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灵之路》 第1章 [无cp向] 《阴灵之路》作者:柳明暗【完结】 文案 朝有群贤,野有众伦;道有天师,佛有菩萨;阴阳之间,还有精魅妖鬼和神灵 这是一个百家争鸣、百舸争流的修行大世。在这个修行盛世里,仿佛每一个生灵都可以抓住机缘,一窥长生逍遥之玄妙。 但孟彰,生为望族世家嫡支子弟,却偏早早夭折,沦为阴灵。 也就是,传说中的 鬼! 都说万劫阴灵难入圣,但真要他在这个轮回不存的世界里就这样消散,他又怎能甘心? 所以,哪怕这条道路再难,他也要去闯一闯! 但谁能告诉他,他是怎么混着混着就混成了鬼婴胎灵之主,别名鬼婴胎灵老大的? 又名:灵婴之主是怎样炼成的 ps:大长篇,但不会坑的,看我专栏大树!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重生 升级流 正剧 主角视角 孟彰 一句话简介:一介阴灵的修行路 立意:再是艰难,也仍然有路 第1章 孟彰从那无尽的昏沉中渐渐找回了他的神智。 同时,他感觉到了睽违已久的轻松。 他并不觉得高兴,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快死了。 他也不觉得应该惊惧,因为他很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哪怕他现在还太过年轻。 更准确地说,他还太过年幼。 虚数不过八岁,原不该那般贴近死亡。 但,这就是孟彰现在的境况。 他要死了。 不必等到明日,就在今晚 孟彰重重吐出一口气,同时笑了起来。 打开的帐帘外一直守着的人听见动静,连忙凑过来低声问,小儿醒了? 孟彰眼珠转了转,看见那张在明珠辉光映衬下几如满月一般的面庞,低低应了一声,阿母。 那娘子看见他面上神色,心头一恸,几乎忍不住滴下泪来。 孟彰冲她安抚一笑,又看向同样走过来的那道颀长身影,阿父。 站在床前的郎君宽袍大袖,意态洒然,风流不俗,但那稍嫌凌乱的脚步却破坏了那股意蕴,殊为遗憾。 孟彰随意地点评着。 来到床前的郎君略站了站,才擎了一盏明灯,凑过来细看他的面色。 嗯,你感觉怎么样? 孟彰笑了一下,应道,感觉啊 感觉挺好的。 听到孟彰的回答,孟家的两位主人又都沉默了片刻。 阿父,阿母,孟彰一一唤过,又越过两人看见站在后头脸色阴沉悲戚的兄姐,大兄,二兄,阿姐 我大概是,要走了。 站在父母后头那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捂脸哭泣。 孟彰看着这一幕,心中或许有些许触动,但并不多。 大概是因为他现在正在快速靠近死亡,状态奇异,又大概是因为他本身的特殊 他并不是寻常的幼童,胎中之迷于他此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而且他自降生以来就体弱多病,一直卧床,少有与他们这些孩童打交道的时候,已经不太能够理解这些孩童了。 孟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候直接蹲下身去,看定躺在床榻里的孩童。 孩童年岁小得很,又因为体质的缘故,身量很小,何况他现在还躺在床榻上,陷在那轻暖的被褥里,整个人看着更是小得可怜。 害怕吗? 孟彰眨了眨眼睛,看向孟珏,沉默半响,诚实道,怕的。 搭在孟彰脑袋上的柔夷抖了抖,竟是细微地抽搐起来。 孟彰转了目光,顺着手看了过去。 那张可与明月争色的秀美面庞已经是湿漉漉一片,泪水模糊了眼睛。 阿母 孟彰低低唤道,一瞬低垂的眼睑遮去了感慨。 事实上,除了身体虚弱这个大问题以外,他这辈子还是很不错的。 出身望族世家嫡支,父母慈爱宽和,兄姐友善仁俤 他曾在父母兄姐的期待中降世,如今也能在他们的不舍悲恸中离去 他理应满足。 但他仍旧被强烈厚重的不甘焚烧啃噬着。 强烈的不甘与渴望在他眼底燃烧成灼灼火光,可这一切,又都被孟彰自己仔细遮掩起来。 再如何不甘,也不该让阿父阿母兄姐来承受这份情绪的压力。 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些年送到他面前来的各色灵药仙葩,都能够堆出三个阴神道长了。 他们,不欠他的,反而是他 孟彰笑了一下,急喘几口气才复又稳住呼吸。 阿父,阿母 这么几年来,劳你们费心了,还请原谅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孩儿去后,还望阿父阿母保重 孟彰话越说,声音就越是虚浮。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浩荡的姿态离开他的身体,四下流荡。 不独独是孟珏夫妇,就连站在他们后头的那三个半大不小少年,也都敏感都捕捉到了这一重变化,眼睛一红,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第2章 搭在孟彰头顶的柔软手指颤抖着,却开始用力地收紧,仿佛要帮着他抓住些什么。 孟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到底是稳住了。 深重的哀恸中,他想起了什么,连忙俯下身去,在孟彰的耳边快速说道,小儿莫怕,阿父已经拜请过曾祖,你曾祖会照看你的。小儿尽可大胆上路 他哽咽了一下,略停了停,才又继续,我知道小儿心中不甘,放心,阿父都会帮小儿准备好的。小儿 小儿虽去,这孟府也还是我儿的家,只要我还在,小儿随时都可以归来,不必顾虑什么规矩。小儿,听见了吗? 孟彰眼中原本正在涣散的神采陡然汇聚,他瞪大了眼睛,强自凝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严肃面容。 往常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一世的阿父虽然面上严肃,常多要求规矩,但其实,他也是很疼爱他们这些孩子的。 尤其是他这个自生来就不足、体弱多病又无法进补,显见寿元不长的幼子,更比兄姐多得阿父的看顾爱护 孟珏眼里也有水光,但看着孟彰极力望来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 孟彰心下一颤,却已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眼睑缓慢垂落。到得最后,便连那气息都彻底断了。 孟珏和孟娘子的身体定在当场,场中的几个小郎君与小娘子更是控制不住,当场哭出声来。 孟彰就是在这种哀沉的氛围中睁开眼睛的。 他支着身体,半坐起身。 床榻前的五人齐齐抬眼,看定孟彰的方向,眼眶仍有许多泪珠滚落。 孟彰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虚幻淡薄,有形而无质,轻飘飘的似是一阵风就能被吹跑了。 这就是阴灵么? 孟彰匆匆看过自己,便又抬头看向床榻前的那五个人。 孟珏等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孟彰的阴灵。 他们五人里,哪怕是最弱小的小娘子,也都已经开始养精了。孟彰生前体弱不堪滋补,又是幼龄夭折,阴灵孱弱,可承受不住他们这一身养炼的元气。 哪怕孟彰如今新丧,阴灵上还余留着些阳气未曾散尽,也一样。 小郎君小娘子一面拿了帕子拭去泪水,一面往后退去,给孟彰让出位置来。 他们才刚开始修行没多久,不能向父母一样完美地收敛自身精元,不叫它们影响力到自家幼弟。 孟彰对着兄姐笑了笑。 他还待要说些什么,但张嘴后,却发现自己说的话稀奇古怪的,飘忽又阴诡。 意思他自己明白,但听着的感觉就很 孟珏率先收拾了心情。 见孟彰面上的窘迫,他不由得笑了笑,这是鬼话,小儿不必惊奇。 孟彰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上一世可没有当过鬼,不知道鬼话原来就是这样子的。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能够理解,人所以能够发声,是因为有肉身的喉舌在,现在他肉身可还躺在床榻上呢,又拿什么来支撑他开口说话? 孟珏还待要说些什么,却是停住了话头,转头看向外间。 孟彰顺着孟珏的目光看过去,却见被书架隔开的外间,虚虚荡荡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两侧有四个奴仆守候。 马车车帘掀开,露出端坐在马车里的人。 那是一个戴高冠、穿宽袍大袖的青年。 青年相貌虽看着年轻,但眉眼间堆着的厚重与端凝,却已经昭示了他的不凡。 孟彰只一看,便知道这青年以及他身边的奴仆,也都是阴灵之身。 但这些人的身形凝炼厚实,却又远胜于孟彰。 事实上,若不是这些人没有呼吸,又是在如今这场景中出现,孟彰只怕都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 毕竟,这和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即便已经成了阴灵,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孟彰还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如果,如果说,阴灵可以是这个样子的话,那,他是不是也能够做到? 孟珏站起身来,快速整理过袍服,转出内室对马车躬身见礼。 孟氏第六十五代子孙,孟渺之子孟珏,拜见曾祖。 已经回过神来的孟彰也快速将马车里的这一位与祠堂里挂着的画像对上。 孟梧,他的高祖父,世人称怀德公。 孟梧摆摆手,目光转过内室里挤着的一群人,看见坐在自己尸身上的孟彰,也是缓和了语气,问道,今日要随我入阴世的,就是这小儿了? 这位怀德公说的却不是方才孟彰才说过的鬼话,而是字正腔圆的人话。 孟珏恭敬点头,与孟梧道,正是曾孙幼子。他年纪尚幼,身体又一直不好,族学也是断断续续地上,许多事情都不知晓 还请曾祖多多费心,也请多包容着些。 孟梧看了孟珏一眼,微微阖首,你且放心,我晓得了。 说着,他又对孟彰招了招手。 孟彰连忙从床榻上走下来。 内室里的几人都给孟彰让出道路来。 孟彰从中穿了过去,才走出几步,就停下了脚步。 他想要回头,想再看看 第3章 孟珏等人也好,孟梧也罢,都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指点。 孟彰在原地站立半响,到底是没有回头。 他是知道的,他已经死了,不再是生人,而是阴灵。 而阴灵与生人,间隔着阴阳。 他确实可以留恋人世,逗留阳间,孟家作为郡城望族,也确实能包容他的任性,他的父母兄姐亦不会驱逐他。可 之后呢? 之后他也要一直以孱弱阴灵的身份存留世间么? 就算他甘心,他愿意,作为最孱弱无力的阴灵,他能存在多久? 他不愿意的。 曾经灼烧着他的不甘如今也在他耳边不断叫嚣。 他,不愿意! 第2章 他并不是真正的八岁小儿,他知道自己想做的什么。或许他还在怕,但他不会因为那恐惧选择闪躲。 孟彰小小地笑了一下,回转身来。 泪水不住滚落的谢娘子仿佛明白了什么,睁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孟彰一阵,忽然抬手,竟是直接抹去面上的水痕,极力对孟彰露出一个笑容。 孟彰深深看过她,又一一看过孟珏与他后头的小郎君小娘子,仿佛是要将他们的面容深刻在记忆里。 然后,他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体同时压下。 砰,砰,砰 明明没有什么声音传出,但不论是孟珏、谢娘子等人,还是一直在旁边静静观望着的孟梧与一众侍仆,仿佛都听到了沉重的叩响。 站起身来,孟彰又仰脸对着孟珏、谢娘子等人露出一个笑容,再不停留,快步走到马车前。 端坐在马车里的孟梧心下点头,将手伸出去,上来吧。 孟彰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乖巧将手伸出去抓住孟梧的手,是,高祖。 孟梧微微用力,将孟彰拉上了马车。 孟彰在孟梧身侧找了个位置,又伸手仔细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袍服,端正坐定。 如果族中的记载没有问题的话,孟梧,他的这位高祖,他喜欢守规矩的人 孟彰快速眨了眨眼睛。 你们可还有其他的事? 孟梧的目光落在了孟珏身上。 孟珏看向了身边的其他人。 谢娘子此时已经收拾了面上的狼狈,若不是她眼角通红,只看她挺得笔直的腰背、纹丝不动的钗環,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前一刻自己眼睛所见的事实。 谢娘子摇了摇头,回答道,并无。 孟珏的目光稍稍柔和下来,又转眼看向谢娘子身后的小郎君小娘子。 小郎君、小娘子对视一眼,齐齐从谢娘子身后转出来,站到马车前跪下,对着马车里的孟梧重重叩头。 幼弟就拜托给高祖了,请高祖放心,幼弟心思纯良、聪颖剔透,必不会让高祖多费心力,怕只怕旁人看幼弟年幼可欺 孟彰在旁边听着,是好笑又好气。 他是这么让人放心不下的么?就让这三个小孩儿这般担心他? 哦?孟梧面上神色不动,只问道,依你们的意思,若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那都是旁人在欺负他? 小娘子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 两个小郎君虽没有多说什么,但面上满满当当的却全是赞同。 孟梧眼底快速闪过一丝笑意,随意点头,又道,既然尔等已经无事,那我等便走了。 旁边自有仆从放下车帘。 马车转了个方向,完全视面前的墙壁如无物,直接穿过去,消失不见。 小儿既随我走了,这里该料理的后事也尽快料理妥当了罢,莫要再耽搁。耽搁了,对尔等对小儿,都不是什么好事。 马车带着仆从离去,外间里只余这空荡荡的忠告之言。 孟珏回身,看向谢娘子。 谢娘子回望他,小郎是夭亡,且岁数太小,不宜声张,今日我等且自家收殓了就是,待明日 说到这里,谢娘子还是哽咽了一阵。 待明日,你再往父亲那里跑一趟,请父亲改了族谱。 丧葬自来都是有规矩的,似孟彰这等小儿幼龄夭亡,就不同于老人甚至是成人的丧葬安排。 成人能风光大葬,尤其是老人,更讲究一个哀荣,可夭亡的幼童却不成,他们得悄悄的 事实上,倘若不是当年他们夫妻费尽了心思,更兼他们是孟家嫡支,家主是孟珏父亲,谢娘子背后的谢家又花费了力气,孟彰甚至都未必能够录入族谱。 谢娘子想到这里,眼底又有一片水光氤氲而起,但到底是被压住了。 她转身,重又回到床榻前,小郎接下来的后事,也不必劳烦旁人了,就我来 孟珏细看她一阵,问道,你能撑得住? 谢娘子笑了笑,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床榻里那张渐渐失去温度的幼嫩小脸。 我想送他最后一程。 孟珏看看她,又看看陷在床榻里更显瘦小的平静面容,也走了过来,我也来。 但还没等孟珏走近,三道不高的身影直接将他给挤了开来。 第4章 借着两个兄弟的助力,小娘子成功挤占了谢娘子身侧的空当,低低道,阿母,我来帮你搭把手。 孟珏被拦在了床榻前,竟不能再往前多走一步。 他低了头,深深地望着他身前的两个小郎君。 小郎君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但,到底是站住了,没有往侧旁让出空当。 阿母,我们也来送幼弟一程 谢娘子的心神不由得缓和了少许,看着几乎挤成一团的三个孩子,好。 应了一声后,谢娘子便开始连声吩咐下去。 二郎,你去库房,将库房里备下的棺椁、黄绢等物什给带过来。大郎,你领了人,去将府里的东西换一换 虽然夭亡的孩子不能有葬礼,还得静悄悄的,但他们家的孩子,该有的就不能少。 两个小郎君各自领命带人去了,只剩下一个小娘子站在孟珏身前,倔犟地守住她的位置。 孟珏心里有些想笑,但实在笑不起来,就只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谢娘子看了小娘子一眼,先叮嘱孟珏道,郎君,劳你再去点一点小郎的东西,阴宅这些陪葬之物可都完备周善了? 孟珏点头,也走了出去。 谢娘子这才吩咐小娘子,蕴娘,你去取净水来,我两人先帮小郎洗一洗 孟小娘子低低应了一声,果真就接过了侍婢送来的浴桶,念诵天咒请来净水注入其中。 她年岁不大,才刚刚养精,修为不够,每次念诵天咒请来的净水都不够,只有浅浅的一掌。 不过孟小娘子却很耐得住性子,一遍十遍天咒的净水不够,就再念十遍二十遍。 谢娘子也不催她,只在床榻旁边专注而虔诚地给孟彰念诵消灾解厄的解渡大咒。 孟彰确实是自己跟着曾祖走的,但他毕竟是少年夭亡,身上煞气浓重,她念诵解渡大咒,多少也能为他消解部分煞气。 孟府里的五个主人奔忙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将孟彰的尸身盛入了小小的棺椁之中。 被一同收拾起来的,还有孟彰惯用的爱物。 这些都是要跟着孟彰一道安葬的。 站在那个小小的棺椁面前,谢娘子垂目看着其中沉沉睡去的小脸,默然半响,将旁边几案上打开的紫金木匣里的东西取出,放在孟彰枕侧。 孟珏看了谢娘子一眼,自己却也在谢娘子退开后,将一块玲珑血玉填入孟彰的舌下。 棺椁最后被合上的时候,屋里映照的明珠辉光仿佛摇曳了一瞬。 孟珏手才挪开,谢娘子已经取了一支沾着金粉的青玉笔在手。 孟珏让出空间,谢娘子就靠了过去,绕着棺椁不住游走,手中青玉笔勾连点画间,一道道闪耀着微光的繁复纹路浮现。 待到谢娘子终于停下来时候,小小的棺椁表面悬停着的,已再不只是线条,而是一个复杂又玄奥的符文。 这符文不过在空中略略停留了一瞬,便没入了整个棺椁中消失不见。 谢娘子放下手中的青玉笔,定定看得那个小棺椁许久,才抬眼看向孟珏。 她应该是要说什么的,但此刻,她却不想说。 孟珏心中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微微用力握了握谢娘子的手又放开。 我送小郎去族墓,你们 与寻常人家不同,孟氏一族是有自家的族墓的。 就在孟氏祖墓的外围。 孟氏一族枝繁叶茂,虽说代代俊杰不绝,但英豪俊杰之外可还有更多的中庸之辈。那些人不够资格入葬祖墓,亡去之后便安葬在族墓里了。 似孟彰这等少年夭亡的郎君,在寻常人家自是多有避讳,但孟氏一族却不会计较,所以他在族墓里也有自己的墓室。哪怕那处墓室的位置相当的偏僻。 不等他说话,两个小郎君就先道,阿父,我们与你一道。 这话小娘子也想说,但她有些犹豫,不由得又看了看谢娘子。 如果她也走了,那这家里就只剩下阿母一个了 谢娘子看见,只微微摇头,低声道,想去便去吧。 孟小娘子终于不再犹豫,她也摇头,道,我留下,陪阿母。 孟珏便道,那府里便交给你了。 孟小娘子郑重地点头。 孟珏领着两个小郎君将那个小小的棺椁带上,径自往城外去。 郡城有宵禁,入了夜是不能随便走动的,但孟氏是望族,孟珏此次出行又是为了安葬夭亡的小郎,且又有足够的力量护持自身、不使阴邪侵害,城门军到底是没有太过阻拦,简单询问过后便直接开门放行。 虽说孟彰已经随着孟梧入了阴世,但棺椁在孟氏一族的族墓中入葬那一刻,他还是生出了感应。 他不由得回头,往某个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然入葬了?却是孟梧在询问他。 孟彰回头,应了一声,嗯。 孟梧点点头,动作倒也不慢。 孟彰扯着嘴角笑了笑。 孟梧看他一眼,忽然伸出手去,揉了揉孟彰的脑袋。 孟彰抬头,愣愣地看着孟梧。 孟梧却已经站直了身体。 第5章 你已经入葬,你阿父阿母也为你备好了阴宅阴地、俑仆阴卒,那么 孟梧看着他,问道,你要入住么? 第3章 孟彰下意识开始思考,但他很快发现不对,不由得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孟梧。 孟梧原本还不动声色,但孟彰身量小小,面上还惯常带着几分病气,看着就很叫人心软 他暗自叹得一声,还是先开口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 孟彰心里一定,郑重点头道,哪儿都不对。 哦?孟梧平静凝望他,问,那你来说说。 孟彰细看他一阵,收回目光。 毕竟他跟孟梧之间的身高差距太大了,这么一直仰头看着,很不舒服。 对,他如今是阴灵了,没有肉身,不会让他觉得难受,但他心里就是觉得不太得劲。 而且 孟彰心下笑了笑。 这位高祖待他很是宽和,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格。 孙儿我今日才刚过世,来此阴世,人生,地也不熟,此其一;其二,孙儿年岁尚小,又未曾正式进学,学识浅薄,不知道该如何去掌理家业;其三,孙儿记得 才刚孙儿随高祖离开阳世之时,记得高祖曾允诺孙儿父兄 孟彰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不再继续了。 孟梧盯着孟彰细细看了半响,才偏移了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 孟彰也跟着稍稍侧过身,同样放眼望了过去。 他们现在已经下了马车,正站在孟梧府邸的大门前。 孟梧生前乃是孟氏一族英杰,养出阳神,乃是儒师一流中的顶尖人物。倘若不是在大晋征战中丧生,他必能入道,被世人尊为大儒。 正因为生前的厚重底蕴,哪怕孟梧身死化作阴灵,也能得大晋神朝封赏,登临郡城城隍神位。 是以即便孟梧在阴世权柄极重,他的府邸周围亦不缺热闹。 如今孟彰顺着孟梧的视线放眼望去,望见的就是众多阴灵热闹生活的模样。 来看一看了,今日新摘的柿子,水灵酸甜 客官来了?快请屋里坐,还是一碗三鲜面吗? 你这幅字画颇有灵性,不知作价几何? 阿父,阿父,我想要那个陶俑 孟彰偏了头回来看孟梧。 你年岁太小了,在阳世时候又一直卧病,少有外出时候,甚至都没有正经开蒙上学,孟梧的声音传了过来,比起旁人来,你缺的太多了。 生活的苦与乐,生命的瑰丽与黯淡,知识的广袤与磅礴,人心的善恶暖寒 都需要你一一去品尝,并不能真的完全托庇在我的羽翼下。 说到这里,孟梧顿住,目光扫向孟彰,你自己也是不愿意的,不是吗? 孟彰沉默。 他想反驳孟梧。 或许其他的鬼童是这样不假,但他不是。 他的情况与那些早早夭亡的鬼童可不一样。 也是在这个时候,孟梧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需要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然后才好去做出选择。 孟彰皱了皱眉头,做出选择? 孟梧点了点头,扬袖转身,率先跨过门槛,往府邸里走。 孟彰连忙跟了上去。 天地之中,万灵皆有寿限,尤其是 似你这般没有任何修为的生灵,寿限更是短暂。 孟彰心里想明白了什么,问道,难道似我这样的阴灵,除了修行之外,还有旁的去处? 不是说,这方天地没有轮回的吗?族里的记载也能存在纰漏? 自然。 孟彰只听见孟梧的声音,没能瞧见孟梧的表情,不知道孟梧此刻心情到底如何,但他还是品出了些许复杂。 你见谁个愿意心甘情愿神魂湮灭,彻底亡去的? 孟彰有些哂然。 倒也没错,死亡,毕竟代表着最彻底的丧失、离去与埋葬。但凡存在着的,若不是绝望到了极致,又或者洒脱到了极致,哪个能够接受自己这彻底的丧失? 而且,拥有得越多的,就越想要抓住,就越是贪婪地不愿失去 这方天地虽然没有轮回,但英豪一代接一代地长,每一代都有叫人击节赞叹、瞠目结舌的才情与天资,又岂会没有人去挑战这天地中不曾存在的轮回? 也所以,所谓的轮回不存,或许只是对寻常百姓而言罢了,真正的金字塔顶尖人物,都有办法活出一世、两世,乃至千秋万代。 飞快想明白这一点的孟彰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高祖的意思是,孙儿也能 孟梧垂落眼睑深深看定他,竟是摇了摇头。 旁的人或许可以,但你不能。 孟彰不禁脱口问道,为什么?! 孟梧神色不动,仿佛没有看见孟彰的失态。 因为你的魂灵。 孟彰就像是大冬天里被一盘冰水兜头浇了个正着。 第6章 我的魂灵? 难道,难道是因为我是穿越者的原因? 一大一小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中庭。 孟梧引着孟彰,在中庭的亭子里坐了下来。 对,你的魂灵。孟梧道,你的魂灵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远强于常人。这也是你一直体弱,连诸多仙药奇葩都无法为你进补的原因。 孟彰心神渐渐回拢,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如果说魂灵是生灵的根本,那么肉身就是生灵驻世的宝筏。肉身承载着魂灵,也滋养着魂灵。 孟彰自己的魂灵本质殊异,又得到肉身的滋养,自然越发的壮大厚重。可是厚重强大的魂灵也需要足够强大的肉身来护持支撑,一旦肉身壮大的速度跟不上魂灵壮大的速度,那么 就会是孟彰早先时候的处境。 不论用什么样的仙药奇葩滋补,他的肉身也始终无法被强化,那些仙药奇葩的药力最终不是逸散天地,就是被他的魂灵汲取,也成为他的魂灵壮大的底蕴之一。 孟彰这一世降生孟家,其实还真是他命好,否则,他怕是连这八年都撑不下来,早沦为阴灵了。 不,或许还是婴灵。 而且,这一次算是他命好,落在孟家这个望族里,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谁知道他会落到什么人家去! 即便他下一次转生运气不差,又落在某处高门里,得个不差的身份,那和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同? 不还是过得几年又要回到这阴世里?甚至那时候,他的魂灵又一次得了肉身本源滋补,还会变得更强大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还是一个必得在幸运值点满的条件下才会成立的死循环。 孟彰品到了舌尖泛出的苦涩,那是从心底一路翻涌上来的。 穿越 对他来说,还真是好坏参半啊。 孟彰忽然想起了什么,面上不见动静,却拿眼角余光小心地瞟着孟梧。 不看不打紧,一看孟彰整颗心都被揪住了。 孟梧他正望定了他,目光中满是探究。 孟彰默然半响,到底问道,高祖何以这般看我? 孟梧摇摇头,只是想不明白。 孟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难道他还能继续往下追问吗? 他确实很想,但不敢。 他现在实在是太过弱小了,弱小到经不住人家的一根指头。人家没有恶意尚且罢了,若真有什么想法,他压根就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 何况 孟彰收在宽袖里的手悄悄摩挲了一下衣料。 阿父阿母阿兄阿姐他们,不论物质还是感情,都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孟彰有顾虑,孟梧却没有。 他看了孟彰一眼,竟然伸手从随身仙府里摸出一套茶具来,亲手烹煮了壶茶水。 清淡的茶香沁入孟彰的魂体,无言地抚慰着他的心神。 孟彰回神,凝神看着孟梧动作。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他终于放松了些。 孟梧亲自将一盏茶水送到孟彰面前。 想明白了? 孟彰双手接过茶盏,也不喝,只静静看着里面的茶水。 看着那茶水里轻轻荡起的涟漪一点点平息下去,也看着那水面上映出的面容。 那是一张格外稚嫩的、缠绕着深深病气的人面。 精致柔嫩,偏又病弱可怜。 这张人面他看了八年,不是上一世那清秀的眉眼 但他比谁人都清楚,他不只是孟小十七郎。 想明白了。孟彰点头,回答道。 孟梧笑了笑。 其实我等最开始时候,还以为你是从谁家来的,可多年翻找,却都不是。孟梧道,现下你在这里,能跟我说一说吗? 孟彰沉默一瞬,先问道,我阿父阿母他们,也都知道这事吗? 孟梧似乎并不惊讶孟彰的问题,很是随意地呷饮了一口茶水。 知道,他道,打从你出现在娘胎里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发现腹中多了个孩儿的那一刻开始,谢娘子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谢娘子本身出自谢家,自家也有修为在身,更不是第一次开怀,怎么察觉不到这个孩子和前头几个孩子的不同? 孟彰眼眶有些酸。 他不怀疑阿父阿母的用心。因为这八年里,他一直都有感受到。 他并不瞎。 我不是谁家来的。 许久以后,孟彰道,高祖你应该也知道,我对这天地里的一切,都所知不多。 孟梧点了点头,这倒是。 可也正是这样,才更显出了孟彰的殊异。 明明生而知之,却偏对这方天地种种都是陌生,与寻常的新生儿没有什么不同,其魂灵还远胜于旁人 第4章 所以你的决定呢?孟梧问道。 孟彰手上动作一停,抬眼望向孟梧。 孟梧凝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所涉及的内容却绝对不简单。 第7章 生灵之间有着血脉作为纽带,而阴灵 连肉身庐舍都没有了的阴灵哪儿来的血脉纽带? 在这阴世里,牵系聚拢他们的,是某些无形无质的东西。 譬如感情,也譬如认同。 所以此时的孟梧也是在问他,往后到底是要成为河东郡孟氏六十六代小郎君,还是孤身的孟彰小郎君。 孟彰垂落目光,心神间诸般念头生生灭灭。 高祖,孙儿一时也没有主意,可否过几日再回答你? 许久后,孟彰终于开口了。 孟梧随意点头,自然。 他看着孟彰的目光带上了一点笑意。 你年岁尚幼,对世事了解不多,先多看看多听听也好。 他招来管家,直接吩咐的道,带小郎君去安置吧。 管家拱手应声。 孟梧又对孟彰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他。 孟彰站起身,垂手谨听。 是,高祖。 孟梧转身要走,但在迈开脚步以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孟彰,放缓了声音道,再如何,你也称我一声高祖。 孟彰重重点头,拱手作礼,送走了孟梧。 待站直,孟彰转过身来看着管家。 不知 管家先自笑了笑,拱手与孟彰见礼,恭敬道,仆得郎主赐名棕,小郎君只管称仆一声老棕便是。 孟彰摇头,客气道,棕管事乃是高祖身边得用的老仆,侍奉高祖近旁,劳苦功高,小辈怎能失礼? 棕管家辞了又辞,到底是没能拗得过孟彰,便也厚着脸面应下了,但行止之间却不见猖狂,仍旧恭谨。 小郎君新入阴世,是要先休歇一阵,还是另有安排? 孟彰想了一阵,回道,确实是有些乏劳了,便先歇息一阵吧。 郎主先前已为小郎君备下院舍,小郎君请随仆来。 棕管家果真就领着孟彰一路穿行,来到一处院舍。 孟彰停在院门前,抬头看着院舍上方高高悬挂着的匾额。 玉润院。 棕管家见孟彰站定不动,也不催促,只守在旁边陪伴着。 孟彰站了一会儿,问道,这院子是多久备下了的? 这院子是半个月前郎主吩咐布置下来的,内里也都是仔细收拾过的。棕管家回答道。 半个月前 孟彰笑了笑,抬脚往里走。 院子很是干净,没有什么花草,只在偏左侧的位置开出了一方小池,池里游鱼款摆,清静也生活。 孟彰一路往正屋走,正屋里已经有三个婢仆在等候。 见得棕管家领了孟彰进来,婢仆齐齐过来行礼。 孟彰俱都摆手免了。 屋舍里的摆设也都熟悉亲近,不用细看计较,孟彰就知道,这里处处都和他在阳世时候生活的那个玉润院一色无差。 别的不说,只看这一处院舍就知道,孟梧确实是很用心了的 见孟彰面上神色,棕管家也悄然松了口气。 能叫小郎君看见郎主的心意就好。 小郎君,可还有什么哪里需要再改一改的?棕管家问道。 孟彰摇摇头,不,没有了。 起码暂且是没有的。 我很满意。 既然孟彰对这个新的玉润院还算满意,棕管家也没有在这里待多久,很快就退下去了。 送走棕管家之后,孟彰也挥退了守在旁边的婢仆,自个儿在屋舍里转了一圈。 再回到软榻前的时候,孟彰手里就拿了一本书籍。 《阴世杂记》。 一本简单讲解阴世诸事的书典,正适合孟彰这样初入阴世的阴灵。 这大概也是它以及同类书典所以会出现在玉润院的缘故了。 孟彰将这本书典拿在手里,却没有翻开,只是静默地注视着。 他并不是真的就在发呆,而是快速梳理着种种信息。 这一日里发生的事情,委实是太多太杂了些,让他有些乱。 因着夭亡,他不得不离开阳世,离开疼爱他的父母兄姐,在孟家祖先的接引下进入阴世,开始阴世的生活;还没等他真正熟悉这阴世,他直接便被半点破自身最大的秘密,不得不再一次审视自身 片刻后,孟彰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境况再如何错乱纷繁,他也总要在这混沌中为自己寻出一条道路来。 他若不能自己立起来,那才是真的废了呢。 孟彰将身前的书典又正了正,才伸手去捻起书页,翻看慢慢细看。 没有孟彰吩咐,不论是那棕管家也好,这玉润院里不多的婢仆也罢,都没有人胆敢来打扰,孟彰得以顺顺利利地翻完这一本《阴世杂记》。 翻完书后,孟彰复又将书页翻到了目录,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目录里的条目。 阴世与阳世不甚相同,但也颇多相类之处。 譬如阳世里,有日夜之分,白日里有大日凌空,暗夜里有明月高照;阴世亦有阴日、阴月划分天时。 不过若说阳世里的大日炽白,带着无穷生机,那么阴世里的阴日便是苍白,其中生机更贴近阴世本质,不会伤及阴灵脆弱的魂灵。 第8章 同样的,若说阳世里的明月皎洁柔白,给予阳世生灵白日里不同的庇护安抚,那么阴世里的阴月便是苍蓝,其光其气冷湛清和,更易滋养阴灵的魂灵。 日月如此,山川湖泊、植株草木也大体相类。 因此,单纯就环境来说,阴世与阳世,还真就是太极的两端,相互映照,彼此影响。 然而,除了这些之外,阴世与阳世也大有不同。 孟彰放开手里的书典,在屋里走了一圈,再回到软榻前的时候,他手里就多了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装着的也不是别的,而正是阳世里孟珏等人为他备下的阴宅及种种阴地的地契。 阴世与阳世的一大区别便在这里了。 阴世的阴宅与阴地 是能够被炼制成单独界域存在的。 地契的主人就是这一片单独界域的主人。 没有主人家的允许,寻常人是很难破开门户,强行闯入其中的。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哪怕是再小的单独界域,那也是单独界域,是完全属于阴灵自身的,受阴灵自身掌控,也会随同阴灵的变化而一同变化的灵界。 同样的事情放在阳世,根本就想都不要想! 所以,孟彰手里的那一叠地契,其实就是一片片随时可以被他凝炼出来的阴宅界域。 孟彰又多看了那木匣子里的地契一眼,重又将木匣子合上。 他将木匣子推到边上,将那本《阴世杂记》拿了回来。 不过这一次,《阴世杂记》也只是被他拿在手里而已,并没有真的在翻看。 孟彰在返照自身。 他想要找到些什么。毕竟就像孟梧先前提醒他的那般,他是如此不同,或许就会有什么超脱于认知之外的力量伴随着他,能给他帮助和指引。 也就是俗称的金手指。 但让孟彰失望的是,不论他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去检查,也不管他翻来覆去地找了多少遍,他的身上都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来。 什么系统,什么伴生灵宝,什么记忆,什么知识,全都没有! 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孟彰自己都不知道笑了。 笑得嘲讽也轻松。 待到他终于笑够以后,孟彰的目光重又落在面前的《阴世杂记》上。 他没有金手指,往后的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不,认真说来,他也不是全没有金手指的。 他的金手指,在于他自身。 他那被孟梧这些孟氏高修所判定远胜于常人的魂灵,就是他在此世的金手指。 尽管这个金手指桎梏了他的道路,也是他的金手指。 好吧,是之一。 孟彰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木匣子,不由得柔和下来。 孟彰收摄心神,重又翻开《阴世杂记》。 这一次,他看得很是简略,几乎是翻一翻就过,全然没有细看。 将《阴世杂记》翻过之后,孟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抱了一堆书典回来。 待到屋外传来低低的询问时候,孟彰的心神才短暂地从书典里收回来。 什么事?他放下手中书典,扬声问道。 没有孟彰的应允,婢仆不敢入屋,只守在门外问询。 小郎君,时辰不早了,可要布膳? 孟彰才醒过神来。 那便布膳吧,他道。 得了孟彰的吩咐,婢仆们很快就忙活开了。 孟彰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的膳食,眼睛有些亮。 天可怜见,就因为身体常年虚弱,他在阳世的时候是真的样样都需要忌口,冷的、辛辣的通通不能吃,口味清淡得不行。 这便也罢了,他吃的用的还多是药膳。每次吃饭的饭菜里都带着些药味 孟彰捡起了筷子,目光在那菜肴上梭巡。 这些膳食,是谁个准备的? 他问道。 守在旁边的婢仆应答道,小郎君的膳食不是仆等准备的,是从阳世那边供奉上来的祭品。 孟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难怪 他笑了一笑,果断甩开了筷子。 阿母,我想吃辣子鸡 阿姐,你那冰盏能不能分我一点? 二兄,那猪蹄炖得软烂的,味道好像很不错啊 大兄,你们才刚出游,吃的都是什么来着? 待到孟彰终于将筷子搁下,他整个人都坐不住,只能在这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勉强消个食。 第5章 吃完送上来的甜汤,孟彰满足地将汤勺放下。 小心收拾案桌的婢仆看见,面上不见,眼底却多雀跃。 孟彰掀开眼帘,心下很有些奇异,便叫住了将要退下的婢仆,询问缘故。 那婢仆小心瞥着孟彰神色,不见怒意,到底是放心了些。 仆等都是郎主为了照看小郎君特意招来的,若仆等不能叫小郎君满意,岂不是仆等无能,平白辜负了郎主对小郎君的心意? 孟彰点了点头,也是恍然,原是如此。 你是从族中出来的?孟彰问道。 那婢仆躬身应,是。 第9章 孟彰心下一动,又问道,如今族里其他郎君如何安置? 那婢仆甚至没有迟疑,便即回答道,族中诸位小郎君都跟随着各府郎主生活,待小郎君通过族中考核后,方才会分家立府。 孟彰沉默一瞬。 该说不意外么?年少夭折的小郎君,不论是因着什么缘故夭亡的,必有一场相对常人来说比较特殊的际遇。这样的际遇本就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性,何况这些小郎君夭亡时候年岁不大,其中影响更是难以预料。 倘若不加约束教导,便自随便将人放出去,怕就会害己害人。 族里如今还有多少小郎君? 孟彰这话问得不甚清楚,但那婢仆却听明白了。 她垂首应道,算上小郎君,尚有四位小郎君未曾分家立府。 四位 不多,但也不少了。 孟彰斟酌片刻,微微点头,却将这个问题放下,只问这婢仆道,你的名姓是? 那婢仆心中一喜,大礼与孟彰一拜,仆名青萝。 孟彰再点头,却是摆摆手,吩咐的道,下去吧,没旁的事,别来打扰我。 青萝再一礼,悄然退走。 孟彰又坐了一阵,到底是被撑得不甚舒服,索性便站起身来,在这屋里一圈一圈地溜达消食。 屋舍里各处立有书架,书架上更依门别类放上了许多书典。孟彰这一日,也只是匆匆将这些书典翻过一遍而已,还不能完全研读分明。 可饶是如此,也已经足够他简单了解这方阴世天地了。 诚如他先前所知,这方阴世天地里,各家各派有转生秘法,能让人破开阴世阳世之间的隔阂,重又在阳世转生。 但那都是秘法,为各家各派所珍藏,不入常人耳目。 寻常阴灵,只会在阴寿终了后消散天地。 这方世界里,或许有城隍等阴神,但却不存在轮回。 不论是道家的五道轮回,还是佛家的六道轮回,这方世界统都没有。 城隍这等阴世鬼神,与其说是他曾经认知中的地府轮回一部分,倒不如说是阴世皇朝的官吏。 而阴世皇朝,也是阳世皇朝的映照。 就似如今阴世皇朝皇座上的那位,就是阳世大晋皇朝的高祖皇帝。 阴世里更多的情况,孟彰如今还没有详细了解,但也能猜到其中的汹涌。 阴世本就是阳世的映照,阴世里的阴灵,不论根基如何,俱都是阳世里的亡人。 说得更直白一点,便是阳世里的败者。 阳世里的恩怨,在他们失去性命落入阴世以后,并不是真就完全了结,绝大部分延续了下来,甚至是越发的激烈凶暴。 何况,没有了肉身这样的庐舍养护,阴灵的魂灵直接暴露在阴世天地中,受阴世天地种种因素影响,阴灵本身的情绪也更容易出现波动。 也所以,相比起阳世来,阴世就凶险太多,那弱肉强食的法则也更不遮掩。 孟彰停在一排书架前,嘴角扯开,慢慢露出一个苦笑。 他其实没有选择。 尤其是,作为穿越者的他,还没有可以支撑他野望的金手指。 虽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孟彰还是直到将这屋里的书典都仔细翻完了,方才在一日晨早询问前来为他布膳的青萝。 稍后请棕管家来一趟。 青萝闻言,低低应了一声,是,仆知晓了。 棕管家来得很快,还没等孟彰放下碗筷,他就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棕管家已经来了? 终于放下碗筷的孟彰听见这个消息,并不如何惊讶,只让人去请棕管家过来。 棕管家一到孟彰近前,便来跟孟彰见礼。 孟彰抬手请起,当即便问道,棕管家,高祖今日可有闲暇? 棕管家露出一个笑容,应声道,郎主今日正有空闲,小郎君要见郎主? 孟彰点头。 棕管家直接就道,郎主曾经吩咐过,小郎君若是要见郎主,只管去正院便可,不必太过拘谨。小郎君若是方便,不若便随仆去往正院? 孟彰面上带出一点欢喜,直接站起身来,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棕管家面上笑意更深,小郎君请随仆来。 孟彰果真在正院里看见了孟梧。 见得孟彰过来,孟梧略一点头示意,便又低头仔细去研究面前的棋局。 棕管家不敢在旁边逗留,无声与孟梧、孟彰一礼,便自退去,将这一片空间留给了两个郎君。 孟彰在孟梧对面坐下,也低头去看桌上的棋盘。 他没有正经学过棋,不知晓那黑白交错的棋子相互之间藏了什么样的机锋,便只安静地坐着,随意去数那棋盘上的子目。 也不知孟梧是不是琢磨明白了什么,总之孟彰还没将那子目点个明白,孟梧便已经舍了那棋局,抬眼来看孟彰。 七天过去了,你才来见我,可是已经想明白了? 孟彰笑着摇头,孙儿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想明白。 孟梧笑了一下,也不再说什么,只问道,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自己可有章程了? 孟彰点头,这个倒是有一点计较的。 第10章 孟梧神色不动,拖长了声音,哦? 孟彰就道,孙儿想要进学,还请高祖为孙儿多费思量。 进学?孟梧咀嚼着,真正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明白。 毕竟孙儿在阳世时候长年卧病,诸事不明,诸事不解,若就这般贸然修行,怕是所得寥寥,倒不若先进学,以补足学问、通晓世情。孟彰道。 孟梧看定他,那么,是皇朝官学,还是宗门教派? 孟彰不闪不避,直接迎上孟梧的目光,孙儿想入皇朝官学。 孟梧眼眸里不见涟漪,哦?这又是为何?我观你性情,不似是能圆滑周全的,为何就选了皇朝官学? 孟彰心中微紧,却还是诚实回答道,阴世皇朝管辖八方,信息、物华最是齐全,正合孙儿日后所需。而且,我族中根基在阴世皇朝,孙儿入皇朝官学,能够更好地借助家族的力量。 孟梧哂笑,你倒是诚实。 他除了在阴灵这条道路上走下去,难道还有旁的选择? 孟彰没有再作声。 如果我告诉你,孟梧看他一眼,竟然问道,我孟氏一族在各宗各门里也不是全无根基,族里能给你甚至胜过你入皇朝官学 如何?你可要改变主意? 孟彰神色不动,却也问道,这就是族中这些年多有郎君拜入宗门的原因? 孟梧只是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孟彰也并不真的需要孟梧的答案,他很快就摇摇头,回答孟梧道,不会。 孟梧深深看他一眼,抬手将一封书信推送了过来。 书信的封口是开的,孟彰拿过来后,直接便将内中信纸给摸了出来。 却原来,这就是一份请托。 落款也不是旁人,正是孟梧的名号。 你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那我便将这封书信封口送出了。 孟彰将信纸重又推回到信封中,多劳高祖为我费心。 孟梧摇摇头,待那边回信后,你便得自个往帝都去,太学那里并不简单,你得多做些准备。 原来是太学 孟彰应了一声,是。 孟梧又看他一眼,虽说太学里汇聚各家英杰,世家大族不在少数,但我孟氏亦在世家谱记中,更位列三品,不弱他人,只要你不闹事,旁人也不能随意欺辱于你。 孟彰再应得一声,是,孙儿知晓。 他这几日,甚至是更早几年也不全是白过的,他知道什么是世家谱记。 大晋皇朝乃是世族与皇族共治的格局,大晋境内诸多世族按血脉、名望、实力、根基撰写谱记,划分品位。 孟氏一族在大晋皇朝世家谱记中名列三品,位在王、谢等伍姓七望之后。 对,孟彰的母亲谢娘子,就是谢氏一族的旁支。 孟梧这会儿提起世家谱记,虽是在提点他,却也是在宽慰他。 太学毕竟在帝都,孟彰若要入读太学,自然需要去往帝都,而帝都那里 虽然也有孟氏一族的族人照看,但毕竟与孟彰不甚熟络,怕是会有些不便。 孟彰明白孟梧的心意,便又笑了笑,多谢高祖。 孟梧看他一眼,又道,到时候,你连孟棕一同带上。 棕管家?孟彰抬眼看向孟梧。 孟梧平静回望他。 孙儿若是带走棕管家,高祖你身边岂不就 孟梧摇头,不妨事。 孟彰还有些犹疑。 孟梧便问道,你担心孟棕? 孟彰点了点头,棕管家毕竟劳苦功高,孙儿觉得还是应该要问一问。 孟梧笑了一下,我已问过他了。 孟彰也是松了一口气。 孙儿多谢高祖。 他又谢过了一回孟梧。 嗯。孟梧应了一声,忽然问道,今日是你头七? 孟彰点头,确是。 可要我带你回去?孟梧问道。 孟彰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应了下来。 就劳烦高祖了。 第6章 头七对于任何一个阴灵来说,都是相当特殊的日子,哪怕是孟彰这样的世家子。 马车行进很是平稳,孟彰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的颠簸。 他看了看孟梧,又看了看车窗那自然垂落的车帘。 高祖?孟彰低低唤了一声。 孟梧睁开眼瞥了瞥他,微微颌首。 孟彰高高兴兴道了谢,抬手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孟梧再看得他一眼,微微摇头。 马车走的是阴路,是各处阴域间隙。莫说这样的地界里除了道则碰撞的痕迹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哪怕是真的有什么,也不是孟彰这样连炼气都不曾开始的小郎君所能捕捉得到的。 小郎君就是小郎君,什么都好奇 孟梧再不理会,只放了孟彰去。 孟彰果真没能从那一片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黑暗中看出些什么来,不免有些失望。 第11章 但在他即将放下车帘的那一瞬,车外忽然卷过一阵凉风。 孟彰的手停在了原地。 那风中 好像是一个灯笼? 孟彰到底将车帘放了下来。 高祖? 孟梧应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孟彰到了嘴边的话一顿,高祖,这条道路,是常有人在走的么? 孟梧从孟彰的话里听出了什么,自然不是。 到底是一郡城隍,哪怕不是为的公事,他去往阳世的车驾走的又岂会是寻常的通道? 你是看见什么了吗?孟梧一面问,一面转头往后细看。 孙儿似乎在一阵凉风中看见了盏灯笼孟彰回答道。 现在的他实力太弱,所知所识也太过浅薄,与其自己埋头琢磨,倒不如摊开来问一问孟梧。 灯笼?孟梧皱了皱眉头,你确定没有看错? 孟彰一哂,回答道,孙儿不确定。 他甚至连炼气都不曾正式开始,怎么就能那般确定?更何况,孟梧就在他身边,不也一无所觉? 孟梧默然。 少顷后,他说道,或许是哪位鬼王也在此时出行吧。 不过是道左相逢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孟彰点了点头,再不多说什么。 孟梧也同样无话,但也不似早先时候气定神闲,隐隐在思量着什么。 孟彰目光看了看孟梧,又看看随着马车行进自然摇摆的车帘,想了想,到底从袖袋里摸出一本书典来,慢慢翻看。 待到马车停下,车外传来通报的人声,孟彰方才从书典中记载的内容中挣脱出来。 到了? 外头的车夫听得,低声应道,小郎君,阳世孟府到了。 孟梧往外看了一眼,复又看定孟彰道,可需要我陪你走一趟? 孟彰摇了摇头,多谢高祖,孙儿自个儿就可以了。 孟梧应了一声,那你便去吧,待鸡鸣前我再来接你。 孟彰再一拜,辞了孟梧下马车。 马车停在孟府门前,并不似七日前般直接出现在他的玉润院,但这完全不会妨碍孟彰。因为即便此时已然夜幕深深,孟府里也是灯火通明,门户大开。 他的家人们在等他 孟彰略低了低头,再抬起时候,眼角处的红晕已经被笑意遮挡得严实。 他对侧旁的车夫点了点头,便自开始往里走。 规矩使然,或许也担心会有人惊了他,孟彰走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在这四进的孟府里看见一道人影。 路过堂屋时候,孟彰看见了摆得满满当当的饭桌,桌上尽是孟彰曾经心心念念的饭食。 他在那饭桌前停了下来。 半响后,他笑了笑,伸手直接取过那玉梗米上插着的筷子。 吃完是不可能的,怎么都不可能,也就只能尝一尝味道的样子。 可饶是如此,到孟彰终于将筷子放下时候,也再坐不住了,只能来来回回地走动,好多少消耗一些。 用过饭食,孟彰起身,又往正院里去。 正院今日和孟府里的其他地方都是一般的,灯火通明、门户大开。 孟彰轻易走入了正院里。 孟珏与谢娘子见到孟彰走进来,一双眼睛当即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孟彰冲他们笑开。 阿父,阿母。 他与孟珏、谢娘子两人大礼拜见。 孟珏、谢娘子的身体动了动,想要将孟彰扶起,但他们到底是在原地坐定了,只用目光仔细打量着孟彰。 哪怕今日是孟彰头七回魂的日子,相比起孟珏、谢娘子两人来,他也还是太弱了,一个不留神,怕是就会被伤到。 孟彰用更大的笑容安抚孟珏与谢娘子,然后便在他们的下首坐了。 就似往日里孟彰偶尔来给他们晨昏定省时候那般,孟彰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细细说与他们听。 儿这几日一直都待在城隍府里看书,少有外出的时候高祖说,再过些时候,他送儿去往帝都洛阳,叫儿入读太学,儿今日归来之前,高祖已经将书信送出去了 待儿入了太学,应就能够开始修行了。 也不知阴世的太学是个什么样子的 儿倒不怕,就是觉得有趣 阿父阿母不必为儿担忧,待儿入了修途,修行有成,或能似高祖一般,在阴世皇庭里谋个职位。到时候,儿也就能自行来往阴世阳世之间,再来阿父阿母跟前 虽然堂屋里只有孟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但却并不落寂,因为孟珏与谢娘子一直都在听着。 阿父阿母放心,大兄、二兄、阿姐的修行资质都很是不俗,儿应该也不差才是。阴官职位对儿来说,不会是什么难事 孟彰正说着话,屋外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孟彰不由停住话头,转眼往外间看去。 却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了太久愣就是没等来孟彰的三位兄姐。 孟彰从席上站起,还如往日相见一般与三位兄姐作礼拜见。 第12章 孟昭、孟显、孟蕴各自与孟彰回礼,虽然是隔了相当一段距离。 孟彰细看了一眼三位兄姐的眼角,不禁又笑。 大兄、二兄、阿姐,你们竟还不如我 孟昭三人跟着笑了笑,但面皮还是太过僵硬了。 儿如今还在郡城隍府里,跟着高祖一道生活,一应日常都有高祖在看顾着呢,再是安稳不过了 也就是一点,郡城隍府里除了儿这一个小郎君之外,就没有旁的孟氏郎君了,听青萝说,我们这一支的小郎君都已经分家立府了呢。 对了,青萝是儿现今的近身女婢,是郡城隍府里的管家给安排过来,儿亲自挑的,甚为颖敏 孟珏看了一眼谢娘子,谢娘子无声点头。 孟彰看得清楚,又是一笑,阿父阿母放心,儿是仔细看过后才择定的,更何况青萝能入郡城隍府来到儿院子里,必也是过了高祖眼的,阿父阿母你们该相信高祖才是。 谢娘子也是笑着摇摇头。 虽她没说话,但孟彰也已领会了她的意思。 孟彰略想了想,最后也只是道,那便劳烦阿母了。 就让谢娘子看看吧,也能让他们安心。 将这件事放下,孟彰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日常里的那些事情,孟珏、谢娘子这几人也很有耐心兴致,一直听着,从不打断他。 夜色越渐深重,可那升腾的寒意却镇不住孟府正院这内屋。这一片小小地界,竟然另成一方天地。 暖融,却也隐着哀戚。 在鸡鸣之前,孟彰先感觉到了停在孟府外头的马车气机。 他停住了话头。 孟珏、谢娘子这几人先是一怔,然后才回过神来。 时间到了啊 孟彰叹着,从席上站起。 厚重的阴凉裹夹着他,将他魂体里最后的一丝暖意脱出、沉没。 孟蕴终于忍耐不住,滴下泪来。 孟彰站在原地,冲孟蕴安抚地笑。 阿姐,怎地还要弟来安抚你了? 孟蕴极力拉扯着唇角,只那泪水还是止不住。 孟彰无奈地叹了口气。 孟昭、孟显一左一右扶住孟蕴,但眼睛也在泛红。 孟彰躬身低头,再一次对孟珏、谢娘子拜下。 儿在此,拜别阿父阿母,望阿父阿母多保重。 这会儿,便连孟珏都有些扛不住了。 孟彰再看得孟珏、谢娘子等人一眼,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 谢娘子腾地站起身,急追两步,眼前一片朦胧。 孟彰能感觉从后头缠绕过来的目光,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默然抬头站了一阵,孟彰便继续往前走。 孟府大门外,车夫正在车辕旁等候。见得孟彰从里头走出,车夫躬身,帮着孟彰拉开车帘。 孟彰上了马车,在孟梧侧旁坐定。 可以归去了? 孟彰沉默点头。 孟梧看他一眼,便走吧。 车夫一拉缰绳,马车转头,直接走入了仍自厚重的夜色中,将那灯火通明的孟府留在了后头。 马车一路行进,孟梧也没有再说什么,直到他们在郡城隍府里停下。 比起阴世,阳世更好。 孟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孟梧。 相比起孟彰来,孟梧真的很高大。也所以,此刻的孟梧,近乎是在俯视着孟彰。 但孟彰知道,这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孟梧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回去吧。孟梧道,好好准备,再过不久,阴都洛阳那边该有消息回来了。 孟彰垂眸,低头一礼,转身离去。 孟梧就站在原地,看着孟彰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许久以后,他才转身,吩咐等在身边的棕管家,去查一查,最近这郡里可有什么生人出入 第7章 回到了玉润院的孟彰其实也没有太过轻松。 那早先一直被压制的不安此刻在心头翻涌,搅得他心神颇为烦躁。 他始终觉得,那盏灯笼的主人,是冲着他来的 许久以后,孟彰抬手重重在额角上按了按。 别想了,再想也没用,我还就是太弱了! 该庆幸的是,我背后是孟家,有孟氏一族庇护,真有人将主意打过来也得先过了孟氏一族这关。 虽是这般安慰自己的,孟彰还是默默将自己的修行计划往前提一提。 旁人再如何厉害,也是旁人,力量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上才是真正的底气。毕竟哪怕这力量再微弱,那也是属于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所桎梏。 孟彰不由苦笑。 所以这几年一直被护在孟氏一族的羽翼下,他是真的疲懒太多了 孟彰一面整理心情,一面从席上站起。在内室里转过一圈再回到席上坐下时候,他手上便多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子,孟彰看见的,便是盖在了城隍大印的厚厚一叠书契。 这些,就是目前完全属于孟彰的私产了。 不是孟氏一族划给他的,是他父母兄姐为他准备下的。 第13章 孟彰将这些契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看过去。 安阳郡五进宅院一座,总占地三亩 洛阳三进宅院一座 安阳郡三淮县上等阴田六十亩 安阳郡足合县上等阴田七十亩 安阳郡三淮县山头六座 洛阳附县庄子三个 洛阳文和街铺面两个 洛阳药章街铺面两个 从落脚居住的宅院到出租或自行经营的商铺,从庄子到灵田,从山头到矿脉,从部曲到校场,应有尽有,一个不差。 翻看着这些契纸,感应着这些契纸上真实不虚、只待他落下印记接引过去的力量,孟彰原谅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懈怠。 家有丰厚恒产,身体又一直孱弱,懈怠是正常的,不懈怠才不正常。 孟彰笑着摇摇头,复又暗自告诫自己一遍。 将被这些契纸搅动的心绪稳定下来,孟彰心神一动,直接将这些契纸的力量引动。 这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都不需要孟彰如何费神,他便看见了那些契纸里落定的田产。 宅院、田产、商铺、山头、矿脉、药田、庄园、校场、部曲此刻全都映在孟彰眼底,无一遮掩。 正在营地里的五百部曲此刻也察觉到了孟彰目光投来,不论是正在操练的、还是在打理杂物的,一时尽皆肃容,齐齐对着孟彰的方向单膝跪下。 拜见郎主! 是郎主,不是郎君,更不是小郎君。 孟彰笑着点头,同时抬手做虚扶状,诸君请起。 孟彰仔细打量这些部曲。 都是化气境界的阴兵。 别看这些阴兵只在化气境界,仅仅只是炼精化气圆满就能够小觑他们了,人家可是修炼了军阵的! 有军阵汇聚众阴兵力量,只这一支部曲,也能越一大境界镇压修士。 莫说炼气境界的那些,寻常的筑基境界修士亦不在话下。 而这些部曲,就和孟彰手上的那些田产一般,也是完全属于他的私兵,不受孟氏一族辖制。 自然,既是私兵,那么这五百部曲的种种花糜耗费,也都得孟彰自家担起来。 但孟彰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阴世远比阳世凶险,有这一支部曲在手,孟彰能够安稳许多。 手里有兵,有强兵,那就是底气。 哪位是孟昌? 听得孟彰点名,有人从队列中站起,对他一礼,某家便是。 孟彰上下打量着这位部曲之首。 身量颀长,面容白皙俊秀。 比起武将来,这位还更像是文人。但不论皮相如何,只看其他部曲对他的敬服就知道,这位必定是个猛人。 不过 你我曾见过?孟彰问道,目光一直在孟昌眉眼间流连。 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孟昌拱手再拜,某家侄儿多劳郎主援手,方才保住一命。 孟彰也有些恍然,原来是你,你竟也战亡了 原来这孟昌的孟,真就是孟家的孟。 他曾是孟家的家将。 孟昌闻言,也有些怅惘。 孟彰抬手,将校场的部分权柄转让了过去。 校场及诸君就托付给你了,望你能善加利用,提升我部的力量。 孟昌多看孟彰一眼,利索拱手应喏,郎主放心,部下必不负所托。 孟彰满意点头。 对于自己所拥有的这一众部曲,说孟彰不好奇不激动是不可能的,这可是私兵,私兵! 尤其是前世时候,这样的场景只能出现在最猖狂的妄想里。 可孟彰对自己眼下的定位也很清醒。 他一个幼龄夭折、不曾正式开蒙正式炼气修行的病秧子,有什么能耐大言不惭地说领兵练将?! 似今日这般能顺利地接掌这支阴兵的主权就很不错了。 尽管这根本一丁点难度都没有。 孟彰在校场中又多逗留了一回,方才脱身离开。 孟彰一走,一众百夫长就都来到了孟昌侧旁。 尉长,我等以后有人低声开口。 不等那人多说什么,孟昌便已转眼看了过来。 那人本就低不可闻的声音停住了。 孟昌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挪开,落向其他人。 所有人压低视线,不敢与孟昌对视。 孟昌这才有些满意。 我等乃是郎主的部曲,自然领郎主命行事,为郎主分忧。 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都是将名籍录在兵卷里的兵卒,又怎么会完全没有准备? 我等顾虑的并非此事,而是 孟昌循声看了过去。 是什么?他问,是郎主太过年幼?是担心郎主不善经营支撑不住我等的花糜耗费? 没有人应话,但他们眉眼间的忧色却也久久不褪。 孟昌呵笑一声。 我等今日也不过是第一回 拜见郎主,确实无从分辨郎主才干,且郎主如今的年岁也确实不大 第14章 可诸君也莫要忘了,我等最初时候,也并不是真的为郎主才干而来的。 孟昌也不跟这些人虚谈,毕竟他们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孟氏而来,冲着孟彰身后的孟家而来。 有孟珏郎君及谢娘子在,我等五百部曲再如何也不会落到最糟糕的境地。更何况 孟昌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各位百夫长的目光却接连在他身上转悠。 孟昌眯了眯眼睛,好了,我等已然拜过郎主,各位便都散了吧。 回去好生操练,莫要辜负了郎主的心意。 五位百夫长面面相觑一阵,却只能应道,是。 孟昌转身,领着亲兵返回营帐中。 他的幕僚丁墨早早就在营帐中等候了,见了他,当即与他见礼。 孟昌抬手免了,自己在账中主位坐了下来。 你也见过我们这支部曲的主君了,如何? 孟昌见丁墨坐定,便问道。 丁墨沉吟片刻,答道,主君年虽幼,但能克制,有野心,重兵事 只目前来看,他确实是我等的明主。 能克制,有野心,重兵事 回想早先时候见得他们兴奋却强自压制的主君,孟昌面上也带起了一点笑意。 为什么是目前呢?孟昌收敛笑意,正色问道。 丁墨镇定道,因其年幼。 年幼,便代表着不稳定,所以才只是目前。 不是因主君羸弱?孟昌问道。 丁墨摇头,主君羸弱,我等可扶。 他们本来就是主君力量的一部分,只要他们实力不差,他们的主君就绝对不能用羸弱来形容。 何况 郎主不就是看中了主君的未来,才择定他的吗? 孟昌深深看了丁墨一眼,果然是君更知我。 世人皆知孟小十七郎君体弱多病,长年缠绵病榻,却不知主君心中自有一片瑰丽天地。 丁墨听得有些莫名,不禁抬眼看向孟昌。 孟昌却不曾与他细说。 他只道,待你仔细看过主君,你便知道了,此时我便是与你细说,也仍然太过简薄。 丁墨沉默少顷,问道,是因为主君曾送一株灵药予郎主救命? 孟昌摇摇头,不只是这样。 丁墨仍自探究也似地盯着孟昌。 孟昌叹了一口气,在其人。 在其人?丁墨暗自咀嚼着。 孟昌重重点头,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在其人。 常年病弱,困顿床榻,却不见哀怨迁怒,可见其性;能舍己之灵药以救家将后人,可见其行;身为世家子却未曾高高俯视旁人,视旁人如鄙履草芥,可见其德 如此主君,哪怕其他方面差了一些,又有什么妨碍呢? 年幼,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很不稳定,但对他们家的这位主君来说,却绝对不是。 他认定的这位主君,远比旁人所想的还要坚韧。 丁墨怔怔回神,又得见孟昌面上神色,便问道,郎主是真的拜定主君了? 孟昌笑着点头,拜定了。 丁墨又问道,郎主这份心意,主君可知晓? 孟昌道,不必特意明说,日后自见分晓。 丁墨深吸一口气,从席中走出,对孟昌一拜,恭喜郎主。 孟昌将人搀扶起,多谢君信我。 第8章 领到了一份三好评价的孟彰无知无觉,仍自清点梳理自个的家财。 往后,除了他自己的修行外,可还有一支五百部曲私兵需要养呢,没有足够的家财,可不行。 粮草 孟彰心里盘算着,特意将各庄园、田产、山头契纸给取了出来。 孟昌这些部曲也都是阴灵。作为阴灵,只要阳世的血脉没有断绝,大多都是能够作为先祖领受子嗣后辈香火的。再有,作为孟彰的私兵,阳世孟氏一族特别是孟珏这一家,也会帮着操持,给他们供奉香火。 孟氏乃至孟彰父母孟珏他们所操持的香火,自然和部曲后辈子嗣后辈供奉的香火不同,属于孟彰发放的俸禄的一部分。 有这部分香火供奉在,多少也能给孟彰消减部分豢养私兵部曲的压力。 这也是绝大多数庸碌孟氏族人所以能够维系私兵部曲存在的根本原因。 可这也仅仅只是能够维持私兵部曲而已,想要得到更多猛将强卒,想要培养、发展、壮大这些私兵部曲,还得看孟彰自己的经营。 粮草的重要性,孟彰就算是从来没有掌有私兵,也多少有些了解。 不过他现在已经成了阴灵,部下兵卒也尽都是阴兵阴将,所以他们养炼所需要的粮草也与阳世不甚相同。 黑玉灵米、青玉灵米、鬼头薯、纸蔓麦 借着契纸上的牵引,孟彰直接看到了契纸所囊括的灵田庄园中仍在勃勃生长的灵种谷米。 也还算可以。 第15章 孟彰这几日的书典可不是白看的,只略略对照一番,心里便有底了。 越是细看这些田产产出,孟彰的心情便越发复杂。 阿父,阿母 孟珏和谢娘子是真的方方面面都给他考虑到了。 沉默半响,孟彰摇摇头,便就将这一部分契纸放下,转而去翻看其他的资粮。 种满了各色药植的药田、药山,储量充足庞大的各种矿山 尤其这些产出也都有孟家积年老仆的阴灵照看,孟彰愿意接手经营,便能简单上手,倘若不愿意,也有足够忠心的老仆帮忙打理,极其的周全妥当。 孟彰想了想,心念一收,牵引契纸的力量直接出现在一处灵田里。 灵田里正在巡转、查看谷米生长情况的老人回过身,便见到了站在田埂边上好奇扫看田地的孟彰。 老人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领了一众长工过来拜见。 孟彰回过眼来看见,当即上前抬手,搀扶起老人。 老人家客气了,快请起。 老人心中一动,用眼角余光小心打量着面前的主家。 面前孩童身量矮小,只堪堪长到他的腰间,眉宇间更有一股病气萦绕不去,看着就让人心怜。 但他腰背始终挺直,眼眸也是润和透亮,又叫旁人眼中心里的怜惜尽数变成了敬服与平和。 这是一个好儿郎! 老人暗下慨叹,站起身陪在一旁。 孟彰招了招手,随意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老人家,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 老人看看他,也自在孟彰对面坐了下来。 其他人见得,面面相觑一阵,也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了。 众人围了一圈。 诸位如何称呼?孟彰先问道。 这田间地头里,就数孟彰身份最重,何况这里还是他的灵田,他不先开口,还真没有哪个敢说话。 仆名刘石桥,郎主称呼我一声老桥就行。老人咧着嘴笑了,先道,仆是孟家老仆,生前就在郡中掌理族中田产,入了阴世后,也在族中为各位郎君打理田产。珏郎君翻看过族中名录后,又遣人考察过,最后定下我为郎主主管这一处灵田 孟彰点点头,又看向了其他人。 仆是刘三山 仆是陈榔头 孟彰一一听着记下。 孟彰的认真与郑重,全被众人看在眼里,一时既惊又喜,更有些忐忑,言语间就更多了几分拘禁。 孟彰只做不见。 此方天地的绝大多数望族子弟或许会骄傲于自家血脉的源远流长,自认高贵,与鄙贱的下里巴人高下分明,可孟彰却做不到。 他不知道这方天地里,血脉是否真的有所谓高低贵贱之别,但他上一世的烙印告诉他,望族世家与平头百姓的区别,仅仅在于资源的多寡罢了。 虽然这些资源包括了教育、物资、田产、知识,内容庞大复杂,但确实都是资源。 他太过弱小,没有力量也没有那般心智行圣人之事,横推世间种种桎梏与封锁,重开天地。他能做的,也想去做的,就只是坚持自己的态度。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是谦逊,而是傲慢的自我。 孟彰笑了笑,又自与刘石桥等人谈话。 这几亩灵田近来的情况如何?此番转换主人,会不会对灵田里的谷米有影响? 孟彰是真的有些担心。 或许是这方天地阴世的特殊规则,又或许是各方高修对这阴世的规划,阴世田产归属权一旦确定,常会出现许多变化。 或是多生异种的变异,或是产量与质量方面的高低变化。 在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孟彰都有些惊了。 这真的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再去质疑都没有用处。他真切生活在这方天地里,这样的情况也是可以复制的普遍而不是特例,那对于这方天地来说,它就是合理的。 再一次,孟彰提醒自己,他生活在这方天地,须得对天地、对强者保持足够的敬畏。 前生的种种可以成为他的底蕴,却不该成为他的桎梏。 到目前为止,灵田里的情况没有多大的变化,可能还是因为时间太短,具体的影响还没有出现,但郎主放心,我们必不会大意。而且 珏郎君早先就送来了浇灌田地用的泉眼,有这些滋养田地的泉眼在,什么影响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孟彰放下心来,这便好。 他随后又问道,这里的田地足有数亩之大,只得你们这些人照看,人手可足够? 刘石桥道,够的,够的,除了我们这些人以外,还有纸仆、陶仆帮忙呢,哪儿会不够人手?郎主放心就是。 孟彰点点头,脸色果真就更缓和了几分。 这刘石桥说的纸仆、陶仆也不是其他,正是阳世送来侍奉他们这些阴灵的各色纸人和陶俑。 那便好。孟彰道,我对田间农事仅仅只是了解,更多的却是不甚了了,还请桥翁及诸位多多留心,待收成后我必有谢礼。 刘石桥、刘三山等人尽都显出了几分喜色。 第16章 他们依附郎主,图的除了主家名望的震慑护持以外,不就是各种酬劳么?! 郎主放心,我们定会精心仔细,必不会叫这些田地空耗。 孟彰笑着点头,又坐了一阵,便离去了。 自这些田亩开始,到各处庄园、山头、药田,孟彰只简单查看过,居然也已经耗去了整整一日的时间。 待到他将这些契纸重新锁起,他已经倦乏得都要直接睡过去了。 摇摇头,孟彰挥去伺候他洗漱的纸仆,招来了青萝。 明日,你去前院问一问棕管家,看高祖什么时候得空,我好去拜见。 青萝不多询问缘由,直接应声,又见孟彰没有更多的吩咐,便悄然退了下去。 入睡以前,孟彰因倦乏而混沌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虽然高祖他已经在留意了,但还是得要再跟他提一提,明明能够得到足够的保护却愣是不说不提,反将自己推入险境的,那就太蠢了 这样的蠢事,他才不干。 深沉的凉意不知从何处而来,缠缠绕绕地纠在他的身上 孟彰下意识地抖了抖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睛,拧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坐在马车车厢里。 只得他一个人,没有昨日陪着他一同返往阳世的孟梧。 他是在梦中。 孟彰很快做出了判断。 他想了想,掀开了马车车厢阻隔内外的帘布,帘外马匹仍在拉着车厢往前奔行,但车厢外也没有驾车的车夫。 马是自己在走的。 孟彰拧眉看了一阵,放下车帘,重又回到车厢里。 他没有干坐,而是开始翻找马车里的各处暗格。 他的认知告诉他,梦境里,梦境主人才是真正强悍的那一方。 可他仍然不能安心。 梦境主人或许确实是梦境里最强大的存在,但那都是相对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人家想要抢夺梦境世界的掌控权真的就很难吗? 何况,他现在也只能认知自己当前的处境,确定自己身在梦境之中而已。其他的,别说是掌控梦境了,就是影响这梦境世界他也做不到。 事情到底是让他失望了,他没能从马车的各处暗格中找到任何能用的东西。 那里放着的就是些茶盏、茶壶等日常用具,几乎毫无杀伤力。 就算拿来砸人,都未必能够伤到人。 孟彰沉默半响,到底是将这些暗格又给关上了。 他不能这样干坐着! 感受那越渐浓郁厚重的凉意,孟彰闭上眼睛,全力感应自身。 他是这个梦境世界的主人,这个梦境世界与他存在莫大的关联,只要他找到这种联系,他理应能够对这个梦境世界施加影响。 他可是住在郡城隍府里的,有孟梧这位郡城隍看护,又有郡城隍府里的一众护卫看守,对方想要对他做些什么绝对不容易。 只要他不先自乱了阵脚,情况就没有那么糟糕。 第9章 约莫是孟彰在梦境一道中确实有那么几分天赋,再兼之孟彰那远胜于寻常阴灵的灵魂本源,他竟然渐渐地把控到了这一个梦境世界的边界。 那是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 他明明身处梦境世界里,却又在同时俯瞰着这一方梦境。 在其内又高于其上,更是这一方梦境世界的根源 孟彰就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玩具,沉迷不已,下意识的便待要再玩上一阵。 但一浪又一浪从梦境世界之外冲击过来的浪潮惊醒了他。 他眼下并不安全! 孟彰回神,立刻试图去掌控这方梦境世界。 第一次,他失败了。 梦境世界岿然不动,甚至都不曾给予他丁点反馈。 孟彰很快明了其中的关窍。 他步子迈得太大了! 分明才第一次直面属于自己的梦境世界,就妄想要去掌控梦境世界,尤其是正在面临他人冲击的梦境世界世界,没叫人 孟彰正这么庆幸着,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裂帛声在梦境世界边沿响起。 他心颤了颤,来不及查看情况,便即沉定心神,尝试着去加固梦境世界的壁障。 幸而那条出现的梦境世界裂缝还太过细小,也幸而孟彰在梦境世界的天赋颇为不俗,在他强烈的意志引导下,那条刚刚出现在梦境世界壁障上的细小裂缝快速弥合,直至完全消失。 咦? 在那条梦境世界裂缝修补上的那一刻,孟彰听见了一声甚为惊奇的声音。 这其实不重要,真正另孟彰既惊又疑的是,那是一道童声。 这声音落在孟彰心头耳边的那一瞬间,孟彰的眼睛微微恍惚,竟然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一个画面。 黑沉的道路中,一盏灯笼护着一点微光,灯笼纸面上,上千上万的孩童相互嬉戏玩闹,面上尽是喜乐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孟彰那越发混沌的意识中方才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他昨日是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但很可惜,当时的他入眼就忘了,只在认知里留下少许警觉。 那警觉开始时候虚薄浅淡,以至于他当时轻易就错过去,不曾专门提醒孟梧,随着时间流逝,那警觉越渐浓郁,他慢慢上心,却又下意识地将事情拖延 第17章 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孟彰几乎苦笑。 这一次可真是,给他狠狠上了一课啊。待他再次醒来,他 孟彰不甘心地睡过去了。 也就是孟彰意识彻底陷入混沌的那一刻,他的舌根处悄然出现一枚漆黑宝玉。 宝玉上凝固的黑色一层层地涌动,甚至径直冲出宝玉之中,向着孟彰神智快速蔓延而去,然后一圈圈将孟彰神智护定。 孟彰这边的情况落入孟梧眼中,孟梧先就松了一口气,随即半点不慢,更往孟彰的玉润院所在送去一道法力真元。 玉润院中堪堪破去的屏障终于又稳定下来。 孟梧抬手,托起手中的城隍印。 城隍大印上磅礴神威涌动,旋即向着东方的某个方向镇压过去。 鬼母既上门来,不妨来本官这里坐一坐,也好让本官尽些地主之谊,如何? 孟梧面色威严,但内里情况到底如何,他自己心里清楚。 城隍大印乃一郡城隍的身份象征,更是城隍权柄所在,持城隍大印领受城隍神位者,自然可以借这枚大印调动阴世皇朝的力量,镇压一切不臣。 可这其中,却有一些例外。 就譬如,现在孟梧对面那鬼母。 其实鬼母还不是叫城隍最头疼的,真正棘手的,其实是鬼母身边的鬼婴。 鬼婴者,不是年少夭折,便是连出生都不能,直接胎死腹中的胎儿。 鬼婴生前未受教化,对世俗种种规矩所知寥寥,又因为早早夭折,胸中怨气远胜其他阴灵,此等种种因由,削弱了城隍大印面对他们时候的威能。 尤其是那些胎灵。 再有,城隍大印所以能有远胜普通灵宝的威能,是因为有人道规矩及汇聚而来的人念增幅。 可以说,根本就是人道规矩及众生在加持。 但那些夭折的鬼婴及胎灵 说真的,除了似少数似孟彰这般药石妄效的病夭,剩余的不都是因为人世成人所造就的种种厄难、痴妄而被终结阳寿,落入这阴世天地中的? 虽说那些鬼婴及胎灵的死,缘故在那些成人身上,可何尝又不是因为阳世的官吏失职失责? 此等内情,孟梧自然明了,可他也没得选择。 鬼婴、胎灵有强有弱,强的不少,弱的更多,倘若他下手不仔细掂量着些,谁知道这一道掌风横扫过去会不会带走葬送几个鬼婴胎灵? 鬼婴胎灵本就算是他们这些城隍的怨主,再要打杀 一个两个倒是不碍,但数量多了,孟梧可就麻烦大了。 如今他这真的是,轻不得,重不得,只能在保护好孟彰的同时,尽量和这位鬼母沟通了。 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孟梧心中暗叹,看着那城隍大印锁定的方向沉默。 我不是来见你的 厚重阴影处,有一个细弱怯懦的声音响起。 只听这声音,所有人都能勾勒出一道单薄悲怯的身影。 可孟梧却不敢小瞧了去,他甚至更缓和了声音。 哦?那鬼母这回到我府上来是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直到许久,才有声音传来。 我的孩儿们想要见一见他们的兄弟 孟梧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只问道,兄弟?我府上,竟然也有鬼母你的小郎君? 有的那声音胆子大了些,急急地回答道,昨日里他们才刚见过呢。 孟梧心里的那点不祥预感瞬间成真。 他反倒沉默了下来。 半饷后,他侧头,问站在他左后侧的孟棕,我城隍府上,近日可曾招引过新的童仆? 孟棕垂首,应道,回禀家主,并没有。 孟梧应了一声,再转头看向那黑暗处,鬼母也听见了,我这府上,近日并没有招引童仆,怕是没有你的小郎君。倘若鬼母你诸多小郎君里有不见的,不妨再往他处找一找,或许能找见呢? 那鬼母久久没有应声。 孟梧却不敢放松,反而悄悄摸向了袖袋,拿住了一柄戒尺。 他明明就在这里!你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让他们兄弟相见!!你对他做了什么!!! 瞬间拔高的声音响起,尖利又满是怨怼憎恨。 从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厚重又悲戚的绝望汹涌而来,直压人心。 在那绝望之后,还有不顾一切的疯狂! 小郎君!小郎君!!你在哪里?!阿母来找你了,你别怕,阿母来了!! 孟梧脸色也在瞬息间沉了下来,他手从袖袋里拿出,高高举起手中的戒尺。 本君再说一遍,这城隍府里没有鬼母你的小郎君,鬼母你要找人,请往别的地方去! 别在本官这里发疯!! 随着话音一道落下的,还有那柄戒尺,以及戒尺周遭陡然暴涨的灵光。 轰! 剧烈的气机冲撞爆发,恐怖的余波甚至向着四周荡去。 幸而这里是阴世,更是郡城隍府左近,定居在此处的阴灵再是困窘,身家也浅薄不到哪里去。 他们自有别院避难。 更何况这场战斗直接爆发以前,孟梧也已经拖延了相当的时间,足够他们这等无关之人远远退出去了。 第18章 孟彰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噪杂的嬉笑玩闹声灌了他满满一耳朵,激得他脑袋发胀。 下意识地,他抬手按上了额角。 多久了,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吵闹的阵仗了?! 仔细算起来,得数到上辈子了吧 孟彰这般想着,猛然间记起自己的处境,暗自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来。 才刚刚睁眼,便有几个大脑袋挤到了他面前。 诶?你醒了啊?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很好玩的 你们那边高跷有什么好玩的?不如跟我们一起来玩躲猫猫 去你的躲猫猫,还不如跟我们玩蹴鞠呢!蹴鞠才好玩!! 呵,什么蹴鞠!依我说,捉鱼才是最好玩的,小弟,你跟我们一起,我们带你去捉鱼! 孟彰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既是吓的,也是被闹的。 这些满满当当将他挤在一处的,都是些七八岁的童子。若不看他们那或是紫黑伤痕遍布、或是肿胀尚且带着诸多水滴、又或是各处流着血水的身体,他们还真很像是孟彰曾经羡慕的活泼孩童。 透过这些孩童身体的缝隙,在他们的更远处,还有很多的孩童在远远关注着这个地方。 粗粗一数,只孟彰所见,便足有数百之多。 在更远处的,还有一大片一大片密麻而漆黑的人头。 都是些鬼婴。这些鬼婴里,还有许多的胎灵 绝大多数,都是女童。 孟彰垂了垂眼,压下心头一时汹涌而上的酸涩苦楚。 这苦楚来得突兀无由,可它就是出现了,还压住了他的心神,叫他险些落下泪来。 连自己此刻处境所潜在的危险,都给忘记了。 第10章 这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嘶吼着,咆哮着,就像是漩涡,又像是浪潮,一圈圈一浪浪冲击着他的心神,孟彰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守住一线清明。 也幸而这些鬼婴胎灵数量委实庞大,自己就能争辩上半日,这就给了孟彰足够的调整时间。 你又不是阿弟,你怎么知道阿弟不喜欢跟着我们玩躲猫猫?! 听得这句话,孟彰提起心神,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嗤,你不也不是阿弟,你怎么又知道阿弟他会喜欢跟你们玩躲猫猫,而不是想要跟我们一道玩高跷? 就是 不只是你们,还有我们,你们都没有问过阿弟,怎么又知道阿弟不喜欢跟我们去玩水捉鱼?! 那就问问阿弟,看看阿弟他到底是更想要跟我们一起玩,还是想要跟你们走一起! 好!就问问阿弟!阿弟! 阿弟!! 一张张尚且稚嫩的面孔齐齐转过来看定了孟彰。 阿弟,你说,你到底是喜欢跟我们一道玩躲猫猫,还是喜欢跟他们一起去玩高跷?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阿弟,你想要跟我们一起去玩水吗?! 我们呢?我们呢?!别忘了我们,阿弟,我们可以带你去玩皮影,皮影可好玩了!! 孟彰脑袋越发胀痛,勉强维系住的一线清明神智在这些吱喳吵闹声中摇摇欲坠。 停! 他大吼一声! 孟彰已经不像早先时候那么怕了。 怕个什么?如果这里的鬼婴胎灵真想要对他动手,真要对他动手,他现在连碎屑大概都剩不下多少了。既然他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那就表示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而不论这些鬼婴胎灵到底是不愿对他动手,还是不能对他动手,结果都大差不差。 他现下不必太过提心吊胆。 数不清的鬼婴胎灵齐齐闭上了嘴巴,只用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孟彰。更甚至,有相当部分的鬼婴胎灵还抬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不小心就发出声音来。 孟彰心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小郎君小娘子实在太多了,孟彰缓和了表情,噙着一点笑意说道,而且躲猫猫、高跷、玩水捉鱼、蹴鞠、皮影这一个个的,听起来都很好玩 许多鬼婴胎灵直接就笑了起来,虽然记挂着孟彰的话没有作声,但那眉飞色舞的,看起来便异常的得意。 但我也只得一人,想要一个个游戏地玩过来,没有个先后次序是不可能的 我也不能分`身不是? 要不,你们先自己商量,决定出一个游戏来 孟彰心头自然而然地浮起这样的念头,但在他将这话说出口以前,他先自停住了。 这话很有些挑唆的意味 他抬眼,看向仍自巴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的一众鬼婴胎灵。 这些鬼婴胎灵的面容身影或许恐怖惊悚,但他们看着孟彰的目光却很亲近柔软。 他们是真的,将孟彰当做自家兄弟看待的。 哪怕他们也是真的第一回 打交道,此前也没有任何的关联。 孟彰的目光骤然一顿,凝在吵嚷着要领他去玩蹴鞠的某个孩童身上。 那孩童脖颈处,赫然有着几个阔大的牙印 第19章 许是孟彰凝神看得太久,他居然看到了一片虚影。 虚影里,那孩童身上根本就不剩下一丝血肉,单就只是一具白骨。枯细的白骨之上,正是他早先看见到的牙印。 易子而食,两脚羊 一个个被隐在史书角落处的字眼伴着虚影强硬地闯入孟彰的眼帘之中,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的目光动了动,强自从那个鬼婴身上挪开,落向更远处的那些女童、女婴。 许多还缠着脐带的女婴身上不断滴落浊黄色的液体 溺婴。 某些女婴、女童身上看上去完好无损,举手投足间却在胸腔中隐隐露出些金属的色泽 刺婴。 许多衣着鲜亮的女童、男童,脸色赤白红润,混不见一丝异象,但行动之间又能听见些液体流动的声音 殉葬童男童女。 还有那些梳丫髻、着青绿衣衫的女童男童 孟彰的眼睛太酸太痛了,他忍不住重重地闭上眼睛。 这会儿,他理解为什么这些鬼婴胎灵能够越过郡城隍府里的重重屏障,直接出现在他梦境里了。 阿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我们给你呼呼 叫阿母,阿母会有办法的 听得某个更恐怖的字词,孟彰顾不上其他,睁开眼睛连声说道,没事,我很好,没什么事,就不必惊动大人了 诸多鬼婴胎灵停下动作,却还追着孟彰问。 阿弟,你真的没事了吗? 孟彰点头,笑着道,我真的没事。 一众鬼婴胎灵原本越发恐怖惊悚的表象顿时停了下来,渐渐恢复成孟彰刚才所见的模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还有许多鬼婴胎灵犹疑着打量他。 阿弟,你是真的没事了,还是不想去见那些大人? 没事的,阿弟,我们在呢,外头也还有阿母在,没有人能欺负你的 孟彰连声辩解,方才勉强让最后的那部分鬼婴胎灵相信了他的话。 那就好,那就好 孟彰极力笑了笑。他低头看了看左右地面,直接坐了下来。 都别站着了,坐下来吧,我们先说说话儿,游戏什么的,什么时候不能玩? 诸多鬼婴胎灵听得,又面面相觑一阵,最后欢呼一声,簇拥着孟彰坐了下来。 他们似模似样地学着孟彰的样子,盘膝坐在地上。 只不过 纵然他们已经尽力严肃端正了,可那太过稚嫩的脸蛋、瘦弱的身量,也已经将他们的根底通通泄露出去了。 孟彰看得想笑。 但他脸皮才开始抽动,数以万计的目光就盯紧了他。 他不由得轻咳一声,端正态度。 既然我等如今坐在一处闲话了,那我便先来介绍一下我自己吧,也好与各位认识认识? 舍弃了这一世在世家望族里炼就的姿态,孟彰选择用更直白简单的言语来跟这些鬼婴胎灵交流。 不得不说,这效果确实很好。 听到孟彰的话,诸多鬼婴胎灵都有些怔忪。 有人下意识坐得更笔直了些,有的皱着细小的眉苦思,有的却是懵懂茫然,周身气机渐渐涌动 坏了! 这里许多的鬼婴胎灵,大概连个名字都没有 不拘什么样的名姓,能辨别我等就好。名姓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我就听说,除了姓氏和名字之外,世人还能给自己取字、取号,取别称,取化名!我们如今来学一学,往后说出去,也能叫人见识我们的厉害! 原本渐渐激烈的气息齐齐一顿。 名字真的能自己取? 当然能!孟彰郑重点头,似我高祖,除了他自己的名姓之外,旁人也会称呼他怀德公,再有,安阳城隍也是他! 诸多鬼婴胎灵不为所动,神色漠然。 也对,这些鬼婴胎灵们对成人的感官都不怎么样。 他觉得,甚至可以说是憎恶了。 孟彰想了想,特意挺直背梁,做出骄傲自豪状。 再似我,我除了叫孟彰这个名字之外,又因为族里兄弟的排行,可以被称作孟十七郎。 还有,等我正式启蒙,我就能给自己取别号了。 听孟彰说起他自己,这些鬼婴胎灵们才又有了反应。 给自己取名字,听起来很威风的样子啊 哈哈!那我要给自己取个响亮的名号! 我也要,我也要!! 我取的名号一定是最响亮最威风的!! 谁说的!我取的名号就一定会比你的更威风更响亮!! 不可能!我的更威风!!! 明明是我的更威风!!!! 我的才 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进入正题呢,这些鬼婴胎灵先就自己争吵起来了。 孟彰既被吵得脑袋生痛,又颇有几分欣喜。 第20章 他成功拖延了时间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这些鬼婴胎灵无意义的争辩吵闹,孟彰心里就只剩下了头疼。 眼看着孟彰神色越发木然,过万数的鬼婴胎灵中才有人出言将话题拉了回来。 行了!别号、山号还是名号,都不用着急,你们回头自己慢慢想慢慢拟就行。而且,谁说每个人就只能有一个别号、山号、名号了,多拟几个轮换着用不也一样的? 急什么急? 这一道声音压下所有噪杂,于是这方空间彻底清静了。 孟彰大大地喘了几口气,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一声轻笑响起,然后是几声,接着是一串,最后是一片 孟彰抬眼看去,望见的却是一双双闪耀着光的眼。 这些鬼婴胎灵早不是真正单纯天真的孩童了,起码 不全是。 他顿了一顿,又坐直了身体。 见笑了。 没什么值得好笑的,坐在孟彰身前的一个鬼婴说道,这一次确实是我们太冒失了。 没有吓着你吧? 第11章 孟彰团团转了一圈,看过他所能看见的各位鬼婴胎灵,缓缓点头,有一点。 这些鬼婴胎灵齐齐哄笑。 孟彰很有些无奈。 对不起,对不起,幸而这些鬼婴胎灵着实没有恶意,待笑过以后,他们又都来与孟彰道歉,我们的错,阿弟你放心,我们会给你送上赔礼的 孟彰一怔,随后摇头道,倒也不必 纵然这些鬼婴胎灵大概都是比他早进入阴世的,甚至还早得多,可只看他们眼下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在现世必定少有供奉。 而他 不论是在阳世还是阴世,他都得孟氏一族荫庇护持,还哪里要贪图鬼婴胎灵的一份赔礼? 听得孟彰拒绝,诸多鬼婴胎灵一时沉默,可他们看着孟彰的眼却越发的明亮了。 孟彰悄然皱了眉头,暗道不妙。 他似乎是,做错了? 还不等孟彰细细思量个中关窍,便已经有鬼婴先自开口,打断了他。 要的。那鬼婴道,是我们先自做了恶客,冒失登门,还吓到了阿弟你,一份赔礼是必定要有的。就是 他带着点歉意笑,这赔礼可能不是多么的贵重,阿弟你多包容。 孟彰心里更觉不妙,但他连连拒绝都被驳了回来。 没办法,实在是对面人多,他争不过来。 最后孟彰索性转移了话题。 其实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诸多鬼婴胎灵齐齐安静下来,听着孟彰说话。 沐浴在明了中带着些笑意的目光里,孟彰坚持开口,将自己的问题问了出来。 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忽然来找我呢? 略停了一停,他继续说道,你们看,我一个小小的阴灵,昨日才过了头七,在这阴世里可谓是彻头彻尾的新人,籍籍无名,你们怎么会来找我? 甚至不惜冲击一郡城隍府? 尤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昨日我们在路上的那一回碰面,你们就是在冲着我来的吧 是昨日见过,确定我就是你们想要找想要见的人,所以今日就直接上门了? 这一方梦境世界里的鬼婴胎灵们都笑了起来。 重叠的笑声不断回荡,也不断冲击着孟彰的心神理智。 孟彰死死咬住牙关,背脊挺得笔直。 尤其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些鬼婴胎灵并没有恶意,撞在他心神理智里的,仅仅只有最干净的声音与笑意。除了这些之外,再没有其他。 孟彰的不适很快被那些鬼婴胎灵们发现,也不知道他们中的一些做了什么,孟彰很快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保护了起来。 那些声音、那些笑意,哪怕依旧存在,依旧回荡在这方梦境世界里,也像是处在另一方天地,与孟彰绝对割裂。 孟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半饷,他缓过劲来,又重新坐得挺直。 你没有想错,从昨日的那一面到今日里的这一会,我们想要找的,都是你。 坐在孟彰身侧的一个鬼婴说道。 孟彰偏头看过去。 我们听人说安阳郡的孟氏一族出了个资质卓绝的鬼童,便央了阿母,请她带我们来找你。 孟彰的脸色一时变得颇为古怪。 资质卓绝?他问,你们说的是我?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何况,别说是他了,孟氏一族不也 不对,孟彰想到了什么,陡然停住思绪。 见孟彰想到其中关窍,又有一个鬼婴笑道,看来阿弟你是想明白了? 孟彰缓慢点头。 确实想明白了。怎么还能想不明白?! 他还没有开始正式修行,他自己修行资质怎么样,旁人或许知晓一二,但他确实是还没有任何真切的领会。 所以这资质卓绝的评价,孟彰直接就先给打上了一个问号。 第21章 不过 早先几日里他也翻过了许多修行典籍,哪怕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他也已经对修行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修行本身的资质既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是因为,在这方天地里,尤其是阴世天地,基本每一个阴灵,都能吞天地灵气修行。 亦即是说,修行资质这一样,每一个阴灵都是有的,区别只在于各自的优劣而已。 并不是孟彰前一世诸多同胞遐想的那般,需要灵根或者根骨来为修行做基。 修行资质所影响的,其实是阴灵们在同等修行条件下的难易与快慢。 