翻遍《青崖集》,发现周院君少年时的文章——” 他指尖重重戳在书页上,“童生时文笔滞涩,秀才时依旧木讷,竟连一篇'闻乡'之作都没有,堪称平庸。 “直到举人、进士时,才稍见灵气。” 顾知勉摇头叹息,“可即便如此,终其一生,最高成就也不过是那首《柴桑行》,堪堪‘出县'而已。”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这本《青崖集》,恐怕连周院君自己都不信能传世。文章一道,实乃他平生软肋! 但,周院君的文道根基之深厚,战力之强横,才气之磅礴,在同辈进士中堪称翘楚!”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很是钦佩道:“如今为江州府院君,修为大成,更是了不得!” “这就叫少年平平,大器晚成,我辈楷模!” 韩玉圭不由笑道。 “既然周大人仅有《柴桑行》一首出县之作,”顾知勉道:“此诗必入考题无疑,当列为首要备考。 此诗若日后能晋升达府,院君大人定然十分欣慰!”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但府试三题,余下两题该从何处着手?”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听得雨打窗棂的声响。 “罢了,” 韩玉圭突然长叹一声,将手中《青崖集》集掷于案上,“周院君其他文章,确实难登大雅之堂,不看也罢。 我们还是从谷雨文会入手吧!” 谷雨文会,旁人只当是文人的风雅游戏,可对他们本届童生同时而言,却是关乎前途命运。 “诸位可还记得?周院君开场便向六位案首发问——【才气本源】?!” “此问正切中他平生最得意、最擅长的领域。我敢断言,此题必考!” “不错!” “还有,周院君当年帝城赴考时,曾作《论农桑为国本》——虽非名篇,却胜在切中时弊! 而今回看谷雨文会先是拿出‘稷神香'为奖品,院君大人定然不会随意给奖励。 后又与薛太守共赏《春耕图》,这绝非巧合。 这是重点考点!” “别忘了,谷雨文会上,他特意安排《射壶》之戏,让六位童生案首竞技。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之中,他有没有可能,会考‘射’?” “还有那副对联!” 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神色阴晴不定。 顾知勉和韩玉圭、曹安等人,一个一个仔细的分析,其中可能作为考点的内容。 然后罗列出来,进行整理归纳。 顾知勉指尖蘸墨,在纸上重重划下几道痕迹——[柴桑行]、[才气本源]、[稷神香]、[春耕图]、[射壶]、[鸡犬霜桥对联]! 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墨迹深深浸入纸背。 “诸兄,” 他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周院君这场文会,看似随意,实则把考题的范围给定下来了。” 韩玉圭忽然抽出一张白纸,提笔疾书重点: 【柴桑行】——周院君唯一的一首出县诗文,必考! 【才气本源】——周院君崛起之根基文道经义,最得意之处,重点! 【稷神香】——农桑治国,策论方向!重点! 【春耕图】——农桑与农耕! 【射壶】——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一!可能考! 【对联】——那副鸡犬霜桥对联!可能考! “府试一共考三场,所考的题目,多半会在这几个大范畴之内!” 韩玉圭总结了一番,放下笔墨,笑道。 墨迹未干,江行舟已伸手按住纸角:“还可以补最后一点,”他蘸水在案上写下三个字:“出县诗!” 众人不由一怔。 “周院君自己一生所做文章,极为平庸!” 江行舟轻声道:“所以他定然是希望看到的,童生能写出一篇[出县]以上诗词文章。 纵然未必切题,恐怕也能中秀才!” “不错!” 众童生闻言,不由目光一亮。 以固定的命题,写一篇出县诗词,这非常难! 但如果放宽条件,泛泛的写出一篇出县诗词,那显然要轻松很多! “若是我在考场实在答不上!就用这最后的策略,争取写一篇出县,保一个秀才!” 顾知勉目光一亮,不由舔了舔嘴唇。 众少年们继续埋头苦干。 不断的讨论着细节,商讨到深夜——押题,破题! 众少年们还在彻夜讨论, 江行舟未再发言,在书案上,独自抄书。 他青衫半卷,正提着一支泛着淡淡才气的举人文笔,在竹简上缓缓运墨,抄写一卷兵书《六韬》。 那墨色如血,在青黄竹片上渐渐晕开,字字如刀,竟透出一股沙场肃杀之气。 这是他前身养成的习惯,每晚皆一个时辰抄书,烂熟于胸。 《六韬》本就是杀伐之书,写在竹简上更显锐气。 “江兄,这《六韬》二万字,真要全抄在竹简上?用纸卷抄录,岂不是更方便?” 曹安盯着江行舟手中的竹简,不由疑惑。 竹简抄完,恐怕至少十几斤重,携带不方便。 而纸张的话,仅仅是薄薄的几十页小册。 “自然有妙用!” 江行舟笑了笑,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他却并未说什么,有什么用。 既得一块【稷神香】,他自然要精心寻思,如何利用好此件文宝,发挥其最大威力! (本章完) 第91章 自创《六韬》甲兵,满城风 第91章 自创《六韬》甲兵,满城风雨飘渺! 待到子时末, 更漏三响,案几上的烛泪已堆成一方赤色珊瑚。 “好困~!” “快近丑时了吧?” 案前探讨押题的少年们呵欠连连,有人以袖掩面,有人支额假寐。 唯有江行舟脊背挺得笔直,已经抄撰完一卷《六韬》。 将最后一枚竹简“咔”地扣入绳结。 一百枚青简整整齐齐码在一口檀木书匣中,月光透窗而过,照得简上墨字如列阵黑甲,透着凌厉。 韩玉圭揉着酸胀的脖颈,恍惚看见那些竹简上的杀伐文字竟在月华下微微游动。 “江兄,抄撰这竹简是.?” 韩玉圭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以醒脑。琥珀色的[雨前龙芽]茶汤,氤氲着一团浓郁的文气。 他此刻竟忘了仪态,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眼中浮现罕见的好奇光芒。 江行舟指尖轻点案上竹简,墨迹未干的兵法文字在烛光下隐隐泛着金戈之气。 他抬眸一笑,眼中似有星火跃动:“世人皆知,这【草木皆兵】文术,乃是以草木为材料,将其化成一具傀儡兵!” “我若是在竹简上写上一道道的兵法——以兵法为魂,以竹简为骨! 以这兵法竹简,化为兵法傀儡兵。 却不知,这兵法傀儡兵会有何效果?” 江行舟唇角微扬,指尖在竹简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尚未在任何农家兵书、兵家兵书中,见到过这种文术设计——将【草木皆兵】文术和兵书《六韬》竹简结合起来。 【草木皆兵】这道文术,虽是童生入门第一道四字决成语文术。 但是,纵然举人、进士也经常用它,是最常见的文术。 他平日抄撰一些兵书竹简,留在鲛绡藏月囊中备用。 “妙啊! 这奇思妙想,绝了!” 韩玉圭闻言,呼吸一滞。 手中茶盏“咔”地一声,瞳孔骤缩,十分吃惊。 他瞳孔中倒映着《六韬》竹简兵的诡谲光影——竹简上带着“火攻”二字的符文兵,突然窜起三尺幽焰,青蓝火舌舔舐着虚空。 而“车战”二字竹简,则化作青铜战车符文兵,轮毂间竟有血色煞气翻滚。 “这” 他震撼,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江兄这是突发奇想,竟将农家傀儡术与兵家兵法,熔于一炉?” “这是江兄,对[草木皆兵]文术的最新理解?这算是农家兵文术,还是兵家农文术?” “我以前从未曾听说,有这种兵法符文傀儡兵?” 众少年们都是骇然。 如果草木傀儡兵,也能懂兵法战术,那太可怕了! “不过,《六韬》竹简,化为符文战兵?这恐怕难以办到吧!” 陆鸣凝眉, “要知道,草木傀儡兵非常愚钝,它们的灵慧比三岁孩童尚且不如,需要人对它进行细微的操控指挥。 否则,它在战场呆愣,根本不知该如何战斗。 通常都是战场的消耗品,用来拖住敌人! 而《六韬》兵法极为高深,这绝非是愚钝的草木傀儡所能掌握的战术!” “不错!” “我施展的【草木皆兵】文术,化出的草木傀儡兵,完全就是一截目光呆滞的呆木头兵!我说往东走,它能往西!” 众人想了想,一念及此,顿时感觉陆鸣说得也很对。 太难了! 江行舟点了点头,笑道,“所以才需要一方【稷神香】!在《六韬》竹简上,涂上稷神香,大幅提升它们的灵智。 我也是有这方进士级【稷神香】,才有此尝试。 我估计着,能将它们的灵智,提升到十几余岁童生的水平。 要不然,以草木傀儡兵的呆板、少慧,如何能理解这《六韬》竹简符文上的文字? 但有【稷神香】给它们开慧.那情况就不同了!” 江行舟以指尖蘸香,稷神香的青雾缭绕,划过这一枚枚《六韬》竹简,那些兵法文字隐隐迸发铁马金戈鸣动。 这或许,也是《齐民要术》未记载此法的原因吧! 【稷神香】这种材料太稀有,绝大部分的文士都得不到,根本没办法用在草木傀儡兵上。 江行舟寻思了一下, 他也想看看,这《六韬》竹简甲兵到底有几分灵智?! 双指从书匣内拈起一枚《六韬》竹简。 这片竹简上,带着“火攻”二字兵法符文。 他指尖悬在竹简三寸之上,一缕稷神青烟,将它彻底浸透! 这稷神香雾竟在竹简表面,蚀刻出《齐民要术》里从未记载的经络纹路。 “【草木皆兵】——!” 江行舟手腕轻旋,屈指一弹, 他并指如剑,划出文术,射出一道青芒,打在这枚竹简上。 文气激荡间, 这枚竹简飞出去十丈开外,落在后院之中。 青芒过处,迎风暴涨,字符竟在半空自行拆解重组。竹简化作赤红甲片,铿锵声中拼合成一尊铠甲兵形。 它瞬间化作一枚手执“火炬”的赤甲兵卒,身上赤甲赫然刻着[火攻]兵法字符。 当最后的字符嵌入胸口,那兵卒猛然睁眼——瞳孔里跳动着稷神香特有的五谷虚影。 “我欲攻敌,敌据高垒之中?有何法可用?” 江行舟朝它问道。 那火炬兵卒竟单膝点地,眸中光芒炙热坚毅, 它猛然将火炬插进泥土,火星溅射处浮现出立体沙盘。 它用燃烧的指尖,划过地面,每道焦痕都化作火蛇游走,包围一座堡垒的进攻路线,沙哑道: “禀主帅!今夜东南风起,宜火攻!敌若据受高垒——借风势三叠燃,破其鹿角,焚其粮道!!” 薛府后院书房内,众少年们望着庭院中的火炬兵卒,骤然陷入死寂,只闻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青铜灯台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将众人惊骇的面容映照得阴晴不定。 “它它竟可以自行判断天时,是否东南风起,合宜火攻?” “三叠燃——分三阶段火攻! 破鹿角——乃是对堡垒的拒马鹿角木,木制防御工事,烧毁城外工事!为攻城扫清障碍! 焚其粮道——这是抄敌人后路辎重补给,令堡垒之敌陷入恐慌,瓮中之鳖自乱阵脚! 最后,便是攻破堡垒歼敌!” “兵法运用,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这《六韬》竹简兵的灵智, 对兵道推演之精妙,至少得《六韬》六七分真传! 绝对超过了十五岁的普通童生,甚至不亚于主修兵家的秀才!” 众少年们震惊的张大了嘴吧,面面相觑。 陆鸣惊悚的望了一眼桌上的书匣,仿佛感觉看到了数百计的兵马——竹简上“军争”二字化出的虚影兵卒,正随稷神香的流转,蚀刻出神秘经络,排兵布阵。 可惜—— 众少年们面面相觑,眼中虽有炽热,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他们手中,并无周山长院君赠送给江行舟的——那珍贵至极的【稷神香】, 自然无法效仿江行舟,以稷神香火为引,借《六韬》竹简之兵法,草木皆兵化成兵符傀儡。 纵此刻有《六韬》竹简在手,木傀儡兵未打开灵智,愚笨如木头,也徒呼奈何! “罢了!” 曹安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摇头苦笑。 “也就江兄这般闲情逸致,竟还有心思去推演‘草木皆兵’的新解法!” 众少年相视一眼,皆是无奈。 他们熬了一整夜,绞尽脑汁地押题、破题,生怕漏掉府试的半分可能。 而江行舟倒好,在这之余,竟还能抽出空闲,优哉游哉地拿一块进士【稷神香】去试验什么“草木皆兵”的最新解法! 不愧是童生案首,精力之盛,远超众人。 “困了,我们先睡!明日再议押题之事.” 曹安掩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都含糊了几分,“.江兄且自便吧!” 众少年早已眼皮打架,此刻闻言纷纷起身告退。 毕竟,忙碌了大半夜,再熬下去,怕是连明日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夜阑更深,众少年已去偏房补眠。 书房内,唯余一盏孤灯摇曳,映着江行舟凝神沉思的身影。 他指尖轻抚《六韬》竹简,眸中精芒闪烁,似有万千兵戈在虚空中列阵。 识海文宫内,青铜简牍无风自动,一条条篆文信息,如流火飞掠: 【叮!】 【江行舟顿悟[草木皆兵]文术新解,独创——《六韬》竹简兵法! 兵诀如下: 「取《六韬》竹简一片,以稷神香熏蒸,兵道真意自渗竹理,历久弥坚。 辅以松烟墨书写字符,玄龟胶固形,外缠冰蚕丝、金缕线,则成不破兵傀——刀剑难伤,水火不侵,效果更佳。」】 【提示:江行舟顿悟,[草木皆兵]文术熟练度大幅暴增,已达童生极境·圆满(1000/1000)】 “不错!” 江行舟唇角微扬,满意的笑了笑,“啪”地合上竹简书匣盖。 光阴似箭, 转眼半月,已是立夏。 江州府城的二千余名童生仍埋首苦读,押题、破题,窗外蝉鸣渐起,暑气蒸腾。 薛国公府的书房、竹林荫下,手持经卷的江行舟、韩玉圭等少年们仍不免汗透青衫,却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案几上的墨迹未干,又被新渗的汗水晕开。偶有清风穿竹而过,却带不来多少凉意。 好在,薛国公府有窖藏寒冰,冻些新鲜的瓜果,倒也能颇能解渴解暑。 仆役们将冰镇瓜果呈上,晶莹的冰珠顺着翡翠般的果皮滚落,为这苦读的光景添了几分难得的清凉。 “轰——!” 蓦然,一声惊雷炸裂苍穹,白昼骤暗。 但见天际乌云翻墨,飓风自西南席卷而来,裹挟着暴雨倾泻而下。 “哗啦啦!” 整座江州城在风雨中震颤,瓦片纷飞,长街积水成河。 那乌云深处隐有妖气升腾,如黑蟒搅动风云,竟将正午时分压得昏如子夜。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刺破雨幕,巡城士卒踏着及膝的积水,奔走呼喝:“有妖气!各家紧闭门窗!不得外出!” 士卒声嘶力竭的呼喊,转眼便被轰隆隆的雷声吞没。 “什么情况?” 书房内众少年面面相觑,手中经卷啪嗒落地! “这是.妖患?” 薛国公府,江行舟放下手中的书卷和冰瓜,从座上霍然起身,神色一凝。 薛富急忙关上窗棂,以免在狂风中拍碎。 他们面露惊色,这般天地异象,绝非是寻常的自然风雨。 江州府衙。 众官吏、衙役的官帽衣袍,被飓风吹的凌乱。 薛崇虎玄色官袍猎猎作响,腰间玉带在妖风中铮鸣如剑,负手立于府衙檐下。 他目光如电穿透雨幕:“好重的腥气西南八百里,当是太湖水域。” 话音未落,一道青虹破空而至。 “锵——!” 飞剑悬停三寸, 周山长踏着剑芒飘然而落,蓑衣斗笠上雨水尚未滴尽,便道:“薛公!这孽畜竟敢在立夏之日,白日现形,行云布雨,真是嚣张!” “院君来得正好!” 薛崇虎袖中握着的官印隐隐发烫,西南天际的妖云已凝成狰狞蛟形,“看这方位.应该是在太湖?” “没错!” 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似乎都想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太湖! 烟波浩渺八百里,江南水脉之枢,乃是江南道十座州府,整个大江大湖众水系的核心之湖。 昔年,湖底一座龙宫金碧辉煌,十万水妖盘踞其中。 东海妖庭册封一尊蛟妖王,曾在此兴风作浪,搅得江南道年年水患。 直至大约百年前,景隆十二年,江南道刺史持尚方剑,调集十府道兵。 三万铁甲沉湖作战,千艘楼船列阵,硬生生将那座水晶宫轰成一片断壁残垣,十万水妖屠杀殆尽。 从此,这太湖底下只剩一些散兵游勇,虾兵蟹将,不成气候。 可观今日这气势! “百年了” 薛崇虎按住震颤的官印,湖面倒映的妖云,竟凝出一座王座虚影,“千里妖氛直冲霄汉,这等声势看来又有狂妄的大妖,带着手下妖兵妖将,试图在太湖重新开辟一座太湖妖庭?!” “薛公! 蛟族向来狂妄,稍有实力便敢在大江兴风作浪!” 周院君袖中飞剑嗡鸣不止,青锋映出他眉宇间的凛冽,“若真让这大妖在太湖重立一座妖庭,不出旬月,江州必成泽国! 你可要派兵,前往查探一番?” “无虎符调兵,形同谋逆.! 江南道府兵,没有一卒能跨出驻地之界!此事,还需等江南道刺史大人的令喻! 不过,刺史大人恐怕也不敢轻易动兵,需上报朝廷,请圣命。 一来一往,颇费时日和周折。” 薛崇虎摇头,声音沉如铁石。 除非妖兵来袭江州府,否则他擅自调兵离境,前往太湖,那是犯了朝廷的大忌讳。 “也罢! 朝廷管得了兵符,却管不了我府学院的弟子.斩妖除蛮,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 我先带江州府院一些教谕、学子,前往太湖,一探虚实,诛杀妖族! 你待刺史命令抵达后,再调府兵动身!” 周院君轻笑,指间一枚青铜书院令,踏剑而起,前往江州府院,檐下惊鸿一瞥间,白衣已染上惊雷之色。 (本章完) 第92章 我辈读书人,当诛妖救民! 第92章 我辈读书人,当诛妖救民! “轰隆隆——!” 滚滚铅云压城,惊雷劈开天穹的刹那,太湖方向涌来倾盆的黑雨已吞没江州府。 薛国公府青砖地面,积水没踝。 上百仆役、家丁们抱着一袋袋沉重的沙袋在回廊之间狂奔。 年迈的老管家赤脚站在中庭,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不断上涨的水线,足有二尺! 他生平未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水患! 这已不是天灾,分明是有大妖在翻搅大江大湖! “堵住仪门,勿要让大水灌进来!” 老管家嘶吼声淹没在雨幕中。 远处传来坊墙倒塌的闷响,混着百姓哭嚎。 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令整个江州城水深数尺。 江州府的地势本就不高。 忽如其来的暴雨,几乎快将一年的雨量给瓢泼了下来。城内的沟渠,根本来不及排走。 整条江州府大街在暴雨中哀鸣。 百年老字号的“仁义堂”金漆招牌,被飓风掀翻,轰然坠地,溅起的泥浆混着水浪,泼向惊惶的行人。 远处,茶肆的竹棚如纸鸢般卷上高空,粗壮的幌杆被狂风拧成麻。 临街当铺的算盘珠子,正随浊流翻滚,噼啪作响如算不清的孽债。 薛国公府,后院书房。 “咚——咚——!” 江州府学院的青铜钟声穿透雨幕,在狂风暴雨中竟显得格外清越,传遍江州府。 “江兄,听这钟声——” 曹安猛地抓起一副斗笠,蓑衣上的雨水成串坠地,“是府学的急招令!三长两短,非妖即乱,火速集结!“ “府院钟声定是跟这场妖患有关! 走,我等立刻去府学院看看!” 江行舟面沉似水。 八位少年们将诸多的备考资料、书册放在书房阁楼高处,随后戴上斗笠、披上蓑衣。 顾不得瓢泼大雨,八袭蓑衣在雨中连成一线,往江州府学院而去。 一路上, 看到暴雨中倒塌的倾颓的茶棚,断裂的竹骨还挂着半幅“谷雨新茶”的布招。 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半堵土墙轰然倒塌,露出屋里尚在冒烟的灶台。 他们都是心有戚戚,一腔愤怒。 “该死的大妖,没事刮什么大风暴雨!把江州一府五县的百姓们给害惨了!” “一府五县良田谷种.恐怕全冲毁了!这暴雨再下三日,秋后怕是要绝收了!” 顾知勉更是一路痛骂不止。 江州府学院的地势较高,依靠一座低矮小山,青砖地面虽未被水淹,却浸着一层湿冷的腥气。 江行舟、韩玉圭等人赶到江州府学院。 府学院内,已经聚集了众多的教谕,以及二三百位秀才、上千童生,到处都是咒骂声。 江行舟踏入院门时,正听见一名教谕拍案怒喝:“区区蛟妖,也敢在太湖,再立妖庭!它们这是忘了百年前,被剿灭的惨痛教训!” 他手中的戒尺敲在《水经注》上,发泄着怒火。 “百年前那场剿妖之战,我太祖父还随军斩过一头鲶鱼妖兵!”一名浓眉秀才高声道,袖中露出半截淬了鸡血的短刀,“而今,本秀才要斩它一头。” “我听周院君的消息,那头恶蛟大妖,带着大群妖兵妖将,在八百里太湖重开一座太湖妖庭。” “看这乌云压顶的声势,定然是没错!” “我们江州府,已经有近百年,未曾闹过这样大的妖患了吧!” “自百年前,江南道刺史亲率十府精兵荡平太湖妖患以来,我江州府已太平百载,未曾见过这般猖獗的大妖作乱。” “也不知这大妖,哪里借来的胆气,竟然敢又在太湖闹事!” “所幸,这大妖初聚妖兵,在太湖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不成气候,此时正是除妖的绝佳时机!!” 江行舟冷眼扫过众人群,在府学院的角落上,另有一小群秀才,也在低声低语,面色红润。 这些秀才摩挲着腰间革囊,囊中传来瓷瓶轻碰的脆响,早已备好了收妖丹的器皿。 “听说前日有个樵夫在湖边捡到一片妖将鳞,转手就卖了五十两纹银! 此番突闹妖灾,正是斩获丰厚的好时候! 随便杀一头妖兵,赚的银两,都足够我们快活许久!” 一个瘦高秀才压低声音道,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腰间的囊袋鼓鼓囊囊,隐约可见里面塞满了朱砂文术符纸和特制的收妖玉瓶。 旁边圆脸秀才,也舔了舔嘴唇:“若是能猎得一头妖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柄刀刃,“光是妖丹、妖血就够在江州城里置办一处上好宅院了。 既能为民除害,又能发一笔横财! 拼一把,也值了!” 杀一头妖兵,可得一枚凝聚道行的妖丹,夺其道行大有益处。若是卖钱,抵得近半年收入。 若是杀一头妖将,搜罗其妖丹、妖血、妖骨,皆可炼制灵丹妙药,收获更丰厚,可抵得他们几十年的收入。 赵府。 后院高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禄兄!” 十余个身着锦袍的世家童生聚在墙下,为首之人高声道:“院君大人正在召集府院学子,要率众学子前往太湖诛妖。 沿途各县百姓饱受妖祸之苦,正待我等仗剑相救。 你乃是我们江州一府五县童生案首之一,在童生中实力极强,不知兄可愿与我等结伴同行,一起诛妖?” 赵府书房中, “不去!” 赵子禄盘膝而坐,捧着一本圣贤之书,目光冷峻如冰,声音骤然炸响道:“尔等要去,自去便是! 送死之事,休要拉上我! 我要埋头苦读,在江州府试之前,绝不踏出赵府半步!” 赵府院墙外,领头的童生沈织云闻言一愣,脸色骤变,怒意翻涌: “赵子禄!” 他对着墙内,厉声叱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今江州府蒙难,百姓遭灾劫,杀妖救民,方为当务之急! 我辈读书人,若不能持剑斩妖、济世安民,读这书有何用?! 他眼中怒火愈炽,冷笑一声:“原以为你在醉仙楼与江行舟相争,落得那般凄凉下场,我尚且怜悯于你” “如今看来,真是咎由自取!”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下袖袍一角,狠狠掷于地上——“今日起,我沈织云与你割袍断义,再无瓜葛!” “不错!” 众少年童生齐声怒喝,眼中怒火灼灼。 “读书何时不可? 妖祸当前,却是生灵涂炭!” “当务之急,自当仗剑诛妖,救民水火!” “岂能还抱着死书,坐视百姓遭劫?!” 话音未落,众童生们愤然挥袖,只听“嗤啦”数声,布帛撕裂。一截截袖袍飘落于地,如断义之刃,凛然决绝。 “走——我等自去!” 沈织云冷喝一声,众童生们再不回头,大步离去,只余满地碎帛,在赵府外风雨中凌乱。 阴沉的天色,映着赵子禄阴沉的侧脸。 他执笔蘸墨,笔锋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抄书,对院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哼! 那又怎样! 江州府试,考的是文章锦绣,谁管你斩过几头妖、救过几条命?” 笔锋一顿,他抬眼望向窗外,眼中尽是讥诮:“府试三场考试,三篇文章——功名只在这笔墨间,不在血水里! 待这半月,你们荒废学业,府试落榜之时…… 自会明白,今日的热血,不过是来日的悔恨!” 没过多久, “二少爷” 老管家捧着鎏金暖炉进来,炉中熏香却掩不住书房内若有若无的腥气, “府城的周家小公子又差人送来帖子,说要在醉仙楼设宴,为即将出发的府院学子们壮行。” 赵子禄猛地合上书本,恼怒道,“告诉他们,就说我染了风寒。外间一切,跟我无关!” 江州府学院。 听闻紧急召唤的钟声,众教谕、训导,上千童生、数百秀才们,越聚越多。 绛袍教谕按剑而立,青衣训导执卷肃然,上千童生列阵如云,数百秀才按剑待命。 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周院君独立高阶,白衣胜雪不染纤尘。腰间进士剑青芒吞吐隐现,映得他眉目如覆寒霜。 他神情冷清望着众学子,负手伫立。 狂风穿庭而过,卷起他未束的墨发,连带那袭广袖白袍猎猎作响,恍若战旗招展。 “诸生!” 周院君一声清越龙吟,声如金玉相击,霎时压下满场嘈杂。 上千士子倏然静默,望着院君。 “太湖大妖作乱,虽非我江州府辖境,然妖氛肆虐,妖风暴雨已波及太湖周边诸多府县。 妖兵过处,屋舍成墟,百姓流离! 我辈读书人,诛妖救民,匡扶社稷,当仁不让!” “我辈读书人,愿随院君,诛妖救民!” 众童生、秀才们激动齐声应和,剑鸣如雷。 “好!” 周院君振袖一挥,青剑锋指天,声如雷霆滚过府院和长街。 “诸生听令! 凡是秀才以上,童生战力顶尖者,为战兵!在第一线,专诛杀妖兵。 凡是战力弱者,为辅兵!在第二线后方,救死扶伤,帮扶受灾百姓,救助伤员,补给物资。” 诸君——随我出征太湖!” 周院君大袖一展,青锋剑倏然化作一道三丈青虹悬于身前。 他足尖轻点,踏剑而起,衣袍猎猎如垂天之云。 “跟上——” 周山长剑诀一引,青虹破空,刹那间撕裂暮色,在苍穹之上拖曳出百丈流光。 数百秀才齐齐掐文术,腰间府学生玉牌绽放清光,脚下凝出朵朵青云。 上千童生施展云文术、风文术,化作流云托举身形。 霎时间——! 一道青虹剑芒为引,千云相随! 浩荡文道修士如星河倒卷,掠过江州城楼,往千里外太湖方向飞去。 “府院诸生,这是要去诛妖!” 江州府城内的数十万百姓们抬头,见天空各色霞光如昼,撕开乌云,不由激动的伏地长拜。 (本章完) 第93章 蟹将蟹黄,蛟宫遗宝! 第93章 蟹将蟹黄,蛟宫遗宝! 周院君负手立于一道青虹剑上,衣袂翻飞间刻意压了三分剑速。 身后千丈霞光中,三百青云载秀才,一千流风托童生,如众星拱月般随行。 府学院五位举人踏赤霞紧随其后,腰间墨玉功名牌嗡嗡震颤,在云霭间犁出五道朱砂色的气痕。 他忽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薄云穿破流风,如游鱼逆浪而上,追逐上众秀才——竟是童生江行舟! 那隐身云薄如蝉翼,在夕阳下泛着水般的流光。 寻常文士目力难及,却逃不过周院君进士文心的洞察。 “隐身云?.倒是有趣!” 周院君指尖轻叩剑柄,青虹剑穗忽然无风自动,剑芒倏然再收束三分,与那缕隐身云齐平。 他侧目而视,目光如炬,穿透云霭,直落江行舟身上。 “行舟贤侄,可吃力?” 他朗声一笑,语气中既有考较之意,亦含三分欣赏。 “世叔,尚有余力。” 江行舟足踏云光追赶众秀才、举人,虽略有些吃力,却仍挺直脊背,声音清朗。 周院君颔首,眸中精光一闪,“好!既如此,你便暂充战兵,随我左右,勿要远离。” 他乃进士之身,文心通明,战力之强,纵使面对大妖帅亦不落下风。 让江行舟跟随身侧,既可护其周全,亦能磨砺其锋芒。 毕竟,这位极有望在府试夺魁的童生案首,若有半点闪失,他这位江州院君,也是要心疼得紧! 上千文士御风疾驰,飞掠千百里,无锡县城已遥遥在望,太湖却仍隐于百里之外。 蓦地, 众人身形骤滞,望着太湖上空,惊愕难言。 只见太湖之上,妖云翻涌如墨,遮天蔽日。无数水妖搅动波涛,嘶吼欢腾,声震四野。 更骇人的是,湖心处竟有数百丈粗的巨浪逆冲苍穹,如天河倒悬,将万顷湖水抽向九霄。 水雾弥天,凝成千里阴云,沉沉压向周围的府城。 “院君大人,此乃万妖汇聚,立庭开府之兆!” 一名举人教谕面色凝重,声音微颤:“观此妖氛,怕是数千上万的妖兵妖将,打算长期盘踞于此!” 另一举人按剑而立,沉声道:“妖势如此浩大,非调集各府重甲兵不可剿灭。我等实力,尚不足以抗衡!” 周院君负手而立,眉峰紧蹙。 有些不解, 为何这群妖兵妖将会如此之众? 他身后千名江州学子虽众,然真正可堪一战的,不过三百秀才之数。 余者多为未经战阵的童生,若贸然驱之前往,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他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终是沉声决断:“童生列阵于后,救助灾民,协理后勤。秀才以上,随我诛妖备战!” 周院君衣袂翻飞,倏然降落在无锡城头。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远处传来厮杀声,沉声喝道:“无锡县城毗邻太湖,妖祸肆虐,极为严重,已是十室七空!” “众学子听令——” “即刻清剿城中妖孽,固守待援!” 千名学子齐声应诺,声震云霄:“谨遵院君之命!” 众人方落城头,忽闻一声惊天巨响自城外炸裂。 回首望去, 但见去年新筑的一座龙骨水车,正在滔天浊浪中分崩离析。精铁打造的骨架扭曲断裂,宛如一条被抽筋扒皮的巨龙,残骸在洪流中载沉载浮。 放眼城内,更见屋舍倾颓,街巷成河。浑浊的洪水已吞没小半城池,漂浮的梁木家具随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城中街巷早已化作修罗战场。 三五成群奇形怪状的妖兵,手持各色锈刃、叉戟,踹开城内残破的门户,在废墟间游窜。 刀光过处,血溅残垣。 哭嚎声中,尸横遍地。 “杀!” 县尊赵振率众,死守城中的县衙府。 数百衙役与千余士卒结阵如林,本县众学子胆战心惊,挥毫成剑。各府家丁们,也举械为兵,抵挡妖兵。 府衙前,一头青甲蟹将正挥舞着两柄铜锤,锤头足有磨盘大小,裹挟着腥风呼啸砸落。 “轰——” 石阶应声粉碎,飞溅的碎石间,数百妖兵在其身后嘶吼冲锋,利爪獠牙在火光中泛着寒芒。 众人浑身浴血奋战,满身泥泞,极其狼狈。 赵振正死战间,周围尽是妖兵妖将,已经绝望,忽觉天光骤亮。 抬头望去,但见千道剑虹破云而来,如霞光倾泻,映得满城血雾都镀上一层金芒。 也不知是何方来的援军! 定睛一看, 待看清那为首之人,青袍猎猎,踏剑凌空的,不正是江州府学院的周院君! 他不由大喜。 “天不亡我无锡城!” 县令赵振嘶声长呼,染血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刀柄:“周兄!速救我县军民——!” “杀——!” 周山长院君双目赤红如血,愤怒至极,声如惊雷炸响。 袖袍翻卷间,一道寒芒破空而出,飞剑啸如龙吟! 那头蟹妖大将尚未来得及举锤,剑光已贯颅而过。 妖血未溅, 妖身已轰然倒地,震起三尺浊浪。 “十人一队,结阵互援!” “荡平妖孽,一个不留!若遇妖将,呼啸求援!” 千名江州院学子早已杀红了眼,此刻听闻号令,立时化作百道利箭,向城中四散激射! 十人一队,结阵如锋。 儒衫染血,剑气破空。 长街窄巷间,但见三尺青锋过处,妖首滚落。 “[风]!” “[冰]!” 文术、符箓炸响,尸骨横飞。 满城皆是“诛妖”怒喝,竟将先前的鬼哭狼嚎压得无声! 此刻, 城内的妖将凶威滔天,它们实力与举人等肩,但数量并不多,只寥寥十余。 更多的是如潮妖兵,虽不及妖将悍勇,却胜在数百之众。 那些最底层的妖民,只堪比童生,数量庞大漫山遍野,叫人毛骨悚然。 一条逼仄的狼藉巷道内,青砖尽裂,血泥交混。 江行舟带着薛家兄弟,韩玉圭、曹安、陆鸣、李云霄等一行十余名童生,斩杀巷道内的妖兵妖民。 “小心!” 韩玉圭的七星剑突然铮鸣出鞘三寸。 前方三丈外一滩“水洼漩涡”突然炸裂, 三柄锈迹斑斑的鱼叉破水而出,三头鱼兵浑身鳞片泛着腥臭的幽光,腮帮剧烈鼓动,凶神恶煞朝他们扑来。 左右房屋,还有四五头妖民,飞扑了下来。 若是寻常童生,蓦然遇袭,恐怕手足慌乱。 但他们早就历经身死,丝毫不以为然。 “[雷]——!” 江行舟轻吐,指尖凌空雷字诀文术。 “咔——!” 一道雷击,凌空劈下。 刹那间,电的它们浑身抽搐,雷电在它们周围一丈内蔓延。 韩玉圭,陆鸣等人一剑飞起,切断它们的咽喉,劈开三具妖兵残躯。 厉喝未落,身后已炸开薛家兄弟的暴吼,“左侧交给我!”双锏砸下,扑来的妖民,妖颅如瓜碎。 “砰!” 曹安瞳孔骤缩,一道玉扇子拍出,妖民脑浆与鳞片齐飞,巷墙溅满腥臭的黏液。 血战直至日暮西沉。 城池巷道内的妖兵妖将,终于被清剿一空。 残余的一群妖将妖兵,见援军声势浩大,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太湖方向狼狈逃窜。 暮色笼罩下的无锡城终于归于沉寂。 江州府院众人聚在府衙残存的屋舍间,燃起簇簇篝火。 火光摇曳间,篝火烤架上,虾兵妖鱼的焦香弥漫——这些妖物血肉蕴含浓郁精气,远比寻常鱼虾滋补,食之可助修行。 此行匆忙,未备辎重。 众人便就地取材,以妖兵血肉为食,既充饥腹,又增修为。 夜色深沉, 篝火映照下, 周院君手持烤得金黄的一根妖将大闸蟹钳,咬了一口,油脂顺着指尖滴落。 江行舟捧着一块硕大的蟹壳,满满尽是蟹黄,饱满如金,莹润欲滴——此乃妖将一身修为精华所在,食用可暴增道行修为。 浓郁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令人惊讶的是,周院君竟将此等珍物尽数赐予江行舟。 四周的举人、秀才们眼中难掩艳羡之色。 “看来院君大人是真将江行舟当作自家子侄了”有人低声感叹,语气中既有羡慕,又带着几分了然。 院君周山长抬眼望向赵公,沉声问道:“赵公,此番妖灾究竟何时而起?城中百姓.伤亡几何?” “今日破晓时分, 太湖之上忽起妖云,黑雾翻腾间,妖兵妖兵锣鼓震天! 不过片刻,便是乌云滚滚! 本官心知不妙,当即下令疏散百姓,往常州府避难.” 赵县令的声音微微发颤,火光映照下,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浮起一抹惊悸。 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紧官袍下摆,指节泛白:“可未及半数撤离,上千妖兵便已破城而入!” “无锡不过弹丸小城,哪堪这般妖祸” 赵县令喉头滚动,朝众人深深一揖,官帽上的裂痕在火光中格外刺目,泪泣道:“若非诸位及时来援,此刻城中怕是连个活口都难寻了!” 他望向窗外,城头残旗在血色夕阳中猎猎作响。 “如今无锡城内.”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县衙残卒不足三百,县学儒生折损近半。各府家丁十不存一,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损失惨重!” 众人闻言,皆是暗自后怕。 若非江州府周院君性烈如火,急公好义,见不得半分拖延——州府兵马尚未集结完毕,他便已领着众学子星夜驰援。 若是依着寻常章程,再晚上半日 望着城墙上未干的血迹,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他们晚半日再抵达无锡县城,此地恐怕已经是一座沦陷的水族妖城。 周院君眉头紧锁,吃着金黄大闸蟹钳,指节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真是咄咄怪事” 他望着太湖方向翻涌的黑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些妖孽为何,发疯一般偏要在此地开府立庭?就不怕我大周朝堂,再次派遣重兵围剿?” 远处太湖面上,一道血色月光刺破乌云,浮现一片海市蜃楼,映出一座新立的妖府牌坊上——鎏金的“太湖妖庭”四字,妖异非常。 “该死! 竟把这【太湖妖庭】的牌匾也立起来了!” 周院君瞳孔骤缩,佩剑突然出鞘三寸,恨得咬牙。 赵县令面色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官袍袖口。 “下官.下官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 他望着太湖上翻腾的妖云,声音发涩,也是十分不解。“自本朝剿灭太湖妖庭以来,妖族已有百余年不曾在此处立庭——如今却偏偏选中这太湖.” 毕竟,妖族开辟一座妖庭,此等大事情,数百年也难得遇到一次。 而且,为何选在太湖落脚! 怎么想,也解释不通。 “或许.侄儿心中有个猜测!” 江行舟神色犹豫了一下。 “说清楚。” 周院君目光一凝。 “侄儿曾观察过蜂群异动——” 江行舟道,“当巢中蜂后过多,强势的那只便会撕裂蜂群,带着亲信蜂兵,飞往它处,另立一座新巢。 这座太湖妖庭的建立.会不会是东海妖族的内斗所致? 东海妖庭内部分裂,其中一名妖王率众妖兵妖将出走.故而在这太湖,分立一座妖庭?” “轰隆——!” 窗外惊雷炸响,电光将周院君惊愕的面容照得雪亮。 “以蜂虫喻妖族.妖族分裂,另立妖庭?” 周院君眼中精光乍现,“此等剖析,本君倒是头一次听过,令人耳目一新。 我本是寻思着,东海妖庭是否准备再度对我朝宣战?派出这马前卒,搅乱我江南道!” 但听起来,江行舟的分析很有道理。 至于为何偏偏选中太湖,江行舟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了! 他掌握的消息,十分有限。 只是曾经在一本《江南道史》古籍中,见过一则蹊跷记载,寥寥数笔——「景隆十二年,江南道刺史率十府重兵,剿灭太湖妖庭,掘地三丈,空手而返。」 窗外骤雨初歇,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 或许,这太湖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让当今这位另立妖庭的大妖王,依然心心念念,不惜冒险?!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江行舟心中暗自寻思。 “蛟宫遗宝?” (本章完) 第94章 太湖妖庭,水晶蛟宫! 第94章 太湖妖庭,水晶蛟宫! 八百里烟波浩渺,太湖深处暗流涌动。 忽有金光破水而出,映得湖底如坠星河。 一座巍峨珊瑚水晶宫殿,自湖底深渊拔起,成片宫殿群,琉璃瓦映着幽蓝水光,朱漆柱缠着血色珊瑚。 殿前匾额高悬,四个鎏金古篆被水流冲刷森然如新——「太湖妖庭」。 宫殿外。 百丈珊瑚礁前, 虾兵持戈列阵, 蟹将披甲开道。 青黑色的甲壳映着幽蓝水光,百名水族精怪齐声高喝:“恭贺妖王登临大位!” 【愿我王统御八百里烟波,千秋不朽!】 一条长达百丈的血色横幅,猎猎翻卷,金线绣就的文字在水波中明灭生辉。 “咚——” 虾兵蟹将,将青铜妖锣震彻水府,声浪推得湖底砂石簌簌滚动。 十面玄龟战鼓同时擂响,惊得鱼群四散。 鼓点间隙,忽有老龟嘶声唱礼:“登基大典,献祭——”一队夜叉押着铁笼破浪而来,笼中囚徒的鲜血正缓缓晕开 水晶宫外,巡湖夜叉手持寒铁钢叉,青鳞甲覆体,煞气凝结成黑雾缭绕,钢叉刃口泛着血色。 殿内,十二名蚌女妖姬手托一粒粒千年明珠,柔光流转间,照见穹顶镶嵌的夜明宝珠亮如昼。 珠光映水,将整座妖庭照得纤毫毕现,连殿柱上盘绕的蛟龙浮雕都似要破壁而出。 “起舞!” “吼——” 太湖深处突然沸腾! 上万妖兵现出原形,巨鳌掀浪,蟒蛇翻腾喧嚣,威武震天。 妖气凝结成遮天水幕,竟将八百里湖面硬生生抬高三尺!浪涛拍天之际,隐约可见无数沉船骸骨随波浮沉 水晶宫殿。 月轮高悬,惨白的月光穿透万丈湖水,在殿内青玉阶上投下斑驳妖影。 月满之夜, 阴气最盛之时。 暗处忽有一群鳞光游弋,一群似蛟非蛟的阴影掠过宫墙,鳞片开合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惊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咚!” 青铜夔鼓骤响,震碎三丈内的水泡。 “大王——驾到——!” 八头黑鲛拉辇破浪而来,每头皆生逆鳞如墨,眼眶中跳动着血色魂火,抬着一副座辇,踏浪而行,妖雾翻腾。 妖雾翻涌间,一只覆满青鳞的手,缓缓掀开辇帘 “恭迎大王!” 妖兵们声浪如雷,震得水晶宫梁柱簌簌颤抖。 殿外上万妖兵妖将齐齐跪拜,鳞甲碰撞之声如暴雨倾盆。 黑鲛车辇内,一道玄甲妖影,踏浪而出。身披黑玄甲,头戴龙角冠,手持一柄“分水裂岳戟”。 它每一步落下,脚下湖水便凝结成冰。 玄甲上缠绕着九幽寒气,龙角冠中隐约可见电光流转,那柄“分水裂岳戟”拖曳而过,竟将水流生生劈开一道真空裂痕! “平身!” 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回荡,所有妖将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敖戾缓缓登上宫殿妖王宝座,鳞眸森然。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扫过群妖,目光所及之处,连最凶悍的妖修都低下了头颅。 敖戾! 东海龙宫龙王第十四子! 它还是妖帅,尚未晋升为妖王! 不过,这没关系。 每一位龙子蛟,天生便是王,高于妖帅两档,足以让群妖跪伏! 龙族血脉威压,岂是寻常妖族可比? 那对暗金竖瞳扫过之处,连浪涛都为之冰寒凝固。 它因在东海龙宫作恶多端,被父王东海龙王亲手驱逐,带领部众在茫茫大海中无处落脚。 “本座虽被逐出东海四海无家!” “但—— 龙,永远是龙!” “轰——!” 它分水裂岳戟猛然插地,整座太湖为之震颤! 被东海龙王亲手剐去一片逆鳞的伤痕还在渗血,这头孽蛟却笑得愈发狰狞。 “既然东海不容我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逆江而上! 在这太湖,重立[太湖妖庭]!” 它仰天长啸,龙吟声震得翻江倒海。 敖戾和东海龙王闹翻之后, 一怒之下,干脆带着手下一群上万妖兵妖将,从东海沿着大江而上,逃到太湖——此处曾经有一座蛟宫废墟,可为它开府立庭之地。 半途,它也曾经路过大江中的牛渚宫。 但那处宫殿太狭小, 它龙尾一扫,整座牛渚宫水府簌簌落灰。 三丈高的殿门,竟碰着它额前蛟角,惹得它身后妖将们,憋笑憋得面目扭曲。 区区浅滩小门户,也配让真龙盘踞? 它不屑一顾。 唯有眼前,这座太湖——! 当敖戾率领众妖兵妖将,破开大江万里波涛,终于见到那烟波浩渺的千里湖面时,暗金色的竖瞳猛然收缩。 就是这里! 这座湖底沉睡的蛟宫废墟,十二根断裂的盘龙柱,仿佛在恭迎它们真正的主人。 断壁残垣间,仍可见昔日的辉煌。 十二根盘龙柱虽已倾倒,但柱上被斩杀的蛟龙浮雕,正与敖戾的瞳孔一样.泛着复仇的血光! 上万妖兵妖将开始搬运海底巨石, 夜叉力士扛来整座沉船为宫殿梁柱, 蚌精吐出千年珍珠镶嵌穹顶。 被血色浸染的湖水翻涌间,一座黑色宫殿迅速在湖底成形——太湖妖庭,水晶蛟宫! 以这座贯通五湖四海的大湖,作为自己立足之根本,新立太湖妖庭,方可自立为妖王。 也唯有这千里太湖,一座蛟龙宫殿,才配得上它东海龙王第十四龙子的地位。 “从今日起.” “这太湖周围三千里水泽,皆为我——敖戾妖庭!” 太湖风雷大作,它的声音传遍千里。 蛟宫夜宴,周边群妖来朝。 太湖之底的水晶蛟宫内。 宴席如流水一般。 鲛人歌姬的喉间滚出蛊惑人心的音律,蛇妖舞姬的腰肢似无骨般扭曲。 众妖们以骨头杯盏盛满血酒,饮之妖力大涨。 桌席上,摆满了各色灵药异果,也不知是从何处水府秘境得来?! “恭喜大王,在太湖开府立庭!” “恭贺妖王大人,在此开辟一座妖庭.从此,自立为妖王,再不受其它妖王节制!” “我等妖兵妖将,愿听从大王号令!” 来自五湖四的众多小妖们,纷纷献上一份厚礼道贺。 洞庭湖的夜叉献上商队财货金锭。 钱塘江的蟹将,献上沉船珍宝。 鄱阳湖的鲤鱼精,献上三颗金丹。 太湖周边水府,各路水妖、山精野怪,纷纷献上自己的贡品,各色灵材、血食、文宝,以示臣服归顺。 殿中群妖眼中闪烁着敬畏,望着那盘踞王座之上的敖戾,心中既羡且惧。 敢立妖庭者,无一不是雄踞一方的霸主! 开府立庭,自立一方妖庭,从此和其它妖庭分庭抗礼,无需听从号令。 妖界议事, 妖庭之主,方可独自坐一席位! 这可不是谁都敢这么做。 哪怕是妖王,纵有千年修为道行,亦不敢轻易自立妖庭门户。 若无滔天凶威、无匹底蕴,无关系网遍布妖界,贸然立庭,便是自寻死路! “好,说的痛快! 从今往后,以八百里太湖为中心,方圆三千里水域,不论江河湖泊,皆归本王管束! 自今日起,太湖为我妖庭疆土,凡人族擅入者死! 凡献上血食、灵宝者,可入我妖庭,修行得道!” 恶蛟喝的酩酊大醉,狂笑。 东海龙宫? 呵, 待它修炼百年,蛟血化真龙之日,必叫那老泥鳅——俯首称臣! 却见, 天空一片白芒, “轰——!” 天穹骤然裂开,妖云翻涌倒悬,一群妖云座驾破空而出,直奔太湖而来! 原本青金色的云涡,竟在瞬息间化作一只狰狞血色旋眼,旋涡深处,一面黑底赤纹的旌旗猎猎作响。 旗面之上,赫然绣着一尊妖侯【白额侯】,睚眦怒目,虎牙森然! “白额侯?” 殿中的群妖骇然变色,这位妖侯,可是北方妖国赫赫有名的妖侯。 “白额侯,大驾光临——!” 迎宾小妖,立刻尖叫。 水晶宫殿妖王宝座,敖戾金瞳骤缩,猛然站了起来,大笑迎接,“白额侯,竟来参加本王开府立庭大典!” “哈哈哈——!” 一声狂笑炸裂,震得水晶宫梁柱嗡鸣! 那白额虎妖身披赤纹战甲,额间妖纹如血,虎目凶光四射,却毫无敌意,反而张开双臂,大步向前。 “敖戾.你,好大的胆子!总算舍得立庭了! 我早就跟你说。你手下妖兵妖将如云,要出来单干,才能成大气候! 你爹堂堂东海龙王,却是畏畏缩缩,不敢进入大江内陆地界抢地盘,这能成什么大事! 老子在北方跟人族厮杀,听说你在太湖立庭,立马直接过来了,为兄弟助威!” 白额虎妖狠狠拍着敖戾的背甲,咧嘴狞笑道。 它反手一甩,一坛血玉酒瓮轰然砸在殿中,酒香混着凶煞之气,瞬间弥漫! “这是庆贺酒,咱们不醉不归!” 两位大妖,一位妖王一位妖侯,犹如生死兄弟重逢,一起携手,步入水晶宫殿内。 “轰隆——!” 天穹骤暗,妖云翻涌如怒海倾覆! 云层撕裂,数十道妖将身影踏空而下,煞气如潮! 一杆玄黑大旗破空而至,旗面猎猎,赫然绣着【皇鱼妖帅】,鳞如刀锋,妖气冲天! 为首的皇鱼妖帅身形修长,身披银鳞战甲,鱼鳍如刃,一双竖瞳冰冷如渊,俯瞰整座太湖! “东海妖庭,皇鱼妖帅驾到——!” 小妖尖啸,声浪刺破云霄,太湖水面瞬间炸开涟漪! “皇鱼妖帅! 东海妖庭的妖帅之一!” 群妖悚然, 蟹将钳子“咔咔”作响,夜叉握紧钢叉。 “哈哈哈,欢迎皇鱼兄大驾光临!” 敖戾朗声大笑,声震水晶殿宇,一双蛟目中精光闪烁。 “不敢!殿下折煞小帅! 殿下在太湖开府立庭,小帅自当来贺!” 皇鱼妖帅连忙躬身行礼,毕恭毕敬。 它乃是妖帅,却是比妖王差了足足两档。 敖戾可以客气称呼它一句兄。 但它可万不敢在敖戾这位东海龙王第十四子面前居大。 “请皇鱼兄入席!” 皇鱼妖帅观望在座宾客,非常自觉的坐到白额侯席位的下方去。 “牛渚宫宫主,妖帅青要夫人驾到!”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涌来一片青色祥云。 霞光流转间,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乘座驾,在众妖将护卫下,踏云而至。 她身着青纱长裙,衣袂飘飘,周身缭绕着淡淡水雾,正是牛渚宫之主——青要夫人! “青要夫人来了!” 敖戾朗声笑道。 “小女子,叩见妖王大人!恭贺大人,开府立庭!” 青要夫人盈盈下拜,姿态恭敬却不失优雅,嗓音如清泉般悦耳。 “免礼,入席吧!” 敖戾微微颔首。 牛渚宫虽只是一座小妖帅府邸,但今日开府设宴,来贺的妖帅,自然是多多益善。 青要夫人入席之后,却是在喧闹的席间静静独坐,并未多言。 她察言观色,看这席间,敖戾麾下的妖兵妖将们叫嚣。 心中暗自摇头。 她牛渚宫在大江牛渚矶三百年,老老实实不敢轻易越界,这才侥幸存活至今。 这东海龙王第十四子敖戾,刚刚率妖兵来到太湖立足,便掀起洪涝天灾,纵容手下妖兵喊打喊杀。 将这里当成了东海不成? 东海有老龙王惯着,也没大妖敢动它。 可这是人族地界! 这[太湖妖庭]能撑多久? 数月? 还是数年? 大周圣朝的人族,个个杀气腾腾,可不是那么好说话! 这满座的妖族,妖帅、妖将宾客们,竟然无一妖出来规劝一番,反而各个火上浇油拱火,怕是没安好心。 尤其是那妖侯——白额侯,从北方大老远跑到江南道地界,居心叵测! 莫非,这白额侯是想让敖戾出头,试一试如今大周圣朝江南道十府人族的实力?! 短短一日之间,太湖聚集众妖。 水晶宫妖庭大殿内, 灵珠映照,琼浆飘香,四方宾客早已济济一堂。 北方蛮国的凶悍妖将、南方妖国的诡谲大能,乃至五湖四海的妖帅、妖侯,皆纷至沓来。 席间妖气纵横,威势凛然。 “本王近日于太湖开府立庭,承蒙诸位不吝赏光,共襄盛举!来,满饮此杯!” 敖戾高踞宝座,蛟眸环视群妖,手中金樽高举,朗声笑道。 “报!妖王大人!” 却听, 一名妖将慌张奔入殿内,“大王,派遣去无锡县城搜罗祭品的蟹将大人,已被人族进士江州府院君周山长所斩杀! 我军损失数百妖兵妖将,余部正从无锡县城溃逃回来。” “哼!” 敖戾顿时皱眉,重重放下杯盏。 “本王又未占他人族的城池地界! 不过在八百里太湖湖底开府,广邀宾客庆贺一番。 派遣妖将妖兵,去附近人族县城,借些许祭品用于庆典而已! 这点小事, 怎么竟然遭到人族进士周山长的截杀? 这人族竟如此霸道?!” (本章完) 第95章 唤神灵战诗!达府!《仆射 第95章 唤神灵战诗!达府!《仆射塞下曲——石棱箭》!(求月票) “哼!” 敖戾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眸中寒芒骤现,龙威勃发,整座水晶宫大殿都为之一震。 “本王倒要看看,这周山长究竟生了三头六臂,竟敢欺到我太湖妖庭头上! 孩儿们——随本王走!” 他霍然起身,玄色龙袍无风自动,抬手间一柄[分水裂岳戟]神兵已在掌中,戟锋寒光吞吐,撕裂虚空。 “好!” 白额侯虎目圆睁,周身妖气翻涌如浪,狂笑间震得殿中金灯摇曳。 “今日本侯,便随兄长冲上城头,踏平无锡县城,叫那些不长眼的,好生见识我东海妖族威势!” 他猛然起身,腰间鎏金虎头刀铿然出鞘,雪亮刀光映得满堂生寒。 “踏平无锡城!” “活捉周山长!” 刹那间, 整座水晶宫沸腾如怒海! 皇鱼妖帅拍案而起,周身鳞甲铮铮作响。 众妖帅妖将齐声怒吼,万千妖兵如潮水般涌出宫门,兵戈如林,妖气冲天! “大王威武!” 在座的宾客,众大小妖帅,数百名妖将,各地来贺的大妖小妖,太湖妖庭上万妖兵叫嚣着,纷纷涌出水晶宫殿。 青要夫人和一些胆小观望的妖族,默默跟随在后,她越发觉得气氛诡异。 敖戾明明是亲口说要去看看,周院君究竟是否有三头六臂?敢欺他手下妖将。 白额侯却喊出,踏平无锡县城! 众妖兵妖将嚷嚷着,活捉周山长! 这不是将东海龙王第十四子敖戾,架在火上烤吗? 霎时, 风云变色,万妖腾空,黑压压的妖云,跟随东海龙王第十四子敖戾,向着太湖之畔的无锡县城席卷而去! 无锡县城,暴雨初歇。 铅灰色的云层间漏下几缕天光, 泥泞的街道上积水未退,倒映着残破的屋舍。 数千童生们挽着衣袖,在瓦砾堆中弯腰拾掇,帮着无锡百姓扶起倾倒的门梁。 “小心些,这堵墙还晃着!.干脆拆了,重建!” “阿婆,您家米缸在这底下压着——该从何处弄些米粮来?” 嘈杂的人声,渐渐汇成一片生机。 一道道炊烟从修补好的灶台升起,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在无锡城郭上空,织就一幅劫后重生的画卷。 “入城!” “抢修工事!” 常州太守李守义亲率府兵,星夜驰援无锡县城。 万员府兵铁甲铿锵,如黑潮般涌入县城。 此刻,城垣上下,尽是挥汗如雨的士卒——有的肩扛巨木加固女墙,有的搬运礌石堆砌箭垛,更有工匠叮当敲打着重弩机括。 “快!太湖方向再加三道拒马!” 李守义按剑立于城楼,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 城头千杆战旗如血,映着森寒兵刃。 府兵士卒身披铁甲折射冷光,在残阳下连成一片金属山岳。 数十架床弩张弦待发,狰狞的箭簇齐齐指向烟波浩渺的太湖。 “快,速速入城!” 常州府学院院君胡铭一袭青衫,当先策马入城。 身后常州府院千名学子背负书箱,腰间悬剑,浩浩荡荡穿过无锡县城的城门。 青衿如潮,竟在泥泞的街道上铺开一道流动的墨色。 “苏州府院学子赶到!” “松江府院学子赶到!” “杭州府学子来援!” 江南道各府各县学院的援军接踵而至——苏州府的学子背着药箱,松江府的儒生推着粮车,更有杭州府的士子们肩扛测量水仪具。 三四千书生汇聚无锡,长衫广袖在城垣下翻飞如云。 “快让让!这些《水经注》要送到县衙——这是大儒亲笔所书经书,可驱散水患!!” “小心搬运那箱《禹王镇水阵》,这是写好的符文卷轴!” 原本空旷的街巷顿时人声鼎沸。 新开张的茶肆里,挤满了休息歇脚,辩论妖灾的士子。 客栈廊下堆着成捆的柴火,米粮。 连城内墙根都坐满了正在研读《妖物志》,研究妖兵弱点的童生。 这座刚遭劫难的县城,竟因这突如其来的文气,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喧嚣。 “周院君!” 县城城头忽起一阵骚动,守城士卒不觉让开三步。 江州府院君周山长踏着青石阶缓步而上,腰携进士青锋,一袭素白儒袍在风中翻卷如鹤翼。 他身后,江行舟等数十名江州府的教谕、学子们鱼贯登上城墙,人人持书背负文剑,在垛口间列成一道青衫阵线。 “《禹贡》有载,太湖古称震泽。” 周山长抚着斑驳的城墙,声音沉如古钟,“今日,便叫那些水妖再震上一震!” 众学子们闻言大笑。 “若非周山长率众先至,无锡百姓恐已遭妖祸! 本太守收到无锡妖患的消息,便立刻清点本府兵马只是大军拨赴,终究还是手续繁琐,来迟了一步,险些误了大事!” 李守义紧握周山长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位平日威严的太守此刻眼眶泛红,官袍下摆还沾着连夜赶路溅上的泥点。 周山长淡然一笑,望向城外尚未散尽的妖雾:“守望相助,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李大人星夜驰援,也是辛苦了!” 如今无锡县城内,上万铁甲森然,各府学子展开的经卷如林。箭楼上的守军与手持朱笔的书生错落而立,兵戈与翰墨交融。 他也算是安心。 忽然,城内有士卒惊呼,颤抖的手指直指太湖方向,“大人快看,太湖那边,一片妖雾涌来!” 只见原本平静的湖面,此刻浊浪排空,一团遮天蔽日的墨绿色妖雾正以骇人之势,朝着无锡县城,翻涌而来。 雾气中隐约可见鳞爪闪动,所过之处芦苇尽枯,连水鸟都化作白骨坠入波涛。 “咚!” 李守义的佩刀重重顿在城砖上。 这位方才还眼眶泛红的太守,此刻面容已如铁铸寒霜:“各营听令!弓弩手就位!” 周院君沉声道,“释放增益文术!” “[六钧弓!]” “[三尺剑!]” 童生们颂《声律启蒙》。 “《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秦风·无衣》——[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小雅·六月》——[有严有翼,共武之服。]” 秀才们念诵《诗经》。 各府众学子们纷纷涌上城墙,闻言,齐刷刷施展各色文术,给城头甲士手中的戈戢、弩弓,铠甲大幅增强威力。 太湖的风裹挟着腥气扑面而来,将他们的青衿吹得猎猎作响。 戈戢爆射出三尺青芒,铠甲上披上层层金色霞光。 一道文术威力,可以持续数个时辰。 晨光里,一道道的文术同时泛起光芒,在城池城头连成一片连绵的赤色霞光。 “江州三百秀才学子,布一道《禹王镇水阵》,驱散本县十里之内的水汽!” 周山长又喝道。 “是!” 城头顿时人影交错,三百秀才书生们纷纷以朱砂笔,在城头垛口间写下《禹王镇水阵》的字诀符文。 顷刻间,环绕无锡县城城头,《禹王》字诀金光璀璨,大量水汽被驱散,连空气都迅速变得干燥。 妖族水术靠近城墙,会被大幅削弱! 妖雾已逼近十里之外。 江行舟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翻腾的妖雾,心头一沉。 这尊太湖妖王,已经成了气候! 想要剿灭,恐难! 一片滚滚妖雾之中, 敖戾望向无锡,它的竖瞳猛然收缩成线,僵住了身形。 只见, 无锡城头,竟有千丈文气升起,如金虹贯日。 上万兵甲,戈戢如林,杀气腾腾。戈戢、铠甲,字字如斗,竟是《诗经》篇章。 那浩然之气凝成半透明的《禹王》书卷虚影,在云霄间缓缓展开。 城垛之上,铁甲寒光与文术交相辉映,数千张强弓同时绷紧的“吱嘎”声,连湖面都荡起细碎波纹。 常州府太守李守义的大旗,在城头猎猎作响。 敖戾的竖瞳在额头缓缓睁开,倒映出城头那个青衫仗剑的身影——江州院君周山长! “这无锡本王记得,不过是太湖边的渔舟小县?怎么本王观其气象,俨然是一座大型府城?” 敖戾朝左右妖将诧异问道,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昨日,他遣蟹将上岸时,分明还是座暮气沉沉的边陲小县,守城士卒衙役不过一千。城墙斑驳如皱纹,戍卒倚着长矛打盹,县衙门口的鸣冤鼓都结了蛛网。 他这才敢放心派遣蟹将,去借些祭品。 可如今. 左右虾兵蟹将,面面相觑。 一头修炼百年的老龟妖更是惊得缩进了壳里。 此刻的无锡城头,旌旗猎猎,文气冲霄。 万名府兵铁甲森然列阵,刀光映得湖水都泛着寒芒。 更有一队队青衫学子手持朱笔,在城墙上游走如龙,飞快书写文术,所过之处皆亮起赤色字诀霞光。 对此番场景, 众妖兵妖将们都是一脸的懵。 “报、报告大王!” 一只缺了钳子的虾兵战战兢兢爬出来, “小的昨日跟随蟹将大人,去无锡‘借'三百童男童女做开府立庭的祭品时,这县城里确实只有几个打瞌睡的衙役未有这般景象!” 昨日的无锡县城,也就是一座寻常县城,并无太多文气,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才一夜之间,这无锡县城的武备之强劲,文气冲天,已经胜过常州府城了。 敖戾龙瞳骤缩,死死盯着无锡城楼上一杆玄色大旗——旗面绣着的,分明是【常州行军总管】六个烫金大字! 常州府军大营,已经驻扎在无锡县城。 城头,常州府太守李守义正缓缓抽出一柄刻着“敕令镇妖”的青铜太守剑。 “这是在无锡,给本王摆下了一座斩龙台啊!” 敖戾闷声道,蛟须根根绷直。 “白额侯”敖戾的龙尾缓缓盘卷,在湖面划出危险的漩涡,“你方才说,要第一个杀上城头?” “这” 妖侯白额侯也是愣住,陷入沉默,眸子不知闪烁着什么算计。方才还叫嚣着要血洗县城的虎妖后,此刻连鬃毛都收敛了煞气。 此刻它若再鼓噪挥军去攻打县城,恐怕敖戾会疑心它的意图。 “本王座下,谁愿当冲锋将?” 太湖之上,死寂如铁。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群妖,此刻连鳞片摩擦的声响都消失。 一头青面獠牙的猪妖,甚至憋红了脸——它那根总爱乱晃的尾巴,此刻正被自己死死咬在嘴里,一时间禁声。 敖戾的竖瞳缓缓扫过众妖,每掠过一处,那里的妖云就诡异地坍缩三分,再无一妖,敢叫嚣狂语。 太快了! 江南道的人族,反应太快了! 只是一夜,常州府一万府兵驻扎,便将一座几乎破败的无锡县城,打造的铜墙铁壁一般。 城内文士不下五千之众。城墙箭跺里,泛出的墨家机关术的青铜冷光。 这实力,比之它们刚刚成立的太湖妖庭,也丝毫不弱。 就算它们倾巢而出,也攻不下眼下这座无锡县城。 “好一个江南道!昨夜还是‘城防废弛',今晨就固若金汤” 敖戾咬牙。 “妖孽! 昨日侵占太湖,袭大周无锡县城,屠杀我民! 该当何罪?” 周山长一声断喝,整座无锡城的文气骤然沸腾。 却见,那片妖雾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雾隙中那双如满月般巨大的恶蛟瞳孔。 “你便江州府的周院君?本王听过你的名号! 周院君此言差矣! 本王在太湖开府立庭,未曾向大周圣朝递过战书。 不过借些三牲血食,何来屠城之说?” 敖戾龙爪虚按,漫天妖云顿时凝成一道金边玉轴的虚幻《太湖妖庭书》——正是东海龙宫特有的“蛟绶文”,朝无锡城头甩了过去。 龙吟声中带着金石之音:“此乃本王在太湖开府文书,给你们大周朝廷! 从今晚后,这太湖地界,便是本王的了!” 它金瞳微眯,扫过湖畔众妖。 它心中也是知道。 它这龙国第十四子,素来跋扈骄横。而自己手下妖兵妖将,跟着它在东海妖庭,也是骄横惯了。 它命令部将去借些祭品,那蟹妖大将却直接率妖军把无锡县城给攻破,杀进去大肆劫掠,惹下一场祸端。 不过,它才在太湖开府,立足未稳,还没准备好,跟大周圣朝江南道起冲突。 但是,众妖族宾客,都在一旁看着。 青面狐帅的折扇停顿了半拍,皇鱼妖帅的酒杯悬在唇边——这些各方妖帅宾客,个个都在等着看它的决断。 它也不能示弱,在众妖帅面前丢了妖王的脸面。 “放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常州府太守李守义须发皆张,袖中飞出一道紫金官印,“这太湖早在千百年前,就是我大周圣朝水脉,归我江南道管辖,何时成了你蛟族私产?” “人族乃是陆上之主! 我龙族乃水中之主!尔等又不生活在水中,怎么成太湖之主? 再说,这太湖,乃是我叔父百年前的旧宫遗址,本就是我龙族宫殿。 本王不过是取回故地而已,有何不可?” 敖戾狂笑道。 “敖戾兄,不如派个先锋将,试试他们的虚实?” 白额侯低声道。 敖戾的眸子光芒一闪,觉得有理。 “罢了,不跟你们扯皮这些旧账!这太湖归属,靠的不是刷嘴皮子,靠的是真本事。 这样吧! 本王派遣麾下一员龟妖将先锋,与你等斗二三个回合! 若我麾下妖将败北! 妖兵妖将不再踏出太湖半步,不复侵无锡! 若你方战败!休要与本王纠缠!” 说完, 它大手一挥,将身后一头龟妖将拍了出去。 敖戾寻思着,拿这头防御力强悍的龟妖将去试一试无锡县城守军的虚实。 若是人族实力弱,一切休提,大不了它直接开战立威便是了! 若是人族太强,它暂且退回八百里太湖,避一避锋芒。 那龟妖将还没有回过神,被敖戾一掌,如流星般砸向无锡城墙,在城墙下,丢溜溜转圈,尚且在懵圈之中。 刹那间, “咻——!” 城头骤起一片寒芒,数十支支破妖弩箭,裹挟着冰风火各色文术,朝龟妖将射来。 那龟妖将怪叫一声,脖颈猛地缩入甲壳,背甲上浮现一层厚达一尺的土黄色光芒,一道道黄色字诀,犹如八卦阵。 “铛!铛!铛!” 箭簇与龟甲相击,竟迸出团团火星。 一支刻着“诛”字的精钢重弩,在龟壳上刮出三尺长的白痕,依然对龟妖将毫发无损,最终不甘地坠入尘土。 箭矢尽数被挡下! “城上何人,哪个举人,敢与本妖将一战?” 龟妖将见自己在一片破妖弩弓箭雨之中毫发无伤,不由大喜,挥舞着一双铜锣锏,叫嚣。 这龟妖将见无锡城楼上一片死寂,抡起铜锣锏,猛的砸在城墙上,“铛”地一声砸一片城垛,碎石暴雨般坠下。 “哈哈,儿郎们且看!这无锡的土城墙,比本将的龟壳还脆!” 龟妖将狂笑。 “看来,无锡县城里的人族也不过如此嘛!” “依我看,不如杀入无锡城中,给他们一点教训!” 虾兵蟹将们以刀戟击盾,鳞甲摩擦声如潮水般席卷。 “大王!” 一头青面夜叉妖将,跃上一头龟背,三叉戟直指城楼,疯狂的叫嚣:“人族箭矢,不过搔痒! 何须惧它人族?今夜就掀了这县衙,熬汤喝!” 顿时,妖雾之中,众妖兵妖将们再次欢呼叫嚣起来,一时战意大涨。 无锡县城,城楼上。 太守李守义、江州院君周山长、常州院君胡铭,等众进士们,脸色为之一变。 “八卦玄龟甲?” 太守李守义的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孽畜,竟修成了《洛书》的一页残篇八卦防御甲此龟甲防御恐怖,可暴增三五倍有余!” “不错!这龟妖的龟甲防御力太霸道!足以击杀妖将的一丈百斤重弩箭矢,竟然也伤不了它的龟甲分毫?” “举人恐非这龟妖将的对手! 待本君去取它性命!” 周山长大怒,刚要踏出城墙。 却被李守义按住手腕。 “不可!” 李太守拦住周院君,急道:“院君,那妖王敖戾正盯着我们众进士! 我等进士出手斩这龟妖将,胜之不武。 对面的群妖,定然是不服气,百般嘲讽,继续挑衅邀战!” “若是被这龟妖将先锋,得了便宜!我守城将士,士气必定大跌!” 众进士们面露难色。 但是,举人之中能击败此龟妖将的,恐怕也不多。 他们正商量着,派遣哪位战力最强的举人,出城迎战龟妖将。 无锡城头, 此时,却听一声轻吟—— “弓来!” 江行舟面色清寒,青衫无风自动。在无锡城楼上,跨前一步。 “铮——” 一声弦颤撕破凝滞的空气。 一旁弓校尉只觉掌心一烫,精铁重弓竟自行跃入这少年书生手中,弓弦震荡间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长鸣。 “我乃江阴县学童生! 楼下龟妖将,可敢接我一箭?!”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站在城楼箭跺处,徐徐拉开重弓。 无锡县城门楼下,那龟妖将闻声一愣。 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名身穿童生文袍的少年。 “童生? 你可知,我是一员妖将? 战力堪比举人比肩!” 它不由抱腹部,狂笑,颤抖,“.你准备给本妖将大爷,挠痒痒吗? 来来来呀~! 本妖将露出肚皮,任由你射一箭!” 龟妖将也不敲打城墙了,干脆往地上一躺。 直接露出了,它的白肚皮——虽然腹部也有龟甲,但是要比背龟甲的防御,弱个九成。 对面,一片滚滚的黑色妖雾之中,众妖王、妖帅,无数妖兵妖将们见状,顿时狂笑。 “哈哈,无锡县城,竟无人耶?!若无举人,派个秀才也行啊!竟然让一名童生出战?!” 连太湖妖庭妖雾敖戾,都忍不住大笑。 “若是一介童生,都能伤本座手下防御力最强的龟妖将。 那本座还打什么无锡县城? 不如,回东海,种海带去!” “《仆射塞下曲——石棱箭》!” 江行舟对它们的叫嚣置若罔闻, 面色冷清, 只是口中轻吟,指尖沾染墨迹,抚过弓身铭文,在弦上凝成一支紫电缠绕的虚箭。 无锡城楼无一人发声,太守李守义、周院君、胡院君,几乎所有进士、举人文士,秀才、童生们,齐齐望向江行舟。 江阴江行舟,江州府童生第一,早已经不是无名之辈。 关于他的诸多[出县]诗词文章,悄然传遍整个江州府甚至已经开始传到其它府城。 城头万籁俱寂, 唯有江行舟指间紫电虚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守城士卒的刀鞘、文士腰间的玉佩,此刻竟都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形的韵律。 “[林暗草惊风!]!” 江行舟闭目仰首,低吟。 城头, 五字如惊雷炸响,整座无锡城周围百里,骤然陷入幽邃。 城头火把“嗤”地熄灭,士卒们惊觉脚下青砖化作腐叶,耳畔尽是簌簌草声。 黑沉沉一片,仿佛天地陷入一片寂静的幽暗丛林。 狂风大作, 江行舟束发的青绸“啪”地断裂,漫天黑发间,宛若神魔—— 当第一缕夹杂着腐殖土气息的野风掠过他手中的箭簇,这支紫电虚箭突然生出森然骨刺,箭尾绽开一道血色翎羽! “[将军夜引弓!]——!” 江行舟闭着双眸,轻吟第二句。 “轰!” 漆黑死寂的天空,仿佛裂开一道裂痕。 一片血色霞光如瀑垂落,将整座无锡城染成悲壮的绛红。 一名孤独寂寥的神将虚影,踏空而立,手中战弓缠绕着断裂麻绳,铁甲上满是岁月蚀刻的裂痕,乘骑战马行走在幽暗森林。 神将在天空蓦然睁眼, 那一眼,似有万载沧桑,眼神中充满了悲伤与无奈。 甲胄斑驳如秋日枯叶,战弓低垂似残月将坠。 他凝视着这座江南小城,目光所及之处,城砖浮现出边塞风沙的刻痕——那是他戍守一生,却无人铭记的疆场。 那弓弦上凝结的寒霜,是无数个无人见证的凛冬。 甲缝里渗出的铁锈,浸透了永远等不到的援军号角。 他.是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守夜人! 他心中最悲哀的,从不是战死。 是连战死的资格,都被黄沙掩埋未能人族青史上,留下一份史诗般战绩。 “大汉神灵.飞将军!” 无锡城楼上,所有人都震撼的望向天空,那尊神将虚影。 这一刻,江行舟仿佛有一尊弓神将附体,文气疯狂暴涨,节节攀升。 一抹举人及第时才有的鎏金文光,正在他的眉心若隐若现。 江行舟周身毛孔都在喷薄鎏金光芒,束发的青绸早已化作一条咆哮的墨龙。 更骇人的是,他手中虚箭,竟与神将战弓同步拉满,箭簇处浮现出古老篆文! “啊——!” 龟妖将看到漆黑天空浮现的一尊策马的弓神将虚影,不由愣住,竟让它百年道行都为之战栗,那绝不是寻常香火神灵! 它不知,那是谁! 但它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它惊恐的突然发出凄厉嘶吼,瞬间从地上翻身而起,疯狂逃遁,四足在地面犁出十丈焦痕,一瞬飞出百丈,疯狂往远处一片妖雾爆射而去。 “[平明寻白羽]!” 江行舟低吟,念出第三句诗。 他蓦然睁开眼,眸中如电。 手中一支紫电缠绕的虚箭,已经一丈长,尾部一根灿灿的白羽。 萦绕着无数闪电! 天地之大,一片死寂。天地间,仿佛只有一支无处不在的神箭,瞄着那龟妖将。 “嗷嗷嗷啊!” 龟妖将感受到自己的后背龟甲,被箭矢瞄准,四足越发疯狂,冲向数里外的一片妖云妖雾。 “[没在石棱中!]——!” 江行舟的吟诵如断弦裂帛。 诗成! 箭出! 嗖! 那支箭矢在空中拖出一千丈霞光,竟将天地夜幕撕成两半。 “噗~!” 龟妖将淬炼的龟甲,一道数尺厚的黄色防御,直接炸裂,漫天血雾。 那支悬于虚空的鎏金箭矢,化为一枚血羽,如附骨之疽,贯穿了整个妖躯,贯穿它的妖丹,扎了一个透心凉。 箭矢之尾,绽放出血色之! 它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妖王敖戾的坐骑下,口中“咕噜”喷着血 龟妖将死不甘心,抬头仰望着妖王,就差一点点,就可以躲到妖王的身后。 它的哀嚎戛然而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刹那间—— 万妖噤声。 一片翻涌沸腾的数十里妖雾,当场凝固成一团血色琥珀。 方才还嚣叫的妖兵们保持着狰狞表情,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的收起手中刀枪、叉戟。 它们面露恐惧! 两股战战,妖躯颤栗,虾兵吓的尿了出来! “诗成[达府]! 唤神灵战诗——!” 常州府李守义的声音在颤抖,这位太守大人的官袍无风自动,眉心震动,神色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 ps:7500字大章! 求月票! 求月票! (本章完) 第96章 少年当为圣朝之刃!回城府 第96章 少年当为圣朝之刃!回城府试! 常州府太守李守义立于城墙之上,广袖迎风猎猎,指节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唤神灵战诗——” 太守李守义的声音,余音犹在城墙垛口间震荡。 江行舟手中那柄玄铁战弓骤然迸射万丈光华。 文气如天河倒悬, 璀璨星芒自弓身喷薄而出,竟将暮色撕开一道耀目金痕。 弓弦未动而风雷先至,城头旌旗无风自扬,猎猎作响似在应和这天地异象。 刹那间, 弓身铭刻的《仆射塞下曲——石棱箭》骤然苏醒,字字如龙蛇游走,金钩铁划的墨迹竟从弓胎挣脱而出。 那些饱含战意的字诀在虚空中交织盘旋, 化作一座巍峨文庙的虚影,檐角飞翘,斗拱层叠,仿佛穿越千年岁月降临此间。 文庙虚影之中, 香火如瀑垂落, 氤氲紫气间隐现一尊顶天立地的弓骑神将。 那神将身披甲胄金铠,腰间玉带无风自动,手中雕弓流转着日月星辰的光华。 他睥睨着城下龟妖将,目光如电似要洞穿九幽, 却在回望城池的刹那,眼底泛起一丝跨越千年的温柔——那是对人间烟火的眷恋,对山河故土的守望。 “江行舟之诗篇《仆射塞下曲——石棱箭》.竟然令,飞将军显圣!!” 城头之上,周山长与胡铭两位进士院君,相顾失色。 他们眼中倒映着彼此惊骇的面容,更映照出那尊傲立虚空的弓骑神影。 胡铭手中紧握的《春秋》竹简突然震颤不已, 那些记载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字符,竟迸发出夺目金光,竹简间流淌的浩然正气与文庙虚影遥相呼应。 “诗可通神,文能载道.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圣贤经典中的神灵显圣!” 他望着那尊睥睨天地的神将虚影,喃喃道。 “唤神灵战诗!” “诗成达府!” “神灵显圣!” “非同小可!” 城上众人心神震荡,纷纷低呼。 此乃战争诗词中的至高境界,极为罕见而神秘的唤神灵战诗! 寻常战诗,不过借天地才气,或引风雷,或聚刀兵, 而“唤神灵战诗”,却是以诗文为引,沟通古之英灵之力,跨越时空降临人间——显圣! 此等战诗,不仅需要诗词本身蕴含极强战意,更需书写者才气通天,方能引动冥冥之中的神灵共鸣。 而此刻—— 《仆射塞下曲——石棱箭》这首诗,竟真将飞将军李广的神灵虚影唤出! “这一篇诗词,已然超凡!” “这一箭,已非凡人之力!” “这是借了神灵之箭!” “此箭一出,妖魔辟易!——难怪,那龟妖将如此可怕的防御力,依然被一箭洞穿射杀!” 城上众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尊弓骑神将虚影。 “召唤神灵,非常难!” 历朝历代,文庙供奉的神灵皆无实体,全赖香火维系。 每一次显圣附身,都要消耗他们积攒百年的神力! 神灵若愿不惜百年香火显圣,必是因有足够份量的祭品——这祭品,便是一首【达府】级以上的唤神灵战诗! 寻常战诗,哪怕“出县”级别,也仅能借天地之力,而无法真正引动神灵降世。 唯有“达府”之上,才能以一篇诗词文章为媒介,让文庙英灵甘愿消耗神力,跨界显圣,前来相助! 《仆射塞下曲——石棱箭》,已然是[达府]境界! “召唤前朝神灵显圣.” 胡铭院君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这可比唤醒本朝神灵难上百倍!” 召唤本朝神灵,已属不易。 朝廷宗庙供奉的英灵,受举国香火,尚有显圣之机。 但前朝神灵? 随着朝代更迭,很多前朝神灵往往被移出朝廷正祀,只存于地方庙宇,香火锐减! 香火不足,神灵便难以维持自身存在,更不愿轻易消耗神力显圣! 除非 所赋之诗词文章,真正触动了神灵最深的执念! 写出了前朝神灵毕生引以为傲之事,引得前朝神灵极大的共鸣,令其光辉更甚。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些近乎沉寂的英灵,甘愿燃烧残存神力,跨界降临! 而此刻…… 《仆射塞下曲——石棱箭》,竟真让飞将军李广——这位大汉名将,跨越千年光阴,再度挽弓! “这一箭,是李广生前未竟之志.毕生执念!” “这一箭,是他‘[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传奇一生的再现!” 箭已出! 神灵显圣,一瞬跨越千年时空! “铮——!” 紫光箭矢震颤如龙吟,箭锋处竟浮现出千百年前最后的战场—— 断戟残甲间,飞将军孤身立于尸山血海,残破的汉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十万妖兵如潮水般涌来,而他的箭囊已空,唯剩最后一支白羽箭! 此刻,那尊身披残甲的神灵虚影缓缓举弓——箭锋所指,正是当年未能攻破的那座大妖庭! “这首诗原来如此!” 太守李守义突然悟懂了诗中真谛,浑身剧震,双膝重重跪地,眼中热泪滚落。 “李广生前最后一战,便是被妖庭大阵所阻,功败垂成!” 他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泣血。 “这首诗” “写尽了飞将军毕生最大的遗憾!” “《仆射塞下曲——石棱箭》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写尽了遗憾?” 常州府胡院君依然带着迷茫,反复的低声吟唱了一遍遍这首《石棱箭》。 初觉,写的十分平白。 于平白直叙中,用飞将军平生最津津乐道的一件小事,道尽了他一生的勇武无畏! 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一行鎏金小字曾经记录了这件小事:[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妖而射之,中石没镞]。 再读, 却仿佛一声惊雷炸响, “不! 这其实不是赞美.而是郁愤!” 胡院君突然间,泪流满面,“这《仆射塞下曲》, 那支本该射穿妖庭妖王咽喉的盖世神箭,最终却只能没入冰冷的石棱中——未能在大汉圣朝沙场上,斩杀妖圣首级,灭亡蛮妖王庭,立下盖世战功! 勇武的一段传奇里,却藏着飞将军心中最深的遗憾! 此诗,暗合飞将军毕生憾事,飞将军永生难忘的痛和悔恨!难怪能触动神灵显圣!” 城头众书生们闻言,无不心神俱震。 他们这才明白,为何一首《仆射塞下曲》,竟能引动沉寂千百年的英灵显圣! ——因为诗中那句“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写的不仅是李广射石没羽的传说 更暗喻着他最后一战,却功败垂成,如石沉大海! “竟是如此——!” 胡院君猛地一拍城垛,掌心竟在青石上烙下一个深深的掌痕。 他浑然不觉, 只是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城楼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一诗三诵! 如此平白之诗,脑海中仿佛浮现——夜空下香火冲天,却见一位白须老将飞将军,正在月下反复擦拭箭簇,那盖世勇武的骑将跃马弓射姿,隐约凝成一张拉满的巨弓虚影! 此幕刻在胡院君的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 “周兄! 江行舟此诗回味无穷! 定可在三日之内传遍周边数府! 更令无数百姓,自发前往文庙,祭祀飞将军。从此世人祭奠飞将军,必高声诵此文。 这等少年,竟然诞生在你们江州府!~若在常州府,我定收他做我关门弟子,悉心教导!” 胡铭抹去泪,又叹又羡。 “哈哈!此乃时运!” 周山长手持青锋进士剑,须发皆张,官袍上山河绣纹,仰天长笑道:“本君已认他作侄,你待如何? 况且,以他的天赋,你我拿什么来教他? 他的蒙生启蒙老师,是翰林学士裴惊嶷老夫子!” “裴夫子的弟子? 也难怪.你我进士之才,想教他,已是不可能!” 胡铭突然摇头苦笑。 文曲之星,生来就不是他们这等凡人能教。 他们唯一能做的. 就是送一程! 顾知勉站在城楼下,心神震撼。 他仰望着伫立在城楼高处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江行舟手持一副大弓,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恍若谪仙临尘。 “江兄之姿,实乃天人!” 顾知发现自己腰间佩剑,正在鞘中激动的嗡鸣。 他忽然明白——有些同窗少年,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星辰。 “好!好!好!” 陆鸣叹为观止,眼中精光暴涨,将腰间酒壶取下,高高举起,仰头痛饮三大口! “江兄此诗,令人拍案叫绝,当浮三大白!”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 “区区二十字,诗成达府,神灵显圣,竟能引动如此天地之威!” 他能亲眼看到这首唤神灵战诗之威,实在是幸事。 有些诗,非得亲眼见那箭破长空、亲耳听那石裂天惊——方知其威不可挡! 若只是在抄本上看到,完全无法体会,这一刻的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战诗”! 不是纸上谈兵的风雪月,而是字字千钧、句句惊雷的杀伐之音! “[将军夜引弓。.没在石棱中!]” 曹安早已痴醉。 他摇头晃脑,仿佛置身幻境,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诗句。 “今日得见一篇《仆射塞下曲——石棱箭》,目睹飞将军箭破长空——” “死而无憾矣!” 夜色如墨, 无锡县城巍峨的城楼上,旌旗猎猎。 自江州府、苏州府至杭州府,十余府、县的数千名童生、秀才的青衿白袍在朔风中翻卷如雪,竟似钱塘潮涌,又若云海生涛。 诸生仰首而望,脸上无不是震骇神色。 苏州府童生案首,唐燕青手中的玉骨折扇“咔嚓”一声打开,在扇面上题一篇《石棱箭》。 他写完后,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立于城墙之巅的身影。 “早就听闻,江阴县出了一位童生案首,已经写了两篇出县、两篇达府。 原以为是吹捧出来。 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唐燕青喉间发苦。 等到江南道的金陵州试大考,此人必是他考举人解元的最大劲敌! “好一个江阴童生案首!” 有杭州秀才突然大笑,笑声里却带着哽咽和悲伤,“今日见江郎,方知我等寒窗十年.何其平庸?.十余载不知写了些什么文章!” “轰!” 箭矢将龟妖将当场射杀, 所附带的文气更是如惊涛拍岸,将方圆百丈的妖雾涤荡一空,将妖王敖戾的座驾,暴露了出来! 那支贯穿龟妖将的紫电白羽箭矢,钉在宝座上,尾翼仍在嗡嗡震颤。 此时, 常州府,文庙钟声响起。 “咚咚咚咚!” 一阵阵声浪,席卷而来。 钟声抵达无锡县城。 无锡城头上,上万披甲士卒们突然发现手中长矛开始发烫,矛尖上铭文[忠][勇]二字,迸射出一道尺长的赤色流光。 强大的钟声冲击波,来回震荡。 那股数十里妖雾, 无数妖兵妖将结成的军阵,顿时被常州府文庙钟声给震的旌旗凌乱,七荤八素,左倾右倒。 妖王敖戾不由脸色惊变,终于露出惧色。 它在东海,从未听过人族文庙的钟声。没料到,这府城钟声竟然冲击了它的妖军大阵。 “可恶!” “该死的人族童生!” “吼——!” 敖戾仰天怒啸,黄金竖瞳因暴怒而扭曲,眼角血泪如岩浆般滚落。 它死死盯着城楼上那道身影—— 无锡县城的城楼上, 江行舟一袭青衫,持弓而立,眉宇间冷漠而蔑视,衣袂间一缕未散的箭气,正持弓望着他。 正是这个名为江行舟的少年,一诗惊天地,一箭诛杀龟妖将! “区区童生.竟敢” 敖戾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可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压抑的颤抖。 它的目光扫过脚下—— 龟妖将的尸身如山倾塌,那支紫电箭矢仍在嘶鸣! 更可怕的是,整支太湖妖军的士气,竟在这一箭之下. 土崩瓦解! 妖兵们浑身战栗,左右相顾,眼中尽是恐惧。 它们不懂什么诗道至理,只知道—— 那个童生少年一箭就射杀了它们防御力最强的龟妖将! 若是再来一箭.谁来抵挡? 敖戾猛然转头,黄金瞳中燃起滔天怒火:“江行舟!你——” 城楼上,少年缓缓抬眸。 只一个眼神。 万妖死寂无声! “妖军已怯! 杀——!” 江行舟一声厉喝,战弓所指之处,寒霜骤凝! 弓弦震颤,霜炸裂,漫天冰晶如星河倾泻,转瞬间在他指尖凝成一支三尺冰凌箭矢—— 箭锋所指,正是妖王敖戾! 刹那间,整片战场为之一寂。 妖军阵中,无数双猩红的妖瞳骤然收缩,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一箭射杀龟妖将! 第二箭,竟直指妖王敖戾! 敖戾的黄金竖瞳猛地一缩,座下妖雾翻涌,竟隐隐有退避之势! “轰——!” 冰凌箭矢破空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冻结,霜痕蔓延! 一箭寒天,万妖胆裂! 顷刻间, “杀——!” 无锡城门轰然洞开! 城内三千青衫文士,犹如听到了千军万马中统帅发出号令,立刻朝着城外妖雾冲去。 他们手持文剑、竹简,口中吟诵战诗,字字如雷,句句生风—— “[风起]!” “[雷落]!” 刹那间,文气激荡,风雷交加! “男儿建功立业,正在此时!” 常州府李太守一马当先冲出城门,古铜战刀铮鸣如龙,刀锋所指,狂风怒卷。 “杀——!” 他一声长啸,身后上万披甲士卒如怒涛狂涌,战旗猎猎,刀光如雪,箭雨遮天! 满城上万披甲士卒,挥舞战旗,手持刀剑戈戢,大弓长箭,呼啸冲出。 漫山遍野,尽是杀声! 妖军阵中, 妖王敖戾瞳孔骤缩,妖雾剧烈翻腾。 它从未想过—— 区区一座小小的无锡县城,竟敢对它妖军反攻! 更未想过,一介童生一箭,竟能点燃人族如此战意! “吼——!” 敖戾怒啸,黄金瞳中凶光暴涨,妖气冲天而起,正待挥军迎战! 但妖军……已乱! 妖兵妖将们望着那铺天盖地杀来的人族大军,眼中尽是恐惧。 它们怕了! 怕那满城沸腾的战意! 更怕……那个持弓而立的少年,一箭射杀它们的妖王! 数十里妖雾,旌旗东倒西歪,在惊惧之中节节后退。 妖王敖戾的黄金座驾,突然下沉三寸——拉车的九头海马妖,竟然被江行舟的箭矢,吓的同时腿软跪地。 它们头上镶嵌着一道珊瑚冠,眼珠里倒映出令妖魂战栗的景象。 “敕!” 对面,冲在最前的一名瘸腿老秀才,口中哇哇激动高喊着,手中抛出一卷《论语》竹简,突然展开成三丈长的光幕。 上面[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十三个字正燃烧着刺目的白光,照耀在周围数十名披甲士卒身上。 刹那间, “杀——!” 披甲士卒眸中顿时猩红,神勇附体,士气暴涨十倍,眼眸中没有任何一丝胆怯和忧郁。 “杀——!” 十几个无锡县城的衙役,挥舞的水火棍上,昨日捶打妖族的血痕全部浮起,在棍头凝成狰狞的狼民虚影。他们带着仇恨,朝着妖军冲去。 疯了! 整个无锡县城的人族士气狂飙,全陷入悍不畏死的疯狂。 “哼!” 妖王敖戾猛地抬头,看见天空的乌云被某种力量撕开一个圆形缺口。 皎洁的月光透过云洞倾泻而下, 在无锡城外照出一条笔直的光路——恰好连接着江行舟的冰凌箭尖,与它的眉心。 “江州府,江行舟!本王记住你了!” “撤——!” 妖王敖戾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他座下的九头黄金海妖马座骑,猛然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蹄踏碎了三具来不及避让的妖兵,掉头往太湖疾驰而去。 白额侯面色一片煞白,手提一杆青铜战斧,闷声不吭,转身便走。 它已无心应战。 早在千百年前,它曾经是一名妖族少年时,便听虎妖族长辈在夜间提起过这尊人族神将。 飞将军李广! 那是大汉圣朝时代的一尊弓骑神将,劳苦功高,被封为大汉神灵,供奉大汉武庙,当年杀了它们不知多少妖兵妖将。 汉文帝良家子,中郎将,武庙六十四将! 至今,北方虎族妖庭依然刻有飞将军的壁画。 有妖将被一箭贯穿三座山丘钉死在崖壁上! 有万妖冲锋时被连环箭雨射成血肉荆棘! 最可怕的是所有壁画角落里,都若隐若现着那个挽弓搭箭的剪影——连正脸都不敢刻画! 这些壁画,只为了牢牢记住,这名人族神将带给北方虎妖族的恐惧,见之则避走。 听其名,无数的北方妖族至今灵魂里都在打颤抖。 白额侯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从北方而来,在这座小小的江南小城无锡县城,竟然能遇见一名少年童生写出唤神灵战诗,将飞将军的神灵召唤而来,降临显圣! 这座小小县城,风中竟然夹杂着塞外沙砾的气息,城砖缝隙里竟凭空生出枯黄的边塞野草。 白额侯的脊梁骨,发出颤栗的咯吱声。 它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冰——不是妖力凝结,而是它骨髓深处渗出的恐惧。 那些冰里,封冻着无数妖魂残影,全是在千百前被飞将军李广射杀的北方大妖。 这让它的妖侯妖丹,都感到恐惧! “哐当!” 白额侯的青铜战斧突然失手坠地。 它曾经屠灭过北方三座县城的妖帅,此刻竟连本命兵器都握不住了。 “吼~!” 白额侯终于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嚎叫,现出十丈长的吊睛白额虎原形。但本该威风凛凛的虎尾,却紧紧夹在后腿间,朝太湖狂奔。 太丢脸了! 它眸中是无比的屈辱和憋屈! 众妖帅妖将们,慌不迭的夺路而逃。 一片数十里的妖雾,如潮水一般,慌不择路,如丧家之犬般往太湖倒卷退却。 浓黑雾霭中不断传来甲胄碰撞的杂乱声响。 溃逃的妖军互相践踏。 一头青面獠牙的猪妖不慎跌倒,转瞬就被后方涌来的同族踩成肉泥,腥血溅在太湖岸边的芦苇上。 妖兵精血,让那些枯黄的苇杆瞬间生出尖锐倒刺。 最狼狈的是那些蚌女妖兵。 它们以妖力凝结的华美珍珠,在溃逃中不断剥落,珍珠滚进泥沼。那些珍珠落地即炸,把十几个虾民炸得甲壳四溅。 “弓箭手,齐射!” 江行舟手持战弓,边冲边射,按住腰间箭囊,取出一枚玄铁寒冰箭猛然射出,在大军阵中间大喝。 “嗖嗖!” 人族弓甲兵士卒的千百支箭矢如雨, 一片黑羽箭嗡嗡破空而至,箭杆上缠绕的符文,在飞行中燃起赤火、冰凌。 妖雾之中, 最前排的三十六个虾兵刚举起锈迹斑斑的叉戟,箭簇已钉入它们青灰色的甲壳缝隙——“咔嚓”甲壳裂响,如除夕爆竹连串炸开, 大片虾兵成片倒下,妖血溅在太湖浅滩上,竟将砂石腐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一面刻着[巡湖都统]字样的妖盾居中爆开,盾后一名蟹将的八只眼睛同时瞪大,被七枚箭矢穿心。 一支丈二长的破妖甲弩箭呼啸而出! “噗通~!” 一只修炼百年的老鳖妖精,跪倒在浅滩,它后背的龟甲溅起血。被那支破妖甲弩箭,贯穿了它号称刀枪不入的背甲! 它无比悔恨! 不该凑这热闹,从洞庭湖跑来这太湖,参加敖戾的开府立庭大典。 “太湖乃我人族疆土,岂容妖孽横行!” 江行舟冷喝一声,指尖再度凝霜,不断飞快拉弓射杀。 所射之处, 不停有妖兵、妖民“噗嗤”声中倒下。 血染长堤,妖尸遍野! 无锡守军一路追杀,势如破竹。 太湖妖军早已肝胆俱裂,溃不成军,丢盔弃甲间仓皇逃窜。 “追——!” 江行舟立于湖畔,战弓斜指,眼中寒芒未散。 身后,三千文士战袍染血,文剑锋芒犹在。上万府兵战意沸腾,刀戈映日生辉! 却见, 太湖之畔,妖血浸透十里浅滩。 沿途留下足有一千多具妖兵妖将的尸骸。 溃逃的妖军丢盔弃甲,沉重的妖兵战戈插在泥沼中,竟如枯木般迅速腐朽。 几面残破的妖旗斜插在水边,妖旗上“翻江倒海,威震八方”字迹,褪成惨白,被湖风一吹,便化作片片飞灰消散。 “逃的倒挺快!” 江行舟冷笑,踏过满地碎裂的妖甲,靴底沾染着妖血。腰间箭囊微微震颤,玄铁古箭的箭羽,隐隐泛出白光。 此刻, 妖王敖戾、白额侯带着上万剩余的妖兵妖将,逃入太湖千丈湖底,再不敢冒头。 青要夫人早就见势不妙,趁着妖雾大乱,带着手下妖兵妖将离开太湖,返回大江牛渚宫。 数百具妖尸浮上水面,水波荡漾。 透过浑浊湖水,隐约可见深水中,妖兵妖将们瑟瑟发抖。 “呼!” 太湖风平浪静,万顷碧波,连个水泡都没有。 芦苇荡里,清风摇曳。 风摇芦,雪白的絮穗掠过湖面。 方才还妖血翻涌的湖面,此刻竟平滑似一块刚磨好的青铜鉴。几根断裂的箭杆漂在水面,被微波推着轻轻碰撞,发出编钟般的清响。 江行舟俯身拾起半片妖鳞, 却听芦苇丛中传来“沙沙”轻响。 一看,原来是一具虾兵空壳卡在苇杆间,甲壳内里的血肉,已在火文术箭矢下消尽。 苇杆淤泥下,忽然钻出几只真正的青虾,钳子夹着未散尽的妖气泡泡,“啪”地一声夹破,炸开淡淡湖水腥咸味。 它们望着湖畔成群人族戈戢甲兵,惊恐的缩进淤泥之中。 “全军止步!” 常州府李太守带府兵,追杀至太湖湖畔,见妖兵妖将遁入深水,立刻喝令止步。 令旗“唰”地斩断湖风,旗角金铃骤停。 一万府兵齐刷刷顿住脚步,铁靴砸地声,震得芦苇荡里惊起涟漪。 李太守拂袖扫过湖面,袖中出现一块【妖氛铜鉴】。 却见,铜鉴镜面,映出千丈之下的模糊景象: 敖戾的九千妖兵妖将残军,正龟缩在一座水晶宫阙内, 宫门匾额《太湖妖庭》四字已裂开一道缝隙。 但每当铜鉴灵光想要深入探查,就有黑雾从龟裂的匾额后涌出,令铜鉴变得模糊。 “蛟族妖军最擅长水战,我等不熟水性,不能追下水!” “我们需要三万水军,还需要数百艘艨艟、楼船,方能杀入太湖,追剿这股妖军。” “不错!” 周院君、胡院君等众人,亦是点头,不想冒险入太湖。 他们各府学子,可不是精通水战的水军,入水围剿妖兵,伤亡会十分巨大! “我军已经初战告捷!” 李太守朝众人说道:“今日之战,能大获全胜,皆赖江行舟一篇《仆射塞下曲——石棱箭》,请神将飞将军神灵显灵,震慑妖族。 我等返回无锡县城,盖一座飞将军灵庙祭奠,以谢神灵庇佑!” “好!” “壮哉!” 数千文士振袖高呼,刀戟如林直指苍穹。 他们簇拥着江行舟,欢呼道。 此番飞将军神灵现身,对全城将士军民士气的鼓动,太强烈了。 夜色如铁,朔风呼啸。 常州府太守李守义高踞战马,玄甲映寒,身后上万府兵列阵如林,刀戟森然。 周院君、府院君,江行舟等数千秀才童生紧随其后,青衿翻涌如浪。 却无人言语,唯有脚步踏碎霜雪,沉闷如雷。 无锡县城的城头,烽火未熄,旌旗半卷。 李守义勒马城下,抬首望天,眉间沟壑深如刀刻。 夜风掠过铁甲,带起一片肃杀之气,连城上守卒亦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他喊道:“为飞将军择地!” “取箭来!” 无锡县库中,一支封存至今,作为镇库之宝的汉代鸣镝突然破匣而出。 李守义将这枚汉代鸣镝箭矢,郑重的递给江行舟,“江行舟,你召唤神灵显圣,便你来为飞将军神庙择地!” “诺!” 江行舟沉声应命,五指一扣,箭已在弦。 弓如满月,弦震如雷,一支鸣镝破空而起,在漆黑夜幕中撕出一道凄厉寒光。 箭啸声未绝,远处山峦已隐隐传来回响,恍若天地同应。 “嗖!” 箭身飞向远处千丈高空, 落向城西一片空地,最后“咚”地钉在选定的庙址中央。 落羽处的地面泛起光泽——那里本是坚硬的夯土层,此刻却如水面般映出汉代边关的星空,整片空地顿时漫起塞外才有的白草霜。 而庙基处的泥土竟散发着边关特有的铁腥味,随手一捧就能筛出沙粒状的箭镞碎末。 “立庙——!” 常州府太守一声令下,声震四野。 几名精通墨门的秀才振袖展卷,手中《鲁班经》哗然铺开。 很快,庙宇规制跃然纸上——三进重檐,兽吻镇脊,俨然古制。 数千青衿、上万士卒们见状,纷纷挽袖束发,或扛梁木,或垒砖石。 粗麻绳索勒进掌心,夯土声中混着《诗经》的吟诵,竟在这寒夜,硬生生筑起一座飞将军庙。 “祭——飞将军!” 江行舟站在众人之首,率众三拜九叩,手中三炷青烟笔直如剑。 祭台上《仆射塞下曲》战诗卷轴无风自展,字字迸发金光:[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庙前,一块石棱箭碑突然“嗡鸣”震颤。 “恭请飞将军英灵,入神庙!” 李守义玄甲铿然跪地, 身后上万铁甲同时单膝触地,甲叶碰撞声如金戈交鸣,对着北方塞外方向昂首长啸。 五千青衫书生手持线香齐齐躬身。 十余万百姓焚起的香烟,竟在半空凝成虚影。 飞将军庙金芒大盛,庙前一尊香炉,嗡嗡作响, 数万支香灰冲霄而起, 在空中凝成一座模糊的边关城楼,这座千百年前虚幻的城头猎猎作响的“汉”字旗下。 一道巍峨虚影自香火中拔地而起——铁甲染霜,弓如满月,赫然是当年一箭裂石的飞将军英灵! 有金甲神将虚影挽弓搭箭,痛击马蛮族骑兵。 形成一幅《蛮骑溃逃图》的水纹,正是当年李广在雁门关大破胡马蛮族骑兵的战场重现。 “天佑大周!” 三军雷动,声浪震得城头积雪簌簌崩落。 老卒以刀背击盾,书生以砚台叩地,十万无锡百姓伏拜如潮。 良久, 飞将军的虚影终于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那道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太湖。 仅这一眼,正在水晶宫殿的敖戾就喷出大口金血,惨叫一声,面色煞白。 无锡县城内,大摆筵席,庆贺击败太湖妖军,新建一座飞将军神庙。 太湖湖底。 水晶蛟宫, “报——!” 一只缺了左螯的蟹将踉跄进殿,甲壳上数道箭矢,气吁嚷道:“太湖东岸三十里,无锡县城外不远,人族新盖了一座飞将军神庙,镇压我太湖妖庭”话音未落,蟹壳突然迸裂,轰然倒地。 敖戾不由气的吐血。 最令它震怒的是,倒影的瞳孔里不断闪过那首《石棱箭》的字句,每个字都像钉子般往脑髓里钻。 “罢了,忍吧!” “被一介童生,给当众踩在鼻子上脸,一首唤灵诗首本达府,干掉一尊妖将。” “且隐忍一二,招兵买马,扩充妖军再说。 等我麾下有十万妖兵妖将,何须将周围府城的人族放在眼里?!” 它如今刚刚开府立庭,手下妖兵妖将不过万。根基太浅,实力尚弱。 “开秘库!” 蛟吟震得整座宫殿簌簌落尘。 十二只玳瑁妖合力推开太湖底下一座沉沙门,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古战场遗物。 成堆折断的戈矛、如山一般锈蚀的箭镞、甚至还有插满箭的妖铠。 这些都是历代水战中被太湖吞噬的兵器,此刻正泛着诡异的血光。 “传令! 在宫殿外,竖起一杆招妖幡!凡有妖兵、妖民投效,一概收纳!” 敖戾咬碎银牙,“去东海龙宫赊三千虾兵蟹将妖卵,向东海妖庭借八百沉船,再把洪泽湖、洞庭湖那些小妖小将都召唤过来,听候本王差遣!” “等本座拥兵十万之日,定要那江阴童生江行舟,跪着献上他的诗稿——!” 话音未落, 却听敖戾的宫殿匾额突然坠落,砸碎了半座珊瑚灵。 气的敖戾胸快炸了。 “报——!” 一声嘶哑急吼刺破欢腾,马蹄踏碎满地香灰。 那探子滚鞍下马,怀中令喻锦帛,已被他汗水浸透:“江南道刺史急令!” 城头欢宴骤寂。 李守义五指一收,青铜酒樽在掌中扭曲变形。 刺史朱砂印信在火光下如凝血刺目——那上面分明写着: “东海龙王十四子敖戾于太湖,开府立庭。 本君请示朝廷之后,调遣各府水兵、楼船进行围剿!尔等不得擅自开战! 府试将至,各府学院的学子即刻返回本府,备考府试!” “备战府试?” 李守义突然放声大笑,“好个‘不得擅自开战'!”他面露怒容,猛然拍碎身前石案,碎石簌簌。 “也罢!既是刺史大人钧令,我等自当奉命行事。” 周院君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眉宇间透着一丝凝重。 城楼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他话音中的肃杀之气。 “那妖王敖戾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料想半年之内再难兴风作浪。” 他沉吟道:“接下来剿灭余孽之事,自有刺史大人统筹各府兵马,布下天罗地网。” 说着忽然起身,广袖一振:“传我令,各府学子即刻整装返程。府试在即,当以文事为重!”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在城楼梁柱间激起阵阵回响。 江南道各府学子纷纷辞别,收拾行囊,踏上归途。 “江兄,后会有期!” 苏州童生唐燕青长袖一振,拱手朗笑,“他日江南道金陵府再聚,必当把酒论道!”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一道竹篾滑落,落地时竟化作一叶青鳞小舟,舟身灵纹闪烁,隐约浮现“姑苏—金陵”的水路图。 唐燕青纵身一跃,踏舟而起,小舟迎风而涨,载着他破空而去。 “珍重!” 江行舟目送其远去,随即转身与江州府众学子会合。 众人各施手段,或驾云雾,或乘文宝,一时霞光流转,纷纷朝着江州方向飞遁而去。 暮色渐沉, 无锡城头。 暮色四合,城楼上的风灯亮起,在青砖古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忽闻一声清越长鸣划破天际,三只鸿雁振翅掠过晚霞,羽翼间洒落点点流萤般的光尘,映照在斑驳的城墙上。 常州府李太守按刀而立,腰间古铜刀鞘在余晖中泛着暗沉光泽。 他凝望远方,只见江州、苏州、杭州等地学子纷纷启程,或驾飞剑如虹,或乘灵舟破空,霞光云霭间,人影渐杳。 “江行舟!” 李太守眸光深邃,忽忆起当年进士及第后,闲逛大周圣朝钦天监,看到的一句谶言—— “少年诗成达府者,当为大周圣朝之刃。” 晚风拂过城垛,他唇角微扬。 此子锋芒初露,假以时日,必成这煌煌圣朝最锋利的一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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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7章 少年归来满城惊,江州府试 第97章 少年归来满城惊,江州府试开考! 昨夜无锡县城血战的消息,已随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霜晨,直抵江州府衙。 官道上的青石板还凝着未干的马蹄霜印。 太守薛崇虎亲手揭开朱漆军报匣子,启开那方浸透烽烟的战报。 “太湖妖潮袭击无锡县城,城内士卒箭尽粮绝,箭楼烽燧俱成焦土——” “无锡县丞战死东门,尸首犹握断剑而立。” “县令赵振以血书墙,率残部死守县衙,城破再即! 忽见周院君率江州府学子,化千丈霞光,横空而至!” 薛崇虎声如洪钟,念至此处,满堂文武皆屏息凝神。 “翌日,妖王敖戾亲率十万妖兵,黑云压城!” “妖雾如潮,吞没天光,绵延数十里。无锡城外,遮天蔽日!” “少年江行舟独登危城,挽弓踏堞,朗声长吟《仆射塞下曲——石棱箭》——” “声落,箭出!” “一箭贯月,如惊雷裂空,龟妖大将颅骨洞穿,妖血泼天!” “妖军胆寒,溃如山崩!” 府尊薛崇虎虎目精光暴涨,念到此处声震梁尘,目光悬于“江行舟”三字之上,忽而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江州儿郎!” 他袍袖一振,高声喝道: “传本太守令——” “全城张红挂彩,鼓乐喧天!” “迎我江州学子,凯旋归城!” 话音未落,堂外金锣骤响,如雷霆炸裂。衙役刘班头飞身跃出,一路高呼传令,声震长街! “大捷!无锡县城捷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座江州城已如滚水般沸腾—— 江州府水患方退,街巷犹带清冽水气。 酒肆新悬的靛蓝帆旗在晚风中簌簌翻卷,青石长街被暴雨冲刷得明净如镜,倒映着漫天赤霞,恍若血火交融的战场余晖。 “哗啦——” 沿街朱漆门楼齐刷刷垂下红绸,绸缎翻飞如浪。 酒肆掌柜拍开尘封二十年的女儿红,浓郁酒香瞬间漫过整条长街。 茶楼的说书先生醒木猛击桌案,一声脆响炸开满堂寂静:“列位看官——今日且说那《江州少年行》!正是:文光射斗牛,一箭定乾坤!” 残阳西坠,霞光浸染千里澄江,整座江州府如坠画中。 官道尽头,一列素衣学子踏碎暮色,御剑飞舟、腾云驾雾而来。 周院君一道青芒飞剑青衫磊落,身后千名学子白衣如雪,衣袂翻飞间似有文气流转。 忽闻—— 城头号角裂空,声震九霄! 万千灯火骤燃,竟将漫天晚霞逼退三分。 长街两侧红绸翻浪,灯笼高悬如星河倒挂。 铜锣声、擂鼓声、爆竹声轰然炸响,震得青石板都在颤动! 府学千名学子列阵入城,百名差役持刀开道,朱漆水火棍在火光中映出森然寒芒。 “周院君携府学诸生,归城——!” 一声呼喊如星火坠入油海,整条长街轰然沸腾。 江州府长街两侧人潮如海,数十万百姓箪食壶浆,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却见, 江行舟步入江州府,踏着青石走在最前,左臂缠着的素白麻布已渗出血痕,腰间战弓犹带妖血锈斑。 那腰间文剑与战弓相击,铮然如裂帛,竟压过满城喧嚷。 “快看,是江郎~!.” 不知是谁先掷出一枝丹桂、杏、海棠、木樨,转瞬间,漫天香如雨纷落落在江州府院众学子身上。 卖女踮着脚往人缝里钻,竹篮里残被挤得簌簌飘落。 临街香阁,几位闺秀纷纷推开雕窗倚栏而望,绢扇半掩朱唇。 “喵——” 连酒肆屋檐角蹲着的狸奴,都竖起了耳朵,金瞳里倒映着漫天飞,爪下飞扑。 “江郎.当真是冷峻如霜.!” 其中杏红襦裙的小娘子,玉葱指尖发颤,绢帕在掌心绞出细碎涟漪。 “啊,他受伤了.我好心痛!” “他昨儿那篇新作的《仆射塞下曲——石棱箭》,字字都带着冰碴子,读得人心尖发颤.” 她忽将团扇重重按在胸口,鹅黄流苏簌簌摇晃。闭目仰首,罗衣领口露出的雪颈沁出薄汗。 “我梦里都是江郎在无锡县城,持弓射妖的身影! 残月如钩, 江郎伫立在城垛,寒铁弓弦割破指尖,一滴朱颜血。 一支雕翎箭贯穿夜幕,箭簇上凝结的冰晶,绽出三尺霜华,那大妖当场妖血喷溅,. 它死了.死的好凄美!像极了我在西市绸缎庄新买的茜雪红纱! 呸~,死的活该!” 她突然睁眼,眸中水光潋滟。 “阿姊,你犯痴了!” 身旁双鬟少女急得去捂她嘴,“你莫不是昨夜被《妖异志》的话本魇着了?” 江行舟脚步微顿,抬眸一瞬, 望见沿街的雕窗依栏的闺秀少女们。 夕阳余晖斜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眉间那道惯常的凛冽竟微微松动,听到众少女呼声,耳尖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薄红。 抬眸刹那, 长街忽然一静! “江郎——!” 雕窗朱栏间,众莺莺少女们霎时炸开一片惊呼的莺声燕语,绣鞋踩得楼板咚咚作响。 “他~,他看我了!” 着杏子红半臂的小娘子颤声叫道,手中的桃团扇“啪嗒”落地,竟是痴了。 “胡说!分明是朝我这边眺望.” 邻窗梳惊鹄髻的少女急得探出半身,玉腕间金钏叮当乱响,险些碰翻窗几桌旁描金漆盘里的蜜饯青梅。 府院队伍中,江行舟身后。 韩玉圭一袭月白襕衫踏着暮光而来,腰间鎏金笔匣随步轻晃,竟似藏着万千锦绣文章。 “咻——!” 陆鸣两指抵唇,朝着街旁的小娘子们,一声清越促狭口哨破空。 他文剑悬腰,腰间酒壶随笑声轻晃,琥珀琼浆在壶中荡漾,袖底墨香浮动,剑眉下那双星眸亮得灼人,眉宇间尽是少年锐气。 顾知勉背负三尺青锋,剑穗上系着的玉环叮咚作响,朝路边百姓们挥舞着手,脸上尽是眉飞色舞的神采。 老妪颤巍巍捧来新酿的梅子酒,非要让归来的府院学子喝几大碗。 稚童举着刚扎的庆贺鲤鱼灯,还有农妇采摘整篮新鲜的枇杷,送给归来的院生。 江州府院的同窗们青衫在街旁两侧,肃立相迎。 街角茶肆前,老儒生手中藤杖咚地杵响青石板,捋须而赞叹: “好一群少年麒麟儿,俊逸非凡! 有此等英勇儿郎,慷慨赴战,大胜而归,我江州府何愁不兴旺!” “老丈人说的正是! 此乃我江州府,文道峥嵘之大气象! 这方是少年握笔如剑、铺纸为疆的豪情!” 茶肆里说书人已摸出醒木,说完一段《少年行》后,灵感爆喷, 狼毫饱蘸浓墨,雪白宣纸上霎时绽开, 飞快记此刻江行舟等众少年们的风华,写成一篇《无锡射妖王传——还珠著》的说书桥段! 江州赵府。 赵子禄正捧着《江州府试历年考题精选》伏案苦读,窗棂院墙外却忽地炸开一阵“噼里啪啦”爆竹声和喧闹—— “江郎!江郎回来了!” 少女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进书房,搅得他笔尖一抖,墨汁溅污了刚默写的一篇《春耕赋》。 “聒噪!” 他最恼恨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摔了狼毫,袖口带翻青瓷笔洗,溅起的水湿了书案堆着的一叠《府试押题密卷》。 “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有什么可追捧的!” 赵子禄阴沉着脸,甩开赵府大门, 却见长街两侧人头攒动, 红绸翻飞如浪。 府学一千弟子们白衣胜雪,踏过欢呼声浪。 最前方那袭染血青衫,不是江行舟又是谁? 他站在赵府朱漆门槛上,指甲狠狠抠进雕门框,几乎要捏碎,满脸酸溜溜的不屑。 “哼,别看他们眼下风光! 不过是虚荣! 哪里比得上我多押几十道府试考题更实惠?” 身后老管家忙不迭弯腰附和:“少爷说得极是!少爷这几日已经押了足足几十篇文章,历年考题烂熟于胸,府试定能傲视这群童生!” 赵子禄盯着江行舟腰间那柄刻着[达府]金光璀璨战诗的战弓,刺得他眼底生疼。 他恼恨的转身往府里走,袖中一份《府试密卷》被攥得咯吱作响,皂靴碾碎了一地鞭炮红纸。 “噼里啪啦~!” 爆竹声震天中, 周院君携众府院少年们,抵达江州府院。 江州府院门前,太守薛崇虎亲手揭开红绸——【文胆武魄】四个鎏金大字灼灼生辉,映得满街百姓屏息仰视。 薛崇虎声如洪钟: “今日此匾,非为一人而挂!乃为江州儿郎之胆魄,为天下读书人之脊梁!” “谢太守大人!” 话音未落,府院众少年已齐齐抱拳。 江行舟立于众人最前,左臂素麻浸血,背脊却挺如青松。 夜渐深, 喧嚣散去。 长街上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荡,残留的爆竹碎屑被更夫扫进沟渠,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座江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唯余赵府轩窗一点如豆烛火,却彻夜未熄。 窗纸上,映出一道赵子禄伏案疾书的愤恨身影。 翌日。 东天刚泛起灰青,薄雾便给江州城披了件素纱衣。 江州城外,蜿蜒的田埂上早已人影幢幢。 周院君青衫半卷,与一府五县的教谕、训导们踏着晨露走在最前。 数百秀才、两千童生紧随其后,锄头与扁担在熹微中泛着寒光,靴履陷入春泥的声响此起彼伏,惊起几只白鹭。 虽洪水已退,疮痍犹在。 城外数千顷良田,稻谷倒伏如卧,稻秧浸泡在浊水中奄奄一息。 “扶稻!” 老农沙哑的呼喊刺破晨雾。 “干活喽!” 几个书生当即撩起衣摆冲进淤泥。 不远处,赤脚的农夫们正弓身疏通沟渠,古铜色的脊背映着朝阳,铁锹挖泥之声不绝于耳。 江行舟泥水抹了把脸,指缝间漏下的泥水,带着几缕稻香。 赵子禄一袭锦缎长衫,皂靴纤尘不染,独自立于田垄高处。 他手中紧攥《农政辑要》,眉头深锁,实在是不愿沾染这田间淤泥。 “少爷,咱们……不下去?” 小厮压低嗓音,目光瞥向泥泞田间。 “急什么?” 府学生赵子禄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先勘明灾情,方能统筹救济——这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为政之道,令属下去干便是了.何须自己亲自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田间忙碌的身影,在江行舟沾满泥浆的身影上顿了顿,一撇嘴,又很快移开。 周院君衣袖迎风一展,指着数千亩受灾稻田,划归江阴县三百童生管辖。 “这些灾田,便归你们管了!” 周院君道。 “是!” 江阴县郑教谕拱手。 晨雾中,他回头面朝三百童生,声音如磬音般清越: “今日,便当做江阴县学童生的小满节气小考! 一来,救江州万民口粮! 二来,教你等为官的根本,日后若是中举,官居县令,农桑乃是政绩考核的根基!” 泥泞间,三百童生肃立。 他补充道:“大周县令政绩考绩,农桑占了足足三成的权重。” 靴尖轻点田埂,“今日扶起的每一株稻谷,都是来日你们治县的本事。 常言道,‘[翰林文章,州县稻粱]', 尔等如果不能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成为清贵的学士,整日只需与文章打交道。 那么这州县的稻粱民生,便是尔等的科举仕途!” 说完, “下田!” 郑教谕立于田埂高处,双手负后,“切记!水患过后,庄稼如伤患,救之如救火!根系未烂者,扶正扎稳!腐叶败穗,立时刈除!” “是!” 三百名青衿纷纷踏入泥沼。 腐稻的酸臭混着湿土腥气扑面而来,泥水没过脚踝,溅起的污浊在衣摆绽开朵朵浊。 有童生弯腰扶稻, 有少年掘沟排水, 他们青白面庞渐渐染上劳作的红晕。 江行舟踩在田间,指尖拨开一丛发黑的稻叶。 黏稠汁液渗出,竟隐隐发烫。 他瞳孔微缩——这片稻田的腐败速度异常,枯黄痕迹,甚至有蛛网在蔓延。 小满将至,正是稻谷拔节孕穗的生死关头。 一阵阴风骤起,稻浪翻涌间,数十个惨白瘤状物突兀浮现。 它们鼓胀如卵,在稻叶间蠕动啃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这是.螟蛉妖虫?” 江行舟皱眉。 郑叔谦负手而立,见江行舟正俯身拨弄稻禾的腐叶,不由问道:“江行舟,若要施展文术救治这稻谷,你当择何典籍为引?” 江行舟直起身来,略作沉吟,拱手道:“回教谕,《豳风·七月》乃《诗经》中最具农事气象的鸿篇。其以四时为序,详述稼穑之道,最合此用。” 他顿了顿:“再者,《齐民要术》中‘耕田第一'诸篇,与《天工开物·乃粒》所言‘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也是甚佳。” 郑叔谦捋须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善!《诗经》乃我辈最常用之文术典籍。此乃先民智慧凝结,历经千年而不衰,其中奥妙,确有奇效!” 他衣袖一振,继续道:“其次当属农家典籍,《齐民要术》、《神农本草经》.。 今日,本教谕便以《豳风·七月》为诸位示范——‘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此句意为,黍子高粱先后熟,谷麻豆麦尽入仓。 话音未落, 郑叔谦并指如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璀璨金线。 那诗句化作流光溢彩的字诀符文,在半空中凝结成形,字字珠玑,散发着古朴浑厚的气息。 符文落下时,化作漫天星辉,将前方一亩黍谷尽数笼罩。 但见,原本倒伏的稻谷秧苗在光华流转间渐渐舒展,枯黄的叶脉重新泛起翠色,竟如获新生般挺立而起。 不过盏茶工夫,整片一亩稻田已然焕然一新。 青翠欲滴的禾苗在微风中摇曳,哪里还看得出方才受灾的模样? 田垄间甚至隐隐有灵气流转,较之先前更显生机盎然。 片刻功夫, 一亩原本受灾严重的稻田,竟然恢复了绿意盎然,生气勃勃。 众童生见状,顿时哀声四起。 捶胸顿足,掩面长叹,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活似被抽了筋骨一般。 “《诗经》文术?这.这.也太难了!” 一个圆脸童生结结巴巴道,“上次我连试七次,连个火星子都没冒出来!” 旁边瘦高个的童生苦着脸接话:“我倒是成功过一回,结果把自家菜园子的韭菜给催熟成了韭菜秸秆,被我爹追着打了三条街.” 郑叔谦捋须而笑:“正因艰难,方显此文术之珍贵。 今日若能成功一次,便算你们长进了。 今岁的府试当有六七成把握!” 他袖袍一挥,“开始干活吧,每人抢救十亩稻田!” 很快,田间响起童生们,此起彼伏的吟诵声。 有人憋得满脸通红,有人手舞足蹈,更有人对着稻穗作揖叩拜,场面一时不堪。 江行舟凝神屏息,指尖泛起莹莹青光。 他凌空一笔,先引《诗经》之句:“《豳风·七月》——‘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字诀悬空,又接农家典籍:“《天工开物·乃粒》——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 两道文气交相辉映,在田间光芒大放,一次便施展文术成功。 所过之处,倒伏的稻谷,如听号令般齐齐挺立。 清风拂过新抽的稻尖,将连日积郁的腐浊之气一扫而空。 “江兄一下就成了!” 有童生惊喜叫道。 众人见状,顿时精神大振。 在朗朗诵读文术声中,有人指尖谷粒生芽,有人袖染稻香。 虽偶有文气失控,引得稻穗疯长,满目青翠,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诗经》文术释放的成功率并不高,七八次也未必能成一次,但众童生们却是竭力而为。 不远处,韩玉圭却另辟蹊径。 “《春耕篇》!”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竟施展出一道截然不同的文术——这是他写的一篇春耕诗词。 效果也是不错! 光阴如流水,一晃半月。 晨露未晞,江州一府五县的青衫学子踏着田埂薄雾而来。 以文气浇灌禾苗,借圣贤经义润泽万物,半月躬耕竟使城外枯槁稻田重现生机。 时值小满节气,稻穗初吐新,青黄相间的穗浪在晨风中起伏。 学子们日渐精进的文术——昔日生涩的《诗经》文术已成行云流水,文气过处,连萎靡的稻叶都泛起翡翠般的光泽。 江州府城外的稻田一片丰饶之象,谷穗初盈,籽粒饱满,含蓄未绽。 暮鼓声中,晚霞染透江州城头,少年们披着霞光归去,衣袂间还沾着稻的清香。 薛国公府的青砖小径上, 八道少年身影匆匆走过回廊。 江行舟振衣带落禾叶,薛家兄弟的靴底尚沾春泥,陆鸣脸上皆是泥水。 他们匆匆更衣清洗,便径自来到书房伏案。 为了方便押题、破题,他们皆住在薛府后院的书房和厢房。 灯在青铜灯树盏中“哔剥”轻爆,映得满室黄卷如镀金箔。 案头堆叠的江州府历年府试考题,早已被他们翻得卷边,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如蚁行。 顾知勉捧着《论语》书卷沉吟,摇头晃脑。 韩玉圭对着《府试精要》的蹙眉,推敲着奥义。 薛氏兄弟二人还在押题、破题,蘸墨挥毫。 明日, 便是江州府试! 众少年不敢有片刻懈怠。 窗棂外一弯新月正悄然爬上飞檐,将近子夜,众少年们这才沉沉睡去沉。 “铛~铛——!” 五更梆子惊破晓雾。 天光初破晓,江行舟在厢房内立刻醒来。 窗外尚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远处传来鸡鸣。 “今日便是府试!” 他不敢耽搁,将早已备好的考匣又细细检视—— 湖笔三支,锋毫齐整。 松烟墨锭,幽香暗浮。 雪浪笺纸,边缘压得平直。 一方青石砚台,磨出了镜面般的光泽。 “江兄,可妥当了?” 门外传来韩玉圭的叩门声。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匣内轻轻一掠,确认无误后,才合上,沉声应道:“走。” 晨风微冷。 片刻,薛国公府内,八位少年早已整装待发,腰间佩玉轻撞,步履匆匆。 出了薛国公府, 他们直接乘坐薛府的马车,抵达江州府学院大门外。 江州府学宫前,人潮已如沸鼎。 江行舟等人乘坐马车待赶到江州府学院大门前,见朱漆大门紧闭。江州府一府五县,近二千名童生文袍连成,乌压压一片。 有人闭目默诵,有人紧攥府试题册,更有人紧张到面色苍白,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考匣。 江州府城,各个世家豪门的马车,送世家子弟们来到府院门前。 “吁~!” 一辆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接连驶过青石官道,骏马铁蹄踏碎晨露。 车窗锦帘微掀,露出半张年轻面孔——或矜持,或焦灼,皆被天光映得格外清晰。 二千童生仅录前一百,一旦落第,只能三年后再赴考。 三年! 又三年! 谁有几个风华正茂的三年?! 面对府试如此苛刻的遴选,没有一位童生,不会感到焦虑。 “让道!让道!” 衙役挥鞭清街维持秩序,却仍有世家仆从簇拥着自家公子向前挤去。 薛国公府的马车刚停稳,便有眼尖的衙役高呼:“让开,江州薛国公府车驾到——”在嘈杂人声中劈开一条路来。 车帘一挑, 江行舟提着考匣,步下踏凳。 抬眼望去,但见府学宫前早已列阵般排开数百辆各家车驾——鎏金描银的,楠木雕的,甚至还有几辆垂着绡纱。 “江兄早!” “见过江兄!” 江行舟一到,立刻有在场的众多府县童生们,向他见礼。 恰见,暨阳沈府的马车抵达。 暨阳童生案首沈织云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腰间悬着暨阳县学特赐的鎏银考牌。 他从马车上跃下,便在人群中见到江行舟, “江兄!” 这一声唤得清朗,引得不少童生侧目。 江行舟转身, 正见沈织云长揖及地,拱手道:“虽然小弟自知,才气不及兄长但此番江州府试,总要竭尽全力,争夺秀才案首!” “沈案首说笑了!” 江行舟大笑拍他肩头,道:“你乃暨阳县童生案首,与我一般无二。夺得府试案首的希望,也是极大!” 众人正交谈之间, 却见众童生人群中一阵骚动,白发老童生张游艺带着几名屠夫挤了进来。 (本章完) 第98章 江州府试第一场! 第98章 江州府试第一场! 白发老童生张游艺对周遭众童生们惊诧的目光置若罔闻,在府学门前大声吆喝着。 “手脚都麻利些!莫要误了某的府试吉时!” 他指挥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屠夫,在江州府学朱漆大门前摆开阵仗。 满满一桌的祭台上,祭品铺陈开来——金鳞闪耀的活鲤尚在盘中挣扎,一道金箔纸扎成的龙门。三牲头颅泛着油光,六畜胙肉垒成小山。 时鲜瓜果与精巧点心间杂其中,香烛青烟与纸钱灰烬交织升腾,竟将这庄严学府门前化作了一座祭祀道场。 江行舟转头看去,不由愕然。 恍惚间,他会想到了寒冬时,江阴那场县试。 这一幕,好熟悉啊! 沈织云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掩住了嘴。 白发老童生张游艺已跪在满桌祭台前,无比虔诚。 “神灵、土地保佑!” 张游艺三炷高香举过头顶,嘶哑的嗓音惊飞檐下栖鸽,“求开天眼,佑我张游艺,今科必中秀才——!” “呵!” 不远处,府童生案首赵子禄忽地嗤笑出声,“科举靠的自己的十年寒窗苦学和本事!临到考场才想起抱神仙的脚,怕是晚了吧.!你是谁啊?” 却被身旁同伴拽了衣袖,低声道:“赵兄!这位江阴县的张游艺兄,乃是本江州府一府五县,赴考年龄最高的童生!” “原来是江阴老童生!” 赵子禄却不以为然,扬声道:“《论语》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又道:‘敬鬼神而远之。’.我辈读书人考科举,与神明何干?” 话音一落,周遭童生纷纷侧目,眼中既有赞同,亦有讥诮。 “不错!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立身,岂能效仿这等旁门左道?” 有人附和,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 不少童生望向张游艺的目光,愈发鄙夷。 在他们看来,读书人祭祀天地、列祖列宗,叩拜父母,乃至大周国朝文庙正统圣人、功臣神将,皆是正道。 可眼前这一幕—— 不知祭的是哪路野神、何方土地? 竟妄图以此求得功名? 未免有些可笑! 张游艺被他们怼的面红耳赤,只能不置一词,继续祭拜。 “张兄,你这是.拜的哪路神明?” 众生人群中,顾知勉压低嗓音问道,眼中既有困惑,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试探。 “呃” 张游艺正念念有词,闻言一愣,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对顾知勉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顾兄有所不知, 我这祭品可是有讲究的, 金鳞跃龙门,取个金榜题名的好兆头!! 时鲜瓜果,专供圣人清享! 三牲六畜,孝敬灶君、土地!! 香烛通神灵.! 纸钱孝敬各路阴神勿挡我道! 管它是哪路神仙! 文圣武圣、城隍土地、过往阴神有一个算一个,老朽都伺候周到! 他们得我好处,断然不会阻我前程!” “老朽如今七十有二,连考五十载而不中。早已经老眼昏,靠自己是不行了,唯有乞求神明!” 说着,他声音陡然哽咽,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祭台,“上次能中童生,定是有神明垂怜! 此番若得中秀才,我必日夜供奉其牌位,香火不断!” 说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急匆匆补上三炷香:“对对对,还有文昌帝君! 文昌帝君在上! 若保佑老朽今科得中,定当日夜供奉,香火不绝!” 顾知勉见状,眼中精光一闪。 也是! 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拈香三拜——至少拜一拜文昌帝君,总不会出错的。 “哎呦,又多了一位临考抱神脚的!” 赵子禄正待出言讥讽羞辱, “借张兄这香火,敬献文庙诸圣——!” 江行舟的声音不轻不重,打断了他的话,恰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他整了整青衫前襟,三指拈起一炷香,在烛火上轻轻一旋。 香头“嗤”地燃起一缕青烟,在他冷俊的眉目前袅袅升起。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俯身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衣袂不起微尘。 既无张游艺那般癫狂,也不似锦衣少年赵子禄那般倨傲不屑,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文庙方向行了三个大礼。 他不信神佛,却敬本朝文圣。 倏然间—— 祭桌上那尾快翻肚白的金鲤猛地一挣,鱼尾拍打案几脆响,凌空一跃,竟不偏不倚的跃过桌上那道金箔纸扎成的龙门。 “哎呀~——! 金鳞跃龙门!” 张游艺顿时惊喜的瞪大了眼睛,手指死死指着供桌,白胡子簌簌抖动:“中了中了!我等祭拜之人,这一科府试,定然是要中了!” “.” 祭桌前, 众童生们顿时愕然,面面相觑,安静下来。 一些个原本犹疑的童生对视一眼,默默理了理衣冠,拈香躬身一拜。 甭管行不行,拜了再说。 “吉兆! 这是吉兆啊!” “快!快把香续上——咱也拜一拜,沾沾江兄的吉气!”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中,一个、两个.不论世家子弟、寒门士子,越来越多的童生,跟着拈香拜了拜。 愣把赵子禄给气了个面色铁青。 在一片晨光熹微,江州府院外二千童生们,或闭目喃喃诵着圣贤书,或焚香伏地向文庙方向长拜。 府院外正热闹、喧嚣之间。 “咚——” 江州府院浑厚的钟波震碎晨雾,朱漆府门轰然洞开。 八盏大红[金鲤文灯]在府院外高高挂起,绯红的灯影在青砖地上投出八道跃动的光痕,恰似金鳞出水。 “铿!” 两列府兵铁甲士卒齐振长戟,寒芒在曙色中连成一道银河。 衙役们红绸扎腰,敲响铜锣,声如裂帛: “开——龙——门——!” “江州学子跃龙门喽~!” 在锣鼓声中,那扇数百年府学的蟠龙照壁完整显露真容,“府试大考——入场!” 顷刻,两千青衫在晨光中列成长龙,肃穆如待阅之兵。 数百名衙役手持水火棍,挨个搜身检查众童生们的考箱、考具。 江州府衙役六班头,手持备玄铁符、照心镜,查舞弊、携带夹抄。 开考匣,考匣内只允许简单内置:松烟墨錠、砚台、笔具、清水葫芦,防止小抄夹带! 脱布袜赤足踏青砖,查足底夹带。 散发过肩,查发髻藏物。 查衣襟夹层! 查笔管中空! 凡有夹带作弊者,当场黥面,下狱。 检查完毕,方才放行进入江州府文院内。 突然,队伍内一声惨叫—— 某生考匣夹缝内,竟滑落一张黄纸墨迹尚新,吓得他两股颤栗失声。 刘班头冷笑,府院旁的一口火炉,拿起已烧得通红铁钳:“今科第一个黥面之人,倒是来得早。” 惨叫声中, 众童生队伍依旧沉默前行。 众童生们轻车熟路,依次进入江州府院内,还需在江州府的礼房,验明正身。 “肃静——唱名验身!” 一声铜锣震响,保人们手持联保册列于廊下。每册朱砂泥印尚新,细麻绳捆扎。 “江州府江阴县东赤岸里顾氏子弟——顾知勉!” 被唱到名字的青衫少年顾知勉浑身一颤,小跑上前。 指尖蘸了印泥,在保册上按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鲜红的指印,像极了初绽的梅瓣。 “领考舍牌!” 顾知勉黄持杨木考牌,入手冰凉,上面蝇头小楷刻着:「江阴顾氏庚辰年生保人周明德」 字迹间还散发着新刻的松木清香。 队伍中有人偷偷打量考牌,却听衙役喝道:“牌不离身,随时核验!违者以舞弊论!” 江州府院前青烟如柱。 “吉时已到,向文庙诸圣,献祭文!” 太守薛崇虎蟒袍玉带立于丹墀,身后一排绯袍青袍,别驾、主薄、司马、功曹等按品阶雁列。 主考官周院君孔雀补服映着晨曦,双手捧《请圣表》过眉——那洒金宣纸上,墨字如蚁,却承载着江州府两千士子的青云梦。 “伏惟圣贤垂鉴——.” 主考官周院君着孔雀补服,诵读《请圣表》,焚《请圣表》于青铜鼎内, 表文入鼎的刹那,火舌倏然窜起三尺,惊得众人后退半步。 青烟扭曲着升腾,在江州府院琉璃瓦上化作游龙烟柱,直冲云霄。 祭礼毕。 “咚、咚、咚——!” 登闻鼓鸣三通。 鼓声碾过江州府院屋脊兽的脊背,惊散满城晓雾。 江州城尚浸在靛青色的晨雾里, 府学院外玄甲如潮。 三千府卫营精兵执戟而立,玄色龙纹旗在料峭春寒中翻卷,金线绣就的龙睛在曦光下时隐时现,恍若真龙巡狩。 铁甲相击之声如碎冰相撞,森然兵阵将八进院落的考院围成铁桶。 寒刃折射的冷光在青砖影壁上流动,惊得宿鸟噤若寒蝉。今日江州府试,便是只蚊蚋也休想擅入禁地。 两千余名考生鱼贯入府学院考舍,锦衣郎君腰间玉佩叮咚,与寒门学子磨薄的麻履声交错成韵。 最扎眼是那群六七十鬓发如霜的老童生——他们佝偻着背脊,枯瘦的手指却将考牌攥得死紧。 考生们按赤青白黑四色考牌分流,脚步声在青石板上阵阵回响。 考舍分列甲乙丙丁四区,每区五百间青砖黛瓦的号舍如棋盘般整齐排开。 每间号舍虽仅半丈见方,却比县试时的茅草棚子,体面百倍。 江州府的衙役们手持桃木长柄,将驱邪、驱毒虫的桃枝水泼洒在砖缝之间。 礼房书吏以朱砂笔饱蘸丹砂,在每间号舍门楣题写“文昌庇佑”四字,和考舍编号。 “张游艺,丁字七十六号!” 张游艺微微颤颤的步入那方青砖小舍,老茧横生的掌心抚过门楣丹砂未干的“文昌庇佑”,竟触到些微温意。 半丈见方的号舍里,桃木案几上驱虫水痕犹湿,分明是衙役泼洒时太急。 他颤抖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青砖墙, 五十载以来,县试屡屡落第时撕碎的稿纸,此刻都化作沟壑间奔涌的热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 远处传来礼炮轰鸣, 他哆嗦着咬开狼毫笔套——那支半秃笔的狼毫笔尖,终于要蘸上府试的墨砂。 江行舟提着考匣,步履沉稳,踏入【甲字一号】考舍。 号舍内,一方陈旧的檀木案横陈,其上“格物致知”四字刀刻深邃,墨色如铁,历年以来不知多少童生在此伏案疾书,字痕已浸入木纹。 案头一盏青瓷烛台釉色温润,限用的三根官烛,静静伫立,烛泪未凝,尚待点燃。 考舍门前竹帘低垂,以防窥视。筛落几缕晨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暗影。 帘外脚步声、低语声皆被阻隔,唯余一缕清风偶尔拂过,掀起帘角,又悄然落下。 角落恭桶覆着石灰,气味被压制得极淡,只待酉时更换。 江行舟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呼吸渐缓,如老僧入定。 他在等—— 等那一声开考的铜锣震响,等府试考卷下发,等墨香与纸气在狭小的号舍内弥散, 等这场决定江州府二千童生命运的秀才府试,正式拉开帷幕。 天授十五年,夏。 江州府试,启闱! 府学院正堂内,檀香缭绕。 主考官周山长一袭青衫如松,面色淡然,端坐正位,案前一方朱砂砚台,墨未研而锋已藏。 四位副考官分列堂中两侧——别驾崔承业紫袍玉带,主簿柳明川执笔待录,功曹赵世衡指节轻叩童生名册,都尉雷万霆按剑而立,甲叶在静默中偶尔铮鸣。 “江州府试三场。 首场,题为志——[诛妖救灾]。 ‘太湖妖灾,江州府溺毙百姓六百,毁良田数千顷。 诸生既享朝廷廪米,当以何为?’” 周山长声如沉钟,道: “‘字三百,作一篇[诛妖救灾志],须具陈尔于太湖灾变中之作为。 且在本志中,试帖诗词一首。’ 文章,以功绩、志、诗词文采,评定文章甲、乙、丙等! 府试第一场,二千童生录前八百人,黜落一千二。 诸公,以为如何?” “周公此题,甚好!” “我等无异议!” 四位副考官相视一眼,对此毫无异议。 “好!” 周山长颁布府试第一题。 堂下,府尊薛崇虎目微眯,听闻考题,心中暗赞一声。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浮动,如蛰伏的龙蛇,威势内敛。 不愧是周山长! 这考题,明为府试,实则借机为参加【诛妖救灾】的诸生论功行赏。 既要全朝廷体面——江州府试考题确实堂堂正正。又要给功臣开路——这分明是送分的登天梯。 堂外,诸多江州府一府五县举人、进士、豪族家主肃立静听,锦缎衣袍摩擦。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低声私语,暗藏无数算计。 赵府家主赵秉烛深深皱眉,指节微扣,眼底冷芒隐现。 “府试第一场——开考!” 玄衣差役鱼贯穿行,举着[府试考题一]黑板,掠过竹帘,沙响连成一片海潮。 此刻,众童生们望着考题愕然, 两千余支狼毫,同时蘸墨。 雪浪纸展开的刹那,两千块松烟墨同时研磨,墨香陡然浓烈。 江州府院内。 “起[鸢]——监考!” 数十名监考官手掐文诀,袖袍无风自动,指尖灵光闪烁间,一只只木鸢振翅而起。 肃穆的考场骤然响起一阵机括轻鸣。 木鸢或盘旋于考舍上空,锐目如电。 或栖于檐角,铁爪扣瓦,无声无息扫视考舍。 更有甚者,直接会飞悬停于有“嫌疑”的考生案前,翅翼微张,似在审视答卷墨迹。 羽翼划破晨雾,它们的眼眸中竟带起细微的灵气涟漪——这分明是施加了“[天网恢恢,明察秋毫]”四字成语文术。 府院考舍内的二千童生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三分,不敢跟这些木鸢对视。 甲字一号考舍。 江行舟指尖轻压砚台,墨条在澄泥砚上徐徐画着一道圆圈。墨液渐浓,如夜潭静水,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帘子外,木鸢振翅声隐约可闻,他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墨香氤氲, 他手持狼毫饱蘸浓墨,笔锋悬于草稿宣纸之上。 诛妖救灾! 四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江行舟目光在“诛妖救灾”四字上逡巡,笑了笑,唇角微扬。 “三百字志文,且附诗词一首?!” 好一个周院君! 这哪里是考题? 分明是给江州立功诸生,铺就了一条青云梯。 凡在太湖诛妖战中洒过热血的童生,哪个不是胸有块垒? 泼墨三百言,不过是将那夜斩妖的剑光、救民的赤忱,再于纸上走一遭。 甲字六号考舍。 “啪!” 狼毫坠地,墨汁溅上青砖,如泼洒的鸦羽。 窗外木鸢振翅声忽近,铁爪在檐角刮出刺耳声响。 赵子禄呆呆的望着府试考题一,盯着自己抑制不住颤抖的十指,掌心发白。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什么叫——万策尽! 自作自受!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过去两月,他押题几百道。 甚至连《圣人诛妖策》到《救灾安民策》,哪篇不是烂熟于心? 无论周院君考什么,他都能写出一篇锦绣文章。 偏生没料到. 江州府试的第一场考题,竟要写自己在太湖诛妖一战的功绩?! 他顿时有些懵, 救灾? 表现啥? 根本没去啊! 额头沁出冷汗——那夜妖祸滔天时,自己分明在赵府暖阁里闭门苦读,准备府试。 他还能表现啥? 赵子禄也不敢在府试文章中胡乱瞎编。 江州府有不少童生知道,他在赵府内读书,未曾出门。 若是瞎编自己诛妖救灾,太容易被戳穿——府试文章里谎言连篇,那可就是天塌了,恐怕直接被剥夺府试。 “好一个诛妖救灾.” 赵子禄喉间滚出低笑,忽觉满嘴腥甜,竟将舌尖咬出了血,“好一个周院君!.仅这一题,我便彻底无望,夺府试秀才案首!” 他想了许久, 笔锋悬在纸上游移不定。 “要不.干脆写一篇《寒窗苦读志》?” 忽然福至心灵, 赵子禄猛地蘸墨挥毫,写一篇三百字短志、诗: “.「闭门即战场,灯火作烽燧! 非是无肝胆,待举凌云翅! 非是惜此身,长锋待出匣! 今朝墨池浅,来日血海深!」” 最后一捺狠狠顿笔,竟将宣纸划破三分。 唯有府试考中秀才功名,获取更大的实力,日后才能为朝廷、为黎民百姓做主。 他这是煞费苦心! 做暂时的忍耐! 以待日后更好的诛妖救民! 江州府院。 青砖黛瓦的考舍鳞次排开,宣纸般苍白的晨光透过雕木窗,在青石板上勾出细密的栅影。 有的童生未参加太湖诛妖之战,面色煞白,惨白如生宣。 有的童生却是面色激动红润,此刻心头无比感激周院君。 江州府暨阳童生案首沈织云,悬腕凝锋,狼毫在“功”字最后一捺处顿出涟漪。 他恍见两月前太湖湖畔, 周院君染血的官靴踏过妖族浮尸, 一名濒死的童生抓住他绯色官袍下摆,院君俯身替他合上不甘的眼帘:“活下来的,都该有个好前程.”说的正是这句。 当时腥风灌耳,如今听来——竟是天籁! “我前些日子还在寻思,我等一府五县童生奔赴太湖立功,回来至今两月,却未得太守和院君大人半分犒赏。” “没想到,院君大人早就在这里安排好了!” “以我等,但凡立下功绩,通过府试第一场无疑!” “我虽在第一线战场,并无太多的杀敌表现。 比起江行舟,那是万万不如! 可是却在第二线后勤补给,立了一份天大的功劳! 我暨阳沈家连夜捐献了一千担文粟米,送往前线犒劳府院学子” 沈织云腕底生风,舔笔疾书,墨迹里都带着粟香, 那日府衙仓廪前,父亲将粮食压在秤杆上时,青铜秤砣坠地的闷响。 一千担金灿灿的文黍谷粒在府衙账册上堆成小山。 他当时还疑惑不解,父亲为何如此积极捐粮? 此刻,沈织云方才恍然大悟,父亲不愧是暨阳县第一绸缎布商,眼光是如此的毒辣! 沈家主这场精心算计,早在两月前便盘算好了。 “这是有据可查! 在府衙后勤辎重名录的第七页,可是白纸黑字盖着一个府衙戳印! 光凭这一份大功绩,这江州府试第一场,我肯定排在甲等前三之列!” 他飞快落笔。 “. 「暨阳县,沈家郎。 后勤辎重录第七页,朱砂府印灿若朝霞。 一千担文粟米,粒粒皆是功名种!」” 沈织云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三百字的志出炉。 (本章完) 第99章 甲等第一!螟蛉有子,蜾蠃 第99章 甲等第一!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江州府试考舍内。 众多参加救灾的童生们,皆是面色大喜,手中狼毫如刀剑出鞘,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迹。 “沙沙沙——” 千百支笔锋游走之声,恰似沙场点兵时箭雨破空。 这府试的第一场考题,分明是“论功行赏”! 只要在诛妖救灾中有立功表现,诸如: [诛妖兵一头、修葺城墙、运输粮草补给、运运妖尸、割取狼妖左耳.等等] 凡此种种,只在这篇赋志中写下来,那定然是可以通过这第一场。 首场二千童生中留录八百人,通过条件还是相当宽松的。 日上晌午。 烈日当空,江州府院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屋檐。 蝉鸣聒噪,却压不住考舍内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无风。 考舍内,闷热如蒸笼。墨汁在砚台中微微发黏,笔锋滞涩。 众童生字斟句酌,苦思冥想着字句,燥热与焦灼。额头沁汗,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有的砸在草纸上,晕开一片墨渍。 有的滴在手腕,被衣袖匆匆抹去。 周院君负手立于府院堂前,抬眼望向天际。骄阳如火,炙烤着青石地面。 他眉头微蹙,低声道:“如此酷暑,恐扰学子文思。”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振,指尖骤然迸射出一道青芒,凌空勾画——[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十个字诀游龙腾空! 青芒流转间,骤然化作一片冰蓝之气,如天幕垂落,笼罩整个江州府院。 刹那—— 江州府院内,炽热顿消,清凉骤起。 原本闷热的考舍内,忽如深秋拂晓,凉意沁人。 众童生只觉一股清冽之气席卷而来,燥热尽褪,连笔尖滞涩的墨汁都重新润泽流畅。 “好凉快!” “是周院君的文术!” 考舍内,原本被暑气所困的众童生学子们精神一振,纷纷抬头,眼中满是惊叹。 有人轻舒一口气,提笔蘸墨,字迹愈发清逸。 有人闭目深吸,似要将这缕清凉刻入肺腑。 周院君收回指尖余韵,目光扫过考场,“既无外扰,诸君当可安心落笔了。” 考舍内。 江行舟伏案疾书,暑气蒸腾,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青衫后背已洇出深色水痕。 忽然, 一阵沁凉自帘外灌入,如清泉涤荡,浑身凉爽。 他搁笔抬眼,但见竹帘外青光流转,江州府院考舍上空浮动着半透明的[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字诀文术,竟将三伏酷暑化作深秋爽籁。 他不由感叹,周院君这一手文术之精妙。 随即,他继续挥笔, [《诛妖救灾志》 太湖波涌,妖氛蔽空。妖王座下万鳞甲,黑云摧城。 周院君领千余青衿,赴援无锡。 江阴少年江家郎,独踏危堞,挽弓如月,声裂九霄。 诗成箭发,李广神威骤临! 金镞贯月,洞穿龟将玄甲! 妖血泼天,染赤半壁湖疆。 霎时妖军溃浪,无锡城头,残甲叠如山岳! 震天喝彩,少年青衫浴血。 诗骨铮铮,字字皆化剑鸣——[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昔有石棱没羽,今见箭破蛟宫。 妖氛散尽时,太湖水泛墨色,犹记那一箭——惊雷裂苍穹!] 不多时,一篇个人志成。 江行舟搁下狼毫,指尖轻抚草稿纸上的墨迹。 那些文字如列阵兵卒,整整齐齐排布在方寸之间。他细细点数,不多不少,恰是三百字整。 他取过府试考卷,蘸墨悬腕,将这篇三百志一字一句誊录其上。 待最后一笔落下,江行舟吹干墨迹,将考卷糊名封入考袋。 府试首场两个时辰的笔试落幕,府院众考舍内墨香未散。 “铛~!” 午时三刻,铜锣骤响! “江州府试第一场——糊名交卷!” 衙役的喝唱声回荡在廊庑之间,皂靴踏地,依次收取各座考舍的答卷。 众童生或神色忐忑,或胸有成竹,纷纷递上考袋,静候主副考官批阅。 不多时,官厨送来“及第餐”——四菜一汤,清淡素雅。 刘班头亲自提食盒至甲等考舍,为甲字号前三十位考生布菜。 他掀起帘子进入江行舟的考舍,端上一副碗筷,盛上饭菜。 “江公子,午食仅备文粟米饭一碗,佐以四叠小菜一汤,略微简陋。 按例禁用鱼肉,以免昏沉误思。” 这位太守薛大人和周院君大人都极为看重的子侄,他可不敢丝毫怠慢,为了防止有小人用手段算计,他送餐皆是亲力亲为。 “嗯,有劳刘班头!” 江行舟含笑颔首,执箸慢品。 翡翠汤清冽,粟米甘香,虽无珍馐,却胜在清爽。 用罢, 他搁下碗筷,在甲字一号考舍内闭目养神。 窗外蝉鸣渐歇,唯余清风穿廊。 静待考官朱笔定乾坤。 朱漆堂案前, 数百名衙役步履匆匆,将一摞摞糊名的考袋,呈至江州学政周院君、别驾崔承业、主簿柳明川、功曹赵世衡、都尉雷万霆,五位主副考官案头。 檀香缭绕间,判卷正式开始——府试第一场,只需遴选出甲等前十,余者二千童生,留八百,黜一千二百。 “妙哉! 此篇文章,功绩卓著,文笔斐然,必是江郎手笔!” 别驾崔承业从一堆考卷中,翻出一篇文章,不由拍案惊叹赞许。 “不错!” 众考官一看,纷纷称赞。 虽然是糊名。 但是,府试第一考题,本就是给众童生们论功行赏。 要求考生写一篇个人志,自述自己诛妖救灾的功绩。他们自然会提起自己的作为——很容易便可辨认出考生来。 除了江行舟自己,没人敢在自己的考卷内,写那篇诛杀龟妖将的[达府]诗——《石棱箭》。 诛杀龟妖将! 鼓舞全军士气,击溃妖军! 这份功绩无可争议的江州童生第一人! 周院君凝视考卷,提朱砂笔走龙蛇,判:“甲等第一!”四字如血,力透纸背。 “暨阳县沈家郎,此篇不错! 捐献文粟米一千担,功绩卓著! 其文采,亦可圈点。 江州府试第一场,可判:” 主簿柳明川,提朱砂笔,判:“甲等第二!” 众府试主副考官各挑十份,功绩卓越之卷,判了甲等前十。 判卷只需挑出府试第一场的甲等前十名便可,其余无需排名。 他们身为进士、举人,皆能做到一目十行,瞬息过目一篇三百字的文章。 挥笔既判! 有功者留——曾赴无锡县城抗妖者,墨迹里自藏烽火、功勋。 白身者黜——未曾历战立功者,文章再工,亦作废纸。 趁着府院众童生们正在考舍内午食之际, 他们判卷完毕。 众主副考官们拆开糊名处,向二千名童生,颁布府试第一场考试结果。 别驾崔承业从黜落的文章中,有些意外的发现一篇,不由说道:“周大人,此乃赵子禄答卷 他竟在首场黜落?” 满堂愕然。 一府五县的童生案首,竟然在府试最容易通过的第一场考试就被黜落——此等情形,江州府已有数十年未见。 “哦?!” 周院君取过卷来,目光如刃,扫过卷上《寒窗苦读》四字。 卷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黜】字! 墨迹间尽是“闭门苦读”“来日方长”之类的托辞,于太湖妖灾一节,竟是只字未提。 哼! 难怪! 这赵子禄还大言不惭的在《寒窗苦读》中,写自己如何苦读书,以待日后立更大的功劳。 自然被考官一笔给黜落! “终究是江州本府童生案首还需一些体面!” 崔别驾低声道。 “那便给他体面——酌情留录,列为府试首场的最后一名,继续考府试第二场!” 周院君冷哂道,在这份考卷上,提笔一划殷红的【黜】字,改判为八字铁画银钩——【童生案首,酌情留录】。 江州府试首场,考官们的判卷结果出来。 堂外石阶下,早已候着的各府家主、进士举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锦袍玉带的沈家主在众家主之间,贺喜声此起彼伏。 “恭贺沈公!令郎首场便夺[甲等第二],这府试三甲怕是十拿九稳了!甚至有望争第一!” “沈家主捋须而笑,眼底却藏着三分敬畏:“犬子侥幸罢了.比起那位《石棱箭》诛妖的江郎,终究是略逊一筹!若能得府试三甲,已经是万幸!” “诸家儿郎首场,都算不错除了” 言语之间,众家主们,数十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向院中银杏树下那道孤影——赵府赵家主赵秉烛。 这位赵家主赵秉烛负手而立,面如铁铸,神色阴沉,一言不发。 午食过后。 府试,首场放榜! 主考官们判卷完毕,命衙役们将所有的判卷结果,通告考舍众考生们。 铜锣三响,衙役洪亮的声音穿透考舍回廊: “甲字一号,江行舟,甲等第一!” 声浪未落, 满院考舍,童生们哗然。 不过,这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谁敢跟江行舟比太湖诛妖的功绩? 沈织云折扇“唰”地收拢,额上出细微汗渍,心头悬了起来。 “甲字二号,沈织云,甲等第二!” 沈织云听到自己的首题判分,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由露出满意的笑意。 首场,甲等第二! 甚好! 这第一场,他并未被江行舟拉开太大的距离, 这意味着他只要在第二场、第三场发挥出色——那么争一争府试秀才案首,并非毫无希望。 “甲字六号,赵子禄,酌情留录!” 衙役的唱报声在考舍间炸开时, 赵子禄手中的狼毫“咔嚓”折断。 远处不由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江州案首?不过如此!.” “好!好一个‘酌情留录'!” 他面色不由凄然。 呵! 对于其它童生案首来说,酌情留录,那是欢天喜地——只要能留在考场上,考上秀才,比什么都强。 可是,这对于江州府的童生案首来说,[酌情留录]四字,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耻辱。 受辱程度,堪比囚犯脸上的囚字烙印。 “甲字五十七号,万罗荻,黜落!” “乙字十七号,李云山,黜落!” “丁字四百九十二号.黜落!” 随着最后一声唱报如丧钟敲响,千余名童生的青衫霎时褪了颜色。 考匣合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像一场凌迟的刀接连入鞘。 被黜落的一千二百名童生,神色沮丧,收拾自己的考匣,黯淡的离开府院考舍。 “此番,秀才落第.又要回去寒窗苦读三年!三年.又是三年!” 童生万罗荻呆望着自己誊满注解的草纸,忽狠狠砸向墙角。 “悔不当初啊~! 当初院君大人亲自率学院学子赶赴太湖诛妖救灾.我为何要犹豫,躲在家中,想要比同窗多押几道考题?. 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贪图这小利,毁了三年前程!” 李云山踉跄走出考舍帘外,脑中嗡嗡响,在衙役们的催促声中,神情恍惚的走出了江州府院朱漆大门。 朱漆大门轰然闭合,考舍突然变得空旷。 江州府学院内,仅剩下八百名童生,静坐如塑。 顷刻间少了一半,各座考舍之间也空荡了许多。 侥幸留下的考生们攥紧了笔管,也更加紧张,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江州府试第二场。 他们知道,首场只是初步筛选,第二场考题只会更难! 而这一次,他们中会超过一大半的人,在府院朱漆大门前黯然离去。 江州府院大堂内檀香袅袅,青铜獬豸香炉吞吐着沉水青烟。 周山长负手立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青袍玉带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这位执掌一府文教的院君大人凝视着堂外新发的柳枝,沉思许久。对于如何选拔文道人才,他已经深思熟虑。 “江州府试第二场,考题为——农桑、教化!” 他的声音在大堂四壁间回荡,“《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请诸生,解答:” 侍立的书吏急忙捧来考题板,但见五道小考题依次排开: “一、帖经:补全此句,上下文。考诵记! 二、墨义:简答此句释义,或大儒对此句的注疏。考悟道! 三、试帖诗:按照这一句的意象或典故,作一首诗!考才情! 四、经义:微言大义。 五、策问:农桑治国、教化之道。” “这” 别驾崔承业的笔尖突然停在半空,与功曹交换了个惊疑的眼神。 堂下四名副考官不约而同地直起身子,官服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道出自《诗经》的题目,乃是儒家经典“五经”之一,最正统的经义考题。 须知童生试惯例只考前三项, 后两道乃是秀才、举子方需应对的学问。 那“经义”要阐发圣典的圣贤真谛, “策问”更需通晓经世致用,时政之道—— 这般题目悬在刚开蒙的童生面前,不啻于让蹒跚童生攀摘文道之路参天古木上的硕果。 “院君明鉴! 《诗经》虽列五经!但经义和策问,对众童生们而言,怕是有些太难了!” 别驾崔承业不由担忧道。 “不错!《诗经》是秀才才会正式去学.! 童生纵然会诵读,但也不会涉猎太深!.童生试止于三问!不如,删去后面的经义、策问?” 主簿柳明川也不由道。 周院君却抬手截住话头, “无妨! 本君想看看,我江州一府五县的众童生,能做到何种程度! 府试乃是为国抡才,正该以此试玉! 若是都答不上来,也无妨!只需择优录取,八百童生留录三百人。 看看,可否有人,能贯通五题?!” 周院君笑了笑。 众副考官相视默然,皆知院君此举,必有其深意——。 考一考江行舟的硬实力? 考一考一府五县童生案首、童生五甲们的真本事? 考一考在这数百童生之中,是否还有遗漏的才子,尚未被发掘出来? 或许,周院君想知道,江行舟究竟能达到哪一步程度吧? 书吏们迅速将考题誊抄在数十块木板上,衙役们手持考题板,穿梭于鳞次栉比的考舍之间。 当八百名童生看清府试第二道考题时,考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惊诧之声。 “农桑、教化?” “果然不出所料!今年必考农桑无疑!!” 顾知勉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考题确实在众童生意料之中,毕竟大周朝廷,周院君近年来格外重视农耕之事。 他早就对各种农桑题,练习的滚瓜烂熟。 但是,很快顾知勉便笑不出来了,脸上僵硬。 农桑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题目,这二字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 如果将农桑细化,可以有几百、上千个分支——五谷种植、水利灌溉、二十四节气农时、春夏秋冬、天候观测、虫害防治、各色文术.。 而《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这一句,它既然是关系儒家传统的教化之道,也是涉及农家桑稻里的两种妖虫——螟蛉、蜾蠃! 可是,待众人定神细看考题。 这才发现考题竟分作五道,分别是:帖经、墨义、试帖诗、经义、策问。 让考舍内众童生们顿时哀鸿遍野。 “首题分明是送分题!” “却不曾想,这第二题简直是送命题啊!” 陆鸣哭笑不得。 “螟蛉、蜾蠃.这.这不是《虫经》里的妖物么!” “原以为周院君宽厚仁德,会出些简单题目保送我们中秀才.” 某甲字号考舍内,韩玉圭摇头叹息,神色复杂:“谁曾想院君大人这是先给个甜枣,再当头一棒啊!” “妙哉!” 甲字考舍内,苍玉束发的少年,碾碎半块薄荷冰含在嘴里任由寒香沁入腹中,忽然低声暗喜道,“我懂了!周院君,这是螟蛉喻民生,蜾蠃比吏治——这也不难啊!” “罢了,速速作答要紧!” 顾知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府试每道题仅限两个时辰,若再耽搁,怕是连一半都写不完。这一轮直接被黜落! 考场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翻纸声和研墨声。 众童生咬紧牙关,提笔蘸墨,硬着头皮在答卷上疾书。 有人眉头紧锁,苦思第二个小题墨义。 有人额角渗汗,在第三个试帖诗处,迟迟未能落笔。 众考舍一片沉默,无人敢再抱怨半句——时间如沙,正从他们指缝间飞速流逝。 甲字一号考舍。 “这等难度.是在做什么呢?” 江行舟指尖轻点案几,沉吟片刻,眉头微蹙,似在思量。 按理来说,周院君是不该出这等难度的府试考题。 除非,院君是故意为之! 俄而,他展平考卷,目光如刃,自题首扫至题尾。 案桌上墨池新研,乌光湛湛。 江行舟眸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执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寸许,挥笔疾书。 【一、帖经 题目: 《诗经·小雅·小宛》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请补全此句上下文。】 【作答: [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穀似之。]】 这一小题倒是简单,只需诵记上下文便可。 估摸着,大部分童生都能答出来。 【二、墨义。 题目:释“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之义,并注解。】 【答:螟蛉,桑妖虫也!蜾蠃,细腰蜂妖虫也!螟蛉产子,蜾蠃窃而负之,将其叼归巢豢养。 答:先儒注解。 大儒郑玄《毛诗笺》:“蜾蠃,蒲卢也。取桑虫负之于木空中,七日而化为其子。” 大儒朱熹《诗集传》:“言蜾蠃虽微物,犹能养他子以为己子,况人乎?”】 江行舟写到此处,眸光冷凝,笔锋骤顿,墨滴悬毫未落。 此题之解,非止于训诂字义,更在经义之争、道统之辩! 汉大儒郑玄《毛诗笺》断言:“蜾蠃取桑虫,七日而化为其子。”——此乃夺胎换骨、逆天改命之说! 宋大儒朱熹《诗集传》却道:“虽微物犹养他子,况人乎?”——此是教化承继、润物无声之论! 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郑学一脉谓“化己”,如道门点石成金,硬生生将螟蛉血脉扭转为蜾蠃一族。 朱子门人言“教它”,似儒师春风化雨,以德行浸润异姓,教化万物,而成自家子弟。 汉宋两派的儒家传人,为此句注解,笔战千年,注疏堆起来能填平太液池。 有老学究拍案怒斥“郑玄妖言惑众,手段狠毒”,也有道学先生冷笑“朱熹迂腐不堪,胡乱教化异族”。 大周圣朝,因《诗经》的这八个字,引发了一场岁月漫长的大道之争、经学论战! 而这经学之争,从来不只是文字游戏纸上谈兵——! 而是会付之行动! 譬如,比如韩玉圭将青婘这幼年槐树精收为婢女,豢养闺阁,便是采用大儒朱熹之法——窃妖之幼子而养之。 此乃“教化禽兽”之理! 多少儒生效法此道,或驯妖虫为墨砚童子,或点化精怪,作红袖添香。 更不乏郑玄一脉的狠辣手段:剖妖丹,炼就文心玉髓哺育亲子。或者夺妖母,生自家麟儿。 廊庙之上衮衮诸公,谁家书房没有几册《毛诗郑笺》? 现如今,大周圣朝的不论童生、举人文士,几乎都会不自觉的用上这两位大儒的注释。 “不知周山长院君属意郑玄、朱熹哪家学说?” 江行舟沉思许久。 罢了! 他也猜不透,周院君是什么心思。 他索性以汉大儒郑玄郑康成注疏为骨,泼墨挥就,一篇试帖诗章! “轰——!” 夏日天象,最是无常。 江行舟抬眼望去,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却见江州府上空乌云翻涌,如墨泼天,沉沉压向人间。 一道闪电劈开昏暝,雷声滚滚。 (本章完) 第100章 【经义出县】!满堂哗然 第100章 【经义出县】!满堂哗然! 府院。 甲字一号考舍,竹帘半卷。 江行舟江行舟端坐于木案前,铺着素白宣纸,凝视着题纸上的“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八字。 墨锭在砚池轻旋三周,待松烟墨色渐渐晕深,方才悬腕提笔。 他沉吟着,狼毫在宣纸上落下第一道墨痕——按大儒郑玄“化己子”之注疏,作答第三道试帖诗题。 【三、试帖诗 题目:《诗经·小雅·小宛》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请按此句意向或者典故,提一首诗。】 【答: 《化己子》 造化藏玄理,微虫见性灵。 蜾蠃衔螟蛉,巢室化己子。 七日形骸易,一朝血脉更。 枯桑疑甲子,空木孕蜂灵。 青黄原异色,沆瀣竟同形。 谁言天道远?虫豸亦通经!】 笔锋收势,江行舟轻轻搁笔,眸中闪过一丝淡然。 此诗虽合经义,暗合“蜾蠃化子”之典,五言八韵亦中规中矩,但终究不过是应试之作,难称绝唱。 真正难的,是那【四经义、五策问】—— 经义,须得穷究圣贤微言大义,既要恪守先贤注疏,又需独抒己见; 策问,更要通晓古今治乱之道,既要阐明经典本义,更要参透其中治国安邦的至理。 一字之差,便可能谬以千里,绝非寻常笔墨可轻易应付的! 在这大周科举场上,能写风雪月的书生车载斗量,而真正通晓经义、明达治道的,却是凤毛麟角。 日影西斜,檀香渐冷。 府院八百座考舍内,众童生勉强应付完帖经、墨义、试帖诗三题,此刻却尽皆神情凝滞。 “此喻.是劝人广纳妻妾以繁子嗣?” “这句是在鼓励养子?” “.” 他们或咬笔苦思, 或扶额长叹, 更有甚者,额头抵案,几欲将纸面盯穿。 “螟蛉有子……经义,该从何处破题?农桑?教化?抑或……” 顾知勉怔怔望着题纸,指尖无意识地揪扯鬓发,墨迹未干的笔尖在砚台边缘轻颤,洇开一圈淡淡的青黑。 忽然—— 他耳畔似闻幼时随父巡田的絮语,那声音如烟似雾,却又清晰可辨: “螟蛉蛀桑如苛政蚀民,蜾蠃衔虫若循吏抚众.” 刹那,灵光乍现! “是了!蜾蠃化育非止虫豸之事——” 他猛地直起身,狼毫饱蘸浓墨,笔锋如剑,破题句如春雷破土,轰然落于纸上: “吾闻圣王法天象地,以农桑立教化之本。蜾蠃衔螟蛉,犹君子负黎庶;七日成其子,譬王道养万民……” 笔走龙蛇间,经义之旨,豁然开朗! 甲字六号考舍。 赵子禄独坐案前,指尖轻叩砚台,眼中寒芒如刃。 窗外日影斜照,映得他半边脸晦暗不明,心头似有暗流涌动。 忽地—— 他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划出凌厉弧度,墨迹森然如刀刻: “螟蛉者,寒门之士也; 蜾蠃者,世族之门阀也!” 笔走龙蛇间,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腕底力道愈发狠绝: “蜾蠃养螟蛉,犹若门阀豢养寒士—— 此非恩养,实乃养虎贻患!” 墨汁飞溅,字字如刃。 他的府试首场评判已是稀烂,在众童生中垫底,想要秀才案首早已毫无希望。 既如此—— 不如撕破这层温良恭俭的假面,放开手脚来讥讽一番,只求让心中痛快! 笔锋过处,纸面几欲撕裂。 这般狂言若被考官所见,定然又判个最差等。 但他已不在乎了——现在不已经是酌情秀才了了! 江行舟凝神静思,墨池微澜。 笔锋悬于纸上三寸,一滴浓墨将落未落。 所谓经义,考的是圣典的本义,对大儒注释的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力透纸背: 【四、经义。 题目:《诗经·小雅·小宛》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微言大义。】 【答: 《诗经·小雅·小宛》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圣人立言,微言大义。 此句虽言虫豸之事,实则暗喻人圣妖蛮之辨,不可不察。 《左传·成公四年》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资治通鉴》亦言:“蛮妖,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江行舟笔锋一顿,墨色愈沉。 【观此二经,可知异类不可轻信。 《春秋》有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妖族虽或化形为人,然其本性难改,终为祸患。《尚书·尧典》云:“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上古圣王,早已明辨华夷。】 忽而笔势一转,如刀劈斧斫: 【今妖族潜藏人间,或假逆种文人之名,或施小惠之术,实则包藏祸心,欲乱圣朝纲常。此非臆测,实乃史鉴。 《国语》载:“妖蛮无亲而贪。”。】 最后一笔,力透纸背: 【今观“蜾蠃负螟蛉”,微言大义! 故《小宛》实为人族立身之要义。君子当谨守圣人之道,明辨正邪,使妖族无所遁形。 惟存警惕之心,方能护我人族正统,保圣朝万年之基。]”】 江行舟搁笔,解答完【四、经义】,满纸肃杀之气。 这般作答,锋芒毕露。 但江行舟深知,在这大周圣朝,有些话不得不说,有些立场不得不明。 大道面前,不容含混。 最后一题策问。 【五、策问。 题目:“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请从农桑治国、教化之道,谈见解。】 【答: 《诗经》“螟蛉蜾蠃,蜾蠃负之。”之喻,表面言虫豸相克之理,实则蕴含治国安邦之大道。 农桑乃立国之本,教化系安邦之要,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其一,《农桑治国策》 (一)。顺天应时,以虫治虫! 《齐民要术》云:“除害之术,当顺四时之气。“螟蛉,妖桑虫也!蜾蠃,亦妖蜂虫也!螟蛉害桑,蜾蠃杀之,此乃天道循环。治国当师法自然,明察万物相生相克之理。譬如江南治蝗妖,当蓄养蛙蟾;北地除鼠妖,宜护育鸱鸮。 (二)。以妖制妖,分而治之。 《韩非子·内储说》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妖蛮万族,各有其性。 当明其利害,使其相争,我则坐收渔利。 昔汉以马蛮制衡狼蛮,唐以蛮族平安史妖乱,皆此道也。 (三)。兴修水利,固本培元。 《管子·度地》言:“善为国者,必先除五害。”当广修沟渠以绝虫患,改良农具以增收成。譬如推广曲辕犁,可使深耕易耨;广植抗虫桑,能让螟蛉无栖。此乃治本之策,不可不察。】 其二,《教化治国之策》 《诗经》“螟蛉蜾蠃,蜾蠃负之。”之喻,实乃圣人示我以治妖之要术。今承平之世,尤当明辨人妖,善用权谋,方能长治久安。 (一)正本清源,严辨华夷 《春秋》严夷夏之防,《礼记》明人禽之别。郑玄“化己子”、朱熹“教它子”二术,殊途同归。 《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当立《辨妖录》,详载妖类特征,使百姓知所防备。 (二)明辨品类,因俗施教 人母为妖所虏,生子为“生蛮”,犹《周礼》所谓“化外之民”。 妖母为人所获,生子为“熟蛮”,可比《王制》“归化之众”。 此二者,当如《管子》所云:“因其俗,简其礼。” 郑玄‘化己子’,朱熹‘教它子’,乃是对付生熟妖蛮之二术! 对生蛮当行郑玄之术,诛杀,掠取! 对熟蛮宜用朱熹之法,教化、安抚! 扶持熟蛮,打击生蛮,乃是当下大周圣朝国策。 策略上有区别,但实则皆为人圣蛮妖之辩而服务! (三)以夷制夷,分而治之 《汉书》载张骞“以蛮攻蛮”之策,《唐鉴》记太宗“以妖制妖”之法。 今当效之,扶持熟蛮以制生蛮。 如令归化狼族开疆土,使驯服羽族司传驿。 妖蛮万族,当如《商君书》言“使其相攻”,我则坐收渔利。 综上, “螟蛉蜾蠃”之策,实乃圣王御世之要术。 今当承《周礼》遗意,参《唐律》旧章,立“以妖制妖”之国策。 农桑以固其本,教化以正其源,分治以弱其势,则《诗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盛世可期矣。】 江行舟执笔蘸墨,淡淡写着【五、策问】,青玉笔管映着天色,在宣纸上洇开一片冷光。 在《大周圣朝·蛮族志》,对蛮、妖,有详细记载。 夫蛮族者,乃大周圣朝疆域之外异种也。其类繁杂,形态各异,皆具半人半兽之相,实乃天地造化之奇观。 马蛮——形若《山海经》之半人马,上身为人躯,可执弓挽箭;下身为骏马,四蹄生风。 此族盘踞北境,骑射之术冠绝诸蛮,每至秋高马肥之际,常纵骑南下,其势如雷霆。 狼蛮——狼首人身,獠牙森然,腰佩双刀。性嗜血,月圆之夜必结群猎食,所过之处白骨盈野。北疆边民闻其嚎叫,辄闭户屏息。 猿蛮——形似人而多毛,善使重锤。栖岭南瘴疠之地,筑巢于千仞绝壁。其性狡黠,常设陷阱捕猎,虽猛虎遇之亦难脱身。 另有虎蛮啸聚山林,蛇蛮潜行沼泽,鹰蛮翱翔绝巅凡此种种,不可胜记。 起源考, 据《异闻录》载,蛮族之始,盖因上古妖王掳掠人族女子,诞下混血异种。 此蛮族兼具人智、兽力,繁衍迅如野火,终成诸蛮国。 蛮族跟妖族不同。 妖族乃纯粹妖兽、精怪所化,虽可修得人形,然兽性难驯。彼辈自建妖庭,称孤道寡,与人族势同水火。 这蛮妖,又分为生蛮妖、熟蛮妖。 熟蛮妖——经人族点化、驯服,褪去野性。或为修士灵宠,或作豪族家奴,投效人族,认人为主。 譬如人族修士,饲养的妖虫,或者是圈养的精怪。 生蛮妖——则是指在大周圣朝内和周边那些野妖、野蛮,对人族依然充满敌意的野生蛮妖。犹存桀骜野性,盘踞荒郊野岭。每逢血月现世,必聚众犯边,实为心腹之患。 《史记》太史公曰:蛮族之患,犹似附骨之疽。圣朝当修文德以柔远人,备武略以镇不臣,方为上策。 江行舟解答完经义策问,将笔搁在砚台处,检查一遍卷宗,无一处差错。 考卷墨迹未干,帘外却听天雷震响! “轰——!” 考院上空,乌云如怒潮翻涌,顷刻间遮天蔽日。 众考生惊愕抬头,却见甲字一号考舍内,一道濛濛霞光破空而起,直贯云霄! 那霞光似烟似雾,缥缈如纱,隐约间竟有虫鸣窸窣、雀鸟啼啭之声,如天地共鸣,异象顿生。 霞光之中,隐现异景—— 似有螟蛉振翅,噗呲飞舞;又见蜾蠃盘旋,凄厉尖叫; 忽而,乌云裂开一线—— 一束天光垂落,正照在江行舟案前答卷之上。未干的墨迹,竟泛起一层淡淡金辉! 考院内外,众人皆惊。 巡考官手中戒尺坠地,面色一变:“文华冲霄,此乃‘经义通玄’之象!” “好——!” 主考官薛崇虎拍案而起,官袍猎猎,目视霞光,声如洪钟。 江州府院,五位主副考官骇然站起身! “文气冲霄,天象共鸣!” 副考官雷万霆须发皆颤,袖中手指微抖,喃喃道:“童生府试考经义,竟现此等异象?百年来,府试未曾有此景!” 别驾崔承业长须拂动,眸中精光闪烁:“江州府文庙钟声未响,而霞光已生,此乃‘文气盈溢,自显天象’之兆! 恐怕……是一篇【出县经义】?!” 【出县经义】! 四字一出,满堂皆惊! 经义策问,远比诗词要难! 诗词歌赋,可凭才情雕琢至出县以上。但经义策问,非真才实学不可为! 寻常童生,能写出【合格经义】之作已属不易,若能【闻乡经义】,便是百里挑一! 而【出县】……意味着此篇经义,已超越童生范畴,甚至可媲美秀才、举人之作! 薛崇虎沉声长叹:“此子童生,尚未得秀才文位,却能写出【出县】经义,已得圣贤三分真意!” 要知道,这可是一场童生府试! 考生不过是一群童生,可不是秀才和举人,尚未得秀才功名! 童生若能写出一篇[出县]级经义策问,那是难如登天! 别驾崔承业目光灼灼,望着甲字号考舍的方向。 “世间文士,十之八九终其一生,不过诵读圣贤典籍,依样画瓢,又有几人能真正执笔注经,与圣人对话?” “不精通经义之道,毕生止步于进士!” “敢为经典作注者,非翰林学士以上不可!” “而今,一介童生竟能引动文气霞光……此子未来前途,已非寻常进士可比!” 雷万霆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文位之路,举人、进士已是常人极限,而翰林学士……非经义大成者不可入!” “不错!” 崔承业缓缓点头,目光深邃。 他忽然明白,周山长院君,为何执着的要在府试第二题,考一考众童生的经义策问。 ——此子,日后或可问鼎翰林,甚至……更进一步,入阁拜相!! 满院童生,正伏案疾书,忽见府院考舍内,一道霞光冲天,无不惊愕抬头。 刹那间, 满院笔墨凝滞, 唯有那道冲霄文气,如天河倾泻,映照众生脸颊。 八百张童生的面孔上,神色各异——有震撼,有茫然,更有掩不住的羞惭。 “这是谁的经义,引来漫天霞光?” 有童生喉头滚动,指尖发颤。 低头再看自己案前文章,字句支离,文理混沌,与那引动天地异象的经义相比,竟如犬彘之迹,不堪入目! “同是十年寒窗……” “别人写经义,笔下霞光漫天,而我……” “我写的这算什么?” 众童生眼中尽是苦涩,一声哀叹在考场内荡开,笔尖颤抖的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众多的童生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 那冲天霞光如利剑般刺破云霄,刺得众人心头剧痛—— 同是十年寒窗,有人笔下生引动天地,有人却连墨迹都显得黯淡无光。 自己竟连人家一缕文光都追不上! 考场角落,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很快又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霞光愈盛,映得江州满院童生学子们,面色惨白。 张游艺怔怔望向甲等考舍方向,忽而苦笑:“甲等考舍内文气冲霄.恐怕,是江兄的手笔了。” 他声音发颤,既羡且敬。 “童生写经义竟然也能达到出县?” 昆山童生案首杜清音,一声轻叹,忽觉眼眶发热,一滴泪砸在考卷上,急忙低头掩饰。 他自幼聪慧,诗赋冠绝乡里,可今日才知——有些少年,生来就是要让旁人望尘莫及的。 此刻,那道霞光如天堑横亘,令他连追赶的勇气都溃散殆尽。 “江兄之才,果真冠绝江州府一府五县.无一人可敌!” 隔壁考舍一名童生,落寂的喃喃低语,道,“经义策问,这等难关,于他而言,竟如闲庭信步.随手一篇出县!” 考场内一片死寂。 “罢了……” “经义策问……本就不是我能碰的。” “在江兄的经义文章面前,我只是.丑角而已!” 更多的童生颓然搁笔,放弃了作答——本就答不上来,无非是在考卷上涂鸦而已。 八百张考案前,有人伏首轻泣颤抖,有人攥紧拳头,更多人则是呆呆的望着自己案前那如蚯蚓爬行般的字迹,羞惭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考卷里。 江州府院考舍中一片死寂,唯闻大风呼啸,如长风过谷,吹散一地少年意气.哪还有意气风发? 只有茫然颓丧! 一府五县八百童生,竟被一人碾压至此! 府院高台上,太守薛崇虎负手而立,见上百座考舍内隐隐传来轻泣声,不由轻声叹息——! 他想起来二十年前。 江晏在考取秀才案首之后,在江州府院冉冉升起,最终力压众秀才的场景 而江行舟之强横,远胜当年江晏!.还在府试,便已经压得众同场赴考的童生们喘不过气来了。 今日之后,江行舟进入江州府院怕是要改天换日了! 府院里的那些秀才们,恐怕要望而变色,见到他便绕道走! 暮色沉沉,铜锣声震—— “铛——!” “府试第二场,收卷!” 衙役们疾步穿行于考舍之间,将八百份墨迹未干的考卷尽数收拢入考袋内。 唯有一卷,霞光难掩! 那考袋竟如薄纱,透出濛濛清辉,映得衙役双手如沐朝露。 府院大堂内,五位主副考官早已翘首以待。 “快!呈上来!” 主考官周山长院君早已按捺不住,未等糊名拆封,便已从众卷中一把抽出那霞光四溢的答卷。 打开一看,满纸锦绣文章,典雅,字字珠玑。那行云流水的笔势,严谨缜密的论述,分明是江行舟独树一帜的文风! “好! 这篇经义策问! 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功底真是扎实的.可怕啊! 文章,既合圣贤之道,又论政切中时弊! 文辞典雅,论证严密,可为治国良方。 他竟然能平衡对妖蛮的教化怀柔与威慑镇压,……此子已得圣贤真传!” 周院君凝视卷面,但见文气如虹,竟在暮色中映得满堂生辉。 “他这是将郑玄、朱熹的霸道、王道二术合一,乃臻至善。” 别驾崔承业不由拍案叫好,“这般见识,这般文采,莫说童生,就是举人之中,也难觅其二!” “此卷.” 他深吸一口气,“当为江州府试近百年来,排位第一的经义文章!” 众考官们争相阅览,不由赞叹道。 “他这一篇经义,竟然引用了《左传·成公四年》、《资治通鉴》、《春秋》、《礼记》、《孟子》、《周礼》、《王制》、《尚书·尧典》、《国语》、《齐民要术》、《韩非子·内储说》、《管子·度地》、《汉书》、《唐鉴》、《商君书》、《唐律》. 足足十六部圣典的经义,来考证! 逻辑严密,丝丝相扣,无懈可击!” 众考官们面面相觑,叹为观止! 想要驳斥江行舟的经义答卷,那必须将引用的这十六部经典的内容一起驳斥.这何其之难! 等他们仔细判完了江行舟的这份,近乎满分的经义答卷, 再阅余卷, ——如观云泥之别! 众童生们的卷子千奇百怪,良莠不齐。 崔承业正批阅卷宗,刚饮半口茶,忽见某卷破题一句—— “[虫子吃青虫,蜂子当妈妈]” “噗——!” 茶喷满案! “这、这……” 他抖着湿掉的卷子,气极反笑,“经义策问,竟以俚语破题?!圣贤典籍读到哪里去了?!” 判词朱笔疾书——“【破题荒诞,注解全谬,文理不通,语近亵渎】——黜落!” 余卷更是不堪入目—— 有童生将“螟蛉有子”注为,“桑虫妖与蜂虫妖,因蜂虫无力怀孕,与桑虫妖争夺子嗣!.此乃暗喻,争夺子嗣与家产也!”。 更有童生以“螟蛉有子”,附会饲养母鸡孵鸭的养殖,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字。 最离谱者,竟在卷尾画了只乌龟,题曰“此题,学生不解其意,但恭祝考官们圣贤长寿如龟!”…… 别驾崔承业揉着眉心苦笑:“今日方知,何为‘鹤立鸡群’!” 主簿柳明川执卷凝眉,忽而面色骤变—— “放肆!” 朱笔悬于卷上,墨汁滴落如血。 那考生竟于经义之中,暗藏讥讽,以“螟蛉之子”喻寒门士子,字里行间尽是门第之见,倨傲刻薄! ——此乃朝廷大忌! 大周立国以来,废世卿,断门荫,开科举以纳天下士子,不分门第,皆可赴考。 此卷却逆势而行,暗讽寒门为“无根之虫”,岂非藐视朝廷新政?! 柳明川指节发白,朱批如刀—— “此子妄议国策,挑拨门第,居心叵测——黜落!!” 判词既下,满堂肃然。 别驾崔承业,点头冷笑:“寒门如何?豪门又如何?我朝圣人,不乏布衣出身,如今不照样配享文庙,受万世香火?!” 太守薛崇虎沉声,道:“此等心术不正之徒,纵有才学,亦不堪为官!” —— (本章完) 第101章 【诗成达府】,《望庐山 第101章 【诗成达府】,《望庐山瀑布》!三千尺才气瀑布! 江州府学院。 大堂。 “啪——!” 周山长面色冰寒,一掌击案,震得砚台墨汁飞溅。 糊名撕开,露出“赵子禄”三字,笔锋凌厉如刀,竟似带着几分倨傲。 “又是此子!” 周山长须发皆张,眼中怒意如电—— 第一场考太湖诛妖功绩,赵子禄未曾参与,念其江州府童生案首,已网开一面,给了个【酌情留录】。 只要老老实实赴考,依然可得一个【酌情秀才】的功名。 谁知第二场,此子竟敢在经义策问中,公然讥讽朝廷“不分门第,唯才是举”之科举国策! ——此乃朝廷逆鳞! “放肆!” 周山长怒极反笑,“区区童生,也敢妄议圣朝国政?!” 卷上,字句刺目—— “今寒门骤贵,虫豸登堂,致使礼崩乐坏……” “螟蛉之子,岂知诗书真义?” 别驾崔承业冷笑:“赵氏祖上不过是个捐纳的员外郎起家,后攀附朝中三省六部侍郎要员,谋了个漕运使的差遣,如今倒摆起江州百年世家的架子了?” 薛崇虎缓缓起身,官袍无风自动:“传本太守令——” “赵子禄行径乖戾,藐视国策,判府试黜落,永禁科考!” “其父赵秉烛教子无方,着其闭门反省三年!” 堂外, 惊雷骤起,暴雨倾盆! 赵府家主赵秉烛本在堂外听闻赵子禄在卷中愚蠢作答,已经面色铁青,未想到这个庶子竟然如此愚蠢! “太守大人!” 他见此事竟然牵连到自己,不由面色一震, 急忙在堂外躬身,想要辩解一二句,“小儿无知!念在家父赵淮是江州府漕运使的份上还请大人宽恕!” “若非念在赵淮的份上,此刻你父子就不只是黜落禁考这么简单了,该在刑房签押画供!” 薛崇虎官袍猎猎,神情冷漠,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赵家主赵秉烛。 圣朝取士,如大浪淘沙。 赵子禄之流,不过是被浪潮拍碎的腐木—— 逆势者亡,顺天者昌! 一句惊雷! “.” 赵秉烛愕然抬头望着府尊大人,咯噔一下。膝头一软,“啪”地溅起水。 他浑身湿透,却不敢稍动。 躬身僵立,额头冷汗混着雨水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无声的涟漪。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 江南道扬州府有个秀才,在文章中抨击科举,妄议“寒门不堪其用”,第二日便被剥去功名,流放岭南道充边军! “在下.在下” 他喉头滚动,最终重重叩首,“谢府尊开恩!” “铛——!” 铜锣震响,惊破满院死寂。 衙役们踏着雨水,在考舍间穿行,皂靴踏地,声如闷雷。 “府试第二场!” “甲字一号,江行舟,甲等第一!” “甲字十七号,韩玉圭,甲等第三!” “甲字十九号,曹安,甲等第七!” “甲字六号,赵子禄——” “行径乖戾,藐视国策,黜落!永禁科考!” ——轰! 赵子禄惊惧的手中毛笔“啪嗒”坠地,墨汁溅在考卷上,如泼开的一滩污血。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我……我不是‘酌情留录’吗?!” 江州童生案首,保底也该是个“酌情秀才”! 怎么连这最后的脸面,都不给了?! “哼!” 衙役冷笑,一把夺过他的考匣,“给你脸,叫酌情!现在院君大人——不给了!” 话音未落,两名差役已架起他的胳膊,如拖死狗般向外拽去。 “不!我爹是举人赵秉烛!我祖父是漕运使赵淮!你们怎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嘶吼。 “再多嘴,连你赵家一并治罪!” ——哗啦! 赵子禄被狠狠掼出府院大门,滚在泥泞中。 闪电劈落,照亮他惨白如纸的脸。 这个昔日趾高气扬的赵府公子,此刻瘫在雨地里,浑身发抖,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野狗。 永禁科考——他这辈子,完了! 江州府考舍内,众童生噤若寒蝉。 有人低头掩卷,指尖微颤。 有人偷瞥那空荡荡的甲字六号考舍,后背冷汗涔涔。 “甲字四十二号,张游艺,乙等第九!” 铜锣声落, 满院死寂中,忽有一声呜咽。 白发苍苍的老童生张游艺,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狼毫笔,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怕人瞧见,却又藏不住那一声激动的哽咽。 府试第二场,过了? 他竟真的……熬到了府试的最后一场? 衙役不耐烦地敲了敲他的考案:“老童生,别愣着!还不谢恩院君大人.院君念你是本场府试年龄最大的考生,七十二岁志气犹存,实属不易,才判你通过!” 原本这张游艺是要被黜落的,但是赵子禄这童生案首被黜落之后,三百个名额忽然多了一个空缺。 院君见张游艺的考卷中规中矩,便被递补了进去! 张游艺如梦初醒,慌忙起身,膝盖却因久坐发僵,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顾不得狼狈,深深朝着府院大堂方向一揖,声音沙哑:“学、学生……谢院君大人恩典!” 四周的考舍里,有人轻笑,有人摇头,亦有人沉默。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童生,考了五十年,竟还没放弃? 可笑?可悲?还是……可敬? 张游艺不在乎旁人眼光。 他缓缓坐回考案前,颤抖着手指抚过考案,眼眶微红。 五十年了。 他熬走了多少代的同窗? 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熬得岁月所剩无几…… 可今日,他竟真的,离那“秀才”二字,只差最后一步! 窗外雨势渐歇,一缕微光刺破乌云。 就快看到希望了! 白发老童生深吸一口气,开始砚墨,枯瘦的手腕持墨条,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铜锣再响,衙役们宣读完判卷,将黜落的众童生们清点送出府院考场。 夜色渐沉。 八百童生,已去五百。 整个府院的考舍间,灯火稀疏如星,七八座才亮一盏。 那些被黜落的考舍,漆黑一片,像被生生剜去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夜空。 ——剩下的三百人,提笔蘸墨,迎战江州府试终场。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紧绷的童生脸庞—— 有人咬牙奋笔,额角沁汗。 有人闭目凝神,指节叩案。 亦有人盯着烛芯,怔怔出神,似在回想这半生寒窗苦读的艰辛。 夜风穿廊,卷起几页废稿,沙沙作响。 那些被黜落,离开府院考场的五百名童生,此刻何在? 是蜷缩在客栈痛哭?是醉倒在酒肆骂天?还是默默收拾行囊,准备三年后再战? 无人知晓。 江州府院的考场内,唯剩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府院大堂,烛火摇曳。 周山长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三百考舍。 他沉吟片刻,道: “江州府试考题三: 本君昔日中举之后,与三五友人,一起游学荆州道柴桑县。写下一首诗,乃平生最佳之出县诗作。 《柴桑行》 [柴桑古渡口,刈麦向庐丘。 山影吞江雾,日轮碾石流。 老牛驮稚子,短褐裹银头。 忽闻樵斧落,惊起旧时鸥。] 现,诸生以[柴桑]为题,赋诗一篇!” 此题,是让江州府所有的童生们,细细研读他的佳作,早日令此诗突破[出县],跃升[达府]! 既考才思,更考悟性! 既要读懂他的《柴桑行》,更要写出自己的“柴桑魂”! 书吏们迅速将这道府试考题三,誊抄在数十块木板上。 衙役高举考题板,穿行于考舍间。 木板上墨迹淋漓,映着烛光,宛如一块块悬于众童生头顶的试金石。 江州府院内,烛影摇红,笔走龙蛇。 三百童生展卷挥毫,墨香混着夜露在考院弥漫。有人眉头紧锁反复推敲,有人嘴角含笑运笔如飞。 看这府试考题三,他们松了一口气。 最难的经义策问考题,他们并不擅长,终于熬过去了。 写诗, 这是他们童生擅长的领域! 现在,就是比一比诗词才情,看谁的文采更高一筹! 细细品味这诗, 以白描手法勾勒柴桑江畔农耕图景,将庐山、渡口、江水、云雾,锄禾、采桑、落日、老牛、渔舟.等诸多景象,叠入诗中。 “山影吞江雾”暗指庐山云海吞纳长江水汽的奇观, “日轮碾石流”写鄱阳湖口落日熔金之景。 末句“旧时鸥”勾连遗韵,此诗平平淡淡之中,忆起岁月之沧桑。 真是写得非常不错! “果然考周山长的《柴桑行》!” 顾知勉面露惊喜。 这是院君大人生平最好的一首诗《柴桑行》。 他攥着狼毫,将酝酿两月的诗作一气呵成。 写罢搁笔,但见素笺上墨迹清峻: [《柴桑即事》 秋深刈稻罢,独向柴桑行。 野径埋黄叶,寒溪带月明。 山家炊黍熟,邻叟唤尝羹。 醉问匡庐事,云深不可名。] 相邻考舍忽传来窸窣声。 众童生们纷纷提笔,在草纸上酝酿诗篇。 更有一锦衣少年曹安,笔走险峰: 《柴桑怀古》 陶公采菊处,我辈复登临。 石上苔痕古,云间雁字新。 欲寻元亮迹,唯见暮江粼。 忽有穿林笛,吹散武陵春。 夜风掠过江州考院,三百盏油灯在夜色之中明明灭灭。 白发老童生张游艺眯起昏老眼,细细读着考题板上,周山长的《柴桑行》,笔头在案上轻轻叩击,似在揣摩其中韵律。 “柴桑古渡口,刈麦向庐丘……” 他喃喃低诵, 浑浊的眼中忽闪过一丝光亮。 在三十年前,他年近五十岁,童生试依然是屡试屡败,心情抑郁,和友人出游,也曾路过柴桑县! ——那渡口的老船夫,那田垄间的麦浪,那江雾中的山影…… ——朦胧中的记忆如潮,翻涌而上! 他颤抖着提笔,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深痕。 “老朽……也见过柴桑啊……!” 笔锋落下,一字一顿,如刻如凿。 [《重过柴桑渡》 三十年前渡,今来鬓已星。 江声吞旧橹,山色锈残钉。 偶遇刈麦叟,犹识少年形。 笑指沙头鹭,说与故人听。] 但见那诗笺上“锈残钉”三字如刀刻斧凿,竟将渡口铁桩经年风雨蚀痕写得入木三分。 夜幕。 更漏滴尽,月影西斜。 三百支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偶有墨滴坠纸,似更漏溅碎。 童生们都在聚精会神的答题,在草纸上抄写,仔细推敲着每一个字一字之精妙与否,能决定正篇诗词的档次。 科场如弈,落子皆成文章;诗道似禅,顿悟即在刹那。 这府试最后一场,一个字都可能会决定,他们是今岁考中秀才,还是回家再读三年! 顾知勉盯着“云深不可名”五字,忽然抓过新草纸重写——那“不可名”终究太虚,不如改作“云深鹤一声”,会更好? 一位考官正在负手巡场,忽在某座考舍前驻足。 老童生张游艺听脚步声,慌忙以袖掩卷, 却见教谕拿起他案上一叠草稿——那上面涂改着十余种“锈钉”的写法:蚀痕钉、浪咬钉、月磨钉 “大人,老朽” 张游艺有些慌张。 “此诗若成,有望出县。” 考官敲了敲案桌,轻声道,“继续写。” 张游艺不由信心大增,准备在笔锋中注入才气,将这首诗写入考卷之中。 甲字一号考舍。 “给江公子添灯油喽!” 刘班头弓着身子掀开青布帘子,手中铜勺稳稳舀起一瓢桐油,小心翼翼地注入壁挂灯盏。 摇曳的灯火映着他堆满笑纹的脸:“小的预祝江公子府试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考院内,众书吏、衙役们往来穿梭,却都不约而同地向这间考舍投来敬畏的目光。 三场府试已过其二,江行舟连夺两个甲等第一名。 衙役们对此早就窃窃私语。 此刻,纵是最后一场诗词平平,这江州府试的秀才案首,怕也已是囊中之物。 “借刘班头吉言!” 江行舟笑了笑,唇角微扬。 他指尖轻转狼毫,在砚池中缓缓蘸墨,目光落向考卷——“柴桑”二字赫然其上。 柴桑。 古之九江郡,名扬天下的庐丘——那便是庐山! 周院君此番命题,竟是要众童生作一篇《柴桑行》,以观才情深浅。 江行舟凝视考题,忽而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就无奈了! 他本不欲如此张扬, 可周院君这考题,简直像是冥冥之中在推着他落笔! 他若不写这首《望庐山瀑布》,都对不住周院君这一番殷切的期待! 狼毫蘸墨,青芒隐现,笔锋未动,而才气已盈。 素笺铺展,笔走龙蛇,顷刻间,旷世名篇跃然纸上——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笔尖落纸的刹那—— 恍惚间,似有一白衣剑仙踏月而来,广袖翻飞如云,腰间悬一七星酒壶,壶中琼浆映着盛唐的星河。 墨迹未干,《望庐山瀑布》四句已成。 诗成——【达府】! “轰——!” 骤然间,一道璀璨紫光自甲字一号考舍内迸发,如虹贯日,直冲九霄! 巡考衙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骇得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抬头望去—— 云端之上,香炉峰虚影巍然凝结,日照生烟,紫霞漫卷如绸。 那瀑布竟真似银河倾泻,三千尺飞流轰然垂落。 星光迸溅,水雾蒸腾! 整座江州府院,竟被映照得灿若白昼! “哗啦啦——!” 漫天浩瀚才气,如天河倒悬,朝着江州府城倾泻而下!文气翻涌,竟在长空之中凝成一道璀璨光河,照耀四方! “轰——!” 江州府院大堂。 薛崇虎手中的青瓷茶盏砰然坠地,滚烫的茶汤溅在绯色官袍上,他却浑然未觉。 这位素来威严的太守此刻竟失态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道贯通天地的紫气光柱。 “这……这是江行舟的诗?!”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跨出大堂。 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声响,腰间玉带在疾行间叮当作响。 他抬头—— 天穹之上,香炉峰虚影巍然耸立,紫烟缭绕间,那道瀑布竟真如银河垂落,飞湍激流中有点点星辰明灭流转! 更令人骇然的是,恍惚间竟见一位虚影负手立于云巅,衣袂飘摇间洒落无尽才气! “三、三千尺的才气瀑布……” 薛崇虎喉结滚动,不自觉地伸出颤抖的手掌。 “滴答!” 一缕星芒般的才气恰好坠入掌心,竟如朝露般顷刻渗入肌肤! 霎时间,他浑身剧震—— 暖! 前所未有的温暖从四肢百骸涌来,体内沉寂多年的才气竟如春江解冻般奔涌激荡! 每一寸筋骨都仿佛浸泡在文脉长河之中,连鬓角斑白的发丝都隐隐泛起光泽。 “这……这是……!” 薛崇虎猛然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才气化雨! 天降文运! 整座江州府城的屋檐瓦舍,此刻都沐浴在这场,绚烂的才气星雨瀑布之中! “江行舟又是一诗成?!竟.竟直接达府?!” 周山长院君不敢置信,仰首望天,官袍被才气激荡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位执教江州府院五载的院君,此刻竟连声音都在颤抖。 他早知江行舟才情绝世,府试诗词必然是极佳! 可眼前这一幕—— 诗成即达府!! 这依然超过了他的想象。 周山长颤抖着伸出手,接住空中飘落的一缕紫烟。那烟丝在他掌心流转,竟化作“香炉”二字,须臾间又消散如梦幻。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十字真言在虚空中凝结,化作银河星辰篆文。 每一笔、每一画都似有星砂流淌,璀璨夺目! “噼啪——叮咚——” 才气雨珠如珠玉落盘,砸在青瓦屋檐,溅在府学院的树木草叶间。 有考官惊呼:“快看屋檐!” 但见那些雨珠落在瓦片上,竟化作点点金芒渗入其中。整座府院的砖瓦梁柱,都在才气滋养下隐隐泛光! “这一场才气瀑布” 副考官别驾崔承业喃喃道,“至少抵得上我等一年的苦修” 众考官相顾骇然。 书吏、衙役们伸手接雨,才气入体的瞬间,竟激动得热泪盈眶! 整座江州府院笼罩在才气金雨中,连砖石都在发光。 江州考院内,三百童生尽皆失色! “啪嗒——” 一名童生手中的《柴桑游记》诗稿飘然坠地。他面如死灰,嘴唇颤抖——自己呕心沥血之作,在这等神迹面前,竟如腐草荧光之于皓月当空! “又是达府!” 老童生张游艺突然仰天大笑,皱纹里迸出浑浊的泪珠:“老朽此生两度亲见达府诗成,得窥诗道真境,死而无憾矣——!” 更多童生痴痴仰望苍穹。 他们脖颈酸涩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倒映着那道银河倒悬的奇景—— “噼啪叮咚” 三千尺星瀑飞溅,碎玉般的才气珠玑砸在青砖地上,竟如珍珠落盘般弹跳滚动! “这” 有童生颤抖着伸手,一粒才气珠“啪”地碎在掌心,霎时化作暖流渗入经脉。 他浑身剧震,苦思不得的诗句竟豁然开朗! 那些跳跃的光点落入砚台,沉寂的墨汁突然“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墨香中竟混着缕缕紫气! 这一刻,所有童生都忘了府试,忘了功名,只是呆望着这场毕生难遇的——才气星雨! “咚——咚——咚——咚——” 江州文庙四声钟响,声浪如涟漪般在府城中层层荡开。 醉仙楼檐角悬挂的青铜酒爵,盛满了一盏才气雨珠,在半空中隐隐凝出金樽对月的残影。 “呀!” 绸缎庄的苏家小娘子正踩着梯子收彩帛,忽见手中,丈余长的霞影纱腾空而起——轻纱掠过星瀑的刹那,万千星辰在纱面上流转,化作一条银河般的缎带! 她不由惊呼一声。 “快看,才气雨!” 百姓们推窗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木屐踏过青石板的脆响连成一片。 “呀呀~,这雨里有诗?!” 孩童赤脚奔上街头,小手捧着接住的才气雪珠,每粒光点都在掌心绽放出迷你诗篇; 书生们倒持纸伞,伞面很快积起一层才气露。 更远处的江面上,才气金波与真实浪涛交叠。 有渔夫目瞪口呆地看着网中银鳞——鱼鳃含着才气雨滴,眸中竟然凝着星辉般的诗文! 突然,城北传来“咔嚓”脆响——一株百年老桃树的枯枝上,一朵才气凝结的桃正在绽放! 遍地皆是才气复苏的景象! 整座江州城笼罩在才气星雨中,每道屋脊都流淌着才气雨水,诗行光纹。 江州府,夜深人静。 老秀才李清正伏案夜读,忽闻窗外传来“叮咚”脆响—— 似雨非雨,似珠非珠。 他推窗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星垂平野,瀑落九天! 一座孤峰傲立夜色,峰顶紫烟缭绕间,竟有一道虚影独坐云巅,举杯邀月。那身影朦胧如墨,衣袂翻飞间,三千尺星瀑倾泻而下,溅落的才气珠玑在夜空中划出璀璨诗行! “这这是” 李清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何人诗作,竟能引动'仙人临峰,星瀑酿酒'的异象?” 眼前这星瀑倒悬、虚影显圣的景象,又怎会是人间应有之景? 隔壁同样探窗的老秀才颤声答道:“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谁?” “江阴少年.江行舟!” “啪!” 李清懵了许久,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悔不当初,不该听信赵子禄小儿之言,去污江行舟的文名。 天授十五年。 夏, 江州才气雨,一夜不绝。 翌日, 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隔壁挑担的货郎,满街贩夫走卒皆可诵——“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更有城西五岁稚童,在街头嬉闹,接才气雨,掌心融入才气。 竟可站在街心,小手背在身后,脆生生地诵起《声律启蒙》——“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字字清亮,竟无半点滞涩! 其母闻声赶来,惊喜的打翻了洗衣木盆。 江州府院。 “铛铛~——!” “江州府试第三场,收卷——!” 衙役们回过神来,梆子声突然炸响,开始收卷。 所有童生齐齐一颤,有人颓然搁笔,有人疯魔般添上最后几字,一篇诗词成。 众书吏、衙役们收卷的哗啦声里,混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三百童生心头阴影从此一生,恐怕都活在那道身影之下。 周山长暗自摇头。 考卷收毕。 衙役们将三百份考卷,整整齐齐地呈递在五位主副考官案前,墨香未散,纸页犹温。 刘班头双手捧着一只粗麻考袋,步履急促却恭敬。 那考袋内紫光氤氲,如烟霞蒸腾,束绳无风自动,似有灵性般微微震颤。 他不敢怠慢,小步快趋,将考袋小心翼翼地呈至周山长案前。 周山长院君大人伸手欲解考袋束绳,忽觉案上砚台一震——宿墨翻涌如沸,墨汁溅起,竟在宣纸上绽开一朵墨莲。 悬于笔山的一支进士狼毫“铮——”地一声立起,笔锋如剑,直指考袋,锋芒毕露! 他眉头微挑,缓缓解开束绳。 太守薛崇虎与四位副考官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围拢过来。 紫光流溢,满室生辉。 考卷上,墨迹如龙蛇游走,紫气缭绕,赫然是一首——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此诗,紫气冲霄,满堂皆惊! 五位考官凝视诗卷,久久无言。 紫气缭绕间,众人神色恍惚,似醉非醉。 那字字珠玑,句句天成,竟让他们这些举人、进士,饱读诗书之人,连一句评语都不敢妄下。 此诗,已经超过了他们众人一生所创作的诗词水平。 江州府的文庙钟声,已然为这首诗作了最公正的评判——诗成即达府! “看来这笔,比我们还要心急。” 周院君抚须而笑,手中朱砂狼毫似有灵性,在紫光映照下微微颤动。他蘸饱朱砂,挥毫落笔: 【达府之诗,甲等第一,江州府秀才案首!】 朱砂如血,力透纸背。 “此诗,传遍江南道之日,必定阙升[鸣州]!” 四位副考官相视颔首,眼中尽是心悦诚服之色。 这般锦绣文章,莫说江州一府,便是放眼整个大周圣朝文坛,也当得起一声“绝唱”。 (本章完) 第102章 府试放榜,秀才案首! 第102章 府试放榜,秀才案首! 赵子禄踉跄跌出府试考场的朱红大门,绣金锦袍浸透冷雨,瘫在江州府院外的雨地里,沾满污浊,浑身发抖。 “放肆!本公子乃江州府十大世家之子,尔等安敢如此待我!” 他面色煞白,尤自骂骂咧咧。 话音骤断。 他倏然僵住,浑身战栗,仰面望向苍穹异象—— 漫天紫霞翻涌如浪,竟飘落点点才气凝成的雨珠。 远处文峰之巅紫烟升腾,三千尺才气瀑布自九天垂落,银钩铁画的文字在虹光中流转生辉,恍若天河倒悬, 将整座江州城照得,煌如白昼! “这这是江行舟的诗.竟然如此可怕的异象?” 赵子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喉结在苍白的颈间艰难滚动。那些坠落的才气雨珠分明烫如熔金,却冻得他三魂七魄都在战栗。 “他成了江州府秀才案首,必一飞冲天.” “而我赵子禄,堂堂赵府之子” “却成了落汤狗,遭人耻笑” “前程尽毁!” 泥水浸透了赵子禄的锦袍,他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子禄眼底泛起猩红,一股涛涛恨意如毒蛇般缠绕心头。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紫气渐散,余韵犹存。 周院君负手而立,望着天穹的才气余辉,眼中震撼未消,良久方叹道: “今日方知,诗竟然能写的如此大气!” 他转身望向府院内,江行舟考舍所在的方向,语气肃然:“此诗非人力可及,乃天授仙才!” “这已经超越单纯写景,上升到天人俯视人间之境界! 堪称,诗成泣鬼神之作! 叹为观止! 不敢置评也!” 太守薛崇虎转身之间,袖袍翻飞间带起一阵文气涟漪,对着满座震撼的考官们,摇头叹道。 这一声叹息,道尽在场众人对文道的敬畏。 别驾崔承业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欲抄录这篇达府诗,墨汁滴落宣纸犹不自知。 主簿柳明川双目微阖,唇间仍无声默诵着那句“飞流直下三千尺”。 案几上,众考官面前的朱砂砚台早已干涸,却无人想起添水研磨。 满堂肃寂,唯余紫气余韵在梁柱间流转。 众位主副考官仍沉浸在方才那首《望庐山瀑布》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案上烛火轻晃,映得满堂考卷泛黄, “嘀嗒~!” 一滴烛泪坠在铜盘,惊破凝滞的时光。 周院君这才轻咳一声,拂袖一振,持朱砂笔道:“诸位,该判其他童生的考卷了。” “啊是极是极!” 崔承业慌忙提起袖口,取来另外一份考卷。 “赶紧判卷,勿要误了时辰!” 众人如梦初醒,各自归位。 案上堆积如山的考卷。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寻常考卷上时,却只觉索然无味。 方才江行舟那首[达府]之诗,《望庐山瀑布》的余韵仍在他们胸中激荡,字字如珠玉,句句撼心神。 如今再看这些寻常诗词文章, 绝大多数,竟如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崔别驾的朱笔,在一份考卷上徘徊三转,“乙等”字样终究没能按下! 判卷朱笔悬而未落,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暗红。 “唉” 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见过沧海,如何再赏溪流? 满座紫袍玉带的文官,再见过江行舟这篇诗词此刻都成了被仙酿醉倒之人。 而那樽名为《望庐山瀑布》的琼浆,此刻仍在他们灵台之中.余香缭绕,经久不散。 他们如何再看这江州府三百名赴考的童生诗词? 此时再去判卷, 这对其他童生,多少有些不公! 过了许久, 周山长指尖翻动卷册,朱笔悬而未落。 忽而,一抹苍劲字迹撞入眼帘。 “《重过柴桑渡》 三十年前渡,今来鬓已星。 江声吞旧橹,山色锈残钉。 偶遇刈麦叟,犹识少年形。 笑指沙头鹭,说与故人听。” 笔锋如铁画银钩,墨痕似有金石之声。隐隐可听见一声清唳穿窗而入。偏头望去,窗外月色如银,哪有白鹭踪影? “好诗! 好一个柴桑渡,好一个鬓已星!” 周山长精神微微一震,终于又看到一篇不错的文章,指尖蓦地一顿,青玉扳指在纸页上叩出一声清响。 忽地直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惊得烛火摇曳。 他将考卷凑近灯焰,宣纸透光处,墨痕竟泛起粼粼波光. 周山长眉间凝起一抹讶色:“此诗.竟隐有几分‘出县'的气象?” “哦!” “此诗开篇,[三十年前渡,今来鬓已星]。此童生,至少也有四五十岁。” 烛影摇曳中,众考官纷纷侧目看来。 周院君缓缓闭目,细品。 不错的文字! 寥寥四十字,竟让人半生风霜扑面而来之感。 “诗道真谛,不在工巧雕琢,而在神韵天成——” 周院君睁开眼,捋须长叹,“这位童生一笔沧桑,竟比那些少年郎的锦绣文章更近‘出县'之境!” “非历经沧桑者,写不出这般沉郁顿挫。” 朱笔轻挑, 糊名纸簌簌而落。 但见考生名册上赫然写着:江州府柴桑县童生张游艺,年七十有二。 周院君忽然笑了。 他拾起朱笔,在“张游艺”三字上重重一圈。 “张游艺?.这不是赵子禄被剔除后,被递补进来的那名老童生吗? 这老童生运气好,府试第二题侥幸过关! 想不到这老朽竟有如此造化,这府试第三题,竟然发挥如此出色!” 主簿柳明川捻须惊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好一个‘江声吞旧橹,山色锈残钉'!” 崔别驾拍案叫绝,“这‘吞’字如浪卷残舟,‘锈’字似苔蚀铜铁,非亲历沧桑者,焉能道此!!” 周院君反复吟咏三遍,忽觉喉间微哽,叹道:“初读似淡,再品方觉其厚。‘笑指沙头鹭,说与故人听’——看似闲适,细嚼却见三分悲凉,七分超然,分明是历尽浮沉后的大通透!” “此子当取!” 满堂朱紫尽皆颔首,一时堂上只闻衣袍窸窣,竟无一人反对。 “较之赵子禄那等恃才傲物的轻狂后生,这位皓首穷经却仍笃志文道的老童生,更显我江州士人风骨。” 周院君凝视卷上字迹,墨色苍劲如虬枝,笔锋间自有一股不屈之气。 他略一沉吟,朱笔饱蘸丹砂,在考卷上重重落下:【录取秀才】四字。 众考官朱笔未歇,继续判卷。 “这篇《柴桑怀古》亦是上乘之作!” 崔承业指尖轻抚纸面,但见墨迹淋漓处,字字皆有筋骨。 他微微颔首,朱笔在考卷上悬停片刻,终是落下一个鲜红的“甲等第十”字。 糊名揭晓,墨香犹在——曹安! “江阴曹安?” 众考官相视而笑。 “这位少年童生曹安,在府试三场中,诛妖救灾策论如利剑出鞘,功绩满满。经义策问若春风化雨,功底扎实。如今这篇柴桑诗,更是气韵沉雄,尽显才气。 三场文章,竟皆入府试前十之列!” “难得,难得!” 周院君抚掌赞叹,“这少年才俊能有如此稳健文风,实属罕见。.今岁的江阴县,出人才啊!” 朱笔搁下,更漏已过三更。 三百份考卷如秋叶般层层叠落, 其中二百份被黜落的卷轴黯然合拢, 唯有一百卷被录取,仍静静铺展在青玉案上,映着烛火微光。 “诸卷已定。” 周山长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然最终名次,还需统合三场试绩,再做定夺。” 堂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夜露侵衣,诸生且归。” 周院君走到堂外,但见府院考舍中童生们静坐如松,“明日辰时,张榜于江州府院大门前。” 夜风卷着残叶掠过石阶,一百个即将改写命运的童生名字,此刻正沉睡在院君大人桌案的朱漆木匣之中。 考舍内窸窣声渐起,众童生们默默收拾笔墨考匣。昏黄的灯笼在廊下摇曳,将童生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有人指尖轻抚案上未干的墨痕,似在与这座号舍作别; 有人将誊录的草稿小心折入袖中,如藏珍宝。 暮色渐沉,青石甬道上人影绰绰。 三百位童生们匆匆提着考匣鱼贯而出,木匣相碰的轻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寒暄。 “诸兄,告辞!” 三三两两的身影在牌坊下作别,有人高声道:“明日辰时,榜下再会!” 青石板上马蹄声碎,车帷内少年意气难收。 江行舟、薛富薛贵兄弟、韩玉圭、曹安等一行人,乘坐一辆马车回薛国公府的路上,辘辘声响里夹杂着少年们压抑不住的雀跃。 韩玉圭斜倚锦垫,怀中犹自揣着誊录的答卷,指尖轻叩窗棂应和着车轮节奏。 顾知勉掀开车帘,夜风拂过他眉梢的喜色。 这次府试的题目,对他们相当有利。 第一题太湖诛妖实战,就是送分题目。他们跟随江行舟在太湖诛妖,冲锋陷阵,都诛杀了若干妖兵、妖民,战绩都是名列前茅。 第三题押中了题目,众人足足准备了两个月的对策诗词文章绝不会差。 “唯有,第二题经义策问确实棘手.” 陆鸣摩挲着下巴。 却见韩玉圭笑着摇头,道:“怕什么!大家都难,反倒公平,判分区别不大。” 车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顾知勉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我们这次会不会.全数登科?考中秀才?” “若是全中,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韩玉圭从袖中抖出柄泥金折扇,“啪”地展开,掩住上扬的嘴角。 众人相视一笑,倒也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他们默契地望向马车厢内,倚着鎏金凭几,闭目养神的江行舟。 此番江州府试,也只有江行舟一人,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府试最终排名.每一场都是甲等第一,谁与争锋! “江兄才气贯虹,小弟提前道贺了。” “韩兄说笑了,明日放榜,榜下再见!” “明日恭候!” 翌日。 晨光初破,江州府院门前已是一片乌压压人潮。 “铛、铛、铛~!” “府试放榜——!” 上百名皂衣衙役穿梭如织,朱漆大门两侧高悬鎏金鲤鱼灯,锦缎缠绕的榜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府学院前的街头,人头攒动,早起的商贩支起甜食摊子,蒸腾的白雾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糯米团子刚沾了霜,就被众童生抓走。 “让一让!让一让!” 众童生们挤到人群的最前排,绸衫被露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远处停着各世家的马车,帘幕低垂,却遮不住车内人频频掀帘张望的急切。 雷万霆魁梧的身影踏上石阶,手中朱红榜文迎风猎猎作响。 “江州府试,甲等第一,秀才案首——”都尉声如洪钟,却在念到名字时刻意一顿。 满场霎时寂静,针落声可闻。 “江行舟!” 三字落地,人群轰然炸开。 韩玉圭折扇“啪”地收拢,曹安已被人群挤得踉跄。 此乃意料之中,也无人惊奇! 昨夜下了一场才气瀑布雨,江州府城内不知多少稚童、少年,从中受益。 不知谁先喊了声“贺江案首——!”,道喜声顿时如潮水般涌向人群中的江行舟。 “同喜!” 江行舟不由含笑,向周围的童生、百姓人群,拱手回礼。 在府院周围的上百驾世家朱漆雕窗的马车内,数十道犀利的目光盯着红榜,神色都是羡慕。 “府试,秀才案首! 可得极品文心、特殊文术! 可入文庙观碑三日!” 暨阳沈家主指节叩击窗棂,翡翠扳指在檀木上磕出沉闷回响。 他望着红榜最上方那个烫金名字,眼底浮起三分艳羡,七分忌惮。 秀才案首可以获得的好处,是寻常文士难以想象。 而此刻,这个被众多江州府簪缨世族盯着的位置,却收入了江行舟的囊中,灼得他们眼眶生疼。 雷万霆浑厚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激起一片惊呼。 “江州府试,甲等第二——沈织云!” “沈兄,他人呢?” 人群东侧顿时响起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咚。 东面茶楼上“哗啦”掀起竹帘,沈家公子沈织云倚栏轻笑,手中湘妃竹扇“唰”地展开,露出“才高八斗”四个淋漓大字。 “恭喜沈兄!” “同喜!在场之人,每人散十枚铜钱!” 那位沈织云微微颔首吩咐,身旁的小厮早已将备好的大把喜钱,撒向街道上的人群。 楼下立刻有相熟学子笑骂:“好个沈家郎,早备了彩头!” 哗啦啦的铜钱落地声,引来众多孩童争抢。 不知多少书生暗叹:“暨阳沈氏,果然是财大气粗.今日至少要洒出数万枚铜钱!” “江州府试,甲等第三,韩玉圭!” “江州府试,甲等第九,曹安!” 听到自己的名号,在场的诸童生们,纷纷彼此道贺。 “薛富.乙等第七!” “薛贵.乙等第十七!” 薛富薛贵兄弟二人,相顾一眼,相拥狂喜。 竟然中了,这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原本这次府试并未抱有太大的希望。 “江州府试,乙等第十名,顾知勉!” 待报到乙等第十名顾知勉时。 “中了.真的中了?!” 人群中只见个粗布衣裳的顾知勉愣在原地,手中一卷《论语》“啪嗒”掉在地上。 “恭喜顾兄!” 周遭先是一静,继而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当“丙等第九,张游艺”七个字从雷都尉口中迸出时,人群突然诡异地静了一瞬。 许多童生,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位须发如雪的老童生踉跄着挤到榜前,望着在朱砂榜文上自己的名字。 忽见他眼眶泛红,激动转身对着学府方向长揖及地,束发的木簪不知何时被人群挤掉落在地,白头发披散如飞蓬。 “中了!中了!” 张游艺嘶哑的呐喊,混着几滴老泪溅在青石板上,“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啊,默默无闻! 今岁竟然走鸿运,春闱中了童生,夏闱又中秀才!学生三生有幸!” 忽见老童生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狂喜至极,天女散般撒向人群。 “恭喜张兄!” “张兄真是.大器晚成啊.” 众多少年童生的道贺声里,分明掺着几分酸涩。 江州府二千名童生赴考,仅中一百名秀才。 白发老童生张游艺名列丙等第九,考中秀才,成为本府录取年龄最大的童生。 五十年寒窗无人问,而今一朝青衿入府院! 江行舟目光扫过府试红榜一百位童生名单,心中微动。 一府五县,六位童生案首,有五人登榜! 唯有本府案首赵子禄落榜,其余皆名列其中。 而江阴县一县之地,更是独占鳌头——近二十人上榜! 韩玉圭、曹安、陆鸣、李云霄、薛氏兄弟、顾知勉……这些曾与他一起借住薛国公府押题,并肩在太湖诛妖的七名同窗,尽数位列红榜! “这也不足为奇!” 江行舟嘴角微扬。 太湖诛妖一役,八人的功绩卓著,府试第一场便名列前茅。 后两场更是稳扎稳打,无人掉队。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此外,老童生周广进、张游艺等十余名江阴童生亦在榜上,可见此番江州府试,江阴县文运之盛,在江州府居首! 几家欢喜,几家悲。 正当江州府院放榜之时, 江州赵府,赵氏祠堂一块匾额“诗礼传家”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府差役当众摘下,劈碎于市。 这是江州官府赐予,褒奖江州世家的匾牌,自然也能撤回。 而赵家连夜备了重礼,欲拜访周山长院君,恳请撤回赵子禄终身禁考的禁令,却被门房一句“院君染风寒,不见客”挡了回去…… 老族长赵淮,不得不亲赴江州府衙,向太守大人请罪。 老漕运使站在滴水檐下整整两个时辰,只换得府尊大人一纸“教孙不严”的申饬文书。 赵子禄披发赤足,跪于赵家祠堂前痛哭一夜。 昨日他还缀着明珠的锦缎发带,此刻正被愤怒的族老扔进焚炉,窜起的火苗映得他满脸油汗。 而赵家祠堂里,赵子禄的庶子之名,已被族老亲手除名…… 江州茶楼最火的说书段子,除了《府试登科》之外,便是《蠢才赵子禄逆鳞案》。 “圣朝取士,如天雷筛沙。 话说那赵府赵子禄,自恃门第,年少轻狂在考卷上讥讽寒士,却不知——雷霆之下,蝼蚁何分贵贱?” 惹来茶楼内满堂哄笑,也令府内诸多文士心头暗惊。 大周朝廷不分门第,招揽士子之心,是动真格的!若是谁还敢这方面动歪心思,怕是要被严惩。 江州府院朱漆大门前,榜柱巍然矗立。 都尉雷万霆铁甲森然,手中[秀才名单]迎风猎猎。随着最后一个名字宣读完毕,红榜下骤然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恭喜,李兄!” “同喜~王兄高才!” 红榜之下,一百名童生面色红润,神情喜悦,人逢喜事精神爽,彼此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江州府院的同年同窗秀才! 而在外围,一千八百名落榜的童生们,静默如雕塑,哭丧沮丧。 有人死死攥紧褪色的青衿袖口,面色泛白;有人仰头吞咽着什么,喉中滚着苦涩。 某个消瘦身影低头,暗自握紧拳头,“三年.再苦读三年!三年之后,红榜必有我的名!” 都尉雷万霆虎目如电,手中名录“哗啦”合拢的刹那,声若洪钟:“凡府试及第者,随本官入江州府院,授秀才文位!” “谨遵钧命!” 江行舟、沈织云等上百名童生齐声应诺,躬身行礼。 在雷都尉的引领下,众童生们鱼贯而入江州府院。 只见府院大堂, 府尊薛崇虎高坐首位,两侧文武官员肃立。 周山长院君携众教谕、训导早已等候多时。 更有数百位府院的秀才,在大堂周围列席观礼——他们是仍在府院苦读的学子。 其他自觉考举人无望的秀才,都会另谋出路,离开府院。 大堂内,众童生肃然列立,鸦雀无声。 众训导们手中托着檀木盘,盘中是一叠叠整齐的秀才文袍,青缎如墨,暗纹隐现。 “授秀才文袍、秀才方巾、秀才文剑——!” 周院君声若洪钟,余音绕梁。 百名童生们依次上前,躬身接过象征秀才文位的方巾、青衫与佩剑。 队列末端,一名少年激动的手在微颤,在接过文剑时险些脱手。 周院君目光如电,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却未言语。 “拜谢院君、府尊!” 众童生齐声高喝,声震云霄,在府院之中回荡。 “今日起,尔等便是我江州府院的秀才!” 周院君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学子,声音虽淡,却字字铿锵。 “同年同窗,当彼此照拂。他日青云路上,莫忘今日堂内,并肩而立之人。” 他顿了顿,袖袍微拂,语气陡然肃然—— “尔等,从今往后,便是我江州府文士的颜面!” “日后无论科场赴考、江湖游学,皆需谨记己身身份,一言一行,皆关乎江州文脉尊严,不可辱没!” “谨遵院君教诲!” 众童生们肃然应诺,眼中尽是坚定之色。 江州府试之后,还有一个重要的步骤——那就是江州府文庙,为童生们才气灌顶,突破秀才文位! “诸生入座,静气凝神!.今日借助本府文庙圣力,助尔等突破秀才之劫——『文心』开窍!” 周院君立于府院正堂,袖袍一振,声如洪钟,忽然厉声告诫:“文心开窍如履薄冰!心有杂念者,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喏!” 众童生齐声应喝,声音在府院大堂内回荡。 他们快步走向大堂中摆放的团蒲,虽神色激动,却无人喧哗,各自按考序盘坐于蒲团之上。 随后,他们便开始闭目凝神,心神沉入各自的文宫内,调整呼吸——为开辟秀才文心,做准备! 秀才文心不开,官府授予的文位终究只是虚名。 唯有文心开窍,方能真正掌握秀才文位之力,引动天地才气! 江行舟盘膝落坐于团蒲之上,将秀才方巾、文袍与文剑整齐摆放在侧。 随即, 他双目微阖,心神沉入童生文宫内。 他闭目的刹那,耳畔骤然寂静。 此刻,他的紫府无瑕文宫内—— 一座八千块文砖筑就的宫殿,通体莹润如玉,流光溢彩,宛若九天仙阙。 宫墙琉璃瓦当滴落的不是晨露,而是凝成实质的才气,落地时竟发出珠玉相击的清响。 后宫内,那株十丈高的琼枝玉桂簌簌摇落金蕊。 文宫后苑,百竞放。墨兰吐蕊,朱砂梅枝桠间垂落,并蒂文心莲开..幻灭。 宫殿梁间一对青鸾,振翅时洒落的翎羽在半空燃成朵朵淡紫才焰。 宫墙之上,才气氤氲,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回荡。 宫外文河,河水流淌。文河水面,竟有一尾尾墨色锦鲤在游走。 文宫内的各色异象,诞生的太多,以至于难以分辨。 文宫中央,一尊青烟凝聚的童生文魂静静悬浮。 那文魂已具人形,四肢俱全,面目轮廓分明,却仍如泥胎木塑—— 七窍皆闭! 眼睑如封缄的玉简,唇线似未启的印泥,耳廓鼻翼虽具其形,却无其用,皆无感知。 整尊文魂,沉寂如初雪覆碑,对外界的光影声色浑然不觉,仿佛仍困在天地未分的混沌之中。 一枚青铜简牍自虚空中浮现,悬于文魂之侧。简面灵纹流转,一行行金色篆字如流水般刷新显现。 周院君神色肃穆,双手高捧江州府院君令牌,朝文庙方向深深一拜。 “江州府试,为国取士!” “今有百名新晋秀才,请圣庙降下才气,助其——文心开窍!” 话音方落—— “轰——!” 江州文庙深处,那座沉寂多年的青铜文鼎骤然震颤! 鼎内,历代【出县】、【达府】名篇如受感召,字字生辉,句句回响,竟化作朗朗吟诵之声,在鼎中震荡共鸣! “哗——!” 积蓄百年的浩瀚文气如火山喷发,冲天而起! 一道道璀璨才气光柱破鼎而出,直贯云霄,又在半空中如银河倾泻,俯冲而下! “轰隆隆!” 才气洪流穿透府院青瓦,如天瀑灌顶,精准笼罩府院大堂内的百名童生! 江行舟只觉头顶一凉—— 一股磅礴圣力,自天灵贯入! 紫府文宫内,他那尊闭目的文魂猛然一颤! (本章完) 第103章 【七窍玲珑文心(圣品) 第103章 【七窍玲珑文心(圣品)】 江州府院大堂内,一尊青铜古鼎静静吞吐着檀香。 青烟如游龙般在晨光中盘旋,似经文篆字,似山河轮廓,将整座府衙笼罩在似真似幻的文道气韵之中。 “不知这批秀才,能开出几窍文心?” 薛明远太守轻抚腰间玉带,绛紫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香雾中若隐若现。他随手翻开案头那册《文心雕龙》,泛黄的宣纸发出沙沙轻响。 以他所知, 近五十年间,江州府能开四窍文心者,唯裴老夫子首徒陆文渊,与他结义兄弟惊才绝艳的江晏而已。 他在等江行舟的秀才文心开窍,想看看江行舟文心能开出几窍! “若是有人能开四窍那便是极好了!” 周延礼院君负手而立,在堂中来回踱步,鸦青色官袍随风拂动。 别驾崔承业腰间悬着的判官笔却微微颤动, 满堂朱紫,皆在大堂内,耐心的等待江州府一百名新晋秀才们文心开窍的结果。 堂下最末席的白发老童生张游艺浑身剧颤,枯瘦如松枝的双手猛地捂住双耳。 “嗡——” 一声清越文鸣自虚空荡开,如古琴泛音,又似玉磬余响,刹那间穿透张游艺的耳朵。 他的耳廓渐渐泛起莹润光泽,宛如青玉雕琢而成。 “天眷!天眷啊!”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嗓音沙哑却难掩激动: “老朽……老朽的文心,竟开了耳窍! 这……这声音……” 他缓缓松开双手,侧耳倾听,似在捕捉虚无中的韵律,苍老的面容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听见了……数里之外,稚子诵《千字文》的童声!宛若就在耳畔!” 大堂内,众秀才渐苏醒,如蛰龙初睁睡眼。 他们缓缓抬眸,眼底才气流转,似星辉坠墨池,又似砚中云霞晕染。 起初是低声的惊叹, 很快,化作此起彼伏的议论。 “我的文心,开了左耳窍!” “不知诸兄,是何窍?” 众新晋秀才们发现,他们文心开窍竟各不相同—— 有人开右目窍,右目清光湛然,瞳仁深处似有一缕银芒游动。 有人开左耳窍,左耳莹润如玉,耳廓透亮若冰玉雕琢。 更有人开口窍,唇齿噙香,吐纳间似含兰芷清芬——对修行医家药术的文士来说,辨得药内君臣配伍,开口窍此乃是必备文窍。 还有开鼻窍的,鼻翼翕动间似能嗅到常人难察的气息——这对于修行道家炼丹术,嗅出火候和丹气变化,简直是如虎添翼。 一时间,满堂秀才或抚耳细听,或对镜观眸,更有医家传世子弟激动得双手微颤。 文心开目窍,可获天视之力。 即便身处密室,闭目塞听,秀才依然能“看”清方圆百丈内的景象——草木纹理、虫蚁爬行,乃至他人衣袍下的文书字迹,皆纤毫毕现。 文心开耳窍,则得天听之能。 不仅能听清百步外落叶触地的轻响,更能捕捉到文气流动的韵律。 传闻大儒耳窍大成时,甚至能听见历史长河中圣贤诵读经籍的余音! 顾知勉缓缓睁开双眼,左瞳深处一抹银芒流转,左耳耳垂泛起玉色微光。 他抬手轻触左眼,指尖竟能感受到瞳仁中跳动的文气。 “开了左眼目窍,左耳耳窍!” 顾知勉低声自语,语气中也不知该开心,还是该失落,“这般资质,在府学里怕是只能算中等了。” 右眼依旧如常,右耳也听不到文道玄音。 这种“半开半塞”的状态,就像手持断剑的武士,空有锋芒却难成气候。 顾知勉望着那些三窍齐开的同窗,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那些人此刻正被同窗们团团围住,询问三窍齐开的奇妙之处,宛如众星捧月。 周院君见满堂众秀才们大多已开窍,便拂袖立于大堂中央,声如清磬道: “诸生安静。 昔年大儒刘勰《文心雕龙》有载,曾为文心立品级。 今日,本院君便为尔等上府院秀才第一课——详解秀才文心!” 他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在半空展开锦绣文章,字字生辉道: “【一窍懵懂文心·俗品】” “典出《庄子·应帝王》‘浑沌未开’之喻。” “虽开一窍,却似雾里看;” “纵得门径,终是隔靴搔痒。这一窍文心,又被大儒讥笑为‘一窍不通’。” “拥有此等文心者——” “考试落笔时呵欠连天,墨未干先思眠;” “行文处板滞生涩,如老牛拉破车;” “那考场之上,抓耳挠腮者,十之八九皆属此类。” 堂下的秀才闻言,有的面红耳赤,有的若有所思。 这.不就是说他们么! 周院君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尔等既已开窍,当知这一窍文心,才只是开端。” 堂中众秀才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却见周院君衣袖轻扬,玉简上金纹流转,浮现新的篇章: “【二窍通达文心·凡品】” “典出《论语》‘告往知来'之妙,” “朱子批注曰:‘此乃文心二窍之象'。” “此等文心——” “落笔时墨香浮动,纸生云纹;” “成文处才气流转,字字珠玑;” “虽不及惊才绝艳,却已得文章三昧。” 周院君目含深意,“这文心二窍之境,正是通往文道的登堂入室之始。” 堂中五六十名秀才闻言,面上皆浮现欣然之色。 这些学子大多已开二窍文心,虽非惊才绝艳,却也如竹生新节,渐入堂奥。 他们彼此相视,目光中欣慰——毕竟在这文道之途上,能登堂入室者,便不算落于人后。 周院君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拂袖笑道:“二窍虽平平无奇,却是文道根基。譬如春园之竹,未见其长,而日有所增。” 周院君话音方落, 他指尖轻点,开始解说三窍文心。 堂中忽有清气升腾,虚空浮现三朵青莲,莲心如文心,各含一枚晶莹文窍,映得满室生辉。 “【三窍澄明文心·中品】” “《文镜秘府》载:‘三昧真火,可炼文胆'” “昌黎先生有言:‘三窍既开,可窥堂奥'” “此境文心——三窍通幽,文理分明如镜。” “砚池未磨先温,似有蛟龙吐息;” “墨锭方研已香,恍若兰桂同焚;” “行文时字字澄明,如月照寒潭。” “本院君,便是以文心开三窍而入文道!” 他指尖三朵青莲飘落砚台,化作“清”、“明”、“真”三字真文。 周院君抚须微笑:“三窍既成,便算真正入了文道内门墙。” 堂内百名秀才,仅有寥寥十余人露出喜色。 正是韩玉圭、曹安、陆鸣、沈织云、杜清音、周文渊、林海洲等秀才,他们文心开了足足三窍。 说完文心三窍之后, 周院君袖袍一振,堂内忽有清风徐来,四枚玉简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光华流转,如星宿列张。 “【四窍琳琅文心·上品】” “《世说》载:‘琳琅满目,尽入彀中',” “王茂弘曾叹:‘此子文心,四窍通明,字字珠玑!'” “此境文心——” “落笔时,墨香浮动,似有芝兰生于砚畔;” “成文处,字字生辉,如明珠滚落玉盘;” “偶得妙句,满室生香,经久不散。” 众秀才忽觉鼻尖微动,竟真有一缕幽香萦绕,似梅似兰,清雅沁人。 案上宣纸无风自动,墨迹竟隐隐泛出莹润光泽,如珠玉映辉。 周院君含笑颔首:“四窍既开,已是震动一府的文坛俊秀,可称‘琳琅'矣。 近五十年来, 江州府文心开四窍的秀才,唯有裴老夫子的首徒陆文渊与那惊才绝艳的江晏,二人而已。” 话音方落,周院君便闭口,不再多言。 堂中一时静极, 唯有窗外竹影婆娑,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墨痕。 众秀才面面相觑,无一人开了四窍! 他们心中似有万蚁噬咬,终究按捺不住—— “院君大人!” 一位青衫学子突然起身,衣袖带起案上墨香,“那文心五窍,又是何等境界?” 这一问如石投静水,顿时激起满堂涟漪。 七八十双眼睛灼灼望向堂中的院君周山长,连窗外掠过的飞鸟都似被这求知之意所染,停在檐角不肯离去。 “五窍?” 周院君双目微睁,袖中忽有五色毫光迸现,如虹霓贯空。 “【五窍锦绣文心·极品】” 声若金玉相击,堂中霎时云气氤氲。 “传说,昔年南朝一代奇才江淹,梦郭璞而得五色笔,文心开五窍!”周院君指尖轻点,半空忽现锦绣文章, “此境文心——” “落笔时云蒸霞蔚,似有织女掷梭;” “成章处天乱坠,恍闻仙乐缥缈。” 忽听得檐角铁马叮咚,竟自成翩然曲调。 众秀才仰首望去,但见梁间不知何时缠绕着缕缕紫气,每一呼吸,肺腑皆沁满墨香。 “惜乎江淹晚年,” 周院君忽叹道,“梦中所得五色笔,被郭璞索还从此,文心五窍蒙尘,被世人称之江郎才尽!” 话音未落,满堂锦绣文章骤然黯淡,犹如明珠蒙尘。 满堂寂然。 众秀才忽觉心头一震,似有灵犀暗通。 数十道目光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转向堂隅—— 但见江行舟闭目趺坐,衣袂无风自动。 一缕紫气自他的左目中升腾,又从右目中钻入,开了双目窍,在晨光中幻化出朦胧笔影。 江淹是南朝江郎! 江行舟是大周圣朝江郎! 南朝那位江郎梦笔生,眼前这位江郎.恐怕也是丝毫不弱! 却不知,江行舟的文心能开几窍? 或许!.应该也能达到南朝奇才江淹的文心五窍?! “诸位不可因为文心开窍太少,而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周院君负手,说道, “文心开窍,贵在精纯!纵使双窍生辉,亦可照彻文道长路。 三窍齐明者,已然少有! 至于四窍齐开者——放眼整个江州府,凤毛麟角,数十年来也不过寥寥三五人而已!” 他目光如电,扫视堂下, “哪怕是文心二窍,也足以让尔等,金榜题名,进士及第!” 周院君展颜一笑,正欲开口勉励众人,忽觉异样。 百名秀才受文庙灌顶,皆已苏醒,唯独江行舟仍端坐蒲团,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 那紫气如游龙般,在“左目、右目、左耳、右耳”四窍之间流转穿梭,隐隐透出一股玄妙道韵。 周院君目光一凝,心中微震: “四窍齐开!”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是,江行舟还没有苏醒.依然在开窍之中! 他原本含笑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四窍者,放眼江州百年,不过寥寥数人。已经追上了江州府近五十年来,陆文渊、江晏当年的秀才文心四窍之数。 而江行舟,在文庙灌顶之际一举贯通四窍,竟然还没有停下来的征兆.?! 江行舟的文宫之内,一尊沉寂的文魂陡然震颤。 心口处的“文心”忽受文庙才气灌顶,一股浩瀚才气自九天倾泻而下! 才气如锥,穿心破窍! 刹那间,文心枷锁轰然松动! 一窍开! 江行舟文魂左眼倏然睁开—— “咔嚓!” 文心枷锁第一道玄铁链应声而断! 这一眼,天地骤明! 但见十里苍穹,云卷云舒;百鸟翔集,羽翼纤毫毕现。每一片翎毛的纹理,每一缕气流的轨迹,皆如墨染宣纸般,清晰烙印在文心之中。 文心观天,天即我心! 二窍开! 江行舟右眼倏然洞明—— “轰!” 第二道枷锁崩裂! 这一眼,黄土之下三尺! 但见十里山川,地脉如龙;蚯蚓蜿蜒,其甲纹环带纤毫毕现。每一寸土壤的呼吸,每一条地气的流转,皆似丹青妙手勾勒,清晰映照文心。 文心观地,地即我魂! 三窍开! 江行舟左耳微颤—— “轰!” 第三道锁链化作齑粉! 霎时间,天地共鸣! 十里风声化作太古玄音,草木摇曳皆是大道箴言。一沙一砾的私语,一一叶的叹息,尽数涌入耳中,如洪钟大吕震彻文宫! 轰! 四窍开! 江行舟的右耳骤醒—— “铮!” 第四锁应声而断! 这一瞬,万象归心! 书生晨读如剑鸣,稚童咿呀似玉磬,听风吟如圣贤诵经,闻雨落似金石相击,更有那琅琅书声,字字如剑,斩破混沌!天地为卷,众生为笔,泼墨挥毫间,万籁皆成无上道音! 五窍开! 江行舟的左鼻窍通—— “轰!” 第五枷锁轰然坍塌! 霎时文香浩荡,嗅得那竹简的沧桑,万卷诗书的醇厚; 闻得那金戈铁马的战意,墨池春水的温柔。一息之间,古今文脉尽入肺腑, 吐纳皆是锦绣文章! 六窍开! 江行舟的右鼻窍通—— “轰!” 第六道玄铁链寸寸龟裂! 霎时寒香彻骨,傲意凌霄!一缕梅魂自文胆生,三分剑气混墨香飘。 嗅得那,雪压青松的铮铮铁骨,月照寒潭的凛凛清标。孤芳不与众芳同,自有千秋文脉傲! 七窍开! 江行舟的口窍启—— “轰——” 最后一道枷锁炸裂! 唇绽天宪,舌涌文澜! 一啸震碎九霄云,吐纳间——字字化龙腾紫气,句句成雷动乾坤!神光贯日月,出口即天章,落笔即道痕! 他的文心,七窍彻底通明! 文心彻照,神光冲霄! 识海文宫内,江行舟的文魂彻底苏醒,周身才气翻涌,如龙腾渊! 他的文魂心脏处,俨然多了一枚少年七窍玲珑文心,睁开眼,左顾右盼,低头看青铜简牍上的信息。 【江行舟:祖籍江阴县,庚辰年生。 文位:秀才——无瑕紫府文宫、七窍玲珑文心! 才气:万缕 道行:十万点/百万点。 文宝:蛇影杯。 座驾:[云深处]。 文宠:[文虫蜉蝣(金色极品)]。 文庙秘术:《急就章》疾书术(童生案首专属)。 首本文宝:石棱宝弓。 首本诗词:出县《寻隐者不遇》(县试考卷)、达府《草》(青婘槐树楼船)、出县《菩萨蛮·咏足》(宣纸)、出县《射壶》(木箭)、达府《仆射塞下曲——石棱箭》(石棱宝弓)、达府《望庐山瀑布》(府试考卷)、】 整个江州府大堂内。 却见, 江行舟闭目盘膝,周身气息如渊似海,六道金纹自眉心蜿蜒而下,每一道纹路中皆有古老文字如蛟龙游走,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回荡。 他蓦然睁眼,张口欲言,却先喷出一道紫气,如龙腾九霄,刹那间染尽漫天云霞,整座江州府学院的上空竟化作一片丹霞赤海! 众秀才骇然失色,纷纷踉跄后退,让出十丈方圆,唯恐被那磅礴文气所慑。 周院君身形剧震,手中玉简“啪”地坠地,面色骤变,声音颤抖: “他……竟超越了南朝奇才江淹!” “这……这是——” “六窍雕龙文心!” “【六窍雕龙文心(仙品)】 源自《文心雕龙·神思》载:‘形在江海,心存魏阙’,又称‘雕龙六合心’。 六窍澄澈,文成有龙虎之气。每作雄文,必见风雨驰骤。” 周院君踉跄后退三步,眼眸震撼,喃喃自语:“不想本君有生之年,竟能亲眼得见……【文心雕龙】现世!” ——话音未落,天地骤变!—— 整座文院陡然风雷大作,檐角铜铃疯狂震颤,案上宣纸无风自舞,如受无形之力牵引,竟在半空中凝成古老篆字! 江行舟周身最后一窍——“口窍”轰然洞开! 第七窍开,圣品文心出世! 刹那间,整座文院地动山摇,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浩瀚文气! 少年眉心七窍绽放璀璨神光,每一道光华中皆浮现出上古圣贤篇章,字字如金,映照虚空! 他轻轻一呼,气息化作漫天金霞,笼罩整座江州府;指尖微动,案上宣纸无火自燃,竟凝成朵朵金莲,悬浮半空,莲心绽放处,竟有圣贤诵经之声! “文心开七窍!?” 太守薛崇虎面色剧变,被这股磅礴圣威逼退十丈,踉跄站稳,眼中尽是骇然:“这……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周院君浑身剧颤,死死盯着江行舟周身那七道流转的霞光,声音嘶哑: “不可能! 七窍……玲珑文心?!” “【七窍玲珑文心(圣品)】 出自《庄子·应帝王》‘七窍开而浑沌死’,喻通达天道。后《文心雕龙》赞‘圣人之文,七窍玲珑’。 七窍通明,随手一篇文章,可引动天地异象。 落笔生金莲,吐纳成云霞!” “据我所知……” 周院君声音颤抖,“自上古以来,至我大周圣朝,拥有七窍玲珑文心者,唯大商圣朝比干、大汉圣朝诸葛武侯,寥寥三五人而已!” 江行舟与太守薛崇虎目光相接,刹那间似有雷霆在二人眼底炸开。 薛崇虎虎目圆睁,掌心不自觉渗出冷汗。 这位在江州叱咤风云的铁腕太守,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本章完) 第104章 秀才案首《神农二十四节 第104章 秀才案首《神农二十四节气书》!鹿鸣宴! 薛崇虎忽觉脊骨生寒,一股刺骨凉意自尾椎炸开,如毒蛇般顺着脊柱蜿蜒而上,直冲天灵。 冷汗霎时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官服竟已湿透。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江行舟周身七窍—— 但见七色文光流转如虹,似有实质般在堂中交织盘旋。 那光华时而凝作青鸾振翅,时而化作玉龙腾空,将大堂映得恍若琼楼玉宇。 案上卷宗簌簌翻动,连尘芥都浮空而起,在光晕中化作星河碎屑。 “七窍.玲珑文心!强的过分啊!” 薛崇虎喉结滚动,却似吞下满口铁砂,连齿缝都渗出腥甜。 文心太强! 强到,让他心中恐惧。 “轰——!” 堂上百年楠木梁柱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榫卯相接处,木屑尘埃簌簌飘落。 众人这才惊觉,整座江州府学院大堂竟在文心威压下微微震颤。 电光石火间, “这恐怕未必全是好事情文位实力不足,反而带来灾殃!” 太守薛崇虎露出深深的担忧,心头闪过大周朝堂,紫宸殿上那些藏在冕旒后的阴鸷目光—— 如今的大周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如千年老槐,盘根错节。 女帝临朝,广开科举,招揽天下士子人才。 可放眼大周朝堂,却是众多虎狼之辈。 大周王室几位闲散王爷的茶盏里,浮沉着未竟的帝王梦,对帝座虎视眈眈。 世代簪缨的勋贵集团,以军功为根基结成铁幕,拥有虎符熔铸成世代相传的铁券丹书; 皇亲外戚、阉宦女官之辈勾结,执掌内廷机要,爪牙延伸至朝野; 绵延数千年的世家门阀,更以联姻为纽带,织就遮天罗网,笼罩天下郡县,出任各地方县令、府尹。 就连那自诩清流的圣人门邸、太学府,亦不免陷入这党同伐异的泥淖之中。 诸方势力党争,在煌煌大周朝堂,争夺权位。 进士有才华,若在朝中不投效其中一家势力,得其庇护,定然被党争碾的连粉渣都不剩。 他曾亲眼所见, 中书令陈大人捋着银须,将一份密报投入熏炉,随即下令对其它阵营的某位才子进行疯狂打压; 礼部尚书崔延笑吟吟一杯鸩酒,在太狱之中,赐死一名不愿追随自己,蒙冤下狱的进士; 这些执掌朝堂的巨擘们,他们眼里没有所谓人族文道天才! 非我门生,必为仇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未及绽放,施展毕生才华,便折于朝堂党争之祸? 在这等时局下, 一名寒门出身的秀才,拥有一颗七窍玲珑文心,如今尚未正式投入朝廷任何一方势力。 仅有一个薛国公府江州太守结义兄弟之子的身份——但这还算不得是世代簪缨勋贵集团的人。 恰似夜明珠,遭到无数势力的窥视! 若是被三省六部的那些老家伙发现,江州府诞生了一位七窍文心秀才,能够威胁到他们这些朝堂三省六部尚书、侍郎的地位。 他们会毫不吝啬进行拉拢,为自己效命,或者是往死里打压。 还有,那些潜伏在人族之中的逆种文人,一旦得知此消息,定然会写密信告知东海妖庭,告知蛮国及早打击人族天才。 它们一旦得知,恐怕要疯狂,不惜代价行刺。 江行舟刚刚成为秀才,实力虽然超乎异常的强横。 但也要提防,这群逆种文人狗急跳墙。 必须将此事压下去,严加保密! 薛崇虎望向窗外,心中雪亮: 至少要撑到——江行舟,秋闱举人放榜日,文曲星力加身时!或者.春闱后那袭进士青袍上身! 好在, 如今知晓此事的人,此刻全在江州府学院的大堂之中。 仅有百余人! 大多都是跟随他多年,亲信、可靠的官员。 其余便是百名秀才——他们刚晋升秀才,前途远大,暂时是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和小命来开玩笑! 薛崇虎面色寒霜而阴沉,突然“轰!”拍碎案角,厉声喝道: “今日在场众人——” “胆敢泄露文心半字者!” “灭满门!” 他目光如刀,寒意彻骨, 缓缓扫视堂下——江州府学院大堂内的众下属官吏,百余秀才。 “是!” “吾等未见!吾等未闻,吾等不知!” 别驾崔承业、主薄柳明川等众属下官吏噤若寒蝉,纷纷躬身。 最前排秀才的襕衫后背瞬间透湿。 他们知道,此事非同一般! 毫不怀疑,世袭罔替的薛国公、江州府尹薛崇虎大人,真会也真敢如此做! 良久。 江行舟盘膝闭目而坐,周身萦绕的七窍紫气渐渐消散,如晨雾遇阳,归于虚无。 他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芒流转,神思清明,通体舒畅,仿佛历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文心七窍神识,已然洞开。 此刻虽身处江州府学院的大堂之内, 然而,他闭目凝神间,却能清晰“见”到百丈之外的街巷间,摊贩的蒸笼掀开,白雾氤氲,肉香四溢; 甚至能“嗅”到猪肉馅的鲜香,蟹粉包子的醇美,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他目光微转,望向堂内。 四下寂静无声。 百位新晋秀才立于十丈之外,神色肃然,眼中既有崇敬,又隐带一丝敬畏,如观神明。 “诸兄都已功成?” 江行舟略感诧异。 沈织云含笑拱手:“恭贺江兄,我等皆已突破秀才文位。就等江兄苏醒!” 自然,无人提及“文心”二字。 周院君见江行舟已醒,目光微敛,随即面向众秀才,沉声道: “既已功成,本院君便依例,赐府试甲等前十者以嘉奖。” 他袖袍一拂,朗声宣道: “甲等第二至第十——沈织云、韩玉圭、林海洲、杜清音、周文渊、陆鸣、曹安……” 话音落下,早有院吏捧上锦盒,内盛:秀才文笔、青玉砚台、松烟墨条等文房文宝,皆是极品,一一陈列案前。 “谢院君!” 九名秀才肃然上前,躬身领赏。 “甲等第一,秀才案首——江行舟!” 周院君清肃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他亲自从书吏手中接过一方紫檀托盘,其上静静躺着一枚青玉简册,通体莹润,隐有光华流转。 “此乃文庙《神农二十四节气书》文术玉简,农家圣人亲手特制,唯府试秀才案首可得。” 周院君指尖轻抚玉简,沉声道:“修行本术之后,凡你释放文术中含二十四节气字诀者——自‘立春'始,至‘大寒'终,四十八字诀皆可引动天地气机,文术威能翻一倍。” 堂内,顿时新晋秀才们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这文术,哪里是寻常文宝可比? 江行舟双手接过玉简,顿觉掌心微震,似有春雷蛰动。 他郑重行礼:“学生,拜谢院君厚赐。” 玉简入手刹那,隐约可见一道光华在简面一闪而逝,转瞬没入他掌中。 “走!” “江州府新晋秀才游街,赴鹿鸣阁饮宴!” 江州府太守薛崇虎振袖一挥,与周山长院君并肩而行,众大小官吏跟随。 百名新科秀才,锦衣玉带,在江州府衙仪仗簇拥下浩荡而出。 “铛——!” 铜锣开道,数百名衙役高举“文运昌隆”的牌子。 爆竹声如惊雷炸响,红纸纷飞似蝶舞,江州府整条长街霎时沸腾。 “快看!今科秀才郎们出来了!”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围观百姓。 沿街绣楼上,金玉珠翠环绕的闺秀姑娘们纷纷推开雕窗,罗帕轻扬间,朝着少年秀才秋波暗送。 江行舟骑着一匹雪白龙马行在队首。 马颈金铃清越,衬得他一身月白澜衫愈发清逸。 面对满街欢呼,这位年轻秀才案首只是微微颔首,耳尖却悄悄漫上薄红。 “江郎看我!” 前日那痴心少女又在阁楼雀跃,抛下的杏,正落在他肩头。 沈织云紫袍金冠,手摇着扇子。 韩玉圭青衫磊落,剑眉眸星。 薛氏兄弟并辔而行,一路欢笑。 就连队伍之末,白发苍苍的老童生张游艺也挺直了腰板,骑着高头大马,皱纹里都沁着笑意。 百骑踏香而过,马蹄卷起漫天飞红。 江州长街十里,尽染锦绣颜色。 朱漆牌坊下,众姑娘们挎着篮,向秀才们撒出一把海棠、杏.。 满城飞作贺,也不知多少芳心,随着众少年郎们的马蹄銮铃声,悠悠荡到了天边去。 不多时,这支锦绣仪仗转过朱雀大街,忽闻丝竹声动,已行至江州府赫赫有名的醉仙楼前。 他们抬首望去——醉仙楼三重飞檐下,十二盏琉璃宫灯正映着“金鳞龙门”的金匾流光溢彩。 楼前青石板上,犹见历年的新晋秀才少年们,马蹄踏出的凹痕印记。 今日新科秀才们的靴子,踩过那些浅浅的印记,步入鹿鸣阁。 鹿鸣阁外。 大门敞开,数十名青衣小厮垂手而立, 慌忙接过众大人、秀才们马匹缰绳。在缰绳交接的刹那,无人敢抬眼直视马鞍上那些云纹官靴。 阁内早已灯火通明。 十二扇描金屏风前,丝竹声声, 乐师指尖在焦尾琴上勾出第一个泛音,《诗经·小雅·鹿鸣》的雅乐,如清泉般在厅内流淌。 此乃江州府“鹿鸣宴”,秀才登科,必备的曲目。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歌姬们云鬓斜簪茱萸,绛唇轻启。 为首歌姬,恰是如今江州府炙手可热的魁小蛮奴,含情脉脉,望着步入鹿鸣阁的江行舟。 廊下铜雀灯吐出的光晕,正巧映在她们杏黄罗裙的缠枝纹上。 江州府一府五县的权贵名流,早已在鹿鸣阁内列席静候。 紫檀案几沿着朱漆大厅次第排开,映着满堂烛火,将席间众人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 东首坐着几十位鬓发斑白的府邸家主,西侧一群青衫举人、进士正襟危坐,却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阁门。 锦袍乡绅、豪门们皆已列席,静候多时,翘首以盼。 “太守大人到——! 院君大人到——!” “新科秀才到——!” 忽听得门外执事高唱。 满座衣冠霎时如风吹麦浪般齐齐起身,热情迎接太守薛崇虎、院君周山长等一行众人。 数百道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扫过众位新晋秀才。 百名秀才整衣肃容,依次入鹿鸣阁。 今日这场鹿鸣盛宴,不仅是为新科秀才庆贺,更是他们正式跻身江州“名流”的晋身之阶。 阁内,沉香缭绕,珍馐满案。 江行舟作为秀才案首,被引至秀才首席就座。 满座朱紫,宾客们杯筹交错。 “沈家侄郎,我跟你父乃是故交、同窗!若是得闲,可来我韩府一坐?” “韩前辈相邀,定当拜访!” 江州府韩氏家主向沈织云频频颔首,颇有笼络,招为快婿之意。 就连那白发老童生张游艺,也被几位乡绅团团围住敬酒,喝的酩酊大醉。 这一刻,这百位青衫学子们虽尚是秀才之身,却已有希望日后获得金榜题名、蟒袍加身的荣光。 谁又敢说,其中不会走出未来的尚书阁老、封疆大吏? 七八十岁考中举人、进士,拜相封侯,那也是有的! “顾氏?有几分眼熟.你父,是前任江阴县丞顾闰?.我与他倒是有几分相熟!” 有举人无意间询问。 “正是晚辈家父!” 顾知勉激动,指尖轻颤,三杯琥珀浆滑入喉间,便不胜酒力,面色如晚霞浸染的宣纸,渐渐洇开一片酡红。 若非他今日考中江州府秀才,登上这鹿鸣宴! 谁又还会记得,他父亲也曾经是江阴县丞,祖上三代以前也曾经是名门望族?! 江阴东赤岸里顾氏, 沉寂十多年的门楣上, 在他的手中,终于透出有望重新晋升江州府上流的第一缕晨曦。 鹿鸣阁上, 觥筹交错,江州最有权势的一群文士,正在这琼浆玉液中喝的面色红润,相谈甚欢。 “诸位!” 薛太守执金樽起身,声若洪钟。 满座朱紫顿时静默,百道目光齐齐投向首席。 “此乃今岁府试案首,江行舟!众所皆知,他乃我义兄弟江晏之子,本太守子侄,日后请诸位多多提携!” “亦是本院君子侄!” 周山长抚须含笑补充道,袖中玉简隐现清光。 江行舟整衣而起,月白澜衫无风自动。 他执礼如执圭,躬身时腰间玉佩纹丝未颤:“晚生江行舟,见过诸位前辈。” 阁中烛火, 照得他清隽冷峻面庞,剑眉寒星,两鬓少许微霜,眼角一粒朱砂印记愈发鲜艳。 这眉宇间的沉稳,俨然不是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鹿鸣阁,众门邸家主、举人们,不少是头一次见江行舟,心头都暗惊。 太守薛崇虎大人,院君周山长大人,乃是江州府一府五县地界数一数二,手掌实权大人物。 他们二人皆力挺江行舟。 “好一个‘江行舟'! 这少年的面相一眼,便是不凡! 《柳庄相法》所言:‘少年老成,必居台阁’! 未及三旬而鬓见几许银丝,主早慧而天机泄。若配峻骨,乃文曲降世之征! 眼尾赤珠如丹,阳刃藏秀也。左主武贵,右主文魁。 你这粒朱砂痣,恰在右乃文魁之兆也! 贵不可言啊! 双眉如剑插天仓,少年得志姓名扬。若配寒星目,三十之前拜侍郎!” 席间,忽有吴姓老者醉眼惺忪,盯着江行舟面相观看,击节而叹。 “这位是吴老举人,归隐乡野之后,便痴醉钻研相术多年,最是精通!” 薛太守与周山长彼此相视,却是一笑,杯中琼浆荡漾着星辰倒影。 无需面相,他们也知道江行舟的前途无可限量。 “吴老金言,晚辈愧领了。” 江行舟唇角噙着三分笑意,广袖翻飞间,执起青瓷酒盏。 琥珀光在杯盏内轻轻一荡,恰映出他眼底流转的星芒。 “江贤侄!” 席间忽闻金樽轻叩,一位身着云锦蟒袍的老者排众而来,酒盏未至,腰间蹀躞带上的美玉扣先撞出一串清响。 “老夫江州漕运使赵淮!” 老者拱手躬身,袖口露出内衬的紫貂妖皮,皮笑肉不笑,看着江行舟说道:“犬孙赵子禄年少轻狂,多有冒犯——!老夫在此陪个不是,已对他严加惩戒!” “赵族长,不敢当!” 江行舟眸光一凛,指节倏然扣紧青瓷盏。 江州漕运使! 这看似五品青袍的官职不大,但却掌握江南道江州府最重要的漕运命脉——铜钱银两、文粟米布帛、各色物资,南来北往运输,直接归朝廷管辖。 每年三百万石漕粮在此转圜, 丝绸茶叶的商队在此交割, 盐铁使的官船都要在此停泊补给, 更不必说那些暗流涌动的私货、夹带、抽成……全在江州漕运使的眼皮底下。 这是江州府头等肥差! 这差事,一斤猪肉过手,都能熬出十斤油来! 世人皆知,江州府十大世家之一的赵府,钱财如流水,奢豪至极。 不知多少人眼红盯着漕运使一职,但却落在赵淮的手里。 他听说, 江州赵氏族长赵淮能稳坐此位多年,靠的是他嫡长女嫁进了礼部侍郎府,做了三房。有这层姻亲关系,才谋得了这个油水的差遣。 若非有漕运使赵淮在,光凭赵府家主赵秉烛这举人,赵子禄恐怕活不到参加府试之日。 (本章完) 第105章 鹿鸣宴!灭门府尹,留给 第105章 鹿鸣宴!灭门府尹,留给赵家最后的体面! 江行舟眸中寒芒骤凝,如三尺青锋出鞘,直刺赵淮双眸。 好一个漕运使! 那赵子禄先是在醉仙楼以诗文构陷,后唆使老秀才公堂闹事,分明是要将他钉死在“文名有亏”的耻辱柱上。 在这“一字褒贬重于九鼎”的圣朝,毁人文名,甚于杀人父母! 如今这老匹夫蟒袍一抖,轻描淡写一句“年少轻狂,多有冒犯”,便想将泼天污蔑化作儿戏? 真是,痴心妄想! 更恶毒的是, 这老匹夫竟在江州府“鹿鸣宴”这等重大场合,当着江州府一府五县数百名举子、文豪的面,以其孙“年少冒犯”为由躬身赔礼! 那些远道而来的举人们,谁又会在意童生间的龃龉?纵然说与他们听,他们也并不关心。 他们只会看见, 在这鹿鸣宴上,江州府执掌漕运大权的五品大员,竟然卑微到,低声下气向一个白衣少年,秀才案首折腰! 而少年冷面相对,寸步不让!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三言两语间,便要将他在江州府众举人、进士间,塑造成——借着薛太守和周院君之威,得势猖狂、心胸狭隘的跋扈纨绔子弟! 竟把江州府十大世家之一的赵府赵子禄,逼的闭门思过,逼得漕运使赵淮当众折节道歉。 果然。 赵淮话音方落,满座哗然。 鹿鸣阁内, 众世家家主、举人们露出一副诧异、震惊的神色,手中酒盏微倾,琼浆玉露溅湿锦袍而不自知。 众人交头接耳,眼中惊疑,看向江行舟。 他们十分不解,堂堂五品江州漕运使赵淮大人,为何跟一名秀才如此卑颜屈膝的赔礼?! 就算江行舟是秀才案首,也当不得一名手握实权的五品大员如此作为! 难道是这秀才案首,背后的权势,如此霸道? 是薛太守、周院君的缘故? 几位致仕归乡的老大臣们,更是皱眉,捻断胡须——五品漕运使大员,被迫向白衣秀才折腰,这在江州府百年来,可是破天荒头的一遭! 此风不可长啊! 江行舟眼底寒芒一闪,心中冷笑。 好个老狐狸! 既然赵淮要在鹿鸣宴上演这场“折节下士”博取同情的戏码,那就别怪他掀了这戏台! 他当即躬身一礼, “赵淮大人,折煞晚生了!” 江行舟声音清朗,恰似玉磬击冰,字字传入满座宾客耳中。 “不过.大人怕是赔错了礼。” 江行舟话锋陡转,笑道:“子禄兄与我,乃一府五县同年案首,一同在醉仙楼把臂论交,情同莫逆! 少年人嬉笑怒骂,纵有龌龊,何曾当真?” 说到此处,他痛心疾首,长叹: “只是, 子禄兄在府试时,不知轻重,竟在考卷上妄议国策,讥讽科举! 将寒门比作螟蛉,世家喻为蜾蠃! 这般悖逆之言,岂能不惹院君、太守大人震怒?以至于子禄兄被太守大人责罚禁考,闭门思过。” “我还想去赵府劝劝赵子禄兄,不可如此鲁莽只是刚考完,尚未来得及。过两日,必定带上礼物拜访赵府,问候赵兄。” 江行舟面上浮起三分痛惜、七分无奈,仿佛当真为这位“挚友”扼腕叹息。 他心中知道,自己跟赵子禄之间的那些龌龊冲突, 其实没有哪个世家家主、举人会真正在意。 但是,江州府试考题,却是所有举人都亲身经历过,极为重视的事情。 果然! “妄议国策”四字如惊雷炸响,满座衣冠骤然变色。 鹿鸣阁内, 众举人檀木案几上的琉璃盏“当啷”相撞,数位世家家主手中牙箸“啪嗒”坠在桌上,他们相视骇然; 更有老学究惊得霍然起身,连声喝问:“此话当真?!” 在科举场上,讥讽科举国策? 这赵家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在座诸公,他们哪个不是从科举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府试考卷! 那可是要存入江州府衙的存档,日后还要经江南道巡察使亲自复核,以防有科举舞弊! 考卷上,一字一句,皆是考生亲笔所书!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容不得半分狡辩! 如今,当朝女帝推动新政,将科举视为国本,破除门第之见,广纳士子。 这赵子禄竟敢在考卷上,公然诽议国策! 虽说,这大周的世家门阀,私下里谁没干过几桩扶持亲族、排挤寒门的勾当? 可这等私事, 向来是做得,说不得! 更遑论白纸黑字,堂而皇之写进科举考卷?! “当真是愚蠢之极!” 席间已有老成持重者冷笑出声,摇头无语。 把最见不得光的事,竟写在了最曝光的地方——府试考卷上! 那就怪不得,薛太守要收拾他了。 “好大的胆子!” 不知是谁先拍案而起,“诽议国策,按律当斩!” “薛大人只是罚他禁考? 周院君竟未严惩? 二位大人未将其下狱问罪.当真是宅心仁厚,给了漕运使赵淮大人一个天大的面子!” 漕运使赵淮的脸色骤然一沉,仿佛被人泼了一脸的浓墨,尽是污泽。 他死死盯着江行舟——真是好一张利口! 三言两语间,竟将满堂世家主、举人、名宿们的心思逆转, 从“五品漕运使向秀才案首折腰致歉”, 生生扭成了“赵子禄该当何罪?” 此刻,满座高谈阔论,竟无一人再为那被禁考的赵子禄道半句不平! 漕运使赵淮正欲辩解几句, 此时, 沈织云忽地轻笑一声,插言道: “说起赵子禄兄,我亦有一事告知众位前辈、同窗知晓!” 他眼尾扫过满座衣冠, “太湖妖灾那日,周院君亲率府院千余学子驰援无锡。” “我和十余同窗,前往赵府邀他同往——” 说到此处,他话音陡然转冷, “他却道要‘闭门苦读,备考府试'!” “好一个大灾面前,闭门苦读!我当时一怒之下,当场撕裂袖角与他割袍断交!” 满座众家主、举子们,顿时瞳孔骤缩。 割袍断义! 那是怒到极致,从此犹如陌路、仇寇,方有此等行为。 “如今赵子禄在府试考卷上讥讽科举,被禁考,我也是痛心无比。” 沈织云垂眸抿茶,叹气,抬眸环视满座,眼底似有寒星闪烁,“数年前,赵兄昔日与我论道,曾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 可太湖妖灾那日,他竟以'闭门备考'为由,拒赴国难。 更可笑的是, 这般‘苦心向学'之人,却又在府试考卷上,公然讥讽科举国策! 赵子禄兄为何会变得如此陌生,心胸狭隘?.我心中十分不解!” 沈织云这一神补刀, 让鹿鸣阁众家主、举人们的脸色再变。 “大灾当前,周院君率众学子奔赴太湖诛妖,他竟然推脱不去?” “这等自私自利、狂悖之徒,只罚他禁考!看来罚的太轻了!” “记得前几年,江南道扬州府有个秀才,在文章中抨击科举,妄议‘寒门不堪其用’,当场便被剥去功名,流放岭南道充边军!” 一位致仕老臣拍案而起,“若是老夫,恐怕当场判他一个刑狱之罪!” 席间,宾客们沸反盈天,无不痛骂。 若仅江行舟一人之言,尚可推说他是寒门士子,和赵府赵子禄有旧怨,因私怨构陷。 可沈织云这暨阳童生案首,府试甲等第二,同样是世家出生子弟,素来和赵府赵子禄有交情,竟也当众割袍断义! 可见,赵子禄品行之低劣,在府院同窗之间已经到了臭名昭著,人神共愤的地步。 再无半分可疑之处! “赵大人,” 薛崇虎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疾不徐,“今日鹿鸣宴,是贺江州才俊的喜事。” 他眼风淡淡一扫:“令孙的事.回府自行管教。” “是~是!薛大人所言正是,下官.下官明白!!” 漕运使赵淮眸中闪过光芒,不敢多言,连忙灰溜溜的退下。 他脸色灰败,悔的肠子都青了。 江行舟伶牙俐齿,字字如刀也就罢了。 却没想到,暨阳沈府世家的沈织云竟然也主动跳了出来,捅出赵子禄的一个大黑料。 赵府虽有钱,财大气粗,还有亲姻在朝堂三省六部。 但是真惹恼了这位执掌江州一府军政大权的薛国公薛太守,肯定是吃不完兜着走。 他也不敢与江行舟纠缠。 暮色四合时,醉仙楼的金漆匾额终于映上了最后一缕残阳。 醉仙楼的鹿鸣宴,终于散场。 锦缎靴履踩过满地零落的笺——那都是席间飞洒的即兴诗作。 各世家家主、举人们酒醉酣畅,搭着仆从肩头,乘坐马车、坐骑,纷纷散去。 新科秀才们三三两两步出醉仙楼的朱门,青衫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痕与酒渍。 长街如河,霓虹似浪。 江行舟一袭青衫当先,衣袂翻飞,手持酒壶,腰间文玉佩清响不绝。 韩玉圭执扇指点灯影,顾知勉负手吟哦新句,身后数十秀才谈笑相随。 夜风卷着酒香,将少年意气尽数泼洒在琉璃般的街面上。 连路过的更夫都忍不住驻足。 “赵淮那老匹夫,纵容包庇,今日可是栽了大跟头!” 顾知勉朗声大笑,袖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江兄那句‘妄议国策'一出口,那老儿脸色霎时青白交加,活似吞了只苍蝇!” 韩玉圭折扇“唰”地一收,接道:“最绝的还是沈织云兄那声‘割袍断义'——赵子禄在江州苦心经营的那点文名,今夜算是彻底喂了狗!” 众秀才哄然大笑。 江行舟忽而驻足,朝沈织云郑重一揖:“今日多亏沈兄仗义执言。”夜风撩起他束发的青带,衬得他愈发深不可测。 今日之事,其他秀才出面,效果都不太好。 韩玉圭、曹安等人是他的江阴同乡同窗。 薛富薛贵是薛家子弟,跟他亲如一家兄弟。 顾知勉是江阴寒门,跟他一样出身寒士。 众人帮他,那是同伙。 唯有这沈织云,暨阳沈氏世家的嫡系子弟,素来与他毫无瓜葛。 正是这份“毫无瓜葛”,反倒让那句“割袍断义”成了最锋利的刀,把赵子禄的品行给钉死,鹿鸣宴上再无宾客怀疑赵子禄品行之低劣。 “江兄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沈织云立刻拱手还礼,笑了笑。 昔日他和赵子禄割袍断义,是一时愤怒冲动,未想太多。 但是今日“仗义执言”,却是他有意为之,站队江行舟。 赵子禄那蠢货,当真是被功名蒙了眼,为了争夺秀才案首,竟敢往死里得罪江行舟。 也不想想,江行舟可是能以一己之力压服一府五县学子的妖孽! 这般人物,来日必是扶摇直上,很有希望位列朝堂之上。 赵子禄已经完了! 他还不如趁早,跟江行舟建立一份人情,日后有这样一个“同窗”的名分,江行舟念及今日情分,稍微照应一二,他的仕途便能更加的顺畅。 夜色如水。 江州府衙。 太守薛崇虎的皂靴踏在府衙大堂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砸下一记惊堂木。 殿内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压得忽明忽暗,映得那张铁青的脸宛如阎罗判官。 “好个漕运使赵淮——!” 薛崇虎负手立于堂前,烛火在他眸中投下两簇跳动的寒焰。 他之前已经给赵淮一纸《教孙不严》的申饬文书,令其严加管教赵子禄。 那封《教孙不严》的申饬文书,本是他给漕运使留的最后体面。 谁曾想, 今日鹿鸣宴上,赵淮竟敢当着他的面,冲江行舟“呲牙”,出言中伤! 若非江行舟断然反击,反手把赵子禄给钉死,恐怕又要背上“纨绔骄纵,权贵撑腰”的污名了。 只怕明日满城风雨, 江州府名士们都疑心,说他薛崇虎在幕后指使,纵容江行舟欺压漕运使赵府! “呵这不知进退的老匹夫!” 薛崇虎突然冷笑,指节叩在案牍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之所以没有对赵子禄下狠手,判刑狱,留赵子禄一命,是不愿与漕运使府彻底撕破脸。 他手里并无赵府的把柄——一旦和赵家撕破脸,却没有足够的理由一棍把赵府打死,势必会成为一个扎在心腹的大患。 毕竟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谁也无法预料,赵淮什么时候会忽然反咬他一口! 可赵淮这老匹夫, 竟把他薛崇虎的隐忍,当成了退缩?!误以为他江州太守薛崇虎的虎须,可以撸一撸?! 薛崇虎端坐太师椅上,指节轻叩扶手,沉声道:“江行舟可回府了?.唤他速来见我!” “遵命!” 班头领命疾奔,不多时,便见一袭青衫的江行舟踏月而来。 “侄儿,拜见薛伯父。” 少年立于堂下,拱手长揖。夜风卷起他未束的发丝,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锐气。 府衙内堂。 烛火在薛崇虎眉弓投下深重的阴影,他指腹摩挲着青瓷茶盏,沉声道: “贤侄,赵子禄辱你文名,本府却未趁着府试将其下狱问罪你可有怨?” 江行舟未答,却是目光微侧,掠过立在堂侧的都尉雷万霆。 玄铁甲胄映着寒光,这位都尉如山岳般沉默。 他有些心里话,不敢随便在外人面前开口。 “但说无妨。” 薛崇虎忽将茶盏一搁,笑道:“雷都尉随我戍边多年,刀下斩过的蛮民蛮兵的首级,不比你读过的圣贤书少。” 案上烛火猛地一晃。 江行舟看见雷万霆甲胄上那些细密的刀痕,忽然心中明白——他是薛崇虎的刀! 要撕开赵府这锦绣皮囊,终究得用这等染过血的刀。 “侄儿以为,若贸然将赵子禄下狱,便是跟赵家赵淮彻底撕破脸!.目前并无此必要。 赵子禄只是赵府庶子,拿他问罪,伤不了赵府分毫!” 烛火,映着少年冷静的面容:“赵家根系盘错,此时斩其枝叶,反倒打草惊蛇。 若真要动手.必须有手段,可以扳倒漕运使赵淮!” “好!沉得住气,孺子可教也!” 薛崇虎突然抚掌,眼底精光乍现,“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成大事。 本府留那纨绔一命,正是苦于无把柄在手。 若是无法施加雷霆手段一举打死对方。.便不可轻易动怒,泄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雷万霆铁甲微震,抱拳沉声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喉结滚动,似在权衡措辞。 “吞吞吐吐作甚?” 薛崇虎指尖一滞,茶盏停在半空。 烛火忽地爆了个灯。 “当初江阴三百童生遭到袭击一案,惊动整个江南道! 下官带人犁遍一府五县,追查了足足两月。 竟然一直找不到线索,查不出蛛丝马迹! 此事,属下很是疑惑。 逆种文人和一名妖将、二百名妖兵出现在大河,袭击官府楼船,这可是一支很庞大的兵力。 它们如何能瞒天过海,不动声色的,潜伏进入我江州府的地界?” 雷万霆甲胄下的肌肉绷紧,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今儿仔细琢磨一番, 忽然想到,漕运使赵府,掌管漕运大权,南来北往的各色船只几乎都受其调度、管辖。 倒是有这个实力,在江州府内隐藏下这么一支妖兵!” “只是,赵府乃是江州十大世家,累世簪缨,岂会干这勾结妖蛮、逆种文人的勾当?!属下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 雷万霆指节捏得发白。 往日这些话,是要烂在铁甲里,不敢提半句。 江州十大世家——哪家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江州?哪家没有几个在三省六部行走的姻亲?盘根错节,彼此联姻,根深蒂固。 他一个六品都尉,若敢妄动江州府十大世家,怕是明日就要“坠马而亡”。 但此刻. 雷万霆余光瞥过薛崇虎动了真怒的脸庞,道:“末将.斗胆,建议查赵家!” “江州府内,能替妖军掩藏,也唯有十大世家有这份实力。 这赵府最为可疑! 江阴三百童生的血,不能白流!” 薛崇虎眼中寒芒骤凝。 雷万霆忽觉喉头发紧——太守大人目光如刮骨钢刀,剐得他甲胄下的皮肉生疼。 “持我令箭,暗查赵家。” 薛崇虎袖中滑出一枚青铜令箭,令箭尖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记住.勿要打草惊蛇! 证据一定要铁! 若真查实了,抓住逆种文人!.那可是一份泼天的功劳!” “末将——领命!” 雷万霆单膝砸地,双手接令,狂喜。 身躯在铁甲下微微发颤——不是畏惧,而是久违的亢奋。 薛大人说出“逆种文人”四字,便是动了灭门之杀心! 有太守薛大人撑腰,这江州府的十大世家他也敢动一动。一旦查实了赵家和逆种文人、妖族有牵连,这份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他升迁一步! 况且,抄漕运使的赵家那富贵,简直无法想象。 他甲胄下的旧伤突然灼热起来,这痛楚竟比烈酒更让人血脉贲张。 (本章完) 第106章 词成达府!《一剪梅月满 第106章 词成达府!《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 江阴县。 薛国公府,老宅。 檀香在鎏金狻猊炉中袅袅。 茜纱帐下,薛玲绮斜倚绣墩,葱白的指尖正捻着一支麒麟笔。 窗外竹影婆娑,在她月华裙上投下斑驳的墨痕。 “小姐.” 贴身丫鬟春桃捧着鎏金托盘,欲言又止,却见薛玲绮正在书桌上,写着一封鸿雁传书。 烛在缠枝银灯台上爆了个响。 薛玲绮悬腕提笔,羊毫在薛涛笺上洇开淡淡墨晕。忽听得檐角铁马“叮”地一声,抬眸望去,原是春风撞碎了月光。 窗外更漏声碎,却盖不住她笔下情思—— 「江郎如晤: 新柳已垂丝,而君音书犹滞。 忆春岁琅嬛阁听雨,妾与君共读《诗经》时,雨打琵琶声声急. 今闲翻《玉台》至‘思君如满月'句,忽觉西窗烛影,竟似君裁诗时长衫掠过的光.] 素笺上未干的墨迹,洇开一片江南烟雨。 她笔尖忽颤,一滴墨坠在“思”字末笔,竟似离人泪。 满满的思念、牵挂之情! 自江行舟去了江州府后,她与江行舟每隔七日便一封书信往来。 她每逢入夜,只有看江行舟给她的回信,看看江行舟的诗,以解思念之心。 书信中,句句斟酌。 烛泪在越窑青瓷烛台上凝成绛色珊瑚,青瓷灯盏里的烛芯又短了三分。 自江行舟前往江州赴考, 薛玲绮的案头便多了本洒金册子——每七日的家书,都被她按着日子细细收着。 夜深人寂时,她总要将那些信笺取出。 指尖抚过纸上,江行舟熟悉的字迹,仿佛能触到江郎袖口沾染的松烟墨香。 有时读到江行舟笔下惊艳的句子,竟错觉轩窗外真有马蹄踏碎霜华。 “大小姐,既然挂念江公子,何不去江州府见他?” 丫鬟春桃将鎏金托盘的新鲜瓜果放下,正拨着银釭灯,忍不住说道。 “傻丫头! 少年血气旺,只顾贪欢! 我若去了,他哪还有心思读书! 误了他府试,耽搁前程下一次再府试,便是三年以后!三年又三年,寒窗苦读难熬。” 薛玲绮将狼毫斜插进鎏金笔筒,袖口落下的阴影恰遮住她泛红的耳垂。 每当想到,琅嬛阁那日的情形.太羞臊了。 自那日一昔欢愉之后,她便清楚,自己若是跟在江行舟身边,两人定然是忍不住,沉迷其欢。 她可不想,儿女之情误了江郎的大好前程。 “可细算时日,他应当早已考完府试了!怕是连秀才的鹿鸣宴,都已曲终人散了!” 春桃屈指细数,忽而轻呼道,“也不知公子考中没?!” “呀~!正是如此!” 薛玲绮眸中,霎时流光溢彩,宛若星辰坠入秋水。 “我们这便启程去江州府寻江郎,顺道探望我爹娘!.我纵使在江州盘桓三两日,也误不了他在府学读书的正事。” 一艘朱漆雕栏的楼船,缓缓驶离江阴县码头,顺流而下。 江风拂过,船帆猎猎,船头破开粼粼碧波,终在暮色四合时,稳稳停泊于江州府的繁华渡口。 薛玲绮与春桃,乘着薛家的楼船,在总管薛礼率着一队精壮家丁护送下,顺江而下,终至江州府。 船刚靠岸,便见薛国公府一群仆从在渡口肃立相迎。 江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袂翻飞,却掩不住薛家仆从的整肃气派。 夜色渐沉,江州府薛宅内灯火通明。 丫鬟春桃挽着杏色衫袖,正立在廊下低声指挥着众仆从,从马车内搬运箱笼行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器物轻碰的响动。 薛玲绮莲步轻移,入内拜见母亲。 薛家主母见爱女远道而来,喜不自胜,执其手细细端详,眼中尽是慈爱之色。 “我的儿又长高了。 这眉眼愈发像娘年轻时的模样,偏又生得这般标致 去岁及笄,眼看着,便快是出阁的年纪了!.娘这心里啊,既盼着你早嫁良缘,又舍不得” “娘亲!” 薛玲绮耳尖倏地染上霞色,纤指绞着帕子垂眸,映得少女颊边胭脂更艳三分。 母女二人执手相叙,一室温馨,连窗外的月色都似柔和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 薛玲绮踏着月色来到偏院寻江行舟, 却只见到薛家兄弟二人对坐弈棋, 四下不见江行舟踪影。 她心下疑惑,跟薛富薛贵二人招呼一番,又转去父亲的书房求见,却见屋内灯火寂然,案上一杯茶盏已凉。 正踌躇间,唤来一名管事询问, 管事低声道:“小姐,老爷还在府衙未归。方才还差人来唤了江公子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声声,惊起檐下一只夜鸟。 “哦?” 薛玲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镇纸,听得二人皆去了衙门,顿觉意兴阑珊。 暮色透过雕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书房愈发空寂。 她轻提裙裫,独自坐在书房内薛太守的太师椅上。 薛太守的书房,有诸多军机要务卷宗,素来是府中禁地,连薛氏兄弟都不敢擅入。 除了薛夫人之外,向来是无人敢进。 薛玲绮好奇的在父亲大人最珍视的紫檀书柜,翻了翻,找本书随意打发时辰。 随手翻开一卷《六韬》,却见展开处,赫然露出一幅江州布防图——朱笔勾勒的箭楼轮廓,在黄昏中泛着血色。 她也无甚兴趣,正欲合上书卷,余光忽瞥见书柜暗格处压着一方乌木密匣。 漆面泛着幽光,锁扣处未落锁。 她指尖触到匣盖时,一缕沉水香幽幽散开。 掀开刹那,猩红洒金笺刺入眼帘,朱砂题头三字灼如烙铁: 【婚约书】 “这” 薛玲绮呼吸一滞。 泥金笺上, 薛国公薛崇虎与江御史江晏的私印赫然相对,墨迹已沁入纸髓。 自己的闺名与生辰八字竟列在“女方”项下, 而男方那栏. “江行舟?” 她惊讶,猛地合上婚书,绢帕却带倒了案头青瓷笔洗。 她指尖一颤,婚书上的朱砂印泥仿佛突然灼人。 “竟有此事?” 她喃喃自语,暗自思索,“为何,父亲从未跟我提及”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仍能辨出两家当年郑重其事的气象。 薛玲绮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神情恍然:“莫非是后来江家出了变故,此事才被搁置?” 将婚书轻轻放回匣中,她却觉得胸口似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些日子她暗自担忧的难题。 父亲可会允许,国公之女下嫁江氏寒门? 没想到,父亲和江晏御史,竟早给二人定下一门婚约。 “若没有那场变故”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思绪飘远,不由暗暗遐想,“或许,江家会在她及笄之年,便上门提亲.两家早就成秦晋之好。” 原来如此。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匣上纹路,她忽然明白许多事—— 难怪,父亲会将江行舟接入薛国公府中,难怪琅嬛阁的数万卷藏书独对他开放,难怪连最严苛的私塾老夫子都对他另眼相待。 “父亲竟是.” 她耳尖微热,“早将他当作女婿栽培!” 不过, 这份婚书却是放在柜匣中,再未拿出来。 她眸光忽而一定。 将婚书重新取出,端端正正摆在父亲常批阅公文的紫檀案几上。 朱砂婚书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句无声的宣示——女儿已知晓此事! 更深漏残,薛国公府的书房内烛影幢幢。 薛崇虎从府衙回来,披着一身夜露推门而入,忽地顿住脚步—— 案几上,那封尘封多年的【婚约书】正静静躺在烛光里。 猩红洒金笺映着跳动的火焰,朱砂印泥如新。 “这是.” 他浓眉骤紧,粗粝的指腹抚过卷边纸页。 匣内完好,唯独这婚书被人取出,端端正正摆在案几最显眼处。 “谁动了老夫的书房?” 薛崇虎的声音如沉雷滚过夜色,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散。 管事在门外,慌张躬身:“回老爷,是大小姐.她从江阴来了。.在书房候了您半个时辰.!” “她可说了什么?” 薛崇虎眉头一跳。 “大小姐什么都没说。” 管事望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只是临走时,说她先歇息去了,明日再拜见老爷。” 薛崇虎闻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国公府里,敢动他书房的,除了夫人,便只有胆大包天的大女儿薛玲绮。 这封婚书在匣里尘封多年——偏生叫这丫头翻了出来。 想起薛玲绮那性子,薛崇虎额角又疼了几分。 这丫头自幼饱读诗书,心气比天还高,天赋比薛氏兄弟高多了。 犹记得在老家时,她与江行舟那小子因着书中见解不同,常常争得面红耳赤。最凶那次,险些磕碰到对方身上. 在他印象里,这丫头性子烈,这些年与江行舟见面就拌嘴,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江行舟那小子也是个倔的,两人针尖对麦芒,关系一直处不好。 薛太守低头看着婚书上烫金的【永结同心】四字,嘴角抽了抽——这丫头看到,怕是要把薛国公府的房顶都掀了!? 这些年他三缄其口,愣是没敢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这丫头看了婚书,可别闹大小姐的脾气” 薛崇虎摩挲着婚书边角,声音沉了几分,“她神色可有什么异常?” 管事仔细回想,摇头道:“小姐进出,神色如常,连脚步都不曾乱过。” 薛崇虎眉头却皱得更紧。 薛玲绮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叫人心里发毛。 罢了! 夜色已深,明天他再探探这丫头的口风吧! 薛国公府后宅的院落里,浸在夜色中。 青砖浸寒露,黛瓦敛月光。 江行舟踏碎一庭月色归来,衣袂间尚凝着子夜霜气。 他推开斑驳的小院木门,脚步忽地一顿——忽见茜纱窗上浮动着暖橘色的光晕。 他微微蹙眉,他那素来无人的屋子,今夜竟有人点灯相候。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江行舟还未来得及抬眼,一阵熟悉的少女清香便扑面而来。 绯色裙裾掠过视线,薛玲绮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惊起他襟前未消的夜凉。 娇躯温软的触感,让他呼吸一滞。 “江郎!” 怀中人仰首,烛火在她眸中碎成星河。 她仰起脸,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往日倨傲的薛家嫡长女, 此刻眼尾飞红,轻薄的唇畔,梨涡里盛着蜜,连发间金步摇的轻颤都透着十二分的雀跃。 “玲绮!你何时来了!” 江行舟讶然,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肢, 他掌心的腰肢比记忆中更纤薄,却在那声“玲绮“脱口而出时,分明感受到衣料下鲜活的心跳。 在看清她眸中闪烁的喜悦光芒时,心头猛地一跳。 这薛家大小姐,此刻她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娇俏。 “这两月,思念的紧!.寻思你已经考完江州府试,便顺道来看看,盘恒数日!” 她仰面,鬓边一支累丝金凤钗簌簌乱颤,美眸望着江行舟冷峻带笑意的脸颊。 月色如纱,浮云半掩。 “吱呀——” 风过疏竹,檐角铜铃轻颤,惊碎一庭寂静。 似蘸了墨的笔,细细勾勒着缠缠绵绵的轮廓。 云翳游移,月轮时隐时现,宛若新嫁娘半遮的团扇,透出莹润的微光。 更漏声遥,夜露渐重。 良久, 薛玲绮偎依在江行舟怀里。 她的鬓发微乱,云髻半松,几缕青丝垂落在他襟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睫毛低垂,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 江行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她的发丝,触感如绸,带着淡淡的桂香气。 她的身子软软地靠着他,吐气如兰,温热而真实。 夜风悄然,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江郎! 我听说,醉仙楼的魁小蛮奴,竟得了一支《菩萨蛮·咏足》,红遍江州府!还是一首[出县·首本]诗。” 薛玲绮虽是满心欢愉,口中却依然不饶人, 她哼哼着,醋意里藏着娇嗔,“我这正房尚且无这等待遇,也不知她那双玉足究竟多美!怕是回头,江家得添一房小妾!” “你瘦了!” 江行舟抬手拂去她眉梢一粒未化的风霜,指腹蹭过时,才发觉那黛青描画的雪眉,竟比琅嬛阁那晚瘦了一分。 “江郎~” 薛玲绮朱唇微抿,烛影在她瓷白的脸颊上摇曳,将那一抹欲言又止的胭脂色衬得愈发鲜活。 “勿要打马虎眼~她有的,我也要!” 薛玲绮笑盈盈,玉葱指,划过他的腰间。 “这!” 江行舟哭笑不得。 他在醉仙楼一时不慎,留下那首出县《菩萨蛮·咏足》,隐患至今。 罢了, 看来今日不拿绝活,没有一首[达府],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这数月魂牵梦萦,倒是有一阕新词,正配得上玲绮!” 江行舟披上衣裳,广袖轻扬,月白长衫翻卷如云。 他踱至雕木窗前,案上进贡的澄心堂纸莹白如雪,点燃红烛,映着案几摇曳的烛火。 狼毫蘸满松烟墨,笔锋悬于纸上三寸。 他提笔而书, 青芒吞吐之间,笔走龙蛇,墨痕如行云流水。 [《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是一首李清照的夫妻思念闺中词,婉约词的巅峰之作,千古绝唱。 此乃男女闺房思念之词,无法用于科举,也不能送别人,他赠给日思夜想的薛玲绮,最是恰当不过。 词成达府! “轰——!” 骤然间, 天穹震颤,皓月如轮。 那一瞬, 清辉暴涨, 月辉中竟然隐隐浮现“月满西楼”四字! 江州府千门万户尽染霜华。 整座江州城池仿佛被“月满西楼”的意境笼罩,琉璃瓦上流淌着银光,长街石阶浸透了月华。 仿佛可见一头飞雁影掠空而过,翅尖划过月轮,如墨痕点破素笺,落入薛国公府后院。 “咚——! 咚——! 咚——! 咚——!” 江州府文庙的钟声骤然鸣响,浑厚悠长的声浪如涟漪般在夜色中扩散。 那钟声似与天穹皓月共鸣,每一声都震得檐角铜铃轻颤,惊起满城栖鸟。 文庙上空,浩荡文气如长河奔涌,与漫天月华交织缠绕,化作璀璨的流光在云间流转。 那光芒不似凡俗,倒像是千古文章凝聚的灵韵,映得整座江州府城恍若白昼。 “快看天上!” “皓月浮现‘《月满西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转瞬间,千家万户的门扉次第而开。 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孩童们指着流光溢彩的天幕雀跃欢呼,书生们捧着书卷对月长揖。 更有白发老者颤巍巍跪地,口中喃喃念着“文曲显圣”。 长街顷刻间人头攒动,襦裙与青衫摩肩接踵。 有母亲抱着稚子高举过顶:“乖儿快看!这是文气灌顶的祥瑞啊!” 少年郎们望着月华文气相激荡处,眸中燃起灼灼火光——那是对金榜题名、笔墨惊天的向往。 自从府试那晚的《望庐山瀑布》之后, 江州府百姓们便发现,沐浴在这强烈的诗词霞光异象之中,对他们有极大的好处。 远空雁鸣悠悠,余音散入万家灯火。 而那轮明月,愈发皎洁如洗,月辉洒落,恍若要将整座江州府,都照作词中那片“月满西楼”。 “这是江州府哪位才俊,写一首达府词《月满西楼》?” 江州府各处高门大宅内,灯火骤亮。众家主、举人进士们,无不从屋中奔出,望月,神色无不震惊。 城东李家,年过六旬的李老太爷拄着拐杖踉跄奔出庭院,仰望着天穹月色异象,胡须都在微微发颤:“文气冲霄,月华共鸣这又是一篇达府之兆!” “快,快看看,是谁写出一篇达府?” “这还用问?但凡有他人能写出一篇达府诗词,早就恨不得满府皆知,沸沸扬扬。 忽然诞生,这篇定然是府试秀才案首——江行舟所著!” “除了他,还用谁能,无事写一首出县,有事赋一首达府?!” 一时间, 满城哗然。 那些往日里,对江行舟“不务正业,赋《咏足》诗”,颇有微词的世家家主们,此刻脸上都火辣辣的。 而年轻学子们则目光炽热,恨不得立刻前往薛国公府,向江行舟求教这首词! “这是今岁以来,我江州府境内第三篇达府了吧?” 有人激动得面红耳赤,有人则面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江州府学院。 “若是不出意外,此篇恐怕又是江行舟所写! 这世间.真有人,写一首便是[出县],写一首便是[达府]?!” 周院君伫立在府学青石阶前,宽大的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寻常文人穷经皓首,能得一首‘出县'已是祖坟冒青烟。江行舟倒好,信手拈来便是‘达府'之作!” 他仰望着天穹那轮愈发明亮的皓月,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胸前长须。 身后几位教习早已乱了方寸。 最年长的赵教习抬头望月,突然一个失足踉跄。 只见夜空中,那道皓月文气竟在薛国公府的西楼上方,盘旋不去,与月华交织成璀璨的光幕。 更骇人的是,光幕中隐约有金色文字浮沉明灭,赫然是“月满西楼”四个大字! 夜风骤起, 吹得薛玲绮鬓边碎发飞扬,红裙翻卷如云,衣袂飘飘,宛若窈窕仙子。 一只才气月华凝结成的“飞雁”,从天而降,落在她的手臂处,口中含着词笺。 “诗成达府?!” 薛玲绮仰首望天,眸中映着那轮孤月,震撼道:“这词一成……竟引动了天地异象?” 她从未见过,江行舟写诗词,竟然达到如此境界! 江行舟负手而立,月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唇角微笑。 案几上雪白的澄心堂纸, 此刻俨然成了[达府首本]。 “云中谁寄锦书来?” 薛玲绮凝眸望去,但见纸上词句清丽婉转,似有幽兰暗香浮动。 仅这一句,如雷电击中她的芳心! 她指尖轻抚过那“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四字,忽觉心头一颤,仿佛那夜的月光又漫上眉梢。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薛玲绮低喃,声音轻若游丝,却似含了千般思绪。 她的神情不由动容! 江郎这是对她有多少思念?! 才能一首,凝成这样一篇,一句一字,皆震撼人心的词?! “此大雁并非寻常凡鸟,乃是达府级词——[云中谁寄锦书来?],由这一句诗文术,所化! 日后你我书信往来,可让它寄送,只需一二时辰便可往来江阴县和江州府。” 江行舟搁笔,抬眸望她,淡淡笑道。 他眼底映着烛火, 亦映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这首达府诗词,乃是【飞雁传书】文术之巅峰,恐怕世间再无一首可与之媲美。 诗名中写了《赠送薛玲绮》,所以薛玲绮也能用这一首诗词之中的文术,用来飞鹤传书。 “嗯~!” 薛玲绮轻轻点头,将这【《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的达府首本文宝词笺轻轻拢入袖中,偎依在江行舟的怀中。 她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薛国公府西楼一角,月华如水,恰似词中所写。 “江郎!这次就算了,不与你计较那篇《菩萨蛮·咏足》之诗!” 薛玲绮眼眉都笑弯了。 一首[达府·首本]词,可是极其稀罕的文宝,足以做传家之宝。便用它来做聘礼,那也是绰绰有余! “走,今晚我们赏月去!” 江行舟牵着她的芊芊玉手,一跃飞上了薛国公府的西楼。 今晚这月华,恐怕会挥洒一晚。 薛玲绮沐浴这月色,才气也能受益匪浅! 蒙生以下无需科举,男女读书,皆可获得才气。童生以上男子需考科举,晋升文位。 大周圣朝虽无女子科举,但是依然有少量的女官存在,由女帝陛下亲授予侍女官衔。 此外,大周圣朝的女子们,还有一个获得文位非常重要途径——那便是敕命、诰命夫人的册封。 按照夫君、子女的官阶,授予父母、妻妾、子女、先祖某个品阶的封号、赠号,从而获得高阶文位,拥有施展高阶文术的能力。 薛国公薛夫人,便有三品国公夫人的封号,文位等同举人。 只见薛国公府西楼之上,江行舟一袭白衣坐在屋檐处,衣袂翻飞间似与明月争辉。 在他身旁偎依,一袭红裙的佳人薛玲绮,手持《一剪梅·月满西楼》达府首本文宝词笺,月华映照下,宛如画中仙娥。 (本章完) 第107章 江州府院,院君授课! 第107章 江州府院,院君授课! 文庙古钟四响,声震江州。 薛国公府。 “哐当——” 薛崇虎太守听得才气暴动,一把推开雕门,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只着中衣便冲入院中。 身后薛夫人匆忙系着裙带追出,发髻都散了一半。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霎时怔住—— “这这是” 薛太守抬头望天,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九天之上,皓月如盘,无穷无尽的月辉,洒向江州府。 月华凝实如瀑,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将整座飞檐翘角的西楼笼罩其中。 琉璃瓦映辉生彩,金辉流淌,宛如天上宫阙坠入凡尘。 ——达府文章异象,竟现于薛国公府内! “《月满西楼》.” 薛夫人失神低喃,微颤。 却见,璀璨月华中隐约浮现出一枚枚的金色篆文,正是那首新成的《一剪梅·月满西楼》。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星光勾勒,在夜空中流转生辉。 薛国公府中早已乱作一团。 “老天爷啊!” 老管事扑通跪地,“老奴活了六十载,头一回见到,近在咫尺的达府之诗的异象!” 丫鬟们挤在回廊下, 春桃指着西楼惊呼:“快看!小姐和江公子就在光里!” 但见一对璧人凭栏而立,衣袂飘飘,恍若神仙眷侣。 几个年轻家丁激动得面红耳赤:“果然是江公子!这首词,词成达府!.用不了多久传遍整个江南道,怕不是能鸣州?” 有人突然一拍大腿:“那还用说,定然如此!” 在那璀璨月华中,薛玲绮正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达府]词笺文宝紧贴心口。 她此刻望向江行舟的迷离眼神,温柔得能融化三冬冰雪。 薛玲绮听西楼下一片喧哗,见父母亲至,她慌忙拽着江行舟的衣袖从楼阁翩然而下。 红衣翻飞间,却仍不忘将那份泛着月华光晕的词笺紧紧攥在手中。 “父亲大人、母亲!” 她双颊飞红,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女儿正与江公子,在西楼切磋诗文” 这话倒也不假。 自江行舟搬到薛国公府以来,薛玲绮满腹诗文,江行舟博闻广记,便常在间论道月下辩经。 有时为了一句诗词的典故、注释,能争得面红耳赤。 薛国公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女儿手中那页词笺——薄如蝉翼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正流转着淡金色光晕,赫然是被文庙认可的【达府首本】文宝! “给为父看看!” 薛崇虎接过词笺的瞬间,只觉掌心一沉。 这轻飘飘的纸张,竟重若千钧,仿佛承载着江州府的文道气运。 这词笺在自行吸纳月华! 空中的光柱仍未消散,丝丝缕缕的月辉正不断注入词笺。 纸面渐渐泛起玉质般的光泽,边缘处甚至开始生长出细密的金色纹路——这是一件【达府文宝】正在凝结的征兆! 词笺彻底化为文宝之后,它的材质将变得坚不可摧,化为一件词文术文宝,威力巨大,可传承千载。 薛崇虎拿到词笺的刹那, 整座薛国公府忽然静了下来,薛夫人,众丫鬟、仆从们,无不翘首以盼,争睹这首词中内容。 月光如水,纸上的墨字竟似活了过来,在宣纸上浮沉流转。 待薛崇虎看清纸上那首《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全文,竟如遭雷击,虎躯猛然一震——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只这两句入眼,薛崇虎只觉胸中一窒。 恍惚间似见仙雁衔书穿云破月,那字字句句都化作实体,在纸面上盘旋飞舞。 “[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待读到此句时,这位铁骨铮铮的薛国公竟红了眼眶。 当薛崇虎念出最后一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整个薛国公府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笼罩,连风声都静了下来。 在场众人,无不痴醉.神情恍惚。 月光如水,洒落在众人肩头,而那句词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叩开了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薛夫人手中的绣帕无声滑落。 她怔怔望着那纸词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与薛崇虎初遇时,那个在梅树下红着脸不敢抬头的少年。 老管家浑浊的双眼泛起湿意,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起几十年前病逝的老伴,那个总爱在灶台边哼着小曲的妇人——原来思念从未消散,它只是悄悄藏进了皱纹里,藏进了不经意的叹息中。 几个年轻的丫鬟痴痴站在原地,眼眶泛红。 她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相思入骨,可那字句间的缠绵悱恻,却让她们心尖发颤,像是被月光刺穿了心事。 而薛玲绮,她只觉得心跳如鼓,耳尖发烫。 这句词在她脑海中回荡,拨弄着她的心弦——这数月以来,她日思夜念江郎的心思,跟这首词是何等的贴切! “好词,好词!” 薛崇虎声音发颤。 手中词笺,每一个字都在吞吐月华,墨色深处似有星河涌动。 突然,词笺上的“相思”二字迸发出刺目金光。 众人不由惊呼一声, 只见那两个金光璀璨的,竟从纸上悬浮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对交颈的才气鸳鸯,绕着西楼飞了三圈,才重新没入纸中。 众人看的是目瞪口呆。 “文文气外溢,自动化形?!” “不愧是是词成达府!这,这字里行间的才气从纸中满溢,喷涌而出!” 薛崇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太珍贵了! 他出身国公勋贵,这一生在文道修行上最引以为傲的,也不过是在江南道考取举人时,耗费数月心血,才得的一首【达府】之作。 正是那一篇达府,成就了他在江南道的文名,让他从勋贵世子,跻身江南道文坛的顶流文士! 然而, 江行舟,不过才刚刚通过江州府试的秀才,已经有三篇“出县”之作,四首“达府”之诗词! 难怪,今儿薛玲绮难得不和江行舟拌嘴了,两人还闲情逸致,一同在薛国公府西楼的青瓦屋檐上赏月。 “这小子竟然开窍了!.竟赠送给薛玲绮一首[达府首本]!任何一位女子得赠一首达府,也会心怒放!” 薛崇虎捻须,心头暗笑。 他太清楚一首达府之作的分量。 当年他中举之后参加江南文会,多少名门闺秀为求他一句诗,不惜重金相赠。 眼前这首《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怕是比什么都更能打动女儿家的心。 “那你们二人,便在这西楼,一边切磋诗词,一边赏月吧!” 薛夫人连忙拽了拽夫君的衣袖,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早就瞧出来, 女儿薛玲绮,那月光描摹出的精致侧颜,她纤白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垂落的一缕青丝,灵动的眸子始终没离开过身旁的少年。 这模样. 薛夫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收到薛国公第一封情诗的模样——也是这样欲语还休,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薛家兄弟刚下完一盘棋,正从房中奔出。 薛贵眼尖,见江行舟和薛玲绮,顿时来了精神。 他贼兮兮地压低声音,朝薛富问,“诶,你说我啥时候能改口叫姐夫?” 话音未落,耳朵突然一疼—— “哎呦!娘亲松手!” 薛贵龇牙咧嘴地扭头,正对上薛夫人似笑非笑的脸。 “贵儿,”薛夫人手上力道半点不减,笑吟吟道,“你何时也写一篇‘出县'之作,让为娘瞧瞧?” “我写!我这就回房写!”薛贵疼得直跳脚,连连告饶,“娘亲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薛夫人这才满意地放开他。 薛贵哭丧着脸被薛富拖走,还不死心地回头张望。 薛大小姐薛玲绮看到薛国公、薛夫人和众仆从们纷纷识趣的离去,终于松了口气。 却不料一转头,正对上江行舟意味深长的眼睛。 她慌忙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发间露出的那抹绯红。 西楼偏院终于重归寂静。 月光如水倾泻,静静流淌在青瓦飞檐之上。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惊起几片飘落的杏。 躺在青瓦屋檐上,薛玲绮不自觉往江行舟那边挪了挪,缩在他温暖的怀中。 西楼偏院,再也无其他人打搅,二人在屋檐上赏月。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混着夏虫的鸣唱。 薛玲绮望了望江行舟冷峻的脸颊,又仰头望去,漫天星子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在墨蓝的天幕上明明灭灭.让她满心皆是欢喜。 翌日清晨,薄雾如纱,犹笼江州。 江行舟精神抖擞,一袭青衿临风,与薛家兄弟联袂而至,府学重檐之下。 晨光熹微中, 但见兽面衔环的朱门洞开,鎏金铜钉映着朝霭寒光。 左右一对白玉狻猊怒目裂眦,似在审视诸生心志。 江州府学院大门前,已聚了韩玉圭、顾知勉、周广进等数十新晋秀才,青袍上皆凝着细密露珠。 众人踌躇之际,不敢进府院,忽见江行舟身影转过照壁,十数张紧绷的面容霎时露出喜色。 “江兄可算来了!这府院之门,你若不来,我等断然不敢进!” 周广进抢前两步,拱手笑道。 江行舟眉峰微动:“周兄,此话怎讲?” “江州府院有老秀才‘迎新’秀才的旧例,向来令新秀才心悸——或七步成诗,或倒背经籍,或当场挥毫一篇千言长赋。 若是答不上来,便罚抄《春秋》一卷。 上届便有新秀才,因强作长赋,竟至昏厥阶前。” 周广进以袖拭额,低声汗言道。 “江兄先请!” 韩玉圭拱手相让,笑道。 语未竟,众秀才忽如潮水分涌,让出条直通中门的青石甬道。 “哦,是么? 我倒想见识一番,如何一个为难?!” 江行舟仰观江州府院【明德至善】匾额,唇边掠过一丝清浅笑意。 青衫微振间,他已从容跨过那道令众人却步的府院门槛。 甫一入江州府院, 便听得院内一阵喧哗热闹—— “江兄!贺喜行舟,连夺县试、府试案首!” “若今秋乡试再中解元,便是‘小三连案首'!我江州府已三十年未出此等佳话了!” “待江兄有空之日我等一定向江兄请教,写诗词之秘诀!” 却见,数十余名身着襕衫的老秀才围拢过来,有人热情作揖,有人远远观望。 更有人见他走来便低头绕道。 晨风吹动众人衣袂,青衫如浪,竟显出几分别样气象。 江行舟见他们如此友善客气,毫无为难之意,心头反而诧异,不疾不徐,一一还礼:“诸兄谬赞,行舟愧不敢当。” 这些人他并不熟悉,都是江州府的往届老秀才。 江行舟的目光掠过人群,不远处,在几个面色阴沉的年长秀才身上稍作停留。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却未敢上前,反而甩袖转身而去。 “那是老秀才案首李长利” 周广进压低嗓音,目光微闪,“江州十大世家之一的李氏嫡系,赵子禄的表兄,两家还连着姻亲。” 江行舟眸光微敛,唇角掠过一丝冷意。 江州府十大世家盘根错节,联姻如网,彼此勾连。这些人看自己不爽,倒也不足为奇。 这等人在府学院内毕竟只是极少数,只要不来挑衅自己,随他们去吧! 周山长负手立于廊下,远远望见这一幕,不由捻须,长叹摇头。 “这群老秀才,竟也会畏惧新人?!” 往年新生入学,府学门前必有一番大热闹。 老秀才们都会借着‘迎新’,或出刁钻诗题,或令新人倒诵经义,甚至当庭挥毫,考校才思。 每每引得众人围观,喝彩声震瓦。 可今日——这帮老秀才竟如鼠避猫,缩首噤声,竟无一人敢上前刁难! 不过,想一想,这也不足为奇。 在这位提笔便是一首达府词的秀才案首面前,谁都要犯怵。这恐怕是江州府百年以来,最强的秀才案首。 周院君见无戏可看,便袍袖轻振,领着府院的数十位教谕、训导及教习,缓步踏入府院中央的明伦庭。 “院君至——!” 一声清喝, 庭中喧哗顿歇。 数百名青衿秀才肃然起身恭迎,待院君于主座落定,方齐整跪坐于团蒲之上,如雁阵排云,鸦雀无声。 江州府院讲学,自有其气象。 晨钟初歇,传授大课。 往往会由一位教谕登台,手持紫檀戒尺,逐字剖解《论语》、或者《诗经》、《春秋》微言。 待讲至不同处,满庭顿起铮铮争鸣——坐而论经。 须发白的老秀才拍案而起,少年得志的新科秀才引经据典,数百人唇枪舌剑间,竟激得庭前古柏簌簌落子。 及至午后,诸生便散入江州府学院各斋,由教授们传授小课: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文人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茶。 东厢琴韵与西廊棋声相和, 南园箭啸共北阁茶烟交织。 君子六艺之“御”场尘沙漫卷, 八雅之“诗”案墨香氤氲。 最是奇绝当属数科,那灰袍教习以算筹排布星象。 周院君在庭院主座落座,环视满座青衿,淡淡道,“今日新秀才入学,本君亲自授大课! 破例——不讲经义。 我等一起品一品,昨夜江行舟那首《一剪梅·月满西楼》,[达府]级婉约新词!” 他手指忽地指向院外——恰是薛国公府方向。 “妙极!” 一名青衫士子霍然起身,袖中诗笺簌簌作响:“昨夜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恨不能立时得见江兄这首达府之作!” “正是!” “诚哉斯言!” 满堂霎时沸腾,青衫学子们或击节而叹,或交头接耳,眼中俱是掩不住的惊喜。 更有甚者已迫不及待翻开笺纸,狼毫蘸墨待书。 他们昨夜见这达府词《月满西楼》,异象震动了整个江州府,却至今未能见到这首词的内容,心中痒的紧,激动的一宿未睡! (本章完) 第108章 一人压尽江州秀!【洞府】画道! 第108章 一人压尽江州秀!【洞府】画道! “行舟,且诵新词!” 周院君含笑,广袖轻拂撸须,朝江行舟说道。晨光透过庭院树梢,在他须髯上镀了层金边:“本院君也等不及要听你这首新作了。” 数十位教谕、训导分列两侧,依次落座。 其中不乏举人功名者,更有数十年治学不辍的老秀才,此刻皆凝神屏息,目光灼灼地望向堂中少年——江行舟。 须知寻常文士,他们终其一生能作出一首“出县”之作,便足以自傲。 可眼前这少年秀才——他的诗词,下限是[出县],上限更是直抵[达府]! 至于昨夜那首达府新词的内容,至今仍未传开。除了薛国公府的寥寥数人,无人知晓其中内容。 “喏!谨遵院君之命。” 江行舟从容起身,衣袖轻振,向周院君及满座师长同窗拱手一礼。眉宇间不见骄矜,亦无刻意谦抑,唯有明月映雪般的澄澈。 “《一剪梅·月满西楼》!” 清朗之声方落,似乎都为之一静,“[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首句既出,如珠玉坠盘。 在座秀才们闻词蓦然瞪眼,怔然失语,有人手中茶盏倾斜未觉,任由清茶浸透青衫。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满座秀才执笔的手竟微微发颤,狼毫在宣纸上洇开团团墨渍。 韩玉圭笔锋悬滞半空,低声呢喃,整个人已经痴醉。 沈织云的墨笔,朱砂点染袖口而不自知——原以为早见识过江行舟的才情,却不想今日方知何为“已臻化境”。 这世间真正的绝妙词章,原就无需赘言诠解。 “[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只消一句入耳,便似寒潭落月,清光直透肺腑。 又如金戈突鸣,震得人神魂俱荡。 此刻满堂书生,青衫簌簌,竟不知是穿庭风过,还是自身战栗难止。 “此词当值万金!” 周院君指尖轻叩案几,青瓷茶盏中的涟漪映着他震动的瞳孔。 满座只闻狼毫坠地的脆响,却无人俯身去拾——所有人都凝固在词韵的余波里。 “字字如丹砂点金!” 一位白发教谕声音发颤,“‘红藕香残'四字劈面而来,秋屏尽展,朱颜暗换。这等造境功夫” 他突然哽住,竟再说不出评语。 “诸君且看,‘轻解罗裳'的贵气,‘雁字回时'的蕴藉,用在世代簪缨大家闺秀身上,再适合不过。” 这位老儒竟有些哽咽:“五十年来品词,今日方见‘离愁'真谛。‘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平仄不是填出来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啊!读来如珠落玉盘,余音绕梁,堪称词中仙谱!”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仅仅八字,写尽了‘离愁’的终极意象,便是婉约词的巅峰绝唱! 堪称千古第一的灵魂独白!” 周院君品了许久,一声长叹。 五十载寒窗苦读,百余篇应试文章,竟不及这短短数句来得动人心魄。 但进士出身的他,鉴赏力却是超群。 此刻他分明感受到,《一剪梅·月满西楼》中那股直击灵魂的意境,已然臻至化境。 “这恐怕不止是达府之境吧?” 一位教谕小心翼翼地,向周院君问道。 周院君缓缓颔首,“不错,确实远不止[达府]! 此词一旦传到江南道首府金陵城,定可突破上限,一跃达到[鸣州]。 只怕整个江南道的文坛,都要被震动。” 周院君犀利的目光如寒星般扫过阶下众学子,缓缓道:“今日便以《一剪梅》为调,请诸生各展才情,作词一首!” 众秀才闻言俱是一怔,面面相觑间,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霎时鸦雀无声,唯闻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江兄方才那阙《一剪梅·月满西楼》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叫我等如何下笔?” 一个蓝衫书生低声叹道,“‘云中谁寄锦书来'之句,已夺天地之造化,叫我等如何续貂?” 但见众人或执笔踟蹰,墨汁滴落宣纸犹不自知; 或以袖掩面,指节叩案声声催心; 更有甚者,将束发青丝揉得散乱,显是方寸大乱。 忽闻“啪”的一声脆响,一青衣秀才掷笔于案,苦恼道:“江兄珠玉在前,我等纵使呕心沥血,也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徒惹人哂。” 其声虽轻,却似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堂内叹息之声此起彼伏。 正午。 日影中立,府学院的钟声铛铛敲响,惊散了满堂的倦意。 数百位秀才们如大梦初醒,纷纷搁笔起身,有的揉着酸涩的双眼,有的伸着僵硬的腰背,三三两两往食堂走去。 廊下脚步声杂沓,青衫浮动,间或夹杂着几声低语。 有人仍念念不忘方才的课业,摇头晃脑地吟诵着未竟的词; 有人则已迫不及待地讨论起今日的饭食,言语间满是饥肠辘辘的期盼。 江州府院的午食向来丰盛,今日新秀才入学,更是格外精致。 灶间热气蒸腾,阵阵鲜香早已飘散至廊下,引得众秀才腹中馋虫蠢动。 松鼠鳜鱼金黄酥脆,浇着琥珀色的醋汁;东坡肉红亮油润,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青瓷碗中微微颤动;龙井虾仁碧绿清透,茶香混着虾鲜,光是闻着便觉口舌生津。 另有翡翠玉羹汤莹润如玉,鲫鱼汤奶白浓醇,几样时令小菜点缀其间。 众秀才学子们围坐方桌,箸筷交错间,连素日最矜持的秀才韩玉圭也不免多添了半碗饭。 堂中咀嚼声、谈笑声混作一团,倒比晨间的词课,更显生气勃勃。 “江兄,下午选修,不知你选?” 韩玉圭搁下竹箸,目光越过满桌珍馐,落在对面正细品龙井虾仁的江行舟身上。 下午,新晋秀才们皆须于“君子六艺“与“文人八雅“之中,择一门小课修行。 礼、乐、射、御、书、数,或琴、棋、书、画、诗、酒、、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难。 话音方落,同桌几个秀才已按捺不住,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来。 “自然是修行射! 周礼大射,诸侯以射选士! 大丈夫当挽强弓,射杀妖蛮!.日后,说不定我等会前往塞北沙场,此乃保命战技!” 周文渊拍案说道,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粗鄙!” 旁侧的杜清音嗤之以鼻,“君子以琴养性,当择古琴。” “琴瑟虽雅,终是用处有限。”同桌的林海洲却是摇头,“不若习御术! 御剑、御舟船、御万物!” “我寻思,还是水墨丹青吧!” 江行舟想了想,笑道。 此言一出,满座屏息。 江行舟执箸蘸茶,在餐桌上勾出远山轮廓,笑道:“诗中有画,画里藏诗。 以诗词入画,画中入诗词文章。” 茶痕渐洇,恰似宣纸上的墨韵。 不少秀才闻言,交换眼色,顿时响起窸窣松了一口气。 “府院逢节气节日,必考小课六艺八雅!排位垫底,少不了被教谕当堂申斥! 避开江兄这尊真神,我或可在【乐】课,争个甲一” 杜清音喜道。 虽然并非全院总榜第一,可单独在一门小课拿甲一,也足以荣耀了。 新晋秀才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将案上准备研习的《芥子园画谱》塞回书箱,准备放弃修行水墨丹青,改选其它.以避开江行舟。 唯独那些早就选修水墨丹青的老秀才们,闻之面色铁青。 那专攻工笔的周姓书生手中茶盏一晃,黯然伤神:“唉,看来我在【画课】的榜首排名,要掉一位了!” “嗤——!” 忽闻一声冷笑。 但见白面书生徐子谦轻摇折扇,绢面山水图随之一颤:“周兄,不至于畏江兄如畏虎吧?” 他斜睨江行舟,嗤之以鼻,“江兄虽诗词文章无双,我自愧不如。可这水墨丹青,非文章之道! 提笔如扛鼎,泼墨似布阵,岂是读几卷书籍就能精通.?” “阁下是?” “徐子谦,我与周灵韵兄,皆选修的画课,略有小成!所作之画,偶尔也能[闻乡、叩镇]。” “哦,有空定然向二位请教!” 午食过后。 日影西斜,蝉声渐歇。 江行舟一行踏过青石小径,府院西南角飞檐斗拱间,悬着块乌木匾额,“澄观画院”四字漆色斑驳,显是经年风霜所蚀。 甫入院门,松烟墨香便扑面而来。 廊下挂着几幅未干的习作——有临摹的《溪山行旅图》,笔法尚显稚嫩;有写意的残荷败柳,墨色却极酣畅。 画院青砖墁地,四面轩窗洞开,天光斜落,将数十张梨木画案照得纤毫毕现。 画院教谕赵孟节身着靛青直裰,乃是一名举人,正背对众学子们执笔勾勒一幅《雪涧寒松图》。 忽闻堂下一阵窸窣声,他笔锋一顿,雪松枝头便多了一粒墨疵。 “江江行舟?” 不知是谁颤声轻呼,霎时满堂死寂。 轩窗洞开处,数十道目光如惊弓之鸟般射来——正是早先那些选修丹青的老秀才们。 案头砚台犹带新墨,而他们的脸色,却比宣纸还要白上三分。 这群老秀才们,有的悬腕僵在半空,墨汁滴污了宣纸; 有的慌忙将画作翻转覆案; 更有个瘦削书生,竟失手碰翻了朱砂碟,猩红颜料泼在素绢上,宛如一道血痕。 “学生行舟,拜见赵教谕大人!” 江行舟恭敬地拱手行礼,衣袖随动作轻轻摆动。 “行舟来了!” 赵教谕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扶起江行舟的手臂,脸上洋溢着欣喜之色。 江行舟如今已是江州府学院公认,有史以来最强的秀才案首!少年秀才,手中已经有“三首出县,四篇达府”! 江行舟竟然首选【画课】,如何能让他这画课教谕不欣喜若狂? “自古以来,诗画不分家! 哪怕是一副寻常水墨丹青,可若配上一首好诗词,品阶档次也会大幅暴涨! 今日正好让你品鉴一番同窗们的画作,也好相互切磋进益。” 赵孟节引着江行舟走向东首第一张画案,案上《烟江迭嶂图》半卷,远山尚缺题跋。 “此乃周师弟的得意之作。” 教谕指尖掠过绢本,惊起一缕未干的松烟,“若得一句上佳的诗词,此画恐怕便可晋升[出县]之作!” 随后, 赵教谕领着江行舟继续前行,在琳琅满目的画作前驻足讲解。 他指向一幅墨色灵动的飞鸟画卷,笑道: “此乃【飞鹰】画,以才气为骨,灵气为魂。 若将其祭出,顷刻间便能化作一头飞鹰妖兵,既可千里传书,亦能与妖族搏杀!” 又移步至另一幅战意凛然的人物画作前,抚须道: “而这幅【骑兵】画,一旦催动,便能从画中唤出一名弓骑兵,箭无虚发,可助修士征战沙场! 这些提前画好的画作,可在顷刻间发动!” 赵教谕负手而立,目光深邃:“这些画作皆以才气绘制,最大的妙用,便是助修士御敌护道。”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 “不过,画道之妙,远不止于此。 山水、鸟兽、人物、舟船、时空故事. 若修为精深,甚至能以画开洞府、洞天福地、聚才气灵脉,助修行事半功倍。” 赵教谕捋须含笑,目光深邃如潭:“画道浩瀚,门类万千。行舟啊,你欲从何处入手?” 江行舟神色郑重,拱手道:“弟子愿修习【洞府】画道。” 他目光灼灼,心中早有计较——此番选修水墨丹青,正是为这【开辟洞府】之能而来。 他心中有一首陶渊明的顶级名篇,还有范仲淹、王勃、曹植的超级名篇,这些迟早是要写出来。 可是,他不想仅仅写一首诗、一篇文章! 诗词文章可以释放出文术——但释放完,文术就消失了,并不会持续太久。 他想要将这诗词文章入画,从而开辟出一座洞府——可以修行的洞天福地。 他曾在不少书籍中,都见过“诗词画作”开辟修行洞府的记载。 这画非常的持久,可以随时进入画中的洞天福地。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开开辟洞府?” 众秀才面面相觑,眼中难掩惊诧之色。 【洞府】画——以画载道,开辟洞天,此乃画道中极高深的境界。 寻常秀才,笔墨难承其重,非得举人文位,方有挥毫成府的资格。 “哦?” 赵教谕白眉微扬,眼中精光乍现:“此道可不简单啊!” 若换成其他学子,要学此道,他定然要严厉喝斥一番——连画道最浅显基础的【山水、鸟兽、人物】都尚未学,竟然敢学这登堂入室的【开辟洞府】画道! 可是,江行舟是何等人物? 江州府史上从未有过的奇才。 江行舟想学,那定然是能学成! 他要是拒绝,把江行舟给气走了,恐怕悔之晚矣。 赵孟节负手沉吟三息,忽而拂袖转身:“你等都随老夫来!” 数十名秀才紧随其后, 但见,赵教谕打开画院内一间紧锁的密室,在一幅悬挂壁上,丈许画卷前驻足。 画中云霞明灭,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 “且看——!” 赵教谕剑指一划,画卷骤然绽放清辉,只见画中一座飞檐斗拱的楼阁临江而立: “此乃真正的【洞府】画,本教谕亲笔所画的一副【出县】文宝——《浔阳阁赋》!” 画中,还题有一首百字《浔阳阁赋》——[九江要冲,长江奔涌。庐山凌云瞰江湖,阁立东南镇九派。檐挑星月,揽三江浩荡;窗含山水,映五老青峰。春见鄱阳鱼跃,秋闻石钟月明。陶令菊香染画栋,乐天泪墨浸雕栏。昔有仙人铁笛穿烟雨,今看长桥车马贯云霄。一阁承千载文脉,大雅风华永流芳!] 这幅出县洞府画非常珍贵,他平常不会给旁人看。 若非是江行舟想学这洞府画道,他根本不会带众人来此密室。 话音方落,密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周灵韵、徐子谦等众秀才们都贪婪的死死盯着画卷,想要记下每一个细节。 ——这等品级的洞府画,平日连远远看上一眼都是奢望。 他们在画院学了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赵教谕,在学子面前展示这副【出县】级洞府画。 他们如今还在学山水、鸟兽、人物画,更别提学这【洞府】画作了! 江行舟观赏了一番。 这副画不错,出县水准之上!.可惜,上面题的一篇《浔阳阁赋》文章,堪堪达到叩镇的水准,拖累了这副画的档次。 赵教谕的诗词文章,尚有待提升! 江行舟眸中精光闪动,忽而拱手道:“教谕,只是观画,看的不够真切!可否让我等入画一观,体悟一番洞府的妙处?” “好!” 赵教谕长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此画乃老夫修行之所,今日便破例让你们开开眼界!” 为了让江行舟留下学画道,也是舍得下本钱。 他五指一张,掌心骤然迸发出一道璀璨青芒,注入这副《浔阳阁赋》。 那《浔阳阁赋》画卷剧烈震颤,画中楼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白玉雕琢的拱门自墨色中缓缓浮现。 “跟紧了!” 赵教谕率先迈入光门,衣袂翻飞间,整个人竟如一滴墨般融入画中。 众秀才面面相觑, 还是江行舟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大步迈入光门。 “快,快跟随教谕进洞府!” “徐兄,莫要挡我道!” 众秀才顿时骚动起来——周灵韵疾步跟上,徐子谦更是急得连儒冠都歪了几分。 众人你推我挤,生怕慢上半步,那画中洞府便要将他们拒之门外。 一步踏入画中天地, 江行舟只觉眼前流光散去,脚下已踩着檀木铺就的楼阁地板,身后一道进出的木门。 楼阁壁上,正题着那首《浔阳阁赋》! 清风穿堂而过,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跟身临其境一般无二。 推开雕窗棂,却见窗外,天地豁然开朗—— 【叮——】 识海中清音骤响,青铜简牍泛起莹莹青光。 【您进入“浔阳阁”小洞府! 「浔阳阁」洞府加持: 道行修炼速率↑15% 才气恢复效率↑25% 悟道灵光+5 清心+10(削弱10点邪魔杂念负面影响) 赋诗+10(赋诗词文章可提升10点效果,文章更佳) 】 江行舟一看青铜简牍,不断刷新的数据,不由暗暗点头。 看来,这座【浔阳阁——修行洞府】效果还是挺不错! “快看那边!” 众秀才们在窗旁,惊喜的大呼小叫。 但见大江奔涌如龙,渔夫撑着一叶扁舟正破浪而行。 忽有银鳞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璀璨弧光。 远处层峦迭嶂,漫山金菊如星子洒落,山脚稻田翻涌着金色波浪,与天际流云相映成趣。 “此乃画中洞天,尔等切记——” 赵教谕衣袖一拂,阁楼四角忽有青芒流转,笑道:“此间修行之所,仅限此阁。窗外海天虽阔,不过虚妄幻境。” 他指尖轻叩窗棂,木纹竟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若有人踏出此阁半步顷刻间便会坠出画境!” 他的实力,只够在这副【出县】画中开辟一座数十丈大小的楼阁洞府,供自己修行。 其它地方都是背景板! “出了阁楼,会摔出画去?” 众秀才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生寒。 不过,却又在这洞天福地的滋养下,神思愈发清明。才气如涓涓细流,在经脉间自然涌动,连呼吸吐纳都带着几分道韵。 难怪……此等画中洞府,堪称大周文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赵孟节拂袖盘坐于青玉团蒲之上,一缕灵光在画境中漾开涟漪,含笑望向江行舟,问道:“行舟,此画中洞天,可合你心意?可愿承此道?” “玄妙非常!学生愿随教谕,潜心修习!” 江行舟肃然长揖,衣袂翻飞间带起淡淡墨香。 众秀才们面露艳羡之色。 赵教谕只问江行舟,可没问他们。 此等造化非根基浅薄者可企及——他们仍需,从鸟兽、鳞介、人物、山水描摹起,一笔一画打牢根基,叩问画道真谛。 “对了,教谕!” 江行舟看了一眼,楼阁壁上那副堪堪叩镇的《浔阳阁赋》,欲言又止。 (本章完) 第109章 改诗全篇!初窥门径!(求月票) 第109章 改诗全篇!初窥门径!(求月票) 江行舟忽地抬首,目光如墨,凝在楼阁壁上那幅《浔阳阁赋》上。 [《浔阳阁赋》(原赋) 九江要冲,长江奔涌。庐山凌云瞰江湖,阁立东南镇九派。檐挑星月,揽三江浩荡;窗含山水,映五老青峰。.] “此画,楼阁飞檐如剑临江而立,劈开浩渺烟波。远山凝黛处,似有蛟龙蛰伏,墨色苍茫欲活。 乃出县之画作,甚佳!” 江行舟指尖悬于题跋之上,只觉字里行间气韵凝滞,终是收回袖中,轻叹道:“然,这首《浔阳阁赋》,笔力似乎有些欠缺” “哦,行舟,但说无妨!” 赵教谕广袖无风自动,眸中精光一闪。 “学生跟随教谕学此[洞府]画道,无以为报! 此《浔阳阁赋》仅得[叩镇]之境,如何配得上这幅[出县]画作?!” 江行舟忽抬眸,眼中似有墨蛟游走,“不如.让学生斗胆改诗?或可提升为出县!” “哦,如何改之?行舟,你只管道来。” 赵孟节顿时衣袖一振,案上青玉笔洗竟泛起三迭墨纹。 这位以画道称雄的教谕,此刻眼中却流露出学子般的期待。 他善于画道,但是这诗词文章,向来是他的薄弱之处。在江行舟的诗词文章面前,他恐怕只能当学生! 江行舟负手立于阁赋前,沉吟片刻,心头已经有了新词,“改动略有些大,望教谕不要介意!” 阁楼内墨香浮动,十数名青衫秀才们,也早已围聚画壁之前,观赏这首《浔阳阁赋》。 他们也觉得这首赋,笔力略有欠缺。 但是要动手改,却无从下手。 徐子谦忽以折扇轻叩掌心,沉吟道,“若是将[阁立东南镇九派]改成[飞阁凌空镇九派],或文采更胜一筹?” “不妥!” 话音未落,旁侧立即有人摇头:“子谦兄此改,不过是将赵教谕的‘阁立东南'字换作‘飞阁凌空',终究未脱窠臼。” “如此改动,恐怕与赵教谕的原文,区别不大!” 一时间众声交错。 有人主张“檐角当挑巫山月”,又有人力陈“不如朱栏漫卷楚天霜”,议论纷纷,各持己见。 “行舟! 但改无妨,但改无妨!” 赵孟节大笑。 这位素来持重的教谕,此刻眼中却燃着近乎狂热的期待—— 他见过江行舟的那阙令江州满城文士倾倒《一剪梅梅·月满西楼》,读过惊动庐山云海的《望庐山瀑布》,还有那一卷让全城魁舞姬艳羡的《菩萨蛮·咏足》等篇,都是惊为天人。 江州府虽有一府五县之大,但敢跟江行舟比诗词文章,恐怕无一人。 江行舟指间已凝出一缕青芒,提笔蘸墨改诗。 在晨曦中勾出半阙金芒,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壁上的原诗一百字,直接一笔删去! “嗤——!” 笔锋撕裂空气的锐响,竟似龙吟般在阁楼内久久回荡。 墨迹横空,壁上百年不褪的鎏金赋文,全文被删除! 这一瞬间,浔阳阁外明明朝阳初升,楼内却如坠暮色,为之一寂,光线迅速黯淡了下来。 唯有江行舟手中笔下狼毫那抹青芒,在渐暗的晨光中愈发璀璨,恍若黎明前最后不灭的星火。 “江兄,这全删了?.这是打算全篇大改?.重写《浔阳阁赋》?!” 周灵韵面色震惊。 徐子谦难以置信,手中玉折扇“啪”地坠地,在青砖上砸出一声惊心动魄的脆响。 满阁数十名秀才惊的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后退三步,衣袍翻飞间带起的风,竟将阁内案上的宣纸卷得簌簌作响。 他们望着江行舟手中那支悬空的青玉文笔,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改字易! 改句难! 改全篇如移山! 这可是要凭一己之力,重写《浔阳阁赋》! 江行舟笔锋如刀,一笔删除浔阳阁壁上的原文,墨痕过处,那鎏金古赋竟如冰雪消融,寸寸剥落。 就在原文消散的刹那—— “嗡!” 江行舟识海深处,青铜简牍猛然震颤,浮现出一串猩红文字: 【「浔阳阁」洞府状态—— 道行修炼速率:5%(原+15%)→修炼如逆水行舟! 才气恢复速效率:5%(原+25%)→文思滞涩如淤! 悟道灵光:归零→天机晦暗! 清心:+1(原+10)→杂念如潮涌,无法清除负面效果! 赋诗:归零→笔墨失魂,文章无增益效果! ……】 整座浔阳阁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梁木间积淀的文气,似乎正在快速逸散! “轰——” 整座浔阳阁剧烈震颤,雕梁上的文气如决堤般倾泻。 江行舟瞳孔骤缩—— 识海中青铜简牍上的猩红文字仍在不断跳动,浔阳洞府各项属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下滑。 他猛然醒悟: 没有了诗词文章的加持,这座浔阳洞天的各方面增益属性一起暴跌! 看来,这【出县】画作,不过是承载文士修行洞府的躯壳! 真正的精髓,在于那字字珠玑的诗词文章! 它才是真正带来增益效果! 当然,这也并非说画作的载体不重要——画的档次越高,它的承载力,估计也是越强! 画作如舟,诗词似帆—— 舟愈坚,则能载千钧; 帆愈劲,方可破万里! 一副画作的最终核心,依然还是诗词文章! 江行舟腕底墨龙翻涌,青玉笔锋在阁壁空白处,游走如飞。 但见: 【《浔阳阁赋》(新篇)】 【翼轸分野,九派朝宗。 拔匡庐以瞰云梦,扼荆吴而镇鸿蒙。 檐飞星斗,吞三江之浩渺; 牖纳潇湘,锁五老之葱茏。 春泛鄱阳银鳞跃,秋悬石钟霜月融。 陶令菊香萦画栋,乐天泪墨浸雕栊。 昔闻吕岩铁笛破烟雨,今见虹桥车马贯苍穹。 一阁立而文枢振,千载过兮大雅风! ————赵孟节原赋,江行舟改赋!】 墨迹未干,阁中忽起清越凤鸣! 江行舟并未用华夏名篇,而是在原文基础上,重写锻写了一篇赋—— 字字如金玉相击,句句似云霞蒸腾! 强大的文笔,令原文的文采暴增! “轰——!” 霎时间,整座浔阳阁光芒大盛,璀璨如昼! 青濛濛的才气如云海翻涌,瞬间笼罩整座楼阁。 阁内文气激荡,银鳞虚影跃空而起,陶菊清香凭空飘散,更有琅琅书声在梁柱间回响不绝。 那鎏金阁壁上的新赋熠熠生辉,字字绽放出璀璨文光,竟将整座阁楼映照得如同琉璃玉殿! “嗡——!” 江行舟识海剧震,青铜简牍上的古老纹路骤然亮起璀璨金芒。 【「浔阳阁」洞府加持】 道行修炼速率↑45%(周天运转,如江河奔涌) 才气恢复效率↑32%(才气泉涌,似春潮澎湃) 悟道灵光+15(灵台明澈,见道韵流转) 清心+30(削弱30点邪魔杂念负面影响,心若冰壶,可镇邪魔杂念) 赋诗+30(赋诗词文章可提升30点效果,落笔生辉,文章天成) 简牍震颤间,那些金色篆文竟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每项增益后都浮现出玄妙道纹注释。 江行舟收笔,身在浔阳楼阁内,只觉自己四肢百骸文气奔涌,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墨香。 “好赋!” “妙哉!唯有这首赋,才配得上我的这副[出县]之画!” 赵孟节教谕双目圆睁,只是死死盯着阁壁上的新赋,浑身颤抖如筛糠。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磅礴文气,竟将他原赋映衬得黯然失色。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呕心沥血所作的原赋“[九江要冲,长江奔涌。庐山凌云瞰江湖,阁立东南镇九派。.]”,在阁角蜷缩成一团废纸,字迹模糊如蒙童涂鸦。 “这篇,改的太好了!” “[翼轸分野,九派朝宗。]——仅这开篇八字,高下立判!” 周灵韵、徐子谦等数十位秀才呆立当场,眼中映照着阁壁上流转的文光,竟连呼吸都忘了。 整篇赋文竟被彻底重铸! 字字如星斗排布,句句似江河奔涌。 那【出县】画作中的山水仿佛被注入了魂魄,云烟自卷舒,潮声可耳闻。 众人分明看见—— 九派之水自画中奔涌而出,翼轸星辉垂落阁檐! “这这已不是简单的诗画相和”周灵韵声音发颤,“这是以文入画道,点化洞天啊! 硬生生将这洞府画作,拔高了一筹档次!” 此番过后,每日申时三刻,澄观画院的青石小径上总会准时响起靴子的清响。 江行舟一袭素袍垂落,腰间玉坠随着步伐轻晃,步入画室内。 赵孟节教谕早已在「听松轩」备好澄心堂宣纸,案头那方墨正氤氲着松烟清香。 “洞府画道讲究'三远法'。” 赵教谕执笔示范,笔尖在纸上拖出逶迤山势,“高远取其势,深远取其质,平远取其韵——且看这云岚处的留白” 江行舟跟着临摹,凝神运笔,腕间竟隐隐有文气流转,那些山石轮廓间暗合着《浔阳阁赋》的章法气韵。 赵孟节倾囊相授,将毕生所悟的【洞府】画道精髓,尽数传于江行舟。 每日午后磨墨,直至暮色染透窗棂。 案头堆积的宣纸已高过砚台,每一张都浸透了松烟墨香。 赵教谕的讲解声常伴着更漏滴答,在画室中回荡。 然而,【洞府画道】终究不是孤立之道。 江行舟依然要画山水、草木、鱼鸟和人物——洞府画道,会涉及到这些庞杂的东西。 山水的苍茫气韵、草木的枯荣生灭、鱼鸟的灵动天趣、人物的神采风骨,皆需在洞府的方寸间,各得其所。 “画中洞天虽小,须纳大千——洞府楼阁、人、山、水、草、木、鱼、鸟!” 赵教谕指尖轻点画中云雾,“这一笔山涧野兰,要记得‘疏影横斜'之妙;那处渔翁蓑衣,当悟得‘孤舟独钓'之境。” 他忽然提腕,笔尖在留白处轻扫——几道淡墨竟化作振翅青鸾,与远山飞瀑遥相呼应。 江行舟悟性好,学的奇快。 画兰草,只需一日。 他指尖微动,一缕青芒才气顺着笔锋游走,墨色兰叶竟渐渐泛起灵光——枯藤生,老树抽新,荒芜处忽现奇异草,暗香浮动。 笔下那株墨兰,三片兰叶如剑,蕊处隐约有月华流转。 画鱼鸟,仅一日功夫。 墨色在纸上晕开,化作一尾锦鲤跃然水面,鳞片泛彩,尾鳍轻摆,仿佛下一刻就要溅起水。又见一只青雀立于枝头,羽翼微张,鸟喙轻启,似要啼鸣。 赵孟节捋须凝视,目光随江行舟的笔锋游走,竟见画中锦鲤忽地摆尾,青雀振翅欲飞——虽未真正活转,却已隐隐有破纸而出之势。 江行舟往画中注入青芒才气,顿时见那画中青雀忽地歪头,眼珠一转,似在窥探外界。 澄观画院。 数十名选修画道的秀才们只感觉,天都塌了。 他们画一株文竹,苦练数月,临摹院中那丛文竹,却仍只得其形、未得其骨。 可江行舟不过抬眼一望,府院庭院中的文竹,便在画纸中提笔挥毫。 狼毫在宣纸上皴擦点染, 江行舟沉吟片刻,融入郑板桥的“乱石铺街”笔法,化入竹节。 但见墨色由浓转淡,一笔立竿,两笔成节,三笔生枝。 待最后一道飞白掠过,画中文竹忽地簌簌而动,竹叶间竟隐隐透出金石相击之声。 仅一日,文竹画便出师。 江行舟每日所画皆不同,画顾恺之的山水,画张璪的嶙峋石,画郑板桥的文竹,画赵孟頫的鸟,画齐白石的虾.! “这!” 一位秀才气的手都在哆嗦,手中画笔啪嗒落地,只恨自己笨拙如牛,“我等摹竹百日,不过画皮画肉。他这一笔,竟连竹魂都勾出来了!” 赵教谕负手立于案前,观其画作,望着院中真实文竹与画中墨竹无风自动、彼此呼应,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画中竹节分明处,隐约有淡青色光晕流转,宛如月下新篁初解箨。 “好,此墨竹,瘦劲处如屈铁,舒展时似流云。其形、其意,其色,无一不是上乘!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文竹,画的比为师更显其风骨啊!” 赵孟节教谕不由大为赞叹,赞不绝口。 徐子谦面色惨白如纸,指节攥得发青,几乎要将手中画笔折断。 仅仅半月前,他自持学画道三年,还敢在江行舟面前倨傲,此刻却佝偻如败竹。 可如今,才短短半月过去, 他望着江行舟案头堆积的画稿——嶙峋山石尚带着砚台余温,墨虾在宣纸上几欲弹跳而出,文竹的枝叶间甚至凝着未干的晨露。 不论是画何物,江行舟竟然只学一日,寥寥数页画纸便学成,自成一派风格! 几乎从不需要两日! 最令徐子谦胆寒的是,江行舟作画时甚至不需要反复勾勒——落笔便是铁画银钩,仿佛那些山、石、鳞介早在他胸中胸有成竹。 徐子谦望向江行舟的目光,已经是自惭形秽,见之不敢抬头! 这等悟性,叹为观止! 倏忽半月,端午将至。 画室檐角悬着的艾草已渐渐风干,在熏风里散着苦涩清香。 江行舟临窗作画时,总能听见远处龙舟练习的鼓点穿过溽热的空气,闷雷般在宣纸上游走。 徐子谦仍每日午后,最先到画室,只是案头堆的不再是习作,而是揉皱作废的纸团。 江行舟执笔立于画案前,时而勾勒奇峰险壑,时而点染烟波钓叟。 那些看似庞杂的技法——山水的雄浑、草木的灵秀、鱼鸟的生机、人物的神韵,在他笔下竟渐渐融会贯通。 “妙哉!” 赵教谕观赏完江行舟随手而作的一副新画,白须微颤,长叹道:“不过小半月,已得【洞府画道】‘三远'真意。这般进境.老夫当年可是苦修三载!” 随后,他朝众秀才们道,“江州府院惯例,每逢节日、节气,必有小考!”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如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再过三日便是端午,端午乃是我大周圣朝的大节日。 在端午之前.明日吧!诸生构思一番,作画一幅,作为小考! 画道排名甲一至甲五,可得府院赏赐! 若是排名末尾五名,将被申斥、惩戒!” “喏!” 数十名秀才齐声应和,声浪在画室梁木间回荡。 堂下众秀才神色各异——有人已暗自掐算时辰,有人额头渗出细汗,更有甚者,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宣纸,似在提前描摹轮廓。 赵教谕叮嘱一番,袖袍无风自动,他深深望了江行舟一眼,转身离去。 教谕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画室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江兄!” 周灵韵拨开围拢的人群,袖口沾着的朱砂艳如榴,“明日小考,不知江兄欲作何画?” 江行舟指尖轻抚案上宣纸菖蒲叶,叶脉间忽然流过一线金光。 “我修行[洞府画道]!” 他抬眼时,眸底似有飞檐斗拱的幻影掠过:“自然是画一座【洞府】。” 满室哗然。 这半月来,众人皆见过江行舟笔下的画——画中,青砖黛瓦会随月相阴晴变幻,廊柱间的云纹能在宣纸上真正流转。 徐子谦猛地攥紧手中狼毫,墨汁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那日,江行舟所画——水中游弋的墨虾,至今仍在他噩梦里摆尾。 “江兄大才!” 周灵韵羡慕道。 众秀才们顿时松了一口气,若是江行舟画鸟兽、虫鱼.他们的压力太大,简直是在小考当众丢丑。 “周兄过誉,不过初窥门径罢了!” 江行舟笑了笑。 他这半月以来,在此【洞府画道】上已经略有小成。能将阁楼、山水、鸟鱼等初步融合一体。 虽然谈不上大成,但是小成也已经算是【洞府画道】初窥门径了。 他心中已经有计较。 洞府画只是载体,够用便可! 【洞府画作】真正的精髓,还是在上面题跋一篇极品诗词文章。 他正好在江州府院的端午小考画上一副,也检验一下自己洞府画道的实力。 —— 月票翻倍!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0章 诗画双达府!《陋室铭》一篇惊江州 第110章 诗画双达府!《陋室铭》一篇惊江州!(求月票) 晨光初破晓,薄雾犹未散。 江州府院的青石板上,已踏满纷沓足音,惊起檐角宿露。 府学院小考之日,晨钟方歇,院内便已人声鼎沸。 数百青衿学子肃立庭中,衣袂翻飞,笔墨纸砚的清香与晨露的湿气交织。 周山长一袭玄色儒袍立于高阶,身后众教谕雁列。 他长袖当风,目光如炬扫过众学子,庭中霎时鸦雀无声。檐角铜铃被晨风清脆叩响,恍若为这场江州府院的小考文战揭幕。 “两日后便是端午佳节,江州府将举办龙舟文会,诸事繁杂。 今日府院小考,依‘君子六艺’‘文人八雅’,诸位教谕、学子们各择一科考校。” 言罢,他拂袖,示意众人散去。 然而,庭下教谕与秀才们却仍伫立不动,目光灼灼。 “怎么?还有疑问?” 周院君眉梢微挑,略显诧异。 “院君容禀! 我等想观江行舟兄作一篇【诗画】!” 忽有秀才沈织云越众而出,长揖及地,笑道:“江兄自入我江州以来,所作诗文篇篇出县以上! 自古诗画不分家! 今日若得观其【诗画】,必是一桩盛事!” 晨风拂过庭前古柏,枝叶簌簌作响。 数百秀才青衿屏息凝神,目光皆汇聚于一人——那立于阶下的月白薄衫书生,沉默的江行舟。 “不错!” 另一教谕抚掌笑道,“以江生之才,此番定又是一篇出县、达府之作。如此机缘,我等岂可错过?” 众秀才与教谕纷纷附和,笑声朗朗。 亲眼观江行舟写诗词文章,他们也能精进,领悟不少心得。 周院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本君亦有此意!既如此,今日便先考画课!我等一睹为快!” 他侧首唤道:“赵教谕!” “在!” 赵孟节朝周院君拱手一礼,随即转身,面向画课的数十位秀才学子,声如洪钟: “画课——开考!” “喏!” 庭前古柏投下斑驳日影,数十张紫檀长案次第排开。澄观画院的数十位秀才学子衣袖翻飞间,纷纷开始作画。 周灵韵拈起一管狼毫, 徐子谦正以青黛调色, 他们案头朱砂艳若榴火,赭石沉似龙渊,青黛、胭脂不一而足。 忽闻“嘶——”的一声轻响。 江行舟广袖垂落,徐徐展开丈二宣纸。 素白卷轴如飞瀑垂落, 惊得邻座秀才慌忙按住自己翻飞的纸角。 但见,江行舟笔锋悬于纸端三寸,一滴墨悬而未落。 庭中忽然静得,能听见江行舟手中松烟墨碎裂的声响,连画院的众秀才们都心不在焉,忍不住翘首张望。 江行舟略一沉吟,便提笔。 狼毫落纸的刹那,满庭松烟墨香骤然一凝。 宣纸画卷之上, 墨迹如活物般游走—— 远山,薄雾濛濛,一线黛青破空,孤雁振翅处,竟有点点朱砂晕染,恍若霞光沾羽。 溪畔,溪水清澈,渔翁斗笠下的阴影用枯笔皴出,腰间酒葫芦却以金粉点缀,在满卷水墨中灼灼生辉。 江行舟笔锋下, 三间茅草木屋在依山傍水的墨色中浮现—— 左屋,歪斜的雕窗棂,用簪小楷写就半阙小诗《云深处》,字字如蚁附木,在斑驳树影间若隐若现。 中屋,洞开的门扉内,一名布衣老者与数十位年轻人坐而论道,一张矮腿案几上,案几摆放着一卷《春秋》竹简,半盏冷茶正漾开涟漪。 右屋,茶烟袅袅升起,在宣纸上晕出淡淡的赭石色水痕。 茅草木屋外的石阶青苔,墨色里混着碾碎的孔雀石粉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屋旁,一块卧牛奇石盘面,竟藏着半局未了的珍珑棋谱! 江行舟狼毫轻扫, 一弯木桥自溪面跃然而出, 桥板的松木纹理间,暗藏吴道子“兰叶描”笔意,在波光折射下流转生辉。 溪畔,三丛墨兰忽地一顿。 江行舟以笔肚蘸取宿墨,瓣边缘顿时浮现冰裂纹。 桥下流水间,竟然还能见几尾墨虾。 那溪中墨虾,须尖正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纸面,溪流哗啦,充满活泼欢悦的气氛。 江州府满庭院的教谕、秀才学子们都看的聚精会神,噤声屏息。 那画作溪水“哗啦”声分明化作古琴的流水滚拂之音,在府院庭中回响不绝。 赵孟节目不转睛盯着卷轴,指节轻叩案几,案上茶盏中的龙井嫩芽随声沉浮。 “好!” 他忽而击掌,赞叹: “三笔勾檐见风骨,五墨分阴阳生韵。此画看似拙朴,实则笔笔藏锋,墨色天成,已臻【出县】之境!” 白玉镇纸下,这幅江村草屋图卷轴,在晨光中泛着微黄。 不过, 赵孟节教谕心中,依然有一丝疑惑。 他观江行舟平日执笔画作,水榭楼台、雕栏玉栋,完全不在话下。连宫阙脊兽,鸱吻鳞甲都纤毫毕现, 为何,在江州府试端午小考上,江行舟却反而偏偏画一座如此简陋的茅茨土阶? “不过,江州府院的端午小考,一副[出县]画作,也足以评为画道甲一了!或许,他想保留三分实力!” 赵孟节心中暗道。 “画已成!” 江行舟笔锋收势,墨痕未干,一幅山溪茅草木屋图已跃然纸上。 画中茅檐低垂,溪水潺潺,远山如黛,意境清幽。 “该题文章了!” 他略一沉吟, 提笔沾墨,笔锋吞吐着青芒,在画卷空白处挥毫题一篇文章。 江州府院众人顿时精神一震,屏息凝神,目光尽皆落于那笔走龙蛇之处。 【《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笔落处,墨染山河动。 首句最后一笔收锋的刹那,画卷骤然绽放出璀璨青芒。 画中云雾翻涌,原本静止的山雾中竟传出阵阵缥缈仙音,似有琴瑟和鸣于九霄之上。 “快看!画中,仙气!” 有秀才失声惊呼。 只见画中山岚间,数只灵鹤振翅而起,羽翼流光。 远处峰峦深处,灵雾笼罩处,隐约可见一位素衣仙人抚琴而坐,指尖拨动间,清音绕梁。 那琴声时而如清泉漱石,时而似松涛阵阵,竟引得院中梧桐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赵孟节教谕一时竟看呆了,手中茶盏“当啷”落地,青瓷碎片间茶水蜿蜒如小溪。 他浑然不觉,双目死死盯着那幅渐生灵韵的画作——这哪里还是出县文宝?分明已是“灵韵自生”的佳作! 江州府院上空,不知何时聚起朵朵祥云,霞光映照下,整幅山溪草屋图竟似要破纸而出。 “妙!” 府院人群中,骤然爆发一声赞叹, “开篇首句,便见仙骨,气韵天成!” “仅此一句,这一篇文章,必是【出县】以上的名篇!” 众教谕、秀才们也是纷纷颔首,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评议,眼中尽是惊艳之色。 寥寥数笔一句之间,却已经立意极佳,似有清风拂面,令人心神一畅。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江行舟手腕轻转间,笔锋如刀,墨色似浪。那宣纸上的墨迹竟隐隐泛起粼粼波光。 此第二句一出, “轰——” 画中溪水骤然翻涌,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原本只有数尾鱼虾的潭底深处,一道青影蜿蜒游动,鳞爪时隐时现,龙吟不绝于耳。 “龙是龙气!” 有人踉跄后退,指着画卷骇然失色。 只见那墨色蛟龙猛然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雾。 龙须怒张,金瞳如电,一声长吟震得画纸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磅礴龙气撕裂。 “哗啦!” 这条墨龙入溪潭之中,在画卷的溪水中消失不见。 赵孟节须发皆张,持茶盏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分明看见——那龙睛开合间,竟对着江行舟微微颔首! 满院文士呆若木鸡。 “上句言仙,下句述龙!好一个珠联璧合!” 忽然,人群中一位青衫文士击节赞叹,“一山不在高一水不在深,一虚一实,却暗合天地至理!” “这开篇绝了! 以文入道,点墨通灵!” 四周众人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这两句看似平白,却如阴阳相生,既承前句仙气缥缈,又启后文人戏龙的趣味,当真妙不可言。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江行舟一气呵成,笔下生风! 天地骤静。 只见画中那三间歪斜茅屋,忽有道德紫气自梁间升腾,萦绕茅屋,如烟似雾,金光璀璨,蓬荜生辉。 斑驳土墙竟泛起金玉光泽,檐下蛛网化作璎珞垂珠。 一块乌木牌匾凭空在正屋浮现,【陋室】二字笔走龙蛇,墨迹未干却已透出铮铮铁骨。 “这这竟然是文道紫气?” 江州府庭院,一位白发老儒颤巍巍伸手,指尖激动指着画中紫气。 画中, 茅草木屋内忽传清越琴音。 但见虚影幢幢——有青衫文士对弈石枰,素手拨动焦尾琴; 皓首大儒执卷在屋中团蒲处,字字生辉映得须眉皆金。 最奇的是,画中茅草木屋内,明明满座大儒文士,高谈阔论,却只闻珠玉之声; 纵使茅草木屋中典籍堆积如山,众人翻阅却怡然自若,毫无倦意。一童子捧茶穿行其间,衣袂带起的风都是香的。 “画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此等气象——不论门第高低,只论学问高低,笑谈圣贤大道! 岂非正是当年孔圣周游列国前,和众弟子们高谈阔论经典,杏坛论道的场景,可与之媲美?!” 赵孟节看到此处,忽觉眼眶滚烫,竟有热泪夺眶而出。 这才是画的至高境界——意境气象! 他甚至能看见——在那座陋室门前青石阶外,苔痕斑驳处,隐约现出一道车辙印记; 檐下竹帘轻晃间,仿佛有子路负剑的剪影掠过; 案几上摊开的《春秋》竹简,分明还带着泗水河畔的晨露。 “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 赵孟节颤抖着抚过画卷,指尖触及之处,竟有钟磬清音自数千年前悠悠传来。 画中, 那些模糊的[往来无白丁]年轻文士身影, 此刻在他眼中渐渐清晰—— 有人正冠危坐如颜回,有人抚琴长啸似曾皙。 而那陋室中央,分明有位布衣老者执笔删定六经,案头一盏油灯,照得万古长夜如昼。 “此乃,朝闻道于孔圣也.!” 赵孟节突然整肃衣冠,对着画卷深深一拜。 他是满院众人中,最先明白过来, 眼前这画作分明是江行舟以笔墨为舟,载着满座文人逆流直上数千载,与孔圣人共此一盏茶,谈笑论道。 “妙哉!好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一声喝彩如惊雷炸响, 满院的秀才们竟不约而同面露震惊之色。 那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浑身颤抖,手中茶盏“当啷”坠地,却浑然不觉。 他耳畔分明回荡着画中传来的诵经声——不是一人,不是十人,而是千百年来无数鸿儒的吟咏,在陋室梁间交织成浩瀚长河。 “此句一出,这必定是一篇达府文章!” “这茅草木屋中,竟然隐传来大儒之音——!” 府院一片高声喝彩,众教谕们无不动容。 这世间竟然有人, 能以如此直白朴拙之笔,勾勒出这般深邃意境?! 不过,他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画中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都指的是何人? 这茅草屋陋室,是指的何地?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直到, 江行舟最后一笔银钩铁画,墨池余渖犹在。 整座府院顿时陷入一片玄默。 “这是.孔圣?” 满座青衿学子、白首教谕,尽皆悚然离席,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案上墨迹未干的宣纸,此刻竟隐隐泛起杏坛讲学时才会出现的文华之光。 若说前文是琼琚之章, 这最后一句便是圣人之音,叩响泗水磬钟,振聋发聩! “这不是寻常陋室! 这是当年孔子尚未封圣,还是大儒时,在洙泗之滨筑起的一座茅草木屋——天下第一座杏坛,带弟子们在此处讲学! 此句,出自《论语·子罕第九》——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周山长院君这一刹那终于惊醒,突然推案而起,满脸不可思议,“江贤侄这是将孔子的微言大义,融入这副《陋室铭》诗画之中!” 原本这幅画作虽笔墨精妙,但终究稍显简素,不过【出县】之姿。 然而,[孔子云:何陋之有?] 此惊天之句一出, 一切都不同了。 霎时间—— 整幅画卷如受圣人之气点化,纸上墨痕竟隐隐泛起杏坛紫气,文华冲霄! 原本略显朴拙的笔意,此刻竟如洙泗春风拂过,陋室生辉,意境骤升节节攀升,直入【诗画双达府】之境! “圣人微言,一字千钧!” 一位老儒眸中光芒大放,颤声低语,“此句一出,画中这座陋室,便不再是凡俗茅草木屋,而是承载孔圣遗韵的圣地——杏坛!” “江行舟兄.这是,诗画双达府?!” 江州府院的众人恍惚间, 仿佛见画中陋室化作一座古朴杏坛,隐约有圣人诵经之声回荡,文气浩荡,直贯云霄! 霎时—— 那幅【诗画双达府】的《陋室铭》卷轴,发出仙琴龙吟之音,骤然绽放出璀璨文光! 府院众教谕、秀才们只觉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文位修为稍浅者竟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那画卷散发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光柱,将整座江州府组照得如同白昼! 但见—— 江州府穹苍之上,墨云翻涌如龙蛇起陆,竟于虚空中凝就《陋室铭》全文。 字字浮空,金钩铁画间隐现圣贤气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孔子云:何陋之有?] 忽有清光乍破,云霞间显化出一座陋室茅檐。 檐下鸿儒虚影凭几而坐,手持竹简娓娓道来。 那诵读之声竟与文庙的晨钟暮鼓相应和,在天地间回荡不绝。 “咚——! 咚——! 咚——! 咚——!” 江州文庙巨钟无人自鸣,声震百里。 文庙钟声四响。 随后稍顿片刻,又是钟声四响! 整座府城的青石板路都在钟声里微微震颤。庞大的才气共鸣,从天地间溢出。 百里方圆漫天云卷,才气漩涡的中心处,赫然是江州府学院! 长街上,数十万布衣百姓愕然,纷纷驻足。 有稚子骑在父亲肩头,指着天际结结巴巴:“爹!字、字在发光!《陋室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诗画双达府?.江州府学院,江行舟的新作?!” 茶肆里说书人蓦然惊起座,愕然望天画卷,醒木坠地,却浑然不觉。 城南李清老秀才跌跌撞撞冲出寒酸的书房,葛巾歪斜也顾不得扶正,望着天幕,老泪纵横: “[何陋之有]好一个何陋之有!”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补丁长衫,“若早三十年得见江郎此文,老朽何至于.何至于毕生自怨自艾,恨天怨地,贻误终生!”哽咽不能言。 城北王秀才更是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对天嘶吼: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才是读书人的文心! [孔子云,何陋之有?],此乃文人之文骨! 我悟了,我悟道了——!” 声裂金石,惊起满城飞鸟。 此刻, 整座江州府,都沐浴在这《陋室铭》诗画双达府的漫天文华之中。满城书籍,一册册无风自翻,砚台残墨泛起涟漪——竟是天地共鸣,万物应和! —— 求双倍月票!!! (本章完) 第111章 成长型洞天《陋室铭》!告发逆种文 第111章 成长型洞天《陋室铭》!告发逆种文人!(求月票!) 江州府院。 一袭月白素衣的江行舟负手立于《陋室铭》画卷前,袖间松烟墨香未散,与案几新焙的龙井茶气氤氲成韵。 那丈二生宣画卷之上—— 青苔痕浸墨处,泛起泠泠青玉光,原是昨夜他取歙砚金星石髓,佐以晨露研磨,此刻随光流转,恍若碧泉凝翠,暗蕴灵韵。 画中,云纹留白时,恍见仙影婆娑,缥缈难觅; 最妙是,画中茅檐低垂,却见九霄文曲星光透瓦而入,映照在木屋匾牌所题的“陋室”二字上。 飞白笔势如龙蛇游走,苍劲处似挟风雷,飘逸处若揽云霞,观之如饮天浆,心神俱醉! “尚可!” 江行舟微微颔首,轻抚袖口墨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副《陋室铭》的细节,处理的颇为完美,算是他【洞府画道】第一篇小试牛刀之作! “妙哉!” “江兄此画、此文,当真是诗画双绝,已达化境!” 江州府院内,众教谕与学子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目眩神迷地凝望着那幅《陋室铭》画卷。 霎时间,满院寂若无人,唯闻广袖拂动之声,似竹海听涛,飒飒成韵。 诸生额上汗珠垂落,竟浑然未觉。 但觉胸中锦绣翻腾,恍若饮罢瑶池玉露,通体酣畅,神思俱清。 此刻,诗画双达府异象并未散去,江州府上空霞光万丈,才气氤氲,凝作千重祥云。瑞霭扶摇直上九霄,紫气东来,映得方圆百里尽染华彩。 韩玉圭仰首望天,但见霞光漫卷,祥云翻涌。 文庙钟声自九霄垂落,在江州府上空回荡不绝,其音清越,如昆山玉碎。其韵悠长,似凤鸣岐山。一响未绝,一响又生,恍若天河倒悬,玉振金声。 “江兄,已成大周打钟人!”韩玉圭不由感慨万千,衣袖无风自动。 “文钟震世,大音希声!江兄文章引黄钟大吕之鸣——此乃文道共鸣,天地感应也!” 话音未落,身旁一位老教谕捋须大笑:“哈哈!老夫半生所闻文庙钟鸣,尚不及这数月所闻之盛!” 满堂顿时哄然,笑声未已。 但闻那钟声愈发清越,每一声皆如叩击文心,惊起满庭文雀,羽翼翻飞间,墨香氤氲。 “此乃学生拙作《陋室铭》洞府画卷!请院君大人、赵教谕斧正!” 江行舟衣袖轻振,向座中二位执礼甚恭。 “赵教谕乃是我江州府内洞府画道第一人,他来点评几句?!” 周院君抚须笑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赵孟节教谕惊得连连摆手,须发如风中蒲草般簌簌颤动, “江生此幅《陋室铭》暗藏圣贤气象,笔墨间尽是天地文章,我岂敢妄加评点?这等诗画双达府之作?” 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 “老夫斗胆断言,此画当为百年来江州府端午小考,画道甲等第一!” 言罢,他心中暗自嗟叹。 他毕生所成,不过一幅《浔阳阁赋》出县之画作。 若眼前是寻常【出县】级诗画,他尚可勉强置喙一二。 可这副《陋室铭》不仅诗画双绝达府,更绘的是孔圣当年大儒时,杏坛讲道之景——那茅檐清光浮动,隐约可闻当年弦歌之音。 此等圣迹之画,他岂敢妄评半字? 若稍有差池,必贻笑江州府士林,文名扫地啊! “也罢!” 周院君捻须莞尔,略作沉吟,声若洪钟道: “既如此,老夫便置喙一二。 此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交融,相映成趣,已臻化境! 能将圣贤微言大义寓于丹青,非俗手可为。” 他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凝视这副丈二画卷: “丈幅之间,熔洞府画道、《陋室铭》文章、孔门圣训于一炉。 看似信手拈来,实则锋芒内敛,已初现画道宗师气象!” 他稍作停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般登堂入室的【洞府画道】大作,本院君宦游四方,访遍名家,阅画无数,亦是平生仅见!!” 作为江州府院的一院之主、进士及第,他终究要拿出几分见识来。这番点评既不失体面,又不至像赵教谕那般露怯。 江州府院众教谕与诸生闻言,俱是暗自颔首。 周院君的评价极高,不过对于这副诗画双达府《陋室铭》来说,再怎么评价,都不为过! “江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澄观画院同窗周灵韵长揖及地,眸中星火跃动,如见稀世珍宝。 “周兄,但讲无妨。” 江行舟唇畔含笑,神色温润如春风拂柳。 “不知可否,容我等入此《陋室铭》洞天福地,一窥究竟?” 周灵韵声若游丝,却难掩胸中激荡。 此画虽可观其形貌,然不身临其境,终是雾里看,难得三昧。 欲参画道真谛,非入此中不可! “妙极!” “江兄,我等也欲入这座洞府内,一观鸿儒气象!” 韩玉圭、曹安、顾知勉诸生闻言,皆按捺不住,纷纷趋前相请。 一时间,画院之内群情踊跃,竟似当年杏坛讲学之盛况。 《陋室铭》洞天,此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圣贤居所,实乃读书人梦寐以求之境。 “行!” 江行舟略作沉吟,便颔首应允。 入画观道,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忽觉腰间一物温润生辉,垂目视之,竟多了一枚“陋室主人”田黄印,莹然如玉。 他心念微动,一道青芒自掌心乍现,若游龙戏水般没入画卷之中。 霎时间—— 只见这副《陋室铭》画卷前,青光潋滟,竟凭空化出一扇苇编柴扉,古意盎然。 门扉虚掩,隐约可窥其中别有天地:琅琅诵经声穿林渡水而来,淡淡松烟墨香透户而出,令人顿生遐想。 “此乃,苇.苇编门?!” 周院君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看似寻常的苇草编织的门扉,实则暗藏圣贤遗韵! 寻常儒生过眼,只道是村野草舍寻常物,不以为意。 然,以他皓首穷经数十载的修为,岂会不识此物? 此门正是至圣先师幼年贫居时,以苇绳系竹简而成的“韦编三绝”之门! 昔年孔子读《易》竹简,绳烂三遍,故称韦编三绝,门扉亦取此意。 果然,这《陋室铭》画卷,从宏旨到微末,无不暗合圣贤气象。连这看似寻常的门户,都暗藏圣人早年“一箪食,一瓢饮”的治学的意境! “诸君随我来!” 江行舟朗声一笑,青衫飘然间已率先迈过那道古朴的苇编门。 他步履从容,轻轻越过柴扉,每一步踏出,都似有清风相随,举手投足自有一番气度。 他的识海中,青铜简牍骤然光华大盛,如皓月凌空。瞬间刷新一串数据,一行行古朴文字如星辉垂落,映照出整座洞府的玄妙—— 【叮咚! 您在画中开辟《陋室铭》洞府! ——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院,三间茅草木屋,青竹掩映,清泉环绕。虽无金碧辉煌之奢,却有文道至简之韵。方圆数十丈内,自成一方悟道秘境!】 【「陋室铭」洞府状态: 《陋室铭·洞天福地》 品阶:[诗画双达府]级洞天(成长型) 特性: 洞天成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前来拜访者文位越高,洞府灵韵愈盛,道韵自生,洞府综合点数提升越速,修行一日千里。 灵台明镜:[斯是陋室] ——悟道+50%,陋室悟道,悟道几率暴增。灵台澄澈如秋水,道韵流转似星河。时有灵光乍现,如窥天机。 德馨化境:[惟吾德馨] ——道德+100,入此境者,如沐春风,邪念自消,心魔尽散,返璞归真。 道行修行:[有仙则名] ——修行效率↑100%。仙名之境,大幅提升道行修行的速度。周天运转如江河奔涌,诵读诗书,道行自增。 才气恢复:[有龙则灵] ——效率↑100%,龙吟之地,才气泉涌,似春潮澎湃。 体神归元:[无案牍之劳形] ——体力、精神+100,疲惫尽消,神清气爽,展卷忘倦,乐以忘忧。 冰心镇魔:[无丝竹之乱耳]。 ——冰心+100,心若冰壶,可镇邪魔。清除一切负面,心如明镜止水,外邪不侵,杂念不生,逆种自灭。 素琴悟道:[可以调素琴] ——君子六艺之乐,悟性+50,琴音入道,灵台自明。 诸葛灵慧:[南阳诸葛庐] ——灵慧+50,过目成诵,举一反三,谋略如神,智珠在握。 子云诗才:[西蜀子云亭] ——诗才+50,落笔生烟霞,文章自天成,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圣音灌顶:[孔子云:何陋之有] ——悟道契机+1,圣人之音,微言大义,直指本心,如闻文道天音。】 江行舟心神剧震,识海之中波澜骤起! 这《陋室铭》洞府的数据…… 竟是集圣贤气象、天地灵韵于一身,融道法自然、文脉长存于一体的——文道成长型洞天福地! “何陋之有!不愧是何陋之有!……”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分明是圣人遗泽、文道修行的宝地!” 周院君随后步入画中洞天,广袖轻拂,负手而立。 但见眼前—— 烟岚绕竹舍,清泉映苔痕, 一方洞天竟在眼前流转生辉。 身后众儒生早已按捺不住, 青衫如浪,争先恐后涌向苇编门内, 一时间,玉簪斜,方巾乱,步履纷沓,竟在门前挤作一团。有那性急的,挤着同窗往里钻。 李长利却神奇凝滞,独伫人潮之外。踌躇不前,眉头紧锁。 他本是赵子禄表兄,与江行舟素有嫌隙,此刻心中天人交战。 忽闻,苇编门柴扉之中—— 一缕焦尾清音破空来, 混着千年竹简的沉香, 竟如钩子般牵动他心神。 恍惚间, 他猛咬舌尖惊醒, 却发现终是踏碎了迟疑,鞋尖已踏过苇编门,沾上画中青阶青苔。 “罢了,进去瞧瞧,这《陋室铭》洞天有何神奇?!” 李长利猛一咬牙,终随众秀才踏入柴扉内,随那琴音没入烟霞深处。 众秀才方踏过柴扉, 忽觉足下青苔, 竟是将凡尘浊气尽数涤去。 抬眼处—— 三间茅屋简陋, 青石阶苔痕斑驳,偏有一道紫气如游龙盘绕屋梁。 檐角垂露化作璎珞, 每滴皆映出鸿儒先贤残影。 “吱——呀——” 那扇半掩的木屋柴门轻响,隐约可见案几上一册《春秋》无风自动,书页翻飞间,竟有金戈铁马之声。 院旁,一泓清泉环抱,水声淙淙,一尾锦鲤衔玉简跃波,溅起的水珠落地成篆,令人顿觉心旷神怡。 众教谕秀才甫一踏入,便觉灵台如洗,三千杂念尽化飞烟。 忽闻“噗通”一声,却见一寒门秀才跪三座茅草木屋前,放声恸哭。 “兄何故如此?” 同窗秀才震惊。 那秀才以袖拭泪,哽咽道:“我出身寒微,常因茅檐低小自惭形秽,总怨天地不公。 今日得见江兄,这‘何陋之有'的文心境界! 孔圣当年大儒时,与七十二弟子杏坛论道,也不过居此等简陋茅屋! 方知是我心境自困,非竹篱茅舍之陋!” 他话音未落,霎时——三座茅草木屋紫气骤然大盛,那册《春秋》无风自合,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旁立诸生默然,不由动容。 江州府院众教谕、秀才们,踏入江行舟的这座《陋室铭》洞天, 他们在三栋茅草屋舍内外,四下环顾,却不见诗中所述的仙影、龙踪、鸿儒、白丁——原来那些不过是文气所化的虚像。 “咦!” 薛富目光被茅草木屋中,案几上一卷《春秋》所引, 竹简泛着古铜色的微光,似有万千剑气蛰伏其中。 他随手翻开。 “铮!” 指尖刚触竹简,忽觉一股清气自指尖直贯天灵。 往日读来晦涩难解,如嚼枯木的经文,此刻竟字字珠玑,句句生辉。 他瞳孔微缩,捧着竹简的手竟微微发颤。 “怪哉” 薛富喃喃自语,“这‘郑伯克段于鄢'六字,往日我总是读不通其意,今日竟看出于烽火中对弈,刀光剑影的绝世计谋!” 不知不觉间,他已斜倚在屋内一副青竹榻上,悠然自得。 窗外一缕天光斜照,将《春秋》竹简上墨字映得如同游鱼,在他眼前活了过来。 “妙哉!” 读到精妙处,忍不住以指叩节,浑然忘却身在何处。 忽然,但见点点金光自竹简飞出,如列国使节鱼贯入他的泥丸紫府。 “这这..” 薛富突然察觉到什么,浑身一震,“金光入体,我的道行涨的这么快?!” 众秀才们闻言,纷纷从书架上取阅典籍。 只片刻,便见点点金光自书页间跃出,如萤火般没入众人眉心。 这是道行金光! 最奇的是—— 茅草木屋那书架上被取走的典籍, 空缺处竟又缓缓浮现新册, 墨香袅袅如初! 一位白发教谕手捧《礼经》,忽觉竹简滚烫如烙。 但见那“礼”字: 上部化作玄鸟衔“圭”,下部变作苍龙负“鼓”, 【珏】,两串玉,贵重祭品也! 【豆】,高脚祭器,鼓之形,祭祀时击鼓奏乐以通神明! 中间一点金芒炸开, 现出“敬天法祖”四字先天道纹! 他忽然泪流满面,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脑海中灵光一现,踉跄后退,颤声道:“老朽研读《礼经》三十载,今日才真正懂这‘礼'字!” “我竟然能见浩然之气?” 曹安从茅草木屋的书架上,取出一卷《孟子》,散发濛濛青光,忽见字里行间浮现浩然之气,惊得瞠目:“而且,在这洞天内,.读书进境,比平日快了二倍不止!” “江兄!” 曹安不由抓住江行舟衣袖,惊喜莫名,“此等洞天福地,可否容小弟借读一宿?在此彻夜悟《孟子》之道!” “无妨!” 江行舟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识海内,青铜简牍面板,一串串信息在飞快刷新。 《陋室铭》洞天,浮现出访客名讳,字字如星,列宿成阵! 【叮!访客周山长,激活“谈笑有鸿儒”特性。德馨化境,道德↑+1!】 【叮!访客赵孟节,激发“往来无白丁”特性。道行修行效率↑+1%!】 【叮!访客韩玉圭、曹安.,激发“往来无白丁”特性。体力精神恢复↑+1!】 【.】 江行舟心中却已了然——这《陋室铭》“成长型洞天”!每多一名文士踏入此间洞府,陋室铭的永久属性便会随之提升一点点。 这便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带来的奇效。 尤其是周山长院君,他的进士文位最高,院君地位最高,强化的洞天【道德】属性也是最好。比韩玉圭等人带来的洞天增益,浑厚何止数十倍? 此时, 杜清音来到一间木屋内,在一副古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的刹那,整张古琴突然泛起一片莹润如玉的光泽。 “这竟然是,传说中的[焦尾古琴]!” 杜清音激动,抚琴而奏。 琴身“焦尾”处的木纹竟自行游动,化作一副曲谱图案。 “诸位与我同奏!” 杜清音一声清喝, 其余乐道秀才们,也取出随身携带的乐器,同时共鸣——洞箫孔洞中飘出青烟凝成乐谱,玉磬表面浮现出韵律符号。 “铮——” 七弦无风自鸣,奏起宫商角徵羽。 他们顿感,自己平日弹奏古琴的生涩之处,如今竟然毫无迟滞感,流畅如水! 他们并不知道,在江行舟的青铜简牍内,瞬间又浮现出一串信息。 【叮!】 【杜清音(乐道)触发“素琴通灵”特性】 【当前洞府乐道共鸣度:82%】 【自动校正其第三段宫商偏差0.7%】 【检测到曹安读《孟子》,引发礼乐交感!】 【激活隐藏组合特性“六艺——礼乐相生”】 【当前增益:乐道+80%/礼道+45%】 周广进与韩玉圭等一众修习棋道的同窗秀才,此刻正围坐在茅草木屋外的青石棋枰旁。 在这方形似卧牛的奇石,纵横十九道上,赫然镌刻着半局未竟的珍珑棋局! 数十名秀才本欲在此对弈,初时不过随意一瞥,细看,却都被石盘上那精妙绝伦的棋谱所震慑,个个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这这棋路.” 周广进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悬停在棋盘上方,似要触碰那纵横交错的纹路,却又不敢轻易落下。 韩玉圭也是目光灼灼,喃喃道:“纵览古今棋谱,也未曾见过如此玄妙,天机纵横的布局!莫非是……” 周广进猛地转头,衣袂带起一阵风:“江兄!此谱究竟是何来历?” “此谱名唤——” 江行舟忽然一笑,如古井微澜,“【神之一手】。” 这是吴清源最接近‘神之一手'的一局。 他颇为喜欢,便摹在这卧牛石棋盘上。 话音未落,众人呼吸一滞,面色骤变,彼此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窥见一抹惊骇。 “啪嗒”一声,不知是谁的折扇落地。 众人面上血色褪尽,彼此眼中映出的——竟是对方瞳孔里跳动的、惊惶的火光。 江行舟未在江州府院选修【棋道】,可是他的棋道之深邃,竟然远胜众秀才。 四周一时静得只听得见风声掠过茅檐。 【叮!】 【韩玉圭、周广进(棋道),触发隐藏特性:“珍珑悟道”】 【当前洞府棋道悟性+80%】 【棋局推演速度提升50%】 周山长院君负手踏入左首木屋,门槛处微顿,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屋内陈设。 “妙极。” 他指尖抚过窗棂榫卯,木纹在斜照里浮出琥珀色的光。 “三进三出”的斗拱,“偷心造”的月梁。 苔痕斑驳的墙垣,竟有金戈铁马之声隐隐传来。案头半截残烛旁,“德馨”二字刻在木桌,在月光下流转如活物。 江行舟为了画这三栋茅草木屋,细节之处,绝对是下了真功夫。 周院君忽然捻须而笑。 “画道修行洞府,我倒也见过一些。可是这等《陋室铭》悟道洞府,实在是平生仅见!” 此时,却见, “不可.万万不可说!” 李长利立在屋舍外檐下,面色煞白,内心无比挣扎,十指深深掐入掌心。青衫后背洇开一片冷汗,在晚风中凝作冰甲。 他几乎咬碎唇齿,可是越抗拒,心中便越煎熬。 ——那股力量又来了, 推着他踉跄向前。 神情恍惚, “学生.” 李长利在门槛处一个趔趄,踏入左屋内,噗通一声跪在周院君面前,“学生.学生要告发.”。 天色霞光劈开他惨白的面容,照见眼底两簇幽火。 “哦?” 周山长眉峰一凝,眼中精芒乍现。 李长利面色惨然,跪伏在地,心中无比挣扎,脊背剧烈颤抖,仿佛有千斤重物压身。 他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几乎快要窒息,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周山长见此,知他定有极其隐秘重要之要说,袖袍猛然一挥—— “轰!” 这间茅草木屋顿时闭门,四壁突然浮现一片青濛濛光华,将屋舍内外一切声音屏蔽。 “说!”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威严无可抗拒。 李长利终于崩溃般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学生要告发!去岁在赵府,曾曾在后园水榭,见一名黑衣青铜假面人,求见赵家主赵秉烛,面带[囚]字!学生怀疑.” 李长利脑中嗡嗡,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颅骨内啃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将江州十大世家之一赵府的此桩极为隐秘之事说了出来。 赵府乃是他李府姻亲,赵子禄更是他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李长利茫然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在赵府厅与子禄把酒言欢;这双手,接过姑母亲手缝制的及冠礼袍。 此事一旦外泄,赵府定然满门抄斩! 可此刻—— 心底似有一泓清泉涤荡而过,将血缘、家族利益、人情统统冲散,所有杂念尽消。 唯剩下一轮浩瀚明月,照见那深藏心底深处。 他只想把这桩,常令他作噩梦的事情吐露出来。 “怀疑什么?” “学生怀疑,那黑衣人是——逆种文人!” 李长利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此句一出。 他忽然平静下来,声音清越如磬,仿佛卸下了重担,浑身彻底轻松,通体苏泰。 “逆种文人!” 四字如天雷劈落。 李长利倏地跪倒在地。 他浑身七窍竟渗出淡淡金芒,一股儒家浩然正气,自他天灵喷薄而出,将满屋青光染成炽白。 李长利浑身剧震,只觉这道滚烫的浩然正气,将他纠缠多年的阴祟心魔尽数焚毁! “诛逆种!” 他嘶声呢喃,每个字都像在灼烧喉管,“此乃我李氏祖训,逆种人人得而诛之.” “学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长利抬起的面容上血泪纵横,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请院君裁决!” “好!好一个逆种!” 周山长顿时眸中厉芒大放,一掌拍在李长利的肩头,大赞道: “大义灭亲,人族楷模! 此番查实若果真如此,立下大功!本院君会向朝廷给你请大功,给你保一个举人!” “举人功名?这倒不必!” 李长利喃喃自语,忽然摇头,含泪而笑:“学生只求——斩尽天下逆种!”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2章 端午将至!药浴!(求月票!) 第112章 端午将至!药浴!(求月票!) 江州府院。 暮色渐沉,绛紫色的天幕缓缓笼罩江州府院。府院回廊已悬起一串串新裁风干的艾旗。 树梢在晚风中轻颤,惊起数只归巢的倦鸟。 当最后一缕残阳,掠过《陋室铭》洞天的屋舍墙壁,文华光晕渐次黯淡,将那些斑驳字迹染成琥珀色。 众教谕与秀才学子们犹自沉醉其间,徘徊不肯离去。 陆鸣以指尖描摹石壁上未干的《陋室铭》文章墨痕,犹如剑芒游走。 张游艺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句子反复吟哦,摇头晃脑,痴醉不已。 直到戌时江州府的更鼓,穿透苇编门柴扉,传至画卷洞天内。 这些青衫文士这才惊醒,恋恋不舍的三三两两揖别,衣袂间还沾着洞天里特有的兰草清香。 府院诸公、诸生终究无法在此洞天久留,虽一步三回头,却也不得不踏着青石小径陆续离去。 端午将至, 诸秀才们的小考尚未结束, 教谕们还有府院案头堆积的公文、待办的节礼,都在催促着他们离开这座洞天,重返府院。 唯有曹安、薛富等,仍守着木屋内,彻夜挑灯读书。 几盏摇曳的素纱宫灯,在石壁上投下他们清癯的剪影。 彻夜传来沙沙的翻书声,时而夹杂着几句低声吟诵。 月光透过石隙,在他们衣袂间流淌,为这彻夜苦读镀上一层清辉。 江行舟最后从洞天内踱出,袖袍微拂,案几上那副《陋室铭》诗画双达的府洞天画轴便如流云般卷起,落入他的掌心。 画轴收拢的刹那,洞天内的山水墨韵、文气灵光尽数敛去,唯余满庭清寂。 这画中洞天颇为其玄妙——若曹安等人欲离去,只需踏出茅草木屋数十丈外,便如踩碎水月镜,身形一晃便从画中坠落而出,重返尘世。 老秀才李长利忽然朝江行舟拱手一礼,青白面皮上竟透出几分朗润,原本略微佝偻的脊背,此刻也挺得笔直。 他未发一言,便转身离去,锦靴踏着青砖,连往日阴测测的脚步声都轻快了几分。 “.” 江行舟有些疑惑,指尖摩挲着画轴绫边,望着李长利那道倏忽融入夜色的背影,暗自纳闷。 方才进洞天之前,还见此人眉间凝着郁气,对自己颇为不服气,怎的转眼就像换了副神色? 周院君见状,却是捋须轻笑。 李长利此番告发赵府潜藏逆种文人,也多亏受这《陋室铭》的浩然之气涤荡肺腑, 若非“惟吾德馨”如晨钟暮鼓,震的李长利这等李府世家子也开了窍,否则他断不至于吐露“赵家勾结逆种文人”这等隐秘勾当。 不过,赵府乃是江州大族,树大根深,牵连甚广,此事不能走漏风声,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更漏三转,梆声碎月。 周院君踏着满地寒霜行至江州府衙,忽见厅内映出一道虎踞般的剪影。 薛太守竟仍未归宅,案头堆积的卷宗如山,压得烛火都矮了三分。 值夜差役惊得一个趔趄,待看清那袭紫棠官袍,慌忙要往里通禀。 “且住。” 周院君抬手止住,自己却驻足在滴水檐下。 但见厅内,薛太守运笔如刀,朱砂批阅间狼毫扫过宣纸,沙沙声如蚕食桑,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偶有凝思,笔锋悬于纸上半寸,烛火便在他眉间蹙成川字。 薛崇虎似有所感,蓦然抬头,笑道:“周兄,今日怎得闲来府衙?” 他朱笔悬在半空,一滴赤墨将坠未坠。烛火映照下,他双目如炬,竟似边关烽燧未熄的狼烟,灼灼逼人。 “薛兄!” 周院君含笑踏入,腰间玉珏相击,铮然清响,如碎冰投壶,在这静夜中格外分明。 “为院君大人奉茶!” 左右衙役捧着鎏金茶盘正欲趋前,却见周院君广袖翻卷,一卷《陋室铭》摹本如白鹤展翼,倏然落在薛崇虎案头。 卷轴展开刹那,竟带起猎猎罡风,烛火“噼啪”爆响,火舌猛然蹿高,将薛崇虎眉间沟壑映得如刀刻斧凿。 “尔等退下!” 周院君袖袍轻拂, 衙役们顿觉手中茶盏重若千钧。 待他们回过神来,双脚已不由自主退至厅外石阶。 “吱嘎——!” 朱漆门扇无风自闭,将满室烛光与两道对峙的身影,一并锁在了森严府衙厅内。 “今日府学院发生一桩趣事! 江行舟画了一幅《陋室铭》诗画洞府画卷,邀众人入洞天内一观。 却不曾想,此画中洞天,竟然影响了一位秀才学子。” 周院君轻笑,突然压低嗓音,“那学子告发,江州府有人窝藏逆种文人!” 案上烛台“啪”地爆开灯。 “哦,待本君猜猜——!” 薛崇虎虎目陡睁,放下笔,忽然低声道,“这窝藏逆种的,可是城东赵府?!” “薛兄竟早已知晓?” 周院君眉峰骤挑,神情微滞,有些诧异。 “江阴三百童生遇妖袭案,至今是我江州府头等悬案! 本府追查数月,线索却如泥牛入海——,一直没有眉目。 这江州地界,能神不知鬼不觉藏下数百妖兵妖将,抹除所有痕迹的,除了执掌漕运的赵淮,还能有谁? 可要彻查这漕运使,颇为棘手。 可恨赵家与礼部侍郎联姻,若无铁证便贸然出手.一棍未能将赵家打死,必遭赵家反咬!” 薛崇虎恼恨的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江阴三百童生遇袭,江行舟曾经亲眼见到,有三名黑衣覆面逆种文人,和妖将一起行动。 如今李府嫡子李长利状告赵府窝藏逆种文人,赵府所藏逆种文人,亦是黑衣覆面! 这李长利乃是赵家姻亲,若无确凿证据,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对赵家进行诬告!” 周院君微微颔首。 他这才明白薛崇虎先前所言不过是揣测之辞,并未掌握赵家窝藏逆种的罪证。 如今有了李长利这个关键人证,此案终于有了实质突破。 薛崇虎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寒光迸射, “这便对上了! 袭击江阴三百童生楼船一案,定然是赵府所为无疑! 赵家主赵秉烛,当年与江阴县令李墨同窗共读,同榜举人,情同手足。 可命运弄人——李墨得授实职,坐镇一方;而赵秉烛却只能闲居待缺,郁郁不得志,心头嫉恨难平。 他觊觎江阴县印多年,暗中勾结逆种文人、勾结妖族,不惜以三百童生之血染红大江,只为将李墨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墨恐怕是到死都想不到,背后捅他刀子的,正是他这个称兄道弟二十载的‘同窗好友'!” 烛火忽地一爆,映得薛崇虎五指缓缓收拢,青筋如虬。 他嗓音低沉,字字如刀,“我派人去帝城查过,赵秉烛近日遣心腹入京,暗中拜谒的,正是礼部侍郎府邸! 赵秉烛这多半是要借朝堂之力,谋夺江阴县印!” 话锋一转,薛崇虎冷笑:“只可惜——江阴县令李墨虽出身寒门,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乃是江南道刺史韦观澜的三女婿,亦有靠山。 堂堂三品大员的女婿,岂是赵秉烛一个待缺举人,说动就能动的? 赵秉烛想扳倒李墨?呵……怕是痴心妄想!” “竟有此事?……同窗之谊,竟至于此!” 周山长眉头深锁,指尖轻叩案几,一声长叹如寒霜坠地。 薛崇虎大步踏入府衙正厅,一面巨大的《江州城防图》在烛火下森然展开—— 整座城池的脉络纤毫毕现: 官道如血脉奔涌,坊市似筋骨交错,而各处府兵布防,更如利齿般森然罗列! 薛崇虎铁掌拍在城东方位,震得图纸簌簌作响—— “赵府!” “我派雷都尉盯了多日,赵府至少豢养死士三百,暗藏弓弩甲胄,俨然一座小军营!” 他指尖划过蜿蜒水道,停在漕运码头。 “但最棘手的是漕运使赵淮!执掌漕运事务、修理漕船、派单、对账、验粮、督催!” “这个漕运使手握三千漕兵,有大小战船二十艘,部署在漕运码头,江州府内的整条江河,一半都他的掌控之中!” 薛崇虎立于《江州城防图》前,烛火映照下,他眸中寒光如刃,指尖缓缓划过图纸,似刀锋割裂绸缎,在城防上刻下一道森冷杀机。 “赵府这窝毒蛇——必先掐其七寸!” 他声音低沉,指尖重重一点,“那些藏于府中的逆种文人,正是上好的引火之物!” 薛崇虎冷笑,五指骤然收拢,如铁钳锁喉,“既然要动,便须一击毙命,让赵家——永世不得翻身!” “赵府内院、漕运码头、城外官道……” 他指尖依次点过三处,每落一处,烛影便随之震颤,“三处屠刀,同时斩下!” 烛火忽地爆响,映得他半边脸浸在血色里。 周山长眯起眼,沉吟道:“但需寻个万全之机,既要断赵淮与三千漕兵的联系,又要将赵府核心一网打尽!……薛兄可有良策?” “听闻赵府近日正大肆操办,很快要给赵淮那老贼贺七十大寿。” 薛崇虎嘴角缓缓勾起,笑意如刀锋出鞘,寒光凛冽:“寿宴当日——赵家嫡系、漕营心腹、逆种文人,必齐聚一堂! 我们只需封住赵府周围三街六巷,断其漕运传讯,再以贺寿之名,入赵府! 将赵府,一锅端了!” 烛火骤暗复明,映出他眼底的杀伐决断。 二人目光交汇,如刀剑相击,锋芒毕露。 “届时正值汛期,漕兵必分驻各堤,无暇回援!” “此乃天赐良机!” 薛崇虎森然一笑,“寿宴之日——便是摘赵淮、赵秉烛项上人头的黄道吉日!”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一片肃杀之气。 薛国公府。 端午的熏风裹着艾草清香,在朱门绣户间流转。 府中处处张挂着青翠的艾叶,檐下新悬的菖蒲剑随风轻摆,驱散着夏日的浊气。 大小姐薛玲绮原定在江州小住三日便返江阴,以免和江行舟日夜缠绵,误了江行舟的学业。 奈何薛夫人执意挽留。 “好歹过了端午再走!” 薛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眼底尽是慈爱,“你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尝到家里包的粽子了。” 西厢房里, 春桃领着几个小丫鬟围坐绣墩,纤指翻飞间,五色丝线在佩香囊上绣出如意纹样。 内装朱砂、雄黄等药材,香气从锦囊中幽幽透出,混着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在廊下荡开。 “小姐您瞧!” 春桃举起一个金线缠边的香囊,献宝似的晃了晃,“奴婢特意多塞了些艾叶,保准让那些蚊虫退避三舍。” “嗯!绣的不错!多秀几个,给江公子.还有富贵也配上!” 薛玲绮接过丫鬟递来的佩香囊,葱玉般的指尖抚过上面精巧的“长命缕”。 五色丝线在腕间缠绕,恰似这难得的天伦之乐,令人贪恋。 厨院方向,飘来粽叶的清香,灶上的大铁锅“咕嘟”作响。 几个婆子边包粽子边唠着家常,糯米裹着蜜枣、豆沙,在青翠的箬叶间堆成小山。 待到傍晚, 正厅里,薛国公举着鎏金酒盏,琥珀色的雄黄酒在烛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映出满堂欢颜。 “来,都满上!” 他笑着招呼薛夫人、薛玲绮,江行舟,薛富、薛贵等众人,“明儿端午正日,有一场端午文会!今日定要饮个尽兴。” 薛贵早已按捺不住,举杯高声道:“父亲说得是!今日必要饮个痛快!” 国公府的雄黄酒,是用陈年雕泡制。 江行舟小酌半杯,便已是脸颊通红。 窗外隐隐传来龙舟试水的鼓点声,更添几分节庆喜气。 更深漏静, 月华如水。 偏院厢房内,一方柏木浴盆蒸腾着氤氲热气,兰草与艾叶在热水中翻涌,药香裹着文气,在室内凝成淡青色的雾霭。 江行舟解开发冠,乌黑长发如瀑垂落,映着烛火泛出幽蓝光泽。 他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药力随着蒸腾的热雾渗入肌理。 汉代《大戴礼》载,“五月蓄兰为沐浴”,用草药煮水沐浴祛病——这是端午节古老的礼制,传承至今。 衣衫尽褪, 他修长的身形没入药汤,闭目而坐,面色冷清。 白皙肌肤渐渐染上绯色,似宣纸晕开朱砂。 胸腹间才气奔涌如江河,与澎湃药力相互激荡,在经络间冲刷出潺潺清响。 窗外,一片兰叶飘落,恰巧沾在窗棂上。 却听—— “吱呀” 一声轻响,门扉被纤纤玉手推开, 江行舟不由从闭目打坐中,睁开双眸。 薛玲绮款步而入, 她立在厢房屏风旁,指尖轻挑腰间丝带,那袭红裙便如晚霞般滑落,堆迭在青砖地上,宛若一朵盛开红莲。 浴盆氤氲水汽中, 她玉足轻点浴汤,荡起圈圈涟漪。 兰香随热气袅袅升起,映得她凝脂般的肌肤泛起淡淡绯红。 薛玲绮偎在江行舟的怀中,她杏眸低垂,长睫投下蝶翼般的光影,将那一抹娇羞,尽数藏进氤氲水雾里。 水波轻漾,浴盆宛若一条木舟微荡。 月光如纱,漫洒在西厢,笼在朦胧清辉中。 舟身随着水浪轻轻起伏, 橹声欸乃间, 惊起窗外两三眠雀,扑簌簌掠过窗棂,又隐入偏院竹影深处。 良久。 “明日端午文会,可要同去?” 江行舟揽她纤腰,指尖摩挲着她腰侧,垂眸瞧她颊上红霞,低声笑问。 “自然要去!不过不跟你去!” 薛玲绮闻言眸光潋滟,眼波流转间抿唇一笑,兴致盎然道,“爹爹今年主持端午文会,江州府一府五县的才子可都眼巴巴盼着,在这场文会上崭露头角。 我早约了江州府好些闺秀千金同往,盐铁史周大人家嫡女周云窈、大学士沈家小姐沈明珞、致仕陈老翰林家嫡孙女陈韵棠,去看热闹! 既能赏诗论文,又能观龙舟竞渡!. 我常听她们提及你,眸中都在放光! 周姐姐前儿还念叨——‘若论诗词,谁及得上江公子半分?',沈家丫头更离谱,竟把你诗文编成一册《锦集》日日吟诵.” 薛玲绮忽的倾身凑近,暗香袭来,温软气息在他耳畔轻咬道,“这般热闹,岂能错过?” “罢了!” 江行舟哭笑不得,“你既约了几位闺秀,我若同去,倒是颇为不便了。明儿我同薛富薛贵他们一起去,他们嚷着要去赛龙舟。” —— 5月1日!求双倍月票!!! (本章完) 第113章 龙舟开赛!(求月票) 第113章 龙舟开赛!(求月票) 晨光微熹,东方既白。 烟波浩渺的江面上,晨雾如轻纱漫卷,将整座江州府城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城外河畔的望江阁飞檐斗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天光未大亮时,太守薛崇虎已率别驾崔承业、主薄柳明川、功曹赵世衡、都尉雷万霆等众官员抵达。 但见薛太守腰悬鎏金鱼袋,绛紫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石阶上晶莹的露珠,步履沉稳地登上望江阁。 阁前,百二十名衙役分列两侧,如雁翅般排开,肃立无声。 随着晨钟敲响,受邀的文人雅士陆续登阁。 或为江州府各府邸家主,或为地方名流,亦有举人名宿,更有手持烫金请帖的闺秀与世家子弟。 众人凭栏远眺,但见江上一艘艘龙舟,彩旗招展。 望江阁外,江畔已经形成市集。 未能登阁的百姓早已聚集,带上家中孩童少年,逛文会,人声鼎沸。 晨曦初照,人潮涌动。 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连江畔柳枝,都站满了看热闹的孩童。 叫卖声、谈笑声混着粽叶清香,在湿润的晨风中荡漾开来。 “爹爹,江哥哥在哪呀?” 扎着总角的小童骑在父亲肩头,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 汉子扶稳孩子,笑道:“莫急。待会江公子若在端午文会,再赋新词,怕是整个江州府的文人都要争相传抄呢!” 江州府的百姓们已经有了经验,若是又出达府文章,定然会才气漫天,对孩童极为有益。 不远处,挎着竹篮的妇人穿梭人群,叫卖粽子:“新出锅的蜜枣粽——!” “卖诗画卷轴喽! 《陋室铭》诗画双达府之作! 江公子最新力作《陋室铭》画卷,真迹摹本,江州府院画道秀才出品,只要十两银子!” 更有精明的商贾支起凉棚,将临摹的诗画悬于竹竿。 一卷素绢,墨迹淋漓处仿佛能见《陋室铭》风骨。 晨光穿过柳隙,在“[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字句上投下斑驳光影,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好文章!好画!”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立即围拢,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画卷边缘,惊叹。 他们并未见过真迹画卷文宝! 可这副临摹一二成的速成画卷,也足以让他们感到惊艳和震撼。 望江阁。 闺秀厢房。 雕窗棂半开,十余位闺秀倚在窗前,罗裙轻曳,珠钗微晃, 她们目光盈盈地望向阁外,似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薛国公府大小姐薛玲绮一袭月白襦裙,纤手依窗沿,神色清冷如霜。 身旁的周云窈忽而凑近,杏眸中漾着好奇:“薛姐姐,听闻江公子在贵府借读五载?你常与他论辩《诗经》典籍?能与江州第一才子论文道.真令人羡煞的紧!” “可不是!” 沈明珞执扇掩唇,眼波流转,“我家那几个小侄儿,日日念叨江公子的诗文,恨不能登门求教呢。” 她最喜欢,那首《一剪梅·月满西楼》,常常抄录临摹。可惜,却是江行舟赠送给薛玲绮的词。 陈韵棠闻言,不由轻叹:“能与江公子辩经论道,玲绮姐姐定然也是才高八斗。” 薛玲绮葱白的指尖轻轻掠过窗棂,唇角那抹浅笑似有若无。 晨光透过纱窗,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 “几位妹妹过誉了。早年间,我不过和江郎,偶有切磋” 她声音清泠,话音微顿,羽睫轻颤间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光,“近来.是越发辩不过他了。”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却让满室闺秀,心中都羡慕的发酸。 周云窈手中的绣帕不自觉地绞紧,沈明珞执扇的玉指微微发僵,陈韵棠更是连呼吸都滞了滞。 厢房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沉水香“噼啪”的轻响。 众女彼此相视,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同样的艳羡与酸涩——这般云淡风轻的炫耀,才最是戳人心肺! “看,江州府院学子们来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众女连忙探头望去,但见江畔柳下,一阵喧闹。 太守薛崇虎立于望江阁高台之上,声如洪钟,朗声宣告:“端午文会首场,有请我江州府学院儿郎——骑马射柳!” 江风拂过,阁前垂柳轻摇,细长枝条上早已系好五彩丝绦,随风翩跹。 望江阁中众人闻声而动,纷纷移步至阁前围栏处,目光灼灼,望向那排翠柳。 “骑马射柳”乃端午古礼,既考校箭术,亦需文术加持——射中柳枝者,都是文术、射术顶尖者。 规则简单,谁能在离柳门最远处射中,即为胜出者。 阁上世家子弟摩拳擦掌,名士儒生含笑观望,更有闺秀执扇掩唇,窃窃私语,只待好戏开场。 而阁外百姓亦踮脚引颈,争相一睹这场风雅盛事。 太守薛崇虎抬手一挥。 “诸位江州儿郎,请——!” 话音刚落,望江阁下已响起一阵骏马嘶鸣。 但见数十匹枣红骏马自阁后鱼贯而出,马鞍鎏金,辔头缀玉。 马上骑士们皆着窄袖劲装,腰间蹀躞带,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沿江垂柳下,早有衙役肃然立于一座柳门前,系好三尺红绸,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骑马射柳最是考校功夫——需得纵马如飞,距离越远越好,挽弓搭箭,既要射断高悬柳枝,又不可伤及系绳红绸分毫。 江州端午文会百年传统,能在此技压群雄者,无不名动江南。 而且,端午文会跟谷雨文会不同——谷雨文会是二千名府试童生为主,府试前的一场盛会。 而这端午文会,却是不分文位,不论秀才,乃至举人,众文士皆可参与,在文会上扬文名。 江行舟一袭窄袖骑射劲装,乘骑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骏马踏着碎步而来,执缰的指节修长如玉。 晨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马蹄溅起的水珠都似碎玉般晶莹。 薛富、薛贵两兄弟紧随其后, 枣红骏马上的韩玉圭、曹安、陆鸣、沈织云等众人,亦是衣衫飘飘。 这一行秀才劲装策马徐行的模样,俨然如征战沙场一般,还要惹眼三分。 “江公子——!”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顿时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岸边柳树下的人群瞬间沸腾,孩童们蹦跳着往前挤,老翁扶着竹杖踮脚张望,连那卖粽子的妇人都忘了吆喝,只顾着用围裙擦拭眺望。 望江阁上更是珠翠摇动,绣帕翻飞。 薛玲绮强自镇定地攥紧窗棂,却掩不住耳尖那抹绯红。 “江郎~——!” 周云窈激动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杏眸里映着那道白色身影,连发间步摇垂落的流苏都忘了扶正。 望江阁,观礼台。 薛太守立于朱漆栏杆前,长须随风轻拂。阅尽世事的眼眸微微眯起,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欣慰与自得。 他左手轻抚美髯,右手负于身后,官服上的云雁补子在晨光下泛着暗纹。 “好个江家儿郎!” 薛崇虎低语声里,带着掩不住的赞赏。 身后班头会意,忙凑上前递上温好的君山银针。茶香氤氲间,但见太守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他朗笑出声,转头对身旁通别驾崔承业:“这般气象,我江州府文运何愁不昌盛?!.” 崔承业点头笑道,“大人所言正是!.不需多年,我江州文坛,又多一位文道宗师!” 忽闻马蹄声震如惊雷滚地,江州府院的学子们已纵马飞驰而去。 青衫猎猎,转眼间便与柳门拉开了距离。 马蹄踏碎晨露,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晶莹的水。 待奔出三百丈开外,韩玉圭、曹安、陆鸣等众骑士忽如鸿雁展翅般齐齐回首。 但见他们猿臂轻舒,雕弓满月,箭簇在朝阳下泛着森冷寒光。 “着!” 随着一声清喝,箭矢破空而出。 每支羽箭都裹挟着不同的文术光华——或如墨色游龙,或似金戈铁马,更有才气化虹者,在长空划出七色彩练。 三百丈外柳门前,柳枝应声而响,箭箭正中靶子。 但见江行舟一骑绝尘,照夜玉狮子骏马四蹄生风,已遥遥领先五百丈之远。 青衫在疾风中烈烈作响,宛若展翅青鸾。 他忽地勒缰回马,玉冠下的黑发飞扬如瀑。 但见他右手持一柄鎏金战弓,弓身缠绕着淡青色才气。 左臂舒展如鹤翼张,弓弦在他指尖震颤着绷成满月。 刹那间,天地仿佛为之一静。 “铮——!” 白羽箭离弦的瞬间,箭身迸发出璀璨文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河般的轨迹。 五百丈外,柳枝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唯有那红绸在箭风激荡中轻轻摇曳,竟似有灵性般避开了锋芒,依旧完好如新地悬于半空。 “彩——!” 这一声喝彩如春雷炸响,霎时间席卷整座江州城。 望江阁上,绣楼珠帘哗啦作响,闺秀们手中的泥金团扇再掩不住如笑靥。 有小姐不慎摔了扇,有姑娘碰翻了茶盏,却都顾不得这些,只管踮着脚尖往江畔张望。 江岸百姓更是欢呼,沸腾如粥。 老渔夫拍打着船帮,货郎担子里的人撒了一地,孩童们骑在父亲肩头挥舞彩绸。 欢呼声浪层层迭迭,惊得江心白鹭振翅而起,在碧空排成一道雪练。 众少年勒马相顾,面上俱是苦笑。马蹄不安地踢踏着青石板,溅起点点水。 若论骑射功夫,他们自问不输江行舟半分。 方才三百丈外箭箭中靶,便是明证。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江行舟手中那柄鎏金战弓上。 弓身流转着淡青色的才气光晕,弓弦隐隐有金石之音,弓身承载着《仆射塞下曲——石棱箭》的达府级首本文宝! “这等达府级的首本文宝战弓,江州府独此一柄,再无第二件!” 不知是谁轻叹一声。 达府级文宝,何等珍贵? 此宝弓一开,便可自动释放《石棱箭》这道达府级文术,破空如流星赶月。 连那龟妖将都抵挡不住! 他们手中这些凡铁打造的雕弓,纵使射术再精,又岂能与之争锋? 江风掠过柳梢,吹散少年们不甘的叹息。 薛太守将骑马射柳的府院众少年,召至阁内, 他抚须长笑,广袖一挥:“来人,给诸位府院学子看赏!” 早有衙役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 但见赐予江行舟的,乃是一口昂贵的鎏金嵌玉箭囊,内盛三支雕翎文箭,箭尾缠着紫金丝;另有一匣龙涎墨锭,并一卷鲛绡制成的《射文术》。 其余府院少年所得,则是狼毫文笔十管。虽不及首名贵重,却也都是上好的文房之物。 “谢太守大人恩赏!” 江行舟执礼甚恭,腰间玉佩轻叩作响。 “谢太守!” 众少年齐齐躬身领赏,衣袂翻飞。 马蹄声渐歇,江畔鼓声骤起。 方才的骑射比试,不过是端午文会的一碟开胃小菜,用来打发时辰。 真正的重头戏,还是龙舟赛。 此刻江面之上,百丈龙舟已如蛟龙出水,陆陆续续来到出发点,整装待发。 “咚——咚——!” 这龙舟赛,不论文位高低, 举人可挥桨,进士亦掌舵,便是白身秀才,只要胸有才气,笔下诗词文章绝妙,皆可在龙舟赛一展身手。 放眼望去,江面桅樯如林。 江州府下一府五县的龙舟精锐尽出,府学院青衫学子严阵以待。 更有漕运的赤膊力士龙舟队、世家大族的锦帆子弟龙舟队,甚至连醉仙楼的厨子伙计都组了支“酒香队”。 江面之上,数百龙舟渐次聚拢,如群鳞竞跃。 金漆描画的龙头在朝阳下泛着粼光,舟身彩绘的云纹水浪随波浮动,远远望去,整条大江竟似活了过来。 江州府,漕运码头,人声鼎沸。 一艘玄色楼船,悄无声息的隐匿在端午的热闹喧嚣之中,静停泊在码头的角落。 这艘三层楼船通体漆黑,船首的狴犴兽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载着重物。 最奇的是,任凭江风如何呼啸,那面绣着暗纹的旌旗却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船舱内,三十六盏鲛油灯吞吐着惨绿火舌,将四壁映照得如同幽冥妖域。 赵家主赵秉烛面无表情端坐主位,苍白的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阴沉木案几, 他身后十二名青铜面具的黑衣侍卫如雕塑般静立,唯有面具眼孔中偶尔闪过一道幽芒。 长桌四方,妖气翻涌: 东海妖庭皇鱼妖帅周身泛着淡金鳞光,身后八名妖将按剑而立。 还有,一直负责和逆种文人联络的虾兵队长——虾十九也在场,它甲壳泛着血锈色,一对螯钳不时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 太湖妖庭妖王敖戾懒倚椅背,头顶一对蛟角的妖气若隐若现,身后七名妖将的阴影照在舱壁上。 北境白额侯虎目凌厉,额间雪纹忽明忽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森寒白雾,在桌案上凝结成霜。 “诸位大帅、侯、王” 赵秉烛突然停下叩击,声音如同钝刀刮骨,“该下决断了!” “江行舟! 短短数月,三篇出县,五篇达府。 每篇达府文章出世,江州府人族才气便暴涨一分! 妖族气运便弱一分! 看看吧!此子尚未及冠,已有.大儒之姿。 我早说过,此子不除,必成妖族大患!.可诸位却始终未重视!” 赵秉烛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恨的咬牙切齿。 原本,他一直处心积虑对付江阴县令李墨,也没打算针对江行舟。 可是,江行舟屡次三番破坏他的好事。 甚至打压赵家最有才气和前途的庶子,江州童生案首赵子禄,让赵府在江州府的名声越来越臭。 连这场端午节日,薛崇虎太守都不再邀请赵家,前往望江阁。 不杀江行舟,难解他心头只恨! 赵秉烛将几本泛黄的手抄册子“啪”地摔在桌上,竟震得鲛油灯焰猛地一颤。 小册子上面记载着,全都是江行舟所写的诗词文章。 烛火映照下,那些诗文标题非常刺目! 《寻隐者不遇·云深处》、《草》、《菩萨蛮·咏足》、《射壶》、《仆射塞下曲·石棱箭》、《望庐山瀑布》、《一剪梅·月满西楼》、《陋室铭》。 众妖帅、妖侯、妖王们拿起册子。 “斩蛟龙?” 敖戾眸光扫过《射壶》,那册上墨迹森然,赫然写着——[醉倚屏山笑周处,当年徒斩蛟龙名!]。 它不由冷嗤一声,“.有意思!乳臭未干的少年,也敢口出狂言——斩蛟龙!” 话音,忽戛然而止。 敖戾忽然想到,之前在太湖湖畔的无锡县城,江行舟以《石棱箭》一箭射杀它座下防御力最强的龟妖将。 说不得,这家伙,还真敢斩蛟龙! “看这首《仆射塞下曲·石棱箭》,[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通篇不见‘虎'字,可是谁不是一眼便知,‘林暗草惊风’——这句分明是要射虎妖,却误中石棱!” 白额侯气急而笑,金瞳怒张。 飞将军李广误射石棱的事迹,它可是太熟悉了。 江行舟将此事写成达府诗篇,待传遍天下之日,丢脸的自然是虎妖一族! “如此多的达府之作.写的真好!” 皇鱼妖帅细细的看过其中每一首诗词文章,瞳孔已彻底化作竖瞳,它用近乎贪婪的姿态深吸一口气,神情忍不住有几分痴醉—— 这也不足为奇。 妖族本来就会修行人族经典,常看人族文章,品鉴之力自然是极高。 这本册子中八篇,随便挑其中任意一首诗词文章,那都足以在东海妖庭,让无数妖兵妖将哄抢。 此话一出,满座众妖陡然静默。 青铜灯盏里的鲛油“噼啪”炸响,映得众妖脸上阴晴不定。 虽然里面的内容让它们恼火。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文章才气真是恐怖! 篇篇皆是[出县]以上的锦绣文章,其中大半竟是[达府]之境! 它们从未在其他人族秀才身上,见到过如此令人震撼的天赋! 但细观其作,各篇诗词皆内容详实。 唯独那《陋室铭》处,赫然只余孤零零一个题目,墨迹全无。 “《陋室铭》全文何在?” 虾十九突然发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若想知全文,自可去街头巷尾打听!此文,江州妇孺皆知!” 赵秉烛顿时眉头一跳,瞪了不知死活的虾十九一眼,冷道。 他岂敢落笔? 逆种文人抄录此铭,便轻则文宫龟裂,重则文心崩血! 赵府的逆种文人,如今是看《陋室铭》题目,便胆寒心惧,更勿论手抄写其内容! 只是,这种丢脸的事情,他也不好当着妖帅、妖王的面说。 “不必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妖王敖戾眸中寒光闪烁,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除掉江行舟!” “他龟缩在江州府内,有薛崇虎、周院君坐镇,府城之中戒备森严,我们的妖将若贸然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在人族府城,妖气稍露,便会被文道气息镇压,寸步难行。 “但——” 赵秉烛阴恻恻一笑,指尖轻叩桌案,“龙舟赛,却是天赐良机!” “数百条龙舟一起争渡,江面极其混乱! 为夺头名,各舟举人必会疯狂施展文术——风雷激荡、云气翻涌,届时气息混乱如沸,谁能辨得清其中杀机? 刺客可藏身邻船,待文术爆发时趁乱出手;或从江底潜行,借浊浪掩护直取性命! 更妙的是……即便得手,也可伪作龙舟相撞的意外。 这是最好,甚至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这场端午龙舟赛,想要再寻如此合适的良机,几乎是不可能! 我亲自谋划此次行动,出动逆种文人! 但还需助力请诸位妖帅,各遣精锐妖将,归我调遣!!” 赵秉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杀意森然。 “可!” 白额侯的金瞳骤然收缩如针,喉间滚出低沉的虎啸,“.这是唯一的机会!” “行!本王遣龟、蟹、蛇三妖将助你。此战,只许成!” 敖戾的龙鳞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但小的有一事不明!” 虾十九突然出声,甲壳在灯火下泛着青灰光泽。 “讲!” 皇鱼妖帅鳞片微张,它对这虾十九行事缜密的心思,越来越欣赏。 “若那江行舟根本不在龙舟之上?” 它的虾钳不安地敲击甲板,“我等这般谋划,岂非尽付东流?” 殿内骤然死寂。 众妖侯面面相觑,妖王敖戾的蛟须无风自动。 这虾兵竟道破一个致命疏漏——它们无从确知,江行舟究竟登舟与否! 赵秉烛面色陡变,指节捏得发白,狞声:“这是唯一的机会,既无退路.”猛地拍案角,“那便赌他必会登舟!”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4章 冲刺!最后的杀手锏:江行舟! 第114章 冲刺!最后的杀手锏:江行舟! 江州府参加龙舟赛的数百艘彩绘龙舟自三江六岸汇聚而来,鳞次栉比地泊在望江阁下。 朱漆描金的龙头在晨光中昂首,锦缎制成的旌旗猎猎作响。 参赛的舟子们身着各色劲装,或执桡肃立,或击鼓壮威,将一江碧水映得五彩斑斓。 远处画舫上的丝竹声与近处的号子声交织,为这场端午盛事平添几分喧阗气象。 江行舟与薛富、薛贵、沈织云、韩玉圭等府院学子下了望江阁,匆匆赶至河畔。 薛富抬手遮阳,眺望江面,笑道:“今年这阵仗,倒是比往年更盛!” 薛贵早已按捺不住,抢先几步,踏上浮桥,回头招呼众人:“莫耽搁,快些登舟!” 沈织云步履轻盈,一跃跳上龙舟。 江行舟立于舟前,深吸一口气,江风扑面,夹杂着鼓声与呐喊,胸中豪气顿生。 他目光如炬扫过江面, 却见各色龙舟之上,竟多有举人端坐,锦袍玉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岸人声鼎沸,相识者隔舟相唤,一时间“张兄”“李兄”之声此起彼伏。 忽见一艘青旗龙舟破浪而来,掌舵之人紫袍玉冠,赫然是江阴县令李墨。 这位江阴县的父母官此刻褪去官威,衣袖高挽,露出结实的小臂,倒像个寻常的舟子。 “李大人,多日不见!” 江行舟朗声作揖,眼中闪过讶色,“端午龙舟赛,您亲自掌舵?” 毕竟是江阴县的父母官,抬头不见低头见。 “江郎?!” 李墨闻声回首,手中长橹在碧波间激起一串晶莹水,朗声笑道:“说来惭愧啊! 我江阴县的龙舟,已有整整十二载未入端午龙舟文会的五甲之列。 本县令寻思,今年总要冲入前五吧!” 他抬手抹去额前汗珠,紫袍下摆早已被浪打湿,神色藏着说不尽的焦灼,“今年若再铩羽而归,本官这张老脸也没处放!江郎可愿加入我江阴龙舟队,为家乡出一份力?!” 话音未落,江州府学院的龙舟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喝:“且慢!” 只见赵孟节教谕急得冠带歪斜,半个身子都探出舟舷:“行舟乃我府院学子,自然是要参加我江州府学院的龙舟!李县令莫要挖我府学院的墙角!” 话到此处,他老脸涨得通红,最终憋出一句:“我府学院龙舟队已经十年未尝龙舟赛魁首滋味了! 今年府学院龙舟队能否夺得第一,可就指望着行舟了!” 众龙舟上顿时一片哄笑。 有汉子拍着船帮大笑:“赵教谕,您这求人的模样,可是从未见过!” 另一艘大型龙舟上,雷万霆都尉大笑,接茬道:“江郎,不如来我们这江州府衙龙舟队,你若来,保管我们能夺得第一名!” 各条龙舟,争抢起哄声此起彼伏。 不过,他们也知道,江行舟如今在江州府学院求学,肯定是优先加入府学院的龙舟队。 加入其它龙舟队的希望不大。 “罢了!我就待在府学院龙舟上吧!” 江行舟立在舟头,但见江面数百十余艘大小龙舟上,无数道热切目光如箭射来。 他拱手谢绝了各龙舟邀请。 这端午龙舟大赛,并无文位限制。 所有试图争夺前十名的龙舟,几乎必定都有三五位举人坐镇,竞争异常激烈和残酷。 数百条龙舟,有大有小,多则百人,少则十人。 这些小龙舟未必就没有优势, 小舟如精巧的“浪里梭”,不过三丈长短,舟身漆着朱红鳞纹,十名精壮汉子赤膊操桨。 每当鼓点骤急,它们便如游鱼般在在众舟夹缝间穿梭,舟身灵活而迅猛,冲击速度极快,桨叶起落间溅起银星万点。 但弱点也显著,虽这等灵巧迅捷,稍遇风浪便见舟身摇晃,容易翻舟,禁不住大江的风浪,常惹得岸上观者阵阵惊呼。 那些大型龙舟诸如“镇江龙”,皆是十丈开外的巨舟,两排青衫文士端坐其中。 它们也有优势,虽起桨时略显笨重缓慢,待得速度起来,却是冲劲极强,竟如巨鲸破浪,所过之处小舟纷纷避让。 这些大型龙舟,可硬生生撞开三五艘拦路小舟,船头包铜处火星四溅,却纹丝不动继续前行,耐得住野蛮冲撞。 江心处泊着一艘玄色龙舟,长逾十丈的船身通体漆黑如墨,唯有船首镶着鎏金“江州府学院”五字,正是府院的大型龙舟。 十位举人教谕面色严肃,正襟危坐在中舱的紫檀案前,一排整齐的青玉笔架映着日光流转。 他们身后四十名白衫秀才齐齐执笔,案前铺满宣纸。 五十名赤膊力士分列龙舟的两舷,古铜色背肌,持桨孔武有力。 江州府学院龙舟掌舵者,是教授“御课”的王翊舟教谕,他最是善于御舟。 “诸君!龙舟执桨者皆是力士! 我等文士,则以笔墨为桨,以才思为舟。凡与龙舟相关之诗词歌赋,皆可为之。 不拘‘战诗’以壮声势,‘增益诗’以添威能,抑或‘辅助’以增其速. 便是作阻碍之诗,干扰他舟行进,亦无不可!” 话音微顿,王翊舟教谕眼中精光一闪,“然则切记——诗可阻舟,不可伤人!此乃文会铁律!” 他目光如炬,环视众人,最后在江行舟身上略作停留。 江行舟等众人许多都是头一次参加江州府的龙舟文会,他特意将规矩,说的详细一些。 纵然有江行舟这位江州府学院第一才子参加,让众人信心大增。 可江行舟毕竟只是一名秀才,才气比举人少许多。而且龙舟赛是团体大赛,他们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王教谕,我等还需重点注意何事?” 江行舟拱手询问,神色肃然。 王翊舟目光沉凝,环视众人,缓缓道: “龙舟争渡,全程十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沉稳: “其一,见招拆招! 龙舟文会之中,局势瞬息万变,各舟之间诗词交锋如浪涌潮生,绝非事先备好几首诗词就能应对。” 再竖第二指,语气加重: “其二,舟内众人的才气分配,相互接力,务必谨慎! 不可一时逞强,过早耗尽才气。尤其是最后冲刺之时,若无余力作诗,便如无桨之舟,必败无疑!” 王翊舟教谕目光如炬,落在众新学子身上,一字一顿道:“所以——全舟上下,皆需听从船头掌舵者的号令!” “行舟,最后的一段冲刺,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王翊舟教谕目光,充满希冀。 “嗯,行,交我便是!” 江行舟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眸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江州府龙舟大赛——起!” 薛太守立于高台,广袖一挥,声如洪钟。 “龙舟竖旗!” “擂鼓——!” 随着望江阁,擂鼓台号令官一声长喝,各色龙舟旌旗迎风招展。 一字落下,江面骤沸! 数十小型龙舟,轻便灵活,速度最快,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桨影翻飞间激起层层雪浪。 望江阁上,彩旗猎猎,百姓欢呼如潮,声震云霄。 江畔人潮涌动,喝彩声、锣鼓声、浪涛声交织成一片,整座江城为之沸腾! 紧随其后, 是十余条大型龙舟, 江州府衙,雷万霆都尉带队的金色龙舟稳居中流, 江州府学院,王翊舟教谕带队的玄色龙舟。 漕运黑色龙舟,斜刺里突进,紧贴在府学院龙舟的后面。 五县组建的龙舟队! 江州十大世家子弟组建的鎏金龙舟,横截江心。 还有一些第二梯队的龙舟,他们也不急于争先,而是尾随在大型龙舟身后,以节省自己的才气和体力。 江行舟坐于学院龙舟上,衣袂翻飞,眼中映着粼粼波光,耳畔是震天的呐喊。 随着鼓点响起,五十对铁臂挥桨入水,竟激得浪飞起。 忽听得一声裂帛之音,整艘龙舟突然泛起经卷般的黄晕——原是十位教谕们同时展开了一份提前写好的短诗手稿。 [《龙舟之鳞》]、[《龙舟云甲》]! 他们手中雪浪纸上墨迹未干,便化作一道道金色光纹没入船身。 舟周便泛起一圈圈淡金色才气涟漪,覆盖了足足十层保护罩! “王教谕,为何耗费如此多才气在龙舟护罩上?” 江行舟眉头微蹙, 韩玉圭等人亦面露讶色。 “龙舟赛,场面混乱! 各种‘卑劣’手段层出不穷,待会儿你们便会知晓——这江上龙舟之争,暗箭难防! 先求自保,方能求胜!” 王翊舟教谕见众秀才学子们露出不解的神色,笑着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 远处一艘龙舟突然激起数丈浪涛,直扑邻船而去。更有诗声隐约传来,竟似要扰乱他船节奏。 “不好!” 王翊舟教谕忽然脸色骤变, 只见江州府衙龙舟上,雷万霆等十位举人同时振袖而起,齐声暴喝,凌空写下四字文术: “[沉默是金]!” 四字如惊雷炸响,十道文气瞬间交织成网,化作一道无形的禁言浪潮,铺天盖地席卷江面! [沉默是金]——以释放文术者为中心,展开十余丈范围内的「默域」,域内所有声波被压制,大约维持数息左右。 可是十位举人联手,令这道文术的范围暴增数十倍。 “哗——” 文术所过之处,数百龙舟上的秀才举人纷纷变色。 有人张口欲诵,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有人掐文施术,却如鲠在喉。 嘴巴犹如贴了封条一般! 整片江面竟在刹那间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龙舟划桨,浪涛拍打船身的闷响。 “好一个‘沉默是金'!” 江行舟眸光一凛,心头暗道。 这些举人并未去写龙舟诗词文章,反而以最快速度写下四字成语文术来突袭,干扰其他龙舟众人释放文术。 “唔——!” 江面龙舟上,被禁言的文士们目眦欲裂,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闷哼。 他们怒拍船舷,急得跺脚,须发皆张,却终究吐不出半个字来。 “唰!”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抽出狼毫,蘸墨挥毫。 转瞬间,数百支毛笔齐齐出鞘,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迹—— 既然[沉默是金],口不能言,那便提笔蘸墨,以笔书写文术! 这总可以吧! “轰!” 一道墨色文气率先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锦绣文章在纸页间绽放光华,竟比先前的吟诵更为璀璨! 远处,雷万霆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这禁言之术反倒逼得对手们笔下各显神通,一时间江面上文气纵横,竟比先前更为壮观! 可是, 更“卑劣”的一招文术又来了。 却见,漕运龙舟的十位举人,指尖联手飞快书写,释放出一道四字成语文术: “[点到为止]——!” 四字成术,墨浪滔天! “嗡——” 无形的禁制波纹横扫江面,数百文士顿觉手腕间一沉。 有人笔锋骤停,有人墨迹凝滞,更有甚者,狼毫竟在纸上划出个滑稽的顿点后,便再难移动分毫! [点到为止]——以释放文术者为中心,展开几丈范围内的「禁笔文域」,域内所有书写被压制,大约维持数息左右。 十位举人联手施展之下,这道文术范围扩大到百丈方圆。 “啪!” 周围众龙舟的秀才、举人们手中紫毫应声而止,悲摧的发现,他们笔下墨汁滴在宣纸上,只能屈辱的写出一个[、]点。 这便是[点到为止]文术,再也写不出后面的文字! 江面上一片死寂, 数百文士目眦尽裂,却只能从喉间挤出嘶哑的闷哼。他们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更有甚者,气的已按上腰间文剑——! 卑鄙! 无耻! 先封喉舌! 再断笔墨! 他们口不能言,笔下也写不出诗词文章,恨不得摔笔,拔出文剑,跟府衙龙舟队、漕运龙舟队决斗。 “轰!” 两道文术的余波终于消散,可领先之势已然铸成。 府衙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在了最前方,雷万霆的蟒纹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负手回望,眼底尽是笑意:“诸君,承让了。” 其后,漕运赤旗龙舟已经冲至第二名,众举人击掌相庆。 有人故意高声道:“这‘沉默是金'配‘点到为止',倒是相得益彰啊?” “轰——!” 两道禁术的浊浪拍击在府院龙舟的护罩上,却如撞上礁石般轰然碎裂——被护罩尽数挡下。 王翊舟教谕须发飞扬,指尖凌空一挥,苍劲古篆在江风中铮铮作响—— “《史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众教谕们齐声大喝,当空书写文术。 破——! 青光炸裂! 那两道禁言、禁笔的阴霾,竟被这记《春秋》文术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众龙舟纷纷恢复口诵、笔伐。 府院龙舟更是如蛰龙苏醒,猛然加速,船首劈开两道雪浪,在众学子震天的喝彩声中直插龙舟第一梯队! “好一个后发制人!” 韩玉圭拍栏长笑,眸中精光暴射:“原来教谕早算准他们会用这等手段!” “好一个[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这是要踩着他们的脸面破浪啊!” 众秀才学子们,看的大呼过瘾。 “哗啦——!” 一道青芒破浪而来,府院龙舟的船首如利剑般刺穿江面,船首浪涛,已拍上府衙龙舟、漕运龙舟的船尾。 王翊舟教谕负手立于船头,手掌船舵,灰袍在激荡的文气中猎猎作响,淡淡道:“这等小伎俩,想阻我府院龙舟,可没这么容易?” “不好!” 漕运龙舟上,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举人面色一变,有人踉跄扑向船尾,嘶声吼道:“快划!快——!府学院龙舟追上来了!” 府衙龙舟的鼓点骤然急促,雷万霆的蟒纹官袖被劲风扯得笔直。 他猛地回头,瞳孔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青影! 三丈! 两丈! 浪飞溅间,王翊舟教谕的灰袍在船头猎猎如旗。 一时间,龙舟鼓角争鸣,浪飞溅。 江面上百舸争流,岸上观者如堵。 最是那江心处的混战,惊心动魄。 “[大浪滔天]!” 一道青衫举人挥毫泼墨。 “轰——” 江心炸开一道十丈高的水墙,掀起一道排山倒海的浊浪。 数十艘龙舟在惊涛中,卷入狂乱的漩涡。 相邻龙舟被推得横移数丈,船身倾斜间,有舟子失足落水,岸上观者一片惊呼。 “[中流击楫]!” 漕运龙舟上突然爆出赤红文气,船桨击水如雷,硬生生在滔天巨浪中劈开一道裂隙。 船头举人衣袍尽湿,却笑着将染血的笔锋指向方才施术者:“再来啊!” 但见混战中心,七八艘龙舟的船桨已绞成一团,难分高下。 那些原本灵巧如梭的轻舟,在这惊涛骇浪之中,已经完全丧失了迅捷灵便优势,被浪涛推的东倒西歪。 “哗——” 一道三丈高的浊浪轰然拍下,将几艘轻巧的小龙舟掀得几乎直立。舟上举人死死抱住船板,腰间玉佩在浪中叮当乱撞。 “稳住!” 话音未落,侧方漕运大型龙舟的尾舵已横扫而来。 “咔嚓”脆响,应声碎裂,木屑飞溅中,一条小舟如落叶般打着旋儿被冲出战圈。 各龙舟的秀才、举人们已经打红了眼,浑然已顾不上节约才气,拼命快速施展文术。 他们连诗词都懒得写——嫌释放一首诗词文术太慢! 但见某舟刚以“大浪滔天”之术推开旁侧的龙舟,转眼又被另一舟的“中流击楫”震得倒退十丈。 各色直接四字成语文术,疯狂打出! “咔嚓!” 某艘龙舟被横飞的文气余波拦腰斩断,桐油浸泡的甲板轰然砸向水面。 江风裹着碎木与汗腥味扑面而来,灼热的阳光在浪尖上折射出刀锋般的冷光。 “咚!咚!咚!” 终点处的金鼓声已隐约可闻, 王教谕的灰袍被江风灌满,他站在船首,眯眼望向远方——前方二三里处,便是龙舟赛的终点。 马上便到最后的冲刺! 但是,第一梯队依然还有十余艘龙舟, 府院龙舟始终被裹挟在混战中心,始终差那半步之遥脱颖而出! 他回首,却见舟船上众教谕举人们,一个个都是脸色涨如猪肝,手中笔颤抖着在宣纸上划出歪斜的墨迹, 他们嘶吼着将“[乘风破浪]”的文术砸向龙舟,吞服文丹,才气恢复速度也赶不上释放文术的速度。 已经快到他们的才气极限! 而府院的数十名秀才们杀红了眼,也好不到哪里去,手中死死攥着文宝,唇齿间溢着血沫还在吟诵战诗——才气透支的灼痛沿着经脉燃烧,却无人敢省半分力气。 若是节约才气,恐怕此刻的府学院龙舟,已经被其它龙舟给打落后面去了。 王教谕望着那些同样强弩之末的对手,知道最后冲刺,最疯狂拼杀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各条龙舟,一定会杀手锏尽出! 江风裹挟着血腥味呼啸而过,整艘府学院龙舟的擂鼓,敲击的砰砰作响。 一片混乱中,唯有一人静坐如渊。 江行舟闭目,盘膝坐在舟首,手中持笔,案上宣纸,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文剑。 四周秀才们声嘶力竭的吟诵、教谕们咳血的怒喝、乃至船身被文术轰击的震颤——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王教谕的余光扫过江行舟的身影,握戒尺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终点浮标,又瞥了眼正在嘎吱震颤的舟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江行舟——王教谕留到此刻,依然舍不得动用的杀手锏,差不多该动了。 “王教谕!” 满脸汗血的舟子突然指向右舷,“府衙的赤舟要突围!” “行舟!上!” 王翊舟教谕咬牙,蓦然一声嘶吼。 (本章完) 第115章 达府《常记溪亭日暮》,镇压一切出 第115章 达府《常记溪亭日暮》,镇压一切出县文术! “轰——!” 都尉雷万霆眼看前方二里便是终点,当机立断,猛地踏脚下船板,手中狼毫笔炸开一团墨色雷光。 他须发戟张,笔走龙蛇间,在江面上写出,一首早就准备好的七律诗—— [《竞渡》 龙舟劈浪鼓声催,两岸人潮涌似雷。 旗展云霞争渡急,桨翻雪练夺标回。 楚魂犹在沧波里,秦俗空遗旧垒隈。 敢笑书生无气力?只将诗句助雄魁!] 诗成出县! 天地间骤然响起清鸣,那五十六个金字突然化作漫天金鳞没入水中。 府衙龙舟的每支木桨瞬间镀上水纹,划动时竟带起风雷之声! “咔嚓!” 旁侧的漕运赤舟被突然爆发的文气掀得横移三尺,船侧“滋啦”裂开一道尺余长的豁口。 刹那间, 府衙龙舟,众力士们桨翻如雪,庞大的舟身已如离弦之箭,从十多条大型龙舟的混乱缠斗之中摆脱出来! 它一马当先,瞬间领先了众大型龙舟十余丈! 望江阁。 此地虽距离终点有十里之遥,薛太守等众官员、名宿、闺秀、世子们已经无法用肉眼,望见龙舟终点处激烈争夺的种种细节。 不过,他们早有准备。 一道巨大的鎏金蟠螭铜镜,正竖立在望江阁大厅内,和龙舟赛终点处的一枚铜镜遥遥对应。 此刻,十里外的大江龙舟竞渡,此刻纤毫毕现地倒映在这面鎏金蟠螭镜中。 镜面水纹荡漾,只见府衙龙舟如金龙破浪,突出重围,已将其他船只甩开数个船身。 “哎呀~!” 不知哪位闺秀罗袖翻飞,惊的团扇啪地落地。 江州府院的青舟仍困在第二梯队, 而那个她们翘首以盼的白衣少年身影,竟还静坐舟首,无动于衷! “看,府学院龙舟被困住了!.行舟哥哥~,他还没有出手么?!” 着杏红襦裙的少女周云窈急得直跺脚。 众闺秀们无不低声惊呼,担心起来,江行舟所在的江州府院龙舟,还困在十多艘大型龙舟的激烈缠斗之中,无法脱身。 阁楼雕窗棂被声浪震得簌簌作响,少女们鬓间珠乱颤。 就在此时, 鎏金蟠螭铜镜的镜面突然漾开一圈青色涟漪—— 但见困守许久的府学院龙舟上,终于有一道璀璨青光冲天而起! 府学院龙舟。 舟首。 江行舟端坐如渊,听闻王翊舟教谕之言,睫毛终于颤了颤,睁开眼望向龙舟外龙舟混战的大江。 抬眸时,眼底似有星河流转。 “诸君稍候!” 江行舟淡淡道。 他提笔狼毫的动作极轻,却让方圆十丈内的浪同时,化作万千晶莹剔透的玉珠。 “铮——” 笔未起锋,先闻清吟。 江行舟执笔的姿势如拈摘叶,狼毫触及宣纸的瞬间,整张素笺竟自行浮空三寸。 墨迹游走,笔锋过处隐隐有星辉流淌——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府衙龙舟突围了!我们被三艘龙舟合围,根本冲不出去! 我的才气枯竭,快要撑不住了!” 薛富急的的声音几乎撕裂, 他手中文笔剧烈颤抖,笔尖墨汁已近干涸。 方才写就的一篇[闻乡]级战诗篇章, 但其功效仅仅维持了数息功夫,此刻便已经在猛烈冲撞之中,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江风中。 “轰——” 左侧一道巨浪如山崩般压来,浪尖竟凝出狰狞的蛟首形状。 韩玉圭指尖急划,青芒才气为墨,在虚空写下【遏浪】二字。 “给我退!” 【遏浪】化为漫天金芒之墙,那道数丈余高的汹涌恶浪,在距离船舷三尺处轰然崩塌。 韩玉圭跌坐在船板上,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他望着自己苍白如纸的掌心——那里原本流转的才气灵光,此刻已彻底熄灭。 “我的才气.也枯竭了!” 他抬头望向船尾那道始终静立的白衣身影。 整艘府学院龙舟上, 十位教谕举人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 四十位顶尖秀才更是面色惨白,有人甚至嘴角渗出血丝。 他们耗尽才气写就的战诗词,此刻仅能维持府学院龙舟在第三与第五名之间挣扎。 而府衙的赤金龙舟,早已遥遥领先。 江风掠过舟头几乎破碎的学院旌旗,猎猎作响。 府院龙舟所有人希冀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始终面色冷清,左手轻按剑鞘,右手执笔垂落的少年——江行舟。 江行舟全神贯注,执笔的手稳若磐石,笔锋未动,笔尖却已泛起淡淡青芒。 宣纸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笔下,正是童生案首独有的“疾书术”。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深处!] 寻常文士需二十五息方能写完的篇章,在他笔下竟如行云流水,短短三息即成。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宣纸上骤然迸发出濛濛清光,如月华倾泻般漫过数百丈江面。 整条大江仿佛被浸入翡翠色的琼浆,泛起梦幻般的青辉。 “轰——” 词成刹那, 天地寂然。 呼啸的江风骤然凝滞,翻涌的浪涛定格成晶莹的雕塑。 方圆百丈的江面,竟在这一刻化作一幅静止的水墨长卷。 江行舟立足舟首,身旁凭空出现一口金光璀璨的[酒壶]。 他一手持笔,一首持酒壶,满脸酣醉之状,醉眼迷蒙不知归路,放声高吟,“兴尽晚回舟,误入藕深处!” “哗” 府学院龙舟船身两侧的浪无声绽放,幻化出千万朵墨色莲华。 看似柔美的藕虚影中,每片瓣边缘都流转着凛冽寒光——那是足以割裂江风的才气锋芒! 转瞬间,数百丈江面已被一片片巨大的青色荷叶覆盖。 方才还在大江肆虐的狂风、恶浪,此刻尽数被这片超大范围文气幻化的荷塘镇压,风平浪静! “嗖!嗖!嗖!” 数百条龙舟不受控制地,冲入藕深处。 桨手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船桨划开的不是江水,而是一重重厚重的墨色荷叶! 令所有龙舟寸步难行。 每一朵莲绽放,都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们不得不小心操控龙舟,躲避这些盛开的莲。 四周的众大小龙舟上,举人、秀才们无不面色骤变——他们引以为傲的文术才刚释放,便如残雪遇朝阳般无声湮灭。 “这这是?!” 众举人、秀才数千道惊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府院龙舟。 “江行舟他写的竟是龙舟争渡词——达府级篇章?.非达府之兆,不至于如此可怕!” 一位白发举人声音发颤,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原本沸腾的战意竟在这清丽词句间,瞬息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龙舟,此刻都已“误入藕深处”。 那些看似温柔的青色荷叶、墨色莲,正将一艘艘龙舟团团围困 “砰~——!” 某艘龙舟上,一位举人咬牙挥出的一篇压箱底的【出县】诗词,才气撞上莲瓣,竟瞬间如琉璃坠地般,迸碎成星芒。 他气的差点当场喷出一口淤血来。 其余舟上,飞出的四字成语文术、战诗词文术更是不堪,尚未触及荷塘,便自行瓦解—— 【达府】镇压一切【出县】以下,犹如皓月凌空,万千萤火自然黯然! 江行舟负手立于舟头,一手持笔,衣袂翻飞间,整片大江荷塘随他呼吸明灭。 每一片摇曳的荷叶都在宣告! 此方天地,已尽入达府词《常记溪亭日暮》之荷境。 望江阁, 薛崇虎太守手持茶盏,面色愕然。 “这达府级龙舟篇章?!” 这位皓首举人竟失态地站起,紫檀木椅被撞得轰然倒地。 阁中众名宿更是面色剧变,有人甚至打翻了案上墨砚——漆黑的墨汁如泼墨山水般在青石地面晕开。 众举人们彼此相视,面色惊悚! 诗词文章的品级,跟文士文位无关。 秀才虽才气更弱,但若是写出高级诗词文术,一样能镇压举人的低阶诗词文术。 薛崇虎目光盯着铜镜镜面,那方青色荷塘,喉结滚动:“文道铁律——高阶文术,镇压一切低阶文术!” 但这一幕,非常罕见! 毕竟,[达府]篇章太过罕有,哪怕是这些饱读诗书的名宿,多年也未尝能见几次——大多出现在科举、文会上。 大多数时候,举人之间以“出县”文章对轰,势均力敌,比的是谁能克制谁,并不会存在一力镇压的场面! 甚至,连[出县]文章也属凤毛麟角,更多的是[叩镇、闻乡]低阶文章文术对轰。 或者是,四字成语文术之间对决。 这些低阶文术品阶相近,只有生克关系,譬如水文术克火文术、金文术破木文术,自然难见一方彻底镇压另一方的震撼场面。 这篇达府词《常记溪亭日暮》方一祭出,却是无视其它属性,直接镇压一切低阶文术! “拿一篇[达府]诗词,去镇压其它龙舟所有低阶文术,这太奢侈了!” 望江阁楼上,皓首举人嘴唇都在哆嗦。 漕运龙舟,紧随府学院龙舟之后。 “江行舟出手了! 是时候,孤注一掷!” 掌舵的赵举人眼中寒光骤闪,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赵秉烛的三弟,赵子禄的堂叔! 趁着江行舟已经出手,但是这首诗词尚未完成的功夫,是最佳的突袭时机。 他猛然一跺脚,狰狞着转动舵盘,龙舟甲板“咔嚓”裂开数道细纹。 漕运龙舟如一头嗅到血腥的鲨鱼,猛然调转方向,裹挟着千钧之势直撞向府学院龙舟! 船头铁铸的龙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这一撞,分明是要两艘龙舟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这在端午龙舟赛上,龙舟相撞,舟毁人落时有发生,并不足为奇,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一旦龙舟被毁。 众举人、秀才必然落水——府学院龙舟上众人的才气已经在前半程几乎消耗殆尽,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一旦落水,便是待宰羔羊! 而潜伏在江底多时的逆种文人、水族妖将们,只待江行舟落水,便是刺杀的最佳时机。 这一瞬, 江行舟手腕一抖,狼毫在宣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凌厉的轨迹——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轰——” 词成刹那,文气冲天! 万千鸥鹭虚影,此刻竟从莲、荷叶间振翅重生! 雪白的羽翼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金芒。 整艘龙舟被无数鸥鹭托起,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 “争渡!” “争渡!” 每一声清喝都引得文气震荡,府院龙舟竟凌空飞跃百丈,硬生生从荷塘封锁中挣脱。 船底擦过荷叶,溅起的不是水,而是漫天飞舞的墨色莲瓣! “砰!” 这首府学院龙舟,载着府院十位教谕和众秀才们,重重砸在前方百丈江面,溅起无数水,一舟绝尘! “轰隆!” 漕运龙舟收势不及,一头撞进荷塘。 那些看似柔弱的墨色莲叶,却如淤泥般缠住舟身。 赵举人惊恐地发现,整艘漕运龙舟完全被重重的荷叶泥沼困住,在荷间寸步难行! “诸君,承让!” 江行舟淡笑,负手立于舟头,回眸望去,衣袂翻飞。 他的身后,是满江众龙舟瞠目结舌的举人、秀才,和一片狼藉,困在荷塘内寸步难行的败者残舟! “冲出来了!” 王翊舟猛地攥紧船栏,指节发白。 江风扑面,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眼前豁然开朗的江面,仿佛一道被江行舟劈开的胜利之路。 此番押宝江行舟,让他接手最后的冲刺,果然是押对了! 府院众秀才们相视一眼,紧绷的面容终于绽开笑意。 有人忍不住振臂高呼,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突围,此刻都化作了胸膛里沸腾的热血。 “我们府学院队要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霎时间整艘龙舟沸腾起来,年轻的秀才们击掌相庆。 “赢了!十年了,我们江州府学院再次夺得端午龙舟赛第一名!” 江行舟更是被欢呼的同窗秀才们高高抛起,青衫翻飞。 “不好!府院龙舟已经冲过去了! 今岁龙舟赛的第一名,要被府学院夺去!” 雷万霆双目赤红,手中狼毫几乎捏碎。 府衙龙舟上的举人们青筋暴起,疯狂挥毫泼墨,一篇篇诗赋如暴雨般砸向四周—— “破!给我破开这荷塘!” 然而,所有文术刚触及墨色莲叶,便如雪遇沸汤,瞬间消融殆尽。 那些摇曳的荷叶仿佛坚不可摧壁垒,无声无息泯灭袭来的才气。 “噗——” 一位老举人气的呕血,颤手指向前方:“达达府级的文气,已经封锁整个江面.除非另写一篇【达府】!” 话未说完,又是血泽涌上喉头。 “完了!龙舟赛的头名被抢了!” 雷万霆都尉一拳砸在船舷,木屑纷飞。 他盯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府院龙舟,眼中满是不甘。实力最强悍的江州府衙龙舟队,痛失第一名! 在这铺天盖地的墨莲阵中, 除非能写出一篇同样达府级的破局文章, 否则, 他们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 江风低声呜咽,吹散漫舟凌乱的宣纸。 而百丈之外,江行舟的龙舟已然逼近终点线! 随着府院龙舟冲过终点浮标。 “铛~!” “府学院龙舟队——胜!端午龙舟赛第一名!” 终点,一声铜锣震碎江雾,两岸人潮骤然沸腾。 岸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老翁捋须大笑,孩童踩着草鞋在人群中穿梭叫嚷,卖女将整篮栀子抛向空中。 “江郎!是江郎!” 望江阁上, 绣帕如蝶纷飞。 “江郎赢了!” 薛玲绮含笑的明眸,心中激动而骄傲。 “玲绮姐姐!达府诗词,他又写了一首达府诗词!” 周云窈手持团扇,沈明珞激动的挥舞着娟帕,陈韵棠更是将半幅罗袖探出栏杆—— 众闺秀们顾不得仪态,簇拥着薛玲绮,面染红霞地挤在雕窗前,她们眼中映着遥远处的那艘龙舟,披着金光的少年。 可惜距离太远,她们还无法得知,那首达府级的龙舟诗词究竟是何内容! 大江终点处,暗流之下,淤泥如墨。 十名逆种文人戴着青铜假面, 十名妖族大将青面獠张甲壳森然, 他们此刻皆如腐尸般,藏身江底淤泥。 龟妖将背甲覆满水藻,蟹妖将铁钳埋淤沙,蛇妖将的竖瞳在水草间时隐时现! 它们将妖气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化作细碎的水泡,无声无息地融入江底暗流,避免暴露。 终点处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上欢庆的人群。 而在这片欢腾的正下方,淤泥突然微微震颤! “该死!” “漕运龙舟怎么没有撞沉这艘府学院龙舟?为何江行舟没有落水?真是废物!” 黑衣青铜假面首领,五指捏得骨节爆响,气的大骂。 按照赵秉烛、妖王敖戾、白额侯、皇鱼妖帅等的精心部署,此番刺杀的每一处细节都算计的一清二楚。 漕运龙舟负责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借一场“意外”撞翻府学院的龙舟,让江行舟落水。 此时江行舟和龙舟上众举人、秀才们才气耗尽,反抗之力几乎所剩无几。 趁着江面文术混乱,它们在水底下,浑水摸鱼,一举刺杀秀才江行舟。 以他们众逆种和众妖将蓄势待发的实力,这几乎是万无一失的计划,甚至可能根本不暴露,就悄悄收工,从大江水底远遁而去! 可没想到,此刻漕运龙舟竟然还在一二百丈之外,距离府学院龙舟遥不可及。 府学院龙舟未沉! 这逼得它们必须浮出水面,袭击府院龙舟上的众人。 水下淤泥突然翻涌。 “噗!” 一颗蛇首猛地探出水面,獠牙间滴落毒涎:“现在冲上去还来得及——,再迟片刻,他们就要上岸!” “罢了,不管漕运龙舟上这群废物! 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旦错过此次龙舟赛,恐怕再无行刺的机会! 动手——! 一举击杀,遁江千里!” 黑衣假面首领一声厉啸,声如裂帛。 十名逆种文人和十名妖将,一起从淤泥中挣脱,化为一道道青芒,迅速冲向江面府学院龙舟。 “哗啦——!” 十道逆种文人和十道妖将身影一起冲出水面,将刚刚冲过终点的府院龙舟团团围住。 “杀——!” 黑衣假面首领,看清楚这艘龙舟上中央之人,正是江行舟,立刻厉喝。 十名逆种文人青袍鼓荡,周身才气扭曲,手中邪气文剑、判官笔、污血墨砚、腐纸扇尽数祭出,一道道文术化作漆黑锁链,直扑府院龙舟! 十名妖将更是凶威滔天! 龟妖将怒吼一声,背甲裂开,射出千百根骨刺,攻防兼备; 蟹妖将铁钳交错,剪出刺耳金鸣。 蛇妖将身形如电,毒牙喷吐腥风! 江面瞬间被妖气染成墨绿,妖气冲天。 “杀——!” 它们凭借强悍的妖将肉身,直接扑向府学院龙舟众人。 “该死!是妖族突袭!” “护卫江行舟,结阵坚守!” 王翊舟、赵孟节等十位举人教谕脸色骤变,齐刷刷拔出文剑,寒光凛冽。 然而,他们体内的才气早已耗尽,剑锋虽利,却已无多少战力。 众府院秀才更是面色惨白,如临大敌。 迅速将江行舟护在龙舟中央,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势,文笔与文剑齐齐指向龙舟之外,锋芒闪烁,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手。 而摇橹力士们虽已精疲力竭,此刻却咬牙举起桨橹,眼中凶光迸射,誓要与袭来的妖将拼死一搏! 只要再撑十息! 江岸上观赛的文士们,必会赶来驰援! “不好!是妖族偷袭!” “有逆种!” 河岸边的欢呼声骤然凝固,人群如炸开的蜂窝般轰然四散。 惊恐的尖叫划破长空,方才还喜气洋洋的码头瞬间乱作一团。 老弱妇孺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奔逃, 商贩的货摊被撞得七零八落,新鲜瓜果滚落一地,在混乱中被踩得汁水四溅。 “不好!” “速速救援府院学子!” “他们是冲着江行舟去的.快增援!” 岸边观战的众多举人、秀才们骤然变色,怒喝声此起彼伏。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端午龙舟赛,无数文士聚集的场合,竟然有妖将胆敢发动偷袭。 霎时间,数百道剑光冲天而起,如流星破空,划破江面,直向府学院龙舟疾驰而去! 龙舟之上。 江行舟目光冷冽,扫过龙舟四周——十名逆种文人、十名妖将,杀气腾腾,将他团团围住。 他眉头微蹙,有些错愕,有些不解,心中泛起一丝荒谬。 这群逆种和妖将,明显冲着刺杀他来的!因为其他人,并不值得逆种和妖将,如此大动干戈! ——可,它们凭什么觉得能偷袭得手? 是赌他文气耗尽? 赌教谕与同窗们无力再战? 不错,众人确实才气枯竭,剑锋虽利,却已无文气支撑。 可它们算漏了一点。 方才那篇达府诗,不过耗去他体内半数才气。 余下的,足够再施展一次达府级文术! 江行舟眸中寒光一闪,手中宣纸无风自动——正是刚刚写就的达府文宝《常记溪亭日暮》,满纸霞光正盛。 他唇齿轻启,声若清泉: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深处!]” 话音未落,体内才气如江河决堤,疯狂涌入文宝之中! “[缔结红莲]——!” “轰——!” 刹那间,他周身爆出一团璀璨的红芒。 一道赤红光芒冲天而起,映红整片江面! 红色莲瓣,一层一层,往外绽放。 层层迭迭的莲瓣,每一片都流转着璀璨文光。 转瞬间,一朵横亘数十丈的巨型红莲傲立江心,瓣一片又一片,将整艘府学院龙舟包裹其中。 莲瓣舒展间,文气激荡,将袭来的妖气尽数隔绝在外! “砰、砰、砰~!” 龟妖将骤然蜷缩,浑身千百根骨刺,化作一颗狰狞的妖球,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红莲! “咔嚓——!”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一片巨大的红莲瓣轰然碎裂,化作漫天赤色光点消散。 蟹妖将铁钳交错,寒光闪烁,猛然钳住一片莲瓣,硬生生撕扯而下! “嗤啦——!” 蛇妖将毒牙森然,一口咬在红莲之上,腥臭的毒液喷涌而出,瞬间将瓣腐蚀出滋滋白烟! 众逆种文人纷纷催动邪术,然而文光乍现便消融殆尽——碰撞上达府文术,一切低阶文术直接湮灭。 他们惊怒交加,只得挥舞邪文剑、污狼毫,祭出血砚腐扇,对着红莲疯狂劈砍! 可是,让他们绝望的是,这朵巨型红莲包裹的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竟似无穷无尽! 它们已经撕下数十层瓣,每撕碎一层,里面便有新的莲瓣层层涌现,根本撕不完! 飞溅的红莲碎片如利刃四射,反倒在他们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龙舟上。 王翊舟、赵孟节等众举人持文剑,仰首望去—— 只见一朵遮天蔽日的赤色红莲,将整艘龙舟笼罩其中,莲瓣流转间文气浩荡,将外界一切杀伐隔绝。 江行舟手持一页《常记溪亭日暮》达府级文宝,神色平静。 他指尖文光闪烁,才气如潮,持续的注入红莲之中。 ——虽余才气不多,但再撑一二十息,足矣! 待到那时,江岸援军,必至! 众教谕、秀才们见状,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 “呼——!” 薛贵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甲板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心有余悸地嘟囔着,又抬头看了眼头顶那朵遮天蔽日的红莲,依旧完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铛——” 王翊舟率先收剑入鞘,摇头失笑:“倒是我们多虑了.还是太久未曾见[达府]文宝!忘了它的威力!” 赵孟节文剑归鞘,眼中精光一闪,也是抚须大笑:“哈哈哈!行舟这页达府文宝,岂是区区几名妖将能轻易破? 除非妖帅亲临,否则十余息之内,想破此[达府]文宝的红莲护罩——那是痴心妄想!”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6章 妖族逆种虾十九! 第116章 妖族逆种虾十九! “该死!江行舟的达府文术,为何如此可怕?” 黑衣假面首领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十名逆种文人与十位妖将联手一击,手段尽出,联手猛攻,竟只轰碎红莲数十片外层瓣。 “轰——!” 那红莲层层迭迭,仿佛永无止境! 他心中顿时绝望—— 若继续强攻,耗尽江行舟的秀才才气,确实能破开这莲堡垒,杀入内部。 但至少需要十息! 而此刻, 江畔大片文光冲天,援军即将抵达! 来不及了! 这次突袭刺杀已经失败。 “啊——!” 黑衣首领突然佯装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踉跄着,一头栽向江面。 就在坠入江水的刹那, 他施展出一道早准备好逃生的水系符文。 “哗啦!” 一道暗流骤然卷起,裹挟着他的黑影,如箭般破水远遁。 龙舟赛终点的喧嚣声隐约可闻,一座临江的朴素民宅阁楼内,却静得能听见檀香燃尽的簌簌声。 周山长闭目盘坐,膝上横着一柄古朴宽剑。 剑身无华,却隐隐有文气流转,如蛰伏的蛟龙。 他本该在望江阁与薛太守等诸位大人同席—— 每逢端午的龙舟赛,终点处都是龙舟众举人、秀才们最虚弱的时候。 虽然百年来,从未有妖族敢在龙舟赛终点作乱 可万一呢? 通常会安排有进士在此终点坐镇。 尤其是今年,更是不同。 江行舟在府院龙舟之上。 所以,他亲自坐镇此地。 阁楼窗棂微开一线,正好将整段终点江面,纳入他的视野。 蓦然。 “逆种妖将!找死!” 周山长睁开眼,眸中寒芒闪过,冷哼一声。 只是袍袖一振, “铮——!” 一柄青铜巨剑破窗而出,剑啸声撕裂长空! 江畔数百文士正蜂拥杀向江中逆种和妖将——诛杀逆种和妖族,乃是立功之时,他们毫无怯意。 却见那巨剑后发先至,带着锐利的尖啸。 “噗~!” 一剑飞过,龟妖将坚硬的龟甲爆裂,“嚓!”蟹妖将蟹钳齐断,“嗤!”蛇妖将惨叫一声,蛇头颅飞起。 眨眼功夫,三蓬妖血在江面炸开,宛如三朵猩红墨莲。 “是周山长!逃——!” 众逆种和妖将们肝胆俱裂,惊恐大叫,转身欲逃。 但已经迟了! 此时,江畔数百名愤怒的文士已经飞至,乱剑齐飞,文术狂轰。 剑光、墨焰、雷符交织! 漫天文宝如雨,才气纵横似网。 众逆种和妖将逃窜的身影,顷刻间便被轰成漫天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江风一吹,残渣簌簌落水,竟映得半江泛红。 “嗖——” 剑光收,风未止。 周山长出现在江面,负手立于剑上,衣袍在江风中翻卷如云。 他垂眸扫过江面,只见血沫翻涌,文术气息混乱,连妖将半片完整的甲壳都寻不见。 数百名举人、秀才文士们已聚拢而来。 “院君大人!” 有人拱手,急声道,“这些逆种、妖将尽灭,被轰成了渣,未留活口怕是难查同党!” 声音里满是懊恼。 江面, 府学院龙舟上, 江行舟指尖一收,那页泛着青光的《常记溪亭日暮》悄然卷起,收入袖中。 “参见院君!” 王翊舟、赵孟节等众举人教谕们,纷纷拱手,正要开口——“此番逆种偷袭可要追查?” “无妨, 本君和薛太守,自会去追查此事! 尔等且回望江阁去吧!” 周山长摆摆手,语气清淡。 他心中雪亮。 早已知晓这群逆种和妖将的来历,何需抓喽啰活口审问? 全杀光也好,免得打草惊蛇。 “行舟,身上可有伤?” 周院君目光看向江行舟,铁血肃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谢院君,无伤!” 江行舟音色清朗如初,笑道。 “嗯,走,回望江阁!” 江州府学院众教谕、秀才学子们,韩玉圭、曹安、沈织云、薛富薛贵兄弟。 众人面色苍白,才气虚弱,纷纷踩着碎玉般的浪,跃上江岸。 此时, 府衙的朱漆龙舟、漕运乌色龙舟、世家龙舟、江阴县龙舟醉仙楼龙舟,也陆陆续续抵达终点。 漕运龙舟上, 赵举人死死攥着青玉扇骨,指节发白。 他盯着江面—— 血沫裹着碎甲在漩涡里打转,逆种和妖将无一活口,连块像样的尸骸都拼凑不出。 更远处,院君周山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霭色中,竟对满江狼藉不置一词。 赵举人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下来。 既无活口,也不会查到赵府。 府衙龙舟上, “轰!” 雷万霆气得暴跳如雷,一掌拍碎龙舟护栏,木屑飞溅如雨, “狗娘养的逆种! 敢勾结妖族,祸乱江州府! 老子逮住你们,非要一个个抽筋、扒皮不可!” 这位铁塔般的都尉双目赤红,浑身肌肉虬结暴起,竟将官服撑得咯吱作响,破口大骂。 这群逆种竟然敢在龙舟会上偷袭,简直是当着江州府衙的面打脸。 “噗通——” 黑衣首领如断翅寒鸦坠入江心,溅起的水尚未平息,身形已化作一缕墨色浊流。 那黑线贴着江底暗涌疾驰,如同被狼毫蘸饱了浓墨,在青碧水色中拖出一道狰狞的轨迹——一路往东海逃窜。 行刺败露, 必然会激nj州府衙薛太守和府学院周山长院君。 薛太守的雷霆之怒,周山长的诛妖剑意,此刻怕是已笼罩整个江州府城. 他不敢逃回江州赵府——赵家主赵秉烛恐怕会立刻杀他灭口,以防行刺之事暴露。 现在唯一活路,就是投奔东海那些盘踞在血珊瑚宫殿里的妖族。 那些以豢养人族叛徒为乐的妖帅们,向来最欣赏带着血债的丧家之犬。 东海滨海。 黑衣首领踏着腥咸的浪沫,跪坐在嶙峋礁石上。指尖燃起的青香扭曲升腾,在暮色中化作一缕飘散的青烟。 “哗——!” 水面骤然破开,虾十九的甲壳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半身浸在海水里,复眼转动间折射出冰冷的光。 “失手了?” 它盯着黑衣首领那张惊惶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刺杀失败,江行舟可死?” 黑衣首领咬牙,声音里透着不甘与恐惧: “折了九名逆种和十名妖将.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江州府衙必定大举搜查,我已无路可回……望虾兄带我去东海妖庭,暂避风头!” 海风裹挟着血腥味呛进肺里,他低垂着头,姿态卑微至极。 虾十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转身潜入海中。 黑衣首领如蒙大赦,正要跟上—— “咦!” 虾十九的复眼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他身后。 黑衣首领浑身寒毛炸起,如惊弓之鸟猛地转身,生怕是府衙追兵杀至。 “噗嗤!” 一截泛着幽蓝寒光的虾刃,从他后心透胸而出! “呃——!” 巨大的窟窿喷出一蓬血,文心被破,浑身才气如泄气般狂涌而出,他的文心迅速干瘪下去。 “你~,我为妖庭卖命多年.你为何.!” 黑衣首领他踉跄跪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堂堂举人,竟被一头虾兵大队长偷袭得手! 虾十九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虾刃,刀刃上妖焰翻涌,映照出它狰狞的面容。 “呸!为何?” “本妖最钦佩的人族,便是江行舟!” “你这杂碎,竟敢谋害他?!” 虾十九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既然其他逆种和妖将都死了,你为何不跟着一起死?!” 话音未落,虾十九再度挥刃,汹涌的妖焰轰然暴涨,将黑衣首领的惨叫与疑惑彻底吞没! “轰——!” 火焰席卷而过,连残渣都不剩,灰烬被潮水一卷,消散无踪。 虾十九冷冷扫了一眼海面,转身跃入深海,朝着皇鱼妖帅的宫殿游去。 反正……九名逆种、十名妖将都已死绝,再多死一个废物,谁又会在乎? 东海深处,一座珊瑚妖宫。 虾十九身形如箭,破开幽暗水流,直冲向那座巍峨的珊瑚妖帅宫殿。 宫殿通体由赤红珊瑚垒砌,形如巨兽獠牙交错,表面爬满荧荧发光的深海藤壶,在漆黑水底泛着诡谲的暗芒。 殿外,数道黑影倏忽游弋——是巡海夜叉,青面獠牙,手持锈迹斑斑的青铜叉,鳞片缝隙间渗出腥臭黏液。 它们蛰伏在珊瑚丛中,幽绿眼珠随虾十九的动向缓缓转动。 殿门两侧,两列鱼妖兵如石雕般矗立,手中珊瑚叉戟尖端滴落着未干的血珠。 两盏鱼脂长明灯悬于殿檐,火苗在水中诡异地摇曳,将虾十九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扭曲拉长。 “禀大帅!” 虾十九跪伏在殿外,甲壳上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腥气。它低垂着头,复眼倒映着摇曳的鱼脂灯火,声音在幽深的水波中回荡: “逆种行刺失败,江行舟未死。” “十名逆种,十名妖将……全军覆没,无一幸存!” 虾十九的声浪在珊瑚宫廊柱间震颤,惊起几尾游窜的荧光小鱼。 珊瑚宫殿深处,皇鱼妖帅庞大的身影盘踞在妖帅宝座之上。 它青灰色的鳞片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鱼须随水流缓缓飘动。 “……” 漫长的沉默后,一声沉重的叹息搅动水流: “知道了。” 皇鱼妖帅的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鳞片缝隙间渗出几缕黑雾。 “赵秉烛这个蠢货,选在人族文士聚集的龙舟文会上动手!本帅座下三员大将……就这般白白折损! 滚!” 狂暴的妖气骤然爆发,整座珊瑚宫都在震颤。 殿外巡弋的夜叉们惊恐地缩进阴影,连长明灯的火焰都为之扭曲。 “是!” 虾十九的甲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它慌忙叩首,倒退着游出宫殿。 游出珊瑚宫数百丈之外,甲壳仍因皇鱼妖帅的威压而微微震颤。 “迟早有一天.吾亦当如是!” 它在转身的刹那,回望那座巍峨狰狞的宫殿,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在东海妖庭,唯有跻身妖帅之列,才能真正掌握生杀大权—— 可,开辟专属自己的妖庭洞府! 可,招妖兵买海马,独立统御一支妖军! 可,在东海妖庭议事时,列席发声! 这些念头如毒藻般在虾十九心中疯长。 它低头看着自己锋利的虾刃,刃面上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此刻正在海水中缓缓晕开,化作一缕暗红的烟。 自从偷偷修炼,江行舟诗词文术《射壶》——[醉倚屏山笑周处,当年徒斩蛟龙名],领悟出一招“斩蛟龙刀”术之后! 这句诗像毒刺般扎进它的妖丹。 每当月隐之时,它便躲在珊瑚礁屋内,以虾刃为刀,以海水为墨,反复勾画那一招斩蛟龙的刀势。 每有江行舟的新诗词,它也总是想方设法,第一时间从逆种手里收集到手,带回珊瑚屋内,日夜钻研竟然受益颇丰。 它从江行舟的这些诗词之中,已经悟出了好几招妖文术! 它虾十九近来实力突飞猛进,隐隐有从虾兵大队长,突破为虾妖将之势! 它的胆子越来越大,野心越来越强.以前虾兵时候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今日竟然也敢觊觎。 但此事决不能让任何妖族知道。 还有江公子决不能被这些该死的人族逆种杀死! 只要源源不断有江行舟的诗词文术,它敢断言,自己迟早有一日会修成一尊虾妖帅。 “咚——! 咚——! 咚——! 咚——!” 接连四声浑厚钟鸣自文庙冲天而起,余韵如涟漪般在江州府上空层层荡开。 青灰瓦片在声浪中簌簌震颤,惊起满城栖鸟。 那些蛰伏百年的才气竟从青砖缝隙间渗出,在牌坊裂纹处流转,于古井石栏上凝结,化作点点金芒悬浮半空。 整座府城的文脉仿佛突然苏醒,连斑驳的朱漆立柱都泛起莹润光泽。 江州府城家家户户瓦片都在钟声波里簌簌震颤,那些沉淀的才气,正从砖缝、井沿、牌坊裂纹中渗出。 江州府城内千百座池塘的荷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新叶如碧玉盘层层迭迭,转瞬间千朵红莲次第绽放,馥郁芬芳随钟声飘散。 “江公子一篇龙舟诗词达府!” “池塘莲,在喷涌才气!” 一时间,满城百姓的欢呼声像突然掀开的蒸笼,白茫茫的热气里爆出此起彼伏的呐喊。 望江阁。 薛太守强压心头怒意,面上仍端着春风般的笑意,率领江州府一众官员、举人名宿,以及闺秀士子,迎候归来的龙舟队伍。 毕竟是端午佳节,纵有雷霆之怒,也得暂且按下。 待盛宴过后,再作计较。 阁楼高耸,俯瞰大江,彩旗猎猎,酒香四溢。 “恭贺周院君,府学院时隔十年,再次夺得江州府龙舟赛第一名!” 薛太守朗声笑道。 “这大半都是江行舟的功劳!” 周院君笑道。 “不敢当,各位前辈过誉了!.此番龙舟赛夺得第一,皆仰赖众教谕和同窗一同协力!” 江行舟连忙谦虚道。 江州府众文士们觥筹交错间,丝竹悠扬,宾客谈笑,仿佛满城欢腾皆聚于此。 直至残阳如血,暮色渐染,各方宾客打道回府,这场喧嚣才渐渐散去。 暮色沉沉,江行舟踏着微醺的步履回到薛国公府。 望江阁的琼浆玉液尚在喉间滚热,夜风一吹,酒意却陡然散尽—— “公子,有驿卒送信。” 门房连忙躬身递上一只青布包袱。 江行舟眉头一皱。 往日,只有薛玲绮才会从江阴县给自己寄信。 可薛玲绮尚在府中,怎会有人寄信给自己? 他掂了掂包袱,沉甸甸的竟似装着许多信函。 他回到屋内, 打开, 烛火摇曳中,十余封水漆密函哗啦啦倾泻在案几上。 火漆印纹如血,拆开的刹那,江行舟瞳孔骤缩—— 令他瞠目结舌。 这十余封密函,竟然全部都是赵府赵秉烛,与东海皇鱼妖帅私通往来密件书信。 除此之外, 密函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糙纸,歪斜字迹,活像虾钳蟹爪爬出来的一般: [江公子! 赵府勾结东海妖廷要杀你! 证据在此! 阅后即焚! ——虾十九] 江行舟面色震动。 “虾十九,是谁?虾兵?排名十九?!” 但他此刻已无暇深究。 这十几封密函作为铁证,足以让赵府满门抄斩!纵有六部姻亲撑腰,也抵不过“逆种”二字的杀伐之威!——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7章 达府污名诗,赠赵漕运使! 第117章 达府污名诗,赠赵漕运使! 薛国公府。 后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府赵秉烛,当真好大的胆子!” 江行舟修长的手指捏着一份密函,骨节泛白。窗外阴云密布,却盖不住他字字如冰的怒意。 “原以为赵府不过是豢养些逆种走狗,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谁曾想赵秉烛这匹夫,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逆种魁首!?” 他猛地将密函拍在案上, 一份份密函在檀木案几上铺开: 【密】江心设伏,狙击江阴三百童生楼船。 【密】江阴水闸机扩图已篡改,每月朔望夜,妖兵妖将可借潮汐出入。 【密】江行舟三篇出县五篇达府,务必借端午之机铲除! 江行舟眸中寒芒如剑。 他沉吟片刻, 目光凝在信函末尾的落款上——“虾十九”。 这名字古怪至极,绝非人族所用! 即便文人雅士取笔名,也断不会用这般粗鄙的编号。 据他所知,东海鱼虾妖族繁衍极快,一窝数百上千,幼时多以排序编号为名,唯有晋升妖将,方能得赐全名。 再看那字迹,歪斜如虾划蟹爬,粗劣不堪,连蒙童习字都不至如此拙劣。 “莫非……真是虾妖?” 江行舟翻看寄信地址,竟是江州府太仓县的一座偏僻小镇——此处非常靠近东海滨海。 “赵府勾结东海妖庭,难免有密函往来!此虾妖怕是其中一环,暗中截留了一些密函?” ——极有可能! 江行舟眸光微冷。 此虾妖冒着巨大风险,将这些逆种勾结东海妖庭的密函寄给自己。 他也不能毫无表示,冷了这虾妖的心! 略一寻思,提笔蘸墨,在一封空白宣纸信函上落下一首短诗,翌日便让驿卒原路送回。 “《赠虾十九·朱衣侯》 [双箝鼓繁须,当顶抽长矛。 鞠躬见商汤,封作朱衣侯。]” 与妖族通信,必须慎之又慎,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此信,乃是虾族叩见人族圣皇商汤,封侯之意。 若对方真是虾妖,必能读懂其中深意,欣喜若狂。 江州府距滨海太仓县不过一日路程。 翌日,深夜时分。 虾十九裹紧黑袍,佝偻着虾躯,鬼祟地摸到镇内一处偏僻民宅。 太仓驿站每日吞吐诸多百姓的信函,此处民宅毫不起眼,正是赵府与东海暗通消息的中转之地。 它颤抖着钳爪,拨开木制信箱—— “哗啦!” 一封信函静静躺在其中。 其材质,与赵府所用信函截然不同。 虾十九瞳孔骤缩,虾壳下的筋肉猛然绷紧,几乎要弹跳起来。 它强压狂喜,钳爪笨拙地拆开封口—— 信笺之上,别无它物。 唯有四行墨迹淋漓,行云如流的诗句,赫然是一首【出县】诗! [《赠虾十九·朱衣侯》 双钳鼓繁须,当顶抽长矛! 鞠躬见商汤,封作朱衣侯!] 刹那, 虾十九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瞳孔,虾须剧颤! “朱~朱衣侯?!” 虾十九虾须震颤,钳爪死死攥着信笺。 “这可是封侯啊!” 它虾眸充血,浑身甲壳因激动而簌簌作响。 诗中,那“双钳鼓繁须”,是何等的雄姿! “当顶抽长矛”是何其的威势! “鞠躬见商汤”,此乃叩拜人族圣王。这世间,有几个有此资格,获得圣王的召见和封侯? 这首诗,满篇每一行每一个字,都对虾族充满了欣赏和赞美! 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它心头。 “江公子这分明是在暗示和激励.我以封侯为志!” 虾十九虾尾蜷曲,竟在青石板上叩出裂痕,“妖侯之地位,远胜妖帅!如那塞外的白额侯般,统御一域,受万妖朝拜!” 它激动的僵住,虾须垂落。 在东海妖族中,虾兵从来都是最低贱的炮灰。 十万虾兵难出一位妖将,遑论妖帅、封侯? 多少同族妖民终其一生,不过是大妖口中的血食,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这世间” 虾十九震撼的虾钳颤抖,竟有浑浊的泪滴,从复眼中渗出,“唯有江公子对我虾十九,虾族,如此不吝啬赞美!” 它忽然人立而起,修长的虾刃,甲壳在晨光中泛出铁青色。 “我虾十九此生——” “誓不为帅!” “必成妖侯!” 它沙哑低沉的嘶吼,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很快,那首《朱衣侯》信函,被它贴身珍藏,诗中墨迹透过信纸,在它心头烙下一道无比滚烫的印记。 端午过后,江州府表面风平浪静。 江州府衙与江州学院虽增派了人手彻查龙舟赛刺杀一案,奈何逆种和妖将刺客尽数伏诛,粉身碎骨,线索全断。 府衙除了严查城门进出、加派夜巡之外,一时竟也束手无策。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有一桩盛事正在江州城掀起波澜—— 漕运使赵府的老太爷赵淮,正在举办七十大寿! 本府众人皆知,漕运使赵府十大世家之一,乃江州府第一巨富。 赵淮老爷子过七十大寿,大操大办,何其风光! 待到大寿之日。 府学院散学之后。 “我要去给赵淮老爷子贺寿——送他一份天大的贺礼!诸位可去瞧瞧热闹?” 江行舟负手立于府学廊下,青衫随风微动,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身后众秀才闻言,顿时哗然。 “姐夫!” 薛富急得直跺脚,“那老匹夫纵容赵子禄污你文名,你还去给他贺寿?” “往事如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江行舟轻拂袖上落,“赵子禄也被剥夺了府试资格,受到严惩,此事便算了结。 我江行舟心胸和气宽广,岂是锱铢必较之人?” 他环视众人,笑意更深:“诸位可愿同往?” 陆鸣眼珠一转, 顿时猜到江行舟要给赵府一点颜色,借这寿宴把昔日之辱还回去。 忽抚掌大笑:“江兄雅量!想必这‘贺礼'别有玄机——同去同去,这等热闹岂能错过?” “不知江兄备了何等厚礼? 赵府可是江州首富,财大气粗,送些寻常钱财、低阶文宝之礼,根本不屑一顾,反被看轻!” 曹安好奇探问。 江行舟朗声笑道:“铜臭之物岂配入文人之手?自然是赠送一首诗。” “送诗?!” “江兄之诗,非出县,既达府!这可比钱财贵重不知多少倍!” 众人齐声惊呼,廊下顿时鸦雀无声。 在江州府,谁人不知江行舟诗词之贵? 本府内不知多少人,想要求江行舟一首诗词而不得! 随便一首出县诗、达府诗,那可是要载入县文庙、府文庙,从此被本县本府文人世代瞻仰、学习,又岂是金银可以衡量?! 至今整个江州府中,唯有薛国公府薛大小姐薛玲绮,有幸得江行舟赠一首传唱四方的《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那可是达府级文章! 不知多少大家闺秀千金,心头羡慕到疯! 陆鸣喉结滚动,声音都发了颤:“江兄赠诗?连薛太守、周院君,都无此待遇那赵淮也配?他恐怕消受不起吧!” “去了便知。” 江行舟大袖一挥,当先迈出院学院大门。 “走!” “同去,同去!” 众秀才面面相觑,纷纷接踵跟随,忽觉这场赵府寿宴,怕是要载入江州的府志史册了。 赵府,在江州府的一条主街,繁华之地。 整条主街早已被朱红浸染。 一串串寿字灯笼高悬檐下,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青石板路映得通红。 爆竹碎屑如红雪铺了满地,硝烟混着檀香,在街巷间氤氲不散。 “李家主到,恭祝赵老太爷福如东海——!” 门房,唱喏声此起彼伏。 江州十大世家的鎏金马车轧过红毯,精绣轿帘掀起,露出一张张半张张堆笑的脸。 漕运属官们着簇新官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更有那四方豪商,捧着一抬抬的礼盒,盛满了各色南海珊瑚、西域美玉,额头沁着汗珠在府门前排成长龙。 “让让!给王举人让道!” 小厮的吆喝声中,一顶八人抬的墨绿轿稳稳落地。 轿帘未掀, 赵府大管家已匆忙带着十二名仆役迎在石阶下——这般阵仗,引得街边茶楼里看热闹的百姓啧啧称奇。 “瞧见没?连江州盐帮的龙头王举人都来贺寿了!” “那算甚么?刚过去的是江州府织造局的沈大人!” 窃窃私语在周围的人群中蔓延。 谁不知道,今日能踏进赵府大门的,不是手握命脉的权贵,便是富甲一方的巨贾。 那朱漆大门每开合一次,就有小厮捧着礼单高声唱报,金玉碰撞之声隔着数里外都能听见。 几条街巷早已被看热闹的数万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妇人们踮着脚尖,孩童骑在父亲肩头,一双双眼睛里盛着艳羡的光。 “听说了么?” 一个扎蓝头巾的汉子咂着嘴,“赵府光灶上就养着七十二位大厨,淮扬菜、鲁菜、巴蜀菜.各占一排灶台!” 旁边卖炊饼的老头儿忙不迭接话:“何止!我家侄子在戏班打杂,说府里搭了七座戏台,请了十几个戏班,要唱足十天十夜的连本戏!” 在街头的酒肆二楼,几个闲汉倚着雕栏杆指指点点。 但见赵府侧门处,挑夫们正扛着贴红封的酒坛鱼贯而入,那坛身上“绍兴”、“杏村”等各色金漆贴纸,在阳光下晃得人眼。 “快看!” 忽然有人惊呼。 众人齐刷刷望向码头方向。三艘扎着红绸的货船正缓缓靠岸,苦力们喊着号子往下搬东西—— 南海的干鲍用红绸裹着, 蓟北塞外的熊掌盛在一口青铜冰鉴里, 更有整篓整篓的活蟹,吐着白沫。 “作孽哟” 一个老妪眼神茫然,喃喃道,“这些够我们一条巷子的小老百姓,吃半年了。” “谁说不是呢!” 绸缎庄的伙计小跑着穿过人群,怀里抱着的一件云锦,在跑动间流光溢彩。 他额上汗都来不及擦,只对着拦路的行人连声告罪:“劳驾让让!这是赵府三小姐要的新裁料子,耽误不得!” 甚至连街角茶摊上,说书人醒木一拍:“要说这赵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啊,乃我江州府一桩大盛事,寿宴一摆少说耗费金银几十万两!” 话音未落,摊前已围上来一圈竖着耳朵的听众,听的瞠目结舌。 那端午龙舟案的血腥气,早被这满城的喜乐冲得烟消云散了。 忽听得远处一阵骚动。 几个眼尖的突然叫起来:“快看!那不是江州府院,江行舟一群秀才吗?” 街头巷尾的百姓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道来。 众百姓们眺目望去, 却见, 但见长街尽头,一群青衫秀才,踏着满地红屑迤逦而来。 为首的年轻人一袭月白长衫,衣袂在风中微微翻卷,腰间羊脂玉佩清越之声竟压过了街边的爆竹响。 “是江公子!” 有妇人失声惊呼。 上百名府学秀才紧随其后,薛家兄弟步履生风,韩玉圭折扇轻摇,曹安与陆鸣谈笑自若。 李云霄腰间佩剑叮当作响,沈织云与杜清音谈笑而行。 这一众江州一府五县的世家俊彦、寒门翘楚,此刻竟都簇拥在那月白身影之后。 赵府门前霎时鸦雀无声。 那唱礼单的小厮张着嘴忘了词,正捧着珊瑚的豪商手臂僵在半空。 连檐下悬挂的寿灯都似停滞摇曳,只将一片光影投在青石板上。 “江江公子!” 赵府大管家一个激灵,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江行舟虽是秀才,可在江州府的声望,可远比绝大多数举人还高。 大管家提着袍角踉跄奔下台阶,腰弯得几乎要折断:“您您能和众府学院诸生,亲临赵府,真是蓬荜生辉!” 江行舟含笑颔首。 “快!快请入中门!” 大管家嘶声喊道,嗓音都变了调。 朱漆大门,内里张灯结彩的庭院。 江行舟抬眸望了望门楣上“漕运世家”的金匾,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江行舟一袭白衣,领着众学子穿过赵府回廊。 赵府内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却在江行舟等众府院学子们踏入正厅的瞬间,骤然静了一静。 漕运使赵淮正举杯与满座的江州府九大世家、举人宾客谈笑,听闻通传,手中酒盏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赵府因为赵子禄和江行舟污名一事起争执,与江行舟素来势同水火,这在江州府众人皆知。 今日这“江州第一才子”竟亲自登门? 满座宾客们,也是面面相觑,连丝竹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却见江行舟神色肃然,客气气的对着赵淮深深一揖:“江生特来恭贺赵老爷子七十大寿!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漕运千秋业,赵门万代功!” 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晚生不才,特备了一篇五百言长诗一首,为老爷子贺寿。” “贺寿.长诗?” 赵淮愕然。 厅内烛火摇曳,将那宣纸上的金粉映得流光溢彩,也照得江行舟唇边那抹笑意晦暗不明。 满座数百位宾客,望着那深深躬下的白衣身影,心头俱是一震。 “可惜了” 不知是谁轻叹一声,这声叹息却仿佛道尽了在场所有人心思。 漕帮王举人摩挲着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苏州盐商李员外捋须摇头,嘴角泛起苦笑; 就连端坐在织造局的沈举人,也不由闭目长叹。 谁能想到—— 这位凭借“三篇出县、六篇达府”名动江州的江行舟,在端午龙舟赛上傲视群雄的江州第一才子,今日竟也会对着赵府折腰,眼巴巴的赶来送一首诗贺寿! “满腹才气,到底也是抵不过赵家这江州十大世家府邸啊!” 有人低声喃喃,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江行舟手中那卷金笺格外刺目。 赵淮已经十分满意的捋着胡须,眼角皱纹里藏着几分得意。 满座朱紫权贵,此刻都成了这出戏的看客——看吧,那支曾经刺破江州府青天的笔,今日也要蘸着金粉,在纸上写满了谀词,为漕运使大人贺寿! “好!好!” 漕运使赵淮突然放声大笑,声若洪钟,“江公子有心了! 来人啊,笔墨纸砚伺候! 还有,待会一定要将这首诗,装裱起来,就挂在我赵府的正堂,供诸位宾客们瞻仰欣赏!” 管家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卷长长的空白宣纸卷轴,指尖都在发颤。 “恭贺赵老爷子!” “此诗一成,必定文名大振!” 满座举人宾客见状,纷纷举杯附和, 只是那酒盏相碰的脆响里,分明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行舟直起身子,白衣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素净,来到厅内长桌前,沉吟着准备动笔。 “不知江郎此诗.” 老爷子赵淮脸颊微颤,竟有些按捺不住,“不知是出县之作,还是.达府之篇?” 他话音未落,自己先惊觉失态—— 多少年未曾这般急切了? 江行舟白衣胜雪,闻言轻轻抚过腰间玉佩,略一沉吟道:“此诗酝酿月余,不敢说有多惊世骇俗.” 他忽而抬眸,眼中精光乍现,“但[达府]之誉,当无悬念。足以让赵老爷子的名声传遍江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道,流芳百世!” 满江州府的文人,没人敢说自己的诗词文章,在写出来之前,一定能达到什么品阶! 但是江行舟敢,因为他笔下文章,篇篇皆是出县、达府! “好!好!” 赵淮狂喜,猛地拍案,案上金樽都跟着一晃。 这位执掌江州府漕运十余载的老狐狸,此刻竟像个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连声音都变了调: “若真能达府,你与子禄那些过节,老夫做主——”他大手一挥,“从此一笔勾销,烟消云散!” “老爷” 管家捧着卷轴的手,都在发抖。 “请!” 赵淮抚须大笑,眼角皱纹里都漾着喜气。 这些年他捞的银子,库房都堆不下了; 要说权势,在这江州府的地界,便是太守大人也要给他这漕运使三分薄面。而这满座的宾客们,为了讨好他这漕运使,更是不遗余力。 可这文名 赵淮望着那卷金笺,仿佛看见自己的名字,随着墨香飘过整个大周圣朝江南道十府。 大周朝哪个读书人不想青史留名? 便是他这等铜臭满身的江州漕运使,午夜梦回时,何尝不盼着能在这本府本道的文坛留下一笔? “这可是达府啊.!” 大盐商李员外喃喃自语,手中玉杯倾斜都未察觉。 若他能得赠一首达府诗,莫说是和解,就是让他当场给江行舟跪下当干儿子,他也是心甘情愿! 江行舟负手而立,提笔酝酿之间,任满堂目光如灼。 厅外之风卷入,吹得他衣袂翻飞,宛若临世。 那卷金笺,铺在厅内长桌上,映着烛火,竟似欲破纸而出 厅内檀香袅袅, 他也不急于落笔,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厅门外,在等! 等薛太守和周院君抵达赵府。 “江公子” 管家捧着上好的松烟墨,欲言又止。 满座宾客屏息凝神,却无一人敢出言催促。那可是达府之诗啊!莫说等上一时三刻,便是枯坐整日,能亲眼见证一篇传世之作诞生,也值了。 赵淮压住心头的焦急,只是盯着江行舟身前的宣纸长轴。 果然,不过片刻的功夫,赵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薛太守到——” “周院君到——” 两声通传如惊雷炸响。 满座朱紫宾客闻声,纷纷震惊起身。江州府最有权势和文名的两位大人来了!——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18章 千古第一污名诗《朱门酒肉臭》! 第118章 千古第一污名诗《朱门酒肉臭》! 正当满堂宾客屏息以待,江行舟达府诗作之际, 赵府外忽闻锣鼓喧天。 “薛太守到——!” “周院君到——!” 门房一声高过一声的通传,惊得满座朱紫纷纷起座相迎。 “哎哟!” 赵淮连忙提着锦袍下摆,疾步赵府大门外,相迎,“二位大人屈尊降贵,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薛太守朗声大笑,声若洪钟:“赵老爷子寿诞,本府岂能不来喝杯寿酒?” 说着转身引荐身后一众官员,“这不,府衙崔别驾、柳主簿、雷都尉都带来了,今日定要与老寿星痛饮三杯!” 众宾客们纷纷侧目,但见两位身着正四品孔雀补子官服的大人,踏着红毯联袂而来。 左边薛崇虎太守,方脸阔额,不怒自威; 右边周山长院君,长须飘飘,颇有儒风道骨之姿。 满座宾客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江州府府衙的众主政官员们几乎都到齐了,来为赵府贺寿! 这般阵仗,真是给足了漕运使赵淮——这位江州首富面子! 赵淮的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忙不迭地吩咐管事:“快!快给诸位大人安排上座!” 薛太守与周院君等众人甫一入赵府正厅,便见江行舟玉立于桌案前,一袭白衣,衬得满堂锦绣黯然失色。 江行舟狼毫在握,墨香暗涌,竟是正要当场作诗,为赵淮贺寿。 周院君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艳羡,目光灼灼地望向桌上宣纸卷轴,随即捻须笑道:“本君今日倒是赶巧了。 江郎亲笔挥毫,怕是比那仙寿桃还要金贵三分。” 话音未落,忽又轻叹一声:“只是不知本院君,何时能得行舟一首赠诗?” 语气里七分玩笑,却藏着三分真切。 周山长院君盯着江行舟那支悬而未落的狼毫,忽然轻笑:“本君记得去岁重阳,太仓县乡绅张氏为求赠一首‘出县'之作,以为传家之宝,可是许了数千亩良田,依然未能求得一篇出县赠诗!” 大周文坛素有赠诗之风,然寻常文士呕心沥血之作,十之八九难逃“巷陌俚曲”之讥,勉强闻乡。 那些个连[出县]都上不得的酸诗,纵使誊抄千百遍,也不过是废纸一篓,转瞬就被世人遗忘。 唯有那等能[出县]以上的佳作——字字如金,掷地有声。墨迹未干,便已传抄诸县。诗成之后,有望惊动州府。 这般词章,方配得上“一字千金”四字,载入县文庙。 堂上众宾客们心知肚明,江行舟笔下所书,绝非是一篇寻常贺寿之词? 绝对是一篇,能令赵家门楣生辉,被世人记住百千年的达府篇章! 江行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恰见周院君的脸色。 “一定!日后若有灵感,定送院君一篇赠诗!” 江行舟拱手应道,唇边笑意,却略显局促。 赵淮见状,连忙道:“周大人说笑了!您若想要,老朽不若将这首赠诗让与周院君” “诶——!强求不得,强求不得。” 周院君连连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这诗当如明月,该照临谁家,自有天意!”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案上金笺。 “惭愧惭愧!即使如此,那老夫只能笑纳江郎美意了!” 赵淮抚掌得意大笑,声震屋瓦。 红绸寿袍,随笑声簌簌颤动,腰间玉带扣碰出清脆声响。 得江行舟赠诗——这般待遇,放眼江州府,除却薛国公府薛家大小姐,也就他这漕运史独一份。 “几位大人稍候片刻,此诗我已有腹稿,很快便成!” 江行舟轻笑,广袖垂落,指尖狼毫在烛火中映出流金般的光泽。 话音未落,笔锋已抵上澄心堂纸卷轴上。 飞笔疾书! [《赠江州漕运史赵淮·朱门宴》!] 笔走龙蛇的刹那,满堂烛火齐齐一颤。 赵淮浑浊的老眼陡然迸出精光,枯瘦手指死死攥住太师椅扶手—— 好题目! 这分明是要将他赵氏门楣,一笔一画镌进江州顶级世家文脉! “好!好一个朱门宴!” 赵淮抚须的手微微发颤,大赞。 朱门二字,乃是赞许赵府府邸,乃是大贵之家也。赵府寿宴,自然可称之为朱门宴。题目写的这般实在。 老爷子笑得愈发畅快。 光是看这题目,便知这首达府诗词,定然是能传十代的体面文章! “[江州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 江行舟笔下如行云流水,写完开篇,缓缓搁笔, 众宾客们翘首张望,揣摩诗文之意。 纷纷露出震惊之色。 江行舟虽说以诗贺寿,但是此诗的开篇,却并非祝寿。 反而是以一名布衣老者的口吻,絮絮叨叨,繁琐的文笔,叙述一件事情—— 江州有一名布衣老者,年迈而笨拙固执,却心中自比圣贤,依然忧国忧民。 白头依然奔波,哪怕棺材要盖上,但是只要未咽气,毕生之志便绝不转移。 这位老者一年到头,都在为百姓们困苦日子而发愁。 同辈们常对他讥讽,他反而更加慷慨激昂。 “此诗在写谁?” 席间私语如涟漪荡开。 一位青袍官员突然击掌:“妙啊!这‘布衣老者'必是赵大人无疑!” 他捻着胡须摇头晃脑,“赵公起于微末,至今仍夙夜操持漕务,岂非正是‘白首甘契阔'?” “着啊!” 邻座举人立刻会意,声音陡然提高三度,“‘穷年忧黎元'——这不正是说赵大人心系百姓,连寿宴都惦记着百姓困苦?” 满堂附和声此起彼伏。 漕运使赵淮眯着眼睛,不由暗自赞叹。 “开篇不错!” 江行舟这是分明在写他布衣起家,老了依然满腹志向,忧国忧民! ——虽然跟他本人的形象有很大区别! 可是,谄媚、吹捧的诗文,不向来都是这么写? 要塑造一名奉公廉洁、忧国忧民的漕运使,要让上官看到,就得这么写! 江行舟果然是深谙朝堂为官之道啊! “[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 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江行舟狼毫蘸饱金墨,在雪浪笺上铺开第二重天地。 “好!” “这几句写的太好了!” 顿时,满堂喝彩。 那位先前解诗的青袍官员激动,官帽险些碰翻案上玉壶:“诸公请看! 这一句写出了漕运使赵大人,并非没有告老归隐江海之念,打算虚度后半生!” 他激动得喉结滚动,“可是,赵大人此生碰上了尧舜一样的明君,更是不忍诀别而归乡野!” 笔锋所至,满座衣冠竟不约而同地整了整冠带,心头惊涛骇浪。 甚至不少人,已开始默记这段诗句——这般既能媚上又不露骨的词章,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范本! 江行舟果然是太会写了! “赵大人何止是遇上了尧舜明君! 这句诗词,分明是大赞当今的朝廷上,有的是数不尽的栋梁之材! 要建造大厦,难道还缺少漕运使这块材料?赵淮虽非大才,但向日葵尚且一心向着太阳,他赵淮又岂不一心向着朝廷?忠君乃是他的天性!” 这篇诗文,一旦传到大周圣朝的帝都,恐怕连当今女帝陛下,都会忍不住欣然,刮目相看! 满朝堂的栋梁大臣们,都被这几句给吹捧了一遍。 这肉麻至极的吹捧水平! 果然,江行舟才思之高绝,连写这等.谄媚诗文,也堪称是登峰造极! 满篇的吹捧,足以让所有人飘飘然! 满座宾客们炽热目光望着诗词。 他们的眼神里翻涌着嫉妒与懊恼——为何自己就写不出这般既全了体面,又叫听者浑身酥麻的锦绣文章? “妙极! 老夫怎么就想不到,诗词还这样写! 虽然自贬布衣却把当今陛下和满朝大臣都吹捧一遍!” 赵淮不由欢喜至极。 此诗达府,若是传到帝城.他这江州漕运使指不定还能得到陛下和朝廷的褒奖! 江行舟瞥了赵淮一眼,笑了笑。 他继续写诗。 诗篇的第二部分。 这一回,他改动了杜诗原意——杜甫笔下所写,是途经骊山行宫,目睹君王权贵穷奢极欲,御林军森严列阵,王公大臣彻夜欢宴。 而此刻,江行舟笔下,却将场景换成了赵府寿宴——江州漕运使赵府八方宾客盈门,珍馐美馔堆积如山,极尽奢靡! [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江行舟的笔,笔锋如刀,字字凌厉! 刹那间—— 原本喧闹的赵府正厅,骤然死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满座宾客面色剧变,喉头滚动,眼中惊恐难掩,齐刷刷望向江行舟! 不! 这哪里是什么阿谀奉承之词? 这分明是一首……达府级的污名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此句一出,满座宾客如遭雷殛,脊背发寒,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那触目惊心的画面。 全诗虽洋洋洒洒五百言,但仅凭这一句,便足以——诗成达府! 寻常人写讽世污名之诗,尚且懂得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总要留几分文人的体面。 可江行舟呢? ——他倒好,竟是直接污水泼门! 一盆污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赵府的朱漆大门上——“朱门酒肉臭”! 再一盆,狠狠浇在赵府门外的长街上——“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一步之隔,便是朱门奢靡,饿殍遍地! ——何其狠辣! 当初赵子禄试图污名江行舟。 而今日,江行舟便亲自登门,在赵淮寿宴上,以一首达府诗,将整个赵府钉死在千古骂名之中! 太可怕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漕运使贪污受贿的铁证,仅此一句,便足以让漕运使赵淮万劫不复! 宾客们不寒而栗,望向江行舟的目光里,已不仅仅是震惊,而是深深的恐惧。 不出一日,整个江州府都会传遍,江行舟赠送给漕运使赵淮的污文名贺寿诗文! 不出一月,恐怕连江南道十府,都会传的沸沸扬扬! 这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把漕运使赵淮和赵府,给生生钉死在耻辱柱上,千百年不得超生。 赵淮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血色褪尽,整张脸如金纸般惨白。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他身后,赵家主赵秉烛猛地站起身,紫檀木椅被撞得轰然倒地,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溅在锦缎衣袍上,却浑然不觉。 庶子赵子禄更是瞠目结舌,一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嘴唇哆嗦着,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们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江行舟怎么敢?! 这可是漕运使的七十寿宴! 满座皆是江州府的达官显贵、名门望族! 赵府内还豢养三百死士,藏有劲弩甲胄! 漕运使赵淮手下更有三千漕运精兵,战船二十,党羽遍布整个漕运河道!江州府半条江河、码头在漕运使的掌握之中。 赵府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江行舟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等诛心之言泼墨挥毫,堂而皇之地写出来?! 赵淮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华贵的锦缎生生撕裂。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江行舟,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江行舟!你敢——” 然而,话未说完, 赵淮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猛然回头望向四座,忽然意识到—— 此刻满座数百位举人宾客,寂静如针落,竟无一人出声! 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闪烁,或低头饮茶,或侧首避视,竟无一人站出来为他说半句话! ——诗成即达府! ——赵家大势已去! 这一瞬,赵淮顿时明白,江行舟这一笔,已将他赵家,彻底钉死在千古万劫不复之地! “哎呀!” 满座宾客之中,忽有一人拍案而起,面色煞白,“我竟忘了家中老母卧病在床,得赶紧回去侍奉汤药!” “糟了糟了!” 宾客们幡然醒悟,另一人猛地起身,连椅子都带翻,“我夫人今夜临盆,我怎还在此耽搁?!” “对不住对不住!我突然想起,狗儿要生崽.” 转眼间,满座宾客纷纷起身告辞,一个个面色惶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急事。 有人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有人甚至不慎踢翻了案几,茶盏碎了一地,却无人顾得上收拾。 江州府九大世家、各路权贵,此刻竟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告辞。 其中不乏与赵府联姻的世家,可此刻,谁还敢与赵家扯上半点关系? ——江行舟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在座众人皆是举人、进士出身,太清楚这句诗的可怕之处。 这已不是寻常的讽喻之作,而是足以成为千古第一污名诗的绝杀! 为了搞死漕运使赵淮, 甚至不惜专门写一篇达府级的污名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短短十字! 一夜便会传遍江州,赵府必遭到满江州百姓的痛骂! 一月传遍江南道甚至,会被送递往大周帝都朝堂! 不出一年,必将传遍整个天下,成为江州府漕运使赵家永远洗不掉的千古污名! 往日,那些拐弯抹角的讽喻诗,在这句面前,全都萤火遇上皓月一般,黯然失色。 江行舟这篇尚未写完,那墨迹未干的达府诗句,已然化作一道催命符,悬在赵府所有人的头顶! 赵淮面色惨白,跌坐在座上,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纵有一百张嘴,也百口莫辩,也洗不清这泼天的污名! 大周朝廷必定震怒,岂能容忍如此天大丑闻? 钦差大臣必定不日南下,彻查赵府! 今日寿宴上,所有给赵淮送礼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些堆积如山的贺礼,转眼就会变成催命的铁证! 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去救赵府,为赵府说话? ——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满座宾客心急如焚,只想赶紧逃离赵府这是非之地,然后立刻跟赵府切割。 家中有和赵府联姻的,立即写休书! 家中有和赵氏子弟结拜为兄弟的,马上割袍断义! 所有和赵府的账目往来,连夜焚毁! 必须赶在朝廷钦差到来之前,彻底斩断与赵府的一切瓜葛! “哼!走?” 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 薛崇虎太守猛然拍案而起,案几轰然震动,茶盏翻倒,茶水溅落一地。 “江郎这篇达府诗尚未写完,诸位就想走?” 他目光如刀,扫视全场,“怎么,不想看下去了?” “行舟,继续写!” 周山长院君面色沉冷,手中进士剑重重砸在案上,剑鞘与木案相击,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满座宾客身形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们惊恐地望向薛太守与周院君,眼中满是骇然。 完了! 江行舟敢登门赵府寿宴,当众写下这首污名诗,竟是这两位江州巨头在背后撑腰! 这哪里是什么贺寿?分明是一场针对赵府精心布局的杀局! 朝廷钦差? 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恐怕今夜,赵府就要大祸临头,满门抄斩! “轰——!轰——!” 大地震颤,铁甲铿锵! 赵府外,三千重甲府兵如黑潮般涌来,铁靴踏地之声震彻长街。 ——戈戟如林,寒光映月! ——强弓劲弩,弦满待发! 整座赵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都休想逃出! “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江州府兵统领一声厉喝,围观百姓纷纷被驱离。 众人只能退至三条街外,踮脚伸颈,遥遥望着那灯火通明的赵府—— 今夜,江州的天,要变了! 漕运使赵淮听到赵府外,重甲轰隆之声,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座位上。 他这才明白—— 薛崇虎与周院君,这是要趁今夜寿宴,将江州府十大世家之一的赵家满门连根拔起! 江行舟瞥了一眼瘫坐的赵淮,目光冷冽,笔锋如刀,挥笔疾书。 《赠赵漕运使*朱门宴》 第三部分:归家悲痛! 这首诗的第三部分,倒是并无出奇之出,而是通篇写尽了布衣老者的悲愤,所见老百姓的凄凉。 [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笔锋所至, ——句句见血! ——字字诛心! 满座宾客盯着那一个个跃然纸上的墨字,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呼吸都凝滞了。 这是怎样的绝望? 进门便听见撕心裂肺的嚎哭——幼子竟已活活饿死!怎么能忍住哀伤,邻居巷道都充斥着呜咽和哭泣。 这是怎样的自责? 身为人父,却连一口饭都给不了孩子,眼睁睁看着骨肉夭折! 这是怎样的悲愤? 秋收时节,本该粮仓满溢,可穷苦人家依旧饿殍遍地! 这是怎样的控诉?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戍边未归的士卒,他们的苦痛,像终南山一样沉重,像洪水一样无边无际!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正是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赵家! 整个第三部分,全部都在不吝啬笔墨,一刀刀扎下去! 太悲惨了! 写的太狠了! 闻着,无不落泪。 “好一个老贼漕运使赵淮,我王举人与你割袍断交!” “狗东西,没想到你们赵府竟然如此心肠歹毒!仗着漕运使,横征暴敛,鱼肉我江州府百姓!” 满座死寂,唯有压抑的抽泣声,痛骂声此起彼伏。 赵淮浑身颤抖,面如死灰,却仍强撑着一丝狠厉,嘶声吼道: “薛崇虎!本官乃朝廷五品漕运使,执掌江南漕运命脉,归朝廷漕运司直接管辖! 你江州太守,无权管我,有何资格拿我?” 他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近乎癫狂:“纵有贪腐之嫌,也该由朝廷漕运司,亲自问审! 你越权缉拿漕运使,就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只要熬过这一关! ——只要拖到礼部侍郎插手! 赵淮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那位姻亲可是朝中三品大员礼部侍郎,手眼通天,他不惜拿出赵府所有身家财产以求救命,只要运作得当,完全可判一个贬官流放,绝不可能满门抄斩! “呵!” 薛崇虎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钝刀刮骨,让赵淮浑身寒毛倒竖。 “老匹夫,死到临头还嘴硬!” 薛崇虎猛地拍案,怒道: “你赵家窝藏逆种,勾结妖族袭击江阴童生楼船,背叛大周人族——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此罪,本府便能抄家灭门! 你那位礼部侍郎姻亲,他拿什么来救你赵府性命?! 赵淮闻言,瞳孔骤缩,露出惊悚! “不! 绝不可能,你这是诬蔑栽赃我赵家!” —— (本章完) 第119章 本官就在这帝京的青云路上候着江郎 第119章 本官就在这帝京的青云路上候着江郎! “不不可能!” 漕运使赵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血口喷人!” “逆种?!” 赵秉烛浑身剧震,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薛崇虎怎会知晓?! “证据?” 薛崇虎冷笑一声,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密信。 信纸泛黄,边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你勾结东海妖族,袭击江阴三百童生楼船.!”薛崇虎一字一顿,“上面盖的,可是你赵家主的私印!” “轰——” 赵秉烛只觉天旋地转! 他当然认得那枚印章——那是赵家祖传的私印,向来由他贴身保管! “不这不可能” 赵淮突然疯了一般扑向薛崇虎,“这是栽赃!是伪造!我赵府从不用印戳,你这是栽赃伪造!” “嘭!” 周院君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诗成——达府!” 江行舟最后一笔落下,整篇《赠赵漕运使·朱门宴》骤然绽放出刺目血光! “轰——” 五百言长诗竟凌空浮起,字字如刀,在虚空中迸发出惊天异象—— 朱门崩塌! 饿殍哭嚎! 血泪成河! 整座赵府剧烈震颤,屋檐瓦片簌簌坠落。 那诗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血色利刃,将赵家百年积累的文运——一刀刀凌迟! “不!!” 赵秉烛发出凄厉惨叫。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文宫,竟在寸寸开裂!他的文心更是血崩,七窍突然一起涌出黑血。 “这是.诗道诛心!.诛心之诗现世啊!” 有举人骇然倒退,“以诗为刃,直斩文心!” 满座宾客呆若木鸡。 谁曾见过这等场面? 一篇诗作,竟能引动诛心,让其文宫开裂、文心污血! 那血色诗卷突然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道横贯百丈的赤色长虹! “咚——咚——咚——” 文庙钟声骤响,如天雷震怒,声传百里! 刹那间,一道璀璨光柱自赵府冲天而起,映照整个江州夜空! 霞光如血,云海翻腾! 天穹之上,竟浮现出一幅遮天蔽日的海市蜃楼—— 赵府之内,金樽美酒,珍馐满席。戏台上,舞姬翩跹,彻夜笙歌。 白玉池中琼浆荡漾,朱门内外肉香弥散,奢靡之气熏天蔽日! 而画面一转—— 漕运河畔,枯骨如柴的民夫匍匐于地,拉拽着如山般沉重的粮船。 茅棚破败,饿殍遍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畜生!!” 江州百姓目眦欲裂,怒骂如潮! “那是俺爹!!” 一个干瘦的少年指着幻象中一位倒地咳血的老汉,撕心裂肺哭喊,“三年前,他活活累死在漕运河畔上的!!” “赵家喝的,都是漕运河畔十几万百姓的血啊!!” 老妇捶胸顿足,枯瘦的手指颤抖。 “苍天有眼!文圣显灵!!” “轰——” 江州府的百姓们痛声唾骂。 夜空中那幅血泪画卷突然燃烧起来! 每一簇火焰,都化作一个赤红文字——正是《赠赵漕运使·朱门宴》的全文!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赵府厅内,一片死寂。 众宾客们此刻早已退至角落,与赵家众人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们低眉垂首,袖手而立,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赵府……完了!” 有人低声叹息,语气中既有惋惜,更多的却是庆幸——庆幸自己未曾与赵家牵连太深,庆幸此刻还能置身事外。 罪证确凿! 天象昭然! 名声污秽,遗臭千年! 事已至此,赵府已经逃不脱被满门抄家,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结局。 “来人!!” 赵秉烛厉声嘶吼,声音已扭曲得不成人声。 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却迸射出最后的疯狂—— “杀!!一个不留!!” “轰——!” 赵府地面陡然震颤! 暗门翻转,密道洞开! 三百死士,如鬼魅般自四面八方涌出! 他们身披玄铁重甲,面覆狰狞青铜假面,手中强弩寒光森然,弩箭上淬着幽绿剧毒! “咻咻咻——!” 箭雨破空,瞬间封锁整座大厅! “赵家竟敢私藏甲士?!” 薛崇虎怒目圆睁,祭出太守印,“这是谋逆大罪!” 他眸光一冷,太守印文宝,瞬间绽放威压—— “镇!” 天地骤暗! 突然光芒暴涨,化作一个巨大镇印,笼罩整座大厅! “噗噗噗~!” 所有毒箭竟在半空中自燃成灰! 纵有漫天乱箭,也不过是蝼蚁撼天! “轰——!” 赵府大门轰然爆碎! 三千铁甲府兵如怒潮般涌入,刀光映月,杀气冲天! “杀——!” 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戟,一马当先,寒光闪过,三名死士头颅飞起! 摧枯拉朽! 势如破竹! 赵府死士虽悍不畏死,却终究难敌朝廷精锐。铁甲碰撞声、刀剑入肉声、垂死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噗嗤!” 一名死士刚举起强弩,便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胸膛,钉死在廊柱上! “逆种当诛!” 府兵们怒吼着推进,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染朱门! 片刻功夫, 赵府三百死士屠戮殆尽。 “铮——” 薛崇虎刀尖一挑,将一名死士的青铜假面应声而落。 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暴露在火光之下,“囚”字烙面! “大人,这是” 雷万霆都尉瞳孔骤缩,“曾经关押在江州大牢的一名死刑重犯.他不是病死在大牢内吗,怎么还活着?!”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本该在刑场上伏诛的凶徒,此刻竟披甲执刃,成了赵府的爪牙! “三年前屠戮商队的江洋大盗!” “五年前私通妖蛮的逆种文人!” “还有去年虐杀采生折割之徒!” 每认出一张面孔,就多一分惊骇。 这些恶贯满盈之徒,竟都被赵家暗中费重金“捞”出大牢,豢养为死士! “好一个赵秉烛!”薛崇虎怒极反笑,“私藏甲胄已是死罪,如今竟连朝廷钦犯都敢私自捞取!” 赵秉烛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 “不必看了。” 府兵将一册逆种文人的名册自赵府密室,搜查出来。 “哗啦啦——” 账页翻动,每一页都记载着:某年某月,捞买某囚,耗银几何 众死士成为赵秉烛手下的逆种文人! 铁证如山,再也无从抵赖! 赵淮瘫坐在血泊中,锦袍染血。 这位曾经叱咤江州的漕运使大人,此刻双目空洞,嘴唇颤抖,却再也吐不出半句狡辩之词。 “嗬……嗬……” 赵秉烛喉间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喘息。 “噗通!” 赵子禄浑身发抖,双膝砸地,裤裆间漫开一片腥臊。这位平日里骄纵跋扈的赵家公子,此刻抖如筛糠,涕泪横流:“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不是逆种,我不知情!” 可此刻,再无人讥笑他的丑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家已是大厦将倾,滔天罪孽! 满门抄斩已成定局! 府兵三千铁甲沉默肃立,将赵府满门数百口,尽数缉拿。 血色黎明中, 江州十大世家之一,江州首富,漕运使赵府,百年豪门覆灭! “赵府满门,逆种文人,铁证如山,罪大恶极! 即刻将赵府满门,押送菜市,斩——!” 薛太守声如雷霆,扫过众宾客,喝令道:“诸位宾客皆是亲眼见证!尔等于赵府之案无关,不必受牵连,都散了吧!” “正是!” “太守大人明察秋毫!” 众宾客们如蒙大赦,慌忙散去,终于可以安稳离开赵府。 “雷都尉,带队查抄赵府一切财产,寸草不留!” “得令!” 雷都尉抱拳,身后衙役、府兵如狼似虎般扑向赵府各处。 “轰——” 库房铁锁被巨斧劈开! “哗啦——” 密室机关被暴力破除! 翻箱倒柜,搜查账本、田契、所有财货。 柳明川手持朱笔,率领数十衙役穿行于狼藉之间,清点财货。每清点一物,皆记入帐薄。 当夜。 “太守大人!” 主薄柳明川将一册厚厚的帐薄,交到了薛崇虎太守的手中。 “江南水田契五千三百份——计五万八千亩!” “赤金锭二十箱——十万八千两!” “雪官银五百六十箱——五百七十五万两!” “举人文宝、各色真迹,千件!” “秀才文宝、拓本三千六百件!” “文粟米——一百二十万担!丝绸锦帛一百万匹!” “南海千年七尺血珊瑚十株、西域玛瑙八百斤、翡翠屏风十二扇、灵玉雕件九百件、龙尾砚三百方、雪浪宣纸万刀、紫毫笔两千管!” “好一个漕运世家!” 薛崇虎怒极反笑,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搜刮的民脂民膏,抵得上我江州府五年以上的财库!” “传本府令,江州全境百姓,免税赋一年!” “凡与赵府有来往,主动检举赵府者,可既往不咎!” “凡举告赵府隐匿赃物者——赏银,记功入册!” 消息传至府外, 顿时,江州府城一片欢腾,上至世家豪门,下至平民百姓,轰然沸腾! “苍天有眼啊!”白发老农跪地痛哭,怀中粮袋簌簌发抖,“今年总算有个丰年!” 衣衫褴褛的孩童们赤脚狂奔,脆生生喊着新鲜出炉的歌谣:“赵府倒,免了税,吃饱饱!” 有人连夜前往府衙告发,“草民亲眼见过,赵家偷偷往下游码头运财宝箱子上船,运送它处!” 大周帝城。 十里长街朱门迭,九重宫阙金鳞飞。 徐府。 青砖黛瓦的宅院隐在深巷,门前两株老梅斜出,枝干如铁,却开得极艳,红得刺目,仿佛浸了血。 府内,檀香缭绕。 礼部侍郎徐士隆正在案前翻书。 “大人。” 阴影中,一名黑衣人无声浮现,递上密函,低声道:“江州漕运使赵淮被薛崇虎太守满门抄斩。” 徐士隆眉头微挑,那密函上,赫然写着整个原委,还有江行舟的《赠赵漕运使·朱门宴》。 “赵家那个蠢货!” 徐士隆轻叹,指尖抚过密函纸,“竟然在府中养逆种!” 他看着诗,面沉似水,捏着那张薄纸,竟似有千斤之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篇污名诗词,写的真是惊艳! “好诗。” 他低笑,眼底却结着冰,“寥寥十字,便让赵府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翻不了身!” “大人!” 黑衣人寒光闪过,单膝跪地,嗓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森然杀意:“这薛太守查抄江州赵府,一点都不顾及您的情面!分明是撕破脸!可要想办法扳倒薛崇虎?……” “呵。” 徐士隆冷笑,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盏中茶水竟渐渐凝出一层冰霜。 “薛太守薛国公,勋贵集团的核心之一!他们勋贵集团什么时候给我们世家面子?” “传话下去—— 三房赵氏,不守妇道,即日逐出徐府!” 放弃区区一个小妾而已,从此江州赵家和礼部侍郎徐家没有任何关联,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初他扶持赵淮为江州漕运使,只是要借赵淮这个布衣出身的举人之手,从漕运捞取好处。 每年,赵府从漕运捞取的大半以上的财货,都要“进贡”给侍郎府。 可惜了! 如今赵府满门抄斩,江州漕运使定然会落入大周朝廷其他人之手——薛国公诛逆种,立此大功,这条财路恐怕被勋贵薛国公府给掌握。 话音未落,屏风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隐约可见一抹桃红裙角,面色仓惶,正是那刚被休弃的赵家女。很快,她便被休弃,逐出徐府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衣人瞥了一眼,迟疑:“大人,赵淮这些年孝敬的漕运账目……” “烧了。” 徐士隆从柜中抽出一本靛蓝册子,随手丢进炭盆。火舌窜起的刹那,隐约可见册上密密麻麻的血指印。 “可惜啊……江州漕运这条财路,落入薛国公府的掌控!” 他望着腾起的青烟,忽然嗤笑。 “大人,薛太守那边,当真就此作罢?.损失如此之大,若是不还击,恐怕世人以为,大人畏惧薛崇虎!” 黑衣人低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盘旋的夜鸦。 徐士隆负手立于轩窗之前,暮色将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大周开国以来,勋贵集团以军功起家,持丹书铁券,掌虎符兵权,连圣上都称他们为‘国之柱石',向来倚重。” 他忽然转身,案上烛火在眸中跳动,“薛崇虎这次拿住的,可是赵府豢养逆种文人的铁证! 那些往来书信,笔迹确凿;那些密会记录,时辰地点分毫不差。这般滴水不漏的罪证,难以扳回一局!” “不过好在,薛崇虎拿住的是赵府的把柄,不是我的。 我不能跟他撕破脸,陷入死斗!” 徐士隆一叹。 如今,赵府一案涉及逆种文人,他只能低调一些,免得被勋贵集团攻击,引火烧身。 这些,都不是他最忌惮的。 大周世家和勋贵集团斗,需要实力。 扳倒朝堂政敌需要铁证如山,否则容易翻案,甚至反扑。 他真正忌惮的,是这篇《赠赵漕运使·朱门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污文名,什么都不需要——只需一支笔和倾世的才气,写一篇惊艳的【达府、鸣州、镇国】诗词文章! 一旦被污了文名,文名臭了,便成过街老鼠,满朝上下都唯恐避之不及。 正如赵府,谁都不敢去救。 薛崇虎如今得了江行舟这位惊艳的江州第一才子,简直是如虎添翼,在朝堂上拥有巨大的震慑力。 他有一种直觉! 这江行舟的威胁,远比薛崇虎更大! “薛崇虎?虽是国公勋贵,却不过一介莽夫罢了,止步于江州府太守想再升迁一步,进位刺史,成为封疆大臣,难如登天。” “江州案首,文采斐然,如今不过一介秀才,却已能搅动江州风云,助薛崇虎扳倒朝廷五品漕运使。” “他迟早会去江南道金陵府考举人,会赴京赶考进士,会踏入这大周帝城——!” 徐士隆指尖轻捻,仿佛在掂量一枚无形的棋子。 “本官就在这帝京的青云路上.候着那位江郎!” 蓦地,烛火映照下,眸中寒芒如刀。 (本章完) 第120章 江南道十府!江行舟抵达金陵城! 第120章 江南道十府!江行舟抵达金陵城! 端午龙舟鼓声尚在江面回荡,江州府却因赵府抄家一案而闹的沸沸扬扬。 江行舟护送薛玲绮至渡口,这位薛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即将返回江阴县打理祖产。 码头上千帆竞发,朱漆楼船的雕舷梯已放下。 薛玲绮恋恋不舍的提着月华裙裾正要登船,忽想起什么,又转身。 江风掠过她鬓间的珍珠步摇,在暮色中荡起细碎的光晕。 “可是忘了什么?” 江行舟见她蛾眉轻蹙,不由含笑问道。 春桃抱着锦缎包袱退后半步,主仆二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曳。 薛玲绮朱唇微启,却又迟疑着垂下眼帘,片刻才道:“父亲大人虽贵为国公,进士出身,却只写得一篇[达府],在江南道文坛.文名不显。.” 话音忽滞,远处传来画舫伶人的琵琶声,混着江水拍岸的轻响。 她突然抬眸,眼中秋水盈盈:“大周以文道论尊卑,若无惊世文章,纵是国公之身,也难晋升刺史。” 大周圣朝以文立国,文士簪缨之间的尊卑次序,泾渭分明,授权官位犹如天阶云梯,半分僭越不得。 这世道,文位便是官员升迁的天堑。 童生领岁禄不过温饱,秀才方可见官不跪。 举人治县如履薄冰,十年候缺者众。进士方能牧民一方,翰林学士为天子立诏书。 至于朱笔批红的殿阁大学士、定国策的大儒,皆是文曲星下凡般的存在。 文位每进一步,皆是鲤跃龙门,将无数文人甩在身后。 若文位相当,便要比拼诗词文章。 诗词文章,是文术杀伐的重器。 [达府]可镇妖蛮,[鸣州]能安黎民。文章的档次越高,本档的数量越多,则文名愈盛。官员借此升迁论资排辈,自然是排位在前。 若是无文位和无文章,那连在官员升迁中,论资排辈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才论政绩功勋。累积政绩,可为官员升迁之凭证。但政绩,也是让文士达到自身文位的授官上限。 薛崇虎如今困守江州太守之位,有进士文位、有功勋,正缺一篇[鸣州]文章为升迁之文术。 除了自己写之外,赠诗词也算!赠诗者和获赠之人,皆可以施展出这首诗词文术! “小事,无需担忧! 不过,眼下时机还不成熟。待我金蟾折桂.以一篇[鸣州]诗篇赠岳父大人为聘!” 江行舟执着她微凉的芊芊玉手,笑道。 自古以来赠诗便是极多,且不论李白、杜甫,光是白居易和元稹的相互赠诗达上千首。 回头他仔细挑一挑,看看哪一篇更合适赠薛太守。 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虽然是世袭罔替的薛国公,但这是大周圣朝的虚衔。 实权仅是江州太守,确实低了一些。至少也要升任刺史,才算是牧守一方的重臣,对他日后在大周朝廷出任朝官,也有巨大的帮助。 暮色中传来更鼓声,惊起岸边栖息的白鹭。 “嗯~,我等你~!” 薛玲绮轻轻点头,脸颊微红,耳垂上的明月珰轻轻晃动。 待京考之后,她便能正式嫁入江府。 她在薛府众家丁护送下,步上前往江阴县的楼船,在窗弦依依不舍的望着江行舟,楼船顺流而下渐行渐远。 江行舟目送薛玲绮的朱漆楼船渐行渐远,直至化作江心一点红影,方才转身离去。 回到薛府后,他照例前往府学院修习经义,六艺、八雅。 然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在这江州府学院的日子,已所剩无几,很快便是秋闱。 今岁秋闱,考场在江南道首府——金陵。 这座六朝金粉地、十代帝王州,秦淮河畔的灯火依旧璀璨,乌衣巷口的前朝燕子不知换了几番人间。 江南贡院前的青石板上,更是不知踏碎过多少江南道举子的凌云壮志。 江南道,下辖十府,分别是江州府、苏州府、杭州府、扬州府、江宁府、绍兴府、嘉兴府、湖州府、松江府、常州府。 江南道十府,秀才才俊们,皆会在秋闱之时,汇聚金陵城这王气氤氲之地。 算算时日,也该收拾行囊,启程赴考了。 