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帝国》 假如中国一直采用分封制 你爹是石家庄公爵,秉承燕国国王红胡子大牛·冯的意志,镇守此处三千里的采邑 你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有五个弟弟和妹妹,其中三个不是你爹生的,五个不是你妈生的,不是你妈生的里有两个和你爹不是一个姓。 你四岁开始就被送去保定大教堂,学习阴阳之道和昊天上帝的教义。 你六岁那年,你大哥打猎被野猪拱死了。 没办法,中世纪的石家庄除了玩女人就只有玩野猪了。 你七岁那年,你二哥在去圣地曲阜朝圣的时候,被一群强盗截杀了。 因为以你二哥的威望,继承你爹的公爵位置不足以服众,必须去昊天上帝的弯刀在大地上的投影,所有儒学与道学家的至圣先师,一切有经人(四书五经)的保护者,圣·仲尼·孔的出生地斋戒沐浴三月,日日背诵子弟规,才能得到你爹封臣,你爹同僚和你爹上司的承认。 顺便说下,那群强盗是你三哥派去的。 你三哥成年时,你装疯卖傻,沉迷于斗兽棋和骑士小说,成天嚷嚷着穿上吞天混金锁子铠,手拿方天画戟,跨上乌骓马,带着十二个精骑去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你三哥确实雄才大略,虽然是个弑亲禽兽,但是满朝文臣武将无不称赞有加,刚从圣地巡礼归来,就被赐封为烟台伯爵,石家庄公国大司马。燕王红胡子也是赞赏有加,召为驸马,佩剑着履上殿。 带兵四千,击溃一万余西戎骑兵,孤身击杀山间白狮,更是广造高楼,夜观星象,自称得紫微星之天机,写书三百卷,农桑兵械无一不俱。 过了两个月得了天花,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你二叔看你年幼,起兵谋反,热河公爵和哈察儿大酋长因为欠你二叔人情,不仅默许了这次“人事变动”,还分别派遣了一千步兵和三百轻骑兵来助阵。 你爹看着四个封臣簇拥的弟弟,去归云寺出家了。 你二叔的发妻过世得早,就留下了一个女儿,之后结了两次婚,第二任妻子如厕的时候沼气爆炸,从中山公园飞到了人民广场。第三任倒是无灾无难的活了许久,但就是生不出孩子,此人是燕王红胡子大牛·冯的姐姐,大燕王国的长公主,还休不得。 于是你二叔不得不寄希望于侍妾,但是依然没有儿子,女儿倒是生了好几个。 你太爷爷发话了,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公爵的位置就让你来坐。 你二叔急了,开始勾搭别墅里的女仆,省政府的女公务员,各地市长夫人。 几年后死于和苦主的决斗,虽然留下了一个私生子,然而没有来得及扶正。 你被国子监的大学士辅佐到十六岁,开始主持石家庄公国的政务。 白天你被竹简淹没,城东村的张老汉状告城西刘家渡的刘二给自家的猪下毒。 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想开个夏季集市庆祝庆祝,但是集市上除了农副产品没什么可卖的。 你想开个宴会吃点好的,一群大老粗围着一头没放孜然没刷酱的烤猪吃了一下午,俩武将喝酒喝着就打起来了,一死一残。 你想出门打猎,差点被老虎吃了。 你想远游朝圣,险些被洪水淹死。 你拿出五子棋和骨牌,想改一幅战锤40k和万智牌来玩,结果被大学士教训是玩物丧志。 你想出兵远征,蛮族先你一步,围了你的石家庄三个月,你靠吃死猪肉和老鼠才活到冬天退兵。 你想拿钱做生意,被大学士教训为商者最贱,被逼把钱捐去修太学院。 你想娶妻生子,达官贵人的女儿都长相复古。 你决定什么都不做。 你的骑士团喝醉酒闹事了,杀了人放了火。 你的两个大将军吵起来了,带兵当街火并。 你安抚圣驴肉火烧骑士团大团长兼保定伯爵兼石家庄公国大司徒,结果惹得西柏坡军事修会团团长兼莫泽冬里克教团长兼昊天上帝在大燕国最宠爱之人很不开心。 你的两座城池被西戎掠夺了。 你的老婆被西戎人掳走了。 圣驴肉火烧骑士团大团长兼保定伯爵兼石家庄公国大司徒被斩于马下。 西柏坡军事修会团团长兼莫泽冬里克教团长兼昊天上帝在大燕国最宠爱之人拒绝相应你的号召来作战。 你向察哈尔大酋长写信抗议给西戎军队通行权,哈察儿大酋长说关我屁事我最多帮你报警。 燕王带着武警来救你了。 燕王把你从家里救出来了。 燕王把你老婆从西戎救出来了。 好吧没就出来你花钱赎的。 你离开你老婆已经一年了。 你老婆见到你的当时,就激动地临盆了。 你抱着你的孩子,他用蔚蓝若海的深邃大眼看着你,阳光在他高贵的暗金色胎毛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你有点想哭。 但是按照法统这就是你孩子。 你派了七个刺客去暗杀你的孩子,刺客们或死或伤。 你休了你老婆。 你娶了个更漂亮的。 你生了三个聪明漂亮的儿子。 你宣布你长子没有继承权。 你让你长子宣布出家。 你用莫须有的罪名把你长子投入监狱。 你的长子在监狱里和老鼠为伴。 屁,他又不是我亲生的。 你很生气。 你点齐人马,想去西戎找回场子。 大败。 西戎的大草原自古以来就是燕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的一只手和一只脚自此开始也是大草原的一部分。 你因为伤口感染,陷入了高烧。 医生告诉你,你是上火了。 他把一头羊牵进了你的营帐。 你吸了一下午的羊的排泄物气体。 你的病神奇的好了。 但是你觉得人生已经了无生趣,还活着只是惦记着自己那三个亲儿子。 你被运回石家庄。 你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典礼。 你嘱咐狱卒好好看管你的便宜儿子。 你将在典礼上宣布你的二儿子将会继承你的公爵头衔。 这时候你听到西柏坡军事修会团团长兼莫泽冬里克教团长兼昊天上帝在大燕国最宠爱之人,带着你的长子走进来了。 你突然发现这个西柏坡军事修会团团长兼莫泽冬里克教团长兼昊天上帝在大燕国最宠爱之人在皈依昊天上帝之前好像就是个西戎人。 你夺门而出。 因为你能力平庸,为了讨伐西戎又长期不理朝政,搜刮民脂民膏来组件军队,农民起义了。 你的亲卫队被一伙抬着无生老母的异端暴民屠杀殆尽,你最后的记忆,就是被一把草叉击中了后脑勺。 以上就是一个大贵族精彩绝伦、高贵优雅的一生 吊死威尼斯总督 威尼斯你好,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帮到你? 威尼斯:我要说的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我们是资深玩家,我们不会怕,你请说 威尼斯:我刚才,总督被罗马帝国吊死了 (玩家对视)罗马帝国是哪一位 威尼斯:不是哪一位,是senātuspopulusqueromānus的罗马帝国 奥斯曼帝国.jpg 威尼斯:不是苏丹的罗姆,是凯撒的罗马! 沙皇俄罗斯帝国.jpg 威尼斯:他上面是凯撒,下面是边境总督 翻了个面,神圣罗马帝国.jpg 威尼斯:元老院呢? 威尼斯:没选帝侯的,他是有奴隶的帝国 美利坚合众国.jpg 另一个玩家抢过纸 美利坚邦联.jpg 有奴隶的帝国 威尼斯豹怒:罗马帝国啊! 威尼斯:小说有没有看?就是那种武德充沛,那种有内海和海峡的罗马帝国,明白吗? 明白了,你继续说 威尼斯:他疯狂的揍我,说我很有钱又为富不仁,试问谁不知道啊?然后把我的丹多洛总督吊死了,就在兵工厂边,全都是罗马帝国桨帆船。 威尼斯:还有希腊火啊,火烧得那么旺,直接把我的兵工厂,轰,烧没了,然后我的总督,就,嘎吱,被吊路灯了,rua,舌头吐那么长 玩家忍笑,脸都憋紫了 威尼斯:你在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地事情 威尼斯:什么高兴地事情? 我的教宗对我慷慨解囊了 威尼斯(看着另一个玩家):你又笑什么? 我的牧首也对我慷慨解囊了 威尼斯:你们的宗教领袖是同一个人? 对,对 ……不对,是同一天慷慨解囊 威尼斯:我再重申一遍!我没在开玩笑! 我们言归正传,那个,你刚刚说的这个,罗马帝国,牛逼吗? 威尼斯:他不是牛不牛逼的问题,他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他的鹰旗像烧鸡,骑兵像烤箱,城墙高高的,很富强,遗憾的是那天天太黑了,没能看清他的屯田 噗嗤 威尼斯:你欺人太甚,我忍你很久啦! 我教宗对我慷慨解囊了 威尼斯:你明明在笑我,你都没停过! 威尼斯,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历史多魔幻,我们都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不如这样,威尼斯,你先回存档里等消息,我们一有进展,就第一时间通知你 威尼斯:行,你们p社警察赶紧出警,好吗?很危险的,多带几个dlc 哈哈哈哈哈哈 威尼斯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尼斯?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预告 “我渐渐开始了解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君士坦丁xi·巴列奥略,和我同岁,是东罗马帝国奥古斯都。” “不定期会和身在远东的明帝国皇帝朱由检交换身体,每周两到三次,不受月相影响,总是在睡着时交换,原因不明。” “交换身体后的记忆在醒来后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但是我们确实交换了身体,为了不破坏彼此的生活,定下了规矩 (“禁止点殖民传统!”“禁止融合天主教!”“禁止废漕改海”) (“禁止点阴谋重心!”“禁止招募铁甲圣骑兵!”“禁止朝贡中华帝国!我的威望都负数了!”) “还有,交换后做的事情,都要写在log上。为了解除这个迷之现象,我们两个皇帝要相互协助。” “然而……” “然而……” “那个昏君……” “那个废物……” ?君の前前前世から僕は ?君を探し始めたよ “天哪你怎么可以招安闯贼!” “内战再打下去你国库就空了!” “我的希腊火,我的希腊火怎么变成乌班尔大炮了!” “这叫红衣大将军炮。” “下个月蒙古大汗就要给你当狗了,记得签收一下啊” “不要乱动我的朝贡关系啊!” “喂喂喂,由检,为什么罗马会提议弥合教义分裂?” “不是挺好吗?” “边上这段新的长城是怎么回事?” “那是哈德良长城,你的山海关还不是一打就破城” “你这家伙,这不是根本不会筑城吗!” “我啊”x2 “不是不会筑城!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才没时间点建筑家的!”x2 1. 让人怀念的熏香和钟声,幼时的高塔和庭院。 那个默默支撑着我的身影,两人在星空下相互依偎,不安和寂寞烟消云散,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还在指尖,无比甘美的感情,涌动充盈在体内。 突然,睁开眼睛。 紫色曼布。 寝宫,清晨。 一个人。 北京。 ——原来,是梦啊。朕从龙床上起身。 仅仅过了一会,那些温暖的感觉就烟消云散,突兀的消失了,几乎是下意识的,眼泪在硝烟中簌簌而下。 早晨,醒来的时候不明原因的我,莫名的流泪了,悲伤的梦,却一直想不起来。 朕盯着铜镜中消瘦的面容,泪痕还残留在脸上,已经干涸。 我放弃回忆,离开紫室,在宦官们的伺候下,用温水洗漱。 不知为何,违和感充斥在心里。 朕放弃了思考,离开寝宫。 我打开了紫室的大门。 朕推开的乾清宫的大门,眼前。 终于熟悉了北京风景的我,已经能记住那些宫殿的名字,就像我记得金角湾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一样。 朕穿过太和门,望着已经等待在那里的大臣们。 丝绸般的白云,在寒冬澄澈的天空中流淌。 我 朕 试图在云端看到某个人,唯一的某个人。 第一章 不熟悉的钟声。 睡梦中唯一的感觉。朕很累,还想接着睡。昨晚批改奏折来了劲,直到天边鱼肚白才就寝。 “由检……” 这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朱由检……” 带有哭腔的声音,像几重宫墙外的蛐蛐声,遥远,但确实存在。 “你,不记得了吗……” 那个声音不安的问我,但是,朕不认识你啊。 突然,随伺在测的魏忠贤轻轻咳嗽了一声。是了,现在是在御门听政的时候啊。 朕随手放下已经研读多日的《景泰年拂菻国来使考》,一张写着异国文字的羊皮纸卷从书中滑落,里面夹着蓝绿色的石头。我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那道天空的颜色。 一瞬间,梦境的残留消融了。 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名字,正在眼前褪色。 名字是,ce? 不认识的名字,不认识的人呢。陌生的大秦文力透纸背,简直像是在写诀别的信,可是,看不懂啊。 但这不过是梦吧,当朕再次看清时,羊皮纸已经不见踪影。 然而,朕还是觉得不对劲。胸口异常沉重,全身发汗。 感冒了吗? 朕曾经因“偶感微恙”而临时传免早朝,竟遭辅臣的批评,这实在不该,毕竟身体乃是朝廷的本钱。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那里是丰满的凸起。 那里是胸部的凸起。 “??????” 丰腴的白色凝脂反射着晨光,滑腻而富有光。在两座山峰之间,深沉的裂隙像深湖般漆黑。 朕下意识的把手放上去,就像从树上随手摘一个桃子一样自然。 …… ………… ………………啊 朕彻底感动了,竟然是这种感觉,这是朕和周后行房之时没有过的。周后柔婉美貌,奈何自幼体弱,凤体瘦削,没有这般手感,这山丘实在是…… 该怎么说,这身材还真是厉害啊。 “姐姐,你在干嘛呢?” 声音来源处,一个女孩正站在那里,这是她看到朕所作所为的唯一感言。 “你不知道,朕还是第一次揉女孩子胸部而没有太监在边上盯着记录呢。” 再次看向少女,好像还不到十八岁的样子,金色的长发用丝巾绾着,看上去充满了少女的朝气。 “姐姐?” 姐姐?朕指了指自己,问那个孩子。她是朕的皇妹? 说什么梦话呢,朕哪来的妹妹……何况,这个妹妹好像是个番婆子啊。 “快吃饭了!赶紧来!” 啪的一声,妹妹赌气一样把门摔上。脾气好大,完全没有皇族应有的教养!朕一边这样想,一边被腹中的饥饿感催促着从被子里起身。 突然,眼角看到了寝室对面的梳妆台,赶紧跑到镜子前,半裸的身体在威尼斯进口的银镜中熠熠生辉。 黄金般的长发流水般倾泻而下,有几根因为睡姿问题高傲的翘起。小小的脸隐藏在刘海中,蔚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大海的颜色。视线从纤细的脖颈向下,一个黄金打造的十字架正在锁骨上滑落。 再往下,则是丰盈的身体,随着隐约可见的肋骨轮廓,纤瘦的腰肢消失在镜子的下缘。 这是,番婆子的身体。 朕成了番婆子? 剧烈的震动让朕的睡意风卷残云般消失,忍不住大声叫起来。 ———————————— 小心翼翼的进入餐厅,安娜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东罗马的巴塞丽莎,最虔诚的奥古斯塔,康丝坦斯十一世陛下,您又起晚了。” 安娜的语气里毫无对帝国巴塞丽莎的尊敬,而是用那串长长的头衔反讽着。 我双手合十,赶紧道歉道:“抱歉抱歉……” 迫不及待用餐叉送入嘴中的千层馅饼和烤鱼让我的道歉变得毫无诚意,用红酒漱口之后,空乏了一夜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体力。 “咳咳……今天,好像没有恶魔附身的样子。” “诶?” 原来是普世牧首约瑟夫二世,他正在享用餐后的红酒,一边盯着我。 妹妹安娜笑嘻嘻的看着我:“昨天你可真是够呛,突然大喊大叫,和精神错乱了一样。” 精神错乱?我看了看牧首猊下,两人都用审视圣像破坏者异端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当——” “当——” 那是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 我看了一眼约瑟夫二世,他现在应该在大教堂里领导晨祷。 像是知道的疑问,已经年过六旬的牧首幽幽的说道:“做祷告救不了罗马人。” 一个宦官走进来,向我行了个礼,把一份没有署名的蜡封书信放到我手边,印泥上印着盘蛇杖的徽记。 这是赫尔密斯修会成员之间的通讯书信。 现在并不是定时联络的日子,这封信应该不是普通的信。 悄悄看了看牧首猊下,我巧妙的有桌子挡住了他的眼神,悄悄展开信纸。 “一千二百年一次的彗星来访,就在一个月之后即将来临。届时彗星将持续数日可被肉眼直接观测,在这场罕见的奇观来临之际,各个社团都已经做好了观测准备。” 在文字下方,誊写着一副星相学的插画,一个名为提亚马特的彗星正在横贯星盘。 不好,那几天水逆啊…… 2. 这个古国的名字,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像我一样,叫它罗马帝国。时至今日,双头鹰旗帜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头飘扬了一千年,罗马帝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原本属于我们的领土大多已经沦丧,罗马的人民们,在异族统治之下流离失所。 阴霾笼罩在马尔马拉海之上,我站在金角湾边的城墙塔楼上,看着远处的阴云。 在多年之前的鼠疫爆发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浩劫,给这座万城之城带来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城市人口锐减至六万,原本繁华的城区变得荒无人烟,高大的狄奥多西之墙内,竟然开始出现树林和农田。 “康丝坦斯,你没事吧。” 有人关切的叫我,是我的好友卢卡斯,为我管理罗马帝国的舰队,尽管他的父亲是威尼斯人,但他对帝国的忠诚有目共睹。 在他身边,是我那个总是忧心忡忡的表哥季米特里奥斯,腋下还夹着一卷书。 表哥上下打量着我:“康丝坦斯,你真的没事吧?昨天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恩。”我趴在冰冷的城垛上,任由风吹起发梢。他们两个的表情变得更加担心了。 “你昨天可是不仅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头发都没好好打理,甚至连说的话都变得很奇怪,看起来心情很差的样子。” 我想象了一下那样失魂落魄的自己。 “什么!不会吧!” 卢卡斯也附和着:“昨天的康丝坦斯,怎么看都像是被恶魔附身了。” 我赶紧翻找着自己的记忆……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天前,那段记忆我却想不起来,反而是一些奇怪的画面涌上心头。 那是……陌生的宫殿。 掩映在园林庭院中,优雅的飞檐。 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恩,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好像我昨天变成了其他人。” 季米特里奥斯赶紧从肋下抽出画满五芒星和炼金符号的书,递到我面前:“我明白了了!这是,前世的记忆!要么就是被恶魔附身了!” 不是,哪那么容易被恶魔附身啊,我要真被恶魔附身了,肯定第一时间召唤二十个地狱的军团出来,替我击败穆拉德二世和他的土耳其军队。 “你闭嘴好不好,就是因为你天天看这些异端书籍,神才会惩罚我们的。” 我也附和道:“就是啊,你这个异端。” “异……异端?” “没,没什么……” 我马上住嘴,异端这个词哪怕是在朋友之间开玩笑,也未免有些过了。 “天呐,我亲爱的巴塞丽莎,太过分了,这是天大的冤罪啊,这本书可是德谟克利特的炼金术著作啊!” 无视了季米特里奥斯夸张的哀嚎,卢卡斯脸上也带着忧容:“但是,康丝坦斯,昨天你真的有点奇怪。你真的没事吧?” 我回想着安娜,牧首和其他人的证言,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是有点不对劲,难道是因为国事压力太大了……” 表哥关切的劝慰道:“也难怪你受不了,毕竟可怜的约翰蒙主召见之后,这么重的担子就落在你身上了。” 一想到围在城外的二十万奥斯曼军队,我就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臂弯:“啊,真受不了,真想赶紧打完仗,然后去耶路撒冷朝圣啊!” 理解,非常理解!卢卡斯连连点头。 “我的舰队已经一个月没有出海了,一直窝在金角湾里。附近的婆婆们都叫我‘罗马帝国澡盆舰队司令’诶!为什么我就非得被取这种外号,明明把那些桨帆船一艘不拉的全保护好的是我啊!” “卢卡斯……撤围之后一起去耶路撒冷吧。天天看着那些土耳其人对着他们老家一天跪拜五次,简直连饭都吃不下。” 眼下,没有射程超过六百码的土耳其弓射击,金角湾只有一派平和宁静。 衰败的罗马帝国只剩下这座孤城,以及狄奥多西留下的高大城墙。 既没有罗马军团,也没有瓦良格卫队,更没有铁甲圣骑兵,圣墓骑士团也早已投奔了罗马。平时还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今天看着远处土耳其人连绵不绝的营帐,反而觉得绝望了。 “我要去耶路撒冷!我要造访圣墓!我要光复罗马帝国!我要重建五大牧首区!” 对着黑压压的天空,我忍不住把胸中的愤懑全都喊了出来。 季米特里奥斯流露出怪笑:“与其想这些事情,不如去检阅一下北欧卫队吧?” “恩……” 我和卢卡斯一起陷入沉思,突然想听清楚了他说的话,异口同声问道:“北欧卫队!?” 少女祈祷中…… 随着号子声,一群穿着锁子甲,拿着斧头的斯拉夫人正在劈砍稻草和木架搭成的假人。 这是来自黑海北岸的罗斯公国雇佣军,花了我不少钱。 ……季米特里奥斯啊,不是把分队名称命名为北欧卫队,他们就真的就会像历史上的瓦良格人卫队一样骁勇善战,而且,这个分队人数未免也太少了。 尽管在这几个月的服役中,他们的确尽忠职守,作战勇猛,这么想的话,其实也不错啦。 “那我先回去了,还要写书信给日耳曼的几位大公求援,晚上还要领圣餐……” 卢卡斯脱下披风,罩在我背上:“加油哦,晚上我也会去索菲亚教堂的。” 表哥也挥动拳头向我打气。 “我也想领黑圣餐啊。”安娜向牧首抱怨着。 在狭小的地窖里,烛光影影绰绰。 “要用心向孔雀天使祈祷。” 这么说着的约瑟夫二世一刻不停的向面饼画着十字圣号。 “黑圣餐,凝聚着我们教派千年的历史,听好了,在君士坦丁堡建城以来,我们教派一直在地下秘密传播着不为人知的教义……” 又开始了,牧首大人从我被接纳进社团以来,就一直在重复这个我听惯了的老人的故事。 “君士坦丁堡会在名为君士坦丁的皇帝手中建成,也会在名为君士坦丁的皇帝手里失去,但是失守的城市终究会被光复,这就是所谓的……” 牧首看了我一眼。 “他将如闪电般归来。” 我马上答了出来,牧首满意的点头。 “诶?他?可是姐姐是……”安娜惊讶的嘟囔着。 虽然大家都觉得罗马会亡在我手里,可是啊,我最信任的妹妹。 连你也是吗,安娜。(ettu,anna?) “因为流传下来的只有只字片语啊,祷词的意义,仪式的目的,全都随着十字军攻入君士坦丁堡的骚乱而失传了。但是只要这些仪式和传承还在,隐藏在其中的意义,终有一天会显现的……咳咳……” 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圣子的诞辰,我们教派就要举行圣子降临的仪式。这个仪式需要出身高贵的女性扮演圣母,很不幸,整座城市中最高贵的女性,似乎就是我和我妹妹。 这天,我换上简朴的衣裙,站在地下的圣殿中,头上戴着遮挡风沙的丝巾,遮挡着来自伯利恒的尘土。随着轻盈的舞步,扮成天使的安娜将一块青金石放在我小腹前的口袋中,意为圣灵已经降临在我的身体中,等待降生。 裙摆飞旋,我跪倒在一座早已准备好的马槽旁,把那块青金石放入其中,天父的爱子,降生于世了。 啊,真是的,非得这么搞吗。 我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取出,抵在手腕上,用力刺入。 血汩汩流出,一滴滴落在马槽中,把青金石浸润。 为什么就不能用羊血替代呢! 因为失血,我的头有点昏昏沉沉,看到三个牵着骆驼的学者从圣殿的一侧走进来。 卢卡斯,季米特里奥斯,还有似乎刚刚结束工作的乔治,当然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来自东方的三博士。 历史上,来自赛里斯国的三位博士,当圣子降临的时候,他们已经预感到西方的圣人降世,带着礼物前来祝贺。 三人打开了骆驼上的箱子,取出黄金,乳香和没药,放到马槽中。 所以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的骆驼啊! 3. 陌生的钟声。 在睡梦中的我这样想着。尽管依然很困,被钟声吵醒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着怎么起床和季米特里奥斯商讨君士坦丁堡大学的拨款事宜,我挣扎着起身。 咚。 额头狠狠磕在了床头柱上,然后我裹着绣花被咕噜咕噜滚下了床。 诶?绣花被? “什么情况?表哥的新把戏?季米特里奥斯,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呢喃的声音有些沙哑浑浊,但这并非关键所在,我伸手摸着沉重的喉咙,触碰到坚硬的鼓起。 嗯哼? 不见了。 陌生的棉布衣物之下,一马平川延伸到直到腹部,令我想起色雷斯的平原。 我的兔子们,不见了! 而且,在更加下方,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小心翼翼的把手探下去,心脏砰砰直跳,全身的汗毛都随着手的动作竖了起来。 这个,难道说,是,天堂的钥匙? ……………… ………… …… 指尖传来陌生的触感,我几乎吓得失去了意识。 谁啊这个男的! 陌生的盥洗台上,一面锃亮的玻璃镜中,倒映出未曾见过的容颜。 被汗水浸透的长发乌黑发亮,浓厚的眉毛像是黑墨,映衬着清澈的褐色眼眸。白皙的皮肤似乎从未被风雨摧残过,但却并未给人软弱或是阴柔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锐气从面相之中透出。 似乎听到屋里的动静,一个侍从推开门,带着室外冬季的寒气一起进来:“万岁,您起了吗?” “Π??θαμπopo?σeαut?ναe?ναi” 满脸恭谨的侍从神色变得有些惊慌:“???” “万岁,您的话奴才没听清……” 很显然,他说的是一种我不知道的语言,但不知为何,我能准确的明白他的意思。 比如说,他口中的万岁,是至尊者的意思。 他对我一直恭恭敬敬,而且我注意到,他的面部没有胡渣,这并非是清理得足够干净,结合他软弱的语气,步态,我迅速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此人,是一名被阉割的宦官。 数名似乎比他的地位更低的内侍走进门,开始服侍我梳洗,我一边被动接受,一边暗中观察他们。 啊,多么文明的国度,我巴不得手底下为我服役,为我纳税的男人多一点,这些人却急急忙忙的把这么多壮劳力阉割。 在伺候我换上繁复的正装,并解决了尿意之后,那个最早进来的内侍问我:“万岁,要叫光禄寺传膳吗?” 光禄寺,不明白的词呢。膳的意思我倒是明白,意为天子的饮食,天子,大概就是指圣子吧,所以这个国家是在早上受领圣体? 我点点头,笨拙的用这种奇怪的语言命令道:“传,传膳吧。” 内侍把命令朝门外喊道:“传膳!” 门外,在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一个人重复了一遍:“传膳!” 继而,在更远处,像是回音一般的:“传——膳——” 不多时,丰盛的早餐摆到了我寝室的桌上,宦官们早已掌灯,伴随着晨光,将一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菜肴映衬得油光闪闪。 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快!万岁要刀子!” “快点!万岁要叉子!去吧红夷进贡的刀叉都取来!” “万岁……万岁要红酒,这,这是何物啊……” 酒足饭饱之后,我放下酒杯,在记忆中,这种由名为鹤年堂的酒馆出售的酒似乎利于健康,不过依然不能多饮。 因为很贵。 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呢? “今日,安排的,有?” 我捂住头,不…… 话刚从嘴里冒出去,我就后悔了,因为这个句子根本不符合语法和规范,即便是装作没睡醒都不可能蒙混过去的! 那些内侍肯定会认为我是弱智。 我必须想办法练习这门语言,再难也不可能比拉丁语更加困难吧。 “万岁,您……您应当去御门听政了。” 内侍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语病,而是提醒了我今天需要做的事情。 于是我在内侍的伺候之下,离开了起居的房屋,这时我才注意到,我所处的这座宫殿,比君士坦丁堡大皇宫还要大,至少要大出三倍。 在震惊之中,内侍把我引到一座巨大的宫门前,上面写着三个充满气势的象形字。 皇极门。 意为巴塞留斯统治人民和疆域的法则。 在门后,摆着一张临时设立的椅子,我知道,那是我的座椅,便毫不犹豫的坐下了,在我的面前,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中老年人正毕恭毕敬的等着我。 这里还是在宫殿内,而他们脸上都有胡子,显然并非宦官,能进出皇宫的,应该只有这个国家的高级官员。 我注意到,他们的衣服都是丝绸制成的,而且按照不同的等级,似乎绣着不同的动物。 其中的一位官员,胸前绣着一只阿非利加才有的长颈鹿。 丝绸,类似鞑靼人的样貌,巨大的宫殿区,我明白了。 这里是……远东的赛里斯帝国,马可波罗所说的契丹。 圣母玛利亚,为什么我会到这种地方来? 那些官员跪倒在地,并不是像欧洲一样的单膝下跪,而是两个膝盖都接触地面,如同祈祷一般。 理所当然的,他们说的话我很难理解。我聆听许久才明白,似乎是有几个官员指控我的大内侍以职务之便,迫害帝国的人民和其他官员。 我的大内侍的名字,意为忠诚者,精明能干者,他在前任巴塞留斯统治期间,依仗巴塞留斯的信任为非作歹,让这些官员非常不满。 可是,我该怎么做,我不清楚我的权力是否稳固,如果我只是一个傀儡皇帝,那么这些官员的请求我也爱莫能助。 他们要我表态,可是我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需要更多信息,让事态更加明朗,才能做出决定。 于是我支支吾吾的,以旁人看来十分可笑的拙劣表演,试图从官员们口中得到更多消息。 尽管周围设置了挡风的屏风,露天跪在地上的官员因为天气寒冷,双手都缩在衣袖里,我只能让他们起来,并告诉他们,明天起,御前会议将改在室内进行。 随后,我得到了一些信息。 首先,我的前任巴塞留斯,也就是我的哥哥,在我之前曾经执政了七年,在此期间,他沉迷于制作木工艺品,而无心管理政务。 所以帝国的大权,交由大内侍魏,忠诚贤明者。他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宦官,不仅有着自己的庞大派系,而且我的间谍机构“宫殿东侧机构”也处于他的控制之下。 好在,我的另一个情报机构,“身着华服的近卫军”,依然效忠于我。 那么问题很简单了。 我静静地听完了官员们的汇报,并简单的了解了帝国的其他情况。帝国内部深受旱灾的危害,一些农民发动了起义,数千人的叛军正在把战火不断蔓延。那几个行省的总督已经与叛军的领导者“国王二世”进行了接触,将其招募为帝国的地方部队,预计,这场叛乱应该能很快平定。 我们的保护国,高丽,在今年年初被一个游牧部落建州入侵,我们在当地的一位将军率领了一支援军前往与建州交战,那些野蛮的游牧民杀死了我的将军,并且在当地屠杀劫掠。 随后,高丽被迫签订了条约,并断绝与我们的外交关系,但就在不久之前,一位高丽的特使被秘密派遣到帝国的北方首都。 从官员们口中,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建州,慢慢咀嚼着这个音节,我闻到了土耳其人的气息。 4. 我决定,紧急召见这名宦官。 因为被阉割,不会留下后代,也不会糜烂后宫,宦官在各个帝国中都有采用,他们贴身服侍皇帝和国王,又不会因为联姻而产生基于姻亲和血缘的派系。 这些伺候帝皇的内侍们即便有了滔天的权势,他们权力的根基也是源于皇帝本身的青睐,所以,只要我愿意,我大可以…… “你伺候先帝多年,劳苦功高,念在你年事已高的份上,明天起,你就告老还乡吧,我会赏赐你,恩,五百个钱币。” 那个白发苍苍的年老大内侍没有多说什么,伏跪在地,到我转身离开,他都没有起身。 五百枚钱币,应该足够弥补他对帝国和皇家辛苦的付出了吧,哪怕在欧洲,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留用是不可能的,他是前任巴塞留斯的大内侍,而并非我的,对于我而言并不存在忠诚或旧情,如果有需要,我应该树立自己的贴身仆人作为大内侍。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把这个梦境当成了有趣的故事或者游戏,开始尝试代入这个异国皇帝的身份。 好了,我得和我的锦衣近卫军,那个似乎赫赫有名的谍报机构谈谈了。 随着我的传唤,那些穿着飞鱼服的侍卫动作迅速,很快就出现在我的身边。他们对于我的问题作出了详尽的解答,果然,我的大内侍在这些年里,搜括的钱财不计其数。 我听他们报出的白银和黄金的数字,那是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要是这些钱有十分之一能挪到我在君士坦丁堡的私人仓库里,至少也能重建三支千人队,如果我能带出梦境,我甚至能从威尼斯人手里赎买回关税权。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一个梦,即便这个梦很真实,但终究是一个梦,是阅读过多书籍的副作用。等我醒过来,我依然在破败的君士坦丁堡,祈求土耳其人尽快退兵。 无论如何,既然我在梦里,那平时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情,都可以随我高兴了吧? 而我首先,要大吃一顿! “让光禄寺传膳!” “传膳!” “传膳!” “传膳!” 比早饭更加丰盛的盛宴,一盘盘端上桌,宫廷乐手在屏风后列好队,用尽管我听不懂,但悠扬动听的乐曲为我的午饭伴奏。 我依然用不来这两根短木棒,还是选择用刀叉来对付那些精致的菜肴。 不得不说,这个叫一了百当的菜真好吃,可惜梦里吃再多,现实里也只有馅饼和烤鱼,那些土耳其人封锁了道路,我们的存粮有些捉襟见肘,我已经很多天没吃到甜食了。 等我睡醒了,一定要和安娜好好讲讲这个梦,这样的梦境可不是一般人能见得到的,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梦到我会出现在赛里斯。 摸着溜圆的肚子,我躺在长榻上消食,翻看着随手置于书桌上的书本。 这是一本笔记,记录了这位皇帝这些年的日记。 “天启六年三月初一,陛下突然叫我前去,私下叮嘱我,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留下的遗诏会立我为天子。我在他房间里嗅到一股硝芒的味道,书桌上堆满了火器的图纸,原本皇兄就喜欢摆弄木匠,现在改为把玩火器了?”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京城突发地震,后来王承恩跑来告诉我,王恭厂的火药爆炸了。可是王恭厂哪来那么多火药,寻常的火药爆炸,又怎么会波及到信王府。” “天启七年五月初二,陛下突发急病。” “八月二十四日,今天起,朕就是天子,朕就是君父。” 翻动着书页,心里不由得感慨这个皇帝真是太手高眼低了,没有扶植自己的心腹也就罢了,直到现在也没对大内侍下手,真有你的啊。 日记在继续书写:“今天,恭迎母后的画像回宫。” 抬起头,我在书桌边看到一副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画卷,崭新的纸张上画着一个雍容的女人,不知为何,泪水控制不住的在眼眶中滚动。 画像下方,写着“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毘天毓圣皇太后”。 我擦了擦泪花,真好啊,远东的生活。 明明是梦里,却这么困,哈欠连天之中,我翻到了下一页。 “红衣大炮者,二丈巨铁炮,发之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世所称红夷炮。” 下面用毛笔简陋的画着一门巨炮,我顿时觉得不困了。 大炮! 如果说现在的战争中,有什么是最厉害的武器,那一定就是大炮! 自从英格兰人第一次在克雷西会战中大量使用大炮之后,这种会发出雷霆般巨响,并将弹丸发射到数百米之外的武器就开始统治战场。 我明白了!这个梦,并非是普通的梦境,而是耶稣基督给予我的军事建议! 想到这里,我赶紧从卧榻上跳起来,也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冲出了门外:“来人,来人!” 内侍们听到我的喊声,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事实上,这件事确实是急事啊,我预感到,大炮将关系到罗马帝国的生死存亡。 我指手画脚的向他们比划,因为心急,话讲的语无伦次:“红衣大炮,红衣大炮!” 内侍们看到我状如疯魔,比我还急:“万岁,万岁您冷静啊,您慢慢说……” “告诉我,谁负责铸炮的!” 内侍们只是伺候我的仆人,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种重要的战略武器,我只得再传唤我的近卫军—— 原本是这么想的,一想到罗马帝国历史上近卫军的表现,我迟疑了,而是亲自前往“宫殿东侧机构”,无法理解赛里斯人为什么要为情报机构取这种奇怪的名字,但是我已经管不上了。 我要知道大炮的一切,现在立刻马上!让人传令来回实在是太慢了,我决定亲自跑一趟,这事关罗马的存亡。 心急火燎的穿过东华门(意思是东边日出的光),我冲进了“宫殿东侧机构”,身后的内侍们拼了命才跟上我。正在一排排书案上翻查档案的文书人员惊讶的看着我跑进来,赶紧放下手上的活,一个接一个跪在地上。 搞什么啊!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赶紧起来!快,快告诉我,红衣大炮是怎么来的!” 其中一个内侍沉着的告诉我,这些大炮,这些年来,国内的大型火炮大部分是来自澳门的一座外国铸炮厂,少部分是自行仿制的。 这么重要的武器,你们居然放任外国人掌握,而不是尽全力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 “回陛下,奴才方正化。” “现在起,你现在负责管理这个部门,额,就是东厂,归你管了。告诉我,宫廷,呃……朝廷里,哪个官员对于数学,火器了解得最多?” “陛下,那应当是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大人。” “快,让他来见我!” “徐光启大人因为魏忠贤专权,已经遭谗劾去职。” ……可恶,你们为什么和我们罗马一个毛病,这么喜欢内斗。 “让他官复原职,来见我。也别官复原职了,让他来管理国家的工程和火器制造。” 几个小时后,我已经写好了一份金玺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官员徐光启自上任以来,勤勉政事,为官清廉,经济之才,社稷之福,特拔擢为工部尚书,钦此! 内侍们阻止了我烤化黄金作为诏书标识的尝试,而是把皇帝的印玺摁在诏书上,这份代表帝国最高权力意志的诏书就生效了。 可是我还是不满意,别扭的提起毛笔,开始起草了另一份文件。 大炮这样危险的武器怎么能掌握在外国人手上?北方的游牧民随时会入侵,那些欧洲的天主教殖民者也在蠢蠢欲动,帝国大敌当前,这个帝国的官员似乎对此毫无觉察。 万一那些贪婪的欧洲人,再被挑唆,发动对这个国家的十字军东征,那就晚了! 文件的内容,是建立一个名为蛮夷事务局的机构,它应当只对我一人负责,主要负责刺探帝国在外部的各个敌人的情报。 我之前问那些官员,建州这个野蛮的游牧部落有多少骑兵,有多少步兵,掌控的人口和土地有多少,他们居然一问三不知,简直岂有此理。 罗马先帝,查士丁尼陛下曾经建立蛮族事务所,在对抗波斯,阿拉伯等蛮族时,通过打听各个部落受领的爱好,收买他们,在罗马帝国的对外战争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这个事务局,将为我训练大量的间谍,进入各个邻国,为我打探消息,甚至收买他们的高官和受领,策反他们的军队。 完事之后,我回到自己寝宫,打开日记,把今天做的事情都记上去。 这样的梦,今天正是劳累又充实,也不错呢,如果我真的是这个国家的皇帝,那该多好。如同久居鸟笼的金丝雀,突然飞回晴空,这样想着,我进入了梦中。 5. 这是……什么? 朕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用墨水写着:“你是谁”。 直到这时,朕才注意到,昨天没换衣服就睡了,这成何体统! 这是……什么啊! 这次叫出来,是在早饭的时候,太监们全都抬起头看了朕一眼,又迅速的低下了头。桌上放着从来没见过的食物,一碟“续随子”被放到朕面前,两侧摆着一把叉子和一把小刀。 这,这是魏忠贤的新把戏?买通了光禄寺想要试探朕? 随续子,也叫刺山柑。 入药,药效朕记得是……辛温、有毒。 有毒? 也罢,若是真想下毒,犯不着用这么明显的手段,再来个拿棍子的疯子闯进宫内足矣。 朕默不作声的吃了一口,随续子用山茶油,果醋和蜂蜜搅拌调味,入口确实有种异样的美味。在刺山柑中,还掺杂着核桃与无花果干,想来是用无花果来祛除随续子的毒? 接着,一道炖乌鱼吸引了朕的注意,酱汁中有着一股蘑菇与藏红花的味道,调的恰到好处。 朕知道朕的神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那些偷偷打量朕的太监都比往日更加拘谨。 在一片寂静中吃完早饭,现在是时候去御门听政了。 “这是,这是什么啊!” 再一次,朕心神巨震,为什么御门听政被移到了皇极门旁的偏殿? 难道说大明朝议论国政的地点,居然在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随意改动? 朕不经意间提起此事,大臣们却纷纷谢主隆恩,盛赞朕体恤臣子,在三九天把上朝地点改为殿内。 修改早朝地点,是朕下令的? 没过多久:“这是……什么啊……” 朕什么时候设立的这个蛮夷事务局?朕什么时候让徐光启官复原职了? 最关键的是,魏忠贤怎么就被打发回家了? 不不不,冷静下来朱由检,你是大明的天子,你是百官的君父,大明的江山还要你来延续,深呼吸。首先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朕是崇祯皇帝朱由检,今年是天启七年,爹是泰昌帝,娘是圣母末艳……嗯? 朕的夙愿是清理朝纲,整治阉党,澄清玉宇,天下大治,让南海再度成为帝国的内海……嗯? 朕要打败土耳其人大食教徒,恢复senātuspopulusqueromānus昔日的荣光,收付东罗马帝国沦陷的领土,重建五大牧首区,弥合东西教会分裂,回复军区制,让罗马帝国再一次伟大起来! …… ………… ……………… 完犊子,朕好像疯了。 朕强装镇定,继续听大臣们的汇报。大臣们告诉朕,朕昨日以雷霆手段一夜间清理魏忠贤,果断非常,现在是时候整治阉党了。可是朕现在哪有这个心思,朕现在得弄清楚脑子里的怪异念头是什么,又不能被群臣和太监们发现。 如果他们发现皇帝疯了,明英宗和明代宗“珠玉在前”,被软禁一世还是轻的。 朕扶住额头,尽量不让群臣看出端倪:“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有什么想说的,都递折子,朕有些不适……” 挥退百官之后,朕开始反思。 这是魏忠贤的阴谋?不,他要有这本事,也不至于直接被朕一道口谕赶出皇宫。 朕决定。 先召集锦衣卫。 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是魏忠贤的人,已经不能再用,前几天一个叫骆养性的年轻人世袭父位,出任锦衣卫都督同知,朕决定先让他来觐见。 以厂卫治国,并非朕本意,但非常之时行非常手段。 骆养性来了之后,朕嘱咐他,加派人手,盯紧文武百官和宫内的大太监。如果没猜错的话,朕应该是被奸臣下了巫蛊,而皇兄应该也不是病逝,而是被那些朋党降咒所害。 这些天的饮食就得格外注意,晚上睡觉也要让贴身太监在寝宫外守卫,整治阉党也不能再轻举妄动。倒不如说,应该让东林党和阉党相互攀咬,让心怀不轨的奸臣自己浮出水面。 交代完之后,朕返回了坤宁宫,在那里,一桌从未见过的食物正在等着朕,除此以外,还有一份已经被太监们整理过的火器资料。 这也是朕失心疯的时候下的令吗?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周后有些担心,特地来看望朕,她可说是朕的糟糠之妻,去年朕还是信王的时候,饱受群臣和太监冷落,连信王邸都是旧宅临时改建的,但周后对朕依然不离不弃。 比起搬到这紫禁城,反倒是在信邸里的日子更加逍遥自在。 朕主动握住她的手:“该保重的是你啊,这几日天寒,你身子又虚,这几日大寒,要多添几件衣服才是。” 周后让身后的宫女把食盒呈上来:“臣妾做了些点心,不是说药补不如食补么,点心里加了朝鲜进贡的人参和蜂蜜,给陛下补补身子。” 朝鲜进贡的人参…… 据朕所知,人参还是关外产的,除了朝鲜之外,建州亦产人参,大明所用的人参,不少都是不法商贩和建州走私贸易,私自入境的违法人参。 随着甜酥的糕点在嘴里融化,一个念头突然贯穿了脑海。 朕明白了! 是建州! 想来想去,大明的心腹之患,总共只有四个字,建州女真。 这建州女真原本是关外渔猎为生的蛮夷部落,因为心慕王化,举族南移,被大明封为藩属,镇守北方,谁知有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首领,颇骁勇善战,居然一统女真部落,自封国号为金。 随后,此獠居然率部南下,连下抚顺、清河、开原、铁岭、沈阳,定伪都于沈阳,改名盛京。 好在宁远一役,袁崇焕的红衣大炮据坚城而守,炮毙此獠,令女真败退。 只是好景不长,这个努尔哈赤虽然死了,其子黄太吉被拥立为汗,继续侵袭北疆,宁锦之战虽然阻止建州南下,明军也同样损失不小。为对付建州设立的关宁锦防线,就要年耗五百万两,这还不算防线中的驻军所需。 其实仔细想想,要朕得失心疯的,又何止是奸臣乱党,这些蛮夷不也一个个都心怀不轨,据朕所知,那些蒙古、女真的萨满也是颇为厉害。 朕现在尚无子嗣,若是就这么疯了,朝廷没了主心骨,这所谓后金怕不是又要趁乱南下,席卷中原?五胡乱华、崖山天崩的景象绝非耸人听闻,而是史上确确实实发生过的。 是不是找几个得道高僧,龙虎山天师来给朕驱驱邪比较好? 不,和尚就算了罢,朕记得魏忠贤和京城中好几所古刹都有来往,谨慎起见,只要道士,不要和尚。 “梓童啊,明天和朕去白云观烧香吧。” “陛下,您不是说,明天要去宣武门的泰西寺参拜吗?” 啊?什么时候,谁定的? 好吧,朕已经见怪不怪了。 泰西寺朕倒是知道,是红夷天主教的寺庙,不知为何,天主教这个名称,听起来还有点耳熟。 随口应了一声后,拒绝了周后的暗示,太监把皇后礼送出门,朕终于有时间躺下了。 今天情况特殊,就不批折子了,也没什么大事,还是先歇下吧。 而今日的咄咄怪事,得记在日志上,以免遗忘。 翻开日志,在御用的纸笺上,原本预定要写的那页上,居然已经有一行字捷足先登了,那是没有印象的笔记。 歪歪扭扭的字迹,用奇怪的文字写着:“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个国家马上要完蛋了的样子,总之先用父亲教育我的帝皇术挽救一下吧。” 6.条约 在冬日的朝阳照耀下,连海风都变得不那么冰冷,它拂过布拉赫奈宫的穹门和窗台,鸟儿乘着褪色的夜,叽叽喳喳的向西飞去,追逐着逝去的繁星。 下了一夜的积雪,被朝阳镶上一层金边,铺满了皇城的石板地面,两只毛色雪白的京巴正在雪堆中撒欢,宫女和太监们正在逗弄着狗儿,手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 我随手把腊肉干抛给那些欢快的生灵,狗儿舔舐着掌心,痒痒的。 朕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冷风拂面,凝视着远方的游隼追猎野鸽。 我们沉浸在早晨难以言喻的平静之中,彼此的心灵渐渐相互理解。 康丝坦斯十一世·巴列奥略,托上帝鸿福,东罗马帝国的凯撒,元老院第一公民,奥古斯都,希腊人的皇帝,摩里亚专制公,君士坦丁堡的执掌者。 和大明朝天子,中华帝国皇帝,大草原的天可汗,藏地的文殊菩萨,朝鲜的保护者,南洋诸国的宗主,青藏高原的宣政者,明思宗,崇祯皇帝朱由检。 两人同岁,会毫无缘故的不定期交换身体,一周两到三次,不受月相和星盘的影响,交换总是因为睡眠而触发,原因不明。 交换时的记忆,醒来之后会马上变得暧昧不清,像一个真实的梦境,然而我们确实进行了交换,周围人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渐渐地,在逐渐适应了这种梦境般的互换体验之后,我也能记住梦中经历的事情了,比如说,我即使醒来之后,也认识到有个叫朱由检的皇帝居住在北京。 朕也确信,在遥远偏僻的荒凉西域,居住着一个叫康丝坦斯的女皇,即便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理由,但朕就是确信这一点。 在这之后,我们开始进行沟通,用对方熟悉的语言,在笔记上留下记录。 也想过寄信或者派遣使节,但因为朕敏感的身份,但因为我贫穷的财政,以及两个国家之间遥远的距离,只能作罢。 时间在静静流淌着,种下的籽粒在岁月的浇灌中渐渐发芽。 当—— 教堂的钟声再一次响起,显然那些圣徒在创立教义的时候,没有考虑过我这种看书到深夜的夜猫子。 我昨晚可是研究纪效新书和神器谱一直到,恩,丑时? 安娜推开我的房门,旧门的吱呀声把我的梦境和睡意一起搅碎,在我抱怨之前,她把手里拿着的书信递给我,上面奥斯曼帝国的印玺让我的一切话语都变成了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之语。 我先端起床头的水杯,把里面剩余的半杯凉水都灌进肚子——那个蠢货,睡觉前又忘记把水添满了。 随着冰水浸润干渴的喉咙,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到了信纸上。 “奥斯曼家族的君主、众苏丹之苏丹、众汗之汗、忠诚的哈里发……” 我直接无视了这段头衔,这个穆拉德二世,明明是个突厥蛮子,这套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倒是学的挺快。 “兹命令君士坦丁堡拥有者,康丝坦斯十一世,重新向苏丹穆拉德二世宣誓效忠,并缴纳一定税款作为苏丹保护之酬劳,暂定为每年五百杜卡特金币。” “奥斯曼的舰船可以未经君士坦丁堡的允许,自由进入或离开达达尼尔海峡。” “君士坦丁堡进口的每蒲式耳粮食定价应不低于……” “君士坦丁堡应当一次性支付两百杜卡特金币作为苏丹的损失。” “位于马尔马拉海的小亚细亚堡等军事要塞,将重新收归于苏丹的控制之下。” “为展现真诚的和平意愿,苏丹及他强大的军队将从君士坦丁堡外撤军。” 我揉着太阳穴,这样的条约等于是在垂死的东罗马帝国脖子上拉紧了绞索。 应当拒绝这个条件吗? 理智上,穆拉德二世并非不能攻陷君士坦丁堡,只是他在东欧和巴尔干立足未稳,来自匈牙利,波兰和阿尔及利亚的基督教领主们还能对他构成威胁。 在东方,帖木儿帝国和其他土库曼的部落一直与之有着边境摩擦,1403年帖木儿帝国带给奥斯曼的惨败才刚刚恢复。 在南方,马穆鲁克王朝一直在威胁他的南方海域。 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的舰队至今一直纵横地中海,令他无比忌惮。 君士坦丁堡是万城之城,是两片大海和两座大陆间的锁钥,这样的城市固然令人垂涎。但穆拉德二世想要彻底攻陷君士坦丁堡,意味着他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在他国内的其他大食教领主会趁机推翻他的统治。 如果他的牙齿在狄奥多西之墙上尽数崩断,那么他的敌人也会趁机入侵奥斯曼的领地。 他很清楚这一点,并且他也清楚我也明白这一点。 深吸了一口气,我放弃了这个和穆拉德比赛谁会死的更早的豪赌。我没有选择,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这座城市,如果爆发惨烈的攻城战,穆拉德只有一半的概率会在接下来的内战和外敌入侵中丢掉王冠,但在此之前,我和罗马帝国成为历史的概率将是百分之百的。 我还记得父亲曾经教育过我的话:活着才有一切,康丝坦斯,孔雀天使的奇迹只会为活人展现。 满腔的屈辱和愤恨令我捶足顿胸,当着安娜的面,毫无教养的朝信件上啐了一口。 穿过荒芜生草的城区,我披上了皇帝的紫袍在侍卫们守护下,拿着镀金的权杖走到黄金门的门口。 这道狄奥多西之墙上最壮丽的城门原本是用于举行罗马帝国的凯旋式。只不过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之后,只有我的先祖在夺回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举行过一次凯旋式。 随后,帝国就像孩童堆砌在沙滩上的城堡,每一次潮汐,就会垮塌一部分。时至今日,仅剩下一座君士坦丁堡,还屹立在新月旗帜的海洋之中。 输人不输阵,即便罗马已经凋敝至此,即便我是去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我也要从这扇门出去,这是罗马应得的荣耀!哪怕罗马已经只剩下一座孤城! 安娜看出了我的心思,调皮地捅了捅我的肋下:“我们不是还有摩里亚吗?” 我只能用眼神告诉她:只要奥斯曼愿意,夺取摩里亚易如反掌。 随着铜制城门慢慢打开,已经在门后等待的苏丹使节正骑在一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上等待我,我的目光不自觉被他腰间的长刀吸引住了,金光灿灿的刀柄和刀鞘上镶满了宝石,雕刻着华美的花纹。与之相比,我的权杖只配用来扒炉膛里的木炭。 冷静,康丝坦斯,这个使节说不定是苏丹的私生子,所以他的野种父亲才会给他这么好的刀。 几个姗姗来迟的扈从驭马小跑到他身边,一拉缰绳,以高超的骑术让战马在使节身后停下,居高临下的望着我,在他们腰间,清一色的佩戴着华美的大马士革刀。 ……很显然,穆拉德在繁衍子嗣的方面果然很在行。 我接过仆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对安娜笑了笑:“别担心,一个活着的巴塞丽莎暂时对穆拉德更值钱。” “不是啊姐姐,我担心的是,万一穆拉德把你扣留,强行纳为妾室,那东罗马帝国不就从你的闺房被攻破了吗?” “???” 几个城防军的轻骑兵护卫着我,在苏丹使节的领路下来到空地上的遮阳棚下,两边无遮无拦,以示安全。在棚子里,一个穿着土耳其传统长袍,留着大胡子的家伙正上下打量着我,在我看来,他最多比我大上五六岁,不过阴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血腥味。 汗毛根根倒竖,时刻提醒着我,此人在战场、宫殿或者卧室中亲手干掉过不止一打的好手。 毫无疑问,面前的男人是奥斯曼苏丹,罗马帝国最大的威胁。 呼吸变得沉重,双手在冷风中几乎冻结,我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假笑:“赛俩目,奥斯曼家族的君主、众苏丹之苏丹、众汗之汗,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您的温厚与仁治的言辞令我永生难忘,您的智慧与仁德广为传颂,您……” 尽管腹稿才念了五分之一,但我的马屁显然没有奏效,苏丹挥手制止了我的车轱辘话:“够了,让我们停下这场哑谜。” 他指了指一侧的桌子:“你是先签订条约,还是先陪我喝一杯?” 喝什么?发酵葡萄汁? 他的仆人迅速拿出一个金杯,用白布裹住鎏金小壶的握把,往杯子里倒满香甜的液体,热气袅袅,显然是一直在炉子上备着。 “原谅我,巴列奥略家族的康丝坦斯,这次出门是为了打仗,不是来郊游的。我的营帐里没有给妇女喝的‘摄里白’,只有我平日喝的‘布拉噶’。” 啊,明明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占星和内脏占卜都显示我是男孩。 女孩怎么了!吃你家面包啦! 我不甘示弱的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仆人又给穆拉德苏丹斟了一杯,布拉嘎刚倒到半满,他就伸手挥停,苏丹端着酒杯,也不急着喝,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你就不怕我下了毒吗?” 我把喝干的酒杯掷在桌上:“一位苏丹想要取一个巴塞丽莎的性命,不应该靠毒药和匕首,应该靠……嗝……靠刀兵和权柄。”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在说这么帅气的话的时候打嗝啊! 7.签订 朕从昏昏沉沉的睡眠中醒来,头有些疼——怕是又附身到那个番婆子身上了。 身体不复往日的轻盈,有些心闷气短,胸口沉甸甸的,是因为这缘故吗? 果不其然,朕已经不在皇城之中,而是在一处营帐中,雕花的铜壶在炉子上咕咚咕咚的温着。 不知为何,这个番婆子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因为睡姿问题,胸口压迫在两团软玉上,这才让朕喘不过气来。朕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一条毛毯不知何时披在了背上,随之从肩头滑下,落在画满大食文的羊毛地毯上。红黄相间的地毯上满是酒渍,两个镶金嵌银的酒杯翻倒在不菲的毛毯上。 朕的双手压得有些麻了,这番婆子怎么回事,不在自己房间睡觉,怎么在这里打盹? 狐疑的看了一圈四周,营帐中空无一人。 ……也不尽然,当朕这么认为的时候,在桌子对面,朕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壮汉正躺在造型奇异的卧榻上。他头上包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头巾,脸上留着精心修饰的大胡子,一席华贵真丝长袍上满是褶皱。 看到朕醒过来,他微微举起杯子,酒液荡漾:“比起胆量,你们巴列奥略家的酒量可真是小啊。” 朕一阵恍惚,此人是何人?此地是何处?番婆子这是被绑票了? 细细一打量,却发现这人气度非凡,衣袍华美,哪有这样的山贼,若不是他身上隐隐的血腥味,就算说他是王公贵族朕也相信。 所以说,番婆子一杯酒就给放倒了? 这人可真行,和女流之辈比什么酒量,朕有些气不过,不悦的回敬道:“酒量有什么用?凡夫俗子才需要借酒消愁,贵为帝皇应当吞江饮海。” 已经喝得眼神迷离的壮汉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胡子眉毛乱颤:“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巴列奥略家的巴塞丽莎……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土库曼领主,十字军领主,克里米亚的大汗都更像一个君王。如果你以男儿身降生在那些贵族家庭里,我敢说你一定会成为奥斯曼最可怕的劲敌,甚至能在战场上斩下我的脑袋。” “可惜,你生在这个年月的君士坦丁堡紫室,我是不是该为此庆幸?” 他说的话带有口音,听起来有些费力,朕捕捉到了一个词,鄂图曼? 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朕心神巨震,此人就是穆拉德再世?那个称雄一方的奥斯曼的大汗? 这个番婆子,竟然以手无寸铁的女流之辈,和匪首共处一室? 穆拉德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很佩服你的父亲,曼努埃尔二世陛下,愿他安息。从你身上,我能看到那位学者老皇帝的影子,你比你的哥哥们还像他。胡大保佑,他在世时,手里只有半个摩里亚和衰败的君士坦丁堡,不然你那个精明能干的父亲恐怕会变得更加棘手。” 这人话怎么这么多?朕分明记得,奥斯曼和番婆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两人见面不应该刀剑相向吗? 穆拉德的思绪已经回到了过往:“我还记得,我的父亲,就是在这片营帐所处的地方击败了我叔叔的军队。你的奶妈是用希腊神话和罗马贤哲的故事哄你入睡的吧?可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教导我的吗?‘穆拉德!你要记住,如果要在狮子、鳄鱼和兄弟中挑选一样当做盟友,一定不能选兄弟!’” “亲爱的康丝坦斯,你一定闻到血腥味了吧?那是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我在营帐里亲自处决了一个卡拉曼来的刺客。” “你的父亲是文明人,他只用书信挑拨我和我的弟弟相互残杀,争夺苏丹的位置,那些信奉尔萨、信奉胡大的国王们,则直接兴起刀兵,入侵我的领地,屠戮我的人民。我能预见到,不论是否有人挑唆,在我回到胡大的花园之后,我的孩子也会相互残杀。那些国王们也会继续入侵,继续屠戮。” “我已经很累了,可是我的表亲们,还有那些土库曼,巴尔干,高加索和马穆鲁克的领主让我不得安生,他们的军队让我白日不得饱餐,他们的刺客让我夜晚不得安眠。原本我幼时的梦想是当一个学者,或者成为托钵僧(德尔维希,大食教的苦行僧),去圣地云游,探寻世界的真理。” “可是我的父亲是众苏丹之苏丹,他把剑粗暴的传给了我。”他拍了拍随手丢在地毯上的长剑,血迹从刻满经文的剑鞘中洇出:“这剑是奥斯曼苏丹的权力象征,也是苏丹背负的诅咒。从我接过剑加冕那天,我就不可能再亲近经书更胜于宝剑,或许有些人对此乐此不疲,但我已经厌倦了。” “我希望能和你达成和平,我真的厌倦战争了,等我的长子成年,我就会把这把该死的剑交到他手里,拿起母亲留给我的经书,找一个谁都找不到我深山隐居。” 朕看着这个卸除防备,懒洋洋躺在奇异卧榻上的鄂图曼大汗,他眼中没有一点称雄野心、权力欲望的火焰,只有疲惫和痛苦。 “这些蠢话我不能和任何一个臣民说,康丝坦斯,从逻辑上讲你是我的敌人,可你看现在,只有和敌人同处一室的时候,我才能把这些让人嘴里起燎泡的蠢话说出来。” “或许在我有生之年,我的孩子有生之年,都不会见到真正的和平……” 他话锋一转,从软垫中起身,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摞羊皮纸,上面已经签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但在此之前,我承诺,除非君士坦丁堡主动挑起战端,东罗马和土耳其将继续维持现有的盟约。我不能让总督和埃米尔们不满,所以你依然要缴纳年贡,并且君士坦丁堡继续向奥斯曼俯首称臣,我会以苏丹的特权减免你的一部分年贡。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吧。” 穆拉德把沾满墨水的羽毛笔和羊皮纸递给朕,只要签下这个名字,无谓的围城战就会停止,城外让我数次在北京的龙床上惊醒的大军将撤围。 朕又何尝不是想签字呢? 可问题是,朕不会用羽毛笔,也不知道这个番婆子的全名啊! 总不能问这个穆拉德再世吧?不成,朕丢不起这个人,朕也不愿意这样暴露自己的异常,想个法子虚与委蛇一阵,等番婆子的魂再换回来,让她自己签这封协议。 万一这协议中有问题,出了什么事情,那也怨不得朕。 穆拉德再世似乎察觉到朕的迟疑,眼中带上一丝狐疑:“怎么了?你要知道,我给出的条件已经做了最大让步,如果你拒绝这份协议,我只能被迫继续围攻。某些人不希望在奥斯曼的欧洲和亚洲部分之间卡着一座独立的君士坦丁堡。” “穆拉德再世。”朕念着这个别扭的名字,“朕也想签订这份条约,但是……” 朕思索了片刻,临时编造着理由:“就像城墙外有人不愿意看到独立的新罗马一样,在城墙内也有人不愿意这么轻易就投降,向奥斯曼朝贡。他们不愿意因为几天的围城就放弃来之不易的独立地位。” 穆拉德满脸失望,随着长长的叹气,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如果这是巴塞丽莎和元老院所期望的话,我很遗憾。” 他拍了拍手,随着清脆的掌声,两个黑人仆从从外面撩开帐篷的帘布,门外,几个穿着朕熟悉的锁子甲的士兵正在等着朕。 就在朕转身,走出门准备离去时,穆拉德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康丝坦斯。” 朕犹豫的转过身,只见穆拉德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匆匆的写了几行字,追出来,把墨迹未干的羊皮纸交到朕手里,不经意间踢飞了脚下的酒杯。 朕就带着这份看不太懂的纸张,返回了君士坦丁堡。 随后在朕按照朕和康丝坦斯的约定,将这些事情原原本本的记录在她的日记上之后,没过两天,随着下一次的互换,康丝坦斯在朕的御书房中写下了一段力透纸背的留言。 “我的全名:kwνσtανt?νo?iΑ'Δpαγ?ση?Παλαioλ?γo?” “你这个愚蠢的皇帝,自负的昏君,身在温室中的庸俗花朵,拜你不愿意签订合约所赐,奥斯曼人对城墙发动了一次进攻,死伤数百人,现在我们每年要缴纳足额的供奉,你满意了吗?” “你忠实的,康丝坦斯·xi·巴列奥略” 8.关于神明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名不副实的皇帝有哪些,我这个巴塞丽莎肯定当仁不让的排在第一位。 瞧瞧我名字前面的东西:东罗马皇帝,元老院的第一公民,以及那一串狗屎头衔,头衔里设计的领地早就在几百年中丢光了,这简直就像耶稣游街前,罗马士兵为了羞辱他而给他戴上的荆棘王冠一样。 正如耶稣在十字架上所说的:“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 希望上帝赦免我的无知,也希望在这个国度的神明赦免我的无礼,因为我想要研究赛里斯人的神明。 我把书桌上散发着油墨香气,装帧精美的书卷放回书架,在御书房中踱着步子。当腹稿成型后,便拿起笔架上黑色的羽毛笔,为了制作这批羽毛笔,我的内侍杀死了至少一百只乌鸦。 这些书都是我特意让宫廷学者们搜集的,想要了解一个民族,最方便的做法,就是聆听他们的神话。 通过近距离观察一个东方的古老帝国,说不定我能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重新把我的头衔变得名副其实。 在前些日子,宫廷御用的工匠在听明白我的意图之后,很顺利的制作出了我需要的笔,并且工匠支支吾吾的告诉我,其实他们的库存中有用于绘画的鹅翎管笔。 什么?赛里斯人不是只用毛笔的吗? 好吧,至少乌鸦的羽毛制作的毛笔更适合书写精细的字体,可以写出便于藏匿的细小文字,我和我内侍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的学习需要记录成果,但在经历过一次梦醒的洗礼之后,我不确定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书中的内容,更何况很多摘要需要立刻誊写到笔记上,所以,笔记只能留在北京的皇宫中。 为了防止这些诡异的学习内容被人发现,我的笔记都是用拉丁语混合希腊语撰写的,而且掺杂了大量阿拉伯词汇。感谢我父亲对我严苛的外语教育,在今天的远东皇城中,恐怕没有人能看懂我在写什么。 哪怕是这位皇帝的本尊也不行,我已经试验过了,赛里斯文字的读写能力只能在北京生效,当我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后,我根本写不出一个汉字。那么朱由检皇帝在回到北京之后,应该也读不懂我留下的语言,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让笔管在墨水瓶中吸满,我在洁白的纸张上书写下第一行:“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和阅读,我已经得出初步的结论。” 用力过猛了,纸张被笔尖扎破,墨水弄污了字迹,我狼狈的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纸篓,重新开始行文。这一次,我换了另一种更加结实的纸,并老老实实加上了标题:“关于赛里斯帝国宗教事物的分析” 很好,字母在纸张上清晰可见,纸张也没有破损的迹象,我再把刚刚那行开头添上,然后,换成了罗斯公国使用的西里尔字母。 “首先,赛里斯的人民最常见的信仰是佛陀,同时,一种叫tau的信仰也受到民众的欢迎,这两个宗教都是为了追寻某种意义上的长生和幸福,在婚礼、葬礼和其他重要节日中,这些宗教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与我预想的不同,神灵尽管在这个国度享用香着火,但凡人比起宗教,更关心尘世的事务,而且他们很少向神献上身心的一切,而是更愿意崇拜自己的先祖。” …… 事实上根据我这几日研读历史的收获,赛里斯崇拜的不少神明,事实上都是远古时期的部落首领。比如最早学会使用火焰的神明,就和我们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很相似,更多的突出人性而而非神性。而他们上古的战神是我在各个宗教中所听闻的最可怕的。那名天堂刑罚的战神被斩下了头颅后,依然用肚脐作为嘴,把两乳当成眼睛,挥舞着斧头和盾牌,继续和敌人交战。 和罗马人一样,赛里斯人认为,他们的祖先中最杰出的成员,也会变成神明,在寺庙中作为偶像接受供奉,神明和祖先实际上是一体的。 比如一个使用长柄刀,留着很长胡须,主管忠诚的战神。因为他生前是一名忠于自己血誓兄弟的将军,因为忠诚而被敌人斩首。为了表彰这种置忠诚于生命至上的美德,以及他身前的传奇事迹,人民和官府特意将他列为神明,以鼓励忠诚这种高贵品德。 而第三个战神,上古时期领导九黎部落的蛮族首领,和赛里斯人的先祖——黄衣大帝,在名为涿鹿的地方爆发过一场史诗般的庞大会战。 战况胶着了很久,最后,黄衣大帝的一位将军,居住在第九层天空的黑鸟女战神,利用高超的战术,才把这个蛮族领袖击败。 他们后来都被尊为战神,一个作为执掌兵器的战神,一个则代表正义。 请等一下,为什么这个民族有这么多战神?赛里斯人看起来并非那么热爱战争。 在其他的神话中,我看到了更有意思的故事。 …… “赛里斯曾经十个太阳神,有一天十个太阳神一起出现在天空中,导致大地龟裂,水源干涸,于是赛里斯人的勇士直接射杀了其中九个神。” “总之,赛里斯人并不看重神明和宗教,来自远古的神秘故事并没有被过多重视,他们更注重当下,除非有奇异反常的景象出现,否则故事只是故事。” “反常的景象出现时,往往被视为吉祥或者凶险的征兆,但解释这些征兆的神职人员们都从皇帝和官府手中获得薪水,所以这些征兆的解释,实际上取决于赛里斯人的政治需要,尽管多数时候也会成为攻击政敌的工具。”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之后,我把墨迹吹干,重新通读一遍,并且在单词间填上一些扰乱人阅读的无关内容。这份新鲜出炉的笔记,或者说是研究赛里斯帝国的神学论文被我装订成小册,放进书桌的暗格里,并且在暗格上撒上一撮灰作为标记。 仔细想了想,赛里斯帝国在宗教上的很多做法,倒是颇有君士坦丁一世统治时期的风格。君士坦丁一世曾经在进军意大利的途中,打出由x和p两个字母组成的拉布兰旗。当时,罗马帝国中既有多神教信徒,也有基督徒,而xp这两个字母,既可以解释成基督的首字母,也可以解释为太阳神的鞭子。于是他只用一个符号,就同时讨好了两边的人,狂热的信徒为他赢得了胜利。 不幸的是,就在两百多年前,君士坦丁一世大帝留给我们的帝国,却被信奉同一个神明的十字军“兄弟”们攻陷首都,洗劫财物,甚至整个国家都被他们夺走。 这场同宗教的“圣战”根本原因——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是因为正教会用发酵饼做圣体圣事,而同宗的“兄弟”们用无酵饼。 于是我在笔记的末尾又添了一句:“总体来说,赛里斯的世俗力量足以压制住宗教,皇权至高无上,没有哪尊神或者宗教领袖比皇帝——上帝的儿子——更加高贵。” “令人羡慕。” 即使是全盛时期的罗马帝国,统治者高层在实施某项政策的时候,也必须顾虑到教会的想法。在日常生活中,教会也有一大堆的禁忌和规矩,牧首总是一副凶脸孔,司铎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 我哥哥曾经偷偷告诉我,其实他想娶四个老婆,可是他也不愿意放弃红酒和熏猪肉,我对此深表同意。 真的很想知道赛里斯是怎么做到的,可是赛里斯的书都是大部头,文章艰涩难懂,这几天仅仅看了点大概,就觉得脑浆在沸腾。 而我又不可能去问周围的人,这种问题显然会引起怀疑。 脑中灵光一闪,对了,我可以问朱由检本人啊! 于是我赶紧抽出另一张纸,工工整整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罗马帝国巴塞丽莎,kwνσtανt?νo?iΑ'Δpαγ?ση?Παλαioλ?γo?” “致远东赛里斯帝国的皇帝。” “愿您和您的家人健康,您的智慧像洛阳城外的大海般渊博。”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为什么你昨天不排空宿便,还要吃那么多辛辣油腻的食物?”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看到纸面上的答案,只想看到您的实际行动,您需要饮用足量的绿茶,让饮食保持清淡。” “这样利于您的健康,也有助于我的好心情,我们正在共用一具身体,希望您牢记这一点。” “接着,是第二个问题。” “请告诉我,您的帝国如何解决宗教和神权凌驾到世俗权力之上的问题?” “如果您愿意详尽的回答这个问题,我将宣布停止苦修,并通知布拉赫奈宫的厨房停止提供斋食,让肉和红酒重新出现在餐桌上……” “您忠实的,康丝坦斯。” 9.金石 大雪纷飞,北京已然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新年将近,宫里的宦人和宫女们领了赏钱,脸上也带着辞旧迎新的喜悦。 朕给太监们都放了假,让他们轮流休息,诺大的紫禁城顿时冷清了许多。 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令朕身心俱疲。朕时不时梦到自己成为西夷的一个番婆子,这番婆子还不是一般人,竟是某个小国的女王。只是这个小国不知为何,被外邦大军围困王都,那些大食教兵卒像无边无际的海洋,数不清的旗帜几乎要没过王都的城墙。 朕原以为这不过是个怪梦,醒来之后却发现,朕在做梦时,不知何处来的邪魔居然占据朕的龙体,假托朕的名义,惑乱朝纲。 过了几天朕才发现,这邪魔居然就是那个西夷的番婆子,也不知道是施了什么妖法夺了朕的神智。朕再三逼问,番婆子却说她亦不知,还倒打一耙,说朕轻薄她,不顾礼数,寡廉鲜耻。 朕懒得理会,我天朝上国,无所不有,什么妖冶秀丽端庄可怜的女子朕没见过?你一个番婆子,不过就是肤白丰盈了点,有周后美貌柔婉吗?不说周后,就说丰腴凝正,你也及不上张皇后啊。 当然,朕承认,确实很软。 朕下意识的捏拢手掌,指尖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等朕重整河山之后,是不是也该昭令藩属,精挑细选几个胡姬进贡到宫里来? 算了,那些大臣肯定会大呼小叫,纷纷上书,还会有不怕死的言官跳出来指着朕的鼻子大骂,不知道得打断多少根庭杖,光是想想那副光景,朕的心情便不好。 让朕来看看新的笔记吧,那个番婆子究竟又给朕留下了什么烂摊子。朕踱步进了御书房,王承恩正在照看两个长随生煤炉,见到朕进来,双手收在衣袖里的王承恩向朕躬身,两个长随丢下煤球和火折子想行礼,朕赶紧挥手制止。 见到原本已经被朕准假的王承恩,朕打趣道:“王公公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宫,这几日不出宫采办些年货吗?” 王承恩却不回答,而是拿起早已烤暖的大氅,披在朕身上:“采办?宫里什么都有,奴才离了万岁,这几个笨手笨脚的兔崽子照顾不了万岁爷。万岁,您用过早膳了吗?” “今早周后遣人送了饺子过来,朕吃了几个,已经不饿了。” 王承恩听完皱了皱眉:“那怎么成,奴才命光禄寺再去备几个菜。” 朕看着他疲倦的倦容,眼袋低垂:“又是寅时就起来候着了吧,算了算日子,厂臣随着朕已经十八年了。” “能随伺陛下十八载,是奴才三世修的福报。” “朕有些话想对你说……” 王承恩咳嗽两声,正在生炉子的长随们听到声,自觉放下手里的活,退出御书房,并带上了门。 听到脚步声远去,朕在铺设软垫的红木椅上安放好屁股,这可比番婆子家的椅子舒服多了。 瞧了瞧左右,尽管是在没有外人的御书房,朕还是压低了声音:“承恩啊,朕有事问你,兹事体大,有关国本,切不可外传。” 王承恩弯下腰,凑过头来,悄声说:“奴才的嘴严实得很。” 朕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从出生就在朕身边照顾朕的大太监也不急着回答,而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壶热茶,沏了满满一海碗,轻轻吹凉,慢慢放到案头:“奴才所言恐怕有些难听……依奴才之见,陛下这几日确实不同于往日。” “万历爷二十余年不上朝,陛下幼时无人教导。明熹宗在位七年,朝纲又被阉党和东林高得乌烟瘴气,万岁被立为信王之后,连所居的信王邸都是旧宅改建而来。” 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恕奴才妄言,陛下年幼时是一块亮铜,尽管也是龙子龙孙,却无人教导帝王心术,空有亲王之名,看起来光鲜,其实无足轻重。” “陛下封为信王后,担忧大明江山,又敏思好学,《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等书陛下手不释卷。陛下受天启皇帝遗诏,继承大统以来,大学士每日讲学未尝拉下一次,每夜批阅奏折通宵达旦。” “陛下殚精竭虑,年纪尚幼,就早生华发,在奴才看来,陛下已然是一块纯铁。只是按金石家所言,纯铁虽坚,却也易折。” “所幸列祖列宗保佑,在这几天里,陛下所行之事有如天助。短短数日,扫除魏忠贤,整顿东厂、锦衣卫,拨冗内帑补足边军欠饷,朝野上下一扫暮气。” “陛下已然是千锤百炼的真钢。天降明君,大明中兴有望矣!” 你私下说话不要这么文绉绉的好吗,听起来真的累。 不对,你说明君? 就那个番婆子? 朕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朕夜夜批改奏折,亲历政务,忙的呕心沥血,居然比不上那个番婆子的任意妄为? 而且,朕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内帑的事……朕拨出去多少银子?” 王承恩眼珠子微动,心中默算,半晌之后答道:“万岁,前日已经拨付十九万三千两到关宁。还照您的吩咐,另拨四万二百两给东厂方正化公公,七万两给锦衣卫都督同知骆养性大人,协力组建蛮夷事务局。拢共是三十万三千二百两,内帑中还剩一百四十九万有奇。” 老子的钱啊!老子的零花钱啊! 那个番婆子一声不吭就把朕的钱全给败光了! 王承恩察觉到朕脸色不悦,不过他一定是以为朕不满他的僭越之言,但朕真正生气是朕的内库啊! 朕宝贵的内库啊! 朕承认,前面的什么狗屁“亮铜”,“纯铁”,“真钢”的评价,也让朕心里窝火,但这些有内帑重要吗? 可是朕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动用这钱的命令是从朕的口中下达的,几日之内就变卦,尤其是还涉及到钱,有损皇帝的威严。 更何况,花出去的银子像泼出去的水,东厂和锦衣卫虽然是朕养的狗,可你见过谁家的狗吃了肉还肯吐出来的? 至于关宁军,若是发饷被追回,那帮丘八真的敢反。 也罢,这次算栽在这个番婆子手里,下回可一定要严防死守。 “承恩,你去光禄寺替朕看看,朕的一了百当和开水白菜预备得如何了,回来顺道再给朕捎两个梨子,要冻过的。” 越想越气,再不来两个冻梨消消火,朕就要被气的炸膛了。 王承恩诺了一声,垂下头,不敢看朕的目光,退出了书房。 确认他们走后,朕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架中抽出一本医书,伸出手掌,在掌纹之间看到山楂,石崩两个字。 翻到两味药对应页数,在医书的那两页上,分别写着两本书的名字,朕从书架上找到那两本书,搜出两张藏得极其隐秘的纸条。 扫视一眼,朕沉吟许久,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多吃蔬菜?多喝茶?” 看完第一张字条后,朕视线重新上移,看到了一开始的问候。 “洛阳哪来的海,等等,你这番婆子在骂我!” 朕很确定,朕的吼声一定贯彻云霄。 不好,朕赶紧收好字条,冲到门口,打开门探出头去,果然,那两个在门外等候的长随一脸惊恐的看着朕。 朕尴尬的吸了吸鼻子:“你们两,过来。” 大气不敢喘的两人赶紧跑过来:“陛,陛下,有何吩咐?” “去告诉光禄寺,今天的一了百当,换成珍珠翡翠白玉汤,再多备几个素菜。” “这个拿着,赏你们俩的,过年拿去买酒喝。” 朕抛了一锭碎银,两人叩着头领了,千恩万谢的走了。 重新关好门,将第一张字条丢进炉子,煤球上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和娟秀的小楷,看到焦黄的灰烬卷曲破裂后,朕打开了用星号标记的第二张字条。 星号,意味着纸条上记录了重要的正事。 神权和皇权? “这问的,不就是三武灭佛的旧事吗?” 略略一思索,朕展开一张宣纸,把旧唐书、资治通鉴的相关章节摘抄上去,你不是明君吗?自己去翻书去啊。 准备把字条放进暗格时,朕闻到了门外午膳的香气。 “红酒和肉……” 嘴里泛起白面包和清水的涩味。 啊,这个可恶的番婆子! 经过剧烈的心理斗争,朕还是挑了一支狼毫,蘸着几乎要冻住的砚墨,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个蝇头小楷。 “因为那些僧人既不肯种田,又不肯交税……” “几位皇帝对佛教的做法,是暴力清缴,毁坏佛寺,命令僧侣还俗。” “你们一开始,不也把神子钉在木头架子上,不也砸过圣像吗?” 10.召唤 把面包和烤羊排塞进肚子里,安娜又在我耳边聒噪:“姐姐!你再不来,就又要迟到啦!” 啊,这帮蠢货,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擦干净嘴,用草药茶漱口之后,不情愿的走进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下圣殿。古老石壁上火把的微弱光芒下,我看清在场的人数不少,他们每一个都披着带兜帽的黑袍,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这里俨然是异教的邪恶仪式。 别装了,季米特里奥斯,你忘记换鞋子了。 环视一圈,我在心中默默点名,在场的有:罗马帝国澡盆舰队提督卢卡斯,书呆子兼数学爱好者季米特里奥斯,另一个书呆子兼历史档案馆常住人口乔治,觉得刀剑胜于圣经的普世牧首约瑟夫二世,以及其他一些帝国实权人物。 这些人差不多每个礼拜都要在这个密室碰头,除了商讨政务之外,还会为了厨房剩下的乳酪蛋糕相互攻讦。 与其说这里是“罗马帝国救亡图存地下指挥部”,倒不如说这里是“满朝文武夜哭到明哭死奥斯曼聚会”,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君士坦丁堡中见识最广,接近权力中心的精英分子。 今天,这群东罗马帝国最后的精英分子,终于放弃了尊严、理性和坚持,为了拯救心爱的罗马,他们决定—— 召唤恶魔。 人被逼急了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最初反应是研究火刑架要放大竞技场,还是安置在黄金之门外。 后来提出这个想法的乔治·斯弗朗齐斯,从故纸堆里翻出一本泛黄破损的异端典籍,向我们再三保证,召唤仪式绝对安全,他选择的恶魔也是属于最无害的那种。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赫尔墨斯修会明明只是一个研究古希腊文献的学术组织,究竟是谁给这项研究拨的款? 该不会…… 果不其然,乔治注意到我的目光,向我颔首致意。 啊!那个蠢货皇帝!他居然用我的钱去研究恶魔学! 算了,反正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超自然现象,神明和恶魔都是人类为了特定目的编造的故事,所谓召唤恶魔,实际上和做弥撒一样,只是为了安抚人类脆弱的灵魂。 人类像孩子一样,被绊了一跤,就蹲在地上哭嚎,仿佛只要哭泣,就会忘记痛苦,让绊脚石消失一样。 如果召唤恶魔能重振士气,让这些垂头丧气的羔羊重新昂起头,举起犄角重新对抗外在的威胁,那你们就召唤吧。 反正也费不了几个钱,总比你们把钱浪费在酒馆,喝得醉醺醺最后一头溺死在路边的水沟里要好。 深夜降临时,约瑟夫二世挥手示意所有人安静,披着长袍的修会成员们环绕着圣殿中央。那里用粉笔画了一个五芒星,中央摆放上临时祭坛,五块饼和两条鱼作为供奉陈列其上。 牧首猊下高举双手,五芒星的五个尖端都燃起了一团鬼火,这时我才看清,五个角上预先摆放着奇怪的蜡烛,随着蜡烛燃烧,一阵奇异的香味弥漫开。 “夜菊啊,午夜的花朵,请展现你的力量!” “七瓣莲啊,泉水的精露,请展现你的力量!” “哦,伟大的地狱之王,聆听我的召唤。” “请打开国度的大门!接受我们的祭祀。” “请赐下您的子嗣,辅佐我们的王。” 所有人都开始吟诵祷词,听得我毛骨悚然,仿佛马上就要有撒旦和他的恶魔军团降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 当我们的祷词念完之后,却没有任何反应。 ……乔治,一般来说,你不是应该在祭坛下面预先布置好机关,等我们念完词就把鱼和饼变没,然后再用腹语术说一些勉励大家的鬼话吗? 比如,你们的事情撒旦已经知道了,法务部和商业产品部的人正在给你们走流程,两百年后就会给你们派遣援军之类的。 这书呆子办事怎么这么不牢靠? 当天晚上,唯独乔治没有分到乳酪蛋糕。 阳光穿过指缝,照在脸上,在七彩的光晕间,游隼正在追捕野鸽。 朕……不对,什么朕。 我用自己的身体,躺在布拉赫奈宫外满是杂草的草坪上,享受着宝贵的恬静午后。 没有奥斯曼人,没有赛里斯人的文官,没有政务,没有奏折,没有账单。 最重要的是,没有交换身体!我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康丝坦斯还是朱由检了! 烦恼已经随着冰雪消融,此刻只有蝴蝶在花瓣间蹁跹穿行。嗅着土壤的清香,枕在安娜的大腿上,我进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种子噼里啪啦的发芽声轻抚着我的脸颊。 直到不和谐的音调传到耳畔。 “喵~” 我的睡意一扫而空,脑袋蹭的从安娜膝盖上弹起。 “你有没有听到?” 安娜猛得点头。 “想不想养?” 安娜猛得点头。 亲爱的妹妹和我一起从草地上爬起来,分辨声音的来源,奶声奶气的叫声显然属于一只不大的幼猫,可能刚刚断奶,应该不会乱跑。 似乎瞧见了什么,安娜直接窜进了遍布棘刺的灌木丛,当她顶着满头的树叶站起身时,两手正捧着一团灰扑扑的毛球。 毛球在安娜手中瑟瑟发抖,发出令人揪心的叫声,让我忍不住捂住了胸。 记得父亲还在世的适合,我曾经央求他,给我一只猫吧,我会好好养大它的。 当时父亲这么告诉我: “康丝坦斯,我们家已经养了安娜,就养不起猫了。” 没错,我们家是整个君士坦丁堡里最贫穷的那户人家了。 最终,我放弃了把安娜丢掉的想法,而是把我的妹妹抚养长大。对于年幼,且非常想要一只猫的我来说,这可是莫大的牺牲。何况我好不容易准备好了蒲草筐子,还下了大力气给筐子涂上沥青和石漆。 从安娜手中接过甩动尾部挣扎的毛球,我对妹妹说:“安娜,本来,你可以成为分开地中海的王者和先知。” 听到我莫名其妙的话,安娜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我爱怜的盯着幼猫怯生生的双眼:“要给你取个名才行呀,叫绮罗……不,这不太合适。呒,既然我是从荒地和荆棘中找到你的,就叫你玛纳呗,玛纳。” “喵!” “玛纳!” “喵!” 安娜揉了揉猫的脑袋:“姐姐可真是喜欢猫呢。” 我则轻抚安娜柔顺的金发:“你还小,不明白猫的好处。” “好处?” 我把猫举到自己身边,翻过去,让猫的小脸朝着安娜:“猫可以在冬天暖手,而且它对我们的处境非常有帮助哦。” 安娜逗弄着玛纳粉嫩的爪子:“我们的处境?” “你没发现,我们家搬到君士坦丁堡之后,经常被围城吗?下次我们再被围城,截断补给的时候,猫可以替我们捉老鼠来吃。” “姐姐,我还是觉得你要么是精神错乱了,要么是恶魔附身了。” 我握着玛纳的小爪子,轻轻挥动:“安娜,你对希腊人的幽默毫无所知啊。” “姐姐,因为那些土耳其人喜欢猫,所以我们希腊人根本就不喜欢猫。” 他们还喜欢喝咖啡呢,你不也喜欢喝?那往后你的咖啡我就替你分忧吧。 我把玛纳带回自己的卧室,布拉赫奈宫虽然不大,养一只猫的地方还是有的,为猫找了些厨房剩下的海鱼内脏,还从晚饭中分了一半羊奶酪给它,因为猫不能喝牛奶。 尽管玛纳有些脏,连毛色都被灰尘染黑,几乎都看不出这是一只狸花猫,但我不准备给猫洗澡,至少得长得再大一些,才能用温水擦拭。 想想就来气,如果没记错的话,朱由检那小子,似乎在周后宫里养了好几只毛色上乘的异色瞳波斯猫。 田贵妃好像也养了只山东狮子猫,洁白如雪,就是有些凶,看来只能放下次了。 要是明天交换过去的话,我要找个由头拜访周后和田贵妃,趁机把她们的猫薅秃。 11.狸奴 紫禁城的廊腰檐牙被积满白雪皑皑的树冠遮蔽,这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朱明皇家在吃穿用度上,可是一等一的,先进的地暖系统令人完全忘记了屋外的严寒,蒸腾而起的热气令人暂时忘记高昂的成本,一心沉醉在眼前的幸福中。我一手抱着猫,一手揉着周后,窝在御书房里看书,上回好像是看到三打白骨精,今天该看猴子回花果山了。 放下印刷粗劣的小说,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梓童,你瘦了,黑眼圈也深了。” 周后靠在我怀里,乌黑的头发散发着栀子花的清香,她温柔的抚摸着波斯猫:“还不是陛下,天天让臣妾算奇怪的账,还不能让宫女内侍看到。” 我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尽管她的发髻有些硌人,可是我舍不得离开。从书桌上拎起一颗龙眼,剥开皮,塞进自己嘴里——火室开销虽大,却能在冬天保证水果的供应,为了让这具身体保持健康,我必须多吃蔬菜水果,因为身体的原主人是个沉迷于光禄寺油腻猪食的蠢货。 “梓童,你还记得我们在信王府的时候吗?那时候一直是你在管账,因为那些侍女宦官我一个都信不过,只会层层盘剥。就算我继位之后,什么朝廷栋梁,文武百官,我也信不过,想来想去,还是你来替我管这笔钱最合适。” 听到我掏心窝子的话,周后悄悄把一本账簿递给我,我不动声色的把它放在一边,继续与周后耳鬓斯磨。 一个时辰后。 调皮的狮子猫在我怀里不安分的扭动,而田贵妃正在给我剥橘子,绍兴进贡的橘子用沙缸窖藏,即便不是橘子上市的季节,依然香甜可口。 我张口接住一瓣橘子,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田贵妃白玉般的指尖,惹得她咯咯直笑。 ……怎么保养的啊,手怎么比我自己的身体还嫩。 “爱妃,爱妃啊。”我揽住她的香肩:“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田贵妃打了个哈欠,佯装生气的抱怨道:“都怪陛下让臣妾算什么奇怪的账,还叮嘱臣妾不能当着宫女的面算。” “爱妃,整个紫禁城,朕只信得过你一个呀,自然只能让你算。” “陛下又消遣臣妾了,这账不应该让周后去算吗?” 我满脸怅然若失,叹了口气:“周后……终究是算命人家的孩子,内帑这笔糊涂账,朕总不能让周后摆开八卦周易,摇着铜板算吧?你父亲可是商贾,这陶朱之术,你应该耳濡目染了不少吧?” 田贵妃灵动的双目盯着我,笑盈盈的从食盒下抽出一本账簿,我不动声色的把账本放在一边,叠在之前那本账簿上,继续吃起橘子来,橘子籽吐满了碗底。 一个时辰后。 三花猫眯着眼,懒洋洋的蹲在书桌上,袁贵妃用小刀削着贡梨,连成一圈的果皮被盘放在碟子里,空气中散发着清冽甜香的梨香。 我摆弄着乖巧的猫咪,这只猫是目前为止最安分的,没有咬人,也没亮爪子,只是有些懒得搭理人。 “陛下。”袁贵妃把白净的梨子剖成两半,汁水四溢,“书房里怎么一股橘子的味道。” “朕刚刚吃了几个橘子,橘里橘气的不是挺好吗?爱妃啊,朕让你替朕算的账,算完了没有呀?” 袁贵妃把梨子切成瓣,放下刀,轻轻拈起一片梨,递到我嘴边:“先吃嘛,别腌臜了账本。” 我咬牙切齿的嚼着:“魏忠贤着狗贼啊,居然贪墨了这么多内帑的银子,亏我皇兄把他当心腹,没想到阉党猖狂至此,横征暴敛,收受贿赂,竟然被朕抄出这么多银子!爱妃,我们抄家抄出多少银子?” “陛下,整整六万零八百三十七两。” 很好,你们三个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默默地吃完梨子,我狠狠的抓了两把三花猫,惹得猫不悦的哈气,对我亮出爪子,果然不是自己喂的猫,就养不熟啊。 命外面守候的宫女将袁贵妃也送回宫后,我在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书房中把三本账本一字摊开。 上面的数字,是对魏忠贤抄家的成果,我把账本的抄录了三份,交给皇后和两位贵妃,就是为了检验一些事情,传达一些信息。 ……而且袁贵妃,你就算抄周后的作业,也不要连最后两页的计算方式都一样好吗。 显而易见,这位皇帝的妃子和皇后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忠诚,至少他的岳父们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根根看不见的触手已经深入宫闱。 我让贵妃和皇后计算魏忠贤抄家的账,并叮嘱她们绝不能对外声张,其实就是为了让账本让她们的娘家看到,令她们身边的耳目注意到这本账本。 要知道,阿莱克修斯一世的妻族,杜卡斯家族就曾经以自身强大的实力左右罗马帝国的局势,即便赛里斯人的帝国用复杂的文官制度限制了外戚的权力,也不能成为我对外戚放松戒备的借口。 我特意通过这份账本,警告这些外戚不要过于嚣张,朕一直在盯着你们。虽然我收拾不了那些文官武将,收拾你们几个外戚还不是易如反掌? 当我对着账本出神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我嚼着笔杆:“进来。” 吱呀一声,大太监王承恩推门进来了,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少监的朝服,垂着头,脸看不真切。 王承恩掸了掸衣服上的雪:“陛下,臣等合算过数次,现银拢共是六万零八百三十七两整。” 我语气平和的问道:“这么说,你们还是慢了一步?” 大太监哑口无言:“这,陛下……” 穿着少监朝服的人接过话茬:“陛下,臣等慢了一步,望陛下责罚。” 我从书桌后走出来,亲手替王承恩和那个少监脱下披风,雪花在火坑烘烤下融成满地水渍。两人受宠若惊,连连阻拦,我毫不在意的说道:“责罚?朕要是砍了你们脑袋,难道朕任用狸奴去对付那帮文官吗?自家人不说暗话,朕任用你们,是知道你们两个忠心耿耿,和天天在皇极门外唱大戏的清流不一样。” “朕继位数月,那帮文官外戚把朕当猴耍,魏忠贤可都对东厂说了,白银两百万两,黄金十万两,珠玉文玩无算,这帮混账居然就给我留了个零头!” “不过朕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原本就没希冀能抄到魏忠贤所有的家产。好在黄金白银他们能打包转运,房产田地可拿不走,你们说说,抄出多少田产地产?” 王承恩殷切的看着那个少监,少监抬起头,显露出方正化被冻得青紫的脸:“陛下,魏忠贤名下共有田产两万顷,房产折价银三万九千两。” 我用力拍拍方正化的肩膀:“善!那些鼠目寸光之辈,眼中只有黄白之物,殊不知田地房产才是大明的国本。你们俩这次做的很好,朕原本就没预期能抄到魏忠贤的家产,能替朕截留这么多银子,已然出乎朕意料。朕不仅不罚你们,还大有封赏!” 王承恩躬身道:“都是陛下指点有方,不知陛下准备怎么处置魏忠贤的家产?是直接收归内帑,还是……” 我大手一挥,仿佛那些财富就在面前:“田产佃租给农夫,比市价便宜些既可,房产文玩变卖,至于这些现银,朕要亲自检验一番,确保无虞,现在,立刻,马上!” 我在风雪中穿行,即便裹着厚厚的冬装,依然阻挡不住冷风往袖口衣领中灌。 穿过一道道大门,这座巨大的迷宫像洋葱一样被层层剥开,在王承恩和方正化引路之下,很快我就来到了东华门外的小南城。 这里就是皇帝的内帑所在地,这个朝代的皇帝将自己的私人财产全都以白银的形势,贮藏在位于小南城的十座地窖中,以备自己的子孙不时之需。 鹅毛大雪中,骆养性站得笔直,像一尊石像,大雪落满他的飞鱼服,按在绣春刀上的手冻得通红。 一群锦衣卫看守着几辆大车,无惧风雪,车轮在雪地上轧出的深辙还没被雪花覆盖,显然是刚刚才驶入皇宫。 大车上堆满了尖端包铁的木箱,贴着封条,不仅上了大锁,还用麻绳捆扎。 这就是我的六万两吗? 一两银子按米价来算,大概相当于一个杜卡特金币,那么君士坦丁堡加上我在摩里亚的地产,每年的岁入大概是一万多杜卡特。 我的天哪,这里是东罗马帝国五年的财政收入! “快,快打开箱子让朕看看!” 听到我的命令,锦衣卫们手脚麻利的把箱子一个个打开,当白银的光辉在雪地中闪耀时,我被无限的幸福紧紧包围。 “王承恩,以后你就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了。” 我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已经开始失去理智。 方正化以为我在怪他抄家不利,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陛下,臣办事不利,要责罚也应当责罚臣,王公公不过是传令,不当受罚啊!” 满眼都是白光的我,一把将方正化从雪里拽起来,不顾君臣礼仪:“我可能讲的不太明白,今天起,王承恩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了。至于你,朕封你为东厂钦差掌印太监,正式执掌东厂,你们要继续用心为朕办事。”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锦衣卫都督同知骆养性上前!” 一直沉默一旁的锦衣卫首领进前两步,利索的跪倒在雪地中:“臣在!” “朕封你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当今正是用人之际,你好好干,自然大有封赏。” 骆养性的头磕得震天响。 其实这样也有隐患,现在就给他们一步到位封了最高的官职,往后不得封总督,凯撒,共治皇帝? 但现在首先要对付文官,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按赛里斯人的伯爵、侯爵、公爵的玩法,每隔几年给你进爵封赏咯。 反正赛里斯的贵族那么多,也不差这几个,我看着一锭锭银两被送入银窖,心思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12.家人 鄂图曼人退兵了,来自热那亚、威尼斯和罗德岛的船队再次出现在金角湾中,衰败的港口终于恢复了一些往昔的繁荣。 但这和朕无关,朕是大明的天子,不是君士坦丁堡的知县。 破败也好,繁华也好,都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里成为一方霸主,手握雄兵百万,又有何益?锦衣玉食,广厦三千,金银珠宝,鲜衣怒马,朕在大明原本就享用不尽,梦中所得,于朕又有什么切实的好处呢? 原本朕是这么想的,可是,朕不确定万一这个番婆子要是死了,会不会连累朕。要是朕随着这皮囊客死他乡,番婆子却借了朕的躯壳为害大明,那朕的百姓岂不是水深火热? 所以,朕只得委曲求全,舍身成仁,在梦中好好扮演这康丝坦斯十一世的身份。 恩,好软,这就算是酬劳吧。 朕穿好衣服,推开寝室大门,差点和兴冲冲的安娜撞个满怀,妹妹的眼睛笑成两个月牙,一见到朕就兴奋地抱住朕的胳膊。 “姐姐,姐姐,妈妈和哥哥们来看望我们啦!” 妈妈? 朕楞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番婆子虽然自幼丧父,母亲却是健在,只是鄂图曼人围城前,以防万一,将母亲送往摩里亚以避兵灾。 而番婆子的两个哥哥,安德洛尼卡和狄奥多尔需要在摩里亚组织城防,以免被穆拉德二世抄了后路。 话虽如此,但番婆子似乎对这两个兄弟没什么好感,留下的日记中嘱托朕,只要按寻常的礼节招待即可,反而是小弟弟托马斯要好生对待,那是全家最宠的宝贝。 康丝坦斯,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天真的想法,才会有那么多人婚后感情不和啊,将来嫁了人,你该不会也胳膊肘往外拐,帮自己弟弟坑自己丈夫吧? 当然,如果是安娜的话,朕倒是理解,毕竟安娜那么可爱。 安娜拽着朕一路狂奔,原本就不擅长运动的身体跑了半天之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码头上喘了半天才恢复过来。石质栈桥上,已经有几个仆人和搬运工在等待,不远处,一条挂着巴列奥略家族双头鹰旗帜的桨帆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令人莫名熟悉的几个人影。 妈妈…… 朕不知为何,有些伤感。 对于妈妈这个词,我已经有些陌生了,生我养我的母亲,在我五岁时就被父皇杖杀,在我继位之前,没人疼没人爱,除了庶母李康妃和太监王承恩之外,没人在乎我的死活。 朕也算是饱尝过这世间冷暖,所以刚一继位,就在宫中寻找与母后相似的宫女作为样本,让瀛国太夫人,也就是朕的外婆指示修改,命画师修正作画,以庄重的排场重新迎回紫禁城。 有的宫女说这幅画和母后很像,但朕拜访了几个当年和母后亲近的宫女,她们却说母后并非这相貌,看来母亲真正的样子,恐怕是想不起来了。 吸了吸鼻子,朕把这些念头抛开,看着桨帆船在水手的号子声中逐渐靠拢栈桥,几根缆绳被抛到栈桥上,没过一会儿船就被拉近,还没停稳,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船头跳下,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我身边。 朕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天使! 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耀的金发,她的相貌就像是古代希腊的大理石女神像活过来了一样,挑不出一点瑕疵,还有那赤子般无邪的清澈笑容,足以令心怀邪念者感到羞愧。 毫无疑问,如果世界上有天使的话,一定是她! 至少,周后的鼻子就没有她挺。 “她是……” 安娜已经抢先一步冲过去,和那玉人抱在一起:“托马斯!” 天使用清脆的童音答应道:“安娜姐姐!” 托马斯是…… 什么?这是我那个才十二岁的便宜弟弟? 我的妈,你们巴列奥略家的种这么上乘的吗,能不能让我们朱家借点种气? “呦,托马斯,你……你长高了!” 托马斯一把扑进朕怀里,给了朕一个熊抱:“康丝坦斯姐姐!我想死你啦!” 朕违心的敷衍道:“我,我也想死你啦!” 弟弟歪过脑袋,用无邪的眼神看着朕,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姐姐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不知为何,朕居然害怕被一个小孩子识破心中的秘密,不自觉的扭过头:“没,没什么不一样的啊哈哈哈……” 似乎看到了什么,托马斯轻讶道:“呀!猫猫!” 蹲在一边的狸花猫翘起尾巴,托马斯蹦蹦跳跳的追着玛纳跑开了。 这时候,两个年轻人搀扶着一位老妇人,从船上走下来,尽管三人的衣服都不算华贵,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雍容的贵人气质。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朕的两个哥哥,以及……母亲。 尽管远离劳作让她还不至于老态龙钟,岁月依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皱纹和苍白卷曲的头发都在宣告,她已近暮年。 “康丝坦斯!”朕还在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母亲,老妇人就张开双臂,将朕揽进怀里,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朕的身体陷入短暂的酥麻,就像是,小猫被叼住了后颈,雏燕看到了归巢的父母。 “妈妈!”朕也一半真心一半演戏的抱住她,泪水却不受控制的簌簌而下。 “亲爱的妹妹,这次可真是辛苦你了。”母亲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有些尴尬的向朕问候。 这人是安德洛尼卡还是狄奥多尔来着…… 康丝坦斯说病恹恹的那个是安德洛尼卡,有些惹人厌的是狄奥多尔,此人狼顾之相,应该是狄奥多尔没错了。 危险的气息,和我在信王邸里嗅到的一模一样。 这君士坦丁堡已经是危城一座,还不同舟共济,共赴国难,居然还要抢夺皇冠,蛮触之争,你们就不怕再来一次崖山吗? 好吧,这帮蛮夷多半不知道什么是崖山,也不知道以夷变夏的惨剧。 一家人说说笑笑,没有察觉到朕的异常,如此甚好,只消熬过今日,尽快和番婆子换回来,这些“皇亲国戚”就能丢给番婆子自己去应付。 当夜,厨房预备了一个加量的乳酪蛋糕,还未进饭厅,便闻到一股奶油和面粉的甜香气息。 一家人按照老幼次序落座,这倒是颇似中国,朕因为是地主,又是巴塞丽莎,坐在首座。老母亲作为上宾,坐在长桌对面,她的左手边坐着季米特里奥斯,她的侄子,右手边则是受邀前来的牧首约瑟夫二世。 两位哥哥面对面坐在下一个席位,接着是安娜和托马斯,她们正在逗弄着玛纳…… 朕忍不住叫唤道:“你们两个!把猫赶出去!然后给我去洗完手再上座!” 仆人们端来装着热水的铜盆,一片片花瓣飘在水面上,我们把手洗干净之后,用盆缘的毛巾擦干净手。 接着,一道朕从未见过的餐前甜品被仆人们端到桌子上,朕用餐叉挑起一看,这是用甜酱汁浸泡过的随续子。 原来如此,之前不是光禄寺有人要毒害朕,是这番婆子嗜好的零嘴。 这么喜欢吃水果,看来得让上林苑多备点瓜果,大明虽穷,一个番婆子还是养得起的。 狄奥多尔放下只吃了几口的开胃菜,举起酒杯用餐叉轻敲:“诸位,我提议,为我能干的妹妹康丝坦斯干杯!祝巴塞丽莎健康!” 众人拖拖拉拉的站起来向朕致敬,朕别无他法,只得一口闷。 安德洛尼卡也凑热闹:“向英勇的巴塞丽莎致敬!” 咚咚咚咚咚—— “祝您长寿!”这是表哥季米特里奥斯。 咚咚咚咚咚—— 托马斯举着装满甜酒的小杯子,以我无法拒绝的甜美笑容向我欢呼:“统治吧巴塞丽莎!” 咚咚咚咚咚—— 我赶紧挡住安娜递过来的酒杯:“不能,不能再喝了咕……” 安娜不解的看着我,因为我之前偷偷让她把我的酒换成了果醋,不应该这么醉才对。 我把头凑过去,咬了咬耳朵:“安娜,我和妈妈说些话,你替我在这里应付一下。” 妹妹迷惑的点点头。 抛下满头雾水的妹妹,我踉跄着走向桌子对面,虽然做过手脚,可第一杯酒是真的葡萄酒,这番婆子,酒量不是一般的差,这么点酒喝下去,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妈妈,我有些事情和你说。” 合上房门,我一边说,一边把暗藏的信纸拿出来,这是穆拉德临走前写给我东西。为了报复番婆子背着我干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自然也没告诉她这件事。 母亲脸色有些异样:“康丝坦斯,你已经知道了?唉,你这么大了,也是时候和你说了,其实你的父亲,另有其人……” “恩……恩?” 朕的酒意一扫而空,耳朵检测到八卦信息,像猫一样竖了起来。 13.丑闻 “康丝坦斯,你可以原谅母亲吗?尽管你父亲曼努埃尔是个好男人,好皇帝,好学者,但绝对不是一个好丈夫。” “除了必要的行房之外,他对我的身体完全不感兴趣,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国政上,即便偶尔交公粮,动作也太过温柔了。” “我需要的是狂野的爱!康丝坦斯,你能理解妈妈么,我是帝国的巴塞丽莎,但我也是一个女人!我需要从客厅一直到厨房,从盥洗室一直到大门口的爱!在花园,在马厩,在喷泉边留下爱的痕迹!” “而你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给了曼努埃尔给不了我的东西,用熊熊烈火抚慰了我的寂寞。也许你父亲已经察觉到了你不是他的孩子,所以才用那些学术和政治折磨年幼的你,可怜的康丝坦斯,这都是妈妈的错……” 海伦娜牵着朕的手,坐在床边,讲述着她们是如何相识的,一开始只是絮絮低语,到了后来,皇太后海伦娜的声音越来越大,机动的挥动着拳头。 朕听到了不得的东西了! 嘿嘿嘿,番婆子,没想到你的身世这么复杂,放在我们大明,这可比得上狸猫换太子那一级别的故事了! 番婆子养的狸花猫在朕脚边蹭着,朕拎着后颈把猫抱进怀里,佯装冷静。此刻的我只想抱着猫在床上打滚,才能平复心中激动的心情。 可算是被我逮到你的小辫子了呀! 海伦娜看着朕脸上阴晴不定,稍稍转移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约翰去世的时候,我支持你继承君士坦丁堡吗?” 这个问题让朕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凝,陷入沉思。 康斯坦丁的母亲,海伦娜·德拉加什,尊贵的塞尔维亚贵族,康斯坦丁·德亚诺维奇之女,前任拂菻皇帝曼努埃尔二世的妻子。 为什么在她的丈夫和长子都相继去世之后,既不支持次子安德洛尼卡继位,也不支持三子狄奥多尔?他们或许有着性格或能力上的缺陷,可怎么看都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要靠谱啊。 朕也是这两天才闹明白,拂菻的继承制度,乃是共治皇帝与巴塞留斯共同统治帝国,如果皇帝,即巴塞留斯去世,一般由共治皇帝继位,而共治皇帝的选举颇似尧舜的禅让制,由元老院选举贤人为储君。 理论上这套继承法能解决很多皇权过度问题,但在实际施行的时候,并非如此。你看,朕理论上还是大明的天子,实际上那帮文官有一个把我当皇帝的吗? 尽管拂菻的巴塞留斯一般会提名自己的子嗣或同一家族的亲族作为共治皇帝,可是拂菻人比较实诚,这君士坦丁堡的紫宫,究其根本还是兵强马壮者居之。 原本巴塞留斯曼努埃尔驾崩之后,应当是长子约翰八世继位,但约翰八世没当几天巴塞留斯,还没来得及确立共治皇帝就病死了。 康丝坦斯这个番婆子是一介女流,虽说西域民风异于中原,但女流终究不比男儿,她的两个两位哥哥是摩里亚的专制公,甚至连弟弟托马斯,都是专制公,康丝坦斯本人却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城堡。 按番婆子自己的解释,那是因为君士坦丁堡乃是涂着毒药的肥肉,不论是谁当上拂菻王,都要前往君士坦丁堡,直面鄂图曼人的兵锋和压力,稍有不慎便会城破人亡。 而两位哥哥相对老成谋国,还要保得摩里亚一方百姓的安宁,自然不能亲临随时会沦陷于鄂图曼铁蹄之下的君士坦丁堡。 但康丝坦斯就不同了,她已经成年,才思敏捷,已经足够成为一位统治者,而且损失一个女儿,对于巴列奥略家族来说,也并非是不能接受的损失。 如果是往日,君士坦丁堡和王位根本就轮不到康丝坦斯,但现在形势已变,这座千年古都岌岌可危,鄂图曼人虎视眈眈,君士坦丁堡又是荒城一座,才没有人来和她争这个烫手山芋。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君士坦丁堡固然形势险恶,周边就是鄂图曼人的军营,完全是被包围之势。可是朕不相信两位哥哥都对这座城市和王位不感兴趣,姑且不论西域有没有“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说法,他们在摩里亚的领土一无坚城,二无天险,就真的比君士坦丁堡安全吗? 就算摩里亚比君士坦丁堡安全,他们也大可继位之后就迁都摩里亚,而不是留在此处,只消遣人在城中收税即可。 番婆子曾轻描淡写的提过一句,皇太后海伦娜在空位时期表态支持康丝坦斯继承大统,才让两个哥哥打消了念头。 可别小看一位皇太后的影响力。朕在大明能继承大统,固然是因为朕的族谱离先帝天启最近,但张皇后和掌管太后印的刘太妃的意见也起了莫大的作用。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就现在来看,康丝坦斯被尊为巴塞丽莎,多半要归功于皇太后海伦娜的全力支持。 原本朕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可是皇太后告诉朕,她有一个真爱的男子,而这个番婆子,就是她与真爱所诞下的孽种…… 如果用真爱来思考的话,那就能解释了! 大哥约翰是曼努埃尔亲自订立的共治皇帝,又长年接触实际政务,所以他的继承权无可动摇。可是在他病死之前并未确立共治皇帝,我们三个已经成年的兄弟姐妹中,安德洛尼卡和狄奥多尔都是政治婚姻的产物,比起他们,海伦娜更希望真爱所生的番婆子继承皇位。 正如皇爷爷万历想废长子朱常洛,立福王朱常洵为太子一样。 这么说来的话,安德洛尼卡和狄奥多尔都是黑发,番婆子、安娜和托马斯却是金发,所以这丑闻应该是真的! 这丑闻如果泄露出去,我的天,这丑闻会变成传奇! 我得记下来,我得告诉康丝坦斯:你不是你爸爸生的,你是你父亲生的! 强行忍住狂笑的冲动,朕用猫脸挡住上翘的嘴角问道:“母亲,能不能告诉我,我真正的父亲是谁。” 海伦娜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泪光,陷入追忆:“他是……来自法国的一位骑士。” 髪国?那是哪? “你的父亲……刚刚说的你是爸爸,现在是说你的父亲。你父亲曼努埃尔曾经去西欧寻求援兵,组织十字军解救君士坦丁堡。有一次他去法国迟迟未归,一位勃艮第的骑士带着他的政务信件来到了君士坦丁堡,我几乎一瞬间就爱上了他。” “那一次,我们毁坏了三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还打碎了许多酒杯与餐盘。” “后来,每次你的父亲去欧洲,你的爸爸就会来和我幽会。” “你就是是他种下的第一个种子,安娜是第二颗,托马斯是第三颗,我的宝贝,你和弟弟妹妹是上帝赐给我的珍宝。” “可是就在你弟弟出生后没多久,我就得到他的扈从寄来的遗物,你的爸爸在和英格兰人的战斗中牺牲了。我伤透了心,从那以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抚养长大,将最好的都给你,康丝坦斯,你的眼睛,最像你爸爸……” 朕轻轻抱住哭泣的母亲,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么,妈妈,我的父亲……不对,我的爸爸究竟叫什么名字?” “他是个法兰克人,名字是伊曼纽尔·弗朗西。我们只顾着恩爱了,几乎没问过他家里的事,只知道他在勃艮第公爵的宫廷当差,你知道的,我在你父亲身边不方便打探他的消息……” 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朕握住她的手,默默在心里消化着这个辛秘。 “孩子,这次奥斯曼人围城,要把我吓坏了,我都以为我要失去你了,康丝坦斯,我可不能没有你啊呜呜……” “母亲,我不会这么轻易蒙主召唤的,我可是康丝坦斯呀,我可是以外祖父的名字命名的康丝坦斯呀。” 康丝坦斯,或者说康斯坦丁、君士坦丁,意思是坚定的。皇太后海伦娜一定是预料到番婆子的一生将不会顺利,才会为女儿取这样的名字吧。 听到了这种原本要被带进坟墓的秘密,朕心里也是五味陈杂,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是四书五经,你们是圣经,都一样苦涩。 不过说起秘密…… 朕从床底的缝隙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展开递给母亲。 这张纸是穆拉德二世在谈判那天匆匆写给我的,朕只知道上面写的是阿拉伯语,可是朕在番婆子体内时,只会读写希腊语,故而迟迟看不懂上面的字。 朕又不希望让那个番婆子知道朕有事瞒着她,故而一直藏着没有暴露给康丝坦斯。 “母亲,我的阿拉伯语学得不怎么样,您能替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海伦娜就着卧室内昏暗的光,读了两遍信纸,然后面色古怪的看着朕。 “康丝坦斯,这不是阿拉伯语,这是奥斯曼语。上面写的是,女孩子调养身体,防止那几天过于不舒服的药方。” ……什么? 皇太后一扫阴霾,笑着搂住了朕:“我记得你那几天不会很痛啊,是不是最近开始和哪个男人玩过了?” 哈? 这,这该不会…… 朕还当上面写的是什么呢!这个穆拉德二世,给朕的居然是一副痛经药? 14.蛮族局 我刚从睡眠中恢复神智,并嗅到寝室中淡淡的麝香,我就明白了自己已经来到了远东的赛里斯。为了让两人能在睡醒时迅速转换自己的角色,防止路出马脚,我提议双方在各自的身上和卧室中配备不同的熏香,比如我房间中就备着紫堇的精油。 麝香这种东西在欧罗巴我从来没见过,所以用麝香的气味作为标记,绝不会出现误判。 眼睛因为室内的火坑烘烤了一夜而干涩,手从温暖的棉被中探出,迷迷糊糊的摸索着床头的茶水。 怎么回事呢,一直心神不宁的? 是老家出了什么事吗?总觉得眼前发晕,看东西都泛着绿光。 屋外的太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悄悄推门进来,我睁开眼,看到了大太监王承恩有些富态的脸。 接过王承恩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我长出一口气:“承恩,你不在司礼监候着,来这儿做什么?” 听到我语气有些不悦,王承恩严肃的回答:“伺候陛下的起居,乃是臣的天职,岂敢有所懈怠?” 我抿紧嘴,淡淡的说道:“厂臣,替朕穿衣。” 伺候我穿好繁复的皇帝制服后,我不急着让尚膳监传膳,而是一本正经的看着王承恩。 朱由检那个废物曾说过,王承恩是从小照顾他到大的贴身太监,性格老实,且对他忠心耿耿,根据我短期的观察来看,这个太监应该确实如他所说。 所以我毫不犹豫的为他加官进爵,把宦官能当的最高等级头衔加在他头上。可是他从一个照顾皇帝日常生活的太监,突然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不仅这个头衔职责上的压力会令人不知所措,身份上的剧烈变化也会让人难以适应。 我很清楚这一点,我被推上巴塞丽莎的位置之后,也是这样手足无措的过了好几天才适应。甚至还像往常一样,浑然不自知的披着紫袍去黑市买走私货物,随身的侍卫吓得君士坦丁堡的地下市场鸡飞狗跳。 我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平和:“厂臣,以前朕没本事,只是一介皇子,只能让你贴身照顾,干下人的杂活。不过现在,朕怎么说也是个皇帝,还让跟着朕一起吃了那么多苦的贴心人接着当下人,未免太让人心寒。你在司礼监替朕好好干,让朕轻松一点,才是真的体贴朕啊。” 王承恩没想到我一句话点破了他的心思,老泪纵横的哭道:“陛下,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只求长伺陛下左右……” 我端起茶杯,递给王承恩:“厂臣还是去司礼监候着罢,朕这里自有长随、奉御伺候。李顺,张意——” 两个内侍小步跑进寝宫,小心的打量了旧上司王承恩一眼:“奴婢在。” “你们送厂臣去司礼监,再叫尚膳监快点把朕的腊八粥送来,直接送到御书房……给王公公也送一份去。” “诺。” 王承恩含泪告退之后,我慢慢走进御书房。因为知道我和那个废物都有早起看书的习惯,内侍们已经在御书房中起了炉子,一壶热水温在煤炉上,壶嘴里喷着白气。 拉开椅子,把屁股舒舒服服的安放好之后,开始不断有捧着文书奏折的内侍进进出出,他们给我带来了各个大臣的上奏,差点把我淹没在奏折的海洋中。 所有的奏折都洋洋洒洒的写满了字,那些帝国的官员总是在政务上畅所欲言,并且他们所写的内容充满了文学价值,使用的故事甚至能追溯到耶稣受难,甚至亚当和夏娃的时代。 而且文章中大量使用古代的词汇,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字我根本就看不懂,剩下的三分之一我能看懂字,但放在句子中就怎么都读不明白,这些古老的楔形文字总让我错以为自己正置身于古埃及。 那个愚蠢的皇帝恐怕就是被这样的东西毒害脑子的吧?我必须警告他,他的国家需要的是训练有素、能力卓越的行政官员,而不是出色的诗人和文学评论家! 啊,我讨厌死那些满嘴拉丁文的罗马法律官员了!为什么赛里斯也全是这种人啊! 不过根据司礼监和一些官员的说法,作为皇帝拥有一项特权——我只要把这些奏折,从书桌左边的待处理区,放到右边的代处理区,就会有专人替我把奏折送往我的内阁,由内阁替我拟定方案,添加批注。 尽管现在的内阁成员还是前任皇帝留下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比我这个对赛里斯帝国,以及它的官僚体系一无所知的外人知道的多。 从常识上考虑,如果内阁不能替我处理政务,为什么我要花费国家的税收去雇佣他们呢? 所以我毫无一丝愧疚,哼着小曲把这些脏活累活都丢给了他们,要对付不说人话的文人,就要动用它们的同类。 要知道我的时间非常值钱,君士坦丁堡随时会在战火中陷落,奥斯曼巡逻骑兵的铁蹄每天都会在黄金之门外几公里的地方踏过,现在哪有时间浪费在文法和修辞上? 没过多久,李顺为我带来了腊八粥和几个春饼,我就着《册封神灵的传奇史诗》把精致的早点吃完,然后很自律的合上书。 虽然这部小说真的很好看,而且我很好奇那位皇帝在吃下自己儿子做成的肉饼之后,为什么会吐出三只兔子。 ……或许是因为十二生肖的其他动物太大了,不太好吐? 李顺和其他几个宦官替我把空碗都收走后,最后一个离开的长随观察了一眼他已经离开的同伴,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漆封的书信放到我桌上,不动声色的收走了最后一盘我没动过的发糕。 我用眼神告诉那个长随:他所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封信的来历,它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 撕开书信,我匆匆读完里面的东西。 这是蛮夷事务局的密信。 出于对“宫殿东侧机构”和“身着华服的近卫军”的天然不信任,我仅仅是在建立这个机构开始时从他们部门抽调了一些行政管理人员,剩余的人员都是从宫廷的其他部门调动的。 当然,真正要渗入帝国边境外的谍报人员,还需要日后慢慢培养,现在的蛮夷事务局还仅仅是一个空架子,没有真正外派的人员,只能进行基本的日常运转。 我从华服近卫军的基层机构中,调拨了几个百夫长和一个千夫长,以及他们的下属,转移到了蛮夷局。原本想再调拨几个更高级别的华服近卫军官员,但是赛里斯人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千夫长的上级不叫千夫长,而是叫什么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叫人半懂不懂。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已经预备将蛮族局的负责人头衔换为万夫长。 不过现在整个蛮族局下属的人员还不到一千人,连千夫长都嫌官大呀,还是要尽快让他们展开工作,扩充人员才是。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闲着,而是将一个重要但不紧急的任务交给了他们——全面搜集帝国外敌的资料。 帝国周围有哪些国家?那些国家的政体是什么?他们有多少人口,多少军队,多少岁入?他们的国王是谁,与我国的关系是友善还是敌对? 当然,我发现赛里斯就像是全盛时期的罗马帝国一样不可一世,周围的国家全都被当成不值一提的蛮夷,从官方的档案库中根本找不到多少有用的资料。 但我还是以自己的直觉和巴塞丽莎稀少的统治经验,指导那些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内侍们如何展开谍报工作。 首先,赛里斯人和那些国家不可能真的不相互来往。 我查阅过资料,那些“蛮夷”会定期前来皇帝居住的首都朝拜,并且进贡他们的特产。作为朝贡的赏赐,赛里斯的丝绸、瓷器和其他工艺品会作为天子的恩典回赠给这些国家。 无视朝贡的名头,实际上这是两国政府之间的以物易物贸易,只不过赛里斯人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经常在贸易中吃亏让利。 以次为突破口,我让蛮夷局的文书人员们统计自古以来,各个朝贡国家在皇家档案馆和史书中留下的记录,并为各个国家编制记录,统计他们的贡品和所求赏赐,追踪他们进贡时的发言。 到昨天为止,吐蕃、安南的档案已经整理妥帖,等待我抽空去蛮族局检视。 信上还说,已经有一些基层的近卫军,开始按照我的命令前往山海关附近,搜集因北方游牧入侵而失去亲人的志愿者。他们将被培训为下线,替我渗入到敌后。 对于这些注定损失惨重的敌后谍报人员来说,建立在忠诚、职责和待遇上的誓言都是不可靠的。 唯有仇恨,才是确保他们舍生忘死为帝国搜集、传递情报的缰绳。 我把写着工作进度汇总的密信在火炉上烧掉,那些数字和信息已经烙印在我脑中。情报工作嘛,小心总没大错,万一我丢在桌子上,被仆人当成是公告,抄遍全国,那就太冤枉了。 唉,唯一的问题是,皇帝的私房钱,似乎没法支撑这个机构长时间运转。而作为一个间谍机构,我又不可能从公开的国家财政预算中拨付款项,何况赛里斯的财政状况也因为连年的战争和天灾,惨不忍睹。 果然,一切的关键还是寻找新的财富来源上。 孔雀天使啊,我把北京卖给你,你能给我一千万杜卡特吗? 15.帷幄 北方的战事愈发不利,女真人的骑兵一而再的出现在边境上。尽管关宁防线以坚城和重炮抵挡住游牧的铁蹄,可是坚城和重炮可没长腿,只能防守一处。 关宁防线的东方是赛里斯人的内海,而赛里斯人的海军支配着这片海域。 在苦寒山林中渔猎为生的女真人善于骑射,能在平原和山地击败赛里斯人的野战军,但他们没有海军。建造大型战舰需要有专业化的造船厂,和适合停泊船只的港口,需要工匠和足够的原材料。 感谢孔雀天使,他们一样都没有,所以大海上暂时是安全的。 可是关宁防线的西边,尽管也有古代留下的长城,然而那些长城的兵力和修缮都处于次要地位,如果女真人以机动兵力集中攻击西面的隘口,很容易就能突入到内地。 我需要一份地图,这些复杂的地名令我脑子发胀,赛里斯人的取名习惯与欧洲不尽相同,令我难以记忆,且如果只看文字资料,我根本无法在心里想象出边疆的形势。 几天前,我曾经向某个家伙提起过,让他替我准备一些地图,便于我统治国家,不知道他做得怎么样。 翻开笔记,果然看到了那个愚蠢的皇帝留下了狂妄自大的留言: “番婆子,关于两人向对方提供疆域地图的事情,我觉得你的君士坦丁堡反正只有一县之大,根本不用地图。” 那一页笔记被我扯得粉碎。 在下一页,另一行字映入我眼帘。 “你要的《九边图》在左边书柜里。” 我用羽毛笔在他的字迹上狠狠地画了个叉,飞溅的墨迹甩了一桌子。 打开书柜,取出一份卷轴,我把它轻轻打开—— 厚实的画纸上,一座座城池耸立在青绿色的山丘之间,用赛里斯文字标注着它们的名字,道路和关隘上写着里程和驻守兵力,看起来是军事部门使用的专用地图。 如果是周边的蛮夷部落,或者西欧那些没有文化的贵族看到这份地图,肯定会为之震惊,赞叹赛里斯人的制图艺术。 可是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如果从艺术角度来看,这份地图确实是当之无愧的赛里斯绘画精品,然而我看过君士坦丁堡大学图书馆里用投影法绘制的精密地图,赛里斯人地图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这份名为《九边图》的地图尽管也标注了道路、地标和要塞的名字,但这些地点之间的距离和方位都相当随意,既没有考虑地形的实际轮廓,也没有使用经纬度进行定位。 它仅仅是把所有的信息粗略的往纸上摆放,根本无法借用三角定律进行战役规划。如果一位将领尝试用这样的地图指挥战争,他将无可避免的得到错误的地理信息,走向惨烈的失败。 可是赛里斯人明明有测量经纬度的方法!赛里斯人甚至有一个专门的政府部门来研究天文学和历法!我前天还在奏折里看到过! 我当然清楚,对于未受过严格数学和制图学教育的人来说,地图只需要提供大致的信息即可,只是一旦见过希腊和欧洲那些精密的地图之后,我就无法接受这样粗糙的地图。 愤懑之下,赶紧招来两个近卫军的军官询问此事,他们听得一头雾水,又为我引荐了一位就在首都大学的学者与军事专家。 “臣刘之纶,叩见陛下。” 听完他的解释,我才明白他的身份,他是一位被选拔的帝国学者。如果不出意外,他将在官僚系统出现空缺时,成为帝国的一名官员。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在大学中进一步学习,或者说,一边苦熬,一边祈祷那些老人们为他空出位子。 在这样枯燥的生活中,他开始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武器和军事,当然,赛里斯人相信,一个没有真正军旅生涯的人,无法担任军队领袖,赛里斯历史上有许多关于空谈误国的故事。 好在我只是想咨询地图的事情,并不打算让他成为军区总督。 “请告诉我关于地图的事情,为什么我们的地图都是这么不真实,比例失调且方向混乱?” 刘之纶指着九边图回答道:“陛下,地图只是参考,真正指挥作战的将军,对于战场的地势和城防,更多的依赖于亲自走访,询问士兵和当地居民,并派遣侦查骑兵作为补充,才能获得所有的地形资料。” 我敲了敲桌子:“作为坐镇后方的皇帝和帝国军政长官,我必须知道帝国最危险的前线的详细情况,毕竟我不能亲自前往前线。那么我必须要有比例正确的地图作为参考,你有这样的地图吗?” 听到我的问题,刘之纶从袖口中取出一本书……等等,你们的衣袖这么宽,原来是用来当口袋用的吗? 我一直以为是赛里斯人为了夸耀财富,拥有足够多的钱财购买多余的布匹,故意把袖子做成这样的!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目光从他袖子上收回,我接过他递过来的书。 翻开用细线装订的厚书,发黄的书页上印着一张张地图。这些地图上画着一格格的方块,把地图分割成小块,按照标注,每一个格子都是一里,以这些方块作为参照物,地形轮廓看起来就合理多了。 我大喜过望,从书柜中取出一张未经使用的大幅画纸,并命令近卫军和刘之纶替我一起誊写地图,我需要把九边图转换成真正可用的作战地图。 开始我还打算把所有的细节都放上去,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许多不重要的小型要塞和城镇只会增加我的作业量,我们只把最重要的大城和山川、海岸线画在画纸上,为此我们传唤了许多学者来协助我们。 我们动用了许多作图工具,像是尺规和铅锤,并为了某个城市究竟位于何处不断争吵,我坚持要在大海上画上龙和海蛇的图案,因为这是欧洲制图者的规矩,而他们竭力反对,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的规矩。 太监们送来了午饭,我们根本没怎么吃,就迫不及待的在地图上开始争论接下来的战事。 到了下午,有更多的将领和官员被传唤,加入到这场混乱的争论中,其中不少都是刘之纶的好友。他们为地图补充了更多的细节,但很多时候这些人只是单纯的使事态更加复杂化。 我们已经重画了好几张地图,御书房明显已经容不下这么多人,大部队浩浩荡荡的走向最近的大殿,一路上爆发了三次肢体冲突,武将们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战争的走向将决定帝国的命运,以及他们的仕途,为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每个将军和文官都试图兜售各自的战略战术。 可是他们中许多人的观点都是相互矛盾的,不可能全部采纳,而且看这些人热心的样子,如果不分出个胜负,今天晚上可能就别想睡好了。 我不得不按照欧洲的军事传统,命令内侍取来一些棋子,在一格格的地图上摆开,模拟敌我双方的军阵,并在一旁的废纸上记录下各个棋子代表的兵力,便于大家形象的参考。 我们复盘了历史上数次战斗,为这些棋子制定它们应有的战斗力,比如关宁的九千名骑兵就拥有最精锐的战斗力,并且骑兵单位每次可以行动两格。 但是这样一来战斗变成了单纯的数量比拼,本质上变成了棋盘变大了的赛里斯象棋罢了。 而且那些武将不断说着“三七开”,“四六开”,“五分胜面”,“十拿九稳”之类的概率数字,我不得不让内侍再取来很多赌钱用的骰子,用投出的点数,来模拟战场上的刀剑无眼和瞬息万变。 为了验证数字的正确性,尤其是所有人都不清楚女真人的军队数量、编制与战斗力的情况下,我们用这套简陋的规则重现历史上发生过的战斗。 当尚膳监第二次呈上夜宵时,我们已经打完了两次宁远之战和一次宁锦之战,战斗的结果与历史上有着不小的出入,使得武将们心不甘情不愿的调低了几个明军单位的战斗力,并且为各个防线上降低地形修正。 很快我们就听到了宫中打更人的梆子声,但现在谁都顾不上回家睡觉了,新的规则又被翻新,由打着哈欠的宦官记录。为了让战争模拟得更加真实,我们换了一个更大的宫殿,启用了原本是皇帝加冕仪式所用的大殿。 有几个迂腐的学者想要用礼法和规矩阻止我们,我直接翻开《战争艺术》的扉页,指着那行著名的箴言给他们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并威胁他们,如果他们妄图阻止皇帝和忠实的臣民探寻存亡之道,我就把他们全部绞死,大多数兴头上的官员武将都纷纷应和。 没过多久,规则变得更加复杂而趋近真实。我们准备了三幅一模一样的地图,分别放在大殿的两侧和中央,左侧的人负责指挥明军,右侧的人则假扮女真人,由判官组在中央摆放双方的棋子,并负责投掷和宣布骰子的结果。 明军和女真人只能看到侦查到的敌方军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派遣军队,而不能像寻常的棋类游戏一样纵观全局,这样战争变得更加符合真实情况。 为了收拢不着边际的狂想,判官组又假定了一个战争前提:崇祯二年,建州女真再度进攻大明的疆域,劫掠内陆富庶省份。基于这个假设,女真的扮演方按照规则,开始先手调动军队。 他们把一些低战斗力的步兵部署在关宁防线附近,吸引明军的战斗力,而骑兵悄悄的迂回到地图左侧,准备绕道喜峰口进攻。 而明军因为骑兵数量不足,且军队野战能力低下,只能固守在关宁防线等待想象中的进攻。 等到女真骑兵突破三道防线,抵近到首都城墙下的时候,窗外天开始翻白了,可是大殿中指手画脚的帝国官员将领们没有一个想结束的。 他们央求着上下眼皮打架的我。 “陛下,再让我冲杀一个回合吧!” 16.夷事 意识从深海中浮起,朕嗅到了麝香的味道,掺杂在熟悉的墨水和皂角气息中,让人分外安心。 康丝坦斯曾经提议,用香味来区分两人所处的的位置,但朕觉得并无必要,毕竟番婆子穷得连炉子都生不起,而朕的皇宫,可是在寒冬腊月时时刻刻烧着火坑的。不过麝香也费不了几个钱,朕还犯不着和一介女子争这些细枝末节,她开心便好。 只要把手伸出被窝,看看是冷是热,自然就知道这里是北京还是君士坦丁堡。 手从被窝中伸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朕疑心是不是火坑坏了。 怎么回事,天上下刀子了? 朕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床顶的紫色帷幔,这是番婆子选的颜色,在君士坦丁堡中也悬挂着这样的帷幔。只是这帷幔的材质分明是湖绸,而不是欧洲那些糊弄红毛的下等绸布。 尽管外头日上三竿,斑鸠和麻雀的叫声穿过重重宫门,进入朕的耳朵,朕分明是睡过头了,可朕浑然不觉得睡够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这个番婆子,昨晚用朕的身体做了什么! 朕从龙床上爬起来,脚有些虚浮的落在龙床外的实木踏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正候在外面的两个长随听到动静,咳嗽了一声表明自身存在后,李顺和张意走进了寝宫,用手炉和烤热的冬衣把朕从温软被窝的禁锢中解救出来。 “朕觉得脑子颇为昏沉,昨天朕是几时就寝的?” 他们有些无奈的看着朕,脸上颇为疲惫。李顺作了个揖:“万岁,您忘啦,您和文物百官在皇极殿游玩棋戏,战至卯时才让回乾清宫就寝。” “棋……棋戏?” 张意吸了吸鼻子,显然在门外冻得不轻,他笑道:“万岁,昨晚您和百官做了新的棋戏,您还说这是军国大事,绝非儿戏,不过奴婢没见识,也看不出个门门道道来。不过那些须发花白的文臣武将们为了争论棋戏,还在朝堂上大打出手,好像刚刚还有一些武将在皇极殿接着玩呢,想来那棋戏是极好玩的。” 朕才离开一天,那个番婆子又在祸乱朝纲了! 天父上主皇上帝啊,朕要是离开一个月,这番婆子是不是要在宫里塞满流民、倭寇和蒙古鞑子啊! 把充盈的膀胱放空后,朕穿戴整齐,顺便看了一眼镜子,果不其然朕的脸上挂着两个眼袋。番婆子自己爱美,不让朕熬夜,说是伤肌肤,她自己糟践起朕的龙体来倒是毫不吝惜啊! 在心里腹诽一阵后,朕翻开每天早上必看的共用笔记,上面记着康丝坦斯临睡前留下的信息,真想看看这疯癫丫头又在玩什么花样。 “对不住啊大兄弟。” 开篇第一句就让朕为之震惊。 “昨夜做出了不亚于红衣大炮的国之利器,为施放测试,忙到天明,你且躺下多睡一会。虽然这事颇费心神,不过将来你一定会谢我的!” 一个棋戏怎么就成了军国利器了?是打算飞炮过界河,直取建奴匪首吗?到底妇道人家,不知道战阵之事,以为儿戏,朕就不该让她掺和进来。 朕让李顺去光禄寺取早膳,但李顺告诉朕,朕临睡前已经叮嘱他,待朕醒了之后,就去尚膳监取些羊肉泡馍做早午饭。 尚膳监? 那是啥?皇宫里有这个部门吗?朕这几个月皇帝白当啦? 朕突然想起来,好像是番婆子上身之后,自己吃的饭比往日精致清淡了许多,不像光禄寺燔炙酿厚的大鱼大肉,吃多了嘴角起燎泡。 合着番婆子整天就琢磨着吃喝玩乐了!大明万世之经营被她这么挥霍,怕不是不出二十载就要吃得山空海净了! 喝着小米粥,豆腐乳在舌尖化开,再把一个羊肉泡馍塞进嘴,朕捂着嘴打了个饱嗝,又命人把碗筷都收了,继续翻看番婆子留下的胡言乱语。 “我已经让识字的内侍们誊写了一份战争模拟棋盘的规则,如果你有空的话,就翻看一下。” 朕朝正在往食盒里收盘子的李顺招招手,问他是不是有一本规则书在他手上,他一拍脑袋:“哎呀,万岁恕罪,今早那些武将说想要复盘朝鲜之役,奴婢把规则书留给他们了。” 这倒是无所谓,朕原本就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就是一帮武将在皇极殿上甩开膀子玩棋戏有些不成体统。可是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是朕带的头啊,那朕自然不能说什么,由得他们去吧。 大明遍地的卫所、京师三大营和轮流来京城执勤的班军都有些武备松弛,朕本就不指望武将能带着兵卒天天出操。只要你们别纵兵抢粮,兵过如篦,朕就心满意足啦,玩棋戏就玩棋戏吧,还能让朕省点心。 不过番婆子前两天让朕替她搜集三武灭佛的史料,怎么这两天全然不见她提起? 朕小心的侧过身,尽量不让收拾桌子的宦官看到笔记,最后一个离开的张意为朕留下一份不起眼的信筏,并取走了桌面上一本医书。 临走前,张意还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朕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意是朕成为信王后召进信邸,伺候朕起居的贴身宦官,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身世清白,朕还算是信得过,这又是康丝坦斯安排的吗?。 坐在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中,朕确认四周无人窥视后,小心的撕开了信封,从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大掌柜谨启,据历次塘报和其他军情反复核对,小人判断,建虏兵力应当在八万人到十二万人之间。小人又听说,宁远一役中的匪首努尔哈赤的第八子黄太吉已然继位,但另有一说,努尔哈赤生前曾想传位于十四子多尔衮,故而此人位置并不牢靠,需要战功巩固地位,想来将在今明年继续南下侵袭。” “另,新建之细作营已经准备妥帖,小人按大掌柜的意思,自锦衣卫、京城各镖局及边军夜不收中调拨精练能手充作教导,并设置在某某胡同中。并根据大掌柜指示,首批细作将广揽于关宁、辽东,精心挑选其中识字、忠君,且与建虏有家仇者,归入营中,预计于下下月便可开始训导。” 没头没脑的,这是什么东西?谁写的信? 朕翻看了一下信纸背面,上面写着“夷事局”三个字。 这就是番婆子说的蛮夷事务局?他们办事倒是利索,看来内帑的十几万两银子没白花,另起炉灶的新机构还有几分朝气。 