既是同等修行条件下的,那么 即便某部分阴灵资质稍差一点,只要他们能够用种种修行资粮将资质差距抹平,他们的修行进度也还是能够追上修行资质强于他们的那一部分阴灵。 故此,这些鬼婴胎灵们此刻与孟彰提到的资质,绝对不仅仅只是修行资质,而是囊括了方方面面的考量下判定出来的资质。 此时再翻转回来细看孟彰本人,他是安阳孟氏一族子弟,有孟氏一族作为凭依,不论他本人的修行资质如何,他的资质也绝对远胜一般的阴灵。 尤其孟彰本人还有着远胜旁人的魂体,这魂体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增强 诚然,他的这一重特质断了他借秘法回转阳世另行入道的可能,但也帮助他增加了他本人在孟氏一族中的地位。 比起其他的孟氏子弟来说,孟彰也就只有他们孟氏这一个选择,他们也就能够更相信孟彰。 在诸世家望族堪称厚重的家史里,从来就不缺本家自阴世为自家家族所引渡来的其他世家望族子弟。 各世家望族之间为了保证自家血脉绵延,荣耀不绝,所能够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寻常人所想象。 而孟彰 即便有其他的世家望族看中了他,愿意为他扛住孟氏一族的冲击报复,他也不可能借助阳世转生来转换门庭。 只这一世,孟彰便只在阳世中坚持了八年,而且这八年间,孟彰还总是缠绵病榻,莫说修行,就是正式的启蒙都做不到。那下一世,在孟彰神魂还越发壮大的情况下,他那新生的肉身又能支撑他在阳世生活几年? 没有了转换门庭可能的孟彰,只要孟氏一族不先背弃他,他就只会是孟氏的子弟。 同样的,只要他能够成长起来,他就必定会是孟氏一族在阴世里的中流砥柱。 在孟彰的身上,孟氏一族或许带了几分赌性,不太符合世家望族为了血脉传承、荣耀绵延的稳妥作风,但孟彰既然已经彻底绑在了孟氏一族的车驾上,那么他的成长与壮大,便也就是孟氏一族的成长壮大。 尚且算得上家大业大的孟氏一族,不在乎孟彰的这一点前期资源投入。 所以,孟彰才刚刚进入阴世,就直接入住了孟梧所掌的安阳郡城隍府,也所以,孟彰都还没有过头七,就已经先行敲定了阴世太学的一个入读名额。 真当孟梧的郡城隍府是那么容易入住的吗?真当阴世太学的入读名额是简单易得的吗? 孟彰固然是孟梧的嫡系血脉,但孟梧的嫡系血脉里,并不就真的只有孟彰这一个鬼童驻留阴世。何况在孟梧之外,孟氏一族中还另有其他英杰,他们的血脉后辈落在阴世里的也不少。 孟彰在孟氏一族里的特殊待遇,便是这些鬼婴胎灵判定的资质中的一部分。 而除了这个之外 孟彰再次抬眼看向诸多鬼婴胎灵。 不错,一个鬼婴对他笑,从昨日到今日,我们都在看着你。 看着我 孟彰垂了垂眸。 世家跟望族阿弟你也知道,旁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但人是绝对不少的。 似阿弟这样的世家子、望族子,阴世里也多得是。 不论是阳世还是阴世,世家望族确实是都不缺族人。似孟彰这等幼年早夭的鬼童胎灵,也同样的多。 阿弟你在孟氏一族族里的地位,是我们考虑的其中一个因素,另一个因素是 阿弟你自己。 孟彰仍旧不说话。 从昨日初见,到今日再会又有一个鬼婴接话道,我们都能体会到阿弟你对我们的包容。 这也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 听到这里,孟彰默默抬头,问道,包容 你们这么多人围堵我一个,我真的敢不包容? 另一个鬼婴似乎看出了孟彰的心思,笑着说道,不一样的。 他抬手,指了指孟彰心脏的位置,这里,不一样。 孟彰定睛看过去,在那鬼婴身上看见了道道青紫的勒痕。 我们也看过许多世家子,他们待我们或许也是周到,也没有恶意,可 不同的。那鬼婴摇了摇头。 孟彰皱眉,问道,你们只选定世家子? 其实孟彰还想问,这些鬼婴胎灵挑人挑得这么仔细严格,到底是想要干什么。但事情得一个个解决,他也只能慢慢来。 第22章 倒也不是一个鬼婴道,但是从世家子、望族子里挑人的话,能省我们很多、很多工夫的。 那个鬼婴为了表示形象,甚至还极力打开双臂,圈出一个大大的范围来让孟彰看。 孟彰点头。 这倒也确实是。 鬼婴胎灵都是夭折的,在阳世所积攒的阅历、人情、知识都太过浅薄,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相比较起来,还是世家子、望族子要优秀许多。 第12章 如果他们这般折腾的目的,真是孟彰所猜测那样的话。 你们这么花费心力,是为了孟彰喃喃道。 不错,一位鬼婴道,我们需要强者。 更多的强者,绝对的强者,属于鬼婴胎灵的、能够庇护他们的强者。 孟彰拧眉,又团团看过一圈,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 阿弟,你对现如今的阴世各方势力,了解多少?又一个鬼婴问道。 孟彰摇了摇头,我所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 这阴世里,每时每刻都有阴域成形破灭,而每一方阴域,都有可能驻守着一位高修。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天地,很危险,很恐怖。 深不可测。 这也是孟彰没有太多犹豫就选择归附孟氏一族的根本原因。 这阴世实在太恐怖了,他阿父阿母单给他准备的那点家底,根本没有办法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那阿弟你又以为,又一个鬼婴问,这些藏匿的高修强者里,有多少,是属于鬼婴胎灵的呢? 孟彰沉默。 鬼婴胎灵 本就是在不谙世事的年岁夭折,连完整的人生观、世界观都难以构建,更少有庇护,完完全全就是野蛮生长的状态,想要走出一个高修强者,根本就是痴妄。 为什么我们要齐聚一处?为什么我们要给自己寻一个阿母?这就是原因了。 如果我们不齐心合力,我们就只会是其他鬼物的食物,成为旁人修行、祭炼灵宝法器与手段的资粮 胎儿孩童,甚至远比老孺弱小。他们非但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更没有清晰的理智和智慧来应对危机。 如果说阳世的孩童还会有父母、长辈、家族乃至朝堂的庇护看顾,有七成成长的可能,那么在阴世里,对父母、家族、朝堂乃至成人都失去了信任的他们,单单只求一个保存自己,可能性也会跌落到三成。 现在出现在孟彰面前的这些鬼婴胎灵,已经算是足够幸运的了。 其实我们今日找过来,也是想看一看阿弟你的真实境况。一个鬼婴率先打破了沉默。 看一看,我的真实境况?孟彰有些奇怪。 他在孟氏一族庇护之下,还有什么需要这些鬼婴胎灵替他担心的? 备受家族青眼,却最终被家族炼作镇物镇压家族福运的,这方天地里也不是就没有。 那鬼婴说得轻描淡写,孟彰却扎扎实实被惊了一回。 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又一个鬼婴说道,阴世是阳世的映照,是阴灵的栖身之地,阳世里发生过的事情,阴世也不会鲜见,而且还要来得更疯狂、更狠绝。 阿弟,说到这里,那个鬼婴甚至语重深长地告诫孟彰,世家望族,最重的是家族传承,如果舍弃你一人能够使家族荣耀千百年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所以阿弟,你务必要时刻提高警惕,必不能被那锦绣富贵给迷花了眼。 其他的鬼婴胎灵也都一脸赞同地点头。 孟彰一时只觉得荒唐。 他居然还要这些孩童甚至胎灵来担心? 你们放心,他艰难道,我会惊醒的。 他也只能这样说了。 而显然,孟彰这略有些勉强的模样并不太能让诸鬼婴胎灵满意。 没奈何,孟彰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诸位鬼婴胎灵,尤其是那些胎灵,为自己辩解道,对不起,实在是 很难适应啊。 诸位鬼婴胎灵相互看了看,勉强算是接受了孟彰的解释。 除了那些个少数看上去比孟彰大的鬼婴得意地昂起头外,其他的诸多鬼婴胎灵各自嘀咕起来。 虽然你看起来比我们年长,但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你的阿兄阿姐!你是阿弟!! 这不太对吧,我们这里,真的算阳寿来的话,还是有比阿弟年幼的 谁跟他算阳寿了?我们都是阴灵,自然是算的阴寿!阿弟就是阿弟! 对,阿弟就是阿弟,绝不是 一时,整个梦境世界里又是一阵噪闹的喧嚣。 孟彰几乎都要抱头了。 他深刻后悔,自己怎么就幼稚地在这些鬼婴胎灵面前提起如此一个话题来了呢?! 还是坐在孟彰身侧的那几个鬼婴胎灵细致,察觉到孟彰的不适后,他们很快有了动作。 第23章 凶暴的鬼气炼成一片,浩荡压向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 孟彰终于又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感觉。 抱歉抱歉,兄弟姐妹多了就是这样的,吵闹。等时日久了,阿弟你也会习惯的 孟彰无言侧过头去,幽幽看了那说话的鬼婴一眼。 那鬼婴哂笑一声,捂上了嘴。 孟彰别开了头。 你们择定了多少人?他问。 总不会只得他一个吧? 这个问题 有鬼婴放下手,问侧旁的兄弟,说得也对啊,这么多年来,我们择定了多少人了? 好像有近百数了吧,反正也没数。另一个鬼婴想了想,回答道。 同一时刻,也有鬼婴给孟彰报了一个更精准的数字。 这五十年来,我们敲定了九十五个兄弟,但半数都已经回归到了我们中间,目前还剩下的,该是四十八个。 孟彰脸色有些古怪,所以我是第四十九个? 四十九,这真是一个大有深意的数字啊 诸多鬼婴胎灵特意抬手数了一数,然后对孟彰点头,应该是这个数没错了。 孟彰想了想,又问道,你们早先说,半数都已经回归到了我们中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能是什么情况,一个鬼婴回答道,在外间活不下去了,便跟我们搭伴过日子呗。 另一个鬼婴也道,也能说是养老。 养老 孟彰神色又是一阵古怪。 但即便这两个鬼婴胎灵用词颇为古怪,孟彰也还是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这些鬼婴胎灵五十年间拢共择定了九十多位他们认为有资质、有能力可以成长起来的同类,而目前尚且还能继续成长、独立生存的,不算上孟彰只剩下四十八个,剩余的那失去了成长可能的四十多同类,如今就在他们这逾万数的鬼婴胎灵之中 不过五十年时间,原本得他们承认、有机会成长的鬼婴胎灵就已经覆没了一半,这样的概率,也委实是叫人心惊。 近半数的人失败孟彰也有些好奇,你们说会帮助他们,那你们到底都是怎么帮忙的?怎么会是这样凄惨的结果? 近半数失败,就算凄惨了吗?听见孟彰的问题,周围的鬼婴胎灵反而很不解,满脸疑惑。 孟彰一见,也皱了眉头。 难道他还低估了鬼婴胎灵独自修行的难度? 放在你们开始择定人选以前,这阴世天地里,真的就没有几个能够成长起来的?他问道。 诸位鬼婴胎灵各自低头。 孟彰是真的明白了。 阿弟你是在担心自己往后的修行?一个鬼婴问道。 孟彰看了过去,没有说话。 阿弟你不必太过担心,散落在各方阴域里的我们确实很难成长,但如果齐聚一起,又或者得到庇护,我们也不比其他人差。又一个鬼婴道。 对的,而且阿弟你应该也知道的,不少修士都有秘法,能将我们豢养成灵童,用以积攒福德、护持己身。我们的境况也不是太过糟糕 灵童、积攒福德、护持己身 这些词语不论哪一个,听着都很是刺耳。 就是啊,阿弟,你不用担心,你背后靠着孟氏一族这株大树,又有我们作为臂膀,那些事情绝对不会找到你头上来的。 你尽可安心就是! 孟彰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那些鬼婴胎灵眉眼带笑,都很为他欢喜。 你们说要帮我怎么帮?他问,声音略有些低沉。 你问这个啊某个鬼婴从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书纸来。 都在这里了,你看一看。 孟彰将那书纸打开,细细看着。 我们不够强,也没有多少广阔的见识,甚至连阳间供奉的香火都没有,时常饥一顿饱一顿的,确实很不顶用,但我们有一个好处 我们,人多。一个鬼婴给孟彰讲解道。 所以,我们可以帮你打听、传递你想要的情报消息,天南地北的,不论什么,但凡是你想要知道的,我们都可以帮你打听。 我们手里的东西,如果你想要,也可以便宜跟你交换。 还有还有,我们不怕那些阴世皇朝里的官员们,如果他们打你的主意,你尽可以通知我们,我们给你讨公道!书纸上所载录的内容,基本上也跟这些鬼婴告诉孟彰的大同小异。 第13章 而我就只需要加入你们,在修行之余庇护你们? 一众鬼婴胎灵齐齐点头。 听起来很不错孟彰说道。 诸位鬼婴胎灵听得清楚,却不见喜色,反而还更凝重了些。 只是听起来么? 孟彰缓缓开口,如果我点头,那么在阴世皇朝之内,我有孟氏一族为凭依,在阴世皇朝之外,我也会有你们为臂助,同时,孟氏一族与你们还是彼此的掣肘,能够在最大程度上保护我的利益于我而言,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弊。 第24章 但是 他的目光在诸多鬼婴胎灵面上转过一圈,又回到了簇拥着他而坐的各位鬼婴胎灵身上。 这天底下哪里就真的会有全是好处的事情?这些鬼婴胎灵本身,就是他的桎梏。 熊孩子到底有多能闯祸,孟彰就算是没有亲身领受过,也是听说过的。 尽管这些鬼婴胎灵经受世事磋磨,背后没有熊家长撑腰,成不了最高等级的熊孩子,可也正因为他们备受世事磋磨,那尖锐的性情也很容易惹祸。 就像今日这样,一言不合就做出直接冲击郡城隍府这样的大事来,于他们只怕也是稀松平常 而他,孟彰无言垂落眼睑,他还不曾正式开始修行,尚且在旁人的庇护之下,小胳膊小腿的,有什么资本应下这样的条件? 就凭他这不明来由的自信吗? 能在这一场会面里坐在孟彰侧旁的,都不是寻常的鬼婴。 担负着说服孟彰重任的他们,比之其他的同伴来更为机敏聪慧。 阿弟你觉得我们会是大麻烦? 一个鬼婴很直白,当场道破孟彰心中的忧虑。 孟彰抿了抿唇。 这问题确实很严重。 其他的鬼婴同样没有任何避讳,直接就将这样的评价给承认了下来。 我们很难控制自己的喜怒,旁人不论是刻意讨好也罢,故意辱骂欺凌也罢,我们都很难忽视克制,所以哪怕是最简单的陷阱,也能困住我们 另一个鬼婴点头,也是苦笑。 就像这一次一样。 他们就不知道那个传话给他们好引起他们对阿弟的关注干脆直接冲击阿弟这落脚之地的人目的不纯吗?他们不知道自己今日这冒失的做法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不说还会让他们得罪人、得罪整个阴世皇朝吗? 知道。 就算没有成人教导,在这阴世里摸爬打滚着生存的他们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想到? 不过是他们不在乎,不过是他们还想要趁机宣泄胸中怨气而已。 我们分不清轻重,分不清好坏 都是鬼婴们自己说的,孟彰一个字都没有开口。 我们不懂成人的那些规矩,也不懂什么东西才是成人们不惜一切都想要得到的,什么东西又是他们弃之如鄙履的 所以我们每每做起事来常会撞墙碰壁。 所以,我们这么多年来,也少有能够与成人分庭抗礼的兄弟姐妹。 只凭一腔蛮勇,怎么可能与成人争抢能够哺养他们的种种资粮? 不稳定、没智慧、难以控制 通通都是他们身上紧贴着的标签。 阿弟会犹豫迟疑乃至想要拒绝他们,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孟彰依旧沉默。 那些鬼婴胎灵却都是笑了起来。 阿弟你可以直接拒绝的。一个鬼婴对孟彰道。 对,拒绝我们也没有关系,我们现在还有阿母在呢又一个鬼婴道,可不是什么真的无依无靠的人了。 你别看我们先前跟你说的那样凄惨,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我们哈哈,可了不起了!! 就是!你看,我们这一次不就是直接闯入了一郡城隍府吗?有见谁真的能阻拦我们了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啊,本事可大着呢!! 阿弟你不跟我们玩才是可惜了 还不等这个鬼婴将话说完,他身边的另一个鬼婴就已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角,低声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 啊?可是我也没有说错啊? 孟彰始终没有吭声,只是静默地看着、听着。 一个鬼婴觑了觑孟彰的神色,狠狠一瞪。 整个梦境世界当即便安静了下来,不独独是方才七嘴八舌、手忙脚乱想将这件事揭过去却弄巧成拙的那些鬼婴,就连更远处那些反应慢了许多的鬼婴胎灵们也都紧闭上了嘴巴,乖乖噤声。 他们怎么就忘了呢,阿弟他不喜欢吵闹 阿弟,那个鬼婴转过身来,看定了孟彰的眼,很认真地与他坦诚,我们都嘴笨,很多时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们的意思却是一样的。 虽然我们说承认了你,更选定了你,希望能在你修行的道路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换取你日后给予我们的庇护但这并不是说,这事情就只能我们挑你而你不能拒绝。 就连我们这些做你兄姐的,也并不是只挑中了你,我们还有其他的备选,你能答应下来,我们很高兴,你要是觉得不可以,我们也没什么紧要。 所以不管你的决定是怎么样的,你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我们的这个意思,你明白吗? 孟彰认真看过这周围一切他所能看清的鬼婴胎灵,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一个鬼婴,包括更多的鬼婴与胎灵们,听见孟彰的回答,都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阿弟,你没有误会就真是太好不过了! 第25章 这下,我们总算没有坏了事 就是啊 那与孟彰对话的鬼婴也是快速笑了笑,然后抿紧了唇极力端正神色,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又待要说话,却猛然被一声声越渐清晰的呼唤声打断。 小郎君们,小女郎们我们该走了 一众鬼婴胎灵又都激动起来。 是阿母,阿母来找我们了 又有一个鬼婴道,外面的情况大概是不好了,各位阿兄阿弟阿姐阿妹,我们得回去找阿母 众鬼婴胎灵齐齐看向了孟彰。 孟彰清晰地看见了这些鬼婴胎灵们眼底的不舍。 都还没有跟阿弟好好地玩乐呢,净说话了 但我们确实该得走了 也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来找阿弟玩 孟彰神色微动。 外头那鬼母的声音越发的清晰急切。 孟彰往外看得一眼,到底是问道,那阿母又是什么情况,你们跟她 那还在看着他的鬼婴笑了笑,一面引导着其他的鬼婴胎灵离开这方梦境世界,一面回答孟彰道,我们跟阿母啊,算是相依为命吧。 他说得很平淡。 阿母也是我们诸多兄弟姐妹一起挑的,阿母生前的境遇也很不好,长年被家中郎君磋磨,怀上的孩子一个个都没了。她到了阴世后也一直在找她的孩子,但都没找到 估计是不知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没了的吧? 我们碰上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人了,只记得自己要找孩子,还将我们当成了她要找的人 不认人,孟彰咀嚼着这句话,仿佛也看见了当时已然疯魔绝望的女郎。 我们原本也是不信她的,但她一直跟在我们后头,后来还慢慢地清醒了所以就这样搭伴着过日子。 挤在孟彰这个梦境世界里的鬼婴胎灵们数目是很庞大,但这会儿他们离开的速度却也不慢,只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而已,梦境世界里的鬼婴胎灵便少去了三成。 阿弟你是在担心我们?那个鬼婴回头看了看孟彰,眉眼间带着些笑意。 阴世里鬼婴胎灵跟鬼母之间的关系,远比阳世里的母子关系来得复杂。 或者说,残酷。 孟彰就知道一点,如果鬼母愿意,她是能够在劣势下虢夺鬼子的诸般本源补益自身的。 那鬼婴又道,阿弟放心,我们不蠢,吃了亏也是记打的。 所以,他们这些鬼婴胎灵真的曾经在这件事上栽过跟头? 孟彰心里默默道。 那鬼婴细看孟彰一阵,抬手从袖袋里摸了摸,最后将一件物什递给了孟彰。 却是一枚小小的海螺。 那鬼婴的手向前摊着,只将那海螺送到孟彰近前,而不是直接塞给孟彰。 阿弟快要开始修行了吧?待阿弟你正式修行以后,我们再想要见阿弟你就不似今日这样容易了。 这海螺只要不曾遭遇太过严密的阻隔,它能联通两地,哪怕彼此各自身在两方阴域里。 日后阿弟你若是想出去玩乐,不如叫上我们,怎么样? 孟彰看了看那枚小海螺,又看了看那鬼婴温和亲近的眼,默然点头,伸手将那枚小海螺拿了过来。 第14章 那鬼婴冲孟彰一笑,最后一个消失在他这梦境世界里。 梦境世界里安静了下来,也彻底地空了。 孟彰轻吐一口浊气,也离开了梦境世界。 醒来的孟彰静静看着顶上帐幔半饷,一时苦笑。 他自己先前都想得很明白,自己小胳膊小腿,身板细弱,又在旁人的庇护之下,有什么资格再妄言说以后道途有成愿意荫庇那些数量庞大且异常难以掌控的鬼婴胎灵们? 且在他拒绝以后,那些鬼婴胎灵们自己都不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为何他又这般耿耿于怀,只觉得心中愧疚?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他如今的境况 孟彰坐起身,抱着被褥慢慢琢磨其中缘由。 这也是他这几年长年缠绵病榻养出来的习惯之一。 他必须要想清楚的,否则,这件事只怕会成为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于日后他的修行不利。 他确实还没有正式开始修行,但这不代表孟彰他就不清楚修心的重要性。 他就是太清楚了。 一遍又一遍梳理过自身的心路后,孟彰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此间的根源,不在那些鬼婴胎灵,而在于他自己。 前世的种种,让他拥有一个绝对富足的精神世界,不论他在这方天地遭遇了什么,他的精神、他的灵魂也有永恒的故土。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当前其实没有多少力量,在纯粹的心理层面上,他也仍旧自认自己是强者。 这是穿越者的骄傲,也是当年那个有着璀璨文明子孙的骄傲。 尤其这方世界与他的故土有着一脉相承的联系,尤其他在那些鬼婴胎灵面前,还自认成人。 第26章 他不能否认,自那些鬼婴胎灵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对他们存留了一定的宽容。 毕竟,那都是孩子啊。 身上仍然带着世事磋磨痕迹、成人恶意暴行遗留的孩子 除了前生种种,今生的这些经历也在影响着他。 异世转生、长年体弱,他从一个凭借着自己双手活下来的成人变成了吃穿嚼用都要依赖别人靠着别人活下来的 废人。 这种两极翻转的处境,成功放大了他种种心理需求。 他需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需要寻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需要在这个天地、这个社会中寻找到自己的定位 自傲着的同时,他竟也在自卑。 孟彰笑了笑,将头整个埋进被褥里。 自傲于前世,自卑于今生;自傲于精神,自卑于肉身 笑了许久,孟彰才将头抬起来。 得调整他道,只告诉自己,得改,有问题不怕,怕的是没能发现问题。 他重重闭了闭眼睛,又道,还有 不知是因为没有了肉身这个庐舍养护,还是因为阴灵本身的问题,我自己的情绪波动时常过于剧烈,还容易受到别人的情绪冲击影响。这件事,也得注意。 回忆起梦境世界最开始时候他所受到的情绪冲击,孟彰又一次提醒自己。 将这种种梳理过一遍,孟彰往帐幔外张望一眼,拉了拉床边的一根细绳。 屋外守着的青萝听见动静,也悄然入了内室。 她帮着孟彰将帐幔打开挂起,低声问道,郎君? 孟彰问道,外头都发生了什么? 青萝显然已经听闻了消息,如今见孟彰问起,她直接便将外间发生的事情说道了出来。 先有鬼母率一众鬼子冲击城隍府,后又有凶徒冲击郡府牢狱 孟彰皱了皱眉头,问道,结果怎么样? 青萝目光在孟彰面上悄然转过,便低头回答道,鬼母及诸鬼子都退走了,至于冲击郡府牢狱的那些凶徒,都被长吏、郡尉刷领兵卒擒下,如今也都被关押在牢狱里。 孟彰听明白了,所以其实高祖他们是早就知道了消息,使了一出请君入瓮的计谋? 青萝没有回答。 孟彰也并并不需要她来回答。 孟彰暗自叹了一口气。 所以,那些鬼婴胎灵连同鬼母,根本就完全在双方的谋划之中 孟彰又问,正院可有人来? 青萝道,天亮前郎主亲来过玉润院一趟,不过彼时郎君还未醒来,郎主来看过郎君后,就回去了,不曾让仆等叫醒郎君。 所以,孟梧来看他的时候,就是鬼婴胎灵们离开他梦境世界以后? 孟彰慢慢点了点头。 他掀开被褥,从床榻上走下。 再去正院问一问,问高祖此时可有空闲能见我,我想拜见高祖。 青萝应了一声,果真就退了出去。 孟彰才刚刚梳洗过,青萝就回来了。 棕管家说郎主才刚已经出去了,不过中午时分就能回来。 孟彰点了点头,高祖回府来时候,来知会我一声。 青萝点头应是。 用过早膳,孟彰遣退了众人,自己拿着书继续翻看。 或许,孟彰一面翻书,一面琢磨道,在等待太学那边答复的同时,他也需要有一位老师? 又翻过一页,孟彰收摄心神。 待见到高祖以后,再跟他问一问吧。 到了临近午膳时候,孟彰才得到青萝的消息。 不过,同时被青萝送过来的,居然还有一封帖子。 孟彰抬眼看向青萝,这是? 青萝回答道,是从族中澄郎主府上送过来的。 澄郎主?孟彰若有所思,是高祖上一辈的那位澄郎主? 虽然在阳世时候,孟彰长年卧床,八年时间连最基本的开蒙都未曾完成,可孟氏一族族谱以及诸世家望族名录、血脉图谱这些东西,孟彰却是都学全了的,尤其是孟氏一族的族谱。 或者说,正是因为孟彰长年病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入阴世,所以他的父母才会更重视他在这方面的学习进程。 青萝应道,正是那位澄郎主。 孟彰点头,翻开了那张帖子。 只看了一眼,孟彰的神色就有些古怪。 却原来,这张帖子并不真的是孟澄这位祖辈给他送过来的,而是依附着孟澄、在他羽翼下的一位孟氏小郎君。 那小郎君和孟彰的情况大体相似,都是少年夭折、依傍脉系长辈存活,都未曾正式分家立府 早先时候孟彰就已经打听过族中的情况,知晓现下这安阳郡阴世里,孟氏一族中除他外就只剩下四位小郎君不曾分家立府,都还在脉系长辈的护持下生活,现在,就是这四位小郎君送出请帖,邀他一会。 如果这份帖子在昨日之前送到他面前来,孟彰大概不会有什么想法。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遭。 第27章 但偏偏是在今日,是在孟彰才见过那些鬼婴胎灵们后的第一日 孟彰沉默一瞬,快速收起那须臾间翻涌的感慨,捡起案上的纸笔,快速写了一个回帖。 他将这份回帖交给青萝,遣人送过去吧。 见是必定要见的,都是孟氏一族的儿郎,还都是一般的境况,他们天然就是阴世孟氏族群中的盟友。 生在望族世家有生在望族世家的好处,但亦有生在望族世家的桎梏。 世间万事,都一样的。 孟彰站起身,略略整理了身上袍服,转过榻案,往外间走。 青萝跟在他身后,直到他们抵达正院,才悄然退到一侧。 棕管家亲自领路,带着孟彰一路来到了正院书房。 孟彰皱眉,在书房外停下脚步,低声问道,棕管家,这里是书房吧? 棕管家笑着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郎主就在里头等着小郎君呢,小郎君只管进去就是。 孟彰看了看棕管家,又看看那清幽安静的书院,最后缓慢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径直往书房里走。 书房里,孟梧正在案后提着笔书写着什么。 听见孟彰从外头进来,他头也不抬,直接与孟彰道,你先在那边坐一坐。 孟彰拜得一礼,站直身体往左右看看,果真就看见左手侧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套案席,案席上还摆放着一些孟彰近些日子以来钟爱的小食。 就是那里了,孟彰想道。 他也果真走了过去,在那案席上坐下,只是还没等他伸手去拿小食,他先就看见了同样摆放在案桌上的书典。 孟彰抬眼看了看大案后头的孟梧。 孟梧还在奋笔疾书。 孟彰将那书典拿了过来,翻开一页。 入目便是一行楷书大晋阴世皇庭十年鬼婴胎灵总览。 孟彰的目光在这一行楷书上停顿了许久。 他手腕一动,将书页往后翻去。 一页接着一页,一页又是一页,不知过了多久,这一部不算薄的书典终于是,被孟彰翻到了最后。 在孟彰将书典合上以后,一个小碟被推送到了孟彰眼前。 吃一些吧。 孟彰手上动作一顿,却没有去看那碟子上摆放着的可口小食,而是抬起头,直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孟梧,高祖不是常说,这些小食不能多吃,尤其还是在饭时? 第15章 孟梧笑了笑,并不为孟彰的态度生气。 原本是这样的,他道,但今日里这午膳你大概是得耽误的,有这些小食垫着,总会好些。 孟彰抿着唇,半饷问道,高祖,他们怎么样了? 孟梧不意外孟彰的问题,也完全没有要隐瞒孟彰的意思。 都已经退去了。他先回答道,随后看了孟彰一眼,又补充了些,就鬼母受了些伤,其他都没什么妨碍。 孟彰微微松了口气,旋即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鬼母受伤,不会影响到诸鬼子的吗? 鬼母与诸鬼童之间的关系孟梧沉吟着,斟酌着用词,好能让孟彰理解,其实没有固定的上下关联,他们看的是彼此之间的强弱。 孟彰也明白了些,他点点头。 若子强母弱,那么鬼母便只是诸鬼童的附依,只有子弱母强,鬼母才能掌控诸鬼童的生死,能在危急时候强夺诸鬼童本源以增益补全自身 同时,鬼母及诸鬼童之间除了这种相互对峙的关系外,也还存在着共生的可能。 前者倒也罢,若是后者 孟梧摇了摇头,鬼童与鬼母相互联结依存、相互维系,一旦爆发,甚至能强行跨越大境界战斗,很是难缠。 说到这里,孟梧顿了一顿,看了孟彰一眼才继续道,这一回来闯我郡城隍府的鬼母鬼童,便是这种共生状态的,所以,我等也只是打退了他们,并未多加追赶。 孟彰一笑,压低视线避过孟梧的目光,顺手捡了一块烤饼慢慢吃着。 孟梧并不急,顺手斟了杯茶水来送到孟彰面前。 一小块烤饼并不大,孟彰很快就吃完了。 高祖,孙儿听闻鬼母闯入我城隍府的时候,郡里牢狱那边也出了事,可是真的?孟彰问。 孟梧随意点头,是真的。 孟彰坐直了身体,所以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瞒过谁? 瞒得过吗?孟梧轻笑,道门有天机推演、六艾梅花;佛门有五眼六通;诸贤有连山周易、寻丝搜迹;九流有旁门小术他们那动静能瞒得了谁? 孟梧说得轻描淡写、平和随意,可孟彰听着,反而越发的沉默。 正道旁门,大法小术,全都跟鬼婴胎灵无甚关系 孟梧抬眼看了看他,顺手端起茶盏。 你在想那些鬼童? 孟彰点了点头,高祖,孙儿能问一个问题吗? 孟梧点头,你问。 阳世、阴世皆有神通广大之辈,岂真的不曾眼见这鬼婴胎灵之祸患,为何没有人出手 第28章 孟彰声音低低,反而放任他们自己挣扎? 孟梧低头啜饮一口茶水,他们昨夜里果然是去见你了。 孟彰复又抬眼,看定孟梧。 孟梧对他笑,诸鬼童这些年的动静各家皆知,我们自然也不例外他们看中了你? 孟彰极力稳住了神色。 可他稳住了神色,却没能稳住自己的气息。 孟梧笑着颌首,而你拒绝了。 孟彰紧抿了唇,一双眼睛倔强地看着孟梧。 孟梧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反显出其中的凝重。 你既然拒绝了,就说明你也很清楚这些鬼童的麻烦之处,既是如此,那我 孟彰以为孟梧是要用这个理由将问题答案给带过去,没想到下一瞬听见的却是另一句话。 便简单地再说一说吧。 孟彰的眼睛眨了眨,又重重地眨了眨。 孟梧端正坐在他对面,神色认真,完全看不出其他。 孟彰狐疑地盯着孟梧看。 孟梧却已经不再理会孟彰了,径自开口,依你之见,你认为诸鬼童胎灵,最怨恨的是谁? 孟彰坐直身体,认真想了又想,才谨慎回答,成人。 给他们孕育、出生的希望,却又轻易剥夺走他们生命的成人。 许多鬼婴胎灵,真的是生不知何时生、死不知何时死,还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就承受着成人世界的厚重恶意落入阴世 孟梧点了点头,不错,鬼童胎灵们对成人多有怨怼,而他们更憎恶的,其实还是皇庭。包括阴世的,也包括阳世的。 孟彰没有说话。 孟梧轻声道,他们是我们的怨主。 孟彰想到了什么,他看向孟梧。 孟梧示意他说话。 高祖,既然诸鬼童胎灵是阳世与阴世的怨主,那随着阴世的鬼童胎灵数量越发庞大,皇庭的气数岂不是 就是前世那个仙神不显的时代,国家也仍有国运的说法流传于民间,这方天地乃是修行大世,自然就更讲究气数与福运这些东西。 孟梧先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天地有盛衰,皇庭自然也有。若真是皇庭气数出了问题,皇庭行到末路,昔日曾经镇压的种种矛盾与冲突尽数爆发,磨损皇庭气数的又岂止这些鬼童胎灵? 孟彰想了想,也赞同地点头。 当然,孟梧道,怨主这样的存在,能少一些还是尽量少一些的好,各方都能松快点。 孟彰看了孟梧一眼,不说话。 孟梧将话题带了回来。 但你得明白,鬼童与胎灵的真正根源,不在阴世,而在于阳世。 阳世 孟彰没有话说。 时人讲究的是多子多福、开枝散脉,不论是穷苦人家、小门小户、大家高门,根本就没有节育的意识。 阳世里,有形的生存环境、无形的思想传承,都是导致鬼童胎灵数量无比庞大的原因。而除了数量这个问题以外,鬼童胎灵自身的缺陷与抗拒也是棘手的难题。 孟彰明白孟梧所说的意思。 所谓缺陷,指的是鬼婴胎灵那没有正式成形的思维逻辑。至于抗拒,那更不会造成误解,就是鬼婴胎灵对成人的排斥、猜疑与恐惧。 孟彰也伸手端起杯盏,大大饮了一口茶水。 高祖能否告知孙儿,高祖昨日放诸鬼童胎灵见我可是别有想法? 既然此前谋算郡府牢狱的那些凶徒与诸鬼婴胎灵的动静都在孟梧他们的耳目之下,那么诸鬼婴胎灵能够越过郡城隍府层层防守进入他的梦境世界里的真正原因,就很值得思量了。 孟梧笑了一下。 是有一点想法。他道。 孟彰低声道,高祖想要让孙儿,收拢部分鬼童胎灵 孟梧又是一点头,你有这种潜力。 潜力?孟彰低低重复着,若有所思。 对,孟梧想了想,继续跟孟彰解释,这种潜力,其实不是指修行上的天资,而是指相对成熟、相对独立又相对完整的思考判断能力。 是指人格? 孟彰皱起了眉头,其他人就没有吗? 你昨日里也见过诸多鬼童婴灵了,那你觉得他们如何?孟梧不回答,而是反问他。 孟彰仔细回忆一下,也是无话。 昨日里他见到的那些鬼婴胎灵,也不是就不知取舍利弊、不知权衡轻重,他们也在学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生存,但就是 还很有些任性。 孟梧看定了孟彰,但你就不会。 你知道克制。孟梧又道。 克制自己的善,也克制自己的欲,孟彰与那些鬼子婴灵真的很不同。 孟彰看了孟梧一眼,错过这个话题,难道就没有高才贤士从诸多鬼童婴灵中择取弟子教导,精心培养成才以收拢、支撑诸鬼童婴灵的吗? 怎么没有?孟梧摇摇头,给了孟彰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答案,可他们都失败了。 第29章 失败了?孟彰的眉关锁得更紧。 你觉得,为什么他们不早不晚的,偏生是在你头七之后的第一日找上门? 这也有关联? 孟彰倒不曾想到这一点。 难道不是因为那些鬼婴胎灵赶巧的? 他们对成人的抗拒已经严重到这等程度了吗? 据书典记载,在诸高才贤士最开始布置的时候,诸鬼童婴灵们倒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孟梧道,但后来,渐渐就成这个样子了。 孟彰下意识追问道,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等后人已然不得而知了。孟梧先是摇头,然后又道,但可以猜测的是,那些曾被大力气教养出来、委以重任的鬼童婴灵与一众散落在阴世各处的鬼童婴灵之间,相处得很不愉快。 孟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想也知道,一方是被此方天地高才贤士精心教养出来的精英子弟,一方是自阳世时候就得不到教导、到了阴世更荒蛮成长的草根孩童,倘若双方没有足够的决心相互退让、相互包容,能够安生融洽才稀奇呢。 何况,就是有这样的决心,懂得退让和包容并将它们落到实处又如何?鬼童婴灵太多,退让一次包容一次可以,时时包容次次退让,这些还余留着孩童心性的鬼婴胎灵大概就真是做不到了 第16章 看了孟彰一眼,孟梧先道,神道那边的境况也是大体相似,没什么用处,最后都不了了之。 神道 这方世界,是有领受神位、受众生香火供奉的神灵的,可是,鬼婴胎灵没有香火。 鬼婴胎灵自己都还缺着香火供奉,又哪里来的香火奉养神灵? 阳世里确实会有许多爹娘会为自己夭折早逝的儿郎在神佛面前供奉香火,点燃祈福明灯,以求得神佛庇护,但那也仅仅只是少数而已,相比起落在这阴世里的庞大鬼婴胎灵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所以,神佛在这件事情上也顶不上大用。 孟彰默默低头,举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茶水。 温热的茶水盈满口腔,又顺着喉管往四肢百骸流去,魂体被茶水涤荡的感觉异常明显,但孟彰却不似往日般觉得轻快惬意。 但我拒绝了。他道,话音里意味莫名。 诚然,收拢那些散落在阴世各处、野蛮生长的鬼婴胎灵,不论是对阴世皇庭还是对孟氏一族来说,都是好事。 阴世皇庭能消解这一部分怨主,延长皇庭气数,不论是阴世的、还是阳世的;孟氏一族能积攒大量人望,更增益家族的实力,深扎家族根基,可是 我已经拒绝了。孟彰抬起头来,直直迎上孟梧的目光,不见波澜。 那是一种沉默的、没有任何动摇可能的坚定。 孟梧似乎也并不太放在心上,只问,这几日来,玉润院里的书典你都已经翻看了吧? 孟彰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基本都已经翻看过一遍了。 对于孟梧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孟彰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孟梧的下一个问题。 那你对于我们这些阴灵的修行,有相对清晰的理解了吗? 孟彰心下微微蹙眉,只面上不显。 算是有些了解。 孟梧点了点头,我们这些阴灵的修行,非但远比寻常生人更为艰难,而且修行之时还时常会受到外间的影响。 可以猜见的,不能猜见的,都可能会在你修行的时候出现,所以我们阴灵修行,又时常会 走火入魔。孟梧轻轻吐出四个字来。 孟彰静默许久,说道,是因为我们没有了肉身。 当从书典中看见一个个走火入魔的记载以后,孟彰其实很轻易就理解了其中的原因。 关键就在肉身。 肉身是限制,也是保护。 在天地与魂体之间,它就是一道闸门。将脆弱魂体不能承受、无法接触的所有东西阻拦在魂体以外。 包括有形的物质,也包括无形的信息和情绪。 而作为失去了肉身的阴灵 他们就缺失了这一层保护。 他们的魂体暴露在天地中。天地间时刻流动的繁杂信息、来自他人的过于强烈的种种情绪,都在挑战着阴灵自身魂体承受的极限。 除了来自外部的种种冲击以外,阴灵自己的心性也因为缺失了肉身的调节而变得更多变更尖锐 万劫阴灵难入圣,真的不是说说的。 阴灵想要在修行这条道路上跋涉,所面对的艰难险阻远胜于生灵。 孟梧笑了笑,然则面上眼底,混不见半点笑意。 是啊,因为我们没有了肉身 因为,我们曾经失败过一次,丢失了最重要的根基。 孟彰也是垂落了目光。 孟彰看他一眼,继续道,也所以,只要我们还想继续走下去,就需要燃烧更多的修行资粮。 你也一样。 孟彰抬起了眼睑。 第30章 孟梧直视着他的眼,望入他眼底深处。 诚然,你阿父阿母已然为你准备了相当丰厚的家底,他道,除了他们以外,孟氏一族族中也会给你准备一份。 再有,等洛阳太学那边的答复送来,你正式入读太学,太学那里你也将能获取一部分修行资粮。 相比起这阴世里的绝大多数阴灵来说,你的起`点足够高了,可是 这些就真的够了吗? 孟彰久久没有说话。 不够的。 他自己知道,这些真的不够。 孟氏一族确实是大晋皇庭里的世家望族,但真正计较起来,却只在三等。 第一等,是大晋皇庭的皇族司马家,是王与马共治天下的琅琊王氏。 第二等,是陈留谢氏,是龙亢桓氏,是颖川庾氏。 安阳孟氏?只是与诸郡各家强盛望族并肩的第三等世家而已。 何况孟彰还不是安阳孟氏的宗子,他只是安阳孟氏嫡支里的儿郎罢了,他或许能得到他这一支脉长辈的倾力培养,但要说整个安阳孟氏一族的资源倾斜 那就不必想了。 想也想不来。除非,孟彰他能展现出惊世才情,将上下数代的安阳孟氏儿郎尽数压下,彻底收拢孟氏一族。 倘若你能将那些鬼童胎灵收拢孟梧忽然停住了话头,少顷才继续道,哪怕只是万数,其中所聚拢过来的功德、信仰、气数、名望就不说了,单单是这万数的人手,也是一笔庞大的修行资粮。 足以弥补你与谢氏、桓氏、庾氏这些嫡支子弟的资粮差距。 高祖。孟彰居然很是平静,不曾看到任何动摇。 孟梧应了一声,嗯? 对于自己当前的状态,孟彰也很有些奇异。 但当前不是细问这些的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 这或许就是你们所以都失败了的原因? 孟梧一顿,看着孟彰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整个正院书房陡然沉寂,近乎凝固的气流堵塞在每一寸空间里,同时挤压着魂体与心神。 孟彰仍旧坐得笔直,目光未有分毫动摇。 安阳郡城外某处阴域中,诸鬼子婴灵簇拥着一个年轻单薄的身影,目光里满是担心。 阿母,你没事吧? 鬼母苍白瘦削的面容柔和下来,卸去层层防备后,终于展现出她本来的柔软醇和。 阿母没事。她道,城隍府里的那些人没有下死手。 诸鬼童婴灵只是不信,目光一下一下地看着鬼母身上遍布的狰狞血色。 鬼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又是笑了一笑。 不过是消耗过多,露出了些本相而已,用不了多时就能恢复过来的。 她接连安抚了几回,才终于让诸鬼童婴灵的眉眼放松下来。 鬼母不动声色摸了摸裙角,抹去裙角上沾染的一点血迹,然后才顺势在一众鬼童婴灵之中坐下,问道,你们这回可有顺利见到那小郎君了? 见到了,我们见到阿弟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不独独是那些已经学会说话的鬼子,就是那些婴灵,也都张着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这一片阴域里一时噪杂到令人心烦到近乎暴躁。 但鬼母却不觉得吵闹,她耐心听着,面上眼底还流露着明显的笑意。 是吗?都见到了啊?她问,看来你们对那小郎君的印象都很不错啊,那你们有将事情跟他说了吗? 说了,说了,不过一个鬼童道。 阿弟他拒绝了。另一个鬼童也道,她的声音有点低落,阿弟觉得我们以后会很麻烦 是这样的啊?鬼母道,面上并不见任何恼怒,甚至还添了几分笑意,但这样的小郎君不才是我们想要的吗? 如果你们一提起这事情,他就答应下来,我们才更不能放心的吧? 诸鬼童情绪仍旧有些低落。 你们很喜欢那小郎君?鬼母沉吟片刻,问道。 万数的鬼童婴灵齐齐抬起头来看着鬼母,各个点头。 孟氏阿弟的梦境世界很大很大,我在那里完全没有觉得逼窄拘束,我觉得,在那里,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不打架 对,阿母,孟氏阿弟他那梦境世界很轻松,也很舒服 这样啊鬼母叹息一般说道。 孟彰到底是尚未正式入道的小郎君,小觑了这些鬼婴胎灵的敏感与心机。 这些鬼童婴灵为什么一定要亲眼见他一面,为什么要选择进入他的梦境世界之中? 就是因为这个了。 以孟彰为主的梦境世界,其实能在某种程度上体现孟彰对他们的态度。 是排斥,还是友好;是管教,还是尊重;是上下,还是平等;是假意,还是真心 梦境世界里自有明证。 第31章 尤其孟彰还没有正式入道,不能彻底掌控自己的梦境世界,才会让他的那方梦境世界无意中流露出更多的信息。 鬼童婴灵们或许不似成人一般圆滑成熟,但吃了许多亏的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去分辨人心。 孟彰可是望族世家里的郎君!在这些望族世家面前,他们是再怎么小心都不过份。 那这孟氏小郎君确实合适。鬼母道。 第17章 能在他们这些鬼童婴灵面前都坚定自己决意的小郎君,其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想象,哪怕是孟氏一族的那些郎君们,想要说服他,动摇他的决意,大概也得栽个跟头。 何况,孩童与长辈之间的争吵对峙,可未必就是长辈全然握定了胜券。 既然他不是一个世家氏族的傀儡,那我们接下来就能够随意些了。鬼母说完,又团团看了看坐在她邻近的诸多鬼童婴灵们,你们将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给了。一个鬼童道,我递给他的,没有塞。 我们也都能作证,孟氏阿弟他是自己接过去的! 就是啊!! 鬼母又是笑,好好,阿母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没有出错 听见鬼母的赞许,诸多鬼童婴灵各自笑了起来。 阿母,笑过一阵,又有一个鬼童扬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跟阿弟一起玩?我喜欢他的那梦境世界! 什么时候啊?鬼母道,那得看他什么时候吹响那小海螺了。 啊?那鬼童有些失望。 鬼母安抚他道,不过放心,应该会很快的。 等孟氏的那些郎君们跟他说明白,等孟氏小郎君自己想清楚其中的分寸。 那,会是什么时候?又一个鬼童问道。 鬼母想了想,诚实说道,阿母也很想知道。 因为,这得看小郎君的决断以及才情。 鬼母耐心安抚着诸鬼童婴灵,也将其中关窍全都掰扯开仔细说予诸鬼童婴灵听。 诚如鬼母所想,孟彰与孟梧的那一场小小对峙,终究是以孟梧的退让落下帷幕。 或许吧。孟梧话语隐了叹息。 孟彰听得神色微动,但少顷又稳住了。 他并不觉得他自己说错了。历代有心改善这种情况的高才贤士全都失败了,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关键怕不是不在他们的能力上,而在于那更本质也更根本的人心上。 孟梧觑了孟彰一眼,眉眼间很有点好奇,看你这情状莫不是已经有把握了? 孟彰摇头,没有。 孟梧长长地看他,随后才将目光别开,也不说信还是不信。 罢了,且随你吧。 虽然这修行资源关乎孟彰自家的修行速度与效率,但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只能帮着谋划,而不能强行越过孟彰自己的态度行事。 若不然,受到影响的就是孟彰的道心。 而一旦道心出了问题 阳世修士尚且不敢让自己的道心出现纰漏,何况是他们这些阴灵? 那结果绝对比修行资粮不够更要来得凄惨。 孟梧也是修行之人,知晓其中的厉害。 孟彰略略低头,孙儿谢过高祖。 是该谢的,他方才的表现虽说并不过分,但放在这方天地、放在孟氏,已经能算忤逆的了。 孟梧摆摆手,又伸手将装着小食的碟子往孟彰面前送了送。 其实那小碟子也就往孟彰的方向挪了一点点,连一寸都不到。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孟梧这一动作中表现出来的态度。 孟彰便也伸出手去,在那小碟子上捡起一小块烤面饼。 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孟彰目光一动,抬眼看去。 孟梧道,有自己坚持、自己看法的小儿郎,才是真正有望长成、能够在日后支撑起孟氏一族的儿郎。 迎着孟彰的目光,孟梧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告诉你的是 你还小,有资格去任性。 也,有资本去任性。 孟彰定定看了孟梧一阵,垂下眼睑快速咀嚼着嘴里的饼碎。 高祖 将嘴里的饼碎尽数咽下后,孟彰唤道。 嗯?孟梧应道,还不忘叮嘱他道,且喝点水。 孟彰举起茶盏,果真又饮了半盏茶水。 孙儿想要开始正式修行了。 不是说我有资本去任性的么? 孟梧笑了一下,你已经想好了? 孟彰坐直身体,郑重点头,孙儿想好了。 孟梧便也就点头,那行,阴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直接进去就是了。 他直接从身上解下一枚玉环递给孟彰。 孟彰站起身来,双手接过。 但他有个问题。 阴域? 不是静室? 孟梧稀奇看他一眼,自然是阴域,我等乃是阴灵,最上等的修行资粮必是月华、地气难不成你想要一个静室? 第32章 约莫是孟彰尚在阳世时候看过他阿父阿母在静室修行,所以到他自己开始修行的时候才也这样认为。 孟梧想道。 如果孟彰真的更想要一个静室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得等一等,等他们将静室布置出来 孟彰先自摇头,没有。 孟梧看了过去,准备一个修行静室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的。 不过是将阴域里的某些修行资粮转换成结晶置入静室中以造成相类效果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孟彰还是摇头。 孟梧亦没有太过坚持。 这毕竟是孟彰自己在修行,还应是顺遂他本人的心意才最为合适。 那行,且随你。孟梧道,随后又问,还有别的什么事,一并说道了吧。 孟彰想了想,果真就道,高祖,我今日里接到了一份帖子。 他以为,孟梧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才对。 果不其然,孟梧直接便道破了孟彰的意图。 你想跟我打听打听你那些族兄弟? 孟彰笑了笑,异常乖巧。 那几个仍在长辈庇护下、未曾正式分家立府的族兄弟,他们的大体情况孟彰早已经拿到手了,如今再来问孟梧,要的并不是那等寻常资料,而是那更细微、更隐晦的态度。 孟氏一族枝叶繁茂,族兄弟之间的关系也甚为复杂,非是寻常人家的堂兄妹就可以一言以蔽之的。 还有那封太学荐书。 纵然孟彰才进入这阴世没几天,可他也知道他早前所看见的那薄薄荐书的份量。 那封太学荐书最终落上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孟氏一族中的其他幼龄儿郎,其中的利益分割孟彰不太了解,所以他需要知道自己在接下来那一场赴会中的分寸。 他们的话没关系,你且去便是,随意些就好。 随意些 孟彰似有所得,缓慢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孟梧又是一笑,隐去叹息,只与他说道,至于那封太学荐书,你不必太在意,那不是归属于族里的,它是我的。 孟梧的? 孟彰看了孟梧一眼。 对,我的,昔年武皇陛下予我的封赏之一,只是一直收着,没有拿出来而已。 孟彰略低了头,孙儿多谢高祖。 孟梧摆手,我如今这城隍府里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小儿郎在,不给你,难道还收着? 那得收到什么时候去,倒不如就给了你,反正不会平白辱没了去。 孟彰郑重点头,高祖放心。 我放心。孟梧笑了笑,再一次问道,那旁的事情呢,可还有? 孟彰也不那么客气了,他道,高祖,孙儿还需要一个老师。 老师?孟梧就道,说说看。 孟彰就将他自己的思量仔细说道出来。 太学毕竟在洛阳帝都,又是我大晋皇庭顶尖的学府,其中录入的,俱是各家英杰,孙儿都还没有正式开蒙,若是不早做些准备,待入了太学后,怕是会有些麻烦。 孟梧听得连连点头,你考虑得很是周全,不过这老师 他沉吟少顷,直接问孟彰,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孟彰闻言,看他一眼,孙儿的想法? 孟梧点头,对,说说你的想法。 给孟彰正式开蒙的老师,孟梧事先确实都有准备了。 有三位可供选择,而且都是孟梧亲自过目的。 原本孟梧还以为万无一失的,可经过这几日里的相处,特别是今日,他再回头去看那三位备下的老师,却是怎么看都总还有些不如意之处。 思来想去之后,孟梧觉得还是应该再征询一下孟彰自己的意见。 在这件事情上,孟彰确实也有一些他自己的想法。 孙儿希望,那位老师的见闻能更广博些 阴世的界域之庞大远胜于阳世,孟彰需要一个博闻广记的老师,哪怕只是蒙师。 心胸要够开阔、遇事能更洒脱些 阴世就这样的环境,他们的魂体还暴露在天地中,时常会受到天地和他人的影响,若是心胸不够广阔、遇上事儿了不够洒脱,整日陷落在泥泞里不能自拔,那可不被憋屈得要再死一次? 手段 提到这个,孟彰自己埋头认真想一想,反将它给抹去了。 这个就不必在意了。 不论是白猫还是黑猫,能捉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只要能够满足孟彰上面的那两个条件,想来其人的手段也不会差到那里去。 孟梧一直听着,到孟彰停下,他才问道,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孟彰点头,很肯定地道。 第18章 孟梧便也道,那行,那你也不必回去等着了。 孟彰正有些愣怔,就看见孟梧抬手,将一个巴掌大小的俑人递了过来。 这俑人的五官眉眼,跟眼前坐在他对面的孟梧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第33章 这是? 孟梧混似不甚在意,只道,这是我闲暇时候用香火凝炼的一个化身,往日里也就是负责在我忙碌时候接手府上诸事,暂时顶替我就你提出的种种要求来看,他倒还是挺合适的。 孟梧说得轻松,但真将这一个俑人给了他,又跟孟梧他亲自教导还有什么区别? 孟彰问,高祖,这不会耽误你的事么? 孟梧笑了一下。 你也就只能在府里再待上这么一段时日罢了,待太学那边的答复一道,你便该准备准备启程前往洛阳了,能耽误什么事儿?何况,这段时日我也没什么事情需要用上他。 孟彰站起身来,转出条案对孟彰拜得一礼,方才伸出手去。 孙儿多谢高祖厚爱。 孟梧点头,将俑人放落孟彰的双手。 孟彰接住俑人,才重又回到条案后头坐下。 俑人才刚被放到条案上,就忽然眨了眨眼睛,活动起来。 呦,这是又有事情摊派到我头上来了?那俑人嘀嘀咕咕道,我可真是劳碌命啊 孟梧面上神色一顿,目光瞥向孟彰。 孟彰神色不动,端端正正地坐着,手又往那碟子探,想要再捡起一片烤面饼来。 俑人梧。孟梧平平淡淡张嘴,平平淡淡开口。 俑人梧的目光也瞥见了孟彰,他动作一顿,转而快速看向孟梧的方向。 孟梧正沉默地看着他。 俑人梧也有些无言。 他不高兴,他难道就能高兴得起来?孟彰是孟梧的嫡传血脉,那自然也是他的。他一个当人高祖的,还担着给人正式开蒙的重任呢,这就先在人面前露了底。 只是在孟梧沉默的目光凝视下,他也不能不站出来收拾场面。 轻咳一声,俑人梧拂手,宽大袍袖垂落。 我知晓了。 他先郑重对孟梧说道了一声,随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孟彰,细看着他。 孟彰快速咽下嘴里饼碎,目光垂落,端的乖巧。 他这辈子投在世家望族里,父辈姿容原就不俗,这一代更青出于蓝,底子可谓异常出色。孟彰如今虽是年幼,可他那面容上天然的孩子气与病气尽都被他自内而外沁出的端静压去四分,混合成另一种殊异的气度 只一眼,便足以叫人心生喜爱。 尤其这还是自己的嫡亲血脉后辈,唯一落到他这里的血脉后辈。 俑人梧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孟梧。 也难怪了。 俑人梧回身,对孟梧道,行,接下来的事情,且只管交给我便是。 孟梧略略点头,却对孟彰道,他虽力量不足,但见识、学问却都是不差的,倘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只管与他讨教。他不能与你释难,你便来寻我,我总是能给你想办法的。 俑人梧虽面上不显,但在孟彰的视野盲角里,却狠狠地瞪了孟梧几眼。 好得很啊,用得上人的时候,说什么你手段不差的,这点事儿为难不了你事情交给你,我放心,好话说尽,姿态放低。现在呢! 现在就在血脉后辈面前说什么他不能与你释难的,我总是能给你想办法!话里话外全是我更胜他一筹的意思! 孟梧全不理会俑人梧指责的目光,仍自只看定了孟彰。 孟彰甚为放松,他还笑了一笑,应道,是,高祖,孙儿晓得了。 即便落在孟彰手里的只是一个俑人,可这俑人梧源自孟梧本人,甚至能在孟梧忙碌时候帮着孟梧调理郡城隍府诸事,如今不过是来给孟彰开蒙而已,会是什么难事儿? 孟彰心里明白得很。 孟梧细看他一眼,又平平静静扫过俑人梧。 俑人梧的神色霎时收敛。 那便好。 孟梧看了一眼条案上的小碟子。 小碟子里的烤面饼其实没有多少,被孟彰拿去几块后彻底就空了。 可还有旁的什么事? 听得孟梧的问题,孟彰摇了摇头。 孟梧便率先站起身来,那便走吧,用膳去。 孟彰也站起身来。 他先看向了站在条案上的俑人梧。 俑人梧正瞪着孟梧的背影,忽然察觉到孟彰的目光,眼神霎时收敛,转眼看他。 高祖? 俑人梧眉眼霎时晴开。 他矜持地微微颌首,应了一声,说道,你也去吧。 才刚从阳世落入阴世不久的阴灵,即便已过了头七,短时间内也还是改不了阳世时候的习惯,这一点俑人梧自也是清楚的。 莫要饿着了。 他说完,化作一道灵光自去了。 孟彰垂手一礼,然后才快步跟上孟梧。 在正院里用过午膳以后,孟梧也没有多留孟彰,很快就放人了。 孟彰才刚回到玉润院里,就看见了守在前头的青萝。 青萝见得他,很是松了一口气,郎君。 嗯。孟彰点头,又问道,怎地站在这里,可是有事? 郎君,郎主好像过来了青萝低声回道。 第34章 孟彰当即便反应过来。 在青萝这等郡城隍府中的家仆来说,俑人梧与孟梧是一体的。若不然俑人梧也不能那般顺遂地在孟梧忙碌时候接管这郡城隍府里的诸事。 不必担心。孟彰解释道,这位高祖是来为我开蒙的。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玉润院里,可有安排? 俑人梧到底是孟梧用香火凝炼的化身,身份非同一般,玉润院里可不能怠慢了。 青萝行事确实极为稳妥,如今听得孟彰问起这件事,她便快速将安排说道了出来。 孟彰听得微微蹙眉。 安排在我玉润院里?他问,这是谁的主意? 青萝低头道,是郎主自己的主意,仆等未敢擅专。 孟彰的眉眼这才舒缓过来,既是高祖的主意,便就这样安排吧。 青萝应了一声,跟着孟彰往里走。 俑人梧已经在书房里等着孟彰了。 孟彰才踏入书房,就看见俑人梧端坐在条案后头,手里正拿着一部书册。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回来了?且过来坐。 孟彰躬身一拜,果真在下首的席案后头落座。 俑人梧此时可不是巴掌大小的俑人状态,而是成人的形体。 只这一看,俑人梧与孟梧确实没有太大的分别,可若是细看,却又不然。 较之孟梧本人,俑人梧的姿态更为放松,神色也更为洒脱,举手投足之间不见城隍的端肃,而是世家子浸润到了骨子里的风姿。 看见这样的俑人梧,孟彰更明白为什么孟梧会让他来给他开蒙了。 他将往太学求学,太学那边,几乎全是世家子弟。而他此生虽也长在世家中,往日里因为身体原因亦未曾正式接受这方面的教育,只单凭耳濡目染养出来的那点,根本就不够。 俑人梧看出了孟彰眼中的赞叹,心下一笑,面上不显,只随手一敲。 不轻不重的敲击直接落在孟彰头上。 孟彰回过神来。 想的什么呢?居然走神?俑人梧道。 孟彰连忙低头道歉,孙儿失礼。 往后可不能这样了。俑人梧摆摆手,另又问孟彰,你这些时日在府上一直在翻看各部书典? 孟彰点头,也就翻看了些。 俑人梧笑了笑,倒也不差。 随后他神色一整,直接道,待腾出空来,你将你看过的那些书典名录列与我,我好细看细看。不过现在 他一眼扫了过来。 孟彰心有所感,眼睛就亮了起来。 俑人梧将手中书典放下,目光直接停在孟彰袖袋位置,将他给你的那玉环拿出来吧。 孟彰将那枚玉环取出,双手捧向俑人梧。 俑人梧心下点头。 这玉环先前就已经由孟梧帮着孟彰祭炼过,如今只有孟彰,才是玉环的真正主人。 孟梧手里所持有的那一部分掌控权,已经落在了孟彰后头。 很显然,这仅仅只是孟梧用以防备万一的举措。 也对,孟彰如今才初初尝试修行,即便身边有他在看顾,也仍然有出错的可能。 孟梧不想将孟彰赌进去。 俑人梧心下叹了一声。 玉环所牵系的那片阴域,可不单单只是一方小阴域,只凭内部种种布置,足够孟彰完成养神境界的修行了。如今不过是仅仅开放了其中的部分环境罢了 这玉环已经是你的了,你可以将它收起来。俑人梧道。 他的了? 孟彰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环,若有所思。 俑人梧没有点破其中关窍,只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他想要看一看,他这个嫡支血脉后辈的悟性。 孟彰盯着玉环看了半饷,忽然闭上眼睛。 玉环在孟彰手上躺着,初初时候未有半分异动,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玉环表面一道蒙蒙灵光亮起。 如萤火,似幽烛,薄薄蒙蒙,幽幽冥冥。 第19章 自玉环上灵光亮起,孟彰原本蹙起的眉头渐渐缓和下来。 也似乎真让他找到了关窍,那道蒙蒙灵光过不了多时,便自陡然暴涨,从萤火之光、幽烛之光直接化作白蒙月光。 就是那一刻,白蒙月光从玉环上抖落,化作一道月亮门停在孟彰身前。 手上玉环轻重的骤然变化,惊醒了孟彰。 孟彰睁开眼睛。 只还不等他看清这一扇门户,耳边就传来了俑人梧的声音。 门都打开了,怎地还不进去?俑人梧问。 孟彰陡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心神本源正在快速流逝。 若他再在这里磨蹭下去,怕是真支撑不了多久的 压下心头那心头翻涌的兴奋,孟彰对俑人梧一礼,高祖先请。 俑人梧摇头,随手一挥,长长袖袍如云翻滚之时,一股柔和的力量直接带着孟彰没入了那道月亮门之中。 还真就是个小郎君 会因为自己第一次使用自己的力量激动兴奋 但他又能在临近的命运节点面前快速稳住自己的心神,想到他 第35章 难怪你会直接让我来,果真是个好儿郎。 俑人梧低低说了两句,遥遥往郡城隍府正院那边厢看了一眼,随后也不迟疑,直接迈入了那道月亮门中。 月亮门吞没了俑人梧的身影后,便又重新化作白蒙月光,化作幽烛光,化作萤火光,最后彻底暗淡下去,乃至了无踪迹。 原地,也没有了玉环的身影。 正院书房里正在埋头梳理诸般文书的孟梧抽空,抬头往空了的玉润院看得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活。 穿过那月亮门,才刚刚站稳的孟彰顾不得其他,先就抬头,往四周打量。 这一方阴域不似孟彰先前从孟珏、谢娘子手里得来的种种家财资产般,能从阴域边界中看出割裂与炼制的痕迹。 它更广袤,更完整。 张目望去,孟彰居然都没能看到它的边界,视野的尽头只有遥远的地平线,就似孟彰昔日在广阔无垠天地中所望见的那样。 山脉蜿蜒,天空高阔,一轮苍蓝阴月高照。而孟彰就站立在一片映照着阴月的大湖之前。 湖中有薄雾蒸腾氤氲,似帛带轻摆。在那薄雾之中,又有一朵朵水莲若隐若现,水莲下偶尔还有水声传来,现出其中一尾银鱼。 眼前所见,美到了极致,孟彰也不觉心旷神怡。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如此轻松地在广阔天地间呼吸 他垂落了眼睑,呼吸也在一瞬间轻缓下来。 俑人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看见他当前的状态,心下一动,只在原地站定,细细地看着,默默地数着。 过不得多时,俑人梧的眼睫也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这居然是真的?这小郎君他居然能够这般轻易就感应天地灵机,与天地同呼吸? 不要以为这一片阴域能被一枚玉环控制,其中又有诸多人为痕迹、堆砌有许多修行资粮,就真认为这一片阴域已经与外间的阴世彻底割裂,失去了自身与阴世的根源联系,以至于从阴世天地里的一部分黜落成一片普通的阴域。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太小看了孟梧的手段了。 这一片阴域,其实还是处在那种既独立又完整的状态。 它独立于阴世大天地,又与阴世大天地一体,矛盾又不矛盾。 俑人梧将这些旧事压下,只细看着孟彰的状态。 他可是孟彰的蒙师,要为他正式开蒙的。 自见到孟彰,领了这一桩任务以后,俑人梧心里就已经在快速着手规划其中章程了。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啊。 这血脉后辈如此资质,他若是只按着早先草拟的章程来教导,只会耽误了他。 蒙师的启蒙,可是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一个儿郎未来道路的起`点,俑人梧可不敢不慎重! 孟彰到底还是未曾正式入道,与阴域乃至整个阴世大天地同呼吸固然是大机缘,但在整个阴世大天地面前,他的魂体极其孱弱,若不是有这一片阴域在他与阴世大天地缓冲,又有孟梧送他的那枚玉环作为闸门,这一场大机缘或许就会演变成一场大祸。 倒也不会让孟彰多痛苦,只不过是在无喜无悲的状态下化入阴世大天地中,成为阴世大天地的一部分而已。 孟彰很快醒了过来。 眼前天地依旧,苍蓝阴月静默,月下湖上,薄雾流带,阴秀静美。 孟彰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轻快魂体上,隐隐还有什么莫名的意蕴缠绕。 尽管这意蕴正在飞快地退散,孟彰也还是发现了它的存在。 高祖?孟彰转眼去寻俑人梧。 俑人梧笑了笑,与他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得了一份机缘,能让你能更好地入道修行而已。 初初听得第一句话的时候,孟彰是松了一口气的,可等俑人梧的话全部说完,孟彰整个人都愣了愣。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孟彰不住地看向俑人梧。 俑人梧平静回望他,可是有什么问题? 定定望入俑人梧眼眸片刻,孟彰沉默地摇摇头,将目光别开。 好好的一个人,怎地偏就养出了个大喘气的坏毛病?! 你该听说过的耳边忽然又传来了俑人梧的声音。 孟彰看过去,问道,什么? 你的资质很不错。俑人梧回答他道。 孟彰抿着唇点头。 他的情况决定了他只能在这一条道路上走下去,资质好与不好,于他本人而言,确实影响很大,可他也还能把持得住。 前世今生的种种,无不在提醒他,资质不是全部,只是开始。 他脚下的路,得他自己一步步地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往前。 那才最稳当,也才走得最踏实。 俑人梧将赞善隐去,理所当然地道,那你更不应该太惦记方才那件事情才对。 孟彰只看他,没说话。 俑人梧先自别开了目光,你可准备好了? 到了这个时候,孟彰才开口道,请高祖吩咐。 俑人梧示意他去看那湖。 那你便去吧。 顺着俑人梧的目光,孟彰看见了那片隐在苍蓝阴月与蔼蔼薄雾中的大湖。 第36章 一层烟似的波光从孟彰眼底升起。 也是这一刻,孟彰只觉眼前疏阔一片,月、湖、雾、莲与鱼一切尽皆洞开,又尽皆明澈,有什么东西暴露了出来,映在他的眼里。 是那个么?孟彰醺醺然,问道。 俑人梧没有回答他,这个时候,也已经不需要俑人梧俩回答了。 孟彰迈开了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他原本是站在湖岸边上,身侧临近并无旁物,空荡一片,但他落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随着他走过,一缕缕的雾气从他脚下升腾,缭绕在他周身。 孟彰走到了湖岸的边沿处。 前方是柔软平静的湖水,湖水之下,是越往前就越深沉的暗。 但孟彰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就像是行走在平地一样,往前落下脚步。 湖水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自岸上时候就簇拥着孟彰的地气之后,水气也聚拢而来,与地气交汇,尽皆环护住孟彰。 孟彰步步走了过去,湖水仍旧沉默,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帛带一般的薄雾似乎被孟彰的气机惊扰,犹疑片刻,也才聚拢而来,徘徊缠绕,最后汇入地气与水气之中。 孟彰走入了薄雾里。 薄雾之中,白莲摇曳,似女郎婀娜,闲适而静谧。 地气、水气、灵气之后,自那朵朵白莲莲台深处、莲叶下银白游鱼之中,又有木气、生气飘摇而来,一同汇入诸气之中。 孟彰未曾瞩目,他走了过去。 越往前走,莲叶越渐阔大、莲台越渐拥密,但孟彰才走过一段距离,又见那莲叶、莲台渐渐开始变得稀疏。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到面前厚重的浓雾被他周身缠绕的诸气撕裂开,露出最中央那一片近乎空茫的地界。 近前的湖面平静如镜,不见了浓雾,只与天中苍蓝阴月近色。 而在那平静湖面的最中央处的,却是一朵四品的白莲。 莲台静卧水面,与天地相安,与湖中水流齐息,又,与湖下银鱼共戏。 孟彰一时停下了脚步。 是这里了。 他心里明悟。 他走了过去,在那朵四品白莲莲台上坐下。莲台不过微微一晃,便将孟彰稳稳托住。 倒是莲台下方嬉闹的银鱼被孟彰动静惊了,尾巴一摆,细微的水声响起,激起一小片涟漪后,才与水光、月光一同沉下。 天地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静默,又仿佛陡然喧嚣。 孟彰笑了笑,在这天地的静默与喧嚣中,闭上了眼睛。 身下莲台岿然,可他这一路走过,身上汇聚而来的地气、水气、灵气、木气、生气、阴气、月华,却是齐齐灌落,柔和却坚定地扑向他。 也是在诸气激荡的此刻,那莲台上始终存在的微光才如此的显眼。 有莲台护持,非但俑人梧不担心,就连孟彰自己,心下也始终平静。 似这水湖上方的苍蓝阴月。 第20章 没有了肉身庐舍作为庇护的阴灵,魂体暴露于天地,虽然多受外界影响,常有情绪失控、心神错乱、走火入魔的风险,但也不是就全无好处。 譬如,阴灵比之生灵,其实更容易与天地交感。 何况孟彰灵魂本质较之旁人更多一分殊异,在这方面的天资自也表现得尤为明显。 可即便如此,此时的孟彰也有他自己的烦恼。 现下头一个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修行根基的选择。 阳世天地里,即便正值诸道并行、百花争艳的修行盛世,可入道修持的生灵,不论他们入的是正道还是旁门,修的是大`法还是小术,一切也皆是从炼精化气开始。 炼精化气、炼气入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这便是方今阳世天地里公认的修行四重楼。 而炼精化气,作为入道修行的第一重楼,它最基础也最根本的第一层阶,便是养精。 唯有长养出足够的精元,诸修行者才能将之炼作元气,真正登上第一重楼。 对于阳世的生灵来说,这修行第一步甚为简单,只要吃得够多、吃得够好就行了。 哪怕他们没有精妙的炼化法门,肉身这具庐舍也会自发将他们吞服下去的东西炼作精气补益自身。 但那样的方便简单,就只属于阳世生灵,阴灵做不到。 阴灵要修行,除了稳住心境,以保留足够的心神调控周天运转以外,他们还先要择定自己的修行根基。 阴灵是魂体,他们所吞食的,并非实物,而是气。 就似那些正在向着孟彰涌灌而来的地气、水气、灵气、木气、生气、月华等等等等,都是孟彰这一日修行的食材。 孟彰需要在这些食材中择定一个主食,以此培养出属于他的道种。 心神似苍月高映,孟彰稍稍观望片刻,便有了动作。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轻忽几如清风。 随着他的呼吸变化,月下湖中汇聚而来的种种天地气便按着某种规律在孟彰咽喉处调和相融,最终在沉落孟彰丹田所在的时候,合作一缕虚实相间、阴阳俱在、生死交融的精气。 这缕精气在孟彰魂体内游走过一个周天后,最终裹夹着孟彰的神魂气息,深深扎根在他魂体丹田所在。 湖岸处等待的俑人梧感应到湖中央处的动静,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孟彰这速度小小惊了一下。 第37章 这便成了?可真是够快的啊俑人梧面上笑弧扯开。 这样的话,我也得尽快做好准备才行,莫要耽搁了他去。 俑人梧低声自语,随后便席地而坐,只取了纸笔来快速盘算,以作安排。 孟彰如今还在湖中养炼精元,尚未曾出来,俑人梧无法越过湖里层层保护窥见孟彰的根基,但这压根妨碍不了他。 过不了多时,俑人梧手边便堆了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的书纸。 且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些书纸还在不断地加厚。 俑人梧在湖岸边上自个忙活,湖中莲台处,孟彰也未曾有过丁点分神。但随着那一缕精气在他魂体之中一遍遍地运转周天,逐渐壮大,孟彰的呼吸也越发的轻淡、越发的绵长。 到最后,他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直睡到阴月沉落,阴日升起,湖面上笼罩着的白雾被日光破去,他才悠悠地醒转过来。 日光有点刺眼,孟彰不觉抬手挡了挡。 待他回过神来,孟彰悚然一惊。 不对,他早先时候不是在吞食天地气养炼自身精元的么?怎地就睡了过去?!那他 但魂体前所未有的舒适安抚住了他。 这像是饱餐了一顿,又像是好眠一夜的轻松舒适,哪儿像是出问题了? 尤其,体内那道存在明显、又如臂指使的精气,也很好地安抚了孟彰。 如果他的修行真的出了问题,那他的感觉绝对不可能如此惬意安适! 孟彰抬眼看向湖岸边的方向,也觉得甚为好笑。 外头就有人能够为他解惑,他在这里跟自己纠缠个什么劲啊? 孟彰站起身,走下莲台。 四品的白莲安然卧于水面,几如玉雕。 湖下水面寂寂,不知是因为今日天气晴好无风无澜,还是因为湖里闹腾了一夜的银鱼都安静下来了。 孟彰走过广阔的、如镜一般平静的湖面,最后上了岸。 高祖。他对坐在地上的俑人梧一礼。 俑人梧抬起头来,定睛打量过他一阵。 梦气?他道,随后将手中的书纸放下,转头在身边堆着的那些中翻找,坐吧,别站着了。 孟彰便也就在旁边坐了下来。 一张书纸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孟彰一面问,一面伸出双手去接。 这是你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的修行安排。俑人梧道,你先看一看,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我与你仔细说说。 在指点旁人修行的时候,俑人梧从不独断,他更注重修行之人对自身的明悟和理解。 在他看来,倘若连修行之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道路,弄不清楚自己修行关窍,那他的修行道路就是走得再顺畅,也必会在某个时刻停下来,且再也无法继续往前。 旁人会将这样的妨碍、这样的困顿称之为瓶颈,但孟梧以及俑人梧,却常是嗤之以鼻。 修行确实会存在瓶颈,可如果瓶颈随随便便就能出现,那修行的道路为何还会如此的高远? 孟彰接过那张书纸,细细翻看。 相比起方才孟彰一眼瞥见的其他书纸来,这些书纸上的文字其实并不多,只有区区数百余,但孟彰看得很仔细,也很缓慢。 边看,他还边皱眉暗暗思量。 俑人梧也没有催促他,自己转身收拾起旁边的其他书纸。 一张张写满字迹的书纸被他分门别类叠好,装订成册后摆放在了孟彰与他的近前。 待孟彰终于将他手里头的那张书纸看完,已足有四五部的书册被摆放整齐了。 孟彰觑了一眼,随即收敛,只静默乖巧地坐在原地。 俑人梧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手上动作更为迅速。 待到他终于停下来时候,他们两人中间摆放着的书册已足有十余数之多。 俑人梧将这些书册往孟彰那边推了推,都收起来吧。 孟彰当即伸出手去,将这些书册收入他从袖袋里摸出来的一个书箱里。 待书箱重新合拢时候,那书箱复又自动缩小,只剩拇指大小被孟彰收回袖袋里。 俑人梧瞥他一眼,坐直了身体,你想问便问吧,不是什么大事。 孟彰便果真开口问了。 高祖,那些书典是? 俑人梧道,都是你原本可以走的路。虽然你已经养炼出了第一缕精元,道路算是已经择定,但也不是说那些你就不可以看了。 闲暇时候拿出来翻翻,自会有你的好处。 不过,不是现在,你且先收着。 孟彰并不愚钝,他很快明悟了其中的关窍。 这些修行道路既然被俑人梧罗列整理出来,必定是契合他身上某一些特质的,属于凭借他天资能够触碰到的修行道路。 哪怕他已经养炼出了第一缕精元,他身上的特质也仍旧存在,理论上仍旧契合那些修行道路的某些灵机。 待他夯实了自己的根基后,他就可以汲取那些灵机,扩宽自己的道路。 孟彰看了看手里玩物般大小的书箱,又看看坐在近前一脸随意的俑人梧,高祖就不怕孙儿冒失贪心,以致错乱了根基? 第38章 俑人梧笑了笑,反问他道,你会吗? 孟彰沉默少顷,摇摇头。 这不就是了。俑人梧先说道了一句,然后又道,修行是修行者自己的修行,这条道路上的分寸异常的微妙,除了修行者自身以外,旁人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把握精准周全的。何况 我也只是个指引而已,你的修行之路,总是你自己在走。 孟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除了这些之外,俑人梧大概也是在教导他,莫要空信所谓的权威,所谓的前辈,所谓的师长。 俑人梧见他果真明白,心下赞许,面上便就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些笑意。 都收起来吧。俑人梧先说道了一句,又问孟彰道,关于你自己所养炼的那一缕精元本质,你自己可有明见? 孟彰将那小书箱收回袖袋里。 孙儿以为,他沉眉一阵,回答道,它该是与梦境相关。 孟彰没有继续说太多,俑人梧亦同样没有多问。 他到底源自孟梧,哪怕没有孟梧那般的力量,孟梧的眼界、学识乃至诸般积累,他这里也都有。 修行者养炼出来的第一口精元,尤其是阴灵修行者,与他们自身的经历、心中某种莫名又顽固的坚持有着莫大关联这一点,俑人梧比孟彰知道得更清楚。 是以俑人梧只将孟彰的身份玉牌点亮,顺便将一张书单递过来,告诉他,出了这里后,你去府上藏书楼,将这些书典拿出来看看。 第21章 不过那都是孟彰离开这一片阴域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话 如今,你也已经开始正式养精,我便先与你说一说接下来你的修行与学习安排。俑人梧道。 孟梧将他送到孟彰这里来,原就是为的这个。倘若只要孟彰自己一个人看书便足够了的话,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孟彰将书单仔细折叠收起,重又坐直了身体,凝神细听。 养精是修行的第一阶,乃是修行的基础,这一步倘若走得不够踏实,后续的修行你也走不了多长多远。 孟彰缓慢点头,迎着俑人梧期许的目光,他开口,高祖的意思,是要在这个修行阶段,尽量夯实根基? 可是 我等阴灵修行时候,会大幅度消耗心神,是以比起生灵来说,我等能够专注修行的时间也相对的更为短暂,在加上修行时候所消耗的资粮我们想要将自身的根基夯实到足以与有肉身庐舍护持的生灵相比,会很难。 莫看孟彰昨日里的修行很是顺利,修行效果似乎也甚为不俗,就真以为阴灵的修行都是那样的简单了。 不是谁都似孟彰一样,为了他的修行,有人直接给他备下了一整个修行阴域的。 而即便是以孟彰的天资,昨日一夜里消耗的修行资粮,认真清点起来也足够叫人心疼。 从最初的地气、水气、灵气、生气、木气到月华,这方修行阴域里的种种天地气,无不是上上等的修行资粮。 也是正式开始修行,孟彰才真切理解为什么孟梧为了他,要开始谋划那些鬼童胎灵。 实在是修行所消耗的资粮太过恐怖了。 俑人梧看他一眼,却全然没有要抓住这件事不放的意思。 是会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孟彰眉眼一动,看向俑人梧。 俑人梧回望他一眼,目光示意也似地落在了孟彰魂体的丹田所在。 高祖的意思是,孟彰想到了什么,我等精元的根基所在? 俑人梧微微颌首。 孟彰有些不解,可孙儿我如今也只养炼出第一缕精元而已 俑人梧道,所以你能够做到的也不多,只能一步一步来。 孟彰仔细思考少顷,还是不得其解,请高祖指点。 罢了。 毕竟他列出的书单才刚给了孟彰,孟彰还没有时间细看。 俑人梧便细细解说道,天地皆是因道而生,由道所演化,是故天地之间,道恒在。 孟彰心神一肃,听得更为认真。 道恒在,化于天地万物,但天地之间,常有阴阳、虚实、生灭之变,而我等作为天地生灵之一,与道并在,却也难以窥得大道之玄妙瑰丽 是以先贤求道,皆是从道之枝蔓始,由其表溯其源。 俑人梧一点孟彰,牵引你那一缕精气入眼窍,再看一眼这天地。 孟彰略一沉神,便有一道精气自他魂体丹田处游出,转过魂体间无形的脉络,直入眼窍之中。 那一瞬间,天地陡然变了个模样。 你看到了什么?俑人梧的声音传了过来。 孙儿看见,孟彰的声音略慢了一拍,无尽的炁。 被锁住了的炁。孟彰郑重道。 俑人梧在一旁静看着,哪怕孟彰那缕稀薄的精气支撑不住,几乎是只余一点沉烟归于丹田之处,他也未曾多说些什么。 孟彰急喘几口气,手指习惯性地重重按压在额角。 第39章 怎么样?这滋味可好?俑人梧笑着问。 孟彰摇头,低声道,是孙儿莽撞,托大了。 俑人梧先前让他引自身精气入眼窍,可是说了只让他看一眼,偏他自己没有把控住,多看了。 这会儿自身精气过大,以至于自己难受又能怪得了谁? 俑人梧倒并不生气。 提前感受一下自身的极限,也能让你更好地把握住自己的分寸不是?他随口道了一句,就问孟彰道,你可想明白了? 孟彰一面收拾心情,一面点头,孙儿明白了。 天地中道恒在,但大道过于幽深晦涩,所有求道者难观其本相,是以认知诸大道,皆从其表起。 而大道之表,又非是其他,正是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道炁。 道炁汇聚流动,便有万物生灭,万象演化。 这点,相较于阳世来,阴世表现得更为明显。 而俑人梧想让他明白的,却是另一点。 这天地、这万物万象皆是由道炁汇聚碰撞演化,那么,当单一的道炁大量汇聚于天地某一个所在的时候,天地那一处角落,岂不正是走在这一条修行道路上的修行者的圣地? 孟彰的眼中尚余留着些红泽,却亮得摄人。 梦炁也有汇聚之地?他问。 俑人梧笑着点头,自然。 孟彰当即追问,在哪? 俑人梧回答他道,在这天地间,在众生之中,其名 梦海。 梦海?孟彰喃喃重复道。 俑人梧点头,不错,正是梦海。 孟彰快速抓住了重点。 高祖,梦海既在这天地之间,在这无尽众生之中,那岂不是说,孙儿无需花费太大的心力,就能找到梦海,甚至进入梦海之中,借助梦海修行? 俑人梧面上仍是在笑,但那笑意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确是如此。他顿了顿,又问道,所以你的想法是? 孟彰没有立时回答俑人梧,他快速地冷静下来。 看着孟彰那激动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俑人梧面上的笑意也逐渐变得浓厚,变得纯粹。 孙儿失态。 孟彰稳住心神后,低头与俑人梧道歉。 俑人梧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 阴灵之身,七情时常波动太过,还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若不然,这阴世天地里也不会比之阳世天地还要更混乱浮躁了。 相比起这个,俑人梧更欣喜的是孟彰的自省与自控。 对于阴灵来说,这是能与修行天资同等的天赋。 你果真明白了?俑人梧只问孟彰道。 孙儿明白了。孟彰点头,迎着俑人梧的目光细说道,梦海确实算是孙儿的修行圣地,但孙儿如今才初初修道,根基薄弱梦海对现下的孙儿来说,还太过危险了。 孙儿不能碰触。 说到这里,孟彰快速凝神,看了俑人梧一眼,但高祖既然与孙儿提起梦海,想必,也并不真就全没有办法让孙儿利用梦海修行。 他站起身,双手在身前重叠,然后拜下,请高祖指点。 稍显宽大的衣摆遮去了孟彰半个身形,越发的衬得孟彰身形单薄瘦小。 俑人梧更满意地笑开。 你这小儿郎,倒是机敏。 他虚虚一拂衣袖,将孟彰扶起。 坐吧。 孟彰这才重新坐下。 俑人梧抬手一指,引着孟彰的目光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湖。 你可看见了? 湖水平静,未见游鱼,但却正有风吹过,将那挺立的白莲压向水面。于是到得风停,白莲复又挺立时候,便有水珠被莲瓣带起,沾染过空气中的薄凉后才重新落入湖中。 孟彰心中一动。 孙儿明白了。 梦海源自众生,是以危险重重,非是常人能够畅游之地,但梦海其实也似这湖水一样,虽是看着广阔,但其实都是由一方方水珠也似的梦境世界汇聚而成。 以孟彰此时那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道行,梦海自然是想都不能想的,可作为天地众生之一,孟彰自也有属于他的一方梦境世界。 他能从这一方梦境世界开始。 俑人梧见他果真明白了,满意点头,既是知晓,那就先去准备罢,待今夜,你再来这里入梦,且探一探路。 孟彰应道,是。 走出这一方修行阴域,他们便出现在孟彰那玉润院的小书房里。 约莫是早得了提点,见得孟彰、俑人梧从书房里出来,青萝便领人将早膳送了过来。 孟彰扫了一眼异常丰盛的早膳,没有多说什么,请俑人梧入席。 俑人梧也不客气,当先在主位上坐了。 待到早膳撤去,俑人梧叫住了青萝。 青萝垂手立在原地,仆请郎主吩咐。 俑人梧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张书纸来,挥手送到青萝面前。 告诉厨房,从今日起,玉润院的膳食都按这份单目送来。 第40章 青萝接住书纸,不过是不经意瞥过一眼,面上便显出了几分异色。 她抬起头,小心地看向上首的位置。 孟彰只是低头喝茶,俑人梧却含笑看着她,眸光清淡漠然。 如何? 青萝的目光转向孟彰,一时没有应话。 孟彰抬起目光,对青萝点了点头。 青萝这才垂落目光,抬手在额前重叠,恭敬一礼,仆领命。 俑人梧哼笑了一声,不说话。 青萝悄然退了出去。 直到青萝等一众婢仆走远,俑人梧的声音才只出现在孟彰耳边。 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孟彰一笑,多谢高祖夸赞。 第22章 没有多耽搁,用过早膳后,孟彰亲自前往郡城隍府中藏书楼,按着书单上的罗列,将一本本书典从藏书楼抱回玉润院里。 将书典一本本摆放上书架时候,孟彰目光不时瞥向旁边闲适自在的俑人梧,神色甚为怪异。 俑人梧头也不抬,有事? 孟彰直接点头,有事。 俑人梧轻笑一声,却道,都先搁着,等你看过这些书典再来问我。 孟彰并不惧他,可是高祖,孙儿觉得这事不先问个明白,孙儿难受。 你胆子大了啊俑人梧叹了一声。 孟彰笑了笑,仍是不惧。 若说早先时候,孟彰待俑人梧还是恭谨有礼的话,那么现在他可就放松多了。 俑人梧如何不知道这都是自己惯出来的? 他摇摇头,不甚在意。 算了,你问吧。俑人梧道,问完就好自个看书了。 孟彰先应了一声,孙儿明白。 从刚刚整理过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典来,孟彰拿着他,在俑人梧下手的席上坐下。 高祖,他示意俑人梧看手上的书典,问,孙儿方才将这些书籍取回来的时候,也简单地翻了翻这真的没有问题? 俑人梧瞥眼去看。 《古今梦魔集录总册》。 更远处的书架上,其实还摆放着另一本书典《古今梦神集录总册》。 这两部书典记录的内容,乃是古今梦之一道高修大才集录,一正一邪,内容齐全。 不过俑人梧知道,孟彰真正要问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更直观、更表面的一些东西。 就譬如,这两本书典的厚度。 单单只是这两本集录的总册,《古今梦魔集录总册》也要比《古今梦神集录总册》厚了三倍有余。 三倍! 这还只是两本集录总册之间的差距,还没有去对比这些梦魔、梦神的个人传记数量。 孟彰不信这两本书典厚度对比如此明显,只是因为梦魔比梦神更为猖獗、活跃。 俑人梧收回目光。 有问题没有问题,你也已经定下了自己的根基。又或者,你想要更易根基了? 孟彰毫不犹豫地摇头,不。 俑人梧笑了。 那不就是了?俑人梧又自低下头去,翻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典,去看你的书吧。 孟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古今梦魔集录总册》,站起身来,重又回到书架前。 俑人梧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先看那本《何所谓梦》。 《何所谓梦》,是俑人梧罗列给他的那条书单上的第一本书典。 俑人梧是在提醒孟彰,按着他罗列的书单条目一本本看过去。 孙儿知晓了。 孟彰应道,果真就带了那本《何所谓梦》回到了坐席上。 梦者,灵于沉眠之时魂所照见之天地。梦,非生灵独有,阴灵亦可生梦,且相比起生灵而言,阴灵更与梦相近,是以即便是寻常阴灵,亦能更容易贴近梦中天地。 孟彰的学习与修行,自这一日起,真正迈入了正轨。 每一日夜里入修行阴域养精,回到玉润院中又或是自己翻看书典,或是跟随俑人梧学习,氏族华章、血脉源流、过往荣光、当今态势、各方阴域隐秘与景致轶事 孟彰不断地收纳从俑人梧那边厢传递过来的知识,就像一片干涸的湖泊接引从旁边流淌而过的河水。 他渐渐入迷,也渐渐成长。 似那璞玉被磨去了表面的石衣,似那灯盏被添上了灯油。 待某一日晨早,青萝如往常般为孟彰与俑人梧送上早膳时候,抬头看见孟彰,不由一时愣住,动作竟也慢了一拍。 孟彰已然从青萝手里拿过玉筷,见她手停在半空中,不似往常,便抬眼看了过去。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他问,其眸辉辉,如湖泊清光,又似晨间露晖。 并无。青萝收敛心神,笑道,只是今日见郎君,才发现郎君较之往日,辉光更盛了呢。 往日那眉眼间萦绕不去的病气,似乎也被这辉光压住,成了衬托辉光的一抹薄雾。 孟彰摇头,笑得一笑,这段时日确实有了不少收获。 青萝乖顺低眉,退守在侧。 第41章 俑人梧也打量过孟彰,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他心中沉吟少顷,已然有了决断,但也都先行按捺住了,待到孟彰用过早膳,他才与孟彰开口。 今日夜间养精之后,你便尝试着入梦吧。 孟彰脸色一喜,高祖的意思是,孙儿可以尝试着掌控自己的梦境了? 俑人梧点头,你虽才养精七日,但已有些成效,可以试一试了。 孟彰心中欢喜,回到书房后也尚还有些雀跃,虽然说不至于到了会影响他翻书,影响今日功课的程度,可比之往日来,却是活泼了不少。 俑人梧在旁边看得好笑,不过也没有阻止。甚至,他想了想,还特意从旁边取了一张单条来。 到孟彰翻看过一本书典,稍作休息时候,俑人梧将这一张单条送到了他面前。 你没有忘了这个吧? 孟彰看着这张单条,面上一时有些尴尬。 他还真的是 没有没有。孟彰连连摇头。 差点忘记就是还没有忘记,他还没有忘。 俑人梧也不知信了没信,只笑着点头,行吧,那后日的功课,你便先停一停吧。 修行孟彰不需要俑人梧提醒,他自己便不会放下。 孟彰快速扫过那张单条,对俑人梧点头,多谢高祖。 这张单条也不是其他,正是孟彰给自己弄出来的记事条目,就像前生时候贴在案头或者随手可见的什么地方的,用来提醒他某些事情的小单条。 八月初二,与族中四童子相约于澄郎主府上。 今日已经是七月最末的一日,后日,就是他们约定的日子。 俑人梧看了看他,有些不放心,便叮嘱他道,你去了就好好玩,若是他们欺负你,你就直接回来。莫怕。 孟彰听出了俑人梧未尽的话语,笑着点头,高祖放心,孙儿知晓的。 俑人梧细看他一阵,别开目光。 未免被俑人梧误会他不满一直被锁在城隍府上学习、想要出外玩乐嬉闹,孟彰平复心神上余留的那一点兴奋雀跃,重新将所有心神投入学习之中。 待一日的功课完成,孟彰用过晚膳后,便又跟随着俑人梧入了修行阴域。 俑人梧照常在湖岸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只在孟彰临行前叮嘱了孟彰一回,你且只试一试,倘若不成,便不勉强,待日后根基更扎实些再来也是一样的。 孟彰只能再一次应道,高祖放心,孙儿明白的。 俑人梧点点头,随后又是一笑,很有些自嘲的意味。 他往日里总笑其他同族对后辈儿郎过份紧张,孰知如今轮到他来,他也没比人家好到哪里去! 孟彰走出湖岸,穿过薄雾,走过水莲,裹夹着一身天地气在银鱼的凝望中走上胡中央处的那座四品白莲。 莲台轻轻摇曳之间,浅淡莲香呼吸间沁入魂体各处,安抚住那浮动的诸般念头。 孟彰笑了笑。 不似白日里激动,而是平静安和的,更贴近湖中正嬉闹的银鱼。 他闭上了眼睛。 地气、水气、灵气、生气、木气、月华 诸天地气再一次汇聚而来,在莲台薄光的护持过滤后,温和地簇拥住盘膝坐在莲台之上的小儿郎。 孟彰引诸天地气在三魂七魄中流淌过,最后牵引着它们沉入丹田,与丹田中的精元汇聚成一。 若虚若实、生死相依、阴阳相和的精元在丹田沉定的那一刻,孟彰完全放松心神,感应着那精元外薄薄的气机意蕴,让自己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他睁眼看过四方,也是一愣。 那是一片冷凝的、由钢筋泥石搭建而成的城市,城市中灯火通明,华彩处处,仿似星河落入了人间。 而孟彰自己,就站立在城市中最高的那一层高楼楼顶,俯瞰着下方璀璨的灯河。 