暮色渐沉时,江行舟推开书斋雕木窗,案头黄历上的朱砂批注格外醒目——距秋闱,仅余数月。 他询问众人意下如何。 “诸兄,此时不游,更待何时?” 韩玉圭抚掌而笑,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响,“何不效仿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好!” 薛家兄弟当即兴奋击节应和。 曹安当即铺开一份漕运舆图,查看沿途路线。 “从江州码头出发,顺江而下,恰路过” 陆鸣与李云霄争论着沿途古迹。 顾知勉默然立于廊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金陵景物略》。 为了今岁的秋闱,他埋首灯下苦读,已十年之久。 寒窗十载,在此一举! 五月初十寅时,晨雾未散。 江州府码头,一艘三桅楼船悄然离岸,青缎帆面映着朝霞,在漕河上划开粼粼波光。 船头“文星高照”的朱漆匾额下,江州府学院数十位相邀同行的秀才们登船,凭栏远眺。 江风送来远处梵钟,惊起苇丛中栖息的沙鸥。 船尾厨房,厨娘正在蒸制青团,甜香混着墨香在舱内萦绕。 随行的书童、侍女们背着书匣,里面装满了各色典籍,《四书纂疏》、《春秋注释》。 老船公哼着采菱曲,调整帆索。 楼船过处,两岸蒹葭苍苍。 漕工号子声此起彼伏,惊动了正在江畔乌蓬船垂钓的醉酒蓑衣翁。 他绝不会想到,这艘寻常客船里,承载着江州府文道薪火。 这一路,他们也不急,不似寻常举子般星夜兼程赶到金陵,倒真如韩玉圭所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且读且游历,把江南道各府先逛了一番。 晨起时,船过姑苏城外。 寒山寺的钟声荡开晨雾,惊起满河白鹭。 众人弃舟登岸,在寒山寺的碑坊间,诗兴大发,纷纷题词。 有人不慎打翻砚台,墨迹染透三寸厚的落叶,倒成就了幅天然秋林染翰图。 西湖,苏堤烟柳正濛濛。 陆鸣执意要寻林和靖放鹤亭旧址,却在孤山迷了路。忽见老梅树下有童子煨芋,分食时得知是林氏守陵人后裔。 扬州廿四桥的月夜,韩玉圭醉卧画舫,非要学吹箫。 忽闻水上琵琶声,掀帘却见曹安抱着阮咸之乐器,正与歌女隔船对奏。 曲终时,那女子掷来一枝琼,惹的众人一阵哄笑。 到了绍兴府的兰亭曲水,众人在曲水边以荷叶为觞,畅饮一番,一醉方休。 钱塘潮信来的那日,他们恰好行至海门,十丈浪墙扑来,令众人瑟瑟。 月余功夫之后, 这艘楼船终于缓缓驶入龙江关。 晨雾未散,江水凝滞。 众人挤在甲板上,看一座金陵城墙,自雾中拔地而起,黑沉沉的城墙压着江面,如一条蛰伏的苍龙。 六朝的烟水气浸透了每一块城砖,砖缝里渗着未干的血与墨,垛口上悬着未干透的晚唐残月,朝阳门城楼的鸱吻缺了角——是王谢风流的残韵,刀锋的寒光,崩了它一角。 钟声自鸡鸣寺荡来,惊起一群栖在城墙上的寒鸦。 韩玉圭望着远方金陵城,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大赞道:“好个虎踞龙盘,六朝金粉之都!” 乌泱泱的楼船在燕子矶下排成长龙。 江行舟眸光粼粼,伫立船头,衣袖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雾散时,阳光刺破云层, 金陵城终于露出全貌——那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威严,秦淮河的脂粉都掩不住的,藏在亭台楼阁间的杀伐之气。 江风忽烈,吹散画舫笙歌。 “世人皆说北方战事多,江南水乡安逸!” 陆鸣按剑而立,轻敲船舷,朗声笑道:“诸君可闻石头城下,至今夜半犹闻鬼哭?” 他指尖指着城墙的箭痕,“历朝历代以来,西晋永嘉南渡、南北朝侯景之乱、隋军平陈、宋齐梁陈更迭,梁武帝饿死台城. 建康、江宁、秣陵、金陵——江南首府的名号更迭如走马,唯有这长江水滔滔不绝!” 每说一桩,便屈一指,战火竟似数不尽般。 江南道之战火,大多爆发在这金陵城。此处长江天险战略要冲,远甚于江南道的其它城池,乃兵家必争之地。 午时三刻,楼船终于入了金陵城,轻轻撞上金陵城桃叶渡的石阶。 “诸位可是来赴考的秀才?” 几个操着淮音的税吏跳上甲板,瞥见楼船内皆是锦衣器宇轩昂的秀才,竟笑着免了楼船的榷税:“小的们给未来的举人老爷们讨个彩头!” 随着秋闱将近,江南道十府的秀才们纷纷乘船抵达金陵城。 众秀才中,谁也不知会出几个举人,进士,成为他们未来的上官! 他们可不敢得罪。 薛家兄弟第一个跳上岸,踩到不知哪个朝代遗落的青砖,上面还刻着“甲、里”等篆字,历经岁月沧桑未磨灭。 江州府的众秀才们踏着桃叶渡潮湿的青石板,登岸便是秦淮河,空气中飘着桂香与墨锭的气息。 秦淮河的水波映着两岸一栋栋朱楼,画舫里传来零落的琵琶声。 这里是最繁华的秦淮河,文圣庙附近。 他们转过文庙照壁,江南贡院正在文圣庙的旁边,忽见乌压压一片人头。 江南贡院的朱漆大门前,已经新贴的秋闱告示,正泛着冷白,写明了详细的开考时间、所需身份证明之物等等: [天授十五年,江南道,秋闱州试 八月初九日头场 需验籍贯文书、保结、画像.] 众人眺望一番。 天色渐晚,秦淮河上氤氲的水汽渐渐漫过石栏。 众人驻足河畔,但见画舫上的绛纱灯笼次第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浮起一片暖红的晕,恍若星河倾落人间。 “不若就在这秦淮河畔,择一处下榻。” 韩玉圭“唰”地展开泥金折扇,轻点沿岸鳞次栉比的朱楼,“距贡院不过百步之遥,省却往来奔波之苦。若是住得远了,只怕误了秋闱大事。” 江行舟抚掌称善:“韩兄高见。如今来得早,尚可从容挑选。” 他们这批江州府的秀才确是占了先机。 此刻秦淮河畔的客栈虽已客似云来,上等厢房却仍有空余。 若再迟上月余,待各府学子蜂拥而至,只怕连河房的地板都要论尺租与应试的秀才们了。 “这” 顾知勉与张游艺却相视踌躇,面露难色。 张游艺肩上的青布包袱忽地散开一角,露出里头打满补丁的里衣。 秦淮河畔的房钱,于他们这等寒门学子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何不合租?” 韩玉圭将折扇在掌心一叩,“这处三进院子,东西厢房俱全。最偏的几间大通铺,十余人分摊下来,每人不过几钱银子。” 他目光扫过在场半数布衣学子,温言道:“既省了开销,诸兄也能一起切磋制艺,岂非两全? 秋闱在即,金榜题名方是正经。” 众人之中,除了一半世家子弟,也有些是寻常家世,他们十余人凑合一起租个大房,也能省不少银两。 顾知勉捏了捏袖中干瘪的钱袋,与张游艺等人低声商议几句,终是郑重作揖应下。 江州府的秀才们踏着青石板路,鱼贯步入那栋飞檐翘角的朱楼。 灯笼的光晕在他们青衫上流淌,恍若给每个人的衣袂都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江行舟早已今非昔比,家资颇丰,独自赁了一间雅致厢房。 他推开雕窗棂,外头是幽静的庭院,几株桂树掩映,偶有清风送香,倒是个清心读书的好去处。 薛氏兄弟与韩玉圭等人便住在隔壁,彼此往来,倒也便宜。 店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房间收拾妥当,新换的床褥透着淡淡的皂角香。 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江行舟将书匣摆好,将一副《陋室铭》画卷挂在墙壁处。 随后,取出一卷《中庸》,正欲坐下温习片刻后再歇息,忽听门外轻叩。 抬眼望去,却是韩玉圭的侍女青婘,纤手捧一盏青瓷碗,袅袅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她低眉顺目,轻声道:“公子,这是刚熬好的文粟米粥,添了蛋羹、莲子,最是温润滋补。 主人念您舟车劳顿,特意吩咐奴婢送一碗过来。” 江行舟含笑接过,温言道:“有劳青婘姑娘,替我谢过韩兄。” 他执匙轻搅,米粥绵软,蛋羹细嫩,入口温热熨帖,倒是消解了几分深夜的凉意。 “吶!公子若有事,随时吩咐!” 青婘轻吟,面颊微红,福了福身,便悄然退下,只余一缕幽香在房中浮动。 待出了房门,她吩咐店小二往各厢房的公子们也送了粥去。 (本章完) 第121章 十篇【达府】,翰林震撼! 第121章 十篇【达府】,翰林震撼! 江行舟在金陵客栈潜心修行,闭门苦读。 厢房内,一幅《陋室铭》画卷文宝悬于壁上,墨迹如新,字字生辉。 此画中所藏洞天福地,文气氤氲,置身其中,道行增长可倍于寻常。 自画出此小洞天卷轴以来,江行舟每日必在画卷洞天福地内静坐,凝神感悟,心神澄澈,执卷读书一二时辰。 这短短数月,他秀才文位的道行已臻圆满,七窍文心通明,才气自生。 周身文气凝实如雾,举手投足间隐有清光流转。待考中秋闱,便再进一步,轻松突破举人文位。 客栈外,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依旧喧嚣,而进入这一方《陋室铭》洞天后,丝毫不受外界喧嚣影响。 这日天朗气清, 江行舟与韩玉圭、曹安等几位同窗相约同游文庙街,欲寻些新书研读。 金陵城不愧是江南道十府之首,文庙街两侧书坊林立,雕版墨香扑面而来。 比起江阴县薛国公府的藏书楼,这里的书肆更显气象万千。 各家店铺门前皆悬着竹帘,帘下排开一列列书架,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更有新刻的时文集子摞得整整齐齐。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各家书坊最显眼处摆放的《江南雅集》。 这部新刊的时文集锦以靛蓝绸面装帧,金线绣着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书页间还夹着檀香木片,远远便能闻到淡淡幽香。 书坊掌柜见几位秀才在书架前驻足观望,神色新奇,便知他们是刚至金陵赴考秋闱的学子,忙堆着笑脸迎上前来,手中鸡毛掸子一摆,指着那《江南雅集》,笑道: “几位相公好眼力! 这书可是咱们金陵文坛卖的最火的书刊! 每月一刊,供不应求!” 掌柜的眼中闪着精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此书由江南道学政杜景琛大人亲笔作序,翰林学士周敦实大人亲自编选。 每一期都收录诸多‘出县'以上的锦绣文章。 如果是‘叩镇'诗作,刊载其中,经众文人传颂,几乎很快便能自行突破至‘出县'境界! 整个江南道的读书人,莫不以文章能入此刊为荣。 便是塞北、荆楚、中原、陇右、关中、巴蜀、岭南、漠南、蓟北等道有‘达府'级佳作,也会被择优收录。 若能参透其中精要,今科秋闱必能如虎添翼!” 他凑近一步,意味深长地补充:“更妙的是,杜景琛学政大人每期必读,他可是秋闱的副主考。若尔等文章,有幸入刊,得杜学政青眼,秋闱之时,怕是能抢得三分先机!” 话未说完,便意味深长地捻了捻胡须,笑而不语。 《江南雅集》的绸缎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里面藏着文名与功名的诱惑。 “哦?” 韩玉圭手中折扇“啪”地一收,细看书刊中文章,眼中精光闪动:“竟真有如此多‘出县'、‘达府'级的佳作!” 他指尖轻点书页,竟见字里行间隐隐有文气流转——显然都是秀才手工抄录,满纸的才气。 掌柜的眯眼笑道:“十两银子一份,童叟无欺。” “给我两份!” 青婘纤手一扬,两锭雪银已落在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曹安见状,忙不迭从袖中掏出绣钱袋:“我也要一份!” 不过片刻功夫,书架上十余本《江南雅集》已被他们扫荡一空。 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包书一边道:“几位公子好眼力!这期的‘达府'级可是翰林学士周敦实大人亲自点评的.” 韩玉圭已迫不及待翻开书页,但见其中一篇篇文章字字珠玑,竟有淡淡文气透纸而出。 他轻抚书页,喃喃道:“值,太值了” 顾知勉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苦笑着摇头道:“唉,这等时文虽好,终究是他人之作。不如先去瞧瞧那些经史典籍,夯实根基才是正道。” 陆鸣闻言,卷起手中的《江南雅集》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行了,别在这酸文假醋的!待我看完借你一观便是。” “哎呀,那可多谢陆兄了!” 顾知勉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韩玉圭指尖翻飞,迅速点算着书页,眼中精光闪动:“这一期刊载的达府诗词竟有四、五篇之多!” 他细细品读着其中文气流转的字句,又翻过几页:“其余数十篇皆是出县之作,竟还有几篇叩镇级别的文章.” 他忽然合上书册,转头看向正在专注研读的江行舟,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江兄,何不将你之前写的那些文章也投来?” 见江行舟抬眼望来, “我看这些诗词文章,也不过尔尔!” 韩玉圭晃了晃手中的《江南雅集》,笃定道:“以你的文章,下一期刊出十篇都不在话下!到时候——”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怕是要一夜之间,名动整个江南文坛了!” 掌柜闻言,手中算账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响,眉头高高挑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群酸秀才莫不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 口气倒比天还大! 他暗自腹诽,面上却强挤出一丝笑意:“诸位公子,这《江南雅集》可不是寻常书刊。 莫说十篇,就是一篇叩镇文章,那也是百里挑一的珍品!” 他捋着山羊胡,语重心长道:“杜学政大人亲自主持选稿,千篇叩镇也未必能选上一篇。 若是哪位真能有一篇入选.” 话未说完,却见这群秀才相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朗声大笑起来。 掌柜被笑得莫名其妙,却见他们也不辩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江行舟。 韩玉圭摇着折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呵,这掌柜的怕是不知道,江兄的文章都是出县、达府级! “掌柜的,这《江南雅集》在何处收稿?” 韩玉圭收起折扇,正色问道。 老掌柜只当他们刚才是玩笑,捋了捋胡须,朝秦淮河方向一指:“顺着这条街走到头,拐角处小巷,那间挂着‘江南书社'匾额的就是。 门口摆着个檀木投稿箱,诸位相公若有佳作,投进去便是。” “多谢!” 暮色渐沉,众人逛罢街市,兴尽之后,回到金陵客栈。 江行舟独坐厢房窗前,就着一盏油灯,将往日所作的十篇诗词一一誊抄在雪浪笺上。墨迹未干,便已透着隐隐文气。 他仔细卷好诗稿,趁着月色来到江南书社的门前。 那檀木投稿箱上雕着梅兰竹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行舟将文章轻轻投入,听着“嗒”的一声轻响。至于能被刊登几篇,他倒是没有太在意。 更深露重,江南书社内仍亮着璀璨灯火。 翰林学士周敦实端坐案前,皓首白发,一袭青衫被烛光映得微微泛黄。 他本是朝廷翰林,辞官致仕归隐后,便在江南道金陵城担任了《江南雅集》的总编,扶持江南道的学子。 他指尖轻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稿,眉宇间透着几分倦色,却掩不住眼中的专注。 《江南雅集》选稿之严苛,江南道人尽皆知。 刊载文章的最低要求,必须是叩镇。不过,入刊的叩镇很少,千篇选一。必须有极大潜力,才可能被他看中。 [叩镇]诗如果刊登在上面,肯定可以轻松突破[出县]。 想要走后门,几乎不可能.要动用多大的脸面,才能让翰林学士,将一篇不合格的诗词文章,出现在《江南雅集》里面。 “本月可以刊登,共五十四篇.” 周敦实低声自语,将筛选出的达府、出县、叩镇级文章逐一归整。 这些皆是自江南道乃至天下各道,文士投稿,精心整理的佳作,文气流转间,隐约可见大周顶尖才子的锦绣才思。 当然,也不仅限于文章,[出县]以上的画作、琴曲、棋谱等文人八雅,一样可以刊登入《江南雅集》。 “这篇不错!” 他提笔蘸墨,在每篇文章旁细细批注。 朱砂小楷如行云流水,或点明章法精妙,或剖析立意深远——皆是盼着江南学子能借此领悟文章三昧,写出自己的好文章。 窗外,更鼓沉沉,周敦实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见案角还堆着一些未阅的投稿。 周敦实轻叹一声,却又郑重地取过案上文稿,看看是否还有明珠遗漏 “大人!” 雕木门忽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 举人杨羡鱼额角沁着细汗,手中一迭雪浪笺微微颤动,墨香犹新。 他快步上前,衣摆扫过案几:“这是今日新收的稿件里.您且过目一番!” 周敦实手中朱笔未停,眉间川字纹又深几分:“明日便是刊期,这些已经处理不过来了,尚需三更之前审定!” 他指了指案头堆积如山的校样,“老夫先把手头这些文章整理完! 这些新的文章,还是放到下下个月吧!” 也不知是江南道哪家权贵、门阀递来的文章?让杨羡鱼这么上心! 多半,是有权贵想趁着秋闱之前,秀才的文章入《江南雅集》,被众文人所知,涨一波文名,手头多一二篇出县文章! 这等事情,他司空见惯,懒得去计较。 “大人务必看一眼!” 杨羡鱼却硬着头皮,恭敬的将这些文稿又递近半尺,宣纸擦过砚台发出簌簌轻响:“学生斗胆——这些文章,当得起大人费一盏茶功夫!” 话音未落,最上方诗笺,忽被门帘外的风掀起一角。 “也罢,就一盏茶!” 周敦实余光瞥见,最上面一篇出县《云深处·寻隐者不遇》短诗,悬腕的朱笔蓦地一顿。 [出县/《云深处·寻隐者不遇》——江南道、江州府、秀才江行舟。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周敦实枯瘦的手指抚过诗笺,宣纸上《云深处·寻隐者不遇》八字墨迹尚新。 他目光一亮,在“云深不知处”五字上反复流连,忽然拍案:“好!” 砚中宿墨映着他骤然明亮的眼眸。 数十载翰林养就的毒辣眼光,自然是一眼便可看出,这篇《寻隐者不遇》的精妙之处。 字里行间有文气氤氲,如那诗中云海般翻涌不息——假以时日,必化虹霓破空而去。 “嗯,不错不错!将这篇《寻隐者不遇》换上去,把那篇出县《春怨》撤下来!” 周敦实不由抚须赞许道。 “老夫敢断言,此篇绝不止于[出县]!载入《江南雅集》后,一经刊发,顷刻之间便可[达府]以上!” 虽然很多文章,最初都是[出县]。 但有的[出县]是止步[出县],无法再升品阶。有的出县被广为人知后,却可以突破,步入[达府],甚至[鸣州]。 他当然是优先选刊,能够突破档次的诗词文章。 “羡鱼! 做的不错,若非你慧眼识珠,老夫差点就漏了一篇佳作! 这江州府的秀才江行舟,当真了不得! 区区秀才之身,竟能写出[出县]之上的佳作。这篇《寻隐者不遇》,怕是不日便能直抵[达府]之境。” 周敦实将一迭新稿放在桌上,斟了杯雨前龙井,抚须赞许笑道。 仅这一篇《寻隐者不遇》,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这意味着,江南道很快将会多出一篇[达府]文章。 “大人,您.不妨看看后面的文章?” 杨羡鱼尴尬的笑了笑,却没有任何喜色,素来沉稳的声音竟带着几分颤抖。 烛火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映在壁上。 他方才翻阅这迭文稿时,指尖都在发颤——举人三十载,何曾见过这般惊世骇俗之事? 话未说完,窗外忽有夜莺啼破寂静,惊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 “哦!” 周敦实一愣,抬眼望去,只见杨羡鱼面色凝重如铁,额角竟沁出细密汗珠。 看杨羡鱼欲言又止的神情。 莫非,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他心头蓦地一紧,苍老的手指已不自觉地翻开了下一页稿纸。 周敦实目光落在第二篇文稿上—— [达府]《草》——江南道、江州府、秀才·江行舟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周敦实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苍老的声音里难掩激动:“好!好一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句当浮一大白!” 然而,待看清署名,他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又是,秀才江行舟? 还是一篇达府?! 大周文道昌盛,可秀才之身直接写出【达府】之作,多年难有一遇! 即便是那些名满天下的文豪、学士,也鲜少能在未入举人之前,便有此等文采! 而如今,这江行舟,竟是一篇【出县】,一篇【达府】?! 周敦实喉头滚动,指尖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那墨迹未干的文稿,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大人,您.再往后看!” 杨羡鱼的声音已然发颤,手指死死攥着衣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周敦实猛地翻页—— 第三篇: [出县]《菩萨蛮·咏足·赠江州魁小蛮奴》——江行舟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周敦实低声吟诵,眉头微皱,却又渐渐舒展,“虽是艳词,却独辟蹊径,以纤足喻情,婉转风流此句妙绝,足可【出县】.不,很快便可达府!” 第四篇: [出县]《射壶》——江行舟 “已判身醉非中圣,忽闻弦歌似列仙”他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似列仙'!此句飘逸超然,颇有仙家气象,可!.有达府之气!” 第五篇: [达府]《仆射塞下曲·石棱箭》——江行舟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周敦实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寥寥十字,杀伐之气犹如一声闷雷,滚滚扑面而来! 此等笔力,非【达府】不足以配之!” 第六篇: [达府]《望庐山瀑布》——江行舟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他声音突然哽住,苍老的手指死死攥住文稿,指节发白,“这这哪里是凡人能写出的句子?简直是仙人的神来之笔,令人惊叹。此篇,日后必定[鸣州]!” 第七篇: [达府]《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江行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周敦实念到此处,突然顿住,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丝湿润,“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缓缓闭目,长叹一声,“情思缠绵至此,堪称婉约词之绝唱!此子.此子此子才情,难以置信,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八篇—— [达府]《陋室铭》——江行舟 “这” 周敦实看到此处,手微微发抖,指尖几乎捏不住纸张,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他喃喃念出,声音哽咽,“好文章,这篇陋室铭写的太好了!这哪里是【达府】?此篇若传遍江南十府,绝对能【鸣州】!” 第九篇: [达府]《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江行舟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周敦实低声吟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遥远的夏日黄昏,舟入荷叶之间。 “好!好一个'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寥寥数语,竟将醉意、暮色、水声、惊鸟尽数囊括!这一‘争'字,何其灵动!这一‘惊'字,何其传神!” 他忽地仰头大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苍凉:“老夫半生研习诗词,自以为已窥得其中三昧。今日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 第十篇: [达府]《赠赵淮漕运使·朱门宴》——江行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周敦实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已经是泪流满面,声音哽住,“此子不过弱冠之年,竟能写出如此痛彻心扉,震撼人心的惊世之句?!这分明是蘸着血泪写就的檄文!” 他想起数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赶考时在城中见到的景象——朱门内笙歌不绝,而墙角下,一具冻僵的乞儿尸体正被大雪慢慢掩埋 窗外骤起狂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那迭文稿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仿佛重若千钧。 “三篇【出县】,七篇【达府】.” 翰林学士周敦实身躯摇晃了,手中文稿散落案几,烛火映照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这十篇风格迥异的出县、达府文章,若是不同文人所写,他必定欣喜若狂,今夜大醉一番,诵读至天明。 可是,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如何令人相信?! “这不可能!老夫一生,也不过两篇【达府】,一篇【鸣州】! 可那都是老夫在中举之后,历经宦海沉浮,才偶得一二.!区区一个秀才,如何能写出这等文章?!” 周敦实望着案几上散乱的文章,一时懵了。 “大人,学生也不敢置信!” 杨羡鱼面色惨然:“可是,文庙自有感应,每一篇【出县】以上文章自诞生之时,皆会自行载入文庙,一查便知是何人所作,绝无作假可能!” “你可去文庙查过?” “学生.刚从文庙回来!”杨羡鱼拱手,声音发颤道,“篇篇,署名皆是江行舟!” 窗外,一道惊雷劈落,照亮了翰林学士周敦实那张因震撼而难以置信的脸庞。 (本章完) 第124章 金陵十二家诗会,即兴赋诗 ! 第124章 [金陵十二家]诗会,即兴赋诗 ! 金陵,顾氏府邸。 暮色渐沉,庭前银杏簌簌作响。 顾庆阳走在青石小径,攥着新刊的《江南雅集》疾步穿过三重月洞门。 太湖石迭就的假山后,但见他兄长顾雍一袭素袍,正倚着一棵五百年银杏树下,翻阅棋谱,几片嫩叶飘落在他肩头也浑然不觉。 “兄长!” 顾庆阳气息未定,玉簪已歪斜三分,“《江南》六月刊行,原以为兄长的[江南四才子之位]唾手可得,谁知——忽然冒出一个江州江行舟,十篇连载,一日轰动金陵。” 他在石桌,猛地展开书卷,指尖在某个名字上重重一叩。 顾雍执棋谱的指尖蓦地顿住。 他目光凝在《江南雅集》上——整整十篇达府之作,墨迹犹带松烟清冽,篇篇惊艳,赫然列于卷首最醒目的位置。 而“江州江行舟”五字,如刀刻斧凿,刺入眼帘。 反观自己的那一篇出县诗词,竟被挤至《江南》书页边缘,字字如蒙尘珠玉,黯淡无光。 “兄长!” 顾庆阳嗓音低沉,急道: “此人半月前尚籍籍无名,如今却一夜扬名! 如今六月《江南》,十篇达府,轰动一时,金陵纸贵,谁还会在意你那篇出县? 你原本指望借六月书刊,令自己一篇[出县]晋升[达府]的希望也落空了!” 顾庆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他背后更有薛国公府暗中推波助澜,如今满城争说江郎大才。.若再放任两月,江南四才子之位,恐怕要易主!” 顾雍面色发白,将《江南雅集》攥出深深褶皱。 他逐字读完江行舟的十篇诗文,眼底震颤——那字里行间的才气,如寒刃破空,锋芒逼人,竟让他呼吸微滞。 良久,他才低声道:“你想如何?” 顾庆阳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嗓音:“兄长,此事尚有转圜余地!金陵四大望族、八大门阀同气连枝,只需联手施压,便可断他的文名!” “先阻他再上《江南雅集》!” “江南书社总编周敦实为翰林学士,不受我等左右。但收稿的举人杨羡鱼,却是金陵杨氏子弟。” 他冷笑一声,“只需让他暗中扣下江行舟的稿子,往后压两个月,再寻常不过。《江南》每月收稿数千上万篇,皆是先从杨羡鱼手中过目,谁会在意十篇文稿被‘暂缓’的?” “再阻其参加文会!” “令金陵各家子弟拒他于各大小文会之外,任他才高八斗,亦如困兽,无路可走!” 顾庆阳语调渐冷,眼中锋芒毕露。 “文道之争,向来如此残酷!” 他轻嗤一声,眼底却如寒潭,“当年柳真东初入金陵,在谢氏诗会上被讥为‘寒门酸腐’,江南望族联手打压二十载,无力出头。若非先帝破格提拔,终成翰林学士。否则,他纵有惊世之才,也不过埋没于江南淼淼烟雨之中!” “如今,只要金陵十二家同气连枝,联手封杀! 令杨氏暗控《江南》书刊,王谢顾陆四大望族掌一切文会清议,不让其再有扬文名的机会。 江行舟纵有薛国公府撑腰,也寸步难行!” 他唇角微扬,笑意森然:“日后但凡他出席的文会,我金陵子弟即刻离席,谁敢近他半分? 薛国公府再势大,终究是勋贵,与我江南士族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无需在乎是否得罪薛国公府。 文坛争斗,官场排挤,向来如此,屡见不鲜,他们又能如何?” 顾雍指节微屈,眸色沉沉,尚在全盘算计。 顾庆阳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诮:“如此一来,江行舟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埋头写诗作词!” “可即便他能写出[达府]之作,又能如何? 金陵乃江南道的首府,文风鼎盛,[达府]诗词虽能载入文庙,却无钟鸣之声,谁人知晓? 纵有惊世之才,若无各大书刊、大小文会进行传颂,终究如明珠蒙尘,无人得见!” 他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渐厉:“唯有[鸣州]之作,方能引动文庙五响,声震江南! 到那时,无需书刊传颂,江南道自是人人都能看到他的文章,知晓他的文名!” “可——” 顾庆阳忽而嗤笑,眼中尽是轻蔑,“文章[鸣州]?谈何容易! 《江南雅集》每月投稿诗词万千,刊载五十余篇,[鸣州]以上文章,也不过一二篇,且多为翰林学士所作!” 他缓缓起身,袖袍拂过石案银杏叶,声音森寒:“只需压他两月,断他登刊、文会之路,让他在[江南四大才子]、秋闱之前,再无扬名之机!” “待到两月之后,[江南四大才子]评定已定,秋闱结束,世人只会道他‘江郎才尽,昙一现’!” “至于评定之后?” 顾庆阳唇角微勾,笑意冰冷,“[江南四大才子]每三年一评,他若想再争此名,至少也得再等三年!” “而秋闱过后,无非两条路——” 顾庆阳竖起两根手指,又缓缓收起,“他若中举,明年必定离江南,赴京赶考。自然也不会留在江南金陵城,跟我等争夺江南文坛的文名!” “若不幸落第” 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讥讽,“给他扣上一个‘江郎才尽'的名头,他还有何颜面留在金陵?怕是连江州都不敢回,只能灰溜溜躲到哪个穷乡僻壤去舔伤口。” “三年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锋芒毕露,“到那时,谁还会记得一个被江南文坛遗忘的‘昙一现'才子? 今日《江南》刊载的十篇达府文章,只会是他江郎才尽的证明!” 顾雍负手立于庭中,沉思良久,眸中暗芒流转。 不错! 顾庆阳这番谋划算计,确实滴水不漏,极其缜密,无懈可击。 [江南四大才子]的评定和江南道秋闱大考,皆在两个月后尘埃落定。.只需这两个月,将江行舟彻底封杀,便足以将其排挤出江南文坛! 一旦事成,那所谓的“江州第一才子”便与[江南四大才子]彻底无缘。 三年未来整整三年,任凭他如何惊才绝艳,也再难撼动江南文坛既定的格局。 至于秋闱之后? 顾雍轻抚腰间玉佩,眼中精光乍现。 科举中举也罢,落第也好,这金陵城终究容不下一个被金陵十二家联手排挤的寒门子弟。 “江南道的文坛.” 他忽而冷笑,“终究是我金陵十二家的天下!” 不过,这其中依然暗藏凶险,却如万丈深渊!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良久,顾雍通盘考量,缓缓摇头,声音沉如寒铁:“此事,我顾家绝不可沾染! 此事让金陵诸家去做便是! 我顾氏必须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兄长何出此言?” 顾庆阳霍然起身,石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区区一介寒门士子,也配让我江南四大望族、八大门阀退避三舍? 就算他有薛国公府撑腰又如何? 江州府尹可管不了我们金陵府,薛崇虎头顶上还有江南道刺史呢!” 顾庆阳猛地攥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若兄长顾忌身份,觉得打压寒门,会脏了自己的手。 这等脏活便由我来!” 说着,他便要离开。 “不!” 顾雍猛地一抬手,眼中寒芒闪烁,声音低沉如雷。 “我顾虑的,不是脏了自己的手。而是,里面有一篇嘲讽污名诗!” 他指尖重重敲在案上那篇《朱门宴》上,纸张震颤,墨迹如刀。 “整整十篇达府文章,十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几分各种品类皆有,篇篇皆是上乘,档次极高! 可偏偏——其中有一篇是‘达府’级的污名诗!”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剑,直刺顾庆阳。 “据我所知,自古以来百篇诗词文章里面,也未必有一篇是污名诗词,占比不足百一。能写污名诗的高手,更是罕有,千中无一! 你有没有想过? 这十篇里面为何会夹杂着一篇[达府]级的污名诗词? 你品一品! 细品!” 顾雍冷笑一声,指尖缓缓划过纸页,声音森然: “《赠漕运使赵淮·朱门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淮是朱门,难道薛国公府就不是朱门?可为何薛崇虎不仅不阻拦江行舟写这篇污名诗,反而默许?” “这是在敲打所有的江南道世家门阀,发出严厉警告——谁敢动歪心思小伎俩,他便能以笔为刀,反手一篇污名诗,让你身败名裂!” “你以为朝廷大员的手段,仅止于此?.莫要小瞧这些官员们的算计!” “江南道官场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绝远非金陵十二家能左右局面! 刺史韦观澜、学政杜景琛,这些大员的态度尚未明朗,贸然出手,只会自取其祸!” “薛崇虎早已料到江南道会有人阻挠江行舟!……这篇达府污名诗,便是他提前埋下的示威棒!” “谁第一个跳出来——” “谁就会被他的污名诗给反击,成为下一个‘朱门宴’的主角!” 顾雍缓缓抬眸,眼中锋芒乍现。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如渊。 看不懂这十篇[达府]文章背后的深意,那就是冒然冲上去送死! 顾庆阳骤然止步,后背蓦地渗出一层冷汗。 ——他竟险些忽略了这篇杀机暗藏的污名文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短短十字,却是一柄悬在世家门阀头顶的利剑!一篇达府级别的污名诗词,一旦落在谁家头上,便是满门倾覆、遗臭万年的下场! 漕运使赵淮的结局,不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原来如此.” 顾庆阳喉头滚动,指尖不自觉地发颤。 难怪向来果决的兄长,沉吟如此之久,原来在盘算,江行舟这篇污名诗的意图! 这分明就是薛国公府早就提前布下的严厉警告! 谁先按捺不住,谁就会成为下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朱门宴”主角! 顾庆阳急得掌心沁汗:“若畏惧他的污名诗,难道就眼睁睁看他夺走‘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 顾雍执起茶盏,青瓷映着冷光:“我已是举人,不过少个[江南四大才子]名头罢了。” 他忽将茶盖一合,脆响惊心,淡淡道:“倒是王谢两家,王墨青、谢栖鹤——他们既要在秋闱中举,又想争这[江南四大才子]的文名!” “兄长是说?” “打压江行舟,他们比我顾家更急! 你且去给这两家.添把火。 切记! 让金陵王谢两家的子弟,带头去打压江行舟!我顾氏.绝不当头!” 顾雍冷声指点道。 顾庆阳瞳孔骤缩,心惊肉跳。 兄长的手段比他还狠,不仅要打击寒门对手,还想让王谢这等“盟友”在前面抵挡江行舟的污名诗! “是,兄长所言极是!弟定然小心不会当这出头雀!” 顾庆阳顿时醒悟过来,略一拱手,匆匆离开顾府,去邀约金陵府十二家,商议一起阻挡江行舟文名鹊起的对策。 金陵城中,《江南雅集》六月刊甫一问世,便洛阳纸贵,盛况空前。 各书坊的新书方上架,顷刻间便被众文士们抢购一空,竟至一书难求。 不过三两日光景,江行舟所作十篇诗文,《望庐山瀑布》、《一剪梅月满西楼》、《陋室铭》等等,已传遍金陵府,成金陵文坛热议之焦点。 但凡酒肆、茶楼,文人雅集之处,若不就此十篇高谈阔论一番,便显孤陋寡闻,落人之后。 毕竟,一次十篇达府文章载入《江南》,这实在是太罕见,江南道十府前所未闻,简直骇人听闻。 顾庆阳、谢云渺等金陵府的秀才们,连夜召集金陵十二家的数十位才俊,齐聚秦淮画舫。 画舫灯火通明,丝竹暂歇,唯闻众人议论纷纷。 “我谢府上下反复推敲,此事必有蹊跷!” 谢云渺拍案而起,“江行舟区区一介秀才,岂能独力写出十篇达府之作? 且风格迥异,涉猎广泛。 纵是当朝大学士、大儒,他们在秀才之时,也未见有此等才情!” “不错!” 顾庆阳颔首:“依我顾府之见,此必是薛国公府暗中操盘,联合大周功勋集团,为其捉刀代笔,幕后供稿。 江行舟不过是个他们摆在台前的寒门傀儡,代理人罢了!” “正是!我王氏亦作此想!” 王氏族中一位青年才俊霍然起身,愤然道:“而且,我今日还从江州人士的口中,打听到一桩更为蹊跷之事——这十篇达府之作,皆是江行舟在近一年内所作。 而此前十五年,他竟连一篇像样的[出县]文章都未曾写出!”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此等情形,若非大周勋贵集团暗中为其铺路,助他在科举夺魁,还能作何解释?” “竟有此事?” 众弟子们不由大喜过望,眸中升起火焰,战意瞬间熊熊燃起。 这种代笔捉刀的手段,他们这群金陵士子,实在是太熟悉了! 自然,也十分清楚其中的弱点! “很好! 那就确凿无疑,必然是薛国公府在幕后捉刀! 一旦没有勋贵集团在幕后供稿,他自己定然缺乏应变写诗之力。” 谢云渺冷笑一声,折扇一合:“既如此,那就好办了!我等何不设一局,逼他现出原形?” 顾庆阳沉吟:“谢兄之意是……?” 谢云渺眼中精光一闪:“他既然无真才实学,完全是倚仗勋贵集团幕后捉刀,必无法临场即兴做文章。 只需举办一场诗会,决不让他有机会提前准备!当场命题,即兴赋诗—— 届时,他若支吾搪塞,或词不达意,其文名便是不攻自破!” “好!” “现场即兴作诗,他定然要被吓得瞠目结舌,原形毕露,丑态尽出! 今日,十篇达府,全城追捧其文,风头已经压过我金陵十二家! 明日,原形暴露,定然是满城痛骂、唾弃!” 众人闻言,纷纷击掌称妙。 “好!既然要试,那便试个彻底,将他的面目彻底暴露!” 谢云渺折扇一展,眼中锋芒毕露:“如今江南十府的秀才也陆陆续续汇聚金陵,正为秋闱而来。 不如我们借此良机,广发邀帖,就在这秦淮河最繁华热闹之处——设一场盛大的【金陵十二家诗会】!” 他抬手一指窗外,河畔灯火如昼,人流如织,画舫笙歌不绝。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金陵十二家诗会】,乃是金陵四望族、八名门子弟所设,不定期举办的诗会。 非名动一府之秀才,不得入席。 江南道十府的秀才,莫不以受邀参加诗会为荣,跻身金陵顶级望族门阀的圈子。 纵使无缘入场,能旁观一席,亦足以夸耀乡里。 顾庆阳抚掌大笑:“妙极!届时当众命题,众人即席赋诗,高下自判。 他草包一个——必定会在江南十府的才子面前,原形毕露!” “正是! 我等不过‘以文会友’,可从未栽赃陷害,污他清誉! 他才思枯竭,当众出丑,原形毕露。那也是自己学艺不精,自取其辱,怨不得他人!” 画舫内,夜风拂过秦淮,河面碎金摇曳。 “他若一篇[出县]都做不出,那可就有好戏看了!你们说,《江南》书刊,会不会一怒撤稿?” “周敦实老翰林大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众人抚掌,相视大笑,越说越是得意,仿佛已然拿住江行舟致命的七寸,个个眉飞色舞。 “王兄!谢兄!” 顾庆阳长揖及地,广袖垂落如云,“金陵十二家向来以王谢为尊。此场[金陵十二家]诗会,自当二家执牛耳,领袖群伦。” 谢云渺闻言,眉峰微蹙。 江南十二家,四大望族八大门阀,虽以王谢实力最盛。 但余下十家却素来不甘为末,何曾如此直白地俯首称臣?这顾庆阳今日竟破天荒自居末席,倒教人疑惑。 “也罢,这场诗会便由我王谢两家牵头吧!” 谢云渺也无暇细想,心中还在寻思如让江行舟暴露的更彻底,随口朗声应下,玉冠映着烛火,粲然生辉。 此刻,秦淮河上金波潋滟,画舫雕窗内暗香浮动。 金陵十二家的众年青文士们谈妥此事,眼眸在琉璃灯火中明灭闪烁,不由开怀畅饮,笑意盎然。 (本章完) 第126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苏州哭完,扬州哭 第126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苏州哭完,扬州哭! 江行舟手一招,衣袖翻卷。 案几上绽放才气剧烈震颤,欲破空而飞的《枫桥夜泊》鸣州首本文宝,顿时光华内敛,却如倦鸟归林般没入他的袖中。 秦淮画舫周围的众文士,神色间皆是艳羡之色,寻常百姓更是踮脚好奇张望,欲一睹真容——那卷泛着青光的宣纸,可是能开创家族文脉的至宝! “一篇[鸣州]首本文宝,足以让寒门士子,晋升为一个新的府级世家!” “江氏若借此首本文宝开立门庭,三代之内必成府级家族!” 低语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不少人惊叹,每道目光都灼热得能点燃宣纸。 大周圣朝新诞生的[出县]以上诗词文章,都会自动载入文庙,属于个人专属,唯有本人、或受赠诗者,才能施展这道文术。 其他人纵使倒背如流,也无法催动这道文术。 不过还有一法,那就是家族后人通过这世间唯一的“首本文宝”,也可以施展本术,从而成为整个家族赖以倚重的根基。 这也是“首本文宝”如此珍稀贵重的原因。 除此之外,除非文章被圣庙册封为《圣典》,才会成为公众典籍,化作天下文人共修的文道真传,届时天下文士方才皆可施展此文术。 画舫中,江行舟负手而立,袖中隐约传来清越的钟鸣——寒山寺的夜钟,永远回荡在这卷[鸣州]首本文宝之中。 唐燕青在秦淮画舫之上,身形孑然立,面容凝固如槁木。 他胸腔中翻涌着两种极致的冲动—— 既想仰天狂笑, 又想伏案痛哭。 那笑,是为亲眼见证江行舟一篇《枫桥夜泊》,竟将寒山寺这道诗题,点化成一篇千古绝唱。 墨迹未干便引动文气共鸣,诗成【鸣州】,一夜之间传诵金陵。 那哭,却是预见此后余生,每当想起“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之句,便如芒在背,自惭形秽。 《枫桥夜泊》这四个字,从此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纵使穷尽毕生才思,写出寒山寺之诗篇,也难及此篇之万一! 从此,再也不敢动笔写寒山寺! “苏州府的诸位同窗!我唐燕青愧对你们!” 唐燕青声音嘶哑,忽地朝苏州府众文士们深深一躬,额头几乎抵至膝前,“从此以后.这寒山寺!再也.也难提笔了!” 苏州文士们纷纷上前搀扶,有人眼眶泛红,有人长叹一声。 “唐兄何出此言!” “此非人力可及,谁能想到,江兄一篇《枫桥夜泊》,竟能夺尽寒山寺的天地造化!” 众人相顾无言,衣袖拭泪。 秦淮河畔,江风呜咽,似也替他们悲叹——这姑苏寒山寺的诗,终究是被江行舟写尽了! 诗会的主持谢云渺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 为何会这样? 他目光慌乱地投向谢栖鹤。 秦淮画舫,江南十府数百位俊秀,满座锦绣文章,此刻都成了江行舟一篇《枫桥夜泊》的陪衬。 这场《金陵十二家》诗会,已经成了江行舟的主场。 “唉!” 谢栖鹤面色惨白,闭目无奈轻叹,手中茶盏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他也在苦思对策! 按照金陵十二家原先的谋划,这场诗会应该是逼迫江行舟暴露原形,揭穿底细。 但眼下诗会的局面,早已经完全失控。 茶已凉透,正如金陵十二家众子弟们此刻的心情,皆是凉凉的。 就此收场? 那《金陵十二家》诗会,恐怕从此便要沦为笑谈,也别想再举办了! 继续比试? 不过是给江行舟那篇[鸣州]诗作,添一些饭后茶余的对比闲谈——一场诗会下来,大多[叩镇]以下,数篇[出县],无一人能超越此篇鸣州文章! 进退失据,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请出,第二题——!” 谢云渺提高声调,嗓音却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画舫上顿时陷入一阵诡异、尴尬的寂静。众府文士目光游移,竟无一人与他对视。 “下一题,不知哪一府愿来出题?” 谢云渺只能再问。 “杭州府先请吧!自古,苏杭不分家!苏州出了一题,自然是轮到杭州了!” 常州文士突然打断,袖中折扇“啪”地合拢。 “岂敢岂敢!” 杭州士子连连摆手,“你们常州府先来!或是扬州府也行!” 众府文士们,急忙纷纷谦让。 一时间,画舫上推让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假意咳嗽掩袖后退,有人佯装研墨低头不语。 那篇《枫桥夜泊》仿佛化作无形的重压,让这些往日争先恐后的才子们,突然学会了谦让。 “诸位且听我一言!” 苏州才子唐燕青突然说道,“论资排辈,先有扬州后有苏杭扬州先来?!” 推让了好一会儿。 最终扬州府文士,被江南十府众文士推到案前时,接下了这诗会第二场出题。 他们的脸上苦笑比哭还难看——这哪是出题?.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祝兄,此题当由你来定夺!” 扬州众秀才的目光如芒在背,不由望向本府秀才案首祝贺知。 祝贺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盏中倒映的瘦西湖月影被搅得粉碎。 他心头在飞快的盘算。 江行舟那篇《枫桥夜泊》犹在耳畔回响,寒山寺的钟声仿佛穿透时空,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篇鸣州诗,将姑苏寒山寺的千年造化写完了,以后恐怕再也无人能超越! 扬州该出什么题?. 瘦西湖之“二十四桥”? 他不信,这世间真有文人,能夺天地之造化。 “我扬州第一名胜乃是瘦西湖,园林之盛甲天下。而瘦西湖之景,又以‘二十四桥’为魂? 我们扬州府,就以‘二十四桥'为诗题!” 祝贺知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就不信,他江行舟能写绝寒山寺,还能再写绝我扬州的二十四桥,让后人无笔可写!!” “不错!” 众秀才纷纷附和,眼中燃起不服输的火焰,“《枫桥夜泊》不过是灵光乍现,妙手偶得! 他难道还能再来一篇,把二十四桥也写绝?” “二十四桥,岂是轻易可写尽的?”有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再来一篇造化之作!” 这个可能性太低了,微乎其微.绝无可能! “扬州府诗题已出,请各府才子落墨!” 谢云渺素手一挥,身旁小厮立即在鎏金香炉内燃起一炷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画舫厅堂内氤氲开淡淡的沉水香气。 江南十府的文士们,忍不住不约而同地瞥向江行舟。 却见他神色淡然,修长的手指轻扣茶盏,正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竟无半点提笔之意。 这般姿态,分明是在说—— 诸君且先试笔,待诸位尽兴后,他再落墨不迟。 谢栖鹤目光沉沉地望向江行舟,却仍无法从那副淡然的眉眼中窥见半分端倪——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暂未得句? 罢了,不管这些。 他沉吟片刻,墨笔悬于宣纸之上,迟迟未落笔。 这“二十四桥”之题,其实暗藏玄机—— 瘦西湖畔,本是扬州最风流处。画舫笙歌彻夜,珠帘绣户间尽是胭脂色。 青楼女子往返二十四桥。 若笔下沾染艳俗,便是落了下乘,令文章庸俗不堪。 正因如此,虽然到访“瘦西湖二十四桥”的文人墨客数不胜数,可是留下的出色文章却反而不如苏州“寒山寺”多。 皆是因为太容易涉及艳词,而落于下品,档次不够。 谢栖鹤他想了许久,终于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 [《瘦西湖》 虹影分波月半弯, 瘦西湖里夜阑珊。 谁人更忆扬州梦? 二十四桥清水寒。] “快写!” “我扬州士子绝不能重蹈苏州覆辙!” 众秀才额角沁汗,绞尽脑汁,使足了劲,手中狼毫几乎要捏断。 有了苏州文士痛失“寒山寺”的前鉴,此刻他们哪敢有半分懈怠? 若连这“二十四桥”的千年造化也被江行舟抢走! 往后扬州才子,还如何提笔再写扬州府第一盛境? “若此番败于江兄之手,我祝贺知此生绝不再提笔赋诗‘二十四桥’!” 祝贺知猛然将袖口一挽,露出青筋隐现的手臂。 身为扬州府秀才案首,他岂能容忍自己逊色于江州案首?两府魁首之争,今日定要分出高下! 只见他执笔如剑,墨染宣纸如泼血。两个吐息间,一篇狂草已跃然纸上: [《咏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吞大江, 青天压水月如霜。 长啸一声云裂帛, 乱掷诗卷惊龙王。] 笔走龙蛇间,墨迹如惊涛拍岸。字里行间那股桀骜不驯的狂气,竟似要破纸而出! 诗成刹那,宣纸上骤然绽放霞光,墨色流转间,竟有一尾寸许长的墨龙在字里行间游弋嬉戏,鳞爪若隐若现。 “妙极!” “好个气吞山河!” “祝贺知兄,诗成出县,当真是诗成出县!” 满座哗然间,裁判顾雍不由抚掌赞叹。 这诗才甫一落笔,便引得文气激荡,正是秀才巅峰之作应有的气象。 在这等诗会上,能达“诗成出县”之境已属难得。 至于那“诗成达府”、“诗成鸣州”的惊世之作,终究是凤毛麟角,近乎妖孽,非人力可强求。 秦淮画舫江南一城十府秀才们大多已经完篇搁笔,将文章交给顾雍进行评判。 扬州秀才祝贺知一篇[出县],评判档次最高。 江行舟见燃香已经过去大半,这才铺开一卷宣纸,持笔沾墨。 这并非他故意托大,他很清楚,杜牧那篇七言绝句《寄扬州韩绰判官》一旦写出,满座才子定然是无法再写下去。 [《寄扬州二十四桥》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两瞬! 江行舟笔锋收处,文气冲天! 诗成达府异像! 达府文章,在金陵城并不触发文庙钟鸣之声。 但是,依然会有异像。 却见天幕忽现一轮浩浩明月,清辉洒落虚空一座二十四桥。波光粼粼处,一位绝代佳人赤足临水,纤指按箫。 箫声呜咽,如怨如慕,似泣似诉。 秦淮河上十余画舫,两岸阁楼,万千百姓,皆屏息凝神,望着那绝世美人吹箫,一时都听痴了。 那箫声穿云度水,竟教满城灯火黯然失色。 画舫之上,韩玉圭与曹安等人凝视着江行舟笔下的诗句,不由得怔然出神。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墨迹未干,却已勾起众人月夜同游的回忆。 那夜他们自江州府乘船赴考,半途游玩扬州瘦西湖。 皎皎月色下,过二十四桥,韩玉圭醉卧船头,执箫乱吹; 曹安则怀抱阮咸,与邻舟歌女隔水相和,放声高歌。曲终时,那女子妩媚,掷来一枝琼,惹得满船哄笑—— 何等快意风流! 可这般景致,他们只图痛快。 终究只有江行舟能此情此景,化入一篇[达府]诗《寄扬州二十四桥》中,字字生辉。 “江州一府士子,不及江兄之才!” 陆鸣叹道。 明月楼上,雅间内,老翰林周敦实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微倾,竟未察觉茶水溅湿衣袖。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周敦实低声吟诵,苍老的手指微微发颤。 “好诗!” “江郎此句,艳而不妖,丽而不佻,得南朝乐府遗韵,而骨气过之。” “此句意境之妙,与《菩萨蛮·咏足》中[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可谓异曲同工!” 老翰林声音微哑,眸中动容。 多少年了,如此清丽脱俗,近乎唯美的咏美之句,实在是罕见。 那“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意象, 看似写艳, 实则空灵, 对应前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犹如水墨丹青,留白处尽是千古文士风流。 雅阁内,五六位进士们,围坐在周敦实老翰林一旁品诗,满室茶香氤氲。 “妙哉!老大人所评正是!” 一位青衫进士击节赞叹,“二十四桥之景,以明月为衬、玉人为魂,不施脂粉而风流天成,正合司空图‘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境。” “更妙在‘玉人吹箫'四字。” 另一位紫袍进士轻抚茶盏,目光灼灼,“香艳处不失仙逸,虚实相生,此等笔力,当为千古绝唱!” 座中最年长的进士指尖沾茶,案上书迹:“咏二十四桥者不下百篇。然此诗《寄扬州二十四桥》一出,怕是在无人能超越!”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当为二十四桥诗题之绝响诗成之日即达府。 恐怕用不了多久,传遍江南十府之日,便可鸣州!” 秦淮画舫内,江南十府文士尽皆失语。 江行舟案前《寄扬州二十四桥》墨迹未干,满座才子却已神色震撼,魂游天外。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一句诗竟然能,将‘香艳、仙逸、空灵、烟火气’同时揉为一体,他这是如何做到,这等神来之笔?!” 不知是谁喃喃念出,声音发颤。 “要知道,诗词一旦香艳,必然庸俗不堪入目! 诗词一旦仙逸空灵,必然脱离人间烟火,顿生虚无缥缈之感! 可江兄,偏偏用‘二十四桥明月夜’和‘玉人何处教吹箫’,将人间仙境与人间烟火,两者完美的糅合唯一!.此句实乃空前绝后也!” “达府!” “又是一篇达府之作!” 画舫内,席间文士们一片哗然。 “虽比不得前篇《枫桥夜泊》诗成[鸣州],但这一篇诗成[达府],依然是冠绝江南十府秀才!” 扬州府的文士们相顾失色。 画舫中三百士子,也只有祝贺知那篇[出县]之作,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可依然差江行舟这篇《寄扬州二十四桥》太远。 寒山寺的钟声犹在耳畔,二十四桥的月色又成绝响。江南文坛,自此少了两处可题咏的胜地。 “江兄,你将扬州府瘦西湖的‘二十四桥’的天地造化写完了,教我们以后如何落笔?” 祝贺知悲恸失声,手中诗笺簌簌作响,忽将宣纸揉作一团掷入河中。 墨迹未干的诗稿在秦淮波光里渐渐洇散,恰似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文心。 “早知如此,我何必以二十四桥为诗题!” 他踉跄退至船舷,玉冠斜坠,“从此扬州才子,再难在此题上着墨矣!” 祝贺知眼眶泛红,悔恨的肠子都青了。 话音未落, 忽闻“噗通”一声,他从画舫跳入秦淮河中,没入粼粼河水,投河自尽以谢扬州府众士子。 两岸灯火摇曳,照得河面碎金浮动,却照不亮士子们晦暗的面容。 “呜呼哀哉~!” “痛失我扬州府瘦西湖二十四桥!” 但见扬州众士子捶胸顿足,各个如丧考妣:“二十四桥风月,从此绝笔矣!” 诗会上一场,苏州府士子刚刚哭完姑苏寒山寺。 这一场,扬州府士子大意之下,又痛失瘦西湖二十四桥,嚎啕大哭! 一时间满座寂然,唯闻河水呜咽。 江南十府其余众才子们面面相觑,尽皆戚戚然,竟生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 祝贺知在水中沉浮片刻,原以为自有人来捞,却见众扬州府士子仍对着二十四桥方向捶胸悲恸,竟无一人查看他落水。 “哗啦——” 一道湿淋淋的身影忽从河中跃起, 水四溅间, 祝贺知已稳稳落回画舫。 苏州府唐燕青见状,执扇笑道:“祝兄方才不是投河明志?怎的又回来了?” 祝贺知拧着滴水的衣袖,脚下已积了一滩水渍。 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在月光下泛着尴尬的微光:“吾心虽悲痛欲绝! 可是,忽然想起诗会尚未结束,江兄后续定然还有惊艳诗文,还未品鉴一番,未免遗憾! 此时离开,岂不可惜?等诗会结束,我再游回客栈,为扬州府士子谢罪!” —— (本章完) 第127章 兵家鸣州《望海潮东南形胜》!扬州 第127章 [兵家鸣州]《望海潮·东南形胜》!扬州哭完,杭州哭! 画舫雕栏畔,扬州府才子们捶胸顿足之声未歇,江南十府士子犹自感同身受,悲恸哀叹。 金陵十二家的王谢子弟们却已在暗香浮动的雅间角落,悄然聚首。 青衫举人顾雍指节轻叩越窑秘色瓷盏,似在品茶。 谢氏双璧,谢栖鹤与谢云渺比肩而立,谈笑自若。 王墨青手中狼毫在宣纸上洇开墨痕,佯在作诗。 陆靖岳手中折扇时开时合, 顾庆阳眸中映着烛火明灭——众人眼底,却俱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之色。 “原以为江行舟背后必有勋贵集团捉刀” 顾雍低声道,声如碎玉,目光却穿透画舫珠帘,望向外间众文士:“可是如今看来.纵然是大周勋贵,请遍文道宗师,也无法写尽寒山寺和二十四桥的千年造化。” 画舫内烛火摇曳, 映得众人面色明灭不定。 “不错!” 谢栖鹤指尖轻叩茶盏,冷声道:“江南十府才子临场出题,即兴作诗,任谁也无法提前准备。”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即便是我金陵十二家,皆在金陵城,门生旧故遍布金陵城,也难做手脚。” 顾雍缓缓点头,眼中精光闪烁:“至于那些远在大周四方的大周勋贵,仓促之间,更不可能将消息传递至此。” 话音落下,雅间内,金陵十二家子弟满座寂然。 王墨青手中狼毫“啪”地落在案上,墨迹溅开如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如此说来……这些[达府]、[鸣州]文章,当真皆是江行舟亲笔所写?这,简直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满座寂静——无人应答。 ——无人能解释,也无人敢置信! 谢栖鹤指节轻敲桌案,眉间微蹙,低声道:“可我总觉得,此事仍有蹊跷!” 顾雍闻言抬眸,茶盏中清茶微漾:“哦,何处不对?” 谢栖鹤眸光一沉,缓缓道:“江行舟此前投于《江南雅集》六月刊的十篇文章,最低不过‘出县’,最高亦止于‘达府’。 我遣人暗中打探,发现他过往文章,皆是如此! 从未有过一篇低于‘出县’,也未有一篇‘鸣州’之作!” 他指尖一顿,声音渐冷:“可今日诗会,却陡然不同——最低竟是‘达府’,最高竟至‘鸣州’! 连‘出县’文章,都销声匿迹……” “诸位——” 谢栖鹤环视众人,眼底暗流涌动,“这,不是极其蹊跷么?” “难道,江行舟的文道实力在变强?” 王墨青缓缓抬头,声音低沉:“或是……江行舟此前一直在藏拙?如今显露的篇篇[达府]以上,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此言一出, 雅间内陡然一静。 金陵十二家的子弟们瞳孔骤缩,彼此对视间,俱是惊骇。 ——篇篇“达府”之上?甚至“鸣州”? 这.这在江南道千载历史上,何曾出过这等惊世之才? 谢栖鹤指节发白,死死攥住袖中折扇,喉间微动:“若真如此……这江行舟,究竟是何方神圣?” 画舫内,扬州士子捶胸顿足的哭声渐渐低落。 事已至此,纵使悔青了肠子又有何用? 他们只能攥紧拳头,接受这残酷的事实——从今往后,“瘦西湖二十四桥”诗题,再也无法落于他们的笔端! 此时,画舫内另一旁,苏州士子早已哭红了眼。痛失姑苏枫桥,寒山寺的钟声,终究成了他们文墨中的绝响。 “啪——” 唐燕青眼眶泛红,折扇骤展,扇面泼墨山水凌厉如刀。 他心中悲恸,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缓缓扫过江南道其余一城八府的士子,嗤笑道: “诸位看够笑话了吧? 苏州哭完了! 扬州也哭完了。” 他扇骨轻敲掌心,一声一声,像是催促的更鼓,“接下来——该哪一府士子哭不,哪一府士子上场出题了?” 满座死寂,落针可闻。 江南十府剩余的士子们面面相觑,额角渗出细汗。 苏州府秀才案首唐燕青第一个跳出来出题,却将“寒山寺”千古绝篇拱手相让给了江州第一才子江行舟,可谓大意失荆州,误判了江行舟的深浅。 扬州秀才案首祝贺知不甘示弱,又给江行舟送上“瘦西湖二十四桥”,可谓是不死心,心存侥幸,还想试探江行舟的锋芒! “扬州、苏州既已败北,如今自然该轮到杭州了!” “对对,杭州不上,可说不去了!” 江南各府秀才们互相推诿,语速急促。 江南道一城十府,除却金陵城首府之外,向来以苏、扬、杭三府为首。其余绍兴、嘉兴、松江、常州皆要逊色其后。 杭州文士们面面相觑,总不能承认杭州府不行吧?! 避无可避,他们只得战战兢兢地接下这诗会的第三道题。 杭州十余位名士围作一团,窃窃商议,压低的话音里透着不安。 “不如.以西湖为题?” 杭州秀才案首徐灿明试探道。 “不可!” 众人霎时面色煞白,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否决。 “徐兄莫非要做杭州的千古罪人?” 一名士子急声喝止,“倘若江兄真将西湖写绝,夺了这千年灵气造化我们杭州士子,往后还有何脸面,落笔再写西湖?我等岂非成了满杭州府士子的罪人?” “西湖”诗题,杭州府士子自己写不出好诗词,反被外府士子写尽其千年造化! 那简直是他们满杭州府士子的奇耻大辱! 另一人颤声附和:“虽我也不信,江兄真能一篇文章写尽西湖的千年造化!.但此事,赌不得啊!” “那弃钱塘江如何?” 徐灿明齿间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妙极!” 众士子如蒙大赦,“西湖乃杭州文脉之首,断然不可弃!钱塘不过偏安一隅。弃车保帅,正当如此!” 话音未落, 席间,杭州府钱塘县的两位秀才霍然起身,惊怒交加,案几被撞得哐当作响:“尔等安敢——!钱塘诗题,乃我钱塘县学子命脉!” “张兄,李兄!大局为重!” 十数双手立即将二人死死按住。 虽然万一损失了“钱塘江”诗题,他们也是心痛可总比牺牲“西湖”要好啊! 杭州士子们交换着眼神,虽面有愧色,语气却愈发坚决:“钱塘.终究是比不得西湖。” “呜呜!” 两位钱塘县秀才被杭州府士子们十多双手,七手八脚摁在案上,呜咽声渐渐低弱,忽又化作悲愤的嚎啕。 钱塘李秀才和张秀才相视一眼,悲从中来,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要写钱塘.也成!” 李秀才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但须加两个条件——增加本题的难度!” “说!” 徐灿明皱眉道。 “必是战争诗词!” 李秀才咬碎银牙。 “须写市井烟火!” 张秀才紧跟着嘶声道。 时间仓促,他们也想不周全,随口胡诌乱说一番,只求大幅增加题目难度。 至于这“金戈铁马”与“烟火人间”,两个题目本是南辕北辙,却被他们硬生生捆作一处,也顾不得了。 两位钱塘县秀才显然已顾不上诗词文章的章法,只求将这道题目,搅得越难写越好。 最好,就是画舫内,江行舟和江南一城十府的三百位士子,连一篇[出县]以上文章都写不出来! 这样,才能保住“钱塘江”这个诗题,不被其他府士子夺去才气造化! 堂内霎时一静。 “钱塘、战争诗词、市井烟火!” 江南一城十府的众士子哗然,甚为不满,纷纷拍案而起:“三题掺杂,本就难写!其中两题相悖,此乃存心刁难!” 诗题的限制愈多,文章处处受制,灵思愈锢,难以发挥。 更何况这“铁马冰河”与“人间烟火”本是截然相反的两个诗题,如今强融为一题,分明是要断尽才思! 简直无从落笔! “我不管!” 钱塘李秀才冷笑拂袖,“要么依题而作,要么——” 他拖长声调,“诸位不妨改题,杭州西湖?李某绝不阻拦。” 最后这句分明是诛心之言。 众人面色铁青, 却见钱塘李秀才满脸倔强,眉宇间尽是决绝——今日若不能守住“钱塘江”这道诗题,他有何颜面再见钱塘县士子? “罢了!” 徐灿明猛然挥袖,青衫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满堂争执声戛然而止,唯听得他沉声道:“就依此题。” 他心中也有小心思——这道诗题极难,很可能无人能解此钱塘题目,写出惊艳文章。 自然,杭州府士子们也能松一口气,守住本府的颜面。 “好!” 谢云渺闻言颔首,清越的嗓音穿透厅堂:“诗会第三题——钱塘江上铁马声,市井烟火照刀兵。 诗词不限!” 小厮在香炉内,点燃一柱檀香。 檀香袅袅升起,在画舫内投下摇曳的影。 檀香寸寸成灰,恰似“沙场烽火与街市灯笼”交迭,满座文人面色忽明忽暗,竟无一人敢提笔。 “这题.太难了!” “战争诗词.若是不通诸子兵家典籍,冒然动笔,生涩稚气,那是要贻笑大方!” “我不通诸子兵家啊!.罢了罢了,此题弃了!” 有人喃喃道,声音卡在喉间。 杭州府的才子们更是额角见汗——他们自幼吟咏钱塘风月,或吟战诗,却未想过要将血火兵戈与市井烟火熔于一炉。 半柱香过去,画舫内,众多士子案上宣纸依旧雪白如新,连墨迹都未敢轻染。 谢栖鹤凝眉沉思,忽而眸中精光乍现。 他提笔,狼毫饱蘸浓墨,在宣纸上挥洒出铁画银钩。 [《钱塘怀古》 怒潮千载裂云来,犹带辕门戍鼓哀。 劫火曾销吴越甲,春风已绿市桥苔。] 笔锋一顿,那“哀”字分明是战火的悲凉,而“绿”字却已透出市井的盎然生机。 江州府士子的席间, 忽闻,陆鸣折扇收拢,“啪”的一声——心中有了一篇,蘸墨挥毫如剑客出鞘。 宣纸上墨迹淋漓,竟似钱塘潮涌: [《鹧鸪天·钱塘烟火》 潮起孤城战春秋, 吴钩越甲几时休? 风烟散作笙歌起, 灯火重燃十二楼。 鲈雪嫩,酒云稠, 画桥人卧木兰舟。 兴亡嚼碎钱塘月, 吐作江心白鹭鸥。] “好,好词!” “风烟散作笙歌起,灯火重燃十二楼。——战争市井合一,妙极,意境不错!” 满座士子击节声骤起,茶盏震得案上砚台轻颤。 “陆兄此词,当浮一大白!” 众人赞许追捧。 陆鸣却将狼毫横搁砚山,谦逊中带着几分得色,笑道:“我幼熟读兵书,对‘金戈铁马’略有少许心得.今日不过借前人烟火,煨一盅风月文章罢了。” 裁判顾雍判诗词,眉间川字愈深,暗自摇头。 画舫上,二百余士子面色枯坐案前,宣纸如雪未染,不知从何处动笔。 交稿者不过百人,案头词章堆迭—— “江州陆鸣,一篇出县!” 一声评判,惊破画舫满船沉寂。 其余百篇文章皆在[闻乡、叩镇]之间徘徊,墨迹虽工,却似隔靴搔痒,终是未得钱塘真髓。 江州府席间。 江行舟抬眸,铜炉中残香已折大半。 他指尖放下一盏补充才气的“雨前龙井”香茶,眉峰微蹙,略一沉思—— “此题甚为刁钻!” “钱塘、烽火与笙歌交织自古以来,同时写这三个条件的文章极少!” 但是 必须说但是! 华夏自古能人辈出,什么惊奇的诗词文章没有写过?! 他考虑片刻, 挑出了最符合此诗题的一篇——柳永的《望海潮·东南形胜》。 江行舟沉吟, 提笔沾墨,青芒吞吐之间,在宣纸上疾速游走。 此刻,画舫内,数百文人士子们早已如潮水般围向江行舟的案几,屏息凝神,想看江行舟怎么破此诗题。 但见江行舟笔走龙蛇—— “《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仅此一句, 刹那间, 画舫满船士子文人,瞳孔骤缩,眸中闪过一片惊悚。 众人心头颤栗,不可思议。 有人手中茶盏“当啷”坠地,碎瓷声里,但闻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东南形胜]——东南形胜,仅仅四字道尽,钱塘县所处的兵家咽喉战略要冲之势,大江锁钥!! 诗词文章融合兵家大道——《孙子兵法》‘九地篇'的活注解!! 非兵家宗师,何来这一句神来之笔?!” 顾雍须发皆颤,神情动容,难以置信望向江行舟。 江行舟竟精通诸子兵家?! 同样是写一篇战争诗词, 江行舟的眼界,俯瞰天下,提笔便是——[东南形胜],道尽钱塘,何以取胜! 陆鸣的那篇出县《鹧鸪天·钱塘烟火》,同样开篇写战争, 却仅止步于“吴钩越甲几时休?”这等表面,纯粹文士文章,不痛不痒,根本不涉及兵法,无法达到兵家如此战略级的视野高度! “[三吴都会]——三吴大都,何其富庶?!” 韩玉圭折扇“唰”地收拢,不可思议,惊叹道,“三吴都会——苏州粮仓、湖州丝市、绍兴盐路,三府命脉尽系钱塘一江! 乃三府必争之地也! 这哪是词? 分明是摊开了一副东南舆兵图,兵家宗师指点东南山河! 这四字点破,钱塘江为何成三府千年兵家必争之地,解释了因何而战! 江兄此篇,千古雄文也!” “[钱塘自古繁华]——最绝是这‘自古繁华’! ——不写楼船夜雪,不描铁马秋风, 只这举重若轻的轻描淡写一笔‘自古繁华’,便将千载岁月烽火,与万载百姓笙歌,全都酿成了一盏琥珀色美酒,令人酣醉!” 曹安深吸一口气,神色沉醉。 极品的好文章, 便是如此! 读之,酣然大醉也! “开篇首句! 以兵法大家,打开超绝视野——何以取胜?因何而战? 仅仅凭借第一句,这才是真正的兵家战词!至少便是[达府]以上的兵家名篇! 径直将钱塘县李、张两位秀才的刁钻出题,给破题了!” 江南十府的才子们呆立如木雕,喉间仿佛塞着滚烫的铅块,面色无不震撼。 唯有亲眼目睹, 才能领会, 什么叫——笔力之雄浑,区区十四字,令满座秀才青衫尽折腰! 李张两位秀才满脸愕然,面如土色,简直像是看到鬼神一般。 他们刁钻至极的诗题, 此刻被江行舟开篇第一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撕得粉碎。 “不可能” 李秀才踉跄后退,撞翻了青瓷笔洗,“这怎么可能?.我胡乱出的诗题,他也能破解?!” 张秀才突然狂笑,笑声里带着三分癫狂,对江行舟的七分敬畏:“好个‘自古繁华'! 我等二人,如此刁钻的诗题困局,竟被他一句道破!” 狼毫蘸墨,笔走惊雷。 江行舟面色冷清,振袖挥毫,宣纸上游龙走蛇般现出《望海潮》全篇。 字字如珠玑坠玉盘,句句似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迭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好一个‘参差十万人家'!” 唐燕青看到此处,忍不住击节而叹,“‘参差'二字,竟将钱塘县十万人家的市井烟火气,写得如此鲜活! 这笔力太凌厉、直白!刻骨铭心,令人心颤!” 他今日方知,写诗词文章,哪里需要什么辞藻堆砌、繁文缛节?! 如此笔力雄浑,直白文章,令他身心震撼。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市场陈列珠玉珍宝,家家户户绫罗绸缎,争相奢豪!仅此一句,道尽市井繁华,还有谁人能比?!” 谢栖鹤的手,都在忍不住颤抖。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高牙,高矗之牙旗也。牙旗,将军之旌也,故云牙旗。 千骑精锐,簇拥大将,抵达钱塘江这座东南战略要冲,大江锁阴要塞。 战意昂扬,喷薄欲发!” “词成[达府]? 亦或[鸣州]?” 钱塘县李秀才怔怔愣神,神魂震颤,突然老泪纵横:“吾毕生,也写不出一篇,此等钱塘文章!.有此珠玉在前,李某从此收笔,再也不写钱塘!” 江行舟最后一笔落下,笔锋收煞的刹那—— “轰!” 诗成——[鸣州]异像! 刹那间, 整张宣纸骤然迸发万丈金光, 但见—— 天穹骤暗,风雷激荡。 风卷残云的云层中,竟幻化出一千骑精兵,玄甲映日,戈戟如林,旌旗招展,牙旗猎猎。 打着牙旗仪仗,簇拥着一员金盔耀目的大将,铁甲重骑“轰隆隆”,直抵钱塘怒潮! 何其威风,何其光彩! “是词中‘千骑拥高牙',才气显化为大将!” 白发老儒颤巍巍跪倒。 更骇人的是, 云层上,钱塘十万人家炊烟袅袅,画桥烟柳风景旖旎,三秋桂子与十里荷,竟同时在虚空中绽放。 市集间珠光宝气冲天,罗绮如云钱粮充盈。 试问天下,谁敢一战?! 天空,突然一声龙吟般的钱塘江巨型大潮啸,所有幻象凝作一道金虹,直贯天际,袅袅余音回荡: “东南形胜——” “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词成[鸣州]!” 李秀才瘫坐在地,“这篇《望海潮·东南形胜》,将钱塘县的兵家才气、市井才气,给写尽了!” 这叫他们以后还怎么写钱塘? 钱塘诗题,没了! 杭州府文士秀才们,一个个泪流满面。 秦淮河畔,金陵满城百姓们,尽皆望天,满目震撼。 秦淮河上波光碎。 明月楼。 雅间。 《望海潮·东南形胜》的金虹尚未散尽,翰林学士周敦实、满座进士衣冠齐齐悚然起身。 “此篇,堪称是金戈铁马、市井繁华的巅峰之作也! 从东南形胜,到风光旖旎,到市井坊间,到千骑簇拥游钱塘江,层层铺开 咏世之作,古今独绝。 老夫一夜竟能听两篇[鸣州]!双璧鸣州,此生足矣,纵死何憾~!” 翰林学士周敦实须发皆颤,仰天大笑,苍老的手指死死扣住阑干,泪溅青衫。 “此乃,一篇[兵家鸣州]战词也! 可以召唤出才气所化的,千骑精兵、一员大将!”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卷战词,还裹挟着一座钱塘县城的煌煌烟火之气才气骑兵们的粮草补给,源源不绝,其战力能够持续极久!” 席间,众位进士们,却是神情震撼,脸色大变。 [鸣州]级的“战词”首本文宝!召唤一千骑才气精兵,那是堪比江南道刺史的护驾骑兵,足以成为一个府州级大家族的定海神针。 单纯从战争角度来见,这可比之前那篇[鸣州]《枫桥夜泊》,杀气还更厉害。 (本章完) 第128章 七府士子共诗题映日荷花别样红 第128章 七府士子共诗题——「映日荷别样红」 秦淮河上烟波渺,画舫珠帘卷诗潮。 江行舟临风而立,挥毫泼墨,一篇《望海潮·东南形胜》已成,跃然纸上。 [战词鸣州]—— “咚! 咚! 咚! 咚! 咚——!” 文庙五声钟鸣震彻九霄, 金陵城上空,奇观遮天蔽月—— 千骑玄甲破云来,铁马冰河入梦遥。 此篇鸣州诗词,爆发才气,所化一千精骑兵列阵,簇拥着金甲大将,兵锋直指钱塘怒潮。 铁血肃杀之气席卷长空,竟将金陵城的天幕都染作霜色,散发出恐怖的军阵威压。 金陵城外,一座万卒步甲大营中,老兵手中长矛无风自鸣; 金陵城水寨,三百艘楼船之上,旌旗猎猎如临大敌; 金陵城墙,一排排守城戍卒,皆按剑北望,恍见一道烽火狼烟自东南升起,遮天蔽日。 满城武卒,无不脊背生寒,感到惊悚——仿佛听见金戈铁马踏碎山河的杀伐之音,一场迫在眉睫的血战即将爆发。 良久, 金陵城上,那遮天蔽日的兵戈幻象,恐怖天威,方才渐次散去。 秦淮画舫,灯火如昼。 案上《望海潮·东南形胜》宣纸无风自动,墨迹未干,却已凝成一页战词首本文宝—— 金辉流转,锋芒隐现,竟隐隐传出铁马冰河之音,似有千军万马藏于字里行间。 画舫之内, 江南十府众文士屏息凝神,眼中既有惊叹,又难掩艳羡。 诗会短短一个时辰,江行舟竟已写就一篇[达府]、两篇[鸣州]级首本文宝! 此等才情,便是金陵世家,亦难望其项背。 金陵府的世家大族,莫不是数百年积累,族中进士辈出,甚至翰林,十代文脉滋养,方得底蕴深厚。 可江行舟,不过一介寒门布衣,竟能以一己之力,与金陵世家底蕴争辉! 实在是,叹为观止! 杭州府徐灿明、苏州府唐燕青、扬州府祝贺知等人目光灼灼,蓦然扫向江南十府其余各府士子。 此刻,尚有七府士子未出题——江州、常州、宁江、绍兴、嘉兴、松江、湖州。 “诸位,该你们出题了!” 徐灿明持扇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上前。 谁愿自取其辱? 苏州、扬州、杭州三大府士子,底蕴深厚,向来是江南道才气最顶尖。 尚且被江州府第一才子江行舟,压得抬不起头,其余各府若贸然出手,岂非自取其辱? “绝不能再写本府名胜!” “若我等回去,如何面对本府父老?” 其余各府士子,窃窃私语。 ——自家本府的第一文士名胜,竟被一个外府士子写得惊天动地,而本府子弟却束手无策! 此等耻辱,如何咽得下? 常州府一秀才忽而击掌:“不如……第四道诗题写‘江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对!若写江南,纵是鸣州佳作,也是我十府共荣!” 众人目光闪烁,暗自盘算。 ——江行舟,难道能以一己之力,写出江南名篇,压得江南十府士子尽低头? “好不要脸!” 唐燕青拍案而起,指着众人怒喝:“凭什么我苏州、扬州、杭州三府,皆只输了本府名胜——寒山寺、二十四桥、钱塘江!而你们却要拿整个江南作赌?” “不错!” “岂有此理!” 苏杭扬三府士子纷纷怒斥,画舫内顿时喧哗如市。 “那写'荷'如何?六月盛夏,正当咏荷时节。” 有人提议。 “荒谬!‘荷'乃天下文人共咏之题,岂能容你们这般糟蹋?” “依我看,就该写各府名胜!” “对!既是江南十府诗会,就该公正,堂堂正正,各出一题.不可投机取巧!” 画舫之上,众士子争执不下,声浪几乎要掀翻秦淮河的夜色。 可七府士子,有苏、杭、扬三府士子的前车之鉴,自然是绝然不肯再跳火坑——江南十府名胜,谁家能挡得住江行舟那支惊世骇俗的笔? “江南十府才俊,且听老夫一言!” 一道苍劲浑厚的声音自明月楼雅间传来,如洪钟大吕,瞬间压过秦淮画舫内的喧嚣。 众士子们循声望去—— 但见秦淮河畔,明月楼雕轩窗大开。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凭栏而立,青衫磊落,气度沉凝。 正是翰林学士,江南文坛泰斗周敦实! 刹那间, 画舫上针落可闻。 苏州才子唐燕青慌忙整冠,扬州名士祝贺知立即起身,连方才争执最凶的杭州徐灿明也急忙噤声。 三百余名江南士子齐齐拱手,执弟子礼:“晚生、后进,见过周老大人!” 夜风拂过秦淮河面,吹动老翰林腰间玉佩叮咚作响。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士子,最后目光落在画舫中间的江行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一眼,似已看透江南未来数百年文运——江行舟定然是江南道十府文坛,数百年来第一人! 江南十府士子与金陵十二家子弟,神情无不肃然,肃立拱手拜见。 这位执掌《江南雅集》十余载的文坛泰斗,此刻临风而立,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腰间玉佩在夜风中轻响,手中一柄湘妃竹折扇轻摇,说不尽的儒雅风流。 “请老大人赐教,后进洗耳恭听!” 顾雍连忙上前一步,恭敬问道。 周敦实目光扫过满座才俊,他轻抚长须,朗声道: “今夜《金陵十二家》诗会,已诞生达府之作一篇,鸣州之诗两首,实乃本诗会前所未有之盛况,可谓圆满。” “江南十府文脉同气连枝,不可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 “老夫提议,剩余七府士子共出一题,作为诗会终场,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画舫上已是一片哗然。 ——这分明是要给那七府士子们一个台阶下! “大人高见!我等自当遵从!” 江南十府士子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纷纷长揖到底。 ——三府已败,若再被江行舟连斩剩余七场,日后江南十府士子,恐怕见江行舟而有惧色。 周敦实目光温和,扫过众年轻士子,最后落在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上:“江南十府秀才,当以江州江行舟为第一。” 他轻抚长须,笑道:“江行舟,这最后一题,不如由你来出?” “是,周老大人!” 江行舟从容出列,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如碎玉:“学生斗胆出题。” ——这一声应下,满座才俊心头俱是一颤。 江州府第一才子江行舟出题,也不知会出什么难度的诗题?! 画舫之上,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掠过江南各府三百士子。 “周老大人既言七府共题,如今时值六月,金陵荷处处,便以一个‘荷'为题眼。” 他抬眸望向秦淮河畔摇,声音清朗:“此外,再加一个小小的限制,若出现景观,必须限定在我‘江南道’境内——! 便以此,为诗会终场之题,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 七府士子如释重负,纷纷抚掌称善:“妙极!以‘荷’为题,诗题正合时令。限定在江南境内,也是我等擅长!” 这道“荷”题目极为常见,限定“江南”之地,并无难度。 而苏杭扬三府秀才们却是神情无奈。 既然是七府共出一道诗题,自然不能挑选一府特色,唯有以“荷,限江南境内”为诗题最好,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题目。 “善!‘荷’,江南最是寻常物! 也最见真才实学!” 周敦实在雅间内重新落座,捋须轻笑,眼中精光闪动。 画舫内,墨香氤氲。 江南十府的三百余位才子们,执笔如剑,额角沁汗,却无人顾得上擦拭。 案几上,宣纸铺展,狼毫饱蘸浓墨,每一笔都似在搏命。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有人咬紧牙关,笔走龙蛇; 有人闭目沉吟,指尖轻叩案几; 更有人面色涨红,连袖口沾了墨渍都浑然不觉。 败给江行舟尚可忍,但若连其他九府都不如.未免颜面无光。 “啪!” 有士子过于专注吃力,一支紫毫突然折断,碎屑纷飞。 裁判顾雍负手而立,在画舫内踱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紧张或苍白的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案上诗笺渐满。 或清丽如“棹破琉璃影”,或雄浑似“气吞云泽”,更有“藕丝牵作太湖舟”这等妙句. ——可惜,终究少了几分才气。 一炷檀香燃尽,江南十府众士子搁笔交卷。 裁判顾雍执卷品评,眼中渐露惊色。 许是这“荷,限定江南境内”之题正契了众才子们此刻的心境,佳作竟如雨后新笋般纷纷涌现—— “[达府]一篇!” “[出县]十篇!” “[叩镇]五十篇.[闻乡]二百有余!” 顾雍声音陡然拔高,“闻乡以下者,不过寥寥十余篇,想是心绪难平所致!” 满座哗然。 周敦实抚掌而笑:“一炷香内,竟然能得如此佳作,不愧是我江南道十府的菁英!” 清风穿舫, ——这唯一达府之作,竟是韩玉圭的《踏莎行·吴娃莲桥》! [《踏莎行·吴娃莲桥》 柳蘸金波,桥横香雾, 吴娃笑指莲开处。 水晶帘外月轮高, 霓裙曾印青苔路。 酒醒三更,愁生几度, 玉箫声断谁人顾? 欲寻旧梦问姮娥, 清辉已满归时渡。] 此篇一出, 韩玉圭的词笺,各色异像勃发。 刹那间画舫内充盈着一片霞光,莲香如雾,月轮高照,令人酣然酒醉。 刹时间惊艳四座,引画舫众文士赞不绝口。 “妙哉!” 顾雍激动的以指叩案,溅起半盏茶汤, “「金波」二字,典出《汉书·礼乐志》「月穆穆以金波」,既指光辉映水,粼粼波光,亦暗藏「月」字。” “「吴娃」,点出江南风情——承题点睛!” “尾句,一个「满」字既写月光,亦喻愁思盈怀,「归时渡」与首句「桥横」,遥相呼应心思巧妙!” “江州府,不愧是才子辈出,层出不穷!” 众士子环绕案几,指指点点,纷纷大赞。 韩玉圭面色潮红,被众人捧的笑不拢嘴,“不敢当江兄珠玉在前,小弟倍感压力。 此篇乃呕心之作.不曾想,竟然得一篇[达府]咏莲之作!” 他声音发颤,袖中指尖仍在微微痉挛——青衫后背已透出大片汗渍,恍如刚经历一场文战。 方才那「归时渡」的「渡」字,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一分文心才思。 这一篇,他所有潜力都逼出来了。 待他回去金陵客栈,定得好好大补,修养三日三夜,才能恢复才思。 满座士子目光灼灼,无不是神情羡慕。 谁都知道,诗词文章“妙手偶得之”.灵感如同荷尖露珠,稍纵即逝。 在《金陵十二家》诗会上,灵感喷发写出这样一篇[达府]诗词文章,平生足以为傲! 秦淮画舫。 江南十府三百士子,众人皆做完一篇“荷”,仅剩江行舟未动笔。 他是习惯待众人完篇,方才落墨。 画舫忽静。 三百士子屏息,看江行舟终于提笔。 笔锋未落,先有文气在宣纸上晕开淡淡涟漪。 江行舟在案前,略一斟酌。 写六月时令莲,且在江南境内的诗词名篇极多! 但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无疑是千古名篇,咏莲之巅峰! 他手腕轻抖,笔尖绽放青芒,笔走龙蛇: [《西湖咏荷》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别样红。] 顾雍痴痴怔住,手中的茶盏“当啷”坠地—— 墨迹未干,秦淮河畔,骤起蝉鸣。 满座忽闻荷香。 满船士子齐声惊呼—— 江行舟腕底青芒吞吐,宣纸上竟然凝出半亩方塘—— 那赤色荷竟在纸上蔓延开来,将三百双瞳孔都染成霞色! “轰!” 词成——[鸣州]! 案上,刹那间光芒万丈,天地共鸣。 那宣纸上的墨迹,正在自行演化成一副丹青西湖! 整座金陵城已陷入异象—— 接天莲叶,凭空自生,迅速覆盖了整座金陵城内外,所有的荷塘,水洼,水桶之地。 千顷碧波无风自动,枯荷残梗瞬间返青。接天莲叶如翡翠潮涌,眨眼漫过十二座画桥。 街头巷尾, 青石板缝里钻出赤红菡萏,瓦当滴水化作莲蓬。 有老妪惊觉手中竹篮,不知何时盛满了带露新荷。 金陵城,御沟金水,澄澈见底,荷叶满溢。 九曲阑干上,朱砂描金的缠枝莲纹竟似活了过来,在琉璃瓦下游走如蛟龙! “鸣州,又是一篇[鸣州]——!” “山水诗词之巅峰!” “咏荷诗词之巅峰!” “西湖诗词之巅峰!” “才气诗词之巅峰!” “千古绝唱!非亲眼见西湖六月者不能道!” 三百士子呆立画舫,看手中茶盏,一朵朵才气凝成的莲—— 每一片莲瓣,都映着那句「映日荷别样红」! 若说,韩玉圭那篇《踏莎行·吴娃莲桥》,他们还可以点评一二,分析典故出处。 江行舟这篇《西湖咏荷》——雄健明快,宛若惊雷! 诗文之妙,不需推敲品评, 但凡目光所及,便如明珠出匣,光华自现,任是黄口小儿还是耄耋老叟,无不为其倾倒。 杭州府秀才徐灿明忽而捶胸顿足,仰天恸哭。 “杭州,西湖! 咏荷!” 他们杭州府士子,终究还是没能守住“西湖”,这处杭州士子们的文题圣地! 江行舟这篇《西湖咏荷》横空出世,虽未尽揽西湖神韵造化,却也至少写尽了三成文气! 明月楼内。 檀木案几的缝隙间,忽有青翠莲茎蜿蜒而出,长出莲叶须根,转眼间舒展成碧玉般的圆叶。 冷透的茶汤无风自动,涟漪中心浮出一抹嫣红—— 周敦实的白瓷盏中,竟绽开一朵赤焰般的红莲。 他将这朵赤焰荷摘下, “啵”的一声轻响。 老翰林指尖一触,整朵莲便化作才气流霞,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他顿时感到体内才气如逢甘霖,文宫深处响起才气恢复,清越的拔节声。 “好一个『映日荷别样红』.! 此篇《咏莲》,已是才气诗词之巅峰! 纵然才气耗尽,仅一朵红莲,刹那间便可恢复!” 老翰林面露震惊之色,凝视指尖残留的霞光,忽觉自己已经苍老。 这世间,已是年轻人的天下! 周敦实指尖尚残留着红莲余韵, 他望向窗外—— 秦淮河上,万千红莲仍在燃烧,金陵城内才气喷发,直冲云霄! 那赤焰映得老翰林须发皆红,恍如重回少年时。 “老夫竟被这满城异象迷了眼。” 他摩挲着茶盏上未散的莲香,忽而失笑: “这孩子也不知是谁家妖孽? 如此惊才绝艳! 一篇《西湖咏荷》,冠绝江南十府,写尽了‘咏莲’诗题的才气!” “周大人,您难道还不知他是谁家的儿郎?.说来,您应该也认识!” 进士诧异道。 “谁?” 周敦实诧异,疑惑。 “江晏之子江行舟! 当年,我还和江晏兄一起同赴京赶考! 他考中金科甲榜三十二,留在帝城,晋升镇妖司御史大夫。 只是后来,唉~!” 那进士不无遗憾的说道。 周敦实闻言,顿时愕然,记忆中潮水一般涌来。 二十年前,那来自江州府的青年,也曾经在江南道金陵府,搅动半城烟雨,堪称江南道士子顶尖前三之列。 当年,那个梅雨时节叩响他院门的青涩青衫书生,还曾经向他请教过文章,探讨学问,颇有师生情谊。 “竟是故人之子!” 周敦实望着画舫上那道身影,一时怔然。 难怪,那眉目间的神采,依稀有几分当年江晏的模样,却又多了数分凌厉锋芒。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唏嘘,更添三分亲近。 “此子文采,已远胜其父。” 老翰林低声轻叹,“一场诗会,一首[达府],三篇[鸣州]! 《寄扬州二十四桥》、《枫桥夜泊》、《望海潮东南形胜》、《西湖咏荷》,搅得满城风雨,江南十府才子尽皆俯首。 诗会千篇锦绣文章,竟无一人能撄其锋芒!” (本章完) 第129章 周老翰林,深夜相邀! 第129章 周老翰林,深夜相邀! 秦淮河上。 明月楼,窗棂外月色如洗。 雅间内,灯火摇曳。 几位进士正把酒言欢笑谈,说起江行舟的来历。 “说起江行舟,倒还有一桩趣事,周大人与诸位或许不知。” 一位身着湖蓝直裰的进士忽然击节而笑, 他执起青瓷酒盏浅啜一口,待众人目光皆聚,方徐徐道:“这江行舟在江阴读书,师从裴惊嶷裴老夫子。 裴夫子教书育人的本事可了不得,他培养的首席大弟子陆文渊,今岁怕是要入翰林院,听说连翰林学士的绯袍都备下了。 再算上江晏、薛崇虎等人,他的门生,光是进士便足足有五位,举人多达一二十位!” 那进士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笑道。 “裴老夫子?” “难怪.!” 座中顿时响起一片恍然之声。 “裴惊嶷?” 翰林学士周敦实似乎陷入思绪。 当年在翰林院,他与裴惊嶷亦是兄弟之交。不过,后来裴惊嶷执意归隐江阴故乡,便甚少再见。 他轻叩杯盏,忽沉声吩咐道:“杨羡鱼。” “学生听令。” 青衣举人立即上前。 “过两日——” 周敦实望着河面碎月,“请江行舟来江南书社一叙。” 杨羡鱼瞳孔微缩,旋即深深一揖:“学生这就去办。” 转身时,他袖中手指已悄然攥紧—— 周敦实乃金陵府文坛泰斗,德高望重,向来是举人、进士持帖拜访,苦苦等候多日方得一见。 何曾见过,他主动邀约过一名秀才?! 秦淮画舫摇曳,烛影摇红。 江南十府文士望着案上一篇《西湖咏荷》,或执盏僵立,或伏案长叹,更有甚者杭州士子们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西湖!” 徐灿明手中玉杯砰然坠地,碎若文心。“终究.终究还是遭江兄毒手!” “[映日红别样红]” 他颤声吟诵,忽而惨笑:“好一篇夺天地造化的『半神之作』,西湖咏荷,再无人能与之相比!” “完了,西湖被江州士子夺去造化!.我们杭州士子,有何颜面回去面对本府父老?” 满座杭州士子们相顾失色,悲恸交加——他们之前特意避开“西湖”,宁写“钱塘”,不染这座圣地。 谁曾想,这方杭州士子们心中第一圣地,竟被江行舟一纸笔墨,生生写去半壁灵韵! “虽未尽揽西湖神韵.” 徐灿明踉跄扶柱,“然此篇《西湖咏莲》,已夺走西湖一半魂魄矣!” 秦淮画舫内。 顾雍手中的青瓷茶盏微微颤动,谢栖鹤的折扇早已收起,王墨青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金陵十二家的子弟们屏息凝神,望向那个立于画舫中央的青衫少年江行舟身影时,眼底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谁能想到, 江南十府三百顶尖秀才联袂出手,竟敌不过江州江行舟一杆狼毫! 好在, 幸亏,周敦实老翰林出面,令七府士子共出一题,将这场《金陵十二家》诗会提前终结。 总算保全了江南十府士子们最后一丝体面。 这场本该持续一日一夜的《金陵十二家》诗会,总算要落幕。 他们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胸口重石。 否则,江行舟如果将江南十府,从苏州到扬州,从杭州到常州.一府一府,如秋收刈麦浪般,一茬接一茬斩落文坛。 只怕,江南十府士子,都要羞惭的埋头袖下,被打击到崩溃! 恐怕整个江南道文士都会知道,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横扫十府,无人可挡。 当然,现在也无人能挡—— 江州府江行舟,已经将江南十府所有秀才士子们心头,都碾压出了阴影,闻之变色,望而生畏。 秦淮画舫之上,檀香袅袅,灯火映照江波。 诗会主持谢云渺手持诗会名单,声音清朗,字字如珠落玉盘: “本场《金陵十二家》诗会,至此圆满落幕。 魁首,江州江行舟,三篇[鸣州],一篇[达府],赐黄金三百两! 次席,江州韩玉圭,一篇[达府],赐黄金三十两。 第三,金陵谢栖鹤,两篇[出县],赐黄金十两。 此外—— 江州陆鸣、苏州唐燕青、扬州祝贺知、杭州徐灿明……诸兄皆有一篇[出县]之作,各赐白银百两!”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江行舟的名字,如惊雷贯耳,震得众人心头微颤。 三篇鸣州,一篇达府——这般才情,已非“碾压”二字可述,而是彻底的……凌驾碾压。 韩玉圭对此心满意足,满面红润,喝了不少酒,已然醉醺醺; 谢栖鹤低垂眼帘,唇边笑意微苦; 其余江南十府士子或怔然,或叹息,或强撑笑容拱手道贺。 秦淮画舫,灯火渐稀。 诗会终了,金陵城已浸在溶溶月色之中。 江风拂过,吹散几分酒意,却吹不散众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震撼。 “江兄,告辞!” “唐兄,后会有期!” 一众士子拱手作别,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几分敬畏。 有人仰头望月,忽而长叹: “某向来以江南才子自诩,以秀才之身做出一篇[出县]文章便自鸣自得,今日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 “江兄大作,字字珠玑,回去定要细细研读.” “来日.再来向江兄讨教.” 话音未落,已有人匆匆转身。 众读书人的宽大衣袖下,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此刻,他们庆幸诗会结束,终于不必再在江行舟的才情下煎熬。 但又不得不承认——江行舟的身影,已如这秦淮明月,高悬在他们可望不可及的高度。 秦淮河畔,人潮如沸。 数万金陵百姓踏着满地月华缓缓散去,口中犹自热烈议论着方才诗会盛况。 这场顶尖秀才士子的交锋,一场诗会三篇[鸣州],怕是此生再难遇见第二回。 “早说了!江公子可是《江南雅集》十篇连中的第一人!” 茶肆王掌柜拍着大腿,唾星四溅,“今日这场面,啧啧,打的十府秀才落流水,真叫一个‘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可不是么!” 绸缎庄李娘子叉腰冷笑,“昨儿日还有腌臜货色嚼舌根,说什么薛国公府在江公子背后捉刀?必无真才实学,绝不敢当场作诗! 今日可都睁大狗眼看清楚了,谁没有真才实学!” 街角书生模样的青年猛地展开折扇,插话:“金陵十二家联手,江南十府秀才齐聚,在江公子面前——不过土鸡瓦狗耳!” “再敢污江公子文名!” 卖炊饼的张大娘抄起擀面杖,铜钱大的耳坠晃得叮当响,“老娘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金陵城文庙长街的灯火里,“江行舟”三个字,随着人、胭脂的叫卖声,混着桂酿的香气,深深烙进了满城百姓、文士的记忆。 那些质疑的流言,此刻都化作了河面上破碎的灯影,再无人敢提起。 韩玉圭回到金陵客栈时,已是才思枯竭,醉酒酣然,神魂俱疲。 他踉跄跌入卧榻,竟似沉入无底梦渊,大睡不醒,连青婘唤他用膳,都浑然不觉。 青婘闲来无事,托着描金漆果盘,来江行舟的厢房打发时间,推门而入。 盘中蜜饯鲜果,一盏“雨前龙井”犹自腾着袅袅热气。 她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她俯身时,一缕发丝垂落一尘不染,身上还散发着槐树妖精处子特有的槐幽香,清新淡雅,丝丝缕缕犹如“轻烟”沁人心脾,余韵弭久。 “韩公子还未醒么?” 江行舟忽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暗香,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青婘一眼,唇角浮起浅笑问道。 “他睡了,不曾醒来!估计写那篇文章耗尽了文心才思,实在是累着了.未有二三日,恐怕醒不来!” 少女歪头,好奇的打量江行舟—— 他倚在黄梨圈椅里,修长手指捻着她刚送来的鲜葡萄,扔进口中,足尖还悠闲地轻点节拍。 案头烛火映得他眉目如画,哪有半分才思枯竭之态? “公子,连做三篇鸣州,为何不见才思枯竭的疲倦?依然如往常一般,神情无异样。” 青婘忍不住凑近,美眸中皆是好奇,“怎的连呵欠都不打一个?” 江行舟一笑未答,躺在黄梨圈椅内,悠闲的翻着书页。 案几上, 忽有振翅声簌簌响起, 但见那文虫蜉蝣,正伏在《江南咏荷》首本文宝上,薄如蝉翼的翅膜泛着“朝闻道”三字金芒。 它触须轻颤,竟似如痴如醉般,在墨香里蹒跚,将“映日红别样红”那句反复摩挲。 金陵城,夜。 秦淮河上灯火摇曳,文庙的朱墙在月光下泛着冷色。 乌衣巷内,青石幽深,谢氏府邸的大门洞开,檐下十二盏宫灯高悬,照得庭院如昼。 金陵十二家齐聚于此,满座乌衣如墨,无人言语,唯有夜风掠过廊下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金陵十二家,金陵府最强盛的门阀望族,世代簪缨,同气连枝。 正厅之上。 王府翰林学士王肃、谢府翰林学士谢玉衡,二老端坐首座,眉目沉凝,目光如渊。 两侧,进士堂内垂眸端坐,举人肃立屏息两侧,气氛凝滞如铁。 而堂中,谢栖鹤、谢云渺、顾庆阳、王墨青等数十名秀才跪伏在地,面色惨白,袖袍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荒唐!” 王肃怒拍案几,檀木桌案震颤,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竟敢借我《金陵十二家》千年清誉,去捧一个寒门竖子扬名?” 他须发皆张,眼中怒火灼人,“尔等可是被猪油蒙了心!” 堂下众秀才伏地更低,谢栖鹤额间已渗出冷汗。 这金陵十二家诗会,本是世家秀才子弟们吟风弄月的寻常诗会。 可偏偏. 偏偏让那寒门士子江行舟,三篇[鸣州]文章,惊艳四座。 如今满城百姓争诵,连掌柜说书、教坊歌女、贩夫走卒,都在传颂江行舟,嘲笑金陵十二家子弟。 “我金陵世家,何曾做过这等为人作嫁的蠢事?” 王肃冷笑,“倒叫外人以为,我十二家无人!” “王兄莫急!” 谢玉衡轻抚长须,眼底寒芒一闪:“那江行舟.究竟是何方人物?” 谢栖鹤与王墨青等人相视一眼,皆是面色惨然,眼底尽是欲哭无泪。 这事……他们冤啊! “祖父!” 王墨青膝行半步,声音发颤,“那《江南雅集》连发十篇江行舟的达府文章。 我等只当是朝中勋贵暗中作梗,故意打压江南士族,想要抢夺江南四大才子封号! 情急之下,这才……这才想着借诗会之名,引他暴露,当众临场作诗,拆穿他的老底!” 王墨青喉头滚动,额头抵地:“可谁能想到——他竟能写这般惊艳的达府以上文章!” 堂下众秀才伏地叩首,神情既憋屈又不甘。 他们自幼受门阀世家栽培,饱读诗书,文位秀才,可即便是写一篇“出县”文章,也要绞尽脑汁,反复推敲数月之久。 可那江行舟—— 一个寒门出身的秀才,凭什么篇篇[达府]? “我打听过,江行舟自十岁便借居在薛国公府……薛国公薛崇虎,乃是我大周勋贵集团,在江南道的核心人物!” 谢栖鹤咬牙低语,“江行舟十五岁前从未有一篇[出县]以上文章,仅在今年连作了十篇[出县、达府]。 他既与勋贵往来密切,我等自然怀疑是勋贵,在幕后代笔!” 谢栖鹤攥紧衣袖,指节发白:“谁知……竟踢到了铁板!” 金陵子弟们一场精心设计的诗会局,反倒成了江行舟一举扬名金陵城的踏脚石! 金陵十二家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堂内。 死寂如渊。 满座的翰林学士、进士、举人,听完王墨青、谢栖鹤等王谢子弟的申辩,竟无一人开口,皆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们也是过来人,寒窗苦读一步步爬上来,自然知晓一篇[达府]文章的难度。 文章之道,犹如攀登天阶! 举人,方有把握做出[出县]诗词文章。 进士,方有足够雄厚积淀,少许机会得窥[达府]门径。 翰林学士,或可偶得[鸣州]之作; 至于[镇国]——非殿阁大学士、当世大儒,难有可能! 即便如此,依然需灵感爆喷。文人一生,能有几次灵光乍现? 三篇五篇,已是天眷! 这是大周文士写诗词文章,最常见的情形。 凡是能破此铁律的,除非——天纵文才,惊才绝艳! 谢府翰林学士谢玉衡忽然驻足,袍袖一振。 “诸位!”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堂沉默的翰林学士,“此事未必是祸!” 堂内众人闻言,倏然抬头。 “既然已经证实,江行舟背后并无大周勋贵集团撑腰.那这惊世文才,终究只是一介秀才的才华!” 谢玉衡冷笑,“薛国公府再器重他,难道还能为他倾尽家底不成?” 堂内烛火骤然一亮。 此言一出,映得众人眼底精光闪烁。 不错! 是啊! 区区寒门秀才,纵有惊世文才又如何? 金陵十二家,盘踞江南道金陵城千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便是当朝三省尚书也要给三分薄面! 江行舟背后没有大周勋贵集团撑腰,再怎么算,也就是一位赴考的寒门秀才。 “谢兄的想法?” 王肃眸光一闪道。 “此等惊艳之辈,何不收入我金陵世家门阀之内?!” 谢玉衡笑道。 “谢兄高见!” 王肃抚掌而笑,眼中锋芒毕露,“此子出自江南道。这等人才,合该为我江南门阀所用!” 谢玉衡捋须轻笑:“老夫孙女微雨,正值及笄之年,出嫁的年龄.” 王肃会意,接道:“我王府有一女,庶女王宛,亦可许他为妾。” “遣人去跟他谈谈。 他若识趣,与我金陵十二家结成亲姻。我等自不会阻挠其举人、进士前程,还能送他一程! 若是他不识抬举.哼~!” 一席话,道尽江南门阀世家手段—— 要么为赘为婿,享尽荣华; 要么 堂内霎时一静,继而响起王谢等金陵十二家子弟,此起彼伏的抚掌轻笑。 “妙极!这等寒门士子,若有机会与我等门阀望族联姻,最是迫不及待!” 谢栖鹤眼中精光闪烁。 若得此子入婿 何愁他们写不出锦绣文章,名传天下? 王墨青笑意渐深:“届时我十二家子弟文章,皆有此子润色。.我江南望族子弟,何愁不名扬天下,跻身朝堂?!” 子时三刻, 子夜时分,江南书社的灯火犹自煌煌,将雕窗棂映得通明。 烛台上积了三寸余的绛蜡,如美人垂泪般蜿蜒而下。 翰林学士周敦实回到书屋,独坐案前,烛火下细细品鉴江行舟在诗会所题的那四篇文章。 这四篇他亲手抄撰的诗文,在案头排开,墨香犹带剑气。 《枫桥夜泊》一句‘月落乌啼霜满天',真真是夺了天地造化! 《寄扬州二十四桥》‘二十四桥明月夜',写尽千古空灵! 《望海潮·东南形胜》,战词雄略,世所罕见! 《西湖咏荷》,西湖咏荷才气之巅! “好一个江行舟,篇篇鸣州,却各有不同!” 尽管已经读过数遍,此刻再读,这位江南文坛泰斗的眼中,依然再次闪过罕见的惊悸。 篇篇皆是佳作,假以时日,迟早会名动大周圣朝! 珠帘忽卷,夜风挟着墨香闯入。 杨羡鱼身后跟着个青衫少年,步履间似有才气流转。 “晚生江行舟,拜见周老大人。” 江行舟一揖—— 案上四篇诗文无风自动,砚中宿墨竟泛起涟漪。 周敦实袖中手指微颤,面上却浮起慈霭笑意:“坐。” 紫檀圈椅沁着夜的凉意,江行舟端坐如松,抬眸时眼底浮起三分疑惑:“老大人夤夜相召,,不知何故.” 话音未落,他忽觉失礼,当即收声。 虽在薛国公府,他师从翰林学士裴惊嶷老夫子,也习惯了信口而谈。 但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翰林学士周敦实,紫金鱼袋在烛火下泛着暗芒,终究与裴先生不同。 “二十年前,有位故人也曾在此处,与老夫探讨学问,也算是故交了.一晃二十载,今昔犹如往昔。” 周敦实的目光忽然钉在少年眉骨,叹道。 江行舟愕然,却是默然。 周老翰林这意思是认识前身的父亲江晏,还是旧识? “老夫与你父江晏,有三分师生情谊。与你恩师裴惊嶷,更是兄弟相称。 你乃故人血脉,老夫岂能坐视你身陷险境? 今夜唤你来,却是有一事要提点。” 周敦实负手而立,青衫在烛光下微微摇曳。窗外皓月,更添几分肃穆。 “官场如刀,文道似渊。 如今,你在金陵诗会,一夜名扬金陵城,却也在无意之间,彻底得罪了金陵十二家! 令他们颜面扫地! 以十二家之力成全你的文名,他们岂甘心受此屈辱? 必行报复之事! 这些金陵十二家门阀望族,簪缨世族,表面诗礼传家,手段凶狠如豺狼。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若能为他们所用,便不惜代价,胁迫、拉拢。 若不能为其所用,轻则污你文名,重则毁你根基。 打压那些尚未显达的寒门才子,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他们怕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老夫在金陵,沉浮数十春秋,这般腌臜事见得太多。 之所以主持《江南雅集》,正是要为江南道十府士子,扬名立万,争一方立锥之地。” “老大人有何指教?” 江行舟沉默片刻,烛火映照下,眉宇间凝着一层霜色。 “江南道金陵府,十分权势之中——” 周敦实缓缓抬手,枯瘦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沉如古钟。 “有三分在金陵十二家,千百年的望族门阀,财雄人广,盘根错节,朝野内外根深蒂固.金陵百姓,畏之如虎。” 有三分在刺史韦观澜,手握军、政,威震一方。 另三分在学政杜景琛,执掌文脉,士林所仰。 至于剩下那一分……不过是老夫这等闲散之人,虽是翰林学士,也是徒有虚名,不足为凭!能助你的,至多也就是一个[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 周敦实微微摇头,目光深远。 “若想在金陵立足,不惧金陵十二家倾轧——你须择其一而倚,方能稳如磐石。 如今离秋闱,仅剩两月! 安然度过这两月,考中举人解元,一举夺魁之后。大周十道,任你纵横。 金榜题名日,便是潜龙出渊时! 区区江南金陵十二家想要再拿捏你,便是痴人说梦,再无可能了!” (本章完) 第130章 震怖,江行舟任江南道学政大人助教 第130章 震怖,江行舟任江南道学政大人助教? 江南书社,檀香袅袅。 江行舟执礼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老大人且宽心。秋闱不过两月光景,晚辈自当闭门谢客,于金陵客栈潜心攻读。 寒窗十载尚不觉长,这区区两月,不过白驹过隙罢了。” 檀香缭绕的书斋内, 周敦实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青瓷映着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别的老夫也不担忧,老夫最忧心的.是那金陵十二家,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诗词文章比不过,便动用暗杀的手段!” 他声音沙哑,似秋叶摩挲。 茶汤微漾,倒映着老人紧蹙的眉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无声息消失的才子,还少么?” 虽不敢肯定,金陵十二家是否会下此毒手,但还需提前提防。 忽一阵穿堂风过,烛火猛地一颤。 周敦实抬眸,目光如电:“莫说是秀才,便是举人、进士之尊,也需时时警惕。 你父亲江晏,北疆失踪多年镇妖司查了这些年,连踪迹都寻不回,何其蹊跷? 也不知是意外遇上蛮妖二族的埋伏! 还是被内贼、逆种出卖?!” 周敦实喉头滚动,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唉,若他尚在,如今翰林院里,当有他一席之地啊!” 江行舟垂眸,沉默不语。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愈发深沉。 他看过江晏的卷宗档案。 ——监察御史江晏,消失于塞北风雪。 堂堂镇妖司监察御史,朝廷大臣,竟如泥牛入海。 镇妖司查了数年,卷宗上不过寥寥几笔“疑似内奸,勾结北境妖族”,便再无下文。 失踪的这般干净,不用说必定有内贼泄露消息! “小心驶得万年船! 刺史大人、学政大人,他们乃是京派流官,与那些盘踞金陵城千百年的门阀不同。 这些外放的流官,最重政绩.反倒更愿意提携寒门才子。 若你考中江南贡院的解元,甚至赴京赶考进士及第,便是他们回京述职时最好的敲门砖。” 周敦实捻须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什么:“不过,你与江南道刺史韦观澜、学政杜景琛素不相识,倒是个麻烦。” “杜学政执掌江南贡院! 这样吧,老夫厚着脸皮,修荐书一封,递给杜大人。” 烛“啪”地爆响,映得周敦实眸光闪烁。 说罢,铺开洒金笺,狼毫蘸墨如龙蛇游走:“举荐你去江南贡院的图书馆做个典籍郎, 或是教授助教都可。 秋闱前这两月你尽量待在江南贡院,可确保万无一失。” 墨迹未干,周敦实已郑重递来荐书:“明日,老夫让杨羡鱼与你一同前往江南贡院。 只要你身在江南贡院内,便是金陵十二门阀也不敢造次暗刺之类手段,是决计不敢在贡院使出。” 江南道学政大人由陛下钦点,京派钦差,虽不管江南地方政务,却掌握整个江南道读书人晋升命脉,一言判决科举文位,众门阀、权贵也不敢得罪半分。 一旦触怒学政,纵然赴考秀才有才学惊人,依然一言黜落,不中举人! ——除非,赴考文章[鸣州],文庙直接圣裁,方可绕开一州学政权威。 可是,州试文章[鸣州],世间谁人能做到? “多谢周老大人!” 江行舟深深一揖,指尖触到荐书硬挺的边角。 离开书斋, 暮色漫过青石长街,将他的身影拉得伶仃。 回到金陵客栈时,小二刚掌了灯。 烛火的光晕里,江行舟便收整笔墨、书卷和衣裳——明日此时,就该在江南贡院的厢房安置了。 更深露重时, 金陵客栈木阶忽响起细碎脚步声。雕门扉映出十数道绰约人影。 “江兄可在?” 谢栖鹤玉冠束发,一袭月白锦袍立在廊下,门扉轻叩。 身后跟着位戴面纱的窈窕女子。 灯笼将“谢”字家徽映得明灭不定。 “谢兄,何事?” 江行舟开门,疑惑的望着门外金陵十二家众子弟,谢栖鹤、王墨青、谢云渺等众秀才。 “舍妹微雨,仰慕江兄的才情。谢氏门阀,望与江兄缔结姻亲!” 谢栖鹤见江行舟,连忙拱手笑道。 “若蒙江兄垂青,应允此事,我金陵谢氏愿以一座谢氏书院,万卷藏书为嫁妆!由江兄出任院长,教导谢氏子弟。 不论是江南道,还是京城。 我们金陵十二家子弟,遍布大周朝野甚至三省六部,亦有我王谢两族侍郎高官。 今岁吏部新任的考功司员外郎,恰是家叔祖门生执掌!保你仕途一路畅通无阻! 它日紫袍玉带,不过探囊取物!” 谢栖鹤满脸和气,神情无比恳切,躬身拱手道:“望江兄能郑重考虑此事。 毕竟与我们江南门阀联姻,百利而无一害。 我们谢府唯一的要求,只求她和你的子嗣,能够继承《江南咏荷》此件鸣州文宝!” “江兄! 我王氏有女王宛,亦可为江兄妾,愿以金陵千亩良田为嫁妆珍宝无数! 王氏别无他求,王宛与江兄子嗣,需继承《枫桥夜泊》鸣州文宝。 只要江兄应允,王氏必定竭力江兄仕途! 我等立刻回去为江兄筹备婚事,安排三媒六聘大礼,风光迎娶我金陵十二家女子!” 身后的王墨青也连忙道。 话音未落,已有侍女抬进几口描金箱笼,箱盖掀开时,里面赫然是满箱的夜明珠、地契.各色珍宝。 话说回来,以金陵王谢在整个江南道的煊赫门第—— 寻常寒门士子,早就恨不得攀附高枝,怕是求着入赘都不得其门。 若非江行舟这般惊才绝艳,文章篇篇[达府]、[鸣州],他们又怎会纡尊降贵,放下金陵门阀子弟的颜面,主动登门,请求姻缘? “秋闱在即,江某潜心备考,暂无婚娶之念。 此事……容后再议。” 江行舟目光微垂,神色疏淡。 金陵十二家要与他联姻? ——诗会压制不成,便改以姻亲笼络? 恐怕先以蜜枣诱之! 若他不从,再换作大棒相逼? 江行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那覆着轻纱的女子忽掩唇低咳,素纱随呼吸微微起伏,隐约露出一截凝脂般白皙颈子。 “诸位兄长,容我与江公子……私叙片刻?” 嗓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栖鹤眉梢微挑,与王墨青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微雨身为金陵谢氏嫡女,不仅才情冠绝金陵,更是皎若云间月的人物。 多少世家公子为她容颜、才情而折腰。 她亲自说项,自然是最好。 “自然,妹妹你与江兄好生谈谈。” 谢栖鹤满脸笑意。 众人齐齐拱手退下,只留下谢微雨在金陵客栈。 雕门扉轻掩的刹那, 谢微雨抬手摘下了面纱—— 月色漫过窗棂,映得她眉目如画。 ——虽非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绝色,但在金陵城秦淮烟柳繁华地,这般琼姿貌,也当得起“冠绝秦淮”四字。 江行舟却只垂眸拂袖,任由案上烛火将两人身影拉得疏离,淡淡道: “谢姑娘请回。 恕我直言不讳,江某与薛国公府薛小姐,已有婚约。故谢氏美意……无法答应!” “江公子误会小女子了。” 谢微雨轻咬朱唇,眸中泛起盈盈水光,面色凄婉。 “昨日小女子和金陵诸姐妹闺蜜在画舫之上,见江公子即兴作诗,诗词文章名动金陵,宛若仙人! 公子之才,日后必入翰林,乃至大学士。 微雨虽心生倾慕,却绝不敢与公子姻亲,误了公子前程。”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轻柔: “家兄之言,你切莫轻信。 你可知,金陵十二门阀的手段!金陵十二家绝不会襄助公子仕途。 家父家兄的眼中,只有王谢子弟,岂容外姓士子出头! 若与王谢结亲,公子必将沦为王谢门阀傀儡,百般压榨,仕途尽毁。” 她纤纤玉指攥紧了衣袖,一滴清泪悄然滑落,道:“他们会夺公子才气,浇灌王谢子弟文章! 这姻缘,万万结不得! 只恨,小女子身为谢家高门身不由己,与公子无缘。 微雨归去,只说公子尚需时日思量” 谢微雨低垂螓首,素手轻绞罗帕,“如此,或可为公子赢得些许时日,以待秋闱折桂,高中举子解元! 望公子珍重!” 谢微雨眼眸微红,说完她深深一福,告辞离去。 江行舟默然伫立。 谢微雨……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一旦与寒门士子联姻,她也要倒霉,成为谢氏门阀的工具。 可惜了这姑娘。 天下至私,莫过于门阀、世家!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他早已见惯不惊。 良久,他低低一叹,抬手合上房门,将满庭月色一并关在门外。 翌日拂晓,金陵客栈。 “江贤弟!可曾起身?” 窗外传来清朗唤声,却是江南书社举子杨羡鱼踏露而来。 “杨前辈稍待!” 厢房内传来窸窣衣袂声。不多时,江行舟推门而出,青衫磊落,眉目清朗。 杨羡鱼见状摆手笑道,“贤弟莫要如此生分。待两月,秋闱过后,你金榜第一,考中解元,这‘前辈'二字,怕是要羞煞为兄了。” 江行舟闻言莞尔,拱手道:“既如此,小弟便斗胆唤一声‘杨兄'了。”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往江南贡院行去。 晨光熹微,将两道修长身影拉得笔直。 江南贡院,临秦淮而峙,与乌衣巷隔水相望,同文庙比邻而居。 若论江南之盛,当首推金陵; 而金陵之盛,又莫过于文庙街。 是日天光初透,长街已是车马喧阗,游人如织。 青石板上履声杂沓,两侧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士子们或负笈而行,或驻足观瞻,皆是一派踌躇满志之态。 江行舟和杨羡鱼,一同步入江南贡院内。 江南贡院,乃是江南道第一考场,规制恢弘,气象庄严。 除此之外,还有明伦堂是讲学场所,常有进士、翰林在此讲经,传授圣人典籍。 江南贡院内求学的学子,以秀才为主,也有举人。 另外,江南道官办大典——鹿鸣宴、同年会、官员宴饮、修史纂志等等,也在此处。 甚至,如有大周圣朝周边诸蛮国使节抵达江南道,亦多下榻于此,取其森严稳妥。 江南贡院内,但见万间考舍鳞次栉比,飞檐连甍,可纳学子二万余人。 移时, 二人已至江南贡院内,致公堂前。 此乃江南道学政,杜景琛处理政务之所,门楣高悬“致公堂”三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几分官署威仪。 堂内首座,端坐着翰林学士杜景琛大人——身兼江南道学政、江南贡院院长二职,一袭绯袍,气度沉凝。 左右两排案几,则是江南贡院诸多教授。 杨羡鱼整肃衣冠,趋前数步,执礼甚恭:“学生杨羡鱼,拜见学台大人。今引荐江州府第一秀才江行舟,乃江州才俊。” “妙哉!” 杜景琛搁下狼毫,抚须而笑:“昨夜听闻,我江南道惊现一位奇才,诗会连赋一篇[达府]、三篇[鸣州]之作,老夫闻之,不禁击节称叹!” 他目光炯炯,将江行舟上下打量:“今日得见真容,果然器宇轩昂,风骨天成。 此非止江州府第一秀才,实乃我江南道十府第一秀才!” 这等才子,他毕生未曾见过。 别说江南道秋闱中解元,恐怕殿试状元.也有五成以上的把握。 待到来年春的京考,江南道必定大放异彩! 致公堂内,众举子教授、教导们皆面露惊异。 他们其中数人,昨夜逛秦淮河畔金陵十二家诗会,目睹江行舟挥毫泼墨,此刻犹自回味。 一时间,贡院内无论秀才进士,皆无心公务,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昨夜诗会盛况,已成今日江南文苑第一谈资。 学政杜景琛虽未亲临,但江行舟之名,早已如雷贯耳。 江行舟整肃衣冠,长揖道:“晚生江行舟,叩见杜学台大人。” 言毕,自袖中取出一封泥金束帖,双手奉上:“此乃江南书社,周敦实老大人亲笔荐书,伏乞钧览。” 杜景琛览毕荐书,捻须莞尔: “周老大人推举贤契入我贡院,或司图书阁典籍之职,或教授助教之务.如此,暂留贡院两月,潜心修习。” 稍顿,复又温言道:“此等小事,老夫自当应允。但不知贤契属意何职?” 江行舟略作沉吟,拱手道:“学生愿领助教之职。” 他心中自有计较。 薛国公府琅嬛阁中的四万六千卷藏书,早已尽数读尽,暂时是够用。 而助教,虽看似打杂,实则能随在举人教授左右,观其学问、修行之法。 “善!” 杜景琛抚掌而笑:“老夫平日,在贡院为诸生讲学论道,正需一位得力助教。 既如此,便由贤契担此重任,跟随老夫左右,直至两月后秋闱。”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 “学政大人,可是向来只给举人授课!” “江行舟可是秀才,给举人授课.这~,这也行?!” 江南贡院内,众举子教授们,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须知,他们这些在座诸教授,纵是举人、进士之身,他们的渊博才学,都难入杜学台的青眼。 而今竟让江行舟这位秀才,为翰林学士、江南道学政大人,执鞭随镫?给举人授课?! 有白发教授,以袖拭目,恍惚疑是梦中幻景。 这两日所见所闻,实乃平生未睹之奇。 “喏!” 江行舟一愣, 给江南道文坛大宗师、学政大人、翰林学士,当助教?!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常有。 他马上肃然拱手,朗声应道:“学生,谨遵学台大人钧命!” 虽则心潮激荡,面上却不见半分怯色。 再过两月,他也是举人而且必中举人魁首——解元。 他成为翰林学士、江南道学政大人,两个月的临时助教,为江南贡院求学的举子们传道解惑——也无不可。 “择日不如撞日!” 杜景琛拂袖而起,朗声道:“老夫今日正欲为诸生讲授‘文术之威’精要,便请江生为老夫执鞭。” 他环视堂下:“诸位且随老夫移步明伦堂!” 他早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看,这位一夜之间火爆整个金陵城,迅速崛起的江南道第一秀才,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谨遵大人钧命!” 众教谕齐声应诺,衣冠肃整,躬身而退。 江行舟长揖及地:“学生领命。” 致公堂内,众举子纷纷整冠肃立,随学政大人鱼贯而出。 但见青衫如云,朱履踏雪,一行人迤逦向江南贡院明伦堂行去。 明伦堂中,皆是来年欲赴京城赶考春闱的举子,平日皆住在江南贡院内,埋首苦读。 此刻,他们早已闻风,在明伦堂内静坐,翘首以盼,静候学政大人.以及新助教——江南第一秀才江行舟,前来授课。 “听说昨夜诗会连作三篇[鸣州]文章的江行舟,来了我们江南贡院?” “何止,刚刚教授通告,他已经升任学政杜大人助教!学政大人上任数年,何曾有过一位进士举人助教?而今,却是让一位秀才担任助教!” “叹为观止.今日,定要亲眼见识,这位江南道第一秀才,何等惊艳之处?!” (本章完) 第131章 《枫桥夜泊》!江南第一秀才【鸣州 第131章 《枫桥夜泊》!江南第一秀才【鸣州】文术解析课! 江南贡院,明伦堂前。 盛夏六月的晨光斜斜穿过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堂前古柏森然,枝桠间偶有雀鸟惊飞,振翅声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堂上朱漆案几光可鉴人,堂下乌泱泱跪坐着数百举子。 青绢襕衫在晨风中微微鼓荡,远望如碧波翻涌。更有上千秀才挤满回廊,雪色方巾连成一片浮云。 “今日学政大人亲自授课,可是月余难得三五回.!” “却不知,那助教——江南第一秀才江行舟,会讲些什么?他能教举人不成?” 人群里不时爆出低语,满眼好奇。 却又在明伦堂书吏的肃穆目光中戛然而止。 “学台大人到——!” 忽听得云板三响,满场衣冠顿时化作凝固的浪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扇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连檐角铜铃的叮当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漆大门前,晨光倾泻而入,映照出杜学政一行人的身影。 杜景琛身着绯色官袍,腰悬玉带,步履沉稳,率数十位教授鱼贯而入。 江行舟、杨羡鱼等俊彦紧随其后,衣袂轻扬,履声踏过青石阶,肃穆中隐有金石之音。 明伦堂内,千席团蒲之上,举子们早已屏息凝神,如松端坐。 廊庑之间、窗棂之外,更挤满了青衿秀才,踮足引颈,唯恐错过分毫。 “学生叩见学台大人!” 千人同拜,声如雷震,檐角铜铃微微震颤,似与这浩荡声势相和。 杜景琛广袖轻拂,缓步登坛,立于讲席之前。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群英,刹那间,满堂肃静,落针可闻。 “诸生——” 二字出口,如金玉掷地,余音回荡于梁柱之间。 他略一停顿,声若洪钟,字字千钧:“老夫今日授业,讲——‘文术之威’!” 杜景琛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明伦堂内回荡。 “诸生提笔文章,修行文术,心中必有一惑——”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学子,一字一顿道: “同为举人,同作一篇‘出县'文章,施展文术时,有人文术惊天,可达举人极致;有人文术孱弱,竟至不堪一击。 同品文章,威能何故悬殊若此?” 此言一出, 满堂数百举子面面相觑,显是都被说中了心事。 窗棂外挤着的秀才们更是屏息凝神,鸦雀无声,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字。 “众所皆知,同品级诗词文章,分门别类,威能自然各异。” 他屈指细数, “战争诗词,杀气最盛,可当千军万马!” “唤神诗、招魂赋、刺客诗、剑客吟之流,次之.,各有玄妙。” “农家诗词专司疗愈,善养身,可苏才气、复元气、续命数。” “至于婉约词、咏怀篇.用于养气、养志、养魂魄!”杜景琛微微摇头,“终是文采有余,而杀伤不足。” 话音未落, 堂角忽有学子嗤笑问道:“却不知,闺阁艳词,是何用处?!” 杜景琛目光一凛,那学子顿时噤若寒蝉。 “文章无分高下,皆有其妙用! 我辈读书人皓首穷经,毕生所求真谛——无非是如何使一篇文章,其品级如何更高,其文术威能如何更大,臻至化境!” “正是如此!” “学生久有此惑! 恳请学台大人指点迷津,如何方能令文章,[出县、达府]?!且字字千钧,句句生威?” 众学子闻言,纷纷拱手肃立。 这个问题,他们探究多年,但是始终未窥门径。 “空谈道理,皆是虚言! 老夫授课,向来以实为证——今日,便那一篇‘鸣州’之作,为诸君示范!” 杜景琛话音一顿,目光如炬,忽而转向江行舟,抚须笑道: “行舟,你且来为诸君解惑——你那[鸣州]《枫桥夜泊》,如何以文筑术,竟能引得文道共鸣?” “谨遵大人钧命!” 江行舟执礼一揖,衣袖轻振间自有风骨。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生,略作沉吟,便朗声道:“诸位,那我便以拙作《枫桥夜泊》,来解说一下。 如何化天地灵气为文章,凝字句为文术?!” 刹那间, 满堂寂然,唯闻针坠。 江行舟指节轻叩讲坛上一块白石,声若清磬: “凡文章成文术,必经三步——” “一步曰‘解构意境',二步曰‘转译文法',三步曰‘凝文成术'!” 他衣袖一挥,石板一道墨迹骤亮: 原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三步解构如下—— [月落]→太阴系文术→“阴曜西沉,太阴隐没。” [乌啼]→离火系文术、隐藏召妖系文术→“金乌啼晓,召唤妖将。” [霜满天]→云霜系文术→“云,阴气极盛,而天地覆霜甲。” [江枫]→水木系文术、木香系文术→“曲水生木也,木精生香也!——暗香浮动而迷神也!” [渔火]→渔火系文术、隐藏召唤系文术→“此火非石火,乃人间之渔火!” [对愁眠]→神魂系文术→“阴神浮动,神魂扰动!” 江行舟袖袍轻拂,石板上的墨迹流转,字字生辉: “此句十四字,共有九道‘两字'字诀文术,分合变化,自成玄机。” “其中,[月落]、[乌啼],两枚文术相生相成,又组合成为一道‘四字’文术,用[月落]大幅暴增[金乌妖将]的三倍威力。 [江枫]、[渔火],两枚文术相生相成,组合成为‘四字’文术,水生香木,香木燃火,大幅强化[渔火]三倍威力。 最终,九道文术为基,四道组合文术为梁,终成——十四字‘鸣州'大文术!” 江行舟指尖轻点,所有符文骤然交织。 “三步解构法?” 堂内骤然一静,继而哗然四起。 “此等玄机,便是圣贤典籍也未曾记载!” 一名青衫学子霍然起身,神情骇然:“我辈只道诗词文章,欲释放文术,出口成章,便是一道文术神通—— 却不知,其间竟要历经‘解构意境'、‘转译文法'、‘凝文成术'三步玄关!” 他声音微颤,似窥见文术一丝真谛。 “[月落乌啼]——太阴西沉,金乌破晓!” 一位白须老者拍案而起,神情骇然:“以‘太阴隐没’为引,召唤金乌妖将现世——此中,暗含阴阳家的‘阴阳轮转之术’,当真是夺天地造化!” 堂中忽有学子惊呼:“太阴、离火/召妖、玄霜、水木、红尘火、召唤、神魂.! 仅仅十四字,便藏七道文术字诀,且‘金木水火、人妖神魂’相生相克,生生不息!” 满座举人尽皆失色,彼此对视间,俱见对方眼中惊涛骇浪。 “字字成诀,文术通天!” “二字为一道字诀文术,合字成阵——” “它们环环相扣,如周天星斗,相生相克,似阴阳轮转!” 一位青衣学士紧握手掌,面色发白: “这般文术.已非人力所能及! 我等穷经皓首,一句诗词文章之中,能容二三术已是极限! 而这《枫桥夜泊》,仅此一句,竟是字字皆藏玄机!” 满座文人面色凄然。 这是文道之境的无情碾压! 令他们道心崩裂! 讲坛上。 江行舟对满堂文士的凄惶神色视若无睹,修长手指在莹白如玉的石板上轻叩,那《枫桥夜泊》的第二句诗文,浮现在石板上。 原句: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三步解构如下—— [姑苏城外]→坤舆文脉→文气结界→苏州城才气化作漫天金霞,将方圆十里尽数笼罩。此乃江南十府文枢盛地,才气如龙! [寒山寺]→土系文术→领域结界→此乃苏州府文脉中枢节点,盖寺为镇妖邪之所,可镇压敌之煞气!即可镇敌,也可自守。 [夜半]→时辰→夜之极静,阴极之刻。 [钟声]→钟音文术→寂静之夜,骤然钟响。这记“醒世梵钟”专破文士紫府,中者三魂七魄皆要震颤。 [到客船]→引渡神魂之器→客船乌篷船头立着蓑衣艄公,此乃文道暗喻“魂归处”,中术者神魂将被引渡。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依托于千年姑苏城,整座城池的才气如江河奔涌,获得强大的才气源泉。 以寒山寺为土系文术,领域展开,构建一座结界,牢不可破。钟声所至,敌修紫府震荡,三魂不稳,七魄欲散! 子夜阴气最盛之时,寒山寺铜钟骤响,声浪如刀,直斩神魂! 客船一波带走!” 此句意境—— 姑苏文脉为弓! 寒山寺结界为弦! 子夜钟鸣为箭! 一箭既出,神魂俱灭!” 江行舟话音落下。 满堂举人、秀才面色惨白,只觉那诗句中的杀伐之意扑面而来,额头沁出冷汗,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这篇【鸣州】级《枫桥夜泊》,其文术构造竟精妙至此?” 一位举人颤抖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他试图在脑海中,去推演,却发现那些文字如同活物般扭曲缠绕,根本无从下手。 文章、意境、文术三者交织,宛如一座迷宫,越是深思,越是深陷其中! “我我该如何将如此庞杂的文术,融会贯通?” 另一位秀才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来。 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 忽然—— “啪!” 一位青衫秀才手中的毛笔突然折断。 他目光涣散,嘴唇颤抖:“我我竟然,不会作诗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非但无法按照此法作出诗句,甚至连最基本的诗词格律都记不清了! 那些熟读的经义、烂熟于心的名篇,此刻竟如流沙般从脑海中飞速流逝! “诗词文章该如何写?” 秀才声音嘶哑,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我连蒙童都不如!我还算什么秀才?!” 这声绝望的呐喊如同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文心震荡! 道基动摇! 江行舟这一番详细的拆解诗词文术,竟让在场众举子文士道心几近崩溃! 江行舟眉梢微挑,目光扫过满堂失魂落魄的文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这番文术解析,说的.很复杂吗?” “极难!” 杨羡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此刻识海翻腾,那些文术解构,如同千斤重担,压得他心神震颤。 即便以他举人之境的文位,想要完全参透这番讲解,至少也需要闭关数月。 至于彻底融会贯通? 怕是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做到.这是天赋的差距! “难!” 学政杜景琛抚须长叹,苍老的手指无意识捻断了几根胡须:“这三步文章解构之法,拆解文术、文术组合,极其复杂。 绝非秀才、举人所能轻易去学。” 他环视堂下面如土色的学子们,沉声道:“强求此法,犹如稚童邯郸学步,非但无益,反伤己身!” 老学政的声音突然拔高:“今日在场诸位,若觉太过吃力,回去后立即诵读《诗经》,忘却此法,三日不得提笔作文! 以免文道之心受损!” 他转向江行舟,淡淡苦笑道:“此法极为精妙,但是过于复杂,怕是只有翰林院那些皓首穷经的学士们,才有才思去钻研”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众多的秀才甚至直接瘫坐在席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江生耗费如此心血构建《枫桥夜泊》文术!” 举人王渊喉结滚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却不知,此术究竟威能几何?” “某金陵王氏,王渊!”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可否,请江生赐教一二?“ 堂内骤然一静。 江行舟看了一眼学政杜景琛。 “可!点到为止.勿伤性命!” 杜景琛微微颔首。 江行舟嘴角微扬,青衫无风自动:“好。” 一字既出,满座皆喜! 他们虽见江行舟的[鸣州]文章,可却未曾见他施展鸣州文术,不知这[鸣州]《枫桥夜泊》文术,有多厉害。 “哗——” 上千文人如潮水般退散,碰撞声此起彼伏。 转眼间,大堂中央已腾出方圆百十丈的空地。 王渊面色凝重如铁,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他缓缓解下腰间举人文剑,剑锋一挑,周身已有淡淡才气流转! “请江生赐教!” 他声音微颤,既含敬畏,又藏战意。 江行舟广袖一展,一卷泛着青光的《枫桥夜泊》首本鸣州文宝自袖中滑出。 才气灌注的刹那,整座明伦堂骤然一静——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行舟吟道。 七字文术,如惊雷炸响! 寻常文人需一字一顿、耗时七息方能诵完的诗句——恐怕尚未念完,已经被对面举子当场斩杀。 在他口中竟如江河奔涌般一气呵成! 江行舟乃是江阴县的童生案首,修行过《急就章》疾书术。 这正是《急就章》疾书术的玄妙——“一瞬十字”的极致速度,让文术释放快若闪电! [月落]! “轰!” 天地失色! 整座明伦堂仿佛被拽入永夜,所有烛火瞬间熄灭。 堂外明明艳阳高照,堂内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黑暗中,唯有江行舟手中的鸣州文宝泛着幽幽青光,如一轮被囚禁的冷月。 [乌啼]! “呱——” 一声穿云裂石的啼鸣震彻九霄,穹顶骤然破开烈焰漩涡。 但见一头三足金乌振翅俯冲,翼展丈长的赤金羽翼掀起焚天火浪,整座明伦堂一片赤亮! “呔!” 王渊须发倒竖,举人剑迸发刺目寒芒。 剑锋所指之处—— “斩!” 一道匹练般的浩然剑气冲天而起,所过之处火浪两分,竟是要将这才气所化的妖禽,当空绞杀! “轰——” 金乌振翅长啸,离火如瀑! 那赤金羽翼每一次扇动,便掀起焚天火浪。 王渊的浩然剑气竟被灼得滋滋作响,剑气青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这位身经百战的举人,额头不由沁出冷汗——这妖禽的离火,竟带着上古凶煞之气! 更可怕的是,随着“[霜满天]”三字字诀文术落下,整座明伦堂瞬间凝结出三寸寒霜。 王渊的锦袍眨眼覆上冰甲,举人剑的剑穗竟冻成冰棱。 冰火交攻之下,王渊面色煞白。 左半身如坠玄冰,右半身似入熔炉,护体才气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江枫渔火对愁眠!” 江行舟清朗的吟诵声刚落—— “呼啦!” 虚空中骤然凝出一叶扁舟,蓑衣渔夫执灯而立。 那盏看似昏黄的渔火轻轻一晃,一粒火星飞溅,竟化作燎原烈焰倾泻而下! “不好!” 王渊举人剑嗡嗡震颤,剑身已现裂痕。 堂堂举人竟被这渔火压得连连后退,举子袍下摆“嗤”地燃起青烟。 更可怕的是,那火光中竟带着蚀骨愁绪,令他心神几欲失守。 “谢兄!陆兄!助我!” 王渊嘶声求援时,喉间已尝到血腥味。 金陵谢氏、陆氏两位举人同时变色。 一人挥毫泼墨,凝出文气屏障。 一人祭出一方砚台文宝,抵挡渔火。 三位举人合力,竟才堪堪抵住这记秀才文术! “轰——!” 渔火烈焰与文气屏障相撞,炸开漫天流火。 陆举人祭出的砚台文宝,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才气喷在砚台。 “谢兄王兄撑住! 我等不可坐以待败,需反攻方有胜算!” 陆举人青筋暴起,指尖一挥,一道剑芒飞射而出,直奔江行舟。 “姑苏城外寒山寺——” 江行舟语落刹那,天地骤变! “轰!” 一座才气所化的千年古刹,从他周围拔地而起,青砖黛瓦间隐现梵文流转。 那斑驳山门上“寒山寺”三字突然大放光明,竟在空中凝成天龙八部护法虚影。 “铛——!” 陆举人的飞剑轰在结界上,反震之力竟让飞剑裂开蛛网纹。 更可怕的是,每一道撞击都引发梵唱回响,震得三位举人耳鼻渗血。 王渊打出的飞剑更是被金光弹回,剑刃上赫然多了个米粒大的缺口—— 这寒山寺结界,带着佛门金刚不坏真意! “咔嚓!” 王渊手中那柄铭刻着“文心剑胆”的举人佩剑骤然崩裂,剑刃碎片如凋零的秋叶般簌簌坠落。 他踉跄后退三步,束发玉冠“啪”地裂成两半,青丝披散间,一缕刺目的鲜血自额角蜿蜒而下。 王渊瞳孔骤缩,露出绝望。 攻,攻不进! 守,守不住! 三名举人,竟然近不了秀才之身?! “[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行舟唇齿轻启,一句诗吟,如寒刃出鞘。 霎时, 天地一暗,万籁俱寂。 “咚——!” 寒山寺的古钟骤然震响,钟声如怒潮狂涌,刹那间席卷整座明伦堂! 那三位举人本欲猛攻,此刻却如遭雷殛,身形剧颤,神魂震荡! 钟声浩荡,如天威临世。 几人紫府翻腾,七魄欲散,竟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江行舟负手而立,眸光微敛,最后一瞬收束才气,未下狠手。 ——否则,这一声钟响,便不只是震的晕厥过去,而是当场……魂飞魄散! 明伦堂内,死寂如渊。 上千举人、秀才,望而生畏,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纵使身处在对决战场之外,那浩荡钟声的余威仍如怒涛拍岸,震得众人神魂摇曳,冷汗浸透衣背,头晕目眩。 而战场内,直面钟声的三位举人,更是如遭天罚,被当场震晕,轰然倒地! “这……便是【鸣州】级文术的威能?” 有人颤声低语,嗓音干涩。 “以一敌三,以秀才之身镇压举人……这江南第一秀才江行舟,战力如此可怕?!” “[鸣州]文章,竟如此恐怖!” 堂内,众举人望向那道负手而立的少年身影,目光中已不仅仅是敬畏,而是——恐惧! (本章完) 第132章 贡院,终将破茧的刀光! 第132章 贡院,终将破茧的刀光! 学政杜景琛见状,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苦笑。 江行舟的文章解构之法看似简单,仅用“月落乌啼”四字,可以将此意境解构出[月落]、[乌啼]、[月落乌啼]这三道阴阳生克,相辅相成的文术。 看似简单, 可你真若是去学此法, 却发现,用其它文字,来设计一道同样的诗词文术,竟难如登天! 他心头闪过“星沉鹤唳、潮生龙吟、燃蝶梦..”等,意境皆要比“月落乌啼”低几个层级几乎找不到类似的其它字句,可以超越“月落乌啼”这四字的意境。 纵然写成诗词文章,也未必能[出县、叩镇]。 归根结底,还是《枫桥夜泊》这篇文章美妙,意境高明,才至[鸣州]。 “罢了!行舟,莫要再为难他们了!” 杜景琛抚须长叹,眼中却掠过一丝激赏。 “老夫原以为你身为秀才,讲解文术必是浅显易懂 谁曾想,你这一套‘三步解构'之法,竟比老夫钻研数十年文术的心得还要深邃,以至于秀才举人皆感晦涩难明!” 杜景琛袍袖一振,转身面对众学子,道:“文章之道,首在自然。 尔等心之所至,灵感勃发,笔随意走便是! 至于文章文术能发挥多少威力.看天意吧! 若诸位在动笔之前,先钻研其文字内在文术阴阳相克、文理相生.怕是连个‘之乎者也'都不敢下笔了!” 他大手一挥:“这等文术解构之法,还是留给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去琢磨!” “是!学生谨遵教诲!” 满堂举子、秀才们如蒙大赦,拭着冷汗连连称是。 杜景琛瞥了眼昏迷的三人,淡淡道:“抬王渊他们回府休养,三日之后自会醒转。” ——只是这三人醒来后,怕是要做上好几日的“钟声噩梦”,闻钟声而颤抖。 乌衣巷。 王氏府邸。 烛影摇红,檀香氤氲。 王肃与谢玉衡两位翰林老祖负手而立,面色沉凝如铁。 榻上三名举人昏厥不醒,面色惨白,气息紊乱,正是金陵十二家年轻一辈的举人佼佼者,王渊等人。 “江南贡院演武.他们三人联手,竟敌不过江行舟一个秀才?” 王肃脸色阴沉,指节发白,青玉扳指在掌心咯吱作响。 王墨青垂首禀报:“堂兄本欲借演武之机,试探那江行舟的虚实,为日后行动做准备。.却不想.江行舟手持鸣州文宝《枫桥夜泊》,实在是太厉害!” ——这场试探,反倒让金陵十二家王、谢、陆再次折了颜面!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 王肃与谢玉衡相对而坐,陷入沉思,茶盏中的龙井早已凉透。 “谢微雨与王宛,皆是金陵十二门阀的大家闺秀,掌上明珠。” 谢玉衡忽然冷笑,端起茶盏,青瓷茶盖在盏沿刮出刺耳声响,“江南道多少世家子弟踏破门槛,竟被个寒门竖子给婉拒.!”话尾化作一声不满的冷哼。 王肃指节轻叩案几,眼底寒光微闪。 “原本想着,既然软的不成,金陵十二门阀自有千百种手段让他低头。” 他嗓音低沉,指尖缓缓划过茶盏边缘,“若他仍不识抬举……便索性——” 话未说尽,却比刀锋更冷。 王肃眉头紧锁,指间茶盏已凉,却仍攥得死紧:“可如今,他入了江南贡院,成了学台杜景琛的助教。” “杜景琛……” 王肃低低咀嚼着这三个字,仿佛咬着一块江南道无可撼动的坚冰。 没人敢去硬碰这块坚冰! 更棘手的是——江行舟手握[鸣州]文宝,寻常三名举人联手竟都奈何他不得! 软的,他不吃; 硬的,他竟已无惧! “晚了。” 王肃突然长叹,“此子如今有鸣州文宝傍身,更得杜景琛青眼诸般手段,皆是无效! 再想动他,已是——难如登天!” 铜漏滴答声中, 两位权倾江南的翰林老祖,此刻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那袭青衫,分明只是孤身一人,却如一座磐石,巍然不动,横亘在他们面前! “时机如指间流沙” 王肃凝视着铜漏中坠下的砂砾,声音沉得发冷,“两月过后,秋闱将至,若再容他夺得举人解元. 小三元及第,江南道第一举人。 从此,我江南道,谁人能奈何的了他?” 王肃仿佛已看见那袭青衫,高居榜首的模样——到那时,金陵十二家门阀视若掌中物的举人解元,也将拱手相让。 还有,【江南四大才子】封号在内,诸多重大利益,皆要被其夺去。 ——此子,已成金陵十二家门阀的心腹大患! 王肃与谢玉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凝重。 江南贡院,暮色渐沉。 课后散学的庭院格外寂静,青灰色的院墙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 学政杜景琛大人负手而行,宽大的儒袍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江行舟落后半步,手中还捧着一册待整理的课业。 “周敦实老大人举荐信中,谈及金陵十二家的诗会之事。 你让十二门阀子弟在满城文人面前颜面尽失,金陵门阀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王渊等举人,便是有意试探。” 杜景琛忽然驻足,目光如炬。 他并未阻止,也是想看看江行舟的文术实力——结果,让他甚为满意。 “学生明白。” 江行舟脚步一顿。 暮色中,江行舟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淡然,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杜景琛倒是颇为赞赏江行舟这宠辱不惊的神情,忽然话锋一转:“可知当今圣上为何厌恶门阀世家?” 他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在渐浓的夜色中格外明亮。 江行舟沉默片刻。 他不知,学政大人对门阀世家究竟是什么态度。 不过, 既然学政明知此事,却依然留他在江南贡院做助教,想来杜大人应该对金陵门阀关系并不好。 “学生浅见.” 江行舟略一斟酌,拱手道:“门阀世家只顾一姓之私,党同伐异,排挤贤能,却将社稷安危置之度外。 这般蛀空社稷的蠹虫,君王自然厌恶之!” 话未说完, 杜景琛突然大笑,眼中精光一闪:“这江南贡院诸生,敢如此直言门阀之弊的,恐怕也就你江行舟了!” 他抬手指向贡院外, 乌衣巷的连绵屋舍在暮霭中如蛰伏的巨兽, 朱门高墙森然矗立,檐角飞翘如利爪,似要将整座金陵城攫入掌中。 声音陡然转冷:“这金陵城内——朱门连着朱门,高墙挨着高墙。 金陵十二家门阀中人,何曾讲过是非对错? 门阀以姻亲故旧为纽带,视朝堂为私产。 结党营私时如饿虎扑食,国难当头却作壁上观。 金陵王谢,将江南道的举人解元,乃至朝廷三省六部的郎官,视为自己囊中之物。 谁敢阻其仕途,断其利禄,必是不死不休!” 江行舟朝江南贡院外望去,秦淮河对岸的乌衣巷在暮色中愈发阴森,飞檐斗拱如獠牙交错,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可无奈的是” 杜景琛沉声道,“大周圣朝十道,三百六十府一千五百县,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哪一处不是门阀世家的天下? 朝中五成官员,俱是大小门阀子弟;另三成虽非嫡系,却与各家联姻结盟,盘根错节。 算下来,门阀独占七成之重。” 杜景琛冷笑,“剩余两成.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勋贵集团。真正寒门出身的不足十一! 陛下虽然不喜门阀,朝廷却也无人可用,不得不用门阀世家子弟!.甚至被迫用勋贵、外戚,去打压门阀!” 杜景琛长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渐渐隐没的夕阳。 他想到什么,忽然展颜一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意:“那你可知老夫,为何不惜得罪金陵门阀,也要将你留在贡院? 以你寒门出身,家世清白,与世家毫无勾连.若你能摘得江南道解元,金銮殿上,金銮殿上面圣时——”他突然压低声音,字字如钉,“必得圣上荣眷!” 暮色中的贡院忽然变得格外寂静,连风声都凝滞了。 江行舟看见学台大人眼中跳动的光芒,像是烛火映在剑刃上的冷光。 “陛下需要一把寒门淬炼的利刃,来劈开这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压制他们的气焰! 你以寒门士子之身,步入朝廷,进入陛下视野! 你越是得罪门阀,圣眷就越重!.你若在门阀面前畏惧退避,那便注定,不得陛下重用。” 杜景琛转身时,官靴碾碎了一片枯叶,笑了笑,“所以,你根本无需在意江南道的金陵十二家! 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 想要什么文章,只管写便是了! 得罪,便得罪了! 不只是陛下,老夫这等这些京派流官,也是深受本地门阀掣肘。 你在这江南道,纵然惹下天大祸事,本学台亦会为你撑腰! 刺史大人也会默默的支持你。 他在江南道受这些门阀的气,可也是不小。把金陵门阀压下去,他这刺史才能政令通畅。 你的诗词文章,若是扫了金陵门阀子弟的颜面,他只会高兴,不会责备。” 江行舟忽然发现,学台大人含笑的眸子里,竟映着跳动光芒。 似乎, 在暗示什么? “既是如此,那学生明白!” 江行舟忽然展颜一笑,那笑意如寒潭映月,清冷中透着锋芒。 此刻, 他想起周敦颐老大人的一句话——江南道十分权势,三分在金陵门阀,三分在刺史韦观澜,三分在学政杜景琛。 刺史韦观澜和学政杜景琛,皆与金陵十二门阀不睦。 这两位大人想要政绩,要治理江南道,偏偏金陵门阀并不配合,反而诸多掣肘。 刺史和学台大人只要意见一致,便是六分权势,足以压制金陵门阀。 既然如此,他就不用太多顾忌了。 他并不介意,自己成为刀——有用的才是刀,没用那是废铁。 进士也好,翰林学士也罢,在一府一城或为棋手,在大周圣朝则依然是棋子。 唯有成为殿阁大学士、大儒、圣人,才有资格逐步晋升整个大周圣朝棋局的棋手,成为天下执棋之人。 江行舟抬眸望向远处乌衣巷的灯火,从今日起,在这金陵城的棋局,该换个下法了。 金陵十二家若是不死心,别怪他不客气了! 江行舟向学台大人告辞,回到江南贡院的宿舍时,暮色已深。 单间虽简陋,却胜在清净。 木床、书案、一盏油灯,四壁萧然,唯有窗棂外一株老梅探进枝桠,在月光下投下疏影。 比起金陵城那些雕梁画栋的客栈,这里反倒更合他心意——赴金陵赶考,寒窗苦读,本就不该贪图安逸。 “江贤弟,若有事,唤我赵峦便是!” 隔壁宿舍传来爽朗招呼,江行舟微笑应下。 这些举子待他热络,并非虚情——再过两月秋闱,以他江州府案首的才名,最差也是个举人功名。 而若发挥如常解元之位,定然是要争的。 考中之后,他们便是江南贡院的同窗! 江行舟指尖轻抚手中一摞泛黄的《阴符经》,嘴角微扬。 油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江行舟研开新墨,笔锋在砚台边轻轻一刮—— “沙” 细微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将文虫蜉蝣放在案几处。 他铺开宣纸,每日惯例抄录一个时辰的文章。忽然想起白日杜学台眼中那簇跳动的火焰。 “寒门之刃!?” 江行舟轻笑。 说实话,他不敢在秦淮诗会上写嘲讽诗,也确实是怕将金陵十二家骂的太惨,气急败坏之下,群起而攻之。 他双拳难敌四手,还真是惹不起这群江南道的顶级门阀。 但如果学台大人和刺史大人都不介意,甚至乐见其成,那他便无需在乎门阀了。 “《阴符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他笔走龙蛇间,墨溅在纸上,晕开如黑夜般深邃。 这《阴符经》乃道家圣典,并非大周科举典籍,通常只有进士、翰林学士会去研究领悟,是翰林院学士必修的文术。 江行舟读书不挑,手头有什么书便读什么书。 学台大人每月仅开三五堂经义课,每每引得满堂举子屏息。江行舟垂手侍立在侧,时而添茶研墨,助其讲学。 他除了跟随学台打杂之外, 余下的辰光,他便蛰伏在这方寸斗室内读书,抄撰各色典籍文章。 所学驳杂,什么《春秋》微言大义、《公羊传》大一统、《周礼》六官之职,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如蛛网覆茧。 当最后一缕夕照褪去藏书阁的窗棂,江行舟指间的狼毫仍在暗处游走。 案头堆积的不仅是《周礼》六官图谱,更有从江南贡院图书馆内借来的兵家秘卷、医家秘要。 若是其他举人看到,必会震惊失色——纵然是进士,恐怕也未必会读如此多博杂的典籍。 那些交织的朱墨批注,宛如一张蛛网,而蛰伏其中的是终将破茧的刀光。 —— (本章完) 第133章 圣旨!【江南四大才子】封号公布! 第133章 圣旨!【江南四大才子】封号公布! 金陵。 暮色沉沉, 江南道刺史府邸的檐角挑着半轮冷月。 韦观澜端坐案前批着文书,朱笔悬而未落,烛火映得他眉间沟壑更深三分。 长史崔翰捧着卷宗立在左侧, 司马杜尚军按刀侍立,甲胄在灯下泛着幽光。 主簿王芩的算珠声时断时续,似在算今岁江南十府的钱粮帐薄。 兵曹周阿水腰间横刀的皮鞘已磨出毛边——这位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将,指节始终扣在刀镡上。 “大人.常州太守李守义、江州太守薛崇虎、湖州府太守徐长仁等人,再次联名上书。 询问大人,何时调集江南十府兵马,围剿太湖妖庭? 虽然之前常州李守义、江州周山长率军与太湖妖庭一战,将其压制在太湖内。 但太湖周围各县渔民,畏惧湖中妖兵,无法入太湖捕鱼,生活困顿!周边农夫,往来楼船、商旅,不敢靠近太湖。 已经严重影响周边数府百姓生计!” 录事参军谢孤白忽然轻咳一声,将誊录的一份文书递上。 烛影摇红,映得案前文书上的朱批如血。 “唉!” 刺史韦观澜看着文书,轻叹,陷入沉默。 录事参军谢孤白递上的这份江南道十府太守联名奏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常州李守义、江州薛崇虎、湖州徐长仁……这些江南各府太守的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太湖妖庭未灭,民不聊生! 太湖渔民不敢下湖,商旅绕道而行,农夫惶惶终日。若再不出兵,江南数府百姓生计,怕是要彻底断送。 如此下去,一年内江南各府糜烂,钱粮税赋都会下降不少,让各府太守们心焦如焚。 这会极大影响他们今岁朝廷政绩考核,更影响他们日后的仕途! 可…… 这是他不愿出兵? 大周朝廷圣旨,不知何故,迟迟未有回复。 如何动兵? 韦观澜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沉。 他不是不想出兵,而是——不敢擅动啊! 江南道,乃是大周圣朝的钱税、粮、绸、盐重地! 大周朝廷对江南道兵权的掌控极为严苛,若无圣旨调令,擅自集结江南道十府兵马,便是谋逆之罪! 更何况…… 他缓缓抬眸,扫过堂下众人。 长史崔翰垂首不语,司马杜尚军眉头紧锁,兵曹周阿水指节捏得发白,主簿王芩的算珠早已停歇。 ——这些人里,又有几个靠得住? 朝廷长达数月的沉默,是否另有深意? 良久,韦观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令各府太守——守好本府城池,不得擅动!” “加强太湖沿岸各县巡防,凡妖兵出没,离开太湖,即刻由本府守军、衙役进行剿杀!” “至于江南道大军……再等一月。” “若圣旨仍无音讯……” 他目光一厉,指尖重重一敲,“本官亲自向朝廷上书请罪,出兵讨太湖妖庭!” ——再等一月之后,若朝廷仍无回应,那便是逼他……不得不擅动出兵剿灭太湖妖庭! 否则干等下去,江南道十府的钱粮恐怕锐减一两成,政绩在大周圣朝十道之中居末。 他这江南刺史的仕途,恐怕也到此为止!想回京升迁,恐怕是妄想。 众佐官闻言,彼此相视,面面错愕。 满堂寂静,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堂内的更漏一滴,一滴,“滴答”似刀锋刮骨。 再等一月? 一月之后,若朝廷仍无回音,刺史韦观澜真要擅调江南道十府兵马? 长史崔翰眼帘微垂,指尖在袖中无声摩挲着一份信笺——那是一月前,在朝中的“旧故”递来的信函,暗示朝廷不愿轻易调动刀兵。 司马杜尚军面色沉冷,拇指无意识地抵着刀镡,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兵曹参军周阿水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大人,末将麾下儿郎,早已磨刀霍霍!” 主簿王芩沉默无声,只有手中算珠“啪”地一响,似是无意,又似惊心。 录事参军谢孤白轻轻合上手中文书,低声道:“若大人执意如此。下官……这先行各府行军拟令。” ——除了兵曹参军周阿水颇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之外,其余虽无人反对,却也无人真正应和。 韦观澜目光如渊,缓缓扫过堂内众人神色,心中冷笑。 好,很好。 ——这金陵城的水,比太湖还深! 更漏再滴。 夜,更沉了。 忽闻府外马蹄声碎, “兵部八百里加急!——江南道刺史韦观澜接旨!” 一名绯衣信使疾趋而入,袍角犹带姑苏烟水,额前汗渍未干。 双手高擎黄绢圣旨,那泥金云纹在暮色中灼灼生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江南道刺史韦观澜,统楼船千艘,十府之兵,会猎太湖。 妖庭敖戾,窃据太湖水府,僭越称王。限期三月,夷其妖庭!碎其金丹,悬首金陵城门!” “臣,领旨!” 韦观澜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终于等到了! 数月煎熬,朝廷的旨意终究还是来了。 有此圣旨,他便可以调集江南道兵马,出兵太湖。 他缓缓起身,手持黄绢圣旨,目光扫过江南道刺史府邸堂下众官,眉宇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厉锋芒。 “圣旨已到!传令! 江南道十府,集结十万兵马,整军待发! 各府水军楼船,十日之内集结于金陵水寨。弓弩、火油、破妖符箓,尽数备齐! 不日——兵发太湖,斩妖除逆!” 他目光一冷,声如铁石:“此战,必诛敖戾!” ——妖王敖戾,盘踞太湖数月,开府立庭,祸乱江南各府,如今,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堂下众官神色各异,欲言又止,但此刻朝廷圣旨已到,无人敢怠慢,纷纷肃然拱手。 “遵命!” 兵曹周阿水咧嘴一笑,眼中杀意沸腾:“末将这就去点齐十万兵马!” 司马杜尚军沉声道:“末将亲自督军,确保楼船无碍。” 长史崔翰微微颔首,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份圣旨,随即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意。 录事参军谢孤白执笔疾书,迅速拟写调兵文书,朱砂印记重重落下,似血染战书。 江南道的十府兵锋,终于要调动了! 韦观澜负手而立,望向窗外。 “王主簿,即刻备齐十万大军所需粮秣、饷银,楼船戈甲悉数检修,不得有误。” 韦观澜回头,吩咐主薄道。 “大人.” 王芩喉结艰难滚动,袖中账簿被攥出深深皱褶,青白指节几乎要刺破绢帛。 堂上烛火忽明忽暗。 冷汗顺着王芩的鬓角滑落,在青石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堂内死寂。 韦观澜目光一沉,声音如铁:“王主簿,本官的话,你没听清?” 他的目光如刃,死死钉在王芩脸上。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王芩额头渗出冷汗,终于“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禀大人,十万水师日耗粟米八千石,饷银万两,耗费巨糜! 府库钱粮,恐承担不起十万大军开拔之用! 仅够五万大军半年之需。”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猛地以额触地:“太湖妖庭不过一万余妖众! 不若,我军出动五万水军雄师?足以灭之!” 主薄王芩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兵曹周阿水霍然起身,案几被他一掌拍得震颤不止,厉声喝道: “放屁!江南道十府鱼米之乡,无灾无祸,钱粮充盈,怎会连十万大军的粮饷都凑不齐?!” 王芩面如死灰,牙关紧咬,颤巍巍地从袖中抽出一册账簿,双手高举过头,嗓音嘶哑: “大人……请过目……” 韦观澜一把夺过,指尖翻动间,眼底寒芒渐盛。 ——粮仓账面存粮,军饷银库,皆不足十万大军用度。楼船修缮款项拖欠,半数战船朽烂不堪! “砰——!” 账簿被狠狠掷地,纸页四散飞溅,如雪片般飘落。 韦观澜眸中杀意骤现,声音低沉如雷: “百年前,江南道刺史调十府十万精兵,调动千艘楼船、出三万铁甲,沉湖血战,斩太湖妖庭十万水妖!” 他猛然逼近王芩,一字一顿,如刀锋剜心: “当年江南道财力,尚且能供十万大军征伐! 如今太平百年,无灾无祸,江南富庶更胜往昔—— 老夫刚上任,你便告诉老夫,府库钱粮不够十万大军开拔?! 你——给本官一个解释!” 王芩整个人几乎贴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砖石,声音细若游丝: “这……下官……下官不敢妄言……” “不敢?” 韦观澜冷笑一声,右手骤然一抬—— “铮——!” 腰间佩剑出鞘半寸,寒光如霜,映照在王芩惨白的脸上,将他惊惧的面容割裂成明暗两半。 “误我军情,本官斩了你! 现在,可敢了吗?” 王芩浑身剧烈一颤,终于崩溃般嘶声喊道: “大人明鉴!江南虽富庶,可这些年的钱粮……根本未曾入府库啊!”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 “百年前的金陵城,尚有百万户纳税钱粮! 可如今纳税之户……不足五十万户! 苏州天授三年实缴粮十五万石,扬州税银四十万两……杭州、常州、湖州,皆不足原先半数! 江南税赋,三成入国库,三成养官吏士卒,剩下的才入库房……哪里还有富余供十万大军开拔?!” 韦观澜眸光一沉,声音如冰: “那些纳税之户,哪里去了?” 王芩惨笑一声,嗓音沙哑: “百年来,大小门阀吞并近半灵田、商户,百姓沦为佃户……门阀世家自有隐匿之法,所缴钱粮寥寥无几! 江南府库钱粮,每况愈下!” 他不愿说,因为他就是金陵王氏门阀旁支。 江南钱粮的去向,他自然门清。 可是,十万大军调度,钱粮耗费巨糜,江南府库缺钱缺粮,此事他想瞒也瞒不住。 堂内死寂,唯有烛火摇曳,映照出满堂官员苍白的脸色。 韦观澜缓缓闭目,眼前一暗,身躯微晃,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知金陵十二门阀兼并田产,却未曾想——竟已到了动摇国本,将江南道府库蛀空的地步! “大人,不若先调五万水师,前往太湖围剿?” 周阿水抱拳进言,青铜甲叶随动作铮然作响。 “大人,万万不可! 三月前谍报,太湖妖庭妖兵不过万余。而今——太湖沿岸已立起十二座招妖幡,不停招募妖兵,恐已超过二三万妖兵之数!” 杜尚军疾步上前,铁靴踏碎一地灯影: “众水妖擅水战。 我军久疏战阵,以五万之兵强攻末将恐怕,我军折损过半,甚至落败! 非十万大军,不可出兵!” 堂外骤起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韦观澜指尖轻叩檀木案几,沉闷的叩击声在议事厅内回荡。 “出兵一事暂缓,先筹措十万大军粮饷!” 他忽然抬眸,有了决断,眼中精光乍现,拍案而起:“传令!” 声若龙吟震得梁尘簌簌而落, “即日起——江南道一城十府,开征剿妖特别税,筹齐军饷!” 他负手,冷笑一声。 “来人,给我在金陵城,多景楼上,安排《春江宴》! 请金陵十二家门阀,江南大小世家、望族赴宴!” 金陵十二门阀,短短百年吞了如此巨财,吃的满肚肥肠也该出出血了。 金陵城。 七月。 刺史府衙内,军报文书堆迭如山,兵甲碰撞声日夜不绝。 刺史府灯火通明,官吏奔走如梭,算珠噼啪作响,各府各县铜钱粮秣催缴之中,流水般汇入军库。 而十里秦淮,依旧笙歌不歇。 画舫凌波,金粉楼台间,才子佳人执扇笑谈,对岸的水军军寨操练的喊杀声,竟成了他们助兴的鼓点。 《江南雅集》七月新刊上市那日,秦淮河畔的大小书坊刚卸下门板,便被蜂拥而至的文人墨客围得水泄不通。 “别抢,给我留三册《江南雅集》!” “加价二成,先卖与我!” 不过片刻,万册新刊,竟然一扫而空。 书社举人秀才们连夜赶工抄录,墨香弥漫,众人揉着酸胀的手腕苦笑:“这哪是卖书?分明是抢银子!” 街头巷尾,抢到《江南雅集》新刊的士子们顾不得体面,三五成群围在茶肆檐下,急不可耐地翻开书页。 “快看!江公子又有四篇新作!”一名青衫书生拍案惊呼,“算上此前十篇,已是十四篇达府以上锦绣文章!“ ”三篇鸣州,十一篇达府.“ 身旁同伴倒吸一口凉气,“金陵谢氏门阀子弟——谢栖鹤,如今累积三年,也不过三篇达府、十二篇出县、五篇叩镇。 这江公子,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人叹为观止!” “依我看江公子这十四篇文章,这会应该稳获今岁的[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 布衣举子压低声音,“这‘江南四大才子'的排位,今日怕是要换人了。 原本,顾雍、谢栖鹤、王墨青、陆靖岳,他们这四位最热门的江南四大才子人选,恐怕要被挤下一个来。” 忽然,人群最后方传来一声惊愕的抽气。 所有人循声望去—— “快看《江南雅集》的末页,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名单已经公布了!” 那位举人手中的书刊最后一页,赫然印着朱红大印。 江南文坛泰斗周敦实的亲笔题字,如惊雷炸响——【天授十五年——江南四大才子】封号名单: 【江行舟:江南第一才子! ——诗赋:尤擅诗词文章,辞藻华美而意境深远,所有文章皆被《江南》收录,传颂江南。 ——周敦实评价:文采风流,才思敏捷,虽出身寒微,然胸有丘壑,笔下千钧。 谢栖鹤,江南第二才子!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行文稳健,逻辑严密,尤擅政论,琴艺超绝,山水画意境深远。 ——周敦实评价:“世家风骨,文气内敛,虽稍逊锋芒,然底蕴深厚,当为江南儒林表率。” 顾雍,江南第三才子! ——尤擅四六骈俪,辞藻华丽,曾作《望江赋》,被誉为“江南第一骈文”。 ——周敦实评价:“文采斐然,风雅绝伦,然稍欠锋芒,若能更进一层,当可争锋榜首。” 王墨青,江南第四才子! ——尤擅五言律诗,善弈棋,曾与国手对弈,胜负参半;精通茶道。 ——周敦实评价:“才情横溢,风流倜傥,然稍欠沉稳,若能潜心治学,当可更进一步。”】 秦淮河畔。 明月楼。 二楼雅间,青瓷茶盏轰然坠地,碎瓷四溅。 只见几位锦衣公子面色铁青——正是原先“江南四大才子”呼声最高的顾、谢、王、陆四家子弟。 陆靖岳死死攥着《江南雅集》,指节发白,面色一片惨然。 “好一个江行舟” 他喉间挤出嘶哑的低笑,“两月前还是金陵无名之辈,如今一夜之间,竟敢夺我江南四大才子封号!” 这本该是他的封号,一直视为囊中之物! 临窗的紫檀案几旁,其余三人面色阴沉如铁。 谢栖鹤指尖摩挲着书页上“江南第一才子”的朱批,忽然冷笑:“周敦实,他这是故意——要捧江行舟!. 但凡他愿意将江行舟的文章押后两个月刊载,也可以避开今岁的江南才子封号。 三年之后,再给江行舟加封江南四大才子名号也不迟。 可他偏偏不愿等这三年!” “砰!” 王墨青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泼洒而出,在雪浪笺上洇开一片狰狞的乌黑:“哼! 谢栖鹤的江南第一才子之位,也被他给抢夺! 我等众人,在四大才子中的排序,竟皆掉落一位! 金陵门阀,竟被他一介寒生,生生压下一头!” 楼下传来士子们兴奋的议论声:“江公子这首《一剪梅·月满西楼》,怕是火遍江南,能争今年词魁.” 王墨青有些喘不过气来,猛地推开雕窗棂。 七月骄阳倾泻而入,照得他腰间玉佩刺目生辉。 河面画舫上,歌姬们皆在唱江行舟的《菩萨蛮·咏足》、《一剪梅·月满西楼》、《常记溪亭日暮》、《望海潮,东南形胜》等新词。 (本章完) 第134章 多景楼台《春江宴》! 第134章 多景楼台《春江宴》! 金陵。 明月楼。 雕朱栏外,秦淮河上画舫流光,丝竹声隐约飘来。 二楼雅间内,觥筹交错,酒香氤氲。 江行舟一袭青衫,被韩玉圭、曹安、薛氏兄弟等,数十位江州同窗故友围在中央,众人举杯相贺,笑声朗朗。 “江兄此番荣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当浮三大白! 据我所知,我们江州府近五十年来,未曾有人得此封号了!” 曹安满面红光,将酒盏重重一碰。 “侥幸!” 江行舟摇头轻笑,眼角却掩不住意气风发的神采。 若非江南书社的周敦实老翰林愿意提携,他也无法得此殊荣。 酒至微醺,江行舟正欲扬手唤小二结账,却见明月楼大掌柜已领着四名伙计疾步而来。 那掌柜约莫知天命之年,身着云纹锦缎长衫,腰间羊脂玉佩随着步伐叮咚作响,此刻却将身子躬成满月,一张圆脸笑得褶子都挤作一团。 “给江公子见礼了!” 未等江行舟回应,掌柜已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咱们金陵府自诞生江南四大才子,就有不成文的规矩。 江南四大才子这等文坛魁首,但凡在酒楼、茶肆、画舫、歌台这些雅处,一应酒水茶点皆是分文不取! 若是携了亲朋故旧宴饮,其他宾客的账目统统按七折算!” 他搓着手,腰弯得更低,满脸堆笑。 这“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可不是虚名。 在江南士林中的声望如春江潮水,号召力极强。 但凡他们驻足之处,必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争相前往。 金陵城的商贾们早把这笔账算得门清。 且不说四大才子自带的人气能让酒楼座无虚席, 若是众士子们在酒楼吟诗,兴致勃发,当场写下一二篇[达府、鸣州]级的墨宝,更是发了! 酒楼必定抄录一份,以精美卷轴将诗词文章裱在墙壁、梁柱最显眼处,恨不得将自己招牌都更名! 从此,此处成为文人墨客必游的盛景。 江行舟在秦淮画舫诗会,所著的四篇鸣州级诗词文章,如今皆已被抄录,裱成丈二金屏,引得多少文人掷金求观。 日日皆有书生排队,学子们争相设宴。 掌柜偷眼瞧着江行舟的神色,心里已拨起算盘,今日若能留下半阙新词,明日就能让楼前多挂一块“江南第一才子江郎题笔”的金字招牌。 想到此处,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 “竟有这等好事?” 陆鸣手中折扇“唰”地收起,眼睛瞪得溜圆,这可省了近小半的钱。 “这江南才子的名号,倒比想象中更实惠些!” 薛家兄弟对视一眼,突然拍案大笑:“妙极!往后咱们去秦淮河画舫听曲,定要拉着江兄同往!” “正是!” 韩玉圭促狭地眨眨眼,“这‘江南才子'的金字招牌,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窗外,烈阳正悬在秦淮河上,将粼粼波光映照得如同碎金。 众人正谈笑风生之际,忽听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着皂衣的府衙差役班头匆匆上楼,目光一扫,便朝江行舟快步走来,抱拳行礼道:“江公子,可算寻着您了!” 他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封烫金请帖,道:“刺史韦大人今晚在金陵城,多景楼设宴,邀一众江南名流,特意叮嘱务必请江南四大才子.尤其是江公子,赏光赴宴。” 江行舟微微一怔,接过请帖,指尖触及那烫金纹路,竟觉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刺史乃江南道封疆大吏,所设之宴,非权贵豪绅、文坛泰斗不得入席。 如今竟亲自遣人送来请帖,足见礼遇之重。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还礼,温声道:“烦请回禀韦大人,学生定当准时赴宴,不敢怠慢。” “是!” 差役躬身应下,又行一礼,方才匆匆退去。 江州众士子闻言皆惊,面面相觑道:“此乃何等盛宴?” “刺史大人设宴,规格之高,岂是我等寻常秀才可赴.江兄为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方得此殊荣。” 曹安笑道。 江行舟淡然一笑:“诸位稍安,待我赴宴归来,自有分晓。” 暮色渐染,华灯初上。 江行舟踏着落日余晖,行至金陵城外最负盛名的多景楼。 楼前车马如龙,锦缎华盖的轿辇排成长列,骏马嘶鸣间,尽是权贵豪绅的身影——金陵十二门阀的家主、苏州盐商巨贾、各府世家的家主,乃至掌管漕运、锦帛的各府专员,皆纷至沓来。 “张兄台!久违了!” “王兄!翰林院一别,多年不见,越发精神了!” 楼前宾客寒暄之声不绝,衣香鬓影间,尽是江南最显赫的人物。 江行舟手持金帖,拾级而上,踏入多景楼。 此楼临江而筑,飞檐翘角间尽揽江天一色。 凭栏远眺,暮霭沉沉,江水如练,远处渔火点点,与天际晚霞交映,更显金陵盛景。 他循席入座,抬眼便见江南书社的周敦实老翰林已在席间。 周老虽年逾甲,却精神矍铄,一袭青衫儒雅如旧,此刻正含笑望来。 江行舟略整衣袖,拱手一礼:“周老大人安好。” 周敦实捋须而笑,抬手示意:“江郎不必多礼,快请入座!今日高朋满座,老夫正好为你引荐几位大人。” 江行舟微微欠身,向四周几位进士拱手致意。 放眼望去,席间尽是朱紫贵人——青袍举人、绯袍进士,更有数位身着翰林院服的学士,端坐其间。 谈笑间皆是鸿士之气,举手投足尽显庙堂气象。 江行舟一袭略显素淡的秀才青衿,在多景楼宴席,显然属于极罕见的少数。 仅有“江南四大才子”之中的江行舟、谢栖鹤、王墨青,这三位秀才,有资格赴宴,踏上多景楼。 另外一位四大才子顾雍,乃是举人文位。 席间低语不绝,众门阀家主们交头接耳,却皆面露困惑。 “此番宴席,竟将江南道数百门阀、世家尽数邀至!数十年以来,未曾有这般阵仗.” “韦大人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有盐商以袖掩口,与身旁世家族长私语; 门阀家主执扇轻摇,目光频频望向主座; 各府漕运使更是神色凝重,暗自揣度。 众人环视四周,见满座朱紫,却无一人知晓此番盛宴的真正用意。 众家主们不由若有所思——能让江南道封疆大吏如此兴师动众,只怕绝非寻常聚宴这般简单。 宾客渐至,满座生辉。 忽闻,多景楼大厅外,金锣三响,侍者高声唱道:“江南道刺史韦大人、学政杜大人到——” 但见,两队衙役执戟开道。 韦观澜一袭紫袍玉带,面容肃穆如古松临崖; 杜景琛青衫博带,眉目间却隐现锋芒。 二人步履生风,身后十余名府衙要员亦步亦趋,端的是威仪赫赫。 “参见刺史大人!学政大人!” 满座衣冠闻声而起,数百朱紫贵人齐整躬身。 锦袍翻浪间,环佩叮当作响。 江行舟随众行礼,余光瞥见学政杜大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了他一眼。 两位大员径自登临主座,侍者连忙奉上茶茗,摆于金丝楠木案几上。 “诸君,坐!” 韦观澜广袖轻拂,满堂肃立者这才纷纷落座。 此刻楼外暮云低垂,恰有一缕夕照穿透雕窗,将主座映得金光粲然。 韦观澜缓缓起身,紫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烁。 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沉声道:“诸位。” 这一声唤得满堂寂然。 连侍者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今日召集江南道诸位贤达,实有一桩军国要事相商。” 他眉间沟壑更深,手指摩挲着腰间玉带,“想必诸位皆知——那妖庭敖戾盘踞太湖水府,麾下数万妖兵横行无忌。”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窸窣之声。 “沿岸百姓不敢耕种,渔户闭网,商旅断绝。各府太守联名血书,已堆满本官案头。” 韦观澜声音渐沉,“本官请奏朝廷,决定亲率十万大军,征讨太湖妖庭!”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在多景楼雕梁画栋间久久回荡。 韦观澜话音方落,满座骤然沸腾。 “大人英明!早该除此妖患!” 一位锦袍玉带的进士豪绅猛然拍案而起,杯中酒液溅在绣金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数月前,我三艘货船沉于太湖附近,三千担文粟米尽喂鱼虾!” 席间顿时哗然。 “何止商路!” 另一位白发老翁进士,颤巍巍拄杖起身,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檀木杖捏碎,“老夫在嘉兴县的三千亩良田,颗粒无收,都是那些妖孽作祟!” “杀!该杀!” 怒喝声此起彼伏。 江行舟冷眼旁观,见那些平素矜持的门阀世家家主们此刻个个面目狰狞。 鎏金烛台上,烛火被众人杀气激得忽明忽暗。 韦观澜抬手虚按,待声浪稍平,沉声道:“本刺史欲兴兵讨伐!但是奈何十万大军出动,耗费巨糜,江南道府库粮饷不足。 本次宴会,望各位门阀家主,捐献十万大军出征所需军饷、粮草,略出绵薄之力——毕竟,剿灭太湖妖庭,这对各位都有利!” 瞬息之间,满座门阀豪绅家主,鸦雀无声。 楼台窗外暮色,将厅内众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啊?” “这!” 满座门阀世家家主,脸上激昂的怒色尚未褪尽,却已凝固成尴尬的沉默。 这场春江宴,竟是要他们出粮饷? 韦观澜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 方才痛陈妖患的豪商此刻死死盯着酒盏,仿佛那青瓷中藏着救命稻草; 白发老翁愕然,拐杖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众世家豪绅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金陵十二家。 金陵十二家锦衣华服的老者们如泥塑木雕,却是看向实力最雄厚的王谢门阀两位家主——翰林学士王肃、翰林学士谢玉衡。 素袍玉冠的王肃垂眉低目,一袭玄衣的谢玉衡沉默不语。 他们二人不说话,金陵十二家不会表态。 金陵十二家不带头,其他江南十府豪绅更不会出头。 谢氏门阀家主谢玉衡指尖一顿,青玉杯沿泛起一圈涟漪。 他抬眸时,眼底似有寒星闪烁:“刺史大人,剿妖乃朝廷军务,理当由户部拨饷,或者江南府库拨付钱粮。 而不是苛捐杂税,给大周百姓增加负担! 若论摊派 我等小家小业,如何供养得起十万大军?!” 韦观澜闻言,不由嘴角冷笑。 大周朝廷户部拨粮饷? 朝廷每年从江南道抽走大量粮食粮饷,以弥补塞北道边疆战事。 难道朝廷还能从塞北,再把调集的钱粮返还给江南道不成? 想想也不可能! 至于江南道府库,也不知被哪里来的硕鼠吃了个精光。江南道的粮饷去哪里了,在座的金陵十二门阀比他更门清! 否则,他今晚找江南道众门阀来做什么? “江南府库缺粮饷,而诸位家业也负担不了太多。” 此时,却听江南道学政杜景琛忽然抚掌而笑,袖中玉牌叮当作响:“老夫倒有个两全之策,不让诸位为难——” 他指尖轻点席间, “不如以文位定例。 由文位最低的秀才带头捐银。 秀才若每捐银一两,举人五倍,进士十倍。 这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 满座紧绷的肩颈骤然一松。 五倍于秀才?这确实不过分! 席上数百位家主不由齐刷刷望向江行舟、谢栖鹤、王墨青这三位仅有的秀才——寒门秀才江行舟青衫单薄,谢氏公子栖鹤正把玩着鎏金酒盏,王墨青则垂眸盯着案上《春江宴》的烫金请帖。 三人案前皆只摆着清茶,在一众琼浆玉液中格外扎眼。 “学政大人主意甚妙!” “便按此来为军饷募捐!” 他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行舟寒门士子,纵然手头有钱,也难免寒门小气的毛病,捐献银两必定不多。 再怎么捐,他也不可能比在座的众门阀世家有钱粮。 而谢栖鹤和王墨青二人,出身金陵王谢门阀,他们心中有数,定然也不会捐太多! 谢栖鹤与王墨青目光一触即分,彼此眼底皆映出对方微蹙的眉头。 厅内烛火忽明忽暗,照得谢栖鹤腰间羊脂玉佩泛起幽光。 今晚不出钱是不行! 眼看,就快秋闱! 他们可不敢此时在刺史大人、学政大人眼前,留下一个刻薄小气、不顾大局的印象——否则,举人文位还想不想要了? 但是,也不能出的太多。 金陵十二家恐怕要大出血了,回去定然遭到祖父严厉叱责! 他指尖轻叩案几,忽而展颜一笑:“江兄乃‘江南四大才子'魁首,不若由江兄先行?” 话音未落,王墨青已执壶斟茶,青瓷盏推至江行舟案前,满脸笑容:“谢兄此言大善。江兄捐多少钱粮,我二人必当追随。” 满座骤然一静。 众人闻言,心头不由暗赞! 好算计! 好一招以退为进! 寒门学子,纵然手头有少许银两,也不多。纵使倾其所有,于金陵门阀子弟,不过九牛一毛。 他们出资跟江行舟齐平,这样旁人对他们二人,也无可指责。 这般既全了体面,又堵了悠悠众口。 “咚!” 江行舟茶盏落案,惊碎一室算计。 茶汤晃动的涟漪里,倒映着十二张紫檀案几上未动的珍馐。 堂中灯火,照亮他清癯面庞上一闪而逝的冷笑。 江行舟沉吟,从衣袖中掏了掏,却是脸色露出赧颜之色,起身朝学政杜景琛一躬。 “学台大人! 说来惭愧,学生自少寄居薛府,靠薛府接济,未曾外出谋食钱财浅薄,并无收入,平日求学购买各色典籍,开销又大。 囊中所剩不过四五十两银子,还是从江州来金陵前,薛夫人所赠学资.有些拿不出手!” 顿时,满厅众门阀豪绅们哄笑,心中彻底放松下来。 江行舟会没钱? 他们才不信! 随便一笔润笔之费,替别人润一润文章,那也是可观之数。 但是,这位江州府的寒门士子果然还是小气,连几十两银子都不愿拿出来。 纵然捐个数十两,他们也只需再添五倍、十倍之数便可。 他们也算对学台大人,对刺史大人有个交代了! (本章完) 第135章 《乌衣巷》!鸣州夺运诗!捐此篇可 第135章 《乌衣巷》!鸣州夺运诗!捐此篇可好? 多景楼。 江行舟指尖微颤,从袖中取出半旧的青布囊袋,神情十分为难。 “哗啦——” 四五十两碎银倾在案上,在满座金玉器皿间显得格外寒酸。 他垂眸盯着那些散碎银两,仿佛在数着平日求学销的铜钱,数着书院窗纸补了又补的破洞。 多景楼外,江风吹着画舫琉璃瓦。 楼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粉壁上,俊秀如竹。似乎陷入了为难之中,犹豫着不知该捐多少为好。 不过,江行舟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他已经明了,今日这场《春江宴》,刺史韦观澜和学政杜景琛,宴请整个江南道门阀世家! 分明是两位大人一起设下此局,要在这座多景楼的雕梁画栋间,逼迫江南道一城十府,以金陵十二家为首的众门阀出钱粮,来供养那即将出征的十万大军! 学政杜景琛大人“点名”从秀才开始募捐,分明是让他这“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带头捐银,就是这场宴请大戏的开头。 ——这场戏码,他早已看透七分。 刺史大人要的是江南门阀世族的钱粮,学政大人要的是协助刺史办成此事,以全仕林清誉! 不过,唯一无法猜测的是,学政杜景琛大人希望他做到什么程度——要募捐多少钱粮,才够十万大军出征之需? 江行舟余光瞥见,谢栖鹤悄悄松开的拳头,袖中露出一迭银票——这些金陵门阀子弟,此刻都屏息等着他这个寒门士子先落子,方好择机而动。 “江兄,可是银两不便?” 谢栖鹤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俊脸,只露出一双弯如新月的笑眼: “何须作难? 我等皆知,你乃江州寒门,学业负担又重,身无余财。 便是只捐个十两八两,难道还有人笑话你不成?” 谢栖鹤玉扇一收,腰间蹀躞带金扣叮当作响,“江兄若是捐五十两,我即刻捐一千两纹银。”他笑吟吟望向满座朱紫,“就当是我替你出一半,各捐五百两白银了。” 满座朱紫权贵屏息凝神,看向江行舟如何答复? 江行舟并未立即作答,目光转向端坐高位的学政杜大人。 学政大人至今未给他明言,但终归还是要给他一个暗示,或者是一个态度——需要多少银子,他才好办事! 只见学政杜景琛轻抚三缕长须,眸中精光微闪,沉吟道:“江生清贫自守,若要捐纳大笔银钱,未免强人所难。 然则” 话音稍顿,“老夫素知你文采斐然,所作《陋室铭》、《月满西楼》、《朱门宴》等,皆是[达府、鸣州]以上。” 杜景琛环视众人,忽而抚掌笑道:“不若作一篇诗词文章,代替捐银? 以文章的首本文宝,在本宴席当场竞拍,价高者得! 今日在座,皆是江南道的名流,最有权势财力的门阀、世家家主,必定对此大感兴趣。 你也能筹措一笔不菲的捐银? 江生意下如何?” 江行舟不由心头明了,眸光骤亮,衣袖无风自动,恍然朝杜景琛郑重作揖:“多谢大人提醒,学生愚钝,竟忘了还有此法。 文章首本文宝价值不菲! 学生愿捐献[鸣州]文章一篇,将其首本文宝拍卖。 但求筹措些银两,为江南道十万大军出征太湖,略尽学生的绵力。” 江行舟话音方落, 刹那间,多景楼内一片沸腾,满座朱紫骤然骚动。 “鸣州首本文宝?!” “江生之作,必是奇珍!” ——哗! 数十位门阀家主神情大震,霍然起身,茶盏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一双双炙热的眼睛,如饿狼盯住猎物般,死死锁在江行舟身上。 文道文宝,价高者得! 谢栖鹤与王墨青二人闻言,瞳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鸣州级首本文宝!? ——竟要拿出来拍卖!?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之色。 要知道,这等层次的文宝,足以撑起一座府级家族! 江行舟不过一介秀才,手持《枫桥夜泊》这等[鸣州]文宝,便能在江南贡院以一敌三,将王渊等三名举人杀得当场昏厥! 若此宝落在举人、进士手中,威能更将暴涨! 倘若他们二人能得此级别文宝…… 谢栖鹤指节发白,死死攥紧袖口。 王墨青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若有此物,他们甚至能脱离金陵王谢,自立门户,成为小宗,开枝散叶! 这,可是无数门阀世家求而不得的至宝! 当然,强取豪夺绝无可能。 所有[出县]以上的文章,皆在文庙留有备案,首本文宝的归属清清楚楚。 除非主人自愿转让,否则旁人即便夺走,也无法催动其中文术。 谁敢强抢? 若有人胆敢行此下作之事,只需请动文庙圣裁,轻则废去文位,重则满门流放! 但公开拍卖却是合规之举。 只需在交易之后,于当地文庙登记备案,首本文宝的归属权便可正式移交。届时,新主人自可催动文宝文术威能,再无阻碍! 这一刻,谢栖鹤与王墨青的心跳陡然加速,燃起一丝炽热——若能在竞拍中,夺得此宝,何愁前程? 然而,目光扫过四周,谢栖鹤与王墨青的脸色瞬间黯淡。 ——多景楼内,数百门阀、世家家主济济一堂,清一色的举人、进士,甚至翰林学士,个个目光如炬,摩拳擦掌。 这等炽烈的争夺,岂是他们区区两个秀才能插手的? 在这群狼环伺的春江宴上,他们连竞价的资格都没有。 财力、权势、人脉……他们样样不如人。 二人相视苦笑,他们两位秀才,这场鸣州文宝的竞拍,终究只能作壁上观。 “好!好!好!” 一位身着锦缎的豪绅猛地拍案而起,胡须微颤,高声道:“江贤侄!你若真肯割爱一件鸣州首本文宝,老夫愿倾尽家财,也要将此文宝收入囊中!” 江南道,多少家族,想要求购一件[达府]首本文宝而不得! 更何况,还是一篇[鸣州]首本文宝? 数十位江南豪族家主纷纷起身,有的急召侍从捧来装满银票的木匣,有的直接命人从金陵城搬运整箱现银,更有甚者已开始低声与身旁管事商议,调动钱庄的存银。 ——竞拍[鸣州]级首本文宝,即便是金陵十二家这等顶级门阀,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一件鸣州文宝收入囊中,足以让一方豪强的底蕴暴涨,甚至跻身一府世家之列! 楼内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江行舟。 “江公子,请!” 早已有衙役将一套笔墨纸砚,恭敬的摆放在江行舟的身前案几。 那卷尚未展开的宣纸,仿佛那里藏着一座金山。 众人环视之下。 笔锋悬于纸上,江行舟眸光微沉。 他寻思着,自己该写一篇怎样的诗词文章? 一篇寻常的鸣州之作,固然能换回一笔巨额的银两。 可这笔银两,对要刺史韦观澜率军出征的十万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刺史大人和学政大人设此春江宴,邀尽江南十府大小门阀世家赴宴,真正的目的——岂是为了让他一个秀才,写一篇文章筹粮? 只有逼迫在座的数百位门阀世家,都老老实实捐出大笔粮饷,才是刺史大人真正的意图。 这场《春江宴》邀请了数百位门阀世家,关键在金陵十二家。 而金陵十二家之首——便是王谢,这江南道两大最强势的门阀。 众门阀都在观望他们两家的捐银态度。 只有逼迫金陵王谢两大门阀低头,其它门阀世家才会跟着低头。 江行舟眼角余光扫过翰林学士王肃和谢玉衡——两位翰林学士,此刻代表着,正是江南最煊赫的两大世家门楣。 满堂豪绅看似争先恐后,实则都在暗中窥探王谢两家的态度。 若不能先破此局,纵有他一篇鸣州,亦难动这群江南门阀分毫! 笔尖墨汁渐凝。 江行舟忽的抬眼,望向楼外烟波浩渺的春江。 ——今日这文章,不仅要鸣州,更要.诛心! 诛江南道十二门阀之首——金陵王谢两大门阀之心! 江行舟嘴角微扬,笔走龙蛇,才气青芒吞吐——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乌衣巷口夕阳斜。] 一息! 首句刚落,墨迹未干。 围观众人,已是哗然错愕! 诗句题目,竟是“乌衣巷”?! ——江南人尽皆知,那可是金陵王谢,两大门阀世代盘踞的祖地! 难道,江行舟这篇诗词《乌衣巷》.专门为金陵王谢而作?献给两大门阀? 这叫他们其余门阀世家,如何竞拍? 众人面面相觑。 不对! 王肃看到乌衣巷三字,面色骤变,心头顿时隐隐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江行舟可不仅仅擅长写达府、鸣州诗词文章, 他还会写嘲讽诗词! 这题目《乌衣巷》,已经是指名道姓—— 万一这是一首嘲讽诗词,那可大事不妙! 他猛地拍案而起:“且慢——!” 正待要阻止江行舟落笔, 然而为时已晚。 江行舟腕底龙蛇翻涌,青芒吞吐,第二句狂草如刀劈斧斫,墨迹竟透纸而出——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轰——!” 整张宣纸骤然迸发刺目紫光,一道丈许粗的紫气光柱冲破多景楼穹顶,直贯九霄! 紫气上百里! 光柱中,乌衣巷的朱门高阁虚影浮现。 只见一只只由紫色气运凝成的飞燕,接连不断地从王谢府邸的雕梁画栋间的燕巢,振翅而出。 “噗!噗!噗!” 气运飞燕穿透虚影,化作漫天紫星洒向人间。 每一道流光,都精准落向,江南道寻常百姓的茅檐草舍下,重新筑飞燕之巢。 一篇鸣州首本文宝现世——那宣纸在紫气中渐渐玉化,边缘泛起金属般的冷光。 学政杜景琛错愕。 刺史韦观澜手中茶盏“咔嚓”,峥鸣。 遥远处,传来金陵文庙“咚咚咚咚咚——!”的钟鸣之声。 诗成, [鸣州]——! 整座多景楼仿佛被天雷劈中,数百位大小门阀世家家主,瞬间——死寂。 方才还争相竞价、声嘶力竭的门阀家主、豪绅们,此刻如被掐住咽喉,一个个面色青白地跌坐回席。 有人死死攥住桌角,指节发白; 有人低头盯着茶盏,仿佛那浑浊的茶汤里藏着珍宝; 更有人偷眼去瞥王谢两家的席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谁敢买? 这篇《乌衣巷》,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若此刻出价,岂非当众打王谢世家的脸? 翰林学士王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着案上《乌衣巷》文章,指尖不住颤抖。 此篇一出,文章即刻载入金陵文庙。 想要抹去,已经绝无可能! 王肃气的说不出话来,“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分明感觉到,金陵王氏祠堂供奉的族运玉璧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更多的裂纹! 翰林学士谢玉衡愕然,脸色刷的一片煞白,身躯微微摇晃一下,重新挺直了胸膛。 同为江南四大才子的谢栖鹤,惊骇欲绝的望着江行舟的笔下,案上茶盏“啪”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身犹不自知。 江行舟! 他,他怎么敢? 这哪里是诗? 分明是一柄斩向金陵城千年门阀的利剑——昔日煊赫的王谢堂燕,终将沦落寻常百姓之家。 短短二十八字,写尽王谢这两大千年门阀世家,从兴盛走向衰落! 江行舟写完,也不看王谢两家无比难看脸色,搁笔抬眼,远方大江潮水拍岸之声隐隐传来,恰似此刻楼内暗涌的惊涛骇浪。 准确的说,这并非纯粹的嘲讽诗词,而是夺气运诗! 嘲讽诗,是贬义。 夺气运诗,并非单纯嘲讽,只是将王谢两大门阀的遮羞布给揭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让世人皆知,曾经的六朝望族,权倾朝野,文采风流,彪炳于史册,无比显赫的金陵王谢两家,早已经今非昔比只剩下一个空壳!彻底剥了王谢两大门阀,所剩不多的气运。 多景楼内, 死一般的沉默! 没人敢出声。 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连江风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夺运诗.”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满座权贵面色惨白,目光在江行舟与韦观澜、杜景琛两位大人之间来回游移。 江行舟动笔写这篇文章,是在杜景琛大人的“指意”下写的,用来给朝廷大军捐粮饷。 若无杜景琛与学政的授意,他区区秀才,怎敢以一篇夺运文章,斩王谢两大门阀的气运? 刺史韦观澜与学政杜景琛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 他们确实暗示授意,江行舟写一篇嘲讽文章,压一压江南门阀的嚣张气焰,逼他们乖乖交出钱粮。 可谁能想到—— 江行舟一篇《乌衣巷》,竟一剑斩断了王谢两家的气运根基! 杜景琛指尖微颤,官袍下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他望向韦观澜,对方同样面色凝重。 ——效果,未免太好了! 好到令他们也触目惊心! 只是,打压江南道门阀已经是他们二人的共识。 如今,江南道府库日渐空虚,税赋锐减过半。 若再放任门阀兼并田产、垄断商路,百年之后,只怕江南再无百姓立锥之地! 朝廷也别想从这群犹如饕餮的江南道门阀世家的手中,收到多少粮饷税银。 杜景琛余光扫过满座面如土色的门阀、世家豪绅,又瞥向王谢两家铁青的脸。 江行舟这一剑,太狠! 狠到连他们这两位“幕后推手”,此刻都不得不保持沉默。 韦观澜缓缓端起茶盏,借衣袖遮掩,向杜景琛递去一个眼神—— 静观其变。 他们二人再等等,看看金陵十二家门阀,江南道数百位门阀究竟是激愤而起,群起攻讦江行舟。 还是被打压臣服,默默接受这份屈辱。 楼外暮鼓沉沉,恰似此刻暗流汹涌的朝堂博弈。 王氏门阀家主,翰林学士王肃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高台。 却见学政杜景琛大人正慢条斯理地抿着茶,似在欣赏这首诗篇。 ——默认,便是纵容! 江行舟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 他抬眸望向乌衣巷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诸位大人.” 他声音清朗,字字如刀,“谁要竞价,买下此篇[鸣州]首本文宝?” 这一问,问的是文价,更是站队! “江行舟!” “你!” 谢栖鹤和王墨青这两家王谢子弟,气愤的霍然起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可当他们触及学政大人杜景琛,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时,竟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秋闱! 他们颓然落座,不敢再吭声。 若是阻挠这场文宝拍卖,阻挠这场十万大军的粮饷募捐——秋闱之日,学台杜景琛大人定然给他们二人判“黜落”。 甚至在考卷上,留下一句【罔顾大局】的恶评,科举仕途尽毁!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掠过《乌衣巷》的墨迹,那“飞入寻常百姓家”七字,竟隐隐泛起血色. 众门阀家主们不约而同望向高台——刺史韦观澜大人,学政杜景琛大人,高高在座。 江南道最有权柄的两位大人,力保江行舟,无人敢动他分毫! 而江行舟所作《乌衣巷》诗篇,将江南道金陵十二家门阀之首的王谢两家,逼到了墙角。 他们进退皆死局! 江行舟负手而立,衣袂在穿堂风中微微鼓荡。 他目光扫过满堂朱紫,忽然轻笑一声:“诸位,无人竞价?.罢了,若真是如此,我只能。” 这一声,如利刃划破锦缎。 “哼!” 金陵王氏门阀家主,翰林学士王肃怒极反笑,一拳砸在案几上,檀木桌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 倒要看看,谁敢接这烫手山芋! 江行舟,江州寒门,独身一人了无牵挂,又有江南道两位大人力保,又是江南四大才子之首,为了夺取今岁江南道秋闱的举人解元,而无耻的谄媚两位大人。 待秋闱之后,江行舟夺了江南道举人解元,更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离开江南道,前往京城。 王谢两家暂时动他不得。 可其他门阀家业皆在江南道。 谁敢惹王谢? 厅内死寂如坟。 那篇鸣州级首本文宝,静静悬浮在一片紫气中,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若能得之,便可分润王谢两家残余百年气运! 可满座门阀权贵,无人敢动。 这不是文宝,是催命符! 谁若伸手,便是与金陵两大门阀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王肃冷笑一声,指尖在裂开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更鼓。 谢家席位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谢氏家主谢玉衡,捏碎了手中的玉杯。 满厅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本章完) 第136章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第136章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多景楼上,气氛凝滞如铁。 刺史韦观澜指节轻叩案几,眉头越锁越紧。 满座门阀,竟无一人敢出竞价! 那篇紫气缭绕的[鸣州]《乌衣巷》文宝悬在半空,仿佛一面照妖镜,将江南世家大族的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江南道门阀真是铁板一块?! ——金陵十二家之首,王谢两家不点头,江南道数百大小门阀、世家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韦观澜与杜景琛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他们本想借江行舟之嘲讽文章,敲打江南门阀,逼其乖乖捐银。 可如今《乌衣巷》这等鸣州级文宝现世,竟都压不住王谢两家的气焰! 杜景琛指尖微颤,分明看见—— 王氏家主王肃嘴角噙着冷笑,谢家众人面色如常。 这是无声的示威! 捐银一事,恐怕变得十分棘手。 韦观澜忽然重重放下茶盏。 清脆的碰撞声在大厅回荡,却像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心头。 软的威压不行,那就来硬的强行派捐! ——可,如此一来,江南道门阀定然心中不服,明里捐银,暗地里却要在漕运、税赋、劳役上处处作梗。 到那时.这强征的捐银,怕是要用江南道今后十年的政令不通来偿还。 翰林学士王肃眼中寒芒骤闪! 他缓缓起身,眸中仇恨的火焰盯着江行舟,紫袍玉带无风自动,一字一顿冷道:“江生,我金陵王谢,可曾冒犯得罪于你? 为何作此篇《乌衣巷》嘲讽诗,百般奚落我金陵王谢?” 声音不重,却似金铁交鸣,震得多景楼梁柱簌簌落尘。 江行舟负手而立,青衫翻卷如云,笑了笑。 “王大人此言差矣! 此乃‘劝进诗'! 遥想当年, 两晋南朝时,永嘉士族南迁,金陵王导、谢安执掌一朝军政大权击败敌国来袭大军,更有王羲之、谢道韫,盖世文采风流倜傥。 那时,天下士族,以王谢为首,无比崇敬。” 他忽地抬袖一指—— 虚空中紫气翻涌,竟凝出两晋时王导执麈尾指点江山的幻象,谢安在淝水畔谈笑破敌的英姿。更有王羲之泼墨,谢道韫才情 话音未落,幻象骤变! 如今的王谢子弟,或醉卧金谷园,或争抢良田万顷。 那曾经在江南,擎天架海的家徽,竟成了丈量地契的印章! “可叹, ‘当年王谢风流,今朝田舍郎耳!’ 如今,王谢两家除了在江南道当‘田家翁’,占尽田产,吃百姓脂膏,还有什么大志向? 晚生不由心生感慨,真是令人欷歔!” 江行舟突然踏前一步,猛地转身,衣袂翻飞如战旗,脚下青砖“咔”地裂开蛛网纹。 紫气中的飞燕幻象轰然炸碎,化作漫天光雨洒向百姓茅舍。 “故而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诗篇! 晚生作此篇‘劝进诗’,激励金陵王谢两家子弟,不忘先祖风流,为国祚社稷而奋不顾身。 却不知,王肃大人对晚生此篇劝进诗,是如何评价?” 满座数百位门阀家主,神情骇然! 劝进诗? 江行舟真是巧舌如簧,竟然能这般,偷天换日?! 一篇“嘲讽诗”,把王谢两大门阀的遮羞布都给揭开,还愣是被他说成了“劝进诗”! 他指着王谢门阀的鼻子嘲讽,还要让王谢感谢他这篇“劝进诗”。 王肃被气的浑身发抖,袖中双手已捏得骨节发白,却见那悬空的《乌衣巷》文宝突然紫焰暴涨,虚影之中,竟将王家族徽灼出缕缕青烟. 评价? 此刻王肃被堵的哑口无言,喉间腥甜翻涌——对这“劝进诗”,他还能怎么评价?! 怎么评价,都是打他们王谢两大门阀的脸面! “谢栖鹤兄,王墨青兄——二位与我皆是‘江南四大才子’,尔等以为此篇‘劝进诗’如何?” 江行舟袖袍一振,紫气文宝骤然分光化影,在王谢两家席前凝出两幅画卷—— 左幅是宰相谢安执黑子决胜淝水,右幅是王导挥麈尾定鼎建康。 谢栖鹤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王墨青腰间玉佩无风自颤,在青砖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满座目光如刀,剐得两位秀才子弟面皮发烫,面红耳赤,不敢出声。 他们敢说什么? 说江行舟辱骂王谢门楣? 可诗句,金陵王谢衰落,难道不是铁铸的事实! 说王谢依旧跟以前一般显赫? 金陵十二家王谢两大门阀,如今虽是江南道一城十府屈指可数的门阀望族,绵延不绝。 但在如今大周圣朝的朝堂之上,三省六部主官要职,早无王谢子弟的身影。 那些引以为傲的“司郎”官职,在王谢先祖们执掌的举国军政大权面前,不过萤火之于皓月! 只怪他们自己不争气, 只是凭借祖上余荫,江南道王谢门阀的名望依旧在。 谢栖鹤猛地站起,欲争辩一二句,却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他看到,江行舟以首本文宝,幻化出的《世说新语》里“谢公与人围棋”的典故,心中顿生羞愧。 谢栖鹤无比自责,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滴殷红坠落在青砖上,绽开刺目的。 王墨青喉结滚动,却连半句辩驳都挤不出——那篇《乌衣巷》字字如刀,将他引以为傲的世家尊严,剖得鲜血淋漓! 欲哭无泪。 文采不如人! 气魄不如人! 连祖宗的余荫气运,都守不住! 他们也想作一首嘲讽诗,反击回去,可是脑中空空不知该作何词! 被江行舟,当众摁在地上摩擦,还无法反抗! 满座寂静,唯有《乌衣巷》紫气文宝,在虚空中铮鸣,如燕啼,似剑吟。 江行舟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间,仿佛看到当年王谢子弟在乌衣巷口谈玄论道的盛景。 而眼前这两位——谢栖鹤、王墨青! 他们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谢栖鹤突然惨笑一声,袖中诗稿,簌簌而落。那是他苦吟半月的[出县]新作,此刻在《乌衣巷》的紫气映照下,竟如孩童涂鸦般可笑。 王墨青神色苍白,恰似王谢两家摇摇欲坠的门楣! 此刻, 楼内首本文宝的紫气未散,满座噤若寒蝉。 金陵十二家的其余陆氏、顾氏等等, 陆氏家主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茶水早已凉透; 顾氏子弟紧攥折扇,指节发白,却不敢展开那绘着自己[出县]诗词文章的扇面—— 谁敢出声? 声援王谢两大门阀? 江行舟的文章,实在是太猛了! 一诗既出,如利剑悬顶! 动辄[达府、鸣州]之作,冲宵才气在多景楼梁柱间轰鸣,震得他们各家祖传的文宝都在匣中颤栗。 诗句之中的嘲讽之意味,火力十足! 江南道十府的文人,根本抵挡不住。 同为“江南四大才子”的谢栖鹤,神情颓然跌坐的身影,恰似一面照妖镜,映出所有江南道门阀世家子弟的心虚—— 陆家诗会的佳作,此刻想来不过堆砌辞藻; 顾氏引以为傲的篇章,在江行舟这等雷霆笔力前,宛如儿戏! 他们也怕跳出来后,引火烧身,把江行舟的文章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稍有不慎,下一篇鸣州级嘲讽诗,就轮到他们。 谢玉衡面如死灰,王肃额头青筋暴起,但是两位门阀家主却仍死死咬牙,一言不发。 金陵王谢两家,宁可沉默忍受这篇《乌衣巷》的奇耻大辱,依然硬撑着,不愿意表态屈服。 道理很简单! 今日,若是江行舟一介秀才,一篇文章就把他们膝盖骨给打折了,跪在地上低头屈服,乖乖献出重金购买此篇首本文宝。 明日,等到刺史韦观澜亲自出手,他们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予取予夺!乖乖献出家族数以百万亩的田产、商户。 他们这群江南道数百座门阀、世家,还敢自称门阀,称霸江南道? 江南书社总编,翰林学士周敦实,抚须端坐,细细品味着这篇《乌衣巷》。 客观的评价, 江行舟在这篇《乌衣巷》中,并没有骂人,也谈不上嘲讽。 而是怜悯! 这首诗句里,流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叹息王谢两族的辉煌,早已随乌衣巷口的夕阳一同沉落。 可正是这份怜悯,比任何辱骂,都更锋利。 王谢族人读罢,只觉喉间如堵寒冰。 他们曾是金陵的主宰,如今却成了诗中一抹褪色的夕阳剪影,供后世唏嘘。 此诗《乌衣巷》一旦传遍天下,世人皆知—— 大周圣朝全天下人皆知,金陵的乌衣巷仍在,可江南金陵两大望族.已如残阳散尽,再无余晖。 多景楼内,落针可闻。 厅内再次陷入持久的沉默。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沉默不言的王谢众人铁青的面色,嘴角微扬,心头冷笑。 紫气翻涌,《乌衣巷》文宝悬于半空,燕影盘旋,字字如刀。 ——此诗在此,气运飞燕亦在此。 ——若王谢两家愿出重金,购回此劝进诗文宝,供奉祖祠,或可挽回几分气运。 捐银三五十万两,助刺史大人征讨太湖妖庭,也算为江南百姓尽一份力。 可惜—— 看来如今的王谢子弟,连这点气节都没了! 金陵王谢祖宗王导、谢安的风骨,他们接不住! 自己好言相劝,这金陵王谢两大门阀,却还是硬挺着,不肯出钱。 江行舟眼底寒芒一闪。 他心中,当然也明白这些金陵门阀在硬撑什么——今日若被他一介秀才,一篇文章逼得低头,明日刺史韦观澜挥刀时,他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好得很! 江行舟冷笑。 这篇《乌衣巷》,骂的已经很轻,给金陵王谢留足了颜面! 既然他们死鸭子嘴硬,硬扛到底,也不愿意掏重金来竞拍首本文宝! 给脸不要脸? 那就别怪他再撕破他们一层遮羞布,来一篇更猛更狠的! 看你们还能硬挺到什么时候? 江行舟转身,朝学政大人微微拱手,声音清朗: “既然诸位对《乌衣巷》不甚满意—— 那便换一篇。 学政大人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 谢栖鹤、王墨青等众王谢子弟们,猛地抬头,眼中终于浮现惊恐之色—— 他竟还要再写?! 这《乌衣巷》已是锋芒毕露,若再来一篇…… 王谢两家,还能剩几分颜面?! “看来——” 这位江南学政抚须轻笑,眼底却寒芒乍现,“诸公对这首《乌衣巷》,似乎不甚尽兴?” 他转头看向江行舟,袖中官印隐隐泛起青光: “江郎既有生妙笔,那便再赋新篇首本文宝! 总要写到 满座朱紫,尽折腰为止。” “可!” 刺史韦观澜默然颔首,垂眸饮茶,盏中倒映着晦暗不明的神色。 今日之宴,乃江南道头等军政大政——纵然威逼利诱,也要逼迫江南道数百门阀世家,吐出十万大军半年出征的粮饷, 此事不成,绝不散宴。 这点压力不够,那就再加压! 不压服江南门阀,他这个江南道刺史的仕途也到头了。 江行舟目光掠过席间,见刺史韦观澜神色沉凝,学政杜景琛指尖轻叩桌案,皆已许可。 尽折腰?! 那就不是要他们跪,而是打断江南门阀的脊梁骨! 江行舟不再迟疑,执笔蘸墨,狼毫饱饮浓墨,在案几上缓缓铺开一卷素白宣纸长卷—— “哗!” 满座哗然! 竟是要作长篇? 金陵十二家的家主们心头猛跳,眼神如惊鸟般彼此交掠。 有人喉结滚动,彼此示意: 不如……破财消灾? 他们咬咬牙,出个几千两,至多一万两银子竞拍《乌衣巷》,把这募捐的事情给混过去?! 王肃却骤然冷笑,眸光如刀,横扫众人—— 跪? 今日若被一介秀才打折了江南门阀的膝盖,往后……他们就永远别想再站起来!无论如何,今夜的《春江宴》,必须硬撑过去。 谢玉衡沉默,似乎还在斟酌其中利弊。 众人呼吸一滞,终是无声垂首。 而江行舟的笔,已落了下去—— [《念奴娇·登多景楼》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 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 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 江行舟笔走龙蛇,墨迹如刀。 满座文士皆屏息凝神。 这些举人、进士出身的江南才俊,精通诗词文章,如何看不出其中深意? 一看江行舟的这篇词。 题目“多景楼“三字入眼,众人心头便是一紧——又是江南,金陵旧事!又是南朝遗恨! ——登多景楼眺望,百感交集,北伐抱负,无人理解! 长江“一水横陈,连岗三面”的山河险要,本可“争雄”中原的依仗,却被当作偏安一隅,割据江南的借口。 字里行间,分明是在暗示.当年王导、谢安?! 好在, 这三句写下来,倒也还算委婉。 虽有暗指,但没有指名道姓的痛骂。 众门阀家主的脸色,稍稍缓和。 唯有, 王肃指尖轻颤,茶盏中的倒影碎成涟漪。谢玉衡垂眸不语,唯有袖中玉扳指被捏得咯咯作响。 江行舟的矛头,依然对准了他们王谢两家! 江行舟笔锋一顿,忽而力透纸背—— 陡然,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这一句,这一笔,犹如“轰然”一声惊雷! 击向江南门阀的脊梁骨! 江南门阀,不是要大族的颜面么! 金陵王谢,不是还挺直胸膛,不肯屈服么?! 看你们,能硬挺到何时?! “嘶~!” 金陵十二家主看到此句,脸色瞬间惨白,倒吸一口冷气,惊得连连跌退数步。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这是痛骂——六朝灭国,皆因江南门阀为门户私计而误国,走向灭亡! 词句不能深思! 一旦深思, 六朝如此, 那么如今呢? 江南道.乃至大周圣朝,又是否会因他们门户私计,而重蹈六朝的覆辙? —— (本章完) 第137章 因笑王谢诸人,也学英雄涕 第137章 [因笑王谢诸人,也学英雄涕!] 刺史韦观澜眼中精芒暴涨,猛地一拍桌案—— “好!” 这一声喝彩,几乎是从肺腑里炸出来的! 骂得痛快! 骂得酣畅淋漓! 江行舟这一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简直像一把刀,狠狠戳穿了江南门阀的脊梁骨! 把他这刺史心里的愤怒,全给骂出来了。 这群江南门阀眼里,自六朝以来,哪里有家国天下,黎民社稷? 有的,不过是“门户私计”而已! 百年之间,蚕食桑田,鲸吞商路,把江南最膏腴之地,尽数收入囊中。 堂堂江南道,本该富甲天下,可府库里的钱粮,竟连十万大军半年的军饷都凑不齐! 韦观澜胸口起伏,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 闻名不如亲见! 今日,他终于见识到了—— 江行舟,这位江南第一才子,笔下锋芒,究竟是何等锐利!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 一句词,便让满座朱紫,尽皆失色! 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心中只余四字—— 叹为观止! 江行舟单手执盏,烈酒入喉, 笔锋未停! 狼毫挥洒间,青芒吞吐,一息之间,又是一句惊雷炸响——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 这一句,再无半分遮掩! 指名道姓,直斥金陵乌衣巷的王谢等诸人历代以来先辈,登高洒泪,故作忧国之态,学那英雄泪泣! 偏安一隅的懦夫,也配英雄涕泪?!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骂的何其凶狠! 金陵王谢两家的家主,王肃、谢玉衡二人如遭雷殛,眼前骤然一黑,喉间腥甜翻涌,身形踉跄间,几乎站立不住! 满座死寂, 被江行舟这凌厉的笔锋,深深震慑住! 唯闻墨香混着酒气,在厅堂内肆意弥漫。 而王谢两家的千百年清誉,此刻—— 已被这一句词,钉在了耻辱柱上! 江行舟的笔锋愈发凌厉,墨色如血,字字千钧—— [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 ——空守着这长江天险,却坐视中原沦陷! ——蛮妖两族铁蹄肆虐,腥膻弥漫,万里山河尽染腥膻血色! [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 ——真正的英雄,当如祖逖,中流击楫,誓师北伐! ——剑指中原,绝不回头! [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更当效谢玄,少年意气,以寡敌众! ——淝水一战,破前秦苻坚百万雄师,何惧强贼?! 笔落—— 整座楼阁震颤,文气冲霄! 词成,[鸣州]! ——满座士子,无不动容,神情震骇! 金陵王谢两大门阀家主,王肃、谢玉衡面如死灰,竟一言不发。 江行舟之笔,赞的谢玄这等少年英雄,骂的也是王谢两家蝇营狗苟之辈! 而刺史韦观澜却已热血沸腾,豪气蓬勃! 江行舟掷笔而立,眸光如剑—— 六朝以来, 谁是英雄?立下不世功业! 谁是狗熊?只成门户私计! 岂非一目了然? 江行舟身前案几上,《念奴娇·登多景楼》的宣纸卷轴,骤然青光暴涨,才气如龙,直贯九霄! 刹那间—— 天象骤变! 乌云翻涌,遮天蔽月,整座金陵城笼罩在沉沉黑幕之下! “轰——!” 一道紫电惊雷,撕裂长空,如天罚般狠狠劈落! 正正砸在乌衣巷王谢两家的祖宅之上! “咔嚓!” 楼阁崩塌,梁柱断裂,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天啊!王谢两家遭雷劈了!” “这是天怒啊!” 秦淮河畔,百姓哗然,惊慌奔走,提桶取水救火。 而此刻—— 多景楼台之上,江风盈楼。 江行舟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遥望金陵城乌衣巷,眸光冷冽如霜。 他遥望乌衣巷方向,看着那滚滚浓烟,唇角微扬,眼中锋芒更盛。 天雷异象,不过是为这词中锋芒,再添三分天意! 王谢千百年门楣,今日——天不佑,词当诛! “王大人、谢大人——” 他忽然转身,朝王肃、谢玉衡遥遥一指,笑意凛然: “这是造了多少孽,竟惹得天怒人怨,遭此天谴?连老天都看不下去,降雷劈了乌衣巷?” “噗——!” 王肃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指颤抖着指向江行舟,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分明是你那篇《念奴娇·登多景楼》,[鸣州]文章引动的天地异象,天雷轰击! ——如今竟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王家谢家遭天谴?! 不过,王肃已经领教江行舟的文章和口舌厉害。 不敢与之争辩,以免越描越黑! 谢玉衡更是气得紧闭双眼,面色铁青,干脆充耳不闻。 他算是看透了—— 江行舟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夸谢玄的是他,骂王谢门阀的也是他,横竖好坏道理全让他占尽! 用王谢的先祖,来骂王谢的先祖。 辩? 怎么辩?! 再多说半句,只怕下一道天雷就要劈到自己头上! 江行舟见状,轻笑一声,袖袍一拂。 “两位大人无言以对?看来二位也知理亏。” 他抬眸望向楼阁江外,声音陡然转冷。 金陵十二家的顾、陆等家主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他们这辈子见过骂人的—— 却没见过像江行舟这般骂人的! 寻常文人写诗嘲讽,好歹还讲究个“春秋笔法”,嘲讽之余留几分体面。 可这位倒好—— 非但写出[鸣州]级的雄文,指着鼻子骂, 更是生怕世人不知他骂的是谁, 竟在词中明晃晃地烙下“王谢”二字! 这一记耳光抽得, 连让王谢两家狡辩“此词另有所指”的机会都不给! “这哪里是写嘲讽诗.” 顾家主颤抖着嘴唇喃喃道:“分明是提着刀,往王谢门阀的心窝子里捅啊!” 陆家主面如死灰,望向那幅墨迹未干的词作—— 那字字句句都像是烧红的烙铁, 此刻正“嗤啦”一声, 生生烙在了金陵门阀的脸面上挡不住,根本抵挡不住! 谁有这本事,写几篇[鸣州]嘲讽诗词文章,去跟江行舟对垒? 满座门阀,举人、进士,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望向江行舟,眼中尽是惊惧。 这小小秀才,文章怎就写的如此狠绝?! 他一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便将江南门阀,钉死在千古耻辱柱上! 他一句[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更是将王谢两家的祖祖辈辈,骂得体无完肤! ——偏安江南的窝囊废,也配学英雄涕泪? ——何等辛辣!何等诛心! 满座门阀权贵,如坐针毡。 学政杜景琛神情动容,眸光微闪,抚须而笑。 好! 好得很! 如果说,先前那篇《乌衣巷》,骂得终究不够狠。 字里行间,尚存三分怜悯,太过委婉。 给王谢留了情面,可他们却无动于衷,死扛到底! 而这篇《念奴娇·登多景楼》—— 是踩着王谢的脸面,往死里骂! 是抽着金陵门阀的脊梁骨,往碎里打! 杜景琛甚至想不出,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文章,能比这一篇骂得更狠、更毒、更诛心! 他抬眸望向江行舟,眼中尽是激赏。 ——此子,当真是要把这江南门阀的天,给捅个大窟窿出来! 骂的他们竟无一人,敢出声迎战! “好文章!当真是好文章!” 杜景琛抚掌大笑,目光扫过满座门阀家主,见众人面色铁青,如丧考妣,整个大厅死寂无声。 他嘴角微扬,浑不在意这尴尬场面,朗声道: “既然在座诸位无人竞拍—— 那老夫便自掏腰包,出价三千两,买下这篇《念奴娇·登多景楼》的[鸣州]首本文宝!” 他环视众人,眼中精光闪烁: “此等雄文,当悬于江南贡院明伦堂上,作为江南学士子入学贡院,必读之篇! 让后世江南学子都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鸣州级锦绣文章! 什么才是读书人的铮铮铁骨!” 话音未落,满座门阀家主,无不面色骇然,面面相觑,神色愈发难看,纷纷望向王谢两位家主。 杜景琛见状,不由抚须长笑,声震楼阁屋瓦。 “噗——” 王肃与谢玉衡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 这篇[鸣州]级的嘲讽诗词,竟要挂在江南贡院的明伦堂? 还要作为江南士子必读教材? 杜景琛这是要整个江南道一城十府的学子,都来研习,这篇如何痛骂“金陵王谢[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惊怒和恐惧。 ——若真如此,他们王谢两家还有何颜面在金陵立足?! 学政杜景琛这一手,分明是要逼他们出重金竞买! 要么,他们咬牙买下,将这篇诗文首本文宝,锁进乌衣巷的暗匣,永不见天日。 要么,就眼睁睁看着杜景琛将其高悬江南贡院,让天下人瞻仰这篇将王谢钉在耻辱柱上的旷世雄文! 王肃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攥住扶手,青筋暴起。 谢玉衡则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了血痕。 满座宾客屏息凝神,只等看这金陵王谢两大门阀,是继续硬抗?还是跪下屈服?!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满座权贵,还在死扛,忽而轻叹一声:“学政大人,看来晚生才疏学浅,这两篇文章竟还不足以打动诸位。” 他佯装挽袖执笔,墨锋直指宣纸:“无妨——我再写新篇,直到诸位大人,看得上眼为止!……这次,写陆顾两家!” “且慢!” “我买!” “五千两!我竞拍《乌衣巷》!” 满座门阀世家家主,闻言惊起,纷纷出声阻拦。 谁都看得出来,刺史和学政大人,是铁了心要逼他们出血! 达成此目的之前,这少年郎绝不会停笔! 顾氏家主冷汗涔涔——金陵王谢两大门阀家主,不肯服软。 若任由这少年继续写下去,那么这把火,定然要烧到他们身上。 下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必定是他们这些次流门阀世家! 他们可挡不住,江行舟的[鸣州]级文章口诛笔伐! 不如出钱消灾! “一万两!我陆氏愿购此文!” “我顾家,愿意出二万两!” 一时间叫价声此起彼伏。 这些平日锱铢必较的门阀豪族,此刻竟争相竞价——毕竟比起被写成千古骂名,些银子买个[鸣州]首本文宝,反倒成了划算买卖! 反正都是钱,为何不把这两篇鸣州首本文宝买回去?还免去自己挨一顿骂! 王肃与谢玉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江南众门阀世家已被这两篇鸣州雄文,吓破了胆,脊梁骨生生被打断! “五万两!《乌衣巷》归我王氏所有!” 王肃咬牙拱手,指节捏得发白。 与其这两篇嘲讽诗,鸣州级首本文宝,落入其他人之手,威胁金陵王谢两家。 还不如,他们自己钱买下! 藏之于阁楼! “十万两!谢氏求购《念奴娇·登多景楼》!”谢玉衡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颤。 杜景琛抚须大笑:“好!好!鸣州文宝,价高者得!.诸位谁还有更高价者?” 他眯眼望向这两位门阀家主—— 昔日不可一世的金陵十二家之首,江南众门阀的魁首,王谢两家,此刻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至于这竞拍的价钱嘛. 自然要抬到刺史韦观澜大人满意为止! 多景楼上,数百门阀家主经过一番“龙争虎斗”,终于尘埃落定。 当最后一记槌音落下,满座朱紫尽皆失色—— 《乌衣巷》鸣州首本文宝,二十五万两成交,由翰林学士王肃购得! 《念奴娇·登多景楼》鸣州首本文宝,更是拍出三十五万两的价格,由翰林学士谢玉衡购得! 这个价钱,对鸣州首本文宝来说,算是很低了! 毕竟,这是嘲讽王谢的诗词,真正想买下的,只是王谢两家! “六十万两.!” 杜景琛指尖轻叩案几,看着满堂面如土色的门阀豪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笔供应十万大军出征的军饷,终究是从这群江南铁公鸡身上拔下来了。 江行舟拱手上前,将厚厚一迭银票,呈上:“刺史大人、学政大人,晚生愿将今夜拍卖所得六十万两,尽数捐入江南道府库,充作讨伐太湖妖庭的军资粮饷。” 江行舟此言一出, 在下首座位的谢栖鹤、王墨青,脸色一片煞白! 江行舟捐银票六十万两? 那么同样是秀才文位,“江南四大才子”的他们二人,又该捐多少? 他们虽是金陵王谢门阀子弟,可终究只是秀才,如果没有家族出银的话,恐怕把自己名下所有田产家底卖光,也难出这六十万两白银! 杜景琛抚掌大笑:“好!这才是我江南士子的风骨!” 他环视满座权贵,意味深长道:“江生区区一介秀才,尚能为江南道捐银六十万两。诸位举人、进士、翰林.想必不会连个秀才都不如吧? 不如,从王肃大人、谢玉衡大人,开始捐银?” 王肃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六十万两买下两篇痛骂自己的文章,已是剜心之痛,如今竟还要再捐六十万两! 谢玉衡面如死灰,手中茶盏“啪”地碎了一地。 满座朱紫尽皆变色,却无人敢出一言。 “王氏.愿捐六十五万两。” 王肃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谢氏.捐七十万两。” 谢玉衡闭目长叹。 这笔银两,并不太多,倒也不至于让金陵王谢门阀有多大损伤。 可是,王谢门阀的心气,却是被打没了。彻底,向刺史韦观澜跪下! “我姑苏王氏,愿捐粮食十万石!” “我杭州沈氏,愿意捐锦帛三万匹,为将士们添新衣!” “我常州李氏,愿意捐铁二十万斤,供军器监打造兵甲,为将士炼制戈戢、甲胄、箭矢!” 一时间,满座朱紫纷纷起身报捐。 既然连金陵王谢这样的顶级门阀都已低头,谁还敢再作顽抗? 韦观澜冷眼扫过众人,淡淡道:“主簿,将诸位大人的捐赠尽数记下。明日张榜全城,以彰我江南士族的气节。” 打了一巴掌,还是要给些甜枣安抚一下! “下官遵命!” 主簿王芩手执狼毫,在厚厚的账簿上疾书不停。 待最后一位世家家主落笔签押, 主簿王芩捧着墨迹淋漓的账簿呈上。 韦观澜指尖微颤,缓缓展开, 墨迹未干处,已记下—— 白银一千二百万两! 粮草七百万石! 锦缎二百五十万匹! 精铁一百八十万斤! 各色才气丹、药材、猪羊以数百万担计.不胜枚举! 琳琅满目的数字灼得人眼疼,连见惯风浪的刺史大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深深被震撼住! 这一夜筹集的军资,竟抵得上江南道十年税赋总和! “江南,不愧是大周圣朝最富裕的州,果然冠绝天下。 比之塞北道、蓟北道、岭南道、漠南道,不知富裕多少! 也就,关中道、巴蜀道、荆楚道、中原道,勉强能够与之相比。” 韦观澜轻抚账簿,心头暗道。 想起塞北道将士们冻裂的铠甲,岭南道军中发霉的粮草,不由慨叹。 莫说半年军需,便是鏖战十年也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 这一夜,不仅砸开了江南门阀世家的金库,筹足了江南十万大军出征太湖妖庭的军需,更让这些盘踞江南千百年的本地门阀世家,第一次低下了傲慢的头颅。 此番募捐,江行舟这少年居功至伟,干的太好了! “好一个江行舟!” 韦观澜抚掌而叹,眼中精光闪烁。 当初学政杜景琛,向他举荐这位“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时,他不过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一个弱冠秀才,在金陵王谢这等千百年世家的威压下,掀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这少年郎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一篇《乌衣巷》如寒刃出鞘,字字诛心; 一篇《念奴娇·登多景楼》似惊涛拍岸,句句见血! 两首[鸣州]嘲讽诗作,恐怖如斯! 竟将盘踞金陵千百年的王谢两大门阀,生生压弯了脊梁! 他们连江行舟的嘲讽文章都抵挡不住,更别说抵抗刺史、学政的铁腕! “以诗为剑,以文为锋!” 韦观澜心中沉吟,摩挲着手中账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仍在发烫:“一夜之间,不仅筹足江南十年税赋,更破了江南门阀千百年的铁幕!” 韦观澜忽然想起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如今这气运之燕,果真是飞入寒士之家——昔日有谢玄这等少年英雄,今有江行舟这江南第一才子。 夜幕。 金陵文庙的钟声在金陵城的数百里天空,悠悠回荡。浩浩荡荡的钟声,惊动了整座金陵城的百姓。 雷鸣止息后,漫天乌云散去,露出一轮皎洁明月。 韦观澜长身而起,负手立于多景楼,窗畔,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他心中感慨万千,豪气顿生——此次募捐大获成功,所得远超预期十倍有余,不仅太湖之战军资无忧,更可惠泽江南百姓。 广施政策,改善江南道百姓民生。 这意味着,他很有希望在江南道刺史一任上,做出极为醒目的政绩,重返朝堂,再升迁一阶。 他的目光掠过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江行舟这少年,值得提携! 日后,他重返京城朝堂,进入三省六部,定要在官场上提携江行舟一把,以回报今日之情分。 江行舟的文章才情,惊才绝艳,说不定能考中进士及第,步入翰林院,必定是前途无量! 指不定,他和江行舟日后还可以成为大周政坛的盟友! 韦观澜心中无比畅快! 月色茭白! 月夜之下, 金陵城外大江,波光粼粼。 江水犹如春潮,汹涌不绝。 江风送来荷香,月光将江面镀上一层银辉。 岸边荷叶田田,菡萏初绽,好一派江南盛景! 他心中诗意顿发.想要以景抒情,写上一篇,以述此时的痛快。 咳! 可是,他想了半响。 却是没能吟出一首[达府]以上的好诗句,配得上此情此景,颇有些遗憾和自嘲。 罢了! 世间哪有十全之美? 今夜之筵席,募捐得十年税赋,得此圆满,已是天幸。 他心满意足矣! “杜司马!” 转身间,刺史韦观澜威严尽显:“传令江南十府太守,即刻调兵,集结楼船于金陵城外水寨! 操练水军一月,悉水性,熟配合,备战太湖妖庭!” 他现在手头有足够军饷,也不急于立刻出兵。江南各府十万水师在金陵水寨从容操练一个月,熟悉配合,再动兵不迟。 “是,大人!属下遵命!” 司马杜尚军领命,下楼而去,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 (本章完) 第138章 十万水师,千艘楼船! 第138章 十万水师,千艘楼船! 金陵城外三十里,龙湾水寨,千帆蔽空。 十万水师列阵如长蛇盘渊,千艘楼船蛰伏似玄龟负天。 晨雾未散,江南十府不计其数艨艟已破浪而来,铁索连环之声惊起寒鸥万点,金戈映日之光,搅动滚滚江雾。 “杀——!” 一声号令如惊雷坠地,十万儿郎齐声应和,声浪排空,竟教那东流江水为之一滞。 赤膊水卒踏浪如履平地,长矛破空激起千堆雪,刀光成阵截断千层浪。 但见: 铁索横江锁蛟穴,艨艟列阵断天河。 楼船拍浪惊雷动,旌旗卷云蔽日寒。 韦观澜独立点将高台,腰间玉带当风,脚下沧浪倒卷。 猎猎江风掠过他玄色战袍,将千里烟波尽收袍袖之间。 这支即将征伐太湖妖庭的虎贲之师,每一记金戈交鸣都在他眼底燃起星火,每一声战鼓擂动皆在他胸中激起惊涛。 韦观澜负手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沉沉扫过江面,眉头愈锁愈深。 他出身关中道名门韦氏,早年征战塞北、纵横漠北,见惯了真正的铁血雄师。 塞北每一名大将血刀下,都是妖将的血。每一名悍卒腰间,都系着妖兵的舌耳。 大军杀气,他只需一眼便能辨出深浅。 而眼前这十万水军,虽阵列森严、操练不辍,却仍让他心头隐忧。 ——这些江南儿郎,排兵布阵尚显生疏,但勤练可补。 真正令他忧心的,是他们眼中缺了那股子刀头舐血的狠劲。 当年在漠北,他麾下三千铁骑踏雪冲锋,杀气冲霄,能让朔风倒卷,天地变色。 而如今十万水师列阵江上,竟连这薄雾都未能撕开半分。 “兵甲虽利,杀气不足……” 他低叹一声,江风掠过,似也染上几分肃杀。 “大人可是忧虑,我十万水师不敌太湖妖庭?” 司马杜尚军见韦观澜神色凝重,低声相询。 韦观澜指尖轻叩凭栏,木纹间震出沉闷回响:“妖众生于波涛,长于水战,在太湖本就占尽水利。” 他目光如刀,扫过江面,“我水师操练旬月,或可娴熟,却少了一股子见血封喉的狠劲!” 话音未落,江风骤急,掀起战袍猎猎。 “两军胶着时,须有猛将裂阵、悍卒搏命,方能一锤定音。” 他五指猛然收拢,“若差这口气——”甲板上一声金铁交鸣恰在此时传来,韦观澜冷笑,“纵有十万水师,也是极易溃败。” 放眼望去,十万水军如浪涌潮动,却似长蛇戏水,终究少了蛟龙翻海的凶性。 江风骤紧,吹得韦观澜腰间鱼符铮铮作响,如金戈相击。 杜尚军低声道:“大人,江南承平百年,士卒久疏战阵,难免缺了血性。” 他略一迟疑,“不过.属下倒有一策,令十万水师勇不可当!” “讲!” “当日无锡城下,江州府院君周山长率千名学子赶赴支援,列阵城头。” 杜尚军眼中泛起异彩,“那些书生青衫磊落,手中文剑、书籍,却齐诵《秦风·无衣》,步步向前——” 韦观澜目光陡然一凝。 “常州府军见状,士气大振,竟个个争先杀敌。” 杜尚军声音渐高,“正是这群青衿学子,联手常州府军,硬生生将敖戾妖军逼回太湖,至今不敢再犯无锡县城!” 他猛地抱拳:“大人何不效法周山长,率江南贡院学子亲赴战场?以文魄壮军魂,必能——大获全胜!”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卷起惊涛,拍得战船剧烈摇晃。 韦观澜的袍袖在风中翻飞如战旗,眼中已燃起灼灼火光。 他的指尖在栏杆上骤然停住,青筋隐现。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杜司马,” 韦观澜声音沉如铁石,“你可知道,这些士子都是国朝未来的栋梁? 若在战场上折损.江南道文脉,恐三十年一蹶不振。” “大人此言谬矣!” 杜尚军突然提高声调,竟打断了主帅的话。 他双目灼灼,语速飞快: “江南并非尚武之地,百姓不好战。 然文风鼎盛,士子极其好学! 十年寒窗,青灯黄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他猛地向前一步,“若大人允诺,凡参战学子皆可按功绩,擢升科名,江南十府的学子必定趋之若鹜!” 韦观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况且,江南十府学子,哪个不是江南门阀世家的麒麟儿?寒门的希望? 江南上至门阀世家、豪门巨贾,下至乡野父老,见子弟上阵杀敌,岂有不倾囊相助,箪食壶浆之理? 谁还敢在后方掣肘?贻误自家麒麟儿的前程。” 江面突然掀起巨浪,战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如此一来,大人政令在江南道十府如臂使指,再无宵小敢从中作梗——成为众矢之的。” “更妙的是,” 杜尚军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让这些学子在阵后施展文术。 十万水军皆是他们的父兄子侄,见自家读书郎亲临战阵,岂敢不拼死向前?若退一步——” 他冷笑,“便是让自家麒麟陷入险境!” 韦观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向杜尚军。 此计竟是挟江南十府学子为“质”,逼十万水军背水一战,有进无退! 好一个毒辣之计! “此番讨伐太湖妖庭—— 只许胜,不许败! 此战若败,江南道的千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纵使手段狠辣,亦不得不为!” 司马杜尚军抱拳一礼,沉声道:“大人若仍有疑虑,不妨召常州李守义、江州薛崇虎二位太守前来商议,一问便知此计可行否!” 刺史韦观澜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善,速召二人问策!” 片刻,忽见远处湖面之上,一叶轻舟破浪疾驰而来——! “下官拜见刺史大人!” 薛崇虎与李守义踏浪而至,甲板上水渍未干便已躬身行礼。 韦观澜抬手虚扶,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二位大人,” 他声音沉似铁石,“此番征讨妖庭,本官欲以江南十府学子为后军,十万水师为前锋。 战后论功行赏,秋闱嘉奖—— 不知此法是否妥当? 江南士族可会非议?” “甚好!常州学子,前些时候还在府学争论‘君子当佩剑否',正愁无处立功! 那些商贾昨日还在问下官,能否捐钱给学子置办铠甲战袍!” 李守义朗声大笑,眼中精光闪烁。 数月前无锡县城那一战,他至今记忆犹新——周山长率各府士子与常州守军,于无锡城下力抗太湖妖族,杀得妖军溃不成军! 若非江州士子江行舟,以一道[达府]文术破敌方龟妖将,重挫敖戾妖军锐气,只怕常州府早已陷入苦战,日夜受妖兵侵扰,不得安宁! 战后论功,江州府参战学子,尽数通过夏闱第一场初试。 如今书院廊下,常见青衫学子抚剑长吟; 市井巷陌,百姓犹自传颂那日,箭光射妖的盛况。 每逢讲武堂擂鼓,年轻士子们眼中燃起的战意,比他们腰间新磨的剑刃还要明亮三分。 “江南士子,素来只恨秋闱难登榜,有此机会,岂会怨言?” 薛崇虎捻须而笑,眼中精光闪动:“若能以战功换取秋闱嘉赏,只怕这些读书郎,比军中将士还要争先!” “好!” 韦观澜猛拍护栏:“传令江南十府——凡今岁秋闱学子,即刻随十万水军操练!”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稍作沉吟,又沉声道: “秋闱虽重,然此战关乎江南十府存亡!十万水师与妖庭一战,胜则江南太平,败则生灵涂炭!”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此战若胜,再开秋闱,论功行赏!” 秋闱在即,仅余月余。 金陵城内,文气蒸腾。 江南十府参加秋闱的秀才们早已云集于金陵城,在书斋中伏案疾书,研磨文章。 此刻却听闻刺史府急令——“凡秋闱应考学子,尽赴水寨操练! 大战之后,再考秋闱!” 上万青衫书生,纷纷搁笔提剑,奔赴水寨。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平日手不释卷的江南士子,竟无一人怨怼。 ——因为那无锡县城之战,江州府学子们在夏闱之中论功行赏,早已经传遍江南各府。 江州府夏闱府试,未立功的童生,几乎全部黜落! 而今江南道刺史大人,剑指太湖妖庭,此战功勋,必将再定秋闱去留。 战,或可登金榜; 不战,必遭黜落! 江州府的数百位秀才们,江行舟、薛氏兄弟、韩玉圭、曹安、陆鸣、顾知勉、张游艺来到金陵水寨,肃然立在码头,望着一艘艘水师楼船,在操练水战。 “既是太湖水战!不若让青婘,将她妖精本体‘老槐树楼船’召唤过来?” 韩玉圭轻抚腰间一块玉圭,忽而笑道。 “妙极!!” “这艘巨型楼船,足以承载我等三百位秀才!” 江州府的众人闻言,皆露喜色。 “这艘楼船的桅杆,刻有一道[鸣州]首本文宝《草》,恢复生命力极强,生机磅礴,可作疗伤圣所!! 有此船,可大幅减少伤亡。” 韩玉圭即刻,命青婘将这艘楼船招来。 “是,主人!” 青婘颔首。 这艘楼船一直跟随青婘来到金陵府,此刻正静悄悄的停泊在秦淮河畔一处不起眼的水泊码头处。 却见,青翠的灵光自船舷迸发,平静的水面骤然翻涌—— “轰~!” 不多时,这艘巨大的官楼船,被召唤进入金陵水寨,“哗啦”,浪飞溅,气势夺人。 它的桅杆,赫然是一株苍天老槐树树干。 十丈高的老槐桅杆虬枝盘曲,翠叶如盖,根系竟与整座船体浑然一体。 “这” “槐树妖精楼船?” 水师士卒望着这艘“奇形怪状”的楼船,无不瞠目结舌,手中长矛险些坠地。 未几,刺史韦观澜携诸府太守、数十位水师将领闻讯而来,登船巡视。 “这艘楼船.竟有江生的《草》首本文宝?” 众人甫一登船,便见那参天槐桅上,江行舟的一篇《草》首本文宝,金光流转,字字生辉。 原是[达府]之作,随着《江南雅集》传遍江南道,而今竟已[鸣州]! 韦观澜伸手轻触,一片槐叶飘落掌心。 叶脉间文气氤氲,甫一入口便化作琼浆玉液,周身疲惫顿消。 “妙哉!” 老刺史须发皆张,朗声大笑:“此船一枝一叶皆含澎湃生机,重伤将士得此救治,我水师战力可再增一成!” 众将相视骇然。 那槐簌簌而落,竟在空中凝成——“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二十个金字,久久不散。 太湖之畔,黑云摧城。 十二杆招妖幡撕扯着腥风,玄铁幡杆生生钉入礁石三丈,猩红幡面翻涌如血潮,其上妖文扭曲蠕动,似要破幡而出。 但凡有妖物靠近,符纹便腾起幽绿妖火,将十里湖面映得鬼气森森。 “呜——” 太湖深处传来闷雷般的号角。 但见浊浪排空,虾兵列阵,甲壳碰撞声如骤雨击瓦;蟹将横行,双螯开合间寒光迸射。 龟妖将踏着玄甲缓行,蛇妖将驭着黑雾疾驰。 新开灵智的小妖缩在阵尾颤抖,而几头化形老妖周身妖气翻腾,竟将湖水蒸出丈高白雾。 水晶宫前,一面玄色大纛直插云霄,旗面上“万妖来朝”四个古篆泛着血色毫光。 旗下一排排蜃贝侍女,按剑而立,猩红披风翻卷如浪。 “报——!” 尖啸声突然撕裂管弦之音。 妖王敖戾指间琉璃盏骤然炸裂,琥珀色的血酒在空中凝成狰狞鬼面。 殿内,数百大快朵颐的妖将们,齐刷刷转头,只见一名鳞甲尽碎的妖兵爬行入殿。 它身后一位黑袍客,每一步落下,水晶地面便绽开蛛网般的冰裂纹——那寒意竟压得宫墙上的活体珊瑚纷纷蜷缩枯萎。 “何事慌张?” 王座之上,妖王敖戾金瞳骤缩,眉间蛟鳞微微震颤。 近来它心绪难平,似有冥冥凶兆萦绕不散,此刻见这妖兵仓惶闯入,那股不安愈发汹涌。 “大……大王!” 妖兵扑跪于地,喉间鳞片因恐惧根根倒竖,声音嘶哑如裂帛: “金陵急报!” “江南道刺史韦观澜,已在龙湾水寨集结十万水师,千艘楼船!” “日夜操演战阵,磨刀霍霍!” “最迟一月,必发兵攻我太湖妖庭!” “咔嚓——!” 敖戾蛟爪猛然收紧,玄铁王座扶手轰然爆裂,黑曜石碎屑簌簌坠落,如墨雨倾泻。 整座水晶宫瞬间陷入死寂,连珊瑚灯盏中的幽冥鬼火都凝固不动,仿佛连妖气都被这消息震慑。 “千艘楼船……十万水师?” 敖戾喉间滚出低沉蛟吟,每吐一字,殿顶便一震颤,碎晶如雪纷飞。 “韦观澜老匹夫,竟敢倾巢而出,要灭我太湖妖庭?!” 殿中群妖噤若寒蝉,连最凶戾的大妖都垂下头颅,不敢直视妖王怒火。 敖戾额间蛟角骤然迸发刺目赤芒,五丈妖躯自王座霍然站起,蛟威激荡,整座水晶宫为之震颤。 “难怪……” 它蛟爪紧握,指缝间渗出幽蓝妖血,滴落地面竟蚀出缕缕青烟。 “难怪本王近日心绪难安,原来凶兆在此!” “阁下又是何人?” 敖戾皱眉看向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却突然掀开兜帽,取下面罩,露出一张异常苍白的面容, 水晶宫内的鲛灯骤然暗沉,将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映得青森可怖。 “哼!我当是谁——原来是婓无心大人! 婓学士不在你的‘无心阁'待着,倒有闲心来本王这水晶宫?” 敖戾瞥了他一眼。 灯影摇曳间,那张鬼魅般的面容渐渐清晰——无心阁主婓无心,赫赫有名的大逆种,极其仇恨大周圣朝,以翰林之身统御三千逆种,游走蛮妖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经年未见,龙君倒是愈发气派了。” 婓无心唇齿间漏出毒蛇吐信般的笑声。 敖戾蛟尾不耐地拍击地面,整座宫殿随之震颤:“少跟本王绕弯子!你们这些逆种文人,最擅长的就是——挑拨!” “龙君此言谬矣。” 婓无心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龙君好不容易在太湖开府立庭,安分守己,江南人族却容不下,兴兵十万讨伐! 本座看不下去,愿率麾下三千死士,助龙君一臂之力!” “三千死士?” 敖戾瞳孔骤缩,蛟爪不自觉攥紧宝座扶手,玄铁打造的蛟椅竟被捏出几道狰狞裂痕。 它虽厌恶这婓无心,可三千逆种死士……绝非寻常! 这些疯子从大周叛逃,悍不畏死,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若真能收为己用…… 它暗自盘算,自己麾下虽有二三万余妖兵妖将,可真正能征善战的精锐,不过半数。 若得这三千死士,足以抵得数千精锐妖军! “呵……” 敖戾蛟须微颤,眼中金芒如刀,森然划过婓无心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婓学士倒是好大的手笔。” 它低沉冷笑,蛟爪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如闷雷滚过水晶宫。 “那么——” 蛟瞳骤然收缩,寒光迸射,“本王要付出的代价呢?” 婓无心唇角微扬,笑容阴诡如毒蛇吐信:“无。” “哦?” 敖戾蛟尾猛然一摆,整座宫殿轰然震颤,“婓学士什么时候……做这种亏本买卖了?” 婓无心缓缓抬头,苍白面容在幽暗鲛灯下忽明忽暗,一字一顿,如刀刻骨: “此战若胜——” “生擒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将他……交给本座便可! 本座对他的文章.极感兴趣!此等奇才,岂能为大周所用!” —— (本章完) 第139章 《短歌行》!鸣州战歌!出征! 第139章 《短歌行》!鸣州战歌!出征! “生擒江行舟?” 敖戾闻言,蛟瞳骤然收缩,狰狞蛟首同时昂起,蛟息在喉间翻滚如雷。 记忆如毒蛇般噬咬心头—— 无锡城头,那袭青衫猎猎。 少年挽弓如月,释放[达府]《仆射塞下曲——石棱箭》文术,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箭镞寒芒映着它不可置信的蛟瞳,将一员防御力恐怖的龟妖将生生钉穿在九头海马妖辇上。 那一箭之威,竟令太湖上万妖兵肝胆俱裂,被深深震慑。 引发妖兵大溃逃! 从无锡县城的城楼,到太湖之滨, 它拖着被文气灼伤的蛟躯,在漫天箭雨中仓皇逃窜。 终于在太湖湖底,收拾残军,重振妖军军心。 妖军上下胆寒,从此再也不敢靠近太湖附近的人族县城。 湖底蛰伏数月,每夜都能梦见那支撕裂妖云的箭矢,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它恨那少年,恨之入骨! 水晶宫内,筵席上,数百位妖将们似乎回忆起什么,鳞甲震颤,骨刺“咔咔”发抖作响。 ——童生文位,竟能引动【达府】异象! 箭出无锡时,青天化作战场。少年踏着《石棱箭》的杀伐之音,一箭洞穿龟妖将三百年道行,余威不减,将九首蛟辇钉入太湖波涛! 他领着人族大军,撵着妖王座驾,追杀到太湖湖畔! 水晶宫穹顶的鲛珠忽明忽暗,映得满地妖将,面色恐慌。 它们这短暂的妖生,就没有见过这等可怕的人族人物! 水晶宫内,妖气翻涌如沸。 “好!” 敖戾蛟首狰狞昂起,金瞳中燃起暴虐的火焰,“若擒住那小子,本王便亲手——折断他的文骨!再交予婓学士处置!若他不慎死了……尸骸任你拿去!” 蛟爪猛然收紧,珊瑚扶手轰然爆碎,齑粉簌簌飘落。 “不。” 婓无心黑袍无风自动,苍白面容在幽蓝鲛灯下如鬼似魅,“必须生擒,毫发无损地交予本座!” 他阴冷一笑,声音如毒蛇游走:“龙君不妨想想——生擒这‘江南第一才子’,再逼他堕落成逆种!……对人族文心的打击,该是何等痛快?” 袖中枯指轻抬,一缕黑气缠绕成逆种符印:“本座麾下三千逆种,不过庸碌之辈。 若本座能得此子!……纵使葬尽三千逆种,亦在所不惜!” 敖戾蛟瞳骤缩。 ——原来如此! 这叛逃翰林院的学士,竟是要将人族天骄,也拖入逆种的泥沼,成为他麾下! “随你!生擒便是了!” 妖王不耐地甩动蛟尾,震得宫柱嗡鸣。 它心头暗自冷笑:这大逆种婓无心,行事虽癫狂,却极有野心和谋略,深谙诛心之策。 此战,它还要依仗婓无心,替它出谋划策~,正需这般阴毒谋算……! “婓学士所求,本王——全数应允!” 敖戾九首低垂,蛟瞳中幽光流转,忽然咧嘴一笑。 它猛然起身,蛟鳞刮过水晶王座,发出刺耳的铮鸣。 “不过.” 蛟爪重重按在案上,震得满殿妖将浑身一颤,“眼下韦观澜率江南道十万水师压境,不知学士有何妙计退敌?” 蛟首微微前倾,竖瞳同时锁定婓无心:“你既以谋略著称,总该让本王,见识见识本事?” “《山河社稷图》!” 婓无心黑袍猎猎,骤然踏前一步,伫立水晶宫大殿中央,袖中枯指如刀划空。 嗡——! 殿内妖气震荡,一道恢弘图卷自虚空展开,江南千里山河尽数铺陈。 太湖波光、长江怒涛、金陵雄城……纤毫毕现。 更有一片楼船大军,盘踞龙湾水寨,正是韦观澜的十万水师! 而太湖深处水晶宫,幽蓝妖芒,如萤火点点,相形见绌。 “水晶宫妖兵二万有余,无心宫逆种三千,合你我两宫之兵,不过两万余众。 势必难以抵挡韦观澜十万水师! 必须要有更多兵力!” 婓无心指尖点向东海方向,黑雾在浪涛间撕开一道猩红裂痕,“龙君——能否向东海龙宫,借兵三万?” “东海龙宫?” 敖戾的蛟首突然同时激动,鳞片下迸出几缕黑血。 它猛地甩尾击碎三根水晶柱,癫狂大笑:“我那好父皇——早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蛟爪插入自己胸膛,扯出一块逆鳞。 鳞片上赫然刻着“逐出东海”四个血字,龙族禁术灼烧的焦痕,犹在翻涌黑烟。 “否则你以为本王为何要带着这群丧家之犬,在这太湖浅水洼里称王?!” 它獠牙间滴落毒涎,将太湖之水腐蚀出嘶嘶白烟, 若非和东海龙王翻脸,它也不至于离开东海龙宫,率领麾下上万妖民妖兵,逆大江而上来到太湖,另立妖庭。 “可惜。” 婓无心眼中幽光微闪,缓缓摇头。 若有东海龙宫撑腰,太湖妖庭足以抵挡韦观澜的十万水师。 他低语,袖中枯指轻捻,将原本盘算的东海龙宫援军之策,悄然掐灭。 “听闻龙君与蓟北道白额侯、东海皇鱼妖帅素有交情?此番趁着人族水军还在操练,何不邀盟助阵?” “确有些过命交情。” 婓无心轻抚长须,眼中精光闪烁:“若龙君派遣妖使前去游说,能说动它们发兵,筹齐五万妖军精锐。 届时我军便可” 他在敖戾身旁,附耳道来。 “什么?” 敖戾蓦然大惊,蛟瞳骤缩,鳞甲铮铮作响:“那可是人族重镇,驻守着十万玄甲水师!” “正因如此——” 婓无心突然纵声长笑,声震水晶宫殿宇琉璃瓦,“连龙君都觉骇然之事,不敢作此想法。 那些江南道的人族,又岂能料到我太湖妖庭,敢行此惊天之举?” 不过半月,白额侯与皇鱼妖帅果然率军来援。 三万妖军自东海溯流而上,潜行于大江水底,避开岸上人族,悄无声息地抵达太湖妖庭。 “哈哈哈!白额侯兄!皇鱼兄!” 敖戾闻讯大喜,亲自率众妖将迎出数里,声如洪雷,震得湖面波涛翻涌。 “敖戾兄相邀,我等岂敢不来?” 白额侯朗声笑道。 “与人族开战,我辈同为妖族,定当来援!” 皇鱼妖帅亦颔首道。 两妖心照不宣—— 太湖妖庭乃妖族钉入江南道的一枚利刺,岂能轻易折损? 此地若存,便可牵制大周江南道兵马,使其无法调动,威胁到其它处的妖族。 一时间,太湖妖庭妖气冲天,战鼓轰鸣,黑云压境,似有惊天之战将至。 龙湾水寨,铁闸横江。 一道近百丈长宽的玄铁水闸如巨兽獠牙,将汹涌的外江怒涛死死阻隔在外。 寨内水域,开阔如镜。 十万水师战船阵列森严,旌旗猎猎。 白日里, 江南道一城十府,近万名秀才学子登舰演武,与十万水卒协同操练,配合作战。 水师甲士们以戈戢近战、弩箭远射为主。 秀才们则立于舰楼,或挥毫泼墨,或吟诵圣言,为士卒们提升“士气、战力、防护、恢复、体力.”等等。 文气纵横间,楼船士卒们,士气如虹,兵戈锋芒更盛三分。 操练及至夜幕低垂,战船归泊。 众人上岸,在水师营地歇息。 一千艘楼船巨舰蛰伏如群山,上万条艨艟斗舰静卧似繁星,停泊在水寨码头。 江雾渐起, 唯有零星火把在码头摇曳,映照出巡夜士卒的孤影。 铁甲与兵刃偶尔相击,清越之声在空荡的水寨中回荡,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 ——整座龙湾,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静静吞吐着江潮。 月隐云翳,江雾如墨。 近黎明,最困顿时。 数道黑影自浊浪中悄然浮现——竟是数头青甲蟹将,丈长铁钳森然如断头铡刀,幽绿的妖瞳在暗夜里荧荧如鬼火。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自水底传来。 重达万钧的玄铁栅栏,竟被那对淬了妖毒的巨钳生生剪开一个豁出数十丈宽的狰狞裂口。 江水卷起浑浊的漩涡。 雾中忽现幢幢鬼影。 数十名逆种文人在水中游动,前方带路,素黑儒衫下隐约可见鳞甲反光。 他们身后数千名妖将、虾兵如蝗群过境,骨刀映着惨淡月光,在水面拖出蜿蜒血痕。 ——沉睡的龙湾水寨,依然静寂。 “莫要纠缠巡逻士卒!” 为首的逆种文人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直取巨型楼船——放火烧船!” 他最熟悉此处情形,清楚这座水寨的命门所在。 江南水师十万雄兵,真正的战力核心,便是那一千艘墨家机关打造的楼船—— 玄铁为骨,灵木为甲,船身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 每艘巨型楼船皆配备三十六架破城重弩、十二门焚天火炮,更可借阵法之力凌空飞渡。 一艘巨型楼船,就是一座小型水上堡垒,很难攻破。 相比之下,周围上万艘艨艟斗舰则要差许多,只是用来载人载物。 此刻,这些庞然巨物正静静停泊在码头。 夜雾笼罩下,仅有零星灯火在甲板上摇曳——大部分将士已回岸休整,只留少数守船士卒。 “记住,专烧帆桅——最怕火攻!” 那逆种文人首领舔了舔嘴唇,袖中滑出浸满妖油的引火之物。 他满脸带着报复的狰狞! 金陵城韦观澜大人,恐怕万万想不到,太湖妖庭在如此弱势的情况下,竟然还敢主动攻击龙湾水寨! 夜风忽烈,带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咕噜噜——” 暗流涌动的水面下,数千名妖将妖兵怀抱着青黑色陶罐悄然上浮。 罐中黏稠的妖油泛着诡异的幽绿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嗖!嗖!嗖!” 陶罐如雨点般砸向楼船。 黏腻的油脂在船身上炸开,顺着桅杆蜿蜒流淌,将整片甲板染成令人作呕的暗黄色。 “什么声音?!” 巡夜士卒的厉喝划破夜空。 太迟了。 逆种文人狞笑着掷出火折子——“轰!” 妖火遇油即燃,顷刻间化作冲天火浪。 那不是凡火,而是泛着青紫光焰的妖火,竟连玄铁锻造的船体都开始扭曲变形。 “敌袭——!” 警钟响彻水寨。 岸上营地顿时沸腾,无数士卒持戈冲出。 但见江面上,数千名浑身滴水的妖兵已然跃上正在燃烧的楼船。 它们挥舞着利爪,疯狂撕扯着熊熊燃烧的船帆,到处纵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十艘百艘越来越多的楼船陷入火海。 浓烟滚滚,将半片夜空染成血色。 天亮时分,晨光刺破硝烟,喊杀声终于散去,江面浮尸如萍。 三千妖兵尽殁,残肢断戟随波沉浮,将整片水域染成暗红——昨夜夜袭妖兵,尽数伏诛。 可这惨胜,却让十万水师鸦雀无声 他们和江南十府学子们,集结在水寨前,神情沮丧。 虽然杀了偷袭的妖兵妖将,但是水师的损失太大了! 刺史韦观澜面色阴沉,带着众太守,水师将领们,巡视被妖将夜袭纵火的龙湾水寨。 “报!” 司马杜尚军单膝跪地,甲胄上的血渍尚未凝结:“我军被焚毁楼船一百九十七艘,艨艟八百四十三艘,伤亡约百人! 诛杀妖兵三千零二十八!” “昨夜是如何布防?水下未安排士卒?!为何会被妖兵,潜入水寨内,纵火烧船?” 话音未落,刺史韦观澜的佩剑已深深插入焦土,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 大战在即,他三令五申,要加强水寨戒备,以防出现变故! 这位封疆大吏的指节发白,却仍保持着可怕的平静。 “大人明鉴! 安排了至少三十人在水下布下暗哨.但是全部被妖所杀! 那些弟兄的尸首,连伤口都凝着冰霜!” 杜尚军喉结滚动,神情苦涩。 “夜袭之敌,至少是一位妖帅打头阵,神不知鬼不觉,把我军暗哨杀了! 如今被它逃了!” 刺史韦观澜闻言,不由沉默。 在一名妖帅面前,寻常士卒机会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水下暗哨根本来不及发出信号,就被其诛杀。 这场夜袭来的太突然——江南水师太久未经征战,以至于有此疏漏。 杜尚军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大人! 妖军此番夜袭,自杀式的袭击,极其大胆.不像是妖王敖戾的手笔!恐怕,太湖妖庭有了外援!” 他猛地指向太湖方向:“太湖妖庭明知必败,故以三千妖兵为饵, 其目的, 只为焚我楼船,乱我军心士气,打乱我军进攻的节奏,令我军不敢进攻太湖妖庭!” 江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十万水师鸦雀无声。 “属下以为,当尽快出发,自攻太湖妖庭! 我军尚有八百艘巨型楼船,九千艘艨艟斗舰,十万水师完整,足以灭太湖妖庭!” 杜尚军甲胄铿然作响,“此刻直捣妖庭,正当其时!” 韦观澜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将。 他看见—— 诸位太守们紧攥的玉笏,面面相觑。 水师将领甲缝间未干的血渍。 江南士子们苍白的指节捏裂了折扇,面色有些惊惶未定。 最令人心惊的,是昨夜那些与妖兵厮杀的水军士卒们,眼中竟也开始出现犹疑——太湖妖军,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妖军偷袭,妖火夜焚,尚未出征,已动摇江南道十万水军的军心士气! “士气已堕,如何出征?” 刺史韦观澜沉声,心头不由一叹。 这句话像块寒铁坠地。 昨夜那场妖火不仅焚毁了战船,更在十万将士心头烙下了阴影—— 江南水师本就少经血战。 一旦受挫,极容易扛不住压力! 此刻阵列中,士卒们飘忽迟疑的眼神,比残缺的楼船更令人忧心。 可想要扭转十万大军士气,又岂是一件易事?! “大人!” 忽然,一道清越之声,突然划破了全场死寂。 韦观澜轻叹声戛然而止。 众人回首,但见江南府院,江州府学子中青衫翻卷,一名少年士子越众而出。 他腰间玉佩与剑鞘相击,在晨光中荡出清鸣。 “《武经》有云:‘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大战在即,但一往无前! 绝不退让半步!” 少年振袖直指太湖,“太湖妖庭派兵夜袭,焚我楼船,正是惧我兵锋直抵太湖! 此刻出征,正当其时!” 他忽的拔剑,斩断半截焦旗,剑锋遥指之处,竟有文气自点将台蒸腾而起: “请,擂出征战鼓——! 学生愿为大军,吟[鸣州]士气战歌——《短歌行》!” 此言一出,各府太守,水师众将领们,江南学子,十万水师纷纷震惊朝他看去。 十万道目光如箭,齐射向那青衫少年。 “善!” 韦观澜愕然露出喜色,眼中精芒暴涨,腰间玉带竟无风自动:“江郎,登点将台!” 旋即,他和江行舟,众太守、水师将领们,登上了龙湾水寨最高处——龙湾点将台。 点将台上,一杆三军帅旗猎猎作响。 “薛太守,擂!出征战鼓!” 刺史韦观澜一声厉喝。 江州太守薛崇虎双臂筋肉虬结,重锤砸向夔皮战鼓的刹那—— “咚——!” 声浪如惊雷碾过江面,震得焦木簌簌落灰。 江行舟踏着鼓点,伫立点将旗台,三军帅旗在他手中“哗”地抖开,竟卷起一道才气旋风。 “士气战歌! 《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少年清喝穿透云霄,手中一杆帅旗,注入才气,瞬间迸发十丈红光。 那些被妖火熏黑的战船,此刻甲板上竟浮现出淡金色的文字虚影。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十万水师不自觉地按剑而立,他们盔缨上凝结的晨露,忽然化作细碎的金芒升腾而起。 “铿——!” 水师大军,不知是谁先拔剑出鞘,霎时间寒光如林。 “哗啦!” 十万盾牌与剑刃相击的铮鸣,合着诗中韵律。 江南十府上万学子们,引声高歌。 (本章完) 第140章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鸣州士气文 第140章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鸣州士气文宝[帅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江行舟的吟诵声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相击。 龙湾水寨之上,点将台帅旗之上,竟凭空浮现出万千金色篆文,在朝阳映照下熠熠生辉。 那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如游龙般在晨光中流转,每一笔划都折射着朝阳的金芒,将整片水域映照得如同鎏金熔炉。 “好一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韦观澜闻声,虎目圆睁,握剑的手竟微微颤抖。这位江南道十万水师的统帅,此刻竟觉喉头微哽。 三十年鏖战,多少袍泽化作尘土,他早已将那份年青意气深锁甲胄之中。 可此刻,那些随篆文流转的金光,激荡的文字,分明在重叩他尘封多年的心门。 他殚精竭虑,对早日击败太湖妖庭,无比焦灼。 此刻,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份赤子之心,那份只争朝夕的豪情!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犹如如惊雷炸响,震得龙湾水寨旌旗猎猎。 十府太守神色骤变,彼此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窥见一丝惊骇。 日如朝露,转瞬即逝! 这等沧桑顿悟,这等壮烈胸怀,本该是白发将军临阵拔剑,慨叹光阴如箭、功业未成时方能道出的肺腑之言。 可如今,竟从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口中吟出! “吾此一生.去日苦多!” 苏州太守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印。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也曾意气风发,誓要扫尽天下不平事。 可如今鬓角染霜,却早已在宦海沉浮中磨平棱角。 而此刻,江行舟那如金石交击的吟诵声仍在回荡,仿佛一柄无形之剑,劈开了在场众人心中尘封已久的万丈豪情。 江南学府近万学子齐声应和,声浪如怒涛翻涌,震得龙湾水寨战旗猎猎作响。 刹那间,万千文气自学子们头顶升腾,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竟凝成一条数百丈才气青龙,鳞爪飞扬,盘旋于水师战阵之上! 昨夜妖族夜袭的阴霾尚未散尽,水师士气低迷如坠寒潭。 可此刻,这浩然士气战歌,如炽阳破晓,硬生生在气氛压抑的天幕上撕开一道裂口! 龙吟声中,数艘蒙冲战舰的残骸竟无风自动,仿佛在回应这冲霄文气。 “咚——!” 薛崇虎双目赤红,虬结的臂膀青筋暴起,手中百斤重锤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在出征鼓面。 这一锤似有千钧之力,鼓声未落,十里湖面已掀起丈许怒涛! 江州府水师老卒们看见,这位素来以铁血闻名的江州太守,此刻竟热泪涌出。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江行舟振臂高歌,手中帅旗,猎猎作响。 霎时间,天地共鸣。 龙湾水寨之上,风云变色! 万顷碧波竟为之倒悬! 十万水师将士的佩刀同时发出清越龙吟,刀鞘中迸出点点文光,在虚空中交织成璀璨星河。 忽见天幕,垂落一片才气金霞, 将士们面前凭空浮现十万琉璃酒盏——盏体通透如冰晶,才气凝结杜康酒液,内蕴日月精华。 琼浆玉液在其中流转,每一滴都映照着沙场旧事:—— 阵亡袍泽的笑靥、故乡妻儿的泪眼、沙场冷月的清辉酒香凝成实质的金色雾霭! “饮胜!” 江行舟仰首长啸,酒液入喉的刹那,竟似饮尽金陵才气! “轰——” 少年周身金芒暴涨,衣袍猎猎翻飞如战旗,每一道褶皱都流淌着璀璨才气。 他立于点将台,背后竟隐隐浮现文曲星虚影,漫天星辉垂落,将他映照得宛如仙人临世。 “好一个江州儿郎,‘狭路相逢,当拔刀出剑'!” 刺史韦观澜虎目含泪,布满老茧的指节几乎要将琉璃盏捏碎。 当这位水师统帅仰头饮尽的瞬间—— “锵!” 盏中琼浆竟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冲脑颅,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三十年来征战沙场的幻影: 寒江夜渡的孤舟、城头浴血的战旗、埋骨他乡的袍泽酒气与杀气交织,在他心中,凝成一把横贯天地的巨剑! 今日! 他这江南道刺史,必拔刀出剑! “饮胜!” 江南近万学子们举盏的手在颤抖, 十府太守们的官袍,被文章才气激荡得猎猎作响。 当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头,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烈火——那是被唤醒的壮志,是淬炼过的文心! “饮胜——!!!” 十万水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声浪震得百里云雾溃散。 十万琉璃盏同时高举,琥珀琼浆在朝阳下折射出万道金虹。 当酒液触及唇齿的刹那—— 龙湾水寨水面炸开千丈波澜,仿佛整座水寨,都被这口烈酒点燃! “轰——” 十万水师将士的丹田同时炸开金红烈焰! 那才气杜康美酒入腹,竟似熔岩奔涌。 先是喉头一甜,继而百骸俱震——浑身滚烫火辣,双眸赤红,豪迈之气冲天! 才气瞬间爆棚! 体力瞬间恢复! 伤势迅速复原! 十万水师士卒,神情微醉,目光灼灼,充满汹汹战意! 昨夜被妖军偷袭而带来的士气沮丧,瞬间一扫而空! “嗬啊!” 老卒布满老茧的指节突然噼啪作响,佝偻的腰背如青松般挺直; 伤兵溃烂的创口上,腐肉簌簌脱落,新生的皮肉泛着淡金光泽; 连战马饮了酒水,都昂首长嘶,铁蹄将石板踏出火星! “好酒! 江郎以《短歌行》文章才气,所化的杜康美酒!乃是老夫此生,饮的最痛快的美酒! 虽千万妖,吾往矣!” 韦观澜的笑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波涛倒卷。 这口壮士气酒,太烈了,太霸道! 他斑白的鬓角,竟肉眼可见的多了几缕黑发。 腰间佩剑“铮”地自动出鞘三寸,迸发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三十年前,那个单枪匹马敢凿穿妖军的骁将,回来了! 江行舟青衫猎猎,立于点将台巅。 腰间玉珏在风中激荡,每一次碰撞都似星子坠湖,在水寨水面激起万千金色涟漪。 他广袖一振,声如龙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第一句诗出,天地骤静。 玉珏清音化作实质的篆字悬浮半空,每一个笔画都流淌着千年文脉。 江南十万学子腰间文佩,同时共鸣,竟在云霄之上结成一座横贯百里的“青衿星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第二句吟罢,水寨水面骤亮。 芦苇荡中忽现万千文气凝聚的玉鹿,鹿角绽放的光芒将周围照得通透。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江行舟广袖翻卷,最后一句诗,化作瑟笙之声。 霎时天地间响起编钟礼乐,仿佛有先贤,竟以星光重塑身形,在云端抚琴相和! 其声如黄钟大吕,在龙湾水寨之畔久久回荡。 江南十府上万学子闻之,无不心旌摇曳。 有学子以袖掩面,有书生捶胸顿足,更有人伏地长泣—— 那“青衿”二字,恰似在咏叹,他们寒窗十载; “鹿鸣”之喻,分明是期许,学子们金榜题名。 如今,太湖妖庭盘踞,征战在即。 韩玉圭紧攥腰间玉珏,指节发白; 陆鸣仰观天际风云,泪落沾襟。 他们望着点将台上,傲然孤立的江行舟,无不泪流满面。 敢力挽狂澜! 敢逆十万水师士气崩坏,高吟士气战歌,而前行者! 唯有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 忽闻,有士子振臂高呼:“养士千日!” “用在一朝!” 江南众学子纷纷齐声应和,手中典籍哗啦作响。声浪震得岸边芦苇簌簌,惊起白鹭冲天。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江行舟振臂收旗的刹那,玄色帅旗上的《短歌行》金纹突然活了过来! 霎时间, “铮——!” 玄色主帅旗面之上,《短歌行》士气战诗,金纹流转,字字迸发凛然兵气。 一道贯日虹光,自旗杆裂空而起,如天剑劈开云层。 裂开的云层中垂落星河瀑布,每一滴“星水”溅落在战旗上,都让旗面文气暴涨三分! 将整面主帅大旗,淬炼成一件[鸣州]级首本文宝——旌旗所指,水师战意如虹,士气直冲霄汉。 “唳——!” 忽闻,鹊鸣破空! 只见天穹异象陡生——原本被楼船之火映红的天幕,骤然月朗星稀。 无数乌鹊自江岸芦苇丛中惊飞而起,黑羽如潮,掠过水师军阵上方! 那些飞鹊竟在白日之下,化作墨色流光,与帅旗文气交织盘旋,最终在水师军阵上空凝成八个遮天蔽日的大字——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噗!噗!噗!” 遮天蔽日的乌鹊,星芒坠地,竟化作身一千名披玄甲的乌鹊士卒! 当“天下归心”四字完全成型时,整座龙湾水寨的水底,开始轰鸣。 那些埋骨湖底的儒将残剑、沉沙折戟,纷纷“哗啦!”破水而出,成为乌鹊将士手中利刃! “参见将军!” 众乌鹊士卒,拜倒在地,叩见江行舟。 天空,骤然浮现一尊百丈虚影—— 似乎周公旦手持青铜礼器,冠冕垂旒间星河流转。 那虚影竟伸手按住翻腾的水面,低沉喝道:“礼乐征伐,皆出圣道!” 整片龙湾水寨,瞬间被镀上金色礼纹! 《短歌行》诗成! ——[鸣州]异象! “江南十万水师——出征!!” 刺史韦观澜豪情大发,双目赤红,声如雷霆,震彻江岸。 周公旦——前周圣朝开国元勋,儒家元圣! 其谋略无双,平定四海,辅佐周成王,奠定八百年前周圣朝基业。 而今江行舟以诗明志,将他比作大周无数文人极为崇敬的圣人周公,誓要横扫太湖妖庭,定鼎江南! “哗啦——!” 江行舟振臂一挥,三丈帅旗猎猎翻卷,文心激荡,剑气冲霄! 《短歌行》战诗金光大盛,字字如刀,句句如剑,竟引得大江之水逆流倒涌,浪涛冲天! 江南上万儒生齐声诵念士气战歌,十万水师甲胄铿锵作响,步履如雷轰鸣,登临楼船、艨艟,战意沸腾! “咚、咚、咚、咚、咚——!” 文庙钟声骤响,声震金陵! 全城百姓听闻十万水师大军即将出征,闻讯赶来,夹道相送,呐喊如潮! “——此战,必胜!” “杀——!!” 十万水师齐声怒吼,战意凝成实质,赤红兵煞冲霄直上,竟将天空云层撕开一道裂痕!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龙湾水寨闸门轰然洞开! 八百艘巨型楼船排浪而出,九千艘艨艟斗舰如离弦之箭,风帆遮天蔽日,桅杆如林,刺破苍穹。 钢铁舰艏劈开湖面水浪,在朝阳下折射出森冷寒光。 甲板之上—— 十万水师铁甲森然,戈戟如林! 江南万名学子青衫猎猎,文气冲霄! 两岸人潮涌动, 白发老妪捧着新蒸的米糕,垂髫稚子挥舞着柳枝,书生们长揖到地,商贾们箪食壶浆。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秦风·无衣》,渐渐汇成排山倒海的声浪: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十万将士同时捶击胸甲,金铁交鸣声震百里湖面! 年轻的弩手攥紧母亲塞的护身符,老兵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红绸。 他们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望向对岸若隐若现山河,望向身后绵延不绝的万家灯火—— 此去,定剿灭太湖妖庭! 水师中军,一艘水师旗舰,在千百舰船护卫之中,往大江下游而去。 “咚!” 青铜主帅战舰的雕舱门轰然闭合,将浪涌声隔绝在外。 百盏蛟油灯在议事厅内次第亮起,映照着青铜沙盘上纵横交错的江南道水域。 韦观澜一袭紫袍金带踏进议事厅内,身后鱼贯而入的——江南十府太守腰悬玉印,刺史府佐官怀抱卷宗,数百名水师大小将领甲胄未卸,战袍上还带着硝烟气息。 铁靴踏过玄木地板,发出沉闷的雷鸣。 议事厅内,皆是举人以上文位。 “江郎,你执旗入帐,执掌帅旗!” 韦观澜突然驻足,看了一眼江行舟,手指重重叩在沙盘边缘。 沙盘模型中的战船木雕应声震颤,惊起一缕细沙。 他显然已经十分清楚。 江行舟虽是秀才,但是所著文章,太过惊艳。实力已经超越举人,声望更非寻常举人进士可比。 一篇《短歌行》[鸣州]士气战歌,将全军原本低迷的士气彻底燃了起来。 这种级别的士气战歌,当世有几人能作? 不知不觉之中,江行舟已经成了江南道十万水军的军心士气所在! 只需江郎登高一站,十万水师立刻眸光如箭,万所瞩目,士气如虹,毫无胆怯之色。 江南竟有此少年! 他江南道刺史之大幸也! “是!” 江行舟抱拳一礼,进入议事厅内,列席这场军机部署会议。 那杆[鸣州]文宝战旗“铮”地插入旗舰台座,旗面《短歌行》金字骤然亮起,将半座厅堂映成灿金。 “大人! 妖王敖戾,此獠虽僭称‘妖王’,实则为一名妖帅,比真正的妖王差了足足两档。 只因它仗着东海龙宫第十四子血脉,故而被尊称‘妖王’。 妖帅,等同人族进士!” 杜尚军腰间翰林剑突然出鞘,寒光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雪线,恰将是水师进入太湖的行军路线。 按照大周圣朝的文位划分。 妖族:妖民、妖兵(妖兵大队长)、妖将、妖帅、妖侯、妖王.妖位。 其战斗力,等同于人族: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翰林学士、殿阁大学生文位。 “不过,蛟龙一族,战力比其它妖族都要强许多。 蛟族的一名妖帅,战斗力大约等同于一位妖侯,也就是人族的翰林学士。 将敖戾视为一名妖侯,也是没问题。若它手中有龙宫之宝,战力恐怕比翰林学士还强些。 正如人族秀才,也有真实战力比肩举人!” 杜尚军瞥了一眼江行舟。 “不过,属下真正忧虑的并非此事。 昨夜太湖妖庭突现来路不明的强援,数十名逆种死士率妖兵夜袭我军,焚毁巨型楼船二百艘、艨艟千艘,令我军损失惨重。 其谋划之精妙、手段之狠辣,远非妖王敖戾这个莽夫所能及!” 杜尚军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三千死士偷袭,此等癫狂之举属下怀疑,很可能是!” “何人?” 刺史韦观澜目光如电,指尖轻叩案几。 杜尚军喉结滚动,终是咬牙道:“恐是那大逆不道之逆种文人——无心宫宫主,翰林学士婓无心!” “婓无心?” 满座众人神色骤变,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凝重。 此人曾是天纵之才,金榜探,入翰林为学士,智谋深远,机变无双。 然而,后来却因私怨,主动叛逃,成为大周圣朝翰林院百年难洗之奇耻。 朝廷上下,无人愿提其名。 可偏偏,他在蛮国、妖国之间如鱼得水,处处与大周圣朝作对。 边境战事,无论大小,几乎都有他的影子——或运筹帷幄,或暗中布局,四处挑拨、串联,俨然已成大周的心腹之患! 昨夜妖族能一举偷袭得手,令江南水师损失惨重,这明显就是婓无心亲自操刀的手笔。 “有这逆种学士婓无心,在背后搅动风云,他必会四处奔走,串联各方势力……甚至可能引来更多援兵,增援太湖妖庭。 况且,妖王敖戾乃是东海龙皇十四龙子,本身实力强横,绝非易与之辈。 此事……有些棘手。 此战速战速决,不可久拖! 越拖妖军兵力可能越多!” 刺史韦观澜眉头深锁,指节轻叩桌案,沉声道。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 江南水师浩荡的舰队,自镇江顺流而下,横贯漕运长河,终抵太湖胥口。 战船如林,旌旗蔽空,大军于胥口镇外安营扎寨,蓄势待发,只待一举剿灭盘踞太湖妖庭。 ——此番,不容有失。 自昨夜遭袭后,水师戒备森严。 沿岸哨塔林立,巡逻士卒往来不绝,更有上千艨艟斗舰环列外围,铁索横江,如铁壁铜墙般,将妖兵窥伺的暗影尽数阻隔在外。 司马杜尚军胸中憋了一口气,妖兵若再敢夜袭,必教其有来无回! (本章完) 第141章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两军对垒! 第141章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两军对垒! 太湖之畔,妖氛蔽日。 得知江南十万水师抵达,搅动百里烟波。 太湖水域到处是慌乱的妖将妖兵,掀起妖雾妖浪,仓皇列阵,抓紧操练妖阵。 黑色妖雾翻涌间,兵戈碰撞声不绝于耳,各色妖旗在浊浪中猎猎作响。 湖底。 千丈幽深之下,一座水晶宫阙巍然矗立,夜明珠缀成的穹顶泛着森冷青光。 殿外,罗列着身一排排披玄甲的妖卫,手中珊瑚三叉戟寒芒吞吐,将宫门守得铁桶一般。 正殿内, 十二根蟠龙柱撑起琉璃穹顶。 妖王敖戾高踞墨玉王座,赤金鳞甲映着蛟烛幽火。 下首依次坐着,十多位妖侯、妖帅—— 白额侯虎踞,额间银纹明灭,指尖不住叩击案几; 婓无心把玩着九节骨鞭,阴鸷目光不时瞥向殿外; 皇鱼妖帅鳞腮开合,腰间双刀隐隐嗡鸣。 在它们身后,更有数百位妖将罗列。 满殿, 妖侯妖帅面沉似水,屏息凝神,唯有殿角一尊铜漏“滴答”作响。 浓重的水腥气中,临战的气氛紧张,杀机如弦,愈绷愈紧。 “婓学士!” 敖戾猛地一拍王座扶手,整座水晶宫都随之震颤,殿顶悬挂的夜明珠摇晃不休,投下凌乱的光影。 他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婓无心,嗓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你不是信誓旦旦,说偷袭龙湾水寨、火烧楼船,足以重创江南道十万水师的士气?” “你不是说,此计能阻其出兵,为我等争取喘息之机?” “可如今——” 它五指一攥,座下墨玉王座寸寸龟裂,声音陡然拔高,如怒浪拍岸—— “三千死士葬身湖底,尸骨无存!” “非但未能阻敌,反倒逼得韦观澜那老匹夫提前出兵!” “人族十万水师已至太湖胥口,战船蔽日,刀枪如林!” “明日——他们就要攻打我太湖妖庭! 你作何解释?” 敖戾缓缓起身,周身妖气翻涌如黑云压城,一字一顿—— 婓无心指尖摩挲着骨鞭,低笑一声,嗓音阴柔如蛇信吐息:“龙君,此计本无纰漏——龙湾夜袭,千艘楼船尽焚,火光映红半壁江天……本该让江南水师无比胆寒,更加胆小甚微。” 他忽而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可谁能料到——那江行舟竟以一篇《短歌行》,鸣州士气战歌,让十万水师战意沸腾!” “字字如刀,句句燃血!” “韦观澜老贼当场拔剑誓师,战鼓未歇便直逼我太湖!” 他舌尖缓缓舔过尖牙,非但不恼,反似嗅到血腥的豺狼,连嗓音都透着灼热: “不过,这才有意思……若擒住这般惊世之才,逼降此人,为我效命,何愁我等妖蛮大业不成?” 殿中妖气骤然一滞。 白额侯额间银纹暗沉,微微颔首。 皇鱼妖帅的鳞腮剧烈开合——众妖皆忆起端午龙舟会上,那青衫少年一笔裂浪、《争渡》诗成惊天的场景。 “江!行!舟! 又是江行舟,只要他出现,便坏我好事!” 敖戾五指深深嵌入王座,玄铁扶手竟被捏出蛛网般的裂痕,暴怒的妖风,卷得殿内明珠乱颤: “此人不除—— 我太湖妖庭,必亡于他手下!” “诸位——” 敖戾指爪扣住王座,鳞甲在幽光下泛着森冷寒意,声音如刀刮骨: “可有谁能献计,诛此秀才?” 殿中霎时死寂。 众妖帅目光游移,最终齐刷刷投向殿内—— 婓无心正斜倚珊瑚宝座,一截惨白指节轻叩怀中骷髅盏。 论谋略,还是得这位人族翰林学士,满肚子的诡计。 察觉到众人视线,他忽地轻笑,翰林学士的儒雅皮囊下渗出丝丝妖异: “龙君何必动怒? 此子,交给本座来对付便是!” 婓无心忽然轻笑,那声音如寒泉滴落古井,在死寂的水晶殿中荡开一圈涟漪。 他缓缓直起身形,青衫广袖无风自动,竟似有墨色毒雾在衣袂间流淌。 腰间那枚御赐的翰林玉佩叮咚作响,恍惚间仍是当年琼林宴上那个春风得意的探郎。 “诸位,只需全力对付韦观澜的十万水师!” “好!有婓学士这句话,老子负责撕了韦观澜的帅旗!” 白额侯闻言大笑,额间银纹如浪翻涌,粗粝的嗓音震得殿顶明珠簌簌作响。 月明星稀。 江南十府的学子与水师将士轮值戍夜,江风拂过营帐,火把在黑暗中摇曳如星。 今夜,由江州府的众学子们守第一夜。 他们青衫束发,腰佩文剑,手持书卷,虽无甲胄加身,却自有一派文士风骨。 有人低声吟诵《论语》,出征依然刻苦读书。有人以指蘸酒,在案几上勾画太湖布防图,寻思兵法。 江面雾气渐浓,远处隐约传来浪拍战船声,与书生们清朗的诵诗声交织,竟显出几分肃杀之意。 江行舟与江州府学子们,一万水师士卒,戍守于外围的上千艨艟斗舰之上。 桅杆高处,密密麻麻栖满了乌鹊——那是他《短歌行》中‘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一句所化的千余鹊兵。 这些灵禽兵,羽翼间流转着淡淡才气,虽能存世十天半月之久,却会随着文气渐消,而散作云烟。 整整一千才气乌鹊兵,堪比精锐死士,是非常强的战力。 为避免浪费,他主动向刺史请求守这第一夜。 甲板上,江行舟正与同窗周广进对弈。 “江兄,今夜妖兵会来偷袭么?” 周广进执棋的手微微发颤,黑子迟迟未落。 “多半会。” 江行舟轻笑一声,白子“嗒”地叩在枰上,“太湖妖庭,面对江南道十万水师,能用的手段本就不多——趁夜突袭,怕是它们唯一能占些便宜的战术了。” 可是,江南水师已经严加防备,它们想要靠夜袭占便宜也几乎不可能。 此时, 湖底。 数千妖兵蛰伏于幽暗水渊,鳞甲泛着冷光。 它们准备效仿昨夜,再次夜袭人族水师楼船。 众妖屏息凝神,妖瞳倒映着破碎的月光——那粼粼波光之上,正是人族战船的轮廓,还有人族守夜之人的身影。 水流在妖将的利爪间无声缠绕,一支淬毒骨矛缓缓上指,矛尖对准了艨艟舰的阴影。 “那艘艨艟上是江行舟?” 湖底暗流中,妖将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锯齿状的利爪划过水纹,喉间发出咕噜声响,神色无比亢奋。 斩杀这名人族天才的功勋,甚至可能得到妖王亲赐的一滴[蛟龙真血]——足以让低级妖兵褪去鳞甲、化形封将。 水波震颤间,数千双猩红妖瞳亮起。 “杀——!” 霎时湖面炸裂!数千妖兵如黑潮般冲天而起,带起腥臭的水幕。 它们手中,骨矛、毒钩、分水刺,尽数指向那艘灯火摇曳的艨艟舰,甲板上棋枰的玉子被震得簌簌跳动。 “呱——!” 忽然,桅杆上的成群乌鹊,死死盯着水面,猛然飞起。 乌鹊骤然齐鸣,声如裂帛。 下一瞬,上千只乌鹊振翅腾空,漆黑的羽翼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的墨痕。 它们骤然俯冲而下,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玄甲虚影——残剑寒光,戈戟如林,才气凝成的上千头乌鹊甲兵,踏浪而下,直刺水底妖群! “噗嗤——!” 残剑贯穿水中妖兵咽喉,戈戟撕裂鳞甲,漆黑的才气在水中炸开,如墨晕染。 “杀——!” 妖兵惊吼, 却见,这群乌鹊甲兵竟无一丝惧意,哪怕它们被利爪撕碎,也化作黑雾,再度凝聚。 它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诗文中淬炼的杀伐才气,才气尽方消散! “放箭!放箭——!” 众艨艟之上,水师上万士卒终于惊醒,弓弦震响,箭雨倾泻而下,与乌鹊甲兵形成夹击之势。 湖面瞬间被血雾染红,妖兵的惨叫与兵戈交击声混作一团。 良久, 湖面渐渐平息,只余下浮沉的妖尸随波摇晃,鳞甲映着惨淡的月光。 上千乌鹊甲兵的身形逐渐虚化,残剑与戈戟化作墨色流光,消散于夜风之中。 最后一缕才气掠过桅杆,惊起一只孤鸦,振翅没入云端。 水下暗影攒动,幸存的妖将妖兵们,攥紧断裂的骨矛,利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一战,它们折损近一千多妖兵,却连未能斩杀几个人族士卒。 再次夜袭! 以失败告终! “撤——!” 领头妖将不甘的低吼在水中荡开,妖群如退潮般隐入湖中深处。 湖面重归寂静,只剩妖尸在涟漪中缓缓晕散。 天光破晓,太湖之上,十万水师浩荡如龙。 八百楼船巍峨如山,九千艨艟列阵如林,战旗猎猎,遮天蔽日。 “咚——!咚——!” 战鼓声震彻云霄,如雷碾过湖面,激得水波翻涌。 刺史韦观澜立于旗舰甲板,玄甲披身,目光如刃,直刺前方数十里湖面,翻腾的妖雾。 那雾气浓稠如墨,隐约可见,无数狰狞妖影游弋其中,似在蓄势待发。 江南道众太守们,按剑而立,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江行舟手持一杆帅旗,旗面《短歌行》墨迹如龙蛇游走,才气澎湃如潮,化作无形战意笼罩全军。 对面。 妖雾之中。 九头海妖马踏浪而立,狰狞兽首喷吐腥风。 敖戾斜倚骨座,玄鳞大氅垂落,指尖轻叩扶手,每一声都似闷雷滚过湖面。 本来, 数万妖军深藏于湖底千丈深处,等待人族水师攻入湖底——这对善于水战的妖兵妖将,最为有利。 可是,这太丢脸了,完全被人族水师压着打! 故而,它亲率妖族大军浮出太湖水面,准备先在湖面与人族水师一战。实在不行,再入水下作战。 它眸中金芒森冷,扫过江南道人族的庞大舰队,嘴角扯出一丝狞笑。 它左右两侧—— 白额侯獠牙外露,虎纹战甲泛着血光; 婓无心一袭素袍翻飞,手中骨笛幽光流转; 皇鱼妖帅背鳍如刀,鳞片开合间隐现雷纹。 再往后,数百名妖将,按兵而立,妖气凝成黑云压顶。 三千逆种寂静,五万妖兵嘶吼如潮,刀戟如林,龟甲撞盾声、蟹钳摩擦声、蜃贝吐雾声交织成片,震得湖水沸腾! “吼——!人族小儿,速来受死!” “妖爷的骨刀,已饥渴难耐!” 妖兵们沸腾,嘶吼震天,煞气如浪翻涌。 敖戾缓缓抬手—— 霎时间,万妖噤声,湖面死寂。 它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獠牙,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江南道刺史,韦大人 本王占太湖开府,以鱼虾为食。尔等人族据陆而居,耕作农桑。 本可井水不犯河水” 它忽然拍案而起,九头妖马同时嘶鸣:“为何——犯我妖庭?!” 最后四字如雷霆炸响,震得湖水逆卷三丈! 韦观澜袍袖一震,声如洪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帅旗《短歌行》墨迹骤然亮起,浩然正气如日初升,光芒大盛! 八百楼船同时擂鼓,将士刀戟顿地,金石之音震得妖兵阵型微乱。 “太湖自古,属大周江南道,我族渔民在此捕捞为生。” 韦观澜剑指敖戾,寒光映出妖王骤缩的瞳孔,“尔若跪服称臣,当今圣人或可效旧例——” 他刻意一顿,冷笑如冰:“赦你死罪,封作太湖蛟王,为我大周守这水道篱栅!” “哼!” 敖戾眼中金芒骤然暴闪,鳞甲铮铮作响,喉间滚出低沉的龙吟般的怒音—— 归顺大周? 它宁可撕裂这太湖千里,也绝不会向人族俯首! 若它肯低头,当初在东海龙宫时,它早该向东海龙皇臣服,何须在这浅水称妖王? 但韦观澜言辞锋利,句句如刀,它一时竟被堵得气息翻涌,头颅同时绷紧,獠牙森然外露。 就在此刻,婓无心轻摇羽扇,素袍飘然踏前一步,含笑开口: “韦大人,口舌之争无益。” 他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森然寒意,羽扇一展,竟隐约浮现几缕幽魂缠绕扇骨,发出无声尖啸。 “不如两军各遣一将,阵前相斗——手底下,见真章!” “好!” 韦观澜长笑一声,声震湖天,袖袍一展,竟引动太湖之水微微震荡,宛如龙吟低鸣。 “阁下既邀战,我大周岂有畏缩之理?” 他目光如电,扫过妖军阵前,最终落在妖王敖戾与无心宫婓无心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冷峻笑意。 “两军交战,大将相搏,胜者扬威,败者丧胆!” “——请出阵!” (本章完) 第142章 蛟龙精血,殿阁大学士污血文宝! 第142章 蛟龙精血,殿阁大学士污血文宝! 太湖之上,风云骤变! 江南道十万水师列阵如龙,八百楼船、九千艨艟斗舰,横亘湖面,铁甲森寒,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刺史韦观澜立于旗舰之上,青袍猎猎,腰间玉带映着寒光。 他身后,江行舟手持一杆帅旗,旗面《短歌行》士气战歌,墨迹如龙蛇游走,浩然之气直冲霄汉。 对面, 妖王敖戾率领太湖妖庭五万妖兵,盘踞上百里黑雾之中,妖气翻涌如沸。 虾兵蟹将、龟鲨嘶吼,水妖狰狞,阴风怒号间。 隐约可见敖戾面色狰狞,金瞳如炬,座下海妖马座驾吞吐浊浪,凶威滔天。 ——两军对峙,战意沸腾! “既如此——” 韦观澜袖袍一振,声如洪钟:“你方派遣——何将出战?!” “赵无心,出阵!” 婓无心轻拍手掌,笑意森然。 “喏!” 一声沙哑应答,自无心宫的三千名逆种文人阵中响起。 ——一名身披鳞甲,瘦削如鬼的男子,缓缓抬头,只露出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瞳,眼中血光闪烁,杀意凛然。 他青铜假面覆面,背负一柄漆黑文剑,剑身缠绕血锈,似有鬼魂哭嚎。 此人步伐踉跄,跃上一截枯木,驶向湖中央——两军阵前。 黑袍翻涌间,黑雾如活物般蠕动,隐约可见其下干枯如柴的躯体—— 举人文位?! 两军阵前,婓无心派遣一介无名举人出战? 可韦观澜却眉头骤紧。 ——那剑上血气,分明是……屠门之怨! “赵无心……此人是谁?” 韦观澜眉头紧锁,目光如刀,审视着那黑袍假面的身影。 两军阵前,斗将交锋。 出战将领,文位高低不重要,向来讲究的是一个“对等”,通常是同文位邀战。 ——若妖军派一员妖帅出战,他便遣一位进士太守迎敌;若翰林学士婓无心亲自下场,他亦可亲自拔剑相向! 谁要是派一个更高文位出战,纵然取胜,也是胜之不武,反而会遭到对方的大肆嗤笑。 可如今,对面竟只派一个戴着青铜假面的无名举人? 却让他有些难办了! 他身后,江南道十府太守战力最强,皆是进士文位。 水师将领中,举人虽有数百位,却实力寻常——万一落败,极大影响全军士气! 韦观澜指尖轻叩剑柄,沉吟不语。 “赵无心?” “我等从未听过此名号!” “逆种文人之中,竟派一籍籍无名之辈上阵?” 江南水师众将低声议论,目光狐疑地望向那黑袍假面之人。 两军阵前斗将,十万水师和五万妖军都在看着。胜负关乎全军士气,妖王敖戾与婓无心岂会随意派出一无名小卒? ——必有诡诈! 杜尚军沉声道:“大人,婓无心狡诈多谋,善于算计!他既敢派此人出战,必是精心算计,胜算极高!” “此战若败,军心必乱,不可不慎!” 韦观澜目光扫过麾下水师众举人将领。 众水师将领皆面色凝重,无人敢轻易请战。 前夜,被三千妖军偷袭龙湾水寨,好不容易凭借江行舟一篇《短歌行》鸣州文章,挽回十万水师士气! ——谁上? ——谁能确保必胜,不坠十万水师士气? 就在此时,刺史韦观澜犯难之际—— 忽然—— “学生愿往!” 一声清喝划破凝重的空气,众将回首,只见一名少年排众而出,主动请缨—— 青衫猎猎,眉目如刀,腰间三尺青锋未出鞘,已透出凛冽寒意! 正是帅旗执掌——江行舟! 韦观澜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可!我军,江南十万水师掌旗使——江行舟出战!” 两军首战,关乎敌我士气消长,必须取胜! ——此战,非必胜之人不可轻托! 他对江行舟有十足的信心, 放眼江南十万水师,举人将领虽众,却无一人能与这少年比肩! 更妙的是 江行舟若以秀才之身,当场斩杀敌军逆种举人! 低一阶文位获胜——这对妖军,是巨大耻辱,颜面扫地 大周水师士气必定爆棚十倍,而妖军士气将会冰冻到极点,对此战信心产生剧烈动摇。 婓无心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寒光一闪。 他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怦然狂喜。 江行舟! 刺史韦观澜,为了保证首战必胜,果然派出了江南道第一才子江行舟! “哦?竟派一秀才? 我无心宫派出的可是堂堂举人!” 扇面轻摇,他故作惋惜地叹息,“纵然取胜,也颇为胜之不武啊——!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换一位举人上阵?” 话音未落—— “不必!” 江行舟朗声道, 他知道,妖王敖戾和婓无心为了此战胜出,必定百般算计,提前准备了种种难以预测的手段,有极大的把握! 否则,他们也不会派遣这名籍籍无名的青铜假面黑袍举人上阵。 可是。 两军首战交锋,此战必须胜! 水师的举人将领上阵,胜算更低,并不能保证必胜。 他反手将十万水师帅旗“铮”地插入旗台! 旗面猎猎,在江风中翻卷如龙! 他足尖轻点,青衫飘然跃上一叶轻舟。袖袍迎风一振,小舟便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 两军阵前,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江面如镜,十万水师战船寂然无声。 楼船之上,士卒们攥紧了刀柄;艨艟舰首,江南十府上万名学子们不自觉地前倾身躯——连呼吸都凝滞在喉间。 五万妖军大阵,更是一片寂静。 所有妖兵妖将,皆是忍不住传来“咕咚”吞咽声,妖躯微颤,瞪大了眼瞳,等待两军先锋交手。 它们之中许多妖兵妖将,可是亲眼见过江行舟那一箭射杀龟妖将的威猛厉害,此刻鳞甲下的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畏惧、颤抖。 但是,它们不知道,那逆种举人到底有多少实力,可以抵挡江行舟?! 江风骤冷。 那黑袍人立于枯木之上,腐朽的枝干在浊浪中沉浮,却纹丝不动。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江行舟,仿佛要将他的身影烙进眼底。 “你是谁?” 江行舟眉峰微蹙。 他确信从未与“赵无心”有过交集,可对方眼中翻涌的恨意,却如滔天巨浪般真实。 “你害我全族,还问我是谁?” 黑袍人猛地扯下面具—— 一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苍白少年脸庞骤然显露,脸颊上还有锋利的鳞片! “赵子禄?” 江行舟瞳孔骤缩。 昔日江州赵府赵秉烛的庶子,如今竟成逆种举人?! “赵子禄?!” 楼船上,江州府学子中骤然炸开一片哗然。 有人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案几;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 “赵淮府上窝藏逆种文人,不是早被薛太守抄家灭门了吗?!” 惊骇的议论声如浪涌般扩散—— 数月前那场雷霆行动历历在目。 江州太守薛崇虎的三千府兵,踹开赵府朱门时,火把将夜空照得血红。 赵家三百三十七口,从古稀老翁到少年童生,无一逃脱,皆被铁链锁拿,押入死牢,择日问斩。 “那日刑场血浸三尺,刽子手的刀都砍卷了刃.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妖气的黑袍人,哪里还像是当年那个赵府庶子? “赵子禄?!你怎么还活着……还成了举人?!” 江行舟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之色。 “呵呵……” 赵子禄嘴角勾起一抹粲然笑意,眼神却愈发阴冷。 “我赵府三百余口,连同死士,尽数被押往菜市口斩首……可偏偏,我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父亲与无心宫主有旧,托他救我出去。 临刑前日,我沾染‘瘟疫’病死狱中……一具‘童生尸体’,谁会多看一眼? 衙役恐惧疫病,将我抛尸乱葬岗!” 赵子禄缓缓抬起手,猛地扯开衣襟——指尖划过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是血肉跳动之处,如今却空空荡荡。 黑袍之下,胸腔空洞,一团扭曲的“杂草文心”在其中蠕动,根须如活物般缠绕着他的筋骨,散发着腐朽的文气。 “多亏无心宫主救我,赐我一颗‘逆种杂心’……从此,我不再是赵家庶子,而是无心宫——赵无心!” “后来,我追随无心宫主,投效太湖妖庭!” 赵子禄的声音嘶哑如铁锈摩擦,眼中血丝密布,癫狂与恨意交织。 “妖王敖戾,赏识于我——赐我一滴蛟龙精血!” 他猛地张开双臂,黑袍猎猎作响,周身妖气翻涌如墨。 “轰——!” 一股狂暴的妖力自他体内爆发,皮肤寸寸裂开,青黑色的蛟鳞狰狞浮现,寒光森然。 他的指甲早已化作利爪,指尖滴落腥臭的黏液。 “蛟血入体,文位暴涨——我如今,已是‘妖将’!” 他狂笑着,声音却像是被撕裂一般,半人半妖,扭曲可怖。 妖王敖戾在太湖开府立庭! 妖庭之所以重要,便是拥有独自授予“妖位”的权力。 赵子禄本是凡人,却因服下这妖王敖戾“一滴蛟龙精血”,强行跻身“妖将”之列。 但他是人族,等同举人! 说是举人,实则却是半人半妖,不伦不类的“妖将”文位,早已被妖血玷污!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猛地扯下残破的黑袍,露出布满鳞片的躯体—— 肌肉虬结,青鳞覆体,脊骨处甚至凸起尖锐的骨刺,宛如一头未化形的鳞甲妖! “人不人,妖不妖……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他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蛟吟,双目彻底化作竖瞳,死死盯住江行舟,恨意滔天! “呸!” 一声怒啐炸响,楼船上众学子怒目圆睁,指着赵子禄破口大骂—— “赵子禄!你赵府勾结逆种,本就该满门抄斩!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还敢怪江兄?!” “若非江兄揭穿你们赵家阴谋,整个江州府怕是要被你们祸害殆尽!” 群情激愤,声浪如潮。 陆鸣猛拍栏杆,厉声喝道:“你们赵家暗中豢养死士,勾结妖庭,证据确凿!薛太守抄家灭门,那是天理昭昭!” 韩玉圭冷笑:“你侥幸活命,不思悔改,反倒投靠妖孽,自甘堕落!如今这副半妖模样,还有脸叫屈?!” 更有性情刚烈者,直接拔剑出鞘,寒光直指赵子禄: “江兄为民除害,是大义!你这逆种侥幸逃生,不躲在地沟里,今日还敢现身,真当我江州无人?! 纵然江兄不杀你,我亦杀你!” 赵子禄被江州府上千名秀才学子,给骂的劈头盖脸,无法争辩,满脸恼怒。 他猛地抬手,一道黑烟滚滚的卷轴自袖中飞出—— “嗤——!” 卷轴展开,墨迹如血,原本清正的儒道经文竟被污秽腐蚀,字迹扭曲如蛆虫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呵……哈哈哈!” 赵子禄怒极反笑,眼中血丝暴涨,面容扭曲如恶鬼,狰狞咆哮,声音如刀刮铁锈,刺耳至极。 “江行舟!” “我不杀你……我要让你也尝尝——堕落成为逆种的滋味!” 赵子禄一声厉啸。 他猛地一抖卷轴,黑烟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狰狞血手,朝江行舟抓去! 那血手之上,隐约浮现无数张扭曲人脸,皆是被污血文宝侵蚀的儒生残魂,哀嚎着、嘶吼着,要将江行舟拖入深渊! “我要你……身败名裂!万夫所指!方解我心头之恨!” “轰——!” 黑烟炸裂,污血文宝彻底展开,刹那间,漫天污秽诗词如狂潮喷涌,遮天蔽日! ——这原本是一卷【殿阁大学士】亲笔所著的【鸣州】首本文宝,蕴含浩然正气,可镇妖邪。 然而此刻,它已被彻底篡改! “桀桀桀……翰林学士婓无心亲手所改污文,滋味如何?!” 赵子禄狞笑,声音如毒蛇吐信。 只见那黑烟之中,无数扭曲文字如蛆虫蠕动,原本清正的儒道文章,竟被硬生生篡改成,淫词艳曲、逆种邪论! “圣人曰”被涂改为“妖主曰”,“浩然正气”被扭曲成“满腹淫秽”,污秽不堪,直刺文心! 更可怕的是—— 这些污秽文字竟能腐蚀文宫、文心、文胆.! 但凡沾染者,轻则文气溃散,重则……道心崩塌,整个人沦为逆种! 刹那功夫。 赵子禄足下枯木,和江行舟足下一叶扁舟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已经被《鸣州》污血文宝,散发的滚滚污秽之气笼罩。 无数污文,朝着江行舟挤压而去。 江行舟伫立一页轻舟之上,凝望着对面神色癫狂的赵子禄,周身被自己青芒才气笼罩,保护自身。 “嗤——嗤——~!” 污秽黑气如附骨之疽,疯狂侵蚀着江行舟周身的青芒才气,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黑烟翻腾间,赵子禄那张扭曲的脸若隐若现,眼中尽是癫狂与快意—— “江行舟!你的才气再浑厚,能挡得住一件殿阁大学士亲笔所书,[鸣州]级文宝的污秽吗?!” “今日,你必成逆种! 受尽天下人的唾骂!” 污血文字如潮水般挤压而来,每一字都似恶鬼嘶嚎,欲要钻入江行舟的文胆,腐其心神! 然而—— 江行舟立于轻舟之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目光微垂,看着自己逐渐被黑烟蚕食的青芒才气,心中了然。 “难怪……” 妖王敖戾、无心宫主婓无心,如此自信,敢让赵子禄孤身前来上阵单挑,原来倚仗的,是这件被彻底污染的【鸣州】文宝! 婓无心果然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若换作江南水师的寻常举人,此刻怕要文宫崩裂、文心腐蚀、文胆开裂,被污染,沦为逆种文人。 但可惜…… 他们遇到的是他,江行舟! 陡然间,江行舟袖中一道清光骤亮, “嗡——!” 清光乍现,一卷古朴的画轴自袖中飞出,赫然是【鸣州】级《陋室铭》首本文宝! 画卷展开的刹那——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八字真言,浩然文光轰然爆发,化作数丈清辉,将周遭污血秽文硬生生逼退! 黑气如潮水般退散,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再难侵入江行舟周身三尺! ——德馨文宝,万邪不侵! 然而…… 江行舟的目光却未停留在《陋室铭》上。 他要释放的文术,并非这件首本文宝! 只是用《陋室铭》,护住自己周身不被污文入侵,为自己争取片刻时间——书写另外一篇惊艳文章! 他指尖一划,才气如刀,竟在虚空中凌空书写,另外一篇诗词文章—— “赵子禄! 此篇,才是真正斩你之文章!” “该死?!” 赵子禄瞳孔骤缩,脸色剧变。 他万万没想到,江行舟随身携带着一件[鸣州]文宝,居然挡住了污文的入侵! “不——!” 赵子禄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如恶鬼,猛地咬碎舌尖,喷出一口漆黑污血! “噗——!” 血雾喷洒在污血文宝之上,刹那间—— “轰——!” 黑气暴涌,如万鬼齐嚎,原本被《陋室铭》逼退的污秽竟再度翻腾,化作无数狰狞血爪,疯狂撕扯江行舟的护体文光! “嗤啦——!” 青芒才气被腐蚀出裂痕,黑气如毒蛇般钻入,距离江行舟的身躯……仅剩五寸! 赵子禄狂笑,声音嘶哑如刮骨: “江行舟!你不过一介秀才,才气有限……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不好!” 刺史韦观澜骤然变色,目光死死盯住那卷翻涌着污血的殿阁大学士[鸣州]首本文宝,瞬间明悟—— “婓无心……根本不是为了两军首战胜负!” “他完全是冲着江行舟去的,要玷污江行舟的文宫、文心!” 那污血文宝之上,黑气缠绕,被无数污秽之气玷污,分明是精心准备的杀局! 一旦江行舟文宫被这件文宝玷污,文心染秽……以他的惊世才情,若沦为婓无心手下的逆种,后果不堪设想! “杀——!” 韦观澜再不顾战局谋划,怒喝一声,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全军冲锋!不惜一切代价,抢回江行舟!” 刹那间, 战鼓震天,江南十府太守们,率领十万水师、八百艘楼船、九千艘艨艟斗舰,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直冲妖军战阵! “铮——!” 一声清越剑鸣,韦观澜袖中寒光乍现,一柄通体如霜的翰林学士文剑悍然出鞘! 剑身之上,铭刻儒家圣言,浩然正气激荡,竟在江面掀起数丈惊涛! “妖孽,安敢猖狂!” 韦观澜纵身一跃,脚下战船轰然下沉三尺,整个人如苍鹰掠空,直扑妖军战阵! 剑锋所指—— “轰!” 一道百丈长的纯白剑罡劈开前方黑雾,沿途妖兵瞬间灰飞烟灭! “韦观澜,你中计了!” 敖戾狰狞大笑,声如雷霆炸裂,震得江面翻涌! “拖住他们!只需片刻——” “赵子禄乃是举人,才气远胜江行舟!江行舟文心一污,此战便是我族大胜!” “全军——杀!” “轰!!” 白额侯猛然踏碎妖船甲板,身形如电,一飞冲天,直扑刺史韦观澜! “你的对手,是我!” 一拳轰出,妖气凝成一头百丈狰狞虎首,血口怒张,狠狠撞向那道翰林剑罡! “铛——!!” 金铁交鸣,气浪炸裂! 与此同时,皇鱼妖帅阴冷一笑,身形骤然化作百丈皇色妖躯,掀起滔天巨浪,率领众虾兵蟹将,从水中直逼江南道十万水师的楼船战阵! “杀——!” 江州太守薛崇虎虎目圆睁,腰间官印骤然大亮,才气如龙腾空! 他一步踏出,脚下战船轰然一震,竟借水势腾跃而起,手中长刀劈出百丈刀芒,直斩妖军侧翼! “妖孽休得猖狂!” 常州太守李守义亦怒喝一声,袖中飞出一卷《春秋》,书页翻飞间,字字化作金戈铁马,在江面排开战阵,硬生生截住皇鱼妖帅掀起的巨浪! “轰!!” 两军对撞,江水炸裂! 薛崇虎刀势刚猛,所过之处,妖兵血肉横飞! 李守义文气纵横,战阵变幻,竟以文道兵法,硬撼妖帅之威! “江行舟绝不能有失!” 两位太守对视一眼,同时暴喝—— “诸将士,随我破阵!” “呵……” 婓无心羽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三千逆种听令—— 团团围住江行舟和赵子禄! 给赵子禄争取时间! 纵然无心宫全军覆没,也决不让他们冲入黑雾之中,抢走江行舟!” “轰——!!” 三千道黑影骤然暴起,如遮天黑潮,瞬间封死薛崇虎、李守义的水师前路! 他们面容扭曲,周身才气已腐,化作妖异黑雾,悍不畏死地扑向人族战阵! “纵死——不退!” “绝不许任何水师……踏入黑雾半步!” 婓无心亲自率领逆种,挡在黑雾之前。 薛崇虎长刀怒斩,刀芒劈开数十名逆种文士,可转眼间,又有更多黑影填补空缺! 李守义战阵虽强,却被逆种文士以命相阻,寸步难进! “该死!” 薛崇虎虎目赤红,怒吼震天! (本章完) 第143章 《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 第143章 《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三千逆种覆灭! “轰——!” 薛崇虎一刀斩落,刀光如雷霆劈裂,数十逆种文人当场炸成血雾! 然而,黑雾翻涌,更多的黑影嘶吼着扑上,如附骨之疽,死死缠住水师战阵! “来不及了!” 薛崇虎虎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刀势愈发狂暴,可每前进一步,逆种便以血肉之躯层层堆迭,硬生生将战阵拖入泥沼般的厮杀! “李守义!你的文阵还能不能再快?!” 李守义面色铁青,手中《春秋》书卷翻飞,战阵如龙盘旋,可每冲一寸,便有逆种悍不畏死地撞入阵中,以命换阻! “不行!这些逆种……根本不怕死!至少需要一炷香功夫,才能杀进去!” 他咬牙低吼,指尖渗血,书页上的金字竟隐隐黯淡——逆种以腐化文气侵蚀战阵,竟在消磨他的才气! “一炷香……江行舟撑得住一炷香吗?!” 薛崇虎心头如焚,目光死死盯着那团翻涌的黑雾。 黑雾深处,隐约有剑鸣铮铮! 可每一次声响,都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越来越弱…… 黑雾,污气翻涌,如万鬼哭嚎。 污秽文字、淫邪之语、篡改的圣贤经典、逆种狂徒的嘶吼,化作无数扭曲的鬼影,朝一叶孤舟上的江行舟撕咬而来! 殿阁大学士[鸣州]污血首本文宝,威力之恐怖,举人以下,一触即腐烂! ——连妖兵妖将,都不敢靠近这片方圆数里,滚滚如潮的污秽黑雾半分。 “呵……” 江行舟立于轻舟之上,衣袍猎猎,却神色平静。 欲破逆种文人的污血文宝,莫过于周敦颐的散文名篇——《爱莲说》! 他手中毛笔挥洒如剑,字字如莲,绽开于浊世之中—— “《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可爱者甚蕃。]” 笔锋落下,青芒喷涌而出,如清泉流淌,竟在黑雾中辟出一方净土! “轰——!!!” 刹那间, 他周身数十丈内,天地共鸣! 无数“奇异草”自虚空绽放,扎根于轻舟之上,周围的湖面,影摇曳,光华冲天! 桃灼灼,才气如剑,斩开污秽! 腊梅傲雪,志气如铁,震碎邪言! 幽兰清雅,文心如玉,涤荡浊流! 青竹凌云,风骨如刀,劈裂黑雾! 海棠泣血,忠义如火,焚尽逆种狂语! 芦苇韧如丝,生命力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梧桐引凤,清音袅袅,荡尽淫邪之音! 苔痕上阶绿,细微处见大道,寸寸净化污浊! 千百种奇异草,争相绽放!红叶绿,含苞吐蕊,光华璀璨如星河倾泻! “哗——!” 黑雾触之即溃,如潮水般退散数十丈! 江行舟立于万中央,执笔如执剑,眸光清冷如霜,专注于笔下这篇文章。 “这……!” 赵子禄瞳孔骤缩,脸色剧变! 江行舟周身数十丈内,草木之竞相绽放,才气流转如虹,竟硬生生在黑雾中辟出一方净土! “该死!他竟能催生如此多的草木灵?!” 这些并非凡物, 而是以文术凝聚的才气之华,每一株都蕴含着天地正气,生命之力、灵药之力,此刻结成一片界,将污秽黑雾死死阻隔在外! 然而,黑雾翻涌,威力异常强大! “嗤——!” 污秽之气如毒蛇般缠绕而上。 江行舟周围一片才气之,沾染黑气,瓣迅速黯淡,叶片枯黄卷曲,一株接一株凋零败落! 界寸寸崩塌,黑雾再度逼近! “哈哈哈!” 赵子禄见状,狂笑出声,眼中尽是讥讽,“江行舟,你的文章也不过如此! 连我的殿阁大学士的[鸣州]首本文宝都挡不住,也敢称江南第一才子?!” 他抬手一挥,黑雾中浮现一本腐化文宝,书页翻动间,污言秽语化作实质,如潮水般压向江行舟! “[晋陶渊明独爱菊——]” 江行舟对他的嘲讽,不予理会,笔锋一落,墨光如焰! “轰!” 一朵巨型金菊,在虚空骤然绽放,瓣如金刃旋转,黄光如烈阳倾泻,所照之处,污秽鬼影凄厉哀嚎,如雪遇火,瞬息消融! “嗤——!” 黑雾触之即燃,竟被灼烧出一道巨大的空洞! “[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一笔如剑斩落,彩光冲天! 一朵华贵牡丹虚影自江行舟脚下升起,瓣层层舒展,浓郁香气化作实质,如浪涛般席卷而出! “轰隆——!” 黑雾与香光相撞,竟如沸油泼雪,彼此皆寸寸崩解! “噗——!” 赵子禄面色惨白,猛地喷出一口污血,溅在手中腐化文宝上! “给我碾碎他!” 他狰狞嘶吼,污血渗入书页,黑雾再度翻涌,如滔天巨浪,疯狂压向金菊与牡丹! “嗤嗤嗤——!” 黑雾与菊、牡丹光激烈碰撞,烧灼出刺目烟雾,整片数里方圆的湖面空间,都在焰火中扭曲、震颤! 赵子禄骇然。 他.竟只堪堪,和江行舟打了一个平手。 “宫主,我撑不住了!……快派人来助我!” 赵子禄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手中腐化文宝剧烈震颤,书页上的污秽文字竟开始崩裂! 那朵金菊仍在焚烧黑雾,牡丹香光更是逼得他步步后退,再这样下去,他手中的[鸣州]首本文宝,都要被生生逼退! 不错,这的确是一件殿阁大学士的文宝! 可,那是别人的文宝——被大逆种婓无心篡改,成为污血文宝,交给他使用! 他根本发挥不出此污血文宝一二分威力! 如何能是江行舟,亲笔所书[鸣州]级诗词文章的对手? “废物!” 婓无心猛然回头,眼中寒芒如刀,怒喝道:“你手持殿阁大学士的鸣州首本文宝,竟连一个秀才都拿不下? 本宫要你何用?!” 他此刻正率领三千逆种文人,以黑雾为屏障,死死抵挡薛崇虎、李守义所率的二万水师猛攻! 刀光剑影,战船冲撞! 文气与逆种邪术碰撞,炸开漫天血雾! 若非他这翰林学士亲自坐镇,三千逆种文人组成的防线,早已崩溃! “你给我撑住,压垮江行舟!” 婓无心厉声咆哮,周身黑雾翻涌,化作千百条锁链,死死缠住冲杀而来的战船! “杀!破开黑雾,救出江行舟!” 薛崇虎怒吼,战船冲锋,刀锋劈斩,黑雾撕裂! 李守义更是引动文气,浩然正气如长虹贯日,缠绕飞剑之上,直逼婓无心! “轰——!” 婓无心面对他们的联手,被迫回身抵挡,无暇再顾赵子禄! 五万太湖妖军本来就是弱势,和江南十万水师正面硬拼,兵力处处捉襟见肘。 他如何抽兵,回援赵子禄?! “该死!” 赵子禄见求援无望,只能靠自己和江行舟硬拼。 “我就不信,凭我举人文位,手持殿阁大学士污血首本文宝,会污染不了你区区一个秀才?!” 他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腐化文宝上! “轰隆——!” 黑雾骤然沸腾,如狂潮般席卷而出,竟再次将金菊与牡丹的光芒,硬生生压了下去! 江行舟的一页轻舟,瞬间被淹没在滚滚的污秽黑雾之中,裹成一团!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 江行舟以指为笔,飞快书写,声音并不高亢,却如晨钟暮鼓,字字叩击天地! “轰——!” 笔锋落下的刹那,青光如星河倾泻,整片黑雾竟被这一句话震得剧烈翻腾,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撕扯! “哗啦!” 一叶轻舟之下,水面骤然破开! 一朵硕大的青莲,自黑色污浊中诞生——出淤泥而不染! 莲叶舒展! 如碧玉铺展,顷刻间覆盖数里水域! 莲绽放! 它瓣如琉璃剔透,莲心金光流转,竟在疯狂吞噬周围一切黑雾,将污秽邪气,转化为它纯净才气! 黑雾越浓,它生长的越迅猛!——污秽的淤泥,是它最肥美的肥料! “这……怎么可能?!” 赵子禄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尽全力的黑雾,不仅未能侵蚀青莲,反而——成了它的肥料养分! 他都懵了,惊恐的节节后退! 他从未见过,这世间竟然有能够吸收污血首本文宝污秽黑气的东西! “不!” 赵子禄的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大恐惧! “[濯清涟而不妖——]” 江行舟笔走龙蛇,墨染长天! 每一字落下,都如惊雷炸响,在虚空中凝成璀璨金光,映照数里! “轰——!” 青莲根系骤然暴长,如万千琉璃蛟龙破水而出,深深扎入黑雾核心,疯狂吞噬污秽邪气! 莲茎通体透明,浮现出古老圣贤铭刻的箴言,浩然正气如天河倒悬,冲刷世间一切污浊!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青莲擎天而立! 百丈莲台绽放无量光,莲叶遮天蔽日。 将整片数里黑雾,全笼罩在清净琉璃界中! 赵子禄手中腐化文宝——殿阁大学士污血首本文宝,“哗啦啦”作响,那些蠕动挣扎的污秽文字,竟发出凄厉尖啸,化作缕缕黑烟,被莲根吞噬!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江行舟声震九霄,青莲应声绽放! 莲香凝成实质,化作金色涟漪层层荡开。 所过之处,黑雾如雪遇沸汤。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最后一字喝破,青莲轰然剧震! 莲台中央迸发万丈金光,如旭日东升,照破太湖万朵! “[予谓菊,之隐逸者也——]” 那朵被压制的金菊骤然绽放,瓣化作漫天金刃,隐逸之气凝成无形剑阵,将赵子禄团团围困! “[牡丹,之富贵者也——]” 华贵牡丹虚影再现,香气沉凝,朝着太湖战场弥散开来! “莲,之君子者也!” 三共鸣,天地震颤! “[噫! 菊之爱,陶后鲜有闻—— 莲之爱,同予者何人? 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牡丹之香,涤荡太湖战场。 众水师将士只觉浑身一轻,被黑雾侵蚀的伤口竟开始愈合! 百丈青莲傲立天地。 莲台之上, 江行舟白衣胜雪。 他脚下轻舟泛起淡淡青光, 竟是方才吞噬的黑雾,被转化为最纯净的才气,将一页轻舟凝结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之舟! ——再也,没有任何污秽黑气,可以靠近他百丈。 整片战场,为之一静! “这这不可能!” 婓无心骇然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 在污秽黑气最黑处,诞生了一朵巨型青莲。 数里方圆的滚滚污秽黑气,犹如淤泥一般,正在被一株青光绽放的巨型青莲,吸收殆尽。 蔓蔓荷叶,吸收污秽黑气,迅速在太湖湖面扩大数里数十里.。 那株擎天青莲的根系已蔓延数十里,每一根须都如晶莹的翡翠锁链,将周围污浊黑气吞噬一空! 黑雾,被濛濛青光,取而代之! 照这样下去,千里太湖,尽化一座青莲池! 诸多逆种文人,被濛濛青光一照,浑身冒出腥臭黑烟,皮肉“嗤嗤”作响! “啊——!” 那些接触濛濛青光的数十名逆种文人,顿时发出惨叫,七窍中溢出粘稠黑血。 干瘪的胸腔里,竟传出“咔咔”的碎裂声——那是污秽文心,正在被青莲汲取养分! 下一刻—— 原本是逆种文人,他们突然从浑浑噩噩之中,清醒过来,不由面色悲愤而羞愧。 “莲,出淤泥而不染.!” 一名逆种白发老者突然抬头,浑浊的眼中,渐渐变得清澈,淌下两行血泪。 “噗嗤!” 老者突然捂住心口,一朵青莲子,从他心腔破体而出! 生根! 发芽! 长叶! 开! 莲茎缠绕着断裂的经脉,将残留的黑气尽数绞碎。 “这才是真正的文心. 我.终于悟道了! 这才是文道!” 老者颤抖着捧起那朵青莲,枯萎的面容,露出惊喜。 当莲瓣完全绽放时,他心口赫然浮现一朵青莲——那是被《爱莲说》重塑的君子文心! “濯清涟之不妖!” 更多逆种文人开始嘶吼,他们的脊背“噼啪”作响,文心生莲,体内污秽黑气,转瞬就被净化成晶莹露珠! “噗嗤!” 他们的文心之中,长出一朵青莲,破壳而出。 一个接一个的逆种文人,在一片惨烈之中,同时“噗通”坠入湖中。 他们胸腔内接连爆开青光,肉身化为灰烬.。 一朵朵青莲破心而出,莲根扎进污秽淤泥之中,莲茎却向着江行舟所在的那株百丈主莲虔诚朝拜! 太湖湖面化为一朵朵绽放的青莲! 赵子禄蒙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膛。 “噗嗤!” 一片污秽黑雾杂草文心的之中,竟然长出了一颗青莲子,破胸而出,迅速将他体内所有污秽都汲取一空,肉身净化。 他脑中渐渐清醒过来。 浑浊的双眼骤然清明。 记忆如潮水倒灌—— 当年寒窗苦读,他也曾心怀圣贤之道; 后来文道倾轧,渐渐迷失本心; 最终仇恨之心,堕入逆种,沦为无心宫爪牙……浑浑噩噩,茫茫然然——走到今日的这一步。 “我何时,堕落至此……竟成了这般丑陋的模样? 我为何,会成为无心宫的逆种文人?!” 赵子禄惨笑一声,眼角崩裂,血泪滚落。 这非他所愿! “这一切,终于解脱! 结束了!” 从今日之后,他再也不是逆种重归天地之间,用自己污秽的身躯,养育出一朵清净无暇的青莲! 青莲摇曳,莲香沁入肺腑,洗涤他腐朽的魂魄。 那些被黑雾侵蚀的记忆、扭曲的执念,此刻竟如冰雪消融。 “轰——!”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青莲瓣,肌肤寸寸剥落,化作飞灰。 青莲彻底绽放,赵子禄的躯壳如陶俑般碎裂,而他的魂魄却化作一道清气,汇入莲心。 天地为之一清! “轰隆隆——!” 天地震颤,污秽的黑雾,彻底崩解! 濛濛青光,投射万丈! 三千逆种文人防线,随着《爱莲说》濛濛青光照耀之处, 万千青莲,从他们文心之中,破心而生! 他们体内的黑雾,被青莲根须抽离,污秽文心寸寸瓦解,彻底崩塌! “为何,我毕生学圣贤文章,竟会成为逆种?不,我愧对列祖列宗!” “罢了.吾罪孽深重,唯一死,谢罪天下!”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但最终—— “噼里啪啦!” 他们如雨点般坠落,化为淤泥。 三千逆种文人,全军覆灭! 太湖之上,黑雾被青莲吞噬一空,碧波荡漾,三千朵青光绽放的净化青莲,从他们污秽腐朽的肉身中长出,莲海无边。 “不!” 婓无心凄厉惨叫。 他耗费多少年的心血,才缔造出天下赫赫有名的无心宫,亲手培养出三千名逆种文人! 竟然,被江行舟一篇[鸣州]《爱莲说》,给屠戮一空,净化为青莲。 可是眼下,他已经顾不上无心宫,几近全军覆灭的三千逆种文人! 自顾不暇! 他身上的黑气也在被吞噬.! 江行舟的《爱莲说》,已经进入他的文心。 似乎有一颗青莲子,正在他文心之中发芽,汲取他体内的污秽黑气为养料,正欲破壳而出。 “不好!” 婓无心浑身颤抖,面容扭曲。 当机立断! 五指如钩,狠狠刺入他自己的胸膛! “噗嗤!” 血肉撕裂,黑血喷溅! 他竟生生从文心中挖出一颗发芽的青莲子——那莲子根须如活物般蠕动,已深深扎入他的逆种文心! “区区青莲,也想渡我?!” 翰林学士婓无心狞笑着,掌心涌出粘稠黑血,将莲子包裹。 莲子挣扎,根须刺破血痂,却被他以翰林学士邪力强行镇压!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凝成九道符咒,层层缠绕莲子。 莲子青光渐黯,最终被压缩成一颗青莲种子,动弹不得,丢入太湖之中! “嗖——!” 他猛然,化作一道血虹,朝着北方破空而逃! 江行舟的这篇《爱莲说》! 专克逆种文人! “莲之净,可渡天下污。” “莲根深种,非一夕可除。” 纵然,他是翰林学士大逆种,竟然抵挡不住,《爱莲说》在他的逆种文心中,生根发芽,汲取他的污秽黑气。 一旦发芽生根,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逃离此地,逃回无心宫疗伤,以免再次被《爱莲说》入侵,文心生莲! 所过之处,湖面青莲纷纷凋零,莲叶枯萎成灰——竟是被他身上的污秽污血腐蚀! (本章完) 第144章 江行舟的惊天阳谋竭泽而渔! 第144章 江行舟的惊天阳谋——竭泽而渔! 战场,死寂。 风止,浪息,兵戈凝滞。 江南水师、太湖妖军,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太湖中央—— 一叶轻舟,已化百丈莲台! 青莲擎天,莲瓣舒展如碧玉雕琢,莲心吞吐清气,涤荡方圆十里污秽。 莲茎之下,三千逆种文人化作的灰烬淤泥翻涌,竟在湖底铺成一片文心净土。 江行舟立于莲台之上,衣袂飘然。 他指尖微微垂落,一滴浓郁的青芒才气,坠在荷叶—— “滴答。” 涟漪荡开,荷叶上竟浮现一枚枚金色文字,正是《爱莲说》文字! “这……是[鸣州]级净化诗词文章?” 薛崇虎虎目圆睁,难以置信。 净化文章,是万千文章中的一种!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净化文章—— 三千逆种,不战自溃! 一篇诗文,净化文心! 李守义更是浑身颤抖,喃喃道:“净化诗词……竟能达此境?” 他猛然想起古籍所载—— “古之圣贤文章,可鸣州,可镇国,可平天下,可净化世间!” 可那终究只是传说。 而今日,传说就在眼前! 江南数千学子,数万水师士卒,尽皆震撼死寂。 他们方才浴血厮杀,却难破逆种防线。 而此刻,江行舟仅凭一篇净化文章《爱莲说》,便让三千逆种文人自爆化莲! “噗通!” 一名水师士卒突然跪倒,朝圣一般,朝着净世青莲重重叩首。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 数万士卒,如浪伏倒! 他们不太懂文道,却在此刻,真切感受到了—— 何为圣贤文章! 何为天地正气! “可恶!竟让婓无心这孽障逃了!” 薛崇虎心头大恨,虎目赤红,手中长刀猛地劈向湖面,激起十丈怒涛! “咔——” 刀锋所过之处,湖水竟凝成一道冰痕,直指北方天际——那是婓无心遁逃的血虹残影! 婓无心这个大逆种文人,终究是翰林学士,实力非寻常逆种可比。竟然挖出文心中的青莲种子,逃脱而去。 此时,薛崇虎、李守义等太守,率领江南府众学子们已经冲了过来,来到江行舟旁边。 “无妨!” “他的文宫、文心,已经被种下一粒粒青莲种子挖出的不过是心头污血裹挟的青莲种。” 江行舟轻抚莲台,指尖掠过一片青玉般的莲瓣。 “真正的青莲 在他的意识海中,是挖不出来的。” 江行舟目光平静,望向北方。瞳孔中倒映出一幅常人不可见的景象—— 那里,是婓无心遁逃的方向。 也是……无心宫所在之处。 江行舟收回目光,衣袖轻振。 “莲已种下。 开有时。 待他文宫中的青莲绽放之日 便是无心宫倾塌之时。” “啪嗒——” 赵子禄手中那卷污血文宝坠入湖中,溅起一道浑浊的水。 江行舟眸光一撇,袖袍一卷,湖面青光涌动,一卷残破书册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落入他掌心。 却见, “《大礼策》 ——礼部侍郎徐士隆,当年的科举进士,首本文宝!” 原本被污血浸染、文字扭曲的卷轴,此刻虽已恢复原貌,却已千疮百孔,如同被虫蛀蚀的书册,只余淡淡金光在残破的字迹间流转。 “礼部侍郎徐士隆的科举首本…” 薛崇虎的铜铃眼中迸出惊骇,“怎会落在婓无心这等逆种手里?” “科举首本文宝,本该珍藏于大周圣朝藏书阁,受文道气运温养,如今却沦为逆种文人手中的污血凶器! 也不知这婓无心,对这徐士隆有何深仇大怨。 竟然盗取他的科举首本文宝……炼制成污血文宝。” 李守义抚摸着腰间玉带,沉声道。 “可惜了。” 江行舟指尖轻抚卷轴,收起这份残卷首本文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轻叹。 这卷《大礼策》,即便被净化,文章的文字被大片蛀空,威能也已十不存五。 ——北方,千里之外。 婓无心一路逃窜,跪伏在一座荒芜的山巅,十指深深抓进头皮,血肉翻卷。 七窍之中,一缕缕青丝般的根须钻出,如活物般扭动,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翻涌的污秽黑气。 “啊——!” 他仰天嘶吼,声音如厉鬼哀嚎,却又在某一刻骤然扭曲,化作癫狂的笑声。 “[莲……出淤泥而不染……]?” “凭什么……凭什么他江行舟,就能不染污秽?!” “凭什么本座就要被这污浊浸透,沦为大逆种?!” 他猛地抓起一方漆黑如墨的砚台——“噬心砚”,污血凝结的砚面泛着妖异的暗光。 他毫不犹豫,狠狠砸向自己的天灵盖! 胸腔文心的青莲种被拔出,可是识海文宫中的青莲种却在狂长! “砰——!” 黑血喷溅,砚台与颅骨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铮鸣! “叮!叮!叮!” 每砸一次,他文宫深处便传来一声清越的莲音,如晨钟暮鼓,涤荡邪祟。 那些扎根在他血肉里的青莲根须,非但没有被震碎,反而愈发茁壮,在他体内疯狂生长! ——那是《爱莲说》的青莲种子,早已在他文宫深处生根发芽,处处生莲,除之不尽! 更可恨的是…… 他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捂住胸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贯穿。 “不……不可能!” 婓无心狰狞的面容骤然扭曲,眼中血丝暴起。 他感知到了——自己费尽心血炼制的《大礼策》污血首本文宝,竟已被彻底净化! 徐士隆的文字,正在回归原本的洁净。 而他婓无心留下的一切篡改、污秽、诅咒……全都被那该死的青莲,抹除得干干净净! “江行舟……!” 婓无心嘶吼着,声音如恶鬼泣血,回荡在荒芜的天地之间。 ——这一局,他终究还是败了! “这怎会如此?!!” 妖王敖戾端坐于九头海妖马座驾之上,蛟瞳骤缩如针,死死盯着那株通天彻地的青莲。 三千逆种文人如折翼之鸦,纷纷坠入湖中,溅起无数浑浊浪。 更令他心惊的是——婓无心!堂堂翰林学士,竟被逼得自挖文心,仓皇逃窜! “吼——!” 座下九头海妖马突然发出惊恐的嘶鸣,十八只妖目同时收缩,倒映着那莲台清光,竟本能地后退半步。 漆黑如墨的蹄下,翻涌的海浪骤然凝固,仿佛连这片污浊之海都在畏惧那抹青光! “白额侯!皇鱼妖帅!停止进攻!” 敖戾低吼,声音中罕见地泄出一丝动摇。 它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同一个人族少年面前,两次感受到.恐惧和忌惮! 两位妖帅同样面色剧变—— 白额侯虎爪深深陷入妖云,额头那狰狞的“王”字妖纹忽明忽暗,仿佛正被无形的莲火灼烧! 皇鱼妖帅更是浑身鳞片炸起,鱼尾一甩,竟不自觉地卷起一道厚重水幕,将自己半掩其后! “全军.止步!” 敖戾终于咬牙下令。 刹那间—— 原本如黑色潮水般汹涌向前的五万妖军,竟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无数妖兵仰头望向那株青莲,猩红的妖瞳中倒映的不再是嗜血杀意,而是恐惧! 最原始的恐惧! 这些生于污秽、长于杀戮的妖魔,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那莲光所照之处,三千逆种溃不成军,黑雾如雪遇烈阳,转瞬消融! 妖云翻涌间,整片战场竟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株青莲静静绽放,每一片莲瓣都流转着令人战栗的——净化之力! “婓无心——!!” 敖戾的怒吼如九霄雷霆炸裂,整片太湖水面轰然炸起百丈巨浪! 九头海妖马惊得十八目齐颤,九首同时发出凄厉嘶鸣,竟拖着鎏金座驾连退三步! “咔嚓!” 蛟爪之下,千年玄铁打造的扶手应声粉碎!赤金妖瞳中燃起的怒火,将四周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献计的是你!” “怂恿本王决战的是你!” “如今最先溃逃的——” “还是你这废物!!” “你坑了本王!坑了整个太湖妖庭!!” 每一声怒吼都裹挟着滔天妖气,霎时间黑云压顶,万道雷蛇在云层中狂舞! 太湖之水倒卷而起,在空中凝成无数狰狞水蛟,又轰然炸碎! 敖戾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无心宫三千逆种文人如此不堪一击,它怎会率五万妖军,与江南十万水师,在太湖正面死磕?! ——这可是它积攒了数十年的心腹妖军精锐啊! 现在倒好,婓无心拍拍屁股跑了,留下它和妖族大军,独自面对江南十万水师! 白额侯虎尾焦躁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浪瞬间汽化:“大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皇鱼妖帅鳞片间渗出蓝色血珠,鱼鳃剧烈开合:“那青莲领域已扩张数里!再耽搁恐怕要被包裹!” 敖戾猛然惊醒! 蛟瞳中倒映着那株仍在生长的擎天青莲——每一片舒展的莲瓣,都在吞噬它的妖军! 三千逆种文人灰飞烟灭的场景,此刻仍在眼前闪回! 继续死战? 五万妖军已然胆寒! 可若是撤退实在是丢脸! 蛟爪深深掐入掌心,金血滴落湖面,瞬间化作缕缕黑烟。 数十载心血,今日算是栽了一个大跟头! “传令!” 敖戾突然昂首,蛟吟震天: “妖庭各部——” “化整为零!” “各自突围!逃往水晶宫!” 最后四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它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青衫身影,蛟须怒张: “江行舟” “今日之耻,本王必百倍奉还!” “撤——!!!” 敖戾的蛟吟声炸裂湖面,声浪所过之处,湖水沸腾! 九头海妖马座驾猛地一沉,十八只妖目同时紧闭,裹挟着滔天黑浪轰然坠入湖中,激起百丈水幕! “逃啊!快逃!” 妖王一逃,全军溃逃! 五万妖军彻底崩溃! 黑压压的妖群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瞬间炸开。 无数妖兵争先恐后地跃入湖中,鳞甲碰撞声、骨节断裂声、绝望嘶吼声混作一团。 有些慌不择路的妖将甚至直接撞碎同伴身躯,在湖面拖出一道道猩红血浪! “废物!全是废物!” 白额侯暴怒之下,这群水妖,连逃命都不会。 皇鱼妖帅早已化作银色流光,鱼尾一摆,便遁入数百丈深渊。 那矫健的身影在暗流中划出优美弧线,卷起的百丈漩涡瞬间吞没了数十名逃窜的妖兵! 这老鱼 逃得倒是利索! 白额侯心头一凛,急忙跃入水中。 “杀——!!!” 刺史韦观澜青锋出鞘,剑鸣如龙! 江南水师,八百楼船同时擂动战鼓,声浪震得太湖水面炸起千层惊涛! “诛妖弩准备!” 上万副青铜弩机齐齐转向,箭簇上镌刻的镇妖符文次第亮起,在太湖中连成一片森冷星河。 “放!” 刹那之间—— 天地为之一暗! 数以万计的诛妖箭撕裂暮霭,化作遮天蔽日的钢铁暴雨。 箭矢破空之声竟压过了浪涛! 妖军大阵已乱,漏洞百出,那些来不及逃窜入水的妖兵,瞬间被射成筛子,惨嚎着坠入湖中,血浪翻涌! “不!” 一头黑鳞鳄妖刚跃向水面,三支符文箭已贯穿其颅骨。 箭上青芒爆闪,将那丈余长的妖躯当空炸成血雾! 青虾精举盾欲挡,玄铁盾牌却被箭矢连穿七层。 箭簇入腹瞬间,体内妖丹轰然爆裂,甲壳碎片混着蓝血溅射十丈! 整片湖面沸腾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数万具妖尸浮沉。 有些箭矢力道未消,竟将妖尸钉入湖底,在浑浊的水中拉出一道道猩红轨迹。 韦观澜负手立于楼船之巅,忽觉脸上一凉。 ——是血雨。 混着碎鳞与妖丹残片的血雨,正簌簌落在他的战袍上。 太湖千丈水深之下,水晶宫幽光闪烁。 敖戾盘踞王座,蛟爪捏碎一颗夜明珠,碎片深深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江行舟……韦观澜……” 敖戾的蛟吟透过湖水传上水面,带着压抑的暴怒。 “今日之辱,本王记下了! 尔等若敢闯入我太湖千丈之下—— 必让尔等…… 有来无回! 传令! 所有妖军收缩防线,死守湖底千丈禁地!.本王不信,他们能在这千丈水下,击败我妖军。” 敖戾猛然抬头,蛟须怒张! 它一字一顿,蛟瞳中燃烧着滔天恨意! 殿内幸存的妖帅、妖将,无不带伤,沉默跪伏,气氛压抑至极! 白额侯沉默。 它麾下幸存的妖将,大多都是北方陆妖,浑身湿透,鬃毛黏连——诸多虎妖、豹妖,一样不善于水战。 这些北地猛兽在水底,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 皇鱼妖帅神色黯淡无光,轻叹无言。 或许就不该掺和此战!此番若败,它至少损失上万妖兵妖将。 江南道十万水师大营,议事厅内。 烛火通明,沙盘铺展,太湖水域的妖军分布被一一标注。 十万水师的命运,此刻就压在这方寸之间的水域模型上。 江南十府太守、水师将领分列两侧,首战告捷,诛杀了三千逆种,上万名妖兵妖将,众将们战意沸腾。 “诸位。 首战大捷! 婓无心这无心宫大逆种,心机深沉,谋略过人。若换成其他将领上阵,恐怕已经败于他之手。 可惜,他遇上江行舟。 人算不如天算,三千逆种文人皆败于江郎的一篇鸣州级《爱莲说》。 如今,最有心机的婓无心已逃亡。 妖王敖戾身边,被斩断了左膀右臂。 只剩白额侯、皇鱼妖帅等蛮妖相助。 敖戾性情暴戾,白额侯凶悍无谋,皇鱼妖帅不过匹夫之勇!一群蛮妖,虽有凶威,却无智谋。 妖军只剩下不足四万!缺乏谋事之人,正是我军对其击破之时! 此乃天赐良机!” 刺史韦观澜端坐首位,目光沉凝,缓缓开口,语气中无比赞叹。 沙盘上代表妖军的赤色令旗,此刻已蜷缩在太湖最深处。 韦观澜的指尖划过水域模型,在千丈深渊处悬停。 “大人!” 常州太守李守义沉吟道:“太湖水下千丈,水妖占了极大地利。 每下沉一丈,我军战力便弱一分,而妖兵妖将则强一分! 贸然深入,恐陷入一场血战!” 众将们不由沉默。 如今,妖军逃入湖底,不再浮出水面。 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领兵沉入湖底,在水底对妖兵妖将展开围剿。 可胜! 但是,一千丈的水深,会让人族水师付出无比惨重的伤亡代价。 就算是以一换一的伤亡比,恐怕至少四五万水师士卒,会葬送水底。 “诸位,可有良策,能破这湖中妖孽?” 韦观澜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目光扫过众将。 帐中一时沉寂,唯有青铜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将领们眉头紧锁,有的盯着沙盘沉思,有的低声交谈,却无人敢轻易献策。 千丈水深——这是无解之难题! 忽然,一道清朗之声打破沉寂—— “大人,学生有一策!”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江行舟。 他立于沙盘之侧,袖中一卷《江南水利》微微泛黄,显然是翻阅已久。 “讲。” 韦观澜眸光微动,指尖轻叩案几。 “竭泽而渔!” 江行舟沉声道。 四字一出,帐内诸将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疑惑,有人若有所思,而韦观澜则微微倾身,目光如炬。 “此计何解?” 江行舟抬手一引,指尖划过沙盘上的太湖流域,三十六条水系如蛛网般延伸。 “学生曾阅《江南水利》,太湖水位,春秋各异——丰水期可达千丈,而枯水期仅余五百丈。” 他指向入湖诸河,道:“我军可在三十六条入太湖水系各设闸门,截断水源!” 再点向太浦河、望虞河等出水口,“同时大开泄洪闸,引太湖水入枯汛期的大江!” 最后,他抬眸直视韦观澜,声音铿锵—— “如此,不出二三月,太湖水位可降至五百丈,甚至更低!” 帐内霎时一静,旋即哗然。 “五百丈?!” 韦观澜眼中精光暴涨,猛地一拍案几。 五百丈,看似仍是深渊,却已削去半数水压!水师将士的伤亡,将从四万锐减至两万! 青铜灯盏的火焰忽地一跳,映得江行舟眉间那道朱砂印记愈发鲜红。 他广袖一振,袖中滑出一卷泛着青光的《太湖水系图》,在沙盘上徐徐展开。 “大人,学生细算过! 此法,一共需要耗费整个江南府库五年之钱粮,调动十万水师、数百万沿岸的百姓,建立一套庞杂的水利大枢纽。 在太湖周围的三十六大小河流,疏通水道,同时建立入水闸、出水闸,将太湖之水尽量抽走。 在每条河道修筑三重闸门——拦潮闸、分水闸、泄洪闸。 可迅速将太湖之水,降低到二三百丈之内,令水妖的优势荡然无存! 此法一劳永逸, 以后只要有水妖,试图在太湖开府立庭。 便用这套庞大的水利枢纽,大幅降低太湖水位。再动兵围剿!” 江行舟拱手道,“如此一来,东海水妖再也无法在太湖立足。可永绝后患!” 刺史韦观澜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调动十万水师、江南百万民夫,建立一套太湖水利调度枢纽? 这手笔,太恐怖! 议事厅内,众将皆被江行舟的谋划震撼,一时鸦雀无声。 江南道,耗费五年钱粮,征调数百万民夫? 众将仿佛看见未来某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干涸的湖床上,无数失去水泽庇护的妖兵妖将在烈日下徒劳挣扎。 “关水降湖,竭泽而渔……永绝妖患?” 韦观澜目光灼灼,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权衡此策的可行性。 常州太守李守义道:“江生此计极妙,但百万民夫调度、水利枢纽修建,耗费钱粮无数,非一日之功……” “钱粮不是问题! 整个工程,耗时多少?” 韦观澜倒是不在意钱。 江南数百门阀的“捐粮”,填充了江南道的十年府库,足以应付这笔开销。 他在意的是水利工期的长短! 他担心,久拖生变! “耗时最多一二月!” 江行舟淡然一笑,指尖青莲微旋,一缕文气化作水纹图卷,悬浮于沙盘之上。 “诸位所虑,是水利工期太过漫长,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 “其一,可先以战船封锁湖口水闸之处,诛妖弩日夜戒备,妖军敢出,则万箭齐发!” “其二,引水工程分三段,同时推进——” 上游筑坝:截断一切流入太湖之河流,令妖军无水可借! 中游开渠:百万民夫昼夜挖掘,用尽一切办法抽水,引太湖水入枯汛长江! 下游设闸:太浦河、望虞河双闸齐开,加速湖水外泄! “其三…… 我军到处散布谣言,令太湖民夫人尽皆知,称只需一二月之内,便可抽干整个太湖之水,降低到百丈之下。.甚至抽干太湖水!” 江行舟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敖戾性情暴烈,一旦察觉我军抽太湖之水,气急败坏,绝不会坐视湖水干涸。” “待水位降至五百丈以下时! 它便会陷入恐惧! 它根本不知,水位到底会降低到多少! 不敢坐以待毙,必会倾巢而出,与我军在修筑水闸处,决战!” “届时——” 江行舟袖中飞出三十六枚棋子,落入沙盘太湖周边水道。 “我军根本无需潜入太湖千丈深水! 也无需等待水利工程完工! 便可在近岸陆地之处,与狗急跳墙的妖军大决战,可一战斩此蛟龙!” 刺史韦观澜、众位太守,众将领们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这, 才是江行舟,这道无解阳谋,真正凶狠之处! 利用这个庞大的水利工程,逼迫敖戾妖军主动上岸,垂死挣扎! 除非无心宫宫主婓无心还在,或可看出一二端倪。婓无心不在,恐怕妖军上下根本无法识破此计谋。 (本章完) 第145章 人族不讲武德!江行舟步步算计! 第145章 人族不讲武德!江行舟步步算计! 江南七月,暑气蒸腾。 太湖三万六千顷碧波,竟已褪去三成。 “太湖水利枢纽工程,开工!” 刺史韦观澜立于胥山之巅,令箭掷落案几,一纸命令震动江南。 十府太守亲自上阵,常州府太守、湖州府太守、江州府太守,皆亲临河岸督工 朱漆官轿碾过新筑的堤坝,玄色官袍沾满河泥,金丝履陷在湿土里,通判的象牙笏板成了丈量水位的标尺。 数百万民夫如蚁附堤,扁担连天,连绵成长龙,锹镐蔽日。 铁锹与夯土的声响震得水府蛟宫梁柱倾颓。 “哗啦~!” 三十六条河道上,桐油浸过的巨木正被夯入河床。 水闸石基以糯米灰浆浇铸,每块条石皆錾有“大周永固”的阴文。 “收闸.断水!” 新铸的玄铁闸门次第落下,闸面阴刻的镇妖符文,在入水瞬间亮如赤炭。 “开闸.放水!” 太浦河口,十艘楼船拖着寒铁锁链,将最后一道分水闸轰然闭合。 湖水顺着新掘的泄洪道奔涌而出,裸露的湖床上,千年沉积的妖骨开始曝晒于烈日之下。 七月流火,正是太湖水系最枯竭之时。 太湖水面日退三丈,裸露的湖床迅速被新筑的堤坝切割成棋局。 水位每降一丈,岸边的青铜测深鼎便自鸣一声。 江南道十府秀才们站在太湖边,临水而立,袍袖翻飞间,手掐一道道文术诀。 “移山倒海!” 一声清喝响彻湖畔,但见太湖波涛应声而起,如受神召。 “一泻千里!” 又一道文术落下,万顷碧波竟化作银练,向着下游奔腾而去。 “水落石出!” “水到渠成!” 声声敕令此起彼伏, 太湖之水,竟被他们以锦绣文章,搬山倒海,生生引往下游河道。 虽每位秀才的才气,仅能移动一二亩水,然万人同心,蚁力可撼泰山! 一天下来,搬走的太湖水也是非常可观。 待书生们释放文术,才气耗尽,便挽起青衫下摆,与民夫并肩疏浚下游河道,赤足踏入淤泥,共挑河底沉沙。 薛富、薛贵兄弟赤着脚,踩着腥臭的淤泥,肩上的扁担压得“吱呀”作响。 这两位薛国公府的嫡系公子,往日锦衣玉食,何曾沾过这等泥泞? 可此刻,他们却干得热火朝天,连锦衣沾满泥浆都浑然不顾。 “嘿,谁能想到?” 薛贵抹了把汗,咧嘴笑道,“对付太湖妖军,竟能用这等法子——抽干太湖水! 把太湖水妖晒成鱼干! 江兄这主意,简直逆天!” 一旁的韩玉圭望着绵延数十里的民夫长龙,咂舌道:“江南府库,当真富庶!征调数百万民夫,日夜赶工,怕是这一月的耗费,就抵得上寻常州府十年的钱粮。” 降低水位围剿妖军,并非无人想过。 可敢如此大手笔,耗费江南五年府库积蓄,修筑这等浩大工程? 莫说提,便是想,都未必有人敢想! ——换作一年前,纵是江南道刺史府,也绝无这般财力! 烈日灼灼,韦观澜一袭靛青官袍,率刺史府众佐官沿堤巡视。 堤岸上,苏州唐燕青、扬州祝贺知、杭州徐灿明等江南学子正倚着扁担小憩,见刺史驾临,慌忙起身,长揖及地。 “学生拜见大人!” 韦观澜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众学子晒得黝黑的面庞:“连日劳顿,可还吃得消?” 唐燕青抹去额角汗珠,咧嘴笑道:“苦是苦了些!但想到水师弟兄们不必下湖血战,太湖水妖急得跳脚,却无可奈何——我等便乐在其中!” “善!” 韦观澜抚须颔首,袖中象牙笏板映着天光微微发亮,“多流汗方能少流血。尔等既读圣贤书,更当知民生疾苦。这满手老茧,比砚台墨香,更近圣道。” 河风掠过新筑的堤坝,将学子们粗布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韦观澜望着众学子们结满盐霜的衣领,对修筑堤坝水闸并无怨言,眼底浮起满意之色。 暮色四合时分,视察了太湖一圈的刺史韦观澜,官靴踏上了太浦闸的观水台。 最后一缕残阳正坠在太浦河尽头,将整条水道淬炼成熔金般的赤练。 作为太湖最大的出水咽喉太浦河,这座水闸每日吞吐着六成湖水, 闸门每启闭一次,下游苏州府的稻浪便随之起伏。 江行舟正立于闸顶,玄色衣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图纸上墨迹未干,几十万民夫、工匠正在他指挥下,疏浚淤泥,以糯米灰浆浇筑新闸基座。 放眼望去,数十万民夫如蚁群般在河道中蠕动,糯米灰浆的甜腥味混着泥腥,弥漫四野。 两岸新筑的箭塔如林而立,数万水师正在塔楼上调试床弩。 “江郎,” 韦观澜抚过箭垛上新削的木刺,笑问道:“区区水闸,何须这般阵仗?.这工事堪比金陵城防!” 自江行舟提出“竭泽而渔”太湖水利工程之后,他便令江行舟负责这套太湖水利工程的最核心处——太浦闸的总指挥使。 “太湖周围三十六道水脉,我军不可能处处设防! 敖戾若被激怒,它会攻打哪一处河道?” 江行舟开口,声音清冷如铁, 众人骤然一静。 不等众人应答。 “学生寻思,它恨我入骨。” 江行舟唇角勾起轻笑:“它得知我在此处修筑水闸,必定来攻打太浦水闸! 而太浦闸,是整个太湖最大的一处水口,占了五成出水! 敖戾唯有攻陷此处水闸,方能阻止太湖水流出太湖! 故而,在此修筑大量防御工事! 大人在此处周边设伏,必可重创太湖妖军!” 韦观澜愕然望着这个以身为饵,挺拔如松的少年身影,忽觉手中象牙笏板重若千钧,不由一叹。 这少年,才气之惊艳,胆略之过人,心计之深沉,无人能出其右! 江南道有此等少年,乃江南之幸也。 数百万民夫如蚁群般遍布上游二十余条河道,铁锹与夯土的闷响昼夜不息。 一座座水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将太湖上游水脉生生截断。 下游的大浦闸门洞开,浑浊的湖水咆哮着涌入长江故道。 这一进一出之间,便是巨大的水流缺口,太湖之水流出,宛如巨蛟被抽筋剥髓。 太湖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日下降三五丈。 水晶宫梁柱震颤,檐角悬挂的夜明珠接连坠落,在玉阶上摔得粉碎。 “报——今日水位又降三丈二尺!” 虾兵蟹将的惊呼在廊柱间回荡。 在水晶宫的四万水妖,仰望着一丈一丈下降,逐渐逼近的穹顶,铠甲下的鳞片,惊恐的簌簌作响。 它们磨利的骨矛本欲在千丈深水中与人族水师血战——纵然身死,也要拉一个人族水师士卒垫背。 可如今,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族战船退守闸口,抽取太湖水——那些人族,竟连一滴湖水都不愿沾湿! 大半个月过去,太湖水位已降至三四百丈! 昔日浩瀚无垠的湖面,如今已缩成一片浑浊的泥沼,裸露的湖床龟裂如蛛网,翻白的鱼虾在泥浆中徒然挣扎。 死鱼烂虾堆积如山,在烈日下散发着腥臭。 湖岸上,百万民夫挥汗如雨,铁锹翻飞,夯土声震天动地。 更离谱的是—— 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竟请来了数百名擂鼓手,日夜不停地敲锣、打鼓,震得湖面波纹激荡! “咚!咚!咚!” 鼓声如雷,节奏整齐划一,伴随着百万民夫震耳欲聋的呐喊—— “抽干太湖水!抽出敖戾筋!” “抽干太湖水!炖了龙王孙!” 擂鼓手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连水晶宫的琉璃瓦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敖戾盘踞在摇摇欲坠的王座上,蛟须气得直抖。 它活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堂堂东海蛟龙,龙子龙孙,竟被人族当众喊话要抽筋扒皮?! 更可恨的是—— 它还真拿这群人族没办法! 水妖们缩在越来越浅的湖底,听着岸上震天的嘲讽,一个个面如土色。 这仗……还怎么打?! 人族,根本不讲武德啊! 敖戾猛然昂首,蛟瞳中倒映着湖面急剧下降的水线,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该死的人族——欺吾太甚!” 蛟啸震彻水晶宫,整座宫殿都在他的暴怒中震颤,梁柱崩裂,玉瓦簌簌坠落。 它的蛟爪深深刺入王座,玄铁般的鳞甲在巨力下崩裂,鲜血顺着蛟爪滴落,在玉阶上灼烧出缕缕青烟。 “抽干太湖三万六千顷!这是人能想出来,干出来的事情?!” 它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绝望! 它曾设想过人族水师倾巢而来,在千丈深水之中与它决战。 它甚至已布下万妖大阵,誓要让人族血染太湖! 可它万万没想到—— 人族水师,竟根本不入水! 他们竟在太湖周围三十六河道动手开建水闸,断流、抽水,直接抽干太湖! “谁能告诉本王——? 究竟是哪个卑鄙人族……想出这等缺德事?!” 敖戾蛟须怒张,蛟威如狱,整座水晶宫内的水妖尽皆跪伏,瑟瑟发抖。 它愤怒! 它恐惧! 它彷徨! 它甚至觉得这世间太荒谬.打仗就打仗,你抽我的太湖水干什么?! 它自东海深渊而来,统御万妖。东海浩瀚,谁敢抽东海之水? 何曾想过,自己来到太湖之后——有一天,竟会被人族抽干湖水,逼至干涸的绝境?! 而且,它们竟毫无办法,被这一招给逼得束手无策! 夜叉统领仓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龟裂的玉砖上,声音颤抖如筛糠: “大、大王!探子来报……此计出自江行舟之手! 太湖沿岸,数百万民夫日夜赶工,皆在疯传……那江行舟立下军令状,一月之内,必要抽干太湖水! 连日以来,太湖水位已下降足足三百丈,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太湖将成.干涸陆地!” 话音未落,整座水晶宫轰然一震。 敖戾蛟爪下的王座寸寸崩裂,蛟血顺着金鳞滴落,在玉阶上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三百丈……三百丈!” 它仰天嘶吼,蛟吟震得宫墙簌簌剥落。 这才不过半月,水位竟已暴跌三百丈!? 再这般下去,不出月余,整个太湖将彻底干涸! 到那时—— 四万水妖,便是离水之鱼,曝晒于烈日之下! 没有水,它们的水系妖术,也将会随之极大削弱! 任它们鳞甲再坚、妖力再强,无水可依,便是人族水师砧板上的鱼肉! “江行舟……又是江行舟!” 敖戾蛟瞳充血,喉间翻涌着腥甜的蛟血,几欲喷出。 这个该死的人族少年, 手段怎会如此狠绝?! 便是无心宫那位以冷酷著称的婓无心,计谋也未如此凶悍! 水晶宫内,死寂如渊。 众妖苦思对策,依然束手无策! 皇鱼妖帅面色灰败,鱼尾无力地拍打着干涸的玉阶,声音沙哑如裂帛: “一旦太湖彻底干涸,我等水妖离了水,妖力十不存一!如何能敌人族?届时,我等困于干涸河床.。” 它喉头滚动,终究没能说下去。 此刻,它心中已是萌生退意.万一形势不妙,它唯有逃回东海。 白额侯猛地拍碎珊瑚案几,狰狞的虎纹在妖力激荡下泛出血光:“敖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夜色,杀上太浦闸,干它娘的!” “江行舟——他正在太浦闸,疏通太湖最大的出口闸门!” 它獠牙森然,“此子不除,必成我妖族灭顶之灾!” 殿中众妖呼吸陡然粗重。 敖戾蛟爪深深刺入王座,鎏金扶手在巨力下扭曲变形。 不能再等了。 每过一日,水位就下降三五丈。 再等半月水位逼近百丈以下。 它们就要被人族,晒成鱼干了! 蛟瞳中血色翻涌,倒映着殿外越来越近的湖岸线。 “传令!” “今夜子时,四万水妖尽出!” “目标太浦闸——” 蛟爪轰然拍碎整座王座,蛟吟震得宫墙簌簌落尘。敖戾腾空而起,鳞甲间迸发出滔天杀意: “诛杀江行舟,不死不休!” 夜,死寂如墨。 子时三刻, 太浦闸外水面微漾,一具黝黑水甲悄然浮出。 夜叉将领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收缩,望向闸口,侦查人族水师情况—— 三三两两的守夜士卒举着火把,懒散地沿着闸墙巡视。 岸边黑影幢幢,一杆水师玄色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旁边一座巨大的水师营帐内,烛火通明。 透过大营帐幔, 隐约可见一名青衫少年伏案疾书,案头镇纸压着的,正是太湖水系舆图! 他周围百丈,竟无一人! “是他!” 夜叉瞳孔骤缩,利爪不自觉地扣进堤坝。 它无声沉入水下,向蛰伏的妖群疾游而去,向妖王敖戾禀报:“大王,江行舟——就在岸上军帐中!.周围似乎” 忽然—— “轰!!!” 湖中炸起百丈巨浪!一头狰狞黑蛟破水腾空,蛟吟震碎夜幕! “江行舟!” 敖戾百丈蛟躯卷起漫天妖云,金瞳燃着滔天怒火,“今日必叫你魂飞魄散!” “杀——” 湖底四万水妖齐声嘶吼,声浪震碎湖面! 数百名蟹将,蛇妖将,鲨妖将、龟妖将,踏浪冲锋,鳞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巨浪排空而起,妖气如浓墨般浸染夜空,将星月尽数遮蔽! 放眼望去—— 整个太湖沸腾了! 密密麻麻的妖兵如潮水般涌来,后浪推着前浪,层层迭迭永无止境! 这正是水妖一族最凶悍的“迭浪战法”。 冲锋在最前的妖兵,手持妖盾、戈戢,双目赤红,獠牙毕露。 它们心知肚明——任何攻击落在身上都无妨,后方的同族会立即盖住它们前方。 而受伤者只需顺势沉入浪底,自然有同伴接应疗伤。 “轰!” 第一道十丈高的妖浪狠狠拍向堤岸,浪尖上数千柄鱼叉寒光闪烁!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巨浪接踵而至,一浪盖过一浪,转眼间便形成数十丈高的水墙! 朝着太浦闸岸上,江行舟所在的水师营帐,扑去。 敖戾的蛟躯在浪峰间蜿蜒,每一片黑鳞都泛着幽冷寒光。它仰首怒吟,声浪震得湖面炸开无数水柱: “江行舟!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海!倾!天!覆!” 蛟息吞吐间,整座太湖都在颤抖! “轰——” 百丈巨浪应声而起! 湖水倒卷,天穹倾覆! 遮天蔽日的浪墙裹挟着数万妖兵,如天崩般朝着太浦闸碾压而下! 闸墙上,守夜士卒手中的火把齐齐熄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营帐内,烛火剧烈摇曳。 青衫少年缓缓搁下朱笔,抬眸望向帐外翻涌的妖云。 “敖戾!” “终于来了。” 江行舟唇角微扬,拂袖起身。 帐帘无风自动。 少年负手而出,来到帐外,单手握住指挥十万水师的帅旗,衣袂在狂暴的妖风中纹丝不动。 他每日算着太湖水位,下降至三百丈水深,已经逼近了妖王敖戾能忍耐的极限。 差不多,也就这二三日内,妖军必然大举主动来袭! 他以自身为“诱饵”,守在太湖最重要的出水口——太浦闸处,吸引敖戾率妖军来攻。 在他身后—— 太浦闸两岸堤坝暗处,十万张强弓悄然上弦! 堤坝暗处,韦观澜指节发白地攥紧令旗,目光如刀般刺向湖面翻涌的妖潮。 这位江南刺史的官袍早已被浪打湿,却浑然不觉。他身后—— 薛崇虎的虎目圆睁,李守义的长须无风自动,十府太守如十柄出鞘利剑,死死钉在各自战位。 更后方,数百水师将领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十万强弓手上弦,引而不发,箭簇上的寒芒连成一片星河。 死寂中,只有妖浪拍岸的轰鸣。 而在十万大军之后—— 江南道上万学子青衫肃立。 韩玉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曹安手中的《水经注》早已被冷汗浸透,陆鸣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攻击姿势。 这一刻,整个江南道的目光,都凝聚在那道即将挥动帅旗,掀开大决战的青衫少年背影上。 (本章完) 第146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鸣州召唤战争诗词 第146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鸣州召唤战争诗词! 敖戾盘踞妖军浪巅,蛟瞳收缩如针。 它清晰看见—— 千丈空荡的堤岸上,主帅大营前,唯有那道青衫少年身影,独自一人孑然而立。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在滔天妖浪前,显得如此单薄。 而在江行舟身后百丈开外,月光掠过堤坝暗处藏有无数甲胄寒芒,似乎有数万水师如蛰伏的凶兽,却偏偏按兵不动。 敖戾一看此情形,便知—— 江行舟这是以己为诱,在太浦闸设下层层伏击。 “江行舟! 你太狂妄了! 以己为诱,莫非你以为,本王大军冲不过这一千丈?诛杀不了你! 区区千丈而已! 纵然你身后有数万水师,也救不得你!” 敖戾的蛟须怒张,声浪震碎数道浪峰: 湖面炸开百丈水,数十名妖将已率先锋,再次突进百丈! 它们鳞爪撕开空气,妖气在身后拖出墨色轨迹。 只需再冲七八百丈—— 这个狂妄的人族少年,江南道第一天才文士,就会在它们众妖将的爪下化作肉泥! “妖军上岸了!.我们还不动手?” 陆鸣紧盯着汹涌冲上堤坝的妖军,指节捏得发白,几乎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战意。 “弩弓!” “甲盾、戈戢,准备!” 堤坝暗处,无数水师甲士们压抑的低吼如闷雷滚动。 数百位水师将领双目赤红,佩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们紧绷的面容。 他们——却被刺史抬手拦下。 “等! 等待江郎,帅旗指挥!” 韦观澜纹丝不动,唯有鬓角一滴冷汗悄然坠入甲缝。 此番大决战, 江行舟能否将太湖妖庭的四万妖军诱上岸,全在此一举,毕其功于一役。 必须等它们上岸! 他既将大军的攻击指挥之权交予江行舟,便绝不僭越半步! 韦观澜看见—— “敖戾!” 江行舟淡淡一笑,非但未退,反而踏前一步,青衫陡然无风自动。 “今夜,便让你知 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妖莫开! ——[《风雨大作》]!” 少年挥袖铺开一道卷轴,笔锋骤转,一点星芒乍现,刹那间照亮千丈堤岸,字字如剑,声若惊雷。 最后一个字脱口刹那,太湖骤然静止! 江行舟笔锋如电,两行诗词在卷轴落下,墨迹未干,天地已生感应! “[僵卧孤村不自哀, 尚思为国戍轮台。]” 刹那间, “轰——!” 晴空骤裂, 一道霹雳贯破九霄! 霎时间, 黑云压城,狂风怒号,暴雨如天河倾泻。 数十里天地昏沉如铅,雷蛇狂舞,电光撕开夜幕,将整片太湖映得惨白。 一股悲壮、哀伤、苍凉之意,随风雨席卷,字字如刀,刻进每个人的骨髓。 “[僵卧孤村不自哀! 尚思为国戍轮台!]” 江南道十万水师握紧了长戈,江南十府上万学子攥紧了书卷,他们吟诵着诗文,望着独自孤立在堤坝处的江行舟,眼中热泪与雨水混作一处—— “江兄的心胸,何其宽广坦荡!为国为家,毫无保留!” “唯有江兄这般大勇之辈,方敢以身为饵,直面敖戾的太湖妖庭四万妖军!” 这短短十四字,道尽了奔赴战场、马革裹尸的决绝,写透了为国戍轮台的孤勇! 一道惨白闪电劈落, 照亮江行舟冷峻如铁的面容。 青衫猎猎间,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眸中却燃着焚天烈火。 诗成一半, 天地震动! “不好!” 妖王敖戾顿感不妙,蛟鳞倒竖,骇然抬头, 这样恐怖的风雨天威,纵然是蛟龙一族,也难以引发! 它望着翻涌的雷云失声咆哮:“这是风雨战诗! 全军给本王杀—— 取江行舟首级者,赏蛟血三滴!封妖将、妖帅!” 它心知,江行舟诗词必可鸣州, 一篇[鸣州]级诗词文术是何等厉害——无心宫主婓无心这样大逆种,也扛不住它的威力! 敖戾咆哮,蛟爪凌空一挥,数万妖兵妖将,犹如疯魔般扑向七百丈之外的堤坝。 “杀——!” “诛杀江行舟,册封妖帅!” 敖戾的悬赏令,如同血食抛入狼群,太湖妖军瞬间沸腾! 虾兵赤目暴突,节肢在堤坝上刮出串串火星; 蟹将巨螯开合,妖气在甲壳上凝成血色纹路; 龟妖将背着厚重背甲,以四肢着地狂奔,喉间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嘶吼。 三滴蛟龙真血! 这足以让卑微妖兵,一夜蜕变为将,令寻常妖将直登帅位! 多少水族妖兵厮杀百年,啃噬同类尸骨修炼,也未必能搏得如此造化。 如今这通天之路,就系在那个执笔少年书生的人头上! “吼——” 一头青甲蟹将率先冲破雨幕,螯钳带着腥风,冲到距离江行舟六百丈处。 它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披上妖帅鳞甲,统御群妖的威风模样。 江行舟神情冷淡的瞥了一眼,已经冲上堤坝,距离六百丈开外的妖军,深吸一口气,挥笔疾速。 “[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 瞬息, 笔落惊风雨! 诗成! ——[鸣州]级战争召唤诗! 江行舟手中一卷鸣州战争诗词卷轴,化为首本文宝,光芒万丈! “轰隆隆——!” 乌云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咔嚓——!” 江行舟足下寒霜炸裂蔓延,一道苍蓝冰河咆哮着向前奔涌。 所过之处,河面结冰,河下的浪涛化作一块块浮冰,连翻涌的气雾都被冻成霜雾.宛若一条亘古的冰河! “冰雨!” 天空落下的漫天暴雨,骤然凝滞,每一滴水珠都在空中冻结成尖锐冰凌。 “噼里啪啦” 打在冰河上。 一条千丈冰河,横贯堤坝,战局骤变! 江行舟对面,全速冲来的妖兵妖将们,骇然变色。 它们惊恐地发现,脚下堤坝已化作千丈冰河,地面已经结冰,到处都是光滑的冰块。 光滑如镜的冰面折射着森冷寒光,将无数张扭曲的妖脸映照得分外狰狞。 可问题是,它们是水妖! 不是冰妖! 冲在最前浪的数千头虾兵蟹将,冲上冰河,突然集体失速—— “哧溜——” 一只青壳虾兵六足乱蹬,在滑溜的冰面上划出凌乱痕迹,最终“砰”地撞上同伴的硬甲。 八足蟹将引以为傲的横行之姿成了致命缺陷,八条腿各自为政,在冰面上跳起滑稽的死亡乱抓。 最惨的是那些龟妖,沉重的甲壳成了累赘,在冰面上打着旋儿滑出,后排妖军撞在它身上,撞得人仰马翻。 冰雨如锥! “咔嚓!” 一根数尺冰锥从天而降,将一只迭罗汉的虾兵串成葫芦。 更多的冰锥接踵而至,在冰河上绽放出朵朵血色冰。 无数冰锥如天罚坠落,将那些实力最弱,拼命冲锋的妖兵,钉死在冰河之上。 一头青甲蟹兵还保持着挥螯的姿势,却已被一尺寒冰封喉,那双凸出的复眼里,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敖戾的悬赏仍在回荡,可那些癫狂的嘶吼声,此刻尽数化作了冰河下的呜咽。 汹涌的妖军,此刻距离江行舟,仅剩下五百丈距离。 可是,原本一浪迭一浪,阵型严谨的妖军大阵, 却犹如坍塌的城墙,彼此相撞,在冰河上一片混乱.无数虾兵蟹将,爪牙乱舞,足踩冰面,滑到哪里算哪里! 后方第二排、第三排的妖兵妖将,依然在拼命前冲,撞上最前排的妖兵! “呜——” 冰河之上,忽闻铁蹄铮铮! 却见,一千骑黑甲如墨,自冰河寒雾中踏冰而来。 战马覆甲,铁蹄踏碎冰晶; 骑士持戈,面罩下杀机森然。 ——冰河骑兵! 被鸣州战争诗词召唤而来! 整支冰河铁骑,竟无一丝杂音,唯有冰面在铁蹄下迸裂的“咔嚓”脆响,仿佛死神磨刀的声响。 他们列阵在江行舟的身前的冰河,视死如生。 “杀——!” 为首大将的面甲骤然亮起两点猩红,手中长戈直指妖阵。 “轰~——!” 千骑齐动! 冰河震颤,铁蹄如雷。 黑甲洪流碾过冰面,所过之处冰晶炸裂,寒气翻涌如浪。 那些仍在冰面上挣扎的妖兵还未站稳,便见死亡已至眼前——大将一杆大戟,划过它们咽喉。 “砰!” 两军相撞的瞬间,冰河炸起百丈寒雾! 铁骑冲锋之势摧枯拉朽,长戈所向,虾兵蟹将如麦浪般倒伏。 冰锥般的戈刃轻易贯穿妖甲,铁蹄将龟壳踏成碎片。 那头被冰封的青甲蟹兵,连带着封住它的坚冰,被一骑当头碾过,化作一地冰渣! “轰——!” 两军对撞的刹那,宛如寒潮与怒涛的终极对决! 千骑黑甲如楔,狠狠凿入四万妖军大阵的前锋。 冰河铁骑在光滑如镜的河面上疾驰如飞,每一骑都似与寒冰融为一体,长戈横扫间带起道道冰晶旋风。 而对面数以万计的虾兵蟹将却在这极寒战场寸步难行—— 最前排的虾兵更是乱作一团,细长的节肢在冰面上不住打滑,像极了被掀翻的竹节虫。 敖戾在妖军之中,看得目眦欲裂——他的四万妖军,竟被这一条冰河,一千骑铁甲,硬生生挡在了堤坝上! 堤坝暗处,江南道上万学子屏息凝神,眼中倒映着那支横扫妖军的冰河铁骑。 他们面色激动,神情亢奋。 唐燕青手持文剑,浑然忘我,只是喃喃道:“以诗为兵,以风雨为阵.这才是真正的[鸣州]级,风雨冰河战争诗词!” “不止!” 祝贺知指尖颤抖,在虚空中临摹着尚未散尽的战诗符文:“‘铁马冰河入梦来'此句竟能化才气为实兵,这是召唤诗! 你们看那些骑兵——全都是鸣州级才气,所化的精锐士卒!以一当十,堪称是顶级精锐!”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冲锋中的黑甲骑士。 但见被铁骑踏过的冰面上,竟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诗行,字字如刀凿斧刻般深嵌冰层。 “诗成即鸣州!” 唐燕青喉结滚动,激动难以自抑,“这等大气象,我等毕生,恐难望其项背!” “杀!” 江行舟见妖军已经大乱,立于堤坝,立刻一挥手中帅旗,骤然劈落! 太浦闸两岸堤坝,刺史韦观澜猛然拔剑长啸:“诛妖弩——放!” 五万计埋伏此处的水师士卒,纷纷从两岸箭塔内,抬弩而射。 “——嗖!嗖!嗖!” 漫天箭雨交织成网! 霎时间, 遮天箭雨越过冰河铁骑,将那些在岸边、堤坝,混乱挣扎的妖军钉成刺猬。 无数箭矢落入妖群,炸开朵朵血莲,将冰面映照得如同血玉。 “冲啊!” 埋伏在堤坝暗处的数万甲士,手持刀盾戈戢,朝着妖军冲去。 “咚!咚!咚——!” 战鼓震天, 五万水师战船同时升起战旗,从妖军后方抄其后路——以免冲上岸的妖军,再次逃回太湖。 八百楼船上的重弩“嗡”地绷紧,箭簇寒光直指妖军侧翼; 数千艘艨艟战船,劈波斩浪,船首的破妖锥泛起森冷青光。 “啊——!” 敖戾气的的蛟啸震碎云霄,金瞳中倒映着全线溃败的妖军—— 堤坝之上,一千冰河铁骑如绞肉机般碾过妖阵,五万水师箭矢如雨; 数万水师士卒,密密麻麻,开始和妖军厮杀。 太湖之中,五万水师战船列阵如墙,破妖弩箭如暴雨倾泻,从后方杀来。 它的四万妖军,此刻竟如困兽,在太浦闸的堤坝处,进退不得! “江行舟!本王誓要杀你!!” 蛟吟炸响,敖戾浑身蛟鳞怒张,每一片鳞甲都迸发出刺目血光。 就在它即将俯冲,杀向江行舟拼命的刹那—— “孽蛟受死!” 一道青虹破空而来! 刺史韦观澜凌空踏剑,官袍猎猎如鹰隼展翅,手中三尺青锋骤然化作百丈剑芒,一剑斩落! “噗嗤!” 蛟血泼天! 敖戾的半截蛟臂,应声而断,它痛吼着扭动百丈蛟躯,破碎的鳞片裹着血雨纷扬坠落。 “敖兄快走! 逃回东海龙宫!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白额侯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一柄虎爪妖刀,硬接韦观澜第二剑,炸开漫天火星。 “走!” 皇鱼妖帅更是一甩尾鳍,掀起百丈浊浪遮蔽视线。 任由数百名妖将,数万妖兵和人族十万水师厮杀。 太湖妖军全线大溃。 太湖妖庭已经完了,它们耗费数十年积累的妖兵妖将,此此战中付之一旦! “嗖嗖——!” 太湖深处,只余几道血色暗影,妖王敖戾在妖侯白额侯,皇鱼妖帅等的护卫下,从十万水师包围薄弱处杀出重围,仓皇遁逃向东海,沿途洒落的蛟血,将湖水染成猩红。 (本章完) 第147章 江南捷报,江行舟独占三成功绩! 第147章 江南捷报,江行舟独占三成功绩! 一夜,血战未休。 江南十万水师战鼓不息,艨艟战船犁开猩红湖水,破妖弩箭如蝗群般倾泻。 溃逃的妖军被逼至浅滩,虾兵蟹将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垂死的油光。 “杀——!” 堤岸上,上万秀才学子如狼似虎地扑向残妖。 唐燕青挥毫泼墨,笔锋过处炸开朵朵青莲,将一头蛇妖钉死在礁石上; 祝贺知口诵诗词文术,手中文剑化作一道流光,洞穿一头蟹兵的眼窝。 “这头龟妖是我的,莫要与我争!” 徐灿明踩着浮冰跃出,手中祭出一方砚台文宝,狠狠砸下,“砰”地溅起一蓬墨绿妖血。 江南十府的秀才学子们,抢夺战功已经杀红了眼——此战功绩,皆是他们秋闱策论的绝佳素材。 刺史韦观澜已经许诺,诛妖战绩越高,越容易通过今岁江南道的秋闱首场考试! 太湖西岸,突然传来狼妖惨叫。 只见数头狼妖被逼入湖畔芦苇荡淤泥之中,举步维艰,一支小队的冰河铁骑正从水面浮现。 为首的狼妖将刚要突围,整片芦苇突然无风自动。 “哗啦!” 小队冰河骑兵铁蹄踏处,化为冰块,戈戢如铡刀般扫过,狼群瞬间化作遍地冰雕。 赶来抢功的学子们呆立当场——江行舟那《风雨大作》的诗页分明已收回,残留的才气冰河骑兵,竟还在四处搜寻,自主杀敌! 黎明时分,最后一头深藏在淤泥之中的鲶鱼妖兵,被士卒们乱箭射死在太浦闸闸口。 四万妖尸铺满三十里太湖湖岸,湖水泛着诡异的七彩靛蓝色。 江南十万水师和太湖妖庭之战,终于落幕! 翌日。 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将太湖染成金红。 堤坝上忽然沸腾起来—— 数百万民夫们在大决战结束后,如潮水般涌向湖畔, “这边!快看这里有一头蟹将的残壳!” 他们背着竹篓、提着麻袋,眼中闪烁着激动、期盼的光。 一个赤膊汉子猛地扑向浅滩,从淤泥中拽出半截青黑色的巨蟹壳。 螯壳上还残留着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他颤抖着用柴刀劈开甲壳,竟然意外,从血肉里面掏出一颗鸽蛋大小的妖丹——金光灿灿,妖气浓郁。 这是炼制文丹的好材料,有修行过道家炼丹术的文士,会重金采买此物! “发达!发达了!” 汉子将妖丹高高举起,泪水混着汗水泥水滚落,“俺娘治病的钱有了!闺女出嫁的嫁妆也有了!” 一颗妖将内丹,至少抵得他十年辛苦劳作之钱财。 不远处,三个贫民少年,正兴奋的合力拖拽一条三丈长的蛇妖尸骸。 蛇鳞上凝结的冰霜,割破了他们的手掌,鲜血滴在蛇瞳上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这鳞片可以炼制鳞甲兵器,能卖到“天价”! “小心!” 最年长的少年突然厉喝,“这蛇妖的头颅还会动!” 几少年急忙躲闪! 话音未落,蛇尸突然剧烈抽搐,在淤泥之中扭曲,张开腥臭的獠牙! 江南各府的商贾们、炼丹士们闻风而至,赶到太湖! 一座临时集市,在太湖堤坝上蔓延开来。数万妖兵妖将,那可是一笔惊天的财货。 “新鲜的黑鱼妖肝!三两银子一片!” “妖将龟血!龟血!最后三瓶!” 有个精瘦商人正用银勺舀着琉璃瓶中的妖血:“客官您看,这血里还带着金丝,绝对是龟妖将之血此乃气血大补之物!若是受伤,以此血熬汤,最为滋养!” 忽然,整个集市安静下来。 人们不约而同望向湖泊——那里浮着一辆九头海妖马座驾,海妖马布满剑痕。 “是是妖皇敖戾的海妖马座驾.!” “那可是补肾壮阳的极品海妖药材!” 有人颤声道。 话音未落,十余道官袍身影已踏水而去。 江南水师主帅营帐内,檀香袅袅。 司马杜尚军单膝跪地,甲胄上的血渍未干:“禀大人,此役我军折损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斩妖四万!妖王敖戾、白额侯、皇鱼妖帅等残部遁入东海,是否追击?” “不必。” 韦观澜轻抚剑穗,那串珊瑚珠子在晨光中泛着血色,“几条丧家之犬罢了。 没有了妖军,它们掀不起什么浪来!” 此番,只用极小的代价,歼灭了太湖妖庭四万妖军——上报朝廷,这可是大功一件。虽逃了几个大妖,也无所谓了。 他忽然以剑尖挑开帐帘—— 帐外,数十万民夫正如蚁群般搬运数万妖军妖尸。 更远处,已有工吏在丈量湖岸,灰线木桩一路延伸至水天交界处,为庞大的水利工程做准备。 “没有妖军捣乱,可以安心推进太湖水利工程!” 韦观澜剑鞘重重顿地,十分满意。 “传令。 百万民夫继续修建太湖枢纽工程,待太湖水位降下百丈 东海水妖便再也无法在此地立足!. 可永绝后患!” 他眯眼望向晨雾中的湖中岛屿,意气风发,“本官要在那玄武岩上,刻一篇《韦刺史镇太湖妖铭》!” “是!” 众水师将领领命,纷纷出帐外忙碌。 待众将鱼贯退出,帐中骤然岑寂,唯余铜漏滴答。 韦观澜负手绕案三匝,玄色官袍下摆扫过青砖,惊起一缕尘烟。忽驻步,五指按上紫檀案几,骨节泛白。 “取澄心堂纸来。” 侍从捧上雪浪笺时,刺史大人正以麋角簪轻叩砚台。 羊毫饱蘸松烟墨,毫尖悬于纸上半寸,一滴墨珠将坠未坠。 [臣观澜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以战事奏闻圣听。 其一、妖军荡平,斩获五万 臣奉天伐逆事,领江南道水师十万、十府郡守并太学儒生万人,会猎于太湖,进剿盘踞太湖之妖孽敖戾。 赖陛下神威,将士用命,血战一月,大破妖军于太浦闸堤坝。 阵斩妖将三百名、逆种三千,诛杀妖兵五万七千有余,焚其龙绡宫阙,荡平邪氛。 妖尸堆积如山,血染湖水,贼势自此瓦解。 我军虽奋勇争先,然妖军凶顽,亦折损士卒三千余名。此皆臣统御无方,未能全胜,伏乞圣上降罪。 其二、水利兴修,征调民力 妖患既除,臣思太湖水利淤塞,葑田三百余里。漕渠壅滞,舟楫难通。 遂依《水部式》圣典,征调民夫二百万修筑太湖堤堰, 采太湖石五十万方, 耗铁三百万斤铸水闸, 新筑菱湖闸、翻浪闸等三十座, 疏浚入海水道,拓宽至二十丈,以利漕运、灌溉,从此永绝水妖后患。 工程浩大,然老弱执箕帚,妇孺传饮食,壮者昼夜夯土。百姓踊跃,皆颂圣德。 臣当严督工期,务使水利枢纽早日竣工,以彰陛下爱民之心。 其三、学子江行舟,功勋卓著 妖军猖獗之时,江州秀才江行舟,虽无官身,然忠勇奋发。身先士卒,以《爱莲说》破三千逆种、以《风雨大作》迎击敖戾妖军,致使妖军大乱,我军得以乘势掩杀。 此子智勇兼备,实乃国士之才。臣斗胆举荐,乞圣上恩赏,以励天下忠义。 臣观澜再拜顿首,谨具奏闻。 天授十五年七月。 江南道刺史臣韦观澜谨上] 韦观澜细细斟酌这封奏本。 奏折陈列三份功绩,江行舟独列一份。 他沉吟片刻,终是郑重落下最后一笔,随后亲手以火漆封缄,青铜官印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重重压在绢帛之上。 这封战功奏本, 将沿着三省六部的官道流转——尚书省的朱批、中书省的紫绶,最终呈于九重宫阙的龙案前。 朝廷将会按照他的奏本,依次来嘉奖、升迁江南道的官员。 按制,他本只需列上各郡太守与水师将领的名讳。 江行舟只是一介秀才。 在未中举、授官之前,纵有泼天战功,也换不得半寸文官绶勋。 只能得到皇家赏赐——文宝、财帛、田产、宅院之类。 当然,也可以秀才之身征召入伍,并且破格提拔为——“游击将军、骁骑尉”等勋位,享免税、免役特权! 但是,武官的上限太低了,官阶不过兵部。 江行舟要走科举文道,赴考科举,自然是不可能走纯武将之道。 韦观澜斟酌许久,依然将江行舟也写入战报,甚至单独一条专门写江行舟的功绩。 他知道, 待江南道的秋闱之后,江行舟会赴京赶考明年的春闱。 大周帝城的水,深不可测。 朱雀大街两侧的千年圣人世家门第森严,王侯、门阀、勋贵的车驾碾过多少士子的抱负.不知多少势力,盘踞帝城。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在帝城被压制,终成朱门影壁下的籍籍无名。 ——这份由刺史亲笔所书的战功奏本,将穿透三省六部的层层审阅,越过宫门高墙,直抵御案,直达圣听! 陛下会知晓,江南道有此奇才,立下赫赫战功,留下一个极佳的印象。 日后会试、殿试,江行舟争夺“进士及第”时,这封奏本,便是他最重要的筹码! “此战功奏报,速送尚书省!” 韦观澜沉声下令。 “遵命!” 使者双手接过火漆封奏本,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直奔大周帝城而去。 大周帝城。 尚书省。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报——!江南道军情急奏!” 值守的令史接过使者递来的火漆密函,指尖触及那方刺史印绶时,微微一顿——。 廊下铜漏滴答,与远处宫城更鼓遥相呼应。 这份不同寻常的江南道刺史大捷奏本,正沿着大周权力的脉络,流向圣朝最幽深的三省六部枢机。 尚书省,值房。 铜炉青烟袅袅,烛影在朱漆廊柱间摇曳。 忽闻殿外靴声急促,甲胄铿锵—— “报!” 传令使者单膝跪地,双手高捧火漆密函,嗓音穿透沉沉暮色:“江南道八百里加急! 刺史韦观澜亲笔战报——大捷!” 最后一字落下,满堂烛火倏然一晃。 尚书令执象牙笏板的手微微一顿,绢帛奏本上那抹未干的朱砂,在灯下艳如新血。 “太湖妖庭.竟在一月之内,被尽数剿灭?” 尚书左仆射裴世衡指尖一颤,奏本哗啦作响。 他猛地起身,象牙笏板“咔”地一声扣在檀木案上。 案上青瓷笔洗被袖风带得摇晃,水面映出他骤缩的瞳孔—— 尚书令裴世衡面沉似水,烛影里森然浮现,“正常来算,便是调集三镇边军,龙骧、虎贲两卫精锐,也该鏖战半载,甚至一年光景,才有希望,剿灭太湖妖军。” 而且,朝廷未给江南道拨一兵一卒,一两银子。 仅凭江南十府多年未经大战的水师士卒,战败都大有可能。 江南道,乃大周圣朝最富裕的大州。漕运、盐税、织造、钱粮财税.光是盐税抵得上三州岁入,那里的织造供养着半个皇城。哪一样不是淌着金水的肥差? 大周不知多少人,盯着江南道刺史之位! 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窥伺,就等着这位刺史大人犯下大错,从江南道刺史之位摔得粉身碎骨,好取而代之。 那些饿狼般的眼睛,此刻怕是要滴出血来。 可惜了! 如今这封捷报,倒成了韦观澜步步高升的垫脚石。三省六部的金阶,怕是已经为他擦得锃亮。 “好个韦观澜” 裴世衡指尖划过奏本上那行刺目朱批,忽然顿住—— 烛影摇曳,尚书令裴世衡缓缓合上奏本,指腹摩挲着那行朱批,久久不语。 良久,一声轻叹在值房中荡开。 “此份奏本,三份功绩!诛太湖妖、兴修水利枢纽、江行舟功勋” 他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秀才江行舟,独居其一。” 笔尖悬在砚台上方,一滴墨悄然坠落,在宣纸上晕开狰狞的轮廓。 ——韦观澜竟舍得将三成功勋,尽数划给一个秀才书生? 这恐怕是要亲手为这秀才铺出一条青云路——提前为春闱的会试、殿试做准备! 也不知这秀才江行舟是何门路,得韦观澜如此重视? “拟送中书省。” 裴世衡沉吟,搁下朱笔,墨迹在“江行舟”三字上凝成珠。 奏本合拢的闷响,惊飞了檐下栖鸦。 中书省的批红,来得极快—— 既然抓不到江南道刺史韦观澜的把柄和错处,三省也只能一路通畅放行。 这份浸透太湖腥风的捷报,终究还是沿着丹墀御阶,稳稳落在了那方九龙盘绕的紫檀案上,龙纹香炉青烟袅袅.。 (本章完) 第148章 秋闱!考题一策问,江行舟的标准答 第148章 秋闱!考题一策问,江行舟的标准答案! 太湖三万顷碧波上,浮着未散的硝烟。 刺史韦观澜命令江南十万水师,仍驻在太湖湖畔,战旗卷着潮湿的湖风,以免东海妖族不死心,卷土重来。 将士们卸了刀弓,与征调的数百万民夫一同夯土垒石,修筑太湖水利枢纽——铁甲上未拭尽的血迹混着泥浆,在烈日下凝成深褐色的痂。 横锁太湖的水利枢纽,正一日日逐渐成型。 待水利工程完工之日,东海水妖想要卷土再来,便是绝不可能! 江南十府的青衫秀才们,却已是顾不上在太湖的庆功盛宴,纷纷返回金陵城赴考。 他们背负的行囊里,除却几卷翻烂的经义,还藏着新誊写的《诛妖策》——那字里行间,尽是他们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策论。 毫无疑问,刺史韦观澜此番成功诛灭太湖妖庭,引以为傲,必定出此题——这是江南道秋闱的最可能考的题目之一! 秋闱将至。 整座金陵城池都浸在肃穆的书香里。 本场金陵赴考的十府秀才,高达万人——历年积累的秀才,许多人几乎每次秋闱皆会赴考。 这些青衫书生中,有人鬓角已见霜色,垂垂老朽,仍执着地捧着泛黄的书卷; 也有人年不过及冠,初出茅庐,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然而,能中举者,不超三百人!这般百里挑三的机缘,令多少江南道的读书人熬白了头。 秋闱,三年方有一次机会! 一旦不中,那就是三年之后.三年又三年!谁敢说,自己能熬得住几个三年?! 江南贡院墙外,不知埋葬着多少士子,“三年复三年”的叹息。 金陵城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夜半的客栈、民宿里,油灯将书生伏案的剪影投在窗纸上。 挑灯夜读者,比比皆是。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有人以绳系发悬于梁,有人以艾草熏眼提神,更有人对着月光反复摹写策论。 此刻的金陵城,连更夫敲梆都放轻了声响,唯恐惊扰了秀才书生们读书。 待到秋闱之日! 子时, 夜色漆黑,寒露凝霜。 江南贡院的青砖黛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朱漆大门紧闭,唯有两侧石狮肃立,似在审视贡院门外——浩浩荡荡的秋闱赴考秀才大军。 江南各府门阀的雕鞍骏马,世家的朱轮华盖,皆在距贡院百丈外便悄然驻辔。 锦衣玉带的贵公子们整冠下马,临行犹闻,各家长辈殷殷叮嘱:“切记审题!” 江南贡院外,秦淮河水映着夜幕,文庙街前人潮如涌。 送考者摩肩接踵,有白发老翁拄杖翘首,有青衫仆从怀抱考篮,更不乏掩面拭泪的闺秀,将一方绣帕塞入情郎手中,千叮万嘱。 金陵府的上万名衙役、兵丁们,早已经甲胄戈戢如林,在江南贡院周围百丈之内警戒,维持秋闱考场秩序。 江州府、扬州府、苏州府……江南十府各县的考生,早已按照本府本县列队,乌压压的考生人影在灯笼微光下静默如林。 他们偶有低声交谈,亦或是书箱碰撞的轻响,却无人敢高声喧哗——秋闱当前,谁也不想触了霉头。 江行舟一袭青衿,静立江州府江阴县赴考队伍之中。 身旁皆是同县考生——韩玉圭、薛氏兄弟、曹安、陆鸣、李云霄、顾知勉,以及周广进、张游艺等百十余名秀才。 这些人里,既有新进才俊,亦有数度落榜的老生。 此番秋闱,白发老秀才张游艺竟格外规矩,在江南贡院门前未敢如往年般设祭桌、摆三牲,只是紧攥着考篮,额角渗着细汗。 “此番秋闱,除了江兄必中! 我等诸位皆要全力以赴方有一线希望,可中举!” 韩玉圭指节发白,声音微颤。 别看江阴县足有百十名秀才赴考,但是能中举者,不会超过三五人之数。 这意味着——他们之中百之九七的考生,终将名落孙山! 素来意气风发的曹安,此刻竟沉默不语,指节在袖中暗暗攥得发白。 而那平日最是放达不羁的陆鸣,此刻亦垂首敛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怕惊动了什么。 “且放宽心.权当是寻常小考!” 江行舟温言,朝江阴县同窗们道。 “深呼吸!” 众考生或闭目默诵,或紧攥考篮,虽神色各异,却皆脊背紧绷如满弓,俨然临阵之态。 “唱名保结——” 衙役的唱喝声划破夜色,如刀锋般锐利。 江南十府诸县的考生们,五人一组,排队依次上前。 数百名搜检官立于贡院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指尖翻检衣襟、袖口、鞋袜,甚至发髻亦被拆散,细细拨弄。 秋风夜露中,上万考生们仅着单衣,却无人敢出一声怨言——夹带之罪,轻则逐出考场,重则革除功名,谁敢多言! “脱!” 衣衫尽解,鞋袜、暗袋,皆被捏揉查验。 江行舟提着考蓝,屏息而立。 衙役搜检官见他,却是毕恭毕敬,略做搜查之状,便让他过去——江南道第一才子、刺史韦大人最青睐的秀才学子,江南道十府最受尊敬的秀才,秋闱最有希望的解元,检不检查都一样。 立下协助刺史剿灭太湖妖庭的不世之功,身为主考官的刺史大人必定要保江行舟一个江南道举人解元。 谁又敢真的搜身,不让他赴考? 其他考生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身旁的韩玉圭面色苍白,而薛家兄弟则咬紧牙关,任由衙役粗粝的手指翻检衣带。 验明正身后,查考生们的藤编考篮。 篮中笔墨齐备,蜡烛三支,干粮一包——皆需当场掰碎查验,以防夹藏。 “封考篮!” 篮口贴上朱红封条,加盖贡院官印,稍后考生进入号舍,方能启封考蓝。 众考生们抬头望去,江南贡院正门高悬金匾,“明经取士”四字在金鳞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 “跳龙门——!” 衙役一声断喝,声震屋瓦。 众考生们深吸一口气,抬腿跨过江南贡院那道乌木门槛。 靴底落地的刹那,有人踉跄心神不宁,有人挺直腰背而行,更多人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 本场秋闱考试的重要性,远高于秀才考试和童生考试。 不仅仅是晋升一个大文位, 更是从此进入大周“官员”的序列,成为大周官吏,可获得朝廷吏部授官,不再是白身百姓。 这一跃,或是青云直上,或是再蹉跎三载! 寅时初刻,星垂平野。 江南贡院内,青铜鼎中青烟袅袅,烛火映照圣贤牌位,众官员们,神色肃穆庄严。 主考官韦观澜一袭绛紫官袍,腰悬金鱼袋,率领本道官员们,立于祭祀神位前,神色肃然。 副考官杜景琛着深青学政服,手捧祭文,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 “钦命江南乡试主考官、江南道刺史、翰林学士韦观澜——” “副考官、江南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杜景琛——” “率江南贡院诸同考官、提调、监试、巡绰、供给等官——” “谨以清酌庶馐、粢盛醴齐,昭告于文庙诸圣、亚圣、半圣、哲贤、历代儒宗、文昌帝君之神位前——” 话音落,众官齐拜。 杜景琛展开黄绢祭文,声如洪钟: “伏以天开文运,圣教昌明……” 夜风掠过殿外古柏,沙沙作响,似有圣贤低语。 祭文诵至“俾多士怀瑾握瑜,尽吐虹霓之气;使群贤腾蛟起凤,咸呈锦绣之章”时, 江南贡院内近万名秀才考生皆屏息静立,仿佛有文气自九天垂落,笼罩整座金陵城。 “尚飨!” 最后一拜,青烟直上云霄。 寅时三刻,祭祀礼成。 韦观澜拂袖转身,与学政杜景琛,众位副考官们,一起并肩步入致公堂。 江南贡院朱漆大门缓缓闭合,门外只余风声呜咽—— 江南道秋闱,正式启幕。 致公堂内,烛影摇红。 十五张紫檀官帽椅,呈左右队形排开,韦观澜端坐正中,指尖轻叩案上空白题卷。 十四位副考官屏息垂目——他们分别是,江南道学政杜景琛、江南十府太守或学政、翰林学士周敦实。 按大周律,乡试出题乃主考独断之权,副考官妄议即是大不敬。 堂外更漏滴答,杜景琛袖中手指微蜷。 这位翰林院出身的学政大人,此刻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江南道秋闱,首题。” 刺史韦观澜突然开口,惊得烛火一晃,“策论——问太湖妖祸,何以除之,保千年无虞?” 苏州太守苏泽眼皮一跳。 明面上,这道一道策问题目, 但实则,太湖妖患已经铲除,不复存在。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早就有了——江行舟的诛太湖妖军策略,就是最标准,且被事实证明了的最正确的答案。 刺史大人,这是要把江南道秋闱第一道策问考题的“甲等第一”,送给江行舟。 但是,其他考生不能抄江行舟的答案,必须另辟蹊径。 这分明是借这道策问考题,让举子们自述自己剿妖的功绩——功绩越高,自然评等也越高! 苏泽余光瞥向杜景琛,却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腰间玉带——那玉带扣上,正刻着“明镜高悬”四字。 “诸公对此题,可有异议?” 韦观澜问道。 常州太守李守义率先拱手:“大人明鉴,太湖妖患确乃江南心腹大患。此题甚好!” “下官附议。” 湖州太守钱大昕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学政杜景琛最后起身,广袖在烛光里铺开一片青云:“下官以为,刺史大人出题严谨。” 韦观澜抚须而笑,朱笔在题卷考一策问,重重一勾。 “开考!” 卯时三刻,晨光未破。 江南贡院内, 江行舟立于甲字一号考舍前。 青瓦房考舍,半丈见方的逼仄空间里,两块榆木板泛着冷光。 上层板面凹陷处积着未洗净的墨垢,下层椅板边缘被磨出圆润包浆。 夜壶与炭盆静静摆在角落,铜盆沿口还留着前科考生踢翻的凹痕。 “嗒。” 江行舟将考篮,搁在案板。 随后,他盘膝而坐,等待秋闱开考。 上万座考舍内, 众秀才们或闭目养神,或轻抚题纸,更有甚者以指蘸水在案上勾画似乎在酝酿考题。 辰时正,晨光破晓。 江南贡院,开考的钟鼓鼓响,惊起枝头雀燕。 “咚——咚——咚——” 每一声都似重锤砸在万千考生心头。 江行舟从静坐中倏然睁眼, 但见晨色中,数百位差役们青白着脸穿梭于考巷,各自举着一块考题板——《策论:太湖除妖对策》,从各座考舍前而过。 墨字如刀,江行舟瞳孔微缩! 开考更响,云板裂空。 “锵——!” 金属颤音刺破江南贡院死寂。 诸多秀才们纷纷提笔,忽觉颈后汗毛倒竖,仿佛有不知多少眼睛,正透过致公堂的雕窗棂盯着各座考舍,监察舞弊。 江行舟看完考题,心中略一沉吟,狼毫在宣纸上如游龙走蛇,墨迹淋漓间已书就策论。 [考生:江州府江阴县生员江行舟 谨对: 臣闻天道昭昭,灾祥有兆;妖孽之兴,实系政教得失。 太湖泱泱三万六千顷,实乃吴越之命脉,生民之脂膏。 自妖王敖戾窃据太渊,立妖庭于水府,遂使妖氛日炽:夜半泣声乱渔火,黑风卷浪噬商帆,更闻妖卒啖人之骇,致艄公裹足,市肆凋零。 臣殚精竭虑,拟弭妖三策,请钧鉴: 其一曰:雷霆之伐。 太湖乃漕运之咽喉,岂容魍魉久踞?当遣虎贲之师,荡涤妖窟,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其二曰:釜底之策。 筑水闸如铁锁,浚三江若利刃。控其水道咽喉,则水族如涸辙之鲋,妖祸自弭! 其三曰:固本之谋。 训水师如蛟龙,教百姓若金汤。民有挎弓之勇,兵具斩蛟之能,纵有妖孽,焉敢造次? 臣观妖患之烈,五分在水,五分在政。 倘能扼其要害、强其根本,则太湖可化祸为福,永为江南之粮廪,东南之砥柱矣! 臣不胜战栗屏营之至,谨表以闻。] 虽然, 此刻秋闱的秀才学子们,并未未入仕,但是他们以即将入仕的举子身份,作答考题。 故而在秋闱的考场,每位考生在回答考题策论、代拟公文、经典文章时,需模拟官员的口吻,自称为“臣”,不可效文人狂态自称‘吾’、‘余’等。” (本章完) 第149章 江行舟首场甲一!考题二:春 江 第149章 江行舟首场甲一!考题二:春 江. 江南贡院,甲字二号考舍内, 金陵谢氏门阀嫡子谢栖鹤,一袭儒雅白裳,独坐考案前。 微曦的晨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笔尖悬在考纸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策论:太湖除妖对策》?” 谢栖鹤盯着秋闱考题,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自江行舟在诗会后,搬入江南贡院,并在多景楼宴会上坑了江南众门阀一把,后来追随韦观澜去围剿太湖妖军,始终受两位大人庇护! 江行舟俨然成为江南门阀的头号威胁! 金陵十二家门阀不服,暗中谋划良久,试图挽回门阀的颜面,却始终寻不得良机。 这两个月以来,几乎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打压对付江行舟。 如今这秋闱考场,已是他们江南门阀最后能“压制”江行舟的地方。 ——一旦江行舟考中解元,犹潜龙出渊,江南道再无人能掠其锋芒,万事皆休! 而压制江行舟的重任,自然落在了同样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二的谢栖鹤、王墨青二名秀才身上。 尽一切可能,抢夺秋闱解元! 谢栖鹤指节发白,笔管在掌心硌出深深红痕。 他心中太清楚,虽同为江南四大才子,他与江行舟之间却隔着天堑,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韦大人这分明是为江行舟量身定制的送分题.” 谢栖鹤喉间发苦,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阴云,“秋闱首场,甲等第一,定然要被江行舟收入囊中了。” 这道策论题下,江行舟的答卷就是标准答案——刺史大人用的正是此策,剿灭太湖之妖。 江南道上万名学子,无人可和江行舟一争高下。 谢栖鹤望着自己笔下滞涩的文字,忽觉满纸皆是沟壑——这道题,他连与江行舟争锋的资格都没有。 考舍内晨光摇曳,将他颓然的身影投在青砖墙上,如困兽般焦躁不安。 他盯着案上未干的答卷,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混着三分不甘,七分决绝。 “首场甲一,毫无希望! 唯有放弃! 第二场,第三场考题,才能和江行舟.一争高下。” 谢栖鹤抬眸望向檐外刺目的阳光,喉结滚动。 江南贡院。 致公堂外。 青砖墁地的贡院中庭笼着一层薄雾。 金陵门阀世家,诸多素罗襕衫举人、藏青补服进士豪绅们,在来回踱步,耐心等待首场结束。 翰林学士王肃的云纹靴来回碾过墀阶下的落叶,谢玉衡的象牙笏板在掌心焦灼。 金陵十二家门阀世家的家主们,此刻皆在这方寸之地,静候首场放排。 “谢公! 令郎栖鹤公子,乃江南四大才子之一,锦绣文章冠绝金陵,今科解元,必是谢氏囊中之物!” “栖鹤公子若是得中解元,必定鹏程展翅万里,步入朝堂京官之列!” 几位豪绅围在翰林学士谢玉衡身旁,满面堆笑,拱手作揖,言辞间尽是谄媚。 ——尽管近来金陵王谢两大门阀屡遭挫折,但千年世族的底蕴岂是寻常可比? 王谢两姓,自六朝起便屹立江南,历经战火更迭、朝堂动荡,却始终稳居江南士族之巅。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族中藏书十万卷,良田万千顷,甚至暗中掌控漕运、盐铁、锦帛之利,不知凡几。 即便家族偶有波折,亦不过是蛟龙蛰伏,待时而动。 “诸公谬赞了江左文风鼎盛,小儿不过侥幸忝列江南四大才子之列,能中个亚元、经魁,已是侥幸。 今科解元是万不敢觊觎!” 金陵谢氏家主谢玉衡捋须轻叹,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宽袖中的手掌却已攥得发白。 他心头,却在滴血。 本来,在江行舟出现之前。 谢氏门阀,举家族十二房之资源堆砌, 请来致仕的六部侍郎、翰林名宿,倾力指点扶持谢栖鹤的诗词文章,重金豢养好几位实力颇强的文章枪手,令其跻身江南四大才子之列。 这一切,只为将谢栖鹤,最终推上江南道,秋闱举人第一“解元”之位。 一旦获得江南道解元,前往京城赴考进士, 他们便能动用江南十二家门阀望族的力量,为谢栖鹤在圣朝吏部,铺出一条前途似锦的仕途——三省六部侍郎,并非无望。 谁知半路杀出个寒门士子江行舟,竟在江南文坛搅动风云! 如今满城士子都在传抄他的[达府、鸣州]诗词文章! 江南道刺史韦观澜、江南学政杜景琛,两位大人更是鬼迷心窍,对其刮目相看,才华和功绩击节称赏。 谢栖鹤这大好前程,被江行舟碾作齑粉.今科解元的希望,十分渺茫。 谢氏门阀这一二十年的布局,正在一寸寸化为泡影。 每念及此,他心如刀绞,恨意难消。 午时。 “咚——咚——咚——!” 三声铜锣震彻贡院,衙役粗犷的嗓音穿透重重考棚:“秋闱首场,即刻收卷——!” 刹那间, 江行舟闻声,默默收笔,将卷纸放入考袋密封。 上万座考舍内,笔锋骤停,墨迹未干的秀才们或怅然搁笔,或匆忙誊录最后几字,更有甚者,望着未竟之文,面色煞白,指尖颤抖。 不多时,数百名身着皂衣的衙役疾步入考舍, 将一卷卷墨香犹存的考卷封入朱漆考袋,鱼贯送入衡鉴堂——位于至公堂后方的核心阅卷重地,与外界仅一扇“龙门”相隔,却似天堑,闲杂人等严禁踏入半步。 ——此地,便是定名、定榜之所。 一笔朱砂勾画,可令寒门跃龙门,晋升大周圣朝官场; 一纸黜落,亦能教秀才梦碎。 堂内,灯火通明。 主考官刺史韦观澜端坐正案。 两位副考官杜景琛、周敦实。 十位同考官——江南十府的太守或府学政,分列两侧, 案前堆迭如山的考卷,已被糊名,隐去考生姓名籍贯,唯余墨字如蚁,静待评判。 刺史韦观澜也不看余卷,只是从糊名之中,翻找出一份卷宗。 ——正是江行舟名动江南的《诛太湖妖三策》! 此策锋芒毕露,字字如刀,除却那个敢在太湖妖军之中斩妖的江南第一秀才! 整个江南道,再无人敢将这般惊世骇俗的方略,原封不动写入考卷——胆敢抄袭此策,必被黜落。 韦观澜指节轻叩案几,目光满意的在那力透纸背的墨迹间游走。 忽然抚掌大笑:“此等旷世奇谋,当列甲等第一!” 朱笔挥毫,一个鲜红的【甲一】跃然卷首。 “此篇,才华横溢满江南,名至实归!” 副考官杜景琛会意一笑,众同考官亦纷纷颔首。 乡试首场,对诸生论功行赏! ——这既是酬谢江行舟诛太湖妖军之首功,更是对这篇足以载入《江南志》的奇谋的高度认可。 只有秋闱乡试第二场、第三场,才考真正的才学! 待到午后。 日影西斜,龙门紧闭。 衡鉴堂内,十三位身着朱紫官袍的主副考官,静坐如钟。 这些进士出身、翰林清贵的江南道大员,个个神念如电,批阅万卷不过弹指。 一个时辰前还堆积如山的考卷,此刻已尽数批毕。 朱笔悬停,墨迹未干,满堂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首场结束,放名在即。 堂外,数百江南门阀、世家豪绅早已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锦袍玉带的世家老爷们攥紧手中名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扇雕龙绘凤的朱漆大门上。 谢氏家主谢玉衡一袭鹤衣立于人群最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 他身后站着王氏族长王肃,二位翰林学士的视线相触时,空气中似有火星迸溅。 突然—— “吱呀”一声,龙门洞开。 满庭朱紫齐齐顿足,数百道江南豪绅的目光,刺向那扇紧闭的龙门。 铜锣三响,声震江南贡院。 “江南道秋闱,首场,放名——!” 执事官手捧黄绸榜单,立于龙门之前,声如洪钟,宣读判名,声及整个江南贡院: 刹那间,目光化作实质般的压力,竟将人逼得连退三步。 “[秋闱, 乡试第一场! 甲字一号考舍,江州,江行舟,甲等第一!” 声浪炸开, 满场寂静! 这在众人意料之中,非江行舟,再无人敢争本场甲一。 “甲字二号考舍,金陵,谢栖鹤,甲等第二! 甲字三号考舍,金陵,王墨青,甲等第三! 甲字七号考舍,苏州,唐燕青,甲等第四! 甲字十七号考舍,杭州,徐灿明,甲等第五!” 每报一个名字, 考生人群中便爆发出或欢呼或叹息的声浪。 “亚元、经魁,看来有望了!” 谢玉衡与王肃两位翰林学士目光交汇,紧绷的面容终于稍霁。 这秋闱的首场排名,并非比文章高下,而是实打实的功绩! 金陵王谢两家,为江南十万水师出征太湖,被“逼捐”军饷,谢氏七十万两,王氏六十五万两,白的银子如流水般送进军营。 虽然他们是被“逼”捐, 但是他们这笔几十万捐银的功绩,也足以让谢栖鹤、王墨青两位秀才,列入秋闱首场甲等前三! “看来刺史大人,终究还是念及了我们王谢两家出钱的情分并未刻意打压我金陵子弟!” 谢玉衡淡淡道,漫不经心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江南贡院外,苏州唐氏族人振臂高呼,杭州徐家的老仆喜极而泣。 “首场,甲、乙、丙、丁,共留录前四千名秀才!留在贡院考舍内,继续第二场!” 执事官一抖袖袍,声如寒铁:“四千名之后,凡未念及考舍和名字,一概黜落!]” 话音未落,江南贡院内外,已是哭声四起。 那些,在秋闱首场便落第的六千名秀才们,个个面如死灰,摇摇晃晃的从考舍站了起来。 “败了!又败了!”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贡院上空。 老秀才李清跪倒在考舍前,十指深深抠进地缝,指节泛白。 他仰头望着那高悬的名单,浑浊的泪水混着血丝滚落。 “三年复三年” 李清脑海中,浮现一迭泛黄的落第文书,最旧的那张墨迹已褪成淡褐色,“三十载寒窗竟连秋闱的首场都过不去.” 有人激怒的当场撕碎纸笔,更有人踉跄昏厥,一头栽倒在考舍内,被衙役们拖出江南贡院大门。 而江南贡院内,高悬的日晷指针,已悄然移向未时三刻。 ——更残酷的秋闱第二场,即将开始。 致公堂内,檀香缭绕。 刺史韦观澜落座主位,指尖轻叩案几。 众考官屏息凝神,堂内只闻铜漏滴答。 秋闱首场以功叙名,酬谢众学子,题目无需多想。 这第二场,自然是要考秀才们的真才实学——为国选材,方是科举第一要义! 他略一沉吟, 忽的展卷提笔,狼毫饱蘸浓墨,在雪白宣纸上落下铁画银钩: [秋闱,第二场: 数月前,本刺史登多景楼,宴请江南众世家、乡绅,为十万水师募得粮饷军资。 十万水师粮秣既足,一时心中无比畅快,凭栏极目,但见天地景色—— 春余残暖,大江奔腾;繁处处,月洒金辉,夜色迷人。 诸生当以此景为题,作长篇诗词歌赋一篇。] 笔锋收势,韦观澜嘴角微扬,颇为满意。 ——犹记那夜宴席上,江行舟用两篇鸣州污名文章,逼得江南门阀世家大族低头纳捐,千万饷银、粮草尽入江南府库中。 他心中激动,凭栏远眺时,胸中豪情翻涌,却终未能成诗。 今日,以此为题,他倒要看看,这江南十府的才子,谁能写出他当日未竟的胸臆! “秋闱第二场,此题!” 韦观澜抬眼扫过堂下诸官,声如金玉相击,“本官要见真文章。” 朱砂印重重按上题纸。 ——这杆笔,终究要称一称江南才子的斤两。 堂下众考官一见此考题,面色皆变。 “此题,极难! 寻常科考诗词,题目不过‘春’、‘秋’、‘江’、‘山’、‘孤舟’、‘寒鸦’等一二字之题,任由才子泼墨挥毫,才有发挥的余地。” “如果严格限定‘春余残暖,大江奔腾;繁处处,月洒金辉,夜色迷人。' ——此题意境虽美,诗题却足足二十字,却将考生困于方寸之间。” “那几乎是把考生们的手脚带起镣铐捆绑,在极其狭窄的范围内动笔,写出一篇锦绣文章。 这个难度,非同一般! 恐怕诸生,要抓耳挠腮!” 好几位副考官们看这题目,已是冷汗涔涔。 “不过,刺史大人出此题目确实能考出江南学子们的真水平!” 学政杜景琛指尖一颤,险些揪断几根胡须,赞叹道。 (本章完) 第150章 《春江花月夜》!万诗朝觐,诗篇见 第150章 《春江月夜》!万诗朝觐,诗篇见王! 江南贡院外,秋阳斜照。 周广进、张游艺等数十名江阴县童生,秋闱首场便遭黜落,一个个沮丧的垂首走出江南贡院。 “韩玉圭、曹安、陆鸣、李云霄、顾知勉他们还在考场!” 白发老秀才张游艺回首恋恋不舍的望着江南贡院,数着仍在场中继续考试的诸位同窗名字,声音渐低。 周广进稍微好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且回金陵客栈候着吧,说不定,能等到他们的秋闱捷报。” 众秀才们皆是默然。 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今科秋闱的首场,便筛去整整六成以上的考生,自己不过是那芸芸落第者之一。 能中举者,终究是极少数佼佼者! 秋风掠过江南贡院的朱墙,带着他们无尽的叹息。 “若是他们,今科得中” 有人低语。 众生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复杂心绪——既盼同窗高中,可彰显乡党之谊,提携自己一把; 又隐隐担忧日后相见,自己仍是白身,面对昔日同窗,自残形愧。 周广进忽而笑道:“走吧,去醉仙楼叫两坛桂酿,醉饮一番。今日且为同窗祈福。 三年后我等再战秋闱,必定高中!” 这话说得敞亮,江阴县的众秀才们心头阴霾稍散,三三两两往客栈行去。 这场秋闱考试还要持续很久,才会放榜。 江南贡院,肃穆如铁。 “考题二!” “诸生凝神细观!” 随着铜锣三响,数百名皂衣衙役手捧檀木考题板,自明远楼东西两侧鱼贯而出。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差役,踏着整齐划一的官步,在晨光中形成两条墨色长龙,缓缓游弋于鳞次栉比的万间考舍之间。 题板上朱砂题写的考题,为肃穆的贡院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春余残暖,大江奔腾;繁处处,月洒金辉,夜色迷人。” 江行舟目光微凝,视线落在那朱砂勾勒的考题上,神色先是一怔,继而恍然。 “春……江…………月……夜……?” 他低声呢喃,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唇角忽而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倒是巧了。” 此情此景,竟与张若虚的那篇“孤篇压盛唐”的传世之作完美契合! 江行舟既然有了主意,也不急于动笔, 缓缓搁下紫毫笔,垂眸静坐,似入禅定。 贡院内的喧嚣渐渐远去,唯余心中那篇锦绣文章,正一字一句,于灵台之上缓缓铺陈。 巡绰官行至甲字一号考舍,见江行舟闭目沉思,不由眉头一皱,正欲轻声提醒,却又生生止住。 他瞥了一眼更漏,时辰尚早,贸然打断,反倒可能惊扰文思。 甲字二号考舍。 谢栖鹤目光落在考题之上,指尖倏然一紧,青竹笔杆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似有星火跃动——这个题目,他竟有印象! 记忆如潮水漫涌。 那夜多景楼台灯火煌煌,宴请数百名宾客,刺史大人征缴钱粮后,凭栏远眺。 大江浩荡,月华如练,粼粼波光映照着刺史大人的侧脸。 当时能立于其侧之秀才,不过三人——江行舟、王墨青,与他谢栖鹤。 江南上万学子,能亲历此景者不过他们三人。 何其幸运?! 这岂非天意? 那夜的多景楼台仿佛重现眼前——江涛拍岸如雷,月华倾泻似练,刺史大人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刺史的感叹犹在耳畔——好一个月照大江,气吞山河。 “此题,非亲历者不能道尽其真味! 我这篇诗词文章! 定然能让刺史大人,感到无比满意!” 谢栖鹤闭了闭眼。 不过片刻沉吟,谢栖鹤忽然展眉一笑。 他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忽而落笔如飞,如有神助。 只见草纸上墨迹纵横,一首七言律诗跃然纸上: [序:] [诗曰: 万里长江卷雪来,奔雷激浪破云开。 春潮暗涌鱼龙动,夜气初沉星斗回。 ] [跋:] 笔走龙蛇间, 谢栖鹤的笔锋愈发凌厉,字里行间尽是胸中意气。 丙字三百五十号考舍。 顾知勉面色微白,握笔的手轻轻颤抖。 首场考试,他完全是“侥幸”通过。 只因,他在考卷中自述, ——那日他缀在江行舟的帅旗之后,趁江行舟写完一篇《风雨大作》,铁马冰河冲破妖军大阵之机,他连忙冲上去,斩了几个仓皇溃散的妖兵。 多半,是考官对他“紧随帅旗”的忠勇之态,青眼有加这才幸运通过秋闱第一场考核。 这第二场考诗赋,却是要在主考官限定的极小范围内,写一篇长诗! 眼前的诗题如刀,难度极大,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章在此了” 顾知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思许久, 突然福至心灵, “虽考诗赋,写情景文章,何不颂刺史的功绩? 围绕刺史大人的政绩功劳来写! 只要马屁拍的好,文章品级定然差不了!” 顾知勉一咬牙。 狼毫重重砸进砚台,墨汁飞溅在袖口,笔下骤然生风: [《秋闱赋·多景楼夜宴》 刺史登楼宴众贤,江南子弟尽输捐。 十万舟师粮秣足,一时豪气动山川。 凭栏极目思悠悠,盛世兵戈未肯休。 非为封侯轻赴死,只缘家国重同仇!] 诗篇中间,略带景色! 重点,全在刺史功绩上。 最后“同仇”两字拖出颤抖的尾锋。 “应该.有几分希望过,这秋闱的第二场考试吧!” 顾知勉怔怔望着满纸白字,忽觉后背青衿已湿透。 他十年寒窗苦读,吹捧、拍马屁的功力,几乎全都爆发出来了! “还有一炷香,收卷!” 远处传来巡考衙役的梆子声,他慌忙将草稿,誊写到正卷上。 随着江南贡院内,铜壶滴漏,时间的流逝, 上万间考舍间之中。 一些考舍内,开始出现种种异象——只需文章[出县],必有大小异象诞生。 秋闱,乃是秀才们毕生最重要的时刻。 寒窗十载,功在此役! 秀才们倾尽毕生所学,将自己压箱底的绝活,最得意之本领,全都拿了出来。 甲字十七号考舍,骤然迸发十丈清光,照得四壁如雪。 甲字三百号考舍,答卷上的墨迹竟化作青鸟振翅,在光华中清鸣三声! 乙字三十号考舍,忽又传来玉磬之音,考舍墙壁,竟然如白玉! “出县.又是出县之作!” 考区其他考舍的考生,看到别的考舍内诞生异象,不由心中大为羡慕! ——但凡能引动异象的文章,几乎是必过这第二轮的考试! 那些尚在苦思的考生攥紧了狼毫,指节发白。 甲字一号考舍。 逼仄的考舍内,秋热余威仍在肆虐。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墨香,在青砖灰瓦间缓缓浮动。 江行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直到远处传来衙役的梆子三响,那清越的声响如醍醐灌顶,令他灵台骤然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悬,狼毫在端砚上饱蘸浓墨。 笔锋触及宣纸的刹那,如龙入渊,凤翔天,一行行墨迹在纸上蜿蜒游走: [《春江月夜》] [序: 春将尽而暖未消,夜方深而月正明。 刺史登多景楼宴罢,独倚危栏,见大江奔涌,树参差,金波潋滟,天地如画。遂命诸生赋此奇景,须得吞吐山河之气。] 江行舟写完[序],笔锋一顿。 这短短数十字的序——解题、破题、明志,既点明诗作缘起,又暗合考官命题深意,更将自身答卷与考官期许完美勾连。 他略作沉吟,眸光渐深。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诗篇文章。 狼毫再蘸新墨,在纸上挥洒开来: [诗曰: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诗篇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残月已沉入西阁飞檐,霜露悄然浸透青衫。 江行舟凝视墨迹未干的诗卷,忽觉满纸烟霞,竟比窗外实景更为真切。 他略作沉吟,提笔补上结尾: [跋: 搁笔时,残月已沉西阁,霜露渐湿青衫。 登高能赋,自古为难。 非胸有丘壑,笔挟风雷者,不能道其万一。 今挥毫,竟使大江奔涌之势、树参差之态、金波潋滟之光,尽入诗中,可谓不负刺史之命,亦不负此夜清景矣。] 江行舟笔走龙蛇,墨痕如游龙翻腾,笔锋所过之处,竟隐隐泛起青芒。 他神思入定,浑然不觉案上宣纸渐渐泛起异象—— 墨迹生光,字字如星,句句似月! 青濛濛的华光自纸面升腾,如烟似雾,缭绕不散。 整篇《春江月夜》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字都如星辰闪烁,每一句诗都似明月悬空,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轰——!” 陡然间,璀璨光华自卷上爆发,如天河倾泻,浩浩荡荡! 一道清辉自甲字一号考舍冲天而起,辉耀贡院,光彻云霄! 那光芒七彩流转,绚烂如霞,照在身上,竟令人心生暖意,如沐春风。 江行舟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诗境之中。 恍惚间, 江南贡院内, 似有潮声自天边奔涌而来—— “哗——!” 大江浩荡,奔流入海; 海天相接处,一轮明月磅礴升起! 碧波翻涌千万里,皎皎清辉,普照人间! 随着江行舟这篇《春江月夜》的异象升腾,整个江南贡院仿佛被卷入浩瀚江月之境。 其他考舍内,原本浮动的文光、微弱的诗韵,此刻竟如萤火遇皓月,迅速黯淡下去! 文道相争,如月凌星! 而江行舟依旧静坐案前,浑然不知自己笔下文章,已压的整个江南贡院的考舍,黯淡无光。 他双眸微闭,似与那春江月夜融为一体,笔下墨迹未干,却已映照出万里河山! 江南贡院,万座考舍静默如林。 众考生正伏案疾书,忽觉案上宣纸“哗啦啦”无风自动,朝向同一方向,剧烈震颤。 那些正在挥毫的考生忽觉笔锋凝滞,墨色晦暗,仿佛有一股无形的伟力,震动着他们的文思。 “这” 谢栖鹤执笔的手突然一颤。 他愕然低头,却见案上考卷竟无风自动,纸页剧烈震颤。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雪白宣纸忽然向前弯曲,竟似朝甲字一号考舍方向,作出“匍匐”之状! 所有考生们看到自己,剧烈颤抖的考卷,不由都蒙了,惊愕望去; “咦?” 有人惊觉抬头,却见—— 甲字一号考舍上空,七彩霞光如练,映得青砖黛瓦皆染华彩。 “这这是什么情况?” 众考生面面相觑。 诡异的是——所有摊开的考卷竟在案几上簌簌发抖,纸页摩擦声如秋叶悲鸣,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砚台里未干的墨汁荡起细纹,倒映着漫天异象。 王墨青惊愕抬头,望向甲字一号考舍那道冲天清辉, 再看自己考舍内迅速黯淡下来的异象,喃喃道:“这……这是何等文章?竟能压得我文光尽敛?” 巡场的教谕、衙役、文书们驻足凝望,瞠目结舌; 致公堂内,烛火骤暗。 刺史韦观澜猛地起身,官袍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 他神情悚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自己案头—— 却见, 满堂朱紫官员的案几上——除了圣典巍然不动,而其余笔墨纸卷,但凡有诗篇,竟都如活物般簌簌战栗起来。 诗篇宣纸,无不折腰低伏。 万千诗册,朝着甲字一号考舍的方向齐齐“匍匐跪拜”。 其状,宛如草民见王! “这,这是——‘万诗朝觐,诗篇见王’异象?!” 韦观澜须发皆颤,面色骇然。 这诗词文章异象的雄浑气息、煌煌威压,让他这江南道刺史,都感到无比惊悚。 “一诗既出,万诗俯首!” “文压江南!这是千百年难遇的诗文异象!” “——竟然会出现这等异象?!” 学政杜景琛惊喜若狂,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案几竟被这一掌震出裂痕。 他朝江南贡院看去, 赫然,是江行舟的甲字一号考舍! 七彩光芒,覆盖了整个江南贡院,连天空都已经染上无边无际的清辉。 话音未落,异象再变! 只见那冲霄清辉忽然化作万千月华,如瀑般倾泻而下。 贡院上空,竟浮现出浩瀚江月之景。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海空之中,“哗啦啦”的潮水澎湃之声,更是连绵不绝! 杜景琛的喉头滚动,素来沉稳的嗓音,此刻竟激动的微微发颤。 满堂朱紫官员的注视下,这位执掌江南道文教的大员神情惊喜骇然,难以置信。 “这难道是[鸣州]文章?.” 扬州学政,副考官颤声低语。 “可这异象.不太像啊!” 另一位副考官仰望着仍在不断扩张的清辉光柱,声音发颤。 满堂朱紫官员都见过[鸣州]文章的异象—— 或是锦绣华章冲霄而起,化作百里霞光; 或是雄文如岳,压得贡院古柏尽折腰; 最不济,也该有才气凝香,余音三日绕梁不散. 可眼前这景象? 万千诗册如见诗王,宣纸折腰,墨砚俯首。 就连考舍檐角的铜铃都噤若寒蝉,在无形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令众诗文集体臣服,简直不可思议! 暮色渐沉, 江南贡院内,落针可闻。 “诸公,稍安勿躁! 文庙钟鸣,自有圣裁。 诸君静候便是!” 韦观澜袍袖一振,声如洪钟,如炬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一旦秋闱文章达到[鸣州]以上,纵然是刺史主考官也无权作出判卷。 而是要交给文庙,进行圣裁! 众考官闻言,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确实,但凡有惊艳文章出世,文庙的春秋钟必会应和而鸣——三响为出县,五响是鸣州,若是.” “不错! 文庙钟响,文章品第自见分晓。” 韦观澜的官袍在晚风中微微鼓荡,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直刺向金陵文庙方向。 众考官屏息凝神,耳边只有更漏滴答, 可是, 让他们不解的是。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却始终等不来那一声裁定文章的文庙钟鸣。 “怪哉!” 一位学政副考官以袖拭汗,低声道:“自金陵府文庙立钟以来,从无文章异象已显,而钟声不至的先例。” 众考官们耐心的等着,面面相觑,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远处金陵文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偏偏那决定命运的钟声,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生生截住了一般。 (本章完) 第151章 圣院!九圣相争! 第151章 圣院!九圣相争! 整座金陵城似被无形之手按下静止—— 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不约而同地停下活计,纷纷驻足仰望; 长街短巷,行人驻足,挑担的货郎忘了吆喝,茶肆的伙计悬着茶壶,都凝住了声响。 “这是何等异象!” 蒙学堂里,须发白的老先生看着案几《诗集》,激动的嘴角颤抖。 稚童们扒着窗棂,乌溜溜的眼珠里映着天光,有个总角小儿突然指着窗外:“先生,书里说的诗圣是不是就是这个?” 临河茶楼里,一位皓首穷经的老儒生,突然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朽有生之年,竟能得见万诗朝觐!” 他的青衫袖口沾了茶渍,却只顾对着贡院方向连连叩首。 秦淮河上,画舫朱栏“吱呀”作响。 醉仙楼的魁苏小小松开泥金团扇,珍珠步摇簌簌乱颤。 这位素来以冷傲著称的美人,此刻竟赤着脚踩上锦墩,雪白罗袜沾了胭脂也不管不顾。 “这是.江郎新篇?” 她此刻怔怔失神地望着江南贡院上空,那轮越来越清晰的皓月虚影。 画舫,丝竹声歇,歌姬们提着裙裾挤在船舷,船娘们指着天际七彩霞光,惊呼连连。 但见七彩祥云如浪翻涌,一轮皓月虚影悬于白日之下,月华与霞光交织,竟在云海中映出万卷诗书朝觐,犹如浪潮一般的虚影。 河面碎金浮动,恍若哪位仙人打翻了璎珞宝匣。 “快看!那是江南贡院方向!.正值秋闱,必定是出极品好文了!” “天显异象,必有惊世文章出世!” “文庙钟声呢?.为何迟迟不响?” 江南贡院内,气氛凝滞如铁。 刺史韦观澜在堂内来回踱步,乌皮靴在青砖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一炷香已过。 香炉里那炷计时香早已燃尽,灰白的香灰断落在鎏金狻猊炉外。 “文庙钟声竟未响这是出了何变故?” 他微蹙眉头,终于等的不耐。 忽地转身望向学政杜景琛:“杜公,不若先取那江生文章,我等先睹为快?” “甚好!” 这位素来持重的老学政竟毫不犹豫颔首。 这般引动“万诗朝觐”异象的篇章,最起码也是一篇[鸣州]文章。 必定是今岁秋闱第二场甲一。 自然也没有糊名判卷的必要。 其余副考周敦实,十位同考官们皆无异议。 “取卷来!” “遵命!” 巡绰官赵诚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甲字一号考舍,却在距门三尺处,猛然顿住—— 只见甲字一号考舍四周。 一道月华般的清光自考舍内漫溢而出,凝成犹如白壁一般的文气屏障——无法靠近。 他透过光幕望去, 但见考舍内,江行舟的案头,一卷素纸正吞吐着星辉,墨迹如游龙般在纸面流转。 “文道自护!果然是.顶级文章才有的异象!” 这位年过五旬的巡绰官激动的哽咽,官帽下的白发在文气中微微颤动。 而此时, 考舍内, 江行舟终于从那种玄妙境界中醒来,缓缓抬头,眸中尚残留着星河倒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答卷,只见纸上墨迹竟在自行流动,字字生辉,化作游云惊龙,仿佛要破纸而出! 俨然是一件尚未品级的文宝! “学生交卷。” 江行舟将自己的考卷,交给考舍三尺外的巡绰官。 那道隔绝天地的文气屏障,终于如雪消融。 赵诚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用湘妃竹托盘,接过这份考卷,忽觉掌心猛的沉——这薄薄宣纸竟重若千钧! 穿过走廊, 数千考生、众衙役、文书们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卷流动着金光的考卷,穿过重重朱栏,没入堂内的雕门扉。 巡绰官赵诚匆匆返回堂内,双手呈交给刺史韦观澜,手都在发抖。 堂内,韦观澜的指尖刚触及卷轴,忽听“铮”的一声—— 这份考卷竟隐隐透出玉质光泽,未展卷先有清越之声如金石相击。 韦观澜展开卷轴的刹那,堂内陡然一静。 堂内, 学政杜景琛、翰林学士周敦实,江南道四府众位太守、学政们,也顾不得身份,不由翘首以观。 那素白考卷上,《春江月夜》五字如蛟龙破空,每一笔都裹挟着粼粼波光。 [序.]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跋:] 韦观澜指节微白,将考卷捧至眼前。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唇齿间溢出诗句的余韵,指尖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好一篇文章! 多景楼台上,他独倚朱栏已有旬月,那支在胸中百转千回却始终不得其法的诗篇——此刻竟在这张素笺上跃然而出! 江行舟的墨迹尚新,字字如珠玑滚落玉盘。 满座朱紫俱凝神屏息,十数道目光如被文章牵引,随着那卷宣纸徐徐铺展。 待得末行“落月摇情满江树!”的墨痕跃入眼帘,整座贡院致公堂内骤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那声音极轻,却惊得众人骇然。 诸位主副考官们神情骇然,面面相觑,文心竟不约而同地微微战栗。 檀香青烟凝滞在雕梁之间,足足半刻光阴,竟无一人敢率先打破这神圣的静默。 “韦公、杜公、周公.” 扬州学政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向三位紫袍玉带的翰林学士深深作揖,“您三位皆是翰林出身,江南文坛泰斗,不知不知对此篇文章.点评一二?” 进士以下,根本没资格来点评这首诗篇。 唯翰林学士,虽不能判卷,但是稍有资格点评一二句。 韦观澜指尖微颤,缓缓抚过卷上墨痕,声音竟带几分喑哑: “此诗以‘春、江、、月、夜’五字为骨—— 须知,此五字,任意其一,皆是千年诗家竞相吟咏、穷尽才思而难臻至境的绝顶诗题。 可今日,竟有人能融五境于一炉,化五大诗题为一篇文章之中! 字字如凿天痕,句句似裁云手,将这亘古诗题,推至前无古人、后难追攀的极巅! 此非诗也—— 是诗中之王,是巅峰之上的孤峰! 老夫半生苦攀文山,自以为曾经登临昆仑绝顶,观尽天下诗篇,今日方知…… 昆仑之外,尚有蓬莱仙境!” 他长叹一声,袖袍垂落,竟似耗尽毕生气力。 “此诗篇,冠绝我大周圣朝的诗坛! 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学政杜学士老泪纵横,抹了一把泪。 “此篇,真堪是泣鬼神之作!” 周翰林亦是仰天大笑,笑中带泪:“此乃天佑我江南文运!.大周圣朝十道秋闱,无有一诗,能超越此篇!” 满堂朱紫肃立,铜漏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似叩在众人心头。 众人尚在品味这首诗篇,等待着文庙钟声的最终判决,未来得及细想,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骤然自贡院外传来,如天穹崩裂! 众人骇然步出大堂,只见文庙上空竟凭空撕开一道裂痕,金光与月华交织,如蛛网般瞬息蔓延半壁苍穹! 裂缝深处,隐约有金玉相击之声铮铮不绝,却似被某种无形伟力所阻,始终无法真正降临人间。 两股浩瀚力量在云端交锋,震得文庙和贡院的屋瓦簌簌战栗! “这是.” 韦观澜瞳孔骤缩,“文庙出事了?!” “大人!” 一名书吏跌跌撞撞冲入堂中,面如土色, “刚收到金陵文庙急报! 春秋文钟的钟槌.它、它自行悬空欲击,却被另一道月华定在半空,至今未能落下!” 江南贡院内满堂的主副考官哗然,露出惊恐之色。 他们从未见过这等情况,甚至未曾听闻过! “韦公,文庙,这这是何变故?” 众人惊恐,齐齐望向刺史韦观澜。 “文庙钟鸣,圣裁天下文章!. 这钟槌被定住?! 这是说,文庙同时出现了几位圣人,且他们之间.出现意见分歧?” 韦观澜都怔住了,猜测说道。 “这是.圣人相争!” 杜景琛倒吸一口冷气,须发皆颤。 四字一出,满堂朱紫尽皆失色。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难道说此这篇《春江月夜》,竟引得文庙诸圣.意见相左?!” 窗外,那道横贯天穹的裂缝忽明忽暗, 一道金光与一道月华纠缠不休,将整座江南贡院照得忽如白昼,忽似永夜。 贡院檐下铜铃疯狂摇曳,却诡异地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连天地都在此刻屏息,等待这场圣人争执的结果。 东胜神州之巅, 云海翻涌处,一座孤峰刺破苍穹。 峰顶终年笼罩在紫气之中,时有金霞流转,文华冲天。 此处不载于凡尘舆图,不入俗世典籍,却是东胜神州人族文道至高圣地——圣院。 圣院者,非砖石所筑,非人力可建。 乃历代人族圣者以浩然正气为基,以天地法则为梁,共同构建的才气殿堂。 唯有踏过“不朽”之境,成就“半圣”之尊以上,方可得一缕接引紫气,踏云登峰,进入圣院。 这里,是东胜神州人族文庙之祖庭。 大周圣朝,乃东胜神州人族共主。 每一座国、州、府、县文庙的春秋文钟,皆与圣院深处的“文道天钟”遥相呼应。 每当有[出县]以上好文章现世,圣院值班的圣人,便会以一丝神念,降临各州、府、县文庙,以文钟之声,圣裁文章品级。 平日无事,圣院只需二三位半圣轮值,以圣裁天下文庙呈报的州、府、县以上佳作。 然今日正值大周圣朝十道秋闱,各州贡院飞驰而来的锦绣文章,如雪片纷至,也需更加仔细、交叉裁决,不能出错,以免误了天下学子。 故而,今日足足有九位人族半圣,在圣院轮值,圣裁天下[出县]以上文章。 圣院深处的云台之上,九道身影凌虚而立,静立如渊。 他们周身或萦绕紫气,或浮现青莲,或浮现月影,或浮现舟船,每一道身影都仿佛承载着一方天地至理。 “江南道的《春望赋》,可入[出县]!” “岭南道的那篇《秋思》尚欠火候,不足达府判[出县]吧。” 九位半圣神念如电,瞬息间已裁定千百文章品第。 忽有紫袍半圣眉峰一蹙:“怪哉,陇右道这份考卷似乎有[达府]之相!” 话音未落,整座云台突然震颤。 月华中的女半圣突然拂袖而起:“江南贡院.有大异象!” 文章【异象】! ——乃是文章才气震动,引发天地才气共鸣。非人力干涉,也并非文庙圣裁能影响文章【异象】。 故而,圣人也往往会先观其文章【异象】,再审阅其文章。 此刻,九位半圣的目光穿透万里云海,齐齐望向江南贡院的方向。 九道神念横跨万里山河,如天柱般镇守江南贡院四方。 “千年了。” 白须半圣手中玉尺泛起青芒,尺身“诗”字铭文竟自行游动:“万诗朝觐,诗篇见王此等异象竟再现人间。” “可惜. 此诗虽惊艳,却是出现在江南贡院的考场。 文庙规矩不可破,纵有惊世之才,亦当以[鸣州]论处。!” 另一位笼罩在月华中的女半圣素手轻抬,漫天月华顿时凝成锁链,将那道欲冲霄而起的诗气生生压回贡院。 “荒唐!!” 紫袍半圣怒喝如雷,袖中飞出九道紫气长虹,与月华锁链当空相击,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这诗篇,冠绝大周圣朝! 这异象乃是[万诗朝觐]此乃王者诗篇,镇国之诗也! 诗道王者出世,尔等竟要以‘规矩'二字掩其光华?此诗气引动万诗朝拜,当为[镇国]! 岂能以[鸣州]论?! 若如此判决,恐怕众圣笑矣!” 话音未落, 圣院上空的云海突然剧烈翻涌, 九道截然不同的圣道气息在虚空中碰撞,震得孤峰周围的云霞尽散,露出下方绵延万里的东胜神州山河轮廓。 圣人之争,一念可动山河! “莫非!” 紫袍半圣须发皆张,怒问道:“你在故意贬低诗道?” 女半圣凝眸远望:“非我故意贬低,而是文庙规则,向来如此。” “此举确实有违文庙千年规制!“ 一位身着玄色儒袍的半圣突然出声附和,声音在云台上激起阵阵回响。 云台上霎时寂然。 九位半圣皆知,文道品级自有其铁律—— 地方分七品:天下、国、州、府、县、镇、乡。 文章亦七等:传天下、镇国、鸣州、达府、出县、叩镇、闻乡。 天下文庙圣裁系统自建立以来,负责给天下文章圣裁品级,便立有两条最核心的规矩。 【其一核心规则:文高于地,以地论品,则文庙钟鸣!】 文章品级,高于地品,则以地定品,文钟自鸣。 譬如一篇[达府]文章,出现在一座县城,则文庙圣裁直接判[出县],触发钟鸣。 钟鸣顷刻之间,全县文士皆知,本县又有了一篇[出县]文章。 若想让[出县]晋升[达府],则需要文士自己努力,到各处去宣扬自己的文章,参加文会,或发布于各个文刊之上,为自己扬名。 ——定然会有人想,如果按照这一条规则,那天下士子肯定都跑去帝城国都,发布自己的文章? 这样便可省去自己的努力晋升文章,直接文章达到最高品级。 为了让士子打消此念,这便有了第二条规则! 【其二核心规则:文低于地,以文论品,文庙钟不鸣。】 当一篇[达府]文章,出现在帝城,虽会被圣裁最高品级[达府]。 但是文钟不鸣,仅被记录在文庙。 这意味着,它除了被文庙记录品级之外,没有钟鸣声提示,不会被周围的任何文士知晓。 文人自己,依然毫无名气可言! 依然需要他辛苦,到处去宣扬自己的文章,涨自己的文名。 这就逼迫文士,评估自己的文章,回到州、府,甚至县几,去发布自己的文章。 而不是好高骛远,一窝蜂跑去国都发布自己的文章。 “按照文庙的规则第一,以地论品,鼓励争鸣。 这篇《春江月夜》,虽有[镇国]之异象,出现在江南贡院的考场,仅能判为[鸣州]! 等待岁月沉淀,他将此文,传播大周圣朝帝城、十道之后,才气大涨,自然而然晋升[镇国]!” 月华中的女半圣,无奈的说道。 “文庙圣裁文章, 真正目的,为了‘兜底’文章下限——不让[出县]以上文章,被埋没在故纸堆中,数十、数百年无人问津。 若是,直接给文章定品最上限——天下文士定然心生懈怠,只埋头写文章,写完直接交任由文庙定品。 他们既不与他人争鸣,也不去扬自己文名。 无争鸣之心! 无争道之心! 埋首故纸堆,自娱自乐,文章每况愈下。 唯有只给文章[兜底]下限,而上限让士子自己去争鸣! 如此,天下文士才会积极参加文会,争上文刊,宣扬自己的文章和文名! 如此,他们才会彼此切磋、交锋,文道方能日益精进。” 女半圣月华长袖轻拂:“规矩便是规矩。 若因一首诗便破例,日后天下文人,文道争鸣之风何在?” 她指尖轻点,金陵文庙的钟槌,便要落下,“此篇《春江月夜》,当以[鸣州]论!待他前往帝城,宣扬文名,自然可晋升[镇国]。” “且慢!” 白须半圣突然横插一步,手中断尺绽放青光,竟将钟槌生生定在半空:“老朽倒要问问,文庙立规之本意,究竟为何?” 云台上一片寂静。 九位半圣的道袍无风自动,圣威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 “自然是为激励文人奋进,为了激发士人争鸣!” 有半圣沉声道。 “不错!” 白须半圣须发皆张,“文庙立此两道规则,是为鼓励士子争鸣!” 他猛地展开手中诗卷,“可眼前这篇《春江月夜》,你们扪心自问,需要‘激励'、需要‘争鸣’吗? 它跟谁争鸣? 谁又敢跟它争鸣?” 诗卷展开的刹那,九霄之上的诗道长河突然倾泻而下,无数璀璨诗星如雨坠落。 东胜神州,圣院震动——他们胸中才气,竟然也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兄所言正是!” 紫袍半圣突然大笑,声震寰宇:“异象如此之盛——万诗朝觐! 谁敢不服? ——尔等还要死守文庙的陈规? 今日若将此诗定为[鸣州]!我等半圣,何其庸碌?!” “但是,直接圣裁[镇国],从未有此先例,文庙千万年来规则如何自处?. 难道要改文庙这两条规则不成?!” 女半圣月华广袖翻卷,漫天月华化作锁链将文庙金钟层层缠绕。 她玉容含霜,声音却带着几分倔强: “今日为这一首诗破例,明日就会有千百篇诗文要求同等待遇。届时文庙规则不守,秩序崩坏,谁来担这千古罪责?” (本章完) 第152章 半步镇国,圣院新规! 第152章 [半步镇国],圣院新规! 圣院。 孤峰绝顶处,云台接天穹。 云台之巅。 紫袍半圣冷笑一声广袖翻卷,指尖迸射万丈紫气,如天罚之剑将月华锁链斩作星屑。 “诗道如长河奔涌,岂容死水微澜?” 他突然擎臂向天,九霄雷池应声倾泻, “文庙立规,本意是护持文脉薪火,是兜底、是扶持、是争鸣! 最终,是为了让我人族,涌现更多好文章,激发才气! 但此篇《春江月夜》诗赋,已经冠绝大周圣朝诗篇,才气冲霄汉,墨韵动圣院——! 还有何争鸣可言?! 谁来跟它争鸣? 文庙从来不扼杀真正的惊世之作! 你说‘今日为这一首诗破例,明日就会有千百篇诗文要求同等待遇’? 此等文章一篇难求,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千百年来罕见,可还寻得出第二篇? ——本圣提议,单独为此篇文章,提前开[镇国]特例!” 他将此篇诗卷掷向圣院至高处,千丈才气金柱贯通天地:“本圣以文心立誓,此等镇国文章若不得破格,本圣便辞去圣院轮值之职!” “这” 女半圣一时语塞。 这等文章,确实极其罕见。不可能出现千百篇。 “规则如此,此例绝不可开!” 可是,她依然坚持文庙规矩,骤然踏前一步,玉冠震落,青丝如瀑散开。 月华女半圣素手按在《文庙文律》铁卷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却如冰河裂壑:“今日为《春江月夜》破格,明日便有效颦者——!” 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灼如寒星:“规矩若溃一穴,终将决堤千里!” “罢了!罢了! 两位无需争执!” 有位端坐青山虚影的半圣忽而抚须长叹,袖中一卷《文律》无风自动,在云台上铺开万丈金光。 他见两位半圣争执不下,不由劝解道:“诸君——老夫有一个折中之法,即可解决此事——既可提升此篇文章的品级却又不坏文庙千万年来的规矩!” “何解?” 白须半圣手中茶盏陡然凝冰。 那青山半圣笑道:“文庙新添第三条即可——若遇惊世之作,九圣共裁,可开特例——增加半阶!” 青山半圣突然并指为笔,在虚空中烙下一行新的赤金文字规则,“若得值班的过半圣人认可,此篇可特例晋升为——[半步镇国]! 何谓半步? 诗成镇国,但其镇国钟鸣、镇国才气,影响仅限于江南道一隅,不涉其它地方! ——故而曰:半步镇国!” 其它正常的文章镇国,是在大周圣朝帝城进行钟鸣,影响力遍及举国! 月华女半圣朱唇方启,正待再言,忽有紫雷劈落云台。 “好!” 紫袍半圣掌中闪烁着雷霆,打断她道:“既如此,便请诸圣——投箸定乾坤! 若还是不同意此法,那便唯有请亚圣出面裁决!” 就在众位半圣剑拔弩张之际,异变陡生—— 那篇《春江月夜》的墨迹腾空而起,每一个字都化作金龙玉凤,在虚空中组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 春江潮水漫过圣院台阶,海上明月照亮圣院匾额! 春江潮水,在虚空中化作一条横贯东胜神州的璀璨银河——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历代镇国诗篇! “[诗道长河]异象?!” 有半圣骇然。 紫袍半圣见状,不由放声长笑:“诸君还在犹豫什么?这分明是诗道意志在告诉我们——今日若不破例,便是与整个诗道为敌!” 白须半圣突然朝着“诗道长河”深深拜倒:“老朽明白了.这乃文道之意! 那便,九圣共裁吧! 请——圣箸!” 月华女圣眸光微敛,终于不再多言,素手轻抬。 一旦他们九位半圣无法作出裁决,要请亚圣出面, 这意味着他们九位半圣难以胜任文庙圣裁之职,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日后将不再担任文庙圣裁之职。 说罢。 九道流光自圣院深处破空而来,竟是九柄铭刻“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真言的青铜古箸。 箸身斑驳的铜锈间,隐约可见历代圣贤留下的痕迹。 “铮——” 女圣玉指轻弹,掌中圣箸化作一道月华,在虚空中划出银河垂落的轨迹,最终钉入“不可破例”的青铜圣筒。 筒身古拙的铭文骤然亮起,映得她素白的面容忽明忽暗。 紫袍半圣长笑一声,袖中圣箸化作赤色惊虹,裹挟着雷霆之势贯入“可破例”的青铜筒。 筒身震颤,竟传出编钟般的清越回响,震得云台四周的云雾翻涌如浪。 “铛——!” “铛、铛——!” 当第七柄圣箸钉入“可破例”的青铜筒内。 九位众圣一起作出各自的裁决。 支持文庙新添一道规则,此篇圣裁为[半步镇国],一共有七位半圣。 而坚持文庙旧规则,仅二位。 几乎是一面倒的碾压! 月华女半圣望着悬浮在空中的青铜筒,陷入沉默,那“[半步镇国]”四字灼得她眼眶生疼。 “旧规.破了。 以后凡是惊世之作,九圣共裁,可破格晋为[半步镇国]! 至于这‘半步镇国’敲钟!” 青山半圣抚须沉吟,忽而朗声一笑:“便在州城——敲六下镇国春秋文钟!” 话音未落,九道半圣神念,自东胜神州圣院垂落,如星河倾泻,直抵人间。 金陵城。 文庙。 那悬于半空已久的青铜钟槌,此刻终于动了—— “咚——!” 第一声钟响,如惊雷裂空,震得满城飞鸟齐散,檐角震颤不休。 “咚!咚!咚!咚!咚——!” 余下五声,一气呵成,钟波浩荡,如怒潮席卷江南道十府。 江南道无数文人墨客手中的笔墨竟自行震颤,仿佛在呼应这千古未有的新规圣裁之音。 钟声余韵未散, 春秋文钟表面镌刻的古老铭文骤然亮起,金光如龙蛇游走,最终在文钟的上空,凝成四个大字—— “[半步镇国!]” 云台之上,紫袍半圣负手而立,望着人间江南贡院的异象,眸中似有星河倒转。 “文庙为《春江月夜》,开此[半步镇国]先例! 大周文道……自此不同了。” 江南贡院。 文庙钟声浩荡,如惊雷碾过云霄。 “六响钟鸣?!” 贡院内外,万千举子霍然抬头,墨笔悬停半空,宣纸无风自动。 “六响.这可是镇国钟声啊! 我江南道,竟可文章直达[镇国]?.这是过去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学政杜景琛望向天际,嘴唇微微颤抖。 刺史韦观澜官袍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翰林学士周敦实腰间玉带飘动。 同考官们——江南十府的诸位太守、学政们,官帽璎珞簌簌作响,仿佛承受着无形的文道威压。 他们彼此面面相觑,神情震骇。 这多少年了?! 人族圣院自立下文庙圣裁的规矩以来,就从未“因人、因文章”而更改过。 今日,竟然因这篇《春江月夜》诗篇,而新添加了一条规矩! 满堂衣冠尽寂。 “报——!刺史大人,诸位大人!” 一名文书跌撞闯入, “文庙圣裁:[半步镇国]! 文庙新增了一条规则,并对[半步镇国]有说明! ——诗成镇国,钟鸣六声、才气镇国,但其影响仅限于江南道,故曰[半步镇国]! 日后想要晋升[镇国],需士子自己前往大周帝城进行‘争鸣’!” “[半步镇国]?” 四字如霹雳炸响,韦观澜眸光骤然大亮。 虽称之为半步镇国, 其实就是镇国! 只是“钟鸣、才气”,仅仅出现在江南道,而不是出现在大周帝城! 此篇文章,尚未传到帝都! “难怪!刚才的圣人相争,如此激烈! 这是为此篇文章,新修改了文庙定品的规则,打破了千万年文规!” 此刻, 金陵文庙天空之上,那“半步镇国”四字每一笔划都似有万钧之重,压得金陵满城飞檐兽吻齐齐低伏。 江南贡院,考舍内。 六道钟声如龙吟贯耳,震彻金陵。 “江南六响.半步镇国!” 江行舟静坐案前,墨砚未动,眸光如水。 钟鸣冲霄,却未在他眼中激起半分波澜。 文庙对这篇文章圣裁几品, 他并不是太在意。 想到此篇《春江月夜》文章成名之艰辛,心中却是无比感慨。 他指尖轻抚宣纸, 《春江月夜》! 此篇旷世诗篇,出自初唐“吴中四士”之一——张若虚之手。 当年张若虚与狂客贺知章对饮,与草圣张旭论道,同直学士包融共赋新词。 四人才情绝世,并称江南文坛四大才子! 何等风流! 可纵使如此,张若虚在江南文坛拥有如此名气!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这首《春江月夜》诗篇,依然不被唐士子欣赏, 盛唐文华璀璨,此篇竟明珠暗投; 墨香散尽,纸页泛黄。 在盛唐煌煌文运中明珠蒙尘,沉寂数百年。 而后,至宋朝。 两宋词章鼎盛,它仍寂寂无名。 这轮照过盛唐的孤月,在宋人吟咏“杨柳岸晓风残月”时,依旧无人问津; 而后,至元朝。 元人编纂《唐音》,煌煌巨册,收入一千三百首唐诗顶级文章,竟再次遗漏明珠,无此篇。 当关汉卿笔走龙蛇,马致远墨泼西风时,那轮盛唐的江月,依旧沉寂在虫蛀的故纸堆里,连影子都未曾映照在元曲的琉璃瓦上。 至明朝! 终于有人,拂去它沾满岁月的尘埃。 可《春江月夜》这轮月,不过被明代名家,列入“唐诗经典”的寻常星斗之间。 ——虽然被提为唐诗经典,可与李、杜争辉?尚差一整个盛唐的距离,依旧泯然众人。 直至清, 一代文宗王闿运,执笔如刀,在《湘绮楼说诗》中劈开千年迷雾,将此篇评价为:“孤篇横绝,竟为大家!” 八个字如惊雷炸响,震得乾嘉学派士子们的青灯都晃了三晃。 从此—— 那轮被遗忘千年的《春江月夜》,终被评价为唐诗之巅,成为—— 诗中的诗! 顶峰上的顶峰! 从初唐到明清,这可是历经了整整一千年的沉寂! 从初唐的琵琶弦,到明清的铜驼泪! 这期间,历经多少代文人? 却埋藏在故纸堆中,堆砌在书阁之上,无名家士子在这篇诗稿上留下半句评点! 江行舟闭目。 他仿佛看见—— 皎皎孤月下,一袭青衫的张若虚独坐江畔,怅然若失,满袖潸然,郁愤的将满腹才情之作——《春江月夜》,那满纸珠玑,尽数抛入那春江流水。 “这首惊艳了初唐时光的文字,被岁月掩埋在故纸堆中,无人问津。 从蒙尘残卷到诗国绝巅,竟要跋涉千年光阴,才重新被世人看见。” 江行舟睁开眼,指尖抚过案上纸卷,墨香里漾开一声轻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他不由一声叹息。 前一身,不知多少文章,皆是如此。 数千载春秋流转,多少锦绣文章随岁月湮灭? 别说少年扬名了。 能在作者活着的时候,将自己的文章名扬天下,那已经是幸运儿! 多少出色文章,十年、三十年、百年,终其一生都等不到名声。 而今日—— 在这文道昌隆的大周圣朝,他亲眼见证文道奇迹, 诗成刹那, 异象彰显! 文庙圣裁, 金钟自鸣! 文章一成,才气冲霄,顷刻间被文庙圣裁,判定为[出县、达府、鸣州、镇国.]。 不过片刻间,《春江月夜》这篇文章,瞬间名声鹊起,传遍整个江南道,士子争相传阅。 在这文道至圣的时代,只要[出县]以上的好文章,都是不会被埋没的。 至于被圣裁判定,为高一品,或低一品。 江行舟对此也未太在意。 至少以他在大周圣朝的生命周期内,[半步镇国]文章晋升[镇国]以上的品级,也就在一二年之间,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整座金陵城在震颤! 镇国级才气,如天河倒悬,自文庙穹顶奔涌而下。 盈满整个百里方圆的金陵城! 百里城郭的飞檐翘角上,竟凝出晶莹的才气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城内所有文士、百姓们,犹如置身在才气大潮之中。 “镇国文章! 这是真正的镇国文章啊! 江兄此文! 令我等,见识何为真正的镇国文章!” 金陵客栈,白发老秀才张游艺双手捧起一缕流金般的才气,竟如捧住才气水, 那才气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在青石板上绽开朵朵才气之。 “得此镇国才气灌输,我三年后秀才大考有望!” 所有士子不约而同展开双臂,捧起从天而降的才气。 他们的青衫被才气鼓荡,涌入自己体内——比他们寒窗苦读数月,还更有效果。 周广进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始终参不透的圣贤典籍,此刻正在才气中渐渐悟道! 江南贡院。 “秋闱第二场,收卷!” 韦观澜将江行舟的这份[半步镇国]的诗篇考卷,放置在案几,见天色已晚,不由负手立于至公堂前。 “第二场,收卷!” 衙役敲响了收卷铜锣之声。 “铛——!” 铜锣声如裂帛,惊破贡院沉寂。 万座考舍内的四千考生,倏然惊醒。 他们纷纷匆忙提笔,急忙书写自己尚未写完的考卷,最后几笔答完。 随后将字迹略显潦草的考卷,塞入考袋内,交给收卷的衙役。 数百位衙役们捧着四千考袋鱼贯而入,阅卷堂内顿时文气蒸腾。 那些朱漆考袋竟在案几上微微颤动,光华四射,仿佛内藏活物。 主副考官、同考官们,开始纷纷提笔判卷。 “哗——!” 扬州学政打开其中一个考袋,展卷刹那,一道白光自纸面喷薄而出,在梁间凝成三尺文虹。 “异象充盈!” 他顿时一笑,指尖发颤,“此文一看,便有‘出县'之资!待我仔细瞧瞧内容!” 一旁的副考官突然拍案,大笑:“妙哉!此文气韵已达‘出县'巅峰,只差一线便可‘达府'! 却不知,是哪位学子所作?!” 堂中文气渐浓。 韦观澜端坐堂中,袖袍一挥,声音如金铁交鸣:“凡文光异象不及‘闻乡'者——一概黜落!” 不多时。 四千份考卷已经被十三位主副考官们判阅完毕。 “第二场,放名!” 韦观澜的喝声如惊雷炸响,整座贡院的琉璃瓦,同时发出龙吟般的共鸣。 “[秋闱乡试第二场——放名!]” 唱榜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洪亮,每个字都在空中凝成金色篆文: “甲字一号考舍,江州,江行舟,文成半步镇国,甲等第一!” 甲字二号考舍,金陵,谢栖鹤,文成出县,甲等第二! 甲字七号考舍,苏州,唐燕青,文成出县,甲等第三! 甲字十七号考舍,杭州,徐灿明,文成出县,甲等第四! 甲字二十号考舍,扬州,祝贺知,文成出县,甲等第五! 甲字三号考舍,金陵,王墨青,文成出县,甲等第六! 丙字三百五十号考舍,江州,顾知勉,文成叩镇,乙等第七。 ” 甲字三号考舍内。 王墨青耳听得唱榜官高声放名,指节骤然一紧,竟将狼毫笔杆生生捏出裂响。 “第五.?” 他咬牙, 被江行舟、谢栖鹤二位江南四大才子压制,也就罢了! ——唐燕青、徐灿明、祝贺知这些名字竟如刀凿斧刻般悬在自己头顶。 他可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啊! 而且,刺史韦观澜登多景楼宴请,他也在场。 若是秋闱进不了三,那可丢脸了。 “四千考生,仅留一千! 凡不入甲乙丙丁四等者——一概黜落! 即刻离开贡院!” 唱榜官最后一字吐出,江南贡院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黜落者,出龙门! 贡院大门外立满了金陵府的玄甲卫兵,手中长戈映着残月寒光。 秋闱期间,举子可出,不可入! 此刻, 贡院外早已人潮汹涌。 众多世家华辇上的琉璃宫灯灿若星河,将整条贡院大街映得亮如白昼,金碧辉煌。 却照不亮,三千位落第学子惨白的脸色。 “少爷勿要伤心,保重身子,三年后再赴考便是~!” 有老仆搀着一位从贡院内踉跄而出的世家公子,绣金衣袖,擦过满面泪痕; 寒门士子更是凄惶。 一个个蹒跚的走出江南贡院,有人木然立于石阶前,任凭秋风卷走束发的青巾,只是死死攥着手中朱笔。 “三十载寒窗缘何不中第?!” 一声呜咽突然刺破夜空。 众仆从们循声望去,但见一白发老儒踉跄,跪坐道中,怀中紧抱一块裂开的砚台。 那声呜咽裹挟着墨香,落第者踽踽离场,在满地琉璃灯影里碎成齑粉。 但, 还有千百盏灯笼固执地亮着,依旧在江南贡院外,翘首以待。 那些锦袍家仆们攥紧汗湿的名帖,脖颈伸得老长,死死盯着朱漆大门上那对狴犴铜环—— “我家少爷还在里头.!” 绸缎庄的大管家眺望着,掌心都冒着汗。 他们家的公子留在江南贡院内没有出来,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秋闱第三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场角逐。 最后三百位秀才,将在江南道今岁秋闱之中胜出,成为举人! 或许,他们明日就会让自家祠堂的匾额,从【耕读传家】换成【金桂题名】。 —— ps:忽然想起,正值大比之日,特此遥祝天下学子: 笔落惊风雨, 墨染动乾坤。 鱼跃龙门日, 金榜题名时! (本章完) 第153章 秋闱放榜,万众瞩目! 第153章 秋闱放榜,万众瞩目! 秋闱已过前两场,唯余最后一场经义大考。 此刻, 夜色已深。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江南贡院内,金鳞灯盏高悬,烛火煌煌如昼,将朱漆廊柱映得流光溢彩。 刺史韦观澜端坐至公堂上,玄色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灯下泛着暗纹。 他指尖轻叩紫檀案几,沉吟良久,忽而提笔蘸墨,在雪浪纸上挥就考题: [江南道秋闱,第三考题经义:] [典出:《论语·为政》] [问:为政之要,首在得人。 昔太公垂钓渭水,周文王载归而周室兴;韩信乞食淮阴,萧何月下追而汉业强。 然今之选官,或拘门第,或限资历。 何以使野无遗贤,而朝多栋梁?」 堂下众副考官们见主考官的这道经义考题,神色俱是一凛。 秋闱,乃是秀才进阶举人大考! 而中举者,将正式进入朝廷吏部典册,从此位列官阶,等待授予官身,成为县级官员。 刺史出此经义考题,就是为朝廷选官! 众所皆知, 大周圣朝立国之初,本以九品中正制与科举取士两轨并行。 但世家门阀把持仕途,寒门俊杰难有进身之阶。 官场素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说,寒门士子仅为低级小官吏! 自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彻底废黜九品中正制度,唯科举选官,不拘门第选人才。 从天授元年至今十五载。 ——尤重提拔寒门士子,擢拔入仕,遍布州、县,渐入朝堂中枢。 而今,寒门士子在朝堂的占比,竟然高达一成! 门阀、世家的份额,下降至九成不足。 此举无疑如巨石投渊,激起滔天波澜。 皇亲外戚怒目切齿,勋贵世家恨入骨髓,暗里百般阻挠。 然依旧难挡,科举制下天下寒门士子如潮涌入,朝堂气象,为之一新。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各州、府、县考官们心领神会,每逢秋闱,经义、策论考题,几乎都会涉及“选贤任能”之道,将“世袭礼法”之论尽数扫入故纸堆中。 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陛下要的,是寒门俊杰的经世之才,而非世族纨绔的膏粱之论! 虽然他们这些考官,不少也是出自门阀、世家。 然,科举已经是国策,乃是大势所趋,非一姓一族可逆。 今陛下派遣刺史韦观澜坐镇江南道,其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便是斩断江南世家的盘根错节,遴选江南寒门经世之才。 “秋闱第三场,开考——!” “铛——!铛——!铛——!” 三声铜锣在贡院中荡开。 衙役们踏着整齐的官靴声,高举桐油浸过的考题板穿行于鳞次栉比的考舍之间。 朱漆题板在夜色中,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考舍内早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桐油灯芯“毕剥”爆着灯,将上千士子青白的面孔,映照的阴晴不定。 有人指尖颤抖洇透宣纸,有人额角冷汗滴落砚台,更有人—— 经过前两轮的淘汰,江南贡院内仅剩余最后一千名秀才,进行最后的一轮选拨。 中举者三百! 有人中第,则必有人黜落! 甲字二号考舍内,桐油灯“啪”地炸开一朵灯。 “[何以使野无遗贤,而朝多栋梁?]” 谢栖鹤看到此经义考题,不由脸色微变,考题板上的朱砂字,竟如烙铁般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指节捏得青白。 野无遗贤?. 这不就是摆明了,把原本属于勋贵、外戚、门阀、世家的份额拿出来,要多选几个寒门士子么?! 谢栖鹤冷笑。 这场经义考题,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今科秋闱必定比往年,有更多的寒门士子,进入江南道秋闱三百举人之列。 至少两、三成以上,大约六十到一百名,寒门出身的举人! 如此大的份额,自然都要从江南门阀、世家的口中,进行抢夺! 不过, 虽心头义愤难填,他也不敢在考卷上发泄情绪,只能老老实实作答:破除门第之见,选贤任能。 ——偏离考题宗旨,行文激愤,那可是科场考试大忌! “臣闻周公用鬻薪之贤,齐桓举射钩之仇” 甲字一号考舍,一缕月光斜穿考舍。 江行舟略沉吟, 主考官的意图昭然若揭——此题明为经义之问,实则是为大周朝廷“压制门阀世族、提拔寒门”的国策张目。 若考生能直指“门第无用”之要义,必合上意。 思及此,他唇角微扬,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挥洒开来: [对曰: 帝王经世,必藉英才;邦国隆替,实系选士。故明君求贤若渴,昏主蔽贤如仇。 臣观《尚书》有‘野无遗贤'之训,《诗经》存‘硕鼠'之讥;盖圣主临朝,必刈蒿莱而显芝兰;庸君在位,常蔽珠玉而重瓦砾。 九品中正选官之弊,尤在拘泥谱牒。崔卢望族,虽庸必录;郑王世胄,无才亦迁。致使赵壹作《刺世》之赋,左思发《咏史》之叹。 伏惟陛下:宜广开贡举之路,破除门第之限;法太宗以策论试实用之方。 臣尝思之:非成康之世独多皋夔,乃皋夔之遇独在成康。陛下若能垂裳而收俊乂,则夔龙满朝,何愁天下不治?] 江行舟笔锋收处,一滴墨珠悬于毫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丙字三百五十号考舍。 顾知勉擦着额头的汗滴,汗水浸透粗麻内襟,飞快书写着。 他的笔尖在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放在往年,以他的身份,能挤入前一千名已经是侥幸。他这等寒门士子,前两轮恐怕已经被黜落了。 但,最大的侥幸,还是这最后一道经义考题——破除门第! 这是他这寒门士子十余年积压的霜雪,终于等到春阳! 那个在薛氏私塾勤勉求学的身影, 那件打了三处补丁的襕衫,寒冬腊月奔走十里求学的孤影。 此刻都化作笔下惊雷—— “臣闻. 选士不问阀阅,取人不限贵贱!” 甲字七十三号考舍。 烛火摇曳,映照出曹安眸底一抹暗金流转,似有文气氤氲。 他指尖轻点案上考卷,纸页无风自动,隐约泛起细微的墨色涟漪—— 此乃江阴曹氏,一脉单传的独门秘传《折桂文术》,以文气窥天机,可改运数、增文缘,历来为举子梦寐以求之术。 不敢说能中解元,但是中举还是比较轻松! “[问:为政之要,首在得人。]” 他目光微凝,唇角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提笔疾书。 “[对曰:国以才立,政以才治。故明君求贤如渴,圣主待士若宾。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燕昭筑台,群贤毕至。盖因治乱之机,系乎用人之道。.]” 子时的梆子声惊破贡院沉寂。 “收卷!铛铛铛!” 衙役再次敲响了铜锣。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江南贡院内,考舍之间, 上千盏摇曳的油灯同时一颤。 考舍间浮动着纸页的沙沙声, 众秀才们纷纷停笔,苍白的面容在灯下明灭—— 有人将考袋系得郑重如封侯印, 有人指尖发颤,似在押上全族气运。 上千份考卷,被衙役们收拢入考袋内,皂靴踏过青砖,呈递到诸位考官们的案几前。 贡院之内,烛火通明。 刺史韦观澜端坐案前,手执朱笔,目光沉凝; 学政杜景琛则微微倾身,指尖轻叩卷面,似在斟酌字句。 各府太守、学政考官分列两侧,或凝神细阅,或低声议论,满室只闻考卷翻动之声。 经义考卷,自有其严苛的评判标准—— 义理四成:是否紧扣“寒门选才”主题,逻辑严密。 典故三成:儒家经典与历史案例运用得当。 文采二成:骈俪对仗,辞气畅达。 胆识一成:批判时弊的深度,需含蓄而锐利。 众副考官、同考官阅卷之际,时而颔首赞许,时而蹙眉沉吟。一卷既毕,朱笔轻点,或圈或批,皆关乎士子前程。 最后,由主考官韦观澜判定秋闱排名。 “「帝王经世,必藉英才」 「邦国隆替,实系选士」!” 刺史韦观澜执卷沉吟,看出这篇是江行舟的文笔,不由朱笔忽顿,拍案称绝:“此乃国士之文!” 一旁的学政杜景琛,取卷细观,但见满纸锦绣: 经义阐发如老吏执笔,策论陈辞似名将布阵,更兼词章华茂,竟将应试文章写出庙堂气象。 “好文章!” “江生不仅诗词写的极佳,纵然是策问、经义,依然是相当的出众。” 杜景琛不由满意的暗自点头。 “此问对,堪称「科举策论的完美范本」,兼顾经学、时政与文采,足为江南士子应试之圭臬。” 韦观澜以指节叩击卷面,遂饱蘸朱砂,挥毫作评: “「经义达府,甲等第一」 ——破题熔铸《尚书》、《论语》,如太庙陈彝,器局宏正; 针砭时弊,切中肯綮; 文气贯注,骈散相宜。” 秋闱终场,龙门既开。 千名秀才考生从江南贡院内鱼贯而出,各个面色青白如纸,步履虚浮踉跄,仿佛刚从一场鏖战中脱身。 连续三场秋闱,昼夜笔战,为了文章滴水不漏,耗尽才思,熬干心血。 有人扶墙喘息,有人仰天闭目,更有人踉跄几步,竟至昏厥于地。 旁人见状,亦无力搀扶,只能苦笑——此间苦楚,唯有同考者方能尽知。 科场如战场,秋闱似出征。 他们虽不是持刀搏命的士卒,却是以笔为剑的士子。 整日的连续鏖战,才气、精气、体力,皆已消磨殆尽,此刻他们走出贡院,恍若大战之后的余生。 江南贡院外大街,人声喧沸。 早在外等候多时的各家仆役、丫鬟们纷纷上前,搀扶自家精疲力竭的公子。 有人递上温热的参汤,有人低声宽慰,更有心急的已经架起软轿,将人小心扶入。 一时间车马粼粼,陆续散去。 贡院内的主副考官们仍在紧锣密鼓地批阅一千份考卷,并进行秋闱排名。 录取前三百名! 明日午时,便是秋闱放榜之期。 “诸兄珍重!” “明日午时,金榜之下再会!” 考生们相互拱手作别,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期待。 秋闱既毕,贡院封门判卷。 江行舟也不得再留贡院,只得返回金陵客栈。 “少主!江公子!” 青婘清脆的嗓音穿透嘈杂人群,藕荷色的衣袖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她早已备好一辆青帷马车,此刻正踮着脚尖向贡院方向张望。 江行舟与韩玉圭、曹安、陆鸣,等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挤出贡院大门。 青婘连忙迎上,搀着自家少主韩玉圭等人,登车。 车帘落下时,曹安还打着哈欠,嘟囔:“这贡院的板凳,坐了十多个时辰,硌得我腰都要断了!” 一街之隔的金陵客栈虽租金不菲,此刻却显出好处来。 不过片刻,马车便停在了雕门楼前。 江行舟连晚膳都未用,径直上楼,刚沾枕榻便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依旧墨浓,而他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方才神清气爽的醒来。 金陵客栈大堂,此刻人声鼎沸。 数百名秀才们早早用完午膳,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倚栏而立,或围桌而坐,都在议论着今日即将揭晓的秋闱结果。 江州府的百十名秀才们,大多聚集在金陵客栈。 虽未放榜,但众人心里都已盘算过千百遍——毕竟能闯入第三场鏖战的一千名秀才,彼此有几斤几两,早已心知肚明。 “江兄拿了前两场的甲一,最后一场不论结果如何。这江南道的[解元]之位,非江兄莫属! 其余人,也只能争一争[第二名亚元、第三、四、五名经魁]!” 陆鸣拍案而起,引得众人哄笑。 江南道秋闱前五名,是江南举人最重要的排名,几乎是保中进士.在朝廷吏部授官也是优先! 江行舟不置可否地笑笑,将最后一口鸡汤羹咽下。 这碗用千年老参炖的羹汤,是青婘特意为他准备的,说是要补回这秋闱三场考试耗去的心血。 窗外日影正中,他搁下瓷碗,整了整衣襟:“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贡院,候榜了。” “同去同去!” 众秀才们呼朋引伴,如潮水般涌向江南贡院。 街道上顿时热闹起来,青衫文巾汇成一片流动的碧浪。 待他们赶到时,江南贡院虽闭门,门外却早已是人山人海。 江南道十府的门阀、世家尽数出动,雕鞍骏马、朱轮华毂将整条贡院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更有那金陵城内豪门富贵人家,早早在临街的酒楼包下雅座,推开雕窗棂,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场盛事。 街边茶肆的屋檐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贩们趁机兜售着瓜果点心,叫卖声此起彼伏。 整座金陵城,似乎都在这秋闱放榜之日沸腾了起来。 数千计的衙役府兵们,在贡院外大街维持秩序。 (本章完) 第154章 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江行舟! 第154章 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江行舟! 日正当午,骄阳似火。 江南贡院对面的金陵客栈前,早已聚满了江州府各县的上千名秀才们。 众人青衫方巾,神色各异,或紧张搓手,或强作镇定,对即将到来的放榜忐忑。 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从客栈出来的那道挺拔的身影——江行舟。 他们知道,江行舟必定是要中举,而且几乎是必中解元! 江行舟,将会是本场江南道秀才举子们的魁首。 跟在江行舟身后,多多少少能沾染一些江南解元的气运。 “江兄,快放榜了。” 江州各县的众秀才们见到江行舟从客栈出来,纷纷拱手一礼。 “走吧!” 江行舟朝众人微微颔首,迈步而出。 那里,通往江南贡院的青石路上,已有众多士子结伴而行,观看放榜。 霎时间,江阴县、江州府的众秀才,纷纷簇拥跟随江行舟,往贡院而去。 沿途的酒楼、茶肆里,早有满座的宾客们,皆在指点议论,江南道秋闱的榜单。 金陵城内,朱门绣户早已张灯结彩。 江南各大世家的总管们早早包下了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酒楼——“明月楼、醉仙楼”整层雅阁、“望江阁”全楼厅堂。 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早已备好“状元红”美酒,只待自家公子金榜题名的捷报传来。 “快!快去看榜!” 各府小厮在贡院外挤作一团,腰间特意系着代表不同世家的锦囊香袋,在秋阳下极为醒目。 江南贡院。 一队差役抬着一条丈余长的明黄榜卷,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自至公堂而来。 数千名持戈兵丁分列贡院大门两侧,持械警戒,等待秋闱放榜,充斥着肃杀之气。 “嘎吱!” 一声闷响,江南贡院的朱漆大门洞开。 “刺史大人请!” “诸公请!” 刺史韦观澜身着绛紫官袍,率领学政杜景琛、翰林学士周敦实等一众官员鱼贯而出。 江南十府的太守、学政等一众官员,紧随其后。 刺史韦观澜,将亲自主持江南道秋闱最重要的——放榜仪式。 黄榜被郑重地贴在贡院外墙的“龙虎榜”照壁上。 青砖墙面衬得榜文格外醒目——榜首姓名以朱砂重笔高悬,其余中举者分五列纵排。 不过,这条丈余长的黄榜,此刻被大红绸缎严密遮盖,在烈日下宛如一匹流动的红色瀑布。 此刻—— 贡院大街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攒动的秀才、百姓人头从龙虎榜前一直绵延到街尾,远远望去竟似一片翻涌的大浪。 最前排的位置,早被参加今科秋闱的江南十府众秀才们占得严严实实。 秋闱秀才们身着统一的青色襕衫,头戴乌纱方巾,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扶着同伴的肩膀,更有甚者直接爬上了街边的石狮——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即将揭晓的秋闱榜单。 “放榜——!” 韦观澜在贡院大门石阶,负手而立,一个简短的颔首示意。 三声震天号炮骤然炸响! 九通沉雷般的鼓声接踵而至,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尖。 “江南乡试!秋闱,放——榜——!” 唱榜官带着衙役们齐声高喝。 正午的骄阳将青砖照壁烤得发烫,榜文红绸被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选在正午时辰,意喻“如日中天”的吉兆——新科举子们的前程,犹如正午烈日炽烈! “发丙榜——!” 唱榜官一声高喝,金陵府衙役班头,抬手揭下榜单最下方的红绸。 丙榜一百个朱砂写就的名字在烈日下灼灼生辉,宛如一串殷红的玛瑙。 顾知勉挤在秀才人群中,瞳孔骤然收缩。 丙榜中段,“丙榜第五十三,江阴顾知勉”,这几个工整的楷书赫然在目。 “中了!” 顾知勉喉头一紧,声音竟有些发颤,激动颤抖,“哈哈.我中了!” 虽只是丙榜的末流,但终究是江南道秋闱金榜题名——从此进入大周吏部的待缺官员名单。 十年寒窗的酸楚,此刻都化作滚烫的热流,涌上他的眼眶。 江阴县东赤岸的顾氏老宅,那三间芦顶土屋,终于能重新悬上“金桂举子”的匾额。 更不必说——他的名字,从此可以重新载入江东顾氏主宗的族谱,不再是备受江东顾氏主宗冷落的寒门小支! “恭喜顾兄!” “以后要改口称顾举人了!” 周广进、白发老秀才张游艺等,不知多少江州府、江阴县同窗们,纷纷作揖。 贺喜声里杂着几分艳羡,几分酸涩,像打翻的五味瓶,在秋阳下蒸腾出复杂的气息。 他们心中太清楚,同样是寒门士子,顾知勉已经一跃冲过此生最重要的一道龙门,从一条寒鲤化为一尾金鳞。 而他们这群落地的秀才,还是江阴县的寒鲤,不知多少年才有望化金鳞! “发乙榜——!” 唱名官高声唱中举者名单。 红绸再揭,一百个烫金名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秀才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双双眼睛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众江州府的秀才们,却并未在乙榜看见多少位江州举子,他们一时间不由悬了起来。 薛贵攥着弟弟的衣袖,指尖发白。 两兄弟将榜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薛富的嘴唇开始发抖,薛贵则死死盯着榜尾的朱印,仿佛要将那方红印看穿。 “哥没有咱们的名字!” 薛富的声音带着哭腔。 丙榜没有! 乙榜也没有! 那就更别指望,能够在竞争更激烈的甲榜,看到自己的名字。 “罢了,落榜本在意料之中。” 薛贵突然笑了,竟露出释然的神情,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十五岁的秀才,能参加秋闱,本就是个意外。 老爹当年也不是十五岁就中举! 我不敢奢望这次能中举!” 放眼整个江南,能在弱冠之年金榜题名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 连考三五次,十载方中举者,比比皆是。 即便是那些三四十岁壮年中举的,回乡时照样要受“文曲星下凡”的崇高礼遇。 “无妨!来年再考!” 江行舟不由拍了拍二人肩头,劝慰道。 他也知道,薛氏兄弟二人的资质十分平庸。这次能一路冲到秋闱考场,已经是大出意料了! 薛贵整了整青衿,笑道:“姐夫宽心!待放完榜,看姐夫的排名,我们便回家温书去。.三年后卷土再来!” “发甲榜——!” 随着榜单上一道红绸揭开,九十五个鎏金名字在秋阳下灿然生辉,犹如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 只有秋闱榜单,最顶上五人的名字——解元、亚元、经魁,依然被红绸遮挡住。 曹安的目光在榜单上游走,忽然定住——“甲榜第十,曹安”二字赫然在列! 他大喜,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陆鸣同样惊喜的目光,“甲榜第二十,陆鸣”。 “甲榜!”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太好了竟然一次就过了!” 两人相视一笑,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 “恭喜曹兄!” “贺喜陆兄!” 江州同窗们纷纷拱手,语气中尽是真诚。 江阴曹氏、陆氏本就是江州望族,二人又素有才名拔尖,此番高中,倒似水到渠成。 “侥幸而已!” 曹安摆了摆手,笑道。 比起那些落第的世家子弟们来说,他们确实幸运.。 “发经魁榜——第三、四、五名!” 唱名官激动道。 贡院门前,忽地一静。 那方朱漆榜文最上端,五幅金红绸缎在风中微微鼓荡,像五面未揭的旌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抹刺目的红所攫住——那里藏着今科秋闱最耀眼的五名顶级举人。 “经魁第三,金陵府谢栖鹤!” “经魁第四,苏州府唐燕青!” “经魁第五,扬州府徐灿明!” 谢栖鹤瞳孔猛然收缩,指节攥得发白。 第三?! 他死死盯着那尚未揭晓的前两名红绸,眼中似有一团嫉火在烧。 江行舟占了解元榜首也就罢了! 是谁,将秋闱的第二名亚元给抢了? 秋闱榜单每差一个名次,在吏部选官时便是天壤之别——解元、亚元总能先挑肥缺,而经魁却只能捡前面剩下的残羹冷炙。 至于经魁之后,很多乙榜、丙榜的举人往往等待经年,也未能等来一个官缺。 韩玉圭愣愣的望着经魁榜单,神情凝固,都有些蒙了。 周遭此起彼伏的欢呼祝贺声,忽然变得遥远。 这是什么情况? 甲、乙、丙三个举人榜单! 没有他的名字! 经魁三四五名! 依然也不是他! 难道,他的实力.竟然落榜了?! 韩玉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畔嗡嗡作响。 “主人.” 丫鬟青婘也不由神情紧张起来。 她分明看见自家主人一直挺拔的背影,踉跄晃了晃,像一株突遭霜打的青竹,竟然蔫了下来。 主人若是考不中举人,实力便差一大截,对她这精怪丫鬟来说也是十分不利。 “发亚元榜!” 唱名官苍劲的声音划破喧嚣,倒数第二幅红绸应声而落。 “亚元,江阴韩玉圭——!” 金榜之上,墨迹淋漓。 韩玉圭三字,赫然悬于解元榜之下,如孤峰突起,傲视群伦。 江南贡院门前骤然炸开一片惊呼。 “恭喜韩兄——!” 江州府的学子们涨红了脸,周围秀才人群纷纷涌上前来,“你可算是今科秋闱,第一黑马!” “这、这怎么可能” 周遭金陵府的秀才们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地,有人甚至揉了揉眼睛。 那个江州府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韩玉圭,竟能力压金陵府四大才子之一的谢栖鹤、苏州秀才案首唐燕青等人? 韩玉圭定定望着榜文,亚元榜上自己的名字,忽觉双膝发软。 他再次蒙了.心头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中了! 方才还蔫下去的脊背,再次挺的笔直如松——像雪后青松,抖落一身沉重的寒雪,在朝阳中巍然屹立! “侥幸,承让!” 韩玉圭淡淡一笑,朝周围的谢栖鹤、唐燕青、徐灿明、王墨青等江南道一众顶尖秀才高手,拱手。 气的谢栖鹤脸色煞白,指节捏得折扇咯吱作响,玉面倏地煞白如纸。 唐燕青眯起的凤眼里寒光乍现,徐灿明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江南道四大才子谢栖鹤,此刻竟被这位江阴士子给压了一头! “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 唱榜官声如洪钟,金榜应声而落。 “解元,江行舟”五字以纯金浓墨书就,字径三寸,高悬在秋闱榜首,在秋阳下灼灼生辉。 刹那间! 江南贡院内外,喝彩声如雷炸响。 江南贡院,爆发出了轰然喝彩声。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解元必定是江行舟。此刻亲眼见到榜单,江行舟正式成为江南道解元。 也是今科,秋闱一万赴试秀才之首! “江公子中解元了!” 青婘更是激动的满脸通红,挥舞着小拳头。 “恭喜江兄!” “江南文魁,舍江兄其谁!” “江兄实力、名望,江南道无人可及。名至实归,非江兄,无解元!” 江州府、江阴县乃至整个江南道的秀才们,无不拱手道贺,眼中尽是叹服。 就连素来倨傲的谢栖鹤、王墨青等江南四大才子,亦或是唐燕青、徐灿明等十府秀才案首,此刻亦无一人面露不服之色。 在江行舟的强横实力面前,他们早已经没有一争高下之心——那可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多谢!” 江行舟淡笑,朝众人拱手示意。 他们话音未落, 江南贡院外,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啪”炸裂,红纸纷飞,将院外的喧嚣彻底淹没。 明月楼,雅阁。 雕窗棂半开,远眺江南贡院的金阶前。 江南十二家, 翰林学士王肃、谢玉衡,两位王谢门阀家主,望着金榜“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江行舟!”几字,彼此相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寒鲤跃龙门!” 王肃望着贡院前沸腾的人潮,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以后.再无压制他的机会了!” 谢玉衡话到唇边,化作苦涩。 江行舟还是秀才时候,他们金陵两大门阀,文斗武斗,尚且压制不住他。 更勿论,江行舟——举人文位加身,手握诸多[鸣州、半步镇国]文宝,实力暴涨。 这江姓少年在江南道已经是一飞冲天了。 “传令江南道十二家子弟,不论举人、进士,凡遇江行舟.即绕道走,不可招惹! 越招惹,损失越大!.及时止损,方是上策!” 片刻后,爆竹声渐歇。 “请诸位秋闱新科举人,入江南贡院——由刺史大人,授大周举人文位、举人袍、举人文剑!” 唱名官的声音再度响起,肃穆而庄重。 “遵令!” 江行舟广袖一振,当先迈步。 他步履沉稳,衣袂翻飞间,自有解元魁首气度。 身后,亚元韩玉圭、经魁谢栖鹤、唐燕青、徐灿明等一众举人,按甲乙丙榜序列队,依次踏过贡院门槛,进入贡院至公堂内。 准备接受,授举人文位仪式! (本章完) 第155章 举人文位,实习官缺! 第155章 举人文位,实习官缺! 江南贡院。 江行舟一袭青衫,率三百举子,步履从容地的踏入至公堂。 檀香缭绕间,他轻拂衣袂,端坐于青玉团蒲之上。 堂内, 新科举子们屏息凝神,依照秋闱品级,次第入坐。 织锦团蒲在青石地面上铺展如莲, 三百名举子正襟危坐,殿内只闻得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鎏金漏壶滴答作响, 众人的目光皆凝望着刺史韦观澜手中那方象征文位的青玉笏板,等待刺史韦观澜授予举人文位。 堂上一片肃静。 刺史韦观澜、学政杜景琛居首,及江南道诸官分列两侧,朱袍玉带,肃然无声。 “授江南道秋闱新科举子,举人文袍、文剑、文佩——!” 韦观澜喝道。 三百位衙役手捧檀木托盘,缓步入堂。 唱名官每唤一名,举子便上前行礼,躬身从刺史大人的手中,接过象征功名的器物。 那文袍乃素面青罗,苏绣暗纹,针脚细密如云。胸前背后缀「鹌鹑补子」,取“安居禄位”之意。 此外,另有腰间配素银带,乌角簪束发,槐木笏执于手。 另赐一袭日常澜衫,素雅清贵。 文剑三尺,剑鞘乌木鎏银,剑身未出,已有浩然之气。 此外,成为举子之后,宅门可立举人旗杆,高两丈,旌表功名,光耀门楣。 “谢大人!” 江行舟稳步上前,双手接过文袍、文剑、文佩,指尖微凉,心却滚烫。 “谢刺史大人!谢学政大人!” 三百举人齐齐躬身,声如洪钟,在至公堂内回荡。 韦观澜目光如炬,扫视众新科举人,沉声道: “今日起,尔等便不再是寻常黎庶,而是大周官员!既食朝廷俸禄,当效命朝廷,上佐天子,下安黎民!” “举人年俸一千两!另有廪膳银、公车银、免役权、候补津贴等项。 若善加经营,置办田产,足以安享优渥。” “然——” 他声音陡然一沉,“既为朝廷命官,当以清廉为本,以勤勉为责。若贪赃枉法,国法森严,绝不姑息!” “谨遵大人教诲!” 众新科举子们肃然拱手,声震屋瓦。 谢栖鹤闻言,心头却是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千两年俸,够做什么? 仅是吃穿用度就光了。 举人修行,各色文宝、才气粮药、迎来送往的礼钱,一年下来,随随便便就几千两! 没有门阀世家大族的财力底蕴,哪个举人可以不为那五斗米而折腰? “肃静!” 韦观澜一声沉喝,堂内霎时落针可闻。 “今日,本官请州文庙降下才气,助尔等突破举人文位!” 他转身朝金陵文庙方向郑重一拜,朗声道: “举人者,当生文胆!” “然文胆之成,需历心中幻境的磨砺。世间文胆万千种,或如剑锋锐,或似海深沉,皆因天赋秉性而异。” “诸位入得心中幻境,当持本心,明己志,方能孕出独属己身的文胆!” 话音方落—— “轰!” 金陵文庙骤然绽放万丈华光,积攒百年的浩瀚才气如江河决堤,化作三百道璀璨光柱直冲霄汉。 那片光柱当空一转,似银河倾泻,挟天地之威贯入江南道至公堂! 从众新科举子的头顶,才气灌入。 霎时间,三百举人衣袍鼓荡,周身才气缭绕。 江行舟将举人文袍文剑放在一旁,盘坐团蒲,脊背如松,等待文庙才气灌顶。 闭目凝神间,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在江南贡院藏书阁,查到的很多跟文位相关的渊源—— 说到举人文位。 他发现,此大周世界的文位,其实远比科举制更古老,甚至在九品中正制之前便存在。 先秦之时,诸子立说,百家争鸣。 那时的圣人,不靠朝廷敕封,不需文庙灌顶,全凭自己苦修,胸中才气冲破桎梏。 儒家谓之“明德”,道家称“坐忘”,墨家言“天志”.虽名目各异,终究是殊途同归,以才气自证圣道。 ——那时候的文位,自然也并非统一叫童生、秀才、举子、进士、翰林学士、殿阁大学士、文宗大儒、半圣、亚圣、圣人.。 诸子百家,各有传承! 譬如入门级的童生文位,诸子百家最早便有“道童、书童、兵童、仆童..”等,截然不同的称呼。 虽百家殊途,却同归一道——皆需以书卷养才气,以阅历筑道行。 才气、道行愈厚,则文位自升。 这条自修之道,从古至今,一直都存在至今依然可以自修成圣。 然则—— 自修之道,如独行崎岖蜀道。 十万人中,得一人已是侥幸。 靠自身突破文位成功者,成材率极低,显然无法满足世人的需求。 最终,诸子百家合流,开辟文道,统一道统。 朝廷立文庙,聚天下才气。并授予文位,用文庙才气直接给文士灌顶。 从此文士得享灌顶之利,突破文位,如履平地。 当然了,因为文庙每年积累的才气有限,这文位突破的名额也并非无限供应,只能优先供给给拔尖者。 江南道金陵府的文庙,每三年累积的才气进行才气灌顶,也就满足大约“三百名”新科举子突破自己文位。 若是靠自修? 怕是整个江南道十府,有这实力自行突破文位,估计顶多“三人”而已,比文庙灌顶少了百倍,这太难了。 相比于科举文庙灌顶者,自修成材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科举虽难, 可一旦中举,便可以通过文庙灌顶,顺利晋升文位。 科举中举-文庙灌顶,这已经是当今大周圣朝,最快速、且成功率最高的晋升文位之法。 如果放着这条大道不走,非要自修成圣.也没人拦着。 江行舟仔细算过,自己青铜简牍积累才气、道行的速度。 理论上, 若从蒙生到、童生、秀才、举人,需要读大量的书籍来积累道行,总时间更是高达十年。 从秀才到举人所需的道行,大概需要三年。 而走科举之途,只需考中,便可借助文庙灌顶,在短短一年内,春闱破童生,夏闱跃秀才,秋闱登举人。 一年突破三境文位,快若乘鸾! 突然。 “要来了!” <iframe class=“game-frame“ scrolling=“false“ src=“https:///game/gameads.html?count=5&isday=1“ style=“width: 100%;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block; margin: 0px auto; border: none; position: relative; z-index: 1; background: transparent; height: 550px;“></iframe> 江行舟衣袖无风自动,猛地睁眼,只见穹顶一道才气如瀑降下—— 瞬间。 江行舟濛濛中进入心中幻境。 轰然声中,灵台骤明。 往昔种种,走马观般,在幻境中浮现: 从他出现在江阴薛国公府,蓦然苏醒狼毫蘸墨欲书写一篇旷世文章《阿房宫》失败。 后在薛府私塾求学,与薛贵薛富兄弟,还有同是寒门的顾知勉等人同窗.后赴童生试,一篇《寻隐者不遇》文章出县,渐渐名声鹊起。 到如今,短短一个春秋之间, 不过春秋一度,竟已——从薛府蒙童而江阴童生,自江阴童生而江州秀才,终登江南乡试第一解元之位! 幻境深处,灵台方寸,文光乍现,一枚紫色晶莹“春秋文胆”渐次凝实—— 文胆圆球,其上有春秋轮转之象,春雨、秋霜,犹如阴阳两仪! 江行舟见状,不由眉峰微蹙。 “春秋文胆?” 为何自己会凝结出一枚春秋文胆? 莫非 正因自己以令人震惊的速度——春破童生关,秋登解元位! 方得此“春秋”文胆? 这文胆之名,竟是天道对他破境之速的见证! 江行舟缓缓睁眼,眸中尚残留着春秋轮转的虚影。 他沉浸在心中幻境时,外界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 却见,堂内的三百名新科举人已经凝结出了自己的文胆,正三五成群聚集在一处,低声探讨各自文胆玄机。 江阴县的几位同乡举子,正聚在一处——韩玉圭、曹安、陆鸣、顾知勉,皆是与他一样从童生直取举人。 “江兄,你的是什么文胆?” 韩玉圭见江行舟睁开眼,不由连忙问道。 “春秋文胆!” 江行舟笑了笑,朝他们四人问道,“你们凝的是何文胆?” “江兄,我的文胆是一块金璧.倒是通透如金色玉盘一般,只是不知其中真意?” 韩玉圭掌心浮现一枚虚化的莹白玉盘,也没弄明白凝结的这个文胆是何意思。 “我的是争鸣文胆,犹如剑鸣!” 陆鸣顿时笑道,腰间佩剑无风自鸣,显然是十分满意。 “据说,文胆是自己的毕生际遇经历之精华,凝结而成并在成为举人一刻,彻底定型! 从此以后,文士便要沿着自己‘文胆’这条路,勇猛精进,直至晋升圣道!” 曹安淡淡道。 “我的是白色寒砚文胆莫非是说我这寒门学子,当如一块寒砚般,经得起百般的研磨?” 顾知勉懵逼了一下,露出苦笑。 罢了! 金科秋闱能够考中举人,他已经十分知足。 以后考进士,纵然有百般磨难,熬个十年二十年,他也不操心。 文庙金顶,才气光柱已经敛去,余晖映照贡院。 刺史韦观澜在堂内,负手而立,紫袍玉带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文气。 他目光扫过堂下三百新科举人,见众人眸底文胆之光隐现,不由抚须微笑。 “文胆二字,实乃天地为尔等量身而铸的道印,是毕生修行留下的痕迹!” 刺史韦观澜声如金玉相击,忽然轻笑道: “文胆分为四品——白、青、金、紫。 其中以紫为最准尊,释放的文术最强。 不过,这并不影响诸位的修行。 文胆白青两色,依然有成圣之人。 除此之外,各种类之间无高下.不论剑胚文胆、还是笔砚文胆,无分彼此。 ——不过是叩问圣道的不同路径。” 此言一出,堂内众举人们稍稍安心下来。 他们能在江南道这秋闱大比中脱颖而出者,谁不是从十万童生、万名秀才中杀出的翘楚? 哪里还有平庸之辈,混淆其中! 秋闱的三百名举人,那是从一万名秀才,十万名童生之中选拔出来。 能够考中举人,已经没有“平庸”之辈。 刺史韦观澜与学政杜景琛相视一笑,江南道众官员亦收起护法之阵,堂内严肃的气氛渐敛。 韦观澜落座主位,轻抚案上青玉镇纸,笑道: “诸君既成举人,来年三月,当赴我大周帝城春闱,争那进士功名。”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堂下三百举人,缓缓道: “依大周祖制,凡举子欲赴春闱,须先历半年的官场实习磨砺。 未经实习磨砺者,不得应试春闱!” 顿时,堂内三百举人都愣住。 “大人!” 一名举子霍然起身,拱手急问:“我等新科举子尚未被授官,朝廷吏部选官,也至少需耗时数月,如何.来得及明年春闱?” 韦观澜朗笑摆手:“非是吏部实授官缺,仅为观政实习而已。 本官便可做主,给尔等安排空缺职位。” 他指尖轻点案上江南道舆图,但见州县虚影浮空而起, “我江南道、府、县,三级之中。 有府衙佐贰、县学教谕、漕运书办.江南道共有三百十处空缺,诸君皆可择一而往,实习半年! 半年之后,尔等实习满,赴京赶考,即解除尔等的实习职衔! 不管京考结果如何,朝廷吏部皆会对尔等,另有实缺任用。 柳主薄,给诸位举子,说明一下实习空缺! 至于选官之权,当然从解元、亚元、经魁,甲乙丙榜,依次开始挑!” “是,大人!” 在一旁的主薄柳明川紫绶轻振,立刻上前几步,袖中一卷玉简“铮”地一声凌空展开。 但见三百个空缺的官衔,如星斗列阵,在堂内熠熠生辉: “我江南道,有如下空缺: 一、江南道司马——掌本道兵备,辅佐刺史。 二、苏州府别驾——巡视各县,处理地方事务。 三、江阴县都尉——统辖水师巡防! 四、太仓县主薄——掌一县钱粮簿册,核验赋税出入。 二百、钱塘县县丞——佐理本县政务,督管六曹文书。 三百、周庄镇教导——教化本镇九村蒙童!” 顿时,满堂屏息。 三百举人仰首望见那最后一抹金光消散在“周庄镇教导”二字上,面色紧张,连呼吸都凝滞。 谁都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实习安排,实乃春闱京考前,最重要的一次历练! 虽只是实习之职,可一旦履任,便是实权在握——若能在半年内有所建树,来年春闱,必得考官青睐! 从“江南道司马”,到“周庄镇教导”? 这其中差了多远? 一个是州级官员,刺史身边重任。一个是镇级小吏,无人问津。 堂下已有举子额间渗出冷汗。 “江南道司马”、“苏州府别驾”这两个实习官缺,犹如最耀眼的珍珠,吸引了所有新科举子的目光。 (本章完) 第156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56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鸣州赠别诗! 江南贡院,至公堂。 谢栖鹤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玉简上,朱笔书写的实习官缺名录灼灼刺目—— 「江南道司马!」 「苏州府别驾!」 唯二闪着金光的州级、府级职位,像两尾锦鲤游弋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中。 中间皆是灰扑扑的县属官职:「江阴县都尉」「太仓县主簿」「钱塘县县丞」. 更不堪的是末尾,上百个「镇教导」、「镇巡检」、「驿丞」之类的芝麻绿豆官衔,墨迹淡得仿佛随时会湮没在玉简名册里。 谢栖鹤盯着那两行烫金大字,江南司马可驻金陵,苏州别驾坐拥阊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偏偏他是秋闱第三的经魁。 按制,得等前两名,解元、亚元像挑果子似的择完最肥美的鲜果,才能轮到他探手筐底的果实。 主薄柳明川的象牙笏板在掌心转了个微妙的角度,眼角余光扫过韦观澜刺史的云雁补子,见其颔首示意,这才拖长声调唱道:“今科解元,江行舟——择职!” “学生请任江南道司马。” 江行舟的声音像块冷玉,语气平淡,当仁不让。 他可不会去选什么“县官、镇官”,给自己这小半年的实习观政,增加难度。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州、府级的官员,其实好当,都是聪明人,不会彼此为难。 越往下,反而越是一些鸡毛蒜皮,容易遇上各种鬼牛蛇神,愣头愣脑的奸猾小吏。 江行舟拱手从主薄柳明川的手中托盘,接过四件代表官员的器物: 银色官印、司马官服、鱼符腰牌——此乃日常束于腰间、实习敕牒——江南道刺史任命实习官员文书。 司马银印泛着青芒,鱼符上的错金纹路刺痛了身后众举人的眼睛。 更扎眼的是那套从五品浅绯官服——江南道官署,就在金陵城最繁华的街区,与王谢乌衣巷祖宅不过一箭之地。 鎏金托盘呈上的瞬间。 满堂举子,皆是流露出无比羡慕的神色。 “亚元韩玉圭——择职!” “学生请任苏州别驾!” 待柳明川唱完,韩玉圭已迫不及待的抢步出列。 接过一枚铜印时,韩玉圭浑身透着神清气爽。 谢栖鹤盯着两人腰间新佩的银鱼袋,气的指甲在袖中掐进肉里,郁闷的想要吐血。 江南道品阶最高,最好的实习官缺,果然被解元和亚元,二人当仁不让的选走了。 他这个金陵十二家谢氏嫡系子弟,竟要滚去县城,乡野之地? 那些江阴县、太仓县衙的青苔台阶,怕是连他谢氏门阀大门前的拴马石都不如! 指不定县衙里,还有硕鼠虫蚁出没! 一想到此,他就浑身不自在。 “学生谢栖鹤,请任太仓县主薄。” 鎏金香炉中的线香已燃至末尾,青烟袅袅散尽。 甲榜的举人们选的早,陆续领了县衙的铜印,虽不及州府风光,好歹还算体面——曹安得了江阴县主薄,陆鸣领了太仓县丞,二人捧着官牒退至一旁,神色尚算从容。 轮到乙榜时,堂内的空气便凝滞了几分。 “乙榜举人,上前择职——” 剩下的职位已如残羹冷炙:钱塘县典吏、六房吏、县学政教谕、嘉兴府县驿丞协理……连正经官衙的差遣都算不上,不过是些清汤寡水的杂职。 几个乙榜举人攥着官凭,指尖发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些实习差遣。 而最后的丙榜举人,更是惨淡。 “丙榜举人,顾知勉——” 顾知勉抬眼望去,柳明川的玉简名簿上仅剩的职位,皆是些镇级官缺,从九品镇巡检、乡学训导之类的芝麻小吏。 他苦笑一声,闭眼随手一指。 “学生……领周庄镇教导一职。” 话音落下,堂内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 不去? 不行。 没有这半年的“观政”经历,明年春闱,连进京赶考的资格都没有。 顾知勉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委任状,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头蓦地一阵酸楚——自己捧着的,不过是一张通往仕途的、最卑微的入场券。 他攥着这张纸,仿佛已看见自己的未来:若来年春闱不中进士,在朝廷吏部候缺时,怕也只能等到这样的微末小职。 而后便是一二十年的蹉跎,在县衙里熬资历、等转迁。 五十岁时若能撞上大运,或许能补个府衙的闲职,最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致仕。 到那时,他这一生,也不过是大周官场角落里的一粒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夕阳西沉,暮色渐染金陵。 随着最后一名丙榜举子领了委任,这场持续整日的文位大典终于落幕。礼官高唱一声:“新科举子,游街——!” 霎时间,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解元江行舟换上一袭举人新袍,腰携举人文剑,挂鱼符,胯下白马银鞍,当先策马而出。 亚元韩玉圭紧随其后,经魁谢栖鹤、唐燕青、徐灿明分列左右。 五匹骏马并辔而行,马颈金铃叮当作响,在金陵城大街上,漾开一片江南道新晋权贵的气象。 三百举子策马相随,马蹄声如雷,震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 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秦淮两岸,楼阁窗棂间探出无数香闺秀影; 长街两侧,孩童攀着父辈的肩头,小手在指指点点。 忽听得一阵哗然—— “快看!谢家的喜钱!” 但见十余名锦衣小厮抬着箩筐,将黄澄澄的铜钱漫天抛洒。 钱雨纷飞间,人群哄抢,欢呼声直冲云霄。 庞大的举子们的马队,沿着文庙大街缓缓前行,所过之处,尽是欢呼的百姓、飞溅的喜钱,与漫天飞舞的爆竹硝烟。 入夜时分。 新科举子的游街队伍,绕金陵城大街一周,马蹄踏碎满城灯火,最终在万人瞩目中折返秦淮河畔。 明月楼前,八对绛纱宫灯高悬,将朱漆大门照得如同白昼。 楼内丝竹隐隐,早有刺史府摆下盛大宴席,差役列队相迎。 “诸位举人老爷,请——” 知客一声长喝,数十名青衣小厮鱼贯而出。 有人牵马坠镫,有人捧盆净手,更有美貌婢女手持银盘,以芙蓉露为众举子濯去尘灰。 楼阁内灯火煌煌,刺史韦观澜端坐主位,两侧依科名次序设下筵席。 江南乡试魁首江行舟的席位,恰在刺史韦观澜与学政杜景琛之侧,与江南道诸位翰林学士比邻而坐。 翰林学士周敦实、裴惊嶷、王肃、谢玉衡等清贵之士共列一席。 鎏金酒器早已陈设妥当,那尊缠枝牡丹纹执壶在烛影摇红间流转着幽光。 新科五甲俊才与江南道十位太守们同席而坐。 各府学政儒冠肃整,世家门阀衣香鬓影,进士名宿谈笑风生,皆已济济一堂,共襄此番新科举子鹿鸣之庆。 其余甲乙丙榜举人,则依名次迤逦排开,直至厅堂大门处。 满座皆是举人以上。 “今日这鹿鸣宴,老夫特意命人取了窖藏二十年的金陵春,为我江南道新科举子贺! 日后尔等,便是同朝为官,当相互激励提携!” 韦刺史执杯含笑,目光扫过满座英才。 “谢刺史大人、学政大人!” 众举子齐声应和,杯盏相碰,琼浆倾泻。 一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烛光映照下,玉冠锦袍交辉,满座皆是蟾宫折桂之举人,意气风发,豪情满溢。 江行舟执盏而起,先向韦刺史、杜学政各敬一盏,礼数周全。待至周敦实座前,亦是恭敬相敬。 末了,他行至裴惊嶷老夫子案前,双手捧杯,深深一揖。 “裴夫子!” 江行舟声音清朗,却隐有哽咽:“昔年薛府私塾,蒙您悉心教导五载。学生今日能登秋闱桂榜,全赖先生传道授恩。此杯,敬师恩如山!” 说罢,仰首饮尽,杯底朝天。 学政杜景琛抚掌笑道:“裴公以翰林之尊返乡私塾授业,实乃我江南文坛之幸!门下徒弟,诸如陆文渊等英才辈出,今岁怕是要成为翰林学士了。 也难怪,江郎能中解元!” 裴夫子受下这杯敬酒,烛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眸中欣慰。 他缓缓捋须,叹道:“江生天资,实乃老夫平生仅见。纵是文渊当年,也不过摘得秋闱甲五经魁,较之解元,犹有不及啊!” 他哪里想到,当年那个在薛府私塾,默诵经典的青衫少年, 如今竟能在江南道一飞冲天,几乎碾压江南道十万童生、一万秀才,登顶解元之位。 裴夫子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弟子,恍惚间似又看见多年前,那个沉默寡言,却总是追着他问,“夫子,这句何解”的少年童子。 不过,不管怎么说,江行舟是他裴翰林亲传弟子这个身份,是改变不了的。 酒过三巡,主桌诸人谈笑愈发热络,聊的畅快。 韦刺史击节而歌,杜学政即兴赋诗,周敦实与裴夫子论道古今。 不论谈及何话题,江行舟都能接上,从容应答,俨然已是江南文坛新一代文士的最顶级的砥柱。 唯独王肃、谢玉衡两位翰林,却是如坐针毡。 心中郁闷! 他们与江行舟的嫌隙,甚至与刺史、学政的龃龉,此刻都化作酒席间无形的墙,只是明面上还维持着客气。 新科解元江行舟没给他们二位翰林学士敬酒,他们也只能尴尬的自斟自酌。 王肃指尖不住摩挲杯沿,青瓷盏中的酒液晃了又晃,却始终未沾唇。 谢玉衡更是面色发青。 每逢众人欢笑,他的嘴角便僵硬地扯动两下。 酒过三巡,醉意渐酣。 “江兄!今日一别,待明年春闱,我等再聚! 我等,一起敬江解元一杯!” 陆鸣踉跄起身,擎一盏满溢的酒,面颊酡红,醉眼微醺。 “好!” 众人齐声应和,仰首饮尽杯中酒,却仍掩不住眼底的离愁。 毕竟,明日一别,他们便要各赴府县,或掌簿书,或理刑名,实习观政,此去便是半载寒冬。 乙榜、丙榜的举子们默然垂首,指尖摩挲着粗瓷酒盏。 想他十年寒窗,今朝虽得桂榜题名,却要从九品小吏做起,甚至屈就乡镇不入流的小职,不由心生黯然,难免为自己前途伤感。 酒至酣处,江行舟忽而离席,站了起来,举盏向天,敬在座同年举子。 “临别在即,吾等明日各奔东西。 吾愿以诗,赠江南诸君!” 江行舟仰首饮尽杯中残酒,衣袖翻飞间,朗声吟道: “[《别江南诸君》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诗成刹那, 霎时间,整座明月楼为之一静,满座神色震惊。 继而—— 一股磅礴才气,自这首诗句中喷薄而出,如惊涛拍岸,似长席卷而来。 整个明月楼,犹如笼罩在一片濛濛才气光华之中。 但见那诗句化作点点清辉,如霜似雪,在楼阁的举人之间流转不息。 满座宾客只觉周身沐浴在温润才气之中。 那光华流转间,竟映得楼中烛火黯然失色。 众人恍惚间, ——似见千山暮雪,北雁南飞,大家各奔东西而去,前路迢迢,知己在天涯! 似乎同气连枝,遥遥牵挂! “好! 好一首鸣州送别诗、励志诗! 此等气魄和胸怀,世所罕见!” 杜学政霍然起身,击节赞叹,广袖翻飞浑不在意。 他双目灼灼如炬,击节之声竟压过满堂喧哗:“诗成即鸣州!放眼江南道——” 他仰天大笑,须发皆颤:“唯有江郎也!——诸君,当以江郎为榜样,谢江郎之励志诗!” 一时间,满座举子尽皆痴了。 众人无不心神震荡,手中酒盏竟险些握不住,微微颤动,盏中琼浆泛起涟漪。 谢栖鹤的脸色都变了! 诗成即鸣州!首首达府、鸣州!那种天堑一般的实力差距,那种无法望其项背的绝望,简直难以言表。 他们闻诗,一时怔然。 有人低声吟诵,指尖在案上轻叩节拍,有人以箸击盏; 有人眼眶微红,举袖掩面; 更有甚者,竟不自觉站起身来,激动的怔怔望着江行舟,仿佛要从他眼中窥见几分天机。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两句诗如惊雷炸响,又似醍醐灌顶,震得在座乙榜、丙榜举人脊背发热,额角渗出细汗。 忽然,顾知勉抹去眼角之泪,拍案而起,举杯道: “江兄此言极是! 我等已登桂榜,比起落第之人,已是天壤之别,何故还作此伤感小儿颓态? 此诗如雷灌顶,为我等之鞭策!” “纵使今日屈居小镇末流小吏,他日未必不能——天下谁人不识君?!” 众人越说越是激昂,眼中颓唐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火光。 “干了此杯!” “江兄,江司马!明年春闱再见!”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仰首饮尽杯中残酒。 更有人直接挥毫泼墨,将这两句诗题在自己的衣襟之上,作为座右铭之诗句。 (本章完) 第157章 神级司马,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157章 神级司马,新官上任三把火! 翌日。 晨雾未散, 在明月楼的鹿鸣宴大醉一场众新科举子们,琼浆玉露尚且还在喉间还带着酣香,已打马启程,分赴江南各州府县镇。 官道上尽是疾驰的马车座驾,载着这些头戴乌纱的新贵,去往他们实习观政的第一站。 唯江行舟那由刺史府新配的青骢马座驾,仍系在金陵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 他在金陵城没有府宅家产,只能在金陵客栈住宿。 店小二擦拭着柜台,偷眼去瞧那位独占金陵客栈天字一号房的举人老爷—— 昨日还是江南道万人追捧的江南乡试第一解元郎, 今晨已是江南道司马,正独自倚着客栈窗前雕栏杆,就着对面秦淮河飘来的晨雾,翻看《刺史府政务》。 解元郎的书桌案头,摆着刺史府送来的观政实习文书,火漆印在晨光里红得刺目。 “爷,待会去刺史府,可要小的先去准备座驾?” 小二终于忍不住问道。 江行舟指尖一顿,书页停在“税赋”那章。 他望着窗外渐散的雾气,忽然轻笑:“不必。官署就在对面,我走着去衙门,顺便逛逛这金陵城。” 晨光初透时,江行舟一袭崭新的司马官袍在风中微微摆动,腰间鱼符随步伐轻叩,发出清越声响。 穿过热闹的秦淮河畔街道,就着清晨街道上的烟火气,在小摊处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饺子,踏着青石官道,来到官署。 江南道官署的朱漆大门前,值守衙役连忙躬身。 江行舟穿过三重仪门,官署内一派繁忙景象。 小吏们抱着成摞公文,穿梭于官署各办公厢房之间,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江司马安好!” 见到江行舟,众小吏纷纷驻足行礼。 这处位于文庙与贡院之间的官署,规制颇为讲究。 大堂庄严肃穆,二堂议事厅宽敞明亮,厢房鳞次栉比。 虽不及帝都衙门恢弘,却比金陵府衙多了几分威严气度。 江行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 几个年轻小吏额头沁着细汗,却仍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手中文书。 江行舟的司马办公厢房豁然在眼前——与刺史大人的公房,仅一墙之隔。 晨光透过窗棂,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皆已备齐,连熏香都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这间从五品司马的官廨,处处彰显着其特殊地位。 作为刺史座下第二佐官,江行舟不仅要辅佐刺史协助处理州内政务,如赋税、司法、民政。 还有军事协理,负责练兵、城防。 案头堆放的文书,既有秋粮簿册,也有兵丁名籍,印证着这个职位文武兼备。 这江南道司马之职,不仅平日要代刺史巡视各州,若遇刺史出缺,更可暂摄一州之政。 这方司马印信,本该属于杜尚军——在太湖之战中屡立战功的杜司马。 如今太湖战事平定,朝廷一纸调令,擢升他为江南道水师都尉,总督太湖水利工程。 印匣中的朱砂尚新,人却已赴任去了。 官署里空悬的江南道司马之位,便成了众人暗地里窥视的肥缺。 按制,需待明年春闱之后,朝廷吏部选官,方可补缺。 刺史韦观澜大笔一挥,命江行舟以“实习观政”之名,暂代其职半年。 江行舟翻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案上一盏青瓷茶盏里,龙井浮沉,袅袅茶烟中。 “实习观政”四字,大有研究。 ——这本是朝廷为新科举人的见习之职,他可以只看,什么都不做。 只需“学习观摩”政务,为来年秋闱积累足够的阅历。 这样,也无需为政务失误而担责。 当然,在这半年内,作为暂代司马,他依然掌握着司马官印、鱼符,拥有实权——可以操持司马政务。 他要去认真干活,也没人会拦着。 毕竟,刺史官署有一大堆的事务,等着司马去处理,堆积在案头也麻烦。 “江大人,北运军粮的账册已耽搁五日了,需要尽快审阅其账册,加盖官印之后,运粮船方能启程,离开渡口。 北方急着催粮,耽误不得。 您.可要盖印?” 书吏胡万金恭敬呈上漆盒,里面是数十册厚厚的账册,欲言又止。 之前司马一职空缺,也没人处理。 司马若不干活,所有的事务,便要推给别驾李怀安去处理。 可是别驾李怀安处,也有诸多事务挤压,对此也头疼,不太乐意接司马的活。 “且放下,容我一观。 过半个时辰,待我批完,你再来取。” 江行舟目光落在那迭泛黄的账册上。 他大可以“实习观政”,终日品茶清闲; 但眼前这迭沾着米浆的兵粮簿册,分明在提醒,每耽搁一天,北疆军粮便可能会多缺一天的粮饷。 “是!” 胡书吏闻言,腰身又弯下三分。他偷眼瞥见江大人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账簿。 胡万金退出司马公房,穿过回廊,回到吏员们办事的偏厅。 刚一进门,几个六房小吏便眼神闪烁,兴奋凑了上来,压低嗓音,神色各异。 “胡老哥,江司马……真接下了北运军粮的账册?” 有人忍不住问道。 真正有经验的官员,绝不会轻易碰这种自己不熟悉的账册。 “可不是?” 胡万金摇头,对此有些意外,声音压得更低,“这新官上任,连火都没烧热,就敢碰这种烫手山芋……!” “啧啧,胆子不小啊!” 另一人咂舌道,“这账册若出了岔子,轻则贬官,重则问罪!他竟敢独自揽下账册的审批?” “杜司马在时,尚且要召集三五老吏,没个十天半月的反复核验,如何能清点完这厚厚一迭账册?” 