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不见了(再见老板原著小说)》 第1章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苏轼《满庭芳蜗角虚名》 第2章 312房间与专案组 “林先生,你看一下笔录,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每一页都签上你的名字,摁上手印,最后一页请写‘以上笔录,与我说的一样,无误。’然后,在这句话后面签名,摁手印。” “每一页都要摁手印吗?” “对,每一页都需要。” 在这个北京西四环边上的三星级宾馆,达安宾馆的312房间,林子昂已经足足待了五个小时了。晚上6点过来的,现在房间里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11:10。坐在对面的专案组办案人员,总共两位,年长的叫关主任,年纪轻的专门负责记录,叫小张,都来自c市检察院。林子昂刚进来的时候,关主任就把两人的工作证件给林子昂看过了。 林子昂把笔录仔细地看了一遍,a4的打印纸,总共十页。关主任给林子昂的茶杯里添了点热水,随后放下热水壶,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准备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我抽支烟,没问题吧?”关主任向林子昂询问道。 “噢,没问题,您随意。”林子昂客气地回复。 “不好意思,我是个老烟枪,但我们有规定,办案期间不能抽烟。刚才这几个小时,真把我憋坏了。”一支烟点上,关主任猛抽了一口,房间里的空气也终于多了点生气。 “关主任,我看完了,没问题。”林子昂说完,便在笔录的每一页签上自己的姓名,并拿过办案人员小张递过来的红色印泥,一页一页地摁起手印。 “林先生,我问个题外话,你们这行平均工资能有多少啊?我的意思,就是一般的工作人员,大学刚毕业的那种,年薪二十万能有吗?”关主任问道。 “大学毕业第一年的话,二十万,差不多吧,但工作会很辛苦。” “那不错啊,比我们好多了。不瞒你说,我儿子明年高考,考你们京华大学肯定是考不上的,我也不指望。就希望他考个好专业,将来能够自食其力。” 林子昂微微一笑,以为谈话就此结束。 “我就好奇,像你们老板杜铁林这样的,一年能挣多少呢?一千万有没有啊?”关主任继续问道。 “关主任,老板一年挣多少,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就像刚才您问我的,有些事,我是知道的,有些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噢,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一下。这个跟办案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有压力。” 林子昂将签完字摁过手印的笔录交给对方,小张也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好的,林先生,那就这样,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话,我们会再联系你的。”关主任说道。 “那我可以走了?” “对,可以走了,有事我们随时联络。”关主任主动与林子昂握手,将他送出了312房间。 这个三星级的达安宾馆,是一家营业二十多年的老宾馆了。总共四层,只有一部老式电梯,房间和楼道里的暗红地毯,透着一股腐旧味,走廊的灯光更是昏暗。林子昂示意关主任留步,关主任却执意要送,两人便沿着走廊往中间的电梯口走去。 “林先生,你们公司是不是还有一位副总,叫沈天放?” “是的,沈总也是我们北京公司的负责人。” “噢,这样啊,他现在就在这间323房间。”关主任指了指323房间的门牌,然后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估计至少得到12点了,他的问题比较复杂。” 林子昂与关主任道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林子昂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但仍能依稀听见老式电梯的轿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整整五个小时的问话,虽然对方态度和蔼,但林子昂的内心始终是惧怕的。 走出达安宾馆的大堂,又往前走了十五六米,拐到一个僻静处,林子昂方才感觉踏实些。他从包里拿出刚才调成静音状态的手机,总共有二十个未接电话,其中十五个都是女朋友晓雯打过来的。 林子昂定了定神,拨通了电话,“晓雯,我出来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 那一刹那,电话那头的晓雯都快哭出来了。 “我就在达安宾馆西边的岔路口。” “好,你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就到。” 回到家,林子昂在浴室里冲洗了整整半个小时,从头到脚,每一个地方,他都洗得格外干净,格外用力。尽管头发已经洗了两遍了,林子昂还是感觉发丝里有一股老式宾馆的怪味道。洗好澡,林子昂裹了条大浴巾,坐到卧室大床的床沿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方才感觉舒服些。 晓雯见他沉闷,也不敢多问什么,便拿上自己的换洗内衣,去浴室洗漱。刚才回家路上,她关心地多问了几句,一向好脾气的林子昂竟然还发了火,随后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距离老板杜铁林出事已经两个星期了。在这短短两周时间里,作为杜铁林的贴身助理,林子昂经历了从未有过的人生煎熬。一幕一幕往事,在脑海中翻滚,尤其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交织罗列。林子昂竭尽全力在脑海中进行复盘,希望找到事情的线索,知道老板究竟是犯了什么罪,出了什么事情?然而,就像在达安宾馆312房间里自己说的那样,有些事,他是知道的,有些事,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清楚。 林子昂家的卧室直接连着浴室,隔着磨砂玻璃,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大致的轮廓。女朋友晓雯正在往身上涂抹沐浴液,混杂着蜜桃香味的水汽从浴室门缝里溜了出来,窜到卧室里。北京10月的天气,到了晚上逐渐就凉了,室内的干燥也渐渐增加了。这些浴室中的香味水汽,便像是进入了一个快乐的无人之地,上蹿下跳,肆意地侵蚀着每一寸空间,试图占满,把那些未曾触及的一切,统统据为己有。 林子昂的脑袋里,此时一片空寂,他下意识里觉得,应该给老板杜铁林的太太李静老师打电话,将刚才五个小时的谈话内容告诉她。他想告诉李静老师,对方是怎么问的,问了些什么,而自己又是怎么答的,怎么应对的。还有,副总沈天放也被叫去问话这件事情,要跟李静老师说吗?关主任说沈副总在323房间,他就真的在那间房间里吗?需不需要再跟沈副总去个电话,求证一下?如此等等,林子昂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又相互纠缠。 林子昂从手机里翻出李静老师的电话号码,想拨过去,但又生怕李静老师的电话被“监控”了,贸贸然地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怕是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这两周,也是林子昂与李静老师相处时间最长的两周。按理,他作为老板的贴身助理,应该是与老板太太相熟的,但实际并非如此。振华控股创立至今,已经十八年了,公司上下见过老板太太和老板女儿的人,统共也不会超过十个人。 浴室里传来吹风机“呼呼”的声响,女朋友晓雯对自己的一头长发从来就呵护备至。她喜欢用一款日本原装的小众品牌洗发水,再配上专门的护发素,发丝里便会留存一股清香味,同一般洗发水的俗腻味决然不同。林子昂第一次闻到这秀发里的清香味,便觉得这个味道怎么这么好闻,是那种让男人很轻易就沉迷的气息,尤其是刚刚洗完澡,头发刚刚吹风机吹过,还有热度的时候。 平日里,晓雯常常要在浴室里倒腾四五十分钟,才能把澡洗好,林子昂开玩笑说她是贵妃出浴。晓雯说,你要是看不惯,你就去找个邋遢婆,反正我就要弄得“喷喷香”。晓雯比林子昂小四岁,有自己的小性子,但终究小了四岁,加之林子昂是真的少年老成,晓雯便蛮愿意听林子昂话的。 但今天不一样,晓雯只洗了二十分钟,就穿上吊带睡衣,走出浴室。她轻轻地坐到林子昂身旁,头发只吹了半干,身体也因为擦得匆忙,后背一大半还湿着。 “别担心了,早点睡吧。” “嗯,刚才车上我情绪不大好,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 晓雯把头靠在林子昂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林子昂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发香,因为后背上的水滴,她的睡衣浸透了大半。丝薄的睡衣,紧贴着后背的皮肤,低胸的前端,却镂空了一大片。晓雯娇羞着把脸颊凑过来,顺带捋了一下头发,她与他的身体贴得更近了。 林子昂很自觉地迎了上去,原本还有点麻木的右手,已经触到了那片他最熟悉的领地边缘。 “别不开心了。大不了就辞职,不会有事的。”晓雯坐到林子昂身上,轻声轻语地说道。 “假期也没去成日本,下次再补给你吧。” “我想住京都鸭川边上的民宿,好不好?”晓雯撒娇着说,“还有,今天晚上我在车里等了你四个多小时,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知道,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林子昂将晓雯抱起,翻转了过来,自己的脖子却被晓雯的双手缠绕得更紧了。 虚掩的浴室木门,现在完全敞开着。浴室里的水汽纷纷溢出,混杂了香气,混杂了汗水,更加汹涌地占满了整个房间。 林子昂瘫软在整个泥潭里。他已经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高度紧张的神经,还有全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松弛了下来。还有那个快速运转的大脑,以为自己能永不停歇,但终究依托于凡人的肉身,说停下也就停下了。感觉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抑或,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八年时光,一切恍如隔世。若不是这今晚的五个小时,在一问一答里,回闪过去的一幕一幕,怕也记不得这么清晰。你说命运是什么?你想怎么说它,它就是什么样。但若你想刻意掩饰什么,也许就未必能如你所愿了。 第3章 从圆明园茶室到振华控股 林子昂初见杜铁林,是2009年的冬天,在圆明园遗址后面的一座私人茶舍。 前几日,林子昂正在宿舍看书,接到班主任老师安可为打来的电话。 “干吗呢?” “在宿舍看书呢。”林子昂答。 “行,周三下午3点,你跟我去见个人,振华控股的老板杜铁林。还有,把你的简历发我邮箱,就这么着。” 还没等林子昂反应,那边已经挂上了电话。 杜铁林的名字,林子昂自然是知道的。2006年林子昂初入京华大学,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杰出校友代表致辞的,正是这位杜铁林。林子昂记得,当年学校领导在介绍时,说杜铁林是国内知名投资公司振华控股的创始人,专做股权投资和私募基金,同时,还是国内两家a股上市公司的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巧的是,杜铁林并非经济学专业毕业,而是正宗的中文系科班出身,在这点上,同在京华大学中文系就读的林子昂,论辈分,还是杜铁林的小师弟呢。当然,杜铁林1968年生人,林子昂1988年生人,两人相差二十岁,硬要攀师兄弟,其实也蛮为难的。 因为这层关系,林子昂特意留意过媒体上关于杜铁林的报道,但除了振华控股公司网站上的简介之外,鲜见杜铁林的其他公开信息。仅有的一两篇采访文章,杜铁林也是混在一堆的企业家里面,较之那些动不动就上电视的顶级企业家,杜铁林要么是低调,要么就是企业规模大概还没到那一步吧。当然,这一切,都是林子昂的猜想而已。 倒是从系里老师那里偶尔听到一些对于杜铁林的议论,说是当年高考,杜铁林以全省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京华大学中文系。后来本科毕业读硕士,导师便是现在的京华大学中文系主任王儒瑶先生。那年王儒瑶刚刚有资格指导硕士研究生,杜铁林便成了“王门”的开山弟子。出了学校,杜铁林先是在部委机关工作,再之后2000年创办振华控股,正式下海经商。这段经历,知道底细的人并不多。不管怎么着,中文系的毕业生里,能够做生意、挣大钱的毕竟是少数,杜铁林算是中文系毕业生里的“异类”。 但为什么要安排这次见面呢?林子昂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既然是班主任老师安排的,那就去见见传说中的大老板吧,也算是人生的一种体验。林子昂在自己的记事本上,用红笔特别标注了一行字,“周三下午3点,圆明园茶舍,杜铁林”。 那天,北京冬日惯常的萧瑟。虽然风不大,气温却极低,零下十五度。 临出发前,林子昂犹豫了很久是否要穿正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刻意,便穿上一身干净素朴的灰色连帽运动卫衣,裹上羽绒服,依照安可为给的地址信息,自行前往。 茶舍并不对外营业,先得到圆明园东侧边门,然后向北两百米有一片荒地,再从一扇边门进来,有一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沿路空置了好几处平房宅院,出入都是步行,很少有汽车进出。虽说京华大学与圆明园相邻,林子昂还真是第一次来这片荒地。茶舍就在这荒地的最里面,隔着栅栏依稀就能看到圆明园大水法遗迹,却不见任何招牌,只在窗户上贴着一个“茶”字。 林子昂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下午2:50,正好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在院门外面略作停留,感觉又消耗掉了三四分钟,林子昂才抬步走了进去。 “您好,我是安老师的学生,约了3点在这里。” 林子昂看到前台有一位姑娘在整理茶具,便开口说道。 “好的,这边请,请小心台阶。” 姑娘在前面带路,林子昂快速跟上,还来不及观察院内的景致和布局,便三拐两拐,到了里屋一间茶室的门外。姑娘轻敲了几声门框,听到里面应了一声“请进”后,便轻轻推开房门,将林子昂引了进去。待到客人入内,姑娘又添加了一桶净水,再轻轻地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进了屋内,一阵暖意袭来。林子昂还没来得及跟人打招呼,眼镜片上就已经起了一阵雾气,全然看不清楚。他赶紧摘下眼镜,想拿衣服擦拭,正慌乱中,班主任安可为对他说笑道:“没事,没事,先歇一下,把外套脱了放衣架上吧。” 林子昂应允着,走到衣架那里,脱下外套挂好。衣架上,一件灰色毛呢大衣,是老师安可为的,还有一件黑色大衣,看材质应是高级羊绒,挺括得很。林子昂把自己的羽绒服挂在了略低于这两件大衣的位置上,此时眼镜片上也没了雾气,他定了定神,转身来到茶台旁。 林子昂坐在了老师安可为的侧身处,落座抬头,算是第一次和杜铁林正式地打了照面。 “子昂,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杜总,也是我们的大师兄。”安可为说。 “你好,子昂,我是杜铁林。” 杜铁林微笑着伸出手来,很绅士,也很职业的那种笑容。 林子昂起身,和杜铁林握了手,“杜总,您好,我叫林子昂。” “能喝茶吧?”杜铁林问林子昂。 “可以的,我能喝茶。”林子昂答道。 “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喝星巴克,不喜欢喝茶了呢。”杜铁林说笑着。 林子昂在座位上坐定,杜铁林的一句玩笑话,反倒让他觉得不紧张了。只见端坐在茶台对面的杜铁林,替林子昂挑选了一个开片汝窑杯,先拿开水烫了一下,再用竹夹将茶杯夹到林子昂面前,倒上了茶。 “普洱生茶,喝得惯吗?”杜铁林接着问。 “嗯,喝得惯,而且这茶汤颜色真亮。” “听上去,你也懂茶啊。”杜铁林说。 “也没有,就是平时在家,我爸没事常喝茶,我也就跟着喝一些。” 林子昂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一股顺滑,像一道弧线,进入身体,整个身子也暖和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正儿八经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大老板。 杜铁林,五官端正的国字脸,刚过四十岁,着一件修身的高领羊绒衫,很儒雅,也很干练。都说生意场上无好人,小商小奸,大商大奸,林子昂看着眼前的这位,却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当然,林子昂在此之前也从来没接触过什么商人企业家,他的父亲是省城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母亲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都属于专业技术人员。家里的亲戚也好,父母的朋友也罢,即便有做生意开公司的,规模也远没到杜铁林这个级别。所以,对于成功的大老板应该长什么样,林子昂其实是没有概念的。 “大师兄,子昂可是我这一届班上最好的学生。”一旁的安可为插话道。 “简历我看过了,确实很优秀。你安可为做班主任四年,肯定是希望大家都能有个好归宿。”杜铁林接着安可为的话说道。 林子昂在一旁听着,也不好插嘴,但感觉安可为和杜铁林说话,语气轻重全是朋友相处的感觉,但又不失了尊重。 “我听安老师说,你还做过校学生会的副主席,干吗不去竞选正主席呢?” 杜铁林见林子昂面前的茶杯空了,便给他倒上茶,并随口问道。 “能做个副主席就挺好了,也算经历过了。想做京华大学校学生会主席的人,一定得有远大的政治理想才行,我没那个抱负,而且那也不是我想要的。”林子昂答道。 林子昂不清楚这次见面是否也算面试,来之前,安可为简单跟他交代过,大意是说杜铁林一直想招一位助理,并且要求是男生,嘱他多留意。所以,机缘巧合,才有了这次会面。 “那你想要什么呢?”杜铁林问。 林子昂应声:“力所能及的,可控的。” “哈哈,到底是中文系的学生啊,理想主义。” 杜铁林说完,拿起公道杯往林子昂面前的茶杯里又加了点热茶,再给安可为倒上,最后公道杯回到自己面前,给自己的空杯倒上。 “来,先喝茶。”杜铁林说道。 林子昂发现,杜铁林特别享受自己烧水、沏茶、倒茶的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手法也很是娴熟。喝到第三泡茶的时候,杜铁林取出的是凤凰单枞的蜜兰香,并且说,这茶得用盖碗泡。杜铁林便将茶叶置入盖碗,投茶到三分之二位置,然后就着内胆边缘,将九十五摄氏度的热水注入,随即盖上碗盖,又露了一手空中倒把,蜜兰香的香气便瞬间沁出。这也是林子昂第一次喝凤凰单枞。 那天下午,整个茶舍也就他们三位客人,本来就隐秘的茶舍,加上只有这一桌客人,便显得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但其实,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可为和杜铁林两人在胡侃闲聊,林子昂就坐在安可为的侧身处,边喝茶,边听讲。偶尔讲到几处略微“敏感”的事情,安可为和杜铁林也都不避讳,全然把林子昂当成自己人看待。 “你那个副教授,评下来了没有啊?”杜铁林问安可为。 “评审委员会那里一开始还有不同意见,说我还年轻。”安可为有点不开心,“他们想让我把这个名额让给其他几位资深讲师,我就不明白了,我著作论文都够格,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王先生那边,怎么表态?”杜铁林问。 “先生那边,他没法表态啊,我是一路硕士博士跟着王先生这么读上来的,脑门上就贴着‘王儒瑶’三个字。在这关键节点上,先生怎么个表态法啊?”安可为喝了一口茶,大概是凤凰单枞的香气滋润了心脾,顿时又开心了。 第4章 聪明人的分手不需要歇斯底里 大学谈恋爱,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更何况从中学开始,就有很多女生向林子昂表达爱慕,但他总觉得不对劲,没感觉。进了京华大学,林子昂直觉里,觉得应该谈一次正式的恋爱了。每年,京华大学文理科加在一起全国招生三千多人,男女比例大体平衡。在林子昂的逻辑里,京华大学把这些全国最优秀的学生招进来之后,等于已经帮他做了一次筛选。但凡能进京华大学的,都是聪明人,脑子不会笨。林子昂所要做的,就是在一群聪明女生里,找一个最漂亮的,这样的选择显然容易多了。 话说林子昂第一次见修依然,是在大学英语的公共课上。中文系的他分班分在了最高级别的a班。大学英语公共课,是林子昂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外系的同级校友,因为不是本专业的,反而有种陌生的新鲜感。这a班的公共英语课总共也就两个学期,一年以后,倘若不是熟稔的关系,也许就不再来往了,不像自己本专业的同学,满满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林子昂琢磨着,找个外系的女朋友,似乎也挺好。 回想起来,林子昂第一次见到这位戴着黑框眼镜留着齐肩长发的外系女生,至少从外表上,让他很心动。第一堂课,班上同学自我介绍,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修依然,哈尔滨人,国际关系学院。这三个基本信息,林子昂默念在心。轮到林子昂自我介绍时,他甚至有点走神,慌慌张张中,报了自己的名字林子昂,来自中文系,杭州人。这大学第一堂英语课,上得是心神不定,荒腔走板。后来,修依然跟林子昂说,那天你真的很好笑。 开学两周以后,林子昂渐渐适应了京华大学的教学节奏,但他内心最期许的课程还是大学英语课,坐在那位“国关女孩”身后,俨然成了他的一个习惯。唯一遗憾的是,林子昂始终还没想好怎么去跟“国关女孩”拉近关系,时间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某日,林子昂被叫去参加学校团委组织召开的新生座谈会,一进会议室就看到会议桌上竟然还有自己的席卡,“林子昂”三字赫然在列。也许是缘分,林子昂的席卡边上,另外一张席卡上,写着一个林子昂已经默念了千遍的名字——修依然。 “你好!”修依然这时刚好进来,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并转过头来,主动和林子昂打招呼。 “嗯,你好!”林子昂有点惊慌,大脑冷冻了一分钟后,厚着脸皮说道,“我们是一个英语班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我知道,你每次上课都坐我后面。” “哦,对,我是坐在后面。但是,那个什么,我……” “不用解释啦,我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你们班的王子萱,是我高中同学,我闺蜜。明白了吧?” “噢,王子萱啊,你高中同学?噢,不好意思……其实,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搞笑的。王子萱跟我说过,你是你们班上的大才子,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结巴啊?” “结巴?我哪里结巴了?” 林子昂试图辩解,此时团委老师已经宣布会议开始,不便继续闲聊了。林子昂内心觉得,这样的开局,好像还不坏,至少是修依然主动和他打招呼的。 那天会议后,林子昂主动和修依然一起离开会场,一路闲扯,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门口。这一路,走快点十分钟,走慢点,最多也就十五分钟,他们总共走了二十分钟。林子昂和修依然互留了手机号,便就此道别。倒是第二天上自己班级的专业课,林子昂主动坐到王子萱的后面,东搭一句,西扯一句,时不时地问问修依然的事情。惹得王子萱看他好奇怪,“林子昂,你干吗?想追我闺蜜啊?我就说吧,你们这种南方人就是闷骚。你的底细,我都跟依然说过了。哈哈哈。” 总之,不管真闷骚,还是假闷骚,这一来二去的,林子昂和修依然真的成了校园情侣。