他已有多久 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幕了呢? 当年只觉寻常,如今隔世再见,却是心绪难平。 孟彰在顶楼上站立了许久,才下了高楼,走入那一片灯河之中。 这城市寂寂,只见灯河流车,却不见了那喧嚣人群。 到底只是他的梦境而已。 孟彰垂落眼眸,周遭一切就像是被小心剪切过后收起的纸张,快速消失不见。 在那纸张极速缩小的间隙,孟彰看见那在夜色的山岭上沉默蜿蜒的长龙、那在黄土上咆哮的长河 他笑了笑,又笑了笑,隐去眼角悄然泛起的水光。 自那片城市隐去,孟彰周遭便只白茫茫的一片,混似白纸。 好半饷后,孟彰再次抬头,仔细打量这一方世界。 他拧眉思虑一阵,喃喃道,似乎,可以这样? 随着他心神落定,这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开始涌动,有色彩无端破碎而来,侵染这片空间。 第23章 天光先行破开白蒙,随后而来的,便是稍为柔和些许的波光,接着又是拂面而来裹夹着凉气的微风 待这一切色彩固定下来,孟彰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泛着微澜的湖面上。 这是在那月下湖上修炼时间久了,那湖就出现在梦里来了?孟彰失笑。 第42章 不过这梦中湖与那方修行阴域里的月下湖还是不甚相同,这梦中湖里没有浓重的白雾、没有绵延铺开的水莲,它的湖面干净澄洁,只架了一座两层水楼、停了一叶小舟。 更为奇异的是,这梦中湖湖水里只倒映了那座水楼,而不见同在湖面之上的那叶小舟。 尤其那座倒映在梦中湖湖水里的水楼,还不似湖面上架着的那座水楼,它足有三层。 孟彰脸色很有些古怪。 但毕竟,这是他自己的梦境世界,是他吞服天地气养精以后牵引精元进入的梦境世界。他对这方梦境世界的掌控能力,远胜于当日诸鬼童胎灵闯入郡城隍府时候孟彰匆忙撑开的那一方梦境世界。 他很快明白了湖面上、湖水倒映的那两座水楼的本质,以及它们间的不同。 不论是湖面上的这一座两层水楼,还是湖水倒映中的那座三层水楼,都不是什么用来起居的屋舍,它们其实是藏书楼。 孟彰在湖面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先推开了湖面上的那座两层水楼的门扉。 水楼里摆着一层一层的书架,书架里又填了书,只不过 相比起这楼中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书架来,这书架上摆放着的书典却少得可怜。 我这些年看的书还是太少了啊孟彰叹了一声,但并不如何着急。 这里的书典稀少,不过是因为孟彰这几年能花费在看书、学习的时间不多罢了。 如今不同往日,孟彰成了阴灵,又正式开始养精,更有孟氏一族作为凭依,他所能翻阅、查览的书典怎么可能少得了?必然会将这一座书楼填满乃至扩建的。 林立的书架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木桌上摆放纸张笔墨等四宝并一盏灯。 那灯灯盏古拙可爱,别有一番意味。 孟彰只站在书楼门边遥遥观察过,却不往里走。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知道,这一座书楼现在还支撑不住他。若他非要在这座书楼里做些什么,这书楼就会像一片幻影般破散。 原因不需要询问旁人,孟彰自己就很清楚。 有意无意地,他将更多的梦境本源倾注在了另一座书楼里。 孟彰转身,走出这一座书楼。 停在湖面上的那一叶小舟无人撑篙,却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孟彰走了上去,在那叶小舟上坐下。 小舟轻巧一拐,便就荡了出去,周围的光影开始扭曲,随着一声微弱的破碎声响起,小舟停在了一座三层书楼的大门外。 小舟带着孟彰,直接穿入了湖水倒映的那座三层书楼里。 孟彰并不为之奇异,他站起身,自然地走出小舟,来到那座三层书楼门外,推开大门走入去。 这一座三层书楼若单从外间看去,其实与外头湖水上架着的两层书楼没有什么不同,但真正走入这一座书楼,便会发现这一座书楼的内里,与外头那座根本就是大相径庭。 外头那座书楼里的书册是线装,这里头的书楼是用某一种凝胶封装;外头那座书楼里的书册色彩相对古拙凝重,这里头的书楼的书册色彩却是更为活泼缤纷;外头书楼书桌上摆放着的是文房四宝并一盏油灯,这里头的书楼书桌上摆放着的却是只有简单的纸、笔和树在地上的座灯 孟彰只扫了书桌上的摆设一眼,便来到了书楼的书架前。 相比起外头那座书楼里书架上的寥落空阔,这一座书楼的书架里的书典,倒是能称得上一个满满当当。 不过,这就是相对而言的罢了。 如果孟彰不是这方梦境世界的主人的话,只单单看这一眼,约莫都会为之震撼。但可惜 孟彰抽出了一部书典。 《上下五千年》。 他翻开一页,又翻开一页,再往后翻开一页 这一页页的书纸,大片都是空白,只有寥寥几张书纸里,有那么几个印刷的字迹,几张尚算清晰的图画。 到他将这一部书典翻完,孟彰自己都笑了。 倒不是气的,实在是好笑。 历经两世的时间,当年又是一阵兴起翻开那本书,到现在还能记得那么几个字、几张图画,已经是他厉害了的。 孟彰将《上下五千年》放回到远处,转身在几个书架上穿行,时而从中抽出一些书籍来打开翻看。 《语文》(小学)、《语文》(中学)、《语文》(高中)、《数学》(小学) 别说是当年随兴翻看的一本《上下五千年》了,就算是这些被人认真叮嘱着学习的书典,到如今,不也一样的大片空白,不过是空白的地方相对较少,更多的是模糊罢了。 孟彰将这些书册又给放回到原处。 一楼的小部分书册是孟彰从小到大,被学校、被社会压着学习的知识。 仔细算来,这些知识其实算不上多,只能勉强摆出三个书架,更多的书架里摆放着的,是孟彰道听途说得来的信息。 一楼转遍,孟彰略停了停,便上了二楼。 二楼里也是书架,书架上摆放着的,却再不是只光看书名就让人肃容的书典,而是更加随性、更加杂乱的小说以及戏剧电影之类的杂戏。 《包青天》、《拍案惊奇》、《神州奇侠传》、《黑侠奇缘》 第43章 一部部的,都大差不差,甚为相似。 站在这些书架前,孟彰仿佛想起了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也想起了青年挣扎的那些岁月。 他扯了扯唇角,想要笑,但那笑太过僵硬,到底未能成形,反更显滑稽古怪。 静默片刻,孟彰放过了自己。他走过去,将那《拍案惊奇》取了下来。 出乎他的意料,《拍案惊奇》并没有比下面一楼的那些书典更为清晰,甚至还要更为模糊,空白更多。 捧着《拍案惊奇》,孟彰愣怔半饷,陡然失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也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我曾经所眷恋的,曾为之沉迷的,并不只是这些小说故事曾为他娓娓道来的稀奇与古怪,还是我在沉闷的、日复一日几无变化的、死水一般的生活里难见的轻松与闲适。 笑了好一阵,孟彰才勉强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拍案惊奇》。 《拍案惊奇》的书页有些褶皱,显然是方才被孟彰折腾出来的。 孟彰伸手,拂过书页。 书页上的褶皱顿时消失不见。 这里到底是孟彰的梦境世界,还是灌注孟彰那原就稀薄的绝大部分精元的梦境世界,并不是现世。 孟彰将《拍案惊奇》给放了回去。 站在书架前再看得一眼,孟彰上了三楼。 三楼里也是书架,但这些书架里摆放着的书册,却再不是一个个或言简意赅,或意蕴深长的书名,而是两个、三个或是四个文字。 这其实不稀奇,因为这些书架里摆放着的,根本就不是由人编撰而成的书册,而是一个个人的人生。 孟彰曾经所记得的、所认识的乃至是只听说过的人的人生,都被汇聚成一本书册,摆放在这书架上。 是以这里的书册,除了部分书典上录有名字之外,更多的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道剪影、一片空白。 孟彰站了许久,才伸出手去,在那摆放在最前面的书架上的一册书典取了下来。 《孟清章》。 那个他曾经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最熟悉的名字,这一刻印入眼帘里,还是叫他一阵阵发抖。 《孟清章》其实不厚,也就薄薄的三页书纸,书纸也只用寥寥几十行文字,便已道尽二十余年的时光。 但孟彰却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字咀嚼着,就像是要将那段时光嚼碎,然后吞食入腹。 到得这一本《孟清章》翻完,孟彰面上也已闪过一丝倦色。 他不禁停了下来,少顷才将《孟清章》放回书架上。 他放得很小心,时刻注意着不让书架折压了书页。 到这《孟清章》一丝不苟地放回到书架上时候,饶是孟彰,都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他没有再去取这三楼中的其他书典,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只用目光在《孟清章》侧近的五部书典处流连过。 那是孟清章的父母、祖父与兄妹。 但孟彰又知道,其实那几部书典与《孟清章》都是一样的。 大体框架模糊,只有少许细节清晰得惊人。 他其实,没有那么了解他的那些亲人,即便当年他们少有亏待他。 孟彰苦笑片刻。 说来,谁又真的就有多了解另一个人呢?哪怕是血亲。 孟彰下了三楼,直落到一楼,最后走出这座三层书楼。 小舟仍停在那里,等待着这片梦境世界里的唯一生人。 第24章 踩上小舟后,孟彰停下脚步,回身深深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层书楼。 与外面湖上那座未来必定还会扩建叠加的两层书楼不同,这一座三层书楼,往后大抵就都是这样了。 或许往后随着他的修为抬升,那些旧事、旧人、曾经过目即忘的诸多书典也会被找回,但那也只是补全,只是深挖,而不是增多。 这便是过去。 过去都被留在了岁月里 孟彰闭了闭眼,在小舟里坐下。 小舟倏然滑出,无声无息越过内外屏障,出现在湖面上。 看了看面前的两层书楼,又看看湖水里倒映的三层书楼,孟彰默然半饷,到底是拿定了主意。 平静的湖面上,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而来,似顽童一般带起一点涟漪。 第一圈涟漪荡开去,那湖水里倒映的三层书楼似乎就被蒙上了一片幻光。 第二圈涟漪荡开去,又一层幻光覆压上三层书楼之上,那三层书楼便更模糊了几分。 第三圈涟漪荡开去,那三层书楼与湖面上的两层书楼看着便相似了些。 第四圈涟漪,第五圈涟漪 直到那风累了,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消去涟漪的湖水里倒映出来的书楼,便跟湖面上伫立的两层书楼一模一样,再没有任何差异。 那真正代表着孟彰过去的三层书楼,被隐在了梦境世界最核心的地方。除非惊动孟彰,否则旁人很难悄无声息地进入那座三层书楼。 到这个时候,孟彰方才松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哪怕不需要孟梧与俑人梧耳提面命,孟彰也知道叫旁人完全摸透自己根底的可怕。 那将会是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成为旁人手中牵线偶人的绝望。 第44章 孟彰抿了抿唇。 尽管他已经做出了布置,可若真的以为只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的话,那就太自大了。 待日后修为再有长进的时候,还得将这里层层加固。 孟彰心里暗自警醒,又多看了那座湖面上的两层书楼一眼,便放松心神,直接在这小舟里睡了过去。 第一次构筑、锚定一方梦境世界,对于任何一个养精境界小修士来说,都是大幅消耗心神力量的苦差。 甚至很多小修士的心神力量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消耗,梦境世界才刚成形便就坍塌也是常有的事。 孟彰第一次构筑梦境世界,便能顺利锚定,并对这方梦境世界的部分进行遮掩与隐藏,其梦之一道的天资,已是出类拔萃,远胜同侪的了。 但饶是如此,孟彰的心神力量也有些吃不消,待他一觉醒来时候,天色早已大亮,连早膳都给错过去了。 孟彰醒来,见得天上高挂的苍白阴日,心中陡然一惊,当即下了莲台,回到湖岸上。 俑人梧仍在湖岸边上坐着,头也不抬地翻看手里的书典。 孟彰有些忐忑,走到近前与俑人梧一礼,高祖。 俑人梧这才抬起头来,醒了? 孟彰的目光瞥过俑人梧手里的书典,意外又不意外地发现俑人梧翻开的书典仍然停留在昨日里他离开时候瞥见的那一页。 孟彰心下一顿,随即升起一点笑意,但他压住了,只凝神正式回答俑人梧的问题。 醒了。 进境如何? 孙儿已然构筑了梦境世界,也顺利将它锚定下来说到这里,孟彰抿了抿唇,才又道,但就目前来说,还做不了更多。 俑人梧定睛看他一阵,笑着颌首,很好。 孟彰端正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俑人梧又道,可还记得我早前叮嘱过你的那些话? 人,若想求进、求广、求成,则必有师,但师者,仅为指引,仅为劝教,非人之己身,所以即便求学、求教,人亦不能将己身之所有和盘托出,人亦不能完全遵循师者之教导践行,必得有所抉择 这些话,乃是俑人梧结束第一堂课之前,语重深长告诫孟彰的。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孟彰往后不论是学习、修行还是单纯做人,都会有老师教导。但这些老师,仅仅是为了教导孟彰、指引孟彰前行的,对于孟彰来说,老师再亲近,也是旁人,不是孟彰自己。 所以哪怕是多与他亲近的老师,孟彰也须得保存自身的隐密,不能全盘托出。 孟彰的手指一顿,随后缓缓放松下来。 俑人梧笑道,你做得很好。 孟彰略低了低头,多谢高祖。 俑人梧摇头,你今日是与那些小儿郎有约?那便去吧,时候也不早了,莫要迟了。 孟彰笑了笑,不会的。 俑人梧收起手里拿了许久的书典,先自起身往阴域外走。 孟彰跟在他后头。 见得孟彰和俑人梧从书房里走出来,青萝很是松了口气。 她上前与俑人梧、孟彰一礼,问道,郎主、郎君,今日里的早膳,可要摆上? 俑人梧看向孟彰。 孟彰只略想了想,便点头道,都摆上来吧。 后头有约,必定还要摆宴那又怎么样?昨日里为了构筑、锚定乃至遮掩修改那方梦境世界,他心神力量消耗过大,如今饿得可谓是整个魂体都瘪气了,正好多吃些补上! 俑人梧看着孟彰,唇角带上笑意。 他也点头,对青萝道,多送上一些吧。 青萝细细打量过孟彰,心里也是了然,她福身一礼,转身便下去了。 待她再回来时候,后头便跟了一行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待这些膳食从食盒中取出,尽数摆放在食案上时候,那不大的食案就被挤得满满当当的。 还是再摆上第二张、第三张食案,才勉强将这些膳食给摆放下。 孟彰强自忍耐,待到诸仆婢退走,他又看向俑人梧,用目光询问。 这实在怪不得他,喷香的膳食就摆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所有的自制力都用上了,才勉强维系住如今这副仪态,再要求他更多 那就过份了! 俑人梧只笑着摇头,我不用,你吃吧。 孟彰腼腆一笑,捡起筷子,似缓实快地夹起一块豌豆黄。 俑人梧在旁边看着,偶尔被孟彰的食欲引动,也夹起一两块小食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待到孟彰终于将一桌子饭食扫空,他才终于放下筷子,抽出布帛擦拭嘴角。 可饱了?俑人梧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孟彰点头,饱了。 俑人梧轻笑一声,既是饱了,那就起来赴约吧。 孟彰还自有些懵懂。 如果你不想让那些小儿郎直接换一个相聚地方的话。 孟彰陡然一惊,本就已经挺直的背梁当下更是绷紧。 高祖的意思是 俑人梧道,如果让那些小儿郎等得久了,他们说不定还会更高兴呢。 第45章 更高兴? 孟彰心头只觉得不妙。 高祖。他低低唤了一声。 俑人梧带笑的目光落到了他的神山。 孟彰抿了抿唇,在高祖看来,族中的这些儿郎,与那夜里的诸多 他将鬼童胎灵隐去,只问道,有什么不同? 俑人梧不答,反问他道,你以为呢? 他以为?他能怎么以为?! 孟彰腾地站起身来,与俑人梧躬身一拜,恕孙儿失礼,高祖,孙儿这便去赴约了。 俑人梧只笑着看他,并不阻拦,但孟彰看见他这般模样,却也不觉得如何安慰。 然而,这天下间,大抵都是好的不来坏的来。孟彰才刚刚来到玉润院的院门边,尚且还没有推开院门,就听见几道热闹洪亮的童声从外头传了过来。 这里就是郡城隍府啊 跟我们的孟府比起来,还真是不一样呢! 咿咿呀呀 小四郎说得对,这里是郡城隍府,我们须得克制,可不能像是自家府里一样到处跑 说是须得克制,可那话里的意思,那声音,乃至是声音中自然流露的高涨情绪,还真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所谓的克制的影子。 孟彰才抬起要去打开院门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澄祖,让他答允我们来这里找小十七郎的,若是在这里惹出什么事叫梧祖抓住,回头 对,回头我们再想要出来,可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好,我们说定了,今日里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个样子来!也,莫要吓着了小十七郎 说来,今日里我们能出来,也多亏了小十七郎呢 嗯?这个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吧?!若不是我机灵,将约定的时间放到晨早,也不会有小十七郎迟到的事啊? 哈哈,这个么,还真是 算你一功,说吧,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我才刚到手的小偶人不能给你! 嘿嘿,我也不要你那小偶人。 那你要什么? 我听说,小四郎你阿舅给你送了一个翠玉蚂蚱,我要那个! 第25章 翠玉蚂蚱?你想要它?可那是我给小十七郎准备的见面礼啊! 我知道啊,不过我觉得,它也可以成为我送给小十七郎的见面礼 好哇,原来你不是想跟小十七郎争抢,你是想跟我争抢!我不,就不给你!! 哈,可是你 那越来越近的童声快速将孟彰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快速思考一番,发现自己有两个选择。 第一,转身回屋,找俑人梧。 俑人梧还在屋舍里,只要他回去找俑人梧求救,当着俑人梧这个族中长辈的面,这些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跑出来的小郎君绝对不会太过分。 第二,走出去,抓住主动权。 孟彰回头,遥遥往屋里看了一眼。 但回头,也就意味着这一回他得当个主人家招待这些上门来的族兄弟 孟彰一咬牙,抬手狠狠揉搓面上肌肉,尝试着露出一个笑容来。 试了两三回,总算是能让孟彰自己满意了。 他点点头,抬手打开院门,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孟彰也不过才走出几步,院外那条小路转弯处陡然走出一群人来。 四五个婢仆簇拥着四个小儿郎,一行人跟在棕管家的身后正往这边走。 双方不过一对上眼,孟彰便已看见棕管家眼里快速隐去的庆幸与解脱。 孟彰对他笑了笑,也不等那四个小儿郎打招呼,先就快步走过去,对四个小儿郎拱手作揖而拜。 可是几位族兄到了?他道,笑容灿烂轻快,不见一点阴霾,是十七迟了,劳烦各位族兄弟特地过来跑一趟。 那四个孟氏小儿郎尚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凭借着本能与孟彰回礼。 孟彰站直身体,又先问道,几位族兄过府,可有见过高祖了? 孟彰的目光扫过去,停在棕管家身上。 几位小郎君已经去过正院了。棕管家回答道,郎主命我领几位小郎君过来见郎君。 已经见过孟梧了? 孟彰克制那回头控诉俑人梧的冲动,面上笑意越发的灿烂耀眼,我也已先行辞别过高祖了,那我们现在就快走吧 他一面说,一面抬手一引,先自走在了前头。 那脚步快得,就像是后头真有什么人在追着一样的。 那四个孟氏小儿郎都还没等想明白其中的因由,孟彰就已经走出一几步了。 没奈何,那四个孟氏小儿郎只能紧追几步,赶上孟彰。 小十七郎,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诸位族兄弟不是与我约在澄高祖府上的吗?快走吧,自来到阴世,我也就在回魂那一日离开过这郡城隍府 第46章 也不知是孟彰的那句话触动了这四个孟氏小儿郎,原本还只是被动跟上孟彰的他们面面相觑过一眼后,居然快步追上来,甚至越过孟彰走到前头去。 那小十七郎你跟我们走吧,这地儿我们比你熟! 哈哈哈,就是!快走快走,澄高祖府邸就在那边呢! 一行五个小郎君很快走出了府门,又在更多人的簇拥下沿街向另一个方向走。 转过街角之前,孟彰悄无声息回头看了一眼郡城隍府。 郡城隍府檐阶上,孟棕正领着一众婢仆遥遥目送。 两人对上目光,孟棕先是笑了一笑,随后低头与孟彰一礼。 孟棕是在谢他,谢他带走了这一群小郎君。 孟彰扯了扯唇角,收回目光。 他选了第二个。 求助俑人梧确实会让这四个小郎君更安分克制一些,可那也意味着他默认将小郎君们的碰头地点转换到郡城隍府里,乃至就是玉润院中。 若局势真演变到那般情况,他便需要作为主人家招待这些小客人。 他只会更头秃。 别人折腾让自己成为收拾场面的其中一个,倒不如让自己成为折腾别人中的一个呢! 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孟澄府上既然多日前便已经应允了这一场共聚,想必早已做好了控制局面的准备了 孟彰并这些小郎君急走过了一条街,远远看见孟澄府邸的石狮时候,他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孟彰这脚步一慢,旁边的四个小郎君也就跟着慢了下来。 小十七郎,你这是 也是到了此时,这些孟氏小郎君才终于有机会将这问题问出来。 孟彰轻吐一口浊气,面上满是庆幸。 诸位族兄弟不知道,方才我高祖就在玉润院里呢 孟彰尚且没有多说,只这么一句话,那四个孟氏小郎君就都理解了。 什么!梧叔祖居然就在你院子里?!他都不需要处理公务的么?他是郡城隍公吧? 可怕,太可怕了,梧叔祖居然盯你盯得这么紧,小十七郎,你可真是 迎着这些孟氏小郎君或是同情或是惊悸的目光,孟彰苦笑,并不是高祖真身,是用香火凝炼出来的 居然连法身都招出来了!一个孟氏小郎君惊呼,旋即又抬手,异常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的嘴,更不住用眼角余光小心观察着周围,生恐哪个地方忽然冒出一个孟氏郎君来。 不该奇怪的,一个年岁看起来稍长的孟氏小儿郎脸色凝重,小十七郎才刚到这阴世来,原就该有长辈在旁侧看顾教导,何况我还听说,在小十七郎回魂之后的那一夜,郡城隍府里有生人闯入,惊扰了小十七郎? 提到这件事,四个孟氏小儿郎齐齐看向孟彰。 孟彰看向近在不远处的门户,先进去了再说。 四个孟氏小儿郎对视一眼,当即将孟彰挤在中央,裹夹着他快速往那府门走。 孟澄府门前非但有门子,就连管家都在门房处等候。 见得五个孟氏小儿郎从外间急步走入,这位管家连忙带了人出来相迎。 孟彰细看了一下这位管家的脸色。 比之早先时候的棕管家,这位倒还更从容平和。 也不知道是早接受了现实,还是人家心态原就这般卓绝。 某见过小郎君,见过诸位族公子。 作为孟澄的血脉后辈,这一座府邸的主人之一,孟商站了出来。 不必麻烦了,我领着他们往我院子去就是。对了,我吩咐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那管家面上笑容依旧亲和,听得孟商的话也不着急,从容应道,已经都准备好了,就在小郎君院子里。 孟商满意点头,随后转头就对孟彰这些小儿郎道,等回你们看见就知道了,都是好玩有趣的。 旁边三位小儿郎皆是欢呼不已,孟彰也很有些好奇。 都是好玩有趣的? 他还自琢磨着,如果真那般有趣好玩,说不得下次那些鬼童胎灵找上门来,他也有东西招待他们 高祖现下在府上吗? 孟彰耳尖,哪怕孟商特意压低了嗓音,他也将这句话听得清楚。 那管家仍是笑得亲和。 郎主此时并不在府上,据说是族中有些事情需要他去料理,小郎君及各位族公子 尽可以随兴。 孟商这四个小儿郎陡然欢呼一声。 哈哈哈,澄祖不在,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今天能玩个尽兴呢!快快快,商哥,我们快走 还有小儿郎一把拽住孟彰,带着他就往府里头跑。 孟彰被托着带着,颇为狼狈。 那管家仍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们。 见得孟彰回过头来看他,那管家笑了笑,遥遥行了一礼。 孟彰回转目光,身体自动调整节奏,好让自己在被带着跑的时候更加好受一些。 反正所有人都接受良好,他又何必那般拘着禁着。 第47章 也放开了玩才是正道啊! 孟商的参商院里,果真已经摆满了玩器。 各种好玩有趣的小法器,仿着阴世阳世某一个角落制造出来的小模型,各式各样的趣致可爱的阴兽妖灵 哪怕是孟彰,也切切实实地大开了一番眼界。 这方天地,不论是阴世还是阳世,在玩乐方面还真不比他前生差多少,甚至因为修行大世的缘故,这里的玩乐手段还更加高明更繁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不知道的。 孟彰不过堪堪转过参商院的一个小角落,就已经累了。 而他才略停下脚步,就有女婢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福身与他一礼,询问道,族公子可是乏了,可需要先行歇息一阵? 孟彰才刚点点头,另一边厢还自玩得兴起的四个小郎君便各自放下手上的玩器,凑了过来,将他簇拥着引到了另一侧的亭台里。 小十七郎乏了?那我们就先歇一歇,待歇过了,再来玩过!! 也是,哈哈,我们兄弟几人,净顾着玩了,都没有好好地说过话呢!都来坐一坐吧。 孟彰抬头,团团看过一周,见四个浑身带着一身薄汗的小儿郎眼睛晶亮,也不觉带出了几分笑意。 那我们就停一停,等歇过了再说。 第26章 这处亭台原就是为了让他们稍作休憩收拾出来的,果子、甜水、糕点、小食等等摆满了条案,孟彰这些小儿郎随意捡了些自己喜欢的,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用着。 小十七,快说说,那日胆敢闯入你们郡城隍府的,到底是什么人?具体又是怎么样的?听说那些人还特意闯到你面前来了? 对啊,小十七,那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有没有知道些什么? 这一个个小儿郎眸光晶亮,全是期待,哪儿有什么畏惧? 孟彰一阵无言,抬手将半盏甜水送入嘴里。 那些人不都已经被打退了吗?既是如此,有什么可害怕的?快跟我们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孟彰眼见躲不过去,随手将杯盏放回去。 当日啊 他将那日回魂路上瞥见的灵灯与之后发生的事情删删减减地,跟这些孟氏小儿郎说了。 饶是如此,这四个小儿郎也像是听一段传奇故事一样,脸色跟着孟彰的诉说一起一伏变化,其精彩程度堪比孟彰曾所欣赏过的变脸。 哇!这么厉害的! 太可怕了! 好玩,太好玩了 但到最后,这几个孟氏小儿郎听闻孟彰梦中所见的万数鬼童胎灵时候,却又奇异地沉默了下来。 他们 孟彰抬眼看去,这四个看似锦衣玉食、被庇护得无微不至、不识人间疾苦的小郎君的面上神色却是旁人以为不会出现的复杂。 同情、怜悯还有一些隐藏得很深的向往。 见孟彰定睛细看他们,孟商先自收拾了面上表情,笑问孟彰道:你没被他们吓着吧,小十七? 在点头与摇头之间,孟彰果断选择了 点头。 面子算什么?让这些小儿郎知道他胆子小,不会做什么事情都非要带上他一个才最为要紧! 见得孟彰点头,孟商这四个小儿郎顿时脸色一整,各自作声安慰。 小十七放心,那些小郎君约莫就是想要找你一道玩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们不会伤你的。 对,何况小十七,你还傍着梧高祖生活呢。有梧高祖在,他们再想要对你做些什么也难,这次他们不就都被梧高祖给拦下来甚至是赶走了?! 如果小十七你还是害怕的话,那那待到你修行有成,自己握有力量的时候,情况也就大不相同了! 对,小十七你不是已经正式开始养精了吗?我看你精元颇为充沛,修行进境应该很是不错,那你跟不必惧怕他们才是! 还是说,小十七你就是胆子小?这样的话 咿咿呀呀 孟彰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孟商这四个小郎君。 孟商、孟柏这四个小郎君对视一眼,心头更觉责任重大,当即又更严肃了几分。 也对,认真计较起来,小十七可是他们之中最为年幼的那一个了。 他们是兄长。 而,既担了兄长的名分,就该做些兄长该做的事情。 从年岁最长的孟阳到年岁最小一直咿咿呀呀的孟安,一个个开始从自己的身上掏东西。 孟彰被惊了一下,急问:几位族兄,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小十七,孟阳神色很是认真,你所以会害怕,其实不是你的胆子小,而是你手里没有足够的、好用的东西护得住你自己。 拿着。他将好几枚道韵深藏的玉符塞到孟彰手里,这是小青山青松观里求来的玉符,很好用的,日后有谁吓唬你,什么话也不必说,只消将这玉符拿出来激活,自有他好看的! 孟商、孟安这些小儿郎距离孟彰有些远,才刚拿着东西走过来就看见孟彰双手已经被塞满了。 第48章 他们上下打量过孟彰,竟然挤得更近,亲自动手将一件件宝贝给孟彰带上。 腰间系着的,是孟商掏出来的一条五色丝條;脖子上带着的,是孟松拿出来的璎珞;头上插着的,是孟安取出来的小铃铛。 孟彰都有些无奈了。 眼看着孟商这些小儿郎还想要再从袖袋里给他掏东西,孟彰连忙抬手拦住了。 够了够了,诸位族兄,已经够了。他放下手上的那几枚玉符,直接翻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件件护身的小东西来,诸位族兄,这些东西我自己也有。 他正色,又一次强调道,那一日以后,高祖就让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还叮嘱我都随身带着。你们不必将你们手里的给我。 孟商、孟安这四个小儿郎拿着自己的东西,还是有些犹豫。 孟彰不由分说,也将自己手里的那些护身物什给一一送出去。 诸位族兄,我现在身上的这些东西,我就全当是族兄们给我的见面礼了,但更多的,我就不收了。他强调道,你们看,这些东西我真的也有,而且还很不少。 正好。他先自笑了起来,缓和亭台中的气氛,我正觉得这些东西太多了呢,诸位族兄权当是帮我一把,也拿一点东西回去。 孟彰不说还礼,只说让孟商、孟安这几人帮忙 孟商、孟安这四位孟氏小儿郎纠结了一阵,面面相觑后又细细打量过孟彰的神色,最后到底是收下了。 那好吧 孟彰终于放松了些。 若不然,孟彰自己的面子要怎么过去? 占人小孩儿的便宜? 他又不是真的就缺了这些东西! 好不容易应付过这一遭,终于又各自坐下时候,孟彰觉得自己才刚恢复过来的一点精力再一次丁点不剩了。 他懒懒地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盏甜汤。 说起来,孟商这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将目光落在孟彰身上,小十七郎,听闻梧高祖往洛阳太学那边送了信书,希望用他的那个荫庇名额送你入洛阳太学那边读书? 孟彰抬头,看向孟商、孟阳这些孟氏小儿郎。 孟商、孟阳这些小儿郎的眼底俱是清明与关切,不见任何异色。 孟彰心里一顿,已然有点明白方才这些小郎君为什么要给他塞那些东西了。 他点点头:确是。 略停一停,他又补充道,现如今,就等着太学那边的复函了。 果真是如此啊孟阳喃喃道。 孟彰将甜汤饮去小半盏,才问:族兄,可是这里头有什么事情? 早先未曾与这四个小儿郎打交道的时候,孟彰只循着常理猜测这一个洛阳太学入读名额可能会在他们中间掀起的波澜,但现在看着 情况却似乎有些不太对? 孟商看看旁边尚且未曾回神的孟阳,又看看另一边将小脸蛋皱成苦瓜脸的孟松和孟安,暗自叹了一口气,将话题引了过来。 洛阳乃是我大晋阴世皇庭所在,堂皇贵重之极,太学又是大晋皇庭甄选人才的机要之地,自然没什么不好之处。顿了一顿,孟商才继续道,但就是太好了。 孟商也是夭亡,落入阴世时候的岁数也不是很大,不过十一二岁。 虽看着是比孟彰年长一些,可他的身量也还未曾拉伸,面上更还带着些婴儿肥,童稚之气未脱。 如今沉闷与忧虑爬上这样的一张脸蛋,未免看着就有些滑稽可笑。 但亭台中的一众小儿郎却未有这种自觉,哪怕是孟彰自己,那笑意尚未升腾开来,便被尽数压下了。 因为他知道,孟商是认真的。这里的孟氏小儿郎,哪怕是看着最年幼的孟安,也都是在真切地为他忧虑,为他发愁。 作为领受这一份心意的那一个,孟彰怎么能因此发笑? 他也端正了神色,认真问道,所以? 孟阳此时也已经回神,他接过了话题。 小十七可曾了解过洛阳太学那些学子结束学业之后的去向? 孟彰点了点头,道:了解过。 洛阳太学乃是大晋皇庭的培养人才的重地,从那里走出来的诸学子向来得大晋皇庭青眼。诸学子从洛阳太学出来以后,或是入选朝中,或是任职地方,或是留在洛阳太学之中担任教职 少有洛阳太学的学子会流失在皇庭之外。 孟彰抿了抿唇:也正是因为如此,洛阳太学的入读名额一年比一年贵重,不论是朝野,一旦有名额放出,必会引起一番争夺。 不论这争夺,是在族群内部,还是在族群之外,总之就是不消停。 孟阳点头:所以当时梧高祖也是立下了大功,才得武帝开恩,下放这一个洛阳太学名额。 孟彰面色更为凝重。他知道,接下来大抵就是这些孟氏小儿郎要跟他说的关键了。 你可知道,当年我孟氏族中,为了梧高祖手上的这个洛阳太学入读名额,惹出了多少事端? 迎着孟阳、孟商等小儿郎的目光,孟彰先是摇头,随后又点头。 第49章 我不曾打听到更仔细的情况,但我能够想见。 第27章 孟阳、孟商这几个小儿郎对视一眼,都笑了开来。 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儿,小十七你如今还小呢,听这些听得多了,怕会移了性情 孟彰看着孟阳、孟商这四人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甚为古怪,尤其是那目光落在孟安身上时候,就越发的明显。 不是,诸位族兄你们的年岁也不大吧?他问。 我们总是比你年长的。孟安理直气壮得很。 就是,小十七你还在叫我们族兄呢?! 孟彰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半饷,他率先转移话题。 那个洛阳太学的入读名额,诸位族兄是真的不在意? 不等孟彰将话说完,孟安便已连连摇头,当然不在意。我们在府里被各家长辈盯着读书修行已经够凄惨的了,若是被送往洛阳入读太学 孟安单单只是这般猜想而已,便倒抽了几口凉气,一脸的避之唯恐不及。 孟商笑着推了孟安一把:好好说话! 他转了目光,重又看向孟彰:洛阳太学确实是一个读书进学的好地方,但那里真的不太适合我们。 孟彰有些好奇,便直接问道:这话怎么说的? 孟阳接过了话题,先反问孟彰道:小十七郎先前也说了洛阳太学乃是大晋皇庭培养人才的重地,从洛阳太学里走出来的诸学子,都各有去处,但 孟阳笑了一笑,半是嘲讽半是无奈。 洛阳太学的诸多学子里,能够得到大晋皇庭重用的,无不是成年的、风度卓绝的儿郎。 成年的、风度卓绝的儿郎?孟彰低低复述着,脸色渐渐变得怔忪。 不论是在阳世还是在阴世,皇庭都是一方朝廷的中枢所在。稳稳站在那里的人 除了皇座之上的那位以外,都不缺能力,不缺智谋,不缺手段,更不缺学识。 在有限的席位面前的,是数目庞大的时刻盯紧了这些席位想要坐上一坐的英杰。 同等的条件下,能决定这些席位归属的那位自然更希望每日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是能够让他心情愉悦的人。 不论容姿,还是仪态,亦或者是才情,能叫人心怀开阔的,总是会叫人高看一眼的。 何况,大晋皇庭还是氏族与皇族共掌天下的朝代。在这一朝 甄选人才用的不是相对公平的科举制度,而是九品中正制。 何所谓九品中正制? 九品,即官员品阶所划分出来的九个等级。九品的芝麻官、一品的大员,都是在这九品等阶之中。而中正,便是评定人才、考核人才能力与心性,握有向中枢朝堂推举人才大权的推荐官。 这等由中正向中枢推举人才的制度,从最初阶段开始,就有着很强的主观意味。哪怕这些中正,都在各地方乃至全国都享有莫大名望。 孟彰眨了眨眼睛。 不过即便是相对公平一些的科举制,到最后的殿选时候,也一样脱不出这些窠臼。 钟馗不就是一个例子? 似钟馗这等在科举中一路闯出来、哪怕在殿选中都以绝对的才学摘下状元魁帽的神人,最终也因为面容丑陋这等原因被黜落不用 孟彰将发散开去的心神拉了回来。 哪怕是在孟彰前生,青史记载的这一朝,也是历朝历代里对容姿、仪态、学识、才情等等追捧得最为丧心病狂的一朝。 美姿容、意恣睢、态放纵的才子佳人,在这一朝里备受推崇。 只晋这一朝,以美姿容留名的就有卫阶潘安一流;以意态恣睢、纵情狂傲传名的,有竹林七贤一流;以才学风骨传世的,又有王羲之、王献之、谢道韫等等大家。 孟彰如今所生活的大晋,也同样有许多高才贤伦驻世,似灼灼星辰点缀夜空,璀璨而耀眼。 但,不论怎么看,也确实都跟他们这些很难再长大的鬼童没多大关系 我祖还是将那个名额留给了我。孟彰低低道。 孟阳、孟商这四个小儿郎对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 或许是梧高祖更相信小十七郎你的资质。 卓绝的天资能孵化出更超人一等的才情,只这才情,便能踏平大部分的台阶与门槛,更何况 大晋一朝崇尚风仪和风骨不假,但大晋一朝也同样推崇才学。 孟阳、孟商、孟松和孟安转了目光来更仔细地打量着身侧坐着的小郎君,心下更是连连点头。 旁的不说,只孟彰的这一身气度,也并不逊色于任何人。即便是他眉眼间总有一股病气萦绕不去,这病气也并未削减他的风华,反而更点缀了那双眉眼。 唯一的遗憾在于 小十七郎往后约莫也都是这副样子了,很难再长大。 更何况,哪怕只看这风骨与仪态,我们小十七郎也不比旁人差。 就是,就是 孟彰怔了片刻,摇头失笑:非得这般说的话,诸位族兄的容貌也不比我逊色啊,为何单只说我来哉? 第50章 都是出身世族的子弟,不说经过代代甄选出来的容貌,就是一年年锦衣玉食养、世家庭训熏陶,他们这几个孟氏小儿郎,哪怕年少夭折,又差到哪里去了? 孟阳、孟商这四个小儿郎连连摇头。 差的,差的,差太远了! 就是就是,比起其他人来,我们还是有差距的,这一点我们自己清楚,小十七郎你不必如此宽慰我们 小十七郎放心,我们四个早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不必担心我们 孟彰默默地,默默地在心里打出了一个问号。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眼睑,上上下下更认真、更仔细地打量着孟阳这些小儿郎。 诸位族兄,这里也无甚外人,就不必遮掩了,个中到底是什么缘故,你们尽可以与我直说,我必不会告诉旁人。 看着神色端正认真的孟彰,孟阳、孟商这四位各自看了看对方,最后默契地落在孟安身上。 孟安似乎也已经习惯了。 当这些族兄弟看向他的时候,他便也坐直了身体,用同样认真端正的神情看定孟彰。 小十七郎。孟安道,其实原因没有你想的那么乱七八糟,就很简单的一条 孟彰微微颌首,认真听着。 洛阳太学乃是诸多英才汇聚之地,是求学问道之地,似我们这些小儿郎,就不去打扰他们了,免得两厢耽误。 孟安将话说完,孟彰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旁边的孟阳、孟商和孟松就齐齐点头,各自应声。 是啊是啊 没错,就是这样。 那地方太重要了,我们就不去了,免得各自耽误 孟彰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说什么怕会两厢耽误,分明就是厌学! 孟阳、孟商、孟松和孟安四个小儿郎也不管孟彰什么表情,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苦楚尽数倒了出来。 我们每日里在各自祖翁训导下读书,已经是很凄惨了,倘若真被送到洛阳太学那边 你说要是不用心学吧,对不起这一个名额,对不起族里为了取得这个名额付出的血汗,更对不起族里其他对这个名额孜孜渴求的族人,不说旁人,我们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你说要是用心学吧,我们又坐不住,总想着往外跑,何况洛阳太学那等地方,随便拿一块石头丢下去砸中的都是满腹经纶、才情惊绝的人物,真不是我们说用心学就能追上去的 孟彰心里很有些无奈。 这不就是典型的躺平? 还有呢?他问道。 还有孟阳小心地觑了一眼孟彰的脸色,才继续道,小十七郎,你既然不反抗梧高祖对你的安排,想来你也是翻看过相关的信息的。 孟彰点了点头。 孟阳看向旁边,孟商便也就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诚然,洛阳太学里,绝大多数的学子都是成年的儿郎,但那里头,也有为数不少的小儿郎 他看向了孟彰,孟彰缓了一口气,回答他无言的问题。 我知道,是因为这阴世皇庭里,也有许多皇族夭折的小郎君。 大晋承汉制,除了各分州郡之外,皇族里也各有分封。 而,哪怕是夭折的小郎君,只要经过阴世皇庭的考量,也仍旧可以得到封地。 洛阳太学里招收的这一部分小儿郎,就是为了皇族里那些同样夭折的小郎君。 不论是招为臣属,还是单纯的伴当,亦或是更复杂的利益牵绊枢纽,那些皇族里夭折的小郎君身边,也各自聚拢了相当一部分的氏族小儿郎。 孟彰顿了一顿,补上一句话,在诸世家里,司马氏未成年而夭折的小儿郎,数目同样不小,甚至更多。 第28章 哪怕是出身皇族,哪怕如今他们都是在阴世,阴域广袤远胜阳世,全然没有阳世中的种种土地问题,可 真正能通过司马氏族中考核,得以分封一地的小儿郎,也少得可怜。 孟彰笑了一笑,抬眼对上孟阳、孟商这些小儿郎复杂到不似少儿的目光。 可就算是成为了领受王号、手握封地的诸侯王,那些司马氏的小儿郎里,哪个又真的完全将封地大权牢牢握在了手里的? 相国、郡城隍、学祭从朝政大权到兵权,从祭祀到文教,全都落在旁人手上。那些小儿郎能拥有的,只有一个王号、一个王位、一座王宫。 孟阳无声一叹,垂落目光的同时,也将话头给接了过来。 能从宗族手里得到一个分封名额的,哪怕是小儿郎,也不是全无野心的童儿。 真没有野心,他们也就不会选择走出洛阳,走出那座禁宫。 他们都失败了 亭台里的五个小儿郎尽数沉默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有和风吹过,小儿郎们刚刚才亲手做成挂在窗棂前的贝壳风铃随风嬉闹,发出阵阵好听的铃声。 第51章 倘若是往常时候,几个小儿郎说不得还要争吵一番,为谁个做出的风铃铃声最清脆、在风中旋转得最为好看来回拉扯辩驳,但现在,从孟阳到孟安,却真是谁个都没有了那样的心情。 孟彰举起杯盏,啜饮了一口甜汤。 汤水的甜度和味道仍然是他今日里尝过的甜汤里头最得他心意的,可如今这么一入口,却在他舌尖泛起了几分苦涩。 甜得都发腻发苦了 孟彰将嘴里的那口甜汤吞下去后,便顺势一撂手,把那杯盏搁在了条案上。 事情都摆在那里,他们总得去面对,然后想办法解决 资历。他道。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静默,也将孟阳、孟商这四个小儿郎的心思拉了回来。 他们不解地看向孟彰。 孟彰也直视着他们:那些成年的儿郎们,以资历为理由遮掩了背后的利益纠纷,将小儿郎们都给压了下去。 什么小儿顽劣,办事无方,什么我等食过的盐比你等吃过的饭都多,什么面上无须,办事不牢 通通都不过只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他们不想让位。 不论这个被他们这些未长成小儿郎在背后虎视眈眈盯着位置的,是不是他们自己,感受到威胁的他们也会本能地抱团,好将他们打压下去,以保存他们自身的利益,以维护他们自身的安全感。 或许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天赋所在,有他自己远胜于旁人的地方,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社会与体系中获得培养、孵化自己天赋与能力的机会。 更多的人,都是被社会与体系催逼着,往并不适合他们的方向打磨,然后在自己的迷茫与挣扎中渐渐迷失,丢掉自己的锋芒与角度,最终只能成为平常的、随时可以被丢弃被更换的零件 是以不论是哪一个世界,皆是天才罕见而庸人居多。 并不真的就那么多的人没有天赋资质,而是他们没有得到机会,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孟彰想到了前生的他自己。 他自己当年,又何尝不是在迷茫、挣扎中渐渐沉沦与迷失呢? 他快速垂了垂眼睑。 但这社会与体系,终究是为了族群的稳定而出现的,它需要相对的公平。而我等中绝大多数小儿郎的资质与能力,也确实没有到能够与这庞大的利益群体抗衡。 孟阳、孟商这些小儿郎面上止不住的怨愤翻腾。他们的情绪如此激动,以至于周身阴气开始剧烈翻滚,渐渐显出他们的本相来。 通红发紫的肤色,留着狰狞痕迹的肌肤 所以我们就这样被牺牲了?! 从阳世到阴世,遍数两界中枢朝廷到各地地方,漫长岁月下来,我们之中也只出了一个甘罗! 提到甘罗,孟阳等小儿郎面上的怨愤到底是缓和了一瞬。 年十二却拜相中枢的甘罗,不能不叫人心生向往与崇拜。尤其是自甘罗之后,越渐受到成年儿郎打压、排斥到如今朝廷与地方都没有他们立足之地的历历现状,更不住地催化着这样的情绪。 孟彰袖手,看着这几个渐渐显出狰狞本相的小儿郎们。 他很平静,面上心头未有任何动容,甚至还有空闲在心里提醒自己 一定不能过份放纵情绪,让情绪颠覆理智。 这表相实在是太难看了。 也太狼狈了。 你们这就生气了?孟彰问道。 孟阳、孟商这四个小儿郎顿了一顿,旋即表情更为恐怖,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还稳稳地坐在原地,而不是冲上前去扑打孟彰。 这里只得我与诸位族兄们在,所以我们也便不遮掩,各自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仍旧直直望入孟阳、孟商这四个小儿郎的眼眸,似完全未看见他们仿佛被背叛了的愤怒与伤痛。 小十七有几个问题,孟彰心下一叹,到底放缓了语气,想要在这里先问一问诸位族兄。 阴冷鬼气翻腾许久,终于稍稍平静下来。 你问。孟安回答他道。 那因为年幼而格外尖利的童声,撞在耳膜里先就不住地撩拨着旁人的情绪。 孟彰仍旧坐得稳当。 倘若真的有那么些机会,让诸位族兄入仕,乃至是掌领一地文教兵事,诸位族兄可愿意抓住? 他对面那翻滚震荡的阴气潮汐陡然僵滞了片刻。 孟彰看得清楚,面上却也不显,只继续问道,抓住了这个机会后,诸位族兄又是否能坚持下去,不轻易摞挑子,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办事? 那阴气潮汐开始往四下流散,就像它们最初成形时候的那样。 你们在办事的时候,能否稳定自己的情绪,始终保持公平、严谨与克制,不任性不胡闹? 孟阳、孟商、孟松和孟安再一次出现在了孟彰的对面。 他们皮相已久狰狞可怖,但比起方才时候,却平白多了几分颓然,看着就叫人好奇好笑又隐有怜惜。 孟彰没有再拿了问题来问,只低叹道,这些,也都是理由。 第52章 两世为人、先后历经两方世界的孟彰,到底不比这方世界里的鬼童胎灵们怨愤憋闷。有很多事情,哪怕不落这方世界的任何一部典籍,只在成年儿郎之间心照不宣,孟彰也仍旧看得清楚。 或许不论阳世还是阴世,成年郎君们都有意无意地给他们这些小儿郎添加条框与封锁,但除了各自的利益、立场以外,他们也不是就没有他们的顾虑。 尤其是阴世里的鬼童胎灵,更很难让他们放心。 那,那他们就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接受自己不论是在阳世还是阴世,都没有存在位置、没有自我价值的现实? 孟阳、孟商、孟松、孟安茫然许久,面面相觑后,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孟彰身上。 他们面色复杂,但挣扎过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十七郎,你有办法? 如果面前这个思路清晰、情绪稳定的小儿郎都没有办法的话,那他们 他们就真的不知道该去问谁了。 家中祖辈、长辈如果是能问的,这些愤懑与怨气也就不会堆积成方才那般模样了。 诚然,他们备受家中祖辈、长辈爱护怜惜,自落到阴世以后,更是一直在祖辈、长辈的庇护下生存,可家中祖辈、长辈也只是拿他们当小辈、小儿郎看待,从来没有真正正视过他们。 他们在长辈与祖辈面前,只是小郎君、小童子,却不是同等的、能与他们分席议事的族人家人! 孟彰一眼看出了孟阳、孟商这些小儿郎心中所想,也是沉默。 一直未能通过族中评判与考核,不能分家立府的小儿郎,却想要得到与其他儿郎同等的待遇与权利,这是不是有些太过想当然了啊? 可孟阳这些小儿郎没有明着将这腔怨气说道出来,他也不好莽撞点破。 小儿郎也有他们的自尊心,也会恼羞成怒,甚至比起成年的儿郎们来,小儿郎们还会更记仇更直白。 哪怕是孟彰这样被他们接纳,比旁人更多得他们的宽容的小儿郎,真要说破了,也必不能讨得了好。 孟彰心下又叹了口气。 小儿郎们,是真的很难搞啊 难道,我们想要破开这种局面,就只有长大这一条路?孟安看了看有些出神的孟彰,茫茫然转头,问身边的其他族兄。 可是,我们已经是阴灵了,再要长大的话,很难的啊 孟安近乎不知所措的声音将孟彰稍显发散的心绪带了回来。 长大 他听见孟安的话,也不由得一时沉默。 夭折的小儿郎,不是不能再长大,可问题是,他们想要再成长,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啊。 第29章 鬼童与胎灵,到底能不能再长大? 打自知晓自己的状况开始,孟彰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尤其是在那日回魂之后,见过闯入他梦境世界里来的诸多鬼童胎灵,孟彰就更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了。 不需要特意去向谁请教,求得指点,当孟彰开始去了解修行的时候,那个答案就自然而然地浮上了水面。 鬼童与胎灵当然能够再长大,但前提是,鬼童与胎灵能够获取到可供给他们成长的先天元气。 什么是先天元气? 先天元气又称本命元气,乃是生灵在母胎孕育时候,因父精母血交汇、契合天地诸般造化而形成的一股根本元气。 它非但决定着生灵自身的初始寿元,甚至还影响着生灵的资质、天赋、福缘、气运等等不显于人前的根基与底蕴。 而每一个生灵,自打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先天元气便已经确定下来了。 随着他们呼吸、活动,乃至是成长,他们身体里贮藏的先天元气便开始消解转化,或成后天元气支撑肉身成长,或成为后天魂气流入魂体之中壮大生灵的灵魂。 生灵的寿元终了,表现在生灵的肉身上,确实是生灵肉身里的种种重要器官衰老乃至衰竭,最后肉身死亡止息。但其更深层的原因,却还是因为支撑肉身的后天元气已经消耗殆尽的缘故。 阴灵有阴寿之限,细说起来也是一样的原因,后天魂气用尽,阴灵的魂体也只能沉寂乃至消散。 而先天元气,也是婴童所以会被诸邪修恶道盯上,用以祭炼法器与法力的根本原因。 因婴童肉身灵魂都尚未长大,他们的先天元气来没来得及转化成他们成长所需要的元气,都封存在肉身与灵魂之中,远比成人来得充沛富足 婴童夭折死去以后,魂灵落入阴世成为鬼童胎灵,也同样因为裹夹在魂体中的大量先天元气而成为阴世诸多鬼邪的食物与资粮。 所以真不怪阴世里的万千鬼童胎灵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实在是被吃怕了。 也所以,在孟彰了解过这些以后,他便放弃了长大这一个选择了。 先天元气既是关乎生灵根本,自然非同寻常的宝贵,尤其是在阴世之中,那等能够补益生灵先天元气的,无一不是上上等的天材地宝,更没有哪一次,不是一出世就被世人所哄抢的! 似那等至宝,除了生灵自己抢到手,否则真没有几个人会转让出去。 哪怕是血亲,哪怕是道侣。 自然,想要补益先天元气,并不是只有那样罕见至极近乎撞大运一般的路子,它还有一种更普遍更寻常的办法。 第53章 大境界突破。 生灵修行,每一次大境界突破,都是生灵本质的抬升、增益与补强,体现在生灵根本之上,那自然也就是作为生灵根本元气的先天元气的增长了。 然而,生灵本身在大境界突破时候的先天元气增长,又从来都不是生灵自身能够控制乃至是引导的,它更契合某种冥冥的造化。 孟彰不知道这种冥冥中的造化到底是什么,但想来,大抵还是生灵本身的生存与圆满。 因为生存与圆满,是贯穿生灵一生的执念,不是生灵其他一时念想就能够动摇和取代的。 不过,哪怕修行道路上大境界突破所增长、抬升的那一部分先天元气真的能被生灵本人所掌控,孟彰 孟彰也不会愿意为了长大而使用先天元气。 一点一滴都不愿意! 有那样丰沛充裕的先天元气,拿来补强自己的根本,夯实自己的根基,踏碎更前方的门槛不好么?非得用来长大? 长大 孟彰呢喃了一句,目光定定看着孟安。 目光乱颤、心慌茫然的孟安不经意间对上了孟彰的目光,激烈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地缓和下来。 他紧抿着唇,固执地回望孟彰,也看入孟彰的眼底。 孟阳、孟商和孟松也渐渐安静下来。 阿兄说长大 在一片并不凝固、并不憋闷的安静之中,孟彰开口说话了。 但阿兄自个问一问,真的是我们长大了,就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了么? 长大了,就能够解决么? 作为小儿郎,他们有许多烦恼,受到了许多有形无形的桎梏与排斥,可当他们长成郎君,也必定还有更多更复杂的问题等着他们 孟阳、孟商和孟松不说话,但孟安却忽然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道。 孟阳、孟商和孟松偏了头来,看向孟安,却看见孟安嘴角扯开的僵硬弧度。 他们不会的,这阴世到底是个什么世道,我们谁还不知道呢?! 丢失了肉身这个驻世宝筏的阴灵们,根本就是跌落在水潭里各自求生的遇难者,平常的时候,大抵还能维持个表面上的和睦稳定,可真到了关键时候,真到了情绪被刺激、心绪浮动失控的时候 所有的条框都将是虚妄,所有的是与非都将直接叩问本心! 孟阳、孟商和孟松各自收回视线,沉默不言。 鬼话连篇,人心隔肚皮,从来都不是虚言 孟安并不看孟阳、孟商和孟松这三个与他相伴已久的孟氏小儿郎,他看着孟彰,也只看定了孟彰。 十七郎,你且记得,在这阴世里,不,在这天地内外,不论是对谁,都得保持相当的戒心,不可全然放松警惕,托付信任。 包括我! 包括孟氏一族,更包括孟梧这个高祖!! 虽然孟安没有将最后那一句话说道出来,但这一处亭台里的其他四个小儿郎,又有哪一个,真听不出呢? 所以哪怕在这一刻以前,他们还有很多的话想要述说,还有许多有趣的玩器没有一道把玩过,还有更多美味的小食甜汤没来得及品尝,这一场共聚也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早前议定的散去时间到了以后,孟商作为小主人,亲将各位小郎君送出府门,看他们在婢仆的簇拥下离去方才转身回府。 他一路往里走,目的非常明确,并不是那座属于他的参商院,而是正院。 正院书房门外,管家也正在等候着他。 高祖在忙吗?他问。 管家躬身一礼,随后亲自帮他挑开门帘,郎主正等着小郎君呢。 孟商并不惊讶,他随意点头,抬脚往里走。 门帘挑开之际,有风顽劣卷入,转过书房主位那厚重的条案时候,更玩闹似地掀动摊放在那里的书页一角在空中划出一点细微的弧度。 孟商听见了动静,却没有往那边厢瞥去一眼。 他看向了窗前的案席上。 那里一副棋盘打开,上面黑白棋子差牙交错。而这个书房的主人,孟澄正执了一枚白子在手,细细打量着棋盘上的局势。 孟商无声一礼,在棋盘对面落座。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空间中落下一声脆响,然后才有人声闲闲传来。 人你也见过了,怎么样? 说话时候,孟澄也不抬眼看人,而是直接从对面的棋篓子里捡了一枚黑子拽着,更认真地斟酌判断棋盘里的局势。 金麟之资。孟商答道。 孟澄轻笑一声,终于抬眼看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孟商没有应话,孟澄自个悠悠然开口,若不是看见这份资质,孟梧那家伙也不会那般花费心力 孟商低了低头,掩去眼底快速滑过的羡慕。 但他瞒不过对面的郎君,孟澄比他认知中的更为老练,也更为了解他。 你很羡慕? 孟商听见了孟澄的问题,犹豫一瞬,他苦笑着点头。 是有一点。 第54章 孟澄看他一眼,又自低头,将手中的黑子放入棋盘之中。 孟商目光微凝,也去留心棋盘上那黑子的位置。 那一处棋盘的局势并不复杂暴烈,甚至可以说是和缓。 孟商心下微松。 孟澄笑了笑,又从自己身前的棋篓子里取了一枚白子来。 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为你跟族中争取,腾挪出相当的好处来,但你 愿意么? 孟澄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显于眉眼之间。 纵然孟商并没有抬头细看对面的孟澄,但他也已经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 多谢高祖费心。他当即摇了摇头,但孙儿资质拙劣,怕是会浪费了族里的资粮。 孟澄拿着棋子的手一顿,又一次看向了孟商。 孟商坐得笔直,神色未有动摇,即便这是今日里,孟澄头一次这般正色认真地打量他。 看来,孟澄面上略显惊奇,你是真的被那小十七折服了啊。 孟商低了低头,只道,十七郎比我清醒,也,比我看得更远。 孟澄若有所思,半饷后将手里的白子丢回棋篓子里。 罢了,你既是这样说了,便随你去吧。 孟商心下微松:多谢高祖。 第30章 孟彰踏入玉润院书房的时候,孟梧先就抬头,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可他到底还是没有询问什么,只提醒他道:修行之前,须得先静心。 孟彰略低头:孙儿谨记。 孟梧想了想,放下手里拿着的书卷,转而从袖袋里取出一份信函递到孟彰面前。 这是?孟彰有些奇怪,但莫名的又有一种预感。 孟梧笑了一下,并未回答他,只是又将那封信函往孟彰的方向推了推。 孟彰双手将那封信函接了过来,目光在那信函的扉页上扫过。 果然,这封信函并不是其他,而正是洛阳太学那边的回函。 孟彰抬眼看向孟梧。 孟梧这才道:打开看一看。 孟彰将信函翻了过来,却见那信函上封口的腊印完好无损。 早一步拿到它的孟梧居然没有打开过。 孟彰拿着信函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便就很自然地将腊印破去,将信纸从里头抽了出来。 这封回函很官方也很正式,但内里的意思亦同样明白。 孟彰得到了洛阳太学的入读名额,当择日前往洛阳太学录名,正式进学。 孟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信纸放下。 身前忽然探过来一只手,那手向着他打开 孟彰抬头看过去,果然就是俑人梧。 有什么好奇怪的?俑人梧随意道,我也还没有看过洛阳太学那边的函书呢。 孟彰将手里的信纸放到俑人梧摊开的手掌上。 俑人梧的手收了回去。 孟彰看了看俑人梧,在他对面寻了个位置坐下静等。 俑人梧看完了信函,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叠起来,重新放回到信封里。 看着又一次被送到他面前来的信函,孟彰也有点奇怪,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有什么呢?俑人梧却是轻松得很,这封书信原就是洛阳太学那边给你的,你拿着它,才是理所应当吧。 说到这里,俑人梧掀起眼皮子瞥了孟彰一眼,略略坐正了身体,直面孟彰。 有些话,先前因为这封书函还没有送到,我不好先问你,但现在 他目光在那封正在被收起的信函上转过。 却是不同了。 孟彰心里明白俑人梧大概要问他什么,但手里却没有丝毫停顿。待到那封信函被收起,他才抬起目光来迎上俑人梧的视线。 我看你前段时间也一直有在留心洛阳太学那边的情况,对洛阳太学中走出的诸学子、诸郎君的去向,大概应该是清楚的,但我想 我还是很有必要再跟你说一说。俑人梧一面道,目光一面在孟彰面上梭巡不去。 孟彰微微点头,请高祖与孙儿分说。 他在郡城隍府里翻找过的诸多资料或许也能算全面,但这些资料全都来自郡城隍府里的藏书和来往文书,到底是太过局限,孟彰想要知道得更多。 事实上,今日里他与孟阳、孟商这些孟氏小儿郎共聚,也有想要从这些小儿郎中得到更多信息的缘故,但可惜,今天这方面的收获,实在是所得寥寥 孟彰也只是这般随意一想,便快速收摄念头,静听俑人梧的分说。 太学坐落在大晋帝都洛阳,乃是大晋中最为显赫的学府,从那里走出的儿郎,大多都能在我大晋皇庭里得到一个极好的起`点 孟彰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起`点 俑人梧看他一眼:虽仅仅只是起`点,但不论是后续仕途上的转迁,还是仕途道路上的顶点,都远胜于其他学社所出,是以洛阳太学的入读名额,也是各家英杰所争抢之物。 第55章 孟彰听到这里,肃容站起,躬身深深对坐在席上的俑人梧一拜,孙儿多谢高祖荫庇。 俑人梧摆摆手,并不以为然。 我与你提起这些,并不是为了这个。起码不全是。 这话,孟彰是信的。 他重新在席上坐下。 俑人梧从不避讳这阴世上下众多阴灵对孟彰这些夭折小儿郎的态度,他此刻跟孟彰说道起这件事来的时候,言语也很是平常。 相比起我等这些成年郎君来,似你这般的小儿郎,想要在这阴世里成长乃至真正扎下根基来,着实很不容易这些事情,你现在或许有些体会,但必不会太多。不过到你去往洛阳,正式入读太学时候,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了。 孟彰沉默不言,但眼前到底还是闪过了许多人影。 包括那夜闯入他梦境世界里的诸多鬼童胎灵,也包括今日里才在孟澄府邸上共聚过的四位孟氏小儿郎。 俑人梧似乎也猜到了此刻孟彰所想,他话语一顿,又瞥了孟彰一眼,方才继续。 大晋是司马氏的天下,也是诸世家的天下,尤其是在这阴世里,大晋所面临的困境更远胜于阳世中。 孟彰心神一动,也想明白了什么。 俑人梧心下点头,面上只道:我大晋太`祖建朝,颇有些因缘巧合 听到这里,孟彰心头升起一阵古怪。 大晋建朝那叫因缘巧合?这话高祖你若是拿去问前朝,你看人家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那分明就是处心积虑,分明就是篡朝! 俑人梧看孟彰一眼,话语间的情绪并未有太多的变化。 纵然历经岁月,前朝诸多寻常百姓的阴灵已然阴寿终了,散入这茫茫阴世之中,但前朝仍有诸多高修贤才存活。他们或许因为天时因为阳世的堂皇大势的缘故,偏居各处,却不代表他们就接受了现实 而这,也不过是我大晋阴世皇庭所需要处理的棘手问题其中之一。 孟彰对此早有猜度,也不惊讶,只是缓慢点头。 毕竟是修行盛世,入了道的生灵不论是阳寿还是阴寿,寿元都普遍高于寻常百姓,而皇朝气数虽然负担极重,但也是一种难得而贵重的修行资粮。不论是有志于更高远的道途,还是想要让自家血脉传承绵延昌盛,都需要皇朝气数相助 俑人梧见孟彰能够理解,便也不耽搁,轻易点破大晋阴世皇朝里的其他困难。 除各前朝遗老以外,这阴世天地本身,也是我大晋阴世皇朝所需要时刻警惕的对象。 阴世天地本身 孟彰往外看得一眼,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阴世天地远比阳世天地广袤,更何况这阴世天地里各处阴域层叠,出没无踪,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地方就藏了一片阴域,那藏起的阴域之中又隐了怎样难缠的角色 就连我大晋阴世皇庭内部,也并不就全然安稳 孟彰心里紧跟着道出一个词:世家。 虽说大晋皇庭,从阳世到阴世,都是司马氏与诸世家共掌天下,但自己就是篡朝夺取江山的司马氏皇族真能放心诸世家? 俑人梧也是顿了顿,将这一页隐去。 阴世之中,因阴世天地之故,常有阴灵得逢机缘,增进修为,跃迁本源是以阴世皇朝内部各处地方,也从来不安宁。 听到这里,孟彰抬眼看了看俑人梧。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有孟梧这样真切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不是吗? 迎着孟彰的视线,俑人梧平淡地笑了笑。 我说了这么多,你可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听俑人梧询问,孟彰快速收敛心绪,肃容点头:大晋皇庭内部,其实是希望能够将诸多人才尽数收入朝中的。 从皇朝内部到皇朝外部,从中枢到地方,从皇朝过去到皇朝未来,大晋阴世皇朝所面临的麻烦与挑战远胜旁人所想象,是以他们对人才与英杰的渴求,也是完全可以想见的。 若不然,为何未长成的司马氏小儿郎只要能够通过了皇族内部宗室的考核,就能够分封一地,建制称王呢? 孟彰想到了今日里所见的四位孟氏小儿郎,眼睑快速扇动。 也不知这些孟氏小儿郎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今日的五人小聚之中,他们就只关注司马氏那些小儿郎们如今的困顿与憋闷,却没有去深究司马氏一族乃至是大晋阴世皇朝此举的深意 俑人梧眼中快速闪过一点笑意。 但即便如此,孟彰却始终清醒,想要入得司马氏一族的眼,想要得到诸世家望族的默认,孙儿还得努力。 俑人梧眼里原本还藏得很好的笑意终于溢出,自然而然地显在面上。 所以,是循依常例进入大晋皇庭各处关节,成为诸大贤堂前灵童;还是择选一方诸侯辅助;亦或是扎根太学内部;又或是任职地方;更或是入选大晋皇庭中枢 就端看你自己了。他道。 孟彰站起身,复又对俑人梧一礼,孙儿明白,多谢高祖指引。 第56章 这一次,俑人梧端端正正地受了他的礼。 去吧,待静心后,再开始今日的修行功课。 第31章 孟彰不觉抬眼看了看俑人梧。 真不细细询问一下他的打算,且全无干预的意思,就只看他自己的决断与选择? 俑人梧看他一眼:怎么,还有别的事情? 孟彰摇摇头:孙儿告退。 你自去吧。俑人梧对他点点头,坐在原地不动。 孟彰低头一礼,自个取了玉环出来,去往修行阴域不提。 俑人梧目送着玉环隐入虚空之中,方才从坐席上站起。 又是一个客人 他摇摇头,径直走出玉润院,一路往正院书房而去。 俑人梧也不过是刚刚在书房里的主位上坐下,孟棕便已亲领着一个郎君从外间走了进来。 湖族弟,你来了,快往里进。俑人梧上前迎了人,将人带到窗前的坐席处。 孟湖也不扭捏,举起送到面前的茶水来啜饮一口,便开口直入主题。 今日我家那小孩儿冒失,言语有些失措,累得几个族兄弟都不甚开心回到府上的时候他还有些闷闷不乐,我瞧着,既担心他,也怕小十七郎心里不舒坦,便想着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抬眼,问:梧族兄,不知小十七郎他眼下情况可还好? 俑人梧很自然地显出几分恍然。 原来如此,我还道小十七他今日回府来的时候看着不太高兴呢他先是叹了一句,然后回答孟湖道,小十七他还好,不似太挂心。安小郎呢?他如何? 孟湖脸色有些沉郁,他摇头。 不是太好,偏我又不好细问他孟湖想到了什么,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绳索一般,殷殷看着俑人梧,梧族兄,在我们之中,就数你与小十七最为亲近,不知族兄可有主意能教一教我? 俑人梧先是有些得意,随后神色一敛,也有些苦涩。 这他道,我怕是也没什么办法。 孟湖眼神更为殷切,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我能与小十七亲近,一来是小十七性情好,懂事能体谅人;二来大概也是因为小十七的阿父的缘故。 毕竟小十七是亲眼看着他阿父将他交托给我的,而你家的安小郎 俑人梧摇了摇头,才道:他那阿父阿母我们都知道,指望不上。 孟湖神色有些颓然。 他默默坐了一阵,抬手在面上抹过。 那些深藏的、浮于表面的情绪尽数被抹去,孟湖面上带笑,倒也是。 俑人梧无言抬手,拿起水壶象征性地给他面前的杯盏续上一点茶水。 孟湖也很给脸面,配合地举起杯盏又饮去小半盏茶水。 听说梧族兄这些时日都将小十七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孟湖另寻了一个话题。 俑人梧谦逊地笑了笑,说道:小十七想要一个能为他正式开蒙的蒙师,来求了我,偏他挑剔又性情古怪,居然跟我提出了许多的要求 蒙师也是师长,从来只有师长挑拣学生的,哪能让学生挑拣老师?!俑人梧佯怒,我若真依着他的那些条件去帮他求请蒙师,怕是还没张口就被人给打出来了! 说到这里,俑人梧愁苦地重重一叹:没奈何,我也就只能自己来了。 我就不信,他那小儿郎家家的,还敢来挑剔我?! 孟湖应也是头一次听说其中的详情,脸上到底忍不住露出些惊异。 小十七郎他,居然有那样的胆子这样跟梧族兄你提条件?! 可不是!俑人梧也是一脸头疼苦恼,养孩子,是真的难啊!乖僻叛逆的,你骂不听,打不痛,自然为难;可那乖觉聪明的,也很有他自己的一套,而且仔细说道起来他也还真的很有道理,让你气不是,不气不是 你是不知道,俑人梧跟孟湖诉苦,我当年自己做人阿父的时候,都还没有这么为难的,偏生如今对着这么个小儿郎,却还不能撒开手去! 可不就是!孟湖也是一脸头疼的模样,但这件事倘若细说起来 孟湖叹了一声:我还更羡慕你。 俑人梧心中明白这话的来由,只是笑了一笑,并不做声。 小十七郎虽然也很有主意,但他懂事聪慧,只要梧族兄你好好跟他说,他都听得进去!可我家那安小郎君呢呵想都不要想! 孟湖呷饮一口茶水缓和心头闷气,方才继续:再说,梧族兄你就算是还想要继续亲自教导小十七郎也是不大可能了吧 孟湖抬眼看向俑人梧。 来了 俑人梧心下暗道一声,面上神色也是自然一动,半是不舍,半是放松,这倒是 他道,并不介意将一些消息透露出去。 反正也瞒不住。 洛阳太学那边的回函都已经到了,再过些时日,等小十七收拾停当,他就该去往洛阳,入读太学了 第57章 孟湖原待伸手去拿茶壶,此时听得俑人梧的话,手上动作略顿了顿,方才继续。 太学那边,这么快就送出回函了他很有些疑问,按照常例,不是还该有半个月的时间的吗 从孟梧将信函送去洛阳太学,说起要动用这个名额到现下,也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吧 似这等信函回复时间的小问题,对洛阳太学行事作风与规矩还不甚明了的孟彰可以没多放在心上,但孟湖却不然。 俑人梧听得孟湖提起这个问题,神色也显出了些许凝重。 这一次,他并不全然是在作态。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他道,但我想,大概皇庭里,已经有人留意到小十七郎了。 孟湖一时没有说话。 少顷,他才找了一个看起来也颇有道理的理由:或许,还是因为那群胆敢闯入郡城隍府的鬼童胎灵 俑人梧扯了扯唇角:也许吧。 不然,还能是坐镇阴世皇庭中枢的司马氏一直留了眼睛在看着他们吗? 这话是他们能够说出口的? 何况,似洛阳太学回函书信早一点晚一点抵达的小事情,与其说是司马氏在防备他们安阳孟氏,倒不如说是在敲打。 不是孟湖和俑人梧心大,实在是安阳孟氏还真没有那份让人家警惕防备的能耐,换了龙亢桓氏和颖川庾氏还差不多 那两家可不比王氏和谢氏安分! 俑人梧与孟湖对视一眼,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事实上,我也还在斟酌着另一件事 孟湖问:什么? 俑人梧笑了笑,小十七将要往洛阳求学,我在想该怎么给他收拾行装。 孟湖一时惊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俑人梧哈哈笑了起来。 孟湖回过神来,也不免失笑摇头。 这也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啊。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可我们这些做人长辈的,也差不多了 孟湖在孟梧这里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告辞离去,可送走了孟湖的俑人梧却也没有进入孟彰修行的那一方阴域,而是另换了一壶茶水,仍坐在书房里等待着。 他不过堪堪将手里拿着打发时间的书典翻过几页,管家孟棕便从外间走了进来,与他一礼禀告道,郎主,椿郎主的车驾已经到前街了。 不比孟湖来访时候,俑人梧可以留在书房里等待客人,孟椿来访,俑人梧再这般作为可就是怠慢了。 无他,概因孟椿不是寻常的安阳孟氏族人,而是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 对待寻常族人孟湖,俑人梧可以随意一些,可若是他胆敢这样对待族长,呵呵 俑人梧比谁都明白其中的不同,他站起身来,随手将书典往案桌上一放,便快步往外走。 快迎! 管家孟棕连忙跟上:是,郎主。 作为牵引安阳孟氏族中一圈小涟漪的那个引子,孟彰身边却是奇异的平静。 从定境中脱出,孟彰先是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往常守在湖岸边上看书的俑人梧,他也不太在意,只是微微垂落眼睑,静心体察丹田里那一口越渐厚重的精元。 那口精元在他的丹田里贮留,就像是一片浅浅的湖,湖水仍旧缓慢循环流转,却已经有了些许深度,能映照出些光影来了。 孟彰眼底闪过一丝笑影。 他不知晓跟旁人比起来,他自己的修行进度到底是快还是慢,但他自己还算是满意的。 而,在这片表面看似平和安乐、实则处处暗流的阴世天地里,实力才是他面对诡谲人心的真正根本。 孟彰在四品白莲上坐了一阵,又见俑人梧迟迟不到,便也懒得离开,只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四周。 从天穹上将坠未坠的苍蓝阴月到四周越发厚重的浓雾,从偶尔传出几声湖水拨动声响的湖面到湖水里嬉闹声息间歇似乎有点倦乏了的银鱼,从更远处连绵团簇的莲叶到他座下随风款摆的微凉白莲 孟彰看得很仔细,很留心。 偶尔,他也会伸出手去,在那湖水里掬一捧水来,看那水中倒映的月,看那水被折射的蒙蒙月光。 他也会伸手去摩挲那四品白莲,看它洁白的莲瓣,看它细腻的纹路,也看它莲蓬里深藏的、正在孕育的莲子。 他不过分打扰,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 待到他最初的好奇被满足,孟彰收回手,抬头看那缓缓沉落下去的苍蓝阴月。 那更遥远的水天之间,冥冥薄雾氤氤氲氲,阻隔内外阴域。 静默许久,孟彰笑了笑,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 他是真的有些乏了 孟彰这样想着,便也懒得从这四品莲台上离开,直接放松身体,在莲台上躺下,沉沉睡了过去。 湖中有微风轻拂而过,卷着清晨的薄凉,卷着湖水的沁凉,只是还未等那阵微风来到沉睡的孟彰身边,那四品莲台层层展开的莲瓣轻轻摇曳,便将一切的惊扰拦在了外头。 莲台里酣睡的小儿郎仍自深眠好睡,不知外事。 一场酣足的饱睡过后,孟彰的意识终于再次开始活跃起来。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并没有真正醒来,而是出现在另一片湖泊里,站在湖面上静静悬停的小舟上。 第58章 并不是新的梦境,而是孟彰自己早先固定下来的根本梦境世界。 那栋建在水面上的两层书楼与它倒映在水面里的影子一道,沉默而安然地看着他。 孟彰笑了起来。 他脚下的小舟微微晃动,带出湖水一圈圈涟漪,于是这湖与这书楼的影子也跟着他、跟着小舟一道笑了起来。 我其实他喃喃自语,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水面上那座始终静默的两层书楼,一直都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理问题的。 孟彰的声音近乎叹息,但这片梦境世界里,也只有他脚下这一叶小舟、承载着小舟的湖以及对面静默的两层书楼得以一听。 孟彰心神沉定之际,脚下小舟轻轻一荡,竟就滑了出去。 穿过白雾,穿过无形的层壁,待到小舟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孟彰的面前却是另一个湖岸。 岸上芳草萋萋,稍远处更有柳树林立,枝条迎风舒展,轻盈而自在。 孟彰四周看了看,满意点头:不错。 作为湖中书楼那一处根本梦境的遮掩,这一方外层梦境已经很完美了。 它足够广阔庞大,也足够生活灵动,能满足孟彰的绝大部分要求,轻易不会让人怀疑它作为孟彰根本梦境世界的真实性。 但孟彰满意归满意,却并不会真的就拿这一处梦境作为招待外客的场所。 世人都讲究藏一手,尤其是这阴世里的阴灵,更是不会相信哪个真的就会大咧咧将自己的根底摊放出去。他若真这般做了,只会平白惹人猜疑,反而弄巧成拙。 所以孟彰没有走下小舟,他脚下小舟又一次开始滑动,接连穿过几个无形壁障以后,才在一片云海中停下。 他左右打量过一阵,满意点头:就是这里了! 孟彰走下小舟,小舟便也就自然隐去,不复痕迹。 孟彰步步向前,那厚重的云海开始翻滚收缩,露出一片广阔蔚蓝的天穹。 那不是阴世所常见的天穹,而是那仿佛久远的生前里所习惯的、阳世的天。 收缩到极致的云海陡然撕裂,分出一团白絮般的薄云飘向孟彰,将孟彰托起带上天穹之上。 又有另一片薄云飘出,在孟彰左近来回飘荡,竟是充作案台。 梦境世界就是有这一点好处,只要不是太过离谱的安排与要求,梦境世界都能满足他。 孟彰喟叹一声,在那白絮上坐下。紧接着,一枚小海螺出现在他手里。 小海螺造型不甚别致,却另有一种可爱。 这小海螺也不是梦境世界回应孟彰希冀所出现的梦中之物,而是更早时候,那些闯入孟彰梦境世界里的鬼童胎灵们留给他的信物。 孟彰打量过这个小海螺,尝试着将它抵到耳边。 哗啦啦的浪潮声像是从岁月的某一段尽头,通过小海螺撞上了孟彰的耳膜。 孟彰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尝试着去捕捉那些规律的海浪声。 好半饷后,孟彰神色复杂地将小海螺放了下来。 先前不留意,一直将这小海螺封存,却没想过,这小海螺里,居然藏了一部修炼法决? 尤其是,即便以孟彰如今的眼力来看,这一部修炼法决品质居然能够称得上中上? 可莫要以为只得一个中上的评价,这部修炼法决就很稀松平常了,那得看评价的是谁。 孟彰因孟氏儿郎身份的缘故,得安阳孟氏一族庇护,又因自身资质不俗,更得安阳孟氏资源倾斜,是以他如今虽还年幼,对此方天地所知有限,可他的眼界真的不浅。 能得他一个中上评价的修炼法决,放在外界必是能让人抢破脑袋的宝物。 哪怕是搜寻某个颇有些根基底蕴的寒门,怕也未必能够找出这样的一件宝贝来,何况是那些几乎没有扎根之地、只在这阴世天地中四下流荡的鬼童胎灵们? 孟彰无言地叹了口气。 那些鬼童胎灵们真不知道这样一部修行法决在他们看来贵重无比,但在孟彰这里却只是稀松平常吗? 他们当然知道。 可即便知道,他们也仍旧将它送了过来,甚至在送出时候,都不曾与孟彰言明 真是,谁都有谁的小心思,也谁都有谁的大胆果断啊 孟彰摇摇头,复又将那窥见了半章的修行法决封存起来。 他不缺这样一份修行法决,没必要为此在自己心上添上一道枷锁。 这并不是畏惧那未知真假的因果,而是为了孟彰自己心安。 心有不安,做起事情来就总会有些拉扯,总有些犹豫,今生的孟彰或许了解不多,但前世的他可实在是太有经验和心得了。 他将那小海螺一并放下,看着那自□□移到他身前来的案台一般的薄云,也看着那薄云上快速显化的纸张笔墨。 这些事情,还是得再多想想,再理一理,否则 那些鬼童胎灵虽看着童稚天真,但实际上也有他们自己的心思。若孟彰真只拿他们当寻常孩童看待,恐怕吃亏栽跟头的就会是孟彰自己。 这与那些鬼童胎灵本身对孟彰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无关,一切结果只在于事实到底做了什么,又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端坐案台之前,孟彰铺开纸张,凝神提笔,时而在纸张上落下一行文字,时而又提笔在纸张上勾划,将其中的一些文字稍作修改又或者彻底删去。 第59章 他做得很认真,字字斟酌,句句谨慎,唯恐哪里出了丁点疏漏。 到一份精简的契书终于完成,孟彰才将手里的笔放下,将那一页书纸给拿了起来。 一字字看过,孟彰满意点头。他先收起了这一份契书,转而拿出那枚小海螺。 案台上的笔墨纸张也在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小食、甜浆与玩器。 孟彰团团看了这方梦境世界一周,眼见诸事准备停当,便再不犹豫,将那小海螺抵到唇边吹响。 小海螺悠长的声音越过梦境世界与阴世天地之间的阻隔,直接回响在另一个小海螺那头。 苍白阴日下正与同伴在树间嬉闹的鬼童忽然停下动作,怔怔站在原地,面色似惊又喜。 才刚从树上摘下的果子被人从身后一抄手抢走了。 出乎意料的顺利没让身后的鬼童得意,反而也有些惊愕地探身来看同伴。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停下来了?可是 他的话在清楚觑见鬼童面上脸色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那鬼童咧开嘴笑得异常高兴。 小海螺响了! 同伴歪了歪头,回过神来的时候脸色也很有些欢喜:你是说前些时候我们送给孟氏阿弟的那个小海螺? 对!就是那个!!鬼童兴奋回道,随后也不管其他,直接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海螺来,你先去找阿母,将这事跟阿母说一说,然后也将其他人叫过来。 粗粗一看,那鬼童新近掏出来的小海螺跟如今孟彰拿在手里的那一个,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那同伴瞥了一眼小海螺,也再不迟疑,直接点头,同时将手里的果子往嘴里一塞,便往树林的更深处跑去。 手拿小海螺的鬼童瞥见同伴的动作,很有些无言。 你这是要去找人传话的啊,嘴里塞着一个果子,不会耽误事儿吗?! 但同伴已经走远,他再想要说些什么都迟了,而更重要的是,小海螺的另一头有孟彰的声音传了过来 请问对面的,是哪一位? 他连忙回答道:孟氏阿弟,是我,就是我给你的小海螺! 孟彰只一听,也将人认了出来。 他笑了笑,问道:那日仓促,人也太多,还未来得及请教郎君的名姓,不知郎君怎么称呼? 鬼童半点不在意,开开心心跟孟彰道:我姓杨,在众兄弟中行三,阿弟叫我杨三哥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孟彰怀疑那杨小郎君是不是故意的。 但他低头,瞥了一眼袖袋里仔细收着的那份契书,到底没有太过挣扎,顺着小海螺那边的意思开口道:杨三哥。 杨三童乐呵呵地笑了一阵,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提点孟彰。 我们兄弟人数太多,所以只在前头的一撮人里算排行,后头来的,就都混叫着的,不算入排行里,所以阿弟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孟彰觉得也是,那群鬼童胎灵足有万余数,又都是幼童胎儿样貌,大家都未曾长开,自然多有相似之处,辨别难度极大,更莫说其中绝大多数的鬼童胎灵在阳世时候连个正经的姓名都没有,就更难以区别划分,只能混叫着。 想到这里,孟彰心里又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姓名,是生灵所以区别与我、他,独立于人群之中的基础象征,连个姓氏、名号都没有,在相熟的同伴中都只能混叫着的他们,又要怎么去找自己,怎么去确定自己的存在? 所以鬼童胎灵的怨气增长速度远胜于其他阴灵群体,也真的很容易理解。 杨三童似乎察觉到了小海螺对面孟彰的心情,也是沉默了少顷,才又继续笑开:阿弟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孟彰垂了垂眼睑,只简单应了一声。 不论这杨三童是真习惯了所以此刻能全不在意地与孟彰提起,还是他就是故意的将这些事情点破,孟彰也得承认一个事实。 在这一刻,他真的感受到了那无边无涯的、深重到仿佛空气一般的茫然。 比之绝望更叫人无奈的茫然。 杨三童也觉得失言,他再一次沉默下来,待缓得一缓,他再开口的时候,已经转了话题。 阿弟今日吹响小海螺联系我,是有事情的吧,可以跟我说一说吗?他挠了挠头,虽然我们这边是什么都没有,比不得你们孟氏,但我们人多。 他还挺有些骄傲的。 总还算是有些力量。 孟彰笑了一下,将那些激荡而起的心绪斩断放下,与对面道:是有些事情想要跟你们商量一下,不知杨三哥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 杨三童直接告诉他:我已经使人去叫了,阿弟你且等一等就行。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呢,眼前便已有一道道人影掠过,直接出现在他的对面。 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张四姐、陈五姐、安六姐 他们一众鬼童胎灵里,能够说得上话的人这会儿都齐活了。 杨三童跟鬼母白氏一众人等对视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语很自然地就变了。 第60章 阿弟,他们都到齐了,你有什么话想说的,便就直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到齐了? 孟彰有些惊奇,又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杨三童笑道:那可不?人都在我跟前站着呢,还有假的? 他是一点不忌惮,当着鬼母白氏及众姐弟的面就将这边的事情跟孟彰都说了。 孟彰沉吟着。 白长姐团团看过一圈周围人的面色,上前一步,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杨三童头上敲了一下。 好你个杨三郎,该说明白的话你不好好跟孟氏阿弟分说清楚,倒是胡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不是这林里的果子吃多了,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杨三童夸张地伸手揉了揉脑袋,却还是诚实地跟小海螺对面的孟彰道:是因为我们听到消息,说你收到了洛阳太学那边的回函,不日将前往洛阳求学 孟彰略停一停,问道:连你们都听到这消息了? 要知道,这些鬼童胎灵可是前不久才冲击过郡城隍府,虽然郡城隍府那边只是简单地在通告中提了一嘴,并没有大张旗鼓发出告示缉拿追究这些鬼童胎灵的罪责,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够这么快就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安阳郡城内啊。 那实在是太挑衅安阳郡城隍府了。 然而,就是这样的、暂且安分下来隐匿在各处隐蔽阴域里的鬼童胎灵,居然也得到了孟彰拿到了洛阳太学回函的消息,足以想见这消息传播的范围和速度了。 杨三童一时敛去所有玩笑意味,郑重点头:是的,我们都已经听到消息了。 孟彰皱眉。 所以昨日里他看过的那封看似公事公办的回函里,其实不似他原本以为的那般简单? 不等身前的白长姐再用手敲醒,杨三童便已经先开口了。 按照洛阳太学那边的惯例,即便是以功获取入读名额的生员,也须得先经过太学内部的层层审核,才会真正地由太学里发下文书,确定名额,但很显然,你这边收到的回函太快了。 孟彰沉默。 快了多久?他问。 杨三童回答道:足有近半个月。 孟彰暗自吐气,才又问:此前,各处可有先例? 杨三童点头,肯定回答他:有。 五十年前,琅琊王氏有一儿郎,较之寻常提早半月余收到回函;四十三年前,陈留谢氏也有一女郎提前半月收此回函;三十六年前,龙亢桓氏有一儿郎提前近一个月收此回函;二十年前,龙亢桓氏再出一儿郎,也提前近一个月收此回函 杨三童在对面如数家珍,孟彰在另一边却是长久沉默。 杨三童此时所提起的前例数量不少,但其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也相当的微妙。 琅琊王氏和陈留谢氏,皆是以才学、能为著称于世,他们族中能出骄子,得洛阳太学看重优待,很是合情合理。倒是龙亢桓氏那边,中间相隔不到二十年,却足足出了两个得此优待的儿郎,其待遇较之琅琊王氏、陈留谢氏还要来得厚重 孟彰想到了昨日修行之前,俑人梧跟他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大晋皇庭,其实内忧与外患同在。 但他也只是这般稍一分神,便很快将心思收拢了回来。 原是如此。他叹道。 洛阳太学以及大晋皇庭中枢用一封信函的提前抵达,表现出了他们对孟彰的青眼;孟氏一族顺势将这一个消息传扬出去,用明晃晃的造势铺路行为表现出他们对孟彰的看重与倾斜 毕竟,大晋皇庭是用九品中正制择选人才,除生员本人的才学、能力、姿容、风骨以外,其名望也很重要。 名高望重者,不论在哪里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而在孟氏一族、洛阳太学以及大晋皇庭都已经有所表现的当下,众鬼童胎灵若还是藏着掖着,那他们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不用想了。 想也没用。 但我不觉得这样的青眼与看重,是因为我自己孟彰道。 他很清醒,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这一介还在养精的小小阴灵,能有什么资格承受得住这样的看重。 更大的概率,是他成了一枚博弈的棋子。 或许是孟梧这样的封疆大吏与朝堂中枢的博弈;或许是大晋皇族司马氏与出身各顶尖世家的中枢重臣之间的博弈 孟彰不得而知,他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他暂且还只是一枚纯粹的的棋子,只负责牵引局势、推波助澜,却没有要求他做些什么的棋子。 毕竟,孟彰是孟梧的嫡支血脉后辈。而孟梧,是晋武帝的心腹。若不然,只凭安阳孟氏的名号,哪怕孟梧立下大功,又怎么可能出任一郡城隍? 孟梧可是孟彰的高祖,此时的安阳孟氏或许能算得上枝繁叶茂,可在孟梧那一代,安阳孟氏却绝对不能算是煊赫。 不,说对孟彰完全没有要求这一点不对。 孟彰,他要有能够支撑得起这一份青眼与看重的资本。 不论是天资、才干;还是风骨、气度,他必得要有一样。 否则名声、局势反噬之下,幕后执棋之人顶多不过是失了些脸面,可孟彰呢? 第61章 他会被辗成碎粉。 而届时,倒霉的不只有孟彰自己,还有整一个安阳孟氏。 因为孟彰最初所以会出现在人前,就是安阳孟氏一族内部的风传。 是安阳孟氏一族内部先传出的风声,说孟彰资质不俗,远胜同辈 所以这应也是坐镇中枢、调度各方的那些人们对孟氏一族的敲打。 你们不是觉得你们族中又出了一个骄子么?来来来,拉出来让我们瞧瞧。看看到底是真骄子,还是虚有其表。 若是真骄子,那正好,我们这里也正缺人,有的是地方给你安置;但倘若不是 那就不好意思了。 孟彰扯着唇角,无言笑开。 虽然修行的时间还不长,他也确实觉出了自己的几分天赋,可是 直接将他的天赋抬升到能与琅琊王氏、陈留谢氏的儿郎女郎相较,是不是太过高看他了? 想到史书记载的、他所听闻的那些琅琊王氏陈留谢氏英杰的名号,孟彰心头压力越发沉重。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定在手上的小海螺。 或许,这些鬼童胎灵,就是他破局的关键 他更缓和了语气,对那边也在沉默、仿佛是给他时间空间整理思绪的鬼童胎灵们说道:我想与你们仔细谈谈。 第32章 可以。杨三童一一看过面前的鬼母和弟妹,先应了一声,随后问道,阿弟你那边有什么安排?直说就可以,我们这边都会配合的! 开口便问他的安排,直接将一切主动权拱手让出 杨三童那边的诚意,孟彰确实领会到了,但要他就此放下戒备,那不可能! 就在我的梦中如何?他谨慎道,明日此时,我邀诸位入梦,可否? 杨三童又看了一眼侧旁,一口应道:可以!我们等阿弟你。 孟彰放下了手中的小海螺,默然看着这方梦境世界的云海。 片刻后,他抬手,将早先才花费莫大心力拟订的契书取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又看遍,孟彰终于抬起头来。而也就是那一瞬间,一缕浅红色的火焰在契书末端燃起。 孟彰松开手,那烧起的契书便跌落下去,又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粉末纷纷扬扬洒落。 对于那些鬼童胎灵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有趣的玩器?充裕的修行资粮?能纾解心中怨气的复仇?又或者是看见更前方的光明的希望? 在这只有一个人的梦境世界里,孟彰低声呢喃,好再一次为自己梳理思路。 到得后来,他的眼睛神采汇聚,隐有亮光。 都是,又都不是。孟彰道,他张目往前方望去。 这一方梦境世界天高日朗,孟彰身边此刻除了飘荡的白云以及广阔蔚蓝的天穹以外,再无其他。可他这打眼一望,却已然越过了这一方梦境世界,更穿透层层作为遮掩表象的梦境,直达梦境最深处那一方似乎能够映照整个天穹的湖泊。 