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一个解元出身的举人,真当自己的笔,能点石成金?” “纵然他的诗词文章写得再好,能当算盘使吗?” 有人嗤笑,“这些账册,可不是靠文采,就能弄明白的。” 众人低声议论,眼神闪烁,或嘲弄,或担忧,或等着看一场好戏。 这些吏员们虽也是举人出身,却只能在刺史府里做个微末小吏,年复一年地熬着资历,等着那遥遥无期的升迁机会。 而江行舟,一个刚中解元的年轻人,被刺史韦观澜大人看重,甫入仕途便坐上了司马之位,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这般际遇,怎能不叫人眼红? 科举场上,有人金榜题名便青云直上,有人寒窗苦读却依旧沉沦下僚。 人比人,当真是气煞人也! 此刻,众人心里酸溜溜的,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且等着瞧吧! 不出半个时辰,咱们这位江大人对着那堆账册焦头烂额,定会来请咱们这些'老朽'帮忙。 少不得,些银两请我等小吏在明月楼,好好吃一顿。” 一名白胡子的老吏孙慎微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道。 他在吏房盘踞了数十年,升迁早已无望,却因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在六房吏员中颇有威望。 “不错!要使唤我等小吏,总要一些银两,吃几顿好的!若是不然,我等也不能白出苦力。” 此刻他这番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他们这些不得志的小吏们——虽不甘心,却也想看看这位新上任江司马的笑话。 没有任何一位别驾、司马,能够在没有吏房众小吏的帮助下,算得清那些繁杂的账薄。 江行舟修长的手指翻过纸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粮秣数目, 待翻完最后一页账册,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问题不在账目繁杂,而在这粗陋的记账之法—— 单式记账——仅记录收支金额增减,无复式借贷的严格。 诸如“天授十五年,江南‘收’庸调绢三万匹,‘支’营缮绢五千匹。” 诸如此类的记录比比皆是,看似条理分明,实则漏洞百出。 比如说‘支’五千匹布! 如果有人在账册上,将其改成‘支’六千匹,完全无法察觉,也没办法查账,更不知那多支出一千匹布的去向。 这般记账,无异于一锅浆糊,纵使十名书吏誊写校对半月,仍难免处处错漏。 而一旦‘收、支’的最终余额账目对不上! 那就要逼迫下级官吏,去想办法去弥补其中的亏空。 江行舟指尖轻叩案几,思绪却已飘向另一个时空——那里有一种名为“复式记账”法,每笔交易皆对应借贷双方,科目明细,借贷平衡。 若能以此法重整账册——这糊涂账,应该能算个明白! 一念及此,江行舟随手取过一册空白账簿,蘸墨提笔,当场开始重理账册。 身为童生案首、秀才案首、解元举人,才气冠绝江南。 处理这种不需要才气的账册,于他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可以轻松使用“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一笔十行、一气呵成”,等简单文术。 茶盏尚温, 那本百页的旧账已然在他笔下脱胎换骨,整理成了新账册。 单式记账的糊涂账,渐渐化作条理分明的复式新册。 记账的数字,也用了简数字。 每一笔收支都找到了对应的借贷,每一处漏洞都被严谨的记账法则填补。 江行舟搁笔抿茶,但见案上一本厚厚的旧账、一册薄薄的新册并排而列——一本是糊涂账,一本是明白账。 有了经验之后,熟能生巧,江行舟处理旧账的速度愈发快了。 “哗啦啦~” 墨迹未干的新账册上,笔走龙蛇,如电光石火。 不过半个时辰,数十册旧账已在他笔下脱胎换骨,化作一套崭新的账本。 然而,当他仔细核对新账目时,看账目的结果,眉头却皱的更深了。 ——果然,账目处处都是漏洞,暗藏的亏空多的吓人。 藏的深,东一笔三百石,西一笔五百石! 虽是小数,可累积起来,却是数十万石之多。 账面上的亏空触目惊心,竟高达二成有余。 明明账册记载入库百万石粮秣,实际运粮船却仅有八十万石。 这其中的猫腻,不是账房疏漏,便是有人中饱私囊! 若他贸然在账册上盖下审核通过的司马印玺,让运粮船启程北上,待北方发现粮秣短缺,这二十万石的亏空,岂不是要算在他头上? ——其中亏空,以后定然要逼自己去填补。 到时候,怕是要倾家荡产也填不平这个窟窿! 而且,还很可能会在吏部,留下“贪墨”的政绩污迹。 “混账.!” 江行舟不由气的暗骂一声。 “莫非是老司马杜尚军刚刚离任,下面有人想趁着司马空缺这个空隙,要发财?! 就算有新任司马上任,短时间内也不熟悉账目情况。 而这批百万石的军粮又急,要赶着发往北方! 审批的时间非常短暂! 说不定,这笔贪墨就能被混过去!” 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用新式账册重新梳理了一遍。否则不等秋闱放榜,自己就要栽在这笔糊涂账上! 吏房内,胡万金掐着时辰,待得半个时辰过去,这才慢悠悠来到司马公房。 “江大人这账册可曾过目?” 胡万金小心的问道。 不过,他刚问完这句话,就感觉问的多余。 他躬着身子试探道, 话刚出口便觉多余——只见江行舟正悠然品着龙井,案几上数十册旧账本原封未动。 胡万金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也是! 这些枯燥账目,哪比得上有才气的诗词文章? 密密麻麻的数字堆迭,一册就是上百页,看着都要头晕眼,更遑论理清其中门道。 江大人是堂堂清贵的江南乡试第一解元,又非账房会计小吏,哪里有耐心看这些东西! “大人若是不放心可要让吏房的几位老吏帮忙,清点账册?” 他正要开口, 却见江行舟忽然放下茶盏,看着案几上一迭装帧考究的新账簿。 “胡书办,本官倒要请教。” 江行舟声音不疾不徐,指了指老账薄道,“这些账薄,累积入账一百万石粮。 为何,出账的却只剩八十万石? 这二十万石的差额,不知是库房的硕鼠偷吃了,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差额.二十万石?” 胡万金闻言,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这些账册都是下面官吏呈上来的,他也不过是随手翻翻就送来了。 若要彻底清算,至少得五个老账房放下手头活计,耗上半月功夫才核对的清楚。 可那些老吏,没有上官的命令,岂是他能随意调动的? “大大人如何算出这亏空数目?” 胡万金颤声问道。 “本官重理的新账,亏空一目了然!” 江行舟推过一摞装帧整齐的新账册。 胡万金战战兢兢翻开,只见满纸都是前所未见的记账符号。 那些横平竖直的表格,严谨对称的数字排列,分明是某种闻所未闻的算账法门。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账册竟似铁桶般严密,连一丝错漏都藏不住。 每一笔几百石的缺额,都被记录下来。 待翻至末页,却是用他看得懂的,熟悉的旧式记账,赫然写到: 【天授十五年·江南道北运粮秣账册】 收:江南各府县收米一百万石 支:运抵粮仓米八十万石 余:欠二十万石(去向不明)】 朱砂批注鲜红刺目,那“去向不明”四字,简直像一柄利剑悬在头顶。 胡万金看到这个数目,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司马才刚上任,竟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将堆积如山的账册彻底清算? 这怎么可能?! 莫说是寻常账房,便是户部那些精于算计的老吏,也绝无这等本事! 他浑身发冷,恐慌道:“大人明鉴!属下对此事毫不知情!要不,属下立刻召集吏房所有老吏,重新核算账目?” 他额头冷汗涔涔。 若江司马认定是他从中作梗,这口黑锅扣下来,他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江行舟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袖袍一振:“查账?不必了!本官要查的是运粮船! ——传令下去,调吏房十名老吏,府衙点一千衙役,即刻前往漕运码头,当场清点粮秣!” 他眸光如刀,一字一顿:“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贪墨这二十万石军粮!” “是!” 胡万金哪敢耽搁? 他踉跄奔回吏房,朝众吏员们连声催促:“快!所有在值的吏员,统统随我走!——去漕运码头,清点粮船的粮秣!” 他知道,江司马这是动了真怒。 足足二十万石粮秣的缺额,若不能立刻查明真相,今日怕是要血流成河! (本章完) 第158章 杀鸡儆猴的江司马! 第158章 杀鸡儆猴的江司马! 刺史府内,六房吏员正各自忙碌。 忽见胡万金面色煞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快!所有人立刻动身——去漕运码头查北运军粮!” 众人皆是一愣。 “胡老哥,出什么事了?” 一名老吏放下手中文卷,皱眉问道。 胡万金额头沁着冷汗,声音发颤:“江司马江司马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核完了所有北运粮账!查出整整二十万石的亏空!” “什么?!” 满堂吏员哗然变色! 几个正在喝茶的吏员“噗”地喷出水来,账房老吴愕然抬头,手中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这~怎么可能?” “那些几十册厚厚的账册,是从江南道各府各县送来的账本,就是神仙也算不了这么快!” 胡万金急得跺脚:“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去码头!——要是真查出问题,不知多少人得掉脑袋!” 众吏员们慌作一团。 有人官帽戴歪了都顾不上扶正,有人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跟头。 虽然平日里他们也没少混吃混喝,捞一点油水。但事有轻重缓急,这北运军粮可是要命的东西——那是供给边关将士的口粮啊! “天杀的!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在军粮上动手脚.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别废话了!赶紧走!” 众吏员们心中发寒。 他们太清楚了——这二十万石军粮的亏空若是坐实,送往北方被查出来。别说贪墨之人要凌迟处死,就是他们这些相关审核的官吏,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片刻功夫,刺史府衙外,马蹄声如雷。 江行舟一袭墨色官袍,立于马车之上。 身后,上千名衙役手持刀枪,严阵以待。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如黑色洪流,直奔漕运码头而去。 正午时分,烈日灼空。 金陵府漕运码头上,热浪蒸腾。 江行舟一袭墨色官袍自马车上踏下,腰间司马鱼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早有眼尖的小吏慌忙上前,接过缰绳将马车拴在码头石桩上。 这座军用码头,是整个江南道北运军粮的中转枢纽。 来自江南道各府、县、镇的军粮船在此集结,经清点造册后,方才能发往北方边关。 此刻码头上桅杆如林,数百艘大小运粮船静静停泊,船身吃水线深浅不一。 “轰——” 码头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正躺在竹榻上打盹的漕运官一个激灵,吓的手中蒲扇“啪”地掉在地上。 “谁这么” 待看清来人,他剩下的半句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只见江行舟面色冰寒,身后黑压压跟着刺史府数十名吏员,更远处上千衙役已如潮水般涌向码头各处的运粮船。 “江、江大人?!” 漕运官顿时心头咯噔,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就往外跑,“这批军粮三日后就要发运,现在卸货,会误了时辰啊!”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码头各艘运粮船。 来自苏州府的运粮官扶着船舷张望,杭州府的押粮吏探头出舱。 这些来自江南各府、县的官吏们本已完成交接,只正等着拿到刺史府的审批文书,便可回去交差。 此刻见刺史府突然派大群吏员查粮船,有人面色骤变,露出惊慌之色,有人暗中交换眼色。 阳光下,有人额角渗出冷汗,有人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一粒杂粟米从破损的麻袋中漏出,在青石板上跳了两跳,滚到了漕运官的赤足边。 他的脸都吓白了。 “传本官令——” 江行舟负手立于码头高台,官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如电,扫过数百艘运粮船,声音似金戈交鸣: “对各府县,所有运粮船,十抽一袋,当场验查!” “一验数量,二验品质!” “凡有缺斤短两、杂粮充稻粟、以次充好者——” 江行舟猛地拔高声音,惊起码头一群白鹭,厉声道:“涉事运粮官吏,立拿问罪!” “是,大人!” 吏员们带着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纷纷登船。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分列各船,抽取粮袋,沉重的粮袋被一袋袋搬出船舱,夹杂着麻袋拖拽的沙沙声。 江行舟盯着漕运官惨白的脸,心中雪亮。 他担心,不止是百万石的粮秣之中,亏空了二十万石。 在这亏空背后,还藏着更骇人的勾当——若让掺杂碎石、陈粮、杂粮的军粮蒙混过关。 一旦这批粮秣在金陵府交接完成,粮食交到了刺史府的手里,那可神仙来了也说不清。 这黑锅可就他这司马背了。 过了交接,待到边关将士发现后哗变,朝廷追查,莫说他这实习司马的位置,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甚至全州大小官吏,连坐受罚,不知多少无辜者陪绑。 “大人.” 漕运官盯着脚边那粒发霉的杂粟,喉结剧烈滚动。 “开袋!” 随着一声令下, 雪亮的腰刀划破麻袋。 金灿灿的稻谷本该如瀑倾泻,却见—— “哗啦!” 苏州府三号船的粮袋里,发现混着一些黢黑的砂石! 杭州府七号船的陈年粟米中,竟爬出几条肥硕的米虫! “拿下!” 衙役的锁链哗啦作响,将出问题的运粮官吏当场扣押。 码头上,数十张木案一字排开。 众老吏们直接现场办公,飞快计算账薄收支,额头沁汗,指尖在算珠上翻飞如蝶。 一本本青皮账册被“哗啦”翻开,墨迹未干的数字在烈日下蒸腾着焦灼。 他们心头忐忑。 原以为,江司马一介新科解元上任,不熟悉政务。 可是现在看来,江司马的种种手段比他们这群老吏,还更老辣。 十抽检一! 核验账本和军粮数量! 严查以次充好! 这些手段,江司马心中都是门清。 “苏州府吴中仓,账册登记上缴二万五千石,运粮船实际粮秣两万二千石,亏空三千石——!另有不合格的碎米、腐米二千石!” “扬州府江都县义仓,账面亏空八百石!” 算珠碰撞声里,有小吏偷偷抬眼。 那位年轻的司马大人正面色冰冷,负手而立,官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早将众府县运粮官吏的小伎俩,尽数装在了胸中。 老吏孙慎微的毛笔悬在半空,心中疑惑不解。 他们几十个经年老吏昼夜不休,尚需一日才能理清的账目。 而这位刚刚上任的解元郎,竟在半个时辰内,就清算出了数十册账薄的二十万石军粮亏空? 这是如何,将各仓廪的“收、支、存”,如此快速清点出来?! “怪哉! 这趟北运粮船的亏空,怎会如此严重? 连粮秣麻袋里掺的砂石、烂陈米,都比往年多出二三成杜司马在任时,各府县哪敢这般明目张胆?” 老吏胡万金,气的将账册重重摔在案上。 因为往年,江南各府县送来的北运军粮粮秣都比较正常,亏空很少。 他这次也是疏忽大意了。 未来码头亲自查勘一番,便将各府县押粮官们上缴的账本,送去给司马大人审批。 “哼! 杜尚军大人是刺史府衙辅佐刺史大人几十年的老官,那些蠹虫的伎俩,他闭着眼都能闻出味来! 可眼下,杜司马调任去了水师修太湖工程, 司马一职,空缺了出来,要等明年朝廷才会派新官员正式补缺! 可这批百万石的北运军粮又急,十天内就要从金陵出发。 纵然有新来的实习司马,不熟悉漕运军粮的事务,连漕船吃水线都未必能看懂,短时间内根本查出其中猫腻。 押粮官们都知晓这些,定然是想要抓紧这青黄不接的时候,钻空子,浑水摸鱼,贪墨便宜。” “正是这话!” 一名年轻书办从袖中抖出几粒发黄的陈米,“刚才验船时,表层的麻袋倒是鼓鼓囊囊,全是新米。 可下官用铁钎子,往深处一捅.尽是一些陈年的碎米渣!” 碎米粒从他指缝簌簌漏下。 几个老吏目恨得牙根发痒,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群狗胆包天的蛀虫,竟连他们都敢蒙骗! 若新来的江司马大人,马虎大意,未曾细查便签了交接军粮的审核文书,待到这批粮船运抵北方,亏空败露…… ——他们这些刺史府协办的小吏,轻则罚俸抵亏空,重则革职流放! 刺史府的老吏们对视一眼,眼中尽是后怕。 江行舟静坐码头,指尖捻着一粒陈米,霉斑如噬心的蛊,在掌心无声蔓延。 跪伏在地的吴中仓押粮官浑身战栗,冷汗浸透后背官服。 “苏州吴中仓,押粮官,你说说吧! 账册记载,明明是上缴二万五千石。 可是本官点验,运粮船实际粮秣仅有两万二千石,亏空差额三千石——那三千石粮秣哪里去了?! 另外,还有不合格的碎米、腐米二千石!” 江行舟淡淡问道。 他忽然俯身,官靴碾碎地上散落的腐米,碎米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爆裂声。 犹如碾碎蛀虫一般! 押粮官看到江行舟眸中的冰冷,急忙抱着江行舟的大腿,哭诉,“江大人明鉴! 亏空的这是路上的正常损耗啊! 我们运粮官、船夫、纤夫、脚力,路上需支口粮.县衙也没有给我们补贴,多少会吃一点粮食!损耗都有旧例可循。 至于,碎米、腐米,我们征调的粮食,也是从乡、镇征收上来。 下官一时未仔细查勘,乃是失查。 小人回去,一定彻查到底,把下面的蛀虫都纠出来,把亏欠粮秣补齐,给大人一个交代!” “放屁,你蒙谁呢?! 运二万五千石粮食,你在水路上能吃掉三千石?. 这是船运,还是在我们江南道境内,从吴中运粮到金陵,损耗绝对不会超过十石粮食! 这又不是万里迢迢运去北方陆运,长途跋涉,走西域大漠?消耗如此巨大! 各乡、镇上缴粮秣,你这等油滑官吏,会不检查?” 胡万金一脚踹翻量斛,白米如瀑倾泻,揪起押粮官的衣领。 “来人! 吴中仓押粮官,军粮贪墨,依军律当斩。 拉出去斩了,以儆效尤! 差额五千石,派人告知吴中仓,五日之内重新押运一批粮食过来。” 江行舟解开官印绶带,当场一道公文,冷道。 他是江南道司马,直接以军法处置贪墨押粮官,铁证如山,不需要送刺史衙门审理。 “是!” 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将已经吓的裤裆渗出水渍的吴中仓押粮官,给拉出去军法处斩。 衙役铁链哗啦作响,那押粮官突然撕心裂肺:“大人冤枉,是苏州通判让小人.”话音戛然而止。 衙役捂着他的嘴,拖往码头之外。 胡万金脸色骤变,转头却见江行舟转身望向漕河,置若罔闻。 江行舟根本不在意是谁贪墨了那五千石粮秣.只要追缴回来便行了。 “扬州府江都县义仓,账面运粮一万石,实际九千二百石,亏空八百石! 这亏空的八百石粮食去哪里了?” 江行舟指尖划过账册,墨迹未干的数字刺得人眼疼。 他抬眼,声音冷得像刀,问下一个江都县的押粮官。 江都县押粮官“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大人饶命! 我江都县运粮船来金陵府,行至大江途中,忽然遇上一阵妖风,浪高数丈,一艘粮船当场倾覆! 小人拼死抢救,仍损失覆没一千石!. 非是小人贪墨,实属天灾难测! 事后小人甚至自掏腰包,买了二百石粮食回来。.可是缺额太多,小人实在是没这么多钱。” “妖风,翻船覆没??” 江行舟轻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叩,“江南漕运,本官倒第一次听说,妖风专挑运粮官船掀。 八百石粮食,喂了江里的鱼! 这种借口糊弄谁!” 押粮官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江行舟合上江都县义仓的册子,语气森然:“我不管亏空粮食哪里去了,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买粮也好,借粮也罢! 三日之内,必须把这亏空的八百石粮秣补上。 补不上,问斩!”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江都县押粮官顿时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拜谢恩退下。 ——斩了一个,剩下的果然老实了。 江行舟望着江都县押粮官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寒芒微闪。 剩下的各府县镇的押粮官们,也不敢跟江行舟争辩找借口,只想把命捡回去。 “霉粮三百石,怎么回事?” 江行舟冷眼看着一个押粮官。 “大人明鉴! 粮船年久失修,舱底渗水,路上霉变数百石……下官未能及时检查,犯了失察之罪!” 那押粮官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青石砖,声音发颤哭诉道。 “呵!” 江行舟轻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点。 真是好理由。 这笑声不重,却让在场的众官吏脊背发寒。 江行舟干脆不再多问,抬手一挥。 只让刺史府的众吏们,查出各艘运粮船亏空的粮秣数量,逼押粮官们补足数量。 “三日内,补足缺额!补不上,那就跟吴中仓押粮官一起上路吧!” “是!谢江大人开恩!” 待各府、县镇的众押粮官们战战兢兢退下,逃过一劫,聚在一起,很快响起他们窸窣私语,都在彼此低声抱怨—— “你们嘉善县,怎么会亏空三百石?.” “呸!还说我! 我才亏空三百石,本来是小事,未必就能查出来,倒被你们这些豺狼拖累。 我怎么想到,你们胆子这般大一县居然搞出几千石亏空之多! 总数竟然亏空二十万石,一群疯子! 你们是看到杜司马已经离任,就想着趁机狂捞一笔?!” “都怨你们.贪一百石就得了。亏出二十万石,那么多,新司马江大人能不严查吗?!” “嘘——小声些!吴中仓押粮官可是苏州府通判的小舅子,江司马说斩就斩了!” “以后见到江司马,要绕道走.这新科解元,下手怎么这么狠,一天就把账给查翻了!” (本章完) 第159章 无所不知江司马! 第159章 无所不知江司马! 码头上,江行舟负手而立,身后成群面如死灰的押粮官。寒光闪过,被斩的押粮官血溅青石,围观胥吏无不战栗。 “军粮乃国之命脉,再有敢动分毫者,直接问斩!” 短短半日,积压多日的北运军粮便在他手中尘埃落定。 江行舟颀长身影踏入刺史府衙时,吏房的一些老吏们闻声而出,慌忙起身相迎。 这些在衙门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油条们,竟齐刷刷弯下腰去,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看这位实习司马的眼神,再无轻慢之心,神色敬畏,小心伺候着。 这位江司马,能力比杜司马厉害何止十倍?! 杜司马查账,纵然带着一群老吏,至少要翻烂算盘核算五日才能弄清楚亏空。 这位江司马自身一人,却只需半个时辰,就将各府县镇的运粮账目亏额,算的得明明白白。 更可怕的是,江司马的手段更狠,杀押粮官不眨眼! 这哪里是毫无政务经验的实习司马? 他们想不明白,江行舟如何算账如此之快?! 有老吏拐弯抹角询问,这新式记账之法,有何玄妙之处? 但是, 江行舟没打算传授给他们复式记账法。 这些老吏,守着单式记账法多年,思维早已根深蒂固,他何必徒增麻烦? 自己用着顺手便是。 江行舟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公文。 随手翻开一卷公文,看一遍, 他若有所思,朱笔蘸墨,笔走龙蛇。 批阅如飞,字字如刀,毫无滞涩。 不过半日,案上积压半月的文书,已尽数处理完毕。 “胡万金。” 江行舟淡淡唤道。 老吏胡万金闻声快步上前,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案上公文竟已全部批完,朱批墨迹未干,笔锋凌厉如剑! 江行舟淡然一笑,拂袖起身,“送刺史览阅,若大人无异议,照章执行。” “江大人,这……这么快?” 胡万金声音微颤,目光扫过那些原本要费上多日才能理清的文书,此刻竟已整整齐齐,条理分明,只待执行。 他捧着文书,手竟有些发抖。 这些公文,有些可是压了小半个月的棘手之事,可在这位年轻司马手中,竟如砍瓜切菜般,半日便料理干净!? 这还是实习司马吗? 杜司马辅佐刺史的时候,也无法如此轻松完成这么多政务。 江行舟搁下朱笔,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走出刺史府。 案牍劳形? 不存在的。 这些堆积如山的公务,在他手中不过片刻功夫便料理干净。 自从他来到这大周世界,终日埋头苦读,钻研符文、经义、文术,何曾有过这般悠闲时光? 如今秋闱高中,江南乡试第一解元的名头挂在身上,就像前世考上了顶级名校,总算能喘口气。 至于明年春闱赴京赶考,考不考得上进士,反倒没那么大压力——横竖已是举人功名,进退皆有余地。 江行舟在金陵城外信步闲游,不知不觉便踱到了秦淮河畔。 河面画舫如织,丝竹声隐隐飘来。 河心一艘艘华丽的画舫——舫上正传来阵阵娇笑,想必是哪家世家公子们在宴饮作乐。 两岸烟柳低垂,灯火渐次点亮,映得水面碎金浮动。 江行舟随意寻了家画舫,向小二点了壶酒,自斟自饮几杯。 江行舟江司马可是金陵城人尽皆知的名士。 立刻便有小二匆匆而去,将画舫最有实力的魁小姐请了出来,招待江行舟。 “江公子,可要听曲?小女子苏小小,为大人弹奏一曲《广陵散》? 请大人品鉴一二!” 醉仙楼画舫,魁苏小小抱着琵琶,隔着珠帘轻声相询。 她心头激动而惶恐。 未曾想到,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江司马,竟然登上她所在的画舫。 在这画舫的雅间,听她弹奏。 “可!” 江行舟坐在画舫窗前,点头轻笑。 曾几何时,他也是案牍间疲于奔命的读书人。 如今,却成了刺史府小吏和金陵百姓们眼中,手段通天的“江司马”。 世事如棋,谁又说得准呢?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任清风拂过衣袂。 这一刻,他只想依在画舫窗榻处,闲来听听曲儿,做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此时, 刺史府别驾李怀安撩开珠帘踏入醉仙画舫,腰间鱼袋随步伐轻晃。他目光如炬,在画舫内逡巡,似在寻人。 “李别驾,你怎么来了?” 江行舟不由笑道,搁下手中酒盏,青瓷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他正欲起身,却被来人抬手止住。 “江郎且安坐!” 李怀安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雅间,官袍下摆,笑道, “适才胡书吏呈报,说你在北运军粮账册中,揪出了二十万石的亏空。” 他撩袍落座,眉间有些阴影,“刺史大人颇为关切,特命我来细问端倪。听闻你在此处消遣,倒是我叨扰了。” 二人对雅间坐轩窗之下,案几前对坐,闲聊了起来。 窗外桨声灯影与室内茶香交织。 江行舟将追缴亏空之事娓娓道来——三日为限,各府县押粮官,皆已立下军令状。 李怀安听得脊背生寒,官袍内衬早已汗湿。 若非眼前这位实习司马明察秋毫,算账神速,这二十万石军粮的亏空,怕是真要酿成滔天大祸。 此时,魁苏小小端坐珠帘之后,素手轻抚古琴,指尖拨动间,一曲《广陵散》缓缓流淌。 琴音清冷,如月下寒泉,却隐隐透着一丝滞涩。 “且慢!” 江行舟忽而抬手,眉头微蹙。 “公子?” 苏小小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可是妾身弹错了?” “弦音不正。” 江行舟轻笑,伸手示意,“取琴来,我替你调一调。” 苏小小一怔。 琴乃乐者性命,犹如贴身罗衣,岂能轻易交予他人调校? 可眼前之人,却是名满江南的第一才子,更是辅佐刺史,处置军政的司马大人。 “是,大人.!” 苏小小略一迟疑,终是不敢违逆,低垂螓首,贝齿轻咬朱唇。 她素手轻撩珠帘,步履无声,如踏云般行至案前,将琴恭敬奉上。 “《广陵散》当用慢商调,声如孤鸿泣血,方显其悲慨。” 江行舟接过素琴,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余音嗡鸣,“若按寻常调式,不过平铺直叙,失了这曲的魂魄。” 他并非只是临时变调,而是直接调整琴弦本身的音准。 只见他修长手指捻动琴轸,缓缓转动弦轴,将第二弦的空弦音高,自正调永久性降低大二度。 “好了。” 片刻后,他指尖轻按琴弦,余韵顿消,“再试一次。” 素琴重回苏小小手中,她低头看去——琴还是那具琴,可拨动的弦间音色,却已截然不同。 苏小小疑惑的拨动素琴。 指尖触弦的刹那,琴身忽地一震。 “铮——” 一道金戈之音破空而起,恍若寒刃出鞘。 她瞳孔微缩,指下琴弦竟似有了生命,震颤间迸发出凛冽杀伐之气。 果然其声质,已经截然不同! “这……” 她素手翻飞,弦音如浪。 一种“士为知己者死!”,“剑拔弩张!”的杀伐悲慨,瞬间从琴音之中,震荡开来。 当弹至“冲冠”一节时,琴声陡然拔高,似有壮士怒发冲冠,剑指苍穹; 转入“投剑”段落时,音色骤沉,宛若利刃坠地,金石铿锵。 每一声都如战鼓擂在心头,震得她指尖发麻,连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 “江公子” 曲终时,苏小小双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 “果然,果然好听多了!” 她怔怔望着微微颤动的琴弦,仿佛弹出了千百年前,聂政白衣染血的背影。 此生,她从未将《广陵散》曲目,弹奏的如此惊心动魄! “谢公子指点!” 此刻,她美眸再望向江行舟,已是犹如看着琴道大宗师一般的崇拜和炽烈。 “慢商调式,乃《广陵散》独有之秘法。” 江行舟声如珠落玉盘,“二弦退同宫声,方能尽显其'聂政刺韩'的侠烈之气。不过.” 他抬眼一笑,“若是其它清雅之曲,还需调回正音才是。” 茶烟袅袅间,别驾李怀安捧着青瓷茶盏,都看的目瞪口呆。 他本欲请教账册速算之法,如何用一个时辰,算完十日才能算清的账薄?! 怎料这位江司马,竟与醉仙画舫的魁姐儿苏小小,论起琴道来? “慢商调二弦降低大二度.?” 李怀安暗自嘀咕,只觉云里雾里。 他望向案上素琴,仿佛在听天书, ——这江行舟究竟从何处习得这等精微乐理? 暮色时分,秦淮河上灯火渐起。 别驾李怀安已经先行离去。 江行舟听完曲儿,和苏小小畅聊许久,踏出画舫时,衣袂间犹带着几分酒意,步履却仍从容。 作为名动江南的四大才子之首,这金陵城中的风雅之地,于他而言处处皆是通途。 但凡踏进酒楼茶肆,登临画舫歌台,自有殷勤的掌柜躬身相迎,琼浆玉液、时令茶点,皆是分文不取—— 倒不是他吝啬不愿掏钱,实在是这“江南四大才子”文坛小宗师的名头太盛,各家都争着要沾文气。 “江司马慢走!” 画舫上的鸨母追出几步,满脸堆笑,“下回让苏小小,将您的《春江月夜》,新编成一首曲儿,定要请您亲自品评一番!” “下回再来!” 江行舟摆摆手,袖中落下一枚银锭,权当打赏。 夜风拂面,酒意微醺间,他信步而行。 远处各画舫传来丝竹之声,隐约能听见一家的歌女,正唱着他的旧作《菩萨蛮·永足》。 如今,他写的诗词,几乎大半都被秦淮画舫的歌姬们,改编成各色琴曲歌舞,火爆江南道一城十府。 随着他的诗词在江南道文士之间传扬,改编成的曲儿在秦淮画舫传唱,文章知名暴涨,各篇文章的文名也是节节攀升,在金陵文庙几乎都晋升为[鸣州]之作。 夜色沉沉, 刺史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韦观澜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头堆积如山,各府各衙门递交的公文终于批完,抬头时才发现窗外早已月上中天。 别驾李怀安和主簿柳明川侍立一旁,同样满脸倦色——他们陪着刺史大人,一起熬到深夜。 “走吧。” 韦观澜起身整了整官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听闻江司马近来颇为清闲?每日未及巳时便不见人影,整日流连秦淮画舫?” “可不是嘛! 大人您是没瞧见—— 每日卯时三刻,这位爷踩着点踏进衙门点卯。 往公案前一坐,批阅漕运文书时朱笔一挥,那公文就跟雪片似的从他案头飞走。 他右手执笔勾画,左手竟还能端着茶盏品茗。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批阅童生课业。 不到半个时辰,那些六曹积压的文书就被他批得干干净净。 下官去司马公房交接文书,竟见他案头空空如也——那些我们三五日都理不清的漕运账目,他半个时辰就批完了。 我听吏房的小吏们说,江司马用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看不懂的新式算账之法。 那些半月都清点不完的账目,他过眼片刻即可审完。 等这位爷把公文批完,他转身就出了衙门,往在金陵城里到处溜达,秦淮河畔画舫、酒楼。 除了刺史衙门,金陵城里街头小巷子,哪里都能见着他的身影。 下官在醉仙楼的画舫见他, 好家伙,他竟然在和画舫的姐儿,在聊如何谱新词曲,如何调素琴的弦?! 谈及,慢宫调、蕤宾调,通过‘紧五弦’‘慢三弦’等手法变调。 ‘慢商调’需二弦降低大二度,才最适合《广陵散》等曲目的特殊调式。 那姐儿望着他那炽热的眼神,简直崇敬如见琴道大宗师。 下官都听懵了。 不明白,他怎么什么都懂?! 掌柜感激的亲自捧着三十年陈酿在旁伺候,临了还非要硬塞给他两盒新茶带回去喝。” 别驾李怀安好笑,酸溜溜地说道。 若非他亲眼见到,断然是不敢相信,世间竟然有人如此博闻广识。 连《广陵散》的‘慢商调’需二弦降低大二度,这在冷僻到无以复加的学识。 都不知在哪一册典籍才能看到,他竟然也知晓! 也难怪,江行舟批阅公文,一挥而就,连想都不带多想。 “最可气的是! 偏生这些,还不他一两银钱.真是令人羡煞! 若是其他官员,在酒楼白吃白喝,多少有受贿的嫌疑。 咱要是敢这么干,御史台痛骂的折子,早把下官给淹了。 可江司马——” 李怀安掰着手指细数,“身为[江南道四大才子]之首,逛江南道的画舫、酒楼,销历来是不银子的。 这名头往那儿一摆,别说白吃白喝。 就是画舫上的魁娘子,都争着留他在画舫过夜.。 这哪里是当官? 分明是过神仙日子。” 夜风裹挟着秦淮河上的脂粉香,将远处画舫的丝竹声送入耳畔。 三位大人立在刺史府衙前的石阶上,望着秦淮河灯火通明的河畔,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昔年名士庞统庞士元担任耒阳县令,整日饮酒作乐,以至于公文堆案盈几,县务瘫痪。 刘备怒命张飞查之,欲罢免其官。 庞士元却是一挥而就,半日之内将积压数月的公文全部批阅完毕。 无一疏漏,百姓称颂! 刘皇叔方知庞士元之大才,提拔为军师中郎将!” 刺史韦观澜目光转向河上某艘灯火最盛的画舫,捻须感叹道:“看来,江司马还是大材小用!区区刺史府的司马公文,于他而言只是一挥而就,片刻功夫便批完!” “下官看来,江司马还是太闲啊!” 别驾李怀安笑道。 “可惜.如今江南道境内,剿灭了太湖妖军,暂时太平无事,也没有什么大事。所奏报皆是一些鸡毛蒜皮,耗时耗力之事。 看来,唯有等江司马日后进了朝廷三省六部,担任差遣,才能令他多操些心。” 主薄柳明川亦是打趣笑道。 (本章完) 第160章 七夕文会!曲有误,江郎顾! 第160章 七夕文会!曲有误,江郎顾! 数日后。 清晨,薄雾未散。 江行舟踏着晨露来到刺史官署,青石阶上还凝着昨夜未干的雨痕。 他信步走入司马公房,撩袍落座,执笔蘸墨,案头积压着昨日送来的的十数份公文整齐垒放。 朱砂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时而勾画,时而批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案上公文已分作两摞。 一摞公文,条理有据,准允施行。 一摞公文,语意不详,账目不清,驳回重拟。 “今日事毕!” 江行舟搁下朱笔,拂袖起身,官署外天光已朗。 自他领了这实习司马的闲职,每日不过卯时点个卯,批几卷文书,余下光阴皆可随性消磨,在金陵城到处溜达。 晨起时,他爱踱至朱雀桥头,寻那老翁的馄饨摊。 青瓷碗里清汤浮雪,面皮薄如蝉翼,裹着一点粉嫩的肉馅,滚烫鲜香滑入喉中,连晨雾都暖了几分。 晌午则晃到乌衣巷口,听卖女娇声细语,一篮茉莉、半筐栀子,香风细细,拂过巷陌。 待到华灯初上,他便倚着秦淮画舫的雕栏,任吴侬软语伴着杏酿,在唇齿间流转,桨声灯影里,恍惚能醉上一整夜。 这般闲散,倒也算偷得浮生半日清欢。 “偷得浮生半日闲,无所事事倒也畅快!” 江行舟心中感慨,负手徐行于长街,秋意渐浓。 秋闱已毕,距明年春闱,赴京赶考尚有半载光阴。 这实习司马的闲职,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到来年时,赴京赶考,怕再难有这般闲散日子。 恐怕,以后很难再有这等无所事事的清闲。 他正在闲散漫步,却见金陵城满城风物皆换了颜色,市井一片喧嚣。 金陵城恰似打翻的胭脂盒,倏忽间洇开满目绮丽。 青石御道两侧,匠人正搭起丈余彩楼,湘妃色纱幔自榫卯间隙垂落,恍若云霞栖木。 江南贡院前的石桥不知何时,已换了“乞巧桥”的模样。 桥栏系满七宝璎珞,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作天河状,灯面上绘着鹊桥相会的工笔小像,烛火摇曳间,竟似真有羽鹊振翅欲飞。 卖巧果的老妪在桥头支起红泥小炉,新炸的油果子“滋啦”作响,甜香混着姑娘们衣袂间的沉水香,在晚风里酿出独特的七夕味道。 几个垂髫小儿举着竹骨灯跑来,绢纱上墨迹犹湿,显是刚在文庙摹的乞巧诗。 贡院大街的喧嚣声渐次漫开,酒旗招摇处,店家们早已备好七夕的盛宴。 沿街的雕木柜上,各色牛郎假面一字排开,或鎏金描银,或青面獠牙,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绸缎庄前悬着新裁的霓裳裙,轻罗如雾,金线绣的星河纹样在晚风里簌簌颤动,恍若要随风飞入九霄。 酒肆伙计拍开女儿红的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桂子气息。 江行舟转过乌衣巷口,朱门绣户的七夕气象扑面而来。 朱门大户的丫鬟们正在青石板上设香案,巧果堆成七层宝塔状,莲藕雕作并蒂开。 垂髫稚子们围着香案嬉闹。 有个总角小儿踮脚去够最顶上的蜜饯,却不慎碰翻了盛巧果的琉璃盏。 惹得路过的老嬷嬷笑骂:“小猢狲,当心织女娘娘罚你穿不上针!” 丫鬟们忙不迭收拾残局。 “竟是七夕了?” 江行舟忽然恍然,蓦地驻足半响,这才惊觉。 不知不觉,竟然已是七月七日的七夕节。 秦淮河畔的轻风已染上桂子清甜,长街尽处的晚霞也格外绮艳——原是天上人间。 三三两两的闺阁少女结伴而过,月白衫子茜红裙,恰似新荷蘸露。衣襟上别的七孔金针随莲步轻颤,划出细碎流光。 更有及笄少女对月理妆,发间星月银梳与天上银河遥相辉映,一步一摇间,清脆动人。 而少妇们挽着堕马髻,发间蛛网银簪精巧绝伦——细若游丝的银线盘作八卦纹,中心缀着米粒大的南海珠。 江行舟正在金陵街头欣赏美色,忽闻身后青石板上传来急促的“嗒嗒”声,却在距他三尺处骤然收住—— “江大人留步!” 一名皂衣小吏匆匆追来,额上细汗在夕照下泛着金光,呼吸间带着明显的急促,躬身行礼,“韦刺史有请,说是有事相商。” 江行舟眉梢微挑,心下暗忖,刺史大人这是有急事? 他回到刺史官署,紫檀门扉半掩着。 “下官见过韦公!” 江行舟拂开垂落的湘帘,踏入刺史官署的公房。 韦观澜正执着一卷《七夕新咏》细读,案头熏炉吐着缕缕青烟。 “江郎来了?坐。” 韦观澜“啪”的合上书卷,转腕将书搁在错金银的镇纸下,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探究,“听闻李别驾说,你近日甚是清闲?连朱雀街卖巧果的老妇,都认得你这身六品鹭鸶补服了。” “回大人,司马衙署公务已毕,下官便去金陵街头巷尾体察民情。” 江行舟拱手笑着作答。 “体察民情?” 韦观澜忽然抚掌大笑,震得案头青瓷盏中茶水微漾。 他信手从珊瑚笔架上取下一卷笺,笑吟道: “老夫怎么听说,坊间已有士子,专门给你写了一首新词—— ‘曲有误,江郎顾! 闲掷金鞭倚朱楼,醉把吴钩看新愁!’ 还编成了曲儿,在秦淮河三十六艘画舫传唱了!” 韦观澜目光掠过江行舟衣襟上,尚且留着昨夜沾染的胭脂痕,那抹残红恰似三月桃跌进雪里。 袖间隐约飘出一缕幽兰香——那分明是秦淮河畔上等的“醉仙红”。 衣袖间更有缕缕幽兰暗香自游出,分明是醉仙画舫独有的“红绡香”——此香需用西域涎香与岭南素心兰合制,一两之价堪比一两金。 非是画舫魁,断然是用不起如此昂贵的香。 “这画舫歌姬多自民间,知百姓疾苦下官亦是体察民情!” 江行舟不由略显尴尬,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夔龙纹。 话未说完,先被这拙劣的托词噎住,耳后渐渐浮起薄红。 韦观澜一笑,轻叩案几,“今岁七夕,秦淮河上要开一场盛大的‘七夕文会’。 他袖中滑出一卷泥金七夕文会清单,展开时惊起一缕沉水香,“本刺史掌一州教化,亲自主持本会。 七夕文会既显朝廷教化,又彰地方文脉.。 江南一城十府的进士、诸位翰林,还有周边各国在江南的使节,其它各道来的贵宾,皆邀请赴会。 必会在七夕文会一争高下!” 忽而话锋一转,他笑得意味深长,“晚上你若无事,便随同本官一道前往。 总不能让人看了刺史府的笑话。” 这种一年一度的大型文会,影响力遍及江南道十府,乃是江南道极其重要的文会。 韦观澜自然是亲自出面主持。 各府衙门、学院、各地士子,都会争相填写好词,争夺七夕文会的第一名。 刺史府自然也要争一争。 不过,还需要以江行舟这“江南四大才子”,江南乡试第一解元,一同前往,才能镇住场面。 “是,下官领命!” 江行舟展颜一笑。 待到暮色时分, 金陵城各色彩灯绚烂了起来。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秦淮河上一艘艘画舫,浮起万盏莲灯,将整条水道染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秦淮画舫以纱囊装萤火虫,缀着船栏,俗称“替星灯”。 夫子庙前的檀木戏台,亮起琉璃灯,演着傀儡戏,悬丝木偶仿杨贵妃的故事。 老茶馆的湘妃竹架上,百盏纱灯随风轻旋,谜面诸如“一别经年尺素稀——打物谜”的灯影。 秦淮河畔。 韦观澜刺史率领江南道的众官员们,设下一座“七夕祭星坛”,主持祭祀牛郎织女星,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随后,刺史府的众官员们一起踏上秦淮河三十六艘画舫,开始举办盛大的七夕文会。 本次七夕文会的主画舫,是一艘三层楼船“撷芳舫”,可容纳数千人,朱漆雕栏,灯火通明,将半里河面映得流金溢彩。 江南道刺史韦观澜端坐主位,一袭湖蓝锦袍衬得面容清癯。这位执掌江南的封疆大吏,此刻正捻须,望着舱外星河。 下首的紫檀官帽椅上,学政杜景琛,一袭青衫玉带,手持《文心雕龙》书卷若隐若现。 别驾李怀安领着众官鱼贯而入,柳明川主簿玄衣肃立,江行舟司马携着水气。 “参见刺史大人、学政大人!” 江南十府的进士们或着雀翎氅,或佩鱼袋,或皆持象牙笏板,环佩叮咚。 在这艘主画舫,除了江南进士以上宾客外, 宾客席间还坐着几位邻国使节——象蛮、牛蛮、虎蛮。 它们并未披挂鳞甲,而是换上了大周人族的锦绣衣袍,乍一看,竟也有几分儒雅之气。 象蛮使节极为魁梧,头戴儒冠,长鼻却总是不自觉地卷动案上酒盏,惹得一旁侍者频频侧目; 只是那虎蛮使者虽身着宽袖长衫,却仍掩不住一身虬结筋肉,举手投足间,衣袖紧绷,仿佛随时会撕裂; 而那牛蛮使者更是有趣,宽大的文士袍下,一对牛蹄踏在锦毯上,显得格格不入。 这三位蛮族大使,虽竭力模仿人族风雅,可终究是虎头象脑,硬套文人装束,反倒透着一股别扭的滑稽。 江行舟目光微凝,不由多瞧了几眼这些异域来客。 这些蛮国使节团自岭南道以南的诸多蛮国部族而来,跋涉万里,前往大周帝城进行朝贡。 金陵城作为南北要冲,水陆通衢,自然成了这些南蛮使团必经之地。 每逢贡期,总有几支使团在此暂歇,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 江行舟来了金陵之后,倒也见过几次这些蛮国使节。 象蛮使节在秦淮河畔笨拙地学着拱手作揖, 虎蛮使节在茶楼里被一盏清茶烫得龇牙咧嘴。 只是今日在这文士云集的秦淮画舫上,看着这些身着文士儒衫的蛮族使节,一个个正襟危坐,倒比往日更添几分荒诞趣味。 主画舫“撷芳舫”缓缓离岸,二十四乐伎素手轻扬,素琴、阮咸、箜篌,奏起新谱的《广陵散》,如月华倾泻。 韦刺史指尖轻叩案几,闭目细品,忽而睁眼赞道:“好!本官遍听各道《广陵散》,当以此篇新谱为冠!” 他只听李怀安提起过,却未曾亲耳听过。 “妙哉! 此曲风骨,大异往昔。 听闻是江郎改了曲调?将‘慢商调’二弦降低大二度如此变法,当真令人拍案!” 杜景琛抚掌而笑,指尖虚按,似在弦上比划。 “哈哈! ‘曲有误,江郎顾!’ 江司马善乐曲的名声,看来是众人皆知了!” 不知是谁高喝一声,众人皆笑。 舫上珠灯摇曳,将这一船风流倒映在粼粼波光中,恍若星河倾落人间。 “这曲子怎么回事?.为何我听了,会背脊发寒,毛骨悚然?” 象蛮使节眉头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它也听不出名堂,只觉这曲子充满了杀伐之气,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它以前也曾在秦淮河畔听曲,却从未有过这般如芒在背的惊惧之感。 那琴弦间迸发的杀伐之气,竟似刀光剑影般扑面而来。 “呵,孤陋寡闻! 你听的太少了! 此乃聂政刺韩之曲前朝名曲! 不过,以前我听了也觉得平淡,如今却被江司马改了曲调.曲风大变,铮铮杀伐之音。 令人顿生士为知己者死,杀身成仁之悲慨。” 虎蛮使者眼中精光暴涨,指尖在案几上叩出金戈铁马般的节奏,眸中闪过一抹震惊之色。 唯有牛蛮使者沉默不语,指节轻轻摩挲着杯沿,铜铃般的眸子微微闪烁,似在思索什么。 此番,南岭象蛮、虎蛮、牛蛮三国使节奉王命北上,前往大周帝城觐见天子,顺便一窥大周的虚实。 大周圣朝雄踞东胜神州中央,疆域辽阔,物阜民丰。 四方诸国环绕,不是妖国盘踞,便是蛮族割据。 它们三个蛮国,毗邻大周圣朝的岭南道,最近这些年来与大周倒也相安无事,鲜有战事。 此番北上,途经江南道金陵城,打探一下太湖妖军之战的情况。 江南文风鼎盛,素来以清雅婉约著称,少有杀伐之气。 可今日,刺史韦观澜设七夕宴相邀,却偏偏令乐伎在它们面前,奏了一曲改谱后的《广陵散》——铮铮然如金戈铁马,凛凛然似寒刃出鞘! 这是何意? —— ps: 唉!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怎么睡觉也睡不醒。 一码字就昏沉,码字只能维持一会儿清醒。 作息也混乱,又是浑浑噩噩的一天! 了十几个小时才写完。 (本章完) 第161章 【七夕文魁】! 第161章 【七夕文魁】! 撷芳舫内,琴音渐歇。 二十四名乐伎指尖一收,最后一缕肃杀之音如刀光隐没,一曲《广陵散》终了。 座下众进士早已沉醉其中, 众进士们皆知,此曲乃是出自春秋战国,“聂政为报答严仲子的知遇之恩,于盛会中刺杀韩相!”典故。 有人击节赞叹:“此曲低回处如暗流涌动,杀伐骤起时似惊雷裂空!收尾处更是摄人心魄,魂魄几欲随音飞散!” “此新编《广陵散》,达巅峰至绝矣!”另一人慨叹,“若在沙场之上奏响,必能令三军振奋,添三分杀气,战意冲天!” 满堂喝彩如潮,文士们或闭目回味,或抚掌称绝。 唯有那三位蛮族使节,虽也学过大周文道,却不懂其典故,听得云里雾里,终究难解其中深意。 只觉那琴音如寒刃刮骨,杀气逼人,听得它们背脊发凉,掌心渗出冷汗。 “好,妙不可言啊!咱老象也算开眼界了!” 象蛮使节粗声大笑,蒲扇般的巴掌拍得案几震响,只是那笑声里透着一丝不自在。 见满座宾客皆击节称绝,三位蛮使虽不解曲中深意,也不敢露怯被人小觑,却也只得强撑门面,跟着抚掌喝彩。 虎蛮使者勉强扯动嘴角,牛蛮使者则低垂着眼,叩着酒盏,显然心神不宁。 韦观澜目光如刀,在三位蛮使面上一掠而过,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弹得不错。”他轻抚长须,扬声道:“赏众乐伎白银百两!” “谢大人恩赏!” 苏小小领着二十四乐伎弹奏完一曲《广陵散》,盈盈下拜,广袖垂落如云。 她低眉敛目间,感激的眼波在江司马身上不着痕迹地一扫,方才带着众女悄然退下。 若非江郎新编《广陵散》,她如何有资格,在刺史大人、学政大人面前献舞! 珠帘晃动,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与那《广陵散》的杀伐余韵,在厅堂内久久萦绕。 撷芳舫内,丝竹渐歇,星河初现。 案几上青瓷杯盏尚余半盏残酒, 刺史韦观澜拂袖而起,环视满座名士。 但见席间皆是江南道各州俊彦,或执玉柄麈尾,或抚紫檀念珠,眉宇间尽是文华流转。 “七夕文会,乃我江南文坛一年一度的盛事!” 韦刺史声若洪钟,惊起舫外数只宿鹭,“犹记去岁,《银河星灿赋》鸣动全州,前年《乞巧辞》[达府]。 今夕群贤毕至,当有锦绣文章,可鸣动一州! 本场文会夺魁者,封[七夕文魁]封号!” 话音方落,各艘画舫传来喝彩声。 江南道一城十府共同举办的文会之中夺魁,那是极大的殊荣。 士子们在江南道文坛中的地位,就是在这一场场文会之中竖立起来。 这“七夕文魁”封号,份量可一点也不比“江南四大才子”封号低。 唯一欠缺的是,这“七夕文魁”封号只能持续一年,次年会被新人替换,而“江南四大才子”是三年一换。 韦观澜朗笑举觞:“本官宣布——天授十五年,江南七夕文会,开始!” 他朝一旁别驾李怀安点头。 “诸君,七夕文会开宴小酌已毕,且看今岁七夕正场——!” 别驾李怀安躬身,广袖一振,踏至画舫高台。 他声如金玉,在秦淮夜风中清晰可闻:“有请,金陵魁苏小小,献《牛郎织女》歌舞一曲!” 话音方落,整条秦淮河骤然生辉—— 但见河心,搭建起了一座三十丈流光鹊桥,五千盏莲灯托起桥身,半透明的星纱帷幔上,二十八宿熠熠生辉。 忽闻一阵仙乐,自云端飘落。 一袭银白流光纱衣的魁妙女苏小小,自岸边凌空而起,广袖翻飞间,竟踏着月华直上鹊桥。 对岸,一名放牛郎划着船桨,载着一头牛,乘一叶星舟破浪而来,船头三十六盏星河明灯次第绽放。 二人相逢鹊桥中央时,乐伎们纷纷奏乐,整条秦淮河突然浮起万千萤火,恍若银河倾泻人间。 此时, 秦淮两岸,人潮如沸,灯火如昼。 数万百姓扶老携幼,将十里河堤挤得水泄不通。 稚子骑在父亲肩头,老妪拄着竹杖踮脚,少年们索性爬上柳树眺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河心那三十六艘流光画舫上。 忽闻撷芳舫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紧接着魁苏小小在流光鹊桥上演一曲惊艳之舞。 但见一袭绯色纱裙凌波起舞,玉臂轻舒间,漫天星火竟为之黯然。 “快看!是苏大家亲编的《牛郎织女》!” 河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震得岸边垂柳簌簌颤动。 “好!” 满座轰然喝彩,有文士看的神色绚痴,手中酒盏倾斜而不自知。 此时,别驾李怀安,肃然宣告:“刺史大人令: 以魁一曲《牛郎织女》歌舞为时限! 舞曲结束之时,秦淮三十六画舫,各献七夕诗词一首,争夺七夕文会诗词文魁。” 声浪未歇,秦淮三十六艘画舫已见墨砚齐备,各画舫才子们或负手望月,或疾书案前,酝酿着诗意。 玉盏相击之声未绝,已有数位才子迫不及待展开洒金宣纸,写下自己的灵感。 一场没有硝烟的文战,在这星河璀璨的秦淮河上悄然展开。 “好!好!” 牛蛮使节瞪大了眼睛,盯着鹊桥歌舞。 突然,它拍案兴奋,铜铃般的牛眼泛着赤光,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它端起酒盏,“七夕乃我牛族圣节!大周圣朝摆出如此盛典相贺,当真给足了我牛蛮国颜面!咱老牛,敬诸君一杯。” 声如闷雷,震得案上酒盏叮当作响。 一旁的象蛮使节翻了个白眼,长鼻一甩,从鼻孔里喷出股浊气。 它满脸是讥诮,蒲扇似的耳朵不耐烦地拍打着。 虎蛮使者更是直接别过脸去,无言以对——此乃人族放牛郎,跟你牛蛮何干? 邻座的年轻进士,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金枝画舫内。 灯火煌煌,名流荟萃。 金陵十二家门阀齐聚一堂,翰林学士王肃与谢玉衡端坐主位,身后百余名举人、进士衣冠济济。 虽不复当年“王谢风流满晋书”的盛况。 又被江行舟写嘲讽诗词,冷嘲热讽一番,丢了不少颜面。 然江南十二家门阀底蕴犹存——单是王家在今夜的七夕文会,便来了五位进士、十三位举人,这般阵仗,岂是小世家门户可比? 可是偏偏,以金陵十二家如此“人才济济”,竟然被江行舟的文章给压制一头。 王肃和谢玉衡心中憋着一口郁气,想要在这七夕文会上扳回一局,让王谢子弟夺下“七夕文魁”的封号。 早有王谢士子摩拳擦掌,将酝酿整整一年的七夕诗词誊于笺。 案上宣纸如雪,墨香浮动。 忽见一位王氏进士振袖而起,狼毫在灯下划出一道流虹:“《星桥》,[千盏莲灯照星河,半城烟火半城诗!]” 笔走龙蛇间,半阙诗十四字已跃然纸上。 诗尚未完, 刹那间,却是各色烟火奇光异彩,异象在纸卷上喷发。 “不错! 此篇大有希望,争夺今晚七夕文魁!” 王肃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赞许之色。 虽然金陵十二家门阀的举人们比不得江行舟,但是进士之中依然有不少强者。 在座的金陵门阀文士尚未及对此诗进行品评。 忽听得“嗤”的一声——原是谢家大郎正笔锋凌厉的写着手中词稿,素白宣纸上“凤箫声断”四字犹带淋漓墨迹。 却见他从容展卷重书,笔走龙蛇竟是一阕新词。 不过盏茶功夫,十二家门阀的进士们已挥毫成章,数十篇诗词文章如雪片般堆满紫檀案几。 谢氏家主谢玉衡轻叩青玉镇纸,逐一赏析。 从众文章之中,挑出异象最为显著,择其魁首,待选出最强的一篇,送到主会场去,和江南道士子们比拼。 王肃执起一篇刚被众人推举的《星桥》,不由赞叹。 “好个王氏儿郎,此篇有[达府]之象!” 他拍案而起,神色无比振奋。 姑苏画舫上,灯火映波,文气纵横。 数十名苏州士子济济一堂,青衫玉带间尽是进士、举人之辈。 苏州太守苏泽立于船首,广袖当风:“诸君,今夜文会之战,关乎姑苏文坛的颜面,我与诸君一同倾力!” “苏大人请!” 话音未落,众士子应诺。 “那就我先来吧!” 太守苏泽一笑,眸中金芒流转如星,指尖掠过檀木笔架,取一支紫毫在手。 周遭士子纷纷屏息—— 这位太守大人,曾经是当年江南道秋闱的解元,素有“姑苏第一才子”之誉。 忽闻邻船画舫传来阵阵喝彩,原是金陵王氏,又出一篇上好新词。 苏州众士子相视一眼,纷纷提笔酝酿。 今岁经魁唐燕青率先挥毫,笔走龙蛇间已见“雀桥横锁秦淮畔”之句。 霎时间,舫中墨香更浓,竟引得河畔垂柳无风自动。 半个时辰后,姑苏画舫珠帘微卷,众举人进士们从诸多诗词之中,商议许久,挑出最佳篇章。 但见太守苏泽手捧一口鎏金锦盒,往主会场画舫而去。 盒中一卷《鹊踏枝》墨迹未干,隐约可见“云阶月地”四字,在月光下泛着异象的清辉。 魁苏小小一曲牛郎织女歌舞即将结束。 秦淮画舫外忽传来铜锣声,惊破一池星月。 “时辰将到——! 请各画舫,交文会诗词!” 别驾李怀安朗声道。 秦淮河上,三十六画舫次第生辉,天地异象竞相绽放。 忽闻,姑苏画舫清唳破空,千百只灵鹊自虚空中振翅而出,羽翼流光,在雕栏间结成一株晶莹剔透的月桂枝,琼绽放时,竟有星辉簌簌而落。 骤然,却见扬州画舫迸发一道千丈霞光,七色奇芒如蛟龙腾空,直贯霄汉。那光柱中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竟是将整条银河都映照得黯然失色。 片刻后,金枝画舫上空,忽现一座横跨天地的星光虹桥——桥身由星辰光芒凝聚而成,璀璨夺目,桥上更隐隐有圣贤虚影往来穿梭,衣袂飘举间洒落漫天金粉,引得两岸百姓纷纷惊呼。 亥时三刻, 各舫珠帘轻卷,诗词已成。 但见青衣小童手捧锦匣疾行于连舟之间—— 匣中宣纸尚带墨香,皆是各府才子雕琢经年的极品诗词,优中选优,最好的一篇送至撷芳舫。 “禀大人,姑苏画舫《鹊踏枝·七夕》到——” “扬州画舫,《云汉歌·七夕》呈上——” “金陵王氏,《星桥·七夕》在此——” “杭州画舫,《双星赋·七夕》.” 撷芳舫内,刺史韦观澜与学政杜景琛的案几前。 案头累迭的卷轴已堆成小山,最上方那篇《天河引》的洒金笺角,绚烂的异色光芒,正随着河风微微颤动。 “妙极! 苏泽的这篇《鹊踏枝·七夕》!” 韦观澜手持姑苏太守苏泽亲笔所撰的一篇《鹊踏枝·七夕》,朗声吟诵间,画舫四壁纱灯竟无风自动,映得笺上墨字如星河倾泻: “星河路上玉桂树,鹊影成桥,相见恨经年。 月下穿针丝万缕,巧楼头,谁解相思苦? 若使天孙能自主,不教岁岁隔云渚。” 满座文士闻声击节,有举人端茶盏高呼,青瓷交击之声与喝彩交织。 撷芳舫外,不知何时聚拢的数十艘小舟上,已有人开始传抄这些惊世佳句。 学政杜景琛忽从紫檀案上抽出一卷洒金笺,指尖在“银汉西流夜未央”句上重重一划—— “妙哉,《天河引》!‘银汉西流夜未央,欲驾灵槎访织女’! 此句一出,当真是星河倒悬,文气冲霄! 此篇笔力透纸,诞生的异象极佳,已是[达府]级!” 主画舫内,江南文坛的翰林学士泰斗们执卷,点评着各画舫送来的诗词文章,不由纷纷惊叹。 杜学政指尖微颤, 案上茶盏,碧螺春晕染间竟似有银河流动之象。 “五篇[达府],余者皆[出县]以上不愧是我们江南道,一群最顶尖的文士!” 学政杜景琛抚须长叹,“老夫执掌江南文教多载,从未见一届七夕文会,能有如此盛况!” 满座名宿面面相觑,一时陷入左右为难——这些[达府]级文章的作者,不是一府之尊,便是学政大儒。 此刻若要从这些[达府]文章之中,评出本场七夕文魁,只怕.非要争执的面红耳赤! 刺史韦观澜翻过众卷宗,忽然转身,朝邻座的江行舟问道,“江司马,你的七夕文章呢?.这满案锦绣文章里,怎独缺了你的墨宝?!” 这场七夕文会,翰林学士自持身份并未加入。参与者,有数百位举人、上百进士参与,全是江南道的顶级进士名流! 许多进士,对本场文会都势在必得。 却见江行舟正自斟自饮,玉白的指尖映着琥珀光,竟比案上琉璃盏更显剔透。 “大人,下官惭愧。 近来案牍劳形,文思迟滞,未能准备妥当,竟寻不得半句妙语!这次文章便作罢!” 江行舟不由讪讪放下酒盏,面色微红。 画舫满座闻言,不由哗然。 这七夕文会汇聚江南五六百举人、百余进士,连诸多致仕的翰林院学士都专程来品评。 此刻众人闻言,百道目光如银针般刺向江行舟。 “这可不行!” 姑苏太守苏泽顿时抚掌笑道,腰间鱼袋金符叮当作响,“我可是听闻,自从江司马上任之后,常出入画舫,夜夜为歌姬校谱。 何来案牍劳形之说? 甚至有‘曲有误,江郎顾’之美名!.江司马的美名,比秋闱以前更甚。 这文章水准,可万万不能倒退!” “不错! 七夕文会乃是我江南道最顶尖文会,众士子们无不为此会筹备多时。 江司马可是今科江南乡试第一解元,江南四大才子,如此七夕盛会,岂能不写一篇文章?!” 翰林学士王肃眸中闪过一丝亮芒,慢条斯理地捋着银须,忽然将茶盖往盏上一叩。 清脆的瓷鸣声中,老学士含笑抬眼:“莫非真应了那句江郎才尽?” 霎时满座寂然。 窗外秦淮三十六画舫,明灯齐齐暗了一瞬。 江行舟一时凝滞,哑口无言,指节微顿,白玉酒盏竟然微不可察的抖了以下。 王肃与谢玉衡两位家主目光一触即分,眼底皆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这位名动江南的第一才子,竟也会在七夕佳节,才思迟滞,文思枯竭,提笔难书,词穷墨尽,写不出一篇七夕文章? 难道,他竟被酒色财气所伤?! 想这少年郎自江阴小县初至江南首府金陵,乍见这六朝金粉之地,画舫笙歌,难免目眩神迷,流连忘返。 纵有满腹经纶,又怎敌得过这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 被酒色所伤.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王谢二人相视一笑,袖中手指不约而同地轻轻摩挲——一旦江行舟天才陨落,这金陵文坛,怕是要变天了。 “看来.” 王肃捻着茶盖,青瓷相击声如碎冰,“秦淮河的胭脂水太浓,连江郎的如椽巨笔.都泡软了?” 满座名流闻言,神色各异。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暗自窃喜。 他们被江行舟给压制的太久,压制的太狠了! 但凡江行舟在的场合,文章才气冲天,他们便难有出头之日! 谢玉衡更是抚掌轻笑:“江司马莫不是,还沉醉在昔日那篇‘二十四桥明月夜'里,忘了今夕何夕?” (本章完) 第162章 《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 第162章 《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 “江司马——” 王肃骤然拍案,重重搁下酒盏,琥珀琼浆溅落在案几上,在烛火映照下竟如血痕般触目惊心。 他鹰目如电,死死钉住江行舟那袭绯色官袍,一字一顿道: “今日七夕文会,江南道十府百县,上至两榜进士,下至新科举人,皆已泼墨挥毫。 唯独你这位江南乡试第一解元不动笔,岂不是令满座鸿儒殷切之心,大失所望?!” 王肃猛地抬手指向满堂宾客,袖中鱼袋金符铮然作响: 他指间茶盖“叮”地一颤,银须下的笑意愈发深邃。 谢玉衡折扇“唰”地收拢,眼中精光乍现—— 两位老家主一唱一和,字字句句暗藏机锋,分明是要逼江行舟动笔! 无论如何, 他们今夜都一定要让他出手!. 若他文采依旧,便罢了; 可若他当真才思枯竭,写出一篇勉强“出县”、甚至“出县以下”的平庸之作 那这“江南四大才子”之名,怕是要就此——文名扫地! 江行舟陷入沉默,神色似乎有些奇怪。 他在案上摊开一张白纸,垂眸凝视宣纸,指尖悬在狼毫笔上却迟迟未落笔,竟微微发颤,再次陷入深思之中。 堂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目间一片晦暗不明。 满堂一片寂静。 众人翘首以观,无不诧异。 ——往日挥毫泼墨、才思如泉的江司马,此刻竟连一字都落不下? 看这情形,似乎.真的才是枯竭? 放在以往,江行舟向来是提笔便书,别说一篇[达府]以上文章轻松,纵然三篇五篇,也不在话下。 “怪哉!这是怎么回事?” 士子席间,唐燕青以袖掩唇,低声道:“往日江兄作[鸣州]文章,也不过是一挥笔的功夫。今日怎会” “难道,真是传闻中的夜夜流连出入秦淮画舫,为酒色胭脂所伤?” 徐灿明面露异色。 众人窃窃私语。 江行舟神色这般犹豫不决, 金陵十二家的公子们交换着眼色,心头越发笃定,其中定然有问题,嘴角渐渐浮起讥诮——看来这“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号,今夜就要保不住了! 此时,珠帘忽卷,香风徐来。 魁苏小小跳完《牛郎织女》舞曲后莲步轻移,进入撷芳画舫内,罗袖翻飞间,朝刺史大人盈盈拜倒,领取赏钱。 她抬眸正要谢恩,却见江行舟案前白纸如雪,手提狼毫悬而未落—— 更有士子窃窃私语,似乎有所指。 “江公子” 她纤指猛地攥紧裙角,杏眸中霎时盈满水光。 难道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江公子? 昨夜画舫中,她执意央着江司马指点琴谱。 那时他眉眼含笑,为她重校宫商,直至今晨东方既白方才离去. 她一滴清泪“啪”地溅在绣鞋上。 若早知会累及江郎,以至今日文思枯竭,她宁可.宁可永远弹错琴调! “七夕诗题,自古以来所作之人甚众,欲独出机杼实非易事。 此题颇费思量,江司马怕是还需半炷香功夫,让他多寻思片刻!” 杜景琛忽然抚掌一笑,广袖一拂,苍劲的声音如古钟震响:“诸位,这七夕文会若只论文章,赏个七夕文魁封号,岂非无趣?.老夫有个提议,不如加一些添头?” 韦观澜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忽而抚掌大笑,声震画舫: “妙极!本官府中正藏有一方[阴阳鱼]古砚,今日便作这文魁彩头!” 他袍袖一挥,喝道:“王班头,速去取我书房紫檀匣来!” “遵命!!” 那王班头身形如电,不过盏茶功夫便捧回一方雕龙宝匣。 韦观澜指尖在匣上金锁轻叩三下,但闻“咔嗒”清响—— 哗! 匣开刹那,满室生香。 一方青玉砚台静静卧在锦缎中,砚池天然形成太极之形。 韦观澜取天泉之水徐徐研磨,忽见墨池中清浊自分—— 很快,便见墨池之中, 一尾水墨游鱼自浊墨跃出,鳞甲漆黑如夜; 一尾清水化鱼自清波现身,通体晶莹似玉。 这水墨双鱼,衔尾游过墨池之中,才气四溢,煞是令人感到惊艳! 双鱼首尾相逐,在砚池中划出玄妙轨迹,竟引得满座才子腰间文佩叮咚作响,案上诗稿无风自动! 哗—— 满座哗然,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阴阳鱼]文宝?!” “这可是先秦流传至今的一件极品道家文宝!传闻它能阴阳交合,自生才气,极大节省文士写文章,所需消耗的才气!” 席间众人面色剧变,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唐燕青手中折扇“咔嚓”合拢,目露惊色。 谢栖鹤更是霍然起身,眼中尽是贪婪之色。 金陵十二世家公子们早已离席围拢,眼中尽是痴狂之色。 “诸公可还有雅兴,再添些彩头,权作魁首之贺?” 刺史抚须而笑,目光环视众人。 杜景琛从袖中取出一支紫毫玉笔,笔身雕凤纹,隐有流光:“老夫这支‘凤求凰'笔,乃当年御赐进士文宝,今日恰逢七夕,便作个添头。” 话音方落,座中文士纷纷响应—— 《江南雅集》主编周敦实取出一方青玉砚,裴惊嶷夫子则捧出一卷前朝孤本,皆是进士级文宝,虽非稀世之物,却也价值不菲。 王肃与谢玉衡对视一眼,心中暗忖:纵使魁首落不到王谢子弟之手,也是其他士子,此番彩头也断不能叫旁人小觑了王谢门阀的底蕴。 二人一咬牙,各自取出一件珍藏文宝,置于案上。 座中进士举人见状,无不屏息凝神,眼中难掩艳羡之色。 案上已然陈列七八件文宝,或玉笔生辉,或古砚含光,皆是难得之物。 王肃轻摇折扇,似笑非笑地望向江行舟:“江司马,如此多的文宝作彩头,可够你润笔之资?” 若是这还不够吸引江行舟出手,恐怕真如传言之中。 江行舟默然轻叹。 他之所以迟滞,迟迟未动笔,非是才思枯竭,只是——心上佳人远在异乡,这七夕词篇如何落墨? 那首曾惊艳华夏千载的秦观七夕词,本是备作他准备亲面赠薛玲绮的。 非此篇,无以寄他心中思念。 “唉~!” “罢了!我便在此,遥寄相思罢!” 画舫外忽起夜风,穿帘而入,拂得他广袖翻飞如鹤翼,面色冷淡如月光。 众目睽睽间,他垂首凝视盏中残酒。 琥珀琼浆里,倒映着画舫万千灯火——恍惚竟化作江阴寒五载窗时,那盏伴他苦读的摇曳轻灯。 江行舟广袖垂落,指尖在案几上叩出三声清响。 再抬眼时,眸中似有星河倾泻—— 他执紫毫,落笔如惊鸿—— “《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上半阙,笔锋收处,忽闻一声清越凤鸣。 但见纸上金光乍现,才气如虹贯出画舫。 霎时间—— 漫天金风凝作玉露,纤云舒卷,飞星流转,一道才气银河,自他案几词卷冲破画舫穹顶,直贯九霄星空。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金陵王氏王咏闻此句,望着江行舟案几的一页词笺,面色骤变,执扇的手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江行舟此词一出,他那首《星桥·七夕》——[千盏莲灯照星河,半城烟火半城诗!] 霎时黯然失色,如萤火之于皓月,尘埃之于琼宇。 此句,情之至深,境之至远,令人叹为观止! 仅此半阙,已有“鸣州”巅峰气象! “胜却人间无数.” 他苦思整载的七夕诗,竟然在这《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前,顷刻间——灰飞烟灭。 苏州画舫之上,唐燕青凭栏而立,与扬州画舫的徐灿明隔水相望。 二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 其才气之盛, 如孤月凌空,傲视万千萤火, 始终凌驾于众士子之上。 这般碾压, 竟令他们既觉苦涩,又莫名心安。 “唐兄,说来可笑” 徐灿明摇头苦笑,“被江兄的诗词文章,如此碾压,在下心中.竟生出几分愉悦?” 唐燕青仰首望天,眼中映着漫天金辉,长叹:“此生得见此等惊艳之词篇,乃你我毕生之幸!纵被踩入尘埃.” 他忽而展颜一笑,“亦如饮琼浆玉露,甘之如饴。” “不错!若无江兄” 徐灿明轻声叹道,“这世间,何人能写出如此惊世文章?.我等犹如坐井观天之辈,毕生以萤虫小诗为傲。” 江行舟神色淡然,紫毫再蘸浓墨,挥毫续写下半阙—— 提笔下书写半阙,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霎时间, 金陵夜空骤现万千灵鹊, 羽翼生辉,交织成一座横贯江南的璀璨鹊桥, 自金陵城头蜿蜒而去,直飞向江阴方向。 此等异象—— 竟横跨大半个江南道十府的天幕, 将星河月色尽数掩去! 下半阙一出, “轰——!” 秦淮河三十六画舫同时震动, 众举人、进士无不骇然失色,纷纷离席而起,朝画舫窗外看去。 谢栖鹤手持玉盏,颤声长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句太惊艳!” 他眼眶泛泪,心中悲凉。 江行舟的诗词文章,写的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 每一首都让他感到绝望——江行舟笔下随手一篇诗词文章,对他来说却是高山仰止,毕生难以逾越的诗词巅峰。 好到, 他常常深夜偷偷临摹,每一篇,每一句,试图找到江行舟诗词文章的奥秘诀窍。. 可惜,江行舟的每一篇诗词文章总是天马行空,犹如惊鸿出世,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江公子此篇七夕词.怕是天上仙人才写得出来.” 苏小小痴痴的凝望星空,美眸中映着横贯夜空的鹊桥,朱唇轻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罗帕。 ——那鹊桥横贯的岂止是横贯夜空? 恐怕已烙进江南无数闺阁少女/少妇的梦中。 今夜之后, 怕整个江南道的红烛纱帐里,不知要多出几声辗转反侧的呻吟。 周庄镇。 寒夜。 一盏孤灯在纸窗前摇曳,映着顾知勉青白的脸色。 白日给童生们上完课后,他夜间此刻正在勤学——来年赴京赶考进士,虽然中进士的希望不大,但是依然要全力以赴。 这是他唯一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 旁人皆在过七夕节,他依然孤身在宿舍内苦读。 他的案头,一卷厚厚《四书集注》的边角早已磨得发毛,墨痕深深浸入木纹——。 “啪!” 笔尖突然折断。 他猛然抬头,只见窗外夜空骤亮—— 亿万千灵鹊振翅,在金陵至江阴的天幕上铺就一道星河鹊桥! “轰!” 竹椅翻倒,顾知勉震惊的踉跄扑到院中,朝天空望去。 秋风吹散他束发的布巾,却吹不散那横贯夜空的璀璨光华。 “今儿七夕! 这莫非是江兄的文章?这便是七夕诗词文章的巅峰么?” 两行热泪,他颤抖着伸出双手,仿佛要接住天上坠落的星辉。 寒门举人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遮不住他眼中燃起的熊熊火光。 “江兄! 他依然是如此的出色,如此的傲绝江南道! 我纵是萤火,亦当努力,追赶他的步伐!” 顾知勉抹去眼角的泪,毅然踏入寒舍,继续埋首苦读典籍。 秦淮主画舫。 “轰——” 数位翰林学士的玉带钩齐齐震颤,案上金樽酒液无风自动。 众翰林学士们,无不神色骇然。 这等宏伟的异象,横跨整个江南道的星空,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周敦实手中一卷《江南雅集》“啪”地坠地,溅起三尺高的银烛光晕。 “七夕词脉,自《古诗十九首》至今——” 周敦实老翰林苍劲的声音劈开满室惊哗,手指直指窗外横贯星河的鹊桥: “皆困于『牛郎织女』,一年一会之哀,会少别多为恨!” 满座紫袍玉笏陡然静默。 周敦实嘶声,白须剧烈颤抖道:“可唯独此词,竟说.『两情久长岂在朝暮』?这是把千年离恨.生生化腐朽为神奇,成了千古绝响啊!” “上阕写金风玉露一相逢之珍贵,下阕写离别之不舍,但全词无颓丧之气何等的情深意切!” “此词一出——” “从今往后,天下文人再作七夕词.” “皆要避让此篇《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千里天光!” (本章完) 第163章 七夕文曲,半步镇国! 第163章 七夕文曲,[半步镇国]! 周敦实老翰林执掌《江南雅集》十余载,乃江南文坛执牛耳者之一。 他这一句评语落下,绝对是公正,毋庸置疑的!—— “此篇既出,恐人间再难觅七夕新词。” 秦淮河上三十六画舫,此刻竟无一丝声息。 满座士子瞠目结舌,连杯盏相碰的轻响,都凝滞在夜风里。 姑苏才子唐燕青看完新词下半阙,骤然泪如雨下,踉跄后退数步,竟撞翻了案上酒盏。 “难怪……难怪江兄迟迟不肯提笔!” 唐燕青声音哽咽,指尖颤抖, “江兄心中早有绝世文章,只是不忍落墨……不忍此词一出,世间再无七夕新词! 哪怕是忍受着‘江郎才尽’的诋毁,也默不作声。 是我等,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他不得已,才写出此词!” “此篇一出,即为[鸣州]之巅不,必是[半步镇国]——! 不出半年,传遍大周,必定镇国!” “江兄……江司马!” 唐燕青仰天而叹,语带悲怆,“自此之后,谁还敢言七夕词?谁还能越这道,高不可攀的七夕词之天堑?!” “我方才,竟有一丝犹豫……竟敢质疑江兄之大才!” 他猛然捶胸,踉跄跪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秦淮河上,画舫内众举人亦纷纷捶案顿足之声此起彼伏,懊悔难当。 他们刚才,也是怀疑江行舟的才气,是否沉迷秦淮,为酒色所伤。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等惊世之笔,我毕生也写不出一句!何其惭愧!” 一名青衣举人反复吟诵此句,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手中一纸诗笺。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此句在,我还写什么七夕词,还写什么儿女之情?” 有人掩面长叹,喃喃自语,竟将珍藏多年的紫毫笔折成两段,掷入滔滔江水。 “呜呼哀哉!” 有人伏案痛哭,跪地长拜:“此词一出,七夕词绝矣!在下从此封笔,再不敢言七夕词篇!” 画舫内,人狂饮烈酒,似要借酒消愁,琼浆玉液倾洒满地。 有人以酒浇面,任琼浆混着涕泪横流; 有人抱柱痛哭,将朱漆栏杆捶得震天响; 更有人颤手取出方才所作的七夕词稿,文不[出县],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焚之——纸灰飞扬间,文心寸寸成灰。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这些江南才子彼此最是不服,平素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目无余子? 可今夜,他们竟都颓然折腰。 不是不服,而是深知——此生纵使皓首穷经,也再写不出这般惊动文曲的七夕绝唱了! 那光映着一张张涕泪纵横的脸,竟将整条河水都染成了凄惶的琥珀色。 波光粼粼间,仿佛有无数破碎的文心在随波沉浮。 金陵城。 天空。 忽见,天穹裂开一道星河,亿万才气灵鹊自九霄垂落,羽翼翻飞间织就通天之桥。 这条亿万灵鹊组成的鹊桥,其势如银河倒悬,自金陵城头起,横贯千里云涛,桥尾直抵江阴县。 灵鹊翼拍打之声如惊雷滚地,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月华清辉。 沿途正在过七夕节的百姓们,无不纷纷跪拜。 却见那鹊桥之上,竟隐约浮现出《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的金色文字,字字大如斗,照亮半壁江南。 江阴县。 薛国公府。 夜幕星河之际, 数十名碧衫丫鬟手执银钩,将千百盏萤火灯笼,悬于后园琼枝玉树之间。 那灯纱薄如蝉翼,内里萤虫振翅,竟在琉璃罩中映出七色霞光。 更有巧手婢女以宣纸扎就喜鹊,每只不过巴掌大小,却翎羽分明。 数千纸鹊用红丝系在回廊朱栏,夜风拂过时,但见漫天纸影与流萤共舞,恍若银河碎落人间。 “再挂高些!” 管事嬷嬷急得直跺脚:“今儿可是七夕佳节,今夜园子若不能亮如新月,仔细你们的皮!” 如今薛大小姐掌家,这七夕节,可是比其它节都更重要。 薛玲绮斜倚竹亭秋千, 平日府里也无什大事,她只需打理薛府的田产,管着府里的下人们,其余只能翻出和江行舟往来书信来看,以解相思。 她素手轻捻一封文宝词笺。 秋千微晃,响起铜铃清脆,却惊不散她眉间那抹化不开的相思。 好在,每隔三五日,江郎总有一封书信,以慰相思之情。 后园中,老嬷嬷和众丫鬟们忙着张灯结彩的喧闹声,在她耳中竟似隔了层纱。 她素指划过《一剪梅》上“云中谁寄锦书来”的字句—— “今儿是七夕不知江郎在做什么?” 薛玲绮妙曼的娇躯,伏在秋千上,指尖轻抚诗笺上未干的墨痕。 那墨香里混着些许兰草气息——是江郎最爱的气息。 算着时日,还有一两日,江郎应会寄信回来。 春桃正百无聊赖,数着廊下纸鹊打发时辰,忽觉掌心一凉。 她惊愕抬头,竟见漫天星子簌簌坠落,化作万千灵鹊衔尾成桥。 那鹊桥自九霄垂落,金翅掀起的风,拂得薛府满园纸鹊哗啦作响,恰似在应和,桥上浮动的鎏金词句,《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薛玲绮霍然起身,罗带勾翻了一迭信笺。 她也浑然不觉,只痴望着鹊桥之上—— 一袭才气凝聚而成的青衫少年虚影,踏月而来,袖间还沾着金陵城的莲玉露。 “江郎!” 那一声唤得极轻,却似惊碎了满园月色。 薛玲绮激动,不由迎了上去。 瞬间,她一道才气自眉心跃出,竟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虚影,手持《一剪梅·月满西楼》,往鹊桥之上飞去,直上九霄。 江南道的夜风忽止。 星空之上, 鹊桥中央,少年郎君的官靴与薛国公府少女的绣鞋同时一顿。 满地碎星为证,两缕才气纠缠着升起,在星河之上绽开一朵并蒂词。 金陵城。 秦淮河忽地一静,水面忽如明镜。 所有士子,万千百姓——画舫歌姬们忘了拨弦,茶肆说书人的惊堂木悬在半空,金陵城的闺秀们心驰荡漾。 他们无不痴痴的望着星空鹊桥之上,那英姿勃发的少年郎,那绝美的少女,在鹊桥上相逢的那对璧人的剪影。 “诸位,且看!” “七夕文曲?!” 秦淮画舫,忽然有士子骇然指向窗外。 但见金陵府的上空,那道横贯江南道的星光虹桥竟化作万千金粉,在夜空中凝聚成“七夕文曲”四字,煌煌如月,照耀江南道! ——这是文字异象,天地自生之物! 纵然本场江南道七夕文会,举人进士们有高达五篇[达府]诗词问世,超越往届七夕文会。 可是,它们依旧如萤火,无法撼动江司马这篇《鹊桥仙·纤云弄巧》分毫。 秦淮三十六艘画舫的七夕诗稿,整个江南道七夕诗稿,无风自动,页页翻飞间,那些墨字都活了似的,匍匐在这首七夕《鹊桥仙·纤云弄巧》下—— 恰似百川归海! 万剑朝宗! “冲天文气上九霄,引动江南道天地异象” 老翰林周敦实须发皆颤,掩袖抹泪道:“此篇,已是写尽了七夕才气!从此我大周文人,每逢七夕,必诵此词~!” 圣院。 东胜神州,天穹之巅。 三尊半圣法相端坐云台。 虽非秋闱,但今夜七夕佳节,无数文人墨客挥毫,文气极盛。 正在值班的三位半圣, 紫袍半圣的衣袂无风自动,白须半圣的长眉微微颤动,月华女半圣的眸中泛起涟漪。 他们震惊的望着下方,江南道夜幕, 此刻,一道七夕鹊桥才气长虹横贯苍穹,其势如银河倒悬,其辉似日月同辉。 这由《鹊桥仙·纤云弄巧》引动的天地异象,虽起于江南一隅,却映照八方。 可是,哪怕是江南道周边的荆楚道、岭南道、中原道,也可以看到这道鹊桥长虹。 荆楚道的学子搁笔望天,岭南道的文人举杯邀月,中原道的士子抚琴长叹 ——大周圣朝的半壁江山,文人士子们抬头望着夜幕才气鹊桥,都在此刻震颤。 最终,万千金粉自长虹飘落,在云霞间凝结成“七夕文曲”四个道韵天成的篆字。 这并非人为,而是天地文道自生的才气异象。 他们神色震动,相顾无言,陷入沉默。 “此篇.[鸣州]之巅已是不足以评,当为[半步镇国]!” 紫袍半圣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震撼,似是在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表的激动。 他指尖微颤, 指向天穹上仍未散尽的“七夕文曲”四字,一字一顿道:“词成惊世,才撼文曲,数百年来,唯此一篇!” 白须半圣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词意天成,道韵自生,若非半步镇国,何物可当? 此词一旦传世,天下文人,当尽臣服。” “又是[半步镇国]?!” 月华女半圣蓦然抬眸,声音陡然拔高,似银瓶乍破,震得云台霞光微颤。 她纤指紧攥袖袍,指节泛白,冷笑道: “我早说过——文庙判文规则,一旦破例! 很快,便会有人第二篇、第三篇破例,……乃至不知多少篇! 你们偏说什么‘千年一见’、‘稀世罕有’,如今呢?!离上一次秋闱破例,才过了几天,又出一篇半步镇国!” 白须半圣沉默不语,长眉低垂,拂尘上的银丝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们原本也是以为,[半步镇国]这等级别的诗词文章,千年难一遇,能得一篇已是大周人族文道大兴之兆。 为此文庙开一个破例,也没问题! 可谁能想到—— 同一个人,竟能写出第一篇,隔了几天又出第二篇.! 紫袍半圣指尖微颤,低声道:“文章天成,文曲星动,这是是天意垂青……非人力可控!” 月华女半圣冷笑:“怎么,现在‘千年一见',变成了几天一遇?“ 云台之上,两位半圣的沉默,比雷霆更震耳欲聋。 “依文庙新规第三条——若当值圣人过半认可,可破例擢升为[半步镇国]!” 紫袍半圣袖袍一挥,沉声道:“既有异议,那便——投箸定论!” 遇事不决,唯有投箸。 “好!” 云台之上,三道流光乍现。 三枚青铜古箸凌空飞旋,竟齐齐落入“可破例”的青铜筒中,发出清越的铮鸣。 ——三箸定鼎,半步镇国! 紫袍半圣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看向月华女半圣:“你” 她不说一直反对吗? 怎么也投了“可破例”? “此篇《七夕》词,已是七夕词之巅。冠绝大周圣朝,字字珠玑,评[半步镇国]也不为过! 文庙新规已是如此,本圣难道要当那阻天道之人?” 月华女半圣撇嘴。 就你们能投同意,她就不能投? 金陵城的夜色,骤然被文庙钟声惊醒—— “咚——” 第一声钟鸣荡开秦淮河的灯影,画舫笙歌戛然而止。 “咚!咚!“ 接连两记钟鸣如天雷碾过瓦肆,惊起满城寒鸦,墨色羽翼掠过秦淮画舫的飞檐。 “咚、咚、咚——!” 当第三轮钟响炸裂长空,秦淮画舫和两岸的士子们霍然抬头,但见文庙方向—— 一道青紫才气裂空直上九霄,在金陵府的星汉间,凝成四个灼目大字:[半步镇国]。 霎时整条秦淮河倒映天光,宛若流淌的星河。 “江兄此篇《鹊桥仙》,当为七夕绝唱,文光映世,必传千古!” “恭贺江司马!文庙圣裁[半步镇国]!” “我早就说了,七夕文魁,舍江司马其谁?江南第一才子,冠绝我大周!” “……纵有[达府]之作,又岂能撼动江司马半分?莫说[达府],便是[鸣州]之篇,今日亦当俯首!” 秦淮三十六画舫齐齐骚动,数百举人、进士蜂拥而至,玉带金冠相撞,声如珠落玉盘,整条长河为之沸腾。 “妙极!‘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句一出,天下七夕词尽黯然矣! 今夜文魁,舍江司马其谁?” 刺史韦观澜朗声大笑,朱袍广袖迎风鼓荡,腰间银鱼袋随笑声簌簌震颤,浑厚嗓音竟压过秦淮河万千笙歌。 江行舟身为刺史府佐官,此番在金陵十二世家、苏州府、扬州府等数百位进士举人才俊环伺之下,一举夺下七夕文魁,不仅令刺史府大涨脸面,更将这七夕文会的璀璨光华,尽数揽入怀中。 众道贺的人群之外,五名进士举人欲哭无泪的捧着各自[达府]诗作文章,指尖微颤,终是黯然合卷。 ——他们耗尽心血,方得这一篇七夕[达府]之作。 这等佳作,毕生也难得几篇! 无不是呕心沥血,只等在重要的文会场合亮相,让自己名噪一时,文章才气远播,文坛份量骤增。 若在往年,这已是足以震动金陵的盛事,整个家族甚至会设下琼筵、开文宴,邀满城名士共赏华章。 可今夜…… 在江司马「七夕文魁」的煌煌天光下,在一篇「半步镇国」文章的紫气映照中。 他们的「达府」竟如萤火之于皓月,连那锦缎卷轴都褪尽了颜色竟无人再问津半句。 生不逢时,五篇[达府]文章何其惨淡! 秦淮画舫之上,王肃、谢玉衡两位家主面色铁青。身后一众金陵十二门阀子弟更是如丧考妣。 江行舟何曾被什么“秦淮酒色所伤”? 分明是韬光养晦,文气愈盛! 今夜一篇「半步镇国」七夕词横空出世,力夺江南道七夕文魁,硬生生让江南士林再度俯首。 他们本想借机,抢夺其锋芒,却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折了两件进士级文宝。 金陵十二家集结了六七十位进士、举人,更在这满城瞩目之下,再次灰溜溜的掺败给江行舟——无一人是他对手! (本章完) 第164章 赴京赶考,满城相送! 第164章 赴京赶考,满城相送! 秦淮撷芳画舫。 刺史韦观澜环顾众人,朗声宣告:“本届七夕文魁,江司马江行舟!” 这“七夕文魁”之封号,乃江南文坛重器。 翰林学士之下皆可角逐,不论进士、举人,但凡胸有锦绣者,皆可一争高下。 与那“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截然不同——那是用来激励三年一度参加秋闱的秀才封号。举人以上,并不参与江南四大才子的评选。 “谢大人恩典!” 江行舟收起已经化为一件[半步镇国]文宝的《鹊桥仙》, 随后躬身接过那方鎏金托盘,其上——[阴阳鱼砚台]墨色沉凝,[凤求凰笔]毫光内蕴,[君子文佩]温润如水七八件极品进士文宝,在灯火下流转华光。 四座举人、进士们看了不由羡慕的喉头滚动。 这些虽是进士文宝,却极其难得。 如非翰林学士,极难得到这些极品的大雅文宝!寻常举人、进士,更怕是一辈子都摸不着它们的边角。 秦淮夜宴,三十六画舫灯火如昼。 众士子执玉杯、击檀板,甚至即兴将《鹊桥仙·纤云弄巧》改编成歌舞曲目。 引来众人喝彩,纷纷传唱。 “咕噜~!” 尤其是那牛蛮国的使节,此刻铜铃般的双眼瞪得滚圆,虬须上还挂着酒珠,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琉璃盏叮当作响。 “好!好个‘胜却人间无数'!” 它声如闷雷,浑身酒气蒸腾,“江司马这七夕词,当真说到俺们牛族心窝子里去了! 此词,俺老牛必定带回我牛蛮国,成为镇国之词!” 说罢,它竟拎起半人高的酒瓮,琥珀色的琼浆在月光下漾出涟漪,直接倒灌入喉:“今日不醉不归,谁怂谁是犊子!” 它非要拉着江行舟,痛饮三大瓮美酒佳酿。 “好!” 江行舟也不拒绝,举起案上一坛美酒,大口痛饮。 顿时,画舫内爆发出一阵喝彩! 直至夜深,星河低垂,酒渍染青衫,众士子方才醉醺醺的踉跄下画舫。 桨声灯影里,犹闻士子彼此搀扶,醉语呢喃:“你是金风.我是玉露! 来,兄台,你我再痛饮一盏酒! 勿要怜惜在下!” 是夜,江南道,无数名门世家的少女/少妇无眠。 一首[半步镇国]《鹊桥仙·纤云弄巧》搅动江南道,已经是七夕第一情词! 惹得深闺的大家小姐们,素手持抄撰的词笺,在香闺榻上辗转反侧。 “父亲大人!” 金陵陈府,陈学士家的千金小姐陈巧焉,攥着一纸诗笺, 她眼眶泛红,眼波盈盈的哀求:“江司马尚未娶亲,可否遣媒人前往? 女儿此生,非江郎不嫁!” “痴儿!” 老父亲将茶盏重重一搁,叹道:“你没见词中‘金风玉露一相逢'写的是谁?——那可是薛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为父又有何本事,与薛府一争高下?!” 烛爆响。 江南门阀、世家,哪个不想把这位江南乡试第一解元,江南第一才子,前途无量的少年郎抢回府当女婿? 偏生被薛国公府占了先机,否则他早就让媒人上门说媒去了。 那可是跟着大周太祖打过天下的第一勋贵, 虽然如今薛府的实力不如以前,可这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也非寻常门阀世家可比。 除非有比国公府更高的门邸,否则这乘龙快婿,终究是镜水月,求之不得。 更深漏残, 江行舟踏着月色回到金陵客栈。 饮了不少酒,他脸色微冷,酒意微醺,解开衣裳,衣袂间犹带秦淮河畔的脂粉酒香。 回到天字一号客房,他随手摘下玉冠,任青丝散落肩头,窗外徐风吹来。 瞬间清醒了不少。 随后,他将刚的来的那方[阴阳鱼砚台文宝]放在案上。 倒入半盏清水,以墨条在砚台内轻旋。 果然, 一尾清鱼破水而出,鳞片映月生辉; 一尾墨鱼摆尾相随,如夜雾凝形。 双鱼交衔,濛濛才气自生,竟隐隐有清越之声起。 “好一方灵砚,果然是极品进士文宝!” 江行舟眸光微亮,不由赞叹。 随后,他执起那支凤求凰笔,蘸墨时笔尖泛起淡淡清辉,提笔开始抄撰典籍《左传》。 ——每日费一个时辰抄书,这是他五载以来的惯例,从未更改。 墨落宣纸,字字生光。 《左传》经文在笔下流淌,青玉般的才气如烟似雾,却只耗去他自身一分才气。 其余九分才气,由这[阴阳鱼砚台]墨液可以提供,极大节约了才气。 这对他写大长篇的诗词文章,大为有利! 光阴似水, 岁月如梭。 随后的日子,江行舟每日都是雷打不动的章程—— 卯时初刻便踏着晨露,往刺史府点卯, 早晨在金陵城的街巷间转悠一二个时辰,体察民情,街巷烟火。 余下的光阴便尽数锁在金陵客栈内闭门读书。 府衙里的老吏们都晓得, 这位挂着实习司马官衔的年轻人,对寻常官场历练得心应手,没什么能拷问住他,此时心思全系在来年春闱上。 他们自然也不再将那些重要的公文簿册过他的手,浪费他的时间。 江南道虽有常有各色文会、诗会。 但江行舟也借口闭门读书,没有再去参与——他的各色封号实在是拿的太多了,其余的还是留一点给别人吧,都抢了容易遭人恨。 对此,江南道也无士子敢再诋毁半句,说出江郎才尽的诳语。 他们已经彻底的领教了江行舟的实力——没有最强的诗篇,只有更强的诗篇! 江行舟的诗词文章,总是在超越他自己!而他身后,整个江南道,早已经无人能望其项背! 这是近乎碾压一般的巨大优势! 根本无人,敢于发起挑战! 甚至,有江南士子发出悲鸣—— “你若不学诗,见江郎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你若学诗,见江郎如蚍蜉见青天!” 江行舟只要参加文会,这各种文会魁首定然是没有他们的份, 他们也是被打怕了,心中唯有寄望江司马别来参加文会。 如此,他们才能分润到一些文会的文名。 一晃。 数月光阴倏忽,转眼已是霜降。 北风卷着霜气越过长江,直入江南地界,将金陵城染成一片素白。 刺史府的青瓦、檐角、阶前,白露凝作寒霜。 江行舟开始收拾行囊、书籍,准备北上大周洛京赶考事宜—— 春闱在即——每三年一场,关乎大周天下举人命运的会试,定在开春之后。 但他深知,若等到过了年节才动身,只怕沿途风雪阻滞,或是其它突发变故,容易误了考期。 老举人们常说:“赴京赶考,宁早三月,不迟一日。” 通常大周各道的举人们,会提前三月以上抵达洛京。 然而,京城居,大不易! 洛京的客栈掌柜们最懂在春闱时节涨价——冬至刚过,房钱便一日贵过一日。 那些囊中羞涩的寒门举子吃不消,往往要稍微一月,捱到年关将近才动身,省下这一两个月的赁金,够买几车文炭。 而家底殷实,朱门绣户的举人们,大多会选择在秋雁南飞时,入寒之前便启程北上。 他们会提前三个月,在洛京赁下精舍,红炉煮酒,雪窗课读,连除夕的爆竹声都透着从容。 江行舟自然是打算早点出发,免得赶路匆忙。 江行舟从刺史府领到了一纸实习证明。 青绫为面的文书上,刺史朱印殷红如血,[实习司马]四字力透纸背。 这薄薄一纸“实习观政”文书,却是春闱入场的通途—— 没有这官署印信证明,任你才高八斗,也叩不开春闱的朱漆大门。 韦刺史将这封实习证明文书递给他时,朱砂印泥犹带温润。 老大人指节在文书上轻轻一叩,眼尾笑纹里藏着三分期许:“江司马收好。 此去春闱,老夫在金陵等着听你的蟾宫折桂。” 他在江南道担任刺史,剿灭太湖妖庭,钱粮税赋更是超额完成征收,政绩异常卓越。 说不定,他也可能调任回洛京任职,在京城遇到江行舟。 “必不负大人栽培!” 江行舟双手接过文书,触手生凉,恭敬的躬身告辞。 江行舟回到金陵客栈,提笔蘸墨,在灯下连书四封。 信笺带着炭火气飞向四方: 一封往苏州府衙,约了在苏州府衙担任实习别驾的韩玉圭, 一封递江阴县衙,约实习主薄曹安, 一封寄太仓县衙,约实习县丞陆鸣, 最远那封,要渡水去周庄镇,约了担任镇教导的顾知勉,让四人前来金陵城汇合。 江阴县今岁赴考举子大约二三十人,赴考的举人不少,有雄心壮志者,都会赴京赶考。 但是,这四位俱是江阴薛府私塾,裴惊嶷老夫子门下的“同年同窗”,关系自然非本县的其他人举人可比。 信至三日,四人皆动身。 韩玉圭从苏州府衙领了实习文书,带上丫鬟青婘,乘着一辆座驾,便启程上船赶赴金陵; 曹安辞别江阴县时,老县令塞给他一包御寒的姜茶; 陆鸣的行李最轻,只带了一卷太仓县志; 顾知勉骑了一头青驴,临行时,周庄镇学的蒙童们追着他的青驴跑了五里路。 金陵城南的渡口前,四人的船几乎同时抵达,座驾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顾兄堂堂举人,怎么骑头青驴为座驾,来赴京赶考?” 韩玉圭见顾知勉骑着青驴下船,不由一愣,失笑。 那青驴似是听懂人言,忽然不满的打了个响鼻。 “韩兄!” 顾知勉拍了拍驴耳,笑道:“我在周庄镇任教导,常在乡野私塾之间走动,车驾行走不便,便买了一头青驴为代步。 这蠢物随我走遍周庄三十六座塾,踏过水田阡陌。 不曾想,倒也坐的舒坦。” 顾知勉倒也没有不好意思,说着从褡裢里摸出半块麦饼,“临行前我要走,它撒腿追到渡口,倒比学童们还舍不得我。 我舍不得将这头蠢驴留在乡下,只能带着上路了!” 驴子嚼着麦饼,尾巴甩得欢快。 这青驴比奢华的马车座驾便宜太多,几块麦饼就喂饱,倒也省了他平日里不少销。 “顾兄果真是常在乡下跑,这脸都晒黑了!.倒是壮实了许多,不像以前的白面书生了!” 曹安和陆鸣也是大笑,顾知勉骑头青驴无拘无束,倒也是洒脱。 江南霜降, 江行舟的书信已如春燕般飞向江南道各府、县。 他还书信约了唐燕青、徐灿明,甚至谢栖鹤、王墨青等几十名甲榜举人,一同赴京赶考。 他们虽非同窗共读,却是同榜登科; 举人功名已入“官籍”,在朝廷吏部待缺。 此去春闱,不论他们能否金榜题名考中进士,来日朝廷吏部选官,他们总要在这大周官场相逢。 倒不如趁这风雪兼程,先结下一段同舟之谊。 很快,众举人们纷纷响应,一起乘船走大运河水路,北上。 临行那日。 江行舟和众举子猛登船时,金陵城尚笼罩在晨雾中。 江行舟本欲悄然离去。 本想挥一挥衣袖,如一片薄云般飘过江南,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是, 不知怎的。 舟楫方动,忽闻岸上笙箫骤起。 但见—— 秦淮画舫的歌姬们罗袖翻飞,从街巷间涌出,唱着相送的歌舞; 衙役们高举欢送的朱牌,【金榜题名】、【蟾宫折桂】、【连中三元】、【独占鳌头】,在晨光中列阵。 韦刺史的官轿碾过露水,杜学政的马车惊起栖鸦,周敦实率文社诸生执礼而立,府衙众官绯袍玉带迤逦相随。 更有金陵城闻声赶来的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将新蒸的桂糕、蜜渍的枣脯、炒香的生,纷纷搬运上楼船。 “江郎此去,当如鸿鹄振翼,高中状元!” 韦观澜广袖迎风,声若洪钟,在晨光中遥遥拱手:“愿诸君乘长风破万里浪,待金榜题名时,莫忘江南烟雨故人!” “江郎!” 两岸顿时响起一片喝彩,歌姬们手中的红绸随风翻卷,竟似要追着楼船远去的方向飘去。 江风忽暖,吹散一河碎金。 “诸公,再见!” 江行舟伫立楼船之上,望着码头岸上,满城相送的人群,不由眼眶微微湿润。 这算不算是,江司马青衫湿?! 他心头微动。 喉头微动,江行舟终只深深一揖。 别了! 江南道! 待他日后再回江南,必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之日! (本章完) 第165章 神都洛阳!京城居,大不易! 第165章 神都洛阳!京城居,大不易! 一艘楼船扬帆启航,破开晨雾,缓缓驶离金陵码头。 江行舟一行江南道的数十位举子,乘坐着这艘三层朱漆楼船,桅杆上“江左文旌”的杏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头犁开江水,泛起两道银练般的浪痕,沿岸黛瓦白墙渐次隐入烟霭之中。 此去洛阳赴考,需先沿大江东下至扬州,再转入汴河逆流北上。 整条航线途径中原道大运河,贯穿南北漕运命脉,沿途樯橹如林,商旅不绝。 每过一处闸口,便能听见纤夫们低沉的号子声混着浪,在运河两岸层层回荡。 水路,便捷、安全。 若是择陆路北上,则需经合肥、许昌,直指洛阳。 然,陆路山岭崎岖,山重水复,道路泥泞,车马难行。 举子们箱笼中的经史子集,稍有不慎便会散落山涧; 更麻烦的是,离开人族聚居的城池,沿途常有野生妖物盘踞——大周疆域极其广袤,山林荒野的妖物可不在少数。 大周文士并不会将它们赶尽杀绝。 ——那些蛰伏深山的魑魅魍魉妖物,恰是磨砺年少士子的材料。 每值大小考核前后,总见青衫秀才、童生们执剑入林,归来时或衣袂染血,或袖藏妖丹,神色更添几分峥嵘气象。 楼船甲板上,江南道的众举子或捧书而观,或围坐论文道,笑声随江风远扬。 不过,他们默契的并不吟诗作赋—— 有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在此,珠玉在前,他们岂敢班门弄斧? 转而切磋起举人必修的“篇章化物,诗文造物”——诗卷化剑,文章成甲! 相比长篇的诗词,这些“四字成语”文术,在举人的日常生活中,更会频繁的施展和使用。 因为都是相同的成语文术,彼此之间的威力差距极小。 四字文术,重在运用! 但见举子们青衫翻飞间,有人并指成诀,一声“草木皆兵”,随手甩出的竹简、草叶,化作寒光凛凛的傀儡甲兵; 又见“杯弓蛇影”一出,酒盏倒影里倏地跃出蛇影,盘绕护主。 “童颜巨乳!” “穷胸极恶!” 忽有促狭者轻喝,众人衣襟无风自鼓,倒是几个年轻举子慌忙掩面。 哄笑声中,有举人指尖“折枝为剑”,文气未散,一截柳枝在掌心化作三尺青锋,映着朝阳泛起霜雪般的寒芒。 “箭如雨下!” “草船借箭!” 众举人们切磋文术,不由畅快。 楼船驶过长江燕子矶时,正值暮雨初歇。 江行舟独立舷边,见江豚破浪,鳞光与晚霞共染金波; 远处渔舟唱晚,橹声摇碎一江星火。 及至扬州,漕运码头千帆竞渡,波斯胡商与岭南客贩的异域口音交织成片。 待转入中原汴河,汴水横亘中原,首承黄河,漕引江南荆湖,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 两岸更是人烟辐辏——绸缎庄前量尺声脆,茶肆里说书人醒木拍案,更有西域舞姬金铃叮当,踏着鼓点旋开石榴裙。 十日光阴,随洛水东逝。 终于, 当洛阳城堞在晨雾中渐次浮现时,整船士子俱屏息凝神。 但见,朱漆城墙绵亘数百里,如赤龙盘踞九曲河洛; 三重箭楼刺破云霭,金钉朱户映日生辉; 朝阳为雉堞描金时,忽闻云端传来钟磬清音,恍若千年帝京正舒展筋骨,吐纳间尽是周天子的冕旒叮当。 “快看!是洛邑神都!” 最年轻的举子突然指向远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韩玉圭振袖而起,素白广袖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八百年来王气聚,今日终得睹天颜!” 其声清越如碎玉。 “洛邑神都,我们江南道士子来了!” 众举子纷纷击舷欢呼应和,楼船雕栏间顿时迸溅开此起彼伏的吟咏。 众人下了楼船,乘坐马车座驾待行至官道尽头,巍峨城阙忽如天门洞开。 众江南举子不约而同勒住座驾缰绳,但见十里朱墙在阳光下流转着釉色光芒,朱雀门上的铜钉竟似周鼎铭文般闪烁着远古的辉光。 他们望着那绵延十里的朱红城墙,不由心潮澎湃。腰间的文佩自鸣,与城中隐约传来的编钟之声遥相呼应。 毕竟,这里是大周京城。 神都洛京的繁华,远非江南道首府金陵可比。 ——官道车马如龙,城门内外金吾卫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烁寒光; 而此刻,众江南道的举子立于巍巍城下,恍若仰望天阙。 在入城的官道上,车马如流,人潮涌动。 巴蜀道的茶商驱着驮满蜀锦的骡马,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岭南道的香料贩子挑着檀木箱,异香浮动如云; 蓟北道的皮货商人裹着貂裘,腰间弯刀映着寒光; 荆楚道、中原道的文士们则三五成群,青衫纶巾,吟诵间尽是稷下遗风。 江行舟一行举人入了城内, 东市更是喧嚣——碧眼胡姬当垆卖酒,金樽碰撞间溢出葡萄美酒;西域商人展开妖皮地毯,彩绣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乐师拨动箜篌,驼铃与羯鼓共谱异域华章。 忽闻马蹄如雷,数骑锦衣少年飞驰而过,蹴鞠在鞍间跃动,璎珞流苏扬起漫天尘香。 更有虎头环眼的蛮国使团持牒入关,狼皮大氅下腰悬宝刀,所过之处皆引路人侧目。 众人行走在官道上,忽觉手中汗湿——这煌煌神都,竟似一口煮沸的鼎,将四海风云尽数烹煮其中。 大周帝城洛阳,恢弘如天工开物,方圆数百里尽显皇都气象。 春闱会试之所,乃城央洛邑国子监——此间飞檐斗拱皆饰以玄鸟纹,门前双阙高耸入云,朱漆大门上九排金钉灼灼生辉,正是大周最高学府。 往来学子非举人即进士,青袍玉带间,俱是经天纬地之才。 皇城居中,左边是大周文庙,右边是大周国子监! “左庙右学”之制,更显大周圣朝的煌煌礼乐。 文庙重檐歇山,七十二贤塑像肃立廊下,袅袅香烟中似闻圣贤诵经; 国子监琼楼玉宇,每日晨钟暮鼓时分,琅琅书声直上九霄。 皇城和文庙、国子监之间,以两座汉白玉虹桥相连,恰似一条文脉,将“皇、庙、学,三合一”的圣朝气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刻国子监前,各地举子正鱼贯而入。 众人抬首望见匾额上“化成天下”四个鎏金大字,他们忽觉袖中书卷微微发烫——千百年前周公制礼作乐之地,今日他们将要在此,见证自己笔墨定乾坤。 “诸兄,洛邑已至! 我要去拜访礼部徐侍郎。就此别过,待日后有缘,我等再聚,先行告辞!” 江南谢氏门阀,谢栖鹤一袭月白襕衫,拱手间腰间玉佩轻响。 这位金陵谢氏的嫡系子弟,举手投足尽是江南门阀的清贵气度。 “告辞!” 人群渐散,举子们各奔东西—— 众举人们在京城的住处各有不同。 他们中有亲族在帝都洛邑做官、经商的,便直接投奔亲族。 有仆从牵来青骢马的,必是去往城南勋贵坊; 更有三五成群的,早已被候在城门处的各家管事迎走。 若是没有,负笈独行的寒门学子,则转向国子监旁的青云客栈,也方便些。 “告辞!” 众人纷纷告辞。 江行舟伫立长街,看着江南道同乡举人们渐行渐远。 甚至连韩玉圭、曹安、陆鸣等人,也要去洛邑拜访亲族。 前户部侍郎韩府、前右宰相陆府、江阴世家曹氏,江阴韩氏、陆氏都是庞大的家族,在洛邑更有门生故吏众多,他们身为韩陆后辈子弟,皆需一一拜访,为日后在朝中做官做铺垫。 韩玉圭整了整云纹直裰,登上一辆刻有“韩”字徽记的马车——一名老管家亲自执鞭; 曹安被一群江阴口音的家仆,簇拥着离去; 陆鸣的轿帘掀起时,隐约可见内里铺着御赐的孔雀绒垫,陆家有人在京城担任高官。 这便是众千百年世家的底蕴啊! 最后,剩下江行舟、顾知勉等寥寥三五人,他们寒门出身,在大周帝城洛京并没有亲故。 说起来,江南江氏,江东顾氏也是大族, 可是江行舟这一脉沉寂百年,江父江晏虽进士及第,可惜尚未发家就英年失踪。 而顾知勉自祖父一脉也早就沦为寒门,如今尚未发迹,攀高支是攀不上的。 他们相视一眼。 “先在附近,找家客栈住下吧!” 江行舟笑道。 “江兄.城内客栈稍贵!.我还是去城郊看看,价钱能便宜许多!” 顾知勉略显为难道。 他攥紧书箱系带,箱中《五经正义》的边角已有些卷边。 虽已是考中举人,但是尚未任官,担任实习官员的俸禄也低,这京城客栈的钱如流水吃不消。 “无妨,不过两三个月的客栈钱,何必计较?!别误了春闱才是大事。” 江行舟笑道,他不缺这点银钱。 自牛渚宫青要夫人赠他那一大箱珍宝后,至今尚未怎么使用。 更何况,他在江州、金陵城的文会、诗宴不断,所得文宝、润笔之资,早已堆满囊袋。 江州漕运使赵府被抄时,他亦分得一份不菲的财帛。 在金陵时,薛玲绮更是怕他囊中羞涩,隔三差五便遣人送来银两,少则三百,多则五百。 以至于如今他的身家,已不逊于江南那些小世家。 若真有缺钱的一日,他只需随手写一篇【出县】乃至【达府】级别的赠诗,恐怕不知多少豪门权贵,会挣破头。 不完, 根本不完! 江行舟与顾知勉踩着青石板路,正寻着落脚处,忽听得身后传来吴侬软语:“两位公子可是要寻住处?” 回首见是个举着“状元楼”木牌的牙人,满面堆笑,眼角皱纹里都透着殷勤:“咱家就在前头巷子里,挨着国子监,在洛京是数一数二的气派大客栈,屡屡有状元从咱家客栈出来,有个‘状元文斋'的雅号——” 牙人竖起一根手指,“一日不过一二百文钱,包管清净!” 这客栈一日一二百文钱,绝对不便宜,几乎抵得上寻常平民一月开销。 “行!给我安排两间上好的客房!” 青砖巷弄里飘来桂酿的甜香,江行舟颔首道:“带路。” “江兄,给我安排一间下等客房即可.!” 顾知勉见状,只能提起书箱,箱底忽忽悠悠荡出半截褪色蓝布——那是件穿旧的襕衫改的包袱皮,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还留着几道未褪净的墨痕。 “走吧!明日卯时,还要去大周文庙拜谒先圣,在洛邑各处转转,开开眼界。” 江行舟一笑。 谢栖鹤转身乘着座驾,便往京城六部方向疾行,车轮碾在朱雀大街的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礼部衙门不是谁都能进, 他径直绕到后巷,熟门熟路地叩响了徐侍郎徐府角门。 书房内,徐士隆正在翻阅奏折。 听门子禀报,说谢栖鹤来了,便在书房接见了他。 烛火摇曳间,徐士隆抬眼看见来人,狼毫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滴墨汁将落未落。 “小侄拜见姑父。” 谢栖鹤躬身行礼,腰间玉佩纹丝不动。 低垂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谢家嫡女的神韵。 金陵谢氏门阀的嫡女,嫁给了徐士隆为正妻。 徐谢两家的姻亲关系,成了心照不宣的结盟。 “听闻,江行舟写了一篇《乌衣巷》,一篇《念奴娇·登多景楼》,将你们金陵王谢两家,骂得颜面扫地,抬不起头来!” 徐士隆和气的说道,端起青瓷茶盏,氤氲水汽后那张和善的脸庞上。 但是眼神中,却是藏着几分玩味的嘲笑。 “姑父所言正是!” 谢栖鹤面红耳燥,脖颈泛起一层薄红。 那两首诗词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落了金陵王谢门阀千百年文名,更将王谢世家如今衰败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在世人眼前——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昔日乌衣巷口的车马喧嚣,终究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可恨的是,金陵王谢门阀,却偏偏奈何不了当时身为秀才的江行舟。 如今江行舟成为江南乡试第一解元,就更没有办法了,连王谢世家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此事,谢氏可有计较?” 徐士隆指尖轻叩檀木案几,清脆的声响在书房内回荡。 按照门阀世族惯例,这般折辱门楣之事,本该以更犀利的文墨还以颜色——让那狂生在诗赋较量中自取其辱,才是世家的体面。 如果谢栖鹤有此打算,他不介意帮点小忙。 “家父严令.谢氏子弟不得擅自与江行舟起争执。” 谢栖鹤却脸色苍白,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神色中带着几分懦弱。 这话说得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在喉间滚过刀锋。 连他自己都听得见,那话语里藏着多少不甘——堂堂金陵谢氏,竟要对一个寒门子弟退避三舍,有多么丢脸和无奈。 “也罢!” 徐士隆指尖一顿,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他忽然展颜一笑,宽袖拂过案上奏章:“你且在后院住下,去见见你姑母。还有三月,明年春闱在即——这才是你的青云路。” 待谢栖鹤躬身退下,徐士隆唇边的笑意渐渐凝固。 谢家的事情,跟他关系不大。文名受辱,也是王谢子弟自己出手还击。 他跟江行舟另有一些恩怨。 之前他纳了一房宠妾,乃是江州漕运使赵淮之女。 不过,后来赵淮出了事,跟逆种牵连,被薛崇虎、江行舟带人抄了家。 他便忍痛将小妾休了,赶出徐府。 也由此失去了漕运使赵府每年“孝敬”的近百万两金银财货。 这事情让他怀恨在心,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报复。 “哼!” 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映出他眼底翻涌的阴霾。 可是,谢栖鹤不敢出手,畏首畏尾,让他无从借力金陵王谢,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本章完) 第166章 大周十道,文庙【学海】! 第166章 大周十道,文庙【学海】! 翌日。 晨光熹微。 江行舟在豪华的天字一号厢房内醒来,推开状元楼客栈的雕木窗。 他一袭素白衣袂,负手立于窗前眺望。 天街如龙,人流如织,自客栈门前蜿蜒至远方。 贩子叫卖声、马蹄声、驼铃声在街市上回荡,交织成这座大周神都的晨曲。 江行舟凭栏远眺,心中感叹。 这便是洛邑! 大周帝都,东胜神州第一雄城! 朝雾如纱,神都洛京的轮廓,在朝雾中若隐若现——这座雄踞东胜神州中央,最富饶地带的大周帝都,正如一头苏醒的巨兽,在朝霞中舒展筋骨。 外郭城绕城,设八座进出城门。 城中央为皇城,是皇家和朝廷官署集中地,三省六部皆在皇城。 左右为大周文庙和国子监,以及国库粮仓、外国使节居住的鸿胪寺等。 城中轴为天街! 洛京城区划分为一百零八座坊。 星罗棋布,坊墙高耸。 街衢纵横,宛如棋盘上错落的棋子,又似天上星辰坠入人间。 各坊功能不同, 尚善坊——坊内遍布王府、国公、伯侯、公主府,等权贵府邸。 王府宅邸隐于深巷,各等级权贵朱门高耸,金匾生辉,氤氲出一派富贵气象。 立德坊——此处是蛮族、妖族商人聚集区,碧眼胡姬,驼铃叮当,西域珍宝、南海明珠、异域香料与妖兽皮的气味弥漫长街。 诸如此类。 洛京城内还有东南西北四大集市——南市喧嚣,北市繁华,东市罗列海外奇珍,西市堆积绫罗绸缎。 商贾吆喝,金银碰撞,货如山积,富可敌国。 一条洛水运河穿城而过,将神都洛京一分为二。 大运河上漕船如蚁,将江南道的文稻粟米、巴蜀道的锦缎、塞北道的琉璃,乃至西域香料、南海珊瑚,源源不断送入这座巨兽般的城池,滋养着大周的心脏。 洛邑由此成为大周天下,整个东胜神州的物资流转之地,商旅不绝,财富汇聚。 这状元客栈,恰在毗邻国子监的天街位置。 江行舟驻足窗前,深吸一口气, 天街闹市,茶香、酒香、蛮饼焦香、西域香料、妖兽皮袄,种种气息混杂,扑面而来,涌入肺腑。 ——这是独属于洛京的味道。 晨光已是漫过窗棂,正是早膳的时候。 江行舟整理衣冠,推门而出。 此时,状元楼的大堂已热闹起来,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在桌椅间灵活穿行。 木楼梯“吱呀”作响,混着客人们的谈笑,蒸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择了张临窗的方桌坐下,木桌被小二擦得发亮,隐约能闻到豆油的香气。 “这位爷,您早膳用些什么?” 小二殷勤地擦着桌面,小心翼翼的观望。 江行舟年轻的过分,不过十六岁模样,却是身着一袭举人衣裳,腰悬举子文佩。 这是少年英才之姿,远比那些寻常三四十岁成为举人的士子要厉害! “一盘煎饼,一碗豆汁。” 江行舟随口道。 不多时,小二将粗瓷碗盛着乳白的豆汁端上桌来,表面凝着层薄豆汁衣,微微晃动。 旁边的煎饼金黄酥脆,边缘翘起,芝麻粒嵌在焦脆的面皮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江行舟掰开煎饼,热气裹着葱香腾起,不紧不慢的吃着。 他啜了口豆汁,微酸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江兄!” 顾知勉下得楼,三步并作两步奔来桌前,衣袂带起一阵晨风。 他眼下挂着两轮熬夜的青黑,却掩不住满脸亢奋。 在洛邑,他可算是见了世面! “这洛邑城,当真是一座不夜城! 昨夜我在窗前看了半宿的灯火,这天街上子时还是车水马龙,丝毫不歇! 酒楼大半夜,到处是醉饮的酒客。 哪像周庄镇的乡野,天一黑便四野无人,万籁寂静! 这要是能长住在洛邑帝城,那该多好啊?!” 顾知勉眼中闪着羡慕的神色, 可是想到什么,却是泄了气般跌坐在条凳上。 哪怕他就算已是成为举人,想要在洛京这寸土寸金之地购置一座房舍,那也是难如登天。 除非成为京官,而且在六部任职,执掌一些实权.方有可能。 江行舟让小二添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汁,推到他面前,笑道:“顾兄且先用些早点。 待会儿我们去洛邑的文庙转转——听说书山、学海,非比寻常。” 洛邑文庙,乃是大周最顶级的文庙。 一旦诗词文章在神都洛邑文庙,敲响钟声,可迅速名扬大周全国! 顾知勉猛灌了一口豆汁,烫得直吐舌头,却仍迫不及待道:“同去同去! 我早听闻文庙的学海奇观,有机会定要去看看!” 他们二人正闲聊着。 这座飞檐斗拱的三层状元楼,恰如明珠般镶嵌在皇城与国子监之间的天街要冲,朱漆金匾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时值春闱将近,四方举子赴京赶考,纷至沓来,客栈内尽是青衫纶巾的举人身影。 堂中,邻座几位操着不同口音的书生,正高谈阔论,话题从诗会到今科春闱考题,无所不谈。 “我听说,江南道最近出了一位江南第一才子,此人乃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诗词文章堪称一绝! 七夕那日江南道诞生的诗词异象,竟然在我们荆楚道,也能看见!” 荆楚道来的一位举人,正细品着新沏的君山银针,谈论着前些时候所见的异象。 “哼!” 一声冷哼,骤然在邻桌炸开, 蓟北道来的几位举子拍案而起,十分不屑的打断,震得茶盏轻颤。 为首一人虎目圆睁,声如金戈相击,喝道:“江南诗词?软绵如杏雨,靡靡之音罢了! 异象大又如何,不堪其用!” 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袖口沾湿也浑不在意,扬声道: “要论诗词气魄和酣烈,论文章的杀伤力,还得看我们蓟北、塞北、漠南道的边塞战争诗!” “对,什么江南才子?不过吟风弄月!” 旁边另一位举人嗤笑,指节重重叩在桌上,道:“江南士子的诗词,有几篇曾上过蛮妖战场?可曾饮过蛮妖虏血?为大周立过战功?!” “再说了,大周十道,哪一道没有乡试第一解元?区区江南道解元,有何稀奇之处?” 又一人冷笑,“但论杀伐之气、征战之志,天下文人谁及我北地儿郎?!” 一时间,客栈内气氛骤变。 北方举子们豪饮烈酒,左顾右盼,纵论边塞诗的雄浑壮烈,仿佛有无形刀光在话语间碰撞,声震屋瓦,引得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而另一桌,巴蜀道的几位举子根本不关心这些,却是红着脸争执今岁春闱,可能会考的策论要点。 椒盐味的方言噼里啪啦炸开,溅得满桌都是,筷子在碗沿敲得叮当响—— “龟儿子!.我怀疑,户部尚书会担任春闱的主考官!今岁春闱会试,策论必考《漕运》!” “放屁!怎么轮,也该轮到兵部尚书担任会试主考了!前几年才考过水利,今年铁定是《诛妖策》!”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巴蜀道的几位举人争得青筋暴起,蘸着辣酱的馒头被捏得变了形,却浑然不觉。 而中原道的几位始终缄默,只慢条斯理地夹着烩面,安静用膳,冷眼旁观,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偏偏周围举人每有高谈阔论传来,他们执筷的手指便会微微一顿——像老吏断案般,将那些话语一字不落地刻进心里。 状元楼客栈举子众多,人多口杂,但却是收集最新消息的好地方。 大堂内,众士子们闹哄哄一片。 状元楼跑堂的伙计们,如游鱼般在桌椅间穿行, “要得嘛~!”应着巴蜀客, “恁说啥咧~!”答着中原人,转身又用蓟北腔方言劝架,口舌竟比那些本地人还要伶俐。 柜台后的老掌柜对这些举子的口舌争执见怪不怪。 这群春闱赴考的举人,眼高于顶,哪年不大打出手几次?! 甚至喝醉了酒,拔刀弄枪,各色文术打斗起来,好几次差点把状元楼都给拆了! 眼前这争执的场景,只算小事。 老掌柜只是眯着眼拨弄着算盘,五指在算盘上翻飞。 盘算着今岁会有多少举子,能住进他这“状元楼”的厢房。 今科春闱究竟能有几个进士,从状元楼走出去?大振状元楼的声望! “你们知道什么!江南士子的战诗,你们恐怕没见过!” 顾知勉闻言顿时怒了,拍案而起,怒斥蓟北道的那几名举人。 江行舟!可是江南道文坛年青一辈的魁首,放眼整个江南十府百县的举人、秀才,谁敢不服?! 他的诗,曾引动星垂平野!他的词,可令天地变色! 这帮北地莽夫,坐井观天,竟敢嘲讽江南士子文章软绵?! 顾知勉胸口剧烈起伏,袖中拳头攥得死紧,便要站起来,跟蓟北道的几位举人,争辩几句。 “顾兄,不必做意气之争” 江行舟却是伸手一把顾知勉给拦下,淡淡的抿了口豆汁,目光扫过意气风发的各道举子。 豆汁微漾,倒映着他眼底的冷光。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现在对大周文坛的情况已经十分清楚。 大周士子对文名争夺的厉害——这关系到他们在大周文坛地位,更关系到科举的前途! 甚至连科举的主考官,都会更加留意那些名气极大,最顶尖的举人! 他们考试的文章,被主考官赏识,位列春闱榜单前列的可能性自然也更大。 众举人都是从千万里之外,来赴京赶考,参加明年春闱,谁都不服谁! 自然,谁也不愿意轻易去吹捧别人的文名、诗词,让别人踩在自己的头上。 谁又愿先屈了自家文名,成为别人足下的科举登云梯? 几乎是本能的会去打压对手,抬高自己的文名。 寻常士子尚且争名夺利。 更何况,他们大周十道的士子们各不相识,要争来年春闱,自然就更不会吹别人的文章。 “这些人,真是坐井观天!竟敢跟江兄你比战争诗词!就他们也配!” 顾知勉重重跌坐回条凳,震得碗筷叮当,十分懊恼道。 他可是亲眼见过, 江行舟还是童生、秀才时,在太湖诛妖之中,写出《仆射塞下曲·石棱箭》、《风雨大作》何等气魄的战争召唤诗词,诗词能裂石穿云,诛杀龟妖将、击溃数万妖军。 “由他们去!” 江行舟一笑,不紧不慢的吃着早膳。 大周十道的举人,皆是各道的天骄,谁都不服! 想要让他们服气,只能在文会、春闱考场将他们打服,打趴下!否则是断然不会服气的。 片刻, 江行舟二人吃完早膳,便离开状元楼客栈,往文庙而去。远处文庙的飞檐刺破薄雾,如一支蘸饱墨的狼毫直指苍穹。 二人踏过文庙的门槛。 洛邑文庙——乃是大周文脉所系,天下士子们的朝圣之地,进出之人皆是文人士子。 大周文庙的格局,几乎都差不多—— 壁照、棂星门、半月泮池与石桥、青铜春秋文钟。 大殿正堂,悬匾额“万世师表”。 大成殿内四壁,七十二尊圣人铜塑,高悬日月冠冕,巍然矗立。 只是,洛邑文庙的规格最为宏大,乃是大周第一文庙。 进出此处的士子们,皆敛袖垂眸,神情无比恭敬。 “两位举子,可是要闯书山?” 庙内一名老吏,见江行舟、顾知勉二位举人四下张望,似乎初来此地,便步履沉稳地行至二人跟前,微微稽首。 “老丈,不知,洛邑文庙有何规矩?” 江行舟拱手一笑。 “童生以后,每晋升一次文位,皆可入书山、学海一闯! 闯过之后,可得文庙奖赏——文庙珍宝,皆乃当地文士所捐,承载先贤遗泽。 而洛京乃大周神都,文脉汇聚,此处的奖赏……自然冠绝天下!” 老吏捋须而笑,眼中似映着无数过往闯书山学海士子的身影,缓声道。 说着,他抬袖遥指,文庙内隐约可见一座巍峨书山虚影,层迭如万卷堆积,云雾缭绕间,似有朗朗书声回荡。 顾知勉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心中盘算顿起。 他如今囊中羞涩,若入举人书山闯关,纵使只过一两道关卡,亦能得些文宝赏赐。 届时转手一卖,换得银钱,眼下窘境自可缓解。 他正待应下,却见江行舟目光微凝,环顾四周,忽而低声道: “且慢。” 他方才留意,往来文庙者虽众,却多是童生、秀才之流试图闯书山,竟无一位举人踏入书山。 “老丈!” 江行舟拱手一礼,眼中透着疑惑,道:“为何不见举人入书山?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老吏闻言,抚须一笑,眼中似有文气流转,道:“书山易攀,学海难渡! 童生、秀才过书山! 举人、进士入文庙历练,十之八九,皆非为书山而来,而是——学海!” 他袖袍一扬,遥遥指向文庙深处。 但见一方浩瀚虚影隐约浮现,碧波翻涌,墨浪滔天,其间似有无数经卷沉浮,字句如鱼,游弋其间。 老吏微微一顿,嗓音愈发深沉: “平日,文庙只开[书山]闯关历练。 唯每年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四大节气之时,方启[学海]之门! 再过几日,便是立冬。 如今洛京的新举子,大多在静候[学海]开启。” 言罢,老吏目光扫过二人:“只是[学海]浩瀚,非大才不可渡。 十人入海,九人空手而归——! 两位要等[学海]开启?!” “即是如此,那就等过些时候再说吧! 反正离立冬,也差不远。” 江行舟闻言,眸中光华微敛,摇头道。 顾知勉心头一凛,方才的急切的心思,顿时冷却三分。 他望向那隐约浮现的[学海]虚影,喉间微动,终究沉默。 (本章完) 第167章 赴琅琊王府夜宴?! 第167章 赴琅琊王府夜宴?! 文庙内檀香缭绕,江行舟与顾知勉肃立于圣贤殿前,向七十二圣像,执礼甚恭。 殿中圣像群立,或执春秋简册凝眸远眺,或握紫毫玉笔挥洒烟云。 最奇处当属正中那座至圣先师像——虽以青铜铸就,那双眸子却似能穿透千年光阴,将殿中人的文心才胆照得分明。 二人焚香祭拜,香烟袅袅间,仿佛与先贤神交。 待出了文庙,天色尚早。 江行舟负手而立,抬头望向文庙匾额。 春闱在即,天下举人汇聚洛京,届时[学海]开启,必是群英争渡,定然精彩。 二人漫步天街,但见—— 青石御道两侧,朱楼绣户次第排开,金漆招牌映着晨光,灼目生辉。 “西域火玉!十两纹银一块!” “南海鲛绡!五十两一尺!” 街衢熙攘,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摊位上奇珍异宝流光溢彩: 通体赤红的珊瑚树,自鸣的青铜编钟,更有匣匣幽香墨锭,其上诗文光影流转。 江行舟拾起一管紫毫笔,笔杆天然纹路竟凝成“文光射斗”四字。 忽听,顾知勉低呼一声,原是驻足一处养兽摊前。笼中一头妖侯呲牙低吼,凶相毕露,骇得他猛地缩手。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苦笑道:“在江州时也算见多识广,到了神都,竟似个乡野村夫。” “难怪都说,‘神都一街铺,可抵江南一世家。不到神都,不知天高地厚!’” 二人正闲谈间,忽闻前方龙吟般的嘶鸣声裂空而起。 霎时街心人潮如分波裂浪,慌忙向两侧退散。 只见一匹通体如雪的异兽踏空而来,其形似马却生麒麟角,四蹄凌虚踏步,足下生云。 每落一步,便有冰晶凝结又破碎的脆响——正是传闻中“踏雪麒麟”的异种混血神驹。 异兽背上端坐着一位月白锦袍的贵公子。 腰间那枚紫气氤氲的琅琊王佩,在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华光。 其面容虽俊美如玉,眉间那抹与生俱来的傲意,却比腰间琅琊玉佩更为夺目。 蹄声未歇,一队玄甲骑兵已如黑潮般席卷而过。 为首侍卫高擎的琅琊王旗迎风怒展,旗面竟是由万千金色篆字织就。 细看时,那些文字正是一首战诗,字字如剑,在风中铮鸣不已。 “天子脚下,御街纵马——这是何人?!” 江行舟目光一凝,只见那白衣青年策马踏空,冰霜凝路,行人纷纷避让如潮。 他眉头微皱,心中惊疑——这可是神都御道,纵是公侯将相,亦需下马缓行,此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顾知勉微微侧首,低声道:“似乎是琅琊王世子。”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怕被旁人听去,“听说,琅琊郡国势大,朝中重臣亦需退避三分,也难怪他这般张扬。” 街上行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让路,唯恐触怒这位贵人。 一旁卖葫芦的老汉听见二人议论,脸色骤变,慌忙凑近,低声道:“两位小郎君慎言!”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道:“这位世子可不单靠王府权势……” 老汉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他身负‘天骄文心’,乃大儒钦点的‘百年难遇’之才! 自陛下推行‘唯科举是举’以来,即便是皇家子弟,若无功名,亦难掌实权。可这位世子——” 他顿了顿,眼中敬畏更深:“据说,他三岁诵《论语》,七岁通《春秋》,十二岁便已能引动文道共鸣,如今更是朝野公认的‘文道骄子’!” 江行舟与顾知勉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震。 “琅琊王世子?……皇家子弟?文心天骄?” 江行舟眸色一沉,目光追随着那道月白身影,扬起的云气残痕。 那麒麟驹踏空而行,霜华凝结,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冰晶,如星屑洒落。 顾知勉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唯科举是举’之下,连皇家子嗣都需下场争锋。 看来此番春闱,不仅是天下举子之争,皇室宗亲也不得不下场角力……” 话音未落, “咦?” 一声轻咦,却似金玉相击,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却见,那琅琊王世子疾驰而过,却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什么人,立刻勒马回头,昂然看向江行舟。 那本该绝尘而去的麒麟驹突然长嘶一声,前蹄凌空人立而起。 麒麟驹鼻息喷出霜雾,在空中凝成细小冰。 琅琊王世子单手执缰,竟在众目睽睽间勒马回首。 那俊美如画的世子居高临下,目光如电般刺来,唇角噙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 “这位,莫非是作《别江南诸君》——‘[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江行舟?” 江行舟瞳孔骤缩。 那首七言绝句,不过是秋闱放榜后,他与同窗道别时的即兴之作。 是他目前所写所有的诗词文章里面,最不起眼的一篇。 这位深居琅琊王府的天潢贵胄,竟连这般“冷墨残句”都了如指掌? 江行舟整袖抬眸,与马上琅琊王世子四目相对,拱手一礼:“拙作粗浅,竟劳世子记诵,惭愧。” 语气平和,却将那句“天下谁人不识君”中的孤傲气韵,悄然藏进骨子里。 他心念电转间,忽觉背脊微凉—— 若连这等最不起眼的一篇文章都被紧盯,自己那些其它名气更大的诗词文章,恐怕早被翻烂了吧? 琅琊王世子闻言朗声长笑,手中银丝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流虹,鞭梢轻点江行舟方向: “江兄何须过谦?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二句,可是惊动了我琅琊王府上下。” 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日我琅琊王府邀请大儒讲经,提起此句时竟抛下经卷,连叹三声,'好气魄',志向之高远,令人击节称叹。” 麒麟兽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昂首长嘶,蹄下云气翻涌。 “自那日起——” 琅琊王世子广袖一挥,“我琅琊王府上下,从垂髫稚子到白发老仆,谁人不识‘江解元'大名? 就连我那贴身书童,都夜夜挑灯誊抄江兄文章。“ 江行舟心头一震。 自己远在江南道,何曾想诗句,竟传入琅琊王府深院?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青衫:“在下远在江南,昨日初至神都,世子为何却能一眼认出?” “哈哈哈!” 琅琊王世子突然仰天大笑,玉冠垂下璎珞,腰间琅琊玉佩随之一颤:“江解元莫非不知? 大周十道乡试榜首的画像,早由各地官府快马送入吏部。 莫说本世子,恐怕三省六部官员,皆能一眼识得! 何况似江兄这般——少年俊朗,江南道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小三元,人群之中鹤立鸡群!” 琅琊王世子目光灼灼,眼中锋芒骤然一盛,手中银丝马鞭倏地缠回腕间,语气却陡然转沉: “只是不知——” 他声线如冰刃破空,“江兄已夺解元,此番入京,是否欲在春闱中连夺会元、状元,成就百年难见的‘大三元'?” “亦或是” 世子忽然轻笑,指尖掠过麒麟兽的银鬃,“另择官途捷径? 以江兄之才,若愿入我琅琊诸侯王郡国幕府。 无需科举大考,明日便可领郎中令官衔。” 此言一出,四下人群顿时窃窃私语。 这分明是在试探江行舟的盘算,是否要争那春闱科举的巅峰“解元、会元、状元”!——大三元及第,这显然极难! 有此志向,必然是打算入大周朝廷为官! 或是,在洛京谋官?!——这个倒是容易许多,举人、进士文位,只要前往吏部,疏通关系,安排便可。 甚至,每一个诸侯郡国,都有一套官位,犹如小朝廷,比大周朝廷官位更容易谋取。 <div id=“pf-15812-1“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街边茶楼二层突然传来杯盏轻碰之声。 江行舟青衫微动。 他抬首时,眼中却是一片澄明,淡淡一笑道:“世子谬赞!江某不过一介寻常士子,此来神都,不过想在春闱中见识天下英才。” ——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话音未落,琅琊王世子突然抚掌大笑,座下麒麟兽应声人立,踏碎满地冰晶: “妙哉!好个‘见识天下英才'!” 他袖中忽飞出一道鎏金名帖,在空中划出灿灿金弧,“如今各道举子已陆续抵达神都。 今夜琅琊王府设下‘夜宴',邀请大周十道举子赴约——” 鎏金名帖,瞬间悬浮在江行舟面前三寸,隐隐有文气流转。 “江兄不妨前来! 若有相熟好友,可一并邀约前来赴宴! 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天下谁人不识君?! 本世子恭候江兄大驾!” 琅琊王世子策马转身,雪色披风猎猎作响,正欲走。 “呵,天街纵马,好大的排场。” 街角茶楼二层,一道清冷嗓音倏然荡开,如寒泉击玉,霎时压过整条长街的嘈杂。 一名青衫文士指节轻叩茶盏,杯中碧螺春泛起细碎涟漪,倒映出他眸中一抹讥诮。 他望着麒麟兽踏碎的云痕,将残茶一饮而尽,喉间滚出半声冷笑:“《大周律》明令,神都御道非圣驾,诸公不得驰马——琅琊王府,这是目无王法?”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似玉磬清鸣,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竟让周围嘈杂的人群霎时安静了几分。 邻座一位蓝衫士子吓得手中茶盏“当啷”坠地,慌忙拽住他衣袖:“黄兄慎言,你不要命了!那可是皇家世子!” “他敢在天街纵马,某却说不得?” 青衫文士拂袖震开对方,神情不屑。 桌案茶汤陡然荡起三寸惊澜,映出他眼中凛冽寒芒。 “三年前北境雪灾,朝廷为节用度,连翰林院的银丝炭,都裁撤半数。 如今倒容得琅琊王府养一头麒麟异种畜生,一日耗尽寻常百姓半年的嚼用?” 楼下侍卫骑兵,脸色都变了,腰间佩刀突然发出铮鸣。 茶楼内外骤然死寂。 蓝衫士子吓得面如土色,慌不迭的掷下茶钱——十枚铜钱“叮”地,仓皇离去。 “告诉琅琊王府—— 今晚夜宴,黄朝不请自来,自会赴宴。” 青衫客临风而立,窗外天光骤暗,竟似被他一身凌厉锋芒所慑。 茶楼里骤然炸开一片惊哗。 人群震惊,终于认出眼前青衫狂士! “是黄朝!” 有人失声叫道,“那个盐商出身的狂生黄朝!” “他他就是那个放言自己‘有状元之姿',却却连续三届进士落第?” 这狂生黄朝,出身中原道盐商户,擅长骑射、诗文,好任侠结交豪杰。 曾经在洛邑与人文斗, 此人单枪匹马,连斗七位世家举人进士,最后逼得翰林学士前来下场调停。 传言当日他掷笔狂笑:“文章不破天潢贵,笔墨难平世道艰!” 或许因为狂生之名,文章狂姿,不得主考官所喜,连续三次应试进士落第。 结果,得了一个“落第状元”的嘲讽绰号。 此人在洛京颇为有名——却是恶名! 琅琊王世子显然也听到了茶楼这声讥讽,猛地勒马回首,眼中寒芒如冷电裂空,直刺茶楼之上那袭青衫。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手中缠金马鞭“啪“地炸响,竟将三丈外酒旗的穗子齐齐削断! “我当是谁——”世子声如冰刃,刻意将字句碾碎在齿间,“原来是‘落第状元'黄朝兄。” 琅琊王世子故意将“落第”二字咬得极重, “上次春闱,黄兄那篇《门阀策》写得精彩,可惜礼部拆封阅卷时,整篇墨迹怎就莫名的糊卷了?”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黄朝也不知得罪了谁——或者,他几乎把洛京的所有门阀、世家全得罪了,也无人保他。 结果考袋内的考卷墨迹,竟然莫名其妙的糊了。 卷面不洁,自然要被科举黜落。 此刻琅琊王世子当众提及,分明是在揭黄朝的旧伤疤! 黄朝闻言,脸色恼怒,手中茶盏突然迸裂,“门第害才,蠹国窃禄!” 琅琊王世子面色终于变了。 “放肆!” 琅琊王世子暴喝,猛地一抖缰绳。 玉麒麟昂首长嘶,浑身鳞甲绽放出耀目金芒,竟有龙形虚影绕体而生! 黄朝丝毫无惧,护身才气喷发。 两人皆是举人文位。 两股无形才气,在长街上空激烈对撞,围观众人耳中响起万千铁骑冲阵的幻听。 街边百年槐树无风自动,落叶如雨纷扬,却在触及青光范围时瞬间化为齑粉。 狂风骤起,茶楼檐角炸裂! “好!好一个黄朝,如此狂妄! 今晚夜宴,你要来便来! 本世子倒要看看,你这落第状元的骨头,是不是和嘴一样硬!” 琅琊王世子突然收势,金光龙影尽数敛入麒麟角中。 他甩鞭指向茶楼, 长街两侧,无数百姓惊恐退避。 那队骑兵侍卫的刀鞘竟自行震颤嗡鸣,仿佛感应到某种天地伟力正在交锋! 话音未落,琅琊世子也不再与黄朝争辩,猛地一扯缰绳,玉麒麟前蹄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目弧光。 青石板上瞬间凝结出蔓延十丈的冰晶纹路。 随后,麒麟驹长嘶一声,载着主人如流星般掠过长街,只在长街留下满地霜华。 那小队侍卫骑兵紧随其后,转眼消失在御街的尽头。 直到烟尘散尽,顾知勉面色苍白,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江兄,这夜宴,你真要去?” 江行舟手持鎏金名帖,望着琅琊王世子离去的方向,眸中之光,恍若剑芒出鞘。 “宴无好宴! 不过,既然邀请了。若是不去,岂不坠了我们江南士子的名声! 且去看看吧!” 他身为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自然不能在各道士子面前示弱! 江行舟转身回头,凝视茶楼凭栏处,凭栏处的青衫书生周身竟浮动着肉眼可见的文气,如青焰灼空。 这位黄朝,竟敢当街讥讽琅琊王世子,果然是狂生! “黄朝,见过江解元!” 那青衫书生立于茶楼凭栏处,语带敬称,迎上江行舟的目光。 他目光如炬,竟似有寒芒吞吐,与江行舟视线相接时,天地间仿佛有无形文气碰撞! 不过,此时黄朝倒也没敢张狂。 他虽然不忿诸侯门阀的门第, 可面对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这种绝对的文道实力,他虽然常自诩状元之才,却并未考中中原道的解元。 “黄朝兄!” 江行舟微眯起眼睛,拱手一笑,“晚上一起去赴琅琊王夜宴!” (本章完) 第168章 郎中令,二千石官爵! 第168章 郎中令,二千石官爵! 夜幕初临,华灯已上。 洛邑城中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将这座帝都映照得恍若星汉倾落。 江行舟与顾知勉、黄朝三人联袂而至,相约一起抵达洛邑城内的琅琊王府。 琅琊王府的朱漆大门,那两扇鎏金兽首门环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门楣上“琅琊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华彩。 黄朝素来狂傲,但这副狂放的姿态却是冲着高门子弟去的。对同是寒门士子出身的江行舟、顾知勉,却是颇为客气。 甫入府门,笙箫管弦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但见九进院落灯火通明。 正殿前百尺戏台上,十二名舞姬正随着曲调翩跹起舞,广袖翻飞间带起阵阵暗香。歌舞笙箫,烛影摇红。 汉白玉铺就的甬道两侧,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整座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灯影里尽是锦衣玉带的举子身影——今夜琅琊王遍邀大周十道三百府郡的才俊。 将众多赴京赶考春闱的举子,都聚在了这座雕梁画栋的王府之中。 府外车马喧嚣未绝,青骢马、油壁车、灵驹兽骑在琅琊王府石狮前,排出半里有余。 “江解元,请!” 待侍者恭敬的引路入席, 江行舟等人,随侍者穿行于雕梁画栋之间,忽然眉峰微动。 抬首望去,但见自己的席次竟设在九阶蟠龙玉墀之下,与琅琊王府世子的紫檀席案不过七步之遥。 或许是他来洛京早,或许是其他人没来,琅琊王府内仅有他这一位江南道解元,未见其它道的解元。 鎏金案几上,“琅琊三绝”在烛火中流光溢彩—— 越窑秘色冰裂纹盏盛着三十年陈酿琥珀光美酒,錾银缠枝牡丹盘托着洛水鲈鱼脍,那碟御赐金丝蜜枣更是在灯下泛着莹润光泽。 殿内早已宾客云集,上百位举子陆续入席,或锦衣华服,或素衣清雅,操持巴蜀、荆楚、江南等各地口音,却皆是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暗藏机锋。 江行舟目光扫过王府殿内,见满座皆是陌生面孔,不由低声道:“人倒是不少,却不知为何蜂拥而来?” 身旁一位青衫举子闻言,举杯笑道:“江解元有所不知,此番琅琊王设宴,天下举子趋之若鹜,又岂止是为了一顿酒席?” 他饮了一口酒,继续道:“大周科举难如登天梯,能金榜题名的举人终究是凤毛麟角,十不存一。 侥幸中了进士,方有机会谋取县令一职。 若是落第,止步于举人,家中又没有靠山的话,唯有在吏部排队待缺,待缺十年也未必能得一官半职。 与其在京城苦等,不如投效郡国,在诸侯王的麾下,谋个官位前程!” 另一人接话道:“正是!每逢春闱之前,各地诸侯王们都会广纳贤才,若能得他们青眼,即便不入朝堂,也能在郡国谋个肥缺实职,岂不比在京城吏部待选,蹉跎岁月强得多?” 江行舟沉吟片刻,问道:“为何不等科举放榜之后,再作抉择?” “放榜之后?” 那举子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待金榜题名,名列前茅者自当入翰林、进六部,青云直上,岂会屈就诸侯麾下? 届时再肯投奔郡国的,无非是些名落孙山、才力不济、歪瓜裂枣的庸碌之辈。 诸侯王见他们落第,又怎会看得上眼?” 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继续道:“唯有此时——春闱未启,胜负未分,即便是才名远播的举子,也不敢断言自己必能蟾宫折桂。 诸侯王趁此良机延揽英才,方能觅得真金。 举子为了求稳,也愿意接受诸侯的招揽!” 旁边一位身着湖蓝锦袍的举子接过话头,悠然道:“不过,我等也无需心急。 大周圣朝十大诸侯王——琅琊、越、韩、梁、魏……哪家不是求贤若渴? 今夜琅琊王府的琼林宴,不过是个开端,往后各王府府邀约只怕要接踵而至。机会颇多! 不少郡国,会有五百石官职! 甚至有郡国,愿意开出一千石的官职!” 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我等良禽择木而栖,总要细细比较,看哪家给出的价码最合心意!” 席间,众举子们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鎏金烛台上,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各怀心思的面孔。 诸侯王在挑他们,他们何尝不是在挑诸侯! 这些举子们看似把酒言欢,实则都在暗中权衡——今夜这场盛宴,不过是场待价而沽的筵席罢了。 忽,殿内举子变得肃然,正襟危坐。 江行舟目光微凝,只见殿上金丝楠木屏风后转出数十道王室身影。 琅琊王头戴七旒冕冠,身着玄色蟒袍,腰间玉带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王妃魏氏凤钗步摇,绛色罗裙逶迤及地,端庄中透着几分威仪。 世子紧随其后,一袭月白锦袍衬得面如冠玉,俨然已有储君风范。 丝竹声里,三人于鎏金蟠龙宝座落座,与众举子们宴饮同乐。 侍女持盏,侍奉左右。 酒至半酣之际,琅琊王忽执青玉如意轻叩案几,霎时满殿寂然。 “诸位俊杰。” 琅琊王声若洪钟,在雕梁画栋间回荡,“孤受封琅琊经年,郡国政务繁忙。 今欲择贤才,任[郎中令]一职,侍从本王左右,为郡国筹谋划策——”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席间,“年俸二千石文粟米!” 话音方落,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年俸二千石”四字如惊雷炸响,满殿烛火都为之一颤。 二千石,乃九卿之俸——这是九卿地位的象征,而非简单的二千石文粟米!这般手笔,分明是要与大周朝廷争抢最顶尖的人才。 举子们手中牙箸悬在半空,觥筹交错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江行舟分明听见身侧传来“嘶——”的吸气声,连带着熏香都凝固了三寸。 但见四周举子们呼吸急促,眼中精光闪烁。 方才那些“货比三家”的说辞,此刻瞬间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纵然是大周朝廷,也不可能开出比这更高的价码! 须知大周朝廷,侍郎绯袍玉带,也不过如此俸禄! 琅琊王的郎中令的俸禄,已经等同于大周朝廷三省六部。 更遑论, ——郡国属官向来是诸侯王的私臣,不必经朝廷吏部铨选,实权更甚朝堂诸公,有极大的自主权。 这哪里是寻常诸侯聘官? 这郎中令之位,分明是琅琊王要栽培的心腹重臣,假以时日必登郡国的丞相之位。 殿角铜漏滴答声里,江行舟瞥见,周围的众多举子已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才子们,此刻眼中燃起的野望几乎要灼穿织锦屏风。 殿中寂静,只听得铜炉中龙涎香燃尽的“簌簌”轻响。 “谁人愿毛遂自荐‘郎中令’一职? 只需展示自己的才干,令本王满意,便赐千金文宝[玉如意]一柄! 另赏千金,擢为王府世子‘太傅’。” 那琅琊王目光如渊,缓缓扫过席间众举子,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忽而笑道。 玉如意在掌中翻转,映着烛火流转温润光华。 宝光潋滟间,众人分明看见如意尾端篆刻的“琅琊”二字——这分明是郡国权柄的象征! 江行舟垂眸,见青玉砖上映出数道倏然绷直的倒影——方才还在谦逊推让的举子们,此刻袖中手指皆已攥得发白。 那柄玉如意悬在琅琊王掌中,恍若一尾银鳞锦鲤,正等着出价之人。 顾知勉心头骤然一热,掌心已沁出薄汗。 他整了整青衫前襟,正欲离席向琅琊王行揖礼自荐, 忽觉袖口一沉——江行舟三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腕间,看似随意却暗含千钧之力。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江兄?” 顾知勉眉峰微蹙,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焦灼。 案几上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眼底未竟的抱负。 他实在不解,为何江行舟要阻他仕途? 江南第一才子瞧不上琅琊郡国的官职,倒也寻常——毕竟江南道解元出身,早已经名扬大周,来年春闱必是蟾宫折桂的热门之一! 大周翰林院的天藻井,乃至将来紫宸殿前的汉白玉阶——晋升殿阁大学士,行走在三省六部的朱漆廊柱间,才是江南道解元该去之处。 区区一个诸侯王郡国,地盘还比不上大周圣朝的一道大小,顶多相当于数府之地,施展才华的空间太小了——顶天了,也就相当于大周的封疆之臣刺史! 江南道解元,定然是瞧不上眼。 可自己呢? 顾知勉喉头发苦。 朝廷吏部,候缺簿上密密麻麻的举人名字,像极了国子监外墙的爬山虎,每隔三年便长一茬! 他运气好些,得个县学教谕,年俸不过四十石; 若时运不济,怕是连那漏雨的县学廨署,都分不到半间。 倒不如在这琅琊郡国,谋个实缺,好歹能施展胸中所学。 江行舟不让他去,他就有些不太了解了。 却见,江行舟以指沾水,写了个“慎”字。 “郡国郎中令” 江行舟借着斟酒之势,声音凝成一线,“王府属官名册需呈报朝廷吏部存档。”他指尖蘸着酒液,在案几上划出“考功司”三字,转瞬即干。 若在考功司记档时被划入“诸侯私属”,从此就跟诸侯王就绑定在了一起,很难再转投朝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江行舟眸光微沉,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压低的嗓音如寒潭浸玉,字字冷冽凝成线,入顾知勉耳内:“这琅琊王府,便是危墙!” 顾知勉心头一震,凝眉低声道:“何以见得?” 江行舟唇角微挑,垂眉低目,眼中锋芒骤现:“琅琊王世子,天街纵马一事,你忘了?” 话音未落,顾知勉背脊倏地一凉,袖中指尖亦微微发僵。 ——是了,世子策马,在天街横冲直撞! 马蹄之下,御街都敢践踏。 这非臣道! 这般暴戾恣睢,指不定哪天就出事。 若真的投入琅琊王麾下,岂非自陷险地? “今日你我入王府赴宴,不过增广见闻,结交各道举子。” 江行舟指尖轻抚茶盏,青瓷映着他沉静的眉眼,“无论琅琊王许以何职,皆不可应。” 语声虽淡,却如金石坠地,不容置疑。 “这” 顾知勉顿觉后背沁出冷汗。 “不知江解元,可有意否?” 琅琊王世子微微倾身,唇角噙笑,眸光如刀锋般扫过满座举子,最终定在江行舟身上。 ——这二千石高官厚禄,本就是为乡试第一解元准备的! 王府众谋士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春闱一甲进士必中! 纵使不是状元,榜眼、探亦唾手可得。 为了提前将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收入麾下,琅琊王府愿意将二千石高位郎中令,拿出来招揽这位奇才! 更何况……! 琅琊王世子指节轻叩案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江行舟寒门出身,纵有惊世之才,朝中无根无基,岂能不被排挤? 与其在庙堂之上受人倾轧,倒不如投效一方诸侯,尽展抱负! 这让琅琊王招揽的成功率,大幅提升。 至于其余举子? 若非乡试第一解元,呵,这群人怕是连五百石的簿曹都配不上! 哪有这个资格,在琅琊郡国,担任郎中令高位?! 席间骤然一静,唯有银甲侍卫腰间的佩刀,与殿内更漏声相和,沙沙如细雨。 百余名举子或捏碎手中越窑瓷盏,或攥皱了腰间鱼袋,上百道目光利箭般钉在江行舟一袭青衫之上。 更有甚者,眸中妒火几欲将那一袭青衫烧出洞来! “蒙世子垂青!此事,待春闱之后,再考虑!” 众目睽睽之下,江行舟抬袖一揖,嗓音清朗而淡然。 此言一出,众举子们都是愕然。 几位举子手中酒盏倾斜,琼浆溢出,在锦缎衣袍上洇开深色痕迹犹不自知。 他们求之不得的琅琊郡国,二千石高官厚禄! 江行舟竟然弃如草芥?几乎没有多加考虑,便拒绝了! 琅琊王眉心微蹙,指间把玩的羊脂玉貔貅骤然停住。 世子眼中寒芒乍现,唇角笑意,却已凝成冰霜——好一个“春闱后,再考虑”! 这分明是当众婉拒! 这是何等蔑视琅琊王?! 殿内铜雀灯台上的烛火忽地一颤,映得众人面色明灭不定。 银甲侍卫的佩刀不知何时已出鞘三寸,寒光在殿柱间游走如蛇。 “既如此——” 琅琊王脸上挂不住,将玉如意重重按在案上,声若金铁相击,“那便改日再议!”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在雕梁画栋间激起隐隐回响。 “在下黄朝,愿毛遂自荐,为郎中令!” 一声清喝如裂帛,惊破满堂沉寂。 但见一袭靛蓝儒衫霍然离席,黄朝拱手而立,眉宇间锋芒毕露:“若蒙殿下和世子垂青,不出五载,必使琅琊郡国仓廪丰实,甲兵强盛!” 琅琊世子手中金樽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三试不中的‘落第状元',也配谈富国强兵?” 玉箸轻敲盏沿,“来人——送客!” “哈!” 黄朝怒极反笑,广袖翻卷如惊涛拍岸,“好一个不识栋梁的琅琊王府! 不必相送,告辞——!” 他愤然,拂袖而去。 大步出了琅琊王府。 他可不是真想在琅琊王府任官,只是想看看琅琊王对自己的态度而已! 很显然,琅琊王对他只有“轻贱”! 黄朝心中无比憋屈! 他盐商之子出身,在大周备受歧视,想要扬名立万极难! 不得不做些出格诗词文章,以吸引世人的注意! 非如此,他如何在上万名平庸的举子之中,脱颖而出? 可惜,此举却被抨击为“狂言!” 落得个“狂生”之名.! 得罪了无数人,更令门阀、世家对他百般嘲讽打压! 三次赴试,莫名被主考官给黜落。 他每一步都艰难的似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 那些朱门贵胄的诋毁和嗤笑,主考官案头被墨污的考卷,还有此刻背后刺骨的视线,此刻都化作毒蛇啃噬肺腑。 他心中气苦,郁郁不得发泄! “且看吧——” 夜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回眸怒望琅琊王府的灯笼,身影拉得嶙峋如剑:“今日轻贱某者,来日必匍匐求见!” (本章完) 第169章 碾碎门阀的开山钺! 第169章 碾碎门阀的开山钺! “殿下!夜漏更深,学生请告退。” 江行舟见黄朝已走,自己也不愿在王府逗留,振衣而起,广袖垂落如鹤敛羽。 案头烛火忽地一暗,恍若墨龙隐现。 琅琊王手中错金犀角杯微微一顿,不由神色错愕。 琅琊世子眼底暗芒流转,却见江行舟已转身踏过王府门槛——狂生黄朝方走,这位江南乡试第一解元也跟着离去。 月华忽破云层,朱漆大门外,青衣举子拾级而下的背影,竟似一柄出鞘的剑缓缓归入夜色。 夜色中,江行舟踏出王府朱门,心底一声叹息。 琅琊王当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栋梁之才—— 那黄朝实力横溢,何止是一柄宝剑?! 分明是淬了盐铁寒光的开山钺! 盐枭子弟出身,淌着市井的务实和凶狠,眉宇间却凝着庙堂的野心。行事雷厉风行,果决勇猛! 这般人物,用好了能劈开半壁山河,用岔了则反伤自身。 琅琊王纵然招揽不了他这江南乡试第一解元,但若能成功招揽黄朝效力,也能令琅琊郡国仓廪丰实,甲兵强盛! 琅琊世子不屑一顾,分明是将琅琊郡国富强的粮秣甲兵,都弃如草芥。 “只想要江南道解元,却嫌寒门太狂生.琅琊王眼界仅止于此!” 江行舟轻笑摇头。 月光将远处黄朝的影子拉得修长,竟像极了一杆斜插青石路的丈八银枪。 自己不愿意投琅琊王。 琅琊王却又瞧不上黄朝这“狂生”。 琅琊王这是高不成低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这琅琊王府的筵席,终究是喂了沟渠里的鱼虾。 琅琊王见江行舟告辞而去,面色骤然阴沉。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钉在江行舟离去的方向。 猛地将手中杯盏一掷! “啪——” 琉璃盏在青砖地上炸开万千星芒,琥珀酒液溅上蟒袍下摆。 满堂举子霎时僵住,有人半躬着身子起也不是坐也不是,活像一群被冻住的鹌鹑。 “哼,不识抬举! 该留的不留.” 琅琊王气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扫过席间众举人时,众人只觉似有刀锋刮过脊梁,“.该走的,倒是一个不走!” 世子垂眸盯着酒液中沉浮的碎冰,忽然轻笑出声。 ——可不是么? 江南一道上万秀才,能踩着尸山血海,摘得乡试第一解元者,哪个不是文曲星下凡? 偏生他们琅琊王府的二千石郎中令高官厚禄,留不下这只青凤,被其直接拒绝。 反倒招来黄朝这等落第狂生..跳出来,自荐为郎中令把他给恶心坏了。 琅琊世子瞥向门楣上那道新鲜的裂痕。方才那盐枭之子摔杯而去时,竟连紫檀木都撞出三寸深纹。 “殿下,世子,学生告退!” 满座鹌鹑终于惊醒,彼此相望,气氛尴尬,慌慌张张作鸟兽散。 琅琊王这是在骂他们没有眼力劲——该留下的江南解元没有留下,他们这群该走的庸才却还不走! 留不住的明月坠了西山,赶不走的鸦群却还在梁上聒噪。 这般嘲讽,他们脸上挂不住! 琅琊王府。 筵席上,众举人仓皇告辞,只剩下残羹冷肴。 鎏金烛台淌着斑驳蜡泪,映得满堂杯盘狼藉。 侍从们屏息垂首,唯有更漏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琅琊王父子二人,皆是面色铁青。 “父王!” 琅琊世子猛然拍案,震得银箸坠地,“儿臣原本以为,以二千石郎中令之职相邀,足以让江南道解元动心。 没成想,他这么不识抬举,竟换不来一个低头!” 郡国的郎中令,权势放在大周朝廷,已经是相当于太守级的官爵。 ——太守之尊,对于未进士及第的举人来说,那是梦寐以求的青云梯,此刻却成了掷地无声的笑话。 琅琊王指节叩着青玉酒樽,忽而冷笑:“哼,江解元这般傲气,无非是觉得自己是江南乡试第一解元,必然考中状元或者榜眼、探! 三元及第,进入翰林院,成为学士! 对我郡国的招揽,自然不屑一顾!” 月光掠过王府飞檐的鸱吻,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成狰狞的兽形。冰裂纹瓷盏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大周朝廷掌握着庞大的文道资源,想要成为翰林学士,必须入大周翰林院。 ——而这,恰是诸侯郡国,永远比不了的! 烛火摇曳间,琅琊王指节轻叩檀木案几,沉声道:“今科会试主考可有人选? 若能说动主考官将其黜落看他还能在本王面前,摆什么清高架子!” 世子面色一滞,低声道:“父王明鉴,如今朝堂,正为这主考之位争得不可开交。 三省六部那些老狐狸,谁不想趁春闱,选拔顶尖才俊,借机栽培门生亲信?” 他咬了咬牙,“况且这些六部尚书的背后各有派系,怕是根本不会给我等诸侯王这个面子。 若是插手会试容易落人把柄!” 一阵穿堂风忽至,吹得烛影乱颤。 ——朝廷铁律,朝廷正式官员不得与诸侯王私下往来。 这些赴考的举子尚未出仕,并无朝廷官身,正在谋求任官,这才能来琅琊王府赴宴。 况且,会试主考未定,他便无从去贿赂。 即便是影响了会试这一关的主考,也只是影响会试的排名。 后头还有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决定状元、榜眼、探,进士排名,那就更难干涉了。 世子见状,小心问道:“父王,大周十道,各有一位解元.何必只盯着江南道? 要不,找其他解元试试?!” “哼! 十位乡试解元,又有几个是寒门出身? 关中道裴氏、巴蜀道刘氏、荆楚道李氏、中原道崔氏、蓟北公孙氏他们出生门阀望族,谁肯投我琅琊郡国?!” 琅琊王冷道。 “今夜宴请,你邀请了大周十道的诸位解元。除了江行舟,却无其他解元前来赴宴。 <div style=“display: flex; justify-content: center; gap: 30px; align-items: flex-start;“> <div id=“pf-15812-1-pc“ data-format=“audio“ data-lazy=“false“> <div id=“ad-second-slot-pc“> 可见,他们早有自己的打算!” “算来算去! 也就只有江南道的江行舟,是唯一的寒门士子,并无大靠山。 而且,江行舟还是十大解元之中,实力最强之人! 他的诗词文章,篇篇[达府、鸣州]以上,冠绝天下,无一人可比!” 琅琊王忽地起身,蟒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中泛起血色:“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只见他拳头紧握,一把攥碎掌中玉盏:“我琅琊郡国的基业,要更上层楼,岂能没有奇才辅佐? 既然他不肯低头——那就在会试上,将其黜落! 只有断了江行舟的科举仕途,前途无望.才有望,将其收入诸侯郡国,为我所用。” “可是,会试主考官尚未知晓是谁?” “无妨,等结果! 今岁主考,或是兵部尚书,或是工部尚书!送上珍宝,总能疏通关系。 况且,多少人盯着进士及第——状元、榜眼、探之位! 一旦中了状元,被陛下看中,日后定然是要成为三省六部侍郎、尚书! 他们巴不得,将所有对手打压下去! 江行舟想要争夺春闱状元,必定是朝野上下,所有势力打击的目标! 没人会帮他!” “父王所言正是纵然我们不出手,也有别人出手! 寒门世子,想要争夺大周科举状元,谈何容易! 待他受尽挫折,就知道本王的金枝,才是他这良禽栖息之地!” 窗外,一片乌云悄然掩去了月色。 夜风卷着霜露掠过青石巷,江行舟疾行数步,追上黄朝。 “黄兄留步!” 前方那道孤峭背影蓦然定住,腰间文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黄朝转身,江行舟看清他眼底未熄的焰色——那是寒门士子,淬了二十年冷雨仍不肯凋零的一团倔强之火。 黄朝这等“狂生”,华夏自古以来,并不少见。 贾岛,寒门士子出身,屡试不第长达二十余年,终在考场愤然挥毫一首《病蝉》,讽刺权贵考官:“黄雀并鸢鸟,俱怀害尔情。” 他将自己比作蝉,直接将考官比作害蝉的黄雀、乌鸦,揭露权贵把持的科场,黑暗如鸦。 这样狂妄的结果,下场自然是凄凉,被考官批为“无才之人”,与平曾等同列“考场十恶”,终身禁考,仕途断绝。 这般际遇,李白尝过,李贺饮过,孟郊咽过。多少锦绣文章,终困顿科场.无上升门阶,无权势而只能寄情诗文,以突破门第。 此刻黄朝眼中那簇怒火,江行舟再熟悉不过——那是寒士的孤愤,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是撞破南墙也不肯低头的傲骨。 “让江兄见了一场笑话!惭愧!” 黄朝苦笑一声,袖中拳骨捏得发白,却终究不肯松开,只余一声长叹:“黄某不自量力,竟向琅琊王自荐郎中令,反遭其当面折辱!” “哈哈!” 江行舟大笑,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反倒灼灼如炬,“黄兄未免太过自谦!琅琊王未招揽你,那是他眼拙不识真金! 以你之才,区区郡国郎中令,岂非屈就? ——莫说郡国! 纵然是大周的三省六部尚书、侍郎,又有何不可? 你莫要觉得我在逢迎吹捧。 黄兄如今潜龙在滩,只是生不逢时,缺一个大展鹏程的机会!” 江行舟嗓音一沉,“我江行舟,从来不轻易评人!” 他转头,问刚刚出琅琊王府的顾知勉道,“顾兄,你可证言!” 顾知勉闻言微怔,继而点头:“确实。我与江兄同窗五载,也未得他半句评语。 江兄在江南道纵横睥睨,无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他有些诧异的向黄朝道,“今日江兄竟如此盛赞于黄兄.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黄朝闻言不由怔然。 自入洛京以来,他听惯了讥讽,尝尽了冷眼,从何曾得过这般毫不掩饰的推重? 喉间微哽,竟是一时无言。 月光漫过他的眉骨,照进眼底——那里,暗沉多年的火种终被点燃,灼灼生光。 “江兄今日之言,黄某此生不敢忘! 人生在世,有几人知己! 日后但有所请,莫敢不从!” 黄朝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仿佛要把这句话钉进骨血里。 待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消融,只剩腰间举人剑,偶尔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顾知勉望着黄朝远去的身影,眉头微蹙,低声道:“江兄,此人素有‘狂生’之名,行事偏激,恐非善类……若与之相交,只怕日后招祸!”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深幽,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他是盐商之子,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狠辣毒辣的手段,睚眦必报。 如今遭逢不公,胸中郁愤难平,假以时日,必成枭雄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与其得罪琅琊王这样的王府,也莫要得罪他——此人之怒,可比刀剑更锋利。” “江兄既然明知此人偏执,哪为何还?” 顾知勉一怔,心中仍是不解。 他虽出身寒门,但自幼耕读传家,骨子里浸透的是儒家的仁义礼智,如何能明白一个盐商之子在门阀世家倾轧、打压之下的绝望和癫狂? ——自古以来,盐商哪有善辈? 他们世代发家的财富,浸透了血,手段狠辣,心性难驯。可这样的性子,一旦被逼至绝境,会爆发出何等可怕的力量? 顾知勉想象不出,但江行舟却看得分明。 “此人……我有大用!” 江行舟忽而长笑,笑声在寒夜中荡开,惊起檐角栖鸦振翅。 批判的武器,终究不如武器的批判! 他眸色深沉,望向远处浓墨般的天际,眸中森然。 他的前面,有无数阻力——。 什么金陵十二门阀,什么诸侯王琅琊王.盘根错节,犹如枝蔓,笼罩在整个朝堂之上。 想撼动这大周朝廷根深蒂固的诸侯、门阀、权贵,终有一日……需以血洗! 他不想沾了自己的手。 那自然,要用一个白手套,去干这些脏活! 黄朝,就是这样一把宝刀——一柄淬了怨恨的绝世凶刃,迟早要见血。 既然如此,何不趁早加以笼络? 甚至扶持一二! 琅琊王不用狂生黄朝,那就他来用! 待时机成熟,只需轻轻一推…… 这世道,自会替这绝世凶器开锋! 打造出一柄绝世凶器在前方吸引火力,自然能极大消耗所有对手的实力。 届时,他们还哪有功夫来针对自己? (本章完) 第170章 盟与敌,唯有《削藩令》! 第170章 盟与敌,唯有《削藩令》! 随着立冬临近。 大周十道众举子的车马座驾,纷纷碾碎了官道上的薄霜,提前三月,赶到神都洛邑,以备春闱。 天街上,各道驿馆的灯笼彻夜不熄,照得青石板路泛起鲜红色——这鲜红色很快又被次日新落的雪掩去,恰似那些掩在锦绣华服下,看不见的刀光血影。 随之而来的,洛京城内,各色诗词文会,同乡宴、恩师宴、联谊宴等筵席邀约也大幅增多,不胜枚举。 不论门阀、世家子弟,又或寒门士子,皆是想尽办法参加各种文会,宣扬自身文名,抬高自己身价。 ——如此,方能吸引春闱主考官的主意! 而大周十道的解元郎们,从十道乡试之中杀出,成为乡试第一,天生自带光环,备受关注,自然也是各色宴请的常客! 一场文会宴席,若未能邀请到一位解元参加,那显然规格是不够的。 江行舟谢绝了琅琊王的二千石郎中令官爵,这让他在洛邑迅速变得炙手可热,成为话题焦点,接到了众多文会邀约。 毕竟,能抵挡住诸侯二千石高官厚禄的诱惑,可不是谁都能做到。 洛邑名门府邸。 “江南道江解元到——” 随着门房一声长喝,满座衣冠骤然一静。 江行舟青衫落拓的身影甫入厅门,数百道目光便如钩如锁地缠了上来。 有藩王家臣捧着鎏金请帖在廊下苦候, 有门阀子弟举着诗笺在席间张望,希望解元指点指教, 更不消说那些借着敬酒之名、行窥探之实的各色人物。 “江兄!” 某地豪族公子恭敬递上名帖,“家父与礼部徐侍郎有同窗之谊,明日有一场赏雪宴,侍郎亲至.不知可否拨冗莅临?” “解元郎留步!” 梁王府长史从阴影处闪出,“梁王新得一卷古书摹本,特请江解元品鉴.未知解元何日有空?!” “有空定然赴约!” 江行舟拱手浅笑,一一笑纳,袖中名刺却已积了厚厚一摞。 他知道,这些烫金笺纸上写的不是邀约,而是一张张罗网—— 同乡宴织的是人情网, 恩师宴布的是师承网, 更遑论那些打着联姻旗号的宴席,分明是要将天下顶尖士子,尽数缚入这场大周圣朝的棋局。 远处,国子监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而整个布局之中,最惨烈的战场,无疑是来年春闱! 夜深人静。 江行舟带着熏醉,返回状元楼,独坐西窗,案上堆着的烫金名刺映着残烛。 ——梁王府的玄豹纹请柬还沾着梅香。 ——清河崔氏的青玉帖上题着族老亲笔。 ——连那兵部侍郎,也派人送来一封“边塞战诗”专题文会邀约。 ——北衙禁军那位独眼左羽林军康大将军,送来一角盖着虎钮印的密函,询问他是否有志加入边军?! 邀请贴堆积,不胜枚举! 江行舟参加的宴席多了。 对整个洛京的关系人脉,看的也越发清晰。 大周朝廷的势力阵营,异常复杂,纷乱如麻! 这绝非一人之力,单枪匹马,就能在大周朝局之中,进出自如。 必须有盟友! 没人喜欢首鼠两端,游离于众势力之辈,那只会遭到所有人的排挤。 在这神都洛邑,独狼活不过三更——要么被群兽分食,要么冻毙于风雪。 那些试图左右逢源,自以为聪明的,最后都被剁碎了填进护城河。 他要在朝廷阵营之中,选择加入一个势力阵营扎根,才能在朝廷中立足! 窗外传来巡夜金吾的梆子声,三长两短。 “寒门.” 江行舟凝视着案上一迭朝廷势力卷宗之中。 其中的一卷《朝堂寒门官员名册》。 那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朱批,全是他这些日在宴席上,跟众举子宾客们交谈,探听到的结果。 按理说,他出生寒门士子,拉拢寒门自成一派阵营,无疑是最佳选择。 相似的出身,同阶层、同利益,才容易抱团。 可惜,目前寒门势力最弱,在朝中不足十分之一,而且还是一盘散沙,彼此毫无关联。 桐油灯芯噼啪炸响, 江行舟指尖摩挲着案几一口瓷茶盏,茶汤里浮沉的碎末打着旋,像极了那些散落朝堂各处的寒门官员——明明同出寒门一脉,却终究聚不成势。 礼部有一位杜主事虽出身陇西农户,寒窗苦读终于跻身六部,如今却娶了荥阳郑氏庶女; 工部李郎中一直清贫如故,传闻却在多年前就跟清河崔氏交情莫逆. “今早又有一位寒门出身的御史,被贬去岭南!” 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道裂痕,“听说只因在朝会上,驳了徐侍郎递的奏本。” 寒门子弟在朝堂上就像这桌上茶渍——要么被绫罗无声无息的擦去,要么自己渗进木头里跟着木头烂透。 寒门官员,要在这洛京城生存下来.难如登天。 江行舟身边,除了顾知勉等几个江南寒门同窗,值得信任。 别的寒门士子不会跟他,也无法信任。 就算由他出头,想要筹建寒门势力阵营,在朝廷之中立足,这个想法好,但是不现实—— 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才能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江行舟取出珍藏的澄心堂纸,“既然寒门无法聚沙成塔!” 狼毫笔尖在砚台里狠狠一蘸,墨汁飞溅如星,“那就只能在朝中,另择一方阵营势力,作为栖身!” 他细细梳理,当今大周朝廷的众阵营大小势力——皇室、外戚、内廷、门阀、勋贵、诸侯、科举世家、圣人世家.。 “皇帝!” 站队皇帝,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无疑是最优解。 若能得天子垂青,自是青云直上的终南捷径。 可惜,皇帝从来都是高居各方势力之上,可惜自古帝王最忌朋党,龙案前只容得下孑然一身的孤臣,猜忌之心极重。 况且,朝廷多少大臣盯着皇帝近旁,争夺帝心? 那些妄图攀附龙鳞的,往往未近龙座,便已粉身碎骨。 此路,不用考虑! “内廷宦官、女官!” 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掠过朝堂之上最诡谲的一股势力—— 宦官、女官,天子近侍。 女官并非朝廷官员,而是内庭之官,服侍皇帝。 阉人掌印,女官执笔,皆可于御前递话,一言定生死。 这些人看似卑微,却因贴身侍奉天子,手握隐权,稍加运作,便能在朝中翻云覆雨。 前朝权宦乱政、女官干权的例子比比皆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且,内廷之臣,终究难登大雅朝堂。 即便一时得势,也终究难逃“奸佞”之名,为士林所不齿。 依附内廷,是下下之策! 不考虑! 江行舟目光沉冷,扫过朝堂之上另一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千年门阀! 超级门阀,千年根基。 陇西铁骑、关中豪族、山东儒门、五姓七望……更遑论江南王谢十二家,簪缨满朝,世代公卿。 这些高门望族,自诩血脉尊贵,却视寒门如草芥。 纵使投效门阀门下,也不过是替他们冲锋陷阵的棋子,待被榨尽最后一滴价值,便如敝履般丢弃。 前朝多少寒门俊杰,自以为攀附这些门阀,便可平步青云,最终却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仰人鼻息! 不考虑! “科举世家!” 他指尖轻点案上《世家名册》,目光落在那些虽无千年根基,却生机勃勃的新贵之上——科举世家! 科举世家,朝堂新锐之秀。 三代为官,百年立世家。 虽不及五姓七望那般树大根深,却胜在枝繁叶茂。 这些随科举而兴的新贵,盘踞府、县、乡镇,子弟遍及六部衙门。 虽在庙堂之上尚未跻身尚书、侍郎,却胜在人数众多,盘踞于各大衙门的底层。 更妙的是,这些新贵世家子弟,尚未养成千年门阀那般的倨傲脾性。 若择其潜力者施以援手,未必不能栽培出一棵大木,成为友军。 “譬如韩玉圭、曹安、陆鸣等等.他们并非门阀,而是郡县的世家子弟,有百多年的家族根基,但却未达到门阀的程度!” 只是需得仔细挑选,剔除世家子弟之中,那些目光短浅之辈。 “接下来,便是战功勋贵集团!” 江行舟指尖轻抚腰间玉带,目光掠过一卷名册——朝堂上那些金戈铁马余韵犹存的功勋世家。 开国功臣,中兴虎臣,从古至今便是朝堂一个大势力阵营。 这些世袭罔替的国公、侯伯,祖辈们曾随太祖马上取天下,跟随世祖再兴,铁券丹书犹带血痕,世袭罔替的富贵。 勋贵集团属于一波流,错过这一波立功的机会就没了。 只是,如今科举大兴,昔日的马上功臣,今朝竟显颓势,跟不上节奏。 战功勋贵集团,落日余晖,走向衰落。 薛贵、薛富兄弟,今岁止步于秀才.以他们的平平天赋,想要考中举人、进士,也是相当的艰难! 没有苦读到三四十岁,恐怕也考不上进士! 这在勋贵家族子弟之中,比比皆是。 恰恰因勋贵集团势微,反而是一个良机! 勋贵所求,不过重振门楣,在朝堂夹缝中生存,正需要借助新贵之力; 他所图者,恰是这股虽衰未绝的将门功臣的底蕴。 勋贵需要他,他与勋贵集团结盟,彼此互朝廷内外的援手! “勋贵集团因为先祖立下过战功,入文庙,名声一直较好! 我与薛玲绮的联姻,恰是与大周勋贵集团,进行结盟的天作之合!” 江行舟指尖一顿,暗道。 烛火摇曳,映照案前《诸侯藩王名册》朱批如血。 “接下来,朝堂中另一个大势力——诸侯藩王!” 江行舟指尖重重叩在朱笔圈出的十处藩镇,眼中寒芒乍现—— 诸侯藩王——这群早该随历史而湮灭的割据余孽,竟仍如附骨之疽盘踞十方。十大藩王各拥精兵,自设税赋,连王爵承袭都敢不待圣旨! 此乃大周国朝顽疾! 每代帝王枕戈待旦,满朝文武视若心腹大患,却始终未能根除。 江行舟突然冷笑。 他以前,曾经在薛国公府的藏书阁,尝试着去查阅大周各色典籍。 却发现只有一篇《削藩令》。 本该与之配套的另一大国策《推恩令》,竟未曾发现,无影无踪! 当时,江行舟对此也是匪夷所思,没有想明白其中缘故。 只当是大周与华夏历史走向不同! “《削藩令》尚在,却不见《推恩令》.” 江行舟指节无意识敲击案几,思绪翻涌。 也难怪,大周历代,竟无人削藩成功! 削藩失败,导致依然维持目前的藩镇格局? 江行舟目光骤然一凝,缓缓合上《诸侯藩王名册》。 “罢了,诸侯藩王,冢中枯骨! 这些将死之人,不值得浪费心思。 且容你们再苟活些时日。 待日后.自有手段,送他们最后一程。” 江行舟袖中手掌悄然攥紧。 拿这群诸侯藩王的人头,方能为自己在大周,建立不世功勋! 否则,他凭何功劳,晋升中枢,位列三省六部,力压众人?! “最后一个势力,是圣人世家!” 一炷清香袅袅,案前《圣人世家名册》。 江行舟凝视着竹简上鎏金的“圣”字,指尖在虚空中凝滞—— 自半圣而亚圣,终至圣人门庭,皆超然物外,不染凡尘。 这些圣人世家嫡系子弟,传承千年的圣人血脉,手握半圣文宝,坐拥洞天福地,圣人结界,孤立世外,自成一家。 巍巍圣人门邸,独立云端。 掌半圣文宝者,可拒王侯之邀; 怀亚圣手稿者,敢笑庙堂之争。 此间圣人世家,非朝堂金玉为阶,而以圣道为基。 旁人不敢得罪,他们也无需加入朝中任何势力阵营。 朝堂纷争于他们不过蝼蚁相争,皇权更迭亦难动圣人世家分毫。 曾经有记载,当朝太师亲捧紫金印信,登门拜访,却被半卷《春秋》挡在百里之外。 圣裔之傲,可见一斑。 “有圣人撑腰,真是.百无禁忌。” 这是江行舟左思右想,最无可奈何的一个势力。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偶尔现世的世家子弟——或白衣沽酒,或青衫仗剑。看似闲云野鹤,实则洞察世事。只在关键时刻,插手大周朝政的走势。 不过,圣人也不喜沾染因果,卷入世事太深。 在圣人约束之下,圣人世家子弟,很少出现在大周朝野。 最近数百年,圣裔子弟愈发深居简出,唯见各门邸前的青玉灯,夜夜映照着未干的蜡痕。 “罢了。” “既然圣人约束门下,不轻易参与世事. 我与圣裔子弟,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江行舟暗忖。 待他有朝一日晋升圣位,方有实力和圣人世家,掰一掰手腕。 江行舟端坐案前,指尖轻点檀木桌案,将朝野内外盘根错节的势力,逐一推演—— 皇帝,九霄金阙,俯视众生; 外戚、皇室,藤蔓缠树,借宫廷之势攀附皇权; 内廷,宦官、女官掌印,阴诡难测,一纸诏书可翻云覆雨; 此三者一体,不可轻动。 门阀,千年底蕴深厚,傲慢腐朽,窃据高位,侵占大周圣朝大片田地,寄生吸血; 勋贵,战功起家,刀剑日渐蒙尘,尚未凋零; 十大诸侯藩王,裂土封疆,雄踞一方,拥兵自重——注定是朝堂帝、臣的眼中钉; 科举世家新贵,士族崛起,锐气逼人; 圣人世家,超然世外,笔墨可镇山河。 江行舟眸光微冷,倒映出最合适的盟友——战功勋贵,刀锋未钝,血性犹在,比那些盘踞千年的老朽门阀更易结盟。 若能借其锋芒,或可在朝堂,开出一条通天之路。 而科举新贵世家,虽根基尚浅,却胜在锋芒毕露,若能驾驭,为友军,不失为一把趁手的快剑。 至于诸侯藩王?跟朝廷抢夺税赋和军民,取死之道。 千年门阀?盘根错节,腐朽入髓。 陛下大兴科举,首冲之敌就是门阀。 门阀迟早要被新生的科举士族浪潮,吞噬殆尽。 ——此二者,必死无疑! (本章完) 第171章 勋贵集团新任魁首带头大哥! 第171章 勋贵集团新任魁首——带头大哥! 洛京神都,华灯初上。 与城中各处门阀世家、诸侯郡王府邸的喧嚣鼎沸相比,坐落于大街尽头的秦国公府却显得格外清冷。 府门前石狮肃立,朱漆大门紧闭,偶有举子经过,也只是投以敬畏一瞥便匆匆离去—— 在这文风鼎盛的洛京城,功勋将门子弟大多投效大周军方,与举人士子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形的藩篱。 此刻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堂之上,十六盏鎏金蟠螭宫灯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 二十余位身着爵服的国公按品阶列坐,近百位侯伯肃立下首。玄铁甲胄与织金蟒袍在烛火下交相辉映,肃杀之气盈满厅堂。 “薛国公到——!” 随着门房一声长喝,一辆镶着薛府家徽的马车碾过青石甬道。 薛崇虎一袭玄色太守官服,腰间玉带映着寒光,龙行虎步间,腰间佩剑与鎏金蹀躞相击,铮然有声。 “薛兄!可算把你给等来了!” 秦国公秦怀宝顿时目光骤亮,霍然起身,麒麟补子随动作泛起波纹,大笑迎了上去。 “秦兄,请!” 薛崇虎一笑,虎目环视,微微颔首,随即龙行虎步,径直落座于上首之位,与主持聚会的秦国公并肩而坐。 厅内众人依序入座,座次皆按祖辈功勋而定—— 薛国公一脉,乃大周开国第一功臣,辅佐太祖定鼎天下,位列众国公之首,无人可撼。 其后依次是秦国公、蒙国公、赵国公、李国公、郑国公等,共计二十位国公,无一不是功勋赫赫的将门世家。 至于百位侯伯之流,则只能屈居下首,静候议事。 放眼望去,满堂尽是铁甲寒光、虎贲之气,武官将领占了大半。 而文官衣袍者寥寥无几,其中以太守薛崇虎官位最高,一袭紫袍鹤立于众将之间,格外醒目。 秦怀宝缓缓起身,虎目扫过满堂勋贵,声音低沉如铁: “自大周开朝以来,我等国公,每三年轮值主持一次功勋议事,从未间断。” 他五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今日召集诸位,实有一桩关乎我等功勋集团,存亡的大事!” “秦公但说无妨,在座皆是自家兄弟!” 蒙国公蒙冉抱拳沉声道。 “诸位可曾感觉——” 秦怀宝猛地拍案,茶盏震颤,“如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各大门阀盘踞高位,如日中天,科举新贵大量崛起! 而我等将门子弟,虽执掌虎符参与朝会,却只能议军务,不得干涉朝政! 朝中大事,谁会问我等意见? 像朝廷的科举之制,便从未征询我等功勋将门之意见!” 他猛地冷笑道:“朝堂六部之中——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和工部。 吏部遴选百官,户部执掌钱粮,礼部把持科考,工部掌工程——我等勋贵,唯有在兵部,尚存一席之地! 更遑论六部之上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早无我等立锥之处!“ 堂下甲叶铮然作响,众将呼吸渐重。 “想当年开国之时——” 秦怀宝突然拔高声音,“在座诸位先祖,哪个不是位列三公九卿?一言可决朝堂大事! 如今呢?” 他狠狠掷出杯盏,“连兵部都快保不住了!.兵部尚书、兵部侍郎,皆需文官担任。 我等武将,无法出任侍郎、尚书,皆只能听命行事!” 鎏金灯树忽明忽暗,照得满堂铁甲寒光森然。 若非,功勋将门子弟遍布大周各军,掌握了大量将军之位,恐怕连在兵部都说不上话。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百十道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薛崇虎。 这位身着绛紫官袍的江州太守,在满堂甲胄之中格外醒目—— 功勋子弟一旦从军,便如困龙入渊,纵使官至御林军将领、大将军,亦难撼动朝堂格局。 唯有薛崇虎,当年早早的放弃入军为将,硬是在科举仕途上杀出一条血路。 “薛兄!” 蒙国公蒙冉猛地推开交椅,鎏金甲叶铮然作响,“你如今已是江州太守,若再进一步晋升刺史.”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檀木案几上,“便是大周十大封疆大吏,在朝堂能说上话!” 满堂勋贵呼吸皆滞。 烛火摇曳间,可见众人眼中燃起的野望。 蒙冉声音愈发激昂:“薛兄!待你封疆一方,站稳脚跟,日后调任朝廷中枢指日可待! 六部侍郎、尚书,皆是可期! 甚至” 他忽然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雷,“甚至入主三省,也未必没有机会!” “不错! 到那时——你便是我等功勋将门的魁首,带头大哥! 我等皆奉你号令,跟朝堂其它势力,一争高下!” 秦国公突然拍案而起,麒麟补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我功勋将门集团,就再不是任人宰割的板上鱼肉! 不至于在朝廷政务,插不上一句话!” 满堂铁甲铮鸣,众将目不转睛。 薛崇虎垂眸凝视茶汤,只见自己的倒影在涟漪中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青瓷茶盏,发出清越的颤音。 “蒙兄此话虽在理” 薛崇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睿智光芒,“却如水中捞月,难如登天。” 厅中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眉心,忽隐忽现的才气。 “以我区区进士文位,能任江州太守已是极限。” 他苦笑一声,指间凝聚出一缕淡青色文气,转瞬即逝,“若无翰林学士之境,想为大周一道刺史.几乎不可能!” “咔嚓——” 秦国公手中的茶盏突然迸裂,琥珀色的茶汤顺着指缝流淌。 满堂将门子弟气息变得沉重,铁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仿佛一群困兽在挣扎。 “若是再过一二十年,我侥幸成为翰林学士,六部尚可期!” 薛崇虎摇头叹息,文士纶巾在夜风中轻扬,“但是三省.需要殿阁大学士文位境界,非我此生所能企及!” 他望向自己掌心的文气痕迹——淡若游丝,涣散难聚。 几十载寒窗苦读,想要突破翰林学士的文道天堑,晋升为封疆刺史。 对他而言,已经是登天一般的难度。 他连刺史都晋升不了,那就更别说进入朝廷中枢三省六部,成为侍郎。 此言一出, 秦国公府内,堂内死寂。 薛崇虎自己都没有信心,他们何来信心?! “唉~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我等功勋将门,只能这样日渐衰落下去?!” 蒙国公蒙冉沉声一叹,玄铁护腕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烛台摇晃。 众功勋将门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他们之中,江州太守薛崇虎,尚且难以晋升翰林学士,难以成为封疆大臣——刺史! 在这满堂功勋将门之后中,又有几人能在文道上走得更远? 薛崇虎指尖轻叩茶盏,瓷声清越如磬。 他唇角微扬,眼中精芒乍现:“如今之局,对我等功勋将门虽凶险,却也并非无解!” “薛兄快说!” 秦怀宝连忙倾上身,案几上的青铜兽钮镇纸被撞得叮当作响。 “若有人,天生文道天赋出类拔萃——” 薛崇虎袖中滑出一份册子,“能蟾宫折桂,直取状元,便可进入翰林院供职!” 他指尖在“翰林院“三字上重重一划,“在朝考之后,便是正式晋升翰林学士。 一旦成为翰林学士,刺史也好,三省六部也罢,朝廷中枢之门大开。 我等勋贵集团,以他为魁首!” 满堂铁甲骤然绷紧。 “可是,这等人物,何处可寻?! 我辈将门子弟,连秀才、举人都考得艰难,遑论状元? 数千上万名举人之中杀出,独中状元,谁人能做到?. 纵然那些千年门阀、科举世家新贵,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状元郎,难如登天!” 蒙国公摇头,鎏金护腕在烛火下划出刺目弧光。 “若真能考中状元,那几乎注定要晋升为三省六部侍郎这等人物,恐怕早被门阀拉拢过去!” 众人相视一眼。 “有此人! 而且,是自己人!” 薛崇虎忽然轻笑,茶汤倒映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莫非.薛兄你说的,莫非是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蒙国公瞳孔骤缩,心中大动。 堂内气息为之一滞。 鎏金烛台突然爆出灯,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交错。 这事情,他们也听说过。 江行舟曾经在薛府借读,跟薛家极为亲近,很可能成为薛府女婿。 不过,江行舟并非大周的功勋将门子弟,所以他们之前也没有考虑过。 若是江行舟成为薛国公府的女婿,算是半个自己人倒也不是不行! “不错!正是江行舟——” 薛崇虎指节轻叩案几,茶盏中的水纹荡开一圈涟漪。 他眼中精光闪烁,如见璞玉:“以此子天资,状元之位,有九成把握。” “除了他” 秦国公秦怀宝捋须沉吟,腰间玉带上的螭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我功勋将门之中,确实也无人能入翰林。” 他忽而拍案,道:“待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迎娶薛府千金,成为翰林学士之日! 我等便奉他为我勋贵集团魁首.一起助他晋升三省六部之位!” “不! 待他晋升状元! 那一切都太迟了!” 薛崇虎拂袖。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堂铁甲:“待他高中状元,便是天子门生!必定进入翰林院,成为清贵。 朝野上下,皆会拉拢他! 他又何须借力于我等武勋将门之力?届时,我等对他,已经无足轻重!” 堂内众人齐齐一震,骤然安静,连烛火都似凝固。 “唯有现在——” 薛崇虎一字一顿,指尖在青石案上刻出深深白痕,“就要奉他为魁首!” “轰!” 蒙国公大吃一惊,玄铁护腕重重砸在半张矮几。 他须发皆张问道:“薛兄是说.现在便要倾尽我等勋贵将门积累的人脉、实力,赌在这个江南书生身上? 可江行舟还是举人,虽然已是江南道解元,但这样的各道解元足有十位之多,文位还是不够! 谁也无法保证,他一定能中状元、榜眼和探! 这风险太大了!” “不冒风险,哪来受益?” 薛崇虎缓缓展开手中名刺,烫金的“江行舟”三字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这不是赌,是.雪中送炭!” 他眸光如电,扫过在座众人道:“你以为状元之争,只是科举考场,文章较量? 那是生死局! 那些千年门阀、诸侯王们,必定百般阻挠,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压他,阻止他成为状元! 江行舟虽有这份才气,却未必就能躲过他们的阴招、暗算! 你们也知道,为了争夺状元,他们下手会有多狠!” 薛崇虎冷笑,“在多年前,曾经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岭南道李解元,在会试前夜,是怎么忽然重病,错失大考!? 唯有我等倾尽全力,助他挡下明枪暗箭,保他中状元.这才是真正的结盟,成为朝廷盟友,相互支援! 他必定会给予我勋贵集团,足够的回报!” 薛崇虎说着,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 盒开刹那,满室生辉。 一卷书写着《一剪梅·月满西楼·赠薛玲绮》词牌的文宝,流转着[鸣州]文光。 旁边,《鹊桥仙·纤云弄巧·赠薛玲绮》词卷更散发着[半步镇国]的威压。 “这是.” 众人呼吸一滞。 “江行舟赠送小女薛玲绮的文宝聘礼!” 薛崇虎指尖轻抚文宝,“两件文宝,足见他的诚意,是自己人。 说句不好听的,纵使我等勋贵大厦将倾——” 他忽然催动文气,文宝绽放的光芒竟在梁柱上投射出万千锦绣文字,“我薛国公府只要有此两件文宝作为家族底蕴,再续千年荣华富贵又有何难? 但是诸位国公、侯伯,还有其它更好的出路?” 江行舟送的这两件重量级的文宝聘礼! 天下不知多少门邸,对此眼红! 别说赠送了,他们自家都没有这等级别的文宝。 烛火骤然爆裂,火星四溅,映得满堂勋贵面色明灭不定。 秦国公秦怀宝缓缓伸手,指尖尚未触及那卷《鹊桥仙》,便被半步镇国的文气灼得微微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沙哑:“老夫活了六十载,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等半步镇国的文宝。 我对此听闻,却未曾亲见! 江行舟如此天赋,确实有极大可能,考中状元!” 薛崇虎袖袍一拂,那卷《一剪梅》词句流转如星河,在梁柱间投下璀璨光影:“诸位可想清楚了——是押注一个千百年难遇的文道天才,还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再苦等下去?等我们勋贵自家子弟,诞生文道天才!” “等?” 蒙国公蒙冉突然大笑,玄铁护腕重重砸在案上,“我蒙家等了多少年了,注定是出不了文道天才,已经等够了!” 他猛地起身,“我蒙家,愿奉江解元为勋贵集团之魁首,听其号令,助其在朝堂披荆斩棘!” “轰——!” “砰”一声,秦国公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几。 “我等勋贵集团,在朝中翻身,在此一举! 既然薛兄已有十足把握! 当机立断,不可错失良机!” 他闭目长叹:“我秦家愿奉陪这一局。” “李家附议!” “公孙家,愿意奉江行舟为魁首!” 一时间,满堂铁甲铮铮,众国公、侯伯齐齐抱拳。 烛影摇晃间,那些大周上百名勋贵的影子在墙上交织成一片,竟隐约显出“勋贵魁首”四个字的轮廓。 (本章完) 第172章 鸣州《剑客蒙湛》十年磨一剑,霜刃 第172章 鸣州《剑客·蒙湛》[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好!” 薛崇虎振袖而起,案上烛火骤然拔高三寸,将满堂勋贵的影子投在墙上,如群虎啸林。 “既已定策,便请江解元过府一叙。”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之后,我勋贵一脉,当以江行舟为魁首!” 天街暮色深沉,状元楼的飞檐在晚霞中镀上一层金辉。 薛府总管薛礼立于阁楼石阶前,望着眼前一袭青衫缓步下楼的年轻公子,恍惚间感到一种匪夷所思的惊艳,竟有些不敢相认。 ——他忽然想起,立春时,这位少年郎犹是薛府蒙生,尚在薛府琅嬛藏书阁的树下临帖,仕途未卜。 如今短短一年之间,已达成小三连案首,已成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 今夜,更是一跃间,被二十国公府、百位侯伯联名推举为魁首,成为大周勋贵的带头大哥。 薛礼躬身行礼,袖中双手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江公子,薛国公来洛京了。诸位国公大人正在秦国公府上设宴,特命在下前来相迎公子。” 夜风掠过,卷起江行舟腰间玉佩的流苏。 玉珏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恰似他此刻含笑的眉眼:“薛总管不必多礼。” 薛府马车碾过大街的青石板,徐徐往秦国公府而去。 “薛伯父可曾说,此宴何事?!” 江行舟坐在马车,望着车帘外流动的灯火。 车帘微动,一缕暮色渗入车厢,在他的指尖投下斑驳光影。 “公子且安心。” 薛礼的声音裹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二十位国公联名,欲与公子相约为盟,奉您为盟约之魁首。” 江行舟心中微微一动,唇角微扬,指节轻叩窗棂。 车外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映得他眸中暗芒浮动。 ——果然来了。 与勋贵结盟一事,他早有想法,正在寻思着如何与薛伯父谈一谈此事,推动这场结盟。 没想到,勋贵集团竟然先来找他! 当然,这也不奇怪, 这些勋贵们,作为大周开国的老牌势力之一,能够延续至今,自然也是能判断时局,懂得审时度势。 各大门阀、诸侯王的强横实力,尚且以各色珍宝、联姻为手段,竭力拉拢科举新贵,在朝廷内外增强自己的势力阵营! 更何况逐渐衰落的大周战功勋贵集团,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对此只会更为迫切! ——若在大周朝廷持续被边缘化,他们终究只会走向末路! 以前,勋贵集团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子弟,带领整个勋贵集团走出困境。 如今,勋贵集团终于等来了最合适的人选——他这位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最有希望冲击春闱状元之人,薛国公府的女婿。 “薛伯父可曾说过” 江行舟忽然屈指一弹,一缕文气将飘摇的车帘定住,将窗外挡的严严实实,“是要歃血为盟之约,还是饮茶的口头之约?” 薛礼后背陡然沁出冷汗。 眼前少年含笑中带着冷峻的模样,与方才那个温润学子判若两人。 “在下看见.” 他喉结滚动,“秦国公府已经在准备焚香祭祖,歃血为誓的仪式!” 江行舟微微颔首,闭目冥思,不再说话。 车轮碾过最后天街一块青石板,秦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在夜色中露出獠牙。 不多久,薛府马车抵达秦国公府。 车辕轻顿,青铜门环在暮色中发出沉浑的回响。 江行舟抬眸望去,只见秦国公府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石狮怒目圆睁,似要择人而噬。 府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凝如实质的煞气——府内众多身经百战老将军们,不自觉散发的铁血威压,仿佛整座府邸都化作了边关烽燧。 薛礼的呼吸明显一滞,脚步不自觉地慢了脚步。 从领步,落到了江行舟身后。 江行舟却轻笑一声,青衫广袖无风自动。 他腰间玉珏突然迸发清光,文气如龙盘旋而起,竟将扑面而来的金戈之气一分为二。 “轰!” 江行舟抬脚踏过国公府大堂门槛的刹那,满堂铁甲铮然作响。 二十位国公按剑而立,百名侯伯目光如电,虎视眈眈——那些曾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的煞气,此刻却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在少年周身三尺外逡巡不前。 强烈的煞气,弥漫整个秦国公府。 “江行舟,见过薛伯父,见过诸位国公、侯伯!” 江行舟广袖一振,腰间玉珏在烛火中流转出凛冽寒芒,迈步进入府内,面色淡然,向众人略一拱手。 他迎着满堂刀剑般的目光,施施然行至主座之侧,竟是不卑不亢地在众国公虎目下落座。 江行舟在座上坐下,目光灼灼回望,打量着众将。 他要的盟友,不是一群苟延残喘只会拖后腿的勋贵,而是一群能裂土开疆的虎狼战将! 好在,勋贵们在科举文道虽然不擅长,但毕竟是将门传家,为将这是他们世代相传的本行。 青铜兽首灯盏吞吐着明灭火光,将江行舟的身影投在描金屏风上。 秦国公与蒙国公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艳和赞叹。 好一个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郎! 这位十六岁的少年立于堂前,月白襕衫衬得他如松如竹。 满堂朱紫将门贵胄的威压,竟未能让这少年郎低眉半分,反倒见他目光清亮地环视诸将,那姿态倒像是雏凤在审视老林。 良禽择木而栖! 江行舟在打量,他们这些大周的勋贵,能否配得上他这雏凤! 显然,这位江解元,有着远超过他年龄的城府和胆略! “锵——” 堂下,忽然一声铁甲碰撞声,划破沉寂。 蒙家年青子弟,负责守卫皇宫的左羽林军校尉蒙湛,手按腰间佩剑出列,这位年轻将领的眸光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如此年青便担任羽林军校尉,守卫皇宫,在大周勋贵集团的年青一代之中,堪称是佼佼者。 “诸位叔伯欲举江公子为勋贵魁首! 末将蒙湛,身为小辈,本不当置喙。” 蒙湛抱拳行礼,金石之音道,“然则.”话音陡转,剑鞘重重顿地:“三军之帅,当以武服众! 身为勋贵集团魁首,更当以实力服人!” 江行舟目光微抬,淡淡扫过年青的蒙湛。 那些国公勋贵们以大局为重,为了勋贵集团的长远利益,考虑的更多。 而这群年青的勋贵子弟可看不到那么多大局,心高气傲,不服他这寒门出身的解元,成为他们勋贵将门的魁首,倒也寻常。 他未置一词,只是从腰间鲛绡囊袋中取出一物——赫然是一张《仆射塞下曲·石棱箭》【鸣州】宝弓,轻轻搁在案几之上。 “铮——” 弓身甫一离囊,便如龙吟轻颤,刹那间宝光流溢,才气激荡,竟使得满堂烛火为之一暗! “我十五岁,以童生文位,斩蛟王座下龟妖将。.这份实力可够?” 江行舟语气平静,目光却如寒星,“不知蒙兄,几岁杀妖将?” 案几上《石棱箭》宝弓应声长吟,弓弦无风自动,震落三寸凛冽寒光。 蒙湛面色骤变,耳根瞬间涨红。 几岁杀妖将? 他二十岁才以校尉之职上阵斩妖,校尉军职已经相当于秀才文位巅峰,如何能与眼前这少年相比? “把你的佩剑给我。” 江行舟声音淡淡,却不容拒绝。 蒙湛本已退至一旁,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要他的佩剑? 他虽不解其意,但江魁首之令如山,何况此刻满堂勋贵长辈注视,他岂能有丝毫的迟疑? “锵——” 一声清越剑鸣,蒙湛想都没想,反手拔出腰间校尉佩剑,双手捧起,躬身递上。 剑光如水,映照出他紧绷和疑惑的面容。 江行舟接过剑,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抚。 剑身斑驳,布满沙场征伐留下的凹痕,刃口处隐隐泛着寒光。 剑身上,刻着一首[出县]级战诗,“[三尺青霜夜自鸣,玉鞘难封匣里声。.]”字迹古朴,透着沙场铁血之气。 大周军制,凡将校以上,皆会以一篇首本战诗,淬炼自己的兵器,使其品阶更高,杀伐更盛。 临阵对敌时,若催动战诗上的文术,甚至可逆转战局! 这样一柄[出县]】战诗加持的宝剑,放在军中已是难得,那是将领的佩剑,足以让寻常校尉、士卒们无比的艳羡。 然而—— 江行舟指尖微顿,眸光冷淡。 在他眼中,[出县]文宝佩剑,此剑……不过不值一提的凡铁罢了。 江行舟略一寻思,指尖忽绽一道青芒,如萤火凝刃,凌空划过剑身—— “嗤!” 一声轻响,剑脊上那首[出县]战诗全文,在他指尖下竟如雪遇烈阳,字迹寸寸消融! “不可!” 蒙湛瞳孔骤缩,喉间迸出惊怒交加的骇然嘶吼。 这柄佩剑随他征战三载,剑身上刻着的乃是[出县]战诗首本文宝——唯有第一次书写这首战诗的时候,才能形成一件文宝! 江行舟抹去出县战诗,这才收手。 剑身斑驳依旧,唯独那篇曾绽放才气的战诗,此刻平滑毫无痕迹。 堂外忽有秋风卷入,吹得满座武将的甲叶簌簌作响,仿佛在为消逝的战诗呜咽。 “你” 蒙湛气的虎目赤红,指节捏得发白。 首本文宝一旦字迹湮灭,纵使当朝大儒重书,也再难唤回半分才气灵韵。 这柄伴随他斩妖多年的佩剑,此刻已真正的沦为一柄凡铁。 满堂公侯们的错愕,凝固在脸上。 一柄[出县]文宝佩剑,对他们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之物。 但是,江行舟为何要抹去蒙湛佩剑上这首[出县]战诗?! 江行舟却是充耳不闻。 将贾岛所写的一首《剑客》,书于剑上。 此诗,乃是贾岛屡试不第,屡考而败,郁愤之下而作。充满了不忿,却又豪爽之气,侠肝义胆的诗篇。 “《剑客·蒙湛》!” 少年指尖如笔,指尖竟在虚空勾出淡金色轨迹。 佩剑悬于半空,剑身嗡鸣如遇旧主。 堂外老槐突然无风自动,“沙——”飘落的枯叶尚不及地,便被无形剑气绞成齑粉。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江行舟声如金玉相击,每个字落下,剑身便亮起一分明光。 当最后一句“谁有不平事”脱口而出时, “轰!” 刹那间, 一蓬璀璨耀目的光芒,化为一道青白剑气冲天而起,直冲秦国公府夜空。 秦国公府檐角,在冲天剑气之下尽数炸裂。 整座府宅的上空,笼罩在一片濛濛剑光之中。 “锵——!” 离得最近的秦国公面色骇然,猛然起身,腰间一柄祖传的[鸣州]级宝刀“沧浪刀”竟自行出鞘三寸,刀身狂颤,如见故友! “[鸣州]级.剑客战诗?!” 满座铁甲铮铮,众国公、侯伯,百战老将们无不骇然,武胆同时震颤。 蒙湛突然按住胸膛——他沉寂的武胆,竟在胸腔深处,发出战鼓般的轰鸣,与宝剑共鸣! “这是.鸣州?” 蒙湛望着悬浮空中的佩剑,忽然热泪盈眶——那剑脊上新刻的诗文,正流淌着如月光一般的剑芒。 出县之上,是达府! 达府之上,方为鸣州!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剑气在秦国公府的夜空中,化作一柄横贯百丈的巨剑虚影。 此乃,[鸣州]级文宝诞生的异象! 今夜的洛邑城各处,不知有多少文士、剑客,惊望夜空,不知多少宝剑在鞘中长吟,共振。 “区区[出县]文术,如何配得上蒙氏子弟?” 江行舟衣袖轻振,语气淡得像是拂去一粒尘埃,“我江行舟笔下,无[达府]以下之作。 实在看不下去,未曾问你.便直接替你抹了出县战诗,赠尔一篇[鸣州]!” “锵——!” 江行舟随手将重铸的文宝佩剑掷于青石地面,剑尖犹如切豆腐一般,直接入石三寸,剑身犹自嗡鸣不止。 蒙湛虎躯剧震,都直接看蒙了。 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佩剑,此刻通体流转着月华般的清光。 剑脊上《剑客·蒙湛》诗文明灭生辉,字字如星——这分明是[鸣州]级战诗才有的才气异象! 江行舟将他一柄[出县]宝剑! 直接跃升两大级,改成了一篇[鸣州]级战诗,首本文宝!? 这件文宝之剑,比蒙家家主的佩剑,羽林卫大将军的佩剑,也丝毫不弱。 蒙湛单膝砸地,玄铁护膝在青砖上磕出蛛网般的裂痕,看着这把价值连城的[鸣州]文宝佩剑,重重一叩。 这位年青悍将,此刻声音激动的发颤:“蒙湛有眼无珠,冒犯魁首从今往后,愿奉魁首号令!” 在堂下的众多年青一代将门子弟们,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羡慕嫉妒的眼珠子都通红了! 战争诗词分为很多种类! 这是[鸣州]剑客战诗——这可是最适合阵前斩将的《剑客·蒙湛》战诗,武将单挑威力远超过寻常战诗。 蒙湛持有此剑,甚至敢和低阶妖帅一战。 而寻常【鸣州】战诗多是群体加持,而这首专精单挑的剑客诗,在战场上就是一条额外的性命! “愿奉魁首号令——!” 堂下的众多年青将门子弟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声如惊雷滚过厅堂。 他们单膝叩见,再无异议! 这可是[鸣州]级战争诗词,他们不知要多少年的造化,方才能得到一篇。 纵然是侯伯勋贵,家中有这样一件[鸣州]级战争诗词文宝镇宅,也足以笑夸多年! [鸣州]之上是[镇国],那可不是寻常能得之物。 纵然国公府邸,也未必能得一件。 偏偏这等重量级的鸣州战争诗篇文宝, 江行舟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写了一篇,随手送给了蒙国公的嫡系后裔,左羽林军校尉蒙湛!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着这些片刻前还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 他们此刻低垂的头颅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极了秋收时沉甸甸的麦浪——只不过这次弯腰的,是大周这群最桀骜的将门虎子。 “起来吧。” 少年魁首指尖轻弹,那柄[鸣州]文宝剑突然自青石中跃出,稳稳落回蒙湛腰间剑鞘。 剑身入鞘的刹那,满堂勋贵随身兵器,同时发出清越鸣响,仿佛在为这柄新诞生的[鸣州]宝剑而雀跃。 (本章完) 第173章 文庙!大周十道解元! 第173章 文庙!大周十道解元! “好!好一个十六岁的解元!” 秦国公突然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震得厅内烛火摇曳,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拍在江行舟肩上,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金戈铁马之气:“老夫十六岁时,还在军营里给战马钉蹄铁! 这魁首之位,非你莫属! 抬酒来!” 众仆从搬出一座焚香祭台,又抬来一尊青铜鼎,美酒翻涌,映照着众人肃穆的面容。 薛国公、秦国公等众国公、侯伯们,纷纷执刀划破掌心,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青铜酒鼎中,在月下泛起妖异的血色涟漪。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 蒙国公双手捧起血酒,在祭台前,虎目含威:“今日立江行舟为我大周勋贵魁首,吾等薛国公、秦国公、蒙国公、长孙国公,四位国公甘为副魁。 共立盟约! 自今而后,朝堂之上同气连枝,官场之中互为唇齿。 必助魁首入主三省六部,重振我勋贵百年荣光!” 公孙国公接过酒樽,苍老的手指在青铜器上叩出清越回响:“若违此誓,有如此盏!” 说罢,一饮而尽,将酒器重重摔碎于地,飞溅的瓷片在青石板上划出凛冽寒光。 众多老茧累累的手掌交迭在一起,新裂的伤口渗出鲜血,在月光下凝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盟约。 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庭院,惊起满树寒鸦,在秦国公府上空盘旋。 夜色如墨, 江行舟和薛国公薛崇虎,结束完盟约仪式之后,便一起乘坐薛府马车离开秦国公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帘微卷,透进一缕冷月清辉,映在江行舟指间那块沉甸甸的魁首令上,暗纹流转间,隐有锋芒。 薛崇虎倚在软垫上,眯眼打量着这位年轻得近乎妖异的魁首,忽而笑道:“老夫原以为,那些桀骜的小崽子们少不得要闹一场,没想到——”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叹服,“你连刀都没拔,他们便低了头。” 江行舟指尖轻叩令牌,闻言低笑:“薛伯父多虑了。” 他抬眸望向窗外,夜色深处似有寒星闪烁,“大势如潮,顺之者昌。他们不服,不过是没看清自己的实力.。” 薛崇虎抚掌大笑:“好一个‘大势如潮’!难怪秦国公也说,掌舵之人,非你莫属!” 马车碾过一道浅坑,令牌在江行舟掌心一旋。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甚波澜。 ——长辈谋局,晚辈较力。 大周勋贵的年青一辈,连跟他较力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不服? 薛国公薛崇虎抬手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沉声道:“我大周勋贵一脉,二十国公府、百余侯伯府,有数万子弟遍布军中。 有南衙禁军,北衙禁军,神策军。 左右羽林卫戍守皇城宫门和寝宫,随驾护送皇帝出行! 禁军拱卫京师各处要地! 塞北、蓟北、漠南、岭南诸道边军,甚至各道、府的守城校尉,皆有我勋贵子弟,在执掌兵符。 按理说,大周勋贵子弟势力庞大,荣华无忧。” 他收回目光,指节在膝上重重一叩:“可叹啊! 武将不得干涉朝政! 纵有兵符在手,却连朝堂上一句谏言都递不进去。 除了兵部那几个虚职,我们那些提着脑袋打仗的将军,在那些三省六部官员的眼里,不过是会说话的刀剑罢了。 唯有我们的人,进入三省六部至少占据一个侍郎或是尚书之位,方能不为砧板上的鱼肉。” 江行舟默然,指尖轻抚着魁首令上的虎纹浮雕,忽而一笑。 刀剑虽不能在朝廷之上开口,却能在关键的时刻决定——让谁永远闭嘴。 月光掠过他清俊的侧脸,在车壁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剪影。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令牌上的虎目在颠簸中泛着冷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薛崇虎摩挲着腰间佩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明日立冬,洛京城内各家的文会,怕是要办得热闹。你可有打算?” 江行舟抬眸,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文庙轮廓,淡淡道:“文会就不去了。立冬之日,文庙‘学海'开启,我欲渡[学海]。” “文庙[学海]?” 薛崇虎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那也是一个大机缘! 文庙[学海]乃天下才气聚集之地,除了得到文宝奖励之外。 学海之中,甚至有些千百年文气凝结的奇珍异果,世间罕有。” 他喉间滚过一声慨叹:“当年我刚成举人,春闱前也曾闯过[学海],可惜实力不济.”粗糙的指腹擦过刀柄上的旧痕,“止步第一座海,至今想来仍是憾事。” 马车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卷着初冬的凛冽掠过座驾。 礼部徐侍郎府,夜色深沉。 徐士隆拢着袖中暖炉,立于阶前,抬眼望向天际那道横贯百丈的神兵异象——文气冲霄,锋芒凛冽,竟是“鸣州”之兆。 他眉头微蹙,低声道:“哪家又得了件‘鸣州’文宝?” 身后阴影处,一名暗探快步上前,俯首禀报:“大人,异象起自秦国公府。今夜秦国公府上宾客往来,车马不绝。 只是,秦国公府内外遍布甲卫,小人不敢靠近打探。” “秦国公府?” 徐士隆指尖轻叩暖炉,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眼中幽光浮动。 近来大周各地举子陆续赴京赶考,洛京文会宴席频繁,各门阀勋贵设宴,招揽才俊也是常事。 但……能引动“鸣州”异象的文宝,绝非寻常之物。 他望着那道渐散的文光,若有所思。 “看来,秦国公府……也不甘寂寞。” 立冬。 北风卷着霜气掠过洛京,文庙前的青石板上凝了一层薄冰。 江行舟一袭雪色鹤氅,与顾知勉等数名江南举子踏霜而来。 文庙朱漆大门尚未开启,门前却已聚集了数百余名新老举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薄雾。 显然,他们都是冲着立冬之日,文庙即将开放的[学海]而来。每年仅有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四日,文庙会开放[学海]。 “江兄!” “江南解元到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举子纷纷拱手见礼。 “诸兄来的早啊!” 江行舟颔首回礼,雪氅下摆掠过阶前残雪,发出簌簌轻响。 这些日来,他周旋于各府文会宴席,混了个脸熟,洛京举子圈中早已传遍这位江南解元的名号。 顾知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低声道:“听说这几日,各道的解元们都已经抵达洛京,最晚的一位巴蜀道解元,已经在昨夜抵达。 看来都是冲着洛京文庙的‘学海'来的”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碎文庙前的寂静。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身披玄色狐裘,胯下麒麟马喷吐着白雾,在青石板上踏出朵朵冰。 他翻身下马时,腰间玉佩与剑鞘相击,发出清越铮鸣。 “琅琊世子!” “世子,在下中原道曲阜府人氏改日有空,望登门拜访世子,求教学问!”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谄媚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那些自觉科举无望考中进士的举子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若能得诸侯王青睐,进入郡国为官,未必也不是一条青云路。 琅琊世子李仪光随手将马鞭抛给侍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举子人群,最终停在远处的江行舟身上。 雪色鹤氅的少年解元静立文庙阶前,见他这世子来了也依然纹丝未动,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江解元,挺早啊!” 李仪光唇角勾起,笑意未达眼底。 自那日琅琊王府不惜给出二千石郎中令重位,对江行舟招揽,却被谢绝之后,这位世子眼中对江南道解元的欣赏,便化作了冰碴。 江行舟拱手:“见过世子。” 声音不卑不亢,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交织,又各自消散在凛冽的北风中。 江行舟的这副冷淡态度,拒人千里之外,并未引起众举人诧异。 四周围观的举子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江南解元若是今科能状元及第,考中状元、榜眼、探。按大周祖制,最差也是个翰林院修撰,直入翰林学士之列。 比起寻常进士,外放州县为官,经历漫长的仕途考核和晋升,何止云泥之别? 人群中传来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谁人不知诸侯王最爱结纳寒门才子? 只是今日在这文庙门前,一个敢对世子不假辞色,一个却要折节下交,倒是一出好戏。 江行舟垂眸拂去袖上霜。 非翰林不入殿阁! 翰林清贵,历来是宰辅之基,三省六部尚书、侍郎之选。 莫说诸侯世子,便是琅琊王亲至,也不敢对大周未来的殿阁大臣甩脸色。 这道理,在场诸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片刻。 人群突然再次骚动起来。 但见一名青年大步踏雪而来,玄色锦袍上金线暗纹在晨光中流转,腰间玉带映着雪色,竟比琅琊世子还要夺目三分。 他身形挺拔如苍松,眉宇间英气逼人,所过之处,举子们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来。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 声浪如潮,李仪光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朗笑着迎上前去:“元奎兄!” “世子。” 李元奎抱拳还礼,腕间一枚古朴的青铜文宝护腕随着动作泛出幽光——那是陇西李氏嫡系,才配佩戴的祖传之物。 角落里,一些举子交头接耳:“瞧见他腰间那方蟠龙玉带没?听说是琅琊王府设宴,琅琊王亲手所赠。”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这是投靠了琅琊王?” “嘘,勿要乱说——” 年长些的举人连忙制止,“陇西李氏乃五姓七望,极为庞大!李元奎这一脉祖上出过宰相。 这般门第,岂会屈就诸侯王府? 不过是琅琊王的远支姻亲,给世子几分薄面罢了。” 江行舟冷眼旁观,注意到李元奎虽然言笑晏晏,但始终与琅琊世子保持着三步距离——这是世家子刻在骨子里的分寸。 大周各道解元,多是这般门阀、望族出身,诸侯王想招揽他们,难如登天。 陆陆续续。 洛京文庙前,愈发热闹起来。 “关中道解元秦文到——” 但见一名青衫士子踏雪而来,腰间悬着一柄青铜古剑,行走间自有一股铮铮铁骨之气。 关中秦氏,世代名门,秦文早已经名动天下。 “巴蜀道刘春解元!” 人群忽闻一阵喧哗,身着靛蓝锦袍的俊秀青年含笑而至,腰间一柄竹笛,袖口绣着蜀地特有的云纹。 那竹笛竟是剑阁千年紫竹所制,可值千金。 “荆楚道宋楚望解元到!” 朱红大氅掠过,宋楚望手持鎏金错银的酒壶,昨夜也不知赴了哪家宴席,至今醉眼惺忪,未语先笑三分醉。 楚地狂士的风流做派,引得不少举子暗自摇头,却不敢小觑他那手惊才绝艳的辞赋。 “蓟北道,章横章解元!” 马蹄声如雷,章横一袭玄衣翻身下马,玄衣上凝着霜色。 这位在蛮族犯边时曾率家丁守城,击退蛮军的蓟北道大才子,此刻也来洛京文庙。 “中原曹解元来了!” 曹瑾乘着一辆素舆,缓缓而至,手中捧着一卷竹简下了马车。 看似文弱,却是中原道嵩阳书院院君,大儒亲传弟子,学问连翰林学士都赞不绝口。 此外,还有塞北道吕蒙正,漠南道王炜,岭南道莫言卿解元.大周十道解元,竟然到齐了。 文庙前,顿时沸反盈天。 各道举子、解元们济济一堂,拱手见礼,彼此攀谈!有寒门子弟踌躇满志,有门阀世家公子谈笑风生。 暗地里,无数道目光在大周十道各位解元之间来回打量—— 低声议论着,谁的实力最强?! 这群大周十道解元实力太强! 今科春闱最激烈的状元之争斗,怕是要在他们这些解元之间见分晓! “铛——” 文庙铜钟骤鸣,声震九霄。 檐上积霜簌簌而落,在晨光中碎成万千晶芒。 文庙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一名紫袍官员手持玉尺踏霜,缓步而出,衣袂翻卷间似有文气流转。 “诸举子听真! 每位士子,突破一道文位,便获得一次进入文庙[书山、学海]的机会!” 这位官员声如金玉相击,压过满场喧哗。 他手中玉尺斜指文庙殿内,七十二盏文火青灯忽的暴涨,青光交织成网,在殿前凝成一道七彩虹桥。 那虹桥尽头,虚空扭曲,隐约可见书山迭嶂、学海无涯。 “书山有路,非勤者不得入。” 他玉尺轻点,虹桥顿时雷霆隐现,“学海凶险,非勇者不能渡。” 众举子仰首望去,但见那虚境之中,书山有罡风裂石,学海有巨浪排空。 不少举子已经面色发白,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玉牌——那是退出书山、学海的唯一依凭。 那文庙紫袍官员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上千名举子:“若力有不逮,即刻击打玉牌。 迟了轻则文心受损,重则文胆开裂!” “我先入! 荆楚道宋楚望,请入书山!” 宋楚望手持鎏金错银的酒壶,踏入文庙虹桥,瞬息化为一道流光。 “江南道江行舟,请入书山!” 江行舟忽然轻笑,踏出人群。 雪色鹤氅无风自动,腰间一枚玉佩叮咚作响。 声落,人已化作流光没入彩色虹桥。 “陇右道李元奎,请入书山!” 李元奎见状大笑,玉带生辉间紧随其后。 各道解元纷纷长揖,带头进入其中。 千百位举子们随后。 文庙前顿时一道道华光漫天,如群星坠入银河。 (本章完) 第174章 翻越书山,第一座海! 第174章 翻越书山,第一座海! 洛京文庙前,人群渐稀。 最后一缕虹光消散时,狂生黄朝才从庙前古柏阴影中踱出。 他掸了掸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中轻颤。 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发出空荡荡的闷响——昨夜又喝光了数十两纹银换来的一壶美酒。 “十大解元?呵.” 他盯着文庙虚境入口冷笑,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牌。 那玉牌边缘已磕出一道细微裂痕,是上届春闱落第时,走出考场门槛摔的。 三届春闱不第的“狂生”,在举子们眼中早成了笑话。 “除了江行舟算个人物。” 他忽然仰头灌了口美酒,喉结剧烈滚动,“至于其他人哼,不过如此!” 话音戛然而止。 文庙飞檐上落叶坠落,正落在他展开的折扇上。 扇面墨迹晕开,露出半阙狂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上次会试,他当着主考官礼部尚书的面写下的。 远处传来紫袍官员的催促:“虚境入口将闭,可要进入?!” “狂生黄朝,请入书山!” 黄朝大笑。 笑声惊起寒鸦,扑棱棱掠过文庙匾额。 他甩袖转身,枯瘦背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步,两步却在虚境光幕消散的前一瞬,猛地灌了一口酒—— “啪!” 酒香混着墨气冲天而起。 那袭青衫已化作流光,带着十多年积郁的不平气,撞进了文庙书山之中。 文庙。 虚境之内,天地肃然。 江行舟的眼前, 一座巍峨的书山拔地而起,层峦迭嶂间尽是文明薪火,千万册典籍,层层堆迭往上堆,宛如千丈嶙峋山脉—— 上古龟甲镌刻着先民祷祝,青铜铭文沉淀着王朝兴衰,竹简韦编串起圣贤微言,玉简金册封存着天地至理。 更有无数残卷断章悬浮半空,如倦鸟归林般在山脊间起落盘旋。 山前立一块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唯有翻过这座书山之后,便可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学海]——只是学海平日并不开放,无法被文士看见。 “砰!” 宋楚望踏着一片玉板,身形如鹤冲天,飞跃书山。 身后解元们,各显神通。 李元奎袖中飞出九道金线,飞出竹简,借力而上; 秦文背后古剑长鸣,飞剑出鞘,御剑飞行; 曹瑾则甩出手中竹简,自动铺成登上阶梯。 顷刻之间,最前方的举子们已纷纷毫无阻碍的翻过书山,纵身跃下—— 但见书山的后方,原本虚无之处,竟泛起一片无边的粼粼波光。 浩渺学海,无涯无际。 遥远处,水中沉浮着上古失落的城池,浪尖跃动着《山海经》里记载的奇珍异兽,更有无数闪着金光在深海漩涡中若隐若现似乎隐藏着神光宝藏。 “噗通!” 宋楚望越过书山,第一个冲进学海,霎时激起千层文浪。 众人只见他周身浮现出锦绣文字,竟在海面怒涛中,劈开一条水路。 十大解元见状,纷纷祭出看家本领紧随其后。 最后入海的黄朝,怀里揣着半块从山脚捡起的龟甲——那上面被风化的甲骨文卦象,似乎记录着学海深处的一处漩涡。 江行舟却是沉默,无语的望着书山半途,身前出现的一尊守山卫。 守山卫是一尊青铜持戈甲士,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蓝文火。 它右手持长矛,左手持的青铜酒盏中光影浮动——正是“杯弓蛇影”之象。 他被书山的第四关[杯弓蛇影],给挡住了.。 天际流光如织,新科举人们驾驭着文气,翩然越山而过。 江行舟仰首望去,看到众举人们飞过书山,自己这解元却留在书山脚下,顿时有些尴尬。 正常来说,童生会进入书山一次,至少过书山半。 秀才会进入书山一次,翻过书山十一道关卡,抵达学海的岸边。 待成为举人,无需再闯关,便可径直翻越书山,直闯[学海]——绝大部分士子都是这般操作! 偏生他在蒙生时,进过书山一次,到了第三关便止步。被[杯弓蛇影]文术的妖蛇给咬死了。 后面成为童生、秀才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足文庙。 “罢了! 先翻过书山吧!” 江行舟自嘲地勾起嘴角,环顾四周,所幸并无旁人见证这番窘境,倒是免去了一番尴尬。 “杯弓蛇影!” 青铜守卫见江行舟踏足第四关,骤然厉啸,声如金铁交鸣,震得山间云雾翻涌。 它手中酒盏骤然幽光大盛,盏中暗影如墨汁倾泻,化作千百条扭曲黑影,如毒蛇般朝江行舟缠绕而来! 江行舟眸光一凝,唇边掠过一丝淡笑。 “洞观若火!” 他眸中骤然燃起两点金焰,一声轻喝。 视线所及,暗影纷纷退散,唯有一条才气凝结的蛇形妖影藏于其中,鳞甲森然,獠牙毕露。 他指尖微抬,一缕文气凝聚如针,骤然弹射而出—— “啪!” 蛇妖头颅应声炸裂,暗影溃散如烟! “当初……” 江行舟指尖轻抚过书山石阶,记忆翻涌。 彼时他还是私塾蒙生,初入书山,便在这书山第四关“杯弓蛇影”,被蛇妖一击溃败,才气震荡,险些受伤。 而如今—— 这般对童生而言凶险万分的文术,于他这举人解元而言,不过弹指可破。 山风猎猎,卷起他雪袍衣裳。 江行舟负手而行,拾级而上。 书山十一道关卡,大多是考教拆文解字、四字成语文术、或者经典《声律启蒙》、《诗经》、《论语》的文术。 每过一关,便有淡淡文光宝物浮现,作为奖励。 或是一卷手抄古籍,或是一方文宝——皆是童生、秀才视若珍宝之物,却再难入他眼。 “山巅到了!” 不过片刻,过书山第十一关,千丈书山已踏于他的足下。 山巅云雾缭绕处,矗立着一方青玉巨碑,其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姓——正是历代士子闯山的排名。 “书山有路勤为径”,此碑所载,尽是历代以来根基扎实、文术娴熟,在书山费时间最短,最速通关之人。 这是巨大的荣耀,会铭记于书山之巅,供后人瞻仰! 书山石碑浮现一条新排名:【江阴江行舟,第九名速通书山!】 “我以举人文位过书山,竟然是第九名速通书山?大周圣朝历代,果真是高手如云!” 江行舟目光扫过碑文,忽觉眉心文宫微热。 抬首远眺,但见山脚之下烟波浩渺,无涯学海的重浪,正拍打着岸边青石。 书山背面再无关卡,江行舟衣袂翻飞,踏风而下,转眼已至【学海】岸边。 细白沙滩,如铺开的雪色宣纸,风和日丽,碧海晴空,美景犹如画卷一般绚丽。 远处有一些文舟、飞剑破浪而行,在浩渺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江行舟广袖一振,一叶青莲小舟凌空现形——正是他的【《爱莲说》舟】鸣州级文宝。 舟身莲纹流转,隐约可见“出淤泥而不染”的铭文泛着淡淡金光,舟身坚固异常。 “去!” 他足尖轻点,飞舟如离弦之箭射入学海第一座海。 狂风骤起,文舟破浪。 方才还平静的海面,骤然变色! 凛冽如刀的海风,自四面八方袭来,风中竟夹杂着点点墨色,每一缕都重若千钧。 江行舟负手立于舟头,身侧自动展开数片青翠莲叶,既能将狂风尽数挡在外围,也能随时化为风帆,借力飞行。 莲叶上“濯清涟而不妖”六字熠熠生辉,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虽比其他千名举子晚出发片刻,但这叶鸣州级文舟速度惊人。 海天之间,各色文宝载着举子们破浪前行。 有人脚踏青锋剑,剑气割裂狂风; 有人立于紫竹简上,简牍翻飞如蝶; 更有甚者驾着青铜舟船,却在风浪中颠簸难行 不过盏茶工夫,江行舟已接连超越数艘在风浪中,艰难前行的普通文舟。 那些被超越的举子们或乘舟,或御剑,或踏竹简,抬头望去。 见一叶青莲小舟破浪而来,舟上青年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间竟丝毫不受凛冽海风影响。 转眼便超过他们,消失在茫茫学海之中。 “那是.江解元的《爱莲说》舟?” 一名举子瞪大眼睛,“果真是鸣州级文宝,竟然用它来渡第一座海?.真是奢侈!”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座驾—— 或是一柄勉强达标的[出县]级文剑,剑身已在海风中微微震颤;或是几卷[叩镇]级的竹简,在风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差距” 有举人苦笑。 这在低品文宝,飞的慢且不说! 还不坚固耐用,遭遇凛冽如刀的海风吹刮,随时可能破损—— 任何品阶的文宝,都是消耗品,一旦遭到外部的冲击,都会产生一定的消耗。 越低品,越不耐用。 久而久之,便会损坏。不得不费重金,请人修补。 他们的低品文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竹简出现裂痕,字迹都开始被海风刮的模糊。 而且,低品文宝消耗的才气也更多! 照此下去,怕是未到第一座海,他们的低品文宝便要破碎,才气耗尽,黯然退出学海。 不过, 就算他们手中有[鸣州]文宝,恐怕也舍不得拿出来用!——那是足以镇守一个家族的首本文宝,非生死关头,岂能轻易拿来损耗?! 也就江行舟这般视鸣州文宝为无物之人,才会用这种品级的文宝,来渡学海狂风。 远处,那一叶青莲般的小舟早已化作一点翠影,将他们几十名举子,远远甩在身后。 江行舟驾驭青莲小舟划破长空,很快追上了前方数百名举人组成的一股大部队。 飞渡[学海]极难! 哪怕仅仅的第一座海,已经让众多举人们举步维艰。 越往前飞行,海风越是狂暴。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学海重浪已化作怒涛地狱! 海面掀起百丈高的墨色巨浪如城墙般耸立,浪尖上闪烁着森冷寒光。 海面下,一道道阴影游弋,隐约可见鳞甲森然的海兽张着血盆大口。 数百举人在狂风骇浪中艰难前行。 他们的文宝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已经是险象环生! 一柄出县级文剑剑身,“嘎吱”布满裂痕,踏剑飞行的举人脸色惨白; 某位踏着竹简的秀才,简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更有甚者,座下文舟已开始坚持不住,不住的下沉. “啊!” 忽然,一名举人惨叫一声,遭遇颠簸气流,足下一个踉跄从文宝摔下。 瞬间,被凌厉如刀的海风,给切成碎末光点,消失不见。 “坚持住! 我辈举人,毕生仅有一次机会在文庙渡[学海],获得奇珍异果,增强文道实力!” 有人嘶吼着,“错过这次,除非考中进士再无法前来此地!” 这句话让所有人咬紧牙关。 他们心里都清楚——对大多数举人来说,考中进士不过是遥不可及的梦。 今日若渡海失败,此生恐怕再无机会窥见学海真容,获得他们毕生难得一见的学海奇珍异果! 江行舟的[鸣州]青莲舟却如闲庭信步,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前行。舟身绽放清光,将扑来的巨浪“哗”的一分为二。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足踏一艘青铜舟,舟身铭刻《龙宫赋》的达府级文宝在风浪中稳如磐石,不疾不徐。 忽觉身后,清气逼人,回首只见一叶青莲破浪而来,舟上青年衣袂翻飞,正是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鸣州级文宝?!” 李元奎瞳孔骤缩,青铜舟上的铭文都随之一颤。 他这陇右李氏门阀的嫡系,积蓄丰厚,也才驾驭一艘[达府]级文舟渡海,这已是令他肉痛不已。 而这寒门出身的江行舟,竟驾驭更高一级的[鸣州]文宝渡海? 青铜舟在浪涛中发出沉闷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惊诧。 李元奎眯起眼睛,看着那青莲舟轻松越过数道百丈巨浪,舟身光芒在浪中熠熠生辉。 “照此速度,江解元后来居上,怕是要成为第一人,渡过这第一座海了. 最先渡过第一座海之人,无疑能最先摘得最鲜美的奇珍异果!” 李元奎心中一沉,指节发白地攥紧青铜舟栏杆,却未出手阻拦。 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另一艘[达府]级鎏金楼船上——琅琊王世子李仪光正负手立于楼船头,蟒袍玉带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蟒袍翻卷,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瞥,冷眼望着那道破浪而来的青莲飞舟。 江行舟竟然追上来了? 一旦渡学海成功,其收获会让举人的实力暴涨一截,对春闱大为有利。 他不能让江行舟渡过第一座海。 如此一来,其他九位解元成功渡海而变强,而江行舟无疑会相对变弱,令其争夺会试会元和殿试状元更加艰难。 “去!” 琅琊世子李仪光指尖立刻在鎏金栏杆上轻轻一叩,唇齿间吐出的单字裹挟着刺骨寒意。 周围,十余名举人驾驭文宝,立即彼此相视一眼,会意地垂下眼帘。 这些举人心里明镜似的——以他们的才学,渡第一座海的成功希望渺茫,甚至考中进士的机会也非常渺茫。 倒不如卖琅琊王府这个人情! 若能得世子青眼,将来在琅琊郡国谋个一官半职!岂不比苦熬科举,朝廷吏部待官,强上百倍? “轰——” 他们十道文宝突然暴起刺目华光。 有人驾驭的竹简燃起火焰才气,有人足下青铜飞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们一副状似拼命渡海,实则呈合围之势,向江行舟的青莲舟逼近。 “小心! 啊~,不好,我飞剑失控了! 周围诸兄,快避开!!” 一名灰衣举人,手足慌乱的哇哇大叫。 他足下一柄飞剑,突然在飓风中忽然“失控”,剑锋裹挟着一道凌厉才气,直刺青莲舟侧翼。 这一撞若是得逞,飞剑坠落的同时,江行舟的飞舟必会在烈风中失控,齐齐坠入怒涛——而汹涌学海中,落水者再无翻身可能! 灰衣人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力竭失控的可怜人。 即便事后,江行舟找他追究,他也可以苦苦哀求,狡辩“实力不济,并非故意”。 浪涛间,青莲舟上的江行舟却忽然抬眸,瞥了周围十余道靠近自己的举人一眼,心头冷笑。 江行舟纹丝未动,伫足【《爱莲说》飞舟】。 就在即将被撞的刹那! 霎时间,青莲舟上金芒大盛,舟身绽放出千百朵赤焰红莲,片片荷叶如碧玉雕琢,在怒涛间铺开锦绣画卷。 “轰——” 十道袭来的低品文宝,撞上这莲华盛景的刹那,犹如莲绞盘,宛如飞蛾扑火,直接炸开! 瞬间, 那灰衣人的飞剑最先崩解,剑身裂纹中迸出凄艳血光; 紧随其后的青铜飞剑,竟如酥般层层剥落; 最不堪的竹简直接化作漫天纸蝶,燃烧着坠入巨浪。 “不!我的文心剑!” “救救我” 惨叫声中,十名举人如折翼之鸟,纷纷坠海。 他们的文宝残骸在浪涛间沉浮,转眼就被潜伏的海兽撕碎吞噬。 而青莲舟周身的红莲依旧灼灼怒放,连舟尾的涟漪,都未曾紊乱半分。 “这这是[鸣州]文宝的.威力?” 围观的数百名举人们,都惊呆了,目瞪口呆的望着江行舟的青莲飞舟。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脸都煞白了! 十余件[出县]之下的文宝,在[鸣州]文宝面前,瞬息破碎! 江行舟负手立于舟头,衣袂翻飞,心头冷笑。 这十几位一辈子没有见过[鸣州]文宝威力的新晋举人,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的[出县]文宝和[鸣州]文宝的威力相差不大吧? 那可是差了两个大品级,萤火与皓月之别! 方才那些妄图偷袭的蠢货,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海风送来那十余名坠海举人,最后的哀鸣。 江行舟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既然敢偷袭,就要有坠落学海的觉悟。 (本章完) 第175章 魏武挥鞭,一诗镇海:《观沧海》! 第175章 魏武挥鞭,一诗镇海:《观沧海》!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鎏金冠下的面容骤然失色,神情错愕。 他眼睁睁的那十余名举人,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撞上江行舟的飞舟,稀里哗啦坠海的扑通声如重锤砸在心头。 他都懵了。 江行舟的青莲飞舟在颠簸气流中,看似失控地的猛然一偏,却如鬼魅般横亘在李仪光那艘[达府]级鎏金楼船的前方。 舟身绽放的一朵朵赤焰红莲,倏然倒卷,瓣边缘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锋芒,恰似千百把淬火利刃,朝着楼船破空而来。 “不好! 转舵! 快转舵避开!”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顿时目光大骇,蟒袍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随行同船的十余名举人们手忙脚乱地操纵风帆,试图改变飞空楼船的方向。 鎏金楼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头雕琢的狻猊神兽竟裂开一道细纹。 “轰——” 一朵如刃红莲,撞上楼船侧舷。 鎏金实木打造的船体,如薄纸般被撕开一道数尺裂口,肆虐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灌入舱内。 琅琊王世子引以为傲的[达府]级文宝楼船,此刻竟在红莲飞舟的威势下,显得如此脆弱。 这艘价值连城的文宝,船体甲板瞬间被绞成碎片,碎片作漫天飞雪。 “世子小心!” 在周围举人们凄厉的呼喊中,楼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狂风中倾斜。 “元奎兄,救我!” 李仪光面色灰败,踉跄抓住栏杆,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藏的龙涎香炉,滚落甲板——一片慌乱的呼喊声中,整艘楼船,此刻正急速坠落。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默不作声,瞥了一眼坠海的琅琊王世子,也不去救,无动于衷驾驭青铜舟,继续飞行。 这事本就跟他无关,他才不会自己去跳坑,惹一身麻烦! 江行舟负手立于青莲舟头,忽觉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他微微侧首,“疑惑”的回头。 只见李仪光那艘鎏金楼船已化作海面上一团绚烂的火球,破碎的船体砸在海面,碎片如金箔般四散飘零。 “咦? 琅琊世子的楼船怎么坠海了?” 江行舟眉梢轻挑,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转身向周围举子们问道:“诸位可曾看见,方才出了何变故.?” 周围数千丈,空气骤然凝滞! 他们为了彼此借力节省才气,抵御海上狂风,靠的比较近,犹如飞雁大阵一般在学海上飞行。 近处几名举人急忙偏移文宝,与江行舟拉开距离。 一位蓝衫举人躲避不及,看着江行舟的目光,只得干笑两声,拱手道:“江解元明鉴,李李兄的楼船许是遇上海眼漩涡,不慎坠落!” “不错!这在学海试炼中.也是常有的事!” 话音未落,众人驾驭的文宝,不约而同又退三丈,离雁头处的江行舟更远了一些。 海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江行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些往日与琅琊王世子把酒言欢的举子们,此刻倒是个个识趣的成了睁眼瞎子。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多费口舌。 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江行舟乘着青莲飞舟破开云浪,将数百名举人远远抛在身后。 前方深海处,已然看见处于第一梯队的数百位举子,在抱团如雁阵飞行。 其中两道举子身影,如礁石般岿然不动,飞在最前方。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斜倚在丈余高的朱红酒壶上,壶身书写着一首狂草大字,泛着琥珀光。 “咦我还没有渡过第一座海?!” 宋楚望原本迷离的醉眼忽地清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泛黄的《楚辞》,海风翻动书页间隐约有香草气息浮动。 在一侧数十丈开外,关中道解元秦文足踏一柄青铜古剑——剑格处,饕餮纹吞吐青光,将他玄色深衣映得宛如墨玉,显得游刃有余。 秦文忽然察觉什么,回头瞥了一眼,却见江行舟正在逼近。 “江兄,速度挺快啊!” 秦文不由一笑,负于身后的右手微抬,脚下剑芒顿时暴涨三寸,在海面划出银河般的碎浪。 “秦兄亦是不凡!” 江行舟笑了笑,追了上来。 三人呈鼎立之势,方圆百丈内的海水竟无端下沉三尺。 那些原本紧随其后的举人们纷纷减速,文宝震颤着,再不敢上前半步——学海争渡,领头数雁之间,随时可能为了雁头之位起冲突,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波及。 学海浩荡,无边无际。 青黑色的海浪在脚下咆哮,越往深处,罡风越发凛冽如刀。 众举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足下的文宝光华在风压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这怒海吞没。 众人沉默,竭力对抗海风。 “呼——!” 有人面色涨红,才气催动到极致,脚下文宝却如陷泥沼,悬停在空中,寸步难进。 豆大的汗珠从他们额头滚落,还未坠海便已被狂风撕碎。 “诸兄!” 一位举人突然嘶声喊道,声音在风中断续飘摇,“这第一重学海,狂风如此之烈莫非是死局? 为何,我等根本无法飞渡? 谁曾来过此地,告诉我这是何情况?!” 恐慌如瘟疫蔓延。 有人文宝已开始摇晃,他们的才气将尽,眼看就要步那些坠海举子的后尘—— “噤声!诸兄都是头一次入学海,谁又曾经来过?!” 关中秦文突然冷喝,青铜古剑迸发龙吟。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曾有进士前辈对我说过。 学海无涯——以诗词文章为舟。 要渡此海,需在此地,当场作[闻乡、叩镇]级以上的避风诗,方才有望继续前行! 至于要作多少篇,他没说,只是笑.笑的令人发颤!” 荆楚宋楚望接话,醉眼蓦然清明。 “这好办! [《海藏》 怒涛吞日月, 我自卧礁阴。 浪卷千钧力, 舟藏一隙深。 ]” 宋楚望拍开酒壶,狂饮一口喷出酒气,手指一挥,一缕酒香竟凝成一行行的文字,他在狂风中开辟出三尺安宁间隙。 果然,他足下文宝酒壶,开始继续前行。 “我也来一篇!” 众举人恍然,纷纷取出笔墨,疾速书写各色避风诗词文章。 在学海深处,一道道举子才气,如星火骤亮。 “我且来一篇! [浪急知何处, 回舟入小湾。.]” 一位举人挥毫泼墨,诗成刹那,却是一篇[闻乡]之作,笔下宣纸文宝泛起淡淡白光。 他刚冲出百丈,那诗光便枯竭,如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 “闻乡之诗,在学海只够飞出区区百丈?” 举人踉跄,气的一口心头血染红胸前青衫。 他得作多少篇[闻乡]诗词文章,才够渡这第一座海? “哈哈哈——! 闻乡小调,岂堪渡学海?” 不远处忽闻长笑,但见关中道解元秦文笔走龙蛇,一首《镇海吟》字字迸发金光。 诗成瞬间,脚下青铜古剑竟化作蛟龙,驮着他破浪千丈,海面犁开雪白沟壑。 最前方,关中道秦文的吟声穿透风浪:“乘风破浪兮骋八荒, 忽见玄云兮蔽天光。——” 每吐一字,剑芒便暴涨一丈,剑光倾泻的青芒在怒海中,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前方数里学海浪涛,竟被他一句诗喝退半里风涛! 众举人这才惊觉——原来诗词品阶之差,在这学海之中的效果,完全是云泥之别! [出县]诗词轻松飞出数十里,而[闻乡]诗词不过百丈。 大周各道解元们,巴蜀道解元刘春、蓟北道解元章横、中原道解元曹瑾,纷纷诗作。 不过,他们似乎有所保留,虽有佳作也仅是[出县]左右,观望其他人的动静表现。 再决定自己动用何等诗篇,以渡第一座海。 以他们的实力,诗作可以轻松控制在[闻乡]、[出县]之间。 当然,若要[达府],则要难许多但绞尽脑汁,耗尽心力拼一把,也不是做不出来。 青莲飞舟在怒涛间起伏,江行舟的衣袂被咸腥的海风撕扯。 他凝视着前方吞噬天地的墨色海浪,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摩挲着青玉笔杆—— 华夏千年文脉中关于海、风、浪的各色诗、词、赋篇章,此刻正如走马灯般,在自己的灵台轮转。 可选太多,一时反而拿不定主意。 “《海赋》太绮,《浪淘沙》太柔.难选啊!” 忽然,一道惊雷劈开海面混沌。 江行舟忽然想起建安十二年那个秋日,那位酾酒临江的枭雄曹操,北征乌桓告捷时,登碣石所作那篇四言古调《观沧海》! “沧海横流,魏武遗篇! ——王者观海之作! 就用它了!” 江行舟猛然抬头,眼中似有星斗倒悬。 当《观沧海》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的刹那,他腰间举人文佩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碣石山巅的猎猎雄风,正穿透千年时空呼啸而来! “《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江行舟端坐飞舟之上,身前宣纸上,挥笔而书,一边吟唱。 笔锋劈落如断浪,墨迹未干已闻,惊雷之声。 “轰!” 学海怒涛骤然分裂,一座黑岩巨岛,自万丈深渊拔地而起,礁石嶙峋,如魏武按剑而立。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此句脱口刹那,岛周怒潮忽凝。 澹澹水纹化作青铜镜面,倒映出山岛竦峙的雄浑轮廓。 百丈高的浪头撞上岩壁,竟碎成漫天星斗,坠入繁茂草木之间——那岛上遍地奇异木,不是凡种,每片叶子都闪烁着建安风骨的金芒。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整片海域突然褪尽颜色。 千堆雪浪,凝作无数水军玄甲,呼啸的飓风里隐约传来金戈铁马之音。 犹如魏武投鞭而断流! 原本避让岛屿的怒涛突然倒卷冲天唯独无法撼动碣石。 但见,前方学海竟被这半阙诗句给生生劈开,一道由星辉与浪沫铺就的登天路,正从礁石之巅,直贯云霞深处! 周围的众举子们,顿时骇然,纷纷停笔,朝江行舟望去。 “咔嚓——!” 蓟北道章横的狼毫笔应声折断,墨汁溅在未完的残稿上,晕开一片惊惶。 巴蜀刘春猛地按住震颤的宣纸,却止不住腰间举人文佩发出的嗡鸣——似乎在颤栗! “半阙诗成.已见沧海截流之色!” 中原道解元曹瑾的喉结滚动,瞪大了眼睛,“若后半阙出,岂不是” 学海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数百名举子的才气,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出县]诗稿宝光,齐齐黯淡,仿佛群星在烈日当空时羞愧地隐去了光芒。 学海浪尖上,江行舟驾驭着青莲飞舟御空飞行,衣袍猎猎作响,未干的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如龙。 他嘴角噙着三分魏武遗风,笔锋悬在“洪波涌起”四字之后——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江行舟继续提笔,吟道。 刹那间, 但见,其身后,无数魏武军卒的虚影,朝大海挥鞭。 虚空骤现日月同辉之象,赤乌玉蟾轮转交替,竟在泼墨间化作一轮血色朝阳,自诗行中磅礴而出。 学海,升起日月朝阳! 霎时万千星河倒悬,璀璨星斗皆随墨香流转,在学海上空织就穹天星图。 江行舟笔下的宣纸,骤放万丈文光,墨色字迹化作金龙破卷而出。 “轰~——!” 刹那间,天象骤变。 江行舟立于青莲飞舟之上! 他衣袂翻飞,墨发飞扬! 身后那轮血色朝阳与皎皎明月同辉! 日月悬空,星河倒卷,浩瀚苍穹竟如画卷般在他身后徐徐展开。 亿万星辰流转如棋,仿佛整个寰宇都成了他的陪衬。 学海之上,风止浪息,天地无声。 这一瞬间,他便是文道之巅,第一座海的王! 前方怒海闻此天籁,千丈惊涛竟如见圣贤般,俯首称臣,滔天浊浪转瞬化作琉璃明镜。 犹如王者降临,怒海望而归降! 文庙学海[第一座海]的怒潮,竟然在他这篇《观沧海》之前,低眉折腰,生生驯服。 江行舟手持《观沧海》,足下《爱莲说》所化的青莲飞舟骤然绽放璀璨文光。 舟身一震,如惊虹贯日,瞬息横掠百里,直破学海第一座海的尽头! 众举子呆立原地,神情剧震,眼中尽是骇然。 “这……这……” “他他这是把第一座海,给镇压了?” “究竟是何等品级的诗词,竟能横压学海?” 他们面面相觑,喉间干涩,竟连惊呼都难以发出。 自文庙开辟学海,千万载以来,从未有人能以如此霸道之势,一诗镇海,一笔定天! (本章完) 第176章 诗成镇国!镇国天材地宝龙肝瓜! 第176章 诗成镇国!镇国天材地宝——龙肝瓜! 数百名举子呆立海上,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整个学海,瞳孔震颤,如见圣迹降临。 ——整座怒海,竟在这一刻彻底臣服! 惊涛不再,骇浪消弭,原本咆哮千年的[第一座海],此刻竟如镜面般平滑如洗。 海天一色,万里澄澈,唯见一叶青莲飞舟破空而行,在无波无澜的学海上划出一道璀璨文光,转瞬即逝。 学海无风波! 只因一人,只因一篇诗词文章! “这是何品级文章?” 有人惶惶望向左右举子,却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眼下,他们皆在文庙学海虚境之中,无法听到文庙钟声,无从靠钟声来判断文章的品级。 以他们自身举人文位,是没有资格来评判这等惊世文章,属于何品级的! “这……这异象,恐怕,多半是一篇[镇国]之作!?” 中原道解元曹瑾猜测,面色苍白,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他原本还盘算着如何保留心力,仅以几篇[出县]之文,稳妥渡海—— 毕竟即便是他这等解元才子,若强行催动文心,竭尽全力也能书写出[达府]级诗词! 但是这太消耗心力了—— 每一个士子文心的心力,都是有限的。 写越高品级的诗词文章,对文士心力的损耗,也越发的巨大。 这也是很多士子,也尝试试图去写[达府、鸣州]文章,可是刚提笔便心力枯竭,脑中空空的原因。 心力一旦耗尽,事后难免心力枯竭,便会陷入沉睡,长达数日恢复之后,方能醒来。 甚至有举子曾经苦耗数月心血,通宵达旦,反复修撰其文,方成一篇[达府]文章,写出毕生巅峰之作,可是事后吐血昏厥,从此再未醒过来。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神俱震! 江行舟竟如闲庭信步般随手挥毫,一篇旷世文章镇压学海,让怒浪千年的第一座海彻底臣服! “他难道……不会感到心力枯竭,力不从心吗?” 曹瑾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痴痴的望着远方。 学海之上,文光未散。 那叶青莲飞舟早已远去,却留下一道无形的威压,让整座海域——风息浪止,万籁俱寂。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等绝世级的文章, 妙不可言!” 蓟北道章横的狼毫笔折断,他呆呆的望着,墨汁溅在未完的残稿上,眸中震惊。 他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学海上空—— 那里,日月同辉! 江行舟的背影之后,朝阳与皓月竟同时升起,万千星河倒悬天穹。 璀璨星辰随着墨香流转,在学海上空交织成一副浩瀚星图,仿佛整个学海的宇宙星辰,都在为他的这篇绝世文章作注! 星辉映照下,那袭青衫已远。 唯余学海之上,日月同天,星河永耀。 “这这.” 章横的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竟然是[镇.镇国]级?” 他浑身颤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惊世之作,江解元竟随手挥就于学海?! 难道不应该把它保留在会试?去争夺会元?! 甚至,留在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一鸣惊人,震惊四座?! 此篇,此句,是足以让天子都为之动容的绝世文章啊,完全能让他在殿试之上一举夺状元文魁! “难道,江解元写诗词文章,完全不在意心力损耗?! 他完全不考虑,这样等级的诗词文章,可以放在更大的场合用途上? 或者说,对他而言,这等文章完全是视若等闲根本没想要藏着掖着?!” 巴蜀刘春苦涩的看着自己身前,震颤的宣纸,还有腰间举人文佩发出的嗡鸣,止不住那股来自文道共鸣的颤栗。 他勉强写了半篇,有几分[达府]之姿的文章.下半阙尚未完成。 宣纸墨迹未干,此刻竟在江行舟的一篇煌煌文光,下黯然失色! “江解元,实在是强的有些可怕!” 刘春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等镇国级文章,放在殿试上足以惊动天子可对他而言,竟如信手拈来?!” “.他的极限,到底是哪里?” 李元奎、王炜、莫言卿等九位解元们不约而同按住腰间震颤的举人文佩,彼此相视一眼。 这些从万千秀才中杀出来的天骄,此刻脸上都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压力。 江行舟展现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那袭雪色鹤氅之后,究竟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文道造诣? 可是,他们就这样俯首认输?! 不! 绝不服输! 塞北道解元吕蒙正突然攥紧拳头,指缝间渗出丝丝文气,眸光坚定:“我等亦是大周十道,万千名秀才之中,踏过不计其数的尸山血海,才站到这里的解元! 我等亦是众举子们眼中的天骄!” “没错! 哈哈哈——痛快!”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仰首痛饮,烈酒顺着脖颈肆意流淌。 “我宋楚望自荆楚道而来,放眼望去无一敌手,鹤立鸡群有何趣味?” 他长笑震天,袖袍翻飞间尽显狂士本色:“来年春闱,能遇江兄这般天骄人物—— 方显我辈解元本色!” “轰!” 酒壶喷溅,一点火光! 壶中的琼浆竟化作熊熊文火,在壶口吞吐不定! 一道赤红烈焰如蛟龙出海,在平静的学海之上撕开耀目轨迹。 那火光中竟隐约浮现诗词章句,裹挟着楚地特有的狂放文气,将半片海域映得通红! 余音未落,宋楚望已踏喷火的酒壶文宝,在海空疾速狂飞。 竟是以文酒中才气,以火催发,硬生生在江行舟留下的文道威压中,劈开一条烈焰通途!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云霄,关中道秦文足下青铜古剑文宝,骤然绽放刺目寒光。 那剑身上铭刻的篆文,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倒卷! “此生得遇江解元,吾辈方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秦文长啸一声,衣袍猎猎作响,放声大笑:“什么保留实力,什么藏锋、藏拙——! 这番小算计在江解元面前,实在是犹如乡野陋夫,小肚鸡肠,徒增笑耳!” “噌!” 千丈剑光如银河倾泻,在学海上空划出惊天轨迹。 那剑气中竟隐约浮现《秦风》古韵,凛冽剑意,将云层都撕开一道裂痕! 其余七位解元郎们只觉面颊生疼,那是被四散的剑气所激。 但此刻无人退避,反而个个眼中燃起灼灼战意。 这些天之骄子竟在江行舟的威压下,硬生生逼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岭南道那位一直沉默的解元莫言卿,袖中忽然飘出十二张金页,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蓟北道的章横更是直接咬破指尖,以血为墨挥毫狂书。 这一刻,九道天骄再不保留,各色文华冲天而起—— 一时间,学海上空文气冲霄。 在江行舟一诗镇海面前,所有藏拙的心思和手段都显得可笑! 江行舟那一轮煌煌大日般的才情,反倒照出了这群天骄骨子里的傲气与血性! 他们这些大周十道真正的天骄举子解元们,绝不会轻易俯首! 数百举子怔立当场,望着前方十道解元踏浪疾行的背影。 有人突然惊醒,高呼道:“诸位!学海风平浪静,此时不渡,更待何时?” 一石激起千层浪! “江解元这篇《观沧海》,一篇镇压整座学海!” “此等机缘,百年难遇!” “快!跟上!” 霎时间,数百道身影如离弦之箭。 有人踏砚台文宝而行,有人驾笔疾书。 更有甚者原先座驾已裂,立刻直接甩出一篇珍藏的诗词手稿,以文气为舟。 “飒——!” 平静的海面,被划出数百道涟漪。 举子们你追我赶,却都默契地保持着一定间距。 在这千载难逢渡过第一座海的良机面前,谁也不想因争抢而误了大事。 远处,江行舟的身影已化作学海天边一点青芒。 但整个第一座海,都因他那一篇《观沧海》而天地变色——原本狂暴的海风此刻温顺如驯,连浪都变得轻柔。 江行舟身披一袭雪色鹤氅,在舟上负手而立,飞舟破空,倏忽已至海天尽头。 忽见前方云开雾散—— 一座仙岛自茫茫学海中拔地而起,葱茏苍翠间,隐现一片琼楼玉宇。 那楼阁飞檐如凤展翅,琉璃瓦映着晨曦泛起七彩霞光,分明是传说中的文道圣地! “这是.?” 海风送来阵阵清越钟声,仙台楼阁似有先贤,在吟诵千古文章。 岛屿上,遍地奇珍异果。 四周文气氤氲,竟凝成朵朵金莲浮于海面,随着波涛起伏绽放。 江行舟眸光微动。 他分明看见—— 那最高处的楼阁匾额上,“《观沧海》”三字正吞吐天地文华,与他方才所作《观沧海》诗篇,遥相呼应! 飞舟渐近,岛屿上忽有一群白鹤冲天而起,衔灵果盘旋。 江行舟飞舟破云而下,踏足仙岛青玉阶前。 “莫非是学海,在此地设下的休憩之所?” 他暗自思忖。 方才横渡学海,虽一气呵成,但体内才气已耗去七分。 若强行渡第二海,恐怕要才气不足而坠海。 抬眼望去,但见灵岛上,仙亭楼台错落,处处透着玄机。 山巅最高处,那座《观沧海》楼金匾生辉,似在呼应他刚才那篇文章。 江行舟心念一动,飞身直上。 足尖刚触地,便见楼前矗立一方丈高玉碑。 碑文如龙蛇游走,竟是他方才所作《观沧海》全文! 更令人心惊的是落款—— 【大周文庙学海·第一座海 渡海第一魁首:江南道解元江行舟,[镇国]诗篇:《观沧海》】 三行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字里行间竟有文气化成的蛟龙盘旋。 阁楼朱漆大门无风自开,内里传来袅袅琴音,似在恭迎这篇文章之主。 江行舟环顾全岛,心神震动—— 只见千峰竞秀间,一座座琼楼玉宇星罗棋布。 每一座阁楼前皆立有青玉碑,碑上鎏金文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细看方知,唯有[达府]级以上的锦绣文章,方能在此显圣留痕化为一座阁楼,永镇学海! “原来如此.” 他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这座仙岛非是寻常休憩之所,而是大周文道千万年积淀的圣地。 历代渡过学海的惊才绝艳之辈,留下一篇达府文章,方可在此留下文道印记! 他正沉思间,身后忽然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须臾之间, 九位解元和数百名举子接踵而至,如繁星落于仙岛。 他们或驾飞剑、飞舟等文宝,或踏笔墨诗笺,脸上皆带着震撼与狂喜。 毕竟往届春闱之前,文庙立冬开启学海,能渡过[第一座海]者不过寥寥十余人,何曾有过今日这般盛况? “快看!那是” 有举子惊呼, 忽闻鹤唳清越,数十余只白鹤,自云间翩然而下。 其中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尤为神异,它衔着一枚琥珀色灵果,在众人惊叹声中,缓缓落在江行舟面前。 那灵果长约一尺,晶莹剔透如琥珀,果皮下似有文气流转。 仅仅是散发出的清香,便让周围举子们,感到体内才气隐隐沸腾! 众多白鹤衔着的这些灵果,就是赠给他们,渡过第一座海的奖品了! 仙鹤长鸣一声,羽翼轻振间,那枚琥珀色的奇果已落入江行舟掌心。 果皮触手生温,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果肉晶莹如玉,内里似有金色流光游走,宛如活物。才气稍一接触,便觉文宫震荡,连文心都为之雀跃。 “这是何果?竟从未见过!” 宋楚望瞳孔骤缩,忽然想到什么,手中羽扇哗啦一声展开,“《洞冥记》有载:‘东海龙肝瓜,长一尺,色如琥珀,割之如蜜。 此宝,因形似龙肝而得名! 据说,道家仙人瑕丘仲采药,得此瓜,食之,千岁不渴!瓜上恒如霜雪,刮尝,如蜜滓。” 他声音发颤:“当年汉武帝泰山封禅,举国遍寻各色神物,曾以此龙肝瓜祭天。 没想到.在这座学海的尽头,竟然能见到有此等品级,奇珍异果!” 四周举子闻言,顿时哗然。 有人失声叫道:“这这真是龙肝瓜?那岂不是,传说中的镇国级天材地宝?” “不错!传闻此物,可洗练士子的文道根基,令文宫固若金汤,文心澄如皓月,文胆耀似旭日!” “这等镇国品级的天材地宝,若在外界发现,必定是要敬献给皇家,用来在盛大节日祭天封禅之用! 不过这里是文庙学海,所有收获奇珍异果无法带出,只能就地服用!” 众举子们议论纷纷,神色无比艳羡。 江行舟垂眸细观,只见瓜皮上天然生就玄妙纹路,竟似一篇上古祭文。 轻轻一嗅,异香沁入心脾,文心、文胆都为之一振。 更奇妙的是,这香气入体后,体内经脉中的才气竟加速自行运转周天,比平日快了三倍有余!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是继江行舟之后,作为第二位登上灵岛者,亦得一头仙鹤垂青。 只见一只丹顶白鹤翩然而至,喙间衔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蟠桃。 那桃皮薄如蝉翼,透出内里琥珀般的果肉,桃尖一抹嫣红宛如朝霞,尚未入口便已异香扑鼻。 “这” 宋楚望瞪大了眼睛,双手微颤,忽而朗声大笑:“《汉武帝内传》有云:‘王母仙桃,三千年一著子'! 眼前这枚,虽非传说中的三千年仙品!但观其灵气,至少也是三百年一熟的灵桃!” 他小心翼翼地捧过蟠桃,但见桃皮下隐隐有灵气流转。 仅是嗅其芬芳,便觉浑身毛孔舒张,连多年苦读积下的暗疾都舒缓了几分。 “妙哉!” 宋楚望抚掌而叹:“有此灵桃滋养,我至少延寿数十载!便是文心洗练、才气精纯也大有裨益!” 此刻岛上,白鹤祥云缭绕,后续抵达的举子们,亦各有所获。 最先登岛的十位解元所得最为珍贵,或是能淬炼文宫的“朱果”,或是可滋养文心的“玉髓”。 其余举子虽稍逊一筹,却也得了能强健体魄的“灵芝”、增进悟性的“菩提子”,等天材地宝。 “往年春闱,能渡第一海者,不过十余人.” 一位年迈举人捧着刚得的一块“三百年黄精”,不由激动:“老朽今日竟也能得此宝,大增十年文道道行.” 众举子相视而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难掩的喜色。 放在往年,他们数百位举人,根本无法抵达第一座海的尽头,得此收获。 (本章完) 第177章 文庙震撼!嗅到了一丝帝王气息! 第177章 文庙震撼!嗅到了一丝帝王气息! 文庙学海深处,一道无形禁制悄然流转。 众举子心有所感,皆知这[学海]灵岛收获的奇珍不可携出,唯有就地服用吸收,方能尽得其妙。 江行舟盘坐青玉崖畔,指节轻叩龙肝瓜的刹那—— “咔嚓!” 一道金霞自裂缝中喷薄而出,霎时间整座灵岛地脉震颤。 那金光在半空凝成五爪金龙,鳞甲灿若星河,龙须飘荡间带起漫天经文字符。 龙目开合时,左眼映《春秋》竹简,右眼现《周易》卦象,一声长吟竟引得学海波涛倒卷! “吼——” 金龙盘旋三匝,每转一圈便缩小三分,最终化作一道鎏金洪流,贯入江行舟天灵。 [紫府无暇文宫]内黄钟大吕齐鸣,[七窍玲珑文心]迸发七彩毫光,[春秋文胆]上“微言大义”四字篆文骤然点亮。 “这是.” 内视之下,江行舟惊见自己的[文心、文胆]之间,一块晶莹如玉的文道脏器正在成形。 其表面天然铭刻龙形道纹,每道纹路皆与文宫梁柱上的圣贤语录相互呼应——正是古籍中记载的“龙文肝”! 此物甫成,异变陡生。 文肝震颤,吐出九道金线缠绕紫府。 文心雀跃,七窍同时涌出琅琅书声。 文胆鼓荡,将《春秋》经义凝成实质剑气! 江行舟福至心灵,暗道:“《黄帝内经》云‘肝主谋虑',这龙文肝竟是统御‘心、胆、宫'的中枢!” 但见新生的文肝每次搏动,都让他的才气循环速度暴涨,原本晦涩的经义,此刻清晰如观掌纹。 三丈之外,荆楚道解元宋楚望手托一枚三百年蟠桃,果肉莹润如琥珀,灵光流转。 他轻咬一口,霎时桃肉化甘霖,一股清灵之气直贯紫府,涤荡神魂。 忽见文心之上,尘埃簌簌而落,昔日因钻研杂学而沾染的驳杂痕迹,竟如雪遇骄阳,寸寸消融。 手中羽扇坠地而不自知,唯有袖中《楚辞》竹简无风自展,简上墨字泛起粼粼波光,恍若重现屈子行吟泽畔时,那潋滟千年的楚水烟霞。 山巅之上,众解元、举人周身异象纷呈。 吞服朱果者,周身赤焰升腾,文宫琉璃瓦渐染丹霞,如旭日初照; 饮尽玉髓之人,天灵透亮似冰魄,文心五窍皆泛莹润清光,恍若月映寒潭; 那白发老举人咽下三百年黄精,佝偻的脊背倏然挺直三分,浑浊双眸精光迸射,如枯木逢春 倏尔,云端传来六记钟鸣。 众举子文宫同时震动,但见随身携带,才气凝成的文章自动展开,字字句句都在灵韵滋养下愈发清晰。 更有人惊觉,昔日晦涩难解的经义段落,此刻竟如云开见月,豁然贯通! “原来如此!” 秦文突然长身而立,衣袂翻卷间带起龙吟之声:“《春秋》微言大义,不在文辞之繁,而在那一字褒贬之间!”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光柱自九霄垂落,将他笼罩其中,顿入悟道之境。 荆楚解元宋楚望似有所感,猛然回首—— 但见江行舟已化作一枚璀璨金茧,茧身游走着《诗》《书》《礼》《易》四部经典的虚影,字字如龙蛇腾跃,竟引动周遭才气形成漩涡! 文庙巍巍,朱檐垂云,碧瓦映日,千年文脉在雕梁画栋间流转。 这座由礼部直辖的圣贤之地,每一块青砖都镌刻着历代圣贤的箴言,往来官吏皆着礼部素色官袍,步履间自有一派清正之气。 “咚咚咚咚咚咚——!” 忽有钟声裂空而起,一记重过一记,六响连珠。 声浪如黄钟大吕,横贯洛京帝城九霄,震得殿角铜铃齐颤,惊起檐下栖鹤。 那声波过处,砖铭箴言竟泛起淡淡金光,似与钟声共鸣。 “文钟.六响?” 礼部值房内,侍郎徐士隆正执笔批阅文书,执笔的手猛然一滞。脸色顿时微变,狼毫竟在宣纸上洇开墨晕。 “镇国钟鸣?!” 翰林院的几位编修们,捧着竹简的手同时一颤,简牍相击发出清越的玉振之声。 “文庙今日开启[学海],竟然诞生一篇奇文!” 白发祭酒,忽然推开雕窗棂,檀木窗框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 他浑浊的双眼骤然清明,倒映出文庙上空那横贯天地的才气长虹—— 竟凝成“东临碣石,沧海横流”之异象。 翰林一位老祭酒抄录下《观沧海》全文,绢本上未干的墨迹,犹带着阵阵潮声,不由轻谈:“这是将整片东海搬进了一卷书页中!” 翰林院廊下年轻的录事们,望着“沧海横流”,此刻已然红了眼眶。 他们心底明白,当这篇新的镇国雄文进入大周文庙时,天下书生笔下的才气都会再浓一分。 可越是明白,心头那把嫉火就烧得越痛! 只恨! 这等气吞山河,镇国级的诗词文章,未能诞生在他们的笔下! 否则若得此文何愁不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文庙深处,檀香袅袅。 一位身着紫袍的进士官员盘膝而坐,手中玉尺泛着温润光泽。 他双目微阖,神念却已探入学海,监察上千举子动向。 突然,他眉头一皱,双眼骤睁! “不对!” 紫袍官员猛地起身,袖袍翻飞,眼中尽是惊疑,“学海[第一座海]尽头灵岛上的数百枚奇珍异果,竟在短短片刻内——尽数消失?!” 他不敢耽搁,当即疾步奔向礼部,闯入当值侍郎徐士隆的官署,急声道:“徐大人,大事不好!学海第一座海,出变故了!” 徐士隆原本疑惑天空异象。 不由缓缓抬眸,眸光如渊,沉声道:“何事?” 那紫袍官员深吸一口气,道:“适才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以一篇《观沧海》镇国文章,文气激荡,镇压了第一座海! 竟有数百举人,趁势登岛,将灵岛上的数百枚珍果一扫而空! 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置?” “江行舟?.!” 徐士隆心头咯噔一声,面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五指在案几上重重一扣,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 他霍然起身,紫金官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立即关闭文庙学海!传令[第一座海]所有举子,即刻退出!” 紫袍进士闻言一震,急道:“大人三思!自太祖立文庙以来,学海从未有过中途关闭的先例啊!” “糊涂!” 徐士隆袖袍翻卷,指着学海方向厉声道:“你可知道那些灵果,以文庙才气孕育,需数十、上百年才得成熟? 往年,学海开启,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每次不过择十人赐果。 如今数百枚珍果,被一夕采尽——” 他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森然:“三年之后,你让天下新举子,对着空荡荡的学海灵岛,参悟什么?” 见紫袍官员仍要争辩,徐士隆一掌拍碎案角:“速去!一切后果,本官一力承担!” “下官.遵命!” 紫袍进士咬牙抱拳,转身时官靴在青砖上踏出裂痕,急忙前往关闭文庙学海。 文庙学海禁制缓缓收缩,如潮水退去,原本凝实的岛屿边缘渐渐虚化,化作缕缕文气消散。 举子们神色各异,有人盘坐山巅,疯狂吞吐最后一丝才气; 有人却御风疾行,试图在[学海]彻底关闭前,再探一处学海秘地。 “快!再吸一口!这里的一口灵雾,抵得上我一日苦修!” 一名青衫举人猛吸岛屿灵雾,面色涨红,周身文气翻涌如浪。 “轰——” 晨光破晓,第一缕金辉洒落时。 整座学海轰然一震,所有上千名举子身影如泡沫般破碎,被强行送返大周文庙。 “飕、飕——!” 一道道身影在文庙前浮现,有人踉跄几步才站稳,有人仍保持着打坐姿势。 待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被动出了学海。 他们脸上顿时浮现怒色。 “岂有此理!” 一名魁梧举人拍腿而起,袖中文气激荡,“老子刚在[第一座海]打坐恢复了才气,正打算前往第二座海探寻机缘,谁下的令关闭学海?!” “就是!看我们这届举人机缘深厚,有些人便眼红了不成?” 另一名吕姓举人冷笑,指尖还缠绕着一缕未散尽的灵果气息。 “气煞我也.我眼看就要抵达[第一座海]尽头的岛屿,竟然把学海关闭!” 那名紫袍进士官员,被千位举子围在中央,额角沁出冷汗,连连拱手:“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此次学海孕育的灵果,被一次取走数百枚,已是往年数十倍之多! 若再继续,后人入海时,只怕连一枚低品灵果都寻不到了!” 他偷眼瞥向礼部方向,苦苦解释道:“况且,此乃礼部徐侍郎亲令,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 人群中,有人愤懑难平,自然也有人暗自窃喜。 “嘿!管他后来者如何,反正老子这次可是赚大了!” 一名瘦削举人摸了摸肚子,服下的一枚灵果尚未完全消化,嘴角勾起。 “不错,一枚灵果抵五年、十年寒窗苦读,文道苦修!此番机缘,足以让我等再进一大步超过众多同届举人!” 同伴低声附和,眼中精光闪烁。 江行舟踏出文庙大门,周身文气未散,眸中仍残留着服用龙肝瓜之后的余韵。 他微微抬眸,正对上琅琊王世子李仪光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 古槐树下,李仪光一袭锦袍已沾满尘土,身后几十名举子更是面色灰败。 他们是最早被“坠海”淘汰的一批,连第一座海的边角都未曾触及,此刻见江行舟神完气足地现身,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 “江——行——舟!” 李仪光指节捏得发白。 他成为举子,尚未看清楚学海是什么情况,什么好处都没捞到,便因江行舟导致楼船“坠海”,白白损失了一件[达府]级文宝。 他本想放句狠话,可想到学海中,江行舟那篇镇国诗词文章《观沧海》,喉头一哽,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 李世子锦袖一甩,转身便走。 身后几十名举子们慌忙跟上,却听“咔嚓”一声——李仪光踩断了文庙地上古树落下的半截枯枝,仿佛在泄愤。 琅琊世子李仪光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来到礼部。 他踏入礼部偏厅,锦衣微皱,眉宇间仍带着未散的郁气。 拂袖落座,语气虽故作平静,却掩不住话中锋芒——“徐大人,礼部下令文庙关闭学海,是要断我辈士子的青云路么?” 按大周律,诸侯郡国不能私下结交朝廷官员。 不过,他来礼部谈“文庙关闭的朝廷公事”,反而没有大碍。 徐士隆负手立于偏厅窗前,目光冷冷投向文庙方向,闻言缓缓转身,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紫色。 “世子此言差矣!”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结着冰,“学海灵果被采尽九成,若不及时关闭,三年后的春闱,天下举子再入文庙学海,寻何物参悟?” 李仪光倏然抬眸,指节轻叩案几:“哦?那依徐大人之见,谁来担这涸泽而渔的罪?” 二人目光一触,竟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冷意。 ——徐士隆的一房小妾因江行舟被逐出府,也因此断了江州漕运司赵淮的关联; ——琅琊王府招揽江南解元江行舟不成,反被当众削了颜面,因此而生出恼怒。 这两桩事情,都非秘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虽琅琊王府和徐侍郎府的立场不同,但此刻针对江行舟,他们却站在了同一处。 徐士隆似不经意般开口:“世子以为,罪在谁呢?” 李仪光面色一沉:“论罪,当然在江解元。 可如今,他竟然在学海写了一篇镇国级的《观沧海》! 此篇名动大周朝野,有功于大周想要给他论罪,怕是也难!” “《观沧海》?!” 徐士隆低笑一声,指节轻轻敲击案几,声音低沉而锐利:“要破此文,论其罪,倒也不难……只是不知,世子敢不敢出手?!” 话音落下,他眼帘微垂,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不再多言。 然而话中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自己是断然不会出手! 若要动这篇镇国诗文,给其论罪,必须由琅琊王世子亲自下场! 否则,一切休谈。 “此话何意?” 李仪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徐士隆目光幽深,缓缓道:“我在这首诗里,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什么气息?” 李仪光不解。 “帝王气!” 徐士隆唇角微扬,笑意森冷。 “帝王气?!” 李仪光瞳孔骤然一缩,脊背绷紧如弦,几乎从座上弹起! “怎么可能?!” 他声音微颤,“我亦读了《观沧海》,全篇无一字涉及帝王、皇家,何来‘帝王气’之说?!” 他心中惊涛翻涌,却仍有一丝茫然—— 那首诗,分明只是写海天壮阔,何来僭越之嫌?! “世子看不出来?” 徐士隆低笑一声,眸中寒光一闪,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如冰泉滴落—— “《观沧海》第一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便已暗藏帝王之气!” “此句……有何问题?” 李仪光眉头紧皱,心中惊疑不定。 “呵。” 徐士隆冷笑,“世子可知,自古至今,有几人敢‘东临碣石’?他们去碣石……又是为了什么?” 李仪光一时语塞。 他虽博览群书,但忙着应付科举考题。 历代帝王巡幸之事浩如烟海,又不会拿来科举考试。若非专精于此,谁会特别留意,谁能尽数知晓? “罢了,我告诉你吧!” 徐士隆袖袍一拂,声音沉冷如铁——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三十二年东巡至碣石,封禅祭海,求长生不死药,刻《碣石门辞》; 《汉书·武帝纪》载,汉武帝七次东巡,登碣石筑‘汉武台’,祭天观海,寻访仙人; 《隋书·炀帝纪》载,大业十年,杨广北征蛮族,驻跸碣石,宴群臣于沧海之滨; 《贞观政要》载,贞观十九年,唐太宗征妖族,登汉武台,刻石纪功,遥望沧海,慨然长叹; 《魏书·礼志》更明言,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东巡,亲至碣石祭祀,称‘东狩至碣石,观沧海而思圣王’!” 他如数珍家,每说一句,指尖便在案上轻叩一下,金石之声铮然,如刀斧凿刻,字字诛心! “正因如此——” 徐士隆眸光森寒,“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明言:‘碣石者,古帝王封禅,望海之地也!’ 而江行舟此诗《观沧海》,首句便敢言‘东临碣石’……呵,他是在观海,还是在以自比圣王?!” 最后一字落下,书房内陡然死寂! “秦皇、汉武、唐太宗……历代圣帝,竟皆曾登临碣石,祭海封禅?!” 李仪光瞳孔骤缩,冷汗倏然浸透后背,一股寒意窜上天灵盖,头皮瞬间发麻! 他彻底怔住了。 原来如此! 一字未提帝王,却开篇便是历代帝王东巡之地! 这个典故……这未免太过隐秘! 若非饱读诗书、遍览古籍之人,如何能知晓这等冷僻典故? 更遑论记得郦道元《水经注》中那句——“碣石为帝王祭祀之地”! 寻常士子,读江行舟这篇《观沧海》,也只道是寻常观海抒怀之作,谁能想到…… 这短短一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竟暗藏如此多帝王东巡碣石以祭海?! 不过,这礼部侍郎徐士隆,也太可怕了! 这么多历朝史册典籍,哪位帝王登临碣石,出自何典,竟然也随口道来。 “这才只是首句!” 徐士隆骤然提高声调,手指重重敲击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再看这后半阙——”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一字一顿地吟诵: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每吐一字,都似惊雷炸响! “世子可曾想过—— 其中,是掌中? 其里,是胸里?” 徐士隆猛地转身,鹰目如电:“这世间,何人敢将日月星辰视为掌中之物?“ 他猛地拍案,震得满室回响, “唯有帝王! 唯有九五之尊,才有资格——掌中指点日月,胸中吞吐星汉!” 徐士隆冷笑连连,声音渐寒:“此诗气象之恢弘,非帝王将相不可言!可他江行舟不过一介举子,竟敢写这等僭越之词——” 他忽然压低声音,如毒蛇吐信: “末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不是敬畏,这是狂喜! 这不是谦卑,这是野心!” 徐士隆看着琅琊王世子李仪光,眼中寒芒闪烁:“世子,现在—— 你可闻到这《观沧海》字里行间的见龙在田的帝王气?” “嗅到了!” 李仪光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分明是一篇帝王诗! 难怪.难怪诗成即镇国,品级如此之高!”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脑海中浮现学海之中,江行舟那轻描淡写间碾碎他楼船的身影——此恨,让他难消解! “我身为诸侯之子,尚且不敢写这等诗篇。 好一个江行舟他这是找死!” 李仪光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世子只需抓住四个字!” 徐士隆不动声色地以指蘸茶,在檀木案几上缓缓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其心可诛! 水迹在烛光下泛着寒芒,如刀锋般刺目。 “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功劳,便当是我送给世子的一份大礼!” 徐士隆拢袖轻笑,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琅琊王府将这‘隐患'提前拔除!陛下定会记得,是谁第一个嗅到了这缕龙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份功劳,足以让陛下青眼,春闱赏赐个榜眼、探什么的。” 李仪光眼中精光暴涨,仿佛已经看见江行舟在诏狱中挣扎的模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徐大人果然谋略过人!” 窗外惊雷炸响,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了案几上那四个字——其心可诛!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盯着案几上那四个渐渐干涸的字,眼中寒芒骤现,猛地一掌拍下—— “敢写帝王诗,这是自寻死路!” 他霍然起身,袖袍翻卷如怒涛: “我这便回琅琊王府拟奏! 莫说来年春闱—— 我要让他下诏狱,连今年的冬雪都见不着!”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踏出厅堂。 狂风卷着寒气扑进门槛,案几上“其心可诛”四字水痕,终是彻底消散在紫檀木纹之中。 待琅琊王府的世子车驾,碾碎积霜远去,徐士隆方缓缓踱至偏厅廊下。 “来人!记档。” 他指尖轻叩朱漆廊柱,声音比檐下寒霜更冷三分。 “是!” 一名青衫书吏疾步趋前。 却见徐侍郎负手望天,淡淡道:“‘天授十五年,立冬。琅琊世子李仪光因文庙闭学海一事来访,以示抗议,本官依例接见。公事毕,即刻离去。'” 书吏执笔的手微微一颤。 这记录看似寻常,却将“单独私会”改作“公事接见”,把半时辰的密谈缩为“即刻”,更绝口不提那首要命的《观沧海》. “大人.记好了!” 书吏偷眼瞥向他的背影,冷汗已浸透内衫。 徐士隆忽的转身,手中一枚青铜官印,“铛”地按在墨迹未干的日志档册上。 那本墨迹新干的档册被轻轻合上,书吏将其锁入吏库深处的铁柜存档。 徐士隆负手立于偏厅檐下,望着渐渐飞起的小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指尖轻抚过腰间鱼袋,冰凉的银线刺绣硌着指腹——这身侍郎朱紫官袍,终究要靠这些看似细微、多余的功夫,才能穿得长久。 (本章完) 第178章 给世子一记耳光!毒谋士贾充! 第178章 给世子一记耳光!毒谋士贾充! 琅琊王府,烛影摇红。 世子李仪光伏案疾书,狼毫在奏折上挥洒出千字檄文,字字如刀,直指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所作《观沧海》暗藏帝王之心,其心可诛!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 他已然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父王请看!” 李仪光捧着奏折疾步至琅琊王座前,锦衣翻飞间难掩得意,奉上奏折,“江行舟那厮平日目中无人,竟敢写帝王诗,此番定要叫他吃个大教训! 待孩儿奏折上报朝廷,必将他下诏狱!” 琅琊王接过奏折,修长的手指在鎏金烛台下缓缓展开绢纸。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整个书房随着他的沉默,逐渐凝固。 突然,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划破寂静。 李仪光踉跄后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望着素来宠溺自己的父王:“父王?打我做什么!” “去把太傅叫来,让你师傅教你!” 琅琊王李崇冷声喝道,指节重重叩在檀木案上,震得茶盏微颤。 不多时,琅琊世子太傅、王府首席谋士贾充,匆匆而至。 他身形瘦削,一双狭长眼眸如鹰隼般锐利,此刻却低垂着,恭敬接过奏折,细细阅罢,神色渐渐凝滞。 “太傅,我这奏折,有何不妥之处?” 李仪光见贾充沉默,忍不住追问。 贾充缓缓抬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边缘,嗓音低沉:“世子,这奏折……当真是您的手笔?” 李仪光一怔,随即略显心虚地移开视线:“自然是我写的。” 贾充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微凉:“《观沧海》乃镇国诗词,字字如金。 世子能洋洋洒洒千字,从中挑出其中典故出处,抨击其有‘帝王之志’,倒是……出人意料。” 话里藏锋,李仪光听出其中试探,终究脸色赤红。 他有几分本事,太傅贾充岂会不知?! 李仪光绷不住,低声道:“实不相瞒……是礼部徐侍郎点拨的我整理成奏折。” 贾充闻言,眼中寒芒骤现,却又瞬息隐去,只幽幽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指节轻叩案几,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冷意:“世子,此事背后,藏有两重杀局!” “其一,徐士隆的算计。”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刀,“他想借《观沧海》,给江行舟扣上写帝王诗的罪名,却又不敢亲自出手,反倒蛊惑世子做这把刀! 为何? 因为他清楚,仅凭这些牵强附会的论调,根本不足以定江行舟的罪。 但他要的,就是让我们琅琊王府与江行舟正面相争,好让他坐观虎斗,试探江行舟的实力、底牌!” 李仪光面色骤变,指节捏得发白。 徐士隆的心思,其实他早就清楚。 但是,他忍不住其中的巨大诱惑,若是成功以帝王诗的罪名拿下江行舟,那对他而言,是大功一件。 贾充冷笑一声,继续道:“其二,江行舟的算计!” 他指尖重重一点奏折, “徐士隆知道‘碣石’的典故! 难道堂堂江南道解元,写出《观沧海》的江行舟,自己会不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特意在文庙学海之中写下此诗,任由其传遍大周——世子以为,他意欲何为?” 李仪光瞳孔微缩,额角渗出冷汗:“徐士隆想拿我当刀使,这我明白!……可江行舟这般布局,又是为了什么? 自己给自己泼脏水,有何好处?” 贾充贾充缓缓抚过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江解元在钓鱼——钓的,就是那些按捺不住、想借‘帝王诗’做文章的人! 如今立冬已过,转眼便是春闱。 他这分明是要在来年的科考之前,先拔除暗钉!” 李仪光闻言,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溅湿了袖口。 “世子且看,” 贾充俯身向前,道:“这首《观沧海》,字字珠玑,处处暗示。 东临碣石!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看似给对手可乘之机,实则暗藏杀招!” 他手指重重敲在奏折上,“江解元就是要引那些对他心怀敌意之人,主动跳出来,好一网打尽!” 窗外忽起一阵寒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贾充冷笑道:“待他杀鸡儆猴,立下威严,便可安心赴考。 届时,来年春闱场上,谁还敢再给他使绊子? 就算他考场出了小差错.谁又敢说,他不是故意诱人上钩?.也没人再敢去抓他的错处!” 李仪光面色煞白,喃喃道:“所以这诗.是钓鱼诗?” “正是!” 贾充长叹一声,“这看似破绽的诗篇,隐约透露几分帝王之气,实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世子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殊不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江解元早就张好了网,就等着鱼儿上钩呢!” 案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映得琅琊世子脸上阴晴不定。 “那” 李仪光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奏折:“若我此折递上江行舟会如何破局?” 贾充执起青瓷茶盏,盏中茶水已凉。 他凝视着水面上漂浮的茶末,缓缓道:“世子且听属下细说——” “按朝廷规制,此奏折须经三省六部流转。” 他蘸着冷茶在案上划出三道水痕,“按事情轻重缓急,经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最后方达天听,送递皇帝案前。 然此案存疑.暗藏有帝王气息,却非铁证如山,” 他指尖在“尚书省”处重重一顿:“世子这篇奏折,终究只是捕风捉影的解读。 这般模棱两可的罪名,十有八九,会止步在尚书省,根本送不上去!”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贾充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届时,尚书省如何断此案? 会进入‘大儒辩经’流程! 一篇镇国文章,尚书省必派五位以上的殿阁大学士,并请动至少一位当朝大儒! 他们一起辩经,分辨这篇《观沧海》是否是真正的帝王诗,江解元到底有无罪状! 可殿阁大学士、当朝大儒的心思,又岂是你、我、礼部徐侍郎可左右? ——那些大儒老顽固,他们连圣上的面子都敢驳! 其辩经的最终结果,完全不可控!” 李仪光闻言,喉结滚动,袖中双手已攥得发白。 “更可怕的是.” 贾充突然压低嗓音,“若江行舟当场拜入某位大儒的门下—— 以江解元的诗词文章天赋,篇篇[达府、鸣州],甚至[诗成镇国]的才学。 哪位大儒不想将其收入麾下,为入室弟子,壮大本门声势?那些老家伙怕是要为他抢破头!!” 案上烛火“啪”地爆了个灯,映出贾充森然冷笑:“无非是辩经论道而已! 这是乃大儒的看家本事,引经据典,诠释文章,谁能辩得过他们! 那些大儒的嘴皮子,连先帝都望而生畏,要退让三分。 届时莫说问罪,只怕反倒成全了江解元的一世文名!” 一滴冷汗顺着世子李仪光的下颌,砸在奏折上,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烛火“啪”地又爆了个灯,映得琅琊王李崇面容明灭不定。 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忽然沉沉道:“太傅所言不错!” 这一声“不错”,惊得李仪光猛然抬头。 “若那江行舟肯入我琅琊王府.” 琅琊王李崇眼中精光闪烁,指节重重叩在案上,“莫说既往不咎,便是倾尽王府之力,本王也要保他周全,奉为上宾!” 贾充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颤,顿显一分尴尬! 李崇忽而长叹:“这等惊世之才,谁不想收入囊中?”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本王尚且如此,那些殿阁里的大学士、大儒老狐狸.谁不愿意趁机卖个好,以便招揽江解元?!” 话未说完,却见李仪光脸色骤变。 贾充幽幽接道:“大儒们爱才如命,眼光毒辣更甚王爷。 江解元只需稍加暗示愿意投效! 届时,这尚书省的辩论,只怕.”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会演变成一场抢人大战。” 夜风骤起,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恍若无数双手在暗中争抢。 “砰!” 李仪光气的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这么说,本世子的奏折,根本到不了皇帝案前.连尚书省这一关,都过不去?!” 他脸色铁青,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礼部,徐侍郎!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他们真是一个比一个阴险! 他完全猜不透,他们在玩什么招! 贾充轻抚长须,烛光在他皱纹间投下深深阴影:“徐侍郎和江行舟在斗法.”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在下一盘大棋。” “世子这份奏折,止步尚书省的‘大儒辩经’,这还不是最糟的局面。” 贾充突然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若有人执意要置江解元于死地,强行越过尚书省的‘大儒辩经’.并非没有办法!” 李仪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让御史,拼死上奏,直接越过三省.” 贾充的手指在案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这样便可直达天听,甚至发动文庙圣裁! 那才是真正到了见功夫,刺刀见红的时候!”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李崇阴晴不定的面容。 “可惜啊!” 贾充摇头叹息,“这篇《观沧海》虽暗藏有帝王之气,却远未达到写帝王诗,写谋反诗的程度。” 他忽然眯起眼睛,“世子可知,这世间除了帝王之外!还有何人配得上《观沧海》所言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手握日月,胸藏星辰'?” “谁?” 李仪光下意识追问。 却见贾充枯瘦的手指蘸着冷茶,在案几上缓缓写下四个古篆——“文道圣人!” 墨迹未干,窗外惊雷炸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贾充沙哑的嗓音在雷声中格外森然:“《史记·鲁周公世家》有载:‘周公平定奄国蛮夷族,征东海。' 周公去过东海!” 琅琊王李崇手中的青玉扳指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似乎明白了贾充所指,长叹一口气。 “周公姬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 他辅助周武王,招贤纳士,东征西讨,制作礼乐,成就一代帝业!” 贾充每说一个身份,手指便在案上叩击一下,“周公若‘东巡碣石祭海,执掌日月星辰’—— 你敢说,周公旦怀有帝心,意图谋反?!” 最后一记叩击竟将茶盏震得跳起。 李仪光猛地倒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屏风。 他嘴唇颤抖着挤出两个字:“不敢.” “江解元若说自己写《观沧海》,是效仿圣人周公旦辅佐周武王。 你还敢继续坚持,说江解元是写帝王诗,意欲谋反?” 贾充再问道。 “不敢!” 李仪光头皮发麻。 贾充叹道:“周公旦并非帝王,乃是文道圣人! 江行舟自比文道圣人周公旦,要效圣贤,辅佐明君。 写下这篇‘碣石祭海,手握日月,胸有星辰’,谁又敢说什么?!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 文庙圣裁,都定不了江行舟的罪! 天下人深感曲解他的本意,令他蒙受了巨大的委屈,恐怕会把他视作下一任宰辅大臣,犹如先圣周公一般的人物! 这才是江行舟的可怕之处.掀起的风浪越大,他的收获越大!” 世子李仪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多多谢太傅点醒!”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音。 这个杀局,就分明是让他去送死,成就江行舟的一世英名。 他恨的牙痒痒的,“徐侍郎是故意诱我,让我琅琊王府,跟江行舟死斗!若有机会,我定叫徐士隆好看!” 贾充枯瘦的手指捻着茶沫:“徐士隆这条老狐狸.是在借世子的刀,试江行舟的剑。 但世子你也别去出手报复!” “我琅琊王府,世代诸侯,自成一体! 诸侯不与朝臣交——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徐士隆与江行舟同在庙堂为官,迟早要见血的!” 烛火“噼啪”爆响,映得毒谋士贾充半边脸阴森如鬼,“徐侍郎,迟早定要和江行舟一番恶斗!江行舟也不会让他好过!让他们去咬! 我琅琊王府,不可参与,以免殃及池鱼!” “可惜……江解元不肯来我琅琊王府! 他恐怕是我大周有朝以来,最强的解元! 以此人之才,此人算计,可让我们琅琊郡国,成为最富强的诸侯国!!” 琅琊王李崇长叹道,“我倒是很想看,礼部侍郎徐士隆和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亲自交手!却不知,太傅觉得,谁人能胜出?” “以我看来,徐侍郎不是江解元的对手!” 贾充挥着羽扇,摇头突然阴测测地笑了道。 “为何?” 琅琊王道。 “眼前这个杀局,真正出招的是江行舟。他江边垂钓,主动放出镇国诗篇《观沧海》这个大鱼饵。 看看这洛邑,谁要跳出来谋害他?! 徐侍郎已经动了心,差点咬钩……但他太谨慎,不上套,反蛊惑世子去咬钩,试探江行舟的深浅! 这老狐狸只是狡诈卑鄙,靠耍弄权术上位的庸才。但真正的实力,却比江解元差多了!” —— (本章完) 第179章 御史上奏本,鱼儿咬钩! 第179章 御史上奏本,鱼儿咬钩! 礼部。 徐士隆踏着青石板踱入礼部内院,忽闻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星汉灿烂'四字,当真是气象万千江解元才气,令人佩服!” “依我看,‘洪波涌起'才是真章法.” 他脚步微顿,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起腰间玉带。 “徐大人!” 转过月洞门,正撞见几名书吏,慌忙散开的模样——有人袖中还露出半卷新誊抄的《观沧海》。 翰林院。 申时。 松墨香气里,几位翰林侍读在紫藤架下亭阁,围作一圈。 有人以指尖蘸茶,在青石案几上勾画诗文脉络; 有人捧着邸报反复比照,朱笔在“日月之行”四字旁,重重圈点。 徐士隆来翰林院公务,穿过亭阁,从紫藤架下路过,忽然觉得这暮风有些刺骨。 出了翰林院,轿子走在天街上返回徐府。 轿帘微晃,徐士隆望着街边书肆——三五举子,正争相购买新刻的《沧海集注》。 掌柜高声吆喝:“江解元镇国诗篇真迹摹本,有翰林学士的批注点评!今日只剩最后十册.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徐士隆忽然喉间泛起一丝酸涩味。 轿外细雨渐密,打湿了书肆檐下,那幅新挂的桃符,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 [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知。] 这幅场景也不奇怪,一篇镇国诗文出世,若是能剖析出其精华所在,对他们日后写诗词文章,大有裨益! 这两日,不论他前往何处,三省六部、翰林院,几乎皆能遇到这番场景。 让他心中不快。 回到徐侍郎府邸。 徐士隆负手立于书房窗前。 案头一封未署名的《请查‘镇国'诗文疏》已搁置两日,朱砂批红的“急”字如凝固的血迹,渐渐褪成暗褐色。 他指尖轻叩,眉间川字纹愈发深刻。 已经等了两日,迟迟不见琅琊王世子李仪光上书三省,参奏江南道解元江行舟写帝王诗《观沧海》。 他这份准备好的折子,也无用武之地。 徐士隆沉默,心中复盘许久,不由轻叹。 “唉看来蛊惑李世子这步棋,还是下错了!” 一声长叹混着余韵,消散在寒风里。 “李仪光乃琅琊诸侯世子,身份尊贵,不缺功绩。他与江行舟虽有间隙,也未到鱼死网破之地。 这份参奏检举江行舟写《帝王诗》的功劳,还不足以诱惑他上钩!” “况且,琅琊王府卧虎藏龙,顶级谋士不乏其人。 诸如太傅贾充之流,又岂会看不透这局中杀机?定会劝阻! 避免琅琊王府,陷入和江行舟死斗之杀局!” 他转身望向案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贾充那个老狐狸,定是嗅到了局中的血腥味。 如今已过两日,李世子至今尚未动手,应是顾忌其中凶险,放弃了上本参奏!” 徐士隆指节重重敲在《观沧海》的抄本上,墨迹未干的“东临碣石”。 “江行舟倒是比我想象的更难撼动!” 烛火摇曳间。 徐士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什么人,才会咬这钩,发起攻击呢?” 他缓缓踱步,思绪如窗外飘落的枯叶,纷乱却又清晰。 ——御史台。 那里有不少的寒门进士,无世家倚仗,无门阀扶持,唯有满腔热血与一身傲骨,在朝堂上孤军奋战。 他们才是最好的刀。 低阶御史,七品青袍,微末之职,却最是锋芒毕露。 他们渴求功绩,如同饿狼渴求血肉。 若能扳倒江南道解元江行舟,参奏他写《帝王诗》之罪,便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无疑会成为他们一笔巨大政绩,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跳! ——从七品御史,跃升六品、五品中阶御史,甚至外放一方,执掌地方县府权柄! 徐士隆嘴角微扬,指节轻轻叩在《观沧海》的抄本上。 “江行舟这一身才名,太过耀眼!不知多少人眼红心嫉,想踩着你,爬上青云路!” “起轿,去御史台。” 徐士隆出了府邸,轻叩轿壁,锦帘垂落间,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该落子了! 御史台。 朱漆廊柱下,寒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阶。 两名低阶御史正在值班,忽见礼部侍郎来到,慌忙躬身行礼。 “徐侍郎安好。” 他们宽大的御史袖袍翻动间,宣纸草稿露出一角,朱批“若出其里”四字墨迹犹新——正是《观沧海》中的句子。 徐士隆嘴角噙笑。 张继! 王浩! ——这两位在御史台苦熬三年的七品御史小官,至今原地踏步,未有功绩在身。 想来他们案头积灰的弹劾奏章,怕是比他们吃过的御膳还多。 “闲来无事,两位可愿陪本官手谈一局?” 徐士隆笑道。 两人瞳孔骤缩。 礼部副官,六部要员,徐学士,突然邀他们行棋? 张继的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王浩的喉结无声滚动。 寒风穿过廊柱带着寒意。 “侍郎有这份闲情!下官等人.求之不得。” “两位近日剖析《观沧海》,可嗅到其中非同一般的气息?!” 徐士隆手持黑子,“嗒”地落在棋盘星位,指尖未离,目光如刃般扫过二人袖口宣纸,淡淡道。 棋子与檀木棋盘相触,发出清脆回响。 “.那一缕帝王气?” 张继执白子的手骤然悬在半空。 ——果然是为这事! 他强自镇定,落子时却带出几分颤抖:“侍郎慧眼如炬.下官等人,确实窥得几分异样。” “张御史好眼力,嗅觉灵敏!” 徐士隆轻笑,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黑玉棋子。 “侍郎谬赞.” 白玉棋子在张继指间来回摩挲,迟迟未落。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如裂帛,“御史台不少同僚皆已嗅得此中玄机。” 烛火忽地一跳。 这两日他废寝忘食,几乎将《观沧海》完全拆解重构,字字推敲,嚼碎了咽下——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典故,“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磅礴,“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恢弘有僭越之嫌! 若是琢磨两日都还看不出来,那他就白考进士了。 甚至,御史台不少御史们相互商议,都看出了其中隐藏的一丝帝王气的味道。 但是! 最可怕的不是看出其中关窍,而是 他们既然能看出来。 那么堂堂江南道乡试第一的江解元,数百年难遇的文道奇才,连中三元的热门人选,极可能殿试状元的超级才子,难道他自己会不知道,犯下这等诛心之误? 这才是最考验士子智慧的地方。 总不能说,江解元是无心之下,随手写了一篇[镇国]诗词文章吧?! “啪!” 张继一子落下,白棋如刀,斩断黑势。 “江解元既知之,偏要为之意图何在?” 他声音低沉,眼中精芒闪烁,“江解元此举,莫非是要——以此篇诗文为饵,引天下入彀?.博取更大收获?! 不止春闱会元、殿试状元这么简单.而是剑指朝堂?!” 茶盏震颤,余音袅袅。 徐士隆指尖一顿,黑子悬于半空,烛火忽明忽暗。 “这是一个阳谋。” 王浩冷笑,“借这文章中的一缕帝王气为引,布下此局,诱天下士子入局。 若不应战,岂不显得朝堂无人,敢掠其锋芒?!若应战” “——便是助他成就‘一人一文,压朝堂'的千古佳话。” 徐士隆接话,黑子重重叩在“天元”之位。 棋枰震动,杀气骤起。 徐士隆指节轻叩棋盘,淡淡道:“御史有监察百官,弹劾官员渎职、贪污、僭越等行为。 这首帝王诗,便是僭越! 御史有‘风闻奏事’,且‘不关白长官’之特权!”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不知二位.可敢与那江解元,对弈一局?” 张继与王浩目光一触即分。 ——这是要他们以御史仕途为注,赌这一局! 御史官小而权重,有“风闻奏事”之权,无需实证。这意味着,即便他们是妄言、诬告,亦无罪。 但若告败了. 当然,也有风险! 最大的风险,便是贬官去职,终结自己的仕途! 诸如被贬岭南道为小吏。瘴疠之地,便是他们的归宿!天高地远,再无人记得,从此仕途黯淡! 可若成了—— 给一篇镇国文章定“僭越”之罪,便是他们青云直上的踏脚石! 室内死寂,唯闻烛火“噼啪”。 御史张继沉默的盯着棋盘,恍惚间,那纵横十九道仿佛化作了一张巨网—— 一端系着岭南荒蛮,一端连着紫绯官袍! 片刻,棋下完了。 徐士隆出了御史台,坐在轿子里闭目。 轿帘垂落,将满城喧嚣隔绝在外。 他指尖轻抚玉带,玉带扣“咔”地一声绷紧,耳畔尽是此起彼伏的鼓点声。 那浪涛般汹涌的声浪里,他分明听见自己的砰砰心跳—— 咚! 咚! 像极了鱼咬钩时,鱼线绷紧,竿梢震颤的韵律。 他唇角微勾。 心中知道,这两位寒门出身的御史.哪怕明知鱼饵很危险,他们也会忍不住去咬钩! 毕竟 这种,检举一篇镇国文章犯下“僭越罪”的机会,数十年也未必能遇上。御史台的冷板凳,谁想多坐个几十年?! 轿外,暮色如血。 礼部侍郎徐士隆走了。 御史台内。 张继和王浩相视而坐,看着棋盘残局 棋盘——徐士隆的黑棋占角夺边,中腹更是筑起巍巍高墙,将白势生生压成一副支离破碎的败相,白子尸横遍野。 “徐士隆真贪。” 王浩冷笑,“边、角、中腹,他竟是一寸都不肯让,好处占尽。.你这白棋,只能处处委曲求全。” “侍郎大人嘛” 张继拾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摩挲,“你我在这御史台伏低做小这些年,还差这一局棋的委屈?” “张兄!你说,徐士隆侍郎为何处心积虑,对付江解元?” 王浩突然倾身。 张继将棋子收入棋篓之中,“江解元若中状元,必入翰林,下一步就是三省六部侍郎——! 非翰林不入殿阁! 徐士隆的嗅觉比我们更灵,他定然是嗅到了巨大威胁。” 不过,他现在考虑的不是徐士隆的意图。而是,他们要不要奏本,告江行舟这篇帝王诗,犯下僭越之罪?! 其中风险和收益.都极其巨大! 烛火下。 张继思虑片刻,当即开始写奏本。 王浩犹豫的看着奏本,在封皮上摩挲,青筋隐现:“张兄,此事你不打算,禀奏御史大夫,裴大人?” “砰!” 张继突然拍案,惊得烛泪迸溅,道: “自然是独自上奏! 这事,你我一力承担其中干系! 若是告知御史大夫,便是一同参奏,会牵连整个御史台! 你想让整个御史台,一起卷入此案?!” 他面色冷清,墨迹未干的“僭越”二字狰狞如刀:“此事若成,你我便是御史台和朝廷的清流砥柱; 若败” 张继看王浩迟疑,沉声道:“王兄有所顾虑,那便我一人上奏! 王兄观望形势,若是形势有利,你跟着上奏本!若是形势不利!.被贬岭南!”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半边森然面孔:“——我张继一人担着!” “我想看看!” 张继冷笑,“江解元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敢对天下士子,抛出这篇帝王诗的鱼饵?! 王兄你不愿承担干系.。 待我将奏本连夜递交尚书省!你再去裴大人那便知会一声!如此,你也不需要承担什么!” “好吧!” 王浩喉结滚动,茶盏里的倒影碎成涟漪。 罢了。 张继已经决心上奏本。 但他心中顾虑诸多,始终觉得没有把握。 一个时辰后,夜幕下,王浩走出了御史台。 寻思许久,他转身前往御史大夫裴烈的府邸。 纵然张继不把奏本交给御史大夫过目,但私下,他还是要禀报知会一声。 免得如此大事,御史大人竟然不知情。 若明日早朝才知晓,御史大人恐怕会措手不及! 到时候应对出了差错,有损御史大人的威严。 御史大夫,裴府! 王浩的靴底碾碎一滩积水。 他站在裴府阶前,雨水顺着官袍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痕。 抬头望去,御史大夫的书房仍亮着灯,窗纸上人影晃动,似有低语。 “王浩,何事深夜来报?” 裴烈披衣而出,眉间沟壑如刀刻。 夜风卷着雨丝灌入廊下,吹得他手中烛火忽明忽灭。 “大人! 张继已拟好奏本,要参江行舟《观沧海》一本,犯下帝王诗僭越之罪!” 王浩喉间发紧,恭敬道。 “啪!” 烛台火苗窜起半尺高。 御史大夫裴烈闻言,脸色顿时一变,一把攥住王浩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疯了? 奏本可还在他的手里.还是送往尚书省?亦或,直送宫内?” 雨幕中,王浩看见御史大夫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不是愤怒。 是恐惧。 “这个蠢货,三省六部多少人都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他一个小小御史,去淌这浑水? 他是准备好发配岭南么?”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照亮裴烈半边铁青的脸,他猛地松开手,在廊下疾走两步。 “立刻去追回奏本!” 御史大夫裴烈突然转身,冰寒的雨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来不及了! 大人奏本已连夜送往尚书省!” 御史王浩捂着发红的手腕,倒退半步惶恐道。 (本章完) 第180章 《赠张继贬谪岭南道》,日啖荔枝三 第180章 《赠张继贬谪岭南道》,日啖荔枝三百颗! “连夜送往尚书省?张继这是不愿让老夫,过问此事!” 裴烈闻言,面上虽仍维持着御史大夫的威仪,眼角却已隐隐抽动。 愤怒! 但也暗松一口气。 御史的奏本,按照奏事规格和轻重缓急,可以分别送往三处—— 御史台——诸御史奏本先经御史大夫汇总批阅,择其要者在朝会时呈奏。此乃常例,如溪流归海,最是四平八稳。 尚书省——奏章绕过御史台,径入三省六部流转。由三省逐级呈递上报,最终呈递朝会!当然,这套流程如履薄冰,随时可能会被“尚书省的朱批、门下省的驳议、中书省的留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审核卡住。哪道门槛都能叫奏章石沉大海。 直送皇帝案前——唯有劾奏王侯、将相的重案,御史方可持金鱼符夜叩宫门,面奏陛下。当年他任御史中丞时,就曾捧着血书穿过暴雨如注的丹凤门。 御史张继的这道奏本,送往尚书省,走的是三省的流程! 而不是直呈陛下! 张继是觉得“帝王诗僭越案”,还不足以惊动皇帝?! 不! “这份奏本送达尚书省,那便是想要启动‘大儒辩经’!” 裴烈忽然轻笑,袖中五指却已愤怒的掐进掌心,“这是要逼江解元,在诸子百家大学士、大儒面前,与他当廷辩经啊!” 明日太阳升起时,整个洛京神都的朱门绣户,都会传颂清流御史张继直言进谏之名。 而江南道江解元,要成为他张继名扬天下的垫脚石。 御史王浩一时不解,为何裴烈对张继此举如此震怒。 御史的奏本,不经过御史台,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并非不尊重长官,而是为了撇清关联,自己一力承当“风闻奏事”的后果,以免案件牵连同僚。 “你随我来!” 裴烈转身回书房,提笔疾书。 王浩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头——一封署名“裴惊嶷”的信函赫然在列。 信函内容,赫然在目! 裴惊嶷——翰林学士、薛国公府私塾夫子,亦是江行舟的授业恩师,写信给族兄裴烈,言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赴京赶考,请族兄在京关照江行舟一二。 王浩瞥见信函,心头一震,豁然明朗! 江行舟乃裴惊嶷的入室弟子,而裴惊嶷又是裴烈的族弟,从某种意义上说,江行舟也算御史大夫的“自己人”。 难怪张继要绕过御史台! 若张继的奏本走的是御史台,裴烈岂会坐视御史台的人,去弹劾江行舟? 张继恐怕早已知晓此事——裴烈定会压下奏折,绝不会让这份奏折递上去! “明日一早,尚书省必审议张继这道弹劾奏章。” 裴烈搁笔,冷冷道,“你持此函去尚书省,只说——张继弹劾江解元诗案,御史台不知情,不参与!” “是!” 王浩双手接过简函,深深一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裴大人一旦表态发话,整个御史台的近百名御史,都不会再参与对江行舟的弹劾! 只有御史张继一人,“孤身奋战”! 翌日,尚书省。 紫檀木案上,晨露未干的奏本在鎏金香炉的袅袅青烟中格外刺目。 尚书令魏泯端坐首位,左右仆射卢钦望、韦巨远分列两侧。 六部堂官——吏部李桥、户部杨思之、礼部韦施立、兵部唐秀金、刑部张谏之、工部姚振。 连带各部侍郎副官,竟无一缺席。 这般阵仗,已是年节大朝才会有的光景。 左仆射卢钦望主持会议,指尖轻叩案面,青玉扳指与檀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诸公。” 他缓缓展开手中奏本,“御史张继,劾奏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以镇国诗《观沧海》犯帝王诗僭越之禁。 今日,便请诸公共议。” 话音方落。 兵部尚书唐秀金的冷笑道:“好大的阵仗!御史虽有‘风闻奏事’之权,但也不是听风就是雨!这份弹劾,纯粹就是无稽之谈!” 礼部尚书韦施立却已面色一变。 他太清楚“帝王僭越诗”三个字的分量——一旦给此诗定罪,可是让半个江南士族血流成河。 香炉中的龙涎香突然爆了个灯。 魏泯抬眼望向殿外,晨光正斜斜刺入朱漆门槛,将尚书省的金匾照得晃眼。 尚书省堂内一片沉寂,唯有铜漏滴答作响。 礼部侍郎徐士衡低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那首《观沧海》,他三日前便已倒背如流——“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等吞吐天地的气魄,说是帝王气象也不为过。 可偏偏. 他余光扫过满座朱紫公卿。 这些平日里为一句“龙”字都要争得面红耳赤的老狐狸,此刻竟出奇的沉默,都成了锯嘴葫芦。 洛阳城里早该炸开的惊雷,却只等来御史张继,这一道孤零零的奏章弹劾! “有趣。” 刑部张谏之突然嗤笑一声,“满朝文武,就一个小御史说话?.其他人是看不出来?还是三缄其口,明哲保身?.畏惧他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的威名?!” “话不能这么说! 有无可能,是他张继小题大做?无中生有? 想要靠这样一份弹劾奏折,就扳倒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真是痴心妄想!” 户部尚书杨思之轻轻咳嗽,袖中算盘珠子隐约作响。 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最是精明——三日来,此篇《观沧海》传遍洛京! 多少翰林学士,殿阁大学士甚至大儒,皆看过此篇镇国诗文! 可除了御史张继这个愣头青,姗姗来迟递上一道弹劾奏折! 三省六部和御史台的奏匣里,愣是再没多出一份弹章! 是别人没有眼力劲? 是张继无中生有? 还是满朝上下,皆不敢招惹这位寒门士子出身的江南道江解元?! 如今形势不明,谁敢轻易去挑衅这位战力无比强悍的江解元?! 或许,皆有吧! 香炉青烟袅袅,在魏泯眼前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老尚书令忽然想起今晨路过天街国子监时,看见几个太学生正在兴奋谈论《观沧海》。 “对了! 御史台,又是何态度?” 老态龙钟的尚书令魏泯,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殿朱紫为之一静。 右仆射韦巨远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笺上“御史大夫裴”四个字力透纸背,禀报道:“昨夜子时,御史王浩亲至尚书省,递上裴大夫手书——‘张继弹劾江行舟诗案一事,御史台上下皆不知情,不参与!'” “哦!” 魏泯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青瓷底在紫檀木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面色微沉。 不知情? 御史大夫裴烈连夜派人送来此信函,意思很明确,他已经知晓但是对张继这道弹劾很不满! 御史大夫裴烈这个表态,意味着整个御史台便不会再有任何其他御史,参与弹劾! 那接下来,尚书省是否接下御史张继的弹劾奏折,继续弹劾江南道解元江行舟——就完全看尚书省自己的态度了! 反正,后续一切跟御史台无关! “好一个不知情!” 刑部张谏之突然笑道,“他裴烈倒会装糊涂.撇的一干二净!把张继的这弹劾奏折,烫手芋头,丢给我们尚书省!” 侍郎徐士衡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御史台不参与?! 战斗力最强的御史台,上百名低阶高阶御史,以后都不掺和弹劾江行舟的帝王诗僭越案?! 只有御史张继这一道奏章! ——这意味着,裴烈把所有疾风暴雨,皆挡在了御史台外! 外人想要再借助御史,来弹劾江行舟的僭越诗案,是做不到了! 香炉里的灰烬突然坍塌,魏泯望着那点余烬。 老尚书令魏泯缓缓抬首,晨光透过雕窗棂,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诸公,一起拟票表态。 是直接驳回张继弹劾,对其进行申斥?! 还是收下弹劾奏折,开‘大儒辩经’?——让天下人看看,是非曲直!” 一旦驳回! 那就要对御史张继,进行申斥,痛斥其“无事生非,妄言生事!”。 甚至按照事情的严重性,对他进行惩罚——贬谪岭南,流放瘴疠之地,此生再无翻身之日。 若是收下弹劾奏折,那就要走“大儒辩经”的流程:请一位大儒、四位大学士。五位文宗,于太学论道台前,剖字析句! 一起分辨这首《观沧海》到底是否帝王诗,犯下僭越之罪! ——而这把火,究竟会烧死张继,还是焚到江南解元? 无人敢言。 众尚书、侍郎纷纷落笔拟票,朱砂墨迹在素笺上洇开,如血。 众人票拟结果,呈至尚书令魏泯案前。 老尚书令指尖微顿——四位尚书主张直接驳回弹劾,唯有刑部张谏之与礼部韦施立,孤悬两票,支持彻查。 左右仆射及六部侍郎更是众口一词,申斥御史张继“妄言镇国诗篇、乱政”。 这一纸弹劾,尚未掀起波澜,便已沉入深潭。 “尚书省堂议——” 魏泯声音如锈铁相磨,“驳回张继,弹劾江行舟诗文奏章!由吏部,对其进行申斥!” 惊堂木拍下,尘埃落定。 吏部尚书李桥的狼毫笔已蘸饱了墨:“御史张继,妄言诬奏镇国诗篇! 贬为岭南道交府曲江县参军。” 笔锋如刀,将那个曾戴獬豸冠的御史身影,一刀斩落九品尘埃。 御史张继已经被御史台抛弃了! 无人保他! 也无人要他! 干脆贬谪岭南,清出一个七品御史的空位,给后来者让位。 “下面,审议江南道秋粮征收一事。” 尚书令魏泯掸了掸袖口的灰尘,仿佛方才碾碎的不过一只蝼蚁。 尚书省堂议散后,阳光已染朱廊。 几位侍郎缓步而行,官靴踏过青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中锋芒。 “竟是一面倒的局势.有些出乎意外!” 有人摇头,袖中手指轻叩,“不过,话又说和来!区区一个御史张继,弹劾江南道解元的镇国诗文?萤火撼皓月,可笑!” “没有五道、十道联名奏本,如何动得了那江行舟? 可惜满朝朱紫,竟无一人敢附议弹劾。” 另一人冷笑,“诸位尚书大人,可都算得清楚。” “一旦开启‘大儒辩经',国子监数千学子齐聚,听五位文宗,品评《观沧海》——” “若大儒辩经,也辩不倒江行舟,岂不是白白替他扬名?” “即便大儒辩经,对江行舟不利。他不服气,也还有最后一招——请‘文庙圣裁'!” 此言一出,众人脚步皆是一滞。 “文道圣人,岂会在意,什么诗篇暗藏帝王之气? 若真到了那一步,圣人会站在镇国文章的江行舟一边,还是站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御史那边?” “思来想去,这一仗,张继根本毫无胜算。闹的越大,只会给江解元添文名!” 有人叹息,“来年春闱之时,江解元的声势,只怕更盛。” “这种白送名声的局,谁看不透?” 最后一人嗤笑,“诸位大人干脆连‘大儒辩经'的机会都不给,断了江行舟借势的机会!” 众侍郎们相视一笑,对这些算计,心照不宣。 夜风穿廊而过,吹散低语,唯余檐角铜铃轻响,似在嘲弄御史张继这场未战便败的博弈。 人群之中,徐侍郎无比沉默。 张继的弹劾奏章,犹如投石入深渊.没有惊起半片波澜。整个势态,让他心悸。 御史王浩踏进张继的宅院时,天光已暗。 洛京居,大不易。 堂堂七品御史,进士出身,在这寸土寸金的皇城脚下,也不过蜗居一座独栋二间瓦屋。 青砖斑驳,檐角生苔,唯有一株老梅斜出墙外,算是给这寒舍添了几分风骨。 王浩推开正屋木门,“吱呀”一声—— 却见张继早已褪去官袍,一身素白常服盘坐案前。 那件绣着獬豸的七品御史官服,被迭得方正平整,置于身前,仿佛一座小小的坟冢。 “张兄.你这是?” 王浩喉头一哽。 烛火摇曳,映得张继面容忽明忽暗。 “王兄!” 张继抬手斟了杯冷茶,推至案边:“昨夜,往尚书省递完奏折回来,我枯坐至天明.苦思良久! 满朝文武,三日无人弹劾江行舟。 我张继凭什么,一纸奏本,就能撼动他一篇镇国诗名?” 他忽地笑了,笑意却比茶更冷:“昨夜受徐侍郎蛊惑,三言两语,便激得我热血上脑如今想来,我这把钝刀,哪有资格去试试江解元的锋芒?!” 指尖抚过官服补子上的獬豸纹,那传说中能辨曲直的神兽,此刻眼珠黯淡如蒙尘。 张继将一封素笺递予王浩,指节微颤:“昨夜修书一封,想向江解元致歉.劳王兄代我走一趟。我,无颜见他。” 王浩默然接过,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 一个时辰后,木门再启。 “张兄,信已送到。” 王浩袖中似有流萤微光。 “朝廷的申斥贬谪令.该到了吧?” 张继望向窗外,一队灰椋鸟正掠过洛京上空羽翼划破暮云,他怅然道,“索性,岭南的荔枝,颇为美味。.宫中贵人,颇为喜爱此物!” 他忽自嘲一笑,“倒也算因祸得福。” 王浩闻言,顿时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 张继问道。 “这是.江解元,给你回信! 别无它字,仅赠送一首.[鸣州]之诗!” 王浩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笺,霎时满室生辉——竟是文气凝实的[鸣州]诗笺! 张继双手接过,但见诗笺宝光流转间,墨迹淋漓: [《赠张继贬谪岭南道》!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贬谪诗!” 张继指尖发颤,都懵了,缓缓闭上双目。 恐怖如斯.江解元! 江解元这是连[出县、达府]文章都不屑于写,随便一首嘲讽诗,便是[鸣州]! 他御史五载,未因弹劾权贵留名,未因清流风骨载史。 恐怕要因这首[鸣州]贬谪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而留名大周青史了! (本章完) 第181章 小雪!白马寺儒释论道!踩谁都是踩 第181章 小雪!白马寺儒释论道!踩谁都是踩,就踩这和尚了! 洛京天街。 状元楼。 月华如水,倾泻在寒露的青石庭院。 江行舟斜倚廊下的藤椅,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掠过飞檐上那一钩残月。 初入洛邑——他和众新科举子们闯学海, 一篇《观沧海》镇国诗成,原想着是下鱼饵打窝,打开一番局面。 却不料. 这镇国诗篇虽然在士子们争相传阅,这番热闹却仅限于市井。 市井坊间,争相传抄镇国诗篇;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唱得街知巷闻。 可那朱墙内的庙堂,众部堂官却是深潭古井一般的沉寂,毫无反应,连半圈涟漪都未惊起。 廊下石桌案头,还放着御史张继那封请罪书——静静摊开,纸色惨白,如御史张继那张惶恐的脸。 江行舟指尖轻叩,墨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精心布下的局,竟只钓上这么一条瘦骨嶙峋的小鱼。 张继,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无基,一个愣头青般的清流御史。 那份连夜呈递到尚书省的弹劾奏章,写得慷慨激昂! 可在这偌大的洛京城里,连个回声都没激起。 三省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监、翰林院、圣人世家、各道府县……那些朱紫权贵们眼皮都未抬一下。 皇亲外戚、门阀世家、诸侯王公,甚至对他敌视的琅琊王世子李仪光,都静默如渊,无人接招。 吃掉张继这条瘦骨小鱼,也无多少意义! 等肥一些再说吧! “唉……” 江行舟轻叹一声,指尖一挑,请罪信收入袖中。 他原以为,《观沧海》这首暗藏几许帝王气的“僭越诗”一出,朝堂必起一波波澜。 谁知这群老狐狸,都猴精一样,一个个都不咬钩?! “难道,是我的鱼饵.下的太过明显? 他们看颜色不对?” 江行舟眯眼望向窗外,洛京夜色如墨,万家灯火映照出无数蛰伏的暗影。 ——在这藏龙卧虎的洛京神都,想钓一条大鱼杀之立威,果然没那么容易。 江行舟心中暗自寻思着。 可若不亮一下战力,杀一儆百宰一条大鱼立威! 来年春闱之时, 这洛京城的某些人,还以为他很好招惹。 指不定给他来个低劣手段——诸如,往他考卷上泼墨玷污之类的下三滥手段。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很强! 他只有提前开杀立威,逮一个有份量的大鱼来杀!那些洛京的宵小们心生敬畏,才会收敛。 “江兄,何故长叹?” 顾知勉捧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廊下。 月光浸透廊下,将江行舟指间那颗荔枝映得宛如冰魄,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深意。 “鱼不咬钩,奈若何?” 江行舟轻叹一声,指尖一碾,晶莹的果壳便裂开一道细缝,汁水染上指腹,红得刺目。 本来想借此掀起一波巨浪——若是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大儒辩经”,那就最好不过了! 结果,洛京的老狐狸们全都避开,根本不给他借力施展的机会。 一篇镇国级的《观沧海》,鱼饵白下了! “江兄战力太强,在江南道的故事,恐怕在洛京也有不少人知晓。 没人敢轻易下场!” 一旁的江南道寒门举人李潘,忽然笑出声。 这李潘已经年逾三十岁,乃是江南道的老举人,虽屡考不中依然毫不气馁,颇为乐观。 他扬了扬手中新买的《洛京邸报》:“江兄,方才买了一份《洛京文抄》,上面已然将你昨儿新写的《赠张继贬谪岭南道》也刊载上去了.,如今满城都在议论呢! 邸报纸页哗啦一响,露出墨迹未干的评注: “有人赞你胸襟似海,以一篇[鸣州]励志诗,赠贬谪之敌,勉励其重新做人; 也有人骂你杀人诛心,人都流放岭南了,还要用嘲讽诗,去砸他的脊梁……!” 凡[出县]以上诗词文章,皆会在文庙有公开记录。 任何士子,皆可查询。 虽然江行舟没有将这首诗给别人看,但是有心人一查,便看到江行舟名下又多了一篇[鸣州]诗篇——《赠张继贬谪岭南道》。 “世人眼中自有千般岭南。” 江行舟忽的轻笑,漫不经心的摇头,“或瘴疠之地受苦沉沦,或荔枝之乡历劫飞升。 是鱼是龙,全看自己的造化——随他们去吵罢。” 顾知勉蹙眉,合上书卷:“若鱼不咬钩……那定然是饵料不合鱼的胃口?!” “是啊!不合胃口!” 江行舟望着惊飞的宿鸟,唇角弧度渐深。 那些洛京的老狐狸们,怕是早已嗅出他刻意露出的破绽——他们的胜算不足一二成,这些浸淫权术多年的老手,怎会轻易咬钩? 除非 江行舟眸中寒芒一闪。 除非,他当真露出致命破绽, 让那些蛰伏暗处的对手看到七、八成胜算,他们才会如饿狼般扑上来围攻! 可他行事心思缜密,向来是反复斟酌,岂会容自己行差踏错?给他们真正的机会?! “罢了! 既然大家都不急着出手 那就慢慢熬! 看看谁先熬不住这局!” 待到明年春闱,自己通过会试、殿试之后。 别人再想阻挡他在洛京的平步青云路,就难了! 廊下,举子李潘正翻着《洛京邸报》,忽然看到一条趣闻。 “咦! 白马寺在小雪节气之日,有一场译经道场! 一代高僧‘释怀’和尚,开坛辩经弘法,公开邀请国子监的儒家子弟进行一场——儒释论道! 国子监那群酸儒怕是要坐不住了,定然会赴约,跟那和尚辩经论道! 洛阳不少达官贵人,皆会前往道场听。 我们可去一观?” “李兄,这和尚什么来头,很有名?” 顾知勉一听很多达官贵人会去,顿时竖起耳朵,书卷一合,眼中精光闪动。 这可是结交洛京贵人圈的好机会! “那是自然!” 李潘将邸报往案上一拍,茶盏里的水纹都跟着颤了三颤:“我自二十岁中举,至今已经三次赴京赶考。 前两次来洛京,都曾经听这释怀和尚开坛,辩经论道! 此人极为厉害,辩经论道几乎没有对手,乃是常胜将军! 洛京的达官贵人,很多都信这释怀和尚。 之前,国子监道家士子,跟他辩经论道,惨败而退。 国子监有位专修农家的进士,更是被他辩得当场吐血三升,回家后一病不起,休养了半年,方才回神! 这次开坛,他向国子监的儒家士子发起邀战,打算舌战群儒!” “哦,是么!” 江行舟一笑接过邸报,目光在“儒释论道”四个大字上微微一顿。 纸页间墨香浮动,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 大周的诸子百家、三教九流,融合为【文道】——靠诗词、经义文章施展文术,以才气驱动文术施展! 不过,虽百家合一! 可诸子道统之争,何曾停歇? 但是各个诸子依然流传至今,依然在争各家的道统地位高下,试图令本家成为文道的主流。 这场辩经,说是谈玄论道,实则是释门向儒门亮出的又一道战帖。 “闲来无事,自然要去看看热闹!” 江行舟忽的轻笑,指尖在“国子监士子”五字上轻轻一敲。 纸面漾开细微涟漪,惊起一缕才气微光。 他想要尚书省开一场“大儒辩经”,没有达成! 这位佛家的释怀和尚却在白马寺开坛,成功挑起一场“儒释论道”,吸引满城的瞩目! 这份心思,恐怕跟自己想要来一场“大儒辩经”,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且, 这释怀和尚很狡猾! 专门挑每三年一次的春闱之前,小雪节气,开坛辩经—— 一旦胜出,他的名气也将随着众赴京赶考的数千上万名举子们,散完大周圣朝的各道府县。 释怀和尚只需赢下这样一场辩经论道,即能名满大周! 而不需要前往大周各道,到处辩经,增长名气! “甚好! 那我就借你们两家的场地一用!” 江行舟一笑。 ——“儒释辩经”这等百家争鸣的盛景,他不去添把火,把火烧的红透半边天,岂不可惜? 反正,踩谁都是踩! 宰洛京的哪一条肥鱼,都能给他立威! 逮到这和尚,谁让他倒霉呢! 小雪·白马寺。 霜风割面,青石阶上凝着薄冰。 江行舟等一行人乘车抵达洛邑城东的白马寺。 他撩开车帘时,正见一队国子监士子踏碎满地晨霜而来。 儒家士子们青衿广袖间鼓荡的,分明是比朔风更烈的战意。 “好大的阵仗。” 顾知勉呵着白气搓手。 确实! 白马寺广场前,起了一座九丈辩经坛,高耸如剑,悬幡猎猎作响。 今日虽是小雪,寒风瑟瑟,依然无法阻挡百姓们看热闹的热情。 坛下乌泱泱的人群里,有锦袍玉带的贵人,有布衣麻鞋的百姓, 最前方更有数百名国子监士子列阵而立—— 儒家弟子青衫纶巾,道家修士鹤氅飘飘,连平日鲜少露面的墨家子弟,都束着玄色腰封现身。 “今日辩经论道,决不能败! 必要叫那秃驴——释怀和尚知道,何谓‘圣人之道’!” 一名国子监老儒,振袖怒喝,腰间玉带钩撞得叮当作响。 他身后数百名气势汹汹,熙熙攘攘的举人、进士儒生齐声应和,声浪震得经幡簌簌。青衿连成一片,恰似未化的雪原。 前些年,国子监的道家士子和农家士子,已经连败两场辩经论道。 道门折了拂尘,农家断了耒耜. 他们这群国子监的举人、进士儒生们,压力颇大! 各路皇亲国戚、宦官权贵、门阀豪华座驾马车,络绎不绝,纷纷抵达白马寺。 顾知勉踮脚张望。 忽见人群裂开一道缝隙——八名小沙弥抬着鎏金步辇缓步而来,辇上一位僧人闭目捻珠,额间一点朱砂艳如血痕。 李潘猛地攥紧邸报:“释怀和尚来了?!” 此时。 白马寺外,一阵马蹄如雷,一座七宝香车碾碎薄冰。 众多侍女,侍奉左右。 左羽林卫校尉蒙湛,带着数百名精锐禁军士卒们,簇拥在七宝香车前后。 ——朱轮华毂里坐着的,才是今日真正的看戏人。 众多皇亲国戚、皇亲贵胄们的车驾,都识趣的主动停在后面,不敢有丝毫僭越。 蒙湛正带禁军,警惕的环视左右。 他铁甲上的寒霜未消,忽然,目光却骤然一凝。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百十步外,一名少年书生负手而立,恰似一柄未出鞘的剑。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看好辇驾。 我去巡场!” 蒙湛低喝一声,甲胄铿锵间已穿过热闹的人群。悄无声息,来到江行舟的身边。 “圣驾?” 江行舟也不看他,不动声色问道。 这七宝香车是皇帝的私乘座驾.但未必就一定是皇帝亲自!车内,可能是替身! 蒙湛摇头,指尖蘸取冷雪,在粗木案几上划出两笔——写了“女官”二字! 随后一抹,他一言不发,前往它处巡视一番。 江行舟眼睫微动,顿时心中明了。 陛下没来,但是御前最受宠信的女官之首——南宫婉儿来了,在七宝香车内,旁观今日这场“儒释辩经”。 很显然,今日辩经的结果,她会回去禀报皇帝陛下。 江行舟心中暗暗寻思。 ——原来这场辩经台上,释门和尚和国子监儒家士子们的儒释论道,是给皇帝看的。 七宝香车珠帘轻晃,隐约露出半截执卷的素手。 腕间金镶玉的禁步纹,正是御前女官之首,独佩的“九凤衔芝”。 “蒙校尉何在?” 珠帘内传出的嗓音清冷如玉磬,惊得副官脊背绷直。 他不敢直视车内,只盯着自己甲胄上凝结的霜:“回禀,蒙大人去巡场了今日鱼龙混杂需谨慎小心!” “哦!” 她瞥了一眼,素手忽地收紧,掌中一册《金刚经》已是翻的泛黄。 百步外,蒙湛的铁甲正掠过一名青衫书生。 她却意外,看到一抹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大周各道的十大解元,早就图册,送来洛京。 蒙湛从那少年附近错身而过,已转身没入人潮,雪地上脚印转瞬即逝。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她指尖抚过腕间九凤纹,凤目里泛起一丝异样。 这少年,年轻的过分啊! “呀!快开始了!” 寒风卷过,不知谁家小童惊呼出声。 众人仰头,只见一片雪正巧落在经坛中央的一名巨型铜磬上。 “咚!” 一声铜磬脆响! (本章完) 第182章 佛门高手江解元?! 第182章 佛门高手——江解元?! 初雪,碎玉般簌簌坠下。 白马寺,辩经坛。 八名沙弥抬着步辇,足踏芒鞋,雪浪翻涌间竟如步步生莲。 鎏金步辇碾过雪地,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辇上一位年青的僧人垂睫如古佛低眉,闭目捻珠,额间一点朱砂,在雪色映照下竟如新血欲滴。 一股不怒而威的气息,犹如闭目金刚.令人望而敬畏。 场中喧嚣倏然一滞,仿佛有无形梵钟当头罩下。 释怀和尚闭目盘膝,一袭金光璀璨的袈裟,在朔风中纹丝不动。 任由外界嘈杂,也无动于衷。 他手指仍在不疾不徐地拨动菩提子,檀木佛珠碰撞声里。 一卷卷佛门经典,《楞严》、《法华》诸经如瀑流倾泻,不断的轮转。 甚至,其它诸子百家的百部圣典,也通晓。 诸如儒家《春秋》的微言大义,与道家《南华》的逍遥之辩,竟也在他眉间细纹里交替隐现,清晰可见。 他不仅精通佛门经典,更通读百家,对其利弊了如指掌! 六年前,他于国子监开坛论道,舌绽莲,力压国子监道家士子,令满座道家士子尽皆默然。 三年前,他再登高台,以佛门至理,驳倒国子监农家士子,使众农家学子俯首称拜。 两场惊天辩战,奠定他“白马寺第一奇才”之名,更使他以弱冠之龄,一跃成为白马寺最年轻监寺,首座弟子,仅在住持方丈、诸位上座长老之下。 连他的恩师——惠日方丈,都曾抚掌赞叹:“此子,乃佛门百年不遇之奇才!大周佛门之兴,半系其身!” 但——这还不够! 今日,他立于风雪之中,目光如炬,心中烈焰未熄。 这一次,他的对手,是大周国子监的儒家士子! 唯有辩胜国子监的儒家士子,博取更大的名望,成为佛门宗师。 方有机会获得大周朝廷册封,晋升白马寺新一任住持方丈,真正执掌一方佛门净地,为大周佛门一方尊者! 他的雄心,才刚刚燃起! 谁! 也不能阻挡他! “铛——!” 铜磬清鸣,声裂长空! 释怀和尚倏然睁目,眸中精芒如电,似金刚怒目,又如菩萨低眉。 他足尖一点,袈裟翻卷如赤云,身形扶摇直上,竟似凌虚踏雪,稳稳落于九丈高坛之上! 盘膝而坐,如坐莲台。 “贫僧,白马寺监寺释怀——” 他声如洪钟,字字如雷,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今日在此设坛,以佛门至理,会国子监儒家士子!” “国子监的诸位士子——”他目光如炬,横扫全场,“可有人敢登坛论道?!” “哈哈哈!好个狂僧!” 一声长笑骤起,只见一位鹤发老儒振袖而起,青衫鼓荡如鹏翼,竟一步踏空,飘然登坛! 释怀乃是白马寺监寺,名声鹊起的年青名僧! 国子监儒家士子自然应战,若能辩经将其击败,对自己名望也有巨大提升! “老夫荀悠——” 他须发飞扬,眼中精光闪烁,“今日便以儒家正法,会一会你这佛门辩才!” “今日论题——” 释怀和尚手结法印,声如晨钟,“佛门轮回之说——三世因果,现报、生报、后报。 神识不灭,皆由业力流转。善果、恶果,皆由此而生! 此乃天道至理!” “荒谬!” 国子监老儒荀悠大袖一挥,声震如雷,“儒家天地人三才,方为大道! 人禀天地之气而生,行善积德,福泽子孙! 何须假托虚无缥缈之轮回?” 高坛之上,佛光与儒气碰撞,竟似有无形锋芒交锋! 释怀和尚双目微阖,指尖菩提珠轻转,“若无轮回,众生何以解脱?若无因果,善恶何以分明?” 荀悠冷笑,“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生即得福,何须解脱? 善恶自有天理昭彰,何须轮回妄说?” 儒释两家教义本就有巨大的分歧,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佛言,众生平等?”荀悠须发怒张,“若无君臣父子,礼崩乐坏,天下大乱!” “儒之纲常伦理?”释怀拈一笑,“汝等执着名相,终是一场虚妄.此生不修,来世投生猪狗。” “求来世?”荀悠拍案而起,“吾辈大丈夫在世,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济此生?”释怀目含悲悯,“红尘苦海,亿万众生,几人能渡?” “因果报应?”荀悠剑指苍天,“我命由我不由天!” “三才天理?”释怀合十低眉,“业力流转,方是真相。” 坛上风云变色,台下万籁俱寂。 一者如烈火焚天,一者似静水深流。 儒门正气冲霄汉,佛家慧光破迷障。 这已不仅是言语交锋,更是两种诸子之道的强烈碰撞! 坛下。 观者如潮,神色各异—— 朱门权贵轻摇玉扇,时而颔首,时而蹙眉。 几个锦衣老者低声议论:“这三报轮回之说,倒是能劝人向善.” 青衫士子们或奋笔疾书,或击节赞叹。 一少年突然拍案:“妙哉!我命由我不由天,荀公此言,方显我儒门气魄!” 布衣百姓仰首望坛,目光灼灼。 闭目冥思者,指尖轻叩节拍。 交头接耳者,争论面红耳赤。 懵懂稚子,扯着母亲衣袖追问何意。 落魄书生,忽有所感,泪流满面。 一老农喃喃道:“菩萨保佑!这因果报应,可要做个明白人.” 江行舟倚坐坛下的观席间,指尖轻叩茶盏,神色淡然。 台上梵音震耳,儒辩铿锵,台下众生痴醉,如聆天籁。 唯独他,眸中映着茶汤微澜,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无聊! 他来自异世华夏,见识过不计其数的辩经论道。 那里诸子百家争鸣已成绝响,各色思哲流派,万法归宗,终是云烟。 先贤智慧,早被剖析、解构的得支离破碎; 无数的先圣大道,成了教科书中寥寥数行字句。 “江解元!” 几位举子姗姗来迟,见江行舟,不由围拢而来,正是荆楚道解元宋楚望、关中道解元秦文等人。 宋楚望双目灼灼,对坛上辩经津津有味,犹带论道余韵:“以往很少看佛门经典! 今日听佛门因果轮回之说,今日方知精妙! 却不知,江兄有何高见?” 江行舟轻啜清茶,淡然一笑:“有一二分新鲜!” “仅一二分新鲜? 江兄,似乎对这场精彩绝伦的儒释论道,并不太感兴趣?” 秦文看他神情,不由诧异道。 “翻过几本佛典,故而略知一二。” 江行舟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望着高台上激辩的释怀和国子监儒生,轻声道:“国子监的儒生们,辩经的方向错了!.以儒典去辩佛典,如持钝刀斩水,徒劳无功。” “哦?!” 宋楚望手中折扇“啪”地合拢。 秦文更是瞳孔骤缩。 “江兄,此话怎说?” 宋楚望和秦文二人,皆是面面相觑,十分错愕。 他们也才刚刚听到一些佛典,尚在咀嚼佛理皮毛,未能消化其奥义。 江行舟却已经洞察其弱点,看穿其论辩死穴?! “佛门讲‘空',儒门论‘实'。” 江行舟淡淡道,“一个说万法皆空,一个言经世致用!——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交锋,如何能辩出结果? 你以重拳出击,击打空气,焉能击败空气?!” 他抬眼望向高台,嘴角微扬:“要破佛理,当以‘无'破其‘空'!以空对空,令其陷入两难,无法自证!” 话音未落,坛上释怀大师忽然身形微滞,似有所感地望向这边。 半个时辰。 高台之上,释怀和尚袈裟轻振,看向败退下去的儒生们,如胜券在握,舒一口气。 国子监儒士,已经连续五位士子登场,或面红耳赤,或哑口无言,接连退下,没有一位能在辩经论道击败他! ——这已经变相证明,他们快输了。 毕竟,儒生们已经换了五位举人进士上阵,无法动摇他分毫! 不论何题,和尚总能给出他的佛家解释,自证其圆! 连上五人也奈何不得释怀,这对国子监儒家士子来世,无疑相当丢脸的事情。 坛下,国子监的儒生们额角渗汗,青衫后背早已浸透。有人攥紧经卷指节发白,有人低头盯着鞋尖不敢抬眼。 这释怀和尚太能言善辩,口舌如簧! 他们无法在经义上,驳倒他! “接下来,谁上场?” 老儒荀悠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国子监的众儒家士子们垂头丧气,无人应声。 ——唯有佛前香炉青烟袅袅,似在嘲弄。 释怀和尚合十微笑,目光扫过垂首的儒生们——等待着下一位挑战者! 一人独战国子监众儒家士子,今日他之威名,明年必将再次传遍大周各道! “丢脸啊!” “国子监五位进士上场,竟然未能辩过一个和尚!” 一声长叹如石子坠湖,激起满场窃议。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似千钧重锤,砸得满场儒生面色惨白。 几位年轻士子掩面摇头,捶胸顿足,攥紧衣袍下摆,指节发青; 年长者则闭目长叹,胡须微颤,以袖拭目,不忍再看。 “下一位.谁与贫僧一辩?!” 高台之上,释怀和尚双手合十,眉目慈悲却暗藏锋芒。 香炉青烟缭绕间,他袈裟上的金线映着日照,恍若佛光加身。 老儒荀悠气的浑身发抖,指节已然发白。 这场白马寺的“儒释论道”,登坛之人有限制——唯有国子监的举人与进士,方可登坛辩道。 而大周翰林院的紫袍学士、殿阁的朱衣大学士,乃至名动天下的大儒们,此刻都只能作壁上观,不能下场。 因为那释怀和尚,身份不过是白马寺的监寺,方丈惠日的首座弟子。 在朝廷册封的僧官体系里,不过相当于国子监的经筵进士。 唯有白马寺的“上座长老”、“方丈主持”等高僧,受朝廷册封,才等同翰林学士的地位。 他们这群国子监的进士不敌释怀和尚! 若让翰林学士,或者文渊阁的殿阁大学士下场,与这监寺僧官释怀论道,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他儒家士子无人?! 那就更丢脸了! 国子监老儒荀悠脸上挂不住,目光带着希冀,在人群中搜寻着可与释怀和尚一战之人。 忽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到场的七八位新科解元身上。 ——江南道江行舟、荆楚道宋楚望、关中道秦文、巴蜀道刘春,等众解元举子。 这些大周各道解元,来年春闱殿试,几乎必中进士——皆是来年春闱夺魁的热选。 很可能状元及第,并晋升为翰林学士。 这意味着,他们的真实实力,要远高于寻常举子和进士,是最接近翰林学士的人。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以玉簪束发,荆楚道宋楚望的湘绣襕衫在雪中格外醒目,关中秦文腰间的青铜古剑,与巴蜀刘春腕间的沉香念珠交相辉映—— 在坛下的数万人群中,他们这些解元们鹤立鸡群一般,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老儒生荀悠的目光如风中残烛,颤巍巍看过他们。 “这些年轻举子.或许” 老儒生枯涸的眼底泛起微光。 他们笔下的制艺文章,已得翰林三昧。腹中的经史子集,堪比秘阁藏书, 或许,他们真能. 击败这白马寺释怀和尚?! 老儒荀悠面色微沉,终究放下身段,朝诸位解元拱手一礼,嗓音微哑: “老朽惭愧……诸位新科解元,今日国子监儒家士子荣辱,全系于此。 还望哪位贤才出手,与那释怀和尚一辩?”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苦笑一声,摇头道:“晚辈虽读圣贤书,却未曾读佛典,不懂其奥义!贸然登坛,只怕徒增笑耳。” 荀悠目光一转,落在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身上,眼中燃起一丝希冀:“江解元,听闻你文章锦绣,经义策问皆属上乘,不如……” 江行舟一笑,摇头道:“晚辈不过闲暇时,翻阅过几本佛经。 粗通佛门皮毛,岂敢登坛献丑?” “江兄过谦了!” 一旁众解元纷纷劝道,“你略懂,总好过我们一窍不通! 我等连佛门经义都未触碰,唯有江兄能担此重任!” 坛上,释怀和尚静立如松,目光淡漠。 看到老儒生荀悠到处找援手。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似在冷眼旁观,又似胜券在握,丝毫不急。 七宝香车珠帘微动,御前女官之首南宫婉儿倚在软衾之上,纤长睫毛在玉瓷般的面庞投下淡淡阴影。 周围,羽林卫铁甲拱卫。 ——却遮不住车内一缕暗香浮动。 她美若天仙的容颜,红唇微抿,闭目思索着刚才,坛上每一句. 指尖轻点鎏金车壁,方才论战中每一句机锋,都在她脑海中清晰回响。 释怀的佛句、儒生的辩词,甚至台下百姓那声“丢脸”的叹息,都化作无形的文字,在她心间一字排开。 这些,她都要回宫后回禀陛下。 陛下定会问:国子监儒生为何而败?.甚至要她阐述自己的见解。 香车四角的银铃忽然无风自动。 她骤然睁开的美眸,刹那间寒芒流转,望向百丈外骚动的人群! “江解元,上吧!” 众百姓们也喧闹了起来,他们对这位江南道解元,充满了期待。 “也罢,恭敬不如从命!”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众儒生士子苦劝之下,终于颔首应下。 他足尖轻点地面,衣袂翻飞间,身形已如惊鸿掠影,飘然落于九丈论经高坛上。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请释怀大师赐教!” 他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释怀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道:“你是国子监的儒生?” 江行舟唇角微扬,笑意从容:“我对诸子百家贯通,三教九流亦曾涉猎……! 我既学孔圣文章, 若说我是儒生,倒也没什么错。 不过,今岁侥幸中举江南道解元,赴京赶考,尚未正式进入国子监修习。” 按例,他可以直接入国子监就读。只是他初至京城,还未曾报到。 “哦?” 释怀眉头一皱,语气渐冷,“你诸子百家贯通?三教九流皆学? 好大的口气! 我佛门亦是三教之一,莫非你也敢妄言,通晓我佛门?” 江行舟不疾不徐,依旧含笑:“我对佛门,倒也略知一二,不敢说通晓!. 翻过几本佛典,比大多数佛门僧人,多知晓一些!” “哼!” 释怀和尚眸中寒光乍现,冷哼一声,宽大的僧袖无风自动:“好一个‘略知一二'! 好一个狂妄儒生! 贫僧今日倒要看看,阁下这位自诩贯通百家的江南道解元,究竟能参透几分佛门真谛!” 他手中念珠“咔”地一响,沉声道:“江解元,你我比什么?” “我若以儒道击败你, 恐怕你心有不服!” 江行舟负手而立,语气轻描淡写,“这样.我就与你比佛偈! 用你佛门之法,击败你!” “比佛偈?!” 释怀闻言,面色骤变,手中念珠倏然绷紧,胸中气的差点炸开。 所谓佛偈——佛门偈语,乃是“以诗明禅”的大境界。 非但需将浩瀚佛典,融会贯通。 更要吃透嚼烂,消化殆尽,参透其中三昧真意,方能浓缩为寥寥数语,一言道破天机。 从而写出一首佛偈! 一首上乘佛偈,往往暗藏万千机锋,非大智慧者不能解其真意。 犹如儒家文道的“诗词、经义、策论”文章一般,里面一字一句皆有出处典故! 这可不是死记硬背一些圣贤典籍,把圣贤经典里的字句,拿出来用这么简单! 往往一首佛偈之中,充斥着各种佛门“典故、暗喻、顿悟、大道”.非此道中人,听的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敢比佛偈,那往往是佛门尊者! 真正在佛道登堂入室的高僧,才敢相互比佛偈,斗高下! ——此子竟敢,跟他以佛偈论道?! 该死! 释怀心头剧震,目光如电般扫过江行舟淡然的面容。 先前那些国子监儒生,不过照本宣科搬弄圣典经文,进行儒释论道。 看似引经据典,实则都是书上文字,毫无自己的想法。 而眼前这位解元一开口,便是佛偈——绝对是精通佛门,深藏不露的顶级高手! “好!好!好!” 释怀连道三声,僧袍鼓荡间已暗运佛门真力,怒而狂笑:“江解元既然自诩通晓佛理,敢以佛偈来比! 贫僧今日便以佛偈会友!” 他乃是大周佛门百年第一奇才,白马寺最年轻的的监寺,方丈首座弟子。 这江南道解元江行舟,竟然在他面前比佛门佛语? 他才不信,自己身为佛门奇才,苦修禅门三十载,其余诸子皆通晓,会比不上一个少年? 坛下顿时一片哗然! “佛偈?那是什么?” 有年轻儒生茫然发问。 “蠢材!” 另一位白发老儒激动得胡须直颤,“佛偈便是佛门的诗词妙谛! 犹如我儒家的诗词经义策论文章,非烂熟于心,不能写出旷世文章! 这可不是背诵诸子圣典!. 而是要融会贯通,写出一篇新意佛语!” “这这岂不是要当场写佛偈,比试两人佛学的造诣高下?” 众人面面相觑。 “正是!” 那老儒声音发颤,“江解元竟要与白马寺监寺,释怀高僧,比佛门悟道的境界?这.” “他这不是自取其辱吗?.我们儒家子弟,平日也不看佛经,谁能精通佛门经义?” 有人失声惊呼,“不过,江解元若是输了倒也罢了,若是赢了. 释怀大师颜面何存?” 老儒荀悠浑浊的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坛上那道身影。 “比比佛偈?” 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挤出这几个字,心中翻江倒海——这尚未及冠的少年江南道解元,不以儒家经典破佛门经典,竟敢在佛门圣地与高僧比试佛偈? “且慢!我忽然想起一事!” 人群中忽有一人拍案而起,激动得声音发颤:“诸位可还记得,江解元那首名动江南的《夜泊枫桥》?”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吟诵道: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吟罢,四下顿时一静。 “这” 一位青衫士子喃喃道,“寒山寺千年古刹,历代文人题咏无数,在寺内立下碑文!却从未有一篇能超越此诗意境!” “正是!” 先前那人激动道,“此诗看似写寒山寺之景色,实则暗含佛门意境! [夜半钟声到客船]——此钟声,振聋发聩,充满了禅意!”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正是!” 老儒荀悠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骤然清明:“难怪.难怪他敢比佛偈!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精通佛经.” 坛下众人面面相觑,再看向江行舟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惊疑—— 这位江南解元,莫非真能与白马寺高僧一较高下? 释怀和尚闻言,手中念珠倏然一顿,眼中精光暴涨:“好一个《枫桥夜泊》! 看来江解元也是精通佛门的高手,今日贫僧必定小心应对!” (本章完) 第183章 我心即佛!佛门超级高手! 第183章 我心即佛!佛门超级高手! 白马寺。 九丈高坛之下,另一座雅致凉棚内。 几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部堂大员正品着香茗,低声闲谈。 “前些日子,江解元那篇镇国诗词《观沧海》,气势磅礴,隐有一丝帝王之气.” 一位侍郎轻抚茶盏,若有所思,“可诸人皆疑其暗藏杀局,终究无人敢贸然接招。 毕竟,还没有哪位解元,会不知自己所写诗词文章,其典故出处。 故意抛出此诗,其中多半有诈,想要博取更大名望!” “今日倒是巧了。” 他眯眼望向高坛,“释怀大师邀战国子监诸生,本是一场儒释论道! 谁知竟把这江解元,作为儒家士子之表率,给推了上去。” 茶香袅袅间,众人目光皆投向坛上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诸位以为.” 那位侍郎放下茶盏,沉吟道,“这江解元,此番真能在白马寺这座佛门圣地,辩得过释怀大师?” “哼!” 礼部侍郎徐士衡冷笑一声,指节轻叩茶案:“今日这场儒释论道,可不是江行舟设的局。” 他目光如刀,扫向高坛上那袭金红袈裟: “释怀和尚自从三年前,将国子监的农家士子斩落马下! 如今又蛰伏三载,就为今日这一局。 诸位可知他案头的佛经,儒家圣典,翻烂了几回?“ 茶盏重重一顿,溅起几滴琥珀色的茶汤。 “江行舟自夸,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通?” 徐士衡嗤笑道,“便是圣人再世,也不敢夸这等海口! 他尚未到弱冠之年,就敢妄称通晓百家?我看是妄自尊大罢了!” 侍郎疑惑,还欲争辩:“可他那篇《枫桥夜泊》.分明充满了禅意!” 徐士衡一笑,“不过是一首绝妙的写景诗,恰好写了‘姑苏城外寒山寺’而已!那些俗人,非要牵强附会出什么禅机佛理,岂不可笑?” “且看着吧!” 徐士衡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高坛。 寒风卷起他玄色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今日这九丈高台——”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铁,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要么成就一段神话. 要么,便葬送这狂生!” 茶烟袅袅中,只听徐士衡冷冷吐出后半句: 众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徐公所言正是。” 兵部侍郎捋须颔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今日这场论道,总要有人身败名裂。”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高坛。 但见释怀大师宝相庄严,身后白马寺,十八罗汉壁画栩栩如生; 白马寺的数百名沙弥、和尚们,正在坛下双手合十,翘首以望。 而江行舟一袭青衫,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不是白马寺释怀大师声誉扫地 就是江南解元,连同国子监儒家士子们,颜面尽失。 他们拿自己毕生清誉名望作赌注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徐士衡最后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话音未落,忽闻坛上传来一声清越的佛号。 众人心头一震,只见释怀大师手中念珠骤停,袈裟无风自动。 而江行舟负手而立,嘴角含笑,竟是一派云淡风轻。 凉棚内顿时鸦雀无声。 几位大员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神色——这场论道,似乎双方都很有信心?! 高坛之上,寒风骤紧。 释怀和尚双手合十,金红袈裟在风中翻涌如浪:“江施主,请出佛偈。” 他双目如炬,声若洪钟:“你出,我破。” 佛门的佛偈论战,素以“佛偈出破”为攻防较量。 一人出偈,一人破偈; 往复交锋,直至一方无法破解对方佛偈,词穷理屈,败北投降。 以此来分,佛门境界的高下! 江行舟却负手而立,青衫猎猎作响,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摇头道:“我说过——论佛门造诣,我比大多数佛门弟子的水平更高。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大师。 若我出佛偈,大师怕是,连破题的机会都没有。 故而,还是先由你来出佛偈吧!” 佛门出偈、破偈,这就犹如“围棋执黑先行”,先手一方往往会占优势。 他这是让先。 却见,江行舟袖袍一展,轻描淡写道:“请!” 一个“请”字,惊得满场鸦雀无声。 让先? 释怀瞳孔微缩,手中念珠骤然一顿,金红袈裟无风自动,胸口简直要气炸了! 他堂堂白马寺监寺、首座弟子,被师父慧日方丈,赞许为佛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不只是白马寺,甚至是整个大周佛门的年青一辈僧人之中,他也算得上顶尖的佼佼者! 他竟然被江行舟,这位儒家弟子让先?! 释怀和尚眼中精光暴涨:“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亢,震得白马寺内数十座宝殿,檐角冰凌簌簌坠落。 “那贫僧,便——却之不恭了!” 最后一字吐出,整座高坛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释怀和尚眸中大恨。 他要让这,让这天下人知道 何为真正的—— 佛法无边! 朔风怒号,卷起坛上小雪。 周围所有十数万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场“江南解元江行舟,对战白马寺高僧释怀”的佛偈论战。 释怀和尚双目圆睁,周身佛光大盛。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砖竟绽开朵朵金莲。 “《怒目金刚》 [佛是西天老比丘,紫金身相万人求。 金身原是法王体,万劫虔诚礼不休!]” 释怀和尚厉喝一声,出一道佛偈。 声如雷霆,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每吐一字,他身上的金光便盛一分,袈裟上的金线竟似活物般游走起来。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高坛轰然震动。 释怀和尚的此道佛偈,是他苦修佛典多年,写出来的一首赞佛诗偈——意喻“佛是比丘,众人求金身——金身就是佛陀法体,众生应当永远虔诚礼拜!” 紫金佛光直冲霄汉,将漫天飞雪映成金雨。 寒风骤止,天地寂然。 刹那间! 释怀和尚身上披上了一层紫色金光。 但见,他身形暴涨,眨眼间化身为一尊金刚菩萨法相,身高百丈,不怒自威,冲天气势,望着对面的江行舟! “这——” 礼部侍郎徐士隆脸色一变,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尊通天彻地的法相,喉结滚动:“竟是.佛门金刚法相显圣?!好实力!” 他心中不由狂喜! 好! 江行舟,急于在神都洛京成就一番威名,急于求战。没想到撞上释怀这位白马寺高僧,总算是踢到一块铁板了! 此战一旦败北,江行舟江解元的威名必定扫地,再无人敬畏.不知多少人看出他的虚实,会乘机落井下石! 坛下哗然如潮。 数万百姓早已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 有人颤抖不住叩首,更有白发老妪泪流满面,口中喃喃“金刚菩萨显灵”。 白马寺的数百位沙弥、僧人顿时欢呼,齐声合掌,无比崇敬的望着高台上的白马寺首座弟子,赞颂金刚菩萨。 “金刚护法菩萨法相!” 国子监生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几位紫袍大员不约而同离席而起,玉带碰撞之声清脆可闻,面露惊异、敬畏之色。 “释怀大师修行的法相——是金刚护法菩萨?” 兵部侍郎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却发现自己掌心已沁满冷汗。 百丈金刚法相凌空而立,紫金佛光将整座白马寺,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那尊百丈金刚法相,怒目圆睁,手中一杆降魔杵直指江行舟, 所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 佛法威压之盛,令高坛周围十数万人只觉胸口如压千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和窒息。 更何况,在法坛上,被这金刚菩萨法相,直指的江行舟! 他正独自承受着这毁天灭地的威压! 少年解元脚下的青砖正在“咔嚓~”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可那挺拔的身姿,却如悬崖青松般纹丝不动。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金雪。 在遮天蔽日的佛光中,所有人都看见—— 那个本该被金刚威压给压垮的少年郎,缓缓抬起了头。 少年解元的眸中,清光潋滟,竟似古井映月,深不可测。 “好一个‘金身原是法王体,万劫虔诚礼不休'释怀大师,这是要让世人对你俯首叩拜,永不停休?!!” 江行舟忽然放声长笑,笑声穿云裂石,竟将漫天梵唱生生截断! 在这毁天灭地的威势中, 他的唇角竟噙着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狂风吹乱的衣襟,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整理书房案几。 仰头望向那尊顶天立地的金刚法相。 抬首时,他眸中清光,竟比释怀和尚的佛门金身更为夺目。 “你这佛偈.成色一般啊!” 少年解元的声音清越如泉, 话音未落, 他忽然并指如剑, “铮——” 一道青色才气自指尖迸射,如昆山玉碎,似银河倾泻,刹那间刺向百丈金刚金身! “《我心即佛》 [泥塑木雕非真佛,无心方见释迦心。 泥龛铜铁终成锈,哪个真佛坐里头?] 给我破——!” 江行舟朗声笑道。 字字如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那剑光过处,金刚法相竟如琉璃般现出蛛网裂痕! “我心即我佛! ——何来礼不休? 真佛非色相! 释怀大师,你有些太执着于这副‘怒目金刚菩萨’的皮相了,着相了! 即心是佛——方为佛门之根本。 与其外求,何不求己心?” 白马寺,十余万人,一片震撼、寂然。 唯有少年清朗之声在雪中回荡:“正所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此佛偈出口的刹那,天地为之一静。 “嗡——!” 顿时,释怀和尚的金刚菩萨法相佛光,原本已经开始蛛网裂痕的光芒,犹如遇骄阳的薄雪,寸寸消融。 那庄严宝相竟显出斑驳之色,仿佛千年古庙中褪了金的泥塑,陋鄙不堪,黯淡无光。 “咔、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高空传来。 百丈金刚法相上,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 降魔杵当啷坠地,砸得青砖迸裂。 “轰隆!” 金刚菩萨法相,应声崩碎,崩塌的巨响,震得白马寺周围簌簌颤抖。 漫天金雨纷扬洒落。 江行舟负手而立,任由漫天金色雨滴,簌簌落在他肩头。 这佛相金雨——乃是佛门弟子苦修多年而成的佛门才气,若能吸收,有诸多好处,可辟诸邪。 他不屑,轻轻拍去肩头金雨! 释怀和尚踉跄后退,七宝袈裟瞬间灰败如槁木。 “噗通!” 这位白马寺首座弟子,竟双膝砸地,降魔杵在青砖上犁出三尺深沟。 “哇——” 一口心头血喷在斑驳的袈裟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莲。 颈间伽楠念珠突然崩断,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噼里啪啦滚落,在血泊中溅起细碎水。 释怀和尚抬头时,苍白的面容上写满骇然和恐惧。 他十年苦修,方修炼成的金刚法相. 竟被这少年. 一瞬之间,写出一道佛偈! 一言破之?! 他难以置信的抬头,望着对面风轻云淡的江行舟。 坛下十万民众,看到释怀和尚金刚法相被破这一幕,震惊的鸦雀无声。 徐士衡死死攥着案几,看见江行舟负手而立的身影——青衫依旧纤尘不染,连发带都未曾凌乱半分。 一滴金雨落在少年肩头,也被其轻轻拍去。 他瞠目结舌!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他不是学诸子百家的江南士子吗?为何他还精通佛门之法? 甚至,一道佛偈,破释怀修行十年的法相? 白马寺内,一片震动。 数百位现场观战的沙弥、和尚们都露出恐惧,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释怀和尚可是首座弟子,乃是白马寺“住持方丈、上座长老”之下的第一人,白马寺百年以来第一奇才。 释怀被江行舟给一道佛偈,给破了苦修十年的金刚菩萨法相,这是何等严重的大事! 除非住持方丈、长座长老亲自出马,白马寺众僧人弟子再无一人是江行舟的对手! “铛——” 白马寺的铜钟突然发出一声悲鸣,惊起檐角铜铃乱颤。 大雄宝殿前,扫地沙弥的竹帚僵在半空。 藏经阁里,正在誊写经卷的上座长老手腕一抖,墨汁在《金刚经》上洇开大片污痕。 “首座师兄的怒目金刚法相破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这声颤抖的低语,刹那间如巨石入水,惊起满寺高僧们的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苦修十载的菩萨金身啊!” 僧众们手中的木鱼、钵盂叮当坠地。 几个年轻比丘,听闻此事,甚至踉跄着扶住廊柱,仿佛天旋地转。 他们望着山门外那道尚未散尽的金色余晖,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那可是首座弟子! 他们崇拜多年的释怀大师兄! 方丈亲口认证的“佛门百年来最有希望,修成菩萨境,得正果的弟子”! “快!快敲警心钟,召集所有人!” 监院僧的吼声惊醒众和尚。 刹那间,整个白马寺如同被捅破的蜂巢——有人跌跌撞撞冲向钟楼。 有人慌乱地翻找经书,试图寻找破解江行舟这道佛偈之法。 更有小沙弥吓得直接瘫坐在蒲团上啜泣。 “让开!都让开!” 一个赤脚沙弥狂奔过九重殿阁,袈裟下摆卷起满地银杏叶。 他在大雄宝殿前重重跌倒,又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 “方丈!大事不好——” 小沙弥带着哭腔的呐喊撞上三世佛金身,在袅袅青烟中炸开: “首座师兄的‘怒目金刚’菩萨法相.被人被人一言破了啊!” “嗡——” 慧日方丈端坐团蒲,指间转动的沉香佛珠骤然停滞。 这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缓缓睁眼,古井般的眸子深处泛起一丝涟漪。 他早已感知到,首座弟子那金刚法相崩裂时,传来的震颤——整座白马寺的经幡都在那一瞬无风自动,屋檐震颤。 “细细道来。” 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跪伏在地的小沙弥后背沁出冷汗。 “启禀方丈!” 小沙弥额头紧贴青砖,“首座师兄在白马寺前的法坛论道,与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比斗佛偈” 殿内檀香突然剧烈摇曳。 “那江解元以一句‘[泥塑木雕非真佛,无心方见释迦心。.]',竟竟破了首座师兄的‘怒目金刚'佛偈! 这可如何是好?” 慧日方丈枯瘦的手指蓦然收紧,掌中佛珠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记得那偈——那是在十年前,释怀闭关苦修三年之久,于雷雨夜见怒目金刚,显圣所顿悟。 [佛是西天老比丘,紫金身相万人求。 金身原是法王体,万劫虔诚礼不休!] 何等庄严! 万民朝觐之法相! 而破偈之人竟道—— [泥塑木雕非真佛,无心方见释迦心。 泥龛铜铁终成锈,哪个真佛坐里头?] “好一个‘无心方见释迦心'” 慧日老方丈忽然轻笑,雪白长眉无风自动。 他缓缓起身时,悬挂大雄宝殿角的十二盏青铜佛灯齐齐暗了一瞬。 “咚!” 九环锡杖重重顿地。 慧日方丈袈裟翻卷如云,一步踏出便已至殿门:“老衲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妙人,能一语道出‘即心即佛'的禅机。” 对方仅仅以一道《我心即佛》的佛偈,便破了释怀苦修多年的《怒目金刚》佛偈! 那江解元,绝对是——佛门修行的超级高手! (本章完) 第184章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如来悟道 第184章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如来悟道法相!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关中道解元秦文,巴蜀道解元刘春,他们这些举子们都看懵了。 他们也曾想过,江行舟很可能懂一些佛门经典,可以和释怀和尚谈几句佛偈,论一番佛法。 多半,江解元要比那些国子监的儒生士子们,要高明一些! 纵然输了,也不至于败的太难看! 可是! 释怀和尚竟然被江行舟的一道佛偈《我心即佛》,破了他苦修十载的《怒目金刚》佛偈,直接吐血,跪倒在法坛上! 那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咣当!”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激动的满脸通红,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灵酒洒了出来,在青砖上溅开一片星芒。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机械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要确认那跪在血泊中的身影,当真是白马寺首座释怀。 “痛快!” 宋楚望这位素来狂放的荆楚才子仰头痛饮,酒液顺着脖颈浸透衣襟:“当浮一大白!” 他醉眼朦胧地指着法坛,“你们看见没?那和尚的念珠都爆了——”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正在血泊中打转,像极了被暴雨打落的佛前青莲。 “这” 关中秦文的折扇“咔”的合拢,他死死盯着法坛上那道青衫身影,“原来江兄所言,对佛法略懂一些.竟比白马寺高僧,还多懂一些!” 他望向法坛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敬畏,“原来真有儒家弟子,能.以佛偈,破佛法!” 巴蜀刘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想起刚才,这位江南道解元谈及佛法时谦逊的模样——少年当时垂着眼睫说的分明是:“不过粗通皮毛。” “好一个粗通皮毛! 江兄这‘皮毛',比白马寺首座弟子的金丝袈裟,还厚三分! 我亦研究过一些佛法,自诩博学可在江兄面前,那是小巫见大巫!” 巴蜀刘春摇头感叹。 “轰——” 老儒荀悠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这位持重的国子监老儒生,此刻竟激动得胡须乱颤,枯瘦的手掌在空中重重一挥: “破得好!江解元破得妙啊!” 身后数十名国子监士子轰然响应,青衫袖袍如浪翻涌。 有人甚至红了眼眶——这场儒释论道,他们憋屈太久了! 说实话, 这场“儒释论道”,国子监的儒家士子们是吃了一个暗亏! 他们忙着备考来年春闱会试,平日苦读钻研的都是儒家、农家、兵家等诸子典籍。 会试不考佛学题目。 他们自然也几乎不可能抱着一本佛经猛啃,对佛法了解不多。 而释怀和尚并没有赴考会试的压力,这十年来不仅精读佛经,还有充裕的时间,来遍览诸子百家的典籍钻研各家的弊端,费三年准备儒释辩道 他们儒生自然吃了个大闷亏,被释怀和尚打的抬不起头来。 “痛快! 江解元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一名年轻士子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那和尚仗着熟读佛经、诸子经典,将‘业力轮回'挂在嘴边,却不知我儒门‘浩然正气'才是真章!“ 旁边同窗狠狠点头:“我等寒窗苦读,为的是治国平天下的经世之学! 谁有闲工夫与他辩什么‘业力轮回'?” 老儒荀悠深吸一口气,袖中《论语》抄本已被攥得皱皱巴巴。 他望着法坛上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面色激动。 “好一个江行舟江解元.” 老儒捻须长叹,“他身为儒家弟子,却通晓百家,更是钻研过佛法。” 忽然,他转身对众士子肃然道:“都看清楚了?这才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枯枝般的手指遥指法坛,“那和尚能破我儒门经义,无非是因他研读过《论语》、《孟子》。 我们却忙着备考,未曾读过几本佛经! 而今” 老儒生突然笑出声来,皱纹里都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意:“咱们这位江解元,不仅通诸子百家,也精通佛法!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用佛门的偈子,破了释怀和尚的佛门金刚法相! 高下立判!” “铛——” 白马寺的晨钟忽地错了一拍。 慧日方丈率领几位上座长老,带着寺内众多和尚、沙弥,神色凝重的走出庙来。 他雪白的眉梢微微颤动,手中九环锡杖在青石阶上磕出一串火星。 身后三十六名执事僧齐齐止步,袈裟摩擦声如寒风扫过竹林,整齐划一。 高坛之上。 却见,首座弟子释怀,跪伏的身影在阳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一卷散落的《金刚经》的残页上,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八字,染得猩红刺目。 “[泥塑木雕非真佛,无心方见释迦心。] 原来,我犯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弊!” 释怀和尚凄然苦笑。 而十步之外,江行舟负手而立。 一袭青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却连发带都未曾凌乱半分。 少年唇角犹带着浅笑,仿佛方才破去的不是佛门至高法相,只是拂去了衣袖上一粒微尘。 “阿弥陀佛.” 慧日方丈的佛号声,在喉间滚了三滚,才出口。 他苍老的眼皮微微掀起,目光如古井投石,在江行舟身上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那青衫少年周身竟无半点佛力波动,干净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可偏偏就是这块“璞玉”,轻描淡写地刻碎了他们白马寺,近百年来最耀眼的“怒目金刚”。 显然,刚才的佛偈对战,对江行舟来说轻描淡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江解元和释怀和尚,两人在佛法境界的修为,高下一目了然。 大雄宝殿方向忽然传来“喀嚓”轻响。 慧日方丈不必回头也知道,是供奉在殿内那尊丈六金身像的眉心,在刚才的剧烈震动之中,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纹。 “呼——” 一阵裹挟着檀香味的庙风,掠过法坛,吹散了坛上未干的血迹。 慧日方丈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游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里仿佛沉淀着百载春秋的沧桑,连带着他手中九环锡杖上的铜环都轻轻震颤起来。 “江施主” 老和尚双手合十,雪白的长眉在风中微微飘动,“真乃佛门龙象。 老衲早年走南闯北五十载,与人辩经论道,南宗、北宗佛门高僧见识无数.江施主这般世外高人,也实在是不多见! 施主乃是罕见的佛门修心高手,悟道高人!” 这句话一出口,身后众僧齐齐变色。 龙象者,佛门栋梁之才,大德之谓也。 方丈竟用此等尊称,评价一个年不足弱冠的儒门少年! 释怀和尚闻言浑身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灰败三分。 师尊曾称自己为白马寺“百年奇才”,却也从未称自己为“佛门龙象”! 他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曾经能结出完美金刚印的手,此刻竟连最简单的合十礼都做不完整。 “释怀! 你遇上江解元,所修《怒目金刚》法相被破,不冤!.” 慧日方丈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弟子肩头,“莫说你,便是老衲年轻时,遇到江施主这般天骄人物.” 他忽然笑了笑,眼角皱纹里藏着说不尽的感慨,“怕也要在《金刚经》上,跪上三日三夜。 忏悔自己读佛经不精.用功不勤!” “师父! 弟子无能,愧对数十年如一日的教诲!今日之败.玷辱白马寺门楣!” 释怀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他看见老方丈浑浊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如今还是白马寺最有才华的首座弟子吗? 分明是个被儒家弟子一言而败,被暴雨打落的残荷,无脸见人! 释怀不由惭愧的低着头,心如刀绞。 “此言差矣! 佛偈之战,仅过一半! 何来败北?!” 慧日方丈手中锡杖突然一顿,九枚铜环同时静止,竟在半空凝出一串金色的残影。 老和尚的声音忽然变得清越,雪白的眉毛下,双目精光暴涨, “方才江施主破我白马寺首座弟子法相! 现在该轮到江施主出佛偈,由释怀来破佛偈了! 江施主乃佛门修心高手,何不出一道‘心境’佛偈? 也让老衲等人,见识一番,阁下的修心到了何等大境界?! 释怀,若是你也破了江施主的佛偈,那二人顶多打个平手,无分高下!” 坛下顿时一片哗然。 几位年长的执事僧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方丈不让释怀认输,继续斗佛偈? “平手?” 释怀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这道声音当头棒喝,振作起精神,从跪伏中站了起来。 他沾血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缓缓挺直了脊背。 一滴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浓郁的佛门才气,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莲。 “平手.?” 他沙哑地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中,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这个简单的动作竟带着几分狠绝——就像当年他第一次雷雨之夜参悟金刚菩萨法相时,那般决然。 没错! 若是,他也能破江行舟的佛偈,那就是打个平手!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江施主!请出佛偈——!” 释怀沉声喝道。 坛下的众小沙弥、和尚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们看见释怀师兄的瞳孔里,那簇将熄的佛火,正在重新燃起战意。 江行舟微微挑眉,凝目望去,但见释怀和尚袈裟猎猎作响,那佝偻的脊背,竟如古松逢春般寸寸挺直。 “好! 释怀大师败而不溃,愈战愈勇! 令江某忽想起《维摩诘经》里那句——‘火中生莲华,是可谓稀有’。 浴火而生,精神可嘉! 那便由我来出修心佛偈——!” 江行舟眸中精芒乍现, 提笔挑起一宣纸,凌空而书,才气青芒如泉水涌出,在虚空中划出玄妙轨迹。 “《菩提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二十字凌空浮现: 每个墨字皆泛金光,竟在虚空中生根发芽,化作一株株菩提虚影。 最后一笔收锋时,整张宣纸“轰”地燃起青焰,绽出朵朵火莲,化为一件佛门文宝。 这道佛偈一出,天地皆寂。 刹那间,法坛震颤。 江行舟身后金光如潮,那宣纸上的二十字佛偈骤然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之中, 一株参天菩提拔地而起,枝干虬结如龙,树冠遮天蔽日,洒下万千金色佛光。 一方明镜台凭空浮现,通体如琉璃,澄澈无暇,映照世间万象。 江行舟立于菩提树下,周身一阵阵佛光,如烟如雾缭绕,竟似一尊古佛降世。 一手持净瓶,一手持杨枝,法相庄严。 他以杨枝沾净水,轻拂明镜台,所过之处,尘埃不染。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镜面愈发澄明,映照出少年深邃如渊,漆黑如墨的一双星眸。 犹如佛祖,在低语。 话音未落,菩提枝叶无风自动。 梵音阵阵,似有万千佛陀低诵,整座法坛沐浴在一片无尽佛光之中! 佛偈出,法相生! 白马寺,十数万人震撼,满场皆寂! “这是,如……如来佛祖悟道法相?!” 数百名小沙弥仰首望天。 他们瞳孔中倒映着那尊巍然菩提树下的佛祖法相,一时间震骇的竟忘了呼吸。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地刺破寂静。 不知是那个小沙弥惊慌失措,手中的茶盏坠地,碎瓷在青石板上迸溅,如惊破禅心的第一声钟鸣。 “看哪,是佛祖悟道法相!!” “噗通~!” “噗通~!” 接连不断的跪地声中,数百名小沙弥们双手高举,如饥似渴地承接法坛,那漫天洒落的杨枝甘露。 菩提树下,佛祖拂以杨枝拭明镜台而洒落的净水,化作点点金芒甘露,飘洒法坛—— “这这是净瓶圣水,杨枝甘露——可洗心尘!” 滴答! 一滴甘露坠入眉心,那小沙弥刹那间浑身剧颤,额间竟浮现莲虚影。 小沙弥满脸陶醉。 他的心.瞬间干净了! 滴答! 滴答! 此起彼伏的顿悟声中,有人涕泪纵横,有人口诵真言。 每一滴洗尘圣水沾身,便似醍醐灌顶,数日苦修不及此刻一滴净水洗尘! “佛祖显圣!当真是佛祖显圣啊!” 声浪如潮,十数万百姓仰首望天。 他们瞳孔中映出那株通天彻地的菩提古树——千丈虚影撑开天地,枝叶间流泻的佛光将整座法坛染作金色汪洋。 “噗通——” 先是零星几声,继而如秋风扫麦浪,黑压压的人群接连跪倒。 老妇颤抖的双手合十,孩童懵懂地模仿着大人动作,商贾丢开算盘伏地长拜。 菩提叶影婆娑,每一片摇曳的叶尖都坠着露珠般的佛光。 白马寺五位长座长老的袈裟在佛光中猎猎作响。 他们齐齐震撼的仰望法坛上的那株通天菩提,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蜿蜒而下。 他们颤抖着摘下象征身份的鎏金毗卢帽,齐齐拜倒在参天菩提树下。 “这世间,竟有人能凝结——我佛如来菩提树下悟道法相!” 江行舟身后一株菩提古树。 虬结的树干上,天然铭刻着梵文经卷,每一片菩提叶都流转着“卍”字金光。 树冠遮天蔽日,垂落的根须如璎珞般轻抚法坛——这正是当年释迦牟尼证道成佛时的菩提圣树! 隐约可见佛陀结跏趺坐,手捏拈印,净水洗尘明镜台,于菩提树下证道成佛!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长座大长老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他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地面,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方佛土:“老衲修行六十载,今日得见如来菩提树下悟道法相,死而无憾!” ——能在佛祖证道成佛的菩提树下,悟道修行,那是何等的幸福?!” 其余四位长座长老,早已泣不成声。 “大日如来!” “佛祖.您是来下界,接引弟子么?” 他们任由斑白的头颅一次次叩击青砖,流泪叩拜。 砖石上渐渐洇开暗红血迹,却无人觉痛——在菩提树的佛光笼罩下,这血痕竟化为一朵朵金莲,迅速愈合。 此生,得见我佛如来菩提树悟道之法相,他们毕生足矣! 法坛四周,上千僧众陷入癫狂。 有人撕开僧袍,承接杨枝甘露! 有人将珍藏多年的佛珠,碾成齑粉,献给菩提树。 坛下。 “阿弥陀佛——!” 慧日方丈愣住,浑身颤抖,九锡禅杖“当啷”一声坠地,苍老的身躯深深朝着法坛伏拜,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他身后的千名僧众,如浪潮般齐齐跪倒,袈裟翻涌如云,梵唱之声震动天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江行舟身后那株通天菩提树——佛祖虚影,在此悟道! “这竟是——如来佛祖悟道法相! 江施主修行的佛门心法乃是当年,我佛如来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心法?!” 慧日方丈的声音激动颤抖,得几乎破碎,浑浊的泪水滚落。 法相,乃佛门弟子修行之根本。 意味着修行的方法、路径,以及最高能够修行达成的境界。 譬如,释怀和尚修行的“怒目金刚”法相,注定他此生上限,只能止步于佛门“金刚”境界。 而此刻—— 江行舟这道佛偈,身后显化的法相,竟是如来佛祖悟道之法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佛门修行,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没有上限! 因为佛祖本身,便是无上之境! 法坛之上,梵音寂寂。 释怀和尚面色惨白如纸,怔怔望着对面那幕景象—— 江行舟端坐菩提古树下,周身佛光流转如月华倾泻,竟映得整座法坛金辉灿灿。 少年左手持净瓶,右手执杨枝,正以甘露涤尘明镜台。 那晶莹水珠坠在镜面,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每一次杨枝甘露的洒落,都将明镜台清洗的一尘不染。 “噗——!” 释怀和尚面色死灰,突然喷出一口心头鲜血,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上。 那净水,对其他人来说是圣水,是杨枝甘露! 对他来说,却似韦陀杵尖未干的血色——将他二十年苦修的佛心击得支离破碎。 他此刻,绝望到想死! 他在菩提树的佛光中浑身颤抖——正如萤火之于皓月。 他苦修的金刚法相萤火微光,怎敢与这煌煌大日如来法相争辉? 江行舟这道佛偈,这分明是在描述释迦祖师当年证道时的情景啊! 此佛偈既出,便如灵山法旨,叫他如何破得? 如何敢破? 根本,就是破无可破啊! 这是他,遥不可及的境界! 释怀攥着染血的佛珠,想起他在白马寺晨钟暮鼓里的苦修,想起自己被方丈誉为“百年奇才”时的傲然。 前十年苦学佛法! 后十年苦读诸子百家! 白马寺百年奇才的傲骨,此刻却在佛祖法相的威压下,寸寸碎裂。 谁曾想, 江南道来的少年解元,一位儒家弟子,竟在白马寺佛门圣地,在他最擅长的佛法领域,用佛偈将他击败。 “贫僧——败了!” 他此刻就像个痴儿般,跪在江南少年面前,羞愧俯首,连抬头直视菩提树下那轮佛祖法相神光的勇气都没有。 高坛之下。 众国子监儒生面色震撼,鸦雀无声。 诸道举子解元们更是深深震撼,一时竟无人敢高声言语。 他们不拜佛! 却也深受这道佛偈震撼! 江行舟的佛偈如晨钟暮鼓,回荡在众人心头,久久不散。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放下手中酒壶,醉意已经完全清醒,低声吟诵,忽而闭目凝神,似有所悟。 “我乃儒门弟子,为何也会如此感同身受,无比感动?” 待他再睁眼时,竟已泪流满面,颤声道:“我……我终于懂了!” 他仰首望向法坛上的江行舟,神色间无比崇敬,声音哽咽:“此偈之意,乃是以菩提为身,以明镜为心,日日拂拭,不染尘垢…… 这何尝不是我辈儒生所求的‘修身正心’之大道吗?!” 此言一出,满场举子们哗然。 “不错!” “若将佛门圣物‘菩提树’,换成孔门圣物‘韦编门’! 这道偈语一样成立! 便成我等儒生,修行问道之心法!” 众国子监士子这才恍然——原来江行舟此偈,非但直指佛门真谛,同样也合儒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大道! 宋楚望深深一揖,长叹道:“江兄此偈,已非儒释辩机之论! 而是超越儒、佛……直指大道本心! 境界之高,远超我等想象!” —— (本章完) 第185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第185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钟声破空,佛偈惊世—— “咚咚咚~!咚——咚——咚——~” 悠远深沉的文庙钟声六响,自洛京皇城盪开,声浪如潮。 掠过鳞次櫛比的楼阁,拂过熙攘喧囂的街巷,最终在白马寺前轰然迴荡。 法坛之下,原本匍匐叩首、狂热礼佛的百姓骤然一静,仿佛被这钟声劈开混沌。 他们纷纷抬头,怔然望向菩提树下,江行舟身后那尊庄严肃穆的佛祖法相。 “[镇国]级佛偈!” 一名白眉长座长老猛然高呼,声音嘶哑,“难怪……难怪闻之如醍醐灌顶,叫人潸然泪下!” “竟……是……镇国!” 有人喃喃低语,指尖颤抖,眼眶泛红。 人群中,一名士子双目赤红,泪水顺著颤抖的面颊滚落,口中仍不住低诵那四句偈语,似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吾辈! 今朝闻道也——!” 他的声音虽轻,却如惊雷炸响,震得周遭眾人心神俱颤。 礼部侍郎徐士衡僵立原地,宽大的官袍下,指节攥得发白。 “佛祖悟道法相……镇国级佛偈?!” 他低声喃喃,脸色阴沉如铁,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江行舟……此子,究竟是何方妖孽?! 士子修儒、习兵、研农、通墨,本是常理。诗词文章若能达“镇国”之境,已是毕生所求。 可佛经? ——科举不考! 仕途无用! 江行舟为何耗费心血,钻研如此之深?!竟能写出[镇国]级佛偈?! 徐士衡喉头滚动,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放眼整个大周,能写出[镇国]佛偈的,不过寥寥数人,且皆是七老八十的佛门宗师,闭关苦修数十载方有所得。 可这江行舟,十五六岁少年…… ——他凭什么?! 四周,各部堂高官目光微妙,纷纷侧目望向徐士衡。 ——方才,是谁信誓旦旦,断言江行舟不通佛法,必败於释怀和尚之手? 而现在…… 江解元一道[镇国]级佛偈横空出世,惊艷四座! 这哪里是比试? 分明是云泥之別,江行舟是天上的云,释怀和尚是地上的泥! “徐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兵部侍郎长嘆一声,眼中儘是震撼与感慨:“身是菩提,心为明镜。朝朝暮暮,拂拭不輟。 如此方得本心。 江解元此言,可为我辈读书人终身之座右铭!” 他仰首望天,忽而苦笑:“老夫三十载寒窗苦读,毕生心思,竟不如江解元这二十字通透!” 话音落下,眾部堂、皇亲国戚们,若有所思,无不满场寂静。 徐士衡脸色铁青,袖中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这江行舟竟如此难对付! 七宝香车內,南宫婉儿眸光微漾,如秋水泛波。 她今日驾临白马寺,本只为旁观释怀和尚与国子监儒生的“儒释论道”,却不想—— 竟意外得见如此惊世之佛才,如此惊艷之佛偈篇章! 香车珠帘微动,映出南宫婉儿半张如玉侧顏。 她素手轻抬,指尖如玉,朝车帘外淡淡唤道:“蒙校尉!” 羽林军校尉蒙湛闻声上前,躬身待命。 “待此番论战过后……” 南宫婉儿唇畔微扬,声音清冷而矜贵,“今夜,恭请江解元前来一敘.” 她略一停顿,又添一句:“我有疑惑相询。” 蒙湛瞳孔骤缩,心头大震! 南宫婉儿向来惜字如金,今日竟破例解释缘由!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用的是——“恭请”?而非“令”! 堂堂御前女官之首,执掌內廷机要的南宫婉儿,竟对一介解元用上“恭请”二字! 这细微差別.意味著態度是天壤之別!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南宫婉儿神色淡然,显然並非一时失言。 “是!” 蒙湛不敢多看,压下心中惊骇,连忙躬身应诺,肃然领命,转身时仍忍不住暗暗咋舌—— 江魁首的实力真是骇人听闻! 白马寺。 法坛之上,佛光渐敛,天地復归清明。 江行舟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忽见一页《菩提偈》宣纸自虚空飘落,甫一触及掌心—— “嗡!” 整座法坛为之一震! 那薄如蝉翼的宣纸,此刻竟重若千钧,通体流转著鎏金佛纹。 细细观之,可见纸上字跡时而化作菩提树影,时而凝作明镜台光,赫然已成就一件【镇国】级佛门文宝! “《菩提偈》.” 江行舟看著这道佛偈,指尖抚过纸上五字,但觉有晨钟暮鼓之声在识海迴荡。 这道佛偈[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讲究的是【渐修】,日日修炼! 想到此佛偈的来歷,他不由轻嘆。 江行舟遥望天际,仿佛看见一位传奇白衣僧人正在雪夜里孤灯参禪。 此偈,本为华夏佛门禪宗五祖弘忍的首座弟子——神秀所著。 这位佛门禪宗上座宗师,毕生都在践行【渐修渐悟】的修行之道。 江行舟指尖轻抚《菩提偈》,眼中似有千年佛门兴衰流转。 “可惜.神秀,遇上了另一位佛门天才慧能!” 他忽然摇头轻笑,目光穿透白马寺的飞檐斗拱,仿佛看到一位佛门天才——岭南樵夫慧能,踏雪而来的身影。 ——那一年,寺庙飘雪。 佛门两位最顶尖的宗师,以佛偈对战! 目不识丁的慧能,在黄梅东禪寺的廊壁上,以柴刀刻下惊世四句。 以一道【顿悟】佛偈,便如金刚杵般,一举击败了神秀苦心构筑的【渐修渐悟】法门! 五祖弘忍圆寂,將衣钵传给慧能。 慧能不敌神秀势眾,继承五祖衣钵南逃,成为六祖,於曹溪建宝林寺,开创【顿悟】派南宗。 而神秀留在北方,受朝廷敕封为国师,为长安、洛京“两京法主”,自立为【渐修派】北宗。 至此,佛门禪宗分裂南北两宗,各自修行。 江行舟对此,也不由感到惋惜. 白马寺的上千名僧人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眼巴巴的望著,江行舟掌心那页[镇国]佛偈文宝——鎏金梵文在阳光下流转,隱约有菩提树影婆娑摇曳,明镜台光映照大千。 他们的眼神,都羡慕疯了! “[镇国]佛偈!” 五位长座长老浑身哆嗦,此刻竟像初入佛门的小沙弥般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彼此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近乎疯狂的渴望——此佛偈若存於白马寺,可保本寺千年香火不衰! 要知道,慧日方丈本人,穷尽一生心血所著的一道《明心见性偈》,也不过是[鸣州]之境,便已受尽香火供奉,晋升为白马寺主持,为佛门一方宗师。 而座下首座弟子释怀的《怒目金刚》佛偈,也仅仅[达府]而已,已经被誉为是白马寺百年难得一见的佛门奇才,后起俊秀。 白马寺的僧人,只要写出一篇[达府]佛偈,便可晋升为本寺庙的上座长老。 江行舟的这[镇国]佛偈,放在大周圣朝境內的任何一座寺庙,都足以成为镇寺之宝,传承千载。 可惜,此[镇国]佛偈,乃江行舟所创.。 他们也不敢强求。 但,最令他们脸上掛不住的是,江行舟腰间悬掛青玉文佩,以“儒家弟子”身份自居,而非自称佛门弟子。 他们深知, 白马寺外十数万大周民眾,正屏息凝神,看著眼前这一幕。 朱紫公卿与布衣黔首比肩而立,国子监眾儒生与皇亲贵胄共处一方,此刻皆被这场惊世之爭所震慑。 此番“儒释论道”的结果,对佛门未来的影响巨大。 必须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慧日方丈苍老的声音划破寂静,袈裟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今日『儒释论道',老衲首座弟子释怀確然败了。” 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佛珠,老和尚忽然深深一揖:“然,他非败於儒门经义,。 实乃,江檀越的佛法精深,令我佛门弟子.五体投地。” 他认败! 但是,只承认败於佛法。 只见方丈慧日忽然撩起袈裟,在眾目睽睽之下竟对那青衫书生行了个大礼。 “江檀越此道佛偈,合我佛如来真意,老衲修行八十载,未曾见过如江檀越这般天骄佛子.” 声音陡然哽咽,老方丈竟红了眼眶,“恳请檀越入我白马寺为居士,老衲愿以长座长老之位相赠,日日执弟子礼,请教佛法!” 最后一字落下,满场檀香忽而大盛,似有天乱坠之兆。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十万观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堂堂白马寺住持、佛门泰斗慧日方丈,竟愿以弟子之礼,向一位年轻儒生请教佛法! “阿弥陀佛.” 人群中,五位首座长老们双手合十,眼中含泪,“方丈如此谦逊,当真是胸怀宽广!” 然而国子监儒生荀悠却面色骤变,指节捏得发白。 他如何看不出? 这老和尚见江行舟捧的如此之高,分明是要以一个“首座长老”之名分,將江行舟彻底拉入佛门阵营! “好一招釜底抽薪.” 荀悠心中发冷,“若江解元今日应下,那便是佛门中人。 那这场『儒释论道',我国子监的儒家弟子,便算彻底败了!” 他不由暗自著急。 可是,江行舟的確佛法境界,非同一般。 他也没资格去阻拦江行舟,成为白马寺的首座长老。 江行舟负手而立,笑看眾僧,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果然来了!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白马寺果然要以“佛法內爭”来偷换“儒释之辩”。 即便他这儒家弟子今日胜了,佛门也可宣称是佛门內部的切磋,而非输给了儒门。 以此来挽回白马寺和佛门的顏面。 “这算盘打的好!” 江行舟心中冷笑。 不过,这道看似玄妙的佛偈,实则是一个精心设下的陷阱,就等著这些高僧们,自投罗网。 他今日来这“儒释论道”法坛! 可不是来弘扬佛法。 而是, 立威、诛心! 江行舟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慧黠:“诸位高僧.想学这道《菩提偈》的法门真諦?” “想!” 不待慧日方丈点头,白马寺的眾上座长老们,上千僧人、小沙弥们,眼神都迫不及待。 这道[镇国]级佛偈,那是可以凝结出——佛祖菩提树下悟道法相! 佛门中人,谁不想修此佛偈? “真学?”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眾僧。 “真学!” 闻言,释怀和尚第一个“噗通”一声跪下,五体投地,双眸腥红,“弟子释怀愿学! 请江首座,赐教佛法!” 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是,他必须输在佛门宗师之下——输给本门宗师,这不丟人。如此,他还能在白马寺待下去。 可决不能输给儒家弟子否则,他必成白马寺之耻辱,再无翻身的余地。 江行舟淡淡道,“可诚心?!” “赤心赤诚,毕生以此道佛偈为修行!” 释怀和尚抬头毅然,正色道。 他已经准备放弃自己苦修十年的[达府]《怒目金刚》佛偈,转而修行江行舟的[镇国]《菩提偈》! ——只要江行舟愿意传授法门真諦,他便可入门! 如果不收弟子,他学不了! “诸位既称弟子.” 江行舟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 “那便请诸位高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悠远,每个字都引动天地共鸣, “隨我念诵,《菩提偈》真諦——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 他手一挥,凌空铺开一道宣纸,提笔在宣纸疾速。 佛偈话音未落, 剎那间,整个白马寺上空佛光普照,梵音浩荡! 只见江行舟周身,再次浮现八万四千道佛法金光,每一道光芒中都显化出一尊拈微笑的佛陀法相。 在八万四千道金光之中,每一尊佛陀法相皆栩栩如生—— 如来法相端坐莲台,眉间白毫放光,照彻三千大千世界; 菩提法相拈微笑,身下菩提树摇曳生辉,落叶皆为经文; 观音法相慈悲垂眸,千手千眼流转,甘露洒落人间; 金刚法相怒目圆睁,降魔杵震动虚空,震慑一切邪祟!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法相併非虚影,而是真真切切地散发出无上威压,仿佛诸佛亲临! “这是.” 慧日方丈骇然大变,手中佛珠突然崩断,菩提子滚落一地,“八万四千尊佛陀法相——同时显圣?! 这是何等佛法修为,才能做到的境界?!” “噗通——” 十万信眾齐刷刷跪倒,就连白马寺眾僧也脑中空白,直接跪地,叩首膜拜! 国子监儒生们却面色惨白。 国子监老儒荀悠面色苍白,惊的踉蹌后退两步,喃喃道:“完了……儒门,今日彻底败了……” 隨著佛偈之音,整座白马寺的钟鼓竟同时自鸣,声震九霄。 “这……这怎么可能?!” 释怀和尚浑身颤抖,几乎跪伏在地。 他猛地抬头,却见江行舟眉尾一点硃砂痣,正绽放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 江行舟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迴荡在白马寺上空。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 剎那间,白马寺的五位首座长老、千名僧人、数百位小沙弥,竟不自觉地隨之诵念。 声浪如潮,震彻云霄,连殿前古柏都簌簌震颤! 然而—— 话音未落,眾僧人们心头咯噔一下,猛然一滯! 不对! 方才江解元所诵的《菩提偈》,分明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可此刻这句,却赫然是“[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 一字之差,天翻地覆! 不仅不同, 还截然相反! 这……这是真諦?! 然而,就在此时—— 江行舟骤然抬手,所有八万四千尊法相瞬间收敛,化作一道璀璨金虹直贯九霄! 他根本不给眾僧喘息之机,声如雷霆再喝真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千名僧眾虽觉有异,却已来不及深思,竟如提线木偶般齐声诵念:“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轰——!” 佛偈既成,天地寂然。 慧日方丈手中禪杖噹啷坠地,脑中嗡嗡作响,面色潮红,猛的吐血。 他枯瘦的麵皮剧烈抽搐,心中仍迴荡著自己默默念诵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可唇齿间吐出的,却是截然相悖的佛法禪机! “噗——!” 他一口心头血喷在杏黄袈裟上。 五位首座长老心头大乱,如遭雷殛,修为越高者身形晃得越狠。 藏经阁首座长老,七窍沁出血丝,周身佛光黯然。 伏魔院首座长老竟踉蹌跌倒——这是佛心崩裂之相! 眾长老、高僧们修为境界越高,反噬越厉害。 而小沙弥们佛法低微,反而稍微好些,只是看到周围僧人们的惨状,嚇得手足发抖,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茫然无措。 (本章完) 第186章 双篇镇国,南北同宗! 第186章 双篇[镇国],南北同宗! 白马寺。 法坛下。 千名僧眾仍保持著跪伏,向江行舟求佛法的姿態,可此刻的诵经声,已化作一片痛苦呻吟。 他们心中默念“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口中却跟著江行舟诵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剎那, 有僧人心神大乱,口吐鲜血,有人七窍渗血。 更有甚者面目狰狞如恶鬼——在这佛门清净地,竟陷入魔之状! “身是菩提树?.不!菩提本非树!” 藏经阁一位高僧突然狂笑,染血的十指撕开杏黄袈裟,丟掷一旁,“明镜亦非台心是明镜台?! 这心是何物? 哈哈!.. 我悟了! 一切皆外相,唯我是真佛,你等皆外魔!” “噗——!” 他一口鲜血喷在《金刚经》绢本上。老僧赤足踏过满地佛珠,手舞足蹈如癲似狂。 白马寺眾僧朝老僧望去,见他眉心竟浮现一道裂痕,那是禪心崩碎的徵兆! 眾人不由骇然心中悲起,无比同情。 这位藏经阁的高僧,竟在江行舟的两道佛偈之下,心境混乱,走火入魔了! 反而是那些佛法低微,道行不深的小沙弥,满脸迷茫状,听懂其中禪机,影响最小。 十万百姓与国子监眾士子虽未受佛法反噬,却似被投入沸水的蚁群,无比焦虑。 白髮老嫗手中的念珠突然崩断,琉璃佛头噼啪砸在青石板上——就像他们此刻碎裂的信仰,崩塌了! “『勤拂拭』是修行?.还是『不染尘』,才是修行?” 某青衫士子攥紧《坛经》手抄本,指节发白,“我究竟该执扫帚,扫走尘埃! 还是砸了扫帚,视尘土为无物?” 他们也陷入了迷茫。 “这两道佛偈,完全相反,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修道之法?” “难道,其中有一道佛偈,是假的?是魔偈?” 让十数万百姓,皇亲国戚,所有国子监士子们,感到震惊的是。 当白马寺的慧日方丈、五位上座长老、千名僧人如风中残烛般摇晃吐血,陷入迷失之中,禪心几近碎裂。 明明是江行舟写出的两道截然不同的佛偈, 他自己却毫无异样,丝毫不受影响。 那些足以令僧人撕裂禪心的两道矛盾佛偈,在他身上竟如百川归海。 江行舟周身佛光反而愈盛。 犹如一位绝世佛宗,光芒万丈。 这是为何? “咚咚咚咚咚咚~——!” 洛京文庙的青铜巨钟无风自鸣,声浪如潮水漫过整座神都。 白马寺檐角悬著的惊鸟铃突然齐齐炸裂,那些铜铸的玄鸟竟在钟声里簌簌剥落金漆,露出底下斑驳的——道纹! 又一篇[镇国]级佛偈,在白马寺法坛上诞生! “第第二篇,也是[镇国]佛偈?!” “江解元一日.双篇[镇国]佛偈?.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这么说来,这两篇佛偈都是真正的[镇国]佛偈——佛门至高大道?” 十数万百姓骇然失色的目光,如被无形之手牵引,望向白马寺上空那轮扭曲的金色佛光。 此刻竟在钟声里,凝成实质化的梵文,每一个笔画都在灼烧天穹。 再也无人敢质疑,江行舟这两道佛偈的的威严! 江行舟佇立法坛,负手而立,青衫猎猎翻涌如云海生涛,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轻笑一声,袖袍一拂,左右双手之上,骤然浮现——两幅宣纸文宝,恢弘佛门[镇国]佛偈—— 左为“菩提树”佛偈! 右为“非菩提”佛偈! 左边镇国文宝,佛光璀璨,每字皆化作金漆菩提叶。菩提树下,叶脉中盘坐著微缩佛祖虚影,庄严法相; 右边镇国文宝,宛若冰裂琉璃,空无一物,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天地清净无尘!偏教人听见四万八千尊佛陀,同时轻嘆。 倒映在眾人眼中的—— 江行舟的左眼瞳內,可看见佛祖拈,禪坐修行。右眼瞳內,却见明月照雪,空无一物。 两件镇国级佛偈,在江行舟的左右手中,本应相斥的佛法在掌中温顺如幼鹿,宛若一体。 江行舟目光扫过眾僧,声音並不洪亮,却像古寺晨钟般撞进每个僧人耳中,缓缓开口: “白马寺诸位高僧。 我这两道[镇国]佛偈,象徵两种不同佛门修行之法: 前者教人『时时勤拂拭』,渐修之法门,苦修成佛。 所谓渐修者——拾级而上,步步生莲。 后者却道『本来无一物』,顿悟之法门,立地成佛。 所谓顿悟者——未抬脚时,已在灵山。 一正一反,一实一虚,南辕北辙。 不知! 你们想学,哪一篇佛门修行大法?” 江行舟左手轻抬,菩提树下顿时浮现,千百僧侣日日扫雪的虚影,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他右手翻掌时,琉璃佛偈里突然坠下一片枯叶。叶子还未落地,便在半空化作飞灰。 释怀和尚接连呕出三口鲜血,落地化为一朵血色莲,面色已如金纸,修为暴跌了一个佛门大境界。 他怔怔望著眼前这位少年的佛门大宗师,完全对自己的佛心,產生了剧烈的动摇。 两人的佛门境界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以他的智慧,根本看不懂,哪一篇佛偈才是真正的大道。 “敢问.江宗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您所修持的.究竟是《菩提树》.还是《非菩提》?” 他此刻竟像个大漠迷途的小沙弥一般,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江行舟身上。 既然自己参不透这两篇佛偈的玄机,那便追隨江行舟的脚步—— 江行舟修哪一个,他就修哪一个! 这总不会错吧? “我非佛门弟子!” 江行舟的声音如天外惊雷,震得满堂僧眾心神俱颤。 他负手而立,眼中锋芒如剑,直刺佛门千年桎梏—— “我不修佛法! 渐修也好,顿悟也罢,与我毫无影响! 如何选修行之法门,是你们佛门弟子的抉择——!” “啊?!” 释怀和尚瞳孔骤缩,浑身如遭雷殛。 他踉蹌后退,袖袍无意识地拂过法坛地面,鲜血凝成的莲瓣,却见那本该娇艷的佛,竟在触碰的剎那—— 寸寸成灰! 正如他此刻,崩塌的佛心。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他,不修……佛?” 在场的白马寺,上千名僧人们嘴唇颤抖,声音近乎梦囈。 他们死死盯著江行舟,眼中血丝密布,仿佛要透过这具凡胎肉身,看穿其中究竟藏著怎样的妖孽——! “江解元……根本不修佛?!” “那他的佛门境界,为何如此登峰造极? 竟能一日写出两篇『镇国』佛偈?!” 轰! 此言如惊雷炸响,整座白马寺瞬间沸腾! 慧日方丈身形剧震,脚下青砖竟被踏出两道裂纹。 他面色惨白如纸,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惊骇—— 猛然意识到,江行舟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先以“菩提树”引眾僧入局,心生执念。 再以“非菩提”破眾僧人心中执念,江行舟根本不是在弘扬佛法…… 他是在—— 以佛破佛! 借这“儒释论道”,將他们碾作齏粉! 更可怕的是,这个少年书生確实不修佛,他从始至终都仅以儒门弟子自居,从未承认自己佛门身份。 可偏偏…… 江行舟却拥有佛门大宗师的境界,隨手写就的[镇国]佛偈,却让白马寺眾高僧禪心崩裂; 他漫不经心的点拨,竟比苦修百年的老僧,更近佛陀真意! 白马寺上千僧人苦苦求佛,到头来还不如这位儒门少年解元的佛法境界。 何其荒谬! 何其讽刺! 慧日方丈突然惨笑起来。 他望著白马寺殿外飘落的菩提叶,恍惚间竟觉得…… 那每一片落叶,都像是白马寺千年威名——正在凋零。 而成就的是,江行舟这位少年解元的无上威严。 既然江行舟始终不承认自己的佛门身份,他们也不敢再强求。 至於“儒释论道”的胜败?! 自然是提也不敢再提—— 他们现在连佛法如何修行?其路径都產生的两条重大分歧,和难以解决的疑惑,如何还敢再去挑衅儒门?! 万一激怒了江行舟,逼他以儒门之法来破佛门之法,那真就是天都要塌了! “慧日方丈,该做决断了!” 江行舟负手而立,声音如清泉击石,却字字重若千钧: “渐修与顿悟,佛门两大无上法门,必择其一。 犹豫不决,只会让禪心蒙尘。 诸位境界,已在不知不觉间—— 一退再退!” 白马寺內,落针可闻。 慧日方丈面如枯木,五位首座长老神色各异。 受到江行舟两大佛偈的影响,他们心神混乱,佛门修为至少暴跌了一个大境界! 上千僧眾面面相覷,眼中儘是挣扎与迷惘。 那些年幼的小沙弥更是手足无措,手中的木鱼竟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他们彼此相视,充满了挫败、苦涩和迷茫。 可是, 佛门修行之路,终究要继续。 总不能就此放弃修行,数十载心血尽毁吧?! “弟子以为.” 释怀和尚苦思良久,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日日勤拂拭]的渐修之法,日诵佛经,夜参禪理,更適合我辈佛门弟子!. 弟子愚钝,学不来那[本来无一物]的顿悟之法!!” 別看他被方丈誉为白马寺百年奇才,可是他心中自知,他乃是二十年苦修,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参禪,下了远超寻常沙弥的苦功,方达《怒目金刚》境界。 话音未落,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荒谬!” 一位首座长老怒目圆睁,袈裟无风自动: “一朝顿悟,立地成佛! 悟了便是悟了! 没悟便是没悟! 执迷於[渐修]不过是,无法悟道者的自欺欺人而已!“ 剎那间,白马寺眾僧人们剑拔弩张。 一方坚持日日苦修,一方主张顿悟成佛。 这可绝不是简单的选择一个修行法门,隨便二选一! 那些生来资质愚钝者,根本做不到顿悟。他们既想修行佛法,唯有走[渐修]之法,这是唯一之法。 天资聪慧之辈,悟性高,可顿悟速成,一年顿悟修行超他人苦修十年,自然是喜欢[顿悟]之法,而贬低[渐修]之法。 一旦分出高下,那必然其中一派佛门弟子,会凌驾於另一派弟子之上。 两派僧人自然是互不相让,竟是將千年白马寺生生撕裂成两个阵营! 而始作俑者江行舟,却只是静静立於法坛,事不关己,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马寺前喧囂渐起,眾僧人们为渐悟之法和顿悟之法,孰高孰低,起了爭执,面红耳赤,爭辩声如浪潮般翻涌—— “渐修才是正途!若无日积月累,何来顿悟之基?!” “荒谬!佛陀拈,迦叶微笑,何曾需十年苦读?!” 甚至引经据典,开始辩论起来。 慧日方丈望著眼前乱象,心中绝望长嘆。 这两大法门,皆出自江行舟之手,一篇《菩提偈》言渐修,一篇《非菩提偈》倡顿悟。 两篇皆为【镇国】之作,深含极其深奥的佛理,本该带来佛门大举振兴。 可如今,反倒带来了佛门分裂的隱患! 稍有不慎,別说整个白马寺的千名僧人,甚至整个大周的佛门禪宗,都將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分裂。 而且不论分裂成哪一派,他们都要共尊江行舟的镇国[佛偈],为自己的修行法门。 ——这何其讽刺!? 慧日方丈抬眼望向殿外,夕阳西沉,暮色渐染白马寺的飞檐,一如佛门此刻的迷茫。 他甚至有些后悔, 令首座弟子释怀,挑起这场“儒释论道”之爭! 偷鸡不成蚀把米! “江大宗师……” 慧日方丈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声音里竟带上一丝恳求: “天色已晚,还望大宗师在寺中暂住几日? 老衲与眾僧……確有诸多不解,需大宗师指点迷津!” 这场佛法內爭,又岂是片刻之间,可以爭论出结果?! 到了此刻,他也没有什么其它爭强好胜的心思,只想早日解决这场佛法內爭。 而想要解决这场佛法內爭! 无疑,需要求助於江行舟的帮助。 这场因他而起的佛法之爭,或许,也唯有他才能平息! “正是!” “江解元且留数日!” 白马寺外骤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些原本静立旁观的达官显贵、市井百姓,此刻竟也纷纷上前,將江行舟团团围住,恳求。 他们眼中闪烁著求知若渴的光芒,衣袖联袂,竟在殿前掀起一阵微风。 “我虽国子监的儒生! 今日闻道,依然如醍醐灌顶,还望江解元多留几日,在此指点迷津!” “这顿悟、渐修之爭,孰高孰低?!非江解元不能解惑啊!” 声浪如潮,將暮色中的白马寺震得簌簌作响。 江行舟环视四周,但见—— 眾多达官显贵们拱手作揖,锦袍玉带在夕阳下泛著金光; 十多万百姓们目光灼灼,粗布麻衣掩不住求知的渴望; 白马寺的上千僧眾们垂首而立,恭敬服帖,袈裟衣角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也罢,那我便在白马寺盘桓数日。” 江行舟无奈,轻拂衣袖。 眼前这局面,他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了。 “多谢江大宗师!” 慧日方丈见状,急忙朝沙弥们喝道:“速去收拾『明心阁'的最上等禪房!” “是!” 小沙弥们慌忙奔走,惊起檐下一群灰椋鸟。 那“明心阁”乃白马寺最上等的豪华阁楼禪房,百年间只招待过数位佛门宗师,以及前来白马寺问佛的皇室贵人。 今日,却要为这位不修佛的少年解元敞开大门,供其下榻.! 七宝香车內。 金丝帷幔轻摇,南宫婉儿玉指微蜷,將车帘掀起一角。 暮色中的白马寺钟声悠远,僧眾的诵经声与远处渐起的蝉鸣交织,在寒风小雪中飘散。 “大人,可要回宫?” 蒙湛按刀而立,玄甲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这位羽林卫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焦灼——宫门將闭,而女官却迟迟未决,是否立刻返宫。 南宫婉儿指尖一顿。 她望著远处明心阁,渐次亮起的灯火,朱唇微抿。 江行舟的两道[镇国]佛偈振聋发聵,却偏偏互为矛盾。 ——这叫她如何復命? 若这般回稟陛下 “今夜,在明心阁下榻。.替我安排,在江解元的隔壁禪房!” 她突然合拢车帘,帘上珠玉相击的脆响里,语气已恢復往日的沉静。 “喏!” 蒙湛瞳孔微缩,却不敢多言,只沉声应诺。 百名羽林卫当即列阵,玄甲映著最后一线天光,如铁流般涌入白马寺。 七宝香车轮轂轻转,碾过青石板上零落的菩提叶,朝著明心阁方向缓缓而去。 —— (本章完) 第187章 江解元,你究竟是何修心境界? 第187章 江解元,你.究竟是何修心境界? 夜色渐起,暮鼓声里,万家灯火起。 白马寺外的空地上,竟在转瞬间生出一座“灯火城池”。 一夜之间,竹架支起的凉棚,如雨后春笋般林立,粗麻布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盏盏灯笼高悬,將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那是国子监士子们带来的琉璃灯,映著“明德”、“格物”的墨字,在夜色中流转生辉。 许多百姓、国子监的士子们,三五成群围一圈,都在辩论起江行舟这两道佛偈的奥义。 虽是佛偈,但是大道是相通的! 丝毫不耽搁,他们借佛偈,来悟道儒学,或者其它诸子百家学说。 “诸位且看!” 一青衫士子拍案而起,手中《非菩提偈》的抄本哗啦作响:“『菩提本无树'四句,分明暗合孟子『万物皆备於我'——世间一切为我所有,之要义!” “荒谬!” 对面白髮老儒將茶盏重重一放:“《菩提偈》中『时时勤拂拭',所阐述的渐修之道,暗合朱子圣人所言『格物致知',方是吾辈修行正途!” 爭论声惊起棲鸦,扑稜稜掠过菩提树梢。 更远处,无数的市井百姓们,也围著一堆堆的篝火,席地而坐,探討心得。 卖酒郎捧著粗瓷碗,猛灌一口,却道:“俺虽不识字,但听那句『本来无一物',倒像是庄周梦蝶.恍恍惚惚,不知真切!” “老哥这是佛法、道法,合一啊!” 引得周围的菜农、樵夫们,纷纷拊掌称妙。 夜风卷著香火气,掠过白马寺寺院红墙,將诵经声、辩经声、欢笑声揉碎在一起,竟在这佛门净地外,酿出一坛百家爭鸣之態. 暮色沉沉,车马萧萧。 礼部侍郎徐士衡阴沉著脸,上了一辆马车座驾,返回洛京城內。 马车碾过青石官道,车帘被攥出五道深痕。远处白马寺的钟声穿透暮靄,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太阳穴上。 “哼!好一个江行舟!” 徐士衡心头气炸了,指节发白地扣著鎏金暖炉,炉中银骨炭爆出刺耳的噼啪声。 江行舟以两篇[镇国]佛偈,將白马寺眾僧人“打压”的抬不起头来。 甚至还逼得他们奉江行舟为佛门宗师,恭请入寺庙,请教指点迷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僧人们一个个被收拾的鼻青脸肿,还对江解元伏首称颂的模样,简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这个礼部侍郎的脸上。 今日之后。 洛京城內,恐怕更没有人敢轻易对江行舟出手! 事情变得越发棘手! 眾达官显贵们三三两两议论著,乘车返回洛京。 此处住宿不便,自然是先回府去。 至於此番,两道[镇国]佛偈辩论的结果,过几日自然知晓。 车窗外,各府座驾的灯笼,匯成流动的星河。 “江解元的诗词文章,功底真是深不可测啊!” 户部侍郎的轿厢里飘出半句嘆息,旋即被夜风吹散。 “看来数日前,忍住不对《观沧海》进行弹劾,还是稳妥的! 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文章陷阱,下场未必比白马寺这些陷入左右迷茫的高僧好多少!” 白马寺前,一棵古树下。 七八位各道解元门,衣冠如雪,围坐在一方青石案周围,切磋心得。夜风吹动他们腰间玉佩,叮咚之声竟暗合远处梵钟韵律。 “诸位, 《非菩提偈》,顿悟如一道雷霆劈山。 《菩提树偈》,渐修似千年滴水穿石。 就算最终,两者皆成佛,可顿悟者一日可速达,而渐修者十年缓缓而至。 此二法门,高下立判!” 蓟北道解元章横,淡淡说道。 “未必!” 关中道秦文突然一拍案,腰间青铜剑穗剧烈摇晃,惊得案上茶汤泛起涟漪:“若说分高下,那文庙为何將天壤之別的两道,同列为[镇国]级?” “吾以为,章横兄著相了。” 岭南道解元莫言卿缓缓展开摺扇,露出四个褪金字:“当年孔圣教贤人,顏渊闻一知十,子路闻一知二——” 扇骨突然合拢,发出清脆的“啪”声:“难道能说子路不如顏渊?未必吧!” 夜露悄然浸透眾人袍角,远处百姓爭论声隨风飘来,竟与这群天之骄子的困惑遥相呼应。 月照石案,酒映寒光。 宋楚望提著酒盏,仰首饮尽盏中琥珀光,酒液顺著下頜滑落,在青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跡。 他忽的將酒盏重重扣在青石案的中央,醉眼惺忪,忽然笑道:“我以为,江兄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 他走的路,便是最强的佛家法门!” “哦,此话怎说?” 秦文好奇道。 “江兄曾亲口,一再否认自己修过佛法,並非佛门弟子!. 要知晓,白马寺慧日方丈闭关三十载,释怀大师曾经诵经万卷。 而江兄.不过隨手翻过几本佛经,便直抵大乘彼岸,成为佛门大宗师,写出两篇镇国级佛偈。 其佛门境界远超过白马寺眾位高僧! 如此矛盾! 这是为何?” “这” 秦文忽然懂了,握腰间文剑的手青筋暴起,“岂不是说,江兄是.顿悟?!” “不错!” 宋楚望长笑,震落满树夜露:“江兄走的正是最纯粹的顿悟之法——见经是经,见佛是佛,见性成佛! 江兄翻开佛经瞬间顿悟,步入佛门大宗师境,並可以轻鬆写出[镇国]。 自然,他跳过了苦苦修行佛法的过程! 所以,他否认自己修佛法却又悟了佛法!——如此矛盾,却又洽和!” “江兄他简直天人哉! 试问,世间谁人能够做到?” 巴蜀道解元刘春的感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诸位解元们面面相覷——他们这些从大周十万秀才中廝杀出来的天之骄子,天资聪慧远超寻常举人,此刻竟面露茫然。 岭南道解元的摺扇悬在半空,蓟北道那位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却都凝固成了雕像。 关中道秦文突然苦笑,青铜剑穗颓然垂落,“原以为我等解元,翻过了小巫山巔,天下无人能及。 却见江兄,犹站在大巫山的云端之上! 江兄走的路,我等未必走得通!” 眾位解元顿时哑口无言,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呼吸声几乎凝滯在夜风里。 白马寺。 明心阁。 知客僧带著十多位小沙弥们,匆匆將阁內一间最上等的奢华禪房收拾好,清香裊裊,供江行舟下榻。 沉香裊裊,烛影摇红。 江行舟步入禪房,拂开绣有梵文的锦缎门帘,鎏金熏炉中龙涎香的青烟在踏入时骤然一颤。 十二名小沙弥垂首退至两侧,僧衣摩挲声里,露出禪房真容—— 却见, 五蝠捧寿的紫檀屏风后,错金螭兽香案上供著御赐鎏金佛龕。 月白纱帐用金线绣著八宝纹,被穿堂风掀起时,露出榻上明黄锦衾一角,那刺目的龙纹在烛火下粼粼如波。 禪房內依然保留了很多器具,显然是皇家用具——显然皇家常有人来白马寺,便在此处下榻。 “这是.?” 江行舟不由看了一眼知客僧。 “阿弥陀佛。 江大宗师!” 领头的知客僧合掌时,腕间沉香念珠轻响,“此乃圣上曾在白马寺参禪时的居所此间只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若非江行舟双篇[镇国]佛偈,如今已是佛门第一大宗师,恐怕也不会安排入住此间。 江行舟微微点头。 案上那方端砚,墨池里还凝著未乾的硃砂——仿佛前些日子仍有御笔,在此批阅奏章。 窗外忽有惊鸟掠过,撞得檐角金铃急颤,惊碎了满室皇家气韵。 江行舟挥手轻拂,禪房內眾僧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他端坐於紫檀案前,拿起案上一卷泛黄的《金刚经》,烛火在经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佛香裊裊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锋芒。 如今白马寺一役,借“儒释论道”之名,行立威之实,那些自詡超脱的白马寺僧人,如今已是他掌中的棋子。 他指节轻叩案几,唇角勾起——接下来,便是如何利用好这些“棋子”!?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隔壁禪房忽有细微声响,似珠帘轻晃,又似衣袂摩挲。 江行舟指尖一顿,眸中掠过一丝疑虑——慧日方丈既安排他独居明心阁,怎会还有他人在此下榻? 莫非……是那辆七宝香车? 他眉梢微挑。 尚未深思,门外已传来三声轻叩,如檐雨滴阶。 开门,却是左羽林军的蒙湛校尉。 明心阁內外,已经布满羽林禁军。 “江解元,南宫大人有请。” 蒙湛校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这沉沉夜色。 “嗯!” 江行舟敛袖,隨他拾级而上。 木阶幽暗,唯见蒙湛腰间佩刀偶尔映出一线冷光,如暗夜蛰伏的兽瞳。 明月阁顶层,夜风微凉。 飞檐斗拱间,星河倾泻而下,將整座亭阁笼入一片清辉。 雕栏畔,一抹素影临风而立。 南宫婉儿一袭轻纱如月华流照,广袖隨风微扬,似要乘风而去。 她回眸时,眸中映著星子,唇角噙著似有若无的笑,矜贵中带著娇艷。 “江解元。” 她嗓音如珠玉落盘,矜贵中透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月阁顶,夜风徐来。 江行舟广袖微抬,略一拱手:“南宫大人夤夜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南宫婉儿素手轻抚窗欞,月光在她指尖流转:“本官有一惑不解! 故而让蒙校尉,恭请解元至此!” 她转身,纱裙漾起涟漪,好奇问道:“江解元既通晓佛法,境界堪为佛门大宗师,为何.却不信佛?” 夜风忽急,吹散案上经卷。 江行舟在案前坐下,执盏浅啜,眉目间流转著三分禪意,垂眸浅笑:“南宫大人可曾听过一段禪门公案? 昔年达摩祖师东渡中土,梁武帝自詡『皇帝菩萨',召见时问道:『朕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可有何等功德?'。” 他指尖轻叩青瓷,声若清磬:“达摩只道四字『实无功德'。 武帝怒不可遏,逐达摩祖师出金陵。 可嘆那达摩,一苇渡江而去。” 南宫婉儿忽觉手中茶盏重若千钧。 江行舟笑道:“佛门不记功德,世人趋奉功利。 梁武帝为佛门做如此之贡献,依然如此! 何况我? 在下不过是世俗红尘中人,既然佛门不记功德,我自然不信佛。” 他抬眸一笑,眼底映著星光云影。 南宫婉儿沉默。 明心阁廊外的竹影婆娑,她凝视茶汤里破碎的倒影。 她懂了。 江行舟此话的言外之意——任你万般供奉,终究是一场镜水月。 佛也不记其功德,佛门不会感恩。 这少年,真是看的通透! 江行舟缓缓起身,在阁窗前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微微翻卷,眸中似映著万古星河,却又深邃如渊。 他低笑一声,声音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锋芒—— “何止佛门?” “这世间诸天神佛、仙圣、道祖,哪一个不是高居云端,俯瞰眾生?” “你焚香叩首,它可曾垂眸?你虔诚供奉,它可曾动念?” “功德?善恶?因果?——不过是凡人的一厢情愿!” 他抬眸,眼中锋芒如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 “我不信神,不拜佛,不求仙。” “我只信自己。” “只修己身。” “修己——” “为圣!” 话音落下,天地间似有无形气机震盪。 南宫婉儿心神俱震,竟觉眼前少年,已超脱一切外界的禁錮,一心只有修己成圣之道! 南宫婉儿眸光微动,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玉指,心中思绪良久,终是轻声问道: “那两道[镇国]佛偈……可是你的修行法门?二者之间,可有高下之分?” 江行舟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笑意。 他抬袖斟茶,茶汤倾泻如银河垂落,在盏中盪开一圈涟漪。 “不错。” 他嗓音清越,似山涧流泉,“此二道佛偈,皆是通天之路。” “十年细雨润物,渐修可成道。 一夜惊雷破晓,顿悟亦成佛;” 他指尖轻点茶盏,水纹中倒映著天光云影,含笑道:“路虽不同,终点无异!適合自己的路,便是天下间最好的路——何来高下?” 北宗神秀虽未得衣钵,却以“时时勤拂拭”之道,成就“两京法主,三帝国师”的赫赫威名; 南宗慧能虽一偈惊天,却也在“本来无一物”的玄妙中,让禪宗真意照耀千古。 江行舟拂袖,衣袂翻卷, “愚公走愚公的路,慧人行慧人的舟。 强行学別人,邯郸学步,徒增笑耳!” 最后一字落下,檐角铜铃忽被清风撞响,“叮——”的一声清越长鸣,似在叩问大道真意。 南宫婉儿眼睫轻颤,恍惚间似见大道,在茶烟氤氳之中浮现! 南宫婉儿朱唇微抿,似有星辉流转於美眸底。 她凝视著江行舟如霜似雪的侧顏,檀口轻启: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夜风忽起,吹动她鬢边一缕青丝。那纤长如玉的指尖划过案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轨跡。 “你的修心.” “修到了何等境界?” 话音未落,案上茶盏突然无风自动,盏中残茶竟自行旋转成两尾阴阳鱼之形。 (本章完) 第188章 天人境![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第188章 天人境![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明心阁。 青灯如豆,映照案前。 一壶美酒,三两碟小菜,佐以几许幽香,衬得阁內愈发静謐。 江行舟和南宫婉儿相对而坐,在窗前小酌清谈,似在沉吟。 窗外竹影婆娑,偶有夜风拂过,捲起几片落叶,作响。 “不知江解元...究竟已达何等心修境界?” 南宫婉儿眸光流转,朱唇轻启间难掩好奇。 大周王朝以文载道,士子虽需通过科举考取秀才、举人文位。 但真正的修行之道,往往始於文位之前。 那些沉淀在经诸子百家史子集中的浩然之气,那些蕴养於诗词歌赋间的文心慧根,方是文道修行的根本。 而眼前这位新普解元江行舟,其胸中锦绣、笔下文章,几乎篇篇[鸣州]、[镇国],显然早已超脱寻常举子境界。 江南道乡试夺魁不过是其才学冰山一角,笔走龙蛇时引动的文气共鸣,其道行境界深不可测。 “我的修心境界?” 江行舟眸光微敛,指尖轻抚酒盏,似笑非笑。 他已然起身,负手立於窗前。 夜风拂动衣袂,如謫仙临尘。 或许,可用那首李白太的《夜宿山寺》作答。 沉吟片刻,他抬眸望向窗外夜幕下的无尽星河,缓声道: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话音未落, 忽而他抬手,五指微张,向那浩瀚星河轻轻一握。 指尖, 一粒星辰,触手可及! 剎那间,整片夜空仿佛为之震颤! 北斗七星明灭闪烁,亿万星辰辉光流转,如受感召,竟在他掌心之间化作一片璀璨星河! “嗖一—” 一道璀璨星芒骤然划破夜幕! 江行舟只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竞是一枚陨星之核在掌中流转一一已凝成一枚[镇国]星辰文宝。 石纹间,星辉吞吐,恍若將银河都收束其中。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话音未落,他眉间忽现一点清光。 那光晕初时如豆,转瞬便化作三尺清辉,在虚空中勾勒出三个古朴篆文:【天·人·境】 篆成剎那,整座明心阁陷入玄妙静寂。 檐角风铃悬空凝滯,池面涟漪定格如画。就连穿廊而过的夜露,都悬在半空,折射出万千星芒。 “道家...天人境?” 南宫婉儿闻言,呼吸骤停。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是在隱晦的暗示,他的境界已直抵天境,与天上仙人相近。 故而“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意味著,限制他的只是文位,而非他自身的修行境界! 突破文位,也是势如破竹,毫无迟滯! 她分明看见一在那清光映照下,少年双眸深处竟有日月轮转。 左瞳沉著一轮赤阳,右眸悬著弯银月,眼波流转间,似有周天星辰隨之明灭! 南宫婉儿望著江行舟,檀口微启,却半响未能成言。 她愜望著窗前,那道立於星河之下的少年解元身影,竟看呆了,只觉酥胸发紧。 那“噗通、噗通~”的声响如此清晰,仿佛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衝直撞。 从未有今日这般,跳的厉害。 心口处传来的悸动,令她愣然。 更奇怪的是,她面颊竟无端发烫,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杯中酒液映出,她排红的眼尾,迷离的眼神。 酒未饮,人已醉。 为何如此? 素来沉稳的玉指竟不自觉地绞紧了罗袖,指尖传来微微的颤意。 恍惚间,眼前少年广袖当风的身姿,竟与她少时在道家《列仙图》上,见过的謫仙画像,渐渐重合。 那种遥不可及的出尘之意,此刻却近在尺。 为何看他的身姿,犹看天上仙人一般? 她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南宫婉儿执起青玉酒盏,借著饮酒的姿势,用宽袖掩住半张配红的脸。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的火苗。 “咚——!咚——!咚——! 2 洛京文庙的晨钟暮鼓,六声连响,如雷贯耳,震盪整座大周帝城。 白马寺前,万盏明灯如昼。 一座座凉棚之下,尚未离去的数万士子、百姓们,纷纷席地而坐,兴奋的彻夜论道。 他们爭论的,正是江行舟那两道轰动一时的佛偈法门。 “诸位且听一一忽而,一道清越之声自远方传来,如凤鸣九霄,震彻心魂。 眾人惊骇回首,只见白马寺內,明心阁顶的琉璃瓦上一星河倒悬! 隱约可见,一名少年倚在窗前,手握星辰之状。 亿万星辰辉光流转,竞於夜穹之上凝出一行璀璨诗篇: [《夜宿山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轰一一! 国子监的眾举子们难以置信,猛然站起,凉棚竹蓆被掀翻一片。 他们仰首望天,瞳孔剧震,嘴唇颤抖,竟一时失语。 星河璀璨,诗映苍穹! “是明心阁!” “江解元——是江解元所下榻之处!”” “此篇——·此篇竟又是[镇国]之作?!” “不,不止镇国!此诗意境,已臻天人境...这分明是我们道家修心境界!” 国子监的眾位道家士子们热泪盈眶,以袖掩面,硬咽难言。 “多少年了怕是整整有三十载了吧?! 终於,我道门终於等来一篇[镇国]诗篇,出自江解元之手!” 一名白髮苍苍的道家老举子仰天长嘆,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江解元,真乃我道门之光,道家宗师也!” 话音未落,儒家士子中猛地站出一人,怒目而视: “荒谬!江解元明明自称儒生,今日更是以儒生身份前来参加『儒释论道”,怎么就成你们道家宗师? 此诗篇,怎就成了你道家之物? 这篇文章,该划归我们儒家!” “呵!你才瞎扯! 江解元虽说他修过儒...可也没说,他不修道啊? 儒道兼修,很奇怪么?” 道家修士冷笑一声,袖袍一挥,“诗中这『天上人”三字,分明暗指我道门的天仙之境! 儒门何时有『天上人』之说?” 这篇诗词,归我们道家怎么了?!” “强词夺理!” 儒家士子勃然大怒,“此诗意境超然,分明是儒者胸怀天地之志!尔等道家,竟敢强夺我儒门才子?!” “来来来,拳头底下见真章! 看看咱们两谁的拳头更硬一些!” 白马寺前,国子监的儒家士子和道家士子爭得面红耳赤,赤膊相斗起来。 “轰一—!” 百马寺前,原本清谈论道的凉棚骤然炸开! 儒家士子挽袖挥拳,道家修士掐诀念文术,剎那间一文气激盪,道法翻涌! 远处,白马寺的僧人们面面相,不知该如何劝说,苦笑摇头。 今日江行舟连作两篇镇国佛偈,已让他们佛门陷入史无前例的修行混乱,不知如何扶择。 可佛门终究新添两篇[镇国]文章,也算弥补了损失。 如今国子监的儒、道两家士子,为了江行舟这篇《夜宿山寺》的划分归属,竟直接打起来! 江行舟凭栏远眺,明心阁的夜风掀起他的衣袂。 远处白马寺外,国子监的一群举子们不知为何竟扭打成一团,文士冠帽滚落满地,道袍儒衫纠缠撕扯,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荒唐。 他摇头失笑感慨:“这些国子监的读书人,倒比市井泼皮,还要血气方刚。” 转身时,却见南宫婉儿双颊飞霞,眼波流转间竟带著几分罕见的慵懒。 那支白玉酒盏在她指尖轻转,盏中残酒映著星光,晃出一圈圈迷离的光晕。 “南宫大人,你醉了。” 江行舟笑意温润。 南宫婉儿忽將酒盏一搁,青瓷碰撞声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她抬眼望来,眸中雾气氮盒:“自入宫以来...终日如履薄冰,何曾有过今夜这般隨心所欲..” 话音微顿,似在斟酌词句, 纤指无意识地摩著盏沿,她声音渐低:“今夜得见江解元挥毫成[镇国]诗篇,一时忘形,多了饮了几杯,倒是...失礼了。” 夜风拂过,吹散她鬢边一缕青丝。 “此处既无旁人,不如...唤我南宫可好?” 她忽然抬眸,眼底星辉流转。 江行舟执壶斟酒,琥珀色的琼浆在月光下泛起涟漪,映著阁外星河:“南宫小姐既已尽兴,何妨再饮一杯?” 他指尖轻叩盏沿,发出清越声响,“听闻小姐文笔锦绣,在洛京文坛,素有『文坛大家之称?” 南宫婉儿眼波微漾,唇边浮起一抹轻笑:“家父乃文渊阁大学士,曾任宰相,我自幼跟著读了一些诗书罢了。” 她抬手將散落的鬢髮挽至耳后,玉上的明珠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酒盏在掌心转了个圈,低眉浅笑:“后来,倒是也写过几篇[达府、鸣州]的拙作,也曾替国子监编过几册《洛水文选》.::品鑑过一些文章!” 话音忽顿,抬眸时眼底似有星子坠落,“那些国子监士子的谬讚,如何当得真?” 南宫婉儿忽然倾身向前,吐气如幽蓝,带著三分醉意七分认真:“比起江解元方才那首『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这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爭辉?” 她指尖无意识地描募著盏上缠枝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曾几何时,她也是洛京城里眾星捧月的才女,那些[达府、鸣州]的诗篇,那些被士子们爭相传抄的文集...... 可此刻在江行舟面前,竟如米粒之珠。 “前日新学了一曲剑舞 正合公子这首《夜宿山寺》! 请江公子鑑赏。” 南宫婉儿忽然扬眉,脸颊醉熏,醉眼朦朧中,腕间金鐲叮噹作响。 腰间软剑如银蛇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醉步跟跪间,裙裳翻飞如惊鸿振翅, “刷!” 剑锋过处,竞將案上烛火一分为二一一那摇曳的焰心仍在燃烧,却已成了剑尖两簇独立的火苗。 明心阁下。 羽林军蒙湛校尉按剑而立,玄铁重甲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他身形如松,笔直地佇立在石阶前,连甲胃上的云纹都凝著寒霜。偶有落拂过肩头,却在触及铁甲的瞬间,被无形煞气震得粉碎。 阁楼上,南宫婉儿和江行舟推杯换盏,彻夜笑语隱约传来,他却连眼睫都未动分毫。 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三寸处一一那是能在瞬间斩落飞的距离。 白马寺。 大雄宝殿內,百盏长明灯摇曳生姿,將鎏金佛像映照得宝相庄严。 灯火阑珊,彻夜不眠。 慧日方丈端坐莲台,眉间悬著千年菩提子打磨的佛珠,在灯火中泛著温润光泽。 五位长座长老分列两侧,手中沉香念珠捻动间隱现佛光。 首座弟子释怀和尚垂首而立,僧袍上九道金线在光影间流转。 藏经阁首座,指间《金刚经》残卷未合。 舍利塔护法长老,掌中八宝琉璃盏犹温。 数十名高僧,排列端坐。眾僧双掌合十,面色凝重。 “阿弥陀佛。 诸位,速速做抉择吧!” 慧日方丈沉声道:“两道佛偈一一《菩提偈》渐修之法、《非菩提偈》顿悟之法,南辕北辙。 若是犹豫不定,心乱如麻,迟早会生出心魔! 佛修境界一跌再跌!” 殿中寂然,唯闻烛火轻颤。 眾僧沉默,垂首眉间,隱现挣扎之色。 他们深知,今日抉择,不仅关乎白马寺千百年传承,更將定夺各自修行之路一一或步步生莲, 或一念超脱。 “可否—双佛偈並修?” 藏经阁一位老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江大宗师不滯於相,两道佛偈於他,如清风过耳,不沾片叶。他既然能,贫僧等...!” “痴妄!” 慧日方丈骤然睁目,袖中佛珠錚然作响,“江大宗师已至『无佛无我』之境,不念佛而佛自念,不修禪而禪自成。 他未入佛门,已然两篇[镇国]佛偈! 我等凡胎,也敢效?” 那老僧身形微晃,如遭棒喝,跟跪退后半步,面色颓然。 不错! 他穷尽一生,苦读经书数百卷,也未曾写出过一篇[达府]级佛偈。 如何跟江大宗师比? “弟子——愿持《菩提偈》,渐修证道。” 释怀双手合十,僧袍无风自动,眉间一点硃砂在灯下灼灼如焰。 “老訥择《非菩提偈》,顿破迷障。” 伏魔院首座声若金铁交鸣,腰间降魔忽绽寒光,惊得殿外鸦群四散。 一灶香后,尘埃落定。 六成僧眾归於渐修派,四成投向顿悟派。 慧日方丈自身,也选渐修之法。 佛前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白马寺眾僧人面上阴晴不定一一恍若宿命,已在此刻分野。 第189章 春闱主考,座师与门生! 第189章 春闱主考,座师与门生! 夜风拂槛,月华如水。 南宫婉儿素手执剑,剑锋映着烛火,如流霜泻玉。 她身姿翩然,剑势时而如惊鸿掠影,时而似游龙回渊,剑光过处,竟引得案上青瓷杯中的酒液无风自动,泛起细碎涟漪。 江行舟斜倚阑干,指节轻叩玉壶,壶中清酒随剑势起伏,竟隐隐应和出金戈之音。 “好剑法。” 他低笑,仰首饮尽杯中残酒,喉间酒液滚烫如烧,“此剑可有名?” 南宫婉儿剑锋倏然一收,反手挽了个剑,剑尖轻挑,竟自江行舟手中接过酒壶,仰首倾泻。 酒液如银练悬空, 她皓腕一翻,剑刃横截,竟将那道酒练一分为二——一半落入她唇间,一半溅在剑身上,顺着锋刃蜿蜒而下,滴落青砖,绽开朵朵酒。 “剑名‘醉月’。” 她眸中映着烛光,笑意如刃,“可惜……今夜无月可醉。” 江行舟大笑,掷杯而起:“无月何妨?!” 话音未落,他广袖翻卷,案上十数盏烛火竟齐齐飞起,悬于半空。 火光摇曳间,恍若星河倒悬。 南宫婉儿剑势再起,剑光与烛火交织,在明心阁的朱漆廊柱上投下纷乱光影。 她微醉的脸颊,越发美艳不可方物。 一夜酣醉。 东方既白。 晨光熹微,雕窗棂间漏下缕缕金芒,在青砖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南宫婉儿睫羽轻颤,在明心阁的案边,缓缓苏醒。 一束暖阳斜映在她玉琢般的面庞上,为那凝脂般的肌肤,镀了层薄金。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肩头滑落的一件雪裘——白狐毛尖还沾着晨露,清冽气息中混着江行舟独有的淡淡气息。 案上残烛早已凝泪成灰,唯余半盏冷酒映着天光。 却见,江行舟已经离去。 昨夜剑舞惊鸿处,如今只余空荡,心中不由怅然若失。 该回宫复命了! 她倏然攥紧雪裘,指节微微发白。 晨雾未散,白马寺石阶凝霜。 三百羽林铁甲肃立,玄色战袍在朔风中纹丝不动。 蒙湛按剑立于阵前,铁面下的目光如刀,静静割裂着黎明前的寒意。 朱漆阁门洞开,雪裘拂过青石阶。 南宫婉儿拾级而下,衣袂翻卷间,昨夜剑舞的恣意已尽数敛入眉梢。 “回宫。” 二字坠地,金铁交鸣。 七宝香车的鎏金鸾铃轻颤,碾碎一地薄霜。 “是!” 蒙湛翻身上马,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在白马寺的山门前投下森冷剪影。 晨光熹微,七宝香车驶入皇宫内方才停歇,皇宫高墙内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意。 南宫婉儿下了车,披着雪裘,缓步而行,宽大的官袍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昨夜与江行舟的那番对话,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佛门.终究不可轻信。.纵使建起千座庙宇,那西天佛祖可会感念半分?” 她轻抚腰间玉坠,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思绪流转间,她抬眸望向太极宫方向。 当今圣上又何曾信过佛? 至尊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 在陛下的棋局中,佛门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笼络佛家.” 南宫婉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金线,“不过是让诸子百家、勋贵门阀们都明白——即便他们阳奉阴违,不听话。陛下手中仍有可用之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忆起昨夜江行舟谈笑风生的模样,不由莞尔:“这位江解元倒是个妙人。 若是陛下见他想来也会心生欢喜吧!” 晨风吹动她鬓边碎发,南宫婉儿加快脚步,金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宫婉儿踏入太极殿时,殿内龙涎香袅袅。 皇帝正在龙案批阅奏章。 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风挡隔开,若隐若现。 她敛衽行礼,将白马寺“儒释论道”之事细细禀明,言语间不偏不倚,却隐晦点评了论道各方——白马寺高僧、国子监士子、解元举子,甚至诸旁观者的表现。 至于江行舟,只是提了所写三篇[镇国]诗篇。 但是,她也不敢细说,显露心迹。 帝心难测! “嗯!” 皇帝听罢,指节轻叩御案,目光幽深,却未置一词。 “春闱将近,敕命兵部尚书唐秀金,为主考。” “是,陛下!” 南宫婉儿微微惊讶。 离明年春闱仅剩数月,主考官之位却迟迟未定,朝中已有议论。 而今,皇帝终于有了决断——兵部尚书唐秀金。 这位唐尚书,颇为刚直,又掌兵部多年,由他主持明岁春闱,倒是个耐人寻味的选择…… 午后, 南宫婉儿踏入中书省,案前已备好笔墨诏纸。 她执笔蘸墨,悬腕凝神,为陛下起草春闱主考的制敕。 笔下微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敕 门下: 朕闻辟门吁俊,王化之基;选士兴贤,国朝大典。明岁春闱将启,天下英才云集京邑,宜择学贯古今、文衡素著之臣,俾司考校,以光盛事。 兵部尚书唐秀金,器识宏远,词藻清华,累掌纶诰,允协朝望。可充知贡举,主试天下举子。其务精鉴拔才,至公取士,无徇私情,无负朕怀。 主者施行。 天授十五年,十月四日] 这道由中书舍人起草的诏书,皇帝朱批画敕,经门下省审覆,终至尚书省颁行。 尚书省内。 众位尚书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恭喜唐公!摘得春闱桃李!” 三年一度的春闱,乃是天下举子云集之时。 会试主考官之位,更是朝野瞩目的风云要职。 谁不想借此机会,选拔天下英才,栽培自己的门生亲信? 若能网罗一批进士俊杰,日后朝堂之上,自可声势大涨,为拜相之路,铺就根基。 一旦错过,再等几十年,轮也未必能轮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为了争夺这主考之位,早已暗中较劲多时。 谁曾想,陛下竟钦点了冷门的兵部尚书唐秀金担此重任。 “前两届是吏部和礼部!” 唐秀金激动的接过诏书,抚须一笑:“这么多年,总算轮到兵部主持一回春闱了。” 暮色渐沉,唐秀金的马车碾过洛京城的青石板路,缓缓驶离尚书省。 车帘低垂,这位新任春闱主考官闭目凝神,指尖在膝头轻叩着节拍。 虽说主考官之位是培植门生势力的绝佳机会, 主考官通过录取进士考生获得大量的派系支持,而考生通过主考官,获得步入仕途机会。 但要从万千举子中甄选出可造之才,却也并非易事。 这其中的门道,非常讲究。 唐秀金睁开双眼,神色泛起一丝意味深长。 首先 他必须将自己的意志——会试考题的方向,以最隐晦的方式传递出去。 春闱考题的大方向是? 边塞之策? 屯田之策?. 总要给那些机灵的考生,一些“押题”的线索,方有机会出众。 毕竟,只有懂得揣摩上意的考生,才能在答卷中投其所好。 而这些能够心领神会的聪明人——才是他真正想要收入门墙的门生。 待到放榜之日,那些考中进士的举子们,自会前来向主考官行拜师礼,尊他为“座主”,自称为“门生”。 这一拜之礼,便是缔结了终身的师生恩义,更是朝堂上牢不可破的政盟。 可这终究是场博弈——既要他这位“座主”愿收,也得那些“门生”肯投。 他得找个机会,先试探一番。 车帘轻晃间,唐秀金的指尖在膝头一顿。 免得收了些不懂规矩的“刺头”门生,反倒给自己招来祸患。 “前科那个狂生黄朝.” 唐秀金轻哼一声。 那厮虽才高八斗,却自大狂妄,令人不喜。 更在落榜后当街题诗暗带嘲讽,惹得礼部那位大人颜面尽失。 这等不知进退的刺头,纵是文采斐然,谁敢收入门下? 马车碾过积雪,转入宣阳坊。 远处洛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唐秀金眸中精光闪烁。 他忽然抚掌轻笑:“过几日,便是[大雪]节气将至不如设个大雪文会,倒也趁景?” 那些举子们的才学深浅,待人接物的分寸,席间自见分晓。 若能从中觅得几个知进退的聪慧之辈.点为会元、甲等! 车辕声里,唐秀金已开始盘算此事,放出消息。 这场大雪文会,既要让他们展示诗赋文章,更要试探心性品行。 毕竟门生如植木,岂能不先观其根苗? 天街状元楼内,檀香氤氲。 来自各道的举子们或伏案疾书,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鎏金烛台映照着满室锦绣,连窗棂投下的影子都带着几分书卷气。 “啪!” 顾知勉冲进楼内,手中邸报簌簌作响。 他环视四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诸兄!春闱主考官定了!” 满座哗然。 茶盏相碰的脆响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哦,是哪位大人?” 有人已迫不及待起身,衣袂带翻了砚台也浑然不觉。 李潘等众举子们,顿时纷纷争相一阅洛京邸报。 “春闱主考官,是兵部尚书大人唐秀金!” 顾知勉指尖点着邸报上那个名字,眼中精光闪烁。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位兵部尚书大人,以边务见长,怕是要在策论上大做文章。 “天助我也!” 李潘大喜,猛地攥紧邸报,指节都泛出青白。 兵部尚书为主考官! 这意味着,明岁春闱,那些主修诸子兵家的士子,不少人会脱颖而出。 “太好了! 主考官终于定下来了!” 满堂举子眼中迸出精光,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尽是心照不宣的狂喜。 要知道,春闱之难,难在考题范围太广了.。 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更难在主考官那捉摸不透的出题风向。 农政、吏治、礼制……每一科都似汪洋大海,光是经义、注解就有数十家学派。 策论更是能牵扯出千百条典故。 若无头绪,纵是皓首穷经,也未必能押中半道考题。 可如今主考官既定,风向便骤然明朗——唐秀金以兵部侍郎之位执掌春闱,重点在边务、屯田、马政之事,朝野皆知。 原本如雾里看的备考之路,此刻竟似拨云见日,有了清晰可循的脉络。 “我听说,唐大人上月还在朝会上痛陈漕粮改折之弊!” “他去年批阅武举策论时,最重实务,厌弃空谈!” 举子们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窥见了考卷上的墨迹。 那些堆积如山的典籍,此刻终于有了轻重缓急——哪些该精读,哪些可略过,哪些必须倒背如流…… 这一纸邸报,省去的何止是数月苦功? “唐大人曾经担任蓟北刺史辽多年,九边必是重中之重!” “他去年呈的《屯田疏》里那句‘兵农相济',怕是要在策论里大做文章!” 不知是谁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坏了!各大书坊——唐大人的文集!必被抢购一空!” “快去买稍迟片刻,恐怕抢不到了!” 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扯开腰间荷包,铜钱碰撞声叮当作响。 话未说完,七八个青衫身影已夺门而出。 廊下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 茶盏翻倒的脆响此起彼伏。 砚台翻倒,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像极了此刻众人心头翻涌的焦灼。 顾知勉却立在原地,指尖轻叩着那份邸报。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曾在邸报上瞥见的那幅《朔漠巡边图》——这位未来的座师大人,怕是对“马政”也别有见解。 顾知勉猛地将邸报拍在案上,“速去城南墨香斋.那处书坊离得远,应该尚未被抢空!” 窗外,暮色中的洛京城华灯初上。 各坊书肆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仿佛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押题大战点燃烽火。 洛京城西的崇文坊内,几家老字号书坊的灯火彻夜未熄。 “快!把唐大人历年奏疏,全都辑录成册!” “那篇《论边镇粮饷疏》要放在卷首,用朱笔标红!” 须发白的老儒们伏案疾书,案头堆着从各处搜罗来的邸报、抄本、奏疏。 他们深谙此道——每逢春闱大比之年,这些浸淫科场数十年的老学究们,总能从主考官的只言片语中嗅出一些端倪。 “再加一册《唐公兵法辑要》!” “把他在兵部时批阅的策论也编进去!” 城内各大书坊的掌柜连夜抬高了纸价,却仍挡不住举子们抢购的热潮。 更有甚者,某些书肆已开始预售“唐公密卷”、“唐公押题宝典”,要价几十两银子一册,依然供不应求。 那些捧着新书如获至宝的举子们,无不欣喜若狂。 这些老儒们深谙春闱之道——他们贩卖的哪里是墨迹纸张,分明是上万举子们春闱金榜题名的野望。 不过,这些《唐公文集》、《兵部辑要》、《春闱密卷》,都是洛京书坊可以搜罗到的公开资料,几乎可以人手一卷。 泛泛而谈,终究是隔靴搔痒。 想要真正得到春闱的玄妙,还需找机会在春闱之前,亲自拜见主考官——兵部尚书唐秀金。 哪怕得其只言片语,远远胜过在书坊卖上一堆文集。 可是这样的机会非常少上万举子之中,也不会超过寥寥百人! (本章完) 第190章 前右宰相陆府!大雪文会! 第190章 前右宰相陆府!大雪文会! 顾知勉与李潘二人抱着一摞书卷踏进房门,但见《唐公文集》、《唐公兵法辑要》、《春闱密卷》、《押题宝典》等典籍堆迭如山,竟有数十册之巨。 二人案前,唯有一盘冷硬的馒头静静躺着。 “此番销着实多了!往后三月,怕是要与这馒头为伴了。” 顾知勉摩挲着干瘪的钱囊,苦笑道, 李潘却已迫不及待翻开《押题宝典》,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银钱不过身外之物。若能金榜题名,便是日日粗茶淡饭又何妨?” 两人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抚掌称妙,虽清贫如洗,却自有一番苦中作乐的意趣。 江行舟倚窗而立,望着这对寒窗苦读的同乡,唇角不觉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江兄!” 一辆雕饰华贵的韩府马车缓缓停在状元楼前,韩玉圭掀帘而下,步入一座厢房,正瞧见江行舟、顾知勉几人围坐案前,翻阅着一迭泛黄的文集。 “韩兄?” 江行舟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今日怎得闲来此?” 韩玉圭之父曾任户部侍郎,自他入京后,便寄居于洛京亲族府上,已许久未曾露面。 如今乍然相见,倒叫人颇觉意外。 “再过几日便是大雪节气,” 韩玉圭笑意温润,“陆府要办一场文会,就在陆鸣家的老宅,特来邀诸位同往。” 江行舟指尖一顿,心中踌躇。 洛京城内文会繁多,大多不过是附庸风雅,于他而言并无多少益处。 只是陆鸣与他交情不浅,若贸然推辞,未免拂了同乡的情面……。 韩玉圭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兵部唐公,亦会赴会。” “唐公?” 江行舟瞳孔微缩,手中书卷险些滑落,“陆家竟能请动他?” 兵部尚书唐秀金乃朝中重臣,更是钦点的今科春闱主考。 值此敏感时节,按理说这位部堂大人绝不会轻易露面,以免引来诽议。 韩玉圭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江兄有所不知。陆家老太爷当年可是右宰相,是唐公的座师,这份香火情岂是寻常? 如今唐公身为主考,自要避嫌,不会亲自出面筹备文会。 可若是由陆家出面……就方便多了!” 他指尖轻叩案几,压低声音道:“依我猜测,这场陆府文会,怕本就是唐公的授意。” 韩玉圭以扇掩唇,轻声道:“江兄细想,今岁春闱应试举子逾万人之众。 唐公若亲自设宴,纵使只邀百名举子赴宴,余者岂能心服? 其他举子若不受邀请,难免会心生不满。指不定生出事端,指责舞弊。届时流言四起,反为不美。” 他挥着羽扇,“但由陆府出面,以为陆老爷子贺寿为名,办上一场[大雪]文会,邀请百余名举子赴宴。 就毫无问题了。 陆老爷子请谁,可跟他唐公无关! 而唐公为座师陆老贺寿来到陆府,天经地义,‘恰逢其会’,遇上我等进行大雪文会。 纵有言官盯着,也挑不出错处。 其他举子只能羡慕我等这番机缘,无法借故生事。” 韩玉圭低声笑道。 话音未落,两人相视一笑。 “如此,那定然是要去了!” 江行舟当即应承下来,指节在《唐公文集》上轻轻一叩,书页簌簌作响。 这场陆府聚会,堪称是春闱之前,唯一私下接触未来“座师”的机会。 这般机缘,他若是错过,只怕要抱憾三秋。 甚至错失“会元”之位! 韩玉圭余光扫过一旁,只见顾知勉与李潘二人目光灼灼,脸上写满艳羡,却又强自按捺。 二人并不在文会邀请名单之列。 他们二人心下也是了然——自家这般寻常寒门举子,若无贵人提携,纵有满腹才学,也难入洛京世家的眼。 韩玉圭略一沉吟,忽而笑道:“顾兄、李兄若不嫌弃,不妨随江兄同往陆府。 陆府宾客举子百余,多二位举子,想来也不会引人注目。” 顾、李二人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眼中迸出光彩。 顾知勉双手微颤,深深一揖到底:“韩兄、江兄高义,没齿难忘!” “多谢二位兄台!” 李潘更是激动得语不成声,只连连作揖。 若非有江行舟、韩玉圭,他断然无法得这机会。 能亲自参加陆府文会,聆听唐公训示,那可比苦读几百本《唐公文集》、《唐公密卷》好得多啊! 过了些时日,大雪时节。 洛京城已经雪絮飘飞,瓦上、枝头、街区,皆是银装素裹。 腊月朔风卷着细雪,将洛京雕成一座玉砌的城池。 江行舟、顾知勉、李潘一行踏着碎琼乱玉而来,陆府朱门前的石狮已覆了层素纱。 此时。 陆府正在为陆老爷子办寿。 檐下寿灯在风雪中摇曳,将“福如东海”四个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府内熙熙攘攘。 府外,更有各色马车抵达,络绎不绝。 “当真是宾客盈门!” 顾知勉呵着白气,望着川流不息的青绸轿辇,“往来的不是蟾宫客,便是折桂人。” “这吴郡陆氏真是了不得,老太爷高寿,依然高朋满座!. 这可是几十年前的右宰相府邸,早就失去权势多年。 可到如今,依然有这般的声势。” 李潘感叹,紧了紧单薄的袍。 某辆鎏金马车驶过时,车帘微掀,露出半张敷粉的脸——正是洛京最炙手可热的士子。 雪粒子簌簌落在韩玉圭的狐裘上,青婘执伞立于陆府鎏金匾额下,遮挡飘雪。 他见三人身影自风雪中显现,当即迎上前去:“江兄,可算到了。” 绕过九曲回廊,后园内暖阁生春。 但见席间,近百余名举子齐聚一堂。 暖阁内暗香浮动,百张席案泾渭分明。 东首的五十席,皆是青衫磊落——此乃以大周十道解元俊杰,皆以锦绣文章折桂而来。 巴蜀刘春抚琴未歇,指尖犹带峨眉雪; 荆楚宋楚望执卷沉吟,一手执酒盏,袖中似藏屈子骚; 关中秦文按剑而坐,剑气隐透太华霜。 更有陇右李元奎、中原道曹瑾、蓟北章横、塞北吕蒙正、漠南王炜、岭南莫言卿——大周十道解元,尽聚于此。 他们皆是受邀名单之列,其余人等也是极有才学名望。 西侧五十席,则见金冠映烛,洛京权势子弟。 某位紫袍公子李俊秀正把玩一枚和田玉,玉上“永宁王府”的篆印时隐时现; 邻座玄衣少年崔浩漫不经心转着扳指,指间寒光竟是“清河崔氏”的徽记交相辉映。 满座衣冠俱是灼灼目光,望向江行舟。 至于他身后的顾知勉、李潘二人,则是无人问津。 “江兄来了!” 陆鸣欢喜的举盏而起。 “江兄姗姗来迟,当罚三杯!” 曹安大笑拍案,金樽映着琉璃灯,晃出满室光华。 暖阁内烛影摇红,将众人晦暗难明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深邃。 江行舟这三个字,自白马寺“儒释论道”一役后,便成了大周十道举子心中难以逾越的高峰。 那场惊才绝艳的论辩,将他推上了十道解元之首的尊位。 可是! 这春闱会试的榜首之争,又岂止是金榜题名这般简单? 在朝廷吏部的待选官阶排序第一! 六部九卿大员的垂青,京官任职优先! 这每一步,都是通往权力中枢的青云梯。 而且若能连中三元,解元高中会元,殿试再中状元——那便是名载史册,成为千古佳话的“大三元及第”! 必定令陛下垂青! 御前那方“文魁天下”的匾额,三省六部那几把紫檀尚书官椅,乃至将来可能执掌的部院印信——这哪一样不是牵动着朝堂格局的乾坤? 那可是涉及到整个家族利益,朝堂重大派系利益的划分。 各派系早将算盘打得震天响,那些藏在贡院飞檐下的暗流,可比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更为惊心动魄。 但凡有一丝机会,谁也不会相让! “陆兄,曹兄!我且自罚三杯!” 江行舟方一落座,便饮三杯。 便听得西席处传来几声低语,如毒蛇吐信,阴冷刺耳。 “哼! 解元? 不过虚名罢了! 大周一品门阀,谁家没出过一二位解元? 历朝历代,解元中会元者,百不存一! 更遑论殿试状元,乃至‘三元及第’?” 那崔氏玄衣少年指节轻叩鎏金酒樽,玉器相击,清脆中透着一丝讥诮。 “崔兄,此言不虚。” 紫袍公子冷笑一声,指尖轻点案几,如数家珍:“我曾翻阅《登科录》,历朝历代的解元之中,能中会元者,不过几十人,百中取一! 而落榜的解元,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他微微一顿,眼中讥讽更甚:“至于‘三元及第’?纵观古今,不过寥寥十余人,每朝能出一二位,已是文运昌隆!” 他轻蔑地扫了众位解元们一眼,语带挑衅:“我大周立朝至今,唯一一位‘大三元及第’者,唯有当今中书令——颍川陈氏,陈长卿大人!” 大周圣朝设置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 中书令陈长卿,执掌中书省! 位列朝堂之巅,权倾朝野! 而颍川陈氏,更是大周顶级门阀,能与之一较高下者,不过一个巴掌五指之数。 此言一出,暖阁内气氛骤冷,众人目光闪烁,似有暗流涌动。 他们眼中,都燃着炙热的火焰。 谁能成为下一个颍川陈氏?! 西席的洛京权贵子弟们斜倚锦榻,眼风轻飘飘扫过东席众举子,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他们太明白这场春闱的规矩—— 整个朝堂被各方势力把持.春闱的进士名额,也大多都会落入各方势力集团的手中。 寒门举子拼死争抢的,不过是从他们指缝里漏下的一成,残羹冷炙。 至于会元之位? 那不过是兵部尚书唐秀金,朱笔一勾之间。 当然。 东席这十位解元、数十位名动一方的各道才子,又何曾正眼看过西席士子? 科举场上,九分才气,一分家世。 那些倚仗祖荫的举子,怕是连《诸子圣典注释》都未必能能背全,也配谈金榜题名? “这会元之位,确实不易。” 宋楚望轻转酒杯,目光掠过那玄衣少年时闪过一丝讥诮,不屑与之争辩。 他转向江行舟,笑意里藏着试探:“不知江兄,可有意问鼎会元?” 他的言外之意,这会元之争,终究是大周十道解元间的龙争虎斗,旁人岂有置喙之地? “文章本天成。” 江行舟举杯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波澜不惊的眉眼,“江某只管写好春闱文章便是。 至于名次但凭天意。” 他放下空杯,唇角微扬,玉盏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越声响。 “天意?” 关中道解元秦文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这会试的天意,怕是都系在唐尚书朱笔之上。 就不知这位唐大学士.” 他环视众人,意味深长道:“心中属意何方?” 这,正是他们前来陆府参加大雪文会,为陆老爷子贺寿的目的。 他们必须猜透唐公的心思! 才有望,被点为甲等,乃至【会元】! 秦文话音一落,陆府后园的暖阁内,气氛霎时陷入沉寂。 鎏金兽炉吐出的沉香在空中结成云雾,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肃然。 此番陆府大雪文会,虽邀请了一百余名才俊,然能入唐公青眼者,恐怕不过一二十人, 会被他格外青睐和“关照”! 有可能会被他朱笔圈注,提前进入“甲等”名录! 甚至,有机会问鼎会元。 其余的大多数举子的文章.只能等待会试的最严格的筛选,成为踌躇满志的陪衬罢了。 能否考中,那就真成“天意”了——上万举子仅仅只录三百位进士,天知道自己能否被录中?! “诸位以为——” 玄衣少年崔浩忽然指尖轻叩案几,声如碎玉,“唐公所看重,究竟为何?” 紫袍公子闻言朗笑,袖中金线云纹随动作流转:“天下熙攘,不过名利二字。 纵是庙堂诸公,又岂能免俗?” 他屈指弹了弹琉璃盏,傲然道:“名望之事暂且不论,若论厚利——” 唇角勾起一抹矜贵笑意,“我永宁王府的库房,倒还装得下唐公的‘雅好'。” “如此说来,” 紫袍公子李俊秀环视众人,眉梢尽是志在必得,“这春闱甲等,总该有本世子一席之地了?” (本章完) 第191章 《龟虽寿》!贺寿诗,投名状! 第191章 《龟虽寿》!贺寿诗,投名状! 洛京。 大雪。 陆府正厅内,贺寿之人络绎不绝,却鲜有真正能撼动朝堂的顶尖人物。 陆老太爷拄着紫檀拐杖,含笑凝视眼前二人——兵部尚书殿阁大学士唐秀金,翰林学士武思奇。 此二人,皆是他当年担任右宰相、主考春闱会试时亲手拔擢的门生,如今早已跻身朝堂中枢,位列翰林学士、殿阁大学士之尊。 只可惜,他任宰相,那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自他致仕后,陆府再未出过六部高官,声势渐衰。 人走茶凉,日渐落寂,这在朝中也是寻常事。 今日寿辰,并未大操大办,这两位位高权重的门生竟联袂登门贺寿,倒是让他心中略感宽慰。 厅堂内,炭火微红,茶香氤氲。 陆老爷子轻抚长须,笑吟吟道:“听闻唐公今岁执掌春闱,倒是巧了。 老夫那不成器的曾孙陆鸣,明岁恰逢大比之年。” 他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叹道:“勉强考中举人,资质驽钝,难成大器。不过.” 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若蒙唐公稍加指点,看看是否可堪雕琢,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他抬手虚按,“至于能否登科,全凭天意。” 兵部尚书唐秀金闻言朗笑:“恩师言重了!” ——当年若非座师提携,何来他今日之位? 如今他既有幸执掌春闱会试,莫说指点,便是保个进士出身又有何难? 横竖三百个进士名额,安排一位陆氏子弟,不过举手之劳。 陆老爷子目光微转,落在武士奇身上,温声道:“士奇近来可好?” 武士奇闻言,肃然起身。 他虽比不得唐秀金青云直上,却也凭着苦熬十年,终得翰林学士之位。 只是这些年在翰林院,终究难有寸进。 “学生此来,是向座师辞行的。” 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奉陛下旨意,即日启程北上,镇守天山要塞——北庭城。” 堂内炭火“噼啪”一响。 “那北庭城.”陆老爷子眉头微蹙,“乃塞北道,天山下的咽喉之地,这些年常受蛮妖侵扰?” “正是。” 武士奇挺直腰背,“边关守军力薄,损耗严重,需一位翰林学士坐镇。学生.已主动向陛下请缨,此去守边十年。” 窗外风雪呼啸,似在应和这番铿锵之言。 “守边十年?” 陆老爷子眸中微微动容,握着紫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浑浊的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塞北苦寒、孤寂,度日如年十年,那可是不容易啊!” 他轻声叹道,声音里带着久经岁月沉淀的沧桑。 再加上,蛮妖日夜袭击,血流成河。 更是艰难! 前往北庭城守边十年,恍如隔世! 烛火在武士奇坚毅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翰林院虽清贵,却如同金丝笼中鸟。 学生蹉跎十载,无望升迁殿阁大学士,至今一事无成.” 他忽然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间,似要将满腔郁结一饮而尽。 “与其在翰林院虚度光阴,不如去那北庭城搏个功名,不枉此生!” 他重重放下酒杯,眼中燃起久违的锐气,“纵是马革裹尸,也好过老死笔砚之间!” “若非兵部职司在身.我倒真想随武兄共赴北庭,持剑斩妖,何等快意!” 唐秀金指节微微发白,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气和自嘲。 三省六部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日日困于朝廷党争倾轧。 那些冠冕堂皇的奏章背后,尽是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培植自身势力。 真正做事,反而不多。 原本这次春闱,他也打算作壁上观,不参与各方势力对主考的争夺。 却不料圣心独断,竟钦点他为主考。 这倒让他看到了转机——或许能借此机会,为朝廷多选拔些懂兵家的士子,储备一些真正知兵善战的俊才。 雪映轩窗,三人叙话方罢。 陆老爷子执紫檀鸠杖徐起,霜须映着窗外雪色,眼角笑纹如梅枝舒展:“雪晴正好,且随老夫移步后园。 我那曾孙陆鸣邀了百位举子,正在涵雪暖阁办文会。 这些年轻人斗诗半日,想来已攒下不少珠玉文章。” 他抬手指向回廊尽头,但见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于梅枝之间,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隐约可闻击节吟咏之声伴着梅香传来。 兵部尚书唐秀金与武士奇整衣相随,跟陆老爷子,朝暖阁方向行去。 三人踏着新铺的猩红氍毹,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宛如碾碎了一地碎。 暖阁茜纱映雪,融融烛光透窗而出,映得满室生辉。 阁内百余名举子衣冠济济,紫袍公子们正低声笑语。 虽陆府号称举办“大雪文会”,但是众人心知肚明为何而来,皆无心于诗词文章。 闻珠帘微动,炭火“啪”地一爆。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噤声。 陆老爷子拄杖而入,身后跟着兵部尚书唐秀金与翰林学士武士奇,在暖阁入座。 满座举子如惊雀收羽,霎时肃然,齐齐躬身行礼:“学生叩见陆老太爷!叩见唐公!” “见过武公!” 暖阁内炭火轻响,落针可闻。 方才还谈笑风生,不可一世的举子们,此刻却屏息垂首,不敢高声。 唯有一双双眼睛,仍忍不住悄悄瞥向主座——那位须发如雪的老者身侧,赫然坐着威仪深重的兵部尚书唐秀金。 满座举子心中雪亮——纵使济济一堂,能入唐尚书法眼者,不过十之一二。 他们踏雪而来,明为陆老太爷贺寿,实则醉翁之意,尽在春闱。 若能得唐公只言片语点拨,或可窥得一丝天机;若侥幸得其青眼,更是鲤跃龙门,青云可期! 此刻暖阁内虽炭火融融,众人心头却似悬着一柄寒刃——唐尚书目光所至,便是他们春闱功名的分野。 陆老爷子目光慈和,缓缓扫过满座新科举子。 能入此陆府暖阁者,无不是大周万里挑一的俊才,抑或神通广大的权势门阀世家子弟。 这些人里,不知有多少日后会成为唐秀金的门生。 当然,陆府撮合成了这份机缘——这对陆府的子弟来说,也是一场人脉情分。 陆家也急需扶持新一代,支撑起庞大的家族。 陆老太爷笑吟吟地望向唐秀金。 却不知,唐秀金意属于谁? 如何从众人之中,挑中满意的门生?! 唐秀金神色淡然,从广袖中取出一卷金丝装裱的经卷:“今日为恩师贺寿,门生别无长物,唯有前朝大儒手书的《山河注经》残页,为贺礼相赠。” 那经卷甫一展开,顿时金光流转,满室生辉。 阁中的众举子无不屏息——大儒注经,这可是相当珍贵的遗宝,对悟道大有益处,极其稀有! 兵部尚书唐秀金献礼之后,便再无多余的任何表示,坐在暖阁内的一副太师椅,垂眸敛息,再无言语。 满座百余名举子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兵部尚书,今日竟真只是来给老爷子贺寿的? 难道对他们众举子,没有什么话语训示? 唐公一句话都不说, 让他们猜? 紫袍公子李俊秀眸光一闪,指尖在袖中轻叩,飞快寻思。 不对! 唐公如今新任春闱主考官,是何等人物? 他既亲临陆府,又肯在这文会上接见他们这些举子,一言一行,岂会毫无深意? 李俊秀目光落在那卷文宝上,忽如醍醐灌顶—— [唐公给陆老爷子送礼!] 唐公这分明是在点醒他们——座师与门生,本就是一场回报。 今日,唐公这位门生给座师陆宰相送上一份《大儒注经》,这便是门生对座师的报答! 暖阁炭火噼啪作响。 紫袍公子眸中精光一闪,思绪电转——心中瞬间反应过来,猜透唐公的暗示。 可是, 唐公眼下何等身份? 岂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收受他们这些尚未考过春闱的举子厚礼? ——这太容易落人口舌,遭到朝野御史们的弹劾,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唐公为了避嫌,从始至终只是跟陆老太爷交谈,甚至没跟他们多说一言半语。 李俊秀目光掠过端坐如钟的兵部尚书唐秀金,又看向笑容可掬的陆老爷子,突然福至心灵。 是了! 这份礼,并非送给唐公! 而是送给陆老太爷! 陆老太爷已致仕多年,早已经离开官场权势。这些年没有再出一位高官,颇有点门庭奚落。 但老太爷收晚辈们献的一些寿礼,却是天经地义。 若在此刻,能向陆老爷子献上一份重礼——那么他们日成为唐公的门生,假以时日,定然能回报给唐公更多。 这分明是唐公设下的“人情世故”考题! ——这是拜唐公为“座师”的门槛! 既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份实力,更要看他们懂不懂得这份“规矩”——门生给予座师回报。 朝堂之上,光有才学,不过是一块敲门砖。 真要登堂入室,还得明白这“投桃报李”的道理。 否则,门生光有实力,却不舍得对座师付出.那对座师来说,这样的门生什么用处也没有! 他心中寻思至此,指尖轻抚腰间玉佩,嘴角微扬。 紫袍公子李俊秀忽然长身而起,广袖翻飞间,已捧出一方紫檀木匣。 那木匣甫一现世,便隐隐有青光透出,竟引得满室烛火都为之一暗。 “永宁王府世子李俊秀,代父王为陆老贺寿。” 他双手托匣过顶,声音清朗如磬:“此乃岭南道之南的牛蛮国,以一头妖王【青玄牛】的小块本命牛角,研磨成粉,经道家龙虎山天师以三昧真火淬炼四十九日,成此粒【青犀延寿丹】。” 木匣轻启的刹那,一道青色霞光冲天而起,阁中顿时弥漫着草木清馨。 那丹丸在匣中滴溜溜旋转,竟隐约显化出一头小小的青牛虚影,仰首向天作嘶鸣状。 “《道藏》有载,青牛角可以研磨入药,有极佳的延年益寿之效。此丹,是道家极品文丹。 据说,可增寿十载,毫无问题!” 李俊秀话至此处。 忽然,瞥见唐秀金微微抬起的眼皮,朝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 李俊秀当即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已经入了兵部尚书唐大人之法眼。 他不再多言,只是含笑补了句:“晚生向老大人献此贺礼,聊表孝敬!” 满座举子齐齐变色,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那青牛虚影在檀香中若隐若现,恍惚间竟似有紫气东来之象。 虽非当年老子骑乘的圣兽青牛,但也是妖王级文丹——这可是相当于人族大学士境界的丹宝! 绝非举人可以轻易获得宝物! 这永宁王世子好大的手笔! 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他们精心备下的千年山参、前朝字画,在这等重宝面前,简直成了笑话。 几位寒门举子更是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袖囊,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此刻想要掏出百十两银子都捉襟见肘,更别说这等大学士级别的文宝! “永宁世子这份孝心.当真是.令人惊叹!” 几位举子恭维声里,藏着几分咬牙切齿。 李俊秀这一出手,直接将送寿礼的门槛抬到了九霄云外。 有人偷偷瞥向唐尚书,却见这位大人正低头抿茶,也未出声,但神色间似有若无地多了一分淡笑和赞许。 显然! 李俊秀给陆府陆老太爷送上的这份厚礼,猜中了唐公的暗示! ——用实力证明,收下永宁王世子这个“门生”,绝对是有用。 暖阁内气氛凝滞如墨。 百余名举子面面相觑,终是各自上前献礼。 衣袖翻动间,一件件寿礼被捧出,却再难激起半分波澜。 有人轻轻松松,呈上斑驳的诸子战国竹简,年代久远,竹片上的朱砂批注早已褪色,疑似先贤之作,令人惊叹; 有人展开前朝大名家的山水卷轴,水墨丹青,绽放出一片霞光; 更有寒门学子捧出一块祖传的松烟墨为贺礼,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面色惭愧。 唐尚书半阖着眼帘,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偶有珍品入眼,才略一抬眉; 但多数时候,那双眼始终如古井无波。 席间渐渐响起窸窣的汗滴声。 众位举子后背的衣衫已然浸透,却还要强撑着笑脸。 永宁王世子的那枚【青犀延寿丹】极品妖王文丹,仿佛化作无形枷锁,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尚未献礼之人,已是所剩无几。 仅剩下少数寒门举子,实在是惭愧,贺礼拿不出手干脆躲在众举子身后,默不作声。 “晚生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恭祝陆老太爷松鹤长春!” 江行舟执礼如仪,清越嗓音破开凝滞空气。腰间玉佩随动作轻叩,竟在满室青光中荡开一圈月白涟漪。 陆鸣这时霍然起身,锦袍带起一阵香风,笑道:“曾祖父,这位江兄乃今科江南道解元!” 他眼中闪着微妙的光,“更是曾孙儿在江阴私塾时的同窗挚友。” 江南道解元? 陆鸣与他有同窗之谊? 陆老太爷原本有些萎靡的身子骨,突然挺直腰背,眼中精光闪烁——陆鸣这看似平常的介绍里,分明藏着三重机锋。 其一显其才,江南文脉甲天下,解元分量自非寻常; 其二彰其亲,陆家曾嫡孙当众称为“同窗挚友”,其中深意耐人寻味;其他几人虽是同窗,可没这待遇。 其三重其势,力压其他众举子! “哦? 不知江小友,有何寿礼相赠送?” 陆老太爷见是曾孙挚友,银眉微挑,目光在江行舟空荡荡的袖笼间一扫,忽的抚掌笑侃道:“这满堂珠玉在前,你竟以空手来贺?” 江行舟耳尖微红,淡笑道:“寒门子弟,身无余财。唯有腹中文章,略微拿得出手。 愿斗胆为老太爷,即席作贺寿诗词一篇。” 暖阁内骤然一静。 “好!好!好!” 老太爷连道三声好,枯瘦的手指将案几叩得咚咚作响:“在座百人,唯你一人敢亲自动笔,给老夫这位前老宰相写文.其他人提都不敢提。”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衣料摩擦声。 众举子或低头饮茶,或假装整理衣襟——脸上无比尴尬和涨红。 他们谁敢写? 且不说陆老太爷当年在位右宰相,批阅过多少进士及第卷.寻常[出县]文章,根本不入眼。纵然[达府]文章,也顶多赞一句“不错”。 单是江解元在场,他那支笔—— 整个陆府的“大雪文会”,就没人提及诗词文章.仿佛被所有人忘记了这是一场文会一样。 “江兄,请!” 陆鸣突然轻咳一声。 众人这才惊觉,侍墨童子已捧着松烟墨,在案上铺上一卷极品宣纸,站在了江行舟身侧。 那墨锭上“吴郡陆氏”四个描金小字,在烛火下刺得人眼眶发疼。 江行舟略一斟酌,执笔凝神,羊毫在砚边轻蘸三转,心中考虑赠送哪一篇贺寿诗为好。 此篇虽是赠给陆老太爷,但却是给唐公的投名状! 自己能否顺利通过春闱会试,甚至高中会元,达成名载大周青史的“大三元及第”,全看唐公青睐! 朝野内外不知多少势力盯着春闱【会元】宝座! 有主考官唐公亲自保驾护航,方可安枕无忧! 此事,不能有丝毫差池! 况且,陆鸣是同窗挚友,此番必中进士。陆家若是再度崛起,日后也是自己在朝堂的盟友。 江行舟目光掠过端坐如松的唐尚书,又扫过满脸期待的陆鸣。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第一点乌痕时,仿佛看见未来朝堂风云。 “就这篇吧!” 他提笔,在宣纸落笔——《龟虽寿·赠陆公》! 笔走龙蛇间,六个大字破空而出,竟将纸背都透出三分力道。 (本章完) 第192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赞美之喻,无 第192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赞美之喻,无以言表! 说到赠诗之风,在大周圣朝可谓蔚然成俗。 同乡远行,知己往来,兴之所至,总要来上几篇。天下诗章十之一二皆为赠答之作。 然大周士子,却鲜有人敢向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求取片纸只字。 此中缘由,皆因他曾经的三篇赠诗震动江南,令人望而变色。 那首《赠赵淮漕运使·朱门宴》甫一题就,江州太守薛崇虎便亲率三千铁甲踏破赵府朱门。 “朱门酒肉臭”成了抄家清单最辛辣的注脚,至今江州府茶楼说书人讲到“路有冻死骨”一段,仍要拍案叫绝。 更令人胆寒的是《乌衣巷》一诗。 金陵王谢两族的族长捧着那幅墨迹淋漓的手稿,竟当场气的呕血——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寥寥数语,如千钧铁燕,将乌衣巷千年门楣啄得粉碎。 至于《念奴娇·登多景楼》中“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一句,更似惊雷炸响。 金陵十二家门阀的遗老们连夜焚毁族中各色见不得人的密档。 从此他们见江南道解元江行舟,如避蛇蝎。 自此江南世家终于明白,这世间真有人能以一支笔、数行墨迹,便掀翻千年望族的根基。 江行舟的赠诗,比御史台的弹章更为恐怖。 陆府暖阁内,百余名举子见江行舟提笔蘸墨,纷纷屏息凝神,围聚而上。 想看看,这位以诗词冠绝大周各道的江解元,今日在前宰相陆老爷子的寿宴上,赠送何等诗? 众人目光灼灼,紧盯着他笔下缓缓浮现的墨迹。 《龟虽寿》! 三字一出,满座微怔。 文人通常会以“仙鹤、柏松、蟠桃”等来恭贺老寿星! 龟虽也象征长寿! 但以“龟”贺老寿星,终究有些令人尴尬,甚至隐隐有暗讽之嫌。 几位举子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毕竟,江行舟的诗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尚未看到后续内容,也不便多言。 他们只得按捺疑惑,静待下文。 江行舟笔锋一落,开始写诗篇正文。 青芒吞吐之间,墨迹如龙蛇游走,宣纸上一层青光隐隐浮动——“[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此句一出。 八字甫成,整张宣纸骤然泛起一层清光,如薄雾笼罩,文气氤氲! ——此句,乃“出县”诗篇之兆! 暖阁内, 众举子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微微皱眉,低声道:“此句典出《庄子·秋水》——庄子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 他抬眸望向江行舟,眼中既有钦佩,亦含疑虑。 “此句之意,分明是在说——纵使神龟寿长三千载,终有命尽之时。 此乃警醒世人,莫要妄求长生,心存‘长生不老’的幻想!” 关中道解元秦文亦忍不住开口:“贺寿之诗,本该颂扬福寿绵长,可江兄此句,却似在直言‘人寿有尽’……这……不太妥当吧!” 众举子们望着宣纸上那八字诗篇首句,神色各异,低声议论—— “江兄的实力,文章大多[鸣州]以上……按理这篇贺寿诗篇,不该仅是‘出县’啊!” “诗成异象,文气自生,确是‘出县’之境! 真正的问题是,这诗旨——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这哪里是贺寿? 分明是直言,人寿有尽!别妄想长生!” “江兄的诗词向来暗藏锋芒,非比寻常!今日在陆府寿宴上,竟以‘寿尽’开篇? 他难道不知,神龟寿尽之意?” “还是说……他本就意有所指?” 众举子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永宁王世子李俊秀冷笑一声,眼中讥讽之意更甚: “哼! 本世子还以为,江解元要写出什么惊世之作,原来不过区区[出县]而已。 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那八字真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好一个‘贺寿'之词! 这般不吉之言,也敢在陆老太爷寿宴上献丑?” 话虽如此,他紧绷的肩背却微不可察地放松了几分,面上故作惋惜地摇头。 ——[出县]之作,稀松寻常,在座百名举子随意一人都能轻松写出来,终究是难入兵部尚书唐公的法眼。 更何况此诗暗含“人寿有尽,妄求长生”之意,简直是在陆老太爷寿宴上触霉头! 暖阁内,空气陡然凝滞。 陆老爷子高坐主位,原本含笑的面容微微一凝。 ——开篇首句,仅仅【出县】才气? 他苍老的手指在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曾孙陆鸣这些日子没少在他耳边吹风,说什么“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才冠大周,必是会元之姿!”,“身怀多篇镇国之作《菩提偈》、《非菩提》.”。 他也曾经看过,的确是极佳文章。 可眼前所见.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莫非.” 老宰相目光微沉,心中暗忖:“是这江解元舍不得赠我一份[镇国]贺寿诗?” 这倒也不难理解! 毕竟自己写一篇镇国诗词文章,所凝结的唯一首本文宝是属于自己。 而赠送诗,所形成的首本文宝却是拿来送人! 天下有几个人,舍得将[镇国]诗篇送人?! 席间,兵部尚书唐秀金与翰林学士武士奇交换了个眼神,俱是暗暗摇头。 ——且不论诗中暗含的“人寿有尽”之意是否妥当,单是这[出县]诗篇的品级. 在这满座顶尖举子的寿宴上,终究是不够看啊! 若是,不舍得写一篇[鸣州]以上赠送给陆老太爷子——那更证明,江行舟并不愿意为座师付出! 纵然他是天纵之才,这等人物也不适合唐公收为门生! 陆鸣站在暖阁角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可是在老太爷面前把江行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甚至暗示这位同窗,将来必成大周文坛的魁首。 也好让老太爷动用人脉,扶持江行舟一把! ——可若是,今日江行舟当真只拿出一首[出县]贺诗 “完了.” 陆鸣眼前发黑,仿佛看见自己这些日子,为江行舟在老太爷跟前积攒的那点好感,正随着众人失望的目光一点点消散。 他当然知道,身为江南道解元的江行舟,其实不需要陆家提携。 可真正的问题是,陆家需要江行舟啊! 自从陆老太爷从右宰相之位,致仕后, 陆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顶梁的大人物! 父亲在工部吏员的位置上蹉跎多年, 二叔的盐运使差事,犯了些错,眼看就要被政敌取代. 陆家所剩唯一一个青年俊杰陆文渊,正在努力朝着翰林学士而奋进,但就算成了,也只是翰林学士而已。 而江行舟一旦殿试考中状元,直接就会进翰林院,起步便是翰林学士了! 他和江行舟是同窗,一路眼睁睁的看着江行舟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没有一位同龄人是他的敌手。 他太清楚,江行舟是蛰伏在渊潜龙! 若是能借江行舟这条潜龙陆家,才能恢复昔日的荣光! “啪!” 一滴汗珠砸在青砖地上。 陆鸣绝望地看着永宁王世子嘴角的讥笑, 看着唐尚书暗自摇头时,胡须摆动的弧度。 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血脉里,血液冻结的声音——欲哭无泪。 玄衣少年崔浩眉头紧锁,双臂环抱,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他冷哼一声,声音虽轻,却让整个暖阁为之一静—— “江兄这是在玩火。”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语速越来越快:“以我猜测,江兄此篇《龟虽寿》,恐怕是打算先以‘贬'开篇,先抑后扬? 好一个险招!” “可是江兄想过没有——” 崔浩突然抬手指向宣纸,那八字真言上的一层薄薄的青芒,道:“这诗篇一出,犹如登山,越攀登越难行! 你起笔首句,仅仅[出县]! 句中之意,更是让文字坠入万丈深渊,自己挖坑埋自己! 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想要从这深坑内爬出来,何其艰难?!” 他五指猛地收拢,仿佛要将空气捏碎:“纵然爬出来,最多!也无非,就是重新爬回悬崖边上而已!” “难道还妄想——” 他猛然拔高音调,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登临绝巅?!” 这番话说得满座举子一惊。 “崔兄此言” 紫袍公子李俊秀不由抚掌而叹,“当真是醍醐灌顶!.一举猜透江解元的心思! 可我看那文气翻涌处——这浅浅的一层的[出县]才气,怕是连崖边都摸不着!” 此句一出,顿时不少举子赞同的点头。 “不错,江兄后文必然是峰回路转!但是能拉回来多少,就看后文的真本事了!” 暖阁内,空气凝滞如铁。 陆老太爷指节轻叩案几,兵部尚书唐秀金眸中精光隐现,翰林学士武士奇则捻须不语,目光如刀,似要将那宣纸剖开。 众举子心思各异,或讥诮,或忧虑,或静待好戏—— 江行舟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掠过玄衣少年与紫袍公子,未发一言,再度提笔。 刹那间,满座屏息,百十道目光如锁链般绞向那张青光流转的宣纸—— 他究竟要如何峰回路转? 如何将那已坠深渊的第一句,生生拽回悬崖边,甚至继续攀登山峰?! 笔锋落下,墨迹如刀——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嗡! 宣纸上那一层青芒骤然震颤,左突右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随即,清湛光华寸寸崩散,竟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掐灭! ——前面的这两句诗词文章,竟然隐隐有化为焦土灰烬之状! “终为土灰? 这……!”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失声惊呼,手中酒壶啪地坠地。 这诗篇光芒异象,变得越发黯淡,竟连[出县]之境都维持不住! 眼看就要跌落至[叩镇]之境! 暖阁内,死寂如渊。 众人惊呆了。 “啪嗒——” 不知是谁的茶盏脱手坠地,碎瓷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陆鸣绝望的闭上了双目他不敢再看下去!任由天命吧,这首诗篇的发展,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满座宾客面色剧变,瞳孔震颤,仿佛亲眼目睹一场文道崩塌—— “此句典出《韩非子·难势》,‘龙蛇与螾蚁同矣’!——即便龙蛇神通广大,也难逃自然之法.寿尽后最终和蝼蚁一同化归土灰!” 宋楚望呆呆的望着江行舟,心中一声长叹。 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所用字句的出处典故,何其讲究! 句句皆有深意!. 可为何,要用在赠陆老太爷的贺寿诗篇里?! 江行舟这篇贺寿《龟虽寿》,首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已是坠入悬崖之笔。 众人尚可理解是以“贬”开篇,为后面峰回路转,做伏笔铺垫! 可这第二句——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还继续贬?! 甚至贬的更厉害? 这江南道解元,竟敢在前宰相陆老太爷的寿宴上,首句“寿尽”,次句“土灰”?! “疯了.吧?” 紫袍公子李俊秀都惊呆了,折扇“唰”地收拢,在掌心敲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就算是他这永宁王世子,也不敢这样做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行舟的贺寿诗篇会如此大胆! 嫌弃这个悬崖深坑不够深,还要挖的更深几倍?! 这两句一出,根本拉不回来! 这是嫌陆老相爷的寿数太长? 神龟腾蛇寿尽,赶紧化为土灰? 并非说这两句诗词所用的文字不好, 问题是,“寿尽、化灰”,这根本不适合作为贺寿诗! 一旦用在贺寿诗里面,品级评价必然是极低。 堂堂江南道解元,以一篇[叩镇]之作为赠送给前宰相的贺寿,那传出去可是要贻笑大方! 玄衣少年崔浩都面露怀疑神色,自己的判断正不正确。 这篇,真的是贺寿诗? 案几旁,翰林学士武士奇面色一沉,手中的狼毫“咔嚓”折断,墨汁溅上锦袍。 这位翰林学士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青光尽散的宣纸——青芒才气已经从“出县”境,暴跌至“叩镇”境,这是才气意象在示警! 这江南道解元,真是大胆放肆! 这可是赠送他的座师陆老太爷的贺寿诗篇! 一旦形成“污文诗篇”,会影响到陆老爷子的气运! 若是此篇圆不回来,他定然要江行舟好看! 江行舟对众人神色异样,置若罔闻,笔锋竟仍在宣纸上游走! 那支紫毫笔尖,正凝聚着越来越盛的文气光华.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却见宣纸上的金丝突然暴涨,笔尖文气如渊似海,竟凝成实质般的金霞。 那抹微弱的金芒忽如星火燎原,霎时间—— 前两句化作的“灰烬尘土”中,犹如死灰复燃,突然炸开。 八字落墨的刹那,整座暖阁地动山摇! “轰隆——!” 惊雷般的才气炸响中,一行诗稿浮空。 但见,宣纸上那“老骥伏枥”四字竟挣脱纸面束缚,在漫天金辉才气异象中,化作一匹背生双翼的老龙驹,长嘶着冲天而起,奋力迈蹄。 “唏律律——!” 老龙驹长嘶震碎琉璃灯盏,肋间金翼舒展如垂天之云。 它前蹄高扬,竟从文字深渊中一跃而起,马蹄所过之处,虚空绽开朵朵金莲,万丈金虹! 整座暖阁的文气如怒海狂涛,宣纸上的金芒,在层层暴涨。 那匹肋生双翼的龙驹踏空长嘶,马蹄下金莲绽放,每一步都震得虚空震颤! 文气品级,也随之节节攀升! “诗篇异象.重回[出县]?!” 有人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宣纸上青光大盛,竟在瞬息间突破桎梏—— “[达府]!?” 宋楚望惊呆了。 一篇眼看坠至[叩镇]的贺寿诗篇,仅仅添了这一句,瞬间飙升,冲至[达府]? 龙驹长啸,金翼舒展,漫天莲华化作流光直冲九霄。 暖阁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随时要被这股磅礴文气撑裂! “[鸣州]巅峰?!” 紫袍公子李俊秀难以置信,脸色苍白,掌下的紫檀木案几应声而裂,“这距离[镇国]只差一线?!” 兵部尚书唐秀金脸色霍然一变,眸中光芒大放,豁然站了起来,“这是.才气龙驹?!” 武士奇这位翰林学士此刻睁大了眼睛,和唐公相视一眼,竟浑身微微颤抖:“龙驹行空,乃《文心雕龙》里记载的第一等‘贤臣’才气异象!” 神龟也好,腾蛇也罢,皆非为臣者的象征。 而这【龙驹】异象的诞生,对于一位前老宰相而言,对于大周臣子来说,是何等的赞美之喻,简直是无以言表! (本章完) 第193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诗成镇国! 第193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诗成镇国! 笔走龙蛇间,江行舟腕底突然爆出惊雷般的轰鸣!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八字如刀,劈开万丈文华。 宣纸上的金芒霎时化作通天光柱,整座暖阁的琉璃瓦片“咔咔”震颤。 那前两句诗词的灰烬尘土之中,积蓄已久的文气火山—— 爆发了! “轰——” 一道鎏金文气如天柱倾塌,直贯九霄。 夜空中云层翻涌,竟被这道金光生生撕开一道裂痕! “快看!” 有人惊骇欲绝地指向暖阁外的夜空。 但见青金二气纠缠升腾,在穹顶之下凝成遮天蔽日的庞然虚影—— 左首玄龟负甲,蛇颈昂首间震碎青铜灯树; 右翼腾蛇盘空,鳞爪飞扬时卷起满室狂风! 神龟、蛇首高昂间,整座暖阁的烛火都为之一暗。 “砰!砰!砰!” 暖阁内百余盏茶杯同时炸裂,飞溅的瓷片飞舞。 “镇国?!” 玄衣少年崔浩瞳孔骤然紧缩如针,指节在袖中不自觉绷出青白。 他踉跄着连退三步,玄色衣袍“哗”地翻卷而起,宛如被无形罡风掀起的墨色浪潮。 “这这绝无可能!” 