不过番婆子会不会太谨慎了些?这些蛮夷不过是土鸡瓦狗,待到朝廷经制的天兵横扫而过,自当摧枯拉朽。什么建虏,倭寇,在我无敌的大明军队面前…… 剧烈的头痛贯穿了朕的颅骨,让朕险些从座位上滚落。 蛮夷! 鄂图曼人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绝望场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朕面前,原本在君士坦丁堡的模糊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朕想起来了!这君士坦丁堡原本是拂菻国的首都,拂菻国本是领土广袤的大国,不在大明之下,只是四边蛮夷四起,今日失地,明日割城,几百年下来,只剩下一点弹丸之地。 切不可小看蛮夷啊,蒙古不也是蛮夷吗?南宋不是中华正统吗?蒙古铁骑南下,中华正统怎么短短几年就没了?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还有后人来哀之已经是不幸之大幸了,万一亡国灭种,连后人都没了,只怕九泉之下,朕会被列祖列宗家法伺候吧,说不定尧舜以来的历朝皇帝都要过来踹两脚。 番婆子针对建虏多番部署,难道在她看来,这建虏不是疥癞之疾,而是心腹大患? 朕敲着桌子,默默思考着,想着想着,突然听到敲击声有些空洞。 下意识一扣,朕从桌子上抠出一个暗格。 我的宝贝红木桌子啊!这可是洪武帝留下的宝贝儿!是哪个混蛋个开了个洞!朕非得诛他九族不…… 一个欠揍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仿佛能看到她狐狸一般狡黠的奸笑。 罢了,桌子不过是死物,朕还没穷到看到六万两银子就尾巴翘起来的份上。且让本皇帝来检查检查,你在暗格里藏了些什么宝贝。 从暗格里掏出来一本精心装订的小册子,被朕轻轻翻开,鬼画符一样的西洋文字映入眼帘。番婆子是用洋文记的笔记?这是在防着朕啊,她不是自己说了,两人要全心全意帮助对方,双方相忍为国吗? 好吧,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小孩子,朕不也偷藏了一副痛经药和一顶绿帽子没告诉她吗? 嘿嘿嘿,番婆子,你没想到吧,朕早就防着你这一手。朕试过了,只要在番婆子身上,她掌握的洋文就像本来就会一样,很快就能回忆起来,学起来事半功倍,甚至在醒来之后还能记住一部分,所以这份笔记,朕也能看懂一部分。 笔记开始的几段,番婆子是三种语言混着写的,但到了后来,兴许是嫌累了,兴许是写到兴头上,只剩下了大段的拂菻语。 这部分,朕勉强已能看懂。 “我已经发现了问题的根本,罗马帝国接纳基督教,是为了将基督教作为统治工具,大食教的先知也是将大食教作为一种可以统合阿拉伯诸部落的统治工具。” “天主教的问题出现在西罗马毁灭之后,世俗权力衰减,而教会力量抬头,而他们统治之下又有大量的信众,自然而然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甚至能凌驾到王权之上。” “但只要王权的力量足够,依然可以夺回统治地位,某个以神圣开头的非法组织,不就曾经逼得教宗逃离罗马么?要知道,开除教籍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来开除教籍。” “在赛里斯人的哲学和价值观中,祖先永远比神明更加重要,并且每一个朝代都在强调这一点,所以任何宗教都不可能成为他们信仰的中心。” “而赛里斯人则从根源上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表面上放任多种宗教在国家内部进行传教,但实际上这些宗教都被政府部门严格规范。任何一支宗教有偏离统治者意愿的迹象,政府部门就会出手修剪枝条,而且多种宗教相互竞争,确保了它们之间相互翰旋,相互争抢资源,最后成为皇权的点缀。” “用赛里斯人的话说,那就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我手上有瓦良格卫队,有圣墓骑士团,有铁甲圣骑兵,有完整的军区制,那就不是我去改信天主教了,而是罗马牧首区自己回来依附普世牧首!” “看什么看,你这个昏君,偷看女孩子的日记很好意思吗?” 17.观星 尽管金角湾里还飘着一些浮冰,一片片白帆依然在海面上扬起,那些满载商品的大船,让海洋成为承载黄金之梦的应许之地。桨手的号子声和海鸥的鸣叫声中,一艘艘白天鹅般的桨帆船驶入驶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大多数船都悬挂着热那亚或者威尼斯人的旗帜,还有奥斯曼人武装商船上略带弧形的红色三角形,用昂贵的丝绸绣在白色底旗上,彰显着他们如日中天的国力。 唯独没有巴列奥略家的商船,事实上母亲和哥哥们来君士坦丁堡乘坐的船,也是租聘的热那亚船只,而非属于摩里亚或是君士坦丁堡。罗马帝国硕果仅存的几条船,目前还躺在船坞里接受维护,只不过人手和资金不足,可能要相当久之后才能出航。 如大家所见,我就是君士坦丁堡史上最贫穷的知县。 在罗马帝国的知识分子圈子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再穷不能穷教育”,所以帝国财政再怎么捉襟见肘,君士坦丁堡大学的预算终究是不能削减的。 反正现在拨付的预算,一年也就几百个杜卡特金币,这部分钱还时常拖欠,君士坦丁堡大学要靠欧洲和中东的外籍学生支付学费方能勉强抹平它的巨大开销,这才不至于发生世界上第一所大学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这种蠢事。 出人意料的是,大学的支出大头并非是教职人员工资或是日常行政开销,而是那座规模不算小的图书馆。图书馆中收藏着无数草莎纸和羊皮纸的古籍,许多孤本向上甚至能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为了防止潮湿、发霉和虫蛀,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精力财力来修缮这些书本。 哪怕许多希腊学生自愿用空闲时间将一些古籍誊录到新书上,很多书籍还是被时光冲刷殆尽,只留下一地残篇断简。 好在,当我加入了赫尔墨斯修会之后,事情渐渐有了转机。 赫尔墨斯修会也叫赫尔墨斯学会,致力于研究神秘主义、古代文献和炼金术,以掌握已经失落和尚未发现的知识。这个修会的起源极其古老,现在已无从考证,哪怕我已经成为修会高阶会员,也有许多我只知道它们存在,却依然隐藏在迷雾中的秘密。 赫尔墨斯修会与我想象中那种金字塔结构的秘密社团全然不同,它像东正教牧首制度一样,在欧洲、中东和北非的每座大城市中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修会分部,却不存在一个统御全局的总部。但它亦非汉萨同盟那样的松散同盟,也不像牧首区一样相互并不依存,而是一个相当紧密的组织。 作为一个宣扬异端邪说的秘密社团,我们赫尔墨斯修会随时面临被教廷查账本,被毛拉谈心的险境,而且教廷和各个主教区也在尝试向分部渗透间谍,而分部被查封、倒戈并导致整个组织都像圣殿骑士团一样被连根拔起的风险,一直是秘密社团最忌惮的事情。 赫尔墨斯修会的独特之处就体现在这里,首先每个分部作为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用邮差、信鸽相互串联,成为一张笼罩在地中海上的联络网。尽管每个分部中都列有全部节点的名单,但每个节点都只和临近节点单向通讯,一个节点被猎巫人逮到,只会损失单个节点,而不会连累整张网络。 此外,每个节点搜集到的资料和知识,按照约定都要复制发往临近节点,按照一条复杂的编码规则,最终会在多个节点中备份,如果其他节点要查阅,可以按照这套规则,向它最近的节点发讯请求复制件。 而最核心的防止渗透机制,则是体现在它的决策机制上:当赫尔墨斯修会的某位节点支配者,希望动员整个修会的力量以达成一件事的时候,他会给每一个节点都寄出一封加急的书信。如果有叛徒存在,叛变的节点就会根据这份书信,往其他节点发送篡改过的信,真信件和一份假信同时并存,就会打乱修会布置,从而导致修会行动失败,甚至被世俗和教会力量捣毁节点。 理想情况下,每个节点都应该再把自己的决定都告知其他节点,但这样一来,需要发送的书信量和拖延的时间将变得极为可怕。所以每个节点都只会把自己收到的信以及自己的决定发给临近节点,再把自己的决定和其他临近节点的信都复制一份发给发起人。 这样一来,可以保证除非有连成一片的节点同时沦陷,否则将难以重创赫尔墨斯修会。 我并非在吹嘘这种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的保密方式,而是想说,这种奇特的联络方式需要大量的信鸽和邮政人员,而君士坦丁堡作为连接两片大海和两块大陆的万城之城,天然就成为了信息的中转站。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宝贵可靠的通讯意味着巨大的开销,每个月初,位于君士坦丁堡大学的修会成员,都要把一笼笼的信鸽装船送往各个分部,作为代价,那些分会每年要向我支付总共一千七百杜卡特的通讯费。 更何况,东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就是分部的成员,省下了君堡分部成员的伪装成本,现在就差在大学门口把赫尔墨斯修会的牌子挂出来了。 在我授意下,修会不仅在城中有一个专门的大型信鸽塔,天天为附近的节点中转信息,而且许多商船都要为学会捎上通讯信件。 我相信我们会有一个开明的时代,但昨天我还听说匈牙利的牧师烧死了一个对猪下咒的男巫,所以这笔保密通讯费应该还能收上很多年。正如修会历史上某位智者说过的话:“你不要想着去教导那些愚人什么是智慧,而是应该想想,如何利用他们的愚蠢来赚钱!” 除此以外,如果一位修会成员通过修会发表论文,而其他分部想要查阅,也需要向作者支付订阅费,毕竟知识是无价的,而人类对于知识的渴求印在我们的骨子里。 在看到商机之后,我很快就想到了捞钱的路子。 首先,为君士坦丁堡大学拨款,提高大学的综合学术能力。 然后用学位和绩点,动员学生修葺图书馆并维护其中的文献,并且让他们替我水论文,打下手。 修复的古籍和大学生们的劳动,可以让我和君士坦丁堡大学的修会成员,每个月都发表很多天文学论文。 最后再把洗过稿的论文发往世界各地,换成真金白银。这就是为什么说再穷不能穷教育,这就是所谓的书中自有黄金屋。 感谢那些谨慎的、天天被教会查税的前辈们,让我只要躺在床上写写天文学论文,就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我的钱袋。 我承认,我为了罗马帝国的复兴,不惜背负骂名,进行论文抄袭和学术造假!你尽管鄙视我就是了,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反正等他们发现实验数据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而读者的订阅费下个月就会寄来。 当我正就着阳光审视着新鲜炮制的论文发呆时,安娜端着一盆浆果走到我身边,顺手捞了一颗塞进我嘴里,探出脑袋看了看论文正文: “姐姐,你不是说过水逆的影响因子很难刷高吗?怎么又在写水逆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浆果汁液咽下:“别提了,这两天火星的轨道肉眼根本看不清,马上又要给北欧卫队发工资,从以前的论文里抄了点,加上昨天刚从大学天文系里勒索来的观天记录,才凑齐这玩意。” 和这个时代其他贵族一样,我也有着高雅的的业余爱好,那就是观察星象。而且不同于打猎、喝咖啡或者用胡椒来烤肉这种烧钱的行径,我用于业余消遣的天文学论文是可以换钱的,所以周围的人对此尽管颇有微词,依然没有制止我在国破山河在的时候,依然浪费时间用于观星。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君士坦丁堡人口凋零,不会像巴黎、大马士革或维也纳那样有着严重的灯光干扰和烟尘,城楼上就是绝佳的观星台,但人的肉眼有其极限。更何况我的眼睛因为常年的阅读,对于观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现在经常要安娜协助才能看清天上的星座。 要是我视力足够,能在气候不良的情况下,也能看清星辰,那我早炮制几百篇天文学论文,雇上几万人的佣兵打回罗马去了! 要是有某种手段,可以让我在天气不佳的夜晚,看清那些黯淡的星星,那我就不必天天晚上出来吹冷风了,我也能省下大量时间,用于阅读和管理国家。 18.文献 略带霉味的枕头被窝里,淡淡的紫堇香味勾起了朕的哀愁。 朕在一天之前还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万万人的皇帝,一觉醒来,却成了弹丸小国的亡国君主,还有比这更哀愁的事情吗? 朕穿上紫色长袍,带上镀金的铜冠冕,摊开书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最新一页。 粗劣的纸张上,用鹅毛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今天赫尔墨斯修会有两篇稿子要交,你去君士坦丁堡大学,找德·莫莱和狄俄斯库里催稿子,这个月能不能吃上蜂蜜渍桃子,就全看你的催账功力了。” “不过我看了你催各省税收的粗劣手段,想从大学生这种可怕的野兽手里抢到论文初稿,应该不会顺利。所以我替你准备了两份他们急需的古代文献复制件。你拿着文献直接找他们,一手交文献,一手交稿子,别忘了,千万不能再拖稿了!” 这个番婆子,为了点甜食就鞍前马后的干着下人的活,朕明明让宫里备了那么多甜食给她当零嘴,还不满足吗? 可惜现在朕有一半的日子要在她的皮囊里苦熬,一想到那些寡淡无味,甚至还有砂砾的面包,朕就觉得嘴里发酸。 也罢,度人便是度己,毕竟我们两人定的可不是君子协定,而是生死之交。 谁也不知道,要是我们中任何一人要是死了,另一人会不会跟着暴毙?朕一点都不想知道答案,也完全不打算测试。万一番婆子吃的差睡不稳,直接头疼脑热一命呜呼,连累到大明天子,朕驾崩得未免太冤枉了。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朕只得捏着鼻子,替她去……恩,去催稿。 君士坦丁堡大学离布拉赫奈宫可不近,朕大口吃完涂了果酱的面包片,灌下一杯腥臭的鲜牛奶,匆匆的出了门。原本打算让两个侍卫跟着朕同去,以防半途不测,朕却在大堂外遇到了乔治,他手里拿着几摞文献,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 这个眼袋深厚的历史学家向朕弯腰行礼:“亲爱的巴塞丽莎,我正要去君大归还一些档案集,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允许我和您同去。” 朕正愁不认识路,能有个脸熟的人护驾带路算是省事了:“那就劳驾你了,乔治。” 番婆子说,原本拂菻国也是与我大明一样,乃是两京制,早年还有一座罗马城是旧都,君士坦丁堡是新都,旧都与新都城中都有七座山丘,故而都被称作七丘之城。 初升的阳光正照耀在其中一座山丘上,神智景教庙高大的穹顶上镀上了金边,看起来巍峨磅礴,这光景另朕也想在京城建一座这样壮丽的宫殿,彰显皇家威仪,想来不错。不过这景教有一点不好,他们拜的天帝凉风王犹在朕之上,得改改才成,比方说,十字架上的移鼠去掉,把朕的圣像吊上去…… 呸呸呸,朕在胡思乱想什么。 一路无言,朕不知如何开启话端,倒是跟在身边的乔治先发话了:“康丝坦斯陛下,在您的治下,君士坦丁堡这座以您的名字命名的万城之女王,必将繁荣昌盛,光耀昌盛。” 朕知道,希腊人的特长是讽人:“乔治,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你怎么突然骂人呢。” 乔治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看着朕:“康丝坦斯,你真的相信我们希腊人的国家能复兴吗?只靠这一城一地,能抗衡奥斯曼人的数十万大军?” 朕怎么知道?你想知道答案,得插上伊卡洛斯的蜂蜡翅膀,飞到北京去问她本人去。 不过那个疯疯癫癫的番婆子既然插手大明国政,朕自然不能唯唯诺诺,只按康丝坦斯的指示行事。 “乔治,我的朋友。”朕用西域的说话方式别扭地遣词,“你也想劝我交出君士坦丁堡,换成一袋弗洛林金币,去意大利或是法兰西度过富足的余生吗?” 康丝坦斯说过,她大可以丢下这座古城,卷走库房里仅剩的国帑,带着亲朋好友远走他乡。但她是希腊人的皇帝,一日为帝,终生为父,何况…… “你是历史学家,乔治,你还记得尼卡暴动时,皇后迪奥多拉是怎么对查士丁尼大帝说的吗?” 乔治楞了一下,下意识的说出了那句古老的格言:“紫袍是最美丽的裹尸布。” 这也算是康丝坦斯的意愿,朕只是代为传达。看到乔治目光中重新燃起的烈火,朕以番婆子教导的雄辩术继续说道: “我是大秦帝国的英白拉多,元老院第一公民,希腊人的皇帝。大秦帝国龙兴时不过一座七丘之城,而现在我们依然还有一座七丘之城,只要神明眷顾大秦,三军将士用命,再度复兴大秦绝非空谈。大秦已经经历了一千多年的风雨,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们甚至一度退守伯罗奔尼撒。除非所有的大秦人流干最后一滴血,我们也绝对不会屈服!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如果真到了鄂图曼人攻破城墙的那天,就让我来当最后的大秦人!” 说完这番话,朕自己都有点心潮澎湃,再看那乔治,七尺男儿竟频频以袖口拭泪,目眦欲裂:“陛下!我愿意和你一起成为最后的罗马人!” “你一直都是大秦人,乔治。不过话虽如此,雄辩可没办法养活城防营和雇佣军,那些斯拉夫人尤为如此,他们只忠于黄金。” 乔治擦干泪,吸着鼻子问朕:“康丝坦斯,要不我替你去催狄俄斯库里,那人和我共事过,就住在附近,这个点他应更多还没起床。你只要找另一人催稿就行,这样大家都能尽快完事。” “那便有劳了,等我买了腌渍桃子和你一起吃啊。” “什么腌渍桃子?” 朕赶紧掏出一份文献塞到他手里:“没什么没什么。” 最后的大秦人一心只想着吃甜食,传出去拂菻国得颜面扫地,看着乔治消失在一处冷清的街区里,朕才转身前往君士坦丁堡大学。 君士坦丁堡大学堪比我大明的国子监,乃是拂菻国最高学府,只是凋敝至此,大学也不复往日的风采,不少教学楼已经废弃,还在使用的建筑也破败不堪。 好在这不是朕需要担心的事情,朕只需要找到德·莫莱,拿到手稿就行。 打听到这位来自法国的留学生所在之后,朕拿着文献在图书馆的一角找到了他。 “请问你就是德·莫莱先生吗?” 被书堆埋没的法兰西人抬起脑袋,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朕:“我就是德·莫莱。” “我有你需要的文献,关于……”朕低下头,看了看文献的封面,上面写着神庙、修会这两个生僻词,只得任由舌头自行发言:“关于圣殿骑士团的一些记载。” 德·莫莱像是听到了一声惊雷,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什么?你说圣殿骑士团?” 额,什么是圣殿骑士团?类似魏文帝派去守卫孔庙的一百名士兵? 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德·莫莱似乎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的靠过来,对朕说:“跟我来。” 这年头催个荧惑星图的论文都要这么小心谨慎吗? 但朕真的不想再啃没滋没味的面包,只能跟着他穿过一个个走廊,走进一间满是灰尘的杂物间。 他掩上门,试探性的问道:“你是修会的人吗?” 修会?番婆子拿来学术造假的赫尔墨斯修会吗? 看来这人是想拖更了,朕叹了口气:“没错,我是修会的人。” 德·莫莱用棕色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朕,有些诧异:“怎么换了个联络人……nonnobis,domiuodagloriam。(非为了我们,上主啊,是为归荣耀予祢的名)”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朕听不太明白的话,不过这段话总觉得有点耳熟,便任由舌头继续信马由缰,说出了自己都听不懂的话:“deusvult(神的旨意)” 德·莫莱点点头:“罢了,我把调查的阶段性结果交给你,然后今晚我就离开君士坦丁堡,前往法国述职。” 说着,他把一本贴身的小册子,交到朕手里,没等朕反应过来,就快步离开,像一颗盐溶在水中一样,消失在君士坦丁大学的人群中。 朕翻看了一下,这本泛黄的小册子里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罢了,给番婆子说一声,让她自己头疼去吧,朕随手把小册子塞进口袋,转身走回布拉赫奈宫。 当夜,城市治安队告诉朕,码头区发生了一次抢劫,一个法国来的侨民被乱棍打死,然后劫匪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财物。 而一封道歉信被送到朕书桌上,一位名叫德·莫莱的君堡大学生道歉说,他的论文还需要再延后一些时日,因为巴塞丽莎允诺交给他的高卢占星学记录没有交到他手里。 请等一下,高卢占星术? 朕摊开番婆子留下的笔记,纤细修长的手指在潦草的字迹上一行行划过: “德·莫莱:高卢占星术文献” “狄俄斯库里:圣殿骑士团组织架构文献” 什么?这个德·莫莱不是番婆子要催稿的德·莫莱? 朕留了个心眼,悄悄把本子放到床底的暗格,在笔记上用汉言详细的描绘了今天的遭遇,并要求今晚的宫殿加强守备。 19.饲犬 如果说帝国的宫殿是农夫的宅院,那军队便是护院的家犬。 野兽会袭击帝国的羊群,践踏庄家,贼人会窃取库存的粮食,盗走贮藏的金银,甚至会杀死屋主,取而代之。 强盗坐在屋主的尸骨上,享用着美酒佳肴的时候,或许主人的冤魂会反思,为什么不多养几条看家的忠犬呢? 道理很简单,狗本是狼驯化的,要让吃人的狼变成护主的狗,就需要喂饱狗的肚子。即便狗只吃残羹冷炙,也意味着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吃的太壮,心性又野的狗,看到节衣缩食,瘦的皮包骨头的主人,又会被唤起兽性,变回吃人的野兽。 比方说罗马帝国皇帝的一种常见死因,叫做禁卫军要求加薪,等那些位极人臣的禁卫军长官们想给自己再升个职的时候,皇帝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所谓正奥古斯都,兵强马壮者为之,故而军队是不可或缺的,但绝不能过于强大。 比方说我刚刚收到数份奏疏,朝廷的官员纷纷要求一个叫袁崇焕的将军,从休假中返回,主持北方防线。 理论上朝廷的大小杂事,完全可以由内阁票拟,那些官员们面对国事掉落一地的头发之后,把他们的意见写在纸条上,然后贴于奏疏的封面,皇帝只需要打个勾就够了。 当然,这意味着我需要把那些篇幅开始往长篇史诗方向发展的奏疏和拟定的旨意全看完。 这帮文官自称饱读圣人之言,写出来的却尽是鬼话,又臭又长,所以很快我连打勾都让司礼监代劳,以免我跟着一起掉头发,好像我在君士坦丁堡的烦心事还不够多似的。 这样一来,我每次在赛里斯的宫廷醒来之后,就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远东先进技术和思想之中,寻找良方以拯救罗马帝国。 然而司礼监和内阁只能替我挡下杂事,那些极其重要的人事任命和重大决策,依然要由皇帝亲自批准。毕竟北方防线如果被突破,后果不亚于阿提拉打到罗马城下,到时候恐怕我就得牺牲北赛里斯,跑到南赛里斯当南朝皇帝。 估计每年还得上供。 王承恩毕恭毕敬的站在书桌边,沉声道:“主子,您怎么看?” 我都不知道袁崇焕这人是谁,你问我怎么看? 尽管某位天天抱怨黑面包石子硌牙的皇帝,在私人笔记中留下了不少信息,但寥寥数语终究无法概括他所知的一切信息,为了避免异常暴露给周围的人,我不得不小心一些。如果一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被当成精神病患,最好的结果也是被软禁一生。 合上奏疏,随手放到一旁,我开始旁敲侧击:“承恩,你以为此人如何?” 朱由检告诉过我,这个太监平时负责照顾年幼的皇帝,在皇帝继位前并没有什么实权,对于权力和政治也没什么见解和经验。 不过我也不需要什么经验,我需要的只是他的见闻资历,王承恩抿了抿嘴:“袁都督经历宁远、宁锦两役,挫败建虏锋芒,论累功可至封侯。只可惜,阉……额,魏忠贤一行把持朝政,都督止增一秩,愤而辞官。” 战功足够封侯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必须得弄回来。 结果这样的功臣只加官一级,直接给气跑了,这个魏忠贤,到底赶走了多少能臣虎将,真是死不足惜! “所以说阉……咳咳,魏忠贤这帮乱臣贼子,都是大明朝的蛀虫,朕已经下谕,清查阉党人等。承恩,此事你替朕多多用心,也让东厂和锦衣卫配合你查办。” “奴婢遵命。” 我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各个阉党派系官员的家产,心不在焉的说道:“查出来的地产房产和物件,变卖之后和银两一并收进内帑,零头大概会有个几千两,朕就上给你,拿去置办些要用的。” 毕竟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可能真的一分钱都不碰,王承恩还以为我要敲打他,赶紧跪下:“万岁,臣有罪!” “这几天你替朕操劳票拟掌印之事,宵衣旰食,满脸倦容,因你实心用事,朕才能睡个好觉。你是看着朕长大的,朕又怎么忍心责罚你呢,替朕办事,只有封赏。再说这银子不给贴心人,难道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外臣不成?” “那帮狗官为了捞银子,居然认阉人当爹,什么五虎五彪十狗四十孩儿,人不当了当畜生?说什么君父臣子,却喊魏忠贤爷爷,合着我还差他一辈,朕还得管他叫爹不成?” 王承恩看着我半真半假的怒骂,扶着我的肩膀劝诫道:“万岁,魏忠贤已经畏罪自杀,您为了个死人,气坏了龙体不值当。” “唉,罢了,你赶紧批红盖印,让袁崇焕回京,官复原职。前几天朕下谕,招徐光启回京,他回来了吗?” 王承恩回答道:“徐大人还未启程。” 我的大炮部长,你啥时候才能到北京啊!罗马帝国上下……四万人的性命,可全都在你手里了! 站起身,焦虑地来回踱步,王承恩不知道我心急如焚,还在出馊主意:“万岁,是不是要尚膳监传膳……” “今日就不传膳了,朕去宫外吃。” “万岁,宫外危险……” “你也知道朕出宫危险,还不快遣人去买?朕要吃东长安街的果饼,还有便宜坊的鸭子,朕要吃热的,你亲自去一趟,给你自个儿也买份,记我账上。” 像是面对一个淘气的孩子,大太监苦笑着退出房间:“得令。” 没办法,接下来的事情,他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过了约莫半刻钟,一群内侍带着一个个食盒走进御书房,把一叠叠点心和羹汤放到桌子上。我托着下巴,看他们忙碌完,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剩下贴身太监张意一人。 用筷子艰难的夹起一块羊羹,我嗅了嗅,原本应该是羊汤冷凝成的胶质,现在不知为何散发着浓郁甜香,分明是红豆和板栗的味道。 那个蠢货皇帝!我只是说我爱吃甜食,不等于我不喜欢吃肉啊!我心心念念的羊羹,史书上说羊羹可好吃了…… “小李,你吃过了吗?” 张意颔首道:“回万岁,早上吃了两个窝头。” “替朕把这盘羊羹吃了。” “奴婢不敢。” 我端起盘子,递到他面前:“别装蒜,你天天替朕传递密信,手一抖就是几百条大明官兵百姓的性命,不吃饱怎么办好事?等会儿再去领十两银子零用,赏你的。” 他有些拘谨的拈起一块羊羹,塞进嘴里,含糊的说道:“唔,好甜,好吃!谢万岁!” 我看他喉结翻动,咕咚咽下,又拿起桌上一个橘子递给他:“今天应该带那人来见朕了吧?” 张意终究是不敢在皇帝面前剥橘子,只能讪讪的拿在手上:“他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叫他进来。” 张意走到门外,咳嗽了两声,两个穿着飞鱼服的禁卫军押着笼在黑色头帘中的神秘人。 为首的军官撩开头帘,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这个神秘人眼部还闷着一块布,惊恐的转动脑袋。 我坐在扶手椅上,用杯盖撇开茶水上的浮沫和茶叶,气定神闲的说道:“魏公公,别来无恙啊。” 那个人就是阉党的头目,九千九百岁爷爷,魏忠贤。 一听到我的声音,蒙眼的魏忠贤赶紧对着我跪倒在地,膝盖和地板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叩见陛下。” 他的脑袋狠狠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相当用力,我看着都觉得脑壳发晕。 杯中的茶叶在欧洲能卖出黄金的价格,我轻轻嘬了一口茶水:“知罪吗?” 咚咚咚:“臣罪该万死。” “知道为什么你还活着吗?” “陛下仁厚!” “你的五虎五彪,我已经赐死四个了,这样也算仁厚吗?你起来吧,朕大费周章押你进宫,不是为了杀你,而是要和你做一笔生意。” 魏忠贤跪伏得更低了。 “魏忠贤已死,但是当今正是用人之际,朕从宫里拔擢了几个忠君爱国有才学有阅历的太监,替朕主管宫闱之事,为国分忧,有一个叫陈四的太监做的还不错。陈四就在东华门外寻一个厢房候命,把当年阉党和东林党怎么相争夺利的经过都白纸黑字写下来,装订成册。” 魏忠贤泣声道:“可罪奴不识字。” “……朕只是年轻,朕不是蠢货。不识字你怎么票拟批红的?要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蠢物都能搅得朝野昏天黑地,朝廷上下干脆都自裁了账。” 两个禁卫军军官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我一把扯下他脸上的蒙布,从桌上抓起两个小巧的瓷瓶,递到他面前:“回去以后,一瓶涂脸上,能让皮肉焦黑生疮,一瓶喝下去,声音会变得沙哑,今天起每日吃肉三斤,直到腰围八尺位置。如此,佞臣魏忠贤已死,今天起就只有陈四。” “谢,谢万岁……” 魏忠贤如释重负,老泪纵横的瘫软下去。 他重新蒙上布帘,被军官们半扶半拖的带离了御书房。 为什么? 很简单,我需要钱,但是王承恩太老实了,太老实的人只能办事,干不了搜括钱财的勾当。王承恩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半个多月,就捞了不到二百两银子的好处,大多数还是同僚硬塞的好处,简直是贪官之耻。 魏忠贤能从东林党手里搜刮几千万家产,尽管最后抄家时全被那帮文官转移了,但也说明他颇有和文官争斗的本事,也善于硕鼠之道。这样的本事,如果能让王承恩或者其他手下学到个一鳞半爪,每年能替我搜过多少银子啊。 所以我暂时留下魏忠贤的性命,将他软禁在宫中,作为敛财计划的幕后指挥,而王承恩只负责对外和执行。反正文官敛财也是伤民,皇帝敛财也是伤民,不如让皇帝来敛财。 满朝文武各个富得流油,唯独皇帝是穷光蛋,修几个大殿就能把国库修空,简直岂有此理。大明律和查士丁尼法典又没规定只许官员贪墨搜括,不许皇帝趁机捞一笔。 北方的狼嚎声越来越响了,境内的贼人也是叛乱四起,我必须养一群猛犬,才能免得我被群狼撕碎,而越是凶恶的狗,就需要越多的血食喂养。 诚然,这样搜括终究损伤国本,但是这片庄园的土地已经愈发贫瘠,靠寻常的耕种手段,恐怕连人都快养不活了,必须先饮鸩止渴,拿到白银和粮食在手,腾出手把群狼和贼人尽数诛灭,才能慢慢恢复耕作,休养生息。 至于怎么防止狗反咬主人,这种高深的学问得等到狗养大之后才能再做计较。 我摊开笔记:“亲爱的崇祯皇帝,我替你搜罗了一个精通陶朱之术的专家。以后你的大内侍在敛财方面遇到困难,就把问题转交给东华门的陈四太监即可,我预计内帑每年可以增加五十万两。” 20.很多秘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轻轻吟诵着不知何来的经文,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从扑朔迷离,难以言喻的梦中醒来,略带潮气的紫色寝宫中,令人安心的紫堇香味萦绕在鼻尖。 我的眼角为什么带着泪痕呢?是因为忘记了重要的那个人,心如绞痛吗? 当然不是,仅仅是因为,今天赛里斯皇帝的早膳是焦圈豆汁,我昨夜特意交代王承恩去长安街买的,可是因为交换身体毫无规律性,这样的美味我却吃不到! 更加不幸的是,现在已经是四旬节了,开始守大斋之后,我一天只能吃一顿,不得吃会流血动物的肉,早晚只能饮用流食。而且作为巴塞丽莎,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必须以身作则,不然无法服众。 按住隐隐作痛的胃,孔雀天使啊,您其实是掌管饥荒的天启骑士吧? 门轻轻敲响,安娜拎着一只油光澄澄的鸡腿,悄悄溜进我房间,清淡的紫堇精油立刻被肉的香气盖过,让我的五脏六腑都一并发出黄钟大吕的长鸣,连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都盖不住。 斋戒这件事最不幸的就是,按照习俗,老人、孕妇、军人、病人以及孩童之类的特殊人员可以不用斋戒,尽管安娜养尊处优,已然亭亭玉立,但严格来说她还没满十六岁,仅仅是个孩子。 所以我只能看着她啃着鸡腿,唯一的矜持,就是悄悄把沾湿的枕头用身体挡住。 安娜抚弄着我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一眼枕头上的湿痕:“姐姐,你又哭了吗……” 我含糊的答应了一声:“恩。” 其实那都是口水。 妹妹像幼犬讨好主人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两个圆球:“看,我替你偷偷藏了点好东西!” 那是两枚温润的鸡蛋,在妹妹滚烫的手心蒸腾着热气,显然刚刚出锅。 ……安娜,等我光复了罗马帝国,就让你做共治皇帝。 妹妹捏住鸡蛋,在桌角上敲出裂纹,我的余光注意到桌上的赞美诗集被翻为背面朝上,看来某位皇帝有重大事件需要和我商议。 安娜替我剥着蛋壳,灵巧的手指很快把薄膜连着碎壳清理干净,将洁白的水煮蛋塞到我嘴里:“妈妈和哥哥们马上就要回摩里亚了,迪奥多罗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去。” 我含混不清的念叨着:“啊姆阿姆。” “我当然不回去啦。”安娜轻轻靠在我身边,隐隐能闻到她身上的奶香,“我知道,他们两个根本就不喜欢我,再说了,摩里亚哪有君士坦丁堡繁华,我还要跟着佛罗伦萨来的剑术大师学习武义呢。” 寡淡无味的鸡蛋被咽下肚,我抹了把嘴:“安娜,你替我走私两个鸡蛋进来,莫不是想卖我个人情,好叫我给你买一把刺剑?” 安娜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撒娇道:“姐姐~您可是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只是一把剑而已,您只要随口说一句就能实现我的毕生愿望。我保证以后上文法课都不会再逃课,也不会再和那些野孩子玩骑士游戏了!” “你这个狡猾的小家伙,两个鸡蛋就想换一把剑,让我剥了你的衣服看看,你是不是犹太人的野孩子装成我们家安娜了!”我作势挠着安娜的脖子和咯吱窝,怕痒的妹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求饶。 她从魔掌中挣脱,逃到门口,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揽在身前,向我弯腰行礼:“亲爱的巴塞丽莎,您犯了两个错误。” “其实你是吉普赛人?” “不不不,巴雷奥略家最聪明的女儿啊,尽管您的智慧胜过天上的月亮,但您依然没有看出来,您刚才吃的那两个,其实是鸭蛋。这是您的第一个错误。” 是吗,我还以为今年君士坦丁堡的鸡流行生这种款式的蛋呢。 安娜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嘿嘿,至于第二个错误嘛。您的妹妹想要的可不是一把刺剑,那是娘娘腔用的,我想要一把由大马士革钢为原料,经由成名的工匠在专业的打铁厂中千锤百炼,并放在冷油中淬火的手半剑。” 我扯着嗓子大喊:“卫兵!我房间里有强盗!我房间有犹太人野孩子强盗咧!” “姐姐!”安娜顿着足半是气恼半是撒娇的喊着,“我开玩笑的!普通的,普通的剑就可以了!” 在得到我的口头允诺之后,这只兴奋的小鸟唱着歌飞出了我的卧室,我强忍住笑意,掩上门,从床底的暗格里搜出一本老旧的小册子。 这种册子一般被行商用作随身的账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非要说的话,经久耐用,不引人注目或许算是它仅有的优点吧。 翻开扉页,我看到了一个绘在白色盾牌上的红十字,下面还用拉丁语写着一行花体字:“非为了我们,上主啊,是为归荣耀予祢的名。埃蒙。” 手一抖,册子啪的落在了地上。 天父上主皇上帝啊!你这个狗皇帝怎么和圣殿骑士团扯上关系了!你还嫌我的麻烦不够多吗? 展开联络用的笔记本,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好几页。 一行行汉字在纸上龙飞凤舞:“番婆子,见信如唔,一日不见,甚是想念,不知身体安康否?” 说人话。 “你的县城里有贼人作乱,我替你查了查,这个孔庙卫队似乎是信奉异端邪说的乱党,已然被法王查抄家产,尽数处决。但孔庙卫队在西域经营多年,已是根盘错节,余党散落各国,在君堡县城里亦有人员潜伏。” 你该不会…… “我听说,这孔庙卫队,假护经卫道之名,行钱庄放贷之实,颇有积蓄,法王查抄之资产,不过其九牛一毛。故而我提议,探寻这笔资金的下落,兴复罗马,匡扶元老院,岂不美哉?” 你要真想帮我,就从内帑里拨一千万两银子,赐给西域拂菻王,到时候要我称臣纳贡都好商量。 不过嘛,圣殿骑士团的财宝,我还真有点兴趣。 严格来说,某位昏君说的孔庙卫队的说法,是不符合这个组织真正理念的。圣殿骑士团并不仅仅是一个守卫耶路撒冷圣殿的防卫军,严格来说,这是一个拥有武装、领地和自治权力的军事修会,建立目的是加强罗马牧首在东方圣地的守备力量,投射力量和影响力,并保护沿途朝圣者安全。 在数百年前的十字军时代,罗马牧首从圣地得到了信仰,巩固了神权,而圣殿骑士团则利用贸易、银行业、圣地地产,赚的盆满钵满,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在耶路撒冷牧首区沦陷后,圣殿骑士团收缩回欧洲,向各国王室放贷并以此为生,甚至一度替法王管理国库,骑士团每年岁入虽然不比以前,但依然可观。 深陷战争泥沼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在经年累月的战争中耗尽了积蓄,还欠了骑士团一大笔钱,按理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这位国王突然灵机一动:“只要弄死债主,不就不用还钱了吗?” 于是他把圣殿骑士团污蔑成异端,派人突袭全法国的圣殿骑士团据点,逮捕了两千多名骑士团成员,全部处以死刑,骑士团的资产除了被查抄的那部分以外,其他的都下落不明。 已经在几年前沦为阿维尼翁囚徒的教廷,对这件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毕竟他们已经是法兰西王国的傀儡,至高无上的王权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啊。 父亲再教我这段历史的时候,我脱口而出道:“果然当上国王和皇帝就能为所欲为啊!我想学怎么当一名强力的皇帝!” 可是父亲却说,法兰西王国是天主众多国家中最为驯服的那个,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的意志彰显于大地。 我当时就拍案而起:“对对对,就是这个,我想学这个!” 这堂课之后,我的大哥得到了共治皇帝头衔,另外两个哥哥被分封为摩里亚专制公,而我得到了一个布娃娃。 我怀疑我是捡来的,哪个父亲会对自己亲生女儿做出这种事! 驱走了脑中令人不快的回忆,我看到昏君留在纸上的最后一句留言:“其实你是捡来的,你不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 “什……” 我赶紧翻过一页,用生涩的汉语阅读能力辨识着潦草的羽管笔字迹。 “狂野的爱!” “从客厅到厨房!还有喷泉和马厩!” “打碎了五十个盘子!” 我浑身都在颤抖,这个秘密比圣殿骑士团对我的冲击还要大。 严厉的、忧郁的、背负苦难命运的、学者一样的曼努埃尔二世,不是我爸爸? 我的亲生父亲是勃艮第的一个骑士? “还做塌了三张椅子!” 妈妈!您怀我的时候都快四十岁了! “播下真爱的种子,长成了安娜和托马斯!” 我的天哪,我还以为您只是不小心种上了一株错误的秧苗,没想到您是一块佃出去的轮耕田啊。 “还有,穆拉德二世给你留了一副痛经药!” “啊啊啊啊!” 卫兵看着我披头散发的冲出了卧室,满脸惊慌。 “去把海军司令卢卡斯和乔治给我叫过来。”我拢了拢头发,强压怒气,对卫兵下令道。 “是……是,陛下!” 卫兵一路小跑,留下半疯狂的巴塞丽莎在原地。 21.部署 卢卡斯是一个短小精悍的海民,尽管朋友们总是拿他的身高开玩笑,但他总是一本正经的告诉我们:被海盗俘获之后,个子矮可以装成发育不良的穷人,这样付的赎金会比较少。 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头衔,那就是金角湾的支配者,君士坦丁堡守备舰队提督,罗马帝国海上力量的支配者。 他像上一任海军上将一样,拥有一支规模庞大,制造精良,维护妥当的强大舰队,那些悬挂着白帆的桨帆船在海风中轻轻摇晃,大炮和铁锚擦得锃亮,而缆索被整齐的堆放在精心打磨冲洗的甲板上。 任何一个水手或海兵,甚至是对海洋一无所知之人,看到他的舰队,都会对此肃然起敬。 但前提是,这支舰队的泊地不能是卢卡斯自家的澡盆。 在十几年前,我的父亲,恩,我的父亲,还有钱负担私人大澡堂时,上一任海军上将经常带着船模来布拉赫奈宫的浴池泡澡,和父亲畅谈帝国海军的未来—— 扬帆起锚的艨艟在水手的号子中驶向蔚蓝,码头上的商人和搬运工向满载货物的船队挥手致意,船首像破开金色的波涛,驶向开罗,阿卡,突尼斯,巴塞罗那,拉文纳…… 那位海军上将被君堡的市民们尊称为浴池之王,不过在他牺牲于一场保卫希腊商船的战斗中之后,市民们还是自发为在他的墓志铭前献花:“伟大的帝国海军上将,罗马公民安德烈亚斯·科穆宁之墓,愿他在‘我们的海’中安息。” 继任的卢卡斯和我都没钱负担昂贵的澡堂,烧一池水的钱足够我多雇两个民兵,所以浴池之王传到卢卡斯手里时,已经缩水成了澡盆舰队提督。 而按照我当前的财政状况来看,罗马帝国的下一任海军上将可能会得到“酒杯支配者”、“汤碗霸主”、“水桶专制公”之类的尊称。 所以澡盆舰队提督成天在我的宅邸核算海军预算,尝试从帝国财政中抠出几个第纳尔,现在他距离自己梦想的座舰还差一千七百九十八杜卡特。 听到我的传唤,澡盆舰队提督叼着半截香肠,出现在我的书房门口,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上沾满了油花。嗅到香味,我的肚子又不争气的开始唱起五脏庙的圣歌。 强忍怒气,我质问道:“卢卡斯,为什么你在吃香肠?不怕被开除教籍吗?” 澡盆舰队提督一口把香肠咽进肚子,嘴唇蠕动,似乎还在回味肉的味道:“康丝坦斯,你应该知道,军人可以不用守大斋。” “你的船帆修补费没了。” 卢卡斯咂着舌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肉干:“……而巴塞丽莎作为帝国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自然也不用遵守死板的规定。” 我迫不及待的接过肉干,扯下一丝塞进嘴里:“多么忠诚的将领啊,我宣布,金角湾舰队将得到一面新的船帆。” 没等我把肉干啃完,卢卡斯就迫不及待的问我:“喊我来有什么事?我要的水手招募费有着落了?” 腮帮子因为咀嚼坚硬的牛肉而酸胀,我含糊的咕哝道:“你等等,我还叫了季米特里奥斯……哦,他来了。” 大架构师季米特里奥斯,伟大的数学家和工程师,负责为帝国建造宫殿和其他大型公共建筑,以现在的财政我不可能建造除了金矿以外的任何建筑,所以季米特里奥斯除了每天闲逛之外,就在君堡大学客串教师。 而每月他都会平白得到一份薪水,这不仅是为了维持罗马帝国的技术团队,还因为他是我的表哥。 除了所谓的亲情,或者说裙带关系,以及这个蠢货因为宣扬异端学说被欧洲其他大学驱逐这些理由之外,我把表哥留在身边,还为了防备发生这样的不幸事实——假如我的兄弟们都死于非命,而我尚未结婚,罗马帝国的皇冠将旁落到外人之手。 理论上,作为备用方案,在万策尽的情况下,假如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并且其他措施都不再生效的情况下,我将担负起作为家族成员的责任,与表哥结婚,以确保皇位还在巴雷奥略家手中,这也是父亲的遗愿之一。 可是,对不起,父亲,皇位已经落到高卢野人手里了。 季米特里奥斯踱着懒散的步子走进我书房,他身上不论何时都带着书,我挺好奇他是怎么上厕所的,叼嘴里? 这些书赋予了他学者的文雅举止、诗人的忧郁气质和异端的疯狂思想。比如说,不久前他在黑市搞到了一本炼金术著作,就曾经让他把十枚弗洛林金币浪费在愚蠢的黄金炼成实验中,只得到一坨黄泥。 我注意到,他咯吱窝里夹着一本《内战记》,他微微躬身:“亲爱的表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一定是你出生的时候,天使亲吻了你的侧脸。” 翻了个白眼,我抱起跟着他一起走进来的狸花猫:“你对玛纳也是这么说的,对铜铆钉酒馆的侍女也是这么说的,喝醉之后对雅典娜的雕像也是这么说的。” “说正事吧,你们知道圣殿骑士团吗?” 季米特里奥斯扶住胳膊里夹着的内战记,像是战士扶稳了手里的盾牌:“飞扬的燕尾旗下,号叫声在圣地悲鸣,守卫所罗门圣殿的贫苦圣战士,二人共骑着一匹战马,向潮水般的异教徒军势冲锋——” 我一手扶额:“表哥,你说的是几百年前的圣殿骑士团,而我说的是那个以放贷为生、最后因为债主想出了一种富有想象力的还钱方式而毁灭的银行组织。” 卢卡斯插嘴道:“你找到了圣殿骑士团在君士坦丁堡的金库?” 看着说出蠢话的澡盆舰队提督,我目无表情的说道:“圣殿骑士团被罗马教廷解散的消息传来第二天,君堡分部的圣殿骑士团驻地,就被热那亚人和先皇安德洛尼卡二世带队查封了。搜出的黄金大头归热那亚人,我们的那份拿去修理城墙和港口之后,还剩下买一把手半剑的钱……哦,那把剑现在在安娜手里。” 举起手里不起眼的册子,我的目光落在季米特里奥斯脸上:“这是一本圣殿骑士团的秘密笔记,里面所有的文字都经过加密。表哥,我需要你以数学和密码学的造诣,解读出笔记的内容。” 卢卡斯抢过册子,翻看着笔记上加密过的内容:“季米特里奥斯还有这本事?” 我冷笑一声,不顾表哥哀求的表情:“他上次花了三天,解读了从拜克塔什教团手里搞到的阿萨辛派秘密手稿,然后用麻药炼制了乐园灵药。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瘫在地上吐着白沫向我们宣布,他已经皈依胡大,希望日日称颂胡大的名,祈求在死后进入胡大的乐园。” “季米特里奥斯!你这个混蛋!”卢卡斯抛开笔记,一把揪住表哥的衣领,“有这种好事居然不叫上我!”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去出演希腊戏剧的主角呢。 我双手下压,示意两人安静:“季米特里奥斯,这本手册是……是我从君堡的一个圣殿骑士成员身上偶然得到的,里面可能记载着对我们有益的信息,所以你这两天尽快把手册破译出来。” “卢卡斯。” 卢卡斯正色道:“我在这儿,巴塞丽莎。” “我需要你摸清楚港口区的情况,似乎有人把主意打到君堡来了。他们以为,罗马帝国的七丘之城,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杀人,就能随意杀人的吗!” 卢卡斯低下头,声音低了许多:“恐怕就是这样的,巴塞丽莎,我手上能调动的可靠船员和码头人员,只有不到四十人,能参与调查的恐怕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我的眼皮耷拉下来,对他后续的话失去了兴趣,因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所以,仁慈的,智慧的,公正的巴塞丽莎,您一定会批准我的请求,让我的舰队再扩充一条战舰的编制,并招募人员来协助调查您御座之下的阴谋吧?” 如果你有办法替我变出一千七百杜卡特的话,我不介意再增加一条桨帆船,用于金角湾舰队的咸鱼晒制工作。 叹了口气,我对卢卡斯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先批准你雇佣水手的预算,你用现有的船让新招募的水兵轮流参与训练,替换下来的水兵,则协助你一起调查码头区?” 卢卡斯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因为平时要在码头区和侨民区替我收税,帝国的财政情况他比我还清楚。 “如您所愿,亲爱的巴塞丽莎。” 22.赠品 朕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龙床上拔起来,全身的筋骨都因为过度劳累而酸痛不已,好似一把把沾满老陈醋的小刀在剜肉剔骨。 腰酸背痛,大腿内侧似乎还起了水泡,这番婆子是拿朕的龙体去种地了吗? 好不容易在张意、李顺伺候下,洗漱完毕。 张意一边为朕整理衣冠,一边转告当夜的锦衣卫和东厂密报。 “万岁,昨日锦衣卫派了不少校尉力士探查,王公公先是遣了个长随,到东华门内的一处厢房,回来时捎了封信。照主子的意思,锦衣卫没有检查信,就予以放行。入夜后,王公公便派遣了许多人到各个大员家中拜访,带了四色水礼,五寺六部,五军都督府,督察院,二十四衙门,在京的位高权重者一个不拉。便是北京城中的豪商名流,王公公也遣了些人递了名帖和水礼。” 一股温血直冲天灵盖,朕只觉脑门一热,险些昏死过去。 这,这王承恩结党营私,是想当下一个魏忠贤? “张意。” 张意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答道:“奴婢在。” “朕昨天是怎么交代的?” “去东长安街买一份焦圈豆汁。” “???” 这个跟着朕不过几年的太监答道,语气有些犹豫:“还有,还有王公公是万岁的贴心人,都是为陛下当差,以后王公公行事,内廷,厂卫都得帮衬着。” 不,肯定又是康丝坦斯做的好事。她究竟有什么打算?朕不禁对笔记上的留言好奇起来。 张意为朕穿戴整齐后,递过一个绣着蟠龙的香囊:“万岁是在这儿用膳,还是上御书房?” 朕接过香囊,把散发着麝香味的香囊系在腰间:“上御书房,朕还有折子没批完。” 从寝宫到御书房的路不长不短,冷冽的寒风……为什么朕会想不开去什么御书房,直接让尚膳监把早膳送到寝宫不好吗? 可是朕不想浪费吃饭的时间,还有许多奏折要批阅,尤其是康丝坦斯那无用的番婆子,居然把国事全丢给司礼监和内阁,朕必须挽回她犯下的错误。 到了御书房,一碟带着异香的焦圈和大碗豆汁已经摆在朕案头,大太监王承恩双手揣在袖子里,正在照看两个长随生炉子。 见朕到了,王承恩拱手施礼道:“万岁,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因为换魂这种咄咄怪事,朕居然有一半时间不知道自己所作所言,每次朕从君士坦丁堡的窄床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祈祷番婆子不要再给朕捅娄子。 比如说,要是朕一年不临幸周后,坤宁宫却诞下太子,那算怎么回事?朕要是想报复回来,岂不是得勾引季米特里奥斯或者穆拉德二世? 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朕让王承恩先去尚膳监催膳,悄悄翻开笔记,解读起天书般的拂菻文。 经过这些天的适应,一般的拂菻文已经能看个大概,就像是生下来就会的一般。 “亲爱的崇祯皇帝,我替你搜罗了一个精通陶朱之术的专家……” 站在书桌对面的张意和李顺,目瞪口呆的看着朕头发根根倒竖,直接把翼善冠顶落在地。 魏忠贤还活着!魏忠贤就在东华门!王承恩和魏忠贤勾结了! 康丝坦斯!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陶朱之术不是这个意思啊。 像是知道我会勃然大怒一般,番婆子在下面解释道:“内帑可得每年(涂改污迹)二十万岁入。” 二十万你就把朕置于火坑上烤吗?你这番婆子想钱想疯了吧! 而且皇帝带头捞钱,这是要让朕当纣王啊。 再说了,朕要像嘉靖帝一样放下身段,那也不能一年就捞二十万啊!背上昏君的污名就为了二十万两?那也太亏了! 可恶啊!别以为你在天涯海角,就可以随意耍弄朕,信不信朕点起百万天兵,远征拂菻,把你打得俯首称臣? 你不信?好吧,朕也不信…… 唉,文武百官,内廷外朝,任何一人惹得朕龙颜大怒,朕都能像捏死只虫子一样捏死他,唯独对那些长城外的野人没办法。这个康丝坦斯远在天边,朕还真的拿她没办法,更可怕的是,她却能操纵朕的身体胡乱下令,而在外人看来,这些荒唐事却全是朕的旨意。 朕亦知道,若是两人不各退一步,而是相互怄气,势必两败俱伤。因为在外人眼中,朕将会变成朝令夕改的昏君,故而才对她处处忍让。而且番婆子有如神助般替朕收拾了魏忠贤,设立的夷事局看来也并无不妥,朕平时在小事上也就听之任之。 但这不代表朕只会一味忍让,大明的心腹之患,总共只有三个字,魏忠贤! 阉党曾搅得朝堂乌烟瘴气,好不容易拿下魏忠贤,正是朕大展身手,中兴大明之时,这蠢货不仅不趁机重振朝纲,而是又扶植了一个宦官,尽管王承恩朕知根知底,为人又老实,可这个魏忠贤,朕可控制不住啊! 笔记上的拂菻文似乎在嘲笑朕的胆小:“你怕什么?害怕的话退位给别的亲王,和周周去江南过小日子不也挺好?” 这是慎重!慎重!你个丫头片子懂个羊卵泡子!区区一个君堡知县也懂治国吗! “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你并没有理解到大内侍的权力来源。” “首先,即使是皇帝,他的权力也并非不受制衡,做不到随心所欲,因为无限的权力意味着无限的义务,你大可以亲自管理天下的政务,但这样也意味着你需要每天批改十二个时辰的奏折。你的祖先似乎真的具有足够的热情和能力,以一己之力取代整个政府核心部门,但这需要殉道者般的狂热意志和非人的才智。” “所以赛里斯的权力,必须分一部分给文官,这些经过挑选和培训的高级官员将为你分担一部分行政职责。” “你可以得罪其中的一些文官,但你不能得罪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因为他们的权力足以动摇皇权。” “但大内侍不同,大内侍的权力本就源于皇帝对文官权力的反抗。你看,魏忠贤的派系叫阉党,而文官的派系叫东林党,两者一度斗得旗鼓相当,可是等到扶植他的天启皇帝蒙主召唤了,他就失去了权势。在你继位后,因为得不到你的支持,他的一切行事都收敛了许多,因为他知道,你的支持才是大内侍的权力本质。” “所以你根本不用害怕魏忠贤,对于赛里斯政府和群众而言,道德败坏、罪大滔天的魏忠贤已经畏罪自杀,现在活在东华门的,不过是一个具有政治斗争经验,经历过党争考验的政治顾问。他已经被剪除了爪牙,他的生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等魏忠贤,不,陈四失去了价值,只要你点点头,你的禁卫军就会取走他的性命。为了自己活命,他不仅不会反抗你,还会使出全部的精力为你服务。” 这便是史书中提及的帝皇心术?有,有点道理啊!朕怎么没想到呢? 可是四书五经,资治通鉴里又没写这些道理,朕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毕竟朕本来就是个当亲王的命,阴差阳错才跳过皇太孙,皇太子,直接当上皇帝的,当亲王只要会吃喝玩乐,拼命给高皇帝生龙子龙孙就够了,而怎么当皇帝又没人教过朕!怎么能怪朕呢? 朕拿起一个焦圈,蘸上豆汁塞进嘴,笔记翻到了下一页。 “另外,我需要知道,钦天监的天文观测资料……不过天文资料太多了,恐怕短时间内我很难转录到君士坦丁堡,所以你替我调查一下,钦天监又没有什么办法,能高效的观测天空?” “作为回礼,我送你一个骑兵营!” 放你娘的……吸气,吸气,不能生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上哪里弄一个骑兵营给朕?还不都是朕的东西?借花献佛也没有直接借佛祖花再献佛祖的啊! “你个小毛孩懂个羊卵泡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所以我话放在这里,只要你替我调查到观星器材的消息,我就送你一个骑兵营,且不费你一两银,一石粮!说到做到!” 这番婆子,胡言乱语,怕是失了智啊!下回附到她身上,得给她一嘴巴,把她迷了心窍的痰打出来。 “我知道你还要给我两嘴巴把我打醒,所以我先给你点赠品,想来这两天就快到了。” 朕放下笔记,愣愣的出神,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张意推门进来,看到他手里火漆密封的信件,以及眼神的示意,李顺自觉地收走了空碗,离开了书房。 身为夷事局联络人的张意将密信双手递放到桌上:“万岁,照您的意思,臣已经带他们来了。” 呃,他们?谁? 一道黑影从御书房的房梁上跃下,一个鲤鱼打挺卸除跌落的劲道,翻身恭恭敬敬跪在书桌前。 朕定睛看去,这是一个穿着土褐色衣物,毫不起眼的小个子,腰间挎着一把灰布条包起的短刀,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是那种洒进人堆里就再也看不出来的人。 他用很奇怪的官话向朕敬拜:“大唐皇上万岁,臣,中村太郎,叩见大唐的天子。” 倭,倭寇? 要不是朕捂住脑袋,帽子又要掉了。 23.乱波 “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招募这些东哥特……不对,东洋的倭人。不知道我有没和你提起过?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任何机构的设立,都会产生新的权力,使得权力高层盘根错节。尤其是情报机构这样向皇帝直接负责的部门,尤为如此,作为不受节制的强力部门,这样的部门很快就会变成特权部门。特权部门无人监管,只会欺上瞒下,为了邀功,他们会发明出各种各样的情报。” “罗马帝国像赛里斯一样,为了征税维持一支国营的税收官队伍,但在很多时候,元老院需要支付给税收官的工资,可能比收上来的税金还要多,复杂的税收机构,还会导致贪腐横行。所以,有时候雇佣一些专业的承包商,远比自己进行基本建设来的更加靠谱。所以罗马帝国历史上曾经实行过包税人制度,当然,包税人的横征暴敛,使得罗马各个行省怨声载道,反而得不偿失。” “蛮夷事务局要对付的,乃是国境线外的敌人、化外的羁縻州,以及不服王化的叛军,所以无需顾虑这些。而且夷事局调查所得的信息,也并非我们自己的军国机密,自然不怕泄露,而且根据我的调查,这些东洋倭人在刺探、挑唆、暗杀的技艺上,似乎不亚于阿萨辛派……呃,阿萨辛派就是当年险些暗杀了蒙古大汗的大食教教派。” “锦衣卫和东厂恃宠而骄,你花十两银子下去,未必有一两能用到实处,反倒是这些倭人的乱波们,因为拿多少钱办多少事,自负盈亏,这类问题反而好些。” 强压住狂跳的眉毛,朕慢慢放下手里的笔记。 康丝坦斯,你想招东洋探子这件事颇有新意,但为什么这个探子是从朕的房梁上跳下来的?这让朕晚上怎么睡得着? 朕有些不悦的问道:“中村太郎,你为什么正门不走,反而要从房梁上跳下来?” 倭人叩首道:“唐国的天子陛下,昨夜天子的官员亲自吩咐,唐国的天守阁戒备森严,让俺不要从正门进来,并告诉俺书房上面的密门,这不就是让俺从房顶上进门吗?” 书,书房上面有密门? 忽略了天守阁这个奇怪的称呼,朕接着问道:“你这次来唐国,带了多少人?” “俺和俺兄弟,还有十几个同乡,具是甲贺众。” 见到朕面有疑色,张意小步走到朕身边,附耳低语:“这些人是东洋的‘乱波’,精于细作之法,倭国各个小邦混战时,都曾雇佣过乱波,刺探军情,袭扰生谣,颇有成效。” 朕也转过头悄悄问他:“夷事局是怎么牵上这条线的?” 张意小声说道:“万岁,前些日子,在海上迷航的一艘倭船,他们被冲到了天津,说来也巧,夷事局有几个专员正在当地筹备辽东事务,管事的百户祖上曾和倭寇交过手,晓得倭人‘乱波’的厉害。他想着这些人陛下可能用得上,便报备给了夷事局,并调兵把这些倭人连夜押送到京城,安置在夷事局秘所里……” 正坐于地的中村太郎直起上身,两拳放在膝盖上:“唐国天子陛下,俺知道,汝们见俺是倭人,要当成倭寇海贼砍脑袋。但这次俺们几个同乡出海,也是不得已。” 他默默地用奇怪的口音,奇怪的名词,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倭国历史上曾经多年战乱,而且土地贫瘠,国内又多山地,农耕之法,器用之巧也不及天朝,所以倭国农民一直饥馑连年。这些自称甲贺众的人,以前原本是甲贺一地的山民,为了在乱世中讨生活,谋得一条生路,便开始演习兵法,发展出用细作之法。 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类技法,只能用于战事。所以这些甲贺众也大多受雇于各个倭国的大名,在混战中为大名们服务。 然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倭国国王丰臣秀吉……就当他是国王好了,丰臣秀吉终于在连年战争中统一了倭国,还不满足,此人狼子野心,居然把主意打到大明身上来了。万历二十年,丰臣秀吉亲率二十万大军,来犯朝鲜,连下汉城、平壤,高丽王连忙向大明求援。万历朝鲜之役,先帝派遣明军,击溃了倭寇,令其不得不签订合约,退回倭国。 倭国已然一统,又无法对外用兵,迎来太平盛世,但包括甲贺众在内的乱波们,却失去了用处。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在历史上做了那么多脏活的各个乱波团体,在失去用处后,自然被以各种借口铲除,余下的那些“良弓”,也不得不回老家种田。 尽管“乱波”在大名手下的待遇不及那些武士,但比起当个土里刨食的农民,还是能吃饱穿暖的。而且,潜入敌营,盗取情报,刺杀贵人,散播谣言,颠覆国家,以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走向,自幼被教育身为甲贺众的荣耀感、归属感和责任感,再去当一个苦哈哈的贫民,心理落差也太大了。 更要命的是,德川家在夺取了统治权之后,为了防止各个诸侯利用乱波造反,下了一道命令:如果要雇佣乱波,只能雇佣伊贺流的,而且雇佣数量要向京畿报备。 躲过了清算的甲贺众,这样一来就算是彻底失业了。 失去生计来源,他们只能出海捕鱼,经商,以为生计。 听完中村太郎的故事,朕重新拿起笔记,果然,康丝坦斯对此有着详细的解释: “这些倭人的话,你也不能尽信。” “数百年前,来自北方的蛮子,曾经架船南下劫掠,一度甚至有被海风吹散的船,抵达耶路撒冷和埃及。” “他们要是自信打得过岸上的驻军,就会劫掠一番,带着金银奴隶扬长而去。如果驻军强大,没有胜算,就会自称是远方来的商人,带着的武器是用来防身的,然后用随身的首饰与当地人贸易。” “所以这几个人就是倭寇,只不过人数太少,不成气候,不敢在赛里斯造次罢了。” “但是既然罗马帝国可以收复这些北欧蛮子,组建瓦良格卫队,那只要使用得当,这些在赛里斯无依无靠的外国人,反而是最适合做一些脏活的。用于刺探境外事宜,他们收钱办事,反而放心。” “另外,根据我的考证,其实这些倭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东渡的赛里斯人,实际很多都是倭化的赛里斯人。你如果仔细听,会发现他们的口音很类似东南沿海地区的赛里斯方言。” “然后,如此这般……” 番婆子哪来这么多奇怪的想法?朕在书桌抽屉里掏了掏,果然摸出一只玉雕的老虎。按动机括,造型古朴的老虎咔哒一声,居中裂成两截。 朕站起身,走到中村太郎身前,把其中一半递给中村太郎:“这是朕的虎符,将来勘验时以此为信物,今日起,你便是夷事局外聘的忍者,只要实心用事,朕自然大大有封赏。你等会儿和张意去内库调拨银钱一千两作为杂用,再拨丝绸一百匹,再由上林苑发放精米二十石,猪肉两扇,活羊十只……” 听完朕说的一连串封赏,中村太郎千恩万谢后,领着虎符告退了,被内侍带离御书房。 但是张意显然还有事要继续禀报:“万岁……” “你继续说,还有什么事?” “关于万岁所说的蒙古骑兵,夷事局也已经办妥了。” 蒙古骑兵?这就是康丝坦斯说的骑兵营? 朕闭上眼睛,佯装是在回忆,过了片刻才说道:“朕最近国务太多,记不得许多事情,你从头到尾给朕说说?” “是。”张意得意的向朕报告,“前些日子,万岁让夷事局搜集蒙古消息,并让奴婢等去史料和档案里查找朵颜三卫的记录,效法成祖皇帝靖难时招募的蒙古骑兵,建立一支听命于朝廷的骑兵。” “奴婢等经过核实,朵颜三卫已经被其他蒙古部落瓜分,已经不堪再用,但夷事局发现,在锦州附近有一支蒙古桑昂部,也备受建奴欺凌,有依附意。夷事局调拨了一批草原上急需的布匹、茶叶、药物,对其抚慰封赏,这桑昂部现在已经对陛下俯首称臣。这份密信,就是桑昂部递来的称臣国书复件。” 朕捏着下巴,几根软绵绵的胡子刮过指尖,显然剃刀对这种还没变硬的胡子不起作用。 张意还在继续奏报:“根据夷事局的使者汇报,桑昂部中善战的壮勇,至少在三千之数,可整编为一个骑兵营。且……且他们进贡的牛羊,马匹,皮毛,按陛下的意思,运到关内后就地变卖,所得不仅冲平了对桑昂部的赏赐,还……” “还多出了一千多两,正好是刚刚付给那些倭人的封赏。” “唐宗宋祖,也不及万岁啊!” 卧槽,还真是不费内库太仓一分银子啊? 这康斯坦丁,当知县可惜了,起码能当布政使,掌管一省之地啊! “张意。” “奴婢在。” “朕以前在信王府的时候,曾有人送了朕一个红夷的千里镜,你可有印象?” 24.长剑 朕的手在胸前捏了捏,柔软的触感告诉朕,这里是君士坦丁堡。 随后,淡淡的紫堇气息佐证了这一点。 番婆子最近没好好吃饭啊,感觉没有上个月丰腴了。 穿上冬衣,披上紫袍后,朕先是查阅了昨日的日记。 原来那本册子,果然是孔庙卫队的调查笔记,只是内容都用密文书写,需要季米特里奥斯以数术推演多日,方能破译。 这孔庙卫队的钱庄和放贷生意曾经做的极大,又是百年老店,在各地制办大量田地产业,应该积存了大量资金,要是能得到一处窖藏的银库,对拂菻国的财政大有裨益。 若是真能找到孔庙卫队的遗产,朕得记首功,届时非得让番婆子把面饼和清水都撤了,起码得顿顿有羊排乳酪。 因为两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朕不仅得治理大明,还得替她打理好人际交往和日常起居,更要替康丝坦斯治理君士坦丁堡。只不过君士坦丁堡中的拂菻国民不过四万多人,外加一万多外国侨民,不过一县之地,拂菻国又有完备的中央官制,管起来倒是颇为轻松。 即使如此,还是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需要朕亲自拍板。 比如说,朕现在国库里还有一笔不算多的流动资金,但城中处处要花钱,不知道究竟要放到哪里。 根据官员们的建议,朕有三个选择:丢进金角湾,丢进马尔马拉海,丢进爱琴海。 ……朕得扣他们俸禄,这样省下来的钱还能还能多听几声响。 这时,乔治敲门进了朕的房间,捧着一堆稿纸。 “康丝坦斯,你要的《月相学》论文稿都已经审校完了,今晚就能抄录,然后交给信鸽塔和商船队。土库曼两份,特拉布宗一份,德意志地区五份,法兰西三份,意大利五份……” 乔治算了算,至少要誊录三十份才够,他捧着书稿,殷切地盯着朕。 什么意思?这是要朕来抄录的意思吗?全都要一份份手抄吗? 显然乔治手里活计不止这些:“我们还要向所有分部发送三份《地中海学术通讯文集》,康丝坦斯,你今天要是有时间,就帮忙抄录几份通讯文集,这几个月我们收录的文章有些多,每份需要抄二十页。尤其是这份《内战记三场战役再推演》,审稿人都大为赞赏,还需要额外再抄录五份单独装订。” 注意到朕杀人般的目光,乔治垫步把书稿和空白纸张丢在我桌上,像躲避猛兽一样退到门外:“……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是你自己说,你可以干普通抄书人三倍的工作,所以我才把三人份的工作都带给你的嘛。” 朕被当成了抄书人随意使唤,抄了整整大半天不明所以的文章。这让朕想起了小时候被先生罚抄四书五经的回忆,抄错了手心还要挨板子,令人不寒而栗。 可恶,番婆子肯定是知道今天是朕在君士坦丁,才故意招揽这样的活! 枯燥的论文,每抄录一份的收益并不算多,但只要持之以恒,原本用于雇佣抄书人的钱就能节省下来。 在这个多数人都不识字的时代,识字还是很有优势的,文化人只要肯每天腾出几小时来抄书,就能赚点面包钱。只是实际抄了几个时辰,羽管笔压得朕中指胀痛不已,朕这才发现,番婆子的手指侧面因为经年伏案,已经磨出一个小小的茧子。而比手指更加酸胀的,是朕的脑壳和眼睛,这抄书简直就是酷刑,根本不是人干的。 难怪市井传说中,有些抄书人抄到一半,便连书带人一起消失,哪怕被雇主逮到后吊起来打,也死性不改,各中辛酸痛楚,朕算是了然于胸了。 又誊录了一份论文之后,朕感到羽管笔的笔尖已经弯曲开裂,不得不停下来,抄起桌上的小刀想要切削一下。 可是朕拿起兼做拆信和削笔的小刀,却发现刀刃迟钝,根本切不动坚硬的笔尖,一时气不过,狠狠地在胸口抓了两把。 眼下又有三个选择,找块条石把小刀磨锋利,找一根新羽毛笔,找一把新的刀。 朕从嘎吱作响的老旧椅子上站起身,难怪会被便宜母后海伦娜一口气坐塌三把。 因为站的太急,朕只觉得眼前一黑,这番婆子的身体未免也太虚了吧?有没有按朕吩咐的,每天喝黑糖水啊? 心脏砰砰直跳,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视野中的黑色逐渐褪去。 环视了一圈布拉赫奈宫的紫室,这间原本据说是世间最尊贵者居住的房间中,除了一张窄床,一组桌椅和两排书架之外,再无它物。 朕抬起头,看到了书桌边的武器架,为了传承武德,彰显皇家威仪,尽管康丝坦斯并不会兵击骑射,紫室里依然摆了一座刀架,板链甲被支撑在旁边的支架上,墙上的装饰木盾上还绘着巴列奥略家族的徽章。 朕曾经对此颇为好奇,这覆盖全身的铁甲迥异于大明的样式,看起来颇为坚固。 但在制甲作坊悄悄观摩了一阵后,发现这样的盔甲工期太长,在西域诸国也只用来装备将领、校尉和精锐亲兵,并不能推广开。 番婆子明确告诉我,这盔甲换算成大明的白银,每套的造价在六十两以上。何况西域和大明的工艺完全不同,如果大明各支军队都装备这样的盔甲,需要大规模量产,培训匠人,购置锻炉工具,造价恐怕还要增加。 军费,朕心中永恒的痛,要是有人能研发辟谷之数就好了,大明百姓不饮不食,就能征集更多的粮食,用来支付军饷。不过大明百姓都不用吃饭了的话,为什么还要种粮食呢?种出来的粮食又要卖到哪里去? 朕一阵胡思乱想,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夷制的长剑,将它从鞘中抽出,细细观摩。 