孟彰的目光先是在那座建在湖面上的两层书楼徘徊过,最后陡然沉落,停在那湖泊里倒映的影子。 那是孟彰的本命梦境,层层遮掩皆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只要孟彰想,那里的一切就全都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三层书楼上方高挂的匾额没有一丝错漏地印在他的眼帘之中。 知识他道,刚刚出口时候,声音还有点滞涩,但到后来就很顺畅自然了,改变命运。 知识就是力量 对了,就是知识,就是它!孟彰有点兴奋,他身体挺得笔直,眼睛里的神采更是明亮得摄人。 古代可不比现代,只要有心,一般的、相对不怎么贵重的知识可以随意翻阅。在古代,上层根本就是在有意无意地封锁着知识,其程度甚至能够称得上严苛 神通不显、仙神绝迹的世道都是那样的世情,又何况是如今这个仙神处处、修行大昌的大晋? 对这一点,作为出身安阳孟氏这样一方望族的孟彰,或许未有太多的感触与体会,可他并不傻。 他见过那些无人庇护只能流荡四野的鬼童胎灵,也查看过自家的家底,见了那些为了获取某些东西依附在他这个小儿名下、兢兢业业为他打理家底的家臣们。 他知道这阴世里寻常百姓乃至是无家族仰仗的英才到底要怎么挣扎,才可以在这方浩瀚的阴世天地里抓住一线希望。 哪怕他所知道的极其片面,他也是有所了解的。 对天地的认知、对修行前路的探索、对过往历史的记录、对种种修行过程的积累 孟彰又一次低了声音。 这些知识,各家世家望族只会看得更小心,也只会封锁得更加严格。 原因很简单,因为不论多枝繁叶茂的世家望族,比起数量庞大到近乎难以计数的寻常百姓来,都是不值一提。 诚然,世家望族经过一代代的筛选,经过一代代的熏陶与教导,是要比一切野蛮生长的寻常百姓更容易出人才、出英杰。 可一旦有人杰从杂草中长出、从蛮荒与懵懂中睁开双眼,他的光辉与华彩,也不是随便一个世家望族的英杰就能够镇压得下去的。 第62章 人民的汪洋大海孟彰神色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股一直沉默、一直隐忍的力量在真正暴怒时候爆发的力量到底能有多恐怖,因为他前生就长在那样彻底爆发之后的平静里。 孟彰眼睑半垂,缓缓长出一口气。 那些站在更高层次的人物与高修所需要去斟酌考量的,就当前来说,与孟彰这一个小小的童子没什么关系,委实不需要他来头疼费心。但是 他又很清楚地明白,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一直往前走、向上爬,这些问题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总是需要做出一个选择的。 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不谋一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真的要拖到那问题、那矛盾彻底在孟彰面前爆发时候,那就迟了。 更何况孟彰现在就站在一个选择与决断的岔路口上。 因为 哪怕是无关于实事与实物的知识,也同样在构架着一个人的世界。不管这个成形的世界是真是假,当它出现在那个人的胸中时候,对于那个人来说,这天地、这人生就已经不同了。 是以只要孟彰将知识送出去,尽管这些知识与修行无关,与做人无关,与技艺无关,那些知识也必定会在某个时刻,发挥它的作用。 我到底也是孟彰的眼睑抬了起来,同时,一本白纸做页、麻绳做线装订而成的书册出现在他的面前,自私的啊 不论是如今势盛人强的世家望族,还是未来不知道会不会彻底爆发力量、让世人震颤的人民汪洋;不论是为了他自己现在未来的发展,还是只为了让他心安理得, 他抬起手,轻轻松松将那书册摘了下来。 书册上,淡白的纸页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墨痕。不过随着孟彰打开书页,眸光落定,一个文字快速勾勒成形。 然后是一句话,一个段落,到最后,串联成一篇文章。 寓言故事孟彰凝神去读,沉吟半饷,先自摇头,不好不好,有点太童稚了。 虽然这些书册孟彰是准备面向诸鬼童胎灵出借的,但人家也是历经了世情沧桑,深切承受过社会与成人恶意的,真拿人家当寻常未长成的童稚小儿看待,孟彰怕不是个傻子。 孟彰两手一合,书页就闭上了,待到他再翻开书页去看,淡白纸页上又是干干净净的。 孟彰想了想,再凝神去看淡白书页。 书页上一个文字成形,接着是一个段落,一篇文章 上古时代,有周天子承天应命,立下国祚, 历史故事?孟彰思量半饷,还是摇头,不好不好,太晦涩沉重了。 那些鬼童胎灵再如何直面恶意,再如何被恶意催折,他们也仍旧还是孩童,天性中的童稚与本真未曾泯灭 他不能拿这些鬼童胎灵当寻常未长成的童稚小儿,可也不能真拿人家当成人看待啊。 孟彰两手一合,少顷又将书页打开,看着那淡白干净的纸张再一次被文字填充。 茫茫荡荡、上下不明、时节不清的无边混沌中央,生有一大蛋,蛋中有巨人, 神话故事孟彰才刚看过半段,悚然一惊,啪的一声直接将书页合上。 不行不行他连连摇头,这大晋可不是前生,这里是真的有仙神,是真的能修行! 太危险了!不行!换一个! 谁知道这些在前生时候只作幻想故事听听的人物与事迹,在这方天地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孟彰不敢赌。 若这些故事里的仙神真的存在,若那些仙神真似故事里所描述的那般神通广大 就算孟彰没有恶意,就算那些仙神也没有,还没有在孟氏诸多藏书中翻寻到相关记载的孟彰也不敢轻易过线尝试。 机缘不机缘的都另说,更关键的是它可能带来的危险孟彰现在招架不住。 孟彰缓了少顷,才再次打开那本书册。 书册上淡白干净的纸页受到孟彰浮动的心绪影响,显化的文字先是凑成一段又淡去,再出现时候已经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文字 民间故事? 不行,那些鬼童胎灵本就来自民众之中,四下流荡时候他们什么流言没听说过?他们自己都可能是那些流言故事中的一部分主角换! 童话故事? 也不行,那些故事初听或许还能听个稀奇,可细听又太黑暗才森冷,还跟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再换! 我这是头脑发昏了?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 骂了自己一句,孟彰毫不留恋地合上书册。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时打开书册,而是拿着那书册沉默了好半刻钟,才再次翻开书页。 战国时,齐宣王使人吹竿,必三百人。 成语滥竽充数?孟彰拿着书页的手指停了停,看起来,确实很不错啊 别看成语向来只有四个字,极其简练,但每一个成语的背后,都有一段来历,或是故事,或是背景。总之,细细品去都不简单。 第63章 孟彰斟酌一阵,也觉得很是不错,终于点头。 就它了! 将成语敲定下来以后,孟彰欢喜一阵,又将目光停在那摊开的书页上。 不过,直接将成语来源《韩非子.内储说上》的这一段给摘出来,是不是也太简单晦涩了?这跟历史故事有什么区别吗? 孟彰自问一回,也很快有了答案。 于是淡白纸页上那原本极其简练的文字下面,又出现了一篇大白话。 战国时期,齐宣王非常喜欢 孟彰很快看完这一篇大白话的《滥竽充数》,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 是不是太过单调了点? 虽然这世道里的书典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即便偶尔有几张插画也都是另成一页,不会直接插入在文字里,但孟彰总还觉得有些遗憾 他想了想,笑了起来。 反正都将成语故事给拿出来了,就不妨也变一变。反正,又不是做不到 孟彰一面说话,一面抬起手,缓慢抹过书页。 于是,在原本淡白的、只有文字的纸张底面处,又渐渐浮出几个只用简洁流畅线条勾勒出人物形体与物品的画像。 那画像用墨浅淡,衬着淡白的纸张、墨黑的笔迹,丝毫不会喧宾夺主,反而相得益彰。 看着底图里的人和竽,孟彰再一次笑着点头。 这不就好了? 他翻过书页,看着下一张没有一点墨痕的淡白纸页。 有了《滥竽充数》在前面定调,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很多。 《画蛇添足》、《守株待兔》、《刻舟求剑》 一个又一个简洁却不简单的成语故事在书页上出现,到得孟彰终于兴尽,暂时停下来时候,他手里原本只是薄薄的一部书册,俨然已有两寸厚。 然而,就这还是孟彰仔细挑拣之后的结果。 孟彰将书册拿在近前,仔细去衡量书页的厚度,心里既是骄傲,也是慨叹。 上下五千年的华夏啊他摇头,若不是我近日修行颇有些进益,怕是都未必能够这么顺利地将它们从记忆里整理出来。 孟彰将书册放下,重新拿在手里,翻开书页去看前头的目录。 这一部书册很厚,其中收录的成语故事也多,如果真要孟彰自己再回头去整理目录页的话,倒不是不行,就是太繁琐了些。 庆幸的是 这是在我的梦里。孟彰道,看着快速出现在目录页上的文字,很满意地点头。 越过目录页再往前,那扉页上的位置还是一片空白,等待着孟彰定稿。 孟彰思量一阵,决定不再去弄什么眼花缭乱的东西。 于是那扉页的中央处,便直接出现了六个墨黑中正的大字。 华夏成语故事。 而在那六个墨黑中正大字的下方,又有一行小字。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将唐朝经学家《春秋左传正义》里的这一句华夏注解并他的名字留在扉页上后,孟彰才真正将这一部书册合上。 也就是在那一顷刻间,书脊上又出现了一行小字。 华夏书社编著。 这方天地的大晋朝里,也有许多流传于各部典籍里的精炼典故,但似孟彰手中这本《华夏成语故事》一样明确收录记载的,却是没有的。 也所以,这一部《华夏成语故事》虽看着简单,但在这方天地里,却是当之无愧开天辟地一样的巨著。 一旦这部《华夏成语故事》流传出去,其所造成的影响简直不可估量。 不必孟彰自己去想象,那自天地各处汇聚而来、直接浸入他手中这部《华夏成语故事》的厚重文运,就已经将遮挡未来的幕布一角掀起,让孟彰去窥见其中的璀璨与煊赫。 我知道孟彰低低道。 对这方天地,也对他自己。 这毕竟是能流传后世数千年而不衰的经典,是融入了所有华夏血脉中的烙印 我知道只要我在上面留下一点属于我的私人痕迹,哪怕只有一点,我早前所面临的压力就会在顷刻之间消散殆尽。 由这部书册汇聚而来的名望与文运,会因为那些痕迹分润他一部分,而且显然会比他现在分到的这些名望与文运多得多。 到时候,这方天地里只要有一点修为在身的人,不,是只要有一点眼力见的人,都会在那股厚重的名望与文运面前退让。 他可以证明洛阳太学以及阴世皇庭中枢对他的青眼与看重值得,证明他可以与琅琊王氏、陈留谢氏的英杰比肩 握有那股名望与文运,他不再是旁人手里可有可无的棋子,他可以更加自由、更加轻松。 但它身上不该有属于我的痕迹,真正因为它的出现而属于我的名望与文运,就只有现在分落到我身上的这些。 孟彰的声音平淡,也始终平稳。 这一刻,他瘦小的、始终萦绕着病气的身躯坐得笔直。 比起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笔挺。 而只有这些,他的话语还在继续,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再多 第64章 就是祸非福。 孟彰仍是清醒的。 正因为这一部《华夏成语故事》一旦面世必定会在大晋皇庭内外掀起莫大风浪,孟彰才那样的小心谨慎。 不论是《华夏成语故事》里所收录的成语,还是成语故事里流露出来的脉络与思路,孟彰都小心挑拣,尽可能的契合这一方天地。 也幸而他出身安阳孟氏,族中藏书足够多,他也因为生前一直缠绵病榻,能沉下心花费相当时间来梳理两世不同,否则想要将这一部《华夏成语故事》拿出来,他都做不到。 别说他胆小,不在这个年代,不会知道名望于人的重要性;不在世家,也不会知道世家对名望的看重与贪婪。 一旦孟彰露出马脚,被人知道他非但灵魂异于旁人,他们原本以为的宿慧还是来自于另一方与此方天地有着相当因缘的后世 孟彰甚至都不敢去猜想自己的处境。 就连现在这一部小心精简的《华夏成语故事》,也不是现在就能够拿出去的东西。 孟彰说到这里,也是慨叹一声,手指一寸寸抚过书页。 得等我有足够的把握。 他松开手,低低对手里的《华夏成语故事》,也对在这方仍在往书册里灌注文运的天地道歉。 抱歉。 《华夏成语故事》从孟彰手中飞出,落下云端,穿过梦境间隙,最后在那书楼打开的大门中,径直上了新出现的三楼,在三楼中央处的书架上停下。 孟彰一直看着,直到那新成的三层书楼门户再一次闭合,他才收回目光。 《华夏成语故事》可以暂时藏起,但杨三童那里的布置却不能停,所以 又是一本白纸做页、麻绳做线的空白书册出现在孟彰的手里。 孟彰拿着它,面色比之方才却是轻松了太多。 就它了吧。 故事会三个墨黑中正的文字最后出现在书册的扉页,在这三个字下首的,还是相同的文字和注解。 华夏书社编著。 第33章 可是,只有这一本《故事会》明显不够啊 想到那逾万数的鬼童胎灵,孟彰不由得抬眼,紧盯着手里的《故事会》。 这一刻的孟彰,必定是这天下所有书商都羡慕嫉妒的存在。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全不需要他多做些什么,那原本只有一本的《故事会》自动印刷装订成册。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孟彰面前就堆放了足有五千数之多的《故事会》。 单从数量上来说,估摸着应该是够了的,但只有一部的话,选择面太狭窄,似乎也不太好 孟彰嘀咕一句,又看看那《故事会》扉页上的华夏书社四字,很有点迟疑。 尽管同样有着华夏书社名号的《华夏成语故事》如今已经被孟彰搁置书楼三层,而且显然接下来的相当一段时间它都不会出世,但孟彰仍然需要考虑周全。 到得《华夏成语故事》出现于人前,所有一切跟它相关的信息,都将会成为世人追寻、探索的重点。 明显是它编者所在的华夏书社,就更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会去探寻,会去猜测,甚至还会去细查 因为《华夏成语故事》绝对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能够完成的。它所含括的范畴、所涉及的知识面,远超大晋皇庭所有人的想象。 大晋皇庭也好,诸多世家望族也罢,他们可以接受天地中忽然冒出一方强大至极、底蕴深厚至极的势力,却不能容忍自己对这方恐怖强悍的势力一无所知。 一旦大晋皇庭、诸多世家望族、各方势力开始大力搜寻,只凭孟彰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天衣无缝的。 他需要援手。 他也确实有能帮得上忙、立场还足够坚定的目标。 诸鬼童胎灵。 他们对成人的防备、警惕、排斥,注定了他们不会轻易跟对面达成合作。 什么是熊孩子?就是要跟你对着干,就是不愿意让你顺心如意的存在啊! 他跟那些鬼童胎灵有着相近的立场,双方之间目前还有合作的意向 孟彰愉快地弯了弯眼睛。 计划是这样计划的,但该低调的也得低调。 孟彰将手里的《故事会》跟它的印刷品放在一处,又是随意一捞。 一部书籍凭空出现在孟彰手里。 这是一部成书,不似早先《华夏成语故事》和《故事会》出现在孟彰手上时候的全是一片空白,它上面铺满了字迹。 细看其上内容,正是孟彰进入阴世以后,在玉润院里翻看的那一部《阴世杂记》。 毕竟是孟氏一族拿来给自家儿郎讲解阴世天地的启蒙书籍,质量怎么会差? 他如今到底也是安阳孟氏的儿郎,得安阳孟氏一族庇护,既然知道让孟氏一族在这件事情上搀上一脚必定会带来不菲的好处,他又为什么不做? 他也是需要加重自己在安阳孟氏一族的份量的。 至于先斩后奏这个问题,孟氏反倒不会太过在意。 一直以来,他们缺的都是一个契机,而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 第65章 等他从梦中醒来,从修行阴域中出去,在俑人梧面前提一嘴那这事也就可以揭过去了。 孟彰看着上面诙谐有趣的文字,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也可以拿出去。 孟彰将《阴世杂记》放下的时候,又是足有五千数之多的《阴世杂记》出现在旁边的云海之上,跟《故事会》垒在一处。 孟彰这一天的时间就在挑拣书籍中渡过了。 到阴日沉落、阴月爬升的时候,孟彰终于停了下来。 这样大概也够了。孟彰看着那些堆满了云海的书籍,面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倦色,再不够的话 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拍了板,也不多看那些山林一般堆放着的书籍,逃似的出了梦境世界。 以月下湖为中心的这一方修行阴域早就已经全然交付给了孟彰,没有孟彰的指引,哪怕是俑人梧,也不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其中。 所以孟彰从梦境世界里出来时候,整一方月下湖都安安静静的,再未听见有任何外人的动静。 若不是确定月下湖的这种情况,他也不会轻易带着新得的、毫无遮掩的不菲文运走出来。 孟彰躺在四品白莲莲台之上,睁着眼睛看那从浅墨渐渐变成深黑的夜空,微微笑了笑。 俑人梧和孟氏这里需要遮掩,但明日里约见的诸鬼童胎灵那边却不需要。孟彰就需要给他们展示一些东西,以证明他能给他们的,不独独只有未来,不只有希望和曙光 清而淡、几乎融入薄凉晚风里的莲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在孟彰不抗拒的前提下一点点沁入他的魂体,舒缓他的心神。 阴月攀上枝头的时候,月下湖里消失了一整个白日的银鱼也从湖底里游出,在莲下嬉戏玩闹。 孟彰又笑了笑,直接从莲台上坐起,盘膝结印,在垂落的月华之中吸纳天地灵气养炼一口精元。 待阴月落向山头,孟彰也才从定境之中醒来,然后又跟着这阴月、这白莲、这银鱼甚至是这一整方修行阴域睡去。 他回到了梦境世界里,就站在湖上那新成的三层书楼前面。 三层的红木建筑已然很是庞大,尤其跟孟彰那矮小瘦削的身形比较起来时候,更平添了几分巍峨之感。 孟彰站在叶舟上望了片刻,少顷,走下叶舟来到三层书楼的屋檐下。 他推门走了进去。 比起这方根本梦境世界正式锚定那会儿,湖面上的这一座书楼已经稳定太多太多了。 这是孟彰近段时间以来苦修的成果,也多得书楼第三层里的那一部《华夏成语故事》。 孟彰一路畅通无阻上到三楼,见到了那书架上静静放着的《华夏成语故事》。 不过是一夜的工夫而已,这一部《华夏成语故事》又似乎多了点不同。 是因为因它而汇聚过来的天地文运终于暂告一段落的缘故? 孟彰沉吟着,将《华夏成语故事》从书架上取了下来。 不过甫一入手,孟彰就知道这部《华夏成语故事》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它更沉了。 孟彰拿着它,与其说是拿着一部纸张整理成册的书籍,倒不如说是拿着一段溪河。 这《华夏成语故事》随着孟彰动作向着孟彰靠近的时候,孟彰耳边甚至还听到了些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河水在流动。 孟彰暗自慨叹一声,才去翻开书页。 和书籍陡然抬升的重量不同,《华夏成语故事》的书页却是肉眼可见的更为单薄轻盈,近似蝉翼。 孟彰很有些爱不释手,但捻着书页的手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将书页给撕破了。 孟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待到他将一部大变样的《华夏成语故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终于离开书页,他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看着手里厚重又轻盈、似老人沉稳也似小儿生活的《华夏成语故事》,孟彰不觉摇头失笑。 是我太过小心了。 虽话是这样说的,但孟彰自己面上却也不见有多少的从容轻松。 他一整神色,郑重将手里的《华夏成语故事》捧起,抵在自己的额头处。 尽管昨日这部《华夏成语故事》新成的时候,他已经有所感觉,但今日,他还是需要再确认过。 因为它关乎着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里孟彰的动作。 请帮我将身上这些文运隐去。孟彰心中默念。 抵放在他额角处的《华夏成语故事》似乎动了动,随后,一道华美的流光从华夏书社中飘出,绕着孟彰转过一圈后陡然扩大,像纱衣一样披盖在他身上。 流光在他魂体表面转过几圈,便就直接没入孟彰魂体消失不见。 这就成了? 感觉到身边的动静,孟彰心头有些茫然。 但心底同时升腾起的某种笃定却也在提醒他,事情已经成了。 孟彰连忙将手上的《华夏成语故事》小心放回到书架上,折身去找镜子。 摆在一楼入门处的人高铜镜直接出现在孟彰的身前。 孟彰定睛,细看铜镜里他自己的头顶上方。 那里,原本经过一楼时候还在这镜子里看见的霞光一样的文运,如今已经削减去了九成九,只剩下可怜的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一抹。 第66章 孟彰自己知道,如今他身上显露的这一抹文运,是如今还堆在云海梦境里的《故事会》、《阴世杂记》等书籍汇聚过来的,跟《华夏成语故事》全然没有关系。 真的,都隐去了 孟彰有些惊,有些叹,又很是欢喜。 因《华夏成语故事》的出现而分润到他头上来的这一部分文运,果然就似他最早时候所猜测、所感知到的那样,不论是想要将它遮掩隐藏,还是要镇压住它不令其流失,关键都在《华夏成语故事》书籍原本上。 孟彰咧着嘴,大大地笑开。 待再转身回去看书架上那本《华夏成语故事》时候,孟彰脸上的愧色和遗憾也越发的明显。 多谢,也委屈你了。 对于一部书籍,尤其是一部被整理编录出来就是为了能将璀璨文明传承下去的书籍来说,被束之高阁,就是莫大的委屈。 《华夏成语故事》扉页上,一丝流光悄然亮起又隐去。 孟彰看着它,低低声音里隐了笑意。 放心,那一日总会到来的。 就是《华夏成语故事》愿意这样一直藏匿着,孟彰自己也不舍得。 他也是馋那些文运的啊 何况,除了现在已经落到他头上来的这一部分文运以外,一旦《华夏成语故事》在这方世界里流传开去,孟彰还会再分润到一些文运和教化功德 咳咳!想得太远了 孟彰清咳一声,将沉浸在那美好将来的心神拉了回来。 未来确实是美好的,但脚下的路还长还远,如果他不能一步步踏实稳妥的趟过去,再美好的未来都将是别人的。他反倒成了旁人的嫁衣 孟彰闭上眼睛,再一次将这两日里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待确定几无差错以后,孟彰点了点头,离开这一处根本梦境,回到了云海梦境那边。 他在云海梦境里渡过了小半日的光景,等约定的时间到来的那一刻,他在云座上站了起来。 高高堆在云海之上的书籍直接被挪移到了另一方梦境世界中安放。 它们是不适宜在一开始就出现在那些鬼童胎灵面前的,得先等孟彰跟那些鬼童胎灵商谈好了。 孟彰站在云座之前,清风簇拥着他,承载着他。 他深深看了一眼下方广阔又虚无的天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感应那些应邀而来的客人的位置。 诸鬼童胎灵们这一次倒是相当的守规矩,他们也都入了梦境,但只在自己的梦境世界里静等,再不似上一次那样硬闯。 以孟彰浅薄的修为,哪怕他能进入诸鬼童胎灵的梦境,他也承受不了诸鬼童胎灵一身怨气、戾气的冲击,所以孟彰只是站立在梦境世界的边沿,在那些梦境世界的壁障处留下一点印记。 这一点印记是道标,也是锁匙。 也唯有循着这一点印记,诸鬼童胎灵们才能够不惊动安阳郡里的所有人进入孟彰的梦境世界里。 当然,这一点印记也是不稳定的。它时刻都在不规律跳动着,且仅有一次催动的机会,外人想要留下它、捕捉它,以此定位孟彰的梦境世界,不得不说,难度极高。 而且必定会惊动这一点印记的主人 白长姐看着梦境世界壁障处跳动的梦境印记,暗自赞叹不已。 旁的不说,只看这位阿弟展现出来的小心谨慎,他能长久存活的概率就胜过了旁人。 白长姐这样想着,却没有立时伸手去接那梦境印记,而是看向了杨三童。 杨三童察觉到她的目光,遥遥看了过来。 白长姐示意杨三童去看鬼母白氏的梦境世界所在。 鬼母白氏的梦境世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梦境印记出现的痕迹 杨三童思量片刻,对白长姐点了点头,并传音道:长姐,你等一等。 他取出小海螺,联络另一个小海螺的持有者。 孟彰将小海螺收起,面上笑意不减,又是一指点出,将手中留了一阵的最后一枚梦境印记送到了鬼母白氏的梦境世界壁障处。 鬼母白氏笑了笑,但也等到白长姐、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循着梦境印记出发以后,她才开始动身。 如果说最开始时候,他们之间还会为谁出面跟孟彰交涉这个问题争论的话,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就完全没有了意义。 孟彰本人的态度,已然在方才的一点小波澜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恰好,鬼母白氏也并不是多强势的一个人。 守在自家云海梦境世界里的孟彰见得鬼母白氏到来,很是客气地迎了上来,对她拱手一揖:白娘子来了?请上座。 鬼母白氏打眼看去,果真就看见白长姐、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的上首,空了一席云座。 她含笑稽首,还了半礼,才在那云座上坐了。 鬼母白氏已然就坐,白长姐、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也再没有在席边干坐,各自坐下。 诸客入席,孟彰便抬手向外一招。 原本沉默、舒展的云海当即裂出十二方食案,食案上盛有满满当当的甜浆灵果,看着就很是可口。 鬼母白氏的食案处,比之白长姐、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来,还另多了一个长颈小壶。 第67章 鬼母白氏看着好奇,便伸手去取了那小壶过来,在空盏上斟了一杯。 香甜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 鬼母白氏也是有些奇异。 居然是果酒? 她将酒盏端了过来,抵在唇边浅浅吃去一口。饶是已成阴灵多年的魂体,竟然也从这果酒中觉出了几分醺醺然的醉意。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梦境之物,应是从梦境世界之外带过来的 鬼母白氏心下洞见,可她也没有多说,只似沉醉一般慢慢品着这杯中果酒。 白长姐目光瞥见鬼母白氏那边的动静,心头也有所蠢蠢欲动,不觉抬头看向对面的主人家。 孟氏阿弟,难道那酒就只有阿母能吃,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不能?她问着孟彰,目光则接连落在鬼母白氏身前的云案上。 那暗示意味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 其他的鬼童胎灵也都蠢蠢欲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鬼母白氏的云案。 白长姐以为她很快就能尝到一口果酒的滋味,毕竟作为主人家,被客人这样点明要求了,孟氏阿弟他怎么的也会有所动作。何况现在想吃那果酒的,可不只有她一个 孰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面席位上安坐的孟彰仍旧坐得稳稳当当,未有任何动作。 确实是不能。他道。 白长姐、杨三童等十个鬼童胎灵一时愣住了,就连原本只吃酒不说话的鬼母白氏,手上的动作也不禁停了停。 你说什么?白长姐不敢置信,愣愣问。 孟彰正色道:我们年岁都还太小了,吃不了酒的。还是多吃些果子吧 就别惦记那果酒了。 白长姐、杨三童等鬼童胎灵的怨气怒气还没有升腾,就被孟彰的这一句话给扑灭了。 孟氏阿弟他说我们 所以并不是孟氏阿弟他区别对待作为成人的鬼母和未长成儿郎的他们,而是他真的就是那样确定地相信着的。 相信年岁还太小的他们,不能吃酒,哪怕这酒不是烈酒,而只是果酒。 白长姐愣怔片刻,忽然回过神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果子果子果子,果子都给吃腻了,哪里有果酒香醇! 她话虽是这样说的,但手却很诚实地从身前云案里拿了一枚果子塞入嘴里。 而咬下果子的第一口,白长姐的目光也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好吧好吧,这果子确实还是很好吃的几口将果子吃完后,白长姐一面迎着各兄弟姐妹的目光说话,一面很诚实地再往云案伸出手去。 杨三童等鬼童胎灵没在白长姐面上找到丁点异色,也只能各自收回目光。 云案里各色的果子吃用过一遍,勉强算是解了馋,白长姐先往鬼母白氏那边厢看过一眼,见鬼母白氏仍旧在品酒,便也就将目光扫向了杨三童等兄弟姐妹处。 杨三童等鬼童胎灵各自加快了速度,将手里还拿着的果子几口吃完。 白长姐心下满意,旋即坐直了身体,看向对面的孟彰。 孟氏阿弟,多谢你的招待,这果子很好吃。但 阿弟请我们来叙话,不是只想请我们吃这一顿果子的吧? 孟彰取过旁边放着的手帕,擦拭去手指里沾染着的果汁。 确实。他看向了白长姐,神色认真而郑重,我此次请诸位来,是想要跟诸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然后 说说我们之间能够完成的合作。 即便在进入这方梦境世界之前,白长姐、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就已经对今日这一场约见的内容有所猜测,但等真正听见孟彰道明,他们还是眉眼舒展、欢喜不已。 就在白长姐、杨三童他们只顾着咧开嘴笑得高兴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水液流淌的响动。 那声响的动静并不大,但落在白长姐、杨三童耳里,却是重重一扯,将他们高昂兴奋以至于四下发散的心绪给拉了回来。 孟彰目光往侧旁一落,便见鬼母白氏正取了长颈小壶在手,给自己的杯盏续上酒液。 察觉到孟彰的目光,鬼母白氏也抬起眼睑望来,对他笑了一笑。 孟彰回了一笑,将目光别开。 得鬼母白氏提醒,哪怕白长姐、杨三童面上喜色仍在,心绪也已经稳定了太多。 孟彰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原就不曾想过要在这些时候占便宜。 孩童是天真的,也是偏执的,一旦让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欺负甚至是背叛,那迎接对面的,就必是激烈且决绝的反击。 在他们的心里,是没有缓和可以言说的。越是亲近,便越是如此。 孟氏阿弟你要跟我们开诚布公地谈,是觉得早先时候,我们曾提起过的帮助,你觉得有问题?杨三童看了一眼白长姐,问孟彰道。 孟彰也很诚实,他点头:我确实是觉得太过模糊了。 白长姐、程二郎、杨三童等鬼童胎灵对视一眼。 那孟氏阿弟你的想法是?程二郎开口问。 孟彰直视着他们,说道:我出身孟家,不日又将前往洛阳,入读太学 第68章 对于我来说,我的修行资粮并不稀缺,且就算是有不足的,我也能有相当的渠道去获取。 在这一点上,你们对我的帮助不大。 程二郎并没有否认孟彰的说法。 毕竟,这就是事实。 所以?他听完了孟彰的话,问道。 孟氏阿弟既然约见了他们,又跟他们细说个中关窍,想来是有想法的,总不至于耍他们玩的吧? 孟彰微微偏头,目光在杨三童身上停了一停,昨日里,杨三哥告诉我的那些事情,给了我不少帮助。 杨三童自得地挺了挺胸膛。 程二郎沉吟着,问:你是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消息? 孟彰点头:我需要更多的耳目。 不会轻易被孟氏一族、被其他世家乃至是皇族遮掩的耳目。 程二郎看向了白长姐。 白长姐凝神思量少顷,对程二郎点了点头。程二郎又一一看向杨三童等其他鬼童胎灵。 他也必须得这样做,概因鬼母白氏膝下的诸鬼童胎灵虽有兄妹排行之分,但各自照看、率领千数鬼童胎灵的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的上下高低之别。 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代表着千数鬼童胎灵的意志。 杨三童、张四女等一众多是沉默的鬼童胎灵也都各自点头,并没有太多的异议。 确定过最后一个妹妹林十女的态度之后,程二郎转回目光,以同样的坦诚凝望着孟彰。 这个条件我们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他道。 只是帮孟彰收集一些阴世皇庭内外的消息情报而已,对于胆敢冲击一方郡城隍府还能全身而退逍遥自在的鬼童胎灵们来说,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但我们还想听一听我们将能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 程二郎说得很直白,一点不避讳。 不独独是席上的诸鬼童胎灵,就连一直斟酒独酌的鬼母白氏,也都停了酒盏,转眼看他。 但,相比起带着渴求与欲`望的贪婪来,孟彰在他们眼里读到的,更多还是纯粹干净的好奇。 他们只是好奇,这个与他们出身、经历多有不同,但又能自然而然地接纳他们、承认他们的孟氏阿弟,到底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他们在乎的,是这种好奇的本身,是其后带来的惊喜,而并不是真的想要从孟彰这里得到些什么。 在这样的目光下,孟彰缓和了面上的表情,随意而轻描淡写地说道:书籍,如何? 鬼母白氏手里的酒盏直接跌落,杯盏中剩余的酒水洒在她身上,污了她的衣裳。 但,没有人在意。 不论是鬼母白氏,还是各处席位上坐着的诸鬼童胎灵,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书籍。林十女的声音近乎尖叫,孟氏阿弟你方才说的,是书籍?! 孟彰好脾气地点头:自然。 得了孟彰的再一次肯定,诸鬼童胎灵们非但没能缓过神来,反而还更浑噩了。 我居然没有听错?! 孟氏阿弟他方才说的,居然真是书籍?! 孟氏阿弟他真要给我们书籍?! 鬼母白氏将掉在膝上的杯盏捡了起来,却没有去理会被污了的裙衫。 孟小郎君。先前一直都只是在听着的鬼母白氏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开口唤了孟彰一声。 孟彰循着声音看过去。 鬼母白氏的目光甚是严肃。这还是孟彰正式与她碰面以来,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这样的神色。 我可以唤你彰小郎吗?她不说其他,而先是询问孟彰道。 孟彰点头:当然可以。 不过是听得孟彰与鬼母白氏的这两句对话而已,白长姐、程二郎、杨三童等一众鬼童胎灵就安静下来,既整理自己的情绪,也留心听着接下来的谈话。 彰小郎,我想问一问,你准备送给我们这些小女郎小郎君的书籍,大概都是些什么书籍呢? 面对鬼母白氏的问题,孟彰想了想,抬手虚虚一托,一部约有二十来页的书籍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他轻轻将那书籍一推,它就出现在了鬼母白氏的身前。 鬼母白氏眼睛盯着那书籍扉页,手却往旁边探。 就着酒盏跌落时候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案侧的清水净过手,又拿了手帕来将残留水痕擦干净,鬼母白氏方才敢伸手去接这一部《故事会》。 越是一页一页地翻过,越是一篇篇小故事地看过,鬼母白氏心里的惊喜与激动就越是难以按捺。 待到她终于将一部《故事会》翻完,小心翼翼合上书页,再去看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时候,果真就看见这些小女郎小郎君都用如出一辙的小心翻着看着。 是的,不论是鬼母白氏,还是白长姐、程二郎这些能在万数鬼童胎灵中排序领首的小女郎小郎君,也都是认字的。 尽管他们的那一点学识远远比不上寒门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嗣,但阅读和书写都难不住他们。他们都会! 可,也就单单只限于他们以及少数的其他鬼童胎灵而已。还有更多的同伴、更多的鬼童胎灵仍在艰难、愁苦地学习。 第69章 而就算是这样惨淡的局面,也已经是他们这不足五十人极其努力之下取得的成果了。 鬼母白氏眼眶一酸,但嘴角的弧度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孟彰安静地看着,等着,没有打扰。 没有真正教导过小童课业的人,是不会懂得其中的艰难与辛酸的。尤其是,这些课业还不是一般的晦涩难懂。 前生的小孩子学的是简体字,笔画简洁,还有拼音帮助学习,就那样,还都为难家长为难到变身咆哮虎。但这里呢? 在这里,小郎君小女郎起手学的就是繁体字啊,繁体字!! 那笔画之繁多,那形体之相似,简直叫人恨不能撞墙。 至于拼音?你根本想都不用想,这地儿就没有那东西! 小郎君小女郎就算学的是同一个字,说出来、读出来到底是个什么声响,那得看蒙师到底是哪里的人! 笔画、发音都可以硬着头皮默记模仿,但越过这些关卡之后,却还有另一个更超乎想象的难题堵在道路的前方。 内容! 在后世,幼童启蒙,有相对简单又易于记忆的启蒙书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幼学琼林》 到近现代,幼童启蒙直接用的大白文! 但这个朝代呢?!这个朝代倒也不能算完全没有给幼童启蒙的书籍,但那都是什么? 《埤苍》?《广苍》?《始学篇》? 到后世,不是特意去查记载,谁听说过这样的启蒙书籍?! 而在那诸多琅琅上口、简单易记的启蒙书籍之中,《千字文》算是成书最早的了,但它也是南北朝时候才编撰成书的。 当年孟彰在阳世启蒙的时候,对着那些书籍,真的是时时刻刻都有昏厥的感觉。 他一个有点知识底子的,都被折腾成那个鬼样子,何况是这些跟文字就是两不相识的真正幼童? 鬼母白氏再说话时候,声音里有些微的哽咽。 彰小郎,我看这部书籍似乎并不简单,可是别有玄奇之处? 孟彰点了点头,白娘子可看见书上每一篇文章背后的一个印记? 鬼母白氏点了点头:是那文章名目后头的那个小耳朵?我看见了。 白娘子不妨试试用手指轻点那个印记,三下即可。孟彰道。 鬼母白氏深深看他一眼,也不迟疑,甚至翻开书页,伸手在那个耳朵小印记轻点了三下。 一个清朗端正的童音在云海梦境中响起。 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人全都看向了鬼母白氏手里拿着的那部《故事会》。 这是鬼母白氏若有所思,随后抬眼看向孟彰,是在诵读? 孟彰点头,理所当然地道:这该能帮得到各位想要学习的小郎君。 鬼母白氏的神色已经算是复杂了的,但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的神色却还要远胜于她。 岂止!华九女声音不大,却道出了席间所有小郎君小女郎的心声,当年我们跟着阿母学认字读书的时候,要有这样一部书籍,我又怎么会过得那样痛苦?! 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虽然没有说话,却都暗自点头,满满的全是认同。 孟彰笑了笑,只做寻常。 似这等事情,放在孟彰这里,也确实稀松平常得很,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待到一篇故事诵完,那童声停下,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众人的目光又一次停在了孟彰身上。 第34章 阿弟,你给我们准备的就只有这一部吗?杨三童抢先开口,目光中满是期待。 孟彰摇头:自然不是。 又是一部部的书籍分落在鬼母白氏及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面前。 却是《阴世杂记》这些孟氏一族为自家小儿郎准备的普及书籍。 看见这些书籍,鬼母白氏和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面上的期待就淡了些。 白长姐、程二郎、杨三童等鬼童胎灵一时未动,各自拿眼角余光瞥着旁边的同伴。 孟彰神色不动,仍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原地,一点都不见担忧。 到底是鬼母白氏先自伸出手去,将《阴世杂记》拿了过来。 书页翻动的声响本是极为细微,但此刻却显得尤为响亮。 白长姐、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目光最后在孟彰身上转过一圈,亦没有干坐到底,各自伸手去将《阴世杂记》这些书籍取了下来。 但随着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一部一部书籍被拿起又放下,鬼母白氏及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的脸色就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将最后一本书籍放到条案旁边的时候,鬼母白氏笑着抬头,来跟孟彰道歉。 彰小郎,方才是我等妄自猜度,失礼了。鬼母白氏说着,尤自觉得不够,从席上站起,遥遥对着孟彰福身一礼。 白长姐、程二郎等诸鬼童胎灵也都端正了神色,从席上站起来跟孟彰赔礼。 孟彰连忙站起身来,虚虚抬手,将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人搀扶起。 书籍固然是知识的载体,但也是思想的载体,这一部分书典既是出自孟氏一族,你们会对其中的内容有所担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诸位那边厢,又全是未长成的小女郎小郎君,更容易受到知识与思想的影响 第70章 他正色道,我能够理解,也并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诸位不必介怀。 孟彰身形自来瘦小,兼之时下世家子皆喜宽袖长袍,如今他立在天穹之上,沐着那干净柔和的天光,纵然无风吹拂长袖大袍,也仍然显出了十二分的清朗与坦然。 鬼母白氏深深看他一眼,更觉惋惜。 这样的一个轩肃儿郎,居然没能长成就早早夭折,委实可惜 但这样的惋惜尚且未曾沉淀,就化作了一种莫大的欣喜与庆幸。 这彰小郎没能长至成人,固然是他的遗憾,可又如何不是他们这些孤儿寡母的幸运? 鬼母白氏柔和了眉眼,笑着先坐了下来。 如此,我就领受彰小郎的体恤了。 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也都各自点头,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云席处。 孟氏阿弟为我们准备了这近二十数书籍,就类别上而言,暂且是够了。程二郎开口将话题带了回来,但孟氏阿弟应该也知道,我们还有许多许多的兄弟姐妹,不知阿弟你 孟彰笑了笑,将天穹更远处的庞大云海拉了过来。 同时被转挪过来的,还有那近十万数的、如山脉也似的书籍来。 鬼母白氏及白长姐、程二郎等人或许在这一日的来往交谈中对孟彰的谨慎与周到有了相当的了解,也完全能够预见到这种情况,但等这山脉一般堆放着的书籍真切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也还是被镇住了。 这,这可真的是 白长姐真是真是了半饷,还是没能找到下半句话。 程二郎也是花费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强镇定下来。 虽然都是梦境世界的造物,大抵也只能在各位兄弟姐妹入梦以后,才能翻阅细读,但是他吞了吞口水,对于我们更多的兄弟姐妹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程二郎还有一点没有点破。 这些仅仅只是梦境造物的书籍,除了经得起折腾、能随时恢复、随时扩增这样的便利以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 那便是 它还足够隐蔽。 起码在他们这些鬼童胎灵的变化引起各世家望族乃至皇族司马氏注意之前,这些只在梦境世界中存留的书籍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他们能有足够的时间将这些书籍的好处尽可能消化,而同时,还不会将更多有心人的目光投注在孟氏阿弟的身上。 旁边的张四女也点头,连声赞叹道:尽管孟氏阿弟如今的修为还太过浅薄,但他真的是我见过的那么多人之中,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的一个了! 梦境亦虚亦实,存于肉身与灵魂之间,同时勾连阴世与阳世。各方有名有姓的梦境一道修士,于是也大多在虚实、沟通阴阳之间打转。 似佛门世尊阿弥陀,又似道门南华真人庄周。 现在的孟彰当然不能跟那两位大神相比,但只看他这会儿对梦境世界及梦境造物的使用,却也是足够叫人大开眼界的。 白长姐、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看看那堆成山脉的书籍,又看看四周的环境,各自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论行事手段、心思细密、天资才情,孟氏阿弟都要比他们众兄弟姐妹强出太多太多去了 我们必不能错过!白长姐道。 他们如今到底是在孟彰的梦境世界里,白长姐并没有将话说得太透,但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却也已经完全领会了白长姐的意思。 以程二郎为首,各鬼童胎灵无声点头,深表赞同。 而就在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暗自嘀咕的这一阵子工夫里,鬼母白氏已经将那云海上堆放的近十万数书籍收起。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云海陡然一空,莫名地竟然让人觉出了几分不舍。 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留恋地看着那方空荡荡的云海。 有文运从天地各处而来,在这方梦境世界边沿徘徊过半饷,最终分落在孟彰、鬼母白氏、白长姐这一群人中。 其中,又要以孟彰所分到的文运最多,几乎占去了这一部分的三成。其次便是鬼母白氏,她所分到的文运也就比孟彰稍低半成,接下来便是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他们十人共分剩余的四成半。 这等分配方式孟彰完全没有异议。 他毕竟也只是将这些书籍送出去而已,并没有亲身力行去做事。真正完成接下来所有事情,让一切好处落到实际的,是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这些人。 更何况,接下来随着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这些人将这些书籍交付出去,并着力借这些书籍为诸鬼童胎灵开蒙,必将还会有更多的文运分润到他这里 孟彰拂手扬袖,微微侧身,正准备说什么。孰料他还没有开口,就先对上了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激动热切的脸。 刚刚落向我们这里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鬼母白氏也有些怔忪,许久没能缓过劲来。 是文运吧?还是程二郎开口,半猜半度地给出了答案,但他自己也同样仿佛落在幻梦之中,全然没觉出半点真实。 第71章 他目光晃晃荡荡之间,不知怎么的就转向了孟彰那边,与孟彰对上一眼。 孟氏阿弟,方才那些是他跟孟彰确认,是文运没错吧? 孟彰到了嘴边的话停住,转而笑着点头:确实是文运不错。 杨三童再按捺不住,一个欢呼。 是文运!!哈哈,真的是文运!!!原来文运是这样子的!!原来我们也能,我们也能有得到天地文运的一天!!! 白长姐、程二郎、张四女这些鬼童胎灵也激动难耐,甚至有人低头抹泪,又哭又笑异常的狼狈。 随着这些鬼童胎灵的心绪波动越发剧烈,他们的魂体也开始一阵阵颤抖,就像是持续受热的沸腾开水,即将要凭着那满腔的热切冲荡四方 这显然是很不理智的。 孟彰面上眼底的笑意慢慢就停住了。 但他又知道,这不是他能够制止的。起码现在的他还不行。反正也会有人能够站出来将他们安抚下去的。 孟彰现在在想的,是此刻心头莫名而来的某一种笃定 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连同鬼母白氏,都不只是为了他们所得到的这些文运而高兴。他们似乎,更在意的是另一层意义? 什么意义呢?是他想漏了,还是因为他不是这些散落飘零在天地间的鬼童胎灵,所以没有那等体悟和感触? 孟彰这样想着,面色也渐渐地平复下来。 直到鬼母白氏终于收拾了心情,为自己及诸鬼童胎灵的失态对孟彰歉意一点头,孟彰才暂且将那些思虑放下。 鬼母白氏简单收拾过自己面上的泪痕,见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尤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便起身离座,一一走过去,拉着他们的手帮着他们整理,也安抚他们,让他们能够从那些一朝爆发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孟彰沉默地看着,未做任何打扰。 那不是他能够插`入的氛围。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太多太多的心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有他们这些相互扶持着从世道中闯出来的同伴能够相互理解 孟彰,或许已然被他们接纳,得到他们的承认,但他到底是与他们不同的。 何况,相比较起来,他也来得太晚了。他们的那些过去,他从未曾真正触碰到。 鬼母白氏一一安抚过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见他们已经能够控制各自的心绪,便就抬手一一抚过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的脑袋,示意他们随她来。 领着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鬼母白氏转身低头,向着孟彰的方向深深福身而拜。 白长姐、程二郎这一众鬼童胎灵也都毫不犹豫地跟着拜下。 孟彰皱了皱眉头,迈脚上前一步,再次抬手,便要将鬼母白氏、白长姐这些人扶起。 但,不比上一次的轻松简单,这一次,孟彰几番用力,居然都没能将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这些人成功扶起来。 孟彰才刚刚平缓过去的眉峰再一次拢起。 你们这是?孟彰问,同时侧身往旁边一避,各位有话,且好好说便是,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见孟彰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鬼母白氏无奈地笑得一笑,果真还是领着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站直了身体。 孟彰这才松了一口气。 彰小郎以为我们太过郑重了?觉得自己受不起?鬼母白氏问道。 孟彰直接点头:这礼真的太重了。 鬼母白氏笑了一笑,却有她侧旁的程二郎来为她接话。 并不重。程二郎脸色极其郑重认真,因为我们这次并不只是多谢彰阿弟你给予我们的这些东西而已。 孟彰知道程二郎即将为他带来答案,不禁凝神,听得越发认真。 文运对于我们来说,确实也是一种极其难得的修行资粮。 文运啊,那是文运! 各位出身世家望族的英杰高才,尚且追逐着文运,他们这些杂草一样生长的鬼童胎灵,只有更宝贵、更珍惜文运,绝没有将它们当做各处可见的诸天地气的道理。 但更叫我们在意、让我们畅快开怀的程二郎压不住自己的笑意,便只能放任它们伴随着过往的苦涩,肆意在脸庞上攀爬,其实是这些文运所以会出现、所以会分给我们的原因。 文运所以会出现、所以会分给你们的原因?孟彰喃喃重复着,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白长姐点头,将话头接了过来。 不错,就是原因。她深吸一口气,先是张眼看了看附着在自己周身气机、簇拥环护着她的文运,然后又转眼,一一看过程二郎这些兄弟姐妹,看见他们身上同样缠绕着的文运,咧嘴笑了开来,它的出现让我们知道,我们或许生来就被厌弃,生来就没有从理应最亲近的血亲里得到承认 但在这天地眼里,我们和其他人、其他成年郎君,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所以,就算我们被同族漠视、丢弃、抹杀、否定,这方天地也仍旧承认着我们。我们有在这里生存的资格,也同样有接受人道辉光的资格。 第72章 看得出来,白长姐已经在尽力稳定自己的情绪,竭力将自己此刻的心路剖白,好让孟彰能够理解到他们这些鬼童胎灵的心绪。 哪怕只是一点点! 孟彰有些怔然。 他是真的没想到,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原来是在纠结着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让这样一个原本理所当然、不受任何质疑与猜测的事实变成死结,堵在他们的心神之中。 文运源自文道,文道又是人道里最璀璨的精神文化结晶,它扎根在人道深处,又汲取着人道的营养不断生长壮大 白长姐的话还在继续,但孟彰的心神还停留在上一刻所受到的冲击里。 他以为他自己是会笑的,因为那实在是太过可笑了,但方才鬼母白氏、白长姐这些人的心绪波动却直白而细致地在他眼前一次次重复,不断提醒着他 所以,那个笑话真的好笑吗?真的可笑吗? 不,在那逗人发笑的荒缪背后,是莫大的悲恸与凄凉。 孟彰的眉眼一时低垂下来。 白长姐原还待要继续往下说,但看见孟彰的表情,她不知怎么的,也就说不下去了。 这一方云海梦境里,便只剩下了沉默。 甚至因为受到主人孟彰的情绪影响,原本柔和干净的天光渐渐黯淡,就像是被夜幕笼住的夜空。那远远荡开的安静舒展云海,也渐渐相互挤压碰撞,暗色一点点取代了纯白 夜色已至,或将有雨。 但这梦境世界的天象变化到底惊醒了孟彰。 他眨了眨眼睛。 于是相互积压着的云层便开始往旁边更广阔的天穹分离,暗色淡去,重新恢复早先时候的清淡舒缓。 在如丝如缕般飘散的云海背后,又有一轮皎洁银月高悬。那白净的、如水波一般的月光铺泄而下,充塞整个天地。 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人见得,也都放下心来。 他们并不是担心自己受到这梦境世界的天象变化影响,而只是担心孟彰而已。 此刻的孟彰,在他们眼里的份量,可远比今日之前来得重要太多了。 彰阿弟,你没事吧?诸鬼童胎灵中与孟彰私交最好的杨三童关切问道。 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人也都小心地凝望着他。 孟彰扯了扯唇角,摇头:我没事。 迎着对面有些自责的目光,孟彰想了想,解释道:不是你们的问题,我只是没有想到而已。 隐去叹息,他柔和了干硬的眉眼,道:既然你们都已经想明白了,那么剩余的那些 也劳烦诸位帮忙开解了。 那样的一个心结,在诸鬼童胎灵之中绝对不是罕见稀有。或许所有的鬼童胎灵,都有那么一个死结纠缠着,折磨得他们麻木 若不纾解,于天地也好,于他们自身也罢,都没有什么好处。 连带着已经与他们达成合作的孟彰自身,也是一样。 不过这事情如果反过来,那就不同了。 孟彰将手伸到身前,作揖而拜。 宽长的袖袍在他身前随着微风轻晃,几乎带着他整个人融入了这充塞梦境天地的月华之中。 鬼母白氏、白长姐等人先是一惊,旋即回过神来,也同样端正着脸色,给孟彰还了一礼。 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妹姐弟,我们既然已经从那死结中挣脱出来,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沉沦,不得解脱? 彰阿弟放心,此事我等必不会轻忽!白长姐代表着诸多鬼童胎灵跟孟彰承诺。 鬼母白氏也在旁边点头。 显见,哪怕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懒怠疏忽了这件事,鬼母白氏也一定会提醒他们的。 孟彰站直身体,笑着点头:我自然放心的。 倒是白长姐细看过自己身上,又转眼看向孟彰,还有一件事,我们可能 白长姐有些犹豫,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孟彰说。 杨三童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定白长姐,在孟彰之前先开口了。 长姐,如果真是什么不恰当的话,我希望你能慎重。 程二郎、张四女等鬼童胎灵也都严肃点头,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表露得明明白白,没有一点遮掩。 倒是鬼母白氏,她顺着白长姐的目光转过一圈,最后停在孟彰身上时候,也悄然拧起了眉梢。 白长姐偏头,怒瞪着自家的这些阿弟阿妹:我不说,难道就要放任眼看着?! 长姐凶势陡然爆发,放在往常时候,杨三童是绝对不敢硬扛的。但此刻,杨三童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座巍峨的大山。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他后退半步! 杨三童站直了身体,直视着白长姐。 我知道长姐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一身文运乃是天地嘉赏赐予,彰阿弟他应得的!你要彰阿弟他遮掩收拢这一身文运,怎么不是委屈了他?! 文运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非得让彰阿弟将它遮掩隐藏起来?! 何况我们今日来这里之前,难道就没有看明白彰阿弟他的处境?他如今被人提起摆放在局中,正要不断地加重自己的份量、正要想方设法地增加自己的影响力保存自身甚至是争取到更大的自由! 第73章 有这一身文运,有后续还会不断分落到他身上的文运,他能省却许多麻烦! 为什么要将它遮掩隐藏起来?! 明明是站在白长姐、杨三童这一众鬼童胎灵对面,却像是被杨三童、程二郎他们护在身后的孟彰,此时的心情尤为古怪。 他也是真的没想到,白长姐、鬼母白氏白氏有让他遮掩隐藏以消减外界压力的打算,就像他同样没想到,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会更希望给他堆砌筹码,以求得足以破去绝大多数桎梏的利刃。 省却许多麻烦?!明明是站在众兄弟姐妹的对立面,白长姐的气势却一点都不弱,到底是有进有出的溪流可怕,还是那逐渐积蓄且水势不断抬升的水坝更可怕?! 明明不是怒吼,却掷地有声,压得程二郎、杨三童这九个鬼童胎灵一阵沉默。 白长姐得势不饶人。 不趁着那些有心人还没有太将彰阿弟放在眼里,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盯紧彰阿弟的时候让彰阿弟好好修行,尽快提升实力,难道还得等彰阿弟被人死死盯住,拿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来分化彰阿弟的心力,才绞尽脑汁的给彰阿弟挤出修行的时间吗?!! 面对着白长姐的逼问,程二郎、杨三童有一瞬间的忙乱,但他们到底心性不差,很快镇定下来。 但彰阿弟他不是只有一个人!程二郎道,就算孟氏一族靠不住,也还有我们。我们众兄弟姐妹就站在他身后! 杨三童跟上。 除了我们这万数的兄弟姐妹以外,这天地四下还有更多的兄弟姐妹!只要他们听说过彰阿弟,只要我们登高一呼,他们也绝对坐不住!! 彰阿弟他是有底气的,他能更任性一些!! 张四女等剩余的鬼童胎灵也都各自点头。 白长姐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带上讥诮。 是,彰阿弟他是有底气能任性,你,我,包括更多未在场甚至还一无所知的他们都愿意为彰阿弟出面。但是! 她明明并不比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高大,此刻却分明在俯视。 但修行是一个人的事情!是不论怎么样都得那个人自己趟过去的事情! 我们可以成为彰阿弟的倚仗,却不能帮着他走过去! 杨三童张了张嘴,正想要再说些什么。 白长姐一个目光扫过来,杨三童的话直接就被堵在了嘴边。 你莫跟我提旁人! 旁人怎么样,那是旁人的事!而且你去找一找,看到底哪一个由旁人帮着带着闯过修行道路关坳的,能真正站在巅峰! 巅峰 这两个字一出,程二郎、杨三童等鬼童胎灵又更沉默了几分。 在旁边看着,分明是话题的主角此刻却俨然成了局外人的孟彰,心情也越发复杂了些。 他自己都没敢想自己能站在巅峰,白长姐就敢。 孟彰隐隐觉得,自己像是 输了? 白长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孟彰的心思,转眼看了过来。 彰阿弟觉得,我太大胆了?她问。 迎着白长姐的视线,孟彰想了想,点头。 确实大胆。他诚实道,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这样的胆子。 白长姐笑了,又问:你觉得不可能? 面对这个问题,孟彰没有多想,就直接摇头。 倒也不是。他声音平淡,只是我没想过那么遥远罢了。 未来畅想得再美好,那也是未来。它与现在的距离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任何人美好的猜想就缩减,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观猜测就扩大。 比起高抬着头满怀畅想,孟彰更愿意平视着往前。 白长姐深深看他一眼,重又偏转了身体,看定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阿弟阿妹。 你们看,彰阿弟他有走到巅峰的可能! 孟彰抬眼看了看白长姐。 白长姐却没有看他,而是继续盯紧了她的那些阿弟阿妹。 我们理应是彰阿弟的助力,而不是成为他的阻力! 杨三童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这会儿他居然找不到话。明明他还是不赞同长姐的 杨三童最后将目光转向了程二郎。 程二郎上前一步。 长姐你说得没错,他神色平淡,显然已经从白长姐最开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我们理应是彰阿弟的助力,而不是成为他的阻力 杨三童、张四女等人看着程二郎,眸光有少许动摇。 莫不是,连二哥也被长姐说服了?不应当的啊 所以!程二郎却是在这个时候陡然加重了语气,这事情到底要怎么做,彰阿弟他会有主意,长姐你与我们一样,都只能做个提议,而不是越过彰阿弟自己的意思,要求彰阿弟怎么做! 杨三童、张四女等鬼童胎灵一时扬眉吐气。 不错,就该是这样!! 对,这件事理应由彰阿弟自己拿主意!我们只能提议,而不能越过彰阿弟的意思去要求!! 连旁边一直隐隐支持着白长姐的鬼母白氏,也都在微微摇头。 第74章 白长姐愣怔了一瞬,气势却是柔和了下来。 你说得,也在理她道,目光落向了孟彰。 程二郎、杨三童等人的视线也都在向孟彰瞥去。 再一次迎接所有人的目光,站在这方云海梦境的中心,孟彰面上只有笑意,全不见一点古怪意味。 关于这一身文运,我确实也是有些想法的。他道,正待要说些什么,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话语不由得停住,目光不着痕迹地转过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这一众人。 他面上笑意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些,同时很自然地将原本就要说的话说道出来。 但不论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想法,也没有相应的手段,只能是想想罢了。他很是认真地叹了一声。 白长姐低了目光沉吟。 这倒也是 彰阿弟你从出生起就一直长在孟家,从未外出,所谓奇遇根本与你无关,想要凭借孟氏一族的手段瞒过孟氏一族、诸世家望族乃至皇族司马氏,确实是不可能。 要知道,孟彰不日将前往洛阳太学入读,而洛阳太学,又是大晋皇庭绝大部分英才汇聚之所,就凭孟家的手段,他就算有想法,又能如何? 弄巧成拙是很愚蠢的事情。 白长姐自言自语,似乎是在想办法,鬼母白氏、程二郎、杨三童等人也都在各自沉思,显然同样是在帮孟彰想办法。 孟彰更配合。 他笑了笑,就像是完全没有惋惜一样。 诸位不必为此烦扰,我毕竟也是孟氏一族的儿郎,且多得族中看重,我也就是还未曾去见过我高祖,不然,他总是会给我想办法的。 我高祖任安阳郡城隍,乃是坐镇一郡的封疆大吏,我没有办法的事情,未必就为难得了他。何况除了我高祖以外,族里也很有些底蕴 总还是有办法的。 孟氏白长姐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异常复杂。她深深地看了孟彰一眼,似乎是在探究孟彰这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孟彰无辜地回望过去。 白长姐的视线便压低了下来。 罢了,不论彰阿弟到底是不是因为看破了他们一时兴起演出的那场戏所以有意无意在他们面前提起孟氏,结果总也是一样的。 何况,就算真是彰阿弟有意而为,也是他们这边厢先起了算计的。 白长姐无奈一笑,手上动作不停,直接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囊。 鬼母白氏、程二郎、杨三童这些人显然知道这个小囊对白长姐的意义,哪怕早有预想,到这个小囊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一时也还是很难控制自己的脸色。 只是饶是如此,他们也没有谁开口阻止。 哪怕是他们之中最后省过味来的杨三童,也只是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地看了白长姐一眼。 白长姐低着头,将那小囊翻开,从里头拿出一枚灰朴扑的石块来。 但很快孟彰就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家其实是玉质的。 白长姐郑重地将这灰朴扑的玉叶送到孟彰面前。 它应该能够帮上你。她道。 孟彰深深看了白长姐一眼,没有犹豫,接住了那片玉叶。 也是直到入手,孟彰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小觑了人家。 明明这里是他的梦境世界,明明他的眼睛一直在告诉他它的存在,明明他也正拿着它,可他的手指却愣是没有一点触感传递回来。 比起实物,它更像是影子。 孟彰原本就端重的神色不觉又凝重了些。 他尝试着将拿着玉叶的手收回来,那玉叶果然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移动 孟彰就顺势将玉叶拿到眼前,更仔细地观察。半饷后,一无所获的他看向了白长姐。 白长姐对他点头:我得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的,但这完全不影响我们使用。 她指点孟彰道:彰阿弟,你将它拿住,往里头送入一缕神念看看。 孟彰依言行事。 神念探出,却像是落在了空处,全无任何痕迹。 孟彰看了白长姐一眼,将神念收了回来。 也是那一顷刻间,像是水波泛起了涟漪,孟彰的眼前陡然出现了一篇百字小章。 却是一篇收敛、隐藏身上气息的精妙法门。 孟彰惊了一下,猛地抬眼去看白长姐。 饶是他才入道不久,饶是他出身孟氏一族,他也能看出这一篇百字小章里记载的法门精妙无方,远胜于孟彰生平所见。 或许 孟彰不自觉地将这一篇法门拿去跟《华夏成语故事》比较。 也就只有《华夏成语故事》在镇压、遮掩文运方面的效果,能胜过这篇法门的效果了。 这是相当恐怖的事情。 《华夏成语故事》能将孟彰那一身文运完美镇压、遮掩,概因孟彰当时被镇压、遮掩的文运就来自于《华夏成语故事》,它是源头。 换了今日新分润得到的这一部分文运,《华夏成语故事》的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而且,尽管孟彰还没有开始修炼这一篇小章,甚至都没有认真揣摩过,只这么简单翻看,孟彰也能确定这小章里记载的法决不只是局限在文运上。 第75章 它对遮掩、修饰修士的其他气机,也同样有着奇效。 这是一份绝对的大礼。 看来,彰阿弟得到的东西白长姐却是笑道,正合阿弟你用啊。 孟彰听着这话,又觉得不太对。 什么叫彰阿弟得到的东西正合阿弟你用?白长姐送出来的东西,难道她自己还不知道吗? 孟彰的眼神很自然地变得狐疑。 白长姐只是笑,于是程二郎来回答孟彰。 这玉叶是一件奇物,它似乎勾联某一方冥冥所在 听着程二郎的讲解,孟彰看着手中玉叶的眼神也变了。 这玉叶真是一件奇物,它就像锁匙一样勾连着某处所在。只要有人找到它,得到它的认可,就可以通过它,取得一门妙法。 当然,这门妙法到底是一般精妙还是极其精妙,法门本身又到底是神通、根本法决还是一些辅助修炼的法决,还得看领取法门的人自身。 孟彰想到了那个小海螺。 杨三童交给他的那小海螺里,就有一份不俗的修行法决。 他看向了杨三童。 杨三童对他点头:那就是我从这枚玉叶得来的。 孟彰便又看向了手里的玉叶。 杨三童也在催促他:快揣摩那法门啊,这宝贝每三十年才能用一次,每一次送出的法门也只能停留一炷香的时间,彰阿弟你快莫要浪费时间了。这宝贝催动期间,是能够帮助你领悟法决的。 孟彰果真再不犹疑,对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这一众人点头致歉后,就将绝大部分的心力投入到那玉叶映照在他眼底心上的小章里。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逝,到那小章字迹隐去,孟彰的心神陡然一空的时候,他心头一股莫大的遗憾涌起。 察觉到不对,孟彰沉定心神,快速将那一部分心念斩落辗灭。 鬼母白氏、白长姐等人还待要提醒,就看见孟彰清清明明望过来的眼睛。 鬼母白氏、白长姐等人先是一愣,随后也都是摇头失笑。 原来我们还是小看了彰阿弟你啊 孟彰摇头,将手里奇异的、抖落了所有灰暗、显得莹润晶透的玉叶送回到白长姐面前。 多谢阿姐。 第35章 白长姐看看被送回到眼前来的玉叶,又看看更远处的孟彰,面上有一瞬间的犹疑。但她思虑片刻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抬手将那玉叶摘下,重新放回到小囊里去。 孟彰不在意那一瞬间白长姐到底都想了什么,又是不是生出了要将这件宝贝直接送给他的想法,他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说来这玉叶用确实奇异,三十年一次机会未曾启用之前,它浑身灰扑扑的,几如路边随处可见的石片。可到它的机会被用去了,它反倒又有个宝贝的派头和模样了。 然而,与其说那玉叶是一件异宝,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枚锁匙? 这样的一种想法浮出水面,被孟彰留意到的时候,孟彰怔了怔,又有些失笑。 凭它是什么奇宝,还是什么惊天机缘的锁匙,它都不属于孟彰。 他猜度这个干什么? 只不过,在他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孟彰又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 他从这片玉叶中得来的那份百字小章,要不要也给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们一份。 但不过须臾,孟彰便有了答案。 给! 他是从那玉叶里得来的百字小章,而那玉叶又是白长姐拿出来给他的。 这原就是属于白长姐这些鬼童胎灵的机缘。何况,还是白长姐他们等待了足有三十年的机缘 他转身,对云案一招手。 云案直接出现在孟彰身侧,上面更早早地备下了笔墨跟纸张。 若说最开始时候,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还不明白孟彰到底想要做什么,那么当云案上出现笔墨纸张时候,他们再说自己没猜到就是在诳人了。 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既是感动,又很有些好笑。 他们对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点破,就看着孟彰转身,抓起那云案上的笔。 白纸铺在云案上,笔锋饱蘸了墨汁,那百字小章也还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但孟彰拿着笔,面对着身前的白纸,却是几番尝试,都没能在那纸张上正确地写出一个字来。 不是他不认真,也不是他故意为之,而是真的 哪怕他尝试着完全抛开自己的认知,只对着记忆里的文字照样画图,可落到白纸上的,却仍是一团漆黑的墨点。 莫说是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了,就是写下这些墨点的孟彰自己,也愣是没能认出这些墨点的本相来。 提着笔的孟彰站在云案前,都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看着孟彰面上的表情,白长姐、程二郎等鬼童胎灵终于绷不住脸,各自笑开来。 捕捉到那不太明显的笑声,孟彰的身体更是绷得死紧,号半饷才能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白长姐、程二郎这些鬼童胎灵。 白长姐、程二郎等一众鬼童胎灵面上的笑原本都要停下来了,可目光瞥见孟彰那张与其说是面无表情倒不如说是尴尬到不知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来的小脸,竟然爆笑出声。 第76章 孟彰深吸一口气,转身将手里仍然提着的笔放回到了云案处。 还是杨三童还惦记着孟彰是他的阿弟,快速抹去眼角被笑意逼出的泪花,来跟孟彰解说其中缘由。 不是阿弟你的缘故,是这宝贝里出来的功诀就是那样的古怪! 孟彰的目光落到了杨三童身上。 从这宝贝里获取到的功诀法门是最为契合求取者本人的,给了旁人倒不是说不行,但就是会有些别的要求。 孟彰的眸光不动,但杨三童还是感觉到了从他那边传过来的无言催促。 它要求的不是分予给的旁人,而是要将功诀法门传出去的那个有缘人。杨三童道,唯有那个有缘人自己先将这一门功诀法门修持到一定的程度,那有缘人才可以将它转送出去。 顿了一顿,杨三童拿自己举了一个例子。 就似我早前留在小海螺里的那部功诀一样。它就是我从这件宝贝里求得的,但一直到我成功筑基,我也才能将它分享给其他的兄弟姐妹。 杨三童的神色一时很有些复杂。 而且,这样的例子还不是只有你我,长姐和二哥也是一般的经历。杨三童最后安抚他道,阿弟你有这份心思就很好,但实不必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孟彰含笑颌首,领受了杨三童的这一份好意。 待到杨三童终于放心下来以后,白长姐再一次将话题带回来。 彰阿弟,你虽得了这么一门能帮得上忙的法诀,但想要真正将它派上用场,也还需要更多的时间的心力。她道,若是需要的话,你就闭关吧。 至于闭关的理由 你尽可以推到我们的身上来。 程二郎、杨三童等鬼童胎灵也都各自点头。 孟彰笑着颌首:我明白的,多谢阿姐。 鬼母白氏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含笑站出来,一手搭在白长姐的肩膀上,说道:彰小郎心里必有计较,你就莫要担心了。 白长姐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鬼母白氏同时安抚过诸多鬼童胎灵,便又看向孟彰:我等都是出身小门小户,就算长年在天地各处流荡,见过不少人不少事,但对于世家望族的手段来说 我们比你知道的还要少。鬼母白氏抿了抿唇,才继续道,但有一点,不论你早先是不是已经考虑到了,我觉得我也还需要再跟你提一提。 孟彰拱手一礼:白娘子请说。 世家望族聚众而居,集一族数百数千人的气运、力量在这天地中扎根,争夺各种资粮 对各世家望族来说,名望固然为他们所重,但气运、功德、福德,也同样是他们所看重所珍视的。 尤其是气运。 不比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除了主人自己消耗不会再流失的功德,气运是流动的。 孟彰已经知道鬼母白氏是要跟他说什么了。 能猜到的并不独独只有孟彰,还有白长姐、程二郎这一众鬼童胎灵们。 白长姐先前都在沉默,到这时候,却是在鬼母白氏话语停顿的下一刻,给鬼母白氏的话加上了条件。 如果没有能够镇压气运的灵宝的话。 鬼母白氏看了她一眼,将条件给拎了出来。 如果没有能够镇压气运的灵宝的话。但下一刻,她的话语又是一转,能够镇压一族气运的灵宝,各个世家望族确实未必都会有,可他们都一定会有能够镇压家族气运的手段。 孟彰一直静静听着。 能镇压气运的灵宝确实稀有罕见,但各家镇压自家家族气运的手段,却是不缺的。 风水法门、厌胜手段 只有旁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连各家家族的元神道长尸骨,都能成为镇压家族或者是个人气运的镇物。 这真是连自己都不放过! 白长姐、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第一次闯入孟彰梦中的时候,提醒他莫要完全信任家族,需得保持相当的警惕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原因。 他们怕孟彰什么时候,也会成为孟氏一族镇压自家家族气运的镇物。 这些鬼童胎灵不会无的放矢,他们必是曾经见过不少这样的惨剧,才那般提醒孟彰的。 孟彰微微垂眼。 鬼母白氏又道;彰小郎聪慧,应该也能想明白另一件事。 孟彰抬起眼睑:各世家望族里,除了镇压自家气运的法门与手段之外,还能时刻监测自家气运的波动变化。 若不然,阳世的生人里,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先祖托梦警示这样的传闻来呢? 白长姐皱了皱眉头,正要为自己分说。 鬼母白氏原本看定孟彰的目光瞥了过来,同时转过来的,还有孟彰仍然平和的目光,白长姐就放松下来了。 没有谁误会她的意思! 白长姐无声却畅快地笑了起来。 彰小郎你是孟氏族人,你的气运虽然大部分都归属于你自己,但也有部分被牵引入孟氏的族运之中。 第77章 孟彰神色不变:我受孟氏庇护,为此付出代价也应当。 鬼母白氏笑了笑,继续道:文运是气运中的一种,彰小郎有文运灌注,气运也很自然地有了变化。 而这些变化,很明显是瞒不过孟氏族里去的。 鬼母白氏的目光在自己收着近数十万数书籍的梦境小空间转了转。 何况,彰小郎送出来的书籍里,许多都是出自孟氏族中。 鬼母白氏这话说得是真的很委婉了。何止是许多这么简单,分明就是只有一部《故事会》跟孟氏一族没有太过直接的关系,其他的,根本就都是孟彰从孟氏一族藏书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我等收下这些书籍,并决意在归去之后以这些书籍作为教材,教导更多的孩童识文学字、启蒙开智,自也会有不少的一部分文运、气运乃至是教化功德分润到孟氏一族族中。 孟彰神色之间仍是不见有任何变化。 鬼母白氏说起这些来,也并不是要跟孟彰计较这些。 如今我等都还在这里,尚未归去,这一切的事情也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只是堪堪将事情先定下来,所以分润到孟氏那里的文运、气运和教化功德都还不是太多。 孟氏族中或许会有所察觉,但应该还在排查,且没有太重视。 只是一小部分汇聚过来的文运、气运和教化功德,相对于孟氏一族这个雄踞一郡的世家原本的庞大气运体量来说,还算不上什么。 哪怕文运、气运、教化功德的汇聚会引起孟氏一族元神道长的注意,但也仅仅是注意而已,远还没有到刨根问底非要将人挖出来的地步。 可是,这种情况仅仅只限于现在。 只限于那近十万数的书籍还都未曾分落到各个鬼童胎灵的现在。 但到了之后 到这些书籍散出去,到越来越多的鬼童胎灵因这些书籍而破除蒙昧、开始用另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待这方天地、看待他人、看待自己的时候,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孟氏不可能还坐得住的。 鬼母白氏看着孟彰,眼里满满的都是复杂。 这个小郎君 孟彰笑了笑,迎着鬼母白氏与一众鬼童胎灵的复杂目光,问道:那是得多久呢? 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人愣了一愣。 鬼母白氏更是沉吟了片刻,才勉强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 最快三年。 诚然,孟彰拿出来的这些书籍相对来说,比他们早先用来给众兄弟姐妹启蒙的书籍有趣也周全太多,还有几乎算是单独教导的童声指引教导,能更大程度地引动众兄弟姐妹的兴趣,提升他们的效率。 可众兄弟姐妹们在阳世阴世中挣扎太久,早不是阳世时候那样的纯挚如白纸,更难以进学。何况早先时候他们为了教导众兄弟姐妹,不可避免地采取了相对强硬的方法,以致于众兄弟姐妹越发地排斥识文学字 如此林林总总盘算下来,三年已经是鬼母白氏估算的最快出效果的时间了。 就这个时间,鬼母白氏说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考虑能达成他们标准、能结束一个学习阶段的人数。 这不就是了?孟彰又笑了笑,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哪怕只是启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启蒙,听起来很简单,可真要做到,又岂有那么的容易? 而三年之后孟彰道,三年之后,你们觉得,那时候的我们和现在的我们,还会是一样的吗? 会是一样的吗? 鬼母白氏、白长姐、程二郎等人几乎不用考虑,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怎么可能?! 事实上,鬼母白氏还想得更远。 彰小郎不日就要前往洛阳太学入读,他留在安阳郡里的时间,莫说是三年,怕是三个月都不会有。 到他入了洛阳帝都,孟氏一族若是不想拿捏他、两厢便利倒还罢了,可若是孟氏一族生出了旁的心思,彰小郎必定也会找到办法反制。 只要缓过了这一段时间,只要暂且稳住了孟氏一族,站稳了脚跟的彰小郎在孟氏一族这里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同时,他们这些人教导家里众多小女郎小郎君、为他们启蒙的这至少三年时间,应该也是彰小郎为自己在洛阳帝都那边定下的蛰伏时间。 等到他们这边取得喜人的效果,文运、气运、教化功德反哺之下,花费数年时间积蓄底蕴的彰小郎自然就能乘势而起 彰小郎果真是胸有沟壑,是我平白操心了。鬼母白氏叹道。 孟彰只是含笑回望,并不承认也不推托。 鬼母白氏偏头,团团看过一眼程二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我们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离去了,否则彰小郎这一方梦境怕是支撑不住。 你们可还有什么事情要跟彰小郎说的? 程二郎、杨三童等鬼童胎灵俱各摇头。 鬼母白氏轻轻颌首,便来与孟彰辞行。 孟彰没有留客。 诚如鬼母白氏所说,他的梦境世界接待鬼母白氏等人到此时,已经濒临极限了。哪怕鬼母白氏、白长姐这些人都特意收敛周身气机,以减轻他们带给孟彰这方梦境世界的压力,也不过是能让孟彰这方梦境世界支撑得再久一点罢了。 第78章 于是过不得多时,这一方梦境世界便又只剩下了孟彰自己。 孟彰直接醒了过来。 抬手在额角上揉了揉,孟彰还来不及多做些什么,便直接在莲台上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孟彰实在是睡得太沉,甚至都未曾察觉到梦境世界的存在。 又一次将神念送到玉润院却没找到孟彰气机的俑人梧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或许 会有惊喜呢。 他收回心神,继续处理手上的卷宗。 孟棕从外间走来,悄无声息将手里拿着的卷宗给堆在了俑人梧面前的书案,却没有离开,躬身等待着。 俑人梧头也不抬,只问:还有什么事? 孟棕低头回禀,同时又取出一本簿册,递送到俑人梧面前。 刚才椿郎主府上送过来的,孟棕道,械管事说,请郎主再看一看,若还有哪里不够的,族里再给补上。 俑人梧抬头扫了一眼,将手里的卷宗放下去接那簿册。 这部簿册上记录的并不是其他,而正是孟氏族中给不日将去往洛阳太学入读的孟彰准备的各色物什。 不止有孟彰修行必须要用到的资粮,还包括他日常生活、人际来往等等杂事上的耗费。 俑人梧将这本簿册从头翻到尾,然后很自然地在簿册末尾的地方落下自己的气机。 簿册微微震动起来,待到这震动停止,这部簿册却是凭空高出了一倍。 这一处书房里,没有谁觉得意外。 俑人梧将簿册拎了起来放到一边,转而拿起出现在书案上的另一本簿册。 这一本新出现的簿册不似上本,它上面的,是孟氏族中拟定交付于孟彰的人脉。 浏览过一遍这簿册上的名录,俑人梧不甚满意地皱眉。 只这些了吗?他问。 孟棕低了低头,应道:械管家今日送过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俑人梧将这一本簿册与早先被随意放到一边的那本摆在一处,没什么评价,只问:孟械离开了吗? 孟棕道:械管家还在外头等着。 俑人梧再不看那两本簿册,再一次捡起早先被搁置的卷宗。离了俑人梧的手,那两本簿册便又悄然合作一本。 正是刚才孟棕拿出来时候的模样。 那便将这些还给他吧。他道,正好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孟棕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走上前去,将那本簿册拿了回来。 他不过才来到外院,就被扑过来的孟械拉住了衣袖。 棕兄弟,你可回来了?梧郎主那边怎么说? 只是他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本簿册抵在了胸前。 孟械低头,看着那本簿册。 孟棕也没有心思为难他。 大家都只是孟氏郎君府上的管家,各为其主而已。何况,他们的主君都是孟氏的郎君,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别说两位郎君只是未能达成共识,在彰小郎君的事情上有些小分歧,可他们到底没有撕破了脸面。 如今这种情况,正是需要他们这些管家帮着主君奔走调和的时候,他们怎么能自己这里先给对方脸色? 孟棕缓和了脸色。 我们郎主说,让你将这本簿册送还回椿郎主手上。 孟械自然也很清楚他与孟棕所扮演的身份角色。 他站直了身体,将还到面前来的那本簿册小心收入怀中,问:梧郎主可还有其他话要我转告我家郎主? 孟棕摇头,就像是随口一提地说道:我家小郎君已经在修行阴域里待了四天了,一直未曾出来,郎主正担心着,便懒怠料理这些琐碎事 正院书房里奋笔疾书的俑人梧飞快给自己换了新的一份卷宗。 所以这些事情,就要拜托椿郎主多费心了。孟棕说得理所当然,全无半点心虚。 孟械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拱手一礼:彰小郎君是我安阳孟氏一族的儿郎,我家郎主作为孟氏当代族长,为彰小郎君花费些心思是应当的,请梧郎主放心。 孟棕如释重负。 椿郎主自来公正明智,我家郎主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他拱手,给孟械还了一礼,接下来我家小郎君的事情,也多劳累械兄弟了。 孟械是孟椿府上大管家,若只是寻常孟氏族中子弟入读书院,孟椿府上再重视,也不需要他出面。他下头可还足有四位管家能代为奔走呢。 也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孟彰了,也就是郡城隍府上不日将入读洛阳太学、得洛阳太学乃至洛阳帝都青眼看重的孟彰小郎君了。 孟械毫无破绽地温和笑开。 分内事而已,棕兄弟不必客气。他略停了停,再开口时候话语里就多了几分真诚,彰小郎君天资卓绝、福缘深厚,我能为他奔走一场,也是我的荣幸呢。 孟棕深望入孟械的眼底,少顷,更亲近地笑了。 孟械很快告辞离去,而他才刚刚走过小门入府,门房处等候着的人便已经迎了上来:大管家,你可算是回来了!郎主正问你呢! 孟械脚步不停,一直往正院处走:我知道了,这就去拜见郎主,你且忙你的吧。 第79章 孟椿正在窗前细看一份卷宗。 孟械只瞥了一眼,依稀瞧出那是孟氏一族族谱的样式。 他不敢细看,连忙收回目光,躬身来与孟椿见礼。 郎主。 孟椿抬头看他:回来了?怎么这么迟? 孟械是今日一早就出府去往郡城隍府的,却直到这时才回来。这都午时了 孟椿想到了什么,定睛看住孟械:是郡城隍府上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郡城隍府上无事。孟械摇头,只是彰小郎君这几日都留在修行阴域里一直未出,梧郎主有些担心,仆就多等了一阵。 等了将近三个时辰,就只是多等了一阵? 孟椿皱了皱眉,却没有提起,就又问道:你说,彰小郎他这几日一直都待在修行阴域里没有出来? 孟械点头。 孟椿再问:他待了多久了? 孟械回答道:说是有四日了。 有四日了孟椿沉吟。 孟椿了解孟梧,知道他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更不会只是为了意气跟他弄虚作假。 所以,孟械说的是真的,孟彰他真的在修行阴域里待了足有四日的时间未曾出来。那么问题又来了,孟彰他到底为什么滞留修行阴域? 他年岁小,修行阴域里又只有他一个能走动的,若是没有真正要紧的事情,孟彰他怎么能待得住? 最大的可能是,孟彰自己的修行进入了某种紧要时候,所以他不能分心 孟械没有说话。 事关孟氏中新近出头的小郎君,在孟椿这个孟氏族长面前,他一个孟氏管家,有什么资格点评? 哪怕他心里也隐隐猜到了原因。 天资卓绝啊孟椿叹道,面上既是欣慰,也是羡慕。 他还没有真正见过那位彰小郎君,但他相信孟梧。 孟椿低头,看向了手里拿着的族谱名录,手指缓慢摩挲。 孟械不敢打扰,也不敢细看孟椿的脸色,便低了头去,默默等着。 半日后,孟椿将手从族谱名录上挪开。妥善收起族谱名录,他望向孟械。 他让你带回来的东西呢? 孟械双手将怀里的那本簿册奉了上去。 孟椿没有去接,只瞥了一眼那本簿册,沉吟片刻:你将它销了吧。 话音落下,孟椿直接从窗前的案桌后走出往外走。 孟械就要跟上去。 你才刚回来,就先去歇一歇吧,待我回来,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你来安排。孟椿的话飘了过来。 孟械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是,郎主放心。 俑人梧看见被孟棕请进来的孟椿时候,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他站起身,走过去与孟椿见礼,将孟椿带到正堂处请他坐了。 孟椿也不去看俑人梧刚刚当着他的面放下的卷宗,含笑在俑人梧对面坐了。 我这趟过来,没有打扰你吧?他问。 俑人梧给孟椿沏了一壶茶,又将茶水送到孟椿面前。 我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做事,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他很是自然地应了一句,面上全无异色。 孟椿亦似乎只是这样提一嘴,并没有太将俑人梧的答案放在心上。 就这不到五日的时间,我都往你这里跑了两趟了彰小郎他却偏还留在修行阴域里面,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见他一见。 听着孟椿这半真半假的抱怨,俑人梧笑着为孟彰解释了一句。 也是实在不凑巧。他又叹了一声,不过等他出发去往洛阳时候,无论如何必是要去跟你辞行的,到时候再见面也不迟。反正,都是自家人呢。 孟椿就笑了起来。 