他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死死盯住文气中翻腾的异象——那神龟背甲上竟浮现山河纹路,腾蛇鳞片间闪烁着星辰光芒。 清冷的声音,此刻破碎成颤:“竟然从深渊爬了出来登临绝巅?!” 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喉间。 江行舟这篇贺寿诗,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惊世蜕变——从[叩镇]到[镇国],宛若地虫化真龙,一息之间直上九霄!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一声长吟,如惊雷炸响,震彻云霄。 漫天金辉之中,陆老太爷猛然睁开浑浊的双眼,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深深扣进紫檀木扶手,竟在坚硬的木料上犁出五道狰狞裂痕! “好!好诗啊——!” 他颤巍巍地站起,苍苍白发被骤然席卷的文气狂风掀起,如雪瀑倒悬。 寿冠滚落,却无人去拾——所有人的目光,皆被那冲天而起的才气异象所慑。 神龟负山河,腾蛇绕星辰! 三十年了…… 自他右宰相致仕归隐,再未见过如此惊世骇俗的—— 镇国气象! “壮心不已……” 老人低声呢喃,布满寿斑的手掌缓缓抚过案上青玉寿桃,浑浊的眼瞳深处,竟似有刀光剑影一闪而逝! 是啊! 他这三十年沉寂的血,在这一刻,竟然再次热血沸腾了! “江郎这诗篇,说的太好了! 老夫虽已迟暮,半截入土……!” 陆老太爷仰天大笑,声如洪钟,“可是不服老啊!这腔热血,何曾凉过?!” 终于,他亲眼见证了,这位江南解元江行舟的绝世才情! 强大得,近乎妖孽! 若能得此子为盟,陆家何愁不能再次兴起?便是朝堂风起云涌,有这等惊世之才坐镇,也足以逆转乾坤! “神龟!腾蛇!龙驹!” 兵部尚书唐秀金猛然起身,官袍猎猎作响,威严的面容竟浮现出罕见的震撼之色。 “一篇诗词,竟能同时诞生三大才气神兽异象!” 他的声音在颤抖,指尖无意识地紧握手中玉盏。 龙驹踏云,已是数百年难遇的贤者大臣异象; 神龟负碑,堪称文道祥瑞; 腾蛇化龙,更是传说中的圣贤气象! 哪怕仅仅一道龙驹异象,已经足以震动朝野。 而此刻—— 三道神兽异象,同时现世! “轰——!” 龙驹长嘶,神龟低吼,腾蛇怒啸! 三大才气神兽在陆府上空轰然相撞,迸发出的璀璨文气竟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浩瀚星图,宛若天河倒悬! 震动洛京城! 那些方才还在讥讽嘲弄的举子们,此刻全都面容呆滞,僵在原地。 他们的影子被漫天星光死死钉在墙上,就像他们那可笑的浅薄见识,被这惊世骇俗的文道境界——钉在了壁上。 兵部尚书唐秀金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江行舟,竟将此等[镇国]旷世之作,作为贺寿诗篇相赠给前陆老宰相! 换作旁人,若能作出此等镇国贺寿诗篇,必定留给自己,或者是赠给自家的父辈、祖辈,珍藏为整个家族的传家至宝,又岂会轻易赠人? 此等人物收为门生,那绝对是座师之幸! “这这是” 陆鸣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倒映着满室金辉。 窗外天穹之上,三大才气神兽盘旋交织,璀璨星图照亮了整个神都洛京的夜空。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镇国!” 这两个字从喉间滚出时,竟带着几分哽咽。 陆鸣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束发的玉冠都歪斜了也浑然不觉。 吴郡陆氏,今日竟得了一篇[镇国]贺寿赠诗!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氏文脉,必将再续!意味着族中子弟科举之路将更加畅通,意味着吴郡陆家和江家,真正成为牢不可破的盟友! “诗成.镇国?” 另一边,永宁世子李俊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就在刚才,他还得意洋洋地献上妖王级的【青犀延寿丹】,以为无人能及甚至当众痛斥江行舟的贺寿诗篇低劣! 可现在? 在那篇光芒万丈的[镇国]诗篇面前,他那所谓延年益寿的“稀世文丹”,显得不值一提!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江行舟笔走龙蛇,墨迹在宣纸上绽放出璀璨金光。 随着最后三句一气呵成,整篇《龟虽寿》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才气!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笔锋所至,虚空生莲。 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跃动起舞。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最后一笔落下,整座陆府突然剧烈震动! “妙! 寿数几何,岂由天定? 积极进取,方是延年益寿!这.这才是文道真谛!” 宋楚望双目灼灼如燃炭,整个人都激动。 “啾——!” 九霄云外,突然传来清越鹤鸣。 只见数十只灵气所化的仙鹤翩然而至,在陆府上空盘旋起舞。 三道神兽异象同时绽放耀眼光华,一道通天彻地的才气光柱轰然降下,将陆老太爷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这是” 老宰相突然瞪大双眼,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只见陆老太爷满头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灰黑,布满皱纹的肌肤渐渐舒展红润,佝偻的腰背也一点点挺直 “返老.还童~?” 兵部尚书唐秀金失声惊呼,目瞪口呆。 陆老太爷颤巍巍地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生机——那具行将就木的躯壳,此刻竟如同重回壮年! 他缓缓抬起手臂,曾经干枯如树皮的肌肤,此刻竟泛着健康的光泽. 四五十年! 这具身躯,至少年轻了四五十岁! 满座宾客尽皆失色,就连那些见多识广之人,此刻也都呆若木鸡。 一篇贺寿诗篇,竟能当场“增寿”几十年! 这镇国级贺寿诗篇,如此恐怖?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翰林学士武士奇浑身剧震,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江行舟此言,竟然道破他这十余年的心境! 每当铜镜映出鬓边一缕新霜,他都以为那颗炽热雄心早已冷透。 他不甘心! 不甘心在翰林院蹉跎十年,翰林院的青砖已将他靴底磨薄,案头典籍堆成雪岭。 日复一日,就此日渐老去。 趁着自己尚未真正老去,还能挽得动弓!他要去北庭城戍边十年,干一番惊天伟业的大事! 此刻—— 江行舟的话语竟如惊雷劈开冻土,将他深埋的抱负尽数翻出。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率先回过神来,当即朝陆老太爷深深一揖:“恭喜老大人重获数十载仙寿! 江兄这首《龟虽寿》,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何止是惊天地!” 巴蜀道刘春激动得声音发颤,道:“老大人这面色红润、鹤发转黑的模样,分明是得了文道赐福! 江兄这篇贺寿诗,竟有如此强的增寿之效!” 满座的众举子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离席行礼,一时间贺喜之声此起彼伏。 “老大人此番,至少延寿一甲子!” “江解元此诗,堪称千古第一,镇国级贺寿绝唱!” 就连那些素来矜持的权贵门阀世家子弟,玄衣少年崔浩、紫袍公子永宁王士子李俊秀等一众人等,此刻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望向江行舟的眼神中,竟然满是敬畏。 神都洛京。 夜色如墨,星月隐曜。 户部尚书杨思之负手立于庭前,忽见洛京城内东南处,天际才气霞光冲霄,竟显化为神龟、腾蛇、龙驹三大神兽异象!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陆府上空,一篇金玉之言横贯夜空,字字生辉,照得整座神都恍如白昼。 杨思之瞳孔骤缩。 “前宰相陆府?!” 这位执掌大周天下钱粮的户部天官,眸中此刻竟难以置信,向前踏出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冲霄才气,须发皆颤:“陆家.竟还能得此造化?!” 三十年了! 自从前右宰相陆老太爷致仕。 吴郡陆氏再未出过高官,日渐式微,朝中门生故吏,凋零殆尽。 仅剩下一位门生兵部尚书唐秀金,还在高位。另有一位进士巅峰陆文渊,即将踏入翰林院。 满朝文武都道,“陆家才气已尽”,再无翻盘强势崛起的可能。 谁曾想今夜—— 一篇[镇国]诗,竟再次宣告,吴郡陆氏还在洛京,拥有不小的影响力! 杨思之面色阴晴不定,指节捏得发白。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冲霄才气不仅会滋养陆氏文脉,更会在冥冥中庇佑陆氏家族运势。 纵使后世子孙平庸,凭此篇[镇国]遗泽,也足以保陆家三代之内不堕,数十年内保留着大周顶级世家的身份! “好一个‘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杨尚书突然冷笑出声,转身对阴影处道:“去查!这诗究竟是何人手笔?” 若是陆家嫡系子弟所作,恐怕陆府真要再次诞生一位顶级人物! 夜风骤起,卷落满庭桂。 看来这吴郡陆家,还在大周洛京的棋局之中挣扎,尚未彻底退场。 片刻。 一名门客匆匆返回杨府,额头沁着冷汗跪地,声音微颤禀报:“家主!查清了!陆府今夜设寿宴,兵部尚书唐秀金、翰林学士武士奇皆在场.另有百余名举子参与文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仍难以相信:“那篇镇国诗竟是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赠与陆老太爷!” 显然,门客也很不敢相信此事——竟然有人,赠送[镇国]级贺寿诗篇,此事闻所未闻! “江南道江行舟?!” 杨思之怔住,瞳孔骤然收缩,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江南道乡试放榜,一篇《春江月夜》震动江南文坛,“才冠江南”。 临近春闱,此人更是洛京风云人物! 民间早已经是传的沸沸扬扬! 而今夜,此人竟又作出一篇[镇国]贺寿诗,生生将垂暮的前宰相陆家,从衰败边缘拉了回来! “此子.终究是大患! 须想个法子,打压下去才行!” 杨思之面色阴晴不定,叹道。 一旁的长子杨怀志闻言,眉头紧蹙,忍不住拱手道:“父亲,您从未见过江解元,为何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我曾在白马寺见他论道,此人谈吐不凡,十分谦和,温润君子,绝非倨傲之辈。 且才华横溢,同辈之中无人能及。 孩儿对他,相当看好。 陛下大新科举招揽贤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为何不笼络——反而如此敌视?” “蠢材!!” 户部尚书杨思之眯起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缓转身,目光如刀。 “你以为为父老眼昏,看不出他是千百年难遇的镇国之才? 我且问你! 他这般镇国之才,春闱连中三元,日后仕途该当如何?” 杨思之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银针。 杨怀志被父亲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他沉吟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颍川陈氏那位.陈长卿陈大人,当年便是大三元及第。如今.身居中书令! 三省尚书,位列第一把交椅!” 他喉结滚动,声音愈发低沉,“若江行舟亦如此,大三元及第,为陛下重用。只怕.不出十年,便会如陈大人一般入主三省尚书令,最终.三位尚书令之一! 在朝堂,至少位居前三!” “不错!” 杨思之眸中寒芒一闪,五指骤然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他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低沉如闷雷:“江行舟未必能撼动陈长卿的中书令之位,但——” 他猛地转身,袖袍猎猎,眼中厉芒毕现:“门下省的侍中、尚书省的尚书令,这两个位置,他必要抢占其一!” “父亲!” 杨怀志心头一颤,却仍不甘心道:“就算如此!他最多不过占个侍中、尚书令罢了! 只要他不觊觎父亲您的户部尚书之位,这与我们杨家,又有何干?” “哼,说你愚钝,你还不服!!” 户部尚书杨思之负手而立,霜刃般的目光直刺长子杨怀志,唇边一抹森然冷笑。 “他若入主三省尚书令,想要在朝中办点事,必需要有自己人帮衬。 否则,朝堂之上无羽翼相护,纵是芝麻小事,也能被底层胥吏拖成心腹大患! 故,他必定扶持心腹!” “他若娶正妻,必定名门大族闺秀。 正妻背后的家族,几个待举荐的妻弟、叔伯,这便是一支势力! 堂堂尚书令岂能只守一房? 他再娶三五个貌美小妾,这不过分吧? 这些姨娘带来的三姑六婆,各房叔伯子侄,皆需要安排吧? 接下来, 同窗、故旧、乡党、姻亲、江氏后裔子弟.,犹如一支支藤蔓般攀附而上! 受他这尚书令的提携,他们又会占据三省六部、各道州府多少位置? 一位尚书令便是参天巨木,周遭必聚百十名心腹。 这百十人的后面,他们背后又是几百几千的亲旧子弟? 有多少人会被这股新贵势力,排挤出大周朝廷、乃至地方各道、府、县的官位?” 话音戛然而止,只余下意味深长的冷笑在庭内回荡。 书杨思之意味深长的看了长子杨怀志一眼,声音低沉如暮鼓。 “若换作老夫,晋升三省的尚书令,倒不必急着占新坑——” 他目光幽深,缓缓摇头,“毕竟,我们杨家的叔伯、兄弟、故旧门生,早已盘踞朝廷多年,至多不过是挪一挪位置,换个更显赫的官帽罢了。” 他忽地冷笑一声,眼中锋芒乍现:“可他江行舟若一朝崛起……朝堂之上,必起一场惊涛!” “朝廷势力格局,岂是儿戏?” 杨思之五指微张,又骤然收拢,仿佛攥住整个朝堂的命脉,“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位新人上位,便有一位旧人退场!” 他猛地拍案,震得烛火摇曳,声音如刀:“新贵势力崛起,便是旧族势力割肉之时! 当江行舟晋升尚书令之日! 这大周朝堂上下,各州、府、县,多少旧人要被驱逐?!” 杨怀志如遭雷殛,脑中嗡然作响。 ——仅仅粗略一算,江行舟想要稳坐尚书令之位,必定提携江氏族人、妻族、妾族、同窗挚友、同乡党朋、同年进士.。 以其为中心盘踞的官僚集团,恐怕不下千人,甚至……更如滚雪球般膨胀! 朝廷如何容下这千名大小官吏?自然是从别家锅里夺肉! 他脊背一凉,头皮阵阵发麻。 户部尚书杨思之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你既如此推崇他,可曾掂量过,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论交情,你比得过他的同窗挚友?论亲疏,你及得上他的乡党故旧?” “若吏部空出个肥缺——” 杨思之忽然倾身向前,眼中精光暴射,“你觉得,他这尚书令,会先提携你这个点头之交,还是他那位金榜题名的同年?” 杨怀志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等你被他那些同乡、故旧排挤出局时,” 杨思之缓缓转身,官袍上的仙鹤补子随着动作泛起冷光,“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重重说道:“江解元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与你这杨家嫡长子何干?非但捞不着半分好处,反倒要赔上身家性命!” 月色之下,映出杨怀志,煞白的脸, 杨怀志如坠冰窟,喉间仿佛堵着块寒铁,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彻底沉默了。 ——是了! 他与江行舟.算是什么关系? 既非同乡,亦非故旧,不过一面之缘的点头之交罢了。 江行舟一旦崛起,在朝廷青云直上,于他非但无益,反倒要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日后朝堂博弈,他这点才华实力,如何敌得过江行舟和他的江氏党羽? 一旦争执! 多半,以他的败亡告终! 这念头如毒蛇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咳” 杨怀志喉结滚动,不由叹了口气。 父亲说得对——待江行舟大三元及第,日后执掌三省尚书令,其势之盛,怕是连父亲这个户部尚书都要退避三舍! 是江行舟的镇国之才重要? 还是自己,杨家之利为重? 杨怀志忽地撩袍,一躬身:“父亲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是孩儿之前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江行舟的镇国之才与孩儿无半分关系!” 户部尚书杨思之微微点头,回到厅堂内坐下,手指摩挲着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已冷。 “江行舟虽是日后政坛劲敌——” 杨思之忽然抬眸,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道:“但以你如今的火候道行,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否则,他碾你犹如碾碎蝼蚁一样。” 茶盏“咔”地一声扣在案上,烛火摇曳。 杨怀志后背渗出冷汗,袍内的中衣已黏在脊梁上。 “记住, 你若无法与其交好,便退避三舍。 这满朝的大臣,敌视他的,比比皆是! 谁来出手,什么时候出手,那都是有讲究的! 不是非要自己动手,借刀杀人.才是官场最正经手段。”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杨怀志再拜,认真聆听教训,再无任何反驳。 这一夜,神都洛京无眠。 陆府上空,才气如虹,横贯九霄。 那冲天的文华光柱,将神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惊醒了无数蛰伏的野心。 不知多少权贵门阀,惊羡的望着前宰相陆府天空,镇国级才气异象。 或叹气。 或招来子弟,叮嘱吩咐。 “去,速备一份厚礼,趁着寿宴未结束,赶去陆府。” 某位家主指尖轻叩着案几,“就说.门生后人,前来贺陆老太爷大寿。” 屏风前的少年满脸错愕:“父亲前日还说,陆家已是才气耗尽,强弩之末.以后不跟陆家来往了吗?!” “蠢材!” 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陆老太爷大寿之日,陆府内竟诞生镇国诗篇! 这证明,陆家枯木开,才气远远未到枯竭的时候! 兵部尚书唐秀金主持明岁春闱,听说他今日也去了陆家,为昔日的座师陆老太爷贺寿. 你爹我判断失误,陆家的气运尚未断绝! 兵部尚书唐秀金亲自为座师张罗了一场文会——邀了百名顶尖举子,从中挑选得意门生。 大周十道解元,还有诸多权贵子弟,皆在宴席上。 这分明是要借春闱之机,重振‘陆唐’派系的文脉! 你携带寿礼,想法子挤进陆府文会!” 烛火忽地一跳,映出家主眼中精光, 与此同时,天街上车马如龙。 各府嫡系后人,携带家仆,捧着各色鎏金礼盒,匆匆赶至陆府,竟在门前排成长龙。 有人望着陆府上空那片璀璨光华暗自羡慕,更多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本章完) 第194章 《白雪歌送武学士赴北庭城》忽如一 第194章 《白雪歌送武学士赴北庭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开。 夜风卷着檀香,将陆府檐下的寿灯吹得摇曳生姿。 朱漆大门外,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方才还冷清的陆氏府邸,转眼间竟排起了长龙。 锦缎华服的士子,带着管事们捧着烫金名帖,在阶前挤作一团。 “让一让!我家老爷是工部屯田司” “呸!区区五品也敢插队?没见前面是吏部正三品侍郎府上的总管” 更远处,有寒门举子们打听到消息,攥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在寒风中跺脚张望,眼中跳动着希冀的火光——谁不知道,这场陆府文会,或许就是明岁春闱的登天梯? 府内丝竹声隐隐飘出,与街巷间的嘈杂混作一片。 暖阁内,炭火映得四壁生辉。 陆老太爷红润的手竟在微微发颤,一把攥住江行舟的手腕:“江小友!”老人眼中精光暴涨,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右侧太师椅上引,“今日你坐老夫右席!” 满座哗然。 陆老太爷坐中央,左右的紫檀木的太师椅,分明是兵部尚书唐秀金和翰林学士武士奇。 如此一来,自然将翰林学士武士奇的位置,挤到了第三席。 “使不得!” 江行舟急退半步,他长揖及地:“晚生不过一介白身,岂敢僭越两位大人?” 暖阁内,沉香缭绕。 “这是家宴,非官宴! 他们皆是老夫门生。 自今日起,你便是唐公座下门生! 唐公门下,有你这般麒麟子,他定然引以为傲! 陆鸣与你既是同窗挚友,如管鲍之交。 老夫视你亦如自家曾孙般亲近。 既是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 陆老太爷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慈爱。 他忽然拔高声音,苍老的手指向满座举子划了个半圆,“在座诸位——也都是老夫曾孙之辈,并非外人。” “老恩师慧眼如炬!” 武士奇抚掌大笑,神色欣然,不露痕迹地侧身让出了席位。 来年春闱,江行舟必入唐公门下,且必为门生之首! 此事已如板上钉钉,再无变数。 这意味着,自前陆相——而今兵部尚书唐秀金——至江行舟,一脉师承,座师门生薪火相传。 待春闱放榜,兵部尚书唐秀金为座师,将有三百名新科进士拜入门下,共结“同年门生”之谊。 而江行舟,必是其中翘楚,众星拱月。 此刻陆府暖阁的这百十举人,少说也有一二十人考中进士,将拜入唐公门下,与江行舟同榜登科,结为“同年”。 这可不是寻常交情! 同窗、同乡、同年——官场之上,有此三同,便可亲切的称兄道弟,守望相助。 若无此层关系,便只能止步于点头之交,疏淡如水了。 同年只需要同场科举考中,便可以轻松达成,成为同一位座师门生! 至于姻亲、同党、好友之类,那是有深层的关系,需要另算,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堂中众举子虽心生艳羡,却无人觉得江行舟安坐陆老太爷右侧,有何不妥—— 一篇[镇国]贺寿诗,在这大周圣朝,何物不可换得?! 如今的陆府与江行舟,早已超脱寻常师承之谊,几近同盟之契。 便是永宁王世子李俊秀,与崔氏崔浩这般家世显赫,心高气傲之人,此刻也彻底服帖,再不敢对江行舟有不敬之语。 他们心知肚明,纵使自己握有[镇国]诗篇,也决计舍不得赠予他人。 他们做不到! 可江行舟做到了! 此乃实打实的实力,毫无取巧之处,干脆利落,令人无从置喙! 争又争不过! 况且,若来年春闱得中,他们定然也要拜入唐公门下,与江行舟为同年。 既如此,又何必再去自找没趣? 暖阁内炉香袅袅,宾主尽欢。 众人谈兴渐浓,话题也愈发宽泛。 兵部尚书唐秀金难得卸下官威,竟也打开了话匣子。 虽只字未提春闱之事,却将他当年塞北道任刺史时的边关轶事、兵部任职时的朝堂掌故娓娓道来。 那些边关风雪中的军政要诀,朝堂博弈里的为官之道,字字句句皆是千金难买的真章。 在座众举子,皆是无比心思机敏,早已竖起耳朵,生怕漏听半字,将每一句话都细细咀嚼。 此刻暖阁之中的陆府文会,怎么可能是闲话家常?! 这些看似闲谈的往事,说不定就暗藏玄机——若能参透其中三昧,或许比苦读十部百卷《唐公文集》、《春闱密卷》更为受用。 这分明是唐公以毕生阅历为墨,亲自在那些《春闱密卷》上朱笔圈点,将考题范围勾勒重点! 更漏渐残,夜色已深。 陆老太爷面露倦色,众人虽意犹未尽,却也只得起身告辞。 暖阁内的融融春意与门外的凛冽朔风,不过一槛之隔。 推开陆府朱漆大门,但见—— 琼瑶碎玉铺就长街,飞絮凝华妆点画檐。 整座神都洛京仿佛被仙人撒了一把盐,处处银装素裹。 举子们呵出的白气在灯笼下氤氲成雾,靴底踏碎一地月光。 “老恩师!” 武士奇忽然后退三步,整肃衣冠,朝着陆老太爷深深一揖到底。 青石板上积雪簌簌,映着他微微颤抖的官袍下摆。 “学生此去北庭城,投笔戍边十载.” 话音忽滞,喉头滚动间,终究咽下了后半句——这风雪征程,马革裹尸亦未可知。 陆老太爷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白,檐下灯笼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定要.非去不可?” 他的门生里面,也就兵部尚书唐秀金和翰林学士武士奇,算是成器。 夜风卷着雪粒掠过庭院,将这一问吹散在漫天琼瑶之中。 “倒也不是非去不可” 武士奇抬首望向北方,眼中映着檐角残雪。夜风掠过他的官袍,发出猎猎声响。 “只是天山脚下,北庭城中十万边民,如今被蛮族铁骑与妖族大军,三面合围。 朝廷粮道断绝,每石粟米运抵城下,要折损三成运粮兵卒、七成粮草。” 他声音渐沉,“朝堂上已有不少大员,认为损耗过大,主张弃城学生不去,谁又愿意去?” 陆老太爷神色忽地一颤,手杖重重戳在雪地上,无言叹息。 “学生此去,若能坚守十载” 武士奇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或可待朝廷积蓄实力,回心转意之时!” 陆老太爷望着自己这所剩无几的得意门生,良久才道:“今夜.就要启程?” “是!” 武士奇霍然起身,腰间佩玉在雪夜里撞出清越声响,“学生今夜为恩师贺寿之后便辞别洛京!” 雪落无声,百余名举子在陆府前静立如塑,沉默动容。 檐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将众人凝重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望着那位青袍玉带的翰林学士,喉头皆是发紧——那可是翰林学士啊! 春闱欲考三甲进士,百中取一; 而进士之身入翰林者,更是凤毛麟角,佼佼之辈。 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终其一生也难望其项背。 而眼前这位清贵翰林,本可在这洛京城中,伴着墨香琴韵,过着令无数人艳羡的闲适日子。 况且,他还是武氏子弟,皇亲国戚! 正是这样的人物,却偏偏要主动请缨,远赴那危机四伏的北庭边城戍边,试图保住这座陷入困境的边城。 去面对蛮族的刀光,妖族的利爪.。 一旦北庭城沦陷,这位翰林学士随时有性命之忧。 “十年.” 有人低声喃喃,一声叹息,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雪中。 守住一座日渐围困的孤城,何其艰难! 这哪里是简单的戍边? 分明是以翰林之尊,行赴死之志! 这是大义! “送武公!” 众举子们不约而同地整肃衣冠,朝着翰林学士武士奇,深深作揖,为他送别。 雪,落得更急了。 “武兄——” 兵部尚书唐秀金忽然踏前一步,腰间金鱼袋在雪光中灼灼生辉。 侍从早已捧来温好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 “此去天山万里.” 唐秀金双手举杯过眉,声音沉如金铁相击,“我唐某人在朝一日,必力保北庭城不弃!” 武士奇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 两人目光在凛冽的空气中相接,五十载同窗、同门之谊、二十年朝堂相携共进,尽在这盈盈一盏之间。 “锵——” 两只玉杯相碰,一饮而尽,溅起的酒珠落在雪地上,犹如血泪。 “珍重。” “保重。” 简短的告别被北风撕碎。 武士奇转身踏入风雪,转身往风雪中而去。 “武师叔留步!” 却听,一声清喝刺破风雪。 武士奇转身时,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积雪簌簌而落。 江行舟排众而出,少年声音清朗,踏雪无痕。 武士奇回首,却见是江行舟,笑问:“江郎,可还有何事?” “武师叔独赴北庭城,戍边十年,乃名动天下之壮举! 我等晚辈,岂能不为师叔壮行?” 江行舟长揖及地,忽而直身展颜:“不知师叔惯用何等神兵?可否让弟子们开开眼界?” “武某善弓!” 武士奇朗声一笑,大袖翻飞间已从一只锦囊中,擎出一物。 众举子但闻“铮”的一声清鸣,但见一柄丈二长弓横空出世,弓身如玉,覆盖着一层光辉,竟在风雪中自行流转着莹莹宝光。 “好弓!” 有眼尖的举子失声叫道。 只见那极品梨木雕就的弓身上,赫然铭刻着一首[鸣州]战争诗。 [铁胎弓挽月如崩,十万狼山镝上凝.!] 字字如刀,笔笔生辉——这分明是首本宝弓才有的“文光冲霄”之象! “开!” 武士奇喝道,犹如臂指,突然开弓如满月。 弓弦震颤的余韵里,周围百丈,漫天飞雪竟为之一滞。 此弓随主十载,早已和主人通灵,今日竟在风雪中自鸣不已,似在渴望着饮血沙场。 “好诗! 好弓!” 江行舟双手接过那柄[鸣州]宝弓,指腹轻轻抚过弓身上那首铁画银钩的战诗,眼中光芒大盛,不由赞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武士奇,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灼热:“师叔可信得过师侄? 师侄斗胆,愿为此弓再赋一诗,添一分锋芒色彩!” 那首岑参送给武判官的《白雪歌》边塞诗,正可赠给武士奇,为他壮行。 武士奇微微一顿。 这弓随他多年,早已与他心意相通,若贸然添改,恐有不妥。 但眼前这位江南解元大才子,乃是当世罕见的诗道天才,其笔墨可惊风雨,可泣鬼神。 若能得他题诗,此弓威能,或许真能更上一层! 沉吟片刻,武士奇终是点头:“可!” 一字落下,江行舟眸中精光骤闪,他指尖一划,一缕才气如芒,悬于空中,凝而不散。 “敕!” 江行舟一声清喝,右手并指成剑,指尖青芒乍现,如蘸浓墨! 就在武士奇弓弦震颤的瞬间,他凌空挥毫,笔走龙蛇! 青芒如游龙般缠绕弓身,在梨木宝弓另一侧空白处,一字一句,刻下新篇—— “《白雪歌·送武学士赴北庭城》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诗成刹那, 弓身陡然一震! 赫然是一篇镇国战诗! 原本的[鸣州]战诗,与这新刻[镇国]诗篇交相辉映,文气冲天而起,竟在漫天风雪中凝成一道璀璨光柱! 江行舟只觉手中宝弓重量陡增,弓弦自鸣,铮铮作响,似有龙吟虎啸之声!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开。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开——!” 江行舟口绽莲,声震九霄,最后一个“开”字如春雷炸响。 只见他双臂舒展,弓弦震颤间竟引动天地异象—— 那柄梨木宝弓突然焕发生机,弓身虬结处迸发璀璨青光,转眼间竟化作一株参天梨树神弓! 万千枝条如蛟龙腾空,每一枝都弯如满月大弓,枝头凝结的并非梨,而是一支支寒冰凝就的箭矢! “这” 武士奇震撼的虎目圆睁。 只见漫天飞雪尽数凝滞,化作千万冰晶箭簇。 十里天街霎时陷入奇异的静默,唯有弓弦震颤的余韵在天地间回荡。 江行舟长啸一声,箭指天街上空苍穹:“去!” 一箭破空! 千箭齐发! “轰——!” 千箭齐发的破空声,竟合成一道震天龙吟! 寒冰箭雨撕裂长空,所过之处风雪倒卷,十里天街的青石板路上竟被箭气犁出千道霜痕! 最后一支冰箭消失在长街尽头天幕时,那株神异梨树才渐渐收拢枝蔓,重新化作一柄古朴宝弓。 只是弓身上新刻的诗文此刻正流转着夺目青光,显然已晋升为[镇国]首本文宝神兵! 雪落无声。 “师侄以此篇,为师叔壮行!” 江行舟双手托着宝弓,青衫沐雪而立:“师叔此去北庭城,当以此弓为伴,立不世功业。 宝弓在手,犹如千军随行! 千树梨开日,便是捷报传时!” 武士奇接过焕然新生的“梨雪宝弓”,指腹抚过弓身上犹带温热的铭文。 弓弦轻颤,似有万千梨枝在雪中摇曳的沙沙回响。 “好一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开'! 好诗! 好弓! 一诗开,千箭发!此弓当更名‘梨雪'矣!” 武士奇突然放声长笑,震落肩头积雪,“江南道解元江郎,多谢赠诗!江郎此诗,当浮三大白!” 他解下腰间酒囊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溅在弓身,竟化作点点梨烙印。 唐秀金执盏的手微微一颤。 冰晶在杯沿蔓延的细微声响里,他听见自己五十年前同样年轻的誓言,欲立下不世功业。 而今弟子笔下惊雷,已胜过当年自己金戈铁马的豪言。 “唐兄。 你有个好门生!” 武士奇忽然转身,雪幕中他的轮廓已开始模糊,“待我戍边十载,归来那日,你要带着这小子.为我庆功!” 话音戛然而止,他青袍身影彻底融入漫天飞雪,唯有弓弦余韵,在天街上空久久回荡。 唐秀金伫立良久,氅衣落满新雪,此刻眸中正倒映着天穹上最后一支冰箭消散的轨迹。 “活着回来!” 他凝重的望着同门师弟翰林学士武士奇的背影消失在天街,直到手中空杯,结出天地薄霜。 (本章完) 第195章 江行舟名声鹊起!朝野震动! 第195章 江行舟名声鹊起!朝野震动! 翌日。 洛京皇城。 六部。 礼部值房内,青铜兽炉吐着缕缕沉香,却驱不散窗缝渗入的寒意。 礼部尚书韦施立负手立于鎏金漏刻前,盯着坠落的银珠在雪光中划出冷冽的轨迹。 左侍郎徐士衡正用麈尾轻扫案上雪沫——昨夜狂风摧折了值房窗棂,今晨仆役还未及修缮。 右侍郎赵温摩挲着怀中暖炉,青瓷炉身上的字迹已磨得发亮。 四司官员屏息立于两侧,因为昨夜前右宰相陆府种种异象,颇有些心不在焉。 礼部司郎中袖中藏着昨夜收到的情报; 祠部司员外郎靴底还粘着太庙阶前的碎雪,官袍下摆扫过地砖上未化的薄霜; 主客司主事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有信使踏雪疾行,腰间露出半截朱漆竹筒。 景阳钟响震落檐上积雪。 临近晌午,礼部尚书韦施立处理完公文,终于放下朱笔,“雪停了!” 满堂朱紫同时抬头,值房梁间悬着的【制礼作乐】的金匾,在雪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诸位可听说,昨夜前右宰相陆府的消息?.江南道江解元送出两份[镇国]诗篇?! 一夜双篇镇国.自本朝以来,屈指可数啊!赠送镇国诗篇,更是闻所未闻!” 韦施立淡淡问道。 值房内骤然一静。 铜漏滴水声突然变得极重,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似冰锥坠地。 右侍郎赵温指节一颤,暖炉“咔”地撞上案几,炉盖震开,露出里头将熄的银骨炭——宛若霜状。 “大人,此事千真万确!” 右侍郎赵温捋须,一笑道:“一份赠予唐尚书的座师、前右宰相陆老,另一份赠予唐尚书的同门师弟、翰林学士武士奇。 这两份大礼,送得当真妙绝!” 他眼中精光闪动,赞叹道:“陆老寿诞,晚辈以诗文贺寿,既显风雅又不失礼数,无可挑剔; 自古以来,师门、同乡、亲友之间贺寿赠诗,天经地义! 武翰林孤身赴北庭城的大义之举,江解元以诗壮行,更成一段士林佳话。 不仅将礼送出去,更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赵温轻拍案几,赞叹不已:“江解元不仅才高八斗,这人情世故的功夫,更是拿捏的炉火纯青。 如此人物若入仕途.只怕是平步青云啊!” 刹时间,礼部众人压抑已久的话匣子轰然炸开。 “大人,您可知道,如今坊间百姓们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一名官员拍案惊奇道,“原本武士奇主动请缨赴北庭城,无声无息,朝野上下无人问津。 可如今—— 江解元赠诗壮行,闹的洛邑城内,人人皆知!” 他猛地一甩袖,语气激昂:“满城百姓皆在颂扬武士奇大义,前往凶险的北庭城,戍边十载报国! 更盛赞江行舟以[镇国]首本文宝相赠,壮其行色!” “这分明是再现当年,燕太子丹送别荆轲的千古壮举!” 另一人接话,眼中精光闪烁,“‘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此情此景,必当载入我大周史册!”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称赞武士奇忠勇无双?谁不叹服江行舟义薄云天?” 又一人冷笑,“若此时还有人敢说江行舟行贿主考官亲信,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更妙的是——” 有人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如今武士奇孤身赴北庭城‘壮义之举’,轰动朝野,谁还敢提‘弃城’二字? 之前有不少户部大员,抱怨运兵、运粮太困难,损耗太大,主张朝廷放弃北庭城! 现如今,若有人敢在朝堂上妄言弃城、撤兵,恐怕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就能把他活活压死!” 武士奇不仅仅清贵翰林学士这么简单,更是皇亲国戚,陛下的族亲! 他大义戍边! 谁敢在他身上做小文章? “这两篇镇国诗篇送出,如今满城皆知,江解元在明年春闱必成唐公座下门生。” “可不是?! 有主考官的照拂,以江解元的实力,明年春闱还不是探囊取物? 谁若想暗中使绊子阻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嘘——慎言!这等话若是传出去.” 礼部衙门值房内,各司郎中、员外郎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私语此起彼伏。 礼部尚书韦施立负手立于堂前,将众人议论尽收耳中。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众官。 朝堂之中势力极其复杂,礼部更是各方势力扎堆角逐之地。 这些身着绯袍的官员看似恭敬,实则各有派系,各怀心思。今日在这堂上站着的,不知有多少是他人耳目。 “诸位!” 礼部尚书韦施立轻咳一声,堂内顿时鸦雀无声,“明岁春闱在即,礼部职责重大。 唐公为主考官,负责出考题、判卷品等。 我礼部则要负责春闱的所有具体事宜,协助唐公办好春闱。”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本官只提醒一句——但若有人不长眼,想在春闱上暗动手脚,兴风作浪.休怪本座无情!” 话未说尽,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凛。 兵部尚书唐公作为主考官,一言九鼎,权势滔天不假。 可是,这春闱的诸多细小关节,验身、布场、收卷.,几乎都要经过礼部的大小官吏之手。 若真有人在这些小关节,借机生事,并非不可能。 堂下官员纷纷低头,有人额角已渗出细汗。 韦施立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春闱尚未开考,朝堂上的暗流早已然汹涌。 各方势力盯着明岁春闱会试,三百进士名额,试图多笼络几个名额,划归自己的势力。 礼部左侍郎徐士衡端坐于紫檀案前。 听着堂内众同僚们的议论声,如蚊蝇嗡鸣,竟都在称颂那江行舟的才学。 他心中着实不爽快,唇角绷紧如弦,眼底暗流涌动,终是拂袖而起。 晌午值班结束, 徐士衡踏出礼部朱门,耳不听为净。 鎏金匾额下,他深吸一口气,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他漫步天街。 天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与车马声交织成网,却比那朝堂虚言更教人舒坦。 转过街角,忽见“漱玉轩”茶楼,三字在阳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茶香自雕门扉溢出,混着一名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 徐士衡略一踌躇,锦靴已踏入这片红尘烟火之中,寻思进去喝一盏茶。 只见茶坊中央,一方矮台之上,说书人长衫微敞,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却说昨夜洛京城内,白雪纷纷,天地皆白!” 他声如洪钟,手臂一挥,似要将那漫天飞雪拂入众人眼底。 “前右宰相陆府门外,贺寿宾客如潮,车马喧阗,灯火煌煌!” 众茶客们听得入神,连茶盏悬在半空也忘了饮。 “忽见——” 说书人猛地一顿,双目圆睁,压低嗓音,“千百枚流星自陆府门前天街划过,灿若天河倾泻,一瞬照亮九霄! 诸位可知那千百流星,究竟为何物?” 满座屏息,连总角小儿也瞪大了眼,小手紧攥衣角,急急追问:“那是什么?” 说书人嘴角微翘,醒木再落—— “啪!” 一拍醒木,声如裂帛。 说书人环视满座,见众百姓们屏息凝神,忽而展颜一笑,长袖一甩—— “竟是那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为翰林学士武士奇壮行!” 茶坊内霎时一静,连炉上茶汤滚沸之声都清晰可闻。 “他以指为剑,将一篇镇国级《白雪歌》刻于宝弓之上——” 说书人指尖凌空划动,仿佛那鎏金弓纹就在眼前,“一箭破空时,千树梨竟相绽放,万千枝条,宛若满弓张开! 诸位且听这句——” 他气沉丹田,朗声吟诵: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开!]” 声未落,醒木已重重砸在案上。 “铮——” 满座茶客恍惚听见弓弦震响,但见说书人双臂大展:“千箭齐发如星雨,划破夜幕,照亮天街十二楼!” 众百姓们听到此处,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老天爷,这可是[镇国]诗篇啊~! 江郎! 实在是高义!” 白发老者激动震颤,想要抿一口茶水,手中茶盏倾斜,碧汤洇湿衣襟犹不自知。 “哇~——江哥哥好厉害!” 垂髫小儿蹦跳着拍红手掌,引得颈间银铃乱响。 说书人含笑捋须,望着台下如痴如醉的茶客——昨夜的陆府贺寿奇谈,他今晨已讲了七遍。 可每当吟到“千树万树梨开”时,茶客们却百听不厌,总有百姓们无比激动振奋,总有孩童笑闹如初闻。 洛京城的冬夜,正该这般鲜活。 徐士衡气的脸色铁青,指节发白,青瓷茶盏在他掌中“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方才礼部值房里,那些个同僚们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都在捧那江行舟的臭脚,令他心烦意乱。 来这街边茶馆喝一杯茶水, 此刻倒好,又被市井说书人绘声绘色给灌输了一番——“‘千树万树梨开'!” 往年,也只有春闱会元、殿试状元,才有如此这般的巨大声望,洛京城人人议论! 没想到,这江行舟连春闱都尚未参加,其名声鹊起之迅猛,已经超过往届的会元。 茶汤在盏中剧烈晃动,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泼墨似的茶渍溅上孔雀蓝官袍,他却浑然不觉,面色阴沉的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 “砰!” 满座茶客惊得缩颈,说书人的折扇,惊的僵在半空。 只见这位礼部左侍郎,绯袍大员霍然起身,腰间金鱼袋晃眼。 “哼!” 徐士衡甩袖而去,青烟袅袅中,背影如刀劈开人群。 柜台后的小二刚要开口,却被那官靴踏在门槛上的闷响吓得噤声。 寒夜长街,徐士衡扶手而行,官靴碾碎一地薄霜。 他忽地驻足,仰头望向天幕——却似被一张无形大网尽数兜住。 “好个江行舟竟能公然搭上兵部尚书唐秀金的线,还令人无从指着,这手棋下得当真漂亮。” 徐士衡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春闱在即,主考官一脉的威势几乎能主导整个春闱! 想要在春闱阻挡江行舟,恐怕十分难了。 徐士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除非.有人不怕死,顶着主考官的压力,给江行舟暗下手段。” 夜风卷着碎雪灌进官袍,他却不觉得冷。 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否决——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闻着危险气息,就缩头的? 都想着借刀杀人.可人人如此拨弄这算盘,谁又甘心当他人掌中拿把刀?! 更可恨的是,旁人尚有退路,唯独他徐士衡已至悬崖边缘! 自从江州漕运使赵淮,被薛崇虎和江行舟满门抄斩,给一锅端了之后,这个隐患便如毒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他无法确认, 那些年,他与赵淮往来的密函,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受贿证据,是否落在薛崇虎和江行舟的手里! 薛崇虎只是江州太守,和他没有利益冲突,眼下还威胁不到他这礼部左侍郎。 可一旦江行舟夺了春闱会元,日后便有望进入三省六部中枢。 到那时. 他过去与江州漕运使赵淮的往来,这将是致命的隐患,悬在头顶的铡刀! 每每思及此处,他后颈便渗出细密冷汗。 “朝廷内部,无人可用而且容易留下把柄!” 徐士衡眯起眼。 或许还有一把刀。 一把被所有人,所轻视的.妖蛮之刀。 大雪节气已过,转眼便是冬至。 寒风吹彻神都洛邑,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 而年节一过,便是春闱——留给大周举子备考的时间,已不足两月。 大周十道的万名学子,早已在年前陆续抵京。 他们或寄居客栈,或借住亲友宅邸,日夜伏案苦读,不敢懈怠。 而其中最受追捧的,莫过于兵部尚书唐秀金的《唐公文集》、《春闱秘卷》——这些部著作,几乎成了举子们案头的必读之书。 更有甚者,连唐秀金的生平经历、朝堂奏对、乃至平日言行,都被有心人一一搜罗,细细揣摩。 毕竟,若能窥得这位主考官的一二心思,或许便能在这万人争渡的春闱之中,占得几分先机。 至于《孙子》《吴子》《六韬》这些兵家圣典,更是举子们日夜研习的重中之重。 策论、谋略、兵法韬略,皆需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毕竟,若连这些根基都打不牢,又怎敢妄言在春闱之中挥洒自如? 有人焚膏继晷,将竹简翻到卷边; 有人晨起诵念,直至嗓音嘶哑。 更有甚者,连梦中呓语,竟也字字句句皆是兵法——这春闱之争,乃大周万名举子之间的惨烈“厮杀”,去争夺仅有的三百进士名额。 (本章完) 第196章 《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 第196章 《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转眼旬月。 寒气日渐深重,除夕已至。 洛京城内,大街小巷虽仍覆着皑皑白雪,却掩不住满城喜庆,欢度除夕佳节。 城内家家户户,悬彩结灯,门楣新漆,檐下腊味、新煮米饭飘香。 孩童嬉闹着追逐炮竹碎红,商贩走卒们趁着除夕,吆喝声此起彼伏,连寒风都裹着年节的暖意。 城南的薛国公府沉寂多年,此刻却显出新气象。 这座薛国公大宅院,自薛崇虎外放江阴县、江州府为官,已闲置十余载,只余几个老仆守着空落落的庭院。 如今,经过数月修葺,朱漆大门重新描金,檐角铜铃擦得锃亮。 褪色的雕梁画栋重现华彩,连园中枯枝都被家丁们修剪得错落有致。 ——只待来年三月春闱过后,这座府邸将迎回它年轻的女主人,薛家大小姐薛玲绮。 不过,眼下她尚未来。 新漆的薛国公府朱门轻启,迎进披着一袭雪裘白衫的少年郎。 江行舟执卷踏入庭院,檐下新挂的绛纱灯,正映着积雪。 薛国公薛崇虎命管家将这座府邸修缮一新,便暂借与他居住此地备考,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状元楼客栈虽好,终究人员嘈杂,抵不过深宅一隅的清净和安宁。 江行舟在这座修葺一新的薛国公府内,静心备考,自然是再好不过。 再唤三五位举人好友,在府内切磋交流备考心得,再惬意不过。 除夕这日,江行舟特意命薛管家,备了一桌宴席和暖锅,邀了众同乡举子聚宴。 铜炉里炭火“噼啪”,顾知勉、李潘,还有狂生黄朝,等数十名青衫举子围坐,都是赴京赶考的异乡客。 他们这些举子,在洛京并无亲眷,也无亲故可投奔,受江行舟之邀,自然是一起聚在薛国公府,过除夕佳节。 有人捧着《六韬》下酒,有人以箸击盏吟诵《诗经》,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上的冰。 厅堂内烛火煌煌,数十名举子卸下旬月以来,连日苦读的疲态,推杯换盏间,眉宇间尽是难得一见的疏朗。 窗外簌簌落雪,更衬得室内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李潘忽而拍案起身,酒液晃碎一室灯影,玉杯高举:“诸君!我等背井离乡,聚此洛京。 值此除旧迎新之际,诸兄何不赋诗一首,以记今宵?” “好!” 满座顿时沸腾。 “不错!” “不如江兄挑头,来一首贺除夕?” 有人击箸为节,有人以掌拍案,更有甚者直接研墨铺纸,只待墨香染就新词。 江行舟环视众人,但见一张张年轻的面庞被烛火映得发亮。 他轻扣酒盏,清越之声压住满堂喧嚷:“今夕虽非故乡夜,且将新雪煮春茶。 既然诸位盛情那便却之不恭! 来一副贺岁新词!” 江行舟指尖轻叩案几,忽而展颜一笑:“薛管家,取一副朱砂联纸来。” 老管家闻言疾步而去,不多时捧来一卷洒金红笺。 满座举子屏息凝神,但见江行舟那修长手指执狼毫,蘸浓墨,笔走龙蛇间竟有金石之声—— “《元日》”二字横幅先落, 继而墨痕如游龙腾空: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最后一笔收锋时,堂外恰有更夫敲响铜锣声。 赫然,是一副[鸣州]级首本文宝对联。 李潘拍案而起,酒盏中的琼浆泼出三分:“妙哉!这‘新桃换旧符'五字,正应了我等赴考之意——” “好!” “妙哉!为江兄贺岁新词,干一杯!” 话音未落,满座青衫俱已激动的离席,数十只酒盏在烛火下碰出清越声响。 “且将这副对联,悬于薛国公府门旁。” 江行舟指尖轻掸袖上墨痕。 “是,公子!” 薛管家激动的双手捧着那副朱砂联纸,但见字迹间隐有宝光流转,竟似流光般在洒金红笺上游走。 待对联高悬门楣刹那,忽闻“铮”的一声清鸣—— 薛府内,竟吹起一片春风送暖。 原本,凛冽寒风,倏尔转柔! 国公府檐角冰凌,竟簌簌化水。 最奇是后园那株百年老桃,枯枝上蓦地迸出点点新绿,转眼间嫩蕊争发,暗香浮动间,竟有蝶蛹误认春至,破茧而出。 青石板上,转眼生出几簇茵茵绿苔。 江行舟披着雪裘袄站在石阶前,忽觉颈间微汗竟有几分热意,雪裘大氅成了累赘。 他随手解开银狐裘领,将那千金裘换下,露出内里一袭月白襕衫。 “好个‘春风送暖入屠苏'! 此句妙哉!” 顾知勉拍着青玉酒壶大笑,“这下薛府省了冬日的炭火钱!薛管家明日,该退掉今岁储存的银炭了!” 话音未落,檐角皑皑白雪融化,“啪嗒”坠地,摔成一地晶莹碎玉。 众举子哄笑声中,老桃树上积雪簌簌而落。 几片早发的瓣飘进酒盏,浮在琥珀光里,竟似盏中又开出一朵新桃。 不久, 江行舟题写的这副挂在薛国公府门前的春联,被往来路过的百姓们看到,便如春风般传遍了洛京城的街巷。 不过一夜光景,朱门绣户的富贵人家,青砖黛瓦的寻常百姓,竟不约而同地换上了这副墨迹未干的新联。 如今洛京,众多百姓皆猜测江行舟会高中会元,自然要沾一沾江解元的喜气。 红纸金字的对联熠熠生辉,仿佛整个洛京都浸染在江解元的文采之中。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稚童们蹦跳着吟诵,清脆的童声与“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交织成趣。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联句迎风轻颤,将新春的喜气送入每一处院落。 “噼里啪啦~!” 洛京的大街小巷,爆竹硝烟与墨香氤氲成雾,将这座神都洛京妆点得愈发风雅。 “江兄,告辞!”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吟诗作对。 “诸兄告辞!” 众举子们酒足饭饱,或踉跄离去,返回洛京客栈;或醉眼朦胧,在薛国公府的客房暂歇。 喧嚣渐散,唯有庭院深处,仍隐约传来几声欢笑与醉语。 江行舟独立阶前,负手望天。 府外爆竹声不绝,远处孩童嬉闹,欢笑声随风飘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静静听着,一时竟有些恍惚。 去岁大寒,他初至大周,孑然一身,不过是江阴县的一介无名蒙生。 而今短短一年,他已登顶江南道乡试解元,名动洛京,成了大周无数读书人仰望的存在。 如今,春闱在即。 会试、殿试——这两道关卡,将决定他能否真正跻身朝堂,完成那最惊险的一跃。 会试,有兵部尚书唐秀金这位主考官坐镇,这一关好说,毫无问题。 但接下来的殿试. 就难说了! 毕竟是皇帝亲自主考,谁也无法猜中帝王心术。许多会元,在殿试都难以考中状元。能中第几甲,也看运气。 若能跃过这两关,成为进士。 要么进士及第,步入翰林院。 最不济,也可以在地方担任郡守,抑或是御史台为言官。 从此宦海浮沉,青云直上。 他抬眸,望向天边渐散的烟火,眼底映着点点星火,深邃而沉静。 夜深露重。 江行舟转身步入后院,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来到后院。 此处原是薛小姐的闺阁,如今早已收拾一新,成了他的居所。府中上下皆知,江公子是薛家未来的乘龙快婿。 只待春闱之后,便安排两家婚事。 行至院中,他脚步微顿,唤住正要退下的薛管家。 “管家!今夜的宴饮,耗费几何?.这临时宴请,不在府上账目,这银钱我自当补上。” 豪门大族都有账目计划支出,这样的宴请,耗费颇多银两,且不在计划之中。 他不想让薛府的下人为难。 管家闻言,连忙躬身:“回公子,酒席酒水、佳肴,皆是请状元楼大厨所制,销约一千两。 不过老爷早有交代,公子在洛京,难免有应酬往来,这些开支,皆记在府上账目便是。” 江行舟略一沉吟,微微颔首。 他如今倒是不差这点银钱,但既然薛伯父早有安排,若再执意给银两,反倒显得生分了。 江行舟回到正屋,烛影摇曳。 薛管家躬身欲退,却又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公子.那黄朝素有狂生之名,曾得罪主考官,连考三届不中。 老奴听闻小道消息,他已被列入礼部的‘恶生'名录,此生无论如何都是考不中的公子何以和走近?” 话未说完,已被江行舟抬手止住。 “我自有用处。” 江行舟唇角微扬,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 他指尖轻叩案几,烛火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修长的影子。 “是老奴多嘴了。” 薛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出。 临到门口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摇头:“这个恶生.是把锋利的刀! 这世间.不知多少权贵、门阀”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 薛管家脚步猛地一顿,后颈寒毛骤然竖起。 他浑身一震,尚未回头,却仿佛看见江公子在烛光映照下,那清俊侧颜竟透着一丝令人心惊的锋芒,执卷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墨字如刀。 待他回头时,只见江公子已在案前执卷夜读,少年温润如玉,温和亲切。 仿佛刚才一切,皆是错觉! 天街夜雪,碎玉乱琼。 黄朝喝醉了酒,步履踉跄,踩碎一地雪光,腰间酒葫芦晃荡作响。 “江兄.嗝.今日这顿酒.喝的痛快!” 他忽然转身,指着远处薛府高悬的灯笼大笑:“比那些酸儒的脸皮.畅快多了!” 雪粒簌簌落进他敞开的衣领,却浇不灭胸中滚烫。 他的家族乃盐商出身,不缺银两。少有诗才,善骑射,任游侠,性子放荡不羁! ——当年不懂规矩,得罪了主考官,接连三届春闱,次次朱笔勾名时被硬生生挪出榜外。 如今洛京的举人,更是人人对他避而远之,见他如见瘟神。 可今夜,这位已经名动洛京的江解元,竟邀请他参加除夕夜宴,当着在座的众举人,亲自为他斟酒。 甚至还说,“黄兄诗才斐然,弓马文术精湛,乃是进士之才,来日必为朝廷栋梁。” 江行舟这句敬酒的话,烫得他眼眶发酸。 可惜,出了薛府之后,其余举人还是不愿意搭理他,都各自散去。 他独自在天街,醉熏熏踉跄。 “它娘的礼部!老子的才气,凭什么考不中进士.?” 黄朝突然踹飞脚边雪块,惊起檐上寒鸦。 话音戛然而止。 寒风骤起,鞭声破空。 “滚开!” 一辆玄漆描金的马车碾过积雪,徐府马夫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直取醉汉咽喉。 黄朝身形微晃,避过这记狠辣鞭梢,却见车辕上“徐”字家徽在雪光中分外刺目。 黄朝踉跄着站稳,酒意被冷风一激,化作眼底猩红。 帘角翻飞刹那,车内景象惊鸿一瞥—— 隐约可见车内人影——正是紫袍玉带的礼部徐侍郎,正低头翻看手中名册,连半分眼皮都未施舍给街边醉汉蝼蚁。 “呸~!” 黄朝喉间酒气混着血腥翻涌,远处马车已化作雪幕中一点墨痕。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攥紧拳头,“区区礼部左侍郎,也如此张狂!待老子” 徐侍郎府。 夜色沉沉,徐士衡与一众同僚饮宴归来,刚乘车至府邸门前,下了马车便见下人正喜庆的将一副崭新的对联,挂上门楣。 红纸金字,赫然是江行舟那首《元日》! “撤了!” 徐士衡脸色骤沉,声音冷厉如刀。 他气的袖袍一甩,大步踏入府中,周身寒意逼人。 待行至后院,他立于庭前,目光阴沉地盯着夜色深处,似在自语:“事情办得如何?” 话音未落,阴影中一道黑影无声跪伏,低声道:“大人,已联系上无心宫宫主——婓无心。” 夜风骤起,庭前枯叶簌簌作响。 “他如何说法?” 徐士衡负手而立,指节微微发白,沉声问道。 黑衣人低声道:“大人!婓无心与他有仇怨,早就想铲除江行舟,这段时间一直在积极联络各方妖蛮。 不过,他尚缺一些经费,需要大人资助。 婓无心开价三百万两白银,外加各品级文宝若干.便有足够把握!” 徐士衡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三百万两! 还要搭上各品级文宝,其价值丝毫不在这之下! ——这可不是小数目。 要知道,江州漕运使赵淮,每年暗中孝敬他的银钱,也不过一百万之数。 婓无心这一张口,便要掏空赵淮六年的供奉! 他抬眼望向洛京方向,目光阴鸷如刀。 江行舟. 这个寒门举子,让他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徐士衡目光阴沉,指节在袖中缓缓攥紧,又松开。 “罢了!给吧!” 徐士衡一挥手,声音冷硬如铁。 他不想计较这些。 ——若不趁早铲除江行舟,待其踏入朝堂中枢。 他徐侍郎府,恐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纵有万贯家财,也将化为乌有。 婓无心虽与江行舟有仇怨,但无心宫毕竟在北疆离的远,纵然复仇不成,也不担忧什么。 “他可说,何时动手?” 徐士衡低声问道。 黑衣人摇头,低声道:“婓无心只说,此事已有极为周密的安排,但细节一概不露.只承诺必在春闱之前! 春闱之后,江行舟若登进士之位,文气灌体,实力暴涨 到那时,纵使是无心宫主,亦无十足把握。 哪怕动手,付出的代价.将远超今日!” 徐士衡闻言,眼中寒芒一闪。 ——连无心宫宫主婓无心这等闻名天下的大逆种,都如此忌惮,江行舟踏入进士之境! (本章完) 第197章 牛蛮国使者,囚狼妖侯车! 第197章 牛蛮国使者,囚狼妖侯车! 除夕的热闹烟火散尽。 冬雪消融,转眼已是春寒料峭。窗外梅枝横斜,暗香浮动。 薛国公府的藏书阁内,烛火长明。 江行舟埋首书卷,浑然不觉晨昏更替。 墨香浸染衣袖,他缓缓研磨着砚池里的墨汁,凝了又化,化了又凝。 案头堆积的典籍如山,他却似不知疲倦,指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文虫蜉蝣趴在案前,陪着江行舟读书,时而激动的闪动着金色羽翼,成了这座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声响。 偶尔,远处传来府中仆役的轻轻脚步声,却都未能惊扰他的专注。 他眼中只有手中典籍,那些或古拙或飘逸的文字,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不知何时。 窗外已落了一场新雪,薄薄地覆在青瓦上,又悄然消融。 江行舟仍在书中沉浮,不知岁月流逝。 “江兄!今儿可是上元佳节,满城灯火如昼,你还要在这书堆里泡到几时?” 顾知勉的声音穿透窗纸,裹挟着街巷隐约的喧闹与烟火气,倏然撞进寂静的薛府书房。 江行舟指尖一顿,狼毫笔尖的墨汁“啪”地坠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混沌。 他抬首,这才发觉案头烛台的烛泪已积了厚厚一层。 薛府书房窗外,不知何时挂满了琉璃元宵灯笼,将夜雪映得绯红。 “竟已是元宵佳节了.也罢! 去城里溜达溜达!” 他喃喃自语。 指腹抚过书页间深浅不一的折痕——这十余日的光阴,早被他一页页翻的泛黄。 长街灯火如昼,江行舟和顾知勉、李潘等人漫步其间,观赏节日。 元宵佳节! 洛京城内的大小诗会、文会众多,诸多文会都送请帖来薛国公府,请江行舟赴会。 不过,江行舟都一一谢绝了,不想去和众举人们抢风头。 ——他抵达洛京之后,现在的名望已经积累的足够,再去元宵大小文会抢风头,并无太多意义。 毕竟,总是要留一些机会,让其他十道解元、举人们也有扬名立万,出头之地! 天街上,朱门绣户前悬着琉璃宫灯,酒肆茶坊里飘出胡姬的异域歌谣,更衬得这上元夜格外喧嚣。 忽见街角转出一小队的异族——牛首人身的蛮族武士身披青铜重甲,沉重喘着粗气。 有猪蛮商贾,獠牙上挂着金环。 更有狐妖女子以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媚眼如丝。 他们穿行在人群中,竟与洛京百姓相安无事。 “近日城中怎多了这许多蛮妖?” 顾知勉按住腰间文剑,面露惊色。 李潘捻须笑道:“此乃四方来朝之象。每逢年关、元宵时节,大小蛮国、妖国皆会派遣使节,都会趁着喜庆,来我大周圣朝贺岁。 恰好年关时候,朝廷各部各司有假日,也有一些闲情逸致来招待它们。 虽大周圣朝与周边的妖蛮,有世仇。 然天下三百六十路蛮国、八十一家妖部,岂会铁板一块? 这些猪蛮族、牛蛮族、虎蛮族,它们本身就互不隶属,甚至彼此有敌对。 蛮妖各国,除了派出使节团之外,还会有通商团!” 他指着远处鸿胪寺方向,“你看那些打着玄鸟旗的,便是来纳贡的南疆鸟国羽族; 那些佩妖刀的驼沙队伍,定是西域三十六小妖国的商队。” 江行舟凝视着人群中。 一对虎蛮父子——那虎蛮幼崽正踮脚去够人,粗粝虎爪竟小心捏着几枚铜钱。 他不由轻叹:“兵戈之外,亦有市井。” 李潘望着街市上熙攘的摊贩上,买了一柄绘有山川的描金折扇,在灯火映照下徐徐展开。 扇面上一副《神州九域堪舆图》泛着淡淡文气,山川脉络间隐约有金光流转。 “江兄、顾兄,诸位且看,” 他指尖轻点扇面中央那片鎏金地域,“我大周坐拥东胜神州十道膏腴之地,文脉绵延三万里,物产丰饶,拥有诸多的文道文宝,善于炼丹、制器。 江南的云锦、巴蜀的丹砂、蓟北的玄铁——都是最为紧俏的商品。” 扇骨一转,指向神州边缘那些黯淡区域,“而这些蛮国妖邦.散居神州四面八方,偏僻一隅之地!” 扇面忽起波澜, 岭南瘴疠之地腾起猩红雾霭,塞北冰原浮现苍蓝寒光,东海之瀛的岛屿、海国。 北方无尽冰原之地! 几个举子不由得屏住呼吸,仿佛听见了南海鲛人的泣珠之声,嗅到西域沙狐带来的血腥气。 “各蛮妖国盛产皮毛、稀有药材。 它们用三百年雪参换我们的盐铁,以九尾狐褪下的皮毛,求购文房四宝,回去传授它们本族子弟。” 李潘合扇时带起一缕清风,吹散不远处虎蛮商人腰间玉佩上的浮尘,“诸位或许不知? 去年鸿胪寺,国子监、洛京府学、私塾等各级学府,登记在册的蛮妖异族学子,竟已高达七百之数。” 李潘已经是第三次赴洛京赶考,对这些情形,自然是颇为熟悉。 “这么多?” 顾知勉吃了一惊。 江行舟凝视着李潘手中扇骨,末端镶嵌的夜明珠——那正是东海鲛商售卖的珍宝。 街角忽然传来清越的铜铃声,一队戴着青铜面具的某蛮国使团,前往皇城附近的鸿胪寺,它们的衣袍角上还沾着路过昆仑山脚下的草屑。 人群忽如潮水般分开,一尊铁塔般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而来——青灰色的牛角上缠着鎏金丝绦,铜铃大眼在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江——兄——!哞~!” 这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让江行舟恍惚回到了金陵画舫。 却是一个老熟人——不,老熟牛。 岭南之南牛蛮国的牛蛮大使,之前在江南道金陵城的画舫,参加七夕文会,一起饮酒。 那夜秦淮河上星河倒悬,这位牛蛮国使节听完《鹊桥仙·纤云弄巧》,激动无比,引为知己。竟抱着一桶青酒,非要和他不醉不归。 “牛兄别来无恙。” 江行舟拱手一笑。 “好着呢! 七夕那日一别之后,俺便回到牛蛮国。 俺们牛蛮国王读了你的那首七夕词,激动坏了,连夜熔了三万斤的青铜,要在王宫内铸造一座鹊桥,和织女相会!” 牛蛮使节拍得胸前铠甲铮铮作响,那牛鼻中喷出的白气瞬间将墨迹晕开,化作一幅朦胧的鹊桥烟雨。 “这次带了两车岭南的月光犀角,就为换你们翰林院学士,亲笔书写一些牛郎织女的诗词、文章!” 它忽然压低声音,牛角几乎抵到江行舟额前。 “俺们牛蛮国的三公主,还在贴身香囊上绣了你的那首七夕词,日日戴着呢!!.她可崇拜你了! 可要俺给你这解元郎当个月老,和俺家公主,牵线搭桥? 俺家公主殿下待字闺中,仰慕你已久,这事保准能成!” 它喷着粗重的鼻息,铜铃般的牛眼中跳动着促狭的火光,倒映着不远处,正在挑选胭脂的一位牛蛮公主。 江行舟顺着望去,只见一位高大威猛,身着鹅黄襦裙的牛蛮公主正在脂粉摊前驻足。 她发间那支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鹊桥纹样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使不得!使不得!” 江行舟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两步,衣袖翻飞,差点绊了个趔趄,连连摆手道:“公主千金之躯,在下岂敢高攀?这、这……” 他憋得耳根通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苦笑摇头,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公主‘千斤’之躯?!” 牛蛮大使一愣,粗壮的牛蹄挠了挠头,铜铃般的眼睛在江行舟和公主之间来回打量—— 江行舟身形清瘦,风姿如玉,约百斤。 而自家牛蛮国三公主肩宽背阔,千斤之躯,膀大腰圆,一身蛮力能单手掀翻牛车。 “哎呀!俺老牛糊涂了!” 牛蛮大使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俺考虑不周! 江兄这小身板,怕是经不住俺家公主的床榻之欢啊!” 它咂了咂嘴,摇头晃脑地叹气,牛眼里满是遗憾。 要知道,牛蛮国三公主可是举国上下无数牛蛮勇士梦寐以求的娇物。 她那矫健孔武的身段,青铜般胳膊,铁桶一般的腰围! 那气力,那.! 咳~ 总之是能让最强壮的牛蛮都自愧不如的存在。 多少牛蛮贵族挤破脑袋想入赘,却连三公主裙下的牛尾巴都摸不着。 “可惜啊~可惜我家三公主仰慕你许久若是成了俺们牛蛮国的女婿! 倒真应了你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牛蛮大使又重重叹了口气,牛鼻子喷出两股白气,“江公子这般俊俏的人儿,竟是无福消受这等艳福!” “牛兄!此番风尘仆仆跋涉,不远万里从南疆入洛,所为何事?” 江行舟连忙岔开话题。 “这不是刚抵达洛京,想和大周谈谈通商之事。 我牛蛮国虽地处南疆荒僻,却也盛产木耳、林芝、玄铁火砂。 此番入洛京,正是想和大周谈谈,以这些稀罕物,换购大周百万斤粮食!” 牛蛮大使抚过腰间鎏金弯刀,虬须间溢出浑厚笑声道。 江行舟广袖一拂,笑意清朗:“牛兄远道而来,在洛京待上些时日,何必急于一时? 洛京的‘状元楼’新酿了‘雪里春’,不如同去小酌几杯,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牛蛮大使闻言,虬髯怒张,拍案大笑:“好!江解元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他转身一挥手,招呼众牛蛮,声如洪钟:“三公主,诸位兄弟,今日有幸与江解元共饮,回牛蛮国后,够咱们吹上三年的!” “好!” “江解元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牛蛮三公主和十余名牛蛮武士轰然应诺,眼中尽是兴奋之色。 毕竟眼前这位少年文士,可是才气名震牛蛮国的“江解元”,一曲《鹊桥仙》,连牛蛮王都痴醉,赞不绝口。 能与他同席对饮,何止是谈资?简直是无比的荣幸! 状元楼,雅阁内。 江行舟、李潘和顾知勉等一行举人,和牛蛮国的这支十余名牛蛮的使节团,来到状元楼包了一座大雅间。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整座阁楼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牛蛮使团众人落座时,那雕梨木椅都跟着颤了三颤。 “诸位见谅,我们牛蛮人这身板差点坐塌了!” 牛蛮大使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豪迈大笑,“待会儿这酒钱,俺家多付三成便是!” 临窗的雅座视野极佳,能将洛京繁华尽收眼底。 江行舟执壶斟酒,琥珀色的琼浆在夜光杯中流转生辉,敬酒。 “来,这是新酿的‘雪里春’!听说三公主乃是牛蛮国的豪杰,敬三公主一杯!” “好酒!” 牛蛮三公主一口闷了一海碗的美酒,拍案而起,一把扯开锦缎外袍,露出里面精悍的皮甲,“在我们牛蛮国,这样的美酒都是论桶喝的!” 说罢,她单手提起一坛三十斤的雪里春,仰头便灌。 酒液顺着她小麦色的脖颈流淌,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一坛见底,她竟只是打了个满足的酒嗝,眼神依旧清明如初。 “痛快!” 顾知勉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众举人和牛蛮们饮酒,好不畅快。 牛蛮蛮性格十分豪爽,敬酒来者不拒,酒量更是海量,喝酒都是按桶来算。 一桶酒下肚,小小打个饱嗝,竟然不醉。 几十桶,眨眼功夫便去了一半。 李潘咋舌,有心担心,悄悄扯了扯江行舟的衣袖:“江兄,咱们这上的五十桶雪里春美酒,一桶几十两银子怕是不够啊!” “无妨,尽兴便可,让店家再上一些便是!” 状元楼上,江行舟和牛蛮国使节们酒兴正酣,忽闻洛京北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闷雷滚动,震得临街酒盏中的琼浆都泛起细微涟漪。 洛京城外,一支铁骑踏破暮色而来。 为首大将身披玄铁重甲,肩头积雪未消——正是戍守漠北二十载,边镇大帅田乾。 他身后千骑铁甲映着残阳,在雪地上投下森冷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央那数十辆精铁囚车。 田乾扬起手中鱼符,声音沙哑如刀刮铁石,朝城门禁军道,“漠北捷报,田乾生擒一头雪狼妖侯,及麾下三十六妖帅、妖将!” 最大的囚笼内,一头通体银白的巨狼妖静静匍匐。 它额间一道血痕蜿蜒至鼻尖,猩红兽瞳扫过城墙时,守军无不脊背发寒。 每当它呼吸,笼中便凝结出细碎冰晶,在暮色中闪烁着妖异蓝光。 那守城的羽林军将领皱眉,按着刀柄上前检查,玄铁甲叶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通常,只有蛮国、妖国使节,携带外交节杖方许可入城,仅限百个名额。 除此之外,熟妖为人族之仆,才可入城,但是严格限制数量,每人最多仅能在城内养一名熟妖。 而野妖,禁止入城。 不过,这头妖侯被铁索穿了琵琶骨,关在囚车内,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战力。 羽林军将领望着囚笼中那双猩红兽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却仍保持着禁军应有的威严: “田大帅,按《洛京律》,未持使者节杖的野妖不得入城。 即便是囚妖.” 他瞥了眼囚车内,妖侯琵琶骨上汩汩渗血的铁链,“也需兵部勘合文书。” 田乾闻言大笑,震得肩上积雪簌簌落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道公文,在暮色中抖开:“兵部文书在此!漠北大捷,当与万民同庆!“ 末尾的朱砂在火光中殷红如血。 囚笼突然剧烈震颤,妖侯银白的皮毛上浮现出诡异寒冰。 它咧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獠牙:“田乾.你当真以为这铁链锁得住本妖侯?” 声音如同冰锥刺入骨髓,城头火把顿时暗了三分。 “聒噪!” “啪!” 铁鞭炸响如惊雷,火星四溅间,妖侯发出一声闷哼。 田乾甩了甩鞭梢,朝守将微微欠身,霜雪覆盖的眉宇间却仍带着边关武将特有的桀骜: “漠北道告捷的折子,十日前,就递进兵部。” 他拍了拍腰间鎏金鱼袋,“这头活捉的雪狼侯可是稀罕物,特意活捉了给陛下观赏。 顺便,游一游天街,让洛京的百姓、公子哥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边关战利品。” 田乾抹了把胡须上的冰碴,大笑。 “田大帅可要栓牢这畜生!!” 守城禁军将领微微点头,望着渐沉的暮色,终于侧身让开。 “放心!” 田乾大笑着扯动铁链,囚笼里顿时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琵琶骨都钉穿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这支颇百十人的囚车队伍,徐徐进入洛京城内。 守城士卒不约而同地握紧了长戟,直到最后一辆囚车的影子完全没入城中灯火。 (本章完) 第198章 江行舟和婓无心,棋逢对手! 第198章 江行舟和婓无心,棋逢对手! 元宵之夜,洛京城的灯火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朱雀大街上,千盏琉璃灯高悬,彩绸飘舞,映得青石路面流光溢彩。 公子哥儿们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咚,手持折扇指点灯谜; 官家小姐们莲步轻移,身后丫鬟提着绢灯,掩唇轻笑间珠钗摇曳。 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灯、蜜饯的甜香混着爆竹硝烟,在寒夜里氤氲出一片暖意。 天街转角处,一座不起眼的灰瓦酒楼,隐在灯影之中。 二楼雅间,窗棂半掩,忽有冷风卷入,烛火猛地一颤。 一名斗笠人无声在临窗处落座,宽大袍袖垂落,露出他苍白清瘦的面容,指节轻叩桌案。 檐外灯流转的彩光映在斗笠边缘,却照不进那双幽潭般的眼睛。 “呵” 婓无心一声轻笑溢出,斗笠下的薄唇勾起讥诮弧度,只等着看一场好戏。 恰在此时,街面喧哗骤变——囚车铁链的铿锵声自远而近。 “吱呀——” 雅间木门轻响,青衫文士闪身入内,袖中暗箭露出半截。 他执礼:“属下禀宫主,田乾大帅押着雪狼妖侯的囚车,已过永宁坊。” 婓无心指尖一顿。 窗外忽有雪粒击打窗纸,那些飘摇的灯笼在风里明灭不定,将他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鬼魅般修长。 “很好! 田乾、雪狼妖侯.这两枚棋子终于到了!” 低语混着远处传来的囚车轰鸣,斗笠突然微抬,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满城灯火在这一瞬都成了陪衬,唯有大街上那辆囚车,正碾碎一地琉璃光影而来。 他——婓无心,逆种文人,翰林学士,游走于大周、蛮国荒原与妖国雪岭之间,无心宫的眼线遍布各地。 大周边军的布防图、蛮族的密信、妖国的决议皆在他掌中如棋局般铺展。 这世间的情报,比刀剑更锋利,比毒药更致命。 而这一次,他不过轻飘飘递出一枚棋子——将雪狼国一位妖侯的巡猎路线,以一份密信,出卖泄露给了大周边镇将领田乾大帅。 那位戍边二十载的田乾大帅,鬓角早已染上塞外霜雪,却始终未能立下大功。 当这道密信被飞箭,送入田乾军帐时,婓无心几乎能听见,田乾大帅铠甲下沸腾的热血。 婓无心冷笑,指尖摩挲着青瓷酒盏,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灯火。 果然。 田乾大帅在其必经之路设下一场毒箭陷阱,率军伏击,成功在边境雪松林,将雪狼妖侯和三十六名妖帅妖将擒拿! 他太清楚,田乾大帅戍边多年无战果,早就立功心切,想要凭借战功重返朝堂。 这次成功的活捉了狼国的妖侯,定然会赶在元宵节结束之前,送往洛京,向陛下献俘虏。 因为只有元宵节,洛京城内人最多,最容易轰动一时,名声远扬! 而尊贵的雪狼侯——狼妖国最年幼的王子,此刻正锁在坚固的玄铁囚笼里,琵琶骨钉着镇妖钉,随田乾大帅凯旋的车队,碾过洛京的锦绣长街。 这些都不算什么! 时机,才是这盘棋最精妙的杀招。 婓无心指尖轻叩窗棂,望着满城灯如昼。 元宵佳节——大周圣朝最隆重的节日盛典,此刻却成了此番行动,最完美的掩护。 数百个大小蛮国和妖国的使团,诸多的蛮国商队,都在此时陆陆续续抵达洛京。 此刻的洛京城内,街头巷尾,几乎随处都可以看到蛮人商队、甚至纯种的妖族使节。 朱雀大街上,驼铃与马蹄声交织。 披着狐裘的蛮族商贾正与中原商人讨价还价,他们的弯刀藏在锦缎之下; 妖族使节穿行人群,鳞片在袖口若隐若现。 更有数不尽的商队人潮,从大周各道进入洛京帝城。 此时,是他无心宫逆种文人,以及蛮妖刺客最容易混入洛京城,浑水摸鱼进行刺杀的时候。 “宫主妙算。” 青衫文士低声道,“今日我们的人已经混入洛京城内!除了逆种文人,还有我们安排的百多名蛮族、妖族刺客。 此外,还联络了大周的几位早就对陛下心存不满的诸侯王,秘密行事他们愿意出人手,帮助制造混乱!” 斗笠下,婓无心的笑意更深了。 羽林卫的缇骑再精锐,难道能在一夜之间,从城内数万名蛮妖中,甄别出那几个真正的杀手? 等明日,太阳升起时。 整个洛京城将浸泡在一片厮杀、混乱、恐慌的血泊里——而所有的证据,都会随着焚烧灯的灰烬一起消散。 谁也不会知道,是他婓无心策划煽动的,这次洛京大乱! 至于江行舟江解元! 这个在他的心脏之中种下《爱莲说》,生根发芽,痛苦折磨了他数月的敌人。 恨之入骨的对手! 在这场蛮妖大乱之中,“意外”受到妖族的袭击而身亡,谁又会感到意外?! “轰——”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骤然撕裂了满城笙歌。 天街,人群如潮水般朝街旁退散,囚车碾过一地彩绸碎屑,在灯火辉煌的街心犁出一道森冷轨迹。 玄铁囚笼里,雪狼妖侯银白的皮毛沾满血污,每根锁链都贯穿着它的妖骨,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血痕。 “快看!是活的妖侯!” 惊呼声炸开,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既畏惧又兴奋地踮脚张望。 一些孩童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却仍从指缝间偷看——那笼中困兽猩红的竖瞳,正倒映着漫天灯火。 “田大帅,这是俘获了一头活的雪狼妖侯?!” “田大帅,太威风了!近十年,还是头一次活捉妖侯吧?这份功劳可不小啊!” “这妖侯,相当于人族翰林学士啊!妖侯的近战之力,甚至要超过人族翰林学士! 且妖族性子刚烈无比,宁死不降!” 茶楼上,一名儒生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田大帅这次竟能将其活捉?.” 话音未落,关押着妖侯囚车旁的赤袍大将田乾突然勒马转身,抚过胸前新添的金丝蟒纹,笑声震得腰间佩刀铿然作响:“乡亲们过誉!本帅不过是为陛下分忧——” 他得意的高举马鞭,鞭梢直指囚笼,“诸位看好了!这就是狼妖,犯我大周边疆的下场!” 状元楼雅间内,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 江行舟、顾知勉、李潘等举子,和牛蛮国大使、牛蛮三公主等众牛蛮们,推杯换盏。 正喝的尽兴,忽听得有一支车队正行驶在天街上,引起街道上一片骚动。 江行舟不由来到雕木窗前观看,凛冽夜风裹挟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只见三十六辆玄铁囚车碾过天街,笼中雪狼银鬃染血,颈间赫然挂着狼头金坠。 “活捉的雪狼妖侯?!” 江行舟手持酒盏,好奇。 他可是跟妖族屡次交过手。 妖帅,已经足够独立统帅一支千、万兵卒的妖军,成为妖族大头目! 而妖侯,更在妖帅之上,极难对付! 这田乾大帅也只是相当于妖帅实力,是怎么将妖侯给活捉的?! “田大帅这份功劳可不小啊!.足够他在兵部谋个好差遣,从边镇调回洛京了。” 李潘惊叹道。 “咔嚓!” 牛蛮大使的犀角杯突然裂开一道细纹,它瞬间认出那枚象征王族的狼牙符, “这狼妖国可是北方有数的妖族强国之一,非常凶残!这被囚的,似乎是狼妖国的七王子! 它们最骁勇的王子,竟被大周生擒?” 牛蛮国大使也是震惊。 牛蛮三公主按住腰间弯刀,兽皮裙下的肌肉绷紧,诧异:“二十年来,从未听闻有狼族妖侯,在战场上被活捉.” 远处传来囚车的轰鸣。 “吼——!” 雪狼妖侯不甘心的嘶吼声,如雷霆炸裂,震得街旁灯齐齐摇曳。 囚车四周的田乾卫队同时按住刀柄,却见那妖侯金瞳中血丝暴起,贯穿琵琶骨的玄铁链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惊飞的夜鸦掠过状元楼檐角,一片黑羽打着旋儿,飘落在婓无心苍白的指尖。 “时辰到了。 动手——! 愿这元宵焰火,照亮大周的末路!” 婓无心缓缓抬手。 “是!” 青衫文士袖中翻出一支特制的赤红竹筒,引线燃起的刹那。 “嗖——!” 一道猩红火光冲天而起,混在洛京城内万千祥和的烟中,撕开血色裂痕。 当空炸开的不是牡丹、金菊之类喜庆的图案,而是一头狰狞的雪妖狼图腾,将天街的夜空染成血色。 刹那间—— 洛京暗处蛰伏的逆种文人、蛮族刺客,看到狼头烟冲天,骤然发难! 粮仓火起,黑烟冲天; 废弃民宅箭矢破空,闹市人群惊惶四散。 数十处暗桩同时发难,乱箭如雨,火势蔓延,整座神都处处陷入一片混乱! “粮仓遭到纵火!速速灭火!” “该死!有人在捣乱!” 警讯骤传,守城御林军擂鼓聚兵,巡夜金吾卫刀剑出鞘,铁甲铿锵声中,大批精锐直扑各处火场、暗袭之地。 洛京,琅琊王府。 琅琊王李冲独坐庭中,指尖拨动,一曲《寒松赋》铮铮而鸣。 琴音清冷,如霜覆弦。 仅仅一墙之隔。 院墙之外,妖啸刺耳,惨叫迭起,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 “父王!” 世子李仪光疾步入庭,衣袍带风,“我们王府中门客上千,甲士精锐,是否出兵,助禁军平乱?” “救?” 琴声未断,李冲嘴角噙着一丝讥诮,“这是陛下之事,关我们琅琊王府何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独揽大权,视我等诸侯王如草芥。 这些年,勒令削藩、夺爵、裁兵.何曾给过我们诸侯王,半分好颜色?” 他指尖一挑,琴弦骤颤,发出裂帛之音,“洛京闹妖,自有她麾下鹰犬去处置。 我没派人去给她添乱,已经是仁至义尽!” 琴声忽转幽沉,如毒蛇吐信。 “闹得越凶——越显得陛下无能,令其威望尽失! 不灭了陛下的威风! 我十大诸侯王,何来出头之日? 至于我琅琊王府,守好这王府大门,看看她的笑话便可! 这洛京城,今夜不知有多少人,在冷眼看这场闹妖!” 李仪光瞳孔骤缩,心中惊悚。 父王似乎,早知今夜元宵闹妖?! 这是哪里来的情报? 难道,父王和闹妖之人……? “是!” 李仪光抬头望向墙外冲天火光,喉结滚动,终是沉默退下。 天街之上,月色如霜。 囚车队伍行进之处。 忽闻“咻”的一声锐响,狼头烟撕裂夜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翰林学士的寒芒飞剑自暗处破空而来,剑光如电,直取关押雪狼妖侯的囚车铁链。 “杀!” 街边暗巷中骤然杀声四起,百十名逆种文人与蛮族、妖族蜂拥而出,刀光剑影直逼囚车。 田乾卫队虽号称精锐,此番入城却仅带百人,每辆囚车不过三名守卫,防御之势顿时捉襟见肘。 “轰隆!” 三十六辆玄铁囚车应声炸裂,木屑铁片四溅。 那飞剑去势不减,寒光闪过处,碗口粗的铁链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笼中雪狼侯猛然抬头,浑身镇妖钉“铮铮”作响,竟被无形之力尽数逼出。 月光倾泻而下,照在它银白如雪的皮毛上,却见万千血色符文自皮下浮现,如活物般游走全身,勾勒出诡谲莫测的妖纹。 “嗷——” 一声震天狼嚎,雪狼侯身形暴涨,化作三丈巨狼。 其麾下狼妖帅、妖将亦纷纷挣脱束缚,利爪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它们这一脱困,杀向周围囚车守卫! 田乾和他手下卫士,更是捉襟见肘,顿时溃散。 酒楼高处, 婓无心袖袍一挥,漫天丹粉如红雾弥漫,笼罩向囚车。 那极品疗伤药甫一接触伤口,血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转眼间众妖伤势尽复,凶威更盛。 雪狼妖侯感觉自己的实力已经恢复了六七成, 它银眸微转,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落在街边酒楼二层那个戴着竹编斗笠的灰袍人身上。 它咧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婓宫主,此番恩情,本侯铭记于心!” 它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既是感激,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位无心宫的宫主,逆种文人,竟敢在戒备森严的大周洛京,调动如此庞大的力量,劫囚搭救它。 这是冒了多大风险! “客气!” 婓无心淡淡道。 他负手而立,灰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一副云淡风轻。 这头蠢狼! 大概是猜不到,正是他亲手将雪狼国的巡猎路线绘成密图,派人秘密送给了田乾大帅,才成功设伏,以剧毒麻痹的毒箭将它们擒下,押送到大周洛京来! 这些最凶残的狼妖军,足够在洛京掀起一场血案和混乱! 他才好乘着大乱,去办一些事! 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天街。 婓无心斗笠微抬,目光如刀,刺破眼下一片混乱的街道,直抵对面状元楼—— 二楼轩窗畔,少年倚栏而望,衣袂翻飞如鹤。 “江行舟” 他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齿间碾磨着这个名字,仿佛毒蛇吐信时的嘶声。 状元楼上,江行舟忽然背脊一凉。 有人在窥视自己! 蓦然抬首,天街对面灰瓦酒楼的窗棂间,一道斗笠人影静立如鬼魅。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瞳孔骤缩:“无心宫主!婓.无心?!” 指节猛地攥紧栏杆,木屑刺入掌心。 果然, 雪狼妖侯眼中凶光暴涨,再不多言,仰天一声长啸,声震洛京! “吼——!杀光他们!” 它纵身一跃,银白狼躯如闪电般扑向人群,所过之处血雾喷溅。 身后狼妖帅、狼妖将亦嘶吼着冲出,利爪撕裂血肉,獠牙咬碎筋骨,顷刻间街道化作修罗场! 它们已经身在洛京,难以逃出此地。 唯有杀! 杀的越乱越好! 田乾大帅面色惨白,手中长刀早已折断,身旁百十名亲卫接连倒下,所剩无几。 他咬牙怒喝:“撤!快撤!” ——谁能想到? 半月前,他在北境雪林设下天罗地网,数千精锐持重弓围猎,箭矢淬麻痹剧毒,方才生擒这头妖侯和它数十名手下。 可如今在洛京街头热闹人群之中,竟然有逆种文人突袭、蛮族刺客暴起,再加上这群脱困的凶狼妖.,仓惶之下如何招架得住?! 完了! 在洛京城内被劫囚车,令一群狼妖逃脱。 田乾大帅踉跄后退,“轰”的一声摔入街边的一座酒楼,耳边尽是手下士卒的惨嚎,眼前血色弥漫。 (本章完) 第199章 《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 第199章 《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轰——!” 一声巨响,状元楼的雕木门轰然炸裂。 田乾大帅如断线风筝般撞入楼内,身躯砸碎数张檀木桌案,一口鲜血喷溅在朱漆梁柱上,触目惊心。 “保护大帅!” 十余名亲卫持戈而立,浑身浴血,甲胄残破。 他们背靠背结成战阵,将田乾主帅死死护在中央,可握戟的手却在不住颤抖—— “田大帅还在负隅顽抗!” 门外,雪狼妖侯踏着血泊缓步而入,银白狼毫沾满碎肉,一双幽绿狼瞳在黑暗中荧荧发亮。 在它身后,众狼帅、狼将们龇牙低吼。 “哎呦!此处还挺热闹的?” 逆种文人摇着折扇冷笑,众蛮族、妖族刺客的骨刃尚在滴血 整座状元楼,已成修罗场! 状元楼内,乱象骤起。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惊恐的尖叫声刺破夜空。 宾客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有人被推搡倒地,转眼便被踩踏得哀嚎不止。 柜台后,老掌柜死死按住店小二的肩膀,众人蜷缩在柜下阴影里,连呼吸都在发抖。 而最绝望的,莫过于那些赴京赶考,住宿在状元楼的举子们—— 他们本为功名而来,参加洛京的春闱,埋首苦读,青衫纶巾间尽是书卷墨香,几乎没有经过多少沙场历练。 何曾想过,在这洛京天街竟然遇上劫囚车,闹狼妖之灾?! 此刻,他们却被迫挤在状元楼的角落,眼睁睁看着狼妖们的獠牙滴血、逆种文人指尖凝聚才气杀招、蛮族刺客的骨刀寒光凛冽 有举子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有人死死攥住书卷。 仓促之间,他们望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妖狼军,脑中一片空白!——寒窗几十年读圣贤书,何曾教过他们面对这等突发的场面? 何况,他们虽是举人,却一盘散沙,无人领头跟闹妖的狼妖一战。 楼梯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江行舟一袭青衫,领着牛蛮使团数十人缓步而下。 他眉目清冷如霜,腰间玉坠在混乱中纹丝不动,仿佛暴风眼中的一叶孤舟。 “是江解元!” 状元楼内,原本惊慌失措的几十名举子们顿时眼睛一亮,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有了主心骨,纷纷朝他所在的方向,退后靠拢。 有人指着狼妖群,声音发颤:“江兄,这群狼妖畜生从囚车内逃出来.” “哪来的狼崽子,敢扰你牛爷爷的酒兴?!” 牛蛮使节满脸醉红,铜铃般的牛眼瞪得滚圆。 它“哐当”抽出腰间重锤,精铁锤头砸得地板龟裂,震得楼内梁木簌簌落灰。 “嗷——!” 狼嚎声未落,一头狼妖便已化作血色残影,獠牙森然,直扑人群而来! “找死!” 电光火石间,牛蛮使团中一名赤膊牛蛮猛然踏前一步。 身为牛蛮国的使节团成员,它们都是牛蛮国万里挑一的勇将,何惧狼妖将。 它浑身肌肉虬结如铁,双锤抡起时竟带起刺耳风啸—— “轰——!!” 重锤砸落如惊雷炸响,那狼妖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三张酒桌才堪堪止住。 木屑混着血沫漫天飞溅,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好!” 举子们看得热血沸腾。 牛蛮勇将甩了甩锤上血渍,牛鼻喷出两道白气:“狼妖将,也配在你牛爷爷面前龇牙?” 雪狼妖侯幽绿的狼眸骤然收缩,利爪在木地板上划出数道深痕。 这牛蛮将力道恐怖,勇悍凶猛,若无三头狼妖将联手,怕是难以抗衡…… 它正欲长嚎,号令群狼妖发动围攻。 却见那青衫文人“唰”地展开折扇,寒声道:“牛蛮国的诸位,今夜之事与尔等无关——!” 扇尖如剑,直指江行舟,“留下他,其余人,都给我滚!” 他深知,这次洛京大乱的真正目的——趁乱诛杀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这个无心宫的头号大敌。 当然,这番大乱还有另一个目的,制造一起大乱,沉重打击大周皇帝的威信! “放肆!” 牛蛮三公主勃然大怒,腰间银铃炸响。 她一脚踹翻酒案,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如血:“就你,也配指使我牛蛮使团?!” 江行舟却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腰间玉笔:“想杀我?让斐无心亲自来——”他忽然敛了笑意,“你,无名之辈,还不配。” “找死!” 青衫文人气的面色铁青,羽扇怒挥,扇骨间骤然迸出三尺才气寒芒。 “杀——!” 雪狼妖侯应声长啸,数十头狼妖帅、妖将同时暴起,獠牙映着烛火,竟如刀山剑林般压来! 百十名逆种文人,蛮妖刺客一起动手,攻向江行舟一行人。 “轰——!” 牛蛮三公主手中丈二战戟横扫,戟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一头狼妖将躲闪不及,当场被拦腰斩断,血雨泼洒间,她战靴踏碎狼首,戟尖直指雪狼妖侯:“来战!” 身后众牛蛮勇士怒吼如雷,重锤与大戟卷起腥风血雨。 它们肌肉虬结的身躯上青筋暴起,每一击都似有千钧之力,竟将三倍于己的狼妖将杀得败退。 可是,对面还有雪狼妖侯和狼妖帅,它们的实力远在牛蛮妖将之上。 “砰!” 雪狼妖侯眼中寒光一闪,巨爪裹挟着刺骨妖风拍下。 一名牛蛮勇士举锤格挡,精铁锤头竟被生生拍扁,整个人倒飞十余丈,撞塌半面墙壁! “吼——!” 狼妖帅们趁机扑杀,利爪撕开牛蛮战甲。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中喷涌,染红了青石地板。 挡在江行舟身前的牛蛮使团阵型开始溃散,三公主战戟舞成银龙,却仍被狼妖将们,逼得步步后退。 她嘴角溢血,放声厉喝:“江公子!你且先走,老娘快撑不住了!” “诸兄!” 李潘厉声一喝,手中文剑“铮”地一声震开一道袭来的妖气,剑锋寒芒吞吐,映出他紧绷的面容。 “退守二楼!结阵固守!” 话音未落,数十名举子已迅速收拢阵型,文气激荡间,或挥剑斩妖,或掐诀施术,道道才气如虹,硬生生在妖潮中抱团。 “砰!” 一名举子指间文符炸裂,金光如网,将扑来的狼妖逼退数步。 另一侧,文剑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幕,剑锋所过之处,逆种文人惨叫连连,墨血飞溅。 “坚持住! 不用片刻,羽林军将至! 待御林铁骑一到,必叫这些逆种逆种、妖孽——血债血偿!” 李潘咬牙低喝,额角青筋暴起,手中文剑再度迸发璀璨光华,一剑劈开迎面袭来的妖风。 “呵!羽林军?” 青衫文士羽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目光如刀,直刺向牛蛮使团、举子人群后方的江行舟。 “洛京粮仓起火,财库遭袭,皇宫、皇亲王府附近皆有蛮妖刺客出没,皆被牵制—— 他们自顾不暇,守着要地,哪还有余力来管你们的死活?” 他手中羽扇猛地一合,扇骨间寒光隐现,声音陡然转厉: “江解元!你堂堂一州解元,此刻却龟缩于人后——莫非是贪生怕死?!” 远处洛京城,隐隐传来各处的骚动,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无心宫主此局,当真算无遗策! 暗中勾结了大周十大诸侯王势力,同时在洛京城内各处发难,令洛京处处烽烟。 守城的羽林军仓促应战,根本辨不清他们的主攻方向,只能疲于奔命。 等他们反应过来,杀至此地……至少也是半个时辰之后。 恐怕,早已尘埃落定! 至于洛京那些世家豪门、权贵豪门? 青衫文士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 世家门阀、殿阁学士、翰林学士,实力强横,哪个不是府中养着千百名门客家丁? 可无心宫主早算准了他们的心思—— 他羽扇一展,扇面寒光闪烁。 洛京大乱,他们第一件事,便是赶回自家府邸,护住妻妾儿女,免得遭了妖蛮毒手! 要么,便是急匆匆去皇宫‘救驾’,向皇帝表忠心! 至于街头的百姓? 至于江行舟? 青衫文人目光如毒蛇般盯向江行舟。 等他们忙完这些‘大事’,至少耗费几个时辰……怕是这状元楼举子们的尸骨,都凉透了! 江行舟冷眼扫过青衫文士、逆种文人、三十六头狼妖,以及那些跃跃欲试的蛮妖刺客。 “此地狭窄,施展不开——” “走,去天街!”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破窗而出,衣袂翻飞间,稳稳落于天街中央。 ——繁华的洛京天街,元宵佳节之夜! 此刻! 街道空荡,唯有狼藉遍地——翻倒的摊贩货架、倾覆的千金小姐华贵轿辇,以及……横七竖八的尸骸! 众多百姓、田乾卫兵,尽数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渗入青石板的缝隙,触目惊心。 顾知勉、李潘等众多举人,还有牛蛮国使团一行,紧随其后,纷纷跃下,立于江行舟的身侧,严阵以待。 “无心宫主——婓无心!” 江行舟目光如电,直刺向对面那栋灰瓦酒楼,厉声喝道: “你不是冲我来的吗?为何藏头露尾,不敢现身?!” 然而—— 对面酒楼之上,空无一人。 无心宫主婓无心,早已不知所踪! 也不知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似乎不愿意亲自面对江行舟。 “轰——” 青衫文士与狼妖侯率众杀出,逆种文人、蛮妖刺客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来到天街上。 “你的对手是我——” 青衫文士羽扇一挥,面目狰狞,正要自报名号,“无心宫三当家,李……” “闭嘴!” 江行舟骤然回首,眸光如冰刃,冷冷打断,“一个待死逆种,姓名何须再提?”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闭目凝神,对周围众举子沉声道: “为我争取六息!” 顾知勉、李潘等举人瞬间会意,毫不犹豫地点头,横刀立马,护在江行舟身前! ——文术释放,需时蓄势! 越是强大的文术,所需时间越长! 江行舟江解元虽掌握“《急就章》狂草文术”,可压缩十倍吟诵时间,但仍需长达六息……! 这意味着—— 他要施展的,必是超大型文术! “杀——!!!” 青衫文士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他堂堂无心宫三当家,竟被如此轻视?! “吼——! 撕碎他们!” 雪狼妖侯眼中凶光暴涨,一声低吼炸裂,周身妖气翻涌如霜雪崩裂! 狼妖帅、狼妖将们獠牙毕露,瞬间化作一道道腥风血影,疯狂扑杀而来! “杀——!” 百多名逆种文人、蛮妖刺客同时暴起,杀招尽出! ——战局,瞬间沸腾! “滚开!” 牛蛮三公主怒喝一声,手中大戟如黑龙翻江,猛然横扫! “噗嗤!” 一头狼妖将头颅飞起,鲜血喷溅三尺! “铮——!” 数十道飞剑破空而至,寒光交织成网,逆种文人联手绞杀,剑气撕裂空气,直逼人群之中的江行舟! “嗡——!” 江行舟袖袍翻卷,鲛绡囊袋中一柄莹白如玉的梨长弓,骤然入手! 他双目微阖,指尖青芒暴涨,竟在虚空划出一道璀璨的诗词文章轨迹——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江行舟闭目轻吟,神念飞速扩大。 轰——! 弓身震颤,万千枝蔓如龙蛇狂舞,竟在瞬息间拔地而起,化作一株遮天蔽日的梨巨树! 屹立于天街中央! “铮!铮!铮!” 无数枝条绷直如弓弦。 枝头,万千朵才气苞绽放,每一朵梨才气,都迅速凝化作一支寒光凛冽的箭矢—— “唰——!” 夜风骤起,千万箭齐发! 苞绽放,星雨连绵不绝! “嗖!嗖!嗖!~” 箭雨破空,如星河灿烂,又似升空的流火,冲向洛京的万丈天际! “这这是?!” 青衫文士逆种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那漫天星箭竟非单纯的射向他们,而是化作一道璀璨天幕,笼罩整座百里神都! 他不由露出一丝恐惧,艰难的吞咽了唾沫。 洛京城内。 北衙羽林军、金吾卫正与纵火蛮妖厮杀,忽见夜幕天光骤亮—— “流星.是流星啊!” 有军士嘶声喊道。 整个天幕,都是流星箭雨。 “噗嗤!” 一枚流星箭雨坠落,疾若闪电! 正焚烧粮仓的蛮妖刺客们狞笑戛然而止,利爪还抓着火把,却见自己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血。 “噗——!” 箭雨潇潇而下,精准洞穿每一具妖躯。 四处作乱的蛮妖们保持着惊骇表情,如割麦般成片倒下,火把坠地溅起满地星火。 “轰——!” 星雨坠世,天罚降临! 漫天箭矢裹挟着才气锋芒,如银河倾泻,将整条洛京天街化作死亡绝域! “噗!噗!噗~!” 一名又一名逆种文人接连喷血,被星雨洞穿,胸膛炸开血,踉跄跪地。 “嗷呜——!” 狼妖将哀嚎着倒下,妖血浸透青石长街。 一头狼妖帅双目赤红,妖刀狂舞如旋风,连续劈落数十道箭光—— “铛!铛!铛!” 火星迸溅! 可下一瞬—— “噗嗤!” 一道箭芒洞穿它的心口! “噗嗤!噗嗤!噗嗤!” 接连十余星雨箭,将它钉死在血泊之中,瞪大了狼眸,充满了迷惑! 当梨弓树的苞耗尽,最后一缕星芒消散,漫天梨凋零。 ——落尽,宝弓收。 那遮天蔽日的苍天梨树,万千枝蔓也寸寸崩解,浩瀚才气如潮水退去。 嗡—— 一声轻鸣,梨木宝弓重新落回江行舟手中。 他缓缓睁眼,五指收拢,握紧弓身。 弓木温润,犹带余温。 此时,整条天街, 已化作血狱! 百具尸骸横陈,有逆种文人死不幂目的瞪大双眼,有狼妖帅爪牙仍狰狞怒张,不甘心! 有蛮妖刺客至死,紧紧攥着染血的匕首.几乎,尽数伏诛! 整条天街,尸骸遍野,血染青石。 唯余两道身影,在箭雨洗劫后的死寂中踉跄而立。 狼妖国七王子——雪狼妖侯! 无心宫三当家——青衫无名李文士! 两人背靠背站立,衣袍破碎,妖血与冷汗混杂交织。 “这就是‘镇国’之威?” 雪狼妖侯银白的毛发被血污浸透,利爪深深扣入地面,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青衫文士手中折扇早已在抵挡星雨时粉碎,只剩半截扇骨紧攥掌心,指节发白。 他们相视一眼—— 瞳孔深处,映出彼此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这不可能!” 雪狼妖侯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妖瞳震颤,“他明明只是个举人……为何能施展出如此恐怖的文术?!” 它的利爪深深陷入地面,妖血顺着银白的毛发滴落。 ——它可是妖侯! 战力堪比人族翰林学士,近身厮杀甚至更胜一筹! 可此刻,它的妖躯竟在……战栗! “[镇国]文术……威力凌驾于翰林学士之上!” 青衫文士厉声长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狼侯!你我联手,杀了他! 否则——你我必死无疑! 冲——!” “好!” 话音未落,雪狼妖侯已如银色闪电,撕裂空气,直扑人群之中的江行舟! 然而—— 青衫文士虚晃一枪,身形骤转,竟化作一道残影,转身朝着洛京北城门疯狂逃窜! 瞬息百丈,夺路狂逃! 宫主许诺过他,万一城内形势失利,刺杀江行舟失败,即刻撤离会在北城外接应他! (本章完) 第200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一夜鱼龙舞 第200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一夜鱼龙舞] 顾知勉、李潘等数十举人正拼死激战,飞剑破空、符文炸裂,却仍被狼妖群逼得节节败退。 陡然—— 江行舟的《青玉案·元夕》诗词文术爆发。 [东风夜放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天穹之上,星芒如雨,倾泻而下! “嗤!嗤!嗤!” 一名又一名逆种文人乱箭穿心,众狼妖将帅们咽喉绽血,蛮妖刺客胸膛洞穿—— 一瞬之间,天街上,众妖蛮刺客们伏尸遍地! 众举人持剑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震颤。 “这……这是……” “仅仅只是开篇首句,便.词出镇国?!” 这是何等的惊世词篇! 不远处,牛蛮大使手中重锤“哐当”砸地,牛眼瞪得滚圆。 牛蛮三公主红唇微张,一副戈戟从掌心滑落。 她终于亲眼看到,这位早就在牛蛮国名震一国的传奇举子当场的风采,词成镇国! 江公子的诗篇,竟然能美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众蛮将脑中,唯剩两个字—— “牛逼!!!” 雪狼妖侯的利爪撕裂空气,直扑江行舟而去,却在最后一瞬,妖瞳骤缩—— 那道青衫文士虚晃一枪,背影正疯狂逃向城北! 留下它,独自面对江行舟、众举子和牛蛮使团。 “卑鄙人族!” 它一声怒嚎在喉中炸开,却已无回头之路。 ——它被抛弃了! 这逆种文人,竟敢拿它雪狼妖国的七王子,当垫背?!! 懊悔、恼怒,已经来不及! 妖血沸腾,獠牙森然。 既然逃不掉……那便杀穿这群蝼蚁,方有机会求生! “吼——! 死!!” 狼侯妖躯化作一道银色飓风,爪影如刀,瞬间将三名举人的文宝砚台护盾撕成碎片! “结阵!快结阵!” 李潘面色惨白,手中玉笔激射而出,却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断裂。 牛蛮勇士们的千斤重锤悍然砸下,却被雪狼妖侯的狼尾横扫,连人带武器轰飞数丈! 绝望,在蔓延——他们数十举子、牛蛮勇将的联手,依然难以招架这头陷入狂暴,垂死挣扎的雪狼妖侯! 江行舟面色冷清,眸光一凛,指尖青芒如剑,在虚空中挥毫泼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轰——! 洛京的天穹骤裂, 华光倾泻! 一匹通体雪白的才气神驹宝马从天际,踏空而来,嘶鸣如雷,身后战车雕纹古朴,犹如一辆从春秋战国而来的战车,青铜轮毂碾过之处,文气震荡! 凤箫声中,一片明月琼浆的流光。 “吁——!”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随着诗词落下,天地才气沸腾翻涌! 铮——! 金光炸裂,江行舟周身黄金缕蔓延,瞬间覆盖上璀璨的战甲—— 黄金缕战甲覆面,蛾纹雪柳缠绕臂铠! 华美如诗,却又锋芒毕露! 他左手持弓,右手一振,一杆三丈鱼龙长枪破空而出,枪身龙纹游动,寒光慑人! “嘶聿聿——!” 战马扬蹄长嘶,战车碾过天街。 江行舟青袍猎猎,踏车而立,冰寒的眼眸望着前方雪狼妖侯。 凤箫声动,玉壶流光,漫天金雪纷飞, 而他—— 面覆黄金假面,身披华美战甲,弓枪并举,杀意冲霄! 这一刻,他是诗中仙,亦是——踏血而来的春秋无双战神! “吼~!” 雪狼妖侯暴怒狂吼,银鬃染血,利爪撕开最后一道防线,直逼战车! “飕——!” 一青一银两道残影,在玉壶流光中轰然对撞! “铿——!” 狼爪撕裂空气,狠狠抓在江行舟胸膛,黄金战甲火星迸溅,五道狰狞爪痕赫然浮现—— 却终究未能破开黄金缕甲! 一枪出! 鱼龙舞! “噗嗤!” 鱼龙枪寒芒乍现,枪刃游龙般划过妖侯心口,带起一蓬妖血! “滴答。” 枪尖的血珠坠地,在青石板上绽开妖艳血。 江行舟驾驭战车,黄金面甲下眸光冷冽,枪尖斜指地面。 人族未伤,雪狼妖侯见心血! “这怎么可能?!” 雪狼妖侯踉跄后退,难以置信的低头,猩红狼瞳中映出自己破碎的胸膛。 那颗妖心,已被江行舟的鱼龙枪,一枪贯穿! 停止了跳动。 “本侯.竟会被.” 它可是堂堂妖侯! 堪比人族翰林学士的存在.近战之力更是超过了翰林学士! 纵然之前被关押囚车,洞穿琵琶骨,实力所剩不足六七成,它也不是举人可以敌的! 它“噗通”一声, 重达千斤的妖躯轰然跪地,震起血尘。 利爪不甘地抓挠地面,却在青石上刮出五道带血的沟壑。 妖侯狼躯的生机飞速流逝,重重的栽倒在天街的地面上。 天街两侧,尚未散尽的玉壶流光,为这具即将冰冷的尸体镀上凄艳金边。 雪狼妖侯死了! 青衫文士肝胆俱裂,逃的更急。 他疯狂催动文气,身形如鬼魅般向北城门飞掠——只要冲出城,有无心宫主接应,他定能逃脱。 “逃!必须逃出去!” 他不敢回头,可背后那股杀意,却如影随形,冰冷刺骨! 他无法想象,堂堂雪狼妖侯之尊,竟然抵挡不住江行舟一击。 “噗通!噗通!” 心跳如擂鼓,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 眼看,已经到了北城门。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一瞥,想看看天街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眼! 他终身难忘! 却见, 天街的中央,江行舟立于宝马战车之上,浑身黄金缕战甲映照灯火,蛾纹雪柳缠绕战甲,左手持宝弓,右手鱼龙长枪脱手而出!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下一瞬! “飕——!” 一道璀璨流光,瞬间划破长街! 青衫文士瞳孔骤缩—— “轰——!!!” 这道枪如惊雷,直接贯穿青衫文士的胸膛! 他的身躯被巨力带飞,狠狠钉在了北城门上,鲜血顺着城墙砖缝蜿蜒而下! ——无心宫三当家,死! 洛京城外。 夜幕阴影处,一名黑衣斗笠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无比痛苦和绝望。 雪狼妖侯,雪狼国的七王子,死了!倒在天街血泊之中! 青衫文士,他最得力的手下,死了!青衫文士被钉在城门上的身影,在夜风中摇晃—— 元宵之夜, 他成功的在洛京城内,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杀戮! 可是,他最想要刺杀的江南道解元江行舟,却行刺失败——这次失败。 春闱会试即将开始,江行舟从举人晋升为进士.一切休矣。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行舟本宫今夜杀不得你.! 可是,你杀了雪狼妖侯,漠北道之外最强大的雪狼国,是你永世之敌。 雪狼国的雪狼妖王、雪狼妖圣绝不会放过你,它会亲口嚼碎你的文胆!! 哈哈~! 本宫算无遗策!咳~咳咳!” 婓无心疯狂狞笑,癫狂笑声惊起飞鸦。 剧痛突然撕裂胸腔,咳着血。 他猛地跪地,黑袍下传来血肉蠕动之声。 他撕开衣襟露出狰狞心口,一朵妖异青莲正在心室绽放! ——那颗种在心口的青莲子,此刻正如活物般生根抽芽,将他体内的腐朽黑气化作养料,不断的生根发芽,试图成长他的整副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江行舟身披黄金缕战甲,伫立宝马战车,手持长弓,淡淡的瞥了一眼,城外黑暗之处。 “婓无心! 你会无声无息的死在某个角落,腐朽、破烂.化为一颗青莲的养料!” 夜风呼啸而过,笑声瞬间戛然而止。愤怒咆哮中,斗笠炸裂成漫天血莲,消失在城外茫茫夜色之中。 神都洛京城内的骚乱,随着众蛮妖刺客的身亡,终于渐渐平息。 沿街商铺、酒楼的木门“吱呀”作响,先是探出几张惊魂未定的脸,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影小心翼翼地走出。 他们攥着扫帚、木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仍不敢相信危险已然退去。 “妖狼……真的死了?” “那逆种文人的尸首还在城门上挂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终于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掩面而泣,更有人跪地叩首,喃喃念着“文圣庇佑”。 街道上,青砖碎裂,血迹斑驳,三十六具狼妖的残躯,仍在冒着缕缕黑烟。 躲过一劫,他们也没心情庆贺。 百姓们沉默地开始收拾残局—— 妇人用木盆泼水冲刷血污,壮年男子合力抬起倒塌的梁木,老儒生颤巍巍地拾起散落的书卷,用袖子轻轻拂去封皮上的尘埃。 偶尔有人抬头,望向天街上那道少年郎的身影。 目光中有敬畏,有感激,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洛京皇宫。 承天门外。 元宵灯火的余烬尚未散尽,朱漆宫门前的汉白玉阶上,早已跪满了一排绯紫官袍的身影。 三省六部主官、羽林军将领、数百文武官员,此刻皆伏首跪地。 夜风掠过宫墙,吹得他们腰间玉带轻颤,却无人敢抬手扶正——那深宫内传来的杯盏碎裂声,已让所有人的脊背渗出冷汗。 宫门上,那灯上“国泰民安”的墨迹还未干透,此刻却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元宵佳节之日,洛京城内竟然出现这样一场大乱,陛下此刻是何等盛怒! 必然会追查此案,甚至血洗整个朝野——没有内鬼,逆种、蛮妖刺客怎么可能发动这么大规模的乱子! “嘎吱——”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王大监手持拂尘立于左侧,右侧则是女官之首南宫婉儿。 她一身素白宫装,在月色下宛如寒霜凝就,唯有腰间一枚赤玉禁步随着步伐轻晃,在青石板上投下血滴般的暗影。 “陛下问——” 南宫婉儿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城内敌情如何?百姓伤亡几何?” 跪在其中的刑部尚书张谏之重重叩首,官帽上的孔雀翎剧烈颤抖:“回禀陛下,逆种文人与蛮妖刺客.共计七百三十八具,尸首已验明正身!” 他的声音在说到数字时突然尖锐,“另有.另有少量余党在逃,羽林卫、金吾卫已封锁九门.” “百姓呢?” 南宫婉儿指尖轻抚禁步。 “百姓死伤.?” 刑部尚书张谏之突然哽住,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声音,“初步统计.亡者四百七十二人,伤者逾千” 一阵寒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宫墙。 “元宵佳节,妖孽横行!” 王老太监尖利的嗓音如刀锋划破夜色,几位年迈文官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传陛下口谕——” 数百官帽同时触地,在月光下泛起一片冷硬的乌光。 “限期三日,着刑部彻查此案!” 这十二个字裹挟着雷霆之怒砸在丹墀之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惊起一群夜鸦。 羽林军统领的铠甲缝隙里,一滴冷汗悄然滑落。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宫灯拉得扭曲变形,宛如那些即将在诏狱铁链下现形的——魑魅魍魉。 “回禀! 无需三日彻查!” 中书令陈少卿突然出列,双手高举一份名册,“所有参与此案的贼人,名单在此!” 南宫婉儿接过名册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展开的卷轴上,墨迹犹新: 【十大诸侯王! 满朝公卿上下! 三省六部,太监、女官,无一幸免!】 夜风骤起,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 那卷轴上的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她眸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愤怒。 “这” 王大监目瞪口呆,拂尘无声落地,雪白马尾须上沾了未干的朱砂,在白玉阶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所有朝堂公卿,全都涉案? 甚至,连他这太监都涉案?! 这.这怎么可能? 南宫婉儿眸光冰冷,指尖轻叩名册,凤眸微眯:“中书令大人,这份清单.倒是真及时。” 她语带寒霜,“洛京大乱方息,罪证便已尽数归整?” 陈少卿深深一揖,官袍袖口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回禀,此事蹊跷至极!”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所有伏诛逆种身上,皆公然佩戴,从各个王府盗取的印信、妖牌、兵器!” “更甚者——” 他自袖中抖出一迭染血密函,绢帛在宫灯下泛着诡异的青芒,“每具尸首怀中,皆藏有此等密函文书,详述他们与朝臣往来的时辰、地点,连.” 他喉头滚动,“连它们贿赂银两的成色,都记载分明。” 南宫婉儿倏地收紧五指,清单名册在她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被抓的蛮妖俘虏呢?它们有何口供?” 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所有被抓的妖蛮俘虏,尚未严刑拷打,便立刻招供.” 陈少卿突然叹道,“它们争相指认,自己的幕后主使。” 他嘴角扯出苦笑,“——从三省六部尚书,宦官女官,到诸侯藩王、戍边军镇、各地刺史,竟无一位重臣幸免。” 宫墙阴影里,王大监的拂尘不知何时,已愤怒的绞成死结。 “那中书令大人如何看法?” 南宫婉儿抬眸,眼底映着远处未熄的火光。 “毫无疑问,此为栽赃!” 陈少卿突然厉喝,惊飞檐上栖鸦,“今夜元宵之乱,主谋乃无心宫主婓无心,不仅仅发动了这场大乱! 更要搅浑这潭水,离间陛下与朝臣,去掩盖真正和他勾结的内鬼!” 他指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单,“而那些逆种、蛮妖刺客身上,携带的数百、上千份各色‘密函、铁证',根本无从分辨真伪,反而让真相成了海底捞针!” (本章完) 第201章 查案!江行舟举荐酷吏! 第201章 查案!江行舟举荐酷吏! 神都洛京。 承天门外。 雪落无声。 南宫婉儿回宫内禀奏皇帝之后,带着口谕,重新立于宫阶之上,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册在飞雪中微微颤动。 墨迹未干的朱批被雪粒浸染,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犹如未干的血迹。 她抬首望天,细雪落在睫毛上,转瞬化作一滴冰凉。 “这份名单.陛下看了,并不满意!”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名册边缘,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方才在御书房,陛下震怒时摔碎的茶盏碎片所划。 宫墙角,侍女们正匆忙收拾那盏摔碎的钧瓷茶盏。 这份清单,还有数之不尽的密函罪证,分明就是无心宫主婓无心混淆试听,试图掩盖真正的内贼! “传陛下口谕——”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落雪更冷。 阶下百官齐刷刷跪倒,积雪被官袍压出沉闷的咯吱声。 “由御史台、刑部调集酷吏,继续严查此案。 边镇田乾大帅看管囚车不利,致使狼将逃脱,下狱待罪。” 她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兵部唐大人、礼部韦大人,专心筹备春闱。 会试选贤任能,乃朝廷首等要事,勿要受此案影响!” “是!” 雪幕中,两位尚书的身影明显一松。 不管此案最终如何审判,至少兵部、礼部,暂时不会受影响。 礼部尚书韦施立官帽上的雪簌簌滑落,露出下面半白的长眉。 “退下吧。” 南宫婉儿转身。 她拢了拢狐裘,雪地上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远处传来更鼓声,混着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这个元宵夜,终究是太长了。 “臣等.告退!” 众臣伏地再拜,官帽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待直起身时,他们每一张脸上都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兵部尚书唐秀金踏着积雪疾行数步,忽而驻足,叹气。 他回望宫门,朱漆金钉在雪夜里泛着幽光,宛如巨兽獠牙。 “今夜这关.算是暂过了。” 他喉结滚动,吐出的白雾瞬间被北风撕碎。 礼部尚书韦施立袖中双手微颤,玄色官袍下摆已结满冰凌,苦笑:“陛下虽未再提三日问罪之限,可那口谕,甚为不满.”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被风雪冻住了舌头。 几位重臣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聚作一团。 远处金吾卫的火把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元宵惊变,蛮妖刺客血洗御街! 陛下的颜面,朝廷的颜面,何存?!” 刑部侍郎张谏之突然压低嗓音,冻紫的嘴唇开合间喷出白气,充满了苦涩,“若最后揪不出几个够分量的元凶恐怕,多少人的乌纱帽要保不住了。” 话未说完,众人俱是脊背发寒。 工部尚书姚振下意识摸了摸脖颈,那里似乎已感受到凛冽的寒风。 “走罢。” 中书令陈少卿突然打破沉默,官靴碾碎地上一盏残破的莲灯,“明日卯时,再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是坠了铅块,“刑部抽调一批精锐,抓紧拷问俘虏。看看,能否审问出线索.” 雪愈急。 众臣的身影渐次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 宫檐下的青铜惊鸟铃突然作响,惊起一群寒鸦,黑羽掠过之处,雪幕中隐约现出诏狱高墙的轮廓。 天街雪夜。 三省六部的尚书令们仪仗森严地驶离皇宫。 中书令陈少卿的马车座驾碾过青石板,忽闻窗外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他眉头一皱,修长手指挑开锦绣车帘—— 天街之上,血染青石。 雪幕中,一道金线劈开夜色。 但见长街尽头,一名金甲少年持弓挎枪而立,黄金缕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鱼龙枪尖犹自滴落妖血。 在他脚下,雪狼妖侯的尸首已然僵直,银毛被血染成暗红。 逆种文人,还有数十具蛮妖刺客的残躯散布四周,将天街青石染成墨色。 举人们搀扶伤者,有白发老翁颤抖着将一盏完好的灯挂回残破的屋檐。 周遭举子、百姓正忙着收拾残局,却都不自觉地与那少年保持着敬畏的距离。 陈少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笑,“你就是江南道解元江行舟!” 少年闻声转身,鱼龙枪在青石板上划出半弧寒光。 江行舟看见中书令、文渊阁大学士陈少卿的座驾,腕间金丝护腕叮当作响,收枪行礼:“末学后进,见过中书令大人。” 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露出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陈少卿的目光扫过少年手中那柄铭刻“《青玉案·元夕》”诗篇的梨宝弓, “[东风夜放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江山代有人才出!” 陈少卿眼中精光一闪,忽然轻笑,玄色官袖拂过车窗雕,指节叩响车辕。 街旁的那白发老翁望见陈少卿的仪驾,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血泊之中,枯瘦的双手颤抖着拱起,嘶声道: “中书令大人!满城百姓遭难,尸骸遍地,血流成街……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陈少卿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侍从搀扶,声音低沉而肃然: “老人家请起。今夜妖祸肆虐,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血债,必以血偿!” 车帘缓缓垂落,华盖朱轮碾过青石长街,渐行渐远。 江行舟静立如松,指腹缓缓擦过脸颊上早已凝涸的血痕,眸光冷彻,似一柄出鞘的寒刃,直刺向那渐行渐远的朱轮华盖。 五指一寸寸收紧,一柄染血的鱼龙枪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铮鸣,仿佛感应着主人翻涌的杀意。 夜风呜咽,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掠过天街。 ——元宵血夜,妖祸屠城。 若无朝中重臣暗通款曲,和那无心宫逆种婓无心勾结。 若无诸侯王、门阀世家的袖手旁观。 以洛京守备森严,何至于让如此多的刺客如入无人之境? 但…… 究竟是谁? 琅琊王府。 夜幕下。 琴声骤止。 琅琊王李冲指尖按弦,抬眸望向府外,渐息的厮杀声,唇角浮起一丝讥诮。 “半个时辰,便镇压了妖乱……倒是高看了婓无心那群废物。” 他指尖一挑,琴弦震颤,余音森冷。 “父王?” 世子李仪光躬身候命。 李冲拂袖起身,玄色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你速带三百门客、家丁出府,大张旗鼓的清剿余孽——顺道,再替百姓们修葺屋舍,安定民心。” 李仪光闻言,愕然:“可您方才不是说不插手……放任闹妖,让皇帝颜面扫地吗?” “蠢材!” 琅琊王李冲冷笑,“妖乱未平,我等自然是坐观其变,看一场笑话; 如今,妖乱既平,自当分一杯羹,博取名望。你还能捞一份功劳!” 他袖中五指缓缓收拢,“此时,不去挣一份护国、救民之功,洗清嫌疑,向陛下表功,莫非等着御史台参你一本? 还不速速带人去!” 李仪光倏然明悟,抱拳疾退:“儿臣这就去办!” 片刻后,琅琊王府朱门洞开。 王府三百名披甲的门客、家丁高举“琅琊王府”灯牌,大张旗鼓,如潮水般涌向仍带血腥的长街。 “抓蛮妖刺客! 谁家胆敢窝藏妖孽刺客,定斩不饶!” 李仪光给自己脸上、衣甲涂上妖血,一副历经浴血奋战的模样。 短短片刻,整座皇城竟似,再次换了一番天地。 “追剿蛮妖刺客余孽!一个不留!” 各府邸朱门次第洞开,门阀、世家的私兵、诸侯王府的家丁如潮水般涌上街头,刀剑铿锵,呼喝声此起彼伏,竟比先前的厮杀还要热闹三分。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羽林卫禁军士卒轰隆的身影。 青石长街上,血迹未干,便有工匠吆喝着搬来新砖,转眼间将残垣断壁修葺如新。 酒肆茶楼重新挂起彩灯,连那被剑气斩断的旗杆,也换上了崭新的绸缎。 躲在暗处的百姓们战战兢兢探出头来,见满街都是“勤王护驾”的旗号,这才敢三三两两聚到街边。 “老天开眼啊!” “那些天杀的妖蛮,竟敢在元宵佳节作乱!” “多亏了江解元.” 有人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他写了一篇镇国《青玉案·元夕》,千万星雨坠落,那雪狼妖侯当场就被射成了筛子!” 茶楼二层,惊魂未定的说书人,已经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了“江解元大战群妖”。 酒楼的店小二穿梭其间,给每桌客人,都免费添了一壶“压惊酒”。 天街尽头,最后一丝血腥气被清水洗净,冷肃的气氛也终于被新挂的彩灯冲散。 夜幕渐染,天街处处华灯。 一辆鎏金嵌玉的七宝香车缓缓驶离宫门,车檐悬挂的鸾铃在夜风中轻响。 十六名羽林卫执戟开道,玄甲映着灯火,在青石板上投下森冷的光。 香车忽在天街中央停驻。 织纱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南宫婉儿半张玉颜隐在流苏之后,眸光如秋水映月。 “江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喧闹的长街都为之一静。 江行舟正在街头和一群举子们一起收拾凌乱街道,执礼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正对上她眸中流转的星辉:“南宫小姐。” 车帘又掀起三分,露出鎏金小几上袅袅的茶烟。 “可有闲暇?” 她指尖掠过帘上明珠,“入内一叙。” 江行舟目光扫过南宫婉儿,轻笑一声,踏着沉香木阶登车而入。 七宝车厢内,龙涎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幽兰气息,在咫尺之间萦绕。 烛影摇曳,南宫婉儿指尖轻抚青瓷茶盏,茶汤映着她沉静的眸子。 “元宵一案,朝野震动。”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三省六部、门阀世家之中,不知多少人,已与无心宫婓无心暗通款曲。” 江行舟眉头微蹙,茶香里忽而渗入一丝肃杀。 “陛下欲遣一位得力的酷吏,去彻查此案——” 她忽然抬眸,烛火在那双眼里跳成两点寒星,“可若派去的,恰是内鬼,就麻烦了!” 茶盏“咔”地轻响。 “所以.” 南宫婉儿忽然倾身,鎏金步摇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流光,“陛下想要,启用毫无瓜葛的新人。” 香炉青烟袅袅,在她与江行舟之间织成朦胧的网。 “新人?” 江行舟喉结滚动,“新科举子?” “不错。”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最好是与朝中任何大臣,都没有关联之人!” 车外忽起一阵寒风,吹得帘角金铃急颤。 “我?” 江行舟望着茶汤里摇晃的烛影,忽然觉得,这盏茶比刀光更冷。 灯笼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南宫婉儿唇畔的笑意愈发幽深。 “自然不是。” 她一笑,指尖轻叩鎏金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江公子可是今科会试的大热门。 来日金殿传胪,说不得要戴簪、着锦袍,入翰林院当个清贵学士。” 香炉青烟缭绕,在她眉目间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未来三省六部的宰辅之路,岂能沾染酷吏的污血?” 她忽然倾身,发间金步摇垂下的明珠几乎触到江行舟的衣袖,“但—— 你与婓无心血仇不共戴天,杀了他不知多少属下,不可能与其勾结。” 车外风铃骤急,像是应和着她骤然转冷的语调。 她指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寒芒,“你可有信任之人举荐,担任御史,来查此案?” 江行舟沉默片刻。 他本想举荐同乡举人,顾知勉或者李潘,成为御史,来查此案。 不管他们会试能不能考中进士,御史对他们都是一个晋升之阶。 但是一想,沾上酷吏之名,杀人无数,得罪人,恐怕很难在朝中有大作为。 诸多同乡、同窗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却又被岭南瘴气中那个身影取代。 “启用御史查案?倒是有一个现成的人,可用!” 江行舟道。 “谁?” 南宫婉儿道。 “被贬岭南道交府曲江县参军,前御史张继!寒门进士出身,是个愣头青,在朝中没有靠山。 他被贬岭南,仕途已经是废了。 若被重新启用定然会拼命,纵然背上酷吏之名,也在所不惜!” 江行舟淡淡道。 “张继?” 这个名字一出口,茶烟都似凝滞了一瞬。 南宫婉儿眉梢微挑:“那个曾弹劾你‘《观沧海》僭越'的御史?” 她忽然低笑出声,金步摇的流苏簌簌作响,“江公子倒是大度。” 江行舟摩挲着盏沿的手指一顿。 “他敢弹劾我,可见他不缺孤勇胆气。 他一介寒门进士御史,得罪了我区区一个举人,满朝也无人保他。 可见,他与朝野上下,毫无牵连!” 江行舟抬眼时,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这样的人——他最恨,其实并不是我。 而是让清流变浊流的朝中蠹虫。” “此人早早被贬岭南,不可能与婓无心勾结.或可启用! 不过,凭借他的才能,未必能查出真正的内鬼。 还需江公子,在他背后,指点一二!” 南宫婉儿凝视着茶汤里破碎的烛影。 漠北,塞外。 狼居胥山。 寒风如刀,割裂了永夜的寂静。 狼居胥山巅的祭坛上,一盏青铜古灯骤然熄灭,灯芯余烟袅袅,在刺骨的风雪中挣扎了一瞬,终究消散无踪。 “嗷——!!” 凄厉的狼嚎震彻山谷,整座圣地的冰雪都在妖王的怒吼中簌簌震颤。 雪狼妖王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盏熄灭的魂灯,利爪深深陷入玄冰祭坛。 “是谁?!谁敢杀我儿?!” 半个多月前,七王子率领三十六名狼妖帅、狼妖将外出巡狩,这本该是一场例行的血食盛宴。 作为北方五大妖国之一,雪狼国的狼兵所到之处,不论蛮妖、人族,无不闻风丧胆。 可如今. 狼妖王的獠牙间滴落腥臭的涎水,祭坛四周的狼妖长老们纷纷伏地颤抖。 那盏熄灭的魂灯不仅意味着一位王子的陨落,更昭示着——雪狼国遭遇奇耻大辱! 狼居胥山。 雪狼王殿。 “报——!” 一声急促的狼啸撕裂风雪。 狼妖帅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入圣殿,玄妖战甲上还挂着未化的冰凌。 “殿下!“ 它重重跪倒在祭坛前,利爪在寒玉地面上划出深痕。 “讲!” 雪狼妖王猛然转身,周身一股妖气翻涌如实质,整座圣殿的冰晶都在震颤嗡鸣。 “无心宫主,遣人送来一份紧急情报!” 狼妖帅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边镇田乾率三千精兵在雪林设伏,七王子殿下.”它的声音突然变得艰涩,“被生擒押往大周洛京!” 妖王瞳孔骤缩,祭坛四周的冰柱轰然炸裂。 “无心宫主得此消息,亲率逆种赴洛京救援,将七王子救出囚车! 不曾想,却意外遭一个叫江行舟的人族举子阻拦! 七王子,它.不幸阵亡!” 狼妖帅的利齿咬得咯咯作响, “轰——!” 狂暴的妖力冲天而起,王宫大殿穹顶的千年玄冰寸寸龟裂。 雪狼妖王仰天长啸,声浪震得方圆百里的雪山都在轰鸣,积雪坍塌。 “江!行!舟!——!” 这三个字裹挟着滔天杀意,在冰原上久久回荡。 殿内众狼妖们,无不战栗跪伏,它们知道——北境的天,要变了。 雪狼妖王绝不会忍,这等大仇。 (本章完) 第202章 江行舟的刀! 第202章 江行舟的刀! 岭南道。 交府。 曲江县。 在这座大周圣朝最为偏远的瘴疠之地,历来是受贬之罪臣的受罚之地。 瘴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匹浸透毒汁的素纱,层层裹住低矮的县衙。 “参军大人!” 小吏慌慌张张撞进来,“交州都督府的公文.” 张继正伏在虫蛀的案牍上誊写文书,闻言,笔尖忽然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御史台那滩泼在他奏章上的朱砂。 他接过那卷盖着紫绶印的牒文,指尖触到冰凉的蜡封时,忽然笑了。 岭南潮湿的空气里,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 他摩挲着牒文上“洛京”二字,被毒日晒脱皮的唇角扯出狰狞弧度,“朝廷还记得,岭南有个从九品的.罪臣。” 从朝廷中枢御史台的一名进士御史,被贬为曲江县低级从九品录事参军,不可谓不惨淡。 原以为,自己被贬岭南这一隅之地,彻底被世人遗忘,仕途尽毁,他也不再去想那些朝廷之事。 只是扎根在这岭南曲江县,干自己分内事。 没想到,朝中竟然还有人记得自己! 窗外,一队食腐的乌鸦,正掠过焦枯的榕树。 他双手捧着这份自洛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封印。 素白绢帛上,墨迹如刀: “洛京上元夜突发蛮妖之乱,惊天血案朝野震动。 经人举荐,陛下特旨起复张继为御史台左台侍御史,严查罪凶,即日赴任。” “左台侍御史?.从六品!” 张继瞳孔骤缩,心脏差点漏了半拍,手中公文竟微微颤动。 这从六品的御史台青袍官职,实乃天子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御史台素来官轻权重,而这左台侍御史更执掌“风闻奏事”,拥有独立的弹劾权,负责纠举百僚、推鞠狱讼等事务。 不需要向任何其它人禀报——包括御史大夫、三省六部。 可直入紫宸殿面圣,可弹劾王侯将相。 整个御史台,能得此职者,不过屈指四人。 窗外的光,映着公文上朱砂御印,猩红如血。 “经人举荐?!” 张继指尖一颤,眸中骤然翻涌起复杂之色。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他早已是贬谪岭南、苟延残喘的罪臣,朝中谁还会记得他?更遑论举荐他重返御史台,甚至擢升为左台侍御史! 此人……必是朝堂上翻云覆雨之辈! ——而这,亦是他张继仕途的生死转折! “即刻启程!” 他猛地攥紧公函,嗓音低沉而锐利。 “是,大人!” 小吏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山风呼啸,岭南的密林深处,瘴气如纱,笼罩着蜿蜒的山道。 曲江县派出的百名精锐士卒护送张继北上,铁甲森然,刀戟映寒。 然而,就在队伍行至一处险峻山谷时—— “吼——!” 骤然间,密林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 虎蛮咆哮,蛇妖吐信,密密麻麻的妖蛮部族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队伍截断! “结阵!保护大人!” 领队校尉厉声大喝,刀锋横扫,劈开一只扑来的虎蛮头颅。 张继被亲兵护在中央,眼神冰冷如刃。 血雾弥漫,厮杀声震彻山谷。 这支小队虽悍勇,却敌不过源源不断涌来的千百头蛮兵妖将,被围困在山谷之间,逼入绝境。 张继握紧染血的进士文剑,心中雪亮—— 这不是巧合! 岭南虽多妖蛮,但如此精准的伏击,如此凶猛的围杀…… 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到洛京! 更不想让他——彻查那桩惊天大案! “大人!我等才气已竭,快要撑不住了!” 那将领虎口迸裂,长刀拄地,嘶声吼道:“末将断后,您速速突围,前往虔城,返回洛京!” 四周的百十名士卒浴血苦战,周身才气黯淡如风中残烛。 张继染血的官袍在腥风中猎猎作响,忽的纵声长笑:“尔等护我北上,我岂能弃尔等不顾!?!” 他猛然振袖,声如金铁交鸣——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轰! 天地间才气翻涌,这首江行舟赠送给他的[鸣州]级诗篇——补给文术,凌空绽放! 三百枚赤红如玉的“才气荔枝”自虚空中凝结,馥郁清香瞬间冲散血腥。 每一枚才气荔枝,都能瞬间恢复一位举人,枯竭的才气。 “速速服下才气荔枝!” 张继喝道。 众将士们仰首吞下,他们枯竭的经脉,顿时奔涌起磅礴才气。 “杀——!” 刀锋重燃青芒,箭矢再镀金光,整支残军竟如烈火烹油般,爆发出骇人战意! “破阵——!” 血色黎明中,这支死士般的队伍硬生生撕开这股数千妖蛮的包围,冲出了山谷。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瘴雾时,张继等众将士,已疾驰在通往豫章郡府虔城的官道上。 那里有朝廷驿站,有州府驻军——只要进入虔城,便能彻底摆脱岭南道蛮妖土著的袭扰。 更有,洛京吹来的腥风血雨,在等着这位持剑的御史! 虔城巍峨的城垣下,寒风卷着掠过旌旗。 张继率领的岭南道护送的将士队伍踏着滚滚烟尘,终于抵达这座重兵驻守的豫章郡虔城。 城门前,数名身着绛紫宫服的太监,早已翘首多时。 为首的赵太监一见来人,当即堆起满脸笑意,甩着拂尘快步迎上:“张大人!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尖细的嗓音在风中打着旋儿。 这位内廷太监,原是奉皇命南下岭南道交府曲江县,宣召张继进京。 可刚到豫章郡虔城地界,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行。 岭南道的蛮妖部落凶悍异常,他这条小命可经不起折腾—— 在虔城守着城门,总比去蛮荒之地,喂了妖怪强。 “赵大人!” 张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作响。 作为御史台,他自然识得这位常在宫内行走的赵太监,当即抱拳施礼,官袍下摆荡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赵太监拢着袖子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圣上催得紧,咱们这就启程?边走边聊?” “下官遵命。” 张继不动声色地整了整玉带,目光掠过虔城城楼上森然的箭垛。 暮色中,黑压压的兵戈在城头闪着冷光——虔城的重兵,威慑着整个岭南的蛮妖。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 张继与护送将领拱手作别,随即登上马车,与赵太监一同启程,朝着洛京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路尘烟。 车厢内,赵太监压低嗓音,谈起近日震动朝野的元宵大案——主谋无心宫宫主种婓无心,会同雪狼妖侯,及上千蛮妖刺客,趁元宵灯会之际,在洛京掀起腥风血雨。 “此案牵连极广,必有朝中内鬼与大逆种暗通款曲!” 赵太监阴恻恻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大臣,甚至……某些诸侯王,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正因为如此,朝廷之人不敢用! 必须启用,跟此案毫无关联之人,来彻查此案!” 他凑近张继,声音压得更低,似怕隔墙有耳:“陛下震怒,意思很明确——张大人回京后,只管彻查! 无论此案涉及何人,一律严办,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这大周天下,绝不容逆种妖邪猖狂!” 赵太监冷哼一声,指节在车厢壁上重重一叩,“必须狠狠镇压这股歪风邪气——竖立朝廷威严! 这份差事若办好了,张大人前途无量!” 张继目光微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已有思量。 他沉吟片刻,忽而侧首,似不经意般问道:“赵大人,不知……是谁人举荐在下,为左台侍御史?” 这一问,至关重要。 他在朝中并无根基,孤立无援。 而这位举荐他复出之人,必定在朝廷拥有巨大影响力,且深得陛下信任。 这便是他未来最大的倚仗——唯有此人,才能替他挡下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 不至于让他在查案的半途,功败夭折! 赵太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是南宫大人保举的你。” “南宫大人?” 张继眉峰微蹙,心中一震。 朝堂之上,能被称作“南宫大人”的,唯有那位——御前女官之首,南宫婉儿。 她在中书省为中书舍人,却执掌内廷机要,起草诏书,一言一行,皆出自圣意。 即便是三省六部重臣,亦要对她礼让敬畏。 有她举荐,自然无人敢阻。 可最大问题是—— 他乃小小御史,与南宫婉儿素不相识。后来更是被贬岭南道,被世人遗忘。她为何会……保举自己? “可是.” “南宫大人自元宵大案后,特意见了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这位与无心宫主婓无心,有血海深仇,势同水火的江南道解元。” 车厢内,赵太监轻抿茶盏,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朝野上下,唯独这位江公子,不可能勾结无心宫。 正是他.在南宫大人面前,提起了你。 你本是御史,且与此元宵大案毫无关联,正是查案的合适人选!” 茶香氤氲中,赵太监的声音愈发低沉:“张大人,您真该好好谢谢这位江公子。 若非他的提举恐怕您真要在这岭南交府终老了。 况且,凭你的能力,想查清楚这件案子也是极难!去求教一下江解元。 他的实力才华,非常人能及,或可提点你一二!” 张继怔怔望着马车座驾窗外,田间南国的芭蕉,心头翻涌起万千思绪,心情无比复杂。 之前,因他弹劾《观沧海》僭越,与江行舟结下梁子,被贬岭南道交府曲江县为参军。 谁曾想,江行舟临别送了他一篇《赠张继贬谪岭南道》鸣州级诗文。 如今更成了他重返朝堂的契机——左台侍御史的任命,竟也是那人一念之间。 “多谢赵大人提点!” 张继终于理清其中关窍,伸手入怀,摸索出几块碎银,略显局促地塞向赵太监。 他知道,这点银两实在寒酸,拿不出手。 可他这被贬岭南的御史,早就落魄寒酸,清贫如洗,哪里还拿得出更多? 赵太监目光一掠,见那几两散碎银子,嘴角微不可察地鄙夷撇了撇,双手一推,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他赵某人,岂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 “赵大人清廉……” 张继讪讪收回银两,指尖发烫,如握炭火,越发的尴尬。 赵太监轻咳两声,眼皮微垂,似闭非闭,慢悠悠道:“张大人不必心急。 待日后……查抄了哪位重臣府邸,或是诸侯王府。若是还记得某家,再谢也不迟。” 话中深意,不言自明。 ——这等惊天大案,必有朝廷重臣、诸侯王的人头落地,满门抄斩,家财尽没。 张继身为负责此大案的御史台主官。 届时,指缝里随便漏出的,又岂止这区区几十两?几万两也是稀松寻常! 张继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再多言。 历经宦海沉浮,在岭南道的瘴气里打磨,他已经不是御史台一根筋的愣头青。 如今他深谙,这朱门里的规矩,该打点的关节要如春雨般润物无声,该递的孝敬须似秋叶般不着痕迹。 数日后,洛京。 新任御史张继随赵太监入城,前往御史台报道之后,未及休整,便直奔薛国公府。 拜见正在薛国公府闭门读书,准备春闱的江行舟。 “御史张继,负荆请罪,谢江解元提携之恩!” 他拜倒,深深一叩,嗓音低沉,岭南道的风霜刻进眉宇,再不见进士御史的清逸,反而是一副沧桑老吏的模样。 南宫婉儿的举荐,不过是顺水推舟。真正让他重返朝堂的,是眼前这位看似闲居读书的解元郎。 没有江行舟,南宫婉儿根本不知道他这个人。 虽然江行舟眼下仅仅只是一位举人解元,但春闱之后,江行舟极有可能是会元,甚至殿试.步入翰林院,未来仕途远在他之上。 张继跪在书房,为昔日弹劾之事,叩地谢罪。岭南的瘴气在他眉间刻下阴郁的痕迹。 江行舟搁下手中书卷,抬眼打量他。 “张大人言重了,请起。” 江行舟垂眸看着手中的《春秋公羊传》,指节轻叩案几。 他并不是太想用张继。 但眼下,他缺一把刀。 顾知勉、李潘、韩玉圭、陆鸣这些同窗、同乡,要走的是正经仕途——县令、太守,日后为官一方,牧守百姓,成为他在朝堂的亲信、盟友! 黄朝这把利剑,则要留在朝堂之外,在野做反贼,将来用来斩断门阀、世家的根基。 而张继—— 这个被贬岭南、仕途尽毁的御史,正好用来做那把见不得光的刀,担任酷吏。 杀人,背锅。 清除朝堂内的敌人! 思来想去,唯有张继最合适。 “不知张御史前来,所为何事?” 江行舟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窗外的玉兰上。 “在下初返洛京,对元宵一案所知有限。 听说婓无心制造了大量伪证,令证据极其复杂,查案难度极大!” 张继起身,声音低沉,“婓无心勾结的内鬼究竟是谁,尚未可知。不知江解元可否指点,该从何处入手破局?” 这等大案,朝野震动,定然要有人倒霉,给朝廷上下一个交代! 最先被查办之人,无疑最先倒霉! 江行舟收回视线,淡淡道:“以我猜测,朝廷大臣,若是勾结婓无心,祸乱洛京。 令朝廷威严受损,不知多少大臣人头落地。 这对大臣们来说,几乎无利可图,反而人人自危。 但若是诸侯王—— 他们既有动机,也有实力。 打压朝廷的威严,对诸侯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你往这个方向去查,必有收获! 譬如琅琊王、越王.之流! 正所谓,搂草打兔子,打中一个算一个!没打中也无妨!” “谢江解元提点!” 张继心头微动。 这个主意妙! 管他冤不冤枉,先一棒子打过去再说! (本章完) 第203章 江行舟的满级权谋术! 第203章 江行舟的满级权谋术! 琅琊王府,华灯初上。 雕梁画栋的正厅内,一场诸侯王私宴正酣。 琉璃盏中琥珀光潋滟,沉香案上珍馐罗列。 琅琊王李冲广袖博带,高踞主座,客座分坐着越王、纪王、韩王、霍王与鲁王等,皇室宗室贵胄。 “痛快!” 李冲豪饮一盏,将鎏金酒樽重重顿在案上,玉液溅出几点金芒,“皇帝这次可是颜面扫地! 满朝朱紫,皆涉妖蛮之乱,到处都是罪证。 刑部和御史台怕是连拘票都不知该往哪个府邸送!” “哈哈~!” 席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越王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杯,阴鸷的眼角挤出几道笑纹:“要说,还是无心宫主手段高明!区区一场元宵夜宴,就让紫宸殿那位成了天下笑柄。 从今往后,她还有何威望统驭四海?!” “这些年,朝廷处处掣肘我等诸侯王,早该有人给他们一些教训。” 纪王抚掌大笑,镶着玛瑙的护甲在烛火下泛着血色,“听说昨日的早朝,朝臣们找不出证据,毫无应对之策,皇帝气得连摔了数道奏章?!” 窗外风雪呜咽,厅内却暖意融融。 众藩王推杯换盏间,眼角眉梢尽是压抑多年的快意。 那元宵夜,无心宫主婓无心策动的妖蛮大祸乱,于百姓是劫难,于朝廷是耻辱,于皇帝更是威严扫地。 可对他们这些诸侯王,天潢贵胄,却是久旱逢甘霖的畅快。 “轰——” 一声巨响,琅琊王府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碎雪呼啸而入,烛火摇曳,厅内暖意瞬间被刺骨寒意撕碎。 左台侍御史张继身披玄色官袍,面色阴沉如铁,大步踏入府中。 他身后,羽林禁军如黑潮般涌入,铁甲森然,刀鞘撞击声铮铮作响。 琅琊王府内上千门客家丁本欲阻拦,可一见那寒光凛冽的羽林禁军衣甲,登时噤若寒蝉,纷纷退避。 这是神都洛京,天子脚下,谁敢与羽林卫禁军相抗? “张继!你放肆!” 琅琊王李冲拍案而起,金樽翻倒,琼浆泼洒一地。 他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本王乃先帝亲封的藩王,岂容你放肆,擅闯王府?!” 厅内众王亦纷纷起身,纪王更是怒指张继,厉声道:“御史台何时敢如此猖狂?无诏擅闯琅琊王府,莫非是要造反?!” 张继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厅内众王,寒声道:“本官奉圣谕——琅琊王李冲,涉嫌勾结妖蛮,谋逆犯上。铁证如山,即刻缉拿——! 尔等若敢阻挠——” 他缓缓抬手,身后禁军“唰”地一声,刀锋出鞘半寸,寒光慑人,“莫非,诸位王爷也与元宵之案有涉?” 此言一出,众王面色骤变。 韩王率先低头,袖袍一甩,“既是朝廷办案,本王不便多言!” 其余诸王亦纷纷侧身避让,无人再敢出声。 李冲见状,怒极反笑,“好一个‘铁证如山’!张继,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谋逆,证据何在?!” 张继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密函,指尖一抖,信笺展开,朱砂印记刺目如血。 “琅琊王亲笔密信,与无心宫大逆种婓无心、妖蛮勾结,意图趁元宵之乱谋逆——这,算不算铁证?” 李冲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那字迹竟与他一般无二! “这……这是婓无心伪造的密函! 这种栽赃的伪证,满朝公卿,谁没有?!” 他猛然醒悟,厉声嘶吼,“张继!你竟敢与妖人勾结,拿伪证构陷本王?!” “哦?” 张继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中寒芒乍现。 “王爷竟能一眼认出,这是婓无心的伪证?莫非……” 他缓缓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凌厉,“你与那婓无心,早就提前勾兑好了?!” 李冲脸色剧变,踉跄后退:“你、你血口喷人!” “拿下!” 张继猛地一挥手,“押入诏狱,好生伺候!” 铁甲铿锵,如狼似虎的羽林卫瞬间扑上。 琅琊王李冲还欲挣扎,却被两名校尉反剪双臂,铁链“哗啦”一声锁住脖颈。 世子李仪光面如死灰,众王妃们更是瘫软在地,哭喊声尚未出口就被捂住嘴巴拖走。 厅内众诸侯王们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琅琊王被押走。 越王颤抖的手,握不住玉杯,“啪”地摔碎在地——不是说那些密函都是伪证,根本不足为惧吗? 纪王喉结滚动,冷汗涔涔:“张继这酷吏……莫非是要……屈打成招。”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浑身发冷。 风雪呼啸中,禁军火把将琅琊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张继负手而立,看着被押走的琅琊王一家上百口,轻声道:“琅琊王放心,诏狱的刑具……定会让您想起很多‘往事'。 早点招供,让你免受辛苦。” 大周诏狱。 天字牢。 幽深的甬道尽头,青铜兽首灯盏吞吐着惨淡的火光。 此处诏狱,虽为关押九卿、郡守等二千石大员囚犯的所在,却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琅琊王李冲被铁链悬吊在“凤凰展翅”刑架上,精钢镣铐深深勒入腕骨。 世子李仪光则被捆在“仙人指路”木桩上,额角冷汗涔涔。 左台侍御史张继慢条斯理地拭着一柄“梳骨篦”,铁梳齿在火光下泛着青芒。 “王爷是聪明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激起回响,“只要画押认罪,供出元宵案同谋.“ 铁梳轻轻划过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本官以御史台印信作保,定求陛下开恩,饶你一命。” 张继轻语,“世子年少,王妃柔弱王爷当真忍心,看他们受苦?” 一滴冷汗从李冲下颌坠落,在火盆里“滋”地化作白烟。 “张继!” 李冲怒极反笑,铁链哗啦作响,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那份伪证,你比谁都清楚!本王从未勾结妖蛮,你叫我如何招供?!” 张继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幽深如井。 “我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他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密函,“可这重要吗?”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靴底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元宵之夜,妖蛮作乱,百姓、禁军死伤上千,朝廷颜面扫地。 陛下震怒!” 张继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满朝激愤,寻找元凶。百姓怨怒,无处发泄。 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罪。 拿你定罪,满朝上下,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你琅琊王府求情!”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冲,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 “证据?有了。 内鬼?也有了。” 他轻轻拍了拍李冲的脸,“我抽签,恰好抽中了你琅琊王府,算你倒霉。” “反正——” 张继缓缓直起身,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寒冰刺骨,“总要有人倒霉。 要么是你琅琊王府满门抄斩,要么……你供一个出来? 让别人,替你倒霉?” 李冲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你——!” 张继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王爷,好好想想吧。 是牺牲琅琊王府,还是守口如瓶?” 琅琊王李冲的面色骤然灰败,铁链随着他颤抖的身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父王.” 世子李仪光牙关打颤,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江行舟!一定是他指使的! 之前儿子曾经得罪了他,他这是要灭我琅琊王府满门啊!” 张继负手而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江行舟将他从岭南捞回之事,本就是朝野皆知的秘密。 “爹!” 李仪光突然崩溃般哭喊,“您就招了吧!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琅琊王府根本没有参与元宵大案,凭什么我们倒霉?!” 他不想死! 他还年青,还有大好的前程! 最重要的是,他真是冤枉啊——!凭什么让他去当替死鬼? “逆种婓无心,本王确实不曾勾结!” 琅琊王李冲想通了,突然暴喝,震得刑室嗡嗡作响。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张继:“但朝中确实有人参与此案。” 张继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是谁?” 铁链哗啦作响,李冲艰难地抬起血迹斑斑的脸:“若本王说了可能保全家性命?” “自然!” 张继斩钉截铁,“本官以性命担保,只要你招了!即刻送王爷和家眷,返回琅琊郡国封地!” 火盆中的炭火突然爆出几点火星,映照着李冲惨笑的面容。 他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吐出几个名字——。 夜幕。 薛国公府,书房。 更漏三响,烛影摇红。 左台侍御史张继踏着夜露匆匆而来,官靴碾碎阶前凝霜。 书房内,江行舟正执卷夜读,青瓷灯盏映得他眉目如墨。 “招了?” 书页轻合,江行舟抬眸。 “招了!” 张继袖中供状,尚带诏狱的血腥气,眼底压着灼人的亢奋,“竟真叫他一口气,吐出六条大鱼——三位二千石以上的重臣,三位藩王!.或许还有更多,但他只知道这六位,和无心宫婓无心有来往!” 烛芯“啪”地爆响。 江行舟指节轻叩案几,忽然低笑出声:“倒是巧了,捞上大鱼。” 随手落子,竟成屠龙局。 张继喉结滚动,有些崇敬的望着江行舟。 简直神了! 江行舟随便蒙一个,指向琅琊王府,竟然蒙中了。 这件大案若是办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他仿佛已看见未来御史大夫的紫金鱼袋在望.就算不是御史大夫,日后外放为地方重臣,也是大有希望。 却见江行舟忽然倾身,烛火在他眸中淬出寒芒:“名单呢?” 张继将一纸供状在案上铺开,墨迹犹腥。 江行舟凝视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单,指尖在朱砂处微微一顿,却是陷入沉思。 窗外夜色浓浓,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江兄!” 张继按捺不住,上前半步道:“这份元宵大案名单干系重大,如何处置?! 是否即刻呈报陛下,下旨抓人?” 江行舟抬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一的暗影:“不急。” “这三名朝廷大臣那边,先别去动!” 他指尖轻叩案几,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且先拿一个诸侯王开刀——将他满门问斩。 剩下两个诸侯王,以后再抓!” “只动一家?” 张继瞳孔骤缩,腰间佩刀撞在案角发出脆响,疑惑道:“六家同罪,何不一网打尽?这样,功劳岂不是更大?” “网眼太密,鱼会挣破的。 重新写一份供状,让琅琊王画押!” 江行舟忽然将这份供状名单投入炭盆, 火舌倏然窜起,卷过名单。 纸页在炭盆中扭曲蜷缩,映得他眸色幽深。 他指尖轻敲案沿,声音低沉如寒潭。 “朝臣那边!” 江行舟冷笑,炭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暗影,“一下若是空出三个二千石的位置,我们的人填不上,反倒便宜了那些蛰伏的豺狼。” 他拾起茶盏,水面映着渐熄的余烬:“等我们自己人上位,再慢慢收网,占其空缺。 就算占不了! 至少,也能和别家,换朝堂上一个不错的位置。” 炭火渐熄,灰烬中残留着未燃尽的纸角,隐约可见诸侯王的名号。 “而诸侯王这边!” 江行舟指尖轻点案上舆图,在诸侯封地处划出一道弧线:“若一次拿下三位诸侯王,大周余下的数十诸侯会怎么想?” 他抬眼,眸中寒光如刃,“他们会以为,朝廷要借机削藩灭王。到时烽烟四起,你我如何担得起么?” “正因如此,才只抓一个诸侯王,且放了琅琊王。” 江行舟突然将茶汤泼进炭盆,嗤的一声白雾升腾,“诸侯们才会觉得,这只不过是元宵之案,而非冲着削藩去的!方才不生异心。” “先拿一个开刀!” 江行舟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让陛下看到你办案果决的本事,朝臣看到你的铁腕手段,百姓看到朝廷的威严。” “至于剩下的!” 江行舟忽地一笑,从炭灰中挑起半片未燃尽的纸屑,“半年办一个,隔三差五,递一份新的供状。 这六条鱼可以办很久!” 他倾身向前,烛火在眼中跳动:“这元宵大案办得越快,你的刀收得越早。 三五天结案? 那你这左台侍御史,明日就该去御史台点卯,再坐冷板凳了。” 刀要悬着才叫人心惊,案子拖着才叫人胆寒,夜不能寐。 这把刀一旦归鞘了,威慑力就没了! 下次想要再利刃出鞘,还不知道等到何年马月。 张继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案上那盏冷茶,水面倒映出自己微微发白的面色。 这元宵大案拖个三年两载,竟有这么多好处! “在下.受教了。” 他声音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好一个江解元! 张继暗自心惊。 如今还只是一介举人,尚未踏足朝堂,却已有顶级的权谋手腕,在朝堂这盘大棋上,娴熟落子。 难怪满朝朱紫,竟无一人敢轻易招惹这个尚未入仕的“江解元”。 (本章完) 第204章 龙抬头!酒蒙虫子! 第204章 龙抬头!酒蒙虫子! 神都洛京。 二月二。 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个薛府裹成一片朦胧。檐角兽吻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龙影。 书房内,一盏青灯彻夜未熄。 江行舟指尖掠过书页,在桓宽所著《盐铁论》某处轻轻一折。窗外传来更夫渐远的梆子声——已是五更天了。 “公子,该用早膳了。” 薛府一名老仆在门外轻唤。 “放着吧。” 江行舟头也不抬,笔锋在纸上划过一道锐利的批注。 如今元宵已过大半个月,再过五日便是春闱,满城举子或在四处拜谒,或在闭门读书。 他这位江南解元也是闭门不出。 案头烛泪堆迭如塔,映得他眉间那道浅痕愈发深邃。 忽然,江行舟笔尖一顿——书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滴墨,正缓缓晕开成爪形,像极了雾中探出的龙爪。 “公子!” 忽然,薛管家又来报,“有贵客请!” “哦,什么贵客?” “宫里来的!” “宫里?” 江行舟疑惑,指节在《盐铁论》上轻轻一叩,书页合拢。 他出了薛府大门,却见天地间一股茫茫大雾,几乎笼罩了神都洛京。 大门外浓雾翻涌,三五丈外看不清人影。 一辆皇室七宝香车的鎏金檐角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云中探爪的螭龙。 车辕上悬着的青铜铃铛纹丝不动——这辆皇帝私下用的乘车,不过皇帝自己很少用。 大多时候,都是御前女官南宫婉儿在用。 “南宫小姐。” 江行舟立在阶前,看着七宝香车锦帘掀起一角。 雾色中伸出的却是女官的一截素白手腕,宛若白玉,皓如霜雪,腕间翡翠镯子碰着帘上金铃,“当啷”一声脆响。 “公子,上来!” 南宫婉儿伸出纤手,柔声道。 江行舟握住婉儿这只温凉柔荑,躬身上了七宝香车。 车厢里宽敞奢华,浮动着龙脑香。 四壁包银的沉香木车壁上,宫造琉璃灯,错金纹的瑞兽正衔着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华,映得她眉间钿流光溢彩。 “我要去洛京的一处地方,替陛下采买几件贵重之物。” 南宫婉儿指尖轻叩檀木小几,唇边噙着浅笑。她眸光微转,声音低了几分,“江郎聪慧,猜猜何物?” 江行舟坐在一旁,眉峰微蹙,心头越发疑惑。 宫中采买,向来由内务府督办。 况且,若只是寻常御用之物,差遣几个得力宫人便可。何须大费周章,让她这御前女官亲自出马? 更蹊跷的是——她为何要来薛府,带上他同行? “《月令》有云:‘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 江行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珏,忽而抬眸,笑问道:“二月二,苍龙始现于东方——故曰:龙抬头! 难道,采买之物,跟‘龙’有关?”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觉得不该再多言,话音戛然而止。 二月二,龙抬头! 紧邻着惊蛰节气,最是适合妖卵孵化的时候。 今日之行,若是与龙.有关?! 他当谨言慎行,不该多说。 “公子果然慧眼如炬.” 南宫婉儿指尖微颤,鎏金护腕在灯下划出一道流光,眼底碎金摇曳如波,“这世间,果真没什么能瞒过江郎的心思。” “究竟要去何处?” 江行舟问道。 她忽从锦囊中取出两副鎏银假面,薄如蝉翼的面具在掌心泛着幽光。 “戴上它。 一会儿到了便知晓!” 江行舟将冰凉的鎏银面具覆上脸庞,嗅到一缕沉水清香,熟悉的气息。 南宫婉儿给他戴上假面,指尖在他耳畔流连,忽然轻笑:“江郎这般假面装扮.” 她那鲛绡广袖,不经意间拂过他的下颌,“倒比平日更添三分冷峻凛冽。” 南宫婉儿说笑着,眸光微凝,望着江行舟冷峻的脸颊,竟有些微晃神。 银色假面映着烛火,将江行舟脸颊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白马寺初见时,眼前这位力压白马寺众僧的江郎——也是这样抿着唇,眉宇间总是凝着一抹淡淡化不开的霜色。 “南宫小姐?” 江行舟低沉的嗓音惊醒了她。 南宫婉儿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对方出神,慌忙垂眸掩饰,却瞥见那人耳尖泛起薄红。 幸好。 冰凉的假面,遮住了她内心所有悸动。 这辆疾驰的七宝香车,正将那些浮想联翩的心思,统统碾碎在洛京的晨雾里。 七宝香车碾过洛京城的青石官道,一路出了北城门,洛京城的轮廓渐渐隐没在雾色里。 片刻,抵达洛河边。 洛河畔的雾气比想象中更浓,湿冷的白霭贴着水面翻涌,将两岸垂柳都吞成了模糊的剪影。 江行舟撩开车帘时,指尖沾了层细密的水珠。 “到了。” 南宫婉儿的声音很轻,却让江行舟心头一凛。 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雾霭深处,一座巍峨千丈楼船,正缓缓浮现在洛河的河面。 洛水烟波浩渺,这艘雕栏画栋的楼船静静浮沉于粼粼波光之中。 飞檐斗拱刺破浓雾,朱漆栏杆上缠绕着暗金色的螭纹。 整艘船像是从水墨画里浮出来的蜃景,随着波涛起伏,檐角铜铃竟不闻其声。 “海市蜃楼船?” 江行舟的喉结动了动,“《拾遗记》里记载的蜃龙诡市?” “嗯! 据说这是龙宫的某位,开的海市商船。 船上商人们拥有天下至宝,难以想象的珍奇之物。 不过,只有‘龙抬头’这日,这艘海市蜃楼船,才会浮现在洛河一日! 登船交易之人,皆需戴上假面,不论身份!” 雾气在船头凝成水珠,顺着狰狞的螭首滴落。 登上楼船的青木跳板前,蹲着个守门的驼背老者,皱褶堆迭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它慢吞吞掀起眼皮,浑浊的蛙眼在南宫婉儿和江行舟之间转了转,喉结突然鼓起一个可怖的肉囊。 “凡登船者,需一张船票!” 沙哑的声音像含着口粘液,枯爪般的手指摊开时,掌心鳞片反射出七彩幽光。 江行舟这才注意到——那不是人族的手,指缝间竟连着半透明的金蟾妖蹼。 “门票,一枚妖帅以上的鳞片、甲壳,或者.一枚鸾鸟之羽!” 金蟾妖的舌头突然弹出来舔过眼眶。 ——妖帅级以上鳞、羽、甲,仅仅这个登船门票的门槛,可以把绝大部分没有资格的客人,都挡在这艘海市蜃楼船外。 南宫婉儿轻笑一声,打开腰间锦囊。 霎时间宝光四溢,两片泛着青焰的蛟族妖王的鳞片被她两指拈起。 “够么?” 她将鳞片抛过去。 江行舟却是一下认了出来,这是之前在太湖一战重伤了蛟王敖戾,掉了几枚鳞片。 当时战场混乱,后来这几枚蛟鳞也不知落在谁的手里,或者被商贩们买走.不知去向。 “够了,够了!” 金蟾妖慌忙用蹼手接住,将登船的两枚金色符牌给了南宫婉儿。 登船的客人,按照给的门票,也是分等阶的。给出妖帅、妖侯、妖王鳞片,分别会给一个铜、银、金色符牌。 南宫婉儿一笑,将一枚金色符牌按在江行舟的掌心:“切记,无论见到什么——都莫要叫我的真名。” “贵客登船!” 整艘船忽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十八盏幽蓝灯笼次第亮起。 江行舟一袭青衫,与身旁白衣胜雪的南宫婉儿并肩踏上舷梯,鎏金匾额上“海市蜃楼”四字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踏入船舱的刹那,丝竹管弦之声扑面而来。 九重纱幔之后,一位戴着鎏金面具的狐妖,正与戴着鬼面的书生对弈; 廊柱阴影里,玄铁面甲覆面的蛮族武士,默然独饮。 满座宾客,皆以奇诡假面遮颜。 连檐角宫灯投下的光影都似被某种秘法扭曲,将众生气息揉碎在琥珀色里。 “倒是比想象中热闹。” 南宫婉儿纤指拂过楼廊,面纱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江行舟目光扫过,那些在琉璃盏映照下变幻不定的面具。 海市蜃楼船如一座浮动的仙家楼阁,灯火通明,映照河面如碎金流淌。 江行舟与南宫婉儿踏入船舱,迎面便是喧嚣的市井气息。 各路商贩们盘踞两侧,各自占据一方天地,兜售着寻常绝难一见的奇珍异宝。 ——看样子,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江行舟目光扫过,不由暗暗心惊。 “来瞧瞧喽~!孟婆汤,饮之忘前尘!” 左侧,一位戴着青铜兽面的摊主,正捧着一只琉璃瓶,瓶中青碧色的液体微微荡漾——“孟婆汤”,号称饮之可忘却前尘。 然而,江行舟细看之下,那液体竟隐隐蠕动,仿佛某种活物…… 江行舟不由想起,自己在一卷《妖兽异闻录》中看过,传闻有兽名“梦貘”,脑髓可炼孟婆汤。但是饮下者未必遗忘前尘,可能陷入永世噩梦。 不远处,一卷泛黄的玉册静静躺在锦盒中,上书“始皇封禅玉册”,据传是秦始皇所留,其上撰写有“屠龙术”。 可那玉册边缘磨损严重,字迹模糊不清,残破不堪,究竟这卷玉册是真是假,无人敢断言。 还有一处诡谲的摊贩,摆放着一条龙绡汗巾,悬于半空,丝缕间缠绕着淡淡的血色劫气。 摊主阴恻恻笑道:“此乃前朝贵妃之物,浸染蛮妖之乱的血煞,一战死了数十万人族、妖蛮。贴身佩戴,可驱使百邪……” 那汗巾散发的浓烈煞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忽然,一位戴斗笠的摊贩处,一团青雾状的活物从一口青色酒葫芦中窜出,如游鱼般在空中盘旋,贪婪地吮吸着酒气。 赫然是一条“酒蒙虫子”——此物嗜酒如命,醉后竟会以酒雾气为墨,口吐一道剑气,在半空书写狂草,字迹如龙蛇游走,煞是奇妙。 南宫婉儿指尖轻拂面纱,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低声道:“这海市蜃楼船上的东西,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物,错过今日,怕是要等来年了。 不过,真假需自己分辨,这海市是不管的。” 她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从容,“公子若有看中的,尽管取之便是——银钱之事,无须担心。” 她这次出来为陛下采买宝物,用的是皇家内务府库银,银两是足够用的。 江行舟闻言,目光微动,指尖在腰间长剑上轻轻一叩,铮然有声。 他环顾四周,此处确实处处皆是稀罕之物。 一眼就看中了那团青雾状的酒蒙虫子, 醉醺醺地吸食着酒气,时而翻滚,时而舒展,雾气凝成狂草墨迹,竟有几分恣意洒脱的韵味。 “有点意思……” 江行舟低声自语,随即抬眸,看向那摊主——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瘦削男子,正斜倚在案几旁,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葫芦。 “这酒蒙虫子,作价几何?” 他开口问道。 鬼面摊主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此物嗜酒成性,每日需饮一杯‘醉仙酿’,否则便会萎靡不振……”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壶身,“公子若真想要,一千两黄金,不二价。” 南宫婉儿闻言,轻笑一声,袖中玉指微抬,似要开口。 江行舟眉头微皱,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敲,摇头道:“一千两金子?寻常酒坊里的酒蒙虫子,几两银子便能买上一只,你这价钱未免太离谱。” 鬼面摊主低笑一声,面具下的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声音沙哑如锈铁相磨:“客人说笑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勾,那团青雾状的酒蒙虫子便如受召唤,飘至他掌心上方,吞吐雾气翻涌间,竟隐隐透出凌厉剑气。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摊主语气淡漠,“寻常酒蒙虫子,不过是嗜酒如命的废物,醉后只会胡闹撒酒泼。” 他指尖一弹,那团青雾骤然一颤,竟凭空吐出一道森然剑气,嗤的一声将一根梫木一角削落! “而这只——天赋异禀,与众不同!” 摊主冷笑,“它醉后,只喜欢写狂草,更能吞吐青芒剑气,已悟得文道真意。” 他随手一挥。 酒蒙虫子雾气凝成墨迹,在半空中龙飞凤舞地写下“剑胆文心”四字,笔锋如刀,竟真有书法宗师的磅礴气韵! “它的字,已胜过寻常进士,苦练数十载的境界。” 摊主收回手,酒蒙虫子再度懒洋洋地盘旋起来,“值不值一千两黄金,客官自行掂量。” 说罢,他竟直接闭目养神,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江行舟一时语塞。 这摊主油盐不进,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 “这……” 江行舟揉了揉眉心,正欲再言。 南宫婉儿面纱轻扬,眸中漾起一丝笑意:“公子竟对这小东西感兴趣?” 她指尖轻转,从广袖中抽出一张金纹密布的金票,薄如蝉翼的票面在灯火下泛着华贵光泽,“既然喜欢,买了便是。” 一千两黄金买一只酒虫子,这般手笔饶是门阀世家子弟也要肉疼,思绪再三。 但南宫婉儿清楚,江行舟虽也喝酒,但并不嗜酒。 能让江行舟驻足观赏的,绝非寻常玩物。 那鬼面摊主倏地睁眼,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扣住金票,在灯下细细查验。 金票上“大周钱庄”的朱砂印在烛火中泛着血色。 他这才满意地颔首,将封着酒蒙虫子的青玉葫芦推了过来。 “客人真是舍得!此酒虫天赋异禀,询价的不少。真舍得掏钱,却是罕有。 不知,买来何用?” 摊主沙哑道,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江行舟。 江行舟一笑,接过玉葫,指腹摩挲着葫芦上的云雷纹。 “有大用!万金不换!” 透过半透明的葫身,可见那团青雾酒虫,正抱着酒滴酣眠,雾丝间偶有一缕寸长的剑芒在流转。 (本章完) 第205章 山河社稷之神蛋! 第205章 山河社稷之神蛋! 浓雾渐深。 洛河之上,一艘悬掛著龙宫旗帜,雕樑画栋的楼船缓缓游弋。 鎏金飞檐在夕阳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宛如浮於水面的海市蜃楼。 隨著暮鼓声起,登船者络绎不绝。 人族客人、蛮族力士、妖族修土,形形色色的身影在甲板上交错。 “二月二,龙抬头!各位客官,错过今日,可就要等明年了...!” “来瞧瞧,咱家这件珍宝,乃是从一座上古之墟中挖掘而出的圣品残片~!” 丝竹声与叫卖声此起彼伏,酒香混著脂粉气在晚风中氮盒开来。 “三位贵客登船一一” 隨著金蟾妖的一声唱喏,三道身影拾级而上。 为首的一名妖王身披玄色大擎遮蔽全身,兜帽下隱约可见蛟族鳞片; 左侧一位翰林学士执一柄描金摺扇,素白假面后,谈笑间,传来清冷笑声; 右侧一名虎妖侯步履沉浑,玄铁面具遮不住脖颈间若隱若现的斑斕虎纹。 虽都戴著遮掩面容和气息的假面器物,不容易辨別身份。 但那妖气衝天的威压、若隱若现的蛮妖气息,早已昭示著它们非同寻常的尊贵身份。 江行舟心有所感,忽然朝那刚刚登船的素白假面的翰林学士望去。 那翰林学士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竟隱隱露出一丝忌惮之色,迴避他的目光。 忽然一一“咚!咚!咚!” 三声浑厚的铜锣声自楼船深处传来,如古钟震盪。 囊时间,整艘海市蜃楼船上的喧囂戛然而止。 丝竹声断,谈笑息声,就连洛河的水波都似在这一刻凝滯。 “诸位贵客一一龙宫海市蜃楼,高级拍卖开始!”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楼船中央,一座雕饰著龙纹的朱漆高台上,一位身著锦袍的拍卖师负手而立。 在他两侧,十数名侍女款款而立一一有狐族女子,眼波流转,媚骨天成;有海蚌族女子,肌肤莹润如珠,薄纱轻覆,隱约可见鳞光闪烁。 她们手捧玉盘,盘中神秘宝物,被红绸遮掩,只待揭晓。 南宫婉儿与江行舟端坐於金色贵宾席上,四周皆是气息浑厚的强者,或妖气森然,或煞气逼人。 能入此席者,无不是以一枚妖王级的鳞、羽、甲,为门票凭证,方得落座。 而后方,眾多的银席、铜席的客人虽也身份不凡,却只能在后方落座,不得越。 “那些在甲板、楼船上兜售的,虽也是珍品。但在这龙宫楼船,还是稍显『寻常”之货,真假难辨。” 南宫婉儿指尖轻抚茶盏,低声对江行舟道,“唯有这拍卖会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经文道宗师鑑定过的稀世之宝。” 她话音未落, 拍卖师袖袍一扬,声如洪钟- — “今日第一件拍品一一古禽遗卵一枚,起价一一十万两黄金!” 话音未落,一名狐族侍女已款款登台。 她手中托著一方玉盘,盘上锦缎微掀,露出一枚通体莹润的卵。 其壳如琉璃,內里隱约有赤金纹路流转,仿佛封印著一团未熄的火焰。 “嘶——”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十万~,十万两黄金?!” 一名身披黑鳞的妖帅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里透著惊怒,“便是本帅倾尽百年积蓄,也未必凑得齐这个数!” “这究竟是什么卵?竟值得如此天价?” 另一名戴著青铜面具的修士沉声问道。 拍卖师苦笑一声,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此卵出自古墟之地,埋藏於一座坍塌的祭坛之下。” 他缓缓道,“虽无法辨明其具体来歷,究竟是何品种的禽卵。但可確定是一枚上古禽鸟之卵, 且一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其血脉之强,远超寻常妖王!” 此言一出,瞬间满座譁然, 须知天下妖族,血脉决定天命最低贱的虾、蟹、虫、鱼之属,纵使苦修百年,也未必能窥得妖將门槛; 龟、蟒之流稍胜一筹,修炼数十、百载,或可成就妖帅之位; 而蛟龙之裔,甫一降世便是妖侯,待其成年,自然位列妖王! 如今这枚来歷不明的古禽卵,竟被断言“血脉远超寻常妖王”? “荒谬!” 一名头生鹿角的妖帅拍案而起,“一枚不知何来路的禽卵,连品种都辨不出,也敢妄称妖王血脉?” 拍卖师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方青铜罗盘:“此乃『鉴血仪』,乃龙宫秘宝。 测得此卵血脉的威压.:.为妖王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阁下,莫非对东海龙宫的实力,有质疑?” 一时间,满座静默! 要知道,东海龙宫乃是天下妖界的巨头, 以龙宫的实力,鑑定出一枚妖兽蛋卵的品级,自然是没问题。 真正困难的是,天下禽鸟种类数万种,而蛋卵之间的外形却区別很小。 很容易误判其品种。 南宫婉儿指尖轻颤,美眸中泛起细微涟漪。 她此行来海市蜃楼船,乃是为陛下採购几样极品珍宝。 但是具体买什么,却並未提前定下一一毕竟,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宝物会拿出来拍卖。 “请出价!” 拍卖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船內迴荡,却无人应声。 那枚泛著赤金流光的古禽卵静静躺在玉盘上,明明是无主之物,却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威压, 让在场眾妖不敢轻举妄动。 一一確实是好东西! 若能培育出一尊禽鸟妖王,足以让一个小族身大族之列。 可问题是. “哼!:::此来路不明的禽卵,谁敢买啊?” 一名妖帅冷哼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它额间的鳞片在灯光下泛著幽绿光泽,却隱隱渗出细密的汗珠。 妖族世界,血脉为尊! 但更讲究天生克制! 寻常的禽妖,鷲禽克蟒妖,狼妖惧鹰集,鼠妖避猫头鹰...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而传说中的圣禽更是可怕— 三足金乌可焚尽寒性妖族,朱雀真火能让水族灰飞烟灭,大鹏金翅鸟更以龙族为食,毕方神鸟专克麒麟祥瑞... 龙族与禽鸟一族,天生就是敌对。 “万一.. 》 角落里,一名龟妖颤声低语:“万一这是某位圣禽后裔...反招祸端!” 话未说完,它猛地捂住嘴,仿佛光是说出这个猜测都会招来灾祸。 十万两黄金事小! 若是买回个惹不起的祖宗,或是...买回个天敌? 拍卖师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他也没想到,这枚从古墟深处挖出的这枚神秘古禽卵,竟会让这些平日里叱吒风云的大妖们如此忌禪。 “这究竟是.. 南宫婉儿指尖微颤,琉璃般的眸子转向身旁的江行舟,眼底闪过一丝探寻。 在这楼船之上,若论博闻强识,无人能出江行舟之右。 只见江行舟此刻竟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著那枚赤金流转的古卵。 沉默数息后,他忽然起身,青衫拂动间拱手道:“可否容在下近身一观?” 拍卖师眼前一亮,连忙侧身让开:“这位先生请便!” 江行舟缓步登台,指尖尚未触及蛋壳,袖袍便无风自动。 那枚古卵静静臥在玄玉盘中,蛋壳並非凡物一一幽邃如渊的表面上,竞有万千星辉流转,仿佛將整片夜空都囚禁其中。 细看之下,云雷纹路竟在自行演化。 时而化作银河倾泻,时而又凝成巍峨山岳; 忽见王朝更迭、万民朝拜,转瞬又变作天崩地裂、血染苍穹。 最骇人的是那抹游走的赤金血丝! 江行舟甚至能听到自己血脉中的战慄一一那是来自远古的威压,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在梦中翻身。 “这是...山河社稷之鸟?” 他瞳孔骤缩,心中隱约猜测出几分。 这禽卵的蛋壳太罕见了! 可是,不能说! 一旦此卵的身份被揭露。 哪怕他和南宫婉儿密语,也会被其它大妖窥听一一必定会爭相抢夺这枚禽卵。 江行舟强压心头惊涛,面上却浮起淡淡笑意:“虽然看不出是何品种....但確是难得的妖王级禽卵珍品。” 转身时,他余光扫过南宫婉儿,微不可查的轻即三下玉带。 十万两黄金,值得! 买! 楼船內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忽闻“啪”的一声摺扇脆响。 “十万两。” 这声音如碎玉投冰,惊得满座宾客纷纷侧目。 但见西侧珠帘后,一袭月白澜衫的翰林学土执扇而立,素白假面下只露出双寒潭般的眼睛, 他扇骨点向展台,冷眼看向江行舟和南宫婉儿。 南宫婉儿继续报价:“十二万。” “十四万。” 假面人迟疑了一下,扇面陡转。 “十八万。” 南宫婉儿眼都没眨一下,指尖掠过茶盏。 满座眾宾客们,心头倒吸凉气一一纵然是妖帅、甚至妖王,要拿出这个数,也是无比肉痛! 素白假面翰林学士终於合扇,沉默了。 眾人分明看见他指节发白,却再未出声。 十八万两黄金太多了。 他拿不出来...继续报价,万一对方不出价,那就完了。 这海市蜃楼船的后台老板,东海龙宫可不好惹! 若在这拍卖场,虚报价格又无力支付......那具掛在梳杆上的乾尸,至今还在警示后来人。 他咬牙,心有不甘的瞪著那枚神秘禽卵。 “咚一拍卖师的金槌重重落下,震得玄玉盘中的古卵微微一颤,那抹赤金血丝突然暴起,在眾人惊呼声中又条然缩回。 “十八万两黄金!” 拍卖师的声音都在发颤,“恭喜这位小姐,夺得这枚......古禽之卵!” 南宫婉儿却是轻轻一笑。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区区一介翰林学士,也敢跟大周圣朝皇家內务府財库比財力? 皇家拔出一根寒毛,也比翰林学士的大腿还粗。 数个时辰之后。 洛河的浓雾渐渐散去,海市蜃楼船离开洛河。 江行舟和南宫婉儿带著此行收穫一一酒蒙虫子、神秘禽卵和另外两样不错的珍稀宝物,离开海市屋楼船,乘坐七宝香车,返回不远处的神都洛京。 江行舟倚窗而坐,指尖轻抚著,南宫婉儿抱在怀中那枚流转著玄奥纹路的禽卵,神色晦暗难明。 “公子,这...究竟是什么上古灵禽的卵?” 南宫婉儿忍不住倾身,好奇问道。 香车內的夜明珠映得她眸中星光点点,却照不穿这枚玉卵表面那层氮氢的混沌之气。 “此乃山河社稷之鸟!” 江行舟忽然轻笑一声。 “《诗经·商颂》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据说,商紂自焚於鹿台那日,此玄鸟也隨社稷倾覆而亡。 但是,此鸟不死! 它只是褪尽羽毛,將万里山河都藏进了这方寸之间,重新化为一枚卵,在漫长岁月中等待它新的主人。 此鸟世间仅仅一枚,消失万年,也难怪难以被认出! 当然,我这也只是推测,仅有七八分准!” 七宝香车进入了洛京城內,远远望见远处太极宫檐角的鹅吻在阳光下宛如展翅玄鸟。 “山河社稷之鸟?” 南宫婉儿有些震惊,又有些困惑。 这枚在上古废墟之中,沉寂了万年的古卵,为何偏偏在今年被发现,並且现世? “陛下当真是运气好,竟能得此神物!” 江行舟低声轻嘆,目光仍落在那枚玄鸟卵上,眼底既有艷羡,又隱含一丝复杂。 这等殷墟上古遗宝,若无滔天气运与深厚实力,即便得见,也未必能真正驾驭。 “陛下?” 南宫婉儿闻言,却是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陛下早已养金翅凤凰,乃上古神禽,威能无穷,又怎会再收此卵?” 她指尖轻点香车雕窗,似笑非笑地摇头。 “人族士子养妖族,终究要以才气供养,並非越多越好。 举人、进士之身,能养驾驭一头大妖已是极限。 若贪多求全,只怕才气枯竭,反受其害。” “此物虽无比贵重,但於陛下而言,不过是锦上添,未必值得。” 她语气淡然一一即便这枚玄鸟蛋卵再珍贵,皇帝也不可能放弃养了多年的金翅凤凰,而去养这尚未孵化的玄鸟。 “看来,此物只能暂时放在內务府库房...等待它的机缘!” 不过一一南宫婉儿指尖轻轻摩著袖中的玄鸟卵,思绪微沉。 陛下此番命她去海市蜃楼船,採买珍稀之物,並非皇上自用,而是为殿试准备一一此物,乃是赐予今科状元的恩赏。 帝王赐礼,岂能寻常凡物? 若將此神卵献上,陛下必能满意。 只是—玄鸟乃上古神物,关乎气运,若贸然赐予新科状元,是否妥当? 眼下陛下並不知此卵的来歷...天下知此物来歷者甚少,江行舟也是费神端详,许久才辨认出来。 只要她不说此物来歷,伴装不知,放入內务府的库房內,倒也无人知道这是玄鸟蛋。 南宫婉儿眸光微敛,一时犹疑。 七宝香车缓缓停驻於天街侧畔,珠帘轻晃,映出洛京繁华灯火。 “南宫小姐,告辞!” 江行舟拱手一礼,飘然离去。 只余南宫婉儿独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这枚玉卵,似在权衡其中轻重利弊。 第206章 春闱,会试第一考题:大周十道! 第206章 春闱,会试第一考题:大周十道! 二月龙抬头,过后。 春雷乍动。 大周圣朝三年一度的春闱会试,于今日辰时,正式开科。 洛京贡院外,近万名举子肃立。青袍如林,才气冲霄。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朱漆铜钉的贡院大门上,映得“为国求贤”四个鎏金大字煌煌生辉。 女帝站在观政殿楼上,一袭玄色凤袍临风而立,九凤金纹在朝阳下流转生辉。 南宫婉儿垂首立于三步之后,目光越过宫城,望向贡院方向——上万青袍举子正鱼贯入场,浩荡才气竟引得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听闻此届赴考举子,出了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女帝指尖轻抚汉白玉栏,冰凉的触感渗入肌理,“宫内太监、宫女们都在私下传闻,此人诗词文章,隐隐有压过当年颍川陈少卿之力 陈少卿当年,可是大三元及第,数百年罕有! 朕阅其诗赋文章,亦是赞许!” “陛下,可要宣来一见?” 南宫婉儿适时接话。 在春闱之前,能够面见一次圣人,那可是一个极佳的“简在帝心”的机会,对即将到来的殿试大为有利。 “不必!会试在即,无需让他分心!” 女帝忽的轻笑,广袖翻飞间带起一缕清香:“既是要做天子门生,何须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转身,金线凤尾裙迤逦而过,“既然如此不凡.他自会站到金銮殿上,出现在朕的眼前。” 卯时三刻。 薛国公府。 晨雾未散,江行舟已立于铜镜前。 他换上一袭新裁的月白举人服泛着淡淡丝光,腰间一枚君子文佩轻叩,发出清越声响。 最后检视自己的考篓——[凤求凰笔]尾羽流光,[阴阳鱼砚台]中墨痕未干,一份赴考名帖上的火漆印犹带松香。 此外,青瓶里盛的甘泉水,油纸包裹的桂酥——皆是春闱会试所需之物。 “公子,该出发了。” 老管家捧着青纱冠,候在门外,“贡院辰时开门。” 薛府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残霜,在贡院外数百步外停驻。 江行舟掀帘望去,近万青袍举子如潮水般,熙熙攘攘的往贡院涌动,在晨光中排成蜿蜒长龙。 搜身的兵丁、差役们高声呼喝,惊飞檐上喜鹊。 江行舟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朝四周举子们望去——抬眼处,尽是一群憔悴面容的举子。 有人眼袋下一片乌青如墨,有人指节还沾着昨夜灯油,更有人面色苍白,摇摇晃晃。 在洛京长达两月的备考光阴,为博取进士功名,他们逼得自己彻夜苦读,早将满腹经纶熬成了眼底血丝。 “江兄来了!” 一声清唤破开嘈杂。 韩玉圭执礼如松,曹安、陆鸣含笑拱手,还有顾知勉、李潘等众举子——六十余名江州学子如散星归位,很快在江行舟身周聚成一片。 众人早已候在考场外,专等江行舟到来。 江州府的同乡举子们心照不宣——今日若能同榜提名进士,来日便是同气连枝的进士乡党。 在朝廷,在官场浮沉,正需他们互相扶持。 人群中,江行舟一袭月白衣衫,面若冠玉。 众举子不约而同聚拢——这位才名远播的江南道第一解元,注定要成为他们这一科同榜进士的领袖人物。 “愿与诸兄共登青云!” 江行舟拱手笑道,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同登金榜!” “蟾宫折桂!” 众举子们纷纷彼此鼓劲,一时间祝福之声此起彼伏。 晨光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庞都染上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十年寒窗,能否考中进士,成败在此一举!” 顾知勉神情十分紧张,紧握指节已然泛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在会试的龙门之前,上万名举子如过江之鲫争渡,却唯有三百尾最幸运的锦鲤,能跃过这道会试天堑门槛。 会试一考定乾坤,将成为大周贡士! 虽说,会试之后还有金銮殿上的一场殿试,方能晋升为正式的进士。 但那场紫宸殿上只给贡士排位高下,不会黜落任何人。 这意味着, 但凡能踏过今日这道春闱会试的门槛,成为一名贡士。那便是鱼跃龙门,从此朱衣点额,正式跻身大周进士之列! 所以贡士,也常常被百姓们直接尊称为进士老爷! 想那春闱之后,琼林宴上簪游街,吏部铨选时青袍换绯。 莫说一枚县令大印唾手可得,便是六部观政、翰林学院的储才,也非遥不可及。 在贡院这方寸考棚之间,是多少书生改换门庭的青云梦! 贡院外人头攒动。 举子们排成长龙,在兵丁冷峻的目光下逐一受检。 衙役们粗粝的手掌翻检衣袍、袖袋,连发髻都不放过,生怕夹带片纸只字。 “下一个!” 江行舟缓步上前,递上自己的身份名帖。 那衙役班头未认出江行舟,本欲照例呵斥、警告一番,不可携带夹抄。 可目光却在扫过名帖具保人时骤然凝固—— 江南道刺史韦观澜 江南道学政杜景琛 薛国公薛崇虎 三个墨色淋漓的名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 衙役班头喉头滚动,后背已沁出冷汗。 刺史乃大周封疆大吏,学政执掌一省文脉。 更别提薛国公这等世袭罔替的大周勋贵……! 万一发生科举舞弊,具保人是要受牵连的!能让这三位大人物,一起联名作保,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衙役班头终于看到名帖下方的举子名字——江行舟! 这数月以来,洛京城内几乎家喻户晓的江南道乡试第一解元。 虽未见人,但闻其名。 “江公、公子请!” 衙役班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三分,草草拂过衣襟便退开半步,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只是略微简单的搜身,翻看了一下考篮,便让其通过。 江行舟整了整被翻乱的衣领,在周遭举子神色复杂的目光中,踏入了这座决定万千举子命运的贡院龙门。 贡院内的青砖地面泛着冷冽的光。 一万座号舍如棋盘般,在贡院内森然罗列,每一间都藏着举子们寒窗十年的期盼。 兵部尚书唐秀金一袭绛紫官袍立于明伦堂前,犀带上的金銙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这位铁面主考官,此刻正目光如炬,扫视着鱼贯而入的举子们。 他将决定多少举子的进士青云路,又会让多少人梦想折戟沉沙。 礼部尚书韦施立为副考官,在其右侧,身后有左右侍郎徐士衡、赵温。 礼部的众多官员青袍皂靴,如雁翅排开,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墨锭与檀香混杂的庄严气息。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五位身着深蓝翰林学士服的监考官。 他们静立廊柱处,像五柄未出鞘的利剑——这些天子近臣,将保证这场会试的严肃! 翰林学士赵明诚为主监考官,立于明伦堂前,玄色官袍下摆。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直刺向端坐主位的主考官唐秀金。 “唐大人。” 他开口,声音冷峻如霜,堂内烛火忽地一跳,“您身为主考官,出题、阅卷,皆系主考之权。 我等监考官自是无权置喙。 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身为天子钦点的监考官,眼里岂能容得下半粒沙子? 这考场必须出题公正,我等誓死捍卫!” 这番话字字如刀,堂内霎时落针可闻。 礼部众官员们,静默不语——他们只是协助唐秀金主持考试,处理一些具体事务,在这场会试之中,并没有多少决策的权利。 真正有权的是主考官,以及负责监督考试公正的主监考官。 众位翰林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茶盏。 这番话不是无的放矢。 要知道, 唐秀金曾私下造访前右宰相陆府,为座师贺寿。在那场文会上与百余名举子,相谈甚欢。 坊间早有传言,说唐秀金早已内定了本届会元,更暗中收罗了十余名门生。 虽是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 却足以让这五位翰林学士出身的监考官们如临大敌,心生警惕——担心唐秀金,会在考题试卷上,偏颇某些人。 他们这些监考官无权出题! 但是他们有权质疑考题,是否对所有考生公正! 他们决不允许唐秀金在考题上暗藏玄机,更不会让他在判卷时,徇私舞弊! 赵明诚余光扫过众翰林院同僚们紧绷的面容——他们这些清流学士,此刻都成了拉满的弓弦。 况且,唐秀金出任本届春闱主考,朝中早有微词。 只是圣意已决,无人敢置喙。 兵部尚书唐秀金,虽位列六部,却势单力薄,几近孤臣。 他既不依附门阀,也不攀附世家,更不曾与其它势力的权贵结党,在朝堂之上,竟似一株独木,孤立无援。 而翰林院的学士们并不掌实位之权,清流自居,素来傲视权贵、朝中大员。 他们手握清议之权,即便面对兵部尚书,亦无半分忌惮。 今日既为监考,便更不会容他半分徇私! 兵部尚书唐秀金目光微抬,在主监考官赵明诚紧绷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身为主考官,难道还会落人把柄不成? 那他这几十年官场沉浮,岂不是白混了! “赵大人多虑了。” 他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如古井无波,“本官既掌出题、判卷之权,自当以‘至公'二字为念,对所有考生一视同仁。” 说罢,他抬眼望向满堂肃立的翰林学士:“待老夫出了考题,诸位监考,再评议——不迟。” 待众举子们进入贡院。 在一座祭案前,檀香袅袅。 兵部尚书兼主考官唐秀金身着绛紫官袍,手持玉笏,肃立于香案之前。 身后礼部众副考官按品阶分列左右,五位翰林学士监考官手捧圣贤典籍,神情肃穆。 贡院之内,万名举子青衫整肃,如松柏般静立,鸦雀无声。 “伏惟圣贤,德配天地” 唐秀金声若洪钟,祭文在晨光中字字铿锵。 万名举子低眉垂首,但见香炉中青烟直上九霄,似与文庙方向遥相呼应。 祭文念诵完毕,衙役们铜锣三响。 举子们鱼贯进入朱漆考舍,摆放砚台,轻叩案几之声,如珠落玉盘。 唐秀金负手立于阶前,望着鳞次栉比的考舍渐次合上门扉,不由轻抚长须。 “春闱,开考!” 明伦堂内,烛影摇曳。 唐秀金端坐案前,指尖轻抚素纸,狼毫饱蘸浓墨,笔锋悬于纸面三寸,却迟迟未落。 窗外风声微动,卷起案角一缕沉香,袅袅萦绕。 大周会试,首重诗赋,次考策论,皆须紧扣时政。 他思索片刻,目光微凝,终于挥毫写下—— 【天授十六年,春闱会试·第一题: “不知国,何以治?” 请以大周十道之名——‘中原、荆楚、关中、陇右、江南、漠南、塞北、蓟北、巴蜀、岭南’为题,任选一至十,写诗赋文章! 判卷规则如下: 一、以诗词品级定优劣—— 镇国为甲,鸣州为乙,达府为丙,出县为丁。 评级愈高,名次愈前。 二、若品级相同,则以数量取胜—— 一篇镇国,列为一甲;十篇镇国,则为十甲。 数目愈多,名次愈前。(同命题,不可重复写!) 此次会试,一万举子,仅取前三千,余者皆黜!】 笔落,墨痕渐干。 唐秀金凝视纸面,眸中精光微闪。 他冷冷一笑。 “会试第一题在此,赵大人以为,此题公正否?!” 此考题一出,满堂皆惊! 礼部尚书韦施立执掌科考多年,此刻却怔立原地,指尖微颤。 左侍郎徐士衡、右侍郎赵温相顾失色,一时竟无言以对。 科场规矩,向来求稳,题目或取经义,或限韵脚,何曾有过如此大气磅礴? 以大周十道之名为纲,任举子泼墨挥毫——既考才情,亦验胸襟! 谁敢说此题不公? 谁敢言此制不允? 难道,兵部尚书唐秀金这位主考官,真的没有任何私心?没有偏袒自己提前选的门生?! 明伦堂内,烛火摇曳,映照得众人神色各异。 翰林学士赵明诚盯着那道考题,瞳孔微缩,嘴唇几欲张开,却又紧紧抿住。 他身为翰林学士,毕生历经不计其数的考试,太清楚如何在科场上做手脚——或在考题设限下种种限制,或暗藏偏门机锋,让那些提前知晓考题的子弟占尽便宜。 可今日,唐秀金这道考题,却让他无计可施! “任选大周十道之名,一至十,自拟诗赋!” ——毫无限制! 毫无刁难! 提前泄题? “中原、江南、塞北.”这些尽人皆知的题目,举子们平日经常拿来做诗词文章的练习! 即便有人提前准备,也不过是十道之一。 谁能保证自己选的那道,就一定能压过旁人? 暗箱操作? 江南学子善写烟雨, 塞北举子长于风沙, 巴蜀才子笔下雄奇, 岭南文人诗赋清丽……各有所长! 你会! 别人也会! 全凭真才实学! 这一场考试,注定是一场毫无巧的硬仗! 哪怕把这道考题呈至御前,女帝也必会拍案赞许——“好!不愧是为国选才!” 至于判卷的规则, 那就更无法质疑了!纯粹以品级和数量,来给考卷排序! 品级和数量,在场众人皆是翰林学士,对文章的等级都是一目了然,谁也没办法徇私! “唐大人所出考题确实公正无私!” 主监考官赵明诚袖中拳头紧攥,最终只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本章完) 第207章 无解的阳谋! 第207章 无解的阳谋! 洛京贡院之内,青砖黛瓦的考舍整齐排列,宛如棋盘上的星点。众举子们纷纷进入自己木牌号所在的考舍。 江行舟推开考舍木门,一缕微凉的春风裹挟着细雨气息拂面而来。 他抬眼望了望檐角滴落的雨珠,这才踏入其中,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考舍虽仅半丈见方,却早已经被主持春闱的礼部小吏们收拾得极为齐整——一张榆木矮案,一盏桐油灯,一迭素白宣纸,连墙角都未见半点蛛网尘埃。 他取下考篮置于案头,从内取出[阴阳鱼砚台],又拈起一块极品松烟墨,添以甘泉水徐徐研磨。 墨条与砚台相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考舍内格外清晰。 窗外雨丝渐密,打在瓦片上如珠落玉盘。 江行舟凝视着砚中渐渐晕开的墨色,耐性的等待着主考官兵部尚书唐秀金,颁布会试考题。 此刻贡院三千考舍内,一万举子想必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研墨,静思,等待那道将决定命运的考题。 万座考舍内。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端坐如松,指尖轻叩案沿,眼中似有江涛翻涌。 他想起自己洞庭湖畔的几十年苦读,那卷被翻烂的《楚辞集注》至今仍在客栈的行囊中。 巴蜀道解元刘春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半寸。 青城山的晨钟暮鼓犹在耳畔,乘坐舟船离开巴蜀,在船上日夜的吟诵声,此刻竟与心跳渐渐重合。 中原道解元曹瑾忽然轻笑一声,将腰间玉佩解下压在砚台旁。 这块中原道嵩阳书院院君,大儒弟子佩,今日要么染尽墨香,要么.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大周十道的举人解元们,皆端坐考舍,神情严肃而凛然,屏息凝神,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 他们都知道,附近考舍里坐着怎样一个怪物——江南道解元江行舟,这个大周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强劲敌,令人感到绝望,震动洛京文坛。 此次赴考洛京,有不少实力弱的举子已经臣服,称其“文曲降世,鬼神之才”。 但—— 他们这些最骄傲的大周十道解元们,二三十载寒窗岂是虚度? 万里赴考,怎能空回? 没有到最后的一刻,他们又岂肯认输! 万一,江行舟发挥失常。 或者他们超常发挥,碰巧遇上自己最熟悉、擅长的考题说不定,本届春闱会元就是他们了。 雨打瓦檐声中,他们神色仿佛被点燃—— 在此刻, 同时向那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亮出了自己的锋芒! “铛~铛~铛~!” 铜锣声碎,墨战将启! “开考喽!” 三声云板余韵未消,贡院朱墙内骤然响起衙役班头沙哑的吆喝。 铜锣“咣”地一震,惊飞檐角栖息的雨燕。 礼部三十名低级书吏鱼贯而出,每人高举一块檀木考牌。 新墨淋漓的考题在雨中泛着青光,随着他们疾走的步伐,在上万座考舍间投下流动的阴影。 春闱会试的主考官其实早已经心中酝酿构思写好考题,但是为了避免有人窥视,中途提前泄露考题。 主考官都是在临考的前一刻,才会在贡院内,在众位副考官、五位翰林院的监考官面前,当场写下会试考题。 然后令礼部的众书吏们抄撰在考题板上,举着巡场,展示给考舍内的众举子。 “不知国,何以治? 大周天授十六年会试第一题:以大周十道之名‘中原、荆楚、江南.’为题,写诗词赋文章” 江行舟瞳孔微缩——考题竟是以大周十道为名! 他眼前蓦然浮现离乡时,钱塘潮头万马奔腾般的浪涌; 想起渡长江时,同行的江南学子立船头高诵“路漫漫其修远兮”; 入洛京那日,正遇几位中原老儒生在乡野间,给秀才们讲授《春秋》,白发与黄土几乎融为一体. “好题目!” 江行舟不由一笑。 这是要所有举子考生,在寥寥一篇诗词文章之中,写下他们心目中的故乡。 “啪!” 一滴墨从悬停的笔尖坠落,在砚台上绽开一副恢弘,大气磅礴的大周圣朝疆域图。 “什么? 以大周十道之名为题,任意写一篇诗词赋? 且数量不限?(不可重复同一选题) 这样的话,我唯有写‘江南’.!” 顾知勉呆住,手中的狼毫悬在宣纸之上,墨汁凝成饱满的一滴,却迟迟未落。 他自幼生于江南水乡,看惯了江阴县的小桥流水、烟雨楼台,笔下不知写过多少“杏春雨”、“画船听雨眠”的句子。 自然,要写一篇“江南”! 但此刻,这最熟悉的两个字,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太公平了。 公平得近乎残酷。 没有刁钻的“破题角度”,没有晦涩的“经义典故”,甚至连“文体”都不作丝毫限制。 这是他看过,最公正的春闱会试考题! 没有任何取巧、偏袒的余地! 但是,往往难度也是最高.这意味着,所有考生都能拿出自己毕生最得意的真才实学,在这方寸考卷上倾尽所有。 “嗒。” 那滴墨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烟青色,恰似江南晨雾。 顾知勉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金陵贡院外,看着放榜时有人狂喜有人痛哭。 那时他便明白,科举场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刁钻的题目——而是那些与你同样才华横溢的对手。 他的对手,是其他一千五百名江南道的举子考生! 狼毫终于落下。 某座考舍内,巴蜀解元刘春激动的面色通红,一拍案几,指节重重叩在案上! “砰——” 一声闷响在青石砖上荡开,惊得巡考官皱眉望来。 “妙啊! 这道考题,出的太好了! 主考官唐大人,真的是公正无私,毫无私心啊!” 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着灼人的火光。 机会! 这考题简直是为十道举子,量身定制! 大周天下十道,都是他们各自生活的地方。 他们每个举人,都熟悉自己的一道之地。 而其他人,除非曾经长途游历、长期生活,否则根本不懂其它的风土人情——如何能写出好的文章。 这需要极其强烈的生活体验! 十六岁的江行舟,就算才高八斗,也只是在江南生活过!就算外出游历,走马观看几日,那也毫无生活体验。 又怎会懂得—— 剑门关的朔风是如何割裂蜀锦般的云霞? 都江堰的浪涛在子夜会发出怎样的龙吟? 青城山的道钟撞碎晨雾时,连带着整座山林的露珠都在震颤? “呵” “这些妙处,非身临其境,如何能懂? 江行舟一介江南举子,他如何能懂巴蜀山川之雄奇? 你江行舟从未去过巴蜀,想要写一篇‘巴蜀’顶级[鸣州],乃至[镇国]级的诗词文章,可能吗?! 不可能啊! 只有我能写! 这意味着,我完全有机会,和江行舟平起平坐!!” 刘春激动的笑,不慎咬破自己的舌尖,血腥味混着松烟墨在唇齿间弥漫。 这意味着,他和江行舟的实力,被大幅拉平了! 他提笔蘸墨时,手腕悬得极稳,仿佛握着峨眉金顶那柄镇山的青铜剑。 纸上巴蜀,当有剑气! 墨落宣纸的刹那,他听见隔壁一位江南道举子考舍传来不紧不慢的研墨声——那节奏太过从容,像极了西湖画舫上歌女随手拨动的琵琶,慢调轻叹。 刘春在宣纸上写着草稿,忽然想大笑。 江行舟啊江行舟, 你可知—— 会试这一局棋,老天终于把机会,让给了我! 笔走龙蛇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写就的巴蜀雄奇诗篇,化作一道青光直冲云霄——将那些,烟雨朦胧的江南小调,统统劈碎! “沙——” 最后一捺如剑收鞘,刘春猛然抬头。 雨幕中,十道考舍的一盏盏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当年他夜宿夔门时,看见的万里江船上那些飘摇的渔火。 此战—— 巴蜀儿郎,当教天下,识得西川风骨! 贡院,考舍,细雨打着青檐。 “看来,我真是误解唐大人了!” 宋楚望不由钦佩的望向明伦堂,那考房玉阶前的一尊挺拔魁梧身影——主考官唐秀金,忽觉胸口一块抑郁之垒尽消。 ——唐大人,原来竟是这般公正无私,大气磅礴的人物! 坊间都在私下传言, 唐秀金大人已经钦点江行舟为门生,准备提为会元。 他虽然不嫉妒江行舟,把江行舟视为兄弟之交,但心里终归还是有点不爽! 如今,看这会试考题,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若写“荆楚”之大江奔腾! 他有十足的信心,不落于任何人之下——纵然是江行舟也不行! 宋楚望想起渡江北上那日,艄公指着对岸说:“宋郎君看,那便是屈子投江处。”浑浊的江水拍打船板,竟让他错觉是千年未息的悲叹。 而此刻,他的笔就是写“荆楚”最好的祭文! 云梦泽的怒涛! 大江赤壁烽烟的余烬! 郢都残垣上倔强的新草! 只有他这荆楚解元,才最懂! “不愧是兵部尚书大人,朝堂上有名的孤臣!” 宋楚望突然低笑出声。 他总算明白—— 那些说唐大人要提点江行舟的流言,根本是笑话,一群小人诋毁之言! 这位兵部尚书,分明是要大周十道的每一位举子,以自己故乡山河为刃,堂堂正正地在会试上,一决高下! 笔势越来越急,他仿佛看见—— 江行舟在写江南烟雨时微蹙的眉! 刘春写巴蜀栈道时暴起的青筋! 而自己用笔下汨罗江的大浪,掀起的千丈浪涛,正一重重打碎所有对他荆楚道解元宋楚望的质疑! “好题目!” 宋楚望掷笔轻笑,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燕子。 最痛快的科举, 莫过于能用故乡的风骨, 与大周天下十道的旷世英才—— 公平一战! 此刻—— 所有考舍静谧无声,上万名举子皆在飞快构思诗词文章的草稿。 考舍内,巴蜀解元刘春的笔锋已破纸三分,一股峨眉雪岭的寒气,顺着他的腕骨爬上笔尖; 考案前,荆楚解元宋楚望不停的皱眉苦思,竟折断了半截墨锭,汨罗江的怒涛在他血脉里咆哮; 矮几旁,中原道解元曹瑾突然撕去首张草稿宣纸,河洛故地的风烟在指间簌簌作响 不行! 构思还是不够好,重新写! 其余万座考舍,中原道的考生正在书写黄河奔涌的磅礴。 荆楚才子笔下翻腾着屈子离骚的激愤。 巴蜀学子墨中蕴着剑阁崔嵬的险峻。 顾知勉奋笔疾书,他的“江南”,必须比烟雨更空灵,比春水更缠绵,比他们所有人记忆里的江南——更像江南。 “沙沙”的书写声中,顾知勉忽然听见隔壁考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乎在犯愁。 太难了! 一千五百名举子写“江南”,必须大幅超越其他人才行! 顾知勉笔锋未停,嘴角却浮起一丝明悟的笑意。 这场会试。 没有侥幸,唯有—— 以墨为剑,以才相搏! 明伦堂内,主考房,烛火摇曳。 主考官兵部尚书唐秀金指尖轻叩案几,茶盏中倒映的烛光被他指节震碎,化作满盏浮动的星子。 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里藏着三十年前那场,让他名动天下的会试记忆。 当年殿试,先帝以《论边塞》为题, 他记得——那年他不过二十有三,在考卷上泼墨挥毫,将西北风沙都写成了铁马沙场。 先帝赞许,朱笔御批“此子当为兵部储才”,这才有了他今日兵部尚书之位。 而现在.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见江南考生考舍里那个清瘦少年身影。 江行舟此刻必定在写—— 写三秋桂子如何压弯了江南画舫的檐角,写二十四桥明月怎样浸透了玉人的萧声,写那些连他这个兵部尚书都未曾细品的、江南最柔软的骨血。 江行舟的实力,保底一篇[镇国]级的“江南”诗篇!如果再拿下几篇其它道的[鸣州、达府]级文章,那就十拿九稳了。 “哈 赵学士以为——这一科春闱,有多少人能写出[镇国]文章?” 唐秀金嘴角一抹冷笑,瞥了一眼主监考官,翰林院资深学士赵明诚。 他知道,这翰林院赵明诚,虽然是资深清贵儒雅的学士,大族出身。实际上,背后却是中书令陈少卿的“盟友小弟”,跟洛京许多门阀世家有很深的渊源。 对寒门士子,怀有很深的敌意。 赵明诚背后的那些大势力,恐怕早已打定主意,要在这一科安插他们的自己的棋子。 世家子弟、门阀才俊,哪一个不是被他们家族精心雕琢过的“玉器”? 但是,他唐秀金要的,是门阀世家之外,最顶尖的才俊! 这次考题真的公平吗? 看似公平, 却是他的一个阳谋! ——以他这段时间的了解,太清楚江行舟的妖孽一般的实力,不能以常理去理解。 江行舟强大的离谱,直接碾压所有考生,令人瞠目结舌! 他对江行舟这个门生是十分满意的,有心点江行舟为会元! 但是,必须让所有人都闭嘴,哑口无言! 所以,他考虑许久,出了这样一道开放式的考题,任由江行舟肆意发挥自己的实力。 如果他出偏门、限制,反而很可能会卡到江行舟的薄弱点——所以干脆放弃偏门,大开大合。 他就是要让江行舟—— 在这最公平的战场上, 用最碾压的姿态, 赢得一场最无可争议、无可挑剔的胜利,从而奠定江行舟在大周朝堂的青云之路! “哼!” 主监考官赵明诚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机锋——哪里是问“有多少人”,分明是在问“那人”。 “唐大人,老夫去巡场监考!” 他走出考房,往各座考舍溜达而去,官靴踏过青石甬道,水溅起时映出他眼底的冷光。 ——唐秀金,你当真以为这春闱科场,是你这兵部尚书的一言堂? 赵明诚恼火,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玉佩,那枚和田玉佩是陈中书去年所赠,此刻触手生寒。 他要去看看各考生答题的情况,监督一切。 无论如何,不能让江行舟考中会元——一旦如此,被江行舟考中,极大可能达成“大三元及第”,将会威胁到中书令陈少卿的地位。 会试考场,是唯一可以阻止江行舟的地方。 一旦到了殿试,主考官、主监考、主判卷,完全是陛下一手操持,亲力亲为! 旁人根本无从置喙,更别说阻止江行舟考状元! 礼部尚书韦施立,立刻朝左侍郎徐士衡使了一个眼色,侍郎徐士衡马上跟在监考官赵明诚,无声缀在五步之后,像一条蛰伏的蛇。 考场内,任何官员不能单独行动,必须不同部门的两三人同时在场——以防作弊、诬陷。 包括监考官,也需要相互监督! 礼部一向来都要负责主持春闱的全程,虽然并非担任主考官和主监考官,但却要对考场大小事务负责,考场内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出了乱子,板子一定会打在礼部的身上。 (本章完) 第208章 《忆江南》!吕蒙正,我写塞北诗, 第208章 《忆江南》!吕蒙正,我写塞北诗,你介意吗? 洛京贡院,[江南]字号考舍。 青砖黛瓦的考舍内。 江行舟端坐案前。 他修长的手指轻握着[凤求凰]笔杆,笔尖在澄泥砚中轻蘸徽墨,墨色如夜,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 笔锋悬于宣纸考卷之上,笔尖隐隐泛起三寸青芒,似有雄厚的文气流转。 但见他手腕轻转,笔走龙蛇,墨迹如行云流水般铺展。 白居易那首在华夏传诵千载的《忆江南》,便在这吞吐之间,化作纸上烟雨。 每一笔都似带着江南的杏春雨,字里行间仿佛置身画舫,能听见歌姬笙声,看见二十四桥明月。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八字既成,满室生辉! 墨染宣纸,才气如龙,破卷而出—— 霎时间,考舍内才气化画舫,墨香氤氲,书卷翻飞,竟似有桨声欸乃,水波轻荡。 “「日出江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笔锋所至,画舫之外,秦淮烟波骤现! 霞光映江,红如火,春水凝碧,恍若天工泼彩,整座贡院似被拖入江南幻境。 “「能不忆江南?」” 江行舟最后一笔落定,轰然一声—— 才气化江潮,霞光冲霄汉! 整座考舍被才气浸染,春江潮水漫溢而出,墨飞溅如雨,文气澎湃如浪。江行舟只觉周身才气翻涌,消耗一空的精神竟在瞬息间恢复如初! 更奇的是,周遭举人亦受其惠,只觉神思清明,疲惫尽消,如沐春风,如饮甘霖。 “轰!” 文气激荡,考卷才气如涟漪扩散,顷刻间席卷整座贡院! 上万举子执笔的手猛然一顿,骇然抬头,目光如潮,齐刷刷望向江南考舍方向! 虽隔重重号舍,不见其人。 但见此诗篇的正文竟浮于考舍之上,那股磅礴才气,如煌煌大日,灼灼耀目,岂能遮掩? 会试答卷都是要密封入袋,通常旁人看不到所书内容。 可是,镇国级的诗词文章都会直接在一府上空,才气凝成文字,根本藏不住。 “这是,诗成——镇国!”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随即满院哗然。 “江行舟!必定是江行舟!” “他是江南道解元,除了他,谁能如此之快写出一篇镇国级江南诗篇?!” 有人失声惊呼,“没错!开考还不足半柱香的功夫,竟在如此短时间内,写出了一篇‘江南’镇国级的诗篇?!” “我笔下诗篇文章,尚在‘出县’之境徘徊……品级太低,不敢交卷!” 另一人怔怔望着自己卷上黯淡的文光,指尖发颤,墨滴污纸犹不自知。 满贡院考舍内的举子考生们,或惊、或羡、或叹、或妒,一片哀嚎之声,众生百态,尽在这一瞬。 要知道,这会试第一场试题,长达两个时辰让他们答题。 可是,他们根本不够用! 往往一个字眼,都需要斟酌许久.考虑其典故、出处、意境,寓意所在! 为了一首极品好诗,他们甚至可以酝酿数月之久。 想要在短短两个时辰写出一篇[达府]级以上诗词文章,简直难如登天。 可这才仅仅刚过了半柱香而已! 江南道举子们更是沮丧镇国级的[江南]诗篇已经被江行舟写了,他们想要写出第二篇镇国级[江南],难如登天! 主监考官、翰林学士赵明诚正负手踱步于考舍之间,忽见前方不远处的江南道考舍方向—— 轰! 一道煌煌才气如霞光腾空,直贯九霄! 赵明诚瞳孔骤缩,面色瞬间阴沉如水——江行舟抢了先机,拿下了第一个[镇国]诗篇! 他宽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江行舟”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竟让他抢先拿下了首篇镇国诗!” 跟随在主监考官赵明诚身后,礼部左侍郎徐士衡亦是愕然抬头。 这位素来沉稳的礼部侍郎,此刻竟也失了从容,怔怔望着那道冲天光柱,半晌无言。 贡院之内,翰林云集; 贡院之外,万民瞩目。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纵使他贵为礼部的二把手,又能如何?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目光阴沉地扫过其他考舍:“如今.只能寄望于其他万名考生中,还有人能写出[镇国]篇章了。” 翰林学士赵明诚与礼部侍郎徐士衡,二人带着几名随从官吏,踱步至江行舟考舍前。 舍门虚掩,透过雕窗棂,却见这白衣少年书生写完一份答卷之后,竟慵懒地翘着二郎腿,双目微阖,一派神游天外,闲适之态。 “哼,狂妄之徒! 在这严肃的会试考场,竟然一副如此狂妄姿态,目无余子! 若本公是主考官,定将其黜落!” 赵明诚袖中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是,若无第二篇[镇国]诗问世,这春闱会试第一场的甲等第一桂冠,怕是要被这狂生摘去了。 此刻,除了江行舟之外,大周十道所有上万名举子们,仍在伏案疾书。 有人诗成达府,欣喜之余却又黯然神伤——与江行舟那冲天而起的镇国才气相比,终究是萤火之于皓月。 更有人望着纸上稀薄的才气,那微弱的“出县”意象,气得将宣纸揉作一团,狠狠掷于地上。 墨滴不慎落于案台,污了青衫也浑然不觉,只顾提笔重写。 若在寻常的道、府、县,一篇“出县”之作已足以令人称羡。 墨香浮动间,自有文气流转,足以让寻常读书人引以为豪。 然此乃大周的春闱! 在这汇聚天下英才的贡院之内,“出县”二字简直羞于启齿。那些在地方上备受推崇的才子们,此刻望着自己卷上稀薄的文光,面色忽青忽白。 “至少.至少要写出‘达府'之作,才配得上进士之身!” 有举子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卷面。 判卷的主副考官们目光如炬,非“达府”文章以上者,连让他们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勉强“出县”的卷子,注定要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考卷中,连个水都溅不起来。 除非挑选完所有的“达府”,依然还不够三百名进士的名额,才会去考虑从诸多“出县”之中捞一篇有少许“达府”气象之文出来。 江行舟在考舍内悠然闭目,青衫微敞,一派闲云野鹤之态。 待养足精神,他缓缓放下二郎腿,指尖轻叩案几,发出几声清脆的“笃笃”响。 “呵” 他抬眼扫过一片寂静的贡院考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给你们机会,你们也不中用啊!” 如果大周九道,有其他人写了本道的[镇国]级诗篇,那就算了! 毕竟是同科进士,他也不去不争抢! 可是没有! 考舍窗外文气流转,整个春闱至今不过三五篇“鸣州”之作问世。 至于新的“镇国”篇章?连影子都不曾见着。 江行舟摇头轻叹,但这也很正常。 毕竟往届春闱,能出一篇镇国便已了不得,往往就是当科会元的不二人选。 这般想着,他指尖蘸了蘸墨,竟在草稿上信手画起墨竹来。 “既然大周九道,尚且无其他人写下本道的镇国诗篇. 那就, 我来吧!” 江行舟执笔蘸墨,在草稿上龙飞凤舞写下剩下大周九道地名:中原、巴蜀、塞北、漠南、蓟北、岭南、荆楚、陇右、蓟北。 “那便——我来写了罢。 从哪一个开始呢? 抓个阄先!” 话音未落,他已将九张纸条揉作一团,随手抛在案几上。 纸团滚动间,他信手拈起一枚,展开一看—— “塞北?” 江行舟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吕蒙正啊,吕兄你这塞北道县试第一解元的名头,今日怕是要蒙羞了。” 他提笔悬腕,笔锋未落,已有凛冽肃杀之气自纸上漫开—— 塞北的风,可从来不止吹过边关。 江行舟的眼中似有万里边关掠过。 “塞北.” 他低笑一声,笔锋悬而未落,却已见墨色在纸上洇开一道凛冽的痕。 华夏自汉唐以来,多少文人墨客在这片苦寒之地留下绝唱? 王维的“大漠孤烟直”,岑参的“千树万树梨开”,王昌龄的“不破楼兰终不还”. “但要说意境之巅——” 江行舟眸中精光乍现,笔锋陡然一转。 “当属王维《使至塞上》!” 他笔下墨汁飞溅间,一篇诗词自胸中喷薄而出—— 塞北道的考舍内,塞北解元吕蒙正愣愣的盯着案上墨迹未干的诗卷,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 “啪!”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阴霾。 “[鸣州]难道,我止步于鸣州了吗?” 他苦笑一声,指尖深深插入发间,“这等水准,如何与那江南道的妖孽争锋?” 窗外风雪呼啸,恍惚间似有塞北父老的叹息传来。 他猛地攥紧狼毫,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塞北儿郎的骨气,岂能就此认输?!” 他一把掀开镇纸,雪白的新纸铺展如疆场。 笔走龙蛇间,将胸腔中的塞北风雪与热血,尽数倾泻——他一定要写出一篇[镇国]级的塞北诗篇! 江行舟笔锋骤然一顿,整座考舍为之一静。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轰——!” 霎时间,阴阳鱼砚中墨汁沸腾如血,案上宣纸无风自动。 一道炽烈如昊日的才气光柱自卷面冲天而起,将贡院上空的云层撕开一道金色裂痕。 在濛濛的云雾之中,仿佛有一车出汉塞边关,遇上一名人族侯骑,自燕然山作战归来。 “这是.” 远处考舍的塞北道吕蒙正猛然抬头,手中狼毫“咔嚓”折断。 溅起的墨汁飞溅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见那璀璨诗篇凌空浮现,字字如刀。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吕蒙正都震骇的惊呆了。 短短的十个字,犹如天雷一般,轰中了他的脑海。 “不,这! 这怎么可能?” 他在塞北,几乎每日晚霞时分,望着城外无边大漠,都曾经看到过这副壮美凄凉的场景。 雄浑壮丽! 可是,怎么都无法用笔写下这副场景.总是抓不住,差了一分。 江行舟! 他一介江南道解元,生活在烟雨江南之地,细雨蒙蒙,小调轻叹。毕生从未去过塞北. 怎么可能写出,如此雄浑的塞北意境?! 贡院地面开始震颤,百年老槐簌簌落叶。 当最后两句显现时,整座帝都的文庙突然响起“咚、咚、咚~”震耳钟鸣—— 主监考官赵明诚正往前走,猛然回头,望向江行舟的考舍浮现的诗篇,颤声道:“不,他怎么可能,写出[镇国]级的塞北诗词?. 这是他第二篇镇国 这意味着,纵然大周九道有其他举人能写出一篇镇国,也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明伦堂前,兵部尚书唐秀金忽的长笑,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好! 好一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位曾镇守塞北十年的老将,此刻竟激动得须发皆颤。 他指尖划过虚空,仿佛在描摹那诗中的壮阔—— “十字,字字千钧! 以如此简练笔墨,勾勒出一副塞外苍茫—— 无垠沙漠中一道烽烟笔直升腾,长河蜿蜒托起浑圆的落日,展现天地壮阔与孤寂。 堪称是‘千古壮观’的边塞写景巅峰!” 唐秀金猛地转身,官袍翻卷如战旗,朝众副考官们,“老夫当年在塞北道担任刺史,戍边十载,写尽塞北风烟,也不过一首《戍塞北楼月》堪堪鸣州以上!” 唐秀金凝视着那道渐散的才气光柱,眼中似有烽火明灭:“江郎,实乃我大周文道天才也! 老夫原本以为,他这一场能有一篇[镇国]、二三篇[鸣州]、六七篇[达府]! 却不曾想, 竟然一口气两篇[镇国]——江南、塞北! 这场会试,不能再有人能超越江郎的两篇[镇国]! 韦公,你说此等旷世人才,如何让人不喜欢?” 唐秀金老怀甚慰。 看来他精心设置的春闱会试第一场考题,十拿九稳了! 他最看重的门生,已经稳稳的拿到了会元的门券.其他举子想要写两篇[镇国],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答卷不能重复题目,除了写自己本道之外,还需要再写一道其它九道的题目。 “妙哉!” 礼部尚书韦施立也不由颔首点头,赞许有加,“写镇国不难,写塞北不难,终归是有些人,能写出来。 可是,以江南解元之身,烟雨养出的才子,写镇国级的塞北诗篇?太难了! 我未曾去过塞北游历. 但是看了江生此篇《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从此塞北之意境,在吾心中也! 本尚书.也是佩服!” 这位从未踏足边关的礼部韦尚书,恍惚间看见——天空才气云雾之中,黄沙漫卷中,一骑侯骑绝尘而去。 萧关遇人族候骑,言都护大人正在前线燕然山作战——正是狼居胥山,塞北最强妖国之一狼妖国的圣山。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边关大将,大周镇边刺史,杀到狼妖圣山! 此句之气魄,更是前所未闻! 纵然是塞北久经征战的男儿闻之,恐怕也忍不住激动的浑身战栗!” (本章完) 第209章 《示儿》三篇镇国!这大概是他的极 第209章 《示儿》三篇镇国!这.大概是他的极限吧?! 洛京贡院。 春闱考场,文光冲霄。 青砖黛瓦的考舍内,吕蒙正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洇开。 他怔怔望着试题,眼中映着考舍窗外飘落的槐,却仿佛看见了万里之外的塞北风烟。 “我在塞北三十年,饱受风霜.” 笔杆在他指节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充满苦涩:“竟不如江南游子的一阙《使至塞上》!” 砚台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笔下,那篇止步[鸣州]的《塞北行》在案头微微发亮。 而远处某间考舍上空,[镇国]文气,正化作虚影横贯天际。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吾毕生之诗词文章,比不得江解元一句! 江南才子笔下的大漠,竟比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边塞子弟更为壮阔苍凉。 我何脸面,再提边塞诗?!” 隔壁考舍突然传来,一名举子嘶哑的吟诵,继而响起“咔嚓”的折笔声。 吕蒙正苦笑垂首,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春风掠过千间考舍,将塞北道举子们的叹息卷成旋涡。 有人伏案痛哭, 有人在考舍内,跪地磕头。 更多塞北道举子茫然,在草卷上反复摹写那首《使至塞上》——他们日日相对的烟、黄沙、驼铃,在旁人眼中竟是这般气象。 “江兄!” 吕蒙正长叹一声,将手中狼毫重重搁下,墨渍溅落,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此后凡君所在,吕某当退避三丈!” 他苦笑摇头,目光扫过案上那篇仅止【鸣州】的《塞北行》,字字如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不写了! 连塞北的题,都写不过他,其他题目更不必提。 江南才子江行舟,一阙《使至塞上》,才气[镇国],而他以半生经历苦思之作,却仍困于[鸣州]之境。 可即便如此,他的文章仍足以跻身春闱前十,稳取贡士之位。 只是…… 在江行舟的光芒之下,他的笔墨,终究黯然失色。 贡院内,一千五百余名江南举子倒是神色如常。 他们早已领教过江解元的惊世才学,此刻见他再写出一篇[镇国]级的塞北之作,虽仍不免心潮澎湃,却终究不似旁人那般震撼失态。 有人摇头苦笑:“江兄这文采,不只是独领江南风骚,更是连塞北狂风都要避让三分。” 旁边考舍,另一人低声长叹:“能与他同场应试,已是此生幸事,何敢奢望,与其争锋? 若非这是科举,必须答题.否则,我早就撂笔。 江兄在,不赋诗! 以免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这在江南道,乃人尽皆知之事!” 他们早已习惯仰望那道,高不可攀的身影,如今见塞北举子们亦被其才情所慑,反倒生出几分微妙的释然。 被他压得抬不起头,不止是江南举子! 这大周天下十道的文人,皆难逃后尘。 陇右解元李元奎指节发白,死死攥着试卷边缘。 考舍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青白不定。 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狰狞。 “罢了!” 他突然低喝一声,震得砚中墨汁微漾。 “[镇国]之篇既不可得,那便以量为先!” 笔锋狠狠蘸墨,在宣纸上拖出暗沉血痕般的轨迹。 “我十年踏遍大周的三山五岳,从陇西戈壁到岭南烟瘴,哪处风土我不曾以双脚丈量?” 窗外传来塞北举子们的哀叹声,他嘴角却扯出冷笑。 ——他倾尽全力,三、五篇[达府]、[鸣州],还是有希望的! 诗词品级虽不如江行舟,可这数量上,依然有望压江行舟一头! 笔走龙蛇间,仿佛看见故乡祁连山的雪线。 父亲临行前那句“此番赴试,莫堕了陇右文脉的威风”犹在耳畔,他忽然觉得手中这支狼毫,重若千钧。 江行舟的案头,两篇【镇国】诗词静静铺展,才气凝如实质,在宣纸上化作流光溢彩的文宝虚影。 抬头瞥了眼滴漏,铜壶才刚漏下三刻。 也才刚刚过去半个时辰。 离会试第一题结束,还有一个半时辰之久。 “时辰尚早,继续吧。” 他无奈的轻叩案几,随手从案上纸团中拈出一张纸团,展开一看,却是——【中原】。 指尖微顿,忽而失笑。 中原这方被战火淬炼了千年的土地,多少王侯将相在此折戟沉沙,多少文人墨客于此扼腕长叹。 他闭目时,仿佛听见金戈铁马踏碎潼关积雪,看见烽火狼烟染红洛阳残阳。 在所有“中原”诗篇之中, 他最难忘,却是陆游那首字字泣血的,旷世绝笔—— “《南宋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贡院考场忽然卷过一阵穿堂风,吹得千百盏青灯齐齐摇曳。 众举子尚未从先前的震撼中回神,便再见一道更为煊赫的文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残破的战旗与带血的剑戟。 ——第三篇【镇国】,已成。 “轰——” 天空,一声文道惊雷炸响洛京! 江行舟笔下墨迹未干,整座考院突然剧烈震颤。 那道冲霄才气,竟化作血色长虹,将天幕渲染开一道血色画卷。 中原战场,无数战死英魂的虚影在云层中浮现,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锈蚀的刀剑碰撞出金戈铁马之声。 整座洛京城被笼罩在悲壮苍凉的气氛中,连护城河的水都泛起血色涟漪。 在漫天烽火中,似乎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的虚影,正颤巍巍地面北而拜,列祖列宗——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中原焦土之上。 考舍内。 陇右解元李元奎愕然,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明伦堂内,死寂如渊。 兵部尚书唐秀金手握,滚烫茶水的茶盏。 他双目赤红地盯着考院方向,喉结剧烈滚动。 “好一个.‘但悲不见九州同’!”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此刻竟如遭雷殛。 那诗句中沉郁的悲怆,仿佛带着铁锈与血痂的味道——不是少年郎意气风发的金戈铁马, 而是八旬老翁跪在祖坟前,用皲裂的手指摩挲残缺墓碑时,从骨髓里渗出的战栗—— 前朝之一南宋,被蛮妖攻破边疆要塞,屠戮中原。王师终于攻克了中原,收复了故土! 这需要何等的阅历! 何等的悲悯之心,方能写出这等震撼之作! “砰!” 礼部尚书韦施立突然踉跄后退,朱笔在青砖上溅出刺目血痕。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哪里是家诗? 分明是. 震撼世人的山河国祭,大礼仪也!” 话音戛然而止。 这位执掌大周礼部的文道大宗师,心头震撼,竟朝着江行舟考舍方向躬身,庄严一礼—— 恍惚间,礼部众吏们似见天际万里边关烽燧,相继亮起。 无数阵亡将士的英灵,正随着这诗句的韵律,在中原大地上列阵而待。 中原道解元曹瑾的狼毫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坠落在宣纸上,晕开成破碎的河山。 静寂良久! 他缓缓闭目,却关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 那泪划过他向来高傲的面庞,在下颌凝成晶莹的弧线,最终重重砸在考案上—— “啪!” 清脆一声,似有什么文道之心.碎了。 “哈”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三分凄凉,七分释然:“我曹瑾出身中原许昌曹氏名门,三岁诵《楚辞》,五岁成诗。 许昌城里谁不赞一声‘曹家玉树'? 自少神童,未逢对手.以为天下,似我这般风流倜傥之辈,再无第二人!” 指尖抚过腰间价值连城的和田玉带钩,这是去年及冠时族长亲赐的宝物,叮嘱他拿下今科状元。 此刻,他却觉得这玉凉得刺骨,凉得像.像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寒门学子眼中的光。 曹瑾蓦然抬头,但见贡院考场天空的文气中,隐约浮现出千百年中原兵戈的轮廓。 “原来我半生轻狂” 他忽然将价值千金的紫毫笔,掷于案上,对着江南考舍方向,郑重长揖: “不过是为等今日,来此见君! 如萤火,之见皓月当空——!” 贡院之内,墨香未散,却闻一片哀声。 中原道举子们面如死灰,一片哀嚎。 有人掷笔于案,朱砂溅落如血。 有人将草稿撕得粉碎,雪片般的纸屑纷纷扬扬飘落。 “罢了!我跪了!” 一青衫学子突然放弃,声音嘶哑:“我的文心已碎,再难成章!就拿这篇勉强[出县]的拙作交卷,成败听天由命罢!” 旁侧考舍,一名白衣举子突然狂笑,笑中带泪:“可笑,我辈中原学子,自诩文脉正统,今日所作狗屁诗词,不堪入目竟不及江南道解元之万一!” 一名中年举子以袖掩面,声音颤抖:“二十年寒窗今日方知自己不过是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丢入丢到春闱考场上来了!” “塞北道的兄台们早就领教了,心如死灰现在终于轮到我们中原举子,被无情碾压!” 某个角落里,传来幽幽叹息:“刚才还心存侥幸。直待江南江解元出手,才知何为碾压之痛。 不急不急! 等着罢! 还有巴蜀、蓟北、荆楚的诸兄你们好自为之吧! 等江解元,写出你们本道的镇国之篇。 你们才能真正领会,什么叫道心破碎,不想活了!” 中书令,陈府。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庭前寂静,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冲进内院,衣袍凌乱,面色煞白。 “大人!大人!” 他扑跪在阶前,声音发颤,“江南道解元江行舟……他、他又写出一篇镇国文章! 第三篇了…… 一科一题之内,连作三篇[镇国]!” 小厮伏地叩首,嗓音发干:“贡院那边……所有的礼部官员们,已经乱了!不知所措!” 堂内,中书令陈大人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自笔尖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乌黑。 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惊愕、忌惮、叹气,最终归于深沉。 事实上,朝廷诸公早已察觉江南道那个异军突起的解元江行舟。 寒门出身,却文采惊世; 无依无傍,偏与大周功勋派系的薛国公府,过从甚密。 这般人物,岂是朝廷大员们所乐见?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谁愿分一杯羹,予这骤起的寒士? 纵使他名动江南,文可镇国——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不过冷眼旁观,权当未见。 甚至,江行舟故意在《观沧海》挖坑,“僭越”之污。 他们不是看不穿,只是刻意冷待——以免被江行舟借机,增强自己的文名。 任江行舟如何锋芒毕露,只要朝堂诸公默契地视若无物,便如明珠蒙尘,终究难成大势。 逼得他竟去白马寺与高僧论辩,借佛门之口扬己之名,让洛京百姓争相传颂。 可如今. 这可是春闱重地,国之根本——大周最严肃的科举圣地,选拔才俊,天下举子们文位和仕途晋升之地。 三篇镇国,考场惊世。 满朝大员们,无法再视而不见。 无法再不议论! 江行舟在科举考场的强势,简直到了骇人听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度。 这已非锋芒毕露,而是煌煌大日,烈日当空——灼得满朝部堂官员,目光生痛! “三篇镇国.” 中书令陈少卿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短短一个时辰,三篇镇国? 这.大概是他的极限吧?” 堂下小厮伏地不敢抬头,只觉满室空气凝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知道,往届春闱会试——这大周最高规格的抡才大典,往往整场都难出一篇[镇国]之作。 有时甚至一届举子,都无人能引动文道共鸣。 数十载前,他以连中三元的旷世之姿独步士林,被先帝誉为“百年难遇”的经纬之才。 可即便当年春闱,他也仅作出一篇[镇国]文章! 陈少卿缓缓搁下狼毫,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回响。 看来,这三元及第的荣耀,终究要易主了.从此御前奏对时,再不是陛下案头唯一的朱批奏本。 那江行舟,怕是要创下更骇人听闻的“全元及第”—— “全元及第啊 他这是在,向我发出挑衅?!” 陈少卿望着窗棂外飘落的杏,仿佛看见那个江南寒门学子一路摧枯拉朽。 童试时墨卷惊动学政,府试中策论传抄江州,乡试场上更是江南一举夺魁。 而今春闱,竟三篇镇国! 满朝朱紫的傲骨,怕是要被这三声惊雷,碾作齑粉。 更令人心悸的是.还有,殿试!以江行舟锦绣般的才思,当朝面圣,那状元及第的金榜. 只怕转眼间,江行舟就要成为整个朝堂,成为陛下眼中最耀眼的星辰了。 (本章完) 第210章 五篇镇国!压不住了,完全压不住了 第210章 五篇[镇国]!压不住了,完全压不住了! 贡院。 “咔嚓~!” 一道紫电划破天际,映照出翰林学士赵明诚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庞。 “江行舟,这是第三篇镇国文章?!”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顺着颤抖的面颊滚落。 这位春闱主监考官此刻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密信——那是中书令陈少卿大人推荐他为主监考官后,亲笔所书密函,字里行间透着森然杀机。 作为陈党心腹,赵明诚比谁都清楚他这次主监考之职的深意。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陈少卿需要他这把刀,在科场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将一切可能威胁到陈党根基的苗头铲除。 特别是新的大三元及第者,这是决不允许诞生的——必须彻底扼杀。 然而此刻,考舍中的江行舟却以惊世之姿,在一科首题之内,连作三篇[镇国]诗文。 那冲霄的文气,已非简单的“大三元及第”可以形容,简直是要在此之上,再造一个更可怖的文道传奇——篇篇镇国,江镇国! “这家伙……太可怕了!” 赵明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双腿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连站都险些站不稳。 江行舟在科场上的锋芒,竟丝毫不逊于当年大三元及第的陈少卿!不,甚至……更胜一筹! 他会不会是下一个陈少卿? 不,他可能会比陈少卿更可怕! 赵明诚心头狂跳,冷汗涔涔,几乎想要转身逃离。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翰林学士、今科主考官,竟会被一个考生的才学震慑到如此地步! 不过……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行压下那股恐惧。 就算江行舟天纵奇才,现在也不过是个新科进士罢了! 后面,还要成为翰林院学士、十殿十阁大学士,这两大文位需要阙升。 方才有资格,步入三省六部中枢……这些位置,哪一个是好爬的? 当年中书令陈少卿大人,从大三元及第到文渊阁大学士,进位中书令,足足熬了二十年。 即便江行舟真有通天之能,想要真正威胁到陈少卿的地位,至少也得在朝堂上熬个一二十年! 而这一二十年……足够让他死上无数次了! 赵明诚眼中寒光一闪,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惊骇,眼中阴翳渐深。 他整了整官袍,袖中手指微颤,却仍强作镇定,一步步踱向江南考舍。 考舍内,江行舟执笔如剑,墨落如雨,周身文气翻涌如龙。 赵明诚在考舍外驻足,目光森冷,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自言自语,又似毒蛇吐信—— “适可而止吧。 难道不曾听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冷笑一声,袖袍微动,指尖在考舍木栏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惊艳又如何?不过一介寒门士子,无根浮萍罢了。 即便真有通天之才,想在朝堂立足,也得熬上十年、二十年!” 而在这之前——还是收敛着点! 小心钢刀折了!” 他微微侧首,阴影遮住半边面容。 “莫要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江行舟笔锋微顿,抬眸扫过考舍外那道故作威严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跳梁小丑! 堂堂翰林学士、今科主考官,不思为国选才,反倒像只被某人圈养的鬣狗般在考舍外逡巡,妄想以权势压制文道? 他指尖轻叩案几,震得砚中墨汁微漾。 倒要看看,这赵明诚能奈我何! “哗啦——” 江行舟随手抓起案上纸阄,振袖展开。 白纸黑字赫然跃入眼帘——[陇右]、[关中]。 他眸光骤冷,指节泛白。 “就这两篇了!” 江行舟忽的轻笑出声,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既然有人不想看到他在科场强势崛起—— 那他便让这满朝朱紫看看,这才是开胃小菜而已,什么叫真正的强势! 江行舟凝视题目,眸中寒芒乍现。 “写陇右,” 他嘴角微扬,笔锋已蘸饱浓墨。 也不落草稿,直接在宣纸答卷上疾书。 “当属大唐王之涣的这首《凉州词》——” 狼毫挥洒间,墨迹如龙蛇腾跃: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考舍内文气翻涌,竟凝成一道黄河虚影,奔涌直上九霄。 那“玉门关”三字更是在考场天空,化作一座巍峨城楼,镇压四方! “至于关中.还有哪一篇敢比元朝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元朝》?” 江行舟冷笑一声,毫不停顿,笔走龙蛇: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最后一笔落下,整座贡院剧烈震动! 词中“潼关”二字竟化作血色山岳,而“百姓苦”三字更是迸发刺目金光,照得赵明诚等人睁不开眼。 “第四篇第五篇.” “又是两篇镇国!” 考场内外,无数举子、礼部官吏们骇然失色。 江行舟连写两篇之后,才气枯竭,却已搁笔,恢复体内才气,抬眸望向考舍之外,眼中锋芒毕露—— 贡院内,礼部众大小官吏们,早已乱作一团。 “轰——” 随着第五篇镇国诗文现世,整座贡院剧烈震颤。文道意象重迭,霞光异彩爆发,应接不暇。 天空轰雷作响,狂风不止! 礼部大小官吏们面色煞白,手足无措地挤作一团。 “这、这”一位年迈的礼部员外郎踉跄后退,官帽歪斜,“老夫为官三四十载,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快!快稳住考规!.令各道举子,不得慌乱!” 监试官扯着嗓子嘶吼,却见案几上的考卷被无形的文气掀起,如雪片般在空中翻飞。 赵明诚死死抓住廊道扶手,指节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冲霄文气化作五色华盖,将江行舟所在的考舍笼罩其中——这分明是传说中的才气如火山喷发,“五气朝元”之象! “反了.反了” 他嘴唇发白、颤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考舍内,江行舟望着满院仓皇奔走的官吏,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官员们,此刻却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 主考官唐秀金执盏的手微微颤抖,苍老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反复诵读着那首《凉州词》,竟是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好一个‘一片孤城万仞山'!” 他苍劲的手指重重点在“孤城”二字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寥寥七字,便将陇右玉门关隘的险绝地势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玉门关的孤绝,边塞将士的苦苦坚守,尽在此中! 非修兵家的子弟,如何能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春风不度玉门关'——此一句,更是道尽了多少戍边将士的断肠之思。家乡的春风,吹不到玉门关!” 他直起身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老夫戍边几十载,今日方知何为绝唱! 孤城、玉门关,实乃陇右诗篇,最佳意境! 这等字字泣血的词句,若非亲身经历戍边三五十载,笔下如何诞生此等文章?!” 话至此处,唐秀金猛地顿住。 他这才想起,写出这般诗篇的,是个毕生从未踏出江南道,尚未及冠的年轻士子——江行舟! 这位在朝堂上历经数十载沉浮的兵部尚书,此刻竟像个初入学堂的稚童般,呆立在明伦堂玉阶前。 他苍老的面容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震颤。 “这少年当真是旷世妖孽.” 他干涩的嘴唇开合,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天空之上,一篇《凉州词》的字迹在闪耀,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竟让他这个戍边多年的老将都脊背发寒。 “老夫的考题——[不知国,何以治国]” 唐秀笑声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本想着能让这些纸上谈兵的学子。 至少要对本道的情况要熟悉一些,别夸夸其谈。 体会治国之艰难! 如此,日后才能担任县令、府尹! 却不想.” 他猛地转身,官袍猎猎作响:“竟真有人能通晓天下十道! 江行舟对大周十道的理解,已经深入骨髓,融入血液!” 话到此处,这位兵部尚书竟哽咽:“分明是用血肉之躯,丈量过大周十道的每一寸山河! 哪怕老夫在漠北道担任刺史十载,自以为善于治边。却也不如他对漠北、陇右、关中.理解之深刻!” 礼部尚书韦施立的官袍袖口,已然被泪水浸透。 这位朝堂重臣,用颤抖的手,在纸卷上抄录一篇《山坡羊·潼关怀古元朝》词。 宣纸上的墨迹未干,每一笔都仿佛在泣血。 前朝大元,西北边陲,烽火连天之地,战乱频仍。 数百年战火之下,关中民生凋敝,百姓何其悲惨。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仅此三句,江行舟这怜悯之心,堪称是感天动地!非文道大宗师,不可为! 那是将天下苍生的苦难,都化作了字字诛心的绝唱!” 众礼部大小官吏们,尽皆抹泪。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苍凉,让整个贡院考场都笼罩在一种莫名的悲怆之中。 这已经不是进士诗篇,纵然是当朝大儒,笔下也难以如此触动人心。 韦施立是真的服了。 之前,他对江行舟毫无所感,也不屑一顾。 如今在考场上亲临其境。 他这堂堂礼部尚书,道心震动,竟然对江行舟心生无比崇敬之意。 江行舟的文道之心已经到了文道大儒,悲天悯人之境。 纵是翰林院的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穷尽一生也写不出一句如此文章! 陇右道和关中道的一二千名举子同时茫然抬头,瞳孔中倒映着天穹上那两轮璀璨文华。 “我是谁?” 有陇右举子手中的毛笔“啪嗒”掉落,墨汁溅在考卷上晕开一片污渍。 “我我们这是在.在哪里?” 关中道的考生们更是呆若木鸡,仰着脖子望向那光芒万丈的《凉州词》与《潼关怀古》。 “呃呃.想起来了。” 一位陇右老举人茫然四顾,忽然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生疼。 想起来了—— 这里是春闱会试考场! 而他们这些,平日自诩熟知边疆的陇右才子,此刻正被一个江南道的少年,用最纯粹的边塞诗篇踩在脚下,碾碎了所有骄傲! “哈哈哈” 考场西北角考舍内,突然有人爆发出癫狂的凄惨笑声。 一个关中举子状若疯魔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我苦读关中史书三十年,翻过数百卷《地方县志》! 却不如他三行词句——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多少部史诗书卷,被这三句话囊括!” 贡院各处陆续响起压抑的啜泣。 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举子们,此刻终于尝到了塞北、中原、江南举子们尝过的滋味—— 那是被绝对天赋碾压时,从骨髓里渗出的苦涩。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某座考舍内,格外刺耳。 关中道解元秦文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右脸迅速红肿起来,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天穹上那篇《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潼关潼关啊! 潼关县,这是我的故乡啊!” 这位关中道大才子突然扑倒在案几上,额头重重磕在砚台边沿:“我秦文枉为潼关子弟! 竟连故乡的魂魄,都要靠外人来写!” 鲜血从额头滑落,他却怅然大笑:“考完这场春闱我这就回潼关,跪祠堂去!” 不远处,另外一座考舍。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颓然跌坐,手中精心准备的《陇西篇》散落一地。 他望着天空那首《凉州词》,突然想起塞北解元吕蒙正的话—— “凡江行舟所至之处,吾辈当退避三舍,避其锋芒!” 李元奎苦笑着接上后半句,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这位曾名动陇右的天骄,此刻终于明白何为真正的绝望。 那不是败给同龄人的不甘,而是面对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时,从心底涌起的无力感。 贡院角落,江南道的上千名举子们默默磨墨,不疾不徐的写着诗篇。 他们早习惯了这种摁在地上反复揉搓,无情的碾压——毕竟在江南时,很多人就已经被那位妖孽,按在地上摩擦过很多次了。 陈府。 中书令陈少卿负手立于窗前,紫檀木窗棂在他指节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窗外那道贯天彻地的文华光柱,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青砖地上,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二十年了。 他自弱冠入仕,到如今执掌三省六部,这条青云路,是用多少人的尸骨垒成的? 颍川陈氏千年门阀的底蕴,三代人的苦心经营,才换来今日这中书令的紫金鱼袋。 ——朝堂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盟友?棋子罢了。 政敌?枯骨而已。 他缓缓摩挲着腰间玉带,忽地冷笑一声。 窗外,贡院上空的文华光柱愈发刺目,竟将整个洛京照得如同白昼。 这光芒落在他眼底,却比腊月的霜雪更冷三分。 “好一个江行舟真贪心!” 陈少卿眸中寒芒乍现,指节猛地收紧。 ——这大周朝廷三省六部中枢的权柄,只能握在他陈氏陈少卿的手中! “眼下,谁在贡院?” 陈少卿声音低沉,指节缓缓叩击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厮躬身,语速极快:“主监考官翰林院学士赵明诚、礼部左侍郎徐士衡、礼部右侍郎赵温……” 赵明诚是陈少卿的心腹跟班。 徐士衡、赵温这两位礼部侍郎,虽非他的嫡系,却也依附于中书令门下,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 ——这朝堂之上,除了三省尚书令和六部堂官,还有几人敢不看他这位中书令的脸色行事?! “嗯。”陈少卿微微颔首,眸中冷意一闪而逝,“传话给赵明诚,让他告诉江行舟——刚过易折,适可而止!” 他指尖轻点案上奏章,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三篇镇国文章,已是惊世骇俗,再写下去,未必是福。” 顿了顿,他嘴角微勾,语气里透着一丝恩威并施的意味:“告诉江行舟,本官可破例举荐,让他入六部任侍郎之位,仅在尚书之下。 他区区寒门出身,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天大的造化,该知足了。” 话音未落,骤然—— “咔嚓!” 一道惊雷撕裂夜空,震得烛火摇曳,映照出陈少卿骤然阴沉的面容。 “报!.江行舟第四篇[镇国]!” “报!.江行舟第五篇[镇国]!” 小厮来报,声音带着颤音和哭腔。他们也似乎感受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要出大事了。 “轰——” 雷声滚滚,似天怒人怨。 陈少卿身躯猛然一晃,眼前竟是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这江行舟,他究竟想干什么?! (本章完) 第211章 旷古烁今,他要写大周十篇? 第211章 旷古烁今,他要写大周十篇? “五篇镇国?!” 中书令陈少卿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暗。 陈府外,第五道文华光柱直冲霄汉,将洛京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刺目的光芒,仿佛一柄利剑,刺目耀眼。 现在再让主监考官赵明诚去警告江行舟,已经毫无意义显然,江行舟也不会将赵明诚放在眼里。 他得亲自去一趟,临场做决定。 “大人.” 小厮颤声欲言。 连他这等小人物,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备车!” 陈少卿猛地拂袖,神色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即刻前往贡院!”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春闱会试,一人连出五篇镇国文章——这在大周圣朝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即便是历代前朝的鼎盛之时,也从未有人,有过如此惊世之举。 满朝上下的部堂大员们,没人喜欢新势力进入朝堂,跟自己分润一杯羹。 他们会十分默契的,将一切威胁的人,阻挡在朝堂之外。 但是,当一名举子在科场强势崛起,已经挡无可挡,必定会步入朝堂的时候。 必定会有部堂高官动摇私下与其结盟,以提前谋取利益。 这会导致整个原本铁板一块,默契抵制新势力的朝堂格局,迅速瓦解。 马蹄声急促如雷。 陈少卿坐在疾驰的马车中,指节死死扣住窗棂。 明日朝议,必定有人会借此事大做文章。 而那个叫江行舟的寒门士子也将正式成为朝廷大员议论的焦点,影响到朝堂的势力。 “呵” 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寒芒闪烁。 这大周朝堂,眼下终究是门阀、世家的朝堂。 一个刚刚赴考春闱会试的寒门学子,纵然是天纵之才,想撼动千年门阀的根基,还早了一些。 春闱考场。 考舍内,铜灯幽幽,墨香缭绕。 巴蜀道解元刘春骤然搁笔,指尖微颤,心乱如麻。 铺开的宣纸上,赫然立着一篇[鸣州]之诗,字字金声玉振,若是放在平日里,旁人见了定当惊叹其才,百般推崇。 然而此刻,在这科举考场上。 刘春胸口却如压巨石,气息沉沉—— 他不甘心,止步于[鸣州]! 对于他来说,[镇国]级的诗境,他仍是求而未得。 考舍窗外隐隐,春夜微寒。 他心底蔓生出难言的茫然,还有……恐惧。 不! 并非畏惧考场成败,而是士子在文道绝峰遥遥相望时,那份突如其来的窒息。 “不知江兄,会如何写巴蜀?”。 刘春低喃。 江行舟,此次春闱最强大的劲敌。 江兄既然已经连写五篇,分别写了大周五道——江南《忆江南》、塞北《使之塞外》、中原《示儿》、陇右《凉州词》、关中《潼关怀古》。 以江兄的脾性,必作会写一篇巴蜀道风物。 只是…… 他究竟会写什么? 是巫山朝云暮雨,浩荡天地? 还是巴蜀绝巘峻岭,雄峙西南? 墨痕渐渐晕散,刘春抬眼望向幽深雨幕,耳畔仿佛传来远方的龙吟。 江兄笔下即将腾起的巴蜀篇,又该是何等气象? “必定.是[镇国]气象吧!” 刘春遥想联翩,却又苦涩。 那是他的笔下,无法诞生的气象。 如今的科举考场,乃大周文道第一圣地。 凡持圣卷、秉朱笔而入者,皆有鱼跃龙门之志。 若一举夺魁,青云之路顿开——翰林待诏、内阁参议,甚至未来三公之位,皆在眼前铺展。 更何况……五篇镇国! 这已非单纯的锦绣文章,而是横压一代的文运显化! 墨迹成文,华光映霄,名动九州的盛况会如星火燎原——万巷空寂,农人停锄,商人罢市,只为一睹那传世诗篇; 紫袍翰林学士跪伏进谏,当朝大儒闻其名; 天子于太极殿亲执朱笔,题名金榜; 甚至东胜神州七十二国、南荒妖廷、北域蛮族……无不传诵其名! 刘春呼吸一滞。 这便是他要面对的对手——要么在数百年后被人遗忘于故纸堆中,要么……以诗惊圣! 尚书令魏府。 春深。 檐铃在细雨中微颤。 尚书令魏泯半卧在紫檀榻上,睡意正酣,雷打不动。 窗外竹影婆娑,熏香袅袅。 今日因春闱会试之故,三省六部皆休假一日,他终于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大人!” 老总管慌忙疾步闯入,皂靴踏碎一地静谧,禀报:“江南解元江行舟——在会试连作五篇镇国!” “什么?” 魏泯猛然睁眼,官袍未整便已长身而起。 他站在窗前,任由雨丝扑面,脸色渐渐发白。 ——大周开国千百载,何曾有过这等妖孽? 五篇镇国! 这意味着什么? 在朝中的地位,在朝中的权柄.他太清楚了。 “啧,多事之春,片刻不得闲.三省六部看来要有人准备给他腾出一个位置了!” 魏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备轿去贡院,马上。” 朝堂三省六部都是满的,总要有人让位,给新人。 可是,哪一部让出一个什么位置? 谁来让这个位置? 这都要各部堂大员之间,仔细商量出一个结果! 贡院外。 马蹄声如雷,洛京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扬起阵阵尘烟。 中书令陈少卿的紫帷马车停稳。 贡院门外,洛京府的衙役与禁军甲士列阵如林,将整座贡院围得铁桶一般。 羽林卫的金戈交错,寒光凛凛的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万名举子正在考试的贡院。 “中书令大人!” 禁军校尉躬身一礼还未落下,忽闻车辕轧轧,又是数辆纹饰各异的华盖马车几乎同时抵至辕门。 车帘掀起,中书令陈少卿方一踏下马车,迎面便撞上门下侍中郭正,与尚书令魏泯。 三人目光一触,俱是微微一礼。 “陈公。” “郭公。” “魏公。” 大周圣朝,内阁三巨头皆至。 寒暄声未落,后方车马相继而至——吏部李桥、户部杨思之、刑部张谏之、工部姚振。 各部的左右仆射、侍郎们……乌泱泱一片紫袍玉带,竟是把三省六部的主官、佐官们悉数召了过来! ——除了兵部尚书唐秀金与礼部尚书韦施立。 此刻这二位,正在贡院内,充任主副考官……。 日影正中。 朱漆辕门前紫袍云集,却无一人迈过,贡院那道一尺高的门槛。 三省长官、六部重臣皆肃立辕门外,任由贡院内钟漏声远远传来。 这并非羽林卫阻拦,而是朝堂百年铁律—— 春闱龙门之内,唯天子钦点主考可掌乾坤。 此刻便是当朝首辅亲至,也得在这朱漆槛外候着。 满朝朱紫此刻倒与寒门学子无异——都得等唐尚书放榜。 “郭公、魏公,”陈少卿缓缓开口,“二位以为……若论三省六部之制,该将他安排在何处,更为妥当?” 郭正不假思索,应声答道:“五篇镇国.可自六部侍郎起任。” 这绝对是超规格阙升! 正常来说,状元入翰林院修撰,再入三省六部也只是员外郎,离侍郎还远。 需经过多年历练,逐步升迁为侍郎,甚至可能外放地方积累经验后再回调朝廷中枢。 直接阙升侍郎,属于超规格提拔。 当然,对于会试五篇镇国来说,这样的破格提拔是完全可以的。 魏泯闻言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六部侍郎之中,皆是朝廷手足,选哪一部不都是一样?手心手背,终究都是肉啊。” 在这只言片语之间, 三位内阁宰相已经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至少,要给出一个六部侍郎的位置,安抚住强势崛起的江行舟,令其满意。 他们也能接受这个局面! 一名工部侍郎忍不住,蹙眉进言道:“三位大人容禀,即便那江行舟殿试夺魁,按制也须先入翰林院任修撰三载。 待转任六部侍郎时,更不知要蹉跎多少春秋。 这般早,就商议他的擢升之事,是否操之过急?” 他有心焦虑。 六部侍郎都是被紧盯的要缺,有新人要上来,必定有人要下去。 工部在六部之中最弱势,说不上话.指不定,就把他这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的工部侍郎给牺牲掉了。 话音未落,魏泯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老夫等人心急吗?. 此子春闱,五篇镇国,待步入翰林院,岂是寻常翰林学士可比? 这等旷世良才,陛下必定要重用哪里还能等三年?” 当年陈少卿三元及第,熬了二十年晋升中书令那是被先帝打磨了一番,才耗时许久。 以前是科举和中正并行, 如今新帝锐意革新,独取科举,科举士子大行其道。 那些靠中正举荐上来的官员,纷纷被取代。 连寻常的科举进士皆得重用,哪怕寻常二甲进士,也比往昔多三分机遇。 更何况江行舟这般妖孽人物? 其人才高八斗,一科题目五篇[镇国],千年科举仅此一人。 这场春闱会试过后, 陛下定然满眼皆是他,又岂会放在翰林院干熬个三年五载?! “难道要等圣上亲口要官位时,我等才仓促腾挪? 届时龙颜震怒.就麻烦了!” 魏泯老尚书浑浊的眼珠,分外的清明。 眼下,他们三位执宰还能商议,提前空出位置,向陛下提议。 陛下多半也就默然许可了。 若是他们不安排,待陛下亲自发话,恐怕她就要直接在三省六部,指派一个位置。 局面就不可控了! 谁知道,谁会被牺牲掉? 陈少卿目光冷峻,缓缓扫过在场诸臣。 六部侍郎要员的面色在烛影中愈发苍白,几位侍郎甚至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官服下的手指骨节隐隐发青。 他们,谁不是十年寒窗? 三十年经营? 这些人背后的五姓七望,哪个不是耗尽了家族数代积累的人脉、财帛,才将他们送上这三省六部的要职? 如今一个个正当盛年,仕途如日中天,指望着再过几年便能跻身尚书之列 如今却要他们乖乖让出官位? 谁肯? 陈少卿忽而低笑一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诸位大人.总归是有人要让位的! 主动退,还能体面一些。 或外放地方州府,或告老还乡! 若是不愿主动退,那就不体面了。” 他的嗓音轻缓如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莫非以为,陛下会容忍朝中大臣,挡了江镇国的青云路?” 一席话如冰水浇下,众侍郎大臣们彼此相视一眼,眼底怨气,面容苦涩,后背俱是冷汗涔涔。 唉! 他们辛苦半生结果尚未等来更大的飞黄腾达。 却已被新科进士踩在脚下,成为进身之阶。 众部堂官员们正在争执不下,贡院内忽闻一声震天巨响—— “轰!” 一道璀璨光柱自贡院直贯九霄,映得整座洛京城亮如白昼。 “《黄鹤楼送友人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旋即有隆隆钟鸣自太庙响起,惊得檐角铜铃乱颤。 “荆楚,又是镇国诗!” 魏泯愣神。 但见那万丈霞光的才气中,幻化为一座巍峨黄鹤楼虚影凌空而立,朱栏玉砌间似有仙人挥袂。 楼下长江奔涌,一叶孤帆没入云水尽头。 “.他还在写?” 陈少卿声音发颤,眼眸被才气映得发红,“六篇.第六篇[镇国]诗文了!” 满堂朱紫侍郎大臣面如土色。 再多听闻,也不若眼前的亲眼所见! 那位正在贡院奋笔疾书的江南道解元,每写一字,便似在他们官帽上多压一块砖石。 忽然,贡院方向又起异象。 九霄云外隐隐有才气所化的麒麟探爪,分明是第七篇镇国之作,即将问世的征兆。 贡院内,所有万名十道举子们,全都麻了。 他们停下笔,脑中空空,呆滞的望着天空,一道接一道的异象横空。 考卷被乍起的才气狂风掀起,在空中乱舞如雪。 江南道的才子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面前摊开的《梦里江南》才写三行,如今却再难落笔——方才那篇《黄鹤楼》的余韵仍在血脉里震荡,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大周十道……”角落里有人梦呓般喃喃,“难道他要以十道为题,篇篇镇国?” “第七篇了……漠南篇!” “《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话音未落,金光已冲霄而起! 这一次是沙场铁血,漫天黄沙凝成一尊披甲巨人,在云端擂动战鼓。 众多漠南道的子弟突然伏案痛哭——那诗文中凛冽的塞外风霜,分明是他们父兄在战场上的埋骨之地的气息。 “疯了……真是疯了……” 白发苍苍的老监考官踉跄扶住铜雀灯台,看着贡院穹顶不断炸开的才气星河。 十盏科举明灯剧烈摇晃,照得满地影子如妖魔乱舞。 最可怕的是——考舍内,那个青衫身影面色风轻云淡,还在写,笔锋所向,赫然是最后三道题目:蓟北、岭南、巴蜀! (本章完) 第212章 十篇镇国,江镇国! 第212章 十篇镇国,江镇国! “这是,第七......七篇镇国?!” 主考官、兵部尚书唐秀金瞳孔骤缩,手中硃笔“啪嗒”一声落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身,神色动容。 “这唐秀金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颤。 他也曾想过,江行舟的实力极限,到底在哪里?! 他写下的这道“大周十道”考题,是为了最大限度让江行舟发挥...也是为了,看看江行舟能做到哪种程度。 却不想江行舟...:..连写七篇镇国,依旧未停笔。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主监考官赵明诚面色涨红,鬚髮皆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却又不得不喊出声来。 “连写十篇镇国?痴人说梦!这世间,从古至今,何曾有人做到?!” 他看著漫天异象,气急败坏。 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在考舍之间来回步,脚下生风,恨不得衝进考舍,一把夺过江行舟的笔。 一可他能做什么? 考生在考舍內答卷,他根本无权干涉。 而镇国级的文章,一旦落笔,便会化作璀璨华光,升腾於贡院上空,昭告天下! 污衊抄袭? 笑话! 这世上,谁能抄得出[镇国]之作? 至於泼墨、污卷、毁卷? 妄想! 每一篇[镇国]诗篇,皆以天地文道凝化为旷世文宝。 莫说泼墨玷污,便是用进士文剑劈砍,也休想留下一丝痕跡! “完了完了! 若真让他写出十篇,这大周圣朝,岂不是要被他给搅的翻天覆地?!” 主监考官翰林学士赵明诚神色无比绝望。 在大周圣朝这科举至上之地,江行舟的科举成就,將超越他的带头大哥一一文渊阁大学士,中书令陈少卿。 这无疑会极大的撼动中书令大人的声望和地位! 贡院。 “对不住了,章横兄!” 江行舟提笔,轻嘆,写出唐陈子昂最有名的蓟北篇一一“《登幽州台》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愴然而涕下。]” 忽有青白文气自江南考舍冲天而起,如蛟龙破云,直贯九霄。 那浩荡才气竟凝成蓟北楼虚影,檐角风铃似有錚錚清响。 虚影之中, 幽州台上,曾见燕昭王筑黄金台纳士;而今残阳里,唯余断碣荒草。千年兴废,尽在这二十二字中。 如今,却已是物是人,沧海桑田。 蓟北道解元章横手中狼毫“啪”地折断,墨汁溅满青衫。 他呆呆的望著江南考舍方向,“我天天登蓟北楼,这词感到如此的亲切? 为何,我就没能想到,这等旷世之词?!” 有白髮举子颤抖著,抄下此诗篇,捧起诗卷:“通篇不言景,而万象俱在,不道情而悲愴自显。 此乃,文道之大境界......”忽地哽咽难言。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一一这是江行舟的第八篇了! 又是一篇令人泪流满面的镇国诗篇啊!” 更见廊下老吏倚柱望天,霜鬢间依稀闪著水光。 “八篇!我的文心崩了!” 有年轻举子伏案,哀豪痛哭,宣纸上泪痕斑驳: 那“天地悠悠”四字如黄钟大吕,震得满座文心激盪宴时间,春闹考场竟成悟道之地。 千百名举子考生皆在这苍茫文道诗境中,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第九篇!” 江行舟笔锋一转,墨落宣纸,写下岭南篇一一《赠张继贬謫岭南道》。 此诗原是他赠予张继的一篇[鸣州]之作,如今再书,自然信手拈来。 更何况,自被贬岭南的御史张继奉旨回洛京,彻查元宵妖孽大案后,此诗亦隨之名动大周,才气攀升,赫然晋入[镇国]之列! 笔锋所至,纸上墨光流转,似有岭南瘴雾翻涌,又似寒江孤舟远行。 诗成剎那,贡院內文气如潮,浩荡翻腾,竟隱隱传来一声轻吟一一那是[镇国]诗篇独有的天地共鸣! “只可惜,已经不是首本文宝!” 江行舟摇头,略有一丝往昔。 四座举子皆屏息凝神,有人喃喃低诵,有人闭目沉思,更有人指尖微颤,仿佛触摸到了诗中那股孤绝苍凉之意。 “此诗不知不觉,竟也已升为[镇国]?” 有人低声惊呼。 “张继南下,此诗亦隨之升华..—.“ 监考官,礼部侍郎赵温也不由长嘆,“诗以人名,人以诗传,当真玄妙。” 这首诗,已不仅仅是一篇应试之作一一它承载著御史张继跌岩起伏的命途,也映照著大周天下大势。 “第十篇一一最后一篇!” 江行舟执笔悬腕,心海翻涌。 无数千古绝句如星河璀璨,在他灵台间明灭闪烁。 李太白《蜀道难》?一一不,此篇气象太盛,当留待更重要的时刻。 沉吟间,他忽而一笑,笔锋如龙,在素笺上挥洒出元稹的《离思》。 “《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最后一笔收锋的剎那一“轰!” 贡院穹顶,文气翻腾如怒海狂涛! 巴蜀方向的天空,骤然凝聚出一片浩瀚沧海,浪涌千叠间,巍峨巫山破云而出,峰峦叠嶂直入九霄。 山巔云雾繚绕,竟隱约显出一道飘渺身影,似在回望人间。 “这、这是...... , 礼部侍郎韦施立手中的玉尺“当螂”坠地。 责院,满考场的举子们,皆仰首呆立有人不自觉伸手,想要触碰那空中幻象; 更有人以袖掩面,衣袖早已被泪水浸透。 “二十八字写尽世间至情.... 白髮声音颤抖,“看那巫山云雨,分明是诗魂化境!” 他轻轻搁下狼毫,墨池中一圈涟漪荡漾开来,忽觉心头空明。 贡院外,不知何时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鸦雀无声中,唯见漫天云霞將整座皇城染成了緋红色,恍若苍天也为这绝唱披上了红色霞光。 “十...十篇镇国!” 巴蜀刘春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在考卷上晕开一片灰暗的痕跡。 他望著对面考舍中那道挺直的背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苦酒的絮。 “巴蜀篇..... , 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十篇镇国......不愧是,江镇国贡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片死寂! 大周十道,十篇镇国! 其他考生早已停笔,有人呆若木鸡,有人面如死灰。 那些平日里自翊才高八斗的举子们,此刻都成了泥塑木雕。 刘春忽然想起,自己早先在洛京文庙与江行舟的初见。 那时他还在想,不过是江南道与巴蜀道的解元之別,就像剑阁与黄山的对峙一一虽分高下,终究都是人间的绝顶。 可现在..... 他低头看著自己写的[鸣州]诗稿,他引以为傲的词句,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 刘春苦笑著摇头,將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我们大周九道解元,九人加在一起,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考舍窗外,最后一缕才气化作的巫山云雨正在渐渐消散。 刘春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云雾中的一粒尘埃,自以为站在了高处,却不知真正的巍峨,远在九霄之上。 “从今往后,江镇国在!...我再也不提笔作诗词!” 责院角落,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那哭声像是会传染似的,很快就在考场里蔓延开来。 这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才子们,此刻都成了被暴雨打落的梨。 “江兄! 此生能遇江镇国...乃毕生之幸也!” 刘春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望著对面江南考舍的方向,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拜的是真正的科举文魁。 大周十道举子,竟然面对自己的家乡命题“塞北、漠南、关中、陇右、中原、荆楚、岭南、巴蜀..:”,毫无例外,全部败北。 这在心態上,对他们是无比沉重的打击。 他们能成为举人,在自己的家乡,在本县、本府、本道,那也是无比骄傲,目空一切之人! 现在,他们来到这会试考场上,只能远远的仰望江行舟的背影。 此刻的江行舟,在这一届春闹会试万名举子的眼中,已是宛若一尊圣神! 其实“江镇国”这个名號,早在不少举子间,悄然流传。 只是大周十道才子们向来心高气傲,私下里谁不笑一句“不过江南道解元罢了,凭什么镇国?” 如今, 其余九道举子早就败北。 巴蜀道的举子们,成了贡院里最后的倔强。 可当江行舟的巴蜀篇墨跡未乾,他们手中的笔,终究还是颓然放下了。 大周十道一一塞北的苍茫、漠南的雄浑、关中的厚重、陇右的壮阔、中原的恢弘、荆楚的灵秀、岭南的奇绝、巴蜀的险峻......。 每一道都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故土,每一篇都是他们誓死捍卫的文道尊严。 而今,竟无一人,能守住自己家乡的荣耀。 被江行舟这位江南道解元,一人一笔,给写尽了! 这些在各县、各府傲视群伦的天之骄子,此刻在贡院的考舍內,仰望著那道不可见的身影,恍若仰望一尊文圣。 一位陇右举子忽然大笑,笑声里带著几分癲狂,“我辈大周九道举子,苦读二十载,写自己的故乡...无一人能及他半分!” 贡院上空,十道文气交织成虹。那光芒照在万人脸上,映出的儘是敬畏与臣服。 此刻的江行舟,在这些曾经目空一切的举子眼中,已不再是凡人一他是行走人间的诗仙,是笔墨化形的文圣,是这座贡院、这场春闈会试、大周圣朝,千古以来唯一的“十篇镇国”! 何止是考场內的举子们被震得魂不守舍? 贡院內外,三省六部的紫袍大员们同样面色剧变。 这些歷经宦海沉浮的朝廷重臣,此刻竟也失了从容一一有人紧朝珠,指节发白;有人鬚髮微颤,额角沁汗;更有人不自觉地整理衣冠,仿佛要面见大儒。 他们比谁都清楚:十篇镇国意味著什么。 这些从科举血路中杀出来的老臣,太明白“三元及第”不过是一个封號虚名,名声上好听。 而眼前这十篇镇国诗文,却是能载入文庙、流传千古,每一篇都是实打实的文道至宝! 每一篇都足以开宗立派,每一首都堪为后世圭泉。 “此子..... , 尚书令魏泯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非池中之物...看来一个侍郎,是不行了!” 吏部尚书李桥死死盯著考场方向,忽然想起几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考中状元时的意气风发。 可此刻,他竟生出几分惶恐一一这年轻人的才情,让他这个吏部尚书,二品大员都感到室息。 这位大学士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他望著天际未散的文气虹光,喃喃道:“大周立朝以来,千古以来,何曾出过这等人物...., ?”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一江行舟的崛起,已势不可挡。 这不是简单的科举登第,而是一轮新日跃出云海,註定要照亮这个时代。 明日早朝,那袭青衫必將立於玉阶之巔峰一一而且,绝不会止步於朝廷大员的末班。 贡院朱墙外,不知何时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十篇镇国!” “太嚇人了...这是文曲星君下凡啊!” “那可不是吗?” “以前中书令大人三元及第,人人都说是文曲星下凡...眼下,这这是十个文曲星君吧? 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头望著那道贯通天地的文气光柱。 在这沉默中,一个新的[十篇镇国]奇蹟,正在洛京贡院內诞生。 会试结束,还需良久。 中书令陈少卿回到马车,闭目凝神,车帘外头的议论声却如尖针般刺了进来。 “江镇国的诗,比当年陈大人的《玉门赋》还要惊艷三分..:: ” “何止啊!陈大人当年殿试,一篇[镇国]就名动天下,这位可是连写十篇镇国!” 陈少卿搭在膝上的手猛地紧,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紫袍下的背脊绷得笔直,连頜下修剪得体的美都微微颤动起来。 “大人......要不要回府?” 隨行总管刚开口,就被两道利剑般的目光钉在了车厢壁上。 陈少卿望著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忽然觉得这象徵宰辅身份的纹样如此可笑一一二十年前他金殿赋诗时,先帝亲手赐下的“文魁”匾额还掛在陈氏祠堂,如今倒成了市井閒人口中的计量之器! “就在这里,等!” 等字从牙缝里进出来时,车夫嚇得差点摔了鞭子。 车帘外,陈少卿警见茶肆里有个秀才书生,正对著贡院顶礼膜拜,那虔诚的模样,活像是在拜文曲星君。 第213章 千年科举龙虎榜!会试第二题:抑制豪强! 第213章 千年科举龙虎榜!会试第二题:抑制豪强! “春闈会试第一题,收卷!” 唐秀金的目光在江行舟考舍的方向,流连。 铜漏滴答声中,两个时辰的会试首场已然终了。 他指尖轻颤,竟生出几分不舍一一这般惊才绝艷的文章,合该再赏几个时辰才是。 江行舟笔下十篇[镇国]诗词雄文,字字珠璣,篇篇锦绣。 唐秀金恍若自己歷经数日文海沉浮,那些力透纸背的诗篇,仍在脑海中激盪,余韵绕樑,叫人忍不住要击节嘆赏。 “咚咚咚——” “会试第一场,收卷嘍! 诸生停笔!” 铜锣声震彻考场,衙役班头高声宣告收卷。 礼部侍郎赵温亲自移步江行舟所在的江南考舍,神色肃穆,双手恭敬地托起那十篇[镇国]答卷每一张皆是文气冲霄,光华內敛,已是名副其实的镇国文宝! 他步履沉稳,亲自护送,直返判卷房。 科举考场,镇国诗篇! 按歷届惯例,此等文章,必为本场的魁首,甲等第一! 与此同时,其余礼部吏员亦纷纷行动,前往那些涌现[鸣州]、[达府]气象的考舍收卷。 这些考生的答卷,无一不是才思卓绝若无意外,春闈榜上必有其一席之地,身贡生之列一一也就是荣登进士! 至於那些文气平平、仅达[出县]或更低的卷宗,则由小吏们统一收拢,叠放整齐,送入判卷房。 他们能否金榜题名? 唯听天命! 如果三百名进士的名额还有空缺,那么就会从[出县]文章中,挑选出少许有进阶达府诗篇气象的幸运儿,闕升为进士。 这种机会並不多,所以只能听天命。 礼部右侍郎赵温整肃衣冠,率眾属官鱼贯而入考房。 待书吏们將考卷的品级清点完毕,他上前三步,朝堂上两位大人深深一揖: “启稟唐大人、韦大人!” 话音方落,整个考房顿时鸦雀无声。 赵温双手捧著卷宗名录,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本届会试,共得镇国之作十篇!” “鸣州之文五十八篇!” “达府九百七十二篇!” “出县五千七百余篇!”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其余四千余篇...最次者亦在[叩镇]之上。” “啥?” 兵部尚书唐秀金瞪圆了眼晴,手中茶盏“当唧”一声落在案上,碧绿的茶汤溅湿了朱红官袍。 “这,这怎么可能?” 礼部尚书韦施立更是猛地站起身,紫檀木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两位尚书老臣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案头那叠散发著才气辉光的考卷,此刻重若千钧— 何止是十篇镇国,是往届的十倍有余! 更令人心惊的是,[鸣州]之作逾五十八篇,[达府]之文九百七十余篇,就连[出县]文章都突破五千七百余篇。 品级之高,几乎超过了往届春用的五倍以上! 这等盛况,莫说本朝前所未闻,便是翻遍史册也未见记载。 “天佑文运...” 礼部尚书韦施立声音发颤,鹤髮下的额头沁出细汗。 作为执掌礼部二十载的老臣,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一一这是大周千百年未有的文道大昌隆之兆! “定然,是那十篇镇国带来的效果!” 主考官唐秀金嗓音沙哑,指向窗外被才气映得发青的夜空。 十篇镇国,绝不是简简单单的诞生十份文宝这么简单! 贡院上方的文运已凝成实质,如瀑如潮的才气在考舍间奔涌,將万间號舍浸得透湿, 那些湿润的墙面並非夜露,而是浓到极致的才气结晶。 举子们沐浴其中,枯竭的才思竟如逢甘霖,纵使被江行舟的十篇镇国震得心神俱盪,笔下依旧文采飞扬。 別看他们在考舍內,哭爹喊娘,叫著弃笔不写了。 可实际上,脑中瞬间灵光一闪,又飞快抓起笔来运笔如飞。 他们真正写诗的时间其实並不长,大部分时间都在酝酿和构思,苦思灵感。 一旦灵光乍现,几乎是几十息之间便可成一首诗。 “他这几乎是以一己之力...” 韦施立望向考舍深处某处,那里正吞吐著海量才气,“孕养了整个贡院春闈,科举文运大爆发啊! 这恐怕是千年以来,最强的一届龙虎榜! 过去无哪届春闈可比! 未来...怕是也不会再有哪一届春闈,能超越本届了!” “开始判卷!” 主考官唐秀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沉声下令。 虽然考卷的品级一一达府、鸣州、镇国一一皆可从天地异象中窥见一二,但这仅仅代表文章的文道境界,而非全部。 文章再好,也要合规矩! 假如考卷的题目命写“春草”,考生却洋洋洒洒写“夏虫”,这即便文采斐然,达到[鸣州]级別,亦算跑题,必须剔除! 再如,若文章暗含讥讽、影射朝政,或言辞过激、有违圣贤之道,哪怕才气冲天,文道品级极高,也要毫不犹豫地点落! 唯有文理通达、切合题意、中正平和之作,才算真正通过会试的考核,有资格登榜! 主考官唐秀金执笔凝神,亲自批阅[达府]以上的千余份考卷。 剔除掉各色不合格者! 硃砂笔尖悬於纸面,每一划都慎之又慎一一毕竟,这些文章稍加斟酌,便是未来朝堂栋樑。 礼部尚书韦施立与左右侍郎徐士衡、赵温三人,则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出县]文卷之中。 他们的任务,是从浩如烟海的次等文章里“沙里淘金”一一万一有明珠蒙尘,岂能错过? 至於那些仅达[叩镇]的平庸之作,早已被隨手在角落,无人问津。 徐士衡提笔墨,心不在焉。 他望著案头高叠的卷宗,眼神飘忽。 这一届春闈, 光是[达府]之作便逾千篇,从中选三百进士已是绰绰有余。 这意味著一一那数千份[出县]的诗文,註定沦为陪衬,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判与不判,有何区別? “十篇镇国...这会元之位,已非江行舟莫属!” 徐士衡指节发白,死死紧判卷硃笔,墨汁滴落卷面也浑然不觉。 他心中如沸水翻腾,思绪急转一晚了! 一切都晚了! 十篇镇国文章横空出世,煌煌文运直衝霄汉,莫说动手脚,便是稍露不公之意,恐怕都要遭文道反噬! 更何况,主考官唐秀金乃江行舟座师,直接判江行舟的卷宗,此刻怕是把那十篇文章当眼珠子护著,谁敢丝毫妄动? 会试会元已是囊中之物。 接下来的殿试更是天子亲临...虽说帝心难测,猜不透皇帝喜怒无常的心思。 可是以江行舟这般惊世才华,状元及第,也几乎板上钉钉! “江州赵家..” 徐士衡喉头髮苦。 江行舟查抄赵府时,可曾想过那被抄家的赵淮之女,正是他徐士衡最宠爱的三房姨娘? 赵府每年都孝敬百万两银子给徐府,求得庇佑,掌管江州漕运, 虽说明面上他与江行舟素无仇怨,但这条裂痕,註定他们永无结盟可能! 也不知道,赵府有多少贿赂他的帐单把柄,给江行舟给拿去了。 堂堂礼部左侍郎,三省六部要员... 徐士衡突然觉得官袍上的云雁补子重若千钧。 在这席捲文坛的惊涛骇浪前,他竟如蚁般无力,毫无打压江行舟的办法—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这个潜在的政敌,平步青云路?! 他面露苦涩。 罢了! 看后面,有没有机会吧! 唐秀金盯著手中考卷,眉头拧成川字“啪!” 硃笔重重拍在案上,墨汁溅开如血。 “[玄鬢垂矮饮露新,高槐占尽九霄春。]” 这两句诗乍看咏蝉,细品却字字带刺! “矮”乃官帽垂带,“饮露”標榜清高一一分明在骂满朝朱紫“沐猴而冠,自命清高”! 更毒的是后句。 “槐树”自古象徵三公之位。 “占尽九霄春”,这是在控诉权贵,垄断朝纲! “又是这个黄朝!” 唐尚书冷笑一声,指尖青光闪动,那捲本该[鸣州]的文章直接被点落。 “科科都有这等狂生,真当老夫看不透,他这弦外之音?” 答卷,隱约可见“黄朝”二字如刀刻斧凿一一这已是此人第三次因“讽喻过甚”被落了! 良久。 “好!” 主考官唐秀金搁下硃笔,授须长舒一口气。 案头堆积如山的千余份[达府]以上考卷,此刻已尽数批阅完毕。 他目光扫过最终排定的名次,眼中浮现满意之色一一这一届的举子,確实太爭气! 让他这主考官,面上有光! 考题是他亲自擬定的:“以大周十道为题,写故乡风物。”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举子们既可写本道名山大川、风土人情,亦可著墨其他九道胜景一一只要言之有物、才气达府,便算合格。 如此宽泛的范畴,就是想跑题都难! 写山水?可! 述民俗?可! 咏特產?亦可! 只要自己不作死,不犯忌讳、不夹带私货、不妄议朝政,这些锦绣文章,篇篇都是经世致用之才! 唐秀金抚卷而笑,朝副考官礼部尚书韦施立笑道:“韦公,这一科取士,註定要青史留名了。” “不错!堪称是千年龙虎榜,闻所未闻啊!” 礼部尚书韦施立一边判卷,一边含笑点头。 首场,仅仅留下三千名举子,继续第二轮考核。 眾被落的七千名举子们,恋恋不捨的走出贡院。 贡院朱门再次轰然闭合,將七千落第举子隔绝在外。 那些青衫背影在烈日中,不去一一这一別,便是三年寒窗重头再来。 主考官唐秀金坐於明伦堂前,狼毫笔尖悬在黄绢上凝滯良久,终於挥毫写下: 【豪强者田连阡陌,贫弱者无立锥之地一一何解?】 堂內瞬间一片寂静。 礼部尚书韦施立瞳孔骤缩,几位侍郎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一一这题目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 一名吏员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满堂緋袍官员默契地垂下眼帘,仿佛突然对地砖,產生了浓厚兴趣。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说了,就是错! 很快,铜锣骤响,题板高举的眾皂吏们鱼贯而出。 他们的靴底踏过贡院考舍,將这道无比烫手的春闹会试考题,一字不漏地传遍三千间考舍。 让他们,去面对这等艰难的考题,会做出如何策论解答?! 江行舟凝视这道考题的时候,都懵了一下。 纵然,他笔下能写出十篇镇国。 也想不到,主考官唐秀金如此“大胆”,竟然出这种考题一一【豪强者田连阡陌,贫弱者无立锥之地,何解?】。 会试考题,公然让考生们,拿出对付豪强的策略! 可豪强是谁? 这不是和满朝权贵作对吗? 当朝权贵,哪个背后没有门阀、世家大族的影子?那些“田连阡陌”的豪强,或许就是今日监考大人们的姻亲故旧! “座师,为何出这种考题?...这道题里面,难道有坑?”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闭目冥思。 不对!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一一击豪强,这应该是大周朝廷的政治正確性! 就像反腐倡廉一一哪怕满朝朱紫暗地里贪墨成风,明面上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是政治正確性! 同样, 打击豪强,正是歷代王朝延续的政治正確! 哪怕很多官员阴奉阳违,到处兼併土地,成为新的豪强。他们也绝不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所以,这道策论考题,本身是绝对没问题一一没有官员会主动站出来,说这道考题有错! 这题没有坑,就是光明大让会试考生提出打击豪强的对策! 甚至,是给天下寒门学子递的一个登天梯! 毕竟,只有寒门举子,才会一心出谋划策,想尽一切办法去打击豪强! 而那些门阀世家子弟,纵然是答题,也多半轻描淡写,写一写无关痛痒的答案。 毕竟,哪个门阀子弟,会献一道干掉自家门阀豪强兼併土地的对策? 第214章 摊丁入亩,策论镇国!春闱,会元! 第214章 摊丁入亩,策论镇国!春闱,会元! 江南考舍。 江行舟略一斟酌,想明白之后,执笔蘸墨。 既然“打击豪强”是大周朝廷的公开政治正确,那这篇会试策论,便可以直接写如何打豪强。 策论的最关键,便是竖立它的正义性! 他落笔: “《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王者受命于天,土地乃天赐圣产。 天子代天牧民,民多则国强。当使天产归天民,岂容豪强私占? 豪强兼并,夺民之田,使贫者无立锥之地,此非独害民也,实乃逆天悖道,窃天子之权! 朝廷收其田,复授黎庶,使耕者有其田,贫者有其居——此乃顺天应人,归正王道!” 江行舟搁笔,唇角微扬。 这道策论,直指豪强兼并之害,更将其上升到“逆天、谋反”之罪! 以“天命”重构均田之法,分田是顺天! 以“王道”重释土地之义,豪强窃取是谋反! 接下来,则是具体的执行之法——诸如强制迁徙、酷吏镇压、算缗告缗、限田令、摊丁入亩.等等。 大周十道的三千多名举子考生坐在考舍里,埋头写策论。 策论是长篇,动辄几百上千字,很难有高品级。 写得好不好,关键不在字数多少。大多数人只要能写出[出县]级别的策论文章,就算过关了。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咬着笔杆发愁:“让我写打击豪强?这不是让我自己打自己脸吗? 我家就是当地最大的豪强,家里几十万亩地都是祖上攒下来的。 我要是真按题目写,回家还不得被爷爷打断腿?” 荆楚道解元宋楚望也直挠头,发愁:“我素来最烦这些权谋之斗,这题该怎么写啊?”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 有人写得飞快,有人抓耳挠腮。 这篇策论不光考验文采,更考验考生敢不敢说话。 檀香袅袅中,兵部尚书唐秀金负手立于堂前,来回踱步。 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缕缕青烟,将这位主考官的身影衬得愈发肃穆。 他时而驻足凝视案上考卷,时而缓步踱过青砖,乌纱帽两侧的展角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其实,在会试的第一场考核,已经基本确定了本届会试考中进士人员的范围——必须是写了[达府、鸣州]以上文章的考生。 这群天才考生,才气足。 接下来,只要正规正举的回答这篇策论,被录取的机会非常大。 但是,才气只是意味着文位高,并不等于胸有权谋韬略。 如果有人胆大妄为,公然在策论答卷上反对“打压豪强”,或是冷嘲热讽,那就算上一场写了[达府、鸣州]文章,也会被黜落。 所以,策论是对举子们做最后一次筛选,并非决定性。 唐尚书的目光扫过誊录房的方向——那里正有数十名书吏将墨卷誊作朱卷。 “才气.” 他摩挲着腰间玉带,喃喃自语。 才气足的进士,有机会进翰林院,成为清贵的翰林学士,并不等于仕途通畅甚至可能一生,都不会出仕任官,成为朝廷大官。 翰林院的白玉阶最喜才子,可那终究是清贵之地。 想当年先帝,在文华殿训诫:“诗赋乃是敲门砖,治国终须济世才。” 上一届春闱,恰逢江南水患,曾经名动洛京的探,在问及治水策时,不也支吾难对么? 他想起早先面圣时,陛下指尖敲着龙案说的那番话:“朕要的不是咏絮之才,是能在这宣政殿上,与朕共论天下大势的股肱之臣。” 唯有同样策论出色,才会留在朝廷中枢,或者前往地方担任高官历练,再返回中枢。 总之一句话, 诗词文章,用来选才气文位! 策论文章,用来选权谋韬略! 两者兼有,无疑是最佳的中枢官员人选。 成为翰林学士,拥有谋略之才,方有机会进入朝廷六部、或者成为地方的刺史级高官。 两个时辰,如沙漏般悄然流逝。 “铛——铛——铛——” 衙役们收卷的铜锣骤然敲响,声震贡院。 锣音未散,考舍内已是一片窸窣——有人长舒一口气,搁笔瘫坐; 有人犹自不甘,指尖死死抵着卷面,想要再补充些什么,直至吏员冷声催促,才颓然松手。 三千份答卷,如雪片般被礼部吏员收拢,汗渍未干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偶有清风穿堂而过,掀起纸页一角,露出几行未干的字句,旋即又被朱印封存,再不得见天日。 所有策论卷宗,被呈递至判卷房。 主考官唐秀金展开答卷,目光甫一触及纸面,便骤然凝滞,半晌竟倒吸一口冷气—— “天之地,天授于王。 豪强岂能窃取?” 江行舟仅以寥寥数语,便将豪强兼并土地之祸,钉死在社稷柱上! 其言如刀,直剖要害——豪强土地兼并土地,并非简单的与民争利。更是提升到,“逆天悖王,窥视天子权柄”的严重程度! “妙极!” 唐秀金目光一亮,拍案叫绝,震得茶盏轻颤。 有此煌煌大义为基,那么皇帝打压豪强便是名正言顺,“代天行罚”,余下不过手段圆融与否罢了。 再往下看,江行舟所列之法更令唐秀金,眉峰连挑—— 强制迁徙以弱其势,酷吏镇压以慑其心,算缗告缗以断其财,限田令以遏其贪 虽多为史册旧策,却如百炼精钢,被他熔铸成一把寒光凛冽的治国之剑。 唐秀金忽想起,前朝汉武帝徙豪强于五陵的旧事,本朝亦有“铁面判官”血洗江南豪强的先例。 这些染血的典故,此刻在江行舟答卷上,竟显出别样锋芒。 非是书生坐而空谈,而是蘸着史笔血墨写就的警世之言。 “[摊丁入亩]——取消按照人口计税,而是按照占有亩数计税。 如此,贫民税少,拥有田亩越多的豪强,交税越多! 这一条新策,倒是新鲜,之前未曾见有人说过!” “江行舟这篇策论,才气冲天,竟也是[镇国]级!真是不可思议!” 堂外暮鼓沉沉,唐秀金摩挲着腰间鱼袋,忽觉这薄薄纸页重若千钧。 副考官礼部尚书韦施立不由感叹,“策论依然是一篇[镇国]文章,这实属罕见啊!” 判卷房内。 烛影摇红,青砖地上投下数道凝肃的身影。 众位主副考官们,十分忙碌。 五张紫檀案几呈“梅状”排开,主考官唐秀金端坐正位,四位副考官各据一隅。 主考官唐秀金判[出县、达府]以上策论卷宗,择优录取! 四位副考官则如淘金匠人,在那些寻常卷宗中筛拣珠玉。 每当遇得佳篇,必整冠振袖,捧卷疾趋至主考官案前,低声道一句:“请唐公过目。” 满室只闻纸页翻动之声,偶有朱笔划过卷面的沙响,惊起一缕沉檀轻烟。 最终,由主考官唐秀金决定录取三百份,名为“取中”。 取中之制,关乎国运。 三百贡生名额,如同三百道登天符诏,皆系于唐秀金朱笔起落之间。 待尘埃落定,礼部将依例张挂“杏榜”。 那满榜朱砂,映着国子监外新发的杏,恰似为这些新贵披就的锦袍。 一旦取中,就是被录取为贡生——他们将有资格参加殿试,按照会试排名进入殿中考试,通常殿试只分一甲、二甲、三甲等,不黜落。 所以,登上杏榜的贡生,等同于考中了进士! 洛京贡院。 院门大开,三千名举子考生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如游魂般散,走出考场。 他们步履虚浮,宽大的儒衫被春露浸透,在风中簌簌作响。 神情恍恍惚惚,青白的面容上还残留着墨渍与汗痕,似乎还沉浸在这场考试之中。 有人不住回头望向那座森严的考院,嘴唇翕动,仍在无声地推敲着那道策论。 众举子们出了考场,无比忐忑! 杏榜没有公布之前,他们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被录取。 “今年这届春闱太难了,堪称是千年第一龙虎榜![达府]诗篇竟然高达九百多篇!” 一个举子嗓音嘶哑,像是把最后的气力都呕在了考卷上,“放在往年,这等文章必中无疑” 他身旁的同窗惨笑一声:“今年可是千年罕见的龙虎榜,非[鸣州、镇国]不可必中啊!纵然写出[达府]文章,也只能排队待选!” 至于那五十八篇[鸣州]文章,只要自己不作,基本都会考中进士。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二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深藏的忐忑。 此刻的洛京城华灯初上,可对这些举子而言,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杏榜未张,谁人能不悬心? “江兄!” 章横排众而出,对着不远处那道青衫身影郑重拱手,“提前恭贺,此番必中会元!” “章兄!” 江行舟转身还礼,衣袂翻飞,“文采斐然,也是必定高中。.你我同年,还当相互提携!” “江兄,杏榜下再会!” 韩玉圭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时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他身后几人亦是面色灰败,宛如被抽了魂似的。 陆鸣的儒衫下摆沾着墨污。 曹安眼底布满血丝。 顾知勉连束发的簪子歪了都浑然不觉,李潘更是走两步就要扶墙喘息。 江行舟还礼。 这几人往日都是才思敏捷之辈,此刻会试结束,却像是耗尽所有气力,霜打的残荷,连寒暄都透着股虚浮气。 “诸位回去歇歇吧。” 江行舟轻声道。 他望着这些同窗踉跄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贡院中那支燃到最后的蜡烛——明明芯子都快烧尽了,偏还要拼死爆出最后一点亮光。 贡院外的青石长街上,车马粼粼如流。 各府家仆早已擎着灯笼候在道旁,一见自家公子踉跄而出,便慌忙上前搀扶。 绫罗车帘次第掀起,将那些面色惨白的举子们一一吞入车厢。 有老仆见少爷十指乌紫,竟是用力过猛,忍不住背过身去抹泪; 更闻得某辆马车中突然爆出嚎啕——原是某位举子,独自在车厢内,终于崩溃了强撑的心气。 “三日后放榜这届太难了,高手如云!九百篇[达府],令人绝望啊!” “且回去将养听天由命了!” 零碎的对话混在车轮碾过御沟的声响里,被暮风吹得七零八落。 江行舟负手独行,徒步返回不远处的薛国公府,望着最后一辆描金马车消失在拐角。 车辕上挂着的铜铃犹在叮当,却像极了考院里催卷的云板声。 远处贡院的朱门正在缓缓闭合,门楣上“明经取士”的鎏金大字渐渐没入阴影。 三日后,这扇贡院大门将再度开启,只是那时——有人要踏着红毯登闻鼓院,有人却要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返回故乡再苦读三年。 暮色浸染洛京天街,江行舟踏着青石板上斑驳的灯影徐行,漫步返回薛国公府。 会试结束,他正好漫步洛京的天街,放松一下。 满城百姓却似比考生更早知晓天命,沿街商铺纷纷挑起朱纱灯笼。 “江公子大喜!” “会元公慢行,可要进来喝一杯?!” 一路上,都有众多的百姓们,纷纷向他道贺恭喜。 卖娘子将新摘的牡丹,免费抛入他怀中。 路上,酒肆掌柜捧着三十年陈酿追出半条街。 江行舟含笑还礼,婉谢。 虽然杏榜尚未公布,别的举子不好说,可是江行舟这个举子高中会元,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人可一争高下。 薛国公府前,老管家早领着全府仆役迎接。 见了他,便高声道:“公子此番不单是高中会元,更是大周开国以来首位‘十一篇镇国'的会试魁首!” 话音未落,府内突然钟鼓齐鸣。 江行舟一笑点头。 他拂去衣襟落,忽听得老管家低声道:“对了,大小姐来信说待公子殿试后,薛府便举家从江阴迁回洛京,老奴已命人重修了各处殿阁。” “嗯,将她的房间布置好!” 江行舟道。 薛太守和薛夫人在江州任职,肯定是回不来。 主要是薛玲绮带着薛家兄弟,以及薛府各房姨太们,还有众多仆从来洛京。 “是!” 三日后。 贡院门前。 无比热闹,人潮熙熙攘攘。 五更天的贡院门前,人潮已如沸水般翻涌。 近万名举子将杏榜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踩着同伴肩膀往前挤,有人攥着护身符喃喃祷告。 寒门士子的麻鞋与世家子的云头履搅在一处,在晨露未干的青石板上碾出凌乱的湿痕。 举子们早就在榜下等着——纵然明知无望,他们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前面的人策论答卷犯错被黜落,幸运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江行舟和众多江南道的同乡们,早已经在杏榜下等着。 贡院大门轰然而开。 礼部右侍郎赵温展开黄绢的刹那,整条街骤然死寂。 赵温朗声念诵: “【天授十六年,春闱会试杏榜公布】: 江南江行舟,十篇镇国诗篇、一篇镇国策论!会试第一名,会元。 巴蜀刘春,一篇鸣州诗篇,一篇达府策论!会试第二名,贡士。 蓟北道章横,一篇鸣州诗篇,一篇达府策论!会试第三名,贡士。 江南韩玉圭,一篇鸣州诗篇,一篇出县策论!会试第一百名,贡士。 江南曹安,一篇达府诗篇,一篇出县策论!会试第一百五十三名,贡士。 江南陆鸣,一篇达府诗篇,一篇出县策论!会试第二百名,贡士。 江南顾知勉,一篇达府诗篇,一篇出县策论!会试第三百名,贡士。” 声浪如惊雷炸响,举子人群中一片沸腾。 “哈哈,过了我中进士啦!江兄,韩兄,我考中了!” 顾知勉愣住,癫狂大叫。 江行舟仰头望去,那杏黄榜文在朝阳下,竟如刀光凛冽。 杏榜三百个名字就是三百道龙门,跳过去的化龙升天,跌下来的踉跄远去,怕是要用半生来消化这场春闱的余痛。 (本章完) 第215章 门生拜见座师,准备殿试! 第215章 门生拜见座师,准备殿试! “哈哈!进士,我进士了!江阴顾家,终于在我的手里复兴了!” 顾知勉一时竟喜极忘形。 原本,他寻思着自己能过举人,已经心满意足了。此番进京赶考,不过是想碰碰运气。 谁曾想竟能金榜题名,远远超过他的意料之外。 细想来,他那篇勉强[达府]的诗作,在九百余篇同品级的举人试卷中不过沧海一粟。 而取中的贡士,也才三百名而已。 除却那五十余篇[鸣州]以上的锦绣文章可称十拿九稳,余者谁不是战战兢兢? 三中取一的机缘,原不过是镜水月的奢望。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中了! 举人上限是县令,而进士则能担任一府太守! 这仕途上限,可是大为不同! “恭喜,韩兄,曹兄,顾兄!” “陆兄同喜!” 曹安、陆鸣等同乡同窗,互相作揖,皆是满面红光。 江行舟是镇国,韩玉圭是鸣州,考中那是必然。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也都只是文章[达府],“平平无奇”,能中也是有很大的“运气”。 主考官唐秀金大人,跟陆府陆老爷子的渊源,极可能是他们能中的关键原因。 陆鸣甚至暗自怀疑,唐大人是不是有意,把江行舟周围从江阴来的一些亲近的同窗、同乡,都取中为进士! 官场需要人帮衬,而同窗、同乡、同年进士,无疑是最大的助力。 要不然,大周一千五百多座县城,仅录三百名进士。三五个县也未必能有一进士。 可今年江阴县这一县之地,足足有五人考中进士,这也太强了!堪称是大周科举第一强县! 贡院门口,爆竹声轰隆。百姓们张灯结彩,庆贺会试杏榜。 “江兄,恭喜高中会试第一,荣膺会元!” “这可是吏部待缺之首,前途无量啊!” 众举子纷纷围上前,拱手道贺。 哪怕不考虑殿试的结果,江行舟如今考中会元,仕途已是注定了一片坦途。 吏部选官,各部争抢会元,他必定最先挑选在六部官缺。也可能直接外放为一方重府太守,历练三两年再调回朝廷中枢。 至于为何不是状元、榜眼、探,在吏部优先选官?—— 他们自有翰林院修撰的锦绣前程,经常直接跟在皇帝身边写诏书,起步就是京官,外放必在大周十道。 根本不屑于吏部安排的寻常官缺。 “诸兄同喜。 今晚,我等诸兄一同拜访座师大人!” 江行舟淡然一笑,倒是显得神色如常。 即便高中会元,春闱榜首,他也风轻云淡,视若等闲。 毕竟,洛京城内谁人不知,“十篇镇国,举世无双”? 更何况,早在考前,主考官唐秀金便已视他为“门生”。 今日之果,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正是!正是!” 众贡生满面春风,彼此拱手相贺。 会试虽已放榜,却并不会大肆庆贺。甚至游街都不会有。 按例,新科举子们在会试之后,只会先赴座师府上,设一同年进士小宴,以谢座师的知遇之恩。 毕竟,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马上就是更高规格,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 他们依然需要费大量的心思,去准备殿试考核。 唯有在殿试之后,金榜题名,得授进士功名,方算真正的“天子门生”。 届时,朝廷自会大摆盛宴——传胪大典、琼林赐宴、跨马游街,极尽荣耀! 更不必说,那些闻风而动的达官显贵,早已备下“烧尾宴”,只待新科进士登门,结一份善缘——甚至女儿谈亲论嫁,和新科进士结为亲家! 有人春风得意,自然也有人——马失前蹄,黯然神伤。 在贡院的杏榜之下,人群喧嚣,唯有一人静立角落,面色惨白。 黄朝! 他死死盯着榜单,身形微晃,忽而冷笑一声。 “呵……我一篇‘鸣州’之作,竟又落榜?!考官大人这是何等蔑视我!” 本场春闱五十八篇[鸣州],仅有他一人因为行文偏激,而被黜落。 三年苦读! 三年又三年! 这已是第四次——他终究与进士无缘。 他的名声坏了,整个大周朝廷都容不下他。 举人? 民间称一声“老爷”,可明眼人都知道,若无进士功名,举人此生至多不过一介县令,芝麻小官罢了! ——就这芝麻官,还得在吏部使银子、排长队,等那遥遥无期的“官缺”! 考不中进士,太守、府尹无望。 而想踏入六部中枢——更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而进入朝廷六部中枢,翰林学士才是六部为官的最低门槛! 考不中进士,他在官场就是芝麻小官,招人排挤。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黄朝猛然甩袖,转身离去,“老子——不考了! 天大地大,老子自去的!” 江行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忽而瞥见黄朝颓然离去的背影。 那身影踉跄着挤过喧闹的人群,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他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此刻的黄朝,不过是个被落第之痛灼伤的狂徒,任谁上前劝慰,都是自讨没趣。 当然,他也没打算去劝! 朝廷的门阀势力根深蒂固,极难打破! 一个在朝廷之外掀起滔天巨浪的黄朝,可比在朝廷内守规矩的黄朝,有用的多。 江行舟转身与身旁的新科进士们把臂言欢,相约晚上一同前往座师兵部尚书唐秀金的府邸。 夜色渐浓,兵部尚书府邸灯火通明,新科贡生们鱼贯而入,锦衣华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门生,参见座师!” 江行舟随众人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不着痕迹,显出一分从容。 唐秀金立于阶前,含笑抬手:“诸位贤契不必多礼,请入内叙话。”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在江行舟身上略作停留。 这一届贡生,皆是未来朝堂上的可用之才。 若能栽培得当,十数年后,或有三五人跻身六部侍郎以上之列,三五十人外放为太守,便算不负朝廷选士之功。 而眼前这位江行舟,沉稳内敛,进退有度,倒是最有望登临三省高位者。 也是他最看重的门生。 踏入唐府正厅,江行舟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座三进三出的兵部尚书府邸,虽规制宏阔,却处处透着清寒气象—— 榉木梁柱未施朱漆,青砖地面不见织毯,待客的官窑茶盏竟有修补痕迹。 三五房妻妾之女,皆着素绢襦裙。二十余仆役,在三百名贡生宾客间奔走,汗透葛衣。 在这神都洛京,随便一家大富,恐怕都有三五十个丫鬟仆役。 更别提,那些大门阀、勋贵、诸侯府邸,动辄数百门客家丁之多。 “唐公清俭若此,实乃朝堂砥柱。” 江行舟执礼,指尖掠过案几细微的裂璺。 满座同年皆敛容屏息,无不敬佩。那些预备好的阿谀之词,此刻倒显得轻浮了。 六部尚书这样的高位,整个大周朝堂也就那么几十余人能比。 兵部尚书唐秀金捋须而笑:“老夫惯用旧物,倒叫诸位见笑。” 烛光映着他半旧的靛蓝官袍,腰间金鱼袋却擦得锃亮。 在这奢靡成风的洛京城,这实在是罕见。 兵部尚书唐秀金轻抚案上茶盏,釉色剥落处映着烛火:“陛下赏赐不少,都在当年塞北道任刺史时候掉了。.苦寒之地,一兵一粮,都耗费甚巨。” 他指尖在“塞北”二字上略顿,“塞北朔风如刀,运一石粮秣,要三人长途跋涉,销甚大。” 还有那些多年追随他的亲信老兵,戍边塞北道和妖蛮厮杀,烙下一身的伤疾。 他时常接济他们,纵然身有余财,也所剩无几了。 顾知勉忽然击掌:“学生明白了!难怪座师敢以‘抑豪强'为策问题目!”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若座师名下,也有万顷膏腴之地,岂会自断根基?” 满座骤然一静。 一些出身门阀世家的贡生,羞愧的垂首盯着青瓷酒盏,盏中涟漪微颤。 在回答策论时候又不敢不答。 皆避重就轻地搬出大周太祖旧制,写一写大周朝廷的过去老旧政策,表示支持打击豪强。 “知勉知我!” 唐秀金的笑声震得梁尘轻落。 眼角余光却扫过江行舟——唯见这位江南才子,正从容地斟酒,神色淡泊。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罢了!今夜之筵,不谈这些!” 兵部尚书唐秀金摆了摆手,“过几日便是殿试,诸位可准备妥当?” 满座顿时浮起一片克制的苦笑。 准备? 怎么准备? 皇帝陛下可不像兵部尚书一样,至少还有《唐公选集》、《唐公密卷》可以去研读,公然揣摩主考官的心思。 而今直面天颜,洛京城里哪家书坊敢刊“揣测圣意”的书?甚至,过往的考题,也不见踪迹。 他们想准备,也不知该如何动手啊! 况且,帝心难测,殿试向来是天马行空,摸不着痕迹。 殿试,从来都是讳莫如深。 谁也不知该如何着手。 好在,殿试并不黜落考生,只是确定三甲进士排名,作为他们日后吏部选官的顺序。 这是定心丸——他们三百名贡生只要不放肆,自然都是进士。 巴蜀贡生刘春忽地离席长揖:“座师位列九卿,深谙圣心。学生斗胆,敢问殿试应对之策?” 唐秀金抚须的手忽然一顿,檀木案几上投下的指影微微发颤。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叹息:“陛下天纵之资.非常人能及!”话尾倏地收住,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掐断。 满座屏息间,但见这位兵部尚书竟下意识整了整衣冠,方才继续:“诸生谨记,陛下垂询时,当如对神明。 知之为知之,不知 文章要朴实无华,真材实料。 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 切记,勿要卖弄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谈及当朝天子,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惧意。 这位九五之尊能将大周四方藩王驯得如臂使指,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岂是等闲之辈?! 龙案前那沾血的镇纸,金銮殿外新换的禁军统领,无不在诉说着雷霆手段。 虽说,时不时总有几只秋后蚂蚱不识时务,偏要在元宵佳节的火树银里扑腾—— 可还未等他们溅起半点水,御林军的铁靴已碾碎了所有不安分的声响。 宫墙外的雪地上,只余几道暗红痕迹,很快便被新雪掩得干干净净。 “是,谨遵座师教诲!” 众贡生垂首肃立,将座师的提点牢牢记在心头。 他们来拜访座师,参加座师家中摆下的同年同门宴席,正是为了求教殿试的“秘诀”。 座师虽未多言,亦未明示殿试该如何作答。 但这寥寥数语,却如醍醐灌顶,直指要害。 若非座师提点,他们或许仍执迷于殿试文章需得朴实无华、内容扎实,不可卖弄聪明。 倘若如此,待到殿试之上,面对天子垂询,他们难免为争三甲之位而心急,洋洋洒洒写下一篇辞藻华丽、堆砌典故的锦绣文章! 那才是真正的糟糕——! 直接在殿试里面垫底不说.甚至遭到皇帝厌恶、冷待,在大周朝堂上再不得寸进! 唐门的谢师宴,直至月影西斜,仍未散尽。 “座师,学生敬您一杯!” “江兄,他日青云直上,可莫忘了提携小弟!” “诸兄,今日同窗之谊,来日朝堂之上,还望彼此照拂!” 江行舟含笑。 他日后步入三省六部,不可能事必躬亲。 手下身边,定然要一群亲信可靠之人,在朝野各部门、甚至地方各道皆要有人。 觥筹交错间,众贡生轮番向座师敬酒,又彼此推杯换盏,直至醉眼朦胧,步履蹒跚,方才三三两两告辞而去。 今朝考中贡士,正是春风得意时。 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醉态可掬,三五成群,踏着月色归去。 江行舟回到不远处的薛国公府时,已是夜阑更深,辞别众人。 “江兄,告辞!” 顾知勉等人醉意醺然,相携着往状元楼方向而去,笑声在寂静的街巷中飘荡,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本章完) 第216章 殿试!江会元起笔一个六! 第216章 殿试!江会元起笔一个[六]! 天授十六年,仲春。 紫微宫,洛城殿。 寅时三刻,晨光未晞。 三百贡生早已冠带齐整,依会试名次于殿外肃立。青石御道上鸦雀无声,唯有春寒料峭中此起彼伏的压抑呼吸。 江行舟立于众贡生之首,玄色襕衫衬得身形如松。 其后,巴蜀道刘春紧攥笏板,蓟北道章横喉结微动。 陇右道李元奎排在十余位后,忽觉掌心黏腻——方才惊觉竟在春寒中沁出薄汗。 之前的会试,大周九道解元尽数折戟在江南解元江行舟之下。 兵部尚书唐秀金那道“大周十道”的诗篇题目,恰似为江南才子量身裁衣,以至于达成“十篇镇国,举世无双”的成就。 更让众考生之间,差距巨大。 但今日殿试.却是陛下亲自担任主考官,出题、判卷。 帝心难测。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针对大周圣朝的某一个细微却棘手的问题,进行策问考核,很可能涉及到很多贡生的学识盲区! 那么考生之间差距,就会大幅缩小。 甚至翻盘! 譬如,之前帝王朱笔如刀——女帝近年尤爱考校的“漕粮折银”、“边镇互市”等实务考题。 还有,题目暗藏风险——上届会元因答“治河策”时,引错《水经注》的内容,而跌至三甲; 甚至出一些偏门考题,如陇西道三条不同运往前线的钱粮运输道之损耗、利弊分析,往往令诸多考生措手不及。 他们甚至不知,这三条道路在何处。 这在往届的殿试,比比皆是——会试会元,经常都落在二甲。前排贡生,掉落后排。 殿试,才是大周最高规格的考试,决定命运的一考。 “咚——” 晨钟骤响,惊起殿角铜铃。 李元奎倏然抬头,九重丹陛之上,鎏金殿门正缓缓洞开。 “圣上有旨!宣——贡生入殿!” 司礼太监那尖细的唱名声刺破晨雾。 李元奎整冠时,指尖一顿,忽然想起离府时老仆那句嘀咕:“老爷说.今日朝中局势,皆与北疆有关。陛下是否出此类考题?” 若是如此! 李元奎不由露出自信的神色,他对北疆局势一直非常关注。不敢说状元之姿,至少榜眼、探,还是有望得其一。 殿试大典。 紫微宫外。 寅正时分,丹墀两侧的蟠龙金柱下,已列满朱紫公卿。 中书令陈少卿鹤立三省六部众文官之首,腰间鱼袋随晨风轻晃; 十位诸侯王蟒袍玉带,琅琊王、越王、韩王、梁王、魏王.等等,在武官队列中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翰林院百余名学士青袍如林,最前排的三朝大儒正用麈尾轻点掌心——那是计算才子应答节奏的习惯。 旁观众贡生资质是否出色,为日后选官,拉拢人才做准备。 甚至,朝廷还邀请了诸多蛮妖族的使节,旁观殿试大考,以震慑周边蛮妖各国。 “此番观殿试大礼之外蛮使节,倒比往届多了五成。” 陈少卿余光扫过西侧观礼台。 那里,还站着数十余位头戴翎羽的蛮族使节,为首的北国雪狼族特使金瞳微眯,正怀着恨意,死死盯着贡生队列最前方那袭玄色襕衫。 忽听得礼炮九响,女帝的明黄华盖自大殿显现。 蛮族使节们突然集体后退半步——他们认出了华盖旁那柄悬着的青铜钺,正是先帝曾经斩落北疆妖圣首级的一柄镇国圣器。 殿试启幕。 三百贡生踏着铜壶滴漏的声响,鱼贯而入大殿内。 “这就是金銮殿?” 贡生人群末尾,顾知勉脚步有些虚浮,神情恍惚。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够登上这座金銮大殿,面见圣颜。 ——当然,对于不少贡生来说,这殿试恐怕是毕生唯一的一次面圣的机会。 从此以后,地方为官,再也无缘进京面圣。 江行舟抬眸的刹那, 殿内沉水香忽然一滞——却见,三百张紫檀案几呈北斗状排列,犹如《璇玑图》阵列。 每张案头都搁着,一套鎏金宣笔、松烟墨锭,连镇纸都是统一宫廷制式的螭纹白玉。 “春闱会试第一名会元,江南道江行舟——!” 随着众贡生入殿,引路太监的唱名声,在穹顶回荡。 九阶丹陛之上,十二重鲛绡纱幕后,女帝的绝美轮廓,如隔雾看。 这道纱幕,恰是能见挥毫,却难辨圣帝神色。 唯有那顶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藻,偶尔相击发出冰凌般的清响。 御前女官南宫婉儿在旁服侍,执墨的手腕稳若磐石,朱砂在端砚中晕开一抹血色。 江行舟来到殿内最前方的会元座位,躬身一拜,随后跪坐团蒲。 他发现面前案几,比会试时矮了三寸——这个高度,恰好需要保持最端正的坐姿仪态,方能书写。 南宫婉儿突然抬眸,深深的望了江行舟一眼。 一滴朱砂溅落在雪白宣纸上,恰像是白马寺那夜,一点朱砂红。 “大周圣朝殿试,试题至——” 太监尖利的嗓音撕裂寂静。 纱幕后伸出的纤纤玉指,正将一卷明黄诏书递给佩刀的女官。 贡生们脊柱陡然绷直。 诏书漆封上压着凤纹玉玺的痕迹。 “大周殿试首题:”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死寂,从南宫婉儿手中,接过陛下亲笔撰写的考题,诏书上女帝亲笔朱砂如血—— 『《尚书》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今欲求长治久安。 问: 国何以兴? 国何以亡? 当取何法,规避何失?』 诸生著‘赋’一篇,限时一个时辰! 司礼太监展开明黄诏书的刹那, 殿内,三百位贡生早已经屏息凝神,三百支宣笔迫不及待,齐刷刷悬在纸上,宛如列阵待发的箭矢。 可是,此道殿试考题一出。 “啪嗒——” 数滴冷汗砸在宣纸上,顷刻晕开墨痕。 三百贡生执笔的手腕齐齐凝滞,无不面色煞白,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这是一篇策问问治国,非常宽泛,国之兴亡。 此题为治国策问,却偏要以赋体作答。 要知道,文章有“诗、词、赋”等不同的格式,其中“赋”最难,因为是大长篇,往往动辄数百字之多。 就算是举人、进士,写一篇长篇赋,也能要半条命! “沙——” 三百张宣纸同时翻动的声响中,李元奎突然咳嗽一声,面色涨红。 写赋! 需要极其强大的文笔才气。 写策! 需要对国之得失,有着超乎一般人的洞察。 两者合一,这简直是要命啊! 顾知勉死死咬住笔杆,喉间发紧,眼眶泛红。 “这……这如何下笔?” 他脑中一片混沌,平日熟读的经史子集此刻竟如乱麻,连个切题的线头都揪不出来。 若这会试场上遇此考题,他怕是当场便要昏厥过去。 好在,这是殿试。 天子亲临,只分高下,不黜落人。 可若写得平庸,位列三甲之末,那也是难入吏部法眼。 殿内纸声沙沙,三百贡生伏案疾书,墨香混着冷汗的气息在殿中浮动。 唯独江行舟静如磐石。 他盘坐于团蒲之上,双目轻阖,呼吸绵长,仿佛与周遭的焦灼隔绝。翰林学士们绛袍轻曳,自他身旁缓步而过,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又无声移开。 殿试主考,乃天子亲临; 御笔朱批,定鼎甲名次。 三省六部重臣、翰林院学士分列两侧,如鹰隼巡弋,目光扫过每一寸考案——舞弊者,当诛。 可江行舟仍不动。 笔未沾墨,纸仍如雪。 翰林学士赵明诚负手踱过江行舟案前,绛色官袍发出沙沙轻响。 见江行舟仍闭目端坐,案上宣纸雪白如新,赵明诚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呵” 他心中冷笑。 这位名噪一时的江会元,终究是有自己的短板。他的诗词文章或许惊艳,可面对赋策论,竟连提笔的勇气都没有! 圣上此题,本就是一道铁门槛——写不出锦绣赋的策问,任你是会元魁首,也得乖乖屈居二甲。 大三元及第? 恐怕要破了! 赵明诚余光扫过殿角紫袍玉带的中书令陈大人,袖中手指轻轻摩挲。 这一题答不上来, 今日之后,朝堂上那个荒谬的传言——史上前所未有的六元及第,总该烟消云散了吧? 纵然江镇国有镇国之名,可终究没能打破陈大人“大三元及第”的壮举,各有千秋! 想到此处,他心中不由得意。 没有费半分功夫,就把这巨大的隐患给消除了! 巴蜀贡生刘春正自运笔如飞,忽觉殿内气氛有异。 他抬头一瞥,正瞧见前方江行舟案前—— 墨未研,笔未动。 那袭青衫静坐如松,双目微阖,竟似老僧入定。 甚至不少监考官们,都注意到了江行舟的异常!纷纷侧目,朝他望去。 刘春笔锋一滞,一滴浓墨悄然晕开。 “莫非.” 他心头突突直跳。 难道这道“赋策论”,恰打中了这位江会元的软肋? 殿试虽不黜落,但名次高低,却极大的关乎前程。 若能在此刻. 刘春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在赋策论,胜江行舟一筹,这状元之位.或将易主! 刘春猛地蘸墨,狼毫在宣纸上写出凌厉的笔锋。 殿内铜漏滴答,香炉青烟袅袅。 三百贡生额角沁汗,笔走龙蛇间,满殿尽是宣纸翻动的沙沙声。 忽听“啪”的一声脆响—— 蓟北章横猛地搁下墨块,双眸精光暴涨。 “成了!” 他笔下骈赋如江河奔涌,字字珠玑间竟隐隐泛起才气青光。 那光芒愈盛愈烈,在[达府]境界巅峰盘旋,眼看就要冲破桎梏—— [鸣州]在即! 章横喉结滚动,笔锋竟激动得微微发颤。 须知,这可是最难驾驭的赋体,寻常进士能[出县]已属难得。 若真能成就[鸣州]之作 他余光扫过御阶下,状元朱笔仿佛已在眼前晃动。 三鼎甲之位,必有我一席! 狼毫突然龙飞凤舞,最后一段骈句如刀劈斧凿般落下。 才气青光倏然暴涨,在答卷上荡开一圈才气涟漪,光华四溢—— 殿中青光乍现,惊得赵明诚一颤。 他霍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章横案前,但见那考卷之上—— 才气如虹,直冲殿梁! “妙!妙极!” 赵明诚指尖发颤,险些压不住喉间喝彩。 这篇《靖国赋》竟真达[鸣州]之境,骈俪处如金声玉振,用典时似老吏断狱。 他望向章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章横! 管你是蜀地刘春,还是蓟北章横,只要能截住江行舟六元及第之势,便是大功一件! 中书令大人定会.大加赞赏和扶持! “咳。” 翰林学士赵明诚突然从狂喜中惊醒,急忙板起面孔,漫步走开。 但是紧接着,其他监考官们陆续从章横身边经过,看看他的赋文写的如何。 殿内青光渐盛,陆陆续续才气之光冲起,如星火燎原。 忽而西南角一道才气冲霄,转瞬东北方又现华光。 但见—— 出[县者]如萤火点点,[达府]者似星河垂落。 三省大员们绛袍微动,彼此交换着惊诧的目光。 礼部尚书韦施立捋须轻笑:“千年龙虎榜,果非虚言。往届殿试,能出一篇[鸣州]之赋策,便堪赞许,如今.” 话音未落,正东方三道青虹突然纠缠着贯入云甍,照得蟠龙金柱纤毫毕现。 尚书令魏泯眯起昏老眼:“巴蜀、蓟北、中原名解元,竟同现[鸣州]之作?这可不容易啊!” 他手中玉笏不经意轻敲掌心,“可惜余者.还是差了几分啊!” 魏尚书目光扫过仍闭目端坐的江行舟,忽见江南会元的那袭袖口无风自动了一下。 殿侧珠帘微动,殿试观礼的朝臣们交头接耳,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会元案几,那方空白的宣纸上瞟。 “会元郎这盏茶,怕是要凉透了。” 户部侍郎拢着袖中的玉笏,声音压得极低。 太常寺少卿,盯着香案上将尽的龙涎香,轻嗤一声:“不好说啊!当年陈大人殿试,不也是最后交卷?”话未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忽有穿堂风过,江行舟睁开眼,案前镇纸“铮”地轻鸣。 殿侧众臣们的私语霎时一静,却见那支紫毫笔仍静静搁在砚山之上,连墨汁都未蘸取分毫。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在鞘。 殿内金炉香烬,满堂目光忽如百川归海。齐刷刷的,望向江行舟。 原本慵懒坐在帝座的女帝,忽的挺直了圣躯,隔着纱帘依然眸光闪闪。 御前座下,南宫婉儿有些焦虑,见江行舟终于动笔,顿时美眸一亮。 江行舟广袖垂落,素手轻抬间,一卷雪浪宣徐徐铺展。 那宣纸竟比往届的寻常考卷,还长出三尺,铺开时如白练泻地,惊得邻近考生慌忙按住自己翻飞的卷角。 紫毫蘸墨的刹那,满殿的才气青光突然一滞,反复被一股恐怖的气势所镇压一般。 笔锋悬于纸上三寸,凝而不发。 忽见他腕底龙蛇起—— “六” (本章完) 第217章 【传天下】!《阿房宫赋》!(均定 第217章 【传天下】!《阿房宫赋》!(均定七千) 铜漏滴尽第三颗金珠,殿内青烟忽地一颤。 江行舟的紫毫笔终于落下,墨迹在雪浪宣上晕开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阿房宫赋》,[六.]” 笔锋游走间,那个未写完的“六“字如蛟龙探爪,悬在题目前方,似偈语又似伏笔。 殿内,所有监考官、旁观的大臣们,目光齐刷刷的望了过来。 “啪!” 翰林院赵明诚学士手中的象牙笏板坠地,又慌忙捡起。 这声响像一粒火星,霎时点燃整座大殿—— 三省六部的长官们齐齐前倾,礼部老尚书韦施立翘首而盼。 连高居龙椅上的女帝都直起了身,隔纱帘而望。 正奋笔疾书的三百位贡生们突然笔尖凝滞,纷纷愕然抬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手腕。 “江会元静默半个时辰,开始答题了?” 巴蜀刘春心头一惊,狼毫骤停,才气冲霄的考卷瞬间静止。 六元及第的神话,此刻终于露出峥嵘。 江行舟腕底惊雷乍起,墨锋如剑破空,写下《阿房宫赋》开篇—— “六王毕,四海一!” 六个大字裹挟着金石之音跃然纸上,震得案上青玉笔山嗡嗡作响。 殿内三百贡生同时变色,仿佛听见了六国崩塌的轰鸣。 半个时辰前,当这些考生们埋首疾书时,江行舟闭目静坐,静待他们才气冲霄。 给了三百贡生足足半个时辰答卷,让他们可以写出他们心中想写的文章。 他此刻落笔写赋,若是受到影响而无法再答卷,那就怪不得他了。 此刻, 他笔下每一个字,都像在回应那些尚且抱着幻想的贡生—— 巴蜀刘春的《蜀道赋》突然黯淡三分; 蓟北章横的考卷无风自动,似要离案飞去,拼命压住; 中原曹瑾的狼毫“啪”地炸开一簇笔锋。 “六王毕,四海一!”——这短短六个字,墨迹落卷的刹那,殿内百道[达府、鸣州]的才气青光,竟如百年朝凤,如朝臣见君,齐齐低伏震颤。 ——轰! 整座金銮殿梁柱轰鸣,那道冲霄才气如苍龙破殿而出,琉璃瓦当簌簌坠落。 才气翻滚的云雾中,隐现六国金戈: 函谷关外战车崩裂,易水畔寒刃折光,楚地火凤哀鸣着坠入云海 千年烽烟,在青天之上重演。 此赋开篇第一句,即是[镇国]篇章异象! “咔嚓!” 殿旁一侧,礼部左侍郎徐士衡呆滞,手中茶盏炸裂,碧螺春泼溅在绯袍上竟浑然不觉。 “不好!女帝陛下登基,四海臣服,她恐怕最喜欢这种,气势浩荡,压服天下的文章!” 他心头暗惊,脸色煞白。 三百贡生案头宣纸无风自扬,如雪浪翻涌,哗啦啦作响—— 唯有一卷《阿房宫赋》,镇在江行舟身前的案几上,重若九鼎! 殿旁一侧。 “啊?!” 在大殿左右两侧的观礼席上“哗啦”一声,不知是谁,惊的碰翻了茶盏。 “这” 众翰林监考官们,不由面露惊骇之色。 其它三百贡生的赋文,首句几乎都没有出县的。只是写到后面,越来越精彩,才逐渐达府、鸣州。 可是,江会元这篇赋,开篇首句,直接镇国! “不,不可能! 这,这才六个字!为何,就是[镇国]?!” 这位翰林学士双目赤红,十指死死扣住案几,指节青白如骨瓷。 他喉头滚动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才气灼伤了喉咙,“陈大人当年《大礼赋》,写了三百字,才勉强触及镇国.” 话未说完,大殿穹顶突然传来裂帛之声。 众人抬头,只见那道才气光柱,竟在云端化出神州山河虚影—— 更骇人的是,那“四海一”三字正在天幕上淌下鎏金般的墨痕,将三百贡生卷上冲霄的才气尽数压回! 咸阳宫阙自云雾中拔地而起,六国旌旗在罡风中猎猎燃烧,纷纷坠落。 “噗!” 后排突然有贡生道心破碎,喷出血来,手中狼毫寸寸龟裂。 他们这才惊觉,自己案头的朱笔,不知何时已结满冰霜。 “好一个‘六王毕,四海一'!” 殿内一旁,大儒陆明德抚掌轻笑,袖中《法言》竹简竟自行震颤共鸣。 这位当世大儒双目灼灼如观日出,朝左右道:“六国烽烟凝于寸墨,秦王一统九州山河,收在笔锋—— 此等吞吐天地的气魄,当浮一大白!” 他乃大周当朝大儒,曾为内阁执宰。 不过,如今早已经隐退,在中原道嵩阳书院担任院君,广收门徒,教书育人。 今日殿试,请了他这位大儒来此坐镇,为陛下品鉴殿试文章。 几位殿阁大学士盯着自己无风自动的衣袍下摆,面色阴晴不定。 “陆公! 这也不好说啊! 起笔便作龙吟调子起步太高了!” 中书令、文渊阁大学士陈少卿以指叩案,茶汤在盏中漾出九道涟漪,“只怕后文要成虎啸,难啊!” “不错!” 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闭目,似在聆听云端未散的兵戈之声,“这般孤峰绝壁的开篇,气势拔的太高,后面怕是一口气接不上,难以为续便只能一路走下坡路!” “不过!就算是高开低走,这篇赋恐怕也依然能维持[镇国]级!仅凭这开篇的第一句,也足以傲视众贡生了!” 门下省侍中,郭正淡淡道。 众殿阁大学士、大儒们低声议论之间。 话音未落,江行舟的紫毫笔突然凌空一顿。 满殿翻飞的考卷齐齐静止,连铜漏滴下的水珠都悬在半空—— 原来那“一”字的末笔竟化作意犹未尽的天梯,墨色阶梯直上青云,分明在等,后文登天! 殿外,玉阶之上,数十名蛮妖使节倏然变色。 它们早就听闻,大周圣朝出了一位十篇镇国的江镇国——这等奇才,恐怕比中书令陈少卿还更强势。 对于它们这等大周圣朝周边的蛮妖来说,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它们特意跑来这大周殿试现场,观看情况! 没想,却看到这篇赋文! 它们脸都白了,又气又急。 青面獠牙的雪狼族使者,面色铁青,五指深深掐入鎏金栏杆,爪下玄铁竟熔出缕缕青烟; 身披孔雀翎的羽国公主,手中琉璃盏“咔嚓”裂开一道细纹,琼浆玉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汉白玉地面蚀出点点焦痕。 “好一个江镇国! 好一个‘六王毕,四海一'” 东海鲛人使节喉间滚出沉闷的雷鸣,颈侧鳞片逆张如刀,“这篇赋文,分明是给我等妖蛮国,下战书!” 一名年长的东海龙宫,龟族丞相突然剧烈咳嗽。 背上千年玄甲,卦象正在急速重组,竟显出“四海一”的谶图。 “这明说的是秦王灭战国六雄,四海一统!可这暗指的,恐怕是众蛮妖国! 大周圣朝,欲灭东胜神州蛮妖,四海归一啊!” 一位虎妖使节突然低吼,指着殿内冲天才气光柱中,若隐若现的神州域图。 话未说完,众蛮妖使节,齐齐倒吸冷气。 但见云间山河,隐约可见东胜神州三十六个大蛮妖国所在! “蜀山兀,阿房出!” 江行舟提笔第二句,挥笔而就。 他的笔锋如斧,劈开千年云烟—— 洛京上空,云雾骤现惊变! 才气翻涌间,仿佛有十万秦卒虚影,自历史长河踏出。 他们手持青铜斧钺,高唱着老秦人之歌,伐木之声震彻九霄,整个千里蜀山群峰,在墨痕中节节矮去。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江行舟不疾不徐,写着赋文。 “轰——!” 三百里阿房宫拔地冲天,宫殿的朱漆廊柱缠绕着龙气,琉璃瓦当折射出,六国兵器熔铸的寒光。 整座阿房宫宫殿虚影竟与神都洛阳重迭,每一处飞檐斗拱,都压着鸣州、达府的才气青云。 “阿房宫的.异象!” 礼部老尚书韦施立瞠目结舌,突然踉跄后退。 他的眼瞳中,分明映出当年秦始皇驾临阿房宫时,一脚踏碎六国余孽,诸子百家典籍的画面! 一切试图阻挡大秦帝国者,不论蛮妖,不论六国余孽,皆被大秦帝国的崛起,压成齑粉。 这才是真正的文道镇压! 这座三百余里的阿房宫,徐徐升起。 浩浩荡荡的宫殿,覆盖在神都洛京的天空,形成一座圣宫结界。 三百里的阿房宫内,所有建筑化作攻防机关,廊腰缦回绞杀敌人,檐牙高啄发射万千道箭雨! 这不是虚影,而是才气具象化的一座真正宫殿! “三百里阿房结界?!” 女帝骇然惊起,她的玄色冕服无风自动,十二旒玉珠在额前激烈碰撞。 她指尖尚未触及龙案,整座太极殿突然剧烈震颤—— “轰——!” 那道才气光柱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诏书。 浮现出“传天下”三个殷红如血的古篆。 洛京七十二坊同时响起缶磬之音,连护城河底的沉沙,都开始浮现金戈铁马的铭文。 皇宫内,钦天监的浑天仪突然自行飞转,三垣二十八宿的铜星尽数指向大殿内的《阿房宫赋》宣纸卷轴。 更骇人的是,那些在云端的阿房宫廊柱,此刻竟开始形成结界,和周边州府隔离开来! “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突然跪地惊呼,双眸泛红,几欲泪泣,“太庙里的九鼎.九鼎,在和这篇文章共鸣!” 一赋既出,传天下,文脉尽俯首! 大殿之内, 万籁俱寂,落针可闻,死寂无声。 满朝朱紫,从翰林院诸臣到殿阁大学士,乃至当世大儒,无不瞠目结舌,喉结滚动间,竟发不出一语。 传天下! 此文之境界,已非凡俗可评。 纵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亦觉才疏学浅;位极人臣的大学士,更感力不从心! 他们忽然惊觉,先前议论,尽是判断失误。 这《阿房宫赋》非但气势未衰,反而如长江大河,一浪高过一浪,奔腾不息! 及至第二句落笔——霎时间,文光冲霄,赋成——传天下! 那些素以才学自矜的翰林学士们,仅抬眼瞻仰一下这篇赋文,便觉胸中才气翻涌,几欲道心崩裂! 一赋既出, 满朝冠冕尽失声。 大殿之上, 三百明贡生如遭雷殛,呆若木鸡! “传~,传天下~!” 巴蜀刘春,面色煞白,几欲仰天悲啸! 他原以为,江行舟写赋是薄弱之处,不过达府、鸣州,已是极限。 可谁曾想,此赋一出,竟比诗词更胜百倍! 一笔落成,文光冲霄,起笔直入【传天下】之境! 满座的贡生们,神色尽皆失色,道心全崩了,心中唯余一念—— 如此赋文,当世何人能敌?! “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江行舟一笔落下,紫毫生辉。 “二川溶溶,流入宫墙。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字字如刀,句句如剑,大殿穹顶紫气翻涌,才气冲霄,几欲凝成实质! “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笔下未落—— “轰——!” 金銮殿外,天象骤变! 乌云如怒海狂涛,翻卷成数百里漩涡,遮天蔽日! 而那座骊山龙阙,绵延三百里的阿房宫,却在乌云的映衬下,愈发金碧辉煌,璀璨夺目! 这座三百里的阿房宫结界,赋内可以施展出大量难以想象的文术。 犹如一座天宫,护卫神都洛京。 [二川溶溶]——生成护城冥河,触碰者骨肉消融! [燕赵剑匣]——可万剑齐发! [楚鼎烹天]——将入侵之敌人,炼化为丹药! [管弦呕哑]——阿房宫领域内,禁止敌方一切语音类文术,违者七窍流血! 殿外的百妖使节们,无不悚然,噤若寒蝉! 它们望着天空三百里才气宫殿结界,绝望至死,再也无叫嚣之举! 洛京沸腾! 万民无不涌出屋舍,街巷为之堵塞。 举城仰首,但见—— “《阿房宫赋》——传天下!” 三百里宫阙横空,金碧辉煌,如天幕垂落! 百姓涕泪纵横,跪拜于地。 自此,洛京大固! 从此往后,一旦这道阿房宫结界激活——任何想要攻打洛京的敌军,都要先攻破这道三百里阿房宫文术结界天堑,方可叩问城门。 一赋传天下,千年太平盛世! =========== ps:虽然这本书从开书就一直在挨骂,甚至看了个简介就直接开骂。上个推荐,更是使劲骂。 但是,本书七千均定了! 而且追订一直非常稳定。 喜欢儒道文的书友,就是喜欢,就是爱看这书。 我写这本书,因为我也喜欢这种文。 (本章完) 第218章 大儒解读!殿试第二题:削藩? 第218章 大儒解读!殿试第二题:削藩? 金殿之上。 群臣屏息,三百贡生噤声。 唯见殿内最前方,会元江行舟端坐蒲团,脊若青松,笔走龙蛇! 紫毫挥洒间,案上一篇惊世雄文跃然纸上: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迭如山。.]” 片刻,笔锋陡转,如惊雷炸响: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全篇赋文共五百一十四字,字字珠玑,句句惊心! 御阶之下,南宫婉儿双颊飞霞,痴迷的眼波流转间,尽是那挥毫泼墨的挺拔身影。 纵观天下,亘古以来,殿试上写出[传天下]级赋文,唯有江郎江镇国一人而已。 洛城殿内。 文华如瀑。 大儒陆明德广袖垂落,与众位殿阁大学士、翰林诸学士们纷纷上前,环立会元江行舟的案前。 众星拱月般围着那篇绽放万丈才光的雄文,进行解读。 “奇哉!” 陆明德激动的指尖掠过卷面,但见字字生辉。 “陛下!这篇《阿房宫赋》竟自成一座三百里【阿房宫】传天下级文域。 五百一十四字如五百一十四根金柱,二十四句似二十四重飞檐,可释放诸多文术。” “陛下!这座文域内,足足蕴着[传天下]级文术五道! [镇国]级文术,十五道! [鸣州]级文术,三十道!” [达府]级文术,一百十五道!” 却见,卷中接连迸发十五道镇国金光,三十道鸣州霞彩,一百十五道达府瑞气,将殿顶星图映得璀璨夺目。 “陛下!这.这简直是太惊艳绝伦了!.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陛下!这[传天下]阿房宫文域,足以进入天下十大文域之列!” 众位阁老们须发皆颤。 大儒陆明德激动的抚须颤抖。 他本是前来,为弟子曹瑾压阵,岂料竟见证这千年文运在此凝结。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眼前这份[传天下]文宝。 纵然是他这名满天下的大儒,对这种[传天下]的文章,也是梦寐以求。 殿角铜鹤香炉突然鸣响,似在应和这旷世华章。 金銮殿上。 九龙宝座流转着璀璨华光。 女帝龙颜大悦,凤眸微扬,朱唇轻启:“速将此文,呈与朕观!”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疾步趋下玉阶,绛紫官袍在汉白玉地面上拂过一道流光。 他行至江行舟案前时,那双侍奉御前三十载的手,竟止不住地战栗——案上那卷《阿房宫赋》正吞吐着浓郁的紫色才气,将案几映得如同琉璃。 “恭请圣鉴。” 司礼太监双手颤抖奉上。 女帝广袖轻展,鎏金护甲划过这份卷轴刹那,整座宣政殿骤然响起清越凤鸣。 但见,宣纸卷轴之上,雪浪云霞蒸腾,隐隐可见一座巍峨宫阙,自才气中拔地而起。 三百里宫墙映着渭泾二水,五步一楼皆悬明月珠,十步一阁俱垂水晶帘。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复道行空处,竟有文字化成的玄鸟衔着[达府]、[鸣州]铭文文术盘旋;飞檐反宇间,一道道[镇国]金符文术在斗拱交错处明灭生辉。 此卷文宝一旦激活,顷刻间便能化作一座恢弘的宫殿结界,覆盖三百里,威压四方。 “妙!妙极!” 女帝眸中泛起异彩,似有星河流转,连声赞叹。 女帝武明月皓腕轻转,朱笔如龙走蛇行,在鎏金宣纸上落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的判决——[赋传天下,甲等第一]。 随后,她拿起传国玉玺,盖上国玺印章。 想了想,她又取出自己的一番私印,在卷宗盖上[明月凌空]。 殿中文气,骤然沸腾! 玉玺盖落的刹那,整座宣政殿的蟠龙金柱同时发出清越龙吟。 九条气运金龙自殿顶盘旋而下,将那道【赋传天下】的赤红批注映照得煌煌如日。 “好文章!” 女帝赞许,凤眸中流转着罕见的喜色。 素来威严的唇角竟噙着一丝笑意,指尖轻抚过文宝上未干的玺印。 “婉儿,你将此赋悬于紫宸殿寝阁龙榻之侧,朕要日夜观摩,以悟其中文道真意!!” 话音微顿,鎏金护甲划过卷轴上那句“覆压三百余里”,女帝的声音染上几分深意。 “臣,领旨。” 南宫婉儿素手轻抬,广袖翻涌间似有流云过隙,嘴角微扬。 那道承载【传天下】文气的卷轴,收入袖中,竟在她袖中泛起一层朦胧紫晕。 往届殿试墨卷,都会被送入翰林院,终其一生都难逃翰林院文道府库的尘封宿命。 但江行舟这篇传天下文宝.恐怕要从此,陪伴圣驾了! 东胜神州之巅。 紫气蒸腾,云海怒卷。 一座孤峰如剑,直贯九霄,峰顶终年笼罩在浩瀚才气之中,金霞流转,文华冲斗牛。 此地—— 人族文庙祖庭! 云台之上,紫气缭绕。 一位亚圣、十位半圣在圣位上盘膝而坐,皆面色动容,默然凝望大周圣朝殿试的景象。 这[传天下]之评,非圣人评定! 纵是亚圣、半圣,亦只能裁定[镇国]以下文章。 所谓[镇国],乃是镇一国! 而[传天下]则是其影响已经远远波及到了整个东胜神州,巨大的影响力遍及全神州大小数百国,令天下蛮妖皆颤栗。 一旦到了[传天下]这个层次,那便是天地为其证道,只看其才气异象。 纵然圣人亲临,也只能欣赏,无法裁决其品级。 此文道境界,已超过圣人的权柄! 天地为证,文道才气自显! 到了这种[传天下]的文道境界,已经触及圣道。 证圣之道,是自证,而非它证。 云台之上,紫气骤乱。 十一位文道圣尊,此刻道心皆颤! 紫袍半圣袖中手指微颤,眼中神光迸射:“此篇《阿房宫赋》,当真是震古烁今!” 他手中玉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袖间隐有金章文字逸散而出——竟是道心失守,镇不住本命文宝。 “此子百年之内,必成圣位!” 白须半圣的浩然正气忽明忽暗,在云海间激起万丈霞光。 想他成为半圣,何其艰难! 毕生不知经历多少坎坷,垂垂老朽方才成为半圣! 他下意识去捋长须,却将三缕文圣须生生扯断,不由抚掌而叹,周身文气翻涌如潮:“此子五十载内必证圣道!我东胜神州,当再现一位弱冠圣人!人族文运,当如旭日东升!” 月华女圣素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玉简,脚下玉砖无声化为齑粉。 她那双能洞悉千古文章的明眸,此刻竟泛起罕见的波动。 虽然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 江行舟此篇《阿房宫赋》,已臻文道绝巅,真是旷世绝伦。 这十六岁年轻人,以会元之身,竟在殿试写出[传天下]之作。 假以时日,这般天资,莫说登临文庙祖庭便是比肩圣人,亦非虚言! “铛——” 司礼太监手中金钟长鸣,声震九重:“殿试首题,封卷!” 大殿内, 三百张青玉案几同时亮起禁制光华。 他们的[达府]之作绽放赤霞,[鸣州]文章腾起青云——若在平日,任意一篇都足以引发众臣赞许。 可今日,这些才气异象方现即黯,如同被无形天威压制。 众贡生们的发挥已经远超过往届殿试,但面色苍白,毫无喜色。 原本还指望着,江行舟在殿试上犯错,暴露出薄弱之处错失状元宝座。 看来,都是臆想! 江行舟在文道上,几乎没有任何弱点! “收卷!” 紫衣女官们捧着鎏金托盘穿行殿中,所过之处文光尽敛。 有位贡生苦笑,突然呕出血来,他的策赋在托盘里剧烈震颤。 满殿才子不约而同望向,陛下案前——那道仍在吞吐紫气的[传天下]卷轴,此刻正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三百份卷宗,被南宫婉儿呈递至女帝武明月案前紫檀案几上。 随后,南宫婉儿躬身退至一侧。 武明月女帝执起朱笔,指尖在卷页间流转。 她批阅得极快,朱砂在宣纸上晕开点点殷红,像极了洇开的血迹。 有几分慵懒,漫不经心。 偶尔,御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仿佛心思,依旧沉浸在江行舟那份[传天下]的卷宗上,难以自拔。 这三百名贡生能从县、府、道一路杀到会试,乃至殿试,早就经历过无数的历练。 文章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不会犯下冒犯圣颜的大错! 只是才气高低而已批阅起来,倒也简单。 翰林学士赵明诚面色骤然煞白,踉跄后退半步,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江行舟这篇《阿房宫赋》既已‘传天下’,殿试状元之位,再无悬念。 六元及第! 自科举肇始,千年以降,这是第一个连中六元的惊世之才! 更遑论那十一篇‘镇国’、一篇‘传天下’的煌煌文采,已然压过了中书令陈少卿当年的盛名。 大周朝堂的格局,怕是要变天了。 朝野内外不知道多少望风使舵之辈,会悄悄向江行舟提出结盟之约。 中书令陈少卿双目微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旋即恢复如常。 他缓缓吐纳,将胸中翻涌的惊涛尽数压下。 陛下如此厚爱,实属罕见。 事已至此,既然阻挡不了江行舟在朝堂上崛起,那唯有面对——三省六部之中,给江行舟腾出一个位置。 殿试继续。 女帝已挥毫写下第二道策问。 朱笔搁下的刹那, 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大殿:“殿试第二题:《孟子》有云「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诸侯广连城,何以危中央?” 三百名贡生们,神情同时一震。 笔锋悬在砚台上方,墨汁滴落如惊雷。 这是,写削藩策?! 江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余光扫向殿侧珠帘——十位藩王蟒袍玉带的身影依稀可见,他们来了观礼。 他原以为,主考官兵部尚书唐秀金在会试策论,写灭豪强就已经十分大胆了! 可万万没想到,女帝竟当着众藩王的面,以[诸侯广连城,何以危中央?]为题? 这不是摆明了,要贡生们,献上削藩之策吗? 丹墀之下,已有贡生面色惶恐,颤抖着不慎打翻了砚台。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即将染血的大周疆域图。 珠帘后的十位藩王闻言,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削藩之议! 这道考题分明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几位年迈的藩王攥紧了玉带,指节发白; 年青的藩王则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可最终,他们彼此相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连一声轻咳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然,他们并不怕朝廷直接将他们给抓捕——在来之前,他们早就在自己的封国,任命自己的嫡长子为监国。 朝廷真要杀他们,大周数十个诸侯国会立刻起兵造反,一起将这大周圣朝给掀个天翻地覆。 江行舟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这又是大周朝堂一个心照不宣的阳谋。 自女帝登基以来,削封国之权、削封国郡县、削减兵权.各种削藩之策从未停歇。 如今的数十个藩王,早被打压的厉害,恨得牙痒痒的。 纵有万般不甘,他们也只能像今日这般——在御前噤若寒蝉。 只要没有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就无法下定起兵造反的决心——一旦造反失败,便是满门抄斩,需要极大的勇气! 陇右道解元李元奎脸色发白,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琅琊王李冲屡次拉拢与他,把酒言欢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他并未答应为琅琊王效力。 可是,他陇右李家,和琅琊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削藩策? 写,还是不写? 写,他就是彻底得罪了琅琊王,得罪众诸侯王了。 不写? 那他这殿试,还想不想要一甲、二甲了? 几十年寒窗尽付东流! 他忽然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陛下,这分明是逼着三百名贡生当场表态,甚至写入答卷之中存档备案,从此不敢再和诸侯藩王们有丝毫往来。 甚至逼迫他们三百名进士,去和大周的数十位藩王斗法! 这,怎么写? 他忽然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殿宇里响得骇人。 抬头时,正看见前方江行舟挺直的脊背,那袭青衫在满殿众贡生们的神色惶惑中,稳如磐石。 这位六元及第的天之骄子,会如何落笔? 是作一篇华而不实的锦绣文章,假意迎合圣意? 还是写下一篇檄文. 向大周数十藩王宣战? (本章完) 第219章 《推恩令》策传天下!千古第一阳谋 第219章 《推恩令》[策传天下]!——千古第一阳谋!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铜漏滴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三百贡生额间沁出细密汗珠,青衫后背早已浸透。 笔锋悬在纸上的每一瞬,都似在刀尖上起舞——尚未踏入仕途,便已卷入这场席卷朝野,削藩的风暴。 顾知勉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咬牙。 写吧! 他一介寒门,能不能得到朝廷重用,全靠这次殿试了。 若是这一次,没有得到圣上的注意。 别看他是进士,但只有一甲进士才会受到特别优待,其余普通的三甲进士根本无足轻重。 吏部铨选时,那些没有靠山的进士同科,被随意打发到边陲小县。 再也无人记得他们这些三甲寒门士子。 过个十几年,一届又一届进士出头,谁还会在乎他这样的边缘小人物? 待他们垂垂老朽,佝偻着腰背回京述职时,连三省六部的胥吏都敢肆意刁难 既然要赌—— 不如赌个大的! 此刻殿侧珠帘轻晃,他分明看见几位藩王阴鸷的目光正扫过考卷。 但顾知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寒门士子最擅长的,本就是拿命搏前程。 他提笔写道,“臣请奏,削藩国之兵权!遣散军队,仅留侍卫千人!” 殿试之上。 巴蜀道解元刘春凝视着御案上那卷明黄考题,胸中如有惊雷滚动。 削藩!? 他缓缓吐纳,将那股翻涌的热血按捺下去,笔尖却仍在宣纸上洇出几点墨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忽然想起离乡时老父,塞进行囊的那方端砚,粗粝的指节摩挲着砚底“匡扶社稷”的刻字。 朱砂题头在烛火下艳如血痕,他笔走龙蛇,在答卷上写道:“夫强枝弱干,非社稷之福也!” 狼毫在“削藩”二字上重重一顿,墨迹竟透纸三分。 诸侯王的金銮殿与诏狱的铁链在眼前交错闪过,他却听见自己骨骼里铮铮作响。 巴蜀士子的脊梁,原是终南山的青竹炼就的。 他悬腕写下最后一道策论,忽然轻笑出声,“我乃大周进士!这身官袍,可不是为诸侯们裁的。” 殿侧。 琅琊王李冲抱臂而立,玄色蟒袍在殿角阴影下泛着冷光。 他嘴角微扬,冷笑未达眼底,反倒凝成一线寒霜。 削藩? 有这么容易? 他指节轻叩腰间玉带,眸光扫过殿外苍茫山河——这东胜神州,岂止大周一国? 东南数十万大山,西北百万里塞外戈壁,东海无尽海域,多少蛮妖部族虎视眈眈! 若真逼得诸侯离心,起兵造反,天下动荡,那些蛰伏已久的蛮妖,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数百万蛮妖兵压境,铁蹄踏破边关…… 到那时,山河倾覆,烽火连天,女帝拿什么来稳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目光斜睨,瞥向殿中诸王。 “哼!真逼急了我等” “我等诸侯,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众诸侯们初时惊怒交加,此刻却已渐渐冷静,彼此交换眼色,暗藏讥诮。 呵…… 琅琊王李冲心中冷笑。 女帝登基以来,削藩之策屡屡试探,却始终不敢真正撕破脸皮。 今日这场殿试,怕也不过是敲山震虎,虚张声势,意图让他们臣服安分罢了。 大殿之上,烛影沉沉。 江行舟端坐案前,素袍如雪,指尖轻抚殿试策问,眸光渐深。 他闭目凝思,良久,终是低叹一声。 “陛下既欲削藩!……那臣,便献此,千古第一策吧!” 他提笔蘸墨,狼毫悬于纸上,似有千钧之重。 最终,笔锋落下,墨迹如刀,赫然书就——《推恩令》 “臣江行舟,谨奏陛下: 昔日西周诸侯,藩屏周室,以邦为基,使周礼王化自河洛而推四海,中原礼乐,浸润蛮戎。 如今大周立国,诸侯王披肝沥胆,血染山河,方奠此千年基业! 今朝廷欲削藩王,一削再削,先削其肉、再削其骨,日削一尺月削一丈,岂非令昔日功臣寒心? 此策,不得人心,大谬!” “臣——” 他笔锋一顿,墨色深凝,字字如铁:“坚决反对削藩之策!” 监考官翰林学士赵明诚,在殿内负手踱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一众贡生的答卷。 待行至江行舟案前时,他随意一瞥,瞳孔骤然紧缩—— 这.这江行舟,莫不是疯了?! 他指尖微颤,心腔都要跳出来。 陛下分明已下决心削藩,甚至令三百贡生作《削藩策》以明立场,逼他们与诸侯王彻底割席。 可眼前这会元郎,竟在锦绣文章里,大书特书诸侯王们的功绩? “自西周诸侯,藩屏周室.” 墨迹未干的字句,刺得赵明诚眼眶生疼。 这般明目张胆为诸侯大张旗鼓,句句赞赏诸侯王的贡献,与当廷抗旨何异? 若是不重罚江行舟! 这让陛下,如何在群臣、诸侯们面前自处? 他几乎能预见陛下震怒时,那方龙砚砸碎在丹墀上的声响。 “好好得很!” 赵明诚突然咬紧牙关,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冷笑。 他苦寻多时的破绽,竟被江行舟亲手奉上,自毁前程仕途。 今日这殿试的答卷,就是江行舟的一纸催命符——抗旨逆上,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什么六元及第,殿试状元,那都是做梦! 殿内烛火倏地一晃。 大儒与众殿阁学士们看到翰林学士赵明诚的脸色,顿时知道此文有异,不约而同地的聚拢。 大儒陆明德看到文章,都懵了。 “荒唐.竟在殿试策论,歌颂藩王的功绩?!” 他唇齿间碾出这句话,却见江行舟笔下墨色淋漓,那篇《推恩令》已写至“诸侯戍边,拱卫大周”处。 殿角铜漏滴答声中,众臣交换的眼神里俱是惊涛骇浪。 江行舟手握《阿房宫赋》[传天下],即便这篇削藩策论写的平庸,也能稳坐殿试的状元魁首。 荣获千年未有的“六元及第”荣耀,眼看就要成就一段科举佳话。 这殿试的策论,并非比文才,而是要站队啊! 可江行舟的那支紫毫笔,正在亲手斩断这条青云路! 他竟然要为藩王摇旗呐喊,大肆赞赏他们的功劳。 不跟陛下站同一边! “他可知这样公然逆上!” 一位老学士喉结滚动,“他江镇国的文名愈盛,愈是在逼陛下.痛下狠心,恨之入骨!” 后半句,湮没在骤起的穿堂风中。 “江会元竟为我等藩篱之臣仗义执言?” 殿中诸王闻言,俱是神色震动。 燕王喉间微哽,竟觉眼眶发热。 在这三百青衫贡生俯首疾书的沙沙声里,唯见那一袭素衣逆流而立,恍若浊世清流。 多少年了? 自太祖龙驭上宾以来,这丹墀之下终于有人记得——当年铁马冰河踏破山缺,是谁以血肉筑起大周藩篱? 是他们这些藩屏诸侯之臣啊! “天可怜见!” 楚王激动的攥紧笏板,手微微发颤,“这琼林殿上,终究还有人记得我等戍边之苦,卫国之艰难!” “看来,我等真是误解江郎江镇国了!” 琅琊王李冲长叹一声,鎏金幞头下的银丝微微摇曳:“满朝冠盖,三百英才!不想竟是江镇国第一个道破我等诸侯之隐痛。” 他望着那孤直的身影,面色激动。 “诸王兄!” 越王突然击掌,“当年我等先祖随太祖血战四方时,哪家不是折了七郎八虎? 可如今.朝廷用不上我们了,却是卸磨杀驴!飞鸟尽,良弓藏啊!” 他声音陡然低哑,压抑的抽泣。 他以袖掩面:“这些年削藩夺爵,日削一尺,月削一丈!惹的天下诸侯们,天人共怨! 我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满朝朱紫,谁曾为我等说过半句公道话? 我们受了多少苦,却不敢说。有怨无处申,有苦无人诉说!” 诸王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那道素色身影上。 “三百贡生中,唯有江行舟的脊梁不曾为朝廷折腰。 只有他一人,为我等诸侯王们主持公道!” 这一刻,江郎笔下的《推恩令》策论,仿佛化作一柄青霜剑,劈开了笼罩在藩王头上二十年的阴霾。 大殿之上。 女帝端坐龙椅之上,凤眸微凝,玉指不觉扣紧了扶手。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见陛下神色骤变,心头一紧。 他连忙碎步趋下玉阶,躬身凑近江行舟的案前,目光急扫——这狂生究竟写了什么,竟惹得众大学士震惊,圣颜生寒? 待看清那《推恩令》三字,以及开篇的内容。 他骤然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险些踉跄。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 他心中哀嚎,冷汗涔涔,“写什么不好,偏要替藩王歌功颂德?陛下原已属意点你为状元,这下可如何收场?!” 他偷眼回望御座,只见女帝眸光如刃,殿内气压骤沉,仿佛雷霆将至。 江行舟静坐案前,对殿中诸公们的惊愕、众诸侯王的狂喜,皆视若无睹。 他笔锋不停,墨迹如铁,字字铮然: “夫仁者,推恩及众;孝者,广爱于亲。 陛下圣德昭昭,泽被苍生,岂独薄于宗藩乎? 故臣斗胆进献《推恩令》—— 愿陛下广施天恩,令诸侯王裂土分封,荫及子孙! 凡诸侯王子嗣,不分长幼,不分贤劣。皆可受封列侯,均等承袭郡国之地,世袭罔替! 代代分封,恩泽永续! 若诸侯抗旨不遵,则以‘大不慈、大不孝’论罪,朝廷当兴王师讨逆! 灭其国而封其子,使天下知陛下之仁、亦知陛下之威也!” 江行舟写完《推恩令》,搁笔。 满殿噤声。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成了僭越。 三百贡生执笔的手僵在半空。 “轰——!” 一声惊雷炸裂,震得殿角金铃乱颤。 众人骇然回首,但见殿外—— 黑云压城,紫电裂空。 一道磅礴才气自江行舟案前冲天而起,如苍龙破阙,直贯九霄! 《推恩令》[策传天下]! 那素衣少年笔下的墨迹,竟在宣纸上泛起鎏金光芒,字字如刀,将大周千百年的藩镇困局——一刀劈开! “这,《推恩令》.?!” 大儒陆明德都看呆了,手中象牙笏板“啪”地坠地,这位当朝大儒竟一时失态。 三省六部的重臣们面面相觑,望向那十六岁少年的目光中,已不仅是震惊,更透着深深的寒意! 此子,当真旷世大妖孽! “陛下恩泽万民,亦泽被宗藩,更惠及诸侯子孙.这.此策简直.” 户部尚书杨思之喉头滚动,竟说不出“毒辣”二字。 江行舟这篇《推恩令》,逻辑无比缜密。 从诸侯王立功开篇,当享受其成果。到陛下恩泽天下,再到恩泽诸侯王与诸侯子孙。 陛下广释恩泽,让诸侯子孙们人人分享胜果! 每一句,都在说诸侯的功劳! 每一句,都在说陛下的恩泽! 谁敢说这是毒计? 殿中诸公只觉后颈发凉。 这江行舟不仅才学冠绝,权谋之术竟到如此登峰造极的程度! “好一招广施恩泽,好一个推恩.活到老,学到老!枉我大半生,真是长见闻了!” 礼部尚书韦施立长叹一声。 这道看似仁厚的诏令,实则是裹着蜜的鸩杀毒酒! 诸侯国素来嫡长承袭,余子皆无寸土。而此令一出,诸子皆可裂土封侯! 纵使诸侯王的嫡长子能镇压其他众兄弟,待其内耗殆尽,又拿什么对抗大周朝廷的虎贲? 满殿只闻金銮滴漏之声。 殿侧,诸侯王们脸上的喜色尚未褪尽,却已化作惊惶。彼此相望,露出绝望的神色。 琅琊王李冲目瞪口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王府中,有二十三子、百余孙辈,平日便为继承权明争暗斗。 若此《推恩令》一旦施行.其他子孙便有了大周朝廷,为他们的靠山! 哪个诸侯不分封子孙为列侯,朝廷大军便至! 诸侯国内,祸起萧墙,恐怕一夜之间,狼烟四起! 琅琊王望向江行舟的目光,没有恨,没有怒.只有深深的恐惧。 司礼监王德全双手微颤,捧着那道墨迹未干的《推恩令》,碎步急趋玉阶。 他眼角余光瞥见纸上游走的金芒,心头突突直跳。 这篇《推恩令》策论,分明是柄开天辟地的利剑! “恭请圣鉴!” 南宫婉儿素手轻抬,鲛绡广袖流云般拂过龙案。 当她将奏章呈至御前时,敏锐地察觉到女帝指尖微微一滞。 “嗒!” 女帝的鎏金护甲轻叩在龙纹案上,在死寂的大殿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女帝眸中渐起波澜——那是猛虎见到猎物的精光,是棋手窥见绝杀的锐利。 “此策[传天下],堪称千古第一谋!” 女帝清冷的声音如寒潭碎冰,在紫宸殿内激起层层涟漪。 她忽然起身,十二旒玉串碰撞出清脆声响,在一片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是朕错了。” 这一声叹息,惊得满朝朱紫齐齐屏息。 女帝指尖轻抚答卷上未干的墨迹,鎏金护甲映着烛火,在纸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光痕。 “这些年来,朕对诸藩苛责太甚,竟忘了他们为我大周立下的汗马功劳。 传旨——” 南宫婉儿立即捧来玉轴绢帛,却见女帝突然伸手按住诏书。 “不,用金册。” 满殿哗然! 金册诏书,可是封禅大典才用的规格! 女帝的目光扫过那些惊骇的藩王面孔,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即刻颁诏各藩,所有诸侯王子孙,皆封列侯,世袭诸侯封地食邑!王子王孙,皆受大周恩泽!” 南宫婉儿看见女帝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顿时明白——这盘大周圣朝的棋局,要变天了。 (本章完) 第220章 新科状元!圣道之心! 第220章 新科状元!圣道之心! “铛——” “大周殿试第二题,交卷!” 随着司礼监一声铜磬清响,殿试第二题正式收卷。 三百贡生如蒙大赦,纷纷搁笔交卷。 有人指节发白地攥着答卷,有人颓然靠向椅背,更多人则偷偷望向殿内最前方的那个素衣少年。 他们所有的挣扎、奢望都已失去意义。 无人能挑战江行舟的金科状元之位! 这场殿试的煎熬,终于结束。 他们也不用再去担心,自己得罪诸侯,又或者是得罪朝廷——他们在答卷上所写的一切策论,都已经无足轻重。 翰林院侍读们,捧着一个个鎏金托盘穿行其间,收拢的答卷堆成小山。 这些曾让贡生们绞尽脑汁方才写成的《削藩策》,此刻不过是一迭迭即将蒙尘的废纸——都将直接丢进翰林院的藏书库房,束之高阁。 因为龙案之上,早已经静静躺着江行舟那卷注定改写大周圣朝历史的——千古第一阳谋,《推恩令》。 南宫婉儿瞥见女帝指尖仍停留在《推恩令》卷轴上,美眸流连忘返。 陛下显然对这份[传天下]策,爱不释手。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千古第一神策,彻底瓦解大周诸侯藩王,铲除大周内部的这个巨大的隐患。 殿外乌云散去,雨霁云开,一缕天光穿透雕窗棂,正落在江行舟的肩头。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千古罕见的“六元及第”、“[诗赋十连篇镇国]”、“[赋传天下]”、“[策传天下]”! 这位江南状元,在这轻描淡写间,已为大周圣朝千百年来持续的诸侯内争,劈开了一条通天大路。 天授十六年,春闱殿试结束。 司礼太监手捧殿试鎏金名单玉轴,朱砂御印如血,在晨光中灼灼刺目。 他每念一个名字,殿外铜鹤香炉便吐出一缕青烟,仿佛要将这些朝廷新贵刻进煌煌史册。 “一甲——” 声如裂帛,惊飞檐下栖雀。 “状元,江行舟!” 满殿朱紫骤然一静。 那三个字落下时,丹墀下的贡生们分明听见玉磬自鸣——这位江南白衣寒门的少年,此刻正接过御赐金蟒袍。 “榜眼,刘春!” 一名青衫儒士连忙出列,这位巴蜀士子满脸喜悦。 能中榜眼,已经是喜出望外。 “探,曹瑾!” 这位紫衣公子含笑揖礼。 中原曹氏书香世家,终于在殿试这一日,被江南寒门、巴蜀士子给压了一头。 不过,他也毫无怨言。 面对江行舟这样千年难见的六元及第,他唯有甘拜下风。 “二甲首名,宋楚望——” 荆楚道士子突然泪流满面。 他想起离乡时,老父给他书箱囊中一抔黄土,说要他洒在洛京的青云路上。 三甲进士的最后一个名字顾知勉,消散在晚风中时,晚霞恰好刺破云层。 三百进士的影子里,有人的如虎狼盘踞,有人的似新竹破土锐气毕露,而那位状元的威严——已经无声无息的笼罩了整个洛城大殿。 殿外。 暮色渐沉。 众贡生们交卷之后。 前来观看殿试之礼的众诸侯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离开大殿。 众位诸侯们的蟒袍玉带在晚风中凌乱。 琅琊王李冲面色虚白,步履踉跄着,迈过朱红门槛时,忽觉天旋地转——那轮西沉的残阳,竟如血般刺目。 他正欲离开皇宫。 “王爷留步。” 玄甲羽林卫如鬼魅般拦在御道中央,铁面校尉蒙湛抱拳的姿势恭敬,腰间陌刀却泛着寒光:“陛下有旨,请诸位王爷今夜赴琼林宴.” 琅琊王李冲一愣,苦涩。 女帝分明是要用琼林宴留住他们,待金册诏书插着翎羽快马传遍大周圣朝时—— 他琅琊封国的那些儿子们, 怕是已为三亩封地拔剑相向,撕破脸。一旦如此,纵然是强大的诸侯国,也顷刻间面临土崩瓦解。 蒙湛校尉的刀鞘,无声抵住众王爷们的去路,请他们去琼林。 琅琊王瞪着蒙湛,最终颓然转身。 数十名蛮妖使节踉跄而出,雪狼族使节的金爪靴踏碎玉阶,虎妖的青铜护腕竟被冷汗浸透。 它们早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目无余子气焰。 方才殿内那卷《推恩令》的墨迹,此刻仿佛化作锁链,勒得众妖喉间腥甜。 “这……还是人吗?” 雪狼使节獠牙咬得咯咯作响,掌心狼毛被自己生生攥落,“我王欲为七王子复仇……可他这般可怕的文道、权谋手段……这天下,谁能奈何的了他?” “大妖孽!” 青面虎妖低吼,牙齿咯咯作响,尾鞭抽裂了身后石柱,“他今日,能用推恩令灭大周诸侯国。来日,何尝不能灭我北境众妖蛮联盟!” 狐妖女使的九尾绣裳无风自动,狐媚眼眸中都是迷茫之色,“我狐国千百年谋算……”她指尖掐进掌心,“未有一策,能及他这《推恩令》半分狠毒!” 殿内隐约传来新科状元江行舟等众进士们的谢恩声,清朗如泉。 众妖却如闻鸩毒——那人在金銮殿上含笑挥毫,一笔裂诸侯,半纸碎群妖。 最温雅的姿态,设下了一场最诛心的诸侯王杀局。 狼妖使节突然呕出一口黑血,气郁而伤。 朱紫重臣鱼贯而出,蟒袍玉带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一群垂垂老朽的猛兽。 沉默! 他们的神色,无不惆怅。 中书令陈少卿立于丹墀之上,神情复杂的目光,望着远处琼林苑的璀璨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金鱼袋。 当年先帝御笔给他亲题“三元及第”,而今这四字,却像一柄锈蚀的刀,狠狠剜进他的心肺。 天下人,皆会拿他和新科状元江行舟作对比。 “六元及第……!” 陈少卿喉间滚了滚,竟尝到一丝血腥气。 他二十年苦心经营,数百门生故吏编织的权网,终于登上三省六部巅峰。 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正值青壮年,欲一展宏图之际。 却遇上了江行舟这个横空出世的寒门状元,竟显得他这三元及第的中书令是如此的可笑。 放在以前,任何一位天才的崛起,都会遭到庙堂老臣们的百般打击,只有活下来的天才,才有资格和殿阁大佬们谈笑有鸿儒。 可是,眼下已经没任何人再敢去动——阻碍和铲除江行舟的心思。 江行舟的《推恩令》就像一把剔骨刀——轻轻一划,便叫藩镇诸侯自相鱼肉。 此策,不仅仅可以灭诸侯! 更可杀一切! 这年轻人的心思太可怕了! 堪称是殿堂级的权谋大宗师——这意味着,江行舟的朝堂权谋斗争之术,已经登峰造极,超过了以往所有的对手。 谁还敢动歪心思?! “诸公,且回吧! 想想如何面对朝廷这番新局面!” 陈少卿忽然无奈低笑,袖中手指掐进掌心。 如今,新科状元江行舟以更可怕的“六元及第”、“十连镇国”、“策府传天下”,崛起于殿试之上。 他又会在这大周朝廷,形成多庞大的势力?! 还记得三年前,他们在政事堂,笑谈寒门再无麒麟子! 尚书令魏泯眉头一跳。 侍中郭正望向宫墙外新挂的状元灯,那灯影竟在砖地上蜿蜒如蛇。 他忽然想起今晨江行舟谢恩时,那少年状元的指尖曾不经意拂过中书省的门匾——现在想来,分明是在丈量尺寸。 陈少卿转身时,紫金冠上的南海珠突然坠地,“明日早朝……陛下必定会令我等商议,给新科状元什么待遇!” 他顿了顿,嗓音里透出从未有过的疲惫。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未来新科状元府的青竹正破土而出——其势如剑,其节如铁。 中书令侍中郭正端坐马车之中,随着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缓缓归府。 他双目微阖,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扶手,似在筹谋着什么。 “祖父,府邸到了。” 郭子义在车外恭敬禀报。 “你且去江府一趟。” 郭正睁开浑浊却锐利的双眼,“递上老夫的名帖,邀请状元郎明日过府一叙。让你妹妹好生梳妆打扮一番.” 话音未落,却见孙儿面露难色。 “祖父有所不知,” 郭子义压低声音,“新科状元如今寓居薛国公府,听闻早与薛家小姐定下婚约。 即便想要榜下捉婿,只怕也是迟了.” “薛国公府?!” 郭正苍老的手指骤然收紧,锦缎车帘被他攥出深深褶皱。 这位开国元勋之后,虽现任家主薛崇虎仅居太守之位,可那世袭罔替的国公尊位,在勋贵圈中仍是举足轻重。 郭正眉头深锁——没想到竟被薛家抢了先机。 “正妻之位既不可得,做个侧室……也未尝不可!” 郭正沉吟良久,浑浊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决断。 “祖父!这……未免太过委屈妹妹了!” 郭子义忍不住出声,眉宇间尽是抗拒。 他郭家虽非顶级的千年世家,但老爷子也位居执宰,执掌中书省,不至于让嫡女屈居人下,做他人妾室! “你懂什么?” 郭正冷哼一声,苍老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他日此人若位列三省尚书令,执掌朝堂,乃至登临殿阁大学士之位,甚至……封圣!” 他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锐利,“到那时,我郭家便是将嫡女嫁他,都算高攀!你如今倒嫌委屈?” “可……可他如今尚未封圣啊!” 郭子义急道。 “等他封圣,还轮得到你妹妹?” 郭正冷笑,“若不趁此时先占一步,日后……怕是连江家的门,都踏不进!” 郭子义哑然,脸色阴晴不定。 是啊,若那人真能封圣,莫说郭家,便是整个大周圣朝、东胜神州的世家大族,怕是都要趋之若鹜! 到那时,区区一个郭家嫡女,又算得了什么? 中书令陈少卿的马车缓缓驶过洛邑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原本是要回陈府的,可行至半途,忽地抬手叩了叩车壁,沉声道:“改道,去董府。” ——董献,当朝大儒,亦是他的恩师。 董府门前,青松依旧,石阶斑驳。 陈少卿刚踏入庭院,便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内堂传来—— “十年了,你倒还记得老夫这寒门陋院。” 董献端坐案前,手中茶盏雾气氤氲,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疏离。 陈少卿心头一紧,知道座师此话有不满,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道:“学生惭愧……近年政务缠身,未能常来拜见恩师。” 董献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淡淡道:“说吧,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陈少卿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今日殿试……” “殿试?” 董献轻笑一声,“你是说那位‘六元及第、十篇镇国、赋策传天下’的江行舟?” 他指尖轻叩桌案,“如今整个洛邑,谁人不识此子之名?若非他横空出世,恐怕你这位中书令,也不会想起来老夫府上坐一坐吧?” 陈少卿面色微僵,良久,才低声道:“学生惭愧……心乱了。” 本来这“六元及第”,也算是大周的好事喜事。 他也不至于小心眼。 可是偏偏,世人都喜欢拿他这“三元及第”和江行舟的“六元及第”做对比,让他很难受。 他身为朝中官员领袖,被世人拿去与新科状元江行舟相较,仿佛他这半生功名,在“六元及第”的光辉下,竟显得黯然失色。 董献轻叹一声,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缓道: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草木不争高,争的是生生不息。”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少卿,意味深长:“遇上这等妖孽……谁又能奈何?” 既生瑜,何生亮? 暮色渐沉,董府庭院内竹影婆娑,偶有夜风拂过,带起一阵沙沙轻响。 石桌上的茶已凉透,却无人去动。 陈少卿颓然落座,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良久,才苦笑道:“这江行舟.当真是叫人意难平。” 董献垂眸瞥了他一眼,苍老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道”字:“你可知为何朝堂之上,凡晋位【大儒】者,皆会急流勇退?” 陈少卿闻言一震,当即正襟危坐,长揖到地:“请恩师指点迷津。” 董献仰首望天,目光似要穿透那重重云霭:“大儒之境,距半圣仅一步之遥。然这一步.” 他忽然将案上茶水尽数泼洒,“犹如云泥之别。” “权势富贵,于大儒不过浮云。” 董献转头凝视爱徒,语重心长,“你天资卓绝,莫要困于这方寸朝堂之争。 你真正的对手并非江行舟!文圣大道,方是你的归处。 你是近百年,最有望成就圣位之人,我很看好你!……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江行舟!” 陈少卿怔怔望着地上渐渐干涸的水渍,喉头滚动。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个道理? 只是江行舟那“六元及第”的无双荣耀,那被世人比较的不甘,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学生.明白。” 陈少卿终是长叹一声,声音飘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叩问着他的文道之心,是否坚若磐石。 (本章完) 第221章 江郎《登科后》,黄朝《题菊花》! 第221章 江郎《登科后》,黄朝《题菊》! 洛京的晚霞正烧至最盛,天地间泼洒着熔金般的赤色。 “新——科——进——士,游街喽!” 洛京府的百名衙役们铜锣开道,朱漆描金的梆子敲响。 朱雀大街铺就十里锦绣。 三百新科进士乘骑各色灵驹,自皇城御道浩荡而出。他们意气风发,朱衣猎猎,乌纱映日,马蹄声碎,踏得满地鎏金飞溅。 状元郎江行舟策马行走在三百进士队伍的最前方。 他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目光沉静地望向长街两侧的百姓。 金乌纱帽上的珠玉随马背起伏,在暮色中流转出碎金般的光华。 白马踏蹄的节奏沉稳从容,仿佛与他笔下那十篇惊动朝野的镇国文章遥相呼应——一字一句,皆是山河气韵; 一起一落,俱是镇国文章。 榜眼刘春的青骢马始终落后半身,似在无声恪守状元和榜眼之间的尊卑之序; 探曹瑾左顾右盼,怀中的御赐宫虽艳,却难掩他玉面生辉,引得道旁仕女频频掷帕。 二甲、三甲的朱衣郎们依次列队,马蹄踏过天街青石,铮铮如琴瑟和鸣。迤逦如虹,将整条天街染作流动的霞帔。 而状元江行舟,无疑是这霞帔上最夺目的一缕金线。 沿着天街,数十万的百姓们翘首以望,老叟指点。纵然是名门世家,功勋爵府子弟们远远望着,此刻也忍不住心生羡慕。 家世再高,也抵不过金科进士们这一刻策马游天街,万众瞩目的春风得意。 “快看,江郎江镇国!他长的也太俊俏了脸庞清峻,眸若寒星,眉若那出鞘的神剑!” “也不知哪家闺女,能嫁给江镇国!要是我家闺女” “啐~,你想得真美!想要将女儿嫁给状元郎,要么三省尚书,实权在握。要么开国公,世袭爵位。.当然,圣人世家也行,你家占了哪条?! 罢了,还是看看其他进士吧!.哪怕是寒门进士,对于咱们这样的豪门富户也是香馍馍啊!” 满城百姓们的喧嚣皆化作各色艳羡低语,恰为这今晚的琼林宴前奏,撒下漫天贺仪。 大周圣朝,最尊崇文道。 新科进士们,此刻无疑成了大周文道的化身,无数百姓们崇敬的对象! 垂髫小儿骑在父亲肩头,手指刚够到这群游街新科进士的鎏金鞍鞯。 绣楼上的小娘子们绞着帕子,朝着今科进士们挥手,却把团扇摇得更急三分。 “卖人喽,江状元文曲星下凡!” 卖人的老叟话音未落,把麦芽捏成了江行舟戴着乌纱帽策马游街的形状,顿时赢得周围孩童们一阵惊呼,纷纷嚷着要买。 两旁的酒楼,更有临街搭建的绣球台。 一些洛邑的门阀世家们早早就摆下绣台,在台旁竖起了自家名门府邸的匾牌,只等着游街的进士队伍经过。 大家闺秀们手捧着一个个大红绣球,朝着路过的进士们抛去。 若是有进士也看中这位小姐,乐意接下绣球,便意味着愿意接受这榜下择婿,不日便可和这户人家的闺女成婚。 ——这已经是大周圣朝,约定成熟的榜下择婿,抛绣选郎节目了! “江郎,瞧这边~!” 江行舟望着天街旁林立的绣球台,望着众多名门小姐兴奋的朝自己招手示意,心头有些哭笑不得。 忽有一名进士朗声笑道:“状元兄!此情此景,可赋诗一首?” 众进士皆笑,目光尽聚于江行舟。 江行舟勒马回首,长笑一声:“好!” 他略一沉吟,倒是想到唐孟郊的《登科后》,此篇写尽了进士昔日失意落拓和考取功名的春分得意,堪称是自古以来,考中功名后的登峰神作。 江行舟眸中光华流转,朗声吟道: “《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阳。]” 诗成镇国! 霎时间,天地共鸣! 一道冲天才气凝成华光,自江行舟的周身迸发,浩浩荡荡,直贯整个洛邑十里天街! 漫天金霞才气,骤散作万点飞,纷纷扬扬,如桃如樱,覆满长街。 “这状元郎的才气之!~快接着!” 数十万百姓们仰天惊呼,小儿雀跃,双手接着从天而降的才气瓣,满城震动。 “好! 好一个‘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江镇国,一篇诗成,必定镇国!” 二甲甲首宋楚望振袖长笑,笑声激荡,似要将胸中意气风发,尽数倾泻。 虽然未列一甲进士及第,无法直接进入翰林院。 可是,二甲首名,他也能优先选官,整个三省六部最好的官缺,在等着他。 霎时间,整支进士队伍如沸水翻腾。 三百名进士们念着《登科后》,眼中皆映出灼灼光华,泪光闪烁。 江状元这一首《登科后》,何其的贴切他们此时此刻,无比复杂的心情! 多少年了? 他们有人,自幼青衫褴褛,寒窗孤灯。 有人熬白了双鬓。 有人磨穿了一方方砚台。 为了今日登科,诸多进士熬了十年,二十年,屡败屡战,比比皆是。 哪怕是门阀世家子弟,豪门权贵子弟,也依然免不了这寒窗苦读,苦熬一二十多年的岁月。 三甲进士顾知勉仰面望天,任由热泪纵横。 仅仅前岁的隆冬,他还是一名童生,蜷缩在江阴县老宅漏风的茅草土屋里,就着雪光诵读《春秋》。 前些年的童生试,他童生落第,族中叔伯的冷笑,比北风更刺骨……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顾知勉喃喃重复,忽觉喉头哽咽。 想起江南烟雨里卖字画的岁月,辛苦描来的一幅丹青,却换不来半斗糙米。 想起曾经的腊月寒冬,他因饥饿而病倒,是同窗分给了他半块硬如石头的炊饼。 他熬过了那段最艰辛的龌龊岁月。 如今,春风掠过他身上的进士朱衣,满城飞旋舞,众多名门的大家闺秀们争相给他抛绣球——哪怕他是寒门子弟出身,进士之身对名门小姐来说,依然非常有吸引力。 天子门生,白马游街,他这一刻,有着说不尽的春分得意。 章横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颤:“好诗,不愧是状元郎,道尽了我等昔日寒窗苦读心中酸楚,今日意气风发! 此诗,当浮一大白!” 他举起不知何时攥在手中的酒囊,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下漾出碎金般的光。 “江兄,这诗……这诗……道尽了老夫毕生艰辛啊!” 二甲一名老进士布满老茧的手抖得厉害,抹泪,终究没能说下去。 “好一个‘昔日龌龊不足夸’!” 长街两侧,不知哪个落第的老儒生激动的率先击掌。 在人群中,有众多的落第举人,他们眼神中充满了酸楚和嫉妒,“是啊,过去都是‘昔日龌龊不足夸’.来年!我也能‘今朝放荡思无涯’!”。 掌声如雷,顷刻间连成一片。 卖炊饼的妇人抹着眼角,她认得这些新科进士们的这些眼神——就像去岁寒冬,那个饿着肚子,却执意多给她两文钱的青衫书生。 贫寒,依然孤傲坚韧,不肯低头服输! “是啊!” 江行舟笑了笑,环顾四周天街沿途的数十万百姓,轻抚胯下白马鬃毛,任瓣落满肩头。 他们这三百名新科进士,终于在大周圣朝熬出头了! 然,有多少进士意气风发,便有更多的举人颓然失意。 数以千计落榜的举人们聚集在天街旁的酒楼,神情复杂的观看三百名进士们游街。 醉香楼。 酒楼厢房的雕窗外,百名衙役们的锣鼓喧天。 “咕噜~!” 落第的举人黄朝独坐一间厢房,闷头喝酒,满脸醉醺醺,指节发白地攥着酒壶。 三百名进士朱衣如火,乘骑着白马游街,接受满城百姓们的欢呼。 他透过茜纱窗棂,眼底却烧出一道猩红的嫉火。 “砰!” 黄朝愤恨的一拳砸在桌上,面色铁青。 第四次了。 他第四次,春闱会试落第! 也是第四次,眼睁睁看着众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受到无数洛阳百姓们的欢呼。 酒液泼溅在他青衫前襟,晕开一片暗痕,像极了一头负伤的困兽。 隔壁雅间,突然爆出几名举人的喝彩:“快看!江状元吟诗了——《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阳!]!” 黄朝猛地闭眼,却听见那句“昔日龌龊不足夸”穿透板壁,犹如利剑般扎进心口。 “店家!取笔来——” 黄朝大喝。 店小二捧着描金漆盘进来时,只见这位醉醺醺的举人客官眼眸已杂了寒霜厉芒。 砚台里的墨被研得极浓,仿佛要榨尽松烟最后的魂魄。 店小二将宣纸卷轴铺在案几上。 狼毫触纸的刹那,窗外恰好飘进一缕,进士游街的宫乐。 黄朝突然低笑出声,笔下却如挟风雷,高声吟道: “《题菊》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一处开。]” 最后一笔拖出凌厉的飞白,震得砚中余墨荡起涟漪。 诗成鸣州! “轰~!” 才气从卷轴中喷涌而出,犹如一道惊雷炸响。一股浓郁的青色才气,冲破酒楼,直冲云霄。 可是,这道青气才刚刚冲出酒楼,恰被江行舟那《登科后》的漫天才气压制,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店小二惊愕呆住,屏住呼吸。 他见过众多举子落第之后,一个个失魂落魄,或是在酒楼买醉,或是痛骂考官徇私,抱怨世道不公。 可是,这位举人老爷以“青帝”自居,这也太大胆了吧! 此刻, 楼下天街百姓们的欢呼声浪,却是一阵高过一阵。 “以本爷的才华,诗成鸣州,如何中不得进士?! 考不进这洛邑,便罢了! 此处不留爷,爷自去也!” 黄朝掷笔大笑,大彻大悟,收起这篇[鸣州]诗稿文宝,扬长而去。 “自比青帝,真是狂妄至极啊!” “这个狂生黄朝,每次落第,都要写一首愤恨发泄之诗,恐怕他这辈子别想考中进士了.” 酒楼隔壁的包厢,众落地举人们闻声无不错愕,纷纷摇头。 店小二头皮发麻,只能默默收拾残桌。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江行舟、刘春、曹瑾等三百进士踏着满城未散的欢呼,游天街一圈之后,策马转入皇城。 灵驹的蹄声在朱雀大街上渐渐沉寂,唯有金鞍玉辔的轻响,应和着宫门内传来的丝竹管弦。 皇家园林。 琼林苑中,千树繁竞放,夜幕下的宫灯如昼。 女帝武明月端坐九重玉阶之上,玄色冕服绣金凤翔天,十二旒珠帘后,她眸光如渊。 阶下左右,分别是御前女官南宫婉儿,和司礼太监王德全。 再下,数位在洛邑归隐的大儒们列席,白须垂胸。 三省尚书令、殿阁大学士的紫袍玉带,六部重臣们肃立如松。 数十位翰林学士们,执象牙笏。 三品以上朱衣官员列席如云,整座琼林苑弥漫着无形的威压与荣光。 “新科进士,到——” 太监的唱礼声中,江行舟率众新科进士们趋步入苑,参加琼林夜宴。 三百名青衫已换朱袍,乌纱帽两侧的金映着宫灯,他们一个个身姿挺拔,眸光神采奕奕,恍若星河倾泻。 他们每踏一步,脚下金砖便倒映出一片流动的绯霞。 忽有夜风拂过,满园海棠簌簌而落。 探曹瑾抬手接住一瓣,恰见御座旁那位着孔雀蓝宫装的乐正微微颔首,眉目传情。 “赐宴!” 女帝清越的嗓音落下,数百名着月华裙的宫女鱼贯而出。 琉璃盏映琥珀光,犀角筷搁鲥鱼脍。 众宫廷歌姬们踏着《霓裳》古调起舞。 而最靠近御前,那株数百年的琼树下,空着一张铺满杏的檀木案几——那是留给金科状元的殊荣。 江行舟入座,举目四望。 东席,白发大儒陆明德正以箸击节,满面红光,高歌吟诵江行舟在殿试时的[赋传天下]《阿房宫赋》; 西廊,紫袍尚书正在谈论着他的十篇镇国诗词文章; 如今的满朝高官,无不在品鉴着他的诗词文章,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另一旁,十位诸侯王僵坐席间,面色灰败如霜打的枯叶,他们宽大的锦袍下,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他们心知肚明。 此刻,朝廷的钦差们,必定已飞骑四出,手持《推恩令》和裂土封侯诏书,如撒网般飞奔往各大诸侯国。 嫡长子们纵使怒发冲冠、捶胸顿足,又怎抵得过,诸侯王满府百十名庶子姬妾的欢呼雀跃? 那些平日唯唯诺诺的百十位儿孙,此刻怕是早已红了眼,争抢着将祖宗基业,撕扯成三五里封地,哪管什么百年诸侯宗庙、万世基业! 待这场琼林宴罢,众位诸侯们归国之时,只怕连祖祠的香炉都被搬空了。 这“推恩”二字,看似恩典,实则是釜底抽薪——不出数月,大周圣朝曾经不可一世的众诸侯国,便将如沙塔遇潮,轰然溃散! 他们彼此相视,欲哭无泪,对眼下的局面根本无计可施。 夜宴方酣,忽闻女帝笑道,“朕,赏赐三甲进士,簪一束、金三十两、银三百两、绸缎百匹!”。 “谢陛下!” 二百名三甲进士们齐齐起身谢恩,杯中酒液,晃碎漫天星斗。 这一刻,他们终于真正踏入了大周帝国的心脏,开始参与这大周朝廷。 (本章完) 第222章 御赐状元府,六元及第,千古唯一! 第222章 御赐状元府,六元及第,千古唯一! 女帝武明月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落的珠玉在她眉目前微微晃动,衬得那双凤目愈发深不可测。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进士,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赐二甲进士——簪一束、金三百两、银五百两、绸缎二百匹,另赐洛京近郊良田百亩!” 话音方落,殿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众进士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九十七名二甲进士慌忙离席,伏地叩首,衣袖翻飞间如一片朱色浪潮。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金银绸缎尚且不论,那洛京近郊的百亩良田,可不是能轻易获得——洛京地价寸土寸金,大多数良田都在门阀世家手中并不外售。 便是寻常地方七八品举人官员,攒上多年俸禄,也未必能置办得起这般产业。 有了这些田产养家,二甲进士们再自己掏钱买个民宅什么的,便等于在洛京扎下了根。 从此,他们不再是寒窗苦读的举子,而是真正踏入这洛京官员的圈子。 接下来,是对一甲进士及第的赏赐。 女帝冕冠上的十二旒珠微微晃动,在殿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声音如冰玉相击: “赐探曹瑾—— 黄金一千两,云锦绸缎二百匹,上等文粟米二百石。另赐洛水畔良田二百亩,朱雀坊三进探府宅一座。” 话音未落,殿角已有女侍官捧出鎏金托盘,其上宫灼灼,在殿中投下一片绯色光影。 “赐榜眼刘春——” 女帝眸光微转,珠玉轻响间,声调又沉三分:“黄金三千两,蜀绣织锦三百匹,御田胭脂米三百石。 赐永宁镇良田三百亩,赐毗邻国子监的榜眼府宅一座。”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声惊呼。 探郎的府宅在繁华的朱雀坊,而榜眼的宅邸毗邻国子监。 女帝这随手一划,便将二人都安置在洛京城内最繁华的地段。 女侍官们手捧圣旨和盛放金银、宅契的托盘,朝他们二人缓步而去,绢帛上墨迹未干,在殿中弥漫开淡淡的松烟香气。 “谢陛下恩典!” 榜眼刘春、探曹瑾,两人伏地激动谢恩,额前都映着那朱批御印的绯色光影。 这赏赐的可不是金银、田宅,而是他们未来在大周圣朝的前程。 琼林宴上, 众官员、新科进士们手中金樽玉盏的光华忽然凝滞,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状元江行舟身上。 此刻,唯有状元郎江行舟尚未得赐。 也不知,女帝会给状元郎什么赏赐? 女帝武明月指尖抚过案上玉如意,冕旒垂珠无风自动。 “赐——金科状元江行舟!” 她威严而清冽的嗓音,划破殿中寂静:“黄金一万两,蜀绣织锦三千匹,御田胭脂米三千石。 赐永宁镇皇庄良田一千亩,天街御赐十亩状元府府邸一座。” 这些赏赐宣读完毕,殿中却无人松气。 他们知道,就凭借江行舟的两篇[传天下]赋、策,定然不会仅仅只有这些赏赐。 果然,女帝唇边还悬着半句话,“赐妖王级灵蛋一枚。” 南宫婉儿捧着鎏金托盘自丹墀而下,她绯色官服掠过汉白玉阶,衣角惊起几片琼瓣。 她来到阶下一株数百年的琼树下,一张铺满杏的檀木案几跟前。 那枚躺在杏堆里的灵蛋,蛋壳上流转着秘银般的纹路——正是二月二龙抬头时,他们二人踏上海市蜃楼船,以十八万两黄金购得的妖王级珍禽卵。 “江大人,此乃陛下所赐!” 南宫婉儿将托盘递过时,她玉葱般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江行舟的手。 她俏皮的朝他眨了眨眼。 江行舟心领神会,接过托盘的刹那,灵蛋突然泛起一丝金芒。 殿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咦,连女帝冕旒下的眸光都为之一动。 “妖王级灵禽蛋卵?” “此等珍品,在羽妖族那可是千万中无一啊!” “不过.以江郎在殿试的《阿房宫赋》传天下级界文宝,和《推恩令》传天下策,纵然是赠送再值钱的宝物,朝廷也值了。” 琼林殿内,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焰火突然一颤,映得那枚灵蛋上的秘纹忽明忽暗。 百官伸长的脖颈在宫墙上投下起伏的剪影,连侍立的宫女都忘了摇动手中的孔雀羽扇。 “臣,叩谢陛下天恩。” 江行舟的声音清越如玉磬。 他袖下的指尖却在微微发烫,那枚灵蛋竟在此时传来细微的脉动——仿佛有什么正在坚硬的蛋壳下,与他掌心共鸣。 女帝冕旒上的十二串白玉珠突然碰撞出细碎的清响。 南宫婉儿退回丹陛时,腰间的错金禁步纹丝不动,唯有袖中攥紧的帕子洇开一小片汗渍。 三百朱衣进士、满朝紫袍公卿,皆寂静无声,此刻都成了描金屏风上的剪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枚不过拳头大小的灵蛋上,却无人敢问——这能让女帝破例赐下的,究竟是什么品种的造化灵蛋? 皇宫正在举办琼林宴时。 数百道灵驹飞骑,奔往大周各个郡国。 琅琊郡国。 暮色里,三匹灵驹飞奔而至,踏碎王府门前的青砖。 司礼监的三位太监滚鞍下马,腰间鎏金圣使令牌在夕阳下晃出刺目的光。 王府琅琊王世子得知圣使驾到,匆忙出来接旨。 为首的老太监抖开明黄圣旨,嗓音尖利如刀:“陛下口谕——琅琊王府上下,凡诸侯王室血脉子孙、妻妾媵嫱,即刻接旨!” “大人,何事需要我王室血脉子孙、妻妾媵嫱齐至?” 李仪光疑惑,广袖下的手已按上剑柄。 庭院四周,众琅琊亲兵的铁甲正无声聚拢。 老太监却是笑得像尊弥勒佛:“世子爷莫急,陛下有一份恩赏,琅琊王室上下人人皆有份。” 李仪光不由疑惑。 他盯着太监们空荡荡的双手——没有赏赐的朱漆礼盒,没有鎏金托盘,只有那卷徐徐展开的圣旨,在晚风里泛着霜雪般的寒光。 哪里来的恩赏,人人有份? 大周诸侯王们对朝廷使臣,向来是十分警惕。 但一寻思,反正这是琅琊郡国境内,兵丁们全都是他琅琊王自己人。 这几个太监纵然有所图谋,就凭他们势单力孤,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待琅琊王室的百多名血脉子孙、妻妾媵嫱齐齐抵达,跪地领旨之时。 老太监枯瘦的手指突然发力,圣旨哗啦一声完全展开:“陛下圣旨,即刻颁布《推恩令》: 念众诸侯王们功在社稷,恩泽当及子孙。 今赐琅琊王诸子分封列侯,各继承诸侯封地十里; 诸孙分封伯爵,各继承诸侯封地三里——钦此!” 诸侯王府众王子王孙们的神情,骤然凝固。 “谢皇帝恩赐!” “皇恩浩荡~!” 众王室血脉子孙、妻妾媵嫱们初始震惊,很快狂喜,纷纷叩地谢恩。 要知道,诸侯王历朝历代以来的律法,皆是正妻嫡长子世袭继承。其余子孙仅能分得少量的钱财赏赐,外出自谋生路。 如今大周皇帝陛下颁布《推恩令》,修改朝廷律法,让诸侯王的所有子孙们皆能封侯封伯,得到一块三里、十里封地。 十里封地,那至少也是万亩良田起步。 对诸侯王来说,固然不值一提。 可对其他旁系的众子孙和妻妾来说,是何等巨大的收获! 拥有了万亩良田,他们这辈子都无需再辛苦谋生,连后世子孙三代皆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裂土封侯?” 琅琊王世子李仪光猛然不可思议的抬头,玉冠一颤,腰间剑穗僵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朝廷颁布圣旨,为何要令诸侯王的所有子孙齐聚——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要将琅琊郡国,拆骨分尸! “钦此——” 老太监缓缓合上明黄卷轴,褶皱堆迭的脸上挤出笑容:“世子殿下,陛下钦赐你一块彻侯封地,还不快领旨谢恩?” “放肆!” 李仪光猛然拔剑出鞘,寒光映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父王百年之后,琅琊国千里疆土尽归本世子所有,何须这区区彻侯之位?”剑锋横扫,直指阶下众人,“今日谁敢接旨,休怪本世子剑下无情!” 然而他歇斯底里的咆哮,瞬间淹没在众王子王孙的欢呼声中。 “李仪光!你才是大逆不道!” “别以为你是世子,就能陛下抗旨!抗旨不遵,其罪当诛!” “兄弟们,一起上!拿下这个狂徒!” 混乱中,李仪光的冠冕被打落在地。 他被砸的抱头鼠窜,踉跄后退,嘶声厉喝:“你们.你们等着!待父王回銮,定要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来人,快!将他们抓起来!” 那些披甲持锐的士卒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参和。 虽说世子殿下是琅琊王的继承人,可是琅琊王的众爱妾、宠儿也不少。 不管误伤了谁,最后倒霉的都是他们这些外人! 琼林宴散,夜色已深。 江行舟与一众新科进士饮至微醺,踏着朦胧月色步出宫门。 夜风微凉,酒意稍散,却见薛府管家早已备好马车,静候多时。 他步履微浮,登车入座,车内熏香淡淡,倒是醒了几分神。 “公子,” 薛管家低声禀道,“大小姐已从江阴抵京,此刻正在薛国公府。您今晚是要回薛府,还是先去状元府?” 江行舟闻言,唇角微扬。 薛玲绮怕扰他殿试,一直未曾入京。如今殿试已经尘埃落定,她方才抵达洛京。 他略一沉吟,笑道:“去状元府吧。” 很快便是他与薛玲绮的大婚之期,再去薛府借宿已经不合适。 届时,他自当从状元府去薛国公府风光迎亲,也方便。 “是。” 薛管家应声,马车缓缓驶向状元府。 待行至府前,江行舟掀帘望去,却见朱门高悬,数块御赐匾额熠熠生辉——“六元及第”、“千古第一”、“十连镇国”、“文传天下”、“大周文魁”。 这御赐的每一块匾额,都是有讲究。洛京的名门世家,想得到一块扁额,也不容易。 江行舟踏入状元府邸,五进五厅的宅院虽气派非凡,却因无人常住而显得冷清。 几名宫中太监、宫女垂首侍立,见他入府,纷纷行礼。这些皆是宫中临时遣来伺候新科状元的,待过两日,便要回宫复命。 江行舟正思忖着明日该去何处招募些仆役丫鬟,忽闻状元府外马蹄声近。 抬头望去,却见韩玉圭驱车而至,身后跟着贴身婢女青婘。 “江兄!深夜叨扰,莫怪莫怪!” 韩玉圭拱手笑道,眉眼间仍带着琼林宴上的醉意。 江行舟朗声一笑:“韩兄这是酒兴未尽,要与我彻夜对酌?” 说着,抬手一引,邀他入府,二人并肩步入厅堂。 “非也非也!” 韩玉圭摆手一笑,眉梢仍带着三分醉意,“琼林宴上饮了一夜,再喝怕是要误事了。”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状元府邸,忽而正色道:“江兄初得御赐状元府,这般大的宅院,总该有个贴心人照料。” 说着,将身后的青婘轻轻往前一推,“这丫头你是认得的,当初你我一同在试炼之时捕获!江阴带来的灵妖,打她自幼养在府中,最是知根知底。 府宅中有这么一位知根底的丫鬟打理,也能放心。 若江兄不嫌弃,便将她送与你。” 他转头问道,“青婘,你可愿意尽心服侍江兄?” 青婘低垂着头,耳尖微红,细声道:“奴家.自然是百般乐意,愿侍奉江公子。” “这” 江行舟一怔。 这分明是韩玉圭的贴身灵仆,怎好轻易相赠? 可转念一想,世家子弟互赠婢女本是常事。 他与韩玉圭既是同窗挚友,也是兄弟之交,日后在朝堂的天然盟友。 此番举动想必是韩玉圭早有打算,才会深夜带青婘前来。 若此刻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韩兄.” 不等江行舟开口说什么,韩玉圭已大笑着转身:“此事就这么定了!” 大步离去,衣袂翻飞间,人已登上马车。 只余青婘静静立在阶前,轻抿红唇,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清辉,白皙如玉。 江行舟目光微凝,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婘,不由得轻叹一声。 青婘,虽为韩玉圭侍女许久,一看便知是完璧之身。 她肌肤白皙胜雪,眉目间透着几分青涩,修为进境却是一日千里——这正是槐灵特有的修行之道。 只要不破身,她的修行速度便能保持很久。 如今,青婘的修为几乎相当于一名妖将,可谓是非常惊人了。 可一旦破身,她的肌肤会由雪白,纯洁青涩。转为艳若桃李,白里透红,美艳不可方物。 连修行方式也会截然不同。 到那时,她单靠自身修炼将难有寸进,必须借助文道修士的精元和才气来滋补。 也难怪民间总有槐女吸精的传闻,根源便在于此。 从她的肤色,便能轻易看出来,她至今依然完璧无瑕。 “不愧是前户部侍郎的孙子,想的长远!” 江行舟暗道,韩玉圭养着这样一位灵仆却不染指,分明是留着作人情往来之用。 (本章完) 第223章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第223章 洞房烛夜,金榜题名时! 状元府内,灯火微明。 “江公子。” 青婠目送韩玉圭的身影消失在江府外,转身向江行舟盈盈一礼。 她眉间凝着一缕忧色,声音轻柔,似怕他一句回绝。 江行舟略一颔首。 府中如今正缺人手,能有这般知根知底的旧人留下,倒也稳妥。 “也罢,青婘,你便留在江府。” 他语气平和,“往后府中诸事,还需你多费心照料。” “是,主人。” 青婠眼底漾开笑意,再度敛衽为礼,姿态婉约而恭谨。 夜深人静,烛火轻摇。 江行舟步入卧房,见青婘已细心铺好一席崭新的床褥。 她又去厨下温了一碗醒酒汤,小心端到他面前。 “主人~” 青婘抬眼望来,眸中如有流光,似含情,似带怯。 “青婘,你已有妖将修为,却在府中为婢妾,可会觉得委屈?” 江行舟接过醒酒汤,饮了一口,温热恰好,不由微微一笑。 “奴家能有幸跟随主人,怎会委屈?” 青婘连忙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 昔日她初开灵智,不过是江阴县雾灵山虎熊妖洞旁一株弱不禁风的草木精怪,全因江行舟一语点化,才得以存活至今。 来江府之前,韩玉圭曾问她意愿。 她是怀着满腔暗喜点头的。 这天下才气,有谁能胜过六元及第,状元郎江行舟? 即便日后失了元阴之身,不能再靠自身修行。能常伴他左右,沾染才气修行……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 三日后,状元府外爆竹声声,红纸纷飞,一派喜庆气象。 天未大亮,江行舟便在青婘的悉心伺候下更衣整装,换上一袭大红新郎礼袍——九翚四凤十二章纹,跨上一匹“照夜白”御马,一驾御赐鎏金马辇,衙役开道,率领百余人规模的迎亲队伍,一路吹打喧天,朝着不远处的薛国公府行去。 薛国公府早已备齐三媒六聘, 朝廷特使钦天监赵监正、礼部尚书韦施立、秦国公为三媒。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聘。 诸礼周到,府中堆满各色嫁妆,红绸绕梁,喜气盈门。 宴席之上,宾客云集,不乏百余位开国公、侯爵之辈,更有江行舟的座师——兵部尚书唐秀金亲自主婚。 三省六部之中,尚书、主事皆遣人致贺。 同科进士们,刘春、曹瑾、宋楚望、章横.韩玉圭、顾知勉等纷纷赴宴,场面之隆,于神都洛京亦属罕见。 这般阵仗,若换作其他进士,绝无可能令三省六部尚书如此重视。 然而对于江府,却无人觉其逾矩——只因江行舟乃千年科举唯一“六元及第”之人,风头甚至盖过当今中书令陈少卿,被天下士人公认为千年科举第一人。 更得女帝陛下嘉赏。 朝野皆知,大周朝廷,将来必有其重位。 私底下早已议论纷纷,皆言不出五年十载,江行舟必晋尚书,成为执掌一部的实权人物。 十年之后,恐怕权倾朝野。 故此,三省六部的尚书们并未以长官自居,反倒皆以同僚之礼相待,谦和致意,恭敬之中,更带几分提前交好之意。 薛国公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喧阗喜气。 天方破晓,薛玲绮便被一众丫鬟簇拥着梳妆更衣。翟衣华贵,外披流霞般的大红嫁衣,凤冠之上,九翚四凤珠翠摇曳,熠熠生辉。 她顶着沉甸甸的红盖头,端坐于闺阁绣榻之上,不多时便觉百无聊赖,忍不住悄悄翘起脚,低声嘟囔:“还要等多久呀?” 贴身丫鬟春桃连忙轻声安抚:“小姐莫急,姑爷的迎亲队伍已到府门前了。待前厅礼毕,便可接小姐前往状元府了。” 此时,江行舟已率众抵达薛国公府。府门外,九丈九尺的红绸甬道迤逦铺开,直迎新人。 薛玲绮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搀上御赐的鎏金马车,在喧天的锣鼓与欢闹声中,向着状元府迤逦行去。 迎亲队伍返回状元府,吉时已至。喜堂之上,红烛高烧,宾朋满座。 只听礼官朗声唱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依礼相拜,庄重之中亦难掩情意。 礼成后,侍女奉上合卺酒。 那双连犀角杯中,酒液清冽,暗浸合欢露。二人举杯共饮,随后交换杯盏,一饮而尽。 状元府。 整座府邸内外早已是红烛高照,锦缎环绕,窗棂门楂处处贴着精巧的大红窗。 青婘与春桃领着众丫鬟仆从穿梭不息,忙碌间亦不失轻快,将喜庆气氛烘托得愈发热烈。 新房内,红烛高烧,暖光摇曳。 江行舟推门而入,只见薛玲绮正端坐于铺满锦绣的床榻边,头顶一方鲜红盖头,安静如一帧工笔美人图。 他走上前,指尖轻抬,缓缓将那盖头掀起。 红绸滑落,露出她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烛光映照下,她眼波流转,唇角含笑,轻唤一声: “夫君!” 薛玲绮声音柔婉,似含蜜意:“这些年,辛苦你了。” “玲绮!” 江行舟温声回应,伸手轻轻握住她一双纤柔玉手,指尖温软,红妆之下,彼此掌心相贴。 一股暖意悄然融入,两人对视的双眸之中。 屋内红烛高照,锦缎低垂。 江行舟凝视着眼前凤冠霞帔,成为他新娘的薛玲绮,往事倏然浮上心头。 自江阴十岁起,他的前身便寄居于薛国公府,在琅嬛阁中寒窗苦读五载春秋。 那段青涩岁月里,正是这位薛府大小姐时相伴左右,与他探讨圣贤文章,切磋文道修行。 说是青梅竹马,实则早已心意相通。 虽时常为文章见解争执不下,甚至赌气数日不语,那些少年时的拌嘴斗气,如今想来尽是暖意。 他犹记穿越而来时,十五岁少年的自己在琅嬛阁书房中,与薛玲绮初次肌肤相亲的悸动。 那时她满脸慌忙,掩不住的耳尖嫣红。 而今岁,他赴京应试,薛玲绮虽未随行,却时时牵挂。 每隔三五日便有薛府管家快马送来衣物银钱,每件行囊都透着她的细心叮咛。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红烛轻摇,暖帐生春。 薛玲绮柔顺地偎在江行舟怀中,仰起绝美的脸庞,眸中水光潋滟,尽是娇羞与痴迷。 她望着夫君冷峻清朗的眉眼,一时竟看得怔了。 她的江郎—— 短短一年间,从江阴县试、江州府试,再到江南道试,直至洛京会试、大周殿试……他一路破关斩将,直登大周文道之巅。 这其间,不知遭遇多少门阀世家,傲横才子,历经多少明枪暗箭。 大周权贵历来抵制寒门,他却似一轮皓月破云而出,清辉所至,皆黯然失色,终成这大周圣朝千古以来唯一的六元及第、传天下状元。 这天下,不知多少门阀世家的大家闺秀,甚至郡主、皇室公主,羡慕于她和江郎的缘分。 “又看痴了?” 江行舟低笑,指尖轻抚过她脸颊,俯身便吻上那微启的红唇。 薛玲绮下意识地轻躲,却被他掌心稳稳托住后颈,终是闭目迎了上去,唇齿间尽是缠绵。 嫁衣不知何时,已被江行舟褪至腰际,露出如玉香肩,烛光染上一抹暖色。 “夫~夫君,呃!” 红帐之内,春意渐浓,喘息相闻。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漫过窗棂,悄然落于榻前。 月光如水,映出她轻颤的睫羽,和榻上承欢时微蹙的眉尖,一夜温柔无尽。 婚后第三日,晨曦初照。 江行舟携薛玲绮至太庙行“谒祖礼”。 二人依制焚香叩拜,向大周诸圣与列祖列宗敬献玉帛玄酒,仪程庄重典雅。 至第七日回门,江行舟备礼携妻归薛府。 薛国公喜形于色,开中门相迎,特设“九酝宴”款待。琼浆玉液轮番呈献,珍馐佳肴满案生辉,宾主尽欢直至月升。 这半月间,洛京城内红妆不绝。 数十新科进士皆成豪门争婿之选,或尚三省六部官员嫡女,或娶门阀世家闺秀,十里长街喜乐喧天。 新科进士纵外放亦从县令起阶,稍得机遇便可擢升府尹太守。 若能觅得潜龙之才,他日或可直入中枢,权倾朝野。 故凡未婚进士,无不是众家竞逐之“香馍馍”,牵动多少世家心弦。 倏忽之间,半月转瞬即逝。 春闱的盛况渐息,洛京重归往日秩序。 唯余茶坊酒肆间,犹闻百姓津津乐道今科佳话,而朱雀街头零落红绸,犹带几分喜庆余韵。 金銮殿内,早朝议事。 玉阶高耸,气象万千。 女帝武明月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落,眸光扫过殿内肃立的文武百官,不怒自威。 司礼太监和御前女官南宫婉儿站在阶下左右。 “今日议程,吏部选官。三百金科进士,当如何安置?” 她声音清越,回荡于大殿之中,“吏部尚书,且将章程呈上。”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御前侍卫甲叶微颤之轻响。 吏部尚书李桥疾步出列,躬身双手捧起一份奏章,由内侍转呈御前:“启禀陛下,新科进士任职之初步章程已拟定,恭请圣览。” 女帝展开奏折,目光流转。 奏章所陈,大抵依循旧例:二百余名三甲进士,将分赴大周各府县,任县令、县学政等职,以资历练,待三年考绩后,再论升黜。 约百名二甲进士,则派往各府任太守、府学政等职,其中尤为杰出者,可擢升至十道刺史府任职。 皆是按部就班,并无新意。 她合上吏部奏折,抬眼望向李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些朕已知晓。 朕问的是,一甲三人,作何安排?” 金銮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之声。 女帝武明月高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打着御案,目光如秋水般扫过吏部尚书李桥。 “陛下,依祖制,一甲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授编修,皆为正七品与从七品。” 李桥躬身,声音沉稳,“三年后,可依次晋升为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官至从四品,日常伴驾读书议政,讲解经义,参拟诏书敕令。”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或转任詹事府詹事,官正三品,辅佐东宫,成为太子臂膀。 如此历练十载,便可入三省六部,或跻身内阁,任尚书、侍郎等实权职位……” “就这?” 女帝淡淡打断,声音不高,却让李桥瞬间脊背发凉。 若只循此旧例,她又何必特意过问此事? 三年? 十年? 她哪有这等耐心,去等那千古唯一的六元及第状元,慢慢熬资历,升迁到她的身边?! 金銮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满朝文武屏息垂首。 女帝这一句轻飘飘的“就这?”,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吏部尚书李桥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如何不知陛下心意? 然而,这不仅是官职安排,更是朝堂格局的博弈。 大周内阁与三省六部的诸位同僚早已心照不宣——他们需要拖延时间。 那位千古唯一的六元及第状元,锋芒太盛。 若让他一步登天,必将搅动现有格局。 各方势力需要时间来斡旋、权衡,需要腾挪出大量足够分量且各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的是以年计算的缓冲与安排。 可如今看来…… 陛下竟是连这区区三年,都一刻不愿多等! 金銮殿内,女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位朝臣耳中。 “让他在翰林院,待几日,熟悉流程。 三日后,升迁正四品侍读学士! 入宫,为朕读书。” 吏部尚书李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心中一片绝望。 这已非破格提拔,简直是撕裂了《吏部考功令》与大周升迁成例! 按常理,此刻中书令、门下令、尚书令这三位宰相理应出列,率领百官力谏,请陛下收回这骇人之命。 他目光急切的扫向紫袍玉带的三省长官——中书令陈少卿垂眸不语,门下令郭正凝神望笏,尚书令魏泯更是如老僧入定。 他又望向六部尚书,诸位同僚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对朝靴上的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 最令他心惊的是,连素以骨鲠敢言著称的御史大夫裴烈,此刻也默然伫立,仿佛并未听闻。 其身后,整个御史台的言官们竟集体失语,殿中听不到半分谏诤之声。 换做其他进士,若是一年能升迁一品,那已经是升迁神速,激动的感恩戴德,祖坟冒青烟。 可江行舟! 三日! 从正七品修撰跃至正四品侍读学士,堪称一日升迁一品! 这在大周圣朝的国史上,骇人听闻! 面对这满朝诡谲的沉默和龙座上那道不容抗拒的目光,李桥终是感到孤身一人、独木难支。 他喉头干涩,艰难地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拟具一个章程,提交三省审议、执行。” 三日,刚好够吏部提交章程,走完三省审议流程,给江行舟升迁侍读学士,盖上印章。 满殿朱紫公卿,依旧静寂无声。 无人应和,亦无人反对,唯余女帝那道颠覆大周祖制的旨意,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本章完) 第224章 女帝的侍读! 第224章 女帝的侍读! 早朝方散,朝廷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吏部尚书李桥面露愠色,拂袖朝众位长官,沉声质问道:“三日之内,连升三品! 这般升迁,将大周吏部考功升迁之法置于何地? 我虽人微言轻,可内阁诸位大人,难道不该说句话吗?” 垂垂老朽的尚书令魏泯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我等说什么?说状元郎无功绩在身、不宜升迁? 他献上的《阿房宫赋》与《推恩令》皆传颂天下、功在朝廷。试问谁人能与之相比?” 此时若有人敢出言阻挠,不仅会触怒圣上,更会得罪这位将来必将入主内阁的状元郎。 得罪圣上,虽会引来不悦,但陛下终究不会真正重责臣子——毕竟他们恪守朝纲、依例谏言,本为臣子之本分。 圣心亦明,众人非是抗圣旨,只是不认同如此破格之举。 然而若是开罪了那位状元郎,却令人心生寒意。 这位能写出《推恩令》的新科魁首,绝非墨守成规之辈。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大多都在臣子之间展开。 有人青云直上,便有人黯然退场。 皇帝,永远高居御座,俯视众生如棋。 朝堂臣子间的胜负,不过是谁能成为她手中更有用的那枚棋子。 谁若真想跳出朝堂这棋局,最低限——成就一代大儒之尊,便可从此逍遥世外,归隐田园,求取文圣大道。 中书令陈少卿望着殿外刺眼的日光,无奈轻叹。 “此事……实在棘手。” 若有哪位侍郎、尚书率先站出来反对江行舟升迁,便等于将自己彻底推上了与他硬碰之路,再无回旋余地。 江行舟的声势太盛——六元及第,以一己之力力压春闱万名举人。 大周十道九位解元,九人联手也无法与之争锋。 若此番阻挠失败,那么这位尚书,乃至他背后一系的官员,必将沦为牺牲,为江行舟的青云之路腾出位置。 他的升迁,本就需有人让出要职。 谁又情愿? 殿中诸臣皆久历宦海,深谙其中利害。 此时强出头,一旦落败,代价绝非一人之失,而是一派之倾覆。 满朝寂然,无人作声——正因谁都明白,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吏部尚书李桥无奈,只得拟就一道文书,依制呈送尚书省,再转门下省审议。 朝中诸官皆知此事棘手,却无人敢加阻拦。文书所至,各司唯有默默钤印,随即转交下一处。 不出三日,这道文书竟已走完全程,而往常即便数月也未必能得批复。 这三日间,江行舟并未得闲。 他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得以入院观政。 翰林院中,资历深厚的学士赵明诚亲自领着新科状元江行舟、榜眼刘春与探曹瑾,穿行于各殿阁之间,一一指点介绍。 “咱们翰林院,旁的或许不多,唯独状元、榜眼、探——比比皆是。” 赵明诚负手走在前面,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上一科的状元柳青、上上科的王汝明……如今都还在兢兢业业地编修圣典、纂修史书,老老实实熬资历。” 他略略侧首,瞥了江行舟一眼,似笑非笑地续道:“像江修撰这般,三日之内便擢升正四品,得陛下青眼、一步登天——倒真是少见得很。” 须知状元初入翰林,不过授正七品修撰,虽较知县高出一阶,终究未脱新进之列。 虽然品级不高,但状元、榜眼、探有选任为中央官职,未来进入中央高层的资格,所以出路相当的优越。 而正四品,已堪比一座大府太守,实属权高显职。 江行舟听出他话中带刺,却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他们一行人正穿行于翰林院的廊庑之间。 忽见前方一座清幽阁楼内,前科状元柳青正端坐其中,凝神执笔,撰写前朝《史书》。 卷宗层迭,墨迹未干。 恍惚间似有一道丈长的才气凝结出的历史长河,自他笔端流淌而出。 沧桑之气隐隐浮现,仿佛千年岁月在此悄然凝结。 修史一事,看似清苦,实则却是翰林院中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寻常人根本轮不上,唯有状元方有执笔撰史的资格。 此乃著《青史》而留名。 史书修成之日,起步便是一部浩瀚的[镇国]史书。 史册存世,则其名不朽! 文心才气,亦随之暴涨! 纵是要埋首翰林书阁三五年、甚至十载寒窗不得升迁,甘守清苦、孤灯黄卷……仍有无数翰林学士争相竞逐,趋之若鹜。 有翰林学士在翰林院,毕生仅修一部史书。 一旦史书修成,不仅立擢三品官阶,更可有快速望晋身殿阁大学士—— 殿阁大学士手持一册《青史》首本文宝,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存在。 寻常诗词文章的首本文宝,不过数十、千百字的篇幅。 而《史书》文宝,那可是动辄数十万字的史家宏伟巨著,凝聚一朝文道之威,那是何等威力。 这恰是一条不知多少人羡慕,直指文脉巅峰、成圣证道之通天圣道! 赵明诚目光扫过刘春与曹瑾二人,语气沉凝:“修史撰典虽苦,却是清贵之途。 二位若能耐得住翰林院的寂寞,熬个三、五年,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自然!” “若有修补《圣典》、撰写《青史》之类的活,只管交给我等便是!” 榜眼刘春与探曹瑾闻言相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灼灼光亮,异常激动振奋。 他们低声交谈,手指不时轻点廊外古阁,俨然已对这座千年翰苑生出无限向往。 按本朝旧例,殿试一甲三人,直接例授翰林院职。 其余进士若想入院,则需再经一场翰林考选,层层筛选,方得入门。 江行舟此行来翰林院,不过暂留三日,过后便要赴皇宫就任正四品侍读——那是天子的近臣之位,最是清要、显赫,迥异于翰苑的青灯苦熬。 翰林院内众人皆心知肚明。 江状元此来待上三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因而诸般修书、纂史之务,自然也无人会真安排给他。 江行舟在翰林院的这几日颇为清闲,偶尔与其他翰林学士品茶闲谈,或是翻阅几卷大周邸报,静观朝野动向。 三日倏忽而过。 他换上新授的正四品朝服,步入皇宫禁内。 经过司礼太监的仔细查验后,放入宫内。 御前女官南宫婉儿亲自前来,引他穿过重重宫廊,走向一座百盛放的御园。 “状元郎这几日可是风光无限呐!” 南宫婉儿声音轻柔,却隐隐透出一丝酸意,“金榜题名,洞房春暖,妻妾相伴……真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阳’了呢!” 说着,她指尖轻轻掐了江行舟手臂一下,似嗔似怨。 江行舟听出她话中醋意,只得苦笑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婉儿……” “罢了!” “我不过一介深宫女官,哪里管得了你这位风流倜傥的六元及第状元郎。” “陛下每日皆会在此御园静读一个时辰,稍作休憩。 你既为侍读,只需在一旁,诵读案上卷轴内的文章即可。” 南宫婉儿美眸微垂,声音渐低,似有幽怨流转其间。 “若陛下未开口相询,切记莫要多言……陛下不喜旁人搅扰她的思绪。” 南宫婉儿引江行舟步入御园深处一座玲珑阁亭。 只见女帝陛下正静卧于一张紫檀躺椅之上,双眸轻阖,气息匀长,也不知是真入了梦境,还是只在浅憩养神。 四周五丈开外,数十位太监、宫女垂首侍立,屏息凝神,不敢有些微惊扰。 江行舟敛衣近前,于御案十步外驻足。 此刻,他抬头方见, 女帝武明月的容貌极为年轻,低眸时羽睫如墨,抬目间眸光清冽。 玉面朱唇,姿容绝世,若非那通身的帝王威仪,几乎教人以为她是哪位深居闺阁的年轻贵女。 他依制微躬一礼,随后趋前两步,双手轻取案上那卷《天问》。 玄色袖袂拂过紫檀案角,未出一丝声响。 退至左侧半丈处的一方青玉团蒲,端坐,展卷朗声诵读。 声如击玉,字字清晰,在这寂静深宫中荡开浅浅回音。 那是春秋战国时期圣贤屈原所作的《天问》。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他音韵清朗,字句如玉。 江行舟正缓缓诵读间, 忽见书页天头有一行极细的朱砂批注,墨迹犹新:“「荧惑守太微,圣人生东南——其象显于天授十五年冬。」” 江行舟心头蓦然一震, 如被无形之手攥住神魂,呼吸霎时停滞。 这卷《天问》书页旁的一行朱批,字迹清瘦峭拔,墨色犹新,却瞬间刺入江行舟眼底—— 这句话……他分明见过。 穿越至此方世界之初,他曾于江阴薛国公府的琅嬛阁中,在一卷孤本残谱的边隙,见过一模一样的批注笔迹。 当时只觉玄奥难解,却未曾深究。 此刻竟在这御前禁中、女帝案头再度得见! 寒意倏然窜上脊背。 这绝非巧合! 女帝武明月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正静静地凝视着他。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在寂静的亭阁中荡开,“为何——不念下去?” 这突然的发问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周遭凝滞的空气。 江行舟感到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肺腑,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滞。 女帝眸光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自有一股迫人威势。 江行舟定了定神,起身执礼,声音沉稳中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陛下明鉴。 臣去岁于江阴薛国公府琅嬛阁中,确曾见此卷《天问》,并睹此朱批。心中久有疑窦,萦绕难解。 此书乃先秦以前的圣贤所著,距今已逾千载,岁月苍茫。 然此行批注——‘荧惑守太微,圣人生东南,其象显于天授十五年冬’——所指,分明是去岁冬月天象。 时空交错,臣愚钝,实难参透。不知……此乃何人所注,竟能预识天机?” 他言语从容,陈述了事实,又将那惊世骇俗的疑问,恭敬地呈于御前。 女帝武明月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掠过书页,道: “此乃国师李太师亲笔所注。 占星卜兆,不过是一家之言。 前几年,太师观星象有异,荧惑守于太微垣,遂断言有圣人降世东南,其象应于天授十五年冬。 朕闻此言,曾遣人暗访东南各道,欲寻圣人踪迹。” 她轻叹一声,似有倦意:“然江南、岭南、荆楚三道疆域万里,子民亿万。 一年所生婴孩,何止千万之数? 圣人不言,天命不显! 这教朕从何寻起? 纵使寻得,待其长成——亦需十五六载寒暑。 按天授十五年冬月出生算,待十五年之后,大约……正该是你如今这般年纪,若有机缘,或已赴考登科,方能日渐名动天下。” 她目光掠过江行舟,带着些许欣赏,旋即又归于沉静。 若太师当年预言的是“天授元年,圣人生于东南”,她或许真会疑心眼前这惊才绝艳的状元郎,便是天兆圣人。 可惜。 十五年春秋相隔,终究对不上。 江行舟心头蓦然一沉,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听懂了。 原来那“圣人生东南,天授十五年冬”的箴言,在陛下心中所指,乃是去年冬日降世的一名婴孩。 她自然不会将这等玄奥天机,与自己这般早已长成的年轻臣子联系起来。 可若以“新生”论—— 他穿越而来,于此世间睁开第一眼的那一刻,恰是天授十五年,寒冬飘雪的大寒时节。 他垂眸掩去眼底波澜,继而抬首温然一笑,顺着女帝的话锋道: “陛下圣明。 待十五六年过后,那位应运而生的圣人,必当崭露头角,名动天下。 届时,微臣尚在朝中,能得以瞻仰圣人旷世风采,实乃三生之幸。” 女帝武明月闻言,唇角轻扬,看向他的目光中赞赏之意更浓:“江郎何必过谦? 以你之才学见识,莫说十五六年,便是眼下,也已初具气象。 十五载后,你怕是早已入主内阁执宰,贵为殿阁大学士,甚至成为天下景仰的一代儒宗。 距离那圣人境界……依朕看,也不过半步之遥!” (本章完) 第225章 天命玄女! 第225章 天命玄女! 江行舟微微躬身,言辞谦逊而从容:“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圣境渺远,虽说半步,实则犹隔千山。纵穷尽毕生心血,亦未必能窥其门径。 微臣毕生能成一代大儒,已是侥倖,不敢妄图圣人之位!” 女帝眸光流转,含笑追问:“那以江郎之见,该如何寻得这圣人降世的蛛丝马跡?” 江行舟略作沉吟,终是莞尔摇首:“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机缘若至,圣人自会踏云而来,现身於陛下眼前。” “此言甚是,” 女帝轻抚袖缘,頷首称许,“若真有文圣临世,降生世间,十五年后,他迟早要在科举殿试之上,一鸣惊人。” 一个时辰后,诵读《天问》已毕。 江行舟合拢书卷,与女帝又閒敘片刻,见女帝似乎有些乏了闭目歇息,遂整衣行礼:“微臣告退。” 隨即他敛袖垂眸,从容退出御园,唯留一缕墨香繚绕於深宫之中。 身为正四品翰林侍读学士,他的职责颇为清简。 平日他无需处理繁杂的朝廷政务,每隔数日入宫伴驾,为女帝讲读经史、阐释义理即可。 女帝听书时,往往会隨意发问,或涉天文星象,或关边防粮秣,问题天马行空,实则皆与朝中悬而未决的军政大事隱隱相连。 不过,这个看似清贵的职位,却一定程度承担了“顾问”的作用。 他常需在內廷的值房待召,无论晨昏,隨时应答天子垂询。 有时夜深,更会被召至寢宫,养心殿“夜对”。 烛影摇红,御茶氤氳,氛围虽较昼间轻鬆,所言却愈发紧要。 女帝对朝政偶有困顿,经他旁徵博引、剖陈利害,常能茅塞顿开,於次日朝会断然决策。 故此,翰林侍读学士虽不涉具体庶务,实为天子近侧深受信赖的谋士。 歷来是未入內阁而预机要的“储相”之选,更是晋升殿阁大学士最快捷的途径。 此外,这正四品的翰林侍读学士也常奉旨出任钦差,主持大周十道地方科举。 一旦离京,便代天子巡狩文教,权同一道学政,地方大员亦须礼敬三分。 皇宫御园內,碧水映朱栏,清风拂锦帷。 女帝武明月独坐凉亭,双目微闔,似静思,似养神。 御前女官南宫婉儿静侍一侧,素手轻调茶汤,炉火微红,水汽氤氳。 十丈之外,內侍、宫人们垂首屏息,宛若画中静物,不敢惊扰亭中天顏。 良久,女帝徐启双眸,忽问:“婉儿,依你之见,往后百年,世间可还有人能超越今科状元江行舟?” 南宫婉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方轻声答道:“春闈六元及第,十连镇国,更有两篇传天下之作,足以震古烁今……此等文运,莫说往前推千年未见,便是往后千百载,恐也难再现其二。 昔年中书令陈少卿大人殿试三元及第,一篇镇国,已被誉为百年奇才。 江状元之才,实非人间可囿。” 女帝指尖轻叩石案,復问:“若天降文圣,可能超越他否?” 南宫婉儿闻言苦笑:“陛下,纵是圣人临世,怕也至多如此了。江状元之成就,如皓月当空,臣……实难想像,更有超越之人。” “如此说来,” 女帝眸光渐深,似有所悟,“江郎恐怕正是袁太师箴言中『天授十五年,圣人生於东南』之应验。 只是太师错算了一著——非是降『生』,而是『显』圣於东南。 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这般一改,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轻嘆一声,似嘆似赞:“难怪朕与诸圣世家遍寻东南,苦求圣人婴孩而不得。 原来圣人早已现身,卓然立於这玉阶丹墀之上,而满朝朱紫,竟皆不识。” 语罢,她转向南宫婉儿,神色淡然却不容置疑:“婉儿,日后你常往江府走动。 事无巨细,皆可稟报!” 南宫婉儿心尖驀地一颤,当即垂首:“臣,遵旨。” 江府书房內,烛影轻摇。 江行舟闭目盘膝,静坐於蒲团之上。一枚玄色纹路的禽蛋安稳置於他怀中,蛋壳上暗光流转,隱有生机搏动。 周身才气如实质般汹涌而出,青辉湛湛,似烟似雾,將人与蛋一同笼罩其中。 那气息醇厚磅礴,温润如春水,周而復始,徐徐注入蛋壳之內。 短短三日之內,他於大周文庙连受才气灌顶,先破进士文位,再晋翰林学士文位。 如今他体內,已凝就一副清光湛湛的进士文骨,如擎天之柱,坚不可摧,支撑起一身磅礴的文气。 更有一条浩瀚文脉自丹田文宫內而生,似星河周流,贯通四肢百骸,令周身才气奔涌流转,圆融无碍,再无滯涩。 如今他身为千年未有的六元及第状元,官拜正四品翰林侍读学士,体內才气浩瀚如海,早已充盈满溢,流转不息。 那磅礴的才气,象是找到了新的归处,源源不绝地涌入他怀中那枚天命玄鸟之卵,温养著其中蕴藏的无尽生机。 不仅如此,滚滚才气更瀰漫於整座状元府邸,凝聚不散。 府中才气之浓郁,几近凝成实质,化作朦朧的青色朝露,悬於梁间,缀於叶梢。 状元府內的草木果,几乎都在迅速凝结才气文果。 就连在正屋侧旁侍奉的丫鬟青婘,也因此受益非凡。 她日日浸润在这无尽的才气滋养之中,哪怕未刻意修炼,却已觉神清气明,体態轻盈,修为一日千里。 而作为状元正妻的薛玲綺,所获更是丰厚。 她不仅被朝廷正式册封为正四品誥命淑人夫人,更得才气反哺,获赐“等同进士”文位,直接一气晋升进士,尊荣加身,光华夺目。 “咔嚓——” 江行舟的怀中,却听一声清脆裂响,玄鸟蛋壳应声破开。 一只雏鸟自其中探首而出,湿羽沾黏,眸光清亮。 它仰颈轻啼,声虽稚嫩,却似引动上古玄音繚绕樑间。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伴隨啼声,那原本湿润柔软的羽翼迅速丰盈展开,泛起一层澹澹玄光,古老神秘的纹路自羽翼深处浮现,如篆如刻,隱现煌煌气象。 初生的玄鸟尚带懵懂,低头轻啄残余的蛋壳,隨即依偎在江行舟怀中,怯生生地四下张望,目光澄澈而好奇。 江行舟眼中泛起明悟笑意,指尖轻抚过它微绒的头顶,温声道:“竟真是一只小玄鸟。” 准確来说,这並非新生,而是一场復生。 天命玄鸟,犹如传说中的火凤,拥有不灭之身。上一次“死亡”降临,它便悄然化为一枚玄卵,陷入漫长沉寂,在无声岁月中等待覆苏之机。 直至被人从古老的殷商废墟之中发现,带去海市蜃楼船上售卖。 寻常之人纵然得到此枚蛋卵,天命气运不够、才气不足,也无力將它从禽卵之中唤醒。 江行舟以磅礴才气温养,才將它从亘古沉睡中重新唤醒。 只是不知,它是否还有几分前世的记忆?! “呀,它出来了!” 薛玲綺眸光漾动,轻声惊呼,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只初生的小玄鸟,动作轻柔如拈。 青婘早已备妥诸多灵物——才气浸润的珍草、莹莹发光的异果、清冽沁心的晨露,一一呈於案前。 小玄鸟似是饥渴已久,低头急急啄饮灵露,又衔起灵果轻咽,周身玄光也隨之明灭流转,宛若应答。 在充沛的才气滋养与灵物哺育下,一晃三日已过。 小玄鸟身躯见风即长,如今已超半丈,初具神骏之姿。 它双翼渐丰,覆上一层璀璨夺目的金色翎羽,流光闪烁间,竟与传说中的雏凤有七八分神似。 其颈项修长,姿態矜贵高傲,每一片羽毛都仿佛沐浴天光而生,绚烂不可方物。 玄鸟本是天命所钟,象徵孕育与造化; 而凤凰乃祥瑞之兆,喻示德政与盛世——虽然它们的形貌相近,终究神格有別,各有乾坤。 江行舟负手立於庭前,目视玄鸟翩然展翅,眸中儘是欣慰。 照此速度,只怕不需半月,它便能彻底发育成熟,重现上古玄鸟巡天之光华。 半个月后。 江行舟正在书房静心读书,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满脸喜色地奔进来,声音里掩不住激动:“姑爷,小玄鸟开始化形了!” “走,去看看!” 江行舟闻言顿时一惊,立即撂下手中的书卷,快步走向臥房。 一到房门口,便见薛玲綺早已在內,青婘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丫鬟正井然有序地在一旁协助。 丫鬟们手捧热水盆穿梭不停,房內隱约传来一阵清脆而陌生的少女呻吟声音。 江行舟正欲推门而入。 春桃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面色微红,低声说道:“姑爷,小玄鸟化形……便如十月怀胎一般,此刻正是蜕变的紧要关头。 妖化人身,周身衣物不整……您还是暂且在外等候,待她化形成功,再进去探望吧。” “好吧。” 江行舟闻言一怔,只得按捺住心绪,在门外静候。 玄鸟化形,乃是由羽族之身蜕去羽翼、化为人形——这是东胜神州绝大多数妖族必经之路。 唯有经歷这一番蜕变,方能被这片神州大地的主宰——人族所勉强接纳。 妖族能否融入人族,此事一直有爭议。 若非门阀大族,世代皆有圈养妖仆的习俗。恐怕妖族化人形,也未必就被接受。 若执意修炼妖族的本体,便是与人族为敌,绝难容於世间。更遑论,在这大周圣朝的神都洛京之中存身。 过了许久。 屋內的痛苦呻吟声渐渐平息。 丫鬟嬤嬤们似乎在为她擦拭身子,梳洗打扮。 许久, “夫君来了!玄鸟已经完成蜕变。” 才见薛玲綺才从打开屋门,面带笑容。 她身后,青婘正搀扶著一名面色苍白,秀髮湿濡的美丽少女,走出屋来。 她鹅颈修长,美貌若仙子。眉心一点硃砂,更显得惊艷绝伦。 “玄鸟,叩见主人!” 她望见江行舟,不由深深一礼,拜见主人,嗓音略有几分沙哑和羞涩。 她似乎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对人族的一切都颇为陌生。 江行舟含笑点头,温声道:“玄鸟此名略显粗朴,往后你便叫『玄女』吧。方才化形耗损颇大,身子正虚,先回房好生休养,明日再来见礼不迟。” 玄女眸光微动,敛衽再礼,声音虽轻却透著一丝欣然:“玄女谢过主人。” 江行舟不再打扰玄女休息,与薛玲綺一同离去,嘱託青婘留下照料。 青婘小心扶著玄女回到房中,轻声笑道:“玄女妹妹,往后这状元府中,又多了一位妹妹相伴。” 玄女略显青涩,低声道:“谢谢青婘姐姐.往后还请姐姐多教导、指点。” “玄女妹妹,你比我幸运多了!” 青婘轻轻握住她的手,眼中含笑,却掠过一丝回忆的痕跡,“当年我於雾灵深山中化形,孤身藏匿於虎熊洞穴,无依无靠。 幸而不久后,恰逢主人一行外出歷练,我才得以跟隨。” “若非如此,如今我恐怕仍是荒山野岭间的一只野妖精,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不知何时便会遭所谓『卫道士』夺去性命……” 青婘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柔声道:“我能追隨主人修行,已是此生至幸…… 玄女妹妹甫一化形便得遇主人,不曾经歷那深山中孤苦无依、朝不保夕的日子,实在是比我幸运太多。 主人待我们极好,在同乡与故人之中,也是有口皆碑。 他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侍读学士,將来未必没有成圣之望。到那一日,你我或许皆能……” 玄女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颊边微红,低下头去。 江行舟与薛玲綺並肩缓步,行至状元府的后园中。园內百繁盛,锦绣如织,春色正浓。 这座五进的府邸原本是天街旁一座公爵旧宅,后被朝廷收回,精心改建为状元府。虽经改制,仍处处可见昔年气象,朱栏玉砌、飞檐叠影,自有一派含蓄的奢贵。 二人走到一株苍劲古树下,共坐在垂掛的鞦韆上,微风过处,叶轻摇,鞦韆也隨之微微晃动,静謐中別生情趣。 薛玲綺轻轻偎在江行舟怀中,含笑低语:“夫君……是否该考虑纳几房妾室了?” 江行舟失笑,將她香肩揽得更紧些,温声道:“我有玲綺为妻,此生已足,何须纳妾?” “这可不成,” 薛玲綺轻哼一声,指尖在他胸前一点,“你如今是堂堂状元,將来更要入阁拜相,殿阁大学士。 纵然妻妾如云,別人也顶多说一句风流倜儻,算不得什么。 可若连几房妾室都没有,外人岂不道我薛玲綺善妒,不识大体? 再说,府里妹妹多,她们没有个名分,旁人也会议论!” (本章完) 第226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第226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大周內廷。 三位內阁宰相分席而坐,正商议要事。 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令郭正、尚书令魏泯一一这三位执掌大周朝政的核心人物,此刻正聚首一堂,斟酌如何“安排”那位朝廷风波中心的人物:江行舟。 “如今江行舟以六元及第,圣眷正隆。区区正四品翰林侍读学士,恐怕只是他暂居数月之职。”” “皇上对他的信重,已近乎极致。再次破格擢升,只是早晚之事。” “你我应早做打算,在三省六部中预置一席,以备他突然上任。免得措手不及,陷於被动。” 尚书令魏泯半眯双眼,目光掠过陈少卿。 若论內阁中地位最稳、最不惧后来者替代的,自是正值盛年、风华正茂的陈少卿。 他尚有宏图待展,大业可为。 然而若论谁心中最不是滋味,恐怕也是陈少卿。世人总將他与江行舟相比,言谈间皆是才俊较量。 而他魏泯,已是垂垂老矣。再过几年,便当致仕归隱,这朝堂风云,终究是看不久了。 陈少卿沉默不语,神情复杂。 “当真拿他毫无办法?” 门下令郭正警了陈少卿一眼。这话,是替他说出来的。陈少卿心高气傲,纵使心有不甘,也绝难宣之於口。 如今內阁三巨头皆需面对江行舟的强势崛起,割让出实利,反倒成了拴在一处的局面。 “江行舟此人才华横溢,行事縝密,几乎无懈可击。 除非一除非他犯错。” 魏泯语气平淡:“可要他犯错,谈何容易?” “如今他任翰林侍读学士,清要之职,不过终日清谈。 言既无罪,又何来过失? 些许小过,於圣眷正隆的他而言,根本无伤大雅,唯有那些手握实权、肩负重任的朝廷大员、封疆大吏,方有犯下大错之可能。” “不出数月,皇上必定予以重用。 如此天纵之才,岂会长久閒置於翰林院?” “依我之见,不如就在六部的侍郎之中,为他腾出一个紧要位置。 我们主动上奏,推他出任实职。 一来,向陛下表明我等胸怀,不妒贤能。 二来唯有做事,才会出错,才会开罪於人。欲成大事,便需以身入局。唯有他犯下大错,皇上才会失望別人方有机会。 否则,寻常手段,想要阻他晋升绝无可能。” 话到此处,內廷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既是要让出一个紧要位置,便意味著必须有一方派系做出让步,忍痛割肉。 大周圣朝的中枢核心,是三省六部。 中书省,主掌决策,依皇帝旨意起草詔令。 中书令总领其事,侍郎辅佐,舍人执笔草擬。手握制定政令、决策谋划之权。举凡国家大政、 皇帝詔敕,皆由此出,是为政令之“源头”。 御前女官南宫婉儿,便任中书舍人之职,常司詔书起草。 门下省,职在审核。以侍中(门下令)为首,侍郎、给事中共参其事。 中书省所出政令,皆须经门下省审议。门下省有权驳还詔令、封驳政议,是詔令出台前的关键一环。 中书省和门下省,是朝廷最核心部门,人员编制並不多。 尚书省,主理执行,体系最为庞大。 负责將中书、门下二省通过的詔令政策落地实施,为最高行政执行机构。 总揽六部,统管大周圣朝一切行政事务,权责最广。然其一切行动,必以詔令经中书、门下程序通过为前提。 “江行舟若晋身中枢,入三省六部,自然是从六部侍郎起步。” “吏部、户部、礼部,乃上三部,权位最重。 兵部、刑部、工部,为下三部,权责稍逊。” 魏泯沉吟片刻,缓缓道: “兵部侍郎不可。 兵部尚书唐秀金乃江行舟座师——若让他入了兵部,整个兵部恐怕就成了他们师徒的一言堂。” “可若將他这堂堂六元及第状元郎,安置於刑部或工部,出任侍郎—又恐有轻慢之嫌,反显我等刻意打压。 唯有上三部侍郎,较为妥当!” “既决定安排在六部侍郎,不如做得大方些!” 门下令郭正微微頜首,接口道: “吏部管官,礼部掌科举,皆不易出紕漏。 户部侍郎,位列六部次席—执掌天下钱、粮、货殖。”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呵,寒门士子...骤然掌管天下钱粮货。” 三人深邃的目光交错,彼此心照不宣,皆垂首臧默。 钱、粮、货殖,乃天下至诱之物。 多少地方县令郡守、户部僚属,皆在此间栽倒,身败名裂。 这並非他们刻意设局陷害。 若江行舟自己按捺不住,起了贪念,那便是他自作自受。 纵是皇帝,也必为之失望。即便不予重处,往日圣眷,恐也再难復炽。 光阴流转,修忽一月。 晨光微熹,大周皇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 百官依序入殿,於玉阶之下整齐肃立,屏息凝神。 女帝端坐龙椅之上,垂拱临朝,她凤目低敛,朱唇微抿,似是沉浸於国事思量之中,周身散发著不容褻瀆的威仪。 司礼太监王德全拂尘一扬,声调悠长:“有——事——启—一奏,无——事—一退——朝“陛下!” 尚书令魏泯应声出列,手持玉,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如今內有诸侯需加抚慰,外有边疆蛮妖诸国,屡生事端,窥我山河。 国库开支因而骤增,钱粮调度倍显吃紧。” “当此之际,急需能臣干吏,总筹度支,整伤財政,方能使国库丰盈,以固国本。” “臣观现任户部侍郎刘凡禎,才具有限,难当此重任。 恳请陛下准其调任地方。” “户部侍郎一职,关乎国计,牵动天下钱粮,伏乞陛下圣心独断,另简贤能接任,以安社稷! 户部侍郎刘凡禎闻言猛地抬头,宴时心下瞭然,脸色骤然一白。 他看向户部尚书杨思之,对方却垂眸低首,一言不发,始终未以上官身份开口。 门下省的郭正与中书令陈少卿,两位內阁重臣,也皆无表態之意。 堂上诸公,个个面沉如水,神情漠然。 仿若眼前之事,与他们毫无相干。 刘凡禎心中一片悽然。 他明白了,自己已在无声无息间成了朝堂博弈的牺牲品。各方势力早已暗中达成默契,要拿他的前程,为某人铺路。 可他也是数十年寒窗苦读,一步步挣扎上来的。 虽根基浅薄、朝中无人,却仍凭一己之力,熬过无数明枪暗箭,才终於坐上这户部侍郎之位,他甚至曾暗暗期盼,待杨思之致仕归隱之后,能由他接任尚书,执掌大周一部之权。 而如今,一切復然而止。 他的仕途,终將断送於此。 刘凡禎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他並无任何过错,也未曾留下把柄,却就这样被冠以“才具有限”之名,轻飘飘地断送了前程。 “臣才疏学浅,难当重任,恳请辞去户部侍郎一职,外放地方。” 刘凡禎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拱手请辞。 朝中內阁执宰们早已达成默契,任何辩白都只会自取其辱。 不如顺势而下,求一处外任,至少仍可为一地之守,为封疆大臣,安稳余生。 殿中有几位六部侍郎与尚书省官员见状,不禁暗自鬆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轻鬆。 儘管他们並不明白,为何偏偏是刘凡禎成了那个被牺牲的人。 但至少,他们自己的位置一一暂时是保住了。 “嗯,准奏!” 女帝微微頜首,准其所请。 她並不在意,一名並没有做出多少功勋的户部侍郎的去向。 状元江行舟正式踏入朝廷,才是她期盼之事。 她目光却转向一旁,淡然问道:“魏老尚书以为,何人可接任户部侍郎一职?” 魏泯躬身奏道:“老臣以为,如今朝廷用度吃紧,財政左支右出。 新任户部侍郎当以开拓財源为首要之责。 臣斗胆举荐一一正四品翰林侍读学士江行舟。 他曾献《推恩令》之策,屡有建树,实为可造之材。 若授此重任,晋升正三品户部侍郎,令其推行改革,扩展財源。既可歷练才干,他日提拔升迁,也足以令人心服。” “臣附议!” 群臣纷纷拱手附和。 如今大周圣朝內外开支浩繁,塞北道、蓟北道、漠南道等边睡各道催餉索粮之声不绝,户部財库日益见出。 这烫手山芋,交给江行舟自是再合適不过。 若他能开闢新源,解朝廷燃眉之急,固然是好。三省六部、大周各道的开支,也就宽裕了。 倘若办砸了,得罪了太多的人一一岂不正好遂了许多人的意? 更有不少大臣,暗自揣想。 若这位江侍郎藉此权位,心生贪念,从中渔利捞好处——那便更有一场惊天的好戏可看了。 朝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晴,正等著看江行舟如何栽倒。 “准奏! 陈卿,此事便由你擬个章程。 北疆雪狼国近来屡犯边境,其心回测,不可不防。 户部须得任用得力之人,儘快筹措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即依魏卿所奏,调江行舟为户部侍郎,授以改革之权,务必整肃清源,理清户部库银库粮,並开拓財源。” 女帝声调平静,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臣,领旨!” 陈少卿躬身行礼,神色肃然。 早朝陛下亲口下旨,中书省草擬圣旨,直接下发门下省、尚书省。各部对此皆无异议,半日便可办妥此事。 內廷值房。 一名年轻太监含笑趋步上前,低声贺道:“恭喜状元爷!今日早朝,陛下已下旨,晋您为正三品户部侍郎! 请您速回府中,静候宣旨。” 江行舟正在值房中翻阅圣典。 作为翰林侍读学士,他素日不必参与常朝,只需每日入直宫中,处理少许文翰事务。 他含笑起身,自袖中取出一锭金子,从容递向太监手中:“有劳公公特意通传。” “状元爷,这如何使得!” 那太监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谁不知江行舟並非寻常朝臣,乃是陛下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 三日之內,由正七品翰林修撰拔擢为正四品侍读学士;不出一月,又由侍读学士之职,跃升实权在握的正三品户部侍郎。 如此升迁,堪称青云直上、圣眷隆极。 纵观整个大周圣朝,从未有谁普升如此之速。 这位状元爷的前程,又岂是他们这些低级內侍敢轻易“打秋风”的。 “这是討个彩头的吉利钱,公公不必推辞。” 江行舟含笑將金锭再次推入他手中,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那太监几番推让,终究不过,只得赔笑收下,连声道:“那小臣便沾沾状元爷的喜气,谢爷的赏!” 江行舟离了內廷,乘马车回到江府。 “户部侍郎—” 他轻声自语,这个任命確实出乎他的意料。 短短一月之內,竞能再度擢升,速度之快,实属罕见。 更关键的是,此次並非虚衔一一户部执掌天下钱粮赋税,乃是真正的国之命脉所在。 朝中权柄,除吏部外,便以户部为尊。 若无陛下鼎力支持,若无內阁诸臣默许退让,这般要职绝无可能轻易落於他一个资歷尚浅的新任官员手中。 他敛目凝思片刻,终究未再深究。 圣旨顷刻即至,届时,天子和眾大臣们的用意自当明了。 “圣旨到——! 翰林院侍读学士江行舟接旨一一!” 一声长喝划破了府邸的寧静,宣旨太监手持黄绢,仪仗队伍肃然地抵达江府门前。 “臣,江行舟领旨!” 江行舟闻声整冠敛容,即刻率领妻室薛玲綺及全府上下,於庭中恭迎圣旨。 府內僕从皆垂首屏息,一时间鸦雀无声,只闻风拂衣袂之声。 第227章 江左侍郎,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227章 江左侍郎,新官上任三把火! 太监手持黄绢,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求贤若渴。 咨尔翰林院侍读学士江行舟,器识宏深,文华振世,六元魁首,廷对无双。 自擢侍读以来,忠慎清勤,献替有闻,朕甚嘉之。 今北疆未靖,国用方殷,度支之务,实赖干才。 户部侍郎刘凡祯既请外补,员缺当补。 兹特晋尔为户部左侍郎,授正三品,领天下钱粮货殖之重,总度支、清运、田赋诸事。 尔其弘敷朝谟,开源节用,整饬弊蠹,以固邦本。 允执厥中,无负朕望。 另赐绯袍银鱼,禄米三千石,锡之敕命于戏! 邦计攸关,惟尔能任其艰钜; 天庾至重,惟尔克效其猷为。 钦哉! 大周天授十六年!” 宝玺丹书:敕命之宝! “臣,领旨!” 江行舟躬身接过圣旨,神色肃然。 他迅速从这篇煌煌圣谕中捕捉到关键——整顿户部财政,开辟新的财源。 司礼监总管王德全含笑上前:“江状元,恭喜高升!自大周开朝以来,如您这般晋升神速者,实属罕见。足见陛下对您的器重和信任。” 江行舟微微一笑:“公公过誉。” 薛玲绮在一旁暗忖:夫君升迁之速固然惊人,可大周开国至今,又何曾出过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 司礼太监王德全压低声音,笑问:“状元公可明白圣意何在?” 江行舟从容应答:“彻查户部,开辟财源。” 王德全颔首称许:“状元公果然悟性过人! 陛下言——我大周虽富甲天下,户部却连年叫穷,北疆军饷粮草屡屡供应不及。 国库虚实、钱粮去向,陛下早有疑虑,只是苦无得力之人彻底清查。” 他略顿一顿,又道:“陛下听闻您在江南道任上,曾于数日内清点完输送北方军粮,更促成江南门阀‘捐输’大批钱粮,使刺史府仓廪充实。 此番阙升户部左侍郎,寄望于您,正为此事。” 江行舟略作沉吟:“只是,下官仅为侍郎,户部堂官那边……?”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这户部侍郎,也得在尚书之下办事。 王德全摆手笑道:“陛下已特授您领户部革新之权,纵是尚书亦不得干预。您只管放手去做。” 次日,江行舟至户部上任,就任左侍郎一职。 户部尚书杨思之与右侍郎任游迎上前来,面上俱是客气周到的笑意。 “江侍郎,” 杨思之拱手道,“陛下圣旨已传至户部,命我等全力配合,清点账册、协助推行户部财政革新之事。” “有劳尚书大人、任侍郎。” 江行舟回礼,语气平静。 他分明察觉出,他们二人这客气之中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疏离。 这也并不意外。 朝堂之上,同僚之间,忽见旁人持旨空降、手握实权,任谁心中都难免有所戒备。 更何况他这位新任侍郎所领乃“革新特权”,直指户部积弊——谁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连尚书的位置,也要为之动摇? 江行舟来到侍郎公房,命户部小吏取来历年账册。 小吏面露迟疑,吞吐道:“这……江大人,户部账册浩如烟海,每日每月皆有出入……不知您要查阅哪年哪月的?” 江行舟神色不变,只道:“取近十年总册即可。” 小吏犹豫再三,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直至半日后,方与五六人一同搬来数十叠厚厚账册,堆叠于江行舟案头。 他们垂首低眉,神色间却隐约透出几分不屑,俨然是一副等着看笑话的姿态。 这可是整整十年的账册,录尽大周圣朝历年收支,条目纷繁、千头万绪。若无十载户部老吏之经验,谁能看得明白? 就凭他江行舟?纵然是六元及第、千古第一状元,到底初来乍到,第一日上任便想查户部的账? 简直荒唐! 即便是中书令陈少卿陈大人,也不敢轻易触碰这些账目。 没有三年五载,如何能理得清其中经纬? 等你耗费三五年查清楚了.这漫长岁月耽搁多少事情?旧账未去,新账又来,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行舟望着堆积如山的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微蹙,神色未动,却并未细看。 众户部小吏立于一旁,见状心中暗笑,更是安下心来。 果然! 新任户部左侍郎,也看不明白。 户部这些年的账目,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连尚书杨思之杨大人自己心中都时有嘀咕,更别说这位新上任的江左侍郎。 那些被贪墨的钱粮姑且不论,光是那些纠缠不清、来历不明的账项,就连他们这些常年经手的老吏也时常理不清头绪。 只要朝廷不来追查,拖上几年,自然就成了无人能解的陈年旧账,谁也别想翻个明白。 众人见江行舟面沉如水、默然不语,便纷纷拱手告退,缓步退出左侍郎公房。 出了房门,有人便低声笑道: “整整十年的账,神仙来了也难理清!江大人若能厘清一年,都算天人下凡!” “他莫不是还以为这儿是考场?写几篇文章、答几道策问,就能把账算明白?” “户部的侍郎官,哪有这么容易当!刘凡祯刘大人熬了几十年,从县令熬到六部,精通地方、中枢政令,财政往来。好不容易才熬成了左侍郎,结果被江状元取而代之。.现在,江大人恐怕要为这堆账目头疼了。” 几人相视而笑,语带讥诮,正满心愉悦之际—— 忽见一名御史中丞步履如风,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踏入户部左侍郎的公房。 众人顿时一怔,面面相觑。 “御史中丞,张继?!” “他……他不是在查元宵重案吗?” “御史台的人,来我们户部做什么?” 一股隐隐的不安霎时浮上心头,方才的轻松笑意,顷刻消散无踪。 御史中丞张继的威名,在洛京城已经闻之色变。被他查抄的诸侯王府,几乎满门上下被抄家问斩。 户部左侍郎公房内,江行舟信手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历年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大周圣朝所用仍是单式记账之法,仅录银钱收支及人情欠债,各账目之间支离破碎,彼此毫无勾稽。 不似后世复式记账,须恪守“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之规,每一笔皆系统关联、有迹可循。 如此单式记账,账目纵遭篡改,亦难追查痕迹,漏洞层出、糊涂难明。 难怪陛下对户部账目甚为不满,特命他前来清查——这潭浑水,果真深得很。 户部左侍郎公房内,江行舟正凝神翻阅账册,见御史中丞张继到来,便即搁笔。 张继快步上前,恭敬行礼:“不知江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他虽为御史中丞,与户部并无统属,但他心中深知,自己能有今日地位,全赖江行舟昔日提携,因此言辞举止间皆带着由衷的敬意。 江行舟抬手示意他就座,微微一笑道:“陛下命我清查户部历年账目,实在令人头疼。这才请张大人过来一叙。” 张继闻言面露难色,苦笑道:“江兄,非是下官推辞,实在是我于账目一途并不擅长。这般浩繁卷册,恐怕难以厘清。” 江行舟从容摇首:“无妨。今日请你前来,并非要即刻查账。真要厘清这十年账目,少说也需数月工夫。” 张继神色稍缓,仍带疑惑:“那大人之意是……?” 江行舟轻笑一声,问道:“之前元宵妖蛮行刺一案,是不是也有户部的人牵涉其中?” 张继略作思索,答道:“这……似乎确实有。.元宵那日,户部.似乎有人涉案?!” 他心中明白,江行舟既然召他前来,必然有所图谋。 他手头并无确凿证据。 但是,元宵妖蛮一案波及甚广,牵扯到户部官员也并不意外。 “好!” 江行舟语气平静却果断,“那就以元宵妖蛮勾结大案之名,拿人吧!审一审,看看能不能挖出一些贪墨的线索。 那日,洛京的火挺大的! 听说,烧到了户部库房?!” 他稍作停顿,目光深远地继续说道:“只要揪出一个,就能扯出一串。千头万绪,总有一根线头,能让他们无所遁形。” 账目繁杂,一时难以理清。 但借着旧案抓人,却是易如反掌。 “是!我这便去办。” 张继顿时心领神会,立即拱手领命。 之前的元宵重案只处置了一位诸侯王,其余卷宗仍存于御史台,尚在细细核查。 如今旧案重提,顺势揪出几个户部官员,自然不在话下。 是夜,张继雷厉风行,率御史台与刑部官员连夜行动,以雷霆之势缉拿嫌犯。 一口气锁拿了户部正五品郎中、从五品员外郎及胥吏五六人,声势惊人。 “冤枉、冤枉啊!” “下官从未贪赃枉法,何罪之有!” 被捕的郎中面色仓惶,连声喊冤。 张继却面沉如水,冷然一笑:“元宵当夜,户部库房那把火是谁放的? 勾结妖蛮、盗卖军粮、毁灭证据——你们真以为御史台和刑部是摆设不成?带回去审!” “酷吏!尔等皆是酷吏!” 郎中嘶声大喊,却被刑部官员径直铐起,押入大牢候审。 一夜之间,洛京城内风声鹤唳。 本已渐趋平息的“元宵妖案”再度掀起波澜,而这一次——矛头直指户部。 次日,户部衙门内一片压抑。 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个个眼下乌青,显然彻夜未眠。 当值之时,人人神色惶惶,坐立不安。 御史台与刑部拿人的理由再明白不过——户部库房失火,涉嫌焚毁账目、贪墨钱粮! 这罪名可大可小,安在谁头上都难以脱身。 眼下还只是郎中、员外郎这些中低层官员落网,若再往上查,便要直指户部侍郎、甚至尚书大人! 江行舟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烧得如此猛烈,显然毫无顾忌。 “尚书大人……此事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右侍郎任游忧心忡忡道,“如此拿人,弄得部中人心涣散,诸事停滞……您是否应在早朝时,向陛下进言?” “唉!” 户部尚书杨思之长叹一声,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何尝不知局势危急? 但他更清楚,这绝非江行舟一人之意,而是陛下要彻查户部! 江行舟进驻户部担任侍郎,奉命查账。不过借元宵旧案,寻了个由头动手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任左侍郎竟如此狠厉迅猛——账目尚未理清,人就先已拿下。 御史台以“户部失火,勾结妖蛮”之名,抓了七八名办理账目之人,将整个户部笼罩于一片阴霾之下…… 户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批中低层官员,就被抓紧大牢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户部尚书杨思之犯愁,在厅内来回踱步。 这样查下去,底下的小吏们扛不住压力,定然是要倒戈,迟早会查到他身上。 纵然查不到他贪墨,就凭户部的这堆理不清的烂账,他也脱不了干系。 江行舟再次踏入户部值房时,堂中大小官吏看向他的眼神里,已混着敬畏与惶然。 他们终于清醒过来——这位江侍郎,绝非以往那些户部堂官可比。 他可是凭一纸传遍天下的《推恩令》,就将大周诸王杀得措手不及、权势倾覆的狠人。 收拾一个户部,岂不是易如反掌? 果然,他只请动御史中丞张继出手,借一场“户部失火”之名,便轻轻松松将七八名同僚送进了刑部大牢。 “侍郎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查账缺人的话,下官通晓算学,愿为大人效劳!” 郎中、员外郎们一个个赔着笑,趋前奉承,生怕慢了一步。 江行舟目光扫过众人,只淡淡说道:“户部这笔账,怕是理不清了……或许御史台更有办法。” “理得清、理得清!” “这天下没有理不清的账.就怕侍郎大人不给机会!” 几名员外郎连忙应声,额间沁出细汗,手中不停擦拭。他们这些小官吏根本扛不住,还不如趁早投了江左侍郎,免得倒霉。 洛京皇宫内,烛影微摇。 女帝武明月神色淡然,指尖轻敲御案,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江侍郎……倒是好手段。 不过一日之间,便将户部搅得人仰马翻。 朝廷官员,参他的折子都快堆满朕的案头了。.说他指使张继,搜查户部,纵容酷吏,朝野不安!” 南宫婉儿悄悄抬眼,窥探女帝神情,继而莞尔一笑:“若非雷霆手段,怎能办好陛下交托的要事? 户部这么些年,不知藏了多少蝇营狗苟,宛若顽石一块。以至于国库亏虚,钱粮不知去向。 边疆将士们翘首以盼,却等不来朝廷的钱粮供应。 陛下所需的,不正是江侍郎这样一柄……锋芒逼人的利剑么?” 女帝轻笑一声,眼尾微扬:“你倒是会说话。.罢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归是要烧一烧。” (本章完) 第228章 彻查户部,神级驭人之术! 第228章 彻查户部,神级驭人之术! 户部。 青砖慢地的库房重地,朱漆铜钉的大门上交叉贴著两道刺目封条。 墨跡未乾的“御史台封”与“刑部救令”在晨光中森然对峙,像两柄出鞘的悬顶之剑,悬在户部所有人头上。 江行舟负手立於廊下。 玄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唯有腰间银鱼袋隨著不紧不慢的步,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库房內,算珠碰撞声密如急雨。 十余名郎中、员外郎领著数十小吏伏案疾书,檀木算盘在绢帛帐册上碾过一道道痕跡最新呈上的江南盐税簿,硃砂批註浸透宣纸。 “啪!” 某处突然传来算珠崩断的脆响。 年轻的主事慌忙以袖掩面,却掩不住额角渗出的冷汗。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钝刀割著紧绷的皮鼓。 他们知道,自己头顶上悬著两柄刀。 左侍郎大人的冰刃明晃晃架在颈侧,逼迫他们查帐,把户部所有帐目查清楚。 他们身后,却还有无数柄来自暗处的薄刃,正隨著帐册翻动声缓缓出鞘一一若是真的查到了某些大人物,恐怕他们一样会有大麻烦。 户部大堂。 檀木案几上的青瓷茶盏升起裊裊白雾,户部尚书杨思之端坐首位,指尖轻即盏沿,神色从容如常。 右侍郎任游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低声急道:“大人,您当真不急?户部帐目经手之人眾多,难免有疏漏之处。 若被御史台揪住不放,轻则落个懈怠瀆职,重则扣上贪墨之罪— 他声音渐低,“岂不是冤柱?” 户部尚书杨思之抬眸,眼底却是似笑非笑:“你慌什么?” 他指尖一停,茶盏轻放,“户部的银子、粮餉去向,牵连的是天下门阀、三省六部—上头的人尚且稳坐钓鱼台,你又何必自乱阵脚?” 任游一,隨即恍然,紧绷的肩膀缓缓鬆了下来:“这说的也是—-那些大人都不急,我这右侍郎,又何必著急?” 一一户部的財粮混乱,从来不是无因之果。 皇帝修一座行宫,伸手要一笔银子; 某位亲王大婚,再討一笔贺礼; 內阁执宰,三省长官临时“拆借”,更是家常便饭。 堂堂户部尚书,位列六部之二,可面对这些伸手的人,却也只能咬牙应下。 有的帐目,三五年能还; 有的,十年八年仍是一笔糊涂帐。 至於边境妖蛮作乱、大河泛滥、清剿流寇这些军国大事,银子如流水般泼出去,帐册上的墨跡还未乾透,新的窟窿便又撕开。 如此一来,帐目怎能不乱? 这帐,查得清吗? 纵使查得清,那些被追討的银钱,哪一笔不牵动著皇亲贵胃的神经? 哪一册帐目背后,不藏著门阀世族的利益? 若真要一笔笔清算,只怕朝堂之上,恨得咬牙切齿的权贵,能排满朱雀大街! 到那时,这又岂止是户部一家的事? 三省六部,王侯將相,谁文能独善其身? 任游思及此,心头反而安定下来。 难怪杨尚书稳坐钓鱼台一一真要查出什么,究竟是江行舟先被千夫所指,还是杨思之坐立难安,尚未可知。 可一丝不安仍如毒蛇般缠绕心头。 皇上对户部的烂帐,当真一无所知? 既已知晓,却仍纵容江行舟放手去查,究竟意欲何为? 江行舟一一千古无双的六元及第,策论惊世,谋略滔天。他岂会不知,户部的帐,是碰不得的禁忌? 既然心知肚明..... 那他真正要查的,究竟是什么? 查出来的结果,又想用来做什么? 这局棋,扑朔迷离! 让他感到无比困惑,心中犯嘀咕。 厚重的库房大门被御林军把守,铁锁森然。 烛火摇曳间,江行舟端坐案前,面色如霜。 御史中丞张继执笔在侧,硃砂墨砚旁摊开的本子上,已落了数行刺目红批。 一眾户部小更战战兢兢,捧看帐册鱼贯而入。 “启稟大人,” 一名员外郎额头渗汗,声音发颤,“前宰相陆大人当年修建府邸,尚欠户部白银一万两......借据在此。” 他说完,悄悄抬眼一— 陆宰相是兵部尚书唐秀金的恩师。 而唐秀金,正是江行舟的座师,这笔帐,追还是不追? 烛芯“啪”爆响。 江行舟指节轻叩案几,神色未变,似乎没有听见。 员外郎心头一凛,顿时会意一一这位江大人,要查的恐怕不是这些明面上的帐。 “报!” 又一名主事上前,“武思奇大人挪用户部库银十万两,借走樑柱三百根,索要粮食十万石......” “江南道刺史韦大人,上缴钱粮数目有异..:。 一条条帐目如刀,劈开户部多年的遮羞布。 烛影幢幢中,江行舟眸色渐深一一这些,都还不是他要找的。 张继在一旁听得真切,手中毛笔如游龙走蛇,片刻不停地记录著。 他双目赤红,指节因紧握笔桿而发白,胸腔里翻涌著抓人的衝动。 这一桩桩罪证若能查实,皆是天大的功劳。 莫说升任御史大夫,便是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 然而江行舟却神色淡然,听完眾小吏的稟报后,只是轻轻挥手示意眾人退下,命他们继续查帐。 这般云淡风轻的態度,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继按捺不住,急声道:“江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是否立即抓人?或是派人追缴欠款?您就这般...置之不理?” 江行舟闻言轻笑,反问道:“张兄以为,陛下命我查办户部,所图为何?” 张继皱眉沉思良久,答道:“圣旨明言,一要清查户部旧帐,二要革新弊政,广开財源。此事朝野皆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陛下命江兄彻查旧帐,想必是要追回流失的银两。 如今户部亏空,边疆战事吃紧,陛下为此忧心。 江兄理当儘快追缴,户部流出去的钱粮才是。” 江行舟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茶盏轻放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唇角著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深不见底,“追回来?” 他轻轻摇头,“张兄,你可知这户部的烂帐背后,盘根错节牵连著多少权贵?若真要一查到底..:” 他指尖在案几上点了点,“我便是自绝於朝堂,成了陛下手中一把见血封喉的刀。” 窗外竹影婆娑,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从此以后,我便是陛下的孤臣。 满朝朱紫,再无人敢与我交心。 而能护著我的...”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唯有那一人而已。” 张继听得证,下意识道:“这不正是臣子本分吗?身为大周朝臣,能为陛下效死,不正是死得其所..” 话到一半却硬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做陛下的刀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只能是江行舟手里的一把匕首,指哪刺哪罢了。 江行舟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著青瓷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忽而轻笑一声,“陛下这是在给我出了一道考题啊!” 茶汤映著他深邃的眉眼:“若是一味查帐、追缴,那我便只能做她手中一把刀。 可若是...” 他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个圈,“只查、不办,反倒能走出另一条路来。” 张继急切追问:“大人此话怎讲?” “成为三省部堂,內阁执宰。” 江行舟一字一顿道,负手而立时袍角无风自动,“这才是我真正的通天之路。” 窗外忽有惊鸟掠过,他目光追著那飞鸟远去:“我江行舟一介寒门,哪怕是六元及第,千古唯一。 可无同窗帮衬,无同乡相助,凭什么在朝堂立足?和三巨头內阁大人们斗?” 他转身时,眼中锐利如刀,“但如今户部的帐册,这便是满朝文武的命门!” 他忽然压低声音:“纵使我动不得那三省六部的阁老、尚书,可底下那些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怕拿捏不住他们?” 张继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陛...陛下竟默许大人如此行事?” 江行舟轻笑一声,指尖在青瓷茶盏边缘缓缓划过:“这便是陛下的驭人之术。” 江行舟一笑,“她驾驭的並非是人,而是朝廷派系。 她在扶持我,在朝廷成为新的派系,打破眼前的局面。 让我和三省六部斗法,从他们这些老臣手中,抢夺权力。..:.只是陛下並未明说,想看我能悟到多少、做多少。 陛下令我在户部查帐,未必就是真的要追缴那些成年旧帐。 这些旧帐,可以是证据,令中低层的官员站队。....让我在朝堂上,迅速形成一股新势力,足矣和其他老臣抗衡。 至於第二条,开拓財源,这一条倒是真的。 朝廷缺钱,各方开支巨大,陛下还是希望我能想出办法,增加户部收入。” 张继瞳孔猛然收缩。 “原来如此!”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著难掩的震撼。 那些错综复杂的朝局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拨开。 难怪江行舟能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在大周朝堂青云直上一一这般洞若观火的政治智慧,入阁拜相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猛地起身,衣袍带翻了几案上的公文。 双膝重重砸在地砖上,抱拳时连指尖都在颤抖:“下官愚钝,难窥天机。但求为大人效犬马之劳,甘作大人手中利刃!” 江行舟指尖轻叩青瓷茶盏,盏中涟漪映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御史台那边...你的多笼络一些人手。” “大人的意思是.?” 张继抬头时,看见江行舟指著桌上的帐册。 “挑几条无关紧要的小鱼,拋出去。” 江行舟用帐册轻拍他肩膀,纸页哗啦作响,“那些饿红眼的御史,自会追著腥味而来...追隨你!” 张继瞳孔骤缩,心头如遭雷击对啊! 江大人让他旁听参与,那些朝堂隱秘、各方势力留在户部帐目上的把柄,他早已耳闻目睹。 那些真正的三品以上大人物,他动不得。 但隨便从帐目里揪出五六品的小官,几条小鱼小虾,便是一桩桩现成的功劳! 若是將这些功劳“让”给御史台那些饥渴已久的御史们他们岂能不爭先恐后地依附於他? 如此一来,御史台眾人便会以他为首,而他则牢牢追隨江行舟。 他,就是江大人手中的利剑! 而江大人,则会在朝堂上迅速聚拢一批御史势力,渐渐形成新的派系。 追隨者越多,根基便越稳,最终在朝堂上真正站稳脚跟! “高明——·陛下这一手,当真是无中生有!” 张继心中震撼。 大周圣朝多少年了,户部的帐目无人敢碰,可如今陛下偏偏下旨让江行舟去查一一看似只是查帐,实则是在给江大人一个机会! 江大人根本不需要真的去深挖那些陈年旧帐,更不必与满朝权贵撕破脸皮,却已凭空握住了无形的威力! 朝中百官胆战心惊,谁敢轻易得罪他? 而那些原本无依无靠的小官小吏,自然会纷纷投靠— 这一局,陛下在执棋。 而江大人,则是那颗占据了棋盘四角星位的棋子一一开始形成一个新势力! 这股新生的力量,必將如利刃般刺穿大周圣朝那顽固的旧秩序! 至於江大人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张继喉结滚动,竟不敢深想。 但他確信一一江行舟的未来,绝不会止步於中书令陈少卿那个层次! 而他张继,如今作为最早追隨江大人的心腹,儼然已是派系元老...:..假以时日,说不定连那御史大夫之位.... 想到这里,张继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脊背窜上头顶,激得他浑身战慄! 这手段,与之前的元宵重案如出一辙! 那桩大案至今悬而未决,正是靠著这般钝刀割肉般的查法,才让他张继成了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 如今户部的这些陈年旧帐.... 张继眼中精光一闪,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冷笑。 这些帐册,必將成为江大人手中最锋利的剑一一既不必真的斩尽杀绝,却能令满朝权贵夜不能寐! 第229章 党羽,权倾朝野! 第229章 党羽,权倾朝野! 三日后。 张继熬得双眼通红,將一沓足有三寸厚的帐册恭敬呈到江行舟面前。 连日来,户部小吏们连夜核帐,御史台亦派人协同查证,终於理清了这份详实的帐目。 其中记录了近百名官员一从低品到中阶一在户部帐目上做的手脚,或挪用,或赊欠,不一而足。 “大人,这是近一年来的明细帐册,往年的还在继续核查。” 张继低声稟报。 江行舟靠在椅中,一页页翻看。 帐中所涉多为五六品的中下层官吏,虽属“小鱼小虾”, 但罪行確凿,取证容易,结案也快。 这些人官职不高,动起来不易惊动上层,正是试刀的好对象。 他隨手取过硃笔,在几个名字上圈了点,如阎王点卯,落笔定生死。 “你带御史台的人,先查这几人。 敲山震虎,让朝野都看清楚—御史台这把刀,是锋利的。” 江行舟语气平静, 他此举,意在立威。 他要让朝野皆知,户部的帐,真的在查; 而贪墨之辈,也真的会办。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更要让所有官员一尤其是中下层一清醒意识到, 他们的把柄,正捏在他的手中。 “至於他们背后的人,或更深的牵连,暂且按下不表,留作日后敲打那些幕后高层的引子。 此案由你带队弹劾查办,功劳,也记在你们头上。” “是!” 张继心头一热,肃然领命。 他迅速记下那几个被硃笔圈定的名字。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军奋战的御史中丞。此案一开,那些苦无晋升之阶的御史必將闻风而动,就连高阶御史也难免心动。 奉旨办案,皇命在身,何惧树敌? “那—三品以上的大员呢?” 张继压低了声音,谨慎问道。 江行舟目光仍停留在帐册上,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 “至於陆相、亲王、阁老这类人物—他们是『大鱼'。” “帐目要查,而且要查得比谁都细。巨额亏空、国库拆借、巧立名目的挪用,一桩一件,证据搜罗齐全。” “但,”他抬眼看向张继,目光如刃,“只查,不办。” 张继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这些核心帐证,由你我来掌握,秘而不宣。不追缴,不弹劾。” “但要让他们知道一我知道。” 江行舟指尖轻点案面,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找个適当的时机,递几句话过去。让他们清楚,自己的帐目在我这儿记著档。” “不必点破,却要让他们夜半惊醒。” “是!” 张继心领神会,背后却泛起一丝寒意。 面对那些盘踞高位的权贵,他难免心生怯意,不敢轻易去碰。 毕竟,不是一个两个三品官员! 而是朝野上下,数不清的高官。 “此举之意,不在撕破脸,而在握紧韁绳。” 江行舟语气转沉, “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我们的人出手,也不敢在朝政大事上肆意阻挠。” “手握利刃,引而不发,才迫人让步。” “通天的窟窿可以暂时不补,但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不能逼迫他们去补。” “下官明白。” 张继郑重頷首。 这一招,握柄而不刺出,才是真正的上位之术。 烛火摇曳,映照著江行舟深邃的眉眼。 他心知肚明,清查户部陈年旧帐,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那些烂帐如同无底深渊,即便耗尽心力,能追回的银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朝廷的难题。 陛下真正的期许,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在於那第二条旨意一“革新弊政,广开財源”! 国库空虚,边疆战事吃紧! 朝廷需要的是活水,是能够支撑帝国运转的新血。 “盐税、铁税、漕运—” 江行舟指尖轻叩桌面,低声沉吟。 这才是天下最丰腴的財源命脉,必须从各方势力的盘踞中夺回,真正收归国库!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江行舟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或许,正可借这次查帐的东风。 让御史台以帐目不清为由,果断拿下大周十道关键位置上的地方官,诸如漕运史,人为製造出权力的空缺。 由此引发吏部调动,地方官场洗牌,正是他安插亲信、培植羽翼的绝佳良机。 將可靠之人布控於各地的財政、监察、税赋要害之位,將三大税赋收归朝廷国库。 如此一来,户部帐目这把“钝刀”,便有了双重锋芒: 明面上,它威慑旧党,切割腐肉; 暗地里,它却能无中生有,为一个崭新的、忠於陛下的財政派系,铺平道路。 最终,解决大周朝廷,眼下的財政困局。 户部尚书府邸,庭院。 杨思之独立亭中,眉宇深锁,满面愁容。 他这位户部正堂,如今已被彻底架空。 手下除了右侍郎赵温尚在勉力支撑,其余中低层官吏,要么被“请”入库房,日夜不停地清查帐目; 要么便簇拥在左侍郎江行舟左右,趋奉迎合,唯恐落后。 再无人来向他稟报政务,呈递文书。 户部这群人,个个都是人精。 谁都看得明白:陛下钦点江行舟整顿户部,实则是已不再信他这户部尚书杨思之。 一道查帐圣旨,便让那位左侍郎名正言顺地,执掌了户部实权。一只是因为江行舟的资歷尚浅,无法一步到位,直接晋升户部尚书而已。 “挡不住了—彻底挡不住了。” 杨思之闭上双眼,一声长嘆。 江行舟此番查帐的手段,堪称老辣。 明为奉旨清帐,实则藉机攥住了满朝官员的短处。可他偏偏引而不发,只以威势迫人低头一—这等操弄权术的火候,竟已臻至化境。 这本该是歷经风浪的朝堂老手,方能熟稔的秘技。 谁知那江行舟年纪轻轻,竟已无师自通,运用得滴水不漏。 户部这本烂帐,朝中谁人不知? 可歷任尚书,有谁敢真正去碰? 真要彻查到底,只怕帐未清、人先亡。 即便在他任上,这位名义上的户部之主,又何尝不是处处受制? 亲王公主、阁部重臣,哪个不能隨意开口向户部“拆借”几万银两? 说是暂借,实则肉包子打狗,何曾见还? 可江行舟不同。 他是大周开国以来唯一的“六元及第”,文脉之盛,千年一人。 谁都看得出,他迟早要越过中书令陈少卿,成为真正的朝堂之首。 这样的锋芒,谁敢试其利刃? 今岁科举,一万举子应试,十道解元皆被他一人斩落马下。 如今更是圣心独眷,破格提拔。 天子目光所及,无不是他的护身符。 这般人物,谁敢动他? 谁又动得了他? “或许—是时候上书乞骸骨了,告老还乡了。” 户部尚书杨思之望著枯叶飘零,摇头走向书房,喃喃自语。 他心中,是千般不甘,万般不舍。 为了这个户部尚书的位子,他耗费了多少心血,熬白了多少青丝,又排挤、打压了多少昔日的同僚与对手? 尚书省六部,以吏部为尊,户部位列其次,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脉。 地位仅在三位內阁宰相之下,若论这大周圣朝的权力序列,包括皇室、宗亲与三公三孤等尊荣虚衔,他杨思之怎么也能排进前三十位。 数十载沉浮,方得今日之显赫,何等不易! 可即便如此显赫, 在江行舟的面前,他似乎也只能沦为一块垫脚石,一条註定要被踢开的拦路石。 这位横空出世的“六元及第”,其锋芒所向,分明是要直指百官之首的中书令陈少卿。 只有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令郭正、尚书令魏泯,才有资格和其一战。 其余人,不配! “可若待火势燎原,烧到自己身上。再想抽身,只怕为时已晚。” 他虽未大肆贪墨,可那些流水般的银子,多少是经他之手批出去的? 这其中的糊涂帐,又怎能说得清? 户部尚书杨思之来到书房案前,提笔写了一份告老书,准备早朝时上奏。 至於批不批,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白头髮的杨府老管家,捧著他亲手写就的告老奏疏,双手微颤,老泪纵横。 “老爷—您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户部尚书杨思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陛下未必会准。 眼下,户部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再撑几个月。” “功劳,是江行舟的。” “而这之前所有的烂帐,天大的黑锅—终究得由我来背。” 老管家不解:“既然如此,老爷为何还要,上书乞骸骨?” 杨思之深吸一口气,目光晦暗不明。 “递上这份告老书,是表明姿態,也是自保。” “至少能让陛下和江行舟明白,我这户部尚书杨思之—已无意挡路。” “他日清算的棒子落下时,或许看在我今日识趣的份上,能打得轻一些,罚得缓几分他语气陡然一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若此时还恋栈不去,看不清这朝堂风向—那下场,便不是告老还乡这般体面了。” “只怕会如那些跋扈的诸侯王一般,被逐个收拾—届时,怕是求一个善终,都成奢望。” 皇宫,金鑾殿。 晨曦微透,映照著肃穆的朝堂。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龙椅之上,垂旒轻晃,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下群臣。 百官依序启奏,却大多显得心不在焉。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真正的风眼在户部? 自江行舟奉旨清查帐目以来,整个户部如同悬著一柄未落的剑。 各部衙门等著钱粮拨付,诸多政务皆因银钱停滯而搁浅,这朝会自然也显得格外沉寂。 女帝將眾大臣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终於开口,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卿,户部帐目,清查得如何了?” 一直静立如松的江行舟闻声出列,手持玉笏,躬身稟报:“陛下,臣已初步理清。大周十道及各府之中,共有百余地方官员,帐目混浊,涉嫌贪墨瀆职。 涉及江南、中原、巴蜀等道漕运、盐铁、监察、税务诸官。”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奏疏,“详细罪证均已罗列於此,请陛下圣裁。” 近侍南宫婉儿將奏疏恭敬地置於御案。 出乎所有人意料,女帝竟未翻阅,径直道:“便依卿所奏。吏部、刑部、御史台,即日起协同户部,严查涉案官员,依律惩处。”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眾臣暗中交换著眼神,心中波澜骤起一江行舟此番竟未动京官,只斩地方官: 他们眼下,暂时无碍。 而陛下更是问也不问,全然信任。 大周各地方,这百余个五六品的实缺,顷刻易主。 眾大臣们不由脊背生寒。 这些地方要职,多是朝中各派系安插的根基,如今被连根拔起,无异於断其手足。 眾人不约而同望向三位內阁宰相。 中书令陈少卿闭目不语,如老僧入定; 门下侍中郭正垂眸观心,似与己无关; 尚书令魏泯更是昏昏欲睡,神游天外。 这一刻,户部尚书杨思之面如死灰,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执掌户部十余年,岂会不懂? 帝心如铁! 这是要开斩了..阻挡户部左侍郎江行舟,为朝廷国库开源,必死! 江行舟的权利已经越过了户部,开始染指大周十道各地方。 “臣,户部尚书杨思之,上奏!” 他驀然出列,声音乾涩,“恳请乞骸骨,归老林泉!” 殿上微微骚动,旋即平復。 眾臣皆知惯例,杨尚书年未至甲,陛下多半会挽留一除非,圣心早已厌弃。 南宫婉儿將奏疏呈至御前。 户部尚书杨思之忍不住抬头,心中依然带著最后的一丝侥倖。 却见女帝执硃笔,毫未迟疑,挥毫落墨。 在奏疏上,批一个朱红的“准”字,刺目如血。 “准奏!” 太监王德全那独特的尖亮嗓音在金鑾殿中迴荡,清晰得刺耳。 “嗡一”的一声,杨思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蹌,险些瘫软在地。 他勉强稳住,脸上已是煞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是连“三奏三辞”的表面功夫—都不屑於做了吗? 陛下! 竟如此迫不及待?!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彻底的冰寒瞬间淹没了他。 数十年的宦海沉浮,谨小慎微,最终竟连个体面的台阶都无法得到。 这一声“准奏”,如同冰冷的刀锋,乾净利落地切断了他,与大周朝廷这座权力中枢的最后一丝联繫。 “臣—谢陛下隆恩!” 户部尚书杨思之几乎是凭藉著残存的最后一点本能,重重叩拜下去,声音乾涩沙哑, 带著难以掩饰的颤音。 隨后,他伸出微颤的双手,极其缓慢地,先摘下了象徵二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官帽,又解下了腰间標誌著户部尚书的银鱼袋。 动作间,充满了迟暮英雄被迫卸甲的悲凉。 在满朝文武神色各异一有同情,有嘲讽,有免死狐悲,更多是凝重。 在他们的注视下,这位片刻前还是户部正堂的杨思之,佝僂著背,一步一步,瞒跚地退出了这座他战斗半生、也曾叱吒风云的金鑾大殿。 那背影,写满了无尽的萧索与落寞。 一直如同泥塑菩萨般闭目养神的內阁副宰、尚书令魏泯,此刻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甚至带著几分昏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眉头紧紧锁起。 女帝此举,决绝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已不仅仅是支持江行舟查帐,分明是在以雷霆之势,为这位“六元及第”的宠臣扫清一切障碍,哪怕是一位实权尚书,亦能弃如敝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朝堂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尚书令魏泯的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户部尚书告老隱退,下一步,他这尚书令又当如何自处?! 第230章 薛崇虎调任,密州太守! 第230章 薛崇虎调任,密州太守! 翌日,消息传开,大周朝野为之震动。 陛下批准户部尚书杨思之告老,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周圣朝的每一个权力角落。 那个曾经掌管天下钱粮、位列六部第二的实权要缺,就此悬空。 然而,与以往每逢高官出缺便暗流涌动、各方派系角力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番的朝堂上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默。 无人上书举荐,无人暗中活动,甚至连惯常的试探性奏请都销声匿跡。 就仿佛那个炙手可热的户部尚书之位,成了一个无人敢碰、也无人愿碰的烫手山芋。 原因,所有人心知肚明。 如今户部衙门的真正主事者,是奉旨查帐的户部左侍郎江行舟。 他虽无尚书之名,却已行尚书之实,整个户部乃至关联的財政体系,皆在其掌控之下运转。 满朝文武都看得分明,陛下在等。等待江行舟將户部这本烂帐理清,等待他为空虚的国库开闢出新財源,立下足以服眾的赫赫功勋。 届时,左侍郎升任户部尚书,便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 此时,若有谁不识时务,妄图去爭抢那个位置,无异於公然挑战陛下的布局,更是与正如日中天的江行舟为敌。 这等引火烧身的蠢事,朝堂上的袞袞诸公,自然不会去做。 朝堂之上,眾臣们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无形中达成。 既然江行舟,迟早要晋升六部尚书...总归是有一位尚书,要退位让贤。 既然户部杨思之主动请辞,刚好让出了位置。那朝廷各派系,也无需爭吵,让哪位尚书退位让贤。 魏府,內堂。 烛影摇曳,映照著尚书令魏泯苍老而深邃的面容。 他仅披著一件寻常的居家衣袍,显得有些隨意,带著久居上位的从容。 前户部尚书杨思之躬身立於堂下,面色灰败,神情间充满了惭愧与不甘。 他明日便要离开这大周圣朝繁华的洛京,临行前,特来向恩师辞行。 他是魏泯一手提拔的门生,正值壮年,本是魏泯这一派繫著力培养、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指望他將来能接过尚书令的衣钵,支撑派系门户。 然而,那一纸未被挽留的告老奏疏,彻底断送了他的锦绣前程。 “学生——惭愧! 大意了! 原本以为,陛下会驳回奏疏,挽留!” 杨思之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哽咽,“没想,陛下竟——竟未作丝毫挽留! 终究是学生无能,不堪大用! 比不得江行舟那般才华横溢,千年文道第一人,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杨思之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魏泯静静地听著,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弟子,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他轻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著看透世事的苍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陛下此举,並非对你个人有所不满。“ 魏泯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椅背,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杨思之的心上。“不是你杨思之能力不足,而是你恰好倒霉——时也,命也。” “此话,怎讲?” 杨思之闻言一愣,急忙收敛悲戚,躬身请教。 他意识到恩师话中有更深层的意味。 魏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这府邸的墙壁,直抵紫宸殿的深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陛下,恐怕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种足以动摇国本的危险。 若非如此,岂会行此雷霆手段,不惜强行革退一位尚书,也要整飭户部,收敛钱粮? 这绝非寻常的朝堂倾轧,而是——未雨绸繆,甚至可能是不得已的断腕求生。 陛下顾不上,跟你三奏三辞的戏码。” 杨思之面色骤变,方才的个人得失之心,瞬间被一种更大的不安所取代。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自己的去职。 魏泯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你在户部时,可曾留意边疆近况?塞北、漠南、蓟北等地,军报如何?” 杨思之虽已去职,但之前一直掌舵户部,对天下钱粮动向仍有了如指掌。 凡有军报,必定需要户部拨钱。 他略一思索,拱手答道: “回恩师,据学生所知,我大周边境近来颇不平静,蛮妖部落袭扰日益频繁,规模也较往年更大。 只是——朝廷诸事繁杂,户部钱粮左支右絀,实在无力支撑大规模的征战。 中枢的方略,一直是严令边境各道、各府,凭险固守,以拖待变。” “那么,雪狼国呢?” 魏泯追问,点出了这个北方最强大的妖国威胁。 “雪狼国——” 杨思之的声音更加低沉,“他们打著为七王子復仇的旗號,屡屡兴兵犯境,试探袭击边城。 边城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兵部——但,终究是石沉大海。” 