剑柄足以两手持握,末端的配重球的正反面刻着十字架和巴列奥略家徽,剑身的后半段未开锋,而前半截却打磨得寒光凌人。 作为大明宗室,龙子龙孙,朕自幼就被禁卫教习剑术马术,毕竟朱家的皇帝不能是个不识刀兵,不善骑射的鱼腩,哪怕朕原本无缘于皇位,起码也是个分封之国的亲王,但亲王也得摆的上台面。 剑乃百兵之君,所以在剑术上,朕下过苦功夫,特别是在…… 总之在那天之后,命悬一线的危机,逼迫朕在剑术上不断精进。 拂菻国的剑样式虽然异于赛里斯,不过朕拎在手里把握到剑身的重心,有些生涩的挽了个剑花后,渐渐熟悉了这把剑的手法。 这把剑不同于大明所用的片型护手,这把剑的一字型剑格两个末端还加粗成两个圆球,可以招架住砍来的刀刃,并转动剑柄将其卡住,再伺机而动。 颠了颠,重量不算太重,约莫四斤上下,加上配重球平衡后可以一手拿剑,腾出另一手持盾。而加长的剑柄也可以两手持握,使这把剑既可在室内贴身械斗,也能用于战阵,不仅能持之步战,略带弧度的前部开刃,也能在马上劈砍,借助马力可以轻易斩断颈骨。 而下半截剑身没有开锋,便可以徒手握住剑身根部,当作短矛使用,两手一前一后,可以精细的掌控剑尖的戳刺方向,而锥子般的剑尖,想来寻常的盔甲都经不住一戳。 当然,缺点也是有的,这把剑的钢口未免太次了。 不说旋焊嵌钢,马齿夹钢这些技术,这剑连覆土烧刃处理都没有,只是单纯加重剑身,以剑身强度和持剑人的蛮力伤人。 康丝坦斯一个弱女子,用这剑恐怕砍不了几剑就得累趴下,难怪只是摆在刀架上用作装饰。 什么?改良君士坦丁堡的锻铁技术? 那朕得先去打铁铺里学个三年,到时候大明朝刚送走一个木匠皇帝,又迎来一个铁匠皇帝,估计那帮言官清流东林党得造反。 拿起羽管笔,甩干净墨水,小心的用右手握住剑身中段,再把羽管笔放到剑刃上—— 雪亮的剑身被仔细擦拭打磨,像镜子一样平整光滑,足以反映出身后的光景。 朕分明看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手中还拿着匕首。 我松开握笔的手,任由羽毛笔飘落,左手握住剑,旋身横劈,身体已经交给了千锤百炼的剑技。 一声水囊被切开的闷响,剑尖切开肌肉,截断骨头的感觉沿着手传到我脑中,这时我才看清了那个人。 这是新雇佣的一个仆人,他平时沉默寡言,但干活勤快,要的工钱也不多,康丝坦斯还打算把几个奸懒馋滑的仆人交给他管理。 仆人带着怨毒的眼神让我根本无法闭眼,毒蛇,恶狼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必须死死与之对视才能躲开他的临死反扑。 果然,我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当即弯腰沉肩,避开他奋力掷出的匕首,长剑趁机再度挥动,血滴从剑尖甩出,在墙上挥出一道血痕。剑刃化作一泓春水,干脆利落的切断了仆人的脖子,猩红的血喷出,滋了我一头一脸。 暗杀者无力的跪倒,扑在自己伤口中汩汩涌出的血泊里,羽管笔直到此时才飘然落地,洁白的羽毛吸饱了血液,仿佛这惨烈的画面是这支羽管笔绘出的一般。 悸动的心跳打鼓般狂跳,我眼前一片血红,我还活着吗,受伤了吗? 确认身上并无伤口后,我再给刺客补了两剑,扎穿他的腹部和后心,确保他死透了,才松开手,让剑留在暗杀者身上。 转过头,一把不起眼的匕首齐柄没入身后的墙壁,朕走过去奋力一拔,匕首将精钢锻造的刃口展现在朕面前,上面沾满某种味道刺鼻的液体。 康丝坦斯,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还是说那本孔庙卫队相关的人想要夺你的命?可是朕分明记得,那天除了朕和那个已经遇害的学者以外,没有人知道这本笔记在朕手里。 知道笔记这件事的,只有卢卡斯和季米特里奥斯两人。乔治也可以算一个,如果乔治知道德·莫莱的身份,那他也该知道朕在当天接触过德·莫莱,并且随后德·莫莱也死于意外,且他身上的笔记不翼而飞。 不,冷静一点,大明提刑官朱由检,不一定就是为了那本笔记来的。 扮成仆人,精心准备涂毒的匕首,忍气吞声在宫殿中潜伏多日,这和自己得到笔记的时间对不上。 也许是番婆子平时得罪的人太多,所以才有人想要取她性命? 当然,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给朕慢慢思考此事。 深深吸了一口,胸口剧烈鼓起,朕气沉丹田:“救命啊!” 25.刺客 乔治利用自己的历史学识告诉我们,这把用于刺杀的匕首上涂着颠茄、马钱树的萃取物,通常埃及托勒密王朝喜欢用这种毒药,当然这个王朝早已经在千年以前就荡然无存,所以并不能根据此来推算刺杀者的身份。 表哥季米特里奥斯则按照古籍记载,用破布蘸着乳清,小心的把匕首擦干,再把破布丢进火堆:“奇怪的是,刺客为什么不用眼镜蛇毒液呢?他觉得您配不上埃及艳后的死法吗?” 埃及艳后?朕疑惑的歪着头,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出神的看着朕,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澡盆舰队提督对着窗口投入的阳光,检视着刚刚吞噬一条人命的长剑:“康丝坦斯,你什么时候学的剑术?我从小就认识你,从没听说你是剑术高手。” “当时一时心急,随便砍了他一剑,谁知道一下就给砍死了,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孔雀大明王给予我剑术建议了吧。” 总不能告诉他,朕自幼跟随远东天朝的宫廷禁卫学习宫廷剑术,寒暑苦练不辍吧? 卢卡斯把剑沥干血迹,擦拭干净,收回剑鞘,把目光从剑柄的血渍转到朕脸上:“我看你真是被恶魔附身了,不过你身上的恶魔显然是好恶魔。你身上又是血又是汗的,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洗澡?洗澡! 那不就意味着…… 康丝坦斯每天都要在笔记上警告朕,绝对不能用她的身体洗澡,不然就让朕后悔一辈子,朕也不稀罕她的身体,一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 反倒是朕翻了翻内起居注,果然这番婆子天天洗澡,而且还要往浴德堂跑,还告诉王承恩,什么朕功德薄,要多斋祓澡身,当一个圣贤君主。 败家玩意,居然还往浴池里放什么花瓣,牛乳,真是打算把自己腌入味了吗? 浪费朕这么多公帑,朕还没和你算账,现在朕一身冷汗,一头污血,替你洗个澡怎么了? 于是朕便应允了,抱着换洗的衣服和浴巾,到了已经停用的澡堂。 这布拉赫奈宫并非皇宫,君士坦丁堡本有一座占地广阔,巍峨广阔的大皇宫,但巴列奥略家光复君士坦丁堡之后,一直穷神缠身,岁入不足以维护气派的大皇宫,只能在西北角另建了一座宫殿,临时用作行在。 谁知道穷病困扰着巴列奥略家的子子孙孙,这行在一用就是一百多年,等到了上一辈的时候,巴列奥略家终于连澡堂的热水都快烧不起了,于是澡堂被裁撤,工人被解聘,康丝坦斯只能用木桶来洗澡,卢卡斯也只能在澡盆里泊船。 仆人们听说主人遇刺,不复往日的懒散,利索的烧了一大桶热水,当朕赶到时,澡堂中正水雾缭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来自郊外的山泉水装满了木盆,那些山泉也负责为圣索菲亚大教堂的蓄水池提供储备。侍女们正从碳炉中取出加热过的大块卵石,那些石头平时都在煮饭的炉膛中预热,又经过碳炉加热,已经烧的滚烫,丢进澡盆后,泉水冒出一团团气泡,迅速被煮沸。 试了试水温,觉得温热适宜后,朕便关照那几个侍女离开房间,然后褪下满是血污的衣服,丢在一旁,翻身把自己浸入水中。 以往,我们说全身舒泰的时候,都会说四肢百骸就像浸在温水中,现在四肢百骸真的浸在水中之后,反而找不出词来形容了,死斗一场后泡一个热水澡,还有什么比这更舒服的? 用澡盆洗澡最麻烦的事情就是烧水,如果不能一口气烧出大量热水,而是烧一锅就往澡盆里添一锅水,等水添满,桶里的水也快凉了,而且仆人得拎着开水桶来回跑,费时费力。 这种用热石头煮水的方法,可以在卵石中积蓄大量热力,在短时间内加热整个澡盆里的凉水,再根据水温兑入凉水或添加卵石增减温度,相当方便,却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不过缺点就是,还带着余温的石头烫屁股,一不小心就会被烫到,虽然大多数石头都被侍女捡出来了,还是有两块漏网之鱼,把朕烫的嗷嗷直叫。 唉,就当艾灸吧。 朕略带不舍的从胸前挪开双手,用夷皂擦拭起皮肤,让温水冲洗掉身上的污垢。 根据密史记载,胡姬虽然肤白貌美,但肤质粗糙,而且有难以掩盖的体味。朕也确实在侍女和其他女性身上闻到过这种令人不悦的气息,至于那些男性就更不必说了。 可是不知为何,巴列奥略家所有人,清一色都没有这股味道,安娜没有,托马斯也没有,另外的几个兄弟也没有。 尽管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但朕可以确认,康丝坦斯身上应该也没有这股味道。 天赋异禀的好处,便是巴列奥略家可以省下一大笔香水的开销。 朕用海绵正搓着背,隐约听到澡堂的门被推开了。似乎有什么人光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啪嗒啪嗒的走到澡盆边,朕警觉地抬起头,只听扑通一声,那人已经翻进了澡盆里。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呜呜呜……” 安娜不顾衣裤全湿,静静地搂住朕的脖子,哭的梨花带雨,惹人爱怜。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朕的妹妹,轻轻将安娜拥入怀中,抚弄着她额前的金发:“好了好了,姐姐没事,你看,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泡了一阵之后,朕还是搀着安娜离开了澡盆,把浴巾裹在安娜身上,再换上干净衣服,两人依偎着回到了紫室。 在床上照顾哭得两眼通红的安娜睡着之后,朕带着早已被遗忘在桌上的稿纸,前去寻找乔治。 仆人和卫兵像踢皮球一样,把朕从布拉赫奈宫引导到远处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这座屹立在君堡数百年的教堂并非像表面那样庄严堂皇,拂菻国君臣均精于算计,龌龊之事不在天朝之下,正如紫禁城中也密布着大量密道,圣索菲亚大教堂地下,也存在着不少外人不知的密室。 其中一座巨大的地宫,便用于储存水源,当君堡被围攻时,向全城军民供水,此外,还有一座秘密的圣殿,用于祭祀孔雀大明王。 刺客的尸体被放在地宫边的一处暗室中,包括两个医生、布拉赫奈宫仅有的兽医兼马夫,住在附近副业替人放血的理发师都默默地围着他,相互间嘀咕着什么。 季米特里奥斯正被他们围在中间,对赤裸的尸体指手画脚:“你们看这个人的脚,有大量胼状体,但磨损并不严重,说明平时经常行走,但他的脚一直被靴子保护得很好,显然不是普通的平民。” “你们在看他手上的茧子,农民的茧子通常都分部在手指最后一节,以及手掌与手指的连接根部,而这个人的茧子分部和农民显然不一样,如果说他的身份是士兵,那他两手的茧子和伤口分部又未免过于均匀,肩部也没有背运行囊的勒痕……” 朕毫不在意尸体,靠拢过去,那些医生纷纷给朕让开道路,直到他们看清楚朕的身份,才惊讶的张开了嘴。 乔治瞪大眼珠:“康丝坦斯,你怎么来了?” 不顾乔治的反应,朕直接把那摞稿纸塞到他手里:“你要的论文抄好了,我拿给你审校装订啊。而且这次刺杀,我是直接受害人,当然要关注一切进展了。你们在讨论什么?” 季米特里奥斯接过话茬:“我们在猜测刺客的身份。如果没有头绪的话,下一步就要用亵渎死者的做法来判断他的身份了。” 朕明白,他说的是解剖。 “不必,他是个木匠。” 季米特里奥斯的眼睛瞪得比乔治还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朕:“木匠?你的依据呢?” 总不能说他的手和天启皇帝一个样吧? 略略思考一阵后,朕指了指死者的手:“他的左手留着几个被榔头砸出的伤痕,手上的茧子也连成片,最关键的是……” 掰开死者有些僵硬的手,指着他手上不起眼的刺伤,朕说出关键的依据:“他的手上有很多木刺扎入手掌的伤口,他要么是个木匠,要么就是个与木材制作相关的人。表哥!” 季米特里奥斯已经被孔庙卫队的秘密折磨得一夜未眠,听到朕招呼他,萎靡不振的回答道:“在。” “你放出消息,就说巴塞丽莎被歹人刺伤,正在让医生包扎伤口,可是不管医生怎么使用药物,巴塞丽莎的症状都没有减轻,高烧不退。” 精神不振的季米特里奥斯,看着确实像一个手足无措,魂不守舍的蒙古大夫:“啊?哦,我这就去办……” 他拉着两个医生和理发师,匆匆的离开了密室,只剩下兽医还在照看尸体。 番婆子曾告诉朕,这些大夫和季米特里奥斯一样,都是一起拜孔雀大明王的秘密道门,都是信得过的自家兄弟。要是被名门正派知道身份,都得炮烙而死,所以让他们做脏活,朕倒也能放心。 就着昏暗的油灯灯光,朕盯着掌握着全城所有海军力量的卢卡斯。 “再从北欧卫队抽调几个人,加上你守备港口的预备队,以及城防营所有待命中的士兵,去查抄城里的木匠工会!我相信,那里应该会有大鱼。” “不要急着动手,等我们的消息放出,水下的鱼在混泥里游动,再掷出鱼叉,今晚,我们吃烤鱼。” 短小精悍的卢卡斯露出鲨鱼般残忍的笑容,澡盆之王不复平时唯唯诺诺的样子:“遵命,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 26.抉择 北京的春天,似乎比君士坦丁堡来的要晚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赛里斯人的历法,不同于罗马,他们的一月份似乎比儒略历还要推后好几天,并且混用太阳和月亮作为校准。 这说不上哪个好哪个坏,仅仅是习惯和使用环境的区别罢了。 在几天前,我已经让某位沉迷于治理一县之地的皇帝,去替我搜寻观星仪器,现在得看看,他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据我观察,赛里斯人的工匠技艺是我所见过最高超的,他们制作的宫中器具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独具匠心,或许这些工匠也能制作出精良的观星器材。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我便可以记下制作方法,回到君士坦丁堡,募集匠人生产。 只要能高效的观星,我就能炮制大量的天文学论文,募集复兴罗马的启动资金。 所以一闻到麝香的味道,我就从一个打挺从床上跳起,匆匆忙忙赶往御书房,那里堆积成山的折子已经无法再引起我的兴趣,一边吃着果饼,一边把折子丢到内阁代处理区域。 司礼监已经替我把最重要的折子挑出来了,数量依然不少,幸好这几份折子是落在我手里,要是落在某位知县手里,赛里斯人的百姓又要遭殃了。 咀嚼着面饼的同时,我随手拿起两份,匆匆翻阅,一份则是江南的士绅要求严惩清算阉党,另一份是内陆又有新的叛军高举反旗。 我不是都清算了一次阉党了吗?文官们还不满意? 你们不满意归不满意,能不能先让我把叛乱平息了再说? 书桌上的墨水已经有专人研好,我只需坐享其成,润了润笔之后,我在奏折上写下: “朕知道了。” 关于叛军的折子,就不能这么草率的决定了,这份奏折一边是短短的密报,来自陕西都指挥使,内阁不敢票拟,只写了调拨粮草辎重,着班军助剿的无用之物,秉笔太监也批了红,原本应该是这么定的。但是身为掌印太监的王承恩没有盖章,说明这份奏折存在问题,需要由我最终定夺。 即便王承恩不说,我也知道他的意思。 赛里斯的军队就和罗马军队一样,拥有庞大的编制,拥有善战的劲旅,拥有骁勇的将领,拥有精良的武器。但是无敌的军队总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那就是武将叛乱。 似乎这个王朝在刚刚成立不久时,就遭遇过这个问题,皇帝的叔叔被分封在边疆之后,带着原本用于防卫国境的军队攻入都城,自己坐上了龙椅。 国家治理得再好,军队打造得再强,一旦武将拥兵自重,反客为主,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有了这样的顾虑,军队就会有意无意的开始走向衰弱,罗马帝国在后期不断使用雇佣兵,就是因为军团天天倒戈叛乱,当然,最后连雇佣兵都开始闹事,这却是后话了。 一个长命王朝的官僚系统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军队武备松弛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劲旅,骁将,甲仗都会随着国家机器的嘎吱作响而逐渐锈蚀。 当然,作为各国通行的真理,理论上只要有钱,我完全可以硬生生砸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剿灭一切叛乱,击溃外敌入侵。 但实际上呢?太仓已经数次请呈,说国库快空了,国库快空了。 我当时告诉财政部的官员,根据赛里斯的古代诗文,应该是太仓里有很多老鼠在吃粮食,所以应该从皇宫中调拨一百只猫去捉老鼠。按照罗马的做法,那些偷粮食的老鼠都应该打死之后剥掉皮,里面充满稻草,吊在太仓外,警告其他老鼠。 那些官员的脸色都变了,开始说什么自己衣袖里全是冷风云云。 话又说回来,王承恩这家伙,虽然老实,但是一点都不笨啊,他这是把问题推到了我身上。 剿灭叛军,需要调拨军费粮草,平叛之后,也需要重新修缮叛军劫掠过的州县,支付阵亡士兵的抚恤金。 也就是说,我需要为此花一大笔钱。 能不能用国库里的老鼠支付啊?你看看他们的毛皮,一个个都吃的油光水亮,围在脖子上一定很暖和。 如果出不起军费,我也有另一个选项,那就是和叛军议和。 我个人很倾向于这个选项,毕竟对于罗马帝国来说,无条件和平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啊…… 多少代罗马皇帝,都在索菲亚大教堂的赎罪室里哭泣:“只要能保住君堡,他要多少赎城费我给多少。” 可是我并不是罗马皇帝,我现在的身份是赛里斯人的王,一万万人的君主,我任何的微小决定,都关系着千万人的命运。哪怕是我多吃两瓣橘子,少吃一块梨,第二年都会有一群梨农饿死,而橘农则会因为皇室的订单而富裕起来。 君者,万物之主也,我就是移鼠,我就是君父。 如果我选择了议和,那就意味着我昭告天下已经叛乱和将要叛乱的叛军:“你们的皇帝是一个仁慈的皇帝,见不得穷人受苦,所以你们犯下的大逆不道的罪行,朕统统赦免,不用考试,统统招为正规军,由国家支付工资!所以停止叛乱,握手言和吧!” 当然,这句话也能这么理解:“求求你们不要再闹事了,国家实在是没钱没兵啦,朝廷穷得仓库里都跑老鼠了,这点粮食还是朕从老鼠嘴里抠出来的最后一口,你们拿了粮食就放了朕吧。” 我看着书桌上黑色的奏疏和红色的批朱,摊开的奏折仿佛变成了红黑相间的旗帜,在一个个眼中闪烁着怒火的叛军手中高举,骨瘦嶙峋的农民军们挥舞着农具改成的武器,呼啸声震天:“国王,公爵,总督和主教,难道是上帝造人时就规定好谁能当,谁不能当的吗!” 唉,他们虽然都是大逆不道的叛军,可都是苦命人啊,要不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欺压,水旱蝗匪闹得吃不饱饭,这些农民又怎么会选择叛乱这种杀头的买卖呢? 他们不过是被奸人利用,煽动民意,孔雀天使一定会原谅他们的……而我要做的,就是送他们去见孔雀天使。 “朕知道了。” “剿。” 大笔一挥,数万人被我判了死刑。 后世,或许有人会质疑我有何权力杀死数万人人。但那些理解的人明白,我没有权力让他们活着。 这些起义军一旦诏安,每年都要支付资金,确保他们不会再度叛乱,确实可得一夜安寝。 而且其他人看到起义之后不仅不会受罚,还有皇粮吃,那不是等于国家鼓励叛乱吗?一定要从源头上解决这隐患! 正如巴列奥略王朝的衰弱,是因为我太太太爷爷借了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利滚利的高利贷一样,只要老娘还有一口气,就休想让我出一个第纳尔来收买叛军! 批改完奏折之后,我把折子放进已处理区,经由皇帝亲自批阅的奏折,老旧的国家机器会以最高优先级来执行。 当然,这台机器随时可能散架,我的命令仅限于它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然我早就下诏,封拂菻王为秦王兼镇西大将军,年俸十万两。 然后,是第三份奏折。 上奏者是礼部右侍郎,我眯起眼睛,看到后面跟着徐光启三个字。 啊,我亲爱的工程部大臣,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就封你当文渊阁大学士,工程部负责人,再给你加工资,先翻十倍,秋税之后再给你往上翻! 我的大炮,我的大炮啊,只要你能解决大炮的问题,你就是我的太皇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凌乱的心思被我勉强压制住。冷静,要喜怒不形于色,不然会有皱纹的。 轻轻翻开奏折,我亲爱的工程部大臣用了整整两段诗文向我问候,接着他诉说了在家中养病时,忧心朝政和国家,然后他感谢了我的恩典,允许年迈的大臣回到宫廷继续担任政务。 我的大炮呢? 他还在咕哝着什么阉党,东林七君子,历法,我已经急不可耐的翻到了最后。 我的大炮呢? “钦天监的历法多有不准,屡次错误,影响农耕,而农耕乃是我天朝之根本。” 这些朕早就知道了,我的大炮呢? “臣曾偶得西法,用以推算日食月食,屡试屡中,未曾失的。” 所以我的红衣大将军炮呢! “近世言历诸家,大都宗郭守敬法,至若岁差环绕,岁实参差,天有纬度,地有地度,列宿有本行,月五星有本轮,日月真会,视会皆古所未闻,惟西历有之,而舍此数法,则交食凌犯,终无密合之理。宜取其法参互考订,使与“大统”法会同归一” “恳请陛下批准,命臣在钦天监修建西洋千里镜,修正历法。”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的大…… 你等等,千里镜? 我赶紧翻开某位知县留下的交换日记:“旧历六年,红夷曾经敬献几具千里镜给天启皇帝,颇为工巧。后来朕也得了一个,多有瑕疵,且景象明灭不定,只可用于赏玩,于军国民生无用,那千里镜不幸已经遗失……” 要你何用! 我一拍桌子,猛的站起来:“王承恩!张意!李顺!赶紧,赶紧把徐光启给我叫进宫!” 正在门外值班的李顺听到我气急败坏的喊叫声,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万岁!” “徐光启已经回京了?我不是告诉你们,他一回京,哪怕我死了都得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吗?” “万岁爷,徐侍郎昨天夜里回的京,按您的意思,他一回京咱锦衣卫就让他进宫候着了。只是万岁那时已经睡下了。万岁爷睡得香,奴婢和王公公喊了您几次,都被您骂出去了。” 昨天夜里?昨天的话,我身体里是那个人啊。 那就没办法了。 “那他现在在哪?” “回万岁,徐侍郎正在皇极殿里,和京城武举、五军都督府、兵部的人,正在戏耍棋戏。” 棋戏? 27.文渊阁 因为跑得过快,我在冲进皇极殿的时候,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即便王承恩及时扶住我,还是甩丢了一只鞋。沾着雪水春泥的缎面棉鞋飞出去老远,把大厅中代表后金八旗兵的算子撞散一地。 那些帝国的高级官员和将领们正在为战局冥思苦想之际,战到酣处,突然遭此大变,纷纷骂道:“是谁啊!……万,万岁!” “微臣,叩见皇上。”他们顾不得手里拿捏的皮尺、骰子和战斗结果表,随手抛落在地,向我跪倒。 判官组丢下的两个士气鉴定骰子滴溜溜滚到我脚下,我俯下身,把两个一点捡起来——这意味着关宁铁骑的两个营被尽数歼灭,主将袁崇焕因为建制崩溃,玉碎报国。 看了看地上的残局,我皱了皱眉头:“你们怎么光用骑兵前出,枪队弓队火铳不做接应的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官员抬起头,回答道:“圣上,袁崇焕部是为了前出驱赶建虏侦骑,不想士气鉴定丢出豹子双六,轻敌浪战,被诱入建奴伏击圈。步卒仓促之间追之不及,待到战局已定,失去骑兵掩护的步兵再出城野战,便不是建奴骑兵对手,故而只能在城中坚守。” 我抬了抬手:“你站起来说话。” “谢万岁。” “那你给朕说说,主将怎么会带着几个营就轻敌冒进的?” “万岁,我们的开局掷骰,所得的边军将领具是‘倔强’、‘迟钝’、‘轻信他人’、‘心不在焉’的呆物,只有袁都督品行尚堪一战。开战第一场战斗会影响后续全盘的士气,故而我等只能以狮子搏兔之势,以企初战告捷。” 我又从边上的茶几上拿起军表: 大明兵部尚书,辽东督师,袁都督 熟稔炮兵:因精于炮术,善使红衣大炮,当袁都督编入炮兵队时,炮兵骰视为增一。 死战不退:袁都督乃忠良之将,治军有术,兵士敢为其死,当所部军队士气鉴定失败时,可以重投一颗失败骰,在该军队重整之前不得再度使用。 铁壁:处于六寸内,且处于城墙保护的任何友军兵卒,士气增一。 往下还有很多诸如“红衣大炮能炮击数十里目标”之类的离谱数据,令我不忍心再读下去。 诸君,你们为了平衡性,给大明添加了很多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啊,谁解释下关宁铁骑哪来的冲锋六。 “你们做这些规矩书时,可曾对照过切实的战史?关宁铁骑要是有冲锋六,那都能冲碎狄奥多西……冲碎北京城墙了!” “万岁,单位进驻工事后免疫冲锋……” 我恼羞成怒,把记录着规则的纸张撕得粉碎:“你们统计过多少关宁军的战例啊?可曾想过错报战功,地形,战备,天候对军队的影响?就因为宁锦之战,关宁骑兵击溃了八旗骑兵,就冲锋六啊?那之前红衣大炮轰击,三眼铳齐射的削弱,你们就不算了?” 我搞出这种严格的兵棋,可不是为了让他们自娱自乐,而是要让蹲在安全的城墙后的官员们,能客观的看清战斗的整个过程,站在己方,对手和管局人的角度,好好思考如何经略北疆。 这是严谨的战争艺术,而不是在这里瞎改规则,自娱自乐! 冲锋六,意味着能直接凿穿五排长枪,只有被拒马和尖木桩充分保护的军队才能在这种毁灭性的冲击中幸存。 罗德岛那帮海盗骑士人马具装,端着重骑枪在平地上充分加速,我看也没冲锋六。 我对搭话茬的大臣说道:“你叫什么,所司何职啊?” 年迈的官员向我行了个大礼:“臣,礼部侍郎徐光启。” 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像是落水者抓住了稻草,两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肘,战争艺术都被我抛之脑后:“你咋才来呢!朕等你来等的好苦呀!快,随朕来……哎呀,别管什么兵棋了,你要喜欢朕送你一套,送你一套象牙黑木的。” 连拖带拽的把徐光启带到偏殿之后,我听到王承恩开始在皇极殿里赶人:“各位大人,皇上还有事要找徐大人商议,各位今日便先请回吧。” 我撩开珠帘,对王承恩招招手:“厂臣,快,过来,你也来听着。” 大太监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刚刚陪着我一路跑到皇极殿,已经四十多岁的王承恩显然有些体力不支。 “万岁,您和徐大人谈的都是军国机密,奴婢听着怕是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你就好比朕的分身,朕有什么需要瞒着你的?厂臣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要是不知悉朕的全盘部署,怎么替朕分忧?” 王承恩点头称是,喘着气走进偏殿。 徐光启颤颤巍巍的施礼:“万岁,不知何事连发十二道金牌,命微臣进京?” “我本意是掉你到工部去,主持大炮铸造,不过你好像对历法更加感兴趣。朕知道,用鞭子抽驴,犟驴不会干活,朕强逼你去铸炮,你多半也不开心。” “所以朕封你为文渊阁大学士,你的礼部侍郎还是接着做,只是兼管钦天监,主持历法修订。” 徐光启像是听到晚饭吃乳酪炖羊羔肉一样,原本深陷的老眼中亮起了光芒,麻利的跪倒在地:“臣,谢主隆恩,定当为大明修订历法,以报陛下恩德。” 他的膝盖还没落地,我就一把搀住他,王承恩见状也一起上前,替我扶住新晋的文渊阁大学士,他要是跪坏了我可得悔青肠子。 “阁老,你身子有些虚啊。承恩,让太医院送两条高丽进贡的老山参到徐阁老府上。” 看到徐光启站稳了,大太监松开手,点头称是。 “万岁。这西历……” 我摆了摆手:“按旧历法的算法,岁长来是三百六十五天又三时辰,我也知道是错的,仅靠每年测太阳高度来定冬至夏至,也不够精准。不过历法之事有关国本,不求一朝一夕修完。朕这次召你进京,不仅是为了历法,还为了红衣大炮。” 徐光启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万岁是想询问铸炮之事?” “正是,边虏倭寇屡犯我天朝乐土,奈何大明承平日久,武备松弛,据说几十个倭寇曾经追着几千卫所兵的屁股砍,关外建虏也吹嘘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红衣大炮乃是国之重器,攻城拔寨,无坚不摧,若能铸造一批质量上乘的红衣大炮,对朝廷靖平边疆,剿灭叛军大有裨益。” 徐光启拱手道:“万岁,工部在北京,南京都设有工场,专门铸造各色大炮,其中便有红衣大炮,您大可以问询工部。” 我撇了撇嘴:“你在朝多年,也该知道朝廷弊病,朕命锦衣卫悄悄从工部的制炮作坊调了一门红衣大炮,卸掉炮架后秘密运至城外山林中施放,谁知强装炮药,连射三发后,红衣大炮便炸膛损坏。锦衣卫搜集了大炮的碎片,发现本应以镗刀镗至光滑入境的炮膛内粗糙无比,炮身满是砂眼,甚至还有一个窟窿,可以储水四碗。” 悄悄地探查这徐光启的脸色,果然他满脸不可思议,工部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火炮这种至关重要的军事物资,铸造时不应该如此懈怠。 这是自然,其实赛里斯的大炮质量还算过得去,只是比不上红夷们贩卖的大炮。之所以这样说,主要是为了逼迫徐光启拿出本钱来。 “我等铸炮只知其制法之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红毛在澳门一带开设了一座炮厂,每年向工部交付大炮,那些大炮倒是堪用,只是红毛重利,每门大炮索要资费甚巨,二来夷人私营炮厂,铁料、煤炭购入受限,雇佣工人甚少,场地逼仄,产出有限。” “我本打算招募红毛,以厚金优待,命其为朝廷铸炮,并教导大明工匠铸炮工艺,然则,这些红毛虽然重利,却并非鼠目寸光。正如我朝对外贩售丝绸瓷器,却从不散出丝绸瓷器的制法一样,这些红毛也藏着掖着,想挟铸炮之法自重,每年自行铸炮卖给朝廷,赚取钱财。” “这等军国重器,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故而我已经遣人去打探铸炮之法,只是若是不通红毛的学问,此举无异于盲人摸象。” “故而,朕需要阁老居中指挥,根据大明现有的铸炮法和我们打探到的红毛工艺,编纂可行的铸炮之法。若是可行,再设法让重逾千斤的大炮轻便些,便于劳师远征,再看看铸炮步骤中可有办法节省资费。” 28.刑讯 这些日子以来,奇怪的梦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出现一次,我梦到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就像是真的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在遥远国度一样,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醒来之后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昨天夜里,我似乎和赛里斯的某位大臣聊了很多话题,一直持续到深夜,天文历法,火炮军械,治国理政,无所不谈,以至于我一时间居然想不起太多的细节。 毕竟交换灵魂这种事未免过于虚幻,根本闻所未闻,原本我就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永久存在,总觉得这荒唐的奇景在太阳升起后便会露珠般消散。 心中隐隐担忧着,有朝一日,我们来不及告别,便再无法交换到对方身体中。 感受着被子中有些麻木的手臂,我意识到我的担忧很可能变成现实。 如果我有一半时间成为赛里斯皇帝,那说不定就能依靠赛里斯的国力支援罗马。姑且不论赛里斯自己的内忧外患,我只要寄一笔钱到君士坦丁堡,很多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要是把赛里斯皇帝的金库直接搬到我床底,我能买空整个欧洲市场所有的雇佣兵。 现在看来,这种不紧密的联系随时会切断,而没有外力协助的话,别说复兴罗马了,能不能保住君士坦丁堡都难说。 在房间中嗅了嗅,闻不到半点紫堇的气息,这蠢货昨天没有点燃精油就睡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破旧的房顶,墙壁上绘着支离破碎的马赛克镶嵌画。显然这里绝非我的卧室,而是布拉赫奈宫的某处,我的卧室不管怎么说动是皇帝的寝宫,不管帝国财政多么艰难,房间里都应该挂着紫色的帷幕。 转过头,安娜正躺在我身边,闭着眼睛吹着鼻涕泡,纤长的眉毛微微颤动,原本满腹的狐疑随着妹妹的睡颜变得安心。 从温暖的被窝里依依不舍的抽身而出,我替安娜掖了掖被角,便披上冬衣,目光在房间中游走着。很快,我就在一旁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本历史卷宗。 打开枯燥无味的编年史,两张写满字的纸折成小条夹在书中。抖开字条,我开始阅读某位明君昨天干过的好事: …… 抄了一份论文。 吃了两人份的羊排。 抄了两行论文。 泡了一杯红糖水,加了双份的糖。 抄了两行论文。 舔干净了上月吃剩的半罐蜂蜜。 抄了两行论文。 用乳酪就着吃了两大块面包。 抄了两行论文。 和猫还有妹妹玩。 在酒馆开了一桶新葡萄酒,和卢卡斯、表哥、乔治一起喝,同时用奥斯曼人开玩笑,后来有一群土耳其人路过,我们迅速把话题换成了犹太人笑话。 闲聊中告诉卢卡斯,赛里斯的船不靠浆,而是靠布置在后方的橹,而且赛里斯的船帆在任何风向中都能前进。 于是卢卡斯抢走了朕的酒杯,禁止朕继续喝。 吃了一块鱼肉馅饼,结果没吃到鱼,宫里的厨师告诉我,猫把鱼叼走了,如果我允许的话,晚饭可以改吃猫。 朱由检啊朱由检!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订下的工作计划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和妹妹还有猫玩。 厨师说他打不过猫,所以夜宵只有死面饼吃,我拌了果酱蘸着吃了一盆。 抄了两行论文。 ……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尽是记着吃喝玩乐的内容! 而且你花的都是我的钱!这混蛋知道面粉一斤有多贵吗!根本不知道民间疾苦啊狗皇帝!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冰凉的晨风浇熄我胸中的怒火。 冷静下来之后,我意识到这昏君虽然不干人事,但怎么说智识也是中人之姿,脑子算不上笨,也没有精神上的疾病,应该不会为了气我故意给我看这种东西的。 不,准确来说是,不会“单纯”为了气我,才给我看这种东西,而是有着更加重要的缘由。 于是我翻到下一页。 “番婆子,见信如唔,你昨天遭遇了一次刺杀,朕替你手刃了刺客,你却不必谢我,只要心中默念三声谢主隆恩即可。” 明白了,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最多以后两人若是见到了,请你吃一顿大宴便是,你这家伙耍什么派头。 “朕思前想后,应当不是孔庙卫队的缘故,因为时间对不上。”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思前想后? “后来检验尸首时发现,尸体的手上留有形同木匠的伤痕,想来朋党定是藏于木匠工会中。故而朕命人放出谣言,说巴塞丽莎已经遇刺,不省人事,再调集全城兵力,前去封锁木匠工会所在的街坊。” 我无力的扶住额头,这蠢货忘记封锁港口了…… 胆敢对我下手的刺客,事先必然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了避免失败,他们的同党肯定在刺杀发起的同时就已经转移。就算放出假消息,调动全城军队的这么大的动静,也势必会惊扰到他们。 君堡三面环海,一面临陆,日落之后,陆地上的城门都会关闭,没有调令谁都出不去,但从海边的矮墙却能轻松翻到港口区。 只要港口没封锁,那些刺客只要一艘小船便能远走高飞。 “听得巴塞丽莎遇刺身亡,城中果有宵小开始在小巷间奔走,散播谣言,早已戒严的城防军将其尽数拿下。季米特里奥斯亲自指挥北欧卫队,在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和犹太人的街区外构筑街垒,严禁任何人出入,共计擒拿可疑者十三人。” “卢卡斯治军果真有一套,他的水军人虽不多,却是训练有素,进退得度,使起来如臂指使,召之即来,披甲执矛,以大牌为前导,列队推进,瞬息间便突入毫无防备的木匠工会中,得疑犯数十人。一并捆了押往军营逐一审问。” “且不论澡盆舰队水战如何,只见兵卒陆战便如此犀利,已然是一等一的劲旅。大明要是有如此水军,何愁倭寇犯我海疆?若能得十万这等无敌水军,华夏必将大有作为。” 呵,我还当你是不识货的土财主呢,居然能看出来我把大笔资金都花在舰队上了。 “经过筛查,这些人中洗清嫌疑的,先以苦修的名义关押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中,形迹可疑的,则关进地牢,严刑拷打。” “季米特里奥斯把乔治打扮的蓬头垢面,披上破衣,身上洒满羊血,拽着头发,从关押疑犯的牢笼钱面前拖过,留下一条血痕,听到乔治的惨呼声,那些疑犯一个个抖如糠筛。” “要不是这件事,朕都不知道他有这等手艺。” “杀鸡骇猴之后,我们再逐个审问疑犯,先是不由分说一顿痛打,有几个胆小的吓得魂不守舍,纷纷失禁。还有几个死硬分子,则一口咬定根本不知道刺杀巴塞丽莎这回事。” “朕便告诉他们,已经有人招了,你们现在招,还能给你们个痛快,否则……” “结果这些人的嘴比便宜坊的鸭子还硬。” “于是朕便命人取来许多纸张,一张张贴在他们脸上,再喷上水。纸张淋水便不透气,这些歹人被憋得几乎闷毙,为求活命拼命呼吸,两腿乱蹬,连麻绳都险些捆之不住。” 贴升官?这套你到学的挺快的嘛,怎么就不把心思花在治国上呢。 “后来我们严刑拷打了一夜,忙到天明,总算是翘开了一个歹人的嘴。” “还有几个被当成疑犯的,却都是清白身,白白挨了一夜拷问。” “朕不确定是否真是无辜者,稳妥起见,还是关进牢里,先一同苦修去吧。” 恩,这昏君好歹还知道留一线,没有用上那些致伤致残的刑具。我自问要是被人刺杀,又逮到了嫌疑犯,肯定先不论是非,全都刺瞎双眼。 那你既然撬开了嘴,这刺客究竟是谁派的呢? “这刺客同党只说是收钱办事,却不知主使者究竟是何人,原定在刺杀之后,伙同刺客伺机逃出君堡,前往伯罗奔尼撒联系上线。不过去了伯罗奔尼撒,也是待上线自行来认,而非主动寻找,计划如此缜密,此番怕是要成悬案了。” 不,他们就算逃出君士坦丁堡,估计也不会去伯罗奔尼撒找上线。倒不如说,这种拿钱办事的暗杀者,为了防止被雇主灭口,未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去领尾款。 反过来说,如果这是统治者豢养的死士呢?他也大可以编一个假的故事来骗我们,反正刺客不管说幕后是奥斯曼人,匈牙利人还是斯拉夫人,似乎都能解释的通。 严刑逼供,很容易就会胡乱攀咬,这家伙果然没考虑到这一点。 结果搞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幕后指使是谁? 我知道,真正的指挥者此刻正躲在城内,但我没有本事从五六万人里抓到他,搜捕行动弄得满城风雨,估计马上那些侨民就要来找我闹事了,联合向我施压要求解除戒严,并给予各国社区赔偿。 等等,一个念头贯穿了我的脑海。 我吼了一嗓子:“表哥,卢卡斯!” 他们两个睡眼惺忪的推门进来,不满的看着我。 “等会儿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你们挨个请到单间里,告诉客人们,巴塞丽莎受伤了,正在接受治疗。” “如果有人强烈要求,解除街道的戒严,恢复市场正常贸易,释放逮捕的闹事者,你就把他们的身份记下来。” 卢卡斯瘪着嘴,摸了摸乱糟糟的胡子:“康丝坦斯,现在是下午三点。” 面无血色的季米特里奥斯也帮衬道:“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澡盆舰队之主接着说道:“别当我们是白痴,上午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过你了。我们告诉来访者,巴塞丽莎受伤不便见客。犹太人们留下了看望的礼物,奥斯曼人问候了几句就走了,热那亚人说可以介绍擅长治疗毒蛇咬伤和刺伤的医生,罗斯人拔出剑,嚷嚷着要把伤害巴塞丽莎的凶手碎尸万段。” “只有威尼斯社区的来访者不断旁敲侧击,要求尽快解除戒严,并且拍着桌子说,每戒严一天,他们损失的钱财就不计其数。” 29.风暴将至 看着疲惫的卢卡斯和季米特里奥斯,忙活了一夜没睡的两人哈欠连天,确定他们已经到了极限后,我让仆人送他们去隔壁空置的卧室睡觉,并叮嘱仆从,四个小时后把他们喊醒。 悄悄把字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我在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保护下,进入了大堂。因为全城进入了戒严状态,原本用作宴会厅的大饭堂现在满是来来往往的市政厅文员和城防军士兵,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军人在门外的院子里集结,穿着礼服的神职人员正在给他们做战前弥撒。 我走过去一看,主持弥撒的居然是大牧首约瑟夫二世。 士兵们纷纷向我行礼,挥了挥手,让军官领着他们前去执行任务。 “猊下,您怎么来了。” 我很担心牧首,圣索菲亚大教堂和整个君堡牧首区在他管理下还能苦苦支撑而不至于崩溃,正是因为约瑟夫二世的人望。何况我们教派中混到都主教这个级别的人员就他一个,万一约瑟夫二世蒙主召唤了,君堡牧首的位置多半就落到正教会的教士手里,对于我们孔雀天使教团来说麻烦就大了。 牧首微微点头:“亲爱的巴塞丽莎,基督保佑,您无事便好。” 我接过仆人递来的酒杯,从木杯中嘬饮一口热牛奶,再从仆人托着的托盘里拿了两块薄饼:“劳烦大牧首猊下替我忧心军事了。” 牧首将手里的烛台和十字架交到辅祭手中,对我道:“巴塞丽莎,朝中知兵的堪用能臣不多,臣自然要替陛下分忧。” 连牧首本人都要出面动员军队,而不是由专门的随军教士主持,凋敝如此的现状让我下意识想叹气,但顾及到这是在公众场合,不能打击士气,便硬生生忍住了。 “猊下,现在派驻的步兵中队是去替换芬内尔区的卫戍部队?” 牧首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我们兵力不够用,只有半个中队是轮换芬内尔区的守备队,另外半个要分去防御贝西克塔什教堂周围。卢卡斯已经动员了城里一部分市民,以及金角湾港区的水手,协助我们守卫城墙,替换下士兵戒严城内。” 我掰下薄饼没吃过的那部分,递给牧首:“有异动吗?” 牧首随意接过,剥掉饼上烤焦的部分,咬了一口,碎屑粘在他花白的长胡子上:“没有,那些犹太人很有被卷入政治斗争的经验,全都很老实。上午热那亚人有两条商船入港,已经很自觉的归拢了船员。罗斯人都在修整军备,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要请求他们协助。土耳其人的社区出入口已经戒严,但根据巡逻队回报,他们的咖啡厅和茶馆里依然全是人,几座大食庙依然在照常召集信众做天课。” 我沉吟着听他汇报完,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那么,威尼斯人呢?” “有几个急着和奥斯曼做香料贸易的威尼斯商人,今天上午因为戒严的缘故,和城防军发生了冲突,拘捕了其中两人。” 我不再说话,而是在自己心爱的胡桃木扶手椅上落座,乍暖还寒时的春风穿堂而过,让我倍觉寒冷,不禁裹紧了紫袍,刚刚的牛奶带来的暖意在风中烟消云散。 一条毯子已经披到了我身上,我下意识仰起头,看到乔治满是担忧神色的脸:“康丝坦斯……” 我挪动着屁股,尽可能让自己坐的舒服:“乔治,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刺杀么,从亚当的长子谋杀次子开始,人类就喜欢用刀兵代替言语。所以在历史上,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我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我把另一片薄饼递给他:“你觉得谁会是凶手呢?” 接过问题的历史学家把饼握在手里,端详着表面的纹路苦笑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表面来看,蛮不讲理的威尼斯似乎最像是幕后策划,君堡的主人遭遇刺杀,却依然执着于蝇头小利,要求我们解除戒严,使者视罗马帝国的威严无物。” “嗯,接着说。” 乔治看了看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拉开一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牧首则顺势坐在他身边,所有的仆人看到牧首的黑袍,都自觉的绕开了我们。 我的好友压低了声音:“但在我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哦,看来你比某位赛里斯的提刑官脑子好使一点,不愧是学历史的。 乔治的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对于谋划者而言,只有其他手段已经没有办法达成目的,才会将刺杀这种不名誉的行动付诸实行。这样考虑的话,如果尊敬的巴塞丽莎死于卑劣的刺客手中,谁会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呢?” “表面上看,是奥斯曼人,因为君士坦丁堡是卡在他们国土咽喉上的尖刺。但是不要忘了,即便巴塞丽莎不在了,巴列奥略家还有很多男丁会继位,这并不能改变现状。” “这么看起来,急急忙忙想要解除戒严的威尼斯人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凶手。巴塞丽莎在商业上和威尼斯人多有冲突,并且您一直坚持要赎回君堡的关税权,并提高城内的商税。如果巴塞丽莎被刺杀,威尼斯人利用这段权力真空期穷追猛打,就能巩固他们在君堡的利益。” “但这么说的话,热那亚人也是一样的,权力交替时,这些商人都可以趁机大捞一笔。可奇怪的是,热那亚人似乎对此毫不热心。” “说到底,热那亚、威尼斯,都是商贸共和国,在君堡的侨民全都是商人,使馆并没有约束社区成员的权力,可是只有威尼斯商人因为贸易受影响而大喊大叫,热那亚人却都乖巧的收缩在商行内,那些商人毫无心怀不满的表现。就好像……” “就好像热那亚人早就知道刺杀会发生一样。” 孺子可教啊,我不禁点头附和。 “不过。”乔治从下巴上揪下一根胡子,“为什么呢?对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来说,刺杀巴塞丽莎,并没有太大的收益吧,继位者不论是狄奥多尔还是安德洛尼卡,都不是昏庸之人,他们不见得会在你的兄弟手里讨得好处。” 我向后倾倒,倚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右腿架在左腿上:“所以说你还需要学习一个。商人为了利益可以贩卖绞死自己的绞索,但是商人为了避免亏损,他们敢把全城的灵魂都典当给地狱。”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熟悉的宫殿:“你知道基奥贾战争吗?” “我知道的,可恶的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为了银钱大打出手,打完仗居然要我们埋单,简直岂有此理。” 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指尖立刻传来木杯的触感,乔治已经把杯子递到我手里了。 灌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我才低声说道:“那场战争,热那亚是输家。准确来说,他们两国都是输家,两者的商贸和贸易站都因为这场战争而损失惨重。但总的来说,热那亚的损失更大一些。” “这些海上讨生活的商人自发组成的城邦,其实日子没有表面那么光鲜。威尼斯本土面临着匈牙利和神圣……那啥帝国的威胁,而热亚那日子更不好过,法兰西,日耳曼人,阿拉贡王国都对这片土地垂涎欲滴。” “靠大海而生的海上共和国拥有大量商船和训练有素的水手,只要有必要,这些水手可以在战时转为强大的海军,但海船可上不了岸,不能用于陆战。而领土狭小,人口寡少的城邦国家,也无力组建数量庞大的陆军,只靠海兵队可无法在敌国入侵时保卫家园。” “所以富有但缺少人手的商人们,只能通过昂贵的雇佣兵来得到安全感。” “除了陆地的威胁,他们面临的威胁也来自海上。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在东地中海的贸易区几乎相互重叠,唯一的例外就是黑海。如果威尼斯人也设法取的达达尼尔海峡的入海口,将势力渗透到摩尔多瓦、罗丝和克里米亚草原,那热那亚人在东地中海就再无优势可言。” 乔治不解的声音再次传入我耳中:“但是,这和刺杀有什么关系?” 我把微温的牛奶一饮而尽,依然紧紧闭着眼睛:“刺杀本身不重要,它只是一个借口。牧首猊下?” 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在这儿,巴塞丽莎。” “劳烦猊下亲自出面,去一趟罗斯人社区,让他们都武装起来,准备好突袭威尼斯人的社区。” 听到牧首离席的窸窸窣窣,我把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记忆中的宫殿土崩瓦解,在坠落如雨的砖砾中慢慢站起身,睁开了眼睛。 乔治不解的看着我,更不明白为什么牧首对我的命令毫无疑问:“突袭威尼斯社区?可凶手不是热那亚人吗?” “你还没明白吗,我的朋友。”我看着还懵懵懂懂的乔治,“君士坦丁堡,马上要爆发战争了。” 30.密诏 “崇祯元年二月,帝急诏身处南京的曹化淳回京。” 将来的史书上可能会这么写。 朕兴奋的看着传入宫中的密信,窃笑不已。 嘿嘿,番婆子,你以为事事你都能称心如意,一把全攥在手里吗? 把祖宗江山交到一个蛮夷手里,朕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一方面,朕让贴身的太监记录《内起居注》时,尽可能详细,免得漏过番婆子在朕眼皮底下玩花样,另一方面,每晚睡前要过目当天的内起居注,把不想让番婆子看到的东西涂墨。 可是朕只要让自己的政令不被番婆子发现,不就行了? 没错,朕亲笔写下的政令,批阅的奏折,番婆子都能看到,如果朕与番婆子政见不合,朝令夕改,朕昨天才定下的经略,第二天番婆子就给改了,那就是三个和尚挑水,这国也别治了。 没错,朕的龙躯你是有一半时间能掌控,但是宫里二十四衙门,你能事事都顾得过来?朕早早地让御马监派遣禁军精锐小队,前往南京召回曹化淳,并要求谁都不能主动提起此事。如此,朕密诏曹化淳入京的消息,便瞒过了番婆子。 朕每天早上,都要悄悄遣人去御马监问讯,今天早上,派去的小太监终于告诉朕,曹化淳终于到北京了。这曹化淳终究是信邸旧人,乃是朕的心腹,朕一传召,他就毫无拖沓,即刻入京。 看着前来报信的李顺,朕顾不得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则,笑着问:“曹公公到了?他在哪?” 李顺战战兢兢的说道:“万岁,曹公公昨夜就已经到了,只是,只是万岁三番五次交代,曹公公到了北京之后,除非万岁爷问起,万万不得提起曹公公。”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解,被朕看在眼里。 废话,这不是得瞒着番婆子吗?但这件事朕谁都不能说,不然朕背着她行事反而被她揪出来,她的狐狸尾巴不得翘到天上? “都学会背着妾身做那种事情了,真是可爱呢。” 这可是朕密谋许久,苦思冥想才想出来的计策,一想到事情败漏之后,日记上会出现这种嘲弄,朕就一身鸡皮疙瘩。 狠狠地咳嗽了两声,把番婆子坏笑的脸从脑中赶出去,朕对李顺问道:“小顺子,曹公公起了吗?” 李顺还是吞吞吐吐的答道,话好像卡在喉咙里一样:“万岁,曹公公他……” “直说无妨。” “诺。曹公公他,他昨天晌午便到了。只是万岁密令,除非万岁过问,否则不得传见,所以曹公公便在宫中候命。原本这些天,皇极殿一直用作兵棋推演之用,万岁昨天和徐阁老密谈国事,将大臣武将们都遣到偏殿,然后……” 朕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悦的说:“然后什么,快说。” “大臣们正在兴头上,还有残局未解,故而又去了文华殿,摆开算子地图,排开阵势又开始厮杀。” “曹公公本也在文华殿,见到大臣戏耍棋戏,玩心大盛,便一同加入,他们,他们玩了一夜未睡……” “奴婢寅时去问讯时,曹公公还在和大臣们厮杀于棋盘之上,正在兴头上。” 棋戏?皇极殿? 等等,你是说,朕的满朝文武,都被番婆子搞出来的邪门玩意,弄得玩物丧志,茶饭不思?甚至在皇宫之中,聚众作乐? 康丝坦斯!你这妖女!你是要大明亡国灭种啊! 一股邪火从朕的腹中刷一下腾起,只觉得热血冲脑,朕直接从位子上站起,狠狠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满桌的案牍随桌子一阵摇曳,一本书啪的一声,直接从整摞卷册上滑落,掉在朕面前。 蓝色封皮上写着《九州风云:纲领规矩书第ix稿》,下面还画着一个擎着火枪朝远处的骑兵射击的兵卒,朕一看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朕攥着书,强忍着把书撕成碎片的冲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名义上,这可是朕发明的玩物,切不能反复无常,切不能反复无常。 抄起这祸国殃民的妖书,朕领着李顺和几个仆从去了文华殿,直走的脚下生风,从者追之不及。 文华殿本是太子摄事之所,但是先帝一直没立太子,朕现在也没皇子,这文华殿便一直空着,只是春秋仲月经筵时启用。文华殿离朕的寝宫倒是不近,一路上朕默不作声的走着,身后的太监自然也不敢问,等到了文华殿之后,怒气也以养气功夫强压下了。 来到文华殿外,朕还没走进宫殿大门,就听到里面一阵喧嚣。 这个说:“本将用长矛兵列阵,以阻挡建虏骑兵冲击,再以火铳手置于矛阵四角,骑兵来时先吃一轮火铳,临阵时火铳手退入矛阵后,再以林立长矛拒之,自可不动如山。故而本将所部的亲兵,不当吃这冲锋加成。” 那个说:“关外多风沙,你以火铳御敌,若是风大,便有火门栓塞,火绳吹熄之虞。再则,若是遇到雨雪,铳药受潮便难以点火,当以劲弩代替。三则,你的矛兵本官却是见过,除了你豢养的家丁,各个面黄肌瘦,批着重铠还扛得动两丈长的硬木长枪?” 还有人说:“圣上创立这棋戏,乃是为了让你们复盘历次兵灾,对过往战事深思熟虑,不是让尔等天马行空。故而圣上专门寻访久经沙场的老兵,亲历前线的将领,详述战事,以拟合算子之属,修订规矩书。圣上在规矩书开篇便说了,九州风云只讨论千人一队的宏图战事,不考虑兵卒甲仗之细枝末节。” 朕在殿门外驻足,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九州风云根本就没有你们说的这些玩意,规矩可都是皇上订的,你们要改,就得奏请皇上定夺。昨天圣上已经大发雷霆,对你们乱改规矩书,往与自己交好的将领身上添加增益的事情颇为不满,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坏圣上雅兴!” 咳咳。 朕咳嗽两声,正吵得脖子粗红,面红耳赤的文官武将们听到声音,纷纷停下来,注视着殿门口,目光聚在朕身上。 “诸位爱卿,可曾吵完?” 众臣纷纷拱手:“万岁。” 其中一人越众而出,跪伏在地上:“臣等有一规矩书的问题,要请陛下定夺。” 朕仔细一看,这是告老回乡的前礼部侍郎徐光启,他什么时候官复原职了? “说吧,什么事?” “万岁,根据规矩书,北方进行战事时,要根据往年的天气,投骰子得出当天天气,但这九州风云,每一轮次都是一天,而投骰得出的天气,也要经历一天。但武将们却说,两军对垒时若是骤雨,等到天气转晴时在行进攻的情况也是有的。故而他们要求在每次进攻时,再骰一次天气骰,若是晴天,便移除泥泞降雨的不利。” “此外,规矩书也没说明雨天对火药、弓弦的影响,臣等争论不休,望万岁圣裁。” 朕哪知道,这游戏又不是我做的,谁开发的你们找谁去啊! “恩,此事着实难办,不如这样,朕观摩你们下上几盘,再行定夺?” 刚刚那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万岁。” 朕目光游移到他身上,尽管他胖了一圈,朕还是能认出他来。 随伺在朕身边多年的信邸旧人,曹化淳。 31.推销 士子虎贲们或蹲或跪,将算子按照塘报和秘档所记载的战情,部署成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之战的局势。 朕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人为了双方算子数量闹得不可开交,姑且不论建虏有多少兵力,他们居然连朝廷的军队究竟有多少都说不清。 吵了半天后,还是户部调来当年的军饷账单,和兵部的调兵文书,才搞清楚各部的将领和所部。 最后敲定,明军出关总兵力在八万八千,海西女真叶赫部提供了一万人,朝鲜发兵一万三千,合计兵力超过十二万。 而建虏的军队,却只有七万人不到,整编为八个王旗。 在大殿中央,判官组在扮演着苍天一职,将明军和建虏的军队一览无余的摆在大地图上。作战双方则分别在大殿两侧铺开各自的地图,并部署自身兵力,两边以屏风隔开,不得相互窥探。 在正式轮次开始前,双方只能靠掷骰,零星得到一些来自细作和民间的传闻,看不到对方的部署。但既然此次作战是明军进攻,建虏防御,进攻方便可以从容选择攻击的时间和地点。 第一轮时,十万大军从山海关涌出,沿着浑河步步为营,徐徐推进,期间建虏不断骚扰,试图从侧翼袭击,并截断明军后路,多次尝试都被明军以优势兵力击溃。 十天后,大军已兵临赫图阿拉城下,开始构筑工事,并开始围城。 十五天后,掷骰结果显示,城门被陷阵死士攻陷,经过反复掷骰争夺,这座建虏的伪都终于被我军攻陷。 又经过数月冗长的追击战,终于将酋首努尔哈赤擒得,献俘京师。 看着地图上和史实大相径庭的局面,尽管大殿里没有镜子,朕也知道朕的脸色黑的煤炭也似。 萨尔浒一战,十万大军有五万折损在关外,你们这帮龟儿子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就把如此国殇给抹了?这是无耻的架空!这是侮辱帝国将士的鲜血和牺牲!这是历史虚无主义! 原本喜上眉梢的明军地图平叛指挥部,看到朕面色阴沉,纷纷敛住笑意,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打得好,打得好啊。”朕拍着手,皮笑肉不笑的嘉奖着,“爱卿纸上谈兵如此娴熟,击败建虏易如反掌,这么说,亲自经营战事的神宗皇帝还不及诸位咯?” 大臣们低着头,悄悄地交换着眼色。 朕把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王洽,此人也是在魏忠贤作乱时受陷害,致仕归乡,随着阉党倒台,又屁颠屁颠的和一众文官回来当差了。 王洽行礼道:“万岁,此局确实大有问题。” 指着大地图上已形成一条大龙的明军:“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你说说,为何当初明军是兵分四路,而你们却要大军一路推进?” “万岁,这是因为……” 朕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朕说不过那番婆子,还说不过你们? 朕狠狠的一甩衣袖:“因为补给不畅!” “十余万大军一路推进,辎重根本难以运输,粮食军械挤在土路上,稍有不慎,大军便有断粮之虞。” “故而大军只能兵分四路,分进合击,每一路只有三万人,各自筹措粮草,方能自持。” “你们倒好,十二万大军只走一路,合着大明将士都是天兵天将,不饮不食也可作战?那弓队炮队的箭石火药,也是开战之时直接挖开草皮泥地,里面一个个包好的牛皮纸里全是弹药咯?” 王洽被朕喷的抬不起头,连连称是,直到朕怒火宣泄一空后,才直起身子。 “万岁,您消消气,陛下继承大统以来,忧心国政,臣见陛下宵衣旰食,焚膏继晷……” 朕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人话。” 王洽眉毛不受控制的微微一皱:“万岁,臣这不是,想向万岁展现我朝廷经制大军真正的实力嘛。此战我军因分兵而惨败,不仅是因为辎重后勤所累,辽东巡抚杨镐负责拟定征讨建虏的方略,但杨大人和东路总兵刘铤素来不和,以至于刘总兵孤军深入……” 朕默默听他说完,才问他:“照你的讲法,第一个被击破的应当是刘铤所部才对,那为何反倒是杜松部先被歼灭?” 因为杜松那一路从山海关出关,离建虏主力最近啊。 因为山海关总兵轻敌冒进,被人半渡而击。 因为努尔哈赤刚好就从四路人马里挑中他了呗。 朕等着王洽给一个能说服朕的理由。 “万岁,臣以为,总兵杜松却是因为渡河时过分托大,不肯披戴盔甲,才在骤然受袭时死于流矢。” “臣近日得到一副神兵谱,乃一巧匠所献,上载有改进明光铠的样式图纸,臣尝命人试制,果然坚固非常,矢弹辟易,刀枪不入。若是依此样式大量制造,我大明将士得此盔甲,必定所向披靡,若是以此甲列装五万大军,何愁叛乱边虏不定?” 听了王洽的话,朕只觉得脑袋生疼。 现如今国家内忧外患之际,朝野的文人除了刻苦好学之外,还喜欢钻研火器,很多人都觉得只要研发出先进的火器,就能击毙全天下反贼虏寇一般。可是,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些鸡都没杀过,也不知道怎么打铁的秀才,怎么可能做得出杀人利器? 一时间军书兵法已成显学,诗会上不能聊几句火门、炮药、鸟铳,会被当成落伍的山野村夫。 除了火器之外,兵刃,盔甲,舟车之类的军用重器,这些舞文弄墨的文人都喜欢掺和一脚,但是这些门外汉所制的甲仗,鲜有堪用的。 32.亲兵 规矩书被朕攥得起皱,卷成一个纸筒,这时朕才发现,书背上写着一行字。这些字符巧妙的融在书背的花纹中,若不是朕识得拂菻语,险些就要漏过去了。 “把这本书交给那帮玩物丧志的官员手里,新版已经针对旧有的问题做出了修订。” 朕翻开规矩书,这指导兵棋推演的手写小册子上,满是涂改痕迹,还像票拟一样,用纸片写了新的规则,贴在各个篇章上,原本整洁的纸面,此刻倒像是穷人家的背面一样,大大小小全是补丁。 就算这不过是儿戏,每个布丁也都是番婆子的心血,她定是天天挑灯夜战,冥思苦想,才将这《九州风云》慢慢编纂开发出来。 话虽如此,你想当孙武,掉的却是朕的头发,你想青史留名,乱的却是朕的身子,这样的奇书,朕真想送到六必居去挂上,拿来压泡菜坛子,想必合适。 啪的一声,朕把书丢到众臣面前:“这是昨夜新写的规矩书,你们拿去研读,以新规矩再行推演看看。” 伺候在旁的印绶监秉笔太监赶紧从地上捡起书,躬身道:“万岁,书有些皱了,奴婢先命人誊录一份,再用蒸汽烫熨平整。” 众臣纷纷称是。 朕却是才知,新的规矩书一出,誊录完成后,原典就要以蒸汽烫平,作为母本用于勘误,已成定例。以至于最新兵棋推演的群臣,一看到文华殿中冒出蒸汽,便纷纷手痒,愿加钱让内臣火速抄录新书,带回家中与好友厮杀。这几天光是赏给抄书内臣的银钱便有数十两了。 面对这笔钱,朕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将此物由朝廷印刷,卖到全国各地,若是百姓统统购来戏耍,岂不是能趁机捞一笔? 但也就想想罢了,这玩意就算都是胡编乱造,所用的地图却是机密,万万不得泄露,而且各个算子包含大明边境驻军虚实,若是散失到民间,恐有祸患。 看着书吏和太监们慢悠悠抄录,朕知道一时半会是没法推演了。各个大臣也纷纷到大殿一侧的位置上落座饮茶,开始讨论先前的战局。 “军队若是被围困在死地之中,倒是会奋起斗志,若是被四面围攻,反而久攻不落。反而在一隅开一条口子,反而要检验士气与指挥,不过则纷纷向缺口溃败。此时以伏兵轻骑截杀,可尽数歼灭。” “陛下昨日便说要出增订本,每盘开局时以银钱点数购置军械,操练士兵,自行配置军队,我若是将关宁十万守军,尽数换成铁骑,直捣黄龙……” “做你的美梦罢,养一匹战马的钱粮够养四个步卒,两万骑兵和六万建虏以马弓对射,你是嫌自己命太长是怎的?再者你的骑兵临到城池之下,是打算骑着马跳上城墙吗?” “要我说,就该多多配置炮兵,红衣炮造他一百位,佛郎机,虎踞炮,子母铳,一窝蜂,统统都加上,看我万炮齐发,炸不死建虏。” “那刮风下雨了,你是不是得给你的红衣大将军炮雇几千个民夫搭棚撑伞啊?还是挂起免战牌,躲在大营里睡大觉?” 朕对王洽招招手,带他到了一侧的偏殿。 “这盔甲,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勇?” 王洽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画像,解开捆扎的牛筋,徐徐展开,一个披着玄黑铁甲的力士展现在朕面前:“万岁,请看,这是按倭人样式制作的扎甲,这是兜盔,这是鬼面,口眼上有马毛制成的须眉,可以防止遇水灌入。胸腹间有一块鳞甲组成的腹当,胸口则是护心镜,交叠护住身前要害。甲片上都刷上漆,数十年不朽,色彩艳丽,可以震慑敌人,提振兵卒士气。” “每件盔甲,只需六十三两。以此甲装备一支重装精兵,立于本阵之中,可为南天一柱,不动如山,复以刀队弓队火枪骑兵掩杀,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朕把画卷对折,交到他手里:“我见过更好的盔甲,比你的报价还便宜三两。” 没错,朕今年十七,马上十八,是嘴上毛还没长齐的年纪,但是一套盔甲六十三两,你当朕是傻子吗? 这盔甲不就是倭人大铠么?朕在夷事局里见过,这盔甲虽然是在大铠基础上,用腹卷改良过,但是大铠在倭国也不过几万钱就能定做,这玩意是掺了金子能值六十三两? 也就兵部采购能采购出六十三两,直娘贼,你们兵部肯定大有问题,朕要给番婆子留条子,让她狠狠查你们。 或许是听出朕语气不善,王洽尴尬的接过画卷,行了一礼,便倒退着走回大殿内。 罢了,朕这就回御书房,把陕西招抚起义军的旨意拟好,朝廷现在烽烟四起,能不发兵便不要发兵。 正准备离开文华殿,一个面色苍白的太监挡在了朕去路上,朕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就撩起朝服的袍角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头。 “臣,曹化淳,叩见万岁。” 啊,对啊,我是来找曹化淳的。 朕强忍住拍脑门的冲动,让曹化淳起身。 “曹公公,你是信邸旧人,用你朕放心,当前百废待兴,用人之际。此次急诏你进京,朕有一件要事要交你去做,王承恩要替朕统领内廷,朕能放权的,便只有你了。” 曹化淳拱手道:“万岁信得过奴婢,奴婢定当赴汤蹈火。” 朕和曹化淳寒暄着,走进景山,这里四下无人,便是有人经过也能一览无余,密商国事却是再好不过。 “朕要你打理御马监,兼统领皇城禁军,拱卫紫禁城。” “诺。” “此外,你替朕尽快物色几个信得过,又善战的骁将,朕把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直接划拨给你,你替朕训一支忠君爱国,能征善战的劲旅出来。若是四卫原本的军费不够,直接拿着条子去问王承恩要,要多少,朕的内帑就给多少。火器兵械,也由兵仗局和兵部支取,挑了堪用的。” 嘿嘿嘿,番婆子,皇城二十六卫的番号繁多,连朕都费了些时日才弄明白,只要朕命人不得提起,谅你短时间内也不知道朕偷偷建了一支直属朕的亲兵。 曹化淳接着问道:“万岁,那王洽的盔甲,您要给四卫购置吗?” “太贵太贵,就用棉铁甲足矣。北方天寒,若是真列装了王洽的倭人漆皮铁甲,冷风一吹,怕不是得端着火炉子上战场。” 新晋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连连点头称是。 想了想,朕又加了一句:“还有,棉铁甲购入时……恩,通知朕一声,朕要亲自验货。” 这却是番婆子交代的,腾骧武骧四卫拢共两万人,但朕不可能直接把四个禁卫军都搬过去,四卫原本还有君王出巡时随驾护卫的职责,只是抽调部分精锐作为亲兵,但至少也有八千人。 八千人,若是按每人兵械花费十二两来算,便是十万两白银,已经是内帑岁入的十分之一。这十万两买的盔甲武器要是被人漂没了,那朕干脆在路边这棵老歪脖子树上吊死得了。 一想到朕背着番婆子搞了自己的亲兵家底,被王洽讹诈的事情也就不怎么在意了,现在恨不得仰天长笑。 终于还是没忍住,朕毫无王者气度的一拍脑袋:“厂臣,吃过了吗?” 好在曹化淳是信邸旧人,看着朕长大的,见怪不怪的回话道:“回万岁,臣今早在光禄寺吃过了。” “光禄寺有什么可吃的。”朕不屑的砸吧着嘴,“你喊上王承恩,再带两个内卫,换上便装,咱和以前一样,去宫外吃去。” 33.披挂 二月二十八号,初春的天亮的特别晚。 君士坦丁堡尽管凋敝,但仍然有六万人长居于此,昨天夜里这座千年古城暗潮汹涌,诸方势力或是精心谋划,或是懵懵懂懂,街上除了城防军列队巡逻的整齐脚步声在窗外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之外,往日的喧嚣都被黑夜暗藏。 朕这天起得特别早,安娜在月落之后两个小时不到,就把朕喊醒了,而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妹妹告诉我,这是某位巴塞丽莎再三交代的事情,今天需要趁着天还没亮,就必须敲定此番部署。 什么部署?抓刺客吗? 尽管室内只有油灯的微光,朕还是能看到安娜眼里兴奋的神色:“打仗啊,姐姐你想什么呢,不是你说马上就要打仗了吗。” 这也难怪,朕在她的年纪,也巴不得这平淡无趣的生活能多点变数,最好是建奴杀到北京城下,朕便披上吞天连环甲,跨着乌骓马,提了丈八蛇矛与鞑子在城墙下大战三百回合。 朕找了个借口把安娜赶出卧室,让她去安全的房间躲着别来添乱,再从书桌上找出日记。打仗?这才过了几天,怎么突然就要打仗了。 战端一起,兵荒马乱的,城里蔬果断绝,恐怕又得啃木屑面包了。朕忧心忡忡的展开了笔记,上面写着蝇头小楷,便眯起眼细细的默念起来。 “首先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招募军队。而最合适的招募对象,是那些有力气又老实的自耕农。如果是精于武艺却心性奸诈之人,就算入伍了也只会坏事,反而是心性纯良的人招募之后,提供良好的伙食,并严加训练,才能用于战斗。