倒也是,自家人,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他将杯盏端起,接连品过茶香、汤色、然后才啜饮了一口茶水,细品它的味道与意蕴。 放任心神在那茶汤中带出的意蕴中徜徉一直到那股意蕴散去,孟椿才睁开眼睛去喝第二口茶水。 待到大半盏茶水饮去,孟椿才终于舍得放下杯盏来。但即便如此,他那带着浓重暗示意味的目光还是在侧旁的茶壶上流连不去。 俑人梧笑了一笑,也不吝啬,抬手拿起茶壶帮孟椿将茶水续上。 这一整壶新沏出来的茶水被孟椿一杯接一杯地吃空了,俑人梧都只有最开始的时候他给自己留出来的一杯。 饶是那仅剩的一杯,在俑人梧未曾举杯之前,也有孟椿的目光流连忘返。 俑人梧抬手,将那杯茶水端起,啜饮了一口。 孟椿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你若喜欢,俑人梧道,就从我这里带些回去。 孟椿既觉得惊喜,又觉得意料之中。 真的? 俑人梧点头,甚至还从旁边的小柜里取了一个纸包来推送到他面前。 今年我也只得这些,你且省着点,用完了可就没有了。 孟椿拿着那纸包,觑他一眼,问道:今年的没有了,不是还有明年,明明年? 第80章 俑人梧看他,拉出了一个异常亲和的笑容。 只有这些。他道。 明明站在孟椿面前的不过是俑人梧,并不是孟梧本尊,明明俑人梧说话时候的语气与目光都只是寻常,孟椿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厚沉森冷的寒意。 真是小气。孟椿摇了摇头。 放在往常时候,孟椿是不会这样说的,毕竟俑人梧拿出来招待他的乃是茶中珍品,能滋养他们这些元神道长魂体的,非是寻常之物,连孟梧自己都是一片片算着来沏茶的。 孟椿今日能将孟梧今年的存货尽数带走,实在是头一遭。 可孟椿还真就是拿得毫无愧疚,甚至还胆敢肖想孟梧接下来两年得到的这些珍品,一点不带心虚的。 等回头,我再让孟械过来走一趟。孟椿道。 俑人梧点了点头:得赶紧,他还要去洛阳太学那边录名入读呢。 孟椿看他一眼,目光便就往后边一偏,准确地落到了玉润院的方向。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够出来?孟椿问。 俑人梧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快了。 孟彰纵有天资,但到底年少,积攒的底蕴不多,就算是灵光乍现别有心得体悟,他的底蕴也不足以支持他更长时间的体悟。 应是就在今日了。俑人梧道,然后又瞥了孟椿一眼,你不就是猜到这一点,才跑过来的? 难道还真是只为了他的这一包茶叶? 倒不是说这包茶叶不够资格,而是不值得孟椿这个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直接放下手里的事情跑这一趟。 孟椿叹道:毕竟我此前还未见过他呢。 纵是名头传得再大,纵然不论是族里成年的郎君还是未长成的小儿郎,说到孟彰时候就多是夸赞,孟椿也还是想要在真正敲定往孟彰身上倾斜的资源份额以前,亲自见他一见。 这是他作为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所必须要做的事情。 如果他都不曾亲眼见过孟彰,接下来的族会里,他又要怎么去说服诸位族老? 只有孟梧是不够的。 俑人梧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澄族弟早前也来我府上坐了坐。 我听说了。孟椿笑道:好像还有其他的几位族兄弟也都往你们府上给你们的小郎君送礼了? 俑人梧点头:他们这些小儿郎玩得好。 孟椿笑了起来:这倒也是好事。 俑人梧颌首,很是赞同:确是好事。 孟彰跟孟阳、孟商这些未曾分家立府的小儿郎玩得好,他为他争取种种资源倾斜时候就能轻松很多。 现在,孟椿这个孟氏一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也享受到了这种好处,平白消减了不少的压力。 孟椿将手上空了的茶盏直接推到俑人梧面前。 俑人梧看他一眼,倒也利索,另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块茶饼来。 你这里便再没有更好一点的茶了吗?孟椿一眼看见那块茶饼,嘀咕着抱怨出声,我好歹是孟氏一族的族长,你就准备拿这个来招待我的? 这一回俑人梧就不惯着他了。 要更好的自然有,最好的也有 孟椿面上带出了期待。 但俑人梧接下来的话却是给了他重重一击。 不过现在都在你手上了,你要是舍得的话,也可以拿了来,我不介意拿它再给你另换一壶茶来。 孟椿直接伸手捂住了袖袋。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虽是孟氏一族的族长,但也是你的族兄,随意就好,随意就好,不必太过客气。 俑人梧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他,直到一壶茶沏好,他抬手给孟椿续茶,情况才有所改善。 孟椿饮了一口茶水,很有些厌弃,再饮过半盏后就直接将杯盏放在那里了。 客观地来说,俑人梧新近拿出来的这一块茶饼也是上品,招待孟椿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谁让孟椿刚才才饮用过一壶上等的珍品呢? 俑人梧不理会孟椿,自顾自地饮茶。 我说梧族弟,孟椿问道,你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还没想着改过来吗? 俑人梧掀起一片眼角,从眼帘的缝隙中瞥向孟椿:需要吗? 孟椿轻咳一声,佯作没听见俑人梧的问题,只自顾着问俑人梧道:梧阿弟,那件事,你有结果了吗? 孟椿问得不甚明白,但俑人梧还是快速领会了孟椿的意思。 他举着的杯盏停在了半空。 没什么发现。 回答了这么一句后,俑人梧也问孟椿。 你那里呢?不是回去翻族谱了吗,也没有结果? 摇摇头,孟椿的目光凝重了许多。 这几日里,我翻遍了族谱名录,遍观族人,也没找到族中文运、气运变动的源头。 俑人梧沉默半饷,到底将手里那盏没饮去多少的茶水给放了下来。 但你是有怀疑对象的。 孟椿笑了笑,反回敬他道:是的,我有,就像你其实也有一样。 第81章 书房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陡然多了几分不同。 孟椿的目光从俑人梧身上移开,又一次望向了玉润院的方向。 不单是安阳郡这边,连洛阳帝都那边的族人,我也都询问查看过了,不是他们。 而除了这些我都已经见过了的族人以外,也就还剩下一些或闭关不出或游历在外行踪不定的族人我没在这几日里细看过的。 静默许久,佣人梧道:但那也未必就是他。 孟椿将目光转了回来:所以我现在不就在这里陪你坐着? 何况,孟椿的话语停了一停,若不是你也知道有这种可能的存在,你又怎么会陪我在这里坐着? 俑人梧压低了目光,凝望着身前杯盏那清澈的茶水里倒映出来的面容。 你是我孟氏一族族长,又是我的族兄,你亲上我府来,我自然得招待你俑人梧平淡道,这有什么问题? 孟椿很随意地应了一声: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俑人梧看得他一眼,孟椿半步不让回望他。 俑人梧的身体到底稳稳坐在席位上,而不是将孟椿丢在原地,自己回头去处理还堆在案头上的卷宗。 族中文运、气运增长,于族中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喜事,为我孟氏一族考量,不论那人的身份如何,我族中也应该有所嘉赏,如此才不负人心、不负功果。俑人梧道。 孟椿笑了。 确实应当,我孟氏一族所以能从寒门崛起,盖因族里子弟同心戮力,而我孟氏一族也轻易不辜负族里子弟的缘故。孟椿顿了顿,又看向俑人梧问,这样够不够? 俑人梧沉默。 他倒是想给一个肯定的答复了,但孟椿自己就没有咀嚼过他方才的用词吗? 轻易不辜负! 那不就是说,若有那不轻易的情况,就可以辜负了吗? 俑人梧懒得看孟椿,抄起半冷的茶水大大饮了半盏。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知道说什么都不会顶用。 因为方才那句话,就是孟椿的心里话,一点不虚,一点不假。 第36章 孟椿能看出俑人梧未曾诉之于口的不满,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但他从头到尾没想过改口。 这句话真的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承诺的极限了。 他作为孟氏族长,该考量的是整个孟氏一族的存续。若真的要在孟氏与孟氏某个族人之中选一个,哪怕那个人是现今孟氏支柱之一的孟梧,孟椿也同样能狠下心来舍弃。 俑人梧很明白孟椿的选择,是以他果断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我近来听说你们那一支好像出了些幺蛾子? 这样的一个问题 梧族弟啊,孟椿看定了俑人梧,我说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事情不好提,非得提起这一茬子来? 俑人梧无辜地回望他:怎么可能!我这几日都忙着呢,还没来得及过问阳世那边。 不是吧?俑人梧面上是没有一丝虚假的惊异,紧张地看着旁边的孟椿,想要跟他问个究竟,看你这激动的模样,难不成阳世里你们那一支真的出乱子了? 孟椿狐疑地仔细打量着俑人梧。 可不论他怎么看,还是没能从俑人梧这里找到任何破绽。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点闹心罢了。他随口道,却伸手去拿面前放了有一阵子的茶盏。 俑人梧眯了眯眼睛。 你说的话,我是信的。但是他道,你不要忘了,你们这一支是家族嫡脉主枝,嫡长子嫡长孙若不出意外,都会是我孟氏一族的未来宗子,直接关系到我孟氏一族的兴衰,大意不得的。 他话里的意思明白到根本不容孟椿装傻。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孟椿暗自叹了口气,就不知他说的是现在还等着他亲自将孟氏宗房里的那点不大不小麻烦事的俑人梧,还是阳世孟氏长房嫡子里闹出这些事端来的那位娘子。 俑人梧完全没看见孟椿的脸色,只侧头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就是你听说到的那样,长房这一代宗子的嫡长孙出世了,但因为是早产且寤生,更好巧不巧地撞上他外祖母的丧事 所以他阿母待他就有些冷淡。 俑人梧面上不见笑意,问话时候的声音沉沉:只是有些冷淡? 孟椿没有说话,抬手将茶盏送到嘴边,啜饮一口那已然失却大半温度的茶水。 到这个时候,他倒是不嫌弃这一壶茶水了。 他们府上的主母已经将那小儿郎带到她自己的院子里了。孟椿道,往后大抵也会由她这个做祖母的,教导那小儿郎了。 俑人梧不置可否:你就不担心这小郎君日后跟生身母亲的情分?不怕那娘子凭借母亲身份拿捏他? 孟椿斜了俑人梧一眼,没甚好气:有那么容易?不说阳世族中也有族老看着,就说他们那府上,不是还有高堂在上头坐着呢吗?等那小郎君长成 第82章 他若是资质尚算不错,便会是我孟氏一族在阳世里的一代宗子,想要拿捏我孟氏一族的宗子,就算是生母,也没有那么容易! 俑人梧乐呵呵一笑,另又问道:这事粗看没什么,细瞧却总觉得有些问题。 孟椿略略坐直了身体,看向俑人梧,等他继续细说。 俑人梧就道:那娘子嫁的是我孟氏一族的未来宗子,也就是说阳世里的孟氏一族,是按着孟氏族中宗妇的标准来挑人的 论理来说,阳世孟氏里定下来的人,应该很是不错才对。 孟椿没有说话,只用眼神询问。 所以呢? 那娘子又怎么会因为这种种巧合,而迁怒于一个才刚出生的小郎君呢?俑人梧有点不太能理解,那可是她的亲子,还是她的长子! 孟椿认真思量了片刻,才回答俑人梧道:阳世家族里已经探查过,没找到什么问题。而且你该也知道,许多妇人产后,心思跟产前是很有些不同的。那娘子的变化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但应该还算是正常的吧。 俑人梧皱了皱眉头,少顷才道:这倒也是。 说是这样说的,但孟椿却也拿定了主意。 待我回去以后,会再仔细看一看的。他道,不过就我孟氏目前阳世、阴世两边的情况来看,应都还是家业昌盛的时候 但还是轻忽不得。俑人梧道。 孟椿沉默点头。 说来俑人梧问,那小郎君有名字了吗? 孟椿就笑了:哪儿有这么快?他还小呢。 就一个小名,叫泉郎。 俑人梧点头,将这个小名记了下来。 这般就着闲话喝完一壶茶,俑人梧又看了看天色,往旁边问道:时间不早了,你还要在这里等着吗? 孟椿没说话,只给了俑人梧一个眼神。 俑人梧便明白了。 那便随你吧。他站起身,招来了孟棕。 孟棕领命而去,过不多时带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回来了。 俑人梧接过那个食盒,从里头取出一碟碟小食摆放到孟椿面前,然后将空了的食盒往旁边一放。 你且自个儿吃用吧,我就不陪你了。 孟椿全然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随手捻起一块豌豆黄:你且自去吧,我自个儿在这里等着也是一样的。 俑人梧瞪了他一眼。 谁个担心他会觉得自己被冷待了?!他担心的是孟彰! 谁知道孟彰出了修行阴域找到这边正院来的时候,会不会被孟椿他给吓着了?! 孟椿冲俑人梧笑得一笑。 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吓着小郎君的。 最好真是这样。俑人梧没甚好气地说了一句,便往不远处的书房那边去了。 孟椿笑笑,将手里拿了有一阵子的豌豆黄送到嘴里。 孟彰、孟梧 嗯,还得再算上一个孟澄。 毕竟自孟澄的血脉后辈见过孟彰这个小儿郎之后,孟澄在族里消停了不小,他最近多余的心力似乎都集中在跟孟梧这里拉近关系了 更关键的是,他还很好地把握住了分寸,族里局势平稳,孟梧这里也不会觉得麻烦。 其交好孟梧这一脉的意图,是真的很明显了。 孟彰这小孩儿,旁的先不说,只这一手给自己增加盟友的手段,就足以叫人另眼相看的了。 约莫是这些小食的味道很让孟椿满意,孟椿吃得眉眼舒展,哪儿还看得方才跟俑人梧提起阳世孟氏长房宗脉那点不大不小糟心事的小情绪了? 大抵也差不多该是这个时候了,孟椿一碟子豌豆黄还没有吃完,玉润院那边忽然就多出了一道气机。 孟椿停住手上动作,转眼看过去。 急什么?且等着吧。俑人梧的声音传来过来,他很快就会过来的。 孟椿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我这不是还坐着呢么? 凭什么就说他急了? 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那边回转的俑人梧瞥了他一眼,走到孟椿旁边的席位上坐下。 用得着这么担心?孟椿面露不满,我又不会吃了他。 我这是为的谁?!俑人梧道。 孟椿一时没说话。 俑人梧开始帮他将面前的各色小食取下,重新收回到旁边的食盒里。 孟椿这会儿肯定没什么心思享用这些小食的。再干摆着不收起来的话,到孟彰过来,孟椿面上怕会不太好看。 孟椿默默看了俑人梧一眼,也站起身来帮忙收拾。 虽然那小食是多了点,但两个人动手也是很快的。不过少顷,孟椿面前的条案就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孟椿盯了条案案面一眼,扭头问俑人梧。 你这里的棋盘呢?放哪儿了? 俑人梧并不觉得惊讶,直接转身就往侧旁的柜台那边走。 孟椿跟上去,帮着搭把手。 抱着棋盘的俑人梧将棋盘放下后,孟椿就将手里拿着的棋篓子分放在棋盘的两侧,然后自己在棋盘的一头坐了。 第83章 俑人梧由着孟椿分别拿着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摆谱,转身去取茶叶。 孟椿头也不抬,忙得不亦乐乎。 待半个棋谱摆出,孟椿自己手里拿了一枚白子,将黑子递给回到案桌旁边落座的俑人梧。 俑人梧无言看他:你我换一个。 孟椿不同意:换什么换?我这边棋篓里装的就是白子,你那边的才是黑子。换了白子给你是不是还要再换一个棋篓给你?! 那也太麻烦了。 俑人梧皮笑肉不笑。 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你我之间换一个位置而已。 孟椿面上的神色堪称古怪。 可是,你坐着的位置是主位,我这边的才是客位。这位置,是你我说换就能换的?别不是被气糊涂了吧? 何况,我早先拿了棋篓子摆谱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有反对啊? 俑人梧的声音甚冷: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给摆的是这样一个棋谱! 我原以为你应该是有分寸的,谁知道俑人梧沉沉看着孟椿,我竟是高看你了。 孟椿轻咳一声:这哪里就扯到什么高看不高看上面了?不过就是一局棋谱罢了,彰小郎他还未必会注意到这些呢 是啊,不过就是一局摆在这里看着的棋谱而已,我那后辈都未必会注意俑人梧的语气陡然一变,你为什么就那么坚持,愣就是不给我换? 孟椿目光坦然:因为我这是头一次见你家的小郎君,需要给他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啊。你跟我又不同 俑人梧冷笑:哪里不同了? 你在他面前,已经不需要用上这些小手段了吧?!孟椿说到这里,神色忽然一变,更仔细地盯着俑人梧,莫不是? 俑人梧半步不让,目光直直地迎上孟椿似乎别有心意的视线。 莫不是什么? 你敢说出来? 孟椿眨了眨眼睛。 他还真不敢。 行了行了,既然你我都想要这白子他道,那换一张棋谱行了吧? 只要不是这种一方被另一方大优势领先而分到他这边还是被领先的棋谱,俑人梧就可以接受。 孟椿屈指在棋盘上轻轻一敲。 棋盘上的白子、黑子陡然飞起,悬停在棋盘上方一掌高的位置。 孟椿手指再敲。 那悬停在棋盘上的棋子就纷纷落下,在棋盘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事情孟椿做来轻描淡写,哪里还有他自己早先拒绝俑人梧更换棋谱时候所说的麻烦? 但这么明显的事实,俑人梧却压根就没在意。 他盯了那棋盘上新换的棋局一眼:这个也不行,再换。 孟椿不满意:这一局棋又有哪里不行,还要换? 俑人梧也不跟他含糊:你看看这棋局的脉络,黑子方像是有脑子的人下出来的吗?这一手接一手的昏着,生怕自己这边的局势太好了?换! 孟椿低头看了棋盘上的棋谱一眼,屈指又是一敲。 棋盘上的棋局再次变换。 俑人梧看了一眼,依旧不满意。 换!这个棋局布置的思路不合我的性情,他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换!虽然局势不太明朗,但你那边的优势比起我这边来还是太大了 你那边的棋势野心太大,而我这边太被动,你要是乐意让他第一面就警惕防备你,你也可以不换 就这么一盘摆在明面上的棋局,俑人梧和孟椿这两个人也是折腾了好半饷,才算是勉强满意。 看着面前终于定下来的棋盘局势,孟椿也有些奇异,他问俑人梧:真的就需要这样周密? 俑人梧举起杯盏,轻轻吹开那氤氲的茶雾。 他虽年岁还小,但极有主意,心思也严谨,你若是马虎疏忽,即便你是我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也未必能让他信服。 孟椿皱了皱眉头:这么有主意的? 俑人梧点点头:就是这么有主意。 权威和长辈 那小郎君确实也是敬重的,但比起几乎不会质疑的其他人来,他却总是会多问一个为什么的。只凭权威和长辈的身份,就要让他磨灭自己最初的想法,压根就不可能。 他那里,是你给他正式启蒙的吧?孟椿有些好奇,于是他问,会不会很难教? 俑人梧摇头:难教不至于,就是在给他启蒙的时候需要更多地注重一下分寸和态度罢了。 那小郎君虽然常常会有很多问题,可他态度也很认真,问题也很有意思,并不是故意捣蛋闹腾 说到这里,俑人梧从茶雾中觑了孟椿一眼。 你真不好奇,为什么这会儿我还在闭关? 俑人梧说的当然不是坐在这里的他自己,而是最近一段时日都不见影踪的孟梧。 孟椿眨了眨眼睛。 这是能跟他说的事? 第84章 俑人梧倒是很自然。 我不是在修行上有了更多的体悟需要闭关突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俑人梧如何还能似现在这般放松? 我是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需要花费不小的时间和心力去仔细梳理。 孟椿有些了然:是他启发了你的? 俑人梧笑了起来:虽然还有点温故而知新的原因在,但确实跟他很有关系。 孟椿沉默少顷:听你这话说得,我都有点想要挑一个小儿郎来帮他启蒙了 到他们这个层次,每一点新的认知和体会都是珍贵的,像俑人梧这样的,不过是抽空给自己看重的儿孙启蒙,居然就能从他已然近乎固化的认知中再迸发出更多新鲜的想法 既享受了含饴弄孙的和乐,还能在其他方面得到启发,如何不叫人心动羡慕? 你?俑人梧斜斜瞥了孟椿一眼,什么都不说,低头呷饮了一口茶水。 孟椿憋气,但又没有办法反驳。 不错,似这样一个将某一血脉后辈带在身边并亲自帮着他启蒙的事情,孟梧做得,孟椿却做不得。 倒也不是就完全做不得,毕竟不论是从修为、地位还是族中份量来说,他跟孟梧都算是不相上下。 他是元神道长,孟梧也是;他固然是安阳孟氏一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可孟梧也是安阳郡的郡城隍,还跟大晋武帝有着不俗的君臣情谊 对于垂涎着他们手里各种资源的孟氏族人来说,他跟孟梧基本都是一样的。 也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孟梧可以将孟彰留在郡城隍府里,可以亲自给他启蒙,可以将他手里的洛阳太学入读名额留给孟彰,那他也同样可以。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理论。就实际而言 孟梧将孟彰留在郡城隍府而不会引起他其余支系血脉后辈的非议,是因为孟彰的父亲孟珏为他打点了上下;孟梧能亲自为孟彰启蒙,是因为孟彰入了孟梧的眼,能让孟梧为他将其余支系的异议压下;至于那个洛阳太学的入读名额,最开始或许确实是孟梧更看重孟彰的缘故,但到现在,一切非议暗论平息,还是因为洛阳太学那边给予孟彰的青眼。 天时、地利、人和 孟彰都给占全了才真正平息族里的暗潮。 但这孟氏族里,哪里又还能再出一个孟彰来? 何况,他还是安阳孟氏的族长。 他对族中儿郎的偏爱,更会影响到家族的根本传承。 孟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俑人梧不理会他,仍自悠然自得地品着茶。 到属于孟彰的气机终于从玉润院中走出,往这边过来的时候,孟椿探身从俑人梧手边的棋篓子里拣出一枚黑子,递向俑人梧。 俑人梧目光垂落,看了一眼那枚黑子。 孟椿冲他笑了一笑。 俑人梧这才将那枚黑子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做沉吟思量状。 孟椿也给自己拿了一枚白子,双眼紧紧盯着棋盘局势,俨然正在长考。 孟彰才走入正院里,就看见等在外头的孟棕。 孟棕见得孟彰,连忙迎上前来,与他行礼。 小郎君来了? 孟彰应了一声,望向正堂的位置。 阿祖这是在待客? 孟棕不瞒他:是椿郎主过来了。 椿郎主?孟彰沉吟着拧眉,心里已经有了点猜测,是椿族长? 孟棕点头。 他来多久了?孟彰又问。 来了有小半日了。孟棕回答道。 小半日了啊孟彰垂着眼,那想来族长是有要事要跟阿祖商量,我就不 正堂里的孟椿眼睑微动,目光陡然抬起,看向对面的俑人梧。 俑人梧不看他,却有声音传了出去。 阿彰吗?进来吧。 也听到正堂里头传出的声音的孟棕对孟彰一笑,往侧旁站了站,让出路来。 小郎君,郎主让你进去呢。 孟彰冲孟棕点点头,抬脚往屋里走。 孟梧这正院孟彰是常来的,并不陌生,他一路走入正堂,见到正堂里对着棋局各自思考的两个成年郎君。 这两位成年郎君的风度皆很是不俗,即便只是坐在堂屋里,也有临渊峙岳之感,叫人移不开目光。 但此刻,这两位郎君都转了目光来细看着他 孟彰眨了眨眼睛,目光自然垂落,在那张棋盘上转过一圈。 孟彰见过阿祖,见过椿族长。 俑人梧对孟彰笑开:别在那里站着了,过来这边坐吧。 孟彰依言,走到俑人梧手边坐下。 孟椿的目光一直落在孟彰身上,直到俑人梧瞥了他一眼,笑问:怎么,这就眼馋了? 孟椿长叹了一声:如此一个麒麟子,怎么能不叫人眼馋? 顿了顿,他又笑道:幸好,他是我孟氏一族的儿郎。 俑人梧深深看了他一眼,手腕微动,原本一直在手指里摩挲着的白子便落在了一个星点上。 第85章 随着这啪的一声轻响,整盘棋局的局势陡变。 孟椿盯着这大变的棋局看了一阵,默默抬起眼睑,看着对面的俑人梧。 俑人梧却还冲他笑:该你了。 对着那样一个满是和气的笑容,孟椿却想将手里的棋子直接摔过去。 暗自瞥了一眼边上坐着的孟彰一眼,孟椿终于将大半的心思收回,真正专注于这一局脱离了棋谱的棋局中。 见孟椿收敛,俑人梧面上虽不显,心情却好了许多。 不必太过客气,你且只管叫他椿祖就行。他对孟彰道。 听见俑人梧的话,孟椿心里的气就顺了许多。于是他手里原本已经有了确定位置的那枚黑子就被换了一个位置。 也就是你了孟椿抱怨了一句,落在孟彰身上的目光却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你阿祖说的是,不必太过客气,唤我一声椿祖就行。 孟彰乖顺地点头,果真就唤了一声:椿祖。 孟椿听得眉开眼笑,一时顾不上棋盘上的局势,从袖袋里摸了一阵子,翻出一个盒子来。 那盒子打从孟椿袖袋里出来以后,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大小。 俑人梧看见那盒子的质料和样式,脸色动了动,有点似意料之外,又似并不惊讶。 盒子打开,露出里头装着的东西,却是一把玉质细腻、刻繁枝茂叶大树的玲珑玉锁。 孟椿将玲珑玉锁取了出来,递给孟彰。 你既唤我一声椿祖,那我做人阿祖的,也该给你一份见面礼。他道,只拿那玲珑玉锁当寻常,这锁还算是有些妙处,便给了你吧。 希望它能护你一护。 孟彰有些犹疑。 他不傻,不会真信了孟椿这套糊弄小孩儿的说法。 旁的不说,只那一把玲珑玉锁上的刻纹,就是他们孟氏一族宗房嫡系的郎君才有了。孟彰是孟梧的血脉后辈,虽然也是孟氏嫡支,但却不是孟氏宗房嫡系。 这把玲珑玉锁他拿着,是有点出格的。 孟彰看向了俑人梧。 收下吧。俑人梧对他点头,目光随后就转向了孟椿,反正这把玉锁是你椿祖他拿出来的,万事都有他摆平,你怕它什么?收下就是。 孟椿对俑人梧那明里暗里的要求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他也是点头,同时将手里的玲珑玉锁又往前送了些,就差直接塞到孟彰手里了。 孟彰到底是将那玲珑玉锁接过来了。 玲珑玉锁一入手,便有一道灵感落入孟彰心中,叫孟彰知晓了这把玲珑玉锁的妙用。 这把玲珑玉锁 锁的是魂体,是心念,也是气机,是气运。 孟彰垂了垂眼睑,将玲珑玉锁送入了袖袋之中。 见孟彰将玲珑玉锁收了,孟椿就将目光转开,紧紧盯着棋盘上的局势,眼眸里隐约有流光转动,似乎正在衍化着什么。 任是谁瞧见了,都得道一句棋痴。 俑人梧见得孟椿这副模样,先是怔了怔,眼角余光瞥了眼侧旁专注看着棋局的孟彰,也就回过味儿来了。 好样的,居然真是想要在他的血脉后辈面前那他当垫脚石! 俑人梧眸光一厉,也不觉伸出手去,在手边的棋篓子里拣出一枚黑子来。 带着莫名锋锐、仿佛将前方一切阻挡尽数劈开的气势,俑人梧啪的一声,将黑亮玉润的棋子给拍在了棋盘上。 棋盘之上的棋局,风云再变。 啪啪啪,在那一声声接连响起的棋盘敲击声里,棋盘之上,黑白双方开始爆发了激烈的冲杀。 一旁的孟彰看着看着,不禁渐渐入迷。 到一盘激烈厮杀的棋局终于分出胜负,俑人梧手里拿着一枚黑子,幽幽地看着对面满意笑开的孟椿。 孟椿全不在意俑人梧的目光:今日这一局,是我赢了。 是啊,是我输了。俑人梧将手中的黑棋放入棋格子里,承认了这一场棋局的胜负,棋局开始时候就落了一点差距,后来虽然是我率先变阵,也还是慢了 孟椿似乎就没有听出俑人梧那句话里的意思,还笑着点头道:下次开局的时候再注意些,就没有这么多漏洞让我抓了。 俑人梧看着孟椿,面上笑容如同面具。 偏孟椿还在那里极有感触地慨叹道:棋局也是人生,再最开始时候就该谨慎,日后的道路才不会那么的艰难 俑人梧眼角余光瞥着旁边的孟彰,见孟彰的心神似乎还停留在棋局的局势变化之中,未曾注意到孟椿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心里的那口闷气才弥散了点。 他又看了孟椿一眼,直接伸手去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你午时说近来太忙,到我这里来躲一躲清闲。现在茶喝了,棋也下了,你享了足有半日的清闲,是不是该回去了?天色都不早了,我可不想等会儿你府里的几位管家抱着卷宗书信往我这边跑。 孟椿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沉痛。 我说梧族弟,你也就招待了我半日而已,要不要这么快就赶客?这是很失礼的事情啊你知不知道 第86章 俑人梧回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赶客会不会失礼我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旁人知不知道拖着别人陪他消磨时间耽误别人也是很失礼的一件事啊。 孟椿看着俑人梧,俑人梧也看着他,两人再次形成了一场无言的小对峙。 只是这一次,孟椿心知,俑人梧再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轻易退让了 暗自权衡一阵,孟椿站起身来,连声叹道:罢罢罢,既然主人家都这么说了,那我这个惹人厌的客人也不能再厚着脸皮赖在这府上了,我还是回去吧 才刚回过神来的孟彰见局势陡然转变成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再坐着,连忙站起身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像劝又不敢开口。 那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心疼。 孟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想到了一个极妙的主意一样亮起。 他向着孟彰伸手,随手将孟彰捞到他身旁来。 料想你短时间内不会想要看见我了,那也不劳烦你了,只叫阿彰送我就行。 俑人梧眯着眼睛看孟椿,似乎有些意动,又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孟椿正想要直接带人走,就听见俑人梧的声音传了过来。 只叫阿彰送你就行?俑人梧的声音虽带了笑,却也泛着冷意,族长,我看你是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太清闲安乐,所以想给我找点事情做啊 孟椿是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他早先时候过郡城隍府来时候,俑人梧就没有亲迎,如今他离开,俑人梧竟然也没有亲自送一送,这消息传出去,如何不惹人斟酌?若再要让他们知道,俑人梧赶了孟椿 孟椿无辜回望过去,却在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孟彰时候,暗自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孟椿冲俑人梧露出了笑容,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罢了。 担心我?俑人梧嗤了一声,声音里的冷意是消减了些,但听着还是不太美妙,你少给我找事我就不需要你担心了。 孟椿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那走吧。 俑人梧低哼一声,也带着孟彰快步跟了上去。 将孟椿送到正门外,俑人梧还没说些什么客套的话,孟椿就先端正了神色,看定他道:今日是打扰你了,来日你上我府上来,我必倒履相迎。 俑人梧的脸色已经完全缓和了下来,他听得这话,笑得欢喜。 那便如此说定了,待日后我上你府上,你可不能太吝啬。 孟椿点头:必不会。 俑人梧看他一眼,开始默默在心里盘计孟椿府上的那些好东西。 有了今日里孟椿说的这句话,回头那些东西总有一样是他能够带回来的。毕竟,孟椿这家伙可是从他这里带走了他剩余的宝茶! 不知为何,孟椿忽然觉出了一点冷意。 他心中诸般思绪停顿一瞬,似有所觉地看向了俑人梧。 俑人梧无辜地回望他。 孟椿沉默一瞬,再不看俑人梧,直接去找孟彰。 阿彰再过些时日就要去帝都了,帝都那地方孟椿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群英荟萃、龙腾虎踞,非是寻常。你出行之前,要多做些准备才好。 孟彰应了一声,同时回礼道谢:多谢椿祖,阿彰知道了。 孟椿笑着抬眼,看向俑人梧:你这个做人阿祖的,也需得多为阿彰思量思量才好。阿彰虽是你的后辈子孙,可也是我安阳孟氏的麒麟子,可轻忽不得。 是我安阳孟氏的麒麟子 这样的一句话,孟椿这个安阳孟氏阴世里的当代族长,居然直接就说出来了?而且还不是在私下里说说,而是就在安阳郡的郡城隍府大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理所当然又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 一时间,安阳郡城隍府方圆三百里地,清晰听见了这句话的阴灵齐齐转了目光过来盯着孟椿,似乎想要找到这位安阳孟氏的族长被旁人冒充了的破绽。 但他们看看神色间全无异状的孟椿,又看看孟椿对面似乎也没觉得不妥的俑人梧,也都只剩下默然。 这是真的啊 最后,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孟彰这个小郎君的身上。 这个年岁不大、身上还缠着病气却仍然挺直如幼松的小郎君,就是被安阳孟氏族长承认的孟氏麒麟子? 阿彰有人默默在心里琢磨,最后陡然惊醒,他就是孟彰! 原来是那个孟氏阿彰啊难怪了! 俑人梧笑着点头:阿彰他是我的血脉后辈,我还能不顾惜他?你且安心便是。 孟椿笑了笑,与俑人梧、孟彰一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是的,虽然孟椿是自己走过来的,没备车架,但俑人梧为他补上了。 第37章 目送着马车载了孟椿远去,俑人梧也不理会那些还在旁观的人,只对孟彰道:行了,我们也回去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孟彰应了一声,连忙跟上俑人梧,逃出这一片目光聚焦之地。 第87章 俑人梧没有带孟彰去正院,而是一路回到了玉润院。 但孟彰并不为此觉得轻松,因为他知道 接下来的对话,就是他落到阴世以来所面对的最大考验。 意外又不意外,俑人梧没有直接带孟彰去书房,而是在偏厅那里停了停,问他:你刚才从修行的阴域里出来时候,可用膳了? 孟彰想说话又不敢,只小心地用目光瞥着俑人梧的面色。 俑人梧一整面容,故意严肃道:说话! 孟彰一时站直了身体,低垂着视线不敢看俑人梧。 用了。 俑人梧笑了起来:不错。 孟彰有些惊喜,猛地抬起视线来看俑人梧。 俑人梧一面带着孟彰换了个方向,往书房那边走,一面不忘教导他: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也得先用了膳食再说其他。 虽然孟彰身上也带有些小型的随身阴域,但里面准备着的都是干粮。用来应急确实可以,真拿来当正经的膳食却是不行的。 也就是说,孟彰待在修行阴域那边的几天时间里,就没有正经地用过一餐饭食。 如果这样的他从修行阴域里出来后,因为害怕他担心就直接去见他,而不是先照料他自己,俑人梧才会生气不满的。 孟彰跟在俑人梧后头,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心底那根防备警惕的绳线在下降。 那可不行 孟彰的目光在刚才孟椿送给他的那把玲珑玉锁上特意停了停。 待到他的视线挪开,他那有动摇趋势的防线就又一次稳固下来。 俑人梧,不,孟梧,他固然待他好到了七分,但还不足以让孟彰给他交托十二分的信任。 玉润院里偏厅离书房并不是很远,所以过不得多时,俑人梧和孟彰便回到了书房里。 只是俑人梧没有去书房的书案后头坐,而是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孟彰跟着他来到窗边,在他对面坐下。 修行从来不只是服气养精炼法,还是人情世故,是审时度势,更是为人处事。俑人梧看着孟彰开口道,同理,启蒙也不会单单只是教人识文学字。 尤其对我们这些世家子来说,更是如此。 这个道理,你可明白?俑人梧问道。 孟彰也是一整脸色,郑重道:孙儿明白。 世家子,世家子。 除了世家子自己本人之外,他还受着一整个血脉支系乃至是整个家族的奉养,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只是代表他自己那么简单,它必会牵扯到他背后的血亲脉络。 独行者,背后没有牵系着数十、数百、数千乃至是数万的血亲,自然可以肆无忌惮、任性而为。 可他们不行。 世家中,除了支撑家族门庭的柱梁以外,更多的 还是妇孺老幼。 你有这种觉悟,俑人梧笑着点头,赞道,很不错。 今日下午这一阵,你怎么看的?俑人梧问,自窗外蔓延进来的暗色给他的表情也蒙上了一片薄雾,看得不是很清晰。 这是在考较,也是在教导。 孟彰心里很明白。 他一面沉吟,一面起身,将放在屋里另一边的烛台拿了过来。 烛台火光亮起,照遍这一整个书房。 孟彰重新坐回了席上。 孙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但孙儿还是觉得他拧着淡且薄的眉,斟酌着开口,椿祖他对孙儿似乎,很看重? 说这句话的时候,孟彰的目光还下意识地看向俑人梧,寻求俑人梧的判断。 俑人梧笑了:你可是他亲口说的我安阳孟氏一族的麒麟子呢,他这个做我安阳孟氏族长的,见得族里出了这样一个骄子,加以青眼不是很正常? 孟彰面上还是有些迷糊:可是为什么呢? 俑人梧一时不答,只借着那照明了一室的烛光细看孟彰。 孟彰似乎被俑人梧眼里的审视给吓着了,身体紧绷,直挺挺地接受着俑人梧的目光,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窗外原也有声声虫鸣,但就连它们,似乎也都被这室里近乎凝固的氛围所震慑,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惹来了窗内这两人的目光。 好半饷,俑人梧的目光才缓和下来。 阿彰,你年岁尚小,本来有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的教你,但现在俑人梧摇头,似乎有些遗憾,不行了。 孟彰还有些愣,但也下意识地凝神静听。 既然要教导你,那这一切事情,就该从头开始说起。俑人梧顿了顿,然后就将这几日外头的事情详细地跟孟彰分说清楚。 从他所收到的那封来自洛阳太学回函的不同寻常之处,到孟氏内外对洛阳太学这一动作的猜测到他陡然扩散抬高的声望,到这几日里族中发生了变动的文运气运,最后到孟椿这个安阳孟氏族长找上门来 几乎是这几日里发生的事情,俑人梧都跟孟彰说了,无一疏漏。 不过也仅仅只是发生过的事情而已,而且俑人梧用词很客观,完全没有在其中搀杂任何一点主观的判断与猜测。 第88章 说完这些事情以后,俑人梧就停了下来,将更多的空间与时间留给孟彰自己思考咀嚼。 直到过了约有盏茶时间以后,俑人梧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孟彰抬起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俑人梧,不遮掩不粉饰。 阿祖,我在这安阳郡里乃至是帝都洛阳那边的名声,除了其他有心人以外,族里是不是也做了什么? 俑人梧沉默少顷,也诚实点头,回答他:是。 孟彰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俑人梧细看孟彰的脸色,没从他面上看到太多的抗拒,不由得笑了笑。 你能自己想明白然后自己去接受,很不错。 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被亲近的人有意无意地拱着推着送到火坑上去承受火焰灼烧的。尤其是年幼却备受宠爱的小郎君,更是容易生出一种被利用被放弃被背叛的误解。 孟彰摇摇头:孙儿也不是不觉得委屈,但这件事不是族里先起的头,是外头有人先点起了火堆,族里才做下这种决定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的道:而且在这件事情上,孙儿也不是全无好处。 他举起手,对着俑人梧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掰着算。 孙儿虽是得了洛阳太学的青眼看重,可不论是对帝都洛阳里的世家望族还是对全天下来说,孙儿都是凭空冒出来的,在此之前,孙儿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说服人的事迹。 族里此举,固然是帮着将那堆火烧得更盛,却也是在帮孙儿落定孙儿在天下人眼里的形象。 名望是什么? 名声和威望。 威望孟彰暂时是不用想的,想也白搭,此刻在世人眼里,他根本就没有能够获取威望的实绩。 所以他能够争取的,也就只剩下名声。 但在名声之下,也还需要有更详细更周全的资料来帮他补足世人眼中他过于空白的形象。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人设。 他需要更多的人设细节来支撑起世人对他的认知,让他区别于其他的世家子 或许在后世,这些手段都玩出花儿来了,可也不代表这个大晋时代,就对这些手段没有研究,没有认知。 在这个大晋时代里,寻常人家、小门小户的人家,或许不会太在意这些细节,但各世家望族却不会。 塑造人物、操纵舆论 这些手段他们哪一个不会的? 而除了这些以外,孙儿在族里的地位也变得超然了。 对自家得到洛阳太学青眼,又是自家亲手捧出来的骄子,孟氏一族自然也不会拿寻常的待遇来培养他。 从孟氏族里做出这样的决定开始,孟彰在孟氏里就不同了。 那日以前的他,不过只是安阳孟氏嫡系嫡支里的一个小儿郎而已,可从那一日之后 大概也就只有他们这一代的嫡长能跟他相提并论。 甚至,等孟彰在帝都洛阳里站稳脚跟,真正地成长起来,他们这一代的安阳孟氏嫡长,都将会比他低一线。 莫看只是低一线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可对于世家望族来说,这种地位的颠覆变化是很不可思议的。 因为世家望族远比寻常人家更重视传承有序。 在世家里,一代血脉里,自来只有宗子最贵最重。 能让家族里的一代宗子在某个子嗣面前低一线,就是整个世家所能交付出来的最大认可了。 孟彰并没有畅想得太过遥远。 他笑弯了眼,对俑人梧道:阿祖再要给我准备各种修行资粮的时候,也轻松了很多,是吧? 俑人梧不说话,只是面上漏出了一点笑意。 我知道族里的议论影响不了阿祖,但阿祖也是不太高兴的吧?其他堂叔伯他们 孟梧并不是只有孟彰这一脉子孙后辈,何况就算是孟彰所在的这一脉里,他也还有许多的堂兄弟,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也同样有他们的堂兄弟 而哪怕不是世家高门,只是小门小户,父母高堂的偏颇也都是大忌。不患寡而患不均,孟梧对他的偏爱,一个不小心也是会招致怨怼的。 即便在最开始时候,不过是些小小怨言、怨气,可当这些怨言、怨气一日一日地积累,到最后也必将会爆发出来。到时候 支系人心离散、分崩离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将这些个好处数完,孟彰收回手,让它们安分地叠在膝上。与此同时,他面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陡然变得严肃。 好处很多,但孙儿的压力也确实不小。不过 火中取栗这种事,孙儿不是不能做一做。 俑人梧看着身前面容稚嫩却脸色认真的小郎君,既是好笑也是满意。 放心。他道,有孟氏在,有孟家在,不会叫你小小一个儿郎孤身一人去闯火堆的。 孟彰面上有些惊喜,周身的气机也欢喜雀跃,仿佛满怀热切与希望,心里却无波无澜。 并不是孟彰就真不信俑人梧,而是,世家总是在权衡,在秤量。今日他们可以二话不说就给予资源上的倾斜,给他送上安阳孟氏麒麟子的名头,但来日,他们舍弃他的时候也同样不会有太多的犹豫和不舍。 第89章 世家,只是可用,却不可信。 起码,不能交托过多的信任。 谢谢阿祖,阿祖放心,孙儿必不会辜负家族的厚望! 俑人梧先是笑着点点头,但随后却又很快收敛笑意,对孟彰摇头。 孟彰面上有些迷茫,周身气机也是陡然一滞:阿祖? 俑人梧的面被烛台火光完全照明了,所有一切细微表情都暴露在孟彰的面前。 阿彰,他道,你还记得你看过的《世家志》吗? 孟彰面上茫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 《世家志》里,每一个收录其上的世家望族,都是绵延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大家高门。在这数千年、数万年的家族绵延传承史记里,是各个世家一代又一代的人站出来才能支撑门庭,使家族兴盛不绝,但是 这些支撑门户的世家子里,能录名《世家志》,与家族同享荣耀的,也不过只有寥寥几人。 孟彰知道俑人梧是要告诉他什么了,他心情很有些复杂。 更多的英才,为家族倾尽一身才情,却是连个名号都找不到。 这是为什么呢?俑人梧问。 孟彰抿了抿唇,在俑人梧的目光下张嘴:是因为他们被家族吞食了,他们成了家族的养分。而且 哪怕是录名《世家志》,与家族同辉同耀的那些英杰,他们的子嗣后辈也大多都只是庸碌 孟彰说完,面上也是一片震惊,似乎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甚至还将这个结论给说道出来了。 家族和家族子,确实是相互支撑的关系,但同时,它们也在相互拉扯。 俑人梧声音里隐有叹息。 阿彰,哪怕是家族,你也需得保持相当的警惕,不可尽抛一片心。 孟彰看定了俑人梧,缓慢点头:孙儿记下了。 佣人梧笑了笑,将话题重新带回来。 那么继续吧。 是。孟彰应了一声,整理了心情后便又重新开始整理语言,今日里的椿祖 顿了顿,他抬起不自觉压低的视线,细细捕捉着俑人梧面上的表情:不止是椿祖,就连阿祖,也觉得家族文运、气运波动增长这件事情,跟孙儿有关? 俑人梧并不介意孟彰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是满意的。他笑问:就你身上还在不断汇聚浮动的文运来说难道还会不是你么? 孟彰不好意思又有点心虚地笑了笑。 俑人梧看他,问:行了,仔细说说吧,这几日里,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孙儿孟彰一阵犹疑后,索性一股脑将剩下的话都说了,孙儿给那些鬼童胎灵送了一批书籍! 俑人梧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却不问,只等着孟彰自己说。 孟彰挑挑拣拣,避重就轻地将事情说道出来。 就,大概有万余数吧 是的,十万也是万余。不过是万数之后再多了九万而已。 都是些族里定下的启蒙开化书籍 《故事会》虽然不是孟氏一族族里定下的,孟氏一族内部也根本不知道这一部书籍的存在,但,孟彰现在是被孟椿这位安阳孟氏在阴世中的当代族长认定的孟氏麒麟子。他在孟氏族中有一定的话语权,他更是孟氏子,跟他有着相当渊源的《故事会》自然也能跟孟氏一族扯得上关系。 这话,也没有毛病! 孟彰说完也就停下来了,目光也一同压落,不敢迎视俑人梧的目光。 俑人梧无声一叹,笑道:你是怎么将那万余数的书籍从那修行的地方给他们送出去的,我就不问你了,但我需得提醒你。 那些鬼童胎灵游荡天下,又人数众多,谁都不知道他们手里藏了些什么惊天的手段 那处阴域地界是你父母和我为你精心准备下来的修行之所,其中的防御布置颇为不俗,他们若再在里头沟通联络你,你不能还像这一次一样轻易相信他们。 那处修行阴域,如果没有作为主人的孟彰应允,哪怕是那些鬼童胎灵合万千同类之力,想要不支付代价就闯入其中根本不可能。何况还是像这一次一样,连俑人梧都给瞒了过去 孟彰又是不好意思地笑,脑袋压得更低。 只此一次,俑人梧看着面前几乎只剩下一个脑勺对着他的人,还是道,下次就不能这样大意了。 孟彰惊喜地快速抬起头,看着俑人梧。 俑人梧故作严肃,绷着脸看孟彰。 孟彰脸上的笑却渐渐扯开。 阿祖放心,孙儿记得了。 是记得了,至于有没有下次 那得下次再说。 俑人梧抬手,在孟彰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真记得了才好。若再有下次 你什么结果你自己掂量着。 孟彰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想,俑人梧看他,意味深长地慢悠悠补上后面的话,你大概不会愿意看见你的父母兄姐在你坟前哭的。 第90章 孟彰脸皮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俑人梧。 不是吧,找家长? 阿祖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我的家长啊?! 俑人梧似是看出了孟彰眼里无言的惊吓,他对孟彰笑:我这个做人阿祖的,虽然辈分高,但血脉也远了,说的话不太好使,但没关系,有人说话好使就成。 孟彰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却是抿紧了唇,倔强地不改口,而只是道:孙儿会小心的。 面对这样有主意的孟彰,俑人梧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 那就最好。 但在极度坚持的孩子面前,先退一步、做出妥协的,大多时候都会是家长。 孟彰见俑人梧似乎没想再在这件事情上追究下去,他不禁有点奇怪,便唤了一声:阿祖 嗯?俑人梧应道。 阿祖,你不再给我立些规矩么? 佣人梧笑了一声,反问孟彰道:我给你你规矩,你就会听吗? 孟彰不说话。 你看。俑人梧看他,既然结果总是这样的,又何须我再来给你立下条条框框? 孟彰眨了眨眼睛,不在这里兜转,直接问俑人梧道:阿祖,所以鬼童胎灵那边,是都让我自己拿主意了? 俑人梧板着脸:你也好,他们也好,是会乐意让孟氏、让我往里掺一手的? 孟彰缩了缩脖子:阿祖,这事情不是孙儿说了就能成的。 所以我不是就没提起这件事么?俑人梧又道,索性你如今也是不一样了,那边的事情便只交给了你又如何?反正,那些鬼童胎灵们,也不会真的动你。 或者说,但凡知道孟彰都给了他们什么的鬼童胎灵们,都不可能会在主观意识上伤害他 俑人梧接着是真的又一次将话题带回来了。 好了,继续说说你今日里看到的东西吧。 孟彰连忙收拾了心情。 孙儿看椿祖他才刚开始说话,又顿了顿,眼睛觑着对面的俑人梧,脸色一时变得有些古怪,阿祖,我怎么觉得,椿祖今儿是不是有些太? 太什么?俑人梧毫不遮掩面上细微的笑意。 太刻意了?孟彰艰难找了一个形容词,孙儿感觉,椿祖似乎从最开始时候,就很想给孙儿一个足够深刻、足够信服的形象? 继续。俑人梧道。 于是孟彰就继续道:椿祖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作为我孟氏一族的族长,统领我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诸多族人,使我安阳孟氏安居乐业、声名日隆,椿祖的手段已然可见一斑,他为什么非得这么在意他给孙儿的印象? 难道椿祖觉得孙儿会小看了他?孟彰很有些不解,他目光看向俑人梧,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过是些坏毛病罢了。俑人梧话语随意,但谁都听得出他的好心情。 叫孟椿那家伙想要让他做那个垫脚石,好给孟彰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印象!这下子弄巧成拙了吧! 孟彰顿了一顿,问道:所以阿祖今日里的那盘棋其实输得很无辜? 当然!俑人梧丝毫没有犹豫,话语掷地有声,若不是他使了小手段,哼哼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但是阿祖,孟彰看着俑人梧,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盘棋的局势到底是怎么演变成孙儿看见时候的那种局势的呢? 俑人梧被问得顿了一顿。 这实在是一个好问题,连俑人梧都被问倒了。 难道他要告诉孟彰,孟彰过去拜见俑人梧、孟椿时候所看见的那一盘棋所以会有那样一个让俑人梧心气不太顺的开局,是因为那时候俑人梧被孟椿利诱,松口答应配合的缘故? 那一开始被孟椿许下的好处诱动、答应要配合他摆棋、最后却被孟椿摆了一道、真成了他在孟彰面前建立更光辉形象的背景的俑人梧,又还剩下多少的脸面? 孟彰等了一阵,没等到解释,反而看到了俑人梧的沉默。 为了避免日后被俑人梧算旧账,孟彰果断跳过了这个问题。 再有,今日的椿祖他做若有所思状,是不是还想要跟孙儿独处? 棋局结束那会儿,俑人梧的心情不太美妙,要再从孟椿这里掰回局面,见好就收的孟椿却不答应,直言要告辞。 那会儿,孟椿就想着要让孟彰送他 孟彰不追着俑人梧要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俑人梧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 你也看出来了?俑人梧面上不显,就哼了一声问孟彰。 孟彰道:孙儿自认不顺愚笨。 为了这个,椿祖似乎还允诺了阿祖好东西呢。 都说了让俑人梧过府去尽挑他府上的东西,这么地大方,不是利诱又是什么? 孟彰最后问道:阿祖,椿祖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俑人梧一时不回答,而是问他道:你觉得呢? 孟彰沉默了片刻,方才缓慢开口:孙儿觉得 第91章 椿祖他不仅仅是想要得到跟孙儿独处的机会,他似乎还想要将孙儿带回到他府上去。 俑人梧哼了一声:可不是?那会子我若真只让你去送他,他怕是能直接把你带回到他府里! 那家伙自己一脉里的子孙不太顶用,就盯上了别人家的儿郎!呵呵,我能让你跟他两个人单独一处说话? 孟彰沉默少顷,问俑人梧道:阿祖,是椿祖那一支脉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孟彰将问题问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担心的。 孟椿可是安阳孟氏的族长,他的支脉是安阳孟氏一族的宗房,宗房里若是发生了什么乱子,是有可能波及到整个安阳孟氏,影响整个安阳孟氏的。 可不能轻忽了事。 俑人梧便将阳世宗房一息里发生的那一点子不大不小的堵心事情简单跟孟彰说了说。 这?莫非那宗房里的娘子产后抑郁? 孟彰暗自猜测道。 但他看了看俑人梧,发现俑人梧面上神色有些奇异。 阿祖觉得,这件事情里,是有旁的什么人在背后搅事? 俑人梧微微颌首: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孟彰默默地升起了一个疑问。 你已经显露声名,站在世人面前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应当能够得到我安阳孟氏的资源倾斜,成为我安阳孟氏少年儿郎中的领头人物。在我安阳孟氏一族中,不论是阴世还是阳世,都找不到几个儿郎能够动摇你的份量。 孟彰稍稍理解了些。 而只要阿彰你不是徒有虚名,那么待到你成长起来,我安阳孟氏几代的儿郎,都将汇聚到你的麾下,为你牛马。汇聚了我安阳孟氏一族力量的你,也必将会把安阳孟氏推送到另一个高峰。 就像我与椿族兄、澄族弟等一众族兄弟协力,将原本只是寒门的孟氏推入世家行列一样。 孟彰沉默少顷,在俑人梧鼓励的目光中接过了话题。 我资质若果真不差,成长的速度必定比他们最初料想的要快,那么 在最高层,我安阳孟氏有阿祖、椿祖、澄祖扛住压力;在中层,有我阿爷、阿父这些能力也很是不俗的郎君支撑门庭;在年轻一辈里,又会有我 老中青三个阶段,都有能够支应门庭、甚至抬升门庭根基的人物,安阳孟氏这几代的兴盛昌隆是可以被所有人料见的。尤其是孟彰 如果他的资质真的那般出类拔萃,他甚至还能再支撑起安阳孟氏十代数十代的荣华昌盛。 别说不可能。 在这个修行大世里,一个站到高处的大修士的影响力是绝对的。 这本就是个伟力归于个人的世界,这本就是个强者通吃的世界。 阿祖是怕孟彰有些恍然,是有人在背后搅动风云,要挑起我们这一支系与嫡系宗房那边的矛盾? 俑人梧摇摇头:未必一定要是矛盾,也可以只是纷争,可以只是别扭,可以只是疏远 哪怕你成长起来了,有足够的能力来庇护反哺我安阳孟氏一族了,如果我安阳孟氏面和心不合,各个支系之间都有龃龉,无法将人力、人心真正统合起来的话强的也只是你孟彰,而不是我安阳孟氏。 到那时,我安阳孟氏固然会因为你的缘故得享平和安定,不敢有人轻易招惹,但安阳孟氏也只能在这样的安稳和平之中的慢慢衰落 阿彰,俑人梧道,人心是很微妙的东西,若是我安阳孟氏一族里人心有隙,不论你走到什么样的高度,我安阳孟氏也只会慢慢地死去。 孟彰久久沉默。 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若果俑人梧说的这种情况真出现了,那么一定不只是安阳孟氏族里某一个人的问题。 俑人梧笑开,冲淡了书房中的凝重。 行了,他伸手,又拍了拍孟彰的小脑袋,这些事情不是你这个小郎君需要去考虑的事情,你现在只在一旁看着就行。我和你椿祖、澄祖也还在呢。 再不济,也还有你阿爷、阿父他们,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好好修行,待到你长成起来,哪怕我安阳孟氏一族真出现人心离散那种最糟糕的情况,你也能由着你的心意来。 由着我的心意来? 孟彰眨了眨眼睛:阿祖的意思是分宗? 俑人梧并不觉得有什么。 树大分枝,枝大又分丫,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俑人梧道,像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那样的,也已经是很了不起了的。 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孟彰咀嚼般地重复着。 俑人梧点头。 阿彰,大晋诸世家望族以皇族司马氏和琅琊王氏为首,看上去琅琊王氏风光无限,但琅琊王氏俑人梧停住话头,问孟彰,你觉得琅琊王氏风光吗? 孟彰想到后世流传的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想到历史上晋朝衣冠南渡以后到明清年间,虽然依旧还有文人名仕出世、却已经分崩离析再没有族聚之势的琅琊王氏 第92章 现在吗?孟彰点头,很风光。 俑人梧笑了:太原王氏呢?比之琅琊王氏如何? 太原王氏孟彰想了想,然后道,太原王氏也是各郡望族之一,虽然比之琅琊王氏来确实是差了许多,但依旧是高门之属。 到隋唐年间,琅琊王氏没落,反倒是太原王氏崛起,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等并列为五姓七族。 俑人梧又问:那阿彰你知道这些年来,琅琊王氏一直都与太原王氏保持着联络,且隐隐庇护着太原王氏吗? 孟彰沉默少顷,点了点头:知道一点点。 但他很快又说道: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虽然同源同根,但支脉传承已久,相互之间的交情也是有限的吧,就算琅琊王氏有意留太原王氏为后手,以待一朝崩析后能有援力帮助东山再起太原王氏能愿意吗? 俑人梧神色平静:愿意不愿意的,到人真的投奔无路的时候,总也还是有这一条活路。 一条 不求保存家族,却必定留存薪火的活路。 何况,只要王氏最上面的老祖宗还在看着,他们后辈子孙就不会将事情做得太绝。 孟彰沉默:所以,椿祖打算让我成为那个站在最上面的那个孟氏老祖宗? 俑人梧不点头也不摇头。 不是有意。而是只要你一直不停下来,一直往上走,你就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可能成为那个看着安阳孟氏宗族的老祖宗。 孟彰吐槽道:你们想得可真是长远啊 俑人梧只作寻常:为子孙计、为家族计,自然当谋长远。 孟彰还待要再说些什么,俑人梧又道:你也是我们的子孙,只单从现在来说,我们也算是在为你筹谋。 孟彰看了看他,忽然问道:阿祖,那你为什么要阻止呢? 俑人梧道:因为那一切都太早了。你不需要那么急。 急的,应该是宗房那一脉才对。 若不然,在孟氏族长孟椿正式敲定族里对孟彰所倾斜的资源以后,还要以安阳孟氏宗房家主的身份对待孟彰,以增加孟彰对安阳孟氏宗房的认同与亲近。 孟彰也终于被点破了最后一点迷障。 所以他总结道,在今日那盘棋局行到中途的时候,坐在阿祖对面的是安阳孟氏的族长孟椿;到棋盘分出胜负、椿祖与阿祖你争辩的时候,椿祖就是孟氏宗房家主;到阿祖跟我将椿祖送出府去时候,椿祖他又汇合了他所有的身份? 俑人梧点头。 孟彰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声,道:椿祖他可真难啊 俑人梧看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乐在其中? 孟彰也不惧俑人梧,直接就续着他的话头问:那椿祖他是吗? 俑人梧理直气壮地摇头:他不是。 孟彰好险没能反应过来。 第38章 俑人梧有点得意,他笑道:谁让他没有我幸运? 孟梧后继有人,孟彰就不说了,孟彰他阿父孟珏也是一个可造之材,眼看着孟彰他的两个兄弟、一个阿姐,似乎也不算太差。 反观孟椿呢? 他那一脉明明是宗房,明明是嫡长,郎君们的资质却还要比孟珏差一点,再用心教导大抵也只能维系家族的平稳。 如果没有孟彰,孟椿还不用那么担心。 对于一个世家望族的宗房嫡长来说,能维系家族稳定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了。世家望族本来也就是更看重稳定的血脉承继。 世家望族的兴衰都是平稳的,水到渠成地昌盛,无波无澜地衰败。 不似皇族,出明君能造盛世,出暴君能使国灭,皇族宗室的命运几乎总在这两个极点中徘徊 没有孟彰,以孟椿血脉后辈的资质,他们能平稳维系家族的声名,等待着一代代的族人积蓄力量将家族往更鼎盛的位置推,又或者是一代代的族人丧德败行将家族拖下浑水最后无声无息消亡。 他们会走过一条太多太多世家望族走过的道路。 然而,孟彰投落到了他们安阳孟氏,成为了他们安阳孟氏的儿郎。 尽管现在的孟彰也还年幼,可他却是锥立囊中,压根藏不住,也收不住。于是安阳孟氏也就被他带着引着,离开了那条过分平稳的轨道。 于是原本能力应该是足够了的孟椿那一系儿郎,顷刻间就显得不太够看了。 安阳孟氏想要将孟彰的好处发挥到极处,就不能只看着孟彰一个人大踏步往前走。 他们不能站在原地,就像是被老牛拉着的车架。 他们需要迈开脚步,且是更快地迈开脚步。 就算他们前进的速度相比起孟彰来说,还是太慢太慢了,根本追不上 但起码,他们也需要有这样的一个态度。 他们需要让世人知道,安阳孟氏在尽全力追赶孟彰;他们也需要让孟彰知道,他们并不会辜负他的努力,给他拖后腿、找麻烦 可只看宗房那一脉的儿郎,怕是会很难。 第93章 俑人梧心下摇头,目光回转,看定孟彰:阿彰,如果日后孟氏有哪里让你不够满意的,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说的。不用瞒着 不是俑人梧不心疼那些日后可能被无形的鞭子抽着赶着的孟氏郎君,也不是俑人梧不想为他们跟孟彰求请,让孟彰对他们更宽容一点 而实在是,俑人梧觉得,比起心疼那些孟氏郎君,他还更心疼没能追着孟彰脚步一路前行的孟氏一族。 孟彰眨了眨眼睛,问:真的可以直接说?真的不用瞒着? 俑人梧肯定地点头:真的。 孟彰认真思量少顷,终于回答他道:我会的,阿祖放心。 俑人梧笑了起来。 他往窗外厚沉到将烛光都锁在窗前的夜幕看了看,问孟彰:阿彰,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孟彰站起身来,却对俑人梧摇头:阿祖,我不累,我想入月下湖。 俑人梧皱了皱眉头,更仔细地打量他:你真的不累?还可以再入月下湖修行? 孟彰认真点头。 俑人梧查看过孟彰的精神状态,心里也是有些惊讶。 居然是真的? 连续在月下湖一人待了四日时间,孟彰的精神状态依旧饱满,似乎全然不受独自一人滞留某个地方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孟彰他非但不受影响,还大有再来一次的勃勃兴致。 卓绝的天资,可怖的心性,还有这令人惊叹的意志力与韧性! 这样的一个小郎君,哪怕是落在了这阴世里,也绝对比阳世中的绝大多数生人都有资格走到更高处。 俑人梧将叹息隐去,没有再强硬要求,但也提醒孟彰。 从明日起到你正式出发去往洛阳,你怕是都不会多清闲了,俑人梧笑,你可有做好准备? 孟彰原本准备对俑人梧行礼然后离开的,这会儿听得俑人梧的问题,孟彰的面上当即浮上了苦意。 所以阿祖,今日里椿祖其实是特意上门来见我的? 俑人梧点头:是啊,为了等到你出来,他在我那里干坐了好一阵子呢。 孟彰脸上的苦意几乎能拧出汁水来。 阿祖?孟彰唤了一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就带上了几分讨好,你能不能 俑人梧没说话,只用一双黑沉的眼睛看着孟彰。 不得不说,俑人梧这个样子,还真的很有威慑力。 但幸好,孟彰的胆子也足够大。 阿祖,如果真有帖子送上门来的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孙儿拦一拦? 俑人梧声音平淡,意味不明:帮你拦一拦? 对。孟彰连连点头。 俑人梧问孟彰:阿彰,你知道为什么族里各家大抵都会送帖子到府上来么? 孟彰细看俑人梧面色,察觉到了什么,也收敛了面上表情,显出了十二分的端正。 知道。他点头,因为待我出发去往帝都以后,怕是不会有太多时间能够族里的各位兄弟姐妹、叔伯姑姨来往了。 孟彰要修行,要读书,要跟洛阳里的各位世家子望族子打交道 这些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 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哪怕他再天资出众,那也一样。 而修行、读书、结交其他世家望族的人脉,哪一件不是要事重事?!他们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要求孟彰从这些事情里挤出时间,只为了跟他们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所以留给安阳郡里的孟氏族人的时间,不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 孟彰心里悄无声息地转过一道思绪。 还在安阳郡里的孟彰纵然天资惊人,也还是个备受宠爱的、少不经事的小郎君而已。 这个时候的他,是最好拉近关系、结下交情的年岁。 可到他去了洛阳帝都,在太学里历练过,在帝都里磨练过,就不会是今时今日的纯真模样了。 其实不仅仅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断往郡城隍府里送来帖子的普通孟氏族人,今日里他见过的孟椿,也有着这样的打算。 他们在谋算他的情分,等待着将它兑现的某一日 孟彰泰然自若,未曾从面上显出分毫破绽。 可是阿祖,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孟彰极力做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来说服俑人梧,阿祖你看,首先,我需要竭尽全力提升自己的修为 我如今已经快要养精完满了,若我能在正式入读洛阳太学之前,率先完成养精的修行,开始炼精,我在太学里也能多几分底气。 境界实力才是一个人真正的立足根本,这一点孟彰知道,俑人梧也知道,并不需要孟彰再花费太多的语言来说服他。 所以孟彰只在这方面点了一点,便继续往下。 再有,阿祖,我此次去往洛阳,必定得专注己身修行、学业,熟悉环境,短时间内我怕是都不能返回安阳郡里的,所以我得收拾好行装 孟彰敏锐地察觉到了俑人梧微动的神色。 第94章 洛阳是帝都,物华天宝,确实不会缺了我什么,那里也有我孟氏的族人扎根,我去那边同样有人照看,不至于落个人生地不熟的状况 孟彰垂落眼睑,有点不舍又有点留恋。 但那里到底不是我家,孙儿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孙儿还是第一次独自离家。 俑人梧的神色彻底松动了,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孟彰深吸一口气,俨然自己就调整了状态。 孙儿是郎君,并不真就怕了外头,也不是就胆怯了,孙儿只是觉得,能多带上一点家里的东西也是好的。 俑人梧微微吐气。 孟彰又道:更重要的是 阿祖,我孟氏是大族,族里的支系极多,依附着各支系的小家就更多。孙儿也是想熟悉族人,但孙儿实在是不能一个个地探访过去。 俑人梧开始仔细思考起来。 孟彰又继续道:孙儿年岁小,虽然在阿祖的教导下梳理过族里的各个支系,但具体到各个支系之间的恩怨,孙儿又不甚清楚。 孟彰最后做出了总结。 除了阿祖,孙儿也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在这些事情上帮得了孙儿。 俑人梧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偏又给压回去了。 孟彰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绝然决然的表情。 若不然孙儿去找椿祖?椿祖是我孟氏一族的族长,总能给孙儿些办法的,如果椿祖他真的太忙抽不出时间来,那孙儿拜托他请他给孙儿一个能指点孙儿的人也是可以的吧? 孟彰暗自嘀咕着。 应该是可以的。 椿祖家里的郎君多,再怎么样也应该能够找出一个人来 行了!俑人梧的声音传了过来。 孟彰惊喜地闭紧了嘴,只拿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俑人梧。 俑人梧抬手,又是不轻不重地敲了孟彰一下。 我答应你就是了。俑人梧道,但是 他这话语的转折一出,孟彰不禁脸皮一紧,下意识地盯住了俑人梧。 俑人梧的后半句话来得慢悠悠的,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孟彰的紧张,又或者根本就是在欣赏着孟彰的这种表情。 介时送到府上来的帖子,我会帮你择去七成,剩下的三成帖子,需得你自己来想办法应对。 孙儿自己来想办法应对?孟彰重复道,若有所思。 俑人梧点头:不论你是要找理由推了,还是要接下帖子待客,都只随你,我不会插手。 孟彰问俑人梧:阿祖,这也是我的功课? 俑人梧又是一点头:当然。 你也说了,你去往洛阳之后,需得跟洛阳里的各世家子、望族子乃至寒门子来往。你要不先拿孟氏里的族人试手,如何知道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就犯了旁人的忌讳? 你又要怎么去把握住人际来往的分寸? 孟彰若有所思,他点了点头后,又探寻一样地看向俑人梧:阿祖,这功课,我可以找人来帮着搭一把手? 当然。俑人梧当即就给了答案,找人帮忙,本身也是一种破局的办法。 孟彰了解地点了点头:阿祖,孙儿知道了。 俑人梧应了一声,微微抬起下颌对孟彰示意。 那你自去吧。 孟彰重新站直身体,对着俑人梧一礼,低头道:孙儿去修行了。 走到玄光处,孟彰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直面俑人梧:阿祖。 俑人梧本来已经站起身,正弯腰去拿案前的烛台。 他要去书案那边,准备处理手上积压着的事务。 听到孟彰的声音,俑人梧抬起头看向他。 还有什么事? 孟彰的目光有点躲闪,似乎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会引得俑人梧不快。就连他的气机也在隐隐摇晃,不甚稳定。 俑人梧一时站直了身体,眉头也微微皱起。 孟彰在他面前,还从来没有过这幅模样的 就是先前他为他谋算那些鬼童胎灵,孟彰不赞同他的做法,跟他对话的时候也始终是坚定的,可现在呢? 约莫是俑人梧目光里倾泻下来的压力越渐庞大厚重,原本还勉强算是直直面对他的孟彰,竟然渐渐低下头去。 俑人梧眉关锁得越发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等待着孟彰开口。 因为视线角度的偏差,俑人梧完全没有发现 在那些躲闪、避让的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深深扎根,就似那万仞高山,从未动摇过。 阿祖孟彰到底开口了,如果,如果孙儿我不喜欢那些人情往来孙儿是不是能找人帮着打理,好让孙儿能够更专注于自己所喜欢、所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就譬如修行?又或者是简简单单地读些书、做些梦? 但他只说了半句话,他也只能说出那半句话。 剩下的话语尽数被俑人梧陡然变得幽深漠然的目光冰冻封印,难有再见天日的机会。 第95章 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呜咽在孟彰喉咙深处挤出。 俑人梧却根本没有收敛的意思。 待孟彰的身体都支撑不住压力,摇摇欲坠的时候,俑人梧才别开了目光。 他将案上的烛台拿在手里,然后站直身体。 阿彰。俑人梧唤了一声,那声音里的温度竟然与他平常面对孟彰时候没有任何的不同。 如果不看孟彰自己魂体那止不住的、应激性的颤抖的话,任谁来看,都不会对书房里的这一幕有任何多余的猜测。 阿彰,抬起头来看我。 孟彰极力稳定心神,以安抚自己仍在不断颤抖的魂体。 这很难,可孟彰仍旧做到了。 他抬起白惨惨的、蒙着厚重病气的脸。 这也是他的本相,是他死亡那一刻被凝固的模样。 阿祖。他看着他,唤道。 阿彰。俑人梧手上拿着烛台,面容被烛台的火光照得异常的清晰,但孟彰却只觉得自己看得还不够清楚,若不然 他眼里、心里所见的这张面容,又怎么会套着另一个表情? 他迎着俑人梧目光的那双眼睛里,瞳孔一阵阵收缩,俨然是被过度惊吓的结果。 俑人梧仍自直视着他,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孟彰此刻的狼狈。 我以为你知道,你其实已经没有了退路。他道。 孟彰瞳孔又是一阵阵紧缩,抿紧了唇没说话。 但在这一层层外相、心情遮掩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平静地反驳着。 在修行道路上、在孟氏一族族中身份处,他确实没有退路。有,他也不会选。因为那不是退路,那是在退让。 有很多事,在人的一生中,是绝对不能退让的。 这一点他很清楚。 然而,那并不代表着他就不能换一种方法去做事。 阿祖孟彰想要跟俑人梧仔细分说,俑人梧微微颌首,看着他。 孟彰深吸一口气,就像是生前一样。 阿祖,孙儿想将更多的时间和心力放在修行与读书上,所以孙儿是不是能够将那些人际来往的事情移交给别的什么人来处理? 这个话题,其实还是上一个话题寻人帮忙搭一把手的延续。又或者说,是更进一步。 单单只是寻人帮忙搭一把手的话,那么主理这些人情来往的事情的,仍然是孟彰自己。他找来帮忙的不过是帮着处理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已,碰上稍为有一点份量的人,也仍旧得孟彰自己来出面打交道。 可是将移交就不同了。 孟彰将人际来往的事情移交出去,那么除了份量极重的人、到了某个关键等级的事情外,其他的鸡毛蒜皮、随随便便、一般重要、比较重要、相当重要这种等级的事情,就都不会拿到孟彰面前来烦他。 换一句更简单的话来说,那就是 孟彰想要给自己找一个人际关系方面的代理人。 原来是这样俑人梧沉吟了起来。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阿彰 你就算是要将那些你不喜欢的事情移交出去,也必须得是在你真正熟悉了我安阳孟氏之后,你可懂? 孟彰神色也明显地放松了许多。 他白惨惨的面色开始泛上血色,厚重的病气也褪去大半,只余下薄薄的一层。 他点头:孙儿明白的。 不论孟彰最后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代理人,也不论孟彰最后给他自己找的代理人到底是谁、能力如何,如果孟彰自己不熟悉安阳孟氏,也总是会留有隐患。 这是事实,但同时,这也是俑人梧需要让孟彰这样认为的。 因为如果孟彰不够熟悉安阳孟氏,损失更大的,绝对不是还会继续往前、往上走的孟彰,而是体量更庞大、脚步也更缓慢的安阳孟氏。 孟彰不够熟悉安阳孟氏,安阳孟氏决定向他倾斜的资源难道就会缩减么? 不会。 但孟彰如果不够熟悉安阳孟氏,跟安阳孟氏里的族人没有足够的交流、积累不下足够的情分,待到有朝一日安阳孟氏真的消耗完了他们在孟彰那里的所有情分以后,安阳孟氏就不会再从孟彰那里得到除了安稳生存以外的更多保护了。 俑人梧看孟彰再没有其他的话要说,便对他点点头,示意他道:你去吧。 孟彰又是一礼,转身往外走。 阿彰,我早就告诉你,我也不是可以尽信的 孟彰抬脚走过门槛的时候,俑人梧带着复杂心绪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随着夜风飘飘荡荡转落,在孟彰耳边徘徊不去。 孟彰脚步一顿,整个人就停在了屋檐下。 屋外夜幕黑沉,夜风薄凉,浸得人心似乎也是凉的。 阿祖,孟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天幕上方寥寥的星点,孙儿并没有失望。 因为本来也没有过那样一种奢望。 俑人梧目光也是停住,许久没有从屋檐下背光的那道小小身影上移开。 他似乎是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了。 第96章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好笑,又似乎是有些动容。 孟彰笑了笑,仍旧不回头,而是抬脚往前走。 他走下台阶,穿过中庭,一直回到内室。 青萝领着人伺候孟彰梳洗过,便退了出去,只留下孟彰自己一人。 孟彰取出玉环,踏入了月下湖所在的那方修行阴域中。 月下湖里,阴月苍蓝寒凉,湖水静默无声。 孟彰走下湖岸,走上湖面,一直来到了那株四品白莲处。 他在那株四品白莲莲台上坐下了。 莲台初初也有些冷,但坐得一阵后,它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暖意。 孟彰静静看着面前平静微凉的湖水半饷,忽然伸出手去,在莲台前方的湖水里插了插。 有什么同样微凉的东西在他指尖滑过。 那是一条银鱼。 孟彰在莲台上坐着修行了这么大半个月,这些湖里生长着的银鱼似乎也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敢于靠近他所在的这一处莲台了。 银鱼在孟彰手边一掌处的位置回身,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在观察。 孟彰的手指并没有追上去,依旧停在湖水里。 银鱼终于放下心来,它一个摆尾,竟是又游了回来,在孟彰手掌前后左右的湖水里玩闹嬉戏,偶尔还轻轻地撞一撞孟彰的手掌,俨然将孟彰的手掌也给当作了某种浮叶。 孟彰稀奇地看了一阵,终于抿着唇,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来。 这个笑容很小、很淡,隐在月光、水光里几乎都要消失,但却是孟彰从见过俑人梧、孟椿以来,最真的一个笑容了。 得孟椿这位安阳孟氏在阴世的当代族长亲口承认麒麟子身份、如他离开这片阴域时候所想那样将身上文运汇聚的事情解释过去 安阳孟氏一族、孟椿、俑人梧等等的反应全都没有出乎他最初的意料,他顺利达成了他所有的计划,可饶是如此,也未见得就比他这一刻的心情来得愉快。 只可惜,除了这月、这湖、这薄雾、这莲台并这银鱼,竟是再无人得缘一窥。 孟彰收回手。 那银鱼似乎还有些不舍,竟然在孟彰的手指完全离开湖水以后一个摆尾,跳出水面追上来。 孟彰的手便也停在了水面一寸处,直到银鱼又一次不轻不重地撞了上来,他才将手指收回。 银鱼跌落湖水里,借着湖水减了冲势才有是一个摆尾,转身看向莲台上的孟彰。 孟彰却已然抬头,看向了天穹处洒落月华的苍蓝阴月。 谢谢你。他收回目光,对湖里的那尾银鱼道,但我不能再跟你玩了,我要开始修行了。 他话说完,还对银鱼点了点头,充作告别。 银鱼却似乎听懂了,深深看莲台上的孟彰一眼,一个摆尾,没入湖水中消失不见。 孟彰一笑,低头拭去手掌上的痕迹,便就将手帕收起。 他垂落眼睑,心神内敛,观想天上那一轮阴月。 带着湖水气息的晚风在他身边转过,却被他规律的呼吸捕捉,便也和那些同样被汇聚过来的诸天地气一样,灌入孟彰的魂体中,又被魂体里静默安然的意念炼化,合入那流转的精元里一道汇入孟彰丹田处。 孟彰不知不觉间,竟也沉入了梦境之中。 那梦境里,有浩茫天穹,有皎白银月,有月下微波的湖,也有连绵铺了半个湖面的莲,有湖中央处静静卧水的四品青莲,有湖里嬉戏玩乐的黑鱼 如果说孟彰所在这一方修行阴域中的种种皆是阴属的话,那么孟彰梦里的那些,月和湖也好,莲和鱼也罢,就都是阳属的。 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阴世里。 孟彰在梦境世界里醒了。 他立在湖岸处,就像是他第一日踏入月下湖那方修行阴域时候的那样。 抬头看看天穹,看看那天穹上几乎夺尽一切华彩的银月,又看看身前的湖,看看那湖上的莲、湖里的鱼,看看那湖对面更远处连绵一片的山峦,孟彰没有任何动作。 无他,只因他清楚地知道 眼前这一切尽是虚妄。 眼前这一切比纸薄、比光轻。 眼前这一切支撑不了他的任何动作。 他但凡有一点大的动作,这个梦境就破碎了。 孟彰静默片刻,直接就原地坐了下来。 他手结法印,眼睑垂落,观想明月 于梦中修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旁人孟彰是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 最初的时候只有一片空茫,不论是天地,还是他的魂体内部,全都没有动静,就似孟彰只是在那里空坐一样。 但他也不急,只收束心念,观想明月。 渐渐地,他似乎感应到了一缕若隐若现的精元。 它似乎与孟彰隔着一整个世界,哪怕它是那样的熟悉,完全就是孟彰一点点孕养而成的精元。 孟彰仍然不急,心湖未有半点波澜。 到他从梦中醒来,月下湖里原本高悬于天穹上的阴月已经落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阴日。 孟彰只往外间看得一眼,便即内感自身。 养精完满,只差一线,就可以开始正式炼精了 想到昨日里的那个梦境,孟彰心头升起了一种明悟。 第97章 阳属的月下湖算是孟彰修行进度的映照。 它与孟彰的那个湖中书楼的根本梦境世界是不同的,湖中书楼那个根本梦境世界是孟彰修行的果。 他修行上、生活上、学习上的所有一切收获,都将会出现在那方根本梦境世界里。 而那个阳属的月下湖,它则代表着孟彰的修行进度。 就似昨日里它的出现,就是因为孟彰他修行突破,养精完满。 等孟彰将自己养出的精元充入那方阳属月下湖的梦境世界里,将它凝实的时候,孟彰炼精境界的修行就也基本完满,可以试着开始化气了 在莲台上站起身来,孟彰好心情地大大抻了一个懒腰。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今天阴日高照,风微而暖,天气真的很不错了。 孟彰从白莲莲台上走下,走过平静的湖面。 还是快些出去吧,不然回头还真不好交代 听得内室里的动静,早已在外间等候多时的青萝连忙看了一眼旁边。 捧着衣案的婢女连忙低了低头。 可都准备好了? 一众婢女尽数低低应声:都准备好了。 青萝再仔细看过这些婢女手里捧着的案台匣子,终于稍稍放松。 那就行。今日小郎君必会很忙,但不论如何,小郎君的服饰、冠带都绝不能出错,你们该知晓 小郎君身上的服饰、冠带出了问题,小郎君都不会如何,但我们就不定了。 我想,你们应也不希望再死一次的吧。 在青萝身后列成一行的各位女婢尽皆脸色一敛。 姐姐放心。 青萝不置可否,又细听了一下内室的动静后,便领着人站到了门帘边上。 她才刚刚站定,内室里就传来了声音。 青萝吗?是孟彰,进来吧。 青萝应了一声,领着一群女婢走了进去。 内室本就相对狭小,再挤了这么一群人,更是显得逼窄,但饶是如此,这些女婢们也都只在孟彰几步以外站着,不敢太靠近孟彰。 孟彰抬眼往门帘那边看,果然就看见门帘外头还排着几个人。 一眼看过那些女婢手上捧着的托盘中盛着的衣服和冠带,孟彰走了两步,直接站到内室中央。 他打开手:还是由你们来吧,这样快些。 这些衣裳、冠带之繁复华丽,远胜于孟彰此前所见,就连阳世时候他的嫡亲兄长,也没有穿戴过这样繁复华丽的衣装。 真要让孟彰自己穿戴,不说要花费上多少时间,能不能穿好都还得两说。 青萝笑着道:多谢小郎君体恤。 都不需要她目光示意,旁边便又有几个空着手的女婢走出来,各自从旁边同伴托着的盘案上取下东西。 襦、裤、大袖飘飘的长衫 待到衣装穿好,又有女婢拿着牛角梳走出。她先与孟彰一礼,便站到了孟彰背后,伸手去结开孟彰头上扎着的发鬏。 孟彰毕竟幼年夭折,又是病夭而亡的,身体实在不好,这发质、发量就更不能看。 再怎么折腾都是那样的,孟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就只尽力给梳两个总角就行。 女婢原本还想着再找一找办法,这会儿听得孟彰的吩咐,看了孟彰一眼,索性就不挣扎了,莹白修长的手指拿着牛角梳快速滑过几下,就将孟彰的头发给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紧接着,两个用发带绑起来的总角也就梳好了。 女婢福身一礼,往后边退去。 孟彰朝镜子里的自己看去。 小小儿郎头扎总角,身穿宽袖长衫,下着黑色长裤,脚踩一双雪白短靴 虽处处不见奢华,却有隐隐华彩相随。 就像薄云随着皎月,又像薄光映着宝珠。 孟彰不由暗叹:这真就是低调到极致的奢华了。 饶是跟随在孟彰身侧已有些时日的青萝,也缓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些尚且昏昏然的女婢,心下暗叹,便就低下头去,唤道:小郎君。 这一声称呼,打破了一室的静寂,也唤醒了那些女婢。 一众女婢连忙压下视线,不敢多看。 孟彰知晓青萝的用意,也不介意,只点头问道:阿祖可还在玉润院里? 青萝回答道:郎主今日晨早就回正院那边去了,临走时候吩咐仆告知小郎君,请小郎君也往正院里去。 孟彰沉默一瞬,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那些垂首站着、极力压低存在感的女婢。 今日里府上的情况如何? 虽然孟彰没有特别指明,但青萝还是听明白了孟彰真正想问的问题。 从今日天光破晓开始,门房那边就忙活了起来。她想了想,补充了一下语言,很忙,忙到棕管家接连往门房那边调了几批人。一批更比一批多,但也只能算是勉强支应。 是谁送来的?孟彰顿了顿,问道。 青萝回答道:是各府里的郎君、女郎亲送过来的。 第98章 孟彰一时沉默下来。 哪怕他早有猜测,但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过分。 送一张拜帖而已,只叫各家府上的管家走一趟不就行了?除非那些处境相对穷困,没能在府里养出一个管家的,那倒是可以理解。 但都是各府里的郎君、女郎亲自跑郡城隍府里来送拜帖 这就离谱了。 第39章 青萝觑了一眼孟彰的脸色,补充道:还未分家立府的几位小郎君,也都来了 孟彰道:他们府上是他们自己来的吧? 孟阳、孟商他们跟孟彰曾有过一次共聚,相互之间也没闹红脸,算是有些交情。 起码比起其他的孟氏族人来说是这样。 所以那几位叔祖和伯祖大概能更坐得住。 青萝点头。 孟彰往外头看了一眼:现在呢?他们回去了吗? 青萝又点头。 孟彰低头笑笑,再抬起头来时候,他收回手:摆膳吧。 青萝一福身,先退到一侧,等孟彰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才也跟着出了内室。 待吃过饭,孟彰便往正院去。 他才刚走出玉润院,就看见了快速来往奔走的纸人俑仆们。 孟彰脚步慢了一瞬。 连府里一直收着的那部分纸人俑仆们都给调出来了,可见眼下这郡城隍府里到底有多忙碌 见得孟彰,那些纸人俑仆相比起寻常阴灵可谓过分僵硬的面容动了动,齐齐停住脚步,来跟孟彰见礼。 小郎君。 小郎君 孟彰点头,便在这些纸人俑仆让出的道路中走了过去。 他走远了点,那些纸人俑仆们才又各自往自己的目的地跑去。 也许不是孟彰错觉,他还听到了些木然的、杂乱的的声音在快速交谈。 小郎君原来是长那个样子,果真风度不俗 刚刚我好像离小郎君比较近?啊,我都没反应过来 不单单是你,我也没反应过来。说来我们这次被管家从库房里带出来,就是因为小郎君啊 是啊,我都还没有跟小郎君道谢呢!若不是小郎君,我都不知道要在库房里呆到什么时候呢,我已经在库房那地方呆得太久了 呵,你说你在库房里呆得太久了?有我呆的时间长么?我都快要沉眠了!管家将我唤醒的时候,我身上还积了一大片灰尘呢! 谁不是呢?!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过是等闲!你知道我们那个库房里到底有多少纸人俑仆睡着睡着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声音都没了。 既是为了那些沉睡过去再没醒来的同类们,也是因为它们实在没有其他的话语来驳斥了。 所以找个机会,跟小郎君道谢吧一个声音忽然道,如果不是小郎君,我们中的一部分是真的要沉眠,然后再醒不过来了。 纸人与俑仆本来就不是正经的生人。它们是阳世的生灵为了寄托对亡人的美好祝愿,向有道真人求取得的一份照顾。 所以它们没有生灵都会有的灵魂,只有虚幻的、浅薄的灵识和被贯注在它们形体之上的那一点力量。 也所以,如果它们一直被封存在库房里而得不到阴灵气机浸染的话,它们的力量会散去,它们的灵识会蒙昧甚至熄灭。 真到了那种程度,它们也就算死了。 没有任何存在会甘愿接受自己的泯灭。 哪怕是它们这些灯烛一样的、必须要供阴灵差使才能够继续存在的造物也一样。 孟彰脚下不停,只有微微垂落的眼睑证明他真的将那些话语都听在了耳里,也只有它能够证明孟彰此刻有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然而,当孟彰走到正院外头,远远能看见正院的匾额的时候,他暗自摇头,放弃了方才那乍闪的灵光。 纸人与俑仆 作为造物,它们是与它们的主人之间的联结远超想象的紧密,是完全忠诚于它们的主人、甚至它们的存亡都只系于主人一念。 没有它们主人的允准,它们是绝对不会为旁人做事的。 它们更不会背叛它们的主人。 不论是多么隐秘的事情,只要它们的主人询问,它们就绝对不会帮旁人保守秘密。 所以如果真要用纸人、俑仆来试法或者演法的话,他就只能用属于自己的纸人与俑仆。 可是,面对那样忠诚于自己却又有着自己独立意识的纸人和俑仆,孟彰 自觉自己下不了手。 那些纸人、俑仆的灵识实在太过脆弱了,就像烛台里的烛火一样,轻易就会被吹灭。 罢了 孟彰暗道。 还是再找一找其他吧。 反正这阴世里,多的是厉鬼恶灵,也多的是阴兽戾兽。拿它们来炼法、试法和演法也很合适,比那些连反抗都不会尝试的纸人俑仆来可好上太多了。 不过,梦境一道相关的灵感,倒是可以在它们身上试试。或许,还能够将它们那虚幻至极的薄弱灵识给凝练出来呢? 第99章 借假修真、从虚幻中走出化作现实这样的法术或者神通效果 甚至,如果能将它们这些纸人、俑仆那虚幻薄弱灵识当作节点联结在一起,形成类似曾经小说里设定的虫族一样的集群意识,他或许能为自己造出一个管家来。 至于这个管家能不能成为似孟棕一样可以帮助孟梧统筹内外、梳理上下的大管家,那得到时候看那个纸人或者俑仆成形之后的具体效果。 不过都没关系,只要那纸人或者俑仆能成,不论是直接顶上大管家的位置,还是只能屈居其下,对于孟彰来说,都有着相当不俗的好处。 更何况,不说最后的成品效果如何,只要能有一个结果,或者说干脆就只有一个过程,对于孟彰自身的修行也是一种积累。 孟彰如何能不动心? 但对于孟彰来说,这些确实也太早了点。 他如今才刚刚养精完满呢 将这一切异想收敛的那顷刻间,孟彰也跨过了正院的院门,走入了正院里。 往日里孟彰过来总会看见守在外头的孟棕此时完全不见人影,只有那来来往往、人影幢幢的纸人俑仆来与孟彰见礼。 孟彰只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让人通传就听到里头传出来的声音:阿彰吗?进来吧。 孟彰才迈过书房的门槛,当即就被整整齐齐摆在俑人梧身侧的那些个木盒给镇在了原地。 他居然没能再往前迈出一脚。 一个叠着一个、整齐又相似单单只是上面的纹饰不一样的近千个木盒堆在一处,不可谓是不壮观。 尤其是 那些木盒子里装着的,居然都是饰金朱两色粉末的拜帖和请帖。每一个木盒子里的帖子还足有十份之多。 孟彰停在原地,看着那些木盒的表情堪称惊恐。 而除了那些已经被摆放在那里的木盒之外,还有更多的装着拜帖、请帖的木盒正在被纸人和俑仆从门房那边送来。 用得着被吓成那样吗?俑人梧的声音将孟彰心神拉了回来。 孟彰一寸寸地将目光挪过去,看见俑人梧面上那堪称恶趣味的笑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俑人梧面上笑容里的看戏意味越发的浓郁。 别太着急,这些还是孟棕他提前筛选过一遍了的呢。更多的都在外院那边。 