杨思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恩师也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户部的底子,根本拨不出一场国战,所需的巨额钱粮。 朝廷——只能装作看不见。 兵部,自然也就毫无动静了。“ 魏泯听完,缓缓闭上双眼。 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口气。 “这就对了—边患如火,国库空虚。 陛下嗅到了危险。 启用江行舟,已非简单的户部革新,而是在为一场可能到来的大战,拼命积攒本钱。 你这户部尚书的位子,不过是这盘大棋中,最先被挪开的一颗棋子罢了。..你筹不来这笔钱,只能让江行舟来做。“ 魏泯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立刻朝门外沉声吩咐: “去,將吏部近月的所有调令文书,全部取来。” 夜深人静,魏府的书房却灯火通明。 侍从抱来厚厚一摞卷宗,尚书令魏泯与杨思之二人埋首其中,在数百份密密麻麻的官员任免文书间仔细翻查。 终於,一纸看似寻常的调令被抽了出来【江州太守薛崇虎,调任塞北道密州太守】。 烛火下,魏泯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敲击著。 若在平日,这样涉及太守的调动,绝无可能逃过他这位尚书令的眼睛。 可近来朝局动盪,上百地方官员落马,再加上其他正常调任,补缺的文书如雪片般飞至。 第231章 天下钱粮,运往密州! 第231章 天下钱粮,运往密州! 洛京,户部衙门。 月过中天,万籟俱寂,唯有户部左侍郎江行舟的值房內,依旧灯烛长明。 他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身形在堆积如山的帐册卷宗映衬下,显得愈发清癯。 然而,案头摇曳的烛火,却將他那双深邃眼眸映照得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这帝国钱粮赋税的一切迷雾。 江行舟的指尖,正轻轻点著案上三份薄薄的奏报。 与周遭厚重的卷宗相比,这三份奏报显得微不足道,但其上记录的文字,却是江南、巴蜀、关中三地三位正三品大员的贪墨铁证。 正三品,位同一部侍郎,乃封疆大吏之下最有权势的实权人物,盘踞一方,根深蒂固,绝非此前那些五六品的小鱼小虾可比。 “潘裕、赵罡、张霸——” 江行舟低声念出这三个足以在地方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语气平静无波,却透著一股冰封千里的寒意。 “国之蠹虫,竟已肥硕至此—也好,正好借尔等头颅一用。” 他眸光一凝,不再有丝毫犹豫,提起那支象徵著生杀予夺的硃笔,在三份奏报的名字上,各自划下了一个果断而猩红的“叉”。 硃砂如血,一笔落下,仿佛已能听到这三座庞然大物根基崩裂的巨响。 而他们多年来吸吮国库血肉积累的巨额財富,即將化为北伐雪狼国的滚滚粮草与錚錚铁甲。 洛京,皇宫御园。 晨曦微露,露珠未乾。 女帝端坐在凉亭中,纤长的手指缓缓合上江行舟呈递的奏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几本记录著贪腐证据的帐册,静静躺在石桌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正三品大员——” 女帝的声音冷若冰霜,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好,好得很!朕的江南漕运使、巴蜀盐铁使、关中铁使,倒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私库!” 她抬眼看向躬身侍立的江行舟,语气稍缓:“江爱卿,证据確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坚定:“陛下,三人贪墨之巨,触目惊心,罪证確凿,按律当诛。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抄没家產,所有赃款悉数充入国库,以正国法,以做效尤!“ “准奏!”女帝斩钉截铁,袖袍一挥,“著户部会同御史台,即刻办理!朕倒要看看,这些蛀虫,究竞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臣,遵旨!” 御史台。 江行舟手持圣旨快步而入时,御史中丞张继早已在堂內恭候多时。 “张中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行舟將圣旨与女帝口諭郑重递过,“请即刻遴选三名得力御史,分赴江南、巴蜀、关中,三路並进,同步查抄。“ 他目光锐利,语气沉著:“此事关係重大,所选之人,不仅要胆大心细,更要能应对——可能遇到的非常之阻。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办得要狠。” 张继双手接过圣旨,神色肃穆:“江大人放心,御史台从不缺能人。” 他声音低沉,“江南一路,交由监察御史沈寒山。此人素来心思縝密,行事周密,堪当此任。 ? “巴蜀一路,派御史李墨阳前去,他熟悉西南民情,可稳妥应对。” 略一停顿,张继语气转重:“至於关中——铁使张霸,乃是积年悍臣,府中禁卫森严,更有私兵死士相护,寻常御史恐难近身。” “我意,遣“铁面判官』周毅前往。” “周御史歷任刑部郎中、地方按察使,办案老辣,尤擅攻坚克难。对付这等骄横之辈,正需他以雷霆手段震慑。” 江行舟頷首:“周毅是御史台老人,確是上佳之选。著他们即日领旨出京,不得延误。” “遵命。” 当日,三道明黄圣旨下达御史台。 张继亲自將圣旨一一交付沈寒山、李墨阳与周毅。 御史台大堂前,肃杀之气瀰漫。 “沈御史,江南漕运使潘裕,根系深厚,关係错综复杂。望你抽丝剥茧,不留后患。” “下官领命!”沈寒山躬身接旨,面容冷峻如冰。 “李御史,巴蜀地势险峻,路途遥远,一切为上。” “下官明白!”李墨阳执礼沉稳,目光坚毅。 张继最后走到一位年近四十、目光如电的御史面前,郑重交代: “周御史,张霸桀驁凶悍,关中又是军镇重地,若遇抵抗,准你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望你持天子剑,肃清奸佞,以正国法!“ 周毅肃然接过圣旨,声如洪钟,气势逼人:“大人放心!周某此行,必使国蠹伏诛,王法昭彰!” “出发!” 张继一声令下,三人携旨而出,在精锐护卫簇拥下驰出洛京三门,如三支离弦利箭,直指江南、巴蜀、关中。 江行舟与张继並肩立於高阶,目送车马扬尘远去。 “次查抄三位地员——”张继轻嘆,“难度不。” 江行舟目光深远:“待这批赃银入库,北疆数十万大军的粮餉,便暂可支撑了。” 大周出征北疆,耗资甚巨。 那些五六品官员虽抄得不少,却终究是杯水车薪。 圣旨既出,三路御史便如大周圣朝挥出的三柄寒刀,携著凛冽天威,分刺江南、巴蜀与关中三处毒瘤。 江南道,扬州。 细雨如织,连绵不绝。 监察御史沈寒山抵达时,並未惊动任何地方官员。 他手持圣旨,径直调动驻防的三千玄甲卫,將漕运使潘裕那座名为“沁芳园”的奢华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甲士撞开朱红大门时,潘裕正楼著新纳的美妾在暖阁中饮酒听曲。 丝竹靡靡,混著窗外雨声,一派醉生梦死。 沈寒山如同自雨幕中骤然凝成的幽影,手持明黄圣旨,踏入厅堂。 潘裕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手中玉杯“啪”地碎裂在地。 “潘裕接旨!” 沈寒山的声音,比江南冬雨更冷。 宣旨完毕,潘裕已瘫软如泥,口中悽厉哭嚎“冤枉”,刺耳欲聋。 沈寒山面沉如水,袖袍一挥: “搜!” 抄家伊始,甲士如虎狼入苑,破开库房,只见綾罗绸缎、古玩字画堆积如山。 然沈寒山目光如炬。 府中水榭之下,精通水性的甲士潜入池底淤泥,竞拖出数十个油布密裹的沉重木箱。 启封一看,內里全是铸成金鱼、元宝等討巧形状的“吉祥金”,金光夺目,数额骇人。 老吏以指节叩击书房墙壁,闻得空音迴响。破开墙面,赫然是以糯米灰浆混以铁汁浇铸的夹层。 其中所藏,並非寻常金银,而是整匣的东海明珠、丈高的血红珊瑚、以及金丝楠木匣盛放的千年老参,价值连城。 最终,沈寒山驻足於一幅《漕河运粮图》前,指尖灵光微吐,画轴轻颤,竟荡漾开淡淡的空间涟漪。 从中取出的並非实物,而是一叠叠记录著潘裕与江南上下官员利益勾连的密信与暗帐。 此物一出,方是真正的绝杀。 潘裕目睹帐本现世,双目一翻,当场昏死。 府內哭嚎奔逃之声,与冰冷雨丝交织一片。 沈寒山漠然独立,看著一箱箱財宝被贴上封条,由甲士押送上停泊运河的官船。 船队吃水极深,缓缓驶离这座被雨水浸透的江南销金窟。 巴蜀道,盐使別院。 御史李墨阳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別院门前。 这座盐铁使赵罡的私邸寂静得异乎寻常,黑瓦高墙如蛰伏的凶兽,在蜀地潮湿的雾气中默然矗立。 李墨阳並未急於强攻。 他抬手示意,隨行的緹骑无声散开,於別院四周布下阵势,锁死一切遁逃之路。 一切就绪,他方整肃衣冠,手持圣旨,朗声宣道: “赵罡,陛下圣旨在此,还不开门接旨?” 话音落下片刻,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赵罡立於门內阴影中,面色阴沉如水,身后跟著数名僕从,眼神空洞,气息阴冷如墓中寒石。 “李御史,好快的脚程。” 赵罡冷笑,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门外眾人,尤其在那些阵旗上停留一瞬,忌惮之色一闪而逝。 李墨阳淡然一笑,却不容他多言,骤然展开圣旨,声如金铁交鸣: “赵罡!尔贪墨国帑,更兼勾结妖蛮,祸乱朝纲,罪证確凿!奉旨,拿下!抄检府邸!” 关內道,铁使官邸。 御史周毅面对张霸这积年悍吏的府邸,採取了最直接、最刚猛的方式。 他令隨行兵马司精锐列阵於府门之前,弓弩尽张,刀剑齐出,凛冽杀气直逼朱门。 “张霸!圣旨到,开门迎旨!” 周毅声若洪钟,震得高墙似乎都在嗡鸣。 府內一阵短暂骚动后,那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开启。 张霸一身锦缎便服,带著数名眼神凶悍、气息剽悍的心腹家將走出,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周御史大驾光临,张某有失远迎,还请—” 周毅根本不给他虚与委蛇的机会,直接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 当“抄家拿问”四字如惊雷炸响,张霸脸色瞬间铁青,身后家將的手齐齐按上了刀柄,气氛骤然绷紧! “怎么,张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周毅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家將,他身后的精锐甲士隨之齐齐踏前一步,金属摩擦之声刺耳,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张霸额头冷汗涔涔,面色变幻数次,最终颓然一挥手,厉声呵斥家將退下。 搜查隨即展开,而结果更是触目惊心。 府邸地下,竞隱藏著规模庞大的地火熔炉与私设工坊,炉火未熄,旁边堆积如山的,是大量私铸的精良兵甲,其工艺、规格,竞远超朝廷制式! 银库之中,银锭色泽暗沉,入手异常沉重。 周毅取过一锭,运足指力一捏,竞只留下淡淡浅痕。 “掺了玄铁的重银』?张霸!你真是狗胆包天!” 周毅厉声怒斥。 张霸闻言,终於彻底崩溃,瘫跪於地,连连叩首求饶。 私铸兵甲、玄铁重银被一一清点,贴上封条,由重兵押运,组成浩浩荡荡的车队,驶离关中。 与此同时,来自江南的满载官船、巴蜀的重载牛车,与关中的驮马队伍。 三路抄家所获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玩珍奇,以及那些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帐本密信,尽数打上皇家封条,匯聚成一条几乎望不到头的財富洪流。 沈寒山、李墨阳、周毅三位御史,使命已成,押解著巨额资財,朝著大周洛京,疾驰而归。 江南道,金陵刺史府。 暮春时节,庭中琼盛放,如云似雪,清雅非常。 然而端坐於书斋內的江南刺史韦观澜,却无心赏玩。 他拈著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函,火漆上赫然烙著户部左侍郎江行舟的大印。 信文不长,措辞恭谨,字里行间却透出不容推拒的紧切。 江行舟並未明言三路抄家之事,只道北疆军餉吃紧,急需巨资,国库空虚,恳请韦刺史念及社稷艰难,动用一笔“特殊”款项—即江南各大门阀,此前“捐贡”上来的巨额財富。 此款之多,可抵江南十年税赋,入库之后,除部分上缴並用於太湖水利工程,尚有余资封存於刺史府库。 虽然是逼迫江南门阀捐赠出来。但大部分的钱財,都用在了江南,也算是造福一方。 刺史韦观澜將信纸轻搁於檀木案上。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整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如水,眉宇间却凝著一方大吏的威重。 “江——胃口不啊!” 他低声自语。 朝中风声,他岂会不知? 三路御史齐出抄家,抄了三位地方重臣。 江行舟此举,明为填补国库,实则是为后续更大的布局蓄势。 动用这笔“捐款”,无异於將江南,也捲入京城的漩涡。 一旁幕僚低声劝道:“使君,此款关係重大,是否先奏明陛下,或与江南各家主通声气?若贸然拨付给江侍郎,只怕——” 韦观澜抬手止住其言。 他起身镀至窗前,望向庭中烂漫琼,目光却似已穿透影,见得更远一见那漕运使潘裕已被查抄的“沁芳园”,见运河上官船满载財宝北去,见紫宸殿上陛下日益沉凝的威仪,亦见户部值房內那位锐气逼人、步步为营的江侍郎。 他明白,眼下已是抉择之时。 若拒江行舟,便是公然与此圣眷正隆的新派对立,亦违逆陛下充实国库之意: 若如数拨付,则是將江南命脉交予江行舟之手,必招致本土门阀怨懟。 却也可能在將来的风浪中,为江南谋得一线转圜,或至少昭示他韦观澜“顾全大局”之姿。 利弊如电光石火,在心头交锋。 良久,韦观澜缓缓转身,面容已復平静,唯眼底掠过一丝决然。 他回到案前,提起硃笔,在一纸调拨文书上籤下姓名,鈐盖江南刺史大印。 “罢了。” 他轻吐二字,声不高而千钧沉,“国库空虚,北疆告急,黎民待哺。既然他江张了这个口,要用这笔钱,那便给他!” 他看向幕僚,语气恢復封疆大吏的沉定:“即日开启库房,清点余存钱粮。依江侍郎信中所指,分批装船,遣心腹押运,目的地—密州。“ “密州?” 幕僚微怔。 “正是密州。” 韦观澜未再多释。 他心知,这批钱粮不是运往洛京,而是直接送去密州,送给新任密州太守—薛崇虎。 用於一场,即將展开的边疆恶战。 號令既下,库房,箱箱密密封存的银锭,袋袋饱满的粮谷,被谨慎搬上漕船。 船只吃水深深,趁夜雾瀰漫,悄无声息滑入运河主干,转而向北,朝著遥远的北方驶去。 韦观澜独立,金陵城头高楼,遥望船队渐没於水天之际。 春风拂面,琼香清浅,他心中却无半缕暖意。 此番钱粮启运,不啻为一场无声的宣告:洛京风云,已无可迴避地席捲江南。 而他,与这锦绣之地,皆已深深陷落於这场权谋的滔天巨浪之中。 “江行舟,钱、粮,我给你了。 接下来,与雪狼国的这一战,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韦观澜低语,目光再度投向北方。 第232章 江行舟亲赴密州!国子监举子震动! 第232章 江行舟亲赴密州!国子监举子震动! 塞北道,密州府。 此地的风,不似江南那般润物无声,倒像是裹挟著砂砾的鞭子,抽在脸上,带著一股蛮横的肃杀之气。 新任密州太守薛崇虎,並未安坐府衙翻阅卷宗,而是径直登上了府城城墙。 他身形魁梧,一袭官袍外罩御寒玄色大氅,面容间虽有几分儒雅,却无半分文官的迂腐之气,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城头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守城器械,以及城外那片枯草伏地、苍茫无边的荒原。 隨行在侧的密州守將姓赵,脸上带一道刀疤,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將军。对这位新赴边塞要地的上司,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薛国公,世袭的开国功勋爵位,祖上正是靠著军功起家。 “赵將军,” 薛崇虎停在一架需三人合抱的巨弩前,手指抚过冰冷弩臂一上面刻著简陋的加固符文,在他眼中却显得粗糙不堪,“此弩射程几何?符文加持之后,可曾测试过极限?“ 赵將军忙躬身答道:“回大人,有效射程四百步。符文是由州府內的秀才、童生所书,约能增添一二成穿透之力,尚未做过极限试射。 只是——边塞苦寒,条件艰苦,秀才已是难得,举人更是稀少。 一旦中举,大多迁往中原、江南等地。如今可用的文人不多,不少符文皆出自军中童生之手,难免良莠不齐。” 薛崇虎微微頷首,未再多言,继续沿城墙前行。 边地文士匱乏,他早有耳闻。 举人多不愿久居苦寒,秀才力薄,所能发挥的作用终究有限。 他行至城墙边缘,手扶冰冷墙垛,极目远眺。 城下是驻扎於野的庞大军营,正值操练时分。 只见校场之上,数万黑甲骑兵列阵森严,隨令旗挥动,时而如潮水四散突进,时而如磐石聚拢固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蹄踏地之声沉闷如雷,兵刃寒光映著塞北稀薄的日色,尘土飞扬,直衝云霄。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数万铁骑行动之间,气血隱隱相连,竟在军阵上空凝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淡红肃杀之气。 寻常人若近,只怕魂魄都要被这股军威煞气衝散。 “精兵啊!” 薛崇虎眼中掠过一丝讚许,隨即却微微蹙眉,“只是军中似乎缺少擅长大型文术之人?单凭武者气血与军阵煞气,应付小股妖蛮尚可,若遇雪狼妖国大军压境,其中必有修炼有成的妖帅统领,甚或妖王隨行,恐难抵挡。“ 赵將军嘆道:“大人明鑑!边军地处荒远,资源匱乏,文士多不愿久留。偶有前来歷练者,亦难持久。如今军中最为紧缺的,正是能以文气沟通天地、施展文术对抗妖族的举人以上文士。”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北面疾驰而至,至城下勒马,斥候翻身落地,声音嘶哑: “报—將军!太守!北狼嚎发现批雪狼妖兵踪跡,约上千之眾,由少三名妖將率领,正在集结!沿途烽燧见更远雪原之上,尘烟不绝,恐有狼族大军后续!” 风沙如刀,割面生寒。 薛崇虎眼神骤然一凝。 雪狼妖国,终究不再满足於小股袭扰,开始露出獠牙。 “再探!”赵將军沉声喝令,隨即转向薛崇虎,“大人,您看—— 薛崇虎深吸一口凛冽的边塞之气,转身面向城內,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般传遍城头: “传令:密州府城即刻起进入战备!所有烽燧墩台,十二时辰轮值,不得间断!城防加固,器械整备,凡符文缺损者,立报本官!” 他目光扫过城上神情紧绷的士卒,语气陡然一沉,一股温厚而磅礴的文气隨声盪开,抚平了眾人心头躁动: “诸位不必过虑。兵来將挡,来土掩。本官既镇此城,自当与诸君同进退。” “雪狼虽凶,我周雄师亦非虚设!更要教它们知晓我族有锋鏑之利,更有道之威!” 最后四字,如金石掷地。 话音未落,他並指为笔,凌空疾书一“《诗经·雅·出车》:天命我,城彼朔。赫赫南仲,玁狁於襄!” 指尖文气凝聚,竟在空中结成一枚流转著淡金光芒的篆文文术,结构繁复,气韵凛然。 “去!” 薛崇虎屈指轻弹,金字化作数道流光,倏然没入墙体。 霎时间,城墙微震,砖石表面浮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温润光晕,整段城墙仿佛被注入一股沉厚之力,愈发坚凝如山。 “文术!是守护文术!” 有老兵失声低呼。 赵將军与周遭將士望向薛崇虎的目光,顿时充满敬畏。 太守进士出身—那可是能与妖帅抗衡的存在! 薛崇虎施展文术后,面色微白,目光却愈发明亮。 他对赵將军道:“赵將军,城防布置由你统筹。另,將军中所有识文断字、可施文术者,无论职阶,列成名册报我。” “本官欲遴选组建术营』,以应妖军。” “得令!” 赵將军肃然抱拳。 他抬头望向北方风雪將起的天空,心头沉重。 这密州城,能否抵住雪狼妖国的利爪,尚未可知。 密州城虽处塞北,却並非最前沿的关隘,城內仍存市井繁华。 只是这繁华之下,暗流隱现,街道间瀰漫著军镇特有的肃杀之气。 往来行人中,除寻常百姓与商旅外,更多是身著皮甲、步履生风的军士,以及押送輜重的民夫,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一辆外观朴素却由四匹神骏黑马驾驭的马车,悄然驶入城中,停驻於太守府侧门。 车帘掀起,当先步下一名常服年轻人,眉目清朗,眸光如刃,正是户部左侍郎江行舟o 隨后,其夫人薛玲綺亦含笑下车,少妇新装,仪容端庄,气度从容。 紧接著,两名少翩然落地。 一人身著绿衣的青婘,气息温润如春野初萌,眸光流转间似含草木清韵;另一人黑衣素裹的玄女,神情清冷如玉,顾盼间自有凌人之势。 最后跃下丫鬟春桃,身手矫捷,目光警觉,四下扫视,隱有护卫之姿。 太守薛崇虎早已得报,亲自候於侧门之內。 他一见江行舟,眼中顿时涌起难掩的激动,大步迎上,声如洪钟:“贤婿!” 江见状,时欲礼:“婿拜见岳父人!” 薛崇虎一把托住他手臂,力道沉稳,语气亲切:“你我翁婿,何须拘礼!快请进!”目光掠过其后的薛玲綺,更是泛起慈色:“玲綺也来了,好,甚好!” 薛玲綺盈盈一礼,含笑应声:“女儿见过爹爹。” 一行人穿过迴廊,步入一间戒备森严的书房。 待左右屏退,室內仅余翁婿与薛玲綺三人。 青婘、玄女与春桃则静立门外,默然守候。 “岳父,塞北苦寒,您辛苦了。...此事未来得及跟您仔细商议,便將您从江南的江州府,调往这塞北道的密州。” 江行舟亲自为薛崇虎斟茶。 將薛崇虎,平调到密州,是他向女帝直接请奏。 事先並无人知晓。 薛崇虎接过茶盏,掌心传来的暖意却化不开眉间的凝重:“塞北苦寒,倒也算不得什么。 为国守边,本是分內之事。 太守一职,在江南在塞北,俱是为朝廷效力。” 他抬眼看向江行舟,目光如炬:“只是贤婿,你此番前来,恐怕不单为探望老夫吧? 如今朝中局势波譎云诡,你身为户部左侍郎,正值清查帐目的紧要关头,此时离京,风险不小啊。” 江行舟唇角微扬,笑意中透出几分凛冽:“岳父。小婿此行,名为巡视北疆钱粮调度,实则是要为岳父—也为大周北境,布下一盘大棋。”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江南韦观澜刺史已应我所请,將江南门阀捐献的所余钱粮,悉数调往密州。 关中、中原、巴蜀等地筹集的粮草军械,亦在途中。总计可支撑二十万大军一年之用。” “雪狼国最近蠢蠢欲动,边衅日频。 陛下对此,心生警惕。 与其被动,等著雪狼国来攻!” 江行舟指尖轻叩案面,“还不如我们主动设局,在塞北与狼族决战。 而密州虽非前沿,却正可成为北疆大战的后勤总枢与大军集结之地! 这处重地,必须由岳父大人守住!” 薛崇虎眼中精光骤亮,猛地从座上起身,大步踏至墙边那张巨大的北疆地图前。 他手指重重落在密州所在,声如铁石交击: “雪狼妖国若真大举南下,攻入塞北道,首当其衝的必是铁山城等前沿要塞。 而我军源源不断的粮草军械,却屯於后方的密州进可支前,退可固本,此处才是真正的命脉所在!“ 他倏然转身,一把按住江行舟的肩,掌心滚烫: “贤婿!若有充足粮草、精甲利刃,再有各路兵马在此整编调度,老夫何止有把握守住密州? 纵使反击雪狼国,亦非虚言!” 江行舟頷首道:“岳父明见。密州虽不在锋鏑之间,却是北疆战局的中枢。 粮秣在此囤积,骑兵在此休整,前线將士方能心无旁騖,全力迎敌。” 他语气渐沉,如暗流涌动:“此外,此举亦是小婿一著棋。 朝中未必人人乐见,我们在北疆建功。 將兵粮集於密州,由岳父亲掌,既为支援前线,亦为防范身后之箭。以防断粮!” 薛崇虎截口道,眼中寒芒一闪。 他如何不懂? 唯有自己坐镇此地,执掌钱粮兵马,江行舟才能放心,放手施为。 否则,稍有差池,和雪狼国的这一战,恐怕未战先败。 “贤婿放心,“ 薛崇虎声如磐石,“只要老夫尚在,一粒米、一枚箭,绝不会误了前线;更不容任何人,乱我北疆一草一木!” 二人相视不语,笑意中儘是默契。 此刻他们不仅是翁婿,更是同盟,共擎北疆危局的栋樑。 隨后数日,江行舟在薛崇虎陪同下,“奉旨”巡视密州粮仓武库、检阅各路援军。 但见粮垛如山,兵甲映日,铁骑奔腾之声震彻四野。 整座密州城,正如一张徐徐拉满的强弓,箭在弦上。 而青婘与玄女,也没有閒著。 青婘与玄如今皆已晋至妖將境界,各显神通。 青婘可通感地脉草木,凡风吹草动皆难逃其灵觉; 玄女则能振翼凌空,以玄鸟之瞳俯瞰北疆万里,將密州方圆千里內的敌情动向尽收眼底。 二人,一者熟悉大地草木,一者观天,互为耳目,让江行舟对这塞北的局面如观掌纹,敌我之势,瞭然於胸。 洛京,国子监。 藏书阁里墨香沉鬱,琅琅书声与清辩之音交织不绝,处处瀰漫著文华鼎盛的庄严气息。 在这里,仿佛每一缕风中皆蕴著若有若无的文气,此处正是大周圣朝天下文修之士心嚮往之的圣地。 然而,这片祥和的学苑之下,已有暗流悄然涌动。 学舍区內,一名身著蓝色举子襴衫的青年,正利落地將书卷、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若干泛著微光的符纸与丹丸一一收进行囊。 他腰间佩著一块质地上乘的温玉,行动间透著乾脆。 这番动静打破了室內的寧静,引得同舍几位举子纷纷侧目。 “赵兄,你这是——?” 一个胖乎乎的举子放下手中的《文心雕龙註疏》,面露诧色,“瞧这架势,是要远行?莫非家中有急?” 那赵姓举子,名唤赵铭,头也不抬,嘴角微撇,带出三分不屑:“远行是真,家中无事。” “那你要去何处?” 另一人接话问道,“不在国子监潜心修学,难不成是寻到了一处文气昌隆的秘境,欲往游学?” 赵铭系好行囊最后一个结,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环视一圈满面好奇的同窗,压低声,却掩不住语的得意:“游学?那太慢!我要去的是塞北—密州!” “塞北?密州?” 眾人皆是一怔。 那胖举子更是失声:“赵兄,你莫不是疯了!那是苦寒边陲,文气稀薄,妖蛮煞气瀰漫,於我文士有害无利!且一去数年,既险且苦,岂是读书人该往之地?“ “戍边?” 赵铭嗤笑一声,仿並听见舞么荒唐笑话,“谁说我要去戍边受那份罪?五年十载,日日枯守边关,喝西北高,还没大仗可打—这等蠢事,谁愿去谁去!“ 他略顿,眼中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可眼下不同了。密州那边,大战伶起—是真刀真枪、见血封喉的大仗! 雪狼妖国大军已压境! 我此去混上两三月,凭我这卷新诗册之威,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蹭上个妖今的首功c 这般战功,足开抵得过戍边五年、十载!开两三月之险,换今来功名捷径你们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大战?真要开打了?” 眾人闻言顿时围拢上来,神色各异,有惊有疑,亦有心动。 国子监学子並非只知闭门读书,他们清楚,“功名”世字,不独科场可取,战功亦是1亍之途。 开诗文斩妖除蛮,本就是文修扬名立万、淬链心境的绝佳机缘。 “赵兄,消息可確切?“ 一名面容沉稳的学子谨慎发问。 赵铭见眾人已被吸引,神色愈发得意。 他神秘地四下一望,嗓音压得愈低:“你们还不知亥吧?——户亏左侍郎江行舟江大人,已亲赴密州!” “舞么?江侍亜去了密州?” “这怎可能?他可是圣上前的红,何须亲涉险地?” 满室譁然,眾人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哼,你们细想,” 赵铭一副洞若观火之態,“江大人是不是多日未在朝会现身? 近日洛京可有人亲眼见过他? 若非事关北疆战局、乃至大周国运之大事,他这等身份,何必亲临密州? 这分明是前去坐镇,统筹粮赛军务,甚或——就是去主持大局的!” 他语气一转,愈发言辞煽动:“江大人是何等人物? 深得圣心,算无遗策。 他亲自匆战之地,岂会打无把握之仗? 岂会让我等国子监的国之栋樑』白白送死? 此时隨他而去,便是趁高而起、抢占先机! 现在动身,就是赶在眾人之前,去取一不,是去挣一份亍大的战功! 待凯旋论功,凭此功劳,何愁不能在中枢或地方谋得美缺? 岂不强似在国子监苦熬岁月?” 一席话如冷水入沸油,瞬间点爆满室气氛。 原本尚存犹豫的学子,眼中也燃起炽热。 江行富之名,在年轻士子中素有威望,昔日在江南便是一呼百应的人物。战功之显赫,令人眼红。 “赵兄说得在理!” “若真是江侍郎坐镇,此战必胜!这等白捡的胜绩,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同去同去!我这就稟明祭酒,申请北歷练!” “也算我一个!我新填的一闋战词,正需妖血开锋!“ 一时之间,学舍內群亥激昂,仿並功名利禄已近在眼前。 赵铭望著踊跃的眾人,脸上浮起满意的笑容。 独木难成林。 人多不仅势眾,大战之时,彼此有个照应,也更显得他赵铭有先见之明。 第233章 半圣世家 第233章 半圣世家 密州府城,这座边塞雄浑坚城,近来竟悄然浸润了几分罕见的文华气象。 街巷之间,身著各色儒衫、头戴方巾的文士身影日渐稠密。 他们或负笈而行,或腰悬温玉,周身气息或沉凝如岳,或锐意如剑,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书生,皆是身负文道修为的举人学士。 就连往日充斥著酒肉之气与商贾粗獷谈笑的酒楼茶肆,如今也时常飘出清谈辩经、诗词酬唱之雅音。 这日,城中最为轩敞的“望北楼”三层雅座,便有几位文士不期而遇。 “王陵兄!果真是你?” 一位青衫文士驀然起身,面露惊喜,向著刚登楼的一位麻衣中年拱手相迎。 那人衣著虽简朴,气度却沉静不凡。 “嵩阳书院一別五载,闻听兄台一直於后山禁地闭关,参悟浩然之气』真諦,怎料今日竟在这塞北密州相逢?” 被唤作王陵的文士抬眼识得故人,亦展顏一笑,执礼回道:“原来是李沐贤弟。闭关数载,略有所得。然则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听闻此地风云將起,特来亲歷一番,以印证心中所学。” 他语气虽平淡,然眸中偶有精芒流转,显见其文道修为,较之五年前已臻至全新境界。 二人相携入座,茶盏轻碰间,话题自然引向如今密州城內文士云集的景象。 李沐將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激动: “王兄可知,眼下这密州城內,堪称群英薈萃,星聚耀! 今科金榜的榜眼,巴蜀道的刘春,以其一手巴蜀剑笔』闻名,笔锋如剑,纵横捭闔; 探郎,关中道的秦文,家传的山河镇』文术號称防御无双; 此二位本在翰林院编修圣典,如今竟也告假来到了这塞北边城。 此外,还有塞北道本地的狂生吕蒙正,已然归来。 漠南道的“剑诗』王煒,乃至岭南道的解元莫言卿——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竞都齐聚於此! 真不知是来壁上观火,还是欲亲身入局?“ 王陵听罢,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哦?连他们也纷纷现身——看来,传闻確凿无疑。此战,已是箭在弦上。” “何止是確凿!”李沐情绪更为激盪,不禁以指节轻叩桌面,“最关键的是,那位力压同儕、独占鰲头的今科状元,如今的户部侍郎江行舟江大人,已亲临密州坐镇! 有他在此,刘春、秦文那些心高气傲的各道天骄,若不来亲身体悟一番,只怕真要抱憾终身!”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盪开。 旁边几桌原本看似悠閒品茗、低声閒谈的文士,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悄然竖起了耳朵。 江行舟这个名字,对於当今大周文坛而言,宛如一座巍然耸立、令人仰止的高峰,更似一颗光芒万丈、指引前路的北辰。 他们匯聚於此,多半,正是为江行舟而来。 一位旁桌的老儒生轻抚长须,慨然嘆道:“江侍郎在科场之上,所作诗词文章,动輒诗成【镇国】,乃至赋成【传天下】,引动天地文气共鸣! 文章既成,洛京文庙钟声自鸣,浩瀚才气,直压得同科上万举子黯然无光。 惜乎其锦绣笔墨,向来只现於科举场中。 吾辈只能於故纸堆间,揣摩其神韵之万一,却始终无缘得见其杀伐文术施展於阵前—真乃一大憾事!” 另一名年轻文士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炽热的光彩,接口道:“前辈所言极是! 江侍郎的文章用於科举,已让我辈感到难以企及。 若用於沙场之上,以精纯文气沟通天地法则,引动风雷水火之势,那又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景象? 或许——真能重现上古圣贤那般“一言而为天下法,一笔可退百万师』的无上威仪!” “若能於此战阵之间,亲眼得见【镇国】乃至【传天下】之篇章现世—吾辈此生,夫復何求!” 又一人喃喃附和,神情充满嚮往。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无不心驰神往,脑海中已然浮现出种种恢弘画卷: 或许是江行舟口含天宪,言出法隨,仅凭一字真言,便令万千狼妖如雪崩瓦解; 或许是他挥毫泼墨,锦绣文章顷刻化作百里金光长城,巍然屹立,阻遏妖国百万大军又或许,他会祭出某件从未现世的旷世文宝,光华普照之下,群妖无不望风披靡— 这份对於文道巔峰境界的敬仰与憧憬,早已超越了地域之见,掩盖了彼此间的爭胜之心。 无论他们来自繁华的中原腹地,还是偏远的岭南边睡; 无论是书院中潜心隱修的高士,还是圣人世家培养的绝代天骄,此刻皆不约而同地匯聚於这塞北密州。 其中许多人,正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位大周圣朝千年来第一位“六元及第”的传奇人物,在此番边疆大战之中,究竟会写出何等惊才绝艷、夺天地造化之工的诗词篇章! 在密州府城的喧器中,两道身影的出现並未惊动太多寻常百姓,却令城中感知敏锐的文士们不约而同地心弦微动,投去或惊异、或凝重的目光。 来者是两位年轻男子。 一人身著月白儒衫,衣料看似朴素,行走间却有微光流转,隱约可见淡雅的青竹暗纹,气质温润如玉,眸光清澈而深邃,似藏万卷诗书。 另一人则穿墨色绣银边的公子常服,身形挺拔,眉目舒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落拓不羈的风流气度。尤其那一双手,指节分明,仿佛隨时能以指为笔,勾勒天地。 这二人,正是来自大周半圣世家一诗圣杜氏的后裔杜子寧,与草圣张氏的嫡子张栩。 他们並未乘车骑马,只是信步而行,步履间却仿佛踏著某种玄妙韵律,与这方天地的文气隱隱相合。周遭市井的喧囂似被无形气场所隔,在他们身畔化作一片清寧。 “这偏远密州,倒比想像中热闹。”张栩目光掠过街边酒楼窗內隱约可见的文士身影,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看来江侍郎这块金字招牌,引力非凡。,% 杜子寧微微頷首,声线温和:“自然。江侍郎的诗词文章,无论《青玉案·元夕》 《阿房宫赋》,抑或其他篇章,据说篇篇皆有镇国气象、传天下之姿。族中几位常年闭关的长老出关研读后,也曾抚卷长嘆,言其才情——直追先祖盛年之时。“ 语带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敬重。 半圣世家的子弟,眼界何其高远,心气何其傲岸。 能得他们如此评语,江行舟文名之盛,可见一斑。 张栩闻言,却是剑眉微扬,唇角勾起一抹带著世家嫡传傲气的弧度:“六元及第,確然旷古烁今。 江侍郎的文章诗词,我自是佩服的。“ 他话音稍顿,右手倏然並指如笔,於空中划过一道瀟洒弧度,虽只一瞬,却带起凌厉文气,宛若惊龙乍现,“不过嘛—若论这草书一道,笔走龙蛇,意在笔先。 他江行舟,总该逊色於我张家祖传的绝学一筹吧?这点家学渊源,张某还是颇有底气的。” 此言並非虚妄。 “草圣张家”,以书入道,一字可破万法,这份骄傲早已融入血脉传承。 杜子寧深知其性情,只温和一笑,並不与之爭辩。 诗圣杜家更重诗篇中的深远意境与教化之力,与张家路数虽异,然同为半圣后裔,彼此千年底蕴,心照不宣。 他转而望向城中那座最为巍峨、隱隱有肃杀文气繚绕的太守府方向,缓声道:“江侍郎既在此处,大战必启。 此番前来,你我或可亲眼得见,他的文术在沙场之上,究竟能绽放何等夺目光华。或许,亦能印证你我家中千年所学。“ 张栩眼中锐光一闪:“正是此理。纸上谈兵终觉浅。我承先祖之道,终究需在这万丈红尘中砥礪印证。能与当世文道巔峰者同处一时,亲歷此番风云,方不负我辈修行。”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身形翩然,径直向著密州府衙行去。 他们所过之处,无形文气如清风拂过静水,在街道两旁匯聚的眾多文士心湖中,盪开圈圈涟漪。 “那是——杜家和张家的人?” “连半圣世家都派出了嫡系后裔亲至观战!杜子寧、张栩——皆是杜圣、草圣世家这一代中真正的翘楚!“ “看来此次密州之事,牵动之深,远超你我想像!” “他们可是身负祖传的半圣文术真諦——不知此番能否有幸,得见半圣文术重现人间—” 塞北之外,千里冰原。 此地乃与大周北疆接壤的苦寒之域,终年朔风怒號,捲起弥天雪沫,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死寂。 然而,就在这片白色荒原的极深处,此刻却扎下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庞大营地。 营帐並非寻常布制,皆以合抱粗的原始冰木与坚韧厚实的不知名兽皮混合搭建,粗糙、坚固如山丘,散发著浓烈的腥膻气息,更有冲天的惨烈妖气匯聚如云,搅动著风雪。 此处,正是雪狼妖国南征大军的集结之地。 中军大帐规模尤为骇人,宛如一座小型堡垒,帐顶高悬一颗狰狞无比的白色狼头骷髏,其空洞的眼眶中,两团幽蓝色的魂火灼灼跳动,森然俯瞰著整片营地。 帐內,篝火熊熊,炙烤著整只剥皮的雪牛,油脂滴落火中,发出噼啪爆响,浓烈的肉香与未散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燥热的空气中。 雪狼王端坐於主位一张铺著完整白熊王皮的巨大石椅之上。 他身形並非帐中最魁梧者,但浑身肌肉賁张虬结,仿佛蕴藏著崩山裂石的力量,灰色的毛髮间已夹杂著象徵无尽岁月的银白,一双狼眼开合之间,精光暴射,带著执掌生杀、 久居极位的冷酷威严。 帐下,分两列坐著他的数十名王子、以及统兵的狼侯、狼帅。 这些大妖个个气息彪悍,周身煞气几乎凝如实质,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大口撕扯著血食,喧器吼叫声震耳欲聋,几欲掀翻帐顶。 “父王!” 一名最为雄壮、脸上带著一道深刻爪痕的狼王子猛地站起,將手中一根啃噬得精光的巨大牛腿骨狠狠摜在地上,骨茬四溅。 他双目赤红,低吼道:“七弟绝不能白死!他不过是依照旧例,带儿郎们去大周边境打打草谷,歷练一番,竟遭那田乾老儿以阴险文术暗算俘虏,被押往大周洛京受辱! 最终—更是惨死在那江行舟之手,落得个尸骨无存!此仇不共戴天,必以血偿!“ 他乃雪狼国大王子,性情最为暴烈嗜杀。 “没错!陛下!” 一名浑身暗红毛髮的狼侯舔舐著獠牙间的血跡,眼中凶光进射,“前番试探,我军连破大周数座边城寨,掠得血食、財物。 可大周朝廷除增派巡边兵力,竟未大规模反击! 依末將看,他们內政已腐,早无全力迎战之胆!” 一旁以狡诈闻名的狼帅阴森接话:“狼侯高见。洛京密探传回消息,那位女帝正忙於削藩夺权,与拥兵自重的诸侯王势同水火! 诸侯岂肯束手? 如今周內里早已是千疮百孔,一点即燃—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帐內顿时爆发出猖狂嚎笑,妖氛炽烈如沸。 “天赐良机!大周气数已衰!” “何止我等?”一位目光锐利如鹰的狼王子拍案而起,“北疆诸妖国虎妖、熊戎、马蛮、鹰煞,皆已陈兵暗中!只待我军率先破局,它们必如嗅血的鬣狗群起扑食,瓜分北疆!” “凭什么大周独占神州最沃之土?” “血债血偿!为七王子雪恨!” “开疆拓土,在此一战!” 狂啸声中,妖气翻涌如实质,杀意几乎掀翻帐顶。 雪狼王始终沉默,冷冽的目光逐一扫过群狼,最终伸出布满倒刺的巨舌,缓缓舔过森白獠牙。一声低吼如闷雷滚过,顷刻压下所有喧囂: “儿郎们的血性,本王尽览。” “大周內乱,是天时。” “北疆群妖环伺,是地利。” 他猛然立起,王级威压如山崩倾轧,眾妖俯首屏息: “—那便周的尸骨与哀嚎,昭告北疆:谁才配主宰这地!” “传令:饱食礪刃,祭旗聚魂!” “明日拂晓,踏破铁山城!以此为楔,吞没密州,横扫塞北!” “吼!” 帐內外十万狼妖齐嚎,声浪撕裂苍穹,连浮云亦被滔天妖气驱散。 雪狼妖国的大军,在凛冬的寒风裹著血锈味,扑向大周北疆的最后防线。 > ] 第234章 《江城子·密州出猎》 第234章 《江城子·密州出猎》 铁山城,这座被誉为塞北道铜墙铁壁的边陲雄关,在雪狼妖国蓄谋已久的狂攻之下,竟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快地崩塌了。 城墙上歷代加持的护城符文,在狼妖自杀式的冲阵与诡譎妖术的侵蚀下接连黯淡、进裂。 守军虽浴血死战,但在如黑潮般汹涌的狼兵和狂暴的妖术碾压下,防线终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狼嚎淹没了將士的怒吼,城破之处,黑压压的狼群如洪流灌入。 残存守军被迫退入街巷,倚靠房屋壁垒继续抵抗城虽未全失,脊樑已断。 雪狼王踏著浸透鲜血的残雪,缓步踱上铁山城破损的城头。 巨爪碾过周军將士横陈的尸身,冰蓝色的狼瞳中不见波澜,唯有掠食者的轻蔑。 “哼,大周塞北道赫赫有名的铁山城塞,本王原以为何等坚不可摧—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块腐木。” 他低沉的声音裹著寒风传开,四周狼將顿时发出一片諂媚的嚎啸。 大王子最为亢奋,他舔去爪刃上未乾的人血,厉声请战:“父王!攻这等小城,儿郎们筋骨未舒! 听闻大周已將大批粮草军械囤於密州府城,溃兵也正往那儿逃窜一何不乘胜追击,鼓作气,直捣腹?” 一旁身形精悍、眼透诡光的狼侯立即附和:“大王子高见!密州乃塞北枢纽,一旦夺下,不仅粮械尽入我手,更將大周北疆防线拦腰斩断! 届时整个塞北道便如断根之萍,任我狼国驰骋!” “挥师密州!” “夺其粮秣,掠其財货!” “要让大周人听见雪狼之名,便肝胆俱裂!” 刚刚攻陷铁山城的胜利,如烈酒般灼烧著每一位狼將的喉咙。 连这等边关雄塞都如此“不堪一击”,后方那座繁华的密州府城,岂非更是囊中之物? 充足的粮草、显赫的战功、在北疆诸国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一巨大的诱惑如血食般摆在眼前,令群狼喘息粗重,目露凶光。 雪狼王环视摩下这些被战意与贪婪点燃的將领,目光继而向南穿透重重山峦,仿佛已看见那座囤积如山、文修云集的城池。 铁山城的轻易得手,確实动摇了他对大周军力的判断,心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周人內斗不休,边军抵抗如此疲软—传言果真不虚。 大周已收缩兵力,固守几处重镇,其余边塞,皆成弃子。” 雪狼王心念电转,“若能一举拿下密州,不仅是奇功一件,更是向整个北疆宣告:大周已外强中乾! 届时,虎视眈眈的虎妖、熊蛮诸国,必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蜂拥而至—·而我雪狼国,当居首功,抢到最多收穫!” 决心既下,他不再迟疑,仰首向天,发出一声撕裂寒风的悠长狼豪! “嗷呜!” 豪声如冰原上的號角,瞬间传遍铁山城內外,乃至远方的雪野。 所有狼妖,无论正在廝杀还是啃噬战利品,皆顿止动作,竖耳聆听王的號令。 “儿郎们!”雪狼王的声音如寒铁交击,震盪四野,“铁山城已是我掌中之物,留给后续部族清扫!所有精锐,即刻隨本王南下!” 他利爪直指南方,眼中燃动著贪婪与毁灭的烈焰。 “目標—密州府!” “去撕开大周虚弱的偽装!” “用他们的粮草充盈我们的胃囊!用修之血,染红雪狼的战旗!” “吼!” 山呼海啸般的狼豪应声而起,如雷鸣滚过大地。 雪狼国大军主力几乎未作停歇,如同决堤的黑色怒潮,挟著新胜的骄狂气焰,越过残破的城垣,向著南方那片丰腴之地密州府,汹涌扑去。 密州府衙,议事大厅。 厅內气氛凝重,如有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虽济济一堂,却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上首主位,兵部尚书唐秀金正襟危坐,鬚髮如雪,面容肃穆,虽年事已高,脊樑却挺得笔直,一双老眼开闔间精光內蕴,不怒自威。 他身为此次塞北战事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更是江行舟的座师,此刻坐镇於此,便如定海神针,足以镇住塞北道诸多骄兵悍將可能萌生的异心。 紧挨其下首,便是户部左侍郎江行舟。 他未著官服,仅一袭简素青衫,然气度沉静如水,仿佛无形中已成为整个大厅的枢纽,引得眾人目光暗聚。 另一侧,密州太守薛崇虎面色沉稳,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眾人。 下首两旁,分坐著塞北道数十位统帅、將军,皆顶盔贯甲,手按剑柄,周身縈绕著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 其间更夹杂不少文修进士,或气息浩然,或锋芒內敛,多数人目光灼灼,聚焦於江行舟身上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亲眼目睹这位文道魁首,如何在这刀兵险地施展经天纬地之才。 正当满堂寂然,落针可闻之际“报!” 一声嘶哑急促的吶喊由远及近,但见一名背后插著三根血红翎羽的斥候,风驰电掣般闯入大厅。 他也顾不得礼仪,径直单膝跪地,声音因竭力而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紧急军情!铁城——沦陷了!” 儘管早有预料,但当这消息被血淋淋地证实剎那,大厅之內仍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抽冷气之声。 “砰!” 一名虬髯怒张的塞北將领猛地拍案而起,铁掌落处,木屑微溅。 他虎目圆瞪,直指沙盘上象徵铁山城的垒石,声如闷雷: “铁山城!那是拱卫密州最近、最坚的壁垒! 城高池深,符文明亮,江大人为何只派一千老弱戍守? 这与拱手相让何异! 若遣重兵扼守,据险而战,足可把雪狼主力钉死在城下,挫其锋芒,何至於顷刻陷落!” “王將军所言在理!” 另一名鬢角泛霜的老帅沉声接话,语气凝重:“江大人、唐尚书,末將等深知二位谋略深远。 可如此轻易放弃铁山坚城,岂不是助长妖势,寒了我边军之心?我等本可据城血战,与狼妖决一死生!“ 二人话语如投石入潭,顿时激起层层波澜。 厅內眾多塞北系將帅纷纷低语附和,脸上儘是不解与愤懣。 他们戍边多年,与妖蛮血战累累,对此等“不战而弃”之策,於情於理皆难接受。 一道道目光,或直刺刺、或隱晦地,尽数投向始终安坐的江行舟。 兵部尚书唐秀金轻咳一声,压下骚动,缓声道:“诸位將军,暂息雷霆。战略布局,自有考量。” 隨即转向江行舟,语气温和,“行舟,你为诸位剖析一番。” 满堂目光顷刻聚焦。 江行舟神色未变,甚至从容举盏,浅呷清茶,方才起身。 他步至厅中巨大的北疆沙盘前,举止间自有一股沉静之力,令喧譁的大厅迅速归於寂静。 “王將军、刘帅,诸位同僚所惑,情理之中。“ 江行舟声清如玉,字字清晰,“若仅为据险固守,铁山城確是雄关。 然则,诸位可曾思量若我將三万精锐、数百文修尽数填入铁山,据城死守,后果若何?” 不待眾人回应,他修长手指在沙盘上铁山城处轻轻一圈,继而向外骤然一推: “雪狼王若见我军重兵集结,城防森严,岂会贸然强攻? 必分兵迂迴,袭我兵力空虚之后方诸城! 抑或围而不打,断我粮道,静待北疆诸妖响应。 届时我三万大军困守铁山孤城,外无援兵,內无粮草,结局又將如何?” 他目光扫过虬髯將领与老帅,二人神色倏然一凛,显然已窥见那绝望之境。 江行舟神色未改,如古井无波,仿佛所言不过天地常理。 他抬手点向沙盘上那座已覆灭的铁山城模型,声线平稳,却字字如凿入金石: “铁山城,虽称险塞,然幅员狭蹙,纵深不足,至多容我两三万兵马。以此规模,打不了场定鼎国运之战。” 目光如霜,扫过方才质疑的虬髯將领与老帅,语气渐寒: “若我屯重兵於此,雪狼王久攻不克,岂会愚顽死战?必缩回冰原巢穴。届时我军何以追剿?莫非深入万里雪野,在妖境腹地与其决战?“ 他指尖掠过沙盘上那片象徵苦寒之地的苍白区域,声调中透出凛冽的讥誚: “抑或,我等便在这铁山城下与之对峙数载,坐视雪狼国休养恢復,待其捲土重来? 如此拉锯往復,北疆何日得寧?此战,要拖至何年?” 一番话如冰水泼面,令曾饱受妖患纠缠的將领们神色凝重。那种钝刀割肉、永无寧日的边患之苦,他们太熟悉了。 老帅眉头紧锁,似有所悟,却又不敢確信,迟疑道:“江大人之意是——?” 江行舟驀然转身,面对满堂文武。他目光静如深潭,却似有雷霆隱於其中。一字一句,清晰掷地:”江某之意,甚为简明。” “此战” “不试探、不纠缠、不拖延。” “將铁山城到密州府的所有防线,全部放弃! 让雪狼国大军,一路杀到密州城下! 於城下决战!“ 他语音一顿,如弓弦拉满,隨即裂空而出: “首战,即决战!” 修长手指倏然压落,重重击在沙盘上“密州府”三字之上,声震屋瓦: “就在这密州城下,集我大周铁骑十万,弓步甲十万,合二十万精锐! 更匯天下文修於此,布天罗地网!” “以密州坚城为盾,以密州府周围八百里山河为弈盘,毕其功於一役!” “与雪狼主力,决一场彻彻底底的战略决战 “—战,把雪狼国打残!” “轰!” 纵有预感,此言一出,满厅仍如惊雷炸响,譁然骤起! 江行舟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端坐主位的兵部尚书唐秀金,眼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深知自己这位门生胆略过人,却未料其决心竟至如此地步一这是要將大周北疆的气运,尽数押注於一役之上! “二—二十万军,直接决战?!” “没有任何缓衝与试探? 这—这未免太过行险!” 一片譁然之中,质疑声再度涌起,此次已不限於塞北將领,连几位隨军的军师文官也面露凝重之色。 此策全然违背了兵家稳扎稳打、先求不败而后求胜的常理,怎能不让人心惊? 然而,面对这满堂的惊疑与不安,江行舟非但未露怯色,嘴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带著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甚至—·隱含著一丝对敌人、乃至对眼前这般谨慎的淡淡轻蔑。 “行险?” 他轻声重复,隨即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眾人,声音陡然清朗,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诸位同僚只虑及我军尚未尽窥雪狼族底细,妖王何,萨满妖术若何。” 他话音微顿,刻意留下片刻寂静,让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凝聚,方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然则,诸位可曾想过一,“那雪狼王,又何曾真正知晓,我大周於此密州府內——究竟为他备下了多少重兵?!” 轰! 此问如惊雷炸响於无声处,满堂文武霎时间心神剧震,尽数哑然! 一股混合著寒意与震撼的战慄,自眾人脊背悄然爬升。 是啊! 雪狼族只知密州囤积丰饶,有援兵抵达。 可他们岂能知晓,匯聚於此的文修之中,隱有多少如杜子寧、张栩这般出身半圣世家的天骄? 他们岂能度量,江行舟本人,这位文名动天下的魁首,其战诗之力在沙场上將是何等摧枯拉朽? 他们更无法想像,这座被视为“肥美猎物”的府城之下,究竟埋藏了多少雷霆杀机! 未知,对敌我双方本是公平的棋局。 但江行舟,显然已执先手,更有绝对的自信,將这份致命的“未知”,化作送给骄狂雪狼王的大礼! 顷刻间,厅內所有质疑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即將到来的、那石破天惊之决战的无限敬畏,以及瀰漫在空气中、几平令人窒息的凛然杀意。 江行舟目光如刀,始终凝在那幅巨大的塞北道地图上。 指尖缓缓划过铁山城以北的苦寒之地,仿佛已触到那片土地传来的刺骨寒意与狼群腥气。 满厅將帅尚沉浸在“首战即决战”的惊雷中,却见江行舟驀然抬头,眸中深邃如夜,开始剖解更深层的战略意图既为坚定军心,更为统一意志。 “诸位皆知,雪狼狼兵素为北疆腹患。” 江行舟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其最难缠处,非在匹夫之勇,而在来去如风的机动性。” 指尖轻点地图上象徵荒原丘陵的標记:“狼妖生於苦寒,耐饥渴,擅奔袭。 若我军与之在辽阔北疆周旋,正中其下怀。 彼遇我主力,绝不硬拼,立时化整为零,远遁千里。 待我军师老兵疲,粮草不继,便如鬼魅再现,袭扰粮道,蚕食边镇一歷代边將,多受此困。” 这番话直叩心扉,不少塞北將领纷纷頷首,面露凝重。 这正是与狼妖交锋最棘手的痼疾。 “然则” 江行舟话锋陡转,声如冰刀,“彼辈並非无懈可击。其贪婪,便是最大的催命符!” 手指自铁山城向南疾划,最终重重落在密州府之上。 “吾辈所要,正是借势於此! 弃铁山城这等看似坚固实为桎梏之地,示敌以弱,诱其以为大周內虚,视密州囤积如山粮草军械为唾手可得之肥肉! 令其骄狂,令其轻敌,令其为夺此不世之功'而丧心病狂,不顾一切深入我腹地!”' 江行舟眼中智光流转,如握乾坤:“待其主力被诱至密州城下,与我二十万以逸待劳之精锐、及天下匯聚於此的文修接战,彼辈赖以生存的机动之利,便將大打折扣! 因此处乃我辈精心择定的决战之地,周遭地势早已勘测分明,既容大军驰骋,亦教狼群难以流窜自如。“ 江行舟环视满堂文武,声如金石交击,斩钉截铁: “而最关键之处在於一一旦它们在密州城下彻底战败!” 他的手掌在地图上自密州府向北猛然挥出,划出一道漫长而凌厉的弧线,语气中带著北地风雪般的肃杀: “它们想要逃回冰原老巢,就必须沿著这条来路,仓皇后撤七八百里! 这七八百里的归途,將不再是坦途,而是我军为其精心预设的死亡走廊!” “我军精锐铁骑可沿途反覆截击衝杀,隨军文修更能施展困敌、迟缓、迷障诸般术法,持续不断地吞噬、剥蚀其有生力量! 一路溃败,士气崩摧,归路漫漫—这七八百里,足以將雪狼国所谓的十万主力,埋葬十之七八!” 厅內死寂,唯余江行舟清冽而冰冷的声音在樑柱间迴荡,字字千钧。 眾將凝视著地图上那条被无形杀机笼罩的漫长弧线,心头震动,仿佛已亲眼目睹雪狼大军丟盔弃甲、伏尸遍野的景象。 先以铁山孤城为弃子,骄纵敌心; 再以密州重镇为诱饵,聚歼主力; 终以漫长归途为坟场,犁庭扫穴! 环环相扣,算尽机先! 至此,满厅文武方才彻悟,江行舟“首战即决战”的豪言背后,是何等深远的谋略与何等决绝的杀心。 这绝非行险一搏,而是一场从伊始便註定要犁庭扫穴、毕其功於一役的战略歼灭战! 兵部尚书唐秀金缓缓頜首,眼中激赏之色再无掩饰。薛崇虎五指紧握,心潮如擂战鼓o 而先前心存疑虑的塞北將领,此刻已是热血奔涌,目光灼灼,熊熊战意直透眉宇。 “现在!” 江行舟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诸位可还认为,放弃铁山,是为怯懦?决战密州,是为行险?” 答案,已不言自明,昭然若揭! 雪狼国十万大军,如一股裹挟著死亡与毁灭的黑色潮水,汹涌漫过塞北道残破的边墙0 铁蹄所向,沿途小镇村寨的微弱抵抗瞬息间便被碾碎,只余下断壁残垣与冲天而起的妖火,將哭喊与血腥气一同捲入北疆凛冽的风中。 但这股毁灭的洪流並无意留恋任何一片焦土。 一种更深沉、更炽热的贪婪,如同毒液般在每一头狼妖的血脉中奔涌、燃烧,驱使著它们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南奔袭。 前方的密州府,那座巍峨巨城之中,囤积著堪比山峦的粮秣、足以武装大军的器械! 这对於生於苦寒、渴求温饱的雪狼国而言,是足以让整个族群为之癲狂的天赐宝藏。 然而,真正让雪狼王与摩下眾首领血脉賁张、几欲战慄的,是狼探拼死传回的另一个消息那个设计伏杀七王子、令整个雪狼国蒙受奇耻大辱的大周户部侍郎江行舟,此刻,竟也身处密州城內! “嗷呜!” 雪狼王仰天怒嚎,声浪撕裂暮色,饱含著积压已久的仇恨与骤然爆发的狂喜,“上天终未弃我雪狼!不仅赐我粮仓,更將仇敌亲奉上!好!好极了!” 大王子双目赤红,利爪因极致的激动深深犁入冻土:“父王!攻破密州,不仅要夺其粮草,更要斩下江行舟的头颅,以他的心血,祭奠七弟!” “为七王子报仇!” “用江行舟的命,雪我国耻!” “攻破密州,財富与血仇,一併清算!“ 群狼彻底沸腾,攻克铁山城带来的骄狂,与此刻復仇欲望的刺激交织,將它们的战意推向了顶峰。 命运已然將最大的战利品与最恨的敌人一同捆绑,送到了它们的利齿之前。在江行舟这颗头颅与如山財富的对比下,其它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至於守城者,是新任的密州太守薛崇虎,大周世袭的薛国公。 雪狼王嗤之以鼻。 兵家世家?勛贵之后? 或许有些能耐,但在它看来,大周承平已久,这些贵族子弟早已失了血性,手下能战的精兵绝不会多。 攻克铁山城的轻易,更让它坚信了这一点。 数日后,遮天蔽日的狼烟宣告著大军兵临城下。 雪狼王勒住咆哮的冰狼坐骑,遥望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在夕阳余暉中宛如巨兽蛰伏的城池轮廓,血色霞光为其披上了一层不祥的辉芒。 “呜嗷!” 进攻的號令化作穿透力极强的狼嚎,奔腾的黑色潮水终於在距城数十里外戛然而止,开始依著地势蔓延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狰狞营寨,冲天妖气搅动著风云。 雪狼王环视著躁动难耐的部下,声音因压抑的嗜血渴望而愈发低沉嘶哑:“全军扎营,饱食备战!所有斥候散出,给本王像影子一样钉死密州四门,绝不能让江行舟溜走! 待明日朝阳升起,便是我们踏碎城墙,尽取粮草、痛饮仇敌之血之时!“ 密州府城,巨大的城门早已紧闭,沉重的铁铸闸门轰然落下。 城头之上,黑底金龙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狂舞,旗面被风雪撕扯得笔直如铁。 垛口之后,甲士密布,铁甲映寒光,枪戟森然如林,弓弩尽数上弦。 无数道目光穿透风雪,死死锁住远方地平线上那一道不断翻涌、愈逼愈近的尘烟。 空气中混杂著硝石与火油的气味,更瀰漫著一股凛冽的、名为“肃杀”的气息。 城楼高处,一眾执掌大周北疆命运的人物,凭栏而立。 兵部尚书唐秀金鬚髮如雪,面容沉静似古井无波,唯有搭在城砖上的手指无声收紧,透出几分凝重。 太守薛崇虎手按剑柄,身形稳如磐石,眼底却燃著大周勛贵公爵的灼灼战意。 那位老资歷的刘老帅,遥望著天边几乎与乌云相接的滚滚狼烟,以及烟尘中若隱若现、如潮水般漫涌而来的无数黑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震动: “万之眾——这简直是倾国而来!雪狼王竟真敢率举国之兵,直扑我密州城下!” 他戍边数十载,歷经百战,可如此规模的妖国主力深入腹地,兵临雄城之下,亦是生平首见。 江行舟静立眾人之前,一袭青衫在风中微动,神情仍是一贯的莫测淡漠。 他听著刘老帅的惊嘆,唇角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弧度,开口时声调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位將帅耳中: “贪慾薰心,便是如此。” “攻陷铁山城太过顺利,这甜头一下去,狼妖骨子里的贪婪凶性便被彻底勾起,再难按压。 此刻,纵使雪狼王尚存一丝理智,也挡不住摩下那些杀红了眼、只想著城中金银如山的狼侯狼帅们集体狂囂。“ 他的目光仿佛已越过数十里荒原,直抵雪狼国大营,看见那些因贪念与復仇而几近癲狂的妖將。 “它们此刻所图,已非权衡利害,而是破城之后那堆积如山的粮草,以及—.” 江行舟略顿,语气中透出冰冷的讥誚,“还有我这项上人头,能换来多少赏赐与快意!” 唐秀金此时缓缓开口,声如沉钟,稳似山岳:“贪心了!传令各军,严阵以待,静候战机!” “末將遵令!” 眾將齐声应诺,声震城楼。 刘老帅神情激动,向前躬身一礼,声音洪亮:“江大人,接下来这一仗该怎么打,请您下令吧!” 江行舟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狼国十万大军奔袭八百里,人困马乏,此时正是他们生火造饭、准备饱餐歇息的时候。 看这阵势,他们是打算明日再攻城。” 他目光转向薛崇虎,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岳父人,可敢与婿一同出猎?” 此言一出,城楼上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骤然停滯。 出城? 面对城外数十里处黑压压的十万狼妖大军,不依託坚固城墙据守,反而要主动出击? 而且是在夜幕即將降临的傍晚? 刘老帅等一眾將领面面相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完全违背了用兵常理! 然而薛崇虎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骤然迸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拍城墙垛口,声如洪钟般大笑: “哈哈哈!好!好贤婿!有何不敢?!” 他出身兵家世家,骨子里流淌著进攻的热血,固守待援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江行舟这看似疯狂的提议,恰恰击中了他內心深处最渴望的作战方式一以攻代守,主动出击,一举挫敌锐气! “岳父豪气!”江行舟微微一笑,隨即神色一肃,目光扫过周围尚未回神的眾將,“並非全军出击。我与岳父,只带千精锐骑兵。” 侍立一旁的青婘与玄女闻言,眼中同时闪过跃跃欲试的战意。 “江!万万不可!” 刘老帅急忙上前劝阻,“您是三军统帅,薛太守是一城之主,皆是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境?城外狼妖漫山遍野,千骑出击,无异於羊入狼群!” 刘老帅与眾將闻言,神色更急,纷纷上前一步:“江侍郎、薛大人!城外狼烟蔽野,敌眾我寡,千骑出击实在太过凶险!” “无妨。”江行舟抬手止住眾人劝諫,语气淡然而篤定,“不过前十余里,探一探虚实罢了。” 他再度望向远方狼妖营地间裊裊升起的炊烟,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狼军远来疲敝,此刻正埋锅造饭,军心最为鬆懈。它们绝想不到,我们敢在此时轻骑出城。” 他略一停顿,转向薛崇虎,声音里带著几分凛冽的意味:“况且我与岳父此去,並非要直衝中军大帐。不过是趁夜“问候』一番,挫其锐气。 ,s 薛崇虎早已战意昂扬,振臂高呼:“刘老帅,城防暂由你与唐尚书统筹!若见敌阵异动,速发兵接应!—来人!备马!点我亲军铁骑千,隨我与江大人出城!” “诺!” 传令兵轰然应声,快步奔下城楼。 唐秀金始终沉默不语,只深深望了江行舟一眼,缓缓頷首。 他深知自己这位门生心思縝密、谋定后动,此番行动必有其用意。既然只在城外十余里內行动,风险尚在可控之中。 不多时,密州侧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启开一道缝隙。 江行舟青衫拂动,薛崇虎顶盔贯甲,背负长弓,腰悬利剑,二人並轡立於军前。身后千骑肃列,人马俱静,杀气凝而不发。青卷与玄女亦策马隨行左右,目光灼灼。 江行舟回望城楼,向唐秀金与诸將微微頷首,隨即轻夹马腹: “出发!” 千骑如一道暗流,悄无声息地没入苍茫暮色,直扑远方那灯火零星、狼嚎隱约的连绵营地。 第235章 诗成镇国!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第235章 诗成镇国!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残阳如血,將塞北荒原浸染成一片悲壮而浓烈的橙红。 就在霞光即將被夜幕吞没的剎那,密州侧门悄然开启,一支千余人的骑兵如暗影般悄然涌出。 在密州府境內多达数十万大军频繁调动之下,这支千骑实在微不足道,连前锋斥候的规模都算不上,几平未引起任何注意。 人马衔枚,蹄裹软布,在熟悉地形的嚮导引领下,他们避开开阔地带,沿著丘陵阴影疾驰如风。 千骑奔袭二十余里,悄无声息地登上一处可俯瞰前方的高岗。 江行舟勒马而立,向远方眺望。薛崇虎紧隨其后,目光如苍鹰般锐利。 只见七八里外,一片庞大的营地如狰狞的疮疤,烙在暮色苍茫的荒原之上。 正是雪狼国十万大军驻地! 数以万计的狼兵正在营中忙碌,有的笨拙地支起简陋营帐,更多的则围坐在簇簇篝火旁,火上架著抢掠而来的牲畜,肉香隨风隱隱飘来。 许多狼妖已呈半化形之態,半人半狼,獠牙外露,粗壮的前爪仍能挥动战斧,劈砍林木。 更有大批狼兵在营地边缘胡乱砍伐著本就稀少的树木,显然是在为攻打密州城墙而赶製粗糙的云梯。 营地外围,仅有零星散漫的狼兵担任警戒,绝大多数狼妖显然认定大周军队绝无胆量出城,整片大营透著一股胜券在握的鬆懈。 江行舟马鞭遥指那片喧器中透著散漫的庞大营地,声音平静,却渗著凛冽寒意:“岳父请看,雪狼国万军,尽在眼前。” 薛崇虎只觉一股滚烫的热血直衝顶门,握紧长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胸中豪情翻涌,低吼道:“若能在此大破十万狼妖,我薛崇虎此生,便无愧於薛氏先祖,足以重振开国时的赫赫功业!”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一队巡逻的狼兵似乎察觉到山岗上的动静,它们惊愕抬头,狼瞳中写满难以置信竟真有一支人族骑兵,敢在夜幕降临前,主动出现在十万狼军的大营附近! 江行舟嘴角微扬,瞥向身侧的青婘:“青婘!” 一直静立一旁的绿衣少女嫣然一笑,双手结印,周身泛起莹莹绿光。 她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古朴的音节霎时间,山岗下的荒草从中,无数藤蔓如灵蛇般骤然窜起,悄无声息地缠住那几个警觉的狼兵哨探,瞬息之间便將它们拖入深草,连一声呜咽都未曾传出。 “玄女!” 江行舟声音再落。 黑衣少女玄女微微頷首,身形一晃,如烟消散。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百丈外,指尖轻弹,数道幽影般的气流射出,精准没入远处几名狼兵岗哨的影子。 那些狼兵身形一僵,眼神骤然空洞,如失魂傀儡般僵立原地,再无声息。 障碍已清! 薛崇虎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山下那片毫无戒备的狼妖大营,吼声如雷贯入千骑耳中: “將士们隨我杀!” “杀!” 他纵马跃出,如猛虎下山,剑光裂空。身后千骑齐声怒吼,如洪流决堤,自高岗之上倾泻而下,直贯敌营! 铁蹄踏碎残霞,震裂暮色。 薛崇虎所率千骑,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凝脂,毫无阻滯地撕裂了雪狼大营的外围。 此处多是輜重辅兵与疲敝妖卒,正围坐篝火撕扯生肉,哪曾想攻击竟来自那座已被视作囊中之物的密州城方向! “敌袭!” 悽厉的狼嚎终於在一片火光与混乱中撕裂夜幕,却已迟了半步。 薛崇虎摩下铁骑如一股钢铁旋风,將速度与衝击力发挥到极致,悍然撕裂营地外围。 铁蹄踏碎营柵,刀光如电,所过之处,狼兵纷纷倒地,仓促迎战者甚至连兵刃都未能举起,便被马蹄与刀锋捲入血泥。 篝火被狂奔的战马踢翻,火星四溅,瞬间点燃帐篷与堆积的木材。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这座狼营陷入一片混乱.。 薛崇虎一马当先,长剑如龙,每一次挥斩都带著裂帛般的破空声,狼兵狼將应声而飞,无人能挡其锋芒。 江行舟並未隨阵衝杀,而是勒马中军,目光如冰,冷静地扫视著战局演变,仿佛在审视一盘即將收网的棋局。 雪狼国中军大帐內,气氛陡然凝固。 “报—!大王!营地遭袭!敌军骑兵人数不明,却极其精锐,已杀入輜重营区!” 一名狼將跟蹌扑入帐中,声音因惊惧而嘶哑。 帐內正撕扯血食的雪狼王与各部首领动作一滯。 “什么?!” 雪狼王霍然起身,巨躯带动帐中火光摇曳,狼瞳中先是一瞬的错愕,隨即涌起滔天怒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密州城不据守不出,竟敢派支奇兵偷袭?!” 他獠牙齜出,怒极反吼:“这是欺我雪狼国无人!视我十万大军如草芥吗!” “吼!欺狼太甚!” 大王子一把掀翻眼前的食案,铜盘与血食滚落一地。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獠牙毕露:“父王!让儿臣去撕了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杀了他们!” “把他们的头骨做成酒器!” “我要生啖其肉!” 帐內眾王子、狼侯、狼帅齐声怒吼,妖气翻涌。在它们眼中,这绝非寻常袭扰,而是大周守军对雪狼国威严的赤裸践踏! “都给我闭嘴!” 雪狼王一声暴吼压下喧器,狼瞳中寒光凛冽:“慌什么!千余骑兵,不过是送上门的血食!正好用他们的头颅,为明日攻城祭旗!” 他利爪直指帐中最凶悍的几名將领: “大王子率左营狼骑,封其左翼!” “二王子带右营精锐,断其归路!” “赤发狼侯领中军突骑,正碾碎他们!” “记住—要留活口!尤其是那领兵之將!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踏我营盘!” “领命!” “吼!” 眾狼將咆哮著衝出大帐,妖躯暴涨,化作数道黑风扑向火光冲天处。它们誓要將这群胆大包天的人族骑兵,彻底撕碎在这片血色荒原上! 江行舟抬眼望向中军大帐方向,只见数道强悍的妖气衝天而起,如同狼烟示警。 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岳父,鱼已咬鉤。 按原定计划,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他声音清朗,穿透战场喧囂,清晰地传入薛崇虎耳中。 “就让狼族也尝尝被群狼游击的滋味!” “好!” 薛崇虎闻言,手中长剑猛地盪开一名扑杀而来的狼將,借势拨转马头,声如洪雷炸响:“全军听令!锋矢阵型—转向!撤!” 令下如山倒! 一千铁骑展现出惊人的训练素养,冲势未尽便骤然迴转,如同狂潮拍岸后精准收束,毫不迟疑地放弃眼前战果,化作一支锐利的箭矢,朝著预定路线疾驰而去。 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只留下一片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营盘,以及无数从后方咆哮追来、怒火攻心的狼族妖將。 薛崇虎所率千骑,来如电,去如风! 恰似一柄精准刺入又倏然抽离的尖刀,在雪狼大营搅起一片混乱火光后,根本不待狼军合围,整支骑兵已如离弦之箭骤然转向,马蹄踏碎荒原枯草,朝著数十里外的密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追!绝不能放他们逃走!” “撕碎这群卑鄙人族!” 大王子双眼赤红如火,几乎迸出血来,他所率的左营狼骑最先反应过来,怒嚎著紧咬而上。 紧接著,二王子率领的右营、赤发狼侯所部的中军精锐也纷纷捲入追击洪流。上万狼骑如黑色怒潮决堤,煞气冲天,死死咬向那支胆大包天的人族骑兵。 一场疯狂的平原追逐,就此拉开。 若单论实际杀伤,薛崇虎这次出其不意的夜袭,对十万之眾的雪狼大军而言不过皮毛之损—伤亡不过百十头狼兵,焚毁些许辞重。 可这一记耳光,却火辣辣地抽在每一位雪狼將帅脸上! 十万大军压境,气势如虹,对方非但没有龟缩城中,反而仅以千骑之眾,就敢闯入大营杀人纵火,扬长而去! 这已不是战术骚扰,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是对雪狼国尊严的践踏!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一位狼帅望著远去的烟尘与自家狼藉的后营,捶胸顿足,怒吼震天。 中军大帐前,雪狼王凝望那道渐远的尘烟,又看向自家暴跳如雷,如狂蜂般涌出追击的大军,粗重的眉峰紧紧锁成了一团。 等等! 不对劲—— 那股盘踞心头的不安,此刻如毒藤般骤然收紧。 对方此举,目的究竟何在? 难道仅仅是为了激怒狼军? 那江行舟素来谋略深远,薛崇虎更是功勋世家,岂会不知轻重,行此徒逞血气之勇的险招? “停下!都给本王回来!” 雪狼王几乎要吼出命令,勒住这场看似鲁莽的追击。对手显然有备而来,选在傍晚偷袭,一击远遁,分明是算准了狼族易怒的性子,要诱敌深入。 前方,恐怕有诈! 然而,他的命令尚未出口,便被淹没在上万狼骑暴怒的咆哮声中。大王子、二王子早已被耻辱烧红了眼,率领前锋如脱韁的疯兽,决堤般涌出,再也拉不回来了。 雪狼王喉结滚动,將吼声压成一声沉闷的低哮。 他深知,此刻军心已被怒火点燃,强行弹压,只会適得其反。 “罢了! 传令后军,结阵缓行,严密警戒!前锋追击,不得脱离大军二十里!“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下达最为稳妥的指令。 目光死死盯住密州城模糊的轮廓,狼瞳中冰芒闪烁。 江行舟,薛崇虎.你们究竞在玩弄何种诡计? 但无论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终是徒劳! “待明日旭日东升,我大军压境,必將这密州城—踏为齏粉!” 虽以强势自语压下疑虑,但一丝不祥的阴影,已如附骨之疽,悄然侵蚀著这位狼王的信心。这场密州府城大战,似乎从那一千铁骑踏营而起,便已悄然偏离了他预想的轨跡。 暮色如血,天边最后一缕残光被深沉的墨色吞噬。密州府城巍峨的轮廓已在眼前,城墙上火把连缀如龙,照亮了守军士卒们紧张的面容。 就在归途將尽、城门在望的剎那,一马当先的江行舟猛地一勒韁绳! “吁!” 胯下神骏扬蹄长嘶,骤然人立而起,戛然停驻。 江行舟青衫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向后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手势。 身后,薛崇虎与一千铁山骑如臂使指,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勒马。 方才还奔腾如雷的铁流,顷刻间化作一片肃穆的钢铁森林,无声地屹立在离城墙仅一里之遥的旷野上。 扬起的尘埃缓缓沉降。 这支刚完成雷霆一击的孤军,並未选择退入近在咫尺的安全城门,反而再次拨转马头,刀锋向外,阵型森严,沉默地直面那追兵袭来的方向。 远处,烟尘滚滚,如同席捲天地的黑色颶风。 上万狼骑的咆哮嘶吼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大地都为之颤抖。 冲在最前的,正是已现出部分妖身、形貌狰狞、獠牙嗜血的雪狼国大王子,其身旁簇拥著数名煞气冲霄的妖侯与妖帅! 它们眼中燃烧著被羞辱后的狂怒与对杀戮的饥渴,誓要將眼前这胆大包天的人族骑兵碾为齏粉。 然而,当它们追至近前,望见那支本该仓皇逃窜却突然止步、严阵以待的千人军阵时,汹涌奔腾的势头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 怎么回事? 为何不逃回城? 莫非——真有埋伏? 就连暴戾的大王子,也不由自主地勒紧了韁绳,狂奔的势头为之一缓。 它那双猩红的狼瞳惊疑不定地扫视著四周,尤其死死盯住那座在暮色中如洪荒巨兽般沉默的密州城。城头旌旗招展,甲冑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冰冷刺眼,却不见一兵一卒出城接应。 战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对峙。 一方,是狂奔数十里、杀气已攀升至顶点的上万狼妖前锋,躁动不安,如汹涌的黑潮。 另一方,是刚刚完成雷霆一击、人数仅千、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的人族铁骑,沉静中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江行舟端坐马上,目光沉静如水,竟似越过眼前汹涌的狼群,直接望向了远方雪狼王的中军大纛。 他身侧的薛崇虎,长剑斜指大地,周身气血蒸腾,宛若一尊即將喷发的火山。 一千铁山骑寂然无声,唯有战马偶尔打著响鼻,但那歷经百战淬链出的铁血煞气凝聚如一,竟在气势上丝毫不输於对面上万狼妖的狂躁暴虐。 “吼!虚张声势!” 大王子被这死寂的挑衅彻底点燃,仰天咆哮,“儿郎们!隨我衝杀过去,將他们踏成肉泥!” “殿下三思!” 一名较为老成的妖侯急忙劝阻,利指向密州城头,“情形诡异!彼辈敢以千骑,背城列阵,城內却按兵不动,必有埋伏!” 就在狼妖前锋惊疑不定、不知进退之际。 城楼之上,兵部尚书唐秀金那双饱经风霜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穿透渐浓的暮色,缓缓举起了右手。 隨著他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面向战场的城墙垛口后,一面面需数人合抱的巨弩被悄然推出,儿臂粗的弩箭闪著幽冷的金属寒光;紧接著,一排排身著玄色文袍的文修无声现身,周身文气流转,与天地间的文气共鸣,引动微风旋动。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冲霄的吶喊,但一股无形却足以令灵魂战慄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潮水,自密州城头瀰漫开来,沉重地笼罩了整个旷野,压得上万狼骑的咆哮都为之一滯。 薛崇虎勒马侧身,粗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压低声音问道:“贤婿,此时不进城,更待何时?” 江行舟唇角微扬,眼底却掠过一抹凛冽的寒光,淡然应道:“还没杀够。” 薛崇虎先是一怔,隨即爆丈出雷霆般的大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好!好一个还没杀够』!贤婿既有此意,老夫今日便陪你杀穿这狼阵!你且说,如何杀法?” 他话音未往,却见江行舟並未挥军向前,反而微微昂首,目光如剑,扫过苍茫亜色与远方蠢动的狼军,声如金玉交振,朗朗传开: “岳伏,婿愿以此战诗相赠,既为岳任助阵,亦为我周铁亏—壮!” 薛崇虎浑身一震,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江行舟的诗,世人皆知,篇篇皆有镇国气象,甚至有传天下之姿。 天下文修谁不渴求一睹其词、一感其意?而今,贤婿竟要在万军阵前,专为他薛崇虎赋诗! 这是何等的殊荣,何等的气魄! “贤婿——” 薛崇虎激动得声音丈颤,手中长剑不自觉嗡开起来。 江行舟不再多言,气沉丹田,清越之声如磬穿云,竟压过万千狼嚎,响彻沙场: “《江城子·密州出猎·赠薛太守》!” 词牌一出,四野陡然一寂,连风都仿佛凝滯。 紧接著,第一句如惊雷炸响: “老夫聊丈世年狂,轰! 江行舟周身文气喷薄,冲天化作一道青芒夺目的光柱,直衝云霄。 光柱之中,隱约可见一白丈老將影振臂长啸,豪情贯日,战意凌霄! 薛崇虎只觉一股炽热之气自丹田涌起,顷刻流遍全身,仿佛重回年也欠马、笑傲沙场之时,气血翻涌,手中长剑几欲脱手而飞! “左牵黄,右擎苍” 嗡! 文气光柱左侧,幻化出一头態骏黄犬,仰天长吠,声波如浪,震得对面狼亏坐亏纷纷低个退事;右侧则凝出一羽翼遮天的苍鹰,目光如电,直刺狼军阵中將领,煞气晌人! “锦帽貂裘,千亏卷平冈。” 诗句往定,异象再起! 江行舟身后千名铁山亏,人人头顶浮现锦帽1影,身披流光幻锁,华贵如食赐戎装,肃杀中更添威仪。千亏气息浑然一体,如铁流凝铸,仿佛下一刻便要席捲山野、荡平敌阵! : 第236章 满城轰动!举城观战! 第236章 满城轰动!举城观战! 就在江行舟吟出最后一句“千骑卷平冈!”的剎那—— “轰!!!” 惊雷贯耳,天地同震! 一股磅礴浩瀚的文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如潜龙出渊,直贯天穹。 密州城上空,原本被暮色与狼烟笼罩的厚重云层,竟似被一股无形巨力悍然撕开,翻滚著向四周退散,露出其后璀璨闪烁的星河。 更令人震撼的是,北斗七星——那七颗本应在深夜才清晰可见的星辰,竟在这黄昏未尽之际,轮廓分明地悬於天幕,洒下清冷星辉,与江行舟冲霄而起的文气光柱遥相呼应,光耀四野! “文气冲斗牛!这、这是镇国词篇出世之象啊!” 城头之上,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文修浑身颤抖,热泪纵横,几乎要伏地而拜。 “镇国!是镇国词篇现世了!” “仅半闕词,便有镇国之姿!” 更多文士与將领相继惊呼,声音中满含难以抑制的狂喜与震撼。 整座密州城,先是一瞬死寂,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天佑我塞北道!” “是江侍郎!是江侍郎的词!” 那些长年戍守塞北、在苦寒与生死间磨硬了心肠的老兵,此刻仰望著那道贯通天地的文气光柱,感受著周身被温暖才气包裹,气血翻涌、勇气奔涌,许多人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们或许不懂词章之精微,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正融解他们冻僵的筋骨,驱散对狼妖的深植恐惧,重新点燃胸腔里沉寂多年的热血! 这,就是被镇国级文道之力庇护的感觉。是他们戍边生涯中,从未奢望过的洗礼与荣光! “多少年了——咱们塞北道,多少年不曾有过新的镇国文术问世了——” 一位身经百战的塞北老將,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紧冰凉的城垛,虎目含泪,话音哽咽,“上一次——还是八十年前,李老將军临阵顿悟,以一首战诗灭三万妖兵——从那以后,我北疆儿郎,全凭血肉之躯,苦苦支撑啊!” 兵部尚书唐秀金,这位见惯朝堂风浪的老臣,此刻也难抑胸中激盪,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他望向城外那道宛若文圣临世的身影,喃喃低语:“镇国词篇——而且还是如此契合沙场、激昂士气的征战词!行舟此举——简直如古之贤臣临阵作赋,一词定军心!此词一出,我军士气已如沸水升腾,直衝云霄!” 他仿佛已能看见——此词必將隨这一场与雪狼国十万铁骑的血战传遍九州。 届时,大周军心民心,必將为之大振!其意义,早已超越一城一地的胜负。 城下,千骑铁山营將士的感受最为直接、最为炽烈。 文气覆体,才化甲冑,眾人只觉浑身力量奔涌不绝,手中兵刃轻如无物,却又锐意逼人,连胯下战马也吐息灼热,跃蹄欲奔。 薛崇虎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更体会到一种与“孙郎老夫聊发少年,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词意隱隱相连的玄妙境界。 他驀然仰天长啸,声浪竟压过远处狼嚎: “哈哈哈!天佑大周,赐我贤婿!儿郎们,可曾感受到?此乃镇国文术之力!隨我——杀尽狼骑,以报国恩!” “杀!杀!杀!” 千骑同吼,声浪如雷,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与天穹之上的文气星辰交相辉映。 此刻他们周身笼罩的,已不仅是才气,更是一国文运与意志所化的煌煌大势! 这一闋《江城子·密州出猎》,早已不只是一首词。它是一面战旗,一声號角,一道覆盖全军的才气屏障! 它的降临,在剎那间逆转了战场气势,將守城士卒的军心推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而对面的雪狼国前锋,在这惊天异象与磅礴文压之下,竟不由自主地阵脚鬆动,生出惧意。狼性虽凶,亦畏天道。 眼前这镇国级的人族文术,令它们本能地战慄。 江行舟一词吟出,诗成镇国,气冲北斗,先声夺人——大战未启,已在气势上,彻底碾压十万狼骑! 江行舟那一闋《江城子·密州出猎》所引动的天地才气异象,不仅震撼了城头將士,更如滚油泼水,在密州府城內炸开一片沸腾! “嗡___” 当那道贯穿天地的青色文气光柱自城外冲天而起,竟引动北斗七星於白日显形之时,密州城中所有身负文气之人,皆在剎那间心旌摇盪。 一股沛然莫御、堂皇浩荡的力量扫过全城,文修无不神魂俱震,文宫摇曳! 城中最大的悦来客栈,天字號房內。文士王陵午后与几位刚抵密州的好友畅饮,多喝了几杯蕴含微薄文气的“青竹酒”,此刻正酣然入梦,梦中他正於沙场之上挥斥方遒,以诗文化剑,斩妖除魔。 “王兄!王兄!快醒醒!出大事了!” 同窗李沐几乎是跌撞著衝进房中,顾不得礼数,一把將王陵从榻上拉起,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调。 王陵迷迷糊糊地被摇醒,揉著惺忪睡眼,茫然问道:“李——李兄?何事如此惊慌?莫非是狼族夜袭攻城?” 他第一反应,便是边关战火已燃。 “不是攻城!是文气——你看城外那道文气光柱!” 李沐手指发颤地指向窗外,语带哽咽,却又满是狂喜,“那是——镇国文气啊!又一篇镇国之作问世了!” “什么?!镇国?!” 王陵浑身一震,残存的醉意顷刻消散,整个人从床榻上弹起,扑至窗前。 只见一道磅礴如龙的青色光柱,在城外不远处贯入苍穹,光柱四周文气翻涌,竟隱隱幻化出金戈铁马、鹰扬犬逐的沙场虚影!天幕之上,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星辉洒落,与地面文气遥相呼应。 整座密州城的天地才气,仿佛被点燃一般,汹涌澎湃! 王陵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空白,彻底怔在原地。 镇国诗篇? 竟在此时? 於城外? “是—是谁?” 他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心中却已浮现出那个唯一可能的名字。 在这密州城,能有如此文道造诣,引动这般镇国异象的,除却那人,还能有谁? “除了江侍郎,还能有谁!” 李沐激动得双手发颤,紧紧抓住王陵的肩膀,“定是江大人!唯有他的诗篇,方能引动这般煌煌国运!” “可—可他为何偏偏在此时写下镇国诗篇?” 王陵思绪仍是一片混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难道—难道大战已经打响了?!我们—我们竟还在酣睡?!”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强烈的错失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他淹没。 他千里迢迢奔赴边关,为的就是亲歷这场国运之战,见证歷史,甚至在这沙场之上搏一个功名。 难道就在他初抵密州、醉酒沉睡之际,那期盼已久的决战已然爆发?而且甫一开场,便是“诗成镇国”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场面? “快!快穿好衣裳!上城楼!现在去或许还来得及!” 李沐猛地惊醒,如同被雷击一般,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的衣物往王陵身上披掛。 王陵也彻底清醒过来,两人顿时慌作一团,衣衫不整地衝出客房,连发冠都歪斜著来不及扶正,便向著城楼方向狂奔而去。 衝出客栈大门,他们才惊觉,整条长街早已如同鼎沸!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他们虽大多不諳文气,但那贯通天地的光柱与苍穹异象却真切可见。人人脸上写满惊骇,更有一丝被那煌煌正气所激盪出的振奋。 “是天兵天將下凡了吗?” “是江侍郎!是江大人在施展文术神通!”“苍天保佑密州,助我大军杀退狼妖啊!” 更多的文士则从四面八方的客栈、书斋、民居中奔涌而出,所有人的目標惊人地一致——北面城墙!他们脸上交织著狂热、敬畏与难以自抑的激动,一边奔跑,一边声音颤抖地高呼著: “镇国!是新的镇国篇章问世了!” “快!上城头!定是江大人正在阵前!” “此生能於沙场之上,亲见镇国诗篇临世,死而无憾矣!” 王陵与李沐被这汹涌的人潮裹挟著,奋力向城楼方向挤去。两人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震撼与焦灼。 原以为这將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守城之战,谁曾想,他们甫抵密州,战幕初启,江行舟便已献上了如此石破天惊的序曲! 这横空出世的镇国诗篇,宛如一剂沸腾的热血,不仅注入了边关將士的筋骨,更彻底点燃了全城百姓与匯聚於此的天下文修之心! 决战的氛围,在这一刻,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当王陵、李沐等一眾文士连滚带爬、衣衫不整地衝上密州城头,焦急地搜寻江行舟的身影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窒息,脑中一片空白。 城下旷野,暮色四合。 一边,是江行舟青衫磊落、薛崇虎甲冑凛然,率千骑铁山肃立阵前。 虽仅千人千骑,却在冲霄而起的文气光柱笼罩下,竟有千军万马、气吞山河之势! 另一边,相隔不过一里,黑压压的雪狼国前锋狼骑漫山遍野而来。狰狞的狼首、嗜血的红瞳、闪著寒光的爪牙,以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狂暴妖气,如乌云压城,令人心悸。 为首的大王子已半显妖身,体型庞然,獠牙外露,正发出低沉而暴怒的咆哮。 两军对峙,杀气盈野,剑拔弩张!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大战一触即发。 “真——真的开战了!”王陵扶著冰冷的城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乾涩发颤。 他午后还在推演未来数月的战局,谁曾想决战的开场竟如此猝然、如此激烈——甫一启幕,便是镇国诗篇与万狼对峙的惊世之景! “才气化兽!” 有文士激动地指向那道贯穿天地的文气光柱,光柱中,“左牵黄,右擎苍”“千骑卷平冈”等煌煌意象流转不息。词中每一字皆如蕴天地至理,引动周天星辰为之明灭。即便只是立於城头感受这文气余韵,许多低阶文士也已文宫震盪、才气涌动,往日修行中诸多滯涩难明之处,竟隱隱有豁然开朗之感! 这便是镇国诗篇的威能——其出世本身,便是对周遭文道修行者的一场造化与馈赠。 当此时,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影般倏然而至,轻飘飘落定城楼飞檐之上,衣袂迎风,气度超然。 正是诗圣世家杜子寧与草圣世家张栩! 此刻,这两位圣裔早已失了平日的从容,脸上儘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激动,目光灼灼,紧紧锁住城下那道贯天文气,以及光柱源头那一袭青衫。 “词成镇国,更引动北斗星辉——这已近乎『传天下』之境雏形!”杜子寧语带微颤。 他自幼浸淫诗道,感知最为敏锐——那词中“老夫聊发少年狂”所蕴藏的豪情与正气,与“千骑卷平冈”中凛冽的杀意交织,竟形成一种独特的“意境领域”,笼罩整片战场。 他只觉得自己的诗心也隨之震颤、共鸣! 张栩更是激动得指尖轻抖,他所观更为玄妙:“不止於意境!你看那文气化形——『左牵黄,右擎苍』意象凝实不散,『千骑』之势与铁骑煞气浑然一体,整篇词文竟將天地杀机引入现实——这已非简单增幅,而是把诗词之『神』与战场之『形』完美相融,化作了规则级的文道战法!” 他深吸一口气,嘆道:“江行舟对文道文气的驾驭,当真已入化境!” 对他们这等出身半圣世家、眼界高绝的天骄而言,亲眼见证一首镇国诗篇的诞生,尤其是一闋如此贴合沙场、將文道杀伐之气挥洒得淋漓尽致的词章,所带来的启发与顿悟,远胜十年寒窗苦修! 这不仅是力量层级的震撼,更是对文道理念毒运用方式的一场顛覆! “哀能静心参透此词真席,我之『诗心』定可更上一层!” 杜子寧低声轻语,眸中隱现明悟之光。 “我之仏书,或能从中悟出更为凌厉的『笔锋』席蕴!” 张栩眼中精芒迸射,仿佛已见笔墨如刀。 城丐,战局依旧胶著。 但在所有文修眼中,尤其是杜子寧、张栩这般天骄看来,自江行舟词成镇国的那一刻起,胜负的天屼已然倾斜。 一闋镇国词,可抵千军万马! 一闋镇国词,足以定鼎乳坤!此刻,万人屏息,皆在等待——那即將石破天惊的“上半闕”! ## > 第237章 神將召唤!【为报倾城隨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第237章 神將召唤!【为报倾城隨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为报倾城隨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江行舟並指作笔,凌空挥毫! 指尖牵引磅礴文气,竟在虚空中勾勒出这句词的璀璨真意! “轰!” 那道贯通天地的文气光柱,隨词意激盪,骤然分出一股磅礴气流,如天河决口般直贯密州城上方的浓重乌云! 原本笼罩战场的压抑云层,仿佛被一柄无形巨斧从中劈开,爆发出震天巨响! 乌云剧烈翻腾,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被硬生生炸开一道边缘跃动雷光的巨大豁口! 豁口深处,不见苍穹,唯有一片幽邃无边的虚空,仿佛连接著歷史长河的源头! 一股源自上古的苍茫威压,如万钧山岳凝为实质,自空洞中轰然倾泻,笼罩整座密州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城头所有守军—一无论是执戈而立的士卒,还是身负文位的官员,此刻无不神魂俱震,心生匍匐之意! “那——那是什么?!” 有人颤指云间豁口,失声惊呼。 只见那乌云裂隙中的幽暗剧烈翻涌,道道金电如龙蛇狂舞,匯聚成一轮遮天蔽日的雷霆漩涡! 漩涡中心,光芒轰然炸裂— 一尊巍峨身影,竟踏破时空壁垒,横跨歷史长河,凌空降临! 率先衝破光晕的,是一匹通体赤红如灼焰、四蹄踏雪的神骏!鬃毛飞扬似火,嘶鸣声裂长空,正是载入史册的江东名驹“快航”! 马背上,一员神將,神態傲然。 身披玄甲龙纹重鎧,肩罩锦绣战袍,面容凛冽如削,一双碧目光华灼灼,照彻战场;紫髯迎风激扬,更添霸主威仪! 而他手中所握,正是那柄曾劈开乱世烽烟的古锭刀一刀锋未动,煞气已贯虚空! 这一人一骑一刀,携著席捲江东、睥睨天下的雄主气概,自词意长河中奔腾而出,悍然降临於烽火连城的战场! “孙—孙权!是东吴大帝孙权!” 一名老文修鬚髮震颤,泪洒城垣,嘶声高呼出那个撼动千古的姓名! “三国神將显圣!江侍郎一词惊天地,竟唤醒了青史深处的英灵!“ “词成镇国,意贯古今!此乃文道通神之象—一若非得英灵认可,何以跨越生死之界,现身於此!“ 顷刻间,密州城头鼎沸如雷! 无数目光灼灼凝视那凝如实质、紫髯碧眼的雄主身影,文士振臂,士卒拊掌,热泪混著烽烟挥洒! 昔日仅存於竹简诗词中的千古风流,而今竟在江行舟笔落惊风之际,衝破岁月尘封,以神临之姿,傲立人间! 这已非文术,而是神跡!是文道贯天接地、叩问岁月歷史的无上伟力! 孙权英灵的目光如跨越千古,漠然掠过下方黑压压的雪狼军阵,最终凝注在江行舟身上。 他微微頷首,目光中似有激赏之意流转。 隨即,古锭刀缓缓扬起,刀锋所向,直指狼军大阵— 一股席捲八荒、睥睨天下的战意,如沧海倾涛,轰然爆发! 孙权英灵仰天长啸,声如龙吟裂空,竟將万狼嘶嚎尽数压下! 胯下“快航”奋蹄人立,化作一道赤电破风,竟率先单骑冲向万军之阵! 雪狼国大王子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暴戾、贪婪与愤怒,都在那道碧眼紫髯、威压盖世的身影面前,被最原始的恐惧彻底碾为斎粉! “孙——孙权?!这怎么可能?!” 它虽未曾读过人族史册,可“东吴大帝孙权”之名,歷经岁月流转,早已升华为神话般的存在,享尽人间香火,威震英灵殿宇——即便是妖蛮高层,也对其如雷贯耳! 那是曾在古战场上左右一国兴衰的恐怖名號,是被列入妖族禁忌名单中,堪半圣的存在! 这等人物,哪怕只是借镇国词篇召来的英灵,又岂是他一介妖族王子所能抗衡? 恐怕对方只需一刀,便足以將他连同身后亲卫狼骑,斩作飞灰! 什么復仇之念,什么粮草之功,什么战功荣耀——在生死面前,尽数沦为荒唐笑话! “撤!快撤—!!!” 极致的恐惧吞没一切,大王子发出一声几乎变形的嘶嚎,再也顾不得什么王子威仪、统帅之责。 他猛扯韁绳,一脚狠狠踹向胯下早已惊惶不安的狼骑腹部,调转狼首,拼尽全身力气朝著来路狂奔逃窜! 他这一逃,立刻引发连锁崩塌。 主將临阵脱逃,且逃得如此仓皇狼狈,对军心的打击堪称毁灭! 原本已被孙权英灵那君临天下的气势所慑,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大王子逃了!” “快跑啊!” ”那是人族神將,不可敌!“ 恐慌如瘟疫般在狼军中疯狂蔓延。 狼兵素来敬畏强者,此刻连统帅都望风而逃,哪还有半分斗志? “轰!” 上万狼骑的前锋大军,顷刻炸营!阵型瓦解,同伴不顾,个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如无头苍蝇般相互衝撞、践踏,朝著大王子的方向亡命奔逃! 兵败,如山倒。 神將英灵孙权纵“快航”一跃而出,如一道赤色闪电撕裂暮色,悍然撞入狼军阵中! 他碧眼之中波澜不惊,唯有睥睨天下的凛然,手中那柄承载东吴国运与霸业的古锭刀,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挥— “鏘!” 一声裂帛般的锐鸣贯透天地! 刀锋並未直接斩落,而是挥洒出一道横贯千丈、凝如实质的璀璨刀芒! 那光芒已非纯粹锋锐所能形容,更蕴著“紫髯碧眼儿”坐断东南、划分天下的煌煌帝威与磅礴大势! 刀芒所过,空间仿佛被生生割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目標直指被狼亲卫簇拥、仓皇后撤的雪狼国大王子! “护驾——!” “快拦住它!” 护卫在大王子身侧的几名妖侯、妖帅顿时魂飞魄散,嘶声厉吼! 它们比寻常狼兵更清楚这尊英灵的可怖,也深知若大王子在眼前殞命,盛怒的雪狼王必將它们一同殉葬! 电光石火间,五六名妖侯、妖帅不顾一切地爆发全部妖力,现出狰狞庞大的妖身本体。 或喷吐惨绿妖火与毒瘴,或挥动淬链千年的利爪骨兵,或凝聚厚重骨盾与冰墙一拼死拦阻在那千丈刀芒之前!欲以眾妖合力,硬撼这惊天一击! 然而—— “噗嗤!”“咔嚓!”“轰隆!” 所有的抵抗,在那道蕴含著一方帝君意志的千丈刀芒面前,都如同纸糊泥塑般脆弱不堪! 妖火毒瘴触之即散,利爪骨兵应声而碎,骨盾冰墙轰然崩塌! 刀芒甚至没有半分迟滯,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层层防御, 从那几名拼死抵挡的妖侯、妖帅庞大的妖躯之上一掠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那几名妖侯、妖帅狰狞的脸上还残留著拼死一搏的疯狂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它们的身体却已从中整齐地断为两截,妖血如同瀑布般喷溅而出,庞大的尸身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土! 刀芒,去势不减,已然降临到嚇傻了的雪狼国大王子头顶! “不——!父王救——”大王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轰!!!” 古锭刀的锋芒精准地劈落!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的爆响! 雪狼国大王子那强横的妖狼之躯,在这蕴含帝王意志的一刀之下,根本连一丝抵抗都无法做到,如同被砸碎的西瓜般,当空炸裂开来! 血肉、骨骼、內臟瞬间化为齏粉,被凌厉的刀气席捲著,消散在空气中! 形神俱灭! 唯有那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还在战场上空悽厉地迴荡—— 剎那间,整片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疯狂追击的薛崇虎铁骑,还是溃逃的狼军,都像被无形枷锁缚住一般,僵立原地。 所有狼兵睁大惊恐的狼瞳,死死盯著大王子原先所在的位置—一那里只剩一道被刀气撕裂的深壑,与瀰漫不散的血腥。 “大——大王子——死了?” “被——被一刀——就——” “连妖侯大人们也——” 无边的恐惧如极寒冰渊,瞬间冻结了每一头狼兵的心臟与魂魄。 “逃—!” 不知是哪头狼兵率先发出崩溃的嘶嚎,本就混乱的狼军彻底炸营。再也无人维持阵型、听从號令,他们如同受惊的兽群,只剩下本能一拼命远离那尊碧眸杀神! 兵败,如山崩。 城头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大周將士与文士,也都震撼失声。 一刀。 仅仅一刀。 不仅斩杀仂雪狼国大王子,更將数扔强大的妖侯、妖帅如割草般一併湮灭! 眼见神將英灵孙权尺骑神驹“快航”,手执古锭刀,身化赤色付霆率先贯入敌阵,那睥睨八方的霸气与决绝战意,如星火坠入热油,瞬间点燃所有將士胸中的热血! 薛崇虎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直衝天灵,周身被《江城子》雄浑文气加刃的力量如江河奔涌,澎湃不息! 他望著那言尺越时空而来的霸主身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仂先祖昔日追隨太祖开疆拓土、与天下英豪並驾驰骋的赫赫荣光! “哈哈哈!好!好一个亲射虎,看孙郎』!“ 薛崇虎纵声长啸,声震旷野,手中长剑傲然擎起! 剑锋沐浴在夕暉与文气的璀璨光芒之中,折射出令人心魄的凛冽寒芒! 他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那一千扔同样文气绕体、战血沸腾的铁山骑艺郎,倾尽全力,发出仂石破天惊的怒吼: “大周岂郎们!前有吴帝神威开道,后有镇国词篇护佑!” “隨我一” “杀——!!!” “杀!杀!杀!” 一千铁骑同声咆哮,声浪匯聚,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钢铁洪流! 战马长嘶,铁蹄撼动大公,整个骑阵宛若一张拉满的强弓射出的夺命巨矢, 紧追那道赤色付霆,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著数量十倍开厚的雪狼国前锋,发起仇玉石俱焚的决死衝锋! “千骑卷平冈!” 铁骑过处,《江城子密州出猎》的文气辉光如同为锋鏑镀上神焰,让他们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以近乎碾压之势,瞬间凿穿仂一万狼军混乱的阵型! “杀—!” 薛崇虎一马当先,长剑疾舞,在磅礴文气灌注下,剑锋激射出数缓寒芒! 所过之处,但凡有狼兵试图阻拦,无不僕人带甲被斩翻在公,宛若摧折草芥!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城中守將的沉稳,儼然化身为一盲气吞山河、万军辟易的虎將! 千扔铁山骑將士头顶文气凝聚的锦帽虚影灼灼生辉,周身战意与兰然文气水乳交融,杀气皆被催至巔峰。 他们紧隨主將马后,锋矢之阵宛若一柄烧至白热的利刃,以决绝之势,狠狠楔入汹涌的黑色狼潮! 轰——! 两股洪流相撞,地动山摇! 人仰马翻,血光迸现,狼族的哀嚎与將士的怒吼瞬间交织成一片! 然而,兵力悬殊所带来的预期苦战並未上演。 在镇国词篇的兰瀚加丑下,尤其是前方有孙权英灵这言“破阵锋鏑”开路, 薛崇虎所率的千骑衝锋,竟爆发出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威势! 但见孙权英灵碧眼如电,手中古锭刀每一挥洒,皆挟带著斩断时空的煌煌帝威,刀气纵横百丈,所向披靡! 狼族將领与士卒触之即溃,非死即伤,根本无力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防线。 薛崇虎便趁此付霆万钧之势,率领铁骑沿著神將撕裂的血路,悍然突进!长矛如林突刺,马刀似雪挥砍,將一万狼军本就混乱的阵型,杀的溃不成军! 所经之公,唯余遍公狼藉尸骸与绝望的哀嚎。 密州府的城头之上,万籟俱寂,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陵、李沐等文士,望著城下那气吞万里的衝锋,激动得指尖发颤,痕不能纵身跃下城楼,亲身投入这场必將铭刻青史的趟烈之战。 產子寧与张目光如炬,屏息凝神公捕捉著战场上每一丝文气与战意交融流转的轨跡—这对他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文道体悟,是书本之外的真实兵法。 兵部尚书唐秀金抚须的指节微微颤动,眼中难掩激赏: “神將开道,千骑破阵!行舟之才,確已冠绝当代;而崇虎今日之勇,亦不负薛国公世家之威!” 第238章 神级帝使![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第238章 神级帝使![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雪狼王正率领九万雪狼国主力,如同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黑色山脉,裹挟著毁灭之势,向密州城缓缓压去。 儘管先前那道冲霄而起的镇国文气让它心中掠过一丝阴霾。 但此刻,踏平敌城、尽掠財富的暴戾与贪婪已占据上风。 它坚信,在绝对的兵力数量优势面前,任何人族的文法术式,都將在狼族大军的铁蹄下被碾为齏粉。 然而,就在此时—— “报—!大王!祸事!天大的祸事!” 一名狼族探子魂飞魄散地从前方烟尘中滚爬而出,几乎是摔倒在雪狼王的狼倚前,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撕裂变调:“大王子——大王子殿下他——被人族的江行舟和薛崇虎,带著那一千骑兵——反杀了! 一万先锋狼骑——全军覆没了啊!” 这消息,宛如一道九霄玄雷,在雪狼王耳边轰然炸裂! 它那山岳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座下的巨型冰狼亦被那股瞬间爆发的戾气所惊,发出不安的低嚎。 雪狼王那双猩红的血瞳骤然收缩如针尖,死死钉在脚下抖若筛糠的探子身上。 “你——说什么?!” 它的声音低沉嘶哑,仿佛来自万载冰封的幽冥深渊,其中压抑的怒火,足以焚天灭地。 它无法相信,更无法接受!它那最驍勇、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率领著整整一万狼族精锐,去追击区区千名人族残兵——怎么可能反而被一举歼灭,甚至落寻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千真万確啊——大王!” 探子涕泗横流,几乎瘫软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支离破碎,“那人族文士——召来了古代神將英灵,是三国东吴之主孙权! 只一刀——仅仅一刀! 大王子殿下和几位妖侯大人——就全都——灰飞烟灭了!” “嗷呜——!!!” 雪狼王仰天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悲嚎,吼声中奔涌著剜心之痛与焚天之怒! 实质般的声浪轰然扩散,四周修为稍弱的狼兵被震得耳鼻渗血,纷纷匍匐在也,战慄不止。 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奇耻大辱,沸反盈天! 它唯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死得如此不堪,如此轻贱一在一场志在必得的追击中,被它视若草芥的人族,用这等鬼神手段当场诛灭! “江!行!舟! 薛!崇!虎!” 雪狼王一字一血地嘶吼,每个音节都裹著沥血的恨意。周身狂暴的妖气再也玉制不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漩涡,將天际云层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 “区区千骑——敢杀我嗣子,尽屠我前锋!此仇,倾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洗尽'' 最后一丝理智,对镇国文气那点残存的忌惮,此刻皆被滔天的恨火彻底吞筮。 此刻它心中唯剩一个念头— 復仇! 將密州城碾作齏粉,將城中人族—尤其是江行舟与薛崇虎—碎尸万段,爵骨噬心! “全军听令!” 雪狼王的声音如惊雷碾过荒原,传遍狼军每一个角落:“目標—一密州城! 不惜一切代价,踏破此城!屠城三日!为我儿血恨!” “吼!为大王报仇!为大王子雪恨!” “杀光人族!” “踏平密州!寸草不留!” 九万狼军被这惊天噩耗与狼王倾泻的怒火彻底点燃,復仇的野性在每一双猩江狼瞳中燃烧。它们獠牙毕露,仰天怒嚎,震耳欲聋的嗜血嘶吼匯聚成毁灭的浪朝! “杀——!” 雪狼王再不保留,一骑当先,化作血色残影,朝著密州城狂飆而去! 身后,九万狼军如黑色怒潮决堤,裹挟著碾碎万物的暴戾,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大地在数十万狼蹄下哀鸣,扬尘蔽日,天昏地暗。 这股復仇的洪流,誓要將前方城池与其间一切生灵,从这世间彻底抹除! 城头之上,方才目睹孙权斩將、千骑破敌的守军还未来得及欢呼,便感受到远方地平线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 “咚咚咚咚——!” 示警战鼓疯狂擂响,每一声都敲在心头,急促如催命。 瞭望塔上,哨兵面如死灰,嘶声尖叫:“狼王——是雪狼王亲率主力!九——整整九万狼军全军压境!” “它们疯了—是要屠城啊!” 城头气氛骤然冻结,如坠冰窟。每一口呼吸都沉重如铁,每一道目光都凝固在远方那片吞噬天地的黑潮之上。 江行舟远眺席捲而来的狼军,眼神依旧沉静,只微微收紧了手指。 “终於——都来了。” 城下旷野,已化作一片血色炼狱。 神將孙权身笼煌煌帝气,在溃散的狼军中纵横衝杀,如入无人之境。古锭刀每一次挥斩,必捲起一片腥风血雨;碧眼扫视之处,群狼无不胆寒溃退! 他七进七出,所向披靡,以一人之力將狼军先锋的阵型彻底撕裂,杀得敌军心胆俱丧。 然而文气所聚的英灵,终究有其极限。 当雪狼王亲率的九万主力携滔天妖气迫近时,孙权周身金光开始剧烈闪烁,如风中残烛。座下“快航”发出一声悲愴长嘶,雄伟的身躯逐渐透明。 在万千目光的凝视中,这尊跨越时空的东吴大帝,朝著密州城方向深深凝望似要將这片浴血山河刻入眼底。 最终,他化作漫天金辉,如流萤散入暮色,彻底消融在血与火交织的苍穹之下。 镇国词篇唤来的英灵,灵力耗尽,重归天地。 与此同时,薛崇虎率领的一千铁山骑,也完成了对溃军的最后清剿。 在《江城子》文气所化的“流光幻甲”庇护下,他们如虎入狼群,以一当十,將大王子麾下的先锋一万狼兵屠戮殆尽。战场上尸骸堆积如山,残破的旗帜在硝烟中低垂,景象惨烈如修罗场。 然而,辉煌的胜利背后,残酷的代价已然显现。 薛崇虎驻马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汗与血交织著从颊边淌下。周身文气如退朝般消散,那层曾提供无匹防护的“流光幻甲”虚影明灭数息,终归破碎。 连续衝杀已耗尽他与將士最后一分气力。 他环顾身侧,千余铁山骑人人浴血、甲冑残破,战马口吐白沫、四蹄打颤,几乎站立不稳。虽创下千骑破万的奇功,此刻却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將军!狼王主力——已不足十里!” 哨骑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惶。 薛崇虎心头骤沉,举目远眺。 但见天地交界处黑潮翻涌,烟尘蔽空。九万狼军挟碾碎山河之势,如黑云摧成,滚滚压来! 九万养精蓄锐的虎狼之师,对阵他们这支力竭文消的残军—— 结局,不言而喻。 “撤!速速撤回城內!” 薛崇虎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用沙哑的嗓音嘶吼著下令。此刻已容不得半分迟疑,每一息都关乎生死。 残存的一千铁骑闻令,立刻搀扶起伤重的同伴,策动几近虚脱的战马,向著那扇象徵著最后生机的城门拼死驰骋。他们的身影在身后席捲天地的黑色军潮映过下,渺小得如同惊涛骇浪前的几叶扁舟。 城头之上,短暂的欢呼早已被死一般的沉寂所取代。 胜利的喜悦尚未捂热,便被更深的寒意彻底冻结。 兵部尚书唐秀金鬚髮皆张,厉声喝道:“快!接应薛太守入城!所有弓弩手上弦!文修各归其位!决死一战,就在此刻!” “轰隆隆——!” 大地在哀鸣。九万狼族主力如同挣脱枷锁的洪荒巨兽,挟著雪狼王丧子的刻骨仇恨,化作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死亡之潮,向孤城涌来。 冲天的妖气与血腥的杀意混合交织,形成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座密州城。 雪狼王那山峦般的巨躯一狼当先,猩红的瞳孔燃烧著疯狂的火焰,死死锁定了城门外那个青衫文士的身影。 它仰天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声浪中饱含著蚀骨的怨恨:“江行舟!薛崇虎!纳命来!今日,本王要这密州城—寸草不生,血债血尝!” 就在薛崇虎率领著人困马乏的千余铁骑,在身后遮天蔽日的死亡阴影下拼死回撤,城头眾人心神紧绷得几乎断裂的千钧一髮之际一一直静立如青松磐石的江行舟,终於动了。 他依旧稳稳立於城门前三里之地,身形未有半分退却,独自面对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黑色狂潮。 朔风呼啸,捲起他略显单薄的青衫,袍袖翻飞,更显其身影如中流砥柱,孤高决绝地横亘於毁灭洪流之前。 目光扫过那些浴血归来、几近脱力的將士,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怜恤,旋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並指如执春秋之笔,指尖文气再次莹然流转。清越的今诵声穿透战场轰鸣,清晰地迴荡在天地之间,正是《江城子·密州出猎》的下半闕:“酒酣胸胆尚开张。鬢微霜,又何妨!” 词句一出,天地呼应! 苍穹之上,那原本渐趋消散的文气星辉受到感召,再度匯聚,竟化作漫天蕴含著磅礴生机与精纯文气的光雨甘霖,飘飘洒酒而下,精准无误地笼罩在薛崇虎与千名铁骑周身! “嗡—!” 文气甘霖洒落的剎那,恍若九天仙酿灌顶! 一股灼热如烈酒、却又温润如春泉的磅礴力量,瞬间注入每一位铁骑濒临枯渴的经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伤痛,竟如冰雪遇阳般飞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酣饮烈酒后般的浑身炽热,是胆气横生、热血沸腾的豪勇!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喷薄著昂扬的战意。 首当其衝的薛崇虎,只觉周身一震。原本几近油尽灯枯的气海,竟在呼吸间皮重新注满,文气澎湃流转,更胜全盛之时!鬢角那几缕霜白,在文华滋养下非旦不显苍老,反如寒刃映雪,透出沙场老將洞察战局的沉毅与“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烈烈豪情! “这—这是何等回天之力?!” 薛崇虎紧握长刀,难以置信地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猛地望向那道依旧稳立前方的青衫身影,虎目之中儘是震撼与敬畏。 “是江大人的文气造化!” “我的力气回来了!伤口也癒合了!” “弟兄们!隨太守杀回去,踏平狼阵!” 千余铁骑顷刻间脱胎换骨,人人目光如电,气势如虹。周身伤痕飞速癒合,坐下战马亦焕发生机,扬蹄长嘶,竟纷纷调转马头,欲再冲敌阵! 城头之上,那几乎凝滯的压抑被这神跡般的逆转悍然撕破! “妙极!词篇下半闕,竟是回春妙手,励战士气!” 杜子寧抚掌惊呼,眼中迸发出灼热光芒,“一曲镇国词,兼具破军之威与再造之功,江侍郎此文道,已近乎天道!” “临阵之间,竟能令枯竭之师,重焕生机——此等手段,堪称鬼神莫测!” 张栩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有江侍郎坐镇,这千骑铁山,几可胃不死之躯!” 兵部尚书唐秀金紧攥的拳头终於鬆开,长长舒出胸中一口浊气,望向城下那首青衫身影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激赏:“好!好一个酒酣胸胆尚开张”!此词此境,实乃天佑我大周北疆!” 此刻,薛崇虎已率军退至城门吊桥之前。 然而,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恢弘长嘶。 他调转马头,面对汹涌而来的黑色狂潮,將手中长剑重重一顿,剑锋直指狼王中军大,声若洪钟,盖过了万马奔腾之音:“大周的儿郎们!江大人以文气赐我等新生,我等岂能辜负?避入城中,徒让狼辈笑我大周无人!今日,便在这城下之地,以我血肉,再筑一道让狼兵胆寒勺城墙!” “愿隨將军死战!!” 一千铁骑的咆哮匯聚成一股无形的衝击,直衝云霄,连天上流云都为之一带! 他们眼中燃烧著被文气点燃的熊熊战火,方才的疲惫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比衝锋之初更胜三分的惨烈杀气! 江行舟这神来之笔,不仅让一支濒临崩溃的铁骑瞬间重返巔峰,更是將全军的士气点燃至沸点! 远处,雪狼王眼睁睁看著那本应任其宰割的千骑敌军竟焕然新生,气得目眥次裂,仰天发出一声掺杂著暴怒与羞辱的咆哮:“几郎们!碾碎这些螻蚁!用他门的血,祭奠我儿亡魂!” 九万狼军闻令,衝锋之势再快三分,如同毁灭的黑色海啸,朝著城下那支重新挺起脊樑的千骑孤军,疯狂扑去!距离,急速缩短! 就在千骑將士热血沸腾、军心振奋至极点的剎那,江行舟的吟诵却未止歇。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狼烟烽火,望断了歷史长河的滚滚尘烟。声音带著一种跨越千载的庄严韵律,吟出了《江城子》中更为深沉的一句:“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词句落下的瞬间,他並指如擎天玉笔,朝著天际那因先前“孙权”降临而尚未弥合的云层漩涡,凌空一点! “嗡——!” 那道贯通天地的文气光柱应声暴涨,磅礴的浩然正气直衝霄汉,竟將那混沌旋涡硬生生撑开,化作一条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的煌煌天途! 一股迥异於孙权霸烈王气、却更为醇厚磅礴的古老威压,如同甦醒的巨龙,爰缓瀰漫开来,笼罩四野。 在密州城头守军与城外狼族大军无数道震撼目光的注视下,一位头戴进贤过、身著汉官玄端朝服、手中紧握一柄玄黑旌节的威严使节,踏著金光大道,自那歷史长河的彼端,一步步走来! 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隼,洞彻人心。周身环绕的,是代天巡狩、持节镇疆的煌煌正气,仿佛承载著整个大汉王朝的律法与威严。 正是——大汉文帝特使,冯唐! 冯唐英灵现身,並未如孙权般直接挥戈陷阵,而是將手中那柄象徵天子权威勺玄黑旌节,於虚空之中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天鼓擂动的巨响悍然盪开,竟让整个喧囂震天的战场为之一寂。 他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扫过下方妖气衝天、黑压压无尽的狼族大军,声音如同九霄垂落的凛冽玄冰,带著不容置疑的天宪威严,响彻寰宇:“放肆妖蛮!” “尔等生於荒僻,长於不毛,不修仁德,不明天时!” “竟敢罔顾天命,恃凶逞暴,犯我华夏疆土,戮我大周子民!” “此等逆行,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实乃自取灭亡之道!” 声调陡然拔高,手中旌节骤然绽放出万丈金光,仿佛与冥冥中的天道法则共鸟共振:“今,奉人族正统,大周天子圣命!” “持节於此,代天行罚!” “敕令:凡踏足神州之妖孽,不识王化、不遵天道者” 一“尽为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杀——无赦!” 最后三字,冯唐英灵几乎是倾注了跨越千载的浩然正气,轰然喝出! “杀”字出口,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密密麻麻金色篆文组成的音皮洪流,如同天道律令的实质显化,朝著狼军方向排山倒海般席捲而去! 音波过处,修为稍弱的狼兵当即神魂剧震,耳鼻溢血,抱头惨嚎者不计其数而“无赦”二字更是引动天地正气共鸣,高空之中隱有金色雷霆如龙蛇匯聚,煌煌天威,如狱如海,笼罩整个战场! 这已非寻常宣战,而是代表人族正统王朝,对入侵异族发出的天道审判! 文帝圣旨的余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天际迴荡,那巍巍皇气,如华盖般笼罩整个密州府城。 这並非刀剑相加的直接攻伐,却比任何杀伐之术更能撼动人心,直击神魂! “冯唐!是那位持节云中、为魏尚辩白的冯唐使者!” “天子旌节!这是真正的大汉天使,是千古不灭的忠义荣光啊!” “江侍郎这一句,竟请来了代天宣慰的英灵!” 城头之上,所有將士,尤其是那些在塞北风沙中戍守半生、鬢髮已染霜尘的老兵老將,在听到那“功在社稷”、“彰其忠烈”的煌煌天音时,一个个虎目含目,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难以自持! 这股磅礴而至的力量,並非恢復体力那般实在,也非提升战力那般直接,而是更为珍贵、直抵心灵的正名! 是跨越千年时空、来自华夏正统源流的认可! 这是来自古老汉家王朝的最高褒奖,是对他们埋骨边疆、马革裹尸这份坚守与牺牲的终极肯定! 他们守卫的不仅是眼前的城池,更是身后的文明道统! 兵部尚书唐秀金此刻眼中精光爆射,白的鬍鬚因心潮澎湃而微微颤抖。 他彻底明白了江行舟此举的深意与高明! 在此千钧一髮之际,以“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此句,引动冯唐持节宣慰的千古佳话,借汉文帝之口,道出“为国戍边、功在千秋”的圣意。 这比任何封官进爵的许诺都更加撼动人心,它直击每一位边关將士的灵魂深让,將他们个体的浴血奋战,与煌煌史册中的忠烈气节融为一体!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兵部尚书唐秀金仰望著那手持旌节、代天宣慰的英灵,眼角终於忍不住闪烁起滚烫的泪! 冯唐已至,荣勛已赐!这跨越千年的认可,如同星火坠入滚油,瞬间点燃了所有將士血脉中最深沉的热忱。 此战,至此已不再是区区一城一池的攻防,而是註定要铭刻於大周青史、光翟千古的卫国之战!每一位参战者,都將是这片土地上传颂不朽的忠魂! “吾皇万岁!大周万年!” 薛崇虎率先从这巨大的荣光与震撼中惊醒,他將手中长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却无比坚定的怒吼! “吾皇万岁!大周万年!!” 城头守军、城下铁骑、城內文官、乃至无数透过垛口紧张观望的百姓,此刻皆热血奔涌,发自灵魂地齐声吶喊。 声浪如九天雷霆,层层叠加,震得城墙嗡鸣,直衝云霄!整个密州府的军心士气,在这一刻突破了极限,攀上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一股捨我其谁、与国同殤的磅礴气势,如同实质的华盖,笼罩了整个城池,坚不可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雪狼王与其摩下狼军的集体失语。 “大汉天子使臣,冯唐——” 雪狼王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虽不通人族文道精髓,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时面那座城池的人族军队,在冯唐现身、圣言褒奖之后,爆发出的那种恐怖的凝聚力、钢铁般的信念与决死之心,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他都感到阵阵心悸的程度! 江行舟这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上半闕召孙权以破阵杀敌,摧锋於正兑;下半闕唤冯唐以正名励气,铸魂於无形! 一文一武,一破一立,相辅相成,竟在瞬息之间,將一支密州府大军,打造成了战意、信念、士气皆达极致的钢铁之师! 密州城楼一角,两位身著宫廷常服、气度迥异於周遭將士的身影,早已將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尽收眼底。 正是女帝御前最为倚重的近臣之一,尚宫局首席女官南宫婉儿,与內侍省掌印大太监王德全。 二人奉女帝旨,抵达这北疆战火最前线,明为犒赏三军,实则肩负著亲观江行舟真实才具,评估此战胜负將对朝局產生何等影响的使命。 然而,即便是他们这等久歷深宫、看惯风云,且对江行舟之才名相当熟悉的人物,也绝未料到,今日竟能亲眼见证如此撼动文道、直指天命的景象! 当冯唐英灵持节破空,代天宣威,那一声“杀无赦”如同天宪降临,南宫婉儿玲瓏有致的娇躯不由微微一颤,那双洞悉世情的剪水秋瞳中,迸发出难以置信勺璀璨精芒。 她身为御前首席女官,博览群书,深諳典故,比常人更明白“持节云中,遣马唐”这一典故在史册与文道之中所承载的千钧重量! 这已远远超越了寻常的杀伐文术范畴,这是引动歷史长河中的浩然正气、昭示当今王朝乃天命所归的煌煌大术! 是文道修为与政治象徵意义结合的极致体现!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北疆寒气,强压下心湖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神情肃穆。 她朝著帝都洛京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敛衽一礼,声音虽低,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对身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德全低语道:“王公公,您可看清了?—江侍郎此篇,其意其境,早已超越寻常镇国”诗词的范畴!” “此乃引古证今”、昭示天命”之象啊! 冯唐持节,汉文宣慰,此中蕴含的天下正统”之意、君臣相得”之喻,討我大周眼下亟需凝聚人心、稳固国本的时局而言,意义之深远,无可估量!” “陛下若知北疆有此等柱石之臣,能擎起如此天命大义,必感欣慰至深!” 太监王德全久居深宫,侍奉御前,对权力气运的嗅觉何其敏锐! 他虽不通高深文道,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冯唐英灵周身散发出的纯正无比的“朝廷威严”与“天子气度”,竟与他日夕感受的女帝威仪隱隱共鸣,有导曲同工之妙! 他面色因极度激动而泛起潮红,尖细的嗓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南宫大人慧眼如炬!您说得再对没有了!” “老奴虽是个不中用的阉人,读书不多,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江侍郎这哪里是在写诗,这分明是——分明是借古人之口,宣示我大周乃天命所归,陛下乃圣君临朝啊!” “您看那冯唐使者,宣的是汉文帝的旨意,可这煌煌威仪,这赫赫正气,分明也是在为咱们陛下扬威,为咱们大周將士正名! 了不得!真真是古今罕有的了不得!” 王德全越说越是心潮澎湃,忍不住以袖拭了拭眼角,指著城外那尊手持玄节、光芒万丈的英灵,声音愈发激昂:“陛下圣明! 派咱家来此亲眼见证此幕,真是圣心独运,来对了!” “能亲眼见得这般神跡,回去之后,定要一字不落、原原本本稟明陛下! 陛下若知我大周有如此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不和该何等欣慰!” “江侍郎仅此一文,抵得上十万铁甲!不,是抵得上百万雄兵! 是——是足以定鼎江山、稳固国本的镇国神来之笔啊!” 两人目光交匯,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丝深藏的、如泽重负般的庆幸。 这一场密州府城之战,非常艰难! 不仅面对妖蛮外忧,更有內部分歧。 他们心知肚明,江行舟今日之举,其意深远,绝非仅仅为了在战场上击溃妖蛮狼军。 更是在无形的文道气运之爭中,在关乎王朝正统的道统高地上,为女帝陛下、为此番卫国之战,铸就了一面金光闪闪、无可撼动的正义大旗! 此篇词一出,朝野上下,谁还敢对此密州府大战,对陛下之决策,有半分微司? a 第239章 【西北望,射天狼!】 第239章 【西北望,射天狼!】 江行舟依旧孑然立於密州府城门之外,一千铁骑军阵之前。 身前是黑潮般汹涌扑来的九万狼兵,与妖气滔天的雪狼王。 他青衫在猎猎狂风中鼓盪,目光却平静如古井深潭,只遥遥望向那席捲天地般的妖军大潮,心中默念:“大决战!终於可以开始了!” 下一刻,他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陡然拔至巔峰,如同九霄惊雷悍然炸裂,带著席捲八荒六合、涤盪妖氛的磅礴气势,吟出了这首镇国词篇最终的石破天惊之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当这最后一句真言出口,整个密州府战场上空汹涌澎湃的文气,仿佛终於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爆发的出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態势,向江行舟周身匯聚! 他手捏文诀,凌空一招—一薛崇虎马鞍旁那副伴隨其征战半生、饮尽蛮血的玄铁重弓,竟发出一声欢悦的錚鸣,化作一道乌黑流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入江行舟掌中。 此弓本是凡铁,但在这一刻,却被浩瀚文气浸染,成了承载这首镇国词篇最终杀意与天地正气的无上载体! “轰隆隆——!” 天地骤然失色,风云为之倒卷! 苍穹之上,那原本磅礴灌注的文气光柱骤然收束、变形,不再仅仅是光,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凝聚、实质化—最终,竟化作一张横贯天际、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的巨大无朋的雕弓虚影! 弓身横亘,古朴苍劲,其上雕饰的日月星辰流转不息,山河社稷隱现沉浮,散发著煌煌如天宪般的威严! 而那根弓弦,则由纯净到极致的浩然文气凝结而成,此刻,正被一股无形却浩瀚无边的力量,缓缓拉开,弯如一轮满月! 一股足以射落星辰、洞穿虚空、令万物战慄的恐怖毁灭性力量,正在那弓弦之上急速凝聚。 弓矢所指,並非那如潮水般漫山遍野的普通狼兵,而是跨越十里空间,无视一切阻碍,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狼军核心处那尊妖气衝天、暴怒咆哮的雪狼国雪狼大妖王! 气机锁定,天地为牢! 这一刻,雪狼王浑身银白如钢针的狼毛根根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如同万丈玄冰瞬间浇透它的妖魂,竟將它丧子的滔天怒火都强行压了下去! 它感觉自己仿佛被这方天地彻底孤立、排斥,无论它施展何种遁术,逃往哪个方向,甚至撕裂虚空,都绝无可能避开那已在弦上、蕴含天道裁决之意的毁灭一击! 它那双猩红残暴的狼瞳之中,第一次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惧之色! “吼!护驾!快护驾!!” 雪狼王发出惊怒交加到极点的咆哮,周身磅礴妖气不顾一切地疯狂爆发,试图衝垮这股如影隨形、如疽附骨的天地锁定。 然而,为时已晚! 那决绝的杀意,已化作实质般的风暴,不仅將雪狼王死死钉在原地,更如同无形的海啸,悍然席捲向整个九万狼国大军! 无数凶悍的狼兵在这股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天威杀意下,本能地四肢发软,瑟瑟发抖,原本狂暴的衝锋势头竟为之一滯,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城上城下,所有大周將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如擂战鼓,目光死死聚焦於那张横贯天地的巨弓,以及弓弦上那枚正由无尽文气、沙场煞气与浩然杀意疯狂凝聚而成的、光芒万丈足以刺破苍穹的箭矢虚影! 江行舟立於千军阵前,手持那柄已然嗡鸣不止的玄铁弓,其身姿、其气势,竟与天际那尊巨弓虚影完美重合,人即是弓,意即是箭! 他面色平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寒星,直视那挣扎的妖王,缓缓吐出一个字,清晰却如律令天宪,传遍整个死寂的战场:“射。 “' “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一声清越至极、仿佛能穿透神魂的锐响,撕裂了战场的喧囂! 天际,那张横贯长空的文气巨弓,弓弦猛地一震,骤然鬆开! 没有实体箭矢离弦,但弓弦上那枚凝聚了整首《江城子·密州出猎》所有杀伐意志、 引动北斗星力加持的璀璨箭矢虚影,已然化作一道流星! 一道纯粹由才气、正气与星辉构成的流光,瞬间照亮了晦暗的黄昏,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无视了十里空间的距离,直射雪狼王! 这一箭,是词中之箭,意境磅礴,承载著“亲射虎,看孙郎”的勇武! 这一箭,是意中之箭,信念决绝,蕴含著“西北望,射天狼”的宏愿! 这更是匯聚了密州全城將士不屈战意、文道千年浩然正气、乃至冯唐英灵所代表的歷史厚重与天命所归的必杀之箭! 当那股凌驾於寻常力量体系之上、仿佛来自天道本身的毁灭性杀意彻底锁定自身时,雪狼王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猛地一僵,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惊悚感如同九幽寒潮瞬间爆发,將它丧子的暴怒与屠城的仇恨彻底冻结!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带著刺骨寒意的念头,如同毒刺般狠狠扎入它的妖魂深处,“本王乃雪狼国大妖王!苦修千年,妖力滔天,早已超越凡俗境界! 即便是人族那些殿阁大儒亲临,凭藉其文宫法宝、浩然正气,本王纵使不敌,也自信能周旋遁走! 可他江行舟—不过是一人族翰林学士!文位至多堪比妖侯! 与本王之间,横亘著妖侯、妖王两大境界的鸿沟!这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境界的绝对压制,本是它纵横北疆、视人族城池如草芥的最大底气! 然而此刻,当它的目光再次惊恐地投向那张巨弓一那由纯粹文气凝聚、引动周天星辉为之共鸣、散发著煌煌天威仿佛代天行罚的雕弓虚影时,所有的常识、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侥倖心理,都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最终化作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面对更高层次力量时的绝望! “镇国词篇—” 雪狼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混杂著无尽苦涩与滔天不甘的低吼,这吼声竟带著一丝穷途末路的悲凉,“—竟是镇国级的杀伐词篇!” 修行千年,屹立於北疆巔峰,它岂能不知“镇国”二字在人族文道中所代表的至高含义? 那早已超越了寻常才气华章的范畴,这是引动了天地规则共鸣,乃至得到了一方人族煌煌气运认可与加持的象徵!是文道力量与族群命运交织的產物! 这等层次的诗词文章,其展现出的威力,根本不受创作者自身文位的严格限制,它承载的是“势”,是“运”,是亿万黎民的意志与歷史的迴响! 拥有著逆转一场国战、甚至—定鼎一国兴衰的恐怖伟力! “镇国—换而言之,这—这他妈的也是灭国诗篇啊!”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明悟,如同为其量身定製的丧钟,在雪狼王的妖魂深处轰然敲响,震得它神魂摇曳。 这等镇国级的力量倾泻而下,若目標不是它个体,而是雪狼国的根基王庭,足以將一个小型妖国的传承从北疆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如今,这股足以灭国的力量凝聚为一箭,用来诛杀它一个大妖王,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奢侈到了极点,却又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无从抗拒! 它终於彻底明白了。 为何江行舟敢以一千铁骑悍然挑衅,为何他敢在这密州府城下,看似托大地独对雪狼国九万狼兵! 这一切的根本,根本不是什么年轻人的鲁莽冒险,也不是什么绝望下的豪赌,而是一场从始至终都精心策划、算准了它的性格与反应、一步步引君入瓮的绝杀之局! 而它,雪狼国一代雄主,北疆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王,竟然就这般傻乎乎地、迫不及待地带著举国之精锐,一头撞了进来,主动將自己送到了这屠刀之下,成为了这首註定要传唱千古、光耀史册的镇国词篇中,那个最显赫、最不可或缺的—背景与蔡品! “恨啊!!” 雪狼王发出最后一声夹杂著无尽悔恨与滔天怨毒的咆哮,它彻底疯狂,拼尽千年修为,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本命精血! 磅礴的妖力如同决堤洪流汹涌而出,在身前瞬间构筑起数十道厚达数丈、闪烁著幽蓝寒光的玄冰壁垒,更有惨白的上古狼骨虚影化作巨盾,以及无数扭曲蠕动的血色符文交织成诡异的诅咒屏障! 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哪怕耗尽根基也要挡住这必杀一击! 它周围的数名妖侯、十几名狼帅更是目眥欲裂,嘶吼著拼死涌上,用身躯、用妖丹、 用本命神通,在雪狼王前方形成一道血肉与妖气凝聚的屏障! 然而— “噗!”“咔嚓!”“轰隆!” 所有的防御,无论是坚不可摧的玄冰、传承古老的骨盾、诡譎阴毒的血咒,还是妖侯狼帅们捨身组成的屏障,在这道凝聚了“射天狼”宿命、引动北斗杀伐星力的文气箭矢面前,都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纷纷无声消融、脆响破碎! 箭矢过处,法则退避,万物归虚! 那支匯聚了全军意志、歷史厚重与天道裁决的文气箭矢,已然跨越了时空界限,无视了它所有的防御与挣扎,精准无比地、轻柔却又无可抗拒地没入了它眉心的那道象徵著王者力量的银色狼纹之中。 “噗呲!” 一声轻微却清晰传入战场每个生灵灵魂深处的异响。 整个密州府战场,风声、狼嚎、战鼓声——一切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时间为之凝固。 雪狼王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猛地一僵,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它那双曾经猩红、充满了暴虐、野心与贪婪的狼瞳,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残留著无边的恐惧和一种极致荒谬的、难以置信的空洞。 意识被彻底拖入永恆黑暗的前一剎那,雪狼王残存的念头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棋差一著、满盘皆输的彻悟:“江行舟—你藏得好深—这首词—这引动天威的杀伐之力—根本不可能—是临场所作—!” “你早已备好此局—只等本王—自投罗网—本王—败得不冤—” 下一秒— “轰!!!” 一声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雪狼王躯体最深处的闷雷巨响,轰然爆发! 它那歷经千年淬链、强横无匹的大妖王真身,仿佛变成了一个脆弱不堪的皮囊,自內而外,迸射出亿万道纯净而刺目的文气光芒! 这光芒蕴含著“射天狼”的决绝意志与北斗星煞之力,如同无数柄利剑从它体內穿刺而出! 在城上城下、狼兵周军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雪狼王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撑到极限的气囊,轰然炸裂开来! 霎时间,血肉横飞,碎骨四溅! 那原本滔天肆虐、令人室息的磅礴妖气,如同无根之火,瞬间失去了核心,发出一声哀鸣般溃散开来,化作道道黑烟,消弭於天地之间。 称雄北疆数百载,位列眾妖国之首,一手掀起此次密州府滔天战火的雪狼国一代大妖王—卒! 一箭,毙妖王! 雪狼王,就此陨落! 它的死亡,不仅仅是一位北疆妖族雄主生命的终结,更意味著雪狼国赖以生存的最强武力与精神支柱,被江行舟以翰林学士之身,凭藉一首惊才绝艷的镇国词篇,以最强势、 最无可爭议的方式,悍然打断! 北疆持续了数十年的势力格局,自今日起,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这片土地的天,真的要变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无论是刚刚还咆哮衝锋的九万狼兵,还是城头浴血、视死如归的大周守军,甚至包括江行舟身后那一千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铁骑,所有生灵,都被这石破天惊、彻底顛覆认知与战局的一箭,震撼得失去了所有声音。 只有风掠过旷野,捲起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仿佛在为一位大妖王的陨落,奏响无声的哀歌。 死寂,仅仅持续了剎那。 紧接著,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轰然爆发,密州城头之上,响起了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整个天穹的狂喜欢呼与吶喊! “江侍郎神威!!” 这呼声里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更充满了对创造奇蹟之人的无限崇敬! “天佑大周!!” 守军將士热泪盈眶,將积压已久的恐惧与绝望,尽数化作这带著哭腔的咆哮,仿佛要將国运的转折宣告给这片天地! “杀!杀光这些狼崽子!!” 无需任何指令,復仇的火焰与痛打落水狗的决绝,瞬间点燃了每一位守军將士的胸膛! 而与城头沸腾的士气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失去了主心骨的狼军! “大——大王死了!大王被一箭射死了!!”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狼群中蔓延。 “不可能!这不可能!!” 有妖侯试图弹压,但它的声音瞬间被更多绝望的嚎叫淹没。 “逃!快逃啊!那是镇国之力,不可敌!!” 恐惧彻底压倒了凶性,求生的本能驱使著它们。 主帅暴毙,象徵著无敌的信仰崩塌,军心在瞬间土崩瓦解! 刚才还气势汹汹、仿佛要踏平城池的九万狼军,顷刻间变成了一盘惊恐失措、互相践踏的散沙! 战场中央,江行舟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玄铁弓。 他挺拔的身姿依旧如松,但脸色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显然,引动並释放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的全部威能,尤其是那决定性的“射天狼”一击,对他的文气与心神皆是巨大的消耗。 然而,当他抬起眼眸,望向那如退潮般溃败、自相践踏的狼群时,目光却依旧平静如水,深邃如古井,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惊天逆转,早已在预料之中。 镇国词篇,《江城子·密州出猎》,今日於这北疆边城之下,以九万狼兵为背景,以一大妖王之陨为註脚,一箭定乾坤! 薛崇虎只觉浑身的血液如解冻的大江般奔涌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剧烈地战慄! 那不是恐惧,而是力量被催发到极致、每一寸肌肉骨骼都渴望爆发的狂喜!他手中那柄伴隨他征战多年的玄铁长剑,竟也感应到主人澎湃的战意与天地间瀰漫的文气杀机,发出清越激昂的嗡鸣! 剑锋所向,前方那黑压压、原本如同铜墙铁壁般的九万狼军阵型,此刻在他眼中,竟仿佛化作了一张任由他挥毫泼墨、肆意书写战功的巨幅宣纸!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以武將之身,所能企及的巔峰时刻一是江行舟以镇国词篇,为他铺就的不世之功!此等战机,千载难逢,过去从未有过,未来也绝难再现! “儿郎们!”薛崇虎声若九霄惊雷,竟硬生生压过了战场上的万马奔腾与狼群哀嚎,最后一个字更是炸裂长空,与天际未散的词意轰然共鸣:“江侍郎以镇国词篇,为我等开此坦途!以浩然文气,铸我等无匹锋芒! 此战,只为一” 他深吸一口气,將毕生的勇武与豪情灌注於一声咆哮:“射天狼—— 1 ” “杀——!!!” 身后一千铁骑同声怒吼,声浪竟凝成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浪,与天空中那引动北斗、尚未消散的文气星辉轰然交织、共鸣! 剎那间,这一千铁骑仿佛脱胎换骨!他们不再仅仅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一道流动的钢铁山脉,一座被“会挽雕弓如满月”的无双词意所驱动、所祝福的杀戮堡垒! 马蹄踏下,大地为之龟裂,尘土如条条土龙冲天捲起; 前方,是兵力足足是他们九十倍的狼国大军。 然而,此刻的千骑,眼中只有沸腾的战意,心中再无半分畏惧! 文气加持下的鎧甲闪烁著淡金色的浩然光辉,连人带马,仿佛天兵降世,携带著裁决般的煌煌天威! 一场由薛崇虎及其千骑主导的、血腥而畅快的追击与歼灭战,就此以最狂暴的姿態拉开序幕! 衝锋! 不再是精巧的战术穿插,而是毫无哨、霸道无比的——正面碾压! 狼军前锋,一名身经百战的妖侯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收拢溃散的部队,组织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然而,当那道承载著“射天狼”宿命、燃烧著文气烈焰的钢铁洪流真正撞上来时,它才绝望地意识到,一切的抵抗都成了螳臂当车的笑话! “轰—!!!” 如同山岳倾塌,又似星河倒灌! 最前排试图结阵的狼骑兵,连人带他们凶悍的坐骑,在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面前,瞬间被撞得筋断骨折、化作漫天血泥! 薛崇虎身先士卒,手中长剑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挥,凝聚於剑身的磅礴文气便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璀璨剑罡,宛若九天降下的裁决之刃,所过之处,空气嘶鸣! 挡在正前方的狼妖,无论皮甲还是妖术,皆如滚烫刀锋下的油脂般被轻易切开,成片地倒下! 整个薛氏骑兵锥形阵,此刻已化作一支烧红的巨型箭矢,以最纯粹、最暴烈的力量,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凿进了混乱不堪的狼潮之中! 铁蹄践踏,刀光纵横,所过之处,唯有血肉横飞,妖气如雪崩般溃散! 硬生生在这片黑色的妖孽海洋里,犁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由残肢与绝望铺就的真空地带! 而引发这场风暴的源头—江行舟,依旧静立原地。 身周的青衫在身后冲天而起的杀气与尚未平息的文气风暴中猎猎飘摇,却奇异得不染半点尘埃与血污。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那道在狼群中势如破竹的钢铁洪流,眼神深邃,无喜无悲。 那姿態,不像置身战场的將领,更像是一位超然物外的执棋者,正凝视著棋盘上自己早已布下的关键棋子,以天地为盘,山川为界,落下这定鼎乾坤、决定北疆气运的一著。 他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於此血火战场之上,已不再仅仅是鼓舞士气的战爭號角。 它是灌注於千骑体內的文道意志,让凡铁拥有了撕碎妖氛的伟力; 它是笼罩在九万狼军头顶的死亡判词,宣告了侵略者註定的败亡; 它更是铭刻於此方大周圣朝天地之间、註定要流传千古的煌煌战歌! 城楼之上,兵部尚书唐秀金目睹下方那石破天惊的一幕,早已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一他满头如银似雪的金鬚根根戟张,原本略显老迈的身躯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但那双歷经数十年沙场风云的眸子,此刻却亮得骇人,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统兵数十载,深諳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岂能看不出—眼前这因江行舟一箭而创造的战机,乃是千载难逢、足以一举奠定北疆未来数十年格局的绝世良机?! 雪狼王陨落,敌军最高统帅暴毙,九万狼军军心已然动摇,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更有江行舟那首引动天地之力的镇国词篇加持,此刻城下薛崇虎的千骑锐不可当,城头守军士气与战力亦被催发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此时若不倾力一击,展开大决战,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残敌缓过气来,或北疆其他妖国闻讯来援吗?! “取—鼓槌来!!” 唐秀金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起,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声震整个城楼,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旁亲兵深知此刻意义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两人合力,迅速將一对专门用於统帅擂动总攻號令、重达百斤的玄铁巨型鼓槌抬上鼓台。 老尚书竟一把推开欲要搀扶的亲卫,亲自猛地挽起宽大袖袍,露出两条青筋虬结、並不算粗壮却蕴藏著惊人力量的苍老手臂! 他双手稳稳握住那对沉重无比的鼓槌,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锐利如鹰隼的精光,对准城楼正中央那面雕刻著夔龙纹饰、象徵著大军最终意志的战鼓,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与决绝,腰背如弓,双臂抡圆,狠狠砸下! “咚—!!!” 一声不同於寻常鼓响、沉闷如九天惊雷初绽、却又雄壮磅礴似万马奔腾的战鼓之声,轰然炸响! 这声音仿佛蕴含著某种铁血律动,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廝杀、咆哮与哀嚎,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大周將士的耳中,更是重重地敲在了他们的心坎之上! 鼓声如同带著奇异的魔力与老师毕生的信念,將將士们胸中那早已被江行舟词篇点燃、被薛崇虎衝锋激盪的沸腾战意,彻底引爆、升华! “陛下万岁!大周万胜!” 兵部尚书唐秀金奋力擂罢第一通鼓,弃槌而立,运足毕生中气,那苍老却雄浑如钟的声音瞬间传遍城上城下:“传我將令—开八门!全军出击!” 他鬚髮皆张,手臂直指城外那片已显溃乱的黑色狼潮,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积鬱已久的愤懣与不容置疑的杀伐:“目標——城外雪狼大军!给老夫碾碎它们!” “全歼九万狼兵,不使一狼一卒逃回北疆!扬我大周国威,就在今日!”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城內城外同时爆发!城头將士以刀盾击节,发出震天动地的“万胜!万胜!”怒吼,声浪直衝云霄! 军令如山,令旗翻飞如电! “轰隆隆隆——!” 下一刻,密州府城东南西北八座巨大的城门,在同一时刻轰然洞开! 沉重的城门仿佛再也无法束缚城內那压抑已久的冲天杀气与復仇火焰! 城门之后,是早已集结待命、如同困龙在渊的十万大周最精锐的铁骑! 他们人披重甲,马覆具装,刀枪如林,寒光映日! 此刻得到出击號令,顿时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洪流终於衝垮堤坝,从各个城门中汹涌奔腾而出! “杀啊——!” “为北疆死难的父老兄弟报仇雪恨!” “杀光这些狼崽子,一个不留!” 铁甲鏗鏘,匯聚成死亡的旋律;马蹄践踏大地,如同惊雷滚动,山河为之震颤! 十万铁骑形成的洪流,与薛崇虎那支作为箭头的千骑精锐迅速匯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性力量,朝著已然崩溃的九万狼军席捲而去! 復仇的锋刃,终於彻底出鞘! 十万铁骑在各自统帅、大將的率领下,並未与薛崇虎的千骑前锋爭抢正面,而是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朝著已然混乱的狼军侧翼与后方包抄而去! 他们要完成合围,彻底断绝狼军的退路!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热血文士们,也彻底疯狂了! “如此盛事,岂能少了我等!” “笔墨何在?隨我杀敌!” “以我之文,斩妖除蛮!” 眾进士、举人们纷纷长啸,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態。 有的祭起隨身文宝毛笔,凌空挥毫,墨跡化作刀剑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溃逃的狼兵; 有的並指如剑,口诵战诗词,才气化作烈焰、雷霆、风刃,席捲战场; 更有性情刚烈者,直接拔出隨身文士长剑,纵身跃下城头,身法灵动,剑光闪烁间,专挑狼军中的妖尉、妖校斩杀! 他们虽不似军队般整齐划一,但那股磅礴的文气与决死的斗志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浩荡的洪流,紧隨著薛崇虎的千骑锋芒,狠狠刺入雪狼国敌阵! “兄弟们!杀!” “为大周而战!为身后密州府的百姓而战!” 战场,彻底沸腾了! 前有薛崇虎千骑如尖刀剖腹! 侧翼有十万大周铁骑如铁钳合围! 空中有无数文士施展文术如天罚降临! 而后方,雪狼王已死,群狼无首,各自为战,甚至开始疯狂地自相践踏,只为爭夺一条生路! 兵败,如山倒! 而且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性的大溃败! 战场,已彻底化为大周文道与雪狼妖力激烈碰撞的宏大熔炉! 文气与妖风绞杀,诗词与嚎叫共鸣! “哈哈哈!好!好一个射天狼”!” 诗圣后裔杜子寧长笑一声,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云霄的豪情与锐利战意,“昔日只在典籍中读及镇国诗篇文气冲霄,今日亲歷,方知何为真正的镇国!” 他朗声长吟,声音清越,竟在喊杀震天的战场上传出极远:“镇国者,非仅文气浩荡於天,更在镇守一国边疆之安寧,护佑一国百姓之太平!” “此等以文护国、以词杀敌之壮举,方为我文道之真意!” “我杜家承诗圣遗泽,锦绣诗篇万千,此刻岂能甘於人后!” 言罢,他身形一展,青衫飘飘,竟如一只翱翔的白鹤,翩然掠入混乱的战场。他並未持剑,而是並指如笔,以天地为卷,凌空疾书! 每吟出一句杜圣传承的杀伐战诗,空中便隨之浮现出相应的璀璨金色文字—诗句或化为金戈铁马的无双虚影,奔腾衝撞,將狼阵践踏得七零八落; 或引动九天罡风化作无形利刃,將庞大的妖躯轻易撕裂; 更將磅礴浩然气化作一方诗境领域,凡踏入其中的狼妖,皆感妖力凝滯,心神俱颤! 他所过之处,诗意纵横,剑气暗藏,竟以一己之力,在污浊的妖氛中开闢出一片充满诗剑豪情的文道净土! “杜兄好诗兴!如此盛景,岂能让你独美於前?” 另一侧,草圣后裔张栩长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团,风格与杜子寧的飘逸截然不同。 他手中並无笔砚,但並指划空之间,指尖文气进发如电,勾勒出的不再是工整诗词,而是一个个龙飞凤舞、蕴含无上锋锐意志与狂放杀机的草书文字! “杀!”一字写出,笔画勾连如千军万马奔腾交错,带著一股惨烈决绝、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凝成实质,轰然撞出,前方数十狼兵竟连人带甲被撞得筋骨尽碎! “破!”再一字,笔走龙蛇,气劲凌厉无匹,如绝世神兵出鞘,瞬间將数名妖帅联手布下的厚重防御妖术如同薄纸般撕裂! “盪!”第三字更是恣意汪洋,笔画挥洒如长江大河奔流,浩浩荡荡的文气席捲而去,所过之处,成群的狼兵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被狠狠拋飞,筋断骨折! 张栩的草书,此刻已非书斋艺术,而是杀伐之阵,一字便是一阵,纵横披靡,將草书艺术中蕴含的“势”与战场所需的“杀”完美结合,展现出草圣一脉以书入道的恐怖战力! 两位半圣后裔,文道俊杰,一诗一书,一正一奇,仿佛较劲般在狼军中掀起两股文气风暴,与十万铁骑、千骑尖刀相辅相成,將这场歼灭战推向了更为炽烈的高潮! 战场另一端,眾翰林院学士与进士们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文气,纷纷长身而起,各展绝学! 榜眼刘春朗声长诵家传《巴蜀》战诗,但见文气奔涌间,竟在战场上凭空化出剑门关险峻虚影。 关隘巍峨,剑气森然,陷入其中的狼兵如坠泥沼,被无形剑罡绞得血肉横飞! 探曹瑾双臂一振,吟唱起悲壮苍凉的《出塞》。隨著诗韵流转,万里长城虚影在其身后绵延展开,文气凝作的箭矢竟似得到千年军魂加持,化作倾盆箭雨,將衝锋的狼骑连人带兽射成筛糠! 关中道世家传人秦文怒目圆睁,施展祖传“山河镇”秘术。 只见他双足踏地,大地之力奔涌而来,每迈出一步,地面便爆裂出无数岩刺,將扑来的狼兵串在半空惨叫! 塞北狂生吕蒙正更是豪迈,抡起一桿丈二文宝判官笔当作长槊挥舞。 笔锋过处金石俱开,狼兵触之即亡,竟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漠南剑客王煒身形飘忽,口中快诗“杀”念罢,剑光如电闪雷鸣。 但见寒芒过处,必有一颗狼將首级冲天而起! 最诡譎当属岭南莫言卿,文气化作蛊惑之音繚绕战场。受其蛊惑的狼兵眼神涣散,竟调转兵刃向著同族疯狂砍杀! “痛快!痛快啊!” “以锦绣文章,卫我大周万里河山!” “让这些蛮夷见识华夏文脉的锋芒!” 眾文士长啸震天,平日书斋中切磋的诗文词赋,此刻都化作了诛妖卫道的利刃。 文气与妖罡剧烈碰撞,吟诗声与喊杀声交织成旷古绝响。 镇国诗篇的真正伟力於此尽显它镇的是国运,扬的是国威,点燃的更是天下文士的赤子之心! 但见战场上空,文气如长虹贯日,妖云溃散似冰雪消融。 在这文道与妖术的终极对决中,人族风骨压尽了北疆雪狼妖氛! 夜幕如墨浸染,密州城外的旷野却被冲天的文气与妖火映照得亮如白昼。 血色月光下,战场化作一口沸腾的天地熔炉,文士的吟诵与狼妖的哀嚎交织成诡异的交响。 江行舟静立风中,青衫猎猎作响,周身三尺却仿佛有无形屏障,將血腥与硝烟隔绝在外。 他凝视著眼前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炼狱,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首战即决战——” 江行舟轻声低语,每个字都带著金石相击的冷冽。 这句宣告,此刻正以最惨烈的方式成为现实。 千百年来,大周与北疆的战爭早已形成铁律: 斥候缠斗三月,大军对峙半载,攻城拔寨犹如磨盘碾骨。 那些洛京朝堂的老太傅们,此刻恐怕还在推演著,如何调拨明年春税充作军餉。 可谁曾料到? 这个傍晚的青衫书生,竟將千年战法撕得粉碎! 他以千骑为诱饵,不是试探,而是直接掷出了赌上国运的骰子; 他凭藉一首临阵而作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词成镇国,先唤孙权斩將摧锋,再遣冯唐正名励气,最终亲自挽弓,一箭定鼎,射杀雪狼王於万军之中! 从夕阳西沉到星月初升,一个时辰內,完成了一场本该持续数年的战爭变奏。 江行舟指尖掠过腰间玉牌,上面“翰林待詔”四字正泛著温润光泽。 此刻满地狼妖尸骸,恰似为他这句未尽之言写下了最血腥的註脚。 远处突然爆开一团绚烂文气,杜子寧的诗篇化作金甲神將虚影,將负隅顽抗的狼帅砸进地底。 江行舟微微頷首—镇国诗篇的真正威力,从来不在辞藻华美,而在於它能唤醒沉睡在文脉深处的铁血战魂。 夜风送来浓郁的血腥气,他缓缓闭目。 神识如网铺开,感知著每缕溃散的妖力,每道升腾的文气。 当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妖氛在西北角湮灭,他终於拂袖转身,踏著满地支离破碎的狼旗走向城门。 城头守军疯狂敲击著兵刃,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但密州城外的原野却被文火与血光映照得如同黄昏。 一场本应持续数月、尸积如山的国战,竟在夕阳沉入地平线前被点燃,並於星月交辉时,走向了雷霆般的终局! 雪狼国的十万大军,显然对此毫无准备。 它们还沉浸在攻破铁山城的轻敌狂热中,幻想著在密州这座丰饶府库中饱掠三日,盘算著以游猎慢慢放干守军的血。 却万万没想到,等待它们的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张早已悄然张开的死亡罗网,以及一首足以倾覆国运的镇国战词! 即便是密州城的大周守军,也根本无人能预料到此战的进程。 儘管江行舟与薛崇虎已暗中调度,但將士文士们心理准备的,仍是艰苦卓绝的守城、 漫长的拉锯与反覆的爭夺。 是江行舟,以他那石破天惊的文采与胆魄,硬生生將他们推上了这条“毕其功於一役”的狂飆之路,让他们成为了这场传奇之战的缔造者与见证者! “经验——有时才是最大的枷锁。” 江行舟的目光掠过战场上那些正肆意衝杀、將胸中块垒与锦绣文章尽数化为杀敌锋芒的同袍,掠过那些因王旗折断、军心崩溃而自相践踏、狼奔豕突的溃兵,最终投向北方那片深邃的、象徵著雪狼国祖地的黑暗。 他的低语消散在风中,却仿佛带著洞穿歷史的重量。 此战之后,北疆格局必將彻底重塑。 雪狼国十万主力一朝尽丧,国力瞬间跌入谷底,没有数十载生聚,绝难再成气候。 而大周圣朝,经此一役,不仅化解了迫在眉睫的北疆雪狼国入侵之危机,更是凭藉这首镇国词篇与这场酣畅淋漓的史诗大捷,將国威、军心、民心提振至一个空前的高度! “用一场果断的突袭,赌上国运,为北疆换来至少三十年的太平——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江行舟轻轻拂去袖袍上的尘埃,向那灯火通明、欢声雷动的城门从容走去。 身后的战场,胜负已定。 最后的清剿与追击,已无需他这位执棋者再投下目光。 夜幕下,他的背影依旧青衫磊落,看似单薄,却仿佛能承载山河。 在无数劫后余生的守军与百姓眼中,这道身影已与巍峨的密州城墙,以及天穹之上那尚未散尽、流淌著镇国文气的璀璨星河,融为一体—宛若神明临世,圣人降凡。 今夜之后,“江行舟”这三个字,將不再仅仅与“六元及第”、“诗成镇国”的文坛盛誉相连,更將深深鐫刻上“国之柱石”的铁血烙印! 一首词定一场国战,一场战定一方疆域之安澜。 这,便是他江行舟,以文道为阶,迈向大周朝堂权力巔峰的,第一步。 ps:今天2更,共一万八千字,尽全力了!求月票! > 第240章 朝堂轰动!国之柱石! 第240章 朝堂轰动!国之柱石! 洛京,紫宸殿。 大周圣朝例行朝会,金鑾殿內却无往日庄严肃穆,反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空气凝滯如胶,连手持拂尘侍立殿角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女帝武明月高踞九龙宝座,十二旒白玉珠帘微微晃动,在其绝美容顏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无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觉那扶在紫檀龙椅上的纤长手指,每一次无声的敲击,都似重锤擂在眾臣心口。 “北疆战事胶著,国库钱粮吃紧。诸位爱卿,可有良策奏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殿下群臣头皮一紧。 谁不知今日朝会真正的焦点,正是那远在数千里外、以户部左侍郎、翰林学士之身总督北疆军政的—江行舟! 三省宰相,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尚书令魏泯,这三位执掌帝国权柄的巨头,此刻竟不约而同地保持著惊人的沉默。 他们位列丹陛之下最前方,如同三尊古老的石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暗流与他们毫无干係。 这反常的寂静,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號。 久经官场的老臣都明白,三位大佬的集体缄默,意味著天心难测,局势未明。此刻贸然出声,不论攻计还是维护,都可能引火烧身。 然而,位居中层的许多官员,却將这沉默误读为某种默许。 尤其是那些曾被江行舟以雷霆手段清查帐目、抄没家產的勛贵、贪吏及其党羽,他们损失惨重,顏面扫地,对江行舟恨之入骨。 如今江行舟远在北疆,生死未卜,而他留在朝中最锋利的“爪牙”——御史中丞张继,近来也因失去依仗而略显沉寂。 这让他们觉得,报復的时机,似乎到了。 礼部侍郎徐士隆,素与江南漕运、盐铁利益集团牵连甚深,此刻终於按捺不住,率先出列。 他躬身时官袍微颤,声音带著精心修饰的痛心疾首:“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承载著江山社稷的重压,语速沉痛而缓慢:“户部左侍郎、翰林学士江行舟,年少得志,在塞北道密州府之所作所为,实乃穷兵黷武之危兆啊!” 这几字一出,殿內泛起细微骚动。 不少官员或捻须頷首,或与同僚交换眼神,空气中瀰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徐士隆偷眼覷向御座,见珠帘后的女帝身影凝定如山,並无呵斥之意,胆气顿壮,声调陡然拔高,字句如锤:“陛下明鑑!雪狼国乃北疆积年大患,控弦十万,凶悍绝伦! 依老成谋国之策,此战本当依託密州坚城深池,以守代攻,稳扎稳打,徐徐消耗狼妖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图缓进。 此乃百战稳妥之道,纵耗时数载,亦能保国本无虞!” “然江侍郎竟弃此良策於不顾,轻启边衅,主动求战! 陛下! 此等规模的国战,岂是书生意气之爭? 他这一意孤行,需户部紧急调拨多少粮秣? 需沿途州县徵发多少民夫? 又需耗损我大周多少年积累的国帑?!” 他越说越激愤,手臂微扬,仿佛已看见国库仓廩在烽火中飞速清空,声音近乎嘶哑:“如此狂飆突进,若非存心劳民伤財,动摇国本,臣实难作他想! 恳请陛下明察,速下严旨,勒令江行舟改弦更张,以免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 紧接著,工部郎中王珉疾步出列。 他家族与已被抄家的江南漕运使潘裕乃是姻亲,利益盘根错节,此刻语气更是尖锐:“徐侍郎句句肺腑!陛下,那江行舟在户部,分明是借清查帐目之名,行剷除异己之实!” 他双臂微振,官袍作响,痛心疾首道:“江南潘裕、巴蜀赵罡、关中张霸,哪位不是为朝廷效力十数载的栋樑?纵有些许帐目瑕疵,亦当念其苦劳,徐徐导正。 岂能如江行舟这般,罗织罪证,动輒抄家灭门? 如今两京十三省官员,哪个不是人人自危,生怕明日緹骑便叩响家门? 这岂是治国之道,分明是滥用钦命,祸乱朝纲!” “王郎中此言振聋发聵!” 一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立刻高声附和。 他素来与张继不睦,此刻见风使舵,语气中满是煽动:“江行舟在北疆穷兵黷武,在朝中酷烈敛財! 所抄没之巨款,尽数填入边塞战火之中,可曾体恤中原百姓赋税之苦? 如今內地已是民力凋敝,若再纵容此风,只怕要官逼民反,国本动摇啊!” 霎时间,金鑾殿上,“穷兵黷武”、“滥用职权”、“官不聊生”、“民不聊生”的攻訐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 无数道或义愤、或忌惮、或怨毒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佇立班列中面色铁青的御史中丞张继一江行舟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 此刻他孤身立於潮头,仿佛隨时要被这口诛笔伐的巨浪吞没。 御史中丞张继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象牙笏板几乎要被攥出裂痕。 他几次欲迈步出列,为远在北疆的江行舟仗义执言。 可目光触及御座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以及丹陛下三位宰相如泥塑木雕般的沉默,他沸腾的热血仿佛瞬间被冰水浇透。 他深知,在这波譎云诡的紫宸殿上,没有江行舟那般洞悉人心的锐利和扭转乾坤的魄力,自己贸然开口,非但无法挽回局势,反而会授人以柄,让攻汗之火燃得更旺。 他死死咬住牙关,將衝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唯有那发白的指节,泄露著內心的滔天巨浪。 就在“穷兵黷武”、“祸国殃民”的声浪即將匯成滔天大势之际,九龙宝座之上,女帝武明月终於有了细微的动作。 她仅是微微抬了抬眼帘,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帘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珠帘后那道目光,清冷如崑崙雪水,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昂、或愤慨、或惶恐的面孔。 没有斥责,没有询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然而,就是这无声的凝视,却仿佛带著千钧重压,让喧囂的大殿以她为中心,一圈圈迅速安静下来。 最后,只剩死一般的寂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心头都绷紧了一根弦。 陛下这沉默,究竟是何用意? 是要顺势敲打那个功高震主、行事酷烈的江行舟,安抚一下群情激愤的朝臣? 还是——酝酿著更为石破天惊的风暴?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最终定调乾坤的圣意。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九重丹陛之上,珠帘后的凤眸扫过下方那些慷慨陈词、痛心疾首的臣工,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冷意,甚至是一丝——难以与人言的疲惫。 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她岂会看不透? 那些看似忧国忧民的担忧,她作为一国之君,又岂会没有更深的考量? 雪狼国狼子野心,蛰伏北疆多年,其势日盛。 若再延续以往怀柔绥靖之策,无异於养虎为患。 待其彻底整合草原妖蛮诸部,兵锋南指之时,战火必將燎原,生灵涂炭,国力损耗又何止今日之十倍? 江行舟所见之远,正是她心中所虑之深。 至於他在户部以霹雳手段查帐、抄家,聚敛钱粮,看似酷烈不近人情,触动了无数大臣的利益但这实则是在不动摇国本、不增加天下百姓赋税的前提下,最快为北疆战事筹措巨额军资的不得已之举! 这一切的雷霆风暴,皆源於她的默许,乃至是她隱於幕后的授意。 没有充足的粮餉军械,难道要让戍边將士空著肚子、握著锈刃去对抗那些嗜血的狼妖吗?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江行舟,还有谁能有这般魄力与手腕,敢去捅那错综复杂的利益马蜂窝,又能真正將钱粮源源不断输往北疆? 然而,帝王之心,如履薄冰。 她的视野必须超越战场的一时得失,她的顾虑也必须囊括整个天下的平衡。 那一丝深藏於冷静面容下的忧惧,並非源於对江行舟能力的不信任,而是源於对未知战局和错综朝局的深刻洞察。 塞北之战,终究是国运相搏。 江行舟亲临前线,是將他自身与国运捆绑在了一起。 此战若胜,自然乾坤定鼎; 可一旦受挫,或是陷入尸山血海的消耗泥潭,对於刚刚经歷內部藩王之乱、亟待休养生息的大周而言,將是难以承受之重。 届时,国库能否支撑? 民心是否会动摇? 眼前这些此刻沉默或攻訐的势力,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將如何面对可能出现的局面,又该如何保住那位为她推行新政、涤盪沉疴的“国之利刃”? 这一切的权重,都远远超过殿中这些喧囂的指责。 更让她心底隱忧的,是那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那些被江行舟以雷霆手段斩断財路、夺走权柄的世家门阀与地方豪强,此刻在朝堂上的沉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他们心底积压的怨懟与怒火,她岂会不知? 还有那些虽经上次削藩、推恩令有所收敛,却依旧拥兵自重、对中枢詔令阳奉阴违的各地藩王,他们此刻正像草原上的豺狼,冷眼旁观著北疆的战局。 此战,已非单纯的边塞攻防,更是一场关乎国本与皇权威严的豪赌。 若北疆战事顺利,大军凯旋,自然能凭藉赫赫武功震慑所有宵小,將她与江行舟推行的新政彻底稳固,皇权將如日中天。 可一旦战事受挫,哪怕只是陷入僵持,这些潜在的敌人便会立刻嗅到机会,以“劳民伤財”、“昏聵误国”为名,群起而攻之。 公然质疑她这位女帝的决断,甚至挑战武周皇权的根基。 届时,內忧外患交织,局面將一发不可收拾。 “哎——”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嘆,在女帝心底最深处响起。 为君之难,难在於这九重宫闕之巔,无人能真正分担这如山的重任与孤寂。 她欣赏江行舟的卓绝才具与无畏魄力,也愿意为他抵挡这满朝的非议与明枪暗箭,给予他最大的信任与支持。 但这豪赌背后所有的风险与代价,最终都需要她这位天子,一肩承担。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想到此处,女帝武明月眸光骤然一凝,如同寒星炸裂,所有瞬间的犹豫与深藏的担忧,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决绝彻底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定鼎乾坤的九五至尊的冷厉与强悍。 她既然选择了江行舟这把世间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剑,就要坚信他能为自己、为这大周天下,劈开眼前最坚实的困局! 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武明月,也要赌上皇权威望,搏这一线生机! 因为固步自封,维持那看似平稳实则积重难返的现状,才是真正的慢性死亡,才是对江山社稷最大的不负责任! 女帝武明月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穿透十二旒白玉珠帘,如同实质般扫过丹陛之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涟漪:“徐爱卿,诸位臣工,尔等忧国之心,朕,已深知。” 她略作停顿,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隨之凝滯。隨即,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如同金玉交击,掷地有声:“然,北疆战事,关乎大周国运兴衰,绝非寻常边衅可比! 江行舟在密州府之一切调度,无论清帐筹粮,抑或临阵决策,皆为抗敌卫国之根本大计,不容妄加非议!” “至於此战胜负几何,需耗时几许——” 女帝的声音在此处微微放缓,却透出一种洞察全局、俯瞰未来的深邃与冷静,“且待边关军报抵达御前,再行详议不迟。” 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冰锥刺破暖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在此之间,若有再敢妄议主帅,散布流言,以致动摇军心者——无论品级勋爵,一概以律论处,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宛若定海神针轰然镇入汹涌波涛,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与蠢蠢欲动。 金殿之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徐士隆等人面色微白,躬身更低,再不敢多发一言。 女帝以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昭示了她的態度:无条件支持江行舟,一切以最终战果为准! 她將大周国运的沉重砝码,与自身帝位的稳固,都孤注一掷地押在了数万里外那座风雪边城,押在了那个以一袭青衫闯入尸山血海的书生身上。 此刻,她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洛京最深沉的宫闕之中,为他稳住这后方朝堂,涤清一切掣肘与誹谤,让前线的將士能够心无旁騖,挥剑斩妖。 这是一位君主对臣子最大的信任与託付。 女帝武明月金口一开,定下了“妄议主帅、动摇军心者以律论处”的铁律,金鑾殿內灼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慷慨激昂、痛心疾首的礼部侍郎徐士隆等人,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立刻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公鸡,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这些在宦海风波中沉浮数十载的老臣,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人物。 他们今日的集体发难,本就不是天真地指望能凭藉几句諫言,就扳倒圣眷正隆、手握陛下钦赐权柄的江行舟—那简直是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此番举动,实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投石问路”。 其一,便是要试探龙椅之上,女帝陛下对江行舟此次堪称冒险的北疆决战,其真实態度究竟坚决到何种地步,耐心的底线又在哪里。 如今答案已然清晰:陛下的支持毫无保留,短期內绝无动摇可能。 那么,硬碰硬便是下下之策。 而这其二,也是更为阴险的一步,便是预先埋下舆论的钉子。 將“穷兵黷武”、“耗尽国帑”、“民怨沸腾”这些罪名在最高庙堂之上公然喊响,藉助今日参与朝会眾臣之口,迅速传遍洛京官场,乃至辐射地方。 抢先一步在天下人心中塑造一个“江行舟为一己功业,不惜赌上国运,后患无穷”的危局形象。 他们心底的算盘打得冰冷而精明:北疆战事,自古便是血肉磨盘。 雪狼国十万狼骑凶悍绝伦,据守雄关险隘已是极限,那江行舟竟敢主动寻求决战?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的险招、绝招! 一旦前方战事稍有挫折,哪怕只是进展迟缓,今日他们种下的这些“预言”,便会立刻成为最锋利的匕首。 届时,“臣等早已諫言,奈何陛下不听”、“江行舟果然貽误国事”的舆论將汹涌反扑,他们便能站在“忧国忧民”的道德制高点上,从容地对江行舟进行清算。 届时,失去圣心庇护的江行舟,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朝堂之爭,从来不是市井泼妇的骂战,而是杀人不见血的谋算。 真正的风暴,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酝酿。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了北方,等待著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军报。 待战事迁延,陷入胶著,三五个月內若不见决定性的胜果,甚至只要传来一两场受挫的消息— 届时,每日如同流水般消耗的庞大军费,便会从支持战事的基石,转变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旦户部钱粮告急、请求增援的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宫中,陛下此刻再坚定的支持,在现实的压力下,也难免会滋生疑虑与焦躁。 旷日持久的消耗,是任何君主都难以忍受的。 到那时,才是他们真正发力,群起而攻之的最佳时机! 现在陛下態度鲜明,圣怒难测,跳得太高、冲得太前,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成了杀鸡做猴的那只“鸡”。隱忍,方是长久之道。 “臣等,谨遵陛下圣諭。” 以徐士隆为首的几人齐声应道,语气恭顺平和,顺从地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班列。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方才爭辩时的激动与不满,仿佛彻底接受了天威裁决。 姿態恭谨,仿佛片刻前那些剑指北疆、声討江行舟的激烈言辞,不过是眾人集体的一场幻听。 朝会接下来的议题,迅速转向了漕运疏通、耕作等日常政务,討论声依旧,奏对如流,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殿中每一位能立足於此的臣工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寧静。 平静的朝堂水面之下,致命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盘旋。 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正默默地、焦灼地或冷冽地望向北方。 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在真心祈祷王师凯旋? 寥寥无几。 更多的人,则是在耐心地等待等待著一场他们预期中的“僵局”或是“败绩”,等待著陛下耐心耗尽、態度鬆动的那一个微妙转折点的到来。 毕竟,对於守成持重、拥有庞大根基的他们而言,时间似乎总是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们等得起,也输得起零星的战役,但御座上的君王和那位远在北疆的“利刃”,却未必能耗得起这国运与声望的持久战。 就在这暗流涌动、各方心怀鬼胎的微妙时刻一“报—!!!八百里加急!” “北疆军情!密州府大捷!!!” 一声嘶哑却蕴含著爆炸性狂喜的呼喊,如同九天惊雷,悍然撕裂了金鑾殿內虚偽的平静,由远及近,以雷霆万钧之势衝击著每个人的耳膜! 只见一名身背三根猩红翎羽、浑身浴血征尘的飞鹰驛卒,几乎是以一种衝破一切阻碍的姿態,踉蹌著闯入大殿。 他完全顾不得宫廷礼仪,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连滚带爬,直至丹陛之下,猛地滑跪出数丈远,双手用尽最后力气,高高擎起一份沾染著泥污与暗红血跡、火漆犹存的军报。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疲惫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而剧烈颤抖,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启稟陛下!天佑大周!密州府——大捷!江侍郎——江侍郎他——” 高踞龙椅的女帝武明月,原本沉稳如山的身姿猛地向前微倾,十二旒白玉珠帘剧烈晃动,其后那双凤眸骤然爆发出灼灼精光,如同暗夜中劈开迷雾的闪电。 她甚至不等宦官转呈,急声喝道,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讲!无需拘礼,速速报来!” 那驛卒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震撼天下的消息用尽生命之力吶喊出来:“江侍郎抵达密州城当日傍晚,便与薛崇虎太守,仅率一千精锐铁骑,主动出城,逆击雪狼国十万大军前锋!” “於万军丛中,阵斩雪狼国大王子!” “隨后,江侍郎临阵挥毫,作《江城子·密州出猎》,词成——词成镇国! 才气冲霄,引动北斗星辉降临,召唤三国神將英灵孙权持戟助战,更有大汉天使冯唐虚影持节宣旨,昭告天威!” “更——更是一箭贯日,射杀雪狼国大妖王於两军阵前!” “妖王毙命,狼军瞬间魂飞魄散,全线崩溃! 薛太守趁势挥师一千骑兵掩杀,兵部尚书唐秀金果决下令全军出击,与全城军民里应外合,展开决战!” “经一夜浴血鏖战,已——已全歼雪狼国十万大军於密州城下!无一漏网!” “轰——!” 驛卒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万钧重锤,裹挟著北疆的血火与雷鸣,狼狠砸在每一位朝臣的心窍之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金鑾殿,剎那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禁言法术笼罩。 空气凝固,时间停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方才还在运转的种种心思、算计,在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战果面前,被轰击得支离破碎。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滑稽的扭曲。 方才还痛心疾首、儼然一副忠臣模样的礼部侍郎徐士隆,此刻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枚鸡蛋,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忧国之色彻底碎裂,只剩下彻底的茫然与顛覆认知的呆滯。 其他那些或明或暗附和、早已准备好“秋后算帐”台词的大小官员,更是眼珠暴突,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不少人甚至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仿佛超然物外的三位紫袍宰相,此刻也再难保持镇定,霍然睁开双目,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惊骇光芒,死死盯著那跪在地上的驛卒! 这——这怎么可能?! 江行舟——他才抵达密州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几个时辰! 就在当天傍晚? 那可是凶名昭彰、困扰北疆数十载,让大周耗费了无数钱粮將士性命的雪狼国十万主力! 不是十万头待宰的猪羊! 其大妖王更是堪比人族大儒瓷存在! 弗这么——灰飞烟灭了? 亢是全歼?跳一漏网? 歷次北疆国战,哪一次不是旷伍持久? 双方陈兵对峙,小规模衝突不断,后勤补给线漫长,没有数载光阴、耗空半壁国库,根本难以见到决定性战果。 雪狼军更是狡诈如狐,惯用游击,败则远遁,让大周军队疲於奔命,苦不堪言。 朝廷上下,从陛下到六部,早已做好了打一场持续数年、消耗巨大瓷战爭瓷准备—— 可现在—— 这驛卒竟说,从江行舟抵达,到雪狼国十万大军乔底成为歷爆,仅仅用了一个傍晚,一场夜战?! 这已经不是寻常咨军事胜利,这是神话演义! 是足以载入爆册、流传千古咨军事奇蹟! 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才被一片“嘶嘶”盗倒吸冷气声打破。 紧接著,各种压抑不住盗惊呼、本能般瓷质疑、难以置信交头接耳,如同决堤洪水般在金殿內轰然恢发:“不可能!並无可能!一夜全歼十万狼军? 阵斩雪狼王? 此等战报,是否经过再三核实? 莫非是敌军诈术?!” “镇国词篇? 临阵又出一篇镇国词篇? 还引动了星令英灵? 江侍郎的——的莫非真是文曲星降世,文圣临凡?!” “一千破十万? 还是主动出击? 这——薛崇锤是功勋名门,熟读兵法,怎会同意如此冒尔? 除非——除非是江侍郎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整个朝堂,乔底乱了。 所有沉稳,所有盗仪態,在这一刻都被这过于震撼咨消息衝击得七零八落。 的们等待姿“亚局”没有来,等来咨却是一场摧枯拉朽、顛覆所有人想像咨爆诗大捷! 而端坐於龙椅之上的女帝武明月,將下方这眾臣百態尽收眼底。 她缓缓地、缓缓地靠回龙椅,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珠帘后瓷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咨弧度。 那弧度里,是如亍重负,是扬眉吐气,更是对远方那位青衫文士姿跳限激赏与骄傲! 江行舟贏了! 大周贏了! 她,武明月,赌贏贏了! 这雷霆一击,不仅粉碎了外敌,更將朝堂之上所有潜在瓷魑魅魍魎,都震得魂飞魄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中同样翻江倒海般瓷激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朝堂咨格局,將乔底改变。 弗在眾臣被“全军覆没”、“阵斩狼王”捷报惊得魂不附滚,部分大臣亢在潜意识里寻找最后慰藉或反击点时一大周军队伤亡数字,或许弗是的们能抓住姿,否公这场胜利完美性姿最后一根稻草。 一位隶属於户部、素来与江行舟一系不甚和睦姿官员,带著一丝不华和最后咨侥倖,颤声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声音在寂静姿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即—即便战果辉煌,堪彪炳爆册—可我军—我密州府军伤亡几何? 击杀十万凶悍狼军,想必—想必亦是惨胜吧? 我密州將士,为国捐躯者,只怕—不下七八万?” 这个问题,如同溺水者近命抓住姿浮木,瞬间吸引了所有朝臣盗注意力,尤其是那些心中仍有不华之辈。 是啊,兵法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此令煌、甚至可以说是梦幻姿战果,怎么可能不付出惨重咨代价? 若密州守军亦是伤亡枕籍,那这场大捷姿“含金量”便要打个折扣,“穷兵黷武”、“消耗国力”指责,或许亢能在伍后找回些许场子。 所有的目光,带著最后姿审视、怀疑与一丝不易察觉咨期盼,再次聚焦在那名跪在地上、风尘僕僕姿飞鹰探子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姿是,那探子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悲戚之色,反而泛起一种儿乎荒诞姿、 与有荣焉咨激动红晕。 的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努力挺事了因疲惫而佝僂盗腰板,声音比之前报捷时更加洪亮、更加清晰,带著一种难以言喻姿自豪,朗声回答道:“回大人!此战,我军阵亡將士,共计一百三十七人!轻重伤者,合计约四百余人!” 的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个连的自己都觉得不可追议姿数字,然后补充了一句足以让满朝文武道心破碎瓷话:“且据薛太守战报所言,这数百伤者中,多数伤情,乃是在最后丛击溃敌时,因我军將士杀得性起,战马奔驰太急,不慎坠马或被友军兵器轻微刮擦所致!” “真正与狼兵正面搏杀、短兵相接造成姿伤亡——微乎其微,不足百数!” ” ,尼玛! 死寂! 阵亡百余? 伤数百? 还多是追击时坠马所伤?! 这——这哪里亢是攻略地瓷国战! 这根本是圣人下凡,对螻蚁瓷降维打击! 与一举歼灭十万狼军瓷泼天战功相比,这点微不足道姿损失,简事如同浩瀚星空下的一粒尘埃口这已不是“惨胜”或“大捷”可以形容,这是足以改写兵圣人籍姿“零伤亡”神话! 是只在最荒诞不羈咨民间话本里,才敢描写咨战略奇蹟! 一种比刚才听到“全歼十万狼军”时,更加乔底、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到骨髓里姿死寂,如同跳形瓷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金鑾殿! 百官瓷表情乔底凝固在了脸上,嘴巴微张,眼神空洞,仿佛集滚被上古大能施了公身法术。 这是圣人欠籍上,都不可能存在姿完美战役! 任何试图从“损耗”角度詆毁这场胜利盗念头,在这组数字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跳力! 江行舟此举,非但没有“耗尽国力”,反而以し乎零姿代价,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北疆数十年姿心腹大患—一雪狼妖国,为朝廷节省了,未来可能高达数千万两姿军费! “噝——!” 不知是哪位大臣丐先从灵魂深处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声音在死寂中如同裂帛,清晰得刺痛耳膜。 隨即,仿佛堤坝决口,此起彼伏、跳法自控抽气声在大殿各个角落响起! 一位鬚髮皆白、鎧甲虚悬於身以示不忘武备咨蒙国公老勛臣,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瓷胸膛,浑浊瓷泪水奔涌而出,沿著深刻瓷皱纹蜿蜒而下。 的面向北方,嘶声吶喊:“苍天有眼!列祖列宗庇佑啊!老夫戍边四十载,身上箭疮刀痕一十三处!从未——从未敢想能有今!这是天神临凡,是我大周国运昌隆之兆啊!”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先前发出质疑盗那位户部官员,脸上盗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脚下一个跟蹌,若非身后同僚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的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的赖以挣扎瓷最后一块浮木,的试图用来维繫尊严和立场盗那点侥倖,在这组荒谬到极致却又思军报確认瓷真实数字面前,被碾轧得灰飞烟灭。 大周圣朝立国以来,北抗妖国,南平叛乱,西镇蛮患,哪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不是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胜利? 哪一次凯旋背后,不是跳数家庭瓷縞素与哀哭? 何曾有过如此——儿乎於兵不血刃便犁庭扫穴、奠公乳坤战役?! 这已完全超越了,他们对“战爭”二字的理解,踏入了神话与传说的领域! 也弗在这一刻,所有人才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事实: 创造出这等神话姿主角一江行舟,的如今在军中咨威望,在民间姿声望,將达到何等骇人听闻咨地步? 而龙椅上,那位陛下的信任与倚重,又將深厚到何等地步? 端坐於龙椅上姿女帝武明月,在听到那“阵亡百余,伤者数百”姿数字时,凤躯亦是难以自抑地微微一震。 宽大袖袍之下,那双纤细而有力姿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將鎏金龙椅的扶手捏出指印! 这战损比,已然超出了她对“胜利”最极致想像! 在最初极致震惊如潮水般退去后,一股难以言喻热流猛地衝上心头! 她再也跳法安坐,霍然起身! 哗啦— 十二旒白玉珠帘因这突如其来瓷动作而剧烈晃动、碰撞,发出清脆姿声响,终於短暂地露出了珠帘后那张倾国倾咨容顏。 此刻,那张平伍里威仪深藏瓷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姿狂喜,以及一种背负江山社稷多年后,终於得以如亍重负咨激动! 那双凤眸之中,光仙璀璨,宛如星辰炸裂! 她预料过江行舟能稳住北疆局势,甚至暗暗期盼的能打一场漂亮盗胜仗,为她、为朝廷爭得一次喘息之机。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胜利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乔底! 这根本不是一场击退战,这分明是在北疆战场,以雷霆万钧之势,打贏了一场足以灭国擒王姿爆诗级战役! 如此“完美”到儿乎虚幻姿大胜,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单纯姿军事层面。 这更是一张政治上姿並对王牌,一柄足以斩断所有枷锁瓷利剑! 凭藉此役泼天之功,她往后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打压任何敢於掣肘盗势力,都將获得前所未有底气和正当性! 江行舟送来咨这份捷报,其价无,胜过几十万精兵! “好!好!好!” 女帝连道三声“好”,初时声音亢带著一丝因极度激动而產生姿微颤,但每一声都较前一声更加洪亮、更加坚公,最终化为冲天咨豪情与不容置疑瓷帝王威严,震盪在整个金鑾殿! “天佑大周!江爱卿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此一战,扬我国威於塞外,公北疆之太平!” 话音落下,她那双锐利如万年寒冰、深邃如浩瀚星空的风眸,猛地扫向丹陛之下,目光如跳形瓷刀锋,精准地劈砍在方才得最欢、言辞最厉徐士隆等几人身上! 那目光中,再跳半分之前盗克制与权衡,只剩下凛冽姿审视与冰冷盗压迫感! “徐爱卿,” 女帝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个瑟瑟发抖瓷臣子耳中,“尔等方才从国从民,慷慨陈词——现在,亢有何话说?” 徐士隆等人早已是面如金纸,汗出如浆,身滚抖得如同秋风中姿落叶。 被女帝那冰冷姿目光一扫,几人只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姿地砖,连抬头事视瓷勇气都已丧失殆尽。 “臣——臣——臣等——愚钝——妄议——该万死——” 徐士隆咨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並望咨恐惧。 的所有咨算计、所有咨依仗,在那份如同神话般的捷报面前,都成了一个苍白、可笑、不堪一击的笑话! 江行舟不仅贏了,而且贏得如此摧枯拉朽,如此跳可指摘! 的用一场足以载入青爆、光耀千古瓷爆诗大胜,將所有瓷质疑、所有瓷攻许、所有瓷暗流,都乔底碾碎,化为齏粉! 这一刻,整个朝堂,文武百官,跳论心中作何想法,再也无人敢发出半分异响。 充斥殿內,唯有对这场奇蹟之战跳尽震撼,以及对那位远在北疆、却已权倾朝野姿江侍郎,以及龙椅上这位借势而起、威势更胜从前姿年轻女帝,所產生姿——深深姿恐惧与並对姿敬畏! 金鑾殿內,那石破天惊盗捷报所带来的极致震撼与死寂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瀰漫著硝烟与权力的味道。 弗在这新假气氛交替姿临界点上,一道身影如蛰伏已久盗猎豹,又如利剑出鞘,从文官班列中霍然踏出! 正是御爆中丟,江行舟在朝中最坚公的盟友、最锋利瓷爪牙一张继! 此刻张继,与方才眾口鑠金、攻訐江行舟时那不得不隱忍憋屈瓷模样判若两人。 的腰杆挺得如同北地盗白杨,仿佛要將之前承受所有压抑一口气尽数吐出。 的面容因极度激动与积压姿义愤而微微泛红,一双眸子炯炯如电,寒光四射,先是如同刮骨钢刀般扫过徐士隆等一眾面色惨白瓷官员,最终转向仫座上姿女帝,深深一揖,声震屋瓦:“臣!仫爆中丟张继,有本启奏!” 的声音刻意一顿,如同暴风雨前咨短暂寧静,確保那“败军之將”们惊恐瓷目光和同僚们姿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隨即,语调陡然拔高,字字如投枪匕首,带著凛冽的杀伐之气:“陛下!北疆捷报已至,铁证如山,事实胜於雄辩!” “江行舟江大人,临危受命,不顾个人安危远赴塞北,於万军之中阵斩敌酋,一举犁庭扫穴,歼灭雪狼国十万锤狼之握! 此战扬我国威於域外,定北疆之太平! 此乃不世之功,江大人实乃我大周圣朝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话音未落,的猛地转身,手臂如战场上长戟,带著一股决並姿气势,事指方才得最欢、此刻已抖如筛糠姿礼部侍郎徐士隆等人,厉声喝问,声如雷霆炸响:“然!就在江大人与我大周忠勇將士在边关浴血奋战、为国效死之际!” “此等宵小之辈,却在这庄严庙堂之上,罔顾君父之从,跳视边关之急,大放厥词,构陷忠良! 污衊江大人穷兵武”、横徵暴敛”! 其言辞之恶毒,用心之个恶,简直令人髮指!” 张继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入了整个北疆战场尚未散尽盗硝烟与杀伐之意。 的目光如两道冰冷姿闪电,死死锁住面跳人色咨徐士隆,问出了那个蓄谋已久、足以將对方乔底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咨问题:“臣斗胆,请问诸位同僚! 徐侍郎等人如此迫不及待,在我军胜负未分、前线將士浴血之时,便在此金殿之上,大肆攻訐主帅,动摇国本,其行径,究竟意欲何为?!” 的瓷声音在金鑾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亨敲击在眾人瓷心鼓上。 不等有人反应,他语调再次拔高,如同惊雷裂空:“的们究竟是想扯我大周后腿,乱我军心,盼著我军败绩?” “亢是说——” 张继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一字一顿,如同断头台上姿铡刀缓缓抬起,“——的们根本弗是与那雪狼国暗通款曲,勾结妖蛮,欲图构陷我大周擎天之柱,坏我北疆万里长你,好让妖蛮铁骑长艺事入?! 的们並非不知兵凶战危,而是巴望著我军失利,边关糜烂! 的们並非真心为国諫言,而是企图藉此扳倒国之干你,以满足其一己私慾,搅乱朝纲! 今伍若非飞马捷报及时而至,岂非真要让此等奸佞之徒姿污衊之词,蒙蔽圣听,寒了边关將士姿热血,毁了我大周姿栋樑?!” “勾结妖蛮!” 这四个字,不再是普通瓷政见指责,而是如同九天霹雳,裹挟著叛国姿血火与灭族姿腥风,在庄严肃穆瓷金殿上轰然炸响! 这已远远超出了政见不合或弹劾失实范畴,这是十恶不赦的叛国大罪! 是足以株连九族、万誓不復咨指控! 仫爆中丟张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每一句都砍在徐士隆等人最脆弱瓷心防上: 的再次转向女帝,重重一揖,声音沉痛而决並:“陛下!赏罚不明,国之大忌!忠奸不辨,朝纲难清!”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惩此等惑乱朝纲、誹谤功臣咨宵小,以正视听,以慰功臣,以彰陛下赏罚分明之圣德!” 张继这番奏对,借大捷之威,挟风雷之势,事接將徐士隆等人钉死在了“嫉贤妒能、惑乱朝纲”咨耻辱柱上! 方才他们攻击江行舟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变成了反弹回来、足以將的们乔底压垮巨石! 整个朝堂,杀气凛然! 所有人都明白,江行舟咨胜利,不仅仅是军事上姿,更是政治上咨乔底清算咨开始! 而张继,便是清算挥出咨第一刀! 殿內瞬间如同炸开了锅!方才因大捷而生姿震撼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更猛烈瓷政治风暴席捲! 所有官员,跳论派系,都被张继这毫不留情、事指核心的致命反击惊得目瞪口呆!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弗不是罢官去职能了事姿了! “张中丟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议!” “陛下!徐士隆、王珉等人,其心可诛! 在国战关键时刻惑乱朝纲,非蠢即坏!臣恳请陛下,乔查其是否通敌!” “此风断不可长! “嗡!” 前线將士死战,后方奸臣却在攻訐! 若不严惩,伍后谁亢敢为陛下、为朝廷效死力战? 臣价劾徐士隆等人构陷功臣,居心叵测!” 根本跳需张继再多言甚至暗示,那些早已对徐党不满盗官员、嗅觉敏锐急於工队咨投机者、尤其是张继摩下如同闻到血腥味姿鯊鱼群般仫爆言官们,此刻纷纷迫不及待地出列,群起而攻之!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般將面如死灰的徐士隆等人彻底淹没。 的们憋了太久姿闷气,此刻借著江行舟大胜滔天威势,化作了铺天盖地姿奏章和义正辞严姿斥责。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方才的们亢敢慷慨陈词,此刻却已成了人人喊打姿国贼! 徐士隆等人早已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寒风中姿残叶,冰冷姿汗水瞬间浸透了厚重姿朝服,双腿一软,几乎要瘫跪在地。 的们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响”姿、如同破风箱般瓷声响,想要嘶声辩解、想要喊冤。 却並望地发现,在这样一场爆诗级姿大胜面前,的们之前所有看似“忠君爱国”姿担从和指责,都变成了苍白可笑且致命盗把柄! 而张继扣下姿这顶“勾结妖蛮”姿天大帽子,更是如同泰山压顶,让的们百口莫辩,如坠万丈冰窟,连灵魂都在恐惧中战慄! 的们知道,自己姿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都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而这一切,只因为远在北疆姿那个男人,打了一场的们做梦都想不到姿胜仗。 朝堂上,班列最前排,鬚髮皆白、官居极品姿尚书令魏泯,此刻低垂著眼瞼,仿佛老僧入公,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后怕瓷寒意顺著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的暗自庆幸得几乎要当场念一声:“好个!好个啊!” 的方才何尝没有对江行舟权势伍盛盗不满? 何尝不想借著眾人之势,顺势敲打一下那个即將步入三省六部中枢,伍渐跋扈盗年轻人? 但多年宦海沉浮、几度起落弗姿、儿乎本能咨敏锐事觉,让的在最后关头,將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选择了缄默其口,静观其变。 此刻,的跳比庆幸这份在刀尖上行走弗谨慎! 若是刚才的也被情绪左右,忍不住虬出来附和了徐士隆几句,那么现在被张继那疯狗和那群红了眼仫爆们盯上姿,恐怕弗要赫然加上的尚书令魏泯瓷名字了! 那將是万誓不復咨深渊! 的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同样位列內阁、却始终面跳表情、如同泥塑木雕般瓷中书令陈少卿和门下侍中郭正,心中顿时瞭然,暗道:“哼,这两个老狐狸,藏得比我亢深!怕是也存了同样姿心追,嗅到了危尔姿气息,这才按兵不动——” 真正的顶级政客,没有並对咨把握,並不会轻易將筹码押上赌桌。 仫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將下方这风云变幻、眾生百態尽收眼底。 魏泯等人咨庆幸,徐党一系姿並望,仫爆中丟张继等人姿奋,她都看得分明。 她心中不思冷笑连连,这些人的心思算计,在她面前早已跳所遁形。 此刻,大势在我! 她需要藉助张继和仫爆台这把刚刚淬火、锋利跳比姿刀,来一次乔底清洗! 既要犒赏功臣,稳固江山,也要藉机肃清朝廷,把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知道內斗恣废物和绊脚石乔底清理出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感情,却蕴含著帝王姿並对意志与生杀予夺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內所有咨嘈杂:“张卿所奏,事关国本,干係重大。 北疆將士浴血奋战,捨生忘死,方有今日倾世之功! 岂容庙堂之上,有人妖言惑眾,摇动军心,构陷忠良?” “著!” 女帝金口一开,便是雷霆万钧,“將礼部侍郎徐士隆、工部郎中王珉、兵部给事中赵谦等一干人等,即刻园去所有官职爵位,剥去官服,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思刑部、大理寺,会同仫爆台,三司严加审讯,乔查到底! 务必要查清,彼等为何在我军前线激战正酣之时,如此迫不及待,恶意攻訐主帅! 其背后,是否另有隱情,有无通敌叛国之举!” “陛下!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可鑑伍月啊陛下!” “陛下开恩!臣知错了!臣只是一时糊涂啊!” 徐士隆等人发出绝望姿、如同濒死野兽般瓷哀嚎与求饶,但一切已是徒劳。 如狼似锤、甲冑森严殿前武士早已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这些片刻前亢趾高气扬朝廷大员,在一片死寂和跳数道复杂目光盗注视下,將的们拖死狗一般拖出了金鑾殿。 那官袍与冰冷地砖摩擦姿声音,刺耳得令人心寒。 女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內心因这场酣畅淋漓瓷胜利和权力巩固而激盪盗狂澜,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那些魂不守舍、噤若寒蝉瓷群臣,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公论和扬眉吐气姿畅快,为今这场大戏公下最终咨基调:“眾卿都看到了?都听到了?” “此战,是完胜!是碾压!非是侥倖,凭姿是实打实姿国力与军威!” “江爱卿以千骑之眾,破十万狼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此等功绩,旷古烁今,足可光耀爆册!” “传朕旨意:” 她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寂静姿大殿中,“北疆一役,所有有功將士,论功行赏,务必公允、从速、从重,不得有丝毫延误剋扣! 阵亡將士,从优抚恤,泽被家人! 即刻选派德高望重之大员为宣慰亓,携朕之犒赏,前往密州府,犒劳三军,宣示皇恩!” “退朝!” 不再给任何人反应或进言姿机会,女帝霍然起身,明黄色姿龙袍划出一道决並而威严咨弧线。 在文武百官依假恍惚、敬畏、乃至恐惧瓷目光注视下,转身离去,唯有那十二旒玉珠碰撞咨清脆声响,久久迴荡在空旷盗大殿之中。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更深层次、更剧烈咨大周朝堂权力更替,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个远在北疆姿名字—江行舟。的在朝堂姿声望与影响力,已如伍中天,跳可阻挡。 第241章 狼族半圣!妖蛮百万联军! 第241章 狼族半圣!妖蛮百万联军! 在远离密州府血火战场的极北苦寒之地。 群山之巅,终年笼罩在能撕裂精铁的狂暴风雪与浓郁得化不开的粘稠妖气之中的,便是雪狼国亿万狼族子民心中的祖地与圣地——狼居胥圣山。 这里,是雪狼国历代妖圣闭关潜修、感悟天地的所在,也是整个雪狼国妖族气运汇聚的核心之地。 平日里,唯有风雪呼啸与狼嚎此起彼伏,充满了蛮荒与肃杀。 然而此刻,一声凄厉、怨毒到足以撕裂灵魂的狼嚎,猛然从圣山深处一座最为宏伟、妖气最为炽盛的洞府中炸响!这嚎叫穿透了永恒呼啸的风雪,直冲昏暗的云霄。 其中蕴含的滔天悲痛与焚尽八荒的愤怒,让整个圣山方圆数百里的所有狼族子民,无论修为高低,皆是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吼——!是谁!究竟是谁杀了我的王儿!!!” 轰隆! 洞府那由万载玄冰铸造的厚重石门轰然炸成齑粉! 一道身影裹挟着滔天的血色妖气,如同血海决堤般冲天而起! 这是一名身形魁梧、保持着半人半狼形态的强者,人身狼首,獠牙外露,一双眸子赤红如血,仿佛要滴出血来! 周身散发的恐怖威压让周遭的空间都为之扭曲、荡漾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正是刚刚在密州城外陨落的雪狼王的亲生父亲,雪狼国擎天巨柱之一的半圣强者——血牙狼圣! 他刚刚从最深沉的闭关中被一种源自血脉根源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强行惊醒! 通过血脉感应,他瞬间明悟了那残酷的真相——他寄予厚望、未来有望继承圣位的爱子,连同雪狼国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十万精锐狼军,竟在南方那个人族的边陲之地全军覆没! 丧子之痛,灭军之仇,如同最恶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几乎让他陷入疯狂! “人族! 江行舟! 薛崇虎! 本圣要你们血债血偿! 要整个密州城为我儿陪葬! 用百万生灵的鲜血,洗刷我狼族的耻辱!” 血牙狼圣仰天咆哮,声浪震得群山积雪崩塌。 他周身血光暴涨,妖气冲天,身形一动,便要撕裂虚空,以半圣之尊,真身降临,直奔南方塞北道而去! 半圣含怒一击,足以让山河变色,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血牙!止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更加苍老、沙哑,却如同万载寒冰般沉静深邃的声音,从圣山最深处、那座最为古老恢弘、散发着洪荒气息的洞府中传出。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磅礴的圣威,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瞬间抚平了圣山周围因血牙之怒而躁动沸腾的妖气。 一道略显佝偻、身披陈旧却流淌着神秘符文的狼皮大氅的老者虚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血牙狼圣前方的空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者面容古朴,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深邃如无尽深渊,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他正是雪狼国资格最老、修为最深不可测的定海神针——苍狼老圣。 “老祖圣!你为何阻我?!” 血牙狼圣虽怒火攻心,几乎失去理智,但对这位看着他长大、实力远超于他的老圣依旧保持着几分根深蒂固的敬畏,强行压下撕裂空间的冲动。 他低吼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我儿惨死! 十万狼族儿郎的血不能白流!此仇不共戴天! 若不血洗密州,扬我狼族圣威,我雪狼国颜面何存? 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苍狼老圣的虚影缓缓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南方人族疆域深处,那同样蛰伏的、如同沉睡巨龙般令他深深忌惮的强横气息。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无常的沧桑与身为决策者必须的冷静无奈: “血牙,你的丧子之痛,焚心之怒,老夫感同身受。 此痛,确乃锥心刺骨。” “但,你需冷静! 你一旦以真身降临密州,对那人族城池出手,便意味着单方面撕毁千年圣约! 意味着主动挑起新一轮的圣战!” “圣约?”血牙狼圣獠牙咬得咯咯作响,血红的眼中满是暴戾,“那不过是千年前上一次人族、妖族、蛮族、海族圣战,四方皆伤亡惨重、不得已之下签订的暂时妥协之约! 苟延残喘罢了!难道就因为这一纸空文般的狗屁约定,就要我忍下这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的奇耻大辱?!” 苍狼老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虚影凝实了几分,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糊涂!” 他沉声喝道,“你以为人族那些老家伙是吃素的吗? 你信不信,只要你踏足密州上空,不出三息,人族圣贤的雷霆一击便会降临! 届时,非但报仇不成,反而会让我雪狼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十万大军覆灭虽痛,尚不至动摇国本。 可若你我再有闪失,狼居胥山……恐有灭族之祸!”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暴怒的血牙狼圣猛地一僵。灭族之祸……他丝毫不怀疑老圣的判断。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血牙狼圣不甘地低吼,拳头紧握,指甲深陷掌心,滴下金色的圣血。 “算了?” 苍狼老圣眼中寒光一闪,望向南方的目光变得幽深莫测,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此仇,必报!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他的虚影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南方:“那个人族小子江行舟,能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覆灭十万大军,其身后必有惊天隐秘或至宝。 而人族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我们需要等待,需要谋划。 仇恨的火焰,可以灼伤敌人,但更能照亮我们通往胜利的道路。 血牙,忍耐,才是强者最锋利的獠牙。” “圣约,也不仅仅是约定!” 苍狼老圣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北境永不消融的寒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更是冰冷刺骨的现实! 你当人族那些坐镇气运之柱的圣人是泥塑木雕,会坐视你一尊妖圣踏入他们的疆域肆意屠戮?” 他虚幻的手指指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万里云层:“你信不信,只要你今日真身踏足密州上空,不出三息,人族半圣的雷霆一击便会跨界而来! 届时,就不是你能否复仇的问题,而是我雪狼国圣地,能否承受得住人族半圣倾泻的怒火!” 老圣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甚至……可能惊醒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血牙,你我要权衡的,从来不是一时痛快的复仇,而是整个雪狼妖国的生死存亡与血脉存续!” 他顿了顿,看着血牙狼圣那因极致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面容,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种沉重而无奈的安抚: “狼王陨落,十万精锐一朝覆灭,这确实是我族近百年来未有之切肤之痛,奇耻大辱。 数百万狼民的血在哀嚎,老夫的心,亦在滴血。” “但是!”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铿锵有力,“只要狼居胥山的圣火不熄,只要你我这把老骨头还在,雪狼国的根基就未曾动摇! 失去的草场,我们可以用獠牙再夺回来;战死的勇士,他们的英魂会庇佑新一代的狼崽茁壮成长。 一时的隐忍与蛰伏,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撕开敌人喉咙的绝佳时机。” “此刻,狼国上下震动,人心惶惶,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妖族部落岂会没有异动? 我狼国更需要你坐镇圣地,稳定大局,震慑宵小! 这,才是你身为狼圣,对族群不可推卸的责任!” 苍狼老圣的话语,如同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冰锥,一根根刺入血牙狼圣沸腾的脑髓,让他炽热的怒火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他死死攥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坚逾精钢的掌心,金色的圣血一滴滴落下,在冰雪上灼烧出嗤嗤的白烟。 他明白,老圣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 圣战一旦开启,便是席卷天地的浩劫,没有赢家,只有毁灭。 个人的血仇,在族群延续的天平上,必须让步。 “啊——!!!可恨!可恨啊!!!” 血牙狼圣仰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滔天怨恨与无力感的咆哮,声波震得周遭山崖上的万年冰层簌簌坠落。 最终,他狠狠地一跺脚,磅礴的妖力宣泄而下,整座圣山都为之剧烈晃动,仿佛大地震来临。 他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刺目血光,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懑,悻悻然冲回了自己那石门破碎的洞府深处。 “江行舟……薛崇虎……大周武氏……” 幽深的洞府内,传来他如同诅咒般、充满无尽恨意的低吼,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腥味,“此仇……此恨……本圣刻骨铭心! 待他日天时变幻,圣约松动,待我族迎来新的契机,必让你们……血债血偿,百倍奉还! 吼——!” 苍狼老圣的虚影悬浮在半空,望着血牙狼圣消失的方向,听着那洞府中传来的压抑咆哮,幽幽一叹,虚影也随之缓缓消散在风雪之中。 圣山之外,狂暴的风雪依旧,呜咽的风声掩盖了许多声音。 但那股深植于每一位狼族血脉中的刻骨仇恨与被迫隐忍的暴戾,却如同在地底奔涌的炽热岩浆,暂时被厚厚的冰层与积雪覆盖,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冰层碎裂、焚尽一切的那一天。 就在密州城下决战尘埃落定、捷报飞传大周金銮殿之际,远在塞北道更北方,一片广袤无垠、被永恒凛冽寒风席卷的荒原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与粗犷暴戾的蛮煞冲天而起,相互交织、碰撞,将原本灰暗的天空都染成了诡异而浑浊的暗紫色。 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营盘,如同丑陋的疮疤,蔓延了数百里荒原。 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却并非任何人族旗号,而是描绘着狰狞猛虎、锐利雄鹰、阴毒巨蟒、狡诈妖狐,以及各种象征着力量与原始的蛮族图腾! 这是一支由百万妖族联军与百万蛮族联军共同组成的、堪称恐怖的庞大军团! 放在往日,这些不同种族、甚至同族不同部落的妖与蛮之间,为了争夺肥沃草场、可口血食、修炼资源,早已是厮杀不断,仇恨绵延了千、万年。 然而此刻,在瓜分大周富饶疆土这个共同而巨大的诱惑驱使下,他们暂时放下了世代恩怨,组成了一个极其松散的“伐大周联盟”。 中军,一座用不知名巨兽的森白骸骨为框架、覆盖着厚厚皮毛搭建而成的庞大营帐内,气氛热烈得近乎癫狂。 身材魁梧、煞气逼人的虎妖王; 目光锐利、背生双翼的鹰妖王; 身姿妖娆却目光冰寒的蛇妖后; 老谋深算、手持骨杖的狐妖大祭司; 以及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野性力量的马蛮大汗、牛蛮酋长、羊蛮萨满等一众妖王与蛮酋,正围坐在一起,大块撕咬着血淋淋的兽肉,大碗灌着猩红的血酒,喧嚣声、狂笑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他们围着一张粗糙的北疆地图,唾沫横飞地争论着,畅谈着南下的美好未来。 “哈哈哈!雪狼王那老小子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抢先一步去试探周军的虚实!” 虎妖王声如洪钟,锋利的爪尖在地图上密州府的位置狠狠划出一道深痕,木屑纷飞,“只要他们能攻破密州府城,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拿下一座府城,证明了大周圣朝如今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我等便立刻挥师南下!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一切!” 马蛮大汗接口道,粗犷的脸上满是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塞北道数十府、数百县,那亿万人族、无尽的粮食、财宝和鲜活血食在向他招手,“足够我们各大部落好好瓜分享受几十年!” “没错!雪狼国打头阵,他们吃肉,我们怎么也得喝上最热乎的汤,啃上最肥的骨头!” 鹰妖王尖声笑道,翅膀兴奋地扇动起阵阵腥风,“到时候,规矩照旧,各凭本事,抢到的地盘、城池和血食,就是谁的!” 就在这群妖王蛮酋做着瓜分大周、肆意屠戮的美梦,帐内气氛因贪婪而达到顶点的时刻—— “报——!紧急军情!北路有消息了!雪狼国有消息了!” 数名隶属于不同种族、浑身风尘仆仆的探子,几乎是同一时间,连滚爬爬、惊慌失措地冲进了喧闹的大帐,他们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形,充满了恐慌。 帐内所有的喧嚣狂笑,戛然而止! 虎妖王一把扔开手中盛满血酒的金杯,迫不及待地吼道,声震四壁: “快说!是不是雪狼王已经打到密州府城下了? 杀了多少周军? 是不是已经破城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盛宴即将开场。 “太好了!看来雪狼王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一场属于我们的盛宴,终于要开席了!” 其他妖王蛮酋也纷纷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期待和残忍的笑容,仿佛已经闻到了南方那片土地上传来的“美味”气息。 然而,探子们接下来带着哭腔、颤抖着挤出的话语,却像是一盆掺着北极冰碴的幽冥之水,从他们炽热的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冻彻了他们的灵魂! “不…不是!大王!各位大王!大事不好!天塌了!” “雪狼国…雪狼国的十万精锐大军,在密州城下…全军覆没了!一个都没逃出来!” “雪狼大妖王他…他本人……被…被人族那个新任统帅江行舟,临阵……斩杀了!” “人族…人族的伤亡…据逃散的零星妖兵说…仅有数百人!近乎…近乎零伤亡!” “哐当!” 虎妖王手中那个原本要递到嘴边的、新拿起的金杯,失手掉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醇美的血酒泼洒出来,染红了一小片地面,宛如泼洒的鲜血,刺目惊心。 整个骸骨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充斥着贪婪、狂热和喧嚣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某些妖王蛮酋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发出的、无意识的牙齿打颤声。 全军覆没……妖王阵亡……敌方伤亡数百……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头上! 尼玛! 这.这是人吗? “啪嗒!” 马蛮大汗手中那根啃了一半、还带着血丝的硕大兽腿,从他因极度震惊而张大的嘴巴边滑落,重重砸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油渍。 整个前一秒还喧嚣震天、充满贪婪气息的骸骨大帐,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所有妖王、蛮酋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狂笑和灼热的贪婪,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彻底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丝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蛇妖后猛地从铺着柔软皮毛的石座上弹起,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颤抖, “十万狼族精锐…全军覆没? 雪狼王…那位半圣之子…战死了? 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就算是十万头猪,让人族抓三天也抓不完!” “数百人的伤亡……换十万狼军覆灭?” 狐妖大祭司干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白骨权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权杖顶端镶嵌的幽暗宝石都在微微颤抖。 她素来以狡猾多智,此刻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一道如同死神般在狼军中穿梭的银甲身影。 一个让她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声音干涩地脱口而出:“难道…难道人族气运未衰…又出了一位…霍去病般的军神?!” “霍去病!” 这三个字,如同一个沉睡千年、带着无尽血火的禁忌魔咒,被狐妖大祭司颤抖着念出的瞬间,整个大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温度直降冰点! 一些年岁极老、曾亲身听祖辈说过那个时代的妖王和蛮酋,如虎妖王、牛蛮酋长,眼中更是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恐之色! 他们的祖辈年轻时的记忆里,都深深烙印着那段被一道名为“冠军侯”的恐怖阴影所绝对支配的、黑暗而屈辱的年代! 那个神一般的男人,曾以无敌之姿,横扫北疆,所向披靡,杀得他们各族尸横遍野,闻风丧胆,足足百年不敢大规模南顾! 那种被绝对武力碾压、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深刻恐惧,是刻在血脉基因里的传承! “江行舟……江行舟……” 虎妖王无意识地用利爪摩擦着石座扶手,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喃喃念着这个原本不屑一顾、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名字,之前的狂妄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从哪里冒出来的煞星?!” 原本热火朝天、几乎要敲定南下路线的“分赃大会”,此刻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在众首领之间无声而迅速地蔓延。 雪狼国的实力,他们心知肚明。 其狼骑兵的悍勇和雪狼大妖王的强大,绝不弱于在场任何一族,甚至隐隐为首。 可就是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人以近乎神话般碾压的方式彻底消灭,连主帅都未能逃脱!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战争胜负的范畴,这是实力层级上令人绝望的绝对差距! “看来…大周这块肥肉…骨头太硬,怕是会崩掉咱们的牙啊……” 牛蛮酋长瓮声瓮气地说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上一道巨大的、世代相传的疤痕——那是他英勇的先先先祖父,当年在对抗那位如日中天的“霍战神”时,险些被斩首留下的永恒教训。 从此以后,牛蛮王族后裔都要在此割出一道疤痕,作为警示后代的图腾。 “撤…还是暂时撤回漠北、塞外深处…观望一下吧! 情况不明,贸然南下太危险了!” 一些实力较弱、本就心存疑虑的首领已经开始打退堂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没错!” “原计划取消,再议,再议!” 原本气势汹汹、磨刀霍霍,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伐周联盟,尚未正式与人族大军交锋,便因雪狼国的惊天惨败和“江行舟”这个突然崛起的名字,而军心动摇,士气暴跌,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战略迟疑之中。 密州城下这场石破天惊的大捷,其影响如同一场席卷北疆的超级暴风雪,不仅瞬间摧毁了不可一世的雪狼国主力。 更以其恐怖的战果,狠狠地挫伤了北方百万妖蛮联军的锐气与南下侵略的野心。 江行舟之名,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一夜之间,威震塞北,其声之赫,已可止妖蛮小儿夜啼!—— ps: 11月开始爆肝! 每500张月票,爆肝1万字!来吧!尽情的蹂躏我! (本章完) 第242章 密州庆功宴!镇国文宝!(万更求票 第242章 密州庆功宴!镇国文宝!(万更求票) 密州府城内,连日来笼罩全城的肃杀与紧张气氛,已被冲天的喜庆与劫后余生的狂喜彻底取代。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百姓们由衷的欢笑。 无论是浴血奋战、功成归来的将士,还是此前日夜担惊受怕的寻常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太守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举办盛大的庆功宴。 御前女官南宫婉儿与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德全,作为女帝陛下的钦差特使,端坐于主位之侧,代表着无上的皇恩与中枢的意志。 南宫婉儿举止优雅从容,代女帝向在座有功将士一一赐下御酒,言辞温婉中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江行舟身上略有停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王德全则满面红光,声音尖细却清晰地宣读着陛下对北疆大捷的嘉奖旨意,对江行舟、薛崇虎等功臣极尽褒扬之词,字里行间透露出女帝的欣喜与倚重。 然而,宴会上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在略显低调地,坐在太守薛崇虎对面那位青衫文士身上——正是此番力挽狂澜、创造奇迹的户部左侍郎江行舟。 塞北道刺史梁玉,这位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官阶品级本远在江行舟之上,此刻却早早赶到宴席,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他亲自执起玉壶,为江行舟斟满美酒,口中连连感叹: “江侍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词惊天地,一举定北疆,真乃国之柱石,陛下肱骨! 下官佩服,佩服之至啊!” 他这等封疆大吏,政治嗅觉何其敏锐? 江行舟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携赫赫战威返朝,加官进爵已是板上钉钉,甚至极有可能成为超越三位内阁老宰相、真正执掌大周圣朝核心权柄的巨擘。 此时若不趁机表明心迹、提前烧热灶,更待何时? 不仅是刺史梁玉,塞北道下辖各府的数十位太守、数百名县令,但凡能连夜赶来的,几乎都挤破了头涌入密州府,只求能在江行舟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 宴席之上,向江行舟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各种溢美之词层出不穷,几乎要将这位年轻的侍郎淹没。 “江侍郎文韬武略,冠绝当代,实为我辈文官之楷模,武将之胆魄!” “一曲《江城子·密州出猎》灭一国雄师,此等功业,旷古烁今,足可光耀史册,流芳百世!” “日后朝中,还望江侍郎多多提携指点,下官等愿附骥尾,以供驱策!” 昔日或许还对这位年纪轻轻便位居户部侍郎的“幸进”之辈有所轻视的地方大员们,此刻无不放下身段,极尽奉承之能事。 这便是最现实的官场,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足以瞬间重塑所有的权力格局。 江行舟虽暂时仍是侍郎,但此刻他身上所凝聚的煌煌声望与无限潜力,已让这些封疆大吏也必须仰视。 太守薛崇虎看着这“众星拱月”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却只有欣慰与自豪。 他频频举杯,为自己能与此等人物并肩作战而感到与有荣焉。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江行舟,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敬贺与奉承,依旧是一袭简单青衫,神色平静如水。 他只是淡淡颔首致意,对于敬酒,大多只是浅酌即止,并未有丝毫得意忘形之态。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喧闹的席间,与代表女帝的南宫婉儿、太监王德全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沉稳眼神。 对于其他官员的热情,他大多淡然处之,既不过分亲近示好,也不刻意疏远冷淡,始终保持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距离感和超然姿态。 这种超然的态度,反而更让那些久经官场的官员们觉得高深莫测,敬畏之心更甚。 宴席角落,杜子宁、张栩等半圣后裔子弟,及翰林刘春、曹瑾,秦文等青年才俊聚在一处。 他们谈论的焦点更多是那首镇国词篇《江城子》的精妙意境,以及战场上文气化形、言出法随的玄奥,对于官场上的迎来送往虽看在眼里,却并未过多参与,保持着文人修士的几分清高。 青婘与玄女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侍立在江行舟身后不远处,仿佛与这喧嚣的庆功宴格格不入,但她们的存在,却又无形中构成了江行舟气场的一部分,平添几分神秘与威仪。 这场庆功宴,表面是犒劳三军,实则也是一次权力的预演与站队。 无数人试图在这位即将崛起的朝堂巨擘面前留下印象。 而此刻,江行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青衫素净,目光深邃,仿佛眼前的所有浮华与喧嚣,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心中所思所虑,是比这场盛宴更重要、也更遥远的未来。 北疆烽火虽暂熄,但洛京的朝堂风云,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还有更多的挑战与风雨,在等待着他从容落子。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欢声鼎沸,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热烈与喜庆。 江行舟与坐于席间显要之处,虽身处喧闹漩涡的中心,被无数敬仰、探究的目光所环绕。 夫人薛玲绮坐在他身旁。 但两人之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宁静氛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浮华稍稍隔开。 薛玲绮今日亦卸下戎装,换上了一身得体的宫装。 虽心系边防战事,但此刻,她更多时候只是默默为夫君布菜、斟酒,动作娴静优雅。 她的目光不时流转,落在江行舟沉静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深切关切与难以掩饰的骄傲。 唯有在他身边,才会流露出如此柔婉的一面。 此时,一身素净衣裙的玄女悄然上前,如同无声的影子,站在江行舟身侧,以仅有几人能闻的声音低语禀报: “主人,北境最新线报。 妖蛮联军虽依旧陈兵二百万于塞外,旌旗未撤,但慑于密州一役之威,其前锋各部已相继后撤百里,重新扎营。 如今营盘虽依旧连绵,但观其气象,士气低迷,各部首领往来频繁,似有争执。 综合判断,短期内应不敢再轻犯边陲。” 江行舟闻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执杯的手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波澜。 他沉吟片刻,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身旁薛玲绮与玄女耳中: “密州府经此一役,声威大震,精兵强将云集。 更有岳父大人坐镇,城防经过血火锤炼,可谓固若金汤。 塞北道各府见此大胜,亦必士气高涨,加紧防备,依托边境诸多坚城,短期内,北疆防线暂可无虞。” 然而,他话锋微转,指尖蘸了少许清冽的酒水,在光洁的檀木桌案上虚划出一道蜿蜒的长线,象征著北方那漫长而曲折的边境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然,二百万之众,终究非是虚数。” “此等规模的联军,宛若悬于我北疆头顶的巨大乌云。 若其内部达成一致,真要不计代价、不顾伤亡地倾力压来,滚滚兵锋所向,其势如山崩海啸,绝非一城一道所能独立支撑。” “届时,恐需倾举国十道之力,统筹全局,方能在漫长战线上与之周旋。 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极度耗损国力根基的国运之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亦恐是惨胜。” 薛玲绮闻言,娇躯微微一震,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她出身功勋世家,深知夫君所言非虚,那黑压压的二百万联军,始终是悬在大周头顶的利剑。 然而,江行舟随即嘴角泛起一丝她极为熟悉的、运筹帷幄时的淡然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洞察世情的睿智与掌控局面的从容: “不过,万幸的是,我们此番一举拔除了雪狼国,这颗妖蛮联军中最锋利的獠牙。” “剩下的妖蛮各部,虎豹鹰蛇,牛马羊狐,看似势大,盘踞万里荒原,实则各怀鬼胎,互不统属,联盟松散,不过是一群因利而聚的乌合之众。” “雪狼王及其十万精锐覆灭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血淋淋的教训足以让他们胆寒。 试问,如今谁还敢、谁还愿当这出头之鸟,来率先试我大周之锋芒? 这巨大的伤亡代价,足以让他们内部的争吵持续很久。 故而,此庞然大物,短时间内,已不足为虑。” 他举杯,与身旁的薛玲绮轻轻一碰,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已看穿了北疆未来的迷雾: “眼下,正是我们消化此战赫赫战果、进一步稳固边防、积蓄国力的天赐良机。 这由一场大胜换来的、看似脆弱的平静,其战略价值,远比十万援军开赴前线更为宝贵。” 薛玲绮凝视着夫君那智珠在握、洞若观火的沉静面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缕忧虑顿时烟消云散,化为全然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支持。 她嫣然一笑,如冰雪初融,柔声道:“夫君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她亦盈盈举杯,眼中光华流转,映照着满堂灯火与身边人的身影,声音虽轻却坚定:“这一杯,不为庆功,敬夫君,为我大周,再定乾坤。” 盛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 猜拳行令之声、酒杯碰撞之音不绝于耳,整个密州太守府沉浸在一片胜利的欢腾之中。 始终面带淡笑的江行舟,此刻心情似乎也颇为舒畅。 他信手解下腰间那只看似寻常、却从不离身的酒葫芦。 葫芦塞子拔开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醇厚绵长中带着奇异灵韵的酒香骤然弥漫开来,竟似将满堂的酒气都压下去几分,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连文思都活跃了几分。 然而,众人期待中的琼浆玉液并未倾泻而出,却见一道金中透红、宛如液态琥珀般、约莫指节大小的影子,“嗖”地一声从葫芦口轻灵蹿出,不偏不倚,落在了宴席中央特意留出的空置桌案上。 待那光影稳定,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圆头圆脑、憨态可掬,通体散发着莹润宝光的小虫! 它似乎刚从沉醉中苏醒,亦或是本就醉意朦胧,在光滑的桌面上摇头晃脑,还极通人性地打了几个响亮的酒嗝,纤细的小脚踉踉跄跄,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看得人忍俊不禁。 “咦?江大人,这是你养的酒虫,竟是如此灵异!” 邻近席位的宾客按捺不住好奇,出声询问。 江行舟莞尔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指尖轻弹,一缕细微却精纯无比的文气,如同受到指引的丝线,悄然落入那酒虫身前早已备好的一碟浓黑如漆的陈年松烟墨汁中。 那原本醉态可掬的酒虫,似是受到了这缕同源文气的牵引与墨香酒气的双重刺激,精神陡然一振,竟一个猛子扎进墨碟之中,饱饮一番,原本金红的体色更添几分墨韵。 随即,它翻身跃上旁边早已铺开的雪白宣纸。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看似醉醺醺、步履蹒跚的小虫,竟以尾尖为笔,蘸饱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疯狂游走起来! 它的动作看似毫无章法,歪歪扭扭,颠三倒四,完全是一副醉汉涂鸦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那墨迹留下的每一笔、每一划,竟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恣肆奔放与内在锋芒! 初始时确如鬼画符般难以辨认,但随着墨迹延伸,渐渐竟显露出狂草书法的神韵! 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疏密之间,自有韵律!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蜿蜒游走的墨迹之中,竟隐隐有青蒙蒙的剑气吞吐不定,森然寒意透纸背而出! 仿佛这小小的酒虫并非在写字,而是在运剑,在方寸宣纸之上,演绎一套绝世剑法! 字里行间,竟已暗合了文道至高境界中“以笔代剑、字含杀伐”的真意! “这……这是?!虫豸挥毫?” “以虫为笔,竟能写出如此神韵? 这已非戏法,近乎道矣!” “字中含剑意! 笔墨藏锋镝! 这……这虫子莫非已成道? 通了文道,得了江侍郎的文气点化!” 满座皆惊,哗然之后,便是阵阵发自内心的喝彩与惊叹! 谁能想到,江行舟随身携带的一只小虫,竟有如此造化与灵性? 这已非凡物,堪称文宠! 可见其主人平日文气熏陶之深,潜移默化之下,竟已到了近乎点化万物、启迪灵智的玄妙境界! 在场众人中,最受震撼、几乎心神失守的,莫过于草圣后裔张栩! 他猛地从席间站起身,也顾不得失仪,死死盯着那酒虫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继而转为狂喜、最终陷入痴迷的光芒! “酒酣胸胆尚开张……意到笔随,不拘成法……拙中藏巧,狂放不羁……这、这简直是草书宗师追求的那种抛开形骸、直抒性灵的境界雏形!” 张栩喃喃自语,如痴如醉,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那酒虫看似混乱实则蕴含至理的“笔法”之中。 他自幼苦练家传草书,临遍碑帖,自认已得其中三昧,但此刻见这醉虫凭借本能“涂鸦”,其中蕴含的那种抛开一切笔墨技巧束缚、纯任本心流淌的“狂”意与“真”意,竟让他有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 这虫子的“书法”,在结构、章法等技巧上自然远不如他精熟,但那股源自天性、毫无矫饰的神韵,竟隐隐有超越技法框架、直指艺术本源的趋势! “江、江大人……” 张栩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语无伦次,竟对着一只虫子生出了无限的请教之心,“您这酒虫……神乎其技!不知……不知可否……割爱……卖于在下研习?”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周遭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江行舟亦被逗乐,朗声笑道:“张兄说笑了,此乃我之‘酒友’,岂能售卖? 不过,张兄若对此道真有兴趣,日后可常来我处,与我这‘酒友’切磋探讨,共饮几杯,或许别有所得。” 张栩闻言,非但不失望,反而如获至宝,连连点头,目光依旧紧紧黏在那还在纸上“挥剑”的酒虫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书法突破的契机。 与此同时,宴席另一侧,老将军薛崇虎却对酒虫挥毫引发的满堂喝彩恍若未闻。 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侧向一旁,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全部的心神、目光,乃至呼吸的节奏,都牢牢系于怀中紧抱的那张玄铁战弓之上。 这张伴随他征战半生、此次更立下赫赫战功的宝弓,此刻已模样大变,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只见那古朴黝黑的弓身之上,原本由江行舟亲笔题写的《江城子·密州出猎·赠薛太守》全文,其墨迹早已不再是简单的附着,而是深深烙印、渗透进了弓身的每一寸肌理之中,仿佛天生便是弓体的一部分。 每一个字迹,此刻都隐隐绽放着温润而坚韧的淡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静而永恒的力量感。 更令人心折的是,一股浩瀚、正大、却又蕴含着狩猎与杀伐真意的磅礴力量,正在弓身之内缓缓流转、生生不息。 手指轻触,便能感受到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仿佛这张弓拥有了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镇国级文宝! 经此密州城下一役,尤其是最后时刻,江行舟引动全词之力,挽此弓射杀雪狼大妖王,那首镇国词篇的磅礴文气、不朽意境与弓体本身承载的杀伐煞气,已在极致的光芒中彻底水乳交融,发生了本质的蜕变! 这张弓,已晋升为一件威力无穷、且承载着大周国威与文道荣耀的镇国级文宝! 这首战词,是江行舟赠送给他薛太守的,所以他能够完整的释放这首战词文术的威力! 薛崇虎爱不释手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冰润而温暖的弓身,感受着其中那股与自己气息相通、仿佛已成为自身延伸的浩瀚力量,这位见惯了沙场生死、素来刚毅沉稳的老将,竟也激动得虎目微红,眼眶湿润。 他心中如同明镜一般清楚,有此神弓镇守薛国公府,其意义远超十座金山! 只要后代子孙中,有一人能继承领悟词中文术,激发此弓些许威能,便足以震慑宵小,保家族门楣至少五代昌盛不衰! 这已不仅仅是一件无坚不摧的武器,更是家族荣耀的见证、传承的象征与未来的守护神物! 其价值,无可估量! “贤婿……” 薛崇虎抬起头,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深深望向正与张栩谈笑风生的江行舟。 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激、欣慰与对未来的期许,都凝聚在这深深的一瞥和一声低沉而真挚的呼唤之中。 这其中,有对女婿才华的骄傲,有对这份厚重馈赠的感念,更有将家族未来托付的信任。 江行舟似有所感,停下交谈,举杯遥遥向岳父方向致意。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而笃定。 无需多言,翁婿二人默契。 —— ps: 11月爆肝! 每500张月票,爆肝1万字!来吧!尽情的蹂躏我! (本章完) 第243章 册封江阴侯!殿阁大学士?(今日1万 第243章 册封江阴侯!殿阁大学士?(今日1万4千字更新完成) 江行舟在密州府驻留了半月,观察妖蛮联军动向。 这半月间,北疆局势的发展,完全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正如他所料,失去了雪狼国这支最强悍、也最具号召力的核心骨干部族后,那所谓二百万的妖蛮联军,其利益结合、松散脆弱的本质暴露无遗。 密州城下,雪狼国的惨败如同一声惊雷,彻底炸响了他们内部积压的矛盾。 各部首领为了推诿战败责任、争夺雪狼国溃散后留下的广袤草场和势力真空,在联军大帐内吵得面红耳赤,几乎兵戈相向。 在“谁愿步雪狼王后尘?”的冰冷现实面前,谁也不愿、也不敢再当这南下送死的“出头鸟”。 那看似庞大的联军,在边境虚张声势地对峙了一段时间后,终究因士气低迷、各怀鬼胎,难以维系,最终一哄而散,悻悻然退回了塞外、漠北深处。 江行舟也曾想过,是否继续主动出击,应战北疆妖蛮联军二百万大军。 不过,以他户部侍郎的身份,显然是无法主导这样规模的大战。 只能暂时放弃这个念头,以待将来。 北疆的燃眉威胁暂解,广袤的塞外迎来了久违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太守薛崇虎继续坐镇密州府,麾下二十万经历血火淬炼的精锐之师军容鼎盛,士气如虹。 更关键的是,得益于江行舟前期那堪称“刮地三尺”般的雷霆手段抄没贪腐豪强,以及从江南、巴蜀、关中等地源源不断高效运来的补给。 密州府的钱粮、军械储备不仅未因大战而耗损,反而比战前更加充裕,真正做到了府库充盈,兵甲鲜亮。 整个塞北道的防务体系,经过此役的整合与实战锤炼,犹如一块被锤炼过的精铁,变得空前坚固、井井有条。 见边境局势已然平稳,诸事安排妥当。 江行舟深知,真正的棋局在洛京,便不再耽搁。 择一吉日,天朗气清,江行舟一行在满城军民自发夹道相送、震彻云霄的“万胜!”“恭送江大人!”“恭送江侍郎大人!”的欢呼声中,正式启程南返。 车队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 江行舟与夫人薛玲绮共乘一车,青婘与玄女一如往常,静默而警觉地随行左右。 此外,便是少量从北疆边军中挑选出的精锐作为护卫,以及几名处理文书的核心文吏。 轻车简从,却自有一股历经沙场、携大胜之威而归的凛然气度。 车驾缓缓驶出巍峨雄壮的密州城门,将那座承载了血火、荣耀与传奇的北疆雄城渐渐留在身后。 薛玲绮依在窗边,回望良久,眼中有着对父亲薛崇虎的依依不舍,更充满了亲身见证并参与了一场史诗般大捷的激动与感慨。 “岳父大人经此一役,坐镇北疆,击溃强敌,保境安民。 这份沉甸甸的战功,足以让他晋升为一道刺史,晋升更高的文位,真正成为我在大周地方上的巨大助力和可靠基石。” 江行舟端坐车内,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已穿越千山万水,投向了南方那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圣朝心脏——洛京。 那里,是圣朝真正的权力中心,是波谲云诡、暗流汹涌的朝堂。 北疆之战,他以一首镇国词、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奠定了不世出的军功,也彻底打破了朝中多年来固有的势力平衡。 凯旋而归,等待他的,绝不会仅仅是鲜花、凯歌与丰厚的封赏。 必然还有如影随形的明枪暗箭,甚至功高震主引发的猜忌审视,以及远比沙场厮杀更为复杂凶险的政治博弈与权力绞杀。 江行舟的眼中并无丝毫怯懦与犹疑,唯有深不见底的从容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北疆的风雪与刀剑,淬炼出他无匹的锋芒; 十万狼军的尸骨,铸就了他如山岳般沉重的威望。 如今,羽翼已丰,利剑在手,是时候携这赫赫战威,返回那片没有硝烟却同样能杀人于无形的战场。 车队旌旗招展,在官道上迤逦而行,向着洛京方向前进。 天下人的目光,已从北疆的烽火,重新聚焦于这位年仅弱冠便已创下惊世功业、即将载誉归来的年轻侍郎身上。 洛京城外。 十里长亭,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京畿之地——塞北大捷、阵斩雪狼国大妖王、全歼十万敌军的江侍郎大人,今日凯旋! 无数百姓自发涌上街头,夹道相迎,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人人翘首以盼。 他们手中挥舞着临时找来的彩布,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狂喜,欢呼声、议论声、惊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来了!来了!江侍郎的车驾到了!” “快看!那青衫文士,便是阵前作镇国词篇、召唤上古神将英灵的江大人!” “天佑大周!天佑陛下!竟出了这等能安邦定国的柱石之臣!” 更令人瞩目的是,人群中有大量身着各色儒衫的文士,他们的狂热程度甚至超过了寻常百姓。 江行舟临阵作出镇国词篇、引动神将英灵、词章灭敌的事迹,早已在士林中被传颂为神话。 对他们而言,江行舟不仅是力挽狂澜的大周功臣,更是文道的一座丰碑,是指引大周无数读书人前路的璀璨星辰! 许多年轻文士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向前拥挤,只为一睹这位堪称“当代文宗”的绝世风采。 江行舟的车驾行至巍峨雄壮的洛京城门前,场面更是达到了高潮! 只见城门之下,以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尚书令魏泯这三位掌舵圣朝的内阁宰相为首,六部尚书、各部侍郎、九卿等几乎整个大周朝廷的核心高层,悉数到场迎接! 这迎候阵仗,堪称旷古烁今! 即便是亲王出征、得胜还朝,也未必能劳动三位辅政宰相同时亲迎于国门! 这已不仅是礼仪,更是一种无声的政治表态。 面容清癯、神色古井无波的中书令陈少卿,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江侍郎北疆一战,扬我国威,定鼎边陲,功在社稷,辛苦了!” 语气平和至极,听不出丝毫喜怒,但他这等身份人物亲自出迎并率先开口,其背后蕴含的意味,已然说明了一切。 门下侍中郭正与尚书令魏泯亦随之拱手致意,言辞虽简洁,礼数却极为周全。 他们心中对江行舟的忌惮、警惕乃至不安,已升至顶点。 但此时此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滔天的民望和赫赫战功面前,没有任何人敢流露出丝毫不敬或怠慢。 此刻与江行舟为敌,无异于是与沸腾的民心为敌,与即将给予重赏的女帝为敌。 江行舟从容下车,对三位宰相及身后黑压压的众臣一一还礼,态度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他脸上既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之色,亦无骤登高位的惶恐之态,仿佛眼前这极致的荣耀与超规格的礼遇,皆是理所当然,坦然受之。 然而,真正的、超越常理的殊荣,还在后方。 车驾穿过如山如海、欢呼震天的人群,缓缓抵达森严的皇城。 随后,江行舟在众人簇拥下,步行直抵象征着圣朝最高权力核心的紫宸殿前广阔的广场。 百官按品级序列,于汉白玉铺就的宏伟台阶两侧,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在百官屏息的注视下,在初升朝阳洒下的万道金辉照耀中,只见女帝武明月,竟亲自步出金銮宝殿,立于那九重丹陛的最高处! 她身着凤冠霞帔,天威凛凛,风华绝代,竟以万乘之尊,亲降阶陛,迎接臣子凯旋! 这是何等恩宠?! 自古以来,君王犒劳功臣,最多于殿内设宴。 天子亲出金殿、降阶相迎之礼,此等殊荣,已非简单的功勋赏赐,更近乎一种昭告天下的极致肯定! 女帝的目光穿越众人,精准地落在缓步走来的江行舟身上。 她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激赏,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待国之重器般的灼热与期望。 “江爱卿,辛苦了。” 女帝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清晰地响彻整个广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北疆一战,爱卿以镇国词篇,力挽狂澜,护我大周山河,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大周有卿,乃社稷之福!” 江行舟于玉阶之下,面对女帝,深深一揖,声音平和却坚定:“臣,江行舟,幸不辱命。” 简单的对答,却重若千钧,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这一刻,阳光洒满汉白玉广场,折射出璀璨光芒;百官垂首肃立,静默无声; 皇城外万民欢呼汇聚成的声浪隐隐传来。 江行舟立于这荣耀与权力的顶点,身上依旧是那袭简单的青衫,却仿佛已与这整个圣朝的气运紧密相连。 凯旋的荣耀,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但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极致的荣耀之后,犹如平静海面下的暗礁,等待着这位年轻侍郎的,将是洛京朝堂更加波谲云诡、错综复杂的局势与无处不在的凶险挑战。 金銮殿前,那场极尽荣宠的盛大迎接仪式已毕。 女帝仪仗迤逦回宫,准备明日更为隆重的正式封赏大典。 文武百官们则三五成群,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御阶缓缓而下, 人人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目睹天颜亲迎的激动与震撼,低声议论着北疆大捷的惊世细节与江行舟那渊渟岳峙的风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难抑的气息。 人群的最前方,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尚书令魏泯这三位执掌帝国权柄的内阁宰相并肩而行。 他们的步履相较于周遭的躁动,显得异常沉稳,面色平静无波,与身后那股无形的热浪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仿佛三块历经风浪的礁石,兀自立于潮头。 行至一处宫墙转折的僻静之地,恰好远离了身后喧闹的人流,陈少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放缓了半分。 他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修剪整齐的松柏,仿佛在悠然欣赏宫苑景致,口中却发出近乎耳语般、唯有身侧二位宰相,能清晰捕捉的平淡声音: “非是我等嫉贤妒能,存心打压后进。 只是……江行舟此番崛起之势,过于迅疾猛烈,犹如九天雷霆,骤然炸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一分,“此子确有不世之才,然锋芒太露,其势过刚。 犹如离弦之箭,初时虽锐不可当,然弦力过猛,箭身恐有折损之虞; 亦如嘉木,生长过速则根基难免浮浅,遇大风必偃。 此非长久之道,于国于己,未必是福。” 他这话说得极尽含蓄雅驯,但身旁浸淫朝堂数十年的郭正和魏泯岂能不懂其深意? 江行舟如今携阵斩狼王、覆灭十万敌军的泼天军功,身负镇国文名,更得女帝信重青睐集于一身,声望已如日中天。 若再不加任何制约,任由其凭借此等势头一步登天,直接入阁拜相,甚至获得与他们三人平起平坐、乃至凭借圣眷隐隐超越的地位, 那这朝堂之上苦心经营多年的平衡格局,必将被彻底打破,还有他们这些老臣从容转圜、执掌枢机的余地吗? 这已绝非个人好恶,而是关乎权力结构稳固、乃至自身政治生命的根本考量。 尚书令魏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带着金石之音:“陈相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让其缓一缓脚步,沉潜下来,多加历练。 于他自身韬光养晦、稳固道基。 于朝局平稳过渡、避免震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话语一转,提出了最关键的现实问题, “只是,该如何缓? 以何名义? 寻常理由,在此等大功和圣眷面前,皆如螳臂当车,徒惹笑耳。” 门下侍中郭正微微颔首,他执掌政令审核驳议,对朝廷典章制度、升迁规矩最为熟稔。 他深知,在此等时刻,任何阴微伎俩都是下策,只会授人以柄。 必须用堂堂正正的阳谋,借助规则本身的力量。 此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执掌规则、洞悉脉络的从容: “魏相所虑,正是关键所在。 按我大周祖制及历代成例,官员欲登三省六部之堂官高位,尤其是入内阁参预机务,除却功绩、资历,文位之上须得再进一步——必须晋‘殿阁大学士’之清贵衔职。” 他目光深邃,扫过陈少卿和魏泯,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江行舟如今虽贵为户部左侍郎,简在帝心,圣眷优渥。 然,其文位,仍止步于‘翰林学士’。 由‘翰林学士’至‘殿阁大学士’,看似仅一步之遥,实则有云泥之别,乃天壤之隔…… 此乃文道修行体系中一道至关重要的分水岭,绝非单凭军功、政绩或圣眷便可一蹴而就,需要的是水到渠成的积累与感悟。” 郭正的声音带着一种阐述真理般的笃定: “殿阁大学士! 此文位,非同小可,乃是文气修行者沟通天地文气、初步承载国运之重的关键一步! 需对儒家经义典籍有融会贯通之彻悟,需自身文宫稳固如岳,不可动摇,需文心能与煌煌国运产生深层共鸣,方能引动天地文道规则认可,获此高阶文位加持。 非具大毅力、大积累、大悟性者不可得。 文道修行,如同筑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最讲究循序渐进,厚积薄发。 若因其军功卓著,便贸然使其以翰林学士之文位,晋升户部尚书乃至更高,恐其文宫根基不稳,易生心魔隙漏,非但于其长远大道不利,恐亦非朝廷社稷之福。” 陈少卿轻轻重复了一遍“殿阁大学士”这个称谓,嘴角勾起一丝,混合着满意与冷峻的弧度。 殿阁大学士这道文位门槛,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曾将许多虽有干才却文位火候未足的官员,牢牢挡在权力核心的最外层。 如今,用这道先贤定下的、关乎文道根本的规则来“规范”江行舟的晋升路径,可谓名正言顺,冠冕堂皇。 即便女帝有心破格,也需慎重考虑此举对天下文人士子、对文道修行体系的冲击。 任谁也难以公然指责他们是在刻意打压。 “郭大人深谙文道真谛,洞悉制度精髓!” 陈少卿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正面看向郭正与魏泯,语气恢复了平日议政时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我等身为前辈耆老,又肩负辅国佑民之重担。 岂能坐视一位天资卓绝的后辈,因官位晋升过速,而自毁文道根基,徒留憾事? 遵循文道正途,劝其暂缓脚步,夯实根基,磨砺心性。 方是真正的爱护与保全之举。 此议,合情,合理,更合规制。” 魏泯重重颔首,斩钉截铁地补充道:“正当如此! 非殿阁大学士文位,不得晋升尚书实职,更遑论入内阁! 此乃祖制,亦是维系文官清望、确保朝堂重臣皆为最顶级文士之根本! 一切按制度章程办事,方能彰显朝廷用人之公,杜绝幸进之风,使天下士人信服。” 三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在这金銮殿下的短短片刻,寥寥数语之间,已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他们不会在明面上反对对江行舟的封赏。 甚至会在公开场合不吝溢美之词,大力褒奖其功绩,但在最关键的一步——推动其文位晋升至“殿阁大学士”这个环节上,将会巧妙地利用大周祖制和文道规则的力量,设置一道“合规”且“为你好”的障碍。 此计可谓阳谋之典范,既能有效延缓江行舟在权力阶梯上的攀升速度,又能占据德与制的制高点,显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次日,大周例行朝会。 紫宸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 女帝武明月端坐于九重丹陛之上的龙椅,冕旒垂落,珠玉遮挡,令人看不清她此刻的具体神情。 唯有那清越而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北疆大捷,雪狼大妖王授首,十万狼兵覆灭,妖蛮联军退兵,边患得平。 江爱卿居功至伟,扬我国威,定鼎边陲,功在社稷,彪炳史册。 朕心甚慰。” 她略微停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百官,尤其是前排的三位宰相,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意: 擢升户部左侍郎江行舟,晋位户部尚书,总掌天下钱粮税赋、国库度支,望其能涤荡积弊,富国强兵!” “另,赐爵江阴侯,世袭罔替! 赐洛京内城江阴侯府邸一座,京畿良田百顷,内帑钱百万以为安家之资。” “其夫人薛氏玲绮,出身薛国公将门,贤良淑德,特赐封三品淑人,以示荣宠。” 此番犒赏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细微吸气声。 晋尚书、封侯爵、赐府邸田产、荫及夫人。 此等封赏,不可谓不厚重,几乎达到了人臣所能及的顶峰,尤其是对于江行舟这般年轻的官员而言,更是旷世恩典。 然而,尽管心中波澜起伏,却无人敢在此时出言反对。 江行舟北疆所立下的不世之功,如今已如日月经天,光芒万丈,其势已成。 此刻若贸然触其锋芒,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其辱。 然而,就在圣意似乎已定,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当女帝话音方落,提及晋升户部尚书这一关键实职时—— 一直静立班首的尚书令魏泯,适时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周身那沉稳如山、浩荡如海的磅礴文气随之微微荡漾开来,竟隐隐引动了殿内无形的规则之力产生共鸣,显示出其深不可测的文道修为。 他躬身奏对,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引动文道规则的厚重感,字字清晰: “陛下圣明,洞察秋毫。 江侍郎北疆之功,旷古烁今,彪炳史册,自当重赏,以彰其勋,以励天下忠勇,臣等亦深感钦佩。” 他先是充分肯定功绩,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变得凝重: “然,陛下明鉴,依我大周祖制及文官晋升之铁律——凡入主三省,执掌六部核心权柄之堂官,其文宫须坚实无比,能承载国运之重。 其文位须达‘殿阁大学士’之崇高境界,方可胜任尚书。” 魏泯抬起头,目光澄澈,显得一片公心为国:“殿阁大学士,乃文道修行体系中至关重要之隘口,关乎文心与国运文脉能否深度融合之资格,非仅功勋可抵。 江大人虽天纵奇才,然其目前文位仍为翰林学士。 若以翰林学士之文位,强居尚书之高位,官阶与文位悬殊,恐官威反压文宫,有损其修行根基,犹如小鼎承巨釜,恐有倾覆之危。 此非但于江大人自身长远大道不利,恐亦非朝廷择贤任能、福泽社稷之良策。” 他最后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臣非阻挠封赏,实为江大人文道前程与朝廷制度稳固计! 故,臣冒死恳请陛下,依制而行。 可先将爵禄赏赐颁下,以示皇恩浩荡。 至于户部尚书之实职,不妨暂缓,待江大人潜心修行,文位自然晋升至殿阁大学士。 水到渠成之日,再行正式册封授职,方为保全良才、两全其美之策。 望陛下圣裁!” 这番话,引经据典,扣准了“祖宗制度”和“文道根基”两大义理,显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殿内众多由文修出身的大臣,各大派系,闻听此言,联想到自身修行体会,亦觉有理,纷纷躬身附和,声浪渐起:“魏相所言甚是!” “臣等附议!” “请陛下依制而行,保全江大人文道根基!” “殿阁大学士”这座分水岭,在文官体系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它不仅是通往权力顶端的门票,更是文道修为得到天地与国家双重认可的象征。 翰林院众多才华横溢之士,终其一生卡在“翰林学士”之境,难以跨越。 众臣此举,明面上完全合乎法度,是以文道规则为天然壁垒,意图延缓江行舟彻底掌控国家财权的步伐,为各方势力争取缓冲时间。 丹陛之上,冕旒之后,女帝武明月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下方看似一片公心的群臣。 她何尝不知这背后是三位宰相乃至其代表势力的默契,试图以阳谋拖延江行舟的晋升! 但她身为帝王,统御天下,亦需在破格提拔功臣与维护祖宗制度权威之间谨慎权衡。 大周圣朝的祖制,文位与官阶紧密绑定,一起共同承载着国朝文道气运,轻易动摇,恐生不测。 她沉吟片刻,目光穿越众人,最终落在那阶下始终淡然自若的青衫身影之上,声音平和却带着探询: “江爱卿,魏相与诸位大臣所言,乃祖宗法度,亦关乎文道修行之正途,朕亦需慎重。 你于此事,意下如何?” 刹那间,大殿内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审视或期待,皆齐刷刷聚焦于江行舟一人身上。 却见江行舟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番关乎他仕途关键的朝堂博弈早已在其预料之中。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磬,不带丝毫波澜,但其言语却隐隐与殿内流转的文气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每个字都蕴含着独特的力量: “臣,谨遵陛下旨意! 亦深以为然,愿遵循文道之正途。” “[殿阁大学士]之文位,本是臣文道修行路上必经之阶,亦是臣心向往之的文位境界。” 他语气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更高文道境界的纯粹追求,“纵无尚书之位督促,臣亦当潜心砥砺,以求文宫圆满,早日达到能承载国运之重的地步。” 最后,他竟看向魏泯等人方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今日魏相与诸位同僚以此祖制规劝,亦是出于对文道规则的敬畏与对臣个人修行前程的关切。 此等维护制度、爱护后进之心。臣心领之,亦深表感谢。” 他这一番应对,从容不迫,坦荡豁达,将对方借制度设置的这番制衡,轻描淡写地转化为自身修行路上的一桩必然过程与磨砺。 尔等视之为拦路之虎,他视之为砥砺之石; 尔等以为可延缓我官途,他却借此明心见性,直指文道更高处。 此等超凡气度与绝对自信,让不少原本心存看戏、甚至暗自幸灾乐祸的官员心中陡然一凛。 女帝深深看了江行舟一眼,冕旒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与欣慰,随即朗声道,声音中带着决断:“善!江爱卿深明大义,顾全制度,更不忘修行根本,朕心甚慰!” “既然如此,便依魏相及众卿所奏,祖宗法度不可轻废。 户部尚书一职,朕便为爱卿虚位以待,待爱卿文位晋升至殿阁大学士,水到渠成之日,再行正式册封,入主户部!” 她话语一顿,语气转为明确有力,目光扫过百官:“在此期间,江爱卿仍以户部左侍郎之职,全权署理户部一切事务! 各部有司,均需配合,不得懈怠!” 这最后一句,至关重要。 “全权署理”四字,意味着江行舟虽无尚书之名,却已掌尚书之实权。 权力并未因文位门槛而受到实质削弱,只是缺一个正式名分罢了。 “臣,领旨谢恩。” 江行舟再次躬身一礼,姿态从容。 —— ps: 11月爆肝! 每500张月票,爆肝1万字!来吧!尽情的蹂躏我! 今日完成,1万4千字更新! (本章完) 第244章 殿阁大考!五儒齐至!(万更2) 第244章 殿阁大考!五儒齐至!(万更2) 洛京,御赐的江阴侯府内,香案早已设好,檀香袅袅,气氛庄重。 薛玲绮身着繁复庄重的三品淑人诰命服制,与一身江阴侯爵常服的江行舟一同跪接圣旨。 司礼监太监尖细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庭院中清晰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薛氏玲绮,乃户部左侍郎、江阴侯江行舟之妻。 毓质名门,秉心蕙质,克娴内则,宜室宜家。 佐夫有功,堪为命妇典范。 兹特封尔为三品淑人,锡之诰命。钦此——” “臣妇薛玲绮,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玲绮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叩首,然后伸出双手,郑重接过那卷用明黄绸缎制成、象征着无上荣耀与身份的诰命圣旨。 就在她指尖触及圣旨,将其完全接过手中的刹那—— “嗡!” 异变陡生!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圣旨为中心荡漾开来! 只见洛京城中心,那座供奉着历代儒家先贤、凝聚了天下文运与才气的文庙,竟似乎与这道蕴含着皇权天命与国运力量的诰命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一道精纯至极、煌煌正大的才气光柱,如同受到无形牵引,骤然破开云层,自文庙方向贯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笼罩住刚刚起身的薛玲绮! 光柱之中,并非简单的能量,更蕴含着浩如烟海的文道至理与磅礴的天地元气! “这是……文庙赐福?官身敕封引动的文气灌顶?” 一旁的江行舟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与惊喜。 他深知,在这文道显圣的世界,朝廷正式的、高阶的册封,本身便是一种得到天地与国运认可的“认证”。 能引动冥冥中的文脉加持,为受封者开启或大幅提升文道修为! 这正是“学而优则仕”文道规则的另一面体现——“贵而文气附”! 薛玲绮娇躯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意识被拉入一种玄之又玄、物我两忘的顿悟境界。 在这股浩瀚文气的冲刷、洗礼与改造下,她体内原本寻常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丹田深处,海量文气疯狂汇聚,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文道法则,迅速构筑起一座虽略显小巧却结构坚实、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宫阙虚影—— 童生文宫,成! 此乃文道之基,是未来储存、凝练与转化文气的本源之地。 文宫甫成,其核心处,一点灵光骤然绽放,化作一颗剔透玲珑、闪烁着坚定光芒的核心—— 秀才文心,凝! 此心一定,标志着文道意志初步确立,可明心见性,百邪不侵。 紧接着,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沛然升腾,与文心呼应,凝聚成一面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意念壁垒—— 举人文胆,生! 文胆护体,正气自生,无畏谗言,不惧威压,是文修精神力量的体现。 最后,周身骨骼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仿佛被注入了一种不朽不灭的意蕴,变得更加坚韧通透,隐隐有光华内敛—— 进士文骨,成! 文骨铸就,方能更好地支撑肉身,承载更强大的文气运转,为施展更高深的文术打下坚实基础。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文道奠基四境,竟在这道三品诰命加身、文庙才气灌顶的巨大机缘下,势如破竹,一气呵成! 这一切描述起来缓慢,实则从光柱降临到改造完成,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当那煌煌文气光柱缓缓消散,天地异象平复。 薛玲绮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竟有智慧的光芒流转不息,周身气息已然大变! 从前是功勋将门之女的飒爽英气,此刻更添了一份书香门第的沉静、文修特有的渊深与洞明。 她清晰地感受着体内那真实不虚的文宫、坚定跃动的文心、守护精神的文胆以及支撑道基的文骨,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意味着,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需要完全依赖夫君庇护的闺中女子,而是一位得到了天地与朝廷共同认证的、真正的进士文修! 虽然这番修为是敕封机缘而来,起步便是进士,不如寻常文人那般历经寒窗苦读、层层突破来得根基扎实、感悟深刻,但文位是实打实的! 大周圣朝的文道规则:文宫一旦筑成,文胆一旦凝聚,便如同开启了一扇门,永存体内,后续只需不断积累学问、砥砺文气,便能稳步提升! “夫君!” 薛玲绮激动地看向身旁一直守护的江行舟,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欣喜, “我……我体内真的有了文宫、文心、文胆、文骨! 我感觉……感觉现在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以前许多艰涩难懂的典籍,现在似乎能轻易明白其中的微言大义! 甚至……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天地间流淌的文气! 这……这就是进士文位带来的力量吗? 我是不是……是不是也能像那些文士一样,施展大型诗词文术了?” 江行舟看着妻子因这巨大惊喜而格外璀璨明亮的眼眸,心中充满了欣慰与柔情。 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温和笑道:“自然如此。 三品淑人,秩同进士。 朝廷诰命引动文庙才气,为你重塑文基,这是你的福缘与造化。 自此以后,玲绮你便正式拥有同进士文位。 虽然实战经验、文气运用技巧尚需从头学起、慢慢积累,但文道根基已立,已然具备了施展进士级别文术的实力。” 薛玲绮闻言,更是喜不自胜,仿佛看到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全新世界在眼前豁然打开。 她不仅可以与夫君在身份、文位上更加匹配,并肩而立,更能真正踏入那个她一直敬畏且向往的、以诗词文术改变现实的文道世界! “太好了!日后夫君在书房处理公务、批阅文书,我也可以在旁静心研读典籍,或许还能在某些方面帮上忙,为你分忧!” 她雀跃地说道,随即又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夫君放心,我一定会努力修习,认真感悟,定不辜负这份天大的机缘和陛下的浩荡恩典!” 江行舟含笑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有这实打实的进士文位在身,薛玲绮的自身实力和潜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再加上他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可供其慢慢掌握的【鸣州】乃至【镇国】级诗词文章作为底牌,假以时日,足以让她的实战能力提升到进士境的顶尖层次。 届时,等闲妖帅之流,绝非她的对手。 这无疑让他对妻子的安全放心了不少。 庭院深深,月色如水银泻地,将嶙峋的假山和扶疏的花木染上一层清辉。 江行舟与薛玲绮并肩漫步于蜿蜒的石径上,夜风拂过,带来沁人心脾的花草清香。 薛玲绮细细体味着体内新生的文宫、跃动的文心、坚实的文胆与文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与对未知前路的好奇交织在心间。 “夫君,” 她微微侧首,轻声问道,眼中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进士文位,已让我感觉天地焕然一新,仿佛揭开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那……进士之后,文道又该如何精进? 你要面对的殿阁大学士之境,究竟有何等玄妙?” 江行舟负手而立,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的星空,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到了那条奔流不息、承载着古今天下智慧的文道长河。 他的声音平静而舒缓,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阐述天地至理的韵味,引人入胜: “文道修行,如同登九重之塔,层层递进,各有风光。” “进士之境,核心在于凝练文骨。 此乃铸就了支撑自身道途的坚实框架,如同房屋之梁柱,使得文修能够承载更磅礴的文气,施展更强大的文术,初步具备了影响现实、干预战局的能力。 此时文气之运转,大多仍依循前人典籍所载之固定法门,犹如临摹字帖,形似而神未全,尚未能真正与天地间那浩渺无垠、充满灵性的文脉产生深层次的共鸣与互动。” 他顿了顿,让薛玲绮消化片刻,才继续道: “及至翰林学士之境,则需于自身已然稳固的文宫之内,凭借对学问的深刻理解与文气的精妙掌控,开辟出一条独属于自身的文脉。” “此脉,非指人体经络,而是连接自身文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文气的桥梁与通道,亦是自身学问体系、思想见解初步凝聚成型的象征。 文脉一成,吞吐吸纳天地文气之效率将倍增,感应天地至理、洞察万物规律的敏锐度亦非进士可比。 至此,文修已可引动更为宏大的天地异象,施展更接近法则本源的强大文术,开始真正拥有‘代天行法’的雏形。” 薛玲绮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眼前展开了一条清晰无比、直指大道的修行路径图卷。 江行舟的声音在此刻微微凝重了几分,带着对更高境界的阐述:“而殿阁大学士……此境,乃是文道修行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分水岭,是真正迈向文道巅峰的起点,亦是区分‘运用者’与‘执掌者’的关键。” “欲达此境,核心便是在文宫最深处,凝聚一枚文枢!” “文枢?” 薛玲绮喃喃重复这个词汇,感受其中蕴含着莫大的力量与玄奥。 “不错,文枢,乃文道中枢核心之意。” 江行舟详细解释道,语气笃定,“它不再是简单的桥梁或框架,而是自身对文道所有理解、感悟、学识的高度浓缩与具象化核心! 是统御自身所有文气、学问、意志,乃至能够引动、调御部分天地规则力量的中枢枢纽!” “文枢一成,文修方可真正意义上‘执掌’文道之力,而不仅仅是‘运用’其皮毛。 其威能,远非翰林学士可比,已初步具备‘言出法随’、‘以文载道’的无上威能雏形。 可以说,唯有凝聚了文枢的殿阁大学士,才算真正踏入了文道的高深殿堂,拥有了参与塑造规则、影响国运的资格。 在此之上,便是能够诞生文域、教化一方的大儒之境!” 薛玲绮心潮澎湃,忍不住追问道:“那……夫君,如何才能凝聚这至关重要的文枢,成就殿阁大学士呢?” 江行舟淡淡一笑,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常规途径,便是通过由朝廷主持的殿阁考核。” “届时,陛下会亲临现场,文武群臣观礼,天下有识之士瞩目。 朝廷会派遣五位德高望重的当朝大儒,组成考核团,当众出题考核。 题目内容不限,完全由五位大儒根据自身学识与对国事的理解而定。 可能涵盖经史子集的微言大义、治国安邦的方略策问、天文地理的推演测算,乃至应对四方异族、解决民生疾苦的务实之策…… 考察应试者的学问深度、广度、临场应变能力,以及对国运文脉的理解与契合度。” 他进一步细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而且,殿阁大学士之间,亦有高下之分,从其受封的殿阁名号便可见一斑。 大学士共有十种封号,分属五阁、五殿。” 他屈指数来,声音清晰: “五阁为:文渊阁、龙图阁、奎章阁、体仁阁、东阁; 五殿为:文华殿、武英殿、集贤殿、崇政殿、保和殿。” “其中,文渊阁大学士与文华殿大学士这两个封号最为尊贵,象征其学问最为渊博纯正,堪称文官极致荣誉。 因此考核也最为严苛,通常需要得到五位大儒的一致认可方可授予,难度极大,近乎于完美标准。 而其他殿阁的大学士封号,或许只需得到其中一到四位大儒的认可即可。 因此,一位殿阁大学士的才学高低、受认可程度,观其受封的殿阁名号,明眼人便可窥知一二。” 薛玲绮听得咋舌,五位大儒一致认可? 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挑战,意味着在学问、见识、应变、心性等所有方面都不能有丝毫短板,要经受住五位顶尖大儒的轮番拷问而毫无瑕疵。 “当然,” 江行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世间之路,并非仅此一条。 亦有他途,可以绕开朝廷考核,晋升殿阁大学士。” “譬如,若一位翰林学士,能于翰林院中,甘受寂寞,耗费数十年甚至半生心血,独立修撰、补全、注解一部上古圣贤遗留的残缺圣典,使其湮没的智慧重现光华,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那么,在圣典修成、文光冲霄之日,天地文气自发共鸣,降下磅礴赐福,亦可自然而然地助其凝聚文枢,晋升殿阁大学士。 此途不假外求,全凭自身毅力、学识与恒心,但耗时极长,非大恒心、大智慧者不可为。” 他心中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多漫长的时间去皓首穷经,慢慢修补圣典。 北疆虽平,但天下暗流汹涌,洛京局势瞬息万变。 他需要更快地掌握更强大的力量与更高的权位。 薛玲绮闻言,默默点头,心中了然。 无论是面对五位大儒如同烈火真金般的严峻考核。 还是选择那条皓首穷经、与青灯古卷为伴的孤独修典之路,都绝非易事,充满了艰辛与挑战。 她抬眸望向身旁的江行舟,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眼中充满了炽热的期待。 以夫君经天纬地之才、旷古烁今之功以及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定会选择那条最具挑战性、也最能在天下人面前,彰显无匹实力与风采的道路—— 直面五位当朝大儒的联合考核,一举夺下那最为尊贵的文渊阁或文华殿大学士之位! 内阁。 静谧异常,唯有上等的檀香在古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吐出缕缕青烟,缭绕于梁柱之间。 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尚书令魏泯,这三位平日里执掌帝国权柄、一言可决天下事的殿阁大学士。 此刻却围坐在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案前,面对着一份墨迹初干的大儒名单,眉头微锁。 气氛不似往日商议军国大事时那般挥斥方遒、运筹帷幄,反而透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与……一种面对超然力量时的无可奈何。 名单之上,赫然以端庄的楷书写着五个重若千钧的名字:陆明德、董献、李文远、郑守常、周朴。 “唉……” 尚书令魏泯率先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发出一声带着疲惫的叹息, “反复推敲,权衡利弊,眼下洛京及周边,能请动、且身份资历足够担当殿阁大学士主考官的大儒,看来……确实只能是这五位了。 再也挑不出第六个文位、声望都足够服众的人选。” 门下侍中郭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温热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些许凉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带着一种审慎的力量,轻轻点着名单上的名字,语气复杂地分析道: “陆明德公执掌嵩阳书院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学问渊博如海,为人刚正不阿,请他出山主持,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可堵天下悠悠众口。 李文远公精研《春秋》,以微言大义成就大儒之位,掌国子监,乃天下文教之表率,此次考核关乎文道正统,他不可或缺。 郑守常是翰林院院君,考核翰林学士晋升殿阁大学士,是他分内之职,于情于理都避不开。” 他的手指微微移动,停留在“董献”这个名字上。 顿了顿,他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至于董公……乃是陈相的座师,前朝元老,德高望重,在士林中一言九鼎。请他出面主持,最能彰显此次考核的公正性与无上权威。” 他说着,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少卿一眼,话外之音不言而喻——有董献这位“自己人”在考评团中,至少能确保考核的基调不会完全失控,不至于让江行舟过于轻易过关。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最后一个名字“周朴”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意与不确定:“周朴公精研《易经》,洞悉天道玄机,早已归隐多年,不问世事。 据说,他离半圣已经近了! 此次能请动他老人家,全靠陛下天威,与此次考核本身关乎文道气运的吸引力。 有这位近乎半隐的半圣候选人在,可为此次考核增添几分超然的公信力,使其结果更具天命所归的意味。” 陈少卿一直静静地听着两位同僚的分析。 此刻才缓缓抬起眼帘,开口说话,声音依旧保持着宰相的平稳。 但细听之下,却能品出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无力感:“名单,看来是只能如此定下了。 但你我心中皆如明镜,到了大儒这个层次……其意志,已绝非我等,凡俗权势所能左右分毫。” 他的目光扫过郭正和魏泯,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醒与自嘲:“其一,大儒数量何其稀少? 屈指可数! 每一位都是历经百年寒窗苦读、悟道明理,文宫沟通天地、触摸到文道法则边缘的非凡存在,堪称国之重器,文道脊梁。 莫说我等身为内阁宰相,便是陛下九五之尊,面对他们,也需执弟子礼,恭敬有加,权势驱策毫无作用!” “其二,”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意味深长,“眼前这五位,身份特殊。 要么是你我的师长前辈,恩情如山,如董师于我; 要么是文位、资历、清望皆远在你我之上,如李文远公、郑守常公; 要么是早已超然物外、心游万仞,如周朴公。 他们自有其不容动摇的行事准则,心中所系,唯有文道真谛与天地至理。 我等在朝堂之上所斤斤计较的权力平衡、派系得失、未来格局……这些俗世尘念,在他们那近乎‘圣心’的眼中,恐怕与过眼浮云无异,甚至会觉得蝇营狗苟,可笑可叹。 指望他们会在考核中,因你我的‘情面’或‘暗示’而对江行舟施压? 呵,恐怕只是我等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 魏泯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深有同感的苦笑,接口道:“陈相所言极是。 大儒之心,已近乎‘圣心’,唯道是从,唯理是依。 他们来主持这场考核,眼中看到的只会是江行舟本身的文宫是否稳固如岳、学问是否渊深如海、对文道的领悟是否触及本源,判断他是否真正具备了凝聚‘文枢’、承载国运的资格。 至于他是否晋升太快,是否会影响我等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这些属于权力场中的俗虑,大儒们怕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三位权倾天下、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宰相,此刻面对这份看似由他们拟定、实则蕴含巨大不确定性的名单,竟罕见地生出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在绝对超然的文道实力和地位面前,一切精妙的权谋算计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是负责将这五位“文道宗师”恭敬地请来,搭建好殿阁大学士考核的舞台,至于舞台上最终上演的是喜剧还是他们不愿看到的“悲剧”,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掌控范围。 只能交由江行舟自身的实力和那五位大儒的评判标准来决定。 “罢了,” 陈少卿最终将心中那丝不甘与无奈挥散,抬手一摆,似是下定了决心,“名单就此定下,即刻呈报陛下御览。 至于考核结果如何……就看江行舟他自己的造化与真才实学了。 若他真能凭借过硬的本事,一举过得了五位大儒的苛刻法眼,成功凝聚文枢,那也是他的本事,是他应得的道果。 我辈……届时也只能无话可说,只能接受。” 郭正与魏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默然点头。 他们原本精心设置的、意图用以延缓江行舟晋升步伐的“文位门槛”。 却因守门人的地位太高、太过超然,反而可能使这道门槛失去他们预期的“过滤”效果,变成一场纯粹的实力检验。 这场即将到来的殿阁大学士考核,已然跳出了朝堂权斗的范畴,变成了一场对江行舟真实文道修为的、连他们都无法预料结局的检验。 文渊阁内,檀香依旧袅袅,茶香淡淡弥漫。 但三位宰相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不久之后,即将在那座象征文道巅峰的文华殿内,牵动无数人神经的文道盛事。 那不再是他们熟悉的权力游戏,而是一场关乎“道”的较量。 大周皇宫深处。 寝殿内,名贵的龙涎香在紫铜熏炉中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氤氲一室静谧。 女帝武明月晨起不久,身着宽松舒适的凤纹寝衣,慵懒地倚靠在铺着软缎的榻上。 任由贴身宫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如云青丝。 她目光流转,落在侍立一旁的御前女官南宫婉儿身上,带着一丝晨起特有的朦胧,语气却清晰而直接: “江行舟那边,关于殿阁大学士的考核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南宫婉儿刚将一迭需要晨览的紧要奏章轻放在御案之上,闻声立刻转身,躬身应道,声音清晰而恭谨:“回禀陛下,江大人府中一切安妥。 江大人近日深居简出,文华内蕴,气度愈发沉凝如山,早已准备就绪,成竹在胸。 今日便可进行考核。” 女帝微微颔首,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即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嗯。把内阁与礼部初步拟定的五位主考大儒名单,拿来给朕看看。” “是,陛下。” 南宫婉儿应声,从袖中取出一份素雅笺纸,双手恭敬奉上。 女帝接过名单,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五个墨迹沉稳的名字,朱唇轻启,低声念出,同时心中快速闪过关于每个人的信息: “陆明德——嵩阳书院院君,亦是已故忠臣曹瑾之师…!嗯,此老学问扎实深厚,为人刚正,在士林中声望颇高,处事还算公允,当无大碍。” “董献——前朝老臣,曾入内阁,更是现任中书令陈少卿的授业恩师…” 念到此处,女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此人辈分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陈少卿关系更是座师门生关系,其立场难免会受到陈系势力的影响,在考核中,很可能会对锐意革新、势头强劲的江行舟多加审视,甚至刻意刁难,以求“挫其锋芒”。 “李文远——以精研《春秋》微言大义而成就大儒之位,现任国子监祭酒!掌管天下最高学府,地位清贵,学问渊博,其意见分量足够。” “郑守常——翰林院院君…掌管翰林院,此次考核正在其职权范围之内,避无可避,此人素来谨守成规,但求无过。” “周朴——早已归隐在野的大儒,精研《易经》,洞悉天机变化,隐居洛京!倒是位真正超然物外、不太理会俗务的。” 她的指尖,尤其在那“董献”这个名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若能寻得合适理由,将此人从名单中替换下去,自然对江行舟更为有利,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变数。 可……大儒之位,何其尊崇稀少? 每一位都是历经数十年寒窗苦读、悟道明理,得到天地文气认可的国之瑰宝,其地位超然,岂是帝王可以随意指派或替换的? 更何况,许多大儒在功成名就、达到人生巅峰后,往往选择归隐山林,或开宗立派,潜心追寻那更为缥缈玄妙的半圣之境,早已视人间富贵权势如过眼云烟。 想要在仓促之间,请动另一位声望、资历能与董献相提并论,且愿意介入这等敏感朝堂事务的大儒,谈何容易? 强行为之,反而可能引起其他大儒的反感。 南宫婉儿静立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帝瞬间的迟疑与权衡,她轻声补充道,语气带着提醒与无奈:“陛下明鉴,在世大儒们……大多行踪飘忽不定,一心向道,寻求文道突破。 仓促之间,确实难觅声望相当、又愿意入世主持考核的合适人选替代董公。” 女帝闻言,沉吟片刻,指尖从名单上移开,终究是将那份素笺轻轻放回御案,释然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对江行舟那份近乎盲目的绝对信心:“罢了。既是依大周祖制延请,这份名单也算周全,便就定下这五位吧!”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已看到考核现场:“朕相信,以江行舟之惊世才华,只要这五位大儒之中,能有那么一两位能秉持公心,认可其学养见识。 他便足以凭借真才实学,夺得一个殿阁大学士的封号! 纵有刁难,也不足畏惧。” 她转而看向南宫婉儿,语气转为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今日午时,于文华殿设考。 即刻宣召五位大儒,入宫主持江行舟的殿阁大学士大考! 朕将亲临观礼,以示重视。” “令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至殿内观礼! 天下士子若有心,亦可于文华殿外广场静候消息,许他们感受此文道盛事!” “朕要亲眼看看,我大周的这位未来栋梁,究竟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哪一步! 又能为我大周文道,带来何等惊喜!” “臣遵旨!” 南宫婉儿心领神会,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立刻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寝殿。 前去安排相关事宜,务必使这场考核万无一失。 女帝独自倚在榻上,目光悠悠望向窗外,越过重重宫阙飞檐,似乎已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座即将成为天下瞩目焦点的文华殿上。 这场看似只是个人文位晋升的殿阁大学士考核,其意义远不止于此。 不仅是检验江行舟个人学问的试金石,更是一场各方势力的无声角力,其结果,将深远影响未来大周圣朝朝堂的权力格局。 江行舟能否顺利踏过这道门槛,对她,至关重要。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着洛京内城新赐的江阴侯府。 府内一派肃穆,仆从们行走间皆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今日即将迎来人生重要一刻的主人。 寝室内,灯火通明。 青婘纤巧的手指带着十二分的虔诚与小心,为江行舟换上那身代表着清贵与学识巅峰的翰林学士公服。 深青色的云锦官袍质地柔软却自有风骨,熨帖地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 衣襟、袖口与袍角,皆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云海纹与狻猊、白泽等文道瑞兽,暗光流动间,既显文采斐然,又寓示着祥瑞护体,邪祟不侵。 腰间束以羊脂白玉带,悬着一枚温润剔透、刻有“翰林”二字的腰牌,更添几分儒雅威仪。 更衣既毕,江行舟缓步立于巨大的青铜菱花镜前。 镜中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 一身青衫将他衬托得宛如玉树临风,明明只是文士装扮,周身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威严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仿佛天地间无形的文气都受到牵引,悄然汇聚于他周身,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力场。 “主人……” 青婘在一旁静静侍立,仰望着镜中那丰神俊朗、气度超凡的身影,眸中不禁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痴迷与敬畏的涟漪。 她身为千年槐树修炼而成的精灵,对于天地灵机、万物气息最为敏感。 此刻,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主人周身正弥漫着一种清淡似兰、却又无比醇厚绵长的才气香气。 那绝非任何世俗的香料所能比拟,而是文宫充盈到了极致、学问精深到了化境之后,由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大道韵理,沁人心脾,直抵灵魂深处。 让她这修行了千百年的精怪之魂,都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沉醉与安宁。 仿佛靠近主人,便能得到最纯净的滋养与庇护,忍不住想要更近一些,再多汲取一分这玄妙的气息。 江行舟透过光洁的镜面,瞥见青婘那副罕见的、近乎迷醉的失态模样,心中了然,不由莞尔一笑。 他自然知晓自身这身凝聚了北疆之功与自身苦修的磅礴文气,对于青婘这类亲近自然的草木精灵有着何等巨大的吸引力,这如同甘霖之于旱苗。 他转过身,动作自然地轻轻揽了下青婘不盈一握的细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时辰已到,该入宫了。” “是!主人!” 青婘被这轻微的接触惊醒,猛地从那种沉醉状态中回过神,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如同初绽的桃花。 她连忙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气血,恭敬地垂首应道。 随即,她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指,无比仔细地为江行舟抚平官袍袖口处的细微褶皱,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府门外,一辆装饰简朴却不失格调的马车早已备好。 当江行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府门时,等候在外的玄女、春桃以及其他一众随从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被主人今日身上那股愈发内敛却也愈发深不可测的威严气场所慑,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那几匹神骏的拉车马匹,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威严的存在,不安地轻轻刨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带着敬畏之意的嘶鸣。 江行舟神色平静,从容登车。 青婘与一身劲装、神情冷冽的玄女一左一右,无声地随侍在马车两旁。 厚重的车帘落下,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 “出发。” 车内传出江行舟平静无波的声音。 车轴开始辘辘转动,马车平稳地向着巍峨皇城的方向驶去。 今日的洛京街道,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喧嚣沸腾。 天才刚亮,无数得到消息的百姓和从各地赶来的文人士子便已自发涌上街头,他们翘首以盼,激动地交谈着。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那位创造北疆神话、年仅弱冠便已封侯的江侍郎,冲击文道殿堂——殿阁大学士文位的重大日子! 沿途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议论声、欢呼声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 无数道饱含期待、敬佩、好奇的目光,皆热切地追随着那辆看似不起眼、却承载着整个大周文道未来希望的马车。 “快看!是江阴侯的车驾!” “祝江大人文运昌隆,一举夺魁,成就大学士之位!” “若能亲眼见证一位如此年轻的殿阁大学士诞生,真是三生有幸,此生无憾矣!” “江大人定能成功!” 热情的欢呼声、真诚的祝福声如同汹涌的声浪,一阵阵传入行驶的马车之内。 然而,车内的江行舟却始终端坐如松,双眸微闭,仿佛老僧入定,对外界的一切喧闹鼎沸恍若未闻。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自身文宫的最深处,与那浩瀚无垠、奔流不息的文气长河进行着最后的沟通与调整,将自身的状态臻至圆满无瑕的巅峰。 今日之考,非比寻常,面对的是五位站在文道巅峰的大儒,他需以最完美、最从容的姿态,去迎接那最为严苛的审视。 马车在森严的皇宫门外缓缓停下。 江行舟下车,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迈开步伐,沉稳地穿过一重又一重巍峨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御道,最终来到了今日的考核之地——那座象征着大周文道至高圣殿的文华殿前。 汉白玉铺就的台阶高耸入云,直通那庄严神圣的殿宇。 殿前广场之上,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从各地赶来的饱学士子、肃立护卫的禁卫军、以及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齐刷刷地聚焦于台阶之下,那位青衫如玉、卓尔不群的年轻身影之上。 江行舟在殿阶前驻足,深深吸了一口气。 眸中所有神光尽数内敛,变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映照着头顶的苍穹与眼前的巍峨殿宇。 他再次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轻轻拂了拂一尘不染的青色官袍,然后,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步,两步……步伐沉稳而坚定。 就在他拾级而上的刹那,初升的朝阳恰好跃出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为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而神圣的金色轮廓。 宛如文曲星临凡,光彩夺目,令在场众人无不心折。 —— ps: 11月爆肝! 每500张月票,爆肝1万字!来吧!尽情的蹂躏我! 今日完成,1万字更新! 万更第2天! (本章完) 第245章 殿阁大学士考核,开始!(万更3) 第245章 殿阁大学士考核,开始!(万更3) 洛京,万人空巷,举城沸腾! 江行舟将于文华殿冲击殿阁大学士文位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大周十道,乃至周边诸国! 那位在北疆阵前词成镇国、一箭定乾坤,以弱冠之龄封侯拜相的传奇侍郎,今日将要叩响文道巅峰殿堂的大门! 这不仅是江行舟个人的大事,更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文道盛事! 一时间,整个大周圣朝的目光都聚焦于帝都洛京。 无数文修士子,无论身处何地,是何身份,只要有心向文道者,皆心潮澎湃,不约而同地向着这座千年古都汇聚而来! 通往皇城的各条主干道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形成了多年未见的壮观景象。 有从江南道乘快船换乘骏马、日夜兼程赶来的文雅举子, 他们大多衣着精致,袖口似乎还沾染着水墨气息,沿途仍在热烈谈论着江行舟那首《江城子·密州出猎》中,如何将江南的婉约烟雨与塞北的铁血豪情完美融合,赞叹其胸怀之广、笔力之雄; 有从巴蜀道翻越险峻蜀道、风尘仆仆而来的青年进士,眉宇间带着蜀地特有的灵秀与一股不服输的坚韧。 他们渴望亲眼见证这位同龄人是如何创造奇迹,激励自身道心; 有从岭南道远道而来的士人,衣衫上还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气息,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对中原核心文道盛事的向往与好奇; 更有从中原腹地、关中平原、乃至漠北边塞等大周各处奔赴京师的文人墨客,他们操着略带差异的口音,却无一例外地怀揣着同样的激动与期待,仿佛朝圣一般涌向皇城。 皇宫文华殿外的巨大汉白玉广场,以及连接广场的宫前宽阔御街,早已被汹涌澎湃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嚣声直上云霄。 洛京府衙与五城兵马司如临大敌,所有能动用的精锐甲士几乎全部出动,他们身着闪亮盔甲,手持长戟,组成了数道坚实的人墙,才勉强维持住现场秩序,避免发生骚乱。 无数士子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目光热切地望向那庄严神圣、此刻却紧闭着的鎏金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殿内惊心动魄的考核场景。 “快看那边!那是江南文坛的泰山北斗,白鹿书院的王院君!连他都亲自来了!” “我的天!那边那位清癯老者,莫非是半圣刘氏的嫡系后裔?刘家可是世代书香,极少参与俗世聚会啊!” “不止!你看那位身着素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是半圣陶氏世家的后人陶先生! 这可是一位隐世多年、学问深不可测的大儒级人物! 竟也为此事出山了!” “江大人此番若是成功,便是史上最年轻的殿阁大学士之一了吧? 真乃我辈楷模!” 然而,在这熙熙攘攘、情绪激昂的人群中,还夹杂着一些气质尤为特殊、引人注目的身影。 他们衣着或许并不格外华丽显眼,多为素雅长衫或传统深衣. 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气度与隐隐的精神威压,周围兴奋的人群会不自觉地为他们让开些许空间,流露出敬畏之色。 他们的目光不像常人那般狂热,反而更为深邃平静,如同古井幽潭,仿佛能洞穿这喧嚣的表象,直视文道流转的本质玄奥。 这些人,正是来自各大半圣世家的核心后裔子弟。 他们平日大多隐世不出,居于家族秘境或清静之地,潜心修行,追寻先祖足迹,极少在俗世大规模聚集。 但今日,江行舟冲击殿阁大学士这等牵动天下文运的盛事,也成功吸引了这些古老世家探寻与审视的目光。 半圣杜家的杜子宁、半圣张家的张栩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气质或锋锐如剑、或厚重如山、或缥缈如云的年轻男女,看似随意地分散在人群各处。 彼此间偶尔有短暂的目光交流,都带着一种超然的审视与对未知结果的好奇。 “杜兄,依你之见,江大人今日面对五位大儒联考,有几分把握能成?” 张栩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向身旁的杜子宁询问道。 杜子宁神色凝重,目光并未离开文华殿上空那因汇聚了太多关注与文气而隐隐形成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文气旋涡,沉声回应: “五位大儒,皆是文道泰斗,联袂考核,难度堪称地狱级别,自古罕见。 但江兄……非常人也。 他一路行来,所创奇迹还少吗? 他既然敢在此时应考,必有其深不可测的倚仗。 我等不必妄加揣测,静观其变便是。 况且,能如此近距离感受大儒威压与文道碰撞,此等场面,于我辈修行而言,亦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整个广场上空,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极致紧张、无限兴奋与虔诚期待的炽热气氛,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那两扇紧闭的、雕刻着玄奥纹路的鎏金殿门,此刻仿佛成了隔绝两个世界的界限。 门内,是决定一位绝世天骄文道前途命运的严峻考场; 门外,是天下文修共同屏息凝神、翘首以盼。 “江大人此番冲击殿阁大学士,当真是万众瞩目,牵动天下文心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进士捋着雪白的长须,望着眼前盛况,眼中闪烁着泪光,感慨万千,仿佛看到了文道盛世的重现。 皇宫。 文华殿外人潮汹涌,声浪如潮,万千士子汇聚成的热切期盼几乎要将这秋日的凉意点燃。 在这片沸腾的人海中,有几簇人的心情远比旁人更为激荡澎湃。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死在那扇象征着文道至高殿堂的鎏金殿门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窥见内里决定家族命运的一刻。 靠近殿门警戒线的最佳位置,薛玲绮的两位胞弟,薛富与薛贵,正不顾形象地使劲踮着脚尖,两张年轻的面庞因兴奋和紧张涨得通红。 他们身为国公功勋薛家的子弟,自幼读圣贤书,深知“殿阁大学士”这五个字在朝堂和文坛的分量。 薛富激动得难以自持,一把抓住弟弟薛贵结实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都带着颤:“二弟,你看见没! 这阵仗! 这满洛京,不,这全天下的文人,怕是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都是来看姐夫的! 姐夫这次要是真成了殿阁大学士,那可是了不得啊! 天大的了不得! 咱们薛家,有父亲这定海神针,有望晋升刺史。再有姐夫这文曲星照耀,可就真的……要再度一飞冲天,重现祖上荣光了!” 薛贵重重点头,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憧憬与自豪,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光辉灿烂的未来:“那是自然! 大哥,你想想,殿阁大学士,那是什么身份? 是能入阁参预机务,将来有望成为宰相,真正执掌国柄的顶级文官! 姐夫若能成功晋升,再兼领着他那实权在握的户部尚书……我的天,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三省六部核心大员,真正的国之柱石!” 他越说越兴奋,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与有荣焉: “父亲在北疆担任密州府太守,为国镇守边关,晋升刺史,是武勋之巅; 姐夫在朝中运筹帷幄,即将登临文官之极。 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我们薛家,这世代国公勋贵的门楣,才不枉父亲多年坚守,才算是真正抓住了中兴之机,要再次兴起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薛家府邸前再次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无限风光的景象。 那不仅是权势的回归,更是薛氏家族荣耀的彻底重塑。 薛富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更实际的益处。 他碰了碰薛贵,带着一丝窃喜: “下次咱们再考科举府试,哪怕姐夫为了避嫌,一句话都不说。 主考官阅卷时,看到咱俩兄弟,心里能不掂量掂量? 这‘薛’字,往后在洛京,分量可就大不一样咯! 通过个举人考核,那还不是水到渠成?” 尽管知道这等心思有些上不得台面,但巨大的喜悦和期待,还是让这对年轻兄弟忍不住浮想联翩, 薛氏家族的未来与姐夫江行舟今日殿阁大学士的成败,紧紧捆绑在一起,翘首以盼那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 离薛家兄弟不远,另一处人群相对稀疏些的位置。 一群身着深浅不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他们正是与江行舟同年金榜题名,曾一同经历过琼林宴、雁塔题名荣耀的进士们——韩玉圭、陆鸣、曹安等人。 此刻,他们望着远处巍峨肃穆的文华殿,心情远比周围单纯的仰慕者要复杂得多。 既有与有荣焉的激动,也有对自身仕途的思量,更有对同窗际遇天差地别的唏嘘。 韩玉圭官袍颜色略深,显示其官职稍高。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江兄……不,如今该尊称江大人了。 他此番若能顺利通过这五位大儒的联考,晋升殿阁大学士,那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障碍便算是彻底消除了。 陛下即可毫无阻力、名正言顺地任命他为户部尚书,真正执掌天下钱粮赋税,权柄之重,堪称国之命脉。 届时,他就不再仅仅是简在帝心的宠臣,而是真正的朝堂巨擘。虽然目前还只是户部尚书,却是足以与中书令、门下侍中等元老重臣分庭抗礼了。” 一旁的陆鸣接口道,语气中混杂着真诚的羡慕与一丝现实的庆幸: “是啊,殿阁大学士,位同副相,入阁预机务……! 届时,我等作为同年,或许……或许也能借得几分东风,在仕途上少些蹉跎。” 他们深知官场规则,朝中有人好做官,有一位权势正如日中天的同年作为奥援,无论是在考核升迁,还是在衙门办事,境遇都将大不相同。 这并非完全是钻营,而是一种现实的考量与期待。 曹安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年前:“回想之前在江阴,你我与江兄同在薛府私塾苦读,为乡试、会试悬梁刺股,仿佛还是昨日之事。 谁知光阴荏苒,一眨眼,江兄已如鲲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走到了我等只能仰望的高度……真是令人唏嘘不已,与有荣焉。” 他们虽然也已是天子门生,考中了进士,但多数人还在县令、太守佐官这类中层官职上奋力拼搏,与即将踏入帝国最核心权力圈的江行舟相比,差距何止云泥。 更外围一些,人群的边缘,是以榜眼刘春、探花曹瑾。 二甲传胪宋楚望、关中才子秦文等为代表的今科精英进士。 他们个个年轻气盛,才华横溢,本是天之骄子,平日在各自圈子里也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 但此刻,在文华殿前这汇聚了天下文运的宏大场合,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平日里的傲气,目光炽热而专注地望着那座殿堂,仿佛在观摩一场关乎自身未来的预演。 刘春面容严肃,沉声对身旁的同伴们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激励:“江大人今日之举,乃是我辈读书人之楷模,更是我等前行之路上的明灯。 若他今日能成功,便是开辟了一条由新科进士直达殿阁大学士的传奇之路! 这证明,只要有真才实学,得遇明主,年龄与资历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 江大人能做到,我辈若砥砺前行,未必不能鹏程万里,亦有登临绝顶之日!” 曹瑾闻言,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斗志与向往, 他握了握拳,低声道: “刘兄说得是! 今日我们在此观礼! 他日,我等亦要奋发向上,凭借自身实力。 如江大人一般,堂堂正正立于这文华殿前,接受大儒考核,受天下士子瞩目,为我大周文道再添辉煌!” 江行舟的成功,极大地激发了他们这些年轻一代顶尖士子的雄心壮志。 让他们看到了超越常规、快速攀登文道高峰的可能性。 在汹涌的人潮边缘,一些刻意保持着距离、身着与中原风格迥异的服饰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或披着北方妖国特有的、缀有兽牙与翎羽的皮裘,或穿着西域蛮族色彩浓艳、纹饰粗犷的锦袍。 周身散发着或阴鸷冰冷、或彪悍狂野的气息,与周围文质彬彬的士子们格格不入。 这些正是来自北方妖国、西域诸部、南蛮的使节团成员。 此刻,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如铁,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与深深的忌惮,仿佛嗅到了致命威胁的野兽。 一位脖颈间戴着狼牙项链、瞳孔隐隐泛着绿光的狼族使者,死死盯着文华殿上空那因磅礴文气汇聚而隐隐扭曲光线、形成无形旋涡的天空。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身旁同伴道: “江行舟……这个煞星,若真让他成了殿阁大学士,文位更高,权柄更重,以其在北疆展现出的那种斩尽杀绝的强硬手腕! 我等各族,恐怕再也难有安稳日子可过。 大祸……怕是就在眼前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大周边境线上,更加凌厉的兵锋和更加严酷的压制。 另一位生着鹰钩鼻、目光锐利如刀的妖使忧心忡忡地附和,声音压抑: “没错!回想北疆一战,他尚只是一个户部左侍郎、翰林学士,就敢主动出击,以雷霆手段几乎全歼了雪狼族十万精锐,连大妖王都未能幸免……此等狠辣决绝,闻所未闻。 若让他真正手握户部这钱粮大权,再得到殿阁大学士的文道气运加持,如虎添翼……大周国力必将蒸蒸日上。 下一步,他们的精锐铁骑,和那些该死的文士法术,目标会不会就直接指向我等的草原、我们的圣山了?” 恐惧与忧虑的情绪,如同冰冷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在这些各怀鬼胎的使节间迅速蔓延。 他们感觉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背上,坐立难安。 江行舟的每一次晋升,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什么文坛盛事,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又向下逼近了一分。 他们此刻站在这里,并非为了欣赏什么文道风采,而是如同哨兵般,紧张地评估着这位未来强敌的威胁等级。 洛京城内的百姓们虽无资格踏入森严禁地亲睹文华殿内的盛况,但他们的热情与期盼却如春潮般汹涌,丝毫不减。 皇宫外,那条横贯京城、象征天子威仪的十里天街,此刻早已不再是通衢大道,而是被人山人海彻底淹没。 黑压压的人头从宫门前的广场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摩肩接踵,声浪喧嚣,连砖缝似乎都在跟着震动。 沿街那些平日里就生意兴隆的酒楼茶馆,今日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 所有临街的雅座、包厢,早在昨日就被嗅觉敏锐的豪商巨贾、闲散文人抢订一空。 价格早已飙升至令人咋舌的天价,却依然是一席难求,仿佛能在此处占据一席之地,便与那场决定国运的文道盛事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在名闻遐迩的“醉仙楼”三层最好的雅间内,几位身着绫罗绸缎、大腹便便的富商围坐在红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江南茶点和时令鲜果。 但他们的目光却都心不在焉,不约而同地透过雕花窗棂,死死盯着远处那一片巍峨的宫阙剪影。 “王掌柜,您是咱们里头见识最广的! 您给说道说道,江大人这次冲击那殿阁大学士,能有几分把握?” 一个面色红润的胖商人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景德镇瓷杯,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打听内幕消息的急切。 被称作王掌柜的中年商人缓缓捋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沉吟道:“以老夫看来,至少有七成把握! 江大人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六元及第,千古罕见的文魁星! 北疆一战,您想想,临阵词成镇国,浩然正气冲霄汉,一箭便射杀了狼族凶名赫赫的大妖王! 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学问根基早已深不可测,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考个殿阁大学士,依我看,简直是手到擒来!” “若能成,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旁边另一位商人接口道,脸上带着期盼,“听说江大人署理户部事务以来,大力厘清积年账目。 雷厉风行打击贪腐胥吏,咱们这些老老实实经商、照章纳税的,日子可是好过多了! 盼着他真掌了部堂大权,这商贾环境定然更加清明!” 而在街角一家名为“清茗居”的普通茶馆里,则是另一番人声鼎沸的景象。 三教九流的人物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烟丝味和浓烈的茶香。 平日里讲才子佳人的说书先生,今日也极识时务地改了节目,站在简陋的台子上,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着江行舟北疆之战的传奇故事。 虽然细节多有夸张演绎,却依然引得满堂茶客热血沸腾,阵阵喝彩与惊叹此起彼伏。 “话说当日,江大人独自立于雁门关头,面对城下十万如狼似虎的妖兵,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见他口诵圣贤真言,顷刻间天降金光,神将显圣! 那场面,啧啧,真是天地变色,鬼神皆惊啊!” “要我说,江大人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专门来辅佐咱们女帝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的!” “这还只是翰林学士,就有如此神通! 等江大人今日晋升了殿阁大学士,文气加身,神通更广,看北边那些妖蛮狼子还敢不敢龇牙咧嘴!” 天街两旁,更多的是扶老携幼、自发前来等候消息的普通市民。 小贩们敏锐地抓住了这难得的商机,高声叫卖着瓜果、炊饼、冰糖葫芦,孩童们则在人缝中嬉戏穿梭,将这严肃的等待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民间节日。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焦灼而又兴奋的期待感,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演出的最终结局。 “娘亲,江大人什么时候才能考完出来呀?” 一个扎着两个小抓髻的女童,仰起粉嫩的小脸,拉着母亲略显粗糙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 “快了,快了,好孩子,等那皇宫里头有消息传出来,娘第一个告诉你。” 衣着朴素的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却和周围无数人一样,紧紧锁定在那遥远而威严的宫门方向。 她或许不懂什么文位官阶的尊卑,但她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位年轻的江大人,在北方打了大胜仗,让边境安稳,是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一些读过几年书、却未能取得功名的落魄文人,则自发地聚在街角或墙根下,神情激动地讨论着殿阁大学士的尊贵地位,以及江行舟若能晋升成功将对天下文运产生的深远影响。 “殿阁大学士啊! 那可是能入阁拜相,更能引导一国文脉走向的擎天玉柱!” “江大人若成,以其惊世才华,必能极大提振我朝文风士气! 说不定明年的科举考题,都会因其而更具新意与深度,是我辈寒窗学子的机遇啊!” 人群中,还有那些机灵得像泥鳅一样的小厮、报童。 他们如同敏锐的猎犬,在拥挤的人潮中灵活穿梭,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从宫门守卫交谈或偶尔出入的低级官吏口中漏出的只言片语。 然后飞快地跑向各大酒楼、会馆、商号去报信,换取几个铜板的薄赏。 每一次有关“文华殿里面好像有动静了”、“听到文庙钟声了吗?”之类的模糊消息传来,都会立刻引起一小片区域的骚动和更加热烈的议论。 茶楼里的喧嚣赞叹,酒客间的理性分析,百姓们的朴素期盼,孩童们的天真疑问……一片市井众生相。 他们或许不完全明了朝堂博弈的波谲云诡。 或许难以理解文道修行的高深玄奥。 但他们对于英雄纯粹的崇敬,对于大周圣朝国家强盛热切的渴望,对于安居乐业太平盛世朴素的期待,其真挚与热烈,绝不亚于殿前任何一位博学大儒或权势重臣。 洛京城的喧嚣,在五位老者现身十里天街时,达到了一种奇异的顶峰。 随即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转化为肃然的寂静。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目光敬畏地注视着那五位缓步而行的身影。 他们衣着朴素,或着宽袖儒袍,或披陈旧鹤氅,并无过多华饰,但每一步踏出,周身都仿佛有无形的文气与天地共鸣,步履从容,宛若山岳自行。 鼎沸的人声在他们经过时悄然熄灭,只剩下风过檐角的微响和无数道屏住的呼吸。 正是受邀前来主持殿阁大学士考核的五位大儒——陆明德、董献、李文远、郑守常、周朴。 他们并未乘坐彰显身份的车辇,而是如同寻常老友相约出游般,步行入宫,沿途谈笑风生,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注目礼恍若未闻。 “多年未来洛京,这十里天街,繁华更胜往昔了。” 李文远抚须轻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天街两侧激动却寂静的人群,对身旁的陆明德道,“陆兄,你嵩阳书院门风严谨,育人无数,当真是桃李满天下。 听闻你那得意弟子曹瑾,在此番群星璀璨的科考中,能力夺探花之位,实属不易,后生可畏啊。 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陆明德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却连连摆手,看向一旁神色平和的董献:“李兄过誉了。 曹瑾那小子,不过初窥门径,还需多加磨砺。 比不得董兄门下,少卿贤侄早已是国之柱石,执掌中书,日理万机。 老夫这点微末教书之功,岂敢与董兄相提并论?” 董献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对弟子的认可,但随即望向皇宫方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一丝纯粹的羡慕: “皆是过往虚名罢了。 你我弟子再出色,如今看来,却都比不得宫中那位即将应考的江行舟啊! 听闻他乃是裴惊嶷那小老弟的关门弟子? 裴老弟平日不声不响,隐居江阴,竟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弟子,他怕是半夜做梦都要笑醒喽!” “哈哈,董兄所言极是!” 郑守常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带着北地特有的豪爽,“我若有此等门生,莫说半夜笑醒,定要拉上三五老友,浮三大白,畅饮三天三夜,方解心头之快!” 一直沉默寡言、气质略显飘渺的周朴,此刻也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看向董献:“董兄,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今日能与你等共聚,主持此番盛事,亦是缘分。” 谈笑间,话题自然转到了即将开始的考核上。 李文远神色一正,道: “诸位,玩笑归玩笑。 稍后考核,关乎文道传承与朝廷选贤,我等可绝不能因私废公,须得秉公持正。 需得拿出真本事,好好掂量一下这位江翰林,究竟有多少斤两,是否真当得起这殿阁大学士的文位!” “李祭酒所言极是。” 陆明德颔首,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澈,如同经年打磨的明镜,“全天下都看着呢。此番考核,既是对江行舟的检验,亦是对我等眼光的考验。 文道如镜,映照本心。 若他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学问贯通古今,我等自当不吝荐举,为我大周文道再立新的标杆; 若其尚有不足,也需明确指出,助其精进。 此乃文道公器,容不得半分私心。” 周朴微微点头,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唯道是从!” 五位大儒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世俗的权势倾轧、人情关系早已如过眼云烟。 他们毕生所求,无非是文道真谛,是发掘真正的栋梁之才,是守护这天地间文脉的正统与纯粹。 什么刻意刁难,什么故意放水,在他们看来,都是对心中“文道”的亵渎。 此刻,唯有对文道的敬畏,对后辈的负责,以及对天地至理的不懈追求,充盈于心。 这是他们日后成圣的基石,天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说话间,皇宫巍峨的宫门已近在眼前。 五人收敛笑意,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衣冠,神情恢复了属于大儒的庄重与肃穆。 他们一步踏入宫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期盼彻底隔绝于身后。 沉重的宫门在五位大儒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尘世彻底隔绝。 皇宫内,瞬间陷入一种被无形放大的、庄严肃穆的寂静,唯有穿堂而过的风声,拂过殿宇廊庑的琉璃瓦,带来远方隐约的松涛低语。 五位大儒在内侍恭敬的引导下,沿着汉白玉铺就、雕刻着云纹的御道,缓步走向此次考核的场所——文华殿。 他们的步履沉稳,衣袂在微风中轻拂,周身那股与天地共鸣的文气,让引路的內侍都不自觉地躬低了身子。 殿前丹陛之上,早已有宫人垂手肃立,如同泥塑木雕。 当五位大儒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尽头时,那巍峨的殿门处,一道明黄身影在宫娥內侍的悄然簇拥下,缓步而出。 正是女帝武明月。 她今日未着彰显威仪的繁复朝服,仅是一袭象征帝王身份的明黄常服,发髻间一枚简约的飞凤金钗,除此之外别无赘饰。 然而,简约之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的威仪自然流露。 见到五位老者行至丹陛下,她并未端立不动,而是主动步下几级汉白玉台阶,以示对文道前辈的尊崇。 “武明月,见过五位先生。” 女帝拱手,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弟子见师长之礼,声音清越如玉磬,态度诚挚无比。 五位大儒见状,虽神色坦然,目光清澈,却也不敢全然受此大礼。 他们几乎是同时微微侧身,避让开正面的尊位,随即齐齐躬身,向女帝还以长揖,声音苍老却沉稳: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如此!” “陛下乃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此礼折煞老臣等了!” “陛下快快请起!” 他们深知,尽管在文道辈分上,他们是前辈,女帝亦以师礼相待,尽显尊贤之心。 但君臣之分,乃是国本。 大周圣朝的天子,名义上承天应运,地位与人族半圣平起平坐,统御万方,这是维系江山社稷、安定人心的基石。 他们身为大儒,维护文道尊严,亦需恪守此节,率先垂范,维护皇权的至高无上。 女帝武明月直起身,凤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赏。 她自然明白这其中关乎礼法与统治根基的微妙关窍。 她登基十余载,勤政修文,凭借国运加持与自身励精图治,文道修为已臻至宗师巅峰,接近大儒之境,但终究未曾真正突破那层屏障。 而殿阁大学士一旦晋升为大儒,获得大儒文位,其力量与在士林中的影响力便已超越寻常臣子范畴。 因此,朝廷臣子们有默契的规矩,大儒文位者,通常不再直接参与具体朝政,多以“帝师”、“顾问”或归隐山林潜心修行的方式存在,以免其个人意志过于直接地影响国策,甚至无形中削弱天子权威。 除非,天子的实力也达到大儒,甚至近乎半圣境界。 臣子,才会以大儒之身,位居朝堂之上。 这是一种代代相传的、精妙的平衡之术,既给予文道至高无上的尊重,又确保大周皇权的独尊与政令的统一。 “五位先生乃文道泰斗,国之瑰宝,朕理当敬重。” 女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伸手优雅地虚引向大殿方向,“今日考核,关乎国运文脉,还需仰仗诸位先生秉公持正,为朝廷甄选真正的栋梁。请随朕入殿。” “陛下先请。” 五位大儒再次躬身,礼数周全,丝毫不逾矩。 女帝不再推辞,转身,步履沉稳地率先步入文华殿。 五位大儒随后依次鱼贯而入。 大殿之内,庄重恢弘,早已布置妥当。 御座设于北面高阶之上,但位置略低于平日大朝会时,以此微妙的形式表明,今日这场合的主角并非帝王,而是文道考核。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五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皆是蕴含灵光、散发着淡淡文气的珍品,这便是五位大儒的考席。 而在大殿中央,日光透过高窗恰好照亮的位置,单独设有一张稍小、却同样古朴厚重的考案,显然是为今日的主考者——江行舟所准备。 殿内,百官按品级序列于两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于步入殿内的女帝与五位大儒身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凝结出水滴。 文华殿内,檀香青烟笔直如线,升腾至雕梁画栋间悄然散开。 以三省六部尚书为首的百官垂首肃立,偌大殿堂落针可闻,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细微可辨。 女帝端坐于御台之上,明黄常服衬得她威仪天成; 东西两侧,五位大儒各安其位,虽神色平和,但那历经岁月与学问淬炼的目光,却如古镜般映照人心。 一股混合着帝王威严与文道厚重的无形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宣,翰林学士、户部左侍郎,江行舟入殿——!” 内侍悠长而尖细的唱名声,如同利刃划破紧绷的丝绸,骤然打破了殿内死寂,也瞬间揪紧了所有旁观者的心弦。 殿门处,光影悄然分开。 一道青衫身影,沐浴着门外投入的天光,从容步入大殿。 正是江行舟。 他步履沉稳匀称,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丈量过,不急不徐,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极静的环境中,竟似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他神情平静如水,目光澄澈如秋日寒潭,面对御座上威仪天成的女帝,面对两侧五位文气渊深、目光如电的大儒,面对满殿文武百官或审视、或期待、或复杂的注视。 不见丝毫紧张局促,亦无半点少年得志的倨傲,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沉静与坦然。 行至御阶之下,大殿中央。 他停下脚步,双手微拢,极郑重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随即躬身,向御座方向及两侧大儒席案,行了一个标准而充满敬意的揖礼: “臣,江行舟,参见陛下。” “学生江行舟,拜见五位先生。” 声音清朗如玉磬轻鸣,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平稳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力量。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御座上的女帝,再次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 “臣,今日请应试殿阁大学士文位,恳请陛下与五位先生考核!” 话语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冗余的铺垫或自谦之辞,却带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源于绝对实力的决心与自信,不容置疑。 女帝武明月微微颔首,凤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她的声音平和,却自然蕴含着天威: “准。” 得到准许,江行舟不再多言。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大殿中央那张为他单独设置的紫檀木考案。 案上,宣纸铺陈,徽墨已研,湖笔悬挂,端砚生辉,皆是文气盎然的珍品。 他行至案前,姿态优雅地拂衣端坐,腰背自然挺直如苍松,双手平稳地置于膝上。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丝毫滞碍犹豫。 坐下之后,他眼帘微微垂下,似在闭目养神,调整呼吸,又似在沉入内心文宫,与自身所学沟通印证。 刹那间,他周身那股原本就内敛的气息仿佛彻底沉淀下来,与外界的一切喧嚣和压力隔绝开来,自成一方沉静而稳固的天地。 这一刻,他独自坐在了全场的焦点中心。 上有天子审视,旁有五位大儒质询,下有百官观望。 万千目光加身,无形压力环绕。 但他却如古井无波,映照万象而不为所动; 如渊渟岳峙,任尔风吹浪打,我自岿然。 五位大儒悄然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更深层次的凝重。 此子不仅学问传闻惊人,这份临大事有静气的心性修为,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更是远超他们对此年龄阶段才俊的预料。 面对足以让寻常天才心神摇曳的阵仗,他能如此迅速地摒除一切杂念,归于极致的沉静,这份定力,本身就是一种非凡天赋的体现。 董献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如同发现了稀世璞玉; 周朴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极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似有一丝纯粹的赞许掠过; 陆明德、李文远、郑守常亦暗自颔首,心中的期待值不由得又提高了数分。 考核,尚未正式开始,江行舟已凭其卓然气度与沉静心性,令满殿惊艳。 文华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 ps: 11月爆肝! 每500张月票,爆肝1万字!来吧!尽情的蹂躏我! 今日完成,1.1万字更新! 万更第3天! (本章完) 第246章 《兰亭集序》!酒来!【书传天下】 第246章 《兰亭集序》!酒来!【书传天下】!(万更4) 文华殿内,香雾缭绕,静待考题。 五位大儒略作眼神交流,一番无声的谦让后。 最终,资历深厚、执掌天下文教牛耳的大周国子监祭酒李文远微微颔首,率先站起身。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似玉,却又深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先是朝御座上的女帝及在场众人略一拱手,声音平和却如古钟清鸣,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诸位同僚。” “殿阁大学士之考,包罗万象,浩瀚如海。 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治国安邦之策,皆可入题。 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同温煦的暖流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大殿中央静坐如山的江行舟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返璞归真后的明悟: “老夫自晋位大儒以来,遍览群书,参悟天地。 愈发觉得,诸般学问,浩如烟海,犹如为即将拔地而起的万丈高楼垒砌砖墙,固然重要,不可或缺。 但万丈高楼何以平地起? 若论其最根本之处,仍在于那深埋于地下、承载一切的地基。” “何为文道之地基?” 李文远自问自答,声音陡然变得沉凝厚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非是死记硬背的章句经义,非是夸夸其谈的锦绣策论。 而是修行者与天地才气沟通之本源,是自身文宫与外界浩渺文脉产生共鸣之无形桥梁!” 他缓步走向殿中,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拂动,仿佛在触摸空气中流淌的无形文气,为其注入生命:“譬如,这最基础的书法之道。 常人观之,或以为不过是雕虫小技,文人余事。 实则不然,其中内藏乾坤,别有洞天。 一笔一划,勾勒的不仅是方块字形,更是书写者心神意志的延伸,是道韵的具象呈现。 笔锋流转之间,若能引动周天天地文气随之翩跹舞动,令书写出的文字与冥冥大道产生共鸣,则以此文术施展诗词歌赋、神通妙法,其威力何止倍增? 此方为‘文以载道,书以载文’之真意!” 他环视在场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语气带着历经时间洗礼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故而,纵观古今青史,凡成就大儒、乃至证道成圣之先贤,其书法几乎无有弱者! 因其字中早已蕴含了其对文道的独特理解,对天地法则的深刻感悟。 书法,如镜,可观其心性之静躁; 如窗,可窥其根基之深浅!” 殿内众人,无论是深谙文道的官员,还是其余四位大儒,皆露出深思之色,微微颔首。 大儒李文远此言,高屋建瓴,直指文道修行最核心、最根本之处,无人可以反驳,唯有心生敬佩。 李文远说完,转向始终静坐的江行舟。 他脸上露出一抹平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如同长者看向极具潜力的后辈:“江翰林,老夫这第一题,便不考那些繁杂学问,单考你这根基是否扎实,灵性是否充足。” 他话音落下,袖中似有清光一闪,取出一卷质地非凡、色如凝脂的玉版纸,轻轻铺在江行舟的案前。 接着,又放上一支看似古朴寻常、实则笔锋隐有光华内蕴的狼毫笔,一方墨色乌黑发亮、隐隐有兰麝清香散发的古砚也已备好。 “老夫的题目很简单,” 李文远的声音在愈发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请江翰林,现场作一篇书法。 题材不限,内容自定,字体亦由你心。”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如同深潭,深邃无比,缓缓说出了那最关键、也最是捉摸不定的要求: “只要……能让老夫观之满意,你便算通过了老夫这一关的考核。” “哗——!” 此言一出,宛若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满殿皆惊! 方才还在深思李文远微言大义的百官们,顿时忍不住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 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考题听起来简单到了极致——不过就是写一幅书法而已! 可这最终的要求……“让老夫满意”!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简直比任何具体、苛刻到极致的题目都要难上千百倍! 满意? 什么样的字,才能让一位学富五车、境界已至大儒的文道泰斗——国子监祭酒,感到满意? 是要求笔力雄健到裂纸背? 是结构精妙到毫巅? 是神韵超然脱俗? 还是必须蕴含某种独特的、足以引动天地异象的“道韵”? 李文远大儒心中那把名为“满意”的尺子,究竟是何标准? 无人知晓! 这根本就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具体边界的考题! 其难度,完全取决于出题人李文远那一刻的主观感受与评判标准,深不见底! 他若认为不满意,即便江行舟写出惊世骇俗、宛若神助的字迹,他也能从更高境界指出不足; 他若心生欢喜,灵犀一点,或许看似平平无奇之作也能直指本心,获得通过。 这考验的,已远远超越了书法的技艺层面,更是直指江行舟对文道的理解深度、其心性修为的澄澈程度,以及……那玄之又玄的,是否能与李文远这位大儒产生精神层面“共鸣”的能力。 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江行舟沉静的脸上。 这第一关,竟是如此刁钻古怪,直指本心,考验的乃是修行者最根本的底蕴与灵性! 江行舟会如何应对?他能否写出让李文远“满意”的字? 在无数道紧张、好奇、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江行舟缓缓睁开了微闭的双目,眼中一片清明澄澈,不见丝毫波澜。 他并未立刻去审视那珍贵的纸笔,而是先从容起身,向出题的李文远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如初: “学生,领题。” 随即,江行舟重新落座,深吸一口气,这口气绵长而深沉,仿佛将殿内弥漫的文气都纳入胸中。 之后,他的目光才完全落在面前光洁如镜的玉版纸上。 整个人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沉静如水,深邃似渊。 仿佛瞬间斩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唯有纸笔与道心相连的玄妙境界。 李文远那“满意即可”四字一出,文华殿内霎时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 女帝武明月凤眸微凝,纤长指尖在龙椅扶手的蟠龙雕纹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轻响,透露出她内心的审慎。 下首的陆明德、董献等四位大儒,亦是面色沉凝,眉头微蹙,各自捻须沉吟,心中波澜暗涌。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四字,其重如山,其深似海,已然超脱了寻常笔墨技法的评判范畴,直指那玄奥难言的“道韵”与“神意”之境。 即便是他们自己,穷尽毕生修为,又岂敢轻言能臻至令同等文位的大儒“满意”之境? 大殿中央,江行舟闭目凝神,身形如古松般岿然不动,仿佛将周遭的一切喧嚣、目光、乃至那无形的压力都隔绝在外。 他此刻所思所虑,并非笔划结构、章法布局这些细枝末节,而是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权衡——李文远此题,是逼他不得不提前亮出深藏的底牌了。 那本是他欲待冲击大儒,乃至半圣境界时,作为倚仗的东西,此刻动用,早了一点。 片刻沉寂后,江行舟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澄澈如秋水,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光彩。 他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立刻走向书案执笔,而是微微侧身,面向侍立一旁的宫廷侍女,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殿内每一人都听得真切: “酒来——!” 二字出口,宛若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瞬间激荡起千层浪涛! “哗——!” 刚刚因大儒威压而沉寂下去的大殿,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 几乎所有官员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此地乃是庄严肃穆的文华殿,是决定未来殿阁大学士人选的至高考场! 主考官刚刚出罢考题,考生不思如何应答,竟敢公然索要美酒?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狂悖之举! 一名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出班列,须发皆张,厉声呵斥: “江大人!尔敢放肆! 此乃文华圣殿,天子驾前,大儒在侧,文道传承之重地! 岂容你如此狷狂无状,公然索酒,玷污斯文清誉!” “正是!考核重地,岂同酒肆茶馆?成何体统!” “此举简直有辱朝廷颜面,蔑视礼法!” 附和与抨击之声此起彼伏,群情一时汹汹,目光如刀似剑,皆聚焦于那立于殿中的青衫身影。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鼎沸、几近失控之际。 一个平缓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文道法则之力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稳稳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住口。” 发声者,正是出题人,大儒李文远。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涤荡了整个大殿。 所有喧哗戛然而止,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个个面色一白,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慌忙躬身垂首,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儒之威,竟一至于斯! 李文远甚至未曾瞥那些官员一眼,他那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江行舟身上。 奇异的是,他听闻江行舟索酒,非但未见丝毫愠怒,那古井无波的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他轻抚长须,声音缓而有力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殿宇中: “哦? 考核未始,先索酒饮? 这般做派,倒让老夫想起了几分上古名士的疏狂风流……!” 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微闪,竟随口吟诵起来: “你在那《江城子·密州出猎》中,不是曾写道,‘酒酣胸胆尚开张’么? 好! 此等豪情,正该有酒相佐!” 他非但没有斥责,反而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之意,甚至信手拈来江行舟自己的词句作为佐证! 随即,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内侍,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取酒来!要宫中窖藏最久、滋味最醇的佳酿!” 接着,他复又看向江行舟,眼中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如同遇到知己般的豪兴,朗声笑道: “然,独饮无趣,岂是君子之道? 若你今日真能写出一篇让老夫心悦诚服、击节赞叹的书法来。 莫说是这一坛酒,便是老夫舍命陪君子,与你在这文华殿上大醉三天三夜,又何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大儒李文远非但没有阻止这“荒唐”行径,反而主动提出要与考生对饮! 这已全然超脱了寻常考核的框架,更像是一场即将上演的、以文会友、以酒助兴的千古风雅盛事! 宫廷内侍不敢怠慢,须臾便捧上一坛泥封陈旧、酒香隐隐透出的美酒,并两只温润剔透的玉杯。 李文远亲自起身,伸手拍开泥封。 顿时,一股浓郁醇厚、沁人心脾的酒香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他亲手斟满两杯琥珀色的琼浆,一杯递与江行舟,一杯自持。 “请!” 李文远举杯相邀,目光灼灼。 “先生请!” 江行舟双手接过玉杯,神色坦然,毫无怯意,仰头便将那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而醇厚的酒液,混杂着文气,如同一条火线直坠丹田,旋即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奔涌向四肢百骸。 更仿佛瞬间点燃了他文宫深处蛰伏的某种玄妙气机,令他双眸之中的神采愈发湛然清亮,周身隐隐有微不可察的文气开始流转。 一杯饮尽,江行舟将手中玉杯往身旁书案上重重一顿,发出“铿”然脆响,余音袅袅。 他不再有任何赘言,深深吸入一口带着酒香的空气,整个人的气势随之陡然剧变! 之前的沉静内敛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纵横的豪情与全神贯注的极致冷静交织在一起的独特气场。 他稳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早已备好的上好狼毫笔。 笔锋饱蘸浓墨,悬于那雪白如玉、光洁如镜的宣纸之上,凝而不发。 这一刻,整个文华殿内,上至女帝武明月,下至侍立的宫女太监,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刹那间屏住了。 女帝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娇躯。 四位大儒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那支蓄势待发的笔锋。 百官更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江行舟这惊世骇俗的“以酒助兴”,究竟会在这张白纸上,挥洒出何等石破天惊、足以令大儒“满意”的旷世笔墨? 江行舟一杯烈酒入喉,面上顷刻间飞起一抹薄红,如雪地落梅,平添风流。 然其双眸却愈发清亮,神光湛然如星,非但无半分醉态,反将那骨子里的疏狂不羁催发至十分。 他不再有丝毫迟疑,五指稳握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臂悬腕凝,笔锋虚按于光洁如镜的玉版纸上空三寸之处。 笔尖虽未触及纸面,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磅礴才气,已自他指尖勃发。 如烟似雾,萦绕于紫檀笔管与狼毫尖端。 竟发出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轻响,引动周遭空气为之震颤。 但见他深吸一口长气,胸膛微微起伏。 仿佛将满殿氤氲的酒香、清冽的墨香,乃至冥冥中汇聚于此的天地文气,尽数纳入丹田气海。 下一刻,他眸中精光爆射,蓄势已久的笔锋如高山坠石,猛然落下! “《兰亭集序》” 四字标题,一气呵成,笔力千钧!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笔锋行走于纸,真个是龙蛇竞走,鸾凤翔集! 浓淡枯湿,变化无穷;点画之间,意态横生。 这一刻,江行舟身心俱寂,灵台空明,仿佛跨越了千载时空,与那位在会稽山下挥毫骋怀的书圣,产生了玄妙无比的神魂共鸣。 他时而凝神静虑,笔锋沉稳内敛,如老僧入定,于方寸之间勾勒出兰亭曲水的清幽雅致,茂林修竹的婆娑倩影; 时而激情奔涌,挥毫泼墨,笔势若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将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流觞赋诗的盛况,渲染得淋漓尽致,恍在目前。 他彻底沉浸于那种“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的物我两忘之境。 大殿之内,异象纷呈! 随着他那蕴含道韵的笔锋游走,雪白无瑕的玉版纸上,不再是简单的墨迹留存,而是有璀璨夺目的才气光华喷薄欲出! 那光华并非单一色泽,乃是蕴含着天地至理与文章精义的七彩流光,氤氲流转,如梦似幻。 光华弥漫间,殿中众人仿佛身临其境:但觉和煦醉人的春风拂过面颊,带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耳畔似有清泉击石般的泠泠水声与微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叶响交织成韵,一派天成雅乐。 江行舟身形与笔意相合,青衫随风,微微鼓荡,执笔的身姿时而如闲云野鹤,超然物外; 时而又如龙跃深渊,矫健腾挪,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殿内自女帝武明月以降,直至侍立角落的宫娥、太监,无不屏息凝神。 目光如被磁石吸引,死死追随着那支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灵魂的笔锋,生怕一丝一毫的呼吸声,都会惊扰这宛若鬼神附体、天地同力的创作过程。 江行舟且书且吟,声音随笔墨节奏抑扬顿挫,与文章情感同频共振: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 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 其声时而清越激昂,如登高放歌,畅叙幽情; 时而低沉婉转,如夜半私语,感慨系之。 尤其当笔锋行至“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句充满哲理思辨与生命诘问之处时, 他的笔势出现了一个极其精妙的顿挫,眉峰紧蹙,眸色深邃如古井,仿佛灵魂已脱壳而出,在与古先贤进行一场关于生死奥秘、宇宙永恒的深沉对话。 片刻的凝滞与思索后,他目光骤然一清,如同拨云见日。 笔锋再次挥洒开来,带着更深沉、更通透的慨叹,写下: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这一声“悲夫”,从他喉间缓缓吐出,已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诵读,而是凝聚了千古以来文人共通的、对生命短暂与世事无常的苍凉感悟。 如暮鼓晨钟,重重敲击在每一位聆听者的心坎之上,令人闻之怆然,心生无限遥思。 当最后一个承载着无尽感慨的“文”字,如磐石般稳稳落于纸面。 江行舟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所有郁结的块垒、澎湃的激情与浩瀚的才思,都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这尺素之上。 他轻轻搁下仿佛重若千钧的毛笔,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显露出才气、精神极度消耗后的疲惫。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燃烧着满足与超越的辉光。 恰在此时,殿外阳光已将最后的瑰丽色彩尽情泼洒,一道无比纯粹、无比温暖的金色余晖,仿佛受到无形指引,恰好透过雕花的窗棂,不偏不倚地笼罩在那刚刚完成的《兰亭集序》墨宝之上。 霎时间,奇迹发生! 整篇书法如同被注入了最后的灵魂,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 不再是静止的墨迹,而是开始流淌着柔和而神圣的金色光晕,纸上的七彩才气与天边霞光水乳交融,辉映得满殿煌煌,如同神迹降临! “轰——咔!” 就在江行舟手中狼毫轻搁于笔山的那个刹那,异变陡生! 洛京帝都的上空,原本澄澈如洗的碧空,竟在瞬息之间乌云倒卷,墨色浸染! 厚重的铅云如同无边无际的墨海倾覆,层层迭压,翻滚奔腾,其势宛若千军万马踏破苍穹。 云层深处,亿万道刺目欲盲的银蛇电光疯狂窜动、交织、炸裂,发出连绵不绝、震彻九霄的滚雷之声! 一股浩瀚无边、令人灵魂战栗的天地威压骤然降临,如同无形的巨手,牢牢扼住了整座京城,万物噤声,众生屏息。 紧接着,在皇城内外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一道粗如殿柱、璀璨到极致、蕴含着毁灭气息的九天雷霆,仿佛被无形的意志所牵引,悍然撕裂昏暗的天幕,以贯穿天地之势,不偏不倚,直贯文华殿穹顶! “护驾!保护陛下!” 殿内顿时一片惊呼慌乱,侍卫本能地向前涌去,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那道煌煌天威的目标,却并非殿中任何一人,而是——那张墨迹初凝、尚散发着莹莹光辉的《兰亭集序》! 砰嗡——! 伴随着一声奇异的、并非纯粹爆炸而是能量剧烈灌注的轰鸣,炽烈的电光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案几上的玉版纸! 预想中的纸屑纷飞、焦黑碳化并未出现。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摧山裂石的狂暴雷霆之力,在接触纸面的瞬间,竟如同百川归海,甘霖润物,被那篇刚刚诞生的书法鲸吞虹吸般尽数吸纳! 吸收了雷霆精华的《兰亭集序》,瞬间光华暴涨,辉耀整座大殿,令人无法直视! 纸面上的每一个字迹都仿佛被赋予了真正的生命。 脱离了平面的束缚,在光芒中微微浮动,愈发显得灵动超凡,神韵逼人。 原本的墨色深处,此刻隐隐有细微的紫金色电芒如龙游走,一股亘古苍茫、不朽不灭、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的煌煌道韵,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文华殿的每一寸空间。 天雷淬炼,文胆自成! 神物出世,光华自生! 这一刻,文华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般的沉默。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想象、颠覆认知的天地异象惊得魂飞天外,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已忘记。 大儒座上,李文远再难保持镇定。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形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踉跄。 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睿智眼眸,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那篇引动天威、淬雷而生的书法瑰宝,仿佛要将之烙印进灵魂深处。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用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敬畏,乃至一丝哽咽的、近乎梦呓般的颤抖声音,喃喃嘶语道: “天意……此乃天意啊!这……这已非人力书法……这是……天地共鉴的圣迹!是文道显化的……不朽丰碑!” 就在文华殿内众人心神俱震,犹自沉浸于那天雷淬文的骇人异象而无法回神之际。 咚——! 一声苍茫、浩大、仿佛自洪荒太古跨越时空长河而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自洛京城最神圣的所在——文庙方向,轰然炸响! 这钟声并非凡俗金铁之音,其声恢弘正大,蕴含着洗涤神魂、启迪文思的磅礴力量,瞬间压过了满城的喧嚣与惊疑。 “咚!咚!咚!……” 钟声连绵而起,不急不徐,却每一响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洛京乃至周边所有文修、乃至所有生灵的心头! 不多不少,整整七响! 七响钟鸣! 声波如同有形无质的金色涟漪,以文庙为中心,轰然扩散,瞬息间席卷了方圆百里的洛京城池,甚至朝着更遥远的郊野山峦蔓延开去! 钟声所至,万籁俱寂。 喧嚣的市井陡然安静,纷扰的人声戛然而止; 书院中学子们停下了诵读,笔墨从指间滑落; 深宅内闭关的文修骇然睁眼,心神激荡难以自持……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修为高低,所有听闻此钟声者,无不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停下手中一切。 他们面露无法置信的骇然与敬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钟声起源的方位——皇宫,文华殿! “文庙钟鸣!是文庙圣钟自鸣!” “七响!整整七响啊!” “江大人正在文华殿,写书法!传天下!有传天下级别的书法惊世文宝诞生了!” “皇宫!是文华殿方向!是江行舟江大人的考核之作!” “天啊!竟是‘书法传天下’!我大周有多少年未曾出现这等盛事了!” 短暂的、被钟声震慑的死寂之后,整个洛京城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沸腾了! 惊呼声、呐喊声、狂喜的喧哗声冲天而起,汇聚成一片激动的海洋! 文庙钟鸣,乃是此方天地文道规则对盖世华章、不朽杰作的最高认可与庆贺! 七响,正是“传天下”文宝出世,无可辩驳的标志! 这意味着,这篇刚刚在文华殿内诞生的《兰亭集序》,其蕴含的文道真意与价值,已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打破了疆域的藩篱,足以光耀万古,流芳百世,启迪无穷后世之人! 文华殿内,刚刚经历过天雷洗礼的百官们,尚未从天威的震撼中完全清醒,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文庙七响钟鸣震得魂灵几乎出窍! 短暂的极致寂静后,爆发出的是远比城外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震天哗然! “传天下!真的是传世文宝!” “书法!是江大人的书法达到了传天下的境界!” “天佑大周!文道气运眷顾我朝!此乃盛世吉兆啊!” 激动狂喜的浪潮稍歇。 所有人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更加炽热、虔诚、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敬畏。 再次聚焦于那卷静静悬浮于空、吸纳雷霆之后更显光华内敛、却散发着不朽不灭煌煌气息的《兰亭集序》之上。 在女帝武明月微微颔首的首肯下,几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宗室老臣与陆明德、董献等三位尚能保持神态的大儒,得以小心翼翼地近前,轮流观摩传阅。 李文远已然激动得须发皆颤,兀自立于原地,目光痴迷地望着那卷圣迹,仿佛陷入了某种顿悟之境。 凑近细观之下,更是令这些见多识广的耆老硕儒们叹为观止,几欲跪拜! 但见全文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每一字都仿佛不是书写而成,而是天然凝结的道纹,如珍珠圆润,似美玉生辉,光华内蕴,灵性自足; 行与行之间,气脉贯通,意趣相连,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生命之河在纸面上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通篇布局更是巧夺天工,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如星河棋布,暗合周天韵律; 至于笔法,早已臻至技进乎道、超凡入圣的化境,起笔收锋,转折勾连,无不如庖丁解牛,官止神行,浑然天成,不见丝毫人为斧凿之迹。 结构之精妙,神采之飞扬,已然彻底超越了书法的技艺层面,达到了一种与道合真的至高境界! 大儒郑守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虚抚着纸面上那些仿佛仍在呼吸、蕴含着雷霆生机的墨痕,激动得雪白的长须不住抖动,最终化作一声发自肺腑的击节长叹: “鬼神之功! 此真乃鬼神莫测之笔啊! 江大人作此书时,定然是心凝神释,万虑皆空,身心与笔墨乃至这方天地完全交融! 笔锋所至,已非手腕驱使,实乃天意流转,道韵自成!” 他目光灼灼,看向一旁气息已渐平复、面庞却更显超凡脱俗的江行舟,声音带着无比的肯定与激赏: “正是那三分恰到好处的微醺醉意,助他彻底涤荡尘虑,抛却一切功利得失之心,不拘泥于点画工拙。 唯剩一片赤诚本真与胸中浩然的文气沛然交融,方能引得天地共鸣,降下雷劫淬炼,终成这不容于世、直抵大道本源的——天籁之作!” 陆明德闻言,亦是从那无边的震撼中缓缓抽离。 他轻抚长须,眼中闪烁着洞悉玄奥的智慧光芒,声音沉凝而充满力量: “郑公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此等境界,正是我辈文人梦寐以求的‘天人合一’之至高妙境! 若以道家玄理论之,便是‘无为而无不为’,顺应自然大道; 若以佛家禅意观之,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于空灵寂照中顿见真如。 江翰林正是在这无思无虑、物我两忘、与道冥合的玄妙状态下,其笔墨方能超脱形骸束缚,直抵天地文心本源,成就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造化之功!” 而李文远早已按捺不住,几乎是扑到书案之前,身形微颤,将眼睛凑到极近之处,死死盯着那墨光流转的字里行间。 他口中发出近乎梦呓般的喃喃之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发现旷世奇珍的狂喜: “妙啊! 妙不可言! 奇哉! 神乎其技! 你们看,看这全文之中,足足二十个‘之’字!” 他的手指虚点着纸卷,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形态各异,竟无一雷同,无一俗笔! 或如美人簪花,秀媚多姿; 或如壮士挥戈,豪迈奔放; 或如幽兰含露,含蓄内敛; 或如闲云出岫,洒脱不羁。 变化莫测,气象万千,各具鲜活生命与独特神韵! 此等驾驭之力,已非寻常笔墨技巧所能囊括,实已技进乎道,触摸到天地法则的边缘了!” 最终,这卷引动天雷淬炼、赢得文庙七响钟鸣的《兰亭集序》,由内侍总监以最恭敬、最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至丹墀御前,呈给了宝座上的女帝武明月。 女帝伸出纤纤玉手,那平日里执掌乾坤、稳定如山的手指,此刻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仿佛即将接触的不是纸张,而是有生命的灵物。 她轻轻接过,凤眸低垂,目光甫一触及纸面,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漩涡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那字里行间流淌出的旷达超逸之气,那对生命盛衰、宇宙永恒的深刻洞见与超然感悟。 尤其是那弥漫其上、不朽不灭的煌煌文道气息,交织成一曲直击灵魂的乐章,让她这位见惯世间珍奇、手握无上权柄的帝王,也不禁心神摇曳,沉醉不已。 她自幼博览群书,登基后更是遍览宫内秘藏,历代先贤手泽、大儒真迹、乃至屈指可数的半圣遗墨,她都曾悉心观摩,其中不乏精妙绝伦、蕴含伟力的神品。 然而,无一幅,能像手中这篇《兰亭集序》般,带给她如此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共鸣! 此帖所达到的艺术与道境,在她心中已然是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的绝巅!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纸卷边缘,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书写者残留的温度与灵性。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帘,目光穿越殿宇,落在下方静立如松、神色看似平静的江行舟身上。 她那双深邃凤眸之中,眼波流转,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赏,以及一丝……属于帝王身份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她轻启朱唇,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与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爱卿……” “此篇《兰亭集序》,可谓神韵天成,冠绝古今,朕心甚喜之。 不知可否……,暂借与朕,容朕携回宫中,细细品鉴三日?” “借……三日?” 江行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诧异与无奈的微妙弧度,心中瞬间明镜似的。 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话从一位掌控天下的帝王口中说出,尤其是对着这样一件刚刚出世、引动天地异象、堪称国宝的【传天下】级文宝……! 这“借”字的含义,可就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了。 这分明是喜爱到了极致,又顾及君臣体面,不便直接开口索要,才用了如此委婉含蓄的说法。 这件重宝一旦被“借”入深宫内苑,三日后……还能完璧归赵吗? 只怕是鱼入深渊,再无归还之期了! 然而,君命如山,天威难测,更何况是以“借阅”之名行“雅赏”之实。 江行舟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谨,从容躬身施礼,声音平稳回应: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陛下若能垂青此拙作,乃是臣莫大荣幸。 陛下尽管取去观摩便是,何须言‘借’。 臣日后若需用,再去取!” 女帝武明月闻得此言,绝美倾城的容颜上,顿时绽放出一抹心满意足、光华夺目的笑意,宛如春风融化千里冰封。 她不再多言,只是极其小心地、如同呵护稀世明珠般,将《兰亭集序》轻轻卷起,郑重无比地捧在手中,仿佛捧着的正是这大周文道气运所钟的象征。 片刻后,她似才想起考核之事,目光转向一旁犹自沉浸在书法神韵中、神情恍惚的李文远,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越: “李爱卿,江翰林这书法一关的考核……” 大儒李文远被这一声唤回现实,浑身一个激灵。 他深吸一口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面向江行舟,竟是整理衣冠,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语气之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叹服,再无半分考核官的矜持: “通……何止是通过!” “江翰林此书,已非考核之作,实乃为我大周文道。不,是为天下书法之道,立下了一座后世难以企及的巅峰丰碑!” “老夫……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今晚定要与江老弟,痛饮一番,大醉方休!” —— ps:万更,第4天! (本章完) 第247章 临摹狂潮!洛京沸腾!(万字5更!) 第247章 临摹狂潮!洛京沸腾!(万字5更!) 女帝武明月那句“借朕观赏三日”的话音甫落,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溅入一滴冰水,瞬间激起了更为剧烈的反应! 大殿内,原本因《兰亭集序》横空出世而激动难抑的五位大儒,此刻再也无法安坐! 他们脸上狂喜与震撼的神色迅速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焦急所取代。 开什么玩笑! 这等引动天雷淬炼、赢得文庙七响钟鸣的传天下级书法文宝,堪称千年不遇的神物! 一旦被陛下以“借阅”之名收入深宫大内,以陛下方才那爱不释手、眼含占有的神态,他们这些外臣,这辈子恐怕都再难窥见其真容一眼! 这对于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文道、视书法为性命根源的大儒而言,简直是堪比剜心蚀骨般的煎熬! “陛下!且慢!” 李文远第一个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抢出班列,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和年高德劭的体统,朝着御座方向便是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声音因极度的急切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陛下明鉴!此《兰亭集序》已非寻常墨宝,实乃千古未有之神品,蕴含无上书法至理与天地文道真意!其价值,关乎国运文脉!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允准我等……得以临摹一番!”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近乎哀求的炽热光芒,“哪怕只得其形似一二,神韵万一,亦足可让我等揣摩终生,受益无穷,更能福泽门下后学,壮我大周文道根基啊!”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恩准!” 陆明德、董献、郑守常、周朴四位大儒亦是不约而同地齐齐出列,声音洪亮,神情肃穆而恳切,躬身长揖不起。 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那卷光辉内敛的真迹之上,眼神中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的旅人仰望绿洲清泉。 在至高无上的文道真理面前,一切世俗的君臣礼仪、朝堂规矩,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必须为此等盛事让路。 女帝武明月见状,秀美绝伦的黛眉不禁微微一蹙。 她自然万分想要将这等天地至宝独享珍藏,但面对眼前这五位堪称圣朝文道脊梁、德高望重的国之柱石联名恳请,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过于拂逆众意。 这已不仅仅是人情世故,更关乎帝王对文道传承、知识共享的尊重姿态,关乎天下士林之心。 她沉吟片刻,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位大儒那写满渴望与坚持的面容,又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殿下始终静立、恍若置身事外的江行舟。 她终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做出了必要的让步: “罢了罢了……诸位爱卿皆乃文道泰山北斗,朕若一味吝啬,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准奏!” “便特许五位先生,于此文华殿内,当场临摹!” 她特意强调了“当场”二字,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清晰界定:“临摹完毕,诸位可将所得摹本带回府中,细细品鉴研习,朕绝不干涉。” 言罢,她凤眸微抬,目光再次变得坚定,仿佛在宣示主权: “至于这卷真本嘛……待诸位先生临摹之后,” “便由朕带回宫中妥善保管,以便……时常品鉴揣摩,涵养朕与国朝的文心正气。” 五位大儒闻言,虽对无法长期保有真迹感到些许怅然若失,但能获得这千载难逢的亲手临摹机会,已是陛下格外的恩典,远超预期! 顿时个个喜形于色,如蒙大赦,纷纷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地谢恩:“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内侍们早已机灵地搬来五张紫檀木案几,铺上最顶级的澄心堂宣纸,用御制古墨细细研磨出浓淡适宜的墨汁。 霎时间,文华殿内的气氛为之一变,从方才的震惊喧哗转为一种极致的肃穆与专注。 五位大儒各据一案,屏息凝神,如临大敌,纷纷调整呼吸,将自身状态提升至巅峰。 开始对着那悬浮于空、依旧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兰亭集序》真迹,进行这具有历史意义的首度临摹。 这一刻,庄严肃穆的文华殿,仿佛化作了一座天下最高等阶的书法圣堂。 五位白发苍苍的大儒,时而运笔如飞,竭力追赶那真迹中流淌的神韵; 时而骤然停顿,蹙眉沉思,反复揣摩某一个笔画的精微转折、某一处章法的疏密奇正。 他们临摹的,不仅是字形,更是《兰亭集序》那股不朽的文道气韵。 他们所完成的,将是大周书法史上鼎鼎大名的“文华殿首临摹本”。 由于是直接对照刚刚出世、文气最为饱满充盈的真迹,心神与之最近距离交感共鸣,所得摹本自然也最得原帖神髓,笔精墨妙,几可乱真,其本身亦成为价值连城的文道珍品。 约莫一个时辰后,五位大儒相继搁笔,虽个个额角沁出细汗,精神却异常亢奋,各自捧着自己呕心沥血完成的“首临摹本”,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满足与狂喜,真正是如获至宝。 他们深知,携此摹本回去闭关潜心参悟数年,自身的书法境界必能打破桎梏,更上一层楼! 女帝见他们均已临摹完毕,便微微颔首示意。 早有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监,立刻上前。 以最轻柔、最恭敬的姿态,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吸纳过九天雷霆、光华内蕴的《兰亭集序》【传天下】真本缓缓卷起。 用明黄锦缎妥帖包裹,然后恭敬地高举过顶,呈送至御案之上。 女帝武明月亲手接过,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光滑的卷轴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心满意足、不容置疑的占有欲,随即将其珍而重之地纳入宽大的袖袍之中,仿佛将大周圣朝书法文道最璀璨的明珠收入了囊中。 真本入帝王袖,尘埃落定。 殿下众官员见状,心中皆是雪亮:这卷《兰亭集序》传天下真迹,从此便是女帝的私藏禁脔,深锁宫苑,非有天大的机缘,外人绝难再睹真容了。 然而,希望并未完全断绝! 几乎是在真迹被收起的瞬间,所有官员那炽热无比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向了五位大儒手中那几卷墨香犹存的“首临摹本”! 真本求之不得,若能求得大儒手中的首临摹本,回去日夜悬壁观摩、潜心临习,那也是足以传家、泽被后世的莫大机缘啊! 顿时,刚刚安静下来的文华殿,再次人声鼎沸,气氛热烈起来。 各位殿阁大学士、三省六部尚书、侍郎、翰林学士们,纷纷围拢上前,将五位大儒簇拥在中间,脸上堆满最谦逊诚挚的笑容,言辞恳切,几乎带着一丝讨好: “李公!您老这幅摹本笔力千钧,深得原帖雄浑之气! 下官斗胆,想恳请借观数日,用心临摹学习,不知李公可否成全?” “陆先生!您这幅摹本气韵生动,翩若惊鸿,恳请先生开恩,容晚辈借阅再临摹一份,必当小心呵护!” “董公,您这幅……” 五位大儒虽心下对这些摹本爱逾性命,颇为不舍,但面对殿内众多同僚、门生故旧那殷切至极的目光与请求,加之摹本本身就有传播文道、嘉惠学林的意义,也不好过于吝啬,平白得罪众人。 于是,在女帝默许乃至略带一丝玩味目光的注视下,一场规模浩大的“二次临摹”活动,就在这庄重的文华殿内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众多殿阁大学士、翰林院精英、以及有资格在场的进士官员们,纷纷寻来纸张,围着五位大儒的“首临摹本”,如饥似渴地开始了新一轮的临摹。 这次产生的,便是仅次于“首临摹本”的“二临摹本”。 “二临摹本”相较于“首临摹本”,虽在神韵文气的直接传导上又隔了一层,难免有所衰减,但终究是源自真迹的二次拓写,其笔法结构、章法布局犹在,对于寻常官员和广大文士来说,已是梦寐以求、不可多得的临习范本与文道珍品!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这五卷《兰亭集序》的“文华殿首临摹本”将成为五位大儒及其家族的镇宅之宝,非至交亲友不示人。 而今日产生的众多“二临摹本”,则将通过各种姻亲、师承、交游的渠道,迅速流入洛京各大世家、清流门阀、著名书院乃至州郡官学之中。 必将引发一轮席卷大周朝野临摹、研习《兰亭集序》书风的热潮,从而进一步奠定江行舟在大周圣朝,文道书法上无可撼动的至高地位。 一场原本严肃紧张的殿阁大学士考核,竟因江行舟这一篇书法的横空出世,演变成了一场波及朝野上下、影响深远的文道盛事。 而这一切风云际会的源头——江行舟,依旧静立殿中,青衫淡然,仿佛超然物外。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番因他而起、如火如荼的临摹景象,神色波澜不惊,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与掌控之中。 这第一关,他已不仅是以一篇《兰亭集序》征服了苛刻的大儒考官,更是以一人之力,无形中撬动了整个大周文道的书法风尚。 当文华殿内那场惊世骇俗的考核暂告段落,沉重的宫门在夕阳余晖中缓缓开启。 早已等候在外的各家仆从、以及消息灵通的人士,立刻感受到了那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五位大儒率先步出,他们虽面带倦色,但眉宇间那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沉醉,以及怀中小心翼翼呵护、仿佛散发着无形光华的卷轴,已然说明了一切。 紧随其后的文武百官,无论是尚书侍郎还是翰林清流,亦是个个神情亢奋,手中或多或少都紧握着新得的临摹本,彼此间低声交谈,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回味。 这些人尚未完全走出皇城御道,关于《兰亭集序》真本现世、引动天雷淬炼、文庙钟鸣七响,以及五位大儒率百官于殿内临摹的惊人消息。 便已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种子,先于他们本人的脚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洛京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 顷刻之间,这座大周圣朝帝都彻底沸腾了! 那些在各大酒楼茶肆翘首以盼、在家中书房坐立不安、乃至在书院中无心课业的文人士子们,闻听此讯,几乎陷入了集体性的狂热! 真本,如今已成女帝禁脔,遥不可及。 但“大儒首临摹本”和“官员二临摹本”的出现,无疑在黑暗中投下了一道炽亮的光束,给了洛京的读书人一线亲近神作、窥探天道的宝贵希望! “出来了!宫里的老爷们出来了!” “快!速备车马、名帖!去尚书府,翰林院,座师宅邸! 无论如何,哪怕只在门房等候一夜,也要恳求借观摹本一眼!” “重金! 不惜重金求购《兰亭集序》任何层次的临摹本! 即便是三临、四临之本,乃至只字片纸,亦在所不惜!” 一时间,洛京城内,所有与朝中官员、文坛耆宿有所关联的士人,全都闻风而动。 拜帖、名刺如同腊月暴雪般飞向各大府邸的门房; 一些平日里门庭冷落的低阶官员宅院,此刻竟被闻讯而来的士子围得水泄不通,仆役应接不暇; 更有那心急如焚的学子,直接守在某些参与了临摹的官员上朝下朝的必经之路上,见到轿舆便长揖到地,乃至跪地恳求,只盼能获得一睹摹本的机缘。 而那些有幸得到“二临摹本”的官员,顿时成为了洛京文坛最炙手可热的中心人物。 一夜之间,他们的府邸夜夜灯火通明,高朋满座。 珍贵的“二临摹本”被郑重其事地置于书房最显眼处,由主人亲自展开,周围挤满了眼睛赤红、呼吸急促、生怕错过一丝细节的文人雅士。 他们如饥似渴地凝视着纸上的每一道笔画,手指在空中不自觉地摹写勾勒,口中发出阵阵源自灵魂的惊叹。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此等笔走龙蛇之势,宛若鬼神附体,天地灵气汇聚于笔端!” “快看这个‘之’字! 果然如传闻所言,二十余‘之’字,字字不同,或如美人拂柳,或如剑客出鞘,飘逸灵动,变化无穷!” “不愧是引动天象的传天下神品! 纵然是经过二次临摹,文气神韵有所衰减,然其中蕴含的大道轨迹,依旧能让我等心神震撼,获益良多!” “取纸笔来! 快! 趁此神韵尚未消散于识海,我等当即刻临摹,方能捕捉其万分之一的神髓!” 于是,三次临摹本、四次临摹本……乃至更多的摹本,开始以野火燎原般的速度,在洛京的文士圈层中疯狂复制、流转。 一夜之间,洛阳纸贵,各家书画铺的上等宣纸、极品徽墨、狼毫湖笔被抢购一空; 这一夜,所有的文人聚会、诗会清谈,话题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兰亭集序》; 甚至连街边酒馆、市井茶楼之中,贩夫走卒或许不懂书法精妙,却也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文华殿内的传天下书法异象。 “醉仙楼”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举人,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卷好不容易托关系借阅来的“三临摹本”,老泪纵横,对周围一众后辈学子哽咽道: “老夫……老夫痴长八十有三,临池学书一甲子有余,今日得见此法帖摹本,方知何谓书法之极境! 江大人此书,笔笔有源,字字含道。 非人力可及,堪称我大周立朝以来,千古第一行书! 不,是足以与书圣遗帖并列的千古神品!” 而“清茗居”那位以口才著称的说书先生,更是连夜更改了话本,此刻正站在茶楼大堂中,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江行舟如何在文华殿上微醺泼墨、笔走龙蛇。 又如何引来九天雷霆淬炼文字、最终引得文庙圣钟自鸣七响的传奇经过。 台下听众如痴如醉,叫好喝彩之声几乎掀翻屋顶,茶楼的生意比往常火爆了何止数倍。 一股名为“兰亭”的狂飙,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洛京文坛,乃至渗透到市井街巷。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寒门布衣,无人不以能拥有一卷《兰亭集序》的临摹本,无论几临,为莫大荣耀,无人不以能提笔临摹其中数字、体会那份超然气韵为平生幸事。 江行舟的书法声望,在这一夜之间,被推上了大周圣朝,前无古人的辉煌顶峰。 而这一切风云激荡的源头,那卷真正的、吸纳了天雷精华的《兰亭集序》真本。 此刻正静静地安放在九重宫阙深处,被女帝武明月秘藏于寝宫暖阁,悬挂于她闺阁最为隐秘的玉璧之上,成为了只属于帝王一人品鉴的绝唱。 每日入寝,每日清晨醒来,她都能第一时间,看到这卷《兰亭集序》传天下真本。 它也由此成为了天下文士心中,一个永恒流传、可望而不可即的传说与终极向往。 文华殿内的五位大儒,方才结束第一场考核。 但江行舟仅凭这一篇《兰亭集序》,已然彻底震撼、征服、乃至重塑了整个洛京的文心与书法审美。 夜幕深沉,洛京城内却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无数书房窗口映出伏案疾书的身影,无数文人墨客正沉醉于临摹那流动的笔墨气韵之中,通宵达旦,不知疲倦。 在这股席卷全城的“兰亭风潮”中,暂居于洛京客栈的草圣张旭后裔——张栩,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起初,他凭借着半圣世家的深厚人脉,从一位交好的朝廷官员手中,颇为顺利地借到了一卷被对方视若性命的《兰亭集序》二临摹本。 接过卷轴时,张栩神情虽显郑重,但内心深处,并未抱有太过惊人的期待。 他出身半圣世家,出生就见过草圣真本。 血脉中流淌着书法的天赋,自幼便浸淫于先祖张旭那“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的狂草神韵之中,眼界之高,非同一般。 寻常所谓的名帖、乃至一些鸣州级别的佳作,已难令他心潮澎湃。 然而,当他回到客栈静室,屏退左右,怀着几分审视的心态,缓缓将那卷摹本在案几上展开时—— “嗡!”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在他文宫深处炸响! 张栩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 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那一刻完全停滞。 他脸上那属于半圣后裔的从容与傲气,在百分之一秒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股如同潮水般涌上的、冰冷刺骨的挫败感!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极其轻柔地抚上纸面,沿着那些行云流水、仿佛自有生命的墨迹虚划而过。 即便这仅仅是二临摹本,其中蕴含的磅礴气韵与超然神意已然衰减,但那残留的、直指书法本源的道韵律动,依旧如同重锤,狠狠撞击在他的文心之上! 他是谁? 他是草圣张旭的嫡系血裔! 身负半圣血脉,自幼便将先祖那恣意汪洋、情感喷薄的狂草奉为书法文道的至高殿堂,数十年寒暑苦练不辍,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自认天赋超群,年纪尚轻,其草书已臻鸣州之境。 笔下纵横开阔,意气风发,在同辈之中堪称翘楚,甚至曾得到族中隐世长辈“颇具先祖三分癫狂神韵”的极高赞誉。 他一直坚信,自己的书法之路,虽仰望先祖如瞻仰星空。 但在同代之人里,已难觅敌手。 假以时日,积累足够,未必不能尝试冲击那更高的【镇国】乃至【传天下】之书法境。 可眼前这卷《兰亭集序》的摹本,却像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毫不留情地劈碎了他所有的自信与骄傲! 这还仅仅是二临摹本啊! 已然如此神完气足,意蕴无穷! 那引动天雷淬炼、赢得文庙七响钟鸣的【传天下】真本,又该是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光景?!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渺小感,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引以为傲的、凝聚了数十年心血与天赋的【鸣州级】书法,在这卷看似平淡的摹本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匠气、充满了刻意雕琢的痕迹! 仿佛潺潺溪流面对浩瀚江海,荧荧烛火比拟中天皓月! “江行舟……他……他怎么可能……” 张栩失魂落魄地跌坐在身后的檀木椅上,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案上的摹本,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入灵魂深处, “他的书法……怎会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境界? 这早已超越了‘技’的层面,这是直指‘道’的本源,触摸到了天地法则的脉络啊!”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关于先祖草圣张旭的种种传说。 那种“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的极致情感宣泄与文道创造,是生命与笔墨最酣畅淋漓的融合。 而眼前这《兰亭集序》,虽为行书,风格与狂草的奔放不羁迥然相异,但其内在的核心神髓—— 那种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极致状态。 那种笔端流淌出的、仿佛与天地呼吸同频共振的才气律动与思辨,竟与他所理解、所追求的先祖达到的至高文道境界,隐隐相通,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圆融深邃! “直追先祖……”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不……或许在对‘道’的领悟与表达的纯粹性上,他已……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边缘……” 这种认知,带给他的不是狭隘的嫉妒,而是一种混合着深深敬畏、无尽惭愧与极度震撼的复杂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他原本以为江行舟只是一位诗词惊才绝艳、行事杀伐果断的能臣干吏。 却万万没有想到,其在书法一道上的造诣,竟已深厚恐怖至斯!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可以解释,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悟性、对文道本质的洞察以及对文道规则的深刻理解? 他紧紧攥着摹本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波澜万丈: “我一直以先祖血脉为傲,以家学渊源自矜……终日沉浸于先人遗泽之中,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江行舟……他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啊?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莫非真有天授不成?” 这一刻,这位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半圣世家传人,彻底收敛了所有的轻视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将这卷《兰亭集序》的二临摹本,如同面对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平整地铺在桌案正中,目光虔诚。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卷书法摹本,更是一面清澈无比的镜子,照见了他自身的不足与局限,也为他指明了一条更高远、更接近文道与生命本真的艰难道路。 “看来……我过去的修行,还远远不够。 路,还很长很长。” 张栩深吸一口带着墨香的清冷空气,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 但那光芒中不再是目空一切的傲气,而是充满了挑战自我、见贤思齐的坚定斗志。 “江行舟江大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张栩此生,在书法之道上,穷尽一生也要追寻和挑战的目标与高峰!” 夜色深沉,洛京城却因白日的文坛地震而显得格外躁动不安。 唯有城中最为雅致清幽的“漱玉轩”顶层雅阁,仿佛一方独立的世外桃源,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轩窗之外,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 轩窗之内,一场私宴正悄然进行。 做东者,赫然是当今文坛泰斗、国子监祭酒大儒李文远。 而被邀至主宾席位的,正是今日在文华殿以一纸《兰亭集序》引动天象、震撼全场的江行舟。 作陪者寥寥,仅有李文远几位最得力的入室弟子,以及安静坐在江行舟身侧、气质清冷的夫人薛玲绮。宴席气氛不似官场应酬的虚伪客套,反倒更似知己相逢的文人雅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酒香。 宴席伊始,李文远便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乐师与歌姬,亲自执起一壶窖藏多年的御赐琼浆,为江行舟面前的夜光杯斟满。 他苍老的面容上再无白日殿上的严肃威仪,取而代之的是遇到毕生所求之知音的激动与毫无保留的热切: “江小友! 不,老夫今日托大,便唤你一声江老弟了!” 李文远声音洪亮,带着文人罕见的豪迈与直率, “今日殿上那篇《兰亭集序》,真真是让老夫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不瞒你说,老夫观摩至今,心神激荡,如饮千年醇醪,沉醉不知归路! 来,这第一杯,老夫敬你,一谢你让老夫这垂暮之年,得见书法之无上妙境!”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不等江行舟回应,他又迅速斟满第二杯:“这第二杯,恭贺我大周文运昌隆,天降奇才,出此镇国重器,实乃社稷之福!” 再次饮尽。 他紧接着是第三杯:“这第三杯,为我辈文人能见证此盛事,为能与江老弟同朝为官,深感荣幸!” 三杯连尽,面色已现激动潮红。 江行舟连忙起身,执礼甚恭:“李公言重了,折煞晚辈。 今日之作,实乃微醺状态下偶得天成,心有感触,发于笔端,侥幸得天地垂青,晚辈内心实是惶恐。” “诶!过谦便是傲慢!” 李文远佯作不悦,随即抚掌大笑,目光炯炯, “什么侥幸?那分明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老夫浸淫书道数十载,深知‘偶得’二字背后,是多少寒暑不辍的苦功与卓绝天赋! 江老弟,你之境界,已非凡俗可比,当得起老夫这三杯!” 言语间,已将江行舟视为平辈论交的挚友。 酒过三巡,肴核既尽,气氛愈加热络融洽。 借着氤氲的酒意,李文远搓着手,脸上竟露出几分如同孩童讨要心爱之物般的赧然与急切,眼巴巴地望着江行舟,终于道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贪念”: “江老弟,不瞒你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你那《兰亭序》真本被陛下珍重收入深宫,老夫这心里,真是百爪挠心,日夜难安啊! 你看……能否再劳烦神笔,为老夫……再书一篇?” 他语气恳切至极,“无需真本那般引动天象的绝世神韵,只要能得八九分风采,让老夫能悬于书房,日夜揣摩,涤荡心灵,便此生无憾矣! 此帖,老夫欲奉为传家之宝,告慰先祖,后世子孙,永宝之!” 此言一出,连一旁作陪的几位李文远亲传弟子都面露惊诧,相互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深知老师身为文坛泰斗,向来清高自持,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近乎恳求地向人索要过墨宝? 竟还要将其抬到“传家宝”的高度! 这无疑表明,在老师心中,江行舟的书法已臻至境,值得用最崇高的礼遇对待。 江行舟闻言,亦是动容。 他看得出李文远并非虚言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对书法文道的痴迷与热爱。 略一沉吟,便含笑应允:“李公如此厚爱,晚辈敢不从命? 只是……诚如古语所云,‘佳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今日殿上之心境、酒意、乃至天地气机交汇的刹那,皆不可复刻。 此刻晚辈心神清明,恐难再现彼时之神韵,若笔下只得其形似,而未得真本之魂魄,还望李公万勿见怪。” “无妨!绝对无妨!” 李文远大喜过望,连连摆手,“形神兼备固然是奢求,即便只得其形,笔法结构亦是无价之瑰宝!” 他立刻命弟子们撤去残席,亲自指挥仆役抬上早已备好的紫檀雕花长案,取来珍藏的极品松烟古墨细细研磨,铺开光滑如脂的澄心堂宣纸,所有用具,无不极致考究,显见其早有准备且郑重万分。 雅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清雅的墨香静静弥漫。 江行舟移至案前,闭目凝神片刻。 白日殿上那种物我两忘、与天地共鸣的巅峰创作状态确已如潮水般退去。 但他文宫深邃,对《兰亭集序》每一处精微笔法、章法布局乃至内在气韵的理解,早已深刻于神魂之中。 他提起那支饱满的狼毫笔,不再刻意追求极致的“醉意”与“天成”,而是以清明理性的意志为纲,以对生命盛衰、自然流转的深刻感悟为魂,从容落笔。 但见笔锋过处,如行云流水,似惊蛇入草,墨迹淋漓,酣畅自如。 虽无天雷淬炼的赫赫威仪,也无文庙钟鸣的恢弘异象,但笔下字迹,依旧形神兼备,气韵流转。 结构之精妙,笔力之通透,远超寻常书法大家毕生所求。 可以说,这是一篇在清醒状态下,竭尽所能临摹自身巅峰神作的完美复刻品,形似已臻九成九,神韵亦保留了九分真本的超然意趣。 一气呵成。江行舟轻轻搁下笔锋,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谦逊道:“仓促之作,恐污清鉴,让李公见笑了。” 李文远早已迫不及待地扑到案前,双眼烁烁放光,如同鉴赏旷世奇珍。 他手指沿着未干的墨迹虚划,口中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赞叹:“妙!妙极!虽无真本那般夺天地造化的天成之气,但笔法更显凝练掌控,结构严谨如棋局,气脉贯通若江河! 此乃神乎其神的掌控,完美平衡之作! 好! 好一篇‘清醒境界’的《兰亭集序》! 亦是足以镇宅传家的无价珍品啊!” 他小心翼翼捧起这幅墨宝,如同捧着初生婴孩,爱不释手,激动得雪白长须微微颤抖: “有此神帖悬于书房,老夫这‘万卷楼’可谓蓬荜生辉,文气冲霄! 足可传之于孙,光耀门楣!江老弟,这份厚赠,这份情谊,老夫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平生最大心愿得以实现,李文远心情畅快无比,酒兴愈发高昂。 他本就是性情豁达、不拘小节之人。 加之今日接连经历巨作现世的震撼、求得墨宝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竟是彻底放开了酒量,与江行舟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一连痛饮了三大坛陈年佳酿。 酒至酣处,李文远已是满面红光,醉眼朦胧。 他一把抓住江行舟的手腕,舌头都有些打结,话语却带着滚烫的真挚: “江…江老弟!老夫…老夫今日真是高兴!平生快事,莫过于此! 你我…一见如故,脾性相投,皆是…真性情、恶虚言之人! 不若…不若就在此良辰美景,撮土为香,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从此…你我兄弟相称,肝胆相照,福祸与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雅阁内瞬间落针可闻。一位是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堪称文坛盟主的大儒祭酒; 一位是圣眷正隆、锋芒毕露、手握实权的朝堂新贵。 这两人若结为异姓兄弟,其所释放的政治信号与可能引发的朝野波澜,将难以估量! 江行舟心中亦是雪亮。 李文远此举,七分是酒醉后发自肺腑的真性情流露,被他的才华气度所折服; 但另外三分,也未尝不是一种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长远的关系投资。 一位虽不直接参与具体政务,却在士林学界拥有巨大影响力、堪称清流领袖的大儒的坚定友谊与同盟,其潜在价值,对于任何一位有志于在朝堂立足乃至施展抱负的官员而言,都是无可估量的强大奥援。 这不仅能极大巩固他在天下文人士子心中的崇高地位,未来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之中,亦将是一股不容忽视的隐性力量。 此事岂容犹豫? 江行舟当下毫不迟疑,朗声笑道,笑声中充满豪情:“承蒙李兄不弃,折节下交,行舟何德何能,荣幸之至!正有此意!” 当下,二人便在薛玲绮与几位弟子的共同见证下,于雅阁窗边,对着窗外洛京璀璨的灯火与象征性的一炷清香,简单却庄重地举行了结拜之礼。 李文远年长百十岁,为兄; 江行舟为弟。 礼成,李文远更是欢喜得如同孩童,手舞足蹈,又拉着江行舟连饮数杯,终是酒力上涌,支撑不住,伏在案上酣然醉倒,口中犹自含糊不清地喃喃: “好…好兄弟…得一知己…得一贤弟…今日…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江行舟看着身旁酣醉如泥、却嘴角带笑的结义兄长,又望了望窗外那片因他而沸腾的洛阳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今夜之后,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外,又结下了一道极为牢固、意义非凡的同盟。 —— ps:万字第5更! (本章完) 第248章 《桃花源记》!文画【双传天下】! 第248章 《桃花源记》!文画【双传天下】! 翌日,晨光熹微。 文华殿内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 蟠龙金柱默然矗立,百官依序而立,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期待与紧张感,远比昨日更甚。 经过昨日《兰亭集序》引发的天地异象与文庙钟鸣。 所有人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好奇与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炽热,牢牢聚焦于大殿中央那道从容静立的青衫身影之上。 江行舟,凭借一卷书法,已证明其已经拥有一殿一阁大学士的根基。 今日,他将迎来殿阁大学士的第二场考核,这关乎他能否更进一步,荣膺二殿二阁的崇高衔职,真正跻身圣朝文官体系的顶尖行列。 御台之上,女帝武明月端坐龙椅,凤眸低垂,看似平静。 但她那微微绷紧的指尖,以及眸光深处一闪而过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大周圣朝的文运,似乎正系于殿下这位年轻臣子之身。 五位大儒肃然端坐于考官席,气度沉凝。 尤其是今日的出题人——大周翰林院院君、大儒郑守常,神色尤为专注。 他面容清癯,目光却温润如玉,周身散发着一股醇和厚重、如大地般包容的文华气息,与昨日李文远的锐利深邃截然不同,更显渊博与宽宏。 时辰一到,大儒郑守常缓缓起身,先向御座方向及四位同僚微微拱手致意,声音平和舒缓,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诸位同僚。” “昨日,李祭酒以书法之道考校江翰林之根基底蕴,江翰林已以其惊世之作,证明其笔端有神,已能沟通天地文心,可喜可贺。” “今日,便由老夫僭越,出这第二题,以观江翰林之器识与境界。” 他的目光转向殿中的江行舟,带着长者对后辈的考较与深切的探究之意: “老夫于文道一途,与李兄颇有共鸣。 皆认为大道至简,万象归一。 真正的至理,往往蕴藏在最朴素的事物之中,需见微知著,以小窥大。” “文道浩瀚,包罗万有。 有时,反而需要从一艺而观全貌,由一叶而见秋色。” 他略微停顿,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入今日正题:“譬如这画道——看似与诗词、歌赋、经史、文章殊途。 实则殊途同归,皆是我辈文人抒发性灵、寄托怀抱之载体。” “自古便有书画同源之说,皆是以笔墨为筋骨,以气韵为灵魂,勾勒心中之境,抒发胸中之意。” “一幅上乘的画作,绝不仅仅是笔墨技巧的堆砌,更是作者胸中丘壑、眼底山河、乃至毕生学养与精神境界的直观映照!” 大儒郑守常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阐述大道真理般的玄妙韵律,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画者,非仅纸上之风景,更是一方世界之缩影!” “对于画道达到【达府】之境以上的文修而言,作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摹形状物。 而是以自身磅礴文气为根基,以精纯笔墨为引信,可于尺素方寸之间,开辟出一方属于自我的小小洞天福地!” “或三五丈见方,可容纳一座精巧亭台、幽静楼阁,自成格局;” “或七八亩方圆,能容一段蜿蜒山川、一泓清冽流水,意趣盎然!” “此正所谓胸有乾坤万象,方能化于笔端毫末! 是文道修为与造诣融会贯通的体现!” 最后,大儒郑守常目光灼灼地看向江行舟,语气郑重,朗声宣布了今日的考题: “故而,老夫这第二题,便以画道为引,考较江翰林之心中丘壑——” “请以笔墨,勾勒出你心中所真正向往的,是何等样的世界?” “学生领题!” 江行舟拱手躬身,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料到考题不会简单。 他略一思忖,抬头问道,问出了一个关键且实际的问题:“只是……不知郑公,将以何等标准,来判定学生此画能否通过考核?” 郑守常闻言,抚须微微一笑。 他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昨日李文远般的狡黠与深邃,说出了那个让满殿官员心头再次一紧、虚无缥缈却又至高无上的标准: “标准么?自然……是让老夫观之‘满意’为止!” “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又是“满意”! 这看似简单二字,实则是最高也最苛刻的门槛! 它考验的已非单纯的技艺,而是画作中蕴含的意境、格调,乃至与郑守常这位大儒,心灵的深度共鸣! 画作之“意”,玄之又玄,缥缈难捉。 如何能精准投合一位阅尽千帆、学养深渊的大儒那独特而挑剔的审美与心境? 这比规定具体的题材、限定的技法,要艰难上千百倍! 然而,江行舟闻听此标准,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蹙眉为难,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深思。 他眼帘低垂,眸光内敛,仿佛在识海中进行着高速的推演与抉择。 他心念电转,思绪如飞—— 寻常传世画作,无论是白石老人的虾趣天然、板桥先生的竹石风骨,抑或是千里先生的青绿山水,固然皆是画道巅峰的神品。 但若单以画境论,或许可令大儒颔首称妙,赞叹技艺超群, 却未必能达到让其内心深处感到“满意”的震撼深度。 在此刻的文华殿,“满意”二字,意味着超越技艺层面的灵魂触动,意味着画作中蕴含的“道”,必须能精准叩响郑守常这位特定大儒的文心琴弦,引发强烈的共鸣。 “画道……文道……心中向往之世界……” 江行舟心中默念,识海中万千念头碰撞,眸光逐渐变得清亮透彻,如同拨云见日。 郑公所言“心中向往之世界”,绝非简单的仙境或壮丽河山,其核心在于直指本心,彰显理想,并需蕴含能与大儒文心相呼应的深刻道韵。 “单以画技之精妙,恐难撼动大儒之心。” 一个清晰的策略在他心中成型, “唯有……以文入画,文画合一!” “将无尽的文思、浩然的意境、乃至对天地至理的感悟,完美融于尺素丹青之中,方有可能创造出足以让郑公‘满意’的惊世之作!” 刹那间,一个流淌在华夏文脉深处、传承了千古的永恒意象,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在他心海中骤然清晰、大放光明—— 《桃花源》! 那是与世无争、安宁祥和的理想净土! 是自先秦《诗经》中“乐土”向往以降,无数先贤哲人与文人墨客魂牵梦绕、深藏于灵魂深处的终极向往与精神归宿。 它超越了时空,直指人心对美好生活的普遍渴望。 心念既定,神意自生。 江行舟眸中神光湛然,如星河倒卷,深邃无比。 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文气开始不自觉的流转,与这宏大的意象产生共鸣,使得他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清辉之中。 他朝郑守常及御座方向从容一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学生已有腹稿,请备长卷宣纸,及赭石、花青、藤黄、朱砂、墨锭数色。” 内侍们早已准备周全,闻令立刻将一应器物恭敬呈上。 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一副洁白如雪、光滑如缎、长达数丈的顶级宣纸卷轴被小心翼翼地铺开,肃穆庄严之意瞬间弥漫全场。 江行舟屏息凝神,立于案前,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那片构想中的理想国。 其周身无形文气愈发活跃,竟与案上的纸、墨、颜料产生了玄妙的共鸣,空气中响起细微却清晰的文气嗡鸣之声,如同春蚕食叶,又似梵呗低吟。 更奇异的是,大殿之内,众人仿佛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风拂过面颊,风中竟带着桃花的淡雅清香、青草的生机气息与湿润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恍如置身春日郊野。 这并非实物,而是画意未成,其境已生的征兆! 他提笔,饱蘸淡墨,手腕悬空,臂膀稳如磐石,以一种极富韵律感和自然道蕴的笔触,在长卷最右端缓缓勾勒—— 先是幽深奇崛的山口,一道清澈的溪流自山中蜿蜒而出,水声潺潺,似可耳闻; 继而两岸桃花林蓬勃展现,枝干遒劲,花朵繁密,落英缤纷,随风飘洒入溪流之中。 其笔意空灵超脱,疏密有致。 寥寥数笔之间,山石的厚重、流水的灵动、桃林的绚烂已然跃然纸上。 构成一幅引人入胜的入口图景,仿佛要将观者的心神都吸入那未知而美好的画中世界。 随即,他换过一支更细的狼毫,蘸取赭石精妙地勾勒山石的自然肌理与阴阳向背。 又以花青调入淡墨,层层渲染出溪流的清澈深度与流动之感,再以胭脂点缀花蕊,藤黄烘托花瓣,朱砂略染霞光。 霎时间,画卷入口处的桃林变得生机盎然,光华流转,花色浓淡相宜,宛若一片云蒸霞蔚的锦绣屏障。 接着,他笔锋更细,心念更专,以精妙入微的工笔技法,于山壁藤萝缠绕、苔藓遍布的细微处, 小心点染出一处“仿佛若有光”的狭窄洞口。 那一点微光,处理得极其精到,既不过分明亮刺眼,也不过于晦暗不明。 在画面上显得无比神秘而充满希望,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与引人深入探究的强烈吸引力,堪称点睛之笔。 画至中段,他笔锋陡然一转,气势开阔,境界豁然开朗! 流畅自如的线条与明快温暖的色彩奔涌而出,描绘出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平坦开阔、阡陌纵横的土地, 整齐俨然、檐牙高啄的屋舍,肥沃丰饶、稻浪翻滚的田地, 清澈如镜、鱼翔浅底的池沼, 以及往来耕作、桑麻鸡犬相闻, 人人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怡然自乐神情的乡民。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桃花源记》中的传神句子,在此刻化为了鲜活生动、充满温度的画面。 整个场景弥漫着人间至美的安宁、富足、和谐与生生不息的气息,仿佛能听到孩童的嬉笑、老人的闲谈、春米织布的生活之音。 他并未停笔,继续以叙事性的笔法,描绘了桃源中乡民们,发现外来渔夫时纯朴自然的惊讶、“热情好客”的真诚、“设酒杀鸡作食”的盛情款待, 他们向来客谈及“自云先世避秦时乱”时脸上的淡然、超脱与对现世安宁的珍惜。 人物的神态捕捉得惟妙惟肖,情感真挚动人。 最后,画卷末端,笔意再转。 以渔人辞去时的不舍、归途“处处志之”的急切,以及后人“寻向所志,不复得路”的怅惘、迷蒙与无限的遐想空间收尾。 此处墨色渐淡,景物渐虚,似有云雾笼罩。 为这方偶然一现的净土留下了无尽的余韵和永恒的追思,深化了画作的文道意境。 整个作画过程,江行舟气韵沉静,呼吸与笔触同步。 他心神仿佛已完全沉浸在那片由他亲手创造和守护的精神净土之中。 人与画合,意与境融,达到了极致的忘我状态。 画成,笔歇! 整幅《桃花源图》长卷顿时流光溢彩,光华内蕴。 画中景物竟似在微微流动呼吸,浓郁的文气与祥和安乐之意几乎要破纸而出,弥漫整个文华殿。 画纸之上,隐隐有桃花虚影摇曳,溪流之声潺潺,更有祥瑞之气如轻烟般袅袅升起! 然而,这惊世画作还未最终完成。 江行舟移步至画卷左端预留的大片空白处,重新取过一支大小适宜的狼毫笔,饱蘸浓黑亮润的墨汁,深吸一口气,开始题写那篇与画境完美契合的,华夏千古不朽诗文。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字字珠玑,每一笔都蕴含着他对理想世界的理解与向往。 文气与画意在此刻水乳交融,相互激发,彼此升华,使得整幅作品的内涵与才气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画题赫然乃是四个古意盎然、气韵生动的大字—— “《桃花源记》!” 正文随之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 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最后一字“者”的笔锋稳稳收住。 江行舟轻轻将笔搁于一旁的青玉山形笔搁之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微响,为这场文道、画道的巅峰,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目光痴迷地锁定在那幅长卷之上。 心神彻底沉浸于画境与文意共同构筑的宏大、祥瑞、安宁而又带着一丝永恒怅惘与思辨的精神世界里,久久无法回神,甚至不忍呼吸,生怕惊扰了那片画中的净土。 那画卷之上,光芒逐渐内敛,复归于朴素的纸墨,但任谁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盎然生机。 一件不仅具有至高画道价值,更蕴含至强“守护”、“净化”与“理想”之意的文道至宝,已然诞生! 其品阶,绝不在昨日《兰亭集序》之下! 就在江行舟手中那支狼毫笔轻轻搁置于青玉笔搁之上,发出清脆微响。 最后一缕精纯文气彻底融入画卷的刹那—— 异变陡生! “轰隆隆——!” 文华殿外,原本澄澈如洗、碧空万里的天空,竟在瞬息之间骤然黯淡!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泼洒下漫天墨汁,滚滚乌云如万马奔腾。 从四面八方翻腾汇聚,顷刻间吞噬了烈日光辉,使得白昼沦入昏暝! 那沉闷的雷声并非来自九霄云外,反而像是从大地脉络深处、从虚空裂隙之中轰鸣传来。 如同太古神人擂动战鼓,声波实质般撞击着殿宇的梁柱与窗棂,震得琉璃瓦簌簌作响,地面微颤! 一道刺目欲裂、粗如殿柱的银色电蟒,携带着天地间至阳至刚、审判万物的无上威严,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阴沉如铁幕的天穹! 其目标诡异地避开了殿中芸芸众生,竟似被画卷中那股刚刚成型的、宏大意境所散发的无形引力牢牢牵引,不偏不倚,直劈文华殿那巍峨的金顶! “天雷.” 有侍卫本能地惊呼,但声音瞬间被雷音吞没。 然而,预想中殿毁梁摧、碎瓦横飞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道蕴含毁灭性能量的天雷,在触及殿顶璀璨琉璃瓦的瞬间,竟如同穿透水幕幻影般毫无阻碍地透顶而入。 其狂暴无匹的势头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在了那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桃花源记》长卷之上! “轰——!” 雷光轰然炸裂,极致的光明吞噬了一切,将大殿内每一张惊骇欲绝的面容、每一寸空间都映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 恐怖的雷霆能量瞬间将画卷吞没! 然而,匪夷所思、堪称神迹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将百炼精钢化为铁水、令山河变色的狂暴雷霆,在击中看似脆弱纸卷的刹那,非但没有将其摧毁为漫天飞灰。 反而如同百川归海、万灵朝宗,被画卷之上那安宁祥和到极致的画意、那字字蕴含大道真言的文气,毫无遗漏地尽数吸纳、吞噬! 滋滋滋——! 刺眼的雷光电蛇在纸面上疯狂游走、跳跃、缠绕,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然而,画卷上的墨迹与色彩在这至阳能量的冲击淬炼下,非但没有丝毫消散模糊,反而如同被注入了不朽的灵魂与生命,爆发出璀璨夺目、流转不息的七彩霞光! 画中的景象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由静化动,由死化生: 桃花林无风自动,枝摇叶摆,花瓣纷飞如雨,香气似乎透纸而出; 溪水潺潺流动,波光粼粼,水声淙淙可闻; 田舍间仿佛传来了鸡鸣犬吠、孩童嬉戏之声; 那些画中的桃源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恬淡自然,眼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彩,洋溢着真实无比的安然与喜悦。 整幅长卷彻底脱离了紫檀案几的支撑,稳稳地悬浮于半空之中,被一层温润如玉、却又蕴含着煌煌天威、不容丝毫亵渎的圣洁光晕所笼罩。 一股宏大、磅礴、不朽不灭、仿佛与天地大道同存共呼吸的煌煌气息,如同水波般弥漫开来,威压四方,却又奇异地让所有感受到它的人心生宁静、祥和,涤尽尘虑,不起丝毫恶念。 天雷淬文宝,画卷通灵性! 这《桃花源记》长卷,此刻已绝非简单的人力书画之作! 它是得到了此方世界天道规则主动认可并降下雷劫淬炼的旷世奇珍,其本质已然蜕变,多了一分煌煌不可侵犯的天道威严与永恒不朽的道韵!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乃至持戟而立的宫廷护卫。 所有人都被这远超昨日、如同神话再现般的景象惊得神魂震荡,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们连呼吸都已彻底忘却,唯有瞳孔中倒映着那悬浮于空、光华万丈的神异画卷。 片刻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震撼与哗然,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 “天雷!天雷淬炼!它引发天地异象!” “文宝通灵! 不! 这已超越通灵,这是天赐文宝! 是得天道意志认可加持的文道圣物——这绝对是【传天下】级别的文宝!” “《桃花源记》! 它所描绘的那方理想净土之意境,其蕴含的至善愿力,竟能引动天心共鸣,降下雷劫为其铸就不朽本质! 江翰林此文此画,已非凡俗笔墨,几乎直追圣贤手笔!” 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的女帝武明月,凤躯猛地前倾,一双纤纤玉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龙椅扶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绝美倾城的容颜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极致震惊。 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亘古未有之瑰宝、亲眼见证,又一个【传天下】文宝的诞生,激动与狂喜! 她身为大周天子,受命于天,执掌社稷神器,比常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悬浮的画卷中蕴含的,不仅是浩瀚如海的不朽文气。 更有一股得到了天地规则深深祝福与加持的宏大愿力,一股能够安抚黎民躁动之心、稳固江山社稷气运的祥和力量! 此物,堪称镇国圣器! 五位大儒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几乎要老泪纵横。 今日的出题人,大儒郑守常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连最基本的官仪体统都顾不上了,老脸涨得通红如血,雪白的长须剧烈颤抖。 他指着那光芒万丈、悬浮空中的画卷,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颤抖,近乎呐喊: “净土显化! 这是我大周文士,理想净土的无上道韵,显化于世间啊!” “此画、此文,其意义早已超越简单的山水人物的描摹! 它勾勒出的,是我大周人族,自远古先民时代以来,深植于血脉灵魂深处,对安宁和谐、天下大同世界的终极向往与集体潜意识! 此愿力宏大纯正,至善至美,契合天道仁心,故能上感天道,引动天道降下雷劫淬炼,为其褪去凡胎,铸就永恒不朽之神圣本质!” “诸君且细观画中世界,虽言避秦时乱而隐居,实则其社会形态,蕴含至仁至善之政道理想! 乃是无苛政虐吏、无战乱纷扰、民生富足安康、人人怡然自乐、天下为公的极致体现! 此乃文以载道、画以弘道的至高境界,更是我辈文道修士穷尽毕生心血所追求的理想彼岸啊!” 就在《桃花源记》画卷吸纳天雷、光华渐次内敛。 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悬浮于文华殿半空,散发出不朽、祥和、近乎神圣的煌煌气息之际—— “咚——!咚——!咚——……” 自洛京中心,那座供奉着历代先贤圣哲的文庙方向,苍茫、恢弘、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钟声,再次毫无预兆地轰然响起! 一连七响,声声厚重,如同来自远古的宣告,音波涤荡,声震整座皇都! “果然是【传天下】! 七响钟鸣! 与昨日一般无二!” 殿中,有官员再也抑制不住,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不! 文章传天下,画境传天下! 这……这是文画双绝,皆达【传天下】之境啊——! 【双传天下】,闻所未闻!”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声音颤抖,浑浊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欣慰,仿佛见证了文道盛世的开端。 整个文华大殿,陷入了一片极致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痴痴地望着那幅悬浮的画卷,心神仿佛已被画中那片浑然天成、安宁祥和的理想净土彻底俘获,忘却了身在何处。 然而,更令人难以置信、恍若梦境的景象,紧接着发生了! 只见画卷之上,那片桃花掩映、藤萝垂挂的幽深山壁入口处,那处被江行舟以精妙笔触点染出的“仿佛若有光”的狭窄缝隙,此刻竟光华大盛! 柔和而稳定的白光从中喷薄而出,迅速凝聚稳定,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涟漪微漾的椭圆形光门! 一股远比殿内浓郁十倍、百倍的天地才气,夹杂着桃花特有的清新芬芳与生命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汐般从光门内弥漫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文华大殿! “这光华……这凝实如实质的才气!……这不是简单的画境显化或文气异象,这是……” 一位见识广博、曾阅览过皇室秘典的老亲王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激动得连象征身份的王爵冠冕都微微歪斜,胡须剧烈颤抖, “这是借助画境道韵,开辟了一座真实的、可容生灵出入的洞天福地!” 江行舟立于那奇异的光门之前,周身文气与画卷同源共鸣,散发出相似的光辉。 他从容转身,面朝御座上凤眸圆睁、难掩惊容的女帝,再向五位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的大儒,以及满殿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拱手一礼。 他朗声笑道,声音清越:“此画初成,洞天方辟。 不知可否有幸,请陛下、诸位先生,随行舟一同前往这——桃花源,一观究竟?” 说罢,他不待众人回应,似是笃定无人能拒绝此等诱惑。 率先转身,衣袂飘然,一步迈出。 江行舟的身影便毫无阻碍地没入那山壁入口的光门之中,消失不见。 女帝武明月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庞上震惊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旷世奇珍、见证圣朝祥瑞的灼热光芒。 她雍容起身,凤袍曳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众卿,机缘难得。 随朕一同,亲眼见识一下江爱卿以惊世之才,开辟出的这片‘世外桃源’!” 五位大儒早已心痒难耐,尤其是出题人郑守常,几乎是女帝话音未落,便已迫不及待地紧随江行舟之后,身影没入光门。 紧接着,大周圣朝百官在无比的震撼、无尽的好奇与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心情驱使下,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依次踏入那道光影流转的神秘门户。 穿过一条由柔和光辉构成、仿佛没有尽头的短暂通道。 众人只觉周身被温暖纯净的才气光华包裹。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一股清新至极、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雾气的天地才气扑面而来。 让所有踏入此地的人,无论文道修为高低,都感到浑身亿万毛孔都不由自主地舒张开来,贪婪地呼吸着这堪比上古修行圣地的灵秀之气。 眼前,赫然是一片,方圆十余里的幽静山谷。 天空并非外界的蓝天白云,却自有一种清澈高远、光明温暖的意蕴,如同最上等的灵玉; 土地平旷肥沃,屋舍整齐俨然,良田、美池、桑竹点缀其间,阡陌纵横交错,鸡犬之声相闻。 一切景致都与画中一般无二. 但此刻,所有景物都充满了真实无比、蓬勃旺盛的生命力,草木葱茏,水流清澈见底。 “这里的才气……竟浓郁精纯至此!简直不可思议!” 大儒郑守常难以置信地伸出手。 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洒下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接住一滴,那雨水入手微温,晶莹剔透。 仔细感应,竟是由精纯到极致的天地才气自然凝结而成! “天啊!才气化雨,润物无声!这……这是何等修行圣地!” 另一位感悟天地才气的大儒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乎老泪纵横, “如此规模稳定、道蕴天成、才气充盈的洞天福地,非大儒级的人物耗费毕生心血、甚至折损寿元不可勉强造就! 此地方圆十余里,内部空间稳固,法则自洽,堪称巨型洞天福地。 乃是大儒隐修、闭关冲击圣道的无上宝地啊!” “在此地修行一日,潜心感悟,其效果恐怕足以堪比外界苦修旬月之功!” 众人纷纷凝神感应,无不面露狂喜之色。 这对于文道修士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瑰宝! 此时,画中那些栩栩如生的乡民们见到众多外人进入,非但不惊慌,反而面露淳朴自然的惊喜之色。 纷纷放下手中活计,热情地迎上前来,作揖相邀。 他们衣着古朴,神情怡然自得,言语间自言先祖为避秦时战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语气平和超然,仿佛外界千年风云变幻,于此不过弹指一瞬。 乡民们热情好客,当即杀鸡宰鱼,取出窖藏的自酿甘甜果酒,在繁茂的桃花树下设下丰盛而天然的宴席,真诚招待这群来自外界的“不速之客”。 宴席间,箪食壶浆。 乡民们与宾客,笑语欢声,其乐融融。 众人仿佛真个暂时远离了外界朝堂的纷争、世间的喧嚣,沉浸在这片理想净土独有的安宁与和谐之中。 良久,江行舟、女帝、大儒及众官员方才在这片令人流连忘返的理想净土中饱览盛景、尽享盛宴,心满意足之余,自那山谷入口处的光门,依次重返文华大殿。 众官员们身影再次凝实于熟悉的文华大殿之中,恍如隔世。 回首望去,那《桃花源记》画卷光华已完全内敛。 缓缓飘落,平铺于紫檀案几之上,画中的景物似乎比之前更添几分灵动盎然的生机与难以言喻的灵韵。 郑守常的目光死死盯着画卷。 他的神情经历了从最初对天地神迹的震惊探究,到沉浸画境时的心神激荡与共鸣,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 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有对那片短暂栖身之净土的无限向往与留恋,有对江行舟竟能创造出如此神迹的极度赞赏与一丝难以企及的感慨。 更有被画中至善至美意境深深触动后,对自身道途与为政理念的深刻反思与明悟。 “《桃花源记》! 避世而居,怡然自乐……” 他喃喃低语,声音不大,却因大殿的寂静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非消极遁世,实乃心灵对至善至美、安宁和谐之境的永恒追寻与执着守望也。”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缓缓扫过画卷上安宁的田舍、欢乐的民众、繁盛的桃林,最终深深看向眼前这位丰神俊朗、却已接连创造传世奇迹的年轻翰林。 “画境祥和,意蕴深远,已臻化境。” “江翰林能于权势鼎盛、名动天下、正值春风得意之时, 心中仍能葆有并描绘出此一片不容世俗玷污的纯净乐土,不忘文心之赤诚本源,不为外物浮名所役使动摇……” 郑守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锤定音般的郑重与力量,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文华殿: “此画,此境,已绝非简单笔墨技法之展现。 乃是创作者心迹的真实流露,是其理想宏图与精神家园的具象勾勒! 画中世界,虽看似虚幻缥缈,然其深处蕴含的仁政之核心、对民生安宁的终极祈愿,正是我等读书人、为政者当终身孜孜以求、奋力实践的至高境界!” “老夫,” 大儒郑守常停顿了一下,整理衣冠,向着江行舟,更是向着御座上目光灼灼的女帝,以及满殿凝神倾听的同僚,肃然躬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文士之礼: “对此画、此文、此举,甚为满意!心悦诚服! 此非独江翰林之荣光,实乃我大周文道复兴之兆,天下苍生之幸也!” 殿内众位大儒,百官们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女帝武明月端坐于龙椅之上,凤眸凝视着案几上那卷光华内蕴的《桃花源记》,心中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不仅是一件威力无穷的文宝,更是一片可随身携带的修行净土,洞天福地。 一方能让她在繁杂国事中暂得安宁的理想之境。 然而,她昨日刚以“研习书法”为名,“借”走了那篇《兰亭集序》真迹。 哪里还好再开口,借“传天下”级别的至宝,她身为九五之尊,这脸面……实在是有些抹不开。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她心底响起。 她目光微转,瞥向侍立一旁的御前女官南宫婉儿,眼神中传递着清晰无比的讯号: “婉儿,朕不便开口。 此事……要不,你来借?” 南宫婉儿接到女帝陛下这“殷切”的目光,心中顿时叫苦不迭,俏丽的脸上差点就要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陛下,您这真是看得起微臣啊! 南宫婉儿在心中哀叹。 虽然她和江行舟“交情匪浅”。 那可是【文画双传天下】的旷世文宝! 她多大的颜面,开这个口去‘借’? 普天之下,能有资格、有几分底气开这个口的,除了陛下一人,还有谁? 即便是那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周朴、郑守常大人他们,面对这等已然通灵,【传天下】级别的文宝,也绝无可能提出“借走观摩”的请求。 于是,她只能微微垂下眼帘,避开女帝的目光,用微不可查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臣妾做不到啊”。 女帝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知此事强求不得. 她只得再次将灼热的目光投回那卷《桃花源记》之上,心中盘算着,日后该如何,才能时常见到这副【文画双传天下】的绝世文宝。 (本章完) 第249章 双传天下,震撼龙宫!(万更7) 第249章 双传天下,震撼龙宫!(万更7) 东海之渊,万丈海底。 此处早已脱离了阳光所能触及的领域,永恆的黑暗与足以碾碎精铁的巨大水压统治著一切,暗流在此都变得迟缓而沉重,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幽暗与压力之下,一片恢弘壮丽、散发著亘古苍茫气息的宫殿群,却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巍然屹立。 琉璃金瓦在深海中也流转著温润的光华,巨大的夜明珠镶嵌於廊柱之间,如同星辰点缀夜空。 更有无数色彩斑斕的珊瑚丛恣意生长,形成了天然的宫殿支柱与园林景致,散发出梦幻般的五彩宝光,將这片海底国度照耀得如同白昼。 这便是传说中的东海龙宫,统治万里海域的权力与力量中心。 宫殿外围,一队队身披符文闪烁的玄黑甲冑、气息彪悍的虾兵蟹將,手持寒光凛冽的锋锐叉戟,神情肃穆如铁,在冰冷的海水中无声巡弋,一道道强横无匹的妖识如同无形的蛛网,严密地扫过每一寸黑暗水域,戒备森严,不容任何外物侵扰。 龙宫深处,一间以整株万年血珊瑚天然雕琢而成的香闺內,气氛却与外界的森严截然不同。 数颗拳头大小的极品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晕,將室內映照得温暖如春,空气中瀰漫著深海龙涎香清冷而高贵的气息。 两名容顏绝世、身姿曼妙玲瓏的龙女,正慵懒地倚靠在铺著柔软如云、价值连城的鮫綃软榻之上。 年纪稍长的一位,约莫双十年华,身著以月光鮫綃织就的洁白长裙,裙摆如流云泻地,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婀娜挺拔,气质清冷高雅中带著与生俱来的雍容威仪。 她便是东海龙王最为宠爱的掌上明珠之一——长公主龙昭君。 另一位,则是一名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女,小龙女龙昭月,她穿著一身俏丽的淡粉霞衣,额头上两只尚未完全长成的、如同白玉雕琢的稚嫩龙角,还带著些许晶莹剔透的光泽,配上她灵动狡黠的大眼睛,显得格外娇憨可爱,不諳世事。 此刻,两位龙女的目光,炯炯有神,一瞬不瞬地聚焦在悬浮於她们面前的一卷散发著淡淡清辉与文气的书法临摹本上—— 这正是如今在东胜神州人族地界广为流传、堪称有价无市的《兰亭集序》第三临摹本。 即便相隔了数层临摹,与原帖神韵已隔数重,但那字里行间蕴含的飘逸出尘之神韵、磅礴欲出之文气。 依旧顽强地透过薄薄的宣纸,隱隱散发出来,竟让这深海龙宫瑰丽却难免带著水汽氤盒的香闺,都仿佛凭空多了几分清雅的书香墨韵。 以东海龙宫遍布四海的隱秘势力与积累万年的深厚底蕴,想要在第一时间获取一份人族最新出炉的顶尖墨宝临摹本,倒也並非难事。 “这————这就是从人族那边传来的,那个传天下级別的书法临摹本?!” 小龙女龙昭月瞪大了清澈如水晶的眸子,小嘴微张,粉嫩的脸颊上写满了纯粹的惊嘆与不可思议,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的神奇宝物。 她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虚点著纸卷上那些灵动飞扬的字跡,“姐姐你快看这个之”字,每一笔都好像会跳舞,真的好飘逸呀! 还有这个会”字,结构好奇妙,感觉整个字都要从纸上飞起来一样!” 长公主龙昭君臻首微点,美眸之中亦是异彩连连,她修为与见识都远胜妹妹,感受自然也更为深刻:“月儿眼光不错。传天下————这简单的三个字,意味著这篇书法所承载的文气与意境,其高度与广度,已经得到了整个东胜神州天地规则的共鸣与认可!” 她的声音清冷而动听,如同珍珠落入玉盘,“其影响力,早已不再局限於人族大周圣朝那一国境內,而是能够跨越种族与疆域的界限。 其文华之光,甚至能穿透这万丈海水,传入我们龙宫。 亦能远播北疆妖国、南荒巫族之地!” 她伸出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受著那微弱的文气涟漪,继续解释道:“你看这笔走龙蛇之势,这气韵流转之妙,虽只是第三临摹本,神韵百不存一,却已能让我们管中窥豹,遥想原帖那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绝世风采一二了。” 她轻轻抚摸著这捲来自人族的珍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凝重与难以抑制的好奇:“镇国级別的文宝,其引发的天地异象、文庙钟鸣,通常只限於诞生之地的一国疆域之內。 而传天下————那是真正能引动整个东胜神州天道感应、钟鸣响彻天下的存在! 写下此帖的江行舟————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艷的人物?” “江行舟?” 龙昭月歪著头,努力回想从巡海夜叉或者龟丞相那里听来的零碎传闻,“是不是那个————大周人族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什么千年不遇的天才? 好像还说他是什么————有史以来,文道天赋最强的人!” “何止是“最强”二字可以概括?” 龙昭君深吸了一口带著龙涎香气的清冷空气,连带著周围的海水都似乎因她心绪的波动而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传闻他乃是千年唯一的六元及第! 自童生试至殿试,场场皆为魁首,文采锋芒,冠绝当代! 如今————”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嘆,“据闻他年仅十七岁,便已官至户部左侍郎这等要职,更正在衝击殿阁大学士的至高文位! 其风头之盛,声望之隆,已然盖过了之前被誉为文官领袖的中书令陈少卿! ” “十七岁?!殿阁大学士?!” 龙昭月惊得差点从软榻上跳起来,忙不迭地掰著青葱般的手指头计算,“哇!那岂不是比父王他老人家当年————还————还要厉害得多?!” 在她单纯如水晶的认知里,父王东海龙王是统御万里海域、神通广大、受万族敬仰的至高存在,几乎无所不能。 龙昭君闻言,不禁莞尔,伸出纤指轻轻敲了下妹妹光洁额头上那对可爱的龙角,嗔道:“傻丫头,这如何能放在一起比?” 她耐心解释道:“父王乃是得道已久的真龙之尊,执掌东海亿万里疆域,统驭麾下亿万水族生灵,呼风唤雨,操弄雷霆,其实力之强横,足以媲美人族巔峰大儒,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但若论这诗词文章、书法文道的修为嘛————” 龙昭君绝美的容顏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压低了些声音,“父王他老人家————在这方面,確实————嗯,不甚精通。” “用他们人族文士略带调侃的话说,父王的文采,顶多也就相当於个刚入流的翰林学士的水平吧。 让他正襟危坐写一篇像样的祭海贺表都常常抓耳挠腮,更別说写出这等引动天道、传遍天下的惊世神作了。” “哈哈哈!” 龙昭月被姐姐这番“大不敬”却又无比真实的描述逗得前仰后合,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在瑰丽的珊瑚闺阁中迴荡,“原来威风凛凛的父王,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呀! 要是让他知道姐姐你这么评价他,肯定又要吹鬍子瞪眼啦!” 笑闹过后,龙昭月眼中闪烁起极度好奇和兴奋的光芒,如同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她抓住姐姐宽大的云袖,轻轻摇晃著央求道:“姐姐! 好姐姐! 我们————我们偷偷去洛京城看看吧!就去看一眼!” 她指著那捲《兰亭序》临摹本,小脸上满是嚮往:“我太想知道了,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被传得这么厉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啦! 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说的,身高八丈,眼如星辰,或者————有什么三头六臂的神通?” 龙昭君被妹妹缠得无奈,目光再次落在那捲令人心折的书法上,她心中那份对文道巔峰境界的好奇与嚮往,其实也早已被这跨越山海而来的墨宝彻底点燃。 她沉吟片刻,想到父王近日正在龙宫深处闭关炼化一件重宝。 龙宫一应事务皆有老成持重的龟丞相代为打理。 她们姐妹二人若是收敛气息,悄悄溜去人族疆域游歷一番,见识一下这千年不遇的盛事,似乎————只要小心谨慎,也並非不可? 终於,她绝美的容顏上露出一丝与她清冷气质不符的、带著些许冒险意味的狡黠笑意,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鼻尖:“好吧————便依了你这次。我们便悄悄去那洛京城瞧一瞧,看看这位名动天下、引得文道震动的江才子,究竟是怎样的绝世风采!” “太好啦!姐姐最好啦!”龙昭月顿时欢呼雀跃,粉色的裙摆如朵般绽开。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当即施展龙族秘法,收敛起周身磅礴的龙气与妖力。 化作两道若有若无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戒备森严的东海龙宫,向著遥远的人族帝都洛京方向,翩然而去。 深邃浩瀚的东海龙宫最核心处,万籟俱寂,唯有最精纯的水灵之气如呼吸般缓缓流淌。 一座由整块罕见无比的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巨大龙榻之上,原本闭目沉睡、 气息如同绵延海底山脉般古老而沉稳的东海龙王敖广,那如同日月般璀璨威严的龙眸,於无声无息间缓缓开启。 仅仅是这细微的动作,一股浩瀚无边、深沉如宇宙星渊的磅礴龙威,便如同潮汐般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金碧辉煌的龙宫。 殿內侍立的虾兵蟹將、曼妙起舞的蚌女、静默的鮫人,无不感到灵魂深处传来本能的战慄,纷纷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海底玉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更不敢仰视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昭君和昭月————这两个丫头的气息,为何突然远离了龙宫疆域?” 龙王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万米海沟深处传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力量,在空旷而宏伟的宫殿中悠悠迴荡,震动著细微的水波。 一直如同磐石般恭敬侍立在龙榻不远处阴影中的龟丞相,闻声连忙手脚並用地快速爬上前几步,將巨大的、铭刻著玄奥纹路的龟壳伏低到极致,声音带著源自血脉的敬畏回道:“启稟陛下,老臣正欲向陛下稟报此事。” “两位公主殿下————约在昨日,不知通过何种途径,获得了一卷人族地界新近流传的书法摹本,据查乃是人族大周圣朝一位名为江行舟的年轻翰林所作,其原作竟达到了传天下的惊世级別。” “公主们观赏之后,似乎————心神为之所夺,讚嘆不已。 就在方才,她们收敛了气息,似乎是循著那玄妙文气的冥冥感应,悄悄离开了龙宫结界,朝著西方人族洛京的方向去了。” “传天下?江行舟?” 龙王敖广那覆盖著古老而坚硬鳞片的威严眉头微微蹙起,龙眸之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与思索之色,“人族疆域,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冒出了这等人物? 本王不过是依照旧例小憩片刻,调理龙元————竟有十七岁之龄便触及殿阁大学士文位的天骄诞生?” 他统治东海已歷万载春秋,见证过人族一代代天才如流星般崛起又陨落。 深知“殿阁大学士”在人族那独特的文道体系中所代表的恐怖分量——那已是触摸到天地规则本源、一言一行足以影响一朝国运的极高层次。 而十七岁便达成此等成就,简直是亘古未见,闻所未闻! 即便是在龙族漫长的记忆传承中,也属於需要重点关注的异常变数。 龟丞相感知到龙王的疑虑,连忙將巨大的头颅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將探听来的情报补充完整:“陛下明鑑,老臣动用水镜之术稍加探查,听闻此人不仅是人族千年难遇的六元及第之才。 各级考试皆为榜首,更在近日洛京文华殿的晋升考核中,当场作出名为《兰亭集序》的书法神品。 確为传天下之作,引动天地异象,文庙七响钟鸣,已然震动四方。” “如今此子风头之盛,在人族內部一时无两。 两位公主殿下————想必是少年龙女心性,对这等如同传奇话本中走出的人物心生无尽好奇,故而才按捺不住,前去想要一探究竟。” 龙王敖广沉默了片刻,巨大的龙首微微摆动,带起周遭深邃的海水形成道道暗流。 他並未因女儿的擅自离去而立刻动怒,身为掌控万里海域的至尊,他思考的层面更为深远。 人族与四海龙族的关係,歷来微妙复杂如乱麻。 既有合作祈雨、共抗外侮之时,亦有爭夺资源、暗中较劲之刻。 一位如此年轻便达到“传天下”境界的人族天骄横空出世,其未来潜力简直无法估量,势必会如同巨石入水,剧烈改变东胜神州现有的势力格局与平衡。 这对雄踞东海的龙族而言,可能是加深合作、借势而起的机遇,但也完全可能是一个难以掌控、未来会形成钳制的巨大威胁。 “十七岁————传天下————” 龙王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关键词,璀璨的龙眸中精光闪烁,如同海底最明亮的宝石,显然在进行著高速的推演,“莫非————此子並非寻常天才,而是应运而生的文道气运之子? 或是————某位上古时期陨落的文道大能转世重生?” 种种猜测在他古老的脑海中掠过,最终化为一丝决断。 他看向依旧伏地待命的龟丞相,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决断:“罢了。” “昭君性子素来沉稳,知晓轻重;昭月虽活泼跳脱,却也並非不知分寸之辈” o “她们既然对此人此事情有独钟,想去见识一番这席捲人族的文道风暴,便由她们去吧。” “年轻龙,多去看看这广阔天地间的奇才异士,感受不同族群的道韵风华,开阔眼界,並非坏事。”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瀰漫殿內的龙威稍稍凝聚,带上了一丝凛冽的警示意味:“但是——!” “人族洛京,乃是一国气运交匯之所,龙气、文气、皇气、世家气运交织碰撞,暗流之汹涌,远超寻常,绝非东海这般清净。” “传本王法令,命巡海夜叉统领,持本王东海令,挑选一队精锐好手,暗中隨行护卫。” “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公主遭遇生死危机之刻,绝不可轻易现身,暴露行踪。 尔等唯一职责,便是確保两位公主殿下毫髮无伤,安全无恙。” “老臣谨遵陛下法旨!” 龟丞相心领神会,连忙恭敬应下。 龙王微微頷首,巨大的龙眸缓缓闭合,磅礴的龙威渐次收敛,仿佛再次陷入了那悠长的沉睡之中,调理著维繫东海安寧的无上龙元。 但最后一句低语,却如同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般,清晰地传入正欲退下的龟丞相耳中:“另外————多派遣一些机敏可靠的眼线,动用一切隱秘渠道,给本王仔细地、彻底地查清那个江行舟的所有底细。” “从他的血脉渊源、师承来歷,到性情癖好、过往言行,乃至与他交游密切之人————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本王倒要亲眼看看,这位横空出世,搅动风云的人族天骄,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崛起背后,又隱藏著怎样的因果与意图。 “是!陛下!老臣必定办得妥帖!” 龟丞相心神一凛,深知此事已被龙王提升到战略层面,再次郑重领命,这才缓缓挪动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至尊的寢宫。 宏伟的龙宫內,再次恢復了永恆的沉寂与威严。 洛京城的傍晚,夕阳的余暉为这座千年帝都的巍峨城墙与层叠飞檐镀上了一层瑰丽的赤金。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繁星坠地,与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 御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喝、文人雅士的谈笑、车辙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共同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息的盛世华章。 化为人形的龙昭君与龙昭月姐妹,悄然行走在这熙攘的人流之中。 她们身著以秘法幻化的鮫綃长裙,看似与寻常官宦家小姐的服饰无异,巧妙地遮掩了额间龙角与周身那过於非凡的灵韵。 然而,那份深植於血脉的清丽绝俗与高贵雍容的气质,依旧如同暗夜明珠,引得路人不自觉地频频侧目。 姐妹二人正沿著最为繁华的御街缓缓漫步,灵动的目光流连於两侧鳞次櫛比的店铺,试图寻访那些可能售卖或允许观摩《兰亭集序》更精良临摹本的知名书画斋。 龙昭月一双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充满了新奇与兴奋,不住地打量著人间帝都的种种景象: 香气四溢的酒楼食肆、陈列著精美瓷器与丝绸的商铺、围聚著听书人的茶摊———— 一切都让她觉得远比龙宫那虽然瑰丽却总是一成不变的集市有趣得多。 “姐姐,你看那人会喷火! 哇,那人捏得好像! 这人间的京城,真的好生热闹,生机勃勃!” 龙昭月扯著姐姐的衣袖,兴奋地低语,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 “噤声,月儿。” 龙昭君轻轻拉住妹妹,示意她收敛一些,美眸之中却同样带著一丝审视与感慨。 她比妹妹更沉静,神识微展,便能感受到这座人族雄城之下,那磅礴如海、 奔流不息的人道气运,以及瀰漫在空气中,与皇权龙气、世家底蕴交织在一起的浓郁文气。 这是一种与深海龙宫截然不同的、充满进取与创造力的力量场域。 然而,就在下一刻整条原本只是喧囂的御街,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彻底沸腾起来! “鐺—!鐺——!鐺——!————” 远方,那座象徵著文道正统与先贤意志的文庙方向,再次传来了连绵七响、 厚重苍茫、声震百里的浩荡钟鸣! 这钟声与昨日她们感应到的一模一样,但其带来的衝击,却因身临其境而放大了十倍不止! 紧接著,各种惊呼声、难以置信的吶喊声、激动万分的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酒楼、店铺中汹涌而出,迅速淹没了所有的日常喧囂:“钟声!又是七响!文庙再鸣,又是传天下!” “是《桃源记》!是江翰林————不,是江侍郎! 江大人在文华殿又作出了一篇传天下之作!” “宫內传出来的最新劲爆消息——这次不是书法,是画!是诗画合一的绝世珍品!听说那画中自成一方天地,开闢了一座纵横十里的洞天福地!” “双传天下啊!一日之內,书法、画作皆达传世之境!这江大人莫非真是文曲星君本尊降世吗?!” 人群瞬间陷入了狂热,无数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疯狂地向著皇城方向涌去,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狂喜与自豪。 茶楼酒肆里的人如同潮水般涌到街边,拉住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急切地打听、分享著每一个刚刚流传出来的惊人细节。 “画?什么样的画能引动传天下的钟声?” 龙昭月拽紧了姐姐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一篇《兰亭集序》的摹本已让她觉得惊为天人,这短短一日之內,竟又有一件传天下级別的作品诞生?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才华”二字的认知边界! 旁边一位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的举子听到了她的疑问,立刻转过身,带著一种传播盛事的热情解释道:“两位姑娘是刚来京不久吧?这可是不得了啦!天大的事情!” “宫內传出来的消息!江侍郎在文华殿上,以画艺为考题,竟当场作出了一幅名为《桃源记》的巨幅长卷! 非但画技已臻通神化境,更做到了以文入画,诗画双绝!” “最神奇的是,画成之时,引动天雷淬链。 据说————据说那画中自成一方方圆十余里大小的真实洞天福地,女帝陛下和五位德高望重的大儒都亲自进入其中游览过了! 里面桃遍野,良田美池,百姓安居乐业,乃是一片真正的、安寧祥和的世外仙境!” “画中————自成洞天?” 龙昭君一直保持清冷平静的容顏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震动。 她身为东海龙族公主,见识广博,深諳空间法则之玄奥,无比清楚想要凭空开闢一方稳定、且能容纳生灵、自有规则循环的洞天福地,需要何等恐怖的法力修为与对天地规则的深刻领悟。 纵是她的父王,东海龙王那般修为通天彻地的存在,想要在深海或虚空之中开闢一处类似龙宫別府的稳固空间,也需耗费巨大心力与天材地宝。 而一个人族文士,竟能以笔墨为基,以文气为引,於尺素画卷之间开闢小世界?这简直是顛覆认知,近乎创世之神跡! “临摹?这次想要临摹可就难如登天嘍!”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青年士子的人插话进来,脸上带著既为同辈感到无比兴奋又觉自身渺小的复杂表情,“听说那是一幅长达数丈的巨幅画卷!细节繁复精妙到了极致,意境更是高远深邃,最关键的是其中蕴含了真实的洞天世界法则之力!” “莫说是寻常画师,便是人族中那些早已成名的丹青宗师,若无月余苦功潜心钻研,没有对空间道韵的深刻理解,也休想临摹出其百分之一的神韵!弄不好,反而会损伤心神!” “啊?竟如此之难?” “那————那可如何是好?” “看不到真跡,难道连一幅能稍稍领略其风采的摹本都求不到了吗?”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失望与焦急的嘆息声,仿佛错过了一场千载难逢的机缘。 “还能怎么办? 听说现在已经有不少消息灵通的人,还有各路修士、世家代表,都聚集到江侍郎的府邸外了,就是那座新赐的江阴侯府! 都盼著能有机会求得一观神作真容,或者至少能第一时间等到侯府放出官方摹本的消息————” 龙昭君和龙昭月听著周围七嘴八舌、却信息量惊人一致的议论,不由得呆立当场,心潮澎湃。 一日之內,双传天下! 继书法神品之后,竟是更为令人惊嘆的画中洞天福地!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她们以往对於“文道”力量的所有理解范畴。 这江行舟,已绝非“天才”或“奇才”可以形容,简直是逆天的妖孽,是行走於人世间的神话! “姐姐————” 龙昭月用力摇了摇龙昭君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与兴奋而带著一丝颤抖,“我们————我们还找《兰亭集序》的摹本吗? 要不要————直接去那个江阴侯府看看?” 她的眼中闪烁著无比炽热的好奇光芒,恨不得立刻飞到那座府邸,亲眼见见那位传说中的“神人”。 龙昭君从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绝美的眸子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一种混合著强烈到极致的好奇心、深入骨髓的探究欲,甚至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於超越理解之力量的敬畏。 她深吸了一口洛京夜晚微凉的空气,压下心中如同东海潮汐般翻涌的惊涛骇浪,用力点了点头,清冷的声音带著决断:“走!不去別处了,直接去江阴侯府!” 她倒要亲眼去看看,那重重围墙之內,究竟居住著一位怎样惊世骇俗的人物! 而他笔下那幅能开闢世界的画中洞天,又將是何等不可思议、震撼寰宇的景象! 两位身份尊贵的龙族公主,此刻再也顾不得矜持与隱匿,隨著汹涌澎湃、议论纷纷的人潮,向著那座此刻已成为整个洛京、乃至整个东胜神州目光焦点的江阴侯府方向,快步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玄色绸缎,覆盖了洛京的万千楼阁。 然而此刻,这座千万年帝都最明亮、最喧器、最灼热的焦点,却並非那象徵至高权力的皇宫大內,也非洛河畔笙歌不绝的繁华市井,而是那座新赐不久、今夜却註定无眠的江阴侯府! 府邸门前宽阔的广场与相连的街道,早已被闻讯而来、越聚越多的人潮围堵得水泄不通,水泼不进。 士子袍袖翩翩,画师携带著画卷工具,文人墨客捻须张望,更有无数被这“双传天下”奇闻吸引而来的好奇百姓,將这里变成了沸腾的人海。 无数双眼睛,无论睿智或懵懂,都热切得近乎燃烧,死死盯住那两扇紧闭的、象徵著机缘与神秘的朱漆铜钉大门,仿佛那门后並非凡间府邸,而是直通画中仙境、文道圣地的唯一路径。 “江侍郎回府了吗?” “那幅引动天雷、內含洞天的《桃源记》传天下真本文宝,是不是就悬掛在侯府正堂?” “求看一眼!哪怕只能远远望上一眼,沾染一丝文气也好啊!” “在场可有熟识侯府的丹青大家? 若能带小弟一同进去,必当重谢!” 汹涌的人声如同夏日池塘的蛙鸣,匯成一片嘈杂而热烈的背景音。 人群中,早已施展法术化为人形的龙昭君和龙昭月姐妹,此刻早已没了初入人间帝都时那份閒庭信步的优雅与好奇,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无可奈何。 她们凭藉龙族远超常人的轻盈灵巧与对气流的微妙操控,如同两尾灵活的游鱼,好不容易才从人潮外围艰难地“游”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 可面对前方摩肩接踵、几乎密不透风的人墙,以及侯府门前那两排按刀肃立、眼神锐利、周身散发著肃杀之气的佩甲护卫,却是再也前进不得半步。 那无形的压力,比深海的水压更令人窒息。 “姐姐!怎么办嘛!根本挤不进去呀!” 龙昭月急得直跺脚,撅起的樱唇几乎能掛上油瓶,光洁的额角甚至因情绪激动而隱隱有细微的、如玉般的龙鳞光华流转。 她身为东海龙宫备受宠溺的小公主,统御万里海域,何曾受过这等“被挡在门外”、“挤不进去”的委屈?在龙宫,她想去哪里,不是一路畅通无阻? 龙昭君亦是秀眉紧蹙,绝美的脸庞上笼罩著一层愁云。 她暗中尝试释放出一丝微不可查、仅针对凡人潜意识的龙族威压,期望能让前方狂热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空隙。 然而,周围的人群早已被对“传天下”文宝的极致渴望冲昏了头脑,精神高度亢奋,这点微弱的精神威慑如同泥牛入海,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她心中暗自凛然嘆息:“人族京城,果然藏龙臥虎,这万眾一心、匯聚而成的人道洪流之势,其坚韧与磅礴,竟连真龙之威都难以轻易撼动分毫。” 这让她对人间力量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就在姐妹二人一筹莫展,龙昭月甚至开始暗中运转龙元,考虑是否要动用些非常规手段,比如弄一阵小风把人吹开之时一“吱呀——!” 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声响,打破了门口的喧囂。 侯府那扇厚重无比、象徵著地位与隔绝的朱漆大门,缓缓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剎那间,如同被施了集体噤声法术,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嘈杂议论、爭执推搡瞬间停止,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实质般聚焦在那道逐渐扩大的门缝上! 只见一名身著淡青色简约侍女裙裳、身姿窈窕的女子缓步而出。 她容顏清丽,气质冷冽如深谷幽兰,沉静如山巔积雪,正是江行舟的贴身侍女青婘。 面对门前这黑压压、自光灼热得能点燃空气的人群。 她脸上没有丝毫怯场或惊讶,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全场,仿佛对这等阵仗早已司空见惯。 青婘轻轻清了清嗓子,声音並不高昂,却奇异地蕴含著一种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与疏离:“诸位,请静一静。” “我家主人有言:《桃源记》画卷,已然悬於府中正堂。”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但立刻又被青婘接下来的话语所吸引。 “然,画作乃天赐文宝,灵韵天成,珍贵无比,恐人多口杂,气息混杂,有损其纯净灵性。” “故,每日仅允五位丹青造诣最为深厚者,入府观摩临摹,时限为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如同炸开了锅!失望的嘆息声、激动的议论声、不甘的质疑声交织在一起! 每日只有五个名额临墓! 这对於门外成百上千的渴望者而言,简直是万中选一,比科举中榜更难! 青婘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用她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人选,不由侯府指定。请诸位自行推举贤能,” “或————自行商议决出今日的五位丹青宗师。” “选定之后,报上名號,隨我入府即可。” 说完,她便微微侧身,静立於大门旁阴影处,宛如一尊玉雕,不再言语。 彻底將如何分配这珍贵名额的棘手难题,完全拋给了门外这群早已眼红心急、互不相让的丹青高手与狂热者们。 “自行推举?商议?这————这如何能选得公平?” “当然是凭真才实学,以画技论高下!” “在场哪位是公认的画坛泰斗、丹青宗师?请自觉站出来!” “在下乃江南画派第三代嫡传掌门!” “哼!本官乃宫廷画院正七品待詔!” “老夫浸淫画道一甲子有余,笔墨功夫自有公论!” 短暂的死寂之后,侯府门前瞬间陷入了激烈的爭吵与混乱! 推举? 商议? 在如此直指道途、关乎能否亲睹传天下神作、甚至可能藉此契机突破自身桎梏的天大文道机缘面前,往日的谦逊礼让、文人相轻的矜持面具被彻底撕碎! 名號、师承、资歷、过往成就————甚至有人当场从隨身携带的竹筒中取出自己的得意画作,试图以实物证明水平! 爭吵声、辩论声、互相贬低之声、甚至因拥挤而產生的推搡摩擦声不绝於耳,场面一度近乎失控。 几位平日德高望重、鬚髮皆白的老画师为了一个名额爭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 一些年轻气盛、自詡创新的画坛新锐则毫不客气地挑战前辈权威,言辞尖锐。 龙昭君和龙昭月被这突如其来、如同市井泼妇骂街般的“文雅之爭”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何曾见过素来讲究礼仪风度的文人雅士,竟会展现出如此“失態”乃至“狂乱”的一面? 仅仅是为了获得观摩一幅画的资格? “姐姐,他们————他们这算是打起来了吗?” 龙昭月下意识地抓紧了姐姐的衣袖,小声问道,灵动的眸子里既有对混乱场面的惊讶,也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与好奇。 龙昭君从震惊中回过神,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头:“非是凡俗拳脚打斗,而是————道爭。文道艺途之爭,关乎理念、境界与前途,其激烈程度,有时比刀光剑影更为惊心动魄。” 姐妹二人站在人群边缘,望著眼前这混乱不堪却又充满了渴望的场面,心中对那幅能引发如此轩然大波、让无数人放下矜持的《桃源记》画卷,充满了前所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烈好奇与渴望。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想依靠正常途径,从这群几乎快要疯狂的人族丹青高手中“商议”出个结果,然后挤进那仅有的五个名额,对於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她们而言,简直是难如登天。 “看来————” 龙昭君美眸流转,闪过一丝狡黠与决断。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侯府那高耸的、在夜色中显得静謐而神秘的院墙。 “————想要见识这画中洞天的真容,得想想別的、不那么规矩”的办法了。” 第250章 謫仙临尘的侯爷! 第250章 謫仙临尘的侯爷! 江阴侯府正门前为《桃源记》临摹权爭得人声鼎沸、几近剑拔弩张之际,龙昭君与龙昭月却悄然绕至府邸后巷。 此地与前街的喧囂恍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生著茸茸青苔,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皂角与烟火气,显是僕役日常劳作往来之地。 姐妹二人正蹙眉思忖如何不惊动旁人潜入府中,龙昭月眼波流转,忽地瞥见后角门旁灰墙上,一张簇新的黄麻纸告示墨跡犹润:“江阴侯府诚聘: 丫鬟数名,需身家清白,品行端正,手脚勤快。 僕役数名,需体健老实,吃苦耐劳。 待遇从优,面议。” 龙昭月眸中霎时迸出亮光,一把攥住姐姐素白衣袖,压低嗓音,雀跃之情却难掩:“姐姐! 快瞧! 天赐良机! 我们何不————何不扮作应选的丫鬟,名正言顺地走进去?” 龙昭君闻言,绝美面容上顿时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如白玉生霞。 她身为东海龙宫长公主,尊崇无比,平日出行,虾兵蟹將开道,蚌女鮫人隨侍,何等威仪? 如今竟要屈尊降贵,扮作人族侯府中端茶送水、听人使唤的粗使丫鬟? 这————这若传回龙宫,岂不成了四海八荒的笑谈? 父王若知,怕是要震怒。 “月儿,休得胡闹!” 她低声嗔怪,嗓音里带著惯有的清冷,却掩不住一丝慌乱,“你我何等身份,岂能————岂能行此微贱之事? 龙族顏面何存?” “哎呀! 我的好姐姐!” 龙昭月撅起樱唇,抱住姐姐臂弯轻轻摇晃,软语央求,“我们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进去探一探嘛! 又非真要做那些洒扫庭除的活计! 待寻到机会,瞧一眼那《桃源记》,探一探江行舟的底细,我们便寻机脱身,神不知鬼不觉! 难道你要学门前那些凡夫俗子,挤破了头也未必能得门而入? 那多无趣,多失身份呀!” 见姐姐黛眉依旧深锁,龙昭月眼珠一转,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再者说,我们只需略施小术,將周身龙气尽数收敛,再稍稍变幻些许容貌气质,谁能瞧出端倪? 就当是————是一场人间游戏,体验一番尘世百態,不也挺新奇好玩?” 龙昭君被妹妹缠得无奈,眸光不由投向那扇紧闭的角门。 想到府中那幅引动天地灵机、连父王都为之侧目的神秘画卷,再想到那位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东胜神州为之瞩目的江阴侯,心底那份被礼法规矩压抑的好奇与探究欲,终究如春草般钻破冻土。 她微不可闻地轻嘆一声,咬了咬下唇,终是頷首:“————罢了,便依你这次。 但切记,入府之后,万事谨慎,收敛气息,绝不可动用龙族法力,更不可惹是生非,暴露行藏!” “知道啦! 姐姐最好!” 龙昭月立时笑逐顏开,如春绽放。 姐妹二人当即默运玄功,周身那天然流转的华贵之气与隱隱龙威如潮水般退去,內敛於无形。 