毕竟武技可以学习,体力可以锻炼,但一个人的德行和胆量是很难改变的。” “火药的配方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但是,硝石的一,并非指一份,而是十份。木炭应该选用柳木,硫磺和硝石可以先从药商购入,所有原料都应该分开研磨成细粉,再调和到一处,用木椿捣烂,不能用石臼,书上说可能会爆炸。捣药的时候需要加入水,等水干了再添加,捣五万下,全捣碎之后,将半干的火药取出,置于太阳下暴晒。” “我看到一份资料,有某位猛士试图用炉火干烤加热,试图快速烘干火药,但是他在资料的末尾只留下一句‘颜色看起来不太对’,就没有后续了,所以哪怕阴雨连绵,也尽量不要人工加热。” “火药结成豆粒大小是最好的,这样的火药……” 最后一行字的末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墨线,显然是撰写者写到一半就不省人事,昏睡过去,羽管笔在纸上画下的痕迹。 不对,日记不是这本。 在那堆杂乱的书里翻找了一阵,朕才找到那本用汉字写就的笔记,合着朕天天给你整理书桌来了。 笔记上康丝坦斯将来龙去脉写的清清楚楚,待到朕匆匆看完,已经将此事了然与胸。 热那亚和威尼斯两个商帮,分别位于伦巴第东西两侧,这些商贩巨贾无法无天,居然仗着自己家财万贯,家丁势众,居然自行割据一城,以陶朱之术治国。 这些城邦的国主乃是推举制,旧国主死后,便由国人选出德高望重之人出任国主,号总督。不过康丝坦斯却添了一笔,若是候选人躬德薄,也可以靠杜卡特金币来壮声势。这些商贾具是钱眼里钻出来的,这撒钱最多的商贾,哪怕德才不足,能拿出大把的银子,也足以服众。比方说那山贼海寇建的国,旧大王要是死了,定是立一擂台,轮番上台死斗,最后还站在台上的便能坐第一把交椅,统领山上海里的好汉。 这两伙商帮就好比晋商徽商,以同乡籍贯为系纽结成一党,又因两帮生意往来间多有龌龊,相互看不对眼,积怨日久。便是在大明,商贩走夫间有所间隙,一旦衙役捕快弹压不及,便是明火执仗,聚众械斗。这西域可不比大明,商人头上还有朝廷压着,,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两伙重利轻礼的商人又是有兵有钱,还自立一国,自然是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恐怕番婆子因是挡了他们发财,才被借项上头颅一用,康丝坦斯直言,刺杀者乃是热那亚,却嫁祸给威尼斯。朕却是记不住这些奇怪的名字,反正这些买空卖空不事生产的奸商,朕巴不得死的越多越好,这帮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朕头上动土?管你徽商晋商,朕一把就捏碎了你的羊卵泡! 康丝坦斯还说,朕的剑术稀松平常,砍死那刺客本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倘若真是当代剑圣,何不带剑披甲,领着瓦良格卫队冲进晋商会馆,将那帮奸贼尽数诛灭? 嘁,这等激将法,只能耍耍三岁小孩,再者,番婆子的身子这么虚,哪怕朕剑法通玄,最多也就击毙三五十人,再多就气力不支了。 果然,在日记最后,康丝坦斯用大了一号的字体写道:“亲爱的崇祯皇帝,北欧卫队和海兵的精锐会伴你左右,与你成掎角之势,你不用担心势单力薄,再者临阵之时,你只需居中指挥,冲锋陷阵自有希腊健儿为你前去。” 你的文臣武将呢?养兵千日,你每年咬着牙也要供你的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事儿临头了怎么不让他们顶上? “季米特里奥斯只擅长对付少女美妇,每次都被丈夫和父亲们追的满街乱窜,而我这没出息的表哥连拿起剑迎接决斗的力气胆量都没有,简直是希腊人之耻。要他亲临一线,只怕他得先尿一泡,拉一泡。” “乔治今年已经第三次被老鼠丢出自己的房间了,若是遣他前去,估计一刀就给撂倒了,我可没这闲工夫给他写悼词。孔雀天使只安排他当个历史学家,没打算让他成为悍将。” “卢卡斯还有城防军要指挥,更得估计港口区治安,再者他只精于水战,不熟陆战。就他的身子骨,一个浪头就没了,我还不如让安娜上呢。” 那朕便在布拉赫奈宫遥遥操纵如何?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以身犯险,朕也怕刀剑无眼。 “威尼斯商馆之中必然有大量财货,我没有信得过的人前往指挥,只能亲自坐镇指挥,否则罗斯人和热那亚人会把战利品全拿走的。而我的士兵们……亲爱的大皇帝,那些可都是希腊人啊!我和你打赌,倘若晚进会馆五分钟,那些士兵们但凡给我留下一个第纳尔,我就跟你姓朱。” 这倒霉的君堡知县,连个能安心托付要事的人都没有,这种小事居然要“御驾亲征”?虽说只是突袭一处商馆,应当没有重兵把守,但世事无常,倘若有了闪失,番婆子死了事小,连累了朕,那就呜呼哀哉了。 朕还在犹豫要不要替她冒险,在底下又看到了一行小字。 “你若是不去,我就让周后带着田贵妃、袁贵妃斋戒拜佛三月,为天下黎民祈福了。” 等等,你等等,我没说不去啊,这不是替担心你安危吗? 无可奈何的合上笔记,朕下定了决心,猛的推开房门,却险些和正要进来的卢卡斯撞个满怀。 卢卡斯已经穿上了皮革铁片制成的扎甲,头上扣着一顶过大的奥斯曼式尖顶盔,他上下打量了朕一眼,惊讶的问道:“康丝坦斯,你不是说要亲自指挥行动吗?怎么还没穿盔甲?” 你觉得朕看起来像是会穿盔甲的人吗?朕冷冷地看着他。 他一拍脑袋:“哦,忘了,你不会穿盔甲,来我帮你。” 澡盆舰队之主从盔甲挂架上把链板甲一件件取下来,忙活了半天,采用皮带和搭扣固定在朕身上,倒是没趁机毛手毛脚。这件盔甲虽然有些不合身,但制作精良,西域制甲工艺果然有独到之处,穿在身上并不阻碍手脚舒张。朕在房中试了试,能跑能跳,就是有些沉。 以及胸口很挤,得让工匠改得放松些。 朕隔着甲板按了按胸口,这败家娘们,长这么多肉,谁要是娶回家,每岁制新衣得耗费多少布料啊,估计不是富贵人家还养不起。 等披挂整齐,套上合脚的旧皮靴,朕从墙上取下一面盾牌,再将那柄已经杀敌一名的长剑连着鞘系在腰上之后,一个信使匆匆赶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堂,在两排士兵的瞩目下,他走到朕面前。 这是威尼斯人的密使,他这是来通知朕行动将开始,要尽快前往热那亚人的会馆。 不对,这是热那亚人的密使,要前往……罢了,反正朕权当一拨是晋商,一拨是徽商,今夜便是替徽商杀晋商。待拿了染血的银子,给康丝坦斯打一副银手镯,看她还敢让朕的老婆们斋戒。 斋戒斋戒,你这婆娘就知道斋戒!朕因为你这婆娘的破事,四五天都不定能和周后恩爱一回,这要什么时候才能生个太子替朕分忧啊!一想到周后新调的熏香,以及…… 一团邪火从小腹中腾起,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脚下便不由自主的踏出步子,在密使引领下,带着精挑细选的士兵前往战场。 朕今天便要替天行道,诛杀这些投机倒把的奸商,为民除害,还君士坦丁一个朗朗乾坤! 周后!袁贵妃!田贵妃!等着朕啊! 34.突袭 威尼斯社区是君士坦丁堡中最大的一个街区,财大气粗的威尼斯人在这片靠近金角湾的街区中修建了大量意大利式的小楼,装饰华丽,兼做使馆的本部商行会馆甚至还配上了玻璃窗。威尼斯人也不是毫无防备的老实人,即便现在是后半夜,重要的几处商馆和仓库外依然有守卫在值班,恐怕没法直接突袭。 朕披着黑色的罩袍,小心的按住叮当作响的甲片,悄悄接近到街区外的一堆木桶旁,热那亚人的指挥官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番婆子可没说要怎么和热那亚人接上头,朕只得硬着头皮顶上了。 朕在黑夜中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临时的战友,他全身都裹在革甲中,瞧着颇为壮实,手里还提溜着一把金瓜锤,好似一尊门神。 那把金瓜锤上安满了尖刺,这朕却是知道的,此类样式的金瓜锤唤作“晨星”,盖因这满是尖刺的圆锤好似光芒四射的星辰,这沉重的锤头再加上寒光四射的尖刺,刀剑一挡就卷刃,挨上一下就是骨断筋折,砸在铁甲钢盔上亦是摧枯拉朽,端的是霸道。 在朕打量他的同时,这个热那亚人也在士兵的环绕下打量着朕,他看着朕腰间的长剑,瞳孔微微一缩。朕却是知道,此番入室内搏杀,应当以短兵为妙,朕的长剑未免有些施展不开。不过朕本来就不会冲在一线,又没时间熟悉其他兵刃,这次又是等士兵初步肃清之后再入场指挥善后,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尊敬的巴塞丽莎,劳烦您亲自参加这次行动了。” 朕制止了他的寒暄:“咱还是谈谈怎么行事吧。战事是你们挑起的,你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门神低语道:“还是和先前商议的一样,杀死所有反抗的,投降的商人和商帮护卫,就关押在热那亚社区的监狱里,等待战争结束后赎回。” 朕的心思电转,这两个商帮火并,君士坦丁堡极有可能成为牺牲品,故而在一开始就要做得滴水不漏。名义上,这场战争是威尼斯人妄图刺杀康丝坦斯,热那亚人替朕出头,但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热那亚人挑事的由头。故而康丝坦斯交代朕,趁机捞一笔后就隔岸观火,不可卷入过深。两个商帮在事后必然有一场大战,而君堡在肃清城里的威尼斯人之后,只消关上大门,坐着看戏便可,反正这君堡最不怕的就是围城,城中军民早已适应了。 而这次针对威尼斯人社区的突袭,对外宣布是热那亚人伙同罗斯人雇佣兵一同镇压威尼斯人,而朕现在还在床上养伤,与拂菻国毫无干系。等到镇压了威尼斯人之后,查抄出来的物资,由热那亚人将按市场价全部吃进,再以杜卡特金币的形式给朕和罗斯人分成。 君士坦丁堡沟通两片大洋,两座大陆,欧洲到亚洲的多条商路都交汇于君堡,威尼斯人也将君堡作为一处重要的贸易站和转运地,查抄所得必然是一笔巨款,康丝坦斯预计能分到的份额少说也在六千杜卡特以上。所以她才对这件事如此上心,连自己遇刺都顾不上,还要朕亲自前往一线督战。 为了几千两银子就要以命相拼,朕也为拂菻王康丝坦斯心痛不已……等等,心痛个鬼,结果还不是朕亲自犯险? 不过既然康丝坦斯决定这么做了,朕也不便在打乱她的部署,只管执行便是。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十几个披着重铠,手持板斧短剑的罗斯人雇佣兵出现在我们视野中,他们将一张铁面具交到朕手里之后,见朕把面具带上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 热那亚的门神领队打破了沉静,用钉头锤指了指远处的威尼斯会馆:“按原计划,我们兵分几路,从各个路口进入街区,各个分队同时放倒外面的哨兵,然后直接杀入会馆仓库,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扭送到街区中间的小广场上统一看押。肃清抵抗之后,我们三方留下必要的看守兵力,在威尼斯本部商行回合。” 朕看了看地形,疑惑不解:“街区各个路口,距离那些哨兵距离都有数十步距离,要如何第一时间放倒那么多哨兵?” 若用硬弓狙击倒是能做到,但至少得二十名拉得开八力战弓,且百步穿杨神箭手在远距离上攒射,方能瞬时放倒这么多哨兵。考虑到对方的披甲,统共大概要三十到四十人才有把握。 用火铳倒是可以,不过火铳一放,声如炒豆,街区里的人就会被惊醒,突袭的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这法子完全不做考虑。 热那亚门神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随从,那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的热那亚士兵向我们展示了一把黑黝黝的重弩,精钢打造的弩弓上绷着一根粗大的弓弦,弩身上与弓弦的链接处还安有一个奇怪的把手。 “这是我们新近改良的杠杆弩,需要用专用的上弦器才能开弓,在二百步外都能击穿盔甲。待到行动时,事先准备多张杠杆弩,轮番齐射,将那些哨兵尽数无声射杀,我们再同时突入便可。” 朕点点头,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在分配好各路进攻路线后,另外几个分队领着士兵前往各自负责的入口,朕也跟着主攻威尼斯人本部商行的队伍,接着夜色的掩护,在周围建筑物的阴影,慢慢挪到街区入口。 门神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发出两声雪鸮的叫声,接着是一声老鼠的惨叫,演的惟妙惟肖。这是发起总攻的信号,在队伍前列的弩手们端起重弩,瞄都不瞄,五根箭头漆成黑色的弩矢在连成一片的闷响中离弦飞出,将会馆门口的两个持矛哨兵牢牢钉入身后的砖墙上。 哨兵身边的同伴原本昏昏欲睡,听到声音,还没看清同伴的下场,那些弩手就已经丢下了放空的弩,抬起备用弩向另一人攒射,朕只见得那模糊的人影在门口一阵抖动,就仰面后仰,靠着砖墙滑倒了。 弩手们抛下第二张劲弩,从腰间取下一张手弩,熟练地上弦搭矢,交到左手,再抽出短兵。朕带来的士兵则回头看了看朕,对这种一人配三弩的奢侈行为殷羡不已,唉,赃款到账了,朕也给你们配上重弩便是了,不,咱直接上床弩! 一行人迅速冲到会馆门口,门神看了看厚重的大门,估计门后还上着门栓,一时半会应该难以砸开,挥了挥手,刀牌手和弩手相互掩护着,走到窗边。 朕过去一看不得了,这帮商人的窗上居然都是大块水晶般的琉璃,东海水晶宫也不过如此,这得是什么大户人家? 如果砸碎玻璃的话,声响肯定会惊动屋内的人,但随着行动开始,其他方向的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也渐渐传到这里,若是再不动手,里面的人被声响惊动,就有防备了。 两个热那亚弩手看了看门神,最后三人又看着朕,朕权衡利弊之后,点了点头,他们便同时用手中短剑的剑柄击碎了窗户。 随着大门左右稀里哗啦两声,朕听到了千金万银被丢进水里的声音。 还没等心痛的感觉远去,弩手就被同伴托着跳入了房中,接着第二组人员也扯下腰间提灯的蒙布,从破窗中跃进。 大门从内测微微震动了一下,却没打开,可能有门锁加固,听到里面两声咳嗽后,剩余的人员只得从窗户中依次进入。 因为披着铁甲,带着面具和头盔,朕倒也不怕玻璃碎片划伤,免得番婆子用伤疤讹诈朕,也跟在最后爬了进去,只是费了一番手脚才把盾牌从窗棂中带进来。难怪热那亚人都带着短兵,也不举盾,长剑大盾在室内当真碍手碍脚。 朕久居宫中,总觉得房子里能跑马才叫房子,布拉赫奈宫也颇为广大,一时间竟然忘了这茬。 进入室内后,按卢卡斯所说的方法,朕闭上了一只眼睛,人眼若是适应了光亮,骤然熄灯就会无法视物,所以在明暗交替的环境中,最好闭上一只眼睛,这样突然进入黑暗之后将其睁开,就不会盲人骑瞎马般乱打一气。 轻轻拔出剑,将盾举在身前,剑姿放低,借着前方士兵油灯的光徐徐推进。 会馆分为两层,热那亚的门神自发带着人去了二楼,朕便领着剩下的人在一楼一间间屋子搜索过去,所有见到的武器都丢到门外,熟睡中的人则纷纷用布条堵上嘴,再用麻绳捆了。 正当朕以为一切顺利进行,踢开最后几间房间的门,打算回去睡回笼觉时,一道寒芒在黑暗中亮起。 朕汗毛根根倒竖,想都没想就把盾牌朝寒芒掷去,两手握住剑,踏步前斩,剑刃将寒芒挡住,两把兵刃碰触一点火星。 借着这一点火星,我在刹那间看清了那个伏击者,趁着盾牌砸在他身上的当口,以攻为守,一剑劈在他身侧,在即将砍中他时,他的剑却像是毒蛇般缠上来,用剑刃根部挡住了我的攻击。随后,剑身一绞,剑格和剑身死死锁住了我的剑,他刺出的剑尖却像扑食的鹰鹫,狠狠戳向我的面部。 正当我低呼“吾命休矣”时,脸上的铁面具把本要扎进我面部的剑尖划开,显然他没料想到我的脸皮如此之厚,这原本用于隐藏身份的面具救了我一命。 趁着他用力已老,我狠狠一剑下压,把他的剑荡开,再在半空变轨,取中线直接扎了他个透心凉。 随后,松开剑柄,让他的垂死反击砍在空气中,朕慢慢退出房间,任凭失去力气的伏击者扑倒在地。 35.算卦 按照赛里斯人的古代神话,黑帝顓頊的尊驾刚刚离开北京,这座并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迎来了青帝的垂青,城中的杨柳开始抽枝发芽,皇城中飘着柳絮,直殿监的仆从们为了防止宫殿被弄脏,加班加点的洒扫着皇宫。 看太监们在眼前忙的团团转,我让光禄寺给直殿监的伙食里多加点肉,免得没力气干活。毕竟他们认不认真干活,都得领我的工钱,那就得恩威并施,给点好处让仆人们好好干。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但每个人都喜欢好处,以利益引诱,可比什么规矩,鞭子,刑法来的有效。 看到身穿便衣的司礼监大太监跟在我身后,那些扫着地的太监纷纷停下手。毕竟这些天我天天都要出宫,负责这片宫殿的直殿间隔三差五就能碰见我,我换了民间衣服也没用。 何况紫禁城里突然冒出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男人,身后还跟着个白面无须的管家随从,还有两个腰跨倭刀,一身劲装的魁梧家丁,就差在脸上写上“大明皇帝正在微服私访”了。 东华门内,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着我了,王承恩撩开车厢的帘布,扶着我进了车。赛里斯人的车只有两个车轮,空间狭小,塞下我们两个之后就有些拥挤,另外两个禁军身高腿长,实在坐不下,就只能在坐在前头充作马夫,瞧着颇为奇怪。不过马车挂着宝钞司的牌,倒也不怕出不了宫。 大马车倒也有,只是今天是出去下馆子,不是去搬砖,大马车未免招摇,挤一挤便是了。 据我所知,昨天某位昏君偷偷摸摸传唤了一个神秘人物,既没有写在日记上,内起居注也没有记载。而且内帑的账目突然开始变得一团糟,凭空消失了三千多两银子。 该不会是这昏君接见了亡国的琉球王子,借贷了三千两助琉球国复国,待到琉球王子继位后必有重谢吧? 三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让王承恩这个月多努力搜刮便是,去年年末王承恩还没来得及进司礼监,进京述职的官员都没送炭敬,得找个由头让他们补上,那些地方官可不比京官,花样多得很…… 我一拍手,有了。 “厂臣,你是几月生日来着?” 王承恩拱手道:“万……不对,五少爷,老奴进宫早,进宫之前又年幼,家里也穷,哪管的上过生日,只知道老奴大约是生在四月下旬。” 四月的话,那过两个月还能捞一笔,那就不改了……恩?我是几号生日来着? “承恩啊,你的侄子,可是二月六号生日,那些东华门外的朋友们,不得送点礼?” 我注意到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唉,这人就是太老实了。 “五少爷,老奴的侄子过生日,百官最多也就送点小礼物聊表心意,怕是上不得台面。” 也对,反正大额都得到四月份你过生日的时候给,要可持续的捞钱,某位圣人说过,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 我又交代了一番如何讹诈商人,利用放出皇宫要修大殿、修皇陵的消息,做空城里建材市场,见王承恩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怎么操作,也没了兴致。 反正这次出宫,主要目的是为了和王承恩吃顿饭,旁敲侧击出另一个神秘人的身份。 翅膀硬了,敢不听姐姐的话,想造反是不? 结果我不管怎么问,王承恩都是三不一没有,不知道,不清楚,不要问我,没有我的事,还把话题往内廷和魏忠贤身上扯,让我只觉得无趣。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一处饭馆外,对面是一家张小泉剪子铺,我走下车,一股妖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差点把我吹天上去。 王承恩赶紧搀着我:“万……五少爷,您留神别摔着!”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取出插在腰间的拂尘,掸去道袍上的尘土,正准备进那家饭馆,却看到饭馆旁摆着一个算命摊。 摊子边竖着一面幡,上书“鬼谷为师,管恪为友”。 这我知道,鬼谷是一位精通占卜的古代贤人,就是赛里斯人的赫尔墨斯,好吧,他没赫尔墨斯管的那么宽。既然敢打出这旗号,那我倒要看看我的命运如何。 在君士坦丁堡时,我早就偷偷试过肠卜、占星、手杖占卜、铅锤占卜,所有我能找到的占卜方式都只有一个结果——我死定了,罗马帝国死定了,希腊人将迎来希伯来人一样的苦难岁月。 现在看到了崭新的占卜形式,我突然有些期待,借助赛里斯人的神秘力量,或许能替我找到破局的方法? 我走到算命摊前:“这位半仙,不知这卦怎么算?” 那个道士打扮的青年人正在吃粽子,一见来生意了,三口两口塞嘴里,粽叶一丢,含糊的说道:“本仙乃淳风在世、天罡又生,算卦百灵百验,否则倒找200……文。不知足下想算什么卦呀?” 我指着算命摊幡旗上“管恪为友”这四个字。 “那我就测字吧,我要测一测这友字。” 毕竟铜币占卜之类的玩法,我已经都试过了,想来得出的结果和先前应该差不多。但赛里斯的文字占卜,我倒是头回听说,颇有些好奇是怎么施行的。 道士捋了捋胡须:“足下是要问姻缘呢,还是问仕途?” 姻缘我早占卜过了,我是天煞孤星,所有占卜师都说,我两百年内别想找到真命天子。 而仕途嘛,罗马皇帝再升官,就该去天庭当差了吧? “半仙,我要问国运。” 道士捋胡子的动作一滞,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看着我。 瞪了我一眼之后,他的左手蜷缩起来,用满是污泥的大拇指甲不断掐着另外三根皱巴巴的手指指肚,口中还念念有词。 “有了,这友是反字出头啊,反贼有了出头之日,江山社稷还能好?” 反贼?就君堡这样你要能拉出五十个反贼,我这罗马皇帝让给你来坐。 我咳嗽了一声:“我看倒是不尽然。反字出头为友字,那就说明皇上仁德,化反贼为友,招抚叛军为义军,江山稳固啊。” 道士一阵嘴角抽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不过我也得给他个台阶下,不然他得倒找两百钱,他虽然技艺不精,但我也不能砸他场子不是? “好吧,我问的不是这个友,而是有无的有。” 一听到我改口了,道士松了一口气,又是一阵掐指念咒:“先生,有字本是好事,但问国事,就是灾难了。” “此话怎讲?” “先生请看。”他提笔在草纸上写了一个有,再拆开,“这有字拆开,就是大明的大字缺了一捺,明字缺了日,江山失了半边,国家垂危,九鼎不保啊。” 你给我说说君堡要怎么再失半边?奥斯曼人打进黄金门,又大发善心留半个君堡给我,让我当个君半城? 我抢过油腻腻的笔杆,在拆开的有字上加上一捺:“今上登基半年以来,励精图治,当能定鼎大明江山,祖宗法制,奋十五世之余烈……” 再将日字添在月前:“得此圣君,国家定能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我大明天下无敌啊!” 说完这些,我听到王承恩在忍笑,混账东西,今天的烧鸡你别吃了。 算命道士的脸色更难看了,涨得通红。 “好吧。”我改口道,“不是有无的有,而是申猴酉鸡的酉。” 道士指头也懒得掐了:“酉字就更不妙了,就是九五之尊的尊字去掉头上两点,去掉脚下一寸,连最尊贵的皇帝都砍头断脚,国家还有什么希望?” 至尊者的头衔,我早就封给我哥哥啦,你要砍他头,自己去摩里亚找他呗,于我何干? “你真是不学无术,什么鬼谷为师。”我撇了撇嘴,“这九五之尊砍掉两点,意思是皇上要免了每日宫中戴冠盛装的繁文缛节,省下时间来处理国事。寸字则是说,皇上绫罗绸缎不着一寸,只穿布衣,省下钱财来充实国库。圣上,有德呀。” 道士被我噎得气喘不顺,连连抚胸。 王承恩心软,看不下去了:“我家少爷问的不是申猴酉鸡的酉,是幽静的幽。” “‘幽’字是山中两根绳,有两个人要上吊了!” 我听出来了,你这冒牌道士,你这是咒我啊。吊死?天子守国门,君堡守不住了,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个土耳其人垫背! “放屁,幽是山间垂丝,吊死的都是山人。我看这儿就你这假半仙刚好是个山人,学艺不精还在此饶舌,不如这就去找棵树吊死吧!” “你!” 王承恩打了个圆场,和颜悦色的说道:“半仙,老奴方才问的,不是幽静的幽,而是缘由的由。” 道士没好气的说道:“田字出头,意思是农民反叛,要出头了。” 嘁,君堡里还剩几个种地的。 “那可正好,皇宫里有上好的御田,每年皇上都要祭天后亲自耕种,这说明皇上是要出头了!皇上多种点桑树黄麻,产了丝线搓了麻绳,你这假半仙正好拿去上吊。” 脸色涨成猪肝色的道士气血郁结,居然仰天喷出一口淤血,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唉,看来我的二百钱是没指望了。 36.鸽子? “大人!” 锦衣卫校尉领着五个力士,向我施了一礼。 微服私访不代表就真的装成普通老百姓,所以我表面上装成大户人家的少爷,实际上兜里还塞着一块象牙腰牌,免得遇到事情叫天天不应。 腰牌上面刻着“锦衣卫右千户所百户”,侧面则是一串我瞎编的数字,背面则刻着“朝参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虽然写着出京不用,不过这些锦衣卫显然对此也没在意。我向路过的一伙锦衣卫展示了腰牌之后,这些锦衣卫立刻毕恭毕敬,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还是个百户的腰牌。 “这个人是诽谤朝廷,辱骂圣上,给我抓起来。”我指了指脚边昏睡不醒的道士。 校尉握着刀鞘恭敬地拱手道:“是,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咳嗽一声,朝王承恩看了一眼,他马上反应过来,从衣袖里取出一块一两重的银锭…… 手还没抽出来,王承恩就看到了我杀人般的眼神,赶紧又把银锭塞回去,重新取了一块两钱的碎银,放到校尉手里。 我笑笑道:“天气冷,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就拿去请兄弟们喝酒御寒,劳烦诸位把这人关进诏狱,再把条子递给东厂的方公公。” 校尉接过银子,顺手揣兜里:“大人哪儿的话,我等即食君禄,抓捕这等诽谤朝廷的缓则便是我等的天职。大人若是没别的吩咐,下官便拿下此人先行告退了。” 锦衣卫们七手八脚把道士连同卦摊都抬走之后,我才用手指头戳了戳王承恩脑门。 “老王,你怎么搞的,我就是个穷百户,哪有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的,给个两钱就够了。” 王承恩苦笑着答应道:“是是是。” 折腾了半天,我也有些饿了。明明这次出宫是为了旁敲侧击出昨天吃饭的人,可是到了跟前,我反而没兴致了。 在君堡的时候因为财政和城中街区荒废,厨房里有什么我就吃什么——如果恢复成三百年前人口一百万的全盛期,倒是能一饱口福,但这个目标有生之年应该是不可能了。 以前我没得选,但现在我想吃烤鸭。寡人是崽卖爷田,吃什么都是赛里斯皇帝的内帑埋单,所以我想吃什么都可以,龙肝凤髓,驼峰熊掌,只要北京城里有,都得给我端上来。 人类就是这样,吃不起饭的时候想要吃饱,吃得饱饭了又想要美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永远不会满足。作为一国之主,我就享有临时起意想吃啥就吃啥的特权。 ……狗皇帝啊啊啊,每次告诉内侍第二天出宫为我买便宜坊的烤鸭,每次都被这昏君顶包,搞得我到现在一次烤鸭都没吃成! 我当然可以差遣内侍们出宫采办,当天买了烤鸭送进宫,但是便宜坊在宣武门内大街南边的菜市口米市胡同,到皇宫走路得有十里地! 步行去的话,来回就是二十里地! 也就是说,我想吃烤鸭了,吩咐给内侍,一来一回就得两个多小时,买回来不说烤鸭早凉了,我也早饿死了!若是让内侍驾车骑马,车马费又会报上来一个天文数字。上林苑已经给我整出一两银子一斤的天价滩羊肉,我要再给他们配座驾,估计得搭一队骑兵的开销进去。 得想个法子,比方说在宫里建一座信鸽塔,让城里的大小餐馆都备着鸽巢,我想吃什么,就放一只鸽子出去,让商家给我送过来? 不成,皇帝耗费国帑天天放鸽子,就为了吃顿好的,估计得朝野震惊。 这叫什么事?光禄寺每年能吃掉好几个神机营的军费,怎么不见你们震惊?该死的,下个月我就去查光禄寺的账去,我倒要看看,我一个月都没吃光禄寺的饭,他们敢给我报多少账! 说起这神机营,我也偷偷去视察了两次操练,根本就不值那么多银子啊,银子到底是被哪些混蛋拿了…… 王承恩看着我在车厢里揪头发,赶紧递过一个水壶:“万岁,您消消气,那小子诽谤朝廷,按律当绞,那个缓则我会给诏狱打招呼,他在牢里不会好过的。” 我心不在焉的灌着皮囊水壶,马车车轮在崎岖的路上颠簸着,不少水都进了领口,王承恩忙不迭的掏出手巾替我擦拭衣服。 “厂臣,我在忧心国事啊,北京城里,天子脚下都有人不满朝廷,国是艰难啊。” 而且便宜坊的鸭子万一卖完了,我不就白跑一趟了吗?这跑一趟就得半个时辰,老娘有多少时间耗在赶路上? 但是这没办法,内廷一顿饭算下来大几百两,这么贵的饭实在是吃不起。为了整顿内廷,裁淘冗员,理清账目,劳碌点也是应该的。 这里点名批评一下某位昏君,他天真的以为不穿丝绸只穿布衣就能省下钱,果不其然,我没过几天就在账单上看到了比湖绸还贵的麻布衣帽。 不想这些了,马上我就能吃到烤鸭啦,烤鸭片了皮,就着面皮,黄瓜,葱丝,蘸上甜面酱和白糖…… “实在对不住,这位爷,小店后厨这两天修缮炉膛,今天已经打烊了。” 深吸深吐,意守丹田。 ……我没把那个小二打死,是因为我们巴列奥略家的家教好,我爸爸……我父亲自幼就教育我骑士的八荣八耻。强压着传唤锦衣卫把便宜坊拆了的冲动,我憋着一肚子火啃了两口路边买的果饼。 我浪费了一个半时辰,白跑了一趟,就买了两果饼! 这就是政令不通的后果啊,亲自去就会花费自己的时间,让手下代劳就会买到二十两一只的烤鸭,这还真不如建信鸽塔呢——然后鸽子万一飞跑了,我又得饿一天,吃饭真的是老大难问题,必须想办法解决。 王承恩看着我在回宫的车中拽了一路的头发,想劝又不敢。 等进了西华门,那几个直殿监的内侍看着我捧在手里油纸包好的果饼,一个个想笑又不敢。当今圣上亲自出宫下馆子却吃了闭门羹,今晚怕是要传遍内宫外庭,这个月就要沦为市井笑柄了。 我没把这帮阉人打死,完全是因为我脾气好,明天让你们去扫东长安街去。 啃着果饼,我打算去了一趟坤宁宫,最近迷上了用胡子扎周后脸的玩法,结果半路遇到了张意,他手里拿着一份火漆封好的密信。 “万岁,夷事局说,您要的东西备好了。” 我拆开信,张意自觉地退后,低头垂眼,把目光挪开,不去看信纸。 信纸当首写着:“夷事局东倭司两名密探已出海,搭伙一群走私海贼,预计两月后发回线报。” 我要的不是这个,目光掠过这一条,看到下一行。 “桑昂部整编方略,按陛下圣意,将挑选五百惯常骑射骁勇善战的蒙古骑兵,移调京城,由都督佥事孙祖寿统领节制。” 也不是这条,就五百个骑兵你们还要浪费笔墨通知我?……你等等,蒙古骑兵? “承恩,我记性近来不是很好,这个蒙古桑昂部,祖上可是成吉思汗?” 王承恩略略思索,便答道:“万岁,桑昂部不过是个落魄蒙古部落,草原上的蒙古人,大多都自称姓孛儿只斤,自称是黄金家族之后,往脸上贴金罢了。我大明太祖文成武德,起兵灭元,这所谓蒙古人,也不过是我大明的手下败将罢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惊叫的冲动,天啊,这些人居然是上帝之鞭成吉思汗的后代?我开始还以为只是名字像,合着这些居然真是蒙古人? 这么说来,成吉思汗的后人之一,帖木儿汗国可是和奥斯曼人硬碰硬过,在安卡拉一举击败了巴耶济德一世的大军,奥斯曼号称永不战败的禁卫军都被蒙古骑兵彻底击溃,巴耶济德本人都被俘获。也正因为蒙古人搅局,罗马帝国才又在奥斯曼人的威胁下苟延残喘了三十年。 什么上帝之鞭,这蒙古人分明是孔雀天使派来拯救我的天兵天将啊!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昏君的祖上居然能击败蒙古人,什么龙生龙凤生凤,击败蒙古人的英雄人物,怎么后代就这么鱼腩?家教不行? 我本来是想让他们进京做什么的来着?不想了,反正笔记上记了,免得不是我当值的时候某位昏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夷事局南蛮司,已将两名内附商人及仆从送往越南。” “撒在洋面上的探子过少,探查不到郑芝龙、刘香、李魁奇的动向。” “锦衣卫于澳门绑得两名红夷铸炮工,见报已发往北京。” 炮匠?我的大炮!我的大炮来了! 反复看了几遍密信,把重要不重要的消息都记下之后,我朝张意伸出手,他轻车熟路的掏出火折子,递到我手里。 轻轻把火吹旺,这份关系到国运的密信连同信封一起被火苗吞没。 37.摧破者之血 一直以来,我和赛里斯皇帝有着这样的默契,我们都共同同意一点: 君士坦丁堡就是一个小城,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名不副实,生在巴列奥略家就是来受苦的。 当然,我明面上肯定是不会承认的,不烤面包靠口气啊。 从睡梦中醒来之后,我又惊了。 睁眼看到的并非布拉赫奈宫漏水的天花板,而是清澈的湛蓝天空,海鸥的鸣叫声混在浪涛中,身下的床铺和枕头在船板吱呀声中摇晃着。 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海上? 没有紫堇的味道,不在我的卧室,这是绑票,还是我们战败逃跑了? 首先,我要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还活着。 愚蠢的问题,略过。 其次,我现在是否安全? 抬起右手挠了挠屁股,尽管胳膊一阵酸痛,但我依然挠到了屁股,手应该是自由的。 四周并没有血腥味,只有海风淡淡的咸味,掺杂着甲板上焦油的清香,凝神细听,还能听到远处的船钟。 这蠢货怎么又没点紫堇精油?要我交代几次啊! 正准备翻身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左边身子一阵酥麻,半边手脚居然失去了知觉。 眼前一黑,我险些昏了过去—— 难道那个蠢货,居然把我的身体弄瘫痪了吗!还是说,我的手和脚,已经在激烈的战斗中被砍掉了吗? 绝望中,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安娜和玛纳正压在我身上,一人一猫四仰八叉,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伏在我胸口,我的半边身体是被她们压麻的。 一把拎着狸花猫的脖颈,玛纳翻着白眼,舌头吊死鬼般拖下来,被我丢下了床,随后艰难的把身体从安娜身下抽出。然而只抽了一半,睡的正香的安娜就死死抱住了我的衣袖,还淑女形象的砸吧着嘴,如果我硬扯袖子,肯定会把妹妹弄醒。 把袖子割断?你……你知道这件紫袍有多贵吗!卖了这件紫袍我能再买三个妹妹! 无奈之下,我只能把代表罗马皇帝身份的紫袍褪下来,这才获得真正的自由,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安娜便把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埋了进去,根本来不及阻止。 我的……我的三个妹妹…… 咬牙切齿的在安娜脸上亲了一口,悄悄把毯子盖在她身上之后,我试探性的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书本封皮的触感,我抓住后一把抽出。 取出的东西里,除了一直以来记录两人所做事情的笔记之外,还有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用高地德语写着《纽伦堡秘传》,打开之后密密麻麻的日耳曼人方言吓得我赶紧合上了书。我会一点高地德语,但是这本书的内容属于那种,每个词我都认识,但是组成句子之后就只有上帝明白是啥的玩意,只有少数画风清奇的持剑士兵插画显示,这应该是一本军事书籍。 坐在床头,聆听着安娜和狸花猫令人安心的呼噜声,我翻开了笔记本,那张长期饭票果然留下了关于手抄本的记录。这家伙怎么回事,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本书了! “番婆子,见信如唔,你家传的盔甲果然精良,朕挨了三枚弩矢,吃了一矛都能全身而退。” 弩矢?你等等,我不是让你坐镇指挥吗?你怎么冲前面去了? “你的盾吃了一记发熕,已经不能用了。” 发……发熕? “你的头盔被拿来用来砸碎了一个暴徒的脑壳,朕已经替你洗过了,瘪进去的部分重新钣金修缮,大概还能使用。” 脑壳? “还有个暴徒妄图从背后偷袭,被朕活活掐死了。” 掐死……难怪,我觉得手掌骨头里还隐隐作痛。 “昨晚上,朕一共用剑干掉了三十个持械暴徒,你的剑已经砍得全是崩口,不堪再用,朕已经送去重铸了。” 三……三十? 我收回前言,祖上不愧是灭了蒙古人的狠人,几百年了子嗣还这么能打,天啊,英雄的血脉如此恐怖的吗?我是不是也找个善战的猛男配配种,改善下巴列奥略家的血脉? 呸,在想什么呢。 “不过昨天还遇到一个好手,居然在我手下走了两个回合才被朕阵斩,朕留意了一番,果然在他身上搜出了这本抄本。朕粗粗翻阅,此书中的插画具是剑术,想来应该是西域秘传剑法。朕想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想劳烦罗马皇帝陛下为朕译为汉语或是拂菻语。” “作为报答,朕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赏赐拂菻王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封定西大将军,你要我我翻译成圣书体都行啊。 “当然,只能是朕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事。” 切,那你不如对火器的事多上上心,我一个人管不过来,火器搞好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想了想,合上笔记从床上站起来,环顾着身处的船只。 这是一条陌生的桨帆船,这不是澡盆舰队中的任何一条船,我的船就那么几条,每一条都认识,没有哪条船有这么大尺寸的。 桨帆船甲板上堆放着物资和武器,尽管船板用海水冲刷了数遍,我还是在角落里看到血渍,抬起头,果然在桅杆上看到了威尼斯旗帜,圣马可飞狮握着剑,正对我呲牙咧嘴。 我想都没想,抄起身边的轻弩,给了这狮子一箭,消失在远处的弩矢在旗帜上留下了个破洞。这倒霉狮子,看着就来气,适合你悬挂的地方不是旗杆,而是绞架! 本来还想再来一箭,可是弩开起来实在是费力,试了几次都没能上弦,悻悻的丢到一旁,接着看笔记。 “昨夜清缴了威尼斯社区之后,城防军便遮断了城内到金角湾的联系,朕在天亮后,又带队攻击了金角湾里的威尼斯船队,杀人无算,缴获堆积如山。原本按照协议,这些船和货物都会由热那亚人买下,我们无权留下威尼斯人的船。可是在行动结束后,一条刚刚抵达的威尼斯商船毫不知情的驶入了金角湾,于是朕率领亲兵,直接划着小艇跳帮到船上,将这条船收入囊中。热那亚人为了表示诚意和敬佩,船上的货物不仅全额付款,我们也可以留下这条大船。” “朕忙活了一夜一早上,实在是累得走不动了,便在船上铺了铺盖,就着大好春光睡起大觉,不知你对这条船满不满意?” 万岁您辛苦了,我这就给您翻译剑谱。强压着跪倒在地,朝东方磕头的冲动,我把笔记和剑谱都贴身收好,看着港口中河清海晏的假象,好吧,称不上是河清海晏。 金角湾中,不复往日的繁荣,热那亚人的舰队正在紧张的备战,而以往到处都是的威尼斯人早已被清空,只有少数看热闹的奥斯曼人还在指指点点。 除此以外,就是一群群扛着一箱箱战利品正在往城里走的罗斯人。 因为君堡兵力不足,为了确保一次突袭成功,我还拉上了同样信仰正教会的罗斯人,由大牧首出面,说动了罗斯人,双方合作干了一票大的。 从我边上走过时,他们彼此间还交换着狡黠的神色,接着,罗斯人和希腊人士兵们还挥舞着血迹未干的武器,齐齐向我欢呼着:“向巴塞丽莎致敬!向摧破者康丝坦斯,君士坦丁堡最强大的剑士致敬!愿您长寿!” 摧破者?我的外号?我喜欢。 在境外势力的阴影下装了那么长时间的孙子,取得了一场胜利,撷取了战利品,又被战友恭维,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总之别在历史书上把我叫成“君士坦丁堡市长君士坦丁”就行,这车轱辘话谁受得了?摧破者挺好的,虽然我实际上连一个士兵都打不过,完全是某个人的功劳。 我对人群中的卢卡斯勾了勾手,他放下一箱丝绸,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跳到船上。 “卢卡斯。”我跺了跺脚,脚下的甲板发出厚重的回声,“这是你要的新船,威尼斯大兵工厂出品,船具齐备,名为‘摧破者号’,我现在正式将它交到你手里。” 澡盆舰队之主激动地躬身行礼:“赞美您,摧破者康丝坦斯,金角湾舰队一定会好好使用这条船的。同时我也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试着把大桨安装到船后试试。” 船后? 算了,眼下不是干这件事的时候。 我把轻弩塞到他里,瘦小的卢卡斯险些被推下水:“你把货物都锁进港口的仓库,派最信得过的人看守。然后去把正在睡觉的季米特里奥斯喊醒,让他接替你统计物资,查抄的金银直接送到皇宫库房里。俘虏甄别后关押,士兵和军官绝对要分开,商人不要关进牢房,软禁到大教堂里,如果有工匠和工程师,就押送到密室。” “我省的,你在部署那天就交代过了……倒是康丝坦斯你行动的时候,你变得完全不像你,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我给了他一个爆栗子,忍不住笑道:“那是因为我被恶魔附身了呀,恩,恶魔。” 38.生意 “巴塞丽莎。”使节不卑不亢的问候着。 我瞥了这混蛋一眼,热那亚人的使节穿着意大利式的华丽衣装,看上去不像是去打仗,而是准备出席宴会。 相比热那亚全权特使,站在他身后的佣兵指挥官倒是显得毕恭毕敬,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指挥官一直把特使挡在身前,并且不敢和我对视。 我在衣兜里掏了掏,佣兵指挥官脸色刷的变白,连退两步,直到看清我掏出的是一份文件,他才停下脚步。 笑眯眯的把文件交到特使面前,这是一份贸易协定,我将以信用采购的方式,买下五船热那亚在君堡囤积的布匹和烈酒。 这就是政治,尽管你明知面前这个人在一天前刚派遣刺客暗杀过你,但你脸上不能有一点不高兴,嘴上还要称呼他为…… “亲爱的朋友,我相信这份协定对于你而言非常有利可图。你们马上就要调集所有能征召的船只前往地中海,替我教训那些可恶的威尼斯人,积压在君士坦丁堡的存货就只能躺在仓库里吃灰,还会占用你宝贵的水手来看守它们。” “我愿意买下这些织物和烈酒,并且提前支付一笔定金,等到我将货物贩卖到克里米亚和高加索,还会支付剩余的货款。” 呵呵,只许你们算计我,不准我算计你们吗? 因为金角湾对岸的加拉塔被租借给热亚那,让热那亚人得到了黑海的入口,并阻止竞争对手威尼斯人染指,得以靠意大利出产的纺织品和希腊的葡萄酒垄断黑海贸易。但是现在决定两国命运的战争爆发,热那亚人为了在更重要的地中海区域获得优势,也要将所有船只都抽调到地中海,哪怕这只是短期战争。 贸易需要有人手和船只来运输货物,一旦热那亚人从黑海暂时抽空运力,金银和货物的循环将陷入停滞,即便还有罗斯人和奥斯曼人的商队,也无法填补热那亚贸易船队留下的空白。 两个商业共和国爆发战争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已经随着信鸽飞遍了整个东欧和东地中海,可以预见到,这些地方的物价马上便会因为战争和商贸活动中断而上涨。 热那亚人马上要去参与会战,没时间和我讨价还价,只能以较低的价格抛出货物,用钱去雇佣更多水手和佣兵,采购战舰和兵备。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不能第一时间转化为战力的货物不仅没啥用,还要分出人来看守,所以我才会趁机要求盘下这些货物。 热那亚特使……我想想,好像是叫迪亚哥?这位迪亚哥老兄仔细看了两遍购买合同,然后很爽快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郑重的握住他的手,尽管双方各怀鬼胎,但契约已经立下,交易正式达成。 “愿耶稣助你们得胜,战胜虚伪贪婪,道德沦丧的威尼斯人。” “黑海对岸的棉织品和烈酒可是相当受欢迎,您一定会大赚一笔。上帝保佑,祝您长寿,巴塞丽莎。” 潜台词双方也都明白——我知道这是你们干的,但是只要你让我赚了这一笔,刺杀的事情就轻轻揭过,不仅我会当做没发生过,我还会在这场战争中站在你们这边。 而热那亚人的意思也很清楚,他们可以将贸易份额交给我,让我大赚“一”笔,但也仅限于这一次,战争结束后他们还会回到黑海,如果我想分一杯羹,他们会付诸必要的手段夺回热那亚的份额。 呵呵,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算得比户部和司礼监的账房还精明,只可惜,等战争结束的时候,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不会再有机会在君士坦丁堡里无法无天。 热那亚特使迪亚哥,我记下你了,或许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落魄贵族,只是一根染成紫色的导火索。可你不要忘了,我是希腊人的皇帝,我是罗马帝国的奥古斯都,而罗马人讲究,有仇必报。高卢人曾经在罗马城下讹诈过我们,你看看现在高卢人在哪里? 这笔交易我最多赚上两万杜卡特,你觉得我的命只值这么点? 怎么也得,再加两万。 送走迪亚哥特使之后,我唤来卢卡斯和乔治。 一脸倦容的卢卡斯一见我就苦笑着说:“抱歉,康丝坦斯,季米特里奥斯实在是叫不醒。” 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我的表哥吃的比猪多,睡得比猪死,他是我留在围城战的储备粮,就让他睡着吧,多长长膘。 “卢卡斯,新船怎么样?”我把文件交给澡盆舰队大提督。 听到新船,卢卡斯脸上的倦容立即一洗而空:“巴塞丽莎,您是没见到,我们在金角湾试航之后,发现那条船需要六十人才能划动,足够装下原本所有的海兵队,甚至连水手都有些缺额。” 我微笑着看着他:“那么,你用新船捞了多少鱼?” “您又在开玩笑了,我们怎么可能用宝贵的战舰……三网。” 为了补贴开销,卢卡斯的金角湾舰队出海的第一目的并非训练或是打击海盗,而是在近海捞鱼。 什么澡盆舰队,鱼缸舰队吧? “巴塞丽莎,您知道的,鱼缸比澡盆贵多了。” 哦,也对。 “乔治。”我点了某位有良心的青年历史学家的名字,“我要出几天远门,城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季米特里奥斯了……如果他没睡死在床上的话。” 乔治惊恐的问道:“您,您要去哪?” 指了指卢卡斯手里的文件:“当然是亲自带队去一趟高加索和克里米亚,我刚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乔治和卢卡斯都大惊失色:“什么?那也太危险了。” 我对此不屑一顾:“怎么了?连布拉赫奈宫里都有刺客,黑海风平浪静的,又有这么大的三排桨帆船,有什么危险的?这次生意关系到罗马帝国生死存亡。” 乔治涨红了脸,粗着脖子对我吼道:“我宁可罗马毁灭也不愿意你去犯险!” 罗马的桂冠比我的命值钱多了。 我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我的好友,你应该知道君士坦丁堡的现状,我们必须采取一切能增强国力的措施,如果奥斯曼人打进黄金门,你觉得我就有希望活下去了?这么重要的生意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我有预感,帝国的希望就在北方。” 身为军人的卢卡斯倒是镇定的多,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已经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你要亲自参加贸易的话,康丝坦斯,你得答应我,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我的指挥,决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放心,我不会在船上玩火的。” “……我不是指这个,在遇到敌人的时候,你不准再冲在最前面,给我去船舱待着!” 我张了张口,本来想反驳他,我一个人干掉了三十个威尼斯人,但还是决定闭嘴。 “我会乖乖待在船舱里的,求求你带我一起去嘛,卢卡斯哥哥~” 身为合格的统治者,就要善于使用一切武器。 卢卡斯眼神僵硬的看着我,傻乎乎的点头称是,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早就丢到了爱尔兰。 “是是是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我这就去准备淡水和给养还有你每天都要吃的甜奶酪。” 卢卡斯和乔治也离开会客室之后,我伸了个懒腰,打算和安娜也说一声。可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妹妹,不知道上哪里野去了。 走回自己房间之后,我点燃了两盏油灯,再给自己泡了一杯草药茶。因为付不起钱,我的仆人是不包吃不包住的,每天只干半天活,到了下午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抿了一口茶之后,我把大明天子,赛里斯人皇帝,摧破者,蒙古粉碎者后裔,三十人斩勇士的战利品放在桌子上。 不起眼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纽伦堡秘传》 著者:约翰·理查德纳尔 扉页开篇,抄书人就介绍了这本著作的来历。 “大师理查德纳尔,虽非开山鼻祖,然学艺有道,融会贯通。遂周游列国,得觅剑艺之精髓。” “年轻的骑士啊,你听我说……” 用高地德语的词又长又古怪,语法和位格也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硬着头皮翻译了几段,写成希腊语,结果我写的希腊语连我自己都快看不懂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强行将全书先通读一遍,那些剑姿,步伐和心法折磨了我整整一下午,一直到晚饭,才算是略略看了一遍。 天色黯淡之后,我又增加了一盏油灯,在跳动的火光中,摊开一本全新的空白笔记。 某位皇帝看得懂浅显的希腊语,但这样的专业书籍哪怕翻译成希腊语,恐怕也会让他误解,所以我决定翻译成更加贴近他阅读习惯的汉语文言。 我可不是担心他学到错误的剑法,毕竟我和他绑在一辆战车上,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危! 切掉羽管笔开裂的尖端,沾满油墨,我定了定神,在纸上写下了开篇绪论。 “少侠学熟,爱神敬淑 青锋傍身,锄奸斩寇 习武修心,江湖立名 角抵虽好,枪剑首要 勇斗争胜,风侵火略 智者自救,莫求他人 万物有度,慎行莫过 深思力行,血勇致胜 勇者无前,怯者自懦 见血欺身,切莫急功 人力有穷,无以当众 克己贪心,奉为圭臬 敌众先退,非辱无羞”*[注1] 没错,这位被手抄本抄书人尊称为剑圣、大师的理查德纳尔,开篇是一首用词古朴的长诗来介绍自己的剑术,为了保证翻译信雅达,我也只能翻译成长诗。 整本书都充斥着这样满是隐喻、修辞的遣词用句,显得十分神秘,少数说教又洋溢着骑士侠义精神、浪漫主义情怀,光是看着那些晦涩的剑法文章,我就觉得有一整队骑士在我脑子里冲锋践踏。 39.整军 吃完不知道哪里送来的早膳,朕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朕要的剑谱。 过了半天朕才发现不对,剑谱在君士坦丁堡,而这里是北京。 翻开联络的笔记,上面的内容乏善可陈,无非就是吃了果饼,派了探子到周围各个藩属,某位知县还抱怨了整整两页吃不到便宜坊。 那东西有什么可吃的? “李顺,张意?”朕试图喊贴身太监进御书房,可是门外一点反应都没有。 “来人,来人啊,人都死哪儿去了?” 这些下人,几天不打就敢怠慢主子,本事没什么长进,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朕心浮气躁之际,一个幽幽的声音在朕身后响起:“唐国天子。” 浑身的鸡皮疙瘩耸立,朕强忍着抠下桌腿把身后来人戳个对穿的冲动,不动声色的转过身。 穿着暗褐色服饰,裹着一条头巾的中村太郎正单膝跪在朕身后。 “你怎么来了。”朕用余光确认了窗边花瓶的位置,花瓶边还摆着一根鸡毛掸,这个景德镇大花瓶足有八十斤,朕可左手抬起用于掷出扰敌,再以右手抄起鸡毛掸子攻他上路…… “唐国天子。”中村太郎垂首道,“您要俺们在倭国雇佣的浪人武士,已经在天津登陆,总共有三百人,还有后续的两百多人将乘坐后一批船抵达。” 浪人武士?倭寇? 番婆子你到底在搞什么? 朕又翻了翻笔记,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写着:“我还花了笔小钱,雇了一群受宗教迫害的东洋骑士,你要好好使用。” 什么无地骑士!他们是倭寇,倭寇啊,就是海盗啊,你这是引狼入室……你以为朕会这么说吗? 朕一日之前,还刚和来自北方的罗斯人蛮子并肩作战,那些罗斯人的祖上据说是与倭寇一般残忍的大海贼,搅得整个西域不得安生。可是相处下来,朕发现那些罗斯人并不是饮血茹毛的化外野人,他们也知晓事理,也懂得敬神尊老。 何况朕也是这些天才知道,原来皇爷爷击败平秀吉之后,曾有不少俘虏的倭人一直留在大明,其中有一部分还作为剑手、火铳手编入边军,好些将领都曾私下豢养倭兵,用于对付边虏和黎瑶,颇有成效。 再者,大明的羁縻州土司也时常派遣土兵协助作战,蒙古人、朝鲜也时常出兵协助,大明军中并非只有汉家子弟。 何况若是万历年间不服王化,犯我海疆的倭寇,在崇祯年间居然能由我驱策,那岂不是说朕的王化比先帝更盛?文成武德可比秦皇汉武,功盖尧舜啊! 朕的目光离开了花瓶,落到一把订书锥上:“你都说说贵国的浪人,可骁勇善战?军纪严明否?” “唐国天子,俺们大和国曾经历多年战乱……” 朕打断了他的话:“贵国历经连年战乱,贼子平秀吉统一倭国后,国内平靖,武家无业的事情,这事你已经与朕说过了。” 而且唐国天子究竟是啥? 中村太郎楞了一下,索性跳过那段:“嗨!唐国天子,您可知道拜上帝教?” 拜,拜啥? 这忍者见朕似乎不知,殷勤的解释道:“也叫十字教,是南蛮传来的宗教,俺们管十字教信徒叫切支丹,他们拜上帝,和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子。” 钉在十字架……那不就是番婆子信得教吗? 中村太郎见朕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平秀吉就曾经下令禁绝切支丹,现任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奉行闭关锁国政策,除了长崎和平户两处港口,一律不得对外通商,搞得各地大名只能增加赋税,百姓为此穷困潦倒。” 小子,你好像话里有话,对海禁政策不满啊。 中村太郎显然没想得那么多,依然在啰嗦:“岛原藩本就有不少切支丹,而岛原藩大名松仓胜家为了建设城下町,对领地内的切支丹横征暴敛,甚至迫害残杀切支丹。” “这些浪人,就是受到迫害的切支丹武士,他们在大和国内已经很难活下去了,如果被大名和幕府抓到,就会被处死。若是唐国天子愿意收留他们,这些武士一定愿意向天子效忠,并为天子作战。若是说道武义兵法,这些浪人武士都自幼严苛训练,精通刀法枪法,惯常马战骑射,三五个寻常足轻都不是合格浪人的对手。” 朕点了点头:“这十字教朕也是知道的,此教亦是劝人向善,忠君爱国的正教,并非邪教,若是那些浪人在大明守法尽忠,实心用事,朕自然不会阻止他们敬拜天主。” “你既然进了宫,可曾带了人来?” 中村太郎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回答道:“有一名小西浪人,叫天草甚兵卫的,是这些浪人的领袖,已经抵达了北京,入宫觐见,下午应该就能。” 挥退了中村太郎,朕看着窗外正在洒扫的太监,陷入沉思。唉,说是蛮夷心慕王化,其实还不是因为大明没有可战之兵,已经要靠蛮夷投军,抵抗边虏了吗? 朕烦躁的喊着:“张意!张意!李顺!”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冲进御书房,头也不敢抬:“万岁恕罪,奴婢来迟了。” “张意李顺呢?” 小太监诧异的反问:“万岁爷,您昨天不就打发两位公公,出宫办差去了吗?” “嗯?”朕不悦的哼了一声,这是对皇帝说话的口气? 番婆子搞什么,张意李顺可是联络蛮夷局和东厂的人,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连他们两个都要遣出去? 不过笔记上既然没说,朕暂时也无从得知,等他们回宫了问他们便是。 看到小太监吓得说不出话,朕又问道:“曹化淳呢?” 小太监支支吾吾了一阵,朕这才意识到,御马监掌印太监这种大人物,他一个伺候人的下人怎么会知道? 一甩袖子,朕自顾自走出门:“随朕去一趟御马监。” “诺。” 御马监掌管皇城卫戍,离内宫不算太远,朕很快就到了。 在御马监的小院里,一群人正伏在地上,边丢着骰子,边围着几个棋子指手画脚。 看到朕来了,御马监的太监们纷纷丢下手里的算子和皮尺,向朕躬身作揖——这是康丝坦斯定的规矩,她不喜欢看下人跪下磕头,嫌磕头耽误事。 朕走到曹化淳面前问道:“厂臣,宫里住的还习惯?” “托万岁的福,奴婢很好。” “你们这儿玩什么呢?” “回万岁,这是在去年推演建虏犯我长城九边,臣等正以边军御敌。” 朕看了看地上的算子,黄太吉部署在关外的骑兵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康丝坦斯说过,除非大明一方的骰子六个面全是六,不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朕不悦的说道:“随朕来,朕有事问你。” 屏退闲杂人等之后,朕带着禁军们的顶头上司曹化淳走在御花园里,看了一眼碍眼的老歪脖子树,朕忍不住问道:“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曹化淳笑着答道:“回禀万岁,臣已经觅得两个知兵的内臣,一名卢九德,一名刘元斌,已经命他们去整顿腾骧四卫,又按万岁的吩咐,问盔甲、安民两厂支领了精选的甲杖军器,大小火炮,还从内帑取了三千两,打赏兵士。” 三千两,不太够啊。 “你以内宫二十六卫需要更换军帐的名义,再向内帑取两万两,用作军饷,只是这四卫的训练军纪你可得着实用心,这支新军乃是朕的心腹,朕有大用。训练的靶子木桩,火药铅子,箭石炮仗也不必吝啬,只管用便是。” “主子放心,奴婢一定尽力督军,奴婢已经在各军中网罗善战将领,四卫本就是禁军精锐,又都是良家子出生,不出数月便可堪用,最多一年就能杀敌。” 朕点了点头:“眼下四卫不过六七千人的战兵,你还得从京城三营、班军、其他各卫军中抽调精兵,充实四卫才是。” “万岁,臣已经命人去做了,只是……”曹化淳有些犹豫的说。 “但说无妨。” “一支军队当有响亮的番号,这四卫既然由皇城禁卫改为亲兵,将来要出京作战,腾骧武骧的番号就不便再用,不知万岁为四卫取什么番号?” 这朕还真没想过。 羽林军,白马义从,虎贲军,这些古老的番号在朕脑海中逐一掠过,似乎叫哪个都行。 如果随便一点,直接沿用四卫和勇士营的旧例,叫勇卫营便是了,可是康丝坦斯几十人的宫廷卫队都有脸叫什么铁甲圣骑兵、瓦良格卫队,朕自然不能输给她。 突然想到了什么,朕开口答道:“朕即是君父,将士便是臣子,四卫的将士保卫家国,泼洒热血,朕定当以皇恩厚养。” “帝……帝子……不对,不太好听,就叫帝选营吧,取四卫将士具是朕千挑万选精兵亲卫之意。” 曹化淳拜道:“谢万岁赐名。” 40.倭人 北京城城墙下的东郊,由民间自发形成的集市、旅店和商铺之中,一群穿着怪异服装,身材矮小,腰带上插着短刀的倭人正在闲逛。 当朕换上便装,匆匆赶到的时候,百姓已经将这十几个倭人围得水泄不通,要不是身边跟着夷事局百户和校尉,只怕已发生口角。 为什么发生口角?你看看他们的头发! 这些倭人好死不死的,全都剃光了前额头发,为首的几个倭人且不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随从,却是留了个金钱鼠尾,怎么看都是建虏。 朕倒是知道,这叫月代头,倭国武士们为了在沙场上拼杀时,头发不干扰视线,都会剃光额发。而武士的随从们也会效仿自家主子,只是剃的范围更大,而且脑后剩下的头发还会扎成小辫子。 可是百姓们却不知道,他们只道这是女真人的发式,北京城里可有不少从关外逃来的辽东流民,见到这么一群剃了发的“女真人”,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北京城,要不是锦衣卫拦着,险些就饱以老拳了。 随朕一起来的,还有抽调来的锦衣卫的一百多个官兵,训练有素的禁卫全副武装,挥舞着长戟战刀,迅速分开人群,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倭人们解救了出来。 朕赶紧把他们带进朝阳门,因为锦衣卫带队,我们迅速通过了城门。朝阳门通往天津,也是漕运粮车的必经之地,京城的粮仓也设置在朝阳门内,朕看城里围观的车夫民夫也开始围拢过来,命令锦衣卫和赶来的金吾左卫一道,继续分开人流,直到把人护送到附近的禁军军营。 这些浪人武士们一路上像是看西洋镜一样看着周遭的一切,忍者中村太郎倒是和朕说过,倭国土地贫瘠,物产稀缺,民生艰苦,岛国之上又多地震,房屋都以轻木构建,矮小逼仄。故而见到天朝京师的宏伟壮丽,浪人们有所失态也是正常的。 倭人们嘀嘀咕咕不断说着什么,朕也听不懂,中村太郎也不知去了哪儿,好在锦衣卫和禁军中还夹着个通译,凑到武士面前,双方指手画脚了一阵,朕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些倭国浪人,原本在国内流浪时自顾不暇,甚至性命都难保,根本顾不上打理头发,全都留着发髻。他们冒着喂鱼的危险,漂洋过海而来,又连夜赶路抵达北京,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把头发剃了,以彰显武士气概。 为首的武士还说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通译不过粗通倭语,通译抓耳挠腮的翻了半天,苦着脸告诉朕,武士说的是“饿死的武士叼着树枝”。 “你这个月俸禄别拿了。” 通译作揖道:“万……大人!您这就不厚道了,下官在会同馆学的是朝鲜话,平日接待朝鲜的使臣,倭语不过现学现卖,您要我翻译信雅达,却是万万做不到啊。” 朕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通译:“那不信不雅,只要意思通达的翻译过来,这话是啥意思?你倒说说看。” 通译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朕……我看你下个月俸禄也别拿了。” 通译的脸变得苦瓜一般:“万……万大人,下官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和三个女儿要养,这禄米要是领不到,一家老小都得饿死啊。” “那你回去好好学学倭语,要是学得好,直接平调到夷事局去,总比你在会同馆强……等等,朕……我记得会同馆不是有日本国的通事吗?他们人呢?再者,谁让你生那么多女儿,女儿将来有什么出息……”本还想说下去的,一想到某位女皇上,她好像还挺有出息。 “回万大人,那些日本馆的通事……您不是调去夷事局写兵法兵书了吗?” 兵……兵法? 朕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兵法要会日本语的人来编写?可从没听番婆子说过的! 既然你不说,朕过几日亲自去夷事局过问,别人朕不知道,反正你写兵书肯定不是为了造我的反,就你那点人,能出狄奥多西之墙就不错了。 这些天为了给康丝坦斯记录每天的备忘日记,朕倒是天天随身带着纸笔,看到这通译不顶事,便命人搬来一张长桌,把随身的纸铺开,蘸了蘸墨水,将问题写在纸上。 “你叫什么?家中可还有亲人?” 朕转过纸,连着笔一道推到武士受领面前。倭国的文字也是以汉字为根本,武士们既要学习武艺,也要学习断文识字,故而以笔交谈,也是可行的。康丝坦斯说过,欧洲各国的文人都以拉丁语为通行语言,各国商谈国事,签订协议,都以拉丁语为准。 她还说,拉丁语本是拂菻国的语言,其他国家具是蛮夷云云,朕却是不信的,拂菻国讲的明明是拂菻语,朕就见她自己用过那劳什子拉丁语。 武士摆弄了一阵朕递过去的羽管笔,觉得颇为新鲜,端详了一阵,才笨拙的握住笔,慢慢写下:“小的叫天草甚兵卫,家中仅有我和养子两人。” 朕接过笔,继续写道:“你们可是信奉天父圣子,敬拜十字的教徒?” 武士点头,写道:“我等在日本国中被称作切支丹,幕府将军和各个大名均欲除之后快。” “我国并不禁民众敬拜正教神明,若你等秉公守法,肯为朝廷所用,你们爱信什么就信什么。只是唯独不可拜那邪教妖魔,大明律中妖术妖言罪可是斩刑,就算尔等非本国臣民,也是断然不可轻饶的。” “大人放心,我等信的十字教,乃是劝人向善之正教,我看到北京城中,也有十字寺。” 可是朕记得康丝坦斯对那些十字寺咬牙切齿,好几回都试图设计将它们烧了。 这教法之争,朕却是不感兴趣,看儒家的理学心学之争就已经让朕头疼不已了,教法还是不碰得好,番婆子自己也说过,西域年年为教法教义杀来杀去的,果真可笑。 “尔等还有多少人?可具是切支丹?” “有三百人在天津,另有二百余人,在我等出海时已经在筹备船只,近期就会抵达天朝。只有一半是切支丹,另有一半是生活拮据,失去主君的浪人,信的多是神道佛陀。” “尔等既来了,我就划拨城外一片官府的土地,和营帐一同借于尔等,每月都按大明的兵卒发放银粮,暂定……” 朕偷偷看了一眼笔记,番婆子早就替朕拟好了饷钱额度。 “寻常武士每月三石,随从另给,尔等可够?” 看了看天草甚兵卫,他似乎面露难色,朕也顾不得笔谈了,而是直接问道:“怎么了,一月一石应该足够一家人吃了?” 果然,番婆子定的这是什么价,这钱雇工是够了,若是发给精兵亲卫让他们赴汤蹈火,可就让人寒心了。 通译接过话:“万岁,倭国一石与大明一石不同,只有四五十斤米。这么算下来,武士差不多是一百石高了。” 天草甚兵卫喃喃道:“一百石高……” “你不同,你是领头的,还要管五百多号人,朕给你……每月四十石。” 天草甚兵卫顾不得什么武士气节,掰着手指头数着:“一年就是四百八十石,换成石高就是……一千二百石高……” “你若满意,以后就按此额度领俸,斩级建功另有恩赏拔擢,若是训练得当,军纪严整,秋毫无犯,年底还能多支领一月俸禄。” 通译将朕的话都给浪人们说了,天草甚兵卫和一众浪人齐齐跪倒在地,两膝并拢,昂首挺胸,双手按在大腿上,向前滑到地面支撑着身体,脑袋磕在地上,露出一片乌青的头皮。 恩,朕的让他们把剃头的习惯改了,和女真人像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怕头发垂下影响作战,像先前那般挽成发髻便是,子路怎么死的忘啦?。 41.轮换军队 这狗皇帝啊!为什么昨天内帑的账单上又少了两千多两? 我狠狠的锤着桌上的账本,门外守候的内侍吓得瑟瑟发抖。 说什么禁军要更换军帐,他到底有多少禁军,要花两千多两翻新军帐?赛里斯人的军帐是用黄金和丝绸做的吗! 这账做的一塌糊涂,每个卫队都领到一小笔名目怪异的银两,根本追查不到钱财去处。而且赛里斯人的军队番号都佶屈聱牙,什么金吾卫,府军卫,羽林卫,虎贲卫,其中有一半我连字都看不太懂,只觉得上下眼皮打架,他们的将领真的分得清这些军队吗? 如果我愿意的话,当然可以一点点追查下去,直到弄清楚每一枚银锭的下落。但是操纵庞大的官僚机构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每一道政令都是有成本的。为了追查资金去向,我需要让官员们核对账目,理清责任,相互检举,还要让“宫殿东侧机构”和“身着华服的近卫军”去秘密调查,钩校出入。 官员们并不是出于义务或荣誉感替我做事,我需要为他们支付俸禄,尽管赛里斯官员的工资水平很低,但是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他们肯定有很多来历不明的进项,这些进项当然都应该算在官僚机构的成本中。 虽说这些钱根本不是我的钱,赛里斯人的国家也和我无关,可是追查这两千多两银子,显然要花费比它更多的成本,尤其是我和高级官员们宝贵的心力,这样愚蠢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干这种蠢事简直侮辱我的学识。 退一步讲,某位昏君花的是他自己的钱,其实我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他瞒着我乱花钱的行为实在令人气愤,这样的不信任和欺骗会让双方的合作出现裂纹。 我决定展现我的诚意,提升相互间的信任和默契,为双方进一步展开合作打下坚实的基础,贯彻落实平等互助,相互扶持的合作精神,开创崭新的局面。 心里抱怨,手上却不停。 我刷刷刷的写下了一道诏令,要求山海关的驻军调动一部分返回首都和蓟镇,大概调回三万人,减少军粮银两的运输损耗。 我早就知道这份诏令的结果,山海关和关宁锦各个要塞的将领们肯定会推说,建虏威胁严重,必须屯驻重兵,才能守卫防线。 现在关宁防线的负责人是蓟辽总督张凤翼,有风言风语说此人是前任大内侍魏忠贤的党羽。这是无稽之谈,魏忠贤虽然干了不少“好事”,但他不是蠢货,建虏入关对他没有好处。所以在他大肆捞钱,结党营私的同时,依然注重笼络各个军队将领和边防负责人。 不然建虏真的打进关内,他准备剃了头发给女真人磕头,当后金的大内侍吗? 那些官员将领为了在这种情况下自保,也被迫要和魏忠贤进行表面的往来……某位昏君把魏忠贤和阉党骂的一无是处,可是他自己还是信王的时候,也送过不少人情礼物,照这个道理说来,赛里斯皇帝本人也是阉党咯? 大内侍一倒台,立刻就有人开始胡乱攀咬,因为他留下的位置和好处空出来了,文官们就可以自由的活动起来。其中有公报私仇的,有把占位的人踢下去,好让自己或朋党上位的,还有官职本身就负责弹劾的——我说的就是督察院的御史们,这些人专门负责监视朝中和地方官员,他们升官就靠弹劾别人,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有个叫宁光先的御史,弹劾张凤翼曾经设置过魏忠贤的生祠…… 生祠是啥? 好在赛里斯人的皇帝每天下朝之后,都要由专人教导历史和经文,称为经筵,某位仁兄天天去听,非常勤快。当然我也天天去,只不过他是老老实实听讲。而我去了之后,就只有我发问各种奇怪问题,大臣官员乖乖解答的份。 没过一会儿,我就弄懂了,生祠就是把活人的牌位放入寺庙,当成神敬拜。赛里斯人和罗马人一样,会把伟大的君王贤人封为神明,只不过活人封神……那不是卡里古拉么? 我都快想象出这样的场面:那位大内侍牵着一匹马,意气风发的走进皇极殿,告诉呆立在场的官员们:“这是新任的文渊阁大学士。” 