孟彰沉默。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送过来的帖子,甚至都未必能被送到孟梧面前,那些孟氏的族人还是要往郡城隍府里送。 因为他们需要表示自己的态度。 因为他们要提醒孟彰他们的存在。 因为他们都想要得到这个机会。 万一,真就有万一呢。 孟彰毕竟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郎君,小郎君总是更淘气一点的,也更任性一点,或许他们送来的礼物能引起孟彰自己的兴趣呢? 而除了安阳孟氏族里的那些族人之外,与安阳孟氏联结有亲的各个家族,远的近的,大概都往这边送帖子了。 见得孟彰那副几乎僵直的模样,俑人梧又想要叹上一口气。 看来阿彰你昨晚说的是真话啊俑人梧嘀咕了一声,反应居然这样的激烈,还真是没有想到。 孟彰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开始尝试性地活动。 然而,还是有些僵硬 俑人梧短促地笑了一声:阿彰,你看这个。 他一指点出,书案前方半空处,陡然升起一面圆光。 圆光如同镜子,映照出一方阴域所在。而那方阴域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的礼盒。 看到这个,有没有觉得高兴一点?俑人梧问。 不得不说,孟彰确实是被惊到了。 他这一辈子,不,是两生以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仿佛杂物一般被堆在一处的、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盒。 如果说那些装着各色帖子的木盒有近千数的话,那么圆光上方映照出来的那方阴域里面,就摆放了足有数万个礼盒。 孟彰面皮有些抽动,并不觉得多惊喜。 短时间之内,他的修行资粮都还是足够的。何况还有安阳孟氏族里即将为他倾斜过来的那些 他暂时还没有太过担心自己修行资粮的问题。 所以面对这些几乎堆成山的礼品,还是高等级的礼品,相比于高兴,相比于惊讶,孟彰本心其实更觉得木然。 这么多? 俑人梧被孟彰的这句话给逗笑了。 多?这里的,只是品阶尚算不错的那部分而已。剩余的那些部分,都在另一个随身小阴域里堆着呢。 俑人梧说完,对孟彰招了招手:别在那里站着了,过来吧。 孟彰才刚走过去,就被俑人梧推过来的两本名录给塞了满怀。 这些都是那些拜帖、请帖什么的名录汇总,你并不需要看那些拜帖、请帖,那些都是随便找的一个理由,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你只用看这个整理出来的名录就行了。 至于另一个俑人梧随意瞥了一眼,道,那是各色礼品登记之后的账册。 你收着,日后也好还礼。 第100章 说到这里,俑人梧忽然停住了话头,看向孟彰:你好像还在学着怎么打理家事吧? 孟彰艰难地抱着那两本又大又厚又死沉的簿册,点了点头。 那你那些产业经营得怎么样? 孟彰张了张嘴,就要回答。 不过俑人梧自己就先摇头了。 你也才来到阴世里没多久,你接手的那些家业都是你来到阴世之后的事,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有多大的变化?我真是忙昏头了 孟彰就闭上了嘴。 俑人梧吐了一口浊气。 原本没必要这么快的,但现在不行了。他道,你需要一个管家。 孟彰极其赞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今日里被送到俑人梧这里来的请帖、拜帖和礼盒就能看得出来,拥有一个合格的、能力出众的管家是多么的愉快。 看看俑人梧吧。 如果不是有孟棕在前头给他先筛选过一遍,孟彰怀疑俑人梧能直接被这些东西给埋起来! 俑人梧看了孟彰一眼,居然有些发愁。 可是合适的管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还是那句话,孟彰天资、心性都不俗,他日后的脚步会越来越快。 就似眼下。 昨日夜里的时候,孟彰还跟他说将要养精完满。 将要,是将要。 可今日一早呢? 今日一早再见他,他已经真正养精完满,将要进入炼精阶段的修行了。 是,养精、炼精以及之后的化气,都只是修行第一阶炼精化气层次的修行,并不困难。 可是真像孟彰这样,不足一月就从凡俗到养精圆满的阴灵,遍数天下,又能有几个? 随着孟彰修为不断精进,他日后将会接触到的社会层次也必定会不断抬升、不断突破。 所以给孟彰挑的管家 哪怕修为上的精进速度惨不忍睹,他在协调诸事、梳理内外这些方面的能力也必定要有相当的提升速度。 这真的是太难了 俑人梧头都疼了。 他不由得再次伸手,重重在额头的位置按了按。 孟彰没有说话,只低头,一页一页地去翻看那本名录,看得可谓是异常专注、极其认真。 仿佛让俑人梧这般头疼为难的,就不是他一样。 事实上,真正为难俑人梧的,也确实不是他。即便看起来,俑人梧就是在为他的管家人选头疼一样。 诚然,孟彰也很在意自己未来管家的实力。 但他在意的也仅仅只是他未来管家的实力,并不在意他的来历和身份。 只要那位管家能够尽职尽责,帮他将他的府邸管理好,不让他太过烦心,他就无所谓。 可俑人梧不是。 他显然想要将孟彰未来那管家的位置留在孟氏一族。 最起码也得是跟孟氏一族有关的人。 而就孟氏一族内部,有这个能力的即便修为不够,也必定在安阳孟氏族里担当重要的职务。 俑人梧当然可以从这些人里选一个出来,那个被选出来的族人必定也不会拒绝,可是选出来的那个族人手里早先管理着的那部分族务、族产呢?不需要另外找人接手的吗?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契合孟彰未来管家条件的族人,如今安阳孟氏里有三个。这三个人里,俑人梧要给孟彰挑哪一个? 另外,纵然孟彰年岁不大,但他很有主意。他未来的管家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不管俑人梧怎么说,他也必定会拒绝。 所以俑人梧在给孟彰挑选未来管家的时候,也需要让他们之间相互尝试,彼此磨合 这些事情同样需要俑人梧去安排。 俑人梧只觉得自己脑袋一阵阵发疼。 阿祖。孟彰的声音传了过来。 俑人梧抬头看过去:嗯? 孟彰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关切。 阿祖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俑人梧一时半会儿不太想看到孟彰的脸,于是他将目光别开。 没事。他道,不过是想着怎么帮你挑一个合用的管家而已。 孟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里的簿册放下,将身体往前倾,硬生生将自己的面容挤入俑人梧的视野范围里。 未来管家这件事孟彰道,其实也不用太急的吧。 俑人梧再一次别开目光。 他看了看那些盛着帖子的木盒,又看了看孟彰身前的那两部厚厚簿册,目光里的意味明显至极。 不急那日后你在洛阳再有这些事情,你又要谁来处理?你自己吗? 孟彰沉默了一瞬,问道:为什么不可以借调?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俑人梧默默地赞了一声,但他不能夸出来。 因为那样显得他方才头疼、为难的样子很愚蠢。 于是俑人梧将还按着额角的手放下,目光直视着孟彰。 借调确实是可以,但你要找谁借调?这些都是你的管家需要处理的事情! 请帖、礼单这些事情,听起来都很普通。 第101章 不过就是谁想要在那一日上门拜访,就是谁家里那一日有什么喜事,通知主人家一声好请主人家赴宴。 不过就是谁给主人家送了什么礼物。 但真正深入去了解 他将会发现这些事情远没有表面上听上去的那么简单。 送礼自来就是一门人情世故。礼单的轻重、礼品的选择,都会透露出许多信息。或许是主人家的,或许是收礼那户人家的。甚至还可能会涉及到两家对时事、要事的倾向及选择。 真正在这些事情上能力卓绝的人,能捕捉到的重要信息远超旁人想象。 再有,借调而来的管家也是管家! 除了这些帖子、礼单的具体内容,管家还一定会深入到府邸内部。 不论是府邸内部的具体格局,还是府邸内部人手的能力、性情和渊源,那位管家显然都需要在协调内外的时候有所了解。 孟彰这一句借调说得是轻松,但如果借调来的管家生出歹意,届时孟彰府邸里的信息情报可就危险了。 俑人梧说到这里,不由得怒瞪了孟彰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情的严重性!? 且莫说孟彰未来府邸内部人员的信息泄露到底会有多危险,只单单是孟彰府邸内部的具体格局和种种布置流传出去 孟彰如果不想舍了那座府邸,就得再想办法调换府邸里的种种禁制、法阵! 俑人梧怒目,孟彰却没有害怕,他甚至还笑道:借调是会有许多问题,但只要借调过来的人能信得过就没问题了。 红楼梦里,宁国府上为了操办秦可卿的丧事,不也从荣国府那边借来了凤姐? 俑人梧面上怒色一收,眯着眼睛看孟彰。 看样子,你这会儿居然就已经有了人选了? 孟彰冲俑人梧笑得讨好。 人选孙儿暂时是没有,但孙儿想着 若孙儿真的被这种事情烦扰,阿祖必定不会舍得的。 俑人梧深深看孟彰一眼。 这个主意 阿彰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就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管家人选,就干脆直接地从孟梧这里借调 是的,孟梧府上,有的是能力不俗的管家。 以孟棕为首的郡城隍府一众管家尚且不说,就连俑人梧,甚至是孟梧本人,都可以借调过去,充当孟彰府上暂时总理诸事、统筹上下的管家。 没听错,孟梧本人都可以暂时充当孟彰府上的管家。只要孟彰那府上宴客的规格足够高、足够大。 到那个时候,不独独是安阳孟氏,就连孟梧本人,都能通过孟彰这个联结,获得足够多的好处。 许久,他气笑了:好啊,原来你竟是算计上了我来了?! 孟彰冲着俑人梧又笑了笑,说道:孙儿本来就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嘛。 昨夜里孟彰离开玉润院书房之前,也曾说过这样类似的话,彼时俑人梧几乎盛怒,但现在俑人梧却不见那澎湃怒意,反而更多了几分妥协的无奈。 你啊俑人梧长长叹了一声,明明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独自立府,却还是总想着躲。 孟彰只是笑着应道:独自立府那是日后的事情,现在孙儿不还是傍着阿祖你住着?有阿祖照应着,那些烦心事孙儿暂且还不需要理会。 还要多谢阿祖。孟彰站直了身体,抬手躬身,对俑人梧端正一礼,让孙儿能够更多得几日轻快的日子。 俑人梧摇头:到你去往洛阳,这些事情你再不乐意,也得忙起来了。 重新站直了身体的孟彰眨了眨眼睛,又只是笑。 俑人梧看着将偌大一个正院书房都衬得逼窄的木盒,又看看圆光镜面上映照出来的那些礼盒,目光往外放得更远,看见又在往这边过来的、显然身上随身小阴域里又装满了礼盒和各色帖子的孟棕 孟彰顺着俑人梧的目光往外看,脸色又是一阵阵发苦。 棕管家这就又来了?他问。 俑人梧冷呵一声:不然你以为这书房里的东西是怎么堆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孟彰闭紧了嘴巴。 俑人梧再一次按上了额角,对他道:该说的事情都跟你说得差不多了,你也别在这里站着,带上这两本簿册回去吧。 孟彰哪里还敢再有别的话,乖乖点头应下。 他对书案后头几乎被埋在木盒影子里的俑人梧躬身一礼,抱起放在书案上的那两本簿册转身就走。 俑人梧站在原地,看着似慢实快的孟彰不过三五步便走到了门槛边上。 等再有名录和礼单整理出来,我会着人往里那边送,你记得也一并细看。 孟彰的脚步一滞,却只能转身,苦着脸低头,应道:是,孙儿记得了。 嗯,俑人梧应了一声,不等孟彰转身,他就又道,不是说要找人带着你熟悉族里? 孟彰面上一喜,直接就冲散了原本的苦意。 俑人梧神色不动,只嘴角微微扬起。 合适的族人我已经单给你列出一些来了,就在那名录里头,你仔细看看,便挑一个合适的吧。 第102章 孟彰点头,高兴地应了一声:是,孙儿知道。 就在孟彰以为俑人梧已经将话说完了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俑人梧的话。 趁着这个机会,你索性将你未来的管家也一并给定下吧。 孟彰心神一动,目光却很自然地抬起,直直望着俑人梧。 管家?他问,同时拧起了薄而淡的眉,由我自己来定? 阿祖不帮着我挑了吗? 俑人梧没甚好气,与他道:你都说了必要的时候要从我这里给你借调管家,那你府上管家的能力如何,还重要吗? 孟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自己辩解道:怎么不重要?如果那管家太差劲,孙儿就得时常来阿祖这里求人了。 孙儿也不想太打扰阿祖,所以孙儿也觉得,管家的能力还是越强越好的。 俑人梧摇头:能力再好,能有人追得上你的脚步? 孟彰不说话了。 所以与其按着能力挑,倒不如按着你的心意来挑。毕竟是你的管家 俑人梧顿了顿,叹息一般说道:总是要合了你的眼缘和心意才好的。 这句话,你为什么最开始为他盘算管家人选的时候说呢?若不是他说了借调,说了借调的人可以从郡城隍府里挑,这句话是不会有的吧。 孟彰心湖深处掠过这样一道思绪,只面上分毫不显,还甚为孩子气地憋了憋嘴。 俑人梧摇摇头,安抚他道:这不会是多麻烦的事,你且只按着你的意思挑就行了。 孟彰近乎赌气地问:孙儿出了门,随手只一个人也可以? 俑人梧沉吟一下,对他点头道:如果那人也愿意,又能过得了孟棕的考核的话。 孟彰这才缓和了脸色。 俑人梧见状,连忙叮嘱他道:虽然只要是你挑的人、只要他能过了孟棕的考验,谁都可以成为你的管家。但阿彰,我希望你在这件事情上还是能够更慎重一些。 否则到时候忙乱的,可就是你的府上。 借调毕竟只是借调,总要给我还回来的。你不能完全指望着我郡城隍府这边。 孟彰面上的随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慎重和深思。 半饷以后,被从外头走进来的孟棕动静惊醒的孟彰抬眼,对俑人梧郑重点头。 阿祖放心,孙儿省得的。 俑人梧摇着头叹道:你是真省得才好。 说罢,他看了一眼站在门槛外头等着的孟棕,对孟彰挥挥手:好了,你既然没想要帮忙的话,就先回去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孟彰对俑人梧一礼,转身走过门槛。 经过也跟他行礼的孟棕时候,孟彰脚步一停,高抬着头看掩不住面上倦色的孟棕。 幸苦你了。孟彰诚心诚意道。 孟棕心头一暖,下意识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冲散了他面上的倦怠,倒让孟棕的气色好看了不少。 分内之事,小郎君不必介怀。 想了想,他往书房内看了一眼,又对孟彰道:府里上下虽然都忙都累,但我们也都很高兴。 这不仅仅是小郎君你的光彩,也是我郡城隍府上下的光彩,更是郎主的光彩呢。 孟彰怔了怔。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 孟彰心湖最深处,又是一个念头闪过。 这个道理他懂,何必总是时时处处地、只要找准了机会就提醒他呢? 孟棕又笑着对他一礼,往后退了两步。 孟彰细看他两眼,转身离去。 看着孟彰先走了,孟棕才转过身,继续往书房那边去。 回到了玉润院里,孟彰将收在随身小阴域里的那两本死沉死沉的簿册取出,直接放到书案上。 待青萝奉命将茶水、小食送了过来,他才开始将其中一本簿册拿翻开。 孟玑,安阳孟氏第六十五代子息,寿年七十又九,在运送孟氏物资往来安徽一带时遭遇盗匪战死,阳世中尚存一妻四妾,留六子三女于世。 孟琪,安阳孟氏第六十五代子息,寿年八十又七,生时任职安阳郡尉,于缉捕鬼物时遭群鬼围攻战死,阳世尚存一妻六妾,留五子六女于世。 孟玒,安阳孟氏第六十五代子息,寿年九十又二,生时 不得不说,俑人梧送给孟彰的这一本簿册里收录的信息很对得起它的厚度。 簿册上,每一页都是一个安阳孟氏族中郎君的详细信息,从生时到死后,从家室到交友,从面容到能力 所有可以被登记在册的信息,都在这本簿册上了。 孟彰捻着一页书纸,无声地勾起唇角。 说起来,安阳孟氏族里真的很有诚意了。就这一本簿册,怕是比孟椿那位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手里收着的孟氏族谱,都要来得详尽。 也所以,倘若这一本簿册泄露出去 孟彰手腕一动,将书页翻过。 安阳孟氏族里怕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第103章 一页接着一页,孟彰越翻越快,直到足足翻过二十页后,他的动作才再度放慢。 无他,只因那列在前头的二十位孟氏郎君,都跟他一样,出自孟梧一脉。 第六十五代的那些王字辈郎君,是跟他阿父孟珏一辈的,是他阿父的堂兄弟,亦即是他的堂叔伯;第六十四代的那些氵字辈郎君,则是跟他阿爷孟渺一辈的,是他阿爷的兄弟,亦即是他的叔祖伯祖。 若真是选了他们 孟彰接下来的日子,大抵就会是一个被自家长辈领着走遍整个安阳孟氏的小郎君。 倒不是说做一个这样的小辈没有好处,有的。 作为被自家长辈领着见人的小郎君,孟彰可以更简单地只做一个小郎君。 然而,这样一来,孟彰这个被孟椿承认的麒麟子就更多是孟氏一族的麒麟子。 不论日后孟彰走到哪里、做到什么程度,只要孟彰没有拿出更为强硬的姿态来刷新族里对他的认知,他在大部分的安阳孟氏族人眼里,就始终只是一个小儿郎。 而小儿郎,谁都知道,是没有多少威望可言的。 何况孟彰还是年幼病夭而亡,他大概率不会有长大的时候。和其他人比起来,本来就是他更容易给旁人留下懵懂可欺的刻板印象 这就是第一印象。 而第一印象,到底能有多重要,俑人梧知道,孟椿知道,孟彰也很懂。 只为了一时的轻快,只为了安抚孟梧的其他支系血脉,就给自己留下这样不大不小的麻烦 孟彰摇了摇头。 反正俑人梧那边他已经用借调管家这个提议安抚过了,就算他最终选定的这个要带领他熟悉安阳孟氏的人选,不是出自孟梧的血脉支系,俑人梧那里也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簿册的第二十一页,并不意外,是孟椿那边的血脉。 孟庙,安阳孟氏第六十五代子息, 孟彰低低念着,面上笑意深了深。 宗房一系,还是嫡支,只比宗子差一等了 虽然说是比宗子差一等,但孟氏的宗子还好好地在阳世里活着呢!所以认真说起来,这位已经是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第六十五代族人身份最贵的那一个了。 很有诚意。孟彰低低评道。 他捻着书页的手指清点,在簿册上留下属于他自己的一点气机。 就你了他漫不经心地道。 第40章 孟彰敲定最终人选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郡城隍府正院。 好不容易从那些帖子、礼单中逃出的俑人梧停住手上动作,沉吟着道:阿庙? 有了早先时候孟彰的铺垫,俑人梧果真完全没有生气。 阿庙,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孟庙出身宗房,一直以来也帮着孟椿调理族中事务。 仅就对族中各房各家的了解来说,他这一支脉里的这些郎君们,还真没有一个能跟他比较的。 二来孟庙是孟椿的子息,在宗房里的身份也比较贵重。 选定他,也是跟宗房一脉示好,同时结交宗房人脉。 比之先前孟彰在正院看见他时候脸色还要来得倦怠的孟棕听见这话,心里也先就为孟彰松了一口气。 管各房的郎君到底都有些什么意见,只要郎主没有别的话,他们这一支脉里就再不会有谁能在小郎君的事情上指手划脚。 何况,郎主都已经令他将各房郎君的名录挪到那本簿册的前列了,小郎君还是没选中他们。 那还有什么话说?! 庙郎君 哪怕在他看来,他也觉得庙郎君合适。 倒是他们支脉里的各房郎君,居然还想着借辈分在小郎君面前占去些便宜,这可真是 俑人梧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打断了孟棕的思绪。 既然阿彰已经敲定了人选,你便将话传过去吧,好让阿庙也先做好准备。 孟棕连忙打点精神,应了一声:是,郎主。 嗯。俑人梧先应了一声,然后又留神打量孟棕。 孟棕站在原地,垂手低头,很是恭顺。 阿棕,你要是真的累了,便也去歇歇,手上的那些东西暂时往下分一分也不打紧。 孟棕连忙摇头:郎主,仆不过是来来回回地多跑了几趟而已,就这点事情,还比不上当年行军杀敌时候。仆不 唉。俑人梧叹了一声,我也不是就要让你放下手里的事情去养老。只不过今日里的事情确实多,我如今能歇一歇,你却还得守在我前头。 孟棕张张嘴,却不敢说话,只等着俑人梧先将话说完。 今日你我忙活这半日,也不过是勉强将今日里的事情给料理罢了。明日呢?明日我是没什么事了,但你呢?阿彰要随阿庙行走各家,必不可能两手空空、一无所知的上门。你得帮着他准备 你接下来的半个月怕是都不能清闲。 然后呢?俑人梧顿了顿,然后阿彰又差不多得出发去往洛阳了,他的行装和随行人员,也都得你来安排吧? 第104章 再有,阿彰到了洛阳那边,跟现在立府洛阳那边的几家也必是要有所来往的吧,这也得你来帮着准备 俑人梧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孟棕:只这一番盘算计较下来,我都要怀疑你到底是我的管家,还是他的管家了,怎地他的事情都得你来帮着料理?! 听佣人梧数落一大通,孟棕也只是稍稍放松,并未为此骄傲自得。 仆自然是郎主的管家。他道,神色谦和忠耿,是郎主看重小郎君,不希望小郎君为这些琐事烦扰,又怕小郎君身边的侍仆处事不够周全,出了纰漏怠慢小郎君,方才由仆接手小郎君的事情了而已 俑人梧摇摇头:待阿彰他挑出了他的管家,你再将他带在身边教一教,便把那一应事情都丢给他们吧。 孟棕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便开始仔细沉吟,但最后他还是问道:郎主,真的就将小郎君的事情给交出去? 俑人梧笑了。 麒麟子,麒麟子我安阳孟氏的麒麟子,怎么可能被人拿捏住呢? 可是!孟棕下意识反驳,待他反应过来后,连忙闭紧了嘴。 俑人梧仍是笑着,他将手中杯盏举起,啜饮着杯中凝脂一般的酒液。 再是先祖,再是前辈,那又如何?终究不是他自己。 我若是不能及时脱开手去,只怕就要被这只幼虎给伤了。 孟棕皱紧了眉头,不知道俑人梧这番感触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郎君一贯孝顺,郎主何以 俑人梧将嘴里的酒液咽下去,摇了摇头。 阿彰他确实也是挺孝顺的。 不论是与他意见相左的事情,还是孟彰自己不太喜欢的事情,孟彰都在尽力与他沟通,希望能达成一致,调和双方 任是谁来,都不能说孟彰不孝顺! 阿棕,昨夜里阿彰跟我说他不喜欢。 孟棕才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关又陡然挤压在一处,似深谷,似峰峦。 不喜欢 对某些事情不赞同、别有想法,这些其实都是寻常。 世上诸事,因各人想法不同、认知不同、学识不同、眼界不同,便有不同的判断,再有不同的处理方式。真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 但喜欢不喜欢不同。 它更主观,也更唯心。 对于绝大多数寻常人来说,喜欢与不喜欢是可以被人影响的,也是可以轻易改变的,或许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可孟彰 他们郡城隍府上的这位小郎君,却不是那些寻常人。 尤其他还跟郎主说了。 显见,这件事情远不是小郎君随口一提那般简单。 他是认真的。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孟棕,很快就舒展了眉峰,笑着拱手与俑人梧深深一拜。 仆恭喜郎主。 虽然郎主现下神色看着平淡,或许也会有更多的想法和计较,但 他必定也是高兴的。 小郎君能跟他袒露自己的喜恶,而不是似其他后辈对上长辈一样将来自长辈的训导全盘照收,本身就是小郎君亲近郎主的一种表现。 俑人梧笑了出来,原本还很是凝重的神色一下子便也转了晴。 果真还是你知道我。 孟棕笑着低头。 俑人梧重又将杯盏抵到唇边,一口饮尽杯中酒液。 待他将杯盏放下,他道:接下来那些事情的分寸,你便仔细斟酌着处理吧。 别太勉强了阿彰。俑人梧最后叮嘱道。 孟棕没有抬头去细看俑人梧的面色,低眉顺眼地应声。 郎主放心,仆知晓该怎么做了。 嗯。俑人梧应得一声。 孟棕复又对俑人梧一拱手,退出了书房。他得往孟椿府上走一趟,将孟彰定下的人选先跟孟椿说了,然后才会通知到孟庙这个正主。 但事实上,已经不需要他再往孟庙府上多跑一趟了。 他在孟椿府上见到了孟庙。 你是说,孟椿问,阿彰要请阿庙领他熟悉族里各支各房? 坐在孟椿下手的孟庙神色也是肉眼可见的激动。 孟棕笑着回答道:是呢,小郎君已经拿定主意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打扰了庙郎君。 说是这样说的,但孟棕也真不担心事情在孟庙这里还会有别的答案。 要真有,孟庙的名录也不会出现在那本簿册之上不是? 孟椿矜持地沉吟少顷,看向下手坐着的孟庙,问:阿庙,你认为呢? 孟庙此时已经平复了心情,他站起身来,对主位上的孟椿拱手一揖。 阿彰是我安阳孟氏一族的麒麟子,是我安阳孟氏未来兴旺鼎盛的希望,我安阳孟氏上下,正应当为阿彰铺平道路,如今不过是着我领阿彰熟悉族里上下而已,谈何打扰?! 孟棕深知,这就是孟庙在跟他背后的俑人梧表明态度和立场了。 他先是感激地笑了笑,随后又连连摆手,代表孟彰谦虚几句并真诚地恭维过孟庙方才作罢。 第105章 孟庙含笑听着,态度也很是温和。 待到孟棕停下来,他方才道:因我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郎君女郎着实不少,支系房室也多,一门一户地拜访过去是不太可能的,阿彰料想也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他停住话头,思量过一阵,问:不知道阿彰那里有没有更具体的章程呢?或者说,暂时还是只有这么一个决定? 孟棕抬眼,仔细看孟庙。 孟庙的神色认真,似乎真的很为这个问题发愁。 但孟棕知道,孟庙其实是想要更多在孟彰面前露面的机会。 若不然,孟庙要怎么跟孟彰联络感情,又要怎么跟孟彰展示他的能耐? 孟棕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孟椿的动静,孟椿却只是笑看着,并不说话,俨然已经将这一系列的事情都交给了孟庙。 孟棕垂落眼睑又抬起。 小郎君那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仆出来之前都未曾得到消息,是以 仆不敢给庙郎君答复。孟棕拱手弯腰,面带愧疚。 孟庙有些失望,也很有些为难:这 但很快,他面上的失望与为难就一扫而空了,因为他听到了孟棕的提议。 庙郎君如果真的为难的话,不妨随仆亲自回府跑一趟去问问小郎君。或许能顺道将其中诸事的章程给整理出来呢? 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孟庙笑着点头,不过他另又问道,我看这几日郡城隍府上都忙得很,我直接跟你去找阿彰的话,会不会太打扰了他? 孟棕摇摇头,更似乎是想到了旁的什么事情,面上原本只是客气的笑容就深了许多。 庙郎君的到访,或许正好解救了我们小郎君呢! 这一下,不仅仅是孟庙,就连旁边一直旁观的孟椿面上都显出了几分奇异。 哦?孟庙偏头看向孟椿,发出了一声询问的单音。 解救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啊。 孟棕摇摇头,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我们郎主说,昨日里小郎君跟他说不喜欢这些事情了。他道,似乎完全没有留意上头孟椿、孟庙两人微微变化的神色,今日晨早小郎君来正院拜见郎主的时候,看见了仆等送来的各色帖子 孟棕摇了摇头,虽没有继续说道下去,可他的脸色却已经将一切都说了。 孟椿、孟庙两人沉默得一瞬。 阿彰不喜欢啊孟椿叹了一声,这可不是小事。 孟棕跟着点头,脸色也有些苦恼:可不是,我们郎主当时脸色都变了。 孟椿反而更担心了,他连声问道:那阿彰呢?阿彰可有跟他拗? 孟棕摇摇头:这事仆不知。 他很快又补充道:不过据郎主说,那都是昨夜里的事情了。今日晨早小郎君去往正院拜见郎主的时候,仆瞧着跟往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孟椿也好,孟庙也罢,都很灵醒地无视了孟棕话语里的那句据郎主说 笑话,孟棕生前就是孟梧的忠仆,跟着他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落入阴世后又随他征战四方,最后更帮助他镇守安阳郡这一方地界。 若没有孟梧示意,似这等私密之事,孟棕会这么轻易就给他们说了? 孟椿、孟庙的脸色也随之放松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毕竟是血亲的祖孙俩,若他们两人真的非要跟彼此较劲,那就不太好了 孟庙的道行到底是比孟椿差了不少。 单从孟椿面上看来,他俨然就是只担心孟梧、孟彰这一对祖孙的关系,可孟庙的话,却是多少夹杂了些旁的更为微妙的东西。 孟棕也陪着露出了放松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孟庙面上的破绽。 孟椿看了孟庙一眼,索性接管了话题。 看来阿梧到底是更疼阿彰的啊他叹了一声。 孟棕也是一叹,却道:也是小郎君孝顺。 孟椿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细问道:所以你过来的时候,阿梧到底是怎么说的? 孟棕一整面色,严肃且恭敬地将孟梧的话给复述了一遍,然后道:郎主的意思是 他向另一侧的孟庙一拱手,深拜下去。 在这些事情上,怕是得要庙郎君多担待些。 孟庙压下眼底的喜色,也郑重地站起身来,向着郡城隍府的位置深揖一礼。 请梧祖放心,庙必定不负所托! 孟棕脸色放松了许多。 待孟棕退了出去由孟械陪着稍作歇息,孟庙看向上首的孟椿,压抑许久的激动、欢喜流泻了满面。 阿祖! 孟椿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却也是笑着对他道:阿彰既是不耐烦这些事情,又在族里挑中了你,那便是你的机会。 难得阿梧也没出手干涉,你得多多谨慎多多用心才是。 孟庙重重点头。 但在他退出去找孟棕,要跟着他一同去郡城隍府的时候,孟庙还是没按捺住心头的疑惑。 第106章 阿祖,梧祖这次能轻易抬手让这件事落到我们宗房,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 孟椿也是一阵沉吟。 少顷后他摇头:不论是因为权衡,还是为了族里,又或者还有阿彰允诺了别的什么的缘故在里头,这都是阿梧的事情,是他们那一支系的事情,跟我们宗房不大相干。 我们只需等着就是了。 孟庙听着,缓慢地点了点头。 孟椿看出他心里的期望,便看定了他,唤道:阿庙。 孟椿的声音只是平常,并不见多少严厉,但孟庙却是下意识地打了一个激灵。 他坐直了身体,低下头恭顺应声:阿祖。 孟椿深深凝望着他,直到孟庙的脸色隐隐发白,他才稍稍柔和了目光。 阿庙,你需得记住,我们是宗房但却不仅仅只是宗房。这中间的分寸需要小心拿捏,否则的话 是宗房但却不仅仅只是宗房,孟椿的这句话说得很是奇怪,但孟庙完全能够领会他的意思。 是宗房,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们是宗房的主事人。或许孟庙不是安阳孟氏一族在阴世里的宗子,但在宗子还于阳世存活的情况下,他在阴世宗房里的话语权仅次于孟椿,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主事人。 不仅仅只是宗房,意思也同样明白。孟椿是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孟庙在阴世安阳孟氏族里也执掌极重极紧要的一部分族务,所以哪怕是孟庙,他也算是安阳孟氏族里的主权人之一。 同时具备着这两重身份的他们,不能不考虑宗房的利益,但也不能只考虑宗房的利益。 私心可以有,毕竟谁都不是圣人。但这私心要在界线之内,否则莫说他们只有一个孟彰,就算再多来几个,等待着安阳孟氏的也只有分崩离析的结局。 孟庙垂手,肃容应道:是,阿祖,孙儿谨记。 孟椿深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去想一想见到阿梧、阿彰的时候,该怎么说怎么做。 孟庙深深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孟棕歇了一阵,才等到了找来的孟庙。 细看了孟庙一眼,孟棕略略放下心来,与他行礼:庙郎君。 孟庙点头,与他道:走吧,我也一道去城隍府上拜见梧祖。 见到随着孟棕走进来的孟庙,俑人梧当即笑开。 等孟庙拜见后,俑人梧便直接从他招手:阿庙,过来。 孟庙走到近前,直接就被俑人梧塞了一个随身的小阴域。 只瞥一眼,孟庙就看见了这个随身小阴域里堆放得似小山脉一样的木盒。 孟庙只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直翻腾的思绪齐齐静止了少顷。 这些这些都是今日里送到郡城隍府上来的帖子? 这些帖子的数量 据他所知,近二十年里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盛况了。哪怕是他从阳世落入阴世,甚至是在阿祖手上接管过部分族务的时候,也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俑人梧重重点头:都在这里了。 他还跟孟庙介绍说:高的、大的那一堆,是经我和阿棕筛选过了的,只需要让阿彰知道这些帖子的存在就行;稍微低一点、小一点的那堆,是阿彰需要看一看这些帖子的;再往边上的那一堆,是阿彰需要认真看的;然后更往边上去的那堆,是阿彰需要回帖的;最后数量最小的那一堆,则是需要阿彰亲自走一趟的 孟庙一面听着,一面也一一看过那些分了几堆的帖子山峦。 俑人梧见他明白,面上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对他道:那这些事情,就都拜托你了。 孟庙此时已经简单看过这个随身小阴域里各部分帖子的情况了,他到底常年经手安阳孟氏族务,当即便明白俑人梧和孟棕为什么会这样分理了。 安阳孟氏族人虽多,但族人与族人之间,也是有份量和等级区别的。 孟庙跟俑人梧一礼,郑重道:庙必不负梧祖重托。 俑人梧笑了起来,跟他道:阿彰现在在他的玉润院里,你在这里等一等,他很快就会来了的。 纵然孟彰如今在安阳孟氏族里的地位陡然拔升,但孟庙的身份不差,还是他的长辈,更是他自己请来的帮手 他怎么可能真在玉润院里坐等孟庙过去?! 自然是要亲自过来领人的。 孟庙也很清楚这其中的枝节,他笑着点了点头,就拿着手里的随身小阴域到旁边坐下了。 孟彰到得也很快。 孟庙才刚刚坐下,孟彰就到了。 见得孟彰,俑人梧当即就笑开了。 正说着你呢,你这就到了。来,见过你庙伯父。 孟彰才刚拜见过俑人梧,就听到俑人梧的话,当即也就向着孟庙的方向躬身作揖。 阿彰拜见庙伯父。这次,是真的要烦劳庙伯父了。 孟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被他阿祖承认的家族麒麟子,但即便只是这一会儿的工夫,他心里便有些底了。 这是个聪颖、爽利又诚恳的小郎君。 比起其他早夭的小郎君来,他更平和、也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第107章 也是。 孟庙不禁被自己心里这才发现的某些阴暗情绪逗笑了。 如果阿彰只是寻常的小郎君,又怎么可能得到梧祖、阿祖乃至洛阳那边的认同? 不妨事,小郎君自己分家立府之前,也需要有人引着熟悉族里各支脉。阿彰天资不俗,总会有这么一遭,我也不过是稍微能在这些事情上帮上点忙罢了。 孟庙的姿态很客气,也很温和,全然没有在孟彰面前耍弄长辈威风的意思。 虽然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会出现,但俑人梧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孟彰,道:阿彰,人我们是帮着你请过来了,既要你庙伯父帮忙,你便好好学,好好看,知道了吗? 孟彰笑着一礼:孙儿明白,阿祖放心。 随后,他往孟庙那边转了个方向,也是一礼:庙伯父也请放心。 俑人梧看向了孟庙。 孟庙笑着点头。 俑人梧便也就一摆手,将孟庙和孟彰这两个人放了出去。 行了,那你们就自个儿找地方去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别在我这里呆着了。 俑人梧嘀咕了一声:呆在这里也不会给我帮上点忙,反而还要拉了我去帮你们 孟庙也不是没有跟俑人梧打过交道,但他还真没见过俑人梧跟哪个族里小郎君这样说话的。 就是孟梧自己血脉支系里的小郎君也没有这个殊荣。 他半饷回神,不免用更多的心神去留意不远处的孟彰。 孟彰却是只作寻常,他见孟庙眼光瞥过来,便也分去目光与孟庙对上一眼,又冲他笑得一笑。 阿祖,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他行了一礼,又示意似地看向孟庙。 孟庙连忙回过神来,与俑人梧一礼告辞后,先就转身往外走。 孟彰脚步轻快地跟在他后头。 迈过门槛的时候,孟庙、孟彰还听到了从书案后头传出来的一声低哼。 孟庙走到书房外头,略回过身,就看到了后头孟彰面上的欢快笑意。 察觉到孟庙的目光,孟彰面上的笑意没有收敛,反而还更肆意了些。 孟庙受他情绪渲染,也不禁露出了相似的欢快笑意。 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孟庙也都惊了惊。 他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胆子了呢? 孟庙的目光落在了孟彰身上。 孟彰无辜回望他:庙伯父,怎么了吗? 孟庙摇了摇头,只在心里又将孟彰的资质评价往上抬了一等。 那一刻,孟庙的心情也颇为复杂。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是极尽高估孟彰的资质了,孰料居然还是低估了 这位族侄不过才堪堪炼精,居然就能完全不受俑人梧这等存在的情绪影响,保证自己的情绪独立,这等资质,委实是孟庙平生所仅见。 诚然,俑人梧只是俑人梧,并不是孟梧本人,但俑人梧作为孟梧为自己炼制的香火化身,他们的本质根本就是一样的,没有多大的差别。 而阴灵失却了皮囊肉身的保护,灵魂直接暴露在天地之中,相互之间情绪的冲击和碰撞自然就会更为直接,更简单粗暴。 尤其是高品质的魂体,对低品质的魂体更有着强大的压迫和控制 也所以,孟庙自己在面对孟椿、孟梧、俑人梧等元神道长的时候会那般拘谨凝重,并不全是因为他们长辈的身份,还因为双方魂体与修为之间的巨大差距! 可是孟彰呢?! 孟彰他就能不受影响,全程泰然自若! 这里头 固然有俑人梧特意克制了的缘故,但又何尝不是孟彰魂体本质的一种体现? 孟庙眸色深了深,随后很快缓和下来。 孟彰天资高绝不是正好?他可是他们安阳孟氏的麒麟子呢! 这里头的事情很多,很琐碎孟庙对着孟彰举了举手上的随身小阴域,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仔细说说吧。 孟彰点头:庙伯父去我玉润院里坐坐如何? 孟庙怎么会有别的意见? 他跟着孟彰直接入了玉润院,在玉润院书房里分席坐下。 青萝领着人为他们送上了茶水、灵果便悄然退了出去,并不打扰。 孟庙饮了半盏茶,便将茶盏挪到了旁边。 他对孟彰道:阿彰,你可做好准备了? 孟彰三两口将手里的灵果吞吃了,又拿帕子来擦拭去上头沾染的汁水,才端着凝重的表情对孟庙点头。 我准备好了。 孟庙看他一眼,手在那个随身小阴域表面拂过。 另一个更小一点的修行小阴域出现在他手上,被他递给了孟彰。 孟彰双手接过,同时分出一点心神去查看这个随身小阴域里装着的东西。 才看了一眼,孟彰的表情便又更凝重的一分。 倘若不是孟庙就坐在孟彰的对面,更是亲手将那个随身小阴域交给他的人,不然孟庙都要怀疑孟彰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沉痛的事情了。 孟庙压住心头陡然升起的笑意,另将一个簿册送到孟彰面前。 第108章 孟彰才刚放下那个随身小阴域,就又要去接那本簿册。 这些你只需要看一看就行了,不用太过在意。 孟彰却是摇摇头,他双手接过那本簿册,将它与那个随身小阴域摆在一处。 孟庙有些不解,便问道:这些送上帖子的族人,都平常得很,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阿彰你为什么这样郑重? 自家没什么家底,资质庸俗,能力平平,却偏没有自知之明,跟着旁人一窝蜂往郡城隍府上送帖子,也不想想阿彰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等无知又蠢笨的族人,只消看过一眼便可作罢,往后大抵也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阿彰又何必浪费自己本来就相当有限的时间? 孟彰垂着眼睑,伸手抚平那簿册上因为随意而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过是想要伸手去抓住一个希望而已。 哪怕知道这个希望太过渺茫,也知道那个希望太过高远,不是他们这些寻常族人可以触及的,他们也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们的做法或许很蠢笨、很贪妄,他们自己也知道只会惹人发笑,不会有任何的结果,但他们到底是做了。 蠢笨地、贪婪地,想要接住自天穹上洒落的月光。 孟庙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居然只能沉默。 孟彰将手收了回来,同时抬起目光,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孟庙。 我是安阳孟氏的麒麟子,我必将会得到安阳孟氏族里的资源倾斜 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族里的资源已经有部分分到他手上了,还有什么可以质疑的? 孟庙有些疑惑,不,是很疑惑,很不解。 所以他茫然地看着对面那个年岁极小、坐在那里矮矮瘦瘦的小郎君。 这些倾斜到我身上、分落到我手里的资源,是从哪里来的呢?孟彰凝望着孟庙的双眼,平静问。 孟庙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竟是没能说出话来。 孟彰的目光却是从他身上移开,落到了放到他手边案桌上的随身小阴域以及那本簿册上。 是从他们手里分出来的。 孟彰给出了答案。 同时,在孟彰的心底,还有一个补充答案。 也是从被孟家收拢的佃户、隐农嘴里抢出来的。 因为世家望族,本来就是扎根在旁人的尸骨血肉上开出自己绚烂、荼蘼花朵的存在。 但是那个补充答案不必跟孟庙提起。 因为在他们这些最正统不过的世家子眼里,莫说隐农、佃户,就是平头百姓,也未必是个人。 孟彰不是圣人,他落在这个时代,长在孟家,终究只能和光同尘,做不到高举火把去照亮着茫茫无尽的黑暗。 但他能留存一点悲悯。 谁都可以嘲笑他们,但我不能。他道。 孟庙忍不住道:但你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孟彰笑了起来:是的,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但我可以记住他们的名字。 孟庙看着对面的小郎君,眉头一点点锁起:但你要知道,阿彰,如果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你往后的日子就很难寻到清闲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事情的吗? 孟彰点了点头:我是不喜欢。所以这件事情,只要庙伯父你不往外传,也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孟庙是真的被孟彰弄糊涂了。 那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意义啊孟彰笑了笑,有的。 孟庙下意识地问:是什么? 孟彰回答却是缓慢而平静。 我知道我自己回应了他们的一点心意,我安抚了我自己的心。 安抚了我自己的心? 孟庙近乎怔愣地看着对面的小郎君。 是的,所以接下来,我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消受那些族里倾斜到我身上的资源了,我也能坦然调用他们给我送过来的礼物了。 孟彰笑得狡黠,只这一瞬间,他便从方才端正凝肃的小郎君变成了如今这个仿佛偷到了糖果的顽童。 孟彰自己笑了一回,又见孟庙始终愣坐在对面,久久没递给他第二个随身小阴域,他也便不打扰孟庙,自己取了旁边的簿册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 这本簿册比起晨早时候孟彰从书房里带回来的那本名录轻薄了太多。 没办法,虽然这本簿册里收录的名单要比那本簿册里的多了太多,但这一本簿册没有那一本簿册来得精巧华美,里头录下的仅仅也只有一个名字,没有那本簿册里的细致周全,连人的影像都收录上了。 这一本簿册里记录的人名,都是普通的、寻常的,只能跟它们的同类挤在一行里。 孟彰看得很快,但也同样的细致,甚至还将这些收录在簿册里的名单跟装在随身小阴域里那些帖子一一对应起来。 孟庙回过神来时候,看见的就是那样平静、轻松却绝没有任何敷衍的小郎君。 他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个问题。 第41章 他真的 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得上孟彰,他们安阳孟氏的这位麒麟子吗? 第109章 这样想着的孟庙也没有去打扰孟彰,就干坐等着,想他自己最开始为孟彰敲定的行程。 最开始见到孟彰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什么问题,但现在 孟庙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小郎君,又将目光垂落。 现在再看,却是哪儿都有问题。 他必须得改一改,否则的话,阿彰这边也是过不去的。 毕竟,阿彰是个有主意的小郎君。 待孟彰将簿册合上,收入那个装着诸多帖子的随身小阴域时候,孟庙才猛然惊醒。 他定了定神,手又是在那个随身小阴域上拂过。 又一个随身小阴域并一本簿册送到了孟彰的面前。 孟彰也没有多说,只双手将它们接了过来,也一页一页、一个人名一个人名地看过去。 再然后,又是一个随身小阴域,又是一本簿册 孟彰固然是变成了一个无情的录入机器,但孟庙何尝又不是一个默然的工具人呢? 到孟彰终于将所有往郡城隍府里送帖子、送礼的郎君女郎名录看过一遍后,孟庙默默地将那个已然空了的随身小阴域递过去。 孟彰接了过来,将案前摆放着的那几个随身小阴域里的东西一并收入其中。 随后,孟彰将旁边的茶壶、茶盏一类东西拿了回来,并亲自给孟庙斟了茶水送过去。 庙伯父,请喝茶。 孟庙将那茶盏接了过来。 孟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庙伯父,不知接下来,我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安排呢? 来了! 孟庙心头一提,他望了过去,正对上那小郎君随意的、平和的、等待的目光。 孟庙沉默少顷,还是将自己才刚匆忙敲定下来的计划说道了出来。 我们就按着支系来吧。安阳孟氏如今有十三支,其中嫡支有五,庶支有八。我们宗房、梧祖、枞祖、杻祖、杹祖皆是嫡支的支系,澄祖、汇祖、汲祖等等皆是庶支的支系。 各支之中又多有房头 这些支系、房头的区别,孟彰也是了解的。 因为家族数量庞大、子息众多的缘故,所以有支系、房头之分。 支系是从上到下的竖直分割,似孟椿与孟梧,虽然他们是同一代的孟氏血脉,但因为他们各自绵延血脉,且子又有孙,孙又生子,所以就以他们这一代为根,将他们的子嗣统合为一支。 而房头则是一代血脉中从年长者到年幼者的横向分割。就似孟彰自己的父亲孟珏。 包括孟彰自己在内,孟珏原有三子一女。但现在孟彰入了阴世,阳世那边孟珏便只剩下二子一女。 作为女郎的孟蕴不论出不出嫁,她都是不能算在孟珏这一支下面的房室里的。 概因如果孟蕴不出嫁,那么没有夫郎、没有子嗣的她仍然是孟珏的女郎君,她只会被归入孟珏这一房中;而如果孟蕴出嫁,那么她便该与她的夫郎结成一房,算在她夫家的房室里。 也所以,待到孟珏的两个儿子各自成家,那么孟珏的两个儿子便就分成了两房。 长子孟昭的长房和二子孟显的二房。 若孟珏再还有其他的子嗣,那么待其他的子嗣长成后,又会依照他们的排行分立房室。 如此,以支系为经线、以房头为纬线,便能清晰勾勒出一整个家族的脉络,同时锚定家族中的每一个郎君。 支脉繁杂、房头众多,自然而然便会生出诸多事端,为了保证家族传承不绝,各世家望族基本都是遵循的嫡长继承制。 何所谓嫡长继承制呢? 很简单,任何一个成家立室了的郎君,在其过世以后,都将由嫡长子继承家族的大部分产业。余下的产业中,先由除嫡长子之外的其他嫡子分去,最后才余下一点留给诸庶子分配。 一家一户是这样,一房一支是这样,一整个家族也是同样的规矩,几乎没有例外。 除非没有嫡出子。 这种嫡长子继承制,很好地将家族的绝大部分产业一代代地保存了下来,同时只分得部分的其余嫡子、少量的其余庶子,也能聚拢在嫡长子附近,成为嫡长子保证家族实力的力量。 我可以帮你联络除了你们这一支系以外的其他支系,与他们商量着各自敲定一个日子共聚,到时候你随我一道去赴会,如何? 孟彰思量少顷,问道:他们能同意吗? 安阳孟氏虽然整体上算是比较融洽,但嫡支和嫡支之间、嫡支和庶支之间、庶支和庶支之间,细看其实也不是没有龃龉。 尤其是嫡支与庶支之间。 面对庶支,嫡支总是多了些傲气,也习惯了高出庶支一头,现在这种情况 嫡支会愿意放任庶支跟他们平起平坐? 孟庙冲他笑了笑,不答反而又道:待你收拾好行装,正式确定出发去往洛阳的日子之后,我祖当下帖邀请血亲为你设宴送行。 孟彰就明白了。 孟庙是在安抚嫡支。 只要嫡支这一次安安分分的,让孟彰顺利熟悉安阳孟氏各支脉,那么在孟彰正式出发去往洛阳之前,宗房那边就会有另一场宴席补偿他们。 当然,也不是说庶□□边就不会有参加这一场宴席的机会了。 第110章 听清楚了,是椿祖下帖邀请血亲! 这安阳孟氏上下,真计较起来,哪个又不是孟彰的血亲? 嫡支是,庶支难道就不是了?! 只要庶支里的郎君足够优秀,足够聪明,足够让宗房一支、孟梧一支满意,庶支的郎君也不是就不能出现在那一场宴席,亲自为孟彰送行。 设宴送行这件事是椿祖说的?孟彰问道。 孟庙点了点头,很是随意:我过来的时候,阿祖就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了。 孟彰垂了垂眼睑。 孟椿跟孟庙提起过这件事,俑人梧也很轻易地将孟庙放了过来,显然这件事情俑人梧也是同意的 所以,他其实又充当了一次孟椿、孟梧的工具人,被他们拿来敲打、分化、拉拢庶支? 亦或者,孟椿、孟梧其实就是顺势而为,借了他来将庶支镇压下去? 孟庙忽然想到了什么,细看着孟彰的神色,安抚他道:为外出求学、任职的族中郎君设宴送行,是族里的惯例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过是孟彰的这一场送行宴席相比起来更加热闹、更加盛大而已。 阿彰你若是不喜欢不习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过就是这一回了。孟庙劝道。 孟彰抬眼看了看孟庙。 不是只有这一回的吧,庙伯父 孟庙哂笑一声,别开目光,心虚地不看他。 怎么可能真的就只有这一回? 只要阿彰一直名头不坠,只要他还在往上走,那他每跨上的一个重大台阶,都会成为安阳孟氏的一场狂欢,在安阳孟氏里掀起一波middot;波浪潮。 而只要阿彰这个正主呆在安阳孟氏族里,这大大小小的宴席,他就算能拒绝大半数,也总还得有那么两场需要出席 孟彰苦恼地叹了一口气:行吧。 十三支系,十三日 虽然这一切都还未正式开始,但孟彰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窒息了。 孟庙笑了一声,安抚他道:倒也不用这般为难,阿彰,这几日你可都是贵客啊,只有他们苦心思量要怎么招待你的,没有你愁眉苦脸想着怎么让宾主尽欢的。 你只管当这是你入读太学前的最后闲散日子,好好玩乐就是了。 就算真的有人拎不清,非得让你心烦,万事也还有我在呢!你愁什么?! 孟彰看了孟庙一眼:嗯。 他相信孟庙的话,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孟椿,都必定不会容忍他在这件事上弄出什么纰漏。 宗房可以接受被孟梧这一支系压过一头的事实,毕竟他们那一房是真的没有绝对出彩的后人,可他们不能接受其他更逊色于宗房的支系因为他们宗房本身的疏漏而反盖过他们! 事实上,孟庙在这些事情上确实做得很周到。在询问过孟彰的意思之后,他很快就将孟彰接下来的行程给正式敲定下来。 孟彰这些日子的行程透露出去后,安阳孟氏族里原本的躁动陡然收敛,换成了另一种涌动的暗潮。 这些暗潮又随着孟彰、孟庙两人串联过一个个支系后,化作更为深沉的、也更为勃发的力量。 不过是十三日的工夫,整个安阳孟氏的气机都勃发起来。 安阳郡中其他望族见得,心中既是羡慕也是憋闷。 都是在安阳郡里扎根数千年的大族,怎么就孟氏气运勃发,出了一个麒麟子?! 怎么就让孟椿、孟梧这些老对手抓住了这个机会,借孟彰这个麒麟子再次统合家族力量,激发家族生命力?! 憋闷归憋闷,该做的事情他们倒也没有忘记。 就这么十来日的工夫,孟氏一族与郡中其他望族、世家的来往频繁了许多。就连孟阳这些未能分家立府的小郎君,也得到了那些世家、望族的问候。 孟安这些小郎君跟着自家阿祖来参加孟彰的送行宴时候,就半说笑也似地跟孟彰说起了这些事。 十七你是不好见,也忙,否则他们还真能找到你面前来。孟安叹道。 孟商、孟阳、孟松也都齐齐点头,面上俱都显出了几分倦色。 孟商更是对孟彰道:我都不敢细想这些日子十七你是怎么走过来的?感觉整个人都头大了。 孟彰还能说些什么? 这次委实是多亏了庙伯父,若不然,只凭我自己他重重摇头:怕是得糟。 孟阳、孟松和孟安对视了一眼,俱都深深叹了口气。 但随即,五位小郎君也都齐齐地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过了这遭,十七你就能够轻松很多了 孟彰苦着脸摇头:哪有那么好?接下来我还到了帝都洛阳那边,事情也不少。 帝都洛阳孟商低眉咀嚼片刻,抬眼问孟彰道:十七,帝都洛阳那边也有不少的族人,你到了洛阳那边,怕是也要先认一认人再说其他的吧? 梧祖和椿祖没像这次一样给你安排人吗? 孟彰答道:自然是有的。 孟松问:那是谁呢? 第111章 孟彰抬眼在设宴的院子里看过一圈,找到忙得不可开交的孟庙:仍是庙伯父。 庙伯父么?孟松低低重复着,神色很有些犹疑。 孟彰细看他一眼,又看看边上几乎是跟孟松一般表情的孟商、孟阳和孟安。 他眼睑垂落又抬起的时候,心中已是明了。 怕是这四个小郎君所在的支系里,对孟庙如今正在做的事情也很有些想法啊。 尤其是 在洛阳帝都那边颇有几分声势的孟松这一支。 缓和了语气,孟彰问道:阿祖和椿祖都是这个意思,而且这十几日里我也得亏了庙伯父照顾才没有那么手忙脚乱 他笑着道:所以阿祖和椿祖来问我的时候,我也点头了。 诸位阿兄今日里跟我提起这件事来,可是有什么要提醒我的? 孟商、孟阳、孟松相互看了几眼,目光最后竟都落在了孟安身上。 孟安皱了皱眉,又看看孟彰,最后一咬牙:阿彰,我跟你提一个人,你若觉得她还算不错 希望你能在庙伯父面前为她讨一个机会。 她? 孟彰意识到了什么,他凝望着孟安,正式道:阿兄你说,十七我听着呢。 我有一位姑母,名敏,因所嫁非人,年不过二十许便已亡故。归于阴世以后,她绝了婆家,别归孟氏。但我阿祖不喜,屡屡责难,近日里她遇上了些事情 孟彰眉头皱了起来。 不等孟安继续,他就将话头接了过来。 你所说的这位敏姑母,可是如今以一个胭脂商行立足帝都洛阳的那位?他问。 不仅仅是孟安,就连孟商、孟阳和孟松都惊了一瞬。 十七,你知道这位姑母? 孟商帮着另外三位小郎君问了出来。 孟彰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她。 孟商有些不解: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敏在洛阳孟氏中,并不是一个多么响亮的名头,甚至族里各家其实都不怎么提起她来。十七是怎么知道她的? 这十来日里,孟彰到底有多忙,不说孟商、孟阳这些小郎君,就是整个安阳郡里的人都有所耳闻。 他真的能在这么忙碌的日子里去了解那样一个不大受族人待见、又远离了安阳郡的女郎? 总不可能是更早之前孟彰就已经在留意她了吧? 孟彰平静又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敏姑母曾特意遣人从帝都洛阳里为我送上了一份贺礼。 贺他即将入读洛阳太学。 孟敏送回来的那份贺礼比孟彰收到的洛阳太学回函稍微迟了一些,却正好追上了安阳孟氏族里往郡城隍府送帖子、送贺礼的大部队。 最终,她的这一份贺礼被孟棕录入簿册上,送到了孟彰的手里。 孟商还是有些不能理解。 敏姑母给十七你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份贺礼? 居然能让十七你能在那么多的族人里记住了她? 孟彰回答得很是随意:是一份品质不差的香料。 略停了一停后,孟彰补充道:能很好地帮助新入道的小道童修炼的香料。 孟商追问:那香是什么香? 品质不差、能很好地帮助新入道的小道童修炼的香料 最极品的,当要数养魂香吧? 可孟敏手里那的个胭脂商行规模只是中下,能拿得出养魂香这等极品的香料来? 莫说是养魂香,就是次一等的护魂香、净神香、养神香,孟敏手里也未必会有 孟彰见孟商、孟阳、孟松、孟安这四个孟氏小郎君都追着他想要答案,便也没有遮掩,直接揭晓:是十二月神引。 十二月神引?! 孟商、孟阳、孟松和孟安尽都愣了一瞬,差点没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只是十二月神引?! 如果说养魂香是小道童修行阶段最极品的香料,而护魂香、净神香、养神香这些香料是低了养魂香一等的香料的话,那么十二月神引就比护魂香这些香料还要低了三个品阶。 似十二月神引这样的香料,孟商、孟阳、孟松和孟安或许还会多看几眼,但对于孟彰来说,大抵还是算不得什么。 孟商、孟阳、孟松和孟安只是寻常的孟氏小郎君,还是未长成就夭折的小郎君,他们各自的手头上确实也有些家底,每月里也会从族中、各自阿祖府上领得一份修行资粮,但他们的家资到底没有富裕到能视十二月神引这样的香料为寻常。 所以孟敏如果是给孟商、孟阳他们送贺礼的话,一份十二月神引真的是很拿得出手了的。 但孟彰不是孟商、孟阳这些寻常的孟氏小郎君。 他是安阳孟氏的麒麟子,他得安阳孟氏族中资源的特别倾斜 十二月神引在他面前,真的只是寻常。 据说这十来日里,族中分给孟彰的香料都是护魂香和净神香。或许没有养魂香,但护魂香、净神香族里是给他管够的! 第112章 族里分给孟彰的资源,孟商、孟松这些未曾分家立府的小郎君知道,孟敏这个已经长成的孟氏女郎君当然也可以想见。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着人代她为孟彰送上了一份十二月神引。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十二月神引,约莫就是她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好的贺礼了。 礼单没有记错的话,孟彰认真想了想,重新点头道,敏姑母送来的,确实只有这一份十二月神引。 孟商沉默一瞬,忽然抬起目光,定定看住孟彰:十七,你告诉我,族中所有往郡城隍府上给你送过礼的族人,你是不是都记得? 孟松、孟阳、孟安原本还都在各自想着些什么,这会儿听到孟商的问题,也都齐齐回转心神,或惊或疑地看定孟彰。 五个未长成、未能独自立府、还在长辈羽翼护持下生活的小郎君凑在一起说话,放在往常时候,大抵是没有多少人会特别留意的。 但今时,却是不同于往日。 这五个凑在一起说话的小郎君里头,有今日这场宴席的正主。 虽然说因为考虑到孟彰这个正主年龄尚小,又顾虑孟彰的喜好和心情,来郡城隍府上赴宴的各位孟氏郎君都只是简单地跟孟彰说道了几句就放了他自由,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留心孟彰那边的动静。 尤其他们还都有修为在身,耳力不俗,往孟彰这些小郎君圈子里分去一点注意力并不是多么为难的事情。 也所以,几乎院子里的所有孟氏郎君,都听到了孟商的问题。 孟椿、俑人梧脸色皆是平常,不见任何异状。 倒是院子里散在各处的孟氏郎君,都忍不住一阵阵耳语。 居然是真的 我还以为这不过是郡城隍府又或者宗房那边为了安抚族人而放出来的消息呢,没成想 是啊,这么做,真的有必要吗? 毕竟是未经历多少世事的小郎君吧 所以,所以那消息,是真的?原本正在与孟庙叙话的一个孟氏郎君转眼看向孟庙,低声问他道。 孟庙低叹了一声,对这个平日里还算是亲近的族人道:是真的。 所有整理出来的礼单和名录,阿彰都看过了一遍。 那位孟氏郎君怔忪,半是奇怪半是复杂地开口问:可这有意义吗? 我是觉得没有意义的。孟庙先是说道,然后又摇摇头,阿彰自己不是这样认为的。 那他那位孟氏郎君自己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能顺着心中涌动的思绪,将话说完,那他是怎么想的? 提起这件事,孟庙心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 当日阿彰虽然没有特意要求,但他的意思是不愿意将这件事往外传的。他原本也无意跟外面的族人透露,只可惜,阿祖和梧祖 他们不是这样想的。 孟庙看向了那边被孟商、孟阳这四个小郎君簇拥在中央的小郎君,将当日里孟彰跟他说的话也给这位孟氏郎君复述了一遍。 回应了一点心意吗? 那位孟氏郎君沉默许久,缓慢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不看近在身边的孟庙,也不看远远待在一处角落却始终在视野中央的那位小郎君,自顾自端起酒杯,一口尽饮杯中酒液。 透亮的酒水在他嘴边落下,打湿了他一小片衣襟,但这位孟氏郎君浑不在意,只招手取来了酒壶,又给自己满上。 孟彰察觉到了从院子各处汇聚而来的目光,更敏感地分辨出这些目光里复杂的心思。 是不解,是揣摩,是猜疑,是嗤笑,也是好笑,更是沉默 他们不能理解孟彰,于是就粗暴地将孟彰的做法归结于小郎君的天真。 他们正在俯视着孟彰。 高高在上地、用一种所谓成人的包容俯视着孟彰。 毕竟啊,能出现在今日这一场宴席上的,除了孟商、孟松、孟阳、孟安这四个小郎君以外,都是在安阳孟氏一族里有些手段、有些份量的族人。 孟彰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果真是 很难喜欢这样的场面啊。 孟彰抬眼,看向了孟商。 孟松、孟阳和孟安他们也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疑惑,凝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孟彰笑了开来,随意又天真:他们都给我送了礼来,我看一看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至于记下 虽然我还只是一个小道童,但也是入了道的,记下这么些东西,花不了我多少时间,看一遍顺道也就给记下了。 有问题? 孟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没有问题。 但要他直接顺着孟彰的话点头,他又觉得浑身不对劲。 一时间,孟商僵在了原地。 孟彰又是笑了笑,亲自取了茶壶过来,给孟商、孟阳他们这些小郎君续上茶水。 接着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孟安身上,将话题带了回来:所以是那位敏姑母吗? 第113章 孟安怔怔点头,下意识应道:是,就是她了。 孟彰想了想,回答孟安道:那我得问一问庙伯父,如果他的意思吧。 孟安回过神来,先往孟庙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正撞上孟庙的目光。 他不觉浑身一个激灵。 孟彰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孟庙见他望来,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才将目光别开。 孟安下意识地急喘几口气,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是阴灵,没有了肉身只剩下魂体的他其实并不需要空气。 孟彰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孟安的身上。 见得孟安的狼狈模样,孟商、孟阳和孟松对视一眼,齐齐放下了心头那些个想法。 倘若他们真将自己心里的那些事情跟孟彰提了 莫说梧祖、椿祖又或者族里到底是个什么反应,就单单只是面前的十七郎,怕是都过不去。 十七郎虽然面上看着和气,但实际上 他可是很有脾气的。 孟安这次所以能成,其实并不是因为孟安豁出去了,也不是因为孟安给十七郎有多深厚的感情,而只是因为能力确实不俗的敏姑母需要这个机会,甚至单单只是因为十七郎自己愿意。 孟安缓过劲来,并不去看周围投注过来的目光,而是仔细打理过自己身上的袍服,举起茶盏与孟彰敬了一杯。 我代敏姑母谢过十七郎。 孟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多话,只将面前的杯盏举起,饮去半盏。 宴席散去后,孟彰亲自将孟安送到了他阿祖身边。 孟汇垂眼看了看孟安。 孟安身体僵直,目光死死看着脚下地面,却抿紧了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家阿安太任性,这次真是为难阿彰了,下回,汇祖必让阿安给阿彰赔礼,希望阿彰不要太放在心上 孟汇先是对俑人梧笑了笑,然后跟孟彰道。 孟彰摇摇头,也笑道:阿安听说敏姑母遇上了些事,担心她才跟我提起她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而且 他道:这些事我其实也做不得主,还得看阿祖、椿祖和庙伯父的意思呢。 孟彰话是这样说的,但他亲自陪着孟安过来找孟汇,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孟汇笑开,抬眼对俑人梧、孟椿道:阿彰不仅聪慧,也懂事,果真不愧是我安阳孟氏的麒麟子。 我安阳孟氏能得阿彰,是我安阳孟氏之幸,也是我安阳孟氏之福,我安阳孟氏得珍惜这场福分才是。 孟椿连连点头,满脸的赞同。 倒是俑人梧这个孟彰的血脉亲祖,却是谦逊了起来。 阿彰资质确实是很不错,但他年岁还太小,性情里很有几分天真,还得多多磨练 你们就别太夸着他了。 不等孟汇说话,孟椿先就反驳了俑人梧。 你这个当人阿祖的,怎能这样说阿彰?阿彰哪里就天真了?我看挺好的!阿敏虽然是女郎,也早已出嫁,但她不归夫家,仍是我安阳孟氏的女郎君,她遇上了事情,阿彰听说了问一问有什么不对? 孟椿、俑人梧、孟汇这三个支系如今的血脉顶端,居然就这样当着孟彰、孟安乃至更多还未曾散去的安阳孟氏族人的面,就着这件事情拉扯分辩起来。 他们各有各自的道理,也各有各的说法,但争论到最后,还是没在孟敏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的他们,却将孟彰过问孟敏之事这一点给轻易揭了过去。 孟彰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是明白。 孟敏的事,或许在安阳孟氏族中多有争议,孟彰沾染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怕是弊大于利,所以孟椿、俑人梧、孟汇这三人,就默契地联手将孟彰给摘了出来。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孟安其实还是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微妙的话,那么听到最后那一段,他也终于明悟了其中的关窍。 孟安脸色纸白,不住地拿眼瞥着孟彰。 孟彰垂着目光看他。 孟安夭折的时候年岁太小,不过是两三岁上下。孟彰虽然也不高大,但对比起孟安来,优势还是太明显了。 孟安魂体颤抖着,却挪到了孟彰的近前,拉了拉他的袍角,给他传音道:十七,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孟彰冲他微微摇头,也回他传音道:不能算是你给我添的麻烦。 啊?孟安有些想不明白。 不是他先跟十七提起孟敏的事情,然后才让三位阿祖默契配合将这件事情给抹过去的么? 孟彰只是对他笑了笑,简单回他一句传音道:敏姑母那边的事或许并不只是针对敏姑母那么简单。 不只是针对敏姑母那么简单?难道孟安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孟彰的表情陡然变得更为凝重,难道是有人在背后针对你? 孟彰再摇头,但他却也不跟孟安细说了,只是自然地看着身前的位置。 与其说是针对孟敏又或者是针对他,孟彰其实更怀疑是在针对孟家。 这些时日孟彰跟随着孟庙行走于族里,跟各支系的孟氏郎君共聚相会,可不是平白折耗时间和精力的。 第114章 他对安阳孟氏的了解远胜于从前。 在落入阴世、跟随孟梧在郡城隍府里生活的最初那段时间,孟彰只是暗自留心着他们这一支系里的恩怨纠葛;到他见到孟椿以后,他又开始留心安阳孟氏族中支系与支系之间的暗涌;到现在 现在他除了各支各系各房头之间的那些事情以外,他还注意到了族中女郎与郎君的较劲。 大晋,在他看来,其实对于女子的束缚并不严苛,起码没有到他所知晓的明清年间那种苛刻到禁锢的地步。 女郎们可以识字读书,可以呼朋引伴各处玩乐,可以郊外纵马场上打球 她们活得比明清年间的小姐骄傲肆意。 可即便如此,她们在这个年代里的生活仍然算不得多痛快。 小家小户的女郎是;世家望族的女郎也是。 几乎没有例外。 对,就连皇族里的公主,都只能偶尔任性,时常妥协。 但不论是小门小户里的,还是世家望族里的,女郎们也并不真就比郎君们逊色。 她们有自己的能力,有自己的人脉,更有自己的人格。 就像这一次让孟安为了她找上孟彰的孟敏,她能在落入阴世后顺利别出婆家、回归娘家孟氏,更能在与自家血脉祖亲存在某些龃龉的情况下,在帝都洛阳经营起属于自己的家业 如此女郎,岂能没有她自己的过人之处? 既然她有能力,既然她依旧承认自己是安阳孟氏的女郎,那么她遇上了事情,安阳孟氏又岂能袖手旁观,看着她被人欺负? 倘若安阳孟氏真的在孟敏的事情上毫无作为,孟氏一族的女郎又会怎么想?心疼、疼爱她们的阿父阿母和兄弟们,又会是怎么想? 所以,对于孟敏的事情,安阳孟氏本来就该有所表现。 更何况,孟彰觉得孟敏这件事情,总与阳世里宗房那泉小郎君的事情有那么些相似之处。 孟彰不确定俑人梧、孟椿是不是也这么认为,但他相信他们会重视。 除了这些个以外,还另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孟彰过得三两日就要出发去往洛阳了,这事情孟彰这会儿不过问,真到了帝都洛阳那边,也必定会有人来询问他的态度。 是这个时候就表明态度,还是等到他抵达洛阳太学再说,会有什么区别吗? 不会。 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情撞到孟彰手里,他都不会再有别的决定。 这无关其他,只因为孟彰现在受着整个安阳孟氏的供奉。 而孟敏,作为安阳孟氏的族人,只要她没有败坏德行,在整件事上没有错处,那她就理应受到安阳孟氏的庇护。 孟安看了孟彰一眼,又看了孟彰一眼,直到孟汇带着他归去,他仍然是五步一回头地看着孟彰。 来到自家的牛车旁边,孟汇没急着上车,而是先看了孟安一眼。 孟安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垂着眼睛看着前方。 孟汇这才上了牛车。 孟安连忙跟上。 孟汇在牛车里坐定,半饷没有说话。 孟安如坐针毡,却又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干坐在位置上。 谁让你在阿彰面前提起你敏姑母的?孟汇的声音平平传了过来。 孟安嘴唇嗫喏片刻,才在孟汇漠然的目光中回答道:没,没有谁。 孟汇呵笑一声,只问他:你说我信不信? 孟安没说话。 孟汇深深看他一眼,别开了目光。 只此一次。再有下回孟汇道,要么,你立府自居;要么,你就去转生。 孟安脸色霎一下全白了。 牛车里安静得仿佛坐在这里的只是两个纸人。 相比起孟汇、孟安这一对祖孙来,俑人梧和孟彰那边倒是轻松了太多。 尤其是将所有客人送走以后,孟彰像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俑人梧瞥他一眼,问他道:真这么厌烦这些事情? 孟彰不知是太累了,还是觉得俑人梧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回答的地方,他掀起眼皮子看了俑人梧一眼,不说话。 俑人梧也不介意孟彰的态度,只问他道:再有两三日,你就要出发去往洛阳那边了,但你的管家可还没有着落,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 难不成,你想着自己来? 孟彰摇头:孙儿原是想在族里寻一个的,但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一个合适的。阿祖 俑人梧转眼看他。 孟彰带笑,讨好也似地看着他:阿祖,你早先曾答应过我的,可以从郡城隍府里给我借调管家。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了! 阿祖,先借给我一个管家吧!待到我找到合适的,我一定把人还给你。 俑人梧沉默地盯着孟彰。 孟彰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 许久以后,俑人梧才将目光别开。 行吧,但你说的,一定得将人给我还回来。 一定一定!孟彰大喜过望,连声道,生怕俑人梧下一秒就给他改了主意。 俑人梧看他那般模样,冷哼一声,将手收入袖子转身离开。 第115章 孟彰想到了什么,扬声叫住他,问:阿祖,我走的时候你会出关吗? 第42章 俑人梧回身看他,笑道:自然。 孟彰拱手一礼:孙儿多谢阿祖。 俑人梧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你在洛阳那边府上的管家,你自己看着挑一个。俑人梧斜眼看他,好好地选,别给你自己找麻烦。 孟彰连连点头:阿祖放心,我知晓的。 俑人梧深深望他一眼,忽然柔和了脸色:这一次,你做的很不错,我终于能放心让你自己一个人出发去往洛阳了。 孟彰面上笑容加大: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道理孙儿知道,定会小心谨慎的。 上位者的喜恶与倾向,是下位者恨不得拿了放大镜来一点点细究着看过去的,而且越是聪明人,就越是敏感,也越是会联想。 孟彰现在,也能算是一位上位者了。 他若不能万事多想一点、谨慎一点,最后发生的事情怕是他不会想要知道。 孟彰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太麻烦了 所以代理人还是一定要选,而且必须得尽快。 他还是更喜欢清清静静修行、读书和做梦的日子。 俑人梧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你年岁尚小,虽然是我安阳孟氏的麒麟子,但毕竟还有我在,有你椿祖在,还不需要你来完全代表安阳孟氏,你可以稍微放松些,不须对自己过于苛求。 你这次去往洛阳太学,原本就是做个学生去求学的罢了。 而学生,就该得到学生应该有的纯粹。 迎着俑人梧的目光,孟彰神色先是怔愣半饷,然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点头,笑道:多谢阿祖。 俑人梧再看得他一眼,真的转身走了。 不过在他迈过门槛以前,一句话也落到了孟彰的耳边。 待你去往洛阳以后,你的功课就要换一换了 孟彰一惊,下意识地追了两步:阿祖,我的功课要换成什么? 换成俑人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洛阳时局变化。 孟彰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阿祖,这功课的时间是? 俑人梧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中庭位置了,但他的答案还是传了过来。 一月一交。 孟彰脸色放松下来:一月一交,倒也还行。 孟彰往外看了两眼,直接摸出那枚玉环来,沟通它走入了月下湖那处修行阴域中。 他尚且还没有在白莲莲台上坐下,一尾很是眼熟的银鱼便甩着尾巴在莲叶下方游了出来。 一连串细小的气泡往孟彰的方向吹了过来。 孟彰笑着,伸出去捞住那串小气泡,先跟银鱼玩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银鱼从莲叶、莲花下面游出,一点不认生地带着孟彰玩了起来。 孟彰心中兴起,心头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便索性暂且放下诸事,只尽心与这湖中银鱼游玩。 到阴月上了柳梢,孟彰才收敛心思,走上了白莲莲台。 银鱼们兴犹未尽,围绕着孟彰和白莲一圈圈地转。 孟彰笑着,将手放入湖水里拨了拨:好了好了,今日里就到这里了,你们莫要贪玩,我得开始修行了。 也不知道这些银鱼是听明白了孟彰的话,还是觉得有趣,一众银鱼绕着孟彰游走了几圈后,忽然回头,冲着孟彰的位置吐出一串小气泡。 孟彰初时也只以为这些气泡不过都是寻常,可随着这些小气泡向着他靠近,孟彰的神色也渐渐变化。 这些到底是什么?怎么给他的感觉有点奇异? 没有人回答他。 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有人来回答他。 那些小气泡靠近的速度并不快,如果孟彰有意的话,他是可以躲闪过去的。 但孟彰神色一阵波动后,到底是稳坐在白莲莲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气泡接近,然后没入他的魂体里。 他确实没有答案,但他知道 这些银鱼没有坏心。 它们没想害他,所以,这些气泡,更有可能是一份礼物。 从第一个气泡没入他的魂体时候,孟彰心头便涌上了一阵倦怠。 他居然有点困,想睡了 孟彰没有抗拒,顺着这股倦怠放松精神。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间,孟彰看见了他的修行梦境。 还是那轮高悬中天的银月,还是那株生机勃勃的湖中青莲,还是湖水里嬉闹生活的黑鱼 孟彰仍然站在湖岸边上。 他依旧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即便这方修行梦境比起最初显化的时候更多了几分真实,这方修行梦境也还是太过脆弱了。 孟彰倒也不急,他耐心等着。 笼着薄雾的湖水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孟彰抬眼看过去。 那动静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大 孟彰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湖水被拨动的声响。 这是孟彰的修行梦境,代表着孟彰的修行进度,在孟彰自己没有任何动作的前提下,这方修行梦境里的湖水又怎么会被拨动? 第116章 但事实就是,孟彰真的听到了不属于他的动静。 孟彰几乎是第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些动静的来由。 应是湖中的那些黑鱼。 因为除了它们,这湖里是再没有别的能动的生物了。 在他确定根源的时候,那些黑鱼也从湖中央处来到了湖边。 它们簇拥在湖水边沿处,款摆着尾巴,微微抬头看坐在湖岸边上的孟彰。 孟彰回望它们。 不知是不是孟彰看错了,他居然在那些黑鱼黑亮的眼睛里看见了光。 孟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吃惊,但他的心境很是平静,全然没感觉到一点的惊讶。 那些凑到湖岸边上来的黑鱼定境看他一阵,居然张开嘴,也给他吹了一连串的细小气泡。 那些小气泡晃晃荡荡出了水面,却在水面上就破碎了,甚至都没有脱离湖岸,就更别说触碰到孟彰了。 但是当那些小气泡出现的那一刻,孟彰却在心头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欢欣。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那些黑鱼对他吹了这么一阵小气泡,便像是完成了任务,头也不回地转身往湖中央处游去。 孟彰被一个人丢在了湖岸上。 他也不生气,闭上眼睛,开始感受这一方修行梦境,也去一点点充实着一方修行梦境。 待到孟彰醒来,阴日早已替换了阴月,湖中银鱼也早不见了踪影。 孟彰大大地抻了一个懒腰,从白莲莲台上走下,出了这一方修行阴域。 青萝伺候他梳洗,见孟彰今日眉眼间更多了一分生机,便也笑着福身一礼,给他道喜:恭喜小郎君修行再有精进。 孟彰笑着摇头:还是炼精呢,没入化气。 青萝笑而不语。 虽然都是在炼精,但今日里的小郎君和昨日里的还是不同的。 迈过了这一个关窍,再过不了多久,小郎君怕是就能入化气了吧。 可真好 修行有小小突破,孟彰今日里的心情也很是不错。 他饱足地用过一顿早膳后,便先问道:棕管家可是来过了? 青萝回答道:来过了。 她转手,从旁边捧了一个托盘来奉给孟彰。 孟彰垂眼一看,那托盘上摆了足有九个之多的木符。 每一枚木符上刻有人名,同时勾连了一道气机。 棕管家来传郎主的话,说 说让小郎君你尽快在这些管家里挑一个出来带上。 孟彰一时没有回答,他细细看着这九枚木符。随后,他分出一点心神落入其中一枚木符之中。 那枚木符亮起的同时,便有一份详细周全的资料送入孟彰心神之中。 姓名、来历、履历、境界 事无巨细,俱在这一枚木符上了。 青萝垂眼,不去看那些木符。 孟彰看过一枚玉符,将心神收了回来。 青萝。他唤了一声。 青萝以为孟彰已经选定,应道:仆在。 但孟彰没有伸手去拿托盘中的木符,他的目光落在了青萝身上。 青萝,你可有意做一个管家? 青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从来想都不敢想的机会,现在居然就摆在她眼前? 青萝猛地抬眼,望向端坐在席上的小郎君。 小郎君眼眸漆黑,神色间平静随意,问得再是理所当然不过了。 可是 青萝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心头更多的,并不是惊喜、惊慌,而是诧异,是奇怪。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她不知不觉间,就问出声来。 看着她的孟彰面上居然也很有些奇异。 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呢?他反问。 青萝没有回答。 她有很多的答案可以用来回答孟彰的问题,以致于她根本不知道该用哪一个,最后只能保持沉默。 孟彰看定她:你办事妥帖,玉润院这些日子以来诸事平顺,都是你的功劳;你心思细密,这些时日以来交托到你手上的事情,也没有出现任何疏漏;你处事公正亦宽和,玉润院里的其他婢仆对你都是心服 为什么就不能是你。他道。 青萝嗫喏半饷,才吐出一句话来:仆常年居于内院,内院诸事,仆甚为娴熟,但小郎君在洛阳 她顿了一顿,才继续。 小郎君或许还不曾正式分家立府,但小郎君在洛阳里,也跟分家立府没有什么不同了。 所以她很清楚,现在孟彰挑选的这个管家,其实就是日后孟彰分家立府以后的管家。 而这样的管家 青萝对比了一下孟棕,只觉差得太远了。 孟彰微微颌首,然后问:还有呢? 青萝低了低头:仆于外事,本就不甚了解,何况小郎君入读太学,必是要跟太学里的其他学子、帝都洛阳里的诸多郎君及小郎君来往的,小郎君的管家,也理应能够为小郎君打理这些外事。 她越是分说,心头便越发清明。 或许往后,她确实可以想一想这个管家的位置,但就眼下,就当前,她的能力还不够。 第117章 小郎君愿意给她机会,引领她去看那片更广阔的天地,她心实感激,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给小郎君添麻烦。 孟彰定定看她,半饷后,他笑了起来,手在托盘上轻盈拂过,拣出一枚木符拿着。 现在你的能力确实是不够,他道,但往后,可未必。 青萝的脊梁微不可察地挺直,低垂的眼也有微光浮动。 好好跟着他学,孟彰将那枚木符递了出去,他总是要回到这郡城隍府的,到时候 青萝将托盘放下,双手接过那枚木符。 然后,她捧着这枚木符,大礼对孟彰跪下:仆,多谢郎主。 孟彰还未正式分家立府,哪怕青萝早早就已经认主,其实也是不能称郎主的,但这一刻,不论是孟彰,还是青萝,却谁都没有在意。 孟彰点了点头:去告诉棕管家吧。 青萝退了出去。 孟彰垂眸想了想,从随身小阴域里取出一枚符令来。 符令亮起的时候,远在校场里练兵的孟昌便生出了感应。 他收了兵势,吩咐副将继续统领诸部曲训练,自己转身下了点将台。 副将虽隐有猜测,但并不敢随意询问,只能兢兢业业地接过任务。 副将不敢问,幕僚却是敢的。 尤其是原本正该统兵训练的孟昌忽然就回转营中,他更是需要问一问原因。 郎主,你 但当丁墨看到孟昌面上表情的时候,他却也是什么都不需要问了。 丁墨站直身体,对孟昌一拱手:恭喜郎主。 孟昌笑了笑,然后陡然一收表情。 主君有召,我便不跟你多说了,这些时日我请你整理的簿册呢? 丁墨也不多话,转身利索在书案上一扒拉,将一本簿册奉了过来。 都在这里了。 好。孟昌将那簿册接了过来,又对丁墨道,我去拜见主君,这里的事情暂且劳烦你多看着些。 丁墨先郑重点头应下,随后就笑开道:如今主君的情况早不比往昔,莫说他们原本就没有多少心思,就是有,现在也只有奋发的力气,郎主应该放心才是。 我知道。孟昌道,但浮华初兴,我怕他们心性稳不住,反而给主君惹出麻烦来。 虽然部曲里的大大小小兵卒都是经过孟珏郎君和谢娘子挑选的老实人,但老实人遇上这等天降的机缘,也未必能够稳得住啊。 若是在他们校场里惹出什么乱子,他也没脸见主君。 丁墨心神一凛,将同样浮动的心思镇压下。 郎主放心,我省得的。 孟昌微微点头:就托赖你了。 说完,孟昌直接将那本簿册往怀里一塞,便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校场是一方独立的、有着重重禁制布置防护的阴域,但并不意味着校场就是完全被封锁起来的。 它也跟其他的阴域一样,可以与其他的阴域勾连。 不过相比较来说,是要更麻烦些罢了。 但兵事乃是要事,是重事,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孟昌耐心经过一层层查验,终于来到了符令所贯通的门户。 他摸了摸怀里的簿册,心中豪气万丈,直接几个踏步便穿过了门户。 眼前一黑再亮起时候,孟昌发现自己直接出现在一个书房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孟昌心头更是熨帖。 这是主君的书房! 而,能让他这一个部曲校尉直接出现在主君的书房里,本身也代表着主君对他的信重。 看到坐在上方的孟彰,孟昌当即抱拳,单膝跪下。 校尉昌,拜见主君! 孟彰走上前去,双手将孟昌扶起。 昌尉middot;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孟昌就着孟彰搀扶的动作站了起来。 虽然从最开始时候,孟昌就已经认主,且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过叛主、弃主的心思,但主君如果本身前程远大,能力超卓,他也很欢喜激动。 为主君,为他自己,也为诸多部曲弟兄。 孟彰笑了笑,抬手请孟昌入座。 孟昌在孟彰下手坐了。 孟彰看着孟昌,问道:今日请昌尉middot;长来,是有事情要拜托昌尉middot;长 孟昌当即站起,抱拳对孟彰道:不敢当主君一声拜托,某乃主君部下,主君有事,且尽管吩咐就是。 孟彰笑了笑,便道:是这样,再过得两日,我便将出发前往洛阳。 孟昌早想到该是为了这件事,也不说话打断,只更凝神认真听着。 从安阳郡到帝都洛阳颇有一段距离,且阴世之中危险重重,我准备请昌尉长领诸部曲为我护送一程。 孟昌脸色凝重,但他知道孟彰理应还有后续。 概因只凭他们这五百部曲,想要将孟彰安全送到帝都洛阳去,难度实在太大了。 阴世里是真的危险。 我入读洛阳太学,非但只是我自己的事,也是我安阳孟氏的事,是安阳郡的事,所以护送我去往洛阳的,不会只有我们这一支部曲,安阳孟氏和郡城隍府也都会遣派人手。 第118章 听到这里,孟昌才放松了一些。 孟彰面上微微收敛,深深看了孟昌一眼,才又继续道:有安阳孟氏和郡城隍府派遣的人手在侧,我并不担心我的安危,但昌尉长 孟昌神色也随之凝重:主君请说。 现今我身份有变,于诸君来说,是机会,也是挑战。我得安阳孟氏资源倾斜,又有洛阳太学教导,未来当不会驻足不前,诸君也必将要随我应对更多、更大的挑战。 如果诸君不能跟上我的脚步 说到这里,孟彰顿了顿,抬眼深深看定孟昌:我虽亦会妥善安置诸君,但诸君甘心么? 第43章 孟昌腾地站直身体,单膝跪在孟彰前方,沉声道:某不甘心!某等兄弟亦不会甘心! 孟彰这次没有直接伸手去扶。 他稳稳坐在席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孟昌。 原本孟昌还觉得寻常,但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孟昌赫然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浪接着一浪攀升的滔天浪潮。 这些浪潮重重排在他的心神上,敲击着他的神魂,也拷问着他的意志。 孟昌眼角开始泛红。 那是血色! 狠厉的、从战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研磨出来的凶戾血色。 他死死咬着牙,直直迎着孟彰的目光,不动不摇。 虽然孟彰第一次见到孟昌时候,就得到了他的效忠,但那个时候,孟昌更多只是承认了孟彰的品格。 对于孟彰本人的能力与手段,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 这当然也跟孟彰自己有关。 除了孟珏之子的身份,除了只能算不薄的家底,除了他对孟昌的那一点小恩情 他原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能够慑服孟昌。 诚然,已经得到了孟昌效忠的孟彰,可以自如地调动孟昌,不用担心孟昌会谋叛。 可是这种完全寄托在孟昌品行上的效忠结果,跟孟彰如今这种慑服收取所得来的效忠,是不一样的。 或许就孟彰当前的实力来说,想要真正压服孟昌,根本就不可能。 他也不过就是炼精化气阶段的炼精修为而已,有什么能力可以压服孟昌这样一位猛将? 孟彰没有那么天真。 孟昌也不是那么的软骨头。 孟彰展现的是己身的心志,当然,借用了自身修为乃至周边环境布置大幅度放大、催发而出的心志。 他是主君,这玉润院是他的地盘,这玉润院还是郡城隍府的一处院落,而郡城隍府又是孟梧的地盘。 孟彰非但是占尽优势那般简单,更是借了这玉润院、借了孟梧,将他原本的优势扩大到了极限。 而孟昌呢? 作为孟彰帐下部曲,他不能动用修为反击,只能凭借自身意志被动抵抗。 若非孟彰没有杀意,孟昌怕是当场就被重创了。 但孟彰想做的,只是要让孟昌感受那更高、更远层次的力量而已。 展示自己的部分心志与期许,展现自己的进步速度,不过是顺带。 孟昌身上,越发浓郁的血气升腾而起。 正院书房里,正在奋笔疾书的俑人梧轻咦一声,抬头往玉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道:原来是在熬将啊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玉润院那边闹出来的小小动静。 然而,也就是俑人梧抬头低头的这一眼工夫,孟昌陡然感觉到了从远方某个位置投送过来的磅礴压力。 他不禁闷吭了一声。 孟彰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汹涌而来的压力又像是潮水一般退去。 孟昌重新感受到了轻松。 他来不及查探己身的情况,便重又抬起目光,迎上孟彰的视线。 孟彰的目光依旧幽深,但却已经没有了那份恐怖的压力。 可是不仅仅是他们,就连你,也还差得很远 孟昌紧咬虎牙,却一个字都没能辩驳。 孟彰没有说谎 他自己知晓,深切地知晓。 所以,这是一次机会。孟彰的话语缓和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熨帖的暖意。 孟昌知晓孟彰的用意,但他仍然毫不犹豫地重新抬起眼睑,看着上方坐着的小郎君。 打从他效忠这位小郎君开始,他其实就再没有了别的机会。 这原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 何况,现在这一切变化,也诚如主君所说,是他、他麾下诸部曲的机会。 