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看电影,拥有了许多人生的第一次。但就像绝大多数的大学爱情故事那样,开花容易,结果难。临近毕业,修依然告诉林子昂,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已经拿到lse的offer了,这是我一进大学就定好的目标。你又不肯申请国外的学校,我们以后隔得那么远,感情肯定会出问题的。”修依然一边说,一边难过起来。 这种情绪已经折磨了她小半年,过去的撒娇、赌气,慢慢变成了埋怨。有一段时间,她情愿这lse的录取通知书不要来,这样和林子昂之间就不会有冲突,也许留在国内,好好地做一对小情侣也挺好。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而且还是分量很重的lse。这不是鸡肋,该怎么选择,对于修依然这样的女生而言,太清楚不过了。她不是傻妞,她是修依然,她是林子昂所能接触到的所有聪明女生里最漂亮的那一个。 林子昂摆弄着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每次到星巴克来,他都会点一瓶斐济水。一个到星巴克和女朋友一起喝咖啡,自己却喝矿泉水的人,是不是有点怪?反正,修依然看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在修依然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做男女朋友三年了,因为彼此都能聪明地感受到对方的真实用意,所以,感情上就没有任何隔阂。每一次问候,每一个私密小动作,总是能在自己最需要、最期待的时候,对方就正正好好地贴合了过来,这便是默契。在谈恋爱的最初阶段,他和她,都以为遇到了真爱,每一个小细节都很合拍,感觉是天作地和。其实,他和她,还是太年轻,他们还不知道,那种感觉,主要还是因为他们接触到的男女之情,数量还远远不够。 但是,眼前的这位小伙子,眼前的这位女孩子,旁人一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真的聪明。两个这么聪明的人放在一起,其中一方就得发自内心地做一些迁就,要不然,所有的契合都会显得太完美了。但凡太完美的东西,时间长了,就一定会露出它虚假的一面。很不幸的是,林子昂骨子里,并不想做迁就。 就像到星巴克喝咖啡,林子昂总是能记住修依然的偏好,时不时地根据新推的应季产品做调整,开心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喝一大杯,你一口,我一口。但林子昂自己,那瓶斐济矿泉水,每次是必点的。星巴克的那个透明冷藏玻璃柜里,仅有的那几瓶小瓶矿泉水,它们的命运就是等待林子昂这样的客人出现。那种性格里特别倔强,又习惯特立独行的人,他们一定会出现。 林子昂已经足足沉默了十分钟,对面的修依然,强行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聪明人和聪明人谈分手,是不需要歇斯底里的。但对于两个都只谈了第一次恋爱的年轻人而言,分手也是第一次,就跟第一次牵手时的感觉一样,陌生而无措。 “你觉得,我一个中文系的人,去申请东亚研究,有什么意思呢?”林子昂终于开口说话。 “这跟专业是否对口根本就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压根也不会留在本校读研究生。你骨子里就是看不上那些读硕士博士的,觉得里面一半是混文凭,不是真做学问。但是,林子昂你仔细看看,全世界的大学里,都是这样的。” “你做一个事情,总归得有个理想在,不能太功利的。”林子昂说。 “林子昂,我告诉你,做学问并不是什么特别崇高的事情,即便有,那也是塔尖上的一小部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读博士,拿学位,做学问,本质上就是一份工作而已,也是谋生。读书,写书,做老师,都是谋生。” “那样不纯粹。”林子昂辩解着,“就跟这矿泉水一样,至少它很纯粹,就是一瓶干干净净的水。” “你觉得男女朋友之间,有必要这么说话吗?” 修依然的火气瞬时大了起来,大声对林子昂吼道。 “所以啊,我觉得,我们不要这样说话啊。这都什么年代了,通讯那么方便,交通又那么发达。你在伦敦读书,很快就硕士读完了,我来看你也很方便。为什么一定要分手呢?” “我想要一个确定的东西,如果你给不了我确定的东西,我就自己给自己一个确定的东西。我去伦敦读书,这就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修依然屏住情绪,不想哭,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到英国读书,就一年的时间。我有错吗?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去美国读博士,因为那得五六年时间。我知道我喜欢你,但我也有梦想啊,就一年,你都不愿意。” 修依然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倾吐干净,在这个时候,她也不想照顾对方的情绪了,索性就全部任性地说了出来。林子昂坐在对面,脸色灰白,一声不吭地听着。 “咱俩个性都太强了。我是里面外面一样强,你是表面和和气气,里面比谁都硬。在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林子昂,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很多时候,你的纯粹,你的理性,其实就是你的自私。” 修依然说完这话,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店。 就像你看过的所有烂俗的青春言情剧一样,女主角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只是外面没有下雨,没有煽情的背景音乐,男主角也没有立刻起身,冲出门外去挽留。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两个聪明人分手,是不需要那么歇斯底里的,尽管他们都还很年轻,尽管他们其实是可以稍微歇斯底里一下的。 第5章 见识光怪陆离的金融圈 大学毕业典礼再过两个月就要举行了,散伙饭也已经吃了好几顿。修依然那边,林子昂始终没有主动去联络。在振华控股的实习,进行得有条不紊,上上下下都对林子昂很满意,这上上下下自然也包括杜铁林本人。只是,林子昂想不通,为什么公司hr要求他尽快入职,最好一处理完学校的事情,第二天就来上班。他实在不明白,仅仅是做些会议记录,并且顺手处理一些文案上的事情,这份工作真的有价值吗?对于是否要去振华控股上班,林子昂还是有些犹豫。打消这些疑虑的,却是一次计划之外的见面。 那天,班主任安可为一个电话打到林子昂的手机上。 “你在哪呢?”安可为问。 “在宿舍,整理东西。” “好,晚上6点到亭达宾馆二楼的畅春包间,王儒瑶先生说要请你吃个饭。” “王先生?王先生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啊?” “我也不清楚,说是要毕业了,有几句话要跟你交代一下。你准时来就是了。” 挂了安可为的电话,林子昂有些生气,怎么安可为每次都这样直接通知,一点商量沟通的余地都没有。但人家是班主任,又是好心,还能怎样呢?倒是此刻,脑子开始思索另外一个事情,这四年里自己与系主任王儒瑶先生究竟有哪些过往交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事情。一个普通本科生,和一个堂堂的中文系主任,能有什么深入交往呢?如果一定说有什么联系,那最多是同乡情谊。王儒瑶是浙江绍兴人,林子昂是浙江杭州人,但年龄辈分差这么多,怎么可以随便攀这个浙江同乡呢? 在林子昂心目中,王儒瑶先生是京华大学响当当的大牌学者,老先生说句话,校长都会给他几分面子,甚至分管文科的副校长,遇到大事先得跟老先生沟通一番。好在王儒瑶从不来事,也不搞“学阀”做派,平时上课就是上课,开会就是开会,该给的面子都会给,但彼此的界限也分得很清楚。当然,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譬如维护中文系师生利益这种事,王儒瑶分寸把握得最精准。对内部各个专业、各个“小山头”的处置,王儒瑶也是最近这几任系主任里颇有办法的一位。 林子昂刚入学那年,王儒瑶就已经做了一届系主任,一晃四年,目测老先生还得继续干下去。论行政级别,这京华大学是个副部级的单位,中文系还不是学院,一定要论级别,怕还不如人家外语学院、经济学院来得大。但中文系里面的老师厉害啊,常常顶着政协常委、文联作协主席这样的头衔。在这大学里,不能全拿社会上的一套来定规矩,但又不能不把外面的事全然不当回事。所以,做这京华大学的校长,是难事,做这京华大学中文系主任,也不是易事。好在京华大学中文系有个优良传统,只要是自己根系里出来的老师教授,不管是文学专业、语言专业,还是古文献专业,这个系主任的位子是可以大家伙轮流着做的,算是规避了“文人相轻”又能“和谐统一”的最佳方案。 晚上6点,林子昂准时到了吃饭的地方。略坐了五六分钟,服务员推门引人进来,王儒瑶走在前面,安可为紧跟在后面。林子昂快速起身,老先生抬手道,“坐吧,坐吧,别起来了。” 三人吃饭,座席排位最好定。王儒瑶落了中间的主座,林子昂坐在王先生的左手位,安可为则坐在王先生的右手位。这些座次讲究,也没人教过林子昂,反正过去在家的时候,跟着父亲参加过一些聚会,略微知道一些。虽然江浙一带也讲究宴席座次,但终究比不过北方讲究。说实话,在北方吃饭,遇到十人左右的大桌,林子昂也不知道该怎么就座,反正他岁数最小资历最浅,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末位,总归是没有错的。实际上吧,这个离门口最近的末位,最适合看饭局上的各种细节。林子昂在之后的工作饭局中,倒是越来越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可为,你来点菜吧。子昂,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王儒瑶问林子昂。 林子昂赶紧示意,一切都以安老师的意见为准,他没忌口。 可不么,学校毕竟不是cbd,附近就这么几家大一点的餐馆。原本这几家餐馆还有几个像样的菜,但现在大学里长年累月的会议,加上周末的各种emba班,吃饭摆谱的人一多,有限的资源就被炒高了价格。菜价往上,菜品往下,江浙广东一带来的人,见这北京的宴席,都是摇头的。林子昂只是不知道,他虽然跟着父母见过一些市面,分得清餐馆的高低档次,但他这四年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学校附近,并未真正领略过这北京城内的各种奥妙。等到哪天,他知道北京吃顿鱼头泡饼,还能吃掉大几千块钱的时候,才会真正明白北京究竟怎样的一个皇城根下。 再回过头来说中文系里的师生聚餐。因为学校周边这几年也陆陆续续多了一些互联网高科技企业,不时四环路南边会冒出几家高档餐馆,常有其他“有钱”院系的师生前往。但这些好像都和中文系没啥大关系,因为学中文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富大贵的命。因而,中文系的师生,要么校内食堂二楼点几个小菜,要么就喜欢到这亭达宾馆,已成惯例。 安可为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个黑椒牛仔骨,一个鱼香肉丝,一个毛血旺,一个炒芥菜,再加了一个西红柿牛腩汤。客观上讲,安可为点菜,一如既往地保持了他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这么多年始终一贯的“校园下饭菜”癖好。中国的大学饭馆,这几个菜,也确实是常规菜。但不知道为什么,王儒瑶也挺习惯这些,或许,他这样的大学者,对一般的物质生活已经没有什么大兴趣了吧。 对于名流学者的生活状态,林子昂一直都很感兴趣,刚进大学那会,他曾经以为著名教授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大一第一学期,有一天中午他看见王儒瑶一个人在食堂吃刀削面的时候,他惊呆了。林子昂不敢相信,原来老先生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他也是吃刀削面的呢。 “我先以茶代酒,祝贺子昂大学毕业了。”王儒瑶举起茶杯,向林子昂示意。 林子昂赶忙起身,举起茶杯回敬,饭就这么开吃起来。 王儒瑶在自己学生面前向来说话直接,饭局伊始,便直接跟林子昂攀谈起来。 “我原本跟安可为讲过,你是可以做学问的,我也一直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是,每一代年轻人,总有每一代年轻人的想法。谁没有年轻过啊,对吧?”王儒瑶说道,“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这拨孩子,但凡能考上京华大学而且又是大城市里出来的,已经不能放在一个固定的模子里规划未来了。” “王老师,我就是想早点出去闯闯,我怕自己耐不住做学问的寂寞。”林子昂答道。 “板凳要坐十年冷,这话说得没错。但是做学问,光有耐心毅力,没有悟性,那也是没用的,那是死学问。说白了,也就是在小圈圈里转悠,没啥大出息。” 王儒瑶顺势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在自己熟悉的学生面前,王儒瑶偶尔也会点评一下周边的人事,但照例只说大概,从不说具体的人。 这顿饭吃得很快,感觉不是来说事情,而是真的来吃饭的。真吃饭和假吃饭,其实很好分辨,场面上的假吃饭,一般是酒喝得多,菜吃得少,谈事的时间长。这顿饭,王儒瑶、安可为、林子昂三人,嘴巴都没停过,但却是吃饭为主,说话为辅。林子昂一边吃一边想,怎么就干吃饭啊?刚才那几句聊完之后,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连一句尬聊都没有啊。一想到这,林子昂的心里就有些慌。 毕竟,论辈分,这三人是师徒三代。论关系,林子昂对安可为是熟悉,安可为对王儒瑶是敬重。至于王儒瑶对林子昂,兴许是喜欢,但林子昂对王儒瑶,则百分百是看如来佛祖,看祖师爷的态度。林子昂始终不明白王儒瑶为什么要请他吃这顿饭,比对一般的普通本科生,这待遇已经明显超标了。 “可为,你那些学生安排得怎么样了?除了保研的,考研的,出去工作的那些,你得特别关心啊。” 王儒瑶放下筷子,感觉有东西塞牙了,取了一根牙签,顺便停下来问安可为。 “还行,去报社,去机关的,都有。肯定比上一届好。”安可为说。 “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多用点心,多帮帮学生。你是第一次当班主任,现在大四毕业,学生有出息了,你这个班主任脸上才有光呀。” “我肯定百分百尽力,但现在文科生找工作确实难,学校里又有硬性规定,要看那个三方就业协议的签约率。” “当然要看啊,你以为你这次评副教授,纯粹是你学问好啊?委员会里的那几位老先生,最后为什么投你赞成票?还不是觉得你这次毕业工作安排得好,对毕业生关心啊。”王儒瑶点拨道。 “还有这个原因啊?那我干脆开个职业介绍所算了。”安可为偶尔也会在王儒瑶面前开开玩笑,逗老先生开心。 “子昂,听说你要去杜铁林那里上班?”王儒瑶转过头来问林子昂,话也点到了此处。 “是的,振华控股那边希望我学校事情一结束就过去上班,但我自己还没有完全想好。” “安可为,是你介绍的吧?你觉得这份工作适合子昂吗?”王儒瑶又转头问安可为。 安可为见王儒瑶说话的语气突然变严肃了,紧忙答话:“去年年底,杜师兄说想从应届生里招一位合适的助理,要求还挺多,我权衡了一下,才把子昂介绍给他的。” 第6章 中秋西山夜宴 转眼就到了2011年的9月。 这一年的国庆长假,林子昂要回杭州看望爷爷奶奶,他事先跟公司行政amy姐做了报备。平时杜铁林的行程都由amy统一安排,然后再根据杜铁林的指示,抄送一份给林子昂,哪些需要林子昂陪同,哪些不需要,日程表上都会列清楚。林子昂除了帮杜铁林准备常规的文件材料之外,一些重要的迎来送往,杜铁林也开始关照林子昂亲自去办,譬如去机场接送重要客人,或者送文件礼物到重要客户那里,都需要林子昂随时机动。 国庆长假前是中秋节,对于做生意的人而言,中秋节是仅次于春节的重要时节,重要的吃饭送请,放在中秋节前夕最为合适。这年的中秋节是9月12日星期一,加上前面周六周日正常休息,便可连休三天。所以,请人吃饭的话,得略微提前些。 杜铁林提早让amy订好了西山四合院的包间,说要请人吃饭,并让林子昂随时待命。因为不确定具体哪一天,可能周三,可能周四,也可能周五,得看客人哪天有空,如此一来,干脆就把周三至周五的包间都预订了。amy问杜铁林客人人数,杜铁林说就六位。 杜铁林特别嘱咐amy:“让老那把菜准备得精致些,稍微素一点。” 老那是西山四合院的老板,也是京城有名的美食大家,同媒体圈的几位美食达人多有来往。作为西山四合院的常年vip,杜铁林在老那的饭店吃饭也有些年头了。 因为这顿宴请重要,林子昂便将周三至周五三个晚上的事情都错开了。杜铁林跟林子昂说,对方客人总共有四位,要准备东西。但这四位客人具体是谁,林子昂不清楚,都是杜铁林单线联系。或许是凑齐客人们的时间太难了,反正周三、周四连着两天这顿饭都没吃成,直到周五早上才接到通知,说就定在今天晚上吃饭。 临到周五这天快下班时,林子昂已经准备妥当,先是把精心准备的四份中秋节大礼放到了杜铁林奥迪a8的后备厢里,接着又额外备了几份给客人司机的手信小礼物。时间到了下午5点,杜铁林会客结束,林子昂便随杜铁林一同下了电梯。车向西山四合院驶去。 “子昂,今天晚上是私人聚会,总共就六个人,你也一起参加。我请的是王先生和安老师,还有张局和黄秘书。张局你去年香港见过的,黄秘书,你见过吗?”杜铁林说。 “哪个黄秘书?完全没印象啊。” “噢,你可能没见过,他原先就在张局手下,现在张局提部长助理了,黄秘书跟他。以后你得跟人家常来常往呢,黄秘书也是八〇后,1981年的。” “杜总,我是1988年的,是八〇后的尾巴了。” “你跟我一样,我是六〇后的尾巴,尾巴就得跟头上的人多学习。”杜铁林调侃自己最拿手,又随口问道,“子昂,你国庆节去哪里啊?” “杜总,我回趟杭州,看看我爷爷奶奶。之前跟您说过,也跟amy姐报备了。” “噢,对,我忘记了。没事,我国庆长假要去趟美国,你在家多陪陪爷爷奶奶。我先眯会儿,到了叫我。”杜铁林说罢,便打起盹来。 林子昂过去看过一则趣闻轶事,说是二战期间英国首相丘吉尔日理万机,就靠三样东西撑着,威士忌、雪茄和打盹。而且丘吉尔打盹一般也就十五分钟左右,可别小看这十五分钟,说是极度疲劳状态下,打盹小憩之后,可以撑上好几个小时。那些精力充沛的大人物,尤其善于在路途中打盹休息,反正趣闻轶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临近中秋节了,路上有点堵,原本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开了足足一个小时。到西山四合院的时候,正好6:10。晚宴定在6点半,按照北京的堵车情形,估计7点差不多能开席。反正在北京吃饭,6点半的晚宴,7点前能到的客人都是靠谱之人,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西山四合院的老板老那一看到杜铁林的奥迪车开进来,便出门迎接。 杜铁林下车寒暄道:“老那,你出来干吗呀,你忙你的。” 老那说:“杜总啊,您是我的贵客,出来迎接是应该的。听说晚上王先生也来,那老规矩,我按照王先生的口味,亲自做一份特色打卤面。您看怎么样?” 杜铁林说:“那好啊,你的打卤面可是看家本领,我们求之不得啊。” 老那说:“好嘞,那您先里屋坐。我前阵子选到一桶上好的老六堡,二十年的,饭后到茶室泡给您尝尝。中间饭菜上有什么要求,您随时吩咐我。” 和老那寒暄完,杜铁林关照林子昂先去包间,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自己则站在门口等候。 说起这西山四合院,杜铁林是常客了。这地方总共也就四间包间,实行会员制,菜做得精致。最关键的是,地理位置隐蔽,一般人进不来,也无从知晓这院内还有这样一番景致。因为这些原因,杜铁林常在这里招待重要客人,光王儒瑶就前后来过三次,可见这地方的特别。这其中,属西山四合院的冬天雪景,最合老先生的心意。至于饭菜,老先生也十分推崇,尤其对那碗打卤面情有独钟,说是家常里见功夫,要的就是这看尽繁华后的返璞归真。 正等候间,一辆黑色帕萨特开了进来,车停稳后,后座车门打开,王儒瑶下了车。杜铁林看见自己恩师来了,立刻上前恭迎。 “先生,您来了,我说让公司派车来接您,安可为非说他要来接。” “没事,可为住得离我近,他开车来接我,完事后再送我回去,这样最好。” 师徒两人正说着话,安可为停好车,从驾驶座上下来,说道:“大师兄,你这地方真够难找的啊,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好在王先生来过有印象,否则,我怕天黑了也找不到呢。” “你啊,少贫嘴,我们一起进去吧。”杜铁林招呼安可为,陪同王儒瑶进了包间。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张局和黄秘书也到了。 一张圆桌,正好六个位子,王儒瑶最年长,自然坐主位,杜铁林和张局分坐在王儒瑶左右侧。安可为挨着杜铁林,黄秘书则挨着张局坐,于是,林子昂就坐在了圆桌的另一头,正对着王儒瑶,一老一少,也正好。 时值中秋临近,杜铁林问王儒瑶,快过节了,要么喝点白酒?王儒瑶这天心情甚好,就对杜铁林说,过中秋了,今天可以多喝点。 举座皆欢。 突然,王儒瑶好像又想起什么事来,指着安可为说道:“对了,安可为他不能喝酒。他表面上说呢,一会儿要开车送我回去,所以不能喝酒。其实呢,我知道,他是要封山育林。铁林啊,你这个师弟,想做父亲都快想疯了呢。” 众人大笑。 安可为自己打趣道:“先生,您别笑话我,我们老家子嗣观念重,还最好生个儿子呢。所以要封山育林,厚积而薄发。”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林子昂工作这一年多来,在饭桌上听到过各种段子与调侃,但听着自己的班主任如此自我解嘲,愈加体会到安可为身上的“社会人”属性。过去做学生时,什么时候见过安可为这样啊。再环顾一周,这饭桌上,其他人林子昂都认识,唯独黄秘书是第一次见。 黄秘书,名叫黄明,1981年出生,属鸡的,正好比林子昂大七岁,人大经济系硕士毕业。毕业后就进了机关,因为工作能力强,最近刚提了副处。恰巧这次张局提任部长助理,需要配一名专职秘书,综合年龄、能力再加上现有职级的考虑,最终选了黄秘书。问他本人意见时,黄秘书听说是跟着张文华张局,心中自然乐意。至于张局自己,也知道底下有这么个小伙子,能力人品都不错,便也同意。这段时间下来,张文华对黄秘书是相当满意和信任。 林子昂此时已经跟黄秘书交换了名片,但名片上只有办公室电话,没有手机,便又与黄秘书互留了手机号码,算是初次见面,彼此打了招呼。 闲聊寒暄间,冷菜都上齐了。根据王儒瑶的提议,除了安可为,其余五人每人一个玻璃小壶分酒器,喝的是十五年的年份茅台。等服务员把小壶里的酒都倒好后,老规矩,除了正常上菜之外,服务员都在外面等候。包间里的端茶倒酒及其他招呼工作,都由林子昂代劳了。 “各位,临近中秋了,我们小聚一下。这是其一。这其二呢,大后天9月12日,中秋节当天,正好是王先生六十三岁生日。今天请大家来,还有为王先生提前过生日的意思。之前,王先生不让我说,怕惊扰了大家。现在人都到齐了,我提议,让我们一起举杯,祝先生身体健康,生日快乐!”杜铁林见众人酒杯都满上了,便提起酒杯,致开场白。 众人听了杜铁林的开场白,纷纷举杯。张文华并不知道大后天就是王儒瑶的生日,否则,他一定是要准备一份贺礼的,便说杜铁林做事欠妥,至少应该让他事先知道。 “王先生,您应该让铁林知会我们一声的,否则礼数上就不对了。我先单敬您一杯,祝您万福安康。”张文华端起酒杯说道。 “文华,你客气了。我今年六十三了,上个月学校刚做了决定,到今年年底,我就可以正式卸任系主任。以后系里的具体工作我就不管了,顿感轻松啊。来,我们喝一杯。”王儒瑶与张文华互致敬意,一仰脖干了杯中酒。 “王先生,回头我得把贺礼补上。”张文华说道。 王儒瑶说:“不用,不用,心意我领了。你要真想送我贺礼,等我七十岁的时候,我要办场大的。铁林,到时你来帮我办,行不行啊?” 杜铁林说:“那是一定的。” 王儒瑶便对张文华说:“文华,到时你要来噢。” 张文华将身子倾向王儒瑶,一字一字地细细说道:“王先生,我一定来。” 听对方这么一说,王儒瑶心情愉快,又连喝了好几杯。 张文华素来喜欢结交知名学者,更喜欢谈论人文历史。王儒瑶是京华大学的大牌教授,张文华久仰其大名,在杜铁林的引荐下,张文华见过老先生好多次了,且每次见面都很有收获,便渐渐熟稔起来。而王儒瑶看张文华,因为不是学校里的人,所以始终是客气的,加上王儒瑶自己本身也是社会知名人士,各种官员认识不少,但像张文华这样从事金融财经工作的,王儒瑶认识得并不多。因为是完全陌生的领域,王儒瑶见张文华,是有新鲜感的,而且几次见面下来,王儒瑶觉得这位张局的人文修养还不错。因此,杜铁林跟他说中秋节前要和张文华一起吃饭,王儒瑶并没有推脱,还觉得挺有意思,让杜铁林尽快安排。 