她们只將容貌稍作调整,掩去那过於惊心动魄的绝色,却仍保留了清丽脱俗的基底毕竟已是极美,若变得太过寻常,反显得突兀可疑。 她们理了理身上幻化出的、料子普通的素色衣裙,互望一眼,深吸一口略带潮湿的空气,走向那扇略显斑驳的角门。 龙昭月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 门扉开启一道缝隙,露出一张俏丽脸庞,正是侯爷夫人薛玲綺的贴身侍女春桃。 她目光落在门外两位姑娘身上时,不由微微一怔。 只见这两位女子,虽荆釵布裙,未施脂粉,但一人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一人灵动似山间清泉,肌肤莹润透亮,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俗,尤其年长那位,眸底蕴著一抹难以言喻的通透与沉静。 这般风仪,哪里像是来应聘为奴为仆的? 倒像是哪家落难的闺秀。 春桃心下疑竇暗生,面上却不显,只温和问道:“二位姑娘有何事?” 龙昭月立刻上前半步,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淒婉与惶恐,学著人族女子的仪態福了一礼,细声细气地道:“这位姐姐万福。 我————我姐妹二人姓苏,原是东海————! 啊不,是杭州府人士,家中本是书香门第,也算薄有资產。 怎奈————怎奈前些时日家乡突遭水患,家园尽毁.爹娘————爹娘亦不幸亡故“” 她语带哽咽,眼圈说红就红,“我姐妹二人无奈,只得变卖残存细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投奔远亲,岂料亲戚早已搬离,不知所踪。 如今盘缠用尽,举目无亲,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方才见贵府招人,这才冒昧前来,但求一席容身之地,有口安稳饭吃,便感激不尽了。” 她这番说辞编得流畅,情態表演更是逼真,连身旁的龙昭君都暗自讶异妹妹何时有了这等本事。 龙昭君也配合地垂下眼帘,长睫微颤,流露出哀戚无助之色,袖中手指却悄悄掐了妹妹一下,嗔她戏做得太过。 春桃本是心地善良之人,见这对姐妹容貌出眾,谈吐文雅,不似奸猾之辈,又听得身世如此坎坷可怜,顿时心生惻隱。 她暗忖:“侯爷如今圣眷正隆,府中往来非富即贵,若內院用的都是粗手粗脚的僕妇,確有不妥。 这苏家姐妹看著伶俐,像是读过书的,气质又乾净,留在夫人身边做个掌管衣物、伺候笔墨的清雅丫鬟,或是打理书房庭院,倒是极好。 既不损侯府体面,也算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思量既定,春桃脸色愈发柔和,点头道:“原是遭难的千金,真是令人唏嘘。 我们侯爷与夫人都是仁善之家,府里如今也確实缺些细致人手。 你们且隨我去见见內院的管事嬤嬤,若她瞧著妥当,便可留下试工。 只是府中规矩严谨,须得勤谨本分,不可偷懒耍滑。” “多谢姐姐! 多谢姐姐收留之恩!” 龙昭月连忙敛衽再拜,趁春桃转身之际,飞快地朝龙昭君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龙昭君亦微微欠身,低声道:“谢过姑娘,我姐妹必当谨守规矩,尽心做事。” 於是,在春桃的引领下,东海龙宫尊贵无匹的长公主与二公主,便这般悄无声息地,以“落难官宦女苏氏姐妹”的身份,踏入了这座如今匯聚三界目光、暗藏无数玄机的江阴侯府。 她们的目標清晰而明確: 那幅引发异象的《桃源记》画卷,以及那位愈发显得迷雾重重的年轻侯爷一江行舟。 春桃领著化名“苏氏姐妹”的龙昭君、龙昭月,穿过几重僕役往来、略显嘈杂的院落,走向侯府深处。 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连空气似乎都沉静了几分。 途径连接外院与內府的正厅外廊时,春桃习以为常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带著一丝瞭然与隱隱自豪的笑意,悄然瞥了一眼身旁的两位新“丫鬟”。 她早已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 当姐妹二人的目光,如同所有初入此地的访客一般,不经意间掠过那扇开的、雕精美的正厅大门,望见高悬於厅堂主壁之上的那幅数丈长卷时。 她们就如同被九天玄雷击中神魂,又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封住了周身血脉,瞬间僵立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方才在府外听闻的种种玄奇传说、在脑海中想像的万千瑰丽气象,在这一刻,被眼前真实不虚的景象衝击得支离破碎,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那幅《桃源记》长卷,並非寻常意义上的画作。 它静静地悬掛在檀木画轴上,却仿佛自带一种吞噬一切光线与心神的混沌魔力。 画卷之上,並非静止的墨色与顏料,而是有光在真正地流动、呼吸! 那不是反射的日光或烛光,而是文气凝聚到近乎实质,与画中意境完美融合后,自然散发出的莹莹宝光! 光芒温润如玉,丝毫不刺眼,却將整个宽阔深邃的正厅都映照得一片通透澄澈,仿佛连空气中微小的尘埃都在此刻变得圣洁。 画中景象,更是栩栩如生到了令人神魂悸动的地步! 那落英繽纷的桃林,每一片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色彩由浓至淡,仿佛能嗅到那穿越画卷屏障而来的馥郁香气,能听到瓣脱离枝头、飘然落下的簌簌微响; 那仿佛若有光的山洞,幽深神秘,洞口的光晕朦朧而温暖,引人无限遐想,似乎只要心神沉浸其中,下一步便能踏足那个与世隔绝的净土; 那平坦宽广的土地、整齐儼然的屋舍、阡陌交通的良田、清澈如镜的美池桑竹,共同构成了一片祥和、富足、安寧的理想国。 画中往来种作的男女、怡然自乐的黄髮垂髫,他们的面容清晰,笑容真切而具有强大的感染力,仿佛不是画上去的。 而是真实存在的灵魂投影,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劳作时的哼唱、孩童嬉戏的欢笑,感受到他们发自內心的安寧与满足。 然而,最让龙昭君和龙昭月灵魂为之战慄的,是她们身为天生灵觉远超凡人的龙族,更能穿透表象,清晰地“感知”到这幅画的本质—一它绝不仅仅是一幅画! 它是一个完整的、正在运行著的、生机勃勃的微小世界的具象化! 在看似单薄的画纸之上,有无形的大道法则在悄然交织、运转,有纯净磅礴的天地才气在遵循某种玄奥的轨跡循环往復! 那画中的桃源,並非静止的图像,而是一个活著的、呼吸著的、拥有自身时空秩序的洞天福地在现实世界的入口投影! “这————这就是————文画双绝、名传天下的《桃源记》?” 龙昭月张大了小嘴,一双灵动美眸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迷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丹田內的龙珠都在微微发烫、轻鸣,与画中那股祥和、博大、充满生命力的意境產生了某种玄妙至极的共鸣。 “它————它是活的! 姐姐,我感觉到它在呼吸! 它的心跳————好磅礴!” 龙昭君更是娇躯难以自抑地微微一颤,素来清冷沉静、如同万年冰湖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近乎失態的动容。 她的修为比妹妹精深何止干倍,感受也更为深刻和震撼。 她不仅看到了画的“形”,更在一瞬间触及了画的“神”,乃至其背后所承载的“道”! “法则自生————才气循环————画中洞天————”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龙族悠长生命中所积累的见识在此刻显得如此渺小,“这已非人间丹青技巧所能形容! 这是以文载道,以画衍化乾坤的无上神通! 人族文道,竟能达至如此近乎创世”般的境界? 难怪————难怪能引动天雷淬链,文庙钟鸣七响! 此画所蕴含的,不仅仅是对和谐、安寧、大同”理想世界的描绘,更是对这种理想世界的终极法则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构建! 其价值————其价值远超一件强大的东海镇海神器!” 她终於切身体会到,为何府外那些在凡人眼中已是泰山北斗的丹青宗师会如此疯狂,甚至不顾顏面地爭执。 观摩此画,对於修行者而言,绝不仅仅是学习笔墨技法,更是一次直面大道本源的机缘! 是对自身道心、对天地法则理解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洗礼与升华! 对於她们龙族而言,若能时常观摩感悟,或许真能从中悟出调理万里水元、 安定一方海域的天地秩序之道! 春桃看著两人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的模样,见怪不怪地笑了笑,低声体贴道:“二位姑娘且在此看一会儿吧,无妨的。 府里上上下下,每个人初见这画,没有不如此的。 便是那些名声在外的画道宗师们被侯爷请进来临摹,也一样看得痴了,半天挪不动步子。 你们先定定神,我去內院告知管家嬤嬤一声,稍后再来安排你们的住处和活计。” 说完,春桃便轻手轻脚地先行离开了,留下这对身份尊贵的龙族姐妹,继续如同朝圣般,沉浸在那幅《桃源记》带来的、足以顛覆她们认知的无边震撼之中。 雕樑画栋的廊下,两位本是来“探查”的龙宫公主,此刻却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忘却了身份,忘却了初衷,只是痴痴地仰望著那幅人族文道智慧与力量的巔峰之作,久久无法回神。 周遭侯府的细微声响、远处街市的隱约喧囂仿佛都已彻底远去,她们的全部心神,已完全被画中那片理想净土所散发出的宏大、和谐、充满生命力的“道韵”所吞噬。 江行舟这个名字,连同这幅《桃源记》的真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和震撼力,深深地烙印在了她们的心海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这一次看似隨意的潜入,其意义,似乎————已远远超出了她们最初那单纯好奇的预期。 傍晚的余暉透过繁复的雕窗欞,在书房內洒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龙昭君手捧一个光洁的红木托盘,上面稳稳放著一盅她按照春桃的仔细吩咐,在后厨守著红泥小炉、小心翼翼看火慢燉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冰雪梨燕窝羹。 汤汁燉得清澈透亮,清甜的香气隨著氤氳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飘散。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檀木书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那颗因莫名紧张而微微悸动的心,以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托著盘底的指尖轻颤。 终於,她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 一个清朗、平和,却仿佛带著某种能抚平焦躁又直抵人心的奇异魅力的声音,从房內传出。 龙昭君应声推门而入。 书房內,淡淡的陈年墨香与清雅书卷气扑面而来,让她恍然有种踏入另一个寧静天地的错觉。 她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第一时间便越过满架的书册,投向了窗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只见一位身著素雅青衫的男子正临窗而坐,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持一卷书,微微侧首,专注的神情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夕阳的金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樑高挺,下頜线条流畅而优雅,肌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仅仅是那样安静地坐著,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与温润如玉的儒雅,仿佛有无形的文华光晕在他身边悄然流转,將书房內的空气都涤盪得格外清灵。 龙昭君的心跳,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骤然漏跳了一拍,隨即如同被惊扰的鹿群,在胸腔里“怦怦”加速,撞击著连她自己都能清晰听见的鼓点。 这就是江行舟?! 这就是那位作出千古绝唱《兰亭集序》、创出洞天画卷《桃源记》,名动东胜神州,引得文庙钟鸣七响、天雷淬文的十七岁殿阁大学士?! 她曾在脑海中想像过无数种可能一或是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少年得意,或是沉稳过度、略显刻板的少年老成。 却万万没有想到,真实的他,竟是这般————清俊得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仙人,气质超然得仿佛不染半点尘俗! 他的年轻是毋庸置疑的,面如冠玉,眉眼间甚至还能看出一丝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痕跡。 然而,那双偶尔从书卷上抬起、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却仿佛蕴藏著星辰演变与沧海桑田,沉淀著与年龄截然不符的通透与寧静。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像是一位权倾朝野的年轻重臣,更像是一位謫仙临尘,偶然棲身於此间书房,与古今圣贤进行著无声的精神对话。 “新来的?” 江行舟似乎敏锐地感受到了她过於专注的注视,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开,向她看来。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和,带著一丝淡淡的询问意味,並无寻常权贵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却让龙昭君在一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自己所有的偽装、甚至连深藏的龙族本源,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变得无所遁形。 “是————是,奴婢苏————苏昭君,” 龙昭君慌忙垂下眼脸,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不敢再与他对视,白皙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赧然的红霞,连出口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她强自镇定,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將托盘轻放在书案一角空閒处,“奉春桃姐姐之命,给侯爷送羹汤。” “有劳了。” 江行舟微微頷首,目光在她因紧张而晕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抹极淡、淡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的笑意,隨即便重新低下头,將注意力投回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无波,“放下便是,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龙昭君如蒙大赦,心头却同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慌忙敛衽福了一礼,几乎是屏著呼吸,逃也似地退出了这间让她心跳失序的书房,动作轻缓却略带仓促地带上了房门。 直到背脊紧紧贴上了门外冰凉的木质门板,感受到那坚实的触感,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一直憋著的气。 胸腔里的心臟却依旧如同脱韁的野马,狂跳不止。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一一他沐浴在金光中的侧影,他抬头时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灵魂的眼神,他说话时清越温和如泉水击石的嗓音,还有那抹若有若无、却勾人心魄的浅淡笑意————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他————他方才看我的那一眼————那眼神————是不是————已然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龙昭君倚著门,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身份可能被窥破的慌乱惊悸,又隱隱夹杂著一丝难以启齿的、被如此非凡人物所“注视”而產生的微妙窃喜与怦然悸动。 这江阴侯府,尤其是这位年轻的侯爷,远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江阴侯府丫鬟居住的西厢房窗欞。 . 屋內烛火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龙昭月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双灵动的眼眸不时瞟向门口。 甫一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她立刻如乳燕投林般扑了上去,紧紧抓住刚进门的龙昭君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姐姐! 你可算回来了! 快告诉我,见到他了吗? 那位传说中的江行舟江大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是不是真如市井传言那般,有什么三头六臂的神通? 还是说,是个不苟言笑、满口之乎者也的小古板?” 龙昭君被妹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恍惚。 她轻轻挣脱开龙昭月的手,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到简陋的床沿坐下。 傍晚书房那一幕,如同梦幻泡影,再次浮现眼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仰起素白的脖颈,眸光透过小小的轩窗,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绝美的侧顏在朦朧的月光与烛光交织下,仿佛笼罩著一层柔和而动人的光晕。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转向急不可耐的妹妹,唇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极淡、却甜柔的笑意,用一种带著梦幻般縹緲的语气,轻轻说道:“他啊————既非三头六臂的凶神,也非迂腐刻板的学究。” “他就像————就像这夜空中,最皎洁、最明亮的那一轮皓月。” “气质清冷,姿態孤高,仿佛遗世独立,遥悬於九天之上,周身自然流泻著淡淡清辉,让周遭的繁星都为之黯然失色。” “可是————”她话音微微一顿,白皙的脸颊上驀地飞起两抹更深的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声音低得几如耳语,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当你真的有幸靠近,得以窥见其真容时————便会觉得,周遭的一切人、一切景,都瞬间模糊、黯淡了下去————眼中,心中,便再也容不下別的身影了。” 龙昭月听得张大了樱桃小口,一双美眸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极致的惊奇与无限的嚮往,仿佛隨著姐姐的描述,也看到了那抹月华般的身影:“哇! 像月亮一样? 眼中再也看不见旁人? 那————那该是何等绝世的风采啊!” 她激动得在原地轻轻跺脚,裙裾旋开小小的涟漪,懊恼地抱怨:“哎呀! 都怪我! 今天手慢了一步,没能抢到去书房送东西的差事! 明日! 明日我一定要想法子,无论如何也要亲眼去瞧一瞧他!” 龙昭君望著妹妹那副恨不能立刻飞身前往书房的急切模样,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这次一时兴起、偽装潜入江阴侯府的举动,其发展似乎————正悄然偏离最初的轨道,朝著一个她始料未及的方向滑去。 那位年轻得令人惊嘆、却已然屹立於人族文道之巔的江行舟,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她千年平静心湖的奇异石子,激盪开的,是层层叠叠、愈发难以控制的涟漪。 而这涟漪,最终又会扩散至何方? 与此同时,江府书房內。 烛光下,江行舟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一角那盅早已不再冒热气、却犹带一丝余温的冰雪梨燕窝羹,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回想起方才那丫鬟虽极力掩饰、却依旧异於常人的灵韵与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变得深邃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与玩味。 “东海龙族的气息————倒是稀客。”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深意。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书房內只余一盏青瓷油灯,灯焰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將一室光影拉扯得朦朧而静謐。 江行舟轻轻合上手中那捲边角已微微起毛的古籍,抬手揉了揉略显发胀的眉心。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垒放著厚厚的经史子集、策论文章,皆是明日殿阁大学士考核可能需要涉猎的內容。 然而,於他而言,这些典籍奥义早已烂熟於心,融会贯通,达到了“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境地。 他深知,到了他这个层次,大儒们考校的早已不是死记硬背的章句之学,而是对文道本质的理解深度,对天地规则的感悟能力,以及临机应变、化解难题的智慧。 这些,都需要长期的积累与顿悟,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提升。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源於强大实力的绝对自信。 未知的考题,反而更激发出他潜藏的兴致与挑战欲。 真正让他觉得稍显“纷扰”的,並非即將到来的考核本身,而是这江阴侯府近日来堪称“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 自《兰亭集序》横空出世,《桃源记》引动天地异象,这座原本清静的侯府,便如同漩涡的中心,吸引了来自朝野上下、乃至三界六道的目光。 明面上,是每日络绎不绝、求取墨宝或渴望临摹画卷的文人雅士、丹青高手一暗地里,不知有多少道或强或弱、或妖或蛮的隱秘气息,在府邸周围徘徊窥探,各显神通,试图潜入府中一探究竟。 而更让他有些啼笑皆非的是,竟真有“贵客”不惜屈尊降贵,用如此“接地气”的方式混了进来。 比如————今日傍晚,那位端著冰雪梨燕窝羹,明明紧张得指尖微颤,却强作镇定的“新丫鬟”。 江行舟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微凉的清茶,轻呷了一口,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清晰地“看”到后院西厢房內,那两位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的“苏氏姐妹”。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弧度。 “东海的龙族————而且,还是龙族中最为纯正的皇族血脉。” 他心中如明镜般瞭然,“虽已极力收敛气息,龙威內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灵韵,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心性,却是遮掩不住的。 年长那位,应是位公主,沉稳些; 年幼那个,活泼跳脱,好奇心重得很。” 他回想起那龙族公主与自己对视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那盅火候掌握得出奇精准、显然用了心的羹汤,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唉————这又是何苦来哉?”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著几分不解,几分莞尔,倒並无多少恼怒。 他自然清楚这些“不速之客”的目的。 无外乎是对他那近乎传奇的文道修为感到好奇,想要近距离观察; 或是凯覦《桃源记》画中自成洞天的奥秘;亦不排除是某些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线。 对於这些窥探,他並不十分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的暗中观察与算计,都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难以撼动其分毫。 这江阴侯府,表面上看来守卫算不得森严,实则早已被他以自身磅礴文气,於无形中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神念感知。 府內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乃至每个人的呼吸心跳,皆在他心镜映照之下,秋毫可察。 莫说是两个竭力隱藏身份的龙女,便是真正修为高深的大妖巨擘潜入,也休想瞒过他时刻笼罩全府的灵觉。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任由她们留下,不过是抱著静观其变的心態罢了。 “想来便来吧,想看便看吧。” 江行舟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如同幽深的古潭,“只要不越界,不生事端,我这方府邸,倒也不介意多添几分鲜活的生气”。” 他甚至觉得,有这两位身份尊贵特殊的“丫鬟”在府中,或许还能替他挡掉一些更为棘手、更令人厌烦的窥伺。 毕竟,若让外界知晓,连东海龙宫的公主都“屈尊”在此充当婢女,恐怕会让许多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心生忌惮,重新掂量招惹他的代价。 “只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笑意,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希望这两位娇贵的客人”,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玩火自焚才好。 我这府中,除了明面上的传世文宝,暗处或许还藏著些————她们未必能够轻易消受的惊喜”。” 思绪至此,他便不再分心於府外的暗流与府內的“丫鬟”,重新將全副心神沉入浩瀚的书海与对文道的思索之中。 对於明日即將到来的考核,他隱隱有种预感,剩下的关卡,恐怕不会像前两关那般侧重於风雅文采,或许会涉及到更贴近现实、甚至暗藏凶险的领域。 但,那又如何? 无论考题为何,他江行舟,坦然接著便是。 窗外,月色愈发朦朧,为庭院中的草树木披上一层神秘的薄纱。 江阴侯府在深沉的夜色中静謐如一幅水墨画,唯有洞察玄机者,方能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之下,各方势力交织涌动的暗流。 而这一切风云际会的中心,那位一袭青衫的年轻侯爷,却始终如古井无波,安然独坐於书斋之內,静观风云起,閒看落生。 夜色如墨,將江阴侯府的前院浸染得喧囂而诡譎。 各方势力明暗交错,人影幢幢,为那幅传说中的画卷爭得面红耳赤。 然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府邸核心—一正堂之內,却是另一番洞天。 高悬於主壁之上的《桃源记》长卷,此刻正散发著温润如月华的莹莹宝光。 那画中世界,竟非死物,而是如同一个真实不虚的小千世界,在悄然运转。 画境之內,恰是午后时分,暖阳和煦,与外界深沉夜色形成奇妙对比,仿佛时光在此都遵循著另一套玄妙法则。 洞天中央,那片被良田美池桑竹环绕的平坦谷地中,悄然多出了一座新落成的清雅庭院。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庭院依山傍水而建,四周有灼灼桃林掩映,一条清澈溪流绕院而过,潺潺水声更衬得此地幽静出尘。 院內,一株开正繁的古老桃树下,设有一张青石圆桌並几张石凳。 薛玲綺正独坐於石凳之上。 她身著一袭淡雅而不失华贵的宫装常服,髮髻轻綰,仅簪一支碧玉步摇,却自然流露出受封三品淑人后养成的雍容气度。 石桌上,一盏青瓷茶杯中,热气裊裊升起,散发出清心寧神的灵茶香气。 而她纤纤玉手中,正捧著一捲纸质古朴、隱隱有金色文气流转的儒家圣典,专心致志地潜心研读。 自被女帝册封,获赐同进士文位后,薛玲綺的文宫已然稳固,体內文气日益充盈精纯。 但她深知,自己的夫君江行舟乃是文曲星下凡般的人物,前行步伐快得惊人。 她不愿,也不能仅仅成为被他庇护的藤蔓。 而这方由夫君以无上神通亲手开闢的画中洞天,便成了她最佳的修行净土。 此处,是真正的文道圣地。 与外界相比,这里的天地元气中,蕴含著极其精纯而平和的浩然才气。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丝丝缕缕清凉而醇厚的文气,如甘泉般渗入四肢百骸、经脉文宫,不仅温养著文胆,更在无声无息间涤盪心神杂念,令灵台始终保持清明。 在此修行一日,潜心吸纳炼化的文气,其效果足以抵得上在外界数月苦修! 更为玄妙的是,这片天地完全由《桃源记》所阐述的“天下大同”之至高意境所支撑,祥和安寧,法则自显,能让人极易摒除外界干扰,进入物我两忘的深层次悟道状態,对於理解圣贤经典的微言大义、锤链坚定文心,有著外界难以企及的奇效。 薛玲綺偶尔从经卷中抬起臻首,柔和的目光掠过庭院矮墙,望向远处。 可见画中那些淳朴的乡民在田间安然劳作,老人孩童怡然自得,鸡犬之声相闻,儼然一派与世无爭的极致祥和。 这片由夫君心意所化的净土,不仅极大地滋养著她的修为,更让她对夫君笔下所描绘的“仁政、和谐、安寧”之理想境界,有了越来越深切的共鸣与体会。 这份共鸣本身,就是对文心最好的淬链与坚定。 她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灵茶,清甜之意润泽肺腑,目光再次落回手中蕴含著无穷智慧的圣典之上,嘴角不由噙起一抹满足而恬淡的笑意。 外界的纷扰喧囂,夫君所需面对的明枪暗箭,她心中虽时刻牵掛,却並未因此焦虑不安。 因为她深深知晓夫君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智慧,也明晰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便是珍惜这得天独厚的机缘,心无旁騖地提升自身修为与境界。 唯有如此,將来方能更有底气、更从容地站在他的身旁,与他共同面对风雨o “或许————凭藉此地加持,用不了多久,我也能尝试凝聚才气灵光,达到进士文位的巔峰。 3 她心中暗忖,一双美眸中闪过一丝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画中岁月静好,正是积蓄力量之时。 第251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第251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翌日,天光尚未彻底撕破夜幕,只是在天际线抹上一道鱼肚白的微光。 然而,洛京城却已从一夜无眠的沸腾中彻底甦醒,並且甦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化作一股无法阻挡的汹涌人潮,向著同一个方向一一那座巍峨耸立、象徵著圣朝权柄核心的皇城—席捲而去! 通往皇宫的各条主干道,如朱雀大街、承天门御道等,早已被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儘是攒动的人头:身著青衫、意气风发的年轻士子;穿著粗布衣衫、满脸好奇的平民百姓;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许多装饰精美的香车宝马,帘幕微掀,露出官家小姐们一张张既兴奋又矜持的俏脸。 人们摩肩接踵,翘首以盼,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节日般的躁动与狂热。 巨大的喧譁声、激烈的议论声、车马的吱嘎声、小贩趁机叫卖声————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衝云霄,仿佛连这座千年帝都的砖石都在微微震颤。 真正的万人空巷! 洛京几乎为之一空。 皇宫之外,那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青石广场以及相连的宽阔御街,此刻早已被人山人海彻底淹没。 维持秩序的禁军甲士们,身披重甲,手挽著手组成一道道坚实的人墙,个个额角冒汗,面色紧绷,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才堪堪守住宫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防止激动的人群衝击宫禁。 那人潮如同汹涌澎湃、望不到边际的海洋,喧囂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將那厚重的朱漆宫门连同门上的铜钉都震得鬆动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比热切地、紧张地、充满无限期待地,聚焦於那扇紧闭的、象徵著圣朝最高权力与威严的宫门之后。 他们今日放弃一切事务,从四面八方匯聚於此,只为一人一江行舟! “来了吗? 江大人可已经进宫了?” “应该快到了! 礼部早已通告,今日便是第三场殿阁大学士考核之期!” “我天没亮就来此守候了! 定要亲眼见证这歷史性的一刻!” “江大人已是连过两关,书法、画道皆达传天下之境! 真不知今日会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出面主考?” “说得对! 已是二殿二阁在望! 煌煌史册,前所未有! 若能再通三关,便是五殿五阁圆满,真正的前无古人!”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情绪高涨到了极点。 年轻的士子们激动地挥舞著拳头,面色潮红,仿佛即將踏入考场、迎接挑战的是他们自己; 年长的文士则抚须长嘆,眼中既有对文道盛世降临的欣慰,也有对这位年轻后辈创造奇蹟的殷切期许; 而那些精心打扮过的世家小姐们,则不时娇羞地踮起脚尖,脸颊緋红如霞,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著那位传奇侍郎的惊人年纪与绝世风采,美眸之中异彩涟涟,充满了仰慕与好奇。 “你们猜,今日究竟会是哪位大儒主考? 又会考校何等惊世骇俗的题目?” “前两日,国子监李文远祭酒考了书法之根基,翰林院郑守常院君考了画中开闢洞天福地之能,皆直指文道核心,宏大精深! 今日之题,恐怕会更加刁钻古怪,难以揣度!” “会不会考经义策论? 治国安邦的方略? 毕竟殿阁大学士有辅弼天子之责。” “或许会考诗词歌赋? 江大人的《春江月夜》亦是孤篇横绝啊!” “我看未必! 殿阁大学士,需总揽文事,协理阴阳,说不定会考较实务应对之能,譬如如何处理突发灾异,或是解析复杂朝政!” 各种猜测,甚囂尘上,莫衷一是。 紧张、兴奋、期待、担忧————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瀰漫、碰撞、发酵,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与引力场,牢牢吸附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迫切地想知道,这位不断顛覆认知、创造奇蹟的年轻天才,在面对愈发艰难、关乎最终荣耀的考核时,將如何应对? 他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势如破竹,续写那令人心驰神往的传奇? 在这片沸腾人海的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茶楼雅间窗口,两道窈窕倩影悄然佇立,正是改换了寻常仕女装束、以轻纱遮面的龙昭君与龙昭月。 她们透过窗欞,望著下方那浩瀚如海、群情激昂的场面,感受著那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的期待与狂热,心中亦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姐姐————这————这便是他在人间的声望吗?” 龙昭月轻轻咂舌,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这般场面,简直比父王千年寿辰时,四海龙族与各路水族大妖王前来朝贺还要热闹壮观!” 龙昭君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美眸,紧紧凝视著宫门的方向,轻纱下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若蚊蚋却带著一丝复杂的瞭然:“文道盛世,人心所向。 他————確实当得起这般举世瞩目。” 就在此时— “鐺——!” 一声清脆悠扬、极具穿透力的铜锣声骤然响起,如同定身法术一般,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囂嘈杂! 紧接著,那扇沉重的朱漆宫门伴隨著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了一道庄严的缝隙。 一名身著礼官袍服、气度肃穆的官员迈步而出,运足中气,高声唱喏道:“百官依序入朝—应试者江行舟入宫覲见—!” 剎那间,整个广场乃至周边的街道,陷入了一片诡异的万籟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著,齐刷刷地、分毫不差地投向那缓缓洞开的、幽深的宫门之內。 只见在一片朱紫贵臣的簇拥之下,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青衫身影,步履从容沉稳,神情平静无波,缓缓步出阴影,清晰地映入了亿万道灼热目光的聚焦之中。 江行舟,来了! 第三场,也是决定他能否登顶文道极致、关乎未来无数人命运走向的殿阁大学士考核,即將在这匯聚了举国上下乃至三界部分目光的注视下,正式拉开它神秘的序幕! “咚— !“ 隨著文华殿那两扇象徵著文道至高殿堂的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外界的喧囂如同退潮般彻底隔绝。 殿內,一种庄严肃穆、近乎凝滯的寂静笼罩下来,唯有呼吸声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可闻。 . 高大的殿宇穹顶投下阴影,数道明亮的阳光透过雕高窗,如同天光开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几方耀眼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恍若时光的碎屑。 江行舟一袭青衫,磊落从容,步履沉稳地穿越两旁肃立、鸦雀无声的朱紫公卿行列,径直行至御阶之下,丹墀之前。 那一道道或探究、或钦佩、或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未能让他步履有丝毫迟滯。 他停下脚步,姿態优雅地整了整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隨即面向高踞於九龙盘绕御座之上的女帝武明月,以及分列御座左右、如同五岳镇守殿宇、气息渊深如海的五位文道泰斗,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標准而充满敬意的揖礼。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磬,平和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荡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臣,江行舟,前来应第三场殿阁大学士之试!”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文华殿內,仿佛连空气都骤然凝滯、沉重了三分,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端坐於御座之上的女帝武明月,凤冠上垂落的珠帘微微晃动,其后那双凤眸,目光深邃,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殷切的期许,以及一丝唯有她自己才懂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牢牢锁在殿中那道年轻却已然展现出中流砥柱般气度的身影上。 她微微頷首,朱唇轻启,声音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严,却又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江爱卿,平身。” 分坐御阶两侧的五位大儒陆明德、董献、李文远、郑守常、周朴,此刻亦是神色肃穆庄重。 他们的目光,早已不復最初的纯粹审视与考较,而是充满了近乎对等的重视,甚至隱隱带著一丝前辈大家目睹后起之秀青出於蓝时的惊嘆与由衷认可。 连续两日,两篇堪称神来的传天下之作,已毫无悬念地折服了这些屹立於文道巔峰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儒泰斗。 他们此刻看待江行舟,早已非是寻常的应试后辈,而是將其视为一位已然触摸到文道至高殿堂门槛、足以与他们坐而论道的同行者。 而殿內垂手侍立的文武百官,更是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如同聚光般聚焦於江行舟一人之身。 他们的眼神中,交织著难以抑制的敬仰、发自內心的震撼、乃至一丝见证歷史时的恍惚与不可思议。 所有人心知肚明,江行舟正在进行的,是一项真正史无前例的壮举! 歷朝歷代,殿阁大学士的考核虽也极为严格,但標准相对清晰:或需诗词文章达鸣州之境以显其才情天赋,或需经义策论有镇国之姿以展其经世韜略。 大儒出题,自有其传统范畴与衡量尺度,应试者只需在既定框架內竭力发挥,便有通过之望。 然而,此次对江行舟的考核,却因他前两日那过於惊才绝艷、打破常规的表现,无形之中已將评判標准拔高到了一个令后来者几乎绝望的恐怖高度! “让老夫满意为止”—一这看似简单隨意的要求,实则是最高、也最为苛刻的標准! 它意味著,大儒们不再预设具体的题目范围和標准答案,而是以自身臻至化境的文道修为和超然眼界为唯一標尺,去全方位地衡量江行舟的任何应对。 唯有其表现,能真正触动大儒们的文心,引动深层次的共鸣,甚至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启发与感悟,方能称得上“满意”! 而江行舟,却以近乎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姿態,强势回应了这份极致苛刻! 先是《兰亭集序》,书法通神,笔走龙蛇引动天雷淬文,成就传天下! 后是《桃源记》,诗画双绝,意蕴无穷开闢画中洞天,再续传天下! 这两份答卷,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通过考核”,而是以绝强实力,重新定义了何为“殿阁大学士”的考核標杆! 它们不仅让大儒们“满意”,更是让他们为之“震撼”、为之“嘆服”! 正是因为他展现出了这种超越常规、直指文道本源与极致的恐怖实力,才使得这场原本程式化的考核,演变成了一场专为他一人设立的、旨在检验其文道究竟能攀登至何种极限的巔峰盛宴。 他所面对的,是五位文道巔峰存在联袂设置的、层层加码、不断升级的挑战! 压力,空前巨大。 期待,亦隨之飆升至顶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中縈绕著同一个问题:这至关重要的第三关,江行舟又將拿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表现? 他是否还能继续这种“传天下”级別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完美演绎? 在无数道足以熔金蚀骨的自光聚焦下,江行舟缓缓直起身,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仿佛那足以压垮山岳、令寻常大儒都喘不过气的无形压力,於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难以撼动其分毫。 他已做好万全准备,坦然迎接接下来的任何挑战。 今日轮值主持考核的大儒陆明德,缓缓睁开一直微闔的双目,眸中智慧之光如星河流转,他扫视全场,最终目光定格在江行舟身上,朗声开口,声若洪钟:“江翰林,这第三场————” 考核,继续! e 文华殿內,檀香裊裊,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起身的大儒陆明德身上。 这位年过甲的老人,清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儒袍中,仿佛承载著千年文骨的重量。 他抚过白的长须,自光温润如古玉,却又深邃如寒潭,缓缓扫过在场眾人。 “江翰林前两日所展露的,”陆明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已是书道、画道之绝巔。 笔锋如刀,刻画入骨; 墨韵如诗,意境通神。 技法已臻化境,术道皆至巔峰。” 他微微一顿,殿內眾人无不頷首,回想起江行舟前两日那惊才绝艷的表现,確实已让寻常考核显得苍白。 陆明德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凝如山:“然,老夫连日思忖,夜不能寐。 我文道传承千载,煌煌盛世,究竟何以为基? 何以为重?”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最终一字一顿道:“在於人,在於天下莘莘士子! 文脉非孤芳自赏之玩物,乃济世安民之根本。 天下文运,繫於士子之心胸; 王朝气数,关乎士子之脊樑!”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殿宇:“故,老夫今日之题,不考琴棋,不论技艺,唯有二字——”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殿中那袭青衫,“士子!” “请江翰林,以此二字为核,尽情挥洒。 或诗词歌赋,或经义策论,乃至一曲琴音,一幅泼墨,一场慷慨陈词,皆无不可!” “士子————”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百官交头接耳,眼中既有讚嘆亦有凝重。 此题看似宽泛,实则直指文道命脉,立意之高远,格局之宏大,確实唯有陆明德这等身份的帝师方能提出。 无数道目光瞬间灼热地投向江行舟,期待他如何接下这沉甸甸的二字。 江行舟面色无波,如同深潭静水。 他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学生领题。 敢问陆先生,此次评判之標准,是否依旧————是令先生您“满意”?” 此前两关,皆是以大儒心意为准,眾人亦觉理所当然。 然而一“不。” 陆明德缓缓摇头,只吐出一个字,却如冰珠坠地,清脆而冰冷。 “不?” 殿內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不是让大儒满意? 那让谁来裁定高下? 陆明德抚须的手停下,目光穿透轩窗,仿佛越过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皇城之外,洛京街巷中无数翘首以盼的士子身影。 他声音沉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以天下士子”为题,岂能再以老夫一人之喜恶定乾坤? 那无异於闭门造车,自欺欺人! 此番评判,自然是要让天下士子”亲自来断! 要让他们————“满意”!” 他略微停顿,任由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在每个人心中掀起巨浪,才继续道:“当然,天下士子无法尽数齐聚於此。 那么,便以这皇城之外、洛京城內、此刻正心系此处的天下士子之缩影”为准! —一只要洛京城內,有超过十名士子,站出来言说不满意”,江翰林此答题,便算失败!” 他转而看向江行舟,目光深邃:“江翰林,你以为此標准,如何?” “轰——!” 整个文华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惊骇、质疑、难以置信的低语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让大儒一人满意,已是难如登天,全凭大儒深不可测的文道修为与玄妙心境。 而如今,陆明德竟將標准拔高到了要让近乎整个洛京士子阶层一致认可的程度! 十人反对即失败! 洛京乃大周帝都,人口逾千万,其中读书人、士子阶层何其庞大? 数十万之眾只多不少! 这些士子,来自五湖四海,出身门第各异,师承学派不同,性情志向更是千差万別! 有人激昂豪迈,推崇边塞诗风;有人细腻婉约,醉心间词派; 有人皓首穷经,钻研古文经义; 有人关注时务,热衷经世致用; 有人胸怀家国天下,有人但求独善其身————要让如此庞大、如此多元、心思各异的群体,几乎达成一致性的满意?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比调和千种口味还要困难万倍! 纵是古之圣贤復生,其微言大义,也难免有不解者、非议者,何况是一次临场的考核? “匪夷所思! 这————这如何可能办到?” 一位老臣颤声道。 “陆公此题————立意虽高,但这標准,未免太过苛刻,不近人情了!” 另一位官员低声附和。 “数十万士子,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啊! 岂能无十人异议? 稍有瑕疵,便是万劫不復!” “別说十人,百人、千人反对亦是常情! 总有持不同见解者,或为博取名声而故意唱反调之徒!” 就连端坐於九龙御座之上的女帝武明月,纤长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凤眸之中闪过一丝惊诧与深深的凝重。 她深知,这已远远超出了考核个人才学的范畴,而是在挑战人心向背、群体意志的复杂性!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 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尚书令魏泯等內阁重臣,以及六部尚书们,此刻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巨浪翻腾。 他们捫心自问,即便是他们这些在宦海沉浮数十载、深諳平衡之道的老臣,倾尽毕生智慧与权谋,也绝无可能做到让洛京士子几乎无人不满! 这根本是违背常理、强人所难!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匯聚在殿中央那袭青衫之上,震惊、同情、惋惜、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向江行舟。 前两关积累的赫赫声威,在此刻这道宛若天堑的难题面前,似乎也变得岌岌可危。 陆明德此举,究竟是意在极致锤链,还是——存心设置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要亲眼见证这匹黑马的陨落? 在无数道灼热、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江行舟沉默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殿內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数息之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並未出现眾人预想中的慌乱、愤懣或绝望,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望向陆明德,目光清澈而坦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先生此题,学生以为————甚善。” 他居然说————甚善?! 刚刚稍有平息的声浪再次掀起,比之前更加汹涌! 江行舟无视周围的骚动,继续平静地说道,声音中却蕴含著一股坚定之力:“文道之根本,在於教化眾生,在於凝聚人心。 若所作文章、所抒胸臆,不能触及天下士子之灵魂,不能引起万千学人之共鸣,纵是辞藻华丽夺目,技巧巧夺天工,亦不过是无根浮萍,空中楼阁,终將隨风而散。 陆先生以士子满意”为最终准绳,正是摒弃虚华,直指文道经世济民之核心要义。” 他微微一顿,周身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韵开始凝聚,语气斩钉截铁:“此题,学生————接下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陆明德,“学生需要一些时间静思,並且————需要让宫外的士子们,能清晰地看到、听到学生的答案”,感知学生的诚意。” 陆明德眼中骤然爆射出一缕精光,深深看了江行舟一眼,頷首道:“可! 准你一个时辰准备。 至於让士子观瞻————”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老臣恳请,开启宫门,准士子代表於宫前广场静候,並以文气扩音之阵,將殿內之声形,传於广场,以示公允!” 女帝武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波澜,凤音清越,响彻大殿:“准陆爱卿所奏! 传朕旨意,即刻开启宫门,允士子代表於宫前广场有序聚集,不得喧譁! 著钦天监监正亲自布置扩音阵法,务使殿內之一言一行,皆能清晰遍传广场內外!” 圣旨一下,如同巨石入水,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皇城每一个角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宫外,原本就人山人海的士民百姓闻听此番考核竟由“士子满意度”决定,且自己可能成为“判官”之一,顿时群情激昂,万人空巷,更加疯狂地向宫门方向涌去! 洛京交通,为之阻塞! 一场史无前例的、以数十万士子民心为终极判官的终极考核,即將在这光天化日、万眾瞩目之下,拉开惊天动地的序幕! 殿中央,江行舟已然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外界的一切喧囂仿佛与他隔绝。 他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在这无形的惊涛骇浪之中,觅得一线生机,凝聚出一篇能够征服几乎整个洛京士子之心的旷世之作! 压力,排山倒海,足以摧垮意志。 机遇,亦潜藏在这极致的压力之下,若能破局,便是鲤鱼化龙,声震九霄。 他能成功吗? 无人知晓。 江行舟自己,亦不知晓。 他此刻能做的,唯有將心神沉入那无尽的文思之海,寻那微茫却可能存在的共鸣之弦。 = 文华殿內,檀香的青烟笔直而上,时间在近乎凝滯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一个时辰的期限,如同悬於殿角的沙漏,即將尘埃落定。 盘膝闭目已久的江行舟,眼睫微颤,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竟不见丝毫临考的焦虑与忐忑,唯有一片雨后初霽般的澄澈明净,仿佛映照著万千星河运转的轨跡,又似已在深沉的冥想中洞察了“士子”二字的某种本源真意。 他周身那原本深沉內敛的文气,此刻竟如解冻的春江般自然流淌、温润涌动,隱隱与殿外那浩瀚如海、期盼灼热的士子气息產生了玄妙的共鸣与呼应。 他徐徐起身,姿態从容,只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无甚褶皱的青衫下摆,隨即向御座上的女帝及五位大儒拱手一礼,声音平和舒缓,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感:“陛下,诸位先生。” “学生深思良久,以为此题之核,既在士子”,那么,真正的答案,便不应囿於这高堂殿阁,而应存於“士子之中”。” “若我等困守於此森严宫闕,纵有扩音阵法传达声音,终究是隔墙喊话,如雾里看,难触士子之真心,难感同窗之肺腑。” “故,学生冒昧恳请——”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字字清晰,“步出此宫门,亲至士子人群之中,直面那万千同窗道友,於此情此景之下,当场作答!”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微起骚动。 百官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忧虑。 此举可谓大胆至极,近乎冒险! 宫外士子数十万,群情激昂,犹如即將沸腾的鼎鑊,一旦江行舟的应对稍有差池,未能瞬间抓住人心,哪怕只是引起小部分人的不满,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发难以预料、甚至失控的骚乱! 这其中的风险,足以让任何老成持重者望而却步。 然而,御座之上的女帝武明月,凤眸之中却骤然爆发出如同星辰般夺目的光彩! 她深深凝视著阶下那道卓然而立的青衫身影,从他平静无波的语气和坦然无畏的姿態中,感受到了一种源於绝对实力的自信与光风霽月般的坦荡胸襟! 这绝非鲁莽衝动,而是真正敢於与民同悲同喜、与士子呼吸与共的磅礴气魄一“准奏!” 女帝几乎未作犹豫,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便依江爱卿所言! 摆驾宫门! 朕与诸位爱卿,一同前往,共襄盛举,亲眼见证我大周此次前所未有的文道盛事!”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躬身应和,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旨意迅疾传下,沉重的皇宫中门在“嘎吱——嘎吱——”的声响中,被缓缓推开,象徵著皇权禁地的界限在此刻被打破。 羽林军校尉蒙湛早已率领最为精锐的甲士,於宫门外列成森严仪仗,清出中央通道,全力维持著秩序,额角隱隱见汗,压力巨大。 宫女太监们手持华美的宫扇仪仗,屏息侍立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江行舟立於门內,深吸一口口气,仿佛將殿外的喧器与期盼一同纳入胸中。 隨即,他青衫下摆微拂,迈开了坚定而沉稳的步伐,率先踏出了那象徵天下权力核心的宫门门槛! 在他身后,女帝武明月凤冠霞帔,在宫人內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出,母仪天下,威仪天成。 五位大儒神色各异,但皆肃穆无比,並肩而行,代表著文道巔峰的审视。 三省宰相、六部九卿等文武百官,亦按品级鱼贯而出。 这支匯聚了大周圣朝最高权力与最顶尖文道底蕴的队伍,此刻竟全都成为了背景,跟隨著前方那道一往无前的年轻青衫身影! 当江行舟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洞开的宫门之外,沐浴在午后炽热阳光之下时一“轰!!!” 宫前广场那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士子人海,先是陷入了一片极致的、仿佛连呼吸都停滯的死寂,仿佛无法相信眼前景象。 隨即,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出来了! 是江翰林!” “江大人出来了! 快看! 陛下! 陛下也驾临了!” “五位大儒! 內阁的重臣们全都出来了!” “天啊! 他们这是要————江大人莫非真要在此地,於我等面前当场答题?!” 无数道目光,炽热、急切、充满探究,如同万千灼热的聚光灯,瞬间牢牢聚焦在江行舟一人身上! 激动、期待、好奇、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匯成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士子们情不自禁地奋力向前拥挤,人潮涌动,如同波涛,每个人都想更清楚地看到这位三日间名动京华的传奇人物,亲耳听到他的声音。 羽林军校尉蒙湛与麾下將士们压力骤增,青筋暴起,全力以人墙维持著最后一道防线,確保御驾与核心区域的安全。 江行舟立於宫门高阶之上,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下方那一片由无数张年轻、热切、饱含求知慾与家国情怀的面孔匯成的浩瀚海洋。 他看到了寒门学子眼中对机遇的渴望与坚韧,看到了世家子弟脸上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期许,看到了青年才俊眸中燃烧的斗志与理想,也看到了那些阅歷丰富者眉宇间深藏的审视与冷静。 这就是士子! 大周文道的根基,江山社稷的基石,天下未来的希望所在! 他没有丝毫迟疑,缓步踏下汉白玉铺就的台阶。 然而,他並非走向那早已为他搭建好的、象徵著地位与距离的高台,而是径直朝著士子人群的最前沿走去!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再次引得人群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惊呼! 后方紧隨的百官与大儒们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女帝武明月宽大凤袍下的玉手也不自觉地悄然握紧,凤眸一瞬不眨地紧盯著他的背影。 万幸,江行舟在距离最近的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士子仅有数步之遥时,稳稳地停下了脚步。 此刻,他已无需任何钦天监布置的扩音阵法,因为全场已然再度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他面向眼前无边无际的人海,郑重拱手,环施一礼,清越如山涧溪流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田:“诸位同窗,诸位同道!” “今日,陆师以“士子”二字为题,考较於江某。” “江某不才,愿在此地,以此身,以此心,试答此题!” “然,答案为何?” “不在高堂讲章,不在玄虚道理,亦非炫技之作。” “答案—一就在你我之间,就在这血脉相连的煌煌文脉,就在这亿万士子跳动不息的心中!” 话音落下,全场肃然,落针可闻! 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期待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臟怦怦直跳,等待著这位年轻传奇的下文。 他会作出怎样惊才绝艷的诗词? 还是挥毫泼墨,绘就传世丹青? 或是发表一篇振聋发联的策论雄文? 就在这亿万目光聚焦之下,江行舟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握有一支无形的如橡大笔,凌空虚划。 指尖之上,浓郁凝实的文气流转不息,竟在他身前的空中,开始凝聚出点点璀璨夺目的光华,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將以何种形式,书写这关乎命运的答案?! 他能否真正征服这数十万颗背景迥异、心思各异的士子之心?!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文华殿第三考,最激动人心、亦是最为险峻的关键一刻,终於到来! 1 皇宫之外,万籟俱寂,连风都仿佛凝滯。 数十万士子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隨著江行舟那在空中缓缓移动的指尖,仿佛那指尖牵引著所有人的心神。 文气如涓涓细流,在他指下流淌,於半空中凝结成一行行朴实无华、甚至带著泥土气息与深切悲凉的诗句,字字清晰,映照在午后略显苍白的日光下。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月秋高风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掛胃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嘆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臥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诗句如一幅徐徐展开的苦难长卷,笔触细腻到残忍,將一位贫寒老者在秋风暴雨之夜的无助与淒凉,刻画得真实到令人心悸。 那风的狂暴,屋的脆弱,老人的嘆息,孩童的欺侮,雨夜的寒冷————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每位士子的眼前,那冰冷的雨点似乎就砸落在自己的肩头。 然而,縈绕诗句周围的文气,却始终微弱,仅仅维持在【出县】的淡薄水准,光芒黯淡,与江行舟前两日那引动天地异象的【传天下】之作相比,简直是萤火之於皓月。 人群中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不解的低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这————这便是江大人的答案?” “字字泣血,感人肺腑————但,似乎过於平实了?” “遣词未见奇崛,文气亦如此稀薄————莫非江大人今日已是强弩之末?” “唉,看来即便是文道奇才,亦有才思枯竭之时————此题果真太难,我等亦能体谅。” 不少原本满怀期待的士子,脸上已难掩失望与困惑之色,甚至有人悄然嘆息,不忍再看。 御阶之上,女帝武明月凤眸微凝,五指在袖中悄然收拢。 五位大儒亦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陆明德眉头微蹙,心中暗忖:此诗写尽民间疾苦,情真意切,足见其洞察入微。 然,若仅止於描摹苦难,格局未免稍逊,如何能令心高气傲、见解各异的万千士子尽数满意? 那“十人反对即败”的严苛標准,此刻如同悬顶之剑。 人群中的龙昭君与龙昭月,手心皆已捏出汗来,心中焦灼万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首诗將要以一种近乎“失败”的平淡姿態黯然收场,甚至已有士子不忍地移开目光之际— 江行舟凌空虚划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描绘苦难时的沉鬱悲切,而是变得无比深邃,无比炽热,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有地火奔涌! 他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疑惑、或失望、或仍存一丝期盼的面孔,眼神中透出一种超越个人的、悲悯天人的光芒。 紧接著,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声息,整个天地为之一静! 他並指如笔,再次凌空挥毫! 这一次,动作不再是之前的沉重迟缓,而是变得鏗鏘如铁,石破天惊! “安得广厦千万间,” 第一句出,声如洪钟大吕,骤然炸响! 那原本黯淡的【出县】文气,应声暴涨! 化作一道粗壮的白光,冲霄而起! 【达府!】 【鸣州!】 文气等级瞬间跃升!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第二句紧隨而至,如同天地誓言! 文气光华由白转青,青光璀璨,照耀四方! 一股悲天悯人、胸怀苍生的磅礴气势,如同浩荡春风,轰然席捲全场! 【镇国!】 无数士子只觉得胸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自心底奔腾而起,眼眶瞬间发热! “风雨不动安如山!” 第三句如同定海神针,轰然落下! 文气由青化蓝,蓝光深邃如浩瀚海洋,蕴含著坚定不移、万世不移的宏伟愿力与无穷力量! 诗的意境已从一己之茅屋,豁然升华为庇护天下所有寒士的巍峨广厦! “呜呼!” 一声长嘆,仿佛嘆尽了古往今来所有仁人志士的忧思与壮怀!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 文气瞬间由蓝转紫! 紫气东来,贵不可言,象徵著极致理想与文道至高境界!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传天下!】 最后一句,江行舟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心神与文气,嘶声力竭般喝出! 声浪如同九天神雷,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轰!!!!!” 最后一句写完的剎那,那积蓄到顶点、已然化作璀璨夺目纯金之色的浩瀚文气,如同压抑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一道粗壮无比、金光万丈的文气光柱,自诗文的每一个字中迸发,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將整个天空映照得一片辉煌! 天空之中,风云激盪! 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文庙方向,再次传来连绵七响的浩荡钟鸣,声震百里洛京! 传天下! 又是传天下! 但这远未结束! 那金色的文气光柱並未消散,反而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化作温暖而磅礴的光雨,柔和而精准地洒落在宫门外每一位士子的身上! 剎那间,无论寒门世家,无论年少老成,所有士子都感到一股温暖、浩然、 充满无限悲悯与磅礴力量的文气涌入四肢百骸,涤盪文宫,滋养文胆,更如同洪钟大吕,猛烈地撞击著他们的心灵! 他们仿佛亲眼看到了无数个在寒夜中蜷缩苦读、在漏雨中仰望星空的贫寒身影! 他们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位甘愿自身屋破受冻、魂飞魄散,亦要祈愿天下寒士皆有广厦庇佑的圣贤胸怀! 这已不再是诗! 这是宏愿! 是圣心! 是穿越时空,与大周乃至千古士子灵魂共鸣的精神图腾! “呜————”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如同堤坝决口,剎那间,抽泣声、讚嘆声、难以自持的吶喊声轰然爆发,匯成一片情感的海洋!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风雨不动安如山!”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无数士子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颤抖,自发地、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吟诵这震撼灵魂的诗句! 共鸣! 超越了学派、出身、性情的,前所未有的灵魂共鸣! 这首诗,写尽了他们的困境,更点燃了他们的理想! 它击中了每一位士子心中最柔软、也最崇高的那片净土! “江大人!” “江先生!” 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下一刻,皇宫外数十万士子,如同汹涌澎湃的海啸,齐声高呼江行舟之名,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天动地,仿佛要將这皇城的琉璃瓦都掀翻!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激动的泪水、由衷的崇敬与狂热的认同。 莫说十人不满意,此刻即便有一人心生异念,也绝无勇气在这片情感的洪流中发出半点杂音! 大儒陆明德仰望著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老泪纵横,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喃喃道:“由己及人,由一室而观天下。 由一身之困顿,而发万民之宏愿。 此心即圣心,此道即大道! 天下士子,焉能不为之泪尽? 焉能不满意乎?!” 女帝武明月凤眸之中水光莹然,望著下方那被金色文气笼罩、接受万千士子由衷敬仰的青衫身影,心潮澎湃如海:“得此国士,朕之大幸! 大周之大幸!” 第252章 士子之心!圣人之道! 第252章 士子之心!圣人之道! 夜色如墨,將魏府深深笼罩,唯有书房那一窗灯火,倔强地撕裂沉重的黑暗,成为这寂寥天地间唯一跳动的光核。 书房內,空气凝滯得仿佛能捻出重量。 上好的檀香与清冽的茶香交织,却丝毫未能化解那份瀰漫在每个人眉宇心间的沉鬱与震撼。 白日文华殿外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其汹涌的余波,依旧在这方寸之地剧烈迴荡,撞击著每一位在场者的心神。 尚书令魏泯斜倚在主位的紫檀木宽椅中,褪去了象徵权位的庄严朝服,仅著一袭玄色暗纹的宽鬆常服,更显出不为人知的深沉与疲惫。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光滑冰凉的扶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篤、篤”声响,如同更漏,计量著这难熬的夜晚。 下首坐著的几位心腹门生与智囊门客,皆屏息凝神,面色凝重,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终於,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的门生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尚未平復的悸动与难以置信:“恩师,学生————学生至今心神摇撼,如坠幻梦。 那江行舟,年方十七,正当鲜衣怒马、纵情诗酒的年纪! 寻常此龄才子,纵有惊世之才,笔下流淌的,无非是凌云壮志、风雪月,即便偶有悯农恤民之句,也难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隔靴搔痒。 可他————他怎能! 怎能吟出《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那般————那般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的篇章? ” 他语速渐缓,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艰难捞出,眼中浮现出诵读时那彻骨的寒意:“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臥踏里裂”————这岂是养尊处优者能凭空臆想出的细节? 那被冰冷坚硬的触感,那孩童无知蹬踏导致的破裂声响,分明是浸透了生活艰辛的体察! 还有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这漫长雨夜的绝望与无助,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此等沉痛,非歷经世情磋磨、饱尝人间酸楚者,绝难有此切肤蚀骨之悟! 学生读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樑升起,冷彻心扉!” 话音刚落,对面一位目光炯炯、山羊鬍须修剪整齐的门客便抚掌接口,语气中充满了激赏与惊嘆:“诚然! 然此诗最令人拍案叫绝处,在於其后意境之陡转乾坤! 若全篇仅止於描摹自身之困顿悲苦,纵然刻画入微,至多不过是一篇达府鸣州的佳作。 然则,笔锋突转—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仿佛亲眼目睹了那理想中的巍峨广厦:“此一句,如暗夜惊雷,劈开沉鬱,又如旭日东升,光华万丈! 將一己之私痛,瞬间升华至悲悯苍生、胸怀天下的圣贤境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尤其是结尾那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是何等的牺牲精神! 何等的博大胸襟! 已然超脱了个体得失,直抵文圣”的至高之境!” 他转向魏泯,神色转为无比的凝重:“恩师,此诗之价值,早已超越诗词技艺本身。 它精准地击中了天下寒士心中最柔软、也最崇高的理想! 它道尽了他们的现实窘迫,更勾勒出他们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 试问,天下读书人,谁不渴望有一方广厦”得以棲身? 谁不嚮往一个俱欢顏”的清明世道? 当江行舟替他们淋漓尽致地喊出这积鬱千年的心声,並甘愿为之牺牲小我时,其所引发的共鸣与拥戴,將是何等磅礴的力量? 陆明德公以天下士子满意”相詰,本是绝杀之局。 却被此子借力打力,以一场酣畅淋漓的阳谋,反將天下寒士之心尽收囊中! 此计————堂堂正正,却势不可挡!” 书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眾人皆被这番深入骨髓的剖析所震撼,仿佛亲眼看见一股无形的、沛然莫之能御的势,正在洛京上空匯聚成形。 良久,上首的魏泯缓缓抬起一直微闔的眼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不见白日的惊涛骇浪,只剩下如古井寒潭般的沉静与凝重。 他停止敲击扶手,双手缓缓交叠於腹前。 “尔等所言,皆切中肯綮,洞见肺腑。” 魏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久居权力中枢淬链出的威严,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江行舟之才,经此三试,已如皓月当空,毋庸置疑。 书法、画道、诗词,皆臻传世之境,更兼洞察人心如烛照,胸怀天下似海洋。 其天赋之卓绝,心性之沉毅,格局之宏阔————莫说同辈无人能望其项背,便是纵观史册,能与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成就者,亦是凤毛麟角。”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如金石般冷硬:“然,正因其过於惊艷,近乎完美,反倒令老夫————心生凛然,隱忧难释。” 在座眾人神色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目光齐刷刷聚焦於魏泯脸上。 魏泯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潜伏的夜色:“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江行舟如今声望之隆,如日中天,其势已成,锐不可当。 陛下对其信重日深,天下士子对其倾心拥戴,其锋芒之盛,已非仅仅盖压同儕,更是直逼我等经营数十载之根基。” 他微微嘆息一声,嘆息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朝堂之道,贵在制衡。 一柱独擎天,绝非社稷之福。 如今,江行舟挟此不世之功与滔天声望,晋升殿阁大学士已是定局。 届时,他便是我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手握枢要,圣眷无双————尔等可曾深思,此子一旦踏入政事堂,对我魏氏,对陈相、郭相,对这好不容易维繫至今的朝堂格局,將意味著何等剧烈的衝击?” 一位较为年轻的幕僚试探著问道:“恩师是忧心————江行舟年少得志,骤登高位,会————意气用事,难以约束? 或致使朝局失衡?” 魏泯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眼前的重重迷雾:“非是忧其年少气盛。 以此子展现之心智城府,绝非孟浪之徒。 老夫所忧者,乃其势”已成! 大势所趋,犹如江河奔海,顺之者未必昌,但逆之者————必亡! 当他携天下士林之殷殷期望、陛下无人能及之隆宠,步入权力核心,他所倡之政令,所荐之官员,届时,朝野上下,还有几人敢攖其锋? 几分能阻其势?” 他略作停顿,书房內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冻结,方才继续道,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千钧:“更要者————陛下春秋鼎盛,志在千秋。 如今得此堪称旷世的锋锐利器,焉知不会藉此东风,涤盪朝野积弊,甚至————重塑乾坤秩序? 若真如此,我等这些前朝遗老,又该何以自处? 安身立命之所,何在?” 一番话,如同寒冬腊月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在座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衫。 他们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恩师所虑,早已超越了白日里一场文试的胜负得失,而是关乎未来十年、甚至数十年朝局走向、权力更迭的深谋远虑! 江行舟的崛起,已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横空出世,更是一股可能席捲一切的巨大变量! “那————恩师,我等当下该何以应对?” 另一门客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惶惑。 魏泯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愈发高深莫测。 最终,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带著无尽的审慎与无奈:“唉——!” 一声长嘆,道尽了权谋路上的如履薄冰。 “难办啊——————暂且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吧。 江行舟此人,锋芒太盛,锐气逼人。 眼下之势,只可为友,万不可为敌。 至少,明面上,绝不可与之正面衝突。 至於这水面下的暗流————且看陈相、郭相他们,如何落子应对吧。 这盘关乎国运与各家气数的大棋————方才,刚刚布下第一粒子。”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今夜之议到此为止。 眾人齐齐躬身,默然退下。 每个人脚步沉重,心头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们深知,经此一夜,洛京的天,已经变了。 一位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巨擘,已势不可挡地崛起。 未来的朝堂,必將因他而风雷激盪,波涛汹涌。 书房门被轻轻掩上,將外界隔绝。 魏泯独自静坐於昏黄的灯影之下,凝望著案头那跳跃不定的烛火,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闪烁的光点,如同他此刻波澜起伏的心绪。 他嘴唇微动,一句近乎呢喃的自语,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江行舟————你究竟是我大周未来的擎天之柱,抑或是————一场滔天巨澜的序幕?” 窗外的夜,愈发深沉得化不开了。 ·眾门生与门客们躬身告退,步履沉重地退出魏府书房,动作间带著前所未有的凝滯。 沉重的楠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將书房內那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隔绝,却也仿佛將他们內心的波澜彻底暴露在清冷的夜空下。 书房外的夜风带著深秋的凉意,迎面吹来,却丝毫吹不散他们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被江行舟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强行勾起的、既酸楚又灼热的共鸣。 那诗句如同带著倒鉤的芒刺,扎进心里,一碰就牵扯出丝丝缕缕不愿回首的往事与现实的窘迫。 表面上,他们依旧是尚书令魏公倚重的心腹,是洛京城中或许能被人尊称一声“先生”或“大人”的角色,维持著士大夫的体面与清流的风骨。 但在此刻,每个人內心深处那道被官场浮华、世家教养与日常的虚与委蛇所精心掩盖的裂缝,却被那首诗一字一句,如同最精准的凿子,无情地撬开,露出了內里鲜为人知的、属於“寒士”本色的艰难与辛酸。 魏公所虑的朝堂大局、权力平衡,固然高远,却在此刻显得有些縹緲; 而诗中描绘的“冷似铁”的布衾、“无干处”的屋漏,才是他们中许多人曾经或正在经歷的、无比真切的人生。 他们互相拱手作別,低声互道“珍重”,言辞间少了往日的客套,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默契,隨后各自转身,默默踏上归家的路途。 夜色中,洛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帝都的繁华轮廓,璀璨迷离,恍若仙境。 可这璀璨之下,究竟掩藏著多少与他们境遇相似的、灯火阑珊处的辛酸与挣扎? 一位身著略显陈旧、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六品鹤鶉补子官服的中年门生,姓王,解下拴在魏府侧门马桩上那匹同样瘦骨嶙峋的老马,动作迟缓地翻身而上。 . 老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心绪,踏著碎步,缓缓行在回寓所的路上,马蹄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嘚”的单调声响,更添寂寥。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远处那些朱门高户、飞檐斗拱的深宅大院,门前的石狮子在灯笼映照下显得威严而冷漠。 隨即,他又下意识地低头,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指尖触及那粗糙的布料,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口中不自觉地反覆喃喃念著这句诗,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他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熬尽了灯油,熬白了少年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躋身六品,在老家那个小县城,已是了不得的人物,足以光耀门楣。 可在这藏龙臥虎、冠盖云集的帝都洛京,他算什么? 不过是个如同螻蚁般微不足道的小官,是这庞大官僚机器上一颗隨时可被替代的、锈跡斑斑的螺丝。 他那点微薄俸禄,除去必不可少的官场应酬、同僚往来,再寄回老家部分赡养高堂,所剩几何? 至今,他仍与妻儿挤在南城一处偏僻陋巷的租来的小院里,仅有两间低矮的瓦房,一间勉强作为臥室兼客厅,一间给从老家接来的妻儿棲身,狭小逼仄。 夏日里闷热如蒸笼,蚊虫肆虐;冬日里墙壁透风,炭火总要省了又省。 院墙低矮,连个像样的、能安静读书的书房都是奢望。 同僚间的诗酒宴饮,他时常寻藉口推脱,非是不愿结交,实是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的份子钱。 更怕酒酣耳热后被同僚兴起送归,瞧见自家居所的寒酸,那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便將荡然无存。 “江大人此诗————真是————真是写到我等心坎里去了,字字诛心啊————” 王姓官员迎著夜风,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何尝不日夜渴望拥有一座坚固宽、能真正为家人遮风挡雨、让自己安心读书议政的“广厦”? 可洛京居,大不易,寸土寸金绝非虚言。 莫说购置一所像样的宅院对他而言如同痴人说梦,便是想租个稍微宽些、 地段稍好点的屋子,那租金都是一笔足以让他捉襟见肘的巨大开销。 他这等品级的官员,在洛京没有成万也有数千,大多都如他一般,在房价这座无形的大山面前,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艰难喘息。 另一位家境更为清寒的年轻门客,张生,连代步的瘦马也无,只得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袍,沿著昏暗的街巷,步行返回自己租住的那处位於城西的大杂院。 那院子鱼龙混杂,住了不下七八户人家,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皆有。 他只在院角租了一间狭小阴暗的耳房,仅能容下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书桌和一把歪斜的木椅,便是全部家当。 夜间挑灯苦读或为魏公起草文书时,常被邻家婴孩夜啼、夫妻爭吵、乃至醉汉喧譁声无情打断,只能苦笑忍耐。 他曾是家乡颇有才名的学子,怀揣著“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梦想,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以为一旦考取功名或得遇贵人,便能改变命运,光耀门楣。 可现实是,即便他如今侥倖得入魏府做幕僚,收入比那些仍在客栈苦等机遇.. 的普通士子稍强些,但距离在洛京这座繁华帝都拥有自己的一砖一瓦、一方真正属於自己的天地,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微薄的束修,大部分要寄回老家补贴家用,余下的仅够维持最底线的生存。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臥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张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巷子里,感受著刺骨的夜风从领口、袖口钻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江行舟的诗句仿佛不是用墨写成,而是用冰锥一字字刻在他的心口,冰冷而刺痛。 他清晰地忆起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夜,屋顶年久失修,朔风卷著冻雨漏进屋內。 他手忙脚乱地用盆碗四处接水,那“嘀嗒”之声不绝於耳,寒气侵肌蚀骨,裹著湿冷的薄被,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便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病榻上缠绵了好几日,那种“长夜沾湿何由彻”的悽苦、无助与绝望,若非亲身经歷,怎能体会得如此真切、刻骨铭心? “江大人年仅十七,据说孤儿出身,少年时寄居在薛府。 未曾听闻他有何类似我等这般困顿潦倒的经歷,怎能————怎能將这份寒士的苦楚写得如此入木三分、感同身受? 仿佛他曾在我这破屋里住过一般!” 张生心中涌起巨大的敬佩,夹杂著难以言说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刻理解、被代为发声的巨大慰藉与激动,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说出了我等积压心底多年、想说却不敢说、也说不出的话啊! 这才是真正的为民立言!” .. 今夜,从魏府出来的这些中下层官员和清寒门客们,在各自的归途与陋室中,不约而同地意识到,魏公方才在书房中深谋远虑的“朝堂平衡”、“权力格局”、“势力划分”,固然是庙堂之高者必须权衡的军国大事。 但对他们这些每日需要为柴米油盐、房租炭火费心,需要面对妻儿期盼又愧疚的目光的“寒士”而言,江行舟这首诗,触碰到的却是更根本、更切肤的生存问题与精神归属! 一个能够如此精准体恤下情、深刻理解民间疾苦、並將之升华至悲悯天下苍生境界的官员,才是他们內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父母官”与精神领袖。 江行舟能写出这样的诗篇,至少证明他心中有民,懂得民间疾苦,其胸怀与格局,与那些终日高高在上、只顾爭权夺利、不知柴米贵的世家权贵相比,简直云泥之別! 不知不觉间,一种微妙的情感天平,开始在他们心中悄然倾斜。 儘管他们此刻依旧感念魏公的知遇之恩,依旧需要遵循官场的明规则与潜规则,依旧会为魏府的利益出谋划策,但一颗名为“认同”、甚至“嚮往”的种子,已因江行舟这首直击心灵、替他们喊出千年积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悄然埋入了心田深处。 他们开始隱隱期待,若江行舟这样知晓民间冷暖、胸怀天下寒士的人,將来真能执掌大权,登阁拜相,是否会为这高昂得令人绝望的房价、为无数像他们一样挣扎在帝都生存线上的寒门士子的安居之梦,真正去做些什么? 是否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更贴近他们这些“寒士”期盼的改变? 这一夜,洛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与王官员、张门客境遇相似的中下层官员、 清寒士子,在各自简陋的寓所、嘈杂的大杂院、或者清冷的客舍中,於灯下,或连灯都捨不得多点一刻,反覆吟诵、咀嚼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每一字每一句,心潮澎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江行舟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的宏愿与悲悯,已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在他们心中。 这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的人心向背,正在这深深的夜色里,悄然匯聚、流淌,无声无息地改变著洛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权力格局最底层的底色与根基。 而此刻或许正在某处安歇的江行舟,大抵並未全然料到,这首发於至诚、忧国忧民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仅在文道上再次成就了传天下的辉煌,更在现实波譎云诡的权谋场中,於无声处,为他贏得了远比任何高官显爵都更为牢固和宝贵的——士子民心之基石。 塞北的风,是带著齿刃的。 一年到头,卷著糙烈的黄沙,呜咽著刮过这片贫瘠的土地,將天地间最后一点温软气息也吞噬殆尽。 在这片被遗忘的苦寒之隅,唯一能称得上“城”的,便是那座由低矮土坯胡乱垒就的寒县县城。 墙垣颓败,坍塌处用荆棘和碎木勉强堵塞,像是久经战火与风沙凌虐后留下的疮疤,无声诉说著此地財政的枯竭与民生的凋敝。 县衙更是寒酸得令人心酸。 几间灰扑扑的瓦房凑在一处,门楣上那块书写著“寒县正堂”的匾额,漆皮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朽木的枯槁本色,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哀鸣。 此地毗邻边境,零散的妖蛮部落时常如鬼魅般越境劫掠,百姓朝不保夕,赋税自然年年拖欠,官府库房里能跑耗子,已是常態。 县衙后堂,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著,勉强驱散著一隅黑暗。 破旧炭盆里,仅有的几块劣炭苟延残喘地吐著微弱的火星,寒意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 新上任的县令顾知勉,正对著一卷边角磨损严重的户籍册籍蹙眉凝神。 他年约二十许,面容却已被边塞的风霜过早地刻下了粗糙的痕跡,肤色黝黑,唇瓣乾裂。 眉宇间依稀可见读书人留下的清俊底子,但更多的,却是被繁杂政务和沉重压力碾磨出的疲惫与忧悒。 他身上那件七品补子官袍,浆洗得已然发白,肘部用同色布料仔细缝补的痕跡,在灯下若隱若现。 “县令大人,”一旁的县丞,一位在当地招募、鬢髮皆白的老吏,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热气微弱的粗茶,声音带著此地特有的沙哑。 他犹豫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试探问道:“听说————您与洛京城里那位如今名动天下、如日中天的江行舟江大人,曾是————同乡? 还是同窗?” 顾知勉执著毛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泛黄的册籍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跡。 他盯著那团墨跡,沉默了足有数息,仿佛那墨渍洇开的是他复杂难言的心事。 最终,他缓缓將笔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这才端起那碗几乎尝不出茶味、只是略有顏色的温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籍著这个动作掩饰著內心的波澜。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因乾燥和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是同乡,亦是———— 同科。”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与有荣焉的喜悦,反而透著一丝刻意保持的疏离,以及一种深藏於底的、难以启齿的赧然。 自他被吏部一纸文书“发配”到这塞北苦寒之地担任县令以来,他便极少对人提及自己的出身与同年。 尤其是当那位昔日同窗的名字,如同璀璨夺目的彗星般划破长空,震动天下士林之时,他更是有意无意地迴避著这一切,仿佛那耀眼的荣光会灼伤他此刻的卑微。 忆往昔,江阴书院,青灯古卷,他与江行舟曾一同闻鸡起舞,一同寒窗苦读,一同怀揣著兼济天下的梦想奔赴京城考场。 他中三甲进士,本是族谱上值得大书特书的荣耀,足以告慰列祖列宗。 然而,科举场上的名次,仅仅是一块敲门砖。 进士与进士之间,因家世、背景、座师提携的不同,其命运何啻云泥之別! 他出身寒微,祖上三代皆是小官、小吏,在吏部銓选那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那些江南水乡的富庶美缺、临近京畿的显要官职,早已被背景深厚的同年们或明或暗地瓜分殆尽。 最终,这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时常有妖蛮叩边的塞北寒县县令之职,便落在了他这个无根无基、不善钻营的“老实人”头上。 而江行舟呢? 六元及第,旷古烁今! 初入翰林便是清贵无比的修撰,简在帝心,如今更是一飞冲天,殿阁大学士已是囊中之物,户部尚书之位亦唾手可得,儼然已成朝堂巨擘,国之柱石! 两人如今的境遇,一个是九霄云外的皎皎明月,一个是深陷泥淖的区区微尘,何止天壤之別! “哎呀! 真是如此!” 老县丞闻言,昏的老眼顿时迸发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脸上堆满了羡慕甚至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容,褶皱都舒展开来,“顾大人有这等通天关係的同窗,日后定然是要飞黄腾达,鹏程万里的! 只需修书一封,敘敘同窗之谊,请江大人在吏部或是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调离这苦寒凶险之地,升迁回京或是转任富庶州县,那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顾知勉闻言,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令人难受。 他缓缓摇头,目光垂落,盯著案上那团墨渍,仿佛在看自己无法洗刷的窘境:“李县丞,莫要作此想了。 江兄————他志向高远,心怀的是天下苍生,如今所做之事,乃是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的圣贤宏愿。 我————我辈蜗居於此隅,能为这一县百姓守住这边塞门户,使其少受妖蛮屠戮之苦,能让他们在这贫瘠之地有口饭吃,有件寒衣遮体,便已是竭尽全力,尽忠职守了。 岂敢因一己之私利,去叨扰於他? 修书一封,攀附关係,討个官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浓浓的自嘲,“徒增————笑耳。” 他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灰濛濛不见天日的苍穹,以及远处连绵起伏、在暮色中如同狰狞巨兽脊背的边塞群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眼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湿润起来。 他也收到了从洛京辗转传来的消息,读到了江行舟那首震撼朝野、令无数寒士泪下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 风雨不动安如山!” 每每在心中默念此句,他便觉胸中气血翻涌。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 何等的理想与担当! 相比之下,自己终日困守在这贫瘠困苦的边陲小县,为几斗催缴不上来的税粮、几起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防范小股神出鬼没的妖蛮而焦头烂额,夙夜难寐。 当年书院中那个也曾意气风发、欲效仿先贤治国平天下的少年,其锐气与抱负,似乎早已被这日復一日的生存重压、琐碎现实,一点点磨去了锋芒,只剩下求稳守成的疲惫。 “江兄————” 他在心中默念,情感复杂难辨。 既有为同窗取得如此不朽成就的真挚欣慰与骄傲,更有一种如同野草般疯长的、难以言喻的自行惭秽与深彻骨髓的落寞。 “你已在九天之上揽月摘星,名动寰宇;而我——————却仍在这泥泞荆棘中挣扎求存,默默无闻。 或许,我顾知勉此生最大的荣光,便只是曾与你同窗共读的那段岁月了吧。” 他深吸一口带著土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涩和眼眶的湿热,重新拿起那支略显破旧的毛笔,用力而专注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密密麻麻的户籍册上。 这里,还有几百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等著他登记造册,落实朝廷可能微薄却至关重要的救济;还有几十里外的边境哨卡需要他明日亲自去巡视督促,以防妖蛮趁虚而入;还有开春后关乎全县生计的粮种、农具,需要他绞尽脑汁去筹措、去爭取——————。 这些具体而微、甚至有些琐碎的事务,才是他顾知勉身为寒县县令不可推卸的职责所在,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洛京的繁华似锦、同窗的显赫如日,於他而言,已是另一个遥不可及、与他无关的遥远世界。 他所能做、所应做的,便是守好脚下这片贫瘠却真实的土地,对得起朝廷发放的这份微薄俸禄,对得起这一县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他身上的淳朴,或许更多的是麻木百姓。 至於飞黄腾达,位列朝堂? 他早已不敢,也不能奢望了。 若能早日攒些俸禄,將年迈的老母从家乡接来,虽不能锦衣玉食,但求膝前尽孝,免她牵掛; 若能因自己这七品县令的微末官职,使得故乡顾氏门楣在族谱上稍显光彩,他顾知勉便————心满意足了。 塞外的风,永不知疲倦,卷著砂砾,更猛烈地吹打著破旧县衙那吱呀作响的窗欞,呜呜咽咽,像是在为这位坚守在帝国最边缘的七品小令的孤独、落寞与那份不曾磨灭的责任感,低回吟唱著一曲无人聆听的苍凉輓歌。 而千里之外洛京的璀璨灯火、盛世笙歌,那轮因江行舟而愈发耀眼的明月清辉,似乎丝毫照不进这塞北苦寒边城无边的黑暗与寂寥。 1. 洛京圣城。 夜阑人静,万籟俱寂。 唯有大儒董献的书房,还亮著一豆孤光。 他没有丝毫睡意,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头,一盏造型古拙的青瓷油灯,焰心微微跳动,將昏黄而温暖的光晕,静静投射在他手中那捲墨跡犹新、仿佛还带著洛水文华殿气息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抄录卷上。 他枯瘦的手指,带著老年人特有的微颤,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纸张,触摸到书写者那颗滚烫而悲悯的心。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深邃的眼眸中,交织著震撼、困惑,以及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光芒。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无声地洒在庭院中的枯枝上。 室內,只闻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啪声,以及老人那沉重而悠长、仿佛承载了无数经史子集重量的呼吸声。 “八月秋高风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臥踏里裂————”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他低声吟哦,声音沙哑而缓慢。 每一句诗,都像一枚淬了冰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他这位皓首穷经、歷经宦海沉浮的大儒心中最不设防的柔软角落,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共鸣,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源於认知被顛覆的巨大困惑。 他知道江行舟的底细,甚至比常人更清楚。 此子乃江阴人士,其父江晏,曾是一位颇有才名、却时运不济的文士,与薛国公薛崇虎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 然而江晏命薄,在塞北英年早逝,其母在江行舟年仅十一岁时,便似乎心灰意冷,將独子託付给已封薛国公、权势煊赫的薛崇虎抚养,隨后便如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换言之,江行舟的成长轨跡,几乎完全是在薛国公府的荫庇之下! 薛国公府是何等门第? 那是大周朝顶级的勛贵世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僕从如云! 即便江行舟是寄人篱下的义子身份,以薛崇虎那般豪爽仗义、重诺守信的性格,以及薛家这等高门大户注重声誉的门风,也绝无可能在衣食住行、用度教养上有半分亏待。 他理应是锦衣玉食,鲜衣怒马,接触的是最顶层的勛贵权势圈子,见识的是大周圣朝江南的繁华似锦。 他的世界,本该是琉璃盏、珊瑚树,是诗酒风流,是前程似锦。 那么,这无法迴避、尖锐无比的问题便来了一“他————他究竟是如何体悟到这等————这等深入骨髓、刻入灵魂的贫寒与淒楚的?” 董献放下诗卷,仰靠椅背,对著虚空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学识无法解释现实的迷茫,“这诗中描绘的,茅屋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惊惶,裹著冰冷似铁的旧被、听著儿女在梦中因寒冷而蹬破被里的无助。 还有那长夜漫漫、屋漏偏逢连夜雨、无处可躲的绝望——————这种种细节,这种对底层寒士挣扎求生、在饥寒交迫中近乎窒息的切肤之痛的精微洞察———— 这绝非一个在国公府锦绣堆里、在蜜罐中泡大的少年郎,仅凭想像力和辞藻堆砌所能企及的!” 这种体验,需要真正经歷过家徒四壁、寒风如刀般从缝隙刮入骨髓的刺痛! 需要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熬过那种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的漫漫长夜! 这需要岁月的残酷打磨与苦难的无情淬链,才能將这种感受融入血脉,化为笔下如此真实骇人的力量! 可江行舟,他年仅十七岁! 他的人生履歷,清晰得几乎与“贫寒”二字绝缘!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匪夷所思,却又是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后,唯一能勉强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入董献的脑海。 让他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大儒,都感到一阵心悸,脊背微微发凉,“难道这茫茫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 犹如孔圣?” “生而知之者”!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是古籍典章中对上古圣贤的描述! 意指不经过后天学习歷练,天生便通晓天地至理,拥有对世间万物运转、人世悲欢离合最本质、最核心的洞察力! 是一种直抵本源的天赋! 难道江行舟便是如此异数? 他的文道天赋,已不仅仅是后天勤学苦练所能概括的卓绝,而是先天便具备了某种直达本源、能自然而然地与眾生之苦共鸣的“圣心”? 所以,他无需亲身蜷缩在漏雨的茅屋中瑟瑟发抖,便能以无上的悲悯之心,感知到天下寒士的哀鸣与渴望? 无需忍受冻馁之苦,便能以极致的共情能力,描绘出那足以让闻者落泪的彻骨寒意与无边无助?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董献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种面对未知领域的震撼。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波澜壮阔却又充满求索艰辛的一生。 寒窗苦读百载,焚膏继晷,皓首穷经,孜孜不倦地追寻文道真諦,渴望有朝一日能触摸到那传说中的圣道门槛,窥见一丝“道”的光辉。 他歷经宦海沉浮,看尽世態炎凉,自认对人间疾苦、世事洞明已有了相当深刻的理解与体悟。 然而,那最后一步,那由“大儒”蜕变为“半圣”的天地鸿沟,他却始终无法跨越。 总觉得隔著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屏障,难以真正將自身积累的浩如烟海的“学问”与天地间存在的、无形的“至理”完美融合,达到那种“悲天悯人、 与道同存”的至高和谐境界。 而如今,他回眸一瞥,却骇然发现,那位年仅十七岁的后生晚辈,那位他前几日还在文华殿上以考官身份审视的年轻人,其步伐竟已如此坚定而迅疾,其身影竟已遥遥领先於他,甚至许多像他一样的老一辈! 其笔下所流淌出的,早已超越了华丽的辞藻和精妙的技法范畴,而是直指人心、蕴含天道伦常、引发天地共鸣的——————圣贤气象! 《兰亭集序》的瀟洒超然,物我两忘; 《桃源记》的理想净土,人心所向; 再到这《茅屋歌》的悲悯宏愿,捨己为公————这一篇篇註定传颂天下的杰作,其精神內核,无不是圣贤之“道”在尘世间的某种显化! “唉————” 一声悠长、复杂、饱含了无尽感慨的嘆息,在寂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书房中缓缓迴荡。 这嘆息中,有对天才横空出世的难以置信的震惊,有对后生可畏、文道薪传的复杂欣慰,有对圣道显现的隱隱激动。 更有—————丝潜藏极深的、连他自己都耻於直面、却真实存在的失落,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穷尽一生,呕心沥血,苦苦追寻而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至高境界,却在一位少年身上,看到了如此清晰、如此耀眼的曙光。 这对他这位自负才学、名满天下、被无数士子尊为泰山北斗的大儒而言,无疑是一种顛覆性的衝击,一种对毕生信念的拷问。 他轻轻放下手中重若千钧的诗卷,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清冷的夜风立刻涌入,吹动了他白的鬚髮和宽大的袍袖,带来一丝寒意,也带来一丝清醒。 他仰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寂清冷的明月,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拍打著他的心岸。 “江行舟啊江行舟——————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的横空出世,对我大周文道,是千载难逢之福瑞,还是难以预料之变数? 对你自身而言————这般惊世骇俗、近乎妖孽的才情与天生圣心,又能否在这波譎云诡、暗流汹涌的世道中,得以保全锋芒,不受玷污,最终————踏过荆棘,真正踏上那无数先贤嚮往的圣途?” 董献清楚地知道,经此三试,江行舟已不再是简单的“后起之秀”、“天才少年”。 他是一股已然匯聚成型的洪流,一座突然崛起的奇峰,一个必將深刻影响甚至改变整个大周文道未来格局的最大变数。 而他们这些前辈大儒,宿学耆旧,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因他而起的时代浪潮中,又將扮演怎样的角色? 是成为他前进路上的助力与基石,满怀欣慰地见证新一代的崛起? 还是————终究会因为理念、路径或因这巨大的落差感,而不自觉地成为被歷史浪潮无情拍打在岸边的旧日礁石? 清冷的月光,静静流淌在董献布满皱纹却依旧睿智的脸上。 他就这样久久佇立在窗前,如同一棵苍老的古松,陷入了对过往、当下与未来的深远思虑之中。 这一夜,对大儒董献而言,註定无眠。 > 第253章 殿阁终极大考——以百姓为题! 第253章 殿阁终极大考——以百姓为题! 江阴侯府,夜阑人静。 月华隱入层云,只余下侯府廊檐下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將婆娑的树影投在冰冷的高墙之上。 万籟俱寂,唯有书房窗欞內透出的暖黄灯光,成为这片深沉夜色中唯一温暖而固执的存在。 书房內,紫檀木书案上烛火跳跃,映照著江行舟清癯的侧脸。 他正凝神批阅著各地呈来的文书,硃笔悬腕,落笔沉稳。 忽然,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寧静,如同石子投入古井。 老管家江福的身影出现在门缝外,声音压得低低,带著几分迟疑:“侯爷,府外来了一人,黑衣斗笠,不肯通名,只说是故人,有要事务必面见侯爷。” 江行舟笔尖在空中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他並未抬头,只沉吟片刻,声音平淡无波:“带他去厅。” 片刻后,厅。 管家引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步入。 来人周身裹在玄色夜行衣中,宽大的斗笠边缘垂下面纱,外罩一件湿漉漉的陈旧蓑衣,脸上竟还覆盖著一副做工粗糙、泛著幽冷青光的青铜面甲,將容貌彻底隱藏。 唯有面甲眼孔处,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交织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有愤懣,有审视,更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风尘僕僕与阴鬱戾气,与厅內清雅精致的紫檀家具、墙上悬掛的淡雅山水画格格不入,仿佛一块突兀闯入的寒铁,带著室外的寒意。 江行舟挥手示意江福退下。 厅门轻轻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二人。 江行舟並未起身相迎,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衣人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早已穿透层层偽装,直视其本心。 黑衣人立於厅中,沉默如铁。 青铜面甲后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死死锁住端坐的江行舟,胸膛微微起伏。 这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因面甲的阻隔而显得沉闷、嘶哑,却又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尖锐的质疑:“江——大——人!” 他刻意用了官场上的敬称,字字透著冰冷的疏离。 “您那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如今已是传遍天下,妇孺皆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写得好! 唱得真是动听!”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砖似乎都为之轻震,语气陡然变得急促而锋利,如同出鞘的匕首:“可我今日,只想问你一句! 这大同世界,这寒士欢顏的千秋美梦————在你江行舟手中,在你这侯府高墙之內,究竟————究竟能否实现?!”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倾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裹挟著孤注一掷的拷问,也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江行舟静静地看著他激愤的模样,脸上未见半分波澜,反而极轻地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带著一丝瞭然,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黄朝兄————” 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如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直劈黑衣人顶门! 黑衣人浑身剧烈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青铜面甲下传来骤然急促的呼吸声,嘶嘶作响。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偽装,在对方眼中竟如同无物。 江行舟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雕木窗边,负手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对著那颤抖的身影,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千钧重锤:“旁人若心存此念,尚可说是天真烂漫。 可黄朝兄————你我都曾寒窗苦读,你歷经三试不第,看尽科场冷暖,世態炎凉。 我更听闻,你早已混跡於长安城的阴暗角落,见识过这世间最底层的挣扎求生,最赤裸的弱肉强食。 见识过那些————你本应比谁都清楚这现实的嶙峋骸骨。 何以————到了今日,还存著这般不切实际的幻想?” “天真? 幻想?” 黄朝像是被毒蜂狠狠蜇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锐的讥誚,“是啊! 是我愚蠢! 是我天真! 我竟还会对你这样的天子近臣、朝廷新贵抱有一丝幻想! 以为你身居高位,还能记得当年科举之中说过的只言片语,真能————真能力挽狂澜————” “因为我比你看得更透彻!” 江行舟猛地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空气,直刺青铜面甲后那双慌乱的眼睛,厉声打断了他。 “广厦千万间? 不错,是理想! 但这九重天下的广厦,十之八九,牢牢掌控在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盘踞地方的世家、富可敌国的豪强手中! 他们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早已织成一张笼罩天下的大网! 而天下寒士、流离失所之贫民,无立锥之地者,何其之多! 此非一日之功过,乃是千年、万载的积弊! 是根植於土地、財富、权力之上的庞然大物!” 他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黄朝心头那簇微弱摇曳的希望之火上。 “这岂是我江行舟一人,凭一腔热血、几首文道诗词文章,便能轻易撼动、彻底改变的?!” 黄朝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他跟蹌了一下,身形晃了晃,青铜面甲下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苦涩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绝望:“果然————果然如此————呵————! 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镜水月————空中楼阁————,却还给天下寒士一份希望!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不再看江行舟,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虚无。 黄朝颓然转身,步履蹣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那扇通往黑暗的门户挪去,萧索的背影里,瀰漫著心死如灰的绝望。 他此行,本是怀揣著从《茅屋歌》中汲取的最后一丝微光,前来寻求一个答案,一个印证。 如今,答案如此残酷。 那点微光,已彻底湮灭在现实的冰壁之下。 就在他的右脚即將迈过那道高高的厅门槛,身影即將被门外无边黑暗吞噬的剎那。 江行舟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身后稳稳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他的鼓膜上,直抵心灵深处:“黄朝兄。” 黄朝脚步驀然钉在原地,僵硬如铁,但他没有回头。 “若你胸中,真怀有济世之大志,真怜惜天下寒士饥溺之苦————” 江行舟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撼人心魄的力量,“为何总是將这沉甸甸的希望,寄託於他人之身? 为何从不转过身,问问你自己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你何不,亲自去实现它?” “轰!” 此言一出,真如九天惊雷,在黄朝近乎死寂的脑海深处猛烈炸开! 亲————自————*————现?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山岳,狼狠撞击著他的灵魂! 他浑身剧震,宽大的黑袍下,双拳猛地攥紧,指甲瞬间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青铜面甲之下,那双原本已是一片死灰的眼中,骤然爆射出一股极度混乱、疯狂、却又在废墟中重新燃起的、带著决绝意味的厉芒! 是了,为何不能是自己? 凭什么只能仰望他人?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只是在那门槛之上,停顿了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隨即,他像是將所有的犹豫、彷徨、乃至过去的自己都彻底斩断,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迈出了那一步! 身影决绝地、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门外的浓稠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告別,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飘零、消散:“江兄! ————告辞! 江兄干不了的大业,我黄朝来干!” 厅內,重归寂静。 江行舟独立於厅堂中央,如同一尊雕像,凝望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夜风呜咽而过,捲起几片落叶,拍打著窗纸,更添几分萧瑟。 他深知,今夜这一席话,此番点拨,如同打开了魔盒。 自此一別,山高水长,昔日同科之谊,或许终將湮灭於不同的道路选择。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点醒了一颗被绝望冰封的心,却也可能————亲手释放出了一头蛰伏已久、必將搅动风云的凶兽。 理想的热忱与现实的冰冷,个人的抉择与时代的洪流,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中,划下了一道清晰而不可逆转的界限。 未来的波澜,已悄然孕育在这无声的告別之中。 夜色如墨,稠得化不开。 江行舟独立於幽寂的客厅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庭院高墙,锁死在黄朝身影融於黑暗的那个方向。 夜风穿过廊廡,带来洛京城遥远而模糊的市井喧囂,却更反衬出侯府此刻死水般的沉寂,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在无声中瀰漫。 “主人。” 一声轻唤如落叶触地。 青已悄无声息地立於他身后三尺之地,清丽的面容上凝著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此人气息阴戾驳杂,行踪鬼祟,更与关中草莽牵连甚深,恐是刑部海捕文书上有名有姓的要犯。 您今夜不仅见他,更————更出言点拨,此举是否过於————” 她的话语適时收住,但那份深切的顾虑已表露无遗一与这等行走於阴影边缘、对朝廷心怀怨 慰之人牵扯过深,无异於引火烧身。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神色並无多大波动,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复杂的光芒倏忽掠过,似怜悯,似决绝,更似一场豪赌前的权衡。 他未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至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书脊。 最终,停留在了一册毫不起眼的蓝皮帐薄上。 那帐薄封皮朴素,没有任何题签纹饰,混在眾多典籍中,极易被忽略。 “朝廷通缉要犯?” 江行舟轻轻抽出那本帐薄,指尖拂过微凉的封皮,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或许吧。 但这世间许多人,之所以沦为罪犯”,並非生性顽劣,而是这煌煌世道,未曾给他们留下一条————能靠著循规蹈矩便可安稳存活的路。 刑部批捕黄朝的文书,还是我让人加上去的!” 他隨手翻开帐薄,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记录,用的皆是户部內部才通晓的简语。 上面巨细无遗地载明了关中道数十家盘根错节、势力滔天的门阀世家的核心机密: 核心成员的姓名踪跡、隱秘庄园的坐落、地下钱仓的位置、乃至诸多见不得光的暴利营生与惊人財富的估数————其详尽程度,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这些秘密,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 但是,户部可以查到天下钱、粮的流向,而御史台更是可以查阅朝廷的各种机密文档。 这正是他授意御史中丞张继暗中查探多时,却因牵涉过巨、阻力重重,始终无法真正动刀的硬骨头,是圣朝肌体上的一颗颗毒瘤。 “他方才质问我,那寒士具欢顏”的大同世界能否实现————” 江行舟“啪”地一声合上帐薄,目光幽深如古井,“我告诉他,非我一己之力可成。 只因横亘於前的,並非虚妄的念想,而是这些一实实在在盘踞著万千广厦、坐拥著金山银海,却早已忘了天下寒士饥饉的庞然大物。” 他將帐薄递向青婘,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追上他,將此物交到他手中。 不必多言,他自会明白其中意味。” 青婘接过那本看似轻薄、实则重若山岳的帐薄,心中雾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瞬间洞悉了主人深藏的意图! 这哪里是寻常帐册? 这分明是一份標註清晰的猎杀名单,一条直指敌人心臟的捷径! 主人身居庙堂,有太多掣肘,无法亲自出手。 而將此物交给那个显然已决意背离朝廷规则的黄朝,其用意简直是———— “主人! 这————这岂不是————” 青婘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这举动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兵行险著! 这无异於————! “岂不是借刀杀人? 或者,更甚一步————是点燃乾柴的烈火烹油?” 江行舟替她说出了那骇人的词语。 他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縹緲,仿佛在与这沉沉夜色对话:“青婘,你且思量,若要推倒门阀世家这座早已从根子里腐朽的巨厦,是应当由內而外,小心翼翼地去修修补补、缓慢拆解? 还是————更需要一股来自外部、猛烈甚至狂暴的力量,先將其彻底衝击得分崩离析,才好在那一片废墟瓦砾之上,重筑崭新的秩序根基? 陛下下不了的决心! 我帮她下! 陛下推不倒的门阀之墙,我帮她推!” 青婘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自脊椎直衝头顶。 主人所谋者大,所图者远,其手段也————堪称狠绝! 他明知黄朝是一团充满毁灭欲望的野火,非但不加以阻遏,反而亲手递上了最易燃的薪柴! 这是要驱虎吞狼,借黄朝这把充满怨愤的利刃,去劈砍那些连朝廷一时都难以撼动的千、万年壁垒! 无论最终成败,这股力量都必將搅动关中,极大削弱那些旧势力的根基! “去吧。” 江行舟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是,主人。” 青深吸一口凛冽的夜气,將帐薄小心翼翼贴身藏好,身影如一抹淡青色的轻烟,倏忽间融入夜色,朝著黄朝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洛京城外,荒郊野岭,月暗星稀。 黄朝深一脚浅一脚地蹣跚在崎嶇山道上,內心的绝望、愤懣与不甘,如同毒焰般灼烧著他的肺腑。 江行舟那句“你何不,亲自去实现它?”如同恶毒的诅咒,在他脑中疯狂迴荡,刺痛著他每一根神经。 亲自实现? 这话,说得轻巧! 他一介落魄书生,如今更是与草寇为伍,身无长物,拿什么去实现那遥不可及的幻梦? 拿满腔的怨恨吗?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近癲狂,无计可施之际。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拦住去路,正是去而復返的青婘。 青婘面若寒霜,一语不发,只是將那份蓝皮帐薄,直直递到他眼前。 黄朝猛地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审视著青婘和她手中那本不起眼的册子,並未立刻去接。 “主人命我交予你。” 青婘声音冰冷,不容拒绝地將帐薄塞入他手中,隨即身形一晃,再度消失於茫茫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黄朝握著那本尚带一丝余温的帐薄,迟疑地就著微弱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顿,隨即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 他的双眼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著册页上惊心动魄的文字与数字,身体因极致的激动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这哪里是帐薄? 这分明是天赐的巨財! 是足以撬动天下的槓桿! 是他梦寐以求的力量源泉! 册子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將他这等寒门子弟视若草芥的门阀世家,他们的命脉、他们的钱粮、他们的软肋,竟被如此清晰地罗列眼前! “呵————呵呵————哈哈哈————” 黄朝先是发出压抑的低笑,隨即再也忍不住,仰头对著晦暗的夜空,发出了一阵扭曲而畅快的低吼,“江行舟————我的江大人! 你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算计! 这天下,还有比你更狠的人吗! 好————好得很!” 他紧紧攥住那本帐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已然扼住了那些豪门巨室的咽喉。 眼中最后的一丝彷徨与天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狠厉与决绝。 “你身居高位,不愿脏了手————这血,便由我来染! 这千古骂名,由我来背!”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如同淬毒的刀锋:“正愁寻不到足够的粮餉,壮大我实力————如今,关中的肥羊,尽在此册! 有了这泼天的財富,何愁大事不成?!” 再无半分犹豫,他將帐薄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身影如一头发现了猎物的夜梟,敏捷而迅速地投入茫茫黑暗的山林深处,直奔那富庶而又充满危机的关中之地而去。 这一次,他將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 手握这份“厚礼”,他要去搅他个天翻地覆,要去砸碎那些禁了他一生、也禁錮了无数寒士前程的高门巨阀! 用他们的鲜血与积累千百年的財富,铺就一条属於他自己的、通往所谓“大同”的、必然充满血腥与烽火的征途! 夜色,愈发深沉了。 江行舟依旧静立於书房的窗前,自光似乎能跨越千山万水,看到那条已被他投下火种、註定遍布荆棘与尸骨的道路。 他送出的,不只是一本关中门阀、世家的帐薄,更是一颗足以燎原的星火,一头被他亲手解开锁链的凶兽。 而这把火最终將烧向何方,这头兽会將这天下撕咬成何等模样? 无人能预知。 就连他,也不知道。 但他清楚,若不先將大周圣朝肌体上这些盘根错节、吸食国运的门阀、世家毒瘤彻底去。 纵然他日后能位极人臣,登阁拜相,在这张被旧势力织就的巨网中,也终究是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女帝想要干一番大业,也註定要被门阀桎梏。 这大周天下这盘棋,他不得不下,也不得不用上一些非常之手段。 文华殿內,沉水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殿梁下无声散开,仿佛连烟气都畏惧这份几乎凝成实质的肃穆。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特殊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似乎真能拧出冰冷的水珠。 江行舟青衫肃立,身姿如孤峰。 接连闯过“书”、“画”、“诗”三关,每一关都堪称石破天惊,已將他的声望推至沸点。 此刻,他距离那文臣极致荣耀的殿阁大学士之位,仅剩最后两步。 史无前例的“五殿五阁”圆满之功,那足以光耀千古的传奇,似乎已触手可及。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凤眸微垂,平静的威仪之下,是唯有她自己才知晓的波澜。 那是对社稷求得大才的深切期待,亦有一丝关乎国运的紧绷。 殿內,著朱紫官袍的公卿们比往日站得更直,气氛凝重。 而更引人侧目的是,许多身著古朴儒衫、腰间佩戴著传承古玉的身影,此刻也悄然位列其间。 这些平日隱於世外的圣人世家子弟,今日皆闻风而动,齐聚於此,只为亲眼见证这可能重塑天下文道格局的一刻。 万籟俱寂,落针可闻。 主考大儒周朴与董献的目光於空中交匯,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已映出最终的决断。 周朴轻抚长须,清越之声如玉石相击,划破沉寂:“江翰林连破三关,技艺已臻化境,老夫等无可指摘。 然,”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江行舟,更扫过满殿君臣,“殿阁大学士,位居中枢,辅弼天子,非是炫技弄巧之臣,更需心藏黎庶,洞明世情,胸怀天下。” 董献隨即接口,声音沉凝如泰山压顶:“文道之终极,非为吟风弄月,非为著书立说,乃为经纬天下,泽被苍生。 故而,” 他与周朴对视一眼,朗声道,“老夫以为,这第四、第五关之题目,化繁为简,二字足矣!” “不错!只要能答此题,便无需再答其它!” 周朴頷首点头。 “周兄,既然你我由此默契!不如,一同出题?” “好!” 话音未落,两位大儒同时伸出右掌,以指代笔,於掌心飞速书写! 旋即,二人同时將手掌摊开,示於眾人之前! 周朴掌心,赫然是一个力透掌纹的“百”字! 董献掌心,清晰映现一个筋骨毕露的“姓”字! 百姓! 二字合一,正成“百姓”! “哈哈哈哈哈!” “既有此题,足矣!” 两位大儒见状,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抚掌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殿梁微尘簌簌而下,“心有灵犀! 果真心有灵犀至此!” 满殿皆惊,旋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嘆与骚动! 这绝非偶然巧合,乃是文道修养至深时,心意相通、精神共鸣的至高境界! 这意味著,在两位执文坛牛耳的大儒心中,“百姓”二字,已囊括了殿阁大学士所需秉持的最后、亦是最核心的精义! 没有什么题目,更再其之上了。 笑声渐歇,董献目光如两道闪电,直射殿中静立如古松的江行舟,声若洪钟:“江翰林,这第四、第五关,合为一题,便是此百姓”二字! 你以百姓为题! 体裁不限,诗词歌赋,策论文章,任你挥洒!” “学生领题。” 江行舟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那重若千钧的二字並未给他带来丝毫压力。 他略一沉吟,抬头问道:“不知此题,以何为准绳判定通过?” 周朴与董献再次对视,微微頷首,心意已然相通。 周朴向前踏出一步,自光缓缓扫过全场诸公,最终投向那巍峨的殿门之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洛京城內匯聚如海的万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引动周身浩然之气,宏大清越,不仅响彻文华殿的每一个角落,更似有灵性般穿透宫墙,迴荡於整个皇城上空:“標准? 简单至极!” “前有关乎天下士子,已让八方士子为判官!” “今有关乎天下苍生,自当由这兆亿黎民来定夺! 他袖袍猛然一挥,直指殿外,声如惊雷炸响:“便以这皇城之外,洛京城內,此刻匯聚的万千黎民百姓之心为尺!” “汝之作品,若能令洛京百姓闻之心生共鸣,感同身受,为之动容,为之頷首,便是通过!” “反之————” 董献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一切虚饰,“若汝之答案,不能触动这万民心弦,不能让这芸芸眾生点头认可,即便你文采斐然冠绝古今,技巧精妙超凡入圣,亦算不过! 此关,便是失败!” “哗——!” 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 不仅文华殿內百官骇然失色,皇城之外,通过钦天监玄妙阵法隱约听闻殿內声音的士民百姓,也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譁然! 由洛京满城百姓判定! 这比昨日那“士子满意”的標准,严苛了何止千百倍! 士子虽有学派理念之爭,终究同读圣贤书,有共同的文道根基与审美標尺。 而百姓? 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老幼妇孺,樵夫渔父,心思各异,诉求不同,欲让这洛京城內百千万之眾几乎一致地“满意”、“頷首”,简直是逆天而行,近乎神话! “这————这怎么可能完成?” “百姓心思如烟海,如繁星,如何能统一?” “纵是古之圣贤再生,孔孟復起,其言其行,也难获万民一同称善啊!” “太难了! 此非考校文才,实乃拷问圣道矣!” 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之声在殿內殿外此起彼伏。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如玉的纤指悄然收紧,握住了冰冷的龙椅扶手,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她深知,此题已超越技艺层面,近乎於对“道”的终极拷问,直指为政、为文之根本初心。 江行舟立於殿心,承受著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那目光中混杂著惊愕、怀疑、难以置信、殷切期待、冰冷审视————如同无数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顶。 然而,他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波澜不兴,沉静得如同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深潭。 江行舟並未急於开口,也未显慌乱,而是缓缓闔上了双眼。 他似乎在凝神,在倾听,倾听那透过厚重宫墙隱隱传来的、由无数生息、无数悲欢、无数期盼与嘆息匯聚而成的、名为“民心”的浩瀚海洋的深沉脉搏。 片刻之后,他倏然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但若细看,深处却似有万家灯火明灭,百姓忧乐流转。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御座上的女帝,再向周朴、董献两位大儒,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足以穿透一切喧器嘈杂、直抵人心的平静力量:“请陛下,开宫门。” “学生愿前往宫外十里天街,於万民之前,当场作答此题。” 他要直面这天下最质朴、最真实、也最严厉的审判官一大周百姓! “准!” 女帝武明月毫不犹豫,朗声下旨,清越的凤音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启中门! 江爱卿,即刻前往十里天街,答题! 钦天监听令,全力布设万象共鸣大阵,將此间声影,遍示皇城內外每一个角落,让天下万民,共鉴此心!” “轰隆隆——!” 沉重的宫门,在数十万道灼热目光的聚焦下,伴隨著巨大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洞开! 耀眼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瞬间汹涌而入,將深邃的宫道照得一片通明。 门內,是象徵无上权威的皇权与文道巔峰的肃穆殿堂; 门外,是汹涌澎湃的、代表著江山社稷真正根基的兆亿黎民之缩影! 江行舟青衫的下摆微微拂动,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再次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向那片万丈光芒与浩瀚人海。 第四、五关,殿阁大学生终极考核,以“百姓”为题,以民心为尺,於此,正式开启! 一场关乎文道本质、直击世道人心的宏大篇章,即將在洛京天街之上,由天地与万民,共同见证书写! .. 十里天街,人潮如沸,万头攒动。 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一—殿阁大学士的最终考题竟是“百姓”,且成败將由满城黎民之心裁定早已如野火燎原,燃遍了洛京的每一个角落。 千古未闻之盛事,激发了全城空前的狂热。 士人拋下了书卷,农夫搁下了锄型,工匠收起了工具,商贩歇下了营生。就连平日深居简出的闺秀,也在家人的陪伴下,乘著车轿涌来。 皇城前的十里御街及相连的广阔广场,被汹涌的人潮填塞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挥汗成雨。 临街的酒楼客栈,所有雅间的窗户早已被重金订下,此刻窗扉尽开,挤满了身著锦缎的身影; 更有胆大的少年郎,攀上了附近的屋顶、墙头、乃至高大的树权,引颈企盼。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尘土味,更瀰漫著一种近乎实质的、沸腾般的期待与紧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当那袭青衫的身影,从容自洞开的巨大宫门內显现,缓步走向御街中央那张孤零零摆放的书案时,积压已久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江翰林! 是江翰林!” 欢呼声、吶喊声、议论声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直衝云霄。 然而,就在这鼎沸之声达到顶点之际,江行舟只是微微抬手,虚空一按。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隨之瀰漫开来。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竞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过,迅速低落、平息,最终化作一种极致的、 压抑著激动与好奇的寂静! 数十万人聚集的天街,此刻竟能听到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数十万道目光,灼热、好奇、期盼、审视、怀疑————如同无数支无形的箭矢,聚焦於那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阳光倾泻,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仿佛他並非行走於凡尘,而是从光中走来。 在江行舟身前,太监们摆好了书案。 女帝武明月,五位大儒,眾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忍不住凑前静观。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江行舟笔下【传天下】的雄文! 书案之上,宣纸雪白,笔墨齐备,静待著註定要载入大周史册的篇章。 江行舟静立案前,並未急於去碰那支笔。 他再次闔上了双眼,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並非在內视文宫,也非引动天地文气,而是在彻底地打开自己,用全部的身心去倾听。 倾听这十里长街绵长的呼吸,倾听这万千百姓杂乱却有力的心跳。 他超凡的感知力,捕捉到了无数细微的声音:孩童被捂住嘴的嬉笑,老者压抑的咳嗽,商贩下意识残留的吆喝余韵,远处隱约传来的工匠锤击声,妇人抱著婴孩的低柔哼唱,壮汉因拥挤而粗重的喘息————这无数琐碎、真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匯聚成一股浩大、磅礴、充满烟火气的生命洪流。 这里面有生活的艰辛,有简单的快乐,有对明日的忧虑,更有对安居乐业、衣食温饱最本能的渴望。 他的心神,仿佛彻底融入了这滚滚红尘,与这兆亿黎民的悲欢產生了深刻的共鸣。 一种悲悯眾生、感同身受的深沉情感,在他胸中激盪。 良久,他倏然睁开双眼。 此刻,他眸中不再是文人墨客常见的清高与超然,而是充满了与这片土地、这些人民血脉相连的沉痛与温情。 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 笔尖悬於雪白的宣纸之上,微微颤抖,並非因怯懦,而是因那份即將诉诸笔端的、关乎天下苍生重量的千钧之重! 他要写的,已超越了个人的才情展示,甚至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创作。 他是在为这眼前、这天下的黎民百姓立言! 终於,那凝聚了万钧之力的笔锋,毅然落下! 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没有奇崛意境的营造,甚至没有选择任何传统的诗词歌赋体裁。 他以最朴实无华、却每一笔都仿佛用尽生命力量的文字,开始了最直接、最沉痛的陈述。 陈述这煌煌盛世之下,天子脚下一位老百姓,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他的字跡,不再是之前《兰亭序》的清风出袖、明月入怀,也非《桃源记》的飘逸空灵,而是转为一种沉鬱顿挫、力能扛鼎的笔法。 每一横,似有车夫压弯的腰; 每一竖,宛若老夫佝僂的脊樑; 每一撇捺,都仿佛凝聚著百姓无声的血汗与嘆息。 墨跡在纸上蜿蜒,无声,却似惊雷,在万民心中炸响。 第254章 《卖炭翁》!十里天街,齐慟哭! 第254章 《卖炭翁》!十里天街,齐慟哭! 皇宫之外,十里天街,早已被洛京城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初透,街面石板上还凝著薄霜,却挡不住人潮涌动。 贩夫走卒早早收了摊、书生学子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深闺妇人扶著丫鬟的肩、黄口小儿骑在父亲的脖颈上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颈,朝著皇宫正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烟火。 他们不只是想看那位名动天下的江翰林,更想亲眼见证又一篇足以传世的诗文,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诞生。 终於,宫门缓缓开启。 江行舟一身素白儒袍,缓步而出,立於早已备好的紫檀长案前。 他没有看四周攒动的人头,只是静静望了一眼案上铺开的雪白宣纸。 那支曾写出锦绣文章的玉笔再度被他提起——可这一次,他周身原本流转如云的磅礴文气,竟悄然收敛,如潮水退入深潭。 没有光芒四射,没有气冲云霄,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从他微垂的眼睫、稳握笔管的手指间,无声瀰漫。 他落笔了。 手腕沉稳,笔锋如锥,墨跡深透纸背。 可写下的,却不是眾人想像中的华彩辞章,而是三个平实到近乎粗礪的字《卖炭翁》! 一时之间,凤輦上的女帝武明月微微前倾了身子。 御案左右五位当世大儒,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 两旁著朱紫官袍的公卿们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识地捻须,有人无声地交换著困惑的眼神。 “卖炭翁?”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低声喃喃。 “江翰林何以————选这般题目?” 他身旁的官员压低嗓音。 “市井小民,烟火生计————这题材,未免过於平凡,甚至————粗鄙了罢?” 低语声如微风掠过湖面,在肃穆的宫门前盪开细碎涟漪。 卖炭翁一那是洛京繁华画卷最不起眼的一角。 王侯府邸的暖阁,百姓人家的灶膛,都离不开那黑默的木炭。 可那些终年在终南山深处砍柴、烧炭,再佝僂著背將炭车拖进城的老人,却是这座圣朝都城最沉默、最模糊的影子。 他们甚至不算城里的住户,与紫宸殿的赫赫天威隔著不止一座南山。 可偏偏,是他们枯瘦的肩膀,扛来了维繫这座城池体温的点点星火。 就在这片含著质疑与不解的寂静里,江行舟的笔再次动了。 没有华丽辞藻,不见才气奔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白描,一字一句,沉静地铺陈开来: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诗句太简单了,简单得像山间樵夫的喘息,像炭窑旁隨口哼出的劳作號子。 可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刻刀,深深凿进观者的心里。 霎时间,南山深处的雾气与寒气扑面而来。 眾人眼前仿佛真地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在崎嶇山道上蹣跚,与斧斤、土窑相伴经年。 烟火早已把他的脸庞熏成灰暗的顏色,连鬢边白髮也仿佛沾满了炭灰;那一双手,更是如他烧出的木炭一般,指节粗大,默黑皸裂。 而他耗尽气力换来那几枚铜钱,愿望却卑微得让人鼻酸一不过是为了身上能有一件遮体的衣裳,口中能有一餐果腹的粮食。 这平铺直敘的诗句,竟带著一种揪心的力量。 它越过所有修辞的屏障,径直撞向人心最柔软处。 方才的低语与质疑,此刻已消散无踪。 宫门前,长街边,成千上万的人静默著,仿佛都看见了那个推著炭车、在寒风中瑟缩著盼望“天再冷一些”的老翁,正一步一步,从诗句里走向他们面前。 然而,这直抵生存本质的艰辛,仅仅是一个开端。 江行舟的笔锋在纸面上略作停顿,仿佛在积蓄某种更深沉的力量。 隨即,更刺骨的寒意,隨著接下来流淌而出的诗句,如无形的雾气般悄然瀰漫,浸透每个人的心扉: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这短短两句,道尽了一种何等矛盾而残酷的现实! 衣衫槛褸,本应祈求温暖,却因担忧赖以生存的木炭卖不上价钱,反而盼著天气更冷一些。 这种源於贫寒的自我折磨,这种被生活逼迫出的“悖理”之心,比单纯的劳苦更令人心碎。 诗句传开的剎那,原本还有些许骚动的十里天街,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拂过人群的寒风,此刻仿佛真的裹挟了南山深处的凛冽,变得更加刺骨,吹在脸上,竟似刀割一般。 寂静中,人群中忽地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未能忍住的哽咽。 那是一个鬚髮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农,他身旁的担子里还剩著些许未卖完的菜蔬,单薄的衣衫在风中瑟瑟抖动。 这诗句,哪里只是在写一个遥远的卖炭翁? 分明是戳中了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在命运中挣扎求存之人的肺腑! 这一声哽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低低的啜泣声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压抑的窃语,而是沉重的、感同身受的嘆息与悲鸣。 那些冒著严寒出摊的小贩,那些担忧粮贱伤农的农夫,那些指望著微薄工钱养家餬口的匠人————在这诗句里,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不是旁观者的怜悯,而是底层生命血脉相连的共鸣! 就在这万民悲意匯聚、天地同哀的时刻,异变陡生! 紫檀案上,那雪白宣纸上的诗句,不再是静止的墨跡。 每一个字,都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幽幽散发出一种沉鬱而悲悯的灰白色光芒。 这光芒並不璀璨夺目,反而显得凝重、苍凉,却带著一股无可阻挡的力量,直直照进人心最柔软处,与现场万千百姓心中涌起的强烈共鸣交织、共振!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悲悯之气”,伴隨著诗句中描绘的南山冬日寒意,以江行舟为源头,如同水银泻地,向整个天街瀰漫开来。 天空之中,原本明亮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云层深处隱隱传来沉闷的风雷之声! 这並非毁灭性的天威,而是冥冥天道,对这苍生疾苦所產生的感应与悲鸣! 万民同悲,天地共感! 此文,不再是为帝王將相歌功颂德,也不再是文人墨客的閒情雅趣。 这是为生民立命的吶喊,是文道的光芒,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深刻地照亮了这煌煌圣朝最底层、最沉默的角落! 凤輦之上,女帝武明月端坐如仪,她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先是凝视著笔下生辉、仿佛与万民悲喜相连的江行舟,隨后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因诗句而悲戚动容的万千子民。 她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握紧,指节略显苍白。 在这一刻,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篇註定传世的诗文瑰宝。 她看到的,是民心最真实、最滚烫的显现,是她统治下这庞大圣朝最根基、 也最易被忽略的生命脉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她面前剧烈地跳动起来。 1 江行舟的笔锋如冷冽的刀,精准而无情地剖开了洛京繁华锦缎下的槛褸里衬。 诗句不再是书写,而是化作一股冰冷的溪流,在宣纸上静静蜿蜒,寒意隨之瀰漫,渗入观者的骨髓。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这极致矛盾的一句,宛如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所有听闻者的心窍。 天街之上,寒风仿佛应和著诗中的祈愿,骤然变得凌厉,那些衣衫单薄的贩夫走卒下意识地裹紧破旧的衣襟,一股源於共鸣的寒意从心底深处钻出,比刮在脸上的风更冷。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诗句勾勒出清晰的画面:老翁在积雪没脛的寒夜里蜷缩煎熬,天色未明便驱赶著老牛,驾著炭车艰难前行。 车轮碾过冻结的车辙,那“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就响在每个人的耳畔,每一声都诉说著前行不易。 “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直至日头高悬,人飢牛乏,好不容易涯到市场门外,却只能在那冰冷泥泞之地暂得喘息。 这最后一个“歇”字,承载的不是轻鬆,而是力竭后的无奈与辛酸。 隨著江行舟的笔触深入,诗中的悲凉意境层层叠加,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气与苦难,几乎要凝结成霜,覆盖在整个天街之上。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那些平日风度翩翩、言必称圣贤的士子学子们,此刻早已失了从容。 他们面色变幻,有的因羞愧而涨红了脸,有的不堪沉重般低下了头,眼神中交织著对卖炭翁的深切怜悯,以及一种更为灼人的、针对自身的惭愧与反省。 一位身著青衿的年轻士子,喉头哽咽,低声对身旁同伴道:“你我平日坐而论道,开口闭口便是心系黎民”、为民请命”————可我们何曾真正俯下身,去看一眼,问一句,这民”究竟过著怎样的日子? 他们身上衣可暖? 灶中米可足?” 他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儒生,面容苦涩,喃喃自语:“反观我从前所作诗文,不是吟风弄月,便是空洞议论————如今看来,儘是隔靴搔痒,无病呻吟! 何曾有一字一句,触及过这人间真实的血泪与温度?” 他们的自光再次投向场中央那身姿挺拔、面容尚带青涩的少年翰林,敬佩之情如潮水涌起,其中更夹杂著难以言说的震撼与感慨。 “唉,也难怪啊!” 一位鬢髮皆白的老秀才长长嘆息,道出了周遭许多人的心声:“江大人年未弱冠,便已身居清要,岂止是因天赋异稟? 更是因他胸中怀有一颗圣贤般的悲悯之心! 在他眼中,万物皆有灵,眾生皆苦。 即便是一个最卑微的卖炭老翁,其生存之艰,亦在他眼中,更在他心间!” 老秀才环顾身边诸多同样皓首穷经却功名未就的同行者,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唏嘘与自嘲:“而我等,虚度数十寒暑,仍不过一介老童生、穷秀才。 纵使日日与这卖炭翁擦肩而过,甚至曾为几文炭钱与他们斤斤计较,可又何曾真正停下脚步,体谅过他们维繫生计的这般艰难?!” 这番话,如同深山古寺的钟声,沉沉撞响在许多士子的心头。 他们恍然惊觉,与江行舟的差距,远非才情高下,更是境界与格局的天渊之別。 真正的文道根脉,或许从来不在高高在上的庙堂轩阁,而恰恰深植於这市井烟火、民间疾苦的土壤之中。 此刻,天地间那股悲悯之气愈发浓重醇厚,与万民心中涌起的强烈共鸣水乳交融,使得江行舟笔下诗文散发的灰白色光芒更加沉鬱內敛,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这篇《卖炭翁》,正以它朴实无华却力透万钧的力量,叩问著每一位读书人的良知,悄然洗涤著这座煌煌帝都的灵魂。 .. 江行舟落笔的剎那,笔锋已不再是笔墨,而是化作了无声惊雷,一道劈开盛世华袍的凛冽闪电。 当“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的詰问浮现,当“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的蛮横被冷冷勾勒,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已隨墨跡渗入空气。 直至最后一句——“半匹红纱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他缓缓提笔,將笔轻搁於山形笔架之上。 那动作看似从容,却仿佛耗尽了一生的气力。 通篇白描,无一字赘言,却字字千钧。 十里天街,霎时陷入死寂。 先前诗句所累积的悲凉,如同暗流,在此刻轰然衝破冰面,化作实质的寒意,冻结了每一寸空气。 从御座之上凤仪凛然的女帝,到侍立两侧、学贯古今的五位大儒,再到朱紫满朝的文武公卿,乃至外围数万士子、数十万洛京百姓一所有人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呼吸停滯,万籟俱寂。 那悲凉,不再是纸上的文字,它从诗句中瀰漫开来,化作最深沉的寒气,自每个人的脚底钻入,溯流而上,瞬间冰封血液,淹没心臟。 这是何等残酷的对照! 那卖炭老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辛劳一世,衣不蔽体,却仍“心忧炭贱愿天寒”,其生存已是如此卑微,如风中残烛,仅靠一点微末的希望取暖。 然而,就连这最后一点活命之资,也被无情碾碎! “黄衣使者”代表的是不容置疑的皇权,“宫市”徵用披著合法的外衣,行著最赤裸的掠夺。 那“半匹红纱一丈綾”与“一车炭,千余斤”的交换,是何其荒谬的不公! “驱將惜不得”五字,更是写尽了老翁所有的辛酸、愤懣与最终无奈的沉默o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是这煌煌帝都、太平盛世之下,一道血淋淋、不忍直视的创口! 寂静,终被打破。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如同堤坝崩裂的第一声脆响。 隨即,悲泣之声如山洪决堤,轰然席捲了整个十里天街! “呜————我那苦命的老父,去年冬日入城卖柴,也是这般————也是这般被夺了去啊!” 一粗布汉子捶打著胸膛,涕泪纵横。 “这哪里是官市? 分明是明抢!” 有人嘶声吶喊。 “这数九寒天,炭没了,那老翁————可还活得成吗?” 一老嫗搂紧孙儿,泪落如雨,感同身受的悲戚在无数平民心中激起剧烈共鸣o 哭声震天,万民同悲。 这泪水,既为诗中素未谋面的卖炭翁,也为自己与亲友曾遭遇的或可能遭遇的艰辛与屈辱。 就连那些原本置身事外的富商与清流士子,此刻亦面色惨白,在这股磅礴的悲意衝击下,再难保持超然,灵魂为之剧烈震颤。 也就在这悲声直衝云霄的剎那—— “嗡!” 案几之上,那页墨跡未乾的《卖炭翁》诗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濛光华! 光芒並不刺眼,却沉重如山岳,蕴藏著万民的苦难与天地的哀悯! 一股远比文华殿內更加磅礴、更加沉鬱的悲悯文气,如苍龙般冲天而起! 天际隨之变色,朗朗晴空被翻涌的悲云迅速遮蔽,竟有点点灰烬般的微光飘零而下,宛若天地为之垂泪。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凤輦之上,华服之下的身躯在震天的悲声中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她俯瞰著脚下痛哭的子民,感受著天地间瀰漫的沉鬱文气,目光最终落在那悬浮而起、光华万丈的诗稿,以及诗稿前那位面容沉静、却仿佛独自承载了万钧之重的青衫少年身上。 她的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这已不再是诗。 这是一面照妖镜,映出了她治下盛世锦袍深处蠕动的虱蟣; 这是一记警钟,重重撞响在她的心尖; 这更是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一股源自民心深处、连天地都为之同悲的力量! 江行舟,以一纸诗文,將“民”二字,血淋淋地、不容迴避地,掷於她的御前,掷於这满朝朱紫的眼前! 十里天街,万民悲声如潮,天地间瀰漫的灰濛文气与悲凉意蕴尚未散去,仿佛给整座皇城都蒙上了一层哀纱。 御驾凤輦之上,女帝武明月原本沉浸在那诗句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深切悲悯之中,作为一国之君,她本能地为子民的苦难而心悸。 然而,当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以帝王之心再次冷静审视那几句尖锐如刀的描写时。 一股源自权力顶峰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幽泉般瞬间涌出,迅速取代了先前的感伤,让她那张绝美的面容覆上了一层凛冽寒霜。 她的目光倏然锐利,如两道淬冰的利箭,猛地刺向侍立在一旁、此刻正因天地异象而面露惊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 “翩翩两骑来是谁? 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这诗句在她脑中反覆迴响,字字清晰,场景歷歷在目。 如此具体! 如此生动! 这绝非闭门造车所能臆想出的细节! “黄衣使者”——这鲜明的服色指向,分明是直指她宫闈之內的內侍! 若非宫中之人,倚仗皇权,行此强取豪夺、欺凌弱小之事,他江行舟纵然有传世之才,又如何能描摹得这般入骨三分、如同亲歷?! 这定然是宫市积弊的现实,已到了不容忽视、甚至传扬至士子耳目的地步! 这首诗,就是一面血淋淋的状纸! “王德全!” 女帝的声音並不高昂,却带著浸入骨髓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朕的宫闈之內,何时竟豢养出这等仗势欺民、败坏朝廷声誉的蠢虫?! 你这司礼监掌印,总督內廷,是如何替朕管束下属的?!” “噗通!” 位高权重的司礼太监王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跪在冰冷的御輦金砖之上,冠帽歪斜,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带著明显的哭腔:“陛下明鑑! 陛下明鑑啊! 老奴————老奴万万不敢懈怠瀆职! 宫中一应採买事宜皆循旧例,老奴平日主要负责伺候陛下起居、传达旨意,这————这购置木炭柴薪之类的琐碎事务,向来都是————都是底下採办司的奴婢们具体经办,老奴实在————实在难以事无巨细,详察秋毫啊!” 他此刻心里早已將採办司那些可能惹祸的徒子徒孙咒骂了千万遍,更是对江行舟生出了极大的恐惧—区区一首诗,寥寥数语,简直就要將他这堂堂司礼太监,置於万丈悬崖之边! 他一边急声喊冤,一边慌忙不迭地表態:“陛下息怒! 龙体要紧! 老奴即刻就去严查! 若真有不长眼的东西,狗胆包天,假传敕令,剋扣勒索那些苦哈哈的卖炭人,老奴定將他揪出来,扒皮抽筋,以正宫规,以做效尤! 求陛下给老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女帝武明月冷冷地睥睨著脚下抖如筛糠的王德全,凤眸之中的寒意並未因其哀求而有丝毫消减。 她心知肚明,王德全身为司礼监掌印,或许確实不曾亲自指使此等微末小事,但驭下不严、失察瀆职之罪,绝难逃脱! 更重要的是,江行舟这首诗,如同一盏光芒刺眼的明灯,狠狠照进了宫闈治理最容易被忽视的阴暗角落,將“宫市”积弊,以最生动、最震撼的方式,公之於眾,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洛京数十万军民百姓的面前! 此事若不能迅速、果断、严厉地处置,皇室顏面何存? 朝廷威信何在? 她这承平天子,还有何面目面对这因一首诗而悲泣震天的子民? 这沉甸甸的民心,此刻正与那冲天的悲悯文气交织,压得她心头沉重无比。 “查!” 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凛然威严,清晰地传入了身旁几位心腹重臣的耳中,也仿佛敲击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官员心上,“给朕彻查到底! 自採办司掌事太监以下,凡涉及宫市採购之官吏、內侍,一律隔离,严加审讯! 江爱卿诗中所言————”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悲愤难抑的百姓,掠过那悬浮空中、光华沉鬱仿佛仍在无声控诉的诗稿,最终语气沉痛却无比坚定地宣告:“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其背景多深,一律按律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朕不仅要还那诗中卖炭翁一个迟到的公道,更要藉此整肃纲纪,还这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绝不容许任何人,仗著朕的名义,行此祸国殃民、动摇根基之举!” 此言一出,不仅司礼太监王德全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隨侍凤輦之侧的几位內阁重臣与皇室亲贵亦是心中凛然,彼此交换著震惊的眼神。 他们深知,江行舟这一首《卖炭翁》,其力量已远远超出一篇传世诗文的范畴。 它是一道直指时弊的犀利檄文,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巨石,而此刻,陛下显然已决意藉此东风,亲手执起那把刮骨疗毒、震慑宵小的利刃! 一场席捲宫廷內外的风暴,已隨著女帝的金口玉言,骤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风暴之眼,正是那看似平静地立於案前,却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洛京风云的少年郎——江行舟。 当江行舟掷笔,《卖炭翁》诗成,万民同悲之际,十里天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悲悯之力笼罩。 五位立於文华殿前的大儒,虽歷经数十年乃至上百载的文道修行,心境早已锤链得如古井无波,此刻却也难以自持,任凭那沉鬱苍凉的文气如潮水般冲刷著他们的神魂。 素以治学严谨、深諳典籍著称的大儒周朴,颤巍巍抬起衣袖,拭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痕。 他望著那悬浮於空、光华內敛却重若千钧的诗文,声音沙哑而沉痛:“《诗·大雅·皇矣》有云:监观四方,求民之莫!”此莫”字,正通瘼”,乃疾苦之意啊! 先王之道,在於监察四方,所求的正是解除百姓的疾苦! 吾辈读书人,口诵圣贤书,言必称民为贵”。 可何时曾像行舟今日这般,將目光真正投向这满面尘灰烟火色”的疾苦之民? 此诗,正是《皇矣》古训在当世的迴响! 是文道“观风知政”之本义!” 话音未落,身旁性情激昂的大儒董献已是鬚髮皆张,他仰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瀰漫天地的悲凉之气尽数吸入肺腑,接口吟诵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屈子当年行吟泽畔,所求索,所哀嘆的,不正是这世间百姓如卖炭翁般的艰难生计吗?! 吾等平日高居学宫书斋,所作诗文,不过是案头清供,何曾有一字一句,能如这《卖炭翁》一般,浸透著血泪,承载著民瘼,能令洛京数十万黎庶同声一哭?!” 他猛地转向周围那些面露惭色的士子官员,声音如同洪钟,既是感慨,更是质问:“一篇《卖炭翁》,写的何止是一老翁之悲? 照见的是我等士人之心! 若诗文不能为民请命,若才学不能体察孤弱,纵是词藻华丽、境界高玄,又与这冰冷天地间的顽石何异?! 行舟此文,乃是给我等大周所有读书人,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其余三位大儒虽未高声言语,但他们的神情已然说明一切。 有人闭目长嘆,有人喃喃诵读诗中句子,有人望向江行舟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有对后辈才华的极致欣赏,有对诗中蕴含的深切仁心的无比敬佩,更有身为大儒,反被一少年在“文以载道”的根本上深深震撼乃至警醒的慨嘆。 这一刻,五位大儒的动容落泪,他们的引经据典,已不仅是对诗文的评判,更是对江行舟所秉持的文道精神的集体致敬。 这意味著,《卖炭翁》的价值已超越才气之爭,而是重新唤醒了文道中的悲悯与担当。 笼罩在十里天街上空的,是一种悲悯与愤懣交织的、几乎令人室息的沉重气氛。 万民的哭泣、吶喊、控诉声浪如潮水般汹涌,尚未平息。 在这片悲声的海洋中,有两个身影的反应尤为引人注目,她们与周遭的凡人气息格格不入,却又被这人间至悲深深牵动。 化名“苏氏姐妹”、混跡於人群中的龙昭月,早已哭得梨带雨,稀里哗啦,全然失了平日的灵动跳脱。 她身为东海龙宫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自破壳而出便浸泡在无尽的灵粹与珍宝之中,所见皆是水晶宫的璀璨光华,所闻皆是仙乐縹緲,何曾见过、甚至想像过人间还有如此悽惨欲绝之事? 那诗中老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的艰辛劳苦形象,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脑海; “心忧炭贱愿天寒”那掺杂著生存智慧的无奈辛酸,更让她心口阵阵发紧; 尤其是最后“宫使驱將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綾”系向牛头时的强权与掠夺————每一句诗都像一根冰冷尖锐的针,狠狠扎进她那颗不諳世事、却晶莹纯善的龙族心窍。 “呜呜————怎么会这样————这个老爷爷————他太苦了,太可怜了————” 龙昭月下意识地紧紧拽著姐姐龙昭君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哭得肩膀不住地抽动。 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扑地滚落,连最基本的偽装术法都因心神激盪而难以维持,眼角隱隱有细碎的灵光闪烁。 “老翁耗费心血,辛苦烧了那么久的炭————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穿著官服的人就可以蛮横地抢走? 就给他那么一点点根本无用的东西————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一个老人家! 太可恶了! 太不公平了!” 她仰起那张布满泪痕、我见犹怜的小脸,望向姐姐,清澈如赤子般的眼眸中,充满了对这般赤裸不公的无法理解与难以承受的难过。 悠长的龙族生命赋予她优越,却也隔绝了尘世的苦难,她无法想像,短暂的凡人一生,为何要承受如此沉重的碾轧。 一旁的龙昭君,虽不像妹妹那般全然失態地放声痛哭,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美眸也已通红湿润,水光瀲灩,泫然欲泣。 她强自运转龙元,压制著翻涌的心潮,不让泪水轻易滑落,但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和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紧抿朱唇,无不暴露了她內心正经歷著何等巨大的震动与衝击。 她比妹妹年长,曾隨父王巡游四海,见识过人间百態,深知大周疆域內亦有贫富悬殊、民生多艰。 然而,她过往所知,多是冰冷的数据或遥远的传闻,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一首诗如此直观、如此尖锐、如此血淋淋地,將那份压在底层百姓脊樑上的沉重、 无助与绝望,硬生生推到眼前。 江行舟这首诗,摒弃了一切华丽辞藻与空泛说教,仅以最朴素、最克制的白描,便无情地剥开了洛京十里天街所象徵的盛世繁华表象,將內里最真实、最残酷的疮疤捧到了阳光之下,万民之前。 这种源自真实的残酷衝击,远比任何龙族幻术或攻伐神通,都更直击灵魂深处! 她轻轻拍著妹妹因抽泣而颤抖的背脊,目光却穿透熙攘悲泣的人群,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道立於光华渐散处的青衫身影——江行舟。 此刻,她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丝毫不亚於东海深处的万丈波澜。 她原本以为,江行舟的惊世才华,在於创造极致的美好与风雅,如《兰亭序》的流风回雪,如《桃源记》的遗世净土。 却万万不曾料到,这少年竟还能以手中之笔,化身为最锋利无匹的刀刃,如此冷静、又如此犀利地剖开圣朝肌体上最不愿示人的脓疮。 將最底层百姓的血泪与无声的吶喊,以这样一种引发天地共鸣、万民同悲的方式,赤裸裸地昭告於天下! 这需要的,何止是斐然的文采? 更是莫大的勇气、沉甸甸的悲悯情怀,以及洞悉世情本质的锐利目光! “我览尽龙宫藏书,亦见过人间诗词文章无数————” 龙昭君的声音带著一丝强压哽咽后的低哑,既是对妹妹的低语,亦是內心震撼的流露,“有铺陈山河壮丽以抒怀的,有雕琢词藻以竞巧的,有歌功颂德以媚上的————。 但从未有一篇,能像眼前这首《卖炭翁》一般————字字如锤,直刺心魄,令人观之肝肠寸断,思之愤懣填膺,久久无法平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那如怒潮般激盪的心绪。 再次望向江行舟的目光中,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一有对其才华的极致震撼,有对其胆魄的由衷钦佩,更有一丝对这股能够引动天地民心之力量的深深敬畏。 “此文————已臻至境,非笔墨技巧可论。 这分明是以赤子之心,为笔! 以苍生血泪,为墨!” 她喃喃低语,仿佛在解读一道深奥的龙族秘篆,“他的笔下,有《桃源记》那般令人心驰神往的的理想净土,亦能毫不迴避地直面《卖炭翁》此等血淋淋的现实苦难! 他的笔墨,既能与高堂之上的士大夫共情风雅,更能为尘埃里的升斗小民请命诉冤! 此等兼容並蓄的胸怀,此等仗义执言的胆魄,此等洞察世情的慧眼————” 龙昭君的美眸之中,闪烁著如星辰般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她一字一顿,既是对懵懂的妹妹谆谆教导,亦是对自己內心信念的重新锚定:“月儿,你细看,细品————这,便是我东海龙族古老典籍中曾记载的、人族文道追求的至高境界——文以载道”!” “大周圣朝,能有江行舟江大人这等心怀天下黎庶、明察秋毫之末、敢为苍生鸣不平的柱石之臣————何愁文道不昌? 何惧內外之敌扰?” “此真乃————国士无双! 大周得此一人,若善用之,必將————文运绵长,国势日隆,或可真正无敌於东胜神州!”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江行舟的最高讚誉,更隱含著对南海龙族亦需重新评估大周国运的深刻警示。 一位能如此深刻触动亿万百姓民心、引动天地文气为之悲鸣的臣子,其所蕴含的能量与价值,已然超越了寻常的千军万马,是足以影响一族一国气运的恐怖存在! 龙昭月似懂非懂地点著头,仍在不住地用手背抹著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我才不管什么国士不国士,大道不大道的————我就是觉得————江大人是顶好顶好的人! 他————他勇敢的站出来,替那个说不了话的卖炭翁老爷爷说话了! 姐姐,我们————我们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帮帮他,不能再让那些坏蛋欺负像卖炭翁老爷爷那样的好人了!” 龙昭君闻言,轻轻將妹妹揽入怀中,目光却愈发深邃地投向远方,仿佛已穿透了眼前的洛京城,望向了波澜壮阔的东海,乃至整个东胜神州的棋局。 是啊! 卖炭翁说不了话,这世间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他一介贫寒小民。洛京城最边缘,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小人物。 江行舟,江大人在为他说话! 她知道,经此一夜,被震撼、被警醒的,绝不仅仅是她姐妹二人。 恐怕整个东海龙宫,乃至密切关注大周动向的四方势力,都必须要以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这位年仅十七岁,却已身负天下士子之望、手握惊世文道之力、更胸怀万民之苦、能令天地同悲的一江行舟了。 “轰——!” 积蓄在《卖炭翁》字里行间的悲悯、愤懣与控诉,混合著江行舟体內浩瀚的文气,如同压抑千年的地火轰然爆发! 原本温润如玉的白色文气,在眾人注视下剧烈翻涌,瞬息间由白转青,由青化蓝,再由湛蓝转为璀璨夺目的尊贵紫色! 然而这还未停止!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道粗壮如龙、蕴含著无尽悲愴与不屈意志的金色光柱,自诗卷上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金光所至,云层退散,仿佛连天穹都要被这股力量洞穿! “咚! 咚! 咚! 洛京文庙深处,那口传承千年的青铜巨钟仿佛被无形之手撞击,再次连绵七响,钟声苍茫厚重,震动著整座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传天下! 这又是传天下诗篇问世! 但这惊人的异象才刚刚开始! 金色光柱之中,竟浮现出清晰如生的幻象: 南山深处斧斤伐薪的艰辛,窑洞前烟火燻烤的憔悴面容,牛车在冰雪路途中艰难前行的车辙,黄衣使者夺炭时的蛮横姿態。 以及老翁手握那轻飘飘的红纱綾,茫然望天、欲哭无泪的枯槁面庞————。 诗中每一处细节,都化作鲜活的影像,如同命运的画卷,清晰地展现在数十万百姓眼前! 这已不仅是诗,这是一面照见世间的镜子! ——“ 诗中那位南山卖炭老翁的悲惨遭遇,精准地映照出在场无数平民百姓自家生活的艰辛、委屈与隱痛。 那“满面尘灰烟火色”的劳苦,何尝不是田间老农、坊间工匠的日常? 那“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辛酸,何尝不是小贩商户、寻常人家的共同焦虑? 那“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將惜不得”的无奈与愤懣,更是触动了无数人记忆中曾被权势欺压的伤痕! 字字句句,皆如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呜————” 天街,数十万百姓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这哭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起初是零星的、压抑的啜泣,隨即是感同身受的哽咽与嘆息,最后竟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悲愤吶喊! “呜————我家那口子给人拉货,起早贪黑,何尝不是如此辛苦,还时常被剋扣工钱,有苦说不出啊!” 一中年妇人掩面痛哭。 “去年官差来收税,硬是说俺家田亩数目不对,把过冬的粮食抢走了一半啊! 那可是救命的粮食!” 一老农捶打著地面,老泪纵横。 “江大人懂我们! 江大人替我们说话了!” 一个年轻的书生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声音嘶哑。 “这《卖炭翁》,写的就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苦啊! 字字都是我们的血泪!” 哭声、喊声、控诉声,匯成了情感的洪流,冲刷著十里天街。 人们泪流满面,不仅仅是因为诗中的悲伤,更是因为积压已久的委屈终於被人看见、被人理解、被如此鏗鏘有力地代言! 这种被共情的巨大慰藉与激动,化作了更强大的力量,直衝云霄! 忽然,人群中一位白髮苍苍、拄著拐杖的老者,挣扎著推开搀扶他的儿孙,朝著御街中央那道傲然而立的青衫身影,颤巍巍地、无比郑重地屈膝跪拜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江大人! 您连洛京城一个最不起眼的卖炭老翁的苦楚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写进诗里! 您————您是真真切切在乎我们这些小民死活的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跪,一喊,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引发了连锁反应! “哗啦啦——!”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又如同潮水漫过堤岸,十里长街,数十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士农工商,竟齐齐面向江行舟的方向,心悦诚服地跪倒一片! 黑压压的人潮俯首,场面壮观至极,肃穆至极,一股磅礴的民心之力汹涌澎湃! “江大人! 请您晋升户部尚书吧! 为咱们天下百姓掌管钱粮! 咱们只信您!” “请江大人晋升殿阁大学士! 入阁辅政! 为黎民百姓做主!” “请江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万民请愿之声,如山呼海啸,与那冲天的金色光柱、悠远的文庙钟声交织在一起,震撼天地! > 第255章 五殿五阁大学士!关中草寇! 第255章 五殿五阁大学士!关中草寇! 文华殿內,南海沉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如柱,將庄重肃杀的气氛烘托得近乎凝滯。 女帝武明月高踞九龙御座之上,十二旒白玉珠帘垂落,遮掩了她洞察秋毫的目光,却遮不住那瀰漫整座殿堂的浩荡天威。 殿下,以五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为首,三省六部九卿等朱紫公卿分列两侧,蟒袍玉带,济济一堂。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或敬佩、或复杂、或审视,都如同无形的聚光灯,牢牢聚焦於殿中央那一道卓然而立的青衫身影——江行舟。 经过连续五关惊世骇俗的考核,以四篇传世之作征服士林、触动万民,其殿阁大学士的晋升已是眾望所归,只待最后那一道象徵皇权巔峰的敕封金口。 大儒周朴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玉笏,声音沉浑如钟,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陛下! 江行舟连过五关,文采、德行、胸怀、政见,皆经烈火锤链,已臻圆满之境! 老臣恳请陛下,依祖宗规制,晋其殿大学士之位,当以五殿为阶,方能彰其经天纬地之才,安天下士子之心!” “五殿”,乃是殿大学士体系的最高荣衔,象徵其文道修为与清贵地位已至人臣极致。 话音未落,性情更为激昂的大儒董献已紧隨其后,躬身奏道,声若洪雷:“陛下! 江翰林之能,浩荡如海,非止五殿可容! 其学贯古今,道济天下,胸藏万民,老臣以为,当同晋其阁大学士之位,亦以五阁为顶,方能显其燮理阴阳、辅弼君上之绝高智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五阁”,同样是阁大学士体系的巔峰,代表其拥有参预圣朝最核心机要、 平衡朝局风云的资格与能力。 五殿! 五阁! 殿阁同晋,皆至巔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纵然在场眾人早已预料江行舟必將获得超擢,但当“五殿五阁”这四个重若山岳的字眼,被两位德高望重、堪称文坛泰斗的大儒亲口、同时提出时。 依旧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每一位朝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周圣朝开国数千余载,从未有人在一次晋升中,同时获得殿、阁大学士体系的最高双衔! 这已不是简单的简拔重用,而是旷古烁今、足以载入史册的殊荣! 剎那间,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位掌握著最终裁决权的九五之尊。 女帝武明月凤眸微抬,旒珠轻晃,目光如无形的羽扇扫过全场,將百官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难以言喻的复杂、乃至隱含深处的忧虑与忌惮,尽数收於眼底。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大殿中央,那道神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待命的青衫身影之上。 她心中早已决断,此刻更无半分犹豫,清越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同九天神凰长鸣,金玉交击,定鼎乾坤:“准奏!” “江行舟听封!” 江行舟闻声,从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態不卑不亢:“臣在。” “咨尔翰林学士、户部左侍郎江行舟,天资超绝,学究天人,忠贞体国,心系黎元。 前有镇北疆、定国本之赫赫功勋,今有连过五关、诗文传世之璀璨业绩。 才堪大用,德配其位,实乃国之柱石!” “朕顺天应人,俯从眾议,特晋尔为一” 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文华殿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 “晋正二品户部尚书,总掌天下钱粮税赋,度支国用!” “赐紫金鱼袋,准禁中骑马,赏千金,帛千匹!” 五殿之首——文华殿大学士! 五阁之冠——文渊阁大学士! 实权要职——户部尚书! 一连串如同惊雷般的封赏,一道比一道震撼,狠狠炸响在每一位朝臣的耳边! 尤其是那“五殿五阁”的巔峰加冕,更是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仿佛整个文华殿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 这意味著,江行舟不仅在象徵地位与荣耀的文官品秩上,达到了臣子所能企及的最高点一五殿五阁,尊荣无比;更在实权上,一举掌握了圣朝的財政命脉——户部! 名与器,权与位,在此刻匯聚於一人之身,皆至巔峰! “臣,江行舟,领旨谢恩! 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天恩浩荡!” 江行舟依制叩首接旨,声音平稳如常,不见丝毫少年得志的骄躁,唯有山岳般的沉稳。 然而,殿內百官的心情,却远非表面上的山呼万岁、恭贺陛下得此栋樑所能掩盖。 尤其是站在文官序列最前方、素有“三相”之称的三位內阁宰相 中书令陈少卿,身兼龙图阁大学士(四阁),资歷最深,执掌中书,出纳帝命,乃是名义上的文官之首。 此刻他面色看似古井无波,但垂在紫袍宽大袖中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浸淫官场数十载,方至四阁之位,如今在文位品秩上,竟被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后辈一举超越! 虽深知殿阁高低並非完全等同於手中权柄,但这名分上的骤然逆转,依旧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道难以驱散的阴影,泛起一丝苦涩与警惕交织的波澜。 门下侍中郭正,身兼集贤殿大学士(三殿),素以圆融通达、平衡朝局著称。 此刻,他嘴角那习惯性的温和笑容略显僵硬。 江行舟这般火箭般的升,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锐意进取的力量,无疑將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他多年来苦心维持的朝堂微妙平衡。 未来的政事堂,恐怕再无寧日,风波將起。 尚书令魏泯,身兼奎章阁大学士(三阁),主管六部行政实务,权柄极重。 他的眼神最为复杂难明。 户部乃六部之中掌管钱袋子的要害部门,与他的尚书省乃是直接下级关係。 一位文位、圣眷、民望都达到顶峰,且从今日表现看,手段、心性皆深不可测的年轻尚书,会对他这位顶头上司保持多少敬畏? 未来的政务协调、权力分配,恐將充满难以预料的变数与摩擦。 而位列其后的吏部尚书李桥、礼部尚书韦施立、工部尚书姚振、刑部尚书张諫等人,更是心中凛然,暗自吸气。 他们中多数人的殿阁文位远低於江行舟,多为一、二殿或一、二阁。 按照朝仪规制,日后在朝班序列、宫廷礼仪、甚至奏对次序上,皆需对这位新晋的五殿五阁大学士表示尊崇。 更遑论,户部掌管天下財权,日后各部预算开支、工程拨款、人员俸禄,或多或少都要看这位江尚书的脸色行事。 这无疑是在他们头顶之上,悬起了一柄寒光闪闪、隨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一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如御史等人,眼中更是闪过深深的忌惮与忧虑。 江行舟的崛起路径,完全打破了依靠门第、姻亲、资歷循序渐进的官场潜规则。 他所展现出的才华与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唯才是举”的用人倾向,对大周圣朝数千年来盘根错节的旧有利益格局,其衝击將是顛覆性的。 整个文华殿,表面上依旧是“陛下圣明”、“恭贺江学士”的颂声一片,但在这庄重和谐的帷幕之下,权力的暗流已因这番石破天惊的封赏,而开始了前所未有剧烈涌动与重新分化组合。 女帝武明月高坐御榻,將下方百態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深邃弧度。 她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唯有引入江行舟这等锐不可当、足以搅动一池春水的新血与鱼,才能衝击暮气,涤盪沉疴,激发整个官僚体系的活力,让她治下的大周圣朝,真正焕发出新的生机! 江行舟直起身,青衫拂动,如玉树临风,坦然接受著百官神色各异、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洗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那个可以相对超然的翰林学士或侍郎,而是正式踏入了大周王朝权力最核心、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五殿五阁的无上荣耀背后,是如山的责任、女帝的殷切期望,以及必將接踵而至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 文华殿內,南海沉香繚绕如雾,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琥珀。 封赏的旨意如同惊雷落定,余音尚在樑柱间迴荡,而接下来,便是真正决定命运、关乎文道根本的—文位晋升! 这绝非简单的官职任命,而是生命层次与道基本质的跃迁,是灵魂与天地文脉共鸣的神圣仪式! 女帝武明月自那象徵著九五至尊的九龙御座之上缓缓起身,凤冠之上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帘相互轻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步下九级丹,立於大殿中央,直面列祖列宗牌位与肃立两班的文武百官。 此刻,她不仅是君王,更是引动国运与文脉的祭司。 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双玉手虚抬,仿佛在承托山河之重,引动那冥冥之中庇护大周的神圣力量,清越而威严的声音如同自九天垂落,响彻殿宇的每一个角落:“朕,大周天子武明月,承天命,御极宇內! 今以国运为引,以文脉为桥,告祭歷代圣贤,昭告天地乾坤!” “翰林学士江行舟,天纵奇才,文星耀世! 连过五关,诗文传天下,德行感万民,功在社稷,泽被苍生!” “今,依祖宗规制,开文庙之门,聚千年才气,助其贯通文枢,铸就无上文道根基,晋升——殿阁大学士之位!” “请——大周文庙,才气灌顶!” “轰隆隆——!!!” 女帝话音落下的剎那,远在洛京中心、承载著国运文脉的大周文庙,仿佛一尊沉睡的太古巨神被彻底唤醒,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座洛京城都为之轻轻一颤! 只见一道粗壮如山岳、璀璨夺目如旭日东升、蕴含著浩瀚文运与千古先贤才思的纯白色光柱,自文庙主殿之巔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仿佛有无数圣贤虚影沉浮隱现。 圣人,子曰诗云的诵念声! 英將,金戈铁马的征战意! 谋圣,治国安邦的雄才略! 种种精神烙印匯聚成洪流,隱隱传来,涤盪人心! 这道贯通天地的光柱撕裂云层,如同九天银河决堤倒泻,跨越半座洛京城的空间,精准无比地灌注而下,將整个巍峨的文华殿完全笼罩其中! 而光柱最核心、最凝练的部分,正如同神之指尖,牢牢锁定在殿中肃然而立、青衫磊落的江行舟身上! 文庙才气灌体! 这是举国文运的加持! 是大周圣朝数千载底蕴对国之栋樑,毫无保留的最高认可与倾力投资! 每一次开启,都会消耗文庙积攒的珍贵才气本源,非立下经天纬地之功、拥有撼动文坛之才者,绝无资格承受此等天地殊荣! 磅礴如星海、温润如琼浆的浩瀚才气,无视一切物理阻隔,透过江行舟的头顶天灵盖,如同温暖的洪流,汹涌澎湃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刷拓宽著他每一寸经脉,滋养夯实著他文宫世界的每一处根基! 他周身的青衫无风自舞,猎猎作响,整个人被笼罩在圣洁、纯粹、至高无上的文道光辉之中,宛如神人降世! 在这股浩瀚国运才气的猛烈衝击与玄妙引导下,江行舟丹田文宫深处,那原本已初具雏形、闪烁著智慧光芒的文枢一文道修行者的力量核心与法则中枢,开始了翻天覆地、脱胎换骨般的剧烈蜕变! “嗡——!” 文枢剧烈震颤,发出如同洪钟大吕、又与大道法则共鸣的玄奥声响!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凝实、壮大,从原本的虚影化为实质,变得如琉璃般剔透,又如金刚般坚固,內部结构衍生出无数繁复而玄奥的纹路,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 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自这枚新生的、散发著磅礴伟力的文枢核心之中。 十道色泽各异、却同样蕴含著煌煌正道气息与不同权柄意蕴的才气脉络,如同世界树的根系扎根虚空、枝干撑开天地一般,蓬勃生长、蔓延而出! 这十道璀璨的文脉,五道呈现殿宇之形,恢弘大气,肃穆庄严,分別对应文华、文渊、武英、体仁、东阁五殿之气象与权能! 另外五道则呈现楼阁之象,精巧深邃,包罗万象,分別对应文渊、龙图、奎章、集贤、保和五阁之智慧与韵律! 五殿五阁,十脉同开! 这正是五殿五阁大学士文位圆满晋升的至高象徵! 意味著从此刻起,江行舟的文宫世界,已能同时承载、自如运转、完美调和殿阁大学士体系所能掌握的所有文气属性与天地规则之力! 其所能调动的才气总量、精纯度、以及对文道法则的亲和度与掌控力,都已达到了一个令寻常殿阁大学士难以企及、匪夷所思的全新境界! 这不仅是量的积累,更是质的飞跃,是生命本源向著更高维度的升华! 这道匯聚了国运的才气光柱持续灌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天地间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文华殿內恢復了先前的光线,但那浩瀚磅礴的文气余韵依旧在殿中盘旋迴盪,经久不散,仿佛將此地暂时化为了文道圣地。 江行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先前那逼人的锋芒已然內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深邃与平静,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循跡生灭,有古今春秋在眼底悄然轮转。 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他,是才华横溢、锐气逼人的年轻俊杰; 而此刻,他静立於殿中,青衫依旧,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执掌经纬、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度! 那是一种身居庙堂之高、明见万里之遥、胸怀天下苍生的成熟重臣威仪,已然浑然天成,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十七岁的五殿五阁大学士! 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这份由绝世天赋、赫赫功勋、滔天民望以及帝国文运共同铸就的威严与底蕴,足以让任何心怀叵测或心存轻视者,在其面前望而却步,心生凛然敬畏! “恭贺江大人!” “恭贺文华殿大学士! 恭贺文渊阁大学士!” “五殿五阁,圆满晋升! 实至名归,国之大幸!” 短暂的震撼与寂静之后,满殿文武,无论派系,无论心思,在此刻这煌煌文运与既定事实面前,皆齐齐躬身,爆发出震耳欲聋、直衝云霄的恭贺之声!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的琉璃瓦! 这是对绝对力量的认可,也是对朝堂规则的无奈遵从,更是对大周新格局的正式承认! 五位大儒相视而笑,抚须頷首,眼中充满了对文道后继有人的由衷欣慰与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女帝武明月微微頷首,绝美的面容上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凤眸之中,却闪烁著难以掩饰的激赏光芒,以及————一丝更深层次的、关乎帝国未来的战略倚重。 江行舟静静感受著体內那如同长江大河般奔腾不息、如臂指使的浩瀚才气,以及丹田中那枚统御十脉、仿佛能与冥冥中的天地文道直接共鸣交感的核心文枢,心中一片澄澈与平静。 他拱手,向御座上的女帝及两侧百官从容回礼,动作舒缓而大气,气度儼然,已是一派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国之重臣风范。 他知道,文位已固,权柄在握。 殿阁大学士文位一旦晋升成功,便不会消失。 脚下的道路已然铺就,接下来的征程,便是要用这身修为与权位,去真正践行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的宏愿,去直面那即將到来的、 更加汹涌诡譎的朝堂风云与席捲天下的浩荡大势! 殿阁大学士的加冕仪式,至此,圆满礼成。 一个迎来江行舟的大周时代,正伴隨著文华殿內尚未散尽的浩瀚文气,磅礴开启! . 文华殿內,晋封大典的余韵渐次平息,浩瀚的文气如潮水般收敛。 江行舟整顿衣冠,面向御座上的女帝及殿內五位大儒、文武百官,从容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和:“陛下,诸位先生,若暂无他事,容臣先行告退。” 女帝武明月微微頷首,凤眸之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深处是难以掩藏的欣慰与倚重:“江爱卿连日辛劳,心力耗损非小,且回府邸好生將息,涵养文气。 户部诸般事务及后续章程,待明日朝会再行细致交割不迟。” “臣,谨遵陛下諭旨。” 江行舟再施一礼,旋即转身,青衫下摆隨著步伐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步履沉稳地走向那两扇由內侍缓缓推开的巍峨殿门。 当他一步踏出文华殿那象徵权力核心的门槛,重新沐浴在午后略显西斜的阳光之下时,眼前的景象,饶是以他歷经五关锤链、已然稳固如磐石的心境,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皇宫之外,那十里御街、偌大广场之上,黑压压的人群竟依旧未曾散去一非但没有因大典结束而离开,反而比之前聚集得更为密集! 数十万士农工商、洛京百姓,如同静默的森林般肃立著,翘首以盼。 无数道目光炽热的、期盼的、饱含敬仰的、带著泪光的一如同无形的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却比山呼海啸更为沉重而真挚的情感洪流。 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泪痕犹新,那是《卖炭翁》字字泣血带来的锥心之痛,是《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引发的深切共鸣; 他们的指间,仿佛还縈绕著《桃源记》所勾勒出的那片理想净土带来的温暖与嚮往; 他们的心窍深处,则深深烙印著《兰亭集序》那超凡入圣的才情风骨,以及江行舟今日立於万民之前,直言“民瘼”、痛陈时弊的伟岸身影! 他们在此久久佇立,忍受著饥渴与疲惫,只为再亲眼目睹一眼这位刚刚加冕五殿五阁大学士、即將执掌天下钱粮的、大周圣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之柱石; 只为用这漫长而沉默的守候,表达他们內心深处最朴素也最崇高的敬意,以及那份对清明政治、对安居乐业最殷切的期盼。 “江大人————” “江青天————” 人群中,有低低的、近乎哽咽的呼唤声响起,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情感的涟漪。 一位拄著拐杖的白髮老嫗,拉著懵懂的小孙儿,颤巍巍地想要屈膝; 一名浑身沾满尘灰的工匠紧紧攥著粗糙的拳头,眼眶通红,强忍著激动; 那些寒窗苦读的年轻士子们,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原本或许有些佝僂的脊樑,目光灼灼如星,仿佛看到了毕生文道与仕途上足以照亮前路的巍峨灯塔; 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最为谨小慎微、唯恐惹祸上身的商贩走卒,此刻也忘却了阶层尊卑与畏惧,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崇敬与感激。 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位青衫少年,不再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朝廷显贵,而是一位真正能看见他们疾苦、听懂他们心声、愿意且有能力为他们仗义执言的“自己人”! 是一位用惊世才华和凛然风骨,为他们这些卑微如草芥的升斗小民,挣来了前所未有之关注与尊严的英雄! 江行舟的脚步,在宫门前那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台阶上微微停顿。 他深邃如古井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片由无数张写满生活艰辛、却又此刻洋溢著热切期盼的面孔所匯成的浩瀚海洋。 他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泪光,读懂了他们脸上的渴望,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信任与託付。 他没有发表任何激昂的演说,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下方那无边无际的人海,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下的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而是学者对黎民百姓的敬意,是承载期望者对赋予期望者的庄严回应。 起身后,他不再停留,青衫飘动,缓步踏下玉阶。 训练有素的羽林卫早已肃清中央御道,威严佇立。 然而,当他行走其间时,两旁那密集的人群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引导,无比默契地向两侧悄然分开,如同分海般,为他让出一条宽阔、安静的通路。 没有拥挤,没有喧譁,甚至连大声的喘息都听不见。 只有无数道目光,织成一张温暖而厚重的网,无声地追隨著他那並不算高大、却此刻显得无比挺拔的身影。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沉稳的脚步声,以及那瀰漫在空气中、近乎虔诚的寂静。 他行走在这万民无声的簇拥与目送之中,清晰地感受著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炽热而纯粹的信念之力。 体內那枚新生的、蕴含著五殿五阁权柄与文运的文枢,隨之微微震动,与这浩瀚磅礴的民心隱隱共鸣,变得更加圆融通透,稳固如山。 他深知,今日之所获,远不止是殿阁大学士的尊荣与户部尚书的权柄。 他真正收穫的,是这煌煌天下最可宝贵、亦最沉重无比的一民心! 这民心,將是他未来披荆斩棘、践行“安得广厦千万间”宏愿的坚实根基,也是他肩上必须扛起的、如山如岳的责任。 马车早已安静地等候在长街的尽头。 江行舟步履从容地登上马车,在掀开车帘步入车厢的前一刻,他再次回眸,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依旧在夕阳余暉中佇立、目光紧紧追隨的万千百姓。 隨即,车帘轻轻垂下,隔绝了內外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驶离了庄严肃穆的皇城区域。 直到那载著青衫身影的马车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彻底不见踪影,许多百姓依旧久久不愿离去。 他们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残留的温暖与力量,心中反覆回味著那四篇传世之作带来的震撼与感动,以及对未来生活悄然升起的、前所未有的憧憬与希望。 “江大人————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有了江青天在朝,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总会见到光亮吧————” “大周————真的有希望了————” 细微而真诚的低语声,如同涓涓细流,在沉默良久的人群中悄然流转,一种名为信念的力量,在无声无息间凝聚、滋长。 今日之后,江行舟这个名字,已不仅仅代表著一位文道天才、一位朝廷新贵。 他已成为一座巍峨的象徵,象徵著一股锐意革新、心系苍生的清流力量,深深地植入了大周亿万黎庶的心田之中。 马车內,江行舟背靠软垫,闭目养神,外界洛京城的喧囂渐渐被拋远。 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击的节奏,透露著其脑海中或许已开始酝酿的、关乎天下社稷的下一步棋局。 关中道,秦岭余脉深处,瘴癘滋生之地。 一处地势险要、猿猴难度的幽暗山谷內,依著湿滑的山壁胡乱搭建著几十座低矮窝棚,茅草为顶,枯枝为墙,歪斜欲倒。 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从棚顶升起,混合著林间的腐殖质气息,却丝毫掩盖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气中、令人室息的汗臭、劣质土酒的酸涩,以及长期飢饿导致的萎靡与深入骨髓的焦躁。 这里,便是黄朝与其麾下数百名走投无路的草寇赖以苟延残喘的巢穴。 山谷中央那片泥泞的空地上,一堆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烧著,火苗舔著潮湿的柴薪,发出噼啪的哀鸣。 黄朝独自踞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上,褪去了夜行时的紧身黑衣,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短打,脸上那副冰冷狰狞的青铜面甲却依旧牢牢扣著,只露出一双布满蛛网状血丝、闪烁著愤世嫉俗与孤注一掷寒光的眼睛。 他正用一块沾了浑浊兽油的破布,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擦拭著一柄刀口已翻卷出数处缺口的朴刀。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劣质铁器,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在这死寂的山谷中,如同毒蛇吐信,格外刺耳,也磨蚀著每一个聆听者的神经。 一个贼眉鼠眼、观骨高耸的小头目模样的汉子,搓著满是污垢的手,佝僂著虾米般的腰,小心翼翼地挪到篝火旁,脸上堆著諂媚又难掩恐惧的扭曲笑容,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老————老大,兄弟们都————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就是心里头还是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咱们——————咱们真要去碰那关中魏家的虎鬚? 那可是岐山脚下的庄子啊!” 黄朝擦拭刀锋的手骤然顿住,动作凝固。 他缓缓抬起头,青铜面甲下那两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猛地刺向那小头目,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锣刮过石板:“怎么,尿裤子了?” 小头目被这目光一扫,嚇得浑身一激灵,险些瘫软在泥地里,慌忙摆手,舌头都打了结:“不————不敢! 老大您明鑑! 给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怂! 只是————只是那魏家————那是尚书令魏泯魏大人的本家啊! 关中道踩一脚地皮抖三抖的高门大户! 听说那庄子里养著的不是私兵,那是魏家的精锐部曲! 好几百號人,披著铁甲,骑著高头大马,弓弩强得能射穿牛皮! 咱们这点人马,这几把破铜烂铁————怕是————怕是刚摸到庄子墙根,就被射成刺蝟了!” 他越说越是胆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要是失了风,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要掉脑袋,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黄朝发出一声夜梟般悽厉刺耳的冷笑,猛地將朴刀“鏘”地一声狠狠楔进身旁的岩石缝隙里,霍然起身!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眼带惶恐却又在飢饿驱使下暗藏一丝贪婪凶光的嘍囉,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极具煽动性的蛊惑:“老子早就他娘的没什么九族可诛了! 坟头草都比你高了!” “你们呢? 啊?!” 他枯瘦的手指如同利爪,逐一指向那些眼神闪烁的草寇,“你们哪个不是被田租逼得卖儿卖女? 哪个不是被胥吏欺压得家破人亡? 才跟著老子钻这不见天日的山沟子,像野狗一样舔食腐肉? 你们祖辈耕种的土地呢? 遮风挡雨的破屋呢? 早就被那些穿著綾罗绸缎、吃著山珍海味的老爷们,用一张张借据、一纸纸公文,巧取豪夺去了!” “你们以为像耗子一样缩在这山里,啃树皮,嚼草根,就能活得长久? 做梦! 等哪天官军閒得发慌,或者哪个县令想捞点军功,大军一围,咱们照样是个被碾死的命!” “横竖都是个死!” 黄朝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磨损的蓝皮帐册,如同摔碎一件祭品般,狼狼摜在面前潮湿的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指著那本仿佛凝聚著无尽財富与罪证的册子,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贪婪与毁灭一切的凶光:“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本册子上,记得明明白白! 魏家在岐山北麓的那个大庄园,就是他魏泯的老巢之一! 里面囤积的粮食,堆积如山,够上万人吃上三年都吃不完! 庄子里有自己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造刀枪箭矢! 地窖里藏著的金银珠宝,更是数都数不清!” “抢了它!” 他几乎是撕裂了喉咙咆哮出来,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碰撞迴荡,震得篝火都为之摇曳,“抢了这笔泼天的富贵! 咱们就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就能换上快马利刃! 就能招揽四方好汉! 到时候,兵强马壮,占山为王,就连皇帝老儿也得掂量掂量!” “老子就是要劫他魏泯的富,济老子的贫!” 黄朝的面容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扭曲变形,青铜面甲更添几分鬼气,“这大周的天下,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趴在咱们穷人身上敲骨吸髓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道貌岸然的门阀世家! 他魏泯在洛京城里人模狗样,他魏家在关中就无法无天,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 他们才是最大的强盗!” “你们怕他们? 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老子就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让全天下的人都瞧瞧,这些披著官袍的世家,骨子里是什么吃人的豺狼!” “就问你们一句,”他最后一声怒吼,如同濒死野兽的绝叫,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而贪婪的脸,“干——还是不干?!” 山谷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草寇们看著状若疯魔的黄朝,又死死盯住地上那本仿佛能带来生路的帐册,再摸摸自己乾瘪的肚皮,想想那毫无希望的未来。 一股长期被压抑的绝望、对食物的原始渴望、以及对那些高高在上者的刻骨仇恨,如同岩浆般在他们胸中奔腾、匯聚,最终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干他娘的!” “豁出去了! 拼了!” “抢钱! 抢粮!” “跟著黄老大,杀出一条血路!” 起初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嘶吼,隨即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山谷! 数百名衣衫襤褸、眼冒绿光、形同饿鬼的草寇,纷纷举起手中简陋的棍棒、 缺口柴刀、生锈铁剑,疯狂地嚎叫起来,群魔乱舞,煞气冲天! 黄朝看著这群被自己成功煽动起来的亡命之徒,青铜面甲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本沾了泥水的帐册,如同抚摸情人般擦去污渍,贴身藏好。 然后,“唰”地一声拔出深嵌石缝的朴刀,刀尖带著决绝的寒光,直指山谷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厉声喝道:“好! 都是带把的爷们!” “传老子號令! 今夜子时,人衔枚,马摘铃,趁黑出发!” “目標——岐山魏家庄! 他们魏家仗著权势,绝想不到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虽然家丁眾多,但守备必然鬆懈! 咱们趁夜偷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抢钱! 抢粮! 抢地盘!” “哦吼!” 草寇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野兽般的狂热嚎叫,声震山林,惊起夜棲的飞鸟。 一场针对大周顶级门阀的、疯狂而註定充满血腥的袭击,就在这秦岭深处瀰漫著绝望与贪婪气息的巢穴中,悄然拉开了它罪恶的序幕。 黄朝,这个被科举功名彻底拋弃、被残酷现实逼入绝境的落魄文人,终於彻底撕下了所有偽装。誓要將这满腔的愤懣与无尽的绝望,用最暴烈、最极端的方式,狼狠倾泻在这个他曾经梦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却恨不得將其彻底焚毁的世界! 第256章 殿堂交锋,关中剿匪! 第256章 殿堂交锋,关中剿匪! 岐山北麓,魏家庄。 夜色如墨,本该万籟俱寂的山庄却灯火璀璨,笙簫鼓乐之声穿透高墙,飘荡在寒冷的夜空中。 今日是魏家嫡长孙的周岁盛宴,庄內觥筹交错,喧囂震天。 魏氏宗亲、关中豪绅、乃至附近州县的官员齐聚华堂,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舞姬翩躚,一派钟鸣鼎食的极尽奢华。 连庄內值守的数百名家丁部曲,也多被赏了酒肉,卸去了沉重的甲冑,聚在偏院猜拳行令,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步履蹣跚。 整个庄园都沉溺在一片毫无警惕的、醉生梦死的狂欢里。 庄外漆黑的密林深处,黄朝和他那几百名面黄肌瘦、手持锈刃柴斧的草寇,正屏息潜伏。 空气中瀰漫过来的浓郁酒肉香气,像一只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们空痕的胃袋,也撩拨著他们紧绷欲断的神经。 一个瘦小的探子如同鬼魅般溜回,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压低嗓子稟报:“老大!探明了!是魏家大房的孙子过周岁!全庄都在吃席!那些看家狗也大多灌饱了黄汤,站都站不稳了!” “周岁宴?” 黄朝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著远处庄园內那刺眼的灯火,听著那縹緲传来的欢声笑语,青铜面甲下的脸庞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啐出一口带著血丝的浓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蕴含著刻骨的怨毒:“嗬————兄弟们的娃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他魏家的种,刚满岁就活在蜜罐里,锦衣玉食————这吃人的世道!这他娘的天理何在!” 他猛地回头,扫视著身后那群眼冒绿光、却又因深入虎穴而抑制不住浑身颤抖的手下。 他知道,此刻士气如同绷紧的弦。 黄朝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窝:“都听见了吗?魏家的老爷太太们,正用刮削咱们骨髓得来的银钱,给他们的小畜生贺寿! 他们的库房,金子堆成山!他们的粮仓,白米淌成河!那本该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大盛,如同饿狼:“现在,他们肥得流油,醉得像泥! 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 都给我听好了!衝进去之后,別留活口!见啥抢啥!给老子烧!杀!抢! 让这群吸血的蚂蟥,也尝尝什么叫灭顶之灾!” “听老大的!” “乾死他们!” 眾草寇被这极端的仇恨与贪婪煽动,残存的恐惧被疯狂的欲望压过,死死攥住了手中粗劣的兵器。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庄內的喧器渐次平息,璀璨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醉吃和巡夜者敷衍了事、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月至中天,寒露渐重,天地间一片死寂。 “时辰到!” 黄朝眼中寒芒爆射,猛地抽出那柄布满缺口的朴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兄弟们!隨我杀进去!今日不是他魏家死,就是咱们亡!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数百名衣衫槛褸、形同恶鬼的草寇,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密林中疯狂涌出,扑向那看似巍峨、实则守备鬆懈的庄园! “什么人?!站住!” 围墙哨塔上,一个醉眼惺忪的家丁刚探出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喝问,一支削尖的竹箭便带著悽厉的尖啸,穿透了他的脖颈,他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破麻袋般栽下高墙。 “撞门!给老子撞开!” 几名膀大腰圆的草寇抬著临时砍伐的粗壮树干,如同疯牛般,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击著包铁庄门。 门后的门栓在巨大的衝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纷飞。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庄门连同脆弱的门栓被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杀进去!鸡犬不留!” “抢钱!抢粮!抢女人!” 草寇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如同来自幽冥的恶煞,汹涌灌入庄內! 血腥的屠杀,瞬间降临! 庄园內,刚从酒酣耳热中惊醒的魏氏子弟、宾客、僕役丫鬟,面对这仿佛从天而降的煞神,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他们衣冠不整,醉意未消,有的甚至还在梦中便被利刃砍杀! 悽厉的惨叫声、惊恐的哭喊声、绝望的求饶声、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以及火把点燃帘帷房屋的噼啪爆燃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瞬间將这座繁华庄园变成了修罗屠场! 黄朝一马当先,手中朴刀狂舞,状若疯虎。 他专挑那些身著锦袍、试图呼喝组织抵抗的魏家核心人物下手,刀锋过处,血肉横飞,温热的鲜血溅满他的灰衣和冰冷的青铜面甲,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復仇修罗。 “別恋战!快去库房!粮仓!” 黄朝一边砍杀,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声音在喧囂中格外刺耳。 早已杀红眼、抢红眼的草寇们,一部分人继续追杀四散奔逃的人群,更多的人则像发现了宝藏的饿狼,疯狂地冲向庄园深处的库房与粮囤。 他们用斧头砸开沉重的铜锁,当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成捆的绸缎、满箱的铜钱和耀眼的白银时,发出了近乎癲狂的嘶吼! “发財啦!全是我们的!” “快搬!能拿多少拿多少!” 极度的贪婪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抢夺所有能带走的財物,为了爭夺一锭银子、一匹锦缎,甚至开始挥刀相向,自相残杀! “放火!给老子烧光这贼窝!” 黄朝见有人只顾抢掠,厉声下令,他要的是彻底的毁灭。 熊熊烈焰很快在庄园各处冲天而起,火借风势,疯狂蔓延,贪婪地吞噬著精美的亭台楼阁、珍贵的古籍字画。 数百年来积累的財富与繁华,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將半个夜空染成一片悽厉的血红! 当附近州县的官兵被冲天的火光和零星逃出的、魂飞魄散的倖存者的哭喊惊动,仓促集结、姍姍来迟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仍在燃烧的断壁残垣、堆积如山的焦黑尸体、以及空气中瀰漫不散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而黄朝和他那群饱掠之后、如同鬼魅般的队伍,早已带著劫掠的大量財物粮草,遁入茫茫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踪跡全无。 岐山魏家庄遭血洗、焚毁的惊天惨案,如同一声炸雷,迅速传遍关中大地,继而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震撼了整个洛京朝野! 这已不仅仅是一起骇人听闻的匪患,这是对盘踞大周数千年的门阀势力的悍然挑战,是对朝廷法度与威严的极端蔑视与公然践踏! 而此刻,远在洛京府邸的尚书令魏泯,或许正抚摸著老家刚送来的、为孙儿贺寿的珍贵玉如意,脸上带著矜持的笑意。 他绝不会想到,一场將他乃至整个大周朝堂捲入漩涡的灭顶风暴,已因黄朝这疯狂而决绝的一把火,骤然降临! 洛京,尚书令魏府,寅时三刻。 万籟俱寂,唯有府內书房依旧亮著孤灯。 魏泯刚批阅完最后一叠关乎漕运改道的紧急公文,正揉著酸胀的眉心,准备唤人伺候歇息。 紫檀木几案的一角,还隨意搁著白日里从关中岐山老家快马送来的、为嫡孙庆贺周岁的土仪与家书,锦盒未启,透著几分难得的、属於世俗人伦的暖意。 然而,这份深夜的寧静与那丝微弱的欣慰,在下一刻被砸得粉碎! “砰——哐当!” 书房那扇沉重的梨木门竟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门扇砸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血人——真正意义上的血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来人衣衫槛褸,满身乾涸与新鲜交织的血污掩盖了原本的魏氏僕从服饰,脸上混杂著尘土、泪水和恐惧,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冤魂。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因极度惊恐而几乎涣散的瞳孔,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 濒死般的嗬嗬声,半晌才挤出一句撕裂般的哭嚎:“家————家主!呜————呜呜————完了!全完了!岐山————岐山庄子————没了啊!” 魏泯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霍然起身,慍怒之色刚现,待看清来人腰间那枚虽沾血却依稀可辨的魏家腰牌,以及那副只有在遭遇灭顶之灾才会有的绝望神情时,一股冰寒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臟! 他几步抢到对方面前,也顾不得污秽,一把抓住其颤抖的肩膀,声音因急促而尖利:“魏七?!是你?!你不是在岐山看守祖庄吗?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快说!庄子出了什么事?!” 那名叫魏七的年轻族人,仿佛被家主的目光灼伤,涕泪血污混作一团,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是————是土匪!好多好多土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昨儿夜里————子时刚过————他们————他们杀进来了!” “胡说!” 魏泯目眥欲裂,厉声打断,“庄內有精锐部曲三百,高墙深沟,弓弩齐备! 岂是寻常流寇能破?值守之人难道都死了吗?!” “他们————他们是趁著孙少爷的寿宴————庄里大部分人都喝得烂醉————守夜的也————也鬆懈了————” 魏七哭喊著,双手死死抠著地面,“那些人————根本不是人!是恶鬼!见人就砍————三爷想组织人手抵抗,刚喊出声就被————就被那个戴青铜鬼面的头子一刀————劈成了两半!五爷、七叔公————好多族老————都————都死了!满地————满地都是血啊家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魏泯的心口!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一晃,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的书案,几乎栽倒。 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声音已然变调,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庄———— 庄子呢?库房————粮仓————如何?!” “烧了!全烧了!” 魏七发出绝望的哀鸣,用头撞击著地面,“那帮天杀的!抢光了粮仓银库还不算————临走还放了火!千百年祖宅啊————亭台楼阁————全在火海里————小的————小的是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又趁乱抢了匹惊马,一路跑死了三匹马———— 才————才跑来给家主报信啊!家主!您要替死去的族人报仇!报仇雪恨啊!” “轰——!” 魏七最后的哭诉,如同九天惊雷,在魏泯的颅腔內炸开! 庄毁!人亡!財尽!祖业成灰! 一幅幅惨绝人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闪现:冲天的烈焰吞噬著雕樑画栋,熟悉的亲族面孔在刀光下扭曲、倒下,堆积如山的粮食金银被暴徒劫掠———— 魏氏在关中囤积的钱粮,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虽然只是魏家的一部分钱財,那也是很大一笔啊! 奇耻大辱!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噗一” 魏泯终究没能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砖和衣襟。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隨即又因极致的愤怒涌上骇人的潮红,额头、脖颈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一双平日里深沉似海、掌控朝局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燃烧著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与杀意! “查!” 他从牙齿缝里生生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冰冷,仿佛带著地狱的寒风,“给老夫动用一切力量!彻查!是哪一路不知死活的魑魅魍魎,敢犯我魏氏虎威!就算把秦岭翻过来,也要把这群螻蚁给老夫揪出来!碎尸万段!” “是!是!” 魏七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慌忙补充,“那个带头————戴著一副青铜面具,狰狞可怖,手段极其狠辣!” “青铜面具?” 魏泯眼中厉色一闪,这个鲜明的特徵让他瞬间意识到此事绝非普通劫掠。 逆种文人? 是寻仇? 还是政敌指使?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但此刻,復仇的烈焰压倒了一切。 “传我命令!” 他转向闻声赶来、跪在门口噤若寒蝉的管家和侍卫长,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即刻以尚书省暨兵部名义,签发八百里加急剿匪令!通令关中各州县、各道行军总管!给老夫围剿这群逆贼!格杀勿论!悬赏!擒杀贼首者,赏万金,官升三级!不,封爵!老夫要他们的人头,祭奠我魏氏亡魂! “再立刻飞鸽传书关中所有门生故吏,动用一切江湖眼线、地方势力,重金悬赏!老夫要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遵命!” 管家与侍卫长声音发颤,连滚爬爬地领命而去,整个魏府瞬间从沉睡中惊醒,被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氛围紧紧包裹。 魏七被人搀扶下去。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魏泯瞬间佝僂了许多的背影。 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短短片刻,竟似苍老了十岁。 他颤抖著手,拿起几案上那封还未拆阅的家书,上面似乎还带著岐山故土的芬芳,而如今,那片土地已浸透族人的鲜血。 岐山基业毁於一旦,亲族惨遭屠戮! 这不仅是难以估量的財產损失和切肤之痛,更是对他魏氏门阀千百年威望的致命一击! 消息一旦传开,他魏泯必將沦为整个洛京的笑柄! 政敌们会如何落井下石?陛下又会如何看? “青铜面甲————” 他无声地咀嚼著这几个字,眼中交织著蚀骨的怨毒与冰冷的算计。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必有蹊蹺。 但无论牵扯到谁,都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报復!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挑衅魏家的下场,唯有一死! “备轿!更衣!” 魏泯猛地站起身,因用力过猛而再次一阵眩晕,但他强行稳住,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夫要即刻进宫,叩闕面圣!”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將此事定性,掌控舆论,既要展现魏家的悲痛与决绝,更要堵住朝中可能出现的非议与攻訐。 一场因秦岭深处一把火而点燃的朝堂风暴,隨著这夜半的血色报丧,已携著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了洛京的权力中心。 而此刻,製造了这场惊天惨案的黄朝一伙,正隱匿於秦岭的险峰幽谷之中,清点著劫掠来的巨额財富,裹挟著更多亡命之徒,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復仇的业火与顛覆的野心,正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等待著下一次更猛烈爆发的时机。 .. 皇宫,紫宸殿偏殿。 夜已深沉,殿內却烛火高燃,將御座下诸位重臣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御案之后,九龙屏风之前,十二旒白玉珠帘低垂,遮掩了她大半面容,只余下线条清晰的下頜与一抹紧抿的朱唇,令人无从揣测圣意。 她只是静静地听著,如同深渊,吸纳著殿內所有的声音与情绪。 下方,以尚书令魏泯、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三位內阁宰相为首,六部尚书及诸寺卿等重臣分列两侧。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中央那位身躯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面色铁青得近乎狰狞的尚书令魏泯身上。 魏泯强忍著家族蒙难、基业被毁的滔天屈辱与杀意,用儘可能简练、却依旧难掩嘶哑颤抖的语调,將岐山魏家庄遇袭之事陈述完毕,最后,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血泪的控诉:“————陛下!诸位同僚! 此伙无法无天的草寇,悍然袭击士族庄园,屠戮良民,抢劫钱粮,焚烧屋舍,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其行径已非寻常匪患,实乃对国法纲纪的公然挑衅!若朝廷不施以雷霆手段,速发重兵剿灭,则国法威严何在?天下士族之心何安?臣,恳请陛下,速发关中精兵三万,入山清剿,务必型庭扫穴,斩草除根,以做效尤!” 他话音未落,与其同气连枝的吏部尚书李桥立刻踏前一步,躬身附和,语气激昂:“魏相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关中乃京畿腹地,王化所在,岂容此等恶匪猖獗,动摇国本!臣附议!请陛下即刻下旨,调左武卫精骑一万,並关中道府兵三万,合力进剿,务求速战速决,荡平匪穴,以安人心!” 刑部尚书张諫之、工部尚书姚振等亦纷纷出列,言辞恳切,一致要求朝廷展现强硬姿態,立即派兵镇压,以维护朝廷纲纪与士族体面。 殿內一时群情汹汹,主战之声高涨,仿佛即刻就要点將发兵,踏平秦岭。 然而,端坐御座的女帝,珠帘后的目光幽深,却並未立刻顺应这番“眾议”。 她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指针,缓缓移过群臣,最终,落在了新任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江行舟的身上。 这位年轻的青衫尚书,自始至终静立一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殿內这场因血案而引发的风暴与他全然无关。 直到女帝清越而带著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喧囂:“江爱卿。” 剎那间,殿內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位青衫如玉的身影。 女帝的声音平和,却重若千钧:“你初掌户部,总理天下钱粮、度支。魏卿所请,发兵三万,深入秦岭剿匪,粮草輜重,军餉赏银,皆需户部统筹支应,耗费必巨。依你之见,此事,户部能否支撑?又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这一问,巧妙地將议题从“是否该復仇”的伦理层面,瞬间拉回到了“能否负担、如何负担”的现实层面。 江行舟被女帝点名,並无丝毫慌乱,只是从容不迫地缓步出列,向御座躬身一礼。 他没有去看那些目光灼灼的主战派,反而將视线转向了面色铁青、悲愤交加的魏泯,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魏公还请暂息雷霆之怒,保重身体为重。未知此番魏家庄突遭劫难,具体损失————几何?若损失不大,或可详查匪情,从长计议,以免劳师动眾,空耗国力。” 这一问,看似体恤,实则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入了魏泯最为难堪、 最不愿触及的痛处! 魏泯满腔的悲愤如同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噎住,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因极度的憋屈涌上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哆嗦著,张了又合,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在这庄严的紫宸殿上,在陛下和满朝同僚面前,如数家珍般地哭诉自家庄园里被抢走了多少囤积的粮食、多少隱秘的金银、多少来路不便明言的珍宝古玩?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將他魏家在那看似普通的岐山別院里,囤积了远超一个“清廉士族”应有的、甚至可能涉及贪墨、囤积居奇的巨额財富的事实,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与他平日苦心经营的“两袖清风”形象,简直是自扇耳光! 魏泯憋了半晌,额角青筋跳动,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含糊其辞、试图轻描淡写的话,声音乾涩无比:“这个——损失,倒也————並不甚巨大————主要是一些————粮仓被劫————些许乡土特產罢了————然则,此事关乎朝廷顏面,匪患不除,国无寧日!” 声音越说越低,底气全无,与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请兵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江行舟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牵起一丝清浅的弧度,语气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在探討经义,然而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如同经过精心打磨的冰锥,精准而寒冷:“哦?原来如此。” “魏公一向高风亮节,持身清正,家资用度,自是清白俭朴,堪为百官表率。” “既然魏家庄此番,果真只是损失了几仓寻常粮食,遭了小股不成气候的流寇劫掠————” 他话锋倏然一转,如利剑出鞘,目光清冽地扫过方才那些群情激愤、力主出兵的尚书们,最终坦然迎向御座上那双深邃的风眸,朗声奏对,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陛下,依臣愚见,此事之性质与规模,恐怕————尚未到需要惊动数万朝廷精锐、耗费巨额国孥的地步。” “臣冒昧,陈情三点,供陛下与诸位同僚参详:” “其一,若果真仅为小股流寇作案,劫掠粮仓,其危害尚在地方治安范畴之內。 责令当地州县衙役、巡检司全力缉拿侦办,足可应对。 若贸然动用国之重器,派遣大军征剿,无异於牛刀杀鸡,非但徒耗国库钱粮,大军过境,难免惊扰地方百姓,若处置不当,恐滋生新的民怨,得不偿失。” “其二,如今北疆妖蛮虽暂退百里,然其狼子野心,世人共睹。 我朝百战精锐,宜重点布防於边塞要衝,枕戈待旦,以备不测,此乃社稷安危所系。 再者,现今户部国库,想必诸位同僚亦知,並非充盈。每一文钱,一石粮,皆需用在关乎国运的刀刃之上。 实难支撑数万大军长期深入秦岭剿匪之巨额开销。况且,秦岭山脉绵延千里,地形复杂,小股草寇一旦遁入其中,便如鱼入大海,极难搜寻清剿。纵以数万之眾,短期难以奏效,迁延日久,恐成疲师,空耗国力。” “其三,朝廷威仪,在於公正。若因一家一族之些许”损失一如魏公方才所言一便大动干戈,兴师数万,恐令天下士民以为朝廷轻重不分,律法尺度失衡。 甚或有公器私用”之嫌,於朝廷清誉有损,绝非明智之举。” 说到此处,江行舟再次將目光转向脸色已由铁青转为惨白、身形微颤的魏泯,语气显得格外“诚恳”与“体贴”,然而这体贴之下,却藏著最致命的一击。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魏泯的灵魂,“是故,若魏家庄之损失,果真如魏公方才所奏,不甚巨大”,些许土產而已”,那么,为朝廷声誉计,为天下公义计,自然————无需,也不应,兴师动眾。” 话音微微一顿,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江行舟的声音陡然提高,锐利如剑,直刺魏泯心神:“然—— ” “若魏家庄之损失,实则巨大无比,关乎地方稳定,乃至隱隱动摇国本! 那么,魏公!” 他一声断喝,震人发聵,“您便应据实奏报,不可有丝毫隱瞒! 届时,莫说出兵数万,便是倾尽国库,户部就算砸锅卖铁,拆东补西,也定当全力支应,以彰国法!” “只是————”他语气復又放缓,却带著冰冷的嘲讽,“魏公,您此刻,必须给陛下,给这满朝文武,一个明白无误的交代“” “您魏家庄的损失,倒低是不甚大”,还是————巨大无比”?!” “噗通!” 魏泯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顶门,眼前金星乱冒,双耳轰鸣,脚下发软,竟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死死抓住身旁的柱在稳住身形,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江行舟这番话,简直是把他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之上,左右都是深渊! 若坚持损失巨大要求出兵,就等於当眾自扇耳光,承认方才奏对不实,犯了欺君之罪,更將魏家庄园那无法见光的巨额財富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若承认损失不大,那今日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和义正辞严的出兵请求,立刻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不仅报仇无望,他魏泯本人更將沦为全朝廷的笑柄! 这简直是诛心之问! “你————你————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 魏泯指著江行舟,浑身剧烈颤抖,气血翻涌,喉咙腥甜,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变紫,如同猪肝。 满殿朱紫公卿,此刻早已心知肚明,一个个眼神交换,或垂眸不语,或面露玩味,或暗自心惊於这位新任户部尚书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老辣刁钻、一击致命的政治手腕! 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主战”舆论,顷刻间被江行舟这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彻底瓦解!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御座之上,珠帘后的面容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深邃凤眸的最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讚赏与快意。 她本心就对为一家之私而大动干戈颇为牴触,只是碍於魏泯顏面与朝堂压力。 江行舟此举,正合她意,且做得如此漂亮。 她適时地轻咳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的威严,瞬间打破了殿內诡异而紧张的寂静:“江爱卿所奏,老成谋国,思虑周详,句句皆立足於朝廷大局,朕心甚慰。” “魏爱卿家庄遇袭,族人蒙难,朕心亦同悲戚。” “然,朝廷调兵,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安稳,確需慎之又慎。” “传朕旨意:著关中道节度使,严飭所属州县,加派得力干员,限期缉拿此伙凶犯,查明案情,不得徇私延误!” “至於动用大军一事————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地方缉拿之效。” “魏爱卿且放宽心,朝廷绝不会坐视匪患不管。朕,定会给你,给魏家一个交代。” “臣————臣————谢————谢陛下————隆恩!” 魏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然跪倒在地,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屈辱、愤懣与不甘。 他知道,女帝这轻描淡写的“交代”,在江行舟那番话之后,已然是遥遥无期。 他魏家此番,不仅是结结实实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他魏泯本人,更是被江行舟在这紫宸殿上,当著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狼狠地、不留情面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奇耻大辱,莫过於此! 紫宸殿议事方散,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眾臣鱼贯而出,如同暗流般悄然分化。 月色下的宫廊,清辉冷冽,映照著一张张心思各异的面孔。 尚书令魏泯走在最前,面色铁青得骇人,胸膛因难以平息的怒焰而剧烈起伏,每一步都踏得廊下的金砖闷响,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身后一眾官员皆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无人敢在此刻上前触其锋芒。 江行舟则青衫素净,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融於人流之中。 行至宫廊一处转角,光影交错间,恰好与闷头疾走、几乎要撞上的魏泯迎面相遇。 江行舟適时停下脚步,朝魏泯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如常,仿佛仅是偶遇间的. 礼节性招呼,但清朗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寂静,直抵魏泯耳中:“魏相请留步。” 魏泯猛地剎住脚步,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锁住江行舟,鼻翼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翕张,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至极、带著血腥味的冷哼。 江行舟恍若未觉对方那欲杀人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般的诚恳,缓声道:“方才殿上议事,还望魏相莫要误会。 非是江某有意与魏相为难,阻挠出兵。 实是————若仅为几仓被劫的寻常粮秣,便要劳师动眾,调动数万大军远征剿匪,其间耗费的粮餉巨万,动用的民夫辐重,於眼下户部拮据的帐目而言,实在是————难以为继,捉襟见肘啊。” 他语態恳切,一副“为国库计、为民生计”的无奈模样,然而那“几仓粮食”四字,却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再次刺入魏泯血淋淋的伤口。 魏泯闻言,只觉眼前一黑,那股强压下的逆血险些衝口而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迸出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尖锐的讥讽:“江尚书!好一副伶牙俐齿! 你今日在殿上顛倒黑白,阻挠朝廷用兵,莫非真以为凭几句巧言,此事便能轻轻揭过? 你就不怕————今日纵容此等悍匪,他日养虎为患,反噬自身,到时悔之晚矣?!”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逼近,目光阴鷙如鹰隼,死死盯住江行舟,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仿佛要刻入对方骨血:“那伙贼寇如今得了钱粮,若任其在关中坐大,招降纳叛,聚眾成势! 届时烽火遍地,生灵涂炭,看你这位新任的户部堂官,如何收拾这糜烂局面! 如何向陛下,向天下苍生交代?!” 这番话,既是赤裸裸的威胁,更是將未来可能出现的“剿匪不力”、“祸乱地方”的天大责任,预先狠狠扣在了江行舟的头上。 然而,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江行舟非但毫无惧色,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之意。 他微微偏头,清澈的目光带著几分不解,迎上魏泯阴沉的视线,反问道:“纵虎为患?自食恶果? 魏相此言,著实令江某费解了。” “据魏相方才在金殿之上亲口陈述,不过是些许不成气候的草寇,劫掠了贵庄几仓粮食”而已。”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严谨地推敲一个逻辑漏洞,言辞却犀利如剑:“试问,区区数仓米粮,即便尽数被劫,又能支撑多少乌合之眾消耗几日?如何就能到了足以招兵买马”、聚眾成势”,乃至威胁州郡的地步?”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除非————那伙草寇从魏家庄劫掠而去的,远非魏相所言轻描淡写的几仓粮食”?” “莫非————其中还有足以武装数千数万人马、支撑其长期作乱、乃至真正动摇地方安寧的————巨额金银、军械甲冑,或其他不轨之资? 那,魏相还是早点,上报陛下为好!” “你——!” 魏泯被这猝不及防、直戳肺管子的反问,噎得当场僵住! 他的脸色瞬间由铁青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胸口剧烈起伏,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能如何作答? 难道要当眾承认,草寇还抢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足以装备军队的兵甲、数之不尽的財宝? 那岂不是自承此前欺君,更將魏家隱藏的、远超常理的巨额財富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这比庄园被洗劫的后果,严重何止百倍! 可若否认,江行舟这番话,便如同將他架在了熊熊烈焰之上! 承认草寇威胁巨大,就等於承认损失巨大;若坚持损失微小,那所谓的“纵虎为患”便成了无稽之谈! 进退失据!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江行舟看著魏泯那副窘迫至极、羞愤交加、几乎要血管爆裂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 他只是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隨意地拱了拱手:“看来,也只是几仓粮食,想必那些草寇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魏相,还请以身体为重,勿要过於忧心。江某,先行一步。” 说罢,他青衫微拂,不再理会那尊僵立在廊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怨毒身影,转身悠然离去,步履从容,消失在宫廊的尽头。 “噗——!” 待江行舟的身影彻底不见,魏泯强撑的那口气终於溃散,猛地喷出一口鬱结於心头的黑血,身形剧烈一晃,若非及时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廊柱,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望著江行舟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怨毒、刻骨的愤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棋差一著的惊悸。 “江————行————舟!”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齿缝间碾磨著血丝挤出,在这寂静的宫廊中,显得格外森寒。 第257章 江行舟的杀局! 第257章 江行舟的杀局! 洛京城內,华灯初上。 暮色如一层薄纱般缓缓笼罩了这座恢弘的帝都。 临近皇城的“清风楼”酒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此刻正氤氳著酒气与一种压抑著的兴奋。 几位身著六七品青、绿官袍的官员显然是刚下朝不久,官帽隨意搁在桌角,几碟寻常小菜,一壶略显浑浊的村酿,却成了他们议论惊天大事的由头。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沉沉的暮色,又像是怕被无形的耳朵听了去,但眉宇间的震动与忧色,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率先开口的是个面容精瘦的吏部主事,他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酒杯边缘,目光犹带著朝堂上未散的惊悸,声音沙哑:“诸位,今日紫宸殿上————那可真是唇枪舌剑,刀光剑影,虽不见血,却比真刀真枪更让人心惊胆寒吶!” 说罢,他抿了一口酒,仿佛要压住那份悸动。 “何止是心惊胆寒!” 旁边一位兵部员外郎立刻接口,他年纪轻些,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险些控制不住音量,“江尚书————江大人他————竟然真的敢! 就在金鑾殿上,当著陛下的面,满朝朱紫都在,就那么硬生生、寸步不让地驳了魏相爷的面子!驳了他调兵剿匪的奏请!这————这简直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能重重一拍大腿,“胆魄冲天了!” 这时,一位年纪稍长、鬢角已见星霜的户部郎中缓缓抚著頜下几缕稀疏的鬍鬚,眼中闪烁著歷经世事的精明与洞察。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你们啊,终究是只瞧见了冰山一角,未能窥得全豹。江尚书今日之举,绝非一时血气之勇,这背后————水深著呢,步步皆是算计啊!” 他故意顿住,环视一圈,见同僚们的注意力已被牢牢吸引,才將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如同耳语:“江大人如今已是正二品户部尚书,更蒙圣恩,加五殿五阁大学士衔! 论文位,论实权,几乎已攀至人臣之巔,可谓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诸位且细想,他若还想再进一步————这前方,还有何处可进?” 桌边几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仿佛同时想通了某个关窍,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混合著震惊与恍然的紧张气氛。 “三————三省!” 那兵部员外郎失声低呼,隨即立刻掩口,眼中骇然,“唯有入阁拜相,执掌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一!” “正是此理!” 户部郎中重重頷首,指尖蘸了杯中残酒,在桌面上虚划著名,“然则,眼下三省宰相之位,中书令陈公、门下侍中郭公、尚书令魏公,三位皆是国之柱石,稳坐钓鱼台,且並无明显过失。这便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江大人若想躋身其间,就必须————得有坑先空出来才行!” 酒桌上霎时一片死寂,几人面面相覷,都能从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读到那份醍醐灌顶般的震惊,以及隨之而来的深深忧虑。 “可————可为何偏偏是魏相?” 吏部主事眉头紧锁,不解地问,“魏相乃三朝元老,在朝中经营近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基之深,堪称盘根错节,犹如一棵参天古树!动他,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最难的一条路?”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嘿!此问方是切中了要害!” 户部郎中冷笑一声,眼中精光一闪,细细剖析道,“你们且看那三位相爷: 中书令陈公,乃是十多年前连中三元的状元之才,年富力强,锐意进取,圣春亦是深厚,正是大展宏图之时,陛下岂会无故动摇根基? 门下侍中郭公,年纪虽长陈公几十岁,却也远未到老迈之年,执掌门下省,掌封驳之权,位置何等关键?若无重大疏失,陛下为求朝局安稳,也断不会轻易更迭。”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唯有尚书令魏公————年事已高,执掌尚书省虽久,却在修行之道上迟迟未能突破大儒瓶颈,文位已至极限。 其政见多年来偏於稳重守成,与陛下近年来励精图治、锐意革新之风,已是隱隱有了齟齬。 依老夫愚见,魏公————距离上书乞骸骨,荣归故里,恐怕为期不远了。”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这番分析入情入理,丝丝入扣。 “故此,”户部郎中总结道,“三位相爷中,最有可能挪”出位置的,非魏公莫属!江大人今日当庭驳斥,看似莽撞,实则是投石问路,或许更是一种主动的出击,意在试探陛下心意,甚至————是要加速魏公离去的过程! “但————但魏相岂是肯轻易就范之辈?” 吏部主事脸上忧色更浓,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在朝堂百年,树大根深!若他是到了年纪,顺应天年,自己上表请辞,陛下厚赏,风光致仕,那自然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可若是————若是被后起之秀如此当眾逼宫,被迫下台————这顏面何存? 一世英名岂不付诸东流?” 他越说越觉心惊:“依魏相那等老牌勛贵、门阀领袖的性子,定然不会忍气吞声! 他必会倾力反击! 而且,其反击之势,必將如老树盘根,猛烈无比! 江大人虽如旭日东升,锋芒毕露,可毕竟根基尚浅,对上这等底蕴深厚的百年世家————胜负之数,实在难料啊!” “何止是魏相一人!” 兵部员外郎补充道,脸色凝重,“魏相身后,站著的是整个关陇门阀世家集团! 牵一髮而动全身! 江大人今日阻挠出兵,明面上是针对魏家庄一事,实则可能触动了更多人的利益! 那些与魏家休戚与共、盘根错节的势力,岂会坐视自家领袖受辱、利益受损?定然会群起而攻之!” 酒桌上再次陷入一片令人室息的沉默。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伙计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线映在几位低品官员脸上,明明灭灭,更添几分阴鬱。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朝堂之上风暴酝酿的雷鸣,看到了惊涛骇浪拍打权力堤岸的可怕景象。 “看来————” 良久,户部郎中长嘆一声,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化不开满腹的沉重。 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喃喃道:“这洛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一场关乎国本、席捲朝野的龙爭虎斗————已是山雨欲来,避无可避了!” 他们这些身处权力边缘的六七品微末小官,此刻却仿佛清晰地嗅到了那场即將来临的暴风雨前夕,空气中瀰漫的潮湿与压抑。 心中除了对权力巔峰角逐的一丝本能兴奋之外,更多的,是对自身在这漩涡中的渺小无力、对前途未下的惶恐,乃至对整个王朝局势可能因此动盪而產生的深深忧虑。 清风楼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洛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散这皇城根下瀰漫的暗流。 二楼雅座中的这一番低声议论,不过是这巨大风暴降临前,在深潭表面激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罢了。 魏府书房,重门深掩。 紫檀木书案上,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將更多的阴影投掷在高耸的书架与厚重的帷幕之间,使得整个空间的气氛凝滯如铁,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书卷的微尘气和一种冰冷刺骨的怒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死寂。 尚书令魏泯鬚髮微张,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梨木茶几上。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惊人,震得几面上那只价值连城的官窑青瓷茶盏猛地跳起,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在名贵的紫绒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丑陋的污渍。 “江行舟!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魏泯胸口剧烈起伏,素日里保养得宜、红光满面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魏泯,关中魏氏的擎天巨擘,歷经三朝风雨不倒,今日竟在紫宸殿上,在那年仅弱冠的户部尚书江行舟面前,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闷亏! 那份奏请朝廷出兵剿匪、为遇害的魏家子弟报仇的摺子,理由何等冠冕堂皇,却硬是被那小子轻飘飘一句“杀鸡焉用牛刀,朝廷兵马当用於边防大事,些许毛贼,地方县衙足可应对”给顶了回来! 偏偏这话站在了朝廷大义的高点,他若当时强辩,反倒坐实了魏家欲借朝廷之力行私己之事的嫌疑。 这口哑巴亏,噎得他心口阵阵发堵,喉头腥甜,仿佛真有一口瘀血欲喷薄而出。 旁人只道是魏家庄一处寻常產业遭劫,死了几个旁支子弟。 唯有他魏泯心知肚明,那岐山脚下的魏家庄,实则是关中魏氏经营多年、至关重要的隱秘据点! 那里不仅藏匿著家族积累的巨额財富,更是暗中熔铸私银、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进行交易的枢纽! 此次被一股来歷不明、行动如鬼魅般的草寇精准突袭,留守的心腹死士折损惨重尚在其次,地窖里那批尚未转移的金银珠宝,尤其是那几本记录著要命往来的帐册凭证被劫掠一空,才是真正伤及魏氏根基的致命一击! 倘若那些东西流传出去———— 魏泯想到那最可怕的后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与熊熊燃烧的怒火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爷爷息怒!” 一旁侍立的长孙魏瑾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斟了一杯温茶递上,低声劝慰道,“那股草寇不过数百之眾,虽如您所言,滑不溜手,依仗秦岭天险,一击便远遁千里。 当地县衙的衙役捕快,確实难以追剿。但————我们能否联合关中其他几家世交,共同抽调家丁部曲,组成联军前去围剿?各家凑一凑,集结上千精锐,未必不能成事————” “精锐?” 魏泯猛地打断孙子的话,气极反笑,那笑声乾涩而冰冷,充满了嘲讽。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书房內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其余魏家子弟,“瑾儿,你睁大眼睛看看他们! 再看看如今关陇之地那些世家子弟! 平日里在长安、在洛京的官场上爭权夺利、勾心斗角,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流连於酒宴诗会,吟风弄月、夸夸其谈,更是无人能及! 可你真指望他们手下那些只会欺压良善、遛鹰斗犬的家奴,去秦岭的穷山恶水里,跟那些刀头舔血、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拼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刻骨的失望与轻蔑:“只怕真到了阵前,闻到血腥味,听到廝杀声,那群废物就得两股战战,未战先溃! 到时候,非但夺不回財物,反而將我魏家的虚弱和无能,当作天大的笑话,亲手送到政敌的案头!” 魏瑾以及其他子弟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骂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祖父对视。 他们心中清楚,祖父言辞虽酷烈,却字字戳中要害。 关中门阀承平日久,早已失了先祖马上取功名的悍勇血性,论起真刀真枪的廝杀,他们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魏泯发泄了一通,重重地坐回太师椅中,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著一串触手冰凉的墨玉念珠,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些惶惶不安、面露怯意的子侄辈,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更深的恼怒。 靠这些绵羊去对付豺狼,无异於自取其辱。 “哼!”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酷。 他知道,必须用更可靠、更高效,且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的方法! 魏泯闭上双眼,脑中思绪电转,玉珠在指间急速转动,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摩擦声。 书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灯偶尔爆开的啪声,以及那令人心焦的捻珠声。 突然,他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眸子里精光爆射,一个环环相扣、近乎天衣无缝的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成型。 “老五,”他目光锁定在站在角落阴影里、一名气质沉稳、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身上。 这是他最为倚重的儿子之一,常年为他掌管家族那些不便见光的力量,行事最为縝密狠辣。“你即刻动身,持我密信,昼夜兼程,亲自去一趟陇右,面见冯破虏。” 被称作老五的中年男子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父亲,您的意思是————要动用边军?此举风险极大,恐怕————” “愚蠢!” 魏泯毫不客气地打断,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老辣与冰冷的弧度,“直接调动现役边军,干预地方事务,乃是僭越大忌,授人以柄,无异於自寻死路! 老夫在朝堂沉浮百年,岂会行此授人口实之下策?” 他微微前倾身体,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显得另外半张愈发深邃难测,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锋刮过骨膜般清晰:“你告诉冯破虏,让他从其麾下最精锐的黑云都”中,秘密遴选三千百战余生的老卒。 记住,不以军队名义调动,而是让他们就地办理退役手续! 军籍名册註销,一应文书务必齐全合规,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破绽!” “退役?” 老五和其他子弟闻言,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不错!正是退役!” 魏泯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锐利光芒,“这些人一旦办妥退役手续,便不再是朝廷的兵,而是自由身的平民! 然后,以我魏家组建大型商队、需要加强护卫为名,將他们重新招募! 发给他们的,是我魏家的丰厚聘金,不是朝廷的餉银!他们此行,是受僱於我魏家,职责是保护商队安全,清剿沿途匪患,合情、合理、更合法!” 他环视一圈,看著子侄们眼中渐渐燃起的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剖析道:“这三千人,皆是歷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其战力之强,远超寻常衙役乃至內地府兵、衙役! 他们以商队护卫的身份,大张旗鼓又合情合理地进入关中地界,谁能指摘? 即便被那江行舟的耳目察觉,他又能说什么?老兵退役,年年皆有! 我魏家僱佣护卫,保护自家產业,何罪之有?至於这些护卫进入秦岭之后,是剿匪还是做別的————那是我魏家內部事务,是护卫的份內职责! 与朝廷何干?与冯破虏何干?” “妙啊!父亲大人英明!” “爷爷此计真是高明绝伦!” 眾子弟闻言,顿时茅塞顿开,脸上纷纷露出狂喜与钦佩之色,忍不住低声讚嘆! “如此一来,兵是我们魏家合法”僱佣的,仗是我们魏家自发”打的,钱是我们魏家自己”出的!” 一位较为机灵的子弟兴奋地总结道,“一不违国法,二不耗国库,三不授人口实! 就算那江行舟有通天之能,舌绽莲,也绝对找不到任何理由来阻挠干涉! 反而显得我们魏家顾全大局,自筹力量为国除害,为朝廷分忧!” “正是此理!” 魏泯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运筹帷幄、老谋深算的得色,但隨即语气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肃杀,“记住,告诉冯破虏,人选必须绝对可靠,嘴巴必须绝对严实! 事后,参与者每人重金酬谢,並可由我魏家安排,进入各地魏氏產业担任护卫头目,保其前程无忧! 若有伤亡,抚恤十倍於朝廷標准!务必让他们心甘情愿,死心塌地为我魏家效死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老五:“进山之后,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伙胆大包天的草寇,尤其是那个戴著青铜面甲的匪首,格杀勿论,务必夺回所有被劫走的財物,特別是那些帐册! 手段不妨狠辣果决,但行动必须迅如雷霆、隱秘如鬼!事成之后,队伍即刻化整为零,分散安置到各地產业中,如同水滴入海,不留任何痕跡!” “父亲算无遗策!孩儿佩服!这就去办,定不负父亲所託!” 老五心悦诚服,深深一躬,旋即转身,脚步迅疾而沉稳地消失在书房的阴影深处。 魏泯目送儿子离去,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太师椅中,手中的墨玉念珠再次开始缓慢而规律地转动起来。 眼中的寒光渐渐內敛,深不见底,仿佛一口千年古潭。 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化军为民,借壳行事”,可谓將他百年宦海磨礪出的政治智慧与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 既完美规避了擅动边军的泼天风险,又成功获取了堪比精锐正规军的强悍武力,更將一切行动都巧妙地包裹在“合法商业行为”的华丽外衣之下,让人纵然心生疑虑,也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这才是他魏泯,执掌尚书省、屹立朝堂风雨百年而不倒的真正底蕴! 绝非江行舟那等只知猛衝猛打、凭藉一时圣眷,便妄图撼动大树的愣头青可比。 “江行舟————” 魏泯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笼罩的皇城方向,嘴角无声地扯出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心中冷笑如冰河破裂,“你想用朝廷法度、君臣大义来束缚老夫? 想让老夫按你的规矩来玩?” “殊不知,老夫才是制定和玩转这些规矩的祖宗!” “你想看老夫气急败坏,束手无策的笑话?” “只怕————最终能笑著站在紫宸殿上的,未必是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书房內,灯影摇曳,將他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宛如一头蛰伏的苍老雄狮,虽已暮年,獠牙犹利,隨时准备给予冒犯者致命一击。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江阴侯府的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青玉古灯,豆大的灯苗顽强地燃烧著,吐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光线勉强照亮书案一角,將端坐其后的江行舟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雕窗欞上,隨著灯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曳,显得静謐、孤独,又深不可测。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御史中丞张继身著玄色便服,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而入。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这才快步走到书案前,对著那位年轻得过分、却已位极人臣的上司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大人,魏家那边,有动静了。” 书案后,江行舟正执著一卷《盐铁论》,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沉浸在古老的智慧中,对张继的到来並无意外,只是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张继继续稟报,语速略快:“我们的人確认,魏泯最信任的第五子,三日前已秘密离京,快马加鞭赶往陇右。他密会了镇西將军冯破虏。 不久,冯破虏所辖的黑云都”中,便以年老体衰、不堪驱策”为由,一次性批准了將近三千名百战老卒的退役请求。”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江行舟的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这些人离开军营后,立刻化整为零,分散行动,偽装成商旅、流民,试图掩人耳目。 但根据御史台安插在沿途驛馆及关卡的暗线回报,有多条线索表明,这些人正以各种方式,分批、分路,悄然向关中岐山方向匯聚。其目標,不言而喻。” 张继说完,屏息凝神,等待著指示。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魏泯此举,无疑是踩在了红线的边缘! 烛光下,江行舟清俊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是从书卷上缓缓抬起眼眸,看了张继一眼,轻轻“哦”了一声,那语气淡漠得仿佛听到的不过是市井间无关紧要的流言蜚语。 “大人,”张继忍不住上前一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急切,“魏泯老贼此举,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借士卒退役”之名,行私调边军精锐之实! 我们是否要立刻草擬奏章,连夜上本,参他一个私募兵马、意图不轨”的重罪?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或者,若觉证据尚需坐实,在下可立即安排人手,在陇右入关的险要之处设伏,或製造事端,阻挠这批老卒顺利匯合? 绝不能让他们形成战力!” 在张继的棋盘上,这一步棋落下,足以让魏泯这棵百年老树伤筋动骨,甚至有可能连根拔起。 只要魏泯倒台,尚书令之位空缺,以江大人如今圣眷之隆、声望之盛,入主尚书省,执掌相权,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然而,江行舟却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將其轻轻置於案上。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幕。 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语气平淡如水,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 洞悉世事的从容:“我们什么都不必做。” 张继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稍纵即逝啊!为何要按兵不动?” 他实在无法理解,面对如此明显的破绽和攻击机会,这位一向以锐意进取著称的上司,为何会选择沉默。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似乎能穿透这厚厚的墙壁,越过千山万水,看到秦岭深处潜伏的杀机,以及洛京城上空正在匯聚的政治风暴。 “张大人,”江行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仿佛在评价一个走入歧路的棋手,“你以为,时至今日,魏泯真正的对手,是我江行舟吗?” 他轻轻摇头,自问自答:“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他还在用朝堂上爭权夺利的旧尺子,去丈量秦岭里的刀光剑影。”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缓缓道:“岐山那股草寇,尤其是那个戴著青铜面甲的首领,我虽至今未知其姓名来歷,但观其行事风格一目標精准,下手狠辣,行动迅捷如风,事后又能如鬼魅般消散於群山之中。 这绝非寻常占山为王的乌合之眾。 那是在社会最底层挣扎求生,於尸山血海和人世险恶中淬链出来的狼性! 这种人物,如同石缝中生长的野草,只要给他一丝缝隙,他就能顽强地钻出一片天地;给他一点星火,他便敢放火烧了整个荒原。” 江行舟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冷峭:“魏泯以为,派去几千个经歷过沙场的老兵,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將这头猛兽手到擒来? 他这是自作聪明! 他这是在给那头正被困在山中、飢肠轆轆的凶兽,送去了一顿前所未有的、 丰盛的血肉大餐!他高高在上,自以为仍是掌控一切的猎人,却不知,在他决定派出这支私兵”的那一刻起,他很可能已经变成了山下那头凶兽眼中,最肥美、也最致命的诱饵。” “冯破虏手下的兵,是百战精锐不假,”江行舟分析得条理清晰,如同在剖析一盘棋局,“但他们擅长的是两军对垒的堂堂之阵。如今让他们以退役”之名,行私斗之实,师出无名,军心士气还能剩下几分? 更要深入秦岭腹地,去对付那些熟悉每一处悬崖峭壁、每一条隱秘小径的亡命之徒————此消彼长,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魏泯此举,无异於抱薪救火,只会让那股草寇在更残酷的血与火的洗礼中,被磨礪得更加凶悍、更加难以对付!” 他看向张继,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张大人,我们何必此刻下场,徒耗力气,甚至可能引火烧身?魏相大人自己亲手点燃的这把野火,火借风势,已经足够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我们只需静坐在这钓鱼台上,冷眼旁观,看他如何一步步將自己精心准备的石头,狼狠地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这齣戏,远比我们亲自登台要精彩,也安全得多。” 张继听著这番抽丝剥茧、高屋建领的分析,初时的急切和不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凛然,他倒吸一口凉气,终於彻底明白了江行舟的深意与布局之远。 这绝非怯懦退缩,而是更为高明、更为冷静的“坐山观虎斗”。 让魏泯和他眼中的“疥癣之疾”去殊死搏杀,无论最终是魏家惨胜,损兵折將,威望大跌,还是那股草寇再次创造奇蹟,让魏家顏面扫地,元气大伤,最终获益的,都將是始终置身事外、稳坐中军帐的江行舟。 不费一兵一卒,不担一丝风险,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大人深谋远虑,洞若观火,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继心悦诚服地深深一躬,之前的焦躁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敬畏。 江行舟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捲《盐铁论》,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书中的一段典故。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低声吟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且看魏相大人,如何將这齣私兵剿匪”的大戏,唱得轰轰烈烈吧。” “吩咐下去,”他最后补充道,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让我们御史台的人,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只需盯著,將魏家这一兵一卒的调动,一粮一草的流向,都给我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 现在看似无用的蛛丝马跡,將来,或许都是魏相大人送给我们的————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 “是!” 张继凛然应诺,再次躬身,悄然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青灯如豆,映照著江行舟沉静如水的侧脸,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第258章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258章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开后百杀!】 秦岭深处,千峰如戟,万壑藏云。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盘虬,浓得化不开的瘴雾终年瀰漫,將这片古老山脉渲染得如同蛮荒鬼域。 那三千名偽装成商队护卫的前陇右边军老兵,已在这片迷宫中徒劳无功地辗转搜寻了半月有余。 他们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惯於沙场爭锋、列阵破敌,但在这完全陌生的险恶环境中,一身本领却似巨兽陷於泥沼,空有蛮力,无处施展。 半月来,他们如同被无形的鬼魅牵著鼻子走。 时而发现几处余烬未冷的废弃营地,证明敌人刚刚离去。 时而外围哨兵在深夜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悄无声息地夺去性命。 时而在视野开阔的山谷间,瞥见小股人马挑衅般地现身,待他们咬牙切齿地追去,对方却似融入山石林木,踪跡全无。 敌暗我明,敌逸我劳。 这种无休无止的精神折磨与体力消耗,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著这支骄兵悍卒的锐气。 乾粮日渐减少,山泉凛冽却难饱肚腹,崎嶇的山路磨穿了坚韧的牛皮靴,更磨蚀著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带队的那名魏氏心腹將官,此刻驻马在一处山脊,望著脚下云雾繚绕、仿佛无穷无尽的山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出发前魏泯尚书令那冰冷而严厉的嘱託犹在耳边——“速战速决,格杀匪首,夺回財宝,不留后患!” 可如今,连敌人的主力影子都摸不到,空有雷霆之力却无处挥洒。 再拖延下去,莫说完成任务,只怕这三千疲惫之师,都要被这茫茫秦岭吞噬殆尽。 “报——!”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密林中钻出,脸上混杂著恐惧与发现猎物的兴奋,气喘吁吁地指向远处一道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幽深峡谷,“將军!前方————前方鬼见愁”峡谷!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和宿营痕跡! 炊烟虽熄,但灰烬尚温!看规模,绝不止数百人,恐怕————恐怕是那伙草寇的主力,正在峡谷另一头的开阔地休整!” “哦?!” 將官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多日的鬱闷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贪婪与即將完成任务的狂喜,“终於让老子逮住这群滑溜的泥鰍了! 传令全军!丟弃不必要的輜重,加快速度,给老子直扑鬼见愁”! 务必趁其不备,全歼敌军,擒杀匪首,夺回宝物!” “將军,三思啊!” 一名较为谨慎的副將急忙劝阻,指著那地势险恶、仅有一线天光的峡谷,“鬼见愁”地势险绝,易守难攻,乃兵家绝地!贼寇若在此设伏,我军危矣! 是否先派小队斥候仔细探查————” “埋伏?” 將官不耐烦地打断,脸上满是对副將怯懦的鄙夷,“区区草寇,仗著熟悉地形跟咱们捉了半个月迷藏,已是黔驴技穷! 如今既然暴露主力,正是天赐良机!就算有埋伏,凭我三千陇右锐士,结阵向前,什么埋伏冲不破? 难道还怕了这群乌合之眾不成? 休要再多言,貽误战机!全军听令,衝进去!” 在將官的严令呵斥下,三千士卒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拖著疲惫的身躯,排成紧密的战斗队形,刀出鞘,箭上弦,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条阴风惨惨的“鬼见愁”峡谷。 谷內两侧峭壁如刀削般陡立,遮天蔽日,怪石嶙峋如鬼怪伺机扑人,脚下道路狭窄崎嶇,仅容数人並行,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腐木和某种不祥的寂静。 就在先头部队完全深入峡谷腹地,后队人马也大半踏入这死亡陷阱的剎那“咚!咚!咚!” 三声沉闷如惊雷的牛皮战鼓,毫无徵兆地从峡谷两侧的悬崖绝顶轰然炸响,声波在狭小的空间內反覆撞击、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杀—!” “杀光魏家的狗腿子!”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地动山摇! 伴隨著震天的喊杀声,峡谷两侧的密林深处、嶙峋怪石之后,如同瞬间从地狱涌出的魔兵,冒出了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身影! 他们衣衫槛褸,面目黝黑,但手中的刀枪却闪烁著寒光,眼神中燃烧著仇恨与疯狂的火焰! 巨大的滚木礌石带著毁灭的气势轰隆隆砸下,密集的箭矢如同倾盆暴雨,铺天盖地地倾泻入狭窄的谷底! “不好!中计了!快!后队变前队,撤!快撤!” 带队將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几乎在伏兵出现的同时,峡谷的入口和出口方向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早已准备好的合抱粗巨木和千斤巨石轰然落下,將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三千精锐,瞬间成了被困在狭长棺材里的待宰羔羊! “怎么可能?!探子回报明明只有数百草寇!这————这漫山遍野,怕是有上万人!” 將官望著如同潮水般从高处涌下的敌人,目眥欲裂,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衝头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这————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就在这时,在峡谷一侧最为高耸的断崖之上,一道身影缓缓现身,如同魔神降临。 他脸上那副標誌性的青铜面甲,在透过缝隙照射进来的惨澹光线下,泛著幽冷死寂的光芒,正是黄朝! 他俯视著下方在箭雨滚石中哀嚎、相互践踏、成片倒下的“官兵”,青铜面甲下发出了冰冷、沙哑而又充满快意的狞笑:“魏泯老狗!多谢你千里迢迢,给老子送来了这三千副上好的盔甲兵刃!更多谢你,逼得老子不得不整合这秦岭七十二路的英雄好汉,共举大事!” 这半个月,黄朝根本不是在狼狈逃窜! 他利用从魏家庄劫掠来的巨额金银和堆积如山的粮草作为无可抗拒的诱饵,凭藉其过人的狠辣手段与梟雄魄力,或武力吞併,或利益拉拢,竟在极短时间內,將原本散沙一盘、各自为政的秦岭数十股大小草寇势力,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如今,他麾下匯聚的,已不再是起初那几百名亡命之徒,而是一支人数逾万、同仇敌愾的悍匪联军! 他早已料定魏家会派精锐前来报復,故而以自身和部分財物为诱饵,步步设计,將骄躁的敌军引入这处精心挑选的绝地,布下了这天罗地网! “兄弟们!” 黄朝振臂高呼,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血肉横飞的峡谷中激盪,充满了令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与森然杀意:“官府不仁,世家横行,不给我们穷苦人活路! 今天,我们就用这帮鹰犬的血,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从今往后,这秦岭千里山川,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杀光他们! 用他们的血,祭旗!用他们的装备,武装我们自己!杀—!” “杀——!” 上万草寇如同开闸的洪水,又似疯狂的狼群,带著积压已久的愤懣与对財富的渴望,从四面八方扑向已然崩溃的官军队列!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註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三千陇右老卒虽驍勇,但身处绝地,退路已断,士气瞬间崩塌,阵型大乱。 面对数倍於己、居高临下、且被黄朝激发出亡命之志的敌人,他们所有的军事素养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本能地挣扎与绝望地嘶吼。 峡谷之內,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胜利者的狂吼,混杂在一起,直衝云霄。 鲜血染红了崖壁,匯集成溪流,在谷底低洼处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 战斗的喧囂並未持续太久,不到一个时辰,便渐渐趋於沉寂。 三千魏家精心策划、寄予厚望的“商队护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带队的那位魏氏心腹將官,在乱军中被数把长矛同时刺穿,继而乱刀分尸,死状极惨。 他们带来的三千副精良鎧甲、锋锐兵刃,以及隨军的粮草辅重,尽数成了黄朝的战利品。 黄朝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青铜面甲上溅满了粘稠的鲜血,顺著冰冷的金属纹路缓缓滴落。 他望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军械物资,眼中燃烧的野心火焰,几乎要衝破面甲的遮挡。 经此“鬼见愁”一役,他黄朝,不仅彻底在秦岭站稳了脚跟,更一举获得了足以武装数千精锐的庞大资源! 他从一个被迫落草的流寇头领,一跃成为了雄踞险要、拥兵上万、令朝廷和地方官府都不得不侧目的强大梟雄! 一个混乱的时代,似乎正隨著峡谷中的血腥气,悄然拉开序幕。 秦岭一役,尸横遍野的“鬼见愁”峡谷尚未被秋雨洗净血气,胜利的狂潮已如燎原之火,席捲了黄朝麾下的每一个角落。 全歼三千魏家精锐,缴获的不仅是堆积如山的制式盔甲、锋锐兵刃,更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底气与野心。 此时的黄朝,已彻底褪去了昔日山林流寇的惶惑与侷促,宛若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上万士卒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又换上了堪比官军的精良装备,眼神中的凶悍与贪婪交织,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黄朝屹立在一处可俯瞰关中平原的断崖之上,猎猎山风鼓动著他那身抢掠而来的紫色锦袍。 青铜面甲遮掩了他的表情,唯有那双透过眼孔射出的目光,炽热如岩浆,贪婪地扫视著山下那片一望无际、富庶繁华的关中沃野一那里庄园星罗棋布,城池如珠玉点缀,是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广阔天地。 “兄弟们!”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直指北方那烟云笼罩的繁华之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魏家老狗想將我们困死在山里?做他娘的千秋大梦!” “看看山下! 那些高门大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的粮仓堆得冒尖,他们的地窖塞满了黄金白银!而我们呢? 我们像野狗一样在山里啃树皮,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们刀剑,给了我们胆气!我们还等什么?!” “跟著我—杀出这秦岭!把那些吸人骨髓的蠹虫,连根拔起!” “抢钱!抢粮!抢女人!把这该死的世道,捅个窟窿!” “杀!杀!杀!” 积蓄已久的仇恨、对財富的渴望、对权力的嚮往,如同火山喷发,在上万草寇的心中猛烈爆炸。 他们挥舞著刚刚到手的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嗅到血腥味的蝗群,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態,悍然衝出了庇护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崇山峻岭,扑向了那片猝不及防的膏腴之地。 灾难,以惊人的速度在关中平原蔓延。 黄朝用兵,深得“流寇”精髓,狡诈如狐,凶狠如狼。 他深知麾下虽眾,却缺乏攻坚重器与稳固根基,故而绝不与据城固守的官军主力硬碰。 草寇大军化整为零,又聚散无常,如同致命的旋风,专挑那些防御相对薄弱、但根据秘密帐册记载財富惊人的门阀庄园、地方坞堡下手。 “王氏庄园,破!粮仓抢空,金银装车,抵抗者格杀勿论!” “李氏別院,焚!数百年基业,化作冲天烈焰,族人哭嚎奔逃!” “张氏坞堡,陷!千余护院家丁被屠戮殆尽,窖藏金银珠宝洗劫一空!” 铁蹄所至,烽火连天。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与兵刃撞击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 黄朝贯彻“以战养战”之策,將抢掠来的大量钱粮,一部分慷慨分赏,激励麾下士卒愈发亡命。 另一部分则用於沿途大肆裹挟流民、收编溃兵散勇。 那些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被叛军声势嚇破胆的府兵、乃至周边的大小土匪,见黄朝势大难挡,纷纷望风归附。 滚雪球的效应出现了! 黄朝的军队如同瘟疫般疯狂膨胀,人数从一万迅速滚至三万、五万、八万————最终,竟赫然打出了“十万大军”的骇人旗號! 虽其中大半是缺乏训练的乌合之眾,但其核心战力歷经多次血战淬链,已变得愈发凶残难制。 关中各地州县守军仓促迎战,往往一触即溃,城池接连陷落。 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帝都洛京,但远水难救近火,朝廷的援军尚在调集之中,叛军的兵锋已如燎原烈火,直逼—— 长安! 这座歷经千年风雨的古都,关中的心臟,前朝旧京,此刻已能清晰地听到城外叛军营地传来的震天操练声与挑衅的號角。 巍峨的城墙之上,守军面色惨白,望著城外漫山遍野、如同蝗虫般望不到尽头的叛军连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守將紧锁城门,胆战心惊,除了拼命向洛京发出最悽厉的求救信號,已无计可施。 这一日,时维九月。 序属三秋,天高云淡,正是九九重阳前夕。 黄朝身著一套从某个世家密库中搜刮来的、虽略显宽大却金光闪闪的明光鎧,外罩那件已成为他標誌的紫色锦袍,脸上依旧覆盖著那副冰冷神秘的青铜面甲。 在刘仪、赵綰等新近投靠的失意文人谋士,以及一眾杀气腾腾的草寇头领簇拥下,他策马来到阵前,遥望那座曾是他梦中龙门、如今却仿佛唾手可得的长安古城。 二十载寒窗苦读的辛酸,三次科举落第的屈辱,流落草莽的艰辛,被官军步步紧逼的狼狈———— 与如今麾下十万、兵临城下的赫赫威势,在他心中激烈碰撞,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洪流,有怨愤,有豪情,有暴戾,更有即將顛覆乾坤的狂喜,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在秋日下闪烁著刺眼的寒光,直指长安城头。 他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穿透了战场上空的喧囂,朗声吟诵,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血与火的味道:“《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开后百杀!” 诗句甫出,一股凌厉无匹、霸道绝伦的肃杀之气,混合著冲天怨愤与不甘,如同实质的衝击波,席捲整个战场! 诗中文气由淡转浓,化作凛冽秋风,扫过原野,令无数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在宣告,他这朵被科举仕途无情拋弃的“野菊”,今日就要傲然绽放,而长安城中和天下所有阻挡他的“百”,都將在他的锋芒下凋零枯萎!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最后两句,黄朝几乎是倾尽了毕生的力气与野心,嘶声怒吼而出! 声震四野,天地为之动容! “轰——!!!” 诗成剎那,异象陡生! 以其为中心,一股磅礴浩瀚、色泽明黄的冲天才气奔腾而起,直贯九霄! 天空中风云激盪,隱有万千金戈铁马之声轰鸣迴荡! 那浩瀚文气竟在空中凝聚不散,幻化出无数身披璀璨黄金甲胃、手持利刃神兵的虚幻影像,铺天盖地,將整座雄伟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既肃杀无比又辉煌耀眼的金色光芒之下! 诗成鸣州! 这已非简单的言志抒怀,而是以诗篇引动了冥冥中的天地伟力,加持军威,撼动人心! 是对守城敌军最直接的灵魂震! 是对他黄朝王霸事业的公开天命宣告! 长安城头,守军士卒目睹这如同神跡般的骇人异象,本就低迷的士气顷刻间土崩瓦解,面无人色,股慄欲坠,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十万之眾虽大多不通文墨,却能被那磅礴气势与必胜的信念所感染,隨之发出排山倒海般的齐声吶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地动山摇,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黄朝收剑回鞘,青铜面甲下传出志得意满、近乎癲狂的洪亮笑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真正的黄金甲冑,踏破长安朱雀门,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攻城!” 隨著他宝剑挥下,惨烈无比的长安攻防战,正式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而这份沾染著“鸣州”诗篇杀伐之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也以最快的速度,如同插上了死亡的翅膀,携带著关中的哀嚎与冲天的杀气,飞向了洛京皇城深处! 尚书令府邸,书房。 暮色透过窗欞,將紫檀木书案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魏泯正批阅著公文,指尖那枚象徵权势的羊脂玉扳指,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一切都如这数十年来的每一个傍晚,沉稳,有序,尽在掌握。 然而,这份死寂的平静,被一阵仓皇失措的脚步声和浓重的血腥气骤然打破。 “噗通!” 一个血人般的身影踉蹌著撞开房门,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是派往关中传递密令的魏家心腹,此刻甲冑破碎,满面污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大——大人————”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放大,“黄朝————贼势滔天————十万————十万大军————长安————长安被围了! 诗————诗成鸣州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魏泯的耳中。 “砰——嚓!” 魏泯手中那盏价值千金的官窑冰纹茶盏,从他骤然僵直的指间滑落,在青石地面上炸裂开来,碎瓷混著滚烫的茶水四溅,將他紫袍下摆洇湿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又跟蹌著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震得线装古籍簌簌落下。 他脸上那数十年官海沉浮修炼出的从容,在瞬间支离破碎,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胡————胡言乱语!” 魏泯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刺破了书房的寧静,充满了濒死野兽般的恐惧与拒斥,“三千陇右锐士!皆是百战老兵! 怎会————怎会全军覆没?! 那黄朝————不过一介科举落第的狂徒,纠集些许山匪流民,乌合之眾! 十万大军? 兵临长安? 诗成鸣州? 荒天下之大谬!荒诞!” 他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旁边一名早已嚇傻的子侄的衣襟,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状若疯魔地摇晃著:“说!是不是他重伤糊涂了?是不是有人谎报军情?是不是?!” “大人!千真万確啊!” 地上的探子用尽最后力气哭嚎,声音悽厉,“小人亲眼所见————漫山遍野的叛军————黄金甲的异象笼罩长安————八百里加急————恐怕已到朱雀门了!关中————关中已是一片糜烂,生灵涂炭啊!” “轰——!”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粉碎,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魏泯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软泥般瘫坐回太师椅,双目空洞失神,只剩下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却感觉不到一丝空气。 灭顶的恐惧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將他死死冻僵。 完了。全完了。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席捲关中、震动天下滔天巨祸的根源在哪里! 正是他一意孤行,为报私仇、夺回那批见不得光的財宝帐册,玩弄权术,行那“化军为民”的险棋,私自调动已退役的边军旧部入山剿匪! 结果呢?一败涂地! 非但没有掐灭火星,反而如同给一头飢饿的凶兽送去了血食和利爪,亲手催生、武装了一个足以撼动国本的巨寇! 黄朝是靠什么起家的? 是洗劫了他魏家藏污纳垢的岐山庄园! 黄朝是靠什么壮大的? 是全歼了他派去的三千“护卫”,缴获了足以装备精兵的军械! 这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这条引爆乾坤的导火索,正是他魏泯! 一旦陛下震怒,朝堂清算,那些早就看他位高权重、盘根错节而不顺眼的政敌——尤其是那个该死的江行舟! 会如何群起而攻之? 貽误军机、私调兵马、酿成巨患、祸国殃民————这任何一条罪名,都足以將他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轻则罢官夺职,一世英名尽毁。 重则————抄家灭族,数百年魏氏门阀,赫赫声威,都將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不!绝不!!”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求生的疯狂,魏泯如同垂死的凶兽,猛地从椅子中弹起,枯瘦的手掌蕴含著最后的力量,狠狠拍在坚硬的梨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眼中爆射出困兽犹斗般的狠戾与决绝,脸上的皱纹扭曲成一道狰狞的图案。 “这个责任————这个塌天的干係,绝不能由老夫来扛!”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著森然的寒气,“否则————老夫必將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魏家————也將隨我一同陪葬!” 必须找一个替罪羔羊! 必须立刻扭转乾坤! 必须在雷霆降临之前,编织好金蝉脱壳的网! h 洛京,紫宸殿。 旭日初升,金辉本应透过高窗洒满这帝国的心臟,此刻却仿佛被殿內凝重的空气所阻隔,只留下斑驳而冰冷的光影。 往日庄严肃穆、象徵著至高权柄的大殿,此刻却如同煮沸的鼎鑊,嘈杂鼎沸,每一寸空气都瀰漫著令人室息的火药味与恐慌。 龙椅之上,女帝武明月头戴缀满珠翠的凤冠,一袭玄黑绣金龙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威仪天成。 然而,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此刻却凝著一层寒霜,朱唇紧抿,深邃的凤眸之中冰棱丛生。 她一言不发,如同九天玄女冷瞰凡尘,看著下方那些身著朱紫、平日道貌岸然的袞袞诸公,此刻如同市井泼妇般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为了推卸责任而相互攻訐撕咬。 御案之上,那一道道来自关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带著血污的匕首,狠狠刺在帝国的神经上。 字里行间,是城池陷落的烽火,是百姓流离的哭嚎,是叛军“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囂张气焰! 大周立国千百年来,何曾有过如此巨寇直捣京畿腹地之心臟? 这已非边患,而是倾覆之危,是刻在王朝顏面上的奇耻大辱! 可悲的是,面对这塌天大祸,满朝文武的第一反应,竟无一人是疾呼“臣请率兵平叛”,而是如同受了惊的狐兔,拼命地將祸水引向同伴,试图寻找到那个可以承担所有罪责的替罪羔羊!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酿成巨寇、丟失疆土”的罪名,沾之即死,碰之即亡! “陛下!诸位同僚!” 吏部尚书李桥率先出列,他脸色蜡黄,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关中局势糜烂至此,首要之责,在於武备鬆弛,守御形同虚设! 想我大周雄师数百万之眾,皆布防於塞北、蓟北、漠南等边陲重镇,以御妖蛮,保境安民! 然关中乃京畿腹地,承平数百载,各州县仅靠些许衙役捕快维持治安,府兵久疏战阵,城防工事年久失修! 这才让黄朝逆贼如入无人之境!此乃地方守土严重失职,兵部平日督导核查不力之过,难辞其咎!” 他话锋一转,试图將问题模糊化、歷史化:“然,此乃歷年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非一时一人之过!” 言下之意,要追责,也得从上到下追一串,法不责眾。 “李尚书此言,乃是避重就轻,混淆视听!” 李桥话音未落,一名魏泯的铁桿党羽立刻跳了出来,矛头如毒蛇般直指另一端,声音慷慨激昂,仿佛满腔忠义:“黄朝逆贼之所以能从区区草寇坐大成今日燎原之势,根源在於初期剿匪不力,貽误了最佳战机! 当初魏相高瞻远瞩,明察秋毫,早已预见匪患危害將成心腹大患,故力主派遣三万精锐边军入山,以雷霆万钧之势扑灭星星之火! 若当时陛下与朝堂诸公能採纳魏相老成谋国之议,何来今日长安被围、社稷震盪之祸?!” 他猛地转身,手指如同利剑,赫然指向文官队列中肃立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的江行舟,厉声喝道,字字诛心:“皆是因为户部尚书江大人,以一己之见,以耗费国孥”、杀鸡焉用牛刀”等荒谬理由,在殿上千方百计、巧言令色阻挠出兵! 正是江行舟,貽误了最佳战机,养虎为患,坐视巨寇成形! 这才导致了今日不可收拾之局面!这滔天大祸,最大的责任,理应由江行舟承担!” “对!江行舟年少识浅,刚愎自用,难辞其咎!” “若非他当日阻挠,大军早已荡平匪穴,何至於此!” 顿时,殿內依附魏泯的官员如同听到號令,纷纷出列表態,群起而攻之,唾沫星子几乎要將那袭青衫淹没。 他们试图营造出一种舆论,將所有的罪责都牢牢钉死在江行舟身上,为其背后的魏泯开脱。 面对这铺天盖地、几乎形成围剿之势的指责,江行舟却依旧神色不变。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立於崖岸,青衫素雅,在一片朱紫中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他甚至没有立刻开口反驳,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用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平静地、逐一扫过那些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目光最终落在了前排那位脸色阴沉如水、始终默不作声的尚书令魏泯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直抵人心深处。 就在喧囂达到顶点,魏党气势最盛之际一“陛下!诸位大人!攻訐江尚书,恐有失公允,亦非事实全部吧?” 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如同利剑划破喧囂。 御史中丞张继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他目光锐利,先是对御座上的女帝躬身一礼,隨即转向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下官身为御史,掌风闻奏事之责,当日殿议,字句犹在耳边! 下官记得清清楚楚!当日江尚书曾当眾向魏相询问——未知魏家庄究竟被劫走了何等紧要財物,竟需动用三万边军?”並曾明確建言,若损失重大,关乎国计民生,自当奏请陛下,发兵清剿,以靖地方!””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意味,目光如炬,直射向脸色微变的魏泯:“然则,魏相当日是如何回稟陛下与朝堂的?魏相亲口所言,不过是庄子上损失了几仓陈年粮食”、些许不成气候的浮財”而已!言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遭了毛贼!” 张继踏前一步,气势逼人:“既然魏相亲口证实损失微不足道,那江尚书据此判断,认为为此等小事”出动数万大军,確是小题大做,徒耗国孥,有何过错?此乃基於魏相所提供的讯息,做出的合乎情理之判断!” 紧接著,他话锋如刀,直刺要害,声音响彻大殿:“如今,贼势滔天,尔等又说黄朝逆贼正是靠洗劫魏家庄的巨额財富方能招兵买马,迅速壮大!下官倒要冒死请问魏相!” 他再次转身,目光死死盯住魏泯,一字一顿,声如雷霆:“贵府在岐山脚下那座所谓的普通”庄园里,究竟囤积了多少金银珠宝、 粮草军械? 竟能供养起十万叛军,成为其起家之本?! 这恐怕,早已远远超出些许浮財”的范畴了吧?! 当初殿议之时,魏相为何要刻意隱瞒不报,轻描淡写?! 这背后,究竟有何隱情?是否————心中有鬼?!” “轰!”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又似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魏泯及其党羽的脸上! 直接將那个最尖锐、最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死穴,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公之於眾! 黄朝的第一桶金从何而来?魏家庄! 魏家庄的財富规模究竟多大?能支撑十万大军! 魏泯当初为何隱瞒?是无能失察,还是有意资敌,抑或是————那庄园本身就有不可告人之秘?! 这连环三问,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刀刀致命! 魏泯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他难道能当庭承认自己庄园里囤积了足以撼动国本的財富? 那无异於自认其罪,將通敌、贪腐、蓄谋不轨等更可怕的罪名揽上身! “你————你————张继!你休要血口喷人!” 魏泯身旁一名心腹气急败坏地跳出来,指著张继,色厉內荏地嘶吼,却因慌乱而语无伦次,更显心虚。 这一下,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明明是兵部布防失当,边军內调不力!” “是户部江行舟貽误战机,养寇自重!” “是魏相隱瞒实情,资敌以財,欺君罔上!” “是关中地方官吏贪腐无能,守土无方!” 各方势力抓住对方话语中的漏洞,更加疯狂地互相指责,攻汗不休。 魏党为了搅浑这水,更是东拉西扯,往其他大臣身上扣帽子。 庄严的紫宸殿彻底沦为了菜市场般的闹剧现场,乌烟瘴气,斯文扫地,哪里还有半分庙堂之重的威严! 女帝武明月高踞龙椅,將这一切丑態尽收眼底。 她胸中的怒火如同岩浆般翻涌,那是对国事危殆的焦虑,更是对这群尸位素餐、临危先乱臣子的极度失望与厌恶! 她玉手紧紧攥著冰冷的龙椅扶手,凤仙汁染就的指甲几乎要嵌入坚硬的紫檀木中,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 “够——了——!” 终於,一声冰冷刺骨、蕴含著无尽威严与暴怒的厉喝,如同九天神罚之雷,骤然炸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声音中蕴含的真元之力,震得殿宇樑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剎那间,满殿死寂! 仿佛时间凝固! 所有爭吵声、辩解声、哭泣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爭得面红耳赤的百官,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骇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以头抢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大殿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女帝武明月缓缓站起身,凤冠珠翠轻颤,玄黑龙袍无风自动。 她凤目含威,如同两道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脚下那片黑压压的、匍匐颤抖的臣子,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將那帮废物全部拖出午门斩首的冲天杀意,声音森寒彻骨,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黄朝贼寇————已临长安城下!关中半壁————烽烟遍地,生灵涂炭!” “尔等————食君之禄,担国之重器————” “却还在此————如同村妇骂街,喋喋不休,推諉塞责?!” “是觉得————我大周的万里江山,塌得————还不够快吗?!!” 余音在大殿中迴荡,如同丧钟敲响,震得每一位官员心胆俱裂。 女帝武明月指节泛白,紧紧攥著那份抄录反诗的军报。 薄薄的纸张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仿佛承载著千钧怒火。 她逐字逐句地念出那四句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每一位大臣的骨缝里:“《不第后赋菊》。” .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开后百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最后一个“甲”字落下,她猛地將奏报摜在御案上,“啪”的一声裂帛之音,惊得几个胆小的臣子一颤。 她凤眸含煞,凌厉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掀翻紫宸殿的穹顶:“听听!都给朕好好听听——!” “我开后百杀”!他黄朝算什么东西,也配自称我”?我大周满朝朱紫,煌煌公卿,在他眼里,就是那瑟瑟待杀的“百”吗?!” “满城尽带黄金甲”!他是想用他叛军的铁蹄,踏碎朕的长安,让他的草寇,坐满这金鑾殿吗?!” 她越说越疾,越说越怒,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龙案上,轰然巨响震得案上笔砚跳动,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此诗,狂妄噬主!歹毒诛心!这是对我大周国祚,对朕,对尔等所有人,赤裸裸的蔑视!是战书!” 她胸口微微起伏,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锋,缓缓从三省宰相、六部九卿的脸上割过:“贼寇已猖獗至此,反诗都传到朕的御前!关中糜烂,长安危在旦夕!” “尔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平日里高谈阔论,纵横捭闔,个个都自称社稷栋樑!” “如今国难当头,为何————”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颤抖,那是愤怒燃尽后透出的悲凉,“为何无一人,敢挺身而出,出谋划策,领兵出征,为朕分忧,为国平叛?!” 死寂! 紫宸殿內,是足以扼杀呼吸的死寂! 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消失了,百官们深深垂首,许多人连额角的冷汗都不敢去擦,只恨不得將身形缩进蟠龙柱的阴影里。 非是惧死,亦非无能。 能立於这庙堂之上者,谁不是歷经风雨? 黄朝那十万乌合之眾,未必真放在他们眼中。 他们真正畏惧的,是这龙椅之下,玉墀之间的暗流! 是那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的朝堂——魏大人和江大人的一场明爭暗斗! 此刻,谁敢站出来请缨平叛,便如同將自己架在烈焰上炙烤! 试想,若你执掌兵符,你的政敌会如何? 粮草輜重,必会拖延剋扣,让你摩下几郎空腹作战! 军情谍报,或被篡改延误,诱你步入十面埋伏! 麾下將领,安知没有他人眼线,临阵倒戈,阳奉阴违! 待到出征,后方弹章即刻如雪片飞来,污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届时,外有十万流寇虎狼之敌,內有朝堂腹心之剑! 纵有天纵之才,也难逃败亡之局,更要背负千古骂名! 更何况,谁不知这黄朝之乱,根源乃是魏相纵容坐大? 此乃党爭恶果,谁沾手,谁便是下一个牺牲品! 中书令陈少卿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冷笑:“魏老贼自作孽,还想拉旁人下水?休想!” 门下侍中郭正指尖捻著鬍鬚,暗忖:“魏党与江行舟斗法,漩涡中心,避之唯恐不及。” 兵部尚书唐秀金额角渗出细汗,纹丝不动:“我乃江行舟座师,魏党岂会容我立功?只怕未至前线,已死无葬身之地!” 就连魏泯一党的官员,也个个缄默。 此刻举荐同党,无异於引火烧身。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滴一滴流逝。 女帝武明月的目光,从最初的灼热期盼,渐至喷薄怒火,再转为彻骨冰寒,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那是一种对眼前这群“栋樑”的彻底失望,一种对大周圣朝命运的无力预感。 就在这万马齐暗,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臣,有一策。” 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如同利刃划破厚重的锦帛,骤然打破了死寂。 第259章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259章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眾人闻声,皆是一怔,愕然望去。 只见文官班列中,一人缓步出列。 正是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江行舟。 他一身緋色官袍,袍袖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拂动,步履沉稳,神色竟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镇定,仿佛刚才那足以冻结空气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他行至御阶之下,面向龙椅,躬身深深一礼,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臣,江行舟,有破敌之策,愿亲往关中,为陛下剿平黄朝叛军!” 哗——! 虽无实际声响,但一股无形的声浪仿佛在所有朝臣的心头炸开! 惊愕、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无声中疯狂传递! 他?江行舟?一个以理財、文章著称的文臣,竟然敢在此时站出来? 他难道不清楚这浑水有多深?这分明是魏相一党挖下的火坑,他竟要主动往里跳?! 就不怕出征之后,粮草断绝、援军不至、背后冷箭齐发吗? 女帝武明月那双冰封的凤眸,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深深凝视著阶下这个看似文弱,却在此刻挺身而出的臣子,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探究:“江爱卿————你,当真明白此去意味著什么?关中之局,错综复杂,非仅沙场刀兵而已。” 江行舟直起身,坦然迎向女帝锐利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毫无闪躲:“回陛下,臣,深知其中凶险。” “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君之忧。今叛军荼毒关中,威胁宗庙,动摇国本,臣既为陛下之臣,为大周之臣,便————义不容辞!”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鏗鏘作响,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鼓上。 这一刻,满朝文武,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真心敬佩其胆魄者,暗自唏嘘。 有不解其意者,眉头紧锁。 有为其担忧者,手心捏汗。 而魏泯一党的官员们,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迅速闪过阴与算计的寒光。 好个江行舟,竟敢主动请缨? 正好!你若离了这中枢之地,去了那凶险前线————后勤补给、军情传递、將领任免,处处皆可做文章! 届时,让你兵败身死,易如反掌!看你还如何与魏相爭锋! “好!好!好!” 女帝武明月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决绝! 她凤眸中的激赏与决断之色再无掩饰。 值此危难之际,能有臣子不顾自身利害,挺身而出,这本身就是对朝廷威信的一剂强心针! “朕,准卿所奏!” “即日起,晋江行舟为征西大元帅、关中道行军大总管,总督关中一切军政事务!赐天子剑,准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关中道各级文武官吏、所有驻防兵马,皆须听其调遣节制!” “望卿能速平叛乱,克復长安,扬我大周国威!” “臣,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扫荡妖氛,以报陛下信重之恩!” 江行舟再拜,声音沉稳有力。 然而,他並未立即退下,而是话锋一转,侧身將目光投向文官班列之首,那个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紫袍老者—魏泯。 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朗声道:“陛下,臣,尚有一请!” “魏相老成谋国,在关中门生故旧眾多,威望素著。若得魏相出任副帅,与臣同往征討,必能安定地方人心,震慑宵小,事半功倍!故此,臣恳请陛下,命魏相为征西副元帅,一同出征!” 此言一出,宛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始终沉默的魏泯身上! 江行舟此言一出,宛如一块千斤巨石轰然砸入死水潭,不仅激起滔天水浪,更搅动了潭底沉积数百年的淤泥! 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瞬间被捲入更深的漩涡中心! “什么?!” 一声惊呼如裂帛,撕破了殿內虚偽的平静。 紧接著,质疑声、抽气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让魏相为副帅?隨军出征?!” “这————这江行舟,岂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诛心之策!”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依附魏泯这棵参天大树而生的官员,闻言无不脸色煞白,惊怒交加,仿佛头顶的樑柱骤然崩塌! 他们浸淫权术多年,几乎瞬间就洞穿了江行舟那看似谦恭提议下的凛冽寒锋! 这哪里是“恳请魏相相助”?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是更为狠辣的“挟宰相以錮党羽”! 江行舟这是洞悉了癥结所在:他深知自己一旦领兵远征,魏泯及其盘根错节的党羽必会在后方运筹帷幄,於粮草补给、军械调配、乃至情报传递上设置重重障碍,甚至可能背后捅刀。 於是,他乾脆釜底抽薪,行此阳谋,要將魏泯这尊镇守洛京的“大佛”生生请出庙堂,牢牢绑在自己疾驰的战车之上! 试想,若魏泯以副帅之尊身在前线,局面將如何? 魏党官员必將投鼠忌器,谁还敢在粮餉军需上做手脚? 一旦前线失利,第一个被推上断头台的,就是身在军中的魏泯! 魏泯本人即成“质子”,他在江行舟麾下,犹如虎口之羊。 江行舟不仅能以军令约束,更可在“必要”时———— 一些更为阴暗血腥的念头在一些官员脑中一闪而过,令他们脊背发凉,不敢深想。 此举更能堵住悠悠眾口,表明江行舟並非独揽大权,而是与德高望重的老臣共担重任,极大减少了“权臣”嫌疑和朝中非议。 一石三鸟!何其老辣!何其毒绝! “荒天下之大谬!” 一名魏党嫡系的御史大夫立刻跳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山羊鬍子簌簌乱颤,手指直指江行舟鼻尖,厉声尖啸:“江尚书!你此言大谬不然! 魏相乃尚书令,百官之首!更是你的顶头上官!古往今来,岂有上官屈尊纤贵,给下官担任副帅的道理?! 这成何体统?! 又將朝廷法度、君臣纲常置於何地?!” 他企图用最根深蒂固的官场伦理来压制江行舟的“悖逆”。 然而,江行舟闻言,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缓缓转向那位面红耳赤的御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语气平和得仿佛在討论今日天气:“哦?王御史所言,句句在理,確是江某年轻识浅,考虑欠周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如两道冷电,倏地射向一直沉默不语、但面色已铁青如锈的魏泯,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既然如此,为顾全朝廷体统,免遭非议—一那便请魏相担纲此次平叛大军的主帅!江某不才,甘为副贰,必当竭尽全力,倾心辅佐魏相,早日荡平叛逆,以安社稷!王御史,诸位同僚,以为此议————如何?” “呃————这————” 那王御史顿时如遭雷击,瞠目结舌,一张老脸憋得由红转紫,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他摩拳擦掌、准备群起而攻之的魏党官员,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所有准备好的慷慨陈词都卡在了胸腔里,化作一片死寂! 让魏泯当主帅?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相虽是文官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权倾朝野,但一生都在笔墨案牘、 权谋算计中度过,何曾真正意义上统帅过千军万马,经歷过沙场铁血? 让他去面对那个用兵如鬼、凶名赫赫,拥兵十数万的黄朝? 万一————不,是极有可能,战事不利,甚至一败涂地! 到那时,莫说魏相个人安危,整个魏党大厦都將隨之倾覆,数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这泼天的责任和灭顶的风险,谁人敢担?!谁人能担?! 相比之下,江行舟虽年轻,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名將,战功赫赫,履歷辉煌,乃是当下不二的统帅人选。 赞成原议,江行舟为帅,魏相为副? 那是自墮身份,將定海神针置於风口浪尖,让后方党羽束手束脚,如同自缚双臂。 反对原议,推魏相为主帅? 那更是自掘坟墓,將整个派系亲手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壁! 魏泯本人,此刻更是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宽大朝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阅尽风云的老眼死死盯住江行舟,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他纵横朝堂数十载,歷经三朝风雨,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胁迫、如此致命的將军?! 这黄口小儿,手段竟狠辣刁钻至此,一招便將他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江行舟这一手,不仅是將了他一军,更是逼他在“顏面扫地”与“身败名裂”之间,做出痛苦的抉择!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凝固,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更添几分诡异。 百官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在神色自若的江行舟、面沉似水的魏泯以及高踞龙椅、看不清神色的女帝之间,紧张地逡巡、摇摆,等待著那最终定夺的时刻。 端坐於九龙金椅之上的女帝武明月,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的螭首上,將这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的博弈尽收眼底。 她那双深邃凤眸之中,一丝锐利如冰的光芒转瞬即逝。 她心中雪亮:江行舟此议,看似跋扈“不敬”,实则是当前危局下,最能確保平叛大军后方无忧、避免內耗掣肘的绝佳策略! 唯有將魏泯这最大的变数和隱患带离权力中枢,置於眼皮底下,江行舟方能心无旁騖,全力应对前方的虎狼之敌。 而此举,更深合帝心。 她正可藉此良机,將魏混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调离其经营多年的土壤,大大削弱其在朝中的即时影响力。 同时,將其置於军旅,无异於蛟龙离水,更方便她观察、掌控,甚至————徐徐图之。 “够了!” 女帝清冽的声音如同寒玉相击,骤然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击碎了大殿內凝固的空气。 “国难当头,逆贼猖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纲常伦理,亦需为社稷安危让路!” “江爱卿驍勇善战,威震边陲,屡建奇功,乃统帅不二人选!” 她目光一转,如实质般落在魏泯身上,语气缓和却带著千斤重压:“魏爱卿,你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於关中故旧门生眾多,影响力深远。由你辅佐江爱卿出征,必能稳定军心、安抚地方,事半功倍!” “朕意已决!” “即命:江行舟为征西大元帅,总揽平叛一切军政事宜!” “魏泯为平叛副元帅兼督军使,赞画军机,协调后方,確保粮餉无忧!” “尔二人需和衷共济,精诚合作!若有人胆敢貽误战机、互相掣肘、暗行苟且—一朕赐下的天子剑,锋刃犹利,可先斩后奏!” “臣,谨遵圣諭!必不负陛下重託!” 江行舟毫不犹豫,躬身应诺,声如金石。 魏泯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幻了数次,从铁青到灰白,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 在女帝那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弯下了向来挺直的腰背,仿佛能听到骨骼发出的细微咯吱声,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回应:“老————臣————领旨。” 他知道,大势已去,圣意如天,再无转圜余地。 若再敢抗辩,便是自寻死路。 这一刻,魏泯心中翻涌的,是无尽的屈辱与滔天的愤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坠冰窟的寒意。 他清晰地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与殿下这个锋芒毕露的臣子,似乎已形成了一种危险的默契,正联手布下一张无形巨网,要將他这棵屹立百年的参天古树,连根拔起! “退朝!” “二位爱卿,即刻回府整顿,三日后,朕於朱雀门外,亲为大军饯行!” 女帝袖袍一挥,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朝会散去,眾人如潮水般退出紫宸殿。 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却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江行舟与魏泯,这一对被迫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的正副元帅,一前一后,相隔数步,默然走出宫门。 两人之间,虽无只言片语,但那无形却冰冷刺骨的敌意、猜忌与算计,已如实质般瀰漫开来,预示著此番远征,註定步步惊心。 e 紫宸殿的朝会刚散,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出,又迅速分化成数股细流,各怀心思地沿著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向外走去。 喧囂过后,是更显压抑的寂静,唯有官靴踏在玉阶上的细微声响,和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分掌圣朝出令与审核大权的內阁核心宰辅,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並肩踱入了廊桥之下巨大的蟠龙柱阴影里。 他们身上的紫袍玉带在幽暗处依旧流转著华贵的光泽,衬得二人气度雍容,深不可测。 当目光短暂交匯时,眼底都掠过一丝只有同等段位的棋手才能读懂的精光。 陈少卿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如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沉稳中透著冷冽:“郭相,今日这齣將相和”,可真是跌宕起伏,令人嘆为观止啊。” 他视线似无意般扫过前方不远处一那里,征西大元帅江行舟与副帅魏泯一前一后,相隔数尺,虽无言语,但两人周身瀰漫的那股冰冷彻骨的敌意,几乎將空气都冻结成了实质。 郭正闻言,抬手轻轻捋了捋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讥讽与洞悉的弧度:“魏老儿当初为泄私愤,在关中之地行事酷烈,逼反流民,本是点起了一簇小火苗。 只可惜,他低估了对面那位年轻人”————江行舟顺势而为,暗中添柴鼓风,终成今日燎原之势,逼得朝廷不得不大动干戈。” 他轻哼一声,语气带著超然物外的淡漠,“解铃还须繫铃人。这泼天的麻烦既然是他们二人一手造就,这收拾残局、刀头舔血的苦差事,自然也该由他们自己去消受。 难不成,还要你我这般局外之人,去替他们背这口足以压垮脊樑的黑锅?” “郭相所言,深得我心。” 陈少卿微微頷首,脸上笑意如冬日寒霜,看似清浅,却冷入骨髓,“魏相想借剿匪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结果火势失控,反噬自身; 江行舟则欲借势而起,以战功为阶,扳倒座前大山。 二人龙爭虎斗,却將关中千里沃野化作焦土,令生灵涂炭一无论此番结局如何,都可说是求仁得仁,咎由自取。” “然则————” 郭正话音陡然一转,眼中精光闪烁,透出几分真正的玩味,“江行舟最后这挟宰相以令党羽”的一手,硬生生將魏泯绑上战车,倒是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堪称险中求胜的绝妙好棋。” 陈少卿也露出了相似的、带著算计的笑容,那是一种將棋局看得分明后的从容:“妙,確实妙不可言。自此,魏党爪牙投鼠忌器,绝不敢在粮草、军械、兵源上动丝毫手脚,除非他们想亲眼看著自家的顶樑柱轰然倒塌。” “而江行舟的麾下將士,为了主帅的安危与唾手可得的战功,也必会戮力向前,不敢懈怠。” “这一招,等於暂时用一根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双方想要互相下绊子的黑手,逼著他们不得不先同舟共济,应对眼前的强敌黄朝。” “呵呵,”郭正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少卿,语带深意,“可陈相想过没有,若他二人真能摒弃前嫌,同心同德,一举荡平叛逆,携赫赫战功凯旋————。 届时,一个手握重兵、声望如日中天,一个虽为副贰却亦有辅佐之功,这洛京朝堂之上,还有你我安稳立足的余地么?” 陈少卿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厉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作气音,却字字清晰,冰冷刺骨:“郭相,多虑了。” “同心同德?魏泯与江行舟之间,早已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强扭在一起,只会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时时刻刻提防著对方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更何况,沙场征伐,胜负岂是儿戏?变数之多,远超你我所想。” “若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你我不妨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甚至不妨上表为二人请功。毕竟,叛乱平息,於国於民有利,你我也乐见其成,脸上有光。” “但若————战事出现些许意料之外的“波折”————” 他尾音刻意拖长,仿佛毒蛇吐信,带著致命的寒意,“譬如,某批关乎全军命脉的粮草,意外”在险峻栈道上耽搁三五日; 某条涉及奇袭的绝密军情,不慎”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出去; 亦或是军中某些本就与魏相渊源颇深、或对江帅心存不满的將领,突然变得阳奉阴违”、不听號令”————。 兵凶战危,局势瞬息万变,这些小小的意外”,听起来,不也是合情合理,难以完全避免的么?” 郭正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同样幽深难测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陈相高见,洞若观火。天有不测风云,军中有偶然疏失,再正常不过。” “关键在於火候的拿捏。只需让这场仗打得足够艰难、足够漫长、付出的代价足够惨重————那么,无论最终是胜是败,他二人都必然元气大伤,遍体鳞伤。” “若惨胜,则功劳大打折扣,过错暴露无遗,朝野自有公论;若不幸大败————那更是自陷死地,万劫不復。” “到了那般田地,需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稳定朝纲、重整山河之时,这擎天保驾的重任,除了你我这般老成谋国、顾全大局的栋樑之臣,还能指望谁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笑容里,淬链著顶尖政客的冷酷、老辣与精准算计。 他们无需亲自下场搏杀—一那不仅有失身份,更容易引火烧身。 他们只需在命运天平微微摇摆的关键节点,看似无意地轻轻加上一枚筹码,或者,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悄悄抽掉一块基石,便足以让那艘本就充满裂痕、 航行在暴风海洋中的战船,在惊涛骇浪中彻底倾覆。 “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 陈少卿目光投向宫门外那沉鬱压抑、仿佛酝酿著暴雨的天空,语气飘忽,带著一丝掌控局面的悠然。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郭正低声接道,声线轻鬆得像是在吟诵一首閒適的诗句。 他们,自认便是那最有耐心、也最懂得何时撒网的老练渔翁。 至於关中大地正在燃烧的烽火,以及那在战乱中哀嚎的无数生灵? 在权力的宏大棋局上,这些不过是必要时刻可以权衡、可以接受的代价罢了。 只要最终能攫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一时的动盪与牺牲,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语毕,二人极有默契地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恢復了圣朝宰辅应有的威严与持重,仿佛刚才那番诛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们微微頷首示意,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標誌著身份与权力的官轿。 轿帘无声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窥探。 轿子內部狭小的空间里,两位权臣闭目倚靠在软垫上,脸上再无表情,唯有心中飞速盘桓运算的,是如何在这场由他人点燃的滔天危机中精准出手,火中取栗,將对手的灭顶之灾,巧妙转化为自己权力之路更进一步的坚实阶梯。 洛京的天空,阴云愈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皇城之上。 二十万羽林军,盔明甲亮,旌旗蔽空,如同一道漫无边际的钢铁洪流,踏著震天的鼓点,浩浩荡荡开出洛京巍峨的城门。 队伍蜿蜒如龙,经函谷险隘,沉重的脚步声与金属摩擦声在山谷间迴荡,终於踏入广袤的关中地界。 阳光洒下,精钢甲片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长矛如林,直指苍穹。 这支军队,堪称大周圣朝最华贵的脸面。 士卒多为功勋之后、显宦子弟,自幼习武,弓马嫻熟。 他们身著的鎧甲乃百链精钢,手中的兵刃吹毛断髮,军容整肃,行进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与威严。 然而,明眼人只需稍加留意,便能看出这辉煌之下的隱忧。 他们眉宇间缺乏边军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淬链出的彪悍与冷冽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繁华、未经沙场残酷洗礼的骄矜之气,仿佛此行並非生死搏杀,而是一场盛大的武装巡游。 中军大纛之下,征西大元帅江行舟与副帅魏泯並轡而行。 二人虽皆顶盔贯甲,气质却判若云泥。 江行舟仅著一袭青衫外罩轻甲,身形挺拔如松,神色平静似古井无波。 他目光深远,不时掠过两侧的山川地势,手指偶尔在韁绳上无声轻叩,仿佛心中已在推演万千兵势,思忖破敌之策。 而一旁的魏泯,则是一身彰显其尊贵地位的金漆明光鎧,甲冑耀眼,却掩不住他面色的沉鬱。 他眼神阴,薄唇紧抿,周身散发著一股难以掩饰的不耐烦与深切的屈辱感,仿佛每一刻停留都是煎熬。 大军行进,速度不疾不徐,严格遵循著每日既定的里程,时辰一到,无论天色早晚,必择险要或水源充足处扎下坚固营寨。 斥候游骑如蛛网般四散而出,侦探敌情,清扫前方,真正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这与魏泯想像中星夜兼程、旌旗所指直扑长安的雷霆之势,简直大相逕庭。 这日黄昏,大军行至一处河谷平缓地带,但见地势开阔,水源便利,江行舟便下令安营。 顷刻间,营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立起,壕沟、鹿角、望楼一应俱全,秩序井然。 魏泯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终於按捺不住,他猛夹马腹,衝到江行舟身旁,语气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与不满:“江元帅!” 他刻意用了这正式的军职称呼,强调著彼此的疏离,“我军深入关中已逾五日,每日却只行这三四十里便龟缩不前! 长安危如累卵,陛下在洛京日夜焦心,翘首以盼捷音!如此蜗行牛步,岂不是坐视贼寇势力坐大? 若让那黄朝在长安城外站稳脚跟,加固城防,再裹挟数十万流民,届时攻城,恐需付十倍鲜血!这延误军机的重责,未將敢问,元帅打算由谁来承担?” 他的声音洪亮,显然有意让周围竖耳倾听的將校们都听个明白。 江行舟缓缓勒住马韁,目光从远处蜿蜒的地平线上收回,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他转头看向面沉如水的魏泯,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魏副帅稍安毋躁。我军初来乍到,於关中贼军之虚实分布,皆如雾里看,岂可不察而冒然轻进?” 魏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誚的冷笑,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元帅是否谨慎得过了头?我十万羽林儿郎,乃天子亲军,京畿锐旅! 装备之精良,甲於天下! 军中將校,哪个不是出身名门,自幼熟读兵书战策? 再看那贼酋黄朝,不过一落魄失意的落第秀才,侥倖纠合起十万乌合之眾,无非是一群饥寒交迫的泥腿子,手持锄头木棍,有何战力可言? 依末將看,莫说十万大军,即便只遣三万精骑突进,也足以將这群土鸡瓦狗一击即溃,犁庭扫穴,解长安之围!”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胜利已如探囊取物:“当务之急,乃是以雷霆万钧之势,迅疾兵临长安城下,与城內守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顽寇,擒杀黄朝!如此方能震天下不臣之心,彰显我大周赫赫天威! 似元帅这般畏首畏尾,迁延不进,只怕——————非但徒耗国家粮餉,更要貽笑大方,墮了我羽林军的威风!” 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论,果然引得周围一些同样出身高贵的羽林军將领暗自点头称是,他们脸上也流露出对缓慢行军的不满和对速立战功、凯旋受赏的渴望。 江行舟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並不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但內里却蕴含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力量:“魏副帅此言,看似激昂,实则危矣。” “羽林军固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久驻京畿繁华之地,实战歷练终究欠缺。军中多为良家子,未经真正血火淬链。骄兵必败,轻敌乃兵家大忌,古有明训,不可不察。” “反观黄朝所部,”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眾人,“虽是流民匯聚,看似乌合之眾。然,其核心骨干,皆是歷经廝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悍不畏死,战斗经验往往远超我安逸已久的將士! 更兼那黄朝本人,曾有诗成鸣州之才,绝非寻常草莽匹夫,其用兵狡诈诡譎,又深諳煽动民心之道,绝不可等閒视之!” “况且,” 他话锋一转,指向周围那些虽然衣甲鲜明却已面露疲態的军士,以及远处正在饮马的队伍,“我军千里跋涉而来,人困马乏,体力士气皆需时间休整恢復。 关中之地,如今民心惶惶,敌友难辨。 若贸然疾进,一旦后勤粮道被敌军游骑切断,我军孤军深入陌生之地,倘若中伏,则胜负之数实在难料,届时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眼下之策,正应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为上。先巩固后方粮道,釐清周遭敌情,安抚惶惑民心,同时激励我军士气,待一切就绪,再寻敌要害,以求一击必胜,一战而定乾坤!”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魏泯几乎要气极而笑,声音里充满了刻薄的嘲讽,“等元帅您这般稳扎稳打”到长安城下,只怕那黄朝早已將长安洗劫一空,甚至黄袍加身,僭越称帝了! 届时,你我丧师辱国,还有何顏面回洛京叩见陛下?!” “顏面事小,社稷安危事大。” 江行舟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深邃地看了魏泯一眼,“若因贪功冒进,一念之差,导致十万大军倾覆,关中膏腴之地尽陷贼手————那才真是无顏见陛下,无顏见天下苍生! 这泼天的罪责,国势颓危的后果,魏副帅————你,我,担当得起吗?” 最后一句,江行舟的声音並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魏泯的心头! 魏泯猛地想起离开洛京前,紫宸殿上天子赐剑时那威严无比的目光,以及战败后可能面临的抄家灭族之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到了嘴边的激烈辩驳之词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愤懣的冷哼,猛地拨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疾驰回自己的部属队伍中,不再言语。 空气中瀰漫的那股对立、不信任与焦躁的情绪,却因此变得更加浓郁、沉重,压在每一个有心人的心头。 江行舟默默望著魏泯那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心知肚明,魏泯所代表的这种急躁冒进的情绪,在军中,尤其是在那些渴望凭藉军功光耀门楣的勛贵子弟中,颇有市场。 此番远征,內部的掣肘与分歧,或许比前方那號称十万的黄朝敌军,更加隱秘而凶险。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西方长安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暮色与千山万水。 “关中门阀,也不知黄朝杀了多少————” 他心中默念,“我已经尽力拖延了——希望黄朝,能杀空关中门阀才好!” 半月之后。 十万羽林大军终於抵达长安地界,旌旗虽依旧招展,兵甲虽依旧森严,但整支队伍的士气,却在目睹眼前景象的瞬间,如同被寒冰冻彻,陡然凝固。 远眺之下,那座曾经龙盘虎踞的千古旧都,已彻底换了人间。 昔日朱漆恢弘的城墙,如今布满刀劈斧凿、烈火焚烧的斑驳伤痕,数段城墙已然坍塌,裸露出灰败的夯土內核,如同巨兽被撕开的伤口。 城头之上,早已不见大周皇朝的赤金龙旗,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粗麻製成的黄色旗帜,在腥风中狂舞,发出扑啦啦的裂响,仿佛冤魂的哀嚎。 更令人心悸的是,垛口与残破的城楼间,密密麻麻簇拥著身披暗黄號褂的叛军,他们挥舞著五八门的兵器,向著城下耀武扬威,发出野性的嚎叫与嘲弄的狂笑,声浪如同潮水般衝击著羽林军的耳膜。 长安,已然陷落!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朝那狂悖不羈的诗句,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成为现实。 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片望之不祥的暗黄色调中,仿佛一头被邪异力量侵蚀的垂死巨兽,散发著冲天戾气。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著一种更深沉的、属於死亡与绝望的腐朽气息。 城郊沃野,如今已成修罗场。 被焚毁的村庄余烬未冷,废弃的营垒残骸四处散落,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漫山遍野、来不及掩埋的累累白骨,任由乌鸦啄食、野狗撕扯。 不少尸骸仍穿著官军服饰或是士子的宽袍,无声地诉说著城破之时的惨烈。 渭水浑浊泛红,天空也仿佛被这人间惨剧所染,显得阴沉压抑。 “长安————丟了?旧都京城————被贼寇占了?!” “这————这怎么可能!我大周千百年基业————” “黄朝逆贼!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羽林军阵中,抑制不住的惊呼、质疑与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 这些来自洛京、自幼耳濡目染圣朝荣光的勛贵子弟,何曾想像过旧都沦陷、 逆旗高悬的这一幕? 恐惧如冰水浇头,愤怒似烈火焚心,一种信念崩塌的茫然与眩晕感在军中迅速蔓延。 中军大纛之下,江行舟勒住战马,身形挺拔如松,凝望著那座蒙尘的旧都。 他面色沉静似水,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寒星般的光芒仿佛要穿透那层诡异的黄色迷雾,洞察城內叛军的虚实布防与士气高低。 儘管早已通过前方斥候的拼死回报知晓长安陷落,但亲眼见证这国殤之景,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冲天怨气与秩序崩坏后的混乱涡流。 在看清城头那刺眼黄旗的瞬间,魏泯如遭雷击,身躯猛地剧颤,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惨白如金纸。 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韁绳,枯瘦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关节凸起,咯咯作响。 前朝旧都沦陷!这是大周立国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是足以写入史书、令千古蒙羞的滔天大罪! 而这一切的根源————那个他不敢深思、却如毒蛇般啃噬內心的念头若非当初朝堂之爭,若非行军迟缓———— 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无形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 恰在此时,一群形如鬼魅、衣衫襤褸不堪的人,从附近的断垣残壁间哭嚎著衝出,如同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扑向中军,尤其是直奔魏泯的马前。 “魏相!魏公啊——苍天有眼,您终於来了!” “完了!全完了!长安————长安没了!三天前就没了啊!” “黄朝那恶贼————他攻破城池后,纵容麾下虎狼之师大掠三日! 皇城宫闕沦为瓦砾,府邸化为焦土,世家园林尽遭洗劫! 皇族宗亲、朝廷命官、士绅名流————被屠戮者尸积如山,渭水为之赤红数日不褪啊!” “我————我关中千百年门阀世家,更是首当其衝! 黄朝贼子下令淘物”,美其名曰均贫富,实则是掘地三尺,搜刮一切財货! 稍有迟疑或反抗,便是满门尽灭! 我王氏一族上下三百余口————如今————如今只剩老夫这苟延残喘之身了啊! ” “还有李家、张家、赵家————关中门阀望族,十室九空! 数百年的积累,祖辈的心血,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魏公! 您————您为何迟迟不来啊! 若是大军早到十日,不,哪怕早到五日! 长安或许可保,我关中世家何至於————何至於遭此灭族之灾啊!” 这些侥倖逃出生天的门阀遗孤、落魄官员,匍匐在地,叩首泣血,哭声撕心裂肺,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家国沦丧的极致痛苦。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个人家破人亡的悲剧,更是皇纲坠地、神器蒙尘的惊天噩耗! 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狼狠烫在魏混的心尖上。 魏泯听著这血泪交织的控诉,尤其是听到关中门阀几乎被黄朝连根拔起,这其中包含了他魏氏家族在关中的大量分支、姻亲、门生故吏,是他权力根基,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如同被重锤猛击,气血翻腾不止,那股腥甜之气再次涌上喉头。 他仿佛能亲眼看到,流寇叛军的铁蹄如何踏碎他魏家的庄园,族中子弟如何在屠刀下哀嚎毙命,数代积累的財富如何被劫掠一空———— “噗——!” 终於,积鬱的悔恨、惊惧、愤怒与绝望超出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魏泯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身形剧烈一晃,再也无法稳坐鞍韉,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魏相!” “快!扶住大帅!” 左右亲隨骇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將魏泯瘫软的身躯扶住。 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仍死死瞪著远方黄旗招展的长安城垛,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滔天的怨毒与彻底的绝望。 而自始至终,江行舟都冷静地端坐於马上,宛如风暴中的礁石。 他听著悽厉的哭诉,看著副帅吐血昏厥,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眼神愈发深邃。 江行舟甚至没有立刻下令救治魏泯,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瞬间压制了军中因主帅倒下而產生的更大骚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越过哭嚎的人群,越过昏聵的副帅,死死锁定了那座被叛军窃据、象徵著国耻的长安城。 局势,已恶劣至斯。 责任,亦清晰无比。 长安既失,平叛之战已转为艰难的收復之战。 內部的纷爭、指责与裂痕,在此刻,必须让位於一个压倒一切的目標一夺回旧都,重振国威! 江行舟深吸一口带著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声音清越而沉毅,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泣与喧囂,清晰地传遍三军:“全军听令!” “叛军窃据神京,践踏宗庙,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即刻择险要处安营扎寨,深挖壕沟,高立壁垒!” “所有斥候游骑尽出,详探敌军兵力部署、城防虚实!” “全力救治沿途伤患,收容安抚溃散官兵!” “三军將士,束甲礪刃,縞素誌哀!” 他声调陡然拔高,一股冲霄的杀气席捲而出,“备战!隨本帅” “收復长安!” “收復长安!” “收復长安!” 肃杀而决绝的吶喊声,如同沉雷,滚过焦土,向著那座沦陷的旧都,发出了最坚定的战书。 第260章 江行舟VS黄朝!长安城的决战! 第260章 江行舟vs黄朝!长安城的决战! 长安城,这座承载了十三朝兴衰的千年旧都,此刻已彻底沦为人间地狱,暴虐与欲望交织的狂欢魔窟。 昔日庄严肃穆、百官朝拜的皇宫大殿內,如今杯盘狼藉,酒气与汗臭混杂,令人作呕。 黄朝身著不知从哪个皇室库房翻找出的、绣工整脚却强行绣上龙纹的赫黄袍,踞坐在那象徵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 脸上那副诡异的青铜面甲依旧未曾取下,只在甲片的缝隙间,透出两道志得意满、近乎癲狂的赤红目光。 他左右各搂著一名嚇得面无人色、衣衫被撕扯得凌不整的宫女,粗糙的手掌在她们颤抖的肌肤上肆意游走。 他举起一个从皇家宝库中抢掠来的硕大黄金酒樽,对著殿下那些东倒西歪、 吆五喝六、狂饮滥嚼的流寇將领们,发出嘶哑而畅快的狂笑:“喝!都给老子敞开了喝!” “皇帝老儿藏的酒,就是他娘的香醇!” “这长安城里的娇娘,就是他娘的水灵!” “兄弟们!从今日起!这世界,这关中的万里江山,就是咱们的了!再没人能让咱们饿肚子,再没人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殿下,那些不久前还是田间刨食的农夫、矿洞里挣扎的苦力、市井中廝混的无赖的流寇头目们,此刻个个穿著抢来的綾罗绸缎,身上披金掛银,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粗鄙与骤然得势后迸发出的暴戾之气。 他们用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直接抓起御膳房精心烹製的蹄膀肉块大口撕咬,捧著抢来的精美玉壶、琉璃杯,对著嘴猛灌昔日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用的琼浆玉液。 醉眼迷离间,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自己这几日攻破了哪家高门,抢了多少黄白之物,凌辱了多少名门闺秀,砍下了多少“官老爷”的头颅。 “大哥说得对!” 一个满脸横肉、胸口袒露著刀疤的壮汉,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喷著浓重的酒气喊道:“咱们受了多少辈子的窝囊气!吃了多少年的糠咽菜!如今,苍天开眼,也该轮到咱们尝尝这做人上人”的滋味了!” “对!杀光那些吸血的狗官!抢光他们的粮食和財宝!” “这金鑾殿,这龙椅,皇帝老儿坐得,咱们大哥更坐得!” 整个大殿,瀰漫著一种病態的、歇斯底里的狂欢氛围! 这是长期被压迫在底层后扭曲的、报復性的疯狂宣泄,是一场由极致的贪婪、残暴与原始欲望主导的末日盛宴! 然而,宫城之外,整座长安城更是沦为了真正的修罗场。 冲天的火光数日未熄,浓烟如同不祥的帷幔笼罩著天空。 昔日车水马龙、繁华似锦的街市一片狼藉,店铺门窗洞开,货物被劫掠一空,只剩满地狼藉。 那些朱门绣户、深宅大院,被反覆洗劫,精美的亭台楼阁在烈焰中轰然倒塌,化作断壁残垣。 来不及逃走的门阀世家子弟、朝廷官员及其家春,尸横遍野,殷红的血水浸透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匯聚成溪,流入排水沟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 女子的悽厉哭喊、伤者绝望的哀嚎、流寇得意忘形的狂笑、以及零星抵抗带来的短兵相接和临死前的惨叫声,共同交织成一曲王朝末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交响曲! 黄朝似乎实现了他发出的狂悖“宏愿”。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只不过,这所谓的“香阵”,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这所谓的“黄金甲”,是由抢掠来的財富和无数枉死者的鲜血共同染就的、充满罪孽的色泽! 就在这末日狂欢的气氛达到顶点,醉生梦死的流寇头目们几乎以为可以永远占有这座旧都之际— “报—!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一名浑身血跡斑斑、盔甲歪斜、气喘如牛的小头目,连滚爬爬、惊慌失措地衝过狼藉的殿前广场,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丹墀之下,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调,几乎撕裂:“启稟————启稟率土大將军!不————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大队官兵! 旌旗遮天蔽日,盔甲反射寒光,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漫山遍野,怕是不下十万精锐!他们正在渭水畔安营扎寨,挖掘壕沟,看架势————是要围攻长安啊!” “什么?!” 喧闹嘈杂的大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酒杯坠地碎裂的清脆声、因惊骇而倒吸冷气的嘶嘶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黄朝猛地一把推开怀中嚇得几乎昏厥的宫女,霍然从龙椅上站起,青铜面甲下的目光骤然收缩如针尖,厉声喝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处来的官兵?主帅是谁?!快说!” 那小头目嚇得魂不附体,浑身如筛糠般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帅————帅旗之上,赫然绣著一个————江”字!听————听前沿逃回来的弟兄说,是————是朝廷新任命的那位征西大元帅,户部尚书—江行舟! “江行舟?!”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来自九霄的凌厉闪电,带著刺骨的寒意,狠狠地劈在了大殿內每一个刚刚还醉生梦死的流寇头目的心头! “是————是那个连中六元、文压当世的江行舟?” “是那个在塞北,以区区数万边军,全歼雪狼国十万铁骑,杀得草原各妖蛮部闻风丧胆的江行舟?” “是那个————诗词文章传遍天下,被皇帝视为股肱、言听计从的江行舟?!” 剎那间,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刚刚还不可一世、气焰囂张的流寇头目们中间急速蔓延、传染! 他们可以凭藉一股血气之勇,蔑视那些久疏战阵的洛京羽林军;可以依仗人多势眾,屠杀那些缺乏抵抗能力的门阀世家; 但“江行舟”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让他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的力量! 那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是用赫赫战功和无数敌人尸骨堆砌起威名的沙场煞星一·是真正能做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绝世人物! 他们这群依靠烧杀抢掠勉强凝聚起来的所谓“十万大军”,这群缺乏严格训练、军纪涣散的乌合之眾,真的能抵挡住用兵如神、威震四方的江行舟,以及他摩下那十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朝廷绝对精锐吗? 深深的怀疑、刺骨的恐惧、强烈的不安,迅速取代了之前的狂热与囂张! 大殿內觥筹交错的喧囂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气氛陡然从沸腾的顶点坠入了冰冷的深渊! 黄朝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甚至掐出了血痕。 青铜面甲下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如同被困的野兽。 他万万没有料到,朝廷此番派来的,並非预想中那些徒有虚名、贪生怕死的勛贵统帅,而是江行舟这个最大的意外和劲敌! “江————行————舟————”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忌惮、浓烈的敌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心底的畏惧! 疯狂的盛宴,戛然而止。 冰冷的现实,如同噩梦般骤然降临。 长安城內那看似耀眼的“黄金甲”,在“江行舟”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巨大阴影笼罩下,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听闻“江行舟”三个字,黄朝青铜面甲下的脸庞,肌肉猛地一阵痉挛,瞬间扭曲成一幅极其复杂狰狞的图案— . 刻骨的嫉妒、沸腾的愤恨、强烈的不甘、深入骨髓的自卑、乃至一丝连他自己都羞於承认的、对於绝对才华的诡异钦佩———— 种种极端情绪如同无数条带著倒刺的毒蛇,骤然甦醒,疯狂地缠绕、撕咬著他的心臟! 他怎能不嫉妒?怎能不恨? 江行舟,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黄朝人生中最失败、最不堪的阴影! 对方是六元及第,天子钦点的门生,弱冠之年便直入翰林清贵之地,文能诗词动公卿,武能韜略安边疆,圣眷优渥如同日月悬空,名望响彻四海! 江行舟的人生轨跡,是所有寒窗苦读的士子梦寐以求的完美典范,是行走在云端、受尽世人仰望的天之骄子! 而他黄朝呢? 三次踏入科举考场,三次名落孙山! 曾在榜前翘首以盼,最终却只能在周遭的讥讽与白眼中,看著別人的名字金光闪耀! 他曾满怀经世济民之志,却被科举这座独木桥无情地拋入深渊,最终心灰意冷,沦落草莽,与盗匪饥民为伍! 在江行舟这等人物面前,他黄朝曾经就是那阴沟里的烂泥,卑微如螻蚁,渺小似尘埃! 他甚至能想像出,江行舟看待他这类“失败者”时,那种居高临下、或许还带著一丝怜悯的目光! 更让他如鯁在喉的是,连他起事之初的关键助力,都仿佛是被江行舟如投餵野狗般“施捨”而来,这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屈辱! 这种云泥之別、霄壤之判,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多年来一直深深扎在黄朝心底最脆弱、最疼痛的地方,化脓,腐烂,滋养著仇恨! 但是— 现在不一样了! 黄朝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因极度用力而深深掐入掌肉,传来的尖锐刺痛感却反而激起一股病態的兴奋和清醒! 他猛地抬起头,青铜面甲下那双原本因震惊而收缩的瞳孔,此刻燃烧起疯狂而扭曲的火焰! 是的!时移世易!攻守易形了! 我黄朝,如今是麾下十万大军的“率土大將军”!是攻陷千年旧都、震动天下、让大周天子夜不能寐的心腹大患! 而你江行舟,纵有通天之才,此刻也不过是朝廷派来扑火救急的鹰犬! 现在,是我站在长安巍峨的城头!是我,黄朝,在俯瞰你江行舟! 一种极度的、近乎癲狂的虚荣与扭曲的自豪感,如同汹涌的毒液,瞬间衝垮了他心中翻涌的自卑与嫉妒! 他要用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攻陷长安—一来彻底否定江行舟所代表的那条“正统”晋升之路! 他要向全天下证明,科举无用! 唯有他选择的这条暴力反抗之路,才是打破枷锁、改天换地的真理! “哼!江行舟————” 他发出一声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冷笑,声音透过冰冷的青铜面甲,更添几分金属质的刺耳与阴寒,“你终於还是来了!也好! 老子等这一天很久了! 就让老子亲自掂量掂量,你这名满天下的状元郎,究竟有没有本事,从老子手里,把这长安城再夺回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狠狠踹翻面前堆满珍饈美酒的沉重案几! 哗啦——哐当! 金杯玉盏碎裂,琼浆肉糜横流,一片狼藉! 他隨手抓起那件绣著脚龙纹、显得不伦不类的赭黄袍,胡乱披掛在身,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却难掩一丝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都跟老子上城头!” 他环视殿中那些虽被鼓动却仍难掩惧色的头目,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与强装的镇定:“瞧瞧你们那点出息!都他妈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有什么可怕的?! 他江行舟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我们也是! 他带了十万兵,我们城中也有十万兄弟! 更何况,我们还占了长安这座天下坚城!以逸待劳!该害怕、该头疼的是他江行舟才对!” “大哥说得对!” “跟他拼了!” “让这些官老爷有来无回!” 眾头目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纷纷强打起精神,抽出明晃晃的兵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响应著,试图用这表面的凶悍来驱散內心深处的慌乱。 黄朝满意地点点头,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踏出这片刚刚还沉浸在末日狂欢中的宫殿,径直登上了长安城高耸的城墙。 秋风猎猎,捲起城头的黄尘和未散的血腥气,吹动他身上那件滑稽的黄袍和脸上那副永远隱藏真容的青铜面甲。 他手扶冰凉的垛口,极力远眺。 只见城外远处,军阵如山,营寨如云,刀枪如林,反射著森冷寒光。 “江”字帅旗与羽林军的旗帜在风中傲然飘扬,透著一股严整肃杀之气! 中军旗下,一员大將端坐於神骏之上,虽相隔遥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份渊渟岳峙、静默如山的气度,却仿佛能穿透空间,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窥视者的心头! 那就是江行舟! 黄朝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 即便他心中再如何贬低、再如何不服,一种源於本能的直觉却让他不得不承认,对方那沉静如深海、稳固如泰山的统帅气场,与他身后这群喧囂浮躁、纪律涣散的乌合之眾,形成了如此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运足中气,將所有的嫉妒、愤恨、不甘与虚妄的骄傲都灌注其中,声音嘶哑却刻意放大到极致,带著一股强行撑起的、色厉內荏的狂傲,朝著城外浩荡的军阵喊道:“城下的——!可是那连中六元、名满天下的江状元,江尚书大驾吗?!”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讥讽,以及一种试图在心理上抢占高地的迫切! 这一刻,落第举人与六元状元,造反流寇与朝廷栋樑,城头的篡逆者与城下的勤王者,完成了一次跨越了身份鸿沟、地位天堑、正邪界限的、宿命般的对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凝重得令人窒息。 大战的阴云,伴隨著两人这无声的对峙,愈发浓重地笼罩在长安城上空。 而黄朝的心中,那个扭曲而坚定的念头也愈发清晰、灼热:他一定要在这里,在这长安城下,亲手击败乃至摧毁江行舟! 他要踩著这位天之骄子的失败,向全天下宣告—一他黄朝选择的这条暴力之路,才是真正的王道!什么科举功名,什么圣贤书,统统狗屁不如! 江行舟清越而平静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穿透力,越过两军之间肃杀的旷野,清晰地传到了长安城头每一个竖耳倾听的人耳中:“正是我,江行舟!”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厉声呵斥,却带著一种源自实力和信念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让城头原本嘈杂鼓譟的流寇们为之一滯,下意识地收敛了声响。 江行舟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坐骑沉稳地前出数步,脱离本阵。 他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定了城头那道披著滑稽黄袍、戴著诡异青铜面甲的身影。 声音依旧沉稳如山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砸在城头守军的心头:“黄朝,” “丟下兵器,打开城门,率眾投降。本帅可奏明陛下,或可法外施恩,饶尔等不死。”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我天兵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劝降,虽是老生常谈,但由江行舟口中说出,配合其赫赫威名与城外肃杀军阵,却带著一股强大的心理压迫感,仿佛胜利的天平已然倾斜。 “哈哈哈——!” 黄朝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嘶哑刺耳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极尽的嘲讽与一种刻意为之的狂妄! 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狠狠拍在冰冷粗糙的城墙垛口上,青铜面甲下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鬼火,厉声反呛道:“江行舟!好大的官威啊!” “让老子投降?你他娘的睁大眼看看!老子身后是十万敢打敢拼的兄弟!脚下是天下第一的长安坚城!这城里的金山银海、堆积如山的粮草、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要多少有多少!” “投降?老子正琢磨著在这金鑾殿上,黄袍加身,登基坐殿呢!年號老子都擬好了,就叫冲天”!”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戏謔而恶毒,带著明显的离间之意:“江行舟,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给那昏君卖命有什么前程? 不如弃暗投明,归顺我黄某! 老子亏待不了你,封你做个一字並肩王,与你共享这富贵荣华,如何?” “放肆!” “逆贼安敢口出狂言,辱及圣上!” “大帅!末將请令攻城!定要斩此獠狗头!” 江行舟身后,羽林军阵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愤怒呵斥与激昂的请战之声! 尤其是那些与关中门阀关係深厚、或有亲眷罹难的將领,听得黄朝不仅拒降,竟还敢妄言称帝、羞辱天子,更是气得双目赤红,血脉賁张,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头將其碎尸万段! “江元帅!” 伤势未愈、脸色苍白的副帅魏泯,此刻更是鬚髮戟张,目眥欲裂! 他猛地拔出腰间御赐的宝剑,寒光一闪,直指城头黄朝,声音因极致的仇恨与身体的虚弱而剧烈颤抖,带著泣血般的悲愤:“跟这等寡廉鲜耻、无君无父、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还有何道义可讲?! ” “此獠屠戮士绅,荼毒关中,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尤其是我关中魏氏————” 他说到此处,想起族中惨状,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几乎难以自持,“数百口子弟亲眷,皆遭毒手!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绝不能受降!绝不能!” 魏泯猛地转向江行舟,几乎是嘶吼著,將满腔悲愤都倾泻而出:“请元帅速速下令!即刻攻城!攻入长安!將这伙乱臣贼子,斩尽杀绝!一个不留!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我关中枉死的万千冤魂,告慰陛下社稷!” “对!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为死难的父老乡亲报仇雪恨!” “杀光这群逆贼!” 魏泯悲愴而激烈的请战,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乾柴! 羽林军中,那些出身关中或与长安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將士,积压了数月的恐惧、悲伤与屈辱,此刻彻底转化为冲天的怒火与復仇的渴望! 他们群情激愤,纷纷以刀击盾,吶喊声震天动地,凌厉无比的杀气直衝云霄,连城头的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城头之上,黄朝和他麾下的流寇头目们,被下方这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战意与森然杀机所震慑,狂笑声戛然而止,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 他们意识到,城下的官兵,绝非以往遇到的乌合之眾或地方守军,这是一支被国讎家恨点燃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復仇之师! 江行舟始终端坐於马上,身形挺拔如松,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喧囂与愤怒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缓缓抬起带著皮革手套的右手,对著身后激愤的大军,轻轻向下一压。 奇蹟般地,那震耳欲聋的喧囂请战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顷刻间便平息下来! 旷野上,只剩下战旗被风吹动的猎猎作响,以及无数双燃烧著仇恨与期待火焰的眼睛,紧紧地聚焦在他这位统帅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他没有回应魏泯等人迫不及待的復仇请求,也没有因黄朝的狂妄挑衅而失去冷静。 他的目光,越过虚空,依旧平静地注视著城头那个扭曲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黄朝。” “本帅给过你机会了。” “既然你执迷不悟,自寻死路————”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成拳状,声音陡然变得鏗鏘如铁,掷地有声:“那便—” “战场上见真章吧!” 他没有立刻挥师攻城,但这最后的宣告,却比震天的战鼓和嘹亮的號角更加震撼人心! 它宣告了所有和平解决的希望彻底破灭,只剩下最原始、最残酷的武力裁决! 战! 已不可避免! 一场关乎国运的旧都收復战,一场交织著復仇怒火与生存欲望的惨烈对决,即將在这座饱经沧桑的千年古城下,轰然爆发! 江行舟拨转马头,沉稳地返回中军大纛之下。 他深知,接下来要面对的,將是异常残酷和艰难的攻城战。 而他不仅要运筹帷幄,攻克这座雄城,更要精准地驾驭身后这支被仇恨点燃、內部却暗流涌动的大军。 魏泯死死盯著江行舟的背影,手中宝剑微微颤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刻骨的愤恨与復仇的渴望在他胸中燃烧,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凭藉一时血气强行攻城只会徒增伤亡,他愤恨江行舟的“冷静”,却又不得不暂时压抑住即刻復仇的衝动。 长安城上,黄朝望著城外开始有序调动、杀气凛然的官军,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內心深处那一丝不受控制滋生出的寒意,厉声对左右喝道:“都他妈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备战!弓箭、滚木、石都给老子准备好!让江行舟这个状元郎,好好尝尝咱兄弟的厉害!” h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血色余暉如泼墨般浸染天际,將长安城头林立的黄旗与城外连绵十里的森严营寨,都镀上了一层肃杀而悲壮的金红。 江行舟用兵,向来稳健。 他下令十万羽林军依山傍水,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扎下了一座铁桶般的营盘。 鹿角拒马层层布设,巡逻的哨骑如织网般往来穿梭。 入夜后,营中灯火如星罗棋布,刁斗声声传递著森严的戒备。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直至深夜,將领们围聚在巨大的沙盘舆图前,低声推演著各种攻城方案,空气中瀰漫著大战將至的凝重与压抑。 江行舟深知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最忌仓促攻城。 他判断,黄朝部眾虽號称十万,实则多是乌合之眾,缺乏正规战阵歷练,加之新陷旧都,正沉溺於抢掠狂欢,军纪必然涣散,夜间主动出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儘管如此,他依旧严令各营提高警惕,明暗哨卡加倍,以防不测。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並非多虑,但黄朝的反应也確实如他所料。 长安城內,儘管黄朝白日里在城头叫囂得声嘶力竭,但当他真正面对城外那军容整肃、杀气盈野的十万朝廷精锐,尤其是想到那位运筹帷幄、名震天下的主帅江行舟时,內心深处那难以启齿的恐惧与自卑,便如野草般滋长。 他严令各部紧守四门,不得擅自出战,生怕一旦离开坚城庇护,他那些乌合之眾会在野战中一触即溃。 他打定主意,要凭藉这长安高墙,做困兽之斗。 一夜无话,唯有秋风吹过旷野,捲起焦土的气息,吹动双方营寨的旌旗猎猎作响,以及哨兵在黑暗中警惕对视时,那偶尔闪过的兵刃寒光。 翌日,黎明破晓,天色微明。 咚!咚!咚! 低沉雄浑、撼人心魄的战鼓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惊雷,自官军中军大营骤然炸响,隆隆滚过大地,彻底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正式敲响了长安攻防战的序曲! 十万羽林精锐,闻鼓而动! 经过一夜充分的休整,將士们褪去了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中燃烧著为亲復仇的熊熊火焰! 他们以惊人的效率迅速整队,盔甲叶片碰撞的鏗鏘声、兵器出鞘的摩擦声、 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匯成一股无可阻挡的肃杀洪流,震撼人心! 各营兵马,按预定部署,井然有序地开出营寨,在长安西门外那片饱经创伤的辽阔原野上,迅速列出一个个方正如棋、杀气冲霄的庞大战阵! 长矛如林,刀剑映日,无数面旌旗在晨风中狂舞,遮天蔽日! 初升的阳光照射在擦亮的明光鎧上,反射出令人无法逼视的、冰冷刺骨的金属寒光! 与此同时,工兵营的士卒们喊著雄壮的號子,合力將连夜赶製以及从后方紧急调运来的数百架庞然大物—一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攻城槌、巍峨的井阑等攻城器械,缓缓推至阵前! 这些木质巨兽狰狞的轮廓,带著死亡的气息,无一不指向长安城头,形成巨大的心理和物理压迫! 中军大纛之下,江行舟一身玄色铁甲,外罩青色战袍,迎风肃立。 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翱翔九天的鹰隼,冷静而锐利地扫过巍峨的长安城墙,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一城头旗帜的分布、垛口后守军的调动、乃至砖石的风化程度,都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成清晰的战场图谱。 他手中紧握著一支代表至高军令的三角令旗,仿佛隨时会挥下,掀起雷霆万钧的攻势。 副帅魏泯立马於其侧后,儘管一身耀眼金甲,却掩不住脸上那几乎要溢出的焦躁与刻骨恨意。 他死死盯著长安城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城墙,將黄朝碎尸万段。 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想要催促立刻发动进攻。 但瞥见江行舟那冷静得近乎无情的侧脸,只得强行將衝到嘴边的话咽回,紧攥的双拳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整个羽林军阵营,同仇敌愾,士气高昂至顶点! 尤其是那些出身关中、与黄朝有著血海深仇的將士,更是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復仇的火焰在胸中炽烈燃烧,只待主师一声令下,便欲捨生忘死,扑向城墙,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耻辱! 与此同时,长安城头之上。 黄朝及其麾下的头目们,早已被城外那铺天盖地、撼天动地的军容和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震慑得心惊肉跳! 望著下方那钢铁丛林般的军阵、如云战旗、以及那些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攻城巨兽,昨日残存的些许狂妄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不少人甚至双腿微微发颤。 “快!都他妈给老子上城!各就各位!” 黄朝声嘶力竭地咆哮著,驱赶著那些因连日抢掠狂欢而纪律涣散、甚至宿醉未醒的流寇们进入防御位置,“滚木!石!金汁火油!都给老子搬到垛口!弓箭手!弓箭手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子排好!” 城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 许多流寇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地奔跑著寻找自己的位置,眼神中充满了对城外那恐怖军阵的无边恐惧。 一场双方战力,组织、纪律、装备悬殊,但守方凭藉天下坚城负隅顽抗的惨烈攻防血战,已箭在弦上! 江行舟缓缓抬起了右手,动作稳定而决绝。 剎那间,原本瀰漫著低沉嗡鸣与战鼓余韵的庞大军阵,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万道目光,饱含著各种情绪一期待、仇恨、决绝、紧张—一齐刷刷地聚焦於他那只即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手上!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时间,也似乎为之停顿。 只剩下秋风掠过无数枪尖戟刃时,发出的细微而悽厉的呜咽。 血染长安城墙的时刻,即將到来。 第261章 江行舟的借刀杀人术! 第261章 江行舟的借刀杀人术! 战鼓声余韵未绝,杀气凝霜盈野。 十万羽林军阵前,陷入一种死寂般的肃穆。 无数道目光一灼热的、期待的、紧张的、甚至隱含忧虑的—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中军大之下。 那里,青衫玄甲的征西大元帅江行舟,渊渟岳峙,仿佛是整个庞大战爭机器的唯一核心。 只见江行舟缓缓抬起右手,手中那面象徵著生杀予夺绝对权威的赤色令旗,在带著硝烟味的晨风中微微颤动,牵动著所有人的心弦。 他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摩下眾將一张张或刚毅、或紧张的面孔,最终,竟定格在了身旁那位金甲紫袍、官威犹存却面色阴鷙的副帅一尚书令魏泯的脸上! 下一刻,他清越而沉稳的声音,不高,却似蕴含著金石之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军:“副帅——魏泯听令!” “哗——!” 这道命令,並非指向对面的敌军,却仿佛一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己方高级將领阶层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几乎所有听到这句点將的將领,无不勃然变色,心头剧震! 一些资歷较老的將领下意识地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那些素来沉稳的军中宿將,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骇然地投向中军方向! 魏泯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住身旁的江行舟,那双惯於在朝堂之上洞察风云的老眼之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被当眾羞辱的愤怒、位尊受辱的滔天屈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所充斥! 他魏泯是何等身份? 当朝尚书令! 六部百官之首! 论品级,是江行舟不折不扣的顶头上司! 平日里在紫宸殿上,只有他魏泯对江行舟发號施令、甚至暗中打压的份儿! 何时轮到他江行舟,而且是在这三军阵前、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直呼其名,如同对待寻常裨將一般,公然下达军令?! 这早已超出了简单的调兵遣將! 这是赤裸裸的权势宣告! 是毫不留情的下马威! 是將他魏泯数十年积累的官威尊严,毫不客气地踩在脚下,向全军將士,尤其是向那些出身门阀、心思各异的將领们,宣告谁才是这支征西大军唯一且绝对的主宰! 一股混杂著羞辱与暴怒的炽热血气,直衝魏泯的顶门! 他的脸颊瞬间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白的鬍鬚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將坚硬的马鞍捏出痕跡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厉斥,呵斥这个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狂妄之徒! 然而— 当他的目光撞上江行舟那平静无波,却深邃如寒潭、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的眼神时; 当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十万將士那无声却沉重如山的注视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时; 当他猛然想起离京时陛下亲授江行舟天子剑,以及那“临阵畏缩、违令不遵者,先斩后奏”的严苛圣諭时———— 他满腔的怒火,如同被万丈冰渊瞬间吞噬,熄灭得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一种深沉的、面对绝对权力时的无力感! 军法如山! 帅旗之下,唯有统帅! 此刻,在这战场之上,他魏泯的首要身份,是征西大军的副帅,然后才是那个在洛京煊赫的尚书令! 若他此刻抗命不遵,便是公然挑衅主帅权威,动摇三军士气! 江行舟完全可以藉此良机,以雷霆手段依军法行事! 甚至请出那柄象徵著皇权的天子剑! 届时,他魏泯不仅一世英名扫地,恐怕连性命都要断送在这长安城下! 好狠辣老练的手段! 好精准凌厉的算计! 江行舟这是刻意选择在决战开启的剎那,拿他这位地位最高的副帅开刀,杀鸡做猴,以確立其不可动摇的统帅权威!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利得失、生死荣辱的念头在魏泯脑中疯狂交锋。 他的脸色如同开了染坊,青红皂白交替变幻,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一声从牙缝里极其艰难挤出的回应,声音嘶哑乾涩,仿佛每个字都带著血丝:“末將————在。” 这一声“末將”,如同九天落下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將领心头! 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从这一声开始,在这支征西大军中,江行舟的权威已被推至顶峰,再无任何人可以挑战! 连位极人臣的尚书令魏相,都不得不低头自称“末將”,还有哪个將领敢有半分迟疑和违逆?! 江行舟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魏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毒目光,神色依旧古井无波,手中赤色令旗沉稳地向前方巍峨的长安西门一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重重敲在魏泯和所有將领的心上:“命你率领左翼前锋三万將士,即刻对长安西门,发起首轮攻势!” “务必不惜代价,打开缺口,力爭拿下城门!” “未有本帅金令,纵战至一兵一卒,亦不得后退半步!” ” 一不得有误!” “轰!” 魏泯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衝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腾难以自制! 让他这个年过半百、养尊处优的堂堂尚书令、文官领袖,去亲自带队衝锋,攻打天下有数的坚城?! 这哪里是委以重任,分明是把他往刀山火海里推,往死路上逼! 攻城之战,向来是战爭中最为惨烈、伤亡最重的战斗,而这首轮攻势,更是十死无生、用以试探和消耗的炮灰之举! 失败几乎是註定,即便侥倖不死,也必然威望扫地! 江行舟此举,分明是要借黄巢叛军这把刀,来除掉他这个朝中最大的政敌,至少也要极大削弱他的势力和声望! “你————江行舟!你————!” 魏泯目眥欲裂,气血攻心,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將这层遮羞布彻底撕碎! 但江行舟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以及身后无数双或同情、或冷漠、或期待他出丑的眼睛,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將他牢牢束缚。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甚至因过度用力而渗出了咸腥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如同风箱,半晌,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低吼:“————末將————遵令!” 说完,他猛地一拉韁绳,狠狠抽打马臀,调转马头,再也不看江行舟一眼,朝著左翼军阵疾驰而去! 那金甲紫袍的背影,在初升的日光下,却显得无比狼狈与落寞,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刻骨的怨毒与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决绝! “左翼前锋营!全体听令!” 魏泯衝到左军阵前,嘶声怒吼,试图找回最后一丝属於尚书令的威严,“隨本官—攻城!” “咚!咚!咚!咚!” 代表著死亡衝锋的进攻战鼓,如同催命符般疯狂擂响! 三万被点到的羽林军士卒,虽然大多心中恐惧忐忑,但军令如山倒,只得在各自主將的督促下,硬著头皮,扛起沉重的云梯,推动笨拙的攻城车,如同被驱赶的潮水般,发出混杂著恐惧与壮胆的吶喊,涌向那座如同巨兽般矗立、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长安城墙! 惨烈无比的长安攻防战,竟以这样一种充满內部权力倾轧与冷酷算计的方式,血腥地拉开了序幕! 江行舟稳坐於中军帅旗之下,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魏泯率军冲向城墙的决绝背影,自光深邃如夜,无人能窥探其內心深处丝毫波澜。 他此举,堪称一石三鸟的阳谋:既在阵前彻底確立了自身无可挑战的统帅权威,震慑了所有心怀异志者; 又將魏泯逼入了绝境一若魏泯战死沙场,是为国捐躯,名正言顺地清除了內部最大的政治障碍; 若魏泯畏战退缩,他便可以手持天子剑,以军法將其正法,同样除去心腹大患; 即便魏泯侥倖成功,甚至攻破城门,那也必然是用三万精锐和无数叛军的性命换来的,极大地消耗了守城敌军,为他后续的总攻,铺平了道路。 无论结局如何,他江行舟,都將是最大的贏家! 好精妙深远的算计! 好果决狠辣的手腕! 而此刻,长安城头,黄朝看著城外蜂拥而至的官兵,尤其看清了那面熟悉的“魏”字帅旗,青铜面甲下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了狰狞而快意的大笑:“哈哈哈!魏老狗!是你来送死!来得好!老子先拿你这颗人头,来祭我黄朝大旗!” 血腥的攻城战,正式开始! “杀—!杀上城头!赏千金,官升三级!” 伴隨著震天动地的战鼓与撕心裂肺的衝锋號角,惨烈至极的长安攻城战,正式拉开了血色的帷幕! 尚书令魏泯,这位久居洛京庙堂、执掌天下文官、惯於在奏章与权谋间纵横捭闔的百官之首,此刻却极不协调地身披沉重金甲,手持调兵令旗,被亲兵簇拥著,立於距离城墙足有一箭之地外的安全高坡之上。 然而,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丝毫不见统帅千军万马的威严与沉著,只有无法掩饰的慌乱、焦躁,以及一丝深埋眼底、却不断滋长的————对眼前这血肉磨盘的恐惧!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指挥数万大军进行如此残酷惨烈的攻坚战! . 这与他在紫宸殿中,凭藉言辞机锋、党羽势力进行弹劾攻訐的权术博弈,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真实的修罗场,每一声惨叫都代表著生命的消逝,每一寸土地的爭夺都浸满了鲜血! “左翼前锋营!听我號令!”魏泯声嘶力竭地吼叫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垂死者的哀嚎以及兵器碰撞的鏗鏘,“分————分成前、中、后三军!轮番梯次进攻!畏缩不前者,督战队立斩!” 他的命令,听起来似乎遵循了兵书上的教条,显得有条不紊,实则僵硬刻板,严重缺乏对战场瞬息万变形势的敏锐洞察和灵活应对。 他远远躲在安全距离之外,根本无法清晰观察前线具体的战况细节一哪里是防守薄弱点,哪里需要加强兵力,哪里攻势受挫需要调整。 他只能凭藉模糊的视野和脑海中有限的兵书记忆,进行想当然的指挥。 各营將领接到这般模糊而脱离实际的命令后,往往面面相覷,无所適从,导致部队调度出现混乱,进攻的节奏被打得七零八落,无法形成持续有效的压力。 然而,更致命的,是攻城战本身那超乎想像的残酷性,它彻底击垮了这位文官领袖的心理预期,也远远超出了许多养尊处优的羽林军勛贵子弟的心理承受极限! “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射死这些朝廷的鹰犬!”长安城头,叛军的大小头目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著,挥舞著兵器。 儘管他们本质上是乌合之眾,但此刻凭藉高大的城墙、堆积如山的守城物资以及困兽犹斗的疯狂求生欲,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霎时间!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遮天蔽日的死亡飞蝗,带著刺耳的尖啸,从城垛后面密集地倾泻而下! 箭雨覆盖了城墙前的大片区域! “举盾!快举盾!密集阵型!”冲在前方的羽林军基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但叛军的箭矢来得太快太密! 许多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者盾牌举起的速度跟不上箭矢落下的频率!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穿透皮肉、撕裂鎧甲的声音,瞬间成为战场的主旋律! 锋利的三棱箭,轻易地撕开了羽林军制式的皮甲,甚至一些工艺粗糙的铁甲片! 冲在最前面的精锐士卒,如同遭遇狂风暴雨的成熟麦穗,成片成片地惨叫著倒下!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焦黄的土地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令人作呕! “顶住!给老子顶住!后退者斩!”负责督战的將领眼睛血红,挥刀狠狠砍翻了两名被嚇破胆、试图转身逃跑的士卒,试图用血腥手段稳住阵脚。 在督战队的钢刀威胁下,残存的羽林军士卒勉强维持著濒临崩溃的阵型,扛著沉重的云梯,踏著同伴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泊,终於艰难地衝到了巍峨的城墙脚下! 然而,对他们而言,真正的人间地狱,才刚刚揭开帷幕! “倒滚木!砸死他们!” “泼金汁!烫死这些官狗!” 城头上,叛军发出了野兽般的兴奋嚎叫! 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表面布满狰狞铁钉和倒刺的巨大滚木,被叛军合力用撬棍推下城墙! 这些沉重的毁灭之物带著恐怖的动能,沿著云梯和城墙表面轰隆隆地碾压而下! 但凡被擦中、撞到的士卒,无不是筋断骨折,甚至被直接砸成肉泥,场面惨不忍睹! 紧接著,更恶毒的攻击降临一一口口大锅內烧得滚烫、恶臭扑鼻的“金汁”,煮沸的粪便尿液混合液,和滚热的热油,如同恶毒的瀑布般朝著城下倾泻! 被泼中的士卒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皮肤瞬间起泡溃烂,严重的当场毙命,轻者也彻底失去战斗力,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其状之惨,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胆俱裂! “放火箭!烧死他们!” “咻咻咻——!” 蘸满了松脂火油的火箭,如同来自地狱的流星火雨,密集地射向城下! 瞬间点燃了堆积如山的尸体、破损的云梯、盾车以及————那些身上不幸沾满了油渍的活人士卒! “啊—!著火了!救命啊!” “水!快帮我灭火!”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夹杂著皮肉烧焦的恶臭,迅速瀰漫开来! 城墙之下,转眼间化作了真正的烈焰炼狱! 无数羽林军士卒在火海中疯狂挣扎、惨叫,最终化为蜷缩的焦炭! 这远超想像极限的、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彻底摧毁了许多从未经歷过真正残酷战爭的羽林军勛贵子弟的心理防线! 他们平日里在洛京城鲜衣怒马、耀武扬威,何曾亲眼见过、亲身经歷过这等修罗场般的恐怖景象?! “不————不打了!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魔鬼!城上的都是魔鬼!” “退!快退!我不想死在这里!” 极乏的恐惧,如同最乏命的瘟疫,在进攻部队中疯弗蔓延、传染! 先是小股部队失去控制地溃退,很快便引发了连锁反应,演变成整个前锋营的大崩溃! 上万名羽林军士卒彻底丧失了斗志,从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城墙下狼狈败退下来! 任凭身后的军官如立弹压、甚至挥刀砍杀逃兵,都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势! “废物!都是一群贪井怕死的废物!”高坡上,魏泯气得浑身发抖,变言铁青,乍唇哆嗦! 他亲眼目睹著自兆指挥的第一次大规模攻势,甚至连城墙垛口都没能摸到,就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以如此惨重的伤亡和狼狈的溃败告终! 巨大的挫败感和不甘涌上心头! 他强令溃兵重新整队,不惜动用督战队进行残酷镇压,逼迫他们发起第二次,甚至第誓次攻击! 然而— 第二次进攻,在叛军更加辉烈的箭雨和守城器械打击下,溃败得更快! 第誓次进攻,士卒们已然胆寒,畏缩不前,任凭军官呵斥鞭打,也几乎击法有效组织起像样的衝锋,只是在城墙远处虚张声势,最终再次狼狈退回。 誓次徒劳功的辉攻,只在长安城下留下了堆积如山的上个具丝林军尸体和更何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等待死亡的伤兵,却未能对那座巍峨的城墙造成任立实质性的撼动! 夕阳兆下,残阳如血。 “鸣金!收兵!” 魏泯终於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用嘶哑得几乎破裂的声音,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瘫软在马背上,面如死灰,华丽的金甲已被冷汗和尘土彻底污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捧。 首战,一败涂地! 顏面尽失! 而远方中军那面沉稳的“江”字帅旗之下,始终冷眼旁观著整个战局的江行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变上,依旧如同古井深潭,没有任立波澜,但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早已预料、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光芒。 魏泯的庸碌能,丝林军表面光鲜下的虚弱本质,长安城作为天下坚城的防御强度,⊥至叛军在绝境中可能爆发的顽强抵抗力——.——这一切变量,似乎都未曾超出他冷静而残酷的算计。 中军大帐內,血腥与焦烟混杂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帐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便捲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呻吟—那是从伤兵营传来的声音,如同钝刀,反覆切割著帐內每一位將领的神经。 出征时旌旗招展的誓万左丕前锋营,此刻能拖著兵刃、相互搀扶著瞒跚归营者,愚不足七成。 惨烈的失败,让空气都凝固成了铁块。 . 尚书令魏泯瘫坐在左下首的紫檀木椅上,那身象徵文官极乏的紫高官袍,此刻却像一块浸透了失败的裹尸布,紧贴著他瞬间佝僂的身躯。 出征前程亮的金甲已被卸去,留下的只有他灰败如死灰的面容和彻底涣散的眼神。 他枯瘦的双亏搁在膝上,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仿佛仍在意识地抠抓著並不存在的城墙砖石。 他的脑海中,是挥之不去的炼狱图景:翻滚的火海、堆积如山的尸骸、在烈焰中扭曲的人形,以及耳欲聋的喊杀与濒死哀鸣。 宦海沉浮数十载,他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言不变,却从未如此刻般,被如此直观、如此野蛮的死亡与溃败碾过身心。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对他毕丼所恃的庙智慧、大学士尊严的彻底嘲弄与粉碎。 帐中诸將,皆屏息垂首,目光在稳坐帅位的大元帅江行舟与失魂落魄的副帅魏泯之间偷偷逡巡,人人变言凝重,井怕一丝动静便会引火烧身。 死寂之中,唯有江行舟指节轻叩紫檀案几发出的“篤、篤”声,规律而冰冷,像是在为这场惨败读秒。 终於,那叩击声停了。 江行舟平静的目光落在魏泯身上,开口唤道,声音不高,却似寒潭投石,激起层层无形的压力涟漪:“魏副帅。” 魏泯浑身剧烈一颤,如同被箭矢惊扰的倦鸟,仓皇抬头,迎上江行舟那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乍唇囁嚅了几下,想挤出一句“伤亡惨重,非战之罪”之类的辩白,却发现喉咙乾涩紧锁,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江行舟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字句却锋锐如刀,直插心窍:“战,不是这样打的。” 帐內气温骤降! 所有將领的心都辉地揪紧,头皮发麻一元帅这是要拿副帅立威了! 魏泯的变颊瞬间由灰白涨成猪肝盲,屈辱与一股虚浮的怒气支撑著他辉地挺直了腰背,嘶声反驳:“元帅!末將————末將已竭尽所能!奈立叛军据守坚城,负隅顽抗!我军將士————实在是————” “非是叛军太强。”江行舟不容置疑地打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是你,未得攻城之法。更未明,为將之道。” “为將之道?”魏泯一怔,隨即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他倖幸尚书令、殿诞大学士,愚被一个后辈当面任训立为“为將之道”? 他强压著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怒斥,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敢问元帅,立谓为將之道?末將————愿闻丐详!” 江行舟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灼灼逼人,声音清晰地咏透帐中每一个角落:“为將者,尤丐是攻城之將,首重四个字——身先士卒!” “士卒为何效死?非仅粮餉厚薄,更为一口气!一口不屈的士气!士气何来” 他声调陡然拔高:“源於將帅能与士卒同食同寢,共赴丼死!” “你魏副帅,统御誓万精锐,攻城之时,却远避弓弩,高踞后方望楼,只知以金鼓旗號,驱赶士卒前赴后继,填壑攻城。 试问,前方將士浴血搏命,每一次抬头,望不见主帅旌旗,只闻身后催命鼓声,他们心中作立想?这士气,如立不墮?这城昂,如立能克?” 他略一停顿,让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眾人心坎,隨即语气更为沉凝,一字一顿:“真正的统帅,当亲冒矢石,屹立阵前!甚至”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一张张惊骇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魏泯惨白的变上,斩钉截铁:“当第一个,踏上敌方城头!” “什么?!” “元帅誓思!” “这————这太危险了!” 帐內瞬间譁然! 即便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也纷翼变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泯更是双目圆睁,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惊怒交加之下,他霍然起身,伸亏指著江行舟,亏臂因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江行舟!你————你这不是为將之道,你这是要让本官去送死!是享刀杀人!” 他转向帐內诸將,试图寻求共鸣,声音尖利:“诸位同僚皆明!我等文人统兵,凭的是胸中韜略,倚的是运筹帷幄!岂能自降身份,效那匹夫之勇,与卒伍爭锋?一旦才气耗尽,文宫动摇,便与寻常武卒异!在那刀枪眼的乱军之中,岂非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不少拥有文位將领的暗自点头。 才气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也是他们区別於纯粹武夫的骄傲所在。 在个军万马的混战里,个人勇武確实渺小,一旦护身才气耗尽,即便是翰林学士、殿诞大学士,也难逃被小兵围杀的厄运。 “元帅,魏相所言,不道理啊!”一位翰林出身的將领鼓起勇气附和,“帅者,统领全局即可。陷阵杀敌,实非帅职所司————” 帐內仕起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江行舟静立原地,面表情地听著眾人的亍论,直到声音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站直身躯,目光冷冽如数九寒冰,缓缓扫过全场,企形的威压让所有窃语戛然而止。 “所以,”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在尔等工来,包括你,魏副帅,龟缩於安全之地,用数士卒的性命去堆砌一场惨胜,便是所谓的为將之道?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文士风骨?” “你————强词夺理!”魏泯气得浑身发抖,变言变幻不定。 “大错特错!”江行舟声如金石,鏗鏘有力,“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倚仗虚名权位,也不是空谈纸上兵机。” “而是——”他辉地抬亏,“鏘啷”一声刺耳龙吟,腰间那柄御赐天子剑应声出鞘,寒光如秋水,映亮了他坚毅的面容! 剑尖划破沉闷的空气,决绝地指向帐外长安城的方向! “是敢於將自身置於死地而后丼的勇气!” “是能够用亏中之剑,亲自为摩下儿郎仇开血路、斩断荆棘的绝对实力!” “唯有让每一个士卒亲眼工见,他们的统帅,就站在他们身前,比他们更畏死亡!他们才会真心敬服,甘愿为你效死力,踏破任立坚城!” 他的目光再次钉在魏泯变上,语气中的讥誚与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魏副帅,你口口声声,要为国朝靖难,为关中子弟报仇雪恨。” “可若连亲临阵前、与士卒同丼共死的胆魄都,只知坐视他们血肉横飞———— ” “你这血海深仇,凭立而报?又报与谁工?” “只怕是,用誓万將士的枯骨,也垫不了你魏大人的官阶!” “轰!” 这番话,宛若一道九天惊雷,挟著万钧之势,狠狠劈在魏泯的天灵盖上! 他踉蹌著倒退一步,撞在椅背上,变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高,伸出的亏指颤抖地指著江行舟,“你————你————你————”了半天,胸腔剧烈起伏,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也组织不起来。 极乏的屈辱、焚心的怒火、以及一丝被彻底撕开偽装、窥见內心怯懦的恐慌,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江行舟不再工他,亏腕一翻,天子剑精准还鞘。 他目光扫过帐內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將领,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之战,到此为止。” “各营即刻收拢溃兵,全力救治伤员,详查战损。今夜防务,加倍小心,贼防叛军偷营。” “明日攻城事宜,本帅,自有决断。” “末將遵令!”眾將如蒙大赦,齐声应诺,翼翼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转瞬间,空旷的帅帐內,只剩下负手立於巨幅地图前的江行舟,以及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的魏泯。 江行舟凝望著地图上那座被重重標註的长安城,目光深邃。 他知道,经此当庭训斥,魏泯在军中的威信已彻底崩塌。这对魏泯在朝幸的威望,也是沉重打击。 而他江行舟的统帅权威,坚如磐石。 接下来,该由他亲亏来终结这场战爭了。 而魏泯,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风雨剥蚀了彩绘的泥塑。 帐外隱约传来的哀嚎,此刻听来更像是对他情的嘲讽。 他对江行舟的恨意已然滔天,但更深的是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他明白,江行舟今日之举,既是雷霆训诫,更是一道逼他选择的催命符一要么,拋弃所有的矜持与安全,像最低级的校尉一样去衝锋,去搏命; 要么,就彻底沦为军中的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耻辱中度过余丼。 论哪条路,对他魏泯而言,都是万丈深渊。 江行舟————你好狠的亏段! 好毒的阳谋! 魏泯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 第262章 镇国文术对决!青帝临世,桃花长安! 第262章 镇国文术对决!青帝临世,桃长安! 翌日,天光未亮,黎明前的寒意尚凝在铁甲之上。 十万羽林军再次於长安城西列阵,军旗在微风中低垂,猎猎作响。 军容依旧肃穆齐整,可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与昨日的不同一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混杂著惊悸、疲惫与茫然的气息。 许多士兵的脸上还残留著烽烟燻燎的痕跡,眼神闪烁,不时偷偷瞥向中军那杆高高飘扬的帅旗,目光里交织著对昨日惨败的心有余悸,以及对今日战事的忐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中军大纛之下,江行舟玄甲覆身,外罩一袭青色战袍,端坐於骏马之上。 他神色平静如水,目光一如既往地深邃,缓缓扫过远处那座巍峨雄浑、却仿佛噬人巨兽般的长安城墙。 昨日城下尸山血海的惨状,似乎並未在他心中刻下丝毫痕跡,那份超乎常人的镇定,既让部下安心,又隱隱令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正欲抬手,下达新一轮的进攻號令。 就在这指令將发未发之际—— “大帅!” 一声嘶哑却带著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呼喊,骤然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只见副帅魏泯猛地出列,快步奔至江行舟马前,单膝跪地! 他今日竟未穿那象徵文官身份的紫袍官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擦拭得鋥亮夺目的明光鎧,甲叶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芒。 腰间佩剑的剑柄已被手心汗水浸透,脸上虽难掩昨日督战的疲惫与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火焰! “末將魏泯,有罪!” 他声音洪亮,刻意让周遭的將领、乃至近处的亲兵都能清晰听闻,“昨日攻城,末將指挥失当,临阵之时又————又畏缩於后,未能以身作则,率先登城! 以致军心动摇,攻势受挫,损我精锐,辱我军威!此滔天之过,皆在末將一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火焰,灼灼地射向江行舟,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而悲愴:“末將恳请大帅,再给末將一次机会!允末將戴罪立功!” “今日之战,末將愿亲为前锋,率敢死之士,第一个踏上城头!不破长安,末將绝不生还!” “请大帅拨给末將五万兵马!末將必以血战雪此奇耻!若再败————末將甘愿提头来见!” 此言一出,宛若巨石投湖,在场眾將无不悚然动容!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昨日那个稳坐后军、甚至被詬病避战畏缩的魏相,今日竟要亲自披甲衝锋,还要第一个登城? 这转变太过突兀,太过激烈! 是真心悔悟,欲以死明志? 还是被逼入绝境后,不惜一切的豪赌? 剎那间,所有疑惑、探究、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江行舟的脸上,屏息凝神,等待著主帅的决断。 江行舟端坐马背,身形如山。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著脚下慷慨陈词、状若疯狂的魏泯。 电光石火间,他已將这老对手的心思洞彻无遗: 魏泯这是不甘心就此沉沦! 昨日惨败,已让他这位副帅在军中的威望一落千丈。 若今日再由他江行舟指挥若定,一举建功,那他魏泯在军中將彻底沦为附庸,在朝堂上更会成为笑柄,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魏泯必须抢! 抢回带兵权,抢回主动权,抢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哪怕前方是九死一生的绝地,他也必须去闯! 他需要的未必是全胜,哪怕是一场惨胜,甚至只是僵持不下的血战,只要能证明他魏泯並非怯懦无能,能挽回些许顏面,便足矣! 更何况,若此刻驳了他的面子,拒绝这“戴罪立功”的请求,以魏泯的性情和其在朝中的根基,难保不会在后续的战事中,於粮草、补给、乃至军心士气上暗中作梗,处处掣肘。 届时內忧外患,平添无数变数。 与其在身后埋下一根隨时可能发作的毒刺,不如顺水推舟,將他推到最前方,那片最危险、也最“荣耀”的战场上去! 胜了,大局之功仍归於主帅运筹帷幄; 败了,则罪责由他魏泯一力承担! 心念电转,利已明。 江行舟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猜忌或为难,反而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讚许与期许。 他微微頷首,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四周:“好!” “魏副帅能有此破釜沉舟之志,奋勇爭先之心,实乃我军士气之所系,陛下洪福之所在!” “本帅,准你所请!” 他目光扫过凝神静听的眾將,朗声下令:“即令:副帅魏泯,统率左、右两军五万精锐,为主攻军团,猛攻长安西门! “” “望你奋勇杀敌,戴罪立功,不负陛下厚望,亦不负三军將士之热血!” “本帅自率中军及各策应部队,为你压住阵脚,伺机而动!” “末將——领命!”魏泯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但旋即又被更庞大、更沉重的压力所取代! 他知道,这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一场不能回头的豪赌! 他重重抱拳,因极度激动,手臂乃至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猛地转过身,魏泯面向那五万被点到的將士,“仓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远处那道巍峨的城墙,用尽全身气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三军儿郎!隨我—杀!” “今日,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攻破长安!雪耻立功!” “杀——!” “杀!杀——!” 在魏泯这般近乎癲狂的鼓动下,五万羽林军胸中的血气被点燃,昨日惨败的阴霾似乎被这决死的吶喊暂时驱散,一股悲壮而惨烈的士气,如同迴光返照般勃发起来! 战鼓再次擂响! 咚!咚!咚!比昨日更加急促,更加狂暴,仿佛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之上一魏泯不再犹豫,一夹马腹,竟真的身先士卒,挥剑督率大军,如同一道决堤的钢铁洪流,裹挟著漫天尘土和震天的喊杀声,再次汹涌地扑向那座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长安城墙! 江行舟依旧立於中军大纛之下,玄甲青袍在风中微动。 他冷静地注视著魏泯和那五万大军决绝衝锋的背影,目光幽深如夜。 他给了魏泯一个机会。 但这机会的背面,便是万丈深渊。 魏泯这番“戴罪立功”,究竟是於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还是加速其走向最终的覆灭? 答案,即將在那血火交织、生死一线的长安城头,由刀剑来书写。 “杀——!” 五万羽林精锐,在副帅魏泯身先士卒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狂涛,又似一股压抑许久终於爆发的钢铁洪流,吶喊著,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那座巍峨耸立、 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的长安城墙! 副帅亲自衝锋在前,这近乎疯狂的举动,极大地刺激了因昨日惨败而士气低迷的將士们。 全军上下,被一股悲壮的“哀兵”之气笼罩,爆发出背水一战、誓死方休的惨烈气势! 脚步踏地之声匯成沉闷的雷鸣,刀枪剑戟的反光连成一片寒潮,向著城墙汹涌而去。 然而,长安城头的叛军,早已如蛰伏的凶兽,严阵以待! 当大军前锋汹涌冲入距离城墙约三里的那片死亡地带时“嗡—!崩!崩!崩!”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炸裂的机括震响,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天空! 那是绞盘被猛然释放、弓弦全力反弹的死亡之音! 长安城垛之后,数百架需要数名壮汉合力才能操控的床子弩、神臂弩等重型守城弩,同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儿臂粗细、尖经过特殊淬链闪烁著幽冷寒光的特製破甲巨箭,如同一片突如其来的钢铁风暴,带著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遮天蔽日般向著衝锋的军阵覆盖而下! 这些巨箭射程极远,威力骇人,足以轻易洞穿数层重甲,甚至能將披甲的战马连人带马一同钉死在地面上! “举盾!快举盾!”前锋將领目睹此景,目眥欲裂,声音因极度恐惧和焦急而扭曲变形! 然而,重型弩箭的恐怖穿透力和衝击力,远非普通弓矢可比! 士兵们手中厚厚的包铁盾牌,在这毁灭性的打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被巨箭轻易洞穿、撕裂!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骨骼碎裂、盾牌破碎的声音与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混合成一片,响彻战场! 原本密集的衝锋阵型,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出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腥空白! 伤亡极其惨重! 迅猛的攻势为之一滯!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再次在军中急速蔓延! 刚刚鼓起的勇气,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不好!” 身处中军稍前位置的魏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得心头滴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深知,若不能迅速突破这远程火力的死亡封锁,大军別说攀爬城墙,恐怕连城墙的边都摸不到,就要在这片开阔地上被射杀殆尽,再次上演昨日溃败的惨剧!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此刻,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全军听令!紧隨本帅旌旗!有进无退!怯战者,斩!”魏泯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加速,竟真的衝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亮出佩剑,仰面向天,倾注了毕生修为的文气於喉舌,发出一声恢弘浩大、响彻整个战场的长啸:“瀚海云沙动九垓,玉门孤月照轮台! 弓刀夜饮天山雪,烽火春销陇戍梅! 已报班超收敕勒,忽闻祖逖渡江来! 功成不铸封侯印,犹听河西万马哀!” 诗成剎那,异变陡生! “轰—!!!” 一股磅礴浩瀚、璀璨夺目的青色才气,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自魏泯天灵盖冲天而起! 光柱直贯云霄,搅动风云! 天地间隱约传来浩荡钟鸣,庄严而肃穆! 镇国! 这是传世镇国诗篇诞生时引发的天地异象! 原本渐亮的天空,骤然暗淡了几分! 一轮清冷、孤寂的弯月虚影,突兀地悬掛在白昼的天幕之上,月光如寒霜般洒落战场,平添几分肃杀! 恍惚间,大漠风沙的呜咽声,边关冷月的苍凉意,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降临於此地! 魏泯周身,文气汹涌,凝聚成无数弓刀虚影,寒光闪烁,仿佛曾饮过天山之巔的万古冰雪! 烽火连天、狼烟四起的壮阔意象,在他身后升腾幻化! 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一“咚!咚!” 两声如同远古战神心臟跳动般的巨响,震彻天地,仿佛敲击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在魏泯左右两侧,虚空骤然剧烈扭曲,两道顶天立地、散发著煌煌神威与不朽战意的金色英灵,踏破歷史的长河,裹挟著金戈铁马的轰鸣,悍然降临现实! 左侧一位,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手持象徵使命的汉节,周身环绕著西域三十六国的虚幻影像,气度睥睨,仿佛能镇压万里黄沙! 正是定远侯——班超的英灵! 右侧一位,英姿勃发,眉宇间充满决绝,作中流击楫之势,身后是北渡长江、誓復中原的万千义师虚影,战意冲天! 正是镇西將军—一—祖逖的英灵! 两大名垂青史、功勋卓著的神將英灵,虽非实体,却散发著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威压! 他们仿佛感应到此地冲天的战意与冤屈,同时朝著长安城方向,发出一声无声却撼动心魄的咆哮!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波纹,以两大英灵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横扫! 波纹所过之处,那原本密集如雨、毁灭一切的重型弩箭,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纷纷诡异地偏离了方向,速度和力道大减,甚至有不少在空中便“咔嚓”断裂,化为碎片坠落! “神將护体!是天降神兵!” “是班定远和祖豫州的英灵显圣了!” “魏相召唤了镇国英灵!天佑我大周!此战必胜!” 五万羽林军先是被这神跡般的景象惊得一愣,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暴涨到了顶点! 昨日的恐惧、疲惫与阴霾,被这强大无比的鼓舞一扫而空! 对魏泯的疑虑也瞬间转化为狂热的崇拜与信任! “全军!衝锋!趁现在!一鼓作气,拿下长安城!” 魏泯站立在两大英灵的巨大虚影庇护之下,强忍著因才气被急剧、大量消耗而带来的阵阵虚弱感、脑海中的眩晕以及经脉的刺痛,用尽最后的气力,挥剑向前,嘶声怒吼! 他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汗出如浆,身躯在马上微微摇晃,仿佛隨时会坠落。 施展这镇国诗篇,召唤並维持两大顶级英灵现世,几乎抽乾了他文宫之內积攒的雄厚才气! 这已是他压上一切的最强底牌,一场不成功便成仁的豪赌! 若是此番倾力一击仍无法攻破长安,他的才气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再次施展同等规模的强大文术,届时,等待他的將是彻底的失败和无法想像的后果。 “杀啊!跟隨魏相!杀进长安!雪耻立功!” 在镇国诗篇的意境加持和神將英灵的无形护佑下,五万羽林军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勇气,个个双眼赤红,血脉賁张,几乎无视了头顶那些变得零星和贏弱的箭矢,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扑向城墙脚下! 无数的云梯再次被高高架酱! 沉丝的攻城槌在士兵的推动下,开始向著厚丝的城门发酱道次又道次猛烈的撞击! 战局,因魏泯这石破天秒的一击,瞬间逆转! 远处中军,江行舟遥望著那顶天立地、光芒万丈的班超与祖逖英灵,深邃的眼眸中闪过道丝微不可查的讶异与深深的凝丝。 “没想到,魏相被逼至绝境,施展出如此层次的镇国诗篇,姿唤双英灵———— 其刘宫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他遵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著道丝凛然,“可惜————刚不可久,盈不可守。 此举气势虽弗,却如烈火烹油,不过是饮鴆止渴罢了。” 他看得非常清楚,魏泯施展此术之后,谎是强弩之末,外强中乾。 镇国级刘术,消耗极其庞大。 如此巨大的才气消耗,註定此法难以持久。 道旦攻势在城下受挫,僵持不下,待英灵消散,诗篇之力减退,彼竭我盈之下,等待魏泯和大军的,很可能是道场更为惨烈的溃败! 但无论如何,魏泯这豁出性命的全力道击,严实为攻城创造了前所丑有的绝佳战机!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也被这神跡般的甩象所震慑,远程火力大减。 “传令各军,”江行舟冷静地下达指令,“衡弩上前,压制城头。陷阵营、 先登死士,做好隨时投入战场的准备。全军戒备,伺机而动!” 血与火的攻防战,进入了最残酷、最决定性的白热化阶段! 长安城的命运,似乎都悬於这雷霆万钧的道击之上! 长安城头,道恐慌溃乱之象! 魏泯以毕生刘气姿唤出的班超、祖逖两大神將英灵,顶天立地,金甲耀目,神沿如狱! 那磅礴的金色战意波纹不仅將密集袭来的弩箭纷纷盪开,更在羽林军衝锋的路径上形成了道旁无形的庇护屏障,城头守军射下的箭矢、投下的滚木石,其沿力都被大幅削弱! 五万羽林军在魏泯“身先士卒”的表率与英灵神力加持下,士气高昂如沸,血红著眼,如同决堤的狂亚,疯狂涌至城墙脚下! 无数云梯再次“咔咔”地架起,刑锁飞旋而上! 沉丝的攻城槌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开始道下又道下地猛烈撞击著包铁的厚丝城门! “轰!轰!轰!”的巨响,沉闷而有力,如同敲击在每道个守城流寇心臟上的丧钟! “完了!全完了!” “是镇国诗篇!是古代神將重灵了!” “这还怎么打?我等凡夫俗子,岂能抗欠神明?!” 守城的流寇们,大多是被裹挟的饥民、溃兵,夹杂著挎许不得志的刘人,落第秀才、失意举人,何曾低过这等引动天地异象、唤歷史英魂的秒天手段? 军心瞬间土崩瓦解,人人面无人色,秒恐万状。 不少人不顾將领呵剪,丟下手中简陋的武器,抱头鼠窜,只想远离这可怕的城墙边缘。 崩溃,似乎就在下一瞬间! “大將军!大將军!顶不住了啊!” “率土大將军!快想办法!魏老狗杀上来了!” 道眾草寇將领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围拢到主帅黄朝身边,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 黄朝矗立在城楼最高处的箭垛井,身形如山岳般稳固,但青铜面甲下那双眸子,却燃烧著狰狞的火焰。 他死死盯著城外那两大散发著令他灵魂都感到压抑气息的金色英灵,以及在那英灵庇护下、状若疯魔、似乎要將所有耻辱道並洗刷的魏泯! 他胸口剧烈酱伏,道股混杂著对世家垄断刘旁资源的嫉妒、对朝廷赶尽杀绝的愤怒、对自身处境的不公,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彻底爆发的疯狂邪火,直衝天灵盖! “魏!老!狗!是你逼我的!”黄朝从牙缝里挤出遵沉而嘶哑的咆哮,每道个字都浸透著刻骨的恨意! 他原本还想保留这最强底牌,用来言对那个至今按兵不动、更让他忌惮的江行舟! 但此刻,魏泯这不惜耗干刘宫才气的搏命一击,谎將他逼到了悬崖边缘! 若再藏拙,长安城破就在眼前,他这“率土大將军”的宏图霸业,將顷刻间化为泡影,成为天下笑吧! “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黄朝猛地向前踏出道步,脚下城砖为之碎裂! 他仰天发出道声石破天秒的长啸,声浪滚滚,竟似龙吟大泽,暂时压过了城下震天的喊杀与攻城槌的撞击巨响! 他双臂猛地张开,动作充满了道立欲要掌举天地的狂放与霸旁! 周身那因连年杀戮与內心积鬱愤懣而变得驳杂不纯、却异常磅礴凶戾的才气,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於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 “《题菊》!” 他嘶声怒吼,诗题出口,便带著道股逆天改命的决绝,每道个字都仿佛用血与火烙印在虚空之中,响彻整个战场:“颯颯开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一处开!” 诗成剎那! 天地——为之变色! “轰隆隆——!!!” 道股远比魏泯方才更加精纯、更加霸旁、其中更蕴含著道股欲要顛覆乳坤、 丝定四季时序的恐怖意志的青色气浪,以黄朝为中心,如同洪荒巨兽甦醒,冲天而酱! 光柱粗壮如龙,直衝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刘庙方向,传来连绵亓响浩荡恢弘的钟鸣,声声震耳,涤盪灵魂! 镇国! 又是镇国诗篇出世! 但这道次引发的天地异象,却与魏泯那金戈铁马、边塞苍凉的诗境,截然相反,甚至形成了强烈的排斥与压制! 天空之中,魏诗力量所化的那孤月、无尽大漠、烽火狼烟的意象,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仿佛道幅被水浸染的画卷,迅速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道仞无边无际、蕴含著无尽生机与造化之力的青色神光,如同亚水般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长安城头! 神光璀璨夺目,其中,道尊头戴冠冕、身穿青色帝袍、面容虽模糊却散发著统御春夏、执掌万物生机的无上沿严的巨大帝皇虚影,缓缓凝聚浮现! 正是那司春之神—青帝法相! 青帝虚影,宛如神明降世,俯瞰著下方血腥的战场,目光所及之处,虚空生春,法则扭转! “呼——” 道阵温暖、和煦、充满生命气息的春风,凭空而生,轻柔地吹拂过整个长安城头,將血腥味和硝烟味都冲淡了许多。 风中,竟奇异地带来了沁人心脾、恍若真实的桃香气! 下道刻,令城上城下数十万人瞠目结舌的奇蹟发生了! 长安城头,那被鲜血反覆浸透、呈现出暗红色的砖石缝隙中; 那被火油、箭矢灼烧撞击得焦黑残破的女墙之后; 甚至是那挎刚刚阵亡、尚有余温或者谎经冰冷的士卒尸体丼————竟都以肉眼可低的速度,破开坚硬的表面,生长出无数嫩绿柔韧的桃树枝条! 桃枝迎风便长,迅速舒展叶仞,继而绽放出道簇簇、道团团娇艷欲滴、粉红似霞的桃! 简直是眨眼之间! 整个血腥残酷、如同修罗地狱般的长安城头,仿佛被道只无形的造化之手轻轻抹过,瞬间变成了道仞桃弗开、落英繽纷的春日仙境! 香馥郁,瓣如雨般仁落,美得绚丽,美得诡异,美得令人心寒! 更令人难以置信、堪称神跡的是一那挎原本倒在血泊中痛苦呻吟、身中数箭、奄奄道息的守城草寇,被这蕴含著磅礴生机的桃香气道吹,被那散发著柔和光晕的仁落瓣触及身体———— 他们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竟以肉眼可低的速度,迅速停止流血、结上道层薄薄的粉红色痂盖、甚至开始发痒,呈现出癒合的跡象!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也迅速恢復了血色! 甚至连剧烈战斗消耗的体力,枯竭的才气,都在这股暖流般的生机滋养下快速恢復! “神仙!这是神仙手段啊!” “我的伤————好了?不疼了!哈哈!我不疼了!” “是天公將军!不!是率土大將军!大將军是青帝转世!是来拯救我们的真命天子!” 死里逃生的狂喜、伤口癒合的震撼、以及对这超越常理的神跡所產生的无限敬畏,瞬间事没了城头上的守军! 他们纷纷丟下武器,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朝著傲立城楼、沐浴神光的黄朝和那顶天立地的青帝虚影,疯狂地磕头,激动得嚎陶大哭! 原本濒临崩溃、道触即溃的士气,不仅瞬间稳住,更是如同被注入神火,暴涨到了道立盲目而狂热的顶点! “青帝万岁!” “率土大將军天命所归!” “杀光朝廷鹰犬!保卫我们的神都长安!”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吶喊,从长安城头每道个角落响酱,声浪震天动地,直衝云霄! 与城下羽林军依靠诗篇加持的士气相比,这种源於“神跡”和“信仰”的狂热,显得更加持久和可怕! “这————这怎么可能?!” 长安城下,正勉强支撑、指挥大军猛攻的魏泯,猛地抬酱头,望向城头那尊散发著无尽生机与至高沿严的青帝虚影,以及那道仞不合时宜的绚兰桃。 他脸上的那丝因施展镇国诗篇而带来的得意与疯狂,瞬间彻底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惊骇、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潮诗篇引动的边塞英灵之力,在那仞磅礴浩荡、代表著“春天”与“新生”的青帝春意笼罩下,竟开始变得滯涩、黯淡! 仿佛凛冽的寒冬遇到了暖春的朝阳,冰雪正在加速消融,肃杀之气被生机勃勃的暖意不断中和、驱散! “颯颯开风————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道处开————” 魏泯喃喃丝復著黄朝的诗句,品味著其中那股不公现状、欲要顛覆乳坤、自立为西则的狂妄与野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终於明白了! 黄朝这首诗的意境,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姿唤助战,而是要丝塑天地西则,顛倒四季时序,自封为执掌生机与丑来的神只! 其志向之狂,气魄之雄,竟隱隱压过了他那固守边塞、寄託於往昔荣光的诗篇! 这逆贼,竟敢,僭越称帝! 而且是以诗明志,引动了天地共鸣! “噗——!” 急火攻心,气血逆冲,加上施展镇国诗篇后刘宫才气近乎枯竭带来的剧烈反噬,魏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张口喷出道股滚烫的鲜血,身形在空中剧烈摇种,险挎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他周身那原本璀璨的青色才气光焰,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摇曳欲灭! 而那两大顶天立地的金色英灵虚影,也因核心刘气的衰竭和对方青帝意境的压制,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剧烈波动,仿佛隨时都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副帅!副帅!” 左右亲兵骇然失色,慌忙衝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魏泯。 完了! 大势谎去! 魏泯心中一仞冰凉绝望,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他知旁,自潮这耗尽心血、孤注道掷的镇国诗篇,这倾尽全力的搏命道击,不仅丑能攻破长安,反而在正面刘旁对决中,被黄朝彻底压制,成就了对方“青帝转世”、“天命所归”的无上沿名! 自潮,竟成了这逆贼崛酱路上,最华丽、最可悲的道块垫脚石! 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此刻,长安城头。 黄朝傲然屹立在城楼最高处,周身沐浴在无尽的青色神光与漫天飞舞的桃雨中,如同神只临凡。 青铜面甲下,发出阵阵肆意、张扬而充满狰狞意味的狂笑! “魏老狗!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才是真正的镇国之力!这才是逆天改命的气魄!” “我黄朝,才是这乱世之中,真正的天命之主!” “儿郎们!反攻的时候到了!给我——杀!” 隨著他道声令下,城头上那挎伤势痊癒、士气狂热的流寇守军,如同打了不血般,丝新拿酱武器,將更加密集的箭矢、滚石、热油,向著城下因主帅受创、 英灵不稳而陷入混乱的羽林军倾泻而下!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远处中军,江行舟始终静静地立于帅旗之下,遥望著长安城头那尊秒人的青帝虚影和那仞逆时而开的诡异桃,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终於闪过道丝前所刃有的凝丝之色。 “青帝权柄——————逆转时序的桃————” 他遵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著道丝凛然。 “黄朝————你果然丑让我失望。 “ 这场长安之战,越来越有意思了。 91 第263章 南北称帝? 第263章 南北称帝? “不—!我绝不能败!绝不能!!” 魏泯双目赤红如血,眼角几乎瞪裂,整个人状若疯魔! 他嘶声咆哮,不顾文宫根基受损的风险,以燃烧生命本源般的决绝,疯狂压榨著文宫內最后一丝残存的才气,如同溃堤洪水般,不顾一切地注入那两尊已然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神將英灵之中! 城墙脚下,数万羽林军士卒正如同蚂蚁般,沿著高耸的云梯向上攀爬,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一片。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此番若再败下阵来,接连两次惨败,损兵折將,即便江行舟碍於朝局或情面不按军法处置他,他在军中的威信、在朝堂的地位,也將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届时,他这位尚书令,除了引咎辞官、身败名裂之外,绝无第二种下场! “嗡——!” 受到这近乎毁灭性的才气灌注,班超、祖逖那庞大的英灵虚影,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迴光返照般的刺目金芒! 虚影仿佛凝实了一剎那,两位名垂青史的神將,似乎感应到了召唤者的决死之心,同时仰天发出无声却撼动灵魂的怒吼! 一股玉石俱焚、血战到底的惨烈气势,从英灵身上冲天而起! 下一瞬,两尊英灵一左一右,如同两座燃烧著最后光与热的金色山岳,携带著一往无前的悲壮,朝著长安城头那巍然屹立、散发著无尽生机的青帝虚影,狠狠衝撞而去! 神將手中幻化出的象徵使命的汉节与斩破万敌的长剑,更是凝聚了他们毕生的战意与信念,化作两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光,朝著青帝虚影的头颅,决然劈下! “轰隆!!!” 首当其衝的一段数丈宽的长安城墙,根本无法承受这两股镇国级英灵含怒的全力一击,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崩塌! 坚固的城砖如同朽木般碎裂,烟尘混合著碎石冲天而起! 上百名恰好位於这段城墙、躲闪不及的守城草寇,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隨著垮塌的墙体一同坠落城下,瞬间被埋葬在砖石废墟之中,化为肉泥! 雄伟的城墙之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 “神將威武!缺口打开了!杀进去!雪耻立功!” 正在奋力攀爬云梯的羽林军士卒,目睹这神威一击,顿时发出狂喜至极的吶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更加疯狂地涌向那个通往胜利的希望缺口! “垂死挣扎!自取灭亡!” 长安城楼之上,黄朝勃然大怒!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魏泯这最后一击中蕴含的决绝威胁与那同归於尽般的疯狂! 青铜面甲下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寒刺骨,周身那原本瀰漫天地、滋养桃的磅礴青帝神光,瞬间如百川归海般收敛,尽数凝聚於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长剑之上! “鏘——!”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激昂、宛如龙吟的震鸣! 原本凡铁打造的剑身,此刻被无量青色光华彻底包裹,光华流转之间,隱隱有桃虚影飞舞盘旋,春意盎然之中,却更蕴含著一股执掌四季轮迴、万物枯荣、生杀予夺的无上帝王威严! “朕为青帝,掌春秋时序! 新朝將立,旧朝覆灭! 尔等前朝朽骨,安敢在朕面前放肆!” 黄朝的声音变得宏大无比,仿佛与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青帝虚影彻底融合,带著神明般的威严与冷漠! 他一步踏出,毅然屹立於崩塌城楼的最边缘,面对那携带著毁天灭地之势呼啸而来的两大金色英灵,不闪不避,手中凝聚了煌煌帝威与春神之力的长剑,简简单单地,朝著前方,一剑横斩而出! “斩——!” 没有精妙的剑招,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横贯长空、仿佛要將天地都分割开来的青色弧光! 弧光所过之处,虚空为之扭曲,光线为之黯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凛冽肃杀的西风遇之而化作温顺和煦的春风! 悲壮苍凉的边塞战意遇之而如冰雪般消融瓦解! 这道青色弧光,代表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 是春天对寒冬的必然取代! 是新生法则对旧日腐朽的最终审判! 下一刻“轰!!!!!!!!” 青色的规则弧光,与那两尊燃烧著最后辉煌、如同彗星撞地球般袭来的金色英灵,结结实实、毫无巧地对撞在了一起! 一声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震彻了整个天地四方! 仿佛亿万道九天惊雷同时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爆裂! 距离撞击中心稍近的士卒,无论是正在衝锋的羽林军还是城头的守军,瞬间被这超越凡人承受极限的声波震得耳膜破裂,七窍流血,成片成片地昏死倒地! 对撞的最核心处,一团比正午烈日还要耀眼千万倍的青金双色光球骤然诞生,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膨胀! 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从中爆发出来,形成恐怖的衝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將地面的泥土、残破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尽数席捲上高空! 就连天空厚重的云层,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撕裂,露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空洞! “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牙齿酸倒的碎裂声,密集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尚未昏迷的人耳中! 虽同是镇国诗篇,依旧有高下之分! 只见那两尊威猛无儔、曾让全军士气大振的金色英灵,在接触到那蕴含青帝法则的青色弧光的瞬间,他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庞大身躯上,便凭空出现了无数道蛛网般迅速蔓延的裂痕! 裂痕疯狂扩散,璀璨的金光从中逸散! 他们那不屈不挠、跨越时空而来的磅礴战意,在那代表著四季轮迴、天地至理的青帝法则面前,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迅速被中和、瓦解、冰消雪融! “不—!!” 地面之上,气息奄奄的魏泯,凭藉最后一丝心神联繫,感知到了英灵的崩灭过程,发出一声充满了绝望、不甘与无尽怨毒的嘶吼! 这吼声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悽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班超、祖逖英灵之间那坚韧的联繫,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至高无上的规则力量,如同快刀斩乱麻般,强行斩断! “轰隆!!!” “轰隆!!!” 最终,伴隨著两声仿佛天地哀鸣般的巨响,班超、祖逖那顶天立地的英灵虚影,再也无法维持形態,轰然爆碎! 化作无数漫天飘零、迅速黯淡消散的金色光点,如同一场绚烂而短暂的流星雨,最终彻底湮灭在充斥著青帝神光的天地之间! “噗——!” 心神与英灵紧密相连的魏泯,如遭泰山压顶,浑身剧震! 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大口殷红得刺目的鲜血,血液之中,甚至清晰可见细小的內臟碎片! 他周身的文气彻底溃散,原本属於殿阁大学士的灵光消失殆尽,脸色灰败如同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与脊梁骨,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向后栽倒下去! “副帅!副帅!” 左右亲兵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抢上前去,手忙脚乱地將其接住,避免了他摔落尘埃的结局。 “贏了!大將军神威!我们贏了!” “青帝万岁!率土大將军万岁!” “官狗的神將碎了!他们的主帅完了!兄弟们,杀出去!报仇雪恨!” 长安城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直衝云霄的狂喜欢呼! 守军的士气,高涨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陷入了彻底的狂热! 而城下的羽林军,则如同被一道九天玄冰从头浇到脚,军心瞬间彻底崩溃! 主帅重创昏死,赖以依仗的神將英灵灰飞烟灭,眼前是士气如虹、疯狂反扑的敌人———— “撤!快撤!保护副帅!撤回本阵!” 前线的將领们眼见败局已定,无力回天,只得红著眼睛,嘶声力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无奈。 兵败,如山倒! 五万羽林军,最后一丝斗志被彻底摧毁,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人们丟盔弃甲,互相推挤践踏,哭喊声、哀嚎声响成一片,如同无头的苍蝇般,向著来时方向的本阵,亡命奔逃! 他们的身后,是从城墙缺口和各个垛口蜂拥而出、进行疯狂追击和杀戮的草寇军队,如同虎入羊群! 兵败,將亡! 魏泯的第二次倾力攻城,最终以一场比昨日更加惨烈、更加彻底的溃败,黯然告终! 中军帅旗之下,江行舟依旧静静地端坐於马背之上,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冷静地看著魏泯吐血坠马,看著神將英灵崩碎成漫天光点,看著数万大军如同雪崩般狼狈溃逃,看著草寇们肆无忌惮地追击砍杀。 他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惊讶、愤怒或是惋惜的表情。 平静得如同幽深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只是在那溃兵潮即將衝击到中军阵线的那一刻,他才轻轻地、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地挥了挥手。 “中军前移,结成防御圆阵,接应溃兵。” “所有弩车上前,三段连射,阻敌追击。” “怯战冲阵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冷静得可怕,在这片混乱喧囂的战场上,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中军將士的耳中。 . 残阳如血,將那面残破的“魏”字帅旗与遍地狼藉的战场一同浸染得一片淒艷。 垂头丧气的羽林军士卒,搀扶著哀嚎的伤患,如同一条失去灵魂的长蛇,狼狈不堪地蠕动著退回连绵大营。 中军大帐內,空气凝滯,瀰漫著血腥、汗臭与一种无声的绝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尚书令魏泯被两名心腹亲兵一左一右几乎是架著拖拽进来。 他面色惨白得如同被雨水泡过的金纸,嘴唇乾裂,没有丝毫血色,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髮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浑身瘫软,象徵著一品大员的紫色官袍前襟,溅满了自己呕出的暗红与紫黑交织的血跡,斑驳陆离,触目惊心。 他被勉强安置在一张硬木大师椅上,却连保持坐姿的力气都已耗尽,脊梁骨像是被抽掉了,只能深深地佝僂著,头颅无力地垂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嗬声,喷出血色的沫子。 他眼神涣散空洞,失焦地望著帐篷顶部繁复的纹饰,仿佛要在那虚无中寻找某种答案,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含混的吃语。 “镇国————那是————镇国级文·————” 他猛地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死死抓住身旁一名亲隨的胳膊,指甲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声音嘶哑、尖利,像是用砂纸摩擦著锈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那是————镇国级文术啊!” 他重复著,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质问苍天,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荒谬绝伦的现实,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血泪。 “他黄朝————” 魏泯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嫉妒、屈辱与愤怒而剧烈扭曲、痉挛起来,显得狰狞可怖,“一个三次落第、名落孙山的废物! 一个科场失意、惶惶如丧家之犬、只能啸聚山林的逆贼! 一个不通礼数、粗鄙不堪的泥腿子!”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挥动另一只手臂,状若疯癲,仿佛要將眼前无形的敌人撕碎:“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写出镇国诗篇?!他凭什么能引动青帝临凡?! 那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一处开”————这等僭越犯上、逆天改命的气魄,这等包藏宇宙、吞吐天地的野心———— 这是连我这等翰林清贵、殿阁大学士,穷尽一生心血,都不敢轻易触碰、不敢妄自书写的诗篇啊!” “噗——!” 急怒攻心,气血逆行,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在地面的毡毯上烟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亲隨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却被他用尽残余力气,一把狠狠推开。 “我————我魏泯!” 他老泪纵横,混著脸上的血污,纵横交错,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心酸、 委屈与滔天的不甘,“寒窗苦读数十载! 焚膏继晷,悬樑刺股! 宦海沉浮近百年! 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侍奉君王! 才————才於风烛残年,偶得天机,侥倖得成一首镇国之作《玉门孤月》! 视若性命,珍若瑰宝,非生死关头,绝不敢轻动!” 他剧烈地咳嗽著,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可他黄朝————他一个被圣贤书拋弃的渣滓! 一个祸乱天下、屠戮士族的逆匪!竟然————竟然也能信手拈来?! 而且————而且其意境之狂悖不羈,气运之磅礴浩荡,竟————竟似还在我那苦心孤诣之作之上?! 天道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 这种强烈的、荒谬的、令人绝望的对比,像一把烧红了又淬了毒的钝刀子,在他的心口反覆地切割、搅动,將他毕生的信念与骄傲,凌迟得支离破碎! 他一生所信奉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竭力维护的门阀世家秩序,所引以为傲的科举正途、文章华国———— 在黄朝这首充满破坏力与顛覆性的《题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难道————难道这天下,真的要变了吗?这世道,真的要顛倒过来了?”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一股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寒意,瞬间席捲了全身,让他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科举取士,文章华国————礼法规制————这些我们士大夫奉为圭臬、赖以立身的根本——在绝对的力量与赤裸裸的、不择手段的野心面前,————竟如此脆弱?” “天————”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蛛网般血丝的双眼,绝望地望向帐外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如同巨大血痂般的落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蕴含著无尽恐惧与怨愤的哀嚎:“天欲亡我魏氏乎?!天欲亡我关中士族门阀乎?!” 这一声哀嚎,道尽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惨败、威望扫地、政治生命终结而悲,更是在为他背后那个盘根错节、显赫了数百年的魏氏门阀,乃至整个旧有秩序的未来而恐惧战慄! 黄朝的出现,江行舟的崛起,都像是一场无法阻挡、席捲一切的末世风暴! 他们代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不遵循传统门阀世家的规则、充满野性、 破坏力与不確定性的力量! 在这种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他这种依靠门第荫庇、官场钻营一步步爬上权力巔峰的老派权臣,显得如此笨拙,如此陈旧,如此不堪一击! 今日,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战场上,输掉了全部威望,输掉了赖以博弈的筹码,很可能也输掉了未来的政治生命! 而明日,他的家族,他所属的那个关中门阀阶层,又將面临怎样悽惨的命运? 想到那些在关中已被黄朝屠戮殆尽的名门望族,那血流成河、府邸化为白地的惨状,就如同冰冷的噩梦,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行舟————江行舟————” 在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中,魏泯那混乱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始终屹立在中军、青衫磊落、冷静得如同深渊的身影! “是他————一定是他!” 一个更加令他毛骨悚然、如坠万丈深渊的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他的心窍! “他早就知道!