远胜于他们最开始加入这一支部曲时候所能想象的机会。 只要他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他们的前程无比的光明。 不过是不成功便成仁而已,在战场上经过一场场你死我活熬炼的他们,会怕吗? 不会! 他们怕的是没有机会! 一次你们向安阳郡城隍府、向安阳孟氏一族证明你们的机会。 孟彰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们或许暂时实力不足,但如果你们足够的勇武、足够的无畏与忠诚,那么你们便不会轻易被其他人抢去位置,你们还会从安阳孟氏那里获得一部分的资源。 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安阳孟氏对我的看重 第119章 那么你们应该也想到这个可能了。 孟昌沉默。 是的,他们理应想到的,不过是保持了一份侥幸而已。 安阳孟氏会为主君增加部曲又如何?主君重情,不会轻易放弃他们。 新人来了也只会在他们之下。 尤其是他。 可是他怎么会忘了呢?主君固然重情,不会轻易舍下他们,但不代表他们不会被新人压过风头,不会被失望的主君边缘化 他们是部曲,他们是主君的将属,他们是主君的刀兵。 是要饱蘸鲜血、满披荣耀的利器。 不是被收在鞘里、□□干净净架在墙壁上的装饰! 孟昌再拱手,沉声道:某多谢主君提醒。 是某等懈怠,辜负主君厚望,请主君责罚! 孟彰摇了摇头,只道:也只这一次罢了。 孟昌沉声应:请主君放心,必没有第二次。 孟彰应了一声,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小阴域来递送过去。 孟昌双手接住。 这些物资你带回校场里,也算是让你们沾一沾我的喜气了。 孟昌咧开嘴笑:某还未贺过主君 孟彰摆摆手:起来说话吧,别跪在那里了。 孟昌应了一声,在原本的位置上坐了。 再过得两日出发,这么短的时间也做不了多少事情,你回去也不必太过强求他们,只要精神不差,便也就可以了。孟彰道。 孟昌点点头,郑重应了。 从安阳到洛阳,距离不短,阴世又极其危险,所以我与阿祖商定,就从阳世的阴路走 孟昌心下松了口气。 阴世地域庞大,各方阴域又多有交集,若不是绝对熟悉,若不是有着绝对的实力压阵,这阴世里还真没有几个胆敢在阴域里穿州过郡的,都是走的阳世阴路。 虽然阳世的阴路也不是谁都能走的,尤其是阴灵数量过多的时候。 多少算多? 十个阴灵就已经算多了! 哪怕是七个八个,也得小心。而且上了阳世阴路后,他们还会被许许多多的眼睛盯紧,稍有逾矩怕是就会遭到雷霆轰击。 似孟彰这回从安阳赶往洛阳,他们这一行,人数绝对不少于这个数。但孟昌却也是真的放心。 孟彰这回从安阳赶往洛阳,是为的入读太学,太学那边书函既然已经发下,那么这一路上的城隍府就都不会阻拦。再有安阳孟氏在旁边联络 借道阳世简直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也谁最开始时候,孟昌一点不担心这趟出行,甚至还早早准备好了护送主君出行的人选名单 但孟彰先前的提醒也却在孟昌脑海里一遍遍翻滚。 这一趟 对于他们这一支部曲来说,并不只是沐浴主君荣耀、简单护送主君出行这么简单了。 他们需要拿出他们作为主君部曲的气势来。 幸好,他早先在为主君草拟护送队伍名单的时候,并没有一点私心,全尽着好的、强的挑,否则他还更难办呢。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放松。 待主君真正确定过队伍名单之后,他得给弟兄们紧一紧身上的皮子了。 孟昌琢磨着这件事的时候,上首的孟彰也正问起他。 关于出行队伍的名单你可有准备? 孟昌连忙收摄发散的心神,将怀里贴身收着的那本簿册取出,双手递了上去。 主君得到入读太学名额的消息传出时候,某便已经思量这件事了。到如今,也拟出了一份名单,主君请看。 孟彰将那本簿册拿了过来。 你拟定了多少人?孟彰问道。 孟昌老实回答道:某不知道主君要怎么安排,就将好的弟兄都录上去了,并未敲定人数。 还请主君决断。 孟彰笑着摇头,问:你们就没有相关的信息情报? 孟昌脸色有些发苦。 某等查了,但没有找到多少可用的信息。 本来么,安阳郡里就许久没有人收到洛阳太学那边的入读书函了,哪怕孟昌他们打听消息的时候借了孟彰的光,轻松了太多,也只能勉强找出一两个前例。 可是那仅有的两个前例,他们看了又看,都觉得跟自家主君出入太大,不能拿他们的例子来给自家主君做模板 头疼到不行的孟昌索性就没有敲定人数,只将他觉得不错的人名写上,交由主君自己决断。 这举动,虽然在当时的时候多少算是为了躲懒,但此刻的孟昌对当时的自己也实在是满怀感激。 真是多亏了当时的自己另存了这五分思量啊,不然这一回,他真的很难在主君面前过关 孟彰看了孟昌一眼,笑道:这倒确实是辛苦你们了。 孟昌连忙辞功:不辛苦不辛苦,我们其实也没有多费力,那些知情人知道我们打听这个是为了主君你以后,都很大方。是我们借了主君的光呢。 孟彰失笑摇头,他看过一遍后,也没有在那本簿册上留下什么印记,直接就将它还给了孟昌。 第120章 你跟他们更熟悉一些,还是由你定下吧,至于人数的话 孟昌心中暖意涌动。 他知晓,孟彰这是在展示他对他的信任。 至于早先那一场 倘若主君没有跟他来这一遭,他才要担心呢。 主君身份大幅度抬升,却对早先只凭身份尊卑、信义轻易收拢过来的部曲没有更多的作为,谁知道主君是不是对他、对他们这一支部曲不满意又或者是不看重,另有别的筹谋了? 这样才正好。 也不必多,只择四伍部曲就好。再加你一个,定二十一人。 部曲之中,五人为一伍,四伍即四个队伍,便是二十人。 队伍里,族中和郡城隍府也别有安排。 孟彰道:不过这个他们还在商量,到出发的前一日,他们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到时候,我也会将他们的资料给你,你再琢磨琢磨,在出行的时候,也好跟他们相互配合。 孟昌郑重应声:是。 孟彰看了看他,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孟昌的紧张。 他安抚道:别太过担心,你们是我最早的一支部曲,只要你们不先出了差错,没有人能轻易找你们麻烦。 孟昌放松了些:多谢主君。 孟彰点了点头:嗯,你且回去准备吧。 孟昌站起身,与孟彰一拱手:某告退。 直到退出了书房外,孟昌才重新打开通往校场的门户,走了进去。 孟昌回到校场的时候,诸多部曲还在演练。 但也许是因为这些部曲们都知晓孟昌到底是为的什么忽然离去,所以校场里的氛围比起平日又更浮躁了些。 孟昌站在校场大门外,看着这些心不在焉的部曲皱眉。 主君今日里会跟来一场慑服,想来也是料见了如今校场里诸部曲的情形罢? 不过 孟昌垂眸思量。 如果真让主君看见这一幕,主君怕也是懒得多做些什么了吧? 想到今日里在玉润院中看见的主君,想到在意志的碰撞中隐隐窥见的那种高远与疏淡,孟昌不免又更多了几分庆幸。 他往校场里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悄然隐去身形,直接入了营帐。 营帐中的丁墨被突然出现的身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袖底的短弩。 是我。 听到声音,丁墨已经摸到短弩位置的手才收了回来。 郎主?他问。 孟昌应了一声:嗯。 安定心神,两人各自在席中分坐。 丁墨仔细打量孟昌,神色疑惑。 孟昌笑问:怎么了? 丁墨一横心,直接问道:我看郎主神色多了几分锋芒,可是在拜见主君的时候,遇上了什么事? 孟昌抬手摸上眼角,问:这么明显的吗? 丁墨重重点头,看着孟昌眼角还未散尽的猩红。 很明显! 孟昌低声笑了笑,随意在眼角一抹,便将手放下。 今日里,我拜见主君时候 他将发生的事情简单跟丁墨提了。 丁墨也是坐不住,离了席位在帐中一步步转着走。 半饷,他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几步来到孟昌案前,跟他深深一揖。 恭喜郎主!贺喜郎主! 孟昌笑问:喜从何来啊? 丁墨答道:恭喜郎主觅得强主! 是的,不仅仅是孟彰第一次来这校场时候丁墨跟孟昌道贺时候所说的明主,更是强主! 对文臣来说,自然是明主更胜强主的,可孟昌虽然看上去像是个文臣,但他却是实打实的武将。 对于武将而言,他们真正想要寻觅得的,是强主。 能用他们的、能将他们用好的强主! 孟昌哈哈大笑出声。 不错,不错,今日正是大喜之日! 不过可惜,他忽然一收笑声,校场之中,无大功、无主赐不能饮酒,否则 我当与君痛饮作贺。 丁墨摇摇头,唇边原本只是平常的笑容陡然加深,平添几分血气。 不能饮酒作贺也没关系,用血也是一样的 孟昌默契地一扯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不错,用血也是一样的。 孟昌腾地站起身,抄起身后架上长木仓。 今日,当以血,洗我主君威名! 他将长长仓一扫,带出一片凛冽寒风,直接往外走。 丁墨跟在身后,也打开帐帘走了出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校场上演练的诸多兵卒才察觉到孟昌的归来。 他们面上的喜色还没有完全绽开,先就感觉到了一阵裹夹着厚重腥臭味的戾气。 只这阵戾气一冲,整个校场中五百人,便有百多人往后连连倒退,又百余人两腿颤颤,几乎站立不稳。唯有剩余的近三百人下意识地一横长刀,与邻近的伙伴结阵相抗。 第121章 一时,不论是倒退避让的,还是腿软几乎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击的,又或者是正在合五人、十人之力极力与孟昌相抗的,都齐齐看向血气爆发的方向。 尉长!副将强自怒喝。 若不是他声音里藏不住的震颤,校场中的其他兵卒都要以为他真似表面看起来的那般镇定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问我?站在血气、戾气中央处的孟昌面上尚有笑意,他问:我倒还要问问你呢,我不在,你们就是这样演练兵阵的?! 第44章 被自家主将这么一喝问,本来就是在实力的差距面前强撑的诸兵卒气势一滞,更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早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理亏 孟昌长木仓横扫,血芒随着木仓势横扫而出,直接冲向拦阻在前方的诸兵卒。 副将心惊,连忙一震长槊相迎,同时爆喝:顶住! 摇摇欲坠的兵势这才勉强支撑住了。但即便如此,尚且还能够站立着迎击的诸兵卒们也腾腾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这两步的空间被让出,早就已经往后退的那百余兵卒也就罢了,不过是退得更后、更远一些而已,可那两腿颤颤、几乎要软倒在地的百余兵卒却是被暴露在了孟昌的木仓势之下。 孟昌面色不动,恍若未见,但一身凶暴气机却完全没有收敛,凶狠无比地冲撞过去,直接将那百余兵卒压得匍匐在地,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副将及其他兵卒见得,都是头皮发麻,只觉得看到了自己不久之后的惨状。 顶多 顶多也就能看在他们的表现还算是硬气的面上,看起来稍微不那么凄惨。 不行! 他们必须得想个办法! 尉长! 又是一阵木仓与长槊碰撞的锵鸣声撕裂整个校场,副将终于想到了什么。 他盯着对面不远处那双血红的眼睛,喝道:我们是主君的部曲,领主君将令行事,守校场军规,但是! 不论是校场里的哪一条军规,都没有主将可以随意折辱部下兵卒的! 你就不怕我等告到主君面前吗! 孟昌原本还只是血红的双眼陡然化作猩红。 你还有脸面提主君! 他手里长木仓的木仓势更为凶暴,只逮着副将就是一通猛砸。 副将心头也是一阵火起。 是!校场里兵卒演练是有些松懈,在主将不在的情况下,确实是他的责任,可是! 可是!抓着他这一点错处就要打人,是不是太过了!! 真当他好欺负的?!! 副将被砸了个灰头土脸,眼里也开始爆出凶光,他抓着长槊的手青筋直接暴起。 来!! 他怒喝一声,接引身后两百余的兵卒气势汇聚成军势,合身一撞,直接向着孟昌冲了过去。 孟昌不怒反笑:来得好!! 凶狠爆裂的气势凝成实质,一浪一浪向着校场冲荡过去。 也幸好这个校场是跟整个阴域勾连起来的,否则只这一遭,校场怕就得重建了。 不等那尘烟平息,孟昌踏过残碎的盔甲:咔嚓,咔嚓。 副将吃力地睁开眼睛,偏头看了过去。 副将及诸兵卒固然凄惨,但孟昌看上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整个校场里,如今衣衫整齐、气机平顺的,大概也就是一直在后头观战的幕僚丁墨了。 孟昌一拄长木仓,也不管身上同样残破的盔甲挤压身体上的伤口,蹲下身去,看着副将。 副将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才抖落眼睫上沾染的沙尘。 尉长,你到底发的什么疯。 孟昌摇头,否定了副将的话:我没有发疯。 副将感觉自己都不会说话了,他大大地哈了一声。 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疑惑。 孟昌不为所动,只盯紧了副将,道:今日我在安阳郡郡城隍府里见到了主君。 副将的表情慢慢收敛。 不独独是他,在他更远处瘫倒在地、几乎全都显露出自己的阴灵本相的诸兵卒,也都强自睁开眼睛,向着孟昌看来。 他们早先所以会那般浮躁,不都是为了等孟昌的一个准话吗? 孟昌目光压根就不曾往侧旁分去一点半点,冷硬得可怖。 副将心中一个咯噔,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出了正轨。 他手指动了动,半饷才摸到掉在他身侧的那柄长槊。 主君怎么了? 主君说,孟昌道,再有两三日,他便将前往洛阳求学。 这事情副将心里早有猜测,他没有任何反应,仍旧直盯着孟昌,等着他的后续。 他将从校场中调兵,择四伍部曲汇同安阳孟氏及安阳郡城隍府的人手,护送他前往洛阳。 四伍?副将用力吞了吞口水。 四伍。孟昌点点头,再算上我一个,便是二十一人。 主君还说,这对于我们,是一个机会。 第122章 副将并不愚笨,他很快明了了这个我们到底是哪些我们。 他们那位主君是不会被包括在内的。 安阳孟氏、郡城隍府乃至太学和帝都那边看重的只是主君的天资、潜力,不是能力。 他们原本就没有奢望能在年岁尚小的主君身上看到成形的、成熟的能力。 所以孟昌嘴里所说的我们,只是他们这个校场里的部曲。 听得两位将领的对话,诸多兵卒都是一阵沉默。 相比起两位将领来说,他们或许不够敏感,但不代表他们就捕捉不到两位将领话语里的情绪。 他们往后的日子,未必能像他们最开始听到消息时候所料想的那样安稳富足 副将咧开嘴,无声笑了一阵,陡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主君确定了人选了吗?他问,但不等孟昌回答,他自己就先开口了,必定没有,不然尉长你就不会弄出这一出了。 孟昌不置可否。 副将又问:但如今离主君出行也就只有两日时间了,主君出行,诸事忙碌,看来也没有想要亲自过来择人的意思 如果主君真有这个意思,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见到他。 是要尉长你来挑人吧?副将道,这次就是一次筛选? 孟尝这才点头,应了一声:嗯。 副将抬眼,往四周瘫倒在地上的兵卒看过去,目光在方才的对峙与碰撞中支撑得最久的那二十个兵卒看了过去。 就是他们了? 感受到副将目光落下的二十个兵卒心头一阵激动,原本已经力尽的魂体居然又生出了几分力气。 他们强撑着,也坐了起来。 跟这二十个兵卒不同,其他的四百余兵卒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魂体越发的倦怠乏力,尤其是唯二两个不在二十人之列的百夫长,更是觉得自己脸面都没有了。 他们也挤出了魂体的最后一点力气,但却不是坐起来,而是抬起手遮挡住自己的脸庞。 孟昌点头:就他们了。 副将垂头坐了一阵,又问他:那我呢? 这话才刚出口,副将就又有了答案,他回头,团团看过周围更无力、更狼狈也更颓靡的诸兵卒,幽幽叹了一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 自再次踏入这校场以来,孟昌第一次缓和了面上神色。 其他兄弟就拜托给你了。他郑重道。 副将随意地摆了摆手:谁叫我不如你?谁叫他们不如他们? 虽然副将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含混,但这整个校场上下,都不会有人误解他的意思。 前一个他们,指的就是被留在校场里的四百八十个兵卒,而后一个他们,理所当然的就是得到了名额,即将随孟昌这位主将列阵护送主君去往洛阳的那二十个兵卒。 副将的意思是都听明白了,在主、副将意见一统的情况下,众兵卒也只有听命行事这一个选择。 但这不代表诸兵卒就会有怨气了。 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兵士,今日里的这一场既是教训也是筛选的战斗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不如人就是不如人,他们自己也认,那还有什么是不服气的?! 但那两个原就觉得自己脸面丢尽的百夫长,这时候却是恨不得自己直接消失了去。 幸存的三位百夫长隔着灰尘面面相觑一阵,都感到由衷的庆幸。 幸好啊,幸好他们支撑了下来,若不然,他们的脸也都没有了 副将扫了一眼校场里的诸位兵卒,用眼角余光瞥着孟昌。 孟昌先是对他笑了笑,然后一收面上笑意,板着脸冷声道:如主君所说,这次对于我等而言,着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领二十位弟兄护送主君出行,必定宣扬我部声势,不坠主君生威。而留守在校场之中的诸君 他道,声音斩钉截铁。 也当戒骄戒躁,勤勉修行,才能待时而起,乘势而飞。 方才不负我等武力。 方才不负主君厚望。 不负我等武力,不负主君厚望?副将扭头,看住了孟昌。 孟昌郑重点头,掷地有声。 主君说这是给我们的一个机会。 只要我及诸位弟兄不曾让主君失望,那机会,就不会只有一次。 孟昌说完,陡然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小阴域来。 他将这个随身小阴域高高举起,让随身小阴域表面某个特殊的标识强悍地霸占各位兵卒的瞳孔。 彰。 这个标识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校场里随处可见! 孟昌不再多话,他神念直接勾联手中的随身小阴域,于是从那个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布囊的随身小阴域里,便落下了一大片的东西。 盔甲、兵器、香火、灵药 所有他们平时得一点点小心计算着使用的物资,便似小山般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而且随着孟昌的手晃动,还有更多的物资从随身小阴域里流泻而出。 到最后,不说那些躺在地上的诸多兵卒,就连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副将,也都被这些物资淹到了咽喉的位置。 第123章 要知道,副将可是一位丈八的大汉啊! 副将伸手,用力在脸上抹过,才算是压住了面上的笑容。 不亏,不亏啊 孟昌却是早早避到了台上。 他一一看过那些怔愣的、惊喜的面孔。 主君信重,予我等资粮,我等焉能辜负主君?!他爆喝道。 包括副将在内,所有的兵卒,就连早先在孟昌气势冲压下连连退后的百余兵卒,也都涨红了脸,紧抓着手里的东西,用力地、凶狠地在空中挥舞,恨不能再冲杀他十回百回。 不能! 不能!! 我等不能辜负主君!! 不能说这些兵卒的士气全都是被这些物资所催发的。 确实有这些物资的功劳,孟昌心里明白,但不全是。 这些物资虽然动人,但更动人的,是他们的主君的用意。 他们的主君,是真的有意培养重用他们的。 虽然早先主君第一次过来接管校场的时候,也曾表明过态度,但谁知道主君身份陡变之后,他们这些不及孟家最顶级部曲优秀的兵卒,会不会被主君放弃,只养而不用呢? 但现在,他们不担心了。 他们不担心! 至于更早之前,他们选择加入这一支部曲时候带着的那点养老心思,更是早不知被抛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了。 他们是兵卒。 是战死在沙场的兵卒。 他们可以养老,却绝不缺少那口恶气。 好!孟昌喝了一声,随后一震长木仓,在空中扫出一片气爆之声,我与诸君共勉。 现在,辎重官过来整理,将它们登记入册,同时,优先分配部分给即将随我出发的二十位弟兄。 是。辎重官应得一声,随即挥手,带了自己的麾下就走了过去。 孟彰又看得一阵,目光重新回到了站在点兵台上的孟昌。 这位 手段很是不错啊。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也就是这个时候,青萝带了一位青年郎君走了进来。 小郎君,孟丁到了。 孟丁,就是孟彰定下的、从郡城隍府里借调出来的管家。 他是孟棕的儿子,目前正是郡城隍府里的一个副管家。就面相上来说,他看上去却要比孟棕更为温和。 孟丁走入书房中央,便就停下脚步,拱手与孟彰见礼:丁,见过小郎君。 孟彰点头,同时抬手,请他坐下。 很快送上茶水的青萝正要退下,却见孟彰抬眼看了过来,她便也在旁边站定了。 孟丁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他用眼角余光看了青萝一眼,心中领会到了什么。 只他并不作声,就等着上首的孟彰发话。 孟彰细看他一眼,面上笑意加深。 丁管家。 孟丁抬头:请小郎君吩咐。 孟彰摆了摆手,但也果真说起了正事。 我有意将你从郡城隍府借出,暂时随我去往洛阳,助我在那边安置,你觉得如何? 孟丁不假思索点头:得小郎君看重,是某的荣幸,不敢领小郎君问询。 孟彰笑了笑:那我便放心了。 丁管家请放心,他很快又道,待我那边收拾停当,你便可以回返郡城隍府了。到得那个时候,我当另有重谢。 孟丁谦逊摇头,连连推辞。 孟彰也并不介意,又留他喝了一杯茶之后,就放他离开了。 青萝送孟丁出去。 走到玉润院院门边上,孟丁停下脚步,对青萝一礼:多谢青女相送,到这里便也就可以了,青女留步。 青萝便也就停下了脚步,福身道:丁管家慢行。 孟丁点了点头,又看了青萝一眼,这才转身迈过院门。 因着孟彰所定下的借调人选是孟丁,且距离孟彰出发去往洛阳剩下不到两日了,时间有些紧迫,所以即便是平时很少离开俑人梧身边的孟棕,也在通禀过俑人梧之后,暂且将手上的事情分出去,告假归去。 回到他自己的宅院时候,孟丁也正在收拾行装。 孟棕并不打扰他,就站在院子中庭处,看着孟丁指挥纸人做事。 孟丁回过身,看见站在那里的孟棕也并不惊讶,他只是叮嘱了纸人几句,便来到了中庭处,与孟棕一拜。 阿父。 孟棕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正在忙乱的这一处院子,说道:去往那边坐坐吧。 孟丁跟在孟棕身后,走入了孟棕的书房。 在书房里坐下之后,孟棕问道:该做的准备,你可都准备好了? 孟丁也不奇怪,平静点头,应道:府上准备的各家资料,我都已经细看过,并无遗漏。 孟棕点头:这就好。 他对孟丁的能力还是放心的,只又问他:早先将你的名字登记上去的时候,我不就已经看你简单收拾过一次行装了吗?怎么如今又开始忙活起来了? 从一开始,孟棕、孟丁这对父子,又或者说整个郡城隍府的各位管家,其实都已经猜到他们府上的小郎君到底会挑选哪个带走了。 第124章 所以孟丁自得到消息以来,就一直在准备。 包括郡城隍府收集的帝都洛阳里各家望族世家的诸般资料,也包括安阳孟氏族里送过来的扎根帝都洛阳里的各位孟氏族人的诸般资料,当然也包括孟丁自己的行装。 不过是因为小郎君到底没有明确敲定人选,所以他这边的动静也不大就是了。 孟丁沉默少顷,一贯柔和的面容有些微的无奈:因为小郎君已经选定自己未来的管家了。 孟棕有些奇怪:咦?已经定下了?是谁个? 孟丁也好,孟棕也罢,是真的很看好孟彰的未来,但他们并不觉得孟丁可以直接留在孟彰身边,真正接管孟彰的府邸杂事,成为孟彰的管家。 无他,只因为他们父子都是孟梧的亲信心腹。 孟彰这个小郎君会接纳他们,但绝对不会仰重他们。 这是孟彰这个小郎君与孟梧这个郎主的共识。而他们父子也没有别的想法。 定下了。孟丁道,是小郎君身边的青女。 青女?孟棕对玉润院里也比较熟悉,他很快锁定了人选,青萝? 孟丁点了点头。 孟棕一时沉吟:如果是青萝的话,倒也确实是很不错。 青萝能力不俗。他道。 孟丁并不否认,他甚至也点头很是赞同,但这不代表他不为难。 青女毕竟是女郎,她要接下管家这个职责,还是小郎君府上的管家她要有更强的能力。 如今这各家府上,女郎做管家并不是多稀奇罕见的事情,只是 那些女管家,要么府上主君也是女郎,要么就是为大管家打下手,不过负责府上一部分事务。似青萝那样,要担任孟彰这个小郎君府上管家职责的,实在是少。 尤其小郎君在安阳孟氏族中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青萝要坐稳那个位置,就得表现出相当的能力来。 孟棕这时也看向了孟丁:小郎君有意让你来教导她。 孟丁苦笑着点了点头。 孟棕不免也跟着发愁。 少顷后,他亲自将一杯茶水送到了孟丁面前:既然是小郎君的决定,那你就多花费些心思吧。 孟丁有点受宠若惊。 不等那茶盏送到,他自己先就伸手接过来了。 这会儿听得孟棕的安慰,孟丁也只能笑道:青女能得小郎君看重,显然是有这份资质的,我倒不是太担心,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而已。 孟丁跟青萝,一个在外院管理一部分家事,一个在内院为孟彰单独打理玉润院内务,少有交集的时候。 青萝还好一点,她是孟彰院中女婢之首,孟彰要定下她做这个管家的事情,应是先跟她说过了的,她有相对充足的时间来收集他的情报资料,可他呢? 孟丁他是第一次跟青萝接触,早前虽然也简单了解了一些,却没有真的有多细致周到啊! 他一个外院管家,要那么了解内院里的一个女婢做什么?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小郎君有意让他将青萝教出来,他若不多做了解,连怎么教人都得发愁。 孟棕一听就明白孟丁的难办之处了。 你且等等,他道,抬手摸出一枚符印,往里面送入了一道神念,再等一会就好了。 孟丁松了口气:多谢阿父。 孟棕摇摇头,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时间不多了,你尽快做好准备吧。 孟丁苦笑着点头。 趁着这两日准备的时间,再加上路上行走的这一段时间你的时间还算宽松,孟棕道,倒不必太过担心。 孟丁也很明白,他脸色好看了些。 青女那边也不会干坐着,情况应该没有我最开始以为的那样糟糕。 孟棕笑了开来:你这样想就对了。 事实上,孟丁确实没有说错。接下来到孟彰正式出发的这短短两日时间里,青萝就找了他几次,虽然是在为了孟彰的出行做最后的联络与确认,孟丁还是感觉到了青萝在留心他的一举一动。 她在用心学习。 察觉到青萝的态度,孟丁心里舒服了不少,是以在青萝面前处理事情的时候,他也不多遮掩,甚至还会抽空问她些问题,给她一些指点。 自己用心、另又有人耐心指点,同时手头上还有不少的事情给她练手 青萝的能力在快速提升。 到孟彰正式出发的那一日,青萝已经有点外事管家的影子了。 孟彰对青萝的变化很满意,他在离开玉润院去辞别孟梧的时候,就当着孟梧的面谢了孟棕和孟丁一回。 彰的事这两日多劳诸位费心了。 孟棕、孟丁并一众站在孟梧身侧的家臣俱都退避不受。 小郎君客气了 这本是我等份内之事,如何能担小郎君的礼? 孟梧笑着摇头,只对孟棕他们道:既然阿彰有心,你们便就领了吧,这两日他的事,也确实多得你们奔走。 孟棕、孟丁这一众家臣对视过几眼,这才领受了。 第125章 孟彰笑过这一阵,重新站直身体看向孟梧的时候,面上笑意却是渐渐收敛,攀上来的是不舍,是沉闷。 阿祖 他唤了一声,便停住了话头,只低了头去,对着孟梧大礼跪下。 孟梧也不伸手去扶,就站在那里,收敛笑意看着孟彰。 孙儿多谢阿祖这段时日的看顾,今日孙儿将离家远赴帝都,不能侍奉阿祖膝下,万望阿祖珍重,保重自身,不以孙儿为念。 孟彰才刚将话说完,都还没有站起身来,孟梧便已经上前一步,将他带起。 好孩子,你快起来。 孟彰借着孟梧的力量站稳。 帝都路远,你此去,也需得好好照顾自己,幸得帝都里也有我安阳孟氏的族人在,你若遇上了事情,尽可往族人那里送信,若是时间赶得及,也可往我们安阳郡这里送信来 孟梧叮嘱了孟彰一阵,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小阴域来。 这个小阴域上阵纹绵密而深细,就像是锁链一样层层将小阴域紧闭起来。 一看就不是那种寻常的、可以随便更换主人的小阴域。 孟彰细看过这个小阴域一阵,抬眼看向孟梧。 孟梧将它送到了孟彰面前。 这里面收着的,都是我的名刺,各种品级的都有。你拿着它们,该用的时候就用,不必太省着。 孟彰有一瞬间的动容。 名刺是什么呢? 名刺是写有官职、名字的符片,类似于后世的名片。 孟彰只要拿出孟梧的名刺,那基本也就代表了孟梧。 不论孟彰闯出什么样的祸事,只要他将这名刺拿出来,那罪名就有孟梧的一部分,而且还必将会占去大头 阿祖孟彰声音有些哽咽。 孟梧神色也有些慨叹,但很柔和。 且得收好了,否则的话到时候你阿祖怕就要惨了。 孟彰被孟梧逗得一笑,待将那随身小阴域收起时候,孟彰还记得跟孟梧保证。 阿祖放心,孙儿必不会丢失的。 孟梧笑着点了点头。 待孟梧与孟彰说完话后,一旁等着的孟椿也将一个相同式样的随身小阴域拿出来,递给孟彰。 看着这个随身小阴域,孟彰一时有些不敢伸手。 他看了看孟椿,又看了看孟梧。 孟梧只对他笑,并没有太过清晰的提示。 孟彰只得再看向孟椿。 孟椿对他笑,然后在他愣怔的目光中点头:就是像你所想的那样。这里面的 也都是名刺。 孟彰愣了半饷,才回过神来,他想明白了什么,便带着点明悟问道:是椿祖的? 孟椿点头:你是我安阳孟氏的麒麟子,在帝都洛阳之中行走,当能代表我安阳孟氏。 孟彰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而除了我的名刺以外,孟椿顿了一顿,又加深了笑意,这里头还有一枚印章。 印章?孟彰眨了眨眼睛,当即就问道,是孙儿的? 孟梧和孟椿同时笑了起来。 不错,是你的。孟梧插话回答他道。 孟彰面色很有些古怪:可是,孙儿已经能拥有自己的印章了吗? 能让孟梧、孟椿这么郑重其事地跟他提起、交给他的,必定不可能是什么玩笑,也不会是只能私下里使用的私章。 而应当是更严肃的、能真正凭借它调用整个安阳孟氏一族力量的公章。 可是公章上,刻印的应当还是孟彰在安阳孟氏一族里的正经身份,还应该有安阳孟氏一族的气运汇聚 可是孙儿如今年岁还太小了吧? 孟椿和孟梧都是笑开。 什么时候族里有规定小郎君不能领取族中公章了吗? 孟彰仔细想了想,回答道:这倒是没有,但大家不都是默认了么? 孟椿微微收敛笑意,很认真地与孟彰争辩道:大家都默认,是因为族中小郎君的能力不大够,他们性情不太稳定,容易冲动,但阿彰 他反问他:你是吗? 孟彰抿了抿唇,目光看向站在送行人群前方的孟商、孟松这四个小郎君。 虽然这个问题孟椿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锁住了声音,并没有往外传出,但是,这个问题是他能回答的么? 他能怎么回答?! 孟椿也并没有非要听到他的答案,他抬手揉了揉孟彰的小脑袋,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小阴域里还给你留了几块好的石头,你要是喜欢,待找到合适的人,就拿了去给你做些小私章拿着玩吧 孟彰抿着唇看他一阵,又偏过目光去看孟梧。 孟梧面上笑意加深。 孟彰大大地叹了口气,却也是拱手弯身,来跟孟椿道谢。 孙儿谢过椿祖。 孟椿哈哈笑了一阵,抬手再次轻轻按了按孟彰的小脑袋,然后转头,对站在孟彰身侧小半步位置的孟庙道:好好照顾你彰侄儿,莫要让他在帝都那边受委屈了。 第126章 孟庙郑重躬身作礼:阿祖放心。 孟椿叹了口气,跟孟梧对视一眼,最后对孟彰道:时间也不早了,登车吧,莫要再在这里耽误了时间。纵有路引和文书发下,阳世阴路对我等阴灵的开放时间也是有限 孟彰闻言,无声低头。少顷后,他才将头再抬起。 那眼角处虽没有太明显的异色,但孟椿、孟梧这等元神境界的道长还是能够看到那一点隐约的红。 孟梧神色一阵微动,到底也开口道:快去吧,耽搁了不好。 孟彰再次跪下,对孟梧大礼一拜,这才上了车撵。 青萝及玉润院中不多的婢仆也都早早就在车撵里等候了。 孟庙也上了孟彰前头的那一辆车撵,而孟丁则入了跟在孟彰后头的一辆马车里。 孟昌率四伍部曲着新甲,持红木仓,骑宝马,簇拥在孟彰车撵两侧,小心向前。 孟梧、孟椿站在后头,细看得孟昌一阵,孟椿问道:那是孟昌? 孟梧点头:是他。 旁的不说,作为安阳孟氏的家将,孟昌能在孟椿这个安阳孟氏在阴世里的当代族长有个印象,显然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孟彰的部曲之首。 孟椿问道:你给安排的? 孟梧转了半个头来看孟椿:你居然没有问明白? 孟椿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确实是想要再从族里给孟彰分一些部曲过去,但这不是在还没有见到孟彰主将之前么?在知道孟彰麾下部曲主将是孟昌之后,他也就作罢了。 虽然相比起其他的孟氏家将来,孟昌并不是修为境界最高的,也不是生前官职最高的,但综合上来看,他确实很合适孟彰。 我以为是你安排的。孟椿道,而且,这毕竟是阿彰的部曲。 不论是孟梧还是孟彰,孟椿既然也觉得孟昌合适孟彰,便就果断收手了。 难道不是你? 早先时候孟椿并不觉得奇怪,但现在听孟梧的话风,他却品出了几分不对。 孟梧对他摇头,同时笑开:还真不是我。 那是谁?孟椿问道,阿彰自己? 不能吧,阿彰定下部曲的时间好像挺早的,那时候他就已经挑中孟昌了? 孟梧格外好心情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也不是他。 那孟椿脸色有些臭。 是阿珏。孟梧大方地给出了答案。 居然是阿珏 孟椿先道,随后又道,对啊,就该是阿珏。 想明白之后,孟椿狠狠瞪了一眼孟梧:你这狗运气。 孟梧心情丝毫不受影响,又或者说,正因为孟椿的这个反应,他的心情还要更好了些。 他转回目光,重新看着那行挂着通行文书符印的车队踩上阴路,在渐渐显化的阴路中远去。 阿彰走了,我们也都回去吧 孟椿也是整理了表情,点头道:接下来,我们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他说话时候,目光很自然地看过人群中三三两两散去的孟氏族人。 孟梧看了一眼,也道:我会辅佐你的。 孟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问他:你还真敢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着? 孟梧连忙笑应道:不敢的,不敢的。 孟椿冷哼得一声,却还是饶过了他,将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第45章 (小修)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孟椿才低低传音,问孟梧道:阿彰出发了,那些鬼童胎灵们呢?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孟梧面上不动,只用同样的音量给他传音回道:还似往常,不见有什么动静。 孟椿低低沉吟:嗯 孟梧偏头看他一眼,传音劝道:鬼童胎灵那边的事情,我们不论怎么琢磨,都总还是差了许多,常有变数。与其我们自己在这里空耗心思,倒不如就全都交给阿彰。 比起我们来,阿彰还更能摸到他们的脉络呢。 我们只要在阿彰需要的时候给他想要的,不就可以了? 孟梧顿了顿,又道:我们的收获和进展,已然是胜过太多太多人了,还是莫要太过贪心,否则 说不定还会坏了阿彰的安排和布置呢。 孟椿眸光一动,抬眼看孟梧:你倒是放心。 孟梧笑了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阿彰可是我安阳孟氏一族的麒麟子呢。 这话,孟椿曾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过,这会儿孟梧又在他面前说起,既是提醒,也是安慰。 孟椿收回目光。 孟梧陪着他往城里走。 许久以后,孟椿才隐了叹息,开口道:你说得对,阿彰可是我安阳孟氏一族的麒麟子,我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梧笑了起来。 回到郡城隍府门前时候,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孟梧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了阴路的方向一眼,才继续往里走。 第127章 孟棕跟在他身侧,并不细问。 孟彰这一行人的车架终于走过阴路,正式进入阳世之中。 策马走在孟彰车撵侧旁的孟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从许多方向投落过来的目光。 这些目光里有戒备,有奇异,有沉默,但没有多少恶意。 又或者说,即便有,那恶意也被收敛得很好。 毕竟只看车队最前方高挂着的通行文书,以及那车队上高高扬着的孟字旗帜,也没有人轻易敢对他们这一行人出手。 孟昌身姿挺得笔直,手中长木仓斜指地面。 长木仓缀着的红缨也自然垂落,随着孟昌身下坐骑的行进一晃晃轻吻银白尖刃,隐隐间竟有那么几分血芒的模样。 分为左右两列护持在孟彰马车两侧的部曲兵卒们也都跟随着孟昌的动作,同时挺直身姿,手中长木仓斜指地面。 一支二十一人的部曲,不过在顷刻间,便似箭上了弦,虽然这弓弦没有被拉开,但他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前方簇拥环护在孟庙车撵两侧的孟氏家将回头,遥遥对孟昌点了点头。 孟昌稍作点头回应,便又开始仔细留心着周围的动静。 车队行走在阳世的道路上,却寂然无声,只似影子。 过不得多时,远远看见阳世安阳郡城池的车队忽然一缓,似乎发现了什么。 孟彰心有所感,直接从车撵内部站到了车辕上。 见得孟彰现身,从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一时尽数汇聚过来。 这位就是那孟彰?孟氏的麒麟子? 应该就是他了,那辆车撵被护在车队中央,且整个车队的防守都在往那里倾斜,必是正主所在!再有,据说那位麒麟子就是孟氏一族早夭的小郎君这整一个车队里,除了他也再没有旁人了吧? 孟氏的麒麟子,孟彰说来,这小郎君在世的时候,我等为什么没有听闻过他的名号? 肉身拖累了吧他身体常年病弱,连正式的开蒙都没有,又怎么能传出什么有用的名声来? 他孟氏一族倒真是好运道 可不是 这些声音孟彰听不到,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发现那些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夹杂着的各色情绪。 只不过这一刻,却是全都没有被孟彰放在心上。 他看着前方长亭,眼角泛着微红。 车队的速度开始放慢,到最后彻底的停了下来。孟彰的车撵就停在长亭之外,正对着长亭的所在。 而长亭里,此刻也挤满了人。 都是安阳孟氏的族人。 此刻已是深夜,这些孟氏族人却还立在长亭里,在长亭中高挂的白色灯笼下等着。 而孟珏和谢娘子,却是领着孟昭、孟显和孟蕴站在长亭最靠近车道的前方。 在他们的身前,有一圈用石灰划出来的圆圈,圆圈里火正烧得极旺。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倒是又为他们平添了几分血色。 不等车撵完全停稳,孟彰就已经跳了下来。 他几步跑近,带起一阵阴风。 孟彰在火堆前停了下来。 火光映着孟彰,不似映着孟珏他们那样,能给他们拉出长长的影子,它透过了孟彰的身体,完全没有遭遇到任何的阻拦。 谢娘子和孟蕴的眼又更红了些。 孟彰仰着头,对凝望着他的父母兄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父、阿母、长兄、二兄、阿姐 孟彰叫了一圈,笑道:你们来送我了。 谢娘子不舍得低头,就睁着滴泪的眼,长长看着站在火堆前像影子、像空气一样的小郎君。 孟珏仔细凝望过他一阵,又往旁边看了看,目光最后提醒似地落在孟昭身上。 孟昭被孟珏这么看得一眼,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他连忙眨了眨眼睛,压下里头的水光,几步上前来到火堆侧旁,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囊来。 他直接将那个小布囊丢入了火堆里。 火堆里的火焰陡然大亮,不断舔舐着小布囊。 不知是因为做成小布囊的布料材质特殊,还是因为布囊里装着的东西不同寻常,或许两个都是,明明那火堆里的火焰温度高到能在深夜里逼出孟昭的汗水来,小布囊的燃烧速度也还是慢得惊人。 孟昭看了看火堆里只是微微蜷曲甚至都没显出一点焦痕来的小布囊,又抬头看了看孟彰,抬起双手,快速打出一道法印。 火堆里的火焰一阵翻卷,直接变了一个颜色。 近乎苍蓝的火焰温度可怕到孟昭自己都承受不住,往后退出了一步。 但不得不说,这火焰温度抬升上去以后,效率也高了许多。 那个落在火焰里的小布囊一角开始变得焦黑,那片焦黑还在向着小布囊其他地方蔓延,尽管这蔓延的速度跟龟爬也差不多了 只不过,这个速度正正合了孟昭的心意。 要是这些东西烧去的速度太快了,那幼弟是不是很快就得上路了?还是这样的好,慢慢地烧,就能多留幼弟一阵,给他们多一点跟幼弟叙话的时间。 他满意地看了一眼那个火圈,却也不退回孟珏他们那边,就站在火堆侧旁。 第128章 火堆的温度太高,不多时他的浑身就被汗水打得湿透了。可孟昭站在原地,就似扎根了的树,不动也不摇。 知道你要去洛阳了,我们便来送你一程孟珏一面跟孟彰说话,一面狠瞪了孟昭几眼。 孟昭全当不知。 孟显和孟蕴羡慕极了,对视得一眼后,也不理会孟珏的目光,齐齐一点点往孟昭的身边挪。 虽然他们的速度特意放慢了,但因为始终没有停下,不过是孟珏跟孟彰的几句话工夫,原本站在谢娘子身后的他们居然也已经来到了孟昭身侧。 跟谢娘子隔出了三个身位。 孟珏跟谢娘子反倒是落到他们后头了。 若不是孟昭、孟显和孟蕴他们的位置并没有正对着孟彰,拦在他们身前,孟珏和谢娘子是万不可能放过他们的,但这会儿,两人却是默认了下来。 你在安阳里,我们都不会太担心,但你这一趟却是去洛阳孟珏的话停了下来,待小心隐去了那哽咽后,他才继续道,我们却有些担心。 安阳是孟氏一族扎根之地,孟彰在安阳,有孟氏一族看顾,有他们看顾,他们并不如何担心。但洛阳 那是帝都。 孟氏纵有族人在那里任职,那地方的水也不是孟彰可以随意趟过去的。 一直笑着听的孟彰此时又一次加深了面上笑容:阿父阿母放心,儿会注意保重自己的。而且儿去洛阳,是正经求学去的呢,还是入的太学 太学那地方人文荟萃,如何会为难儿这个小儿?阿父阿母且安心就是。 顿了一顿后,孟彰又回头看了一眼也下了车撵、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们这边的孟庙,对孟珏道:阿父,儿此行也不是只一个人出行,阿祖和椿祖请了庙伯父送儿过去的。儿到洛阳以后,即便处事有不周全之处,也有庙伯父在旁边看顾,帮着打点周全,阿父放心。 孟珏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领着谢娘子、孟昭这一家子向着孟庙深深一拜。 阿彰年幼,就烦劳庙族兄多照看了。 孟庙连忙还了一礼,说道:珏族弟放心,我是从阿祖、梧祖和族中领了任务出来的,一定会照看好阿彰。 而且,阿彰虽年幼,但聪敏懂事,我这任务做下来也轻松着呢 孟珏笑了笑,也不另找人,亲自在另一边的空地上那石灰划出一个圈来,燃起火堆后将一个小布囊给放入火堆之中。 待到那个小布囊烧尽之后,孟庙身前就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布囊来。 孟庙看了看孟珏,又看看旁边正被谢娘子拉着说话的孟彰,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将那个小布囊收入袖袋里。 珏族弟放心,庙必不负所托。 孟珏无言,深深一拜。 孟庙郑重还了一礼。 孟庙和孟珏站在旁边沉默,另一边厢的谢娘子却是对着身前不远处的孟彰,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孟彰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又或者低声应答。 这一副情景,若不看谢娘子下意识伸向孟彰时候落空的手,只是这阳世寻常又不寻常的母子别离的场景而已。 谢娘子又叮嘱了孟彰几句,才往旁边退开。 孟昭、孟显和孟蕴三人连忙挤了过来。 谢娘子站到了火堆侧旁,看得一眼火堆里烧去大半的小布囊,也是低头,从袖袋里摸出另一个小布囊来送到火堆里。 火堆里的火焰陡然升腾,在空气中喷薄出漂亮的焰花。 但或许是谢娘子这次送入火堆里的小布囊里装了什么东西,火堆里的两个小布囊焚烧速度又往上抬升了一阶。 谢娘子回到孟昭、孟显和孟蕴的身侧,听着他们跟孟彰说话。 阿弟别怕,你只是先去洛阳而已,很快我和阿兄也会过去的。到时候,我们还是在同一处地界里孟显像模像样地叮嘱孟彰。 孟彰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二兄,我没有在怕。 好好好,孟显一叠声应道,阿弟你没有在怕,我们都知道的。 孟彰很有些无奈。 也是这个时候,孟显忽然在火光中顽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就像他还活着时候,喝了苦药闷闷不乐,二兄孟显来他院子里逗他开心时候的那样。 而这会儿,孟彰也还像那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先是沉默地叹了口气,然后微微笑开来。 孟显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但在快要碰到孟彰的时候,他动作微不可察一缓,手便只是虚虚搭在孟彰脑袋所在的位置。 阿弟是我孟氏的麒麟子呢,可真是厉害他笑道,眼角隐见泪光。 孟昭和孟蕴分立在孟显左右,这时候也笑着对孟彰点头。 可不是,我们听了,都很高兴呢。 安阳孟氏的麒麟子 虽然要背负起安阳孟氏的未来,但他也得到了安阳孟氏的最大庇护。 有这么一个身份,孟昭、孟显和孟蕴在短时间内,都不需要太担心孟彰的安危。 孟彰眨了眨眼睛,笑问:大兄、二兄、阿姐,阿彰是不是很厉害? 第129章 孟彰、孟显、孟蕴齐齐点头,都道:很厉害。我们阿彰最厉害不过了! 背着手站在那里的孟彰笑弯了眼,那欢喜得意的小模样,俨然只是一个得到了兄姐夸赞承认的普通小郎君。 自各处投落到这里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异色。 孟彰、孟昭、孟显和孟蕴全不理会,还在那里说话。 不过阿彰孟昭道,你在我们兄妹之中是最小的那一个,所以真论起来,我们还是要比你更厉害一点点。 孟显和孟蕴也都齐齐点头: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你是阿弟,我们是你阿兄和阿姐,我们必是比你要来得厉害! 哼哼!孟彰昂着头哼哼了两声,目光扫过孟昭、孟显和孟蕴时候,带了一点点高高在上,是吗?你们哪里比我厉害了?我怎么都没有看见? 我没看见,那就是没有。没有那就不是 孟显虚虚搭在孟彰脑袋位置上的手用力摩擦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们厉害的时候,你都不在。 说到这里,孟显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不过往后不会了。往后 哼哼,孟显学着孟彰的小模样哼哼了两声,你且等着看就是了。 不错,孟蕴也道,你且等着看就是了。 孟彰心里一涩。 他其实知道孟昭、孟显和孟蕴跟他说了这么多,这一句却才是真正的重点。 他们在告诉他,不用害怕那压力,安阳孟氏的担子,他们会跟他一同扛起来 他们在告诉他,他只是幼弟,在他的前头,还有大兄、二兄和阿姐。他们排行比他大,他们的身量比他高,有什么事,都该是他们先站出来。不必他 孟彰看了孟昭、孟显和孟蕴一眼,气鼓鼓道:那我就等着! 孟珏和谢娘子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火堆的两个小布囊终于烧透,出现在孟彰的面前。 火焰温度降下那一瞬间,终于感觉到凉快的孟昭三人还来不及去感受那一阵清凉,就先叮嘱孟彰道:这里头的东西都是我们同阿父阿母仔细给阿弟你备下的,阿弟你收好。若有什么缺的,再遣人跟我们说,我们会再给你送过去的。 这个时候,孟彰也不提起安阳孟氏,直接就点头,不客气地将两个小布囊一把塞入袖袋里。 不用旁人,我自己就可以。 孟昭、孟显和孟蕴齐齐惊了:你就可以? 孟蕴眨了眨眼睛,勉强让自己露出信任的表情:行行,你就可以。 孟昭、孟显对视一眼,也有志一同都换上相类的表情。 我们阿彰是谁?他说可以做到就是可以做到,没得说的! 孟彰看看这三个假到连鬼都骗不过去的人,哼了一声,微微扬起小下巴,说道:我可以托梦了。 不说孟昭三人,就是旁边的孟珏、谢娘子等人听得,都有些惊奇。 孟昭更是问道:什么,阿弟你可以托梦了?你试过了?你跟谁托的梦?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孟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的酸味,都熏着旁边的孟显、孟蕴了。 但大哥不说二哥,孟显、孟蕴虽然是没说话,面上眼底却是一样的泛酸。 孟彰气势不减,又或者说更高涨了几分。 我还没有尝试过,但我知道我可以! 孟昭、孟显、孟蕴愣住,一时不知道该在面上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阿彰你刚才说,你你还没有尝试过?孟昭茫茫然问道。 嗯。孟彰重重点头。 噗孟蕴再忍不住了,直接噗笑出声。 孟彰目光一扫,直接就落在了孟蕴面上。 孟蕴侧身,往旁边避了避:对,对不起阿弟 孟显也是清咳一声。 孟彰听见动静,目光直接就落了过来。 幸好孟显比孟蕴多了些准备,他脸色非常正经,不见一点异色。 孟彰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 二兄,你难道也有什么话要说? 面色是缓和下来了,但孟彰看着孟显的目光里却满是探究。一旦孟显露出了破绽,料想他的下场不会比孟昭和孟蕴好到哪里去。 孟显深知这一点,他绷紧了脸色,让自己正经至极的目光直直落入孟彰的眼底。 阿弟,既然你已经可以托梦了的话,那等你安顿下来以后,就托梦给我吧 孟昭、孟蕴听得这句话,目光陡然一厉。各自站直身体,偏头定定看着孟显。 不独独是他们,就连旁边一直只笑看着这边的孟珏和谢娘子,望着孟显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孟显并不理会他们。 是的,他完全没有理会,哪怕他的头皮都发麻了,他也全然不为所动。 阿弟你看他还在说话,大兄和阿蕴他们嘴里说是信你的,但实际上这话到底能信几分,却是很有疑问。而我就不同了。 第130章 我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信阿弟你的,阿弟你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是不是? 孟彰沉默了。 他看了看诚恳看着他的孟显,又看了看眼神危险的孟昭、孟蕴、孟珏和谢娘子,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他不确定要不要点头啊。 总觉得只要他这回点头应了,等回家去他这阿兄,怕是就该不好了。 孟显看出了孟彰的迟疑,他站得笔直,看着孟彰的目光又更多了几分毅然决然。 孟彰心下叹气,笑道:我自然是信二兄你的。不过二兄你跟阿兄、阿姐、阿父、阿母都在家里,我若是只给二兄你托梦的话,怕是对阿兄阿姐不公平,也对阿父阿母不孝 还是一道吧。 孟昭、孟蕴、孟珏和谢娘子的目光这才缓和下来。 虽然说他们偶尔落在孟显身上的目光还是会让人心里发毛,可比起方才来,却是好了太多太多了。 孟显有些失望。 孟彰望着孟显道:我也很想阿父阿母的,至于阿兄和阿姐 哼了一声,孟彰继续道:正因为他们怀疑我,我才要让他们亲自试一试啊。若不然,怕是我入了二兄你的梦,他们也还会以为二兄你就是在帮我圆谎呢。 孟显想了想,很认真点头:这倒是,阿兄和阿蕴是能够做出这样的事的人。 孟昭和孟蕴已经不想忍了,不需要任何商量,他们两人便已经默契地将孟显挤到了一旁。 阿弟你这话就太冤枉我们了,我们是那样事实面前还抵死不认账的无赖人吗?那可真是太伤我们的心了 就是,阿显这家伙没有心倒还罢了,阿弟你却不是这样的。你莫要跟阿显这家伙学 孟显在旁边几次想反驳,统都被孟昭和孟蕴联手给镇压下去,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跟孟彰说。 孟彰一面嗯嗯啊啊地点头应,一面同情看着被大兄和阿姐联手欺压的孟显。 真的是太可怜了啊,二兄 这手足四人闹腾很是欢乐,但到底是送别时候,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孟昭和孟蕴渐渐收敛了面上笑意,就连孟显,也收起那些外显、夸张的委屈,只沉默地看着站在对面的小郎君。 孟珏和谢娘子站了出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其他的族人,也是来送一送阿彰的。阿彰,去谢谢他们吧。 孟彰点头应了,又看了孟昭、孟显和孟蕴一眼,果真就往长亭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长亭里一直旁观的孟氏族人烛火中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面相温和的郎君。这郎君不仅与站在外头的孟庙有几分相似,还跟孟椿很相像。 孟彰只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位,就是现如今安阳孟氏在阳世里的族长。 阿彰见过族长。 孟汧快步上前,抬手虚虚一扶。 不必如此客气,阿彰你只管叫我汧伯公就好。 孟汧与孟彰的阿爷孟渺同辈,又惯来与孟渺交好,称伯公确实要比直接称呼族长亲近太多。 孟渺就站在孟汧旁边,此刻听到他的话,也是赞同点头。 孟彰也不坚持,他很快改口:汧伯公。 孟庙此时也走到了孟彰侧旁,他来跟孟汧见礼:不孝儿庙见过阿父。 孟汧眸色更为柔和,但声音却平添了些严肃:阿父让你送阿彰去往洛阳? 孟庙点头,应了是。 孟汧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多上些心,也多叮嘱阴世洛阳那边的族人,莫要让阿彰在那边受委屈了。 孟庙面色也是郑重:阿父放心,儿省得的。 孟汧声音这才缓和下来,他看向孟彰,道:阿彰,有什么事,你且只找你庙伯父就是。若他办不好,你来告诉我,我替你训他。 孟彰面容一整,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最后道:庙伯父能力不俗,我祖和椿祖都只有夸赞的,汧伯父过谦了。 孟汧笑了起来:他也就是有几分能为罢了,如何值当得阿父和梧叔那般夸赞? 孟彰只笑。 孟汧之后,孟渺也走了过来。 孟彰大礼拜见。 孟渺抬手,也是将他虚扶起。 细看孟彰一阵后,孟渺叹道:你活着的时候,我每次见你,都几乎是在病榻上 孟彰似乎也被孟渺的话勾起了那些记忆,脸色也有几分黯淡。 孟渺很快笑起来,安抚他道:但那都已经过去了,往后 他细看了孟彰那虚淡的魂体一眼:往后却是不同了。 肉身死亡、落入阴世之中成为阴灵,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劫难,对你只从眼下来看,却是另一个缘法的开端。 孟彰神色一动,抬起眼睑细看孟渺。 烛光透过惨白的灯笼纸,似乎也沾染了些苍白。 而在这苍白的烛火里,孟渺面上却很有几分期许与鼓励。 好儿郎,他道,莫要怕,只往前走就好,路在你的脚下呢。 第131章 孟彰看见了。 在孟渺那几乎融在夜色里的眼睛中,映着孟珏、孟昭、孟显和孟蕴的身影。 他微垂眼睑。 知道并不是这位阿爷眼里没有他,而只是他没有了肉身,只剩魂体,哪怕孟渺看着他,他的身影也没能出现在孟渺的瞳孔里。 他笑了起来。 相比起孟梧来,孟渺待他,其实还更多了些真心。 阿爷,孙儿明白的。 他回头看向一直望着这里的孟珏、孟昭他们,又回头笑了笑:阿父、阿母、两位阿兄和阿姐都在看着我呢。 孟渺也跟着笑了起来:嗯。 孟彰退后一步,又对孟渺大礼一拜:孙儿多谢阿爷提点,阿爷放心,孙儿必定谨记阿爷教诲,时刻不忘。 孟渺抬手,再一次虚扶。 好儿郎! 又一个火堆被升起,长亭里送行的安阳孟氏族人各自走了过来,与孟彰说道过两句话,便从手里摸出一个小布囊丢入火堆里。 孟彰站在火堆前,一一作揖道谢。 待到长亭里的安阳孟氏族人都走过一遍以后,孟彰身侧已经堆了好一堆的小布囊。 他看得一眼,抬手一抚, 这些小布囊就都收入了一个新的随身小阴域里。 高高挂起的白灯笼下,面容不一、衣着相类却质料不一的安阳孟氏族人们含笑看着孟彰,目光中都带着期许。 阴灵又如何? 阴灵也是他们安阳孟氏的儿郎,也是他们安阳孟氏的麒麟子。 或许跟他们这些阳世的生人比起来,阴灵的路会更加艰难,但脚下的道路怎么走、走成怎么样,却都是看人的。 人不同,路就不同! 而且,即便是他们这些生人,也同样需要阴世里的阴灵同族们为他们看顾阴世根基。这样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轻视被阴世里的先祖们择定为安阳孟氏麒麟子的孟彰? 只因为他已经亡去,丢失了肉身庐舍吗? 只因为他早夭,根本没能在阳世收拢到足够的名望,扎下比起其他人来更厚实的根基吗? 他们怎么会那般的愚蠢?! 安阳孟氏要继续兴盛,要再进一步,阳世里的安阳孟氏族人需要有作为,阴世里的安阳孟氏同样也不能落下! 否则,就只是昙花一现,就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孟彰笑了起来,他再次拱手作揖,深深一拜。 彰,谢过诸位族亲。 诸位安阳孟氏的族人也是齐齐一笑,一整身上袍服,然后抬手作揖,回了孟彰一礼。 望阿彰此去,一路顺遂。 孟彰转身走出长亭,在经过孟珏、谢娘子他们时候,停了一停,再次与他们大礼拜别。 孟珏偏了头过去。 谢娘子眼眶里的泪水已经留不住了,大滴大滴滑落。 孟彰扬着脸冲他们笑,转身上了车撵。 孟珏陡然回头,望向无声无息却开始往前移动的车队。 孟庙的车撵先行,孟彰的车撵则还需要等一等。而此时,孟彰就还站在车撵的车辕处,张目望着这边。 孟珏看过去的时候,除了孟彰外,还看到了牵着缰绳站在车撵旁边的孟昌。 他目光定了定。 孟昌一整面容,遥遥抱拳对孟珏一拜。 孟珏抬手,郑重回了孟昌一礼。 这既是道谢,也是托付。 孟珏站直身体后,便也跟谢娘子和孟昭他们一样,长长望定孟彰的方向。 孟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才算是压下了眼眶里泛起的酸涩。 车队移动的速度在加快,很快孟彰的车撵也动了。孟昌领着二十兵卒,也翻身上了马背。 直到车撵渐渐远去,孟珏、谢娘子他们消失在视线中,孟彰方才转身,走入车撵之中。 青萝迎了上来,却不敢细看孟彰的脸色,低着目光与他见礼。 孟彰抬手,给了她一个随身小阴域。 里面的东西,他道,声音较之往常有些微冷硬,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遮掩那不太明显的哽咽,你领人将它们登记入册。一式两份,正本送到我这里来,副本你放入库中。 是,郎主。青萝应了一声,伸手接下那个随身小阴域。 孟彰在车撵里的长榻上坐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只拿着。 怔然出神半饷,孟彰忽然轻笑一声。 说什么我们还是要比你更厉害一点点他喃喃道,你们真敢夸口说啊。 那就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厉害一点! 孟彰抬眼,看向更前方的那一座车撵。 庙伯父。他传音。 坐在车撵矮榻里沉思的孟庙听到声音,立时回神笑问道:阿彰? 孟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庙伯父,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打算静修,这路上的事情,就都拜托庙伯父了。 这就又静修了? 孟庙很有些感慨,但他也很利索,当即就应道:好,诸事有我,阿彰你放心吧。 孟彰声音里带出了点笑意:多谢庙伯父。 跟孟庙说妥之后,孟彰便抬手,按着某个节奏连拍了三下。 第132章 以孟彰所在的车厢为中心,整个车撵所在陡然升起一片绵密的幽光。幽光相互串联,须臾间勾连成更为繁复的阵禁,阵禁封锁内外,将车撵内部严密保护起来。 车撵外的孟昌察觉到动静,抬眼看来。 我将静修,此行路上若有事,你可以与青萝、孟丁和庙伯父商量。不必来扰我。 孟昌连忙垂眸低头,应了一声:是,主君。 青萝和孟丁也都受到了传音,心里也都有了计较。 孟彰将车队里的事情丢开以后,便不再在意,直接取了修行玉环来,转身入了月下湖。 湖上有白莲随风轻摇,湖里有银鱼活泼嬉闹,都还是孟彰上一次离开时候的模样。 与湖里的银鱼玩闹过一会放松心情,孟彰上了白莲莲台,收敛心神沉入定境之中,开始他新一轮的修行。 第46章 孟彰其实很喜欢修行,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强大起来会让他真切地明白自己正在将力量握在掌心。 而那种紧拽住力量,甚至紧拽住了命运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同样的,他也很喜欢修行梦境。 尽管修行梦境还太过脆弱,承受不了他太大的动作,他被囚锁在了湖岸边上,但是随着他修行不断精进,那方修行梦境也在逐渐凝实强大。 他就像是在亲手用自己的精气搭建一方真实的世界。 孟彰的心神醉了。 他徜徉在己身精元一次次纯化的轻快感觉中,直到心神倦怠,他方才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孟彰首先就看到了攀上中天的阴日。 已是白日了么?孟彰暗下想着,心里生出了一点好奇。 在落入阴世化作阴灵以后,他还是第一次白日里在阳世中走动呢,不知道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前生曾听老人传说,阴兵过境时候,会有些异像?他们现在这一行车队,也不知能不能算是阴兵。 应该算的吧,毕竟孟昌这些部曲都还在呢。 孟彰这样想着,心里的好奇又更浓重了些。 只不过孟彰不想惊动外头 他沉吟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低压的眉梢一时尽数松开。 有了!他从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堆小布囊模样的随身小阴域来。看着这些随身小阴域,孟彰面上也有些无奈。 这么多的东西 等得了空,是该将这些东西好好规整一下了。不然东西太多,连自己都有些什么宝贝、什么东西又收在了哪里都不知道,岂不是笑话? 孟彰提醒了一下自己,在那些随身小阴域里扒拉一下,精准地抓住其中一个藏蓝色系带的,将它拿了过来。 他在这个随身小阴域里找了找,找出一面铜镜来。 铜镜镜框刻有奇异纹路,隐隐透出一种幽深的气息。但更叫人瞩目的,却还是铜镜镜面。 那镜面是流动的,尽管流动的速度缓慢到让发现的人都会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孟彰稀奇地看着那流动的金属镜面,待看得够了,他才伸手,在那流动的金属镜面上点了点。 说来也是神奇,那镜面明明是在流动的,孟彰手指点下,却像是真切地落在了凝固的金属体表。 不仅仅是触感奇怪,孟彰甚至还听到了他手指点落下去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多看了那面铜镜一眼后,孟彰的注意力才真正落到铜镜镜面里映照出来的影像。 一行高挂阴世皇廷通行符印的车队在山阴处停着,车队中时常有人上下出入,或是汲水煮茶造饭,或是清理内外。若不仔细看,真就跟阳世官道里其他车队暂停下来稍作歇息没什么不同。 孟彰细看了一眼,在车队中央处看到了自己的车撵。 嗯他沉吟一阵,笑道,原来我真没看错,确实就是我们这一个车队。 少顷后,他将铜镜放下:看来时机不对,待下次吧。 他们这一行车队是昼伏夜出的,原就跟阳世生人作息颠倒,何况孟庙行事细致,拟定的出行路线多在荒僻之地,少有人烟,几乎不会跟阳世生人撞上。 孟彰想要满足他心里的那点好奇心与恶趣味,说来也简单,只要他现下离开月下湖,找到孟庙与他说一声就可以,但孟彰他会吗? 他不会! 那太浪费他的时间了。 毕竟车队真正上路时候都在晚上时候,而晚上却又是孟彰自己修行的时候 特意从自己修行的时间里挤出一部分来,就为了满足一下他的小心思,那真的太无聊了。 玩笑过这一阵,该是开始做正事了。 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孟彰同时将铜镜放回到原处,直接就坐在白莲莲台上开始清点昨日里新得的那些随身小阴域。 安阳孟氏阳世族长孟汧给的、孟彰亲祖父孟渺给的,孟彰很快就清点过。 里面准备的东西确实用心,价值也并不低,但孟彰都只看过,便就收了起来,将它们跟早先时候安阳孟氏阴世族长孟椿、他高祖孟梧给的放在了一处。 剩余摆在他面前的还没有查看的,就剩下三个了。 他父亲孟珏、母亲谢娘子和大兄孟昭给的。 第133章 看着这三个小布囊,孟彰沉默了片刻,方才伸手去拿来。 孟珏给的小布囊里,多是书籍。有价值贵重的珍藏版本、有心意拳拳的孟珏亲笔批注书典 若说这个小布囊里收着的东西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多! 很多、很多的书。 不单是数目多,种类也多。 孟彰怀疑这么些日子,孟珏已经将整个安阳郡里能够找到的书籍都给他收了一份在这里了。 除了这些书籍之外,小布囊里还有一把黑油乌亮的宝伞。 孟彰心念一动,那把宝伞便从小布囊里飞了出来,直直落在他的手里。 这柄宝伞甫一入手,孟彰就生出了一种踏实安定的感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拿着宝伞的手都抖了抖。 但他却无暇顾及,只急急将宝伞擎起打开,去看那支撑宝伞的伞骨。 伞骨莹白透亮,几如白玉。 孟彰颤抖的手摸上去时候,眼角直接就红了。 无他,只因为这宝伞的伞骨并不真是什么宝玉,它其实是一支臂骨。 一支饱浸着浩然正气的臂骨。 这根臂骨的来历也很清楚,就是孟珏自己的。 孟彰昨日里拜别孟珏的时候,孟珏四肢齐全,看起来全无异样,但孟彰不会认错,自伞骨中源源不绝传递过来的亲近与沉默更不会让他错认。 所以,是孟珏在断下自己一支手臂之后,又用宝药催生出新的手臂了? 孟彰手颤抖半日才稳住,才能凑过去,摸一摸那莹白漂亮的伞骨。 他知道 在孟珏看来,断臂虽然会很痛,也会在一段时间内影响他的实力,但出身安阳孟氏的他有足够的宝药保证他调理恢复。所以用一支手臂来换一把可以给予孟彰更多保护、能帮助他更安稳地行走在白日和阳世中的宝伞,很值得。 他知道。 但账不是这样算的。 起码在很多人眼里,不应是这样算的。 孟彰的手停在那宝伞伞骨上许久,才挪了开来。 宝伞被收了起来,又被放到了孟彰的侧旁。 孟彰取出了被放在随身小阴域里的信。 信没有封口,也不需要封口,因为被放在这个小布囊里烧过来的它,也只会落在孟彰的手上。 阿彰我儿 孟彰的目光晃了晃,才继续往下看。 阿父不曾料想我儿入阴世后,竟似蒙尘宝珠骤去遮掩,光华宝灿几乎灼痛人眼人常羡阿父有麒麟子,聪慧可爱、天资高绝可托付整个孟氏一族 阿父心里既喜,也忧 喜为我儿,日后前程广顺;忧为我儿,日后将肩负起整个安阳孟氏 日后道路渺渺,阿父唯望我儿多顾虑自身,勿要全念安阳孟氏一族。安阳孟氏一族家底深厚,我儿虽聪敏慧达,但年岁尚幼,正是读书进学的年纪,很不必太过在意这些事情。都有族里长辈在支撑着,阳世里有你阿爷,阴世里也有你阿祖,实不必你 我儿阿彰向来爱看书,这布囊里收着的这些,应是够我儿阿彰细看许多年的了。若是还觉得不够,待回头阿父再为你购来。 孟彰看着,眼角有些发酸,嘴角却也在扬起。 孟珏的信写了足有三张纸,每一张都在为孟彰消减压力。 孟彰看过信,无声笑了一阵,重又将信纸折叠起来收回信封里,最后放回到小布囊里。 孟彰将这个小布囊跟宝伞挨在一起放着,然后便去取谢娘子烧给他的那个小布囊。 如果说孟珏这个做父亲的在给孟彰准备的小布囊里,能用一个专来形容的话,那么谢娘子这个母亲准备的小布囊,就可以用一个杂来形容。 吃的用的、穿的戴的 谢娘子的这个布囊里,全都有。 而且数量同样不少,哪怕孟彰再没有其他的渠道得到补充,只凭这个小布囊里的物资,也够孟彰安适自如地生活三年余了。 孟彰甚至还在谢娘子给的这个小布囊里发现了一批天银。 天银,也是香火,但却比香火来得纯净,来得宝贵。它是在神明和顶层阴灵中才会流通的硬通货! 孟彰在未得到安阳孟氏麒麟子这个名号以前,因修为太低的缘故,月例里只有香火,压根就没见到天银的影子。还是后来孟彰在安阳孟氏族里的地位大幅度抬升,他才能分得一点天银的。 也仅仅只是一点。 想要更多不是不能,而是得等孟彰修为提升上去,在安阳孟氏族里立下更多的功劳才行。 可现在,孟彰却在谢娘子烧给他的布囊里发现了这一批足有十六两的天银。 莫要以为十六两的天银就很少,不少了! 寻常的七品神明,一年得到的天银也才十六钱。 也就是说,此刻在孟彰面前放着的,已经是寻常七品神明十年的俸银了。 孟彰摇摇头:也不知道阿母这些天银是费了多少心思换来的 看过那些天银后,孟彰的目光落到了收在最中央里的盒子。 第134章 定定看那盒子半饷,孟彰想到了什么,忽然将心神从那个小布囊里拉回,看向就摆放在他侧旁的那把宝伞。 许久以后,他才重新看向那个小布囊里。 木盒被挪了出来,直接落在孟彰的怀中。 孟彰抱住它,将它打了开来。 木盒里装着的,是一件被仔细叠好的衣袍。 孟彰看见这件衣袍的第一眼,就被那浓艳的红逼得眼睛酸痛。 那血色的红,就像是从什么人的心房里流出来的一样 不,不是像。 它就是! 孟彰抱着打开的木盒,愣怔怔地看了半饷,才回过神来,去捞身旁摆着的那把黑伞。 分明是孟彰将它们抱在怀里,可此刻看着,却像是他依偎着它们。 父骨与母血 孟彰笑着,眼角却有水珠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足足过去了好半日,孟彰的心情才算是勉强稳定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木盒里装着的衣裳。 可饶是心情已经勉强平复,触碰到衣裳的那一瞬,孟彰的手也还是像被烫到了一样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孟彰抿了抿唇,才将手稳住。 待他将木盒合上,这个盒子也就和那柄宝伞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孟彰旁边的空当处。 好容易收起这两个,孟彰盯着被留在最后的小布囊,居然有些胆怯。 阿父给了骨,阿母给了血,那他的三位手足呢? 他们又准备给他什么? 他们打算给他什么?! 孟彰盯着这个小布囊害怕得不敢伸手的时候,回到了孟府里的孟昭、孟显和孟蕴却不在意一夜未眠的倦怠,凑在一起小声而紧张地说话。 也不知道阿弟他现在有没有时间打开那个囊袋孟蕴道。 孟昭先是摇头:应该还没来得及吧?这一路上,虽然是坐的车撵,东西齐备,还有婢仆在侧,但阿弟还是头一次赶这么远的路出门,事情多得很,怕是还得等 孟显也点头,赞同孟昭的话:没那么快的,不要着急。 我才没有着急。孟蕴嘟囔着反驳。 孟显点头,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行行行,你没着急,是我说错话了,是我误解了你。 孟蕴先是满意地点头,随后就想起了什么,缓慢转头,眯着眼睛幽幽看着孟显。 二兄,方才我记得好像听谁说,要阿彰先给谁托梦的? 孟显身体绷紧。 但更让他觉得不妙的,还是从另一侧投落过来的同样幽深的目光。 不好,大兄和阿妹这是要跟他算账来了 可是很多事情,孟显都能让,让一让嫡亲的大兄,让一让唯一的妹妹,唯独这件事不能。 因为在孟彰生前,他让得最多、也最心疼的,就是这个病弱的幼弟了。 他坐得硬直。 如果是说阿彰给家里托梦这件事的话,那阿蕴你确实没有听错。 孟蕴既意外又不意外,她哼了一声,问:理由呢!? 孟显张了张嘴,然后才找到了声音:阿蕴你是小娘子,夜里睡不好的话醒来样子不好看,阿彰到你梦里去找你,会扰了你。那阿彰就还是来找我吧 这个理由 孟蕴沉默,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骂。 感情在二兄眼里,她会在意自己的样貌胜过自家阿弟?! 只是还不等孟蕴发作,孟昭的声音便在这屋里幽幽响起。 那我呢?二弟,你告诉我,我这边的理由又是什么? 孟显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慢慢转过身,对上孟昭幽深的眼。 大大兄 嗯。孟昭应了一声,所以答案呢? 孟显深吸一口气,拿它来充作自己的勇气,快速道:阿兄是我们家中嫡长,是要帮助阿父支撑整个孟家的,是要能更快成长起来照应庇护阿彰的,阿兄的时间极其宝贵 孟昭的脸色未有分毫波动,倒是旁边听着的孟蕴,越是听,看着孟显的目光就越是陌生。 是她不够细心,还是她往日里疏忽了二兄,她怎么不知道,二兄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本来阿兄的休息时间就不太够,如果再有阿彰入梦,阿兄能真正用来睡觉的时间就更少。 阿兄本来身上的责任就重,若还要睡不好耽误了阿兄的事还是小事,最怕的是阿兄太累了,反坏了阿兄的身体。 孟显越是往下说,话语就越发的利索,面上表情也越是自如。 阿兄若是累坏了身体,阿父阿母会担心,我、阿蕴和阿彰也不会好受的。 孟昭的目光缓和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危险了。 所以他拖长了声音。 孟显连忙接上:所以众手足之中,还是要数平日里最闲、也最无所谓的我来接阿彰的托梦了! 他当仁不让,大义凛然。 孟昭定定看他半饷,轻呵一声,问:真是这个原因?不是早先时候我恍惚听到的你比我还要信阿彰? 第135章 孟显心头一突,面上却绷得更紧:没有的事!我们俱是阿彰手足,倘若我们都不信阿彰,还会有谁信阿彰?! 孟昭别开目光。 孟显才刚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了孟昭的话:你说平日里你最闲、也说我身上的事情太多,担心累坏了我的身体 孟显品出了几分不妙。他瞳孔颤抖,竟不自觉间漏出几分惊恐。 孟蕴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解气。 孟昭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终于好心情地笑了起来。 既然这样,那阿显你就来帮我搭把手好了。明日,不,就今日下午吧,下午你歇过一阵后,就到我院子来,我那里有些事情,应该是你能够帮着处理的。 就交给你了。他先道,随后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谢谢了啊。 孟显的腰背都弯了下去。 孟蕴见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昭也在笑。 或者说,这一处角落里,除了孟显以外,孟蕴和孟昭的心情都很美妙。 孟蕴又在这里待了一阵,便跟两位兄长告别。 大兄,二兄,时候不早,我得去厨房盯着她们帮阿母熬药,就先走了。 等等。孟显叫住了孟蕴。 孟蕴停住要福身的动作,抬头看孟显。 孟显从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一盒脂膏递给她。 你这几日都在忙着做那些偶人,手指伤着了吧他道,这些脂膏听说很好用的,你拿回去用吧。 孟昭和孟蕴看着那盒脂膏半饷,又交换了一个目光,齐齐看向孟显。 孟蕴更是直接,问道:这脂膏二兄你是跟谁打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孟显不明白孟蕴为什么这么问,也不太理解孟昭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他,面上很是狐疑。 不过他还是回答道:我问的六堂姐。她针线不是最好的吗?对这些最熟悉了。倒是阿蕴你,这些活计你往日都是能避就避,这次却非得自己来,一做就是三个,还得赶时间 你那些手指不遭罪才怪了。也就是你遮掩得好,否则怕是连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阿彰都能发现。 孟蕴快速伸手,将孟显递过来的脂膏捞走。 行了行了,二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别再唠叨了 孟蕴的手指快速抬起又快速落下,随后更是被再一次被长长的袖子遮掩得严实,但饶是如此,孟彰和孟显还是看到了她手指上密密的红点。 那都是被细针扎出来的。 孟显叹了一口气,却也真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孟蕴笑了笑,转身快步走了。 孟昭和孟显对视一眼。 孟显想说些什么,孟昭先自别开了目光,转身就走。 你待会儿好好休息,等下午就得忙起来了。 孟显的脸色直接垮下去。 转过身去的孟昭却在笑。 不过这笑也只持续到出了孟显的院门,站在院门外,孟昭脸色微收,轻轻地叹了口气。 到头来,最受忽视的,竟然是二弟阿显 孟昭很快就收敛了表情,继续往前走。 不过,往后不会了。 往后,他会注意的,也会多提醒阿父阿母和阿蕴。阿彰 阿彰不用他提醒,他向来就跟阿显亲近。 原本他以为阿彰跟阿显亲近是因为他们这些手足里,阿蕴是女郎,阿显跟阿蕴不太好亲近,而阿彰身体病弱,阿显难免多照顾一点。可现在再回头去看,分明就是阿彰知道阿显的处境,心疼他 在安阳郡孟府里孟昭这三人散去的时候,月下湖里的孟彰也终于动了。 他伸手,打开了面前最后余下的这一个小布囊。 小布囊里,也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相比起孟珏和谢娘子给他准备的那些,这个小布囊里装的又更随意些,也更契合小儿郎的喜好。 好玩的、有趣的顽器。 孟彰一眼扫过这些顽器,目光最后停在顽器最前方的三个木盒里。 他心念微动,那三个木盒就落到了他的怀中。 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孟彰伸手去打开第一个木盒。 木盒里装着的,是一个偶人。 因为手工粗糙,所以面容也凭空多出几分狰狞的偶人。仔细去看,这个偶人的面容还跟孟昭有些相似。 孟彰看见这个偶人,却是深深地拧起浅而薄的眉。 第47章 护命咒 尽管偶人上的纹饰很丑,但孟彰还是很快就辨认出了那些纹饰的根本面貌。 它们其实不是什么纹饰,而是护命咒。 似这样纹刻着护命咒的偶人,倘若偶人内部没有填充任何人的本命气机也就罢了,若真的有,那么这样的偶人实际上就是护命偶人。 护命偶人在被炼化以后,可以在主人遭遇生死危机时候,将主人承受的伤害分渡到偶人所牵系着的另一个人身上。 这种分渡伤害,当然是可以选择的。是将所有承受到的伤害分渡过去,还是分渡一部分,都由炼化了偶人的那个决定。 第136章 再看眼前这个躺在木盒里的偶人,它丑归丑,但眉心处隐有微光,显然内部已经被填充了一缕本命气机。 这方世界乃是修行盛世,除了正道的儒、道、佛三大教以外,旁门和小道也是百花齐放。民间各种厌胜、咒魇之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没有人会随意让自己的本命气机流落在外。 哪怕是世家望族里的郎君和女郎,在这方面也从来不敢大意。 所以这个护命偶人上封存的本命气机,就只能是它的主人亲自出手抽取的。 孟彰对着这个护命偶人沉默许久,最后小心地将这个偶人放到一旁,抬手去打开第二个木盒。 第二个木盒里的,也还是偶人。 同样的手工、同样粗糙而狰狞的偶人,同样是封存了一缕本命气机只等孟彰炼化的护命偶人。 它的面容跟孟显像了三分。 孟彰也将这个偶人小心放到一旁,去打开第三个木盒。 第三个木盒里装着的还是偶人。 相比起前头两个偶人来,这个偶人的做工虽然还是粗糙,但也精细了不少,起码五官相对柔和,没有前头两个那样的狰狞。 它跟孟蕴像了五分。 三个打开的木盒在孟彰面前一字排开,木盒里丑得一致的三个偶人都冲着他笑 孟彰看了一阵,忽然偏头,别开目光。 这么丑的偶人,一定是阿姐做的。将她自己那个做得那么好,大兄和二兄的两个却那么的丑,也不知道大兄和二兄知不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天穹上的阴日沉了下去,霭霭夜色裹着薄雾而来,笼罩了这一处地界。 昏暗的天光中,孟彰的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片银白。 却是湖里的银鱼出来了。 也不知道这些银鱼是不是察觉到了今日里孟彰的情绪不同,它们竟然没有像往日里一样自得其乐地玩闹,而是挨挨挤挤地来到孟彰左近,在水里睁着一双小小的眼睛看白莲莲台上的孟彰。 孟彰和这些银鱼对视一阵,最后笑了起来。 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我其实是很高兴的,不对我确实又好像没有那么的高兴 阿父阿母他们太担心我了,总觉得我会有危险,又怕我碰到危险的时候他们鞭长莫及,帮不上忙 孟彰说着,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到了旁边摆着的宝贝。 所以他们给了我这些。 宝伞,可以护持我行走于阴阳 阴灵不属于阳世,他们想要在阳世中行走,必须得有所护持。而最受阴灵们青睐的护持之物,莫过于伞。 位高者,有宝车伞盖;位卑者,也能擎一把油纸伞。 孟彰的父亲孟珏为他准备这一把宝伞,虽然说是中规中矩,但是 孟彰将少许心念投入那把黑油乌伞中,乌伞悄无声息换了个模样,再仔细看,甚至连构筑乌伞神通与威能的阵禁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调整。 孟彰心念再动,宝伞又一次变换了模样,其中勾连的阵禁亦跟着做出了调整。 如此一连变化了足有九次,宝伞才停止了变化。 而单单只是这一柄宝伞,就内藏了九种变化,可有九种妙用它足以帮我应对各种不同的境况。但是 孟彰低低道,不似是在跟银鱼们讲解,更像是在梳理他自己的思路。 它其实还可以用来帮我虚设身份。 能让我在安阳孟彰之外,更多藏几分秘密,多享有些自由 孟彰静默了半饷,才扬着唇角,说道:阿父其实还是心疼我。心疼我还这般年幼,就离开他们的羽翼,需要自己支撑起来,甚至还要分担这安阳孟氏的压力 他细细看了那把乌黑宝伞一阵,转眼看向稍远处的那件红衣。 那衣裳质地柔软细腻,色泽鲜亮,几欲灼烧人眼。 宝衣,可以护持我的心神、魂体。不论是侵袭心神的各色浓烈情绪,还是冲击魂体的各种力量,都先要经过它,才能真正地触碰到我 也所以孟彰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制作宝衣的材质不是最重要的,宝衣上祭炼的阵禁种类也同样不是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绝对浓烈、绝对稳固的情绪。 以心血浸染,只是为了将这种庇护的情绪一遍遍洗炼浸染,一次次深扎根 阿父想要让我自由点,让我稍稍松快些,阿母却只想要让我无忧无恙。 湖中的银鱼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安慰。 孟彰偏头看它们一眼,还是笑:我无事。 大兄、二兄和阿姐 孟彰的目光转了回去,在宝伞、红衣中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后,落在了那三个木盒的护命偶人里。 他们应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的。 因为孟蕴其实不擅长针线这些女工,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大兄、二兄必定是不会让阿姐动针线的。 第137章 即便未曾亲眼看见,孟彰也能想见孟蕴在做这些偶人时候被细针扎得一声声轻呼的凄惨模样了。 可是他们最后拿给我的,却还是这三个偶人。 可以在真正危急关头护住我的护命偶人。 孟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更清晰了些。 可以分渡伤害的护命偶人他扬着唇角,大兄、二兄和阿姐他们是觉得作为阴灵的我太过脆弱,想要担起手足的职责,尽力给我些庇护,为我争取到更多的活命机会 我都不知道孟彰道,我竟然如此的让他们担心。 在白莲莲台下方的一条银鱼忽然用力一甩尾巴,借着湖水反馈回来的推力高高跳起,精准撞上孟彰自然放在膝上的手,最后跌回湖水里。 这一点撞击的力道不痛不痒,却拉回了孟彰的一点心神。 孟彰转了头回来看湖水里欢快摆尾的那条银鱼。 银鱼在湖水里游了一阵卸去冲力,就又游了回来。它的眼睛还在看着孟彰,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孟彰沉默了一瞬。 其他的银鱼似乎是找到了新的游戏,一个接着一个,甩尾拍水,从湖水里冲出,撞在孟彰的手背又跌回到湖里。 孟彰更沉默了。 少顷,他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轻轻将撞过来的银鱼送回到湖里。 你们啊 最早跳出来的那条银鱼却不在意,又是用力一甩尾巴,汇入同伴之中,排着队与孟彰玩起了这个新的游戏。 但到它撞上来的时候,孟彰原本是要推送的手忽然一番,将撞过来的这条银鱼拖住,抬到眼前来细看。 果真不是我的错觉 看着那条银鱼眼里比之最开始时候更为灵动的眼睛,孟彰眯着眼道:其他鱼也就罢了,但你的灵智,确实是正在增长啊。 落到孟彰的手里,身边没有了水,银鱼居然也不惊慌,只时不时跳动一下,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孟彰手里了。 孟彰托着它细看了一阵,问道:你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呢? 还是鱼,亦或者龙? 这个问题就彻底脱出银鱼的理解范围了,银鱼只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孟彰失笑。 也是,那大概得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呢。 而且 从鱼化龙哪有那么的简单? 孟彰放下手,将银鱼送入湖水之中。 银鱼入了湖水,当即欢快地游了起来。转过一圈后,银鱼才回到白莲莲台之下。 孟彰已经用帕子拭去了手上的水痕,见得湖里的银鱼们似乎兴致未尽,他摇了摇头,说道:今日里已经玩过一会,不能再陪你们玩了,我得准备着开始修行了。 顿了一顿后,他又道:阿父阿母他们那么担心我,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太弱了。哪怕不为我自己,只为他们,我也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担心我。 虽然孟彰的声音低了下去,哪怕我真变强了,他们大抵也还是习惯了担心我。 孟彰摇头,收敛了心神。 他抬手,那件整齐叠放在盒子里的红衣便飞了出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孟彰站起身,将整件衣裳抖开。 这件衣裳只有一件外衣,但却是孟彰最熟悉的尺寸。 他身上的衣袍,都是这样的。 孟彰看了这件衣裳一眼,翻手将衣裳披在身上。 仅仅只是这么披着,一种温暖安逸的感觉便涌上了他的心头。 孟彰不觉闭上了眼睛。 自落入阴世以来,不对,自这一世以来,他都很少有这样安逸舒适的时候。 生时,是因为那具身体太弱了,他活着,就像是被锁在一个濒临破裂的外壳里,稍微激烈些的动静,都怕会引得外壳破碎;落入阴世以后那就更不用说了。 孟彰从那种安逸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他利落地找到腰带系好,又稍稍整理过,方才放下双手。 但是 这个颜色他喃喃道,是不是有点太艳了? 他真不是在抱怨,只是有些不习惯。 幸好谢娘子也只是想要逗一逗孟彰而已,并没有真的要勉强他的意思。孟彰才刚在白莲莲台上坐好,这件衣裳的血色便悄然换做了青竹的翠色。 孟彰无言看着身上的衣裳,半饷,到底是笑了起来。 他手在衣裳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这才收回了。 孟彰回头,看向了旁边的宝伞和三个护命偶人。 护命偶人孟彰摇头,我用不上,便收起来吧。 孟彰小心地将那三个护命偶人收起,放入到贴身收着的那个随身小阴域里。 他不打算使用这三个护命偶人,也不准备让自己日后有用到这三个护命偶人的机会,但他必须得将它们妥善收好。 否则让这三个护命偶人旁落,孟昭、孟显和孟蕴得会有大麻烦。 第138章 宝伞倒是现在就能够用上 孟彰将宝伞打开,竖在他的背后。 原本就已经相对纯净的天地气,在入了宝伞范围内后,赫然又更精炼了几分。 孟彰一点不觉得意外,他摸了摸伞柄,盘膝坐好。 但就在他即将开始这一日修行的那一刻,一阵哗啦的海浪声落在了他的耳里。 海浪声?是诸鬼童胎灵那边? 孟彰停住动作,将那个小海螺从随身小阴域里拿了出来。 杨三哥?他问。 小海螺的另一边果真就传来了杨三童的声音。 是我,彰阿弟。 从杨三童那边传过来的声音里,不止有杨三童的话,还有许多杂音。 有孟彰比较熟悉的朗读声,有孩童的叫苦声,有玩闹时发出的笑声,还有收拾东西时候发出的碰撞声 孟彰问:杨三哥找我,是有事吗? 都小声一点。杨三童先低喝了旁边的兄弟姐妹一回,才跟孟彰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要来跟你说一声,我们也准备离开安阳郡了。 在孟彰离开安阳郡后,鬼母白氏及一众鬼童胎灵也要离开了 孟彰垂了垂眼,其实没觉得多少惊讶。 是吗。他道,那杨三哥,你们接下来是准备往哪里去呢? 去哪里?杨三童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也是去洛阳啊。我们答应过你的,要帮你收集情报信息的呢。你在洛阳,如果我们不在的话,又要怎么帮你呢? 我们当然也得在洛阳的啊。他最后道。 孟彰无声笑了笑,只问道:你们是都准备去洛阳吗? 杨三童老实道:倒不是,我们分了两支。 不需要孟彰来问,杨三童便先将他们那边的安排统都说了。 阿母领着我们八个大的,再带一半的兄弟姐妹一起去往洛阳。剩下的那一半兄弟姐妹就由大姐和十妹领着回我们自己的阴域。 大姐和十妹负责盯着那些兄弟姐妹专心学文识字,等他们学得差不多了,再来洛阳换回一部分的兄弟姐妹,让那部分的兄弟姐妹放心回去学文识字 孟彰就明白鬼母白氏及诸鬼童胎灵的安排了。 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所以能够在广袤阴世中活得相对滋润,全是因为他们人太多了。 所以为了保持这种优势,为了保证他们自己的安危,他们必须维持一定的人数。 也就是说,去往洛阳的鬼童胎灵数目绝对不能少。 可是如果将全部的鬼童胎灵都带到洛阳,那鬼童胎灵们开始大量且系统地学文识字的事情,怕是就瞒不住了。 两厢权衡之下,大抵还真是这样分批来比较合适。 一来,洛阳孟彰这里能有足够的人手了,二来他们这些鬼童胎灵也能够更专心地学文识字。 孟彰笑着问:怕不只是这样的吧? 杨三童似乎是挠了挠脑袋:彰阿弟,你想到了啊。哈哈,是阿母说的,我们这一趟出发去往洛阳的路上,可以再接收一部分散落在外头的兄弟姐妹。 杨三童那一群鬼童胎灵的具体数目,阴世皇廷和其他诸世家望族或许一直未能确定下来,但大体数目,那些人心里该都是有所估量的。 鬼母白氏他们打算将一部分的鬼童胎灵隐去,让他们能够躲起来更专心地学文识字而不必理会外间的诸多纷扰,确实是不错的法子,但这些离开了的鬼童胎灵数目却必须得补上,不然仍旧会引起那些有心人的疑心。 所以,沿路补充人手,就势在必行了。 孟彰听了一下杨三童那边的声音,问道:杨三哥,你们那边,最近很热闹吧? 提道这个,杨三童就是一肚子的苦水。 可不是吗?从阿母的意思传出来开始,兄弟姐妹们就都闹起来了! 孟彰没有插话,就听着。 为了谁入洛阳,谁回去,众兄弟姐妹吵得凶,就差打起来了 絮絮叨叨了一阵后,杨三童嘿嘿了两声,笑道:幸好,幸好我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小的,否则还真逃不出来。 要有年长的领头,才能镇压一众回去藏起来的兄弟姐妹,才能安排他们每日学文识字 这不,白长姐就躲不过去了。 剩下的九个兄弟姐妹里,还得有一人来帮白长姐搭一把手。 于是,九人中排行最幼的林十女,就压不过其他的兄弟姐妹,只能乖乖地接下这差事。 孟彰只这么听着,也已经能想见这几日诸鬼童胎灵内部汹涌的暗潮了。 现在人选定下,孟彰安抚他道,情况应该就好很多了吧? 杨三童一脸老成地摇头:其实还没有。 嗯?孟彰有些好奇了。 杨三童道:因为更多的兄弟姐妹也都比较想去洛阳啊。