第7章 百家乐赌局 林子昂跟在杜铁林身边,尽心尽力地完成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有的饭局和会议,林子昂不需要参加,但需要在外面等候杜铁林,以便随时接应。通常情况下,司机王哥会在车里或车库附近等候,林子昂则在会场外等候,也可以就近走走逛逛,只要估算好时间,别耽误事就行。碰上去政府机关开会或拜访领导,林子昂则要早早地做好准备,这同一般的商务活动还有些不一样。 中秋节过后没几天,amy姐告诉林子昂,杜铁林要在去美国休假之前,去张局办公室拜访一趟,具体时间得跟黄秘书再碰一下,看领导何时有空。这事,杜铁林关照,让林子昂联络。于是,林子昂习惯性地翻开手机通信录,找到黄秘书的电话,打了过去。但对方手机关机,连打了好几次,都是如此。正纳闷中,突然意识到,或许对方不方便接手机,便翻出黄秘书之前给的名片,打了办公室电话。 “黄秘书,您好!我是振华控股的林子昂。” “哦,子昂,你好。” 果然电话就接通了。 林子昂说:“黄秘书,打扰了,想跟您确认一下领导的具体时间,杜总来拜访。” 电话那头的黄秘书说:“领导刚跟我说了,就周三下午2点,可以吗?你把车牌号、来访人数、姓名一并报给我。到时,车子直接从东门进来,停院里就可以了。” “好嘞。”林子昂一并把相关信息报给了黄秘书。 周三下午,杜铁林的车开至东门外,林子昂下车与站岗的武警通报了一声,对了车牌号,确认无误后便放行进了院内。上了电梯,到了办公室门口,黄秘书已经在等候了。杜铁林便随黄秘书进了张局的办公室,一分钟后,黄秘书从张局办公室出来,将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小缝。 见黄秘书出来了,林子昂便将事先打印好的汇报材料,还有一个u盘,递给黄秘书。 “你要没啥事的话,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黄秘书对林子昂说道。 “会不会影响您工作啊?” “没事,来吧。” 林子昂便随黄秘书沿着过道往前走,一拐角,就是黄秘书的办公室,小小的一间。办公桌上工整地放着各种文件材料,屋子的一角,有一个小书柜,塞满了党建读物和专业参考书。一把折叠椅,斜放在书柜旁。 “上次见面,咱俩也没多聊。”黄秘书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林子昂,“先喝口水,歇一歇。” “是啊,上次听王先生讲曾国藩,听得我云里雾里。” “王先生讲得全面,杜总、张局又都是研究型水平,我们这种就只好在边上认真听讲了。”黄秘书说。 “是啊,我这次中秋节临时回了趟家,看见我爸书橱里正好有曾国藩的传记,还特意拿下来看了。” “说明你还很好学啊。” “哪里呀,反正在家里也没事,随便翻翻。” “没和女朋友一起出去?”黄秘书问。 “啥女朋友呀,我单身狗。”林子昂有点不好意思,“过去是有女朋友,后来大学毕业就分了。” “哈哈,正常。你条件那么好,有机会再找呗。”黄秘书打趣道。 此时,黄秘书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电话那头,大概是询问了黄秘书一组数据和几个法规细则,黄秘书准确而精准地回答着。约莫过了四五分钟,就挂了电话。 林子昂难得进机关大院,待在这部级机关的办公室里,多少有些紧张和拘谨。算起来,这是和黄秘书的第二次见面,但还没摸清楚对方的性格特点,便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正好林子昂看到黄秘书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全家福,一家三口,小朋友大概两三岁的样子,便攀谈道:“黄秘书,您已经结婚有小宝宝了啊?” “对啊,研究生一毕业就结婚了,小朋友今年正好两岁。” “男孩还是女孩啊?” “小男孩,现在已经叽叽喳喳会说话,喜欢跟大人交流了呢。” “真让人羡慕!” “有啥好羡慕的,什么年龄段,做什么年龄段的事罢了。” 黄秘书和林子昂相视一笑,这熟悉的“相视一笑”,仿佛才是一把钥匙,两个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子昂,你进振华控股多久了?” “我去年7月进的公司,加上前面的实习,也有一年半了。” “和学校相比,感觉怎么样啊?” “就是忙,整天跟着杜总开会,飞来飞去的。” “杜总的眼光独到,相信振华控股会越做越好的。如果当年他不出去开公司,以杜总的能力,现在肯定也是司局级干部了。” “这司局级干部,是不是很难做到啊?”林子昂问。 “可能在北京不算什么,但在我们老家,县长也就是处级干部,这司局级得是我们那边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呢。”黄秘书说。 “那您现在不就是处级干部,就是县长嘛。”林子昂仿佛找到了对话的切入点,但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黄秘书笑着说道:“我哪里是什么县长啊,我就是北京部委机关里的一个小秘书,小得不能再小了。” “您谦虚了,杜总一直跟我说,让我跟您多学习。” “谈不上学习,我们多交流就是了。还有,我们之间就不要‘您’来‘您’去的,就直接叫名字,好不好?” “明白,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黄明哥。” “这样挺好。我们毕竟都算同龄人,别弄那么多规矩。” 此时,黄秘书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黄秘书接起电话,不时应答着,最后说道:“好的,我知道了,我来转达。” 挂上电话,黄秘书跟林子昂说:“杜总已经出来了,我到电梯口送一下你们。” 林子昂跟着黄秘书走出办公室,见杜铁林也刚好走到电梯口。三人趁着等电梯的间隙,又寒暄了几句。 “黄秘书,具体的方向,我已经向张局做了详细汇报。公司这边很看重这个机遇,你帮我多费心了。”杜铁林对黄秘书说。 “杜总,您客气了,我们随时沟通。” “另外,我过段时间要出国,怕有时差不能及时回复。如果期间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直接告诉子昂,他会第一时间转告我的。” “好的,杜总,我会和子昂保持联系的。” 黄秘书说完,把杜铁林拉到一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杜总,李部长那边,您方便时也要汇报一下。领导特意让我关照的。” “好,我明白。”杜铁林说道。 此时电梯恰好到了,杜铁林便和黄秘书道别,进了轿厢。林子昂站在杜铁林身后,乍一看老板脸上的神情,面带红光,有几分喜悦。 张局的办公室在十楼,电梯在下行到七楼的时候停了一下,上来一位中年女子,低头拿着厚厚的一摞文件。上电梯后,中年女子直接摁了三楼的键,背对着杜铁林和林子昂,继续仔细翻阅着资料,根本就没意识到轿厢里还有其他人。 “郭姐!”杜铁林恶作剧似的大声喊道。 这悄么声的一句“郭姐”,着实把中年女子吓了一大跳。 中年女子侧身一抬头,发现大叫“郭姐”的人,竟是杜铁林,便“厉声”说道:“哎哟,铁林啊,叫那么大声干吗呀,你要吓死你郭姐啊。” “郭姐,你比上个月我们一起吃饭时又好看了。”杜铁林说。 “杜铁林,这是单位,别没正经的。不过呢,你也确实说的是实话。”中年女子看来很享受杜铁林的“恭维”。 电梯很快就到了三楼,中年女子扔下一句“我开会去了”,便出了电梯,一句“再见”都没有。 林子昂觉得刚才那一幕好突然,便问杜铁林,杜总,这个女的是谁啊?话刚说出口,林子昂就后悔了,怎么可以随便问这种傻问题呢?好在杜铁林并不介意,但被林子昂这么一问,感觉又想起什么事来,转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子昂。 “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杜铁林自说自话中,“子昂,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杜总,您怎么问我这个问题啊?”林子昂十分诧异。 “噢,刚才那个郭姐是我老同事,之前郭姐让我帮她女儿介绍男朋友来着。但她女儿是86年的,比你大了点。这事回头再说吧,我们先回公司。” 出了电梯,杜铁林大踏步地走出了办公楼正门,径直往停车场走去。林子昂一阵眩晕,脑子里还在回想电梯里的那个“郭姐”。 离国庆节正式放假还有三天,杜铁林就提早交接完工作,去美国休假了,而且这次是纯粹的休假,没有夹带任何工作。但9月28日至30日的三天里,林子昂还是每天固定时间会接到杜铁林的电话,处理公司事宜,国庆七天里则全程静默,老板一次也没找他。唯一让林子昂觉得好奇的是,杜铁林这次的美国行程比较神秘,机票酒店地接一律自己安排,没有让amy帮着预订。仿佛突然变成了武侠小说里的独行侠,执剑闯天涯。林子昂觉得,这大概就是老板应该具备的“范”吧。 平日里,林子昂下班回家后,习惯打开电脑做工作记录,白天工作上的具体事务,他会记个大概作为资料备查,对他自己更为有意义的工作感悟,偶尔也会记录一笔。时间一久,这些电脑里的文字记录,便像是家长给小孩子在墙上画的身高线,一道一道地往上,记录了每一个不同阶段的成长。 林子昂仔细翻看这些记录,譬如讲到公司战略布局,别人家的公司讲究统一思想,贯彻落实,但在振华控股,却不是这样的。人家老板,会把各种考虑全部给下属讲清楚,就像扫盲一样都掰开来讲明白,互相交了底,人心也就凝聚了。但杜铁林不会,杜铁林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细节都摊开来说,他永远只说个大概,说个三四分,余下的具体事务,他照例会和不同分管的副总或手下进一步交代,但每个人的分管领域又天然地做了边界的划分,完全做到了背靠背。至于每个板块之间应该如何协调,如何统筹,最后掌管全局的,一定是他杜铁林自己。 第8章 澳门圣诞夜之香艳 那天晚餐,杜铁林和王江南相见恨晚,或许是一同上过了赌桌,也或许是认可了彼此的性格,总之,一众人吃海鲜火锅,吃得热火朝天。 先是开了一支唐培里侬的年份香槟,点缀了一番,火锅汤底选了浓汤花胶鸡,又点了东星斑、斑节虾、雪花牛肉和新鲜蔬菜,全都是主打食材新鲜,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东西。杜铁林特别喜欢吃四宝丸,又特意加了两份四宝丸。选小酱料的时候,杜铁林和王江南的习惯也惊人相似,就是一碟海鲜酱油再加一点红辣椒。 香槟点缀完毕,王江南接着选了自己最喜欢的新西兰云雾湾的长相思佐餐,香槟和干白都放在冰桶里,任意选择,随时添加。唐培里侬就是唐培里侬,没话说,至于这款长相思,食材的新鲜加上这款新西兰酒恰到好处的酸度,平衡得相当完美。最后又上了一份煲仔饭,每人分上一小碗,美妙的圣诞夜,好像都浓缩在这香喷喷的饭粒里了。 杜铁林和王江南边吃边聊,聊到了共同的朋友,嘲笑了行业里的几个著名“二货”,又顺便展望了一下双方的共同愿景,一顿火锅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两位老板拍板定下了投资入股的大方向,这顿火锅也就达到了最高潮。 又是一顿碰杯海喝,杜铁林一看手表,已经快11:30了,酒喝多了的时候不谈生意细节,这是杜铁林的习惯。加之王江南第二天要从香港飞悉尼,他老婆孩子都在澳洲,过完元旦新年之后再回国。杜铁林便和王江南约定,两人元旦后在北京再具体见面详聊一次,至于一些基础工作可让双方团队先准备起来。 一行人从火锅店出来后分手作别。王江南和手下都住在永利,车子直接载着他们回了酒店。杜铁林、沈天放和林子昂三人也上了自己的车,却不晓得下一站的目的地。行政amy姐跟林子昂交代过,他和沈天放都住永利,至于杜铁林,林子昂问过amy姐杜总的住宿安排,amy姐只回了一句,老板自己会安排,你听老板的。 上车之后,林子昂便问杜铁林:“杜总,我们去哪里啊?amy姐说这次住宿您自己安排。” 或许是这顿火锅吃得浑身暖洋洋,也或许是长相思的酒劲上来了,更或许是今天特殊的心情,杜铁林的眼神有一点点迷离,但看得出来很享受。 杜铁林问司机:“从这里去氹仔,12点前能到威尼斯人吗?” 司机说:“没问题,过了大桥,十五分钟就能到。” “ok!我们出发去威尼斯人!”杜铁林说道。 林子昂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了安全带,车子便往威尼斯人驶去。 林子昂头倚在车窗旁,傍晚从蛇口码头坐船过来时,就已经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了。到现在,他还未真正仔细领略到这个城市的面貌,也还没看清楚街道两旁的建筑物,只感觉全是各种灯火辉煌。兴许是今天圣诞夜的缘故,五星级高档宾馆里的奢华布置,橱窗里的各种奢侈品摆设,路边穿梭的节日人群,扑面而来。再看澳门的马路上,顶级豪车、各种酒店的穿梭巴士,还有无数的士。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岛,竟然能容纳那么多的五星级高档酒店?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还有,为什么要去威尼斯人?威尼斯人又是个什么地方啊?脑子里一堆的疑问,上蹿下跳。还有上衣口袋里那枚五万块的筹码,林子昂生怕掉了,赶紧摸了摸口袋,还好,拉链拉着呢,还在。 肚子里满满的饱腹感,加上酒意,也让林子昂昏昏欲睡。但林子昂不想睡,他还在回忆刚才那顿火锅,真是太好吃了!刚才在火锅店,杜铁林向王江南分别介绍了沈天放和林子昂。一桌子人属林子昂最年轻,王江南更是对林子昂很有好感,整餐饭便时不时地对林子昂说道:“来,小伙子,多吃牛肉。” 于是,林子昂这边刚吃完,王江南那边又张罗着,来,小伙子,再吃点。面对这么好吃的雪花牛肉,林子昂也是食欲大开,但这频繁的一来一去,也真的把林子昂给吃撑了。他好想在这浓浓的夜色里,在这座澳门城的马路上暴走两个小时,否则他肚子里的牛肉、海鲜,怕是要跟他作对一晚上了。然而,现在还不行,即便要去暴走,至少得跟着杜铁林去完威尼斯人后才行。 车子到了威尼斯人,杜铁林带着沈天放和林子昂,看似左兜右转,却又是轻车熟路地到了楼上的总统套房。打开房门,里面的奢华程度远超国内酒店的各种行政套房,林子昂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是总统套房嘛,毕竟不一样的。或许是那些平时出差住的酒店过于商务了,到了这个威尼斯人,林子昂才意识到真正的纸醉金迷,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屋里放着音乐,英文歌,都是一些听着很开心的歌。林子昂不大懂音乐,大概也只能这么形容吧。客厅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形象都很俊俏,喝着红酒,聊天,说到中途,还会发颤式地哄堂大笑。林子昂心里就纳闷,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有什么事情,值得笑得那么大声啊?当脑海里涌出这些奇怪的提问时,林子昂隐隐觉得,刚才的晚饭可能自己真是喝多了,脑子已经晕了。 这时,只见人群中最光彩夺目的一位年轻女子站了起来,向杜铁林这边走来,半娇羞半生气地质问道:“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说好的圣诞夜呢?” “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现在是11:50,还没到12点。”杜铁林说道。 年轻女子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到杜铁林身边,身子半贴着杜铁林,正好看到边上的林子昂,便说道:“你就是林子昂吧?常听老杜说起你。” 林子昂此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头也不晕了,准确地说,应该是瞬间就清醒了。 因为眼前的这位女子不是别人,而是姚婷婷,国内知名的女演员。过去都是在电视上看到姚婷婷,现在姚婷婷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且看样子,她和自己的老板杜铁林还不是一般的关系,想想杜铁林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这都可以直接见面?林子昂的脑子顿时又从清醒变成眩晕了。 “怎么?不认识我吗?”姚婷婷“调戏”林子昂。 “认识,认识……”林子昂说话有点结巴了,“但过去都是在电视上见,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真人。” 一旁的沈天放冲过来插科打诨了,一边搂着林子昂的肩膀,一面对姚婷婷说道:“姚老师好!merrychristmas!” “去,你到一边去,你这种油嘴滑舌的。”姚婷婷将沈天放支开。 “小林,还不赶紧叫姚老师啊!”沈天放戏谑着。 此时,姚婷婷那双美丽的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林子昂看,林子昂被她盯得实在不好意思,说道:“姚老师好!” 姚婷婷说:“什么姚老师啊,叫姐姐!” 林子昂仍旧有点害羞,不好意思,但已经支支吾吾地改口道:“婷婷姐好!” “嗯,这才差不多。”姚婷婷特别开心地说着,“放心,姐姐吃不了你。” 林子昂这才近距离地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这位著名女演员,看似素颜,其实是很高级的淡妆。休闲打扮,并不像在电视上参加颁奖典礼一样穿得光彩夺目,但近在眼前,你不得不承认,姚婷婷真的长得漂亮。林子昂回想起来,京华大学里也有好几位知名的校花,也是大美女,包括自己的前女友修依然,但事实上,女人的美丽仍是有很大区别的。姚婷婷说起来还要比自己的同学大好几岁呢,但年龄真的不是问题,大学校花与姚婷婷相比,欠缺女人味,此时,年龄小显得稚嫩,反而成了弱势。不得不承认,姚婷婷往那里一站,那个容颜,那个气场,那个魅力,林子昂终于明白,所谓美女明星,那真的就是老天爷在眷顾这些美丽的精灵。 2011年年尾的圣诞夜,就这样光怪陆离地到来了。 林子昂之前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杜铁林的“绯闻”,但一来,林子昂对这些小道消息并不热衷,其次,这属于老板个人的私事。私事就是私事,林子昂作为杜铁林的助理,也没有必要知道。但当这事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必须承认,这冲击力还是蛮强的。因为距离这么近,林子昂第一次觉得,女明星果然就是女明星,真的和普通女生不一样。这个观点,林子昂又在内心深处念叨了好几遍。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无论如何,今天是圣诞夜呀,远离了北京上海这些熟悉的地方,来到了澳门,一个不近不远,有些熟悉,但也有些陌生的地方。人生苦短,何不尽情地开心一把呢?杜铁林让沈天放、林子昂一起来威尼斯人,其实,就是想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于是,大家一起举杯,说笑着,开心着。林子昂又喝了好多香槟,突然发现自己喝香槟居然能喝到有醉意,真是好奇怪,十个手指,都感觉酥麻了。林子昂伸展了一下十个手指,嗯,还有反应,说明还没有完全醉。他看到自己的老板和女明星肩并肩坐在一起,看杜铁林的神情,好优雅的一位成功男士,再看姚婷婷依偎在他身边,也显得特别赏心悦目。 但这一幕,在刚开始的时候,林子昂是懵圈的。自打进了振华控股,这种懵圈的感觉,时不时地就来一次,时不时地又来一次。林子昂自认为在学校里已经是很成熟的年轻人了,远比同龄人要见多识广,但真的跨入这般浓墨重彩的香艳世界,这些东西,学校里压根就没教过啊。原来,很多时候,事情其实是这个样子的! 第9章 念佛免悲哀 2012年说来就来了。 王江南凯康电子的上市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振华控股连同其他三家国内知名的投资机构,纷纷参与了这单pre—ipo的项目,这其中振华控股领投,所分到的投资份额也最多。那阵子,公司里会计师、律师一堆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这也是振华控股的常态。 当年6月底,凯康电子香港上市,成了市场追捧的“明星股”,市值一路高歌猛进。到了年底,市值一举突破七百亿港币,按当时的市值计算,振华控股所持有的凯康电子3.55%股份市值二十四亿左右,获利颇丰。这部分股份,之后振华控股陆续减持了一部分,中间略有起伏,累计套现近十亿,但仍余下了1.75%的股份。在杜铁林看来,这1.75%的股份原则上短期内是不减持了,他决心跟王江南一起从长计议,还是套用他自己常说的一句话:“赌场就是人生,一个不敢赌的人,和一个赌了不能收手的人,都是不值得交往的。” 这期间,杜铁林和王江南一起去了印度,也看了看东南亚市场。那里庞大的人口基数,加之手机通讯业的迅猛发展,孕育了无数的商机。杜铁林第一次看到,原来中国制造也可以完全走出中国代工的老路,开拓出新的阵地来。当然,竞争也异常残酷。对于海外市场,中国的企业要想真的走出去,绝非那么简单,但总归要走出这一步的,更何况,背后还有一个十三亿人口的庞大国内市场等着去开拓升级,杜铁林理想中的实业加资本的产业驱动升级梦,正在昭示他一步步前进。 王江南后来又看中了产业链周边的一些企业,想收购整合,但这些公司的新技术无一例外都处在孵化期,因而公司也都处于亏损阶段,要想盈利,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王江南来找杜铁林,就是想商量一下,该怎么筹谋。在王江南看来,凯康电子上市前后,杜铁林出了不少力,同样是参与pre—ipo的另外那几家,却仿佛是躲在振华控股后面分享了这场盛宴。经此一役,王江南与杜铁林互相视作知己,但凡重要的事情,两个人都会事先互相通个气。 “杜总,你帮我这么多,当时你本可以拿更多份额的,但都分给他们了。杜总,你是大善人啊。”王江南一边挥杆,一边与一旁的杜铁林闲聊道。 “王总,我也是在商言商,这事是我牵的头,能碰上凯康电子这么好的公司,我最应该感谢您和您的团队。”杜铁林用力一击,球向远处飞去,“再说了,分他们一点也好,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别捣乱,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作用了。有时候,也是需要人家来撑撑场子的。” “我给你算过,少赚了至少五个亿。”王江南伸出右手,伸展五个手指,跟杜铁林比划着。 杜铁林笑着对王江南说:“王总,赚多赚少又怎样呢?这是碰上好的行情,碰到好的企业了,要是遇上经济危机了,照样都得吐出来。08年那波行情,我差点就破产了,好在那时候振华控股体量小,船小好调头,现在这船上,那么多身家性命,我可不敢冒险啊。” 王江南对杜铁林这番话颇为认同,进而说道:“杜总,上次给你看的那几家企业,你觉得怎么样?我是准备今后要并购他们的,但现在技术还不完善,前期投入也大。我现在这个阶段,还需要维护一个高业绩增长,利润对我很重要。按理应该尽早全部收购,再进一步整合,但以我现在的力量,只能采取分步走的策略。我公司这边准备先收他们20%股权,后续再看情况。要不你私人跟着投一点,我保证能翻几倍,你也让我还你个人情嘛。” 见王江南毫无隐瞒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杜铁林也十分认可,至于所谓还人情一说,杜铁林其实压根就没太放心上。 “王总的心意我领了。我倒是有个问题,这几家企业的新技术,您觉得可行吗?我想听听您的专业判断。在我看来,技术创新才是最关键的,至于财务上怎么处理,是放在第二位的。”杜铁林说道。 王江南一听到技术创新,就像着了魔一样,连忙说道:“杜总,你要相信我的判断!一定是有前途的。不瞒你说,我就是喜欢这个新技术,它让我兴奋!这 比单纯赚钱有意思多了。” “杜总,我上市真不是为了自己做什么亿万富翁,当时也是被架到那里了,不进则退啊。凯康电子为什么要上市?一是要发展,必须对接到资本市场,才能方便我去做更多的创新业务。二来,上市了,我才能对跟着我的那帮兄弟有个交代,还有这么多年帮助过我的人,都得有交代啊。至于我自己,吃喝就是这点事,这些钱已经足够了。人生匆匆,为什么不做点有创新有意义的事情呢?”王江南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您预计这些周边企业,三年后技术能成熟吗?”杜铁林询问王江南。 “用不了三年,最多两年。这里面有自主研发的,也可以买一些技术,关键是要资金上进行输血,而且需要把这些技术尽快地嫁接到我这边的生产线上,量提上去了,才能产生规模效益。你是凯康电子的投资者,你了解情况啊,而且我也不和你隐瞒,目前凯康电子的利润水平,主要是我成本控制得好,优势也就在于价格。但中国人做企业,就怕同行之间拼价格,拼到没底线,最后两败俱伤。所以,如何提高技术含量,做拳头产品,这是我关心的核心问题。新技术投入后,一旦市场形成巨大需求,如果我的出货量跟不上的话,那才是最致命的。胃口吊起来了,就必须得填饱啊。”王江南说道。 “所以,是需要这些提供新技术的周边企业,本身的技术要稳定,并且能保证稳定的出货量?”