摇摇脑袋,把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根据前朝《唐律疏议》的说法,没有功劳乱立生祠要囚禁并强制劳动一年,我记得这本书还在爸……父亲的藏书里出现过。 而按照大明律,直接杖刑一百,一百杖也不知道是着实打还是用心打,反正我看庭杖记录,一百廷杖下去,没几个活得下来的。 弹劾出来没过多久,张凤翼就认罪了,乞求罢官回乡。又不是给你建生祠,廷杖也打不到你屁股上,着什么急? 于是那份奏疏我没批,你跑了防线怎么办?袁崇焕老家在广州,就算我一个月前便传唤他火速进京,到现在估计公文才到广州吧。哪怕日夜兼程,他赶到北京怎么也得一个多月之后了,这段时间里北方防线不能没人主持。 国土太大也不好办啊,你看我给欧洲各国的求援信,一两个礼拜就能到匈牙利、意大利和神圣……日耳曼帝国,然后回信告诉我援军“出发了”、“在路上了”、“快到了”、“我们都看到圣索菲亚大教堂了”。 所以我准备好了第二份诏令,同意辞官,并命令张凤翼挑选一万人军队,一同返回北京,作为班军轮训。 关宁防线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分布在多个大城要塞中,每个城都抽调一些,总能抽出一万人。嘿嘿,前提那里真的有这么多军队。 撤一万人,肯定是撤不下来的,他们肯定会念叨什么兵力不足,处处需要设防。 二十万军队,每年五六百万银子的开销,这笔钱放在君堡,都够我淹死奥斯曼两回了!兵力不足?你觉得我看起来有这么蠢吗? 所以我又写了第三份诏令,要求张凤翼带回八千人,并且从三千营中派遣八千人前往接替防区。 三千营的军饷可不是关宁军发的,而是京师直接发放。既然我从防线上挪下来八千人,顶上的又是三千营,那我当然要在今年扣掉八千人的粮饷。 你们不是说二十万大军,五百万两粮饷吗? 那一万大军便是二十五万两,我撤下来八千人,就该扣除二十万两。 不过,敲打得不能那么厉害…… 于是我又补了一份诏令,告诉张凤翼,今年拨下的银两,在例行预算上扣除十八万,少扣的两万,是三千营人吃马嚼的伙食费。 官僚机构就是这样,一旦某样东西成为惯例,就很难撬动,必须慢慢来回拉锯。 我早就视察过,连驻扎在京城三千营都是鱼腩,北方防线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每年关宁拨款五百万两,有二百万两能用到实处,我就得和某位昏君弹冠相庆了。 这套眼花缭乱的操作,我不觉得某位昏君看得懂,所以为了体现诚意,我摊开笔记本,把调动意图完整的记录下来。 “亲爱的狗皇帝,你好啊,有没有觉得最近体虚?体虚就对了,你的黄胆汁和黑胆汁不平衡,需要多吃些水果来调节,这两天我已经替你啃了二十个冻梨,不必谢我了。” “你是不是嫌国库和内帑银子不够呢?内帑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办妥了。我发现赛里斯的旧罗马也有一支禁卫军,如此一来,我抄家的效率翻了一番,本月不出意外,还能再多出七千两。” “不过阉党核心成员已经快查抄完了,剩下的都是还有用处,恶行也没那么令人民怨恨的外围份子,现在不宜乱动,否则他们会被东方树林派系接纳。” “你有没有认识的,比较遭人恨的太监,我要借他人头一用。” “王承恩是个好人,对你真是忠心耿耿啊,我看了华服近卫军秘档,王承恩以前可是东厂的密探,你在魏忠贤当权时胡说八道了那么多鬼话,居然还活在人世,他比圣关云长还忠诚啊。” “我看杜勋挺合适的,我一顿饭没吃,这个月尚膳监敢给我报五千五百两的账,查了查他的小金库,里面好东西可真不少,替你调去司礼监了,王承恩就先去凤阳扫几个月墓,避避风头。” “国库的事情嘛,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处理张凤翼吗?” “知道你看不明白,我从开头和你讲吧。” “你猜猜看,每年五百万两白银,有多少是发到校尉、兵卒手里的?如果你说五百万两,你就是没有脑子,如果你说四百万,那就是没有胆子,你要往大了猜,要有想象力。是二百万两!是不是很惊喜啊?” “我知道你看到这里,已经快气炸了,已经在砸花瓶了吧,不过这就是肮脏的现实,当年罗马帝国的贪污……唉,不提也罢。” “消消气,我让夷事局替你准备了进贡的蒙古马奶酒,喝了这个,周后、田贵妃、袁贵妃捆一块,都不够你使。” “下面,我把问题弄简单点,免得你听不懂还怪罪我摆弄学问。” 42.诏令 一切,都要从人和宇宙的关系开始说起…… 人为什么为人呢?农民为何耕种麦稻,百工为何制作器用,兵卒为何操练厮杀,官吏为何治国牧民?因为在蛮荒之中,有着天灾猛兽,独自一人落入荒野,很快便会死于蛇虫鼠蚁,冬寒夏曝。 先民结寨自保,削木为枪,以御洪水猛兽。一国一邦有千百之众,虎兕辟易,开山治水,无惧天时多变,地势多险。 继而仓廪殷实,礼仪既立,四海升平,八方靖安,。 但是我看你们的史书中记载,这样的盛世很快就礼崩乐坏,不复往日理想国般的好时光。 究其根本,都是因为我们是人,饿不死的想吃饱,吃饱饭的想吃肉,吃得牙缝里都是肉丝了,又开始讲究脍不厌细,端着满满的饭碗,还要盯着大鼎里翻腾的猪蹄。 明天让人备两个猪蹄,大前天吃的那种,可把我谗坏了。 你不要试图对抗人的贪欲,正因为我们有贪欲,我们才会去渴求我们没有的东西,身为帝王,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反对人的本性,而是利用这种贪欲。堵住洪水只会让洪水进一步泛滥,必须把洪水疏导到江海中,才能保全自身不化为鱼鳖,甚至,还能以水利之术制服洪峰,用于灌溉生产。 大道理讲完了,我来给你讲讲具体的,对了,猪蹄要多放香料,特别是茴香。 假如你是一个村庄的里长,现在村庄北边有狼患,吃人叼羊,你会如何? 自然是派遣村里的猎户去猎杀狼群,灭了狼还能吃狼肉卖狼皮。 可是狼皮虽然值钱,狼却不好对付,你先前派去的一伙猎人,去了北边之后就没再回来,凶险的狼群只留了一堆骨头给你,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不剿灭恶狼,来年狼群下了更多的崽,来势更猛,所以你打算派遣更多猎人,拿着更好的弓弩。 结果狼群依然没剿灭,和猎人各有损伤。 本来还想再加派猎人,可是你发现这样不行。猎人本来家里还要种地,你不让人种地,去山里狩狼,现在狼没打到,反而有不少人丢了性命,村里的粮食已经不够吃了,你让村民放下锄头拿起弓,种地的人便更少了。 若是再增派猎人,村里就要断顿了。 何况狼是猛兽,要让羸弱的人去对抗可怕的狼,你自然要给猎人吃饱穿暖,还要配备上好的弩,这都要分出人力来织布做衣,制造弓弩。猎人们在村子北边围了栏杆,天天守在围栏边,防止狼进村子吃人,村里人一日三餐送到围栏处,倒也悠然自得。 你要他们走出围栏,去山里与狼搏命,他们就万般推诿,好不容易下了血本,聚起三五十个好汉,兵分四路进山围剿,却因为相互配合失当,全都折损在山里。自此村里便再无这么多青壮可以进山,只能守住围栏,让狼少吃些人罢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狼偶尔来叼只羊,吃个人,但是总会有新的羊,新的人降生,吃的也不是有力气自保的猎人,他们倒也不急,而你急也没用,你已经叫不动他们了。 亲爱的赛里斯皇帝,你知道猎人们为什么不愿意杀死狼吗? 因为几十个猎人守在围栏边,村里管吃管用,逍遥自在,可是狼都被杀完了,他们就得回家种地,日子旧了,猎人们只习惯对付狼,耕种的技艺都生疏了。 那些猎人发现,反正只要围栏在,狼也进不来,只能在村口转悠,其实不用这么多人也能守住村子。所以有些猎人就跑回村子玩耍,有些猎人下海泡澡,只消留下守住围栏的人手就够了。 可是堂堂村长,你有田地牧群要管理,有村里的纠纷要调节,你有房屋仓库要修缮,不可能时时刻刻去北边看着,清点人头,可是你往围栏送的饭菜却是一碗饭,一盘菜都不能少。不仅不能少,猎人们还会告诉你,北边风大,每顿要加点酒御寒;豺狼凶猛,要送点药材来治伤;弓弩不堪用,得再造些火枪鸟铳才是。 我想我不用点明,你应该能看懂我的比喻是在说什么吧?如果你实在看不懂,我可以让乔治教你修辞学和文法学。 别的不说,就算是我父亲治理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一千人的城防营都有几十个吃空饷的名额,这城防营的驻地还是每天吃完晚饭就能溜达到的地方,可想而知六百里外的关宁军究竟有多不堪。 我不想和你说欧洲的雇佣兵承包商要在每个士兵头上盘剥多少钱,反正从那以后,我都是直接雇佣罗斯人和意大利士兵,不会再找掮客和中间商了。 皇帝为了保证外敌不会攻破防线,每年都要拨付一笔钱,用于维持防线和驻军。钱给少了,蛮族就会攻入帝国腹地,你的性命就犹如风中残烛,所以必须尽可能多的给钱。 但是站在关宁防线将领的角度来看呢? 我打个比方,这就是一场豪赌。 关宁防线每年需要一笔钱来修补防线,发放军队一部分工资,用来满足防御的需求,守住各个据点,可是朝廷发来的钱高达五百万。 他们要是赌三百万能守住防线,就会多出的两百万,如果他们赌两百五十万就能守住,就会多出两百五十万,如果他们狠点,赌两百万就能守住防线,就会直接多出三百万两。 这三百万,就会凭空消失…… 你先别生气,把下面的东西看完。 我为什么要这么部署? 张凤翼是现在的蓟辽总督,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地巡抚,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四个大型要塞。 因为是“节制”而不是直接管理,他更多的是协调这七方下属间相互合作,而非直接插手当地军政。 以及趁机捞一笔。 三万军队可能是当地四分之一的实际可用兵力,如果这些军队被开走,明年朝廷拨付的钱款也会少三万人的军饷,如果想要保证防线不被攻破,就要辽东将领们减少三百万油水的份额,去编练增强剩余的军队。 张凤翼底下的各位总兵、巡抚,早就是铁板一块,一份诏令是撬不动他们的,所以我一开始让他调兵三万回京,属于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二份诏令,要求张凤翼带回一万军队,并同意他辞官,这样做的潜台词就是,你以前和阉党勾结的事情,皇帝既往不咎,同意你回家安安心心养老,以前的银子和名声你都能留着,但是还没分完的那部分,你就得吐到下面去。 一万军队,需要他费劲全身力气向下施压,并且许下诸多好处,才能从各座要塞中抠出这么多军队回京,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 来自下方的反驳,无非就是一万军队被调走之后,建虏的进攻会难以抵御,尽管这一万人是回京轮训,将来还会再补到前线,但是那毕竟是将来。 所以第三道诏令,将调下的军队减少到八千人,而且派遣三千营的等额军队前往协防。 你们不是兵力不够吗?那我撤下八千,再补上八千,这个借口就能给你堵上了。尽管大家都知道,现在的三大营还不如边军,可是这种话私下说说可以,三千营官面上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禁军,你要说禁军战斗力还不如边军,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而且为什么是派三千营,而不是五军营或是神机营呢? 我准备派出的三千营都是骑兵,也就是说,他们具有胜过步兵的机动能力,虽然诏令中说,三千营是接替防区,但是实际上,我会命令三千营在距离前线半天路程的地方扎营。这样防线任何一点受到攻击后,骑兵可以第一时间前往增援,表面上谁都不好说什么。 至于第四道诏令,为什么我砍完二十万两预算之后,还要给两万两? 意思是这钱是让各个镇总兵、各个巡抚分的,意思是你们分了这两万两之后,就给我稳住下面少捞一笔的参将、游击,自行拿捏尺度,孝敬各路神仙。 而且这笔钱到位的时候,张凤翼早就回家了,他是分不到了,只有新总督能分一杯羹,这也是对朝野的警告。 本来你要是带着一万人回来,朝廷可以多省下几万两银子,将来你也有再行启用的机会。现在嘛,你老老实实给我致仕,回家养鸟去吧。 我把墨水换成红色,用大一号的字体书写道: “这四份诏书,你用快马依次发往关宁,并要求张凤翼立即回复。” “他否决一份,你就把下一份发出去。” “如果他第三份诏令就同意了,此人日后可以再用。” “如果他第二份诏令就同意了,让他进京之后不要同意辞官,张凤翼可以重用。” “如果他第一份就同意了,并且真的带着三万人南下,虽然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在那种情况下,你可以认为这个人是赛里斯最大的忠臣和能臣,你可以把半壁江山都托付给他。” “当然,我觉得他肯定要到第四份诏令才会同意,那种情况下,你就送一坛六必居的酱菜给他,让他滚蛋就是了。” “记得猪蹄一定要先焯水啊!” 43.武德充沛 敲打完关宁防线之后,我放下毛笔——这玩意写起来累得要死,难怪赛里斯人的书面文字都这么精简。 把诏令丢到一旁,我抄起一根权杖。或者用赛里斯人的说法,这叫金刚杵,镶着钻石珍珠的权杖用黄金、白银、红铜、镔铁和锡的合金制成,两端膨大,可以像钉头锤般使用。 这是我搜罗了许久的多用道具,既可用于防身,也可以挠背上的痒痒,但现在它还有别的用途。 在书桌旁,现在摆着一个倒放的铜钟,赛里斯人管他叫磬,用金刚杵轻轻敲了两声之后,铜磬发出了低沉雄浑的长音。 用权杖狠狠的抽了两下铜磬,余音袅袅中,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御书房。 中村太郎拱手作揖道:“小的觐见唐国天子。” 我把权杖放到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昨天到的那些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你已经是朕夷事局手底的人了,什么唐国天子就不要再乱叫了。” 中村太郎挠了挠后脑勺:“……陛下,武士们大部将在今天抵达北京,按照俺们大和的惯例,应当选出一名头领代表众武士向陛下效忠。” “昨天不是都效忠过了吗?” “陛下,昨天效忠的切支丹浪人,乃是天草众,小西众,今天抵达北京的人中,还有信奉神道佛陀的,却是另一拨人,多是关西等地籍贯。两方相互间并不相合,素有冲突。” 籍贯…… 巧了,我们十字教内部也喜欢争拉丁礼和希腊礼,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挥退中村太郎之后,就换上了便衣,带上锦衣卫腰牌,再度溜出了皇宫。这些倭人不仅仅要用于战事,将来还有别用,需要多下功夫才是。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了一路之后,我来到朝阳门外不远处的一片临时营帐外。 一群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的倭人正跪坐在营帐外,早已在等着我了。 我可不像某人一样,事到临头才准备通译,早就从夷事局调了两个懂倭语的官员,毕竟雇佣倭人这件事本来就是交给夷事局主持的。 我问了第一个问题:“一路上你们吃的可好?” 通译听了叽里咕噜的倭语后,翻译道:“他们说吃的很好,菜里有足够的盐,吃的也都是白米饭,每顿桌上都有肉,非常感谢唐国的招待。” “问问他们,普通武士年俸四十石,他们可愿意为大明作战?” 通译把话翻译过去之后,那些武士一个个面露难色,相互交换着眼神。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领头的武士回答了几句,通译转话道:“他们说,四十石太少了,在倭国,一个武士至少要一百石高。” 一百石?你把干脆我卖了吧。 朝这个姓赛的通译翻了个白眼,我对另一个通译招了招手:“倭国一个下级武士年俸要一百石?” 这个通译是从会同馆调来的,还有朋友和倭国做过通商贸易,不是只知道强行翻译的蠢物。 第二个通译告诉我,这个武士说的应该是石高制度,一百石高,意为封地的总产出约为一百石,但是按照公四民六的分配原则,武士只能拿到四十石。 这还不止,倭国的一石只有赛里斯一石的三分之一,如果是精米,还要再少一半,所以…… “那下官就告诉他们,按照倭国的标准,四十石年俸,对应倭国应该是石高五百石。” 通译把话转告之后,倭国的武士们就像遭到雷击一般,呆坐当场,不可置信的看着天。 还不满意吗?四十石已经相当于十几两银子了!你们给我适可而止的!我征召不了倭兵,我还能聘蒙古兵,聘狼兵!别想着奇货可居,坐地起价! 正当我准备发作的时候,这些倭人紧紧地把脑袋埋进地里,屁股高高撅起。 通译低语道:“大人,他们都向皇上和大明宣誓效忠了。” 不对啊,难道说我给得太多了? 都说四十个倭人能追着几千个赛里斯士兵一路追到旧罗马城下,我还以为这些人开的价会很值钱,所以准备的底线是赛里斯士兵的两倍工资,结果按普通士兵的标准就给打发了? 其实千方百计雇佣倭人,我倒不单单看中倭人武士的战斗能力,士兵的战斗力靠砸金币都能砸出来,我看中的反而是蛮族士兵自身固有的其他特质。 这可是来自西方的罗马古老智慧,我只和你说你别乱传啊。 首先,西方史学界一直在鼓吹什么野蛮战胜文明,波斯帝国毁于阿拉伯人,西罗马帝国毁于匈奴人云云,英国人被诺斯人征服,是因为文明人有钱有文化了,就不喜欢上战场打仗了,军队就荒废了,武德不够。 这可能有一定的道理,我不想争论对错,只思考这种情况的解决办法。 姑且不论文明人和武德的关系,那些野蛮人也不是满脑子只知道砍人的疯子,北欧人,匈奴人进入文明国度劫掠也不是为了用血祭神,他们是为了得到财富和名望,一切凡人都是这样的。 这些穷逼蛮族的共同点,就是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而且像韭菜一样一茬茬的长,在穷山恶水中孳生繁衍,相互倾轧惯了,自然也不知道惜命。因为生活贫困,他们在老家的收入水平肯定不如文明人的士兵,那我们大可以用相对较低的价格,雇佣这些没啥见识的蛮族士兵。 他们得到了远超以往的工资,自然愿意悍不畏死的为我作战,而我付出的,其实也就是国内一般水平的工资罢了。 换言之,蛮族的特产是“武德”,“武德”对于他们而言是廉价的产品,就好比商人会在米价更低的地方收购粮食一样,统治者也应当在“武德”更加廉价的地区购买武德。 第二点,正如北欧卫队与其他罗马官员语言不通,难以相互勾结一样,这些倭人和赛里斯人也会因此而难以勾结,免除了一部分隐患,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军阀化的可能。 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不过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先把战局安定下来,再设法处理,既然罗马能把一帮斯拉夫人驯服得只会说希腊语,我也有把握慢慢把倭人同化。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我发不起钱了,直接解除雇佣合同,分批送出境外就是了,不需要思考“一群有组织,受过军事训练,久经战阵,对本国军制部署了如指掌的武装人员”要如何安置。 我心满意足的让所有人起身,武士们千恩万谢,让他们都告退之后,我留下了他们中最能说得上话的,进入一处军帐密谈。 我看着这个毫不起眼的武士,语气平和的问道:“你叫什么?” 这个其貌不扬的武士脖子上有一道骇人的伤口,如同一条肉蜈蚣般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下。尽管表面上他看着更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可是周身隐隐散发的气势,就像一柄绝世宝剑藏在鞘之中。 通译还没把我的话翻译完,这名武士就用发音奇怪的汉话回答:“小的叫岩流小次郎,只是一届浪人武士罢了。” 言毕,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我不疑有他,接着问道:“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擅长剑术,有多少人会使用火枪的,又有多少会骑马作战?有没有精于其他技艺的?” “武士各个都要学习骑术和剑法,不过铁炮不管是南蛮的还是种子岛的都很昂贵,我们这些穷酸浪人少有精熟铁炮的。不过,唐国天子如果愿为我们购置,小的近来学过铁炮,可以教导同僚使用。” 我眼皮一跳:“唐国天子?” “陛下,您身后的官员都不敢直视您,营帐外的禁军也纷纷向您施礼,小的斗胆猜测您就是唐国的皇帝。” 我楞了一下,不由得抚掌大笑:“你这眼力,肯定是个好鸟铳手,那朕就拨两百杆鸟铳于你,你若是治军治得好,朕大大有赏!” 岩流小次郎告退之后,我正准备回皇宫,还有九州风云的后勤规则要调整呢。 可是在我离开这处临时营帐的时候,听到有小孩子念经的声音。 按理说,小孩子念经并不是什么稀罕的场景,只不过邪门的是,这个小孩念得不是佛经道经,而是圣经,用的也不是汉话倭话,而是拉丁语。 我循着声音,来到另一个营帐外,直接撩开帘子走进去—— 一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马扎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背着经书,瞧着虎头虎脑的颇为可爱。 我摇了摇他的肩膀:“小孩,你背的是什么经?” 小男孩睁开眼,不悦的看了我一眼:“这是南蛮经的传道书。汉话的意思是: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你会拉丁语,还会汉语?” 小男孩理所当然的答道:“我听那些南蛮传教士们传道时念了一遍经文就记下了,经文的意思也是他们教的。汉话嘛,九州岛上全都是唐国人,我常常听唐国的海贼和商人讲话,听的久了也就学会了,没什么难的。” “那你觉得南蛮教士们传的道怎么样啊?” 小男孩皱起眉头,想了想:“总觉得他们讲的经文,还是差了点意思。” 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少年,他们讲的道都是篡改过的伪道,你有没有兴趣花两刻钟了解一下,我们的救主,天上的父,伟大的孔雀天使?” 44.装货 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朕早就醒了,番婆子养的狸花猫大清早就在卧室里跑来跑去,起先朕还忍了,蒙着被子呼呼大睡,结果那只猫居然爬上了书架顶上,直接一个饿虎扑食,砸在朕肚子上,朕被压得险些驾崩。 双手摁在似乎已经塌陷的肋骨上,朕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揪着猫后颈从床上爬起来。 狸花猫张牙舞爪了一阵,一人一猫在半空中瞬息交手三次,不分胜负,最后还是猫尾巴一甩,抽中拎着它的手腕,朕手臂一阵酥麻,抓之不及,才被这蠢猫挣脱出去。 毛色深沉的狸花猫躲进了房间的阴影处,就再也找不见了,朕只得在氤氲的紫堇香气中起床穿衣。 桌子上,两本小册子正摊开着,一本是剑谱原文,另一本则是汉化过的译文,只可惜在讲变幻击的那一章就戛然而止,长长的墨线从半个模糊不清的词末尾一路延伸,穿过半张桌子,一直连到地上的羽管笔上。 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番婆子昨天一早就睡了,她在床上打着盹,一帮替穷人干活的小精灵从老鼠洞里钻出来,扛着羽管笔替她把剑谱翻译了一大半,结果天亮的时候,小精灵被阳光晒到,全都烟消云散,羽管笔无人扶持也就落到了地上。 要注意身体啊,替朕干活的小精灵。 翻了翻散发墨香的译文,书中讲述的剑法技艺颇为新奇。 这位叫做理查德纳尔的剑圣并不推崇现在格挡-攻击-格挡-攻击的循环套路,而是要求学员善用长剑剑格,做到攻击即防御,防御即攻击,看了半晌,朕算是明白前天那个威尼斯剑客的套路是怎么回事了。 正准备找把真剑比划一番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房门。 “进来,门没锁。” 老旧的门枢吱呀一声,已经换上一身皮甲的卢卡斯带着飞扬的光尘步入室内,上身镀上了一层金,就像是圣像画中走出的人物。 “康丝坦斯,我们该准备出航了!我们的会计和书记官不够,你得去金角湾帮忙。” 什么出航? 看朕愣着,卢卡斯有些不满的嚷嚷道:“赶紧的,不是你自己说要跟着一起去的吗!我在大厅等你,吃完早饭就去清点货物!” 在卢卡斯离开的瞬间,朕就抄起了备忘笔记。 出航? 去北边? 啥玩意?北狩啊?北狩这名目不太吉利吧? 看着番婆子留下的商贸大计,朕只觉得好笑,生意哪有这么好做的,就比方说这毛皮,君士坦丁堡三面环海,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要是真运一船毛皮过来卖,怕是得全砸手里。 来到大厅之后,身着正教会礼服的大牧首约瑟夫二世已经在此等候了,没等朕吃完面包,朕就被带到金角湾。 一排罗斯人和希腊人士兵正在六艘桨帆船的泊位边等候,每个人脸上都散发着由敬仰、紧张、爱戴混合的神色。 能不能先让朕吃口饭? 大牧首和一群辅祭拎着香炉、举着蜡烛,不断在士兵身前画着十字架,还用拂尘沾了水,撒到我们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朕分明在大牧首的圣水盂里看到了点点浮冰。 身为领头的朕,被撒了一头一脸,海风吹来只觉得脑壳疼。 能不能换点热的,还有朕是不是可以先吃口饭啊? 大牧首瞪了朕一眼,开始吟唱经文,朕光是听着就觉得昏昏欲睡。 然后亲吻圣母像,接受牧首赐福,一整套下来,朕只觉得比上大朝还累。 牧首把圣器交给辅祭手里,对朕说道:“巴塞丽莎,这些羔羊就交到你这头头羊手中了,务必要把他们完完整整的带回君堡。” “猊下,我们是去经商,不是去打仗,不会有危险的。” 牧首看着身边摧破者号上烈烈的旗帜,没有说话,只是轻叹,弓着背,慢悠悠的走开了。辅祭殷勤的递上拐杖,被约瑟夫二世婉拒。 “康丝坦斯,康丝坦斯!” 似乎听到有人在低声叫朕,朕四处张望着,果然在摧破者号的货仓口发现了卢卡斯的死人脑袋。 朕像拔萝卜一样拽着他头盔上的尖顶,从舱里揪出来半截:“你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轻,轻点,脖子要断了……我不是让你去大厅等我吗,结果牧首大人先到了,他说要给出征的勇士赐福,我一听说要赐福,就知道没一个小时结束不了,所以……” “所以你自己跑了,留我在这里吹了半天冷风?” “反正巴塞丽莎才是这次行动的领导者嘛,您才应该接受牧首赐福,我就是一个二把手,没有露面的必要。” 如何在拧断这人脖子之后脱罪的说辞,朕在心里拟定了三分腹稿,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最后还是松开了手,任由他摔回船舱。 结果卢卡斯嬉皮笑脸的脑袋又从舱口升起:“说正经的,我们这儿人手不够,还得分出人去整理船具,你得去城里仓库区帮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朕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是搬得动重物吗?巴塞丽莎就要有巴塞丽莎的样子,屈尊干重活会威信扫地。” 卢卡斯翻了个白眼,看起来像一条死不瞑目的鲱鱼:“没让你当挑夫。我手低下的希腊人要处理船帆和备用船桨,负责搬货的罗斯人士兵不认识字,进了仓库要有识字的人指挥搬运。你倒好,刷刷写一张货运单就成,我们这些下人就得把货运清单上的货物从仓库里找到,按额定数目搬上船,累死累活,搬错了还要受罚。得让你们这些庙堂之高的家伙吃吃苦头,知道民间疾苦才成。” 天地良心,朕现在过得难道不够苦吗?你看看朕,朕都好几天没剪指甲了。 他不由分说的把货运单交到朕手里,罗斯人们起着哄,用长矛搭了个简易的滑竿,强行把朕架着走进了城。 “摧破者陛下的御座驾临!闲杂人等避让!” “为摧破者陛下让路!” “摧破者陛下的肚子叫啦!去拿鲜活的威尼斯人来!” 半是游街,半是起哄的走过了好几个街区,我们来到了君士坦丁堡的仓库区——因为缺乏希腊人自己的商船队,这些仓库使用率并不高,甚至有些被遗忘的地窖和仓库,可能有数十年,乃至近百年都没有人造访过。 一座临时清理过小仓库中堆放着番婆子从热那亚人手里购买的货物,以及在过去积存收购的货物,而朕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货物按照货运单,组织人手搬到六条桨帆船上。 “上等麝香葡萄酒三十桶……” “品质一般的横纹棉布,二十匹……” “西奥多罗公国大公,康丝坦斯的十三叔定制的铜钟,给他顺路送过去……等等,直接给自己叔叔送钟?” “意大利的玻璃,两箱……卧槽你们这帮蠢货给我轻点打碎了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海什么什么什么……烈酒,没有啊?” 朕翻来覆去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货运单最后一行的烈酒,大宗烈酒广受北方罗斯人的欢迎,虽然酒本身价值并不高,但做生意也讲究薄利多销啊。 走了好几个来回,气喘如牛的罗斯人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浃背的看着朕,等待朕下达命令,以及按照惯例分发酒水。 朕可不能辜负他们,又努力找了几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了四个小酒桶,打开木塞后,凛冽的酒香令人精神一振。 不不不,朕可不能喝,这数量明显对不上啊。 在四个酒桶被罗斯人哄抢一空后,朕在酒桶下方发现了一扇带生锈铁环的木门,赶紧命令士兵们撬开。 木门打开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道石质阶梯通往空气混浊的地窖。 朕带着几个士兵,走进地窖,用火把照亮了四周,大堆沾满灰尘的陶罐码放在地窖中,上面贴着封条。 眯起眼,用火把凑到近处,朕看清了封条上用炭笔写的字:“海洋之火。请勿靠近火源。” 对了,应该就是这个。 于是便命令士兵们:“你们把这些酒搬到摧破者号上去。” 45.出航 军官和水手长们还在各个小巷里寻找开小差买欢的花花公子们,热那亚人就找上门来了。 朕打量着跟在热那亚特使和门神雇佣兵队长身后的神父,这却不是正教会的那些司祭,而是一个头顶剃光的僧人…… 君堡的正教会虽然也要剃去头发,却不强制,便是有也是带着帽子头巾。倒是这些教宗国所属的僧侣都要剃光头顶中央,瞧着颇为可笑,朕光是忍住笑就要竭尽全力了。 为什么人类总和自己头发过不去呢? 朕私下恶意的想过,武士留月代头,女真人留金钱鼠尾,十字教搞剪发礼,定是当年有某位一肚子坏水的高官秃顶,又不便发作,就威逼利诱属下剃掉头发,久而成俗。 照这么看的话,十字教当年的高官剩下的头发最多,而佛家的先师最秃,竟然一根都不许留。 可别信什么剃光头发好打理,便于修行之类的鬼话,夷事局遣往辽东的探子各个都要剃头发,每隔几天都得刮一回,一不小心就要见红。 自己没头发,还不准别人有头发,等朕打回亚平宁,这等恶习都得改了。你们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要头发还没有的? 神父一边说话一边盘着手里串着十字架的念珠,热那亚特使替朕翻译之后,朕总算是听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这些热那亚人笃信天主教而非正教会,就如同我朝的道教也分龙虎、正一,不过朕也不是太懂,反正康丝坦斯告诉朕,正教会的信徒向君堡交税,天主教向罗马交税,故而朕对他们没什么好感。 比起有些力不从心的正教会,罗马教宗倒是对传教颇为上心,而热那亚在黑海以北有多个贸易城邦,那里的鞑靼人、突厥人和罗斯人中还有大量异教徒,故而天主教会也经常遣人去那里传经。 热那亚人自己还要调集兵马战舰去和威尼斯打国运之战,根本没时间管什么传播主的福音,于是就打算让朕顺路带上,教会和热那亚人会额外再赞助一笔路费,直接从番婆子欠热那亚人的货款中扣除。 朕听了他们报出的数字非常满意,这意味着朕可以在船上多带些棉布,再多赚一笔。 神父牵着他两个眉清目秀的侍童上了一条船之后,朕命两个希腊士兵盯着,自己前去摧破者号监督淡水和给养装船。虽然这次出航来去预计最多一个月,黑海比起风平浪静的地中海反而风浪要大,看着一个个打到防波堤上的浪头,朕脚有些发软,多装些食水,心里也安心些。 一篮篮面包和大桶麦酒被装入底仓之后,站在旁边的卢卡斯静静地听完了朕把船串成连环战舰的主意,黑着脸把朕打发去码放石弹。 朕嘴里叼着两个面包,跑去摆弄船头的扭力弩炮。 这是从城头拆下来的,澡盆舰队的五条小船装不下这么大的弩,唯有摧破者号才能安装得下,一枚枚打磨光滑的石弹摆在弩炮边的大柳条筐里,有几枚上还有磕碰的痕迹——据说这些石弹在狄奥多西之墙上曾多次被发射。 水手在桅杆上爬上爬下,大副敲打着船钟,码头上不知不觉站满了看热闹的市民。 朕和季米特里奥斯、乔治一一告别,海上烟波浩渺,此行福祸未卜,可奇怪的是,安娜却一直没出现。 理智告诉朕,安娜应该是不想见到离别的伤感场面,躲开了这一幕,朕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市民们高举着手帕,金角湾守卫列队目送,在如林长枪和满是泪光的眼神中,摧破者号松开缆绳,升起染成紫色的船帆,巴列奥略家族的旗帜在桅杆顶端烈烈。 涂满焦油的船艏劈开波涛,长桨从船舷伸出,先是在石质栈桥上一撑,接着像百足蜈蚣般,随着水手长的号子滑动,驱动巨大的船身向前。 漫长的旅途中,船员要保持体力以应对各种突发问题,故而没有全力划动,免得遇到海盗或者风暴时无力抵抗,船慢悠悠的驶出金角湾之后,缓缓驶向东北方。 卢卡斯站在船尾,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君士坦丁堡,抽着鼻子,朕走过去安慰道:“你才刚离开,就开始想家里的澡盆了?” “你懂个屁。”卢卡斯擤了把鼻涕,甩进海里,“我刚刚在岸上看到了犹太债主,要不是我机灵,这会儿已经被抓去割肉了。” 朕哭笑不得:“按罗马律法他们只能割你肉,不能让你流血。” “割肉?你还不如杀了我,你可知道割肉是什么意思?” “恩?” “就是要我把第十二区的房子卖掉。” 第十二区…… 你是说那个连贼都不去的第十二区? 君士坦丁堡据说极盛时有百万人口,当然这肯定是番婆子吹牛,不过当时城里地价腾贵倒是真的,只是现在不比当年,君堡早已人口凋零,朕还在城墙周围见到过大片耕地。如此一来,君堡之中自然有着大片廉价荒地,无人居住工作,卢卡斯说的第十二区就在公牛广场北边,位于城市的地理中心。 第十二区位于君堡的狄奥多西港附近,按理说靠近港口,地价应该不便宜,然而眼下的君士坦丁堡只要一个金角湾就足以应付货物吞吐,于是第十二区的地价就好比五十岁的老姑娘,根本无人问津。 卢卡斯显然做着购置房产,待价而沽的美梦。 “你还是早点抛了,还了债,趁早讨个老婆是正经。不过,你欠那么多钱是做什么?该不会天天去红天鹅梦鬼混了吧?” 卢卡斯望了望四周,确定水手们都在忙自己的活:“什么红天鹅梦,我可是正派绅士。你还记得季米特里奥斯说,他搞到了一本炼金术手册,可以炼制贤者之石吗?” 你该不会…… “他说只要投资十个金币,就能作为引子,启动黄金炼成法阵,源源不断的把铅和锡转化成黄金白银。” 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结果第一次试验失败了,季米特里奥斯说,实验失败是正常的,等到他启动了法阵,加倍还我。第二次,他又拿了我二十个杜卡特,说星象没有归位,还要再等三天……” 不,现在还不能笑,朕掐着自己大腿,把目光投向海天之际,尽可能气定神闲的反问:“你是不是上上个礼拜借他的钱?” 澡盆舰队提督的美梦戛然而止:“对,你怎么知道?” “你知道这两天他每晚上都去红天鹅梦过夜吗?你说他该不会是在风尘女子的被窝里研究炼金术吧?” 卢卡斯的表情就像是被攥住脖子的阉鹅,发出几声怪叫,要不是朕拉着,估计就要跳海里了。 抱着船尾栏杆干嚎了一阵后,卢卡斯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我仔细想了想,当时让他写了欠条,所以不管他怎么花的钱,都得连本带利的还给我。” 对,但是依朕看,季米特里奥斯每月都把俸禄花个精光,估计过个二十年应该能还清你的钱。 “你到底借了多少?犹太人的高利贷利息滚起来可是没底的,要不我先替你垫上?可别哪天晚上被人套了麻袋。” 卢卡斯竖起两根手指。 朕松了一口气:“二十个杜卡特?好办,我回头就替你……” 两根手指来回转动:“两百个。” 朕险些被噎死:“两百个杜卡特购买五个你!你是请整个海兵队去嫖了吗?” 卢卡斯丝毫不知羞耻的收回中指,竖着仅存的食指摇晃着:“不不不,我把钱花在这儿了。” 说着,他穿着旧皮靴的脚在船尾甲板上连跺三下,甲板下方一阵吵闹之后,两根长桨从船尾伸出,探入航迹中,开始一左一右的划动着。 他趴在栏杆上,悠然自得的指着船橹:“我拿这笔钱试制了你说的船尾桨,发现的确很好用,在来回推动的时候都能驱动船只,就是它的固定座制作起来很麻烦,我按弩炮的固定座改造了两个,试验了很多次才做出能用的。” “你怎么不早和我说?”朕不悦的问道:“如果是用于公事,这笔钱可以找我报销啊。” “这支澡盆舰队的每艘船。”卢卡斯的脑袋枕着打磨光滑的栏杆,耳朵紧紧贴住,聆听着海水刮擦龙骨的声音。 “每艘船,都像是我的妻子一样,丈夫给自己的妻子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不会,朕觉得有些恶心。 卢卡斯翻身,坐在自己“老婆”栏杆上,笑嘻嘻的低着头:“不管怎么说,这项实验都有失败的可能性,我知道君堡的财政状况,不能再给你加担子。所以我只能自掏腰包,借钱集资对战舰做实验,康丝坦斯,你一定不懂的吧?” 朕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异样,这种暧昧的行为,奇怪的表达,闪躲的眼神…… 就在朕斟酌着字句,想着怎么拖延的时候,身边传来了一声猫叫。 一只毛油光顺滑的狸花猫追着耗子从甲板一头跑到另一头,而熟悉的身影正跟在狸花猫身后,尽管她头上还罩着个头盔,裹着不合身的皮衣,朕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唉卧槽你个杀千刀的安娜你怎么也跟上船了!” 安娜,你来的正好,干得漂亮! 朕丢下卢卡斯,直奔安娜小跑过去。 46.这不是我们的海 这是我第二次在波涛中醒来,不过这一回我早已预料,因为出航计划就是我安排的。心里默算了一下,现在应该出航快一天了,我身在大海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为什么我半边身子又麻了? 还有知觉的右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着,突然摸到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事物,继而灼灼的两点鬼火在我面前亮起,吓得头发根根倒竖。 接着,鬼火喵了一声。 玛纳,如果你也在我身上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 手往猫旁边摸了摸,果然被子里找到了睡相奇差的安娜,她滚烫的身体在被窝中不安分的扭动着。 这个疯丫头,自小就粘着我跑来跑去,这次都跟着跑到船上来了,回去得狠狠管教一番。 正在烦恼要怎么教训的时候,安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揉身攒腿,狠狠一脚踹在我腰上,刚好一个浪头打来,我顺着倾斜的床直接滚了下去。 可惜船上没有止血药,也没有接骨医生,万一打死了,眼下也没瓦锅调料,未免太浪费了,思考再三,我还是决定忍了,毕竟她怎么说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当太阳上升到天空的最高点时,我还没从那一脚里缓过神,腰还在隐隐作痛,安娜没有一丝愧疚的摆弄着她带上船的长剑,还照着某种奇怪的套路比划着。 她的姿态看起来有些眼熟,我翻开贴身收藏的剑谱,对照了一阵,安娜演练的剑姿似乎就是剑谱上的。 喊过来一问,安娜告诉我,昨天我照着德意志剑法教了她一招半式,现在已经纯熟于胸了。 一帮游手好闲的水手看到安娜在练习,就坏笑着围了上去,还拿出两把木剑,想和安娜比划,结果一个个都战不过几回合,就被安娜抽得屁股脑袋齐齐开花。 好好一孩子,怎么就迷上练剑了呢?嫁不出去怎么办。 我睡在折叠躺椅上,两个与我熟悉的罗斯人已经殷勤的为我端来小桌和酒食,一人把翻译一半的剑谱展开呈在我面前,从兜里取出羽毛笔,交到我手中。我捏着笔杆,伸到一侧,另一个罗斯人已经端着墨水瓶,让笔尖浸没在墨中。 “顶击,先以强剑身、剑格挡住对方上方来剑,讲究缠绞锁,随后转动长剑,以弱剑身和剑尖刺击对方头部。如果对方戴盔,则旋击其面、颊。” 写完一段,本应当翻开德语剑谱,查阅下一章节,不过那是凡夫俗子的做法。 我闭上眼,一座宏伟的大图书馆在面前展现,随着意念的运转,我在充满墨香的图书馆中移行,来到一处偏远的书架边。 写在羊皮纸上的剑谱自行飞起,落到我手中,在风的裹挟下一页页翻动着,最后把我需要的章节呈现出来。 记忆宫殿轰然坍塌,我带着那一章节的一瞥,回到船上,继续斟酌起字句。 “再谈瞥击,瞥击不能过快,以免错过双方中线交锋……” 这段刚写到一半,桅杆望楼上的瞭望员突然吹起了哨子,我身边的罗斯人们面面相觑,浑然不知所措,反而是希腊人从底仓冲出来,武器架上抄起盾牌和长矛弓弩,站到两舷,桨手也开始加速划动,让摧破者号向右转动,横过船身。 五条环绕在摧破者号周围的单排桨帆船也开始随之转向,面色阴郁的卢卡斯上到甲板,看了我一眼,目光最终停留在我手中的纸和笔上:“康丝坦斯,现在可不是写论文的时候。” 我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是那帮干湿活的?” 身材矮小的卢卡斯叼着固定短剑的皮带,腾出手给重弩上弦:“看船形和风帆的样式,应该是土耳其人的商船队,大概是打算干一票没本买卖。” 顺着他的目光,我在海天之交看到三个朦胧的船影,正在朝我们缓缓驶来。 商船这种东西,一旦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的海上遇到了可以干一票的目标,立刻就会变成强盗土匪,商人和海盗本来就是一体两面。这次出航,我就料到了会遇到这种事,所以才把能远航的船都编入了船队。 只不过原有的五艘小船载员都不多,为了匀出水手和桨手驾驭摧破者号,那五条船的人手只够最低限度的操作。本希望能凭借数量和气势逼退那些不速之客,可是那三艘船看到我们,居然毫不犹豫的靠拢,显然根本没把五条小船放在眼里。 这个时代的桨帆船下层舱室中,一般都会坐着大量的桨手,像穴兔一样挤得满满当当,驱动着数十根长桨,因为这种活既无聊又危险,酬劳也低,海上讨生活的各个国家都会选择用奴隶代替自由民桨手。 我既买不起奴隶,也雇不起自由民,所以我的桨手数量有限,而那些财大气粗的土耳其人似乎在底仓里塞满了奴隶桨手,他们的船吃水又浅,速度比摧破者号还快上一截,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 如果要逃跑,那就只能把人都转移到另外五条船上,摧破者号和它上面的货物自然就不能要了,一番权衡之下,我还是决定死拼到底,我们并不是没有胜算。 土耳其人无视我们的射击警告,桨帆并用,不断接近。我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们是来打招呼的,在卢卡斯指挥下,所有士兵不管是在执勤的还是休息的,都被赶到甲板上列队,摧破者号侧舷的重弩也开始上弦,船首的大型弩炮则由两人共同转动绞盘,扭力筋腱在嘎吱声中绷紧。 卢卡斯把正在看热闹的我拽到舱门边:“你到底仓去,等我们脱离危险了你再上来。”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开什么玩笑,海战要是输了,躲在舱底也要被抓取当奴隶,那我宁可在甲板上战死。” “别胡闹,你在甲板上能做什么!” “校准弩炮啊,你以为那架弩炮是谁主持修缮的?是我!那些连手指头都数不清的罗斯人和不学无术的希腊水手,有本事计算这门弩炮的弹道?” 我丢下卢卡斯,抄起一面盾牌,一路跑到船头。 土耳其人的舰队逐步逼近,那是三艘漆成黑色,装饰着阿拉伯语圣言书法的大型三排桨帆船,比摧破者号要小一圈,但相较于我的另外五条船,就显得威严可怖。 看到我们没有任何停船投降的意图,一片黑点从三条船上腾起,我赶紧把大盾罩住自己脑袋,蹲在弩炮下,随着冰雹砸在木板的声音,不少箭矢都钉在甲板和船舷上,手臂一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中盾牌。 箭雨暂停之后,船上的水兵纷纷用弓弩和弩炮还击,刚刚替我端茶递墨的罗斯人士兵正蜷缩在我脚边,举着小餐桌的腿充作盾牌挡住上身,一根土耳其弓的小箭正插在桌面上微微颤动着。 原本正在操作弩炮的水兵一个捂着滋血的脖子,一头栽进了海里,另一个正抱着腿惨叫。 我赶紧踢了罗斯人一脚:“那谁,不想死就过来操作弩炮!” 罗斯人不满的吼道:“我不叫那谁,我叫伊万!” 嘴里抱怨着,手里倒是不含糊,要两人驱动的弩炮被伊万一人推动,驯服的低下头颅,还未磨合妥帖的转轴在蛮力驱动之下发出尖叫,在我指挥下,弩炮已经对准了为首的土耳其桨帆船。 “开火!” 我扣动扳机,砰的一声,硬木、牛筋和精铁打造的弩炮发出一声闷响,安放在弩弦兜囊中的石弹化作一道灰光,正中当首的土耳其桨帆船,在甲板上砸出一蓬木屑。 但也仅此而已,船上的海盗们在短暂的惊诧后继续抛射着箭矢。 在我们周围的五条小船的火力不足,沐浴在土耳其人的箭雨中,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向一侧移动,希望凭借自身的机动性绕到土耳其人的屁股后面去。 可是摧破者号就没那么好运了,这条威尼斯桨帆船周转不灵,只能硬着头皮迎头撞向土耳其人,寄希望于船头的撞角能起作用。 “这条船上的罗斯人,有一半都叫伊万!快上弦,伊万,快!干死这帮大食教的混蛋!” 我捡起他丢在地上的小餐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手举着盾,一手扛着桌子,为他挡住箭雨,而伊万面色铁青的扳动着绞盘,上弦器的棘轮和固定钩槽磕碰着,发出令人心焦的叮当声。 卢卡斯用船的干舷作为掩体,匍匐到我身边:“康丝坦斯!赶紧回舱里去!” 我让伊万接手盾牌,把一枚沉重的石弹用力搬到兜囊上,头也不回的骂道:“滚,你要跑自己跑,我绝不会丢下自己人。” 摧破者号在海浪中橫摇,我已经记下了摇晃的规律,只要在目标和弩机前端重合的刹那开火…… 刚刚扣动扳机,两侧的木板就发生了猛烈的爆裂,我发射的石弹因为冲击的干扰,射角偏高,只是穿透了对方的船帆,贯通出头颅大小的破洞,而土耳其人的弩炮,差点把整个艏楼都击毁了。 船板碎屑差点把我埋了,我两手护住头,伏倒在地。 卢卡斯把灰头土脸的我从地上拖到盾牌掩护下,在我旁边,伊万正躺在血泊中…… 手中一阵粘腻,我看着自己掌心,一片黏糊糊的红色,也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罗斯人的,我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战斗,不是演练,不是过家家,不是我稳操胜券的指挥下,对敌人的攻势迎头痛击。 战争的另一面,是死亡。 卢卡斯摇晃着我的肩膀,好像在喊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他见我没有反应,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这时我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巴塞丽莎,你的舰队在等你的命令!” 我扶着炮架,挣扎着爬起来:“上弦!快给弩炮上弦!” 澡盆舰队提督指着甲板上来回滚动的一颗石弹和遍地的柳条筐残骸:“刚刚土耳其人的弩炮波及了弹药垛,所有的石弹都被打进海里了!” 47.烈火 “射击!继续射击!” 水手长指挥着水兵们朝土耳其人展开一轮轮齐射,罗斯人发出令人畏怖的战吼,用复合弓、重弩向土耳其人反击。 我还看到一个扔标枪的。 摧破者号和土耳其船队逐渐靠近,双方武器的准头也开始上升,两边不时有人中箭倒下,对面的弩炮又给摧破者号的舷侧开了两个眼,我们也不甘示弱,用最后的石弹敲掉了对方的艏楼炮座,一条船的船首火力被彻底瘫痪。 受损最严重的旗舰放慢了划桨的速度,让剩下的两条船一左一右靠拢过来,摧破者号躲过其中一条的冲撞,却被另一条贴到舷侧。土耳其人的抓钩和跳板勾住了舷侧,嚎叫的奥斯曼海盗挥舞着弯刀冲上摧破者号甲板,和一队罗斯人杀成一团。 武器相互撞击的声音,重伤者的哀嚎,石弹砸破板材,甲板吱呀作响,折磨着每个人的神智。 我拽着澡盆舰队提督的衣领大吼:“卢卡斯!你去保护安娜!” 卢卡斯举着大盾:“那你呢?谁来保护你?” “我要继续操作弩炮,把土耳其人的船打沉!摧破者号比土耳其人的船高,他们射不到艏楼!” 在说话间,大盾又被好几发弓箭击穿,显然我的想法根本是一厢情愿。 高喊着荣归胡大的奥斯曼海盗,已经冲散了罗斯人的救火队,卢卡斯懊恼的大喊一声,抄起重弩,把弩矢刺进当首的海盗胸口,接着用短矛配合大盾,指挥着手下的士兵把跳帮队重新堵了回去。 我把两个伤得不重的水兵拖到弩炮边,连刚刚那个被射中腿的也被强行拽了起来:“你们三个,赶紧把弩炮拉开!” 伤员们抱怨着:“摧破者陛下,您可真是恶魔!” 但依然在我催促下,相互搀扶,协力扳动着绞盘。这时棘轮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尽管三名伤员体力不支,仍然能一格一格的拉开弩炮,只是速度慢了点。 不愧是古希腊的失落科技。 弩炮在先前的对射中并未受损,可是所有的弹药都已经荡然无存,如果没有弹药,拉开弩炮也毫无意义。 我向左右看了看,一个生死不知的海盗正躺在不远处,便猫着腰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取下他的头盔,摆到弩炮兜囊上。接着,指挥着伤员转动弩炮,瞄向舷侧,粗略瞄准后扣动扳机—— 呼啸而去的头盔正中一个沿着跳板跃上摧破者号的土耳其人,尖顶盔撞穿他手中的盾牌,深深嵌入胸骨,刚刚站稳的土耳其人被重新砸了回去,还把他身后的同伴撞得四处乱滚。 弩炮接着上弦,棘轮叮叮当当上弦,即将上满,可是我已经找不到别的头盔了,正在左顾右盼,等米下锅之际,另一个手持双刀的海贼格开了卢卡斯的短矛,嚣张的狂笑着。 却没想到踩到了地上的血迹,身形一个趔趄,正在手舞足蹈妄图恢复平衡时,安娜娇小的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长剑化作一泓春水砍进他的脖子,斗大的随着腔子里的热血冲天飞起,咕噜噜滚到我脚下。 安娜拎着剑,在战场上不断游走,那些奥斯曼人看到她先是一愣,接着就因为轻敌被一击致命,她施展的瞥击毫无生涩,每次都能在格开土耳其弯刀的同时,把弱剑身送到对方胸腹、咽喉上。 本来想冲上去保护我妹妹,可是越来越多的土耳其人涌上甲板,将我们两格开,我徒劳的低吼一声,抄起头颅,摆到准备完毕的弩炮上。 如果在平时,死人脑袋这种可怕的东西,我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可是嗅到战场的气息,不知为何对尸体和鲜血渐渐地无所谓了。便是将敌人的头颅用作弹药,也是毫无心理负担,温热的脑袋捧在手里,感觉不过是一颗样子奇怪了点的石头。 扣动弩炮扳机,翻着白眼的头颅拖着一道血迹,落入海盗阵中,把两个站的过近的海盗直接射进海里,伤员们连开两次弦,已经累得有些虚脱,但仍然在坚持转动绞盘。 可是弹药呢?下次总不能用自己的脑袋吧? 我看到卢卡斯且战且退,退到甲板中央的下层舱室入口,正在对下方的桨手喊话。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恶魔,在船舱中划桨的都是希腊和罗斯自由民。 不同于土耳其人,必要时我们可以动员自由民桨手参与肉搏战,而土耳其人显然没胆子把武器交给奴隶,只要桨手们投入战斗,我们就能靠人数优势击败土耳其人。 可惜桨手人数还是不够多,如果摧破者号上有满员的划桨手,我早就用航速优势溜之大吉了,傻子才和土耳其人硬碰硬。 我对澡盆舰队提督大喊道:“卢卡斯!让桨手们把货仓里,大小合适当弩炮弹药的货物都拿出来!” 卢卡斯听到我的喊话,转头面向我,在他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刻,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弯刀砍中了他的背部,他没有任何反抗就掉入了舱口。 我失去了我最忠诚的朋友,最得力的部下。 我一定是太过自大了,上帝和孔雀天使在惩罚傲慢的我,要用一场彻底的失败,把我打落谷底。 狞笑着的奥斯曼海盗大步走到我面前,举起雪亮的弯刀,只是他并不能在我脸上看到预期中的求饶神色,反而是轻蔑的嘲笑。 因为,一把刚砍死人的刀,怎么可能雪亮呢? 卢卡斯瘦小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船舱口,手里还攥着一根长桨,长桨正从奥斯曼海盗两腿间伸出。 长桨上撩,交战双方都听到了一声母鸡的打鸣声,弯刀锵然落地,那个海盗捂住裆部跪倒在我面前,我端详着他的脑壳,有些小,恐怕不适合当弹药。 因为日晒而黝黑的脸因为要害受创变得白如石灰,我从面前这只温驯的骟羊头上取下头盔,狠狠砸了下去。 澡盆舰队提督两手撑地,把自己从舱门中拔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长桨贴地横扫,直接扫翻了三个冲来的海盗,他的皮衣背后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银光闪闪的锁子甲内衬。 大家都以为卢卡斯擅长弓弩与短矛,其实不然,这家伙耍的是奇门兵器,这硬木削成的长桨在他手中舞开,便是一杆凶器,打在人身上就是骨断筋折。 按他本人的说法,水战之时用桨做武器,可以一边划船逃跑,一边与跳帮上来的敌人作战,无需换手。他甚至还练成了擎着长桨正手划船,反手划船,边打边逃跑的绝技。 你为什么对逃跑这么熟练啊!你到底战术撤退过多少次啊! 桨手们接二连三的从船舱中跑出来,手中都拿着下发的武器,大家都知道茫茫大海上无处可逃,一旦退缩不是被杀死就是沦为奴隶,嗷嗷叫着挥动刀剑扑上去。 一时间船上我方人数陡增,奥斯曼海盗的跳帮再一次被压制。 一个桨手没有加入混战,而是直奔我而来,手里提着一个双耳陶罐,罐体外还考究的包着草绳编制的护套。他把沉甸甸的罐子递给我:“巴塞丽莎,这是底仓里的烈酒罐,大小应该够装到弩炮上!” 我赶紧拎着陶罐的另一只耳朵,两人拎着罐子穿过战场,重新回到船艏,伤员们刚把弩炮拉开。 不知为何,这座从金角湾城墙上拆下的弩炮兜囊,刚好可以安放这个陶罐,严丝合缝,仿佛设计之初就是为了发射这种罐子的。 我本想瞄准甲板上混战成一团的人群,可是生怕误伤,而贴舷停靠的土耳其桨帆船又连接着摧破者号的后半截船身,位于弩炮的射击死角,只得把弩炮朝向侧面,朝向不远处正准备靠上来的第二条桨帆船。 对付这么大的目标,船上又站满了准备跳帮的土耳其人,根本不需要仔细瞄准,我毫不犹豫的扳机扣动。手掌感受到猛烈的震动,看来弩炮因为过度使用和之前的损伤,快要散架了。但罐子至少是射出去了,我祈祷着罐子至少能砸死一两个敌人,这样等会儿能多支撑一会儿。 这个罐子,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眼熟呢?上面好像还贴有模糊不清的字条,而且闻起来也不像是酒的味道,倒像是硫磺和石脂。 陶制的罐体在空中回旋,飞跃波涛汹涌的黑海洋面,落在人头攒动的第二天桨帆船船体,碎片和罐中漆黑的液体将正准备跳帮的海盗们笼在其中。 接着,火狱的大门在罪人之间敞开。 熊熊烈火在桨帆船船头烧起,撒旦降临在他们头上,把原本不可一世的奥斯曼海盗尽数吞入口中,用毒焰和浓烟形成的利齿不断咀嚼,还发出灵魂被嚼碎的惨叫声。 看到冲天而起的火焰,我催促着身边的桨手:“快,再拿几罐来!我们得救啦!这是海洋之火!这是希腊火!” 桨手们见到烈酒有了奇效,纷纷冒险穿过交战区,以生命为代价,把一罐罐希腊火护送到船艏。 弩炮不断向土耳其人剩余的两艘桨帆船射出陶罐,很快就把它们变成两团火炬,不断有浑身着火的人从船上惨叫着跳进海里,试图用海水浇灭火焰。 可是这没有什么用,我记得希腊火的原料中有骨磷,所以希腊火在水中也能燃烧。 摧破者号上的海盗们也被猛烈的火焰吓傻了,他们的勇气随之被焚尽,原本凶猛的攻势被迟滞,士气也开始动摇。 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发射一次…… 桨手也已经无力拉开弩炮了,我亲自扳动着绞盘,艰难的驱动着棘轮,咔哒咔哒声中,弩炮正在准备最后一次射击。 一个嘴里叼着弯刀的海盗,突然出现在弩炮边的船舷上,浑身被海水浸透了,难道他是从另外两条船上游过来的? 可是我周围的人,都已经失去了体力,要么就身受重伤,这个留着奥斯曼式大胡子的海盗尽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至少能打五个我。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我是摧破者本人,而不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康丝坦斯啊,那样的话我能用一口唾沫击穿他的头盖骨。 海盗眼中精光爆闪,怒不可遏的朝我冲过来,口中还喊着荣归胡大。我下意识朝身后退去,却被不知什么东西一绊,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海盗扑到我面前。 护卫们周护不及,我连退后的力气都没了,任凭弯刀离自己脖子越来越近。 就当我以为要死在胜利前夕的时候,一个灰呼呼的毛球从我脚边窜起,直扑海盗面门,海盗的弯刀仓促下劈,一击不中,竟然被毛球踩在刀脊上,半空硬生生变向,躲过了避无可避的一刀。 定睛一瞧,竟然是玛纳,狸花猫翻身落在我膝头,弓起背,朝土耳其人哈着气,养猫千日,用猫一时,你可真是大大的忠诚,我要封你为虎威大将军。 凄厉的猫叫声中,不知何时出现在海盗身后的安娜搅动剑身,将长剑贯入海盗后脑勺,一截剑尖从土耳其人嘴里探出,那海盗全身一僵,扑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跳帮过来的土耳其人看到两艘友舰都被焚毁,远处五条桨帆船已经迂回到他们船尾,一个两个都丢下手里的武器,束手就擒。 狸花猫转过毛茸茸的脑袋,用鄙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就从我身上跳下去,跑没影了。 卢卡斯悲天悯人的看着不远处燃烧着的木船,正在一边解体一边下沉。 “大海是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只要离开陆地,置身这片咸腥的水域,就会面对致命的风暴,凶恶的海盗,以及数不清的财富……我个人倒是很愿意直面财富。可惜呀,那两条船上的奴隶和财货都要便宜波塞冬了。” 我还以为澡盆舰队提督突然变成诗人了,没想到卢卡斯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至少夺下了一条船,而且战死了这么多同伴,分钱的人就少多了!” 没过多久,战利品清点就结束了,这些土耳其人装载着不少波斯、阿拉伯风格的毛毯,以及一些橄榄油——我闻了闻就知道,这是伯罗奔尼撒产出的上等橄榄油。 此外,还在各个舱室里找到了不少零碎的钱币,价值至少有好几百杜卡特,其中三分之二都分发给了参战的士兵和桨手,除了战死的人以外大家对此都很满意。 最大的收获却不是这些死物,而是底仓中瑟瑟发抖的奴隶水手们,当我们砸穿舱门,突入其中时,里面传来的希腊语求饶声让我万份惊喜,底仓居然关着一百多个希腊人奴隶! 原来土耳其人为了便于组织,不同来源的奴隶都被统一分配,在这条船上的都是希腊人。 重获自由的希腊奴隶们告诉我,另外两条上关着的划桨奴隶,分别是被俘获的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 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心中仅有的一丝愧疚,随着垮塌的桨帆船残骸烟消云散,晚饭又多吃了一份干酪。 48.进献 康丝坦斯的部署果然有意思。 朕刚刚把第一份诏书六百里加急,送往关宁,才隔了三天,便拿到了张凤翼的诉苦公文。 这位蓟辽总督在公文中说,关宁乃战略要冲,京畿门户,需要重兵把守,如果一下子就抽出三万人,就会门户大开,令建虏骑兵长驱直入。 总督大人,你没把握住封王的机会,可不能怪朕啊。 于是朕把第二封诏令发了出去。按康丝坦斯的说法,如果张凤翼使出浑身解数,倒是真能从关宁刮下一万人来,而且不是辅兵、力夫,而是实打实的一万人战兵。 朕第一次听说有空饷这种事的时候,险些气得把桌子吃了,满朝文武最擅长的不是练兵打仗,治国安邦,而是玩火中取栗,这帮蠢货难道不知道,要是鞑子杀进关,他们是第一个死的吗? 结果康丝坦斯回答说:“他们可以投降……不对,他们可以从龙啊。若以伪明将领的身份,带军投献后金王师,仍不失封侯之位。” 番婆子你别忘了,那天在穆拉德军营里,给苏丹当兵将的希腊人可不比投鞑的汉人少! 你们希腊人“从龙”鄂图曼,倒是好意思来笑话朕? 这驿站的递铺和驿卒倒是不错,发往辽东的公文两昼夜就能抵达,不过朕近来听说,各地驿站耗费国帑,应当精简各地驿站。 哪怕把驿站都裁了,又能省下多少银子?眼下让朕头疼的事情可多了,根本顾不上。 陕西年年大旱,百姓早就过不了日子了,据说不少村子整村整村的饿死,连收尸的都没有。过不下去,就只能起事,故而陕西天天民变,告急的公文雪片般飞进北京,一天比一天多。 随着告急公文一起来的,还有陕西三边请求减轻欠税的上疏,陕西欠下的辽饷已经多达二十万两,杂项还没算在内。而且去年前年都没收上税,言外之意,就是今年也不打算交了的意思? 为了解决这件事情,朕在御门听政时特意询问朝臣的意见,但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倒是左副都御史杨鹤说,农民军宜抚不宜剿,镇压叛乱容易,可是杀得都是大明的子民。 农民不是吃不起饭才起义的吗?那就减免陕西的税赋徭役,再调拨钱粮去赈灾,派遣性情温和的官员招抚起义军,命其回乡耕作,恢复农桑。 钱你出吗? 果然,杨鹤说出了让朕险些被气炸的话。 “皇上,可以从内帑出钱啊。救陕西三边军民,所费不过十数万钱,救下的性命却是功德无量,民心安定,恢复生产后,未来可以征收的税收又何止是十数万钱?” 抱歉,朕没有那么多钱给你。 算了算内帑剩下的钱,朕只能告诉他们:“陕西巡抚、京边有司亦宜勤恤民隐,以图公私并济。” 把群臣打发走之后,朕又和几位大学士在内阁开始密谈。 讨论的议题主要有两个:第一,如何搞到银子,把现在的烂摊子解决了。第二,今天散会之后去哪个大殿玩九州风云。 鉴于第一个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我们决定直接讨论第二个。 番婆子对九州风云倒是极上心,据说这些天每晚都在编纂规矩书,已经不知道出了多少本,那些大臣们也天天缠着朕,要求朕透露新版本增加的内容。 内阁成员从朕手里领了新的补丁,掩饰不住喜色,匆匆告退之后就赶往了文华殿,不过文华殿大学士徐光启却没走,似乎有什么事向对朕说。 “万岁,臣听闻,您前日在搜寻千里镜?” 啊,你是说番婆子要来观星那玩意? “阁老可有斩获?” 徐阁老在袖子里掏了掏,取出一根两端包裹铜皮的木棍,双手一用力,将其拉开,递到朕面前:“此乃泰西国传入的千里镜,以琉璃磨成一凹一凸两面镜片,放于木管两侧,可视千里之外的光景,妙不可言。” 朕把眼睛凑过去,一片漆黑中,朦朦胧胧的景象逐渐清晰,尽管有些扭曲,但朕还是看到了宫殿的飞檐上,袁贵妃的三花和田贵妃的狮子猫正在天地大同。 朕放下望远镜,交回给徐光启:“阁老说的泰西国,却不知是弗朗克,还是卡斯蒂利亚,或是英格兰。不过朕听闻弗朗西位于欧陆四战之地,想来是无力航行万里来我天朝,多半不是卡斯蒂利亚便是英格兰罢?” 恩,徐光启就像朕预料的一样全身一震,他肯定是在诧异,为何朕对欧陆诸国知道得这么清楚。 朕知道你和西洋来的天主教徒走的颇近,可你走的再近,也不如朕每月都有一旬就身处欧陆啊。 “万岁圣明,竟知道这些邦国,臣进献的千里镜,乃是一些红夷商人的礼物,就是造红衣大炮的那些红夷。红夷的国名,我朝常谬做弗朗机,其实译作波尔杜葛尔才对。” 波……啥? 康丝坦斯说过,欧陆的大小国家少说也有三百,尤其是某个篡朝伪秦之中,封国便有数十个,看来多半是哪个远离君堡的小公国吧。 朕放弃了复述一遍的尝试,将话题带回:“这千里镜,却不知是多少钱一个。不过漂洋过海而来,哪怕是块石头,也要卖出天价。” 徐光启眼中亮起一丝光:“万岁,这千里镜并非是欧陆而来,而是红夷商人在澳门制作的。臣曾观摩过制作过程,也知道制作之法,红夷以此物观测星象,在海上时,也以千里镜观察远处情况,规避礁石,探查海寇,颇有实用。” 唉,你又在推销你的西学了,朕不是说西学不好,只是西学是否有用还不知道呢,若是耗费心力钱财在这上面,又无裨益,那不是大把银子往水里丢? “很好,那阁老可否命人制作几个,供朕观星之用?朕明白你的意思,若是阁老编纂历法需要,朕自然会拨一笔银子,给钦天监打造千里镜。” ……论观星之术,君堡大学里各个都是天文学大师,还不是抱着一座县城等死? 你先把历法编出来,如果历法编的好,那就说明西学还有些实用。 49.又要拨款 徐光启猛烈的咳嗽着,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朕这才注意到,这位年过六旬的三朝老臣早已不复壮年,岁月已经把他的身体蚀空。 不过徐阁老看上去咳得很厉害,可是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啊。 “陛下,臣估摸着,钦天监的千里镜,需要两千一百两的款项。” 阁老,这话你自己说出来都心虚吧?这千里镜莫非是金子做的? 朕毫不掩饰心中不满,皱眉道:“怎么会这么贵,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就要两千多两?” 徐光启把千里镜贴身收好,又拿出一份图纸,颤颤巍巍的展开:“陛下,这是红夷的大千里镜图式。臣方才所示的小千里镜,不过是将原物放大二番,并无什么大用,这大千里镜,却能放大三十番,以此观星,较之肉眼,乃是云泥之别。” 放大三十番?那番婆子定然很喜欢,用此物观看君士坦丁堡,她的辖地瞬息就大了九百倍,恐怕要开心得昏厥。 朕肉痛两千两的开销,当然不肯一口答应:“太贵太贵,阁老莫不是欺朕年幼无知,不知柴米油盐贵贱?” 徐光启六十多岁也不是白活的,朕怎么看,都看不穿他的心思,颇有城府,他不动声色的拱手道:“陛下,千里镜的工本不在镜筒,而是镜片,镜片都是以纯净无暇的大片水晶为原料,花费时日慢慢雕刻琢磨而成。且镜片须得凹凸相合,差之毫厘,镜便不成像,功夫就白费了。” 你觉得朕看起来有这么蠢吗?中间磨过了就外面多磨掉点,外面磨过了就中间多磨掉点,煮饭水加多了你今晚就不做饭了? 朕展开图纸,假意观看,实则偷偷窥视徐阁老:“哦?却不知这水晶,是不是也像我皇爷爷吃的鸡蛋一样,是十两一块啊。” 看到朕毫不掩饰脸上不信的表情,徐光启又道:“陛下,小千里镜当然没这么贵,只消二十几两银子就能做。但大千里镜需要大块水晶方能磨制,堪用的无暇水晶本就不易的,磨制自然要慎之又慎,如此工本自然昂贵。而且,拨给钦天监的两千一百两,不仅是制作一具千里镜,而是制作数具,由多人同时使用,再者南京钦天监也要制备两具,用以对照星图,以免北京阴雨时贻误观测。” 好像,是这个道理? 朕挑不出什么刺,再说两千一百两,数额也不大,就松口道:“好吧,阁老你回去就拟了票递进宫,朕等会儿就让杜勋批红盖印。” 徐光启从朕嘴里得到了想要的话,就留下了小千里镜,在太监们搀扶下,兴冲冲地文华殿掷骰子去了。 水晶这么贵吗?朕分明记得,威尼斯人的会馆窗户上,嵌着大块的玻璃,以此物磨制不就能省下水晶的开销么? 朕是不是被晃点了?可是,可是朕既然已经答应了徐阁老,那就只能拨付银子了,君无戏言,如此反复可不成。。 连威尼斯人都能制成大块玻璃,我大明匠人工巧百倍于那帮商贾,只要肯寻找,害怕找不到能炼制玻璃的人? 不过,得找谁问呢? 东厂是没辙了,番婆子不知发了什么疯,东厂的番子和钩子都被成批派往两淮两浙,锦衣卫的缇骑这几天也分批离开京城,不知前往何处,整个北京除了少量留守人员,就没留什么人。 而且朕还不能问!因为这是朕下的命令! 这番婆子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背着朕偷偷摸摸做事,看来必须加紧帝选营训练扩编了,趁着这次钦天监拨款,朕再设法多拨两千两。 经过这些天往曹化淳那里偷偷送钱的经验,朕已经有些明白了。就应该这样巧立名目,少量多次的拨款,才能绕开上头的监视,把银子捞到自己口袋里。 恩?好像哪里不对? 不想忧心这些烦人的事,朕拿起千里镜,看着远处的雕梁画栋,白云苍狗,肉眼瞧不真切的远景,透过千里镜可谓是纤毫毕现。把玩了半天,朕突然觉得有些饿了,番婆子天天念叨着便宜坊的挂炉鸭,朕也想吃啊。 康丝坦斯闹脾气,不想吃三十五两一只的尚膳监烤鸭,非要吃一千钱一只的便宜坊,每次都要亲自驱车前往。却次次或是公务缠身,或是便宜坊售罄打烊,每回都机缘巧合的错过,真是可怜。 有一回她终于吃到了,可惜那是摆了半天没卖出去的,鸭肉早就又干又冷,番婆子硬着头皮吃了半只,害的朕第二天胃疼。 不过朕看着手里的千里镜,倒是有了新的想法。 朕招来禁卫,命令五城兵马司每天在北京外城巡逻的时候,多巡查几次米市胡同,如果便宜坊开着门,就在宣武门上升起三竿红旗。 接着,朕又把千里镜交给西华门守备,命令他们每隔一刻,就用千里镜遥看宣武门,如果宣武门竖着红旗,就在西华门也竖起三竿红旗。 这样一来,番婆子想去吃便宜坊的时候,只消溜达到西华门,看一眼有没有竖旗与否,便知道这次能不能吃到烤鸭了,免去舟车劳顿,御驾亲征的麻烦。 解决了这件要事之后,一份紧急公文突然送入京城,内阁连票拟都没拟,就放到了朕的案头。 朕匆匆看了一遍,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这两年陕西大旱,不仅仅是陕西山西遭灾,连关外的蒙古诸部也受到影响,老天爷不下雨,草场不长草了,蒙古人的牧群减少,诸部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份急奏是宣大总督张晓送来的,他报告了上述情况后,告诉朕,今年必须加大对蒙古各部的抚赏,不然关外的蒙古人怕是要和建虏勾结,为害边疆。 朕翻了翻往年的抚赏,居然要七万两,而张晓在急奏下方写了个可怕的数字。 今年想稳住蒙古各部,至少要三十六万两。 朕要是有三十六万两,早他妈拿去陕西赈灾了!轮得到你拿去假公济私的抚赏蒙古人?这大明的铁桶江山是我太祖皇帝打跑了蒙古人,才有了今天的大明! 什么抚赏!明明是大明把蒙古打跑了,还要倒找蒙古钱?天下岂有打赢了还要赔付岁币的道理? 朕直接拟了一篇诏令,严令九边各镇死守严防,也禁止大批粮食布匹流向关外。当然,若是蒙古人饿急了,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故而朕还是留了一线,命令各镇各马市,都要统计蒙古各个部落的人口,严格按照人口数贩卖口粮,以免他们转卖给建虏。 