回去我们自己的阴域里,是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洛阳本来就是热闹的地界,他们去洛阳帮孟彰收集各种情报信息,自然更得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蹿,不用细想都知道,到时候他们的日子能有多好玩。可回去自己的阴域呢? 第139章 什么好玩的都没有,还得每日里坐得端端正正地学文识字,枯燥又乏味 这样简单一个对比,应该选哪一个而拒绝哪一个,没有哪个鬼童胎灵没有主意。 杨三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到现在都快要出发了,他们还在争呢。 孟彰都不必安慰杨三童,杨三童自己就提振起精神来了。 但不会多久了,等月出,我们就得上路,他们要再争再闹,也闹不了多久的。 毕竟被留下的不是他嘛,杨三童简直不要太轻松。 孟彰又听杨三童絮叨了一阵,才找到空隙来问话:那你们出行的路线呢?已经定好了吗? 定好了!说到这个,杨三童的情绪就又高涨起来,我们决定,就跟在彰阿弟你们的后头。 孟彰沉吟起来,跟在他们的后头? 杨三童的声音缓了缓,大抵也是知道孟彰在那边细细思量,他道:我们是这样想的 我们曾经闯过郡城隍府不是?当时基本都知道我们就是去见你的,现在阿弟你离开了安阳郡这边,在外人眼里还没有得到阿弟你答复的我们,自然还该跟上阿弟你。 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有这一场同行的情谊,我们日后才好联络彰阿弟你不是?我们得给彰阿弟送情报消息的,这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 洛阳那地儿是人家的地盘,那些人的修为又高,他们如果没注意到我们也就罢了,我们的联络还能瞒得过去,但如果他们上了心,我们是瞒不住他们多久的。 倒不如光明正大一些。 再有,这路上其实不太安稳,有我们在后头照应着,能省彰阿弟你不少事儿呢。 杨三童将他们一群人考虑过的种种原因都跟孟彰说了一遍。 孟彰都听着,也没提车队里其实也还有安阳孟氏一族的阴神道长护持这件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只道:听起来确实很不错。 杨三童听明白了孟彰话里的意思,挠着脑袋又笑了起来。 待到小海螺被收起,杨三童转身,果真就看到站在他不远处的鬼母白氏和白长女这些兄弟姐妹们。 彰阿弟怎么说?白长女先就问道。 彰阿弟他没有说什么。杨三童道。 程二郎道:所以,是答应下来了? 杨三童想了想,点头:但我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白长女笑了,问:这又什么不好的? 彰阿弟很有主意的,我们这回跟在他后头去往洛阳而不是另行拟定路线,虽然理由很说得过去,但到底是将我们跟他又给捆绑得更紧了些我们做下这个决定以前,却没有先问过彰阿弟的意思杨三童道。 白长女沉默了一瞬。 程二郎也是叹了一声,他看定了杨三童,道:但我们必须得这样做。三弟,你也知道,随着彰阿弟的声名正式传开,其他人也都生出心思来了。 程二郎说的其他人,这里所有人都听明白,指的就是其他鬼母麾下的鬼童胎灵们。 杨三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确实知道。 他们这一支,比起其他鬼母麾下的鬼童胎灵们来,优势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我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三童这样道。 孟彰倒没有太将这些杂事放在心上。收起小海螺后,他再次收敛了心神,闭眼沉入定境之中。 有宝伞和宝衣护持,孟彰的修行效率又往上提升了一小截。 修行梦境中,天穹上高挂的银月轮廓隐隐又更清晰了几分。 从修行中醒来,孟彰看着月下湖中更远处的连绵山峦,满意地笑了开来。 自这一日开始,孟彰的生活规律了许多。 白日里翻翻书、睡睡觉,傍晚时分跟湖里的银鱼玩上一阵,待心境安闲下来后,便开始他一夜的修行。 如此过了这么半个月,孟彰满意地发现,他的修行梦境终于稳固到能够支撑他少少地活动一下了。 站在湖岸边上,孟彰往湖里摇曳的青莲看过去。 青莲莲台凝实稳固,看上去跟孟彰修行所在的月下湖里那座白莲莲台差不多,似乎能够承受得住孟彰的体重。 毕竟,看上去七八岁都不到的孟彰,也着实重不到哪里去。 但孟彰自己心里很清楚,那都只是他的错觉。 孟彰再看得那座青莲莲台一眼,便自收回目光,开始迈开脚步。 开始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就像是刚刚才学会走路的孩童,但渐渐地,他的速度就抬起来了 走着走着,孟彰面上也开始放松起来。 等到孟彰从定境中脱出,他心神沉落,映照魂体内部,果真就看见了魂体里流淌的精纯的精元。 炼精完满了。他道,面上有笑意自然而然荡开,接下来,是该准备将这些精元炼化成精气了。 他这么说着,又开始去计算时间。 这才在路上走了半个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该是再有五日左右,就该抵达洛阳了。 第140章 五日的时间 孟彰内照魂体中徐徐流淌的精元,很快做出判定:足够了。 事实上,孟彰还真没有看错,在炼精圆满的第三天,他的丹田里就出现了第一缕精气。 他顺利迈过了炼精的台阶,进入化气境界。 化气境,是炼精化气阶段的最后一步修行。 修行者在这一阶段的修行,其实与修行者本身的根基,有着莫大的关联。根基厚重扎实的修行者,在前面养精、炼精步步完满后,必将会在化气这最后一步修行上,停留相当一段时间。 倒是根基相对浅薄的,反而能够在这一个阶段高歌猛进。 毕竟,化气化气,是将修行者在前面修行时候养、炼出来的精元炼化成精气。养精境界养炼得的精元越多,化气阶段需要炼化的精元也就越多;炼精境界时候精炼出来的精元越纯净,精元炼化成精气所需要的心神力量便越庞大 如此两厢盘算下来,化气境界的修行速度自然也就慢了。 而孟彰自己的情况 他粗略计算过一回,得出的结果是两个月。 他起码需要两个月时间来完成化气阶段的修行。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孟彰并没有太在意。 养精和炼精阶段的修行,他都是稳稳当当走过来,到化气阶段需要停留两个月,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再往后拖,根本就没有意义。 孟彰站起身来,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一夜修炼,他心神倦怠,也是困了 孟彰索性在白莲莲台上睡了过去。 宝伞为他遮挡去了从天穹上洒落的日光,宝衣为他隔绝去那风从湖里裹夹来的湿气,孟彰睡得更安稳了。 待一觉睡足,孟彰并没有自然醒来。相反,他入了梦境世界里。 梦境世界里,藏书楼仍旧沉默。 孟彰站在飘荡在湖上的扁舟里,左右看了看,最后看定了脚下的扁舟。 如果说这一个根本梦境世界里,孟彰的修为再一次突破带来什么变化的话,那怕就是它了。 孟彰看着脚下的扁舟。 小舟仍然是那个小舟,但小舟的材质,俨然要比先前时候更高了一些。 也就是说,这一叶小舟自今日之后,能够承受更多的风浪了。 孟彰看过这叶小舟的材质,就去看小舟舟身上新出现的模模糊糊纹路。 他有预感,这些纹路,并不是什么装饰,而是天然而成的宝禁。 只是孟彰现在的修为还是太低了,不足以让这些宝禁真正地显现出来。 细细检查过这么一阵后,孟彰抬起头,看向了更远处。 不是往里,深入孟彰层层知道的、不曾知道的梦境,而是往外,去往孟彰梦境世界的边沿,看见孟彰只听说过的梦海。 真正的、由无数生灵的梦境世界层层叠叠汇聚而成的梦境海洋。 许久以后,孟彰收回目光,微微摇头:也还不是时候。 化气境界的修为,还是太低太低了。哪怕孟彰有宝伞、宝衣护持,一旦遇上风浪,也逃脱不得。 最后要么迷失,要么沉溺。 孟彰收回目光。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这一片梦境世界就没有了他的身影。 他真正地醒了过来。 孟彰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从旁边的随身小阴域里摸出一本书来,就着柔和的天光慢慢翻看。 时间,似乎就这样慢了下来。 但这终究只是错觉,清清闲闲的日子过了两日后,孟彰便听到了从车撵外传来的询问声。 是车队更前方处的孟庙。 约莫是怕打扰到他的修行,孟庙在说话时候,特意用了些小手段,使得他的话听起来似水波般柔和而自然。 阿彰,你还在修行吗? 孟彰收了护持着车撵的阵禁,回道:庙伯父,时间尚早,我今日的修行还未开始。 顿了一顿,他来到车辕处,张目往前方看去。 原来我们这是到洛阳了? 也正站在车辕外的孟庙笑着回头看他:不错,我们 他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才重新续上。 我们终于到洛阳了。 阿彰!他叫了一声,面上很有些惊喜,你完成炼精阶段的修行了? 孟彰收回看着前方那座宏伟都城的目光,迎上孟庙的视线。 笑了笑,他回答道:恰巧就在两日前完成的。如今的话,是化气境界。 孟庙的笑容拉得更大。 两日前,也就是说不到一个月,阿彰你就完成了炼精境界的修行?这速度,哪怕是放在阳世生人里,也算是快的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只问孟彰道:阿彰,你化气境界的修行需要多少时间能完成,你自己有估算过么? 孟庙是养神境界的道士,跟现在的孟彰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按理说应该是看一眼他自己就能有答案的,并不需要孟彰的回答,但孟庙还是来问他了。 这既是为了表示对孟彰的尊重,也是为了得到更精准的答案。 第141章 孟彰也不瞒他,直接道:约莫得两个月。 两个月孟庙的眼睛都亮起来了,看来阿彰你的根基很厚实啊。 比起他当年来,可要好上太多了! 孟彰笑了笑,抬眼看向更前方越来越近的宏伟都城,笑着提醒孟庙道:庙伯父,城门快到了,我们是不是该做好准备了? 孟庙回过神来,也往城门看了一眼,说道:这事不必你,我来就行了。 但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你在旁边看看也好,多少增长些见闻。 孟彰点了点头。 孟庙的目光一时又落到了车队后头,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孟彰心里明白,只是面上不显,还问道:庙伯父,你在找什么吗? 他也跟着往车队后头看了看。 我们后面,是跟了什么吗? 没在车队后头找到那些鬼童胎灵们的影子,孟庙很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等他目光回转,看见面带好奇的孟彰时候,他连忙一整面上表情,往孟彰那里传音。 阿彰你这一路都在车撵里修行,怕是不怎么清楚 孟彰回音问:什么? 孟庙叹了一声,还是传音道:我们走出安阳郡没多久,车队后头就有人跟了上来。 孟彰没有说话。 孟庙看了他一眼,给他答案:不是别人,是那些曾经闯入你们府邸的鬼母和鬼子。 不等孟彰有任何表示,孟庙就先道: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就是跟在后头,不追上来也不离开,我们车队这一路走来都不安稳 他最后还提醒孟彰道:这些个鬼母跟鬼子,都是喜怒不定的麻烦人物,做事全凭自己性子,少有顾虑其他的。阿彰,我怕他们是盯上了你,你以后行事,一定要更小心。 能躲着就躲着,千万不要搭理他们! 他们都是大麻烦! 第48章 孟庙说的这些话,孟彰一直听着,并未多加辩驳。只是那偶尔抬起看过来的目光 孟庙觉得不甚自在,便问道:阿彰,可是我有哪里不对? 孟彰摇摇头,说道:并无。 只是他不曾料想到,他跟鬼母白氏及其麾下那一众鬼童胎灵之间若有若无的牵扯,孟庙居然一点都不知情罢了。 到底是孟椿不想让他知晓所以做了些遮掩,还是孟椿其实想要让孟庙自己发现呢? 孟彰细看眼前的孟庙一阵,又看看更前方正等待着孟庙的、属于孟庙的部曲,心里旋即就明白过来了。 孟椿不想让孟庙知晓是不可能的,若不然孟彰当日挑选的那本簿册名录里,孟庙就不会出现在孟椿这一支系里的头一页。所以,就是后面的那个原因了。 孟椿想要让孟庙自己发现。 孟庙连连看了孟彰几眼,都没发现什么,便也索性将事情放下了。他抬头往前头一望,见车队渐渐靠近城门,便对孟彰道:阿彰,我们要过城门了。 孟彰看了前头几眼,发现城门前头的队伍移动的速度仍旧很慢,不由得生出了一个疑问。 但旋即,他看到了孟庙面上的神色。 他心头的那个疑问立时消散了。 也是,今生可不比前世,今生他出身安阳孟氏,乃是世家子,入城而已,就算是帝都洛阳,也自有他入城的通道,哪里需要他跟一群庶民挤在一处等待守城的兵卒查验? 果真,孟彰不过略等了等,就看见他们这一行车队轻易越过前头那条长长排开的队伍,自顾自地走在宽敞的道路上,直到看到前方缓慢前行的车队末尾,车队也才跟着减了速度。 孟彰稍稍偏头,看到了车队侧旁不断向后的人群。 他们面容平和,不见异色,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车队里的纹饰,低低与旁边的同伴说话。 这又是哪一家的? 你没看见刚过去的车队前头那个旗帜?孟啊!孟氏。 孟氏?哪个孟氏? 这个,这个谁知道呢? 哪个孟氏?安阳孟氏啊!最前头挂出来的通行文书上,有安阳郡的郡城隍大印! 安阳孟氏,安阳孟氏?啊,是那个安阳孟氏!! 哪个?哪个安阳孟氏? 就是那个,新近出了一个麒麟子的安阳孟氏啊!就那个跟早前琅琊王氏、陈留谢氏、龙亢桓氏所出的儿郎女郎一样,能够早一步收到太学录名信函的孟氏子所在的安阳孟氏! 哦,原来是那个安阳孟氏啊等等,这个孟氏车队是刚刚从外地抵达洛阳的吧?这个时间点,难道? 应该错不了,就是那个孟氏子抵达洛阳了 啊,真的是他到了啊 听说,这个孟氏子是早夭子,夭亡时尚不足十岁。年岁这样小的郎君,先前也不曾听说过他的名声,却在夭亡进入阴世不久后就得到太学青眼呢,可见其资质 到底是年岁太小了些,比起成年的郎君来,怕是少了几分姿仪 第142章 虽是这样,但还是很想见一见这孟氏子啊。只可惜,刚才他在车里,一直没露面 就是,还坐的是车撵,要是牛车该有多好! 牛车?还是那种无遮无拦的牛车?!你们想得倒是好,怎不先想想安阳和洛阳的距离?!那么长的距离,这孟氏小郎君要是真的坐牛车,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样呢! 就是,人家孟氏这才是心疼自家的小郎君!你们要想见人,那也容易,这孟氏小郎君入读太学,必是要在洛阳里长住的,日后你们多往城里跑几趟,还愁见不到人?! 哈哈,说得倒也是 后头的话,孟彰就没有细听了。他的车撵已经顺利通过了城门,一路不停地往城中驶去。 孟氏的车队驶过城门之后,原本正在侧门处查验通行文书的守城官抬眼一看,果然就看见了他部下的兵卒们各自收回来的手。 见到自家长官扫过来的目光,那些兵卒手上动作都是顿了一顿,随后又恢复过来,抬头冲着自家长官笑得讨好。 守城官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也一并收回刚刚同样往某个地方发出信号的手。 连绵宏大的帝城中央,一座宫殿的小门很快打开,有人急急奔了进去。 直到走入宫殿的中央所在,那人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他一边上手快速整理身上的袍服,一边问迎出来的宫人:殿下现在可还忙着? 宫人摇头,低声道:没有,刚才还问你来呢。 那人才刚慢下来的脚步再一次加快:那我这就去见殿下。 宫人也不阻拦,领着他就往月亮门里走。 一连穿过几个门户后,两人停在了一处侧殿中。 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通传的人便回来领着他往里走。 他们行了礼后就站在堂下,不敢抬头往上看。 你是说安阳孟氏的孟彰到洛阳了?上首有声音传下来。 负责探听这个消息的下仆连忙一个躬身,应道:是的。就在刚才,那孟氏子的车队入城了。 上首的人沉默了少顷,吩咐道: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下仆听得,不敢询问缘由,只连忙躬身应声:喏。 有人来引他出去,那下仆跟着人就退了出去。 宫殿里空下来后,端坐上首的身影才又有了动静。他将身前的笔墨一推,起身从案后走出,一路走到殿门前方才停下,怔怔抬头望天。 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轻手轻脚走了过来,将一件披风抖开给他披上。 殿下,这里风大,还是回殿里坐着吧。 站在殿门前的少年没有动静,仿似未闻。 宫人面色一阵发苦,却不敢深劝,只能陪着站。 天色渐渐暗沉下去,殿前的少年才低低叹了一声:你很害怕? 那宫人身体瑟缩一下,却是不敢回答。 这本就是孤自己任性,孤不会责难你。但阿母和阿父会你在怕他们? 宫人瑟缩一下,却强自稳住身体,略略抬头,只是仍旧不敢直视他,目光只停在少年的下巴处。 陛下和娘娘威严深重,奴胆子不大 少年不说话了,半饷后,他才道:时候不早了,该去给阿父阿母定省了,走吧。 宫人略略躬身,等少年先行。 少年抬脚,走过高高的门槛,顺着台阶往下走。 也就是这么一会子的工夫,十多个宫人不知从哪里出来,或是提灯,或是擎伞,跟在少年身侧护持着他。 少年就领着这一众宫人,一路穿过宫门,走过宫道,来到了宫城中央稍稍偏后一些的宫殿。 宫殿上方有匾额高悬峻阳殿。 守在峻阳殿外的宫人见得被簇拥而来的少年,俱各躬身见礼:拜见慎殿下。 司马慎点点头,同时停下脚步,问宫人道:阿父阿母这会儿可有空闲? 宫人面上堆满了笑容,躬身回答道:陛下和娘娘正在里头等着殿下呢! 司马慎便往里走。 晋武帝司马檐正和皇后杨氏坐在席上,一人拿着一幅画卷细看,果真都在等着他呢。 司马慎抬脚走过宫门,往殿内走。 儿拜见阿父、阿母。 司马檐和杨氏各自放下手上的画卷,杨氏更亲自站起去将司马慎扶起来。 你这孩子,说了你多少次了,你身体不好,不需要太在意那些礼节,快过来坐! 司马慎有些无奈,却也只能笑:阿母,儿还未给你们问安呢。 杨氏笑着安抚他:好好好,我和你阿父都知道你是来给我们问安的,我儿真是孝顺 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司马檐使眼色。 司马檐连忙也道:安,我与你阿母都安,快过来坐,莫要在那里站着了。 司马慎更是无奈。 只是还不等他多说些什么,旁边扶着他的杨氏手稍稍用力,当即就将他推到了司马檐身前空着的位置前。 司马檐抬手抚上司马慎的脑袋,也按住了他。 第143章 我儿,你过来时候,还未用过膳食吧?可有饿了?他问话是时候,目光也往旁边看。 已然很习惯的宫人鱼贯而入,将三人前面的席案清去,摆上满满当当的膳食。 杨氏也不等其他宫人服侍,自己拿着筷子象征性地给司马檐和自己夹了一筷子的菜,然后就像是被解放了似的,运筷如飞,不断地往司马慎的碗里夹菜。 不多时,司马慎的碗里就堆满了菜食。 阿母,阿母,够了够了 阿母,停下停下,好歹先让我吃去一些吧,快要堆不住了 司马慎满脸无奈,却也已经习惯了,不敢伸手去拦杨氏。 杨氏娴熟地将一筷子的牛肉给堆到司马慎碗里的最上方,又仔细看了两眼,确定是真的再堆不住了,她才将筷子收回来。 行了,我儿快吃吧,莫要饿着了。 司马慎看着碗里堆满的菜食,无奈暗叹,却只能捡起筷子慢慢往嘴里送。 他甚至不敢将碗里的菜食分给司马檐和杨氏,不然等着他的只会是更多的菜食。 司马慎脸色发苦,却仍旧乖乖地就范的小模样,看得司马檐和杨氏直乐呵。 又或者说,只要他们看见司马慎好好的,这对帝后的心情就差不了。 好容易吃完了这一顿晚食后,司马檐端着茶盏,看坐在那里苦着脸消食的长子,笑问:今日里你心情比之往常事情好了不少,可是得到了什么好消息了? 司马慎勉强坐直身体:阿父,安阳孟彰到洛阳了。 司马檐还没有说话,杨氏就先问了:说起这个来,我才正有事要问你呢,这安阳的孟氏子到底是哪里好了,竟然叫我儿这样惦记着? 要说是年岁相合,琅琊王氏、陈留谢氏、龙亢桓氏、颍川庾氏这些顶尖世家里,不也能找到年岁跟阿慎相合的小郎君么?那些小郎君也一样聪颖知礼,怎地阿慎偏就看重那个都还没有见过一面的安阳孟氏子? 司马檐也在旁边点头,问道:阿慎,你说你要让他入太学,你说他应当享有跟王氏子、谢氏女一样的恩遇,我们也都答应你了,现在这孟氏子都已经从安阳来到洛阳,不日将正式入读太学,现在能跟我们说一说其中的原因了吧? 莫不是司马檐的语气平淡,但眸光却少少地冷却了些温度,真有什么人在你耳边多话了? 杨氏也在旁边笑看着司马慎,可那笑容,也同样少了些温度。 这一对在司马慎面前亲近软和的夫妻,也是到了这一刻,才显出了些帝后的威势来。 若是换了旁的人来,必是要噤声颤栗的,但司马慎是他们的孩子,还是备受他们宠爱心疼的长子,又怎么会真的心生畏惧? 要知道,这一对帝后,可是因为心疼次子智力只如幼童,就心疼得将整个国祚都补偿给他的父母! 他二弟司马钟智力只如幼童,能使阿父阿母心疼怜惜,他作为阿父阿母的长子,又未等长成就早早夭折,也同样是阿父阿母心疼怜惜的孩子。 甚至,比起二弟来,阿父阿母还要更疼他。 所以司马慎是不可能害怕司马檐和杨氏的。哪怕他们这一对帝后,是整个司马家国祚寿短不长的罪首,也一样。 直视着司马檐和杨氏,司马慎摇了摇头:没有谁跟我说了什么。 司马檐和杨氏泄露的气势快速收敛。 那 司马慎道:阿父阿母,我是想要他当我的辅臣。 司马檐和杨氏对视了一眼:辅臣? 司马慎郑重点头:若是可以,我希望能许他九卿之位。 九卿?司马檐和杨氏更觉奇异,他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后也没能问出来。 杨氏更是直接道:如果是我儿的意思的话,九卿也就九卿罢。 司马檐看向杨氏,杨氏回望他: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司马慎也看了过来。 迎着长子和妻子的目光,司马檐快速摇头:不过是九卿而已,给了就给了。 九卿之位,自来唯有坐在龙座之上的皇帝才能许出,可现在呢? 现在连个正式王位都没有的司马慎说想给,司马檐和杨氏也不如何过问,直接就点头答应下来了,就似这个九卿尊位,不过是他们库里收着的一件珍奇,想给谁也就给谁,压根就不需要多考虑的。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等司马檐和杨氏真正答应下来时候,司马慎的心头还是止不住地翻滚阵阵复杂意味。 若不是他阿父阿母这样的儿戏,他司马家的江山国祚,又岂会是那样的结局?他司马家,又岂会沦为族群的百年罪人,背负上无边血债? 司马慎告辞归去以后,司马檐和杨氏陡然坐直了身体,在灯下沉默。 阿慎这些年来,很有些不对,你到底查明因由了没有?杨氏问。 明亮的烛火下,她一双眼眸几乎被火焰点燃了。 司马檐缓慢摇头: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杨氏怒了,手往袖袋里探,摸到了一把木荆。 第144章 司马檐只看一眼,就知道杨氏拿到了什么,他稳稳坐定,不为所动。 就是没有结果。他道,我找遍了整个洛阳,查问过所有阿慎身边的人,都没有任何异样。 杨氏压了压袖袋里的木荆:或许是什么大修高贤呢?你可有问过他们了? 司马檐的目光在烛火里摇曳了一瞬:问过了,仍是不见异常。 杨氏的手带着木荆从袖袋里收了回来。 她直直望着司马檐:你信他们?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当时问话时候,看着的不只有我,还有阿父和阿祖。司马檐道,我们都在,再是大修高贤,也不敢诓骗我们。 杨氏紧皱了眉头:所以? 司马檐接过话:所以,我们想要知道答案,就只能去问阿慎。 杨氏的目光再一次看定司马檐:可是阿慎不想说。 如果司马慎想跟他们说的话,那么他必不会接二连三地将话题岔开,尤其是今日里,更是直接将他早先始终避而不谈的帝位传承都给拎出来转移话题了。 司马慎做到了这种程度,司马檐和杨氏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 许久以后,司马檐才道:那就等阿慎想说了再说。 因为孟彰,因为司马慎,整个洛阳都涌动着一层暗流。 这层暗流并不是那么明显,少有人能发现它的存在。孟庙就是无知无觉的那个,即便他领着孟彰一路会见过扎根在洛阳的孟氏族人,即便他还带着孟彰去拜见过孟氏的故交旧亲。 也只有孟彰,在随着孟庙四下拜会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从未跟孟庙提起,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这一日,孟庙领着他又拜访过一家亲旧,回来时候他心情很是松快。 这洛阳里的各位故交旧亲终于算是走过了一遍,明日我们能歇息一日了。 孟彰点点头。 孟庙一身轻松,倚在车厢的软榻里,心情极好:待我们歇过以后,阿彰,你就该去太学录名了。 孟彰再点头。 然后孟庙停了停,神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轻松还是不舍,然后我就该返回安阳了。 阿彰,你自己一个人孟庙摇摇头,又问孟彰道,可以吗? 孟彰仍是点头:应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也是。孟庙笑了起来,那就这样! 孟彰看他一眼,见他眯着眼睛几乎要睡过去,便唤了他一声:庙伯父。 孟庙连忙打点起精神,问:在呢,阿彰是还有什么事吗? 庙伯父可还记得,那日宴席上,阿安族兄跟我们提起过的敏姑母? 孟安提起过的孟敏?怎么可能不记得?! 孟庙略略坐直了身体,问孟彰道:阿彰,你真要插手这件事? 不是我一定要插手这件事孟彰叹了一口气,然后直直看定了孟庙,而是我们安阳孟氏,一定要插手这件事。 可是,孟庙还是有些迟疑,那是阿敏跟她那夫郎的事情。他们两夫妻之间的是非恩怨,我们这些做外人的,轻易插手不太好吧? 孟彰摇摇头。 若是敏姑母还想要跟那郎君重续姻缘,这确实是他们两夫妻的事情,外人不好插手,但是 庙伯父你觉得,敏姑母如今是还想要跟他重续姻缘的意思吗? 孟庙回想起前些日看见的神色决绝的女郎君,重重地叹了口气。 即便是他,也不能说孟敏还有与那郎君重续姻缘的意思。 既已两决,已经归族的敏姑母又在跟族里求救孟彰道,那就不是单独他们两人的事情,而是那郎君跟我安阳孟氏一族的事情,更甚至是他们一族跟我安阳孟氏的事情。 孟庙的神色越发地动摇。 孟彰深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随车摇摆的车帘:我安阳孟氏眼下正是气机勃发、蒸蒸日上之时,更应团结诸多族人,齐心协力才是。 孟庙抬头看向孟彰,面色猛地一凝,然后才放松下来:阿彰你说得很有道理。 今日,他安阳孟氏一族因为不耐应对一个死皮赖脸的郎君,就能够坐视自家女郎君被人纠缠,遭人黏连;那日后,阿彰是不是也能因为不耐烦应对一些小麻烦,就可以坐视安阳孟氏被人接二连三地用些小事来恶心人?! 事情说起来可能不甚相同,但道理却是一样的。 孟庙端正了神色,认真跟孟彰道:阿彰放心,阿敏这件事情,我会亲自看着处理的。 孟彰随意笑了笑:庙伯父的能耐,阿彰是亲见的,有什么不放心的?庙伯父谦逊了。 孟庙得意地笑了笑,却又摇头:哪是我谦逊了?分明就是阿彰高看我呢! 孟敏的事情,到这里便算是定下来了。 待回到孟府,孟庙也不等明日,直接就吩咐了人去请孟敏。 等待孟敏过来的这空隙里,孟庙也询问孟彰:阿彰要来听一听吗? 第145章 孟彰一脸避之唯恐不及,飞快地摇头。 孟庙看得直乐呵,但到底是放了孟彰去,没有勉强他。 那行,便由我来吧。你这些日子跟着我到处跑,也是累了,便好好休息吧。 孟彰得了赦免,异常高兴。 他拱手跟孟庙一揖:那阿彰先回去了。 孟庙摆摆手,连声道:快走快走。 孟彰果真是一溜烟地走了。 回到正院里,青萝迎了出来。 没错,孟彰住的,就是正院。 因为这个孟府的孟,就是孟彰的孟。 这是孟彰的府邸! 也所以,孟庙虽然是长辈,住的却是客院。 简单地用过膳食后,洗漱过的孟彰直接进入了玉环锚定的月下湖中。 湖里,银鱼也追着阴月游出来了。 见得孟彰从湖对岸走上白莲莲台,银鱼们一个摆尾,直接就游到了孟彰近前,来邀他共玩。 孟彰摇摇头,将手伸入湖水里接连点过银鱼的鱼头。 今日我有些事,就不跟你们玩了,你们自己去吧。 银鱼们追着孟彰的手指在湖水里转弯,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孟彰的话。 孟彰笑着摇摇头,将手指收了回来。 银鱼们追着游了一阵,甚至跳出了水面,也仍是没有追上,落了个空。 孟彰坐在白莲莲台上笑吟吟地看着它们。 银鱼在湖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等到孟彰的回应,终于是学会了放弃。它们瞪了眼睛看了孟彰几眼,尾巴一甩,没入湖水更深处消失不见,只留给孟彰一线银白的簿影。 孟彰摇摇头,下一瞬,一枚小海螺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握住小海螺往里头送入一缕神念,孟彰便问道:杨三哥,你在吗? 很快,小海螺那边便传来了杨三童的声音。 彰阿弟?他很快道,我在的,是有什么事情吗? 简单地叙说了几句,孟彰便直入正题。 杨三哥,你们那边这些时日有什么收获吗? 听到孟彰的问题,杨三童虽然有些奇怪孟彰的急切,但还是先回答他道:有是有的。彰阿弟你不是说要让我们多留心洛阳城中各家的动静?尤其是关于你的? 孟彰点头,应了一声:嗯。 杨三童道:那就是了。 孟彰道:杨三哥你说,我听着呢。 杨三童深吸一口气,果真就与孟彰说道:那日自彰阿弟你们这一行车队进入洛阳城中后,守门的城门官、城门卒就往各处送出了消息。 孟彰缓慢地咀嚼着一个词:各处? 杨三童只一听,就知晓孟彰抓住了重点。 是的,他点头,跟着孟彰重复道,各处。 洛阳帝城、朝中九卿、大小官吏、宗室外戚杨三童道,各处。 孟彰垂了垂眼。 我只是一个未长成就夭折的小郎君,孟彰声音淡淡,何德何能,得各家这般看重? 不等杨三童那边说话,孟彰自己就找到了答案。 所以,那些大修高贤、高官贵戚看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旁的什么人 孟彰抬起目光,看定帝城的方向。 慎太子 杨三童长长吁一口气,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彰阿弟你想到了啊。他道,我们也是找了很久,才确定他的。 彰阿弟你果然是比我们聪明多了 对于杨三童的夸赞叹服,孟彰不置可否。 他能那么快锁定目标,并不全是因为这个,还因为孟彰比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更习惯世家望族和高官贵戚的思维。 能让他们这样紧盯着的,也就只有真正摩拿风云的那些人了。在洛阳这一片地界、在大晋这个国度,大部分能够摩拿风云的那些人,都生活在那座帝城里。 而在那一大家子人里,会看重他这样未长成的小郎君的,大抵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晋武帝那早夭的嫡长子,司马慎。 孟彰很快收敛心神,问小海螺那边的杨三童:杨三哥,关于那位慎太子,你们有消息吗? 杨三童苦笑一下,没说话。 孟彰就明白了。 杨三童察觉到这一点,他微微松了口气,才跟孟彰说道:关于那位慎太子,我们知道的也不多,毕竟那位慎太子自落入阴世以来,就一直居住在帝城里,而帝城那边 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 不单单不是杨三童这一群鬼童胎灵的地盘,也不是其他跟杨三童他们相熟的鬼童胎灵的地盘,在阴世里,帝城的主人就只是那一家子! 阴世的帝城乃是阳世帝城的映照,而那座帝城里葬没的人命,到底有多少,谁都不知道。 何况,除了那些死在帝城里的人以外,那座帝城里每一个贵人落入阴世的时候,还有大批大批的生人为他们殉葬。 这些亦同样是他们的奴仆。 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原本都只是零零散散的一个,后来才汇聚成群的,他们来自民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根底。 第146章 而帝城那里,各色阴灵围绕着那一家子自然划分层次,各有等级与联络,自然不与杨三童这些民间野草一样的鬼童胎灵相合。 唯一的相同之处,大抵是他们都同样来自民间吧。 可即便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里,真的有帝城某个乃至某些阴灵的血脉手足又如何呢? 是能立时就联络上,还是能够准确地找到人,且让对方为他们通传消息? 孟彰心里明白,这会儿也并不苛求。 他只道:就将你们所知道的那些告诉我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再看看。 杨三童二话不说,直接就找了鬼母白氏拿到司马慎的相关记录,通过小海螺送到孟彰那里。 这部分消息是真的很简薄,只有半页纸。 杨三童自己也有些羞愧。 这还是他们双方达成合作协议以来,孟彰头一次跟他们这边开口讨要某个人的消息,结果他们就只给了这么些 孟彰察觉到了杨三童那边的情绪,他笑了笑,安抚道:毕竟我问你们要的是大晋阴世皇廷里的太子殿下,有这么些已经很难得了。 顿了顿后,他低叹了一声,道:这件事仔细说来,也是我难为了你们。 杨三童连声道:没有的事,我们当日答应彰阿弟你的时候,其实就该考虑到这些的了,这事仔细探究下来,仍是我们夸口了。不过彰阿弟你放心! 杨三童端正了神色,严肃跟孟彰道:似今日这样的事情,我跟彰阿弟你保证,只此一次,绝没有下一回! 彰阿弟,你信我们! 孟彰面上笑意尽数敛去,也端正神色应道:好,我信你们。 杨三童这才笑了开来。 到杨三童告别孟彰,将小海螺收起,他抬起头时候,就对上了鬼母白氏、程二郎等一众兄弟姐妹的目光。 直直地迎着这些投来的视线,杨三童肃着一张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说道:我们来说一说,接下来的安排和布置吧。 他道:似今日这样的事情,真的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鬼母白氏和程二郎等一众鬼童胎灵齐齐点头。 那好,就让我们来仔细商量商量。 鬼母白氏先总结了一句,然后就率先开口道:帝城那边,我们必须得有所联络。不必再多看日后,只看眼下,我们就应该知道,彰小郎必然会牵扯到帝城里的某些人 那些人都已经盯上彰小郎了,彰小郎怎么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是一定会留意帝城那边的,他们既然决定充当彰小郎的耳目,就应该顺着他的心意,看着、听着他想要知道的那些人那些事! 帝城程二郎沉吟一阵,也很快做出了决断,我们确实需要多帮着彰阿弟留心些。 就我来吧! 程二郎道:我去尝试做些布置。 是,往帝城那边安放耳目很困难,但他们会怕吗?! 不会! 他们怕什么?他们这些野草一般的鬼童胎灵,可是皇廷的怨主!皇廷里高高在上的那些贵人,能慑服得了其他人,却震慑不了他们! 往日他们不搭理帝城里的那些人,不过是厌烦他们,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头怨气,逮着机会就拿自己的小命去碰撞那些石头罢了。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们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了,有特别注意克制自己怨气和冲动的需要了 程二郎偏头,看向了那座尊贵庄重的帝城,咧着牙笑了起来。 杨三童、张四女等一众鬼童胎灵也都齐齐看向帝城的方向,咧着牙同样笑了起来。 那笑容,全都是森白森白的,带着些莫名的寒意。 鬼母白氏也没有阻拦,她走到程二郎身前,弯身替他整理了身上的袍服:那就你去,但二郎,你也要记得克制,莫要太过冲动。 程二郎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 鬼母白氏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程二郎脑袋上敲了敲。 你往日里也都是灵醒的,怎地今日就憨了? 程二郎还待要反驳。 鬼母白氏先道:彰小郎现在也只是想要知道帝城那边的一些事情而已,他还没有更多的想法。尤其是 鬼母白氏叹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程二郎、杨三童及其他鬼童胎灵却也都听明白了。 尤其是现在的彰阿弟还在蛰伏。 第49章 程二郎恍然大悟,他反手一拍自己额头:是了,我怎地就忘了这一层,真真是蠢了! 旁边的杨三童、张四女等一众鬼童胎灵怔了一阵,也都笑了起来。 程二郎没空理会他们,只对鬼母白氏拱手一揖:多谢阿母提醒,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鬼母白氏瞪了一眼杨三童、张四女这一众鬼童胎灵,目光再转回程二郎身上时候就柔和了下来。 嗯,那你去吧,注意把握好分寸,别轻易将目光引到彰小郎身上。 程二郎重重一点头,随意一转身,便直接消失在原地。 鬼母白氏回身,看向杨三童、张四女等一众鬼童胎灵:行了,现在二郎去忙帝城那边的布置了,我们这边也得跟上。 第147章 帝城那边相对比较封闭,外人想要渗透极其不易,所以程二郎那边的进展必定相当缓慢。可是他们既然用这个来跟孟氏阿彰达成协作,那么就必然要拿出些成果来 三童。鬼母白氏唤道。 杨三童脸色一肃,应声:阿母。 三童,你联络帝城里的鬼童,请他们通报他们的母亲,就说我们有事想要跟他们谈一谈。 杨三童凛然点头:阿母,我这就去。 四女。鬼母白氏再唤。 张四女也端正了神色,挺直腰背应道:阿母。 四女,太学那边的鬼母、鬼童胎灵,就由你带着五女和六女去联系,如何?鬼母白氏问。 张四女看了一眼旁边的陈五女和安六女。 陈五女、安六女各自对她一点头。 张四女笑了起来:阿母放心,在彰阿弟正式录名太学以前,我们必定能将这件事办好! 鬼母白氏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接下来彰小郎必定是要将更多的时间和心力放在太学里的,帝城那边你们二哥这才真正开始做事,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有什么进展,所以你们这里就得抓紧了。 说到这里,她低低叹了口气:我们总不能在下一次彰小郎再来跟我们开口的时候,还只给他这么半张纸吧。 张四女、陈五女和安六女神色俱各一凛,明白了自己肩头的重任。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各自眼里看到了火光。 鬼母白氏并不是真的担心张四女、陈五女和安六女的能力,她就只是这么提醒一句而已,所以很快,她就继续往下点将。 七女,司马氏宗室和外戚那边,你多看着点。如今彰小郎被司马家那慎太子带入了帝城漩涡中心,司马家的宗室和外戚一定不会安分 赵七女也郑重点头应了。 八女,帝都里这些世家望族们的动静,就交给你了 九女,你看着各方的高贤大修。彰小郎现在还太小了,那些高贤大修未必会做什么,但也得警醒着,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往中间插一手 华九女亦严肃着一张脸应了下来。 将这些事务一一分派下去,鬼母白氏轻吸一口气,团团看过簇拥围绕着她的这些鬼童胎灵们。 彰小郎身边的局势不似我们在安阳时候想的那般简单,所以事情也再不能像我们早先商量过的那样慢慢来了,我们必须得加快些脚步,但有一点,我们一定要谨记。 杨三童、张四女等一众鬼童胎灵齐齐凝望着她。 在彰小郎发话之前,我们一定不能暴露他的痕迹。 因为 这是我们难得的机会! 孟彰还未进入洛阳这座帝都以前,居然就已经深陷在帝都的漩涡中这件事情,固然让鬼母白氏及一众鬼童胎灵措手不及,可即便身上的压力大幅度抬升,鬼母白氏也还是没有要带着一众鬼童胎灵抽身而退的心思。 非但没有那样的念头,她甚至还疯魔了似地想要往孟彰身上堆加筹码。 如果她还有的话。 白长女和程二郎不在,杨三童就是诸鬼童胎灵之中的长兄。 他先侧身,团团看过一众姐妹,然后站直身体望定鬼母白氏。 阿母放心,我们都明白的。 若不是如此,他们,包括刚刚领了任务直接就离去了的程二郎,又怎么可能那么的干脆? 帝都的贵人?他们本来就是野草一样的土娃子,头上只有一片天穹,脚下也只有一方土地,从来不认识什么贵人! 彰阿弟越是被那些人盯紧,就越证明彰阿弟的厉害,我们既然都不愿意认他们贵人的身份,受他们管辖束缚的,那彰阿弟他越厉害,我们就越安全,越是能从他们的手掌里撕扯下一大块肥肉来! 我们跟彰阿弟一样,跟那些人就不是一路人。 杨三童说得斩钉截铁,然后他的话语就缓了缓。 何况,我们已经消受了彰阿弟的好处,自然也得为彰阿弟尽心 张四女也出声道:三哥说得对,我们已经消受了彰阿弟的好处,又怎么能不为他尽心? 对! 就是! 一众鬼童胎灵尽皆表明态度。 鬼母白氏柔和了眉眼:阿母明白了,你们放心,阿母也不会闲着。稍后,我就会去找人。 行了,鬼母白氏道,大家手上的事情都已经分理明白了,就各自去做事吧,莫要耽搁了! 杨三童、张四女等一众鬼童胎灵哄然而散。 鬼母白氏站在原地,看杨三童、张四女等各自聚拢他们身边更幼小更懵懂的鬼童胎灵,点兵分将地呼啸而去。 待到这一方小阴域空去大半以后,鬼母白氏又聚拢了几个稍大的鬼童胎灵,叮嘱他们照看留守的兄弟姐妹,便擎着灯笼往小阴域外走。 每往外走出一步,鬼母白氏身上的白衣便多出一层血色。 第148章 到得鬼母白氏走出这一处隐蔽的小阴域时候,她身上的白衣俨然已经变成了血袍。眉眼间那温婉柔和的母性也全部褪去,换成凄厉与哀婉。 隐隐约约间,甚至还可以看见一丝凶戾狰狞。 她站在小阴域外头,往四下张目一望,手中不知什么时候也变作血色的灯笼不过微微一抬,便看见虚空中陡然开出一条血色小径。 鬼母白氏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就抬脚踩上了那条血色小径。 粘稠的血泪烂泥也似地沾染上她的绣鞋,污了她精美的鞋面。鬼母白氏只做不见,一步步往前走。 血色的灯光摇曳,带出如泣似诉的女声。 郎君啊,你我结缡不过半载,红颜未久,何以如此厌弃 不知走了多久,渐渐地,自笼罩着血色小径的黑暗里,又传出了若有若无的和声。 郎君啊,昔日你我恩爱情深、齐眉举案,何以牡丹骤弃,贪爱芍药?郎君啊郎君 今日君在台下举杯痛饮,不见台上泪洗红妆,声泣和歌 郎君啊郎君 越来越多的女声混杂在一处,扭曲成另一种宏大勾魂摄魄的女声。 来的若不是鬼母白氏,而是一位成年的郎君,怕是只听得这么一声,魂体就已经被辗磨成了粉尘了。 擎灯白氏?那道声音一口道破了鬼母白氏的身份,你不去看顾着你的那些孩儿们,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鬼母白氏停住脚步,手上的灯笼又略略往上抬了抬。 灯笼里铺出的红色灯火牢牢圈在鬼母白氏周身,阻隔从外间冲撞而来的哀戚与怨毒。 护持好己身,鬼母白氏垂目敛裙,利索而周全地福身一礼。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另一个同样哀戚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听闻,你和你的孩儿们才刚从安阳那边抵达洛阳? 鬼母白氏心头一个咯噔。 这些女鬼们,也在盯着彰小郎? 她面上不露分毫,行了礼后便站直身体,抬眼望入前方浓稠的黑暗中。 不错,我和我的孩儿们才刚从安阳里回来。诸位这么问 她顿了顿,面上带出一点笑意:是对安阳郡里的什么人生出了兴趣? 黑暗里一片静寂,未见涌动的流波,也未见任何动静。 瞧见黑暗里这样的反应,鬼母白氏反而是更笃定了。 她面上那微妙的笑意加深。 让我来猜一猜 是近段时日才从安阳郡里抵达洛阳的孟氏子? 黑暗里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鬼母白氏脸上的笑意陡然收敛,换做沉重的失望。 原来不是那孟氏子么?唉,看来,是我想多了啊,我还以为诸位姐姐们对如今的洛阳局势,也是很有想法的呢。 只是还没等鬼母白氏将话说完,黑暗里就响起了一声呵斥。 够了! 鬼母白氏面上神色一冷,手上灯笼的血色烛光陡然暴涨,灯笼纸上一个又一个的鬼童胎灵睁开了眼睛。 得了灯笼纸上那些鬼童胎灵们的加持,血色烛光恍如日光,摧枯拉朽地破开大片黑暗。 够什么够!你们要是不想见我、不想让我上门,就直接关门锁路!既然没有让我来到这里,那我就是你们的客人! 你们就是这样待客的!!鬼母白氏怒喝,眉眼间道道紫色的淤痕显化,狰狞得可怖。 显然,鬼母白氏这是怒到了极致,连自己的本相都控制不住暴露出来了。 黑暗里静默了下来。 过得好半饷,才有另一道悠悠的声音传出。 这次是我们失礼了,还请阿妹见谅。那女声道,阿姐我这里新得了些补血的灵物,阿妹要是不嫌弃,不如来阿姐我这里坐坐? 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道比周遭的浓稠黑暗还更黑沉的光涌来。 鬼母白氏还未来得及眨眼,就看见前方挂出一树又一树的灯笼。灯笼光芒照出的道路尽头,却是一个颇为凋敝的宅院。 如今,那宅院大门敞开,有端庄妇人擎一把团扇,站在宅院院门前向她看来。 鬼母白氏擎着灯笼的手微微压了压。 于是那些很有些黯然失色的血色烛光便快速回收,仍是最开始时候那样只圈住了鬼母白氏周身的空间。 原是岑阿姐。鬼母白氏缓和了脸色,先是福身一礼,然后才道,那阿妹就不客气了。 岑氏笑着,对鬼母白氏招了招手。 鬼母白氏上得前去。 两个女子相携着走进院门。 院门无风自动,咔嚓的一声轻响,门梢落下,隔绝了内外。 下一瞬,整个院子都消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浓稠黑暗中才又一次响起了声音。 怎么办?岑氏带走了擎灯白氏 什么怎么办?就这么办!不然方才的时候,怎不见你拦人?偏现在才来说这个?! 岑氏那般厉害,岂是我一个人说拦就拦的?你们方才不也没有留人?! 第149章 你! 好了,别争了。另一个女声低低说道。 明明是风一吹就散了的柔弱声音,此时在这黑暗中却愣就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尖刀,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抄在手里劈出去。 黑暗里果真就安静了下来。 那道柔弱女声满意了些,声音里原本几乎一触即发的危险感觉于是就缓了缓。 岑氏已经先行一步带走了擎灯白氏,我们谁都没有那个本事从岑氏手里抢人,也就只能等着了。等到擎灯白氏从岑氏那里出来我们再来细说。 黑暗中的女声沉默了好一阵,才陆续答话。 也只能这样了 那就都等着吧 等着吧,现在我们之中,大抵也只有那擎灯白氏,算是比较了解那从安阳来的孟氏子了。 没有人再说话。 但在黑暗里的女子自己都要怀疑其他人是不是已经走了的时候,一个女声又响起。 所以那安阳来的孟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才来这洛阳没多久吧,竟就惹得各方瞩目?也没有听说过他做了什么啊 黑暗中仍旧沉默。 就在问话的女子磨着牙齿几乎要爆发的时候,才有幽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那孟氏子确实没有做些什么但有人在看着他。 有人?那个最初问话的女子缓和了心绪,却是半点不慢,继续问道。 这回没有让她久等,黑暗中就传来了声音。 我说季氏,你要是还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劝你去问清楚了再来,这里不是给人解疑答难的地方。 季氏憋了憋气,笑了:妹妹我又不是在问你,你不想给我解疑答难你开的什么口?! 你!对面那女子气结。 季氏得意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无声咧嘴,随后才转了身,向最初回答她的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福身一礼:妹妹请教阿姐,还请阿姐解惑。 那道幽幽的女声终于轻叹一声,回答她道:说不上解惑,不过是闲着无聊,相互之间说一说话打发时间罢了。 站直身体的季氏微微低头,仍然一副恭顺的模样。 那幽幽女声仍不在意,只道:司马氏。 司马氏?季氏是真的惊住了,她瞪着眼睛,许久没法回神。 那幽幽女声的主人似乎是点了点头:还是司马檐、杨氏那对夫妇。 司马檐、杨氏那对夫妇?季氏其实也算是灵醒,她很快就想明白了真正的关键,他们的那个长子,司马慎慎太子? 季氏想到了什么,猜测道:莫不是司马氏要给慎太子封王了,慎太子相中了这个孟氏子,要让孟氏子做他的辅臣? 这这没什么问题吧?慎太子本就是夭折,他想要在同样早夭的小郎君中寻找自己的辅臣,有什么不对的吗? 季氏又补充道:自司马檐、杨氏那对夫妇进入阴世以来,他们就一直在帮着慎太子挑选辅臣不是吗?而且慎太子身边,如今也聚拢了一群才干出众的郎君再多一个孟氏子,也是正常的吧? 那幽幽女声沉默半饷,忽然问道:你对司马慎似乎很有好感? 司马檐和杨氏是帝后,季氏尚且能直呼其名,但对于他们的孩子司马慎,季氏却尊称其为慎太子 季氏抿了抿唇,说道:司马檐和杨氏那对夫妻的德行,我等俱是尽知,但慎太子 虽然慎太子是他们的儿子,可慎太子行止张弛有度、谦恭守礼,我敬重慎太子,有哪里不可? 那幽幽女声没有说话。 季氏紧抿着唇,也倔强地看着那片黑暗,不说话。 如你所说,司马慎行止张弛有度、谦恭守礼,不似是司马檐与杨氏那一对夫妻的孩子 那幽幽女声微叹,便不再抓着这事情不放,但显然,她也失去了叙话的兴致。 司马慎的身边如今确实聚拢了一群才干出众的郎君,但不说出缘由,直接就给予顶级优待的到目前为止,你在他身边看到了几个? 这季氏也是沉默了。 那幽幽的女声静默了许久,再没有响起。 季氏也只低头,没有再追着探问。 不知过了多久,浓稠的黑暗才快速褪去,显出一座凋敝的院舍来。 院门落下的门梢自发抬起,紧闭的院门被无形的力量拉开,让出内里的两道身影岑氏和鬼母白氏。 岑氏看了一眼院舍外的黑暗,回头看向鬼母白氏,问:白氏阿妹,是你来还是我来? 鬼母白氏低头,婉约一笑。 阿妹不及岑氏阿姐见识广阔、威望深重,就不担这件事了,还是岑氏阿姐来吧 岑氏深深看得鬼母白氏一眼,微微抬手,让团扇遮去小半个下巴。 分明就是阿妹躲懒,将阿姐推了出去 鬼母白氏笑着,不说话。 第150章 岑氏微微摇头,却还是放下了手上的团扇,望入外头院舍的黑暗中。 外头夜深路重,各位阿妹也莫要再在外头站着了,不若进阿姐这院子里坐一坐吧,我们阿姐阿妹的,也好说话。 岑氏话音落下时候,这一座凋敝院舍原本半敞开的院门完完全全洞开,紧接着,更有诸多婢仆领着纸人俑仆从院舍各处走出,开始收拾院舍里的布置。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而已,方才眼看着还甚是凋敝的院舍就已经焕然一新,热闹生活得就像是它最鼎盛辉煌的时候。 岑氏打开了门迎客,守在外头血色小径的诸位女鬼也都不客气,纷纷从黑暗中走出,来与岑氏和鬼母白氏见礼。 那就打扰岑氏阿姐了 一位位或是披红霞、或是带白冠的女鬼走入院门,来与岑氏和鬼母白氏见礼时候,鬼母白氏心里既是激动,也是防备。 只是这些异色,在她面上统统都没显出痕迹。 女鬼岑氏不着痕迹地看了鬼母白氏一眼,笑着往院舍外头看了看,便引着一众女鬼往里走: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进屋里坐吧,我们也一道喝喝茶赏赏花 不独独是鬼母白氏,程二郎、杨三童等一众鬼童胎灵也都开始了他们的布置,呼朋唤友的,甚是热闹。 相比起他们来,孟彰这边倒是更清净些。 就像这会儿,他直接就入了自己的根本梦境,坐在湖中随水漂荡的小扁舟,对照着翻看手里的资料。 有湖上书楼里收着的那些从安阳孟氏族里得来的资料,也有湖里书楼里收着的那些孟彰前生耳闻目睹的资料,还有从杨三童这些鬼童胎灵手里得来的资料。 都是关于司马家的。 这方世界的大晋与前生世界的晋朝;这方世界的晋武帝司马檐与前生世界的晋武帝司马炎;这方世界的晋武帝嫡长子司马慎和前生世界的晋武帝嫡长子司马轨 第50章 认真说来,前生的孟彰其实并不太了解晋朝的历史,所以即便随着他的修为提升,湖中书楼里那些前世的见闻越渐清晰,孟彰能从中得到的信息也并不多。 他知道的只有他前生的那个晋武帝,是晋朝的开国皇帝。而他是逼着曹魏的末帝将帝位禅让出来的。 他重演了曹丕的旧事,终结了曹魏的政权,并最终覆灭吴国在三国之后一统天下,建立晋朝。 当然,他还知道前生那个晋武帝的继承人。 因为那位是中国上下几千年的历史中,唯一一个留名青史的傻子。 何不食肉糜?这个问题,就是出自他的继承人之口。 先天弱智也能登临帝位接掌天下的,也就只这么一位。 然后,因为这位傻子皇帝和他那个不太聪明却野心勃勃的皇后,引发了晋朝赫赫有名的八王之乱。 司马皇族之间的这一场内乱,使得好不容易才从三国那场祸乱数十年的战乱中缓过气来的中原汉族,再一次遭受重创。 最后,五胡乱华 中原纯种汉族,几乎灭亡。 那段历史惨痛到几乎没有人愿意提起。 晋司马氏一族,根本就是整个华夏的罪人! 孟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好半饷,才略过从湖中书楼里取出的这只言片语,转而去看今生这个大晋朝的记载。 这个大晋朝,说来与前生孟彰所在的那个世界中的晋朝确实相似,但也多有不同之处。 或许是因为这方世界的大晋朝,是修行盛世的缘故? 孟彰没有深入去探究,他只继续整理现今落在他手上的种种信息。 这方世界虽是修行盛世,只要机缘到来,几乎都可以踏上修行之路。其中天资卓越、福缘深厚者,更能得享长生逍遥之乐。但对于一方朝廷的主君,这方世界里也存有一条铁律。 即,君王不得长寿。 不论君王修为几何,不论他服用过什么样的延寿奇药,从他登临帝位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只剩下两百年的寿数。 帝后都是一样,两百载,是他们登临尊位之后的极限。 哪怕他们在两百年间退位,他们也不会再多活上一天。 也所以,这方世界的大晋朝开国皇帝,并不是晋武帝司马檐,而是他的高祖司马懿。 就是司马懿重演了曹魏的旧事,逼着曹魏末帝禅让,自己登临了帝座,建立大晋。 宣帝司马懿建朝两百载,传位景帝司马师。又两百载,景帝司马师传位文帝司马昭。又两百载,文帝司马昭传位武帝司马檐。又两百载,武帝司马檐传位其子司马钟。 对的,就是现在大晋朝皇位上坐着的那个司马钟。 就是那个先天弱智、说出何不食肉糜的司马钟! 孟彰再一次闭了闭眼睛。 也就是说,在前生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晋朝八王之乱的八王,如今已经在他们自己的封国里了。 大晋朝看着还算安和平稳,但也只是看着而已。 阳世皇宫里的那个皇后,阳世各处封地里的诸位司马氏封王 都在盯着那位弱智皇帝的皇位,都等待着时机。 暗潮已生,凶险将发。 孟彰睁开眼睛,漠然看过司马檐、杨氏和司马钟的名字,落到只有半页纸记载的司马慎上。 第151章 司马慎,司马檐和杨氏这对帝后的嫡长子,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孟彰只想了一阵,就放弃了。 他不愿意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不论是前生晋朝的司马氏,还是今生大晋朝的司马氏,孟彰都没有好感,甚至是深深厌恶着的。 无他,只因为能将一位先天弱智的家伙推送到皇座上这一条,就足够了。 孟彰随手一推,手边的那些资料便各自归去。 从湖上书楼里取出来的那部分,回归到了湖上书楼的书架;从湖中书楼里取出的那些,也安全地沉入湖中书楼,回到书架里 唯独从鬼母白氏那边得来的记录着司马慎资料的半页纸张,飘落在湖面上后很快被湖水打湿,模糊了上面的笔墨后又被一阵无端而来的暗潮磨成细渣,最后才沉入湖底中。 孟彰闭上眼睛,径自出了根本梦境。 他本来是要继续修行的,但心绪波动太过,孟彰便索性暂时休歇,只坐在白莲莲台上翻看洛阳太学的资料。 湖中银鱼挨挨挤挤地凑了过来。 孟彰就一面翻看资料,一面逗着湖中的银鱼,心情倒也渐渐平复下来。 察觉到这一点,他放下了手上的资料,伸手去湖水里掬了一捧水。 一条银鱼跳入孟彰的手里,被孟彰捧了起来,但孟彰的手才刚离开湖面半个手掌,这条银鱼又是一个拍尾,从孟彰的手里跳出跃入湖水中。 漂亮地在湖水里游过几圈之后,那尾银鱼又兜转回到了孟彰的近前,在湖水里睁着那双黑而小的眼睛看他。 孟彰仍是笑着的,他并不生气。 阴灵没有了肉身这个渡世宝筏,就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麻烦。 情绪的波动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月下湖这个修行阴域里的银鱼的存在,其实并不仅仅只是为孟彰提供他修行所需的天地气这一点上,也是为了让他更好地调节心情,能让他不受种种汹涌情绪影响。 孟彰的手指灵活地在湖水里划过一圈,划拉出一个大大的水旋。 这个漩涡并不如何急促,所以压根就不能对湖里的那些银鱼造成什么影响 孟彰不过是在跟这些银鱼逗趣而已。 谢谢你们。 低低说了一声,孟彰将手从湖水里抽出来。 他正式开始了今日里的修行。 外界那许多纷扰,确实会在孟彰心头留下些影响,但那些都只是涟漪。待到一切平复下来,湖面还是那个湖面,孟彰也还是那个孟彰。 压根就没有什么变化。 稳不住的,其实是孟庙。 这一日,孟庙来正院接他,送他前往太学录名。 看到府门前停着的马车,孟庙就站在原地,一时没能往前迈出一步。 孟彰也就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庙伯父? 孟庙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他已经亡去,并不需要呼吸,可这一刻,他就是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难道他是被气活了? 一个念头闪现,孟庙愣了一瞬,又快速将它丢在脑后。 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被气活过来?! 阿彰。孟庙唤道。 孟彰微微颌首,应道:庙伯父。 孟庙看定这个不到他腰间的小郎君,问道:阿彰,孟丁他这些日子是不是懈怠任事了? 守在旁边的孟丁躬身低头,并不觉得委屈,只觉得无奈。 庙郎君,这真不是他的疏漏 孟彰摇头:如果庙伯父说的是这架马车的话,那孟丁没有。 那怎么孟庙气得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接将半个问题道出。 孟彰平静道:是侄儿决定的。侄儿觉得,马车更好一些。 马车好一些?马车哪里好了!! 孟庙有好几个问题想要问,但他看着前面神色平静、背脊笔挺的小郎君,暗自叹了一口气,做出最后无望的尝试。 阿彰,你这算是头一次正式在洛阳百姓面前露面,不如还是做牛车吧,人家各位郎君出行,都是坐的牛车的 孟彰神色不见半分动摇:可是庙伯父,太学虽然离我们府上不远,但也隔着有两条街,而牛车那样的慢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太学那边? 孟庙很想说,他们并不急着赶时间。 孟彰似乎知道孟庙想说的话,他又道:纵然我们这里不着急,但太学那边呢?难道我们要让太学里的博士助教和掌故等着我们吗? 孟庙很无力。 这种熟悉又无奈的感觉终于让他选择了放弃。 不然呢?继续跟孟彰争论下去吗?就算是这样,争论到最后退让的,不还是他自己? 前面几次的教训他可还没忘记呢! 孟庙叹了一口气,本来想要上马车了的,但才走了两步,他又觉得不对。 这马车孟庙停下脚步,转头看孟彰。 孟彰一脸无辜,只问他:这马车有什么问题吗? 孟庙是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气活过来了。 这马车确实没有问题,但也很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问,阿彰,我们安阳孟氏的徽记呢! 第152章 孟彰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马车车辕处一个显眼又不显眼的位置。 安阳孟氏的徽记在那里呢。 孟庙是真的佩服了孟彰。 他居然能让孟丁将安阳孟氏的徽记做成这样奇异的效果。 孟庙的目光从孟彰身上抬起,落向躬身垂头站在那里的孟丁。 孟丁能察觉到孟庙带着奇异火气的目光,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却是快速抬头,面无表情地迎上孟庙的视线。 那恭顺的、认命的眼神,看得原本一肚子气的孟庙都不由得一滞。 是了,连他这个做伯父的,都拗不过阿彰,何况是孟丁这个管家? 难道他还能期待孟丁这个管家说服他的郎主吗? 都是一样的境遇,他应该最能理解孟丁的才对,怎么就能将一切火气都发泄到孟丁的头上呢? 孟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安阳孟氏的徽记落在那个位置不是正好?既隐蔽得让路上行人忽视,又显眼得不会让过路的层层关卡卡住,正何谓是一举两得 为了这架马车,阿丁也很费心思了。 孟丁收回目光,无言而沉默地对孟彰低头:仆多谢小郎君夸赞。 孟彰还道:回头阿丁你自己去取一份厚赏,就算是我谢你一回了。 孟丁连道不敢当,却到底是却不过孟彰,只能领受。 孟庙 孟庙还能多说什么呢? 孟彰态度都已经表露得那么明显了,难道他还能跟孟彰说 他就是想要让安阳孟氏的徽记明显一点,越明显越能吸引洛阳里的百姓目光越好? 他能说?! 孟彰回身招呼他:庙伯父,该上车了。 孟庙只能像个木人一样,一步一拖行地走了过去,又慢腾腾地上了马车,在马车车厢的软榻里坐好。 孟彰跟在孟庙后头也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后,又有车夫坐到了车辕上。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开始移动起来。 马车里,孟庙看着安然坐定的孟彰,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彰啊 孟彰抬眼看孟庙:庙伯父? 你这样子,往后可怎么办哦? 孟庙想这样说的,但他只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太学距离孟府只得两条街,阿彰你日后是不准备在太学里留宿的了? 明摆着的事情,孟庙却正式地跟孟彰说起,其实是很有些奇怪的,但孟彰却很是平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对。 孟庙应了一声,也道:也好,太学里人多,真跟他们挤在一处料想你也不怎么舒坦,还是回自家府里比较合适 孟庙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只听到外头行人的谈话声。 那是谁家的马车啊? 不知道诶,没看见马车上有哪家的徽记。不过看那马车一路不停地从街头那边走过来,显然也不是没有来历的 所以,到底是谁家的啊? 这条路是去往太学那边的吧,应该是太学的学子了 太学的学子里,也不都是喜欢坐着牛车去的 这倒也是。欸,你们说那个孟氏子会在什么时候去太学录名呢?我在这边来来回回晃悠好几天了,竟都没有看见他。我还想着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郎君呢! 你是在这里等孟氏子的?我也是啊!我还准备好了鲜花和瓜果呢!就等着见到孟氏子之后扔到他牛车上的 你就这么肯定孟氏子好看?居然事先准备好了鲜花和瓜果准备投掷? 不然呢?难道你准备的是石头?! 没有,没有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居然会有人为一个未长成的小郎君准备石头呢。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就算那孟氏子真的丑到不行,他也是小郎君,我们都是长者了,怎么能那样欺负一个小郎君呢!没有的事 马车的速度委实不慢,哪怕孟庙有修为在身,耳力目力不俗,也很快被马车带着走出了这条街。 让孟庙心中舒服的是,不止是前头那条街,就是后面的这条街,见到他们马车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对话。 但让孟庙心中梗梗的,也是因为这样的对话。 第51章 这多好的露脸机会啊,竟硬生生叫阿彰给放了过去 他不由得重重地叹了一声,脸色沉痛。 孟彰只倚靠在车厢软榻里,闭着眼睛小憩,万事不过耳、不入心,仿似未闻。 一直用眼角余光觑着旁边的孟庙越发的心酸,不由得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孟彰睁开了眼睛。 孟庙心中一喜,连忙坐直身体:阿彰 孟彰先对他点点头,然后伸手去掀起车帘:太学已经到了,庙伯父,我们下车吧。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孟庙才发现马车居然已经停下来了。 第153章 他沉默了一瞬,竟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个什么样的表情来。 孟彰先自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边等着,见孟庙坐在车厢里发愣,他也不催促,只张目打量着四周。 马车停靠在一处角落里,周围都停着牛车、马车和驴车,那些牛车、马车和驴车上也都留有各家家族徽记。 颖川陈氏、吴郡陆氏、吴郡顾氏、颖川荀氏、吴郡朱氏、琅琊诸葛氏 一眼望去,车队绵延排开,各个车架上还有车夫或是仆奴等候。见得孟彰从马车上下来,这些车夫与奴仆纷纷低头,避让孟彰的目光。 孟彰的视线转过一圈,最后越过那层层林立的石碑,看向侧前方那座异常显眼的牌坊。 牌坊正中央处,两个漆金大字汇聚四方文运,镇压大千。 太学。 目光落在那两个漆金大字时候,孟彰眼前一个恍惚,竟似乎站在时间长河岸边,看一位位高冠长袖的儒者分席而坐,引经据典争论不休,看他们时而面红耳赤,时而开怀畅笑 孟彰只觉震撼。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些面容模糊的儒者像是忽然发现了他这个生人,一时齐齐偏头过来看他。 孟彰灵觉一动,察知镇压、遮掩己身文运的玄阴灵妙幻光被来自外界的某种波动触动,正在发挥效用。 藏在孟彰袖袋里的黑油宝伞、穿在孟彰身上的翠色衣裳,连带着安阳孟氏在阴世世界里的当代族长孟椿早先送给他的那枚玉锁,全都在微微震动。 孟彰敛眉,压下心中快速滑过的思绪,心中默念记载着玄阴灵妙幻光的那篇百字小章。 得孟彰加持,原本只是自动覆盖孟彰周身、为他遮掩一身文运的玄阴灵妙幻光当即稳定下来,就似那潮水中央的磐石,任你浪潮来去,它自岿然不动。 察觉到这番变化,孟彰微提的心安定下来。 玄阴灵妙幻光果真玄妙,不负他厚望。 当然,孟彰心里也明白,玄阴灵妙幻光能这般轻易就大获全胜,也是因为太学牌坊这一次探查是自发的、也是礼貌地点到即止的。 玄阴灵妙幻光确实神妙无比,但孟彰对它不过是粗通,还没能领会它的真意。要用它去硬拼全力发挥的太学布置,那未免太过小觑了太学。 孟彰微微垂眼,少许心神沉入根本梦境。 湖上书楼第三层书架里,《华夏成语故事》和《故事会》扉页处的华夏书社原本就微微亮起的光芒陡然暴涨。 瑰丽至极、明华至极的光芒越过梦境世界与真实世界的阻隔,落在孟彰的身上。 这一片光芒在孟彰根本梦境时候璀璨到几乎灼伤人眼,出了梦境世界之后却顺遂孟彰的心意,无声无息地合入了玄阴灵妙幻光中,收拢起仍然从各个方向汇聚向孟彰的那些文运。 明明早前他已经探过太学这边的情况,也确定自己身上的布置能够遮掩去那些他不想泄露的信息了,却没成想还是出了意外 尤其孟彰心里很清楚,这一次意外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旁人,而正是他自己。 孟彰心下暗叹一阵,又是一阵失笑。 到最后,他收敛了心头所有的情绪,再深看得牌坊匾额上的太学二字一眼后,对各方往这边看来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看向旁边含笑骄傲地等着他的孟庙,说道:庙伯父,我们走吧。 孟庙呵呵笑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答他道:阿彰,我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你跟我来就好。 从各方投落过来的目光俱各一变,或是了然,或是慨叹,或是不驯。 孟彰看了孟庙一眼。 孟庙笑呵呵地看着他。 就烦劳庙伯父了。孟彰最后也只道。 孟庙又是一笑,然后长袖一甩,率先迈开步子:那我们走吧,别让太学里的学官久等。 说是别让太学里的学官久等,但孟庙的脚步却委实算不得快。 孟彰颇有些无奈,却催促不得他,只能跟在孟庙的身后放慢了脚步走。 他该庆幸这位伯父没有特意放慢脚步吗? 孟彰无言抬头。 穿行过太学门前竖立的正经碑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太学门前所有人的目光中穿行过,来到拐角处的孟彰终于按捺不住,抬手一扯前方孟庙的大袖。 孟庙察觉到那一股力道,回头看了过来。 孟彰抬头,直直地看着孟庙。 孟庙、孟彰两人站在原地,无声对峙。 不过是少顷,孟庙轻咳了一声,说道:那我们就再快点吧。 却是孟庙先拱手认输了。 孟彰定睛看他,确定孟庙并不是敷衍他,方才松开拽着孟庙袖角的手指。 孟庙心里也觉得羞惭。 明明孟彰不过是个未长成的小郎君而已,明明他才是长辈,他怎么就能这么快就认输呢?他甚至还连小半柱香的时间都支撑不住? 长长地、长长地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孟庙加快了脚步。 一路穿院过亭,孟庙终于领着孟彰走到了一座院舍前。院舍前守有一石狮,察觉到有人靠近,石狮睁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孟庙、孟彰两人,问:你们是何人? 孟庙示意孟彰取出太学予他的那封回函。 第154章 我们是新近来太学录名入读的生员,不知道负责此事的学官,现在可有空闲?孟庙弯腰拱手一礼,很是客气地问道。 孟彰也是拱手一礼,从袖袋里取出那封回函来,双手递了上去。 石狮没去看那封回函,而是直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量矮小的、病气萦绕的小郎君。 方才就是你,引动了太学文运?它问。 孟彰还未说话,孟庙先就笑了起来。 幸而孟庙还知道石狮问的不是他,所以只是笑着,并未插话。 孟彰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先生说的是那太学门前的匾额?学生方才经过牌坊时候,确实是看到了些什么。 虽然还没有完成录名的最后程序,但孟彰既然已经收到了太学的取用回函,又已经站在了太学学官院林外,确实已经够资格在太学的诸位学官面前自称一声学生的。 石狮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很好,你的天资与福缘,果然胜过旁人许多进去吧,孟彰,我在里面等你好一阵子了。 石狮说完,又收敛面上表情、闭上眼睛,做回了真正的石狮。 被石狮一口道破了身份,孟彰全不觉得意外。 他肃容敛神,先将手上拿着的太学函书收回袖袋里,拱手又对石狮一礼,方才迈开脚步,往那院门走去。 孟庙跟在他的身后。 到这一刻,孟庙俨然已经退居了次席。 来到院门前,孟彰伸手叩门。 门里很快传出一个声音:进来吧。 孟彰便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走过前院,就看到正中处的三间正房。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孟彰直接就抬脚走向左手第一间房舍。 在门舍外站定,孟彰看向了后面跟上来的孟庙。 接收到孟彰的目光,孟庙果断上前,伸手叩了叩房门。 得到屋舍里的应允,孟庙看了孟彰一眼,伸手推开了房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三面靠墙的大书架上堆满了书卷。有纸质的书籍,也有一圈圈捆好的竹简。 书籍也好,竹简也罢,即便有文气神光涌动,也尽数被坐在书桌后头的那道颀长身影镇压,以致黯然失色,成为了那道身影的陪衬。 那道身影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孟庙身后的孟彰。 孟彰微微皱眉,只觉收在根本梦境世界里的《华夏成语故事》《故事会》开始连连晃动。 这样不行的 孟彰心神微动,隐在根本梦境最深处的湖中书楼里的幻影升起,虚虚幻化成一部亦厚亦薄的书籍,书籍上流光变幻不定。 除了孟彰以外,没有人能够看见那书籍流光中沉浮的四个文字。 那是网络小说。 网络小说不及《华夏成语故事》庄重沉凝,它虚浮,它驳杂,它无稽,它可笑 但它足够的多,足够奇幻。下里巴巴的它固然不是阳春白雪,但也曾引动过许多许多人的共鸣。 它亦自有它的奇妙与瑰丽。 因为它来自数量更庞大的普通人,是那些芸芸众生心中更放肆、更无羁、更信马由缰的幻想。 所以,它可演化万象,也可扭曲真伪 它也是孟彰自《华夏成语故事》以后,为自己准备的又一张底牌。 就在《网络小说》即将汇同《华夏成语故事》《故事会》力量的时候,孟彰却觉得心头一松。 他抬眼看过去,果真就看见那位学监已经收回了目光。 察觉到孟彰看过来的目光,那位学监冲他笑了笑。 只是这一回,孟彰并没有从他的视线中察觉到任何的异样。 蠢蠢欲动的《网络小说》敛去所有的波动,又散化成最寻常不过的一本书籍,收在湖中书楼的书架之中。 孟彰半垂着眼睑,听耳边孟庙与那位学监的交谈。 我等早就听闻安阳孟氏有儿郎天资卓绝,人品高洁,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承蒙太学祭酒及诸位学官青眼看重,但我家阿彰如今年岁尚幼,在阳世时候也长年病弱,还是到了阴世以后,才由我家叔祖引着正经开蒙的,这学识方面,只怕会跟太学里的诸位高才很有一段距离,这个 这个只是小事罢了。孟氏郎君可曾听说过童子学? 童子学?就是各家小郎君所在的童子学? 不错,就是这个。看来孟氏郎君在此之前也很费心思了解了 毕竟阿彰年岁小,又是千里迢迢从安阳郡来这帝城洛阳入学,家里族里都很是记挂,不免多打听了些,还请学监莫要见怪 哈哈哈,孟氏郎君不必这般小心,这都只是小事罢了。你们事先对我们太学有所了解,才正方便了我们太学呢。不过我还是先要问一问孟氏郎君,不知你们对我太学里的童子学有多少了解呢? 童子学据我们事先了解,是太学里近两百年来新近开辟出来的学社?这个学社里,收录的,有来自各家年岁早夭的小郎君,还有各门各派往我们阴世皇廷里送来的童子幼郎以及阴世皇廷从各地择选出来的聪颖小郎君? 第155章 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从哪里再给自己补一张底牌,又或者是如何将现在手里握着的底牌再扩展延伸的孟彰,听到这里,一时收回了半数心神。 近两百年来新开辟出来的学社? 不是孟彰敏感,而是这个时间节点真的是太巧合了。 司马慎,如今大晋阴世皇廷里的慎太子,也是夭折了将近两百年吧? 太学里的童子学,真的跟这位慎太子没有任何关系吗? 再有,太学这童子学收录的生员,也别有一番玩味。 各家年岁早夭的小郎君、自各门各派往大晋阴世皇廷里送出来的童子幼郎、大晋阴世皇廷从各地择选出来的聪颖小郎君 前者,可以牵扯世家。哪怕牵扯不了整个世家,也起码能够牵扯世家中的某一支某一房。 中间的,分明就是各门各派与大晋皇廷联络的枢纽。 最后,是后面的 大晋皇廷,也是想要收拢散在天地各处的鬼童胎灵们了?又或者,只是纯粹地要为他们阴世皇廷甄选出更多忠心于他们的臣仆? 孟氏郎君所知不假。我们童子学里的生员,虽然年岁俱都不大,但也都别有来历,天资也都很是不错,不是寻常的无知小儿。彰小郎君入读我童子学,正好与童子学里的其他生员相契。 听得学监这话,孟庙并未觉得开怀,反而还更沉默了些。 学监看出异样,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妥? 孟庙闻言,看了一眼孟彰。 孟彰也正抬起眼睑,向他看来。 孟庙暗自叹了一口气,却只能跟学监说道:并不是有什么不妥,只是我们阿彰自生来身体就病弱,一直卧床,少与外人相交,已然是习惯了清静,所以哪怕如今入了阴世,能行走奔跳,阿彰这性子也已经改不过来了,我是怕 怕阿彰跟童子学里的各位生员不合。 学监恍然大悟,他看向了孟彰。 孟彰冲他笑了一笑,虽是大方坦荡,但也确实安静。 学监对孟彰微微点头,复又跟孟庙道:若是在阳世里,这种情况确实难免,但我们现在是在阴世、更是阴灵。 孟氏郎君也知,阴灵,总是更容易受到各种外来的情绪影响,也很难控制己身的情绪波动,所以我们太学童子学里的各位生员,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他们远比寻常的幼童更为聪慧知事。所以说性格不合这样的事情,应该是没有的。 孟庙不说话,只抿了抿唇。 你是太学学监,童子学里的那些生员再是桀骜不驯,也不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啊。可他们阿彰只是个寻常太学生员而已,若那些童子学生员联手欺压他们阿彰 他们阿彰也不是能让人欺负的,到时候必然是要闹将起来。学员之间起了纷争,自然就得找学员的亲长。他们安阳孟氏的根基可是在安阳郡,不在这洛阳,更不在这太学! 所以到时候,他们阿彰双拳难敌四掌,吃亏了可怎么是好? 就算他们阿彰没有吃亏,磕着碰着什么地方,那也不行啊! 学监大抵也不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犹豫的亲长了。他并没有将孟庙的抗拒沉默放在心上,而是笑了笑,跟他说道:孟氏郎君倘若放心不下,不妨先让彰小郎君在童子学里待几日。若是实在不合,再离开童子学也不迟。 孟庙还在犹豫。 学监又道:孟氏郎君当知,太学乃是帝都首屈一指的学府,这里的生员,俱是饱读六经的栋梁之才,而彰小郎君 孟氏郎君方才也说了,他年岁太小,又因体弱,不久前才刚开始正式启蒙,若是放任他在太学里与其他生员一样散学,只怕反倒耽误了他。 这也是孟庙听闻童子学以后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原因。 太学在正常授课之余,还继承了战国时期的游学方式。也就是说,除了太学中博士开讲的大课以外,诸位太学生员还能游走各方,拜会各方大儒名士学习太学中未开设的课程。 诚然,太学里的博士授课有大课和小课之分。大课开讲时候,最多可达千余人。小课开讲时候,最少可以是一对一单独授课。 以孟彰现在的学识基础,想要在太学里有所收获,大课短时间内是不用指望了的。那太深也太广了。孟彰根基不稳,贸然接触那些课程,对他没什么好处。 所以孟彰能够指望的,也就是小课授课了。 可是太学里的博士是何等人物,孟彰一介寻常三等世家望族小郎君,凭什么让一位太学里的博士,单独为他继续开蒙? 是以算来算去,确实是太学里的童子学更为适合孟彰。 孟庙沉吟半饷,目光往孟彰的方向飘去。 孟彰微微点头。 不论那童子学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不论童子学背后又是否跟司马慎有所关系,孟彰都得承认太学里的童子学,确实是比太学本身的学制更适合他。 何况,孟彰自己也想要看一看,这洛阳、这太学、这司马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需得掌握主动权,哪怕只有部分。 完全落入被动的话,就太过危险了,孟彰不取。 第156章 学监在旁边看着,似未有半分异样。 既然孟彰都已经点头应下了,那孟庙便也就答道:学监所言甚是,那就依学监所言吧。不过,若是到最后我家阿彰还是没有办法跟童子学里的同窗和睦相处的话,还希望学监能够准允我家阿彰退出童子学。 学监一整面上表情,肃容应道:自然。 第52章 (修bug) 双方达成了共识,便开始进行最后的录名程序。 学监回到书案后头,提笔书就了一份文书,然后抬头对孟彰道:彰小郎君,将函书给我。 孟彰上前两步,将袖袋里的那封太学函书双手递了过去。 学监冲他笑了笑,将那函书接过,开始一通的忙碌。 待到学监终于放下毛笔的时候,他手边一块墨黑玉石分化出一页飘向孟彰。 孟彰抬眼看了看这页玉牌,又偏过视线去看学监。 学监神色柔和。 收下吧,这就是你在太学里的身份玉牌了。往后不论是在太学里行走,还是在太学里学习生活,你都得以它为凭依。 作为太学生员,孟彰你需得好生保管。 孟彰恭敬听训,双手接过那页玉牌。 他在孟庙和学监的见证下,将这页玉牌配在了腰上。无形的神光沾染了孟彰的气机,一笔一笔勾勒过玉牌中刻录的文字,将那四个篆文点亮。 太学,孟彰。 学监微微点头,又对孟彰道:为了方便太学里的生员,每一位生员入学时候,太学学里都会分派一位导学生员、一位书童照应。前者是为了照应生员学业,后者是则是为了照应生员起居。 说到这里,学监的手在书案上一阵翻找,捧出一本书册来。 导学生员算是师兄,需得讲究双方的缘分。学监弯着腰,将那本书册递到了孟彰面前,孟彰,这里面的,都是有意愿成为你导学师兄的太学生员,你从里头选一个吧。 孟彰双手将那本书册接了过来,却没有立时翻开,而是问道:敢问学监,学里分派的书童 待孟彰接过书册,学监便也站直了身体。 说是书童,学监神色更为柔和,但他们都是从各地前来太学求学的生员。 学监看定孟彰:但他们出生普通,天资也没有足够优秀到能让太学、各家看重,愿意为他交付束脩,他们便只能另寻办法。 孟彰垂了垂眼睑,也听懂了。 就是勤工俭学的旁听生。 孟彰微微点头:学生明白了。 学监笑了一下,温和道:好好挑吧。 不知是循依常例跟孟彰提这一句的,还是别有深意地在提醒着孟彰些什么,学监最后道:莫要疏忽。 孟彰点头,果真在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一页一页地翻过书册。 见孟彰翻书翻得专注,孟庙也没有干坐着,很自然地开始跟学监交谈起来。 学监,生员入读太学后,是不是可以不留宿学里,每日归家自安的? 学监也自然地跟孟庙说道起来。 确实,我们太学的风气惯来宽松,没有那么多的条框。彰小郎君是准备在自家府里安住吗? 孟庙点头道:是,我们在修文街里有一座宅邸。 修文街?学监也不惊讶,只点头笑道,那倒是方便。 跟太学只隔了两条街,还能不方便么? 孟庙矜持点头,他又问:我闻说太学里常有种种修行资粮作为生员嘉奖,不知可是真的? 学监点了点头:确实。如果生员足够优秀的话,我们太学里,还会开放部分阴域供生员修行学习。不过想要取得太学里的这些嘉奖并不容易 若只从表面看,这本书册不厚,约莫只有二十来页,可孟彰一页一页地翻过,却许久都没有翻到尽头。 孟彰有些意外,又并不觉得有多意外。 他只是微微垂眼,便仔细去看书册上的内容。 陈资,颖川陈氏子,习《诗》,入太学已十八载,性周全,薄有声名。 孟彰翻了过去。 顾诚,吴郡顾氏子,习《论语》,入太学已十九载,性温平,擅书画,薄有声名。 孟彰又翻了过去。 崔远,博陵崔氏子,习《春秋》,入太学已二十一载,性阔朗,擅奕,薄有声名。 孟彰一页一页地将这些书册翻过,到不知多久,才终于减缓了翻页的频率。 谢尚,陈留谢氏子,习《尚书》,入太学已十六载,性安闲,擅书,薄有声名。 谢尚,陈留谢氏旁支,跟孟彰的阿母谢娘子是同族。 孟彰只在这一页略停了停,便继续往下翻。 这部书册里的名录很多,孟彰从第一页翻到尽头,心里也已经有了计较。 显然,这帝都里有名有姓的家族,如今都分了一些目光投落在他身上。 从品阶最低的丁姓,到第二等的乙姓,都有嫡支子嗣向他示好。而位居诸世家望族之首的甲姓,也有旁支子嗣出面,愿意与他交好。 第157章 这翻动静,可真是不小啊。 孟彰心下这般慨叹着,其实心湖波澜不惊,根本未见一点涟漪。 当今世道,世家与皇族共掌天下。 又或者说,这个世道根本就是世家的天下,因为司马氏认真算下来,其实也是一个世家大族。 若仔细分说的话,司马氏一族所以会将整个汉族天下祸害成那般惨状,也是因为司马氏一族其实没有将自家家族的位格从世家大族升华到皇族。 说得更明白一点,那就是司马氏一族只是地主的胸怀,却坐到了皇位上。 在司马氏一族眼里,天下是他们的土地,是他们司马氏一族所握有的家财。天下的百姓,也只是他们的佃户,而根本不是子民。 所以武帝司马檐可以将天下交给先天弱智的儿子;所以可以忌惮防范诸世家望族而将诸世家望族里的栋梁赶出朝堂中枢,令他们清谈闲居,而重用外戚;所以他可以为了帮助他的儿子坐稳帝位,给司马氏宗室分封,终有八王之名 孟彰眨了眨眼睛,将那发散的心绪带回。 方今天下,世家望族林立。但世家与世家之间,也同样有等级之别。 以官职为界线,尚书官位以上的为甲等姓,九卿及各方伯爵为乙等姓,常侍大夫官位为丙等姓,员外刺史等官位为丁等姓。 而如今,帝都洛阳里的各家,从丁姓到乙姓,都有嫡支子嗣向他示好,甲姓则由旁支子嗣出面,转换过来一看,那即是朝堂中枢里,上至尚书诸王,下至员外刺史,都在观望着,等待着。 慎太子 孟彰垂眸半饷,终于将手中书册从后往前翻,在谢尚那一页上停住。 他捧着书册站起,来到学监书案近前。 学监和孟庙觑见孟彰这边的动静,都默契地简单收了话题。 择定了?学监笑问道。 孟庙在旁边看着,也隐有感叹。 仔细算起来,这已经是阿彰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从茫茫资料中为自己挑选人脉了吧? 想到自己就是被孟彰从众多候选中挑择出来的英杰,孟庙不自觉地又挺了挺脊梁,笑得更为矜持。 孟彰双手将书册递了上去。 学生有意请谢师兄为学生做这个导引学员。孟彰说得很是谦逊。 学监面上声色不动,似乎未对孟彰的决定有任何评判。 谢师兄?他先问,然后一眼看过向着他打开的书页,便即恍然,原来是谢尚啊。 孟彰点了点头,解释也似地说道:学生阿母就出自陈留谢氏。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响因素。真正的关键是,这个世道的世家望族里,真正让孟彰高看一眼的,就只有这一个陈留谢氏。 陈留谢氏起自东晋,在西晋时候,陈留谢氏不过只是一介寒门。哪怕到了东晋初期,陈留谢氏也只是寻常的望族。 从根基上来说,它和其他的顶尖世家望族都差了一瞬,但到得前秦苻坚起兵侵境的时候,却是谢氏的郎君以少胜多,打赢了淝水之战,才保全了东晋江山。 而自淝水之战后,攀升到世家望族顶点、真正跟琅琊王氏比肩的谢氏,却选择了隐退。 这就是很聪明的选择。 更聪明也更厉害的是,即便谢氏隐退,比起其他世家望族更少地参与实际政治,它也保持了自家最高门第的地位百年不坠。 从这种种看来,陈留谢氏,就胜过了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锋芒太过了,以致于到了后来一蹶不振,彻底衰败。 当然,这都是孟彰前生的事情了。在这一方世界里,陈留谢氏已然提前崛起,与孟彰前生所知的那些不一样了。 孟彰也没想凭前生所知的点滴去看待今生这方大晋世界里的人与事,但即便只以今生的所知来看,如今仅在第二等门第里的陈留谢氏,也还是要比第一等门第的琅琊王氏更有后劲。 学监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笑问孟彰:真的决定了?不改了? 孟彰点头:决定了。不改了。 学监抬手,在记录谢尚资料的那一页书纸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印记后,将书册合上。 那我便为你通传下去,稍等片刻,谢尚就应该能过来了。 孟彰点头,乖巧道谢:多谢学监。 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他摇摇头,又从书案里扒拉出一本书册来递给孟彰,书童也挑选一个吧。 这本新递给孟彰的书册表面看上去与方才那本书册厚度极度相似,都是只有二十来页的样子,但等孟彰真的将书册翻开,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不同。 比起上一本来,这一本孟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却还以为自己永远翻不到尽头。 孟庙在一旁看着,也很有些咂舌。 太学里的书童,这般多? 学监不以为意:这还是经过初步筛选了的,否则,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孟庙沉默了。 学监看他一眼,隐去叹息。 这天下,英杰不少,但更多的,始终是相对平庸的普通人。自知平庸,又不甘愿庸碌半生,该如何? 拼尽所有,以求取得一线希望,便是他们唯一的逆天改命的正道了。 第158章 一时间,学监也失了跟孟庙闲话的兴致,他坐在书案后头,看孟彰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似乎永远也翻不到尽头的书册。 看着看着,学监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 比起上一本书册来,这个孟彰,翻看这一本书册的时候,还要更为用心,更为专注,更为认真。 显然,这位小郎君年岁虽小,却很明白自己这一刻所做的决定的份量。 那是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选择。 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更郑重。 撇开旁的不说,这位小郎君品行确实很好。 慎太子果然能识人。 孟彰翻了大半日,才终于将这一本书册翻到尽头。 在末章处停顿许久,孟彰闭上了眼睛,快速回想过这本书册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的出身、经历与依附太学时候的种种考核成绩。 最后,他心头有一个名字稳稳立住。 孟彰睁开眼睛,复又将书册翻开。 这一次,他翻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学监在旁边看见,又是暗自点头。 处事也足够果断。 很不错。 孟彰手指在其中一页中停住,他捧着书册,将它递给学监。 学监,我在太学里的书童,就定了他吧。 学监将书册接过,又看了一眼书页上的记录,笑着点头:顾旦,我知道了。 顾旦虽姓顾,但却不是吴郡顾氏的那个顾。他也跟那个顾氏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相同的一个字而已。或许追源溯脉,能在血脉的源头处跟吴郡顾氏找到渊源,但现今 却是没有了的。 顾旦是小户子,家境贫困窘迫,世居洛阳郊外。即便现在在太学里旁听,也仍旧清贫,不过是比之求学以前,稍稍改善了生活的环境罢了。 学监想到这个生员,心里也为他高兴。 稍后我会通传下去,稍等一会,顾旦应该就能到了。 孟彰点了点头,又问道:学监,自今日后,顾旦的食宿会如何安排呢? 学监鲜有听闻新晋学子询问太学所派送书童的食宿安排,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作为正式生员的太学书童,顾旦能在太学学里留宿,虽然是得跟其他的太学书童合住,但也算是有地方安歇,然后饭食的话,太学学里也能有限量的香火供应。 学监没有提起灵食和灵药。 因为这并不是顾旦这些太学书童所能够享用的,太学还没有富裕到那种程度。 孟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学监到底是对孟彰印象极好,看他仿佛在思虑对顾旦的安排,便多劝了一句。 顾旦确实清贫,但他作为你择定的书童,帮你在太学里料理诸般日常,太学里已经给了充足的贴补。 你若是觉得顾旦着实不错,可堪栽培,确实可以额外补给他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你得慎重,否则反坏了你的好意,也坏了顾旦。 看着语气殷切、态度温良的学监,孟彰也不好跟他辩解说自己着实没有这样的良善。 他只能点头,应道:多谢学监教诲,学生会仔细思量的。 学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孟彰道:太学作为帝都洛阳里的顶尖学府,惯常是有相应的服饰与配饰的,稍后等谢尚或者顾旦来联络你,你便随他们去,先将这些东西补全了吧。 日后正式场合里,我们太学的生员,都是要统一服饰与着装的。 孟彰和孟庙俱各点头。 学监一面为孟彰、孟庙讲解太学里的诸般规制,一面等待着谢尚与顾旦的到来。 另一边厢,谢尚与顾旦也确实得到了学监那边传到的消息。 不论是谢尚也好,顾旦也罢,一时都愣在了原地。 顾旦倒还好,他身边再没有旁人,再是兴奋激动,再是难以置信,也只能他自己消化情绪,但谢尚却不大相同。 他身边是有同伴的,而且还是他族中的兄弟。 是我?!他惊呼出声。 忽然的惊呼打扰了旁边谢氏的其他郎君,诸位谢氏郎君不明白谢尚怎地忽然这般激动,一时面面相觑。 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诶 我听他方才说的是是我? 我听到的也是这个。 第53章 谢尚脸色涨得通红,眼睛里更是止不住雀跃。 听得旁边各位族兄弟的议论声,他强自按捺下来,转头紧拽着自己手上的太学生员身份玉牌,语无伦次。 是孟彰!是那个孟彰!他挑中了我做他的导引师兄! 听得谢尚的话,在场的各位谢家郎君都怔了一瞬。 更有几个谢氏郎君脸色僵硬,一时反应不过来。 站在谢尚近处的一位郎君看见,微微侧目,借着长袖的遮掩,拉了拉谢尚的衣袖。 谢尚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收敛那过于强烈的兴奋与激动。 但这情绪到底是太强烈了,谢尚做得很艰难,连表情都扭曲了。 对对不起,我我,我不是 那几个失落的谢氏郎君看见,反被谢尚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