杜铁林追问。 “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个太花钱了。而且这几家企业,别人也在抢,我出的价,其实已经不便宜了,就怕有人再恶意加价。同时,收购完成后,后续的投入也会非常大。杜总,我的资金压力巨大,个人力量终究有限,又不能完全把包袱甩给上市公司,头疼死了。”王江南说道。 “王总,既然这样,为什么我们不做一支并购基金呢?既然最后的通路都已经设计好了,咱就倒推着设计呗。但这里面最核心的,就一条,您得确认这个技术是可行的,是有市场的。这个判断得由您来做,我们毕竟是外行。” “这个我是有信心的。其实,杜总,今天我来找你,也有这个合作的想法。但首先我是想感谢你,其次才是后续合作。你可千万别觉得我王江南花花肠子多,绕着说话啊。” “王总,我们已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不说这些客套话。凯康电子的市场表现那么好,振华控股在这上面也挣钱了,况且我还有1.75%的股份,这部分股份,我是不走的,我还准备着翻番呢。” “你要相信我,如果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做劣后。”王江南充满信心地对杜铁林it. “我肯定相信您,我和你两家,一起做劣后。再说了,要是没信心,劣到屁了,也是输啊。”杜铁林说。 “杜总,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业务上的事情,我来,资金上的安排和并购基金的具体操作,就得麻烦你这边多费心了。” “没问题。从业务出发,大概想做多大的规模呢?需要配一支美元基金吗?”杜铁林说道。 王江南听到杜铁林提到“美元基金”,顿时觉得两个人真是心有灵犀,说:“杜总真是料事如神,确实需要做两支基金,并行的。一支美元基金,规模在一亿美金左右,另一支人民币基金,规模在十五亿人民币左右。应该就可以了。”“王总看来是有备而来啊。”杜铁林心情愉快,手上的高尔夫球杆,挥洒得行云流水,成绩也比平常好了不少。 “上次我和你在澳门玩百家乐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俩能够合拍。”王江南心情 亦是愉快,“但这样的资金筹备,最近这市场形势,不知道有没有压力啊?” “压力什么时候都有,就看这块肉够不够香,够不够肥。反正,枪怎么打,您负责,子弹的事情,我负责。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精细化管理之下,才能保 证我们不输。至于最后能挣多少钱,那就得看命了。”杜铁林略作停顿,“王 总,咱俩都是老江湖了,有命挣钱,没命花钱,这种事情,我们见得还少52- 王江南说:“是,是,努力是必须的,结果就看老天安排了,愿赌服输嘛。大家都说杜总的子弹最充足,所以,我也是开门见山,希望一起精诚合作。” 杜铁林说:“最核心的还是技术,还有技术投入后的量产。您方便时给我准备一些资料,不用很复杂,也不用很专业,就把技术的稀缺性和未来产业化后的前景说清楚就行。拿着这个材料,我来说服我的lp们。” “还要去说服?他们不都听你的吗?”王江南有些疑虑。 杜铁林笑着说道:“金主老爷哪有那么好伺候啊?挣钱了,当然听我的,亏钱了,剁了我的心都有啊。” 王江南也跟着笑笑,说:“那这lp时不时也得清理啊。” “其实也还好,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而且我这里的lp,机构为主,也有一些母基金、产业指导基金陆续进来。我讲究细水长流,过河拆桥的事情,不是我老杜的风格。再说了,咱做的不就是筑路修桥的事嘛,我又不是金主,我只是帮各位金主老爷管钱而已。咱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杜铁林戏谑道。 第10章 华尔街、CLUB和绿水鬼,还有伊朗人的旧书店 春节过后,杜铁林重新梳理了振华控股内部的合伙人制度,按照贡献大小、层级高低,做了统一安排,每个人的收入待遇、职级晋升,都同公司事业的成功与否紧密地挂了钩。更为神秘的是,作为原来的自然人股东,杜铁林的名字几乎在振华控股的股东名单里消失了,除非抽丝剥茧一层层地揭下去,才能依稀在一个几经包裹的有限合伙企业里,发现杜铁林的影子。同时,振华控股母公司层面的法人代表,也由杜铁林换成了amy。这一切,都是杜铁林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至于具体经办业务的北京公司和上海公司,从明面的法律框架上,近乎被拆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公司。在公开资料里,沈天放就是北京公司的老板,法人代表、股东构成里,体现的都是沈天放,而在上海这边,老板就是薛翔鹤。至于他们“昔日”共同的老板杜铁林,名字去哪里了,一般人是绝对找不到的。如此一来,原本就已经很低调的杜铁林,变得更低调了,采访也好,论坛活动也好,杜铁林一概拒绝。在网上搜索杜铁林的照片,几乎没有踪迹,这跟当年林子昂初次见杜铁林时,还能多少从网上查到一些资料介绍相比,又神秘了。 2013年的4月,一切安排妥当,杜铁林决定去一趟美国。杜铁林带上了林子昂,并让沈天放和他的副手大刘,薛翔鹤和他的副手大张一同前往,总共六人。这次美国之行,主要是去纽约谈事,顺道参观了纽约城里的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同一些华人学生做了交流,希望能找到合适的好苗子到振华控股来工作。 在纽约的时候,一行六人连轴转,拜访了各种牛鬼蛇神,全程浸润在英语环境中。杜铁林的英语口语尚可,应付一般的日常会话完全没问题,但要是谈得深入的时候,杜铁林就需要林子昂在边上帮忙。林子昂虽说是中文系毕业,好在高中就读的学校主打英语教学,底子打得牢,大学里英语也没荒废。这没有荒废,也主要是因为修依然逼迫着他一起考了托福和gre。所以说,这许多不经意,最后回溯,都是开什么花,结什么果。 杜铁林的美国朋友全是典型的华尔街做派,把振华控股和杜铁林个人的背景资料摸得清清楚楚,深知杜铁林的能量。几次交流下来,或正常的会见,或私下的宴请,林子昂发现杜铁林这几年真是交了不少美国朋友。而与这帮华尔街朋友的频繁来往中,大家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在彼此迥异的法律金融体系里寻找巨大的商业机会,横竖都是钱从哪里来,钱到哪里去,钱怎么退出这几个永恒话题。 杜铁林同这些老外交谈的时候,尤其是在饭桌上,聊得更深入,更私密,更透彻之际,经常会从中国古代典籍里寻找灵感。林子昂作为助理兼翻译,因为中文英文两种语言在大脑里不停切换,又碰上杜铁林的“神来之笔”,便经常痛苦走神。好在脑子到底灵活,屡屡都能解围,但也有实在没辙的时候。 那天,一众人在纽约顶级的牛排馆吃晚餐,刀叉运用中,杜铁林见对面的老外谈起生意,远比自己更残酷,更血腥,便联想到《庄子》里对于“盗亦有道”的阐释。自打自己开了公司,做了生意之后,杜铁林便觉得,拿这“盗亦有道”来形容金融行当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于是,等到对面的老外一通大道理讲完,杜铁林便接着美国朋友的话,直接就开始背诵起《庄子》来: 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杜铁林背诵完毕。林子昂瞬间走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一旁的杜铁林大概也是意识到了林子昂的窘境,便接着说:“盗亦有道,核心总结其实就六个字,先入、后出、均分。我的理解就是做我们这个金融行当,就是进得去,出得来,分得平均,这三样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随后,杜铁林转身对林子昂说道:“子昂,前面那段古文你不用翻译,就翻这段。” 林子昂如释重负,一番翻译,恰到好处。老美听完,顿觉古代中国人的智慧大大的,连声称赞精妙。事后,傲娇如薛翔鹤这般,都主动过来拍着林子昂的肩膀说:“子昂,你这个助理,真心不容易。” 杜铁林他们在纽约整整待了五天,完事后,沈天放和薛翔鹤各自国内还有工作安排,要带着副手先行回国,剩下杜铁林和林子昂还要再去一趟华盛顿。临分别前,一行六人在纽约吃了顿告别晚餐,特意选了哥大附近的一家网红湘菜馆。因为这次纽约行程收获丰富,杜铁林便心情愉快,自己把自己喝嗨了。见老板已有醉意,众人也就早早收场,回了宾馆。 林子昂刚回到房间,准备洗漱,就接到沈天放的电话。 “小林,还没睡吧?五分钟后下楼,哥带你去家club。”沈天放说。“啥club呀?我就不去了吧。”林子昂说。 “别废话,这是你纽约最后一夜,五分钟后下楼。”沈天放命令道。 五分钟后,林子昂乖乖地下了楼,沈天放直接拽着他出了酒店大门,上了一辆“大黄”出租车。 “沈总,我们到底去什么club呀?”林子昂问。沈天放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大黄”载着这两个中国人,穿梭在曼哈顿的街头,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小小的一个门面,就一扇铁门,进去之后经过一个狭长通道,里面音乐声渐起。林子昂睁大了眼睛,乖乖,原来是一个脱衣舞club。不用过多虚伪的掩饰,那一刻,林子昂的真实感受就是新奇,随后便是兴奋,再紧接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玩”,感觉自己就是个土老冒。 好在沈天放是行家里手,由他带着林子昂出来耍,其实根本就不用林子昂瞎操心。此时,沈天放已经点好了两支啤酒,又塞了一沓零钱美金给林子昂,主要是一块和五块面额的。 沈天放说:“小林,我们就玩一个小时,然后回去睡觉。速战速决。” 音乐声暂时轻了下来,刚才还在舞台中央劲舞的金发白人美女已经从台上走了下来,依次走到各桌客人面前,客人便把桌上准备好的零钱递给金发美女,一般也就一块美金,碰上偶尔有人塞了张五块的,美女便又贴着客人的脸,挑逗戏弄一番。此时,金发美女已经走到林子昂他们隔壁一桌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人老头,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了,和金发美女顺带哈哈了几句。走到林子昂这里,林子昂就学着沈天放的样,依样画葫芦。 “小林,放开点,这里没人认识你。都是合法的。只要你别对人家动手动脚就行了。”沈天放说,“来,纽约最后一夜,我们喝一杯。” 此时音乐声又起,一位肤色健美的巴西美女上台表演,煞是诱人。林子昂知道沈天放根本就不把这种事情当回事,所以自己也不需要太矜持,反正自己又是单身,又是身处异国,何必装模作样呢?便喝着啤酒,和沈天放有说有笑着。等到一曲结束,巴西美女准备下台之际,沈天放将服务生招呼过来,耳语了几句,对方示意明白。 “小林,一会儿我和你都上二楼单间,就玩二十分钟。放开玩,你英语好,你跟人家直接勾兑吧。”此时正好巴西美女走过来,直接挽了沈天放的手臂去了二楼。 林子昂正犹豫中,服务生和他一番沟通,他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不一会儿也上了二楼。前前后后,差不多半小时,就像沈天放说的那样,反正也没人认识你,反正也是合法的。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也需要释放天性。尽兴之后,林子昂扶着楼梯从二楼往下走,只见一楼的中央舞台,正在全裸真空上阵。那一刻,林子昂觉得,纽约真的蛮好的。 此时,沈天放也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喝着酒,和台上的舞娘互动着。见林子昂回来了,便说:“怎么样,小林?我叫你出来,没错吧?” “是挺好玩的。”林子昂说。 沈天放见林子昂神情放松了,便从包里取出一个表盒,放到桌上。借着闪烁的灯光一看,原来是一块劳力士的绿水鬼。 “小林,这块绿水鬼,是我专门在纽约买的,送给你。”沈天放边说,边将手表递给林子昂。 “沈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小东西而已。你在老板身边,不能太炫耀,他不喜欢。但也不能太寒碜,老板会觉得你不懂事。” “谢谢沈总点拨,但这个确实不能收啊。”林子昂继续推辞着。 “小林,别推了。你不收,就是不相信我。你收了,我才能相信你。这道理,你懂吧?”沈天放说道,“还有,我是把你当小兄弟看的,好好干,兴许哪天,你会比我们干得都出色。” 林子昂听完沈天放这番话,再不收下的话,就是给脸不要脸了,便向沈天放道谢,将手表收了下来。沈天放很是开心,要林子昂把手上的浪琴表摘下,直接帮他把绿水鬼戴上。在club时而昏暗时而闪烁的灯光下,绿水鬼倒是闪着特别的幽光。 第二天一早,林子昂跟随杜铁林前往华盛顿。这是林子昂第一次来美国,一切听从指令,但跟着老板去美国首都看看白宫长啥样,林子昂很是期待。在路上,杜铁林说自己1997年第一次出国,就是因公出访去的美国华盛顿,因而如今每次去,都有故地重游的感觉。 “我那会儿跟你差不多,小年轻一个,生平第一次来美国,内心很激动。但因公出访,凡事都跟着大部队,不便私人走动。”杜铁林说,“那时候参观了林肯纪念堂,还在白宫附近兜兜转转,顺便也看了华盛顿不少的博物馆。但论中意程度,还是最喜欢城里的乔治敦老城。” 第11章 杜铁林生日宴百态 林子昂从美国回到北京后,第一时间联络了黄秘书,约定周末在黄秘书家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林子昂带上了那本在华盛顿淘来的美国南北战争史,请黄秘书转交张局。另外,还带了些在美国购买的小孩衣服,正好黄秘书家的儿子今年三岁了,按照这个年龄段买的,顺便又捎带了一条爱马仕的围巾,这是给黄秘书太太的礼物。 黄秘书收下了书,说上班后就转交张局。给小孩的衣服,黄秘书也收下了,但那条爱马仕围巾却不肯收,说过于贵重了。 林子昂说:“这些都是给小朋友和嫂子的,不是给你的。我不大会买,还不知道小朋友衣服的尺寸对不对呢。” “子昂,心意我领了,小朋友的衣服,我收下了。围巾真的不能要,而且我太太在事业单位工作,戴这个牌子,太高调了。”黄明推托着。 “黄明哥,你就别推了。如果是在北京买,的确贵。在美国买,价格真的还好啦。而且我也没挑那种特别扎眼的,选了一款新出来的年轻款。”林子昂解释道。 一来二去又推托了几次,黄明也就没再多说其他的,收下了礼物。两个人又七拉八扯地说了些工作业务上的事情。临别时,林子昂告诉黄明,5月29日,杜铁林四十五岁生日,逢五逢十,也算大生日,请了几个朋友小范围聚餐,想请黄秘书一起参加。 “好的,是需要我请一下张局吗?不过,参加的人,还有些谁呢?这个我得提前知道,看领导参加是否合适?”黄明问道。 “黄明哥,不需要请张局。杜总的意思,就是小范围的,请你来参加,也不用跟张局说。”林子昂说道。 “噢。”黄明略微犹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如果那天没啥事的话,我一定过来。地方是在哪呢?” “不远,就在国奥村那边。” “好的,到时你再具体通知我一下。” 和黄秘书见完,林子昂看时间还早,便准备前往奥森公园。刚才在咖啡店,他感觉自己有点“沈天放附身”的意思,觉得很不舒服。每当这个时候,林子昂就会想到去奥森公园跑步快走,想去出身汗。 在奥森公园快走时,林子昂想着平时老板对自己不薄,更重要的是,这三年在振华控股,真是学到不少东西。杜铁林过四十五岁生日,总归得给老板送些什么吧?但是,杜铁林什么也不缺啊,既然他什么也不缺,林子昂觉得,那就完全从自己的心意出发吧。 林子昂知道有一家专门卖“生日老报纸”的网店,就是告诉店家具体的年月日,然后店家就把那一天的《人民日报》准备好,放在一个木制的礼盒里,做成专门的礼品包装快递过来。杜铁林的生日是1968年5月29日,林子昂想着,就准备一份生日报纸做礼物吧。 等到收到这份特殊的礼品,林子昂心细,又将这张《人民日报》仔细翻看了一遍。这张1968年5月29日出版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副主席接见比斯塔副首相及其随行人员》,看到此处,想着“亲密战友”后来也不亲密了,林子昂的眉头便略微一皱。好在当天报纸头版右上角的《毛主席语录》,写的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林子昂觉得这段话还可以,颇为励志。 再翻开二版,文章大标题写的是“一切想着毛主席,一切服从毛主席,一切紧跟毛主席,一切为着毛主席”。林子昂心里一喜,觉得这二版的标题甚好,倘 若二版和头版的位置能互换一下就更好了。这几句话要是搁在头版,再把这报纸送给老板,老板肯定开心啊,相当于就是表了林子昂自己的“忠心”了。但历史原物是不可能修饰,也不可能被篡改的,就这样吧,反正这生日礼物他也用心了,老板应该能体会到。 再说到买书送张局这事,因为有了这次华盛顿之行,杜铁林之后便把这事全部委托给林子昂来办。一来林子昂眼力见儿好,知道什么书好什么书一般,二来杜铁林实在事情太多,由林子昂代办可以省去不少时间,也放心。 在这之后,林子昂又去过几次纽约。纽约这样的大都市,那才是真正的国际大都市,要啥有啥,只要你想得到的,就没有你买不到的。先不去说什么club,即便那些冷门到不能再冷门的所谓rarebook,纽约也多如牛毛。 纽约有家著名的书店叫strand,这家strand书店的顶楼,专门卖各种珍藏版本的西文典籍,也就是所谓的rarebook。林子昂一回生二回熟,在那里挑选过好几本精品书,颇得张局认可。不过有一次,张局也专门提醒杜铁林,中心思想就是让杜铁林关照林子昂控制好价格,不要买太贵重的书,尤其是林子昂买过一本摇篮本之后,让张局觉得有压力了。其实,那本摇篮本也是无意中的偶遇。 那日,林子昂在店里踌躇了大半个小时,东西再三看过了,没问题,但就是价格太贵,要三万美金。林子昂自己拿不了主意,特意请示了杜铁林。 杜铁林就问林子昂一个问题,这本摇篮本,东西没问题吧?林子昂说,肯定没问题。 杜铁林说,那就买下呗。 林子昂说,真的太贵了,要三万美金呢。杜铁林说,有价的东西,都不叫贵。 见林子昂内心仍犹疑,杜铁林便细细地跟他说,送礼这事情,是人与人相处的润滑剂,重在平时细水长流,永远不空手,讲究的是时时刻刻想着对方。但只是细水长流还不够,间或着要来个大物件,要让人知道珍贵,让人知道我是真的对你好。 林子昂说,杜总,我听明白了。 除了纽约之外,林子昂还去香港买过书。就在兰桂坊附近一条叫赞善里的小巷子,有一家英国人开的乐文书店,店面不大,但特别精致,专做西文的rarebook生意。与纽约strand这种巨无霸相比,香港这家乐文则是小乐惠。 乐文书店的老板是位中年老外,特别谦和,平时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后面处理事情,看到客人来,也就微笑示意,你要问他问题,他才会起身向你做介绍。这里有成套的精装狄更斯文集,还有其他散见的西文经典著作,当然价格也贵了些,比纽约要贵个三成左右。当然,你要把去纽约的机票钱算上,自然觉得在香港买西文rarebook,这个价格也是合理的。 林子昂在这里见到过一本英国人写的尼泊尔旅游笔记,里面有好多珍贵地图,还有手绘的行走指南,图文并茂,值得收藏。事实上,但凡有老地图的西文书,林子昂都会买下。更何况,这本书的手绘部分,讲的是中国人比较熟悉的西藏、尼泊尔区域,便肯定是要拿下的。 林子昂问老板,这书多少钱?老板说三万港币。当这个价格说出来的时候,林子昂又开始犹豫了。如果是一万港币,林子昂绝对二话不说买单走人,但现在开价三万,着实贵了。但这次来香港,也不能空手而归啊,林子昂犹豫再三还是买下了。好在这本书尺寸大,跟一本大画册一样,最后也得到了领导的好评,也就不枉费这般辛苦寻找。 但几次下来,林子昂也在反思:为什么每次买这种昂贵物品的时候,自己总会犹豫呢?为什么总是想着要寻找一个最佳的性价比呢?林子昂觉得,可能最主 要的一个原因,还是自己没有像杜铁林那般有钱。如果事业能做到老板那个层面,或许就不会犹豫了。 林子昂也试图观察像杜铁林这么有钱的老板,钱都花在哪里了。但每个人的爱好真是千差万别,反正杜铁林自己是不会买这些西文古籍的,他没这方面的爱好。但杜铁林常会在拍场上买些名人字画或者当代艺术品,只是从不上瘾。他对于物质的占有欲不强,但凡买来的东西,自己欣赏过一阵子之后,或放在公司的会客室,或放在专门的会所里,遇到有朋友或重要的客人来,有喜欢的,他也就送出去了。 所以,江湖上都说杜铁林为人爽快大方,而且还大方得很有品位,一来二去的,大家都喜欢跟在杜铁林后面。杜铁林常说,钱要花出去才叫钱,而且其实也不叫花钱,譬如买了一张很贵的世界名画,看似用掉了很大的一笔钱,但其实,是这笔钱换了一个形式,变成了这幅画,陪在了你身边。 这时候,杜铁林就会问对方,你觉得是身边放一堆钱开心呢,还是放一张赏心悦目的世界名画开心呢? 林子昂觉得老板的话讲得好深刻。 当然,碰上沈天放,他就会当着杜铁林的面说,老板,我觉得还是身边放一堆钱比较开心。你得承认,一个公司凝聚力强不强,氛围好不好,都是需要有沈天放这样的人存在的。当然,也需要有在边上一言不发,既不全然否定,也不拍马屁奉承的薛翔鹤存在。 北京的5月,立夏时节悄然而至。王儒瑶前段时间去了趟日本访学,刚回到北京。杜铁林便说要去看望王儒瑶,让林子昂跟着一起去。林子昂即刻准备了上好的同仁堂干海参,又顺带买了些老先生最爱吃的水果。王儒瑶先生的家在蓝旗营,林子昂读书期间,因为联络讲座的事情,去过两三次。这次再去,发现老先生家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 “王先生,师母没在家啊?”杜铁林问王儒瑶。 “你师母听说你要来,本来要等你,结果她的小姐妹一个电话叫她去唱歌,她就去了。你师母喜欢热闹,你是知道的呀。”王儒瑶说道。 “您其实也应该去热闹热闹,别老窝在家里。”杜铁林说。 “我这次去日本访学已经热闹过了,回北京,我就不热闹了。”王儒瑶说。“看来日本之行,先生很有收获啊。” 第12章 车祸后的莫逆之交 这边厢,林子昂要负责照顾黄明,杜铁林临走前特意关照要叫好代驾,把黄秘书送回家之后,林子昂才能走。林子昂说,杜总,您放心吧,保证送到家门 各人都有了归宿,该回家的回家,该回宾馆的回宾馆,众人便先后散去。 林子昂跟着黄明来到停车场,问道:“黄明哥,你把家里哪个小区告诉我,我这就叫代驾。” “叫什么代驾啊?才两公里的路,一踩油门就到了。离得近,没事。你回去吧,我自己开车就回去了。”黄明说道。 林子昂说:“那可不行,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可不能自己开车。我这就叫代- 黄明说:“真不用,在我们老家,这点酒不算什么,而且今天喝的是开心酒,不是闷酒,我肯定开得妥妥的。你回去吧。” 林子昂说:“真的不行,我得把你送回家,这样开车不行。” “那这样好吧,你也上车。如果我开得没问题,咱就一路开回家。如果开得晃晃悠悠,你马上给我叫代驾。” 说完,黄明就直接钻进了自己那辆白色宝来,拿着钥匙把车发动起来了。 林子昂看他执意如此,拦也拦不住,更何况,还有一件正事没办呢。今天来之前,林子昂备了三万块钱的购物卡,原本准备散场后塞给黄明,名义上是借着杜铁林过生日的由头,说是给各位来宾的回礼,实际上就是找个由头送给黄明的。可现在,还没把购物卡送出去呢,一想到这,林子昂便立马钻进车子,坐到副驾驶位子上。 “黄明哥,那我跟你一起走。你答应我,开出会所大门,不行,咱就马上靠边停车,我来叫代驾。行不行?”林子昂说道。 黄明说:“ok,没问题!” 车子瞬间发动起来,起步,走起,只见黄明驾驶着白色宝来,慢腾腾地向会所小区门口开去。出了小区门口,一个右转,就直接上了大路。林子昂看了下时间,正好晚上11:20,北边的这条大路,挨着奥森公园,现在这点儿,也确实没多少车辆行驶。大路上空荡荡的,再看看四周,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摄像探头。 黄明开车还算稳当,双手紧紧把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看车速,也就四十码的样子。林子昂劝黄明再开慢点,但黄明说话的口气,再劝下去,怕是要翻脸骂人了,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过了两个红绿灯,一个右转,就是临近住宅区了,两旁的道路停了不少私家车,路面也变得狭窄了。 “哥,这里路窄。”林子昂提醒道。 “没事,艺高人胆大,放心吧。”黄明刚说完,右脚顺势加了点油门,车子又往前窜出好远。 好在深夜了,路上行人少,一切似乎并无大碍。要说林子昂还有担心,那就是怕半路上遇见警察查酒驾,一旦被查到,加之黄明的公职身份,那就麻烦了。然而,越是怕的事情,越是会来。 正当黄明提速往前开的时候,突然间,右手边小区开出来一辆黑色奥迪,准备右转上辅路。正常情况下,黄明只要轻踩刹车,让黑色奥迪车先过,或者略微减慢速度,往左边车道偏一偏即可。不曾想,黄明并没有轻踩刹车,而是没有 任何反应地,就这么不偏不倚,任凭宝来的车头,一头撞到了黑色奥迪的车屁股上。 “哐当”一声。林子昂知道,终于他妈的出事了。 “操他大爷的!怎么开车的?”黄明破口大骂起来,熄了火,解开保险带,打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林子昂见势不妙,赶紧下车。