诏令盖了印之后,交给驿卒,日夜加急送往各镇。 等到内阁和六部打完一盘之后,突然一帮大臣冲进宫廷朝朕磕头,让朕一定要收回成命,重新恢复抚赏。 君无戏言!说了不抚赏,就是不抚赏!今天朕抚赏蒙古的每一两银子,明天都会变成蒙古弯刀,砍在你们脑袋上! 再说了,三十六万两啊,内帑里的银子再多也经不住这么花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内帑的银子这两天越花越多,已经重新回到一百万两大关,不过康丝坦斯告诉朕,下个月就没有阉党可以抄家了,马上进项又要减少,要朕省着点花。 那朕,可不就得省着点花? 50.赈灾 什么?你没让人去赈灾? 什么?你花了两万两买了几个千里镜? 什么?你停了给蒙古人的抚赏? 我刚累死累活打完一场海战,就听到了这一连串噩耗。尽管劳累的是我那远在黑海的身体,可是心累并不会因为转换身体而消失,灵魂深处的劳累让我无暇顾及这位大猪蹄子剑圣干的好事。 我需要吃两盘五白糕压压惊,等休息好了再给他擦屁股。 结果尚食局的女官给我端来一碗羹汤,用某种晒干的浆果和各种看不出来的药物煮成的羹汤中,漂浮着半透明的胶质,闻着有蛋清味道。 试着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不知名羹汤,吃了半口,胶质溶解后在唇齿间中绽开。尽管隐隐还有一股腥味,却被药香巧妙的拔除,只剩下入口即溶的浓郁香味。 等等,这是什么? 女官告诉我,这是燕窝。 我回忆了几本医书的内容,想起来燕窝就是燕子的口水,只觉得口中腥味越来越重,吃进肚子里的半勺汤也开始在胃里翻滚。 赛里斯人的饮食真是怪异,我来赛里斯这么多天了,唯独这些稀奇古怪的食材我至今无法接受。 根据我的经验,越是奇怪的食材价格就越贵,猪蹄子你信不信这碗燕子口水羹尚膳监敢收你三百两? 捏着鼻子吃了半碗,我丢下碗,丢下战战兢兢的宫女和太监收拾满桌狼藉,自己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果不其然又堆了不少奏疏,我从待处理区里抱起一整摞,放到右边的“代处理区”,过了一会儿就有太监将奏疏装箱之后送往内阁。 剩下的几件大事,我还是得亲自处理,端起绿茶灌了一大口之后,我拿起了灾情的奏疏。 灾肯定要救的,但是救灾是个技术活,大笔金钱直接拨到某个军区,很容易就会凭空蒸发。而且受灾地缺少的是粮食,拨付了资金也要向当地的商人地主买粮,并不能凭空变出来,还是要组织商队和官方的运粮队向灾区输送粮食。 还好猪蹄子听了我的话,没有第一时间把钱拨下去,不然这笔钱很快就会被官僚制度的惰性和糜烂不堪的基层蚀尽。 赈灾也不是把钱交到灾民手里就行了,穷人已经饿得半死了,能来县城里领钱领米的说不定是冒领的富农,而且赈灾只能救一时。 按照爸……父亲教我的治国论来处理这件事,只要派遣素有公正清廉之名、德高望重的长者去主持赈灾,就能保证粮食最大限度交到灾民手上,等到饥民撑过一段时间,就能重新从事农桑。 所以关键还是尽快恢复生产,我不可能年年都养着灾民,但是旱灾不可能一直旱下去,过一段时间当地气候就能恢复,还要让户部派遣熟悉农桑的官员帮助恢复耕种才行。 理论上是这样,可是我父亲并没有教过我,如果受灾省份要是有叛军该如何处理,这不是一元一次的问题,而是多元多次的复杂方程,寻常人家聘请的教师是不会教授的。必须是君士坦丁堡大学中进修,精通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等各位先哲学问,才能解决这个难题。 哼哼,我在君堡大学攒的绩点都够我留校任教了,不论是治国术还是算术。 如果一个地方缺少粮食,而粮食又是用于衡量财富的标准,那人力相对于粮食就会显得非常廉价,所以不应该白白的把粮食直接给灾民。对于老幼妇孺自然要保证他们的口粮,但是那些还能干活的,就应该用粮食作为工资,让他们从事基础设施的建设。 为了防止当地赈灾体系和官僚机构在灾难和叛军围攻中崩溃,而且流离失所的农民也没有太多从事专业工作的能力,让流民们筑城修路是比较合适的。 不论筑城修路成功与否,至少也用少量粮食把灾民拴在了工地上,防止他们与叛军合流,而且将流民吸纳到城池道路旁,也便于粮食运输。 此外还得修筑水利灌溉设施,要知道埃及行省以前也是穷乡僻壤,除了尼罗河河漫滩区域都是寸草不生的荒漠,托勒密家族不断下血本兴修水利才把埃及变成富庶之地。 后来都便宜我们罗马帝国了。 现在都便宜马穆鲁克了。 妈妈的。 但是水利设施是昂贵又漫长的投资,不会一蹴而就,更何况现在灾民流离失所,据说不少偏远地带整村整村的饿死人,整村整村的加入起义军,恐怕不少土地都抛荒了。 所以还需要下大力气,将荒地重新分配给失地的农民。 陕西是一个大省,按照南京档案馆的官方档案记录,和几十年前那次全国土地大丈量的结果,陕西的耕地总面积是两千九百万亩。 这种数据其实信不得,赛里斯国土面积和图拉真大帝时期的罗马帝国相仿佛,从乡里到县城,县城到州府,州府到布政司,最后再上报到中央,讯息不知道要失真多少。 而且赛里斯的地方土地清丈是十年一次,真正落实的根本没多少地方,我抽查了几本档案,那些黄色封皮的大部头档案册不少都有数据重复的问题,那些地方官员每隔十年,就照着上一个版本的数据照抄一份就丢上来了。不少理论上应该是土地的地方,现在是变道过的黄河。 再加上瞒着官方的土地开垦、抛荒和兼并,实际情况肯定和纸面记录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别看我,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圣人,哪有本事解决这种千古难题。 不过我可能做不到解决问题根源,头痛医头的办法倒是有不少,最简单的就是清丈土地,重新量一遍土地,搞清楚每片田地真正的主人,确定究竟每个人该交多少税。 在心里草拟了赈灾方案之后,我不急着干活,而是先吃了顿午饭,最近在敲打尚膳监和内廷,所以这两天又吃回光禄寺的浓油赤酱,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只觉得浑身都腻。我只能逼着自己吃了个半饱,可是谁让光禄寺报的价便宜呢? 饭毕,我灌了两壶茶才把油腻压下去,然后丢下一堆没处理完的工作,回乾清宫眯了阵。 反正蒙古人饿几天饿不死,望远镜的两万两都敲章拨款了,再想拿回来那是难上加难。 睡醒之后,为了搞清楚北京有谁愿意前去主持赈灾,我召开了一次午朝,赛里斯的午朝都已经快废止了,所以一切从简,直接让官员按御门听政的流程,在皇极门附近找了间偏殿开会。 因为是正午,六部九卿二十四衙门都在办公,很快就被召集起来。 我拿着奏疏坐在椅子上,看着衮衮诸公到齐之后,先免了他们跪拜叩头的繁文缛节,有时间叩头不如去干活。 拍了拍奏疏的封面,我对满脸不解的大臣们说明了本次会议的议题:“诸位爱卿,陕西大旱,朕思前想后,还是要尽快赈灾才是。户部尽快筹集银两,拨付给陕西布政司,今年运到京城的粮食,也调拨一部分过去,先调十万石下去。” 户部尚书毕自严拱手道:“陛下,太仓还要给关宁辽东支运军饷,已经没有多余钱粮了。” 我咬牙拍板到:“那这样吧,内帑先出十万两,过几个月夏税收上来了,送进宫里的金花银多加十万,把账冲平,如何?” 反正关宁防线今年还能再多出十八万,周转得过来。 群臣看到我想要用私房钱救灾了,看起来都很开心。 户部尚书尤为高兴,拜道:“臣这就着力去办,近日就能调集米粮,送往陕西布政司署及各镇……” 我打断了他的废话:“等等,此事兹事体大,应当设置赈济御史,主持陕西赈灾之事。再者,陕甘两地叛军四起,也要有人主持各州府镇军政大局,诸爱卿,不知有人推举自荐否?” 离开权力中心,去帝国边陲平叛救灾,事务劳累繁重,行事阻力极大,一旦失败,还要背负巨大的罪责,一般人还真没胆子接,没本事干,也舍不得离开京城。 一帮上了年纪的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兵部右侍郎杨鹤身上。 我记不住名字的某个言官开口:“万岁,杨鹤杨大人素有清望,为官公正,应当能主持陕甘大局。” 剩下的大臣们也纷纷应和,杨鹤是……我目光找了一圈,在衣服上装饰着锦鸡的兵部尚书王在晋身后,落到了杨鹤身上。 我点了点头,身边的太监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着,兵部右侍郎杨鹤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加右督察御史,授太子少保,即刻带人进陕甘,主持军务。” 杨鹤倒是没有推辞,很干脆的撩起衣摆,跪倒在地:“谢万岁,臣自当万死不辞。” 我让杨鹤起身,又问群臣:“赈济御史可有人自荐?” 没人吱声,大臣们又开始交换眼神。国难当头就没一个有担当的吗?非得我点名? 可是一个个点名过去,六部的人都说自己公务繁忙,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脱不开身。 看到这帮人光棍如此,我只得对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悄悄招招手,那个负责接引官员的太监凑了过来。 为了午朝尽可能召集人,我告诉群臣,午朝散了之后宫里管饭,所以也有不少闲官跑来旁听。 我指着一个并非六部,而是过来蹭饭的官员问道:“这人是谁,品级倒是不小。” 太监看了一眼手上的名单,回答道:“万岁,这是……吴生生吴大人,是准备上任的陕西巡抚。” 我清了清嗓子:“吴生生,朕有个差事给你。” 吴生生看了看左右,过了片刻才发现我是在喊他,惊讶的回答道:“万,万岁,臣单名一个甡字。” 登记的时候登错了?我不悦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怎么搞的,名字还能多写了一个字? 看到我使了个眼色,太监下意识一缩脖子,看着像太液池里的王八:“着,陕西巡抚吴生,为赈济御史,加右副都御史,授太子少傅,即刻携运钱粮进陕甘,主持赈济,救民水火。” 满意的靠在椅背上,我不禁感叹当皇帝真好,动动嘴皮就有人替我干活。哪像我这巴塞丽莎当的,自己冒着矢弹冲在一线,险些喂了鱼。 太监看我瘫倒在椅子上,对百官喊道:“退朝,各官随奴婢前往皇极殿用斋,二位大人请留步。” 为了省钱,我请百官吃的是素斋,便宜得很,先前太监们听到我的决定时,都暗自咂舌。 吴生生和杨鹤看着退走的人流,无可奈何的坐上太监们搬来的赐座,满脸认命的神情。 51.赈济方略 这两位仁兄,一个估计是平时得罪人太多,关键时刻被人攀咬了,另一个更惨,饭都没吃到就先被我抽中,背起一口大锅。 其实赈灾本身倒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赈灾得利,就一有政绩,二有名声,说不定灾区还会给你立牌坊生祠。可是赈灾要钱要粮,朝廷拨的银子别说救灾了,救急都不够,何况当地还有大量叛军,说不定半路就被缓则一刀杀了,这种苦差事谁都不愿意办。 北京城里有都察院、六科,厂卫往高官府上不知塞了多少探子,天子脚下想捞银子可不容易。 所以想发财,要么等地方官员孝敬,要么就趁自己去地方执行公务时捞一笔。如果是其他公务,京官派到地方肯定是要捞一笔的,唯独赈灾不行,穷得叮当不响的灾区,地方官用观音土孝敬吗?漂没粮食倒是可以,不过粮食没了,灾也就别想救了,等于自毁前程。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罗马以前就是这样的呀,元老在罗马城没啥油水,但只要拿到一个总督的位置,就能去各个行省刮地皮,除了一个罗马城,其他行省的天都高了三尺。 罗马西部因为穷,直接被刮死了,我们东部罗马富点,侥幸没刮死,所以才有了后来军区制改革。尽管军区制改革解决了刮地皮的问题,但是割据的军区制本身变成问题。 不过这关我屁事,我就是个蹭饭吃的。 和官僚系统斗智斗勇,没个三五年根本不会有成效,而改良官僚系统本身,更是需要君王付出一生的心血,并且要用钢铁般的意志,扫除一切反对声音。我没这个雅兴,还是用胡子扎周后比较有趣。 而且赛里斯人的科举选拔和官制,是一种切实可行的官僚机制,可以为国家提供真正的人才,这样的人才组织而成的官府,恐怕一两代皇帝搭进去,连声响都听不到。 等群臣吵吵嚷嚷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我问杨鹤:“不知道杨大人准备如何应对陕甘的乱局?” 杨鹤的眉毛像两只正准备相互进攻的斗鸡一样,向眉心攒聚:“陛下,臣以为,农民军还是应当以抚为上。这些造反的叛军,说到底都是国家的老百姓,百姓乃是国家元气,若杀得太多,国家就会元气大伤。现在国事多艰,正是需要培养元气的时候,不能乱杀,有伤天和啊。” ……我收回前言,赛里斯人的科举制度有大问题,这种神学家是怎么跑到权力中枢来的!科考官员和人事部门都瞎了眼吗? 元气是啥?血液中的能量吗?众所周知,四种体液需要保持平衡,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如果血液过多,人也会生病。如果病因是血气旺盛,就应该通过放血,排除过多的血液才对。 “爱卿此言差矣啊。”我叹了口气,用粗浅的医术开始教育这位年老的大臣,“医者、道家都讲究一个阴阳平衡,阴盛阳衰,就要采阴补阳,阳盛阴衰,就要采阳补阴,现在分明是元气充盈,在六脉中乱冲乱撞,岂有再养气的道理?若是杨大人嫌斩首过多,有伤天和,调低军队斩级的赏钱就是了,将士们自然懒得去杀反贼。” 杨鹤似乎想起来了,几天前我给出陕西民变定的策略是剿,他这样主抚就是违上。 因为派兵剿灭要钱,招抚农民军也要钱,在朝廷没钱的当下,其实不论招抚还是剿灭都没太大的区别,这就是历史的进程。 但皇帝的决定也很重要,因为陕西再怎么说也是两京十三省之一,当地还有官府,卫所,如果什么都不做,怎么都说不过去。 看着这位好辩的神学教士,我恨铁不成钢的问道:“爱卿啊,你此番前去,是想招抚所有农民军?你可有招抚的方略?” 杨鹤没听出我话中怒意,自顾自答道:“陛下,招抚一个叛军,陕西就少一个反贼,多一个顺民,若是一味剿杀,斩首虽多,又有何益?臣此次前去,就会广发照帖,与叛军和谈,再给被裹挟的农民发放生帖,命其回乡耕种……” 我被他的话震惊了,顾不上宫廷礼仪,倒吸了一口凉气,科举体制必须大改,那些四书五经害人不浅啊!帝国高级官员就靠哲学考试,怎么可能遴选出能用的人? 拖住险些掉下来的下巴,我用希腊式的诱导教育方式问他:“爱卿,你可知道农民为什么要造反?” 杨鹤不假思索的答道:“自然是因为旱灾,农民吃不上饭。” 我接着问:“为什么旱灾就吃不上饭呢?” 杨鹤答道:“因为禾苗缺水,田里没有产出,农民歉收。” 看着杨鹤一脸老实的回答,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你让叛军领了生帖,回家之后,是准备叫他们吃土吗?叛军吃不上饭,还不得……” 哦—— 我骂到一半,突然就想通了,气也消了。 农民吃不上饭,就要造反。 要招抚叛军,就要让农民吃上饭。 要让农民吃上饭,就得加拨银子。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位杨鹤大人真的不知道?赛里斯几千万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官至兵部侍郎,怎么可能有傻子,只不过在装糊涂罢了。杨鹤是在暗示我,想把事办成,就要加银子,如果银子不给足,他把事情办砸了也不能怪他。 你当内帑是德罗普尼尔金环吗,放着不动就会长出银子来? 对,我是拿了一笔钱给夷事局去做小生意,可那笔钱要产生收益,至少也要到下半年,现在内帑国库里就剩一群耗子,不如把耗子都拆了骨头炖汤,还能多喂活两个灾民。 反正我是打定了主意,内帑只拨十万两,多了一分银子都不会给:“爱卿啊,朕知道这件事麻烦,麻烦就麻烦在没银子上。所以才要设置赈济御史,与陕甘总督通力协作,共同解决旱灾叛军的问题。” 说着挥了挥手,太监们随即把誊写成两份的方案呈给杨鹤和吴生生。 趁着太监从我身边走过,我瞥了一眼太监手上的名帖,确实是吴生生没错。 这人为啥是这么个怪名字? 吴生生和杨鹤匆匆看完了我的方案,抬起头,有些狐疑的看着我。 赈灾和剿匪是相辅相成的,二者互为表里。 赈灾的核心是以工代赈,工赈的核心则是两点,兴修水利,并挖掘水井,重新恢复田地的生产;筑城铺路,以各个州县为中心,向外逐步整饬。也确保粮食并不仅仅是用于灾民活命,而是朝廷用于购买劳力,还能剔除部分冒领的富人。 其中水利是用于治本的,通过水利恢复生产后,就能从根源上解决灾民吃不饱饭,只能造反的死局。 而筑城铺路,则是临时治标,筑起坚城用于抵抗叛军进攻,在用道路连接各个城池,便于军队调动,也便于从外省调粮进入。 剿匪则是辅助手段,如果叛军变成燎原之势,那陕甘的烂摊子恐怕没个一千万两别想收场,所以还是要把叛军驱逐到远离县城的地方,如果叛军愿意归顺,招抚之后也要就地解散,或是编入版筑队伍之中,或是分到无主的可用田地中命其重新耕种。 吴生生放下纸,恭敬地问道:“陛下若是想工赈,发给流民的粮食就要加,且流民饥馑日久,堪用的劳力怕是不多,为之奈何?” 我笑了笑:“吴生生不必担忧,你主持工赈时,按各工种所做之量发放粮食便是,做得多的就多发些粮食,体虚做得少的,就少发些。只要粮食供得上,饥民很快就会变成劳力。那些妇孺做不了重活,总有些烧水跑腿,缝补洗晒的差事可做的。至于粮食,朕自会想办法,爱卿莫急。” 吴生生显然不相信我的口头承诺:“万岁,大灾之地,粮食价格居高不下,据说现在陕甘一斗米已经快卖到二钱银子了,而且民间存米将罄……” 我明白他的意思,灾区的粮食主要靠富农地主出售存粮,少数未遭灾的田地产出,以及义仓官仓中的储备,如果交通方便,也可以让外省的商人自行支运粮食进灾区。可是陕甘并不是容易运输的身份,不论官运还是民运,粮食运进去并不简单。随着民间存粮逐渐售完,粮价会逐渐升高,原本可以买十石粮的钱,过一个月可能就只能买五石了。 更可怕的是,再耗下去,说不定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我回忆了一阵赛里斯帝国的各种地图和文书,在脑海中构想出巨大的沙盘,陕西布政司的地图在一片混沌中浮现:“我会让户部的人,组织商队和船队,沿着渭河,汉江,陵江和各条驿路向陕西输运粮食,责成湖广、四川和河南的布政司配合户部,替你调集钱粮,应该能赶在内帑的‘十万两’花完之前,把下一批粮食运进来。兵部在临省的各个卫所也要出粮、出运粮队,支援陕西。” 我在十万两上加重了语气,暗示他们,十万两帑金花完别想再让我当这个冤大头。 吴生生犹豫了一阵,又拱手道:“万岁,那陕甘今年的催比,往年的欠税,是不是也该减免了?” 你当我傻吗,陕西现在虽然遭灾了,但肯定还有没遭灾的地,免了催比,底下的小吏肯定还会去抽税,农民的税一分钱没少交,可是也一个铜板都到不了国库里。 我从牙缝里舔出一根肉丝,难道这蠢货昨天没刷牙?背着两位大臣把肉丝抠出来,我打了个哈哈:“此事兹事体大,朕与户部、兵部、吏部、刑部、吏部、工部、都察院、六科、大理寺、上林苑详细商议。” 吴生生的眉头也开始斗鸡了,他想不出这件事和大理寺上林苑这些部门有什么关系,我不得不又加了一句:“若是贫民确有困难,催比可缓缓,但正税还是得尽量征收,收到州府之后,就地转为赈灾粮,陕甘不能只等朝廷来救。只是恶吏定会趁机中饱私囊,粮食一定要收到县城米仓中储存发放。” 两位大臣也挑不出什么刺,只得拿了我准备好的文书拜退。 我已经肉痛过一回了,接下来就让户部的人头疼去吧,从多省调集粮食,少不得和地方大员交手。 赛里斯人鼓吹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小鲜哪有那么好烹的,小鲜要洗菜择菜,烧锅热油,颠勺调味,哪样不是麻烦事?下厨的累死累活,某位正在黑海上看星星的猪蹄子就只会说什么“别乱治国坏了朕的江山”这种风凉话。 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不干了!蒙古人和千里镜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便宜坊的挂炉鸭,两只,带鸭架汤的,猪蹄子你看着办吧。 52.抵达 也不知道是谁带得头,突然在船上唱起了歌,士兵们敲打着头盔和盾牌,为那位罗斯歌手伴奏着。 不过朕听着这歌不怎么像话。 “冬天到啦,我们要去英格兰,啦啦啦啦啦。” “和你的同袍一起劫掠啊,啦啦啦啦啦。” “庆祝荣耀的战斗,啦啦啦啦啦。” “一起唱这冬至节圣歌,啦啦啦啦啦。” 这歌旋律倒是颇为好听,可是词填的尽是海寇洗劫了英格兰,放火烧了伦敦之类的反词,朕刚从梦里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到了梁山水泊。 然而好汉们依然兴致不减,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唱起另一首歌。 歌词是斯拉夫语,不过康丝坦斯既然依仗罗斯人作为卫队,自然也懂一些斯拉夫语,朕也沾光,能听懂大半。 “神帝兵卒,金律圣法!” “受命于天,信赖君父!” “天助吾等,百战百胜!” “奉献于主,百倍得偿!” “舍身成仁,虽死犹喜!” 朕捂着晕乎乎的脑袋,从船舱里爬出来,船上还弥漫着一阵焦糊味,还有血的锈味,左侧船舷上布满弓箭留下的孔洞。 甲板上的人少了几个,剩下的人多半带伤,缠着绷带围坐在前部,一边喝着兑了水的麦酒,一边唱歌。 “勿惧兵灾,佑汝袍泽。” “控弦戟士,白丁垂髫。” “圣主在心,勿惧敌众。” “天助我等,切莫惊逃。” “古语有言,历久弥新。” “揭竿者贤,征途自明。” 这歌是称赞不堪压迫的人民,起义对抗朝廷,鼓励农民军不要惧怕镇压军队的庞大势力,奋勇作战。天道自在人心,只要替天行道,就能推翻暴君,终结苛政。 你们这是话里有话啊,对朝廷不满吗? 等等,这里是欧罗巴,不是朕的大明?唉,这些洋人真是脑后有反骨,动不动就造反。 一位左边胳膊上绑着接骨木的罗斯人壮汉,正用咯吱窝夹着一个手鼓,右手在鼓面上飞快敲打,他看到朕从尾楼的舱室钻出来,丢下手鼓,站起身朝朕打招呼。 “巴塞丽莎,摧破者,敌舰亡骸上起舞的白焰,全希腊人的皇帝,罗斯人的庇护者,卑微的伊万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朕看着他脸上新添的划伤,最多是几天内留下的,这位“敌舰亡骸上起舞的白焰”昨天去招惹倭寇了? 舱室中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笔记,朕和自称伊万的罗斯人随口聊了几句,就绕到船头,把笔记本悄悄展开。 伊万见朕没什么精神,识趣的坐回水手和士兵中间,捡起手鼓摆在大腿上,再一次为歌曲伴奏。 “密令铭心,遵令互持。” “锻身砺心,稳守阵脚。” “流民罪人,莫失本心。” “鸟为食亡,莫贪斩获。” “随吾高呼,同去同去!” “执子戈矛,呼神吾主!”[注1] 如果在大明,敢唱这种反诗的刁民早就被抓进诏狱,感受朝廷的宽宏大量了。好笑的是,朕的身子是巴塞丽莎,三魂七魄是大明的皇帝,都是尊贵至极的人,这些罗斯人却在朕身边唱反诗。甚至还有不少希腊人也跟着一起唱,看他们的表情,并不是听不懂斯拉夫语,对这种反词乐在其中。 听着激昂的歌谣,朕匆匆看完了笔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朕一阵心惊胆跳,连反诗都顾不上了。 番婆子前几天被鞑子的海寇抢了? 己方损失惨重不说,自己都险些被人一刀劈了? 安娜是剑圣?放屁,那个小屁孩在朕手下三合就被打飞兵刃,哪来这么水的剑圣。 还抢到一艘船?船上还有一帮同文同种的希腊人奴隶? 朕看了看笔记的日期,番婆子和朕已经五天都没交换过身体了,这件事颇为蹊跷,因为在不久之前,我们每隔一两天就会交换一次。 难道这种奇怪的现象要结束了? 按理说,朕应该开心才是,毕竟不用再受制于番婆子,可以随心所欲的使用皇权,然而朕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如果没有番婆子替朕处理那些政务,这大明治理起来还真是有些费力,还不如在君士坦丁堡里看闲书,玩玩猫,教导安娜剑术来的自在。 番婆子的狐朋狗友各个是人才,说话又风趣,与那些士大夫全然不同,朕甚是喜欢这里。 不过当一天巴塞丽莎撞一天钟,就算我们二人缘分将尽,她交代朕的事情,还是得替她办了。 康丝坦斯在笔记中说,这次去黑海北岸,不仅是为了贸易,还要顺路拜访自己的远房叔叔。黑海北岸虽然是蛮荒之地,却并不平静,热那亚人在克里米亚半岛沿岸建造了港口和城市,海岸的北方是蒙古人的一支——从更北方的金帐汗国中独立出来的克里米亚汗国。 夹在热那亚人和蒙古人之间的,是一个说希腊语的小公国,叫做西奥多罗公国。现任的西奥多罗大公名为阿莱克修斯·加夫拉斯,他们家族的多位成员曾经在番婆子爷爷的宫廷中供职,同时这个公国在许多年前,也是特拉布宗在黑海以北的飞地,只不过后来天高皇帝远,独立了罢了。 如果说康丝坦斯的拂菻国乃是正统,这特拉布宗就好比是刘备的蜀汉,若是君士坦丁堡陷落,番婆子被迫将皇位禅让给穆拉德二世,特拉布宗的科穆宁家族就是剩下的拂菻正统。 因为科穆宁家历史上也出过皇帝,也叫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拂菻国的人起名时一点新意都没有吗? 总之这个姓加夫拉斯的阿莱克修斯和科穆宁家联姻多次,是特拉布宗“帝国”皇帝的姻亲,且他们家也和番婆子家联姻过,所以算起来,这位阿莱克修斯·加夫拉斯也是朕,呸,也是番婆子的远亲。 论辈分,康丝坦斯得喊他一声十三叔。 家族和个人就是这样,以联姻、袍泽、同窗的情谊关系织成一张张大网,共同对抗强敌。番婆子家的皇位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除了靠家族自身的奋斗,也受益于同盟家族的协助,所以她作为臣子的先祖才能突然发难,从皇帝手中抢得尼西亚帝国的皇位。 康丝坦斯说过,巴塞留斯者,兵强马壮者为之,拂菻天崩之时,流亡的正统势力有三家,曰尼西亚,曰特拉布宗,曰伊庇鲁斯,为何复兴拂菻,还于旧都的是尼西亚?还不是因为尼西亚积累的钱财最多,巴列奥略家的盟友最多。 所以此次北上,联络感情也是此行的目的。 摧破者号在简陋的罗盘指引下,带着船队向东北方向航行了六天,终于看到了远处的海岸,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好几条热那亚的小船从船队旁驶过,桅杆上悬挂着白地红十字的圣乔治旗帜。 也遇到过一条鄂图曼人的船只,水兵们看到奥斯曼人的红色钝圆三角旗,不需要军官吩咐,就自觉装填弩炮,布置船舷的大盾。死亡和战事已经教会他们如何活下去,不从战斗中吸取教训的人,只会早早喂了鱼鳖。 好在加上刚俘获的三座桨帆船,我们足足有六条船,鄂图曼人只有一条船,识趣的转向,为摧破者号让出航道。 卢卡斯攥着绳索,从桅杆上降下,一个鹞子翻身落在朕面前,朕吓一跳。 澡盆舰队提督看了朕一眼,脸上洋溢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康丝坦斯,我们马上就要到海岸线了。感谢上帝,路上只遇到一次海盗,没有风浪,也没有其他事故,平安无事的到了。” 朕确认不是敌人之后,手从剑柄上悄悄松开,这个蠢货还不知道,他险些被朕拔剑凌空砍成三截:“前面就是西奥多罗吗?” 卢卡斯从兜里掏出一把鱼干,往嘴里塞,随着腮帮子嚼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们被风吹偏了,这条航路上有这么多热那亚人和土耳其人的船,前面应该是卡法。如果我们要去西奥多罗的首都多瑞,最好沿着海岸线向西方航行,在热那亚人的亚姆波利再向东北折返。” 朕翻了个白眼:“什么亚姆波利,热那亚人不是早就据了那块地,改名叫简巴罗了么。我看,先不急着去看望十三叔,在卡法这座大城市把船上的货物都卖了,再去西奥多罗才是正经。船员刚刚打了一仗,各舰也多有损伤,应当整顿修缮一番才是。” 卢卡斯伸手摸了摸他大老婆的桅杆:“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想提醒你一点,现在热那亚人正在调集力量,准备南下地中海发动战争,当地的商人不一定有财力和精力吃下你的货物。难道你打算直接卖给那些蒙古人?” 朕不解的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澡盆舰队提督嘴里啧啧有声,吊儿郎当的样子非常欠揍:“康丝坦斯,那些蒙古王公只会打仗,不会经营领地,他们没有现金来支付你的货款。” 哈?朕愣住了,番婆子这笔生意要打水漂了?那卡法的热那亚人是把货物卖给天上的荧惑人吗? 澡盆舰队提督接着说道:“王公们只有奴隶,他们有很多很多奴隶,你打算运一船奴隶回君士坦丁堡?” 啥?那热那亚人是怎么赚钱的?买卖人口?朕记得你们十字教是名门正教,不让买卖人口呀。 卢卡斯把鱼干咽下去,在兜里搜寻剩余的鱼干:“那些热那亚人会把奴隶运到奥斯曼,埃及去,这样以物易物能赚到更多钱……你这是什么表情?嗨,那帮商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出的起价,他们连自己亲妈都能卖给你当小妾,再管你叫小爸爸小妈妈。” 朕被这帮商帮震惊了,礼义廉耻,耶圣人的教诲,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为了白花花的银子都能踩在脚底下吗! 这帮畜生是比阉党还阉党啊。 他捏着小鱼干的尾巴,冲朕笑道:“康丝坦斯,你如果要购买奴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运到君士坦丁堡,也能转卖给土耳其人,估计可以赚上不少。” 卢卡斯仰起头,正准备把鱼干一口吃掉的时候,异变陡生,玛纳从天而降,一口叼走了鱼干。在卢卡斯反应过来之前,狸花猫就化作一道乌光,隐匿在船帆和缆绳堆成的阴影中,澡盆舰队的提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发呆。 53.蚀本 康丝坦斯已经把经商的想法尽数写在了笔记上,朕只要按着她的想法执行便是,买低卖高说来简单,其实全是门道,朕又没学过生意经,还是不要自己瞎琢磨得好。 反正赚了朕没好处,亏了朕不担责,番婆子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呗。 摧破者号逐渐驶向海岸,一座瞭望台树立在海滩边,他们看到摧破者号的桅杆上悬挂着热那亚和巴列奥略家的旗帜,派了一艘小船过来接应引水。 引水员攀着船舷放下去的绳梯,上到摧破者号甲板上,那是一个精明能干的混血儿,他像热那亚人一样趾高气昂,像热那亚人人一样衣衫花哨,留着意大利流行的胡子,还有漂亮的鹰钩鼻。 却长着一张蒙古人的脸。 朕是大明天子,自然讨厌蒙古人,康丝坦斯又被热那亚人刺杀过,两拨人的混血,那就更加讨厌了。看到朕脸上的厌恶神色,卢卡斯自告奋勇,上去和引水员交涉。朕也乐得清闲,溜到一边看西洋镜,旁观着桨帆船如何在指引下驶入防波堤。 桨手们听着引水员的指令,时而划桨,时而转舵,穿过港口的暗礁和沉船,从狭窄的入口驶进卡法的商港内,一时间,千帆如云的景象展现在我们面前,壮丽的船队排列在栈桥和码头边,桅杆上成片的旗帜让朕隐隐有些不安。 向码头的官员交了引水费和泊位费用后,朕吩咐水手们下锚,保持警惕并轮班上岸休息,便带着卢卡斯和十几个士兵踏上了久违的陆地。另一条桨帆船上,已经吐了一路的天主教牧师在侍童搀扶下,颤颤巍巍的从跳板上走下来,刚刚走上栈桥,便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吐着清水。 卡法的街道布局与其他城市不同,临海就是一片商行,朕带队来到一座砖砌的二层小楼前,小楼的墙壁上装饰着雕刻精美的神龛,上等硬木雕成的招牌悬在店门上。不同于北京城的店铺,门前也没挂幌子,招牌上只是简单的写着钦图里奥尼商行几个字,朕也不在意,拿着货单就走了进去。 推门进去后,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小个子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个暗室看书用的阅读石,他看到一帮人全副武装的冲进来,吓得全身一抖,险些缩到桌子底下去。 朕走过去,一拍账台:“掌柜,劳驾,咱们要做买卖。” 小个子一看朕不是来寻仇的,战战兢兢的问道:“敢问足下要卖些什么?小店接丝绸的单子,也接酒水、船具。” 把五条船上的货单和战利品清单递到他面前,小个子看了货单上的信用采购一眼,抬头看着朕:“您就是在君士坦丁堡承接了信用采购的那位商人吗?就是迪亚哥先生发布的那份。” 朕不解的反问道:“正是,怎么了。” 小个子摸了摸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半圈,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正是不巧,您运来的烈酒和棉布价格已经下跌了,如果您早来两天,说不定还能卖出个好价钱。” 什么?朕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们不是要和威尼斯打仗么?城里的烈酒和棉布怎么还会降价?” 小个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金光闪闪的金牙:“女士,这里的冬天哭喊难耐,鞑靼人用烈酒暖身,披着棉布衣服瑟瑟发抖,可现在是春天,温度就要回升,这些货物就过季了。再者,最近运来的货物积压太多,已经不足价了。” 放屁,你是想告诉朕,蒙古人一到春天就光着屁股戒酒?朕紧了紧身上臃肿的冬衣,明明现在还这么冷,这厮分明是想欺生。 看朕不信,小个子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果不其然,上面布匹和酒类的价格趋近于君堡进货价。 可是康丝坦斯的五船货大部分都是贷来的,如果真按这个价卖出,赚到的钱就够抹平出航的开销,说不定还会亏。 朕拿起货单,不顾小个子的挽留,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既然这里欺生,咱换一家便是了。 结果逛了四五家商行,给出的报价都差不多,总不能是串通好了来坑害朕吧? 卢卡斯拉着一肚子火,正准备公然骂街的朕:“康丝坦斯,你看港口。” 朕顺着他的手指,看到港口中那十几条艨艟般的桨帆船,避风港和北方的山脉挡住了风,圣乔治旗焉了吧唧的垂在桅杆上。 哦~哦!一道雷光闪过,朕又想明白了! 卢卡斯苦笑道:“热那亚人召唤所有公民和商人,第一时间架船去地中海支援战事,其实有不少人还偷偷摸摸的留在黑海做生意,甚至,还有不少船主为了避开地中海的战局,特地从地中海逃到黑海。眼下黑海不仅不缺商船,反而挤满了逃跑的热那亚船。” 天下乌鸦一般黑,都开始打国运之战了,这些商人居然还怯战潜逃,都该赐三尺麻绳,统统吊死。 之后,朕整个下午都在一家当地的酒馆中打探消息,一群群热那亚水手、行商和合伙人在酒馆里喝着酒唱着歌,讨论着生意、坏天气和酒馆侍女的屁股。他们对战争并不担忧,在君堡和黑海沿岸的各个贸易站间依然能形成赚钱的多边贸易,而且据小道消息,威尼斯人也有不少船龟缩在亚得里亚海做小生意,既然两方都一样,那当逃兵也没什么可耻的。 有人担忧,或许过几个月还会有正式的征召令发到黑海来,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商人灌了一泡黄汤之后,开始向同伴吹嘘,怎么把船挂靠到土耳其或者立陶宛公国,躲避祖国的征召令。若是海上遇上热那亚的稽查兵舰,就悬起鄂图曼或是立陶宛的旗帜,甚至是君堡的星月旗,再让通晓多国语言的副手出面,喊一通话,最多再交几个钱孝敬孝敬,多半能糊弄过去。 改旗易帜?还能这么玩的吗? 这些商贾是照着兵法在经商啊!难怪康丝坦斯说商场如战场吗,久经商场活下来的个个都不简单,切不可轻视这些精通陶朱之术的人精。 除此以外,朕还打听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在黑海贸易区,热那亚人从欧洲运来的货物主要是罗斯王公和蒙古人在买,不过罗斯人各个苦哈哈的土里刨食,都要出来卖命换钱,也买不了多少货。 而蒙古人在克里米亚一手遮天,东征西讨,附近的罗斯公国大多都向金帐汗国、克里米亚汗国俯首称臣,年年朝贡,蒙古大汗们才是热那亚人的大主顾。 大汗们各个富得流油,可惜他们不用真金白银来买热那亚人的货物,蒙古人更喜欢以奴隶来支付货款,以货易货。 再把奴隶运到南方,卖给现在君士坦丁堡的“主子”鄂图曼,最后再拿着钱去欧洲采购货物,如此往复。 一开始朕还不明白,这钱热那亚赚得,朕赚不得? 可是朕想了半天,又听这些商贾吹的牛逼,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钱,朕还真不能赚。 土耳其人买的奴隶,不堪用的会派去种田,服侍贵人,堪用的就编户齐民,或工或织,或开矿或造船,还会选出奴隶中有才能、肯归附的人,命他们在鄂图曼官府中担任要职。土耳其人买到一个奴隶,他们国内就多一个农民、工匠或者官吏,再不济也能多一个奴婢。 更加要命的则是未成年的奴隶,土耳其人会把不懂事的小奴隶择优遴选,统一关押后灌输忠君爱国,敬神尊上的念头。他们忠的是苏丹,爱的是鄂图曼,敬的是胡大,尊的是大食经。这些奴隶自小以军法操练,长大后就编入鄂图曼的近卫军,唤作“耶尼切里”,因为自幼遭受蛊惑,这些鄂图曼近卫军打起仗来各个悍不畏死,乃是鄂图曼人压箱底的精锐。 过往数次救援君士坦丁堡的十字军东征,原本已经胜利在望,可是鄂图曼的苏丹只消将手上的耶尼切里投入战场,十字军瞬息间溃不成军,堪比建虏穿双层甲的“白红巴牙喇”部队。 换句话说,我们卖一船奴隶给鄂图曼人,他们的国势军力便强盛一分,君士坦丁堡就离覆亡进了一步,谁都可以卖给鄂图曼人奴隶,唯独拂菻不行。 就好比哪个奸商都能给建虏走私粮食,唯独朕不能,不然朝廷威信扫地,皇帝等于毁自己的社稷。 啊,头又开始疼了。 朕又去了克里米亚汗国的一个联络站,打听打听奴隶的行情。正在啃着羊腿的蒙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把朕带到后院。 联络站前屋是一座样式和热那亚人差不多的房子,后院却是一片树荫下的菜地,菜地只开垦了一半,另一半被一个巨大的坑取代了。 朕被蒙古人带到坑边,朝下看去,只见坑里蹲着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人。 这个蒙古人指着坑里的人比划了许久,朕才弄明白:可以种田,做工干重活的男子大概是六十杜卡特一个,断奶的小孩子是二十五杜卡特,可以生育的女人四十杜卡特。 老人不值钱,抢到就直接砍了。 卢卡斯凑到朕耳朵边,悄悄告诉朕:“贵了,贵了不少。” 等等,你怎么知道贵了? 卢卡斯闭上嘴,朝着蓝天白云吹起了口哨。 “怎么这么贵?” 朕不悦的抱怨道。 蒙古人嚼着羊肉,胡子上挂满了肉渣和油星:“大城里来女商人,您可能不知道,最近那些意大利商人多起来了,纷纷要买我们的奴隶,可我们每年去东边打草谷,抓的票也是有数的。买的人多,价钱可不就高了吗。你要是不着急,就多等一年,来年咱们大汗多召集点兄弟,就能多抓几个罗斯人,到时候价钱就便宜了。” 要不是卢卡斯和同行的希腊士兵制止,身后几个罗斯人险些就冲上来砍人了。 所以朕的货卖不出去,奴隶价格水涨船高,都是因为这些热那亚人全都涌进黑海搞的鬼? 妈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是通往黑海的必经之路,热那亚人占了加拉塔,筑起坚城,监视着海峡,可以确保没有一条威尼斯船可以混进黑海,从而在黑海立于不败之地。那些躲避战火的热那亚船只就纷纷涌进黑海,这里生意一共就这么大,商船一多,转运货物就不赚钱了。 朕看了蒙古人一眼,礼貌的告辞,无奈的回船上睡觉了。现在没钱住劳什子旅店,还是在船上将就一阵吧。 番婆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对朕吹牛皮说此番要大赚一笔,到了地界居然遇到这种破事,朕看这次不亏就不错了。 要知道,现在这船货可是借钱买的,留在手上一天,就要多付热那亚人一天的过夜拆借钱。 不过朕倒不是太担心,因为只要眼一闭一睁,朕就会在北京城醒来,喝碗燕窝羹,然后去御书房批奏疏,玩猫,修习新学的西域剑法,此事自有番婆子去操心。 可是,第二天,朕醒来之后,连着两天嗅到了紫堇的香气,恐怖的念头让朕蒙紧了被子。 朕并没有返回北京,魂灵还留在番婆子身体里…… 天父上主皇上帝啊,该不会,换不回来了吧? 54.害命谋财 这种奇异现象的原因朕毫无头绪,康丝坦斯只是说过是天上的星星在影响,我们二人交换身体,和拂菻国上空掠过的提亚马特彗星有关。 原本朕还担心,要是这种不稳定的交换现象结束了会发生什么。朕在大明倒是没什么,番婆子独自一人,顶得住拂菻这边糜烂的时局吗?朕不喜欢这家伙,可是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是个大活人? 结果异象结束是以换不回来为前提的吗! 之前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风险,万万没料到会有彻底交换的可能。堂堂大明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拘禁在西域小国的亡国君主身体里了? 放朕回去!放朕回北京! 朕不要蹲着尿尿!朕不要每个月肚子痛!朕要十二个时辰房间里都烧着火坑!朕要每天吃一千两银子的御膳! 狠狠几锤砸在船板上,哀嚎声在船舱中回荡着,船上留守的人员惊讶的看着整艘摧破者号在风暴中摇曳,发出龙骨和肋板散架的扭曲声响。 听到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战战兢兢的低语声,朕掀开舱门,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两个瘦弱的希腊士兵在朕的怒视之下,怪叫着跳进了海里。 康丝坦斯还是低估了人性,她趁机捞一笔的计划,完全建立在热那亚人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的基础上。如果热那亚商人政令通达,将士用命,商人们识大体,愿意报效国家,所有的船和人员都应该南下支援才是。黑海上除了少数维持各个据点的船只之外,把市场拱手让给君堡和土耳其人,这才是正常的推理。 可是谁能想到,居然会有逃兵,趁机发国难财。那些热那亚人都是商人,商人重利,岂有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道理。 不,康丝坦斯料到了会有这种人,可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甚至因为想发国难财的人太多,整个黑海挤满了热那亚人,反而所有人都没得赚。 这就好比一个水塘里挤满了从大湖中逃难来的鱼,相互挤占着水域,最后全都饿死在水塘里。 卢卡斯端着一盆烤鱼,死不瞑目的鱼头上还盖着几片柠檬,踩着模板从码头走到船上。 狸花猫蹲在船舷上,挡住了卢卡斯的必经之路,专心的盯着卢卡斯手里的盘子。澡盆舰队提督与狸花对峙了一阵,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咸鱼,往岸上一丢,狸花猫飞扑而上,叼着咸鱼不知去了哪里。 把热腾腾的烤鱼放到船舱中央的桌子上,卢卡斯招呼朕过来吃:“康丝坦斯,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就算布价和酒价跌破了成本价,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啊。这是我按威尼斯的传统做法炮制的烤鱼,可惜没搞到藏红花,不然还要香。” 朕看着盘中鱼翻白的眼珠,恐怕现在朕的表情和鱼一定是一样的。 卢卡斯笑着拈起柠檬,把汁水涂抹在热气腾腾的鱼身上:“快趁热吃吧,我家的手艺在威尼斯曾是一绝。” 朕的目光游移到卢卡斯脸上,对啊,这家伙的父亲是威尼斯人。 威尼斯……威尼斯人。 目光越过卢卡斯的脑袋,一路向上,看着船舱顶部的木材,这条摧破者号也是威尼斯产的桨帆船。 朕把木盘端起来,塞到卢卡斯手里,摩挲着脏兮兮的桌布,或者准确来说,是圣马可飞狮的旗帜。 卢卡斯狐疑的看了朕一眼,朕压低声音:“卢卡斯,你会说威尼斯语对吧?” 恐惧的神色攀上了卢卡斯的脸,活像昨天玛纳抓到的那只老鼠:“侬,侬想做撒?” 他一紧张,不由自主的用上了字正腔圆的威尼斯话。 嘿嘿嘿。 看到朕开始坏笑,卢卡斯即便在大冷天也惊得满头冒汗。 朕双手环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卢卡斯:“这些热那亚人是为了躲避威尼斯人的战舰,才躲进了黑海。换句话说,只要可怕的威尼斯人设法把舰队投放到黑海,那热那亚人躲在这里的船自然会从狭小的黑海逃走。” “你想把摧破者号扮成威尼斯战舰,去黑海上袭击热那亚人?这不可能!热那亚人的船队都是成群行动,再说了,我们就算一对一都打不过热那亚人……嗯?”卢卡斯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嘴久久合不拢,像盘里的鱼般张开。 朕用力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卢卡斯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震,烤鱼因抖动在盘中扑腾:“没错,我们有海火。” 海战不同于陆战,水兵一般先是在一两百步的距离,用投石机、弩炮和弓弩相互对射,杀伤对方水手,破坏船帆索具。以火力压制对方后,再靠拢过去,或是用撞角犁沉对方小船,或是用“乌鸦嘴”勾住对方船板,把水兵送到对方船上。 用火炮自然可以,可是地中海的船俱是桨帆船,舷侧都被桨手占了,只能在船头部署几门小炮,射程和威力比起弩炮又没什么优势。而为了使用火炮,又要在甲板上堆放火药,准备火绳,可实际射击的时候,还是要放到两百步内开火,不然在摇晃的船上开火,炮子飞到哪里都不知道。 大明和红夷、倭寇作战时,倒是经常以火攻船逼退对方,这招对转向不灵的大帆船倒是好使,可是桨帆船比帆船要灵活的多,顶着箭雨艰难前行的火攻船很容易被桨帆船半途击沉击伤,再轻松躲开。 威尼斯和热那亚的桨帆船自然也一样,都不注重远程火力,而是以近距离弓箭伤人后,再跳帮俘获、烧毁敌舰。 可是我们有海火,尽管数量不多,可是番婆子已经在实战中证明过海火的威力。 据说这些海火的制作方法已经失传,连番婆子都不知道如何配制,也没听说谁家的舰队中有类似的玩意。几百年前阿拉伯人有,被他们自己弄丢了。 所以,如果用更小的瓶子灌装海火,再用大型弩炮发射,就能在四五百步外给人送上温暖,而着火的敌船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 朕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后,卢卡斯冷汗涔涔,刚从海里捞出来一般。 他有些犹豫的问道:“尊敬的巴塞丽莎,这样做会不会……” 朕揭起桌上的圣马可旗帜,把脸埋进圣马可的面庞,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你是道德上存在顾虑,还是担忧计划的胜算不足?” 他看着沾满鼻涕口水的圣马可,明白朕心中完全没有为道德留下一尺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胜算。” “怕什么。”朕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已经冻得梆硬的烤鱼再度跳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又掉回盘子,发出一声闷响,“怕死不当至尊者。这次朕可是用今明两年城防军的工资在做生意,要是赔了,下个月就得去雇五十头驴子替我们守城。到时候穆拉德只消敲敲门,就能进君堡加冕,到时候咱也是死。” 卢卡斯的面目扭曲成油炸麻花:“你把明年的军费花了?你是不是疯了!那笔钱怎么能挪用?” 你得问正主去,朕哪里知道,朕不悦的说道:“我哪知道这稳赚不赔的买卖会变成这样,迪亚哥一定早就知道这笔货会亏,才故意让我花钱买下来的。该死的热那亚人,不仅想害命,居然还想谋财!” 卢卡斯捂住了脸:“我的新桨帆船……没了……” 朕跺了跺脚,船板锵然作响:“不是都替你搞了新老婆了么?” 卢卡斯指着墙边威尼斯风格的雕刻和铭文,这是摧破者号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这条船是威尼斯人上过不知多少次的二手老婆!老子要原装的船!老子要童贞老婆!我要亲自绘制她的图纸,亲自敷设她的龙骨,亲自把她从船台推下大海,亲自采购她的船具,再为她亲自命名。” 朕也不是不能理解,寡妇虽然有意思,终究没黄花大闺女明媒正娶好玩啊,比如张皇后的厨艺就不如周后……咳咳咳。 不过按你的说法,这船不是老婆,而是女儿吧? 敛起脸上的坏笑,朕大手一挥,紫袍的袖口险些抽中卢卡斯的额头,谁让他矮呢:“传我的命令。” “即刻起,摧破者号将驶离卡法,剩余五艘船只与摧破者号一通行动。告诉船员们,我们要去简巴罗碰碰运气。” “在脱离卡法灯塔和附近船只的视线后,摧破者号上的货物全都分散到另外五条船上。卢卡斯,你把最忠诚的船员选出来,士兵和桨手都要选出最精锐的,编入摧破者号接着把我的紫帆拆下来,换上普通的船帆。” “接着,摧破者号和五条船分道扬镳,另外五条船前往我十三叔的领地多瑞,我会准备一份信,让船员带给十三叔。” “摧破者号上每人发双份工资,集中所有的弓箭和石弹,备齐伤药和食物饮水。我将亲自为船员举行战前弥撒,并为武器和摧破者号赐福。” “稍安勿躁,你的女儿和妻子,就记在我的账上吧,我们要去干大买卖啦!” 55.跳帮 摧破者号在简巴罗的港口附近和满载货物的舰队分开,朕在此期间就不断的和各条船上的船员谈心。 船员们的精神状态在离开卡法之后一直萎靡不振,如果以这样的士气投入战斗,哪怕我们有希腊火,说不定都会在海上翻船。 孙子曰,上下同欲者胜。 朕以前还不以为然,只要喊一句“给我上”,手下的小兵还敢不上吗? 可是朕看了番婆子留下的海战记录,她反反复复强调,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比谁能打,而是要比谁手下的小兵更不怕死,谁家的将领更指挥得当。 康丝坦斯还说,大海之上,两条船贴身死斗,船员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法溃逃,只会比陆战更加惨烈,一旦战线糜烂,士气崩溃,失败一方就会面临一面倒的屠杀。万一翻船,朕逃都没处逃,小心使得万年船。 这一次是事关生死的战斗,必须充分调动战士们的积极性,才能暴打那帮该死的热那亚人。 而且番婆子一直强调,民可使由之……不对,是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做。所以朕需要知道,怎么才能花最少的钱,把手底下的人激得嗷嗷叫。 按大明的规矩,斩首一级赏银五十,那船员肯定是嗷嗷叫着去砍人。 然后不出两个月,朕就得上圣索菲亚大教堂上跳天台。 朕都能听到讨薪的声音了:“王八蛋巴塞丽莎,吃喝嫖赌欠下三亿五千万杜卡特,带着她的猫跑了!” 还是免了,朕要是给水兵们开出五十杜卡特一个首级,怕不是打两场国库就得破产。要是拂菻国亡于这种可笑的理由,某位巴塞丽莎不得把大明给朕拆了? 所以朕还是深入到每一班水手之中,倾听他们的想法,了解每个人的苦恼。 他们之中,有希望分田地的希腊自耕农,有希望拿君堡户籍的罗斯雇佣兵,还有想让朕为他们解决子女教育问题的贫穷老兵。 有个想让朕替他解决个人生理需求的,现在还在摧破者号龙骨底下吐泡泡。 把那个口上花花,结果还没下水就尿了一裤子的怂货从海里拎起来,看热闹的士兵们渐渐围了上来。 “巴塞丽莎,我向您保证,这个家伙已经一个多月没洗澡了,绝对不好吃。” “我们的巴塞丽莎应当吃进口的威尼斯人,这种本国产的下等人会脏了您的口。” “应该拆了威尼斯总督宫作为篝火,给巴塞丽莎下酒助兴。” 朕转过身,从地上抱起猫,塞进怀里当做暖炉:“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吗?财富,名望,地位,都说来听听。” 周围的人看了看刚在龙骨下游了一圈的倒霉鬼,都退了一步,只剩下一个罗斯人还站在原地。他惶恐的看了看同伴,想跟着一起退后,却不知被谁在屁股上踹了一脚,跌跌撞撞冲到朕面前。 朕托着猫的肋下,把玛纳凑到他面前:“勇敢的士兵,告诉朕,汝所求何物?” 玛纳朝他哈着气,罗斯人蜷缩成一团:“巴塞丽莎,请叫小的伊万就行了。我们确实有一事烦恼,如果巴塞丽莎能解决我们的烦恼,士兵们一定愿意为您奋勇作战。” 朕花了点时间,听伊万诉说烦恼。 原来这些船员愿意冒着喂鱼的风险参加商船舰队,并不是为了微薄的底薪、海员的职责或是荣誉,而是为了钱。简单来说,船员在船上时享有一种特权,他们可以在行李中夹带属于自己的货物,在抵达目的地后,可以出售自己私有的货物,以赚取外快。 这一次出航,朕和番婆子并没有瞒着手下的船员,他们也知道船上载着从君堡采购的货物,运到卡法销售。所以他们自然选择跟着主力一起行动,每人都购买了棉布和烈酒,跟着番婆子一起下注,因为不管怎么想,这笔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 结果番婆子这个游资都被坑的险些破产,那些船员散户可都是借钱买的货,回去之后还不上钱,自然是要亏得当裤子。 朕把伪装成威尼斯人袭击热那亚战舰的计划,同那些船员说了。那些船员听闻之后,眼睛一个个都亮了起来,害自己亏爆的狗庄家已经找到了!是该死的热那亚人!该死的境外势力要让自己家破人亡! 很好,看着一个个咬牙切齿的士兵,朕松了一口气,士气的问题解决了。 什么?泄露情报?苍茫大海上,这些船员怎么泄露情报,热那亚人还能买通海鸥不成? 当这个消息传遍整艘摧破者号后,船前进的速度陡然加快,每个桨手都开始卖力的划着船,很快就把简巴罗甩在地平线之下。 没过多久,桅杆瞭望台上抱着猫的安娜就告诉朕,远处出现了一艘船。 你这兔崽子爬那么高干什么,给我下来!小心摔着! 朕掀开船舱木门,对奋力划桨的桨手们大喊:“用力划!前面就是该死的热那亚人!是他们要你们爆仓!是他们在恶意做空卡法的市场!我们日子过得这么惨,都是这些该死的热那亚人害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划啊先生们,给我用出吃奶的力气来!” 在朕指挥下,浆洗一新的圣马可飞狮旗帜升上了桅杆,两根长橹从船后伸出,船速再度提升,在大海上犁出一道雪白的航迹。 原本招摇的紫帆早已收拢,换上一面满是补丁的船帆,被盯上的商船似乎没发现我们的恶意,船被满载的货物压得两舷紧贴海面,肯定是装满了货物。 所以当对方看清摧破者号上飘扬的威尼斯旗帜时,想转舵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充分休息过的水手们用撬棍和绞盘为船首的弩炮上弦,灌装着希腊火的小瓶子被摆放在兜囊中,只等朕一声令下,就能让那些热那亚人暖暖身子。 两条船靠的越来越近,对方终于转过身,开始朝来时的方向逃跑,他们船上的桨手也纷纷为活命而使出了吃奶的劲。只可惜他们装的货物实在是太多了,吃水太深,双方的距离还在一点点接近。 “尊敬的巴塞丽莎。”卢卡斯凑到朕身边,“那条船好像不是热那亚人的船,而是土耳其人的。” 朕管你是浙商的船还是建虏的船,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要是告诉底下的桨手追错了,未免泄气。 指着对方桅杆上的旗帜,朕眯起眼睛:“卢卡斯,你看错了,这明明是一条热那亚船,按预定计划行事。弩炮!弩炮开火!” 砰—— 瓶口上缠着浸润油脂的瓶子被火把点燃,飞旋着落入大海,在离目标不远处溅起一团水花。 打偏了。 弩炮慢悠悠的上弦,摧破者号在这段时间内已经接近到两百步内,连甲板上水手的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朕的怒视中,操作着弩炮的士兵们把弩炮指向巴掌大小的鄂图曼商船,点燃陶瓶上的布条,再度扣动扳机。 陶瓶正中商船的船帆,撕出一个不起眼的破口,破损处的布片在风中来回摆动,仿佛在对朕吐舌头。 朕按住狂跳的眉毛,你们,你们是不是被对面买通了? 负责弩炮的士兵们向朕诉苦:“巴塞丽莎,这弩炮的弹道都是按石弹的规格计算的,如果您想用它发射瓶子,就要重新校射,计算参数才行。” 鄂图曼人已经组织起弓箭手向摧破者号还击,朕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得到,大喊:“全速前进!撞上去!全员!准备白刃战!” 稀疏的箭雨落在摧破者号上,朕抽出长剑,挺立在船头,把每根箭都拨挡在地,剑刃和铁箭头乒乒乓乓撞出一蓬蓬火花。朕连重弩弩矢都接得住,这么无力的箭,就像是悬在空中一般好砍,随意一拨就能接下。 船员们看到这一幕,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船帆被扯紧,长桨在号子声中不断拍击海面,卢卡斯转动着舵盘,让摧破者号铜铸的撞角狠狠刺入目标屁股。 随着船板破裂的手感,撞角已经撞裂了土耳其商船的屁股,一根根抓钩纷纷丢出,勾住对面的桅杆和船板。 “随我上!杀鞑子!” 朕踩着船头,不等手下跟上,直接跳到对方甲板上,长剑轻松格开一杆短矛,切入鄂图曼人的脖子。根据朕砍人的经验,顺着脊椎之间的连接处,把那大好头颅摘了下来。 在抽搐的无头尸体胸前一踢,断颈处喷出的热血把冲上来的鄂图曼士兵们染成了红色。 朕趁机用脚从地上踮起短矛,狠狠一踢尾端,矛尖刺入第一个鄂图曼人腹部,余势未衰,又戳串了他身后第二个才止住冲势。后退一步,躲过右侧的弯刀,长剑挥出,在一轮交手后,连续挥出十二剑,把三个妄图以多打少的鄂图曼人压制住。不过番婆子的身体未满太弱,才刚动两下就有些头晕目眩,朕不得不速战速决,旋身怒斩,按剑谱上的怒式战法,抡圆了之后不计生死的砍过去。 在崩断的弯刀碎片中,三颗脑袋滚落在地,朕用袖口擦干流进眼睛的血,对着染成紫色的天空咆哮着。 “去他妈的弩炮,还是剑好使。” 咆哮声让周围的鄂图曼人不敢靠近,其实朕已经没有进攻的力气,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直到这时,摧破者号的“乌鸦嘴”才架到朕身边,拿着短矛和长剑的士兵们冲向满是恐惧神色的鄂图曼人。 56.销赃 朕在黑海上晃悠了半个月有余,期间击沉热那亚人大小船只二十余艘,斩首无算。就算放在大明,朕的功绩都足以晋升千户,要不是番婆子的身体太虚,砍几剑就累得气喘如牛,砍下的脑袋都够筑成一座京观。 热那亚人的船只,过半都是孤零零一艘在海上航行。这种船朕选择直接撞上去,砍死甲板上的水兵,再有缆索和船帆生起火,拿烟熏船舱内的人员,剩下的人很快就会举手投降,任凭我们洗劫财物。 三五结伴而行的船要麻烦一点,他们看到摧破者号一艘船大摇大摆冲过来,尤其是桅杆上还悬挂着醒目的威尼斯旗帜,不仅没有逃跑,还划动长桨,加速朝摧破者号撞上来。 朕看他们这么热情,就用弩炮和希腊火同他们挨个打招呼,等只烧剩下一艘船时,再直接撞上去,让手下把吓破胆的热那亚人挨个制服。看到希腊火啸叫的火焰之后,没有人还有胆子继续和摧破者号硬碰硬,就算还有几个有种的热那亚人胆敢在摧破者号的弩炮瞄准下站直身体,朕的长剑也为替他们爸妈好好教训这帮愣头青一顿。 袭击热那亚人并不是为了钱财,这些商船上的钱币并不多,值钱的都是货仓里沉重的货物。摧破者号又不可能带着那么多货物离开,只能洗劫了细软之后把船击沉活凿沉,然后放任还活着的水手坐着舢板和小艇离开。因为朕不是嗜杀成性的疯子,朕真正的目的是告诉热那亚人:此时此刻,一艘威尼斯战舰已经渗透进了黑海,任何妄图在黑海中消极避战的热那亚商船,都要重新掂量掂量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 半个月下来,原本在卡法严重滞销的布匹和烈酒就断了供应,米多就贱,米少就贵,只要这条“装备着希腊火的威尼斯劫掠船”还在黑海上一天,热那亚人就休想在黑海安心做小生意。 在劫掠过程中,朕也抓到不少俘虏,拷打一番之后才知道,那个迪亚哥卖给番婆子的货物都加了几成价,而卡法商行都暗自勾结,只要是生人来贩售,一概打压售价,免得外人吃到甜头,抢黑海贸易的份额。 如果按热那亚人自己的售价和收购价,番婆子那五船货小赚一笔还是没问题的,根本犯不着在海上大费周章的假扮倭寇。 不过朕也不吃亏,当了十几年龙子龙孙,从没作奸犯科过,今天朕才知道,原来杀人放火这么爽。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船员在此期间多有损伤,死了三个,残废了五个,还有十几个人只能躺在底仓里听天由命。不过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笔不菲的财物,朕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附带的收益,劫掠所得全都分给了手下的士兵和水手们。 摧破者号的船身上也遍布伤痕,如果就这么把船开回卡法,热那亚人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摧破者号就是那艘“威尼斯劫掠船”,所以在半个月后,朕选择把船开往多瑞,而不是卡法。 在返航的途中,摧破者号遭遇了不少空载的热那亚商船从卡法的方向驶往西南方,他们一见到摧破者号的旗帜,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疯狂划动船桨,摧破者号桨橹并用都追之不及。 朕抱怨道:“这些桨手是没吃饭吗,战舰追商船还能越追越远。” 卢卡斯披着斗篷站在船头,用眼罩遮着自己左眼,免得在热那亚商船上的熟人认出自己,他让摧破者号追了一阵就不要再追了:“康丝坦斯,我们追上他们,我们的桨手也就多分几个硬币,那些热那亚人可是会没命的。” 好吧,这边是以利诱之,那边却是绝地死战,不可同日而语,朕只能看着一船大好头颅渐行渐远,手心阵阵发痒。 在海上的半月中,起初朕还按庖丁解牛的路数,让剑专门砍骨头的接合处,连砍一百个脑袋都不伤锋刃。可是面对多人围攻,或是遇到仗着盔甲或身手,一剑没砍死的好手,朕也没余力讲究这些,抬手就是怒式,怒式不够就蓄力。 颈骨就够硬了,现在还要连兵刃、盔甲和骨头一并斩断,有时候运气不好,遇到个带盾的,那就得连盾一并削了。 如是几次, 一路打下来,朕都砍废了七把剑了,这些剑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一场仗下来就崩得全是口。起初还让士兵替朕磨剑,后来也懒得折腾了,甭管剑有没有磨利,直接砍他娘的就是。直到剑打得快折了,才换用另一把,这些兵器太不经用,得定做一把趁手的神兵才是。 等到返航之后,罗斯人开始称呼朕为“维京”,朕抓了个希腊士兵偷偷一问,才知道这维京乃是大海寇的意思。 和卢卡斯一样,朕为了防止被人认出来,作战时都会带着铁面具,久而久之,铁面上沾染了一层暗红,也不知是血还是铁锈,不过在最后那几天,只要朕带着铁面具跳到热那亚人船上,他们一见到这面具,立刻就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既然所有热那亚人都已经知道了朕的名号,再打下去也就没必要了,本来还想在半路上再劫掠一番,不过热那亚人识趣的开始把空船从黑海撤走,朕也不再去追逐他们的船。 摧破者号又航行了两天,在经过简巴罗时乘着夜色,朝港口里发射了几个装满希腊火的小瓷瓶,惊叫声和喧闹声在这座热那亚港口城市中沸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朕才指挥着船慢悠悠的驶向多瑞。 比起简巴罗和卡法这两座热那亚人精心修缮,投入重金经营的港口城镇,多瑞就简陋得多了,防浪堤已经坍塌了大半,港口中还有一条侧翻的帆船残骸,此外就只有几艘小渔船孤零零的停在荒无人烟的港口中。 将旗帜换回巴列奥略家的十字旗之后,摧破者号大摇大摆的开进了多瑞,没有引水员前来接引,水手们只能用小艇不断在前方探测水深,慢慢引导桨帆船前进。 好在威尼斯人造的船吃水浅,船上又无货物,两处浅滩都有惊无险的横跨而过。 朕带着几个士兵和随从,来到了多瑞附近的一座城堡下,西奥多罗公国的旗帜飘扬在城头,当地百姓目无表情的看着朕。 卢卡斯看了看朕,自觉地和城堡门口的卫兵交谈了一阵,卫兵用口音奇怪的希腊语答应了几句,就跑进了门。 过了一会儿,一路小跑的卫兵跑回门口,支着长矛喘息道:“西奥多罗大公,阿莱克修斯一世殿下此刻正在城堡中,他愿意接受你们的求见。” 卫兵带着朕,穿过吊桥和石门,进入城堡的内部,通过昏暗的石阶,走到一处阴暗的大厅中。 安娜抱着猫,蹦蹦跳跳的走在最前面,一见到那个佝偻着身形半躺在王座上的男人,就甜甜的笑着扑了上去:“十~三~叔~” 朕打了个寒颤,安娜这半个月来,砍死的热那亚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说是恶贯满盈,现在却装成天真无邪的少女在长辈面前撒娇装作乖巧,反差未免太大了。 阿莱克修斯一世·加夫拉斯直起身子,他胡子拉碴的脸藏在一条毛毯中,深陷的眼窝中倒映着壁炉的火光,看到安娜,疲惫的抬起手,接住了飞扑进怀的小女孩。 隐隐听到了肋骨碎裂的声音,是朕的错觉吗? 朕颔首问候道:“十三叔,愿您长寿。” 阿莱克休斯点点头:“也愿您长寿,尊敬的巴塞丽莎。” “十三叔,我带来了窖藏的葡萄酒和烈酒,还有刚刚从意大利工坊中浸染的棉布,那几艘船在半个月前应该已经抵达多瑞了,您的领地上有商人愿意购买这批货物吗?” 阿莱克休斯咳嗽两声,挥了挥手,周围的仆人自觉地退下,并从外面掩上了门:“康丝坦斯,我杰出卓越的侄女,据我所知,现在海上有一艘可怕的劫掠船正在肆虐,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经商吗?你的母亲,可怜的海伦娜怎么放得下心啊。” 这有什么可怕的,那艘劫掠船就是朕的。 十三叔担忧的说道:“你的伎俩未免太幼稚了,真的以为热那亚人看不出来吗,如果那些人逮到你,他们会绞死你的。” 什么?已经人尽皆知了? 朕呆立当场,康丝坦斯说过,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一次最多只能得罪一个,若是同时两个同时得罪了…… 朕装作镇静的问道:“十三叔,消息已经传开了?” 十三叔长叹一口气:“没有,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把自己的船开到多瑞。你的船要是被热那亚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你知道这件事闹得有多大吗!” 57.加派 国家是什么? 打开一副欧洲地图,在人迹罕至的地图边缘总是画着一条条龙和海兽,而我们的文明疆域中,则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各个国家的名称。 制图师已经告诉我们了,海兽和国家都是一样的东西,国家就是利维坦。 只不过远在天边的利维坦对我们的生活不会造成影响,而近在咫尺的利维坦哪怕呼噜声大一点,我们都有可能被震死。 原本赛里斯这头身处远东的巨龙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它的强盛与衰亡,最多体现在丝绸之路上运来的货物多少,以及各位大汗、苏丹和国王前往朝觐时所得赏赐的众寡。 可是这和贫穷的巴塞丽莎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买不起远东昂贵的丝绸、瓷器,也凑不出钱去赛里斯朝觐。 然而孔雀天使和我开了个玩笑,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就和赛里斯人的皇帝时不时交换身体,这头床边故事中的巨兽此刻正蜷缩在我脚下,只是爪牙迟钝,已经垂垂老矣。 哪怕是利维坦也有初生,壮年和衰老的阶段,尽管我们嘴上说罗马帝国千年长存,实际上现在这个罗马帝国,和屋大维、凯撒统治的罗马帝国真的是一个国家吗?用船来比喻的话,罗马这艘船除了它的名字,这艘船的每一个部件都已经换过数十遍了,甚至1204年旧船沉了,我们干脆重造了一艘。 赛里斯也一样,他们的朝代一两百年就会更替一次。 其他国家也一样,在新的时代,每个国家都要面临新的挑战,也面临新的机遇,尽管有些幸运儿生来伟大,躺着不动就能变得繁荣昌盛,可是更多的国家一直面临着衰退和灭亡的威胁。 如果不革新陈旧的官僚系统和政治体系,推动新的国家改革,编纂符合当下形式的法律,很快利维坦就会溺毙在自己咳出的毒血里。 皇帝是半神,皇帝绝对正确,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种念头最好想都不要想。 皇帝,其实是级别最高的官僚,而且没有人会给皇帝发工资。 而我,甚至只是一个代理皇帝,连便宜坊的鸭子都吃不到的那种。 原本还以为,成为赛里斯皇帝可以让我得到赛里斯的援助,可惜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天,我才知道,赛里斯人自身难保。 天灾,农民起义,蛮族入侵,政府机构僵化,官场贪墨横行,军队不是军阀化了,就是彻底衰败,连流寇和山贼都打不过。 而一切的原因,就只有一条:税收不上来。 看了看去年秋粮税收的缴纳率,每个省份都有缺额,最夸张的是陕西,只收上来百分之三十。 可是官员和军队的工资,我要百分之百的支付,还有关宁防线这个大坑,每年都要运去五六百万两银子,朝廷的收支不赤字就有鬼了。 某位皇帝就很有想法,原本按习惯,皇帝的衣服只能穿一次,第二天就要换新的,可是他却十分抠门,非要缝缝补补,在衣服上打补丁接着穿。 结果我一查账,一个补丁五两银子。 要不是我砍了几个尚衣监太监和宫女的脑袋,终于把价格压了下去,每月开销还不如天天换新呢。 求求你了,别给我瞎折腾了,这么折腾,一个月能省下一千两吗? 大明这头龙都快断气了,你给祂修鸡眼有个屁用啊! 其实朝廷上下谁都知道,大明的病根就是没钱,所谓建虏不过是病的外在体现。只不过病情发展到现在,外在病因和内在病根相互助长,为了防备建虏,就要加征辽饷,加征了辽饷,百姓负担就会加重,将来更加收不上税。 讲道理,一年一亩地九厘银,这价格很公道了,鬼晓得层层下报之后,那些税吏收到农民手上会趁机加价多少。 反正君堡的行情是税吏加百分之五十的外快,这还是在狄奥多西之墙内的田地,城墙外的更高。 面对财政赤字,我叫来户部的一帮大臣,以及内阁的元老们和看热闹的闲官们,略过寒暄,直接告诉他们,我打算再加税。 虽然说收不上来税想再加税,就好比家里没米下锅,不去想办法搞米,而是换一口更大的锅一样,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 可是做人要凭良心啊,一亩地九厘银,按松江的粮价,也不过就一斤米罢了,每个农民家里就算有水田三十亩,也就三十斤米。三十斤米,不是勒勒皮带就有了吗?国是艰难,你们这帮刁民就不能少吃两口吗?奥斯曼人打进来,会放过你们? 可是户部的人相互对视一阵后告诉朕,农民大多没有皮带,如果要他们勒紧皮带,需要在征税的时候下发才行。 我忍着把这帮人丢出去的冲动,手在衣摆下攥紧,佯装冷静的问:“每亩再加三厘银子!三十亩田也就加征十斤米罢了,你们为什么要反对朕!” 有个刚刚升职为给事中,叫吴执御的人发言了:“万岁,民间课税繁重,近来天灾四起,流寇横行,早已民不聊生。加税无异于剜肉医疮,去皮附毛,万万不可啊。