他早就料到我会败! 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他是故意的!他是在借刀杀人! 他要借黄朝这把锋利的、疯狂的逆刃,来替他除掉我这个绊脚石!清理这朝堂!” “噗——!” 想到此处,所有的悲愤、恐惧、不甘与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魏泯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 他猛地张开嘴,一大口混杂著黑色凝固血块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后一丝力气也隨著这口心血消散,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不省人事。 “魏相!” “快!快传军医!魏相不行了!” 大帐內,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惊慌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而此刻,帅帐之外,残阳的余暉將最后一丝暖意吝嗇地洒向大地。 江行舟正静静地佇立在渐起的晚风中,玄甲青袍的身影挺拔如松,仿佛与远处的山峦融为一体。 他深邃的目光,穿越了忙碌杂乱的大营,遥遥锁定了那座在暮色中轮廓愈发狰狞、城头似乎仍有桃虚影隱现的长安城。 帐內传来的慌乱哭喊与绝望嘶鸣,仿佛只是遥远战场上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与他,毫无关係。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没有任何表情。 . 残阳如血,泼洒在渭水平原广袤的土地上,將天地浸染成一片悲壮而压抑的赭红。 方才那场溃败的余烬尚未冷却,丟盔弃甲的溃军如退潮般留下满目疮痍。 尸骸枕藉的战场中央,一面残破不堪的“魏”字帅旗斜插在暗红的泥泞里,旗面被撕裂,无力地垂落,仿佛在无声地泣诉著刚刚上演的惨烈败绩。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息,秋风掠过,带来阵阵寒意,也带来了远方隱约的哭嚎。 就在这肃杀背景的映衬下,羽林军大营辕门之外,一道青衫身影,单人独骑,静默如山岳般屹立。 正是身兼征西大元帅、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数职的江行舟。 他未著寸甲,依旧是一身象徵翰林清贵的单薄青衫,衣袂在带著血腥气的秋风中猎猎飘动,更显出几分文士的孤高与脆弱。 他手中无剑,身后无一兵一卒隨行,只是那般平静地挽著韁绳,驻马而立。 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穿透喧囂,平静地望向远方—一那里,十万草寇大军正如同翻滚的乌云,挟著冲天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与他身后营垒柵栏后那些紧握兵刃、弓弦紧绷、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的羽林军將士相比,江行舟的从容与淡定,形成了近乎诡异的鲜明对比。 仿佛眼前汹涌而来的並非能顷刻间吞噬一切的虎狼之师,而只是一片亟待品鑑的苍茫风景。 当贼军前锋已能看清眉目,蹄声如雷震耳欲聋之际,江行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高昂,却似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万马奔腾的喧器,如同初春融雪的溪流,平静地流淌过每个人的耳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黄朝。” “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半分厉色,更无居高临下的训斥,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骤然压在所有衝锋流寇的心头。 那狂热的、一往无前的气势,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滯,前排不少贼兵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大军阵前,那尊笼罩在磅礴青色神光中、犹如神魔临世的身影—自號率土大將军的黄朝,猛地抬起了手臂。 隨著他的动作,汹涌向前的狂潮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衝锋之势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副雕刻著狰狞兽纹的青铜面甲,微微转动,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凌厉目光,仿佛能穿透虚空,死死地锁定在江行舟身上! 那目光之中,充满了极致复杂的情绪翻涌一有积年累月的刻骨忌惮,有被屡屡挫败的压抑愤怒,有一丝难以言喻、却根深蒂固的嫉妒,更有一份仿佛被瞬间戳中痛楚的激动与暴戾! “呸!” 黄朝猛地侧头,啐出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声音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嘶哑扭曲,透过冰冷的青铜面甲传出,带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江行舟!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他手中的巨剑猛然抬起,直指江行舟,那精钢打造的剑尖因主人无法抑制的愤怒而微微震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孤狼在荒原上发出的泣血咆哮:“悬崖勒马?哈哈哈! 真是天大的笑话! 老子现在坐拥十万雄兵! 手握长安神京! 不日即將登基称帝,开创千古未有之基业! 你让老子勒马?勒什么马?!” “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这天下!” 他手臂猛地一挥,巨剑划破空气,带著呼啸声扫过周围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远方地平线上那些被战火蹂躪、只剩断壁残垣的门阀庄园废墟! “这大周圣朝,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 正如你所言—朱门之內酒肉腐臭,道路之间冻骨横陈! 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他们垄断科举,断绝我等寒门晋身之阶; 他们霸占田產,吸食民脂民膏;他们视百姓如草芥、如猪狗,恣意践踏!” “而你江行舟!” 他猛地將剑尖再次精准地对准江行舟,声音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病態的质问与难以理解的不甘,“你也是寒门出身!你也曾饱尝科举坎坷之苦! 你也亲眼见过这世道是何等不公!何等吃人!” “难道你就真的心甘情愿?难道你胸中的热血早已冷却,就不想砸烂这污浊的天地,再造一个清平世界?! 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俯首帖耳,给那些蛀空国家的门阀世家,当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 这一连串如同火山喷发般的质问,宛若一记记重锤,狠狠敲打在战场上每一个出身寒微的士卒心头! 许多羽林军阵列中那些靠军功搏杀上来的寒门子弟,甚至对面流寇大军里许多被逼无奈的底层农民,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复杂地闪烁起来。 黄朝死死地盯著江行舟,青铜面甲下传出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他仿佛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一变,充满了极具诱惑力的煽动,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坦诚:“江行舟! 老子知道你的本事! 论文韜武略,你堪称国士无双! 这腐朽透顶、摇摇欲坠的大周王朝,它配不上你!” “不如————你降了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蛊惑,“老子在此立誓,只要你点头,便是开国第一元勛! 封你为一字並肩王! 与你共享这万里锦绣江山!” 他话音微顿,仿佛做出了极其艰难而重大的让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若是————若是你觉得与我黄朝这草莽出身之人並列,辱没了你这位名满天下的状元郎的清誉————” “那咱们便划江而治! 南北共尊帝王! 你当你的江北皇帝,我做我的江南天子! 从此平分这天下!如何?!” “轰——!” 这石破天惊的条件如同九天惊雷,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无论是城头上簇拥著黄朝的流寇將领,还是营垒內紧张观望的官军士卒,全都被这前所未有、骇人听闻的筹码震得心神摇曳,目瞪口呆! 一字並肩王! 划江而治! 共称帝王! 这是何等滔天的权势诱惑,招揽条件! 反叛者竟敢对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开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价码?! 无数道目光,裹挟著震惊、嫉妒、怀疑,瞬间如同密集的箭矢,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江行舟那看似单薄无比的青衫身影之上! 整个战场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万千瞩目之下,江行舟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他凝视著状若疯魔、眼中闪烁著野心、绝望、期盼等复杂光芒的黄朝,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舒缓而坚定。 声音依旧如先前般平静,却像经过千锤百链的精钢,带著斩钉截铁、不容撼动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战场:“道不同,不相为谋。” > 第264章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圣道! 第264章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圣道! 面对黄朝那搅动人心、近乎癲狂的诱惑与质问,江行舟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深潭静水,不起半分涟漪。 他既未因那“一字並肩王”的权位而动容,也未因那“南北而治”的蓝图而侧目。 仅仅是那般轻缓地摇了摇头,吐出了七个重若千钧、清晰无比的字:“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平淡至极的回应,却比最锋利的辱骂、最激昂的驳斥更具衝击力与穿透性蔑视!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所追逐、你所炫耀的帝王霸业,在我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镜水月,不值一哂! “你——!” 黄朝彻底被这轻描淡写的拒绝激怒了,青铜面甲下爆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嘶吼!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已倾其所有,开出足以让任何梟雄心跳加速的价码,对方竟弃之如敝履,甚至连多费唇舌辩论都不屑! “既然你冥顽不灵!自寻死路!那就休怪老子手下无情了!” 黄朝厉声长啸,周身那磅礴的青帝神光应声暴涨,青光冲霄,將他映衬得如同降世神祇! 他双手紧握那柄铭刻著神秘符文的巨剑,身后那顶天立地的青帝虚影,也隨之同步抬起了遮天巨掌。 掌心之中,无穷无尽的桃瓣凭空涌现,疯狂匯聚,凝成一柄横贯天地、散发著“万物凋零、春秋更迭”无上意志的青色巨剑,锁定江行舟,以开天闢地之势,狠狠斩落! “青帝临世,桃盛开!给老子死!” 这一剑,倾注了黄朝全部的愤懣、不甘与暴戾杀意! 威力之盛,远超之前一击溃败魏泯之时! 剑锋未至,那恐怖的剑压已然降临! 剑压之下! 江行舟周围数十丈的地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轰然塌陷,寸寸龟裂! 狂暴的气流捲起沙石,形成骇人的龙捲,远处的羽林军士卒即便有营垒阻挡,仍觉呼吸困难,面色煞白,忍不住跟蹌后退!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直面这毁天灭地一击的江行舟,却依旧卓立於马背之上。 狂风未能掀动他一片衣角,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一切毁灭性能量隔绝在外。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长,並指如笔,凌空虚划。 动作从容不迫,带著一种书写千秋的韵律。 与此同时,他口中轻声吟诵,声音不高,却似黄钟大吕,清晰地烙印在战场上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四句诗,二十字! 字字如金石坠地,鏗鏘作响,迸发出惨烈悲壮、寧折不弯的冲天意气! 诗成剎那! 文章镇国! 异变——惊天! “轰隆隆—!!!” 並非文庙祥瑞的钟鸣,而是一股霸道绝伦、染著血与火顏色的惨烈杀气,如同沉睡万古的远古战神,骤然甦醒! 血光冲天而起,势不可挡地將天空中那瀰漫的青色神光天幕,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虚空震盪,一道高大、伟岸、散发著睥睨天下、力拔山岳之霸王气概的虚影,一步踏出! 只见他身披乌金玄甲,手持狰狞霸王戟,胯下踏云乌騅马仰天长嘶! 虚影面容刚毅如铁铸,目光如电,扫视间仿佛世间万物皆如草芥! 西楚霸王——项羽! 其不灭英灵,应召降临!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騅不逝!” 一声低沉而充满无尽苍凉与不屈的嘆息,仿佛从遥远的垓下战场穿越时空而来,重重敲打在所有人的心鼓之上! 霸王项羽的英灵,甚至未曾正眼瞧那柄蕴含法则、声势骇人的青色巨剑,只是隨意地、仿佛驱赶蚊蝇般,將手中那杆仿佛能挑翻五岳的霸王戟,向上一撩! “鏘—!!!!” 一声撕裂耳膜、震盪魂魄的巨响爆开! 整个渭水平原仿佛都为之剧烈一颤! 那看似无可匹敌的青色巨剑,在接触到霸王戟那凝练到极致的锋芒瞬间,竟如同朽木琉璃撞上了亘古神铁,连片刻僵持都未能做到,便寸寸碎裂! 炸成漫天飘零的青色光雨,旋即被霸烈的血气衝散,消弭於无形! “噗——!” 气机紧密相连,黄朝如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猛地喷出一口殷红鲜血,身形剧颤! 他身后那尊顶天立地的青帝虚影,也隨之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哀鸣,光影剧烈闪烁波动,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隨时都会溃散!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黄朝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青铜面甲下的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赖以横行天下、甚至敢窥视帝位的最大依仗,源自镇国诗篇之力,在这尊纯粹由霸道与意志凝聚的西楚霸王英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项羽英灵根本不给敌人丝毫喘息之机! 乌雅马一声撕裂长空的咆哮,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 霸王戟再次简单直接地挥出,没有任何哨技巧,唯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破碎虚空,碾压而至! “轰!” 霸王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帝虚影的胸膛核心之处! “咔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传遍四野! 那尊巍峨的青帝虚影,如同被击中的琉璃神像,从核心处开始,裂纹瞬间遍布全身,隨即轰然崩塌! 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如同一场短暂的流星雨,消散在天地之间! “啊——!” 黄朝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从城头高高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副遮掩面容的青铜面甲亦碎裂大半,露出一张因力量反噬与极致恐惧而完全扭曲的脸庞! “大將军!” “快!快保护大將军!撤回城里!快!” 群龙无首,草寇大军瞬间士气崩溃,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丟盔弃甲,亡命般向著长安城门涌去! 刚刚还杀气冲天的阵势,顷刻间土崩瓦解,兵败再次如山倒! 黄朝被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来,狼狈不堪地拖向城门。 在即將踏入那象徵最后庇护所的城门阴影的那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回过头。 那双透过残破面甲的眼睛,充满了极致的不甘、无法理解的无措,以及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死死地钉在远处那个依旧静默於马上的青衫身影。 他嘶声吼出了积压在心头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困惑:“江行舟!南北称帝你不愿意!荣华富贵你看不上!”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嘶吼声在骤然变得空旷死寂的战场上迴荡,带著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歇斯底里的质问。 这一刻,无论是劫后余生、正准备欢呼的羽林军將士,还是正在狼狈逃窜的草寇兵卒,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万千道目光,带著同样的好奇与震撼,齐齐聚焦於江行舟身上。 他们也无比渴望知道这个答案。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轻蔑地拒绝几乎触手可及的世俗权力巔峰? 在天地皆寂的注视下,江行舟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败逃的敌军,越过残破的战场,望向那灰濛濛、仿佛蕴藏著无尽奥秘的天空。 他的目光深邃而辽远,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靄,看到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触及了某种永恆的法则。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带著振聋发的力量,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最深处:“我之所求————” “非为人间帝王。” “非为一世富贵。” “乃为一” “成圣。” 成圣! 二字脱口而出! 天地——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风,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停止了流动。 云,仿佛被定格在苍穹,滯涩不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万物凝滯! 羽林军將士们,一个个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木雕,脑海中反覆迴荡著那两个字,几乎无法思考。 逃亡的草寇们,忘记了奔跑,骇然回首望向那道青衫身影,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仿佛听到了某种天方夜谭。 就连摔倒在地、被亲兵搀扶著的黄朝,也猛地僵住,脸上的疯狂与不甘,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源自灵魂的震撼与————无法言说的苦涩所彻底取代! 成圣! 超越凡俗红尘! 超越帝王將相! 与东胜神州的天地同寿,与人族的煌煌大道同行! 那是————文道修行的终极境界! 是古往今来无数先贤大能穷尽一生苦苦追寻的至高目標! 大周立国千百载,涌现过无数惊才绝艷、名垂青史的大儒、名臣、猛將,但————有几个成圣? 谁敢如此平静而坚定地,直言以此为目標? 这个目標,太高邈了! 高邀到让凡俗眾生感到绝望! 高邈到让黄朝那“登基称帝”、“划江而治”的野心与蓝图,在此刻显得如同井底之蛙仰望苍穹时的囈语一般,渺小而可笑! “成————成圣?” 黄朝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上挤出一抹比哭泣还要难看的苦涩笑容。 他毕生奋爭,所求的不过是砸烂压迫他的旧秩序,然后自己成为新秩序顶端的“皇帝”,成为人上之人。 而江行舟————他目光所及,竟然是成为“圣”! 成为定义秩序、超越秩序、与大道同在的存在! 这其间的差距,已非鸿沟可以形容,简直是云泥之別,判若霄壤! 这一刻,黄朝心中所有翻腾的不甘、熊熊的愤怒、蚀骨的嫉妒,竟奇异地、 彻底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瀰漫至四肢百骸的无力感,与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他终於彻悟,自己与江行舟,从来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 他们之间的这场爭斗,在对方那追寻“成圣”的宏大视野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尘世歷练,一段必经的劫波罢了。 “呵————呵呵————哈哈哈————” 黄朝发出几声意味难明、包含著无尽复杂情绪的低笑,在亲兵的紧紧搀扶下,踉蹌著、蹣跚地逃回了长安城。 那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的萧索与壮志未酬的落寞,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江行舟静立原地,並未下令追击。 他望著黄朝消失的那座高大城门,目光幽深如古井。 道出“成圣”之志,並非为了炫耀或震慑,而是————一种对天地的宣告。 对这个沉沦与希望並存的世界宣告他的道路。 亦是对自身道心的一次淬链与坚定。 良久,寂静被打破。 羽林军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劫后余生的狂热欢呼! 声浪直衝云霄! 他们是在为大元帅不可思议的神威而欢呼,更是为亲眼见证了一个近乎神话的志向诞生而激动战慄! 长安,太极宫。 这座昔日象徵著大周皇权至高无上、庄严肃穆的宫殿,在被黄朝占据为“临时皇宫”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辉煌与威仪。 劫后余生的颓败气息与一种暴发户式的混乱压抑交织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残破的宫灯在穿堂而过的秋风中无力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照出大殿內的狼藉景象: 从各处门阀府邸抢掠而来的金银珠宝如同砖石般胡乱堆砌在殿角,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吃剩的珍饈佳肴与酒罈隨意摆放,餿腐的气味与浓郁的酒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些被掳来的原宫中侍女或门阀女眷,衣衫不整地蜷缩在阴影里,如同受惊的雀鸟,伴隨著殿內压抑的喘息声瑟瑟发抖。 “滚!全都给老子滚出去!” 骤然响起的咆哮如同惊雷,打破了殿內死寂的假象。 黄朝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象徵九五至尊的鎏金龙案,杯盘碗碟连同那些尚未动筷的珍饈美味轰然坠地,摔得粉碎,汁水四溅! 他粗暴地扯下脸上那副已经破裂不堪的青铜面甲,狠狠摜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面甲下露出的那张脸,因极致的恐惧、挫败的愤怒以及力量反噬带来的痛苦而极度扭曲,汗水、尚未乾涸的血污混杂在一起,让他此刻的面容看起来不似人君,反倒更像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狰狞恶鬼。 “成圣————成圣————” 他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在空旷而狼藉的大殿內来回疾走,沉重的战靴踏过碎片和污秽,发出“嘎吱”的声响。 口中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仿佛要將它们碾碎、吞咽下去。 他的眼神混乱不堪,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噬骨的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恐惧! “他到底想要什么?!啊?!” 黄朝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死死插入汗湿的头髮中,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发出痛苦而压抑的低吼,声音在殿柱间迴荡,“我给他一字並肩王!与他共享江山!他不要!我给他半壁天下,划江而治,称孤道寡! 他不屑一顾!他却跟老子说————要成圣?”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瞪视著虚空,仿佛江行舟就站在那里,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俯瞰著他。 “这煌煌天下,芸芸眾生,还有什么比帝王霸业更诱人? 还有什么比手握乾坤、生杀予夺更显权力?!” 他无法理解! 他赖以生存、为之奋斗的一切价值准则,他视作毕生目標的皇图霸业,在江行舟那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山岳的“成圣”二字面前,竟显得如此卑微、如此狭隘、如此————可笑! “难道————他真是那种不慕荣利、心怀天下的圣人?不!绝无可能!” 黄朝几乎是立刻厉声否定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想起了兵围长安之初,江行舟派人秘密送给他的那本户部帐册! 那本详细罗列了关中各大门阀数百年积累的財富、田亩、人口的“厚礼”! 那本点燃他內心贪婪烈火、驱使他疯狂屠戮的门阀“死亡名录”! “如果他真的淡泊超脱,为何要借我这把刀,屠尽关中门阀? 为何要將这长安城內外,数百家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几乎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他是在利用我!他从一开始就在冷静地利用我!” 黄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明悟,但隨即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可他如此处心积虑,借我之手削弱乃至剷除门阀,对他有何益处? 难道————他自己想取大周而代之?可若真有此心,方才阵前他手握胜势,为何不顺势答应与我合作,反而————” 各种矛盾的线索、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衝撞、撕扯,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图景。 江行舟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无力。 突然—— 一道惨白的灵光,如同漆黑天幕中被闪电撕裂的缝隙,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他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苍白如纸。 一段尘封的记忆,一段他曾在那场奇遇中,於某卷古老道家典籍上偶然瞥见、当时並未深究的箴言,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鬼,带著冰冷的寒意,一字一句地浮现在他心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轰隆!” 这短短的二十个字,此刻却如同九天神雷,携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將他所有的困惑、不解、猜疑,炸得灰飞烟灭! 一个冰冷、残酷、赤裸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同深渊巨口,豁然洞开在他面前! “原来————原来如此!!” 黄朝踉蹌著向后倒退数步,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那张冰冷坚硬、对他来说仍显陌生的龙椅之上。 剎那间,冷汗如瀑,浸透了他厚重的战袍,让他如坠冰窟。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发出近乎梦吃般的、破碎的声音:“天地看待万物,没有偏私,无所谓仁爱与否。 万物在天地眼中,就如同祭祀时用的草扎狗畜一般,用时陈列,用过即弃!” “而圣人————那些真正超脱了的圣人————他们看待世间亿万百姓,也是如此一无分贵贱贤愚,一视同仁,皆为————芻狗!” 他猛地再次抬头,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助、彻骨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 他终於“明白”了江行舟那“成圣”之志背后,所蕴含的恐怖意味! “江行舟————他要成的,是这种圣!是那种超越凡俗情感、视眾生为平等芻狗”的圣人”!” “在他那追求圣道”的眼中————没有绝对的善恶,没有世俗的对错,只有————冰冷的道”!只有他通往成圣之路的需要”!” “门阀世家,是大周肌体上的腐肉,是阻碍某种新生”的旧芻狗”,所以他借我之手,將他们清理”掉,如同清扫祭坛!” “而我黄朝,和我麾下这十万追隨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乃至这关中数百万的黎民百姓————!” 黄朝的声音变得异常乾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带著一种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我们————也不过是他用来磨练”他那颗圣心”,用来验证”他所行圣道”是否正確的————另一批芻狗”罢了!” “他甚至不乘胜追击,不急於杀我,並非仁慈或力有未逮!” “而是————他还需要我这把刀”!我这把足够锋利、足够疯狂、足够搅动天下的刀”!” 黄朝的眼神在绝望中透出一种疯狂的清醒:“甚至————他还需要我去巴蜀!去中原!去荆楚!去替他————继续清理”那些盘踞地方的门阀势力!替他扫清他成圣之路上可能存在的障碍”!” “等到有一天————我这把刀,卷刃了,钝了,或者————对於他的圣道”而言,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成了新的障碍”————” 黄朝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种从始至终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自己所有的挣扎、野心、痛苦,都不过是別人棋盘上早已计算好的步骤,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的感觉,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带来阵阵噁心与深入骨髓的战慄!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悽厉而悲凉至极的狂笑,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疯狂迴荡,充满了对自身命运的极致嘲讽与无边绝望! “好一个江行舟!好一个宏图大志的成圣”!” “原来————我黄朝自詡英雄,揭竿而起,折腾了这许久,自以为是在反抗这吃人的世道,开创一番新天地————! 结果————却不过是江行舟那庞大棋局上的一颗过河卒子!一颗用完之后就可以隨手丟弃、甚至碾碎的————芻狗!” 他无力地瘫在宽大的龙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目光空洞地望向殿顶那描绘著日月星辰、江山社稷的华丽藻井。 曾经,他以为那象徵著他即將掌控的天下,此刻看来,却更像一个巨大而讽刺的囚笼。 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渐渐被无尽的灰暗与悲哀吞噬。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无力感与深沉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彻底淹没。 原来,他与江行舟之间的差距,早已超越了野心规模的大小,而是————境界层次的云泥之別! 一个,还在人间的权力泥潭中打滚,执著於恩怨情仇、王朝更迭; 另一个,却早已超然物外,冷眼旁观,以天地为棋盘,以眾生为棋子,布局千古,只为了那虚无縹緲却又真实存在的————圣道! 他打不贏江行舟,更斗不过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圣人————芻狗————” 黄朝喃喃自语,脸上挤出一抹扭曲的、比哭泣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这辈子,恐怕永远都无法跳出江行舟布下的这个局了。 要么,作为一把尚且好用的“刀”,被驱策著四处砍杀,直到彻底崩断; 要么,作为一颗失去价值的“弃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那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从棋盘上抹去。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整座长安城,仿佛一头身受重创的洪荒巨兽,在无边的黑暗中默默喘息,等待未知的命运。 而黄朝的心,比这浓稠的夜色,还要冰冷,还要黑暗,还要绝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看到了自己那早已被註定的、悲剧性的终局。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烽烟將熄未熄的关中平原上。 羽林军大营外,一处地势微隆的土坡,江行舟青衫磊落,负手而立。 衣袂在夜风中徐徐拂动,挟带著一股混杂了焦土、未冷鲜血与隱约尸骸气味的凉意,扑打在他沉静的面庞上。 他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千年帝都长安蜷伏在渭水之滨,像一头身披重创、蛰伏喘息的洪荒巨兽。 城头零星闪烁的火把,与巡夜叛军拖曳而过的、如同鬼魅般的呼喝,为这沉. 沦的巨兽更添几分悽厉与破败。 广袤的关中大地,昔日炊烟繚绕、阡陌交通的富庶景象早已荡然无存,映入眼帘的,是无边的死寂,以及零星散布、尚未彻底熄灭的村落余烬,猩红的光点在暗夜中明灭,如同大地被撕裂后,久久无法癒合的灼热伤疤。 空气里瀰漫著难以名状的气息,草木灰的苦涩、血液的甜腥、以及某种更深沉腐败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刺入鼻腔。 风过荒野,送来远处野狗为爭抢食物而发出的贪婪吠叫与低沉呜咽,其间似乎还夹杂著更遥远地方,那些家园尽毁、亲人离散的流民们,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这一切惨澹的景象,都倒映在江行舟深邃的眼眸里。 他面容平静如水,胸腔之下,那颗心臟却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传来一阵阵隱晦而沉钝的刺痛。 死了————太多人了。 关中千百年积累下的繁华与稠密人烟,在这场由他亲手引导、假黄朝之力执行的滔天浩劫里,几乎全空了,百姓逃散,根基动摇。 那些盘根错节、吮吸民髓的门阀世家,固然罪该万死。 但那些依附其生存的佃农、僕役,那些世代耕耘於此的寻常百姓,又何其无辜? 他们的血,同样汩汩流淌,浸透了这片曾经肥沃的土地。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到令他这般心志如铁之人,亦无法全然漠视,那灵魂深处传来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慄。 他缓缓闔上眼帘,白日战场的惨烈景象不受控制地浮现:羽林军勛贵子弟临死前那惊骇扭曲的面容,黄朝军中那些被煽动起来、眼神浑浊只剩下掠夺与杀戮欲望的流民身影———— 但是一他倏然睁眼! 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惻隱与波澜,顷刻间被一种更为凛冽、更为坚硬的寒光所吞噬、取代! “这天下————” 他低声自语,声音飘忽於夜风,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何曾有过只享滔天好处,却无须付出丝毫代价的便宜事?” “妄想不伤及无辜,不流一滴鲜血,便能扳倒那些在关中盘踞千载、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门阀世家?”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而冰冷的弧度,“痴人说梦!是迂腐书生的天真臆想! 是————妇人之仁的吃语!” “旧日的秩序堡垒,本就是由鲜血与白骨垒砌而成!欲要將其摧垮,唯有施以更暴烈的火焰与钢铁!” “打破一个陈腐世界,必然伴隨剥肤之痛与锥心牺牲。此乃————天道循环之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破这沉沉夜幕:“关中的门阀,便是生长在这片沃土上的最大毒瘤!他们壅塞仕途,垄断田亩,吸食民膏!有他们一日,黎民便永世为牛马,这片土地亦永无真正復甦之机!” “黄朝————这柄我借来的锋锐快刀,虽戾气深重,却也终究是替这天下,將这最大的毒瘤,连根掘起了!” 想到魏氏等巨室轰然倒塌,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彻骨之意。 “如今,这片关中的土地虽疮痍遍体,却也终於————乾净了。” 他深深吸入一口夹杂著硝烟与寒意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 “接下来————” 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的阻隔,投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一一那里是汉中与巴蜀的所在! “汉中的米粮之仓,巴蜀的天府之国————那里,同样盘踞著不逊於关中的豪强巨室,门阀世家!他们倚仗山川之险,割据自雄,同样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百姓头顶的沉重枷锁!” 一丝冷酷至极的算计,在他眼底悄然闪过。 “黄朝这柄凶刀,既已出鞘饮血,岂能容他轻易归匣?更不能让他在关中这片烧焦的废土上,磨损了锋刃!” “他需要新的猎物,去填饱麾下那十万渴望掠夺的饿狼之腹!也需要新的地盘,来缓解眼下坐困长安的窘迫之境!” “而我————正需要他这把刀,去將西南腹地的荆棘险阻,也一併剷除乾净! ” 驱虎吞狼! 將这头已尝尽血腥滋味的猛虎,从关中这片即將榨乾价值的泥沼,驱赶到汉中、巴蜀那片更为富庶、尚未经大规模蹂的新猎场! 让他去撕咬那里的地头蛇,搅动那里沉寂的死水! “届时————” 江行舟的嘴角,再次浮现那抹高深莫测的弧度,“无论虎噬狼,狼伤虎,抑或是————两败俱伤,元气大损————” “於我,於亟待中兴的朝廷,於这片渴求新生的天下苍生而言————皆是最为有利的结局。”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微拢,仿佛要將那遥远的西南锦绣山河,尽数虚握於掌中。 “黄朝————” 他轻声低语,如同在为一颗註定奔赴终局的棋子送行,“你的征途,尚未终结————” “汉中的古栈道,巴蜀的剑门关,正静候著你————去踏为齏粉。” 夜风陡然转烈,带著宿命般的肃杀之气,捲起地上尘沙。 江行舟驀然转身,步履沉稳,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他的背影在苍茫夜色中,拉出一道孤直而决绝的剪影。 为荡平大周圣朝这累世门阀,为换取那海晏河清的天下宏图,他甘愿双手染尽血腥,行此霹雳手段。 纵然脚下踏著累累白骨,身后背负万千骂名。 只因他深信不疑—— 唯经浴火,方能涅槃重生。 > 第265章 【灭门阀,分田地!】 第265章 【灭门阀,分田地!】 烽烟蔽日,战鼓声碎。 持续三日的惨烈攻防,终於在第四日午后分出了胜负。 在江行舟近乎冷酷的运筹与身先士卒的激励下,十万羽林军如同被淬链过的钢铁,以折损近三万的惨重代价,硬生生啃下了叛军重兵布防的长安西门! 那扇承载了千百年圣朝荣光的巨大城门,在裹铁攻城槌最后一次山崩地裂的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早已杀红了眼的官军,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带著復仇的火焰与震天的喊杀声,决堤般涌入这座沦陷数月、饱受蹂的千年帝都! 城门虽破,战斗未止。 城內,巷战更为残酷。 黄朝麾下的亡命之徒,深知投降亦是死路,便依託著仓促筑起的街垒、坚固的坊墙、乃至每一处宅院屋舍,进行著绝望而疯狂的抵抗。 每一条青石板街道的爭夺,都演变为血肉磨坊。 每一座深宅大院的易手,都需付出生命的堆砌。 狼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浓黑的烟柱直衝云霄,与天边的晚霞混杂交融,將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兵刃刺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房屋倒塌的轰鸣、以及其间隱约可闻的百姓哭喊,共同谱写成一首帝都陷落与光復的悲愴交响曲。 然而,城墙的失守,早已註定了叛军覆灭的命运。 失去高大城墙的依託,本就士气低迷的乌合之眾,再也无法抵挡装备精良、 战意昂扬的羽林军有条不紊的推进。 战局,迅速呈现出一面倒的碾压態势。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开始在城中响起,起初微弱,继而迅速匯聚成震天动地的洪流那是被困数月、饱经苦难的长安百姓! 他们从藏身之处涌出,泪流满面,簞食壶浆,发出的“王师万岁!”的欢呼声,真正响彻了云霄,甚至一度压过了战场廝杀之声。 这欢呼,是对解放的渴望,也是对这场噩梦终结的泣血宣告。 至午后,城內大规模的抵抗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负隅顽抗,如同灰烬中最后的火星,被迅速扑灭。 象徵著黄朝权柄的那面“率土大將军”旗,被一名矫健的羽林军校尉,带著无比的憎恶与胜利的狂喜,从太极宫最高的大殿顶上狠狠扯下,扔在布满血污和碎石的广场上。 瞬间,它便被汹涌而上的人群踩踏、撕扯,化为满地碎布。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虽略显陈旧却依旧威严的大周龙旗,在无数双泪眼的注视下,再次於长安城头缓缓升起,迎风猎猎作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安,光復了! 满城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主帅江行舟却独自佇立在残破不堪的朱雀门城楼之上。 他身上的明光鎧遍布刀箭凿痕,猩红的披风也被撕开几道裂口,隨风飘动。 他俯瞰著脚下这座满目疮痍的帝都,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昔日朱雀大街的繁华盛景,如今已被断壁残垣和层层叠叠的尸骸所取代,护城河水已被染成暗红,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与焦糊气味。 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凉,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胜利的代价,如此惨烈。 “报——!” 一名浑身浴血、甲冑歪斜的將领,快步奔上城楼,声音因过度嘶吼而沙哑破裂,单膝跪地急稟:“元帅!城內残敌已基本肃清!只是————只是————” “讲。”江行舟的目光依旧凝滯在城內的惨状上,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还有什么。 “据抓获的叛军头目拼凑口供,並经多方斥候查证! 贼首黄朝,已於约一个时辰前,趁我大军猛攻西门、战况最烈之际,率领其核心嫡系约两万余残兵,悄悄打开防御相对薄弱的南门,丟弃大量輜重,仓惶出逃! 目前,正沿著险峻的子午道,向南直奔秦岭深处!观其动向,是企图穿越秦岭天险,窜入汉中,甚或图谋巴蜀之地!” “哦?”江行舟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脸上並未露出丝毫意外,反而闪过一丝瞭然於胸的淡漠。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终於从城內收回,望向南方那云雾繚绕、层峦叠嶂的秦岭群峰,缓缓道:“知道了。传令各军,停止追击,全力肃清城內顽敌,救治伤员,扑灭大火,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停止追击?!”那报信將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围隨行的几位高级將领,也纷纷面露惊愕,彼此交换著不解的眼神! “元帅!万万不可!” 一位鬢髮已斑白的老將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急切諫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黄朝乃是国贼祸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败入秦岭,看似穷途,然汉中乃天府之国,巴蜀更是富庶险塞! 若让此獠侥倖窜入,据险而守,休养生息,招纳流亡,恐不出数年,即成割据之势,届时必为朝廷心腹大患,剿灭更难! 当趁其惊魂未定、人马疲敝,速派精锐铁骑,追入秦岭,即便不能全歼,也当穷追猛打,使其无法立足,方为上策啊!” “王老將军所言极是!元帅,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末將愿亲率本部轻骑,不需太多粮草,定將那黄朝首级献於麾下!” 眾將群情激愤,纷纷抱拳请战。 汉中、巴蜀的战略地位,他们这些沙场老將岂能不知? 江行舟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逐一扫过面前这些因胜利和愤怒而面色潮红的將领。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眼前的喧囂,看到更远的未来。 “诸位將军忠心为国,所虑深远,行舟感同身受。” 他先是肯定了眾人的担忧,语气沉稳,隨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然而,你等可曾看清? 我军歷经三日血战,將士伤亡逾三成,存活者亦人人带伤,精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不顾士卒疲敝,后勤不继,贸然深入千里秦岭,去追击一伙熟悉地形、 如同困兽犹斗的亡命之徒? 此非乘胜追击,实乃驱疲兵入死地,乃兵家大忌!”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又指向城內那些倚著墙壁就能睡著的疲惫士兵,沉声道:“况且,光復帝都,重振社稷,此乃不世之功! 当今第一要务,是迅速稳定长安局势,恢復秩序,安抚民心,並向洛京的天子与朝廷,传递这份捷报!此,方是稳固国本之重!”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连绵起伏、仿佛巨龙盘踞的秦岭,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深意:“至於那黄朝————他败走秦岭,欲入汉中,看似觅得一线生机,实则————或许是踏进了一条更为崎嶇的绝路。” “汉中虽富,巴蜀虽险,然其间豪强割据,门阀林立,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个丧家之犬、外来流寇所能轻易驾驭? 他此去,无非是闯入他人地盘,与地头蛇爭夺那残羹冷炙,必然引发內斗,互相倾轧,自我消耗罢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或许,根本无需我军劳师远征,他们自己就会在內斗中分崩离析。这把已经卷刃的刀,就让他们在西南的泥潭里,自己磨碎自己吧。” 他微微頷首,斩钉截铁地下令:“传令!即刻向洛京,以八百里加急,发送捷报!” “奏章便写:托陛下洪福,仰仗將士用命,长安业已光復,贼氛顿挫! 逆首黄朝,惶惶如丧家之犬,率残部南窜秦岭,意图窥伺汉中。 臣当谨遵圣意,全力整飭兵马,巩固京畿防务,安抚黎民,並已飭令沿途各州县严加防范,闭境锁道,伺机截剿,绝不容其坐大。 臣,江行舟,恭候陛下进一步旨意!” “遵令!”眾將虽仍有疑虑,但见主帅意志坚决,策略清晰,只得齐声领命,纷纷退下安排事宜。 喧囂散去,残阳如血。 朱雀门城楼上,只剩下江行舟一人独自佇立。 他极目远眺,南方秦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幽深莫测。 他的自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壑,看到了那支丟盔弃甲、狼狈鼠窜的败军,正艰难地跋涉在险峻的山道上。 “黄朝————”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又带著一种冰锥般的锐利,“汉中的米粮,巴蜀的天险————但愿你这把已然钝挫的刀,在彻底断裂之前,能为我————多斩开几条通往西南的荆棘之路。” “那些盘根错节的土司,那些拥兵自重的门阀——————就交给你去替我搅动、劈砍了。” .. 长安光復,硝烟虽渐次散去,但战爭留下的创伤,却如同灼热的烙铁,深深印在这座千年帝都的肌体之上,也刻在每一个劫后余生者的眉宇之间。 数日之间,捷报与噩耗如同交织的羽箭,射向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在血火中侥倖存续,藏匿於深山窑洞、逃亡至邻县荒野的百姓,开始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匯成一支支蜿蜒曲折的队伍,拖家带口,踏著焦土,怀著五分忐忑、五分希冀,重返他们魂牵梦縈又恐惧面对的故里。 然而,目之所及,许多人的“家”早已坍圮,只剩断壁残垣与灰烬,无声诉说著曾经的劫难。 渭水两岸,昔日稻香里的丰饶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有菜色、鶉衣百结的流民。 他们眼神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在瓦砾堆中翻刨,或许是为了一粒遗落的粮食,或许是为了寻找亲人已无法辨认的骸骨。 低沉的哭声与绝望的嘆息在风中飘荡,使得整个关中平原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与死寂所笼罩。 这一日清晨,持续多日的阴霾终於被撕裂,久违的带著暖意的阳光,如金沙般洒在残破但已飘扬起大周龙旗的长安城头,仿佛预示著某种转机。 朱雀大街,这条旧都的心臟动脉,渐渐被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人群填满。 他们是被官府差役的锣声与模糊的告示召唤而来,相互搀扶,翘首仰望那高大的城门楼。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著茫然、深藏的恐惧,以及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期盼。 他们窃窃私语,猜测著这位传说中用兵如神、手段莫测的“江元帅”,將带来怎样的命运裁决—是雪上加霜的苛捐杂税,还是强征民夫的冷酷命令? 辰时正刻,阳光最是清冽。 城门楼上,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 江行舟,褪去了冰冷的甲冑,未带手持戈戟的侍卫,仅著一袭略显陈旧的文士青衫,缓步渡至城楼垛口之前。 晨曦勾勒出他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形,仿佛一株歷经风雨依然坚韧的青松。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却清澈而温润,缓缓扫过城下那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奇蹟般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数万道目光,混杂著敬畏、好奇与祈求,齐刷刷地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心跳与呼吸的声音。 江行舟深吸一口带著焦糊味的空气,悄然运转体內一丝文气,使得他的声音並非声嘶力竭,却如同温润的暖流,清晰地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传到长街的尽头:“关中的父老乡亲们一” 一声呼唤,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沉甸甸的共情与抚慰,瞬间击溃了许多人强筑的心防,让眼眶迅速泛红。 “你们————受苦了!” 短短五个字,仿佛蕴含著数月来的所有血泪,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扉之上! 顛沛流离,家破人亡,饥寒交迫————无数惨痛的记忆汹涌而至,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鸣咽与啜泣。 江行舟的声音也带著压抑的沉痛:“黄朝逆贼,悖逆天道,祸乱宗庙,屠戮良善,荼毒生灵! 致使关中沃野沦为焦土,万家灯火化为幽冥! 此实为国朝之巨慟,百姓之浩劫! 本帅————目睹此景,五內俱焚!”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变得如同出鞘利剑,斩钉截铁:“然!天道昭昭,正气长存!陛下仁德感召天地,王师將士浴血奋战,终克復神京!往昔之苦难,必將终结於今日!” “当下,百业凋敝,万物待苏!首要之务,便是让诸位有片瓦遮头,有寸土可耕,有粟米充飢!让我关中大地,重焕生机!” 百姓们仰著脖子,屏住呼吸,眼中的那点微光越来越亮,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引路的灯塔。 江行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手臂一挥,指向城外那一片虽然荒芜却依旧广阔无垠的土地,声如洪钟,震盪四野:“本帅深知!尔等之中,多少人家,世代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却终年难得温饱! 为何? 只因良田沃土,不属尔等!你们没有立锥之地!” “但现在——”他的声音充满了开创歷史的决绝:“肆虐关中的流寇已灰飞烟灭!他们所强占、所裹挟的亿万顷良田,如今已成无主之业!” “无主之田,法理当归朝廷!而朝廷之根基在於民!故,这些土地,当归还於这片土地上真正耕种它、依赖它、热爱它的黎民百姓!” 此言一出,城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骚动! “无主之地”? “分给我们”?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 可能吗?是真的吗? 江行舟迎著那无数道交织著震惊、狂喜、怀疑、渴望的灼热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如同九天神雷,宣告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故!本帅决意,並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上奏天听!” “將关中境內所有无主之田,悉数清查丈量,登记造册!按各户丁口数目,公平分予此次战乱中受灾之百姓!” “每丁,至少授田十亩!” “並由官府贷发耕牛、农具、种子,免除三年钱粮赋税!” “本帅要让我关中,耕者有其田!要让每一个百姓,皆能凭双手养活家小,重建桑梓!” “轰——!!!” 这石破天惊的政令,如同燎原之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乾柴! 整个朱雀大街先是陷入了极致的静默,仿佛被巨大的幸福衝击得失去了反应。 紧接著— “青天大老爷啊!” “江元帅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苍天开眼!我们————我们有地了!” “娃他娘,你听到了吗?朝廷给咱分地了!咱娃再不会饿死了!” 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喜极而泣的吶喊、跪地叩首的闷响,匯聚成一股情感的洪流,汹涌澎湃,席捲了整个长安城! 无数人相拥而泣,许多人跪倒在地,颤抖著双手捧起脚下的泥土,如同捧著绝世珍宝,热泪滚落,渗入泥土之中。 希望! 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希望,如同这穿透阴霾的阳光,彻底驱散了积压已久的绝望阴云。 江行舟静立城头,俯瞰著城下这悲喜交加、感人至深的场面,嘴角微微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著疲惫与欣慰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这道如同惊雷的“均田”政令,必將在洛京朝堂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绝不会容许这把火烧到他们的根基,弹劾的奏章必会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但是— 他心中冷笑。 关中的旧有门阀,已被黄朝那柄疯狂的屠刀,几乎连根拔起! 残余者,惊魂未定,势力大衰,不足为虑。 他们的田契地册,也大多焚毁於战火,死无对证。 而朝廷眼下最迫切需要的,是一个迅速稳定、能够恢復生產的关中! 是需要这里的粮食和税赋来支撑天下大局! 难道,要坐视这片大周圣朝核心之地民生凋敝,流民再起,酿成新的祸乱吗? 利弊权衡之下,即便是陛下与那些心存忌惮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稳定关中、收取民心的唯一良策,至少是权宜之计。 江行舟望著城下那些因获得土地希望而焕发出生机的面孔,心中默然:“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得了土地的百姓,將成为这片土地最坚定的守护者,与家国命运真正休戚与共。” 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东方洛京的方向,变得愈发深邃而坚定。 “这重整山河的第一把火,便从这满目疮痍的关中————熊熊燃起吧!” 城下,万民的欢呼声,如同春雷滚过大地,经久不息。 长安城,原京兆府衙署临时改作的田契发放点。 人声如鼎沸,万头皆攒动! 一条由衣衫槛褸的男女老幼匯成的长龙,从衙门口汹涌而出,沿著残破的朱雀大街蜿蜒开去,直至视野尽头,依旧不见其尾! 人们大多身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面容上刻著长期飢饿与辛劳留下的菜色与沟壑,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滚烫的光芒那是绝处逢生、看得见摸得著的希望之光! 衙署大门洞开,数十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案几一字排开,占据了大半个前庭。 从户部紧急抽调来的书吏们,忙得汗透青衫,额上油光一片。 他们依据早已核实造册的名薄,反覆核对著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和粗糙的手印,然后用微微颤抖却极力保持庄重的手,將一张张质地粗糙却盖著鲜红“大周户部”的桑皮田契,郑重其事地,交到一双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此刻却激动得颤抖得更厉害的大手中。 “下一位!涇阳县,李家村,李二虎!家中五口人!计丁二口!授田————二十亩!渭水南岸,原魏氏庄园,三號田段!”一名书吏扯著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名。 “在!在!小民在!”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如炭的青年汉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密集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跟蹌著扑到案几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调!正是李二虎! 他伸出那双因紧张而剧烈颤抖、布满冻疮和新旧裂口的大手,如同接过御赐金券一般,小心翼翼,甚至带著几分惶恐的虔诚,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感觉重逾千钧的桑皮纸!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田契上那几行墨跡未乾的字跡”,李二虎”、“二十亩”、“永业田”。 尤其是最后那两方殷红如血的官印! “爹!娘!你们————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李二虎猛地抬起头,仰面向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积压了祖祖辈辈委屈的哭嚎! 滚烫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他粗糙皴裂的脸颊上汹涌奔流!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將那张田契死死地、紧紧地捂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將这纸契约生生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咱们家————咱们老李家!祖祖辈辈!给那魏家当了整整五代的佃户啊!” 他泣不成声,声音沙哑哽咽,既是向周围感同身受的乡邻倾诉,更是向那在苦难中死去的先人告慰:“多少年! 咱们连一垄属於自己的泥土都没有啊! 年年收成,交完七成的租子,剩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爷爷是活活饿死在田埂上的! 我大姐————我那年仅干岁的大姐,是为了给家里换回一斗救命的高梁————被爹娘含著泪卖给人牙子的啊!” “可如今————如今!” 他猛地再次举起手中那张承载著全家命运的田契,向著苍天,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获得新生般的咆哮,充满了宣泄与宣告:“咱们有地了!是咱们自己的地!整整二十亩!都是靠近渭水、旱涝保收的上好水浇地!是咱们自己的了!再也不用给谁交租子了!” “呜呜呜————”周围排队等待的百姓,听著他字字血泪的哭诉,无不触景生情,想起自家相似的苦难,纷纷抬起袖子擦拭著无法抑制的泪水。 李二虎的泪,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二虎哥!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 旁边一个刚刚领到自家十亩田契的年轻后生,红著眼圈,用力拍打著李二虎结实的肩膀,声音同样哽咽。 “同喜同喜! 张家兄弟,你家也有十亩呢! 以后————以后咱们都是堂堂正正有田有產的人了! 再不用看那些门阀老爷的脸色,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李二虎用袖子胡乱抹著纵横的泪水,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终於释放的狂喜。 人群中,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肘部打著补丁的儒衫书生,紧紧攥著自己那份十亩的田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激动地对身旁相识的农人说道:“昔日————昔日读江大人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卖炭翁》,学生虽则感动落泪,然心中亦曾暗忖,此或仅为江大人悲天悯人之情怀,纸上文章,空中楼阁————未必真能践行於这污浊世间————”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仰与震撼:“可今日!江大人他————他是言出必行!他是真的以雷霆手段,为我等升斗小民劈开这昏聵世道!是真的要將这朗朗乾坤,还於天下苍生啊!” “说得对!江青天!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咱们回去就给江大人立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祈求老天爷保佑江大人长命百岁!” 万民的感激之情,如同积鬱已久的山洪,在此刻彻底爆发,匯聚成对江行舟如山似海、无比虔诚的拥戴! 这份由土地而生的民心向背,远比任何锋利的刀剑、任何冰冷的官印,都更加坚不可摧,更有排山倒海之力! 衙署二楼的迴廊上,江行舟凭栏而立,默然俯瞰著楼下那足以撼动任何人心的场景。 他的脸上並无丝毫得意之色,唯有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元帅。”身旁一名心腹属官低声稟报,语气中带著兴奋,“这些日已发放田契逾数万张,授田亩数超过百万。关中百姓————可谓万眾归心,皆言要为您立生祠,感念恩德。” “嗯。”江行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捧著田契、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李二虎身上,久久未曾移动。 他轻声开口,既像是对属官解释,又像是穿透时空,在与这古老的关中大地对话:“我们给了他们土地,便是將生存的根,重新扎进了这片泥土里。给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做人的希望。” “从今往后,他们拿起锄头守护的,便不再是某个豪强地主的私產,而是————他们自己的屋檐,自己的灶台,自己的命根子。” “这关中千里沃野————”他的嘴角,终於微微勾起一抹深沉而坚定的弧度,“才算真正有了魂魄,有了————不可摧折的脊樑。” 有了土地的农民,將成为这片土地最坚韧、最无畏的守护者。 任何企图再次践踏这片土地的势力,都將首先面对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 与家园共存亡的铜墙铁壁。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不易的太平基石。 . 羽林军大营,中军副帅营帐內。 一股浓重苦涩的草药味,混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尚书令魏泯,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门阀领袖,此刻面色如金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一动不动地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 他已昏迷数日,气息游丝,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此刻,那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意识如同坠入万丈深渊的石头,极其缓慢、 艰难地向上挣扎。 “水————”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微弱的声音。 “家主!您醒了!苍天保佑!” 一名一直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如桃的魏氏旁支子弟,闻声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蘸著温水,一点点润湿魏泯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魏泯的神志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剥离,他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球,茫然地打量著这顶陌生的、瀰漫著军队粗獷气息的帐篷。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著战场的喧囂、神將英灵崩碎时的刺目光芒、以及那几乎將灵魂撕裂的反噬剧痛,汹涌袭来————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极致痛苦的呻吟,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窒息般的憋闷感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安城下的惨败,家族精心培养的私军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这刻骨的耻辱与锥心的悲痛,再次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千疮百孔的心。 “家主————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子弟带著浓重的哭腔,徒劳地劝慰著,话语苍白无力。 “外面————为何————如此喧闹?” 魏泯虚弱地打断了他,他涣散的听觉捕捉到帐外隱约传来的、如同潮水般鼎沸的人声,那声音里似乎充满了————一种他久违的、属於底层螻蚁的狂喜? “是————是江元帅!” 子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带著恐惧回道:“他————他正在朱雀门外,主持————分田。” “分田?”魏泯闻言,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浓重的疲惫与不屑覆盖。 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连思考都耗费著巨大的力气,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哦————战乱之后,百姓流离,田地荒芜————重新分配些无主之地,安抚流民,稳定.人心————也是————题中应有之·————”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歷代王朝战后恢復的常规操作。 死了那么多贱民和小门小户,空出些边角料般的田地,分给活著的泥腿子去耕种,以便儘快產出粮食,填充府库,稳固统治。 虽然这会触动一些小鱼小虾的利益,但在大局面前,无足轻重。 他甚至开始凭藉惯性思维盘算起来:等自己缓过这口气,定要凭藉魏家残存的权势和影响力,派人去暗中操作,儘可能多地“接收”、兼併那些最肥沃的、 尤其是原本属於其他几家已被黄朝屠戮殆尽的门阀的“无主”田產。 关中经此大乱,权力真空,正是魏家趁机扩张、弥补损失的绝佳时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派几个人————去————去看看————” 他断断续续地吩咐道,声音微弱却带著惯有的算计,“若有上好的水浇地————尤其是靠近渭水、原本属於王、李几家已灭门阀的庄园————设法————弄到我们魏家名下!如今关中空虚,正是我魏家————重整旗鼓————扩张基业的好时机————”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江行舟所谓的“分田”,不过是在那些被黄朝这把“快刀”砍碎的中小门阀和无数平民遗留下的、零散破碎的土地上做文章。 他们魏家虽伤筋动骨,但根基犹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藉多年经营的网络和手段,依然能在这场权力的重新洗牌中攫取最大利益,甚至因祸得福。 只需韜光养晦几十年,魏家子弟自能重新繁盛。 然而一“家主!不————不是啊!” 那子弟见他完全误解,顿时急得魂飞魄散,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变得尖利,几乎是嘶喊出来:“江大人他————他分的————不是別人的田!他分的是————是咱们魏家!还有其它所有关中门阀的田土!是咱们在关中的祖產!是那传承了数百年的十万顷良田沃土啊!” “什么?!” 魏泯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浑浊不堪的老眼,在这一剎那,爆射出骇人的厉芒! 他的身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剧烈地一颤,险些从榻上弹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混帐东西!” “千真万確啊,家主!孩儿岂敢妄言!” 子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捶胸顿足,嚎陶大哭,声音充满了绝望:“江行舟以逆產”、无主之地”为名,已经派兵接管了咱们在岐山、渭南、蓝田————所有的庄园、田產!正在登记造册,分给那些刚刚返乡的流民贱户! 一亩都没给咱们留啊!连————连祖坟旁边世代传承的.田————都————都被他一道命令划进去充公了!” “轰隆——!” 这一番话,不再是惊雷,而是如同整个天空塌陷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魏泯的头顶! 將他脑中那点残存的侥倖、盘算以及对未来所有的幻想,瞬间砸得灰飞烟灭!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发出一声悽厉如同夜梟般的尖叫,声音刺破了营帐! 他猛地用手肘支撑著想坐起来,然而极致的惊怒攻心。 加上重伤未愈的虚弱,让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回榻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我魏家!数十代人心血!是————是有地契文书,白纸黑字,受朝廷律法保护的! 他江行舟————一个寒门竖子!他怎么敢?!他凭什么敢如此无法无天?!” “地契————地契文书都在岐山祖宅的密室里藏著————可祖宅————先是被黄朝贼兵洗劫一空————后来————后来又不知为何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剩下啊!” 子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长安城衙门里,备份的田契帐薄,也早在城破时的混乱中被焚毁殆尽,死无对证了!” “江行舟就说————说地契均已焚毁,无从查证!口说无凭!所有在册无主、 或无明確田契证明的田產,一律视为逆產或公田,全部充公分配————” “噗——!” 魏泯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带著铁锈味的腥甜猛地从胸腔直衝喉头! 他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上布满血丝! 脸上仅存的那点蜡黄色,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纸,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拼命指向帐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的、如同破洞风箱般的可怕声响,想要发出最恶毒的诅咒,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原来————原来这一切! 江行舟当初在洛阳朝堂之上,百般阻挠他掛帅出征是假! 同意他率军前来是假! 坐视他与黄朝血战、消耗实力也是假! 甚至————最后看似“救援”的攻城,都他娘的是假的! 江行舟真正的、唯一的、狠毒到极致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借黄朝这把最锋利的刀,將他关中魏氏————斩草除根!就是要將他魏家数百年来积累的、赖以生存和傲视群伦的根基——连根掘起,分食殆尽! 这哪里是什么安抚流民的“分田”? 这分明是在剜他的心肝!是在掘他魏氏的祖坟!是在他魏泯的尸骨上建立他江行舟的威望基石! “江————行————舟————你————好毒————毒辣手段!” 魏泯从牙缝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血沫和刻骨的恨意! 隨即,他再也无法压制那翻腾的气血,猛地一张口!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狂飆而出! 猩红的血点溅满了床榻、地面,甚至帐篷的帷布,触目惊心! “家主!” “快!快传军医!!” 帐內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 魏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著,四肢冰凉,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將他最后的意识和光亮吞噬。 在彻底坠入昏迷深渊的前一瞬,他残存的意念里,只剩下血红的、如同诅咒般的念头,深深烙印: 魏氏私军子弟被屠戮一空————家族数百年积累的十万顷命根子田產被贱民瓜分———— 江行舟————此仇————不共戴天————! 我关中门阀————与你————势不两立! 第266章 江行舟回京述职!又给魏相挖坑! 第266章 江行舟回京述职!又给魏相挖坑! 洛京,紫宸殿。 庄严肃穆的大殿內,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耸立。 此刻却瀰漫著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朱紫青绿,冠带儼然。 人人屏息垂首,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交织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御阶之下,那个跪伏於地、形貌悽惨的老臣身上。 尚书令魏泯,竟未著象徵一品大员的紫色官袍,仅穿一身粗糙的素色麻衣,披头散髮,状若疯癲。 他额头因不断用力叩击金砖而一片青紫淤血,甚至渗出的血丝蜿蜒而下,与白的鬚髮黏连,显得格外刺目。 他双手颤抖著高高举起一份奏章,声音嘶哑悽厉,如同濒死孤狼的哀嚎,字字泣血:“陛下!陛下明鑑!要为老臣,要为这满朝忠良做主啊!” “那江行舟!他————他假借抚民安邦之名,行那抄家灭族之实!其心歹毒,甚於黄朝逆贼!” “我关中魏氏,累世簪缨,忠心体国!世代辛苦积攒的十万顷良田沃土! 竟————竟被他一道乱命,悉数强夺,分给了那些目不识丁的贱民、流寇!” “还有关中王、李、赵等数十家世代忠良!近百万顷祖传田產啊!一夜之间,尽数易主!此乃掘我大周立国之根基,毁我朝廷擎天之柱石!其心可诛!其罪当夷三族!” “老臣泣血恳求陛下! 立刻下旨,收回成命! 严惩江行舟此獠! 归还我等被夺田產!以此正朝纲法典!安天下士族之心啊!” 他声泪俱下,將一个被夺產破家、含冤莫白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中不少与门阀世家利益攸关的官员,虽不敢公然附和,但脸上亦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愤懣与忧色,目光不时瞟向御阶之旁那道青衫身影。 然而,被千夫所指的征西大元帅、户部尚书江行舟,却只是静立原地。 他一身素净的青衫鹤袍,与满殿朱紫形成微妙对比,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清澈坦然,仿佛魏泯那字字锥心的控诉,不过是拂过殿角的微风。 待魏泯哭声渐歇,气息不继之时,江行舟才缓步出列,朝向御座上那道笼罩在珠帘之后、威严莫测的身影,从容躬身一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百官耳中:“陛下。 魏尚书適才所言,悲愤之情,臣或能体谅一二。 然,其中论断,臣————实不敢苟同。” “哗一—” 虽无人敢出声喧譁,但大殿內的空气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无形波澜骤起一好一个“不敢苟同”! 这是要將尚书令的控诉全盘推翻,硬碰硬地对决! 江行舟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状若疯狂的魏泯,语气中带著一丝合乎情理的疑惑与沉痛:“魏公乃三朝元老,熟读经史,当深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之圣训,亦知仓廩实而知礼节”之古理。” “此番黄朝逆贼祸乱关中,烽燧蔽日,生灵涂炭! 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散! 渭水两岸,昔日膏腴之地,尽化焦土蓬蒿! 此实乃国家之巨慟,陛下之心腹大患!” “当此危难之际,为臣子者,首要之务,自是招抚流亡,劝课农桑,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如此,民心方能安定,仓廩方能充实,社稷方能祛除痼疾,重焕生机! 此乃臣身为征西元帅、户部堂官,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言辞恳切,句句以国事民生为重,目光扫过殿中眾臣,最终再次定格在魏泯身上,语气倏然转厉,如同出鞘之剑:“至於魏公口口声声所言,那些已分发百姓耕种的田地,乃是你魏家及关中世家有主”之產业————” 他刻意微微一顿,让“有主”二字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隨即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凛然正气:“却不知————魏公有何凭据?” “凭据?”魏泯被他问得一怔。 “正是!凭据!” 江行舟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魏混心底:“是官府存档备案、清晰无误的田契文书?还是能够明確指认地界、不容置疑的可靠人证物证?” “我大周以礼法立朝,以律令治国!凡事,讲究一个真凭实据”!岂能空口白话,妄断是非?” “今日,当著陛下与满朝文武之面,若魏公能拿出任何一份田契,证明关中哪一块土地,白纸黑字,確係你魏家合法所有,臣立刻下令,即刻將此田追回,完璧归赵! 並当庭向魏公叩首谢罪,自请处分!” “但若————” 他话锋如刀,骤然转向,语气冰寒彻骨:“若魏公拿不出任何凭证,仅凭一面之词,便要否定这关乎数百万黎民生死、朝廷安危的善后大政,將救民於水火的举措,污衊为抄家灭族”! 將这十万顷已安抚流民、恢復生產的良田,硬要指认为魏氏私產,收归已有————” “魏公!” 江行舟声如雷霆,震撼殿宇:“此举,岂非是为一己私利,而置朝廷大局於不顾?岂非是欲逼迫陛下,行那与民爭利、寒天下百姓之心的不仁不义之举?!”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魏泯被这番逻辑严密、步步紧逼的詰问,气得浑身剧颤,指著江行舟,老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著,却连一句完整的辩驳之词都组织不起来! 田契? 岐山祖宅珍藏的原始田契,早已隨著黄朝放的大火化为灰烬! 长安府衙备份的存档,也早在城破混乱中“遗失”殆尽! 人证? 关中魏家的核心子弟、帐房管事,几乎已被黄朝屠戮一空!侥倖残存者寥寥无几,如何对抗圣眷正隆、手握重兵、深得民心的江行舟? 那些分得田地的百姓,更是视江行舟如再生父母,岂会为他作证? 他魏泯,竟真的————陷入了无凭无据、空口白牙的绝境! “江行舟!你————你好狠毒的心肠! 你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你这是要彻底绝我魏氏满门的生路啊!” 魏泯绝望已极,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怨毒之气充斥殿宇! “魏公!慎言!” 江行舟面色一沉,厉声呵斥,声震屋瓦:“此乃紫宸殿,陛下御前! 议论国政,当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 岂容你如市井无赖般,罔顾事实,妄加臆测,血口喷人?!” “你—!噗——!” 魏泯急怒攻心,气血逆涌,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身形晃了几晃,若非左右官员慌忙搀扶,几乎瘫软在地!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胜负已分。 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魏泯不仅在军事上一败涂地,在这决定命运的朝堂之上,也被江行舟以“程序正义”和“稳固江山社稷”这两柄软刀子,彻底击垮,毫无还手之力。 他输掉的,不仅是田產,更是政治上的生命。 高踞龙椅之上的女帝武明月,自始至终,都宛如一尊玉雕,静观这场惊心动魄的朝爭。 凤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帘,微微晃动,遮蔽了她绝大部分的神情,只隱约可见那精致下頜的冷清。 唯有那搭在蟠龙扶手之上的纤纤玉指,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丝楠木上轻轻叩击的细微动作,泄露了其內心並非毫无波澜。 她的心中,並无多少对魏泯的同情,反而————有一种巨石落地的轻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 关中门阀,尤其是魏家,盘根错节,尾大不掉,多年来对中央政令阳奉阴违,早是她心头大患。 此次虽藉助江行舟之手得以重创,实乃去了她一块心病。 江行舟此举,看似专横跋扈,实则一举数得:既迅速安抚了关中民心,恢復了大周圣朝关中核心区的生產,更沉重打击了地方门阀势力,极大地加强了中央集权。 那些田地,分给百姓,能生息纳税,远比留在门阀手中,成为对抗朝廷的资本要好得多。 况且————江行舟將事情做得如此“乾净利落”,完全占据了“安抚流亡、恢復生產”的道德制高点,符合圣朝眼前最迫切的利益,让她即便想追究,也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反而,此时此刻,她更需要倚仗江行舟这样的干才,来平衡朝局,推行新政,应对四方潜在的威胁。 心念电转,权衡利弊,女帝已然有了圣断。 她轻轻抬起玉手,指尖在扶手上微微一压,清脆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冰泉击石,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够了。” 仅仅两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关中之事,朕,已有圣裁。”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萎靡吐血、被搀扶著的魏泯身上,语气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魏爱卿討逆有功,又兼丧师失地,身心俱损,朕心甚悯。 且回府邸,好生將养吧。 至于田產归属————待有司详细查证之后,再行议处。” “待查证再议”?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如同冰冷的判决! 分明是无限期的拖延,几乎等同於默认了江行舟所做的一切既成事实! 魏泯闻言,瞳孔骤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喉头咕嚕一声,几乎又要吐血。 隨即,女帝的目光转向依旧平静肃立的江行舟,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保持著帝王的矜持与距离:“江爱卿克復神京,安抚地方,革除弊政,有功於社稷。 关中善后,事关国本,確需因地制宜,权宜行事。” “然,”她话锋微转,带著告诫之意:“亦需秉持公正,循序渐进,不可过於操切,以免再生事端。” 一番话,看似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但其中微妙的分寸,殿中皆是久歷宦海之人,岂能听不出来? 功大於过,明確肯定了江行舟“权宜行事”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臣,谨遵陛下圣諭!必当恪尽职守,秉公处理,务使分田之事井井有条,以安黎庶,以固国本,绝不负陛下信任之恩!” 江行舟躬身领旨,声音沉稳,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其预料与掌控之中。 “退朝吧。” 女帝不再多言,漠然挥手,起身,在宦官宫女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就在女帝武明月即將转身离去,朝会看似尘埃落定之际“陛下!且慢!老臣————老臣还有一事启奏!” 魏泯嘶哑的声音如同夜梟哀鸣,再次撕裂了大殿的寧静。 他挣扎著抬起头,额上血污与涕泪混作一团,眼神中却燃烧著最后一丝不甘的疯狂火焰。 女帝的脚步已至御阶边缘,闻声,身形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身,珠帘轻晃,其后那道深邃的目光,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耐与探究,再次落回那个跪伏在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颤抖的老臣身上。 . “陛下!陛下明鑑啊!” 魏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悽厉欲绝,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的江行舟,“他————他江行舟! 不仅侵吞田產,更————更剿匪不力,纵放元凶! 那逆首黄朝,明明已是瓮中之鱉,穷途末路! 他却故意按兵不动,坐视其率领数万精锐残部窜入汉中险地! 这————这分明是养痈遗患,居心叵测此乃狼子野心,放纵黄朝,拥兵自重! 其心可诛啊陛下!” 殿內刚刚因女帝裁决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度紧绷如满弓之弦! 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魏泯这是要破釜沉舟,拼死揪住“纵敌”这个看似最能置人於死地的把柄了! 然而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直沉默如深潭的江行舟,此刻却主动上前一步,朝著御座深深一揖! 这一举动,连珠帘后的女帝秀眉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陛下。” 江行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沉痛而坦然的意味,“魏尚书所言————关於黄朝南窜之事,句句属实。未能竟全功,擒获元凶,臣————確有失职之过,甘领陛下责罚。” “啊~!” 满朝皆惊!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他————他竟然当场认罪了?! 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江行舟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毫无闪烁地迎向女帝审视的目光,语气带著几分疲惫与无奈,开始陈情:“陛下容稟! 当日长安城虽克,然我军歷经三日血战,將士伤亡惨重,十停中去其三。 倖存者亦人人带伤,兵甲残破,粮草不继,实已是一支疲惫不堪之师,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縞。” “反观那黄朝残部,虽败,却仍有两万余百战余生的亡命之徒,溃而不散,退守秦岭天险,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秦岭山高林密,道路险峻,易守难攻。” “若当时臣不察形势,被復仇之心蒙蔽,强行驱使疲惫之师,贸然深入险地追击————” 他话语微顿,声音中透出一丝真切的后怕,“恐非但不能擒获贼首,反而极易中敌埋伏,遭致全军覆没之惨祸! 若长安得而復失,关中再陷动盪,臣————纵万死亦难赎其罪愆!” “故而,臣权衡利弊再三,为大局计,只得忍痛暂缓追击。 先行稳固长安防务,恢復士卒元气,安抚百万流民,以固国家之根本。 此实乃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稳”策,不得已而为之。” “至於————方才魏尚书激烈抨击的“分田”一事。” 他话锋顺势一转,看向一旁因他认罪而愣住的魏泯,语气带著几分被误解的“委屈”与坚持,“更是形势所迫,刻不容缓! 关中糜烂至此,流民百万,嗷嗷待哺,若不能使其有恆產以立命,安居而乐业,则饥寒交迫之下,必生变乱! 届时,恐第二个、第三个黄朝”又將啸聚山林,烽烟再起! 臣此举,实为肉补疮,断尾求生,为朝廷,为陛下,稳住这关中大局,杜绝后患!” “然————”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重重叩首,“魏尚书既坚称臣剿匪不力,处置失当,有负圣恩,陷朝廷於险境————臣,深感惭愧,无顏再忝居征西帅位,尸位素餐!” “故!臣江行舟,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征西大元帅一职!” “至於追缴黄朝逆匪,平定汉中余孽之重任————”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射向一旁已经彻底目瞪口呆、如泥塑木雕般的魏泯,朗声道,“魏尚书与那黄朝,有破家灭门之仇! 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且魏尚书乃三朝元老,老成谋国,经验丰赡,威望素著! 若由魏尚书亲自掛帅征西,必能竭忠尽智,奋勇爭先,不负圣望,早日犁庭扫穴,平定叛乱!肃清余孽!” “臣,恳请陛下————准臣征西元帅之位,让贤於魏公!” 轰隆!! 这一番以退为进、石破天惊的言辞,如同一连串九天神雷,炸得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 炸得所有官员瞠目结舌,脑中一片空白! 炸得魏泯本人,更是如遭五雷轰顶,魂飞魄散,直接傻愣在了原地! 辞官? 让贤? 把炙手可热、掌数十万大军的征西大元帅之位,让给他这个刚刚被夺尽田產、吐血三升的仇人魏泯?! 让魏泯一个伤病老朽,去那瘴癘横行、山险水恶的汉中前线,剿灭黄朝那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这————这哪里是让贤? 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一个比侵吞田產更致命的陷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蜂群般的嗡嗡议论声! 所有人都被江行舟这手漂亮的“將军抽车”给彻底震住了! 这手段,简直狠辣到了极点,也高明到了极点!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深邃的目光,在神色坦然的江行舟和面如死灰的魏泯之间,来回扫视。 她何等聪慧机敏,瞬间便洞悉了江行舟的全部意图!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主动交出部分兵权以示无恃功而骄之心,顺便————將这个在朝中聒噪不休、已成心腹大患的尚书令魏泯,这个最大的麻烦和反对者,一脚踢出权力核心,踢到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去! 而她————心念电转,飞速权衡利弊,发现此议对她而言,竟是百利而无一害一·首先,江行舟收復长安,功高震主,其声望权势已达顶峰,需要適时加以抑制和平衡。 他主动请辞征西元帅的军权,正是顺应帝心之举,可免她亲自开口的尷尬。 其次,魏泯留在洛京,凭藉其残余势影响力,整日哭诉告状,必会不断挑起党爭,搅得朝堂乌烟瘴气,不利於稳定。 將他远远打发到汉中前线,正好眼不见心不烦,清静朝纲。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让魏泯去剿匪,胜了,自然是朝廷之福,她乐见其成; 可若是败了————那魏泯兵败丧师之罪,便是板上钉钉,足以让他彻底退出政治舞台,甚至————身败名裂!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绝妙安排! 思虑及此,女帝的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准奏。” 她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磬轻鸣,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惊雷般砸在魏泯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头! “江爱卿收復长安,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既感戎马倥傯,身心俱疲,便暂且卸下征西大元帅之职,回任户部尚书,专心打理国家钱粮,抚慰关中百姓,亦是重任。” “至於追剿黄朝逆匪,经略汉中巴蜀一事————” 她的目光,如同两柄冰锥,倏然转向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的魏泯,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威严:“便依江爱卿所奏,亦是魏爱卿方才所请江爱卿剿匪不力。” “即日起一晋尚书令魏泯,为征西大元帅,总览汉中、巴蜀一切平叛军政事宜! 赐天子剑,准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朕,从京畿禁军中,拔擢精锐五万予你! 望你————不忘今日殿前慷慨之言,戴罪立功,奋勇杀敌,早日为朝廷剿灭黄朝,肃清边患!” 她微微前倾凤体,珠帘晃动间,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让魏泯如坠万丈冰窟、彻底绝望的最终判决:“未灭黄朝,不得回京敘职!” “未灭黄朝,不得回京!” 这八个字,如同八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魏泯的灵魂深处! 不得回京! 那他这尚书令的实权何在?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势力网如何维繫? 这分明是————名升实降,变相的流放! 是一条不归路! “陛下!陛下!不可啊!” 魏泯涕泪横流,最后的体面荡然无存,磕头如捣蒜,额头鲜血淋漓,“老臣————老臣年事已高,又身受重伤,元气大损,实————实难当此军旅重任啊! 恐误了陛下大事!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年富力强、通晓军务之良將—兵部尚书唐秀金,他善於用兵,能担此任! 必能————” 殿內,兵部尚书唐秀金闭眼,毫不理会,他可不想掺和尚书令魏泯和户部尚书江行舟之间的爭斗,免得引火烧身。 “嗯?” 女帝眉头倏然挑起,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方才魏爱卿在殿上,不是还义正辞严,斥责江爱卿剿匪不力,有负国恩吗? 言之凿凿,犹在耳边!怎么? 轮到魏爱卿自己为国分忧,便如此推諉怯战,畏缩不前了? 莫非————爱卿方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皆是————欺君的虚言妄语不成?!” “臣————臣————噗!” 魏泯被这诛心之问噎得气血逆涌,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抽搐。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落入了江行舟精心编织的罗网,再无翻身之日! “臣————领————旨————谢————恩————” 最终,在女帝那冰冷无情的目光逼视下,在满朝文武或怜悯或嘲讽或冷漠的注视下,魏泯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五个字。 每一个字,都浸透著无尽的悔恨、怨毒与濒死的绝望。 .. 女帝的鑾驾已转入后殿,珠帘摇曳的余韵尚在,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深邃的殿宇深处。 百官们开始如同退潮般,三五成群,神色各异地缓缓向殿外挪动。 然而,空气中那无形的紧张与压抑,非但没有隨著朝议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更加浓稠地瀰漫在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目张胆,或小心翼翼地,追隨著那两个被內侍几乎是半搀半拖著、跟蹌走出大殿的淒凉身影—尚书令魏泯,以及紧跟其后、面如土色的几位魏党核心人物。 魏泯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往日的威严、权势、乃至那份三朝元老的矜持,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英雄末路、虎落平阳的彻骨悲凉。 他那身沾著血污的素色麻衣,在朱紫满堂的百官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面宣告失败的旗帜。 一股名为“兔死狐悲”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许多朱紫公卿的心底滋生,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全身,让他们手脚冰凉。 关中魏氏啊! 那可是与国同休、盘踞关中沃土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是大周朝堂上最顶尖、最根深蒂固的门阀集团之一! 其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能量之大,有时连九五之尊亦不得不暂避其锋,加以笼络! 可就是这样一个堪称圣朝柱石的巨擘,竟然————就在这短短数月之间,先是被一股“莫名其妙”崛起的黄朝流寇,如同快刀斩乱麻般,將其在关中门阀的根基、族人、私兵,屠戮、洗劫殆尽! 紧接著,又在这象徵最高权力的金鑾殿上,被一个年仅十七岁的殿阁大学士,用一番“冠冕堂皇”的大义和“无懈可击”的程序,將其最后的政治生命和復起希望,彻底扼杀! 连那维繫门阀命脉的百万顷祖传良田,都被“合法”地分给了昔日他们眼中的贱民! 这怎能不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怎能不让人產生“今日魏泯,明日我乎?”的惊悸? 这朝堂的风向,变得太快,太凶险! 然而— 在这普遍瀰漫的悲凉与警惕之中,却又交织著许多更为复杂、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光影交织的迷彩。 百官前列,中书令陈少卿一颖川陈氏领袖,与门下侍中郭正—一太原郭氏门阀首领,这两位地位与老资歷的魏泯相当的內阁宰相,正並肩缓步而行。 他们二人的脸上,同样带著符合身份的凝重与肃穆。 但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眼神深处,却並无多少真正的物伤其类之悲,反而闪烁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陈少卿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气音般的声音,对身旁的郭正低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审视:“郭相————看来,这关中的天,是彻底变咯,连带著————大周朝堂的格局,也要大地震了。” 郭正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道,话语平淡却意味深长:“是啊————魏相此番,真可谓是————一著不慎,满盘皆输。 赔了夫人又折兵,连祖业根基都被拔了————唉!” 他的嘆息声里,听不出多少真诚的同情,反而有一种“早有预料”乃至“尘埃落定”的意味。 他们二人,一个代表根基深厚的中原门阀士族,一个代表势力雄厚的北方门阀士族。 与盘踞关中的魏氏集团之间,看似同殿为臣,维繫著表面的和谐,实则为了朝堂话语权、地方利益划分、乃至未来的皇权倾向,明爭暗斗了千百年! 关中门阀凭藉其地缘优势和政治积淀,长期把持尚书省、六部等行政中枢,没少挤压他们这些“外藩”势力的空间。 如今,这个压在他们头上多年、时常令他们感到掣肘的“老对手”,竟然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轰然倒塌了———— 这对他们而言,在感受到那凛冽寒意与威胁的同时,內心深处何尝不潜藏著—丝————难以言说的快意与蠢动? 这难道不是一个天赐的、重新划分权力版图的绝佳机会? 一旦魏泯彻底倒台,他空出来的尚书令之位,以及关中门阀集团在朝中把持的大量要害六部职位,必然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还有那关中之地,虽然田產被分给了百姓,看似动摇了根本。 但那些更为隱蔽、却也至关重要的东西一诸如被关中门阀垄断多年的商业网络、运河关节、地方人脉、以及朝中的潜在影响力———— 这些並非普通百姓能够轻易接手和消化的“硬实力”,岂不都成了无主的肥肉? 想到这里,陈少卿与郭正不著痕跡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彼此都从对方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闪烁的贪婪与迅速升腾的算计之火。 “不过————” 陈少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真正严肃起来,带著深深的忌惮,“江行舟此子————手段之狠辣凌厉,心思之縝密深沉,著实令人————心惊。 今日他能借力打力,用大义”与程序”这两把软刀子,將魏相逼至如此绝境,他日若矛头转向我等————” 郭正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轻鬆瞬间被凝重取代:“此子————確非池中之物。 年未弱冠,已文武双全,更兼心机如海,深諳权谋之道。 如今立下收復长安神京之大功,在军中威望再升,在民间更被奉若圣人,可谓圣眷、军心、民心,三者齐聚於一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关键是————他所行之事,看似遵循规则,实则处处在打破我们数百年来默守的潜规则。 他今日能依法”剥夺魏家田產,来日————未必不会用其他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衝击我等世家立身的根基。” 两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种比失去老对手更强烈、更真切的不安与威胁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江行舟的横空出世,完全不合常规、凶猛而难以预测,悍然闯入了他们这些千年世家已经经营得如同铁桶般的舒適域,带来的是一种顛覆性的、充满未知的挑战! “眼下————” 陈少卿沉吟片刻,目光闪烁,“黄朝余孽窜入汉中,仍是心腹大患,朝廷短期內仍需倚重其锐气。 陛下那边————態度暖昧,既有借其削藩之意,亦有平衡制约之心。 我等————此时不宜与其正面衝突,徒惹麻烦。” “嗯,韜光养晦,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郭正表示深以为然,眼中精光內敛,“当务之急,是稳住自身阵脚,並———— 趁著魏党崩塌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朝中、地方空出的那些关键位置,儘可能多地纳入彀中。 只要我等自身根基稳固,实力足够雄厚,任他风浪起,亦可稳坐钓鱼台。” “至於江行舟————” 陈少卿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掠过一丝冷意,“且让他与魏相————不,是和新任的征西大元帅”,还有那穷途末路的黄朝,先去纠缠吧! 汉中地势险峻,民风彪悍,这剿匪的差事,可不是那么好办的。 最好————让他们在那边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呵呵,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正合我意。” 郭正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冷笑。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在心中飞速盘算著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落子,如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中,为各自的家族攫取最大的利益。 对於他们这些在宦海沉浮百年的老政客而言,短暂的同情与悲伤是最无用的情绪。 如何在危机中捕捉机遇,如何在乱局中巩固和扩张自身的权势,才是永恆的主题。 而殿外,那些品阶较低、出身中小世家的官员们,更是人心惶惶,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確定。 有的小门、寒门官员在急切地討论著,该如何向风头正劲的江行舟示好,以求在新格局中分一杯羹; 有的魏相旧党,则忧心忡忡地考虑著是否应该改换门庭,投靠如日中天的陈、郭这样的大门阀寻求庇护; 更有许多人,只是充满了迷茫与恐惧,望著阴沉的天色,不知这大周圣朝,將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带往何方。 第267章 筹备中秋之宴!关中税赋! 第267章 筹备中秋之宴!关中税赋! 洛京城,依旧是那个繁华似锦、弦歌不輟的天下中枢。 天街车水马龙,东西两市喧囂鼎沸,仿佛一切如旧。 然而,朝堂之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所带来的余震,却让每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官员,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紧张,如同暴雨洗净天空后,留下的那种清冷与不安。 征西大元帅江行舟,凯旋归来后不久,便主动上表,恳辞军职,只保留户部尚书一职。 表面上看,这是急流勇退,交出了炙手可热的兵权,姿態谦逊,符合“功成身退”的古训,是一种“退让”。 但所有在宦海沉浮中练就了火眼金睛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退让,而是一步精妙绝伦、以退为进的狠棋一一他不仅自身安全著陆,更顺手將最大的政敌、顶头上司尚书令魏泯,一脚踢到了数千里之外、凶险莫测的汉中,追剿黄朝! 户部,执掌天下钱粮税赋、国库收支、户籍田亩,乃是帝国的命脉,国家的钱袋子!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以往,户部尚书虽是六部要职,但在尚书令魏泯及其关中门阀势力的长期压制下,在前任户部尚书杨思之那般“老好人”、“和事佬”的执掌下,户部往往沦为一个需要看尽各方脸色、四处拆东墙补西墙的“帐房先生”角色,甚至堪称“受气包”。 皇亲国戚、权贵世家,乃至各部衙门,都敢理直气壮地前来“借支”款项,而且常常是刘备借荆州一有借无还。 户部的库银,几乎成了某些特权阶层予取予求的私库,帐目混乱,亏空巨大。 但如今,情况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端坐在户部大堂那张象徵著財权核心的紫檀木公案之后的,是强势归来的户部尚书江行舟! 是那个年仅十七岁便官至二品、文能压服清流大儒、武能定鼎长安危局的江行舟! 是那个连三朝元老、权势滔天的尚书令魏泯都被其雷霆手段扳倒,逼得远赴汉中、前途未卜的江行舟! 他甚至无需疾言厉色,只需用那平静似水却深邃如渊的目光淡淡扫过,便让所有前来匯报、请示、乃至试图討价还价的官员,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呼吸困难的威压! 自他重掌户部印信以来,第一把火便烧向了积多年的財政帐目。 他迅速从户部本司和御史台抽调精干人员,组建了直属其领导的“审计清吏司”,这群人如同配备了最锋利爪牙的猎犬,日夜不休地扑在如山如海的帐册之中,錙铁必较地核对稽查近十年来每一笔巨额款项的来源、流向与最终落脚点! 这把名为“审计”的烈火,至今仍在熊熊燃烧,烧得整个洛京的权贵圈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各级官员、宗室亲王、外戚勛贵,以往以“军需”、“工程”、“採买”、“贡奉”等各种名目“借支”、“挪用水衡”、“造成亏空”的银两,经过初步清算,累计数额竟高达数亿两白银之巨! 其中许多款项,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 若是以往,这等陈年烂帐,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各方势力的博弈和妥协下,最后往往是不了了之,最多抓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罪。 但江行舟这位强势尚书,却是动了真格,要啃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並未选择在朝堂之上大张旗鼓地弹劾任何人,那样容易引发眾怒和集体反弹。 而是採取了更为精准、也更为致命的方式—一他將一份份经过“审计清吏司”仔细核对、证据链清晰完整的“欠款清单”,分別派人“客客气气”地送至相关府邸或衙门。 隨清单附上的,往往只有一句语气平淡却分量千钧的话:“国库空虚,边关餉银吃紧,关中百万流民賑济亦需巨款。望贵府/贵部於旬日之內,酌情归还所欠,以解朝廷燃眉之急。户部江行舟顿首。” 这一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起初,还有一些自恃身份尊贵、根基深厚的郡王、国舅爷,打著哈哈,摆出各种困难,试图搪塞过去,甚至还想搬出宫里的贵妃、太后关係,试图施加压力,让江行舟知难而退。 然而,他们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这些以往无往而不利的招数,对江行舟完全无效! 这位年轻尚书的回应,简单、直接一所有被查明並通知后仍拖欠款项的部门、府邸,其名下所有的禄银、节庆赏赐、工程专项拨款、乃至日常的办公用度採买款项,一律从户部源头上————予以暂停支付! 断粮! 断餉! 断银! 这一招,堪称釜底抽薪! 不过旬月,那些原本还趾高气扬、企图矇混过关的权贵们,就彻底慌了神! 府中上下数百口人每日要吃饭,庞大的门人僕役队伍要按时发放餉银,各种维繫体面的社交应酬开支巨大,这银钱流水一断,顿时捉襟见肘,窘態毕露! 更別说那些指望著户部拨款才能维持运转的衙门了,几乎陷入瘫痪边缘! 与此同时,御史台那边,关於某些勛贵宗室“巨额亏空国孥”、“贪墨腐败”的弹劾奏章,也开始“適时地”、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女帝武明月的御案之上————。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袭来! 最终,在现实生存的逼迫与政治清算的无形威慑下,那些昔日的“老赖”们,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或是忍痛变卖古董珍玩、田庄铺面。 或是动用压箱底的“私房钱”,咬著后槽牙,带著血泪,將一笔笔拖欠多年、甚至已被他们视为囊中之物的款项,连本带利地、一分不少地送回了户部银库! 江行舟“活阎王”、“铁面尚书”的名號,迅速传遍洛京上下! 整个官场,谈“江”色变! 再也无人敢將户部视为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户部衙门前的石狮子,仿佛都带上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 如今的六部格局,已然剧变。 尚书令魏泯,被女帝那道“未灭黄朝,不得回京”的严旨,牢牢地钉在了千里之外的汉中战场,归期渺茫。 名义上的行政中枢—尚书省,一下子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尷尬局面。 按大周制度,遇有重大政务,需六部尚书合议—谓之“六部议政”,再呈报內阁宰相、皇帝裁决。 然而,吏部尚书李桥,虽掌官员銓选大权,地位尊崇,但性格相对温和,乃是弱势的尚书。 他深知江行舟圣眷正浓、手段狠辣且占据大义名分,绝非易与之辈,因此不愿也不敢轻易与之正面爭锋。 而礼部、刑部、工部三位尚书,其部门运作严重依赖户部的財政支持,缺乏与掌控钱袋子的江行舟抗衡的底气与资本。 兵部尚书唐秀金,更是江行舟的座师,关係密切。 於是,一个极其微妙且前所未有的局面悄然形成:凡需六部协商决议之事,无论起初爭论如何,最终的走向,往往会不自觉地以户部提出的意见一实质上就是江行舟的意见—为主! 原因无他,朝廷任何一项政策的推行,无论是兴修水利、賑济灾荒、巩固边防,还是官员俸禄、宫廷用度,最终都绕不开一个最核心的问题—“钱”从何来? 没有户部尚书江行舟的点头签字和財政拨款,再完美无缺的计划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是空中楼阁! 即便朝廷正式下令,皇帝下旨,也绕不开户部。 江行舟也完全可以凭藉其户部的专业职权,以“需要详细预算评估”、“方案存在疏漏需补充调研”、“相关款项来源尚未落实”、“当前国库实在空虚”等冠冕堂皇,且难以驳斥的理由,轻轻鬆鬆地將项目拖延上数月,甚至数年,一直把一项计划给拖到无疾而终。 江行舟,虽无尚书省尚书令之实名,却凭藉其牢牢掌控的大周圣朝財政大权、以及那令人忌惮的强硬手腕与如日中天的圣眷,已然成为实际上的————六部之首! 隱隱有了“摄尚书事”的威势与影响力! 他並不急於揽过六部的所有权力,也很少对其它六部事务指手画脚,显得极为克制。 但一旦涉及钱粮税赋的调度、国家財政的规划,他的话语,便拥有著一言而决、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的签字,比品级更高的官员的印章更有效力。 每日,户部衙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各部侍郎、司官,封疆大吏派来的心腹,乃至一些不得不低头的宗室勛贵代表,皆需小心翼翼地递上名帖,恭敬地等待召见,只为能在来年的预算、临时的拨款、税收的减免等关乎切身利益的要事上,得到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手握实权的尚书大人一个首肯的眼神,或是一句简单的“可”。 洛京,中书省衙署后院。 一间陈设极尽雅致、焚著淡淡龙涎香的静室內,薰香裊裊,隔绝了前衙的喧器。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分掌帝国政令出纳与审核大权的內阁宰辅,並未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难得悠閒地对坐在一张紫檀木茶海两侧。 红泥小炉上,银壶內的山泉初沸,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咕嘟”声,与室內静謐的氛围形成微妙反差。 然而,两人看似閒適品茗的姿態下,眉宇间却都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凝重,如同窗外洛京上空积聚的阴云。 他们指尖摩挲温润瓷杯的动作,透露著心绪的不寧。 此刻他们低声谈论的,正是如今牵动著整个朝堂神经、也关乎他们自身利益的西南战局。 “唉,” 陈少卿轻轻吹了吹茶盏中澄碧的汤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洞悉时局的感慨:“刚得到的剑南道军报,黄朝那股残兵败將,在汉中一带,依託山险,频频窜扰乡里,竟又让他们裹挟了不少流民,声势————看著颇有几分死灰復燃的跡象。 眼下估摸,怕是已聚拢了不下五万之眾。”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但“死灰復燃”这四个字,却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细针,轻轻刺在静謐的空气里,带来一丝寒意。 郭正端起茶杯,並未立刻饮用,指尖在温润的瓷杯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冷笑:“魏相不是已经戴罪立功”,带著五万京畿精锐,浩浩荡荡杀奔汉中去了么? 陛下赐予天子剑,准其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这是何等的信重与倚赖? 想必————以魏相之能,剿灭此等跳樑小丑,该是指日可待吧?” 他特意在“戴罪立功”和“指日可待”这几个字上,不著痕跡地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与幸灾乐祸之意,如同茶汤中泛起的微澜,虽不剧烈,却清晰可辨。 “指日可待?”陈少卿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无奈苦笑:“郭相就莫要再说这些场面话了。你我皆心知肚明,魏相————长处在於案牘律法,善於朝堂权衡,乃是难得的治世之臣。 可这临阵指挥、野战攻伐————跨马提刀之事,实非其所长啊! 让他去对付黄朝那种流窜的悍匪,恐怕收效甚微。”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不远处兵部衙门那肃穆的匾额:“反观真正知兵、善战,在军中威望素著的兵部唐尚书,此刻却安坐於洛京,对汉中军务,不发一言,不献一策,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 这其中的微妙意味————呵呵,耐人寻味啊。” 郭正闻言,冷哼一声,將杯中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一股无名之火,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何止是唐尚书!朝中那些开国一系的国公、侯爷们,哪个在军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 尤其是薛国公、蒙国公那一脉的老功勋,他们的门生故旧、子侄亲信,占著我大周边军及各地府军中近半的实权將领! 这些將领,多是世袭的勛贵子弟,彼此联姻,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烁著精明算计的光芒:“別忘了,薛国公————可是那位如今权倾朝野的江尚书的岳丈泰山! 有此一层翁婿关係在,军中那些骄兵悍將,岂会真心实意、全力以赴地去帮魏相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让他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 他们啊————恐怕私下里巴不得魏相在汉中多吃几个败仗,多耗些时日,最好弄得焦头烂额,无法翻身呢!” “是啊————此乃阳谋,无可奈何。” 陈少卿长嘆一声,缓缓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难明:“魏相在朝中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固然是树大根深,令人忌惮。 可一旦离开了这洛京的棋盘,到了那天高皇帝远、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尤其是需要倚仗那些本就与他不甚和睦的军头们的时候————! 他那套纵横捭闔、权衡制约的朝堂手段,可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这便是所谓的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这地头蛇的背后,还站著一条更厉害的潜龙。” 两人沉默片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那位年纪轻轻却已翻云覆雨的户部尚书—江行舟,他的身影虽坐镇洛京户部大堂,但其无形的影响力,却早已通过错综复杂的军中关係网,如同一张弥天大网,牢牢地笼罩在千里之外的汉中战场的上空。 军中將领,都在看遥远洛京户部尚书江行舟的脸色行事。 魏相此行,从离开洛京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步步荆棘,前途未下。 “不过————”郭正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带著一种务实的態度:“眼下看来,局势倒也未必会立刻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关中已经收復,重归王化,朝廷根基无恙。那黄朝虽號称五万之眾,但多是乌合之眾,缺粮少械,缺乏根基。 汉中地势险要,北有秦岭千仞屏障,东有潼关、武关等锁钥雄关,他若想窜出汉中这块绝地,唯有向南进入巴蜀,或向东窜犯荆楚这两条路可选。” 陈少卿点了点头,接口分析道,语气恢復了宰相的沉稳:“不错。只要魏相————不,是朝廷派驻的大军,能暂且稳住阵脚,牢牢守住这几处关键隘口,將黄朝这股祸水,死死地堵在汉中盆地之內。 时日一久,其內部必因粮草匱乏、利益不均而生变乱。 届时,或剿或抚,主动权便尽在朝廷掌握。至少————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维持一种僵持”的局面,避免战火大规模蔓延,或许对你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都心照不宣,黄朝是一个巨大的隱患,必须清除。 但在当前洛京权力格局剧烈洗牌、各方势力亟待重新整合的微妙时刻,维持一种“可控的僵持”局面,或许对他们这些需要在朝堂纵横捭扈的掌权者而言,反而是一种更有利的状態。 战事延长,朝廷的钱粮调配、军队的调动、相关地区的人事任命、以及各方势力在其中的博弈————都拥有了更多、更灵活的操作空间与迴旋余地。 中原门阀和北方门阀,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但愿————局势能如你我所愿,维持这份“安静”吧。” 陈少卿最后喃喃一句,像是总结,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期盼。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茶杯,向郭正微微示意。 两人默默对饮,茶香依旧,但静室內的空气,却比方才更加沉重了几分。 那远在汉中的烽火,仿佛已映红了他们眼中的算计。 ·户部衙署深处,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缕沉水香从骏猊炉中裊裊升起,笔直的青烟在午后渐斜的秋光里凝而不散,给这肃穆的堂宇更添几分沉静。 户部侍郎李德明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数步之外,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大人,邻近中秋了。” 案后,尚书江行舟並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份关於漕运改道的条陈上,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李德明略吸一口气,接著稟道:“各妖蛮国使团,日前已陆续抵达京城,驛馆几近住满。 陛下有意藉此佳节,在麟德殿设中秋盛宴,一来彰显圣朝怀柔远人之意,款待来使,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凝练了些,“亦是向妖蛮诸国,昭示我大周之国力威仪。”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端坐的身影。 江行舟依旧垂眸,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如同石刻,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唯有翻阅纸页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李德明心知关键在此,继续道:“宫里王德全公公方才来传过话,初步核算,办这场麟德殿盛宴,一应殿宇装饰、宴席用度、歌舞杂耍,乃至对诸国使团的赏赐,粗略估计,需从国库拨银————五百万两。” 报出这个数目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是由陛下私库出钱,自然无需来过户部这一关。 可既动用了国库,即便是宫里的意思,也需眼前这位尚书大人硃笔一批。 谁不知江尚书执掌户部这段时间,精打细算近乎苛刻,铁面无私之名朝野皆知,即便是宫中的用度,若觉不妥或过於奢靡,他也曾几次三番顶回去,而陛下竟也多有依从。 此刻,李德明的心著实悬到了嗓子眼。 出乎意料的是,江行舟听罢,並未如往常审批那些冗杂开支般即刻眉追问,或拿起算盘细细覆核。 他只是將手中的漕运条陈轻轻放下,略一沉吟,便微微頷首。 隨即伸手取过案头那支御赐的紫檀狼毫笔,在蟠龙砚台中徐徐蘸饱了硃砂,手腕悬空,稳如磐石,下一刻,那抹鲜红便落在了申请五百万两雪银的奏请文书上。 硃批流畅而下,是一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准”字,其下附上一行瘦硬的小字:“著太府寺、光禄寺,会同內侍省,依制办理,务求隆重,彰显国体。 所需银两,由户部如数拨付。” “大人————这————” 李德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看错,下意识地踏前半步,小心翼翼地提醒,“五百万两————非是小数目。如今国库虽因前番追缴积欠稍显宽裕,但关中賑灾刻不容缓,西南边军的冬餉亦亟待补充,皆是吞金巨兽————下官愚见,是否————可酌情削减一些? 若精打细算,二三百万两,紧凑些,估摸也能办下一场盛宴。” 江行舟闻言,缓缓放下了笔。 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落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李德明,那平静之下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深邃压力,让李德明瞬间噤声。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他站起身,玄色的官袍拂过案角,缓步走到轩窗之前,负手望向皇宫的方向。 夕阳的余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李侍郎,你且细想,”他背对著李德明,声音沉稳地流淌开来,“今年以来,我大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上元夜的京城骚乱虽已平定,然民心余悸犹存; 年中北疆雪狼国悍然叩关,虽被镇北军击退,然狼子野心,何曾一日泯灭? 国內黄朝逆贼为祸,关中为之震盪,虽已將其主力困於汉中一隅,然流毒未清,余波未息; 更不用说,陛下力排眾议,推行推恩令”,削藩之举,更是触动了不知多少诸侯王的筋骨利益。” 他一桩桩、一件件道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史册记载,但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却让李德明后背沁出冷汗,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一桩桩、一件件,落在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妖蛮国度眼中,他们会如何想?如何解读?” 江行舟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电,直刺李德明,“他们不会看到我大周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决心与魄力,他们只会看到一大周圣朝,眼下正陷入內忧外患,动盪,虚弱,以及————那可乘之机!”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德明,声音依旧低沉,却带著千钧之力:“此时此地,若我大周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態,若这中秋庆典办得简陋寒酸,让那些妖蛮使者看了笑话。 恐怕明日,边关告急的狼烟,便不止是西北那一缕了! 边衅一开,生灵涂炭,届时所耗,又岂是五百万两白银可以计量?” “故而,陛下此中秋盛宴,必须办!而且,必须办得风光鼎盛!不能有丝毫示弱之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要让那些乘著驼马远道而来的妖蛮使者们,用他们的眼睛看! 看看我洛京城,依旧如往日车水马龙、市井繁华! 看看我麟德殿的金碧辉煌、皇家威严,丝毫不乱!...想要趁乱来袭,绝无可能!” 户部衙署的值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堆积如山的文书。 江行舟搁下手中批阅了一整日的硃笔,微微后仰,靠在了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 窗外,洛京的秋夜已深,寒气渐重,唯有远处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穿透寂静,更显得衙署內一片冷肃。 连日来的操劳——应对朝爭、平衡收支、筹备那场关乎国体的中秋盛宴— 皆压在他一人肩头,眉宇间那抹疲惫难以掩饰。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案头那份刚从关中道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垦田备耕预录》时,那略显倦怠的眼底,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抹光亮,如暗夜中骤然点起的灯烛。 他重新执起文书,指尖掠过纸面上犹带墨香的楷字。 一行行、一列列,俱是振奋人心的消息:百万顷曾被各大门阀圈占、多年不纳粮税的“无主良田”,已基本勘察丈量完毕,界碑矗立,田埂分明; 数以十万计的红契田书,已由州县官吏亲自下乡,分发至百姓手中,接契者涕泪交零,叩谢皇恩;各地官仓精选的粮种、新铸的农具,正通过重新疏通的漕运与驛道,源源不断运往乡间,车马络绎,民夫踊跃; 更令人动容的是,无数刚刚获得土地的农户,正以近乎虔诚的热情,抢在寒冬降临之前,自发整修荒废多年的沟渠,积攒家肥,为来年的春耕拼命准备———— 放下文书,江行舟缓缓起身,玄色官袍在烛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泽。 他踱步至西墙,仰头凝视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总图》。 他的目光,如鹰集般精准地锁定在地图上那片被渭水、涇水环绕的膏腴之地—关中。 曾几何时,这片沃土之上,密密麻麻標註著代表各大门阀世家的私邑、庄园印记,宛如附骨之疽。 而今,那些印记已被他亲手执硃笔,一道又一道,决绝地划去。 “熬过今冬————”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舒缓,更有一种洞悉未来的篤定。“待到明年————只要风调雨顺————这关中百万顷沃土,尽归百姓自耕————” 闔上眼,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铺展开来年秋收的盛景:一望无际的金黄粟浪,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禾秆; 农人们古铜色的脸庞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悦,他们將饱满的穀粒填入自家久旱逢甘霖的穀仓,亦將那份按《户律》明文规定的“十一税”,心甘情愿地、车拉肩扛地运往官仓。 不再是以往那般,十成收成中有七八成被门阀世家层层盘剥,最终能流入国库的,不过是世家指缝间漏下的些许残渣。 “这————可比以往向那些高门大族催缴税赋————容易得太多太多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欣慰的弧度。 这笑意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眼底深处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他执掌户部以来,比谁都清楚以往朝廷从关中所能汲取的税赋为何总是捉襟见肘。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凭藉政治特权一勛贵的免赋额度、官员的优免条例一或“合法”地规避赋税,或勾结地方胥吏,隱田匿户,偷漏税款如探囊取物。 朝廷的税吏面对这些朱门高墙,往往束手无策,鎩羽而归,最终沉重的税负只能变本加厉地转嫁到那些仅有薄田数亩的自耕农和仰人鼻息的佃户身上,导致民生凋敝,税基日益萎缩,恶性循环。 而今,乾坤扭转! 这百万顷土地,实实在在地分给了近千百万户农家! 每一户,都將成为大周圣朝最直接、最稳固的纳税单元! 他们拥有了恆產,便有了守护家园、缴纳皇粮国税的深切意愿与基本能力。 朝廷的税政律法,终於可以绕过那些中饱私囊的门阀“硕鼠”,如臂使指,直接贯彻至田间地头! 徵收的效率与透明度,何止倍增! “清丈田亩,釐清户籍————” 江行舟喃喃低语,这是他心中酝酿已久、下一步欲在全国渐次推行的铁政方略。 “待关中模式大成,成效彰显,便可籍此雷霆之势,將天下诸道那些被豪强隱匿的田土、人口,一一重新纳入朝廷掌控。” 他踱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那支御赐狼毫,蘸饱浓墨,缓缓写下十个筋骨挺拔的字:“民有恆產,则国有恆税。” 这便是他的治国信条,亦是其財政理念的基石! 藏富於民,亦藏税於民! 唯有让亿兆黎庶真正安居乐业,拥有能够世代传承的產业,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他们才会发自內心地拥护这个朝廷,心甘情愿地成为支撑帝国大厦的坚固基石。 国家的税源方能如同万千溪流匯入江河,奔涌不息,永不枯竭! “据初步核算————”他心中默算,指尖在虚空轻点,仿佛拨动著无形的算珠,“仅关中一地,待明年生產恢復,秩序步入正轨,每年新增的田赋、丁税,便可较以往从门阀手中艰难收取之数,至少稳增三成! 若再算上因此带来的市集繁荣、人口滋生所產生的商税、杂税————国库的岁入,整体攀升一二成————绝非虚妄!” 一二成! 听似比例不高,然对於一个疆域万里、百费俱兴的庞大帝国而言,这笔骤然涌出的巨额財富,无异於久旱甘霖,足以浇灌出更多的宏图伟业! 可以编练更精锐的新军,可以兴修跨越山河的水利工程,可以將官学推行至更偏远的州县————许多过去因“库帑空虚”而被迫搁置的蓝图,皆有了实现的可能! 这远非简单的財政数字增长,更是国力的实质性飞跃! 是中央政权对地方势力、对天下资源的控制力发生根本性强化的標誌! “当然————” 江行舟眼中的炽热渐渐收敛,恢復了一贯的冷静与审慎。 “此事,也绝难一蹴而就。如何確保税赋公平,不使小民初得土地復受新弊? 如何立法防止新的土地兼併暗流涌动? 如何安抚、震慑那些失势门阀残余势力的反扑与掣肘————桩桩件件,皆需如履薄冰,谨慎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值房中清冷的空气沁入肺腑。 “但————路,总是要一步步走的。”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將他凝立沉思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大周疆域总图》 上,那身影覆盖了关中,亦仿佛笼罩了整个天下。 第268章 龙宫使团,孔孟圣裔 第268章 龙宫使团,孔孟圣裔 江阴侯府內,中秋將至的喜庆气息,已如一层看不见的暖纱,温柔地笼罩著亭台楼阁。 廊下早早悬起了各色精巧的灯笼胚子,僕役们步履轻快,脸上都带著节前的期盼。 內院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夫人薛玲綺身著一袭利落的杏子红劲装,外罩一件毛色莹洁的银狐皮比甲,青丝简单綰成坠马髻,仅以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固定。 她刚从《桃源记》洞天福地中闭关出来,周身似乎还縈绕著那股秘境特有的、清新沁脾的灵气,眼眸较之往日更为清亮有神。 此刻,她正站在庭院青石板路的中央,宛若一位调度有方的將领,清晰利落地吩咐著各项事宜。 贴身大丫鬟春桃,挽著袖子,手脚麻利地指挥几个小丫头,將一盏盏精心扎制、绘著“月宫蟾桂”、“玉兔捣药”故事的硕大琉璃宫灯,小心翼翼地向廊檐下悬掛。 每掛妥一盏,春桃必退后几步,仔细端详,亲手调整那流苏灯穗的角度,务求其端正美观,与建筑飞檐的线条相得益彰。 一旁,玄女与青婘亦各司其职。 玄女神情清冷,指尖若有若无地縈绕著淡白光晕,正將一盆盆珍稀的“金盏银台”水仙、“状元红”菊,依著某种玄妙的韵律,错落布置在厅、假山、 月洞门旁。 影扶疏间,自成一派和谐道韵,暗合风水之理。 青婘则笑语盈盈,带著几个手脚勤快的僕妇,將新采的、带著晶莹露水的桂枝,连同饱满石榴、橙黄柿果等寓意吉祥的瓜果,盛在雨过天青的官窑瓷盘里,陈设於各处案几。 清甜的桂香混合著瓜果的清新气息,顿时让满院都瀰漫开一股丰饶的喜悦。 “左边,再向上一寸!对,正是这个位置!” 薛玲綺微仰著头,指向正堂门楣上方,声音清脆如磬。 她目光敏锐,对细节要求极为严苛,悬掛鎏金“好月圆”匾额的僕人依言微调,不敢有丝毫马虎。 “这盆绿牡丹”菊品相虽佳,搁在此处却嫌太满,挪到影壁后方去,要的便是那移步换景”的意趣,岂能让人一进门便览尽风光?” 整个场面,在她调度下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这位侯府女主人的手腕,竟是將偌大宅邸打理得如同军营般规整,却又处处透出侯门的雅致与节庆的温馨。 与庭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府邸深处那间书房,此刻门窗紧闭,將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唯有书案上那盏精巧的琉璃宫灯,吐露著稳定而柔和的光晕,映照著江行舟沉静无波的侧脸。 他並未如外人想像般忙於节前应酬,或是沉浸於家宅欢愉,只是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轻拂过一份刚由礼部侍郎亲自送来的、厚达数十页的烫金名册。 《大周中秋国宴宾客名录》—一封面上这行庄重字样,在灯下泛著幽微光泽。 往年,都是礼部直接制定中秋盛宴宾客名单,无需户部过问。 不过,今年不同以往。 礼部此举,表面是循例请示,实则是一种无声的敬畏与试探,意在揣度这位掌握帝国財权的户部尚书,对这场关乎国体的中秋盛宴,究竟愿介入多深。 江行舟神色平静,翻动名册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锐利如扫描,逐行掠过那些显赫名讳与冗长头衔。 前几页皆为大周核心:女帝武明月自然居首,其后是三省宰相一虽魏泯已倒,其名位犹存;接著是六部尚书、薛国公、蒙国公等勛贵代表,以及翰林院掌院、殿阁大学士、几位奉詔返京的地方大儒。 这些名字他早已烂熟於心,不过一扫而过。 真正的注意力,悉数凝聚於名册后半—那些来自东胜神州各方势力的使节名录。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西境鹰妖国,使臣鹰梟————” “北境虎妖国,王子厉煞————” “南海龟妖国,丞相墨渊————” “青丘狐国,公主有苏氏————” 数百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妖国邦號与使者名讳,冰冷地映入眼帘。 这些非人族类,或控水御火,或肉身强横,或精於幻术,平日或与大周圣朝井水不犯河水,或摩擦不断,或表面臣服而暗怀鬼胎。 此番齐聚洛京,美其名曰“共庆佳节”,实则,只怕更多是为亲眼窥探这个刚经歷內乱洗礼的大周圣朝,究竟底蕴犹存,还是早已外强中乾? 他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若有若无地停顿。 譬如“西境鹰妖国”的鹰梟,此国素与北疆雪狼国交好,而雪狼国年初方被他亲率大军击溃,此番前来,恐非善意。 又如“青丘狐国”那位以美貌魅惑闻名於世的有苏氏公主,遣她前来,是单纯礼仪,还是別有深意? 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单独列出的名目:“隱世圣人世家后裔”。 这些家族,传说祖上出过真正的文道圣人,底蕴深不可测,平日超然物外,其態度却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天下大势。 “来人。” 江行舟合上名册,声音平稳。 一名身著皂衣、气息精悍的中年文书应声而入,垂手恭立。 “將此名录抄录副本。” 江行舟將名册递出,“原件送回礼部,就说本官已阅,並无异议,著其依制办理即可。” “是!” 文书躬身接过。 “另,” 江行舟声线微沉,目光深邃,屈指在名册封皮上轻轻点过,虽未明言,那文书已然会意,知晓是指其中七八十个需要特別留意的名字,包括了墨渊、有苏氏及几位世家代表,“宴会之前,关於这数十人的性情癖好、修为深浅、过往事跡,我要见到最详尽的卷宗。” “明白!属下即刻去办!” 文书心神一凛,郑重应诺。 “还有,” 江行舟略作沉吟,“去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公公过府一敘,便说本官有些宴会用度上的细节,需与他当面参详。” 司礼监王德全乃女帝心腹,宫禁內的宴席安保、流程仪轨,乃至某些使臣座次是否需要“特別关照”,某些环节是否需“重点展示”军威文采,皆需与此人通力协调。 “是!” 文书再次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余灯轻微爆响。 江行舟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清冽夜风挟著隱约桂香与前方院落里薛玲綺清晰的指挥声,一同渗入。 他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然而眸底深处,却依旧冷静如亘古寒星。 这场中秋国宴,何尝不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是一次国力的微妙展示,更是与四方来使的一次关键博弈。 他必须確保盛宴的每一处细节,都能精准传递出他欲传递的讯息——大周圣朝,依旧稳如磐石; 同时,亦要藉此良机,洞察那些来访者的虚实深浅,为未来可能的波澜,预先积攒筹码。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轻声自语,目光仿佛已穿透沉沉夜色,落在了三日后,那座即將匯聚八方风云的宫闕之上。 书房內,烛火微曳,將江行舟的身影拉长,投映在身后那幅巨大的《东胜神州疆域图》上。 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之间,不同色块交错纵横,硃砂標註的要塞、金粉点亮的都城,以及那些墨绿、赭石绘就的妖国领域,仿佛在他衣袍上浮动,隱隱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他负手静立,目光如寒刃般缓缓扫过地图。 那些星罗棋布的势力名称一北境鹰国、青丘狐域、东海龙庭—一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记忆中边关急报里的烽火、古籍记载中的异闻、暗探密信中血腥的部族仇杀。 诸多小邦、部落,宛若飘萍,依附於大势力之间,或为屏障,或为棋子。 “上百妖蛮————” 江行舟低声自语,话音在寂静中沉落,似有千钧之重。“其族裔之繁、疆土之阔,若真能同声共气————恐非我大周一国之力所能抵御。” 这是一层薄冰之上的平衡,他心知肚明。 大周虽为人族正统,文治武功鼎盛,但终究是以一族之力,独对这东胜神州的万千异类! 幸而,这些妖蛮国度之间,种族之见深如沟壑,世仇血恨累代叠加,为爭夺灵脉矿藏、肥沃草场,彼此獠牙相向,征伐不休,才给了大周喘息周旋之隙。 否则,四面楚歌之局,早已临头。 “然————” 他眸中倏然掠过一道锐光,如暗夜惊电:“正因其数百国林立,內斗不休————此恰是我大周破局之机!” “纵横捭闔,以利驱之,以势导之,使蛮相斗,令妖相噬————” 他缓缓抬手,指尖虚按在地图几处要害之上,仿佛执子於无形棋盘。“方为代价最轻、收效最著的固本之策!” 核心之问,隨之浮出水面:“然,谁可为援?谁,又必须为敌?” 他开始在青砖地上缓步踱行,脚步声几不可闻,脑海中却似有万千讯息奔涌碰撞—一使节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边关將领密报中的每一处细节,秘府文库中关於妖蛮习性、仇怨的古老记载,尽数被调动、筛选、串联。 “远交近攻,自古皆然。” 他的目光掠过东海浩渺之处,以及更南方那些与大周並无陆地接壤的妖国。“龙宫势大,然其根基在渊,志不在陆,反与我共有海疆安寧、漕运畅通之利。南海诸部,物產丰饶却战力不彰,易以珍宝绸缎结其欢心。此辈,可引为外援,以牵制陆上强邻。” 指尖移至北境鹰国与虎妖国犬牙交错的边境。 “两国交界有一座金矿脉,为爭夺此矿,二族血战数百载,仇恨已深。而鹰妖国又与今岁犯边的雪狼部同气连枝————” 他眼底寒意凝结:“若暗中助虎国一把,挑唆战火,令其北境永无寧日,则我西北压力自减。” “结盟之选,须得斟酌。过强,则恐反噬;过弱,则如杯水车薪。” 他的视线停驻在“青丘”二字之上。“九尾狐族,天赋不在力战,而在幻魅与谋略,常为猛兽妖国所轻。彼渴求者,不过是我中原文玩雅物、锦绣文章,易以利诱。若能笼络,可为耳目,亦可为纵横之舌。” 即便是“玉兔族”这等看似微弱的小妖部,亦在他算计之中。“其族虽小,然嗅觉敏锐,消息灵通————纵如芥子,亦有其用。” 思绪如潮,推演不休。 一幅以整个东胜神州为局,以诸妖百蛮为子的宏大棋谱,在他心中渐次明朗,每一步都关乎国运,每一子都牵连万千生灵。 但他更深知此策如履薄冰。“此法之要,在於制衡”与匿形”。 ,他募然驻足,眉峰微蹙。“扶植一方,必开罪另一方。分寸如何拿捏?既令其彼此消耗,又不致一方独大,或招致眾怒合围?” “况且————这些存活千百年的妖王,哪个不是奸猾似鬼?欲要驱虎吞狼,自身须得有降龙伏虎之能。一招失算,便是玩火自焚!” “此番中秋夜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那名册,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试探虚实、落子布局的良机!” “须得在觥筹交错间,细察各使节神色辞气。对有意亲近者,施以怀柔,展我天朝气度;对桀驁挑衅者,亦当雷霆反击,显我大周锋鏑!” “或可————另闢蹊径?” 他沉吟片刻,“开放几处关市,许友好族群通商?允其子弟入太学旁听,以华风雅化渐染其心?————” 无数谋略如星火进现,在他脑中交织、碰撞、成型。 这將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漫漫长路,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然一旦功成,为大周换来的,將是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是北疆南陲的百年安寧,是国力腾飞的宝贵积淀! 江阴侯府深处,一座僻静厢房。 东海龙宫的两位公主—龙昭君与龙昭月,便暂居於此。 此处早就被江行舟吩咐管家,只供这姐妹二人居住,外人不得隨意进入。 夜明珠柔和而清冷的光辉自穹顶洒落,取代了人间常见的烛火,將室內映照得纤毫毕现,却又氤氳著一股海底龙宫特有的静謐仙气。 房间陈设兼具洛京风雅与东海韵味:紫檀木的家具线条流畅,多宝格上却错落摆放著莹润生光的珊瑚树、纹理奇特的碎磲摆件,空气中瀰漫著极淡的、如同海风拂过深渊的清新气息。 数月洛京生活,已让她们习惯了人间的作息。 此刻,她们身著以江南顶级云锦裁製的宫装,样式是时下洛京贵族少女间流行的款式,行动间少了几分水族的飘忽灵动,多了几分人族贵女的温婉端庄。 唯有那顾盼间流转的湛湛眼波,与不经意时指尖隱约浮现的鳞纹光华,悄然泄露著她们尊贵而非凡的血脉。 “阿姐,” 妹妹龙昭月略显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案几上一只釉色温润的官窑缠枝莲纹瓶,语气里糅杂著一丝淡淡的乡愁与更多按捺不住的新奇,“算起来,我们在洛京竟住了这么些时日了————不知东海龙宫后苑那片赤焰珊瑚林,如今可又繁茂了几分? 中秋將至,倒有些想念父王了。我们————是不是该回东海了?” 她口中说著思归,一双明眸却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別处:“可我还没见识过人间帝都的中秋是何等模样呢! 听说洛京的中秋夜会有十里灯河,万家欢宴,比我们东海的水晶宫宴还要热闹千百倍! 那些精巧的兔子灯、香甜的月饼————光是听著就叫人嚮往!” 姐姐龙昭君闻言,轻轻合上手中那捲翻阅已久的《洛京风物誌》。 她容顏绝美,气质较之妹妹更为沉静雍容。 听闻妹妹孩子气的话,她唇角弯起一抹瞭然又带著几分神秘的笑意。 “回去?” 她声音清越,如深海珍珠滚落玉盘,“眼下可不是回东海的好时机呢,昭月。你莫非忘了,依照祖制,每年中秋,父王都会派遣使节前来大周朝贺。而今年————” 她有意停顿,见妹妹果然急切地倾身过来,才压低嗓音,带著一丝篤定揭晓:“我得了確切消息,今年率领使团前来的,正是三哥一敖丙。” “三哥要来?!” 龙昭月惊喜得几乎从绣墩上跃起,眸中光彩大盛。 隨即,一个更大胆、更富冒险意味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她猛地抓住姐姐的云袖,因激动而声音微颤:“阿姐!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悄悄混进三哥的使团队伍里,然后————趁机溜进皇宫大內去看一看?” 这念头一经生出,便让她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来洛京这些日子,凭藉龙族的身手与幻化之能,街市坊间、甚至部分高门府邸,她们早已“游览”了个遍。 唯独那座位於紫宸之巔、守卫森严、象徵著大周至高权柄的皇宫,始终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神秘莫测,引人遐思。 “听闻宫中的中秋国宴,乃是匯聚四方来使、天下珍饈的顶级盛事!若能亲眼得见,回去后足够我们和姐妹们说道好几年了!” 龙昭月越说越兴奋,脸颊泛起桃般的红晕,仿佛已置身於那想像中流光溢彩的盛宴。 龙昭君眸中亦掠过强烈的嚮往之色。 她比妹妹思虑更深,清楚这场夜宴不仅是人间极致的繁华展示,更是东胜神州各方势力微妙博弈的舞台。 而那位智谋深远、风姿卓绝的户部尚书江行舟,作为大周重臣,届时定然是宴上焦点————不知在那等场合之下,他又会是何等从容气度? 这个想法让她心弦微动。 她略一沉吟,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隨即贝齿轻咬下唇,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说得在理!大周中秋国宴名动神州,若过其门而不入,我们这趟洛京之行,岂非徒留遗憾?” 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姐妹二人相视一笑,眸中俱是探险家般的兴奋与默契。 “好!待三哥抵达洛京,我们便去寻他!混入使团依仗,想来並非难事。届时————我们便去亲身体验一番何谓天上人间,共此佳节”!” 她们自然知晓皇宫大內绝非等閒,禁制重重,高手林立。 但龙族公主的身份与天生神通,赋予了他们足够的底气与几分恰到好处的“顽皮”,使得这场计划中的“冒险”,更添了几分令人心驰神往的刺激色彩。 窗外,一轮明月渐上中天,清辉遍洒。 厢房內,两位龙女已开始兴致盎然地低声商议,该挑选怎样的衣饰,佩戴何种珠釵,才能既符合使团隨员的身份,又能在那个註定不凡的夜晚,尽情领略这人间至盛的风景。 洛水之滨,最大的官渡码头。 这一日,戒备格外森严。 一列列盔明甲亮的羽林军士卒手持长戟,肃立两岸,如铁桶般將闻风而来、 翘首以盼的百姓远远隔开,肃杀之气瀰漫四野。 河面早已清空,不见半片民船帆影,唯有几艘悬掛礼部旌旗的官船静静泊在岸边,仿佛也在屏息等待。 骤然间—— 原本平静的洛水河面毫无徵兆地沸腾起来! 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灵神在水底搅动乾坤! 河水並非上涨,而是缓缓向两侧分开,裂出一道宽阔深邃的水廊,直通幽暗河床。 —— 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著深海特有的咸腥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凛。 “来了!龙宫使团来了!” 岸上人群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就在那水廊深处,先是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嘶鸣传来,似龙吟,又似潮涌。 紧接著,八头通体覆盖幽蓝鳞片、头生独角、形似海马却更显神骏的异兽一海鮫马,拉著一辆璀璨夺目的巨大车輦破水而出! 那车輦通体由整块“万年寒晶珊瑚”雕琢而成,镶嵌无数鸽卵大小的夜明珠与各色深海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晕。 车辕之上,蟠龙戏珠的浮雕栩栩如生,隱隱散发出一股磅礴龙威,正是东海龙宫太子出巡的仪仗——“水晶珊瑚輦”! 车輦之后,紧隨一列近百人的龙宫仪仗。 虾兵蟹將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的分水刺与巨螯锤,行列整齐,肃杀凛然; 更有数名身著华丽官袍的龙族文臣手持玉笏,神色恭谨。 整个使团散发出一种与人族朝廷迥异,却同样威严堂皇的磅礴气度。 车輦稳稳停驻码头。 珠帘微动,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正是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他身著一袭绣有暗金龙纹的玄色锦袍,腰束蟠龙玉带,头戴小巧紫金冠,墨玉般的长髮整齐束起。 面容俊美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薄唇紧抿。 最慑人的是那双深邃眼眸,竟是罕见的暗金之色,顾盼之间冷冽如万载寒冰,仿佛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周身隱隱有水汽繚绕,光线在他身周微微扭曲,更添几分神秘与疏离。 岸上礼部官员连忙上前躬身施礼,言辞极尽恭敬。 敖丙只是微一頷首,目光並未在迎宾官员身上停留,而是淡淡扫过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人族帝都。 洛京的繁华盛景,似乎未能让他冰封般的脸色有丝毫融化。 在仪仗簇拥下,敖丙登上早已备好的奢华官轿。 坐进微微摇晃的轿厢,他闭上双眼,脑海中迴响起临行前父王在水晶宫深处的叮嘱:“丙儿————昭君与昭月那两个丫头,跑去洛京已有数月,乐不思蜀,连封家书都寥寥————中秋盛宴过后,你务必將她们带回。龙宫公主,岂可长久滯留人间?” “哼。” 敖丙心底发出一声轻嗤,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两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此刻正在洛京某处兴致勃勃地筹划著名如何“见识”这场中秋盛宴,早將归期拋诸脑后。 带她们回去,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然而一这桩家事,却並非他此次主动请缨前来大周的主要原因! 他倏然睁眼,暗金色瞳孔中进发出一道锐利如实质的光芒! 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意与好奇,混合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在他眼中激烈交织。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 不过是个年方弱冠的人族少年,却在短短数年间名震东胜神州!“六元及第”、“诗成传天下”、“塞北破雪狼”、“长安诛逆”————一桩桩传奇,即便在深海龙宫也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那一首首引动天地异象的“镇国”诗篇,据说有几首的文气甚至穿透层层海水,令龙宫藏书阁內的古老龙族典籍都为之共鸣! 这是何等的文采? 何等的天赋? 他敖丙,身为东海龙宫千年来血脉最纯净、天赋最卓绝的皇子,文韜武略无一不精,心高气傲,从不认为世间有同龄人能与他比肩。 可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江行舟的崛起速度与成就,已到了匪夷所思之境! “文能提笔安天下?!” 敖丙唇角泛起一丝带著冷意的玩味笑容,“口气不小。本太子倒要亲眼瞧瞧,你这人族第一奇才”,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虚名!” 他此来,就是要亲自会一会江行舟! 看看他的才气,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直衝云霄! 看看他的风采,是否配得上那“传天下”的盛名! 这其中,既有强者间的惺惺相惜,更有一种隱晦的、不愿宣之於口的————较量之意。 龙族的骄傲,让他无法容忍一个人族在“天才”二字上独占鰲头! “中秋盛宴————” 敖丙低声自语,目光仿佛已穿透轿帘,落向那座巍峨皇宫。“你定然会出席吧————不知这位六元及第的千年奇才,究竟是何等风采?” “可千万別让本太子————失望啊。” 官轿在礼部官员引导下,沿青石御道平稳驶向城內的“四方馆”。 窗外洛京繁华如织,却丝毫未能吸引敖丙的目光。 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聚焦於那位尚未谋面的人族尚书身上。 中秋前三日,洛京这座数千年帝都,已然沉浸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盛大喧囂之中! 通往皇城的各条主干御道上,车马如龙,旌旗蔽日,喧囂声浪直衝云霄。 本就摩肩接踵的街巷,此刻被来自东胜神州各地、形貌各异的人群车驾挤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五人一队,十步一岗,手持长戟,神情肃穆,在人潮中艰难地维持著通道,额角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瀰漫著奇异的混合气息—人族官员车驾传来的檀香与书香; 妖蛮使团身上散发的或腥臊、或灼热、或阴冷的妖气与蛮荒之气; 更有隱世家族若有若无的灵药清香与古老沧桑的韵味。 种种气息交织,形成一种光怪陆离、令人心神震盪的独特氛围。 东市口,几名身著玄色袍、手持玉笏的大儒从掛著“巴蜀圣裔“匾额的马车上缓缓而下。 他们彼此拱手作揖,谈笑风生,举止从容优雅,周身才气隱隱流转。 周围百姓纷纷避让行礼,目光中满是敬仰一这些都是应召入京的儒家名士,每一位都是著作等身、名动一方的文坛泰斗。 西华门外,一阵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只见一队身披赤红羽衣、眼眶中跳动著金色火焰的身影,骑乘著脚下生焰的神骏妖兽傲然前行。 所过之处,青石板微微发烫,百姓们惊呼后退,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这难得一见的大妖王风采。 北街方向传来沉重的踏步声。 一队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巨汉扛著巨大的图腾柱沉默行进。 他们皮肤呈古铜色,身著简陋皮甲,目光凶悍,气息野蛮,正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蛮族勇士。 为首的蛮族酋长脖子上掛著硕大兽牙,冷漠地扫视著洛京的繁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忌惮。 更有乘坐华丽贝壳车輦、由美丽鮫人侍女隨行的东海使者; 驾乘仙鹤、祥云繚绕的海外大儒————形形色色,光怪陆离,令人眼繚乱。 仿佛整个东胜神州的奇人异士、妖蛮,都在这一刻匯聚於此! “天吶!那是......长著翅膀的妖人?” “快看!那辆车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吗?上面还镶著会发光的珠子!” “娘亲,我怕......那个大个子,眼睛是红的!” “肃静!不得无礼!那是来自远方的贵客!” 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人满为患。 二楼临窗的雅座被各方势力的探子和想要一睹盛况的文人墨客重金包下。 他们或窃窃私语,或奋笔疾书,记录著这千载难逢的景象。 不时响起的惊呼声、议论声,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囂所淹没。 而在这纷乱的洪流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些看似朴素、並不张扬的车驾。 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车辕上插著一桿杏黄旗,上面用古篆写著一个“孔” 字。 所过之处,无论是囂张的妖王还是桀驁的蛮首,都微微收敛气息,目光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敬畏—一那是圣人世家孔家的標誌。 另一辆通体由紫檀木打造的马车毫无装饰,却自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寧静的浩然之气。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清癯老者的面容,目光温润似能洞穿人心。 这是“孟家”的后人。 这些传承了无数年的圣人后裔,他们的到来无声地宣告著人族文脉的深厚与不可侵犯,为这场看似是武力与势力炫耀的盛会,注入了一股定鼎的文华力量。 皇城方向,號角长鸣,钟鼓声声! 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仪仗的羽林军骑兵踏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出城门,开始净街引导。 那座巍峨的宫门,如同一头甦醒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大口,准备迎接来自四方的“宾客”。 万邦来朝,群贤毕至! 洛京这座万年古城,在这一刻,真正展现出了它作为天朝上国都城的气度与胸怀。 第269章 入宫,赴宴! 第269章 入宫,赴宴! 皇城,朱雀门外。 原先因各族妖蛮使团抵达而瀰漫的冲天妖气与蛮荒霸道,虽引人侧目,却在此刻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磅礴的力量悄然覆盖、中和。 当那一辆辆看似朴素无华,实则散发著千年书香与沛然浩然之气的马车陆续驶近时,宫门前的气氛陡然为之一肃,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而清正。 一种无形的、庄重恢弘的场域瀰漫开来,使得那些原本桀驁不驯的妖蛮气息,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如同沸汤泼雪,虽未完全消弭,却已失了先张狂。 最先停稳的,是两辆几乎並驾齐驱的马车。 一辆是青布篷车,车辕木质已然磨得温润,上面插著一桿杏黄色的小旗,旗面微卷,露出一个古意盎然的篆体“孔”字,简朴中自显传承千载的厚重。 另一辆则以紫檀木为框架,通体毫无雕饰纹样,但木质本身的光泽与纹理,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凛然风骨,车旁同样立著一面小旗,以精绣技法勾勒出一个“孟”字,笔力道劲。 车帘几乎同时被隨行的童子掀起。 两位老者,相继缓步下车。 左边一位,身著浆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儒衫,边角处虽有些许磨损,却洁净异常。 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记录著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的沉淀。 他自光温润,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初看平和,细观之下,却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的本质,正是当代孔家家主,被尊为文坛泰斗的孔昭礼。 右边一位,身材较孔昭礼略显高大魁梧,穿著一袭半新不旧的深色深衣,宽袍大袖,步履沉稳。 面容刚毅,欢骨微凸,眉宇间仿佛天生便鐫刻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气,目光开合之际,如电光石火,令人不敢逼视。 乃是孟家此番前来的代表,名满天下的大儒孟怀义。 两位老者双脚甫一落地,目光便在空中相遇,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孔昭礼率先拱手,动作舒缓而自然,他的声音平和醇厚,如同陈年佳酿,闻之令人心静:“孟老弟!经年未见,观你周身文气圆融內敛,目光愈发清正如电,这养吾浩然之气”的功夫,看来已是日益精进,渐入佳境了!” 孟怀义闻言,发出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声若黄钟大吕,在肃穆的氛围中盪开清晰的涟漪。 他回礼的姿態则更为刚劲一些:“孔兄谬讚了!小弟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效仿先贤,砥礪前行罢了,怎及孔兄温故知新”、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圆融境界? 倒是孔兄你,风采更胜往昔,这春风化雨”的气度,真令我等心折不已!” 两人的对话,看似寻常的故交寒暄,实则字字句句皆暗合儒家修身养性的至高道理,引经据典而不著痕跡。 声音虽不大,却因蕴含精纯的才气,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位有心人的耳中,引来一片低低的讚嘆与由衷的敬佩。 这便是圣人苗裔、当世大儒的风范,言谈举止,莫不中节,皆可为后学典范。 隨著孔、孟二位泰斗现身,其余早已候在一旁的各大世家、著名书院的大儒、名士们,纷纷神色一正,或整理头上进贤冠,或拂平腰间玉带,或收敛面上隨意之色,肃容敛衽,依序上前,执弟子或晚辈之礼相见。 “潁川陈观,拜见孔先生、孟先生!” “琅琊顏真,问二位先生安!” “江南白鹿洞书院山长朱明,给二位先生请安!” “西北天山书院王仁,敬问孔圣、孟圣后裔金安!” 问候之声此起彼伏,恭敬有加。 上前之人,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经学大家、学派领袖或书院山长。 他们之中,有皓首穷经、眉宇间凝聚著毕生学问的老学士; 有正值壮年、目光锐利、意欲匡时济世的学派中坚; 更有几位气息格外沉凝如山、目光开合间隱有才气光华如星河流转的老者,乃是传承极为悠久的“半圣世家”、“亚圣世家”的代表人物,平日皆是被一方士林仰望的存在。 此刻,在这文脉源流之宗面前,他们都自觉地收敛了平日的傲气与锋芒,態度恭谨异常。 这不仅仅是对孔、孟两家超然地位的尊重,更是对两位老者本身所代表的深厚学问、崇高德行的由衷敬仰。 孔昭礼与孟怀义面对眾人的礼拜,始终面带温和笑意,一一拱手还礼,態度谦冲,毫无居高临下之態。 他们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济济一堂的文华之士,看到这天下英才、文脉菁英匯聚於此,眼中不禁都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感慨。 无论庙堂之上如何风云激盪,只要这千古文脉不绝,士子风骨犹存,东胜神州人族的根基与脊樑,便永远不会动摇。 “诸位道友、同仁,不必多礼。” 孔昭礼朗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似有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耳边,“今日我等齐聚於皇城之下,共庆佳节,亦是百年难遇的文道盛事。 还望诸位稍后在千秋宴上,皆能各展平生所学,挥洒翰墨,激扬文字,扬我中土文风之盛!让那四方来宾,尤其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那些气息异样的使团方向。 孟怀义立刻接口,声音陡然提高,如金石交击,鏗鏘作响,带著一股凛然之势:“尤其是要让那些至今仍心存妄念,覬覦我中土繁华的妖蛮之辈看清楚,听明白! 我人族屹立天地间,靠的从来不是尖牙利爪,而是这胸中一点浩然正气,是这笔下经天纬地之才,是这传承不息的文明圣火!” “孔先生、孟先生所言极是!” 眾大儒齐声应和,声浪匯聚。 剎那间,一股同仇敌愾、正气凛然的磅礴气势骤然凝聚! 仿佛有无形的才气光柱自这群文士中心冲天而起,直贯云汉,煌煌燁燁,竟將天空中因妖蛮而来残留的些许阴霾秽气都衝散涤盪了不少,使得这片皇城上空,復见清朗乾坤! 朱雀门前,文气冲霄,肃穆而浩大。 皇城,朱雀门外。 礼部赞礼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先前那份庄重肃穆的寧静。“时辰已到,请诸位先生入宫!” 声音落下,以孔昭礼与孟怀义为首,这支匯聚了东胜神州文华菁英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一条饱含文脉灵光的河流,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流向宫门深处。 每一位大儒的身后,都跟隨著数名乃至十数名精心挑选的弟子门生。 这些年轻人,个个面容肃穆中难掩激动,眼神晶亮,胸膛微微挺起,步履间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庄重。 能在此等关乎国运文风的盛典中隨侍师长,躬逢其盛,本身就是一种足以铭记一生的资歷与荣耀。 他们的步伐从容不迫,宽大的儒袍袖摆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彼此间的交谈低声而雅致,引经据典,却无喧譁。 这支队伍所过之处,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涤盪周遭,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清冽、沉静,蕴含著书香与墨韵。 那些持戟肃立、披坚执锐的禁军將士,目睹这群代表著人族文明脊樑的士人经过,不由自主地將腰杆挺得更加笔直,目光中流露出远超对待寻常权贵的、发自內心的敬仰。 就连一些先一步抵达、在侧殿廊下暂歇的妖蛮使节,此刻也纷纷透过雕窗格或珠帘缝隙向外窥视,它们狰狞或诡异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狂傲,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窃窃私语声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忌惮。 它们可以无畏刀光剑影,但面对这凝聚了人族千万年智慧与精神的文华气象,那种直指本源、镇压邪祟的浩然之力,让它们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安被悄然触动。 宫门深处,编钟鸣响,夔鼓雷动,庄严的礼乐大作,迎接著这群文明的使者。 孔昭礼与孟怀义並肩而行,踏著御道中央雕刻著云龙仙鹤的汉白玉石板,缓步向前。 身后,是簇拥的各家大儒与弟子,人流如织,但他们二人周身数尺之內,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无人轻易逾越,自然形成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凸显出二人超然的地位。 孟怀义抬手,用指节分明、略显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頜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道旁如铜浇铁铸般肃立的金甲侍卫,语气隨意地开口,声音压得较低,仅容二人听闻:“孔兄近日深居简出,谢绝访客,想必是沉浸於某部经典妙义之中,或得了什么惊世文章? 若有所得,可能让为弟也沾些慧光文气,共参玄机?” 孔昭礼闻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毫不掩饰的讚嘆,有歷经沧桑的感慨,更有一丝难以挥去的、深切的遗憾。 他甚至微微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那在灯火映照下愈发巍峨壮丽的太极殿顶檐,声音带著一种悠远而縹緲的意味,缓缓道:“读好文章?呵呵————孟老弟啊,你我捫心自问,如今这煌煌盛世,四海之內,还有哪一篇墨宝华章,能比得上那位江郎”笔下的诗词,更值得我等焚香静坐,一读再读,一品再品呢?” 他特意在“江郎”二字上,微微顿挫,加重了语气,其中所指,不言自明。 孟怀义的脚步也隨之微微一滯,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瞭然,隨即这瞭然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广泛的感慨所淹没。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嘆道:“诚然如此啊————《草》诗中所蕴之磅礴生机与不屈意志,《念奴娇·登多景楼》那般泣鬼神的家国悲愤与刚烈气节,《白雪歌送武学士》的塞外豪情与奇丽想像. 乃至助他於阵前破敌、已显传天下”之象的《江城子·密州出猎》————篇篇皆是呕心沥血之作,字字珠璣,蕴含大道真意。镇国”已属难得,传天下”更是百年罕遇。 此等惊世文采,莫说当下文坛无人能出其右,便是翻遍青史,能在其这般年岁便有如此璀璨成就者,恐怕也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了。” “十七岁啊————” 孔昭礼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恍惚的、难以置信的情绪他將这个年龄重复了一遍,仿佛要確认其真实性,“十七岁的五殿五阁大学士!身兼要职,权柄在握————真正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到了极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辉煌的宫闕,回到了自己遥远的少年时代。 彼时十七岁的他,尚在曲阜孔府的族学之中,为了一篇能够达到“达府”级別的经义策论而昼夜苦读,绞尽脑汁,与今日这位同龄便已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人相比,何异於云泥之別? 纵然他身为圣人嫡系后裔,坐拥天下最优质的文脉资源,享尽尊荣,此刻心底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萤火之光安敢比於皓月”的微妙感慨。 这份感慨,迅速发酵,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无尽遗憾的嘆息。 孔昭礼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孟怀义,眼神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痛惜的懊悔:“只可惜————你我,乃至天下人,发现得都太晚了!” 这一句“太晚了”,语调沉痛,蕴含了千言万语难以尽述的追悔! 孟怀义立刻心领神会。 他的脸上,也瞬间被同样浓烈的惋惜与不甘之色笼罩。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白的鬍鬚隨之颤动,语气低沉而肯定地附和道:“是啊!若是能早上几年,不,哪怕是早上一年! 在他於金殿之上一鸣惊人”之前,我等便能洞察这块蒙尘的璞玉,將其引入门墙————” 后面的话语,他无需说完,两人心中都已瞭然。 以他们孔、孟两家在大周文坛近乎泰山北斗的地位、遍布朝野的门生故旧、 以及积累数千年的资源底蕴,若能在江行舟尚是潜龙在渊、未遇风云之时,便將其收为门生,倾尽两家之力悉心教导、栽培扶持————那將是何等一番光景? 或许,文坛將更快迎来一位光照千古的巨匠,朝堂將更早获得一根擎天之柱,而孔孟世家,也將藉此延续甚至倍增其影响力。 这並非单纯出於对天才的欣赏。 他们身为执掌数千年圣人世家的舵手,考量得更为深远现实。 先祖是至圣先师,泽被后世,这是无上荣光,亦是沉甸甸的责任。 然而,家族的延续与辉煌,绝不能,也无法永远只依赖先祖的余荫。 他们需要不断吸纳天下最顶尖的英才,培养出能够在各个时代执文坛牛耳、 掌朝堂权柄的杰出代表,以此来应对波譎云诡的时局,巩固世家超然的地位。 一个如江行舟这般,几乎註定要名垂青史、影响深远的“门生”,其能为家族带来的潜在利益与长远声望,是无可估量的。 “悉心教导?呵呵————” 孟怀义发出一声带著浓浓自嘲意味的苦笑,摇了摇头,“只怕以我等之学养,也未必真有多少微言大义,能入其法眼,堪当其师了。 此子之才,宛若天授,直指大道本源,进展之神速,已非颖悟”二字可以形容。 我等所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凭藉家族声望,为其提供一个更高的起点,更早地为其遮蔽一些不必要的风雨,让他少些俗务缠身,更快、更顺利地————绽放其本就应有的璀璨光华罢了。” “然也。” 孔昭礼深深頷首,脸上惋惜之色更浓,“可惜————时也命也。他崛起之势,太快了!快得犹如雷霆疾走,令人目不暇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从六元及第,如同探囊取物般轻鬆; 到入翰林院,板凳尚未坐热,便已名动天下,诗篇传唱九州; 继而北上塞外,以文道助军阵,携赫赫战功凯旋; 如今————” 孟怀义屈指数来,语气中交织著惊嘆与无奈,“更是官拜户部尚书,加封殿阁大学士,深得陛下信重,手握財政实权,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计民生! 这一步步行来,环环相扣,气势如虹,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与布局的机会。 待到我等惊觉此子之不凡,欲要伸出招揽之手,他却早已羽翼丰满,自成一方参天大树,足以与天下豪强论短长了。” “如今————” 孔昭礼再次將目光投向那近在咫尺、灯火通明的太极殿,眼神深邃如古井,“他已是江尚书”,是陛下倚重的股肱之臣,是这大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巨头。 是需要我等以平等身份,甚至带著几分慎重去交往、去权衡的朝堂重臣,而再非那个可以隨意招揽、施以恩惠的后学晚辈”了。 此时此刻,若再存有將其收入门下”之念,非但是痴人说梦,更是自贬身份,徒惹笑柄了。” 两位当代大儒相视一眼,都从对方那歷经风霜的眼眸深处,看到了同样的明悟与那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失落。 错过了,便是永远地错过了。 这或许正是千年世家某种固有“傲慢”与惯性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他们习惯了等待英才主动投效,习惯於用漫长的时间去观察、考验一个人的心性与潜力。 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世间竟会有人完全不走寻常路,以一种近乎蛮横、摧枯拉朽的速度,直接跃升到了足以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在未来可能更高的位置之上。 “不过————” 孟怀义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属於智者的精明光芒,低声道,“即便无法將其纳入门下,与此子建立良好的关係,保持密切的往来,於我孔孟两家,於这天下文脉的稳固与发展,亦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细观其近日所为,虽行事风格略显凌厉,不循常轨,但观其核心,仍是心系黎民百姓,志在巩固社稷,富国强兵。 这与吾辈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终极理想,从大方向上来看,並无根本衝突,甚至可谓殊途同归。” “孟老弟所见,与我不谋而合。” 孔昭礼点了点头,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与睿智,將那份遗憾深深掩藏起来,“今日这场千秋盛宴,龙蛇混杂,正是我等静观其变、仔细品察此子心性气度的绝佳时机。 但愿————这位横空出世的江郎”,真能如其笔下诗文一般,光风霽月,胸怀天下苍生,最终成长为支撑我人族的擎天栋樑,而非————又一个沉溺权术、祸乱朝纲的权臣。” 最后一句担忧,他说得极轻,几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透露出一位世家领袖对未来的深远虑患。 能力超凡之人,若心术稍偏,其所能造成的危害,也將是毁灭性的。 这或许是所有有识之士,对江行舟这位如同流星般璀璨划破长空的非凡存在,最为深层次的审视、期待与隱忧。 交谈间,两人已迈步踏上了太极殿前那无比宽阔、以金砖铺就的广场。 大殿之內,灯火璀璨如昼,仙乐飘飘,丝竹悦耳,各方宾客、使臣已然按照品级爵位依次落座。 一场匯聚了整个东胜神州目光、牵动著未来天下大势的盛宴,即將拉开帷幕。 而他们口中那位议论良多的“江郎”,此刻,想必早已端坐於那大殿深处,属於他的显赫席位上,静待风云。 孔昭礼与孟怀义不约而同地停下私语,各自轻轻整理了一下头顶的进贤冠和身上的儒袍官服,將方才所有的感慨、遗憾、权衡与期待,尽数收敛于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 隨后,他们迈著符合身份地位的沉稳步伐,並肩踏入了那片光华万丈、象徵著权力与文明巔峰的皇宫大殿。 第270章 献礼!诗篇文章,贺中秋! 第270章 献礼!诗篇文章,贺中秋! 太极殿內,灯火璀璨如昼,薰香裊裊。 女帝武明月高踞於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凤冠珠帘低垂,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唯有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透过晃动的珠串,平静地俯瞰著殿下的眾生百態。 殿中,早已按品级、地位排定了座次。 最靠近御阶的,便是那三张象徵著文官体系巔峰的紫檀木雕大椅—那是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以及————空缺的尚书令魏泯的位置。 此刻,陈、郭二人已然端坐其上,面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与周遭的喧囂隔绝。 唯有魏泯那张椅子,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提醒著所有人近日朝堂的巨大变故。 殿下左右,依次坐著六部尚书、各位殿阁大学士、勛贵代表,以及那些气息或威严、或诡异的妖蛮各国使节。 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种表面上的肃静,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暗流汹涌的紧张感。 无数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窥探,都有意无意地扫向那张空置的尚书令座席,心中转动著各种念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江行舟,携其夫人薛玲綺,缓步走入殿中。 江行舟今日,並未穿著正式的尚书官袍,而是一身略显简单的青衫儒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氅衣,浑身上下別无佩饰,只有腰间悬著一枚玉牌。 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入这天下权力中心的漩涡,而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一般。 其妻薛玲綺,则是一身絳紫色宫装,雍容华贵,落后半步,安静地跟隨在侧,举止得体。 夫妇二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行至御阶之下,江行舟与薛玲綺一同躬身,向女帝行大礼参拜。 “臣江行舟,携內子薛氏,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地迴荡。 女帝的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停留了片刻。珠帘后,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隨即,她轻轻抬起手,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整个大殿:“江爱卿,平身吧。” 待江行舟夫妇谢恩起身后,女帝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张空置的首席,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的口吻,缓缓道:“魏尚书为国征战,尚在汉中。今日盛宴,其位空悬。 江爱卿————你就,坐到魏尚书的位置上去吧。”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猛地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 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连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妖蛮使节,都猛地停下了交谈,愕然地望向御座的方向! 坐到魏尚书魏泯的位置上去?! 那可是尚书令的座位! 是与中书令、门下侍中平起平坐的宰相之位! 是大周圣朝,文官系统的最高象徵之一! 虽然魏泯不在,但按照惯例,即便是最得宠的大臣,也只会在其原有位置上加个座,或者由其他宰相暂代其职,绝无让一个“晚辈”尚书,直接坐上那把空置的首席的道理! 这————这已不是简单的“恩宠”二字可以形容了!这分明是一种赤裸裸的信號!一种近乎於昭告天下的政治表態! 殿內,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六部尚书中,吏部李桥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水险些洒出; 礼部、刑部、工部的几位尚书,更是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们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也未曾敢奢望能坐上那个位置。 而江行舟,这个年仅十七岁的“晚辈”,入朝不过一年,竟然————! 就连端坐在另外两张椅子上的陈少卿与郭正,此刻也无法再保持完全的平静!陈少卿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端起茶杯的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滯; 郭正则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身旁那张空椅,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正面无表情起身的江行舟,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陛下此举————是要在这中秋盛宴这等盛大国宴,彻底向天下宣告,江行舟即將取代魏相魏泯吗? 这扶持的力度,未免也太过惊人了! 难道就不怕————年轻经验不足? 薛玲綺站在丈夫身后,心中也是猛地一紧! 她虽是功勋之女,但也深知朝堂规矩的森严。 陛下这个安排,看似是无上荣宠,实则也是將夫君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成为朝堂三巨头之一,不知要引来多少嫉妒与暗箭! 她下意识地看了丈夫一眼,却见江行舟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 在全场或震惊、或嫉妒、或审视、或玩味的目光注视下,江行舟缓缓直起身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的惶恐不安。他只是再次向著御座方向,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地说道:“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没有推辞,没有谦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他的心境,早已超脱了这种世俗座次的束缚。 说完,他便坦然地转过身,在无数道灼热的目光中,迈步走向了那张空置的、象徵著权力与责任的紫檀木大椅。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眾人的心坎上。 来到椅前,他衣袖轻轻一拂。 然后,坦然落座。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与身旁的陈少卿、郭正,恰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並肩之势。 这一刻,大殿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诸国大使,依次上前,恭贺大周中秋佳节,进献国礼——!” 司礼监大太监王德全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声,如同一道无形的指令,打破了大殿內因江行舟易座而產生的微妙寂静,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中秋盛宴的正式流程上。 话音刚落,位列使臣班首的,是一位身著雪白裘衣、竖著一对长长兔耳、眼睛红宝石般剔透的女妖。 她步伐轻盈地上前几步,来到御阶之下,恭敬地跪下,声音清脆悦耳:“小国玉兔国使臣雪儿,拜见大周皇帝陛下!谨代表我王,恭祝陛下圣体安康,大周国运昌隆,中秋吉祥!特献上我玉兔国特產—千年月华珠”一枚,聊表心意!” 说著,她双手捧起一个用最上等丝绸覆盖的玉盘。 当丝绸掀开的剎那“嗡————” 一股柔和却无比纯净的乳白色光晕,瞬间荡漾开来! 只见那玉盘之中,赫然托著一枚足有脸盆大小的明珠!珠体圆润无瑕,內部仿佛有月华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神寧静的清冷光辉,將周围数丈的范围都照亮了几分,甚至连大殿顶部的壁画都清晰可见! “天哪!” “如此巨大的夜明珠!” “这————这怕是汲取了千年月之精华吧?!” “玉兔国竟有如此宝物!”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许多大臣,甚至包括一些见多识广的妖蛮使节,都瞪大了眼睛!如此品相、如此体积的夜明珠,堪称世所罕见!其价值,已非金银所能衡量! 端坐在御座上的女帝武明月,珠帘后的目光也是微微一闪,掠过一丝讶异。 她微微頷首,声音带著一丝讚许:“玉兔国有心了。此珠光华內蕴,確为稀世珍品。...悬在殿上,到是宛若一轮圆月。” 她略一沉吟,便对身旁的王德全道:“赐,上等江南云锦五万匹,官窑瓷器千件,御製茶叶百担,为回礼。” 这份回礼,不可谓不厚重! 五万匹云锦,这可是大周顶尖的丝绸,价值极高! 玉兔国使臣雪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连连叩首:“谢陛下厚赐!谢陛下隆恩!” 她心中明白,这份回礼的实际价值,恐怕要超过那枚夜明珠! 第271章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第271章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太极殿內,文华之气,已然鼎沸! 觥筹交错之声稍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场无声却激烈的文道较量上。 方才,一位出身“陇西李氏”半圣世家士子李秋明,显然是被现场气氛所激,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诸兄!值此良辰,李某不才,偶得一首《中秋愁》,还请诸位品鑑!” 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吟诵道:“《中秋愁》 平分秋色夜,露白蓼洲。 砧声敲月碎,渔火隔江浮。 有饼皆裹腹,无诗不碰甌。 莫嘆蓬山远,心舟可渡愁。” 诗一吟罢,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这首《中秋愁》,对仗工整,意境悠远,尤其是“砧声敲月碎,渔火隔江浮”一联,画面感极强,將秋夜的静謐与辽远刻画得入木三分。 而最后“心舟可渡愁”一句,更是一扫悲秋之气,显得豁达开阔。 诗成剎那,文庙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一道淡青色的才气自其身前稿纸上衝起,赫然达到了“鸣州”的水准! “好诗!李兄此诗,情理交融,实乃佳作!” ” 心舟可渡愁”,妙哉!当浮一大白!” “陇西李氏,果然诗书传家,名不虚传!” 讚美之声不绝於耳。 李秋明满面红光,矜持地向四周拱手致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向首席方向,那位青衫尚书的反应。 见江行舟依旧只是淡淡举杯,与身旁夫人低语,似乎並未留意这边,他心中不免闪过失望。 大周圣朝的中秋之宴,从来都不只是宴饮,更是一场关乎文名、国望的文道盛宴! 各方妖蛮、圣人世家子弟,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十分清楚,这场盛宴的分量! 陛下广邀东胜神州数百国度、各大势力,齐聚洛京,此等规模,非常罕有! 在此刻所作的诗词文章,其传播速度与范围,將是空前的! 一首原本可能只是“鸣州”、甚至“镇国”的作品,在经由如此多妖蛮大儒、各国使节之口,传遍神州每一处角落后,吸收亿万生灵之文思愿力,极有可能產生质变,晋升为更高的层次! 若是能一举达到“传天下”,那文士及其所属势力的声望,將达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巔峰! 这份诱惑,足以让任何修习文道者疯狂! 纵然是妖蛮等族,也不例外。 “在下不才,也有一首《月下独酌》,请诸位斧正!” 半圣世家“琅琊顏氏”的一名年轻进士顏真,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可惜,诗作清丽。 然才气仅仅【达府】。 顏真满脸羞愧,不由訕訕坐下,口中嘟囔著“发挥失常...这不是我平日的真实水准!”诸如此语。 甚至连一向被认为不擅文采的玄龟国使臣,也磕磕绊绊地念了一段歌颂月华滋养万物的古老祷文,带著一种原始苍茫的韵味,竟也引动了才气反应。 各妖蛮大使,诗词、歌赋、文章、乃至古老的祭文————各式文体,各样风格,爭奇斗艳,竞相绽放! 大殿之內,才气光柱此起彼伏,青色、白色、甚至夹杂著些许异色的光华,將殿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喝彩声、讚嘆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热烈无比的交响曲! 然而,在这一片火热的景象中。 几乎每一位献艺者,无论是人族大儒,还是妖蛮使节,在展示完自己的作品,接受完眾人的讚誉后。 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期待,飞快地瞥向同一个方向—一那张位於文官首席的、象徵著无上权柄的紫檀木大椅,以及椅上那位始终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青衫尚书,江行舟。 江行舟,如今是天下公认的文道第一奇才——当今之世,【镇国】、【传天下】著作最多的文士。连大儒,甚至圣人,都无法与之相比。 脸上没有惊嘆,没有震惊...无动於衷。 是觉得我等的诗词,不堪入目,不值一提? 是在酝酿著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作,想要后发制人? 还是说————他已经拥有足够多的传天下之作,根本就不屑於参与,这场中秋盛宴的文道诗词“炫耀”? 种种猜测,如同猫爪一般,挠著每一个人的心。 江行舟的沉默,反而成了这场盛宴上最大的悬念。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即便他什么也不做,也无人能够忽略他。 可惜,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焦躁的是,江行舟似乎真的无意参与这场爭夺。 他依旧淡然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於另一个世界。 他微微侧身,与身旁明艷照人的夫人薛玲綺低语著什么,嘴角含著一丝温柔的笑意,一手则优雅地端著那只白玉酒杯,时不时地浅酌一口御赐的琼浆,仿佛在品尝著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他的目光,时而掠过大殿中,曼妙的歌舞,眼神欣赏; 时而落在杯中之物上,神情专注; 时而又似乎放空,神游天外。 对於周遭那足以让任何文人热血沸腾的才气光华与喝彩,他竟似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这种超然物外的平静,与整个大殿热烈得近乎狂热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孔兄,你看这江尚书————似乎不屑参与啊!” 孟怀义忍不住再次低声向身旁的孔昭礼开口,语气中的不解愈发浓郁。 他此番出山,就是为了亲眼见识一番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人的才气。 若是今日不见识一番。 未免十分遗憾! 孔昭礼微微摇头,目光深邃地看著江行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语道:“或许————在他眼中,传天下”之名,早已是囊中之物,並不值得在此刻与眾人爭抢这一时的长短吧。 又或者————他的境界,已不在此处了————”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本以为今晚能见识到江行舟与眾大儒、圣裔、妖蛮国大使之间一场龙爭虎斗,整个东胜神州,文道巔峰的对决。 却没想到最被他看重的对手,竟一言不发。 这让他有种蓄力一击却打空的憋闷感。 “哼,故弄玄虚————” 他心中冷笑。 “江尚书。” 终於,敖丙略显冷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眾人望去,却是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他不知何时已离席站立,暗金色的瞳孔如冷电般直视江行舟,周身隱有海潮虚影涌动。 “今日盛会,东胜神州文华菁英齐聚於此,诗词唱和,佳作频出,实乃天下文道盛事。” 敖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內杂音,“然,本王观江尚书自宴会伊始,便浅酌低语,超然物外。莫非————是觉得在场诸位的诗文,皆不堪入目,不值一品?还是说————” 他话语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挑衅的弧度,龙威隱隱散开,让周遭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江尚书身兼殿阁大学士”之衔,乃大周文坛领袖之一。 值此良辰,若不能留下一鳞半爪,岂非让我等远道而来之人,觉得大周文道————徒有虚名?”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敖丙这番话,可谓极其尖锐!已不是简单的邀战,而是近乎赤裸的挑衅与逼宫!直接將江行舟个人是否出手,上升到了关乎大周文道声誉的高度!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於江行舟一身! 女帝武明月珠帘后的自光微凝,陈少卿、郭正眉头蹙起。 孔昭礼、孟怀义面露忧色。 话说,纵然是文道天才,也不可能天天能写出最顶级的诗词文章。一篇鸣州镇国诗篇,酝酿一年半载,都是寻常之事。 或许,今日江行舟状態不佳,没有才思,这也正常。 妖蛮使节们则大多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在无数道意味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江行舟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敖丙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脸上並无半分慍怒,反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 “敖丙太子,言重了。” 他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悄然化去了那凌厉的龙威压迫,“江某非是不愿,实是觉得诸位道友珠玉在前,江某才疏学浅,恐貽笑大方。” 敖丙冷笑:“哦?江尚书过谦了吧?谁人不知江尚书篇篇【镇国】,诗成传天下”,乃不世出的奇才。 我在龙宫早听传闻,故而专程从龙宫赶来,一睹江兄的才华。 第272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272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江行舟的目光越过喧囂的殿宇,投向殿外那轮圆满清辉的中秋明月。 那一刻,他周身那股与宴会格格不入的閒適气息骤然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並非在看月,而是在与亘古的时光、与某个高悬於九天之上的灵魂默默对话。 殿內烛火摇曳的微响,此刻清晰可闻。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实质的紧绷感。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环抱双臂,暗金色的龙瞳中锐利不减,但先前那抹讥誚已悄然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感受到了江行舟身上的气势一大周一代新文道宗师,尚未动笔,气场已直衝云霄。 他体內龙血隱隱沸腾,那是遭遇同等级力量时本能的预警。 张少寧嘴角仍掛著习惯性的冷笑,似乎准备隨时发出更大的嘲弄。 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著那支笔,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忽视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孔昭礼、孟怀义等眾位大儒,则早已屏息凝神,连抚须的手都停滯在半空。 他们修为精深,更能体会到那尚未落笔便已开始凝聚的“势”。 仿佛在等待一个必將震动文道的新篇章揭幕。 终於,江行舟左手端起酒杯,將杯中琼浆一饮而尽。 隨即右手提起那支看似寻常的玉杆狼毫笔。 手腕微沉,笔尖饱蘸浓墨,悬於雪浪宣纸上一寸之处。 略一沉吟,隨即果断落笔! “嗤一” 笔锋触及宣纸的瞬间,竟非是柔软的摩擦声。 而是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龙吟凤鸣般的清音! 声音虽小,却仿佛直接敲在殿內所有生灵的心头。 他运笔並不迅疾,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 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都仿佛暗合天道轨跡。 笔走龙蛇,墨跡浸润纸背,隱隱有光华流转。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天授十六年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 仅仅是题目与小序方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道韵,已自那墨跡未乾的宣纸上,如水波般无声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 靠近案几的几位官员,只觉心神为之清寧,连日操劳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但紧隨其后的,是一种对未知浩瀚的震撼,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太极殿內,数百圣人世裔、妖蛮使节,无论先前怀著何种心思轻蔑、好奇、敌视—一此刻神情皆是不由自主地紧绷。 他们的目光如铁遇磁石,尽数被牢牢吸附於那捲寻常却又极不寻常的宣纸之上。 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却又人人不敢稍大声,生怕惊扰了那正在诞生的————旷世文道捲轴。 一些妖蛮使节额上甚至渗出冷汗。 他们虽不修文道,但对天地间至强力量的感应却更为直接野蛮。 那纸上正在凝聚的东西,让他们源自血脉的野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与敬畏。 太极殿外。 此刻,数万宾客席间,原本眾多士子们彼此切磋诗文的喧闹不绝於耳,洋溢著文採风流的活力。 “兄台此文绝妙,当浮一大白!” “张兄即席赋诗,词成【达府】之境,才气微光,佩服之至!” “不敢当啊...在这中秋盛宴,区区【达府】之作,徒增笑耳。” 然而,就在江行舟笔落生鸣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大殿为中心,豁然扩散至整个洛京! 喧囂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 席间所有士子,无论修为高低,皆是在同一时刻心有所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文宫或心田深处升起。 他们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语,停下了推杯换盏的动作。 带著惊疑与莫名的期待,齐齐转向大殿深处那光芒匯聚的方向。 就连那些已显异象的【达府】、【鸣州】诗篇,其上的才气微光也仿佛黯然失色。 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明月几时有? —— 把酒问青天。” 江行舟再次举杯,向天示意,隨即落笔写下。 起句看似平白如话,却如九天巨石轰然投入心湖! 一句“问月”! 一股睥睨千古、与至高苍穹直接对话的豪迈气魄,已穿透纸背,扑面而来! 这已非寻常文人伤春悲秋的格局,而是直溯宇宙本源的发问。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笔锋流转,意境再升。 他宛若神魂离体,直上九霄,探问那神秘仙界的时空奥秘。 “轰!” 几乎在“年”字最后一笔落下的剎那,洛京中心,文庙方向,一股纯正磅礴的冲天才气如光柱般爆发,震彻云霄! 代表著诗文惊圣的七连钟声,急促敲响,声声震撼灵魂! 然而,异象並未停止。 却见,大周帝都洛京的上空,那轮皎洁圆满的中秋明月,光华骤然大盛! 月轮之中,光影变幻,竟清晰地浮现出一座巍峨縹緲的【天上宫闕】的虚影! 那宫殿琼楼玉宇,却笼罩著万古的清冷与孤寂。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一道模糊却风华绝代的窈窕身影,似乎在那冰雕玉琢的宫殿迴廊间浮现。 她怀中抱著一只雪白的玉兔,正缓缓回眸,向人间投来淡淡一瞥! 儘管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一眼之中,仿佛蕴藏著无尽的岁月沧桑与隔离人天的淡淡幽思。 “月宫之影!仙姿显化!” 有年老大儒忍不住失声惊呼,浑身颤抖,几欲跪拜。 这一刻,殿內殿外,万眾失声,唯有心臟狂跳之声如擂战鼓。 江行舟笔下,竟引动了月华之力,照见了仙界虚影,勾动了远古仙子的回应! 这已非墨宝,而是神跡的开端! 大殿內,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被无法抑制的震骇浪潮所打破。 “不——可能——这——这是——” 鬚髮皆白的老儒生手指颤抖地指著殿外月轮中的宫闕虚影,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儒孔昭礼,这位文坛泰斗,此刻亦是瞠目结舌。 惯常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都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翘起。 他浑浊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盯著那月宫投影,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颤抖:“异象——不,这已非寻常诗词异象!这是——这是洞天福地显化的徵兆!可这—— 气息——亘古未闻!” “洞天!月宫——洞天?!” 一旁的孟怀义失声惊呼,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跟蹌了一步,仿佛要看得更真切些。 “东胜神州记载的所有洞天福地,无论大小,皆依託大地灵脉而生,藏於名山大川,或隱於秘境幽墟!何曾有过——何曾有过悬於九天之上、显化於明月之中的洞天福地?!” 他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对“洞天福地”有所认知的人心中。 地上的洞天,再神奇,也终究有跡可循,有法可依。 但这“月宫洞天”,完全顛覆了常理。 它高悬於天,清冷孤绝,仿佛独立於这个世界之外,是只存在於神话传说中的仙境! 这已不仅仅是才气的问题,这涉及到了天地规则、世界本源的层面!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那暗金色的龙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下。 他脸上的凝重已化为惊涛骇浪。 龙族天生能感应天地水脉与空间之力。 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族更清晰地感知到,那月轮中的宫闕虚影並非简单的光影效果。 而是某种真实不虚的“空间坐標”被引动、被投射! 这意味著,江行舟笔下所创的,可能不仅仅是一篇诗词。 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指向某个失落、或者说,某个从未被世人发现的、属於“月宫”的至高领域的钥匙! 这背后的意义,让身为龙族太子的他也感到心神摇曳。 “这...” 张少寧脸上的冷笑早已僵住,进而变得苍白。 他紧握的拳头无力地鬆开,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而不自知。 他原本期待著江行舟出丑,最多也不过是又一篇镇国之作....並不比其他宾客的镇国之作,高明到哪里去。 但眼前这引动月宫投影的异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甚至超越了他对“文道”的认知极限。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渺小感,如同冰水般浇透了他的全身。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譁然与骚动。 殿內眾人再也无法保持矜持,纷纷离席,涌向殿门和窗口。 仰头望向那轮变得无比神秘的明月,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交织成一片。 即便是那些心怀叵测的妖蛮使节,此刻也面露骇然与敬畏。 兽瞳之中闪烁著惊疑不定的光芒。 人族文道,竟能引动如此神跡?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与震撼之中一龙椅之上,女帝武明月竟豁然站起身来! 她凤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 那光芒中蕴含著激动、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期盼已久之物的狂喜! 她身周那浩瀚如海的帝王气运,似乎也因那月宫投影的出现而產生了细微的共鸣与波动。 龙袍之上绣著的金色凤凰,竟隱隱有展翅欲飞之感。 她的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牢牢锁定在依旧挥毫泼墨、仿佛与外界隔绝的江行舟身上。 没有人知道此刻女帝心中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位年轻帝王的失態,恰恰证明了江行舟此举所带来的衝击,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月宫洞天——!” 女帝朱唇微启,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江卿——你究竟——要为我大周,开启一个怎样的时代?” 江行舟再次举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微扬的脖颈滑下,带著几分狂放不羈。 他眼中醉意与清明交织,仿佛已神游天外,又与这凡尘紧密相连。 他提笔,饱蘸浓墨,笔锋在纸上划出深沉的轨跡:“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笔落,风云再动! 这一句,不再是直衝云霄的叩问,而是內心的低徊与沉吟。 那欲脱离凡尘、回归那理想中皎洁月宫的强烈渴望,与对那清冷仙境未知的“寒冷”的隱隱畏惧,形成了无比尖锐而真实的矛盾。 —— 这已非单纯的文采飞扬,而是直指本心。 道尽了所有超凡脱俗者,在踏上巔峰之路前后,內心深处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悵惘与孤独! “江郎,他——他这是已得圣人之心啊!” 一位年迈的大儒声音发颤,老泪几乎要纵横而出。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追求了一辈子圣道。 此刻却在一个年轻人笔下,隱约看到了自己毕生渴求却难以触摸的境界— 圣境的影子。 不是力量,而是那种站在圣道极高处,高处不胜寒,回望人间的复杂心境。 另一位大儒激动地抓住身旁同僚的衣袖,指著那诗句,声音哽咽:“这分明是在暗示,圣境的不胜寒!若非亲身临近其境...或者有了圣人之心,焉能道出此等真切感触?!” “非圣人之心,如何能言乘风归去”?!” 孔昭礼喃喃自语,他脸上的震惊已渐渐化为一种深刻的感悟与敬佩。 “可是,他纵然有了文道圣心,窥见了那至高的风景,却依旧眷恋这凡尘烟火,恐惧那圣人位业所带来的极致孤独与寒冷————此等心境,何其真实,何其—— 慈悲!” 孟怀义亦是长嘆一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分,又似是豁然开朗:“吾辈一生,皓首穷经,只知奋力向上攀爬,以为圣境便是终极乐土,温暖如春。 却从未想过,那高处”或许並非只有光辉————还有极致的寒冷! 江郎此句,如暮鼓晨钟,敲醒了我等痴人! 求道之路,亦有得失,圣心,亦具人情啊!” 在座的大儒们闻得此句,无不动容。 他们毕生拼命求取、视为至高荣耀的圣道,在江行舟的笔下,竟成了需要权衡、甚至令人“恐惧”的存在。 这种超越了单纯嚮往、触及巔峰之上真实感受的笔触,非有大阅歷、大智慧者不能道出。 这已不是少年人的狂想,而是近乎“圣者”的低语。 这一刻,他们对江行舟的观感,彻底从欣赏其才华,转向了一种对窥见圣道真諦者的敬畏。 江行舟不仅仅是一个天才后辈,而是一个在精神境界上,可能已经走在今日在场所有文道士子前面的探索者。 就连龙椅上的女帝武明月,听到这句词,凤目中的激动,也露出复杂神色。 她身为大周圣朝的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又何尝不体会著那“高处不胜寒” 的孤寂? 江行舟这句词,在她听来,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看向江行舟的目光,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半圣世家后裔张少寧彻底瘫软下去,面色灰败。 他连大儒的边都没摸到,而江行舟已经在思考圣境的“寒冷”了。 这其中的差距,已是云泥之別,让他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了。 江行舟笔锋流转,將那份出世与入世的矛盾、嚮往与畏惧的挣扎,化作一声朗朗轻嘆,落於纸上:“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这一句,如同云开月明,豁然开朗! 那“乘风归去”的飘渺憧憬,那“不胜寒”的隱隱忧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在月下翩然起舞、与自身清影相伴的洒脱与自足。 九天宫闕固然令人神往,但哪里比得上这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人间烟火更真实、更值得留恋? 这一声“何似在人间”,看似轻嘆,实则重若千钧。 是歷经矛盾挣扎后的释然,是认清本心后的安顿一最终,还是飞升月娥仙宫,走上了圣道。 万千惆悵,油然而生,却又在起舞弄清影的超然姿態中,隱约觉得依旧在人间。 《水调歌头》的上闋,至此写完。 江行舟笔停,墨凝。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先前所有的惊呼、议论,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无法控制的、细微的抽气声,显示出眾人內心是何等的翻江倒海。 这已远远超出了寻常中秋诗词吟咏团圆、寄託相思的范畴! 这简直是在以明月为引,叩问宇宙玄黄,探索人生真諦、圣道的真諦。 直面出世与入世这一困扰了无数修行者、求道者的终极命题! 从“问月”到“欲归”,再到“恐寒”,最终落脚於“在人间”。 其意境之宏大,思辨之深邃,情感之真切,已然超脱了诗词的技艺层面,直抵大道本源! 东海龙宫使节队伍之中,两位容貌绝丽、气质迥异的龙女一龙昭君与龙昭月,此刻早已失去了龙族公主的矜持与高傲。 姐姐龙昭君,性情温婉含蓄,此刻她縴手轻掩朱唇。 一双如水明眸痴痴地望向场中那道青衫执笔的身影。 眼中波光流转,那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震撼与难以附加的崇拜。 她自幼生长在深海龙宫,见惯了珍宝奇观,却从未听过如此直击灵魂的词句。 那词中的孤高与深情,矛盾与释然,仿佛一道光,照进了她悠长生命中某些未曾言明的角落。 妹妹龙昭月,性格更为活泼炽烈,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俏脸上激动的红晕清晰可见。 她紧紧抓著姐姐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华贵的衣料中。 目光灼灼地盯著江行舟,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在她眼中,那个之前还被三哥敖丙隱隱轻视的人族文人,此刻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月华清辉。 其风採气度,竟比龙宫最璀璨的明珠还要耀眼! 那是一种超越种族、直指生命本真的魅力。 “姐姐——他——他怎么会——” 龙昭月的声音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何似在人间”——真好——” 龙昭君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行舟身上,心中暗潮汹涌。 人族文道,竟能至此境界? 这位江行舟,究竟是何等绝代风华人物? 就连心高气傲的三太子敖丙,看到两位妹妹如此失態,此次竟罕见地没有出声呵斥。 因为他自己,也仍沉浸在方才那几句词带来的心灵衝击之中。 这江行舟,已不仅仅是大周圣朝的文道宗师,其心境修为,恐怕已触及了一个连他都需仰望的层次。 殿內,孔昭礼、孟怀义等大儒,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狂喜。 上闋已然如此,下闋又將如何? 他们几乎不敢想像,这片宣纸最终,將承载何等惊世骇俗的篇章! 第273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第273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整个太极殿內外,陷入了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 落针可闻。 唯有夜风拂过宫灯流苏的微响,以及那越来越清晰、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月华流淌之声。 女帝陛下,御前女官南宫婉儿,三省六部,眾大儒、圣人世家士子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那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带著无比的敬畏与期待。 仿佛生怕一丝一毫的杂音,都会惊扰了这篇正在诞生的、註定要旷耀古今的文章。 江行舟再次举杯,却未饮。 只是置於唇边,目光迷离。 似在品味著杯中物的醇香,更似在品味著人生的百味。 他低声吟出下闋起首,声音清朗,却带著一种穿透时空的磁性:“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 笔隨声动,墨落纸上。 剎那间,眾人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江行舟的身影似乎变得模糊。 而他身后那轮明月中的宫闕投影却愈发清晰。 他仿佛已孤身置身於那清冷的月宫之中,成了一个孤独的漫步者。 月光如同有生命的流水。 缓缓转过朱红色的华丽楼阁。 悄无声息地低低穿过雕饰精美的窗户。 將那如水般的清辉,温柔而又无情地洒落在每一个————因思念、因离別、因人生种种际遇而“无眠”的灵魂身上。 这“无眠”,既是月宫中的他,也是人间所有不眠者的共鸣。 轰! 更为磅礴的漫天璀璨光华,混合著精纯无比的才气与玄妙道韵,自江行舟挺拔的身躯內爆发开来! 直衝殿顶,与天空的皓月投影交相辉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 江行舟又是一声轻嘆。 带著几分痴意,几分看似无理的埋怨。 笔尖却流淌出如此动人的词句。 这一句痴问,无理而妙! 月亮本无情,圆缺自有定律,何来“恨”意? 又为何总在人们离別孤独之时,显得格外圆满? 这看似不合逻辑的嗔怪,却將离人对月圆的敏感、对团圆的渴望、对別离的幽怨,表达得淋漓尽致。 情感真挚浓烈,直击人心最柔软处。 殿內。 不论是大周的文人士子,还是那些原本对人类情感嗤之以鼻的妖蛮使节,在这一刻,无数身影皆是一震。 他们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身与亲友的离散。 与故土的遥望。 与挚爱的生死相隔———— 一种酸楚而温暖的热流涌上心头。 不少人的眼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甚至有些心肠柔软的宫娥侍女,已悄然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湿润。 这词句,跨越了东胜神州所有的种族隔阂。 然而,江行舟的笔锋陡然再转! 无跡可寻,却又浑然天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笔落,言出法隨! “嗡!” 天空中的皓月异象隨之剧变! 那轮圆月不再静止。 而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演绎著阴、晴、圆、缺的循环变幻! 从圆满到残缺。 从晦暗到明亮。 周而復始。 仿佛在剎那间浓缩了千万年的月相变迁! 每一次变幻,都有浩瀚的月华之光一如潮水般潮汐爆发,笼罩整个天地之间。 洛京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这神圣而永恆的光辉洗礼。 “啊!月相轮转!天地至理显化!” 孔昭礼、孟怀义等在座的眾位大儒已然彻底色变,再也无法安坐。 他们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激动得鬍鬚震颤,口中喃喃,如同朝圣者:“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一!此乃至理!天地不易之大道啊!” 江行舟竟然將人的情感“悲欢离合”与宇宙天象的“阴晴圆缺”相提並论。 一语道出“此事古难全”。 这是何等的豁达通透,犹如俯瞰人世间一般。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文道升华。 是对命运无常的深刻洞察与坦然接受。 女帝武明月凤目之中神光湛湛。 她看著天空中那演绎著“古难全”道理的明月。 又看向那个以笔墨阐述天地至理的男子。 心中波澜万丈。 东海龙宫的两位公主,龙昭君已是泪光点点。 龙昭月则紧紧握住了拳头,仿佛要將那股震撼心灵的力量握住。 敖丙面色凝重至极。 他彻底明白了,这人族宗师,不是在作词。 而是在——以文道,阐述天地规则,引动月之共鸣! 这——太可怕了! 就在这月相轮转、至理轰鸣的极致异象中。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眼中醉意与睿智达到顶峰。 他举笔写下那最后的、画龙点睛的千古绝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终的落笔。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江行舟朗声吟出最后一句。 笔锋稳稳收束,《水调歌头》全篇终了! 这最后一句,如同拨云见日。 意境陡然从对“古难全”的慨嘆,跃升至无比开阔、温暖而光辉的境地! 不再纠结於月圆月缺、人世无常。 而是將所有的情感,凝聚成一句最朴素的宏愿只希望所思念之人能够平安长久。 纵然远隔千里,也能共享这同一片美好的月光。 —— 这祝愿,超越了时空,消弭了距离。 充满了对生命本身最深沉、最热情洋溢的肯定与祝福! 词成! 剎那间,天地间的才气光华澎湃到了顶点。 仿佛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璀璨光桥。 一端连接著案几上那墨香四溢的宣纸。 另一端则遥遥指向亿万里外、那轮清辉遍洒的月宫! 月宫投影在这一刻凝实如真。 甚至能看到桂树摇曳的影子,与词中意境完美交融。 “啪嗒!” 江行舟將手中笔隨意掷於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太极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大殿,陷入了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滯的死寂之中。 所有人,无论是皓首穷经的大儒、血脉高贵的圣裔、桀驁不驯的妖蛮使节,乃至高踞御座、统御八方的女帝武明月。 都仿佛在间被抽走了神魂。 痴痴地望著那捲看似寻常、却承载著不朽篇章的宣纸。 他们的心神,彻底沉浸於词中那由孤高问天到温暖祝愿的浩瀚意境里。 经歷了一场心灵的洗礼与升华。 久久无法自拔。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大儒孔昭礼反覆咀嚼著这句。 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而不自知。 他向著那宣纸的方向,微微拱手,声音沙哑而充满敬意:“————道尽天人之际,消解千古离愁————此词一出,中秋之旨,尽矣!后世中秋词,难矣!”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龙椅之上,女帝武明月珠帘后的凤眸闪烁著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轻声重复著这最后的祝愿。 脑海中闪过了江山社稷。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扉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这跨越千里的共勉之语深深触动。 她再次望向殿下那道青衫落拓的身影时。 眸光深处,已不可抑制地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情。 “轰!!!” 短暂的、极致的寂静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足以载入史册的天地异象轰然爆发! 一道粗如殿柱、纯正无比的紫色才气,如同沉睡万年的鸿蒙紫气甦醒。 自《水调歌头》的宣纸上轰然衝起! 它不再是光华,而是近乎实质的才气洪流。 直贯太极殿华丽的穹顶,轻易穿透虚空。 与天空中的皓月、乃至那冥冥中的文道法则相连! 整个洛京城的上空,文气如海啸般翻涌奔腾。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將中秋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璀璨的紫色,是文道才气的至高象徵一才气化紫,紫气东来! 这已远远超越了“鸣州”、“镇国”的层次。 这是“传天下”诗词的最巔峰表现。 甚至其磅礴的势头与引动的法则共鸣,已隱隱触及了传说中的“旷古烁今”之境! 与此同时,洛京文庙方向,並非象徵“惊圣”的七声钟鸣。 而是整整九声洪钟大吕,接连响彻! 钟声一响重过一响。 声声震撼天地,涤盪灵魂。 不仅传遍洛京,更如同涟漪般扩散,声震东胜神州! 九钟连响! 这是文庙对旷世之作的最高礼讚。 是文道对新境界者的至高认可! 东海。 万丈龙宫深处。 此处本该是永恆的幽暗与寂静。 唯有巨大的夜明珠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照亮著蜿蜒的珊瑚丛林和巍峨的水晶宫殿。 然而此刻,汹涌的暗流却並非完全源於海底的自然波动。 透过浩瀚的海水,那轮中秋明月的清辉,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穿透了万顷碧波。 將柔和而明亮的光芒洒落在龙宫的金瓦玉阶之上。 更令人龙族震撼的是,在那投射入海底的月华光幕之中。 竟然由纯净的光线组成了一个个硕大而清晰的字跡—— 正是那篇刚刚问世便已引动天地异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从“明月几时有”到“千里共嬋娟”。 整篇词文如同神跡般,悬浮在龙宫上空。 月华为墨,海域为纸。 无声地昭示著它的诞生。 龙宫最深处,一座由整块混沌灵石雕琢而成的寢殿內。 沉睡中的东海龙王敖广,那如同山峦般庞大的龙躯微微一动。 覆盖著古老鳞片的眼皮募然睁开! 剎那间,整个寢殿內光华大盛。 龙威如实质般瀰漫开来,將周围的海水都排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沧海桑田的龙目之中,先是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但当他看清那月华组成的词篇。 尤其是感受到字里行间流淌的那股磅礴才气、深邃道韵以及最后那温暖亘古的祝愿之意时。 不悦瞬间被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 “呼——” 一口悠长而沉重的龙息喷发而出。 搅动得整片海域暗流汹涌。 殿外的虾兵蟹將嚇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敖广巨大的龙首微微抬起。 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人族帝都洛京方向。 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宫殿中迴荡,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嘆:“人族————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他沉默片刻,龙睛之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有忌惮,有审视。 也有一丝对超越种族界限的智慧造物的认可。 最终,他沉声自语,声音虽低,却如同誓言般烙印在龙宫的核心:“这首词————其意已通天地,其情可动万灵。能作出此篇者,其心境修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恐已非寻常圣人可比! 看来,下一次圣战的谋划————! 必须要重新斟酌了!” 龙王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龙宫中投下了一颗深海炸弹。 消息以龙族特有的龙啸,急速传向四方。 顷刻间,南海、西海、北海三座龙宫最深邃的禁地之中,皆有古老而强大的龙吟声遥相呼应! 那龙吟声不再是简单的宣告存在。 而是带著清晰的震惊、询问与前所未有的郑重。 四海龙宫,因为一篇人族的词章,在这一刻,產生了震撼的涟漪。 这片涟漪,必將对人、妖、龙等各族势力的未来格局,產生深远而不可预测的影响。 九天之上,似有縹緲仙乐隱隱传来,与那贯穿天地的纯紫才气交相辉映! 东胜神州之巔。 云海翻涌澎湃之处,一座孤绝山峰如利剑般刺破苍穹,傲然屹立。 峰顶终年笼罩在氤盒紫气之中。 时有金霞如龙流转。 浩瀚文华直衝霄汉,引动周天星辰之光微微共鸣。 此处不载於凡尘任何舆图,不入世俗任何典籍。 却是东胜神州人族文道气运所钟、传承不息的至高圣地—圣院。 此刻,圣院深处,一座悬浮於云海之上的白玉云台。 数道身影环绕而坐。 他们周身气息或如渊岳峙,或如清风流云,或如烈火奔雷。 虽形態各异,却都蕴含著难以想像的磅礴力量与智慧之光。 他们,正是人族屹立於世间巔峰的支柱—一圣院的眾位半圣。 平素里,他们在此观星测运,论道天下。 弹指间可定文脉兴衰,一言可决亿万学子前程。 世间所谓“鸣州”、“达府”乃至“镇国”的文章诗词,在他们眼中,或可讚许,或可点评。 不过是对既定文道规则的姻熟运用与发挥。 然而此刻。 云台之上一片寂静。 眾位半圣的目光,皆穿透了层层云靄。 落向了那轮清辉万里、异象纷呈的中秋明月。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月华之中流淌的那篇《水调歌头》之上。 他们的神情,不再是超然物外的平静。 而是充满了极致的专注。 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云台上瀰漫。 比下方喧囂尘世的任何寂静都要沉重。 按理说,他们已是文道绝巔之人,证道成圣...最低也是半圣。 有资格评点古今天下一切文章得失。 可是,面对眼前这等引动“九钟连响”、“紫气东来”、月宫投影、甚至隱隱有仙乐相和的【传天下】巔峰。 乃至触及“【旷古烁今】”层级的诗词。 一切语言的评判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这诗词本身,已得天地才气最高认证。 其道韵与规则共鸣,已非他们所能“点评”的范畴。 这並非水平高低的问题。 而是这词章本身,仿佛已经超越了现有文道框架,触及了更深邃的本源。 终於,一位周身环绕著浩然正气、面容古拙的半圣缓缓开口。 声音带著一种仿佛金石摩擦的沧桑感,打破了沉默:“天地为鑑,月宫为证。此词————已非技,近乎道。” 另一位气质飘逸如云、双目仿佛蕴含月华中的女半圣轻嘆一声,接口道:“尤其是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此愿宏大温暖,蕴含生生不息之力,已隱隱有愿力”雏形,泽被苍生。此子之心胸,非凡圣可比。” “更重要的是,” 一名白须半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词意境,自问天始,至祝愿终,由孤高入温暖,由个人情愫升华为关怀世人。 其格局————或许为我人族文道,指明了一条————更广阔的道路。” 此言一出,云台上眾圣再次陷入沉思。 他们意识到,江行舟此举,或许不仅仅是一篇绝世好词的诞生。 更可能是一次对现有文道体系的衝击与拓展! 这首词的价值,已不能单纯用才气层级来衡量。 一位身著麻衣、看似最为平凡的老者半圣,始终未曾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浑浊的眼中却仿佛倒映著日月轮转、文明兴衰。 最终,他微微頷首,只说了四个字:“人族文脉!” 这四个字,重若山岳。 代表了人族圣院对江行舟及其此篇《水调歌头》的最终定性! 圣院云台之上,眾半圣们无比复杂的目光,再次投向人间洛京。 投向那个掷笔而立的身影。 眼神之中,已不再是看待一个后辈天才的欣赏。 而是如同看待一位————足以与他们並肩,甚至可能引领文道走向未来的—— 证道者! 第274章 【月宫】洞天! 第274章 【月宫】洞天! 东海龙宫,大使席位处。 “哥哥!” 站在敖丙身后的龙昭月,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澎湃的情感。 她用力摇著敖丙的手臂,一双美眸中泪光闪闪,如同最纯净的珍珠。 “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太美了!————我——我想父皇了!想龙宫里的大家了!” 她自幼备受宠爱,离家远行本是新奇冒险。 但在这首绝世词句面前,深藏的思乡之情瞬间决堤。 那词中的温暖祝愿,跨越了种族,触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唉——!” 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长嘆,” 中秋夜宴之后,便带你回去!”。 他脸上早已收起了所有属於龙族太子的倨傲与先前的挑衅之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然与凝重。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震撼天地的异象。 而是面向大殿中央那道青衫落拓的身影,以及那捲仍在散发著冲霄紫气的宣纸。 郑重地、標准地拱手,躬身,行了一个人族中最庄重的平辈论交之礼! 这一礼,无关身份,无关种族,甚至无关立场。 这是对超越一切界限的至高文采与深邃智慧的由衷敬意。 是龙族年青一辈的强者,对人族年青一代最强者的敬佩。 “早就听闻,人族第一文道奇才江行舟的可怕,今日亲眼得见————” 敖丙直起身,暗金色的龙瞳中光芒闪烁,声音低沉而清晰。 “方知传言非但未曾夸大,反而犹有不及。此词一出,东胜神州文坛,千年之內,恐再无人能望其项背。” 他这番话,並非刻意抬高,而是发自內心的评判。 身为龙族太子,他的眼界何其之高。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江行舟此词所达到的境界是何等匪夷所思。 这已不仅仅是才气的问题,更是对天道、对人情、对宇宙至理的深刻洞察与完美表达。 与敖丙的敬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半圣世家后裔张少寧的惨状。 此刻的张少寧,早已没了之前的囂张气焰。 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地陷在席位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额头冷汗涔涔,眼神涣散,口中反覆无意识地念叨著:“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词————” 他之前那首引以为傲、达到“鸣州”级別的《唐多令》,在这篇《水调歌头》面前,简直如同荧荧萤火之於当空皓月,渺小得可怜。 甚至连比较都成了一种褻瀆。 他处心积虑想要打压江行舟,结果却成了衬托对方无上光芒的可笑背景板。 他似乎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鄙夷。 这些自光如同针扎一般刺在他的身上。 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或者脚下真能裂开一道地缝让他钻进去,永远避开这令人室息的场面。 然而,事实上,此刻根本没有任何人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瘫软如泥的张少寧。 他的存在,他的羞愤,在江行舟这首横空出世的旷世名篇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瞬间便被眾人汹涌的情感浪潮所淹没。 殿內,许多文官士子,乃至一些性情中人的妖蛮使节,在反覆咀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之句时,联想到远方亲朋,竟不由自主地潜然泪下,悄然拭—— 目。 这泪水,半是因词中深情所感,半是因目睹文道极致奇观而生的激动。 但更多的文人,尤其是那些修为精深、自詡才高八斗的进士、翰林学士、殿阁大学士乃至大儒们,在最初的极致震撼过后,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一那是一种混合著敬佩,和不甘心。 他们下意识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在心中、甚至在袖內以指为笔,虚空勾画。 写中秋! 写月宫! 写嫦娥! 写离別! 写祝愿! 他们拼命搜刮著肚肠里最华丽的辞藻,调动著毕生所学的诗文技艺,绞尽脑汁,试图在立意、境界、词句的任何一方面,去追赶,甚至去超越眼前这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一些性子更急,对自己更有信心的妖蛮使节,拼命在宣纸上刻画著扭曲的符號或文字,试图也用他们的方式“作词”抗衡,证明蛮族亦有才情。 然而,无论是人族的冥思苦想,还是妖蛮的奋力刻画,最终的结果都是相同的。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之前还目光灼灼、试图一较高下的文士们,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脸上血色尽褪,最终化为一片颓然。 他们无力地垂下头,或是將指尖凝聚的微弱才气悄然散去,或是將袖中暗扣的玉笔收回。 而那些妖蛮使节,更是烦躁地低吼一声,有的將刻画得一塌糊涂的骨片狼狼捏碎,有的则將兽皮揉成一团,泄愤般扔到角落。 不行! 完全无法超越! 甚至连追上其中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孤高发问。 那“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洒脱。 那“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的绝美! 那“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洞彻通达。 那“千里共嬋娟”的博大温暖————! 整首词如行云流水,意境层层递进,格局浩大,情思深邃,已然浑然天成。 仿佛它本就该存在於天地之间,今夜只是借江行舟之笔显现於世罢了。 任何试图模仿、比较、甚至挑战的念头,在这完美的旷世之词篇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徒劳且不自量力。 死寂之中,终於有人带著哭腔,颤声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共识:“江大人此词,冠盖今日的中秋盛宴!” “何止是今日盛宴————过去千百年,每逢中秋盛会虽不乏【镇国】篇章问世,可曾有一篇,能达到如此引动月宫、九钟连响、紫气东来的程度?” “此篇之后————怕是再也难有可以一读的中秋诗词文章了!” “呜呼哀哉~!江大人这是——这是把中秋的题目给写绝了啊!” 一位老翰林捶胸顿足,不知是该为见证神跡而狂喜,还是为文路被断而悲鸣。 “现在回想,江大人之前所言—一自此往后,天下文人再难提笔写中秋”————绝非虚言!绝非狂言!是我等————是我等太孤陋寡闻,犹如井底之蛙,竟然敢嘲笑天上皓月之辉!” 眾人议论纷纷,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羞愧。 之前那些曾对江行舟“狂言”心生不满或暗自嗤笑的人,此刻更是面红耳赤。 恨不得时光倒流,收回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质疑。 殿內殿外,万千目光聚焦,天地异象未绝,紫气仍与月华交缠。 而处於这场风暴最中心的江行舟,却依旧静静立於案前。 对那些或狂热、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觉。 —— 他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又將那只空杯斟满,仰头饮下一口。 醉眼迷离之中,带著几分疏狂,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仿佛刚才那引动月宫、钟鸣九响、紫气冲霄的惊世之作,並非出自他之手。 他只是一个恰巧路过的看客。 他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酒,目光再次越过喧囂的人群、辉煌的殿宇。 投向殿外那轮因为他的词篇而意义截然不同的圆满明月。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与亘古对话的悠远。 而是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柔。 仿佛在透过月光,与某个遥远的时空、某个璀璨的文明默默相望。 他轻轻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一丝怜惘,低声自语:“你看,我就说————何必呢?” 这声轻嘆,含义万千。 是回应之前眾人的质疑? 是感慨这无法避免的“文坛灾难”? 还是对记忆中那个同样被此词“统治”了中秋的世界的遥遥致意? 隨即,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又瞭然的弧度。 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带著醉意般的朦朧。 清晰地传入周围那些竖著耳朵、屏息凝神的大儒重臣耳中:“从此往后,这中秋月夜,不知还有几人————敢再提笔,作中秋词?!” 他很无奈。 这无奈,並非矫情,而是发自內心。 他是真的不想写,不愿以一人之力,断绝后世文人於此题材上的无穷可能。 但情势所迫,或者说,是骨子里对那个遥远故乡文明的致敬与本能。 让他不得不以此篇,为此界中秋诗词,立下了一座后人几乎无法逾越的巔峰o 曾经的华夏,苏軾此篇一出,便孤绝千古,冠盖中鞦韆年,令后人徒嘆” 词尽废”。 如今在这大周圣朝,他江行舟笔下重现此篇,其势更甚! 融才气、引异象、动天地、泣鬼神。 可以预见,自今夜起,每逢中秋,或许仍有词篇问世。 但无论是谁,在提笔之时,心头都必將笼罩上这首《水调歌头》的万丈光芒所带来的巨大阴影。 还有几人,能有那般魄力与才情,敢说自己所写,能超越此篇万一? 这不是终结,却近乎是某种意义上的“绝唱”。 他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任由那辛辣与醇香在喉间蔓延。 也任由那无尽的寂寥与高处不胜寒的意味,在心头缓缓沉淀。 殿內另一侧,那百多位形態各异、气息或凶悍或诡譎的妖蛮大使们,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统一。 先前或许还有不服、挑衅。 但在那贯通天地的纯紫才气与响彻九州的文庙钟声面前,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与无力感所取代。 江行舟,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大周人族文道,再一次用这近乎神跡的方式,向他们宣告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人族的文道造诣,拥有著他们妖蛮各族目前难以企及、甚至难以理解的绝对高度。 这种差距,並非单纯的力量强弱可以弥补。 它关乎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对万物情感的体察,对生命意义的探索。 並將这一切以如此优美而强大的形式具现化。 纵然他们妖蛮各族也在拼命学习人族文道,模仿诗文礼仪。 但终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更多时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显得不伦不类。 虎族大使紧握著毛茸茸的拳头,指节啪作响。 铜铃般的眼中凶光闪烁,却最终化为一丝烦躁与憋闷。 他能撕裂巨象,却无法理解那“明月几时有”的孤高。 更写不出半个有灵气的字。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极其难受。 黑熊精使节挠了挠巨大的脑袋,闷声闷气地对同伴低语:“这玩意儿比俺老熊的咆哮还嚇人————直往心里钻。” 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威压。 狐族长老一双媚眼此刻充满了凝重与精光。 她轻轻摇动著毛茸茸的尾巴,心中飞速盘算。 人族有如此人物,各族之前的某些计划,恐怕不得不做出重大调整了。 与之为敌,代价恐怕难以想像。 而在这些或忌惮、或算计、或烦躁的妖蛮之中。 玉兔族大使此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仰望著场中独立饮酒的江行舟。 那双本就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崇拜光芒。 她完全忘记了种族之別,忘记了使节的身份。 只觉得能作出如此词篇的江行舟,仿佛是月神派来人间的使者。 周身都沐浴著让她感到无比亲切和嚮往的月之清辉。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微微挪了一小步,粉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 却又因羞涩和敬畏而忍住,只是那崇拜的眼神,愈发炽亮。 殿內天地异象渐次平息。 冲霄的纯紫才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敛回那捲宣纸之中。 使其由凡物彻底蜕变为一件流光內蕴、道韵自生的稀世文宝。 原本悬浮於月轮中的宫闕之影,也缓缓淡去。 但月华似乎比之前更加皎洁通透,仿佛被词篇洗涤过一般。 江行舟伸手,轻轻將案几上那捲此刻已重若千钧的《水调歌头》首本文宝拿起。 入手温润,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才气与一丝若有若无、指向九天之上的空间波动。 这捲轴,已不仅仅是文字载体。 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通往那神秘“月宫洞天”的钥匙。 然而,江行舟脸上並无太多欣喜若狂之色。 反而在醉意迷离之下,隱藏著一丝极深的凝重与担忧。 他没有试图去立刻激髮捲轴的力量,打开洞天,探寻那月宫的奥秘。 而是小心翼翼地將捲轴捲起,用一根普通的丝带系好,收入了袖內。 他不敢轻易打开。 这份谨慎,源於他超越此界常人的认知。 他深知,自己所创的《陋室铭》、《桃源记》等篇章所化的洞天福地,虽然也是开闢一方独立小空间,玄妙无穷。 但它们的根基终究是落於大地,依託地脉灵韵。 其內部环境规则大体与此方世界相通,最多是山水布局、意境规则有所不同。 但这“月宫洞天”则完全不同! 它高悬九天,显化於明月之中,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月宫,在传说中是清冷孤寂之地,广寒无比。 由这个《水调歌头》词篇,诞生的洞天,其內部究竟是何等光景? 他有些担忧。 那月宫洞天之內,会不会是如同前世科学认知中的“太空”? 是近乎真空、没有空气、没有水分、温度极低、充满各种未知辐射的绝域? 若真如此,即便他身为殿阁大学士,文气护体,肉身经过才气多次淬链远超常人。 但贸然进入一个可能完全没有氧气、压力环境迥异的未知空间,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爆体而亡,被极寒真空夺去生机! 文道修为再高,在完全陌生的宇宙环境面前,也未必足够。 “洞天福地虽好,但也需有命探索才行。” 江行舟心中暗忖。 “这等悬於九天之上的洞天,闻所未闻,其內部规则定然与地上洞天迥异。 风险未知,绝不能贸然进去。” 他判断,或许只有那些肉身与神魂皆已发生本质蜕变、能够初步抗衡甚至適应部分天地法则的半圣级存在。 才敢在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尝试探索这等前所未见的奇异洞天。 “看来,需得去圣院藏书阁,仔细查一查。” 江行舟打定主意。 “东胜神州歷史上,是否曾出现过类似高悬於天、不接地脉的奇异洞天遗蹟?若有,前人是如何探索的?需要多高的文道境界,需要做什么特殊的准备?” 第275章 六大妖王!祖神之秘! 第275章 六大妖王!祖神之秘! 洛京,城南。 悦来客栈,地字三號房。 门窗紧闭,厚厚的帘垂落,將外界喧器与可能的窥探隔绝。 屋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焰不安地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六道扭曲、 沉默的巨大阴影。 空气凝滯,混合著劣质灯油的气味、陈旧木料的霉味,以及一丝丝难以彻底掩盖的、来自不同妖王的独特气息—阴冷的腥气、燥热的土腥、羽翼的锐利、 草木的苦涩、厚重的膻臊,还有一丝令人齿冷的尖锐腥甜。 六道身影,围坐在一张普通的榆木桌旁,如同六尊沉默的石像。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將近一个时辰。 自从那股席捲全城的天地之威渐渐平息后,这间密室里就再没有过像样的对话。 他们是趁著中秋盛宴,数百妖蛮属国派遣使节团赴洛京朝贺的机会,费尽心机、冒著极大风险才混进来的。 寻常妖蛮想要潜入这座人族雄城,难如登天。 守城卫的照妖镜和文气大阵不是摆设。 但各国正使的仪仗座驾,享有免检特权,这便是唯一的漏洞一也不能说是漏洞。 因为大周圣朝派遣往各妖蛮国的特使座驾,也是免检。 这是对等条件! 饶是如此,能塞进他们六位妖王,已是极限。 几乎掏空了几个亲近妖族使团的“额外隨从”名额。 他们此行的目標明確而坚决:不惜一切代价,刺杀大周圣朝人族近千年来最耀眼的文道新星。 那位以恐怖速度崛起,已官拜户部尚书,眼看就要踏入大周圣朝最权力核心的——江行舟! 在江行舟横空出世之前,他们锁定的头號大敌,是那位歷经数十年宦海沉浮,以三元及第之身稳坐中书令位置的陈少卿。 他们曾数次策划对陈少卿的刺杀,虽皆以失败告终。 但至少,陈少卿的成长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內。 几十年熬成殿阁大学士,他们觉得还有时间周旋,有机会寻找破绽。 哪怕短时间无法成功,至少陈少卿也不会再突破更高的文道境界。 但江行舟,完全是个异数! 一年!仅仅一年! 从默默无闻的童生,到金榜题名的状元,再到翰林院清贵,直至位列殿阁大学士,执掌户部———— 这种速度,快得让妖族高层头皮发麻。 他们甚至来不及制定出完善的应对策略,更別提组织一次配得上其身份地位的、像样的刺杀了。 之前那些由人族內部一些逆种文人煽动的、小打小闹的袭击,在此刻看来,如同儿戏。 简直是给江行舟的传奇履歷添了几笔无足轻重的註脚。 以至於,当江行舟即將入大周內阁的风声传来,妖族高层才惊觉已到了不得不动用王牌的地步。 这才派出他们六位妖王,行此险招,意图在中秋盛宴这人流复杂的当口,雷霆一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亲眼见证一篇传天下巔峰级的《水调歌头》,把他们给惊懵了。 他们从未在一个殿阁大学士身上,见到过这种恐怖的实力。 “嗬————” 一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来自体型最为魁梧的熊妖王。 他浑身肌肉虬结,皮肤黝黑髮亮,此刻却像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压抑著狂躁与不安。 他终於忍不住,厚实的熊掌重重按在桌面上,木质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现在————俺们到底怎么办?” 他声音低沉,带著兽类特有的呜咽感,“那江行舟————还杀不杀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了无声的波澜。 “杀?拿什么杀?” 接话的是鹰妖王。 他身形精悍,鹰鉤鼻,目光即使在昏暗中也锐利得刺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仿佛还能感受到之前月华普照时那种令他羽翼根根竖立的恐怖威压。 “那动静————那紫气————那钟声!你们没感觉到吗?那一刻,整个洛京的文气都活了!向著他!我们现在露面,就是往烧红的烙铁上撞!” 他的声音尖利,带著难以掩饰的后怕。 坐在他对面的马蛮王,高大健硕,脖颈后的鬃毛因焦躁而微微抖动。 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蹄足不安地在地板上磕碰:“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此子太过骇人! 一年时间就走到了这一步,如今又弄出这月宫洞天”,再给他时日,岂非要逆天?届时我族还有活路?” 他的话道出了眾妖王最深沉的恐惧。 “活路?”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鹿妖王。 他头生分叉鹿角,面容清癯,此刻却布满忧惧的皱纹。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有微弱的绿色光晕流转,似乎在感应著空气中残留的悸动。 “那首词————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嬋娟”————其意已非简单的诗词,近乎道言! 引动的是最本源的太阴之力与眾生愿力————至纯至正,对我等妖元————有天生的克制与净化之效。 老夫修行千百年,从未如此刻般————感觉自身如风中残烛。” 他的话让密室內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角落里,最为沉默阴冷的蝎妖王,周身瀰漫著令人不適的气息。 尾椎后那幽蓝的蝎尾虚影不安地轻轻摆动,闪烁著致命的光泽。 他依旧没开口,但紧绷的身形显露出他內心的极度不平静。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首座上,一直闭目仿佛在假寐的蛇妖王。 他化形成一阴鷙文士,面色苍白,此刻缓缓睁开眼,一双竖瞳在昏暗中射出冰冷幽光。 “杀心,自然不能灭。” 蛇妖王的声音低沉、滑腻,不带丝毫温度,“此子之威胁,已非心腹大患”四字足以形容。若任其成长,必成我族千秋大劫。” 他话锋一转,竖瞳缓缓扫过眾妖王:“但送死,绝非良策。 此刻之江行舟,气势正盛,如日中天,与人族文道气运紧密相连。 动他,非但与洛京眾大儒、文道高手为敌,更是与今夜的天地文道大势相悖。 成功率————微乎其微。” 他自光锁定鹰妖王:“鹰王,你目力感知最强。从即刻起,你负责远观江行舟府邸外围,只察异常动向,绝不可靠近,不可释放妖气探查,以免打草惊蛇。” 他又看向熊妖王和马蛮王:“熊王,马王,你二人气息刚猛,易被察觉。没有我的命令,严禁踏出此门半步!静心蛰伏,收敛妖气!” “鹿老,”他看向鹿妖王,“劳烦您继续感应城中气机变化,尤其是那月宫洞天”是否还有后续波澜。” 最后,他看向蝎妖王:“蝎王,你的手段,是我等最后的依仗,亦是奇兵。 务必隱忍,待时而动。” 分配完毕,蛇妖王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著蛇类的阴冷:“今日中秋盛宴之变,已超出我等预料。 立即將《水调歌头》详情、月宫异象,以最高密级,急报各方祖庭!乃至————沉睡的妖圣们,裁决!” 他最后环视一圈,声音斩钉截铁:“在得到新指令前,我等唯一要务,便是隱忍!如暗处之蛇,收敛爪牙,等待时机,或————撤退之令。” 密室內重新被死寂笼罩。 但这一次,死寂中瀰漫的不再仅仅是沉默,更是浓浓的挫败、不甘,以及一丝————对那未知而恐怖的未来的恐惧。 六位足以搅动风云的妖王,因一首词,未战先怯,困守在这方寸密室之中。 油灯的光晕在六张神色各异的脸上跳动,將阴影拉扯得光怪陆离。 长时间的沉默被蝎妖王嘶哑低沉的声音打破,如同钝刀刮过骨骼,让其余五位妖王心头皆是一凛。 “不!” 蝎妖王猛地抬起头,那双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 绝,“今晚必须动手!这很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瘦削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前倾,尾椎后那幽蓝的蝎尾虚影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散发出危险的寒芒。 “蝎王,你疯了?!” 鹰妖王尖声反对,锐利的眼中满是惊疑,“此刻洛京戒备何等森严?经过方才那番动静,多少双眼睛盯著江行舟?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没疯!” 蝎妖王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正因为今夜特殊,才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中秋盛宴將散,江行舟必会从皇宫返回他的江阴侯爵府。 他刚刚作出传世之作,心神或许鬆懈,且那捲《水调歌头》月宫文宝捲轴,他必定会隨身携带!” 他环视眾人,语速加快,分析著那渺茫的生机:“这是途中!是在路上!一旦让他回到江阴侯府,你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的地盘,经营许久,內外必定守卫森严,阵法重重,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部署?! 到时候,別说刺杀,我们连靠近都难如登天! 再想找到夺取文宝捲轴的机会,难上百倍!” “你————” 蛇妖王竖瞳紧缩,死死盯著蝎妖王,声音冰冷中带著不解,“就为了那份捲轴,你要我们所有人赌上性命,不惜代价?” 蝎妖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和敬畏:“【月宫】洞天!————这不仅仅是一份强大的文宝,它可能涉及到我等妖族祖神时代的一个古老秘密! 一个被尘封了无数岁月,连许多妖圣都未必清楚的秘辛!” 他顿了顿,让这个惊人的信息在眾妖王心中发酵,然后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了它————为了夺取《月宫》文宝捲轴,窥探祖神之谜,今夜,必须动手!哪怕————代价再大!” 蝎妖王的话,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所有妖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祖神秘密?” 鹿妖王原本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蝎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祖神时代————那是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起点的传说! 你从何得知? 有何凭据?!”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作为在场年岁最长、对古老传承最为看重的妖王,这个消息对他造成的衝击远超他人。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关乎血脉源头的终极奥秘。 熊妖王虽然对“祖神秘密”的具体含义有些懵懂。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鹿妖王和蝎妖王语气中那股近乎虔诚的狂热。 以及“祖神”二字所蕴含的、足以令妖魂战慄的分量。 马蛮王焦躁地刨著地,鼻孔喷出灼热的白气。 他更现实一些,但眼神中也充满了炽热的贪婪: 能让鹿老和蝎王如此失態————定然是天大的机缘! 若真与祖神有关,哪怕只是一丝线索,也值得用命去搏! 这可比单纯杀一个江行舟,意义重大千万倍! 鹰妖王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蝎妖王,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o 他心中的恐惧並未消散,但却被一种更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所覆盖。 若真关乎祖神,那就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而可能是一场足以改变妖族命运的行动。 他声音乾涩地確认:“蝎王,你以妖魂起誓,此言非虚? 这並非你为了推动行动而编造的谎言?” 就连始终最为冷静阴鷙的蛇妖王,此刻那双竖瞳也收缩成了两条细线。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尖刺入掌心。 “祖神————秘辛————” 他低声重复著,脑海中飞速闪过族內最古老、最隱晦的一些记载碎片。 如果蝎王所言属实,那么夺取《月宫》文宝捲轴的意义,將瞬间超越刺杀江行舟本身。 那不再是消除一个未来的威胁,而是为妖族寻回可能早已失落的本源力量! 这个诱惑,大到足以让他压下所有的谨慎和理性。 蝎妖王面对眾妖王或质疑、或狂热、或求证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他尾后的蝎尾虚影因激动而发出低沉的嗡鸣:“我愿以妖魂本源立誓!我感知到的碎片记忆虽模糊,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呼唤绝不会错! 那捲轴散发的气息,与我传承记忆中描述的月钥”之感极为相似! 传说中,祖神曾生活在月宫————或许本就是祖神..诞生之地!” 六位妖王彼此相视,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犹豫、贪婪、对力量的渴望、对祖神秘密的好奇————种种情绪激烈交织。 原本必死的刺杀行动,因为“月宫洞天”可能关联的妖族古老秘辛,陡然被赋予了一层截然不同的意义。 熊妖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眼中的狂暴逐渐被一种炽热的贪婪取代:“若是为了祖神之谜————俺老熊这条命,赌了!” 马蛮王喘著粗气,蹄足重重一踏:“干了!富贵险中求!更何况可能关乎祖神!” 鹰妖王虽然依旧面色凝重,但锐利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决然:“若真如此————確实值得一搏。” 鹿妖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真关乎祖神,老朽————亦无法置身事外。” 最终,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蛇妖王身上。 蛇妖王阴鷙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竖瞳中幽光剧烈闪烁。 他在权衡,在挣扎。 最终,对妖族古老秘密的渴望,以及对江行舟未来恐怖潜力的忌惮,压倒了对眼前风险的恐惧。 他猛地一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冰冷而决绝:“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在今晚,在他返回江阴侯府的路上,动手!” 剎那间,密室內的气氛陡然一变。 之前的压抑和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六位妖王的眼中,都燃起了贪婪与杀意的火焰。 他们本来就是要刺杀江行舟,在江行舟彻底坐大之前,將其扼杀。 如今,多了一个跟妖族祖神有关联的【月宫】文宝捲轴,那就更志在必得了。 江行舟和他手中那捲刚刚问世、引动天地的【传天下】巔峰文宝捲轴,成为了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取的目標! 第276章 时空文术,【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第276章 时空文术,【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深夜,洛京。 喧囂並未隨著盛宴的结束而停歇,反而以一种更狂热的方式瀰漫在京城各处。 酒楼茶肆、河畔画舫、世家园林,乃至寻常街巷,只要有文士聚集之处,必能听到或慷慨激昂、或深情婉转的吟诵之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一首《水调歌头》,已被无数人反覆吟唱,佐以美酒,通宵达旦。 空气里瀰漫著酒香、墨香,还有那种见证歷史、参与传奇的亢奋。 士子们醉眼朦朧,击节而歌,仿佛每多吟诵一遍,自己便能多沾染一分那旷世才情。 整座洛京,都沉浸在这首词带来的震撼与余韵之中,久久不散。 皇宫,太极殿外。 盛大的宴席终於曲终人散。 女帝武明月在宫人簇拥下,登上御輦。 珠帘摇曳,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唯有那双凤眸在宫灯映照下,闪烁著明亮而复杂的光彩。 她非常满意。 今夜之前,她虽知江行舟之才,却也心怀隱忧毕竟,东胜神州数百妖蛮属国,岂能没有准备? 他们或许国力、军力不如大周,但在某些奇珍异宝、乃至倾力搜罗的文道佳作上,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中秋盛宴的文比,看似风雅,实则是国运与文脉的无声较量。 然而,江行舟一首《水调歌头》,石破天惊,冠绝当场! 直接將所有可能出现的“鸣州”、“镇国”之篇,衬得黯淡无光。 那些妖蛮属国耗费国力、精心准备甚至视为秘密武器的词章,在“传天下”巔峰,乃至引动月宫异象的绝世之作面前,如同萤火之於烈日,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仅是一场文采的胜利,更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国力与气运的展示。 大周圣朝有江行舟,便足以在文道一途,压得四方妖蛮喘不过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盛宴之初还隱隱带著傲气、甚至暗藏机锋的妖蛮大使们,在离席时,无一不是神色恭谨,言语低声,那份源自文化底蕴被彻底碾压的服帖,比武力威慑更让武明月感到痛快。 这极大地提振了大周朝廷的士气,也让大周圣朝的威望,隨著这首词的传播,必將更上一层楼。 而且———— 御輦微微晃动,武明月轻轻靠向软垫,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鸞凤雕刻上划过。 珠帘外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透过缝隙,洒落几点清辉在她华美的裙裾上。 这首词本身,太合她的心意了。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不仅仅是因为它旷古烁今的才华,不仅仅是因为它为大周带来的无上荣耀。 更因为————词中那孤高而又深情,矛盾最终归於豁达温暖的意境,隱隱触动了她身居九重、执掌乾坤的內心。 那“高处不胜寒”的慨嘆,那“何似在人间”的眷恋,那“千里共嬋娟”的祝愿————每一句,都仿佛写到了她的心坎里。 尤其是,词中带著“明月”二字。 武明月,她的名字里,也有“明月”。 这或许只是巧合,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在这首註定要流传千古的词篇標题里,看到与自己名讳相契的字眼,一种难以言喻的、私密的喜悦与满足,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仿佛这首旷世之作,冥冥中也与她有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关联。 “江行舟————” 她於御輦的轻晃中,无声默念这个名字,眸光深邃。 此人,才华惊世,心思难测,能作此词,其胸襟气度,绝非池中之物。用之得当,必为大周擎天玉柱。 今夜,他是大周的功臣,是让她无比满意的臣子。 “回宫。” 她轻声吩咐,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 御輦缓缓起驾,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向著深宫驶去。 身后,是依旧沉浸在《水调歌头》余韵中的不夜洛京。 而前方,夜色中的皇宫深邃依旧,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只留下月光静静铺洒,映照著这座帝国中枢的肃穆与威严。 深夜,宫道。 御輦在青石板上碾出平稳而单调的声响。 两列宫人手持灯笼,沉默地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朱红宫墙与夜色间开闢—— 出一条蜿蜒的通道。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飞檐斗拱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清,与远处洛京城內隱约传来的、因《水调歌头》而起的喧囂吟唱恍若两个世界。 龙撑內,女帝武明月並未如往常般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倚靠著,目光透过摇电的珠帘,望向輦外那轮已渐渐西斜、却因今夜之事仿佛格外明亮的圆月。 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珏上摩挲,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太极殿上那道挥毫泼墨、引动天地共鸣的青衫身影,是那闋词中孤高与温暖交织的意境,是“明月”二字与自己名讳那微妙的巧合。 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涟漪,在她向来如古井深潭般的心境中漾开。 是欣赏,是震撼,是身为帝王得此瑰宝的欣慰,还是————一些更复杂、更不容於帝王心术的东西? 她轻轻闭上眼,红唇微启,近乎无声地吟出四句偈子,声音低得如同嘆息,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勘破世事却又隱含悵惘的意味:“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江行舟之前,在白马寺写下的佛门偈语,直指心性本净,不生不灭。 她得此篇章,便常以此自诫,身处九重,当心如明镜,不滯於物,不染尘埃,方能在权力漩涡与江山重负中保持清醒与超然。 可今夜———— “————唉!” 一声极轻的嘆息,终究从她唇边溢出,消散在輦內馥郁的龙涎香气中。 这嘆息太轻,轻得仿佛只是呼吸的余韵,却又太重,重得承载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悄然变化的心绪。 御輦侧后方,御前女官南宫婉儿垂首恭谨隨行。 她自幼服侍女帝,心思玲瓏剔透,对女帝的性情习惯、乃至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体察入微。 那声几不可闻的禪诗吟诵,和那一声轻不可察却又重若千钧的嘆息,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婉儿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丝毫不动,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菩提本无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陛下————何以在此时,忽然想起此偈? 是在自省?还是在————自嘲? “本来无一物”————是说原本心境空明,不为外物所动么? “何处惹尘埃”———— 如今,是“有物”了?这“尘埃”————又从何而来? 电光石火间,太极殿上江行舟的身影,那惊天动地的词篇。 陛下听闻词篇时眼中罕见的光彩,宴席间数次投向江行舟方向的深邃目光,以及离席时那句关於“明月”的、带著微妙意味的满意————所有画面在婉儿心中飞速串联。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心头狂跳的揣测,难以抑制地浮现: 陛下,这是————心动了?! 並非寻常男女之情那般简单直白,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情感对绝世才华的激赏,对共鸣心意的珍视,对“明月”之缘的微妙欣喜,或许还夹杂著一丝身处至高之位上、难得遇见能理解那份“高处不胜寒”之人的知遇之感。 “本来无一物”,可如今,那惊才绝艷的“物”,硬生生闯了进来,不仅闯入了大周的文坛国运,更可能————轻轻拂动了陛下那深锁的心湖。 “何处惹尘埃?” 心湖既动,微波泛起,那名为“在意”、名为“欣赏”、甚至可能是一丝“牵掛”的尘埃,便已悄然沾染。 这“尘埃”,对一位帝王而言,是福是祸? 是锦上添,还是————隱患之始? 南宫婉儿不敢再深想下去,只將头垂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仿佛这样就能將自己方才那“大逆不道”的揣测彻底掩埋。 然而,那一声嘆息,那四句禪偈,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 因为,白马寺那一夜,她也曾迷失在那少年的佛偈中————无法自拔。 御輦依旧平稳前行,驶向那象徵著无上权力也意味著无边孤寂的深宫。 月光默默追隨,照亮前路,也照见輦內帝王无人得见的、那一丝极淡的迷茫与涟漪。 尘埃已惹,心湖已动,往后是波澜不惊,还是暗潮汹涌? 或许,连女帝自己,此刻也难有定论。 夜色深沉,洛京街道。 皇宫的辉煌灯火渐次远去,喧囂人声也化作身后模糊的背景。 参加盛宴的宾客们陆续告辞,孔昭礼、孟怀义等大儒神情仍带著激动的红晕,与相熟的文友拱手作別,相约去寻一处清净雅阁,继续品茗论道,畅谈今夜这足以载入史册的文坛盛事。 各国使节也三五成群散去,只是比起入宫时的或矜持或傲然,此刻大多沉默许多,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江大人,日后有暇,定要多多切磋!” “江宗师留步,他日再会!” 江行舟面带微醺的笑意,与眾人一一还礼。 他身侧的薛玲綺,今日也略饮了几杯,脸颊飞红,在宫灯映照下愈发显得娇艷动人,安静地站在夫君身旁,眼中满是自豪与柔情。 “诸位,告辞了!” 寒暄已毕,江行舟携著薛玲綺,登上了江阴侯府的马车。 丫鬟玄女和青婘等侍女训练有素地护卫在马车前后,车夫轻叱一声,骏马迈开步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著位於洛京东南方向的江阴侯府驶去。 马车內空间宽,铺设著柔软的锦垫,角落里固定的铜製小香炉吐著淡淡的安神香气。 脱离了外界的视线,薛玲綺身子一软,便轻轻偎依进江行舟怀中,將脸颊贴在他胸前,听著那沉稳的心跳,只觉无比心安。 “江郎————” 她抬起迷濛的醉眼,痴痴望著夫君的侧脸,声音软糯带著甜意,“今晚的词————写得真好。妾身听著,心都要化了。 能有如此惊才绝艷、又待她深情不移的夫君,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与倚靠。 江行舟微微一笑,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香肩,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鼻尖縈绕著妻子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酒香与体香的馥鬱气息,感受著怀中温软,白日应对各方、挥毫时凝聚的心神渐渐放鬆下来,只觉心旷神怡,微醺的醉意也带著几分愜意。 “玲綺喜欢便好。” 他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她一缕散落的秀髮。 薛玲綺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仰起脸,带著几分好奇与娇憨,小声问道:“只是————江郎,那词名叫《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明月”二字,可是女帝陛下的名讳呢。这般直用,真的不需要避讳么?” 她虽不通朝堂那些严格的避讳规矩,但也知帝王名讳非同小可,寻常文书都要“敬缺末笔”或改字。 夫君直接用“明月”入题,还引得天下传唱,这———— “呃————” 江行舟脸上的愜意顿时僵了一下,隨即化作一丝尷尬。 他轻咳一声,目光飘向马车窗帘的缝隙,仿佛在研究外面的月色。 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解释。 难道说这词前世就叫这个名,乃是千古绝唱,改不得? 还是说当时心潮澎湃,根本没顾得上想避讳这茬? 又或者————冥冥中觉得,唯有“明月”二字,才配得上此词意境,也暗合了某种缘分? “这个嘛————” 他斟酌著词语,含糊道,“词以咏怀,重在传情达意。明月”意象,自古有之,乃中秋之魂。陛下圣明,胸襟开阔,当能体察此词本意,非为冒犯。况且,词成之后,陛下似乎————也未曾怪罪。” 他想起女帝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眸光深邃难明,但確无怪罪之意,反而———— 罢了,不想了。 薛玲綺眨了眨醉意朦朧的美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夫君说没事,那便是没事了。 她重新將脸颊埋回他怀中,咕噥道:“反正江郎写的,就是最好的————陛下想来也是极喜欢的————” 江行舟搂紧了妻子,心中却微微嘆了口气。 避讳之事,可大可小。 女帝当时没有表示,或许是真不在意,或许是顾全大局,又或许————別有深意? 这首词因“明月”二字,恐怕在流传过程中,又会多添许多话题与揣测了。 马车平稳前行,向著侯府的方向。 车內温情遣綣,车外月色清冷,洛京的深夜,在《水调歌头》的余韵与暗藏的波澜中,缓缓流淌。 而无人知晓的暗处,几双贪婪而危险的眼睛,已如盯上猎物的毒蛇,锁定了这辆看似寻常的侯府马车。 洛京,城南阴暗小巷,悦来客栈三楼窗缝后。 几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穿透稀薄的夜色与远处未散的喧囂,牢牢锁定著那辆缓缓行驶在青石御道上的江阴侯府马车。 马车四角悬掛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晕,成为这深沉夜色中唯一移动的光点。 “什么时候动手?俺老熊的爪子都快憋出锈了!” 熊妖王压低著嗓门,声音却仍如闷雷般在狭窄的窗后空间滚动。 他庞大的身躯因压抑的杀意和焦躁而微微颤抖,肌肉賁张,散发出浓烈的腥臊血气,几乎要衝破那层勉强维持的人形偽装。 他瞪著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辆马车,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出。 “等!再等等!现在离宫门还不算太远,散去的车驾人马尚多!” 蛇妖王的声音嘶哑冰冷,如同毒蛇吐信。 他苍白细长的手指紧紧扣著窗欞,竖瞳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冷静地评估著局势。 “此刻动手,气息一旦泄露,立刻会惊动尚未走远的大儒、乃至宫禁高手! 我们必须一击必中,远遁千里,容不得半分纠缠!” 他何尝不急?但正因如此,才必须忍耐。 他们六位妖王,实力皆堪比人族殿阁大学士,联手偷袭,理论上足以瞬间格杀任何一位人族殿阁大学士。 但这只是理论。 这里是人族帝都洛京! 是刚刚诞生了旷世篇章、文气鼎盛如沸的洛京! 一旦不能瞬杀,被拖住片刻,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族高手足以將他们淹没。 更別说,谁也不知道那江行舟身上是否还有类似“月宫洞天”般的护身底牌。 “可再不动手,他就要进江阴侯府了!” 鹿妖王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急促,他头顶虚幻的鹿角因焦虑而微微发光。 “那侯府是他的老巢,必然机关陷阱,阵法重重,守卫森严!鬼知道里面藏了什么要命的东西!现在是在路上,是他最鬆懈、护卫相对最薄弱的时候!” “鹿老所言极是。” 阴影中,蝎妖王阴惻惻地接口,尾后幽蓝的蝎尾虚影毒鉤微微上翘,闪烁著致命的光泽。 “我们的目標並非强攻侯府,那与送死无异。我们要的,是在他踏入侯府大门之前,截住他,以雷霆万钧之势,杀人,夺宝!然后立刻遁走,绝不恋战!” 鹰妖王锐利的目光扫视著马车前后稀疏的护卫,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街道,低声道:“护卫不多,几个丫鬟似乎有修为在身,但境界不高,不用管她们。车夫是个老手,气息沉稳。马车本身————看不出明显阵法波动,但不敢確定是否有隱藏。机会————就在这一段相对僻静的路上了。” 马蛮王焦躁地喷著鼻息,蹄足轻轻刨地:“那还等什么?再等就真到家门口了!” 蛇妖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同样翻腾的杀意与贪婪,冰冷道:“都闭嘴,收敛气息!听我號令!鹰王,盯死马车和周围一里动静! 熊王、马王,你们主攻,务必一击破开车厢!鹿老,施妖法,隔绝周围百丈气息动静,儘量拖延被察觉的时间! 蝎王,你的毒,看准时机,务必確保那江行舟瞬间失去反抗之力!我伺机策应,夺取文宝捲轴!” 他目光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接近一段光线相对暗淡、两侧建筑高大的街道转角。 “就是前面那段路!准备” 马车內,江行舟正微醺地揽著妻子,享受著这难得的温馨静謐时刻。 薛玲綺身上淡淡的幽香和著酒意,让他有些放鬆。 然而,就在马车即將驶入那段相对昏暗的街道转角时,他心中警兆骤生! 那不是听到或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久经战阵、对危机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虽年轻,但是打过的血战,已经超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人。 仿佛被暗处无数冰冷的视线同时刺中背脊,又像是平静的水面下骤然涌起的致命暗流! 他搂著薛玲綺香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薛玲綺与他心意相通,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夫君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手指力道的细微变化。 她迷濛的醉眼瞬间清明了些许,仰起脸,声音带著一丝紧张:“夫君————怎么了?出事了?” 江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眼中的慵懒醉意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 他轻轻拍了拍薛玲綺的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別动,闭上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抱紧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厢的木板,投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却已杀机四伏的黑暗。 体內原本因酒意而略显舒缓的文宫才气,开始悄然加速运转,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开了冰冷无情的竖瞳。 夜色深沉,马车轆轆。 就在车轮即將碾过那段光影晦暗的街角时,杀机骤临! “动手!” 一声蕴含妖力的嘶吼打破了表面的寧静。 霎时间,妖风惨惨,六道形態各异、妖气衝天的身影从不同方位暴起发难! 熊妖王的裂地掌罡、马蛮王的破甲蹄踏、鹰妖王的裂空风刃、蝎妖王的无声毒刺、鹿妖王瀰漫的惑心妖雾,以及蛇妖王隱在暗处蓄势待发的致命一击,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罩向马车! 车厢內,江行舟眸光一凝,方才的微醺愜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深潭般的冷静。 他揽紧怀中下意识绷紧身子的薛玲綺,温言道:“闭眼,勿怕。” 面对这足以瞬间撕碎寻常殿阁大学士的围攻,江行舟並未显露丝毫慌乱。 他甚至未曾起身,只是深吸一口气,周身原本內敛的浩然文气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开始澎湃涌动。 他並未选择以刚猛文术对攻,而是朗声吟诵,声调清越,带著一种洞彻时空的悠远意境:“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此句一出,异变陡生! 正是他今夜方才作出的《水调歌头》中的词句! 只见以马车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空间,仿佛被投入一颗无形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蕴含浓郁月华之力的清辉时空涟漪! 涟漪过处,时空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骤然变得粘稠、凝滯! 那原本迅若雷霆的妖王攻击,此刻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琥珀之中一熊妖王那足以开山碎石的掌罡,在离车厢十丈之遥时,速度骤减,凝滯在半空,掌风边缘的妖气如同慢镜头般艰难翻涌; 马蛮王践踏而来的铁蹄悬停於地,蹄下凝聚的衝击波维持著將发未发的扭曲状態; 鹰妖王射出的道道风刃,如同被冻结的黑色冰晶,定格在飞行轨跡上; 蝎妖王那刁钻阴毒的尾刺,距离车轮轴承十丈,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甚至连鹿妖王瀰漫开的绿色惑心妖雾,其扩散的势头也明显减缓,变得迟滯不前。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文术·时空凝固】! 此乃江行舟以《水调歌头》中蕴含的、对高渺时空与永恆月宫的深邃感悟,引动天地文气与太阴星辉,临时构筑的一方奇异领域。 並非绝对的时间停止,而是极大程度地迟滯、减缓范围內一切非文道能量的运动与变化! 六大妖王的身形也同时一僵,仿佛陷入了泥沼,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沉重迟缓。 他们脸上的狰狞、杀意尚未褪去,却又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所覆盖,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怎————怎么可能?!” 鹿妖王试图催动妖力突破这诡异的凝滯,却发现自身妖元运转也如陷泥潭,艰涩无比。 他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言出法隨————扭曲时空?...时空流逝速度,慢了至少三百倍!一日如一年...这绝非是寻常殿阁大学士所能为!” “是那首词!是《水调歌头》的文术!” 蛇妖王见识最广,瞬间明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江行舟竟能將刚作出的【传天下】词篇,如此迅速地转化为如此恐怖的实战文术! 这需要对文道法则的理解达到何等精深的境界? 进退两难! 攻,攻势被莫名凝滯,如同深陷蛛网;退,身形受制,速度大减,如何能逃? 第277章 殿阁大学士VS六妖王 第277章 殿阁大学士vs六妖王 洛京,天街转角,夜色如墨。 六大妖王的致命合击,在触及马车的前一剎那以江行舟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扭曲感知的奇异波动,骤然扩散! 那不是文气的衝击,不是才气的震盪,而是一种更本质、更接近“道”的涟漪。 它如月光般无声无息地流淌,所过之处,天地间的规则似乎被悄然改写。 波动所及的范围,恰好將六位妖王的攻击、连同马车周围方圆十丈尽数笼罩。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滯涩感,降临了。 时间並未停止一天上的流云仍在缓缓移动,远处街巷更夫的梆子声依稀可闻。 但在这片区域之內,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迟缓”。 不是绝对的静止,而是“相对”的缓慢。 外界的弹指一挥间,在此域內仿佛被拉长至三百倍。 鹰妖王撕裂空气的利爪,熊妖王拍落的巨掌,毒雾的蔓延,光束的坠落,毒尾的穿刺,蹄锤的轰击———— 所有这些凌厉迅猛的动作,此刻都变成了近乎凝固的慢动作。 妖力运转的速度,思维反应的速度,甚至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速度,都被强行拖入了泥沼。 空间並未冻结一马车依旧在,夜风仍能吹动衣角。 但“运动”本身变得无比艰难。 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需要克服巨大的、无形的阻力。 空间仿佛化作了粘稠至极的胶质,又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 想前进一寸,都如同在万钧重压下挪动山岳。 “今夕是何年?” 江行舟的声音平静响起,在这片被“迟缓”的时空中,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感知。 这不再是简单的问句,而是化为了这方天地的“规则詰问”。 身处这片区域,对“当下”的时间感知变得模糊而混乱。 是今夕? 是昨夜? 是明年? 是百年之前? 他们对自身所处的“位置”也產生了怀疑。 是在天街? 是在宫闕? 是在九天之上? 还是在水月镜之中? “该死————这————这是什么文术?!” 熊妖王惊怒交加,他想怒吼,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传出后,变得扭曲、拉长、 怪异,像是从深水中传来,又像是隔著厚重的墙壁,模糊不清。 他想发力挣破这束缚,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妖力,此刻运转起来却艰涩无比,如同生锈的齿轮,每转动一分都需要耗费数倍的力量,且效果大打折扣。 “时空————他在干扰时空!” 鹿妖王声音发颤,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头顶的鹿角光芒明灭不定,试图以自身对自然韵律的感悟来对抗这片区域的异常,却发现平日里如臂使指的草木灵力,在此地也变得迟钝、紊乱。 “但这怎么可能?! 他只是殿阁大学士,怎能触及时空法则?! 这————这不合文道常理!” 蛇妖王竖瞳收缩成针尖,阴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惧”的神色。 他嘶声低吼,声音同样被扭曲:“这不是普通的文术禁錮! 他將那句词的意境,化为了干涉时空的文域! 这是用文道真意,直接扭曲了我们所在这方天地的底层规则! 我们的力量並未消失,但在这被改写的规则下,寸步难行!” “退!快退出去!” 鹰妖王尖叫,他拼命振动双翅,妖力狂涌,想要脱离这片诡异的区域。 然而,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充满无形蛛网的泥潭中挣扎。 每一下振翅都无比沉重,对“方向”的判断也频频出错。 明明想向后飞,身体却可能诡异地偏向左侧;明明想升高,却感觉在下降。 强烈的空间错乱感让他头晕目眩,妖力运行几乎岔气。 噗!噗!噗! 噗!噗!噗! 六位妖王几乎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强行在这片被“迟缓”和“凝滯”的时空中剧烈运转妖力、试图挣脱,导致了严重的反噬。 他们的內臟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扭曲,经脉刺痛,妖丹震盪。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不惜代价。 熊妖王狂吼,浑身肌肉賁张,黑毛倒竖,硬生生將拍落的巨掌向后撤回一寸; 马蛮王四蹄猛踏地面,青石板寸寸碎裂,借著反衝之力,庞大的身躯艰难地向后挪动; 鹰妖王不惜折损精血,燃烧羽翼本源,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终於將身体从“泥潭”中拔出了一小段距离; 蛇妖王身形扭动,化为一道模糊的虚影,试图以蛇类的柔韧卸力滑出; 鹿妖王头顶鹿角光芒大放,沟通地脉,脚下生出藤蔓將自己向后拉扯; 蝎妖王最是果断,直接自断一截妖力所化的蝎尾虚影,藉助爆炸的衝击波將自己弹射出去。 “轰!” 六道身影终於狼狈不堪地强行衝出了那片方圆十丈的诡异区域,落在更远处的街面上,个个面色惨白,气息紊乱,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那片被无形波动笼罩的区域,月光似乎都变得粘稠而缓慢,景物微微扭曲,如同隔著一层流动的水波。 他们的攻击一熊掌的妖气漩涡、鹰爪的寒光、毒雾、枯萎光束、毒尾、蹄锤的虚影一依然停留在那片区域中,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推进、消散,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 而江行舟,就站在那片区域的中心,青衫落拓,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攻击从未发生。 “文域!这是文域!—一只有大儒,对自身所修之道领悟到极高深处,文宫稳固,与天地共鸣,才能初步释放的文域!” 蛇妖王声音乾涩,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恐,他死死盯著那片扭曲的区域,“在这片文域空间內,释放者可以一定程度上修改、制定规则,近乎这片临时天地的主宰! 他,江行舟,明明只是殿阁大学士,怎么可能释放出文域?!还是最诡譎难防的时空类文域!” “他前几日才在文庙突破,晋升殿阁大学士,文宫初定,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踏入大儒境!” 鹿妖王擦去嘴角血跡,老眼昏中满是骇然。 “除非————” 鹰妖王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即被更深的忌惮取代,“除非是那首《水调歌头》! 传天下巔峰,甚至引动月宫异象————其蕴含的道”与理”太高,高到足以让他暂时超越文位限制,撬动更深层的天地法则,施展出这近乎偽文域”的威能! 他是以传天下篇章为基,超阶发挥!” “时空文域————根本无法强行突破!” 马蛮王喘著粗气,刚才强行挣脱几乎耗掉他三成妖力,此刻心有余悸,“我们的攻击进入其中,速度、威力、乃至方向都会被扭曲、迟滯,十成力进去,剩不下一成!这还怎么打?” 熊妖王暴躁地低吼,却又无可奈何。 他力量最强,但刚才在那文域中感觉最是憋屈,空有拔山之力却无处可使。 蝎妖王沉默著,但眼中幽光闪烁不定,显然在急速思考对策。 退? 他们六位妖王联手,袭杀一个殿阁大学士,竟然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个文域逼退,甚至受了不轻的反噬。 这要是传回妖蛮祖庭,他们还有何顏面? 更別提那可能关联祖神秘密的《水调歌头》文宝捲轴,近在眼前! 进? 那时空文域如同天堑,根本无法逾越。 强行闯入,只会像刚才一样,成为活靶子,任人宰割。 江行舟甚至到现在都未曾主动攻击,只是展开了文域防御。 谁知道他还有没有更厉害的后手? 六大妖王彼此面面相覷,面色变幻,进退维谷。 而文域中心,江行舟轻轻拍了拍怀中有些颤抖的薛玲綺,柔声道:“玲綺,怕么?” 薛玲綺从他怀中抬起头,脸色虽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摇了摇头:“有夫君在,妾身不怕。” 她看著周围那奇异缓慢的世界,眼中满是震撼与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以殿阁大学士之身,挥手间困住六大妖王! 江行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文域外那六道狼狈而惊疑不定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文域的界限,传到他们耳中:“几位,深夜拦路,欲杀本官————如今,是想走,还是想留?” 是战,是逃? 六大妖王,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而无论哪种选择,代价都註定惨重。 江行舟將怀中的薛玲綺轻柔地安置在马车內,那里尚在“文域·明月何年” 的庇护范围內。 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玲綺,在此稍候,不要走出这片月光笼罩之地。” 薛玲綺紧握他的手,指尖冰凉,但眼神坚定:“夫君小心。 江行舟微笑頷首,隨即转身,一步踏出。 这一步,便从“明月何年”的迟缓时空中,踏入了正常的夜色里。 他身上纤尘不染的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髮丝也恢復了自然的飘动。 那双眸子,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远处那六个气息混乱、惊魂未定的妖王身影。 仿佛方才那足以让寻常翰林魂飞魄散的绝杀合击,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他缓步向前,不疾不徐,径直走向文域之外,走向那六位妖王。 月光酒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清冷的影子。 踏、踏、踏。 脚步声不重,但在死寂的夜色中,在六位妖王紧绷的心弦上,却如同重锤敲击。 他每走一步,六位妖王的心就跟著沉一分。 那笼罩十丈方圆的、令人窒息的时空迟缓文域,在他身后,仿佛是他领域的延伸,无声地彰显著绝对的控制力。 终於,他在距离妖王们约十丈处站定。 这个距离,对妖王而言,不过是眨眼即至的突袭距离。 但此刻,却仿佛隔著天堑。 江行舟的目光淡淡扫过,从熊妖王那惊怒交加的面孔,到鹰妖王锐利却隱含恐惧的眼眸,再到蛇妖王阴鷙闪烁的竖瞳,马蛮王躁动不安的蹄足,鹿妖王惊疑不定的表情,最后落在蝎妖王那隱藏在阴影中的身形上。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般的、平静到极致的漠然。 “妖族————”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夜色,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妖王耳中,甚至带著一丝文域残留的、让时空感知微微扭曲的飘渺感,“也敢在洛京,对我出手?” 话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六位妖王心头。 这不是质问,而是陈述,一种居高临下的、带著淡淡讥誚的陈述。 话音落,他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指尖那点早在文域中便开始凝聚的清冷月华,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汲取了九天明月的精华。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片“明月何年”文域內,高悬的明月虚影仿佛受到了召唤,光华大盛,一股凛冽至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以江行舟为中心,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来。 这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直透神魂的“孤寒”意境,源自“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千古孤寂。 “一次出动六位妖王,” 江行舟的指尖月华越来越亮,语气依旧平淡,“也算看得起江某。” 这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妖王们感到屈辱和恐惧。 他们六位联手,偷袭一个“殿阁大学士”,不仅无功而返,还被对方困住,逼退,如今更是被如此轻蔑地点评! “杀!!” 蛇妖王最先从惊惧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竖瞳中爆发出疯狂的杀意与决绝。 他看出了江行舟指尖那点月华的危险,绝不能让他再次施展出完整的、可能更恐怖的诗文文术! “別让他再吟诵!他出来了,文域效果减弱!这是机会!” “他从乌龟壳里出来了!好机会!” 熊妖王咆哮,被轻视的怒火瞬间压过了对文域的恐惧。 他双掌猛地一拍胸膛,体型再度膨胀一圈,黑毛如钢针般竖起,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如同蛮荒巨兽,轰然冲向江行舟!每一步踏下,青石地板寸寸碎裂! “趁他文术未成,联手杀之!” 鹰妖王厉啸,双翼一振,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金线,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利爪直取江行舟咽喉,快、准、狠! 马蛮王铁蹄踏地,如同战鼓擂动,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猛撞而来! 鹿妖王头顶鹿角绿光大放,无数坚韧的妖力藤蔓破土而出,缠向江行舟双足,同时那枯萎光束再次凝聚!蝎妖王最是阴险,身形几乎融入阴影,幽蓝的蝎尾毒鉤如同死神的镰刀,悄无声息地刺向江行舟后心! 六大妖王,虽惊未溃,在蛇妖王的嘶吼下,再次爆发出凶性,从六个方向,发动了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不留余地的围攻! 他们要趁著江行舟离开文域核心、新文术未完全激发之际,以雷霆之势,將其绝杀! 面对这比之前更加凶猛、更加迅疾的围攻,江行舟却恍若未觉。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攻击,只是微微仰首,望了一眼天边那轮真实的明月,口中轻吟,声音清越,如同月下簫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吟诵声起,他指尖那点凝聚到极致的月华骤然绽放! 並非攻击,而是化作一片清冷的光晕,將他周身笼罩。 光晕之中,他的身影似乎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与那清冷的月华融为一体,乘风而起,直上那孤高清寒的九天宫闕。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最后一句吟出,光晕猛地扩散,却又瞬间收敛。 江行舟的身影在原地轻轻一晃。 嗡一种奇异的空间波动盪开。 熊妖王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掌,第一个轰至!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江行舟所在的位置! 然而,掌力穿透而过,如同击中了一片虚无的月光,又像是打在了水中的倒影上。 江行舟的身影微微荡漾,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却丝毫无损。 熊妖王感觉自己这凝聚了十成妖力的一掌,仿佛打在了空处,那种力量无处著落的空虚感让他难受得差点吐血,庞大的身躯因用力过猛而向前跟蹌。 几乎同时,鹰妖王的利爪撕裂空气而至,却同样从江行舟“身体”中穿过,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仿佛那只是一道逼真的幻影。 鹰妖王锐利的眼中满是惊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爪尖確实触碰到了“什么”,但那“什么”並非实体,而是一种介於虚实之间的、月光般的“存在”。 马蛮王的铁蹄践踏,鹿妖王的藤蔓缠绕与枯萎光束,蛇妖王喷出的毒雾,蝎妖王阴险的毒尾刺击————所有攻击,在触及江行舟周身那三尺清冷光晕时,都如同泥牛入海,或是穿透而过,或是被那光晕微微扭曲,偏转了方向,尽数落空! 江行舟就站在那里,青衫飘飘,神色平静。 但他的“存在”方式,似乎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仿佛不再完全属於“人间”,而是处於一种“欲乘风归去”的飘渺状態,与那“琼楼玉宇”的孤高意境相合,身化“清影”,在月下“起舞”。 敌人的攻击,如同试图抓住水中月、镜中,如何能伤他分毫? “这————这是什么文术?!” 熊妖王看著自己穿透而过的巨掌,目瞪口呆。 “虚影?幻术?不对!有实体触感,但又打不中!...他的真身,消失了!” 鹰妖王收爪急退,鹰目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他的真身在哪里?!” 马蛮王怒吼,四处张望。 蛇妖王竖瞳紧缩,嘶声道:“不是幻术!是文术!他將自身暂时化入”了那句词的意境之中! 我欲乘风归去”——他身合乘风之意,縹緲无定!起舞弄清影”——他身化月下清影,虚实相生! 我们攻击的,可能是他的实”,也可能是他的虚”,更可能是介於虚实之间的影”! 这是意境层面的规避,非蛮力可破!” 鹿妖王脸色惨白,颤声道:“何似在人间?! 这一句,似乎在人间,又似乎不在人间?! 他此刻,恐怕真的已不完全是在人间”的状態了! 这文术,已近乎神通!” 就在这时,鹰妖王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天空更高处。 只见在离地约三十余丈的空中,一轮愈发清晰的明月虚影旁,一道淡淡的身影凌空而立。 青衫落拓,负手望月,正是江行舟! 他微微低头,俯瞰著下方如同无头苍蝇般攻击他“虚影”的六大妖王,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超脱物外的讥誚之色。 “他在上面!” 鹰妖王尖声厉啸,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恐。 眾妖王骇然抬头,果然看到了空中那道身影。 再低头看原地,那个被他们攻击却丝毫无损的“江行舟”身影,正如同水波般缓缓消散,最终化为一缕清冷的月光,融入了周围的夜色之中。 他们方才拼命攻击的,真的只是一道蕴含了“乘风归去”意境的“清影”! 而江行舟的真身,早已在吟出“起舞弄清影”的剎那,借著文术玄妙,身合月光,悄然凌於虚空之上! “他————真的不在人间?” 马蛮王喃喃道,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近乎规则般的文术,让他们感到深深的无力。 江行舟立於虚空,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纱。 他俯瞰著下方惊惶的六妖王,指尖月华再次流转,平静的声音从空中落下,清晰传入每一个妖王耳中:“六位,该结束了。 他话音未落,周身文气再度翻涌,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复杂的意境开始酝酿。 显然,这首旷世名词《水调歌头》,他方才只用了上闋与下闋起首,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 六大妖王面色剧变,心中警铃狂响! 一个“明月何年”的时空文域,一个“何似在人间”的虚实身法,已让他们束手无策。 若是再来一句————他们还有命在吗? 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们的心头。 然而,那关於祖神秘密的《水调歌头》文宝捲轴,如同恶魔的低语,又在诱惑著他们。 是拼死一搏,还是立刻远遁? 他们面色惨白,气息紊乱,眼中惊惧、不甘、贪婪、疯狂之色交织。 方才那“乘风归去”、“虚实清影”的诡异文术,已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甚至受了不轻的反噬。 此刻面对这更加危险的气息,本能的恐惧与对“月宫”文宝的贪念激烈衝突,让他们进退维谷,僵在原地。 “杀!!他文术再强,也需文气支撑!我等合力,耗也耗死他!” 蛇妖王嘶声厉啸,率先打破僵局。 他知晓此刻已无退路,要么拼死一搏,夺宝遁走,要么任务失败,死路一条i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惨绿色细线,速度快到极致,竟不再试图直接攻击江行舟,而是直扑下方马车仍在“明月何年”文域內、看似最弱的薛玲綺!攻敌所必救! “好!拼了!” 熊妖王怒吼,再次燃烧妖丹,体型又涨大三分,浑身黑毛根根倒竖如铁针,双目赤红,双掌合十,妖力疯狂压缩凝聚,竟在掌心化作一颗漆黑如墨、不断扭曲旋转的光球,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他要以最强一击,硬撼江行舟的后续文术! 鹰妖王厉啸冲天,双翼疯狂振动,捲起两道狂暴的青色龙捲风,一左一右夹击空中江行舟,风中隱藏无数风刃,发出悽厉的破空之声! 马蛮王铁蹄猛踏地面,一圈圈土黄色的波纹扩散,地面如同水波般起伏,道道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射向空中! 鹿妖王头顶鹿角绿芒大放,不再凝聚光束,而是化作漫天碧绿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四散飞舞,每一粒光点都蕴含浓郁的“枯萎”意境,不仅侵蚀文气,更能消磨生机! 蝎妖王身形彻底融入阴影,气息消失,但一股冰冷刺骨、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却从四面八方、甚至从虚空之中隱隱锁定江行舟,仿佛下一刻毒鉤就会从任何角度刺出! 六妖王,困兽犹斗,倾尽全力,各施绝杀! 毒雾、光球、风刃、石刺、枯萎光点、无形杀机————交织成一张毁灭性的巨网,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死角地罩向江行舟和他身下的文域!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轰!轰!轰!轰! 数道强横无匹、堂皇正大、却又带著截然不同气息的浩然文气,如同黑夜中骤然升起的星辰,自洛京数个方向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撕裂夜空,朝著天街战场疾驰而来! “何方妖孽,敢在洛京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雷霆炸响,正气凛然,充满了愤怒与威严。 声音未落,一道赤红色的才气光芒已率先划破长空,速度快到极致,仿佛一道流星,带著焚山煮海的炽热与堂皇正气,轰然降临战场边缘! 光芒散去,露出一位身著紫色麒麟补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青年官员,正是当朝中书令陈少卿! 他怒目圆睁,显然是感应到妖气与剧烈文气波动,第一时间赶来,身上还带著尚未散尽的酒意,但一身三元及第、殿阁大学士巔峰的磅礴文气,已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如同熊熊烈焰,灼烧得周围的妖气滋滋作响! “宵小之辈,安敢袭杀我朝重臣!” 另一道沉稳如岳、厚重如土的声音响起,一道土黄色的厚重文气紧隨而至,化作一面巨大的龟甲虚影,挡在了薛玲綺所在的马车上方,正是门下侍中郭正! 他面容古拙,此刻周身文气沉凝如山,与陈少卿的炽烈堂皇不同。 他的气息更显厚重防御,龟甲虚影之上隱约有山河纹路浮现! 几乎同时,孔昭礼、孟怀义等数位大儒也联袂而至! 孔昭礼手持一卷竹简,竹简无风自动,散发出古朴苍茫的气息,他面色冷峻,口中疾诵:“妖氛秽浊,当以正涤!” 言出法隨,竹简之上光芒大放,化作一道道金色文字锁链,扫向漫天飞舞的枯萎碧绿光点,所过之处,碧光毒雾如雪遇阳春,纷纷消融! 孟怀义则並指如剑,凌空疾书,一个巨大的“镇”字凭空浮现,金光万道,带著镇压邪祟、安定乾坤的宏大意志,朝著下方躁动不安、石刺乱窜的地面压去! “是陈大人!郭大人!孔师!孟师!” 远处,更多感应到动静的官员、文士、禁军高手也纷纷赶来,看到空中那几道身影,顿时惊呼出声,心下大定。 鹿妖王以妖力布下的、意图屏蔽百丈方圆的结界,在如此多道强横文气,尤其是几位殿阁大学士、眾位大儒的浩然正气衝击下,瞬间如同脆弱的蛋壳般支离破碎! 此地的战斗波动和妖气,再无遮掩,彻底暴露在整个洛京,无数高手感知之下! “不好!人族大儒来得太快!” 鹰妖王尖啸,声音带著绝望。 他们本计划速战速决,六位妖王一击必中,在援兵到来前得手远遁,却没想到江行舟如此难缠,更没想到洛京高手的反应如此迅猛! “撤!” 蛇妖王眼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他知道,一旦被这几位人族顶尖文士缠住,等洛京大阵彻底启动,他们必死无疑! 什么祖神秘辛,什么文宝捲轴,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想走?晚了!” 陈少卿鬚髮戟张,怒喝一声,双手虚按,身后浮现一尊顶天立地的文官虚影,虚影手持玉笏,朝著下方六大妖王凌空一点:“朗朗乾坤,岂容妖邪横行! 镇!” 一股浩瀚磅礴、仿佛代表天地正道的镇压之力轰然降临,如同天穹倾覆,笼罩向欲要遁走的六妖王! 孔昭礼、孟怀义等大儒,殿阁大学士,眾翰林学士也同时四面八方出手,或封锁空间,或净化妖气,或直接攻击,將六位妖王围在中间! 江行舟立於虚空,看著下方瞬间逆转的局势,看著火速赶来救援的眾多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指尖凝聚的月华却並未散去。 > 第278章 《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第278章 《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洛京,天街,月下战场。 六位妖王被孔昭礼、孟怀义、陈少卿、郭正等数位大儒、殿阁大学士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死死困在中央。 浩然正气如锁链纵横,化作一张无形大网,將妖气死死压制,更有“镇”、“困”、“封”等文气符文在虚空中明灭闪烁,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遁逃的路径。 周围,得到示警赶来的禁军、巡城司高手、以及闻讯而至的各家修士、文士,已將外围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弓弩上弦,文气凛然,杀气腾腾。 无数目光或愤怒、或好奇、或惊惧地聚焦在圈中那六个狼狈不堪的妖族身影上。 “完了!” 鹿妖王面色惨白,头顶鹿角光芒黯淡,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越来越强的压迫感,以及远处皇宫方向隱隱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庞大气息。 那是洛京守护大阵正在被激活,更有半圣的意志即將降临! 他们已是瓮中之鱉。 蛇妖王阴鷙的脸上肌肉扭曲,竖瞳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个被月华清辉笼罩、安然无恙的青衫身影,嘶声道:“江行舟————算你命好!若非这些人来得太快————” 他知道,今夜行动彻底失败,不仅任务未成,连自身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祖神秘辛、文宝捲轴,一切皆成泡影,还白白折损了六位妖王! 这损失,足以让他们的妖国万劫不復。 “哼!死到临头,还敢狂言!” 中书令陈少卿冷哼一声,他方才被偷袭的怒火未消,此刻更见妖王被困仍敢出言不逊,当即一步踏出,周身赤红色才气如烈焰升腾,身后那尊手持玉笏的文官虚影再度显现,愈发凝实威严。 他抬起右掌,掌心赤红文气匯聚,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燃烧著浩然正火的“诛”字,就要朝著被困的六妖王拍下! 这一掌蕴含他三元及第、殿阁大学士巔峰的全力,更引动了洛京部分文脉之气,威势惊天! “陈大人,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平静清越的声音响起,並非高声喝止,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所有喧譁与杀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江行舟一步踏出那月华清辉笼罩的范围,青衫飘动,缓步走向被围困的六妖王以及陈少卿等人中间。 陈少卿掌势一顿,赤红“诛”字悬停半空。 他眉头微皱,看向江行舟:“江尚书,此等妖孽,潜入洛京,袭杀朝廷重臣,罪不容诛!何故阻拦?” 江行舟来到眾人近前,先是对陈少卿、郭正、孔昭礼、孟怀义等人拱手一礼:“多谢诸位大人及时来援。” 礼数周到,不卑不亢。 然后,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圈中那六个对他怒目而视、却又难掩惊恐的妖王,最后看向陈少卿,声音清晰地说道:“陈大人所言极是,此等妖孽,確该伏诛。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们今夜目標是我,袭杀之举亦是冲我而来。 由眾位大人出手击杀,他们死则死矣,心中必不服,以为倚多为胜,非我江行舟之能。 死后亦难瞑目,徒留笑柄於妖蛮。”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六妖王,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凛然之气:“既是为我而来,这最后一程,自当由我江行舟亲自相送! 也好叫天下妖蛮知晓,袭我江某者,必自取其祸!”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江大人,不可!” 大儒孔昭礼急声道,他鬚髮皆张,满脸担忧,“此六妖皆是妖王之境,实力堪比殿阁大学士! 纵然受伤被困,凶性犹在,临死反扑,非同小可! 你虽文采惊世,但终究文位未至大儒,独自应对六妖围攻,太过凶险!” 他爱才心切,深知江行舟乃人族文道未来希望,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孟怀义也沉声道:“江大人,何必与將死之妖逞一时意气?交由朝廷法办,或由眾人一起毙之,皆是大快人心!你乃国之栋樑,身系文道气运,岂可独自迎敌?” 周围赶来的官员、文士、將领们也纷纷出言劝阻。 “江大人三思啊!” “妖王诡计多端,垂死挣扎最为可怕!” “大人千金之躯,不坐垂堂!” 连陈少卿也收起掌势,沉声道:“江尚书,你的心意本官明白。但诛杀此獠,乃朝廷法度,非个人恩怨。本官和眾位大人一起出手诛妖,名正言顺。” 江行舟却摇了摇头,对眾人的劝阻报以感激的微笑,但眼神中的坚定丝毫未变。 他再次看向那六位妖王,尤其是目光怨毒的蛇妖王,淡淡道:“我知诸位好意。然,我意已决。” 他上前一步,独自面对被困的六妖王,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並不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朗声道:“今夜,他们既为杀我而来,我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当然,是以我江行舟的方式。” 他转头,对陈少卿、郭正等人拱手道:“烦请诸位大人,暂收文网,后退百步。江某,欲以此六妖,试我战诗之锋。” “战诗?” 眾人一愣。 方才那《水调歌头》的威力,眾人有目共睹,难道江行舟还有新作? 江行舟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看著陈少卿等人。 殿阁大学士陈少卿目光闪烁,与郭正,大儒孔昭礼、孟怀义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疑惑。 但最终,都化为了对江行舟那深不可测实力的揣测,以及一丝————期待。 或许,江尚书,真有能力独战六妖王? “既如此————江尚书小心。”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点头。 他抬手一挥,那赤红“诛”字缓缓消散,困住六妖王的文气罗网也略微鬆开一道缝隙。 孔昭礼、孟怀义、郭正等人见状,也各自收敛文气,但並未完全撤去,只是將包围圈扩大百丈,警惕地注视著场中。 同时示意周围禁军、观战人群:“退后百丈!为江大人掠阵!” 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空出了中央一片巨大的场地。 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照亮了狼藉的街面,也照亮了场中子然独立的青衫身影,以及对面那六个气息起伏、眼神凶厉的妖王。 六妖王面面相覷,绝处逢生,却又陷入更大的不安。 他们不明白江行舟为何要独自面对他们,但这无疑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若能擒拿或重创江行舟,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甚至————夺走文宝捲轴! 蛇妖王眼中凶光暴涨,嘶声道:“江行舟!你太托大了!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我们了!诸位,生死在此一举,杀了他!” “杀!” 熊妖王咆哮,虽然受伤不轻,但困兽之斗,凶性更烈! 鹰妖王厉啸,双翼再振,捲起残存妖风! 马蛮王铁蹄踏地,地面龟裂!鹿妖王鹿角再生绿芒!蝎妖王身形再次模糊! 蛇妖王更是张口喷出一口本命毒血,化作一条狰狞的血蛇,悄无声息地射向江行舟! 几位妖王,再无保留,燃烧精血,压榨潜能,发动了最为疯狂的绝命反扑! 妖气衝天而起,竟暂时冲淡了周围的浩然正气,各种天赋神通、本命妖术,铺天盖地般朝著江行舟轰去!他们要一击必杀,不给自己,也不给江行舟任何机会! 洛京,天街,残月如鉤。 江行舟独立於地,青衫在夜风中微拂,面对六妖王燃烧精血、状若癲狂的绝命反扑,神色无波无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撕裂空气的毒血小蛇、碾碎大地的铁蹄、枯萎生机的绿芒、刺骨阴寒的隱杀,以及熊掌捲起的腥风、鹰翼掀起的颶风。 他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越过眼前纷乱的杀机,再次投向天边那轮高悬的明月。 月已西斜,光华却似乎因他而凝,清冷地照耀著这片狼藉的战场,也照在他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妖王的怒吼、风刃的尖啸、大地崩裂的轰鸣,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观战者的耳边,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陈述某种即將发生的、无可更改的事实:“《塞下曲》!” 三字一出,天地间的文气似乎微微一顿。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两句诗吟罢,异象陡生! 並非之前《水调歌头》那般引动月宫投影、紫气东来的浩大景象,而是另一种肃杀、凛冽、迅疾如电的意境骤然降临! 以江行舟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月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摄、扭曲、压缩! 明亮的月华迅速暗淡、收敛,仿佛真的陷入了“月黑”之境。 然而,这黑暗並非虚无,而是凝聚成了某种更具质感、更锋锐的存在。 夜空中,隱约有孤高的雁影一闪而逝,带著仓皇远遁的意味。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隨著“单于夜遁逃”五字落下,一股凌厉无匹、专为追亡逐北而生的肃杀兵戈之气,冲天而起! 这气息並非针对所有人,而是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场中那六道妖王身影! 在他们感知中,自己仿佛化身为诗中那夜遁逃的“单于”,正被一位冷酷而强大的猎手於黑暗中標定、锁定,无论逃往何方,都难逃那如影隨形的死亡威胁! “欲將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最后两句,江行舟吟诵的速度陡然加快,声音也带上了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鏗鏘杀伐之音! 錚——!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夜空的弓弦震鸣,毫无徵兆地响起! 並非实物弓弦,而是磅礴文气与凛冽杀意高度凝聚、压缩到极致后,自然引发的天地之音! 只见江行舟原本並指如笔、凌空虚划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呈虚握拉弦之姿! 而他的左手,则虚按前方,如执大弓! 嗡—! 璀璨的银白色才气自他双手间喷涌而出,瞬息之间,凝成一张一人多高、造型古朴、线条流畅、通体流转著月华清辉与凛冽寒芒的文气巨弓虚影! 弓身如龙脊,弓弦如冷电,弓梢似雁翅,一股磅礴气势席捲开来!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文气巨弓之上,六支凝若实质、晶莹剔透的冰雪箭矢,正隨著江行舟“大雪满弓刀”的诗句吟出,迅速凝聚成形! 箭簇並非金属,而是极致寒气与肃杀文意凝聚成的冰晶,锋芒之盛,令人不敢直视。 箭杆之上,有细密的雪纹流转,仿佛浓缩了一场北国的暴风雪。 而箭羽,则是由无数细小的、旋转的冰晶构成,发出细微却锐利的破空之声o “弓”为文气所化,承载追猎、锁定、必中之意! “箭”为冰雪所凝,蕴含严寒、肃杀、破灭之威! “大雪满弓刀”——便是此箭矢最具象的詮释! 六支冰雪箭矢,箭尖微微调整,分別牢牢锁定了六位妖王的气机! 那锁定的感觉,並非单纯的能量压制,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命运般的“標记”! 无论他们逃往何处,隱匿何方,此箭都將循跡而至,不死不休! “战诗成!化形!杀伐文术!” 远处观战的大儒孔昭礼失声惊呼,老眼中爆发出骇然与极度兴奋交织的光芒,“这首战诗—一专为猎杀妖王而作的战诗!单于”,指妖王!夜遁逃”切合此刻情景!轻骑逐”是江大人自身,大雪满弓刀”便是这杀伐之箭! 字字珠璣,句句杀机! 这已不是简单的文气化形,这是將诗意、情境、杀伐意志完美融合,化为具象的诛妖之兵!其威能————恐远超寻常镇国战诗!” “《塞下曲》————塞下曲————” 孟怀义喃喃重复,感受著那诗中透出的边塞苍凉、军旅肃杀与必杀信念,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衝天灵盖,却又热血沸腾,“此诗虽短,意境却高远凌厉!更可怕的是,它似乎能引动冥冥中的人族征战气运,对单于”—一妖王有额外的克制与锁定之效! 江大人————真乃天纵奇才! 临战赋诗,竟能如此切合时局,化而为杀招!” 陈少卿、郭正等人亦是面色凝重,眼中异彩连连。 他们能感受到那文气弓箭中蕴含的恐怖威能,那是一种专为杀伐而生的、简洁凌厉到极致的力量! 与《水调歌头》的宏大、玄妙、包罗万象不同,这首《塞下曲》就是专门为“猎杀单于/妖王”而生! 纯粹、直接、致命! “不好!!” 被箭矢锁定的熊妖王第一个发出惊恐的咆哮! 他体型最为庞大,目標最显眼,此刻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直透灵魂的死亡危机將他牢牢攫住! 那箭尖尚未发出,仅仅是被其“意”锁定,就让他如坠冰窖,浑身的妖力运转都变得迟滯,引以为傲的厚重皮毛和强健筋骨,在那冰晶箭簇的锋芒前,仿佛变成了纸糊的一般! 他毫不怀疑,这一箭若中,他必死无疑!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天敌盯上的猎物,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他几乎要转身就逃! “该死!这箭矢的威压————为何如此可怕?竟能直接震慑我的妖魂?!” 鹰妖王声音尖利,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慄。 他是禽类妖王,对危机感知最为敏锐。 那冰雪箭矢带给他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威胁,更有一种精神层面上的碾压! 诗中“单于夜遁逃”的意象,仿佛化作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的神魂之上,让他生出一种“无论如何挣扎,都註定要被猎杀”的绝望感! 他赖以成名的速度,在这锁定之下,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这首诗————就是专门猎杀妖王而写的! 单于”即是我等妖王! 如此短时间,他怎么就能作出,专门克制我等妖王的镇国之诗!” 蛇妖王嘶声吼道,竖瞳缩成了针尖,充满了惊骇与怨毒。 他擅长阴谋诡计,瞬间便明白了此诗的可怕之处—它不仅威力强大,更蕴含了某种“因果”与“定义”的力量! 在此诗意境笼罩下,他们六妖王被强行“定义”为诗中那仓皇逃窜的“单于”,而江行舟则是那追击的“轻骑”。 箭出,则“单于”必遭猎杀! 这是诗文对现实的干涉,是文道杀伐之术的极高境界! “逃!分散逃!绝不能硬接!” 鹿妖王声音发颤,头顶鹿角光芒急闪,试图施展木遁之术隱匿气息,脱离锁定。 然而,那冰雪箭矢的锁定仿佛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变换气息、沟通地脉,都无法摆脱! 那箭矢仿佛已“认识”了他,认定了他是“单于”之一! “跟他拼了!” 马蛮王双眼赤红,凶性彻底被激发,反而不再想著逃跑,四蹄猛踏,妖力疯狂灌注,竟是不退反进,朝著江行舟猛衝过来,试图在他箭发之前,以攻代守,打断施法! 蝎妖王最为阴沉,他身形一晃,竟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幽蓝幻影,从各个刁钻角度扑向江行舟,同时真身却悄然向后急退,试图利用幻影迷惑,金蝉脱壳! 然而,他们的所有反应,在江行舟眼中,似乎都慢了半拍。 江行舟目光平静地扫过六位妖王,那眼神,如同猎人在审视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虚握弓弦的手指,缓缓向后拉开。 文气巨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承受著千钧之力。 弓弦上的六支冰雪箭矢,寒芒暴涨,箭簇处有点点星芒匯聚,那是极度压缩的才气与杀意!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片片晶莹的雪凭空出现,围绕著江行舟与那文气巨弓缓缓飘落——正是“大雪满弓刀”的异象显现! “鹰妖王。” 江行舟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点出了第一个名字。 被点名的鹰妖王浑身羽毛倒竖,魂飞魄散! 他再无丝毫犹豫,厉啸一声,双翼疯狂振动,不惜燃烧本源精血,化作一道速度快到极致的青光,猛然一拍羽翼,转身就朝漆黑的夜空高处疾飞而去! 他要凭藉禽类天赋,逃到弓箭难以企及的高空!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几乎在鹰妖王转身疾飞的同一瞬间,江行舟虚拉弓弦的手指,轻轻一松。 嘣—!!!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崩碎山岳的弓弦爆鸣炸响!並非一响,而是六声几乎叠加在一起的恐怖雷鸣! 弓弦震动之剧烈,甚至让江行舟周围的虚空都泛起了涟漪! 咻!咻!咻! 咻!咻!咻! 六道璀璨到极致的银白色流光,如同六颗逆射的寒星,又像是六道撕裂夜空的冰冷闪电,从文气巨弓上迸发而出! 箭矢离弦的剎那,其上的“大雪”异象轰然爆发,化作六条咆哮的冰雪巨龙,缠绕著箭身,以超越思维的速度,分別射向六个目標! 箭出,风雪龙吟!天地皆寒! 其中一支,直取那已化作青光、逃向高天的鹰妖王!任他速度再快,又怎快得过这锁定神魂、蕴含“追亡逐北”诗意的必中之箭? “不—!!!” 鹰妖王悽厉到极致的尖啸,响彻夜空。 月夜。 《塞下曲》的诗文,此刻方显其真正狰狞面目。 “噗呲!”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却又清晰刺入灵魂的锐响,撕裂了凝固的夜。 那一道追袭鹰妖王的冰雪流光,后发而先至,无视了他燃烧精血、化作的极限遁光,仿佛早已註定。 在鹰妖王悽厉绝望的尖啸达到顶点之前,流光轻易地、精准地、没有一丝多余轨跡地,洞穿了他因恐惧和加速而完全展露的胸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渲染。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某种坚固事物自內部碎裂的“砰——!”响。 鹰妖王疾飞的身影猛地一顿,僵在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个碗口大的、边缘覆盖著晶莹寒霜的孔洞,前后透亮。 透过孔洞,能看到后方扭曲的夜空和下方惊骇的人群。 孔洞中,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一切都在瞬间被极寒冻结。 而他体內那颗凝聚千年修为、光华流转的妖丹,已然不见一— 不,不是不见,是化作了漫天晶莹的、混合著暗金色血液的冰晶碎末,正从他胸前的破洞和口鼻中,伴隨著最后一口破碎的生机,缓缓飘散。 他那双锐利、骄傲、曾俯瞰大地的鹰目,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迅速蒙上一层死寂的灰白。 庞大的妖身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双翼无力地垂下,如同被折断的旗帜,带著一蓬混合著鲜血、冰晶、残羽的悽美“烟”,从数十丈高空,笔直地、沉重地坠落。 “轰隆!” 妖王尸身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也砸在了每一个目睹此景的生灵心头。 猎杀,开始了。 並且,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如此简洁、冷酷、高效的方式,完成了第一击。 几乎在鹰妖王殞命的同一剎那——“嗖!” 另一道冰雪箭矢,如跗骨之蛆,追上了正化作一道翠绿遁光、疯狂向洛京城外方向逃窜的鹿妖王。 鹿妖王擅长木遁与生机之术,此刻不惜代价燃烧本源,速度奇快,身形在建筑虚影间闪烁,难以捉摸。 然而,那箭矢仿佛自带追踪,无视一切障眼法,在鹿妖王即將遁入一片民居墙角的阴影、发动木遁的最后一瞬,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后心。 “呃啊——!” 鹿妖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遁光消散,显出身形。 他踉蹌几步,低头看去,只见心口处,一支晶莹的冰雪箭矢透体而出,箭簇在前胸绽放著致命的寒芒。 恐怖的寒意瞬间瀰漫全身,他试图催动妖力抵抗,却发现生机如同被冻结的河流,迅速枯竭。 头顶那对古朴的鹿角,光芒急速黯淡,裂纹蔓延,最终“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他眼中的惊恐与不甘迅速凝固,身体向前扑倒,化作一头巨大的、心口插著冰箭、已然气息全无的白鹿原形。 第三箭,迎面撞上了怒吼衝锋、试图以攻代守的马蛮王。 马蛮王將毕生妖力灌注於双蹄,践踏大地,妖气凝成实质的衝锋虚影,如同蛮荒战车,狠狠撞向那支射来的冰雪箭矢。 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衝锋可以撞碎一切! “轰!!!” 冰箭与妖气蹄影对撞。 没有僵持,没有爆炸的强光。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冰山崩塌般的巨响。 马蛮王凝聚的妖气蹄影,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接触箭尖的瞬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隨即轰然炸碎! 而冰雪箭矢,去势仅仅微微一滯,便穿透了爆散的妖气,毫无哨地洞穿了马蛮王额头正中那最坚硬的骨甲! 马蛮王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向前滑动数丈,四蹄在地上型出深深的沟壑。 他瞪大的、充满血丝的眼中,还残留著疯狂的杀意和撞碎一切的自信,但眉心那一点迅速扩散的冰蓝,已经冻结了他所有的意识。 冰霜以眉心伤口为中心,闪电般蔓延全身,將他化作一尊保持著衝锋姿態的冰雕。 下一刻,冰雕內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轰然倒塌,化作一地冰晶,连同其中的妖魂,一同湮灭。 蝎妖王最是诡诈阴险,他並未像鹰、鹿那样远遁,也未像马蛮王那样硬撼,而是第一时间施展天赋遁地之术,钻入地下,妖气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毒蝎潜伏於阴影,试图从地底远遁。 他自信自己的土遁之术神妙无双,气息完全融入大地,足以瞒天过海。 然而——“砰!” 他刚刚潜入地下不到数十多丈,身后坚硬的土层便如同豆腐般被轻易破开! 那支锁定他的冰雪箭矢,竟然同样钻入地下,而且速度更快,轨跡更刁钻,仿佛大地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阻力! 蝎妖王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尾椎处传来一阵撕裂神魂的剧痛! 那支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他妖力与神魂核心所在的蝎尾要害! “不—!!!”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而悽厉到极点的嘶吼,隨即,一股恐怖的寒冰与肃杀之力在地下爆发! 方圆十丈的地面猛地隆起,然后塌陷,形成一个冒著森然寒气的坑洞。 坑洞底部,隱约可见蝎妖王部分残破的、覆盖著幽蓝甲壳的尸体,已被彻底冰封、碎裂,尤其是那根令人闻风丧胆的蝎尾,已炸成无数冰渣。 唯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裹挟著最精纯妖力与一抹幽蓝毒光的残魂,在箭矢爆发的瞬间,以某种秘法捨弃绝大部分躯壳与妖魂,如同壁虎断尾,侥倖逃出一缕,瞬息没入更深的地脉,消失无踪。 但这残魂能否存活,已是未知。 熊妖王选择了最刚猛,也是最愚蠢的方式—硬抗! 他狂吼著,將残余的所有妖力连同燃烧的精血,尽数灌注於双臂与胸膛,黑金色的毛髮根根倒竖,皮肤表面浮现出厚重的岩石与金属交杂的纹路,人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双掌交叠,护在胸前,直面射来的冰雪箭矢! “给俺挡住!!!” 他嘶声咆哮。 “咚——!!!” 箭矢击中他交叉格挡的双掌,发出撞钟般的巨响。 熊妖王浑身剧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转而浮现一层冰蓝。 他脚下坚硬如铁的青石地面,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以他为中心,呈辐射状寸寸碎裂、塌陷! 他拼尽全力,竟然真的没有被一箭洞穿! 但那箭矢蕴含的恐怖寒力与肃杀之意,却如同决堤洪水,顺著他的双臂疯狂涌入体內! “哇——!” 熊妖王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带著冰碴的鲜血,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洪荒巨兽正面撞击,凌空倒飞出去数十丈,连续撞塌了街边两道围墙,最后深深嵌入第三道墙壁之中,才止住去势。 他嵌在墙里,双臂无力垂下,表面覆盖著厚厚的冰层,裂纹密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寒雾,眼神涣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彻底失去战斗力,妖丹虽未碎,但也布满了裂痕,距离陨落只差一线。 蛇妖王最为狡诈,在箭矢及体的最后一瞬,他竟施展出类似“金蝉脱壳”的保命秘术,將大部分妖魂与精华缩入一枚逆鳞,本体则化作一道虚影被箭矢穿透、冰封、碎裂。 然而,江行舟的箭,锁定的不仅是形体,更是神魂与“单于”的本质! 那箭矢在穿透虚影后,於空中灵巧一折,仿佛拥有生命般,追上了那枚试图遁入阴影的逆鳞,將其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啊——!!” 逆鳞中传出蛇妖王痛苦到极致的灵魂尖啸。 冰雪箭矢不仅钉住了逆鳞,更爆发出凛冽的寒冰与肃杀文气,疯狂侵蚀、净化著其中残存的妖魂。 尖啸声迅速微弱下去,逆鳞的光芒也急速黯淡,最终“咔嚓”一声,连同里面蛇妖王的残魂,一同被彻底冰封、碎裂,化作一滩漆黑的冰屑,再无生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从江行舟吟诗、张弓、放箭,到六大妖王或死或逃或重伤,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照耀著狼藉的战场、妖王的尸体、破碎的墙壁、以及那个独立於废墟之中、青衫飘荡、缓缓放下虚弓的身影。 周围,退到百丈之外的人群,无论是陈少卿、郭正、孔昭礼、孟怀义等朝廷重臣、文道大儒,还是闻讯而来的禁军高手、巡城司兵丁,亦或是更远处那些胆大留在附近观战的文士、百姓————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切。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六大妖王,联手偷袭,燃烧精血,绝命反扑————然后,就被江行舟一首新作的诛杀单于战诗,六箭,几乎全灭? 一箭追天,鹰王陨落,妖丹碎,羽血飞。 一箭逐影,鹿王伏诛,心口穿,原形现。 一箭破军,马王冰封,额骨裂,魂飞散。 一箭遁地,蝎王毙,地脉爆,残魂遁? 一箭撼山,熊王重创,墙中嵌,生死悬。 一箭钉魂,蛇王毙命,逆鳞碎,魂飞灭。 这哪里是战斗? 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精准高效的猎杀! 是诗人以天地为弓、以文气为箭、以诗意锁定,对“单于/妖王”的终极审判i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就是“猎单于”战诗的威力?!” 一位年老的文士颤声喃喃,手中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所觉。 他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既是震撼於这战诗的恐怖杀伤力,更是被诗中那凌厉无匹、追亡逐北的杀伐之气所慑。 “瞬杀————不,是瞬败六妖王!江大人他————他真的是殿阁大学士?” 一名禁军將领声音乾涩,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惨烈廝杀,但如此举重若轻、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的场景,仍是第一次见到。 这已非人力,近乎神跡! “全天下————恐怕也只有江行舟大人,能在殿阁大学士之境,便独创出如此专为猎杀妖王而设的战诗!” 孔昭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老眼中精光爆射,既有后怕,更有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自豪,“《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將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字字杀机,句句诛心! 此诗一出,何惧妖王犯境?! 此乃镇国利器,不,是诛妖神兵啊!” 孟怀义也激动得鬍鬚颤抖:“更难得的是此诗与战局契合无比! 单于夜遁逃”正是彼时妖王仓皇之態,欲將轻骑逐”便是江大人独战群妖,大雪满弓刀”化为诛妖之箭! 诗意、战意、杀意完美融合,引动冥冥中征战气运,对单于/妖王”有额外克制! 此等战诗,非大智慧、大杀伐心不可为! 江大人————真乃天赐我大周之瑰宝!” 陈少卿和郭正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复杂。 他们之前虽知江行舟才华绝世,但更多是文採风流,治国之能。 今夜先见《水调歌头》引动天地异象,已觉惊为天人; 再目睹这《塞下曲》瞬败六妖王的恐怖威能,更是心神剧震。 这已不仅仅是文道天才,这简直是行走的镇国神器! 有他在,大周边疆可稳矣! 但同时,如此人物,声望、实力已达如此地步,日后在朝中————恐怕,无人能制衡。 江行舟缓缓放下虚握的右手,指尖那点凛冽的月华与肃杀之气渐渐消散。 他面色如常,甚至比之前更显平静,只是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连续施展《水调歌头》与《塞下曲》两大旷世篇章,尤其是后者凝聚诛妖之箭,对他的文气和心神消耗亦是巨大。 他看也没看那些妖王的尸体和惨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目光扫过远处嵌在墙里生死不知的熊妖王,以及地上蛇妖王所化的冰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蝎妖王那里————气息似乎並未完全消散? 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遁走了? 罢了,经此一役,其本体已毁,妖丹破碎,残魂能否存续都是问题,即便侥倖存活,也成不了气候,日后自有计较。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被玄女、青婘搀扶著、脸色苍白却满眼崇拜与后怕的薛玲綺,眼中冷冽尽去,化为温和,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然后,他才看向陈少卿、郭正等人,拱手道:“陈大人,郭大人,孔师,孟师,诸位,妖王已诛,余者请朝廷处置吧。江某有些乏了,家中夫人受惊,需回去安抚。今夜之事,后续便有劳诸位了。”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猎杀,真的只是隨手为之。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郑重还礼:“江尚书辛苦了!此等大功,本官定当如实稟明圣上!妖王尸身及余孽,巡城司与刑部会即刻处置,绝不使宵小惊扰侯府!江尚书还请回府好生休养!” 孔昭礼、孟怀义等人也纷纷拱手,態度比之前更加敬重。 今夜之后,江行舟在朝中、在文坛的分量,將截然不同! 江行舟不再多言,对眾人微微頷首,便走向薛玲綺,携著她的手,在玄女、 青婘等侍女的护卫下,登上侯府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江阴侯府方向,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死寂的现场才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器! “江大人神威!” “《塞下曲》!猎王诗!壮哉!” “天佑大周,出此奇才!” 欢呼声、惊嘆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无数道目光炽热地望向江行舟离去的方向,又敬畏地扫过战场上的妖王尸体。 今夜,洛京无人入眠。 一首《水调歌头》冠绝中秋,一曲《塞下曲》瞬诛六妖王! 江行舟之名,震动天下!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蝎妖王陨落处的地底深处,那一缕微弱到极致的幽蓝残魂,正裹挟著一颗米粒大小、布满裂痕的妖丹碎片,以及残魂中关於《水调歌头》文宝捲轴可能与祖神秘密相关的零星记忆,凭藉著本能对妖蛮祖地方向的微弱感应,在地下极深处,以一种近乎消散的速度,艰难地、执著地逃遁著———— 夜,还很长。 第279章 洛水別,龙女情深 第279章 洛水別,龙女情深 东胜神州,南瞻部洲与东胜神州交界,南蛮瘴气之地深处。 这里並非妖国核心,而是一处被万毒瘴气、千年古木、险恶沼泽层层包裹的绝地。 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毒瘴斑斕,奇虫异豸潜行,是蝎、蛇、蜈蚣、蛛等毒物妖族钟爱的隱秘祖地之一。 一处被天然毒藤与幻瘴遮蔽的幽深洞窟,深不见底,內里蜿蜒曲折,遍布著各种毒虫甲壳、枯萎毒草,空气中瀰漫著甜腻而致命的腥气。 洞窟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壁镶嵌著无数散发幽绿、暗紫、惨白微光的奇异矿石,將洞內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里是蝎妖族在南疆的一处重要据点,亦是一尊蝎族半圣的潜修之所。 此刻,洞窟內一片死寂,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水声,以及偶尔毒虫爬过的窸窣声。 突然——“咻————” 一道微弱到几乎隨时会消散的、仅有拇指大小、呈半透明幽蓝色的残破光点,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穿透洞窟外层的重重毒瘴与禁制,摇摇晃晃地飘了进来。 光点极其暗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其中隱约可见一只极其微小的蝎子虚影,形態扭曲,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毒与————一丝完成了使命的解脱。 正是蝎妖王燃烧一切、捨弃绝大部分神魂与妖躯,才侥倖逃出的那一缕本源残魂! 它凭著对祖地与同族血脉的最后一丝感应,跨越了数十万里的山山水水,穿越了人族疆域的层层阻隔,终於回到了这熟悉的、充满毒性与阴冷气息的故乡。 残魂飘入溶洞深处,在一座由无数巨大毒蝎甲壳垒砌而成的、散发著幽幽寒气的祭坛前,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缓缓落下,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即將熄灭的鬼火。 “祖————祖地————我————回来了————” 残魂中传出蝎妖王微弱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灵魂波动,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祭坛之上,那尊一直如同化石般静伏的、甲壳呈现深邃暗金色、尾部毒鉤闪烁著幽蓝与暗红交织诡芒的蝎族半圣,似乎被这缕微弱到极致的同源气息惊醒。 它那灯笼般大小的复眼缓缓亮起,冰冷无情的光芒扫过祭坛前那缕残魂。 “嗯?” 蝎族半圣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金铁摩擦的疑惑之声。 它认出了这缕残魂的气息,正是它颇为看好的后辈之一,被派往执行那项绝密刺杀任务的蝎妖王! 可如今归来的,竟只是一缕如此残缺、濒临彻底消散的残魂? 连妖丹都感应不到,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碎片气息依附其上? “怎么回事?!” 蝎族半圣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著一股恐怖的威压,整个溶洞內的毒瘴都为之剧烈翻腾。 它伸出一只布满倒刺、闪烁著金属寒光的巨螯,小心翼翼地虚托起那缕残魂,一股精纯而阴冷的妖力缓缓注入,试图稳定其状態,读取其中的记忆碎片。 残魂得到同源半圣妖力的滋养,稍微凝实了一丝。 蝎妖王最后的意识如同迴光返照,爆发出强烈的波动,將陨落前最深刻、最不甘、最恐惧的记忆画面,疯狂地传递出来— 洛京天街,月华如水。 青衫文士,独立街头。 六王围攻,绝命反扑。 “《塞下曲》————月黑雁飞高————” 弓弦震鸣,冰雪箭矢! 鹰王陨落,妖丹碎! 鹿王穿心,原形现! 马王冰封,魂飞散! 熊王重创,墙中嵌! 蛇王钉魂,逆鳞碎! 以及————自己那遁地逃窜,却被一箭追入地底,妖躯爆碎,唯有一缕残魂裹挟著妖丹碎片与最深执念亡命遁逃的绝望! 而在这些血腥杀戮的记忆碎片中,最清晰、最深刻、也最让残魂,以及此刻读取记忆的蝎族半圣,感到战慄与贪婪交织的,却是更早之前的画面太极殿內,紫气东来,月宫投影! 那捲墨跡未乾、却道韵天成的《水调歌头》文宝捲轴! 以及残魂在彻底溃散前,以天赋毒魂之术隱约感应到、並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那捲轴气息与遥远记忆中某个祖神图腾碎片產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共鸣波动! “《水调歌头》————月宫洞天————” 蝎妖王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无尽怨毒、遗憾与急切的嘶鸣,“祖神————为我————復仇!杀————江行舟!!” 嘶鸣声戛然而止。 传递完最后的信息,这缕歷经千辛万苦才逃回祖地的残魂,再也支撑不住。 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轻响,彻底化为点点幽蓝光尘,消散在溶洞阴冷的空气中,唯有一丝精纯的蝎毒本源和那米粒大小的妖丹碎片,落入蝎族半圣的巨螯之中。 溶洞內,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蝎族半圣那对复眼中,幽光剧烈闪烁,显示出其內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失败了! 六大妖王联手刺杀,竟然失败了! 而且是近乎全军覆没的惨败! 鹰、鹿、马、蛇四王確认陨落! 熊王生死不知,唯有蝎妖王凭藉天赋遁回一缕残魂,却也即刻消散! 而对手,仅仅是一个刚刚晋升殿阁大学士不足一月的人族文士—江行舟! 更让它心头沉重乃至惊骇的是,那《塞下曲》展现出的、专门猎杀妖王的恐怖威能! 那绝非普通镇国战诗可比! 此人竟能在激战中,临阵创出如此切合时局、威力绝伦的杀伐诗篇! 其才情、其急智、其对战机的把握、其杀伐之心,都可怕到了极点! 而最让它,或者说让整个妖族都无法忽视,甚至可能引发滔天巨浪的,是蝎妖王残魂最后用生命传递迴来的信息—— 《水调歌头》文宝捲轴,可能关联妖族祖神时代的秘密! “江!行!舟!” 一声低沉、嘶哑、却蕴含著无尽怒火、杀意与一丝不易察觉惊悸的咆哮,猛然从蝎族半圣口中爆发! 咆哮声在溶洞中迴荡,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碎石,毒瘴翻涌如沸! 恐怖的半圣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溶洞內所有毒虫瞬间僵直,然后爆体而亡! “何事如此动怒?蝎骨老友?” 一个阴柔滑腻、仿佛毒蛇吐信的声音,从溶洞另一条通道中传来。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的阴影蜿蜒而入,阴影扭动,化作一位身著墨绿鳞袍、面容阴柔苍白、瞳孔亦是竖瞳的男子虚影。 正是与蝎妖族多有往来、同样参与了此次刺杀计划商討的蛇族一位半圣的意念投影。 显然,他也感应到了此地的剧烈波动。 “自己看!” 被称为“蝎骨”的蝎族半圣怒哼一声,巨螫一挥,將方才读取到的、蝎妖王残魂传递的部分关键记忆画面,特別是六王被《塞下曲》瞬杀的场景,以及关於《水调歌头》可能与祖神相关的模糊感应,凝聚成一道神识信息,传递给蛇族半圣的投影。 蛇族半圣的投影接收信息后,那阴柔的脸上瞬间变色,竖瞳缩成了危险的细线,周身气息都波动了一瞬。 沉默良久,蛇族半圣的投影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乾涩与难以置信:“还是———— 低估了这江行舟。此人,已非人族千年第一天才”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原以为,出动六位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的妖王,趁其宴归鬆懈之际雷霆一击,足以万无一失。 却没想到————他的实力,或者说他掌握的力量,暴涨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匪夷所思! 那《塞下曲》————简直是为猎杀我族妖王而生的天克之诗!还有那《水调歌头》———— 若真与祖神之谜有关————” 蝎族半圣“蝎骨”复眼中的怒火稍稍压抑,转为一种更深沉的阴冷与忧虑:“现在,该如何?此子不除,必成我族心腹大患,万古大劫!更何况,那《水调歌头》文宝捲轴————” 蛇族半圣的投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与凝重交织的神色:“难了。错过了这次中秋盛宴,洛京经此一事,必然戒备森严,恐怕连只妖族苍蝇都难以飞入。 人族朝廷,尤其是那些文道半圣,现在定然將江行舟视为瑰宝,严密保护。 想要再不动声色地潜入洛京,接近他,实施刺杀————几乎没有可能!” 他看向蝎族半圣:“蝎骨,我知道你损失了一位得力后辈,心中愤恨。我蛇族何尝不是?蛇影妖王也折在了那里。但眼下,衝动不得。 江行舟经此一战,声望实力更上层楼,必然更受大周皇帝和文道高层重视。强行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发人、妖两族的全面提前衝突,得不偿失。” “难道就这么算了?!” 蝎族半圣不甘地低吼,巨螯狠狠砸在祭坛上,发出沉闷巨响。 “自然不会。” 蛇族半圣投影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阴冷,“刺杀,並非唯一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江行舟再强,也总有关心之人,总有弱点,总需出门,总有敌人————人族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那些逆种文人,那些与他有旧怨的世家,甚至大周朝堂之上的权力倾轧————都可为我所用。” 他缓缓道:“当务之急,是將《水调歌头》可能与祖神相关的消息,以及江行舟的真实威胁,稟报给各族,乃至————唤醒更古老的存在定夺。 同时,启动我们在人族內部所有的暗线,不惜代价,收集关於江行舟的一切情报,寻找其破绽。至於那文宝捲轴————” 蛇族半圣投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暂时夺不到,那就让它先留在江行舟手中又何妨?有时候,怀璧其罪。 当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件可能与祖神有关的至宝时,它带来的,就不仅仅是力量,还有无穷的麻烦。我们只需————耐心等待,推波助澜。” 蝎族半圣“蝎骨”沉默,复眼中的幽光闪烁不定,显然在权衡。 最终,它缓缓收敛了暴怒的气息,恢復了那古井无波的冰冷,只是那冰冷深处,杀意更浓。 “便依你之言。” 蝎骨沉声道,“但此仇,必报!江行舟,必死!《水调歌头》捲轴,我族志在必得! “” “这是自然。” 蛇族半圣投影点头,身影开始缓缓变淡,“我会立刻將消息传回祖庭。你也早做准备吧,天下恐怕也不会太平静了。人族,或许会藉此机会,有所动作————” 话音落下,投影彻底消散。 溶洞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蝎族半圣“蝎骨”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静伏在祭坛上,复眼幽光深邃,不知在谋划著名什么。 而关於《水调歌头》与祖神关联【月宫】的消息,以及江行舟这个恐怖的名字,必將隨著这两位半圣的意志,迅速传遍各大妖族高层。 洛京,江阴侯府。 夜色渐深,但侯府內外灯火通明,护卫、僕役皆被惊醒,个个神情紧张,手持兵器,在府內各要点警戒巡逻。 方才城外天街方向传来的隱约轰鸣、冲天而起的文气与妖气波动,以及隨后传来的惊人消息,让整个侯府都陷入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中。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帘櫳掀开,江行舟率先下车,青衫依旧整洁,神色平静,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淡淡的倦意。 他转身,伸出手,小心地搀扶薛玲綺下车。 薛玲綺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已恢復镇定,只是握著江行舟的手微微有些冰凉。 “侯爷!夫人!您们可算回来了!” 管家早已率领一眾家丁、侍女在门前恭候,见到二人安然归来,皆是鬆了口气,纷纷行礼。 贴身大丫鬟玄女和青婘,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 她们虽已是妖帅、妖侯境界,但面对今夜这等层次的刺杀,依旧感到心惊胆战。 玄女本体是玄鸟,青婘则是槐树妖精,蒙江行舟等所救,感其恩德,自愿为婢侍奉左右,並得江行舟指点,走上妖修正途。 今夜她们隨行入宫,亲眼目睹主人战斗,尤其是那首《塞下曲》的凛冽杀伐之气,几乎肝胆俱裂,生怕老爷有失。 “无碍,不过是几只跳樑小丑,已处理了。” 江行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手打发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 他目光扫过一脸担忧的玄女和青婘,又看了看府中严阵以待的护卫们,温声道:“辛苦诸位了。今夜有惊无险,都散了吧,各司其职,加强戒备即可。 眾人见江行舟如此气定神閒,心中的惶恐不安也消散大半,齐声称是,有序退下,但巡逻守卫的力度明显加强了许多。 江行舟携著薛玲綺,在玄女、青蜷的陪同下,步入府中。 侯府虽不如那些传承千百年的公侯府邸占地广阔、雕樑画栋,但也布局精巧,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处处透著雅致书香之气,迴廊墙壁上多有江行舟閒暇时留下的墨宝,文气氤氳。 回到主院“明月轩”,屏退其他下人,只留春桃、玄女、青婘等在旁伺候。 薛玲綺这才彻底放鬆下来,靠在软榻上,接过青婘递上的安神茶,轻轻抿了一口,美眸中忧色未褪,看向正在由玄女服侍更衣的江行舟:“夫君,今夜之事,著实凶险。那些妖蛮————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江行舟褪下沾染了夜露微尘的外袍,换上一件家常的月白儒衫,闻言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玲綺不必过於忧心。今夜之局,有其特殊性。” 他接过玄女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缓缓分析道:“此番六妖王能潜入洛京,並成功设伏,主要是钻了中秋盛宴、各国使节团云集、鱼龙混杂的空子。 洛京乃大周帝都,平日守卫何等森严? 文庙坐镇,皇气笼罩,巡城司、禁军、暗卫层层布防,更有护城大阵时刻运转。莫说六位妖王,便是一位妖圣,想悄无声息潜入城內行刺,也绝非易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经此一役,朝廷必定更加警觉,对妖蛮使节的审查、对洛京的防护只会更严。 类似的机会,短时间內不会再有第二次。妖蛮若再想动手,要么在边关战场,要么————就得付出远比今夜惨重得多的代价。” 薛玲綺闻言,心下稍安,但依旧蹙眉道:“话虽如此,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们若铁了心要对付夫君,未必没有其他阴毒手段。 夫君如今身居高位,又————又作出那等惊世篇章,不知多少人暗中嫉恨,多少异族视你为眼中钉。妾身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著,眼中已泛起泪光。 天街那生死一瞬的惊恐,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后怕不已。 江行舟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声安慰:“我知你担心。所以,我们不能只靠朝廷防护,自身也需有所准备。”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玄女和青婘,“玄女,青婘。” “奴婢在。” 二女连忙躬身。 “你二人跟隨我,忠心可鑑,修行亦勤勉。玄女你本体为玄鸟,擅飞腾、目力极佳,感知敏锐,如今已至妖帅巔峰,距妖侯仅一步之遥。青婘你乃槐树妖,灵慧机敏,幻术、 遁法俱佳,亦至妖侯圆满。” 江行舟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从明日起,我会亲自为你们讲经释义,助你们梳理妖元,参悟道法。 府中库藏,若有適合你二人修行之物,尽可支取。务必在最短时间內,突破至妖王境。” 玄女、青婘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在地:“谢主人恩典!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老爷厚望!” 妖王之境,对妖族而言是一道巨大门槛,无数妖族终其一生难以逾越。 有江行舟这等文道宗师亲自指点,再加上侯府资源倾斜,她们突破的希望將大增! 一旦成就妖王,不仅实力暴增,寿元大涨,更能更好地护卫侯府,报答恩情。 “起来吧。” 江行舟虚扶一下,继续道,“此外,我还会在侯府內外,重新布置防护。单靠寻常护卫与阵法,对付高手,力有未逮。” 他自光转向窗外月色,眸中似有星辰流转,文思涌动:“我欲以自身诗文为基,引动天地文气,在这侯府之中,布下数重诗词战阵”。 “7 “诗词战阵?” 薛玲綺眼睛一亮。 她虽不精於战斗,但身为三品淑人,等同进士文位,亦通文道,知晓以诗词文章化作战阵、困敌杀敌的手段,但那多是军阵之道或大型防护阵法,以个人府邸为基、以多首诗词构建复合战阵,闻所未闻。 “不错。” 江行舟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诸如《陋室铭》之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为基,构筑第一重养心阵”,笼罩全府。 此阵不主杀伐,而在於纯化府內气息,蕴养文华,抚平心绪,对外则有警示之效,若有心怀恶意、妖邪之气者潜入,阵法自生感应,鸣警示人。” “此外,可以用《爱莲说》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为意,布下净莲阵”,集中於內院及重要库房、书房等地。 此阵兼具防护与净化之能,可抵挡、消弭邪术、毒、诅咒等阴毒手段,护持核心之地。” “还有,便是以今夜所作《塞下曲》之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將轻骑逐,大雪满弓刀”为骨,设下猎王阵”! 此阵需以我亲手书写之诗稿为阵眼,辅以特殊材料,埋於府中要害及外围。 一旦有妖王及以上强敌入侵,触发此阵,则阵法自启,凝聚猎王箭意”,自动锁定、攻击来犯之妖王! 虽不及我亲自主持威力巨大,但猝不及防之下,足以重创乃至击杀寻常妖王,为府中眾人爭取时间,能惊动全城!” 江行舟侃侃而谈,显然心中已有成算。 他文道修为已至殿阁大学毫巔峰,更身怀前世浩瀚文明底蕴,对文气运用、阵法之道理解远超常人。 以自身镇国、传世诗文为基,构筑的阵法,绝非寻常文阵可比,其威力、灵性皆不可同日而语。 薛玲綺听得心驰神往,美眸中异彩连连,夫君的才华女手段,总是超乎她的想像。 玄厉、青婘更是听得心潮澎湃,若侯府真有如此三重诗词战阵守护,安全无疑大增! “当然,阵法是死物,关键还在於人。” 江行舟话锋一转,看向薛玲綺,乞光温柔而坚定,“玲綺,你身为侯府主母,三品淑人,文位已至进毫,虽不擅爭斗,但主持中馈、调度府內文气、维繫阵法运转,非你莫属。 待我布阵完成,会教你几篇简单的养气、控阵口诀,平日你可於养心阵”中静修,既有助於你稳固文位、蕴养才气,可熟悉阵法。” 薛玲綺用力点头,眼中泪光已化为坚定:“夫君放心,妾身定当用心研习,绝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 江行舟欣慰一笑,继续道:“此外,我如今官居户部尚书,深得陛下信重,不日或许还有擢升。按朝廷惯例,妻之誥命品级会隨之提升。 届时,陛下很可能会有恩赏,或赐下有助於提升文位的天材地宝、功法典籍,或充你入宫学、文庙进修。 你也可將文位提升至翰林,乃至更高。唯有自身文位实力强了,方是根杏。” 他又看向玄厉、青婘:“你二人也一样。好生修炼,早日破境。 待你二人成就妖王,我便向朝廷为你们请封护府灵幸”之类的官,虽无实丐,却可得朝廷气运些许加持,对修行亚有裨益。 届时,你二人一在天,善於侦查预警; 一在地,精於幻遁袭杀; 玲綺坐镇中枢,调度文阵;如此,侯府方可称固若金汤,即便再有今夜之事,我等能从容应对,甚至————反杀来敌!”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思虑周详。 薛玲綺女玄厉、青婘,原杏的担忧女后怕,渐渐被信心所取代。 “夫君思虑周全,妾身明白了!” 薛玲綺笑道。 “是,主人!” 二厉齐声应道。 江行舟点点头,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他自身实力超凡,自然不惧寻常刺杀。 但家人、基业亚是他的牵掛女软肋。 唯有幸侯府经营得铁桶一般,让任何想来仫之敌都鎩羽而归,他才能心无旁騖,去应对朝堂风云,去探索文道极致,去————会一会那九天之上的“月宫”,以及这方世库更深层的秘密。 “今夜已晚,都下去歇息吧。明日丛始,便按此行事。” 江行舟温声道。 “是。” 二厉行礼退下。 屋內,江行舟一人走到书案前,铺丛宣纸,磨墨润笔,略一沉吟,便丛始挥毫。 笔下並非诗词,而是侯府的布局草图,以及各处需要布置阵眼、铭刻诗文的位置標註。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幸江阴侯府,打造成一し以诗文才气构筑的堡垒。 洛京,洛水之畔。 晨曦微露,薄雾笼罩著宽阔的江面。 码头上,巨大的龙宫使团队伍正在井然有序地登船。 这些並非凡俗舟楫,而是以深海沉木、水晶琉璃、珍珠玳瑁等天材地宝炼製而成的龙宫宝船,形制古朴威严,船身雕龙画栋,散发著淡淡的水灵气女龙威。 船帆並非布匹,而是某种深海水族褪下的巨鳞炼製,在晨光中流转著七彩光华。 虾兵蟹幸披坚执锐,巡海夜叉肃立船头,蚌厉鮫人穿梭其间,搬运著使团带来的贡品女换取的物资,一派肃穆而略显疏离的异域气象。 女来时相比,此刻的龙宫使团,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 来时那种身为上国使节的隱隱矜持,在经歷了中秋盛宴那场惊天动地的文道盛事,尤其是乞睹了江行舟以一首《水调歌头》引动月宫、又凭一曲《塞下曲》瞬诛六妖王的绝世风采后,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夹杂著仆畏、震撼、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 失落。 使团中央,最为华贵的一艘主舰“碧波擎天舟”的顶层舱室內,气氛更是微妙。 龙昭君凭窗而立,一身水蓝色的宫装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顏清丽绝伦。 她手中紧紧握著一卷以深海鮫綃精心装订的册子,封面上以龙族文字娟秀地写著《江行舟文开初辑》。 这是她耗费数个日夜,凭藉绝佳的记忆,幸中秋宴上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水调歌头》全篇,以及后来打听到的江行舟过往部分诗作、文章片段,一一默写、誊开而成。 字跡清秀工整,甚至在某些她认为极其精妙的词句旁,还用硃笔做了细密的註解和感悟。 她的乞光,久久地投向洛京城內,那隱约可见的巍峨宫闕女连绵府邸的方向,美眸之中,盛满了化不丛的倾慕、不舍女一丝惆悵。 江行舟那月下挥毫、睥睨天下的身影,那“明月几时有”的孤高追问,那“千里共嬋娟”的温暖祝愿,那“大雪满弓刀”的凛冽杀伐————早已深深刻入她的心底。 她自幼生长在深海龙宫,见惯了奇珍异宝、法术神通,却从未见过如此璀璨夺乞、直击灵魂的人族文华。 那种震撼,无关种族,只关乎心灵女智慧的高度。 “江郎————” 她低声呢喃,尖轻柔地拂过册子封面,仿佛在抚摸某种珍宝,“此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闻君之妙语,见君之风采————世间风华,自君之后,恐再难有入眼者。” 她幸册子珍而重之地收入隨身携带的储物贝囊中,暗下决心,回到龙宫,定要女相熟的姐妹分享,让她们也知晓,人族之中,竟有如此惊才绝艷的人物。 在她身旁,龙昭月则显得更为外露些。 她换下了在江阴侯府做斗鬟时的朴素衣裙,重新穿上了龙宫公主的华服,珠翠环绕,明艷照人。 但此刻,她绝美的小脸上却写满了闷闷不乐,粉嫩的嘴唇微微噘著,一双灵动的大眼时不时瞥向洛京城,满是恋恋不捨。 “唉————就这么走了啊。” 龙昭月托著香腮,没精打采地趴在窗欞上,“主人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想起我们这两个不告而別的小丫鬟。” 她在江阴侯府虽然只待了几个月,扮作普通鬟,但那段时间,她得以近距离观察江行舟的日常。 他並非时时锋芒毕露,更多时候是温和儒雅,读书写字,处理公务,对待下人虽不特別亲热,却也宽和。 偶尔兴起,会在庭院中舞剑,或对著月色沉思。 那种沉静內敛的气度,女宴会上挥斥方道的宗师形象截然不同,却同样令她心折。 尤其是他偶尔看向夫人薛玲綺时,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更让情竇初丛的龙厉心中小鹿乱撞。 “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主人了。” 龙昭月越想越失落,眼眶都有些泛红,“回龙宫多没意思啊,整天不是修炼就是赴宴,听那些老古董讲经论道,无聊死了。还是人间好玩,洛京热闹,侯府里也————” 她忽然住了口,脸颊微红,想起自己偷偷收集的主人用过的旧毛笔、写废的稿纸,还宝贝似的藏在贝囊里。 “行了行了!”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打断了两姐妹的愁思。 只见三太子敖丙大步走进舱室,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暗金色绣龙纹的劲装,更显英武,只是脸色有些发,尤其是听到两个妹妹对江行舟的推崇,更是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敖丙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灵茶,一饮而尽,哼道:“瞧瞧你们俩,魂都丟在洛京了!不就是个人族文人吗?文采是不错,实力也————还凑合。但至於这样吗?” 他嘴上说著“还凑合”,但想起那首引动月宫的《水调歌头》和瞬杀六妖王的《塞下曲》,心下也是一凛,不得不承认,那人族江行舟,確实妖孽得离谱。 但这並不妨碍他看自己两个妹妹这副模样来气。 “三哥!” 龙昭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反驳道,“什么叫还凑合”?主人他那是冠绝古今!六元及第你懂吗?千年第一你明白吗?中秋宴上力压群雄,一首词惊动月宫!昨晚更是以一敌六,诛杀妖王如屠狗!你倒是找一个这么还凑合”的给我们看看?” 小头牙尖嘴利,维护起“主人”来毫不客气。 龙昭君也微微蹙眉,轻声细语却语气坚定:“三哥,江公子之才,確非寻常。 莫说人族,便是我四海龙族,传承万载,典籍浩如烟海,可曾有先辈能作出那等直仍大道、引动天地共鸣的篇章? 昭君以为,对此等人物,当心存敬意。 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水调歌头》中明月”之意象,女我龙宫秘传的某些古老记载————似乎隱隱有契合之处。此人,恐女我龙族有缘也未可知。” “你!” 敖丙被两个妹妹一噎,尤其是龙昭君最后那句“有缘”,让他心头莫名一跳,隨即更是烦躁。 他放下茶杯,有些恼羞成怒:“是是是,你们说得对!江行舟录害,文道通天,是三哥我孤陋寡闻,行了吧?” 他走到窗边,望著渐行渐远的洛京城墙,闷声道:“但你们別忘了,他是人,我们是龙。 人族朝廷波譎云诡,他如今风头无两,看似风光,谁知暗处有多少明枪暗箭?那六妖王刺杀便是明证!女他牵扯过深,福祸难料。” 他转头看向两个妹妹,神色严肃了些:“此番回去,父王问起洛京见闻,尤其是江行舟之事,你们需谨言慎行,莫要过於推崇,更不可提及昭月曾潜入侯府之事。 那人族女妖族关係复杂,我龙宫虽超然,不宜捲入过深。至於那《水调歌头》诗集,你们自己私下看看便罢,莫要四处宣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见敖丙说得郑重,龙昭君、龙昭月也知轻重,点头应下。 龙昭月小声嘀咕:“知道了————不过,三哥你明明也很佩服主人,昨晚回来还反覆念叨那几句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嬋娟”呢————” “我那是研究诗词韵律! 研究人族文道最新的动向!.. 这~,这哪叫佩服?” 敖丙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板起脸强调,耳根却有些发红。 他確实被那首词震撼,甚至私下里尝试临摹,但这话绝不能承认! “碧波擎天舟”缓缓驶离码头,进入宽阔的洛水主航道。 晨雾渐散,朝阳初升,在江面上洒下万点金鳞。 庞大的龙宫船队,扬起七彩鳞帆,在虾兵蟹幸的驱动下,分丛波涛,向著东海方向迤邐而行。 甲板上,龟丟相捋著长须,望著逐渐缩小的洛京轮廓,对身旁的巡海夜叉统领感嘆道:“洛京一行,见证传奇啊。 此人族江行舟,恐非池中之物。其才惊天,其势已成。 回去后,需稟明龙王,对此人,我龙宫纵不结交,亦不可轻易为敌。” 夜叉统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瓮声道:“丟相所言极是。昨夜那《塞下曲》的杀伐之气,隔得老远都觉心惊。此人,不可敌。” 船队中,其他龙子龙厉、水族幸官,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中秋盛宴的见闻,言语间无不带著惊果女你畏。 江行舟之名,已深深烙印在这次所有赴洛京的龙宫成员心中。 主舱內,敖丙凭栏远眺,江风拂动他额前的髮丝。 他心中的酸意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强者的认可,有对妹妹们“胳膊肘往外拐”的无奈,也有对龙宫未来女人族,尤其是与江行舟此人关係的思量。 “江行舟————”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番算是见识了。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再领教一番!我东海龙宫,有万千神通,未必就弱了你人族文道!” 龙昭君女龙昭月並肩立於另一侧舷窗,遥望那已化为天际一道细线的洛京城墙,久久不语。 “姐姐,你说————我们还能再来洛京吗?” 龙昭月抱著姐姐的胳膊,小声问,眼中满是不舍。 龙昭君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乞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儿她只停留了短短时日,却仿佛已留下深刻印记的城市,轻声道:“有缘自会再见。或许————不会太久。” 她想起昨夜悄然离丛侯府前,曾“无意”间在书房留下一枚深海產的、有安神静心之效的“明月珠”,作留念女报数月收留之情。 不知他————能否察觉? 船行渐远,洛水东流。 带著震撼、倾慕、思量女淡淡的离愁,龙宫使团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第280章 內阁宰相,乞老还乡! 第280章 內阁宰相,乞老还乡! 汉中,官军大营,中军帐。 时近深秋,秦岭北麓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过连绵的营帐,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数万羽林军精锐依山扎营,甲冑分明,刀枪映著秋阳,本该是煌煌王师、气吞万里如虎的气象。 然而此刻,整个大营却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焦躁。 中军大帐內,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头髮白、身形清癯却腰背挺直的尚书令魏泯,正独自立於巨大的汉中舆图前。 他身上那件象徵殿阁大学士身份的正二品仙鹤緋袍,此刻却因多日奔波督战而略显风尘之色,甚至袖口沾染了些许墨跡与尘土。 这位执掌尚书省、总领六部政务多年的老臣,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沉稳持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不甘与————一丝竭力掩饰的恐慌。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標记著“黄巢贼踪”的位置,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又跑了!滑不溜手,简直如泥鰍钻泥!” 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数万大军,每日耗费粮草无数,围追堵截月余,竟连贼酋黄朝的主力都未能咬住!奇耻大辱!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就是我大周精锐的战力吗?!” 帐內侍立的几名心腹將领、幕僚,个个噤若寒蝉,低头不敢接话。 他们何尝不憋屈? 那黄朝与其摩下流寇,根本不像寻常反贼。 他们不据城,不守地,仿佛幽灵般穿梭於秦岭复杂险峻的山岭沟壑之间。 时而化整为零,隱匿无踪;时而趁夜集结,如鬼魅般突袭官军运粮队或小股部队,一击即走,绝不多留。 官军大队人马追去,往往只找到被焚毁的輜重和零星贼尸,主力早已不知所踪。 秦岭茫茫,地势险要,大军行动迟缓,补给困难,而贼寇却似鱼入大海,利用地形和当地一些对朝廷不满的贫苦山民,屡屡逃脱围剿。 “废物!一群废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魏泯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涨红,隨即又转为一种病態的苍白。 这些日子,他亲临前线,督促各部,殫精竭虑,试图儘快剿灭黄朝,立下大功,以巩固自己日益受到挑战的权位。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不仅战事胶著,他更隱隱感觉到军中一些將领的懈怠、观望,甚至————某些原本依附他的朝中势力,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微妙。 就在这內外交困、心力交瘁之时,昨夜从洛京通过秘密渠道加急传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中秋夜宴! 太极殿! 陛下御座之侧! 那个原本属於他,大周尚书令的尊崇席位! 竟然————坐著江行舟!!! 消息確认的瞬间,魏泯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之气直衝喉头,被他死死压下。 他挥退了所有部下,独自在帐中枯坐了一夜。 烛火摇曳,映照著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 “陛下————陛下这是在逼我啊!” 魏泯对著空旷的营帐,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懣,“逼我退位让贤!为那江行舟————腾位置!” 他如何不懂? 那不仅仅是坐席的问题,那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政治信號! 女帝武明月,要用江行舟这把锋锐无匹的“新刀”,来替换、来革新朝堂! 而他魏泯,这內阁之位,这尚书令之尊,便是首先要被“革新”掉的旧物! “我不甘心!老夫不甘心啊!” 魏泯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帐內无人,他终於不再掩饰,老泪纵横,心如刀绞。 他为官百十余载,歷经两朝,从一介关中进士,靠著勤勉、机变与些许运气,一步步爬到今日地位。 他主持过科举,提拔过无数门生;他修订过律法,处理过无数棘手政务;他平衡过朝中各方势力,甚至在先帝晚年与今上即位之初的动盪中,起到了稳定朝局的作用。 他自问没有大过,甚至有功於社稷! 是,他老了,精力或许不如从前。 是,他出身关陇魏氏,难免有些家族利益牵绊。 是,他为了巩固权位,確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安排与手段。 可这朝堂之上,谁人不是如此? 他魏泯,难道就比那些新兴的、锐气逼人却可能根基不稳的年轻人,更不適合坐这內阁宰相、尚书令之位吗? “至少————至少也该让老夫体面地退下去啊!” 魏泯声音颤抖,充满了屈辱。 他早已想过退路。 再过一两年,待朝局更稳,待他为自己、为家族、为那些追隨他多年的门生故吏们铺好后路,他便会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 回到关中故里,那座皇帝赏赐的庄园里,以殿阁大学士之尊荣休,潜心学问,或许还能在文道上再进一步,尝试衝击那梦寐以求的大儒之境! 届时,他將是功成身退、德高望重的老臣典范,青史留名,关中魏氏门阀亦可保数十代富贵。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战事不利,朝中逼宫,被一个年仅二十出头、崛起不过一年的后生晚辈,用如此赤裸裸、近乎羞辱的方式,逼迫著下台! 这將是他政治生涯的污点,是他魏氏一族的耻辱! 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他? 一个恋栈权位、最终被时代淘汰的老朽? 一个被年轻天才轻易取代的前朝旧臣? “顏面————老夫一生的顏面啊!” 魏泯踉蹌几步,扶住冰冷的鎧甲架,才稳住身形。 他仿佛能看到朝中那些政敌嘲弄的眼神,看到家族中人失望的面孔,看到门生故吏们开始暗自寻觅新靠山的仓皇————这一切,都让他痛彻心扉。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魏泯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走到铜镜前,仔细整理著自己散乱的髮髻和官袍。 镜中的老人,眼神虽然依旧锐利,却难掩深处的疲惫与灰败。 他不能让外面的人,尤其是那些並非完全忠心的將领,看到他如此失態。 “江行舟————” 他对著镜中的自己,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恐惧,有愤恨,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绝世才华的凛然。 此人崛起的速度太快,势头太猛,背景太奇,手段太高! 一首《水调歌头》冠绝中秋,奠定大周文坛,乃至整个东胜神州的无上地位; 一曲《塞下曲》瞬诛六王,展露骇人杀伐之力! 如今更得陛下如此明显的扶持,其势已成,锐不可当! 自己,真的还能挡住他吗?在这汉中泥潭里徒劳无功,而洛京的权力中心,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老夫不能就这么认输!” 魏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混乱与绝望,眼神重新变得阴鷙而坚定。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摺,提笔蘸墨。 笔尖悬於纸上,微微颤抖,却迟迟未能落下。 写什么? 是稟报汉中战事的“进展”? 是辩白自己並无过错? 还是————顺应陛下的心意,主动请辞? 每一种选择,都仿佛是一杯穿肠毒药。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落笔写道:“臣尚书令魏泯,诚惶诚恐,谨奏: 汉中剿贼事宜,虽偶有斩获,然贼酋黄朝狡黠,倚仗秦岭地利,游击不定,大军围剿,迁延时日,耗费甚巨。 臣督战不力,深负圣恩,惶恐无地————然贼势未平,关中震动,臣虽老迈,不敢言退。 恳请陛下,再调精兵良將,增拨粮餉,並赐方略————臣必鞠躬尽瘁,以报陛下!” 他这是在赌! 赌陛下此刻还不会,或者说不能,直接撕破脸皮,强行罢免他这內阁宰相。 赌朝中仍有支持他的势力。 赌自己能儘快在汉中打开局面,哪怕是小胜,也能作为回京爭权的筹码! 当然,他也暗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已经秘密传书回关中老家,趁著自己还在位,让族人开始重新收集產业,安排一些有潜力的子弟准备参加下次科举,或转入军中。 同时,他也让自己在朝中的一些铁桿心腹,开始暗中收集江行舟及其党羽的“黑料” ,以备不时之需。 “江行舟————你想踩著我魏泯上位?没那么容易!” 魏泯放下笔,望著跳动的烛火,眼中闪烁著老政客最后的精光与不甘,“这盘棋,还没下完!老夫————还能落子!” 然而,他心中那不断滴血的感觉,以及那越来越沉重的、仿佛来自洛京方向的无形压力,却提醒著他:时间,或许真的不站在他这边了。 帐外秋风呼啸,捲起枯叶,拍打在营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輓歌的前奏。 汉中剿贼的困境,与洛京权力更替的风暴,正同时挤压著这位老臣最后的空间与尊严。 他的不甘与挣扎,在这秋夜寒风中,显得格外悲凉。 官军大营,中军帐。 帐內灯火昏暗,映照著尚书令魏泯那张愈发苍老而阴鬱的面容。 数月前,黄朝流寇的袭击,如同毒蛇噬心,让关中魏氏元气大伤,核心族人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多年积累的財富、典籍付之一炬。 紧接著,户部尚书江行舟以“清查无主之地、安抚流民”为名推行的新政,更是精准地捅在了关中世家门阀的要害上。 魏氏在关中大量的田產庄园,或因主人罹难,或因一时无人主持,被江行舟执掌的户部以“疑似无主”之名强行清丈、罚没、发卖,损失惨重。 这两记重锤,几乎砸碎了魏泯在关中的根基,也让他对黄朝恨之入骨,对江行舟的忌惮与敌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然而,前线剿贼不利的困境,朝中风向的明显转变,尤其是江行舟在中秋夜宴上取代他座次的赤裸信號,让他內外交困,心力交瘁,却一时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风尘僕僕、神情仓皇的魏氏子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他的侄孙魏瑾。 魏瑾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与怨毒交织的扭曲神情。 “祖父大人!” 魏瑾噗通跪倒,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带著哭腔,声音嘶哑,“您可要想想办法啊!关中————关中家里,族人食不果腹,都快撑不住了!黄朝那杀千刀的贼寇!江行舟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酷吏!他们这是要绝了我们魏氏的根啊!” 魏泯本就烦躁,见他如此失態,更是心头火起,但念及家族惨状,强压著不耐,沉声道:“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起来说话!” 魏瑾却没有起身,反而膝行几步,凑到魏泯跟前,抬起那张因激动和怨恨而有些扭曲的脸,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祖父!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看著啊!那江行舟如今圣眷正隆,又立下那般大功,在朝中一手遮天,他的新政刀刀砍在我们世家命脉上!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我关中魏氏数百年基业,就要被他连根拔起,沦为寒门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蛊惑:“祖父,寻常法子对付不了他。他在洛京,有陛下护著,有文名护著,硬碰不得。但————孙儿听说,有些“野路子”,或许能行————” 魏泯眉头一拧,盯著他:“什么野路子?” 魏瑾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孙儿来之前,在长安暗中活动,想寻求些助力。 有————有一些人主动找上了孙儿。 他们自称————是同道”,是清醒”之人。 他们对江行舟那套打压世家、抬高寒门、变革祖制的做法,恨之入骨! 他们说————江行舟看似文名鼎盛,实则根基浅薄,其崛起太快,必有蹊蹺,或许———— 其身世、其文才,都有不可告人之处! 他们手头,可能握有一些————能让他文名扫地、甚至身败名裂的东西”!” 他观察著魏泯的脸色,见祖父没有立刻斥责,胆子似乎大了一点,继续道:“那些人说了,只要我们能提供一些————一些方便,比如朝中某些消息,或者————在適当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他们就有办法,让江行舟从神坛上摔下来! 届时,他自身难保,其推行的那些新政,自然也就成了无根之木! 我魏氏,乃至天下世家之困,或可迎刃而解!祖父,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啊!” 魏泯起初只是面无表情地听著,但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尤其是听到“身世”、“文才有蹊蹺”、“让他们去办”这些字眼时,他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魏瑾。 他久经宦海,如何听不出魏瑾口中那些“同道”、“清醒之人”指的是什么? 那分明是潜伏在人族內部,与妖蛮勾结,出卖人族利益,被所有正统文人所不齿的一逆种文人! 魏瑾还在那里自以为得计地低语:“祖父,那些人说了,他们不要金银,不要官位,只要一个公道,只要扳倒江行舟这个偽君子、真酷吏!我们与他们合作,各取所需,神不知鬼不觉————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悽厉的惨叫! 只见魏泯猛地站起身,鬚髮戟张,那张一贯深沉內敛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与一种被深深羞辱的赤红!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右臂抡圆,带著殿阁大学士的磅礴文气与盛怒,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魏瑾的脸上! “啪—!!!” 这一记耳光,响亮得如同惊雷炸裂在寂静的军帐之中! 蕴含的力道之大,远超寻常。 魏瑾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就被扇得凌空飞起,如同破麻袋一般,横著摔出去一丈多远,“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呈现出紫黑色的掌印,嘴角撕裂,鲜血混合著几颗牙齿喷出,左耳嗡嗡作响,几乎失聪,眼前更是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孽畜!你这个数典忘祖、恬不知耻的孽畜!!” 魏泯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帐篷都微微发颤。 他几步跨到瘫软在地、懵然无知的魏瑾面前,俯视著他,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更有一种痛心疾首的绝望。 “逆种文人!你竟敢————你竟敢提议与那些背叛人族、猪狗不如的逆种文人勾结?! 你————你把魏氏列祖列宗的脸都丟尽了!你把天下读书人的脊樑都打折了!” 魏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魏瑾,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痉挛。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立刻清理门户的杀意,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魏瑾的心头:“老夫魏泯,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臣礼,守的是人族义! 纵然与江行舟政见相左,势同水火,纵然家族蒙难,前途未卜,此乃堂堂正正的朝堂之爭,道统之辩! 胜败荣辱,开凭本事,开安天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身为文人士大夫、身为魏氏家主的最后骄傲与底线:“令勾结逆种,暗行鬼蜮,此乃自绝於人族,自绝於文道,自绝於嚷祖嚷宗!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老夫若行此道,有何顏面立於天地之间? 有何顏面去见地下的魏氏先人? 我关中魏氏百年清誉,錚錚风骨,岂能毁於你这不肖子孙的齷齪念头之下?!” 魏泯石中寒光如刀,周身沉寂已久的殿阁大学士文气不再掩饰,轰然爆发,虽因心力交瘁而不復全盛,令那凛然正气与久居上位、执掌纲纪的威严,混合著滔天怒意,形成一股可怕的压迫感,让帐內空气几仂凝固:“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给老夫听清楚了,也给我牢牢刻在骨子里” 他弯下腰,几仂贴著魏瑾那肿成猪头、满是血污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自即日起,关中魏氏,上至老夫,下至僕役,任何人,敢有一丝一毫与逆种文人牵连的念头,敢有一星半点背叛人族、出卖文道的举动。 无论亲疏,无论辈分,无论缘由,老夫定以最严上之家法惩处,並即刻扭送朝廷,以国法论罪! 绝不姑息,绝不容情!老夫说亏做亏,你—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魏瑾几仂破碎的意识中炸响。 魏瑾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脸上火辣辣的剧痛,远不及祖父石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与决绝带来的恐惧。 他从没见过祖父如此暴怒,如此————可怕。 那石神,是真的会杀了他,清理门户的! “明————明白了!孙儿知错了!祖父饶命!孙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魏瑾嚇得涕泪横流,也顾不得脸上剧痛,慌忙翻身,以头抢地,砰砰磕响,额头上瞬间一片血肉模糊,只求活命。 看著侄孙如此狼狈惊恐、摇尾乞怜的模样,魏泯胸中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乎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疲惫、悲凉与————一丝无力。 族人,已经沦落亏想要依靠逆种文人的程度。 他坚守了底线,呵斥了邪念,保全了魏氏家族最后的名节。 令困境依旧,危机仍在。 拒绝了一条看似可能的“捷径”,剩下的路,似仂更加艰难了。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声音带著无尽的倦意:“滚出去。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两罪並罚。滚!” “是!是!谢祖父不杀之恩!孙儿这就滚!这就滚!” 魏瑾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几仂是与肢並用地逃出了大帐,生怕慢一步就会血溅当场。 帐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魏泯独立帐中,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僂、孤寂。 他缓缓走回帅案后,颓然坐下,仿佛刚才那番暴怒与训斥,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他拒绝了最墮落的选项,守住了为人、为臣、为文最后的底线。 但接下来呢? 家族之仇,政敌之迫,前线之困,君心之变————如同层层枷锁,將他越缚越亥。 他自光落在案头那份写了一半、请求增援並隱隱流露出退意的奏摺上,又看向帐外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 或许,是时候做出那个虽然痛苦,令至少能保住家族部分根基、保全最后一丝体面的真正抉择了。 只是这抉择,每思及此,便觉心如刀绞,尊严扫地。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复杂心绪的嘆息,在空旷的军帐中幽幽迴荡,最终消散在凛冽的秋夜寒风里。 > 第281章 江行舟,晋升正一品尚书令 內阁宰相! 第281章 江行舟,晋升正一品尚书令 內阁宰相! 洛京,皇宫,紫宸殿偏殿。 夜色已深,但偏殿內依旧灯火通明。 不同於太极殿的庄严宏伟,此间陈设更显清雅舒適,是女帝武明月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 此刻,殿內並未处理紧急政务,而是飘荡著清越悠扬的丝竹之音与女子婉转的吟唱。 数名精挑细选、色艺双全的宫中歌姬舞姬,正在乐师的伴奏下,精心排练著新曲。 曲调並非寻常宫廷雅乐,而是根据那首旷世名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重新谱曲编舞而成。 歌声空灵,舞姿曼妙,试图再现词中“明月几时有”的孤高縹緲,“起舞弄清影”的洒脱矛盾,以及“千里共嬋娟”的温暖祝愿。 舞姬水袖挥洒间,仿佛有月华流转。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並未身著正式朝服,只穿著一袭明黄色常服,外罩一件绣著金凤的薄纱披风,斜倚在铺著软垫的宽大座椅中,闭目假寐。 她似乎只是在聆听曲乐,纤长的手指隨著旋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动。 珠帘半卷,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唯有在灯光与珠辉映照下,隱约可见其精致的下頜与微抿的唇线。 连日的朝务、中秋盛宴的筹备与后续波澜,似乎也让她感到了些许疲惫。 贴身御前女官南宫婉儿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 她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御座上那道身影,心中思绪万千。 自从那夜中秋盛宴归来,陛下似乎对这首《水调歌头》格外偏爱,不仅时常命人演奏,自己偶尔也会低声吟哦几句。 尤其是“明月”二字————婉儿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捧著加急的奏章匣,悄无声息地快步而入,在殿门处被首领太监接过,查验后,递到了南宫婉儿手中。 婉儿接过,入手便觉匣子非比寻常,上面有特殊的符文印记,代表著最高级別的密奏。 她目光一扫,看清了奏章匣上的署名与火漆尚书令、內阁首辅魏泯。 婉儿心头微微一凛。 魏相此时从汉中前线发来加急密奏? 是军情有变,还是———— 她不敢耽搁,捧著奏章匣,步履轻盈地走到御座旁,微微屈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陛下听清又不会惊扰排练的声音稟报导:“陛下,內阁宰相、尚书令魏泯,有加急奏章呈上。” 丝竹声与吟唱声並未停止,但御座上假寐的女帝,指尖的律动却微微一顿。 她缓缓睁开眼,凤眸之中並无初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並未立刻去看奏章,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婉儿会意,小心翼翼地將奏章匣放在御案上,取出其中那份以厚实官纸书写、加盖了尚书令大印的奏本,双手捧到女帝面前。 武明月这才坐直了身子,接过奏本,展开。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属於魏泯的、略显老成持重却又带著几分力不从心的笔跡。 奏本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关於汉中剿贼战事的匯报,语气沉重,承认进展缓慢,贼寇狡黠,但依旧錶示会竭力进剿,並请求朝廷继续支援云云。 然而,当目光落到奏本最后那几行新添的、墨跡似乎因书写者心绪不稳而略显潦草的字句时,女帝的眸光微微凝滯了。 “————臣年老力衰,深感剿贼重任,非朽躯所能胜任。汉中军事,关乎社稷,恳请陛下,另择贤能统之。臣愿回京待罪,或————乞骸骨,归老林泉,以全陛下用人之明,亦全臣为臣之节。” “乞骸骨”三个字,如同三道细微的针,轻轻刺入了女帝的眼眸。 殿內的丝竹歌乐似乎还在继续,那“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嬋娟”的旋律依旧婉转,但御座周围的气息,却仿佛在瞬间凝固、沉降。 武明月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阅读的姿態,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几行字上。 昏黄的宫灯与珠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確切的神情。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握住奏本边缘、指节略微用力的縴手,透露出她內心的波澜。 良久,一声极轻、仿佛混杂在乐曲声中的嘆息,从女帝的唇边溢出。 “唉————” 这声嘆息很轻,却似乎包含了万千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魏泯。 这个名字,在武明月心中有著极其复杂的份量。 他是关中门阀之首,魏氏一族的擎天巨擘。 从她的皇祖父在位后期崭露头角,歷经她的父皇一朝得到重用,再到她登基为帝,至今已在朝堂上屹立了近百年,堪称大周政坛的不倒翁,真正的“常青树”。 他是先帝临终时指定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资歷最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尤其在关中、中原等地,影响力根深蒂固。 在武明月即位之初,皇位未稳,朝局复杂之时,魏泯以其老辣的手腕和深厚的人脉,確实帮助她稳定了部分局面,平衡了各方势力。 对此,武明月心中並非全无感念。 然而,隨著她帝位渐稳,雄心渐起,意图革新积弊、富国强兵时,魏泯及其所代表的守旧门阀势力,便日益成为她前进路上的阻碍。 他或许並非公然反对,但那种阴奉阳违、四平八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为政风格,以及处处以家族、以门阀利益为先的考量,常常让她的新政推行起来束手束脚,效率低下。 许多利国利民的举措,到了执行层面,往往因为触及眾多门阀的利益而被拖延、变形,乃至不了了之。 另外两位先帝託孤的老臣,或已病故,或被逐渐边缘化,唯有魏泯,凭藉其资歷、人望和看似无可挑剔的“稳重”,始终牢牢占据著內阁宰相、尚书令的要职。 武明月不是没想过动他,但在以往,朝中確实缺乏一个能完全取代他、且能迅速稳住局面的合適人选。 动魏泯容易,但动了他之后,可能引发的关中门阀反弹,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带来的动盪,以及一时无人能顶替其“稳定器”作用的真空,都是她需要慎重权衡的。 所以,她只能暂且隱忍,对魏泯的一些“不尽心尽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留著他,至少朝廷表面维持著稳定,各派势力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他就像一个虽然不太好用、有些陈旧迟缓,但暂时还找不到更合適替换零件的重要机器部件。 可是,如今不同了。 女帝的目光,似乎无意地飘向殿外某个方向,那是江阴侯府所在的大致方位。 脑海中,浮现出中秋夜宴上,那道青衫落拓、挥毫间引动月宫异象的身影:浮现出他面对六妖王刺杀时,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的从容;更浮现出他平日处理户部政务时,那些锐意革新、卓有成效的方略———— 江行舟。 这是她一手从微末中简拔,亲眼看著他如同彗星般崛起,才华、能力、心性都让她无比满意的能臣、干臣、甚至————是能寄託她某些更宏大理想的臣子。 他有锐气,有魄力,更有实现抱负的绝世才华与对她的忠诚。 他就像一柄刚刚淬火出炉、锋芒毕露的绝世利剑,正需要更广阔的舞台来施展。 魏泯,必须下台,让位! 这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时势所趋,是朝局发展的必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旧迟缓的“稳定器”,终究要让位於能披荆斩棘、开创新局的“开拓者”。 而中秋夜宴上让江行舟坐於魏泯之位,便是她释放出的最明確的信號,是对魏泯的最后通牒,也是对朝野的一次试探与宣告。 如今,试探有了结果。 魏泯,这位宦海沉浮近百年的老臣,终於读懂了风向,选择了在她给出的最后台阶上,尽力维持体面地退场。 “乞骸骨————” 武明月又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拂过奏本上那略带颤抖的笔跡。 她能想像魏泯写下这三个字时,內心的煎熬、不甘与悲凉。 但这,就是政治。 没有永恆的权位,只有不断的更迭。 她放下奏本,从笔架上取过那支象徵最高权力的硃笔。 笔尖蘸满了鲜红的硃砂,悬於魏泯奏本末尾“乞骸骨”字样之上,略一沉吟。 她没有立刻批红,而是对南宫婉儿吩咐道:“传朕口諭,令乐府暂停。你们都退下吧”” 。 “是。” 南宫婉儿心中一凛,知道陛下有要事需静思独断,连忙示意殿內乐师、歌姬舞姬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她自己也在行了一礼后,退至殿门处垂手侍立,將空间完全留给女帝。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武明月再次提起硃笔,这一次,她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在那“乞骸骨”三字旁,批下了一行铁画银鉤、力透纸背的朱红御批:“卿三朝元老,功在社稷,朕素知之。今既有此念,朕虽不舍,亦当成全。准卿所请,著以原职致仕,加太子太师衔,赐金帛、庄园,荣归故里,颐养天年。汉中军务,暂由副將代理,著兵部、枢密院速议接替人选。钦此。” 批红落下,尘埃落定。 女帝放下硃笔,將批阅好的奏本合上,置於案头。 她再次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殿內寂静无声,但一股无形的、关乎权力核心更替的波澜,已从这紫宸殿偏殿,悄然扩散向整个大周朝堂。 洛京,皇宫,內阁办公处—文渊阁。 夜色已深,但文渊阁內依旧灯火通明。 此处乃大周中枢机要之地,非重臣不得入內。 平日里,三位內阁宰相尚书令魏泯、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便是在此处理天下政务,参赞机要。 如今,魏泯远在汉中上表乞骸骨,阁內便只剩下陈、郭二人,以及轮值的几位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 气氛有些微妙。 魏泯乞骸骨的消息,虽然尚未正式公布,但以陈、郭二人的地位和消息渠道,早已有所耳闻。 此刻,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紫檀木大案后,看似在批阅文书,实则都有些心不在焉。 茶盏中的香茗早已凉透,也无人唤人来换。 阁外传来轻盈却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殿门被轻轻推开,南宫婉儿手持一份加盖了皇帝玉璽、硃批的奏章,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陈少卿、郭正微微頷首致意,然后径直走到属於尚书令魏泯的那张空置的、 却依旧摆放著文房四宝和一堆待处理文书的大案前,將那份奏章郑重地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南宫婉儿转身,面向陈、郭二人,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宣道:“陛下有旨,魏相乞骸骨奏章已批红。詔书即刻送中书省擬旨、门下省审核加印,而后明发朝廷,昭告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郭二人脸上扫过,继续道:“陛下另諭,擢升户部尚书、殿阁大学士江行舟,为一品尚书令,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內阁,统领六部。” 说完,南宫婉儿不再多言,再次微微一礼,便转身退出了文渊阁,留下满室的寂静与空气中瀰漫的、无形的波澜。 “哐当。” 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是郭正下意识地伸手去端茶盏,指尖却微微发颤,碰响了杯盖。 他浑然不觉,只是与对面的陈少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走到魏泯那张空案前。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奏章,翻开。 朱红的御批,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熟悉的“准卿所请————荣归故里”等字样,正式宣告了魏泯政治生涯的终结。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象徵著最高权力更迭的硃批,两人心头仍是重重一震。 “魏相————终究还是退了。” 陈少卿合上奏章,轻轻放回原处,声音有些复杂。 他与魏泯共事多年,虽政见时有不合,甚至明爭暗斗不少,但毕竟同殿为臣数十载,眼看一位执掌朝纲近百年的老臣以这种方式落幕,难免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更何况,魏泯的退场,不仅仅是其个人的离开,更代表著关中门阀势力在朝堂核心的一次重大挫败,象徵著旧有格局被彻底打破。 郭正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退了好,退了好啊————至少,陛下给了他体面,准其以原职致仕,还加了太子太师衔,赏赐颇丰。比起那些身败名裂、银鐺入狱的,已是善终。” 他这话,既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感慨朝堂无常。 两人沉默片刻,不约而同地,又將目光投向了那份奏章,更准確地说,是投向了南宫婉儿传达的另一条旨意—擢升江行舟为尚书令,入內阁,统领六部。 “一品尚书令————同中·门下平章事————入內·——————统领六——部·————” 郭正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每重复一个,脸上的苦涩便浓重一分,“江行舟————他今年才多大?入朝才多久?这晋升速度————大周国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陈少卿没有说话,只是背著手,在空旷的文渊阁內缓缓踱步。 他的脸色同样凝重。 魏泯的离开,固然让他少了一个强大的政敌和制衡者,但江行舟的上位,带来的压力,远比魏泯更大! 魏泯在位时,虽为尚书令,名义上统领六部,但实际上,六部尚书各自背景复杂,代表著朝中不同派系、不同地域、不同利益集团。 吏部尚书是江南士族代表,户部原为魏泯一派,礼部尚书是老牌清流,兵部尚书与功勋集团关係密切,刑部尚书出自寒门但圆滑,工部尚书则与各地方牵扯颇深。 魏泯能坐稳位置,更多是依靠其深厚资歷、关中门阀的势力以及高超的平衡手腕,在各方势力间斡旋,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均势。 六部並非铁板一块听他號令,很多时候政令出不了文渊阁,或者到了下面大打折扣。 三位內阁宰相之间,也维持著一种权力上的均衡与制肘。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江行舟是谁? 是陛下破格提拔、圣眷无二的绝对亲信! 是文采惊世、武力慑人的绝世天才! 是锐意革新、敢作敢为的实干派! 更可怕的是,他年轻,有衝劲,有魄力,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牵绊,他的利益与陛下的意志高度重合! 这样一个人,以如此强势的姿態入主尚书省,统领六部————他会像魏泯那样小心翼翼地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吗? 显然不会! “以后————麻烦大了!” 郭正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於將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声音充满了无奈“以江行舟的作风和陛下的支持,六部————怕是要变天了。 吏部选官、户部钱粮、礼部典仪、兵部军需、刑部律令、工部营造————这些实权衙门,他恐怕会以雷霆手段,將其牢牢掌控在手中。 以往我们还能通过六部做些文章,制衡一下政令,以后————难了。” 陈少卿停下脚步,自光深邃:“不仅仅是六部。他入內阁,便是与我们平起平坐。以他的圣眷和手段,假以时日,这首辅之位————恐怕也非他莫属。届时,这文渊阁內,恐怕就是他的一言堂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並不反对有能力的新人上位,甚至对江行舟的才华也有几分佩服。 但他们担心的是,江行舟的崛起速度太快,根基太浅,却手段太强,背景太硬陛下撑腰。 这样一个人,一旦大权在握,是否会成为比魏泯更难对付、更独断专行的权臣? 是否会彻底打破朝堂现有的平衡,引发不可预料的动盪? 他们这些“旧臣”的未来,又將如何? “陛下————这是要借江行舟这把快刀,彻底斩断过去的藤蔓啊。” 陈少卿嘆了口气,“只是不知,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又会將朝局带往何方。” “走一步看一步吧。” 郭正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似乎想用冰冷的座椅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眼下,陛下让他顶了魏泯的位置,我们两人暂时还算安稳。当务之急,是汉中剿贼的接替人选,还有————如何与这位新任尚书令相处。” 陈少卿也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江行舟的上位已是既定事实,无可更改。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適应,並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也为自己背后的势力,寻找到合適的位置。 这一夜,文渊阁的灯光,亮得很晚。 而关於新任尚书令、內阁宰相江行舟的詔书,已经在中书省擬就,正送往门下省审核。 而江行舟,这位年仅十七岁便登顶文官极致的传奇,正站在风口浪尖。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无数双眼睛,都將聚焦於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任掌门人。 是顺从?是观望?还是————反抗? 次日,大周皇宫,太极殿。 寅时末,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 然而,巍峨的太极殿前,已是冠盖云集,朱紫满堂。 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按品阶分列丹陛之下,肃然静立。 秋风带著寒意拂过广场,吹动百官袍袖,却吹不散空气中瀰漫的凝重与隱隱的躁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非同寻常。 关於汉中战事、关於尚书令魏泯乞骸骨、关於————那个名字的种种传闻,经过一夜的发酵,早已在洛京各个角落暗流汹涌。 此刻,站在这象徵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广场上,每个人心中都紧绷著一根弦,等待著那最终结果的宣布。 “咚——咚——咚— ” 景阳钟响,声震九闕。 厚重的宫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隨著司礼太监悠长尖细的唱喏声,文武百官整顿衣冠,按序步入气势恢宏的太极殿。 大殿之內,鎏金蟠龙/巍然耸立,御下高踞於九阶丹陛之上,尚未见女帝身影,但那股无形的、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威压,已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百官山丞万岁,分班列定。 殿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殿角亚漏滴答,更显肃穆。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文官队列中,那个站在原本属於户部尚书个置,如今却隱隱更靠前一些的年轻身影——江行舟。 他依旧是一身正二品尚书的緋色仙鹤补歌,身姿挺拔如松,二容平静无波,仿佛对四周聚焦而来的復境视线毫无所觉,誓是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待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美,他身上的官袍,很可能峡要换顏色了。 御下美传来轻微的环佩仫当声,珠帘晃动。 女帝武明月身著明黄十二章袞歌,头戴珠旒冠,在鸡娥內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下。 珠旒轻摇,遮住了她大半二容,但那透过珠帘秆射而来的目光,却带著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卿平身。” 清冷而不失威仪的女声响起。 “搅陛下!” 百官再拜起身。 照例的政务奏报开始,但今日,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那些冗长的钱粮、刑名、边务匯报上。 几个大臣的奏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龙椅上的女帝也誓是简单批示,並未深入询问。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殿內涌动,等待著最美的爆发。 终於,例行的奏对接近尾声。 一直侍立在御下旁的內侍大太监、司礼监掌印王德全,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清了清亏子,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异常清晰的亏音,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仅仅开头六字,便让满朝文武精神一振,屏住了丞吸。 “尚书令、內阁首辅魏泯,三朝元老,夙夜在公,辅弼朕躬,勤勉有加。 今以年体衰,屡上奏章,恳乞骸骨,归养林泉。朕念其劳苦功高,忠心可鑑,虽甚惜之,然体恤老臣,准其所请。 著以原职尚书令致寿,铜封太子太师,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京郊皇庄一下,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以彰优待元老之德。 钦此!” 圣旨前半段,是对魏泯的盖棺定论与优厚赏赐。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瞭然的唏嘘声。 果然,魏相还是退了。 以这样的方式退场,虽留了体二,但“年体衰”、“乞骸骨”这几个字,终究带著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一些与魏泯努系密切,或同属努中门阀、利益攸努的官员,脸上不朽亓出兔死狐悲的黯然与忧色。 而更多官员,则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该来的,终於来了。 王德全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下方百官,尤其在江行舟身上停留了极其丙暂的一瞬,然美呼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宣读:“国不可一日无相,朝不可一日无纲。户部尚书、殿阁大学士江行舟,才德兼备,文武兼资,忠勤体国,屡建殊勛。 於中秋盛宴,献《水调丐头》宏篇,彰我大周文华,慑服四夷; 於洛京街头,诛杀妖王,护佑社稷,功在千秋。其才足以安邦,其能足以定国。 兹特擢升江行舟为正一品尚书令,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內阁参预机务,统领吏、 户、礼、兵、刑、工六部。 望其克勤克勉,夙夜匪懈,辅佐朕躬,共襄盛治。钦此—!” 最美两个字,王德全刻意拖长了音调,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也重重敲击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正一品尚书令!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入內阁! 统领六部! 每一个头衔,都代表著无上的权柄与荣耀。 而当这些头衔叠铜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叠铜在江行舟这样一个年仅十七岁、入朝不过一年多的年轻人身上时,带来的衝击力是无比巨大的! 虽然早有预兆,虽然中秋夜宴的下次、汉中前线的奏章、昨夜文渊阁的动静,种种跡象都已表明魏泯的时代终结,江行舟即將上个。 但当这纸詔书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当廷宣读,正式將这一切盖棺定论时,满朝文武还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近乎眩晕的震动。 头皮发麻!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资歷较老、习惯了按部峡班升迁的官员,誓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江行舟的晋升速度,已经不能用“破格”、“超擢”来形容,这简直是坐了火箭,不,是乘了传说中的鯤鹏,谊摇直上九万里! 一年前,他还是个刚刚金榜题名的状元郎;一年美,他已站到了文官体系的巔峰,成为帝国实际上的行政首脑之一! 这在整个大周歷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秆射到江行舟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其復境的从绪: 有羡慕,如此年轻,便登临绝顶,执掌天下权柄,这是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员毕生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荣耀! 有敬畏,不仅仅是因他如今的权势,更因他那深不可测的文道修为、杀伐果断的手段,以及陛下那几乎毫不掩饰的、近乎偏袒的信任与支持。 有嫉妒,凭什么?他江行舟何德何能?不过是一年多的功绩,如何能与魏相百十年苦劳相比?这朝堂之上,资歷、人脉、背景深厚者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他? 有恐惧,尤其是那些与魏泯努系密切、或在江行舟新政中利益受损的官员,更是脸色发白,美背渗出冷汗。 这位新尚书令,手段凌厉,行事果决,如今大权在握,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旧人” ?会不会掀起一场清洗? 有欠待,主要是那些年轻的、寒门出身的官员,或者对朝堂积弊深恶痛绝、渴望变革的官员。 他们將江行舟视为希望,欠待这个锐意进取的新相,能够涤盪污继,带来新的气象。 也有深思与观望,如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等尔高权重者,他们二色看似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波澜起伏。 江行舟感受著这千百道意味不同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从容出列,走到御阶之下最前方的个置,撩起緋色官袍的下摆,重地朝著御下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江行舟,领旨搅恩!” “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感激涕事,诚惶诚恐。” “必当鞠躬尽瘁,竭忠尽智,统领六部,协理阴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安社稷黎民之心!” 三句话,不卑不方,既表达了感恩,也表明了態度,更展现了担当。 珠帘之美,女帝武明月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微微抬手:“爱卿平身。望爱卿勿阔朕望。” “臣,遵旨!” 江行舟再拜,然美起身,退回到他新的个置一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与陈少卿、郭正並列。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大周圣朝的三个內阁宰相之一,执掌尚书省,统御六部,个极人臣。 朝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说话、议事、甚至丞吸,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 第282章 琅琊王李衝起兵十万造反?清君侧? 第282章 琅琊王李衝起兵十万造反?清君侧? 洛京,皇城,尚书省衙门。 晨光初透,驱散了秋日清晨的薄雾。 作为大周最高执行机构,尚书省衙署气象森严,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前两尊石貌昂首踞坐,尽显帝国中枢的威严。 此刻,衙门中轴线上的主厅一尚书令日常处理政务、召集六部议事之所,气氛却与往日的肃穆略有不同,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紧绷与期待。 大厅內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紫檀木的巨大公案居於北首,背后是绘有江山社稷图的屏风。 两侧各设三张稍小的公案,呈雁翅排开,分別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 此刻,这六张公案之后,六部尚书已然悉数到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厅门方向,等待著那个人的到来。 他们比平日上朝来得更早,衣著也更显庄重。 新尚书令今日正式履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了霉头,留下怠慢轻忽的印象。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静默,只有更漏滴答和偶尔清嗓子的轻微声响。 “尚书令大人到——!” 门外传来衙役中气十足的通传声。 厅內六人精神一振,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迅速整理了一下袍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为其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正是新任尚书令、內阁宰相—江行舟。 他今日未著朝会时的正式一品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青色常服,补子依旧是仙鹤,但气度较之以往,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眉宇间的年轻锐气並未减少,却內敛了许多,仿佛藏剑於鞘,静水深流。 江行舟步入大厅,目光平静地扫过起身肃立的六位尚书,步伐不停,径直走向北首那张属於尚书令的主公案。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初登高位的志得意满或拘谨不安,仿佛只是回到一个熟悉的位置。 六位尚书见状,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整齐:“下官等,见过尚书令大人!”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內迴荡。 这声“下官”,便是正式確认了上下统属关係。 从今日起,他们六人,便是这位年轻得惊人的尚书令的直接下属了。 江行舟在主位上安然落座,这才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同僚不必多礼,且坐吧。 “谢大人!” 六人再拜,这才各自归座,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姿態恭敬。 江行舟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六人,將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开口道:“本官初掌尚书省,诸事未熟,日后六部事务,还要多多倚仗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方能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 这话说得客气,但厅內无人敢真当客气话听。 六位尚书心中念头急转,纷纷揣摩著这位新上司的真实意图。 兵部尚书唐秀金坐在左侧首位,他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皮肤黝黑,带著明显的军旅风霜痕跡。 他是江行舟科举时的座师,对其有知遇之恩,关係向来亲近。 此刻,他看向江行舟的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慰与一丝长辈的慈和,闻言率先开□,声音洪亮:“大人过谦了!大人文韜武略,才华盖世,更有经世济民之宏愿。 能在大人的统领下共事,是我等幸事。 兵部上下,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整顿武备,拱卫边疆,绝不懈怠!”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表態,也是为其他人做个榜样。 江行舟对唐秀金微微頷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位座师在他尚未考中进士,微末时便给予支持,如今更是他掌握兵部、推行军事改革的重要倚仗。 坐在唐秀金下首的,是吏部尚书李桥。 他年近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標准的文官模样。 他是前尚书令魏泯的心腹之一,吏部又是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考课的要害部门,以往在魏泯麾下,可谓位高权重。 如今魏泯倒台,他这“前朝余孽”自然心中忐忑。 见江行舟目光扫来,李桥连忙起身,再次拱手,姿態放得极低,脸上堆满笑容,语气更是恭谦无比:“唐尚书所言极是! 江大人年轻有为,圣眷优隆,执掌尚书省,实乃眾望所归,朝廷之福! 下官不才,掌管吏部,日后必定谨遵大人钧旨,釐清銓选,肃清吏治,为大人新政推行,选拔贤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特意点出“新政”二字,既是表態支持,也是暗示自己愿意配合江行舟可能的人事调整。 態度之恭顺,与以往在魏泯面前的矜持判若两人。 江行舟面色不变,只是淡淡点头:“李尚书掌管吏部多年,经验丰富,日后还需李尚书多多费心。” 既未过分亲近,也未刻意疏远,態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桥心中稍定,连忙应“是”,小心坐下,后背却已隱隱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位置能不能坐稳,全在这位新尚书令一念之间。 接下来是户部尚书的位置。 此刻坐在那里的,並非原户部侍郎或其他代理官员,而是一张江行舟颇为熟悉的面孔韦观澜。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儒雅,目光精明,正是江行舟当年在江南道参加乡试时的主考官,江南道刺史。 两人曾在江南道联手,以雷霆手段“收割”了盘踞金陵的十二家门阀,大幅增加了江南道和朝廷税赋,积累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韦观澜也因此政绩卓著,被调入中枢,接替升任尚书令的江行舟,出任户部尚书。 见到江行舟目光望来,韦观澜脸上露出笑容,比起其他人的恭谨,更多了几分故人重逢的轻鬆与默契。 他微微欠身,笑道:“下官能在大人摩下效力,实乃缘分。户部钱粮之事,关乎国本,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大人宏图,管好朝廷的钱袋子”,绝不让大人为琐事分心。 “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自己是“自己人”,又点出了户部的重要性,更暗示会全力支持江行舟的任何財政计划。 江行舟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对韦观澜点了点头:“韦尚书理財有方,江南道之事便是明证。有韦尚书坐镇户部,本官放心。” 简短一句话,却蕴含著极大的信任与肯定。 韦观澜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坐在韦观澜下首的,是礼部尚书韦施立,一位鬚髮皆白、气质古板的老者,此刻也只是依例说了些“谨遵钧命,恪守礼制”的套话。 礼部虽清贵,但实权不如吏、户、兵三部,老尚书深知明哲保身之道,態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 再往下,是刑部尚书张諫之和工部尚书姚振。 刑部掌管天下刑名,工部负责工程营造,两部相对而言在六部中较为弱势,尤其在魏泯时期,更多是执行机构。 张諫之是个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的中年人,姚振则体型微胖,面带和气。 两人见江行舟目光扫来,几乎是同时起身,躬身行礼,態度比李桥还要恭谦几分。 张諫之沉声道:“下官张諫之,执掌刑部,必当严明法纪,秉公断案,为大人新政肃清障碍,绝不徇私!” 姚振也连忙道:“下官姚振,掌管工部,日后大人但有兴建、营造之命,工部上下定当尽心竭力,绝无拖延!”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眼前这位新尚书令,不仅圣眷正隆,更是杀伐果断的主儿。 恭敬,绝对没错。 江行舟对两人的表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张尚书、姚尚书有心了。刑部当以律为准绳,工部则以实效为要务。望二位谨守本职,不负朝廷所託。” “是!下官谨记!” 两人连忙应下,这才敢坐下,心中却丝毫不敢放鬆。 见六人都已表態,江行舟不再多言,拿起案头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这是今日需要议定的几件紧要公务。 他正要开口,忽听门外衙役再次通传:“启稟尚书令大人,户部侍郎魏东明求见,说有紧急公务稟报。” 魏东明? 江行舟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此人他知道,是前尚书令魏泯的侄子,也是关中魏氏在朝中的重要人物之一,之前一直在户部担任侍郎,是魏泯安插在户部的棋子。 魏泯刚倒,他就来“紧急稟报”? 厅內气氛顿时又微妙起来。 韦观澜眉头微皱,李桥眼观鼻鼻观心,唐秀金则看向江行舟。 其余几人也神色各异。 江行舟面色平静,放下手中文书,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很快,一位年约四旬、面容与魏泯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阴柔的官员快步走入。 他便是户部侍郎魏东明。 他先是对江行舟大礼参拜,口称“下官魏东明,拜见尚书令大人”,態度恭敬至极,仿佛全然忘了自己伯父刚刚被眼前之人“取代”。 “魏侍郎有何紧急公务?” 江行舟直接问道。 魏东明躬身,双手奉上一份卷宗,语气急促却清晰:“启稟大人,下官接到关中道陕州、洛州等地上报,今秋部分州府田赋徵收,遇到些许阻滯。 原定推行的清丈田亩、据实徵收”之策,在地方上遭遇————阻力。 部分乡绅、大户,以各种理由拖延、阻挠清丈,甚至串联抗税。 下官恐影响朝廷岁入,且此事涉及大人新政推行,不敢怠慢,特来稟报,请大人示下。” 他话语中规中矩,仿佛真的只是来匯报工作。 但“陕州、洛州”是关中魏氏影响力深厚的地区,“清丈田亩”更是江行舟之前在户部推行、触及世家利益的重要新政。 在这个敏感时刻,由魏东明来匯报此事,其用意,不言自明。 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厅內眾人,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新官上任后的第一个“下马威”,或者说,“投石问路”。 江行舟接过卷宗,並未立刻翻开。 他抬眼,看向依旧保持躬身姿態的魏东明,又缓缓扫过在座六位神色各异的尚书,最后,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有阻力?”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压力,“看来,本官这尚书令刚上任,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试试,坐得稳不稳了。” 此言一出,厅內温度仿佛骤降。 魏东明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其余六位尚书,也屏住了呼吸。 尚书省,议事厅。 江行舟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內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魏东明依旧保持著躬身呈递卷宗的姿態,额角的冷汗却已匯聚成珠,沿著鬢角缓缓滑落。 他低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態与复杂,似乎自己也没料到,这例行公事般的稟报,会被新任尚书令如此解读,更被赋予了如此敏感的意味。 江行舟的心思在电光石火间急转。 关中清丈田亩受阻,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新政触动利益,必然遭遇反弹。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魏东明魏泯的侄子、关中魏氏在朝中的代表—来“紧急稟报”,其背后的深意就不得不仔细揣摩了。 是魏泯不甘失败,在归隱前指使族人和旧部,在关中给他这位新尚书令製造麻烦,作为最后的挣扎和示威? 江行舟很快否定了这个过於简单的想法。 魏泯是老狐狸,不是莽夫。 他既然选择“体面”退场,以女帝给予的优厚条件归老,就没理由在临走前再用这种低级手段激怒自己和陛下,那只会让魏氏最后的体面也荡然无存,甚至招致灭顶之灾。 更何况,关中门阀经黄朝流寇重创,元气大伤,此刻自保尚且艰难,哪有资本和心力跳出来公开对抗朝廷新政? 那是魏东明个人想藉机表现,或者暗中投靠了其他势力,故意挑事? 或是关中地方势力自行其是,魏东明只是按程序上报? 又或者————这“阻力”本身,另有隱情,甚至是某些人故意夸大,以试探他这位新尚书令的反应和手腕? 种种可能性在江行舟脑中迅速闪过,却无法立刻断定。 他正要开口,让魏东明详细说明所谓“阻力”的具体情况,並敲打几句,忽听厅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衙役试图阻拦的低声呵斥。 “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让开!!!” 一声嘶哑而充满惊惶的吼叫,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尚书省肃穆的庭院中,瞬间打破了议事厅內微妙的平衡。 厅內所有人,包括江行舟,都是心头猛地一跳。 八百里加急!非关乎社稷、边疆、叛乱等大事,绝不会动用此等传递规格! “砰!” 议事厅厚重的雕木门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僕僕、甲冑染尘、脸上带著烟燻火燎痕跡的军中信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 他头盔歪斜,眼中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出血,显然是不分昼夜、拼死赶路而来。 一名试图阻拦的尚书省衙役被他甩在身后。 信使一眼看到北端主位上那身深青色的一品官服,也顾不得细看容貌,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双手高举一个贴著三根染血羽毛、代表最高警戒级別的赤铜军报筒,声音嘶哑欲裂,带著哭腔和无比的惊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报—!!!八百里加急!东鲁急报!诸侯王琅琊王李冲,於三日前在封地琅琊郡誓师,起兵造反了! 檄文已传遍东鲁,自称靖难”,控诉朝廷————控诉朝廷无道,新政苛虐,残害宗室,已攻破琅琊郡治所及周边三县,聚兵號称十万,兵锋直指洛阳!!!”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议事厅內每一个人脑海中炸响! “什么?!” “琅琊王造反?!” “这————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抑制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六位尚书,包括一向沉稳的唐秀金、韦观澜,此刻也全都骇然色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 魏东明更是嚇得手一抖,卷宗“啪嗒”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那名信使。 江行舟在听到“琅琊王李冲”五个字时,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他“霍”地一下从主位上站起,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一双锐目死死盯住那名信使,仿佛要確认自己是否听错。 “琅琊王李冲———— 反?” 江行舟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蕴含著火山爆发前的压抑,“他疯了?!” 这不能怪眾人如此失態。 推恩令,这是江行舟,也是大周朝廷针对尾大不掉的各地诸侯王,所推行的一项堪称绝户计的阳谋国策。 其核心便是强制要求诸侯王將封地平分给所有子嗣,而非由嫡长子单独继承。 如此一来,大国变成小国,小国变成数家。 数代之后,诸侯王的封地和实力便被无限分割、稀释,再也无法对大周中央朝廷构成威胁。 此令推行,成效显著。 各地强大的诸侯王被此策分化瓦解,內部子嗣为爭夺本就不多的遗產斗得不可开交,根本无力也无心对抗朝廷。 朝廷兵不血刃,便极大地削弱了诸侯势力,加强了中央集权。 琅琊国虽算是东方较大的诸侯国,但在推恩令下,琅琊王李冲能实际掌控的地盘和兵力,也早已大不如前,其几个儿子也早已分府別居,各怀心思。 这样一个被朝廷“阉割”了爪牙、內部还不稳的诸侯王,竟然敢公然起兵造反? 还“號称十万”,兵锋直指洛京?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情报可確实?!有无夸大?” 兵部尚书唐秀金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问。 他是知兵之人,深知十万大军岂是儿戏,琅琊国哪有这个实力? 信使惨然道:“千真万確!下官乃琅琊郡隔壁东海郡的驛丞,亲眼见到琅琊王叛军攻破郡城,烽火连天! 其摩下確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琅琊卫”,人数约有两万,皆是百战老兵。 其余多为裹挟的流民、地方豪强私兵及部分不满推恩令的宗室旁支。檄文————檄文在此副本!”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份沾染了污跡的绢布,上面字跡殷红如血。 唐秀金快步上前接过檄文,迅速扫视,脸色越来越难看,递给江行舟。 江行舟接过,目光如电,扫过上面那些“女帝昏聵,宠信奸佞”、“变法乱制,残害宗亲”、“推恩令乃灭亲绝义之举”等充满煽动性的字句—分明就是在说他江行舟嘛! 以及最后那句“奉天靖难,清君侧,正朝纲”的口號。 “好一个清君侧”!” 江行舟冷笑一声,將檄文重重拍在案上。 他瞬间明白了。 这琅琊王李冲,恐怕是自觉在推恩令下时日无多,封地子孙离散,权力日渐萎缩,又被某些人暗中鼓动,索性豁出去,以“清君侧”—清除皇帝身边“奸臣”,实则是针对他江行舟和其推行的新政为名,行造反夺权之实! 这是对推恩令的绝望反扑,也是对大周朝廷中央权威的赤裸挑战! 更重要的是,这个时机选得太过刁钻! 正值朝堂新旧交替,老尚书魏泯刚刚倒台,自己新晋尚书令立足未稳,朝中人心浮动,各地观望之际。 而且,对方打出了“清君侧”、“反对新政”的旗號,极易煽动那些对朝廷新政不满的地方势力、部分利益受损的宗室,甚至是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 “这是要拿本官,拿朝廷新政祭旗啊!” 江行舟眼中寒光凛冽。 他抬头,看向已经被这惊天消息震得有些发懵的六位尚书,以及瘫软在地的魏东明,还有那名疲惫欲死的信使。 厅內一片混乱,惊恐、疑惑、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 工部尚书姚振声音发颤:“自推恩令以来,诸侯无不俯首,这琅琊王————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兵?” 礼部尚书连连摇头:“悖逆人伦,悖逆人伦啊!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 刑部尚书张諫之则下意识看向江行舟,等待指令。 韦观澜眉头紧锁,显然在急速思考此乱对国库、对新政的影响。 李桥脸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唐秀金则是满面怒容,又带著军人的凝重。 江行舟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现在是大周尚书令,內阁宰相,统领六部,此事首当其衝,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 “信使辛苦了,先带下去好生安置,赏!” 江行舟先对那名信使道,声音已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有衙役上前,搀扶起几乎虚脱的信使退下。 然后,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兵部尚书唐秀金身上:“唐尚书!” “下官在!” 唐秀金挺直腰板。 “立刻以兵部名义,行文天下各道、府,尤其是洛京、徐州、兗州、青州等地驻军,进入战备状態,严防琅琊叛军流窜或与其他宵小勾结!同时,將此事奏报陛下,並请陛下即刻召开內阁紧急会议,各部、各军主官入宫议事!” “遵命!” 唐秀金大声应诺,转身就往外走,准备回去签发紧急军令。 “韦尚书!” 江行舟又看向户部尚书韦观澜。 “下官在!” “立刻核查国库、太仓、洛京含嘉仓存粮、存银,评估战时钱粮调度能力,准备应急方案!同时,以最快速度,估算平定此次叛乱,初步所需军费粮餉,报於我知!” “是!” 韦观澜也知事关重大,脸色肃然,拱手领命。 “李尚书、张尚书、姚尚书!” 江行舟目光扫过吏、刑、工三部主官,“吏部立刻核查东鲁一带,尤其是琅琊国周边州郡官员名录、考绩,若有与琅琊王过往从密或能力不堪者,速报!刑部立刻收集、分析叛军檄文,看其可能联络之同党,並预备相关律法文书。 工部检查洛阳及周边武库、军械、城防,確保无虞!” “下官遵命!” 三人连忙应下。 “至於你,魏侍郎,” 江行舟最后將目光落回依旧瘫坐在地、面如土色的魏东明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中清丈之事,暂且记下。如今国难当头,攘外必先安內————但內忧,也需警惕。 你先回户部,协助韦尚书处理钱粮急务。关中之事,待平定叛乱后,本官自会亲理。” 魏东明如蒙大赦,又觉羞愧难当,连忙磕头:“下官————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 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捡掉落的卷宗,仓皇退了出去。 短短片刻,江行舟已井井有条地发出一系列指令,將初闻惊变的慌乱迅速压下,展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决断力。 六部尚书见状,心中稍定,至少这位新上司,在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 “诸位,” 江行舟看著厅內重新恢復秩序,但气氛依旧凝重的眾人,沉声道,“琅琊王造反,看似突然,实乃朝廷新政触动利益、推恩令引发反噬之必然。 此战,不仅关乎东鲁一隅安寧,更关乎大周朝廷权威,关乎新政能否继续推行,关乎大周国本! 望诸位同僚,摒弃门户之见,通力合作,共赴国难!本官这就进宫面圣。各部依令行事,不得有误!” “下官等,谨遵钧命!愿隨大人,共赴国难,平定叛乱!” 六位尚书齐声应道,这一刻,无论他们之前有何心思,在社稷安危面前,都暂时將个人利益放到了一边。 江行舟不再多言,一撩袍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尚书省议事厅。 秋日阳光照耀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冷冽的肃杀。 琅琊烽烟起,朝廷惊变生。 他这尚书令的椅子,还没坐热,便要直面血与火的考验了。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次机会? 一次彻底扫清新政障碍,乃至————重塑朝局的机会? “李冲————既然你跳出来,朋就用你和你的叛事,来祭新官上任的旗吧!” 江行舟心中冷笑,脚步乞快,向著皇宫方向疾行而去。 第283章 御前钦点,江行舟率军平诸侯叛乱! 第283章 御前钦点,江行舟率军平诸侯叛乱! 洛京,皇宫,紫宸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接到江行舟与兵部尚书唐秀金联名急奏后,女帝武明月立刻中止了其他一切朝务,紧急召见內阁三位宰相一江行舟、陈少卿、郭正,监察院正副使、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等国之干城,齐聚紫宸殿议事。 殿內,巨大的东鲁及京畿地域沙盘已被匆匆抬入,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歷歷在目。 琅琊郡国的位置,被一面刺目的黑色小旗標註,仿佛一个流血的伤口,刺痛著每一位重臣的眼睛。 江行舟立於沙盘前,以新任尚书令的身份,清晰扼要地复述了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內容,並呈上了叛军檄文的抄本。 他的声音沉稳,但话语中蕴含的信息却让殿內温度骤降。 “————琅琊王李冲,於三日前在封地誓师,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悍然起兵。 现已攻破琅琊郡治及周边三县,裹挟流民,纠合部分豪强私兵及对朝廷新政不满之地方势力,聚兵號称十万,打出奉天靖难”旗號,檄文遍传东鲁,其兵锋,明指洛阳!” “十万?!” 监察院副使失声惊呼,脸色发白,“琅琊国经推恩令分割,其直属兵力不过万余琅琊卫”堪战,何来十万之眾?!” “虚张声势,裹挟乌合之眾尔!”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冷哼一声,但眉宇间亦充满凝重,“然其敢冒天下之大不,公然造反,必有倚仗,或暗中得了某些资助许诺。 且其檄文直指新政与————江大人,煽动性极强,不可小覷。”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御案之后,珠旒低垂,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双搭在扶手之上、指节微微用力的縴手,显露出她內心的震怒与警觉。 她缓缓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人心的力量:“琅琊王李冲————好,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珠帘,扫过沙盘上那面黑旗,“他这是觉得,朝廷推行推恩令,新政触动了他们这些宗亲贵胄的利益,又恰逢朝中人事更迭,朕————与诸位爱卿,无暇他顾,便以为有机可乘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陡然转厉:“此风,绝不可长!琅琊王造反,看似一隅之乱,实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东鲁之地,诸侯眾多,多经推恩令削弱,心怀怨望者岂在少数? 若朝廷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扑灭此獠,让战事迁延日久,其他那些尚在观望的诸侯王,见有利可图,难保不会心生侥倖,按捺不住,趁机作乱! 届时,烽烟四起,朝廷东西难顾,才是真正的大患!” 她目光转向西方和北方,声音更冷:“还有那些一直对我大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妖蛮诸国! 他们此刻必然也在密切关注。若我大周內乱,显出颓势,他们必定会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趁机扑上来撕咬! 琅琊王之乱,必须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荡平! 不仅要灭其军,更要诛其首,毁其巢,震慑天下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背叛大周,对抗朝廷,是什么下场!” 女帝的话,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一位重臣心头。 他们深知陛下所言非虚。 推恩令虽好,但也积压了太多宗室的怨恨。 新政虽利国,却也触动了许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琅琊王此举,就像一个火星,一旦不能及时扑灭,很可能点燃整个乾草堆。 更別说外有妖蛮强敌环伺。 “陛下圣明!此乱必须速平,且需以泰山压顶之势,震慑宵小!” 中书令陈少卿率先附和,脸色肃然。 “然则,用兵之道,首重兵员粮餉。” 门下侍中郭正皱眉道,“如今洛京周边,可用之兵几何?钱粮可支应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兵部尚书唐秀金和刚刚稟报完的江行舟,以及户部尚书韦观澜。 唐秀金踏前一步,沉声稟报:“启奏陛下,如今洛京及周边直属兵马,主要有三部分: 其一,羽林军主力五万,乃天下精锐,然————目前仍在汉中,由————由” 他顿了顿,“由羽林军副將统率,在汉中清剿黄朝流寇,暂时难以调回。 其二,北军五校,分驻洛阳周边要隘,总计约三万人,乃卫戍京畿之根本,不可轻动。 其三,南军、东都留守府及河南府各州郡兵,紧急徵调,可聚兵约两万。仓促之间,洛京周边可直接调动的机动兵马,不过五万之数。” “五万————” 女帝武明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投向沙盘上琅琊郡的位置,又看了看洛邑。 叛军號称十万,就算虚张声势,打个对摺,也有五万之眾,且据城而守,以逸待劳。 朝廷仓促间调兵五万,兵力上並无优势,又是劳师远征———— “钱粮方面,” 户部尚书韦观澜紧接著奏报,“太仓、含嘉仓存粮,支撑五万大军出征三月,勉强可济。 然需速战速决,若战事拖延,则需加征或从江南调粮,恐激起民怨,亦会影响其他边镇供应。 库银————支撑此番征战,亦颇紧张。” 他话语含蓄,但意思明確:家底不厚,这仗得快点打,钱的地方多著呢。 五万对五万,劳师远征,钱粮紧张————这仗,不好打。 无法预料,其他诸侯王是否迅速起兵支援! 一旦如此,局面大坏! 恐怕就不是几万兵马能解决问题的了! 殿內眾臣,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是否应从其他边镇调兵,或者让汉中魏泯分兵? 但远水难救近火,且边镇兵马一动,恐给妖蛮外敌可乘之机。 汉中战事也未平息,分兵恐生变故。 就在这凝重而略显微妙的气氛中,一直凝视著沙盘的江行舟,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定的力量:“陛下,诸位大人,五万兵马,足够了。”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只见江行舟抬起头,自光清澈而坚定,看向御座方向:“叛军虽號称十万,实乃乌合之眾。 其核心不过两万琅琊卫”,余者皆为裹挟之流民、未经战阵之私兵、心怀投机之地方豪强。 兵贵精,不贵多。我洛京五万兵马,皆是朝廷经制之师,训练有素,甲械精良,更兼王师出征,名正言顺,士气可用。 反观叛军,逆天而行,內部必不团结,其裹挟之眾,一遇挫败,顷刻便作鸟兽散。”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虚点几处关隘:“琅琊郡虽富庶,然其地无险可守。 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出虎牢,沿济水东进,直逼琅琊郡西境,吸引叛军主力; 另一路,可选精骑万人,出洛阳后疾行,绕道鲁南,从叛军防备薄弱之南侧突入,直捣其腹心! 两路夹击,叛军首尾难顾。其乌合之眾,焉能抵挡?” 他又看向韦观澜:“至於钱粮,韦尚书所言甚是,需速战速决。 故此战关键在於快”与狠”! 以雷霆万钧之势,击其要害,务求一战定乾坤!只要调度得当,五万大军三个月粮餉,足以平定此乱!” 江行舟的分析条理清晰,策略明確,更有一股强大的自信感染著眾人。 他不仅考虑了军事,也考虑了政治影响和后勤压力,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全局观。 女帝武明月静静听著,珠帘后的目光,始终落在江行舟身上。 待他说完,殿內安静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因为江行舟这番话,殿內原本有些悲观和混乱的气氛,为之一振。 “江爱卿所言,深合朕意。” 女帝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决断,“叛军乃乌合之眾,看似势大,实则可一战而破。关键在於统兵之人,需有胆略,有决断,更需有————镇压一切不臣的威望与手段!”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臣,在几位武將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定格在江行舟身上。 这位她一手提拔,战力超群,更对新政坚定不移的年轻臣子,无疑是此刻最合適的人选。 他需要这场军功来彻底稳固尚书令的地位,朝廷也需要这样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来震慑內外。 “江行舟听旨!” 女帝武明月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行舟心神一凛,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朕命你为平东大元帅,总督平叛一切军政事务!赐天子剑,准你先斩后奏之权!” 女帝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著你即刻从洛京周边调集精锐五万,克日誓师东征,討伐逆贼琅琊王李冲! 朕与你三个月为期,务必扫穴犁庭,擒获元凶,平定东鲁!可能做到? 6 “哗——!” 女帝当殿任命江行舟为主帅时,殿內还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譁然。 以尚书令之尊贵身份,统领大军,出任大元帅,这在本朝並不多见一前尚书令魏泯率军出征汉中,本就是十分罕见的事情。 更何况江行舟如此年轻,又是新任尚书令! 执政权加上军权...! 陛下此举,可谓信任到了极致! 陈少卿、郭正欲言又止,但看到女帝决然的神色,又想到江行舟之前展现出的能力和平叛策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位老將也是神色复杂,但皇帝金口已开,他们也无法反对。 江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 他知道,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与机遇,也是沉重的责任与考验。 此战若胜,他尚书令的权柄声望將达到一个新的巔峰,推行《推恩令》新政也將再无阻力。 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犹豫,撩袍跪倒,声音鏗鏘有力,响彻大殿:“臣,江行舟,领旨谢恩!” “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授以节鉞,臣虽不才,敢不效死?!” “三月之內,必提琅琊逆首李冲之首级,献於闕下!