那边的奥迪车司机,也已经站到了路边。“喂,你怎么开车的?”黄明大声向对方嚷嚷着。 “我怎么开车的?我倒要问你,你怎么开车的啊?我右转出小区,开得这么慢了,你从后头直直撞上来啊。” 深夜里,乌漆嘛黑的,两个人就这么大声嚷嚷起来。奥迪司机见黄明坚决不肯认错,又发觉他一身酒气,便又提高了声响。 “怎么着,喝酒了?胆儿还挺肥啊!要不要我报警公事公办啊?”奥迪司机嚷道。 “你报警啊,我怕你啊!”黄明大声说着,但明显脚步有些踉跄,酒劲上来了。 奥迪司机见状,拿出手机准备打110。林子昂冲上去,拦住奥迪司机,央求他不要报警。 “大哥,咱们私了,有事好商量。”林子昂说。 正说着,黄明却突然冲上来,猛拍奥迪车的车头引擎盖,“就是你错了!你报警啊!报警也没用,我怕你啊!” 奥迪司机的火气顿时上来。一旁的林子昂见势不妙,立刻支开黄明,将奥迪司机拉到一边。 “大哥,是我们不对!我刚看到您车子的通行证了,想必您也看到我们的证件了。都是公家单位的人,咱凡事好商量。”林子昂解释道。 奥迪司机说:“你们的通行证,我是看到了,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但你这朋友也太横了吧,公务员酒驾被抓到,什么后果他不知道吗?我明天早上还要出车,送领导去中办,这事你们耽误得起吗?你看看,车屁股都瘪成这样了。” “是我们不好,但您千万不要报警。就报个单车事故,我们私了,好不好?大哥,您说个价,我绝不还价。”林子昂说。 奥迪司机略加思索,有些犹豫。再看此时的黄明,已经斜坐在自己的宝来车旁,是真的醉了。 “您说个数吧。”林子昂说。 “你这个小伙子还挺有眼力见儿,那就两万块钱吧。”奥迪司机说。“啊?两万块啊?” “怎么着?嫌多啊?那就直接打110,公事公办吧。” “不,不,没问题,就这么着。我包里有一万块现金,您先拿着,剩余一万块,我这就给您取去。” 林子昂马上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万块现金,递给奥迪司机。包里常备一万块现金,这是林子昂做了杜铁林助理后就养成的习惯,以备工作上的不时之需。 奥迪司机二话不说,立马接过了这崭新的一万块钱,塞到了自己西裤的后插袋里。 此时,林子昂见马路对面正好有一个银行atm机,赶紧冲过去,拿出自己的银行卡,分两次各取了五千元。取完钱,林子昂又火速奔了回来,赶紧将这新取的一万块现金,递给奥迪司机。 “大哥,您数数,一万块。”林子昂说道。 奥迪司机说:“不用数了,我相信你,赶紧送你朋友回去吧。” “好嘞,谢谢您了。”林子昂向奥迪司机鞠了一躬,目送奥迪司机开车离去。此时,再回过头看黄明,仍旧瘫坐在一旁。 林子昂从宝来车里找到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黄明。黄明接过矿泉水,大口喝起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掉了大半瓶水。 “子昂,我们怎么在这啊?怎么在车外面了?”黄明问道。 “哥,你总算清醒点了,刚才我们把人家车给撞了。” “那人家车呢?对方报警了吗?” “没事,你放心,我都处理完了。对方差点就打110了。”“噢,子昂,我喝糊涂了,酒劲突然就上来了。” “哥,那我这就叫代驾,咱早点回去。”“子昂,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黄明说。“就坐这?” “就坐这吧,让我清醒一下。”黄明说,“子昂,你有烟吗?”“我不抽烟啊。” “我车里副驾驶座小抽屉里有,你帮我拿一下吧。” 林子昂走到副驾驶座,打开小抽屉,里面正好有半包“中南海”,还放了一个打火机。黄明接过林子昂递过来的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深深地猛抽了几口。约莫沉默了好几分钟,情绪才逐渐平定下来。 “谢谢你,子昂!要不是你在边上,我今天就闯祸了。”黄明说道。林子昂说:“还好我们人都没事,有惊无险。” “是我没控制住,喝多了。”黄明又抽了一口烟,“不瞒你说,上个月我父亲重病,在老家医院住了整整两周。今天一早我姐打电话给我,说老爹的病好转了,我这才放心。所以,今天,我是真的想多喝点。” “黄明哥,好在伯父身体好转了,那是好消息啊。” “我姐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老爹?我说,我只能趁6月份端午假期里回去,手头那么多事情,根本就抽不了身啊。” 黄明不断地重复着说自己没时间,抽不出身,林子昂感觉他给自己身上压的担子太重了,似乎真的很看重这个“张局秘书”的身份,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这么在路边坐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两个人都清醒了许多。林子昂打电话叫来代驾,把黄明送上了车,好在这里离黄明家小区已经很近了。 “哥,这是杜总生日给各位客人准备的回礼,每个人都有的。”林子昂将三万元购物卡塞到了黄明的包里,“都是叫外边人买的,不记名的。” 黄明没有拒绝,把东西收下后,伸出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林子昂的手。“谢谢你,子昂!今天哥哥在你面前丢脸了,但情谊我都记心里了。” “哥,没事,都过去了。” “子昂,我认你这个弟弟。”黄明说道。 两人就此告别。看着黄明离去的背影,林子昂心里突然“堵”住了。酒桌上的欢愉与交际,此刻,不见了,散了。刚才惊险的那一幕,此刻,也过去了。林子昂瘫坐在马路旁,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原来,紧张过后,突然松弛下来,最真切的体会就是这一个字“累”。 第13章 干将与莫邪 沈天放和薛翔鹤 米兰昆德拉说过一句话,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谎言,背后却是晦涩难懂的真相。很多人读外国小说,都会摘抄这些经典句子。但谎言也好,真相也好,裹挟了欲望,掺杂了利益,这金钱交织的背后,所隐藏的故事,绝不是那么容易辨析的。 这几天,沈天放总缠着杜铁林,说他拉来了一个好项目,要撮合嘉木实业的老板董建国和达威影视的总裁鲁光辉搞并购。董建国是杜铁林的老朋友,但却是这几年不怎么频繁来往的老朋友,主要也是因为杜铁林不愿意和他来往。当年董建国的嘉木实业上市,风光无限,其主营业务是轴承制造,实打实的制造业,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做得很稳当。但事情就坏在这公司上市之后的“风光无限”上了,董建国觉得自己是上市公司老板,便开始讲起排场来了。偌大的一个办公室,搞得煞有介事,知道的人明白这是老板的办公室,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明清家具博物馆呢。出行更是豪车开道,周围随从一堆,在外面应酬的时间,远远多于在厂子里聚焦生产研发的时间。 杜铁林劝董建国低调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活动少参加,多放点精力在研发上。但上市公司老板向来门庭若市,在外面被人捧上了天,他董建国哪还听得进杜铁林的劝诫。在董建国看来,嘉木实业上市,杜铁林是出了力了,但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公司底子好,有实力,你杜铁林也只是搭上顺风车而已,别颠倒了主次。更何况,那时候杜铁林的振华控股也刚起步,至少在嘉木实业上市这件事情上,振华控股也挣到钱了,看在让你挣钱的份上,你杜铁林就应该乖乖地闭嘴。的确,振华控股那时候还不够强大,看在挣钱的份上,杜铁林也就只好忍了,便不再跟董建国多计较。反正价值观不同,那就尽量远离,前提是,在不再有金钱层面的牵连之后。 因而,当振华控股持有的那部分嘉木实业股票可以解禁之际,杜铁林悉数清空。一来把前期投资的本金和收益全部落袋为安,为公司后续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二来,对lp投资人有了交代,这也让大家看到了杜铁林的能力。总之,尽早地赚钱,在时间节点上的意义,远比单纯赚多少钱更重要。更何况,错了时间,即便做得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呢? 抛完股票,杜铁林给董建国发了一个很长的短信,大意是表达感谢,称赞他企业做得好。但这之后,杜铁林和董建国也就春节过年发个短信互致问候而已,更深入更频繁的来往,是没有的。若不是这几年董建国一番瞎折腾,把嘉木实业搞得七零八落,他大概还想不到要来找杜铁林帮忙。 今非昔比,杜铁林现在的事业做得那么大,董建国生怕自己被怠慢。而且,这几年确实来往得少,董建国也多少有些后悔当年没听杜铁林的话。但要让董建国低头那也是不可能的,他觉得自己终究是一个上市公司老板,基本的架势还是要有的。思来想去,董建国便迂回地找到了沈天放,希望沈天放出面跟杜铁林说说,看看怎么个疏通法,能让嘉木实业起死回生。 于是,才有了沈天放缠着杜铁林,推进嘉木实业重组的这一出戏。 “老板,你看啊,嘉木实业这几年做得不顺利,市值低迷,这主要是因为行业周期调整,实业难做,才导致主营业务下滑。”沈天放絮叨着,“但这个壳还是很干净的,基础业务都在,如果能够叠加一些新的业务进来,我觉得这里面的想象空间很大,有得搞。” 杜铁林认真听着,两眼盯着沈天放看,看得沈天放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嘉木实业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经济下行,实业难做,就是董建国自己不务正业,荒废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你说有得搞,你倒是给我说说,你准备怎么搞呢?”杜铁林问沈天放。 “老板,我是这么想的,嘉木实业目前的状况,也就这个样子了,自有资金有限,你让董建国自己去琢磨公司怎么发展,基本上也是个大大的问号,是不可 能的事情。另外一边,我觉得这两年文化影视类的公司有得搞,创业板已经独 立ipo了好几家,而且我们也有圈内朋友啊。婷婷姐经常合作的达威影视,我看就很不错,我跟鲁光辉鲁总也谈了好几次了。鲁总还想着自己ipo,我劝他不要这么执着,就他那个身板,一年做几个电视剧,再掺和点电影投资,怎么弄也弄不到独立ipo的水平。再说了,就算他上市成功了,股票三年之后才能抛,到了第四年,即便抛,每年也只能抛25%,时间成本太大了。而且,我也跟他说了,你一个ipo上市公司的老板,苦熬三年,到了第四年可以解禁抛股票了,咣叽一下,就抛25%,你公司还想不想开下去了?那么大的出货量,瞬间就砸跌停了。所以说,影视公司如果要ipo,老板就得做好干一辈子的准备,最好是老子传儿子,做成家族企业才行。”沈天放详细地介绍着。 “那鲁光辉怎么说呢?”杜铁林问。 沈天放说:“鲁总他多聪明啊,我给他整整讲了两个多小时,他总算听明白了。我就劝他做并购,被其他公司收购,安心做个二股东,哪怕三股东也行,业绩对赌完成,该套现就套现,该享受就享受。” 杜铁林说:“鲁光辉骨子里也是个滑头,你跟他讲的这些又全是投其所好,是在教他怎么钻空子,捞空门。” “这怎么是捞空门呢?这也是实打实的生意啊。达威影视对资本市场有诉求,前两年就已经开始做股改了,鲁光辉他迟早是要走这条路的。而且这个行当是个封闭行当,优质标的就这么些,我承认达威影视在行业内不是数一数二的头部公司,但好歹耕耘了十来年,也有一些代表作,做个并购,这些既往业绩,已经绰绰有余了。而且我一再跟鲁光辉讲,让他放低预期,把承诺业绩降下来,这样自己也不会太累,别总是要价太高,万一完不成任务,吃力不讨好。”沈天放说。 “你跟鲁光辉还聊得很深嘛,连这些都跟他讲了?”杜铁林问。 “我这也是为了把这个生意谈成嘛!鲁光辉跟我讲了他接下来的三年规划,如果公司能够对接资本市场上个台阶,他很有信心把公司规模做到行业前五。我反正听下来,鲁光辉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明白这其中的牵扯和门道。之所以想到董建国的嘉木实业,也是机缘巧合,老董最近找我来着。他说了,没脸见您,觉得这几年疏于和您来往了,应该多听听您的建议才对。这几年嘉木实业确实走了些弯路,希望杜总您再帮帮他,让他枯木逢春再创辉煌!”沈天放it “你少来这一套,董建国我还不了解吗?他怎么可能说没脸见我呢?这话十之八九是你加上去的。”杜铁林半开玩笑半质疑地跟沈天放说道。 “哎呀,老板,看穿别点穿嘛。我承认,这话我说得夸张了一些,但老董的中心思想就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帮他把话润色了一下。他也是没办法了,才想到找我们的,但确实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所以,前前后后找了我三次了。我也是把两边的情况都充分了解后,才敢跟您汇报这个事情。”沈天放解释一番,他这个油嘴滑舌,杜铁林也是见怪不怪了。 “我先听听你的全盘计划,再来判断行不行。你继续说。”杜铁林说道。 “我大概是这么个想法哈,达威影视有诉求对接资本市场,嘉木实业也有诉求拓展新业务,说白了,就是挖掘新的故事题材。看今后三年,我觉得文化影视这个板块会是个热门,我们也得有所布局,别踩空了。鲁光辉这边咱毕竟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人就是这么个人,搞影视的,哪个老板不忽悠啊?他鲁光辉已经算是比较靠谱的了。当然,熟悉归熟悉,他公司内部究竟是什么一个状况,我们在没做尽调之前,也没有发言权。至于老董那边,他现在是有求于我们,我觉得我们可以比较好地拿捏住他。但纯粹就业务层面而言,嘉木实业跨界并购达威影视,对两边都是一件好事情,说不定,还能捧出个金娃娃。我觉得这个生意成功的几率,能有八成。”沈天放说。 “技术上的操作,你怎么考虑?我们扮演什么角色?”杜铁林听完沈天放这一通汇报后,直接问道。 “技术上,我是这么考虑的。达威影视这边,目前还没有跟嘉木实业正式接触过,我只是把基本的路径跟鲁光辉介绍了,他也表示认可。具体怎么操作,怎 么个规划和安排,他表示都听我们的。我感觉上,他已经被我说服了,不会再执迷于独立ipo了。但对具体卖什么价钱,他还在犹豫,总归想多多益善嘛。我们肯定要在之前对达威影视做一次尽调,摸一个底,然后我们也肯定要进一部分股份,至于用什么样的身份,用什么公司主体进,这个都要等到尽调之后才能有结论,到时我再跟您仔细汇报。至于老董那边,嘉木实业要想收购达威影视,他的资金状况您也知道,大概率需要我们帮助他做一个收购的定增方案,资金上需要我们有所介入,这里面我觉得也有空间。总之,我建议两头都拿,两头挣钱。至于合规性问题,我们再具体商议。当务之急,是尽快对达威影视进行尽调,做完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两边有所接触了。整个过程,我们肯定得全程主导。”沈天放说。 杜铁林沉默了几分钟,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高楼,略有所思。沈天放在一旁,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也不敢催问。 “天放,我感觉这里面有问题。”杜铁林说道。“能有什么问题呢?”沈天放表示不解。 “人的问题。董建国也好,鲁光辉也好,都是喜欢钱的主,这个你是了解的。在一开始,为了赚钱,都好谈。但万一出问题了,尤其在钱的事情上,扯不清楚的时候,怎么办?你觉得这两个人会协调好吗?老董是脑子容易冲动、自以为是的人,鲁光辉又是狠劲十足的人,路子也野,你把这两个人搁一个锅里,我们还两边抽头,赚双份的钱,你就这么有信心?”杜铁林说道。 第14章 女明星和小小的舒芙蕾 五一假期,林子昂领了杜铁林的任务,要去美国打理一下房子的事情。后来才知道,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姚婷婷要去纽约参加一个品牌活动,时间正好能凑上。 临出发前,杜铁林告诉林子昂,fairfax的房子买了也有一年了,他准备把房子转给姚婷婷,姚婷婷想在美国东部买个房子做投资。林子昂说,明白,会跟姚老师把相关手续办齐全的。来美国之前,林子昂就和姚婷婷的助理联络妥当,等姚婷婷在纽约的行程一结束,便相约到华盛顿会合。出于礼节,林子昂也跟姚婷婷本人通了电话。姚婷婷说,一切听你子昂安排,我们美国见。 按约,5月4日,林子昂同姚婷婷一行在华盛顿会合了。姚婷婷这次也住在城里的丽兹卡尔顿,林子昂和她见面的时候,姚婷婷和助理正在酒店一楼的餐厅等他共进晚餐。 “不好意思,婷婷姐,让您久等了。”林子昂说道。 姚婷婷说:“没有久等,你比约定的时间6点半还提早了五分钟呢。你看看菜单想吃什么,今天晚饭,婷婷姐买单。” 参加完品牌活动,姚婷婷心情不错,加之又在这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便穿上了轻便的运动休闲装。林子昂见她天然素颜,和上妆后的模样比起来,现在的姚婷婷,更加轻松自在。 林子昂毕竟也在这家酒店住过,略微看了下菜单,便点好了自己想吃的食物。待林子昂点单完毕,坐在林子昂正对面的姚婷婷说道:“子昂,今天晚上陪婷婷姐喝点红酒,好不好?” 林子昂先是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后,说好啊,便又问餐厅侍者要了酒单。林子昂问,婷婷姐,想喝什么类型的酒?哪国产的? 姚婷婷说,你来定吧,或者看看有没有本地纳帕的酒? 林子昂看了一下酒单,便选了美国加州纳帕产的一款梅洛。林子昂知道姚婷婷喜欢喝酒体重一些的红酒,这款梅洛应该符合她的要求。 侍者把酒端了上来,林子昂试了酒,随后示意侍者先给姚婷婷倒酒,再给一旁的姚婷婷助理倒酒,最后才是自己。 姚婷婷说道:“子昂,你比一般同龄人成熟多了,这些个规矩礼节都是从哪学as?- “应该就是这几年在公司里,慢慢积累的吧。过去在学校里,哪懂这些啊?”林子昂回答。 “那你平时下班了,一个人在北京干吗呢?也不找个女朋友?”姚婷婷问。 “我每天忙完公司的事情,再回到家,差不多都11点了。而且出差也多,跑东跑西的,哪里还有时间找女朋友啊?”林子昂答道。 姚婷婷说:“我有个小师妹很不错,刚毕业,我下次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怎么样?” 林子昂说:“您的师妹?也是表演系毕业的?” “废话!当然是表演系毕业的漂亮小姑娘啊!我难道还介绍戏文系的给你认识啊?你自己就是中文系毕业的,两个码字的搁一块,多无聊啊,攒剧本啊?”姚婷婷调侃起林子昂来。 林子昂说:“婷婷姐,您可别逗我了。表演系的大美女,我哪敢接近啊?那个气场,太漂亮的,我hold不住啊。” 姚婷婷说:“我这个小师妹不一样,脑子聪明,爱学习。你等一下,我翻照片给你看。” 姚婷婷拿出手机,一阵划拉,翻找到女孩的照片,递给林子昂看。确实,照片里的女孩很漂亮,就是那种跟姚婷婷一样显而易见的漂亮。姚婷婷还给林子昂看了不少现场拍戏时,两个人一起拍的合影和小视频,视频中,姚婷婷的这个小师妹颇为可爱。 林子昂看得出来,姚婷婷是真的想把这个女孩子介绍给自己认识,便说道:“那回去后,您帮我介绍吧。” “这就对了,你们这样的年龄,就应该多谈恋爱。回北京后一起吃个饭,我把她介绍给你。”姚婷婷说,“不过,我要提醒你,和学艺术的女生交往,你凡事不要过于理性思维。我们这种人,是从来不讲逻辑的,我们只凭直觉和感觉生活。” 听完这话,林子昂端起酒杯,敬了姚婷婷,然后自己喝了一大口红酒。林子昂心想,理性?漂亮的女生,有哪个是理性的?她们的行为举止,不都是任性地跟着感觉走的嘛。对于所有漂亮女生而言,所谓理性,那就是鬼话。 那天晚上,姚婷婷拉着林子昂东拉西扯聊了好久,虽然所有的谈话内容都很浅显,没有什么深奥的东西,但每句话都感觉很有生命力。这也是林子昂第一次近距离地跟演员、明星一起吃饭,聊的全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这个事情会不会很开心,那个事情会不会很有趣,诸如此类,都是碎得不能再碎的内容。但林子昂听着,一点也不厌倦,他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了,自己平时跟着杜铁林出去谈事情,早就习惯了细致缜密的商场对话风格,所有的言谈,哪怕是插科打诨,其实都是服务于最终的那个目的,看似是废话,其实压根就不是废话。而不像现在,插科打诨就是插科打诨,玩笑话就是玩笑话,反倒很轻松。 三个人一支红酒,就这么吃着饭,喝着酒,闲聊着。姚婷婷的助理喝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助理小姐姐一边吃饭,一边在ipad上处理各种邮件,并时不时地征询一下姚婷婷的意见。这瓶红酒,主要就是姚婷婷和林子昂两个人在喝,或许是产自纳帕的缘故,充足的日照孕育了最好的葡萄,品鉴着这瓶颇具层次感的梅洛,林子昂竟然有点微醺了,其实他也只喝了小半瓶不到而已。 “子昂,在你眼里,你觉得你们杜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姚婷婷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杜铁林,这让林子昂有点始料不及。 毕竟这是老板的私事,他一个做助理的,又是年龄差了二十岁的晚辈,这话题本就不该讨论。事实上,在林子昂所习惯的那个逻辑里,姚婷婷这样身份的人,是不应该在林子昂面前主动谈论杜铁林的,因为这不符合逻辑。但是,有了前面的谈话铺垫,林子昂知道,姚婷婷迟早会扯到这个话题上来。 此时,谈话的主题已经滑溜到这里,显然是躲避不了了。 林子昂说:“论社会成就,杜总应该算是中文系校友里的成功人士了。婷婷姐,您知道,其实我们中文系毕业的,一般是不大会去做生意的,杜总是个特例。” 林子昂心想,这么回答,应该是比较得体的,也符合现在这个情境下他自己的身份。 “你们杜总永远是非常理性的一个人,我遇到的所有事情,他都会帮我料到两步之后的结局和对策。但我有时候也害怕,因为他太有规划了,我都害怕我自己成为他规划中的一部分。”姚婷婷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会儿,“当然,本质上,你们杜总还是一个蛮有趣的人,这点,我还是很庆幸的。” 听到此处,林子昂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已经超出了林子昂的应对能力范围了。 “来,婷婷姐,我们喝酒。”林子昂傻呵呵地说道。 “喝什么喝呀,就知道傻喝,你根本就不懂我这话什么意思。”姚婷婷端起酒杯,反而自己喝了一大口。 “你知道吗?有时候,遇见只是遇见,那该多好。为什么偏偏遇见之后,要让我看到另一个世界呢?”姚婷婷喃喃道。 林子昂顿时懵圈了。 边上姚婷婷的助理忙说道:“婷婷,差不多了,我们回房间休息吧。明天上午,还要跟子昂一起去看房子呢。” “等等吧,不着急,我还想吃个甜点呢。”姚婷婷说道,“子昂,你英文好,你能帮我点一个甜点吗?最好是蛋糕。” 林子昂叫来了侍者,言语了几句,然后亲自走到甜点蛋糕柜,去查看了一下。“侦查”完毕,林子昂说:“婷婷姐,这里的黑森林蛋糕和苹果派都是特色,要不要尝尝?” 姚婷婷说:“这个蛋糕和苹果派,是不是一块块切好的那种?” “对啊,这里好吃的蛋糕都是一块块切好的,一整个蛋糕,没人吃得下啊。”林子昂说道。 “那我不要,我不要那种一块块切好的蛋糕。”姚婷婷说,“再好吃的蛋糕,我也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我就想要一个完整的,小一点也不要紧,但一定要是完整的。” 最后,林子昂实在没办法,便给姚婷婷点了一个抹茶舒芙蕾,很精致的小小一个,但百分百完整拥有。 姚婷婷拿着小叉子,吃着眼前的这个舒芙蕾,很满足,很开心地笑着。第二天上午,姚婷婷、林子昂一行到了fairfax,实地看房子。 林子昂看得出来,对于这套杜铁林亲自挑选的房子,姚婷婷是满意的。尤其是周边的环境,安静不扎眼,房子的大小也很合适,是那种准备真正融入当地社区生活的住宅配置,而不是很暴发户地简单买个大house。林子昂也是慢慢地才体会到,其实像杜铁林这个级别的老板,正常的在海外置业买房子,都会选择类似洛杉矶新港newport这种地方,买那种打底五百万美金起的大豪宅。即便再低调,也会买到像阿卡迪亚、帕萨迪纳这种地方,总价也不会低于两百万美金。具体到这个一百一十五万美金的“小”房子,真是够便宜的了,太不像是杜铁林这样的老板应该买的房子了。但这种做法,又的的确确就是杜铁林的风格。某种程度上,姚婷婷的行为举止,也有点受杜铁林影响,至少,她看起来并不那么的“名利场”。 “婷婷姐,杜总说,您要做房产方面的投资。所以,相关的手续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是需要签署的法律文件。您在这几份文件上签完字,我就会着手办理后面的相关工作,不会太耽误您时间的。”林子昂说道。 “我的时间有那么宝贵吗?”姚婷婷说道。 乍一听,姚婷婷的话里带着刺,好在昨天那餐晚饭,林子昂对姚婷婷的说话风格已经有些熟悉了,便不觉得突兀,站在一旁对姚婷婷笑了笑。 第15章 三亚年会、潭柘寺或者孤独的国王 回到北京后的这几个月,林子昂感觉杜铁林的心事更重了。