如果一定要加税……” 给事中是负责检查各个部门的官员,尽管官职很低,却有着很大的权力,如果他们见六部的官员做事不妥,可以直接弹劾。 结果你来弹劾皇帝? 今天开会又不管饭,一个七品小官进来旁听也就算了,那么多高官都没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不敲打你一顿,以后说话还有人听? “朕又何尝不知呢?现在朝廷缺银子,你告诉朕,不加派辽饷,是派你全家去辽东守长城呢,还是你把家产全捐出来助剿啊?” 听到充军和抄家的威胁,吴执御说不出话了,他要是有本事弄到银子,我直接给他加三少,见他不说,我继续说道:“这加派只征收一年,这点在加征时要广告天下百姓,免生是非。” 群臣吵了一阵,也没吵出个结果来,只能说再议论议论,再研究研究,再讨论讨论。 你们慢慢讨论去吧,反正今天要是不同意,我今天就不管饭。 户部和内阁的官员们并不瞧得上光禄寺的菜,厚着脸皮离开了宫殿,手里还拿着一本本规矩书。 看着这帮人走向东宫,我传令光华殿的守卫,不要放内阁和户部的人去玩《九州风云》,除非他们同意加税。 而且在光华殿外张贴告示,朕今天就要更新九州风云的后勤系统。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锦衣卫东厂和夷事局的大部都已经被我派离了北京,兵棋的改进也暂时告一段落,慢慢进入梦乡。 等我一觉醒来,我就会回到黑海上,重新掌控罗马帝国的国运——那六条不起眼的船。 只要那六船货物送到卡法,我就能大赚一笔,支付罗斯雇佣兵的工资,再用剩余资金建造更多的船,组建更庞大的商队,获得源源不断的利润。 那个猪蹄子又不会做生意,要是让他去卡法和热那亚商人交涉,多半要被骗的当裤子。不过反正时间还算充裕,明天再给他留张纸条,要是轮到他去谈生意,也能识别出常见的骗局。 比如热那亚人给外人的价,和给自己人的价是完全不一样的,得和他们半个铜子,半个铜子的砍上一下午,才能拿到合适的价格。这可是技术活,非得是常年和商人打交道的人才知道怎么进行,算是商人的一种社交手段,比谁更能言善道,比谁更加不要脸。 我也是看着父亲和威尼斯人、热那亚人真刀实枪的交锋了好多次,才学会此中门道。那个猪蹄子肯定不知道,恐怕上去就得被砍一刀。 话虽如此,等到第二天我从龙床上醒来时,脸黑的像碳。 为什么?为什么没换回去啊! 完蛋,买卖要赔了。 58.抽查 我的紫室呢! 我的紫袍呢! 我的摧破者号呢! 孔雀天使!放我回去啊! 我愤愤的在房间里砸着东西,先是枕头,接着是第二个枕头,然后是床头的两本书,这些软绵绵的东西砸起来一点都不解气。 于是我仗着一身蛮力,把八十斤的大花瓶单手举了起来,可是仔细想了想,这个花瓶我记得是三十两一个,赶紧把这位祖宗轻轻放回原处。 茶杯,五十两。 茶壶,一百二十两。 倒满燕窝羹的琉璃碗,连碗带羹汤一共是二百二十三两五钱三分。 偌大个紫禁城,就没有什么我能砸来解气的东西吗? 我是越来越气,干脆到太液池边,捡了两块泥巴狠狠砸进池子里,这才算是出了口恶气。 罢了,生意交给那个大猪蹄子,最多就是亏一笔,军费的缺额我去找城里的犹太人加税就是了。 可以预见明年有更多的犹太人搬出君士坦丁堡,不过那也是明年的事情,先把今年的米下锅了再说。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我只能把在这边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原本在赛里斯,我一次只能待一天,很多事情都只能浅尝辄止,眼下既然能常驻,那我就要把最麻烦的事情解决了。 先前我说过,建虏是最麻烦的病症,而对付建虏这个病症的猛药,自然是建立一支虎狼之师。 问题是,赛里斯人的军队体制与罗马大不相同,不仅如此,军队也腐朽得厉害,更要命的是没有钱,想凭空变出一支强大的军队简直是做梦。 像是去穷苦地区雇佣东瀛武士、蒙古骑兵,固然能解决一部分兵源问题,可是蛮族的军队忠诚和可靠永远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夷人士兵总会侵扰地方,引发矛盾,甚至在主人失势后反客为主。 只不过这种问题本国军队一样不少,甚至有些军阀和老兵油子仗着自己不是外人,做起事情来更加没有底线。 但招募蛮兵也就到此为止了,一来征召几十万外族军队简直是嫌国祚太长,二来我也没那没多钱和精力去整顿那么多军队。所以在解决了军队的有无之后,我要着手于军队的质量。 赛里斯人的军队分为征召兵和募兵两种,前者是一种特殊的农户,平时耕种,闲暇时训练,在战时集合成军队,以一个个军屯为单位部署在帝国的各处,内部也分工为轻步兵和脱产的战兵。 现在这种军屯体制已经崩溃,军屯连粮食产出都不足额,更不要说提供兵源,不要造反,不要落草为寇,我就谢天谢地了,倒卖军械你们就倒卖吧,别成建制投靠敌国就行。 至于募兵制,就是国家出钱,养一支脱产的军队,因为不用种地,可以专心训练和作战,战斗力比征召兵强得多。 理论上是这样的。 实际情况和帝国高层预想的完全不同。首先,兵部把钱发到各个巡抚、总兵手里,这时候他们就开始四六分账了,一万两从北京城里出去,到了地头就剩下八千两,剩下的两千两,都被拿去雇佣民夫、牛车,购买饲料,支付路费。反正账面上是查不出有什么问题,除了一辆牛车要四头牛拉,每个民夫一天工资能有好几钱银子。 这倒是好整顿,让锦衣卫和东厂吃闲饭的人去各处检查账目,再打散人员账本后复查,可以有效防止这一层出现问题。 总兵往下层层拨付的过程中,涉及到的人员过多,就很难再查证了,我只能派几个便服锦衣卫,去各支军队中,偷偷调查每个士兵真正拿到的钱。 调查结果是,士兵分为泾渭分明的三种,一种是团结在军官、将领周围的亲卫,这种亲卫人数不多,可能几千人中只有两三百号,但是他们的工资是足额发放的,此外还有津贴和奖金。 根据锦衣卫回报,这种亲卫看着精气十足,体格健壮,熟识战阵搏杀,装备着最好的盔甲和武器,并能熟练运用。 第二种是普通士兵,他们身体虚弱,精神萎靡,武器朽烂不堪,一般不穿盔甲,不仅是因为盔甲只存在于账目上,这些皮包骨头的士兵就算有重甲,也根本穿不动。 第三种士兵,只存在于纸面上,用赛里斯人民间的说法,就是所谓门神,几文钱就能雇佣一名,只要我花十两银子,立刻就能组件一个军团的门神军队,作战时只消将门神贴在木板上,就能让敌人顷刻间死伤惨重,辙乱旗靡。 对,我在开玩笑,好笑吗? 还在笑,反正我眼泪在肚子里,我是笑不出来,我觉得很不理解,很委屈,明明吃空饷吃得军队糜烂,被建虏流寇砍脑袋的就是那些军官,就算侥幸逃回来不死,皇帝也会砍他们脑袋。 为了白花花的银子,连自己命都不要了? 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啊!气的我抓起书桌上的澄泥砚,就要掷到地上,温润的手感突然提醒我,这玩意是贡品,外面五百两都买不到,我赶紧轻手轻脚的放下。 在这一瞬间,我和吃空饷的军官们相互理解了。 其实吃空饷也好办,阅兵就行,命令军队全副武装,排列成方阵在空地上走上两圈,如果有需要,再表演一下阵型变换和刺杀演练,空缺的人数和点卯充数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就算我每年抽一个月出来专门阅兵,最多也就检验首都附近的几支军队,对于各地的军队还是一样。 本着能救一支便救一支的原则,现在起京营的各支部队,每隔几天都会轮番去城外跑圈,披盔戴甲,列成四路纵队,路边会有隐藏的东厂番子数人,并记录折返的时间。 起初各营都能勉强完成我定下的目标,不过我抽空亲自去城楼观察了几天后,发现有些人的脸看着颇为眼熟,似乎天天都能看到他们。 于是在当天跑完圈后,我命令监军在每个士兵手上用水墨画上印记,如果第二天手上还有墨痕的,一律算缺席,防止这些士兵过几天被其他友军“借调”。 效果怎么样? 反正我听说各个营地现在天天哭爹喊娘的在北京城和京畿各地招人,还有一帮老弱病残从京营中被清退。 倒是前来轮值的班军表现不俗,毕竟这些人在来北京时就被筛选过,地方的军屯胆子还没大到敢派门神画像来充军,老人和小孩也没力气从外地长途跋涉到北京。 我在下巴上摸索一阵,抠下一根胡子,在笔记上得意的写到:“这就是管理和检查制度的灵魂:抽查。检查的频率要没有规律,检查的要求无比严格,并且及时堵住漏洞。只要灵活的监察机制还在运行,下面的人就不敢乱来。” “检查下来有过的,就要责罚,秉公职守,实心用事的,就要奖励。” 之前几天的抽查下来,一帮校尉、百户乃至千户都被我打了一顿屁股,不过表现良好的军队也是有的。移师北京的蒙古骑兵营和倭人武士大队可是我下了血本恩养,自然不必说,五军营的一个步兵营做的也不错,此外,就是一支名不见经传的禁军,名为帝选营的军队,看上去最像话。 于是我拨了一千两给帝选营和五军营,又买了一堆酒肉、布匹赏赐给蒙古人和倭人。 但是这几支军队也只是勉强打到了能用的级别,距离真正善战还差点意思。至于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我真想把他们全撤了。 所以我开始琢磨,到底要怎么训练军队的时候,之前和我一起搞出九州风云的刘之纶,突然抱着一堆书求见。 59.操典 刘之纶,字元诚,天启二年举人,天启五年进士,改庶吉士,就学翰林院。 家中世代务农,读书时曾经在椅子上刻着“必为圣人”四个字,所以他家乡都管他叫刘圣人。 这人我印象很深,因为九州风云开发成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功劳在他身上。尽管他总是提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把算子由涂着各色树漆改成精细雕琢的瓷人,并且用二十面体做成的骰子代替六面之类。 我没看出来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大多数概率都可以用多个六面骰模拟,二十面骰又不便加工,做出来难免点数不均,而且瓷人易碎,不便于使用。不过尽管此人好空谈,倒是博学强知,才思敏捷,狂想犹如天马行空,就是胆子忒小。 我听说,有一回大猪蹄子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把一个贪污的小官当朝打的屁股血肉模糊,在旁围观的刘之纶听着惨叫声,吓得两腿直哆嗦。 因为颇为欣赏这人,我给了他直接上奏觐见的特权,还把九州风云的兵种考证部分外包给他,他倒是颇为上心,拿着我给的圣旨跑遍了京城各个大营。 他进了皇极门边的一座偏殿,拱手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看不得人随便下跪,总觉得是繁文缛节,浪费时间,那些大臣们我再三叮咛才愿意在私下用拱手礼代替跪礼,反倒是刘之纶只说了一遍,就再也没见他跪过,和那些迂腐的赛里斯人完全不一样,很懂得变通。 我拿起九州风云的草稿,交由太监递给他:“元诚啊,你拿这份新的规矩书去找人测试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八阿哥。” 刘之纶接过书之后,看我点头应允,粗粗翻了翻:“万岁,这个版本,平衡性会不会有问题?我们已经削了三次关宁军和东江军了。这么下去,怕是很难再打过建虏。” 我看了眼墙上挂着的九边图,上面贴着红黑两色纸片剪出的剪头,标记出萨尔浒之战两军的动向:“纸上谈兵的故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要以算子和骰子在地图上运筹推演,就务必真实,以前几版的九州风云推演旧历的各场战事,都有较大出入,我们削了好几次,给大明加了诸多限制,才逐渐贴近现实。朕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军队烂了,在棋盘上骗自己又有何益呢?朕把努尔哈赤的算子丢进弃子篓一百次,建虏就不来犯我边疆了不成?” 刘之纶赔礼道:“万岁恕罪。” 这兵棋可以用作军国大事的推演,兵马粮草未动之时,就能在纸面上以严谨的算学和经验推算出战事之胜算,所谓谋定而后动。不过谋定终究是谋,嘴上说说当然容易,要落到实处可就难了,在实际组织一场战役,指挥一场会战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预想不到的情况,故而我的精力不可能全放在这上面。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像他这样资历浅薄,平时又缩在翰林院读书的小人物,没有太多结党的风险,倒是可以重用。那些东方树林派系的人,我用起来就有太多顾虑,据东厂番子调查的结果,九卿和他们的直接下属都有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元诚。”我学着赛里斯人的礼节,喊着刘之纶的表字,“朕另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你是做大事的人,天天摆弄兵棋屈才了,朕听说你曾经敬献单轮火车、兽车图纸给先帝,上书请编练车营,以御建虏。有心了,朕封你为千夫长,带兵三百,号黑天,直属京营,你便练一支车营出来,给朕看看,若是练得好,就推广,若是不成,朕也不怪你,人非圣人嘛。” 我在圣人两字上加重了语气,意思就是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圣眷这东西,你做得好才有,想要加官进爵,那就给我好好练兵。 至于为什么给三百人?而不是像某位大猪蹄子一样,大笔一挥就把我好不容易裁撤下来的八千关宁军,整编成全新的番号,交给自己不知兵的亲信,主要还是因为我有脑子。 一个没受过军事训练,没有系统学习过兵法,也没有实际执政统治经验的年轻人,突然给他将近一万人,别说训练作战了,在军营里不逃亡械斗营啸,就已经是天人之姿了。 一支万人的军队,总指挥官不可能直接把命令传给最底层的士兵,要通过上层将领,中层军官,下层军士形成指挥架构,才能让军队有效运转。 按我的估计,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毕竟我本人一次最多也就指挥这么多人。 然后被奥斯曼人三次冲锋冲垮了。 想到这里,我狠狠咬了咬牙,刘之纶偷偷看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头,腿开始微微颤抖。 你怕啥啊,我又不会活撕了你。 见他被我吓得不轻,我赶紧出言鼓励道:“爱卿,带兵打仗和读书科举一样,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你先带这三百人,即是练兵,也是打磨自身兵法技艺,咱们不可能永远守着这大明的一亩三分地,建虏终究是要平的,关外的失地也终究要收复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其实一将并不难求,我看朝堂之上,京营之中,有能耐的将军还是有不少的,只不过同时符合能征善战、忠君爱国、公正严明这三点的将军不好找罢了。 听到皇帝的宽慰,刘之纶停止了抖动,这个不起眼的年轻官员露出僵硬的笑容:“万,万岁,臣明白,臣明天就去京郊征募兵源。” “元诚,军械是死的,工匠手艺精纯,总能做出合用的战车,可人是活的,再好的军械,也要善用才能退敌。不知道你可有练兵的方略?” 刘之纶从衣袖里取出一本装订工艺不怎么样的册子,我让太监取了递过来,只见上面写着《步兵操典》四个字。 我看书还挺厚,就抄起手边的金刚杵,往铜磬上敲了两下,太监们得到命令,立马为刘大人搬来椅子,茶水和果盘。 刘之纶战战兢兢的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小口茶,只是沾湿了干裂的嘴唇,就神色紧张的坐在椅子上,身边瓷盘中的果物一样都不敢动。 恩,队列训练。 单兵与多人刺杀。 投弹……投弹? 精确到刻的起床、洗漱、训练、进食、休息时间表表。 还要教士兵识字扫盲。 这人多半是疯了。 一盏茶的功夫,我已经看完了整本书,便敲了一声铜磬,正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的刘之纶全身一震,险些跳起来。 “爱卿,这队列训练是怎么回事?” 刘之纶忙不迭站起来:“万岁,军队打仗,最注重的就是纪律,臣以为,练兵最注重士兵在战场上的军纪,故而队列训练要下一番工夫,才能在混乱的战场上维持阵线。” 看来还有点常识,我就是第三次没来得及重整阵型,被奥斯曼人的预备队侧面冲击才兵败如山倒的。 “那单兵刺杀和多人刺杀呢?” 刘之纶见我颇感兴趣,语气渐渐不那么紧张了:“万岁,所谓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与其练习弓箭刀剑,倒不如用长矛方阵一路推进。臣听说西方在一千多年前有一位叫亚历山大的皇……国王,就以两丈长的长矛装备军队,排成五列纵深的方阵,从西海一路打到印度,所向披靡。” 卧槽,这人挺有见识啊,我还是头回见到认识亚历山大大帝的赛里斯人,那帮赛里斯官僚各个眼高于顶,对远方几乎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连罗马帝国都当成一个小国。 我接着问道:“那投弹又是什么?” 他两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抱着一个不存在的大西瓜:“若在铁球之中塞满火药,瓷片,做成小号万人敌,选拔敢死战之力士,编练为装甲掷弹兵,点燃铁球之引信,齐齐掷入来袭敌群中,人马俱碎。” 我反驳道:“火药爆炸威力不大,铁球要伤人,就要加大药量,再加上瓷片和铁壳,怕是也要有十几斤,一个士兵能带两个就是极限。若敌以弓骑兵在阵前吊射,万一其中一个掷弹兵中箭失手,铁球走火,怕是会连锁起爆,整个步兵营都会报销。” 刘之纶正在慷慨陈词,突然被我打断,像斗胜的公鸡被掐住了喉咙,憋红了脸说不出话。 我闭上眼,在心中将书翻过几页:“那这时间表又有何门道?怎么士兵还要叠被子?” 只见他喉结耸动,咽了口口水:“军队注重军纪,最忌讳拖沓,要让将士养成严格的习惯,每日每时该做什么,都有法度,才能成为强军。至于这被子乃是军纪测试,若是一个兵卒连叠被子的命令都无法执行到位,又怎么能在战场上受领军令?” 你说的很有道理,如果真的这么执行,我打赌不到三天你就会死于鸟铳走火。 此事略过不提,我接着追问下一条:“读书写字,也有助于上战场杀敌?” “士兵识字了,就会懂的道理,不会再被奸人蒙骗,也能看懂文书和旗帜番号。培养爱国主义,奋勇作战,马革裹尸,当,当,当忠于国家的子弟兵,成,成……” 他在我的注视之下,紧张得结巴了。 60.正步 抖成这样,还怎么往下聊? 我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穷苦年轻人,一朝高中成为统治阶级的备选,自身心态还没调整过来,面对皇帝这种顶头上司,紧张也是在所难免。 但是抖如糠筛未免太夸张了,喂——,你的鸡皮疙瘩都从领子里跑出来了。 我颠了颠手里的金刚杵,随手摆在手边:“爱卿瑟瑟,何故?” 刘之纶苦笑道:“圣上之威,如渊如嶽,乃至于此。” 得了吧,这位皇帝除了每顿要吃六海碗饭之外,那有什么如渊如嶽。不过我还是很受用,某位大猪蹄子要是不做蠢事,不说蠢话,看起来还是挺有皇帝样的。 我从桌边拿过一个核桃,在手里轻轻一攥,核桃迸裂成两截,在目瞪口呆的刘之纶和太监们注视下嚼着核仁:“爱卿亦畏上乎?” 刘之纶擦了擦额头冷汗,答道:“陛下乃是圣人,臣一介草民,故畏龙威。” 怎么了,这核桃壳又不硬,稍稍使劲就能掰开,也就那些太监受阉后体弱,要用门轴和夹子才能开。 太监们见我对核桃感兴趣,赶忙凑上来,用胡桃夹子费力的对付起核桃了。对于这些宫廷内侍而言,要让主人亲自动手做事,是他们的耻辱,故而非常懂得伺候人,赛里斯皇帝私下的小日子还是挺享受的。 可是看了一眼刘之纶,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尽管吃了很多补脑的核桃,但是和这些官僚打交道依然很伤神。 没辙,我只能试试礼贤下士的古老方法,随手拿起两个核桃,走到刘之纶身前,随着一声爆响,辽东送来的野生山核桃在指缝间迸裂,碎片几乎溅到他脸上。 我晃了晃捏着核桃残骸的手,呆坐在座位上的刘之纶这才如梦初醒,伸出两只手,傻傻的看着我把核桃肉放进他手里。 拍手掸落手上粘着的渣末,我摆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爱卿,依你看,这三百人该怎么练?” “万,万岁,臣以为,应,应当……” 竖起耳朵,让他重复说了好几遍,我才听明白他说的意思。 在他的计划中,新军最小的战术编制应该是一个班,统括六到十人,由班长副班长负责指挥,少了兵力不够,多了指挥不过来。三到四个班编为一个排,三到四个排编为一个连。 训练和作战应该以连为最基本的战术单位,在训练时,整个连的士兵应当朝夕相处,共同生活训练,相互熟悉磨合,作战时,每个连组成一个方阵或分队。 这样有很多好处,若是一千人的军队就能分解成十个连队,由各连连长作为沟通的核心,便于灵活的指挥和管理。连队若是打残了,只撤下一个连队补充修整,换上预备的另一连队即可,班排若是打残了,也照此理。如此一来,军队不会因为一两次战败而一蹶不振,遭遇重创也不至于撤编,只要组织架构还在,可以快速恢复战斗力。 我摸了摸下巴,胡渣扎手心的感觉颇为奇妙,不过最奇妙的还是刘之纶的论点,非常空中楼阁。 “你以为大明的军队都是没有经制章法,训练时几万人照着木桩轰然乱打一气,打起仗来几万人乌泱泱往前冲的吗?照你的编制,各个连队需要倍增军官才能管理,还要各位军士校尉将领放弃门户乡党抱团的念头,才能随意调配。那些都是人,不是牲口,不是东市买五头驴,西市买五匹马,就能凑一块拉车的。” 唉,又是个不谙兵事,被街头说书先生,演义小说毒害的年轻人。 刘之纶有些丧气地和手心的核桃仁较着劲,我又问道:“你的队列训练,也给朕说说?” 听到皇帝还有兴趣,他把核桃仁一口闷了,嚼也不嚼囫囵咽下:“万……万岁,要让兵卒们训练走正步,走踏步,双列纵队行军,站军姿,还有短队变长队,长队便短队。” 正步?我还是头回听说这种东西:“那是什么步,爱卿快快演练一番给朕瞧瞧?” 刘之纶应了一声,站起身,上身挺立,两腿绷直,双手随着步伐利索的前后摆动着,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一样从大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看起来果然干净利落,意气风发。 走了两圈之后,我让刘之纶重新落座,他说正步一人走来并无什么稀奇,千军万马以整齐划一的队列,步伐一致的行军时,那才叫军容严正,虎虎生风。只是需要配合队列,纪律,站军姿一同训练,需要一个月才能有所小成。 我眼前一亮——这样走路一定很费力,训练起来也肯定颇费工夫,寻常点卯充数的民夫肯定应付不来。 先前跑圈的时候,据说有些营在通惠河沿岸和通州招募身强体健的纤夫来充数,居然还被混过去了好几次。当然,也有可能是监军太监被买通了,得多让东厂番子轮流去视察,再和锦衣卫暗访的结果交叉比对。 以后京营班军就加入一科正步队列训练,将来抽查京营的时候,就让各军以正步行军,这样滥竽充数者一眼就能看出来,军队是否堪用也一望而知。 不过刘之纶说的叠被子就免了,训练民夫走正步或许不太可能,但是另准备一床被子应付检查,那真是太简单了。 我又不傻。 齐家治国都是一样的,你一个人往前走的时候,至少有两个敌人在前面拦着你,同时还有三个看热闹的在旁边说风凉话,四个愚蠢的同伙在拖你后腿。作为官僚机构的一份子,官僚要做的就是欺骗上司,而上司要做的就是不被下属欺骗,并且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那么就永远没有被蒙在鼓里的时候。 时不时有些六七品的小官跳出来,上疏要求废弃锦衣卫和东厂,因为废除了厂卫,才好瞒上啊。 刘之纶啊刘之纶,你被当枪使了,我要是听了你的话,去推广正步,京营和京营背后的各位大佬肯定会心怀不满,极力排挤你。 我捏开一个核桃,把核仁抛进嘴里:“元诚啊,最近是不是常有长辈邀请你去府上做客讲学,讨论这新式兵法啊?” 嗅到核仁的香气,刘之纶也从身畔果盘中拈起一个,奋力攥紧,核桃也纹丝不动,只得递给身边媚笑的太监:“万岁,兵部尚书王大人,户部尚书郭大人,几位大人都曾请微臣去府上商讨过。” 恩。 “他们说此法有利国事,兴兵强军,应当启奏圣上,推而广之,整治朝廷军队萎靡之态。” 好。 “还有,王大人还说,军队吃空饷严重,士兵拿不到银子,忍饥挨饿,甲仗朽烂,训练不足,应当下大力整治。” 是。 “郭大人也说,国养士三百年,报国就在今朝,鼓励微臣挺身而出,主动要求练兵。” 你去练兵,才好跟着吃空饷嘛,若是你自命清高,不肯和老鼠们一道吃空饷,他们就会请你吃流弹咯。 这么老实一人,居然什么都对我说了,虽然脑子不好使,胆子也小,这么死可惜喽。 好久没做善事啦,你就去京郊练兵吧,把你的驻地和蒙古人,倭人放一起。 打定了主意之后,我和刘之纶聊了一阵九州风云的新版本,最后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袁崇焕身上。 他似乎对袁崇焕很感兴趣,夸奖袁崇焕是大明的英雄,能征善战,若是重用,一定可以击败建虏,光复辽东。 说到激动之处,刘之纶面红耳赤的喊道:“若是袁都督复起,主持辽东大局,平定区区满清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满清是什么,不过我已经让袁崇焕滚回家养老去了。 听到我的答复,刘之纶又一次呆了。 “万,万岁,这是何故?” “朕要袁崇焕进京面圣,官复原职,他告病了,就这么简单。” 我几个月前就喊他来,苦巴巴等回信等了一个月,结果告诉我不来了。 “万岁,这是袁都督的谦辞啊,袁都督受阉党迫害,心中有气,万岁何不再发一道诏令,命其复官?” “不是,他之前只是个巡抚,现在不过一介布衣,你怎么喊他都督?” 刘之纶满脸读书读傻了的表情:“这……” 不过刘之纶替我解决了吃空饷的部分问题,我还是得给几分面子:“那朕勉为其难,再发一份诏书,让他回京。” 真麻烦,又要用毛笔,干脆让王承恩代劳吧。 61.佛跳墙 十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我和大猪蹄子还是没有任何换回来的迹象。 不过这不要紧,因为随着春天的来临,许多时鲜都出现在了餐桌上,每天甩开腮帮子吃,倒也逍遥自在。 除了税怎么都收不上来之外,并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派去交趾国的探子终于传回了第一封密信,要不是夷事局主动告知,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我们早已知道,大地是一个球体,越靠近赤道的地方,距离太阳就越近,气候就越温热。温热的地方农作物就长得好,甚至可以一年多熟,配合轮耕,比北方产出的粮食要多得多。 正如昔日埃及行省的粮食养活了半个罗马帝国一样,这种南方的富庶地区应该打下来,作为帝国的粮仓才对,不知道为什么赛里斯人会放着交趾国,任由其独立。 我粗略翻了翻史书才知道,以前打过,也建立过统治,只不过后来鞭长莫及,最后又独立了。 众所周知,粮食产出多的地方,粮价就低,很简单的道理,只要运输费用小于两地间的差价,那从交趾买粮食回来我就不亏。哪怕小亏一些也无所谓,有了粮食,就能运进陕西去工赈,往灾区运银子有个屁用,银子买粮食,最后还不是得把粮食运进去,终究不过是奸商得利罢了。 唯一的问题就在运输上。 赛里斯北方行省的粮价很高,但赛里斯并不是不产粮,正好相反,其实南方富裕的省份都是产量大省,每年作为税收收上来的粮食满仓满谷,只不过山高水远,难以运输罢了。 如果放在旧时代的罗马,将南方的存粮以海运的形式运往北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因为除了海运以外别无他法,地中海也比赛里斯的外海平静。 赛里斯人自己的解释是,他们不喜欢航海,也不喜欢对外经商,我不知道这些赛里斯人出了什么毛病,居然朝廷还关停了和外国的贸易。 为什么?明明有钱赚的,关停贸易只会导致走私。 而粮食也一样,惧怕大海的赛里斯人——说实话我根本不相信大臣们的说法,因为他们的晚饭经常有海鲜,尤其是一种用鲨鱼的鳍片制成的名为鱼翅的食物——选择挖掘一条巨大的运河,通过内河航运的方式,把南方的粮食漕运往北方。 用赛里斯人脑子不好使这点是无法解释的,因为这条运河的输送方式极其复杂,从摊派特别税向民间征收造船费用,到搜集粮食到各个集散地,再组织纤夫队沿着运河沿岸牵引船只,枯水期在运河各段筑坝蓄水行船。 能想出这么多方法来折腾的,你觉得他们是蠢货? 那为什么不用简单方便的海运,非要在漕运上钻牛角尖呢? 赛里斯人帝国为了对付北方的游牧民族,把都城直接设在黄河以北主要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故而每年都要往北方输送大量粮食,供应北京的中央政府机构和长城驻军。通过运河漕运,每年需要花费不计其数的钱财用于拉纤、疏浚、沿岸补给,人力挖掘的河道并不宽,水深也不够,为了保证两船交错,使用的船只也都是小船。 而运送大宗货物肯定是船越大越划算,虽然大船更贵,要更多人手,但是平摊到每一磅货物上,比小船要便宜得多。不然大家争相造大船干什么,为了好看? 按官方说法,海运容易船只翻船,导致船员死亡,粮食漂没。这种说法明显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很多欧洲人漂洋过海来赛里斯做生意,甚至远至东瀛,而且赛里斯外海倭寇横行,不仅有东瀛的倭寇,更多的还是本国的歹人下海为寇。如果赛里斯外海不适合航行,一出航就会翻船,那些海寇应该早就死绝了才是。 如果说赛里斯人的航海技术很差,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赛里斯人的海寇基本都是渔民和商人转化的,他们的船都是赛里斯的样式。更何况从这个王朝到现在,海运实行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稍稍遇到些挫折就停止,至今只剩下象征意义的少量海运。 以大猪蹄子和他之前的皇帝来看,当然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因为大海是一位喜怒无常的女人,她不会质问你“做错什么了”,她只会用山岳般的巨浪扇你耳光。任何不靠海为生的人,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都会心生恐惧,故而对于一辈子生活在内陆大城,在城墙和宫殿环绕中成长的皇帝们来说,大海就是世界的尽头。 连亚历山大大帝的夙愿,也仅仅是把领土推进到东方的大海,而不是征服那片洋面。 可我不是赛里斯皇帝。 我,康丝坦斯·xi·巴列奥略,生在摩里亚,长在君士坦丁堡,每天吃完晚饭,散步半小时就能抵达海边,国库超过八成的收入直接或间接来自远洋的商船。如果说赛里斯人的乳汁是黄河与长江的江水,那罗马的乳汁就是地中海的海水,没有航海业,罗马帝国根本不可能将疆域扩张到整个欧罗巴。 所以赛里斯大臣想骗赛里斯皇帝是很简单的,但唯独骗不过我。 这是一个当局者迷的谎言,不是靠大海为生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大海中沉浮的不仅仅是枯骨和船骸,还有黄金与梦想。 英格兰曾经有一位修士,名叫奥卡姆的威廉,他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若无必要,勿增实体。”——如果没有必要,绝对不要增加无用的东西。 这句话是绝对的真理,因为奥卡姆本人被罗马教廷打为异端,教宗直接把他抓进了监狱,有圣座亲自背书,说明肯定是对的。 赛里斯的大臣们不可能没人知道大海的真相,据锦衣卫的调查报告,不少大臣都参与了与外国的海运走私。那为什么他们不同意朝廷海运粮食,我试探性的提起这件事,直接就群起而攻之,连皇帝都敢骂呢? 答案很简单,根据去年户部的档案,每年漕运四百万石粮食,路上公私费米八百万石,记为损失和沿途的消耗。 大运河贯穿了半个赛里斯,沿途有无数人等着运河养活他们,有些是合法的,比如各路转运司,发运司,拉纤的纤夫,漕关的小吏,但更多的是非法的。 毕竟运输再怎么费钱,也不可能出现运输费是货物价值的两倍这种奇事。 如果被皇帝发现海运更划算,那漕运就会被海运代替,沿途七八个省的既得利益者都在从运河上吸血,他们可就要断顿了。 如果我是那些官员,我会怎么做? 试着把自己代入那些人身上,仔细想了想之后,我觉得我会故意使坏。比如,雇佣死士,混入海运船队,放火把船队在海上烧了,或是凿穿船底,甚至故意将海船的船料换成次品,人为制造事故,故意把海运渲染成洪水猛兽。 皇极门附近的一处偏殿中,御前会议正在召开。这座偏殿已经成为了我的常用会议室,原本要露天开会的官员可以在舒适的室内争吵,吵起来更加中气十足。 我对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发问:“为何不用?” 不断磕头劝阻的官员们连忙称是,有一个白发稀疏的官员站出来:“陛下,海运漕粮,太祖皇帝,成祖皇帝都使过,只是海运乃是权宜之计,海上风高浪急,稍有不慎海船便有倾覆之虞。大运河修通之后,还是走内陆漕运更为安便,这也是成祖皇帝定下的祖训,万万改不得啊。” 得了吧,太祖皇帝祖训还说不让打交趾呢,成祖皇帝直接打下来设了郡。 我忍不住笑出声:“朕上个月,命人在江南采购了两千石粮食。”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抬起头,困惑的看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用金刚杵敲了敲铜磬,太监们端着几盆热腾腾的白米饭,从偏殿外走进来,我接着说道:“随后朕又命人从松江雇了三艘大船,将两千石粮食装船,旬月间船队就到了天津,一路上颗米无失,你们面前的饭,就是拿那些米炊的。” 太监打了一大碗饭,放在青花瓷碗里,连着象牙筷子一并递到我手里,嗅到新米的香气,我用大臣们扭曲痛苦的神色作为配菜,扒了两口,只觉得香甜可口。 “来来来,各位爱卿也吃。”我招呼道,太监们也纷纷为大臣分饭。 对,开会前我说了今天宫里管饭。 但是只有饭。 “本来朕还打算运些宣威的火腿,广东的腊味,江南的酱菜,既然诸位爱卿对海运没什么兴趣,那朕只好作罢,各位爱卿委屈一下,以天霜白露下饭了。这米得来不易,俱是民脂民膏,诸位可不要浪费啊。” 我的意思很明显了,我就是要海运,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太监们端着酱菜、腊味、火腿片以及一盘炒鸭蛋,随侍在我身侧,我夹了一块酱黄瓜,咬得嘎吱响:“不过南粮北运乃是大事,漕运还是按例照旧运着,海运算是另立。朕听说龙江船厂等诸多船厂拖欠造船银两,漕运船只不足,只能每船超载粮食,亦是多有倾覆,船毁粮没,今年就少运些,省下的运费就让龙江船厂多造海船,暂定先从海上运五十万石试行。” 大臣们看着手中满满一碗白米饭,有些人开始下嘴,有些人却迟迟不肯下箸。 我又敲了敲铜磬,殿门外飘来一阵清香。 “哦豁,来了来了。”我不顾皇帝的威严,搓着手。 一个太监用打湿的纱布裹着个坛子,一路小跑进皇极殿,将坛子放到桌子上,便丢下纱布,把烫红的手放到耳朵上。他旁边的太监迅速用湿布包住坛盖,掀开,一时间金光冲天。 “这是尚膳监刚做的佛跳墙,原料是广东运来的,上好的鲍鱼鱼翅,海参牛脯,以后海运要是能成啊,咱天天都能吃。江南、广东的享用之物,可真是……啧啧啧” 你们要是同意海运,少不得你们好处。 尤其是江南、广东出身的诸位,漕运有你们好处,海运你们就没好处了? 听到我的话,不少沿海出身的东方树林党众笑呵呵的走到坛子边,让太监们为他们分着佛跳墙,还跪在地上看着饭发呆的官员只是叹气,渐渐也有人站起了身,加入饕餮一行。 太监用长勺和公筷分着鱼肉,招呼道:“来尝尝,都来尝尝,多吃一些,福建的牛丸养人啊。” 62.砍价 时间,1428年春季。 地点,黑海北岸克里米亚半岛,西奥多罗公国。 当然,时间和地点都是人类的定义,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会看到不同的结果。比如按我的标准,现在的气温明显应该是严冬,而十三叔的公国不论是领土还是岁入,都只有一个伯爵领的大小。 醒来以后,狭小的窗户被木板封住,缝隙中泄入的微微晨光,照亮了上方陌生的石质天花板,冻木的鼻子隐隐能闻到紫堇的香味。我裹着毯子坐起来,把手伸向床头的木头水壶,想倒点水润一润干渴的喉咙。 水已经在壶中冻成了一块冰,牢牢地卡在壶口。 冷风从窗户灌入,我赶紧丢下水壶,抱着脑袋缩回被窝,变成一颗潜藏在沙滩中的海螺,任凭冰冷的浪潮如何敲打螺壳,也不愿意再露出头。 这里是西奥多罗公国,父亲曾带着我和哥哥们拜访过十三叔,当时的我就下榻在这个房间。 那时和现在一样冷,要在怀里揣着暖炉才能睡得着,父亲还会为我亲手制作热甜酒,只要喝了那种带着草药味道的甜酒,就会浑身发热,不再惧怕严寒。 我还记得,在父亲病重的时候,我们几个围绕在窗前,聆听最后的课程。 大哥问父亲,如何当一个好皇帝,父亲说,提高史书编写者的工资,大哥又问,如何成为一名能干的皇帝,父亲说,如果你很聪明,就把你花在玩乐上的精力用于治国,如果你不聪明,就把你用于治国的精力用于玩乐。大哥最后问道,如何保住自己的皇冠,父亲说,每次喝酒前先找个宦官试毒。 安德洛尼卡询问了父亲如何从小地主手中收到税,父亲说用税吏,三哥又问,如何从豢养私兵的地主手中收到税,父亲说,给税吏装备盔甲和长矛,三哥接着又问,如果是兵力强大的大地主,该如何收税,父亲说,允许大地主用军队代替税收,然后派他们去打仗,打赢了可以得到战利品,打输了你就能收到税。 狄奥多尔挤开三哥,急切的问道,巴列奥略家的钱财在哪里,父亲说,在奥斯曼宫廷。狄奥多尔又问,我们的资产在哪里,父亲说,在威尼斯人的账本上,二哥气急败坏得追问道,东罗马帝国国库为什么是空的,曾经积蓄的资金去哪儿了。 父亲说,他用那笔钱,招募了两百名绝对可靠的罗斯雇佣兵,皇帝生于紫室的两个儿子,每人都能拿到一个罗斯人中队。如果将来罗马帝国覆灭,这支忠诚善战的罗斯人中队将誓死保卫巴列奥略家的紫袍贵族,要么逃往意大利,要么一同战死。 我注意到大哥的神色,他不是在紫室降生的。 我问父亲,那我能得到什么。 父亲给了我两个选择,我可以在马尔马拉海一座小岛的修道院中,成为一个修女,终身侍奉天主,从而远离战火和政治;又或者,继承他的藏书库,专心于学术,或许将来可以写本《曼努埃尔传》之类的史书。 我又问父亲,安娜和托马斯会得到什么,父亲说,安娜在成年后会送往罗斯、卡拉曼或者匈牙利和亲,托马斯会得到包括米斯特拉堡在内的摩里亚北部领地。 最后,我问父亲,小时候那种喝下去就能御寒的甜酒,究竟是什么,父亲愣了愣,才露出疲惫的笑告诉我。 我喝的不过是加了蜂蜜的蒸馏酒。 我就知道,世人口中忧郁、睿智的曼努埃尔二世皇帝陛下,就是个坏得要死的糟老头子。 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缠着父亲讲故事的记忆渐渐浮现,如果父亲和大哥还在的话,我也不至于冒着危险亲自前来。 现在我才是巴塞丽莎,巴塞丽莎应当是没有感情的政治生物,所以没有时间躺在床上睡大觉,我奋力掀开被子,把自己从被窝中拽起来。 手疼得厉害,腿刚刚踩在地板上,就觉得两腿灌了铅般沉重,更不要提腰部的抽动,起床的动作似乎带动了身上留下的挫伤,痛的我叫出声来。 快速披上冬衣,用毛皮和厚布的衣物将自己裹成全副武装的战士,我才从枕头底下找出笔记本。 也不知道那位皇帝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什么?卡法的货物价格跌了这么多? 什么!热那亚人居然集体摸鱼,全挤在黑海抢了我的生意? 啥?你这卑劣的家伙直接开着船去私掠?都没和热那亚人砍价? 这个可憎的海盗又击沉了一条无辜的土耳其商船! 私掠船摧破者号击败热那亚的商船队,数万金币的货物全都沉入大海! 无坚不摧的摧破者号烧毁了简巴罗的仓库! 最后的维京,带着沾满血迹的铁面,杀死每一个看到他的海员,黑海沿岸的母亲用维京海盗吓唬不肯入睡的孩子,热那亚人丢弃了船上的货物,载着空船和两倍的桨手,风一样离开了黑海。 我合上了笔记,这位疯狂的皇帝究竟在想什么!又不是把旗帜换成威尼斯的圣马可飞狮,热那亚人就会相信真的是威尼斯做的! 城堡东侧的客房中,传出一声哀嚎,连带着院子中的狗也跟着一起吠叫起来。 冲出房间,直奔大厅,人声鼎沸的多瑞城堡大厅中,坐着许多热那亚人、希腊士兵、罗斯雇佣军和蒙古人,明明是大清早,他们却吹着牛,大杯大杯的灌着麦酒。 见到我出现,卢卡斯举着巨大的木杯,向大家宣布道:“尊敬的巴塞丽莎驾到!” 大厅中的蒙古人和罗斯人大多鼻青脸肿,有几个还用布包扎着,他们见到我进来,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酒水和空杯在空中飞舞。 “向巴塞丽莎的剑技致敬!” “一拳放倒了三个的巴塞丽莎!黑海上最强大的勇士!” “巴塞丽莎治好了我的蛀牙……痛!” 满脸横肉的蒙古人啐出一口血水,抓起麦酒,朝缺了两颗牙的嘴里猛灌。 我偷偷问卢卡斯什么情况,通过旁敲侧击,卢卡斯把昨天我喝醉之后做的一通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十三叔为了替我卖掉这批来之不易的货物,特意把附近的热那亚人和蒙古人甚至远方的罗斯人都喊来了。大家齐聚一堂,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手脚,“我”自掏腰包,买了西奥多罗公国当地库存的所有麦酒,请所有人喝了一圈之后,气氛就火热起来,原本相互间剑拔弩张的的罗斯人和蒙古人开始勾肩搭背,相互问候对方家人。 可是酒过三巡,蒙古人和罗斯人酒上了头,不知为何问候到对方的母亲和姐妹身上,于是新仇旧恨,两伙人自然而然的打了起来,希腊士兵和热那亚商人也被卷入其中,战成一片,“我”一个人拿着烤肉叉和熏火腿,冲入敌阵,连劈带砍,连踢带踹,放倒了所有不肯冷静下来的人。 有几个蒙古人和罗斯人贵族要和“我”单挑,都被我一拳放翻,要求摔跤决斗的,也被我扛起来丢进火堆。 如此一来,这些远来的客人们纷纷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不敢再多说一句,局面为巴塞丽莎一人执掌,就连十三叔,阿莱克修斯大公都插不上嘴。 罗斯贵族和蒙古王公的全权代表们靠上来,开始和我寒暄,什么今年的冬天真冷,本地的小麦歉收,收购价上涨了二十个铜子。 与我想象中只知道劫掠放牧的印象不同,这些蒙古人对商业颇为熟悉,他们往年经常把大量讲斯拉夫语和立陶宛语的白奴卖给热那亚商人,精于贸易,透过他们的小眼睛,我都能看到两把小算盘在飞速的运算。 既然热那亚人从黑海撤走,蒙古人手上养那么多奴隶又没对应的活给他们干,故而想要让我吃下这批热那亚人毁约的货物。奴隶是要买来干活的,所以饿得皮包骨头的奴隶卖不出钱,更不要提那些女奴,尽管奴隶吃的很差,终究不能像牧群一样吃草,所以在手上多留一天,蒙古人就要多赔一天伙食费。 见我对奴隶没有什么兴趣,蒙古人又开始推销起皮革,那几个蒙古王公的手下直接脱下身上披着的皮质大衣,向我展示克里米亚汗国出产的高质量牛皮,怎么拉扯都不会变形破损。 斯拉夫人赶紧挤开蒙古人,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好几分皮革样品,和蒙古人争奇斗艳。 “便宜啊巴塞丽莎,您买的多还有折扣!” “您瞧瞧这纹理,不是吃好草料的牛根本长不出这么结实又发亮的皮。” “兀那鞑子,你的牛分明是用烂草根喂的,牛皮用油擦过当然会发亮了!” 见事情有戏,我赶紧把双方的首领都带到角落,朝卢卡斯和几个希腊士兵使了个眼色,他们自觉地坐成一排,组成一道屏风,把密谈的小圈子和大厅中欢饮的众人隔开。 我看着面前的蒙古人和罗斯人:“我知道,你们的主子急于脱手货物,得到钱财。但是你们也看到了,热那亚人正在撤离黑海,能吃下你们货物的人只有我,你们主子出门前,肯定告诉你们,可以按一个较低价格尽快变现,毕竟热那亚和威尼斯的战争显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 “所以大家说这些就没意思了,我按往年热那亚人价格的一半收购,再给二位货款百分之三的私人好处,如果你们没什么意见的话,咱们今天就能签毛皮合同。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我想黑海北岸有的是人想卖皮草。” 罗斯人和蒙古人没想到我上来直接砍一半,相互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后,直接扑了上来。 “巴塞丽莎这可是您说的,一半价格啊!” “俺不要您的回扣,一半价格我们的主子已经会大大的赞赏俺们了!” 卧槽,价格报高了? 63.易货 黑海的海上贸易,基本都被热那亚人和土耳其人瓜分干净,其中热那亚人占大头,土耳其人占小头。四面树敌的土耳其人不想为了生意和热那亚人起冲突,何况喜欢弯刀胜过账本的突厥游牧部落更倾向于直接去劫掠战利品。所以土耳其人对海上贸易并不看重,只是作为海上劫掠的一种副业。 土耳其人不感兴趣,安纳托利亚的产出大多都留在了奥斯曼内部自行售卖,故而黑海贸易的主要商品是木材和粮食,以及大草原上盛产的动物皮毛,鲜有广受欢迎的松树蜜。 皮革是生活和生产的必需品,作为生产链下游,君士坦丁堡中的犹太人就有一部分经营制革工坊,不过鞣制皮革产生的废水和异味让君堡的希腊人和犹太人经常起冲突,每次都是犹太人缴纳稿额罚金了事。这罚金月月交年年交,算下来已经是君堡不可忽视的一笔收入,可是犹太人制革匠宁可继续留在君堡,也不愿意搬到威尼斯或是其他税收更低的地方,可见这条产业有多赚钱。 当然,也有人谣传犹太人会炼金术,可以从铅中提炼出黄金,将石头和沙砾转换成宝石。这他妈简直是无稽之谈,要是有这种秘术,犹太人早就撒钱雇佣军队一路打回以色列了,轮得到被我们盘剥? 我又不是没混进犹太人社区过,根据我观察,他们致富的秘诀只有团结合作,勤奋工作,虚心好学这三条罢了,很可惜我们的同胞只有在坑君堡政府时团结合作,走私脏物时勤奋工作,欺上瞒下时虚心好学,所以罗马帝国就剩下一个君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哪怕售价远高于现在真实的离岸价格,买下这批毛皮运到君堡依然是有利可图的,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多赚不少。更何况我一听说价格又波动了,立马改口说要压价。脸?有弗洛林和杜卡特金币就够了,要什么脸。 要是再加上烈酒和织物上浮的价格,卢卡斯的澡盆舰队又能多出两条加莱桨帆船。 不过多出一两条船实际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现在君堡的窘境又不是多几条船就能解决的,船只建造下水,训练水手都要花费时日,更何况君堡的造船厂荒废许久,还要另花一笔钱重新修缮。 所以我狠狠的抬了一波价格,把海上新出现的维京描绘成可怖的怪物,带着铁面的海寇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副活人的心肝,晚上要用小孩的眼珠子下酒,他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而是百炼钢锻打成的匕首,徒手就能撕裂盾牌,一剑能砍下三个热那亚人的脑袋。 卢卡斯信誓旦旦的保证,这些都是真的,他亲眼所见,被我狠狠瞪了回去。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那艘神秘的威尼斯私掠船还将继续封锁洋面,用不知从何而来的希腊火,以及带着染血铁面的嗜血魔王大海贼安德烈,杀死每一个胆敢在红死神眼皮底下浮在海面上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叫安德烈,大猪蹄子说每次都会当场编一个名字留给活口,至于红死神就更冤枉了。铁面具经常沾血,故而要时时擦拭,即便如此,海上气候潮湿,又多盐碱之气,天天擦还是染上了一层通红的铁锈,瞧起来就和血一样,真不是血啊。 血最多占一半嘛。 不论是买家还是卖家,现在所有人都相信接下来进口货物要供应不足,本地产出又要严重滞销,故而主动权完全在我,于是我给出的价格越来越高,气的那几个蒙古人吹胡子瞪眼。 他们连比划带跳脚的争论:“巴塞丽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小的一年到头苦哈哈给大汗当差,自家的牧群都没人照看,种的青稞收成又差。一年到头就攒了这么点钱,您要这么一抬价,小的拢共也就能买三桶,我得往水里対酒招待客人。” 我悄悄后移一步,让开蒙古人口中飞溅的唾沫:“你去卡法,简巴罗打听打听,我卖的酒已经是方圆五百里最便宜的了,你要是不想买,拿着你的毛皮滚蛋,有的是人买。再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买的酒一概是兑了水才给客人喝的,要嫌不够,你多兑点不就完事了,我给你打点折扣,零头抹了,算我饶你的,不过你给大汗买的酒还是得按我开的价。” “这酒啊,土耳其人卖得最贵,比我的价还上浮两成,热那亚人的酒最便宜,只不过他们的酒都在海里飘着呢,想要便宜的酒,自己下海捞就是了。巴塞丽莎卖得公道,你到时候把责任都往大海贼身上推就行了,这是不可抗拒因素,是大自然的伟力,是胡大之鞭在惩罚你们这些不虔诚的信徒。我这里还有土耳其进口的大食经,要不便宜卖你一半?” 蒙古人苦着一张脸,他们只会骑马,不会架船,如果他们善于架船,东瀛早就被征服了,轮得到中村太郎天天和我吹什么神风? 他不依不饶的喷吐着唾沫:“巴塞丽莎!你做生意可要凭良心啊!我们哪年少了买你们丝绸的时候?我五十个银子买的酒,放以前是酒里兑水,照现在的价,我得往水里兑酒!俺们屯里非得把我笑死不可,您要是不降价,俺就不买了,回去自己拿马奶酿酒去。” 我拿捏着尺度,尽可能把他的情绪维持在即将忍不住暴打我一顿的边缘讥笑着他:“你只管去,今年你们做不成生意,没有酒给牧人喝,没有布衣给牧人穿,就没法去北方放牧,今年你们大汗都不敢给母马配种,母马就产不出奶。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公马的奶酿酒。” 对于草原上的蒙古人来说,喝酒是最大的乐趣,至少是最大的乐趣之一,当然女人可能比酒有趣,可是天天玩也受不了,容易年纪轻轻就见胡大,还是喝酒比较养生。 失去了快乐的源泉,蒙古人变成了霜打的茄子,罗斯商人把斗败的茄子挤到一边:“亲爱的巴塞丽莎,您还记得小的吧?” 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罗斯人,脸上被多年的风霜刻下印痕,眼角出现了深深地鱼尾纹,皮肤粗糙,留着疏于打理的大胡子。用赛里斯人的话说,就是他被岁月盘出了包浆。 我当然记得他,服役于瓦兰吉卫队的伊万就是他的远房侄子。准确来说,瓦兰吉卫队三分之一的年轻人都是他的远房侄子,三分之一是他的远方外甥,还有三分之一要喊他教父。 他是一个商人,除了贩卖收购寻常的货物之外,还兼做贩剑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雇佣兵掮客。在去年和奥斯曼开战的时候,欧洲所有佣兵承包商都拒绝了我的订单,唯有这个人愿意做我的生意,并且迅速从金角湾对岸的热那亚殖民地,连夜送来了一船身体强健的罗斯人,第二天又送来三百多人,在奥斯曼人的攻势中稳稳地把守住一段城墙。 “亲爱的瓦西里先生,久疏问候,不知道您最近武德的生意做得如何?” 瓦西里彬彬有礼的鞠了一躬:“承蒙大主顾关照,我故乡的棒小伙子们眼下都在各位商人、国王和领主麾下作战,虽然能活着回乡的寥寥无几……不过您知道的,阵亡士兵的母亲接到讣告,大哭一阵,抹干眼泪,继续拼命下崽子。那些罗斯人崽子就像野兔一样,一到春天就会从地洞里繁衍出一片来。” 看来生意很不错,不过你真是个人渣啊。 我不以为意的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罗斯人佣兵虽然吃的差,领的工资又低,终究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再怎么物美价廉我也没钱扩军了:“巴塞丽莎家也没余粮啊,眼下我不怎么缺雇佣兵。恐怕阁下的生意,我帮不上什么忙。” 整了整自己的胡子,瓦西里接过仆人递来的价目表:“巴塞丽莎,您可能会错意了。我这次前来不是来推销雇佣兵,而是提几个罗斯公国抛售积压的麦子……其实我也做合法的买卖。” 我记得北方今年歉收,即使按北方的标准也歉收。 价目表上麦子和面粉的价格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低。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蒙古人没法把牛羊皮煮来当饭吃,但麦子可以储存,也可以由本地的有钱人自我消化。 不过哪怕按往年的原价买,转卖到君堡也有不菲的收入,毕竟君堡周围的田地荒废已久,价格日高不下。只是麦子这东西薄利多销才有得赚,我就六条船,全装满了也运不了多少。 可是一想到奶油面包的香气,我还是划拨出一条船,专门用于运输小麦。 因为双方都缺少现金,我们的交易都是商定双方的货物的价格,再以货易货,如果有顺差或逆差,再补上钱或者其他通货。 问题是,我刚刚把卖的货物价格抬得太高,而当地特产的价格被压得太低,罗斯人以佣兵的承包合同未质押,倒欠我一大笔钱。而蒙古人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抵押,卖掉所有的货物之后,能拿走的烈酒和布匹最多只能装满两辆大车。 蒙古人们面色惶恐的相互咬耳朵,如果就这么回去,大汗恐怕要用马群踩死他们。 没办法了,要是这批货卖不出去,我总不能把酒倒海里,这些蒙古人欠了钱也不可能会还,尽管这不是我的本意,我还是决定。 买点奴隶。 64.蒙古商栈 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让生意亏本,想要买些人口回君堡,那至少有五百个奴隶会被卖往土耳其,成为奴隶或者士兵。 对于他们而言这倒不一定是坏事,赛里斯人也说过,祸兮福之所倚,东欧大草原上气候严寒,春秋两季降雨又不多,也就黑海北岸还能种一季秋麦,农民日子过得苦哈哈的,更北方的人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不定去了土耳其,日子还会好过点呢。 反正根据粮食商人的说法,当地一顷地只能产一千斤多粮食,而江南的一亩水田,精耕轮种,悉心照料,每亩能产三石粮,三四亩地顶东欧一顷。 或者说,东欧的产出率只有江南的二十分之一,可想而知当地罗斯人过得都是什么鬼日子。 以前斯拉夫各个分支都过着原始公社的生活,虽然茹毛饮血,饥一顿饱一顿,公社成员倒也能相互扶持,谁知道这些野蛮人也学起了文明人的样子,开始搞起封建制,富农们用各种手段逼迫农民破产,把自耕农变成奴隶,自己成为地主老爷。尽管传入东欧的铁制农具和耕种技术让每亩的产出变得更高,增长的人口也开始在各地开垦荒地,可是当地人越生越穷,越是被地主老爷盘剥。 每年蒙古人都会趁着秋天去劫掠东欧和波罗的海各国,将那些来不及躲进石头墙的贫民掠走。然而他们只是从一个牢笼,进了另一个牢笼,由没有枷锁的奴隶,变成了有枷锁的奴隶。 东欧大草原上的蒙古诸汗国并不生产奴隶,他们只是奴隶的搬运工。 奴隶会被圈养在地坑中,干着重活,吃着残羹冷炙,等有一天被冲洗干净,让大海南边来的商人挑挑拣拣,再被装上船,或许死在船上,被丢进海里,或许命大,能或者来到大海的另一边,挨一顿鞭子,强灌两口烈酒,跪在地上朝买下他们的土耳其新主人磕头。 这样的命运很悲惨吗? 是的,很悲惨,可是他们在自己故乡过得也是一样的日子,每天像牛一样拉着犁,稍稍偷懒,就要被趾高气扬的地主老爷们抽打。每年自己佃来的地里产出一点点麦子,都要被地主抢走,最好的屋子都是给地主砌的。 到了冬天,土财主们就像民歌里唱的那样,驾着车在乡间巡游,看到谁家的女儿漂亮,就强买回家。 罗斯人地主和贵族从希腊学走了上帝的教诲,但他们只学会如何用它统治,对爱和仁慈的部分视若无睹。 相反,那些罗斯公国的牧首和辅祭们对于用圣经来欺压农民,让农民捐献什一税,倒是学的有模有样。据我所知,东欧的各个教堂历来都是烈酒的消费大头。 明明当地的贫民都吃不饱,为什么黑海北岸会产出粮食呢? 小时候我曾问过父亲,伟大睿智的曼努埃尔二世陛下叹了口气,从书本后露出疲倦的面容,摸了摸我的头:“安娜,因为那些罗斯农民有蛋糕和烤肉吃啊。” 我说:“我不是安娜,父皇您怕不是熬夜太久失了智?” 结果当天晚上我的餐盘里只有掺了锯末和麦麸的黑面包。 父亲啃了一口流油的鸡腿,就着香甜的红酒咽下去,再把蜂蜜淋到奶油蛋糕上,用油腻腻的刀叉指了指我面前的木盘:“那些罗斯人……吃这个。” 用叉子戳了戳铿锵有声的面包,我把刀叉丢回桌上。 吃饱喝足的罗马帝国皇帝接过仆人递来的餐巾,像所有真正的大贵族一样仔细擦了擦脸,就当我和面包大眼瞪小眼时,父亲直接徒手抓起石头般的面包,咔哧咔哧啃了起来。 “安娜,你要记住,不仅是罗斯的穷人吃这个,即便是与我们一街之隔的希腊穷人,吃的也大抵是这东西。” 父亲把面包被咬开的断面展示给我看,上面还嵌着一个石子,看来我不吃的选择是正确的:“穷人只能吃这些粗糙的饲料,仅仅是因为我们用王权、经书和长矛逼迫穷人交出他们的口粮。你生于紫室,有着显赫的出生,高贵的血统,接受最好的教育,但我希望我的女儿在吃奶油面包和烤肉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们优渥的生活,源于穷人和大众并不情愿的牺牲。” 我不是安娜…… 父亲显然没听到我的抱怨,他只顾着继续那套政府权力和义务的说辞,听得我头昏眼花。 千篇一律的雪原景色唤醒了奇怪的回忆,看啊,这些积雪多么像那天我没能吃到的奶油蛋糕,等我有钱了,我也要做一个能铺满整个院子的大蛋糕。 还要用最好的酒注满洗澡池,把刷上蜜汁香料烤好的肉串起来,挂到院子里的树上,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 诶,以赛里斯的财力,我似乎完全可以在北京这么做?反正赛里斯的酒和肉都很便宜,如果用猪肉和黄酒,似乎只要几百两就能做到? 三月份克里米亚半岛上依然处处是未化的积雪,天空中甚至还飘着点点雪花,为了在冷风中保持体温,我时不时呡一口酒,让身体暖和起来。 蒙古人的大篷车手艺极差,远不及北京我常坐着出去玩的那辆,在土路上行驶极其颠簸,屁股垫着三层坐垫还是遭了秧。蒙古人的奴隶当然不可能随身带来,所以我想买的话,就只能去最近的克里米亚汗国据点,因为常年和热那亚人做生意,在离卡法不远处有一座货栈,存放着不少奴隶。 马车在一片蒙古包外的帐篷前停下,一座拒马挡住了路,驾车的蒙古人和路边的守卫聊了几句,守卫看了我们一行几眼,有些狐疑,因为我们并非他司空见惯的热那亚人。我的随从都穿着鳞甲和扎甲,比起商人的仆人和随从,更像是一支小规模军队。 尤其是那些罗斯人雇佣兵,看上去和东欧抓的奴隶一个样。 两方争执了一阵,马夫一鞭子抽在守卫身前,激起一地泥水:“这位是南边的贵客,她要买奴隶,你这蠢材,赶紧放我们进去,耽误了生意大汗砍了你脑袋!” 守卫坚持不让我们通过,如果少了几个奴隶,他就要受罚。 我从屁股底下的坐垫里抽出一个牛角壶,丢给守卫,那个木愣愣的守卫一把接住,拧开木塞,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他喝了一口,被烈酒烫的呲牙咧嘴,知道这是好东西后,缩紧脖子瞧了瞧左右,塞好放进怀里,这才搬开路障,放我们进入成片的蒙古包组成的营地中。 身后绵延的车队不断通过,篷布遮盖着大车上的货物,鼓鼓囊囊的,随着颠簸,从篷布下显露出布匹和酒桶。 当地的蒙古王公听到有一支大车队到了他的货栈,非常高兴,亲自跑来迎接我们,尽管我会一点蒙古语,可是听他说了半天我也没怎么听明白。 热情的蒙古人不像有着繁文缛节的文明人,他们还没学坏,用热情的拥抱迎接了我们。还好我见多识广,知道蒙古王公天天吃牛羊肉,天气冷又没法经常洗澡,所以在拥抱之前先屏了一口气,而愚蠢的卢卡斯险些被熏出去。 看到我们带来的货物,苦于贸易断绝的蒙古王公连忙让手下拿来牛奶和茶砖,在招待我们的蒙古包里生上火,开始煮茶。王公本人亲自用小刀柄从一块漆黑的茶砖上敲下一块,小心的放入鎏金铜水壶中煮着。 以我在赛里斯喝茶的经验,这茶砖属于贩夫走卒在茶铺喝的茶沫子级别,可是王公本人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这是用黄金做的。赛里斯最次等的茶,千里迢迢运到欧洲,自然是天价。 水开了之后,蒙古王公命人从仓库里取出一个边角包铁的小箱子,上面还用大锁锁着,他掏出贴身的钥匙,打开锁,露出一箱稻草。 倒不是稻草有多宝贵,这是用来保存易碎品的缓冲层,王公在我们注视下,拨开稻草,从箱子里取出几个有缺口的青花瓷茶碗。 ……这种货色的破碗,一两银子我在北京能买一桌,看你宝贝的。 王公把牛奶和茶汁倒入碗中,混合成奇妙的淡褐色,双手端着递到我手上:“尊敬的巴塞丽莎,您看看我的瓷器,这可是我父亲去赛里斯朝贡时得来的。” 我吹凉茶水,喝了一口,感受奶腥味被茶香祛除后的香味:“阁下怎么称呼?” 他用半生不熟的希腊语回应道:“俺叫阿拉坦乌拉,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大汗命我在此和海对面的客人经商,南边的西奥多罗公国是俺邻居,所以俺也会说希腊语。” 我不怕游牧民族,野蛮人很好对付,善用智谋和权术,就能让他们被耍的团团转,甚至成为文明人的助力。但要是他们有了文化,就不好对付了,武德充沛,又受过教育的游牧民族简直是文明国家的噩梦。 如果脑子和肌肉都不如对方……治不了,等死吧,告辞。 希腊语分两种,一种是平民用的,语法和词格混乱不堪,除了词汇量比较大之外,和其他语言并没有什么区别,另一种则是上层人士使用的希腊语,语法严谨,有多变的格位,语气,词性,时态。 尽管他说的希腊语很蹩脚,但的确是上层人用的希腊语。 看来这位阿拉坦乌拉的奴隶里,应该有一位能断文识字的希腊人。 如果说买一群罗斯人奴隶回去,对我并没有太多益处,可是希腊人就不一样了,想到一些可能性之后,我把茶碗放下:“亲爱的阿拉坦乌拉首领,我们能去看看奴隶吗?” 65.挑货 奴隶们衣衫褴褛,目光呆滞,骨瘦嶙峋,全身散发着可怕的气味,像是阿鼻地狱中爬出的饿鬼…… 我想象中的这一幕并没有出现。 带到我面前的奴隶尽管精神萎靡,但显然经过仔细洗刷,平时也有足够的食物喂养,防止掉膘,几个手持皮鞭的蒙古人掰开奴隶的嘴,向我们展示健全的牙口,就像牲口贩子卖马匹一样。 蒙古人看似憨厚老实,可是再老实的人,和热那亚人做了这么久生意,自然是一个个比猴还精。 要知道主持贸易的职位是个肥缺,哪怕蒙古人有像意大利人一样完善的记账体系,热那亚商人也会私下给予大量回扣,这个阿拉坦乌拉能在汗国里坐到这个位置,显然不是易于之辈。 他先是用珍贵的茶叶和瓷器震慑住我们这些生客,再用难学的纯正希腊语宣示自己并非只知道杀和操的野蛮人。 通过展示了自己的财力和学识,他在警告我们,他这个蒙古人并不是没见过世面,可以被一把玻璃珠子骗走半个部落的蠢货。而他像照顾自己的牧群一样悉心照料着奴隶,也是绝不是出于善心,而是为了…… 阿拉坦乌拉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我楞了一下,瞬间领悟了他的意图,赶紧把手递上去,借助身体和衣袖的遮掩,两人用手势讲着价。 蒙古人经常射箭、持握弯刀的手粗糙不堪,掌心满是茧子,我感觉抓着一节树根,这就不如某位皇帝,每天雷打不动练剑一个时辰,手上居然不怎么长茧子。 默默数着他比划的手指,听他的报价:“可以耕田放牧的男人,一个人这个价,能生养纺织的女人,这个价……” 黑着脸听完报价,我默算着货价:成年男性一个四十金币,可以生育的女性二十五金币,小孩不超过车轮的十金币,大点的要十五金币。 果然,这家伙之前耍了这么多花招,又是泡茶又是古典希腊语,全是为了漫天要价。 搞什么拉手讲价不仅是为了避开大汗派来的官员听到最终报价,影响他拿回扣。估计还是看在我年轻又是女性,根本不知道商场的残酷,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一个商人要是搞不懂对方的讲价方式,上来就犯怵,气势上就矮了人一头,多半会被借机狠狠宰一刀。 好在我在十三岁开始,就为父亲跑腿采购物资,君堡里哪国商人没有,区区拉手讲价有什么难的,我连双帐法和阿拉伯数字都会。 要不是为了防止自身秘密暴露,我甚至想给他写几个苏州码子。 我像意大利人一样夸张的摇着头,音调变得和戏剧演员一样浮夸,因为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都这么讲价:“不不不我亲爱的朋友,一个成年男人我只能给你十五杜卡特,今年年景不如往年,如果你接受弗洛林金币,我可以一比一向你支付,您不用担心成色,都是正儿八经的佛罗伦萨铸币,再说我们都是易货交易,钱币只用来抹平差额。那些女人我可以出七个杜卡特外加五个银币,不过我看你的女人吃的都不怎么好,没胸没屁股,估计不好生养,每个女人你得多搭一块羊皮或者牛皮给我。” 成年男人卖四十金币,你在逗我吗?往年最贵的时候都不过这个数,现在海上闹海贼,根本没人买你的奴隶。何况我的烈酒和布匹已经是便宜卖了,你再不答应,我真打算往黑海里倒酒了。 没想到阿拉坦乌拉听完报价,就在我手上狠狠摸了两把,把脏兮兮的爪子抽回去,不动声色的嗅了嗅:“成交,巴塞丽莎,这些奴隶您可以随意挑选。” 这浮浪子,我说为啥要搞什么拉手讲价,居然趁机揩油…… 念头还没转完,身为女性的思维就被生意经压倒:我价格又报高了! 劫掠奴隶差不多是无本买卖,抢回来往空羊圈、地坑里一丢,等着每年热那亚和土耳其商人来收就是了,能卖多少都是赚,现在卖不出去,留一天就亏一天伙食费,他巴不得迅速清仓大甩卖。 等我哪天重建了二十个军团,就把这些鞑靼人全杀了。 罗斯人奴隶一批批进入大帐,我把其中身强体壮,或是看着顺眼,可能派的上用场的奴隶都点出来,拉到帐外的空地中,不顾挑剩下的人苦苦哀求的眼神,蒙古人又把他们像待宰的羊一样驱赶回牢笼中。 尽管我有些不好受,不过我又不是什么国教活圣人,没钱全救下来,尔等自求多福吧。那些年纪一大把,头发花白的老人都不知道怎么来的,这些蒙古人抓奴隶时也不做遴选,只要是个人就全掳回来,可是二三十岁的壮汉和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居然卖一个价。 阿拉坦乌拉指着我挑剩下的一个佝偻老头,神秘兮兮的告诉我:“巴塞丽莎,这个老头可不一般,他是十字教的大和尚。” ……我们君堡的神职人员比士兵还多。 阿拉坦乌拉悄声道:“这个老头会医术,金创科虽然不怎么样,治疗头疼脑热,就比我们部落的蒙古大夫强多了。” 我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那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蒙古人的首领指了指挂在大帐一角的清真言书法:“俺们部落是信胡大的,我让这个老头在部落里行医,这老头居然偷偷传他的十字教,影响不好。反正你们希腊人都信十字教,不如你替俺处理了。” “你咋不自己处理?怕杀一个老头子名声不好?” “不是,他治过俺的病,是俺的恩人,那方面的病。”说着,阿拉坦乌拉腰轻佻的向前挺动了两下,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的眉毛一阵扭曲,这种油腻的中年男性真的非常讨厌!我他妈可还是黄花大闺女! 还好你今天遇到的是我啊,换成另一位,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血染第聂伯河河口了。 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老头:“行,我收下了,作价两个弗洛林。” 阿拉坦乌拉点头同意,傻了吧,我手上的弗洛林是热那亚人当年给的假币,含金量最多值一个半。 等下一批奴隶押进帐篷后,我发现里面的人我都见过,全是前几批我挑剩下的人,被打乱顺序之后掺在几个瘦弱的少年之中。但凡见过一次的东西,值钱的东西,我就绝对不会忘,别想用这种伎俩骗过我。 我露出全都知道的笑容:“首领啊,你的货展示完了?我还有四车货等着和你交换呢。” 这次轮到阿拉坦乌拉眉头狂跳了:“巴塞丽莎,您知道的,这两年的罗斯人都跑去南边当兵了,和土耳其人打仗,死得多,我手上就这几个人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试图揪几根胡子下来,却摸到了光溜溜的皮肤。 “也不一定非要罗斯人,立陶宛人也可以啊,波兰人虽然不好用,我也能接受,或者蒙古人……” 阿拉坦乌拉棕色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有些犹豫的对我说道:“我这儿有些希腊人和说希腊语的克里米亚人。” 我赶紧喊道:“希腊人有多少我要多少。” “价格是……” “你别漫天要价,和罗斯人一样,我自己就是希腊人,希腊人油滑狡诈,偷懒使坏你又不是不知道,带回去也不会好好干活。各个都会说怪话,发表对政府的恶意政治隐喻……” “巴塞丽莎,我本来想给你折扣的。” “妈的我真想撕了我的嘴。” 西奥多罗公国就在克里米亚汗国和热那亚人殖民地之间,想来这些希腊人就是被“好邻居”们抢回去的。 我把希腊人说的一无是处,也是压价,为了多救下几个同胞,说到痛处,带到帐中作为样品的几个希腊人全都疯狂点头,争相帮腔:自己是垃圾,一文不值,吃得多干得少,还会给统治者取奇怪的绰号,留在克里米亚只会拖累蒙古人的发财大计。 把希腊人包圆之后,我的货物居然还剩下不少,因为希腊人卖的好便宜啊…… 我刚把自己和整个民族骂了一遍,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对着蒙古人接着说道:“阿拉坦乌拉首领,我可不想带着一堆蒙古大汗写的欠条回去,您这儿还有什么牲口可以卖的吗?” 一个仆从凑到阿拉坦乌拉耳边低语了几句,首领看了我一眼,更加迟疑:“我这儿确实还有一些牲口……” 我摩挲着手掌,忍不住想填嘴唇:“您说的牲口是上好的战马,还是肥美的羔羊?壮硕的耕牛我的船也不是塞不下。” “你不会喜欢的,你们白人不喜欢这种货物,十字教也不喜欢。” 我们白人基督徒不喜欢的东西,难道是罗马教廷派来的神父? “犹太人。” 哦—— 我身后的同伴们,包括希腊士兵和罗斯雇佣兵一同发出了原来如此的声音。 哎呀,也说不上不喜欢啦,虽然犹太人在会堂里向弥赛亚祷告的样子很令人厌烦,可是犹太社区的拉比们交税的身姿真的很帅气! 我知道大家都讨厌犹太人,可是你知道一个犹太人的人头税是多少吗?我只要带回君堡,不到十年就能回本,世上哪有这么优质的资产。 在心里点数着金币,我装作犹豫的说道:“我只能付……” 阿拉坦乌拉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显然他也不喜欢犹太人:“一人两金币,你都带走,这些犹太人既不会耕地也不会放牧,我都不知道北边那几个部落的蠢货怎么会去抓犹太人的。” 就这样,我把剩下的犹太人也划到帐外的空地下,犹太人们看着身穿札甲的伊万擎着一杆旗枪,巴列奥略家的旗帜在风中烈烈,全都松了一口气,自觉地站在被我买下的希腊人和罗斯人周围。 但是希腊人和罗斯人奴隶并不买账,自觉的与犹太人保持了距离。 我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财产,对蒙古人说道:“阿拉坦乌拉首领,我还剩下点零头,你看,要不要卖我两