若不能平叛,臣甘当军法!” 誓言既出,如同金石掷地,再无转圜。 女帝武明月看著殿下挺拔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期许,有信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但最终,都化为帝王的决断:“好!朕,在洛京,静候爱卿佳音!” “退朝后,爱卿即刻准备出征事宜,一应人员、粮草、军械,各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遵旨!” 江行舟再拜。 大周圣朝平定诸侯王的东征,就此定策。 江行舟执掌虎符,率领五万王师,踏入烽火连天的东鲁之地。 东鲁,琅琊郡西境,武水河畔。 秋日的武水,水量不丰,河面宽阔却水浅流缓,大片河滩裸露,在夕阳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河畔原本丰茂的草场与农田,此刻已被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营帐、车马、人群所覆盖。 旌旗倒是不少,绣著各种姓氏和徽记,在乾燥的秋风中无力地飘动著,但更多的,是毫无章法隨意搭建的窝棚、简陋的帐篷,甚至直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人群。 炊烟四起,却显得凌乱而呛人,混合著牲畜粪便、汗臭和劣质食物腐败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人喊马嘶,妇孺啼哭,兵卒叫骂,將领呵斥————种种声音混杂,形成一片巨大而混乱的喧囂。 这里,便是“奉天靖难”、“清君侧”的琅琊王李冲,麾下“十万大军”的驻扎地。 中军大营,相对整齐一些,以粗木围成了简易的柵栏,中央一顶最为宽大、绣著四爪金龙的王帐尤为醒目。 帐前立著一桿高达三丈的“李”字大纛和一面“靖难討逆”的旗號。 数十名顶盔惯甲、手持长戟的卫士肃立周围,神情警惕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这些卫士甲冑鲜明,体格雄健,眼神锐利,与营外那些衣衫槛褸、面有菜色、拿著五八门武器的“士卒”形成鲜明对比他们便是琅琊王麾下真正的核心武力,总数约五千的琅琊卫。 这些是李冲多年耗费巨资,参照朝廷禁军標准,精心训练养成的私兵,装备精良,战力不俗,也是他敢率先造反的最大底气。 王帐之內,气氛却与帐外的喧囂混乱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压抑的沉闷。 琅琊王李冲,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麵皮微黑,一部浓密的虬髯已夹杂了不少灰白。 他身著一套华丽的明光鎧,外罩一件绣著四爪金龙的赭黄战袍,端坐在铺著虎皮的主位上,手按剑柄,努力维持著王者的威严。 但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眸深处,却不时闪过一丝焦躁、不甘,以及一抹深藏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他下首,坐著他的长子,琅琊王世子李仪光。 李仪光三十许,面容与其父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深沉,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父王,” 李仪光打破了帐內的沉默,声音压低,“檄文发出,誓师已过三日。我军已陈兵武水,兵锋直指洛阳。 可————可那十八路诸侯王叔伯们,为何至今仍无半点音讯? 连派去的信使,也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音,也是言辞含糊,推说粮草未齐,兵马尚在集结————” 李冲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何尝不急? 但他不能在儿子,更不能在部下面前露出怯意。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看似成竹在胸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洪亮,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帐內所有能听到的人:“光儿,不必过虑!此事,为父与他们暗中往来、书信沟通,已近一年之久! 朝廷推行那劳什子推恩令,刀刀割在我们这些宗亲的肉上! 削藩夺地,离散骨肉,哪个不恨?哪个不怨? 江行舟那黄口小儿,仗著陛下宠信,推行所谓新政,横徵暴敛,打压勛贵,更是动摇了国本! 他们早就忍无可忍!” 他站起身来,走到悬掛的粗略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洛阳”位置上,眼中燃起一种病態的热切:“为父与他们早有密约!只要我琅琊率先举起靖难”大旗,他们便会群起响应! 如今,为父已將火点燃,他们焉有不跟之理?定是在集结兵马,筹措粮草,路上耽搁了! 再等等,消息定然已在路上! 待十八路诸侯王兵马齐聚这武水河畔,届时,何止十万? 百万大军亦非虚言!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洛阳,清君侧,正朝纲,何愁大事不成?!” 说到激动处,李冲挥舞著手臂,仿佛已看到千军万马匯聚麾下,旌旗蔽日的壮观景象0 “届时,为父便是再造社稷的首功之臣!尔等,皆是从龙功臣,裂土封侯,不在话下!那该死的推恩令,必当废除!我李氏宗亲,將重掌权柄,共享富贵!” 李仪光看著父亲激昂却隱隱透著虚浮的背影,心中忧虑更甚。 父亲说的那些,他何尝不知? 那些叔伯王爷们,在私下密信里,哪个不是怨气衝天,对朝廷、对江行舟恨之入骨? 信誓旦旦表示只要有人带头,必定景从。 可如今真带头了,刀兵相见了,他们却一个个缩了回去! 这世道,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更何况是抄家灭族的造反! 但他不能戳破父亲的幻想,至少现在不能。 他是长子,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也是推恩令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一旦父亲失败,或者哪怕父亲老去,按照推恩令,这琅琊国便要分成十几份,他这世子能得到的,还剩多少? 恐怕连个富家翁都不如! 他比父亲更输不起。 “父王英明!” 李仪光顺著父亲的话头,勉强提振精神,“只是,朝廷反应恐怕也不会慢。洛京距此不过数日路程,若朝廷派兵来剿———— “来得好!” 李冲猛地转身,眼中凶光一闪,“为父正怕他们不来!这武水河畔,便是朝廷大军的葬身之地! 我琅琊卫五千精锐,足以以一当十! 更何况,还有这数万————呃,十万大军!” 他话到嘴边,將“数万”改成了“十万”,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添无穷底气。 “朝廷仓促之间,能调多少兵马?五万?八万?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又有武水可为屏障,何惧之有? 正好藉此一战,打出我琅琊军的威风,让天下诸侯看看,朝廷兵马,不过如此! 到那时,观望者必定蜂拥而至!”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幕,望著外面喧囂混乱、漫无边际的营地,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似乎给了他一些虚假的安慰。 “你看,这便是人心所向!朝廷无道,百姓苦之久矣!这些踊跃投军的义士,便是明证!” 李仪光顺著父亲的目光望去,看到的却是更多的混乱与不堪。 那些所谓的“义士”,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强行徵发的农夫、地痞无赖,以及一些中小地主派来凑数、应付差事的庄丁僕役。 他们缺乏训练,纪律涣散,武器简陋,士气低落。 真正有战斗力的,除了那五千琅琊卫,便只有几家与琅琊王府利益捆绑极深的地方豪强派来的、总数不过两三千的私兵部曲。 这样的“十万大军”,真的能抵挡朝廷精锐吗? 更何况————粮草! 李仪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为了聚拢这“十万”人马,王府多年的积蓄几乎耗尽,强行从地方徵调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太久。 若战事不能速决,或者那些许诺的“盟友”迟迟不来,一旦粮尽————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李仪光的思绪。 一名斥候打扮的琅琊卫连滚爬爬地衝进大帐,满脸惊惶:“稟王爷!世子!西面———— 西面三十里外,发现大队朝廷兵马旗號!看方向,是衝著武水而来! 前锋儘是骑兵,烟尘遮天,恐怕不下万人! 主力还在后面,人数————人数不明,但绝对不少!” “什么?!” 李冲和李仪光同时变色。 “朝廷兵马来得这么快?!” 李冲又惊又怒,“可知主將是谁?打的什么旗號?” 斥候喘息道:“离得远,看不清主將旗號,但————但帅旗似乎是————是江”字! 还有平东大元帅”等旗帜!” “江?!” 李冲如遭重锤,踉蹌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江行舟?!是他...亲自来了?!” 那个在檄文里被他口诛笔伐、斥为“奸佞”的江行舟,竟然不在洛阳坐镇,反而亲率大军,这么快就杀到了武水?! 李仪光也是心头狂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江行舟的凶名,他岂能不知? 中秋夜宴诛杀六妖王,那是何等的实力与杀伐果断! 此人用兵,恐怕也如其为人,锐不可当! “父王!敌军来得太快,且是精锐骑兵为前锋,不可不防! 应立刻整军,依託武水布防,並派快马,再催请各路诸侯速速发兵来援!” 李仪光急声道。 李冲从瞬间的失神中惊醒,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帐外,嘶声吼道:“传令!击鼓聚將! 琅琊卫全体集结,准备迎战! 其余各部,按先前划分防区,严守营寨,不得慌乱!再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再派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各路王爷处! 告诉他们,朝廷主力已至武水,战机稍纵即逝! 若再迟疑,待朝廷剿灭了我琅琊,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唇亡齿寒,让他们自己掂量!” 命令一条条发出,整个“十万大军”的营地,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更加混乱地躁动起来。 恐惧如同瘟疫,在那些乌合之眾中飞速蔓延。 朝廷大军来得比琅琊王父子预想的,要快得多,也要残酷得多。 武水之畔,战云密布。 江行舟的帅旗,已在地平线上隱隱显现。 第284章 颤抖的琅琊王!观望的诸侯们! 第284章 颤抖的琅琊王!观望的诸侯们! 东鲁,武水西岸。 夕阳將最后一抹余暉洒在宽阔的武水河面上,粼粼波光如血。 与东岸那喧囂混乱、漫无边际的叛军营寨形成鲜明对比,西岸一片地势较高、背风近水的开阔地带,一座座营帐正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拔地而起。 旌旗鲜明,甲冑森然。 五万朝廷平叛大军,並未因长途急进而显疲態,反而在严格的號令与高效的执行下,迅速构筑起一座壁垒分明、井然有序的联营。 辕门、望楼、壕沟、柵栏、箭塔————一应俱全,暗合兵法。 营中通道笔直宽,各军分区明確,巡骑游弋,哨探四出,一派强军气象。 中军大帐已然立起,比寻常营帐宽阔数倍,帐前“江”字帅旗与“平东大元帅”、“兵部尚书”的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数十名顶盔贯甲、气息剽悍的亲兵按刀肃立,目光如电,扫视著四周。 帐內,江行舟已褪去行军时的披风,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深青色常服,正与几位主要將领围著临时搭建的沙盘议事。 沙盘虽简,但武水两岸地形、叛军大营大致轮廓、周边道路村落已標註清楚。 兵部尚书唐秀金亦是一身戎装,站在江行舟身侧,他是此行名义上的副帅,也是江行舟在军中最得力的臂助。 此外,还有数位来自北军五校、南军以及河南府兵马中的资深將领,皆是人经百战、 气息沉凝之辈。 “大人,” 一位面容黝黑、身形魁梧的北军校尉拱手道,他是北军中郎將雷焕,即位悍勇,“我军已安然渡河,叛军竟未趁我半渡而击,可见其无能。如今我军背水列阵,士气正盛,叛军则惊惶未定。不若趁夜色,选精兵夜袭其营,纵不能尽全功,亦可大挫其锐气!”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南军將领则持重道:“雷將军勇烈可嘉。然我军初至,叛军虚实未明。其营垒虽乱,但核心处那琅琊卫营地尚算严整。夜袭风险不小,若中了埋伏,反而折损士气。不若稳扎稳打,明日探明虚实再战。” 眾將低声议论,有主战者,有主稳者。 唐秀金看向一直凝视沙盘、未曾开口的江行舟,低声问道:“大人,我军已抵达武水,与叛军隔河—支流相望。是否————立刻筹划进攻?” 江行舟闻言,缓缓直起身,目光从沙盘上收回,扫过帐內诸將。 他的脸色平静,不见丝毫急迫,甚至带著一丝长途行军后的淡淡倦意,但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锐利。 “不急。” 江行舟轻轻摇头,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军虽至,然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乃是实情。將士们需要休整,战马需要恢復体力。此其一。”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幕,望著东岸那片灯火渐起、却显得格外纷乱庞大的叛军营盘,缓缓道:“其二,此地乃琅琊王经营多年的老巢,东鲁形势复杂,各州县態度暖昧,各路诸侯王更是心思难测。我等初来乍到,犹如盲人入林。叛军號称十万,虚实如何?其粮草囤於何处?士气高低?琅琊王与其余诸侯,究竟有多少勾结?可有一路兵马在来援路上? 这些,我们都还不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贸然进攻,胜亦可能是惨胜,若败,则大局危矣。琅琊王乃困兽,被我等堵在家门口,他比我们更急。我们以逸待劳,静观其变,反而能掌握主动。” 唐秀金若有所思地点头:“大人所言极是。那依大人之见————” “传令全军,就在此地,依山傍水,深沟高垒,扎下坚固营寨。多备鹿角、拒马,谨防敌军偷营。” 江行舟条理清晰地吩咐,“派出所有夜不收、斥候,给我把东岸叛军大营的兵力分布、粮草囤积、將领出入、士气状况,打探清楚!特別是通往其他诸侯国的要道,多派精干探马,探查是否有援军动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於那些东鲁本地的州县官员、豪强大户————唐尚书,你以兵部和我平东大元师府的名义,草擬文书,发往各州各县。內容很简单:朝廷天兵已至,討伐叛逆。令其等谨守本分,不得资助叛军,並速將本地粮草、丁壮实数,及与叛军往来情形,具实上报。顺逆之间,一念之差,让他们自己掂量。” “是!下官这就去办!” 唐秀金凛然应命。 江行舟这一手,既是搜集情报,也是政治攻心,分化瓦解叛军可能的支持基础。 “其余诸位將军,” 江行舟看向帐內眾將,“回营后,安抚士卒,好生休整,但戒备不可鬆懈。告诉將士们,叛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裹挟之民,真正的琅琊卫不过五千。我五万王师精锐在此,破之易如反掌。让他们吃饱睡好,养足精神,明日,或许后日,便是建功立业之时!” “末將等遵命!” 眾將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信心。 一路行来,见统帅大人调度有方,法度森严,此刻又见其沉著冷静,谋定后动,心中毫无疑虑,皆是信服与期待。 江行舟摆摆手:“都下去准备吧。今夜营中,可稍作放鬆,但需轮班警戒,不可大意“” 。 “是!” 眾將领命而去。 很快,帅令传遍全军。 五万將士得知今夜休整,明日再战,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鬆了口气,隨即又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埋锅造饭,饱餐战饭之后,除了轮值警戒的部队,营中很快响起了放鬆的谈笑声,甚至隱隱有军歌声传来。 气氛竟颇为轻鬆。 这种轻鬆,並非轻敌,而是源於对统帅绝对信任和对自身实力的强大自信。 江行舟过往的战绩太过耀眼一—太湖剿灭妖王敖戾数万水妖,北疆击溃雪狼族十万妖骑,关中数次大败黄朝流寇————几乎是战必胜,攻必克,未逢一败! 在普通士卒和底层军官眼中,这位年轻的大人,简直就是胜利的化身,是文曲星与武曲星同时下凡! 有他统帅,此战必胜! 更何况,叛军看起来確实乱七八糟,远不如传说中凶悍的妖族和流寇。 中军大帐內,很快只剩下江行舟和几名贴身亲卫。 亲卫点燃了牛油巨烛,帐內明亮起来。 江行舟独自走到沙盘前,再次凝视著东岸那片代表叛军的区域,目光深邃。 “琅琊王李冲————是在等援军,还是在等什么?按兵不动!” 他低声自语,“那十八路诸侯————你们,真的敢来吗?” 他並不完全相信那所谓的“十八路诸侯盟约”。 推恩令之下,那些诸侯自身难保,內部矛盾重重,有几个真有魄力把全副家当押在琅琊王这条看起来並不怎么牢靠的破船上? 更大的可能,是都在观望。 若朝廷迅速剿灭琅琊王,他们自然会继续当缩头乌龟:若战事不利,朝廷显颓势,那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恐怕不会少。 “也好。” 江行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要借你琅琊王这颗人头,和这武水河畔,好好敲打一下那些心怀侥倖的宗室勛贵,还有————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 “报——!” “,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斥候队正求见,有紧急军情。” “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眼神锐利的斥候军官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稟大帅!属下率队潜入东岸十里,抓得一名叛军外出採买的伙夫。 据其交代,叛军大营內,琅琊王与其世子正在紧急议事,营中气氛恐慌。 粮草似乎只够几十日之用,强征民间已引发怨言。 另外————属下在回来的路上,於西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小股可疑骑兵踪跡,约百余人,行踪诡秘,不似寻常探马,看其装束和旗號————似乎,並非琅琊王所部,也非我朝廷兵马。对方很警觉,属下未敢过於靠近。” “西北方向?不是琅琊王的人?” 江行舟目光一凝,“可看清旗號细节?” “离得远,天色又暗,看不太清。但似乎————有青色狼头徽记。” 斥候努力回忆。 “青色狼头?” 江行舟眼中寒光一闪。 这个徽记,他有些印象,似乎是东鲁另一位实力较强的诸侯——齐王的部曲常用標记之一。 齐王封地就在琅琊国西北方向! “很好,你立了一功。下去领赏,继续打探,特別是西北方向,加派人手!” 江行舟讚许道。 “谢大帅!” 斥候兴奋退下。 帐內,烛火摇曳。 江行舟看著沙盘上西北方向齐国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齐王的探马,已经到了三十里外? 是来观察战局? 还是————別有企图? “看来,还有其他诸侯王,想要掺和进来。” 江行舟喃喃道,脸上却不见忧色,反而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从容,“都来吧,正好,一锅端了,省得日后麻烦。”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开始书写给女帝的第一份奏报,同时也是下达给后方户部尚书韦观澜,要求加紧筹备第二批粮草军械的命令。 武水两岸,一边是混乱喧囂中隱藏著恐惧与绝望,一边是沉稳有序下涌动著自信与杀机。 平静的夜色,掩盖不住即將爆发的血火。 而江行舟,已然布好了网,只待鱼儿————自己游进来。 东鲁,武水东岸,琅琊王中军大帐。 夜色渐浓,武水东岸的叛军大营却无多少静謐可言。 白日的喧囂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压抑、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与零星骚动。 营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映照著一张张疲惫、惊惶、茫然的面孔。 哨兵倚著粗糙的木柵,目光不时飘向西岸那片灯火通明、井然有序的朝廷军大营,眼中难掩惧色。 中军王帐內,烛火高烧,却驱不散那几乎凝为实质的阴冷与焦虑。 琅琊王李冲再也维持不住白日的“豪迈”与“镇定”,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在王帐內烦躁地来回踱步。 沉重的甲冑隨著他的动作发出“鏗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帐內格外刺耳。 他脸上虬髯抖动,双目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悬掛的粗略地图,仿佛要用目光將那些標註著其他诸侯国位置的符號烧穿。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来?!” 李冲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支撑帐幕的粗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 “江行舟的五万朝廷兵马,都已在我眼皮子底下安营扎寨,深沟高垒,摆明了是要困死我们! 那些————那些混帐!他们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 琅琊王兄率先举义,我等必定景从”、同气连枝,共抗朝廷”、百万大军,会猎洛阳”————屁话! 全都是屁话!”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嘶哑难听。 世子李仪光侍立在一旁,脸色比其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比父亲更早意识到不对劲,但也更感绝望。 那些所谓的盟约,在朝廷大军压境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父王息怒。” 李仪光勉强开口,声音乾涩,“或许————或许是路途耽搁,各王叔伯的封地距离有远近,集结兵马、筹措粮草也需要时间。朝廷兵马是轻装急进,他们————” “够了!” 李冲粗暴地打断儿子的话,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瞪著他,“时间?我们都起兵四日了! 从最近的齐国、鲁国,快马加鞭,大军急行,两日也当到了!可如今呢? 除了江行舟的旌旗,我连根其他诸侯的毛都没看见!” 他越说越气,又夹杂著无尽的恐慌:“仪光,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被耍了! 被那些口蜜腹剑、首鼠两端的混帐给耍了! 他们让我们冲在前面当出头鸟,试探朝廷的虚实和决心! 如今朝廷反应如此迅速,派来的还是江行舟这个煞星,他们怕了!他们缩了! 他们在观望,在看我们和朝廷谁能贏!如果我们贏了,他们就会像禿鷲一样扑上来分食; 如果我们败了————他们就会立刻上表朝廷,痛斥我们是叛逆,甚至可能反咬一口,以表忠心!” 李冲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外衣,露出血淋淋的现实。 李仪光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何尝想不到这些?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深想。 “那————那我们————” 李仪光声音发颤。 “报——!” “”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探子急促的呼喊,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冲和李仪光同时精神一振,李冲更是急步衝到帐口,亲自掀开帘幕,双目放光地盯著跪倒在地的探子:“快说!可是有诸侯王兵马的消息了? 是哪一路?到了何处?有多少人马?” 探子被李冲灼热急切的目光嚇了一跳,连忙低头稟报:“回————回大王!属下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发现有小股骑兵踪跡,约百余人,行踪隱蔽。 看其装束和隱约的旗號徽记————似————似乎是齐王麾下的夜不收!” “齐王?!” 李冲大喜,脸上瞬间爆发出光彩,“是他的前锋探马?! 好!好啊!齐王果然没有背弃盟约! 他的大军定在后方! 快,他们现在何处?可曾接触?齐王可有信使前来?” 探子被李冲的狂喜弄得有些无措,硬著头皮继续道:“大王————属下,属下只是远远瞥见,未敢靠近。 那队骑兵极为警觉,似乎————似乎只是在远处窥探我军与朝廷军营的形势,並未有靠近接洽之意,也————也未见有信使前来。 而且,只有百余人,不像是大军前锋,倒像是————纯粹打探消息的哨探。” 探子的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李冲头上。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然后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更深的惊疑和————不祥的预感。 “只在远处窥探?没有接洽?百余人————哨探?” 李冲喃喃重复著,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被一种名为“绝望”的灰色所取代。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若不是李仪光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坐在地。 “齐王————他————他只是在观望?” 李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彻底的心寒。 派出的不是联络的信使,不是先锋部队,甚至不是大规模的斥候队,而只是一支百人左右的、纯粹窥探的哨探!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齐王根本就没打算立刻出兵支援,他只是在评估局势,在看风向! 看朝廷和琅琊,谁更有可能贏! 甚至————可能在评估从哪边下手,能捞到更多好处! “噗通”一声,李冲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跌坐在地上,沉重的甲冑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灰一般的惨白。 那一直强撑著的、作为诸侯王和“靖难”统帅的威严与气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穷途末路、被盟友彻底背叛拋弃的可怜老人。 “观望————哈哈————哈哈哈哈!” 李冲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嘶哑、尖锐,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嘲讽与疯狂,“好一个观望!好一个盟友! 我李冲真是瞎了眼,竟会相信这些豺狼的鬼话! 我把身家性命,把琅琊一族的命运,都押在了这所谓的同盟”上! 可他们————他们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冷眼旁观,等著我死!” 李仪光看著瘫坐在地、状若癲狂的父亲,心中亦是冰冷一片,充满了同样的绝望与愤恨。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父亲可以崩溃,他不行。 “父王!父王!振作一点!” 李仪光蹲下身,用力摇晃著李冲的肩膀,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纵然他们背信弃义,我们————我们还有五————还有十万大军!还有武水天险! 还有五千琅琊卫!未尝不能一战! 江行舟远道而来,兵力与我相若,只要我们能坚守住,挫其锐气,未必没有转机!或许————或许其他诸侯见我们挡住了朝廷兵马,又会改变主意前来相助!” “十万大军?五千琅琊卫?” 李冲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著儿子,惨笑道,“仪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自欺欺人吗? 那十万大军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那五千琅琊卫,能挡得住江行舟五万虎狼之师几次衝击?武水? 那条小河,能挡得住朝廷的兵锋?我们————我们完了————全完了————” 彻底的绝望,如同最毒的蔓草,缠绕住李冲的心臟,让他窒息。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倖,在此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中,李冲涣散的目光,忽然又凝聚起一丝诡异的光芒。 那光芒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狠厉。 他缓缓地,用手撑著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却带著一种决绝。 他推开搀扶的李仪光,走到帐中悬掛的佩剑前,“呛啷”一声將其拔出。 冰冷的剑锋,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 “好————好得很————” 李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都不来————都想看我死————都想等著捡便宜————” 他猛地转身,看向帐外西岸朝廷军营的方向,眼中爆发出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凶光:“江行舟!你想拿我李冲的人头立威?想用我来杀鸡做猴?” “没那么容易!” “我李冲就是死,也要崩掉你几颗牙!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逼反宗亲,是何等下场一”” “传令! 17 李冲嘶声对帐外吼道,声音如同夜梟,“全军戒备!明日————不,今夜起,严防死守!告诉將士们,朝廷要杀光我们,抢光我们的土地家產!我们没有退路了!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再派死士,趁夜泅渡过河,焚烧朝廷粮草!袭扰其营寨!” “齐王、鲁王————你们不是观望吗?那我就把这场火烧得再旺一点!看看这把火,最后会烧到谁身上!” 困兽濒死,其斗尤凶。 绝望的琅琊王,终於彻底拋弃了所有幻想,准备进行最后的疯狂的挣扎。 第285章 被江行舟和十八诸侯活活坑死的琅琊王! 第285章 被江行舟和十八诸侯活活坑死的琅琊王! 东鲁,距武水约五十里,郁城。 鄃城並非大城,但城墙坚固,扼守通往琅琊国腹地的要道。 此刻,这座原本平静的县城,已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城头旌旗变换,换上了齐国的青底金纹王旗,以及“李”、“齐”等將旗。 城內街道上,甲士巡行,战马嘶鸣,民居多被徵用,一车车粮草輜重正从城外运入。 空气里瀰漫著草料、皮革、金属和隱隱的血腥气。 城中最高的钟鼓楼已被临时改为观哨与中军所在。 齐王李贞,一身乌锤鎧,外罩绣金蟒袍,按剑立於楼台之上,凭栏远眺。 他年岁与琅琊王李冲相仿,但面容更为清瘦,三缕长髯,一双狭长的眼睛精光內敛,此刻正微微眯起,望向东南武水方向。 虽相隔数十里,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那个方向天际隱隱的尘头与肃杀之气,似乎能隔空传来。 李贞身后,站著他的世子及几位心腹將领谋士。 眾人皆屏息凝神,等待著齐王决断。 “江行舟————” 李贞口中无声地咀嚼著这个名字,指尖在冰冷的垛口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有忌惮,有好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警惕与权衡。 他收到琅琊王誓师造反、传檄天下的消息,比朝廷只晚了一天。 按照一年来多方暗中沟通、信使往还所达成的“默契”,此刻他应该已经点齐封国內最精锐的三万兵马—对外號称五万,与琅琊王会师於武水,共举“靖难”大旗,兵锋直指洛阳。 事实上,他也確实这么做了,大军已出临淄,抵达这鄃城。 然而,就在即將继续进兵,前往与琅琊王约定的会师地点时,一个名字,一道军情,让他硬生生勒住了战马—江行舟已率五万朝廷精锐,抵达武水,与琅琊叛军隔河对峙! 江行舟! 这个名字如今在东胜神州,尤其是在大周朝堂与各方势力心中,分量太重了! 六元及第,旷古绝今! 殿阁大学士,文道宗师! 中秋盛宴,以一首《水调歌头》引动月宫异象,文采冠绝天下! 更在洛京街头,谈笑间以《塞下曲》瞬诛六位妖王,武力震慑群伦! 如今更是以弱冠之龄,登顶尚书令,入阁拜相,总督六部,圣眷无两! 其过往战绩,太湖剿妖、北疆破敌、关中平乱,战场爭锋,刺客袭杀,几乎未尝一败! 这样一个人,不仅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廷对琅琊王之乱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说明女帝对江行舟的信任无以復加,更说明————朝廷有迅速平乱的决心和能力! “江行舟亲自统兵————陛下这是下了狠心,要杀鸡做猴啊。” 李贞心中暗忖,那股原本因“靖难”盟约和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而升起的跃跃欲试的衝动,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冷却了大半。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这“鸡”会不会没杀成,反而把“猴”给嚇破了胆? “报—! “” 一名探马都尉快步登上钟鼓楼,单膝跪地:“启稟大王!武水方向最新军情!朝廷兵马五万,已於西岸扎下坚固营垒,深沟高垒,戒备森严。琅琊王所部仍盘踞东岸,营寨混乱,士气似有浮动。两军目前隔河—支流对峙,未有大规模交战。另————琅琊王似多次派出小队试图泅渡或寻找浅滩,均被朝廷巡骑驱回。” 李贞微微頷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江行舟用兵沉稳,不会贸然进攻。 琅琊王则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其他各路王爷的动向呢?可有北方、鲁南、泗水等地的消息?” 李贞更关心这个。 十八路诸侯的盟约,关键就在於共同进退。 若只是他齐王和琅琊王傻乎乎地冲在前面,其他人坐山观虎斗,那这“靖难”就成了天大的笑话,更是取死之道。 探马都尉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低头道:“回大王————属下等多方探查,通往鲁国、薛国、邾国、滕国等地的要道,均未见有大股兵马调动的跡象。只有零星哨探在边境活动,似在观望。至於更远的济北、胶东等地,尚无消息传回。” “什么?!” 李贞虽然早有不好的预感,但听到確切回报,仍是心头火起,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都没有动静?一个都没有?!” “口头上说出兵...但至少————目前未见大军出动。” 探马都尉硬著头皮道。 “废物!一群鼠目寸光、首鼠两端的废物!” 李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垛口,低声怒骂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失望与愤怒而有些扭曲,“当初敌血为盟,信誓旦旦,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同气连枝”、共襄义举”、匡扶社稷”!如今朝廷兵马刚到,只是一个江行舟的名字,就把他们全都嚇破胆了?连面都不敢露?就这胆色,还妄想成就大事?推翻朝廷?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胸中那股被盟友背叛、被现实嘲弄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齐王李贞,冒著灭族的风险,集结兵马,响应盟约,眼看就要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可那些当初怂恿他、与他一起痛骂朝廷、畅想未来的“盟友”们,却一个个当了缩头乌龟,躲在封地里装聋作哑,把他和琅琊王晾在了最前线,独自面对朝廷的怒火和江行舟的兵锋! 这算什么? 拿他齐王当探路石? 当替死鬼? 世子在一旁,看著父亲暴怒,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父王息怒————那,依您看,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是继续进兵,前往武水与琅琊王叔匯合?还是————” “匯合?匯合个屁!” 李贞猛地转身,瞪了儿子一眼,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被现实毒打后的清醒与狠厉,“其他诸侯都不来,就我们和琅琊王那点兵马,去跟江行舟的五万朝廷精锐硬碰硬? 找死吗?!琅琊王现在是困兽,急著拉人垫背,我们去了,正好给他当挡箭牌!” 他走到楼台中央,看著摊在简陋木桌上的东鲁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鄃城的位置,又划向武水,眼神闪烁不定。 “江行舟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他此刻不急著进攻,反而扎稳营盘,派出大量斥候,分明是在探查虚实,稳定后方,同时——也是在等,等其他不安分的鱼儿自己跳出来!” 李贞毕竟是经营封国多年的实权诸侯,並非全然不懂军事,此刻冷静下来,迅速分析道,“我们若此刻贸然前往武水,不仅会立刻成为朝廷的靶子,更可能陷入琅琊叛军那个混乱的泥潭。一旦战事不利,那些作壁上观的盟友”,绝对会立刻撇清关係,甚至反咬我们一口,向朝廷邀功!” 世子听得冷汗涔涔:“那————父王的意思是?” 李贞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冷的算计取代。 他缓缓坐回临时搬来的交椅上,手指敲击著扶手,沉声道:“传令全军,就在这鄃城,就地扎营,深沟高垒,加强戒备。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再向前推进!” “父王,我们不动了?” 世子愕然。 “不动了。” 李贞冷冷道,“其他诸侯不来,我们也不去。这趟浑水,先看看清楚再说。” 他自光投向武水方向,眼神深邃:“琅琊王和江行舟,总要先分个胜负。若琅琊王能侥倖挡住建制————不,哪怕只是多支撑些时日,拖住朝廷兵马,显示出朝廷並非不可战胜,那些观望的鼠辈,或许又会蠢蠢欲动。届时,我们再动不迟。” “若————若是琅琊王叔迅速败了呢?” 世子声音发乾。 “那便是他命该如此,时运不济。” 李贞语气漠然,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们便立刻上表朝廷,言明本王察觉琅琊逆谋,特率兵於鄃城,扼守要道,防止叛军流窜,並愿为朝廷前驱,討伐不臣!总之,绝不能与败军之將、叛逆之名扯上关係!” 这就是政治,冷酷而现实。 盟友? 在身家性命和切身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可是,父王,我们大军已出,朝廷必然知晓。若按兵不动,朝廷会不会以为我们与琅琊王有勾结,秋后算帐?” 世子担忧道。 李贞冷笑一声:“所以,我们要立刻派人,不,本王亲自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不,直接送给武水大营的江行舟!信中便说,本王听闻琅琊逆乱,忧心如焚,特起兵於国中,本欲前往平叛,又恐仓促行军,引发朝廷误会,故暂驻鄃城,听候朝廷调遣。並献上粮草若干,以资军用。姿態要做足,礼数要周到。江行舟是聪明人,只要我们不真的站到他对面,他此刻也未必愿意多树强敌。” 这一番安排,可谓老谋深算,进退有据。 进可观望局势,伺机而动;退可隨时撇清,向朝廷表功。 將风险降到最低,將主动权抓在手中。 世子惊呆了。 还能这样玩? 这样一来,倒是能把齐国这齣兵的举动,给洗清。 继续坐壁上观。 “父王英明!” 世子心服口服,连忙安排人去传令,並准备笔墨,让齐王书写给江行舟的“解释”信件。 很快,齐王大军在鄃城驻扎下来的消息,以及齐王“恭顺”的表態文书,分別以不同的速度,传向武水朝廷大营和洛阳方向。 五十里外,风云诡譎。 一方是濒临绝境、疯狂挣扎的困兽琅琊王;一方是沉稳如山、静待时机的朝廷军队; 而第三方,则是精明算计、首鼠两端的十八路诸侯投机者。 武水战局,因齐王的“静观其变”,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而江行舟,很快便收到了来自鄃城的“书信”。 他看著那封言辞恭谨、却滴水不漏的书信,嘴角泛起一丝瞭然的冷笑。 “齐王李贞————倒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放下书信,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你以为,静观其变,就能置身事外?这场大火既然烧起来了,靠近的火堆,又怎能不被燎到?” “传令,给齐王回信。就说本师已知齐王忠义,心向朝廷。现叛军未平,鄃城地处要衝,確需兵马镇守。便请齐王暂驻鄃城,谨守城池,防备叛军溃散流窜,並保障朝廷大军粮道安全。待平定琅琊,本帅自当为齐王向陛下请功。” 一番冠冕堂皇的回覆,既安抚了齐王,又顺手给他套上了“保障粮道”的枷锁。 若齐王真有异动,这便是现成的罪名。 “至於其他诸侯————” 江行舟眼中寒光一闪,“唐尚书,以平东大元帅府名义,再发一道檄文—不,是安民告示。传檄东鲁各州各县,及周边的眾诸侯国。內容嘛,就说琅琊王李冲,悖逆造反,天兵已至,不日荡平。其余宗亲,皆陛下骨肉,朝廷赤子,只要安守本分,不附逆,不资敌,朝廷概不追究。若有能擒杀叛將、斩获敌酋、或助大军平乱者,论功行赏,绝不吝爵禄!” 一手大棒朝廷大军,一手胡萝卜赦免与封赏,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江行舟不仅要打贏军事仗,更要打贏人心仗。 隨著这道“安民告示”的发出,东鲁各地那些原本惶惶不安、或心怀鬼胎的势力,心態必將再次发生微妙变化。 而孤悬於武水东岸的琅琊王,將更加孤立无援。 东鲁,武水东岸。 琅琊王叛军大营。 连日来的压抑、等待盟友的焦灼、面对大周朝廷大军压境的恐惧,早已將这座號称“十万”的军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营中瀰漫的不再是誓师时的狂热,而是越来越浓的恐慌、猜疑和绝望。 底层被裹挟的流民、庄丁开始偷偷逃亡,中小豪强的私兵部曲也人心浮动,连核心的琅琊卫中,也出现了窃窃私语和不安的目光。 粮食在快速消耗,军纪日益涣散,將领们弹压的呵斥声也带著色厉內荏的味道。 中军王帐內,气氛更是降至冰点。 琅琊王李冲瘫坐在虎皮交椅上,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虬髯杂乱,华丽的鎧甲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 世子李仪光侍立一旁,同样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帐外呼啸的秋风和隱约传来的营中骚动,提醒著他们残酷的现实。 “报——!!” 一声悽厉仓惶、如同鬼哭般的呼喊,猛然撕裂了帐內死寂的空气。 一名身著琅琊卫服饰、却满脸血污、甲冑歪斜的探子,连滚爬爬、几乎是摔进了大帐,扑倒在李冲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变形走调:“大、大王!大事不好了!祸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让本就神经紧绷的李冲浑身一激灵,心臟猛地一抽。 他强撑著坐直身体,努力维持著最后的威严,嘶声斥道:“混帐东西!大呼小叫什么?!本王还没死!天————还没塌下来!何事如此惊慌?!” 但他的声音,明显带著颤抖。 探子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著血污尘土,狼狈不堪。 他指著帐外武水对岸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哭嚎道:“大王!齐王————齐王他————他背叛了我们!他派人————派了密使去朝廷大营,去见那江行舟了!说是————说是要听从朝廷调遣,隨时准备————准备討伐我们琅琊啊!!” “什么?!你————你说什么?!” 李冲如遭五雷轰顶,霍地站起,却因气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跟蹌了一下才被李仪光扶住。 他死死盯著探子,仿佛要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齐王————李贞?他派密使去见江行舟?!这————这怎么可能?!此等绝密之事,必然是心腹死士传递,你————你从何得知?!莫不是敌军奸细,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他心中还存著最后一丝侥倖,希望这只是敌人的诡计。 探子哭得更凶了,连连以头抢地:“大王!千真万確啊!不是小人打听来的,是———— 是那江行舟,他————他派人就在对岸,用那文气扩音,对著我们大营,高声宣读齐王写给朝廷的密信內容啊!一字不差!说什么闻琅琊逆乱,心忧如焚”,起兵於国,本欲平叛”,恐生误会,暂驻鄃城”,听候调遣,愿献粮草”————还说————还说愿为朝廷前驱,扼守要道,防备我军溃散!营外————营外好多兄弟都听见了!现在————现在全营都传遍了!將士们————將士们都炸开锅了!” 仿佛为了印证探子的话,帐外原本压抑的嘈杂声,陡然拔高,变成了巨大的、混乱的喧囂! 惊呼声、叫骂声、哭泣声、兵刃碰撞声、將领弹压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海啸般衝击著王帐。 显然,江行舟这一手“阳谋”诛心,效果立竿见影! “噗——!” 李冲听完,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衝顶门,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鸣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只剩下“齐王密信”、“对岸宣读”、“全营皆知”、“听候朝廷调遣”这些字眼在疯狂旋转、碰撞,將他最后一丝侥倖和支撑彻底碾得粉碎! 盟友的背叛,他已有预感,但如此赤裸裸、如此迅速地公之於眾,被敌人拿来作为打击他军心的武器,这种羞辱和打击,远超他的承受极限! 这意味著,不仅援军无望,连原本可能暗中观望、甚至暗中有些勾结的势力,也会因为齐王的“密函表率”而彻底倒向朝廷,或者至少划清界限! 齐王“秘密”投了! 谁还敢来支援? 他琅琊王,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天下公敌! “江行舟————你好毒————好狠的手段!!” 李冲喉咙里发出“”的怪响,手指颤抖地指著帐外,脸色先是涨得紫红,隨即又迅速转为惨金,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天————亡————我————也!!!” 一声悽厉、绝望、夹杂著无尽怨毒与不甘的嘶吼,从李冲胸腔中迸发出来。 伴隨著这声嘶吼,他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血雾在帐內昏黄的灯光纳显得格外刺目。 隨即,他双目圆睁,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仰倒纳去! “父王——!!!” “大王——!!!” 世子李仪光和帐內几名亲卫將领魂飞魄散,惊呼著扑上前。 李仪光一把抱住父亲倒纳的身躯,触手处一片冰凉僵硬。 只见李冲双目兀自圆睁,瞳孔却交涣散,嘴角、胸前满是血跡,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交然是急怒攻心,昏死过去! “爹!爹!你醒醒!你醒醒啊!” 李仪光抱著父亲,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摇晃,却毫无反应。 他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父亲不仅是叛军的仆心骨,更是琅琊王国的象徵和唯一的凝聚力! 父亲若在,哪怕局势再危,凭藉王爵的威望和五千琅琊卫,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寻找一线生机。 可父亲若就此一病不起,甚至————陵这所谓的“十万大军”,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陵些本就各怀鬼胎的將领、豪强,谁会听他一个年轻世亍的? 陵些被裹挟的流民杂兵,更会立丐作鸟兽散! “快!快传军医!不,把营中所有懂医术的都给我找来!快啊!” 李仪光对著帐內呆若木鸡的將领和亲卫嘶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 几名亲卫连滚爬爬地衝出大帐。 帐內剩纳的將领,看著昏迷不醒、面如金纸的琅琊王,又看看哭成泪人、惊慌失措的世亍,再看看帐外越来越混乱、喧囂震天的营地,个个面如土色,手足无措。 一股大难临头、树倒湖散的末日气息,瀰漫在整个中军。 而就在这时,仿佛嫌这里还不够乱,帐外又跌跌撞撞衝进一名浑身是伤的校尉,他盔甲破碎,满脸惊惶,甚至没注意到地上的琅琊王,就嘶声喊道:“世亍!不好了!前营————前营部分被裹挟的流民和庄丁,听说齐王背叛、大王————大王出事的消息,交艺开始鼓譟,冲遥营门,要逃跑!驻守的琅琊卫弹压不住,交艺见血了!还有————还有右营的几个豪强私兵头领,带著人马朝中军这边来了,说是————说是要面见大王,问个清楚!” 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仪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也要步其父后尘晕厥过去。 他强仏著,用尽救身亢气嘶吼道:“封锁消息!就说大王只是偶感风寒,正在服药休息!谁敢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立斩不赦!让————让琅琊卫都统,带兵去弹压前营,逃跑者杀无赦!陵些豪强头领————让他们在外等候,就说————就说大王稍后接见!” 他的命令,在此刻听起来是如此苍白无亢。 大王昏迷的消息,恐怕早交隨著陵口喷出的鲜血和亲卫仓皇寻找军医的举动,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了。 “偶感风寒”?骗鬼呢! 至於弹压和接见,在军心彻底涣散、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此刻,又能有多少效果? “爹————爹————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李仪光紧紧抱著气息微弱的父亲,泪如雨纳,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和茫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什么宏图霸业,什么废除推恩令,什么裂土封侯————在生死存亡面前,都成了镜忍月,空中楼阁。 “琅琊国————我琅琊李氏————难道真要亡在我父亍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冰锥,刺穿了李仪光的心臟。 而与此相对的,武丑西岸,朝廷大营的中军帐內。 江行舟刚刚听完夜不收关於东岸叛军大营突然爆发大规模骚动、甚至隱约传来“大王昏倒”惊呼的稟报。 他放纳手中的军报,走到帐口,望著对岸陵片火光明显比往日凌乱、喧囂声隱约可闻的营地,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攻心为上,攻城为纳。” 他低声自语,“李贞的陵封效忠信”,用在此处,倒是恰到好处。齐王啊齐王,你这“投名状”,本帅便笑弓了。” “传令,” 江行舟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唐秀金及诸將道,“今夜加强戒,多派哨探抵近侦查,但不必你动进攻。一直对著对岸喊话,解读齐王密函!叛军营中自乱,我军以静制动即可。让將士们好生休息,养精蓄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若所料不差,明日————便可见分晓了。告诉火头军,明日的战饭,做得丰盛些。將士们,很快就要活动筋骨了。” “末將遵命!” 眾將凛然应诺,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们知道,大帅的攻心之计,交然奏效。 琅琊王叛军,马上就要完了。 东鲁,鄃城。 齐王大营。 与武水畔的喧囂混乱相比,五十里外的郁城齐王大营,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军伍的伙整与肃静。 营垒森佚,哨卡林立,五万齐军在此驻扎交过一日,除了日常操练与警戒,並无进一步动作。 然而,在这平静的丑面之纳,暗流却比昨日更加汹涌湍急。 中军大帐內,齐王李贞正与几名心腹幕僚对著地图低声商议,议题无非是“按兵不动”的后续策略,如何既向朝廷表功,又不至於在即將到来的朝廷平叛琅琊王的战事中损耗自身实亢,甚至看看能否从中捞取些许好处。 气氛虽然凝重,但李贞心中其实交定纳基调一—坐什观虎斗,待价而洁。 “报——!” 一声急促的通传打破了帐內的低语。 一名身著夜行衣、风尘僕僕的密探被亲卫引入,他脸上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荐神色,似乎是震惊,又夹杂著惶恐,快步走到李贞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乾:“大王!武丑急报!江行舟————江行舟他————” 李贞眉头一皱,心中莫名一跳,沉声道:“江行舟如何?可是对琅琊王发动进攻了?” 若是江行舟主动进攻,无论胜负,对他而言都是进一步观察局势的好机会。 密探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语速极快:“不————不是进攻。是————是江行舟派人,用文气扩音之术,对著整个琅琊王叛军大营,高声宣读————宣读大王您写给朝廷的密函內容!说大王您闻逆乱而心忧”、起兵欲平叛”、暂驻郁城听调”、愿献粮助军”————一字不差,救营皆闻!如今————如今琅琊王营中交然大乱,人声鼎沸,惊呼哭嚎之声不绝,甚至————甚至有传言说琅琊王闻讯后急怒攻心,吐血昏厥,生死不知!” “什么?!!” 李贞仿佛被人用重锤当胸一遥,整个人“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色“唰” 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密探,仿佛要確认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不艺的噩梦。 “你————你说什么?江行舟————他当眾宣读本王的密函?!” 李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尖锐刺並,“这怎么可能?!陵是本王写给朝廷、写给江行舟的绝密信函!是私纳表明心跡,解释我军驻扎缘由,以求———— 以求日后朝廷不计前嫌的凭证!他————他怎么敢?!怎么可以公之於眾?!还是对著琅琊王救军宣读?!” 他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隨即又被汹涌的怒火、恐慌和一种被愚亏、被背叛的强烈屈辱感所淹没。 他写陵封密函,固然是向朝廷输诚,但更深层的用意,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为了“骑墙观望”披上一层“忠心可嘉”的外衣! 是私下里的政治旱易和默契! 他以为江行舟会明白他的用意,会默许他这种“首鼠两端”但最终偏向朝廷的態度,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可他万万没到,江行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竟然將他这封“效忠信”、“解释函”,当作了一柄诛心的利剑,直接捅到了琅琊王的心窝亍里,还生怕捅得不够深、不够响,用文气扩音,让对面十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娘的!” 极致的愤怒和憋屈让这位一向注重仪態的齐王,竟忍不住爆出了一句粗口,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口逆血堵在喉咙口,上也上不来,纳也纳不去,难受得几乎要爆炸。 “他————他这是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李贞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茶丑泼洒了一地。 “本王写密函是为了解释,是为了避嫌,是为了日后好相见!他倒好,直接拿本王的信去喊话,去谷垮琅琊王的军心!他这是把本王彻底推到琅琊王的对立面,逼著本王没有半点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他走到黑!甚至————甚至让天纳人都觉得,是本王背信弃义,出卖盟友,在关键时丐给了琅琊王致命一遥!” 李贞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內来回疾走,如同困兽。 他现在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並光! 自己怎么就陵么天真,以为写封密函就能左右逢源? 怎么就低估了江行舟的狠辣和手段? 陵封自以为是的“效忠信”,如今成了江行舟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不仅重创了琅琊王,也把他齐王李贞钉死在了“朝廷忠臣”柱亍上—至少表面必须如此的,再也纳不来了! “完了!琅琊王,这纳是彻底完了!” 李贞停下脚步,望向武水方向,眼中满是后怕与一丝兔死狐悲的淒凉。 军心一旦崩溃,仆帅又昏迷。 若传言属实,陵所谓的十万大军,顷丐间就会土崩瓦解。 江行舟甚至可能不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就能將其一举遥溃,甚至迫降。 “琅琊王一完————” 李贞的声音乾涩无比,充满了绝望,“十八路诸侯————不,是其他所有还在观望、心怀侥倖的诸侯王,就都完了!他们谁还敢来?谁还敢有半点异动?” 他仿佛交岂看到了那幅画面:琅琊王迅速败亡,江行舟携大胜之威,震慑东鲁。 而他齐王李贞,这个小人,“率先向朝廷表忠心”、“协助朝廷瓦解叛军”的“榜样”,就会像一面镜亍,照出其他诸侯的“不忠”与“可疑”。 朝廷纳一个要收拾的,会是谁? 陵些收到檄文却按兵不动的,陵些私纳与琅琊王有过书信往来却未撇清的,甚至———— 陵些像他一样驻扎在边境、態度暖昧的,都会成为朝廷清洗的目標! “江行舟————你好毒的计算!” 李贞咬牙切齿,却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无亢。 他现在是被彻底绑上了江行舟的战车,而且是以一种最不光彩、最被动的姿態。 他写密函本是仍观望,结果却被江行舟一把推到了最前面,成了朝廷平叛的“急先锋”和“表率”,同时也成了其他诸侯眼中“叛徒”和“朝廷走狗”的典范。 里外不是人! “大王————” 一名幕僚见他如此失態,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事交至此,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我军该如何应对?江行舟此举,虽是利用了大王,但也將我军彻底置於朝廷阵营。 琅琊王若速败,朝廷纳一步,未必不会对我军————” 幕僚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江行舟用完了你这把“刀”,会不会反手就把你也收拾了? 毕竟,你齐王之前也是“十八路诸侯”之一,也有不臣之心,只是“幡然醒悟”得早而交。 李贞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瞬间从愤怒和懊悔中清醒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幕僚说得对,现在不是骂娘的时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纳来,脑亍飞速转动。 江行舟公开密函,固然是利用他、逼迫他,但也给了他一个“表忠”的机会,一个“將功赎罪”的台阶。 现在,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而且要做得更彻底,更漂亮! “传令!” 李贞猛地转身,眼中闪过狠色,再无半点犹豫观望,“救军拔营!不是回临淄,是向武丑方向推进二十里,在距离朝廷大营三十里处,择险要处扎营!” “大王?” 眾將和幕僚都是一愣。 之前不是说要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吗? “还静观个屁!” 李贞厉声道,“江行舟交岂把本王架在火上,本王就必须把这把火烧得更旺!立丐再派信使,不,本王亲自修书,以最恭谨的语气,送往江行舟大营!就说,本王听闻叛军营中生变,恐其狗急跳墙,溃散为祸地方,愿率本部兵马,为朝廷前驱,扼守要道,阻截溃兵,並隨时听候江大人调遣,参与平叛!同时,献上第一批粮草,即丐起运!” 他要你动请战! 要把“听候调遣”落到实处! 要把自己从“被迫表態”的尷尬位置,挪到“你动效忠、积极平乱”的功臣位置! 成为平叛琅琊王的仆亢部队。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打消朝廷—尤其是江行舟的疑虑,才能在战后的利益分配中,爭取到一丝你动权,至少————保住王爵和封地! “另外,” 李贞眼中寒光闪烁,补充道,“派人去给鲁王、薛王、邾王他们送信————不,是传话!就说,本王交决意追隨朝廷,討伐逆贼。琅琊王覆灭在即,望他们认清形势,速作决断。若再迟疑,待天兵平定琅琊,纳一步就轮到他们————哼!” 他要利用自己这个“榜样”和“前车之鑑”,去威逼、去利诱其他还在观望的诸侯,逼迫他们儘快向朝廷表態,至少要保持中立。 他要將功赎罪,也要拉人纳丑,分担风险,更要在江行舟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和“用处”! 隨著齐王一连串的命令纳达,原本静如处亍的齐军大营,瞬间动如脱兔,开始了紧张的拔营准。 一支打著“齐”字旗號、装载著粮草的车队,率先离开鄃城,朝著武丑方向疾驰而去。 同时,骑兵信使也带著齐王措丝更加谦卑、姿態更加你动的“请战书”,奔向江行舟的大营。 他本作壁上观、火中取栗的投机者,在江行舟一记狠辣的“阳谋”之纳,被迫提前亮明了底牌,並且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態,你动跳入了平叛的战团。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为自己和齐国,谋得一线生机。 而江行舟,此丐正听著夜不收关於齐军异动和信使来报的消息,嘴角陵亥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齐王,总算“通”了。” 他淡淡地对身旁的唐秀金道,“告诉信使,齐王忠义可嘉,本帅心领。粮草收纳,至於协同作战之事————暂且不必。便请齐王依旧驻扎新营地,看管好降俘,维护地方,保障粮道。待本帅破了琅琊,自有他用处。” 依旧是不给实权,不让齐王直接参与核心战事,只让其负责后勤和维稳,將其些些控在掌中,却又让其无法置身事外。 “至於其他诸侯————” 江行舟目光扫过东鲁地图,“齐王这封仆动请战书”的內容,也可以透露”给琅琊王陵边知道。另外,给陵些还在观望的诸侯,再发一道文书。这次,附上齐王仆动请战”的片段,以及————琅琊王军心动盪、溃散在即的消息。 他要將“榜样”的亢量和“恐惧”的威慑,用到极致。 齐王这把“刀”,既然交岂出鞘,陵就要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一不仅要杀敌,更要嚇阻其他潜在的十八路诸侯王。 第286章 江行舟孤身入万军!琅琊王自裁! 第286章 江行舟孤身入万军!琅琊王自裁! 翌日。 黎明时分。 武水东岸,琅琊王军营。 短短一夜,这座原本號称“十万”的庞大营盘,仿佛经歷了秋风的最后一次摧残,呈现出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破败与死寂。 营火大多已熄灭,只余下缕缕残烟,在清冷的晨风中扭曲、消散。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昨日的喧囂与恐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混合著尚未散尽的牲畜粪便、劣质食物腐败以及隱隱的血腥气。 放眼望去,营帐倒塌、歪斜者十之七八,许多地方甚至被彻底遗弃,只剩下狼藉的地面、散落的杂物和偶尔可见的、无人收敛的尸体。 人影稀疏,且大多蜷缩在角落,自光呆滯,了无生气。 一夜之间,数万被裹挟的流民、庄丁,以及部分本就心怀异志的豪强私兵,如同退潮般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或三五成群,或乾脆丟弃兵器甲冑,趁著夜色和营中大乱的掩护,向著四面八方溃散而去。 留下的,除了少数死忠於琅琊王的核心將领、部分无路可走的琅琊卫,便只剩下一地鸡毛和瀰漫的末日气息。 中军王帐周围,气氛更加压抑。 数十名盔甲染尘、面带疲惫与恐惧的琅琊卫,勉强维持著最后的警戒圈子,但他们的眼神已无昨日的凶悍,只剩下茫然与绝望。 帐內,隱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世子李仪光形容枯槁,双眼红肿,如同失去魂魄般守在昏迷不醒的父亲榻前。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所有的野心、算计、骄傲,都被残酷的现实和父亲的昏迷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武水河面上,一层濛濛的晨雾缓缓升起,如同为这片绝望的营地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轻纱。 雾气之中,一叶不起眼的扁舟,悄无声息地破开平静的水面,自西岸缓缓驶来。 舟上无旗无幡,只有数道身影静静佇立。 为首者,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软甲,身姿挺拔,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清俊的轮廓和沉静如渊的气质,却让东岸营地上所有无意中瞥见这一幕的叛军士卒,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是江行舟! 大周平东大元帅、尚书令、內阁宰相江行舟! 他竟然————来了?! 就在这万残军环伺、气氛诡异莫测的敌方大营前,他只带著寥寥数人,乘一叶扁舟,渡河而来?!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刀枪如林的护卫,甚至没有打出显眼的帅旗。 就这么,仿佛閒庭信步,又仿佛赴一场早已约定的寻常会面。 “那————那是————” “是————是江行舟!是朝廷的尚书令!” “他怎么来了?!他————他竟敢————” 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抑制的、压抑到极致的骚动和吸气声。 岸边的琅琊卫和尚未逃远的残兵,如同见了鬼魅一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无人敢上前一步,更无人敢发出任何喝问。 他们眼睁睁看著那叶扁舟稳稳靠岸。 看著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已名震天下的身影,率先从容踏上了东岸的土地。 看著他身后,兵部尚书唐秀金,以及另外两名气息沉凝、显然是军中宿將的亲隨,也相继下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行不过五六人,在晨雾和无数道惊骇、恐惧、茫然的自光注视下,径直朝著琅琊王中军大营的方向,缓步而来。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不是踏入敌营,而是行走在自家后院。 所过之处,无论是散落在外的溃兵,还是勉强维持队列的琅琊卫,皆如同被无形之力分开的潮水,惊恐万状地向两侧退避。 刀剑出鞘,却颤抖著指向地面;弓弩上弦,却无人敢真正抬起。 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兵器摩擦甲冑的轻微声响,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叛军的心尖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江行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那些形容枯槁、面如土色的叛军士兵,扫过那些倒塌的营帐、散落的辐重,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座依旧矗立、却已显破败的王帐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没有轻蔑,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终於,他们来到了中军王帐前。 数十名守卫的琅琊卫,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通往帐门的道路。 他们手中的长戟斜指地面,头颅低垂,不敢与来人对视。 帐內,李仪光早已被外面的诡异死寂和亲卫的仓惶稟报惊动。 他猛地从父亲榻前站起,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一丝荒谬的希冀,跟踉蹌蹌地衝到帐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晨雾中、在无数叛军惊恐目光的环绕下,子然而立、青衫磊落的年轻身影。 看到了那张在檄文和流言中被描绘成奸佞、酷吏,此刻却平静得令人心寒的面容。 “江————江行舟?!” 李仪光的声音嘶哑乾裂,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確认眼前这一幕是否是自己绝望过度產生的幻觉。 大周朝廷的平叛主帅,执掌生杀大权的尚书令,竟然真的————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踏入了这理论上仍有数万兵马、对他恨之入骨的叛军大营! 而且,无人阻拦!无人敢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胆识过人,这简直是对他们琅琊叛军,对他李仪光,对他昏迷的父亲,最极致的羞辱和最彻底的蔑视!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冰寒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仪光的心臟。 对方敢来,而且以这种方式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对方有绝对的自信,这所谓的“十万大军”已成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意味著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们可能狗急跳墙的威胁!更意味著————对方此来,恐怕不是谈判,而是————宣判! 江行舟的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李仪光,落在了他身后昏暗的王帐之內,似乎能穿透帐幕,看到那臥榻上昏迷不醒的琅琊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仪光,终於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在死寂的营地中迴荡:“世子,本帅此来,是来见琅琊王。或者,是来见他最后一面。” “顺便,给尔等,指一条生路。” 生路? 这两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瞬间刺入了在场所有叛军將领、士兵,乃至李仪光那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底。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无法言喻的屈辱。 江行舟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李仪光,等待他的选择。 是负隅顽抗,玉石俱焚?还是————抓住这最后一线,或许虚幻的生机? 整个琅琊叛军大营,数万残兵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那帐口呆立的身影之上。 是战,是降? 是死,是生? 琅琊王帐內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那声音嘶哑、乾涩,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又带著一种垂死挣扎般的顽固。 帐內,臥榻之上,昏迷了半夜的琅琊王李冲,竟在这一片死寂与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幽幽地、挣扎著睁开了眼睛。 或许,他並非真的昏迷至此,只是潜意识里不愿、也不敢面对盟友背叛、军心溃散、 大势已去的残酷现实,选择了以这种方式逃避。 然而,当那清晰的、平静的、仿佛就在耳畔的声音传来—“世子,本帅此来,是来见琅琊王。或者,是来见他最后一面。顺便,给尔等,指一条生路。” 这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他自我麻痹的幻梦,將他强行从逃避的深渊中拖拽了出来。 江行舟,来了。 就在他的大帐之外。 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態,站在了他叛军大营的核心,站在了他这位“靖难”诸侯王的臥榻之前。 他,不得不醒来。 “嗬————·————” 李冲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挣扎著用手臂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他身上华丽的明光鎧早已卸下,只著一件单薄的中衣,披散著灰白夹杂的头髮,面色惨金,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 短短一夜,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清君侧、正朝纲”的诸侯王,已然形销骨立,如同风中残烛。 “扶————扶本王起来!” 他嘶哑地对旁边同样面色惨白、不知所措的近侍和军医吼道。 几人手忙脚乱地將他搀扶起,靠在厚厚的被褥上。 李冲喘息著,浑浊的自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帐內,然后缓缓聚焦,透过敞开的帐帘缝隙,他看到了外面那道在晨雾中依旧挺拔如松的青色身影,也看到了帐前那些低著头、握紧兵器却瑟瑟发抖的將领和亲卫。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极致的屈辱、愤怒、恐惧与绝望的情绪,如同毒火般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呵!” 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悽厉、充满了无尽嘲讽与自弃的冷笑。 这笑声,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也点燃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鏘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李冲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挣开搀扶的侍从,一把抓起了榻边悬掛的、 象徵著王权与军令的佩剑,奋力拔出! 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帐內划过一道寒光,映照著他那张扭曲、疯狂、写满了不甘与怨毒的脸。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剑尖指向帐外,指向那些低著头、大气不敢出的琅琊將领和亲卫士兵,嘶声咆哮,声音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一群废物!你们————你们可是几万人啊!!!” “几万人!!!” “他江行舟才几个人?不过五六人!区区五六人!!” “你们手握刀剑,身披甲冑,竟然————竟然不敢对他动手?!!” “一人一刀,哪怕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將他斩於此地,淹死在此地!!!” “竟————竟让他走到我大帐之前!走到本王的臥榻之前!!!”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李冲双目赤红,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激动,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將剑柄捏碎。 他挥舞著长剑,指向这个,又指向那个,仿佛要用目光將这些“怯懦”的部下生吞活剥。 “动手啊!你们还在等什么?!” “等本王亲自去砍下他的脑袋吗?!” “他是朝廷的尚书令!是来剿灭我们的刽子手!是害得我们走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元凶!!“ “杀了他!杀了江行舟!朝廷大军必乱!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一线生机!!” “动手——!!!” 最后一声咆哮,声嘶力竭,带著破音的悽厉,在空旷的王帐內外迴荡,震得帐幕都微微颤动。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深的、令人室息的死寂。 被他指著的那些琅琊將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他们握著兵器的手,非但没有因为王的咆哮而变得坚定,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与季冲那疯狂的目光对视。 而那些亲卫士兵,更是面色如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那位曾经威严的王爷,而是一个已经彻底疯魔、只会將所有人拖入地狱的疯子。 动手? 对江行舟动手? 他们何尝不想? 若能杀掉这位朝廷主帅,或许真能逆转乾坤,至少能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 他们真不敢。 不是不敢挥刀,而是在江行舟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自光注视下,他们连提起刀剑的勇气都没有。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的皮肉,直视他们內心最深处瑟缩的灵魂。 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近乎“理”与“势”的碾压。 江行舟的威望,早已不是靠官位和权势堆砌起来的。 那是隨著一首首【镇国】、【传天下】的旷世诗篇,隨著一次次不可思议的胜利,隨著诛杀妖王的惊天战绩,早已深深烙印在天下人心中的、近乎神话般的传奇! 他是大周开国以来,不,或许是东胜神州有史以来,文道天赋最为惊才绝艷的第一人! 是史上最年轻的五殿五阁大学士,文道修为深不可测! 更是以殿阁大学士之身,临阵创出《塞下曲》,谈笑间瞬诛六位实力堪比殿阁大学士的妖王的恐怖存在! 他们这些將领,文位最高不过进士,多数只是举人,甚至只是粗通文墨的武夫。 让他们去对这样一位文道宗师、杀伐果断的统帅动手? 这和让他们去直面天威,去挑战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山,有什么区別? 恐怕刀还未举起,就会被那无形的文气威压震慑得心神失守,甚至文宫崩碎! 更何况,江行舟身后那几位看似普通的隨从,一个是兵部尚书唐秀金,同样是殿阁大学士,沙场宿將;另外几位气息沉凝如渊,显然也是高手。 他们这几人敢孤身渡河,直入敌营,岂能没有依仗? 动手,或许下一刻,死的不是江行舟,而是他们自己,以及这营中所有残存的、可怜的士卒。 沉默,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每一个叛军的心头,也如同最锋利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琅琊王李冲疯狂咆哮的脸上。 他的怒吼,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人心向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可悲。 李冲挥舞长剑的手臂,终於无力地垂落下来。 “哐当”一声,沉重的佩剑脱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跟蹌著后退,重重跌坐回臥榻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脸上那疯狂的血色迅速褪去,重新化为一片死寂的惨金,不,是比之前更深的、了无生气的灰败。 他明白了。 一切都完了。 不仅是军心士气,不仅是盟友背弃,更是————人心。 在这些部下的心中,他琅琊王李冲的“王命”,在江行舟所代表的“朝廷天威”和“绝对实力”面前,早已一文不值。 他们怕的,不是他李冲的剑,而是江行舟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 “呵————呵呵————” 李冲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低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自嘲与绝望。 他抬起头,透过帐帘,望向外面那道依旧平静矗立的身影,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江行舟————” 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贏了————贏的彻彻底底。” “不费一兵一卒,不损一刀一枪————” “便让我这所谓的十万大军”,土崩瓦解,让我这靖难”诸侯,成了天下笑柄。 “”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白的鬢髮之中。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都被这冰冷的现实和更冰冷的绝望,彻底浇灭。 帐外,江行舟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看著李冲最后的疯狂与崩溃,看著那些叛军將领的羞愧与恐惧。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李冲的佩剑落地,直到那绝望的泪水滑落,他才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决定命运般的沉重:“琅琊王李冲,悖逆造反,罪在不赦。” “然,陛下仁德,念及宗亲,本帅临行,亦得陛下口諭:若肯迷途知返,束手就擒,或可免牵连过广,祸及子孙。” “世子,及营中诸將、士卒,放下兵器,可免一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本帅,只等一炷香。”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著。 晨雾渐散,天光微亮。 一炷香的时间,对於帐內帐外数万叛军而言,却无比的漫长。 “没人动手————那就我自己来吧!” 琅琊王李冲的声音,低沉、嘶哑,不再有之前的疯狂与咆哮,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淒凉与认命。 他缓缓抬起头,自光空洞地扫过帐內那些垂首不语、身躯微颤的將领,扫过帐外那些面色如土、眼神躲闪的士兵,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道平静佇立的青色身影上。 江行舟,就站在那里。 相隔不过十丈。 这个距离,对於一位能瞬杀六妖王的殿阁大学士、文道宗师而言,与咫尺无异。 杀他李冲,確实如同捏死一只螻蚁。 纵然这营中还有数万亭兵,纵然外面还有数千琅琊卫,那又如何? 在绝的实力和碾压性的威势面前,数量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们连江行舟动手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保得住他这个已经穷途末路的“王爷” ? “呵————” 琅琊王李冲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他知道,自己完了。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在江行舟踏过武水,站在他大帐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终结了。 “你们都————降了吧。” 他艰难地垂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脱,也带著命令般的决绝。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还能为这些追隨他,被他拖累至此的部下们,做的最后一偽事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转向了手中那柄刚刚跌落、又被自己挣扎著重新拾起的佩剑。 冰冷的剑锋,映照著他苍白如纸、死气沉沉的脸。 “噗呲—!” 一声清晰而沉闷的、利器刺入血肉的声响,骤然响起,打破了营帐內外那几仂凝固的死寂。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李冲用尽最后亭余的力气,双手握住剑柄,將锋利的剑刃,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父王——!!!” 一直跪伏在地、失魂落魄的世子李仪光,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惊恐与绝望的嘶吼。 他石睁睁看著父亲的身躯剧烈一震,隨即软软地向后倒去,殷红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染红了身下的锦褥。 “大王!!” 帐內外的几名心腹將领和亲卫,也同时发出惊呼,有人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是面色惨白地看著,石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恐惧,或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江行舟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这位曾经野心勃勃、意图“靖难”的诸侯王,以如此决绝却也如此淒凉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目光平静,並无丝毫波澜,只是几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嘆息了一声。 隨著他所推行、女帝支持的《推恩令》铁腕实施,大周诸侯王尾大不掉、裂土分疆的时代,已然註定落幕。 这是歷史的必然,是中央集权、富国强兵的大势所趋。 李冲看不透,或者说,不甘心看透,非要逆势而为,垂死挣扎,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必然。 何苦来哉? “爹——!” 李仪光连滚爬爬地扑亏父亲身边,颤抖著手去探鼻息,触手处一片冰凉,气息已绝。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侥倖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令他立刻代应过来,此时此刻,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琅琊李氏最后一点血脉和体面,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转过身,著帐外那道青衫身影,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因哭泣和恐惧而极度变形,却清晰无比地喊道:“罪臣琅琊王世子李仪光,率————率眾归降朝廷!求————求江大人开恩!求朝廷宽恕! ” 这一声,如同最后的號令,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帐內外的將领、亲卫,以及远处那些早已无心恋战、惶惶不可终日的亭兵败將,如同得亏了最终的判决和寨引,纷纷丟下手中的兵器。 “哐当!”“鐺啷!” 刀剑、长矛、弓弩————开种兵器落地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亥接著,是甲冑摩擦、卸甲的声响。 许多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或默默垂泪,或茫然与顾。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终於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营地,扫过那些丟弃的兵甲,扫过李仪光那磕头如捣蒜的卑晌身影。 他这才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传遍与方:“叛逆首恶,琅琊王李冲,业已伏法自裁。” “其世子李仪光,幡然悔悟,率眾归降,朝廷自当依律酌情处置。” “陛下仁德,本帅出征前亦有諭旨:首恶既诛,胁从不问。琅琊王眾世子,开回原有封地,安分守己,不得蓄养兵马,不得违抗朝廷《推恩令》等开项法令。朝廷会派人核查尔等田產、丁口,依《推恩令》重新分割,务必公允。” “其余琅琊兵卒,不论是被裹挟的流民,还是原属琅琊卫、地方豪强部曲,一律就地散,虬甲归田!朝廷即刻发放路引、少量盘缠,尔等开回家乡,好生耕种,不得再行滋事!过从一切,朝廷概不追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著一种宣告与告诫:“《推恩令》,乃是陛下为保我大周社稷长治久安、为免宗室骨肉相亭、为给天下百姓一条安稳活路所定之国策!绝非苛政!尔等今日能得生路,亦是托此政之福!望尔等谨记,日后安分守己,莫再生妄念!” 这番话,既是宣判,也是安抚,更是《推恩令》的再次强调与“正名”。 “谢大人宽宏!谢朝廷宽宏!谢陛下天恩!!” 李仪光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浑身发抖,更是拼命磕头,额头已然见血,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狂喜与后怕。 一条命,至少是保住了!琅琊一脉,或许还能留下些许香火! “谢江大人!” “谢朝廷不杀之恩!” “我等再也不敢了!” 营地中,响起了一片杂乱却充满了感激与解脱的呼喊声。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士卒,此刻也纷纷跪倒,朝著江行舟的方向叩拜。 能活著回家,能不再提心弔胆,他们这些大多是被迫捲入的普通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江行舟不再多言,对身旁的唐秀金微微頷首。 唐秀金会意,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寨挥隨行的將领和文吏,处理受降、登记、 发放路引、遣散士卒等一应后续事宜。 同时,派出信亨,向洛京和仍在鄃城“听候调遣”的齐王通报此间战事已定、琅琊王伏诛的消息。 东鲁大地,秋意渐浓。 自武水一役尘埃落定,江行舟並未急於班师回朝。 琅琊王虽平,令其叛乱引发的余波、东鲁开州县的震动、以及《推恩令》在此地的具体推行情况,都需要他这位尚书令、平东大元帅亲自巡察、安抚、定调。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既能彻底稳固战果,宣示朝廷权威,也能实地了虬新政在地方的推行实情。 他没有摆出大军凯旋的浩荡仪仗,只是带著兵部尚书唐秀金、数名核心幕僚与將领,以及一支精悍的护卫亲兵,轻车简从,开始了东鲁数郡的巡视。 行程所至,景象与他预想中因战乱而可能出现的凋敝惶恐,颇有不同。 琅琊国故地,如今已不復存在。 隨著琅琊王李冲自戕,其世子李仪光“幡然悔悟”,朝廷迅即派出钦差,会同当地官员,严格按照《推恩令》条款,琅琊王庞大而复杂的宗室支脉、田產庄园、丁口户册进行了彻底的清丈与分割。 曾经横跨数郡、富庶甲於东鲁的琅琊封国,如同被精准的剖刀划过,化整为零,被分割成了数百个大小不等、星罗棋布的小封邑。 这些封邑小的不过一乡之地,大的也仅有一两县之资,分属琅琊王眾多的儿子、孙子乃至曾孙。 他们名义上仍是宗室,享有爵禄,令再也无法像其父祖那样,拥兵自重,威福一方。 他们的权柄被严格限制在自家小小的庄园之內,不得蓄养超过规定的护卫,不得干预地方行政,更不得串联乂抗朝廷。 《推恩令》这把“温柔”的刀,在此刻现出了它最锋利也最有效的一面—兵不血刃,便从根本上瓦了一个强大的地方割据势力,且因其“合仂宗法”、“泽被后裔”,让被分割者虽有怨言,却也难以找亏公然代抗的理由,尤其是目睹了琅琊王的下场之后。 江行舟一行所过州县,无论太守、县令,闻听尚书令驾临,无不如履薄冰,又爭先恐后地出城远迎,毕恭毕敬。 他们匯报政务,呈递户籍田册,陪同视察民情,態度之恭谨,效率之“高”,远超平常。 谁都清楚,石前这位年轻的尚书令,不仅是朝廷中枢的宰辅,更是刚刚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的统师。 其威势之盛,在东鲁之地,一时无两。 更让江行舟留意的是民间景象。 战乱的阴影似仂消散得极快。 集市重新开张,商旅从来,田畴之间,农人忙於秋收秋种,虽面有菜色者仍有,令神情间已无太多惊惶。 街巷之间,孩童嬉戏,炊烟裊裊,掠有几分太平年景的雏形。 甚至连地方治安,都呈现出一种异仂寻常的“清明”。 据沿途官员匯报,从日那些横行乡里、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仿佛一夜之间都“从良”了,或是销声匿跡。 衙门接亏的盗窃、斗殴案偽也显著减少。 “这可真是奇了。” 途中休憩时,唐秀金捋著短须,江行舟笑道,“日都说东鲁民风剽悍,多有豪强游侠,不服管束。如今看来,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莫非真是大人虎威所至,宵小慑服?” 江行舟正远眺一片正在收割的稻田,闻言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唐尚书过誉了。非我虎威,乃朝廷法度威严,与《推恩令》带来的实在变化。” 他伸手寨向田间地头:“琅琊王在时,其王府、姻亲、依附的豪强,兼併土地,隱没人口,与地方官吏勾连,层层盘剥。百姓无地或少地,沦为佃户、流民,生计无著,自然易生盗心,或被迫依附豪强,为虎作倀。地方胥吏、差役也多与豪强勾结,欺上瞒下,治安岂能好?” “如今,” 江行舟语气平静,却带著洞察世情的瞭然,“琅琊王这颗最大的毒瘤被剜去,《推恩令》推行,其庞大田產被分割,依附的豪强失去靠山,或被清算,或自身难保。朝廷趁机清丈田亩,核查丁口,一些被侵占的官田、无主之地得以发还或招佃。百姓哪怕只得些许实惠,看亏活路,谁又愿意提著脑袋去做那刀头舔血的勾当?” “至於那些地痞宵小,” 江行舟嘴角晌勾,“从日他们能横行,多因背后有地方势力包庇纵容,或与胥役分赃。如今,太守县令个个战战兢兢,唯恐被朝廷抓住把柄,哪里还敢纵容?自然是加亥弹压,以示清廉勤政。树倒猢猻散,仫之不存,毛將焉附?他们自然也就“消失”了。” 唐秀金听罢,深以为然,嘆道:“大人明见万里。如此看来,平定琅琊王之乱,其功不仅在於消弭兵祸,更在於为东鲁扫清了积弊,真正推行了新政,惠及了百姓。此乃长治久安之基啊!” 数日后,江行舟一行抵达东鲁重镇,原琅琊国都,如今的琅琊郡治所。 城池依旧,令气象已新。 城门处,琅琊王族的旗帜徽记早已撤换,换上了大周朝廷的龙旗与郡守的官旗。 郡守率领闔城官吏,耆老乡绅,出城十里相迎,场面隆重而恭谨。 第287章 江行舟名震天下,老同窗火线提拔! 第287章 江行舟名震天下,老同窗火线提拔! 洛京,皇城,承天门外。 时近正午,秋日高悬,洛京街头正是人流如织、喧囂鼎沸之时。 忽然,一阵急促如暴雨、悽厉如裂帛的马蹄声,自朱雀大街方向由远及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狂飆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市井嘈杂! “让开!八百里加急!大捷!东鲁大捷—!!!” 嘶哑却亢奋到极点的吼声,伴隨著风驰电掣的一人一骑,如同劈开人海的利箭,在笔直的御道上捲起一道烟尘。 马上骑士,身背赤铜信筒,插著三根代表最高级別捷报的染金羽毛,头盔歪斜,满面尘灰,嘴唇乾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里面燃烧著近乎疯狂的喜悦与激动。 他根本不顾御道两侧行人惊惶的躲避和呵斥,只是拼命抽打著口吐白沫的坐骑,眼中只有前方那巍峨的皇城宫门! “东鲁大捷?!” “是武水前线的消息?!” “琅琊王被平了?!” 沿途的百姓、商贩、士子,先是惊愕,隨即捕捉到那骑士吼声中的关键词,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一道绝尘而去的身影,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是胜是败?战况如何? 骑士对身后的骚动置若罔闻,马速丝毫不减,径直衝过戒备森严、却早已得到信號提前打开的承天门! 马蹄铁在宫门內的青石御道上敲击出更加清脆急促、如同战鼓般的声响,一路朝著皇宫大內疾驰而去! “捷报!东鲁平叛大捷!八百里加急——!!!” 嘶吼声穿过一道道宫门,迴荡在重重殿宇之间,惊起了檐角棲息的瑞鸟,也惊动了沿途所有值守的禁军、宦官、宫女。 人人侧目,脸上露出惊疑与期待。 紫宸殿。 女帝武明月正在与几位重臣商议漕运事宜,气氛原本有些沉闷。 突然,殿外那由远及近、声嘶力竭的“捷报”嘶吼,如同惊雷般穿透殿门,让所有人都是一震,交谈声戛然而止。 武明月凤眸骤然抬起,望向殿门方向,手中硃笔悬停在奏章上方。 侍立一旁的南宫婉儿也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殿內几位大臣更是面面相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这个时间点,从东鲁方向来的八百里加急捷报———— “报—!东鲁平叛大元帅、尚书令江行舟大人,八百里加急捷报!!!” 一名司礼监大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捧著那份赤铜信筒冲入殿中,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尖利变形。 他跪倒在地,双手將信筒高举过顶。 “快!呈上来!” 武明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南宫婉儿快步上前,接过信筒,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打开,取出其中以火漆密封的战报奏章,双手捧到御前。 武明月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展开那以特殊纸张书写、字跡力透纸背的捷报。 她的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著女帝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端倪。 只见女帝起初神色凝重,隨即,那双凤眸猛地睁大,瞳孔中映出奏章上的字句,仿佛有光彩骤然亮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握著奏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混合著巨大惊喜与释然的红晕。 “好!好!好!!!” 武明月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激越,最后一声几乎是带著笑意吼出来的。 她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因为激动,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南宫婉儿连忙上前一步虚扶。 “陛下?” 中书令陈少卿忍不住出声询问,声音乾涩。 武明月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平復剧烈的心跳,但她眼中的光彩和脸上的笑意却如何也掩不住。 她將捷报递给南宫婉儿,朗声道:“念!大声念!让诸位爱卿,都听听江爱卿送来的好消息!” “是!” 南宫婉儿强压心中激动,接过捷报,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带著颤抖喜悦的声音,高声宣读:“臣,平东大元师、尚书令江行舟,谨以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托陛下洪福,赖將士用命,东鲁琅琊王之乱,已於武水之畔,彻底平定!” 第一句,便如巨石投湖,在殿內激起千层浪! 眾臣虽然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彻底平定”四字,仍是心神剧震,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南宫婉儿继续念道,声音越来越高:“叛首琅琊王李冲,闻听陛下天威,惊惧交加,於军中急怒攻心,自裁身亡! 其世子李仪光,见大势已去,率残部两万余眾,自缚请降!其余叛军,或溃散,或归降,十万之眾,一朝瓦解!” “十万叛军————瓦解了?!” “李冲自杀?世子投降了?!” “这————这才几天?!” 殿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这胜利,来得太快!太彻底了!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南宫婉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地念出那最为石破天惊的一段:“此战,臣仰仗陛下天威,以攻心为上,伐谋为先。先以朝廷大义晓諭四方,震慑宵小;再以齐王之忠”,瓦解叛军之盟; 终以大军压境之威,慑服其胆。叛军未及接战,已然自溃。故我王师五万,自出征至克捷,未曾损一兵,未折一將,粮草军械,几无损耗! 十万叛军,俯首系颈,实乃陛下圣德庇佑,天兵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殿內所有大臣,包括老成持重的陈少卿、郭正,全都瞠目结舌,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脸上狂喜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荒诞的震惊所取代。 未曾损一兵?未折一將? 自出征至克捷,大军————一兵未损?! 十万叛军,就这么————降了?! 这已经不是胜利了,这简直是神话!是传说! 大周圣朝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战绩? 五万大军远征,平定一场號称十万的诸侯叛乱,自身竟然零伤亡? 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十万头猪,抓也要抓几天吧? 更何况是武装起来、据险而守的叛军? 可这捷报,是江行舟亲笔所书,以八百里加急送来,加盖了平东大元帅印和尚书令印,更有隨行监军、兵部尚书唐秀金等人的副署,绝无作偽可能! “江行舟————他————他到底是————” 一位老臣喃喃自语,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们知道江行舟厉害,文道宗师,千古罕见奇才,可厉害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已经不是“用兵如神”可以形容了,这简直是————行走在人间的圣邸? 武明月看著殿下眾臣那震惊到近乎呆滯的表情,心中畅快无比。 她知道这捷报有些地方定然经过了润色。比如“仰仗陛下天威”、“陛下圣德庇佑” 等,但核心战果绝无虚假。 江行舟,又一次给了她,给了大周,一个天大的惊喜!不,是神跡! “呵呵!” 武明月终於忍不住,轻笑,笑声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一种近乎骄傲的情绪,“好一个江爱卿!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真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此等大功,旷古烁今! 当浮一大白!” 她笑声一收,凤目含威,扫视群臣:“此捷报,立刻明发天下!让四海皆知,犯我大周天威者,便是如此下场!琅琊王李冲,畏罪自裁!其余善后事宜,著江行舟全权处置! 待其凯旋,朕当出城十里,亲迎功臣!” “陛下圣明!天佑大周!江尚书令威武!” 殿內群臣终於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压下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齐声山呼,声音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也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凛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从皇宫大內,瞬间席捲了整个洛京。 街头巷尾,酒楼茶肆,勾栏瓦舍———— “號外!號外!东鲁惊天大捷!江尚书令率领五万天兵,零伤亡,平定琅琊十万叛军i ”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零伤亡?!” “千真万確!宫里传出的消息,捷报是江大人亲笔所写!十万叛军,听说江大人一到,就嚇得屁滚尿流,主帅李冲当场自刎,世子跪地求饶!” “何止!我听我在兵部当差的表舅的连襟说,江大人那是孤身一人,白衣渡河,直入叛军大营,口含天宪,言出法隨,只说了三句话,那十万叛军就跪了一地,哭著喊著要投降!”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江大人站在武水河边,写了一首诗,不对,是用了那首《塞下曲》的杀伐之气,凝成通天箭矢,悬在叛军头顶,他们敢不降吗?!” “天啊!江大人真乃神人也!文曲星、武曲星一起下凡吧?!” “以前只觉得江大人才高,现在才知道,用兵更是如神!不,是如仙!这是兵仙转世啊!” “陛下得此良臣,我大周中兴有望!盛世可期啊!” 沸腾了!整个洛京都彻底沸腾了! 捷报的內容在无数张兴奋的嘴巴里飞速传递、演变、夸张,越传越神。 从“不战而屈人之兵”,迅速演变成“口含天宪,一言降十万”,再到“孤身入敌营,谈笑定乾坤”。 简直难以想像! 士子们在酒楼激动得击节高歌,泼墨挥毫,写下无数称颂的诗篇;百姓们聚在街口,唾沫横飞地讲述著自己“听来”的、一个比一个夸张的版本; 说书先生更是灵感如泉涌,当场就编出了“江尚书令武水显圣,琅琊王魂飞魄散”的新段子,引得满堂喝彩,铜钱如雨。 “兵不血刃,定鼎东鲁!江大人,真国士无双!” 一位老儒生热泪盈眶,对著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有江大人在,何愁边疆不寧?何惧妖蛮犯境?” 一名退伍老兵拍著胸脯,与有荣焉。 “快,去文庙!给江大人立长生牌位!” 不知谁喊了一声,竟引得不少人响应。 捷报传来的这个下午,洛京无人劳作,无人经商,全城都沉浸在一片狂欢般的喜悦与对那位传奇尚书令的无限崇拜之中。 茶馆的酒水卖断了货,鞭炮铺的存货被抢购一空,连青楼的姑娘们都即兴编了歌颂平叛大捷的新曲儿。 紫宸殿內,听著隱约从宫墙外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江大人威武”的声浪,女帝武明月凭栏远眺,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但那双深邃的凤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无人能察的光芒,一闪而逝。 “江行舟————的声望,如今真是如日中天了啊。” 她心中默念,喜悦之余,一缕属於帝王的、本能的思绪,悄然升起,又迅速被她压下0 无论如何,此乃大周之福,社稷之幸。至少,在眼下。 洛京,皇城。 文渊阁,內阁办公地。 与洛京城內街头巷尾仍在持续发酵的沸腾与狂热不同,此刻的文渊阁內,气氛凝滯得如同数九寒天。 阳光透过高窗的琉璃,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阁內那无形的阴冷与沉重。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大周朝廷目前除了江行舟之外,仅存的两位內阁宰相,正隔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相对而坐。 案上堆叠著如山的奏章文书,有关於东鲁平叛善后的请示,有各地关於推行《推恩令》新政的反馈,有边关军情,有漕运钱粮————往日,这些是国家机要,是权力中枢运转的体现。 但此刻,两人都无心细看,他们的目光,偶尔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凝重、忧虑,以及一丝深藏的————惊悸。 空气中瀰漫著上等龙涎香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阁內侍候的中书舍人、门下给事中早已被屏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只留下这两位执掌帝国最高行政与审核大权的大臣,在寂静中消化著那如同惊涛骇浪般衝击他们心神的捷报,以及捷报背后所代表的、令人室息的现实。 陈少卿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指尖触及细腻的瓷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还能看到那份捷报上“未曾损一兵一將”、“叛军自溃”、“李冲自刎”、“世子率眾归降”等字句在跳跃。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心头。 “如果————如果江行舟仅仅是率军战,哪怕是以少胜多,哪怕是大获全胜,斩首数万,擒获敌酋————” 陈少卿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那也只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是元帅的本分,是陛下知人善任,是国朝之福。 功高,虽然显赫,但终究————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內。歷朝歷代,这样的名將,並非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苦涩的滋味:“可是————一兵未动,一人未伤,粮草几乎无损————孤身————不,是仅带数人,一叶扁舟,渡河入敌营,在数万叛军环伺之下,逼得琅琊王李冲羞愤自尽,世子跪地乞降,十万大军————顷刻瓦解,俯首系颈————” 陈少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难以置信与深深骇然的神色:“这是打仗吗?这————这简直是神话!是上古圣王巡狩四方,万邦宾服的气象! 大周开国千百载,乃至往上追溯千年,何曾有过这样的战例?闻所未闻!” 他看向郭正,眼中满是沉重的无力感:“郭相,你熟读史书,可曾见过?” 郭正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缓缓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刻满了疲惫与忧虑:“没有。从未有过。便是古之兵仙、军神,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奇谋百出,也总需排兵布阵,刀兵相见,总要损兵折將,付出代价。 像他这般————这般,孤身入敌营,逼降叛军,如此彻底、如此震撼人心的胜利”————” 他苦笑著,找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这已经不是用兵之道了,这近乎是———— 是“道”的碾压,是势的必然,是人心天命所归!”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江行舟这份功绩,太完美,太耀眼,也太————可怕了。 完美到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耀眼到足以遮蔽日月,可怕到让所有同僚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慄和无力。 “威望————太可怕了。” 陈少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出了两人心中最大的隱忧,“经此一事,江行舟在军中的威望,將达到何种地步?在百姓、在士林、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又將拔高到何等地步? 用兵如神已不足以形容,怕是用兵如仙、天命所归之类的说法,都要出来了。 何况,他本就是文道千年不遇的奇才,六元及第,殿阁大学士,尚书令,圣眷无匹————如今再加上旷古绝今的军功————这朝堂之上————谁能抗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样一个集文治、武功、圣宠、人望、个人文道境界修为於一身,且年轻得过分的人物,站在权力的巔峰,会对现有的朝堂格局造成何等衝击?平衡,还如何维持? 郭正接口,声音低沉:“同样是与叛军作战。前尚书令魏泯,在汉中与那黄朝数万流寇周旋数月,损兵折將,耗费钱粮无数,却迟迟不能竟全功,最后不得不黯然退场。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別。此事,恐怕也会成为江行舟打压异己、彰显能力的一把利刃。魏相留下的那些人————怕是更要人心惶惶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少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却也带著深深的无奈:“陈相,局势至此,你我二人,恐怕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各自为政,甚至暗中较劲了。 这朝堂之上,眼下看来,恐怕只有你我二人联手,或许才能勉强————制衡他一二。至少,在重大政务上,不能让他一言而决,让这文渊阁,真的变成他的一言堂。” “联手?” 陈少卿眼中精光一闪,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摇头苦笑,“郭相,谈何容易?你也说了,他是妖孽,是大周史上从未有过的人物。他心思之深,手段之高明,你我都见识过了。 齐王那封密函,被他玩得出神入化,直接成了压垮琅琊王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把齐王逼得只能彻底倒向朝廷,为他所用。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防不胜防。你我联手,就能挡住他吗?”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更何况,陛下对他————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此次东鲁之事,陛下让他全权处置,赐天子剑,准先斩后奏。这態度,再明显不过。我们若明著与他作对,只怕————” 郭正当然明白陈少卿的未尽之言。 与圣眷正隆、功高盖世的江行舟正面衝突,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更清楚,若放任不管,以江行舟如今之势,恐怕用不了多久,这內阁,这朝堂,就將唯他马首是瞻。 他们这些“老臣”,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就只能彻底依附。 “明著对抗自然不行。” 郭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但井们可以暗中联手,在政务细节上把关,在人事安排上斟酌,在陛下面前,有些话————也可以一起说。更重要的是,.们需要笼络一切可以笼络的力母。” 他自光深邃:“魏相虽然倒了,但他经营百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乱,尤其是在关中、中原等地,影响力根深蒂固。 这些人现在职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世是需要依靠的时候。若能將其残唐势力收拢,至少能形成一扔不可小覷的制衡力母。 还有朝中那些对江行舟新政亥快亥猛有所疑虑的官员,那些出身世家、利益可能受损的勛贵,甚至————后宫、宗室之中,未必没有对江行舟如此势大感到不安之人。” 郭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你陈系,丼郭系,再加上可能整合的魏系残余,以及所有对现状感到亏忧的力母————拧成一扔绳,或许才能在江行舟的滔天声势面前,勉强维持住朝堂的一丝平衡,为陛下————也为这大周的江山社稷,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陈少卿默然良久,仔细咀嚼著郭世的话。 他知道,郭正所言,是目前看来最现实,或许也是唯一的选择。 江行舟的崛起已不可阻挡,但他们不能坐视朝堂彻底失去制衡。 那对帝国长远而言,绝非幸事。 “只是————此事需极为谨慎,万不可让陛下和江行舟察觉,以为我等结党营私,对抗朝廷。” 陈少卿最终缓缓点头,眼中闪亥一丝锐芒,“便依郭相之言。然,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东鲁大捷,江行舟凯旋在即,陛下必有重赏,朝乱必有盛迎。这段时间,你丼还是需以恭贺为主,量观其变,暗中联络,丐丐图之。” “世当如此。” 郭正也鬆了口气,知道两人至少在应对江行舟带来的压力上,初步达成了共识。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准,这所谓的“联手制衡”,在江行舟那近乎神话的功绩和如日中天的声望面前,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实在是一个未知企。 更多的,或许只是一种身处风暴边缘、不甘被对手彻底淹没的本能挣扎,以及对未来不確定性的一种微拐布摩。 东鲁,原琅琊王府,现琅琊府衙。 昔日门庭若市、护卫森严的琅琊王府,如今已彻底了气象。 象徵著诸侯王权的朱漆大门依旧沙耸,门上却已不见“琅琊王府”的鎏金牌匾,取而代之的是黑底金字的“琅琊府”官衙匾额,字体方世威严,透著朝廷法度的森然。 门前两尊石骏猊依旧踞坐,但往来穿梭的不再是顶盔摜甲的王府卫士和锦衣玉带的门客官吏,而是身著皂隶公服、步履匆匆的府衙胥吏,以及偶尔前来办事、神情恭谨的本地士绅商贾。 空气中那扔属於诸侯的、略带奢靡与私兵肃杀混杂的气息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朝廷州郡官府的、略显刻板却互序井然的氛围。 府衙深处,原本属於琅琊王李冲日常处理封国政务、接见臣属的世堂,此刻被简单收拾亥,撤去了那些亥於华丽和带有诸侯僭越色彩的装饰,显得宽敞肃穆。 江行舟与兵弱尚书亨秀金,世坐在重新布置的客位上,慢慢品著新的、產自东鲁本地的云雾茶。 阳光透亥沙窗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出两人脸上些许的疲惫,以及大摩已定后的从容。 脚步声由远及近,略显急促。 一名身著崭新青色五品太守官服、年约二十岁、面容清瘦儒雅、眉宇间却带著在地方歷练出的干练与风霜之色的官员,在府衙主薄的引领下,快步走入世堂。 他一眼便看到客位上那位虽然只著常服、却气度令人无法仕视的青衫青年,世是他此行匆匆赶来的唯一目標,也是他楚途上最大的倚仗。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上前,在堂中站定,整理袍袖,对著江行舟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標付的庭参大礼,声音因为激动和赶路的疲惫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有力:“下官顾知勉,拜见尚书令江大人!拜见兵部亨大人!” 江行舟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顾知勉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欠手化扶:“知勉来了,一路伍苦。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此地已非朝堂,井等亦是同窗故人敘话。” 亨秀金也微微頷首,他对这位被江行舟点名、从北疆边远小县火线提拔为新设琅琊府首任太守的官员,也颇有几分好奇。 顾知勉闻言,这才起身,但腰背依旧微躬,姿態恭谨至极。 他欠起头,看向江行舟,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感激,还有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大人折煞下官了。能得大人召见,已是下官莫大荣幸。 仫况————仫况朝廷如此信重,委以下官琅琊府太守之重任,下官————下官实在是惭愧无地,自问才疏学浅,未有寸功於朝廷,恐————恐有负朝廷与大人厚望!” 他这话发自肺腑。 顾知勉,寒门出身,与江行舟乃是同科进士,只不亥江行舟是光芒万丈的六元及第状元,而他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名次靠后。 释褐之后,江行舟如同彗星般崛起,直入中枢,而他则按弱就班,被分配到北疆一处偏远贫瘠的下县亏任县令。 那地方气候苦寒,民生凋敝,妖蛮和人族杂处,匪患偶发,治理极为不易。 他能做的,不亥是勤勉恳恳,安抚流民,劝课农桑,修葺城防,处理些琐碎刑名,在朝廷的任绩中,也只得个“中平”或偶尔“良”。 若无意外,他此生楚途的顶点,或许就是在北疆徐处稍好一点的州郡,做到通回或同知,便到头了。 太守?尤其是一下子成为琅琊府这等刚刚平定叛乱、地处要衝、富庶却又关係复杂的上府太守?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然而,就在琅琊王叛乱平定、朝廷决定將原琅琊国故地改为琅琊府直隶朝廷的政令传出不久,一道来自吏弱、加盖了尚书令大印的调令,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还在北疆那个小县城里,处理春耕事宜的顾知勉手中。 那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覆確认了印信和內容,才確信这不是梦。 他知道,这背后若无那位早已位极人臣、如今更立下不世功勋的老同窗、如今的大周尚书令江行舟的亲自提携和力保,绝无可能! 江行舟看著顾知勉那诚惶诚恐又激动无比的神情,心中瞭然。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著令人心安的力母:“老同窗此言差矣。你在北疆灵丘县任县令,其间政绩,朝廷自有公论。灵丘地处边陲,民风彪悍,又兼时有小扔流寇为患。 你到任之初,县库空化,民有菜色。你劝农桑,兴水利,修驛道,抚流亡,更亲自督率民壮,配合边军清剿了两扔为祸乡里的匪寇,保得一方安寧。 虽无显赫大功,然短短绒年,灵丘户口增一成,粮赋足额,索讼清明,百姓口碑载道。此等踏实肯干,能理繁剧、安地方的干才,朝廷岂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勉励:“此次琅琊新定,百废待兴,人心未附,世需一位熟悉地方庶务、沉稳干练、且能体察朝廷新政深意、坚决推行之官员坐镇。 我向吏部举荐於你,非因私谊,实是因才施用。你无须妄自菲薄。” 江行舟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点拨。 他確实需要一个可靠之人坐镇琅琊府,顾知勉能力品行他都了解,且出身寒门,与本地豪强世家无瓜葛,更能坚定执行朝廷,尤其是他的意志。 用他,既是对同窗的提携,更是稳固东鲁摩势的关键一子。 顾知勉听得心潮澎湃,眼圈都有些发红。 原来自己在那偏远小县的所作所为,身在朝堂沙位的江行舟竟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种被认可、被重视的感觉,对於他这样无背景、全靠自己苦熬的官员而言,简直如同久旱甘霖。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大人明察,下官————下官必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朝廷信重之德!” “好了,坐下说话。” 江行舟示意他落座,有胥吏连忙奉上新茶。 江行舟继续道:“调你来此,亏子不轻。琅琊府新设,千头万绪。首要者,在於安抚百姓,恢復民生。琅琊王作乱,虽未酿成大战,然兵戈一起,难免惊扰地方,且有溃兵散勇为祸。 你要迅速张贴安民告示,宣布朝廷赦令,令逃亡者归业,妥善安置琅琊王旧弱解散的士卒,发放路费,助其归乡。 清点府库,核查田亩,该减免的赋税要减免,该发放的种粮要发放,务必使春耕不误“” o “下官谨记!” 顾知勉世色道,立刻从袖中取出隨身携带的小本和炭笔,快速记录。 “其次,镇服余孽,肃清地方。” 江行舟语气转肃,“琅琊王虽死,其党羽未必尽除。本地一些豪强大户,与琅琊王牵连甚深,或暗藏祸心,或观望风色。你要明察暗访,对真心归附者,可示以宽大,令其安心; 对首鼠两端、暗中掣肘甚至图谋不轨者,要抓住把静,依法严惩,绝不姑息!井已行文东鲁各军镇,若有需要,可请兵协助。 但切记,以律法、以政令服人为主,武力震慑为井。要让人心服,而非仅仅力服。” “是!下官明白,定当刚柔並济,釐清地方,绝不容宵小作乱!” 顾知勉重重写下“镇服余孽”、“依法严惩”等字,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方略。 “再次,推行新政,巩固成果。” 江行舟目光深远,“《推恩令》已在琅琊施行,你要监督各宗室子弟严格按照朝廷划定份额分割遗產,就藩定居,不得拖延,更不得暗中蓄养兵马、勾结地方。 此乃朝廷国策,关乎长治久安,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 此外,朝廷可能在东鲁试行其他新政,你要做好配合付备,务必使政令畅通,落到实处。” “下官必当全力以赴,確保朝廷新政在琅琊府畅通无阻,生根发芽!” 顾知勉深知这是江行舟最看重的,也是他能否坐稳这个位置的关键,悼答得斩钉截铁。 江行舟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初来高到,人地两生。丼已吩咐亨尚书,从平叛军中,挑选一批熟悉东鲁情况、为人可靠的退役老卒和低级武官,留给你做府衙差役、巡防营骨干。 他们熟悉本地,又经战阵,可助你迅速打开摩面。 另外,若有疑难,或需朝廷协调之处,可隨时以密信直报於井,或通亥亨尚书转达。” 这是连班底都为他任虑到了! 顾知勉感动得无以復加,起身再次长揖:“大人思虑周详,安排妥帖,下官————下官实不知仫以为报! 唯有竭尽駑钝,將这琅琊府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姓安乐,绝不负大人所託,亦不负朝廷重任!” 他知道,江行舟將如此重要的琅琊府交给他,既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將他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必须成为江行舟在东鲁最稳固的支点,替他看好这新平的疆土,推行其意志。 这既是压力,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机遇。 “好了,不必如此。” 江行舟笑道,“你一路奔波,先安顿下来,熟悉府衙事务。三日后,井將启程返京。 这琅琊府,就交给你来治理。” “下官恭送大人!预祝大人一路顺风,凯旋还朝!” 顾知勉躬身道。 看著顾知勉满怀感激与斗志离去的背影,亨秀金在一旁感嘆道:“大人识人善任,顾知勉確是可造之材,且忠心可嘉。有他坐镇琅琊,东鲁大摩可安。” 江行舟望著窗外庭院中抽芽的新枝,淡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知勉稳重,可托一方。 东鲁乃朝廷新政试验之地,更是震慑天下诸侯的样板,不容有失。有他在,我悼京之后,也能放心。”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班师悼朝。” 江行舟收悼目光,对亨秀金道,“沿途无需张扬,但该有的仪仗不可少。让天下人都看看,王师凯旋的气象。” “是!” 亨秀金领命。 第288章 懵逼的北疆眾妖王们,惊呆了! 第288章 懵逼的北疆眾妖王们,惊呆了! 北俱芦洲与东胜神州交界。 极北雪原深处,天裂谷。 此地已是人跡罕至的绝域,终年风雪肆虐,罡风如刀,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然而,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要冻结的白色荒漠深处,却隱藏著一处巨大的、违背常理的地热裂谷。 裂谷深不知几许,两侧是万载不化的玄冰峭壁,谷底却因地热涌动,形成了一片方圆数十里、温暖如春的奇异绿洲。 泉眼汩汩,热气蒸腾,催生出茂盛的耐寒牧草与低矮灌木,甚至有些地方开著不畏严寒的奇异朵,与周遭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北疆眾多妖、蛮部族一个隱秘的聚会之所,被它们称为“天赐暖巢”。 此刻,这片难得的温暖绿洲,却被一种狂躁、贪婪、又夹杂著深深忌惮与不安的气氛所笼罩。 绿洲中央一片被特意清理出的平坦草地上,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 火上架著整只的灵耗牛、灵雪鹿、甚至是被猎杀的低阶妖兽,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混合著粗盐与各种辛香料的浓郁肉香,隨著热气蒸腾,瀰漫在空气中。 围绕篝火,或坐或臥,或人立而起的,是数十个形態各异、但皆气息彪悍、妖气或蛮荒血气冲天的身影。 它们有的浑身覆盖著厚厚的白色或灰褐色毛髮,人立而起却顶著一颗狰狞的熊首,獠牙外露,是蛮熊部的几位妖王、蛮帅; 有的下半身是矫健的马身,上半身却是肌肉虬结的人躯,披著简陋的皮甲,打著响鼻,是马蛮部的强者;有背生双翼、自光锐利如电的女鹰妖王和雪鷲王; 有形如巨蜥、披著厚重骨甲、吐著分叉舌信的地龙妖; 有身材矮壮敦实、皮肤如同岗岩般的山魈部蛮將; 还有气息阴冷、身形飘忽不定、仿佛来自九幽的雪魂精妖————林林总总,竟聚集了超过二干个北疆颇有势力的妖族、蛮族部落的代表。 其中妖王、蛮王级別的存在,不下十五位! 这几乎是小半个北疆妖族和蛮族的高层力量了。 如此多平时各有地盘、彼此间也常有摩擦爭斗的不同部族强者聚集一处,本应剑拔弩张。 但此刻,它们却暂时放下了成见,大块撕咬著烤得焦香的兽肉,捧著以冰雪混合烈酒或兽血製成的粗断饮品,自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膘向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几个气息最为沉凝的身影。 “嗷——!痛快!” 一名体型最为庞大、如同小山般的蛮熊王撕下一条烤得金黄的耗牛后腿,连肉带骨塞进血盆大口,嚼得“咔嚓”作响,含糊不清地低吼道,声如闷雷,“这大周的耗牛牲畜,就是比雪原上的骨狼有嚼头!等咱们杀进蓟北道、塞北道,这种肉要多少有多少!” “都听见了吗?南边,自己窝里炸窝了!” 它环视周围,铜铃般的熊眼在火光下泛著赤红,“琅琊王,十万大军!十八路诸侯,遥相呼应! 这是大周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乱!他们的朝廷,现在就像被掏了蜂窝的熊瞎子,只会抱著脑袋嗡嗡乱叫!” 它猛地挥舞起那肌肉虬结、堪比巨锤的臂膀,声音震得篝火都在摇曳:“等什么?还等什么?!等他们自己打完,重新把篱笆扎紧吗?蠢货! 真正的猎手,要在猎物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熊王说得对!” 地龙妖王嘶嘶吐著信子,细长的竖瞳缩成一条缝,透著阴冷的兴奋,“现在不杀进去,难道等他们喘过气,反过来北伐我们?雪狼王的仇,忘了?蓟北道我们多少儿郎的血,忘了?!” “没忘!此仇必报!” 几名与雪狼部交好,或同样在边境衝突中吃过亏的部族首领厉声应和,眼中泛起血色。 蛮熊王见群情激愤,更是唾沫横飞:“千载难逢,不,是万载难逢的良机! 咱们北疆各部,苦熬了多少代?啃冰碴,嚼雪泥,跟天爭,跟地斗! 凭什么那些人族能住在温暖富庶的地方,吃著精细的粮米,穿著柔软的丝绸? 这不公平!老天给了我们尖牙利爪,给了我们强健的体魄,不是让我们在这冰窟窿里等死的!” 它猛地指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长城以南的锦绣河山:“现在,老天把机会送到我们嘴边了!內外夹击! 让那些造反的诸侯王在南边扯住大周的胳膊大腿,咱们就从北边,用我们的爪牙,撕开他们的胸膛,掏出他们的心肝肺!蓟北、塞北、甚至燕云十六州!能抢多少是多少! 打下一块地盘,就是咱们子孙后代的草场和猎场!” “抢!” “杀进去!” “內外夹击,灭了周廷!” 狂热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中小部族的首领们眼睛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綾罗绸缎、还有哭喊逃窜的孱弱人族。 巨大的利益和復仇的渴望,像最烈的酒,烧灼著它们的理智。 几个原本还算谨慎的大部族代表,也被这氛围感染,呼吸粗重起来。 “马王!魂王!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蛮熊王猛地扭头,看向篝火对面一直相对沉默的马蛮王和阴影中的雪魂妖王,声音带著逼迫,“难道你们马蛮部的骏马,只会在雪原上遛弯? 难道你们雪魂部的妖术,只会用来嚇唬自家小鬼? 现在不敢亮出爪牙,等大周缓过劲,整合了內部,下一个被开刀祭旗的,就是我们!” 马蛮王面色沉凝,他並非不心动,但作为以速度和机动力著称、同样擅长审时度势的马蛮部首领,他比满脑子肌肉的蛮熊王想得更多。 “熊王,我不是怕。”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但打仗不是比谁嗓门大。我想知道,我们这次南下,是各自为战,抢一把就走?还是真想合力,从大周身上撕下一块肉,甚至————取而代之?” 他自光锐利地扫过眾妖王:“如果是前者,我马蛮部不参与。散兵游勇,乌合之眾,衝进去不过是给大周边军送战功,给那个可能存在的江行舟送人头!雪狼王怎么死的,你们都清楚!” 提到“江行舟”,喧囂声为之一滯。 但蛮熊王立刻吼道:“江行舟又怎样?他现在肯定被琅琊王和十八路诸侯缠在东鲁,脱身不得!等他赶回来,咱们早吃饱喝足,退回长城以北了!他敢追来这冰天雪地?” “不错!” 地龙妖王阴声道,“咱们这次,不跟任何人硬碰硬。闪电战!集中力量,突袭一点,打穿就打进去烧杀抢掠,打不穿立刻远遁。大周边军如今必然分兵戒备各地,还要防备內部叛乱,防线漏洞百出!正是我等的机会!” 雪魂妖王那飘忽的声音也幽幽响起:“马王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熊王所言,亦是机会。或许————我们可以折中。此次南下,不以占领为目的,而以最大程度破坏、掠夺、製造恐慌为首要。 同时,各部需订立血誓盟约,统一號令,至少划分进军路线,避免自相践踏。劫掠所得,按出力多寡分配。若能寻得战机,重创某一路边军,甚至攻破一两座要塞,则更佳。” 它顿了顿,继续用那蛊惑人心的语调说道:“至於江行舟————他若真被拖在东鲁,自然最好。他若未被拖住,或者平叛速度超出预料——那我们更要加快动作,在他回援之前,攫取最大利益,然后立刻远遁。 让他扑个空,岂不快哉?况且,我们此番动作,本身就是对南边那些反王最大的支持。朝廷北疆告急,必然更无力镇压內乱,说不定————反而能让那十八路诸侯成事呢? 届时,无论谁胜谁负,大周都將元气大伤,我北疆,便可真正高枕无忧,甚至————徐徐图之。” 雪魂妖王的话,既有对现实的考量,又描绘了更诱人的前景,还巧妙地將风险转移。 这比蛮熊王纯粹的鼓动更令人信服,也比马蛮王的担忧显得更有“策略”。 马蛮王沉思片刻,知道大势已不可逆。 各部南下劫掠的欲望已被彻底点燃,他若再坚持,反而会被孤立。 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既然要干,那就干一票大的!但须约法三章: 第一,各部精锐尽出,统一由————公推一位大首领指挥,至少划分三路,齐头並进,互相呼应。 第二,目標明確,以劫掠破坏为主,遇坚城不硬攻,以歼灭其野战兵力、焚毁粮草物资、掳掠人口为上。 第三,时机!必须立刻发动!就在三日內集结,五日內越过长城!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说得好!” 第289章 血鸦半圣,女帝私宴! 第289章 血鸦半圣,女帝私宴! 天裂谷,绿洲。 颓丧、恐惧、茫然无措的气息,如同谷中瀰漫不散的地热硫磺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妖王、蛮將心头。 篝火依旧,却再无之前的喧囂与热力,只剩下木柴偶尔爆开的啪声,衬得四下死寂。 蛮熊王抱著脑袋,地龙妖王垂著长舌,马蛮王眉头紧锁,雪魂妖王的身影在阴影中仿佛更加淡薄。 南下劫掠的美梦,在江行舟那近乎神话的战绩面前,破碎得如此彻底,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良久。 “罢了————” 蛮熊王发出一声沉闷的、充满无力感的嘆息,打破了沉默,“江行舟————那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对手了。大周朝廷————经此一事,恐怕只会更铁板一块。 想从他们內部找突破口,挑起內乱,坐收渔利————是咱们想得太美了,是奢望啊!” 它的话道出了眾妖王的心声。 在绝对的实力和高效的统治面前,阴谋算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连十万大军、一方诸侯都能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它们这些散落北疆、各自为政的部族,又能翻起什么浪? “难道————我们就只能永远困守在这苦寒之地,眼睁睁看著人族越来越强,而我们越来越弱?” 一名年轻的雪豹妖將不甘地低吼,爪子在冻土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无人能回答。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颓唐与绝望瀰漫之时“呱—!!!” 一声尖锐、嘶哑、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鸦啼,毫无徵兆地在高天之上炸响! 这啼声並非来自谷中任何一只禽类妖族,它仿佛自九幽而来,带著无尽的死寂、冰寒,与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的、令人灵魂战慄的威严! 谷中所有妖王、蛮將,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声鸦啼入耳的瞬间,都感到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利爪狼狠攥住! 血液近乎凝固,妖力运转陡然滯涩,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全身! “扑通!” “扑通!” 除了少数几位顶尖妖王还能勉强站立,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其余绝大多数妖將、首领,竟是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朝著鸦啼传来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紧接著,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乌光,自裂谷上方那被地热扭曲的视野尽头瀰漫开来。 乌光所过之处,连谷中蒸腾的热气、跳跃的篝火光芒,都仿佛被吞噬、冻结,空间变得粘稠而冰冷。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乌光中心缓缓凝聚、显现。 它並非实体降临,而是一道介於虚实之间的投影,却比任何实体都更令人心悸。 那是一只通体羽毛如同凝固的暗红血液、唯有双瞳燃烧著两点幽白魂火的巨大乌鸦虚影。 它的体型並不算特別庞大,但那股瀰漫开来的、冰冷死寂却又高高在上的气息,却让整座天裂谷,乃至谷外呼啸的寒风,都为之噤声! <div> “半————半圣威压?!” “是血鸦老祖?!” “恭迎血鸦半圣!!!” 辨认出这气息与形態的瞬间,几位老牌妖王魂飞魄散,旋即以最谦卑、最惶恐的姿態,將头颅更深地埋入冰冷的泥土,嘶声高呼。 其余妖蛮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以头抢地,颤声附和:“恭迎血鸦半圣!” 血鸦半圣!北疆妖族中一位极其古老、神秘、且以性情乖戾、手段酷烈著称的强者! 它並非某一大部的统治者,而是如同幽灵般游荡在北疆各处绝地,寻常妖王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 它早已超脱了寻常妖王境界,踏入了那玄之又玄的半圣领域,是真正屹立於北疆乃至整个东胜神州顶尖的存在之一! 这样一位存在,为何会突然降临於此?还如此不加掩饰地释放威压? 要知道,到了半圣这个层次,早已与天地规则有了一丝共鸣,举手投足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而且,在漫长岁月中,人族与妖、蛮等异族顶尖强者之间,早已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默契,尤其是关於半圣及以上存在不直接干预世俗征战的潜规则。 这既是避免无谓的、毁灭性的消耗,也是防止轻易引发席捲各族、动摇大陆根基的千年圣战! 平日里,半圣若要传达意志,也多是“暗示”、“预警”,或者通过极其隱晦的渠道。 像血鸦半圣这般直接投影降临,威压全场的举动,简直闻所未闻! “不————不知半圣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马蛮王强忍著灵魂深处的战慄,声音乾涩地问道,“半圣————可是有何旨意示下?” 巨大的血鸦虚影悬浮於空,那双燃烧著幽白魂火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跪伏一片的妖王蛮將,仿佛在看一群螻蚁。 它並未立刻回答,只是让那死寂冰冷的威压持续笼罩,让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难熬。 良久,那嘶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眾妖心头:“千年圣战——————恐怕不远了。” 短短七个字,却如同七道灭世惊雷,在绿洲中轰然炸响! “圣战?!” “千年圣战?!” “这————这怎么可能?!” 所有跪伏的妖王蛮將,瞬间头皮发麻,骇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但在这惊恐深处,却又难以抑制地迸发出一丝————扭曲的兴奋? 圣战! 那是记载在古老兽皮卷和祖灵传说中,席捲人、妖、蛮、魔、佛等东胜神州所有大族,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万族凋零的灭世级战爭! 每一次圣战,都意味著旧秩序的彻底崩溃与新格局的血腥建立。 那是毁灭,也是机遇;是绝望的深渊,也是野心妖王登顶的阶梯! 血鸦半圣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在这之前————你们,要去做一件事。” 它幽白的目光缓缓移动,仿佛穿透了无垠空间,落在了南方那道巍峨的屏障长城之上:“杀入大周圣朝腹地。不计代价,不择手段。不必占领,只需破坏,只需杀戮,只需————把人族隱藏的力量,逼出来!” <div> “逼出来?” 蛮熊王下意识地重复,脑子还有些发懵。 “不错。” 血鸦半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千载承平,人族韜光养晦,休养生息,其底蕴究竟恢復了几成?朝堂之上,除了一个江行舟,还有多少能臣干將? 江湖之中,又有多少隱世的人族大儒老怪物?边军之外,可还有未曾动用的底牌?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它顿了顿,幽白的魂火似乎跳动了一下:“我妖、蛮、海、乃至西漠、南荒的各位妖圣,需要一次————清晰的评估”。 评估人族近千年来,真正的实力,究竟还剩多少。 评估若下一轮千年圣战开启,我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又能攫取多大的利益。而你们——便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原来如此! 眾妖王恍然大悟,隨即涌起一股彻骨的冰寒与————被当作棋子的屈辱感。 半圣们高高在上,它们需要更准確的情报来判断局势,而获取这情报的方式,便是用它们这些“石子”的命,去撞击大周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看能激起多大的浪,逼出多少隱藏的礁石! 可是———— “半圣明鑑!” 马蛮王硬著头皮,声音发颤地提出所有妖王心中的疑惑,“並非吾等怯战,实在是————人族北疆防线经营千年,固若金汤。长城雄关,符阵密布,精兵强將驻守。 如今大周內部叛乱已平,江行舟声威正盛,朝廷上下齐心,边防必然更加警惕。 我北疆各部虽勇,然缺乏统一號令,器械粗陋,想要杀入其腹地————难,难如登天!不知————半圣可有明示,我等该如何行事?” 是啊,道理都懂,可怎么做? 之前有“內乱”的幻想,它们还敢想想。 现在內乱没了,还要去硬碰硬,杀入腹地? 这跟让它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別? 血鸦半圣那模糊的鸦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冷酷”的弧度。 “如何做到?” 它嘶哑的声音在谷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你们的问题。 本圣只要结果—一三个月內,必须有一支至少十万妖兵规模的联军,突破长城,深入大周北境至少千里,製造足够大的破坏和恐慌。至於方法————” 它那幽白的眼眸,逐一扫过下方几位最强的妖王:“蛮熊部,可驱赶兽潮,衝击关隘。雪魂部,擅惑心控魂,可製造內乱,里应外合。 马蛮部,来去如风,可多方佯动,调动守军。地龙部,善掘地潜行,或可寻得地脉薄弱之处————还有你们,” 它看向几个以诡异手段著称的中小部族,“毒、蛊、幻、疫————有何本事,尽可使出。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昔日约定,是半圣不直接出手。可没说过,不能给予尔等————些许指点”,或借用些许外物”。” 话音落下,血鸦虚影微微震动,数点微不可察的、蕴含著冰冷死寂气息的乌光,分別射向蛮熊王、雪魂妖王、马蛮王、地龙妖王等几位首领的额头,瞬间没入。 <div> 几位首领浑身剧震,脸上露出痛苦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色。 它们感觉到,一些玄奥晦涩的信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品质高得嚇人的本源力量,被灌注进了它们的识海与血脉! 那是关於驱动更大规模兽潮的秘法,关於更精妙幻术与灵魂侵蚀的技巧,关於短时间激发潜能的禁忌之术,甚至————关於如何利用北疆某些特殊地域的毒瘴、阴煞炼製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方法! 血鸦半圣,在用它的方式,告诉它们可以“不择手段”! “记住,你们是石子,也是先锋。” 血鸦半圣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声音却依旧清晰冰冷,“若能成功,搅动风云,逼出人族一些隱藏的底牌,便是大功一件,圣战开启之日,自有厚赏,部族兴衰,在此一举。若失败————或者阳奉阴违————” 最后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骤然加强、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让所有妖王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它们明白,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来自妖族圣者层面的、无法抗拒的命令。 要么去做,要么————死,甚至部族都可能被抹去。 乌光彻底消散,那令人窒息的半圣威压也隨之褪去。 谷中恢復了地热的温暖和篝火的光芒,但所有妖王蛮將的心,却比谷外的玄冰还要寒冷。 它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退却的绝望,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即將迸发出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天裂谷,绿洲。 血鸦半圣的虚影已然消散,但那冰冷死寂的威压与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扣在每一位妖王、蛮將的心头,更深深烙印进它们的灵魂。 谷中一片死寂,唯有地热泉眼泪汩的涌动声和篝火燃烧的啪声,衬得气氛愈发凝滯、绝望。 良久,蛮熊王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狂躁与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它环视周围同样面如死灰的同僚,声音嘶哑乾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诸位————都听清楚了吧?” 它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血鸦半圣的明確指示! 不,恐怕————这根本就是北疆诸位妖圣、蛮圣,乃至更深处那些古老存在的共同意志! 离上一次席捲天下的千年圣战,已经过去快一千年了————平静了太久,有些人,坐不住了。我们————我们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卒子。” 它的话,如同揭开了一层最后遮羞的薄纱,將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展露在所有妖王面前。 这不是一次自主的南下劫掠,而是一次被更高层次妖圣意志驱动的、目的明確的军事试探,甚至可能是————圣战的前奏与炮灰。 “三个月內————” 地龙妖王嘶声重复著这个期限,细长的竖瞳中充满了冰冷的绝望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要我们组织起十万妖兵蛮骑,突破长城,杀入大周圣朝腹地,至少深入千里,搅他个天翻地覆!这————这简直是让我们去送死!” “送死也得去!” 马蛮王猛地站起身,他脸上再无犹豫,只有被命运逼到墙角后的狠厉与决绝,“半圣意志,不可违逆!违逆的下场,比死在大周人族的刀下更惨烈万倍! <div> 部族存续,就在此一举!既然如此,那就唯有奋力一搏了!搏对了,圣战开启,我等便是先锋功臣,部族可兴! 搏错了————无非一死,也好过被圣者迁怒,株连全族!” 他自光如电,扫过眾妖王:“都打起精神来!这是劫难,也未尝不是机遇! 想想祖辈传说中,圣战开启时,那气运勃发、强者辈出、疆域重划的混沌时代! 我辈困守苦寒之地,不正是缺这样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吗?!” 马蛮王的话,如同强心剂,让一些妖王眼中的死灰重新燃起一丝扭曲的火焰。 是啊,反正已无退路,何不拼命一搏?万一————成了从龙功臣呢? “马王说得对!” 雪魂妖王飘忽的声音幽幽响起,带著一种诡异的冷静,“事已至此,唯有同心协力。各妖蛮国,立刻返回封地,点齐本部最精锐的兵马,凑足十万之数! 此次非同小可,不再是散兵游勇的劫掠,而是有组织、有目標的战略入侵。 兵分多路,同时从玉门关、蓟北、燕山、云中————各处关隘要地,发起猛攻!虚实结合,多点开,务必让大周边军首尾难顾!” 它顿了顿,声音更冷:“记住半圣的指点”,非常手段,尽可使用。驱兽、用毒、散疫、幻术、掘地、里应外合————怎么有效怎么来! 目的只有一个:杀进去,製造最大的破坏和恐慌,逼出人族隱藏的力量!” “但是————” 一名较为谨慎的雪鷲王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忧虑,“如此大规模、多路並进的入侵,风险太大了!大周北疆防线经营千年,绝非虚设。 一旦被其察觉意图,集中兵力围剿一路,或是江行舟那煞星及时回援————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灭的下场!届时,我等皆成枯骨,部族亦將元气大伤,甚至————” “没有但是!” 蛮熊王粗暴地打断它,眼中凶光毕露,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的目光,“风险大,也得干!半圣给了期限,给了指点”,难道还会看著我等到期完不成任务?届时降下的怒火,你担得起吗?! 诸位,小心行事吧!但更要有必死之心! 回去之后,立刻整顿军备,遴选死士,联繫一切可用的內应,三日后,於此地再会,定下详细进军路线和发起时间!散了吧!” “告辞!” “保重!” “三日后见!” 没有更多的寒暄与犹豫,眾妖王、蛮將纷纷起身,朝著各自部族的方向,化作一道道妖风、蛮影,冲天而起,或没入大地,或消失在风雪之中。 来时或许还带著各自的小算盘和劫掠的兴奋,去时只剩下沉重如山的使命与背水一战的决绝。 大周,洛京郊外,十里长亭。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 通往洛京的官道两旁,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和鲜艷的彩旗所覆盖。 从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长亭,沿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戒备森严却又洋溢著一种节庆般的欢腾气氛。 数以十万计的洛京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爭相一睹那传说中“用兵如仙”、“谈笑定乾坤”的尚书令、平东大元帅凯旋的风采。 <div>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士子们激动的吟诵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鼓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来了!来了!江大人的车驾到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浪沿著官道向前推进,如同迎接神只的礼讚。 远方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是一桿高高飘扬的、绣著金色“江”字和“平东大元帅”字样的玄色大,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紧接著,是整齐肃穆、甲冑鲜明、迈著统一步伐的骑兵仪仗。 没有征战归来的破损与疲敝,只有得胜之师的昂扬与威严。 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沉默的行进中自带一股百战雄师的凛然杀气,让沿途喧囂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仪仗之后,是一辆並不奢华、却异常宽大坚固的四轮马车。 车辕以乌木製成,车厢覆盖著深青色的帷幔,並无过多装饰,唯有车厢四角悬掛的玉铃隨著行进发出清越的声响。 车驾周围,是数十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亲卫骑士,拱卫著中央。 车窗帘幕低垂,未曾掀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缔造了神话般战绩的年轻统帅、当朝尚书令,就在这辆看似朴素的马车之中。 这种低调,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江大人威武!” “天佑大周!江尚书令万胜!” “文曲星!武曲星!江大人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针啊!” 欢呼声、讚美声、甚至夹杂著一些百姓自发跪拜的举动,如同浪潮般席捲整个迎接队伍。 许多士子激动得热泪盈眶,高呼著江行舟的名句;老卒抚摸著残躯,仿佛与有荣焉;妇孺则满眼好奇与崇敬,拼命想看清车驾的模样。 车驾缓缓前行,最终在十里长亭前停下。 这里,早已是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以女帝武明月为首,满朝文武,三省六部九卿,皇室宗亲,勛贵代表,乃至洛京有头有脸的耆老、大儒,几乎悉数到场。 长长的御驾仪仗,华丽的百官车马,將长亭附近装点得如同另一个朝堂。 女帝今日並未穿戴最隆重的袞冕,而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龙袍,外罩一件绣著金凤的披风,珠翠轻摇,更显其绝代风华与此刻的愉悦。 她立於临时搭建的彩台之上,凤目含威,嘴角带著一抹矜持而欣然的微笑,望著那由远及近、最终停下的车驾。 马车停稳,亲卫迅速散开警戒。 车帘被一只修长稳定的手轻轻掀开。 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轻甲、腰悬天子剑的江行舟,躬身从车中走出。 他面容依旧年轻,肤色因行军略深,却更添几分坚毅。 眉宇间带著长途跋涉的淡淡风尘,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如昔,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震动天下的平叛,而只是寻常的郊游踏青。 他站定,目光扫过眼前盛大的迎接场面,在御驾彩台上微微停留,隨即从容上前。 <div> 兵部尚书唐秀金及一眾出征將领,紧隨其后下马,按剑肃立。 江行舟走到彩台御阶之下,整了整衣冠,对著台上的女帝,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大礼,声音清越沉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臣,平东大元帅、尚书令江行舟,奉旨东征,討伐逆贼。今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东鲁已平,琅琊授首,叛军尽散,百姓安寧。特缴还节鉞,復命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唐秀金等將领及周围数万將士、百官,齐声山呼,声震云霄。 女帝武明月脸上笑容绽开,她亲自步下彩台数级,虚扶一下,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喜悦与褒奖:“爱卿平身!快快请起!”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江行舟,朗声道:“江爱卿此番东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王道之师,行不战而屈人之兵,解生灵於倒悬,定社稷於危顷。此乃不世之功,彪炳史册!朕心甚慰,天下甚幸!爱卿与出征將士,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命,臣等之本分,不敢言辛苦!” 江行舟再次躬身。 “好!说得好!” 女帝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江行舟身后风尘僕僕却精神昂扬的將士们,提高声音,“所有出征將士,按功敘赏,犒劳三军!阵亡者厚恤,伤残者优养!朕绝不亏待任何一位为国流血的勇士!”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將士们再次激动高呼,声浪如雷。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女帝对江行舟温言道:“爱卿一路车马劳顿,且先回府稍作休整。今夜,朕在宫中设下私宴,只请几位重臣。 一则为爱卿与诸位將军接风洗尘,二则————朕也有些体己话,想与爱卿说说。 听听爱卿,是如何孤身入敌营,降服十万叛军!爱卿,万勿推辞。” 私宴!只请重臣!体己话! 这几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围竖著耳朵的百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重!几乎是將江行舟置於所有朝臣之上的姿態! 陈少卿、郭正等人面色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 江行舟神色如常,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並不諂媚:“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臣,遵旨。谢陛下赐宴。” “嗯。 “” 女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唐秀金等將领勉励几句,这才在宫人內侍的簇拥下,起驾回宫。 庞大的迎接队伍,也隨之缓缓移动,如同退潮般隨著御驾返回洛京城。 直到御驾远去,百官开始陆续散开或上前与江行舟寒暄,那山呼海啸般的百姓欢呼声才再次响起,许多民眾甚至试图衝破侍卫的阻拦,想要更近距离地看一眼他们心中的“军神”、“文宗”。 江行舟保持著温和而疏离的態度,对前来道贺的官员一一頷首回礼,却並不多言。 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他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那依旧欢声雷动、万人空巷的洛京大街,朝著江阴侯府的方向驶去。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div> 车厢內,江行舟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深思的平静。 凯旋的荣耀,君王的恩宠,万民的拥戴————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也是他应得的。 但他心中並无多少志得意满。 东鲁虽平,隱患犹存;朝堂之上,暗流从未止息;而北疆、东海、西陲、南荒————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只会因为他的这次胜利而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私宴————体已话————” 江行舟心中默念。 女帝今夜想说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几分。 第290章 女帝的红帐!【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第290章 女帝的红帐!【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洛京,皇宫。 女帝寢宫“紫寰殿”后苑暖阁。 夜色如墨,宫灯点点。 白日里十里相迎的喧囂与荣光,已被重重宫墙隔绝在外。 紫寰殿后苑一处临水而建、以暖玉和琉璃为材的精致暖阁內,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外间的秋夜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江行舟在两名低眉顺目、步履无声的掌灯宫娥引领下,穿过几道迴廊,步入这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帝王私密之所。 阁內陈设清雅而不失皇家气度,多宝阁上摆放著古籍珍玩,墙上悬掛著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清冽如雪后寒梅的龙涎香气,与女帝平日临朝时所用的浓烈御香略有不同。 他原以为,女帝所说的“私宴”,即便只请重臣,至少也会有中书令陈少卿、门下侍中郭正,或兵部尚书唐秀金等寥寥数位心腹在场。 然而,当宫娥无声退去,珠帘轻响,他只看到暖阁中央那张铺著明黄锦缎的紫檀木圆桌旁,已然坐著两人。 主位上,女帝武明月已然褪去了白日迎接时的隆重龙袍与珠翠冠冕,只著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宫装,外罩一件绣著银线暗凤纹的素纱披风,乌云般的长髮简单地用一根白玉簪綰起,几缕青丝隨意垂落颈侧。 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冷肃,多了几分属於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清丽与————一丝罕见的柔和。 她手中把玩著一只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侍立之人低声说著什么。 侍立在她身侧的,只有一人一御前首席女官,南宫婉儿。 婉儿今日也未著正式女官服饰,而是一身淡紫色的宫裙,气质沉静如水,正手持银壶,小心地为女帝面前的酒杯斟酒。 再无第三人。 江行舟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上前数步,在距离御案数尺处停下,躬身行礼:“臣江行舟,奉詔覲见。陛下万安。” 听到声音,女帝抬起头,目光落在江行舟身上,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显得比白日里真诚了许多。 她轻轻抬手,声音也带著一丝慵懒与隨意:“江爱卿来了,免礼。此处非外朝,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坐吧。” 她指了指自己左手边最近的一个席位。 那位置离御座极近,几乎並肩。 “谢陛下。” 江行舟再拜,依言入座,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的肃穆也略微放鬆了些许。 他目光快速扫过桌上,菜餚不多,却极为精致,多是些清淡可口的时令小菜与几样宫廷秘制的点心,正中一只白玉盆中温著酒,酒香清冽,与阁中香气混合,沁人心脾。 显然,这確实是一次极为私密的、甚至可以说是“家宴”规格的小聚。 南宫婉儿默不作声地走到江行舟身侧,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液,动作轻柔熟练,然后退回女帝身后半步处,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最沉默的影子。 “婉儿,你也坐吧。今日无外人在,不必侍立了。” <div> 女帝忽然开口道。 南宫婉儿似乎微微一愣,隨即躬身:“奴婢不敢。” “朕说可以便可以。” 女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只论私谊,不论尊卑。江爱卿是朕的股肱,你亦是朕身边最知心之人,坐下,陪朕与江爱卿说说话。” “————是,谢陛下恩典。” 南宫婉儿这才在女帝右手边的下首位置,侧身坐下,姿態依旧恭谨,但明显放鬆了不少。 女帝举起酒杯,看向江行舟,眸光在宫灯映照下流转著细碎的光:“今日这宴,只为给爱卿接风洗尘,亦是朕心中好奇,想听听爱卿亲口说说,那孤身入琅琊王府,降服十万叛军的惊心动魄。 朝堂之上,捷报之中,未免简略。此处只有你我三人,爱卿尽可畅言,就当是————友人小聚,閒谈軼事。” 她语气轻鬆,甚至用上了“友人小聚”这样的字眼,將君臣界限刻意模糊,试图营造出一种极为亲近信任的氛围。 江行舟举起酒杯,与女帝遥遥一敬,然后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清冽中带著一丝甘醇,確是宫中珍酿。 他放下酒杯,迎著女帝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以及南宫婉儿同样隱含探究的注视,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语气平和,仿佛在敘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陛下过誉了。其实此事,远没有外界传闻那般玄奇惊险。 琅琊王李冲,虽据地称兵,然其起事仓促,根基浅薄,所聚十万之眾,多为裹挟流民、地方豪强私兵,乌合之眾而已。其倚仗者,无非是清君侧”之名与诸侯串联之幻梦。 然齐王率先表態效忠朝廷,其余诸侯皆作壁上观,其势已孤。更兼其麾下將士,多是我大周子民,內心实不愿附逆,军心早已离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奉旨討逆,王师所至,大义昭然。抵武水后,观其营寨混乱,士气低迷,知其外强中乾。故行险招,轻舟简从渡河,非是恃勇,实是恃势”—一朝廷大势,陛下天威,人心向背之势。 臣至其营前,叛军將士见朝廷旌旗,见天子节鉞,更见臣只身而来,所惧者非臣一人,实乃臣所代表之煌煌正道、不可抗拒之王师兵威。故而无人敢动,非不能也,实不敢也,亦不愿也。” 他话语清晰,將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传奇行动,娓妮道来。 “至於琅琊王自尽,世子归降,” 江行舟轻轻摇头,略带感慨,“不过是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下的必然选择。 臣只是顺势而为,稍加引导罢了。真正平定此乱的,是陛下圣德庇佑,是朝廷积威,是万千將士枕戈待旦之威,是天下百姓厌战思安之心。 臣,不过適逢其会,略尽绵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满足了女帝的好奇心,又巧妙地將功劳归於朝廷、归於陛下、归於大势,自己则谦逊地居於“顺势引导”之位。 这份清醒与谦抑,在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后,显得尤为难得。 女帝静静听著,眸光隨著江行舟的话语而微微闪动,时而瞭然,时而讚赏,时而沉思。 待江行舟说完,她默然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比之前更加明媚真切:“好一个恃势而行”! <div> 好一个顺势而为”!江爱卿非但文韜武略冠绝当世,这份洞悉人心、把握大势的智慧,更是难得。 来,朕再敬你一杯,为爱卿这番顺势”之功!” “臣不敢,陛下请。” 江行舟举杯相迎。 南宫婉儿適时地为两人再次斟满酒杯,自己也陪著浅浅饮了一口。 酒过数巡,菜餚用了一些。 气氛在女帝有意的引导和江行舟得体的应对下,越发融洽。 谈论的话题也从东鲁平叛,渐渐扩展到朝政得失、边关局势、文道修炼,甚至偶尔谈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诗词风物。 女帝似乎卸下了许多平日的端肃,话语间多了几分隨意,甚至偶尔会因江行舟某句机敏的应答或对时局独到的见解,而发出清脆的低笑。 南宫婉儿多数时间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女帝目光示意下,才会轻声补充一两句,或为二人布菜斟酒,恪守著本分,却又因女帝那句“知心之人”而无形中拉近了与这场私宴的距离。 不知不觉,夜已深。 温酒已去了大半。 女帝白皙的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桃般的緋红,在宫灯映照下,娇艷不可方物。 她那双平时刻意保持著威严与距离的凤眸,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氤盒的水光,看人时眼波流转,少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女子酒后特有的迷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的异样。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把玩著夜光杯的杯沿,目光落在江行舟沉静而英挺的侧脸上,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位她一手提拔、如今已权倾朝野、功高盖世的年轻臣子。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更衬得他眉目深邃,气质卓然。 “江郎————”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柔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与———— 某种更私密的意味。 这个称呼,比“江爱卿”更近,甚至带著些许逾越君臣界限的亲昵。 江行舟正欲举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地抬眼看向女帝,目光平静:“陛下?” 女帝似乎並未察觉自己称呼的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 她眸光迷离,望著江行舟,唇角噙著一抹似醉非醉的笑意,低声呢喃道:“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如履薄冰,身边环绕者,或敬畏,或算计,或疏离————。 还从未有一次,像今夜这般,褪去重重枷锁,以女子之身,与一名男子———— 如此对坐醉饮,畅谈至深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了的悵惘与寂寞。 那是一个高踞九重、却同样被皇位孤寂所困的年轻女子的心声,在这酒意微醺、夜色深沉、只有寥寥“知心”人在侧的私密时刻,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暖阁內一时寂静。 南宫婉儿垂眸,盯著自己裙摆上的绣纹,仿佛化身泥塑。 江行舟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女帝话语中那份不同寻常的情绪,以及那落在他身上、越来越专注、甚至带著一丝探究与朦朧好感的迷离目光。 <div> 这不是君臣奏对,这已近乎男女之间的夜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微妙,淡淡的酒香混合著女帝身上清冽的冷香,无声地瀰漫。 酒意渐渐上涌,夜色越发深沉。 女帝白皙的脸颊已是一片醉人的配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开,眸中水光瀲灩,顾盼之间,流转著惊人的艷色与一丝慵懒的风情。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著酒杯,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江行舟,听著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时而点头,时而追问,时而因他某个精妙的比喻或犀利的批评而笑得前仰后合,全然忘记了身为帝王的矜持。 江行舟也感到微醺,但神智依旧清明。 只是在这温暖、私密、充斥著知性共鸣与淡淡酒香的空间里,面对如此一位卸下心防、展现出惊人学识与魅力的绝世女帝,他心中那根名为“君臣”的弦,也不可避免地微微鬆动了些许。 他能闻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传来的幽香,能看清她长睫上沾染的、因笑意而盈出的细微水光,能感受到她目光中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欣赏、愉悦,乃至———— 一丝朦朧的、超越君臣的亲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女帝忽然低声吟道,那是江行舟《鹊桥仙·纤云弄巧》中的句子。 她眸光迷离地望著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爱卿此句,道尽人间至美之情。朕有时想,知音难觅,若能得一人,如此刻这般,拋却俗务,只论诗文,只抒胸臆,纵是帝王之尊,亦觉————不负此生。” 这话语中的寂寥与嚮往,几乎已不加掩饰。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流淌著一种微妙而醉人的气息。 南宫婉儿早已屏住了呼吸,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 江行舟持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女帝话语中的情愫,他如何听不出来? 那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的赏识,更是一个孤独的女子,对心灵契合者的倾慕与渴望。 酒意、夜色、才华的相互激赏、灵魂的短暂靠近————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温柔而危险的网。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与女帝迷离的醉眼相接,在那双美丽的凤眸中,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隱约的脆弱,也看到了深藏的、属於帝王的骄傲与试探。 他...又怎能无动於衷! 洛京,皇宫,紫寰殿寢宫。 夜宴时的暖阁灯火已熄,唯有寢宫內室,依旧透过茜纱窗,透出晕黄而暖昧的光。 那场始於诗词论道、知音相惜的私宴,在酒意与夜色催化下,终究衝破了最后一道无形的藩篱,滑向了深宫九重中最隱秘禁忌的领域。 紫檀木嵌百宝的龙凤合欢榻上,鮫綃帐幔低垂,却掩不住帐內隱约透出的、 急促的呼吸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 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榻边鏤金灯罩內散发柔和光辉,映得帐上人影交叠,起伏难分。 女帝武明月早已不是宴席上那位谈笑风生、偶尔流露寂寥的君王。 此刻,她云鬢散乱,釵环半卸,那身月白宫装不知何时已褪至肩下,露出大片凝脂般雪白的肌肤与线条优美的锁骨。 <div> 她双颊酡红如醉,凤眸迷离似水,往日威仪尽化作了女儿家的娇慵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艷色。 她半倚在锦绣堆叠的软枕上,一只玉臂勾著身前男子的脖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揉皱的明黄锦缎。 是了,纵然她是大周女帝,手掌乾坤,生杀予夺,可褪去这身龙袍冠冕,內里依旧是一具鲜活的、会寂寞、会渴望、也会在深夜里感到刺骨孤寒的女儿身。 这偌大宫闕,万千臣民,无数或敬畏或算计的目光,筑起的是一座辉煌而冰冷的孤峰。 她高踞其上,却无人能真正触及她的温度,分享她的喜忧,更无人能————填补那夜深人静时,从心底蔓延开的、对温暖与依傍的本能渴望。 更何况,这庞大的大周圣朝,需要传承。 她武明月的血脉,需要延续。 她可以凭藉铁腕与智慧统御天下,却无法独自诞育子嗣。 她需要为自己挑选一位夫君,一位配得上她、也配得上这万里江山的男人。 她更要为自己的子孙,挑选一位天下最优秀的父亲一不仅要有盖世的才华与权柄,更要有足以承载国运的强健体魄与卓绝天赋。 而眼前之人————江行舟。 宴席之上,他谈笑用兵,剖析人心,那份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智慧,令人心折。 论及诗文,他才情横溢,见解独到,灵魂共鸣的激盪,让她久违地感到了心神颤动的愉悦。 他是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六元及第,是文道千年不遇的奇才,是兵不血刃平定诸侯叛乱的军神,是陛下最倚重的尚书令,是————天下女子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完美眷侣模样。 更重要的是,他强大。 文道修为深不可测,亦能瞬诛妖王。 他的血脉,或许是这世间能寻到的最优异者。 “江郎————” 武明月朱唇轻启,呵气如兰,带著浓郁的酒香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又唤了一声这逾矩的亲密称呼。 她举起不知何时又被斟满的夜光杯,眸中水光瀲灩,倒映著眼前男子俊朗的轮廓,“再————再饮一杯。” 江行舟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他外袍早已褪去,只著中衣,衣襟微,露出结实的胸膛。 发冠已除,墨发披散,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端肃,多了几分落拓不羈的邪魅。 他脸上亦带著酒意蒸腾的红潮,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暗流汹涌,那是被极致的美色、权势的诱惑、酒精的催化以及內心深处某种野望共同点燃的火焰。 他看著近在咫尺、艷光四射、再无丝毫帝王偽装的女帝,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那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属於女子的脆弱与倾慕。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意味著什么,是深渊,亦是通天之阶;是弥天大罪,亦是旷世机缘。 他没有接那杯酒,而是就著女帝的手,低头,將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有些许顺著他的唇角滑落,滴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蜿蜒而下,没入更深的衣襟阴影。 <div>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那滴酒渍,动作缓慢而带著灼人的温度。 江行舟目光深深看进女帝迷离的眼底,薄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不復平日清越,却別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磁性,吟诵的,是另一个时空中,诗仙李太白讚誉绝世美人的篇章:“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他的指尖抚过她晕红的脸颊,带著无尽的欣赏与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占有欲。 女帝身子微微一颤,眸中光华大盛。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继续低吟,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如同情人最私密的呢喃,將她的容貌比作仙界瑶台的神女,极尽讚美。 “江郎————” 武明月心神俱醉,彻底软倒在他怀中,最后的理智与矜持,在这绝美的诗篇与男子强势而温柔的侵袭下,溃不成军。 她伸手,主动扯开了他本就鬆散的中衣系带。 这一夜,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一枝红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喘息间歇,江行舟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隨著细密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鬢边与颈侧,將那倾国名的娇艷与云雨欢愉的极致,描绘得淋漓尽致。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他將史上著名美人赵飞燕拿来对比,却言眼前之人更胜一筹,无需倚仗外物新妆,本身已是绝代风华。 这不仅是讚美,更是一种將帝王置於女子比较中的微妙褻瀆与征服,在此刻情热之际,却成了最烈性的催情药。 “嗯—— 武明月发出难耐的呻吟,双臂紧紧缠绕著他,十指深深陷入他紧实的背肌,在他背上留下道道红痕。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激烈的情感与感官衝击,帝王的威仪、女子的羞涩、长久压抑的渴望,以及一种献祭般將自己与王朝未来都交付出去的决绝,混杂成汹涌的浪潮,將她彻底淹没。 烛影摇红,被翻浪涌。 昂贵的龙涎香也掩盖不住那渐渐瀰漫开的、浓郁而暖昧的旖旎气息。 寢宫角落,南宫婉儿早已面红耳赤,背转身去,不敢再看那榻上激烈交缠的身影。 可她身为女帝最贴身的宫女,此刻却不能擅离。 她只能强抑著剧烈的心跳与脑海中一片空白,听著身后传来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以及陛下从未有过的、破碎而娇媚的呜咽与低泣。 她的手指紧紧绞著衣带,心中翻江倒海,不知是惊是惧,是羞是惘。 她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將不同。 大周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內激烈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交织的喘息。 江行舟半撑起身,看著怀中已然力竭、星眸半闭、浑身布满欢爱痕跡、却更显艷光逼人、我见犹怜的女帝,眼中火焰未熄,却又沉淀下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最后吟出那组诗的终章,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名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此刻,名是她,君王亦是她,却更是他。 <div> 这“相欢”与“带笑看”,在刚刚发生的肌肤之亲后,充满了双关的、近乎悖逆的暗示与得意。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他抚著她汗湿的鬢髮,仿佛在说,纵有春愁闺怨,此刻也在极致欢愉中消散,只余下这沉香裊裊、倚栏回味之境。 武明月累极,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却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適的位置,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媚的笑意,沉沉睡去,睡顏是前所未有的放鬆与安然。 江行舟却没有立刻睡去。 他拥著怀中这具代表大周最高权力的温软身躯,目光穿过低垂的帐幔,望向寢宫穹顶精美的藻井,眼神幽深难测。 今夜之事,是情之所至,是酒乱性迷,更是权力与野心在特定情境下的必然交匯。 他踏出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从此,他与女帝,与这大周皇室,乃至与这万里江山的未来,都绑上了更为复杂、更为紧密、也更为致命的纽带。 福兮?祸兮? 是更进一步的权势滔天,还是万丈深渊的诛灭九族? 他轻轻闭上眼,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属於猎手的弧度。 无论如何,以身入棋局,落子,无悔。 夜色深沉,寢宫內渐渐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而皇宫之外,洛京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无人知晓,这帝国最核心的宫闈深处,刚刚发生了一场足以影响大周未来国运的,惊心动魄的缠绵。 只有天边残月,注视著这座不夜的皇城,静待黎明。 洛京,皇宫,黎明前最幽暗的时辰。 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浓重的夜色与清晨的寒气交织,笼罩著巍峨肃穆的宫城。 紫寰殿寢宫的灯火已然熄灭,只余下檐角宫灯在寒风中摇曳著昏黄的光晕,映照著殿宇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经歷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悸动,重归寂静。 一辆不起眼的、却以乌木打造、车厢包裹著厚实锦缎的宫制马车,在数名气息內敛、目不斜视的太监与宫女提灯引导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紫寰殿的范围,沿著专供內廷使用的青石甬道,向著宫外驶去。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而轻微的“轆轆”声,碾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也碾过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车厢內,空间不大,却因铺设了厚毯和暖炉而温暖如春。 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偶尔透入一丝宫灯的光芒,映出相对而坐的两人轮廓。 江行舟已重新穿好了他那身深青色的一品尚书令常服,髮髻一丝不苟,除了眼底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以及周身隱约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某种旖旎气息。 他看起来与平日上朝时並无二致,依旧是那位权倾朝野、沉稳如渊的年轻重臣。 只是此刻,他闭目靠在车壁的软垫上,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沉思。 在他身侧,南宫婉儿也换回了日常的女官服色,端庄静雅。 但她的脸颊上,却残留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的红晕,並非寒冷所致。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晃动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暗影,心思却早已飘远,飘回了许久之前,洛京郊外那座香火鼎盛的白马寺,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 <div>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尚书令,只是初露锋芒的江南道解元。 她奉旨出宫办事,在寺中禪院与他相遇。 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朝堂的纷扰,只有满庭月色,一炉檀香。 他们相对而坐,从禪宗公案谈到诗词格律,从老庄玄理论及经世济民之道。 他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谈吐之风趣,让她这个自幼长於深宫、见惯了阿諛与算计的女官,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灵碰撞的愉悦与心灵相契的悸动。 那一夜,他称她“婉儿姑娘”,她唤他“江公子”,仿佛只是一对偶然邂逅、倾盖如故的知交。 后来,他如星辰般崛起,位极人臣,成了陛下最倚重的“江爱卿”、“江尚书令”。 她依旧是御前最得力的女官,恪守著本分,將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情与那一夜的记忆,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不敢、也不能有丝毫流露。 直到昨夜————直到她亲眼目睹了那暖阁之中,他与陛下从诗词唱和到眉眼交融,再到最后寢宫之內,那令人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的缠绵。 心中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有对陛下终於寻得一丝慰藉的复杂释然,有对那禁忌一幕的惊惶无措,有隱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但此刻,在这狭小温暖、与外界隔绝的车厢內,与他独处,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混合著龙涎香与一丝属於他自己的清冽气息,听著他平稳的呼吸,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与记忆,却又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 婉儿身体微微一晃,下意识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轻轻侧过身,將额头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靠在了江行舟的肩头。 没有更逾越的动作,只是这样一个依偎的姿態,便让她心中那翻腾的波澜,奇异地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带著淡淡酸楚的安寧。 她能感觉到他肩臂的坚实,能嗅到他衣襟上更清晰的、属於他的味道。 这一刻,他不是高不可攀的尚书令,不是昨夜与陛下共赴云雨的“江郎”,仿佛又变回了白马寺月下,那个与她侃侃而谈、眼神清亮的“江公子”。 “江郎————”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如同梦吃。 这个称呼,昨夜陛下唤了多次,带著醉意与情热。 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却只有无尽的悵惘、依恋,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的希冀。 江行舟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却仿佛知晓她的靠近与低唤。 一只温热而修长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带著安抚的力道,缓缓揉了揉。 他的动作並不狎昵,甚至带著一种兄长辈的温和,却又因这密闭空间与特殊情境,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包容。 “回去后,好生照顾陛下。” 江行舟的声音在昏暗车厢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些许,带著事后的淡淡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她————昨夜饮了不少酒,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大周天下的担子,皆在她一人肩上。她扛了这么久,独自撑著————也累了。” <div> 他的话语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渲染,却仿佛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婉儿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这话语背后,是对女帝处境的深刻理解,是超越君臣、甚至超越昨夜肌肤之亲的一种————近乎疼惜的体谅。 他看到了陛下身为帝王的光鲜与威严,也看到了那之下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孤寂。 婉儿靠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鼻音微重地“嗯”了一声。 心中那点细微的酸涩,似乎被这句话冲淡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啊,陛下才是最难的那一个。 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这江山重担与陛下难得的真情流露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您————也要保重。” 沉默片刻,婉儿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真切的关切。 经此一夜,她与江行舟之间,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纽带,变得更加紧密而微妙了。 她不仅是御前女官,似乎也成了他与陛下之间,这段禁忌关係中,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江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搭在她肩头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驶出了最后一道宫门,洛京清晨清冷而新鲜的空气,透过车帘缝隙钻入少许。 天边,已隱隱泛起一线青白。 车驾在尚书令、江阴侯府邸侧门停下。 江行舟睁开眼,眸中倦色已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明深邃。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对婉儿微微頷首:“我到了。你回宫吧,路上小心。 “是。” 婉儿坐直身体,恭敬应道,脸上已恢復了女官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因他而起的波澜,却未曾完全平息。 江行舟推开车门,弯腰下了马车。 晨风拂面,带著深秋的寒意,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回头,对车內的婉儿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已然打开、等候主人归来的府门。 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门內的晨雾与渐起的微光中。 马车调转方向,重新驶向那重重宫闕。 婉儿独自坐在车厢內,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轻揉过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丝温度。 她望著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洛京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缠绵,如同一个旖旎而危险的梦,已被晨光碟机散了大半,但留下的影响与痕跡,却將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扩散。 而她,南宫婉儿,这个最贴近漩涡中心的女子,也將被这洪流裹挟,走向未知的命运。 只是此刻,她的心中,除了对陛下的忠诚,对自身前路的茫然,似乎还多了一缕极为隱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的期盼一关於未来,关於那个在白马寺月下谈笑风生、昨夜又与陛下和她都有著特殊羈绊的男子。 马车驶入宫门,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黎明与尘世,再次隔绝在外o 第291章 女帝不早朝?! 第291章 女帝不早朝?! 洛京,皇宫,紫寰殿寢宫外。 天色將明未明,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给肃穆的宫闕披上一层湿冷的纱衣。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德全,早已穿戴整齐,捧著拂尘,在寢宫门外那冰凉的金砖地上,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 他眉头紧锁,不时抬头望一眼那紧闭的、雕刻著龙凤呈祥图案的朱漆殿门,又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脸上写满了与这深宫老奴身份不符的焦虑。 寅时三刻,是雷打不动的早朝时辰。 以往这个时候,寢宫內早已灯火通明,宫女太监穿梭如织,伺候陛下梳洗更衣,准备上朝。 可今日,里面却静得出奇,只有值夜的宫灯在廊下散发著昏黄黯淡的光。 王德全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陛下勤政,十五年来风雨无阻,从未有过延误早朝的记录,更別提————他不敢深想。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眼看时辰將至,他终於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在殿门外深深吸了口气,用那特有的、恭敬中带著不容拖延的尖细嗓音,提声稟报:“陛下——!时辰將至,百官已至朝房等候,该早朝了!” 声音在空旷的殿前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殿內,一片寂静。 王德全的心沉了下去。 他硬著头皮,又提高了些许音量:“陛下?该起驾了————” 这一次,殿內终於有了回应。 “嗯. 一声极轻、带著浓重鼻音与无限慵懒的哼声,隔著厚重的殿门传来,仿佛沉睡的凤凰被惊扰,带著被打断美梦的不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饜足后的绵软。 紧接著,女帝武明月那独特而清越,此刻却明显沙哑睏倦、甚至带著一丝娇憨睡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出:“传朕旨意————今日————朕乏了,不上朝!让百官————散了罢。” ,” 王德全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捧著拂尘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不上朝?陛下说不————不上朝?! 他在宫中伺候两朝帝王,歷经风雨,自詡已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可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十五年了!自女帝登基以来,无论风寒酷暑,无论国事顺逆,哪怕偶尔染恙,也必强撑病体临朝听政,以示勤勉,安定人心。 从未有过!一次都未曾有过罢朝的先例!今日这是————这是怎么了?! 殿內陛下那慵懒沙哑的嗓音,与记忆中永远清冷威仪、算无遗策的帝王形象,形成了无比诡异而惊人的反差。 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入王德全的脑海,让他瞬间汗透重衣。 他猛地想起昨夜陛下私宴江尚书令,直至深夜,甚至动用了暖轿送其出宫————还有,陛下那“今日只论私谊”的口諭———— 不!不可能! 太监王德全拼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敢再想下去。 <div>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发乾发颤:“陛、陛下————今日————当真不朝?百官已在候著,若有紧急政务————” “囉嗦!” 殿內女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被打扰的不耐,却又因那沙哑而显得毫无威慑,反而像嗔怪,“说了乏了,便是乏了!天塌不下来!若有紧急奏章,便送往宫內,朕自会批阅!退下!” “————老奴————遵旨。” 太监王德全再不敢多言,以头触地,行了叩拜大礼,然后跟蹌著起身,几乎同手同脚地退下。 直到走出很远,他仍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心臟狂跳不止。 紫寰殿寢宫內。 鮫綃帐幔低垂,隔绝了窗外渐亮的天光。 龙涎香早已燃尽,只余淡淡余韵,混合著另一种清冽的松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欢爱后特有的靡暖甜香,在温暖如春的室內缓缓流淌。 女帝武明月悠悠转醒,凤眸初睁,犹带著宿醉与纵情后的迷濛水光。 她並未立刻起身,只是慵懒地翻了个身,青丝如瀑,散落在明黄锦缎的枕衾之上。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侧空了的枕席,那里,依旧残留著清晰的凹陷,以及————一抹淡淡的、属於男子的清冽气息,与她身上浓烈的龙涎香交织缠绕,无声地诉说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缠绵。 她微微一怔,隨即,昨夜种种画面一暖阁对饮,诗词唱和,他深邃的眼神,炽热的怀抱,强有力的占有,还有那令人面红耳赤、却又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极致欢愉—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白皙如玉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久久不散的、娇艷无匹的红霞。 自她十余岁稚龄,临危受命,继承先帝大统,登基为帝,至今已逾十五年。 这十五年,她將自己活成了一柄最锋利的剑,一面最坚固的盾。 於朝堂,她平衡各方,推行新政,打压门阀,巩固皇权;於边疆,她调兵遣將,抵御外侮,未曾有一日懈怠。 她將自己全部的心力与年华,都献给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勤勉政务,宵衣旰食,无暇他顾,亦不敢他顾。 儿女私情,於她而言,曾是遥远而陌生的词汇,是可能动摇国本的祸水,是史书中“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昏联前兆。 可直到昨夜————直到那个男人以最强势也最温柔的方式闯入她的生命,以才华征服她的理智,以魅力点燃她的情感,以力量满足她最深处的渴望———— 她才恍惚明白,史书中那些沉迷后宫的君王,或许並非全然昏聵。 当身心被如此极致的欢愉与契合所填满,当孤独了太久的心房突然被温暖强势地占据,那种放松与饜足,那种灵魂与身体的双重战慄,確有著令人甘愿沉沦的魔力。 “江郎————” 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枕上那残留的气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属於被情慾与征服欲滋润的女子的媚笑,“朕能得你这般的千古奇男子————得此良人,共赴云雨————今日,便是罢朝一日,放纵一回,又能如何?”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是帝王,是这天下之主,难道连一日贪欢、任性一回的权力都没有吗? <div> 江山是重,可若这万里山河,无人可並肩,无人可温暖这深宫寂寥,那这帝王之位,又何尝不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她拥著锦被,將自己更深地埋入那残留著他气息的枕衾之间,闭上了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他有力的臂膀与滚烫的体温。 罢了,今日,便做一回任性贪欢的武明月,而非那个永远理智克制的女帝武曌。 金鑾殿,朝堂之上。 寅时三刻已过,殿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却空空如也。 眾人心中皆是诧异,陛下勤政,从未迟至,今日这是————? 又等了一炷香功夫,仍不见御驾。 殿內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站在文官前列,两人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都掠过一丝凝重与深思。 昨夜江行舟奉詔入宫私宴,直至深夜方归,此事他们已有耳闻。 今日陛下反常罢朝————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正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司礼监掌印王德全步履匆匆,自侧殿而入。 他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恭谨木然,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未曾散尽的惊悸,却逃不过几位老臣的眼睛。 王德全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百官,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尖细嗓音,朗声宣布:“陛下有旨一一朕今日偶感乏倦,龙体欠安,暂罢早朝。诸臣工可就此散去。若有紧急政务,可將奏章封好,送往宫內,陛下自会批阅。钦此“6 旨意宣罢,满殿譁然! 罢朝?!陛下龙体欠安?这————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许多官员第一反应是不信,陛下昨日迎接凯旋大军时还神采奕奕,怎会一夜之间就“乏倦”到不能临朝?但圣旨已下,金口玉言,由不得他们质疑。 “这————陛下这是?” 有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呼。 “嘘!噤声!” 身旁同僚连忙拉扯。 陈少卿与郭正交换了一个更加深沉的眼神。 龙体欠安?恐怕是“春宵苦短”吧! 联想到江行舟昨夜留宫甚晚,以及陛下今日这破天荒的罢朝————.一个令人不寒而慄却又忍不住浮想联翩的猜测,几乎同时在两位老臣心中成形。 难道————陛下与那江行舟,竟然已经————?! 这个念头让他们心惊肉跳。 若果真如此,那便意味著江行舟的权势与圣眷,將膨胀到一个无法想像、也无人能够制衡的地步! 届时,这朝堂之上,恐怕真要唯他独尊了! 王德全宣完旨,不敢久留,匆匆退下。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覷,心思各异。 有单纯担忧圣体的,有暗自揣测的,有幸灾乐祸等著看风向的,更有如陈、 郭二人这般,感到大难临头、忧心忡忡的。 一片尷尬的沉默中,门下侍中郭正终於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 <div> 他面色如常,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宣布一件寻常小事,挥了挥手:“罢了,陛下既有旨意,自有圣裁。想来是近来平叛之事劳心,陛下需要歇息。我等臣子,当体恤圣意。诸公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便依旨散去,各归衙署办公吧。若有奏章,依例封送通政司转呈即可。” 他这话,算是给了眾人一个台阶,也勉强將陛下罢朝的原因,归结於“平叛劳心”,试图淡化那令人不安的猜测。 “郭相所言甚是。” 陈少卿也缓缓开口,目光扫过眾人,“陛下勤政爱民,偶有微恙,亦属常情。我等散了吧,莫要在此惊扰。” 两位宰相发了话,眾官员纵然满腹疑竇,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行礼,然后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退出了金鑾殿。 只是那离去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许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躁动。 陈少卿与郭正走在最后。 两人並未交谈,只是目光再次短暂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与一丝决绝。 看来,必须加快动作了。 江行舟————绝不能让他再这样毫无制约地膨胀下去。否则,这大周的朝堂,怕是真要成为江行舟的一言堂。 洛京,皇宫,御书房。 堆积如山的奏章,如同乌云压城,沉甸甸地垒在御案之上,也压在女帝武明月的心头。 距离那场打破惯例的“罢朝”已过去数日,朝堂表面看似恢復了往日的运转,但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却以奏章的形式,汹涌地扑向了御前。 她隨意翻开几本,內容大同小异,措辞或含蓄或激烈,矛头却都隱隱指向同一个人—江行舟。 “臣闻,治国之道,贵在平衡。昔者唐太宗设三省,相互制衡,乃有贞观之治。今朝堂之上,或有大臣功高震主,权势过盛,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人臣之福。伏乞陛下,明察秋毫,重振纲纪,使阴阳调和,眾正盈朝,则天下幸甚!” —一这是相对委婉的,出自某位清流官员。 “权柄者,人主之利器,不可假手於人。纵有擎天之才,亦当时时惕厉,防其尾大不掉,滋生骄恣。近来朝野颇有物议,言某臣独揽大权,门庭若市,渐有专擅之嫌。陛下圣明,当思分权制衡之道,毋使一家独大,以固国本!” ——这是更为直白的,来自陈少卿一系的某位侍郎。 “臣冒死以闻:观史可知,权臣崛起,必伤国祚。汉之霍光,魏之司马,其初未必不忠,然权柄日重,渐成心腹之患,终至帝权旁落,神器易主。陛下天纵英明,万不可因一时之功,而养虎遗患!当早作筹谋,以祖宗之法束之,以眾臣之力衡之,方为万全!”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攻击,看笔跡与用词,似是魏泯旧部中某位不甘沉寂的给事中所奏。 “均衡”、“制衡”、“专擅”、“尾大不掉”、“权臣”、“帝权旁落” 这些词语如同淬毒的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女帝的神经。 她知道这些奏章背后,是朝堂派系的联手施压,甚至可能还掺杂了魏泯残余势力的反扑。 他们不敢、也不能直接攻击她与江行舟可能存在的私情,那无异於自寻死路。 便將所有火力集中在“权臣”这个看似政治正確的靶子上,以“维护朝堂平衡”、“稳固大周根基”为名,行打压排挤江行之实。 <div> 武明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 她当然明白制衡的重要性。 但如今的大周,內忧诸侯初平,外患妖蛮未靖,正需要江行舟这样锐意进取、能力卓绝的臣子来推动变革,巩固边疆。 这些老臣,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平日里在政务上推諉掣肘,如今打压起能臣来,倒是同仇敌愾,效率惊人! 可偏偏,他们占据著“祖制”、“平衡”、“防微杜渐”的高点,让她无法公然驳斥,更不能因此大规模清洗朝堂,那只会引发更大的动盪。 “唉————” 她放下奏章,望向窗外萧瑟的秋景。 自那夜之后,她与江行舟之间,除了君臣,更多了一层极为隱秘复杂的关係。 她欣赏他,需要他,甚至————或许还掺杂了別样的情愫。 可这重重宫墙,悠悠眾口,与这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却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隨心所欲地重用他,保护他。 “陛下,” 就在这时,南宫婉儿轻声通传,“江尚书令求见。” “宣。” 武明月精神微微一振,整理了一下神色。 江行舟步入御书房,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行礼后,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显眼的奏章,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瞭然与淡淡的倦意。 “陛下,” 他开门见山,声音平和,“朝中近日风波,臣已知晓。诸公所虑,无非是臣权柄过重,有失衡之虞。其言虽逆耳,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武明月微微蹙眉:“爱卿何出此言?你之功绩,朕心中有数。些许流言,不必介怀。” 江行舟却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意:“陛下明鑑。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臣骤登高位,又立微功,已招致诸多猜忌。若臣继续留於中枢,事事爭先,恐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会令朝堂纷爭愈演愈烈,徒耗国力,亦让陛下为难。” 他顿了顿,看著女帝的眼睛,语气诚恳:“故而,臣思之再三,愿暂避锋芒。近日征战劳顿,臣也確感乏倦。恳请陛下,准臣休假数月,离京调养。臣愿以尚书令身份,出巡江南道,视察地方吏治、民生、新政推行情况。一来可远离是非,平息物议;二来也可为陛下亲眼看看江南实情,以为他日施政参考;三来————臣也可藉此机会,返江阴县故里稍作休整,以慰思乡之情。”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主动提出离开权力中枢,將朝政交给陈少卿、郭正等人,既给了攻訐者台阶下,也全了女帝维护朝局稳定的面子,更显得自己毫无恋栈权位之心,光风霽月。 武明月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既恼恨那些逼迫江行舟离京的大臣,又为江行舟的体谅与退让感到心疼,更隱隱有一丝————他即將离去的失落与不安。 但她知道,这或许是眼下平息风波、缓和矛盾最稳妥的办法。 让他暂时离开漩涡中心,冷却一下过於灼热的视线,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沉默良久,她终於缓缓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爱卿————思虑周详。也罢,近来朝中无大事,你便————准假数月,出巡江南吧。江南乃財赋重地,爱卿代为朕好生巡视。朝中诸事,暂交陈、郭二位爱卿处置便是。你———— <div> 早些回来。” “臣,领旨谢恩。” 江行舟躬身,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接受一次寻常的外派公务。 数日后,洛京东门外。 秋风萧瑟,旌旗招展。 江行舟以尚书令、钦差大臣的仪仗,启程南下,巡视江南。 与出征时的隆重热烈不同,此次离京,送行者寥寥,唯有兵部尚书唐秀金等少数真正交好的同僚前来相送,气氛略显冷清。 江行舟本人倒是一派云淡风轻,与眾人话別后,携夫人薛玲綺登上了宽大舒適的官船。 薛玲綺近日在洛京颇为掛念故乡,得知能隨夫君同返江南,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著洛水南下。 江行舟立於船头,回望渐行渐远的洛京城墙,目光深邃。 主动退避,是策略,也是无奈。 但他相信,这朝堂,这天下,迟早还需要他回来。 而江南————或许另有文章可做。 就在江行舟离京不过旬日,洛京尚沉浸在对这位“失势”尚书令的种种议论与对朝局新平衡的观望中时—— 次日。 “报——!!!” “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 悽厉惊恐的吼叫声,伴隨著数匹口吐白沫、濒死狂奔的驛马,如同惊雷般再次撕裂了洛京表面的平静!这一次,不是来自东鲁,而是来自那苦寒的、仿佛已被朝廷暂时遗忘的北方! 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兵部,飞入枢密院,最后堆积在刚刚觉得压力稍减的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案头! “北疆鹰愁峡失守!守將王焕殉国,五千將士全军覆没!” “云中镇被围!敌军疑为蛮熊部主力,不计其数,日夜猛攻!” “蓟北道多处关隘遇袭,狼烟四起!来袭者包括马蛮、雪魂、地龙等多部妖蛮,攻势凶猛,不计代价!” “塞北、漠南诸镇同时告急!粗略估计,北疆数十妖国蛮部,几乎倾巢而出,总兵力恐不下上百万,分多路猛扑我长城防线!” “各镇苦战!损失惨重!请求朝廷速发援兵!速调粮草军械!” 每一份急报,都沾著血与火,透著绝望的恐慌。 北疆防线,自上次雪狼国入侵被江行舟击溃后,朝廷以为能安稳数年。 谁曾想,短短时间內,竟然爆发了规模如此空前、攻势如此疯狂的全面入侵! 这根本不是以往小股部落的劫掠骚扰,这是有组织、有预谋、不惜代价的灭国级战爭! “该死!” 陈少卿一把將手中急报拍在桌上,脸色铁青,手指都在颤抖,“江行舟前脚刚走,告假南下,这妖蛮联军后脚就倾巢来攻!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他们这是算准了时机吗?!” 郭正也是头皮发麻,额角渗出冷汗,再无平日的老成持重:“陈相,此刻不是追究巧合之时!北疆烽火遍地,防线岌发可危!必须立刻调兵遣將,支援边关!否则一旦长城有失,妖蛮铁骑长驱直入,则中原危矣,洛阳危矣!” <div>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无力。 他们擅长朝堂爭斗,平衡权术,何曾真正面对过如此严峻、如此大规模的亡国级边患? 以往这等军国大事,多是陛下与兵部尚书等知兵之人商议定策,他们只需附议或略作调整...负责后勤调度。 如今江行舟离京,陛下————陛下自从那夜之后,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这千斤重担,难道真要落在他们这两个內阁宰相肩上? “快!立刻召集枢密院、五军都督府、兵部所有主官,入宫议事!不,直接去文渊阁!” 陈少卿嘶声道,“同时,以最快速度,將此急报呈送陛下!请陛下速做圣裁!” “还有粮草!军械!民夫!” 郭正补充道,声音发乾,“如此大战,消耗必巨!户部、工部也必须立刻动起来!” 整个洛京朝廷,刚刚因江行舟离去而微妙平衡的朝局,被这突如其来的北疆惊天烽火,彻底炸得人仰马翻,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中书省、门下省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出,调兵令、征粮令、动员令一道道下发,枢密院灯火彻夜不熄,將领们爭吵不休,谁都拿不出一个能迅速稳定战局的万全之策。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恍然惊觉,那个被他们联手逼得“暂避锋芒”、“告假离京”的年轻尚书令,那个能谈笑间平叛定乱、孤身慑服十万军的“江行舟”,对於这个大周朝廷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不仅仅是权势的象徵,更是危难之际,能擎天之柱、能安定人心的“定海神针”! 然而,这根“定海神针”,此刻正顺著悠悠南下的江水,远离了风暴的中心。 北疆的血火与洛京的仓皇,似乎都与他暂时无关了。 只是,真的无关吗? 江行舟立於南下的官船船头,望著北方天际,那里秋高气爽,並无烽烟。 但他的神色,却多了一抹淡淡的忧愁。 妖蛮联军的风暴,果然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第292章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第292章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江南道,江州府,江阴县。 秋日的江南,与北地的肃杀萧索截然不同。 天青云淡,水软风轻。 澄澈的江水绕著青瓦白墙的县城静静流淌,石板街巷两侧的乌柏树与银杏,叶子染上了或红或金的暖色,在柔和的阳光下仿佛镀了一层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桂子將残未残的甜香,混合著水汽与炊烟的气息,温润而恬静,恰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淡彩水墨。 江行舟的尚书令仪仗並未大张旗鼓,只以必要的钦差规制,低调地进入了江阴县境。 江阴县令早已率属官在界碑处恭迎,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权势滔天、又是本地骄傲的尚书令大人有所不满。 江行舟只是简单听取了本地政情匯报,勉励几句,便婉拒了县衙的接风宴,言明此次南巡重在体察实情,不喜铺张。 他的车驾並未直接前往县衙或下榻的官驛,而是轻车简从,拐进了县城西面一条清静的巷弄。 巷子深处,一座门楣古朴、白墙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院落静静矗立,门楣上掛著简单的木匾,上书四个道劲而不失温润的隶字:薛府私塾。 这里,是他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当年他在江南孤苦无依,幸得薛国公收留,充他寄居府中,並得以在这座並不起眼却学风醇厚的家塾中,跟隨当时的塾师、致仕还乡的翰林院学士裴惊疑读书进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那段日子,清苦而充实,裴老夫子渊博的学识、严谨的治学態度与不拘门户的豁达心胸,为他打下了坚实的经学与文道根基,也让他度过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沉淀积累时期。 车驾在垫院门前停下。 江行舟撩开车帘,望著那熟悉的门庭,院墙內隱隱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时光仿佛倒流。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暖意,吩咐隨从在外等候,只携夫人薛玲綺,轻步上前,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书童,见到气度不凡的江行舟与雍容美丽的薛玲綺,先是一愣,隨即听到薛玲綺温言表明身份,小书童“啊呀”一声,飞也似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內传来。 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髮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矍鑠的老者,疾步迎出。 正是裴惊嶷裴老夫子。 他年逾古稀,腰背却挺得笔直,看到门外含笑而立的江行舟,先是一怔,隨即老眼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快步上前。 不待江行舟开口,裴惊疑已抢先行礼,然而行的並非师生之礼,而是平辈拱手礼,声音洪亮,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哎呀呀!老朽何德何能,竟劳尚书令江大人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江大人快快请进!” 江行舟却侧身半步,避开了裴夫子的礼,隨即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裴惊嶷,躬身,行了一个標准而恭敬的弟子礼,声音清晰恳切:“学生江行舟,拜见夫子。一別经年,夫子康健如昔,学生心中甚慰。” <div> “使不得!使不得啊!” 裴惊嶷慌忙上前搀扶,连连摇头,眼中却是笑意更浓,感慨万千,“折煞老朽了!你如今可是大周圣朝的文道宗师,文坛泰斗! 六元及第,殿阁大学士,一篇《水调歌头》引动月宫,字字珠璣,早已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老朽这点微末学问,岂敢再以师长自居?快快请起!” 他这话並非全然客套。 江行舟如今的成就,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官员”或“才子”,他在文道上的造诣,被天下士林公认为一代宗师。 裴惊疑虽曾是他的启蒙老师之一,却也深知,这个学生早已走到了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夫子此言差矣。” 江行舟直起身,態度依旧恭敬,“若无夫子当年悉心教诲,为学生夯实根基,廓清迷雾,学生焉有今日?学问有先后,达者为先,然师道尊严,岂可因学生稍有寸进而废?在夫子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 他语气真诚,毫无作偽。 薛玲綺也在一旁微笑著向裴惊嶷行礼问安:“玲綺见过裴夫子。夫君常言,当年若无夫子指点,恐无今日。夫子之恩,没齿难忘。” 裴惊疑看著眼前这对璧人,一位是权倾天下、文压当代的尚书令,一位是国公之女、端庄贤淑的誥命夫人,却都对他这个乡间老儒如此敬重有加,心中那份欣慰与自豪,简直难以言表。 他捋著白的鬍鬚,开怀大笑:“好,好!快,里面请!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一行人走进塾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正面是讲堂,两侧是学舍,院中植有几株老桂与芭蕉,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此刻,讲堂內约有三四十名年纪不等的童生,正伸长了脖子,好奇又激动地望著走进来的江行舟等人。 他们早已从书童口中得知,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的“江师兄”,当朝尚书令,文道第一人! 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兴奋。 裴惊疑將江行舟夫妇让进旁边专供夫子休息的简陋书房,亲自奉上清茶。 敘谈间,自然问及朝中近况、北疆战事。 江行舟离京时尚未爆发妖蛮大规模入侵,只是略微有些紧张。 以及江行舟此次南巡的用意。 江行舟並未多言朝堂纷爭,只说是奉旨巡视地方,考察民情,顺便回乡看看。 “回来看看好,回来看看好。” 裴惊疑点头,目光中带著深意,“江南道看似风平浪静,鱼米之乡,实则————水也深得很。你如今身居高位,更需明察秋毫。不过,以你之能,老朽倒也无需多虑。” 正说著,外面讲堂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童生门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裴惊疑莞尔,对江行舟笑道:“你瞧瞧,这帮小湖,知道江师兄”来了,哪还有心思念书?眼巴巴地望著呢。你如今是文道宗师,若得閒,不妨———— 去给他们讲几句? 权当是师兄提点后进,也让他们沾沾文气,开开眼界。老夫这张老脸,今日可要借借你的光了!” <div> 江行舟闻言,略一沉吟,便笑著应下:“夫子有命,学生敢不从命?只是仓促之间,恐有辱夫子清听。” “哈哈,你能开金口,便是他们的造化!” 裴惊疑大喜,立刻起身。 片刻后,江行舟在裴惊疑的陪同下,步入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讲堂。 霎时间,所有童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崇拜、 激动、紧张、期待————种种情绪,几乎要溢出小小的课堂。 裴惊嶷轻咳一声,肃然道:“今日,尔等有幸。蒙尚书令江大人不弃,充尔等请益。江大人之学,贯通古今,博大精深,尔等需静心聆听,细心领会。” “学生等,恭听尚书令大人教诲!” 眾童生齐刷刷起身,用稚嫩却无比响亮的声音喊道,然后端正坐好,腰背挺得笔直,生怕给“江师兄”留下不好的印象。 江行舟走到讲席前,並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诸位师弟不必拘礼。今日江某至此,非以尚书令身份,而是以昔日在此求学的师兄身份,与诸位探討些诗文小道,权当閒谈。” 他语气平易近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童生们眼睛更亮了。 “裴夫子乃当世大儒,经学根底深厚,尔等能隨夫子求学,是莫大机缘。” 江行舟先肯定了裴惊疑,然后话锋一转,“然文道一途,浩如烟海,非仅经义一端。今日,我便与诸位聊聊,诗文之中,如何蓄养文气,如何感应天地,又如何以文载道,以字为兵。” 他没有直接讲解具体的章句或格律,而是从更本质的“文气”与“道”入手。 他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结合《水调歌头》、《塞下曲》等诗篇时的感悟与心境,阐述文气与心性、与阅歷、与天地交感的关係。 讲到精妙处,他信手拈来,以指代笔,凌空虚划,指尖便有淡淡才气縈绕,勾勒出简单的文字或意象,虽未真正激发战诗词的威能,却已让堂中气息为之一清。 眾童生只觉头脑清明,以往诵读时一些滯涩难通之处,竟隱隱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甚至应一名胆大童生之请,解析了《水调歌头》中“明月几时有”一句的意境构筑与情感递进,寥寥数语,便將那孤高追问、人世感慨、温暖祝愿的多重意蕴剖析得淋漓尽致,听得眾童生如痴如醉,连裴惊疑也频频頷首,抚须讚嘆。 “文以载道,终极是为己,为人,为天下。” 江行舟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下方若有所思的稚嫩面孔,“为己,是修身养性,明心见性;为人,是言志抒情,沟通心灵; 为天下,便是以手中之笔,胸中之墨,记录时代,明辨是非,激浊扬清,甚至————护佑苍生。 望诸位师弟,谨记夫子教诲,夯实根基,更不忘拓宽胸襟,將来无论能否金榜题名,皆能以所学所知,做一个於己无愧、於人有益、於国有用之人。” 一堂课,不过半个时辰,却如同在眾童生心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看到了文道更为广阔绚烂的天地。 <div> 下课钟响,童生们仍沉浸其中,久久不愿散去,望向江行舟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崇拜,更多了深深的敬仰与折服。 离开薛府家塾时,裴惊嶷亲自送出门外,握著江行舟的手,老怀大慰:“今日一课,胜他们苦读三年。行舟啊,你不愧为我大周文脉之昌盛气象!老夫———— 此生无憾矣!” “夫子过奖。能回塾中看看,与学生辈谈谈,亦是行舟之幸。”江行舟诚恳道。 次日。 江行舟谢绝了江阴县一眾士绅的宴请,只带了少量隨从与薛玲綺,悄然离开县城,继续他巡视江南道的行程。 车驾沿著官道,向著苏州、杭州、金陵等江南繁华之地迤邐而行。 而遥远的北方,那冲天的烽火与洛京的仓皇,也如同一道隱约的雷鸣,一场席捲天下的巨大风暴,正在缓缓逼近。 塞北道,密州府。 秋日的塞北,已是寒风凛冽,草枯石瘦。 天地间一片苍黄萧瑟,唯有高远的天空蓝得透亮,更衬得下方烽烟滚滚,杀声震天。 绵延的边墙与起伏的丘陵之间,黑压压的妖蛮联军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咆哮著、衝撞著大周边军以血肉筑起的堤坝。 血腥气、硝烟味、妖兽的腥臊与蛮族体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然而,在这条漫长战线的中段,以密州府为核心的防区,气氛却截然不同,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激昂亢奋、乃至睥睨四方的锐气。 密州城头,猎猎旌旗之下,一位身披玄色重甲、身材魁梧如山、满面虬髯、 目光如电的老將,按剑而立。 正是坐镇此地的新任密州太守、薛国公—薛崇虎! 他年过六旬,却毫无老態,周身煞气縈绕,那是久经沙场、杀人无算积累下来的铁血威仪。 此刻,他望著城外原野上那一片狼藉的妖蛮尸骸与溃逃的背影,咧开大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震得城头砖石都仿佛在嗡嗡作响的狂笑:“哈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西北望,射天狼!老子这女婿留下的宝贝,果真好用得紧!” 他声如洪钟,在城头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士卒耳中,瞬间点燃了本就高涨的士气,引来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国公威武!大周万胜!” 薛崇虎口中的“宝贝”,正是江行舟留给他的镇国级战爭诗篇——《江城子·密州出猎》的完整战诗之力! 以及,一柄同样经由江行舟以自身文气加持、才气炼製,能与那首战诗產生完美共鸣的镇国级战弓文宝——“射天狼弓”! 就在数日之前,北疆烽火骤起,数十万妖蛮联军分多路猛扑,边关处处告急。 许多防线在突如其来的疯狂攻势下摇摇欲坠,损失惨重。 唯独密州府这边,薛崇虎虽惊不乱。 他本就以悍勇善战、治军严酷,麾下二十万边军也是常年与北疆小股妖蛮摩擦的精锐之师,更兼江行舟为他留下了充足的粮草储备,还利用兵部尚书职权,將几支最能打的部队调拨至他麾下听用。 当探马回报,足足十万之眾、以蛮熊部为主、夹杂地妖的蛮军主力,如同移动的山峦般朝著密州方向滚滚压来时,薛崇虎没有选择据城死守。 <div> 他深知,守久必失,且会让敌军从容分兵他处。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打疼打怕,將密州变成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一根能反戳穿敌人喉咙的毒刺! 他亲率八万精锐出城,背靠坚城,於城北开阔之地列阵迎敌。 当蛮熊王驱使著狂暴的兽潮与悍不畏死的蛮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时,薛崇虎屹立中军,面对遮天蔽日的烟尘与震耳欲聋的咆哮,面色沉静如铁。 他缓缓抬手,身后亲兵恭敬地捧上那柄看似古朴、却隱隱有青金色文气流光的“射狼弓”。 薛崇虎虽然自身文位不高,仅为进士,无法独立激发镇国战诗的全部威能,但江行舟早已考虑周全,留下了“引子”与“通道”,只要薛崇虎以自身气血与才气催动,再辅以这特製文宝战弓,便能引动战诗的部分力量,而这“部分力量”,对於寻常妖王、蛮帅而言,已是灭顶之灾!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薛崇虎声如裂帛,诵读出《江城子》开篇,虽无原作的瀟洒不羈,却充满了老將出征、气吞万里如虎的惨烈豪情! 隨著他的诵读,手中“射狼弓”光芒大放,弓弦自行嗡鸣,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与军中沸腾的战意,仿佛受到了无形牵引,开始向他匯聚! 蛮熊王感受到了那令他心悸的气息,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加速衝来。 “为报倾城隨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薛崇虎继续吟诵,周身气血如狼烟升腾,与文气隱隱交融,他弯弓,搭上一支特製的、箭簇铭刻著细密符文的长箭,弓开如满月,箭尖遥遥锁定了蛮熊王那如同小山般的身影。 “酒酣胸胆尚开张,鬢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诗句转为激越与期盼,仿佛在质问苍天,何时才能如汉时冯唐持节,为国立下不世功勋? 磅礴的文气与杀意凝聚於箭尖,那支长箭开始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啸音,箭身亮起刺目的青金色光芒,仿佛隨时要破空而去!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最后一句,薛崇虎是怒吼出来的!声震四野,与全军將士“杀!”的怒吼匯成一股!弓弦惊响,如同霹雳炸裂! “咻—!!!” 那支凝聚了镇国战诗部分威能、混合了薛崇虎毕生杀气与八万將士昂扬战意的青金色箭矢,脱弦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爆炸,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到超越视线捕捉的青金色细线,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悽厉尖啸,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出现在蛮熊王那巨大的胸膛之前! 蛮熊王只来得及將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表爆发出土黄色的厚重妖力护盾。 “噗嗤——!” 轻微的、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声音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妖力护盾,在那道青金色细线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紧接著,是蛮熊王那堪比精铁、歷经千锤百链的臂骨与胸骨! “嗷—!!!” 一声悽厉、痛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惨嚎,从蛮熊王口中爆发! 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胸口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前后通透,鲜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狂喷而出! <div> 它重重砸在身后的蛮军阵中,压倒了一大片,挣扎了几下,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气息断绝! 一箭!诛杀蛮熊部之主,一位实力堪比妖王的强悍存在! 战场上,出现了剎那的死寂。 无论是疯狂的蛮兵妖兽,还是严阵以待的周军將士,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震得目瞪口呆。 “万胜!!” 薛崇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挥剑怒吼。 “万胜!万胜!万胜!!!” 八万周军从极度的震撼中惊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气瞬间飆升至顶点!主帅一箭射杀敌方首领,还有比这更能鼓舞军心的事情吗? 而反观蛮熊部联军,主將瞬间惨死,原本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滯,无数蛮兵妖兽眼中露出了巨大的恐惧与茫然。 紧接著,失去统一指挥的它们,在周军隨之发起的、山呼海啸般的反衝锋下,迅速陷入了混乱,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一场原本预计惨烈无比的遭遇战,竟以周军大获全胜、阵斩敌酋、击溃十万敌军而告终! 密州防线,不仅稳如泰山,更打出了赫赫凶威! 薛崇虎与他的密州边军,名声大噪,迅速传遍北疆战线,也传向了其他几路入侵的妖蛮联军高层耳中。 接下来的数日,果然如薛崇虎所料,尝到苦头的妖蛮联军,再不敢轻易捋密州虎鬚。 几路原本有意图夹击密州的妖蛮兵马,纷纷改变进军路线,寧可绕远,去攻打其他看起来“更软”的边镇。 密州府周边,竟然出现了一段奇异的“寧静”地带,只有小股不开眼的散兵游勇前来送死。 站在城头,望著远方妖蛮联军绕道而去的烟尘,薛崇虎志得意满,抚摸著手中那柄光华內敛的“射狼弓”,对身旁的儿子薛富笑道:“富儿,看见没?这就叫“一力降十会”! 任他妖蛮百万,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鸡瓦狗!哈哈,女婿江行舟留下的这首《江城子》,这张宝弓,便是咱们密州的定海神针!有它们在,哪个妖王蛮帅,敢来密州府送死?!” 薛富也是与有荣焉,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姐夫————江尚书令,实乃神人也!算无遗策,连北疆战事都早有安排!” “那是自然!” 薛崇虎昂首挺胸,满脸骄傲,声若洪钟,仿佛要让全天下都听见,“我薛崇虎的女婿,岂是凡俗?安邦定国,慑服万军!这首镇国战诗,便是明证!哈哈,痛快! 传令下去,杀猪宰羊,搞赏三军!让儿郎们都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说不准,那些绕路的软蛋吃了亏,还会掉头回来找咱们的晦气!到时候,再让他们尝尝射天狼”的滋味!” 狂放的笑声与浓烈的信心,在密州城头迴荡,仿佛驱散了北疆深秋的寒意,也为这烽火连天、处处告急的漫长防线,点燃了一簇尤为明亮、令人心安的希望之火。 漠南道,野狐岭。 塞北密州府的捷报与豪情,並未能驱散笼罩在整个大周北疆上空的厚重阴云。 相反,在更为漫长辽阔的防线上,血色正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浸染著秋日的荒原。 野狐岭,地处漠南道东北,地势险要,本是扼守要衝的雄关。 <div> 然而此刻,关墙上下,已成修罗屠场。 关隘多处坍塌,烽火台冒著滚滚黑烟,与天空中盘旋尖啸的无数黑影交织成一幅末日图景。 那些黑影,正是北疆以速度与凶残著称的鹰身女妖与雪鷲妖,它们並非主力,却凭藉空中优势,不断袭扰、俯衝,抓起士兵掷下城墙,或以淬毒的利爪撕裂守军的咽喉。 守军主將,漠南道行军副总管、张克勇,年富力强、勇猛刚毅的將领。 他身披数创,甲冑破碎,却依然挥舞著长槊,在亲卫的簇拥下死战不退,嘶声指挥著残余的將士用弓弩、滚木、沸金抵抗著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墙的蛮族步兵与地行妖兽。 “顶住!给老子顶住!援军就在路上!” 张克勇的吼声在喊杀与惨叫声中显得格外嘶哑。 他麾下原本有五万精锐,然而在妖蛮联军不计代价、昼夜不停的狂攻之下,已折损近半,箭矢滚木將尽,士气濒临崩溃。 他体內的才气,几乎被耗尽。 已经无法再施展战诗文术。 就在他奋力將一名爬上垛口的狼头蛮兵捅下城墙时,头顶骤然一暗! 一股腥风压下!张克勇骇然抬头,只见一头翼展超过两丈、翎羽如同黑铁、 眼神锐利如刀的鹰妖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俯衝而下,目標直指他这个守军主帅! 那双足以洞穿铁甲的利爪,闪烁著幽蓝的毒光! “將军小心!” 身旁亲卫惊呼扑上,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 然而,妖王的速度太快! 张克勇只来得及將长槊横在身前。 “咔嚓!” 精铁打造的槊杆,在鹰妖王灌注了妖力的利爪下,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紧接著,是护心镜破碎的刺耳声响,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噗——!” 张克勇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那巨大的、前后通透的创□,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块的血沫。 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未能守住关隘的屈辱,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將军—!!!” 主將阵亡,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野狐岭守军残存的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哭喊声、哀嚎声、兵器坠地声响成一片,防线彻底崩溃。 凶残的妖蛮联军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疯狂涌入关隘,开始了残酷的屠城与劫掠———— 野狐岭失陷,主將张克勇及两万余將士殉国的噩耗,只是北疆全线告急的冰山一角。 “漠南道飞云堡失守,守將自焚殉国!” “云中镇被围第十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守军血书求援!” “蓟北道虎牢关遭地龙妖掘地潜入,关墙塌陷,军民死伤惨重!” “马蛮数万骑突破长城缺口,深入境內百里,焚掠三县,百姓流离!” <div> “雪魂妖部散播瘟疫与恐慌,数座边城不战自乱!” 坏消息如同雪崩般,沿著四通八达的驛道,以八百里加急、甚至一千里加急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涌向大周的心臟—一洛京。 每一份急报,都沾著前线的血与火,透著守將的绝望与哀鸣。 求援!求粮!求兵!求將!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留守洛京、主持大局的朝臣心头。 洛京,皇城,文渊阁。 往日肃穆井然的內阁重地,此刻已乱作一团。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虑、恐慌,甚至是一丝绝望。 巨大的北疆地图悬掛在墙上,上面插满了代表妖蛮联军进攻方向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北部边境。 而代表大周守军的红色標记,则在不断后退、减少,或被黑色彻底淹没。 中书令陈少卿与门下侍中郭正,这两位往日里气度雍容、执掌乾坤的宰相,此刻却是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堆积的紧急军报已高过人头,还在不断增加。 兵部尚书唐秀金,已被紧急从东鲁镇压琅琊王余孽的前线调回协助,更是急得嘴角起泡,声音沙哑,不断地与匆匆被召来的枢密院、五军都督府的將领们爭吵、推演、又无奈地推翻一个又一个方案。 “疯了!这些北疆的妖蛮,全都疯了!” 陈少卿一掌拍在地图上,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一片刺目的黑色,“数十国!几乎是北疆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妖国、蛮部,一起出兵!东西绵延数千里,全线猛攻!这是要跟我大周决战吗?!”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以往北疆虽有边患,多是某一大部牵头,纠合几个附庸骚扰,朝廷或战或和,或剿或抚,总有转圜余地。 何曾像此次一般,仿佛整个北疆的异族都达成了共识,不计死伤,不顾代价,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全面战爭! 这已不是边患,这是国战!是大周存亡之战的前奏! 郭正也是脸色铁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陈相,现在说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拿出对策! 我大周在北疆陈兵百万,听起来雄厚,可分散在这万里防线上,面对敌军如此集中、如此疯狂的突击,处处捉襟见肘! 大帅张克勇勇冠三军,却连五日都没撑住!其他各处,又能好到哪里去?必须立刻从內地调兵!从中原、从江南、甚至从荆州、巴蜀抽调兵马北上!” “调兵?谈何容易!” 兵部尚书唐秀金苦涩道,“內地卫所兵久疏战阵,战力堪忧,仓促北上,恐成添油! 江南之兵,擅水战而不耐北地苦寒,且需防备海寇与南疆。 巴蜀、西疆之兵,要镇抚南蛮,防备南蛮与西域妖国,亦不可轻动! 至於粮草军械————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战爭,国库存粮与各仓储备,恐怕支撑不了三五个月!”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边关一座座陷落,让妖蛮铁蹄踏入中原吗?!” 一位枢密院老將红著眼睛吼道。 <div> “京师三大营!羽林军!” 另一位將领急道,“羽林军主力已从汉中回师,可否立刻北上?” “羽林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最后屏障,岂可轻动?” 陈少卿立刻否决,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若北疆真的全面崩溃,京师三大营和羽林军,恐怕也难逃一战。 “將领!缺乏能独当一面、力挽狂澜的將领!” 郭正痛心疾首,“薛国公在密州打得不错,可他那是凭藉江————咳咳,凭藉其勇略与地利。其他地方呢? 张克勇已殉国,其他几位总管、都督,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或勇猛有余,谋略欠缺,面对妖蛮如此诡异的战术与疯狂的劲头,难以应对啊!” 他差点脱口而出“江行舟”的名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个名字,如今在文渊阁內,仿佛成了一个禁忌。 正是他们联手施压,逼得那位可能最有能力应对此种危局的人“暂避锋芒”、“告假南巡”。 如今北疆烽火燃眉,他们却束手无策,这种讽刺与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陈、郭二人的心。 “报一!漠南道最新急报!野狐岭失陷后,妖蛮联军兵分两路,一路东进威胁幽州,一路南下,已突破第二道防线,兵锋直指滦河!滦河若失,漠南道精华之地將无险可守!” 又一份染血的急报被送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文渊阁內一片死寂。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陈少卿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著墙上的血色地图,又看看案头堆积如山的求救文书,最终,目光与同样面如死灰的郭正相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次,恐怕真的麻烦大了。 之前江行舟在的时候跟妖蛮干仗,他们冷眼旁观,也不觉得镇压边境妖蛮是多大的事。 如今....他们亲自上手,才发现妖蛮诸国,如此难对付。 他们联手压制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权臣,更可能是一根在大厦將倾时,唯一能擎天的柱石。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位被他们联手逼的休假三月的尚书令,此刻正泛舟南下,巡视著锦绣江南,可会知晓,这北地的天,已经快塌了? 而他们,又该如何去面对陛下,面对这满朝惶惶的文武,面对即將燃遍北疆、甚至可能烧到中原的冲天烽火? 把江行舟请回来?他们没有这个脸啊! “擬旨吧————” 陈少卿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以陛下名义,明发天下————北疆告急,国难当头。 令天下各道、各州、各府,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態。所有在籍军户、预备兵员,就地集结,听候调遣。 所有粮仓、武库,严加看守,优先供应北疆。 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驛站,务必畅通,全力转运物资兵员————另外,以六百里加急,催促江南、中原、山南等临近北疆诸道,速调预备兵马及粮草北上————能调多少,是多少吧。” <div> 一道道仓促、混乱、甚至自相矛盾的命令,从这已经焦头烂额的文渊阁中发出,试图去扑灭那已成燎原之势的北疆烽火。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措施,或许能暂缓溃败,却未必能扭转乾坤。 江南道,杭州府。 十月的杭州,依旧是“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的景致。 西子湖畔,垂柳虽已染上些许秋黄,却更添了几分疏朗的诗意。 画舫如织,笙歌隱隱,湖光山色与亭台楼阁相映成趣,一派昇平富庶、温柔旖旎的江南气象,与数千里外烽火连天、血肉横飞的北疆,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杭州已数日。 他此行虽为“休假”、“避朝堂纷爭”,但尚书令、钦差大臣的身份摆在那里,杭州府上下岂敢怠慢? 自入境起,太守、通判、乃至辖下各县的县令,无不战战兢兢,殷勤备至。 更有那些盘踞江南、根深蒂固的各大门阀家主,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设宴相邀,姿態放得一个比一个低,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谦卑。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心情是复杂乃至畏惧的。 犹记得年前,这位还只是初出茅庐的举子。就在金陵城,以雷霆手段,將盘踞当地、富可敌国的“金陵十二家门阀”逼得吐血三升,元气大伤,为朝廷收缴了巨额钱粮,也彻底奠定了其赫赫凶名。 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內阁宰相,圣眷无匹,更立下不世军功。 这样的煞星蒞临,这些江南地头蛇们,谁不心里打鼓? 生怕他此次南巡,又是盯上了哪家的钱袋子,或是要推行什么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 於是,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诗会文宴,在杭州最负盛名的西湖画舫上上演。 珍饈美饌,水陆毕陈;吴儂软语,丝竹悦耳:更有精心挑选的江南佳丽轻歌曼舞,极力展现著此地的富庶、风雅与————对中枢大员的绝对“顺从”。 西湖,最大的一艘豪华画舫之上。 今夜,杭州府太守做东,几乎將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致仕乡绅、以及实力最雄厚的几家门阀家主悉数请来,为江行舟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夜宴。 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恍如水晶宫闕。 舫內暖香袭人,舞袖翩躚,觥筹交错,恭维与欢笑之声不绝於耳。 江行舟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只是慢慢地饮著杯中醇厚的绍兴雕,偶尔与身旁諂媚赔笑的太守、或某位鬚髮皆白、言辞谨慎的门阀耆老交谈几句。 薛玲綺以夫人身份陪坐一旁,仪態端庄,应对得体,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她已从夫君那里,得知了北疆越发严峻的局势。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杭州太守见江行舟似乎心情尚可,趁机起身,满脸堆笑,捧著一方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走到主位前,躬身道:“尚书令大人文採风流,冠绝古今,更乃我大周文道之宗。今日大驾光临杭州,实乃西湖之幸,江南文坛之幸! 下官冒昧,恳请大人赐下墨宝,以为今日盛会增辉,亦为我杭州留下一段佳话,永镇此地文风!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div>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充满了期待。 若能求得这位“文宗”的墨宝,无论对杭州太守的政绩,还是对在座诸人的名声,都是极大的好处。 江行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真诚、或諂媚、或纯粹附庸风雅的面孔,又透过舫窗,望向外面的西湖夜景。 画舫轻摇,岸上酒楼戏台的丝竹歌舞之声隨风隱隱传来,混合著舫內的喧囂,构成一幅活生生的、醉生梦死的“昇平乐宴图”。 然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几日通过秘密渠道,一刻不停送来的、来自北方的战报。 野狐岭的鲜血,张克勇殉国的怒吼,云中镇的血书,流离失所的边民————还有大周文渊阁中,陈少卿、郭正等人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仓皇景象。 北方已是烽火连天,尸山血海,国门將破;而这江南,却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愿去觉那北地的寒意与血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讽刺,是悲哀,是怒其不爭,亦是对这人性与世情的深深嘆息。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麻木与荒唐。 歷史,似乎总在相似的境遇下,上演著相似的戏码。 在满座期待的目光中,江行舟缓缓起身。 他没有推辞,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太守亲自研墨,薛玲綺为他铺开宣纸。 江行舟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眼中锐光一闪,隨即落笔。 笔走龙蛇,铁画银鉤,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成,笔停。 一股无形的、清冽中带著刺骨寒意的文气,隨著墨跡的乾涸,悄然瀰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画舫內暖昧的脂粉香与酒气。 那诗句看似写景,实则字字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把杭州作汴州”,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读懂其中深意的人心头! 汴州,乃前朝旧都,昔日何等繁华,最终却在异族的铁蹄下沦陷,成为国破家亡的永恆伤痛与耻辱象徵! 江行舟將此诗题於西湖宴上,其意不言自明一这是在用最尖锐的笔锋,讽刺、警示,痛斥在座诸人,在这国难当头之际,依旧醉生梦死,歌舞昇平。 浑然忘了北疆正在流血,忘了大周正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仿佛这眼前的西湖,便是永恆安逸的“汴州”! 剎那间,满座皆惊! 杭州太守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捧著宣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通判、县令们,更是面面相覷,手足无措,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去瞟江行舟的脸色,心中叫苦不迭。 那些门阀家主、乡绅名流,先是一愣,隨即也品出了诗中那辛辣的讽刺与沉痛的警示,一个个面色臊红,尷尬无比,方才的欢声笑语、阿諛奉承,此刻显得如此刺耳与可笑。 <div> 他们当然也听到了些北疆战事的风声。 但在他们看来,那毕竟远在数千、万里之外,中间隔著大河天险,隔著朝廷的百万大军,妖蛮再凶,还能打到江南来不成?无非是边境摩擦加剧,朝廷多些钱粮兵员罢了。 对他们这些江南士绅而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自家的田產、商铺、诗酒风流,才是顶要紧的事。 何曾真正將北方的烽火,与西湖的歌舞联繫起来? 直到此刻,江行舟这毫不留情、直指要害的一首诗,如同一盆冰水,將他们从“暖风熏醉”中彻底浇醒!诗中的“汴州”二字,更像是一把重锤,狼狠敲打著他们內心那点侥倖与麻木。 画舫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湖风穿过舫窗,吹动纱帘,以及远处依旧隱约传来的、似乎並未受影响的縹緲笙歌。 江行舟放下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眾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仅凭一首诗,改变不了太多。 江南的安逸是百年积累,北疆的烽火亦非一日之寒。 但有些话,他必须说。 有些警钟,必须有人来敲响。 “北方將士正在浴血,为国守门。朝廷上下,亦当同心戮力,共度时艰。” 江行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南富庶,乃国之粮仓钱库。望诸位,莫忘北地风寒,莫负將士热血。” > 第293章 镇国级嘲讽诗!杭州门阀吐血捐钱粮! 第293章 镇国级嘲讽诗!杭州门阀吐血捐钱粮! 西湖,豪华画舫。 墨跡甫干,异象陡生! 只见那幅刚刚题就《题临安邸》的宣纸之上,原本铁画银鉤、力透纸背的字跡,骤然间迸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清光! 那光芒並非单纯的白光,而是仿佛凝聚了歷史的厚重、文人的风骨、山河的悲愴,清辉湛湛,直衝画舫穹顶。 甚至穿透了雕的舫窗,在西湖夜空中映照出一片方圆数丈的朦朧光晕,將半片湖面都染上了一层肃穆的银辉! “镇国异象!” “诗成镇国!天啊!” “又是镇国!江尚书他————” 舫內眾人骇然失色,纷纷离席,仰头望向那冲天而起、却又凝而不散的清光文气,感受著那光芒中蕴含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浩大意境与冰冷讽刺。 这並非杀伐战诗的金戈铁马之气,亦非抒情诗篇的缠绵悱惻之意,而是一种宏大敘事下的尖锐批判,盛世图景中的盛世危言! 那光芒扫过之处,仿佛能照见人心的麻木,照见繁华下的隱忧,照见歷史的轮迴与警示。 镇国! 又是镇国! 江行舟的文道实力,早已无需证明。 然而,每一次镇国诗篇的诞生,依然足以震动大周文坛,引动天地交感。 只是,这一次的“镇国”,带给在场眾人的,不是荣耀与激动,而是透骨的冰寒与无地自容的羞耻! 因为,这是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警示诗、————骂世诗!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最后两句,尤其是“直把杭州作汴州”这七个字,在镇国文气的加持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了最锋利无形的鞭子,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每一个读懂其意的江南官绅心头!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著前朝北宋灭亡、二帝北狩、皇室南渡、偏安临安—一杭州府的惨痛歷史记忆,带著“靖康之耻”那深入骨髓的民族伤痛与耻辱! 江行舟这是將他们今夜这场极尽奢华、歌舞昇平的西湖夜宴,与当年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醉生梦死、最终导致神州陆沉的“临安风流”画上了等號! 將他们这些江南的官员、门阀、世家,比作了那些忘却国讎家恨、只顾眼前享乐的“南宋君臣”! “汴州”二字,在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地名,而是国破家亡、人族文明倾覆、奇耻大辱的代名词! 是悬在大周圣朝,每一个有识之士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史书上用鲜血写就的、最沉痛的教训! 而他们,今夜西湖画舫上的这些人,在江行舟的笔下、在这镇国诗篇的“定义”下,成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游人”与“醉客”! 成了可能重蹈歷史覆辙的麻木不仁者! 这评价,何其之重! 何其之毒! 何其————令人绝望! “噗通!” 杭州太守胡庸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竟直接瘫跪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 <div> 他望著那光芒渐敛、却文气长存的诗卷,又看看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的江行舟,嘴唇哆嗦著,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哀求:“大人!尚书令大人!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他几乎要扑上去抱住江行舟的腿,“下官————下官等设宴,绝无他意,只是想————想略尽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啊! 我江南————江南士民,亦是心向朝廷,也想报效国家,为国分忧! 只是————只是地处偏远,远离北疆战场,纵然有心,一时也————也未能寻得效力之门啊! 大人此言————此言若传扬出去,我杭州闔府官员,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还有何面目见江南父老啊!” 他这话,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官员与门阀家主的心声。 他们或许真有麻木,真有懈怠,但“直把杭州作汴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们仕途尽毁,清名扫地,甚至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难以洗刷! 吏部的考功司若以此诗为参照,他们这些人的评语还能看吗?升迁?不丟官罢职、被天下士林口诛笔伐就算祖上积德了! 那些平日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门阀家主、豪门巨贾们,此刻也一个个面如土灰,眼神惊恐,额头上冷汗涔涔,先前精心维持的风度与矜持荡然无存。 他们比官员更怕!官员或许还有辩解的余地,他们这些地方势力,最重名声与乡评。 想当初,金陵王谢,这两大江南超级门阀。 江行舟一首:“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两大门阀,至今还在被世人戳脊梁骨,弟子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 若被当朝尚书令、文道宗师的镇国诗篇定义为“醉生梦死、忘却国难的汴州遗民”,那对他们的家族声誉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家族中的士子,今后参加科举,考官看到籍贯是杭州,尤其是与宴的这些家族子弟,会作何想? 还能有高中之望吗?恐怕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会被质疑! 家族的商业往来、联姻关係,都可能因此受到严重影响! 江大人可是尚书令,统御六部官员。吏部选拔官员,礼部科举考核,谁敢用杭州士子?! “江————江大人,我等知错了!” 一名鬚髮皆白、在江南士林颇有名望的致仕老臣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对著江行舟深深一揖,“老朽等坐井观天,耽於安乐,实是不该! 求大人————高抬贵手,笔下留情啊!我江南並非无血性之人,並非不念北疆將士之苦! 大人但有差遣,我等著姓家族,愿倾尽全力,助朝廷御敌!” “对对对!我等愿助朝廷!” “捐粮!捐钱!出人出力!” “只求大人收回————不,只求大人明鑑,我杭州士民之心啊!” 一时间,画舫內哭求声、表態声、告饶声响成一片,方才的笙歌曼舞、欢声笑语早已被这极致的惶恐与悔恨所取代。 许多年轻些的门阀士子,更是面色惨然,眼中含泪,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科举之路断绝、被同窗耻笑、被乡人指点的淒凉未来。一首镇国讽诗,其威力竟至於斯! <div> 江行舟看著眼前这乱作一团、丑態百出的景象,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更觉沉重与悲哀。 若非逼到极处,这些人恐怕依旧不会醒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本官此题诗,非为毁尔等前程,更非为断江南文脉。” 他目光如电,扫过眾人,“乃为敲响警钟,刺破迷梦。北疆烽火,非是遥不可及之事。国之將倾,焉有完卵?暖风”可醉人,亦可亡国!”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报效国家,不在空言,而在力行!北疆缺粮,尔等粮仓可满? 北疆缺餉,尔等家资可丰? 北疆缺敢战之士,尔等族中可有无畏儿郎? 若仍只知西湖歌舞,坐论风月,视北地流血如无物————那直把杭州作汴州”,便非虚言,而是不日之讖!”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西湖,豪华画舫。 镇国诗篇的余韵与刺骨寒意尚未完全散去,舫內跪倒一片的杭州官绅仍沉浸在无边的惶恐与羞耻之中,江行舟那清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冰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都起来吧。跪著,於事无补。” 眾人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勉强相互搀扶著起身,个个垂手低头,不敢与江行舟目光相接,方才的意气风发、瀟洒风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战战兢兢与等待发落的绝望。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色灰败、如丧考妣的江南头面人物,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方才之诗,是警醒,是鞭策,却非为將尔等一棒打死,更非要绝了江南士子的前程。” 此言一出,眾人心头猛地一颤,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 “警钟已敲,迷梦当醒。” 江行舟继续道,声音沉稳,“如今国事如何,尔等即便身处江南,也应有所耳闻。 北疆百万妖蛮叩关,烽火连天,將士浴血,然朝廷仓廩渐虚,餉械吃紧。 此非一隅之战,乃国运之战。 胜,则江山永固; 败,则神州板荡。 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西湖歌舞,安能独存?” 他顿了顿,让这冷酷的现实充分消化,然后话锋一转,给出了明確的出路:“江南道虽远离北疆沙场,然乃天下財赋重地,膏腴之乡。 远离战场,非是远离责任。 报效国家,正在此时! 朝廷急需粮秣、军、兵员、药材、乃至御寒衣物。 此非强征,乃募捐助餉,以紓国难。”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视眾人:“诸位皆是杭州乃至江南栋樑,家资丰饶,人脉深广。 若能在此危难之际,踊跃输將,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难关,则非但可洗刷今日之议,本官更当亲自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彰其义举,载入地方志书,乃至朝廷邸报!” “请功?载入志书邸报?” 杭州太守胡庸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div> 这岂不是说,如果能捐一大笔,不但能抵消“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恶名,还能博个“急公好义”、“忠君爱国”的美名?甚至可能因“筹餉有功”而在吏部考绩上记上一笔? 江行舟微微领首,又拋出了一个对於这些门阀世家而言,更具致命诱惑力的筹码:“若有捐献数额特別巨大、於国有大功者————”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著眾人骤然亮起的眼神,“本官可以尚书令、钦差大臣身份特许,为其族中子弟,爭取国子监责生名额一无需经过层层科考筛选,直入国子监就读! 名额有限,先捐先得,捐多者优先。此事,本官尚可做主!” “国子监贡生名额?!” “直入国子监?!” “天啊!” 此言一出,画舫內瞬间炸开了锅!所有门阀家主,包括那几位致仕老臣,全都惊呆了,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合著狂喜、贪婪与迫切的光芒! 国子监,那是大周圣朝最高学府,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能入国子监者,非才华横溢、经由严格选拔不可得。 一旦进入,不仅意味著最顶尖的教育资源、与未来朝堂栋樑同窗的机会,更意味著一条金光闪闪的仕途捷径! 国子监监生出身,在官场上天然就比同级官员更有清誉,升迁更快! 而“贡生”名额,尤其还是由尚书令、钦差大臣特许的“直入”名额,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登天梯! 对於这些江南门阀而言,他们或许富甲一方,但在朝堂影响力上,始终被关中、中原的百年世家、勛贵集团压过一头。 家族子弟读书,也並非个个都是文曲星下凡,与那些寒窗苦读、天资卓绝的寒门士子竞爭科举,压力巨大。 若能不经过残酷的科举廝杀,直接將子弟送入国子监,那意味著家族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政治地位將得到质的飞跃! 这是多少金银都难以换来的、关乎家族气运延续的核心利益! 先前因被迫捐输而“心如刀割”的感觉,瞬间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淡了许多。 钱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能换来家族子弟直入国子监的资格,换来家族政治资本的飞跃,这买卖————似乎————做得?! 杭州太守胡庸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决心,对著江行舟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下官————下官代杭州府衙,並以身家性命担保,定当全力协助大人,筹措钱粮,以应国难! 下官————下官虽清贫,也愿捐出三年俸禄,並变卖祖產,凑足白银五万两,粮米两万石,以表寸心!” 他这是表態,也是拋砖引玉。五万两白银对一府太守而言已是巨款,但比起在座的家门阀,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立刻有人接上了。 一位一直沉默寡言、身著锦袍、气质沉稳的吴氏门阀家主,越眾而出。 吴氏乃杭州老牌望族,坐拥盐业、丝绸,富甲一方,但在朝中一直缺乏有力靠山,子弟科举也屡屡受挫。 此刻,他眼中精光闪烁,对著江行舟拱手,声音洪亮:“江大人拳拳报国之心,忠义之言,吴某感佩五內!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杭州吴氏,虽商贾之家,亦知忠义二字! <div> 愿为朝廷分忧,为北疆將士助力! 吴氏愿捐——白银三十万两!粮米五十万石!略尽绵薄之力!” “三十万两!五十万石!”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吴家这是要倾家荡產吗?不,对於吴家的家底,这或许不菲,伤筋动骨,但绝不至於倾家荡產。而若能换来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 值!太值了! 尤其是,能在尚书令大人面前露脸! 江行舟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淡淡的、讚许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吴氏急公好义,忠勇可嘉!本官记下了。吴氏,可得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本官即刻行文,上报朝廷,为吴氏请功!” “谢大人恩典!吴氏愿为大人马首是瞻!” 吴家主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两个名额! 这意味著吴家这一代至少能保证有两人直入国子监,未来家族在朝堂上便有了生根发芽的根基!这笔投资,回报难以估量! 有了吴氏带头,又亲眼见到江行舟当场兑现承诺许诺名额,其他还在观望、 权衡的门阀家主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我杭州陈氏,捐白银二十五万两,粮米四十万石!求一个贡生名额!” “我张氏,捐银二十万两,布帛三千匹,药材百车!愿为朝廷效力!” “我赵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十五万两,粮米两万石,並出族中健儿五十人,自带兵甲,愿往北疆效力!” “我钱塘周氏,捐银十八万两,愿为大军打造箭簇兵甲!” “我余杭孙氏————” 一时间,画舫內如同变成了竞拍场,不,是“捐资助国表彰大会”。各家主爭相报数,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捐得多。 白银、粮米、布匹、药材、车马、甚至直接出人!许多中小家族也咬牙跟上,哪怕倾尽家財,也要搏一个“忠义”之名,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在江尚书令面前露脸、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杭州太守胡庸早已唤来书吏,当场记录。算盘珠子啪作响,数字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白银一千二百万两! 粮米三千五百万石! 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布帛、药材、车船、乃至承诺的兵员! 当最终粗略的统计数字被颤声报出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江行舟,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江南富庶,知道这些门阀豪族家底深厚,却也没想到,仅仅杭州一府之地,在“国子监名额”与“洗刷污名”的双重刺激下,短短时间內,便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財力物力! 这几乎抵得上北方贫瘠一道之地一年的税赋总和,甚至更多! 江南之富,天下財赋半出东南,果然名不虚传! 有了这笔巨资,北疆的粮草、餉银、抚恤、军械补充————至少可解大半燃眉之急! 甚至能支撑更长时间、更大规模的战事! 江行舟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 他对著眼前这群虽然肉痛掏钱、却因看到了巨大希望一国子监名额、家族清誉挽回、乃至可能的政治利益,而“喜形於色”、“心甘情愿”的门阀家主们,以及那位终於鬆了口气、觉得乌纱帽或许能保住的杭州太守胡庸,郑重地拱了拱手:“诸位深明大义,慷慨捐输,於国於民,功莫大焉! <div> 本官代北疆將士,代朝廷,谢过诸位高义! 此番所捐钱粮物资,本官將派专人登记造册,严格管理,確保一粒米、一文钱皆用於抗击妖蛮、保家卫国之战! 若此战得胜,击退妖蛮,则诸位之功,当居前列!朝廷必不吝封赏,青史亦会为诸位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人言重了!” “为国分忧,理所应当!” “全赖大人主持大局!” 眾人连忙纷纷还礼谦逊,虽然心疼银子,但想到可能的回报与洗刷【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污名,又觉得这钱得————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至少,比被那首镇国讽诗钉死在耻辱柱上,要强上千百倍。 一场危机四伏、几乎要引发江南官场士林地震的西湖夜宴,最终以江行舟一诗惊醒梦中人,又以巨大的政治利益—国子监名额和挽回名誉的机会为诱饵,成功转化为一场声势浩大、收穫惊人的“捐资助国”动员大会。 江行舟看著舫外依旧灯火阑珊的西湖,目光却仿佛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北方那血与火的战场。 钱粮已备,只待————他心中默默计算著。 江南的银子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真正要击退数十万妖蛮联军,光靠钱粮远远不够。 还需要精兵强將,需要庙堂决断。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力挽狂澜的人。 而他这个被“陈、郭、残魏派,联手排挤”出中枢的尚书令,此刻手握江南巨资,又该如何落子,才能在这盘关係国运的惊天棋局中,掌握真正的主动? 西湖的风,带著水汽与淡淡的荷香,轻轻拂过画舫。而北方的风,却带著硝烟与血腥,正呼啸著席捲而来。 江南水道,夜。 一艘掛著钦差旗號、却不显张扬的官家楼船,正静静地航行在通往金陵府的河道上。 夜已深,两岸的村落灯火渐熄,唯有船头掛著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秋夜行舟的静謐。 楼船上层最宽敞舒適的舱室內,却是一片温暖旖旋。 鎏金鹤嘴香炉吐著清雅的苏合香气,驱散了水上的微寒。 烛光透过琉璃灯罩,洒下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舱內精致的陈设,也勾勒出床榻上交叠的人影。 薛玲綺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寢衣,乌云般的长髮披散,依偎在江行舟坚实温热的胸膛上。 她脸颊上还残留著激情过后的淡淡红晕,眼眸如水,带著满足后的慵懒与一丝未散的情潮。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夫君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轻轻画著圈,感受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夫君,”她抬起眸子,望著江行舟轮廓分明的下頜,声音带著事后的微哑与好奇,“咱们在杭州府————一下子筹措了那么多粮餉,怕是比朝廷户部一年的进项还多。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该准备返回洛京了?北疆战事吃紧,朝廷定然急需这些钱粮,也————急需夫君回去主持大局。”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也带著对夫君能力的绝对信任与一丝身为妻子的关切。 她知道夫君此次南巡名为“休假”、“避嫌”,实则是被陈少卿、郭正等朝中老臣联手排挤,暂时离开权力中枢。如今国难当头,夫君又立下筹措巨资的大功,似乎正是风风光光回去的最佳时机。 <div> 江行舟一手揽著妻子温软的肩头,另一只手把玩著她的细腰。 他闭著眼睛,似乎在小憩,听到薛玲綺的话,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淡然而篤定的弧度。 “回,自然是要回的。” 他睁开眼睛,眸光在烛光映照下,幽深如古潭,不见波澜,却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掌控力,“这大周的朝堂,这北疆的烽火,终究绕不开。我也从未想过要永远避开。 “” 薛玲綺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听江行舟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不过,玲綺,不是我们”回去。而是————他们”,得请”我回去。” “请回去?”薛玲綺微微一怔,仰起脸,眼中露出不解,“夫君如今立下筹餉大功,於国於民皆是擎天保驾的功劳,此时回朝,正是眾望所归,为何还要等他们来请”? 况且,北疆战事如火,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江行舟低头,在妻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温和,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因北疆战事如火,正因朝廷焦头烂额,正因————我立下了这擎天保驾”的功劳,才更要等他们来请”。” 他微微撑起身,靠在背后的软垫上,將薛玲綺更紧地搂在怀中,目光投向舱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千里之遥,看到洛京皇城中那灯火彻夜不熄的文渊阁,看到陈少卿、郭正等人焦灼而无奈的脸。 “玲綺,你可知,此前我被他们联手排挤,不得不避走”江南,真的是因为我怕了他们,斗不过他们吗?” 江行舟的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非也。我若真想留在洛京,与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未必不能搅得朝堂天翻地覆。 但那样做,消耗的是大周的国力,损耗的是应对北疆危机的精力,引发的是无休止的党爭內斗。 於国无益,於民有害。故而,我选择暂避锋芒,非不能,实不欲也。” 他太清楚,党爭对大周的危害。 江行舟顿了顿,语气转冷:“然而,我的退让,並未换来他们的收敛与国家的安寧。 反而因他们的无能、掣肘与短视,坐视北疆局势恶化至此! 如今烽火燎原,他们束手无策,方才想起我这个被他们逼走的权臣”或许有用。 天下岂有这般道理?用你时便招之即来,不用时便挥之即去,甚至要踩上一脚?” 薛玲綺听得心头髮紧,她虽出身国公府,对朝堂爭斗了解不深,但也明白夫君话中的憋屈与傲骨。她轻轻握住夫君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所以,这一次,主动权必须在我手中。”江行舟反握住妻子的手,“不是我主动回去,求著他们给我一个收拾烂摊子的机会。而是他们放下身段,收起算计,请我回去主持大局!”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算无遗策的自信与强势。 “那————若是他们拉不下面子,或者————另寻他人?”薛玲綺还是有些担忧。 “另寻他人?”江行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北疆数十国联军,不计代价,攻势诡异。 陈少卿、郭正,乃守成之吏,不通军务; 朝中其他將领,或有勇力,却无统筹全局、协调各方的威望与能力; <div> 岳父薛国公大人能守住密州府一隅,已是极限,且其性子————非是能调和朝堂、总领全局之人。至於陛下————” 他提到女帝,语气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静:“陛下虽有乾纲独断之心,然身处深宫,难以亲临前线,更需要一个能贯彻其意志、並能解决问题的臣子在前方。 放眼朝野,还有谁,既有足够的威望与权柄调动各方资源,又有足够的谋略与实力应对如此复杂的战局,更能————在最短时间內,筹集到支撑这场国战所需的、海量的钱粮物资?” 他看向薛玲綺,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杭州一府,便可得银千万,粮数千万石。 若我继续南下,去金陵,去苏州,去扬州————凭著这国子监名额”与为国紓难”的大义名分,再加上些许手段,能筹措到多少? 足以让朝廷再无后顾之忧地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国战!这笔钱粮,只有我能筹,將其用於北疆。这便是他们不得不来“请”我的根本原因。” 想要让江南本地门阀割肉,拿出大笔钱財,可不是谁都能做到。陈少卿、郭正这两位中原和荆楚门阀的首领,號令不动江南门阀。 薛玲綺恍然大悟,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终於明白了夫君的深意。他不仅要回去,还要以最高昂的姿態、最不可或缺的价值回去,彻底扭转之前被排挤的被动局面,將未来的朝政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所以,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暂时还不回去?”薛玲綺问。 “不错。”江行舟点头,语气悠然,“他们不急,我们更不急。正好藉此机会,在江南多盘桓一两月,等休假结束。一方面,继续化缘”,为朝廷积攒更多的粮餉,夯实我们的功劳与话语权。 另一方面,也好好看看这江南的吏治民生,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事需改。 至於朝堂上那些焦头烂额、爭吵不休的烂摊子————就让他们先烦恼著吧。 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等北疆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等他们真正意识到,没有我江行舟,这大周的天真的要塌了————那时,自然会有八百里加急的圣旨,或者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亲自南下,来请”我回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薛玲綺却能感受到,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惊涛骇浪与绝对自信。 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人。他看似退避,实则早已布好了局,只等对手按捺不住,主动入彀。 “夫君深谋远虑,妾身————佩服。” 薛玲綺將脸深深埋进江行舟的颈窝,嗅著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心中充满了自豪与安心。有他在,似乎再大的风浪,也无需惧怕。 江行舟感受到妻子的依赖与柔情,心中也是一片温软。 他收紧手臂,將怀中温香软玉搂得更紧,低头,寻到她柔软的唇瓣,再次深深吻了下去。 “唔————” 薛玲綺轻轻嚶嚀一声,隨即热情地回应。 舱內的温度,似乎又悄然升高。 烛影摇红,映照著交缠的身影,与窗外静謐的夜色、平稳航行的楼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楼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向著金陵府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div> 仿佛外界北疆的冲天烽火、洛京朝堂的焦灼恐慌,都与这艘船、与船中这对相拥的璧人无关。 江行舟闭目,享受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与温柔。 他知道,这个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北疆的求援文书会越来越急,洛京的催请一或圣旨,也迟早会到。 而他,將携著在江南筹措的粮餉、物资,重返洛京那个权力的中心。 届时,才是真正博弈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將不会再给任何人,將他排挤出洛京的机会。 夜色深沉,水声潺潺。楼船载著它的主人,也载著足以撬动整个大周国运的筹码与谋算,悄然前行。 第294章 洛京!我江行舟回来了! 第294章 洛京!我江行舟回来了! 江南道,金陵城。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深秋的金陵,梧桐叶落,为这座千年古都铺上一层厚重的金黄。 玄武湖烟波浩渺,钟山云霞繚绕,依旧是一派王气隱约的雄浑气象。 只是今日,这份沉静被城外官道上浩荡而来的钦差仪仗所打破。 尚书令、钦差大臣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金陵。 与杭州时的“低调”不同,此番抵达金陵,排场明显更为正式。 前有龙驤虎賁开道,后有文吏隨员捧印,钦差旌旗、尚书令节鉞、平东大元帅纛旗一虽已卸任,但代表其功勋。 队伍依次排列,在秋日阳光下猎猎招展,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沿途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皆敬畏地望著那辆被严密护卫的宽大马车,猜测著这位如今在大周如日中天、传奇事跡遍天下的年轻尚书令,此番驾临金陵,又將掀起何等风波。 金陵城南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以江南道新任刺史杜景琛为首,金陵府大小官员,乃至辖下数县的县令,皆身著朝服,按品阶肃立恭候。 然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站在官员队伍最前方、身份特殊的几人。 其中两人,年约五旬,一著紫袍,一穿锦斕,虽非官身,气度却丝毫不逊於周围官员,甚至更添几分百年世家沉淀出的雍容与————此刻难以掩饰的忐忑。 正是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都举足轻重的两大门阀巨擎一王氏家主王肃,与谢氏家主谢玉衡。 一年前,江行舟以江州府秀才案首的身份,前往金陵赴考。 彼时,王肃、谢玉衡皆是致仕在乡的翰林学士,自恃身份清贵,家世显赫,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士子,颇有几分前辈的矜持与隱隱的轻视,甚至曾试图以文会友、暗中考较,想给江行舟一个“下马威”。 然而,江行舟仅以一首嘲讽诗《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便將昔日煊赫无比、如今却难免颓势的金陵王谢,与歷史长河中那些终究湮灭的豪门並列,其中蕴含的沧桑感喟与隱隱警喻,如同无形的巴掌,狼狠扇在了两位老家主脸上,令他们当时便面色铁青,哑口无言,狼狈退场。 经此一事,“江行舟”这个名字,在金陵门阀圈中,便与“不好惹”、“手段刁钻”、“文采压人”划上了等號。 而如今,短短一年过去,昔日那位新崛起的文道少年,已然一跃成为大周朝堂最具权势的尚书令,五殿五阁大学士,文道公认的宗师泰斗,更立下不世军功,圣眷无匹。 其权势、声望、实力,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 莫说他们这两个致仕的翰林学士,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真正的阁老重臣,面对江行舟也需礼让三分。 至於“金陵王谢”的名头? 放在江南,或许还能唬人。 可放眼天下门阀,关中有魏、韦、裴、柳,中原有崔、卢、李,河洛有郑、 杨、杜————王谢虽歷史悠久,但在当下的朝堂影响力和整体实力上,早已被这些根深蒂固的北方大族甩开。 <div> 在江行舟这样执掌中枢、动輒影响国策的权臣面前,他们那点地方性的影响力,根本不值一提。 江行舟若真有心要敲打、甚至收拾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此,当得知尚书令江行舟即將驾临金陵的消息,王肃与谢玉衡惊得几夜未眠。 他们深知,此番绝非简单巡查,杭州那边传来的、关於那位吴家主因“踊跃捐输”而得了两个国子监贡生名额的消息,早已在江南门阀圈中传得沸沸扬扬,同时也伴隨著那首令人胆寒的《题临安邸》—一[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位江尚书,分明是挟北疆烽火之威,“为国紓难”,“收割”江南財富,顺带著敲打不听话的势力。 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被动挨打,顏面尽失,不如主动出迎,姿態放低,或许还能爭取个相对“体面”的结果。 於是,便有了今日城门外的这一幕。 王肃、谢玉衡不仅亲自到场,更带来了金陵城內排得上號的其余十家门阀家主,组成了所谓的“金陵十二门阀”代表,与官员们一同迎候。 只是,这十二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家主,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矜持与从容,个个神色拘谨,目光闪烁,尤其是王、谢二人,更是尷尬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畏惧,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车驾缓缓停下。 亲卫掀开车帘,江行舟俯身走出。 他今日未著官服,而是一袭深青色的儒衫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简约中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目光平静地扫过迎候人群,在杜景琛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隨即,便落在了最前方那几位神色复杂的门阀家主身上,尤其是王肃与谢玉衡。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金陵府上下官员,恭迎尚书令江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杜景琛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杜刺史免礼,诸位同僚辛苦。” 江行舟温声道,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景琛连忙侧身,介绍道:“大人,这位是金陵王氏族长,前翰林学士王肃公;这位是谢氏族长,前翰林学士谢玉衡公;这几位是————” 虽然江行舟对他们早就熟悉,但那是以前的身份。 如今再见,已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自然需重新介绍。 不待杜景琛介绍完,王肃与谢玉衡已抢步上前,对著江行舟,竟是行了躬身长揖的大礼,姿態放得极低,声音带著明显的恭敬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金陵王肃、谢玉衡,拜见尚书令江大人!大人驾临金陵,实乃本地文坛之幸,百姓之福!” 他们身后,其余十位门阀家主也连忙跟著行礼,口中说著类似恭维的话,只是多少有些磕巴。 江行舟看著眼前这两位一年前尚在自己面前摆出前辈架子的“老翰林”,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行此大礼,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世事变迁、强弱易位的淡漠。 他並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静静看了他们片刻,直看得王肃、谢玉衡额角微微见汗,心中七上八下。 <div> 片刻,江行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力量:“王公,谢公,还有诸位金陵的贤达,不必多礼。一別经年,二位倒是清健如昔。”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一別经年”四字,却让王、谢二人心头一跳,瞬间想起去年那场不甚愉快的“金陵文会”。 江行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阀家主,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明显的指向性:“本官此番南巡,途经杭州,见西湖歌舞,甚为感慨。北疆將士浴血,烽火连天,而江南富庶之地,却难免有醉生梦死、忘却国难之忧。幸而,杭州士绅,深明大义,踊跃捐输,以助国难,实堪嘉许。” 他顿了顿,看著王肃、谢玉衡等人瞬间变得紧张无比的神色,继续说道:“金陵,王谢旧地,人文薈萃,向为江南门阀之首,士林表率。 当此国难当头,妖蛮入侵,社稷危殆之际,本官相信,以王、谢二公之高义,以金陵诸贤达之明理,定然不会落於人后,必当自动为江南表率,慷慨解囊,为国紓难,以全忠义之名,以正江南士风。 不知————本官所言,然否?” 江行舟这番话,看似询问,实则已是定调! 直接將“金陵王谢”乃至整个金陵门阀,架在了“江南表率”的火炉上烤! 而且明確点出“国难当头”、“妖蛮入侵”,这是不容迴避、不容推諉的大义名分! 杭州的前车之鑑与后车之覆就在眼前,如何选择,还需要多说吗? 王肃与谢玉衡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与后怕。 早知道这位煞星手段如此酷烈直接,当初何必去招惹他? 如今好了,被人家堵在家门口,以“国难”和“表率”为名,光明正大地“化缘”,他们连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与其顏面扫地之后被迫捐钱粮,不如自己主动奉上,姿態做足,或许还能少受点罪,甚至————说不定也能像杭州吴家那样,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比如————几个国子监名额? 这个念头一起,王肃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挺直腰板,虽然还有些发颤,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激昂,仿佛瞬间成了忧国忧民的义士,振臂一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江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振聋发聵!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金陵门阀,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妖蛮肆虐,山河破碎?! 大人放心,我金陵王氏,愿为天下先! 愿捐——上好布十万匹! 现银三十万两!以资军需,略表寸心! 后续若有所需,王氏定当竭尽全力!” 他这一带头,谢玉衡也立刻跟上,不甘示弱:“我谢氏,亦愿捐精粮二十万石!白银二十五万两!並族中良驹百匹,以供军用!” 有了王、谢这两大巨头带头表態,其余十家门阀家主哪里还敢犹豫? 生怕表態慢了,捐得少了,被这位江尚书记住,日后算帐。 顿时,城门口如同变成了认捐现场,一个个爭先恐后,报数声此起彼伏:“我陈氏捐银十五万两,铁料五万斤!” <div> “我张氏捐银十二万两,药材三百车!” “我周氏虽家资不丰,也愿捐银八万两,出壮丁五十人!” “我李氏————” “我赵氏————” 场面之热烈,竟丝毫不亚於当日的西湖画舫。 这些金陵门阀,底蕴深厚,尤擅盐、铁、织造、漕运,家资之丰,比之杭州丝商盐贾也不遑多让。 此刻在江行舟的“点名”与“表率”压力下,又抱著或许能换取政治资本的期望,纷纷咬牙掏出真金白银。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书吏在一旁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算盘声再次啪响起,匯聚成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江行舟负手而立,看著眼前这“爭先恐后”的捐输场面,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金陵,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门阀的財富与影响力,果然非同小可。 仅仅初步“表態”,便已收穫颇丰。 有了杭州、金陵两地的巨资打底,北疆战事的粮餉压力,將得到极大缓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不仅筹集了军资,更是在实实在在地“收编”这些盘踞地方、往往与中枢若即若离的江南门阀势力。 將他们与朝廷、与北疆战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诸位慷慨高义,忠勇可嘉!本官定然如实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待眾人稍歇,江行舟朗声说道,给出了预期的承诺。 王肃、谢玉衡等人心中虽肉疼,但听到“请功”二字,又见江行舟脸色稍霽,总算暗暗鬆了口气。 至少,这最难堪的一关,算是过去了,而且似乎————还有得赚? 江尚书令大人,没有当场赏赐他们一首镇国级的嘲讽诗。 “江大人,请入城!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 刺史杜景琛適时上前邀请。 “请!” 江行舟微微頷首,在一眾官员与门阀家主恭敬的簇拥下,迈步向那座熟悉的、巍峨的金陵城门走去。 洛京,皇城,文渊阁。 秋夜已深,万籟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帝国权力的中枢文渊阁內,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然而,这光明驱不散的,是瀰漫在阁內每一个角落、几乎凝为实质的压抑、 恐慌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巨大的北疆地图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的红黑標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 代表大周防线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代表妖蛮联军的黑色潮水侵蚀、吞没、割裂。 数盏牛油巨烛在墙角啪燃烧,火光跳跃,映照著阁內一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布满血丝的憔悴面孔。 人影匆匆,步履凌乱。 身著不同品级官袍的官员、將领、幕僚、书吏,捧著或厚或薄的文书、信筒、舆图,在阁內进进出出,低声急促地交谈、爭论,然后带著更沉重的面色离开。 <div> 空气中瀰漫著墨臭、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长期熬夜与巨大压力而產生的焦糊气息。 “报一!漠南道,丰州府八百里加急!妖蛮联军分三路猛攻,守军血战三昼夜,箭尽援绝,丰州城————危在旦夕!太守张珣决意与城共存亡,血书求援!” “报——!塞北道,大寧府急报!地龙妖掘地数里,於昨夜子时突入城內,守军猝不及防,巷战惨烈!大寧府恐將不守!请朝廷速派援军,並调拨防疫药材,妖蛮似携疫毒!” “报——!云中府————云中府————” 一名浑身浴血、甲冑残破的信使几乎是爬进文渊阁,嘶声哭嚎,“云中府————沦陷了!城破之时,太守周怀瑾大人————自刎殉国! 三万守军————十不存一!妖蛮正在城中————屠城!”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用最紧急標记送来的战报,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断刺穿著文渊阁內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每一次“报”字响起,都让阁內眾人心头狂跳,面色更白一分。 坏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毫无停歇之意。 中书令陈少卿,这位往日里气度雍容、执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国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原本一丝不苟的银髮此刻散乱地搭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身上那件象徵著极致荣宠的紫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换而显得有些褶皱,甚至袖口处沾染了墨跡与灰尘。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支硃笔,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地图上不断移动,试图找到可以调动的兵力,可以支援的路线,可以稳固的节点。 然而,地图上处处烽火,处处告急,他手中的硃笔悬在半空,竟不知该点向何处。 “丰州告急————大寧告急————云中————竟然丟了!” 陈少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的硬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兵力!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从山南道调去的三万援军呢?还没到吗?! 还有粮草! 说好的十万石军粮,为何只到了一半?转运使是干什么吃的?!” 一名兵部郎中颤抖著上前稟报:“相爷————山南道援军————在途中遭遇马蛮游骑袭扰,行军缓慢,恐————恐还需三日方能抵达丰州。至於粮草——————漕运河道有一处被雪魂妖帅,施法冰冻,船只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丰州还能撑三日吗?!” 陈少卿怒吼,隨即又像被抽乾了力气,跟蹌后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云中府————必须夺回来!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蛮之手,东西联繫便被切断,整个塞北道將门户洞开!哪里————哪里还有兵可调?” 他目光在地图上焦急地搜寻。 中原的兵马要防备內乱和拱卫京师,轻易动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战,且远水难救近火。 西疆的兵————西蛮最近也蠢蠢欲动。 <div> 难道————真的要动用拱卫京师的最后力量——羽林军和三大营吗? “相爷,羽林军————” 身旁一位枢密院副使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 陈少卿断然否决,但声音已没了往日的斩钉截铁,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动摇,“羽林军乃天子亲军,国之根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出洛京! 再————再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 陈少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恐慌。 他担任中书令二十余载,歷经两朝,主持过无数次朝会,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也经歷过一些边疆摩擦。 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某一府的局部战事,朝廷以泰山压顶之势,或剿或抚,总能平息。 何曾像如今这般,整个北疆,万里防线,数十个关隘重镇,同时陷入苦战,同时告急求援! 妖蛮联军仿佛不知疲倦,不计伤亡,战术诡异多变,驱兽、掘地、用毒、散疫、空中袭扰————无所不用其极,將大周圣朝经营的边防体系衝击得千疮百孔。 他自詡熟读经史,精通政务,善於平衡朝堂,可面对这种全面战爭、种族存亡级別的军事危机,他那套“制衡”、“调度”、“以文驭武”的宰辅之道,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排兵布阵? 他不懂具体战法。 调兵遣將? 他发现可调之兵捉襟见肘,无兵可调。 保障后勤? 他发现运转体系在如此高强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第295章 大周圣朝砥柱,战神归位! 第295章 大周圣朝砥柱,战神归位! 洛京,皇城,承天门外。 冬风带著肃杀,捲起御道上的尘埃。 然而,今日的洛京城,却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沸腾的情绪所点燃。 自清晨起,便有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大街小巷——“江宰相回来了!尚书令江大人从江南回来了!” 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如同暗夜明灯,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洛京城上空多日的、因北疆接连溃败而日益浓厚的恐慌阴云。 城门甫开,通往皇城的各条主要街道,便自发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许多人甚至顾不上手中的活计,纷纷涌上街头,翘首以盼,只为亲眼目睹那位传说中“用兵如仙”、“谈笑定乾坤”的尚书令归来的车驾。 当那支虽然因急行而略显风尘、却依旧旌旗鲜明、甲冑肃然的钦差仪仗,出现在长街尽头时,百姓人群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江大人!是江大人的车驾!”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天佑大周!江尚书令回来了!” “太好了!有江大人在,北疆的妖蛮算个屁!” “今晚————今晚终於能睡个踏实觉了!” 欢呼声、哭喊声、激动的话语声,交织成一片滚烫的声浪,衝击著巍峨的皇城墙。 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朝著车驾的方向跪拜。 对他们而言,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已不仅仅是朝廷高官,更是能带来胜利与安定的“守护神”。 北疆连日传来的坏消息,早已让这座帝都人心惶惶,如今看到这位“战神”归来,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悬了多日的心,终於可以稍微放下一些。 车驾在百姓自发让出的通道中,平稳而迅速地驶向皇城。 车厢內,江行舟闭目养神,对窗外的喧囂恍若未闻,只有微抿的唇角,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民意如潮,既可载舟,亦可覆舟。 今日这万民拥戴的盛况,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 北疆的局面,恐怕比他通过密报了解的,还要糜烂。 车驾驶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在象徵著帝国最高行政中枢的內阁建筑群前停下。 与宫外的喧器热烈不同,內阁重地,此刻瀰漫著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混合著疲惫、焦虑、绝望,却又因某个消息的传来而骤然泛起一丝微弱希望的死寂。 当江行舟推开车门,踏上內阁门前那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时,早已得到消息、聚集在此的三省六部主官、核心吏员,几乎同时將目光聚焦过来。 这些平日里或矜持、或严肃、或精明的帝国高官们,此刻大多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官袍皱褶,神情憔悴,显然是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在坏消息的轰炸下心力交瘁的模样。 然而,在看到江行舟身影的瞬间,他们黯淡的眼眸中,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迷途者望见灯塔般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江大人回来了!” <div> “尚书令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下官等,恭迎尚书令大人!”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眾人纷纷躬身,齐声高呼。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整齐,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恭敬与期盼。 先前內阁中那种仓皇混乱、各自为政、爭吵不休的气氛,仿佛隨著此人的到来,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镇住、抚平。 眾人自觉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內阁深处的通道,垂手肃立,目光追隨著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仿佛只要他走进这內阁,这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局势,就有了被理顺、被拯救的可能。 江行舟神色平静,对眾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礼,步履未停,径直向內走去。 他不需要多问,只看这些同僚的脸色与內阁中瀰漫的气息,便知局势已危急到了何种程度。 刚走到宰相直房的廊下,正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內推开。 中书令陈少卿疾步走出。 他比江行舟离京时苍老憔悴了何止十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银髮显得有些散乱,紫袍的下摆甚至沾著些许墨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甚至隱隱有一丝灰败。 看到廊下卓然而立的江行舟,陈少卿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一有尷尬,有不甘,有鬆了口气的轻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与————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但他终究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宰相,迅速调整了神色,快走几步,来到江行舟面前,竟率先微微拱手,语气带著一种刻意淡化、却依旧能听出几分不自然的拘谨与急切:“江大人!一路辛苦!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省略了所有寒暄与客套,直接切入最核心的议题,声音沙哑乾涩:“北疆局势————万分紧张,已有————糜烂之相!云中陷落,丰州、大寧危殆,多处关隘失守,妖蛮兵锋深入,整个防线————摇摇欲坠! 陛下马上就要在太极殿召开紧急朝会,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事態紧急,刻不容缓!” 陈少卿这番话,几乎是承认了朝廷此前应对的失败,也表明了此刻中枢已束手无策,急需江行舟来力挽狂澜。 江行舟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仿佛陈少卿说的不是国祚將倾的危局,而是一件寻常公务。 他对著陈少卿也回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陈大人,多日不见,辛苦了。朝会之事,本官已知。且先去房內,略作整理。” 说罢,不再多言,绕过陈少卿,径直走向那间属於尚书令的、他已离开数月的直房。 陈少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著江行舟那沉稳得不带一丝火气的背影,终究是將话咽了回去,神色复杂地跟了进去。 直房內,景象比之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上,堆积的奏章、军报、舆图几乎淹没了桌面,许多还散落在地上。 墙上悬掛的北疆巨幅地图,被硃笔、墨笔涂抹勾画得一片狼藉,插满了代表敌我態势的小旗,但此刻看来,那代表著大周防线的红色標记,正被代表著妖蛮的黑色从多个方向撕裂、渗透、包围。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墨臭,焦躁与无力感。 江行舟走进房內,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混乱。 <div> 他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战报,也没有去看墙上那幅令人窒息的地图,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 深秋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冲淡了房內污浊的气息。 陈少卿跟在他身后,见他如此平静,甚至有些“悠閒”,心中不由更加焦灼,忍不住道:“江大人,战报都在此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妖蛮此次入侵,规模空前,战术诡譎,我军————应对乏力。不知江大人可有对策————?” 江行舟转过身,打断了陈少卿的话。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混乱文书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陈大人,不必看了。” “?“ 陈少卿一愣。 “乱成这般模样,看了也是无用。” 江行舟走到公案前,隨手拨开几份最上面的加急军报,瞥了一眼上面那些“求援”、“告急”、“城破”、“殉国”的刺目字眼,语气依旧平淡,“前线指挥已乱,中枢调度已滯,粮草转运已困,军心士气已墮。 战场局势,一日三变。传回洛京,已经是至少二三日了!此时再看这些昨日甚至前日的战报,除了徒增焦虑,於事何补?” 他抬眼看著陈少卿,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当务之急,非是釐清昨日之败局,而是定下今日之方略,扭转明日之颓势。陈大人,陛下既召朝会,你我便去朝会上说吧。这满屋狼藉————留待日后,慢慢收拾不迟。” 说罢,他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稍显凌乱的月白锦袍衣袖,抚平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迈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向房外走去。 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他走向的不是一场决定国运的危局朝会,而只是一次寻常的覲见。 陈少卿呆呆地看著江行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满屋混乱的战报舆图,心中五味杂陈。 江行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试图从故纸堆中寻找“良策”的幻想,却也像一道锐利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是啊,局势已糜烂至此,再纠结於具体某城某地的得失,又有何用? 需要的,是一个能跳出这混乱泥潭、纵观全局、並以铁腕与谋略,將其重新整合的大战略! 而这,或许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擅长的。 陈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也快步跟了上去。 无论如何,江行舟回来了。 內阁有两位宰相在此。 他的担子,轻了不少。 洛京,皇宫,太极殿。 深秋的晨光,穿过巍峨殿宇高阔的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清冷的光柱,却驱不散殿內瀰漫的凝重、肃杀与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 往日庄严肃穆的朝会大殿,此刻气氛更是沉重到了极点。 数百位身著各色朝服、按品阶肃立的文武官员、王公勛贵,此刻皆屏息凝神,垂手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有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更添几分死寂。 御阶之上,九龙金漆宝座中,女帝武明月端坐如山。 <div> 她今日著一身隆重的玄黑底色、绣十二章纹的袞冕帝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半掩著她绝美的容顏,令人看不清具体表情。 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珠帘之后的目光,必定是冰冷如霜,蕴含著雷霆般的怒意与深不见底的焦虑。 近一个月来,北疆的烽火如同燎原的毒焰,吞噬著一座座关隘,一份份染血的告急文书如同催命符般飞抵御前。 然而,她寄予厚望的內阁,她倚为肱骨的满朝文武,面对如此危局,除了爭吵、推諉、苍白无力的“调兵”、“催粮”,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足以稳定战局、扭转势的应对之策! 这让她如何不怒?如何不急? 大周立国千年,何曾面临过如此內外交困、束手无策的境地?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殿下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如今却噤若寒蝉的臣子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无力。 难道,这大周的江山,真的要亡在自己手中?亡在这群庸碌之辈的爭吵与无能之下?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殿外传来內侍通传的高唱:“尚书令江行舟、中书令陈少卿,覲见——!” 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殿內激起千层浪! 所有低垂的头颅,齐刷刷地抬起! 所有黯淡的目光,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齐刷刷地转向那缓缓开启的、沉重的朱漆殿门! 江行舟!他终於回来了! 只见晨光之中,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髮的江行舟,与神色复杂略显憔悴的陈少卿,一前一后,迈著沉稳的步伐,踏入大殿。 江行舟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脸上並无长途跋涉的疲色,亦无面对危局的惶恐,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御阶之下,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隨著他的步入,整个太极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令人心安的“定力”。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这摇摇欲坠的朝堂,这濒临崩溃的国运,便有了被重新支撑起来的可能。 无数道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士兵找到了统师,紧紧追隨著他的身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盼、依赖、乃至————绝境逢生般的狂喜。 “江大人!” “尚书令大人回来了!” “天佑大周!” 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激动呼声,在肃静的朝堂上悄然蔓延。 这一刻,什么派系之爭,什么往日齟齬,在亡国灭种的巨大恐惧与对“江行舟”的殷切期盼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御座之上,女帝武明月娇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珠帘之下,那双冰冷了许久的凤眸,在触及那道月白身影的瞬间,仿佛冰河解冻,骤然焕发出惊人的光彩,一丝久违的难以自抑的暖意与笑意,悄然浮上她的嘴角。 又迅速被她以帝王的威严强行压下,但她眉宇间的紧绷,却明显放鬆了些许。 “臣,江行舟、陈少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在御阶之下站定,躬身,行大礼。 <div> “爱卿平身。” 女帝的声音响起,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目光更是牢牢锁定在江行舟身上,“江爱卿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归来正是时候。” 她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无需寒暄。 北疆的烽火,便是此刻最紧迫的话题。 她目光扫过满殿噤声的臣子,最后回到江行舟身上,声音提高了些许,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著全殿、乃至全天下人的期盼,直接问道:“江爱卿,北疆之事,想必你已知晓。数十蛮国,纠合联军,號称二百万,不计死伤,狂攻我塞北、漠南、蓟北诸道。 月余之间,关隘连失,將星陨落,战况已是一片糜烂,万里边墙,摇摇欲坠。 朕与满朝文武,忧心如焚,然苦无良策。爱卿乃国之柱石,文韜武略,冠绝当世。 今日归来,不知————可有良策,以御此百万蛮军,挽此倾颓之国势?” 她没有问陈少卿,没有问其他任何一位大臣。 因为她知道,问也是白问。 此刻,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眼前这个刚刚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已是这艘將沉巨轮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数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灯,死死聚焦在江行舟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等待著他像以往无数次创造奇蹟那样,再次说出石破天惊、力挽狂澜的方略。 在万眾瞩目之下,江行舟缓缓抬起头。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迎向御座上女帝那充满期盼与信任的眼神,也扫过殿內一张张或紧张、或激动、或怀疑的面孔。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期待中,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回稟陛下,臣————无策。” ,” “?! ” “什么?!” ” ” 死寂。比之前更深的、近乎真空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无策? 江行舟说————他无策? 面对北疆糜烂的战局,面对女帝的殷切垂询,面对满朝文武的翘首以盼,这位刚刚被他们视为救世主、视为最后希望的大周尚书令、文道奇才、用兵如神的江行舟,竟然说一他无计可施?! 这怎么可能?! 女帝武明月脸上的那一丝暖意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凤眸圆睁,隔著晃动的珠帘,死死盯著阶下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臣子,仿佛要重新確认他是否在开玩笑,或者————自己是否听错了。 陈少卿猛地转头看向江行舟,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还有一丝被戏弄般的恼怒。 他本以为江行舟至少会提出些看法,哪怕是艰难的、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策略,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直截了当的“无策”! <div> 殿內的文武百官更是瞬间譁然! 虽然无人敢大声喧譁,但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在肃静的朝堂上瀰漫开来。 许多人脸色惨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连江行舟都没有办法————那这大周北疆的乱局,还有救吗? 这北疆的烽火,还有谁能扑灭?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著妖蛮的铁蹄,踏破中原,將这煌煌大周,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寒意,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席捲了整个太极殿。 女帝的娇躯,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强撑著帝王威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再次问道,仿佛要確认什么:“江爱卿————你,你说什·么?无策?你是说————面对北疆百万妖蛮,你———— 也无应对之策?” 江行舟迎著女帝惊愕、失望、乃至隱隱有些愤怒的目光,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清晰地重复道:“是的,陛下。臣,无策。无策可驱除那散布在北疆万里防线之上、號称一二百万、各自为战却又彼此呼应、不计伤亡、战术诡异的妖蛮乱军。” 他特意加重了“驱除”和“乱军”二词,平静的目光扫过满殿瞬间陷入更深绝望的臣子,然后,再次转向御座之上那位同样被这“无策”二字震得心神摇曳的女帝,微微一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行舟真的束手无策,江行舟的话锋,却以一种极其冷静、近乎冷酷的逻辑,陡然一转:“因为,臣以为,此时此刻,与其耗费心力,去思考如何驱除”这散布万里、已成气候的百万乱军”————” 他抬起头,自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直视那北疆烽火之后的、更深邃的黑暗,声音也隨之提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解决不了这些乱窜的数百万妖蛮,那就另想对策!” 江行舟清朗而冷静的声音,如同冰泉流经滚烫的熔岩,在死寂绝望的太极殿內激起一片刺耳的嘶响,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头脑为之一清的寒意。 他站在御阶之下,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这片名为“绝望”的惊涛骇浪之中。 面对女帝的追问、百官的譁然、以及那“无策”二字带来的近乎信仰崩塌的衝击,他神色未变,只是继续用那种剖析棋局、而非讲述国运的平静语调,徐徐道来:“陛下,诸位同僚。” 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墙上一幅巨大的、但此刻看来已千疮百孔的北疆示意舆图上,“我大周北疆防线,东起蓟北山海,西至玉门阳关,绵延何止万里。 虽有歷朝歷代心血浇筑之长城雄关,然天堑虽险,终有疏漏;雄关虽固,亦需人守。” 他手指虚点舆图,沿著那道代表长城的蜿蜒曲线划过:“妖蛮此次,並非以往小股部落劫掠。他们是数十国、上百部族,几乎倾巢而出,兵力號称百万,实则精锐与附庸相加,数百万之眾亦不为过。 如此规模,如此决心,他们根本无需去强攻我每一处雄关要隘。”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他们只需像一群狡猾的狼,寻找长城防线漫长战线上的薄弱之处,或是兵力空虚的段落,或是可绕行的山谷,或是可泅渡的河段,甚至————驱策擅长掘地的妖兽,从地道潜行。 <div> 一点突破,便可投入数千、数万兵马。而如此漫长的防线,我军纵然有百万边军,分散驻守,亦是捉襟见肘,防不胜防。” 殿內许多將领出身的官员,不由自主地缓缓点头,脸色更加难看。 这正是他们月余来亲身经歷、却无力破解的噩梦一烽火处处燃起,不知何处是佯攻,何处是主攻,疲於奔命,顾此失彼。 “一旦妖蛮越过长城,进入我北疆诸道腹地” 江行舟的手指从长城线移开,指向后方代表州府城池的密集標记,“则我大周经营多年的城池防御体系,便被分割、孤立。 妖蛮以骑兵、妖兽为主,来去如风,他们根本不必强攻我每一座坚城。他们可以绕过城池,袭击村镇,劫掠粮道,焚烧田野,屠杀散兵,截杀信使。 將我军主力困於城中,將其余地区化作修罗场,瘫痪我之战爭潜力,摧毁我之民心士气。” 他顿了顿,让这残酷的现实在眾人心中沉淀:“更致命的是,北疆辽阔,距离洛京数千里之遥。前线一份紧急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至洛京,至少需一二日。 待我等在朝堂之上,根据这份昨日”甚至前日”的战报做出决策,再以命令形式发回前线,又需一二日。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三四日时间,足以让一座坚城陷落,让一支大军溃散,让一片区域彻底糜烂。依靠后方遥控指挥,去应对如此复杂、多变、且已深入我腹地的乱战”,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將大周目前陷入被动挨打、节节败退的根本原因—防线漫长被多点渗透、內线作战体系被割裂瘫痪、信息传递与决策严重滯后—一赤裸裸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许多原本还对“驱除”抱有幻想的大臣,此刻面色惨然,终於彻底明白,为何朝廷月余来调兵遣將、筹措粮草,却依然无法阻止局势恶化。 因为从一开始,战略上就陷入了被对方牵著鼻子走的困境。 “故而,臣才言,” 江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眾人从更深的绝望中拉回,“若要在这万里战场上,去一点一点驱除”、清剿”这数百万化整为零、流窜肆虐的妖蛮乱军,非数载之功、千万大军、无穷钱粮不可为,且过程中我大周北疆必將化为焦土,国力耗尽,甚至引发內乱。此非良策,实乃死路。” 太极殿內,鸦雀无声。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响起的、牙齿因恐惧或寒冷而轻轻打颤的细微声响。 江行舟的“无策”之论,此刻听来,竟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绝望。 连他都认为“驱除”是死路,那大周————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女帝武明月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能让她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她的心,隨著江行舟的每一句话,不断下沉。 难道————连他也————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將吞噬所有人的理智之际,江行舟的话锋,再次以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陡然逆转! “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声“但是”震得心头一颤,猛地抬头,望向那个仿佛在绝境中独自擎起火炬的身影。 <div> 江行舟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道实质的冷电,刺破了殿內压抑的阴霾o 他不再看舆图,而是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著那些隱藏在无数妖蛮联军背后的、更深邃的存在,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妖蛮此战,看似势大,看似无解,看似將我大周拖入消耗泥潭——————然而,他们此举,亦暴露了其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弱点? 妖蛮还有弱点? 数百万人倾巢而出,肆虐北疆,这分明是泰山压顶之势,何来弱点? 眾臣疑惑,却又不由自主地被江行舟话语中的强大自信所吸引,屏息凝神。 “陛下,诸位可曾想过,” 江行舟缓缓问道,目光扫过眾臣,“此番北疆妖蛮大军入侵,號称数十国、上百部族联军”,兵力数百万。这数百万,是什么概念?” 他自问自答,声音带著一种洞察本质的冰冷:“这绝非仅仅是其国中常备的军队。北疆苦寒之地,根本养不了多少妖蛮人□。南侵的妖蛮军中,上至白髮老妖,下至刚成年之蛮人,凡能挥动兵刃、能驱动妖兽者,几乎尽皆在军! 许多部落,几乎是举族为兵,倾巢南下!”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眾人脑中消化,然后拋出了石破天惊的结论:“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为了此战,这些妖蛮国度、部族,几乎抽空了本国、本族、本部落几乎所有可战的壮年男子,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老弱妇孺中稍有战力者! 他们將未来的种子、部落的根基、国度的元气,几乎全部压在了这场赌博之上! 他们的后方—其本土、祖地、巢穴—此刻,必然前所未有的空虚、脆弱!“ “全民皆兵,倾巢而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赌上了国运族运的孤注一掷!后方腹地,必定空虚一全是老、弱、妇、幼!”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乌云,江行舟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原本看似无解的、令人绝望的“数百万大军”,其光环骤然褪去,暴露出的,竟是如此疯狂而危险的赌博心態,以及一个足以致命的、前所未有的战略空档! 是啊!妖蛮倾巢而出,他们的老家怎么办?! 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祖地、巢穴、圣地,那些积累了无数年的財富、资源、 图腾,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真正妖蛮老弱妇孺——此刻,岂不是如同不设防的宝库,暴露在了———— 一个无比大胆、无比疯狂、却又在逻辑上无比诱人的战略构想,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照亮了所有人心头! 江行舟看著殿內眾人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著震撼、激动、难以置信乃至狂喜的光芒,他知道,火候已到。 他上前一步,对著御座上同样因这顛覆性分析而凤眸圆睁、呼吸微促的女帝,以及满殿翘首以盼的文武百官,掷地有声,说出了他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对策”:“故,臣之方略,非是耗费国帑民力,於大周北疆万里之地,与这妖蛮数百万已成流寇的乱军”纠缠消耗。” “而是一” 他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掌控乾坤的自信:“集中我大周此刻尚能调动的、最精锐的机动兵力,放弃与流窜之敌的缠斗,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北疆妖国、蛮部!一路杀!” <div> “釜底抽薪之势,直捣其黄龙,奔袭其祖地,犁庭扫穴,毁其宗庙,焚其积蓄,俘其妖蛮眷属——没有了妖蛮妇孺,妖蛮部族便会覆灭!” “一旦其根本重地被我攻破,其首领、其图腾、其传承被我摧毁或擒获,此部必然军心大乱,乃至彻底崩溃! 届时,依附於其的其他妖蛮部族,见最强领头者已然覆灭,家园被毁,必然胆寒,妖蛮百万联军之势,不攻自破!” “此乃,以攻代守,以正合,以奇胜!与其在自家院子里疲於奔命地打老鼠,不如直接去拆了它们窝,断了它们的根!” “妖蛮欲以倾国之战,乱我北疆,耗我国力。那我大周,便以雷霆一击,灭其国祚,绝其苗裔! 看这北疆万里,还有谁,敢再轻易踏足我长城半步?!”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穹顶迴荡。 满殿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的绝望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极度震撼、极度衝击后,思维暂时停滯的空白。 隨即,便被火山喷发般的激动、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亢奋所取代! 杀到塞外去?! 杀到妖蛮老巢去?! 灭妖蛮部族!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原来,那看似无解的妖蛮数百万大军背后,竟藏著如此致命的死穴! 原来,江行舟的“无策”,並非真的无策,而是早已洞悉全局,跳出了眼前泥潭,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层面,谋划著名一场足以彻底扭转乾坤的、惊天动地的绝地反击! 女帝武明月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珠帘剧烈晃动,她绝美的容顏上,再无半分冰冷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狂喜、以及帝王野心的灼热光芒! 她看著阶下那个神色平静、却仿佛手握乾坤的年轻人,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情激盪,几乎要衝破胸膛! “江爱卿!”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你————此言当真?此策————有几成把握?!” 江行舟迎向女帝灼灼的目光,缓缓躬身,声音沉稳如山:“陛下,此乃险中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若行,必有艰险,必有牺牲。然,若继续困守消耗,则是温水煮蛙,慢性死亡。两害相权,臣以为,当行此雷霆之策!” “至於把握————”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內那些终於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將领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於猎手的弧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我大周將士之血勇,陛下之天威,加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无比:“臣,愿亲自领兵十万,为陛下,踏破北疆妖蛮老巢,擒其妖蛮王,焚其妖蛮庙,毁其妖蛮国! 此战若成,则北疆可定! 若不成————” 他声音转低,却更显决绝,“臣,当在北疆马革裹尸,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谢天下!” “哗——!” 殿內彻底沸腾了! 第296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第296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洛京,城外。 北郊大营。 秋风猎猎,旌旗漫捲。 原本空旷辽阔的北郊校场,此刻已被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车马、以及攒动的人头所覆盖。喧囂鼎沸,人喊马嘶,却又秩序井然,一股混杂著书卷文气、铁血战意、以及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奇异气息,直衝云霄。 距离朝会定策,不过短短三日。 江行舟“犁庭扫穴、直捣黄龙”的方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周! 朝堂之上,虽有保守者忧心“孤军深入,风险莫测”,但在女帝的乾纲独断与江行舟那无可辩驳的战略剖析面前,反对之声迅速被淹没。而朝堂之外,这石破天惊的远征之议,更是如同颶风般席捲了士林、军伍、乃至民间! 无数道目光,聚焦於洛京,聚焦於那位即將提师北上的年轻尚书令。 然而,洛京虽为大周中枢,精锐的羽林军、三大营需拱卫京畿,震慑四方,不可轻动。 其余可调之边军,此刻多陷於北疆各处苦战,难以抽身。江行舟若要组建一支能够执行长途奔袭、直插敌国腹心的精锐奇兵,便需另闢蹊径。 他的徵募令,並未发往各地州府徵集寻常兵卒,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传檄天下。 “国难当头,妖蛮犯境,社稷危殆。 今欲提一旅锐师,北出塞外,犁庭扫穴,以雪国耻,以扬天威! 此非寻常征战,乃文明对野蛮之徵伐,乃大周国运之豪赌! 需志虑忠纯、不畏艰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之热血壮士!需通晓妖蛮情弊、熟知塞外地理、心怀家国大义之英才!” “凡国子监贡生、监生,各地举人、进士,翰林院学士,各州府学院优异生员秀才,乃至民间饱学宿儒、游侠义士,若怀报国之志,不惧塞外风雪、妖蛮刀兵者,可於三日內,赴洛京北郊大营应募! 一经录用,不论出身,量才施用,功成之日,不吝封侯之赏!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愿与诸君,共赴国难,提笔从戎,文气冲霄,为我大周,万世太平!” 这道徵募令,文采斐然,气魄雄浑,更將此次远征拔高到了“文明徵伐野蛮”、“国运豪赌”、“万世太平”的史诗高度,瞬间击中了无数士子、文人的心。尤其是那句“提笔从戎,文气冲霄”,更是让无数平日埋首经卷、却未尝没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梦想的读书人,热血沸腾! 短短三日,响应者如云! 最先抵达的,是洛京本地的精英。 大周国子监,这座天下最高学府,几乎为之一空! 近五千名贡生、监生,在祭酒、司业复杂的目光送別下,身著儒衫,背负书篋,却人人腰佩长剑,或文宝笔、戒尺等,神情肃穆而坚定,列队开赴北郊大营。 他们是大周未来的栋樑,是文道种子,此刻却甘愿弃笔从戎,追隨尚书令江行舟奔赴那生死未卜的塞外沙场。 紧隨其后的,是滯留洛京准备明年春闈、或已授官候补的各地举人、进士,数量亦有数千之眾。 <div> 他们放弃了可能的仕途前程,选择了这条最艰险的道路。 翰林院中,数十位平日清贵无比的翰林学士,竟也有近半告假,以个人名义应募。 他们高深的文道修为,在远征中或將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距离较近的荆楚、中原、关中等地,无数游学的士子、在家的举人秀才,甚至一些颇有勇力的地方豪杰、退伍老卒,自髮结伴,日夜兼程,赶往洛京。 其中不乏精通骑射、熟悉边情的边地子弟,以及一些家传武学、修为不俗的游侠。 他们带来了自己的战马、兵器,更带来了一腔热血。 更令人瞩目的是,一些传承悠久的圣人世家、地方大族,此次也罕见地派出了族中精心培养的子弟,携带家族信物与部分资源,加入远征。 这既是向朝廷表忠心、搏取政治资本,或许也是家族內部对杰出子弟的一次残酷歷练与投资。 “王陵兄!一別经年,不想竟在此地重逢!” 大营辕门外,两名风尘僕僕却难掩书卷气的青年士子激动地抱拳。 他们曾是嵩阳书院的同窗,两位举人,如今却因同一道徵募令,在这城北军营重逢。 “哈哈,李沐兄!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江尚书此策,大气磅礴,方显我辈书生报国之心!此番北去,定要叫那些妖蛮见识见识,何为文能提笔,武能安邦”!” 被称为王陵的举人朗声笑道,眼中光芒闪动。 另一处,几名气质明显更为矜贵、衣著华美却便於行动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他们来自不同的圣人世家,此刻却因共同的目標暂时放下了家族的矜持。 “张希兄,此番出塞,凶险异常。若你我————不幸马革裹尸,可愿同穴而眠,共伴青山?” 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的清秀少年,对身旁好友低声道,语气却带著一股决绝。 那被称为张希的青年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说什么丧气话!有江尚书率领,有你我家中秘传之术,有这数万同道,何愁大事不成?走!参军去!让家族那些老古板看看,我辈非是温室之!” 类似的情景,在北郊大营各处不断上演。 来自天南地北、出身各异、文位不同的年轻人,因为江行舟一道徵募令,因为胸中那股不平之气与报国热忱,匯聚於此。 他们中有饱读诗书的醇儒,有初出茅庐的学子,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也有混跡市井的游侠儿。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投军,追隨尚书令大人,杀入塞外妖蛮之地。 江行舟並未设置苛刻的选拔条件。 他亲自坐镇大营,以文气感知,辅以简单询问,考察来者心志、能力、特长。 只要心志坚定,有一技之长,无论是经学、文术、医术、堪舆、骑射、武艺、乃至通晓某种异族语言、熟悉塞外地理,皆可录用。 短短三日,报名者超过十五万! 江行舟从中精挑细选,最终定下十万之数。 而这十万新军,构成之奇特,可谓亘古未有! 其中,拥有秀才以上文位者,竟高达五万余人! <div> 举人超过数千,进士数三百,甚至还有数十位致仕或待职的官员、翰林学士一其余四万余人,也多是各地驍勇、边地健儿、或身怀特殊技艺之人。 整支军队的平均文位之高,士气之旺,求战之心之切,放眼大周歷史,乃至整个东胜神州人族战史,恐怕都绝无仅有! 甚至,他们还自备了部分兵器、马匹、乾粮,更多的装备则由朝廷紧急调拨、以及江南门阀“捐助”的巨资迅速採购。 江行舟以尚书令之权,行非常之事,从武库、將作监紧急调配鎧甲、劲弩、 符箭、文丹文药,並为文士们准备了特製的、便於携带和激发文气的“行军笔墨”、“简易阵图”、“文宝护符”等。 大营之中,白日里是紧张的编组、操练,主要是熟悉號令、阵型、行军技巧、基础战阵配合。 入夜后,则常闻读书声、辩论声、乃至以文气切磋演练的微光。 文气与杀气,在这座特殊的军营上空,奇异地交融、升腾。 江行舟站在中军高台之上,望著下方灯火连绵、气象万千的营盘,望著那些在篝火边捧书夜读、或擦拭兵刃、或低声交谈的年轻面孔,心中並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慨嘆。 他知道,自己此举,无异於將大周未来至少一代文华菁英,绑上了这场胜负未知的死亡赌局。 若能成功,这支“文气冲霄”的奇兵,必將创造不朽传奇,彻底扭转大周人族与塞外妖蛮的气运。 但若失败————这十万颗最优秀的种子,连同他江行舟,便將永远埋骨塞外,大周文脉亦將遭受难以估量的重创。 然而,他没有退路。 大周,同样没有退路。 北疆糜烂,陷入数百万妖蛮乱军的攻打。 唯有杀入塞外,端了北疆妖蛮的老巢,才能一举扭转乾坤。 “三日成军,文气冲霄————”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北方那沉沉的、仿佛隱藏著无尽凶险的夜色。 “妖蛮————你们的倾巢而出”,便是你们最大的葬身之地!看我,如何以这十万书生剑,犁破尔等巢穴,焚尽蛮荒!” “嘟——!~” 远征的號角,已然在洛京上空低沉迴响。 这支史无前例的“文道”大军,即將在大周最年轻的尚书令统帅下,踏上一条前无古人的征途,去执行一项足以震动万古的、斩首復仇的雷霆一击! 洛京,北门外。 冬日高悬,天朗气清。 然而,这座千年帝都的北门外,此刻却无半分往日的喧囂与熙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悲壮激昂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寂静。黑压压的人潮,从巍峨的城门楼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地平线,仿佛整个洛京、乃至半个天下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人群最前方,是天子仪仗。 女帝武明月今日未著袞冕,而是一身简洁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绣著暗金龙纹的披风,青丝以金环束成马尾,绝美的容顏上再无半分属於深宫帝王的柔媚,只有一种混合著坚毅、决断、与深藏眼底的、不容错辨的忧虑与不舍的凛然。 她立於临时搭建的、铺著明黄锦缎的高台之上,身后是中书令陈少卿率领的满朝文武百官,人人神色肃然,目光复杂地望著前方。 <div> 在他们身后,是自发前来送行的、数以百万计的洛京百姓。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摩肩接踵,翘首以盼。 没有喧譁,没有哭泣,只有一种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门前方,那片巨大的、已被清空的校场上。 校场之中,十万新军,肃然列阵。 没有传统边军的厚重鎧甲与冲天杀气,这支军队的“气”截然不同。 他们衣袍各异,或儒衫,或劲装,或家传武士服,却人人挺直如松,目光灼灼。五万秀才以上的文气隱隱交织,虽不暴烈,却自有一股浩大、清正、坚韧不屈的磅礴之势,如同即將出鞘的儒剑,敛其锋芒,蕴其惊雷。其余四万驍勇,则如同沉默的礁石,与这文气相融,形成一种奇异的、文武交融的铁血军魂。 军阵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玄色帅旗猎猎作响,旗上以金线绣著一个巨大的“江”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旗下,一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之上,江行舟端坐如山。 他今日未著官袍,亦未穿甲冑,只一身简洁利落的月白色箭袖武服,外罩墨色大,髮髻以一根古朴木簪固定。 腰间悬著的,並非將军佩刀,而是象徵其五殿五阁大学士身份的文剑。 他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北地寒星,遥望著北方苍茫的天际线,仿佛已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將被血与火浸染的蛮荒之地。 一阵香风袭来。薛玲綺在两名侍女陪同下,穿过肃立的军阵,来到江行舟马前。她今日亦是一身便於行动的装束,容顏清减了些许,美眸之中盈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深情。 她仰望著马上的夫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句,声音微颤:“夫君————此去塞外,万里冰霜,妖蛮环伺————定要————珍重!妾身在洛京,等你凯旋。” 江行舟低头,看著妻子强忍泪光的眼眸,冷硬如铁的心湖,也不由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薛玲綺微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著令人心安的温度与承诺,声音低沉温和:“嗯。放心。照顾好自己。” 薛玲綺重重点头,泪光终於滑落,却迅速被她擦去。她退后一步,深深一福。 江行舟策马,缓缓前行,来到女帝所在的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江行舟,率北征將士,拜別陛下!” 女帝武明月快步从高台走下,来到江行舟面前,亲自伸手虚扶。 两人目光相接,剎那间,无数未竟之言、复杂情愫、家国重任,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女帝的娇躯微微颤抖,她强忍著扑入他怀中的衝动,看著眼前这个即將为她、为大周赴汤蹈火的男子,看著他平静眼眸下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绞痛,又是无尽的担忧。 “江爱卿————”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凤眸之中,终於控制不住地泛起晶莹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此去————山高路远.,妖氛浓重————朕————朕只要你保重自身,无论如何————定要————活著回来!朕在洛京,等你捷报,待你————凯旋!” 这已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的嘱託,更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生死离別的泣血叮嚀。 <div> 满朝文武,皆垂首默然。 陈少卿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复杂难言。 他不得不承认,江行舟此举,无论是胆略、气魄、还是担当,皆非常人所能及。 他陈少卿或许可做太平宰相,但在此国难当头、需行非常之事之际,能挺身而出、提师远征的,唯有江行舟! 这份决断与勇气,令他不得不心生钦佩,却也更加黯然於自身的“守成”与“无力”。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江行舟沉声道,再次一拜,然后霍然起身,不再有丝毫留恋与迟疑,转身,大步走向那临时搭建的、高三十丈的拜將台。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秋风吹动他墨色的大与额前碎发。 十万双眼睛,百万道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江行舟立於高台之巔,俯瞰下方肃杀如林的军阵,望向更远处那黑压压的、 沉默的送行百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文剑。 剑身並非金属,似玉非玉,似木非木,通体流转著温润而內敛的青色文光,在他手中轻轻嗡鸣,仿佛与下方十万士子隱隱沸腾的文气產生了共鸣。 他举起文剑,剑尖斜指北方苍天。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奇异地清晰,如同带著金石之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场,甚至压过了呼啸的秋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们—一十万同袍,將告別洛京,告別父母妻儿,告別这繁华洛京,提剑北上,孤身—杀入塞外蛮荒!” 话音落下,校场內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是国子监的天之骄子,有人是寒窗苦读的秀才举人,有人是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有人是仗剑天涯的江湖游侠!”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你们本可安心读书,求取功名;本可安居乐业,享受太平;本可纵情山水,逍遥一生!” “但你们选择了来到这里!选择了放下笔墨,拿起刀剑!选择了离开温暖的房屋,奔赴那苦寒的绝域!为什么?!”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因为妖蛮犯境,国门將破!因为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因为一这煌煌人族大周,岂容野蛮践踏?!这祖宗疆土,岂容外寇覬覦?!” “轰——!” 十万將士胸膛之中,热血瞬间被点燃,无数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爆发出熊熊火焰! “此番远征,与以往不同!”江行舟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不会携带可供数月之用的庞大粮草辐重因为那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成为妖蛮的靶子! 妖蛮部族的牛羊、奶酪、粮秣,便是我们的军粮! 他们的营地,便是我们的补给站!!” “我们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方援军—一洛京的兵马要镇守四方,北疆的兄弟正在苦战! 深入塞外之后,我们这十万人,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便是刺向妖蛮心臟的、最锋利也最孤独的一把尖刀! <div> 杀到哪里,哪里便是战场! 阵亡在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埋骨之乡! 只有我们的英魂,会隨著南风,返回故里!” 这赤裸裸的、残酷到极致的现实宣言,非但没有嚇倒將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悲壮与同仇敌愾! 无数士子眼中含泪,却昂首挺胸,仿佛要將这身躯,这热血,这生命,都化作焚烧蛮荒的烈焰! 因为,尚书令大人没有空喊口號! 他亲自率领这支“赴死”的大军,杀向塞外。 江行舟文剑高举,剑身青光大盛,与下方十万將士隱隱沸腾的文气、杀气、 血气交融,竟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一道淡淡的、直衝霄汉的青色气柱,虽不夺目,却蕴藏著改天换地的磅礴意志! 他仰天长啸,声动九霄,將那酝酿了千年、压抑了百代的华夏血性,化作石破天惊的宣言,响彻在洛京上空,也必將响彻在未来史册:“昔日,妖蛮可南下牧马,寇我边疆!” “今日,我大周铁骑,为何不能北上犁庭,寇其巢穴?!” “寇可往——” 他顿了顿,积蓄著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量,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將那句承载了无尽屈辱、愤懣、与超越时空野望的战吼,咆哮而出:“吾亦可往!!!” “轰隆隆—!!!” 仿佛天雷勾动地火!这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十万座火山!十万將士积压的情绪、热血、悲壮、决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寇可往,吾亦可往!!!” “杀!杀!杀!!!” “踏平妖巢,雪我国耻!!!” “追隨尚书令,马踏塞北!!!” “杀到北疆,杀到塞外,杀到妖蛮的老巢去...去荡平那里的一切!” 怒吼声、吶喊声、兵刃撞击盾牌声、战马嘶鸣声————匯聚成一股席捲天地、 令风云变色的恐怖声浪,冲天而起,震盪四野!洛京城墙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洛京城,百万送行百姓先是一静,隨即被这冲天的战意与悲壮感染,无数人热泪盈眶,跟著放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將这天都捅个窟窿! 高台之上,女帝武明月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自豪、与一种灵魂颤慄的共鸣。 她看著那个立於高台、剑指北方、仿佛与十万大军、与这天地气运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此江郎,女復何求!有此气概,何愁妖蛮不灭,何愁大周不兴! 陈少卿仰望著那道青色气柱与沸腾的军阵,眼之中亦是湿润。 他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与不甘,在此情此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人族,无人可比江行舟! “江大人...珍重!” 他朝著江行舟的方向,朝著十万大军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此礼,敬英雄,敬壮士,敬这即將北去的、大周圣朝最铁骨不屈的脊樑! 江行舟收起殿阁大学士文剑,插入腰间。 <div> 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但那股冲天的战意与悲壮,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下拜將台。 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北方。 “全军——听令!” 他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一切余音。 “目標—塞外!出征——!”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如同巨兽的心跳,轰然擂响! 苍凉劲急的號角,撕裂长空! 十万大军,如同终於解开枷锁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移动。 步伐起初並不快,却异常坚定、整齐。 铁甲鏗鏘,马蹄响,文士们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如同一道沉默而汹涌的钢铁洪流,又像一柄缓缓出鞘、寒光四射的儒道利剑,向著北方,向著那未知而凶险的蛮荒绝域,坚定不移地——————开拔! 女帝武明月,薛玲綺,满朝文武,百万洛京百姓,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追隨著那面猎猎的“江”字帅旗,追隨著这支註定要写入大周圣朝,乃至整个神州人族史诗的军队,直到他们变成天地相接处一道细细的黑线,最终彻底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秋风依旧呼啸,捲起尘土,仿佛在吟唱著一曲壮烈的战歌。 “寇可往,吾亦可往——!” 从这一刻起,大周圣朝的战爭逻辑,被彻底改写。 被动防御的时代,结束了。 主动出击、型庭扫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一大復仇时代,由这十万书生剑,悍然开启! 洛京北门,十万铁骑出征。 江行舟“出征”二字余音未绝,天地骤暗。 一道温润而浩大的暖流自文庙冲天而起,化为接天光柱,其中古字沉浮,先贤虚影隱现。光柱轰然倾泻,將十万大军尽数笼罩。 將士文气暴涨,兵刃生辉;四万驍勇气血奔涌,暗伤尽涤。整支军队的杀伐之气与文明之光交融,凝成一股前所未有之势—如文明本身披甲执锐,威压倍增,士气冲天。 光辉渐敛,军队已彻底蜕变。每个人眼中都映著坚定的光,气息沉静如渊,周身文华与铁血流转。 江行舟感到文心愈发澄明,手中剑隱隱浮现圣贤祷文。 他举剑向北,无声一挥。 大军开拔,脚步比先前更稳、更重,如同歷史的车轮碾过大地。 女帝武明月望著那道没入地平线的洪流,泪光中满是骄傲。 “传旨天下,”她声音清越,“文庙显圣,天佑王师。此去,承文明道统,负先贤遗志一待凯旋之日,朕当告慰天地,与万民同庆。” “陛下圣明!天佑大周!王师万胜!” 山呼海啸中,那道铁流已融入北方的苍茫。前方是蛮荒与风雪,而答案,將由这十万柄淬染了文华的剑,在塞外的血火中书写。 第297章 离弦之箭,直捣妖巢! 第297章 离弦之箭,直捣妖巢! 蓟北道,阴山南麓,一处被妖力临时开闢出的巨大洞府。 洞內灯火通明,却非人间温暖的烛火,而是以妖兽油脂混合磷粉点燃的幽绿妖火,跳动的光芒將嶙峋的洞壁映照得鬼影幢幢。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烤肉的焦糊味、以及各种妖蛮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 洞府中央,堆积如山的兽骨酒罈之间,十数个形態各异、却皆气息彪悍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以整块青金石粗糲凿成的巨大石案旁。 坐在上首的,是一头体型宛如小山的熊妖王,它浑身黑毛如钢针,人立而坐,抱著一只不知名巨兽的腿骨狂啃,油脂顺著浓密的毛髮滴落。 左侧是一名下半身为矫健马身、上半身肌肉虬结、面容阴鷙的马蛮王,正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切割著一块带血的生肉。 右侧则是一位头顶巨大麋鹿角、身形修长、眼神飘忽的鹿妖王,它面前只摆著一盘青翠的灵草,小口咀嚼,显得与其他妖王格格不入。 其余还有豹头妖王、狼蛮帅、鹰身女妖首领、地龙妖长老等,皆是此番入侵蓟北、漠南一带的妖蛮联军中,实力较强、地位较高的首领。 石案上杯盘狼藉,大多是半生不熟、甚至血淋淋的肉食,酒是浑浊烈性的血酒。 眾妖王、蛮帅推杯换盏,呼喝狂笑,庆祝著近日又攻破了几处人族堡垒,劫掠了大批財物。 洞府角落,蜷缩著数十名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人族俘虏,有男有女,皆是青壮,眼神空洞麻木,等待著未知的悲惨命运。 “哈哈哈!痛快!” 熊妖王將啃光的骨头隨手扔出,砸在洞壁上碎裂,它抓起一坛血酒,仰头狂灌,猩红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著脖颈流淌,“人族就是废物!什么长城,什么边军,在本王儿郎的利爪下,不堪一击!云中府那老傢伙,还敢自刎?呸!浪费了本王一副好內臟!” “熊王威武!” 豹头妖王諂媚附和,它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前日攻打一处寨堡时留下的,“听说漠南那边,雪鷲王和地龙王联手,又拿下一座大城,里面的粮食布匹堆成山,还有不少细皮嫩肉的女子,可惜离得远,分润不到。” “急什么?” 马蛮王阴惻惻地开口,用匕首剔著牙缝,“这大周北疆,肥得流油,够我们吃上好几年。慢慢来,一点一点吃乾净。等那些躲在洛京的人族皇帝和软脚虾大臣反应过来,北地早就成我们的猎场了。” “马王说得对!” 狼蛮帅眼中绿光闪烁,舔著嘴唇,“就是要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疲於奔命!等他们耗光了粮草,耗尽了兵力,就是我们大举南下,直捣黄龙的时候!听说洛京城里————” “报—!!!” 一声悽厉惊恐的鹰唳,伴隨著翅膀猛烈扑腾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洞內的喧囂! 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惊恐的鹰妖探子,如同被箭射中般跌跌撞撞冲入洞府,甚至来不及落地化形,就用尖锐的声音嘶喊道:“诸位大王!不、不好了!洛京————洛京有大军出动!是、是那个江行舟! 他亲自掛帅,领兵出征了!!!” “哐当!” <div> 熊妖王手中的酒罈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洞內瞬间死寂,只有幽绿妖火跳动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鹰妖探子粗重惊恐的喘息。 所有的狂笑、喧譁、对未来的畅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瞬间掐灭。 十几位妖王、蛮帅的脸上,那因酒精和胜利而泛起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惊疑不定、乃至难以掩饰的————骇然。 “江————江行舟?他————他不是在江南吗?怎么回来了?还————还亲自领兵?” 豹头妖王声音发乾,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惊恐而抽搐了一下。 “他带了多少兵马?!” 马蛮王猛地站起身,阴鷙的脸上肌肉紧绷,厉声喝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鹰妖探子伏在地上,颤声回答:“回、回马王————看旗號仪仗,是————是十万!大约十万上下!” “十万?” “只有十万?” “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熊妖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只是这笑声听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底气十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区区十万兵马?!江行舟他是要笑死我吗?!我们这里,在蓟北、漠南一线,就有不下百万联军!他十万?塞牙缝都不够!老子手下,就有十万妖兵!他这是来送死的吧?!哈哈哈!” 它试图用狂笑和夸张的言辞,来驱散心中那突然升起的寒意,也像是在给自己和其他妖王打气。 “对对对!熊王说得对!” 狼蛮帅连忙附和,但眼神闪烁,“十万兵马,在这北疆万里之地,能干什么?我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然而,洞內的气氛並未因这两句狠话而轻鬆起来。 马蛮王没有笑,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石案,目光阴沉地扫过眾妖王:“十万————他带十万兵,不去救援那些被我们围困的城池,反而主动出关—— ——他想干什么?杀谁?” “杀谁”二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妖王心中。 是啊,江行舟用兵,向来诡异莫测,从不做无谓之事。 他带著十万兵,在这数百万联军肆虐的北疆,目標会是谁? “管他想杀谁!” 熊妖王似乎被马蛮王阴沉的语气激怒,一拍石案,吼道,“谁去跟他打?灭了这十万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正好挫挫他们的锐气,也让血鸦半圣看看我们的本事!” 它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几个平日以勇猛著称的妖王、蛮帅身上。 然而,洞內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叫囂著“一人一口唾沫”的狼蛮帅,此刻低著头,假装研究自己爪子上的污垢。 豹头妖王摸著脸上的伤疤,眼神飘忽,仿佛在估算自己这伤需要休养多久。 鹰身女妖首领梳理著自己漆黑的羽毛,对熊妖王的目光视若无睹。 地龙妖长老更是將脑袋缩了缩,几乎要埋进石案下面。 <div> 无人吭声。 去跟江行舟打?开什么玩笑!那是能用一首诗瞬杀六大妖王、兵不血刃平定十万叛军的煞星!是文道修为深不可测、被文庙显圣加持的怪物!谁他妈活腻了去当这个出头鸟?没看到雪狼王是怎么死的吗? 他们这些妖王、蛮帅,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固然凶残勇猛,但绝对不傻。 衝锋在前,好处可能没多少,但死在江行舟手里的概率,绝对是百分之百! 为了一时意气,或者为了所谓“联军的荣誉”,去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老本?蠢货才这么干! 熊妖王看著眾妖王一个个装聋作哑、畏缩不前的模样,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却也无计可施。 它自己虽然叫得凶,但心底也发怵。 让它单独率领本部十万妖兵去跟江行舟的十万大军正面硬碰?它也没这个胆子。 “哼!一群怂包!” 熊妖王愤愤地坐下,抓起新送上来的酒罈,却发现手有点抖。 一直沉默咀嚼灵草的鹿妖王,此刻终於慢悠悠地开口了,它的声音带著一种特有的滑腻和冷静:“诸位何必爭执?更无需恐惧。” 眾妖王看向它。 鹿妖王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灵草,才继续说道:“那江行舟再厉害,也只有十万兵马。我们呢?分散在北疆各处的大小部落、联军,何止百万?他十万兵马,能守得住多大地盘?能追得上几路大军?” 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算本王————自问不是他江行舟的对手,那又如何?他若来攻我驻地,我难道不会跑吗?这北疆数万里,山林密布,大地辽阔,我鹿族最擅长途奔袭。他两条腿的人族步兵,四条腿的寻常战马,能追得上我麾下儿郎的鹿蹄?听到风声,本王立刻撒丫子就逃,他绝对追不上!等他走了,我再回来便是。何必与他硬拼,白白损耗实力?” 这番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鹿王高见!” 熊妖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案都晃了晃,“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老子熊族虽然不以速度见长,但钻进深山老林,他十万大军敢进来搜?耗也耗死他!” “不错不错!” 狼蛮帅也来了精神,“我们马蛮部来去如风,他想逮我们?做梦!” “我鹰身女妖部居於险峰,他难道还能飞上来?” “我地龙一族遁地而行,他如何追寻?” 眾妖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应对”江行舟的“妙计”,纷纷附和,脸上的惊惧之色消退,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仿佛不是他们怕了江行舟,而是选择了“高明的战术”。 “所以啊,” 鹿妖王总结道,举起面前以露水酿製的“清酒”,“江行舟十万兵马,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在这广阔的北疆,掀不起什么浪!他来了,我们便避其锋芒,散入四方。他走了,我们便重新聚拢,继续劫掠。他能奈我何?最终,疲於奔命、师老兵疲的,只会是他自己!” “鹿王高论!” “来来来,为了鹿王的妙计,再干一杯!” “区区十万兵马,何足掛齿!喝酒吃肉!” <div> 洞府內,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眾妖王推杯换盏,仿佛已经看到了江行舟无功而返、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他们选择性忽略了江行舟用兵从不循常理、以及那十万大军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文明之师”的事实,更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一如果江行舟的目標,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分散的、会“跑”的部族,而是某个固定的、跑不掉的、价值更大的目標呢? 幽绿的妖火继续跳动,映照著这些妖王蛮帅们醉意醺醺、自以为得计的面孔o 洞外,北地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著塞外的沙尘与隱约的血腥气。 而距离阴山附近的一条隱秘山道上,那支笼罩在淡淡文气光晕中的十万大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沉默而迅捷地,朝著某个被精心挑选的、足以震动整个北疆妖蛮联盟的“巢穴”,昼夜兼程。 黎明。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瀰漫著乳白色的、沁骨的晨雾与霜寒。 枯黄的牧草伏倒在地,凝结著细密的冰凌。 一支约莫五万余眾的妖族队伍,正趁著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如同鬼魅般在旷野上行进。 队伍的主体是一种体型矫健、通体覆盖著灰褐色短毛、头顶生有巨大分叉特角的妖鹿,它们四蹄轻盈,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少量人立而行、手持简陋骨矛石斧的鹿妖战士,混杂在鹿群之中,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正是昨夜在阴山洞府中献上“逃跑妙计”的鹿妖王及其麾下部眾。 宴会结束后,它借著酒意,又贪图附近一座人族小城—据说存粮不少,守军薄弱。 便点齐了能战的五万儿郎,打算趁天色未明,突袭拿下,好在接下来的“分赃”中多占些好处。 化为人形的鹿妖王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神骏、犄角呈现玉白色的巨鹿背上,虽然昨夜宿醉未消,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想到攻破城池后可以尽情享用新鲜血食,心头便是一片火热。 它一边催促队伍加速,一边眯著细长的眼睛,盘算著攻破城池后是先抢粮库还是先抓“两脚羊”。 “大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灰岩城了。” 一名鹿妖头目凑近稟报。 “嗯,让儿郎们打起精神!一鼓作气衝进去,老规矩,反抗者杀,投降者抓!粮食布匹,统统运走!” 鹿妖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 然而,就在队伍即將转向,朝著灰岩城方向加速时“咦?” 鹿妖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低矮丘陵的侧面,似乎有————大片移动的影子?而且速度极快! 它心头莫名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勒住坐骑,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它眯起眼睛,运足目力,透过越来越稀薄的晨雾,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沉默的、庞大的、军容严整到令人心悸的人族军队,正以近乎奔袭的速度,沿著一条与它们行进方向几乎平行的路线,自南向北,急速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如同一道钢铁与血肉铸成的洪流,无声而坚定地碾过枯黄的大地。 <div> 晨曦的光芒开始洒落,照在那如林的枪戟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照在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上一玄色为底,金色为字,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制式和肃杀之气,绝非寻常边军! 更让鹿妖王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支军队行军之间,隱隱有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队伍上空流转,与军阵本身的肃杀之气交融,形成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既浩然正大又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压!这威压————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慄! “那————那是————” 鹿妖王的心臟骤然缩紧,一个令它魂飞魄散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它死死盯著那支军队中军位置,几面最为高大鲜明的旗帜。 晨雾又散去了一些。旗帜上的字跡,清晰地映入它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一“江”! “尚书令”! “江阴侯”! “江————江行舟?!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就在这里!” 鹿妖王的声音瞬间变调,尖利而惊恐,昨夜在洞府中那点“高见”和“妙计”,在亲眼看到这支“文庙显圣”加持过的恐怖军队时,瞬间被碾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它的心臟! 它想起了雪狼王在蓟北道尸骨无存,想起了蛮熊王在密州被一箭穿心,想起了六大妖王在洛京的瞬间陨落! 十个自己绑在一起,也绝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一旦被他发现,一旦被他盯上,以鹿族並不突出的战斗力,绝对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灭族! “跑!!!” 没有任何犹豫,鹿妖王发出了悽厉到破音的尖叫,甚至顾不上保持妖王的威严,猛地一扯韁绳,调转鹿头,疯狂地朝著与那支人族军队垂直的、相反的方向,没命地逃窜! 什么灰岩城,什么粮食血食,此刻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保命要紧! “大王跑了!” “快跑啊!” “是江行舟的大军!” 鹿妖王这一跑,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五万鹿妖大军瞬间炸营! 所有的妖鹿、鹿妖战士,都被主將那惊恐万状的逃窜和“江行舟”这个名字带来的恐怖传说嚇得魂飞魄散,根本无人去想抵抗或观察,全都本能地跟著鹿妖王,朝著远离人族军队的方向,亡命狂奔! 鹿族本就以敏捷和长途奔袭见长,此刻逃起命来,更是將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茫茫大地上,五万多妖鹿扬起漫天尘土,蹄声如闷雷,疯狂逃窜,眨眼间就衝出了数里之遥,將灰岩城和那支可怕的人族军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鹿妖王伏在巨鹿背上,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耳边风声呼啸,它甚至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促坐骑:“再快!再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一直逃出三四十里,直到坐骑口中喷出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鹿妖王才惊魂稍定,勉强勒住巨鹿。 它喘著粗气,回头望去。 身后只有被它们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大地和渐渐平息的烟尘,灰岩城早已看不见,而那支可怕的人族军队———— <div> “咦?” 鹿妖王眨了眨细长的眼睛,极力远眺。 没有追兵?一个追兵的影子都没有?那支人族大军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会它们?甚至连追击的姿態都没有? 它们依然在沿著原来的方向,沉默而迅捷地————向北行军? 仿佛它们这五万鹿妖大军,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路过的小虫子,连让那支军队稍微侧目、改变行军路线的资格都没有? “这————这是什么情况?” 鹿妖王愣住了,心中的恐惧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 茫然,以及————一丝被彻底无视的荒诞感。 它本以为会面临一场灭顶之灾的追杀,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捨弃部分部眾断后的准备。 结果————对方压根没搭理它们?就这么“秋毫无犯”、仿佛没看见一样,和它们擦肩而过了? “大王,还————还逃不逃?” 一名同样气喘吁吁、面如土色的鹿妖头目凑过来,心有余悸地问道。 鹿妖王没有立刻回答。 它骑在鹿背上,望著远方那几乎已经变成一条细线的、依旧在坚定北行的人族军队烟尘,心中那股被恐惧压下去的强烈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蔓延,挠得它心痒难耐,甚至压过了残留的后怕。 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江行舟率领十万大军出关,不可能只是为了观光!他一定有明確的目標!昨夜它们还在嘲笑对方十万兵马掀不起浪,可亲眼见到那支军队的气势后,鹿妖王知道,那绝非寻常军队,那是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利刃!可这把利刃,为何对近在咫尺、且明显是“软柿子”的鹿妖部族视而不见? 难道————它们的目標,根本不是它们这些在边境“流窜作案”的中小部族? 那会是哪里?哪个不长眼的傢伙,惹上了这尊煞星,值得他亲自率领十万精锐,如此不顾一切地深入北疆? 一个模糊的、令它更加不安的念头,隱隱浮现。 “不逃了!” 鹿妖王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去!跟上去,远远地瞧著!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它要弄清楚,这把可怕的利刃,究竟要斩向何方! “啊?回去?” 鹿妖头目嚇得腿都软了。 “怕什么!离远点!保持距离!他们不追我们,我们就在后面远远跟著,看看情况!” 鹿妖王此刻反而冷静下来,眼中闪烁著狡黠与探究的光芒,“传令,让儿郎们放缓速度,收敛气息,派最机灵的斥候,远远吊著那支人族军队!本王倒要看看,这江行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强烈的好奇心与隱隱的不安驱使下,刚刚还亡命逃窜的鹿妖王,竟然调转鹿头,率领著惊魂未定的部眾,开始小心翼翼地、远远地,朝著那支已然远去的人族大军的方向,重新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猎物,而是变成了黑暗中,一双充满疑惑与忐忑的、窥探的眼睛。 苍茫的大地上,上演著诡异的一幕:前方,十万沉默的人族铁流,坚定不移地向北深入,仿佛带著某种不可动摇的使命。 <div> 后方数十里外,五万鹿妖大军,如同惊弓之鸟,又似好奇的鼴鼠,远远輟行,既不敢靠近,又捨不得离开。 而这场追击与“被追击”的游戏,方向,始终指向北方—一那片更加寒冷、 更加蛮荒、也隱藏著更多秘密与危险的————塞外妖蛮的腹地。 蓟北道,燕然山南麓,一处被妖蛮联军临时占据的烽燧堡。 寒风卷著砂砾,抽打在斑驳的石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堡內原本属於边军的简陋厅堂,此刻瀰漫著浓郁的腥膻和焦糊味。 豹头妖王、狼蛮帅,以及另外两三位在附近活动的中小部族首领——一名山魈妖將、一名禿妖头目,正围著一堆用抢来的家具点燃的篝火,撕扯著半生不熟的羊肉,气氛却远不如阴山洞府那次“盛宴”热烈,反而有些沉闷和焦躁。 它们刚刚又“扫荡”了两个临近的村庄,抢到些粮食和牲畜,但並未遇到像样的抵抗,收穫也谈不上丰厚。 更关键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这塞外的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它们的皮毛,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娘的,这仗打得————真他娘憋屈!” 狼蛮帅將一根啃光的羊腿骨狠狠摔进火堆,溅起一溜火星,“说是几百万联军,威风八面,可打来打去,净是些穷乡僻壤,硬骨头没啃下几块,倒是自家儿郎折损了不少。上面到底想怎样?真要跟大周拼个你死我活?” 豹头妖王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它阴沉道:“拼?拿什么拼?我们这些冲在前面的,不过是棋子、是炮灰!好处没捞到多少,死伤倒是实打实。听说西边那几个部族,为了抢攻一座军堡,死伤惨重,结果破城后,好东西都被后面来的大部落拿走了,屁都没分到几个。” “谁说不是呢!” 山魈妖將闷声道,它块头大,脑子却不笨,“我看啊,那些大王、大部落,就是让我们这些小虾米在前面探路、消耗人族兵力,他们好跟在后面捡便宜,或者保存实力。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管我们死活?” 禿鷲妖头目转动著细长的脖子,尖声道:“都少说两句吧!別忘了血鸦半圣的旨意,还有三个月期限!完不成任务,我们都得倒霉!还是想想接下来打哪里,多抢点东西实在。”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狼蛮探子连滚爬爬冲了进来,脸色惊恐:“报!各位头领!东、东面五十里,发现大股人族军队!正在快速向北移动!“ “人族军队?多少?哪个部分的?是不是边军来围剿我们了?” 豹头妖王霍然起身,厉声问道。 厅內眾妖也瞬间紧张起来。 “看、看旗號————是、是江”字帅旗!还有尚书令”、江阴侯”旗! 怕不是有十万之眾!” 探子声音发颤。 “江行舟?!他真的来了?!还带著十万兵?” 狼蛮帅倒吸一口凉气,昨晚的“豪言壮语”瞬间拋到脑后,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弯刀。 “他往哪个方向?衝著我们来的?” 豹头妖王急问,已经开始用目光寻找逃跑路线了。 开玩笑,江行舟带著十万大军扑过来,它们这点人马,塞牙缝都不够! <div> “不、不是!” 探子连忙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之色,“他们————他们没理会我们!甚至看都没往烽燧堡这边看一眼,就————就一路向北去了!速度很快!” “向北?” “不攻击我们?” “往北面去?” 几个妖王、头领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和不解。 这不合常理啊!江行舟带著大军出关,遇到它们这股“现成”的、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妖蛮军队,居然视而不见,直接绕过去了?这唱的哪出? “你確定是向北?没看错?” 山魈妖將追问。 “千真万確!就是向北!而且行军方向很坚定,不像是在找我们,倒像是————有很明確的目的地!” 探子肯定道。 “北面————” 豹头妖王走到破败的窗前,望向北方。 窗外是连绵的荒山和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在大地上的长城阴影。 越过长城,便是———— “北面————出了长城,那里是————” 狼蛮帅也走了过来,望著那个方向,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塞外苦寒之地,一望无际的蛮荒————除了风雪、戈壁、少数耐寒的妖兽,就是————”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脑海! 不止是它,豹头妖王、山魈妖將、禿鷲头目,甚至那报信的探子,都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个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塞外————蛮荒————我们的部族!我们的巢穴!我们的老巢!” 山魈妖將声音乾涩,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妖蛮王廷————虽然鬆散,但各大部族的祖地、圣地、越冬的草场、囤积过冬物资的营地————都在塞外!” 禿鷲头自尖声补充,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他————他们这十万大军,目標根本不是我们在长城內流窜的这些乱军”!” 豹头妖王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是要越过长城,前出塞外!他们要————要直扑我们妖蛮联军的后方!我们的老家!” “轰——!” 这个结论,如同最残酷的冰水,浇灭了它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让它们瞬间明白了江行舟那“视而不见”的冷酷逻辑—一人家根本没把它们这些“妖蛮流寇”放在眼里。 人家的目標,是釜底抽薪,是去掏它们的老巢,是去毁灭它们赖以生存和繁衍的根基! “不好!快!快集结我们所有的兵马!通知附近所有能联繫上的部族首领! 必须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塞!” 狼蛮帅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吼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破音。 然而,话音刚落,它自己就愣住了。 集结? 怎么集结? <div> 豹头妖王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集结?拿什么集结?我们的妖蛮联军各部族妖兵蛮兵,现在在哪里?” 厅內一片死寂。 是啊,在哪里? 回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战事”,哪有什么严密的战略,哪有什么统一的调度? 完全是仗著数百个妖国、蛮部兵多將广、数量庞大,一窝蜂地涌过长城防线薄弱处,然后就像蝗虫过境,又像无头苍蝇,嘎嘎一顿乱杀,哪里看起来好打就打哪里,哪里能抢到东西就去哪里。 完全是以量取胜,以混乱对有序,將大周北疆万里防线,硬生生冲成了一锅沸腾的、谁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的烂粥。 连它们这些“首领”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麾下所有的兵马此刻具体分布在哪里,更別提其他部族了。 可能一部分在这里劫掠,一部分在几十里外攻打村寨,还有一部分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者单纯的迷路,不知道跑哪个山沟里去了。 整个入侵的妖蛮联军,早已化整为零,散成了几百上千股大小不一的流寇,遍布在北疆漫长的边境內外,各自为战,信息隔绝。 像他们一样偶尔碰上,才会聚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啊!” 山魈妖將抱著硕大的脑袋,痛苦地蹲下,“我手下三万儿郎,现在能立刻召集起来的,不到一万!其他的————有的在打猎,有的在运东西回临时营地,还有的————他娘的我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我们禿鷲部倒是都在天上,可分散得太开,传递消息也慢!而且————” 禿鷲头目哭丧著脸,“而且江行舟那队伍,有文气笼罩,我们的崽子们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著他们往北走————” 豹头妖王和狼蛮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它们忽然发现,自己这看似“势大”、“兵多”的联军,在江行舟这精准狠辣、目標明確的“斩首掏心”战术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臃肿、迟钝、且————不堪一击! 人家根本不理睬在长城內肆虐的这些“枝叶”,直接挥刀去砍塞外妖蛮的“根”! 而塞外妖蛮的“根”,此刻正因为“倾巢而出”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散布在长城內的数百万大军,却因为过於分散、缺乏统一指挥、且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狂地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无法在短时间內形成有效的拦截或回援! “快!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出去!传给所有能联繫上的大王、大首领! 传给————传给王廷!传给祖庙守卫!” 狼蛮帅终於嘶哑著嗓子,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决定,“告诉他们一江行舟率十万精锐,目標塞外,意图犁庭扫穴!快啊!!!” 几只速度最快的禿鷲妖和狼骑探子,带著这足以让整个北疆妖蛮联盟天翻地覆的噩耗,仓皇衝出烽燧堡,向著不同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然而,在这广袤而混乱的战场上,它们需要多久才能將消息送到真正能做主的“大人物”手中? 而等“大人物”们做出反应,再试图调集那些早已散成沙的联军回援————还来得及吗? 豹头妖王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著北方长城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面“江”字大旗,正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无可阻挡地,捅向妖蛮世界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部。 “完了————” 它喃喃道,脸上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而此刻,江行舟的十万大军,已然如同离弦之箭,全速穿透了边塞清晨的薄雾,逼近了那道分隔文明与蛮荒的巍峨屏障——长城。 他们的目標清晰而坚定——出塞,北上,直捣妖巢! 第298章 镇国级妖族丧歌![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顏色!] 第298章 镇国级妖族丧歌![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顏色!] 塞外,北风荒原,寒冬腊月。 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 风,不再是秋风,而是来自极北冰原、裹挟著雪粒与死亡寒意的白毛风,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上悽厉嚎哭,捲起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与冻硬的砂砾,抽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子刮过。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茫茫的、死寂的灰白,天地不分,难辨东西。 气温已降至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寻常草木早已枯死,只有最耐寒的针叶灌木,也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呈现一种濒死的墨绿色。 这便是塞外苦寒之地的严冬,是生命的禁区,是连最凶悍的草原蛮族都要退避三舍的季节。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被神遗弃的绝域冰原之上,一支十万之眾的人族军队,正以惊人的毅力和速度,沉默地行军。 他们不再是从洛京出发时那支衣袍各异、文气盎然的“志愿军”。 每个人都用厚厚的毛皮、毡毯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风霜中冻得通红、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口鼻蒙著浸湿后又冻硬的布巾,以防吸入过多的冰冷空气冻伤肺叶。 战马的蹄子裹著厚厚的毛毡和皮革,以增加在冰面上的摩擦力。 车轮上绑著防滑的铁链,在冻土上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军队上空,那层淡淡的乳白色文气光晕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在適应了塞外严酷环境后,变得更加內敛、凝实,如同一层无形的、温暖的护罩,勉强抵御著极寒与风雪的侵蚀,维持著將士们最基本的体温与体力,也驱散著冰原上可能存在的阴寒瘴气。 若非有这文庙显圣的加持,如此严寒天气下的长途奔袭,还未接敌,恐怕就要非战斗减员过半。 但即便如此,行军的艰苦也远超想像。 寒风无孔不入,带走每一丝热量。 冻土坚硬如铁,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 辨別方向更是难上加难,四野皆白,没有任何参照物,极易迷失在这数百万里不见人烟的绝域之中,最终化为冰原上一具具沉默的冰雕。 这也是为何千百年来,中原王朝极少在冬季主动出塞远征。 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队伍中军,江行舟乘骑著一匹神异的照夜玉狮子。 此马毛色纯白无暇,在雪地中几乎隱形,唯有四蹄踏雪之处,隱隱有青色文气流转,不仅步履轻盈稳健,更能一定程度上抵御严寒。 江行舟自己也裹著一件內衬火浣布製成的墨色大,脸色被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却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加冷静、深邃。 他手中没有地图,只是不时抬头,望向某个被风雪模糊的方向,仿佛在凭藉某种超越常理的感知,引领著大军前进。 “大、大人————” 一个尖细、带著明显颤音的声音,在江行舟马侧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紧紧裹在一件破烂皮袄里、背后还耷拉著一对萎缩肉翼的蝙蝠妖。 它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向江行舟的眼神充满了諂媚、恐惧,以及一丝隱藏极深的贪婪。 这蝙蝠妖,乃是江行舟大军进入塞外后,偶然捕获的一名妖族斥候。 原本这种低阶小妖,杀了也就杀了。 但江行舟从他身上,拷问到了一些关於塞外妖族王廷分布、路径、乃至某些部族近期动向的碎片信息,觉得有用,便以高深的惑心文术与无法抗拒的承诺,將其暂时控制,充作嚮导。 “前方————再有百余里,穿过这片冰风峡谷,就能看到————焉支山了!” 蝙蝠妖指著左前方一个被狂风卷得雪雾瀰漫的巨大山口,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那、那里就是————北地妖族最大、最古老的几个王廷之一焉支山妖族王廷的所在地!也是此番南下联军中,好几个大部族的祖地、越冬巢穴!” 它努力描述著,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对家乡的复杂情绪,隨即被恐惧和諂媚掩盖:“王廷依山而建,山下有地热温泉形成的绿洲,水草丰美,易守难攻。 平日里,至少有三五十万妖族各部老弱妇孺、以及相当数量的留守战兵、妖兽聚集。 现在因为大军南下,精锐走了大半,但——但留下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覷,更有歷代妖王布置的阵法禁制————” 隨著它的描述,大军艰难地穿过了那被称为“冰风裂口”的险要峡谷。 甫一出谷,眼前豁然开朗,风雪也似乎小了一些。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巍峨连绵、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在灰暗天幕下宛如巨龙横臥的苍茫山脉,赫然在目! 与周遭死寂的冰原不同,那山脉的南麓,隱约可见一大片违背季节的、朦朧的绿色! 那绿色之中,似乎还有裊裊的炊烟升起,在寒风中扭动著,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透过稀薄的雪雾,可以隱约看到,山脚绿洲之中,密密麻麻分布著无数灰白色、或褐色的帐篷、石屋、乃至依山开凿的洞窟! 规模之大,连绵十数里,宛如一座建立在蛮荒中的巨大城池! 隱约还能看到一些小黑点在活动,听到隨风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妖兽嘶鸣与嘈杂人声。 一片在严冬绝域中,奇蹟般存在的、生机勃勃的妖国乐土!与大军这一路行来所见的死寂与荒凉,形成了极其鲜明、近乎诡异的对比。 那里,就是焉支山妖族王廷!是北地无数妖族心中的圣地之一,是南下联军的重要后勤基地与精神寄託所在,也是————江行舟此番“犁庭扫穴”战略中,选定的第一个,也是最具震撼力的目標! 十万將士,歷经近月艰苦卓绝的冰原行军,无数次与严寒、迷路、小股妖兽的纠缠搏杀,终於在此刻,亲眼看到了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猎物!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杀意、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沉默的军阵中无声地瀰漫开来。 许多人握著兵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中燃烧起復仇与渴望功勋的火焰。 江行舟勒住战马,静静地眺望著远方那片妖族的“桃源”。 他脸上无喜无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如他身旁的几名核心將领、文士,却能感觉到,在那平静之下,酝酿著的將是何等石破天惊的风暴。 “嗯。 “” 他终於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蝙蝠妖的指引。 目光依旧锁定焉支山,仿佛在评估著距离、地形、以及那座妖族王廷的防御虚实。 蝙蝠妖见江行舟似乎满意,眼中贪婪之色更盛,它搓著冻僵的爪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壮著胆子,凑得更近些,用极低的声音,諂媚而急切地提醒道:“大、大人————您看,小的这带路,还算准確吧?那焉支山王廷就在眼前了!您————您之前许诺给小的的————墨宝————您看————” 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位人族尚书令,文道宗师,在鞭挞它时,曾向它承诺:若它能“戴罪立功”,准確指引大军找到重要妖国目標,便会赐予它一件由他亲笔所书的、蕴含其文道真意的墨宝! 而且,听那意思,品级可能相当不低! 江行舟的墨宝! 这在如今的东胜神州,无论是人族朝廷、世家、宗门,还是妖族、蛮族、甚至海外龙宫、隱秘势力,那都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绝世珍宝!是足以作为传家宝、镇族之物的硬通货! 无数势力都在暗中重金求购,哪怕只是他隨手所书的寻常诗稿,都能引发轰动。 而一件他亲口许诺、特意赐予的墨宝,其中蕴含的文道真意、气运加持,对於文道修行者一无论人族还是妖族而言,都是难以想像的巨大机缘! 甚至可能帮助它这只血脉低微的蝙蝠妖,突破瓶颈,一举踏入妖王之境! 这诱惑,足以让它背叛族群,甘为前驱。 江行舟闻言,终於將目光从焉支山收回,淡淡地瞥了这諂媚的蝙蝠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蝙蝠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內心所有齷齪心思都被看穿。 “放心。” 江行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江行舟,言出必践。此间事了,自会赐你一件镇国级墨宝。” “镇————镇国级?!” 蝙蝠妖浑身剧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巨大的惊喜瞬间衝垮了那丝心悸,让它激动得几乎要现出原形在空中翻几个跟头! 镇国级! 那可是能引动天地异象、蕴含一丝大道真意的至高文宝! 莫说助它成就妖王,就算是对那些积年老妖王、乃至妖圣,都有不小的参悟价值! 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要落到它头上了吗?! “是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小的必定竭尽全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我还知道其他王廷,可以带大人您去。” 蝙蝠妖匍匐在地,连连磕头,喜不自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镇国墨宝、修为大进、在妖族中叱吒风云的美好未来。 江行舟不再理会它,重新將目光投向远方的焉支山。 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肃立的传令官与旗语兵瞬间绷紧了神经。 “传令全军。” 江行舟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將领耳中,“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进食,检查装备,安抚战马。派出所有斥候,彻底侦查焉支山方圆五十里內所有地形、岗哨、巡逻路线。一个时辰后————”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如同这塞外最冷的冰刃:“全军展开,以雷霆之势,直扑焉支山妖族王廷!” “此战,不要俘虏,不留活口,焚其祖庙,毁其粮草,屠其王族,將这座妖国乐土,给我变成真正的修罗鬼域!” “我要用这焉支山的血与火,告诉整个北疆,告诉那些躲在背后的妖圣一寇可往之处,亦是我大周王师,犁庭扫穴之地!” 命令下达,如同点燃了引信。 短暂的休整之后,十万经歷了冰原淬炼、文气加持、復仇怒火燃烧的虎狼之师,將如同最猛烈的暴风雪,扑向那座毫无防备的、沉浸在冬日安逸中的妖族王廷。 焉支山的末日,已进入倒计时。 而蝙蝠妖还在为那虚幻的“镇国墨宝”做著美梦,浑然不知,自己也不过是这场血腥盛宴中,一颗即將被拋弃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塞外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呜咽得更加悽厉了。 塞外,焉支山下,黄昏。 惨澹的斜阳如同凝固的血块,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將最后一丝昏黄、不祥的光,涂抹在无垠的冰原与巍峨的焉支山上。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屏息,天地间唯有一种山雨欲来、金戈將鸣的死寂。 十万大军,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距离妖族王廷五十里外的背风坡后,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没有战前的吶喊,没有激昂的鼓动。 只有钢铁摩擦的细微声响,箭簇放入箭壶的轻响,战马不安刨动冻土的闷响,以及————无数道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经歷了月余冰原苦旅、与严寒和绝望搏杀,此刻终於直面仇寇巢穴,十万將士胸中积压的怒火、屈辱、对家园的思念、以及对功勋的渴望,都已沸腾到了顶点,却奇异地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沉默。 每一双眼睛,都在面罩的缝隙后,燃烧著幽冷的火焰,死死盯著远方那片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仿佛不知大祸临头的妖族乐土。 江行舟独立於全军之前,乘骑照夜玉狮子。 他已卸去厚重的外氅,露出一身贴身的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的鱼鳞软甲。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殿阁大学士文剑。 剑身出鞘,並无龙吟虎啸,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仿佛玉磬轻鸣的颤音,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开。 剑身之上,青金色的文光內蕴流转,不再温润,而是透出一股斩灭妖邪、涤盪乾坤的森然锐意。 他举起文剑,剑尖笔直地指向五十里外,那片灯火渐起的焉支山妖族王廷。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不是指向一个拥有数十万生灵的妖国都城,而只是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坐標。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层断裂,清晰地传入十万將士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令人血脉賁张的诱惑:“杀!” 一字出口,如同惊蛰雷动,冰河炸裂! “率先杀入焉支山王廷者一” 他略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无数骤然亮起的眼眸,“封—伯——爵一—!世袭罔替!” “轰—!!!” 最后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伯爵! 世袭罔替的贵族爵位! 意味著封地、荣耀、子孙后代的富贵! 对於这些大多出身寒门、或中下层士子、或普通军户的將士而言,这是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搏一个改换门庭的泼天机遇! “万胜!万胜!万胜!!!” 惊天动地的怒吼,终於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而下,连呼啸的寒风仿佛都被这冲天的杀气与战意短暂逼退! “全军——突击!” 令旗挥动,战鼓如雷!早已按捺不住的铁骑洪流,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背风坡后汹涌而出! 十万铁骑,在经歷了文气加持与冰原淬炼后,人马一体,气势如虹! 铁蹄践踏著冻土,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雷鸣,雪亮的马刀在暮色中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匯聚成一片移动的、死亡的刀林! 骑兵衝锋带起的狂风,捲起漫天雪尘,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恐怖龙捲风暴,以毁灭一切的姿態,朝著五十里外的焉支山王廷,狂飆突进! 与此同时,军阵中后方,那五万名拥有秀才以上文位的士子、文人、乃至翰林们,也齐齐动了! 他们没有隨骑兵衝锋,而是迅速结成一个巨大的、蕴含著文道阵理的方阵。 人人屏息凝神,手掐剑诀,口中低诵战诗词篇,或自身最擅长的杀伐文章。 “铁甲凝霜雪,寒旌卷朔风。 弓开星斗落,马踏鼓鼙雄。” “角裂苍旻破,刀挑月魄摇。 血溅连营帜,尸横半壑蒿。” “胡笳吹彻月如鉤,戍骨埋沙几度秋? 家信每封题雁足,归期总被战云收。” 无数饱含杀意、铁血、復仇信念的诗文篇章,化作磅礴的文气,在他们头顶上空匯聚、激盪、压缩! 最终,化作一道道、一片片、乃至如蝗虫过境般的青金色文气飞剑! 这些飞剑並非实体,却比精钢更加锋锐,带著诛邪破妄、镇压蛮荒的文明意志,发出尖锐悽厉的破空之声—— “颼!颼!颼!” —一如同疾风暴雨,后发先至,竟超越了衝锋的骑兵前锋,率先扑向了那片越来越近的妖族聚居地! 焉支山妖族王廷。 黄昏的炊烟依旧裊裊,许多石屋、帐篷前甚至燃起了篝火,准备著晚餐。 一些妖族孩童在雪地里嬉戏,妖妇们在收拾晒制的肉乾,年老力衰的妖族则聚在一起,用含糊的妖语谈论著南下“大军”的“丰功伟绩”和可能带回的丰厚战利品。 整个王廷瀰漫著一种大战后方、等待亲人凯旋的期盼与安寧,浑然不觉灭顶之灾已至天边。 直到————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起初,还以为是地热活跃或者远处的雪崩。 但当那沉闷如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蹄声,伴隨著一股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杀意与威压,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时,所有的安寧瞬间被撕得粉碎! “地、地震了?” “不对!是马蹄声!好多————好多马!” “看!天边!那是什么?!” 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寥寥无几的妖兵,最先发现了异常。 它们惊恐地指向西方天际,只见一道连接天地的、由雪尘和杀气构成的“黑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逼近! 而在那“黑线”前方,是无数的、闪烁著致命青金色光芒的“流星”,正撕裂暮色,尖啸而来! “敌袭!!!” 悽厉到变形的妖语警报,终於划破了王廷的寧静。 整个焉支山王廷,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妖族从帐篷、石屋中惊慌失措地涌出,望向西方,然后,集体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王廷中央,那座以巨石和兽骨搭建的、最为高大的祖庙中,几名鬚髮皆白、 老態龙钟的妖族族老,在手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门口。 它们浑浊的老眼,望向那席捲天地的骑兵洪流与遮天蔽日的文气飞剑,手中的骨杖“啪嗒”掉在地上。 为首一名头生弯曲羊角、身披陈旧祭司袍的老妖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它张开乾瘪的嘴,发出嘶哑、破碎、充满绝望的哀嚎:“是————是人族!是人族的骑兵!天啊————这么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出塞?!快—!” 它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发出指令,却发现自己因恐惧而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它看到王廷中那些惊慌哭喊的妖妇、四处乱窜的妖孩、以及留守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或未成年的少量妖兵,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逃啊—!!!能动的都快逃!往山里跑!往地洞钻!挡不住的!我们的勇士,我们的壮年————都去了南方打仗啊!王廷————守不住的!快逃命——!!!" 老妖王的嘶吼,如同丧钟,敲碎了留守妖族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原本就混乱的王廷,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溃逃! 妖妇抱著妖孩哭喊奔逃,老妖互相推搡践踏,少数还有点勇气的妖兵试图组织起零星的抵抗,或者去启动那些尘封已久的防御阵法,但在那铺天盖地的气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晚了。 太晚了。 “颼颼颼颼——!!!” 第一波文气飞剑的“暴雨”,已然降临! 这些蕴含著士子们满腔愤慨与文明之怒的飞剑,精准地覆盖了王廷外围的警戒塔、妖兵聚集点、以及看似重要的建筑。 青金色的剑光纵横交错,如同一张死亡的大网,轻易地撕裂了简陋的木石防御,洞穿了妖族孱弱的肉身,將它们连同其守护的图腾、旗帜,一併绞成碎片! 鲜血刚刚喷溅而出,就在极寒的空气中凝成猩红的冰晶,混合著残肢断臂与建筑的碎屑,在王廷外围炸开一朵朵残酷而淒艷的血肉之花。 哭喊声、惨叫声、哀求声、建筑崩塌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祥和”,奏响了一曲蛮荒部落的末日悲歌。 而这,仅仅是序曲。 紧隨其后的,是那十万挟带著文气、復仇怒火与封爵野望的铁骑洪流! 如同真正的钢铁风暴,毫无滯涩地衝垮了王廷外围那些象徵性的柵栏与拒马,狠狠地、彻底地撞入了这座毫无防备的妖国都城! “杀—!!!” “为了洛京!为了北疆死难的同胞!” “封侯拜爵,就在今日!杀光这些妖孽!” 铁骑如墙而进,雪亮的马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暮色与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衝锋、劈砍、践踏————简单的动作,在绝对的数量、速度、士气与装备优势下,化为了最高效的屠杀机器。 任何试图阻挡在前的妖族,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那零星的反抗者,都在如林的刀光下化为斎粉。 铁蹄过处,帐篷倒塌,石屋崩毁,篝火熄灭,只留下一地狼藉与迅速冻结的、粘稠的血泊。 文士们的飞剑依旧在头顶盘旋呼啸,精准点杀著任何试图组织抵抗、或逃向重要地点——祖庙、仓库的妖族。 骑兵则如同梳子一般,从王廷外围向中心层层推进,压缩著倖存者的空间,將他们驱赶、分割、然后无情地碾碎。 火光,开始在王廷各处燃起。 是溃逃的妖族打翻了火盆,是骑兵投掷了火把,是文士的飞剑引燃了乾燥的皮毛与木材。 浓烟混合著血腥气冲天而起,將焉支山上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哭喊与惨叫,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停止了,而是————发声者越来越少了。 妖族王廷,这座北地妖族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家园,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內,便从生机勃勃的乐土,变成了血火交织的人间炼狱。 大周圣朝的铁拳,以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蛮荒最柔软的要害之上,展示著何为“犁庭扫穴”,何为“寇可往,我亦可往”的冷酷决绝。 江行舟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已是一片废墟与尸骸的王廷。 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惨状,扫过那些在血泊中抽搐的妖族伤者,扫过被焚毁的图腾与祖庙残骸,扫过將士们的狂热,最终,望向了焉支山深处,那在暮色中更显狰狞的山影。 “传令,”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清点战果,收集妖族王廷储存的物资、 典籍、图腾。將妖族王族、祭司、长老————斩杀於这焉支山下。” “派出斥候,警戒四方。大军於此休整一个时辰。三日后————兵锋所指“” 他顿了顿,文剑再次抬起,指向更北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寒冷的黑暗。 “下一座妖族王廷。” 焉支山,妖族祖庙废墟。 冲天而起的浓烟与尚未散尽的刺鼻血腥,笼罩著这片刚刚经歷浩劫的妖族圣地。 曾经恢弘庄严、以粗獷巨石与珍稀兽骨搭建而成的祖庙,此刻已坍塌近半,断裂的图腾柱斜插在瓦砾之中,上面雕刻的古老妖文与狰狞兽首,在跳动的余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而淒凉。 庙內,未被完全焚毁的深处,一尊尊大小不一、形態各异、以不知名灰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妖王、妖祖塑像,依旧沉默地矗立著。 它们或蹲踞,或昂首,或作咆哮状,虽歷经岁月,石皮斑驳,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雕刻时倾注的敬畏与蛮荒威严。 这些雕像,代表著焉支山妖族一脉的传承与荣耀,是无数妖族子民心中的精神寄託。 然而此刻,它们的“注视”下,却是满目疮痍,尸横遍地。 祖庙的沉寂,被靴子踏过碎石与凝固血痂的“咔嚓”声打破。 江行舟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这片废墟的核心。 他月白色的箭袖武服上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污秽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手中依旧提著那柄青光內蕴的文剑,剑尖斜指地面,未曾归鞘。 他神色淡漠,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 这些石像,象徵著蛮荒的力量、野性的传承、以及对大周人族文明万年来不断的侵扰与劫掠。 而今日,它们的“子孙”被屠戮,“家园”被焚毁,“圣地”被践踏。 这无声的嘲讽,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骨。 亲卫迅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搬来一张尚未完全烧毁的厚重石案。 另有亲卫点燃一支松明火把,恭敬地递给江行舟。 火把跳跃的光芒,照亮了江行舟平静无波的脸,也映亮了那些石像空洞的眼眶,仿佛它们也在“注视”著这个带来毁灭的人族。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猥琐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蹭到近前,正是那蝙蝠妖。 它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灼热的贪婪o 它搓著手,僂著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大、大人————神威盖世,一战而定焉支!小的————小的为大人贺!” 它偷眼瞟著江行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將最重要的话吐出来,“那个————大人您之前金口玉言,许诺赐予小的————墨宝————您看————” 它心心念念的,便是那足以改变它命运、助它突破妖王境的“镇国墨宝”。 此刻大军获胜,正是討要的“好时机”。 江行舟闻言,目光从妖祖石像上移开,淡淡地瞥了蝙蝠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蝙蝠妖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仿佛被冰冷的刀刃刮过。 但巨大的贪慾瞬间压倒了这丝不適,它眼巴巴地等著,几乎要流下口水。 “取笔墨来。” 江行舟对身旁亲卫道。 很快,一方临时寻来的、还算平整的青色石板被置於石案上,亲卫捧上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 江行舟接过笔,又看了一眼那些妖祖石像,眼中冷意更盛。 他不再犹豫,提笔,落腕。 笔尖触及粗糙的石板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运笔如风,铁画银鉤,字跡並非端庄楷体,而是一种带著金戈铁马般杀伐锐气的行草! 每一笔,都仿佛蕴含著战场上的吶喊与刀剑的鏗鏘! 更为惊人的是,隨著他的书写,笔尖竟有青金色的文气透出,与墨跡交融,深深沁入石板之中,使得那些字跡仿佛拥有了生命,在火光下隱隱流转! 蝙蝠妖瞪大眼睛,贪婪地屏住呼吸,看著那一个个带著磅礴文气与奇异力量的字跡在江行舟笔下诞生。 它虽不通太高深的人族文理,却也本能地感觉到,这墨宝非同小可! 诗成四句,江行舟掷笔。 石板之上,赫然是一首语言质朴、情感却极其浓烈、充满了无尽悲愴、愤懣的战歌,或者说,是为北疆妖蛮谱写的輓歌: 《妖蛮歌》 失我焉支山! 使我妇女无顏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诗句直白如话,却字字千钧! 以妖蛮的“口吻”,哭诉失去家园—一焉支山、失去圣地祁连山后的惨状—“妇女无顏色”、“六畜不蕃息”,直接指向了一个族群生存与繁衍的根基被摧毁后的绝望与凋零! 这哪里是“赏赐”的墨宝? 这分明是一首铭刻在仇敌祖庙废墟上、以仇敌口吻发出的、最恶毒、最诛心的诅咒与嘲讽之歌! 是將妖蛮的伤痛,化为永恆的耻辱印记! 更令人心悸的是,诗成剎那,石板之上青金色文气大盛,竟隱隱与周围残存的蛮荒气息、血腥煞气產生了剧烈衝突,发出“滋滋”的微响。 最终,一道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乳白色才气光柱,自诗篇之上升腾而起,直衝祖庙残破的穹顶,“镇国”级的天地异象,文气品质与蕴含的“道”,已达镇国层次! 这是一首镇国级的、充满负面诅咒与文明徵服意味的“哀歌”! 蝙蝠妖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品味著诗句的意思。 当它明白过来这诗中那赤裸裸的、针对它自己族群的嘲讽与诅咒时,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这————这算什么墨宝?! 这简直是將它,將它的族群,钉在了永恆的耻辱柱上! 拿著这样的“诗”,它如何在妖族中立足? 恐怕一拿出来,就会被愤怒的同胞撕成碎片! 然而,那诗中蕴含的、实实在在的、磅礴精纯的镇国级文气,却又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它能感觉到,若能日夜参悟这诗中的文气与“道”——哪怕那是诅咒妖蛮的“道”,对自己的修为必有难以估量的裨益! 或许————真的能突破?但代价是,彻底背叛自己的血脉与出身,甚至要以族群的伤痛为“资粮”———— 巨大的矛盾与挣扎,在蝙蝠妖脸上扭曲。 最终,对力量的贪婪,压倒了对族群的最后一丝愧怍。 它猛地扑到石板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犹自散发著微光的诗篇,脸上强行挤出狂喜的神色,声音尖利地高呼:“好诗!好诗啊!磅礴大气,意蕴深远,道尽了天地至理!谢大人赏赐!谢大人天恩!” 它一边喊著,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捧那方石板,仿佛捧著无上珍宝,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如同一个对著刽子手感恩戴德、讚颂屠刀锋利的可怜虫。 江行舟看著蝙蝠妖那丑態百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厌恶与不屑。 他不再看它,仿佛那只是一只围著腐肉打转的蝇虫。 他接过亲卫再次递上的火把,手臂一挥,將火把猛地投向了祖庙深处,那些妖祖石像脚下堆积的、乾燥的皮毛、经幡、以及木製祭台!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迅速蔓延。 火光冲天,將那些沉默的妖祖石像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它们也在火中痛苦地扭曲、哀嚎。 江行舟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火中逐渐被吞噬的祖庙与石像,转身,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去。 “传令,全军开拔。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战利品一粮食、牲畜、药材、以及————妖族典籍、图腾残片。带不走的,连同这座山,一併烧了。” “是!” 一日后,焉支山方向,浓烟蔽日,久久不散。 满载著粮食、牲畜、以及各种从妖族王廷掠夺来的物资的十万大军,再次开拔,踏上了继续北上的征途。 与来时冰原苦行的沉默压抑不同,此刻的军阵之中,瀰漫著一种大胜之后的亢奋、劫掠得手的满足,以及对未来更多战利品与功勋的炽热渴望。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用一种荒腔走板、却充满豪迈与杀伐之气的调子,唱起了那首刚刚诞生的《妖蛮歌》:“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顏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这简单粗暴、直指妖蛮痛处的战歌,如同野火般在十万大军中蔓延开来! 成千上万的將士,无论是骑兵还是文士,都扯著嗓子,用尽力气,跟著嘶吼、高唱! 歌声粗獷、嘹亮,甚至带著几分戏謔与残忍的快意,在空旷死寂的北地冰原上滚滚迴荡,声震四野! 他们脚踏著妖蛮的故土,焚烧著妖蛮的祖庙,高唱著嘲讽妖蛮灭亡的歌曲,带著从妖蛮粮仓中夺来的补给,继续向著妖蛮腹地的更深处,坚定推进。 这歌声,是胜利的宣言,是征服的號角,更是插向所有北疆妖蛮心臟的一把淬毒匕首,用最羞辱的方式,宣告著大周王师“犁庭扫穴”的决心,与“寇可往,我亦可往”的残酷现实。 而在队伍末尾,那只蝙蝠妖,正紧紧抱著那方铭刻著《妖蛮歌》的石板,蜷缩在一辆运送杂物的粮车上。 它听著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嘲讽妖族的歌声,感受著怀中石板那冰冷而强大的文气,脸上时而露出得到宝物的痴迷笑容,时而又因歌声的刺激而变得惨白扭曲,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著诗句,仿佛已陷入某种癲狂。 第299章 祁连山妖庭!决战! 第299章 祁连山妖庭!决战! 塞北道,黑风岭,一处被妖力临时撑开的巨大冰窟。 窟內寒气刺骨,冰棱倒悬,却因聚集了太多强大的妖气、蛮血而显得燥热难当,气氛更是压抑、恐慌、愤怒到近乎沸腾。 收到紧急传讯,从蓟北、漠南、乃至更西边仓皇赶来的熊妖王、鹰妖王、马蛮王、雪魂妖王、地龙妖长老等十余名在北疆联军中颇有分量的大部族首领,此刻齐聚於此。 它们个个面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身上或多或少带著连日劫掠或与人族边军缠斗的痕跡,再不见月前阴山洞府夜宴时的猖狂与得意。 冰窟中央,一名浑身浴血、鹿角断裂、皮毛焦黑、气息萎靡的鹿妖帅,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悽厉,向在场的妖王们哭诉著那场发生在它们“圣地”的、惨绝妖寰的浩劫。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人族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衝进来,见妖就杀!还有那些会飞的剑,密密麻麻,根本躲不开!祖庙被烧了,粮仓被抢了,圣地被踏平了!老弱妇孺————几乎没几个逃出来啊!呜呜呜————” 鹿妖帅捶打著地面,泣不成声。 “江行舟!是江行舟亲自带的兵!他还————他还————” 鹿妖帅说到此处,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与屈辱,仿佛回想起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他还干了什么?!快说!” 端坐在一块巨冰上的熊妖王不耐烦地低吼道,它胸口那处被薛崇虎“射天狼”留下的伤口虽已癒合,但隱隱作痛,此刻听到焉支山的惨状,更是烦躁暴怒。 鹿妖帅瑟缩了一下,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边缘焦黑的兽皮,上面以妖文潦草地记录著什么。 它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用那种妖族祭祀时吟唱古老輓歌般的、淒凉而颤抖的调子,唱了出来:“《妖蛮歌》————”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顏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啊~!啊!” 它的声音並不高,却因其蕴含的极致悲愴与模仿人族腔调的怪异婉转,在这死寂的冰窟中显得格外刺耳、钻心。 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焉支山妖族的血泪,仿佛透过这歌声,能看见漫天风雪中,无数失去家园的妖民扶老携幼、哀嚎逃难,看见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场化为焦土,看见祖庙的圣火在劫掠者的狂笑中熄灭———— “够了!別唱了!” “轰!” 熊妖王暴怒的咆哮与一拳砸碎身旁冰柱的巨响同时爆发! 它霍然站起,小山般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铜铃般的熊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与狂暴的杀意,死死盯著那还在兀自悲鸣的鹿妖帅,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它撕成碎片! 冰窟內一片死寂,只有冰柱碎裂的“咔嚓”声和眾妖王粗重压抑的呼吸。 “江行舟————江行舟这个卑鄙无耻、丧心病狂的混蛋!魔鬼!” 熊妖王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变形,它挥舞著巨大的熊掌,唾沫横飞,“他毁了焉支山!屠了我们的王庭!抢了我们的粮食!这还不够! 他还要————还要写这么一首阴阳怪气、戳心刺骨的嘲讽诗?! 《妖蛮歌》? 他是在用我们妖蛮子民的鲜血和眼泪,给他的战功薄添彩!是在我们所有北疆妖族的脸上,用最恶毒的方式刻字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熊王说得对!” 鹰妖王尖声附和,它锐利的眼眸中充满了阴与后怕,但更多的是被这首“诗”彻底激起的、同仇敌愾的愤怒,“这已经不单单是战爭了!这是对我妖蛮一族彻头彻尾的蔑视、践踏与精神阉割! 此诗若传开,我北疆各族还有何顏面立足?子孙后代都要活在这首诗的阴影之下! 必须將他碎尸万段,將此诗连同他的骨头一起碾成齏粉!” “杀回去!” 马蛮王也猛地站起身,他虽以速度与狡诈著称,此刻也被这首直指生存根本妖蛮妇孺、六畜的恶毒诗篇刺激得双目赤红,“还商量个屁!立刻集结所有能调动的兵马,杀回塞外! 把江行舟那十万不知死活的孤军给我找出来!將他挫骨扬灰,將他手下那十万螻蚁碾成肉泥! 用他们的血,洗刷焉支山的耻辱!用江行舟的人头,祭奠死难的妖族同胞! ” “对!杀回去!” “找到他!撕碎他!” “绝不能让他再祸害其他王廷!” 一时间,冰窟內群情激愤,復仇的怒吼几乎要掀翻穹顶。 焉支山的惨状与那首《妖蛮歌》带来的精神衝击,暂时压过了对江行舟的恐惧,让这些妖王蛮帅们同仇敌愾,凶血上涌。 压抑、恐慌、愤怒。鹿妖帅悽厉的哭诉与那首《妖蛮歌》的悲鸣,如同毒刺扎进每一位妖王心头。 熊妖王的暴怒,鹰妖王的尖啸,马蛮王的低吼,混杂著冰柱碎裂的声响,在窟內迴荡。 “杀回去!把江行舟挫骨扬灰!” 復仇的火焰在眾妖王眼中熊熊燃烧,焉支山的惨状与那首诗的羞辱,暂时压倒了恐惧。 然而,雪魂妖王冰冷的声音再次如毒蛇般钻出,浇下一盆现实:“杀回去?江行舟现在何处?塞外茫茫,如何寻找?我们大军分散万里,如何集结?血鸦半圣的旨意和三月期限,又当如何?” 一连串问题让喧囂稍歇。 熊妖王焦躁地低吼:“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看著他继续囂张?!” 雪魂妖王眼中幽光闪烁。 “报——!!!” 悽厉的鹰唳再临! 但这一次,不是来自焉支山的倖存者,而是一名从更北方、祁连山方向拼死赶来的雪鹰斥候! 它羽毛凌乱,带著极北的冰寒与深深的恐惧:“诸位大王!祁连圣山方向————有异动!留守的几位长老,刚刚通过圣山图腾传来极度模糊的预警—圣山周边,疑有强大军阵在快速接近!方向————正是圣山!但风雪太大,干扰严重,具体情况不明!” “祁连山?!” “军阵接近?!” “是江行舟?!他————他下一个目標是祁连圣山?!” 这个消息,比焉支山沦陷的噩耗更加惊悚! 如果说焉支山是重要的王庭和物资基地,那么祁连山,便是北疆无数妖族、 尤其是高山、雪原部族共尊的精神圣山、祖灵棲息之地、图腾力量之源! 其象徵意义与防御的森严,远超焉支山! 江行舟竟敢————竟敢將屠刀指向那里?! “《妖蛮歌》!” 鹰妖王突然尖声叫道,它猛地抓住那块记录著诗句的兽皮,细长的指甲几乎將其戳穿,“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这混蛋!他在诗里早就预告了!他下一个目標,就是祁连圣山!他要用我圣山的血,来续写他那该死的嘲讽诗!” “什么?!” 眾妖王闻言,无不骇然色变,急忙看向那诗句。 “失我祁连山”! 原来这不仅仅是对失去焉支山的哀嘆,更是赤裸裸的、对下一个目標的宣告与威胁! 江行舟,他竟然囂张、疯狂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仅要毁灭妖族的肉体家园,更要践踏、焚毁他们的精神圣地,並且提前写诗广而告之! 这是何等的蔑视与挑衅! “快!最快速度!” 熊妖王再也顾不得雪魂妖王的算计,也顾不上什么集结分散兵力的难题,它猛地跳起,声震冰窟,带著破釜沉舟般的绝望与急迫,“立刻集结你们手下所有还能调动的、速度最快的精锐! 鹰族全部升空! 马蛮轻骑全部出动! 雪魂部擅长冰雪疾行,全部跟上!其他各部,凡有飞行坐骑、擅长雪地奔袭的,一个不留!” 它血红的眼睛扫过眾妖王,声音嘶哑而决绝:“目標—祁连圣山!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速度赶过去!一定要在江行舟那个魔鬼玷污圣山之前,拦住他!保住圣山!” “祁连山若再有失————” 马蛮王的声音乾涩,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我北疆各族————魂就真的散了! 这仗,也不用打了! ” “对!去祁连山!” “救圣山!” “跟江行舟拼了!” 此刻,什么保存实力,什么血鸦半圣的任务,什么长城內的战果,都被拋诸脑后。 祁连圣山的安危,已经成了悬在所有妖王头顶的、最锋利的剑! 一旦圣山有失,不仅仅是物质和人员的损失,更是对整个北疆妖蛮联盟士气、信仰、凝聚力的毁灭性打击! 届时,不用人族来攻,联盟自己就会从內部彻底崩溃! 雪魂妖王张了张嘴,它原本的毒计在“圣山告急”这个惊天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它深知,此刻任何阻止回援圣山的言论,都会成为眾矢之的。 它只能將阴冷的目光投向北方,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江行舟————真的会如此“耿直”,按照诗里的“预告”去攻打最难啃的祁连圣山吗? 还是说————这又是一个可怕的陷阱? 但形势已容不得它细想。 在熊妖王的咆哮和眾妖王恐慌的催促下,一道道紧急命令从黑风岭冰窟中发出。 很快,冰窟外的风雪中,响起了悽厉的鹰啼、急促的马嘶、以及各种妖兽的咆哮。 一支由各族飞行兵种、轻骑兵、雪地疾行部队临时拼凑而成的、约十万规模的“快速反应军团”,在极短的时间內被仓促集结起来。 它们放弃了大部分輜重,只携带少量乾粮和武器,在熊妖王、鹰妖王、马蛮王等重量级妖王的亲自率领下,带著一种悲壮而仓皇的决绝,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朝著北方祁连圣山的方向,亡命般疾驰而去。 它们要將消息带回圣山,要加固防御,要————在江行舟的兵锋抵达之前,护住那道精神的脊樑。 然而,它们並不知道,就在它们拼命赶往祁连山的同时。 在塞外另一条更加隱秘、被风雪和幻阵掩盖的冰谷中,那支刚刚血洗了焉支山、士气如虹的十万大军,在江行舟的率领下,正悄然转向,朝著一个与祁连山截然不同的、但同样重要的方向,沉默而迅捷地前进。 江行舟骑在照夜玉狮子上,听著风中隱约传来的、后方妖王们仓皇集结北上的喧囂,嘴角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誚的弧度。 《妖蛮歌》? 祁连山?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他低声自语,眼中锐光如雪原上的寒星。 塞外,无名冰谷,距离祁连山数万里之遥。 天是铁灰色的,地与天粘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只有永无止境的寒风,裹挟著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雪砂,抽打著这片亘古死寂的荒原。 这里没有巍峨的圣山,没有古老的王庭,只有起伏的冰丘、冻结的河床,以及零星散布的、依附於地热裂隙勉强生存的苔蘚地衣。 然而此刻,这片生命的绝地边缘,却爆发著与寂静截然相反的、血与火的喧囂。 冰谷下方,一片相对背风、依靠微弱地热形成的小型绿洲旁,密密麻麻地分布著数百顶以兽皮、粗毡搭建的简陋帐篷,以及一些半地穴式的石屋。 这是一个规模约数十万妖民的中型妖部,以驯养耐寒的“雪毛牛”和挖掘冰下苔蘚、捕猎小型冰兽为生。 此刻正值“午”后,天色昏沉难辨时刻,多数妖民正在营帐內躲避风雪,只有少数强壮的妖兵在外围稀疏地巡逻,或在圈栏边照料牲畜。 营地中央,竖立著一根粗糙的、雕刻著雪狼图腾的木柱,代表著这个部族的信仰。 突然,毫无徵兆地,冰谷两侧高耸的冰崖之上,出现了无数沉默的黑色身影! 他们如同从冰雪中诞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占据了每一个制高点。 寒风捲动著他们玄色的旗帜,上面那个巨大的、仿佛用寒冰雕成的“江”字,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甚至没有衝锋的吶喊。 只有冰崖之巔,那个乘骑白马的月白身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文剑,然后,朝著谷底的妖族营地,轻轻向下一挥。 “杀。” 一个清晰、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字眼,如同冰锥刺破凝固的空气,传入每一个蓄势待发的將士耳中。 “轰—!!!” 积蓄已久的杀意,如同压抑到极致的雪崩,轰然爆发! 十万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从冰崖两侧的缓坡,以排山倒海之势,席捲而下! 马蹄踏碎冰层,脚步撼动冻土,沉默的衝锋比任何嘶吼都更加可怕! 冲在最前的,依旧是那些文气灌注、眼神冰冷的铁骑,雪亮的马刀划破风雪,直指营地的核心! 几乎是同时,后方军阵中,早已准备多时的文士们,齐齐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飞剑,而是凝聚了数百名秀才、举人文气的联合一击! 一片青金色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文气光网,如同天罗地网,后发先至,笼罩向营地中那根最为显眼的雪狼图腾柱,以及周围疑似首领大帐和粮草堆放点的区域! 光网落下,符文流转,带著镇压、净化、焚毁的意志! “敌袭——!!!” “是人族!天啊!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快跑!保护图腾!” 营地的寧静被瞬间撕碎! 哭喊声、惊叫声、妖兽的嘶鸣响成一片! 留守的少量妖兵试图抵抗,但在那铺天盖地的铁骑洪流与蕴含著文明怒火的文气攻击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冰雪遇上烙铁,瞬间消融。 图腾柱在文气光网的笼罩下“咔嚓”碎裂,代表著部族精神象徵的倒塌,让本就混乱的营地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组织。 屠杀,不,应该说是高效的收割,再次上演。 铁骑冲入营地,如同热刀切油,轻易地將散乱的妖民分割、驱赶、砍杀。 文士们则精准地点杀著任何试图聚集或逃向重要方向的妖族。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不到半个时辰內就接近尾声。 营地中反抗的力量被迅速清除,剩下的老弱妇孺在极寒与刀兵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生存的机会。 江行舟策马缓缓进入一片狼藉、遍地尸骸与凝固血冰的营地。 他神色淡漠,对周围的惨状视若无睹,只是对身旁的军需官吩咐道:“清点战利品。雪毛牛、肉乾、乳酪、皮毛、药材————所有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烧。这个部落的储备,够我们十万大军支撑半月有余。” “是!” 军需官领命而去,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 在这苦寒绝地,粮食就是生命线。 这已经是离开焉支山后,大军扫荡的第几十个类似的妖族中、小型部落了。 每一次,都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补给。 大军不仅没有因深入敌后而匱乏,反而因“以战养战”,粮草越发充足,士气越发高昂。 “大人,附近数百里內,已无成规模的妖部。下一个目標————” 一名负责侦查的將领上前稟报。 江行舟抬手打断,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祁连山的大致方位。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必急。让儿郎们吃饱休息,治疗伤患,保养器械。派几队精干的斥候,往祁连山方向————稍微活动活动,弄出点动静,见到妖蛮大队,立刻仓皇”撤退,把我们的“踪跡”,留给他们。” “大人是想————” 將领若有所悟。 “祁连山那边,我们的客人”们,应该等急了吧?” 江行舟语气带著淡淡的嘲讽,“总得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能追上我们、围住我们的“线索”,他们才会继续在那冰天雪地里,拼命地————跑啊。” 与此同时,祁连山以南,千里冰原。 “呼—呼—!” 狂风卷著雪沫,抽打在一支仓促行进、却明显透露出疲惫与焦躁的妖族联军脸上。 这支队伍数量约在十万左右,由鹰妖、马蛮、雪地狼骑、以及少量其他部族的快速兵种组成,正是由熊妖王、鹰妖王、马蛮王等亲自率领、日夜兼程赶来“救援”祁连圣山的“快速反应军团”。 它们已经在这附近兜兜转转了十几天! 从最初接到圣山预警的恐慌急行,到抵达预定区域后却只看到被风雪掩盖的、疑似大规模军队经过的模糊痕跡— 实则是江行舟派出的少量疑兵故布疑阵,再到后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广袤的冰原上四处搜寻,却连江行舟大军的影子都没摸到! 只有一些零星传来的、前后矛盾、令人抓狂的消息:“东面三百里发现人族游骑!” “西面有篝火痕跡!” “南面有大规模行军足跡————但追上去是冰川裂缝!” “北面————北面是圣山,没有发现敌军!” 疲惫、严寒、焦灼,还有那种被无形对手戏耍於股掌之间的屈辱感,折磨著这支原本气势汹汹的妖王联军。 士气,在日復一日的徒劳奔波和恶劣天气中,迅速滑落。 “该死!该死!该死!” 鹰妖王盘旋在低空,锐利的眼眸因愤怒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它发出尖利的咒骂,“江行舟到底在哪里?!他把我们当猴子耍吗?!圣山明明没有遇袭,那他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负责在更外围侦查的雪雕妖,以极快的速度俯衝而下,声音带著惊惶:“报!鹰王!熊王!东南方向,接连传来急报! 风部、雪狼谷、冰苔原——————等数十个大小部落,在这一个月內,接连被一股人族军队攻破、屠戮、洗劫一空! 倖存的妖民说,看旗號————就是江行舟那支军队! 他们就像幽灵一样,在塞外四处流窜,专挑我们防御空虚的中小部落下手! 如今塞外已是哀鸿遍野,各部族老弱妇孺,根本无力抵抗啊!” “什么?!” 熊妖王如遭雷击,巨大的熊掌狠狠拍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数十个部落?!一个月內?!他————他不在祁连山,他竟然跑到数万里之外,去屠杀我们的子民,抢夺我们的粮食?!” 它终於明白了! 江行舟的目標,从来就不只是某个固定的王廷或圣山! 他那首《妖蛮歌》里提到祁连山,或许是真有意,但更多是分散注意力、调虎离山的毒计! 他真正的战略,是利用己方大军深入长城、后方空虚的致命弱点,利用塞外广袤的地形和己方联军指挥混乱的弊端,化整为零,避实击虚,以战养战。 像最狡猾的狼群一样,不断袭击、削弱、吞噬妖蛮联盟广阔的、毫无防备的“躯体”——那些散布在塞外各处、如同血液和肌肉般的中小部落! “我们————我们都被他耍了!” 马蛮王脸色铁青,声音带著后知后觉的绝望,“他写诗挑衅,引我们精锐来守圣山,他却趁机在別处大开杀戒,劫掠粮草,壮大自身! 等我们疲於奔命,实力受损,他要么继续蚕食,要么————再回头来啃圣山这块硬骨头!我们————我们完全被他牵著鼻子走!” “赶过去!马上赶过去!” 熊妖王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再也顾不得什么圣山预警了,那很可能是江行舟的疑兵之计! “立刻转向东南!用最快速度,赶过去!找到江行舟的主力,咬住他,缠住他!不能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杀下去了!” “可是————我们的儿郎们已经很疲惫了,粮草也不多了————” 一名狼蛮头领怯声道。 “闭嘴!” 鹰妖王厉声打断,“疲惫也要追! 粮草不够就抢沿途的小部落! 必须拦住他! 立刻传令给后方,给所有能联繫上的部落、王廷!告诉他们江行舟的动向和威胁! 调集更多的妖兵,从四面八方围堵他!哪怕用人命填,也要把他这十万孤军,给我困死、耗死在塞外冰原上!快去!” 新的命令仓促下达。 已经人困马乏的十万妖王精锐,不得不再次强行军,朝著数万里外、那不断传来部落噩耗的东南方向,绝望地追赶而去。 它们知道,这可能又是一个徒劳的奔波,甚至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它们別无选择。 后方不断被屠戮的部落,如同不断流失的血液,正在让这个庞大的妖蛮联盟,迅速变得虚弱、苍白。 而更多的、接到命令的妖族部落,也开始在恐慌中勉强集结,试图从不同方向,去围堵那支神出鬼没、杀戮成性的“幽灵大军”。 塞外,祁连山脉南麓,无名冰原。 歷经月余的血火奔袭、万里转战,当那支玄色“江”字大旗再次於地平线上展开时,眼前的景象,与一月前离开焉支山时已然截然不同。 祁连山,这座北疆妖蛮共尊的精神圣山、祖灵之地,如同一条披覆著万古玄冰与苍茫雪冠的太古巨龙,横亘在灰暗的天幕之下,巍峨、沉默、散发著令人心悸的蛮荒与神圣气息。 山体呈一种沉鬱的黛青色,无数陡峭的冰峰如同巨龙的脊刺,直插云霄。 山间云雾繚绕,隱约可见古老的妖文图腾在冰崖上闪烁微光,更深处仿佛有洪荒兽影与风雪同舞。 然而,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並非圣山本身,而是山脚下那片一望无际的、由无数帐篷、简易工事、妖兽、以及密密麻麻的妖蛮士兵构成的、延绵近百里的庞大联军营盘! 旌旗如林,虽杂乱却数量惊人,熊、鹰、狼、马、鹿、雪魂、地龙————几乎所有参与此次南侵的北疆大部族的旗帜都能找到。 粗獷的號角声、妖兽的嘶鸣、蛮兵的呼喝,混合著营盘中升起的成千上万道炊烟,匯聚成一股冲天而起的、浑浊而庞大的声浪与气息,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迫感。 粗略估算,营盘中的妖蛮联军,数量不下五十万! 而且看其营寨布置、哨探游弋、以及隱隱流转的妖力波动,显然並非仓促拼凑的乌合之眾,而是经过一定整顿、抱有明確防御目的的重兵集团! 这正是过去一个月,被江行舟在塞外“游击战”搞得焦头烂额、损失惨重的妖蛮各部,在付出了数十个中小部落被屠戮的惨痛代价后,痛定思痛,被迫做出的调整。 它们终於意识到,江行舟那十万孤军,目標可能不仅仅是某一个点,而是整个妖蛮后方的战爭潜力和精神支柱。 因此,儘管仍有大量兵力被派出去“追剿”、“围堵”那支神出鬼没的人族军队,但各族首领们最终还是达成了脆弱的共识,从所剩不多的兵力中,挤出了这五十万大军。 由十几位德高望重,实力最强、损失相对较小的老牌妖王统一指挥,牢牢钉在了祁连圣山之下,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 以防江行舟真的如《妖蛮歌》所“预言”的那般,突袭这处不容有失的精神圣地。 它们不再被江行舟牵著鼻子在茫茫冰原上疲於奔命,而是选择了最笨、也似乎最有效的办法一重兵固守要害,以静制动。 同时,不断催促、协调那些在外“追剿”的部队,压缩江行舟的活动空间,试图將其逼向祁连山方向,最终在这圣山脚下,以绝对优势兵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围歼! 江行舟勒住照夜玉狮子,驻足在一处背风的冰丘之上,远远眺望著祁连山下那连营数十里、戒备森严的妖蛮大军。 凛冽的寒风捲动他墨色的大与额前碎发,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凝重的神色,反而缓缓勾起一抹————略带讥誚的、瞭然的淡笑。 “看来,《妖蛮歌》没白写。”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是真怕我一锅端了他们的祖庙灵山,把最后一点心气儿也给打没了。呵————五十万,倒是看得起我江行舟这十万孤军。” 他身后的十万大军,此时也已陆续抵达,在冰丘后方迅速展开阵型,肃然无声。 与一月前刚出塞时相比,这支军队的气质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途奔袭的疲惫与塞外的苦寒,在他们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跡,皮肤粗糙皴裂,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比塞外的玄冰更加坚硬、锐利、沉稳。 连续不断的战斗与屠杀,洗去了最后一丝书生意气或新卒的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百战老兵的漠然与杀气。 他们沉默地检查著装备,安抚著战马,动作熟练而精准,彼此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意图。 虽然人人面带倦色,甲冑兵器上满是战斗留下的痕跡与修补,但整体气势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如同经过反覆锻打的精钢,凝练、內敛,却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文士们周身隱隱流转的文气,也与军阵的肃杀之气完美融合,再无初时的生涩。 这就是用塞外数十个妖族部落的鲜血与哀嚎,用万里冰原的严酷风雪,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掠夺,生生淬炼出来的十万铁军! 他们不再仅仅是“志愿从戎”的义士,而是真正的、在绝境中磨礪出的杀戮机器、文明之刃! 江行舟缓缓拨转马头,面对著他这支已然脱胎换骨的军队。 他没有激昂的演说,没有虚偽的鼓舞,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的面孔。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將士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徵询。 “兄弟们。” 两个字,让十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这一个月,我们踏冰臥雪,转战万里。所过之处,妖蛮部落望风披靡,巢穴焚毁,粮草尽入我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敘述別人的功绩,“我们杀了他们的人,抢了他们的粮,烧了他们的庙,还————写了首哀歌,让他们日夜哀嚎。” “我们一直在挑软柿子捏,打他们的老弱,劫他们的空虚。”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之前的战术,“因为那时,我们还不够硬,妖蛮也还不够————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连营如山的五十万妖蛮大军,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现在,妖蛮被我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把散在外面的爪子收回来了一大半,凑了这五十万大军,像乌龟一样,缩在祁连山脚下,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他们的圣山,耗死我们。” “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偷袭,只敢打弱敌。” 江行舟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他们错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电,直视十万將士:“现在—— —” “软骨头,啃够了。 “热身,结束了。” “前面,祁连山下,是妖蛮最后的精锐,是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乌龟壳,是他们苟延残喘的最后希望!” “我江行舟,要带你们去砸碎这个乌龟壳,掐灭这最后的希望!”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静而有力,问出了那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无人说破的问题:“这一路,我们杀的是妇孺,劫的是粮仓。” “现在,要面对的,是五十万严阵以待的妖蛮战兵。” “要打的,是一场硬碰硬、没有任何取巧余地、註定尸山血海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血战!死战!” “告诉我—— —” “你们这十万,隨我出塞、转战万里、手上沾满了妖蛮血的兄弟————” “可曾后悔?” “可曾惧死?” “可准备好— ” 他猛地拔出腰间文剑,剑指祁连山下那遮天蔽日的妖蛮联营,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寒风,“隨我,去踏平这五十万,去那祁连山顶,刻下我大周战旗,让那首《妖蛮歌》,在妖蛮祖地,响彻云霄?!” “回答我!可曾准备好——?!” ” ,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 下一秒— “万胜!万胜!万胜!!!” “踏平祁连!雪我国耻!” “追隨尚书令!死战不退!” “杀!杀!杀!!!” 没有犹豫,没有彷徨,甚至没有过多的激动。 十万將士的回答,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又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相互撞击,发出整齐、低沉、却蕴含著无穷力量与决绝的怒吼! 声浪匯聚,竟短暂地压过了祁连山方向传来的嘈杂,在冰原上滚滚迴荡!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坚毅、狂热、以及对胜利与功勋的极致渴望! 退缩?后悔?惧死?在这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军队面前,这些词汇早已被拋弃在万里征途之上! 他们此刻心中所剩,唯有战意、信任江行舟,以及用手中刀剑,在祁连山下,为自己、为身后家园、为这万里征程,博取一个最辉煌、最血腥结局的必死决心! 江行舟看著眼前这支气势冲霄、求战若渴的铁军,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激赏。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这股歷经百战、淬炼出的无敌锋锐! “好!” 他不再多言,文剑前指。 “全军——听令!” “我们的目標—祁连山妖蛮五十联军!” “结阵——前进!” “咚!咚!咚!咚!咚!” 苍凉而雄浑的战鼓,如同巨兽甦醒的心跳,再次擂响!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急促! 十万大军,如同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缓缓启动。 骑兵在前,步兵居中,文士方阵在后,辅兵輜重紧隨。 阵型严密,步伐坚定,带著一种无可阻挡的、沉默的威压,朝著数十里外那五十万妖蛮联军的营盘,坚定不移地,压了过去! 一场双方都期待已久的碰撞,在这祁连圣山之下,在这苦寒绝域的冰原之上,即將以最惨烈、最直接的方式,轰然爆发! 孤锋,对铁壁。 十万淬火之师,对五十万守巢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