除去正常的会议安排和商务会见,如果是在公司的话,杜铁林总会把办公室门关上,一个人待在里面。有时候,林子昂敲门进杜铁林的办公室,发觉杜铁林就这么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色,常常一站就是半个小时。落地窗旁倒是新添了两棵发财树,听amy姐说,是老板特意嘱咐的,而且老板说了,除非他人在外地出差,只要他在北京,这两棵发财树由他亲自浇水。于是,振华控股的员工们,隔三差五,总能见着老板拿着个绿色洒水壶去茶水间取水,再低着头穿过办公区,一路无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早已习惯了老板“高人一筹”的人设,见杜铁林这般,大伙也都觉得有些怪异。 这阵子,杜铁林的话也明显变少了,似乎是在谋划什么重要的事情,抑或,就是心情不好而已。期间去过两次香港,主要是腾空网的事情,杜铁林要同蒋笙及相关各方大佬反复开会确认,而且每次见面都搞得很神秘,经常是四五人的闭门会议,林子昂也只有在外面等候的资格。看得出来,在腾空网这件事情上,杜铁林很纠结,焦虑的成分占了上风。 倒是股票市场上微风和煦,就这么看似不经意间,时不时地这个股票涨一涨,突破了前期高点,那边的股票抛出了一个概念,瞬间又拉了一个涨停。林子昂从未亲身经历过所谓的大牛市,成长过程中,听家里的长辈依稀讲过股票认购证之类的遥远记忆,再者就是2006、2007年的那波大牛市,那时候林子昂刚上大学,其实也没太多感受。这波行情要是真成了,继续这么金钱汹涌下去,那才是林子昂人生里实实在在的第一次“大牛市”。 如今所见,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身边的沈天放每天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他经手的好几个项目都涨势如虹,尤其是董建国的嘉木实业已经涨到了八十亿市值,眼瞅着再拉几个涨停,或许就冲过一百亿市值了。这无疑是沈天放近两年最为骄傲的一次成功战役。 这几个月里,沈天放要么出差在外面谈事情,倘若在北京,董建国、鲁光辉、沈天放三人就整天厮混在一起。看着每天水涨船高的身价,即便是一个定力再高的人,也经不住这种数字的诱惑。董建国说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赐良机,必须进一步把公司做大做强,等到市值做到两百亿的时候,就是另外一片天地了。 “天放,你是我好兄弟,嘉木实业市值到两百亿的时候,你就从振华控股出来吧。到我上市公司来,做副董事长,咱好兄弟搭档,一定能把公司做到三百亿市值!”董建国说话,从来都是充满自信,口号震天响。 沈天放久居鲍鱼之肆,听着各种奉承好话,又见自己做的各个项目都风生水起,不免也飘飘然,“一言为定啊!董总!近期目标两百亿市值,远期目标三百亿市值!” 这种情绪也弥漫在了振华控股公司内部,毕竟,如此近距离地拥抱财富,谁会不心动呢?整个2014年的下半年,便是在这样亢进的氛围中度过的。整个振华控股都在尽情拥抱这波大涨行情,不停上涨的兴奋,就像火上浇了油。借助着火爆的行情,喜报频传,到年终汇总的时候,振华控股在2014年的业绩表现,创了历史新高。 杜铁林是一个懂得分享,也乐于论功行赏的人。2014年底,在海南三亚召开的振华控股年会上,杜铁林宣布了新的员工激励计划,并根据2014年的实际业绩,给每个员工都准备了一个大红包。杜铁林深深明白,投资公司的核心资源就是人才,那些有才华有能力且愿意为公司付出的员工,他们理应获得更多的尊重。如果金钱是表达尊重最直接的办法,那么,就“恶狠狠”地用金钱来表达“尊重”吧。 林子昂印象中,自他进公司以来,这是振华控股第一次在北京上海之外的第三地举办年会。因为实行北京上海双总部的模式,往年都是北京和上海各自搞活动,杜铁林分头参加。今年讨论年会举办的时候,大家问杜铁林是否还是老样子,杜铁林说,今年业绩做得那么好,公司员工也到一百人了,就找个地方放在一起办吧。最终,便把年会举办地定在了三亚。 这个时节的三亚,气候正好,人又没有春节那么多,举办年会最为适合。订酒店的时候,沈天放说海棠湾新开了几个酒店,可以去尝尝鲜。杜铁林说,那里还有些荒凉,还是放在亚龙湾吧,但选个设施新一点的酒店。最终,便把酒店订在了米高梅。沈天放又说,这个米高梅没有“赌台”,不正宗。薛翔鹤拿出手机查地图,告诉沈天放,从三亚米高梅游泳去澳门米高梅还是有些远的,不如直接游到西沙群岛还近一些。沈天放便说,老薛你别取笑我,年会上你得表演节目。杜铁林便说,你们都要表演节目,我也表演节目,难得这么热闹一次,别太冷清了。 那次年会确实热闹,因为老板宣布了最新的激励计划,又定了年终的奖金,展望明年,谁会不兴奋呢?都说在海边是最容易释放心情的,振华控股的员工们自然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大聚会,俊男靓女,载歌载舞,公司高管们也都放下架子彻底融入其中。这里面,沈天放带着北京办公室的几个小姑娘跳了一段劲舞,薛翔鹤则上台表演了一个魔术,连老板杜铁林也上台演唱了一曲《好汉歌》,这年会的气氛也就到达了沸点。 就这么热热闹闹地happy了两个小时,该表演的节目都表演完了,该喝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连设置的各种年会奖品也都名花有主。大家估摸着该散场了,正准备三三两两散去,只见沈天放悄悄地跑到杜铁林身边耳语了几句。杜铁林听后点了下头,并拍了拍沈天放的肩膀,不一会儿,沈天放便大摇大摆地走到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大声宣布了一个更为刺激的“返场环节”。 “大家伙听着哈,今天难得北京上海的同事都聚到一起了,好多人都抽到了奖,但也有没抽到的。刚才我请示了老板,老板说,要增进友谊,要我拿点姿态出来。所以,我个人拿出二十万现金,现场抽奖,总共二十个,每人一万。”沈天放说完,便让自己的助理拿了两捆钱上来,总共二十万,现场用剪刀剪开了封带,就这么抽起奖来。 这架势,典型的沈天放风格,便见整个年会的气氛因为这个“北京环节”的意外出现,愈发地热闹了。等到沈天放把这二十个奖抽完,再一万一万地把崭新的人民币交给二十位“幸运儿”,这年会的会场,便嗨爆了。在一阵阵“沈总”、“沈总”的欢呼下,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把目光转移到薛翔鹤身上,“薛总”、“薛总”的声响也逐渐响了起来。 薛翔鹤并不着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正装,走到舞台上,拿起话筒说道:“刚才沈总拿了二十万出来,两个字,牛逼!我肯定也得有个姿态,你们不晓得吧,其实我也准备了。” 众人抱以期待的目光,只见薛翔鹤不慌不忙地从上衣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三叠美金,说道:“我就拿了三万美金,也抽二十个吧,一人一千五百美金。’ 众人都没想到这画风转得那么快,刚才还在极其土豪地抽奖人民币现金,怎想到,现在又要开始抽奖美金了。在一阵阵“薛总”、“薛总”的欢呼下,“上海环节”同样进行得如火如茶,这场年会因为这两把返场抽奖,也终于圆满了。 这一切,杜铁林都看在眼里,此时此刻,他很乐意这样的气氛围绕在自己的身旁。那晚的年会,但凡有员工来向他敬酒,他一概豪爽答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主动地敬酒喝酒,在自己的公司里,在自己的王国里,内心的欢喜,不需要丝毫遮掩。人,是需要情感滋润的,就如同坐在隔壁桌的林子昂,当有人来向他敬酒,称呼他为“小林总”的时候,虽然他的嘴巴上推辞着,但其实内心终究是欢喜的。 年会前,林子昂拿到了六十万的年终奖,是来振华控股上班后最高的一年。加上平时的工资薪水,2014年这一年,林子昂的年薪过了一百万。这一年,林子昂正好二十六岁。 在年会上,他林子昂不再只是老板的助理,他也是老板手下的员工。林子昂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来到主桌,先向杜铁林敬酒,再分别敬了沈天放、薛翔鹤和其他几位高管,还有公司的几位贵宾。这一刻,林子昂觉得,这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竟然就这么到来了,是不是来得有点早啊? 这个年龄,原本应该是拿金钱换开心的时候,也是最在意物质的时候。但越是在这种热闹的场合,林子昂的脑子却最容易跑调,感觉自己一个人在北京,然 后用整年的忙碌和内心的孤单,换来了这个一百万,值得吗?过去也想象过这个场景,但这银行卡里的数字始终那么冰冷,真不如沈天放手里的那两捆人民 币来得扎眼和刺激。林子昂心想,如果这年薪一百万,就这么换成现金往自己头上砸过来,或许会感觉更舒服些。 年会结束,众人终究还是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林子昂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上,远处的海景,瞬间映入眼帘。那一刻,林子昂感觉昨天晚宴上的那顿胡思乱想真是幼稚可笑,如此海景,兜里要是没钱,哪能享受呢?正当他趴在阳台栏杆上,准备继续放空大脑时,一转头,却看到左侧隔了三个房间的阳台上,杜铁林一个人站立在那里,看着远方,很落寞的样子。 林子昂瞬间大脑清醒,很识趣地退回到自己房间里,他下意识里不想被老板看到,同时,他更不希望让老板觉得自己被“偷窥”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在美国听了姚婷婷的那一番话,回到国内后,每次待在杜铁林身边,听老板讲话的时候,林子昂的心绪总是不宁,经常走神。林子昂很是担心,怕哪天杜铁林知道姚婷婷对自己讲了那么多的“私密内容”,会感觉被“冒犯”了,或许哪天就对林子昂起疑心不再信任了。林子昂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是自己多虑了,但就像姚婷婷所评价的那样,你们这些人,每个人都活得太复杂了。在那一刻,林子昂还是很想跟姚婷婷说,婷婷姐,这个世界本来不就是复杂的吗?但这句话,林子昂又怎么忍心再说一遍呢? 第16章 大牛市、股灾和熔断 腾空网退市回归a股的事情,做还是不做,做应该怎么回复,不做又该怎么回复,终于都摆在杜铁林面前,需要杜铁林给出一个明确的意见了。 眼瞅着这大a股的行情,进入2015年后,走势依旧强劲,谁都盼望着能赶上这波行情,赚个盆满钵满。杜铁林早就评估过了,腾空网退市回归a股这个事情从商业价值而言,肯定是值得做的。只是这单实在太大了,牵扯的方方面面人物众多,但凡把脚伸进去了,那就得全身心投入,可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盛宴,尤其是这个时间节点上。 蒋笙那边,一如既往地欢迎杜铁林参与进来。一来,他想借助杜铁林的人脉资源,把这次回归做扎实了。其次,杜铁林参与进来,在蒋笙看来,是多了一支友军,既充实了他这边的实力,又不会削弱他对于公司的控制权。做老板都做到蒋笙这样全国闻名的地位,也不再只是为了钱而活了,公司犹如生命,谁要是剥夺了蒋笙对于公司的控制权,动了他的命根子,那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当然,这一单,至少从目前看来,盈利空间巨大,这也是刺激着蒋笙必须回来的一大动力。他蒋笙的身价确实已经够高了,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单成功之后,不仅公司依旧牢牢掌握在你手里,而且身价至少翻倍,弄不好,还能乘以三,你会不会为之疯狂呢?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在振华控股内部,沈天放坚决拥护老板参与这个项目,这在杜铁林预料之中。因为以沈天放的性格,看到这块大肥肉是不可能不动手的。斯文细致如薛翔鹤,当杜铁林问他什么意见时,薛翔鹤的回答也是异常的坚定,这笔生意,值得做。只是,薛翔鹤的思维更缜密一些,完全从技术层面进行了详细剖析。 内部会议上,薛翔鹤提醒杜铁林,关键还得看时间节点。这波大a股行情起势很猛,但凡能赶上的,肯定能大赚一把。腾空网原定2014年9月30日前完成美国退市的全部手续,但实际上,拖到2014年年底才完成,虽然比原先计划耽搁了三个月,但好歹是做完了。但较之其他准备回归a股的同类公司而言,腾空网并没有抢到绝对的先机。 如今这情形,这边炉火越烧越旺,但这火能旺多久呢?谁也不知道。而腾空网能否在2015年12月31日前完成国内上市,如愿赶上这波行情,这个更是谁也保证不了。 “目前看来,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薛翔鹤说道,“但蒋笙的特别之处正在于他身上的那股韧劲,这可是人尽皆知的。况且这单生意利益巨大,想必各路神仙参与其中,集中火力的话,也说不定就办成了。唯一的变数,就是时间节点。” “如果大势继续红红火火,那成功回归之后的刺激效应,将是这几年最难得的一次资本盛宴。但如果大势转头向下,巨无霸要想调头,那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或许是唯一的隐忧。”薛翔鹤最后总结道。 听完薛翔鹤的这番话,杜铁林陷入沉思,这些又何尝不是杜铁林内心所想呢? 边上的沈天放听着着急,吼道:“老薛,你刚才一开始就说了,这生意值得做。现在分析了这么一大通,我就问你一个结论,你觉得到底做还是不做?” “沈胖子,你做事靠直觉,我做事靠逻辑。但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和你一样拎得清,我当然知道什么叫好买卖。你问我这单买卖应不应该做,我的意见是,做啊,当然做啊,干吗不做啊?”薛翔鹤说道。 蒋笙最近密集地拜访杜铁林,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一次,看得出来,他最在意的也是这个时间节点。而且蒋笙也明白,不拿出足够多的诚意,肯定打动不了杜铁林。而若能顺利引进杜铁林,就好比迎来了一尊大佛,才能把其他凶神恶煞挡在外面,这也是蒋笙心里的小九九。至于杜铁林是否看穿了蒋笙的小九九,其实也无所谓,生意场上本来就是各取所需,所谓互相成就,那都是事成之后的客套话。 某日,蒋笙再次来到振华控股杜铁林的办公室。 “杜总,所有的细节问题,双方律师团队都已经过完了,就等着我们两个人把几个大数定一下,然后就可以正式签约了。如果您能参与进来,那今年年底前完成上市,我就有信心了。不瞒您说,我心里那个焦虑啊,前前后后听了无数种方案,都说没问题,越说没问题,我就越觉得有问题。”蒋笙说道。 “蒋总,这件事情,主要还是取决于你自己。至于说哪种方案最管用,我杜铁林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事情总是在变化的,而且也没有既定的可以参考的案例。大家都是根据现有的政策法规摸索着前进,别说我们了,就连监管部门其实也在摸索着推进啊。”杜铁林说道。 “杜总,道理我都懂,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啊。所以,这件事情上,杜总,您一定要参与进来啊。”蒋笙的态度十分诚恳。 “蒋总,你今天来了,我们也正好当面沟通一下。这几个月我们前前后后聊了很多,沟通得也很充分。”杜铁林停顿了一下,“但这次腾空网的投资,我们振华控股就不参与了,请见谅。这也是我思考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 “为什么?您觉得条件还不够优惠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谈啊。”蒋笙的神情无比惊讶,感觉自己这么好的条件还被拒绝,情感上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蒋笙追问道:“杜总,您这个决定,我很难理解。我也不是说这次回归a股百分百成功,但即便不成功,仅仅是做腾空网的股东,而且是目前这个价格的话,绝对是有利可图的。如果上市暂缓,为了保证大家的利益,我可以承诺高分红的。这么好的条件,您为什么就不愿意参与了呢?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吗?这个事情,我今天一定要问明白了。” 杜铁林说:“蒋总,真的没什么误会,关于腾空网的上市,此前我们聊得很充分了,感谢你的信任,我也把我的一些见解与你做了沟通。谁都知道这桩买卖肯定挣钱,我又不是傻子,而且我杜铁林在商言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就是综合下来,我觉得,振华控股参与这次重组的条件还不完备,主要是我们内部有不同的看法,决策难以统一。” “杜总,振华控股就是您做主,内部意见不统一,这都是说辞啦。生意成不成,我其实都能接受,但请务必要告诉我一个真实的原因,否则我心里会不服气的。”蒋笙坚持着。 杜铁林说:“行,蒋总也是爽快人,藏藏掖掖也不是我杜铁林的风格。其实,这次之所以不参与,主要是我害怕了。但这个害怕是要打引号的。” “什么意思?有什么好怕的?杜总的风控意识,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别人家的风险,在您这里,有时候根本就不是风险。把风险控制掉了,又把钱赚了,振华控股是有这个能力的。否则,我也不会来找您。”蒋笙说。 “没错,过去再大的困难,我也挺过来了。但这次不一样,腾空网这单生意,盘子太大了,而且牵扯的人也太多了。尤其是最近我听说,孔老三也参与进来了。”杜铁林说道,“所以,我肯定是要多一个心眼的。” 蒋笙似乎明白了,说道:“我说杜总怎么突然就把我拒绝了呢?原来是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啊。” 杜铁林说:“我不管什么流言蜚语,咱们这个行当,条条大路通罗马,最后成了,就是一俊遮百丑。我听说孔老三参与了,我就想着蒋总可能还有其他的思路,但或许也不方便说。反正,我就不参与了。咱们还是朋友,生意归生意,能做成生意,朋友的情谊自然加深,没做成,也不影响后续来往。蒋总,您觉得呢?” “那肯定,杜总永远是我的好大哥,腾空网的事情,您还得多关心。我这边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还得来跟您多请教呢。”蒋笙应承道。 电梯口,礼数周到。 两个人又拉拉杂杂地寒暄了几句,蒋笙便起身告辞。杜铁林亲自将蒋笙送到了 等到杜铁林回到自己办公室,没过多久,沈天放便过来敲门。 “怎么样了,老大?腾空网的生意,咱们接下来了吧?这绝对是块大肥肉啊,旱涝保收的好买卖。”沈天放觍着脸说道。 “没有,我明确拒绝了。这次腾空网上市,我们不参与。”杜铁林把头埋在文件堆里,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么?拒绝了?为什么啊?”沈天放张大嗓门,吃惊地问。 “人人都说好,就一定好吗?”杜铁林反问道。 “不是啊,老大,这个腾空网业绩本身就很好,而且从美国那边也已经退了,还是很有机会的。人家好多人想进去分杯羹都分不到,您可好,人家送上门的大餐,您都不要。反正我是没法理解。” “这次腾空网上市,孔老三也参与了。”杜铁林说道,“我这么说,你应该能理解了吧。” “孔老三?您跟蒋总确认过了?真有他?”沈天放说。 “蒋笙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杜铁林说。 “老大,这个孔老三确实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您也没必要总是敌视孔老三啊。腾空网这单生意,体量那么大,参与其中的人肯定多,孔老三也来分一口,说明这笔生意的确有价值啊。至于蒋总那边,买庄又买闲,说明他重视这单买卖,他得保证百分百成功,也没错啊。”沈天放碎碎念地分析着。 杜铁林打断了沈天放的话,说道:“你还有其他事吗?” 第17章 现金为王之绝杀孔老三 经过一番洗礼,资本市场也逐渐平静下来,渐渐恢复了常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适应常态了。经历了2015年整一年的起伏和2016年头的“大高潮”,仿佛大家都变得宠辱不惊,有面对各种大事件的心理准备了。但事情,总还是会冒出来,仿佛钝刀子割肉一般,不知不觉中,便割出血来。北京沈天放这边,便爆了一个“雷”,事情也正如之前所预料的那样,恰恰是出在了董建国的嘉木实业上。好在沈天放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提前来找杜铁林做预警,想对策了。时间往前推,全靠老天眷顾,嘉木实业转型升级得早,2014年3月成功收购达威影视之后,等于率先买票上车,赶上了好时候。并购影视公司这等火爆题材,让身处其中的各个利益方都尝到了甜头。董建国作为大股东老板,鲁光辉作为被收购方,同时也是嘉木实业的二股东,加之沈天放主做此案,三人功成名就。事实上,振华控股同样投资收益颇丰,等到2017年4月,振华控股做的配套股份一解禁,把账面上的大把利润一收割,就真的落袋为安大丰收了。与此同时,热炒该股的二级市场基金和散户,也都尝到了甜头。按理好好推进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这基本上就是一个通赢的大好局面。但膨胀过后的贪婪,确实比饥饿状态下的贪婪,更可怕。问题首先出在了董建国身上。董建国爱出风头,作为上市公司老板,身价有了点,在老家也算是风云人物。但影响力仅局限于当地,而他又最忌讳别人把他看成“土财主”。自打收购了达威影视,关键还成功过会了,这一脚便算踏入了“娱乐圈”,又经常往北京跑,董建国便感觉自己终于从单纯有钱人的圈层,进入了不仅有钱而且还有身份的圈层,不禁飘飘然起来。董建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公司名字也改了,直接从“嘉木实业”变成了“嘉木娱乐”。作为公司董事长,他还时不时地出现在各种论坛上,还一个劲地讲述自己的宏伟理想,什么互联网娱乐产业思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自己原来的主业本来就不行,但这次借了东风尝到了甜头,便干脆把主业扔一边,紧赶着又接二连三地收购投资了好几家文化旅游类、游戏类的小公司,美其名曰“组合拳”。关键是,那阵子,整个行业风气也不好,一律好大喜功炒概念,加上2014、2015年这波疯狂的行情,各种风口董建国都抢先赶上了。 看着疯涨的股价,董建国硬是觉得自己公司的“市值管理”水平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对于过往的窘境,早就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天有不测风云,等到大行情突变,加上旗下收购公司出现业务困境,再加上自己盲目冒进闯的祸,一叠加,嘉木娱乐的股票便连着几个跌停,之后又一路阴跌下来。如此一来,可不就急出病来了。 沈天放先来探杜铁林的口风,想看看老板的意思,救还是不救,帮还是不帮。 “老板,董建国那里遇到了些难处。”沈天放怯怯地说着,“他脑子发昏,这两年步子迈得太快,质押了不少股票,质押的钱全在外面打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赶上这几次暴跌,快跌破平仓线了。他前前后后又陆续质押了不少,现在死扛着,但估计也扛不了多久。所以,他又找过来了,想请您出出主意。” “天放,你好像对董建国的事情特别上心啊?”杜铁林问道,“我们那部分投资,还安全吗?” “我们那部分整体市值有些下降,但还安全。而且,当时,我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也做了些布局和对冲,因此算总账的话,我们的收益还是比较可观的。关键是,我们那部分股票要明年4月份才到期,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不能看着董建国崩盘啊,他崩盘了,对我们也没啥好处啊。” “鲁光辉那边呢?还正常吗?”杜铁林问。 “鲁光辉那边对赌三年业绩,当时为了顺利过会,后来又追加了一年,2013、2014、2015年都顺利完成了,今年2016年的话,按照鲁光辉跟我讲的,问题应该也不大,但也有点不确定因素。如果是小问题的话,他会想办法,反正可以算累计利润,应该能应付过去。”沈天放说。 “他对董建国这么个搞法,有什么意见?他是二股东,他没看法?”杜铁林继续问。 “鲁光辉其实也参与了,他也质押了不少自己的股票,那些资金有的他自己在用,有的是和董建国一起在运作。” 听到这些,杜铁林有些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两个投机分子,都坐在一条船上了?”“他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啊。”沈天放说。 “我看鲁光辉的达威影视也会掉链子,到最后,他肯定弄一些低级的手段来完成业绩对赌,然后就挖个大坑放那儿。还有董建国自己挖的那些坑,那么多坑,总归他自己去填啊,但他填得过来吗?”杜铁林说。 “那我们帮不帮?” “天放,他们的事,我们确实参与了,相当于我们做了媒人。但媒人只负责牵线搭桥,难道还要管你结婚以后生儿子,还要管你儿子上幼儿园上小学吗?董建国这人我了解,现在肯定还没到他最难的时候,他是在提前做准备,等过段时间再说吧。他要是命好,他自己肯定能扛过去,他要是活该这个结局,我们也没办法。但你自己先做个预案,把我们那部分做个规划,以防万一。”杜铁林说。 “然后,把鲁光辉达威影视那边的情况,也了解一下,看看后续的进展,该切割的,全部切干净。底线是,到了明年4月份,保住胜利果实,别把我们的底裤都输掉了。”杜铁林追了一句。 “那里面要是有机会,这钱挣不挣?我可以再给他装点东西进去。”沈天放问。 “我建议你还是和他们保持点距离。”杜铁林说,“你有多大的命,就挣多大的钱,有命挣钱,没命花钱的日子,你要吗?” 沈天放觉得自讨没趣,也就悻悻然地离开了杜铁林的办公室。 此时正是2016年的6月间,不出杜铁林所料,董建国也好、鲁光辉也好,还真是能够折腾的主。反正哪个是热点,就追哪个,ai技术、vr技术,甭管英文名称是啥,反正哪个流行就说哪个,出公告就跟打扑克牌一样,这嘉木娱乐硬生生地又挺过去一阵。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沈天放在出谋划策。杜铁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太介意。2017年4月才是最关键的时间节点,解禁之时,沈天放自然要保证嘉木娱乐安然度过,于公于私,他都需要做到这一点。对此,杜铁林心里是有数的。 时间恰好来到了2017年的4月。 振华控股内部针对各个项目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梳理了结,当年在嘉木实业上的那批定增股票也终于快解禁了。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眼瞅着解禁日期临近,董建国和鲁光辉一起,拉着沈天放来找杜铁林,看后面怎么个弄法。 “老杜,悔不该当初没听你话啊。去年就想来找你了,但我琢磨着,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尽量不要来麻烦你,除非我实在没办法了。现在我是真的有难了,股票也质押了不少,这公司今后发展有坎啊,你得救我啊。”董建国见着杜铁林后,开门见山,也没遮掩,身段也放得很低。 “老董,好像不需要我帮什么吧。你这几年赶上高点,卖了不少股票,据我所知,套现了不少,你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啊。还有,老鲁是被收购的,去年、前年解了一些,加上当初收购时候拿的现金,老鲁也应该挣了不少。我这边锁了三年,到今天,我们三个人里,其实是我损失最大啊。”杜铁林有些不耐烦,便主动打起太极拳来。 “杜总,老董也是为了公司发展心急上火,说话有点急,您别介意。我们俩确实是挣到钱了,但我们后面又整了好几个事情,投了不少钱。当初本意是好的,但是没想到这市场行情变化太快,我们也是担心这股价,可不能再跌下去了。今天来,也是想事先沟通一下,看看定增解禁的这部分股票,怎么个弄法?大家都是嘉木的股东,股东们商量商量,怎么个利益最大化嘛,毕竟大家的目标还是一致的。”鲁光辉主动出来打圆场。 作为既得利益者之一,鲁光辉自然希望嘉木娱乐的股价不要出现断崖式的恶化,虽然自己踉踉跄跄地完成了三加一年的业绩对赌,但手头还有不少股票,外面还有不少欠债,这些都需要鲁光辉筹措资金呢。 “老董、老鲁,你们才是上市公司的大老板和二老板,我这边充其量就是个财务投资者,而且,当年这么操作,客观上也是我为你们两位老板抬了轿子。所以,我总归要赚点辛苦钱吧。我成本价是六块八,加上三年的资金成本,现在股价十块出头,你们帮我算算能有多大的利润?嘉木之前的股价可是到过三十块的,在高点上,你们两位可是赚了大钱的。”杜铁林继续说道,“所以,也请你们两位体谅一下我的难处。我这边也是压力巨大,lp不停地给我施压,现在生意不好做,我总得对各位金主有交代啊。” “老杜,我没其他意思,你卖股票很正常,肯定要赚钱嘛。就是我们能不能再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最近再把股价往上顶一顶?这样老杜你也好多赚一点嘛。我们呢,也稍微安全些,否则你这么一股脑抛出来,市场消化不了,接不 住啊。我和老鲁都还有不少股票质押着呢,可不敢开玩笑啊。”董建国说道。 “天放,你觉得怎么办合适啊?”杜铁林转向沈天放问道,“这事是你负责的,你最有发言权了。” 第18章 葬礼、华光信托和商业帝国的“蛊惑” 别人的危机,在振华控股和杜铁林这里,成了重新瓜分势力范围的历史机遇。那种兴奋感和蠢蠢欲动,已经按捺不住地要从杜铁林的神情里涌出来了。 林子昂注意到了老板言语风格的调整,尤其是语气语态的潜在变化。好像是哪本心理学专著里说的,说看一个人说话,切莫完全听信了他所说的内容,与之相比,倒情愿相信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和语态做不了假,那是最接近内心深处的表现。总之,这段时间里,杜铁林很多场合说的那些话,乍一听,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口气,却是霸道十足的。 “行业是不会死的,但是行业既有的做法确实需要改一改了。”这句话几乎成了杜铁林这段时间的口头禅。林子昂听着,感觉老板这是要干吗啊?心里的小鼓一阵敲,猜想着,老板跟过去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别人贪婪的时候,他恐惧,别人恐惧的时候,他却贪婪了。外部的杂音,丝毫抵挡不了杜铁林的“野心”和“激情”,而且是与日俱增的“野心”和“激情”。振华控股内部的核心高管们,无一例外,都看到了杜铁林的变化,只是每个人的反应和对策,不尽相同。 说来也巧,这一年的10月末,杜铁林、沈天放、薛翔鹤恰巧都在香港,林子昂办完北京的事,杜铁林也让他到香港待命。林子昂到的那天是10月31日,周二,恰巧是西方人的万圣节。当天晚上,杜铁林有自己的安排,并没有召集他们几个人,但说好了周三上午一起去中环开会。于是,沈天放主动提出来,这个洋人的万圣节稀奇古怪的,跟咱也没啥关系,要么咱们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吧。薛翔鹤平时有点不待见沈天放,但这次在香港,却没有回绝沈天放的好意。林子昂是小弟,两位大哥说啥就是啥,跟着去就是了。 沈天放推荐了海港城海运大厦那里的一家牛排店,正好挨着维港邮轮码头,便叮嘱店家预留了户外的座位。这家牛排店总店在纽约,但香港这家分店丝毫不比总店逊色,牛排超正,甜品也到位,连赠送的餐前面包也超好吃,颇受沈天放推崇。但你问沈天放,这餐前面包能好吃到什么程度呢?沈天放的说法就是,没法形容,反正就是好吃。并且,沈天放强调,在这个户外位置吃牛排,能找到一种夏天在北京霄云路喝啤酒、撸串的快感,这种霄云路快感一旦嫁接到香港,在此时此地,最让他流连忘返。 薛翔鹤觉得,沈天放大概是最近“骚气”过头了,便问林子昂是否有这种感觉?林子昂答,沈总一直都这样,不管是白衬衫还是花衬衫,内心里永远住着一个“骚气”的灵魂。 那顿晚餐,沈天放点了一个大份t骨牛扒,一份newyorkstrip,又加了一打半生蚝,一份冰冻鲜虎虾,外加蔬菜沙拉,三人share已经足够。然后,他又轻车熟路地要了一款自己常喝的西班牙muga红酒,总共要了两支。 沈天放说,难得我们三个人还能在香港吃这顿万圣节晚餐,有意义,来,我们举杯庆祝。 或许是身处第三地的缘故,又因为这香港“北京霄云路”的惬意,又或者是西班牙红酒的醇厚滋润了味蕾,酒足饭饱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就扯到了公司的事情上。 沈天放对薛翔鹤说:“老薛,我知道你平时有点不待见我,但是,咱们都是成年人,规矩咱们都懂。所以,我敬你一杯,希望我们永远是‘和而不同’的好同事。” 薛翔鹤说:“难得你用了这么高级的词汇定义咱俩,我也敬你一杯,敬我们共同的目标。” 两个人各喝了一个半杯,没有丝毫的含糊,这酒里面有较劲,但更多的是,心有戚戚。林子昂在一旁,看得真切。 沈天放接着说:“老薛,你说咱俩的性格,你心思缜密,我横冲直撞,我们就 是老板跟前的‘哼哈二将’啊。但是,我怎么最近总感觉不对劲呢,你有没有感觉到老板的心理变化啊?我因为习惯了直来直去,老板对我也是直来直去,但我最近跟他沟通事情,总觉得他有心事呢。平时吧,我横冲直撞的时候,老板负责踩我刹车。但老板最近张罗的这几件事情,连我看着都觉得太激进了。”薛翔鹤想了想,答道:“连你都觉得激进,到我这里,还不成害怕了啊?” 沈天放说:“你也有这种感觉?” “废话,我以为你在北京,离老板近一些,应该早就感觉到了呢。”薛翔鹤说。 “我就说吧,小姚结婚那事儿,对老板还是有刺激的。反正从那以后,老板就不泡妞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他多余的精力没处消耗,会不会用力过猛啊?”沈天放感慨道,临了还加了一句,“这男人怎么能不泡妞呢?阴阳不调和了呀。” “你别这么八卦好不好?老板凡事分得那么清楚,他不是那种人。我倒是觉得,老板眼界那么高,身边起起伏伏的事情看得多了,一般的事情根本就乱不了他的分寸。只是,最近.”薛翔鹤疑惑的眼神看向林子昂,“子昂,你是贴身助理,你没感觉到老板最近有什么变化?他最近来香港,都见了些什么人192- “薛总,杜总的行程,在公司高管群里都有通报的。您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啊。”林子昂说。 “对,对,老板见什么人,是老板的事情,我不该多问的。”薛翔鹤自觉失礼,问了不该问的。 “不过,有时候,杜总晚饭后,还会单独去顶楼会所喝威士忌,一般我不参加。他最近去顶楼会所次数比较多。”林子昂说道。 “会不会真的是去跟k总见面了?江湖上都在传,说老板最近和k总走动得比较近。我就不明白了,k总那些生意全跟航空母舰似的,老板一向保持距离,怎么突然就热络起来了呢?”沈天放犹疑,便问薛翔鹤对此怎么个看法。 “那除非只有一种可能,老板看上k总手上那块信托牌照了。”薛翔鹤喃喃低语。 “不可能吧,那可是刀尖上舔血啊。”沈天放倒吸一口气,往身后的椅背靠过去,试图有所依靠,缓解一下压在胸口的重力。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咱们这行当,资金就是子弹,谁家子弹多,源源不断,谁就掌握更多的话语权。我这边也好,你那边也好,说到底都是这些资金的出口。如果海量的资金放在上游端,我和你这两个出口,永远会比一般人家更有优势。我们现在账上又不缺钱,如果手里再拽着一块信托牌照,这牌打起来,就更加花样无穷了。你觉得这个诱惑大不大?老板会不会动心?”薛翔鹤反问沈天放,沈天放一时答不上来。 “薛总,我看杜总超脱得很,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够诱惑得了他的东西了。”林子昂可能因为也是喝了不少红酒的缘故,也有点放肆直言了。 “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怎么可能没有诱惑呢?只是,老板这境界,我是在想,这诱惑得有多大,才会让他心动呢?不敢想,不敢想啊。”薛翔鹤端起红酒杯,又放下,看着远处港岛璀璨的灯光夜景,心向往之,但又不知今夕此地,是福是祸。 沈天放这时也仿佛知道了谜底,便稍微轻松些,说道:“老薛,咱俩跟着老板这么多年,你见过他像最近这样激进吗?反正我是没见过。所以,我觉得有疑问。肯定不是为了钱,老板已经这么有钱了,平时他也没啥大爱好,能花得了几个钱啊?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你有什么好疑问的?说到底,振华控股能有今天,靠的都是杜总这么些年的辛苦打拼,你我也就是帮他打个下手,按照既定方针去执行就是了。论资格,我们两个人都没资格质疑他。老板就是老板,我们就是打工的,更何况,老板 对我们很厚爱了,待咱兄弟不薄。所以,这个公司永远得按照这个方向来,成 了败了,都得接受。”薛翔鹤又凑近身子,对沈天放说,“再说了,你真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百年老店吗?尤其是咱们这个投资行当,也就是这几年市场空间大,搁过去,我们还能有机会在这边喝红酒吃牛排?” “呵呵,不说这些了,这种讨论也没啥意思。咱们就好好打好这份工,老板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沈天放边说边给薛翔鹤和林子昂倒酒,“来来来,喝酒,喝酒。” 维港的夜色,分外迷人,微醺之后的眼神,却多有游离。 酒足饭饱之后,沈天放、薛翔鹤、林子昂三人各自“打道回府”,回了各自的宾馆。反正第二天还要再碰面的。身处异乡,神情反而更放松,也就着这些事情的讨论与吐槽,拉近了关系。 第二天上午10点,一众人准时到达中环开会的地点。杜铁林只说是去拜访客户,也没说具体什么事情。等进了会议室,各自入座,坐在对面的果然是k总及其团队,沈天放、薛翔鹤心里顿时就都明白了。林子昂初出茅庐,并不知晓这k总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沈、薛两位的神情,也自然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k总中等个头,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个普通大叔,但眼神坚毅,说话的时候,特别喜欢用自己的右手搓自己的大腿,也算是一个标志性动作。 “杜总,今天团队都到齐了,我们就把方案大致过一下。其实吧,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华光信托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啊,想想就这么给人家了,心里真不是个滋味。”k总一边右手搓着大腿,一边说着。 “k总,华光信托没有您,也不可能到今天这个规模。但振华控股一定会珍惜这个品牌,不会糟蹋了您的一番心血。”杜铁林说道。 第19章 “总裁助理”林子昂拜见“壳王”六哥 最近一段时间,林子昂在振华控股的职位也有所提升,已经不仅仅只是杜铁林的贴身助理,很多实际的业务,也经常参与其中。在杜铁林的规划中,再过个一年,林子昂就可以放出去,在具体某个板块里做个负责人,有所施展了。为此,杜铁林也跟林子昂做了交流,问林子昂有没有信心。林子昂答,不辱使n2. 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林子昂在杜铁林的引荐下,与“六哥”正式打起了交道。“六哥”本名刘强国,是k总在国内常年合作的生意伙伴,也是有名的“资源整合高手”。六哥爱好广泛,但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做上市公司的股东,但凡有机会的,他都会掺和一脚。后来六哥觉得,这种掺和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比不上自己当家作主感觉好。这五六年间,他便想着各种办法,一下子整合了三家上市公司,自己做老大。虽然这几个上市公司的体量都不大,但每天的交易量却不少,时不时地再炒一把“借壳”概念,六哥便成了圈内有点名号的“壳王”。 因为是k总的缘故,这一年里,杜铁林与六哥也走动得比较频繁,林子昂在不同场合见过六哥好几次。正好六哥来找杜铁林,想把其中的一家上市公司盘给振华控股,杜铁林便有意将这件事情交给林子昂去办。 倘若能成,振华控股既多了一个可运作的上市公司平台,又再给k总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杜铁林深知k总和六哥私底下的那些勾连。在一开始的阶段,六哥几乎就是k总的马仔和代理人,之后因为k总的生意做得太大了,便切分了一块给六哥。这六哥也确实是个能耐人,精心耕耘了十多年,做出了一番事业,在k总面前也不再是纯粹小弟的身份,多少可以平起平坐了。但无论是做小弟,还是平起平坐,他们之间的勾连,从来就没断过。至于他们之间怎么个勾连,杜铁林并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只需知道有勾连即可,包括这些交易背后还有谁,更不必打听得过于仔细。这些周密考虑,也正是之前杜铁林在饭桌上接了k总的话,有所点题,又没有点破的奥妙所在。 这边厢,林子昂因为领了任务,便跟六哥来往多了起来,倒是渐渐成就了自己的成长之路。 刚打交道时,林子昂一板一眼,凡事都在分寸上。六哥看林子昂颇得杜铁林信任,且接触了几次,也觉得林子昂是个聪明小伙子,便时不时地招呼着林子昂。一来二去,也没把林子昂看作是普通的业务对接人,某种程度上,挺把林子昂当小兄弟看的。要知道江湖都有套路,但凡做过小弟的人,等到自己有资格做了大哥,总归也希望自己的小弟,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机灵可靠,值得信任。所以,六哥是真心欣赏林子昂的。 这六哥平时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去足浴店捏脚。然后隔上个把月,就喜欢拔一次火罐,到了大伏天,又喜欢做艾灸。六哥说他自己是寒湿体质,捏脚、拔火罐、艾灸,都有利于身体。 林子昂第一次单独去见六哥那回,晚饭后便被拉去捏脚,顺便还在六哥的怂恿和胁迫下,被拔了火罐。回到家之后,林子昂想看看后背上到底被拔成啥样了,但他一个人独居,也没人帮他拍照。正踌躇中,六哥一个微信发过来,打开来一看,正是林子昂拔火罐时,还有拔完之后,六哥在边上给拍的照片。一共五张,统统发了过来。 六哥感觉是真把林子昂当自己小兄弟了,一点也不避嫌。但林子昂看到这些照片,却有些不舒服,感觉自己被人拉去捏脚休闲,还要被人拍照片留底,感觉像是吃了个苍蝇。还好就是去捏脚,要是碰上其他不好的事情,还被拍了照片拿了证据,林子昂估计是要害怕了。 记得那次是先拔火罐,然后再捏脚,全程都是六哥在滔滔不绝,林子昂只有听的份。 “小林,我年轻的时候,特别能吃苦,脑子也活。八十年代,刚刚改革开放,全是机会,我那会儿就在长城饭店给一个香港公司做代理。有一次为了换一批美金,要找领导批条,香港老板就亲自过来公关。其实事情我都办得差不多 了,香港老板过来就是走个流程。后来事情办妥了,老板跟我说,第二天要去钓鱼台国宾馆见领导,需要报车号才能放行,让我赶紧安排车。” 六哥刻意地停顿了一下,就像相声演员准备抖包袱之前,例行的停顿那样。 “小林,你猜怎么着?我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一辆大奔,第二天,我亲自开着大奔进的国宾馆,倍有面儿。因为事情办得好,老板重重奖励了我,给了我好几万。我当天晚上就把这钱全部花出去了,统统花在朋友身上了。” “六哥,没想到您还做过外汇生意啊?”林子昂问道。 “那是,只要有钱赚,除了杀人放火,六哥我都做过。我和你们杜总不一样,你们杜总是正宗科班大学生,有理论,不像我们这种,是社会大学培养出来的实干派。” 六哥说得兴起,又跟林子昂讲了不少江湖逸事。 “哎,小林,你们学校经济系是不是有一位申英杰教授?”六哥突然问林子昂。“有啊,申英杰教授可是我们学校经济系的学术权威呢,很有名的,我听过他的讲座。杜总还请申教授来我们公司做过学术交流。”林子昂说道。 “你不知道吧,申老师过去是我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他学问做得好,名气大,我就想着请他来做独立董事最合适。你们杜总还跟我打赌,说我不可能请得动申老师,但我就是做到了。而且,申老师一做,就连着做了两届独董,然后再换到我另外一家上市公司,继续帮我做独董。去年起,你们学校不允许教授在外兼职做独董,这才请辞的,但私下里,我们经常聚。” “那您是怎么做到的呢?申老师可是一个特立独行、非常清高的学者呢。” “怎么做到?因为我足够坦诚啊。你们都把申老师当老师,只有我不把他当老师,我把他当兄弟。我第一次见申老师,我就带着申老师去ktv唱歌喝酒,我跟申老师说,男人要活得真性情,什么狗屁大学教授,西装笔挺的,装给谁看啊?”六哥说道。 在六哥的絮絮叨叨中,林子昂的“三观”再一次经历了冲刷,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振华控股这几年的工作经历,已经见识了很多,自己为此也改变了很多。但实际上,外面的世界远比他已经经历的,包括他脑海中想象的还要丰富。事情不是不存在,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就好比六哥口中说到的“申老师”,和他平时所 看到的“申老师”,其实就是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场合,这同一个人进行了拆 在六哥那里,申老师原本就是一个内心欲望很强烈,但又经常压抑自己、克制自己的人。就如同他的姓氏一样,申老师的“申”字,有一竖贯穿上下,就是说上面想出头,下面也想出头。但这“申”字的主体是一个方框,中间又加了一横,好比他内心的想法,想着做教授为人师表的时候,就往横里扯,成了一个“曰”字,想着做男人性情洒脱的时候,就往竖里拉,成了一个“日”字。 这时间久了,申老师心里的一把剑,是上不上来,下不下去,硬生生地穿插了始终,却又被中间这一横彻底卡住了。所纠结的核心问题,便是自己身体里的力比多要紧,还是人言可畏要紧。始终在摇摆,却下不了决心。 旁人并不能看清这些,但六哥看清了。而且六哥不仅看清了,还亲自动手,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就帮申老师卸下了精神包袱。当申老师在ktv终于身心愉悦,灵肉统一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是六哥给予了他力量。 但在另一面,申老师也还是那个申老师,那个有着严谨的治学习惯,那个对国民经济有着深入见解,既了解宏观大势,又清楚企业微观细节的申老师,而且是一个在学界和政界都很有影响力的申老师。还是六哥的那句话点醒了林子昂!的确,大家都把申老师当老师捧着,只有六哥把他当兄弟,真正走入了申老师的内心。 或许这些就是社会大学堂的历练吧,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探究人性深处秘密的无规则游戏。 如今,林子昂在振华控股的具体职位是“总裁助理”,请注意,是“总裁助理”,而不是“总裁的助理”。而且在振华控股内部,在沈天放和薛翔鹤的管辖之外,不少新设的公司的法人代表,现在都由林子昂担任,足见杜铁林对林子昂的信任,以及他这几年的不断进步。 这些年,林子昂跟着杜铁林走南闯北,他的行事风格,甚至着装,都和老板有些相似了。黑西装白衬衫不打领带,这是林子昂永远的标配,冬天最多外面裹个大衣,夏天再热也要坚持穿着这身西服。 一些许久没见着林子昂的同学,偶尔聚会时,碰到林子昂,觉得他毕业这几年身上有变化。林子昂好奇地问,你们觉得我有啥变化?同学便说,变化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看人的眼神,似乎有点凶,好像总想把对方看透一样。再则,就是说话特别注意分寸和场合了,感觉心里总装着事,不再畅所欲言了。 偶尔,林子昂清晨洗漱的时候,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他也忍不住问自己:“他们说的这些评价,是真的吗?”只不过这种疑问,往往稍纵即逝。出了家门,进了公司,他林子昂,就是一个“职场新贵”。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来讨论这些没有“价值”的琐事啊。 第20章 做一个比坏人更坏的好人 洗浴中心的“奇葩见面”一完结,第二天一早,林子昂就将所有细节问题以及六哥的反馈和解决方案,向杜铁林做了详细的汇报。 杜铁林问林子昂,对价格,你有什么看法? 林子昂谈不上来,只说如果六哥能把这个壳的遗留问题和隐患处理干净,而我们又确实想用,那这个生意显然是可以做的。至于价格多少钱合适,关键还是看后续能产生多大的效益,倒推着来计算这个壳费该是多少。 杜铁林微微一笑,对林子昂说:“子昂,自从接了这个项目之后,你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我感觉没啥大的变化,就是压力挺大的,有时候睡不着觉。还有么,就是有时候,也很纠结。”林子昂答道。 “纠结?有什么纠结,说来听听。”杜铁林觉着这对话挺有趣,便让林子昂继续说下去。 “就是我自己在做这个事情的时候,常常在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要追求最大的经济效益。如果我做得不好,那就证明我不够专业,所以,专业与否,成了衡量所有事情的最高标准。但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就是这个事情到底做得对不对?一边打着擦边球,一边赚着钱,这样赚钱,会不会太缺乏道德感77- 林子昂最后说出“道德感”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因为这话说得太迂腐了,像个书呆子一样。倒不是有意嘲笑,林子昂有时候,也真心羡慕那些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朋友们,羡慕他们自得其乐,但每当听到他们热烈讨论“道德感”的时候,林子昂也总是忍不住要笑。虽然,他也明白,其实自己根本没资格笑话别人,但就是想笑,忍不住。 杜铁林见林子昂回答得很慎重,便认真思考了一番,虽然听到“道德感”这个词的时候,杜铁林也跟林子昂一样笑了出来。但有些话,却无意中刺痛到了他内心的那个角落。年轻时,尤其是刚下海开公司那会儿,他杜铁林自己,又何尝没有这样发问过呢?只不过,这样的质疑很快就被公司要生存下去的压力盖过去了,毕竟他是公司的老板,加上创业初期的现实艰难,并不允许他有那么多天马行空、似是而非的想法。 “有时候,一个读书人下海做生意,要想做得好,真得把自己那些所谓的尊严撕碎了才行。”杜铁林停下来,又略微思索了一下,“况且,我们也谈不上是什么读书人,也就是比一般普通人多了点学术训练,多了一张京华大学的文凭而已,这算什么读书人、文化人呢。所以,别太纠结,既然选择了,那就做得纯粹一点,别给自己找借口。” 杜铁林觉着,这大概是自己回答林子昂这个提问最合适的说辞了。 “杜总,我明白,我不纠结,我会把这单业务做好的。”林子昂说道。 “那就好,反正商场如战场,你要想做一个好人,那你就得比坏人更坏才行。这话听着拗口,仔细琢磨琢磨,你会明白其中真意的。”杜铁林告诉林子昂。 临近六哥提出的目标日期越来越近了,经过公司内部的反复商议,林子昂代表振华控股与六哥沟通了拟定意向的具体金额。林子昂以为对方会在价格上再纠缠一番,但事实上却没有,六哥爽快地答应了,但提了两个预料之中的附加小条件。经林子昂请示杜铁林,这两个附加小条件,振华控股均认可接受。前前后后又谈了一下午,最终大方向上都认可了,双方便草签了框架协议。因为当天是周五,且已经是周五下午休市时间,双方便约定,下周一开盘前临停,周一中午再出正式的停牌公告。 草签完框架协议,意味着项目有了重大进展,林子昂顿时觉得如释重负,虽然他也知道,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和协调,远没到彻底放松的时候。但这种筋疲力尽之后的兴奋感,仍旧像是某种神奇的“致幻药物”一样蛊惑 着他,让他深陷其中,而这蛊惑显然还有一件更漂亮的外衣,这件外衣的名字叫做“职业成就感”。 晚上六哥做东,约着一起聚餐,杜铁林、沈天放都来了。饭桌上,杜铁林和六哥,还有六哥的几个好朋友,都喝得很尽兴,饭桌上也少不了对林子昂的点评与夸奖,而这个话题还是由沈天放挑起的。 “子昂,今天这个项目,算你正式出师了。杜总不仅是老板,更是你的师父呢!真是一手培养,手把手地教啊。所以,我有个提议,子昂,你必须提一个满杯,敬杜总!”沈天放说完,不等旁人应和,就已经自顾自地往林子昂的红酒杯里倒满了红酒,整整一个满杯。 林子昂傻呵呵地举起红酒杯,也颇为实诚,说道:“谢谢杜总!谢谢六哥!谢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说完,不等别人接话,就直接一个满杯,一饮而尽。 边上的杜铁林和六哥相视一笑。六哥今天看来心情极佳,也给自己倒了许多红酒,拿起酒杯,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今天心情特别好,首先是感谢铁林兄,给我巨大支持。老兄弟这么多年,今天能助我一臂之力,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其次,这次是小林代表振华控股主谈,让我看到了铁林兄手下是人才济济啊,能够和年轻人一起做生意,我也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这个比我挣多少钱更开心,说明我还和年轻小伙子一样,干得动啊。” 六哥越说越开心,先敬杜铁林,再依次打圈,聚餐到最后,更借着酒劲胡言乱语了。杜铁林也明显是喝嗨了,借着这个机会,也想让自己开心一晚,放纵一晚。 “铁林啊,我知道你前段时间累坏了,k总的华光信托,那可是皇冠上的明珠啊,多少人想要啊。但没想到,最后k总把他的心头好给了你,说明你振华控股现在是今非昔比啊。”六哥搂着杜铁林的肩膀,凑在杜铁林耳根旁说道。 杜铁林应道:“六哥,我知道你在k总面前替我说了不少好话,这里面有你很大的功劳呢。” “铁林,风水轮流转啊,现在是我们需要你。”六哥边说,边向杜铁林跷起了大拇指,“你现在可是咱圈里的no.1啊!” “六哥此言谬矣,在这个圈子里,k总和您,才是永远的no.1!”杜铁林回敬道。 按照既定的计划,杜铁林周日坐飞机去美国看女儿,大概两周后回来。林子昂预估停牌时间至少得有三个月,好在之前的一些风险点,六哥说他已经基本擦干净了,个别难弄的,再给他一两个月时间,也基本可以妥善处理。林子昂知道,这期间,大概率上不会有急事打扰到老板到美国看女儿,便放心了。 杜铁林在美国的这两周,正好跨了5月29日,而今年2018年的这个5月29日,正好是杜铁林的五十岁生日。按理来说,五十岁的大生日应该好好庆祝一下,逢五逢十,杜铁林向来最讲究了。林子昂想起五年前,杜铁林过四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还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但如今真到了“五十知天命”的时节,杜铁林却选择了这个时间点去美国看女儿,也是代表了内心的一些转变吧。 生日当天,行政amy姐在公司高管群里先发了一声道贺,祝杜铁林生日快乐,随后其他几个高管也意识到今天是老板的五十岁生日,先不管老板那边是否休息了,纷纷祝福。祝福是不分时差的,等到杜铁林美国东部时间起床,看到了这些祝福,就回复了一句“谢谢各位,五十而知天命”。随后杜铁林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生日面,上面还“窝”了两个“爱心”鸡蛋。杜铁林跟众人说,这碗生日面是女儿杜明子今天早上上学前特意为他做的,“你们看看,我这个老爸是不是很幸福啊?”此情此景,难得如此温馨,大家都很乐意看到一直在经历大风大浪的杜铁林,终于能够享受到这片刻的宁静。大家也都被感动到了。 两周的休闲时间,匆匆而过。杜铁林从美国回来后,特意留了不少时间在上海 公司常驻,他感觉二级市场有些小回暖,便跟薛翔鹤商量着下半年怎么做些布局。 因为刚刚张罗好了华光信托的大事,几个控股的上市公司平台也都各自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至少从目前看来,风平浪静。几个常规板块,大家也都各司其职,并无太大的差池,需要应付的都是些日常事务性的工作。振华控股和杜铁林,终于过了一段相对安逸舒坦的日子。 杜铁林有时候把投资比作干农活,凡事勤能补拙,该做的育苗插秧,该用心的田间施肥,都必须做充分的准备。这些事情做完,余下来的事情,就是看天吃饭,看老天爷赏你多大的收成了。当然,中途偶尔还要抓个虫,但更多的就是等待大自然本身的回馈了。毕竟,在人力层面所能做的全部工作,都已经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了。 在上海公司常驻办公期间,午休时间,杜铁林常会拉着薛翔鹤去喝咖啡,全是上海街边新开的独立品牌咖啡店。而且看得出来,杜铁林十分享受坐在马路边喝咖啡的惬意,一边看街景,一边品咖啡,似乎决心要把生意放一放,偷得浮生半日闲。 薛翔鹤便问杜铁林,老板你是不是最近大生意都布局完毕了,就等着开花结果,所以才想起上海这摊小生意了啊? 杜铁林对薛翔鹤说,你跟我一起创业,从练摊开始,你觉得我对二级市场的这份敏锐嗅觉,我会随便丢掉吗? 杜铁林与薛翔鹤,再次相视一笑。两人之间的默契,都包含在里面了。 在上海期间,杜铁林除了推脱不了的应酬,其余时间,基本上就是朝九晚六,像个典型的上班族一样。薛翔鹤觉得,老板这样在上海多待一段时间,能适时地回归家庭,挺好的。薛翔鹤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就喜欢待在家里和老婆孩子过其乐融融的家居生活,所以从情感上来说,他也希望看到杜铁林在上海待的时间多一些,至少他觉得,老板在家里和李静老师多说说话,多一些交流,总归是好事情。而且,薛翔鹤的太太安娜也和李静老师有来往,虽说老板的家事下属最好不要多过问,但从情感接受度上,薛翔鹤和他太太是明显站在李静老师这一边的。 第21章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2018年的夏天,影响上海的台风特别多,一会儿“安比”,一会儿“云雀”,之后又来了一个名叫“温比亚”的大台风。那天是8月17日,当天凌晨“温比亚”在上海登陆,从16日晚上起,上海就开始大风大雨。林子昂之所以对这个“温比亚”台风记忆深刻,是因为在“温比亚”的见证下,2018年8月17日这天,同样堪称他职业生涯中的“台风登陆”日。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忙“卖壳”及后续的事情,六哥便向杜铁林提议,可否再成立一支专项基金,据说有一位老朋友准备“下海”了,这支基金或许能帮到这位老朋友。对此,杜铁林心领神会,此事便由振华控股出面召集,并框定了几位“基石投资者”。这几位“基石投资者”都是业内有名有姓的大老板,且都受过这位“老朋友”的照顾,自然也是十分愿意。但要凑齐几个大老板的时间着实不容易,恰巧这几天他们都在上海或周边办事,杜铁林便说就定在上海吧。 经过一番沟通确认,大佬们便约定,8月17日下午3点,在振华控股上海公司开会,然后晚上杜铁林做东宴请各位,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杜铁林让林子昂联络六哥的时间,让他从北京赶到上海来开会,六哥是源头,没了他,这会开不了。 按照既定行程,林子昂和六哥一同订了8月17日上午的航班从北京飞上海,前一天中午,林子昂看到天气预报说上海有台风,便建议六哥和他一起改坐高铁。六哥说,没事,我这个人特别旺,再大的台风,我都能让飞机准时起飞,17日早上我们直接机场见吧。 六哥的话不好辩驳,但林子昂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提前把两人的高铁票买好了。恰好有两张商务座,差不多下午1点半就能到上海虹桥站,赶紧先订了。否则到后面,怕是连站票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商务座了。 果不其然,8月16日晚上10点左右,航空公司通知,第二天早上的那班航班因为上海天气原因取消,其他相近时间的航班也都取消了。六哥这才着急起来,问林子昂怎么办,要么把会面改到第二天?林子昂说,六哥,明天早上的高铁票我已经提前订好了,做了两手准备,不耽误事。六哥直夸林子昂办事周全,便约定第二天直接火车上见面汇合。 第二天一早,林子昂早早地前往北京南站等候六哥,对于这种平时不怎么坐高铁的大老板,还是等候着一起上车比较妥当。六哥的奔驰车8点半才到,林子昂接上头后,赶紧拿着两人的身份证取了票,一同进入候车大厅。 “你看看,这人山人海的,说明咱国家经济好啊。就是这候车大厅冷气开得不够足,大夏天的,热死了,回头我得给有关部门提提意见。”六哥一看就是很少来北京南站坐火车,弄不好这还是第一次坐高铁去上海呢。 上了列车,六哥一入座便前后左右打探一番,看来对这商务座的乘坐体验还是很满意的。列车准点出发,一路向上海高速驶去。 “小林,我看这高铁不错,以后我去上海就坐这趟车吧。” 六哥接着便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话,在林子昂所接触过的各色人等里,六哥绝对是属于“话痨”级的。 “小林,咱一会儿中饭怎么解决啊?这车上可以订饭吗?”六哥问。 “六哥,商务座会送餐的,您要喝茶的话,我给您准备,我带茶叶了。”林子昂答。 “那就来杯茶吧。”六哥也不跟林子昂客气。 林子昂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袋装“竹叶青”,给六哥泡了一杯热茶,端过来。“绿茶啊?绿茶伤胃啊。有没有其他茶啊?”六哥说道。 林子昂早有准备,又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飘逸杯,泡了一泡凤凰单枞的“兄弟”,然后端给六哥。 厢,并带走了六哥的随身拎包。 林子昂大脑一片空白,等稍微缓过神来,立刻冲出车厢,想追上六哥。只见一号站台附近的内部停车场,已经有一辆警车在那边等候着了。此时,六哥和两位便衣男子已经上了警车,关上车门,迅速驶离了高铁站。 前后不到五分钟,仿佛这戏刚一开场,就拉下了帷幕。林子昂赶紧给杜铁林打电话,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杜铁林听完,嘱咐林子昂快点到办公室,见面再说。 去上海办公室的路上,外面依旧狂风大雨,但路上的车辆很少,雨刮器狠命地摆动着。林子昂呆坐在后排座位上。刚才在电话里,林子昂告诉杜铁林是c市检察院的办案人员带走了六哥,杜铁林一再跟他确认,你确认是c市检察院的办案人员吗?林子昂说,一开始,火车上有点吵,没听清楚,后来六哥又多问了几句,对方便给六哥看了文件,确定是c市检察院。 到了上海公司的会议室,杜铁林和薛翔鹤已经在了,林子昂见他们两位神情凝重,并不清楚这半小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杜铁林的电话响起,杜铁林接起电话,走到角落里,来回踱着步。 薛翔鹤让林子昂先坐下,等老板打完电话再说。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压抑过,这也是林子昂生平第一次遇见类似的事情。 杜铁林接完电话,对薛翔鹤说道:“问了,估计就是那个事情。”薛翔鹤叹了一口气,呆坐在座位上。 随后杜铁林又亲自打了几个电话,分别通知原定开会的大佬们,会议取消,并把六哥的事情简单知会了几句。接到电话之后,那头的大佬们纷纷表示,都在路上了,干脆到办公室大家碰一下吧。 杜铁林又让林子昂打电话给沈天放,问他现在在哪里,不管在哪里,让他尽快赶到上海来。林子昂拨通了沈天放的电话,此时,沈天放正好在合肥看一个项目,接到电话后也立刻买了高铁票,往上海赶来。 8月17日的这个“温比亚”台风,是早上4:05直接登陆上海的,随后上海便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信号,台风穿行上海市区,并以每小时三十公里左右的速度向西偏北方向移动。虽然强度逐渐减弱,但“温比亚”台风,仍旧造成了江苏、安徽多地大暴雨。尤其是江苏省内,普遍出现八级以上大风,苏通大桥南侧区域,最大风力更是达到了十二级。 以上这些信息,都是林子昂事后看新闻才知道的。而此时此刻,屋外,超级台风席卷一切,屋内,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席卷与破坏。等到下午大佬们见面结束,再加上晚上振华控股内部的种种紧急商议,林子昂已经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第二天一早,杜铁林临时去了香港,沈天放和林子昂则迅速赶回北京。因为无法判断六哥的事情究竟有多严重,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打听到的“那个事情”直接导致了六哥配合调查,目前振华控股所能做的,就只能是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在这等待的过程中,林子昂作为这单“买壳”生意的具体经办人,则须再次梳理交易方案细节,查找是否还有潜在的风险和漏洞,尽量把防御措施和应急预案做得更充分一些。因为事关重大,杜铁林让沈天放也即刻参与进来,为林子昂提供协助。 如果短时间内六哥那边还是没有明确的消息,那么,待到综合评估之后,振华控股也做好了终止交易的准备,并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但至少截至目前,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了,没有任何渠道能够打听到六哥的确切消息,而他的电话也已经处于无法接通状态。事情,大概率只会变得更糟。 当天晚上,林子昂枯坐在宾馆房间里,仔细地看了看这8月17日的黄历。这天是周五又是农历七夕节,原本大家开完会,可以好好大餐一顿,却不曾想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情。黄历里的提醒事项倒是写着,宜结婚会亲友合婚订婚,忌出行安葬。林子昂没看懂,他和六哥一大早坐火车赶到上海,正是出行会亲 友,到底是合适,还是不合适呢?又或者,这突发事件,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这天晚上,林子昂手指轻触几下,将他手机里所有与命理推算、黄道吉日相关的公众号和app,统统删除一空。删除完毕,林子昂躺在床上发呆,六哥的形象在眼前不停浮现,此时已是深夜了,不知道此刻六哥身在何处,他又在干吗呢? 杜铁林香港之行结束,周日晚上直接飞北京,周一上午正常出现在了振华控股北京办公室。原本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一,但从早上9点开始,来访的客人一拨接一拨,一直到下午5点,都没中断过。临到下班,杜铁林又通知林子昂随他一起去见几个国外客户,一直忙到晚上11点多才结束。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因为事情的繁忙,时间过得飞快。六哥那边,依旧没有什么消息,整个事情就只能暂时搁置,等待仍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眼瞅着,中秋节又要到了,林子昂便盼望着这个中秋节能快点到来,他迫切需要休息一下。这段时间,林子昂连着好几个晚上失眠,他曾经以为,失眠这种事情对于他这样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而言,是不应该发生的,但很遗憾,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的,就这么不经意间,林子昂三十岁了。 有一次,振华控股几个高管在饭局上闲聊,正好说起各自的年龄,杜铁林便做了一番点评。说到林子昂的时候,杜铁林说,子昂这个年纪好啊,三十而立,可以正式冒头了,但同时,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多风花雪月等着你呢。在杜铁林这番评点之前,上一个说林子昂还有很多“风花雪月”的,正是六哥,而且就是在洗浴中心的大包间里,六哥对林子昂说的这番话。可现如今,说这话的人,又跑去哪里了呢? 后记 一晃十七年 2003年的时候,我对自己充满信心,因为高三时的“一篇作文进北大”,加之大学四年的努力,发表文章、甚至出书,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难。在写作并获得名声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受过太多的“苦”。在当时那个年纪,尚不知道“苦尽甘来”才是正道,只觉得,是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在起作用,这些都是应得的。 那会儿,真是“年轻”啊,感觉自己除了写文章之外,还可以做很多事情。但究竟该怎么选择后面的道路,仍有疑惑。临到大四写毕业论文,我有意识地拿张元济、王云五、巴金、邹韬奋四位先贤的人生经历及他们各自在现代出版业中的表现,来做知识分子与时事关系的研究。最后得出的结论,要想消解这个疑惑,光靠读书是不够的,得把自己扔出去,亲身体悟才最直观、最生动。只不过,我没料到,这一扔,就是整整十七年。 感谢我职业生涯的第一步,《新闻晨报》的历练,让我脑子里植下了“产业”“经营”这些字眼,在接受这些理念的同时,写作,在客观上,退化成了一种“工具”。在这十七年的最初阶段,真心体会到了别样的刺激,那是写作所产生的快乐无法比拟的。那个时候,我和身边的朋友们,醉心于各种产业思维的熏陶,所关心的,全是这家报纸新创刊花了一个亿,那家报纸改版花了六千万,口头禅也变成了“这个盘子少于三千万就不好玩了”,“一千万的小盘子就当练手了”那时,是纸媒的黄金时代,如日中天,没有人会觉得,这个金饭碗还会遇到挑战。 2004年4月,因为一件偶然的事情,我转战到影视行业。彼时中国的电影票房收入也就十亿人民币,规模远不及报业,更妄谈日后的六百亿。当时我身处报业,心系出版业,做的又是书评的工作,无意中看到当时迪士尼的ceo迈克艾斯纳写的一本书,中译本名为《高感性事业》,发觉真正的传媒产业,影视这个环节怎么能缺呢?于是,便一头扎了下去。这之后,生意上的体会越来越多,写文章的心境,就真的没有了。 2012年初,我去美国培训了整整两个月,算是系统地进行了思考。回来后,一半的精力继续放在影视业务本身,另一半的精力则放在了对资本市场的关注上。当时国内陆续有影视公司、出版集团上市,文化产业资本化道路拓宽,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周边的朋友渐渐多了许多金融圈的,即便是文化人、文化企业的经营者,也必谈资本,这便是当时的大环境。到了2014年的时候,我亦“下海”投身其中,算是真刀真枪地上了一线。 因为上述缘由,这些年我认识、接触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老板”,有我们自己行当的,也有其他各种上市公司的当家人与大股东,甚至还有“神秘大佬”,其中故事,十分精彩。但到了2017年年底,延续到2018年年中,随着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许多过去认识的,或者只是一面之缘的“老板”,纷纷变成了另一种“新闻人物”,从“天堂”跌入“地狱”。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们真是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小说”。 因为各种故事见得多了,且放了一个比较长的时间轴来系统观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些“老板”如何起,如何升,如何降,如何灭,我便觉得,是时候把这些故事和感受写成小说了。而且,从我自身而言,也到了非写不可的阶段。 真正动笔写作的时候,也有过不少挣扎。常规的商战小说,着力在背后的所谓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际上,真实的商界故事并没有那么复杂,甚至很枯燥。因而,我更想表达的是这些商战故事背后的一些人性上的反思与检讨。小说里的人物,放在世俗的评价体系里,绝大多数都是“成功人士”,我挺想把这群人的真实状态,把他们的优秀和努力写出来,同时,也把他们的自以为是,把他们的焦虑与不安写出来。尤其是在那些光鲜的背后,那种不被外人所理解的“痛”与“无奈”,那种拥有世俗成功之后的“荒凉感”,希望能有所展现。 远离写作的这十七年,如今回望,还是很有收获的。假使当年不这么选择,依旧沿着专业写作、专业学术的道路走下去,我相信,同样得付出足够的辛苦,才能理解写作的艰辛。它不会因为你起点高了,出道早了,就省去中间的辛苦,就如同办企业,做经营一样,可能因为某些偶然因素,瞬间坐电梯上了高楼,但只要不是一级一级楼梯走上来的,总有一天,都是要还回去的。当然,必须承认,如果没有这十七年的经历,我无论如何是写不出这样一部“关于在中国如何做生意”的小说的。 感谢这次完全出于内心自觉的“写作”,通过写这个小说,我也把这十七年来各种负面的东西,特别是心里的、脑子里的各种杂音杂念,彻底清理了一番。我感觉最内核的那个自己还在,虽然也有不少沧桑,但好像清理一番之后,又有了重新上路的动力与激情。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这十七年的经历,包裹了一个还很想写文章的内心,这大概也是我自己的真实状态,只是过去,为什么总想着回避呢? 感谢小说完稿之后,给予我宝贵意见的傅星老师、走走女士、彭伦先生;感谢上海文艺出版社和责编陈蕾老师的认可与付出;也感谢这么些年来给予我支持的家人与朋友。 同时,特别想对大学期间对我影响最多的程郁缀先生、曹文轩先生、温儒敏先生、杨铸先生和蒋朗朗先生,说一声感谢。如今,当写下这五位老师的名字,通过这种方式一并致谢后,我感觉,在精神维系上,也终于做了“切割”。余下的人生,都是自己的修为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我依旧很想念1999年的那个自己。虽然那时候对写作究竟是什么理解得还不够透彻,但那时候真是敢说啊。如今,回望那个起点,内心里觉得,凡此种种,皆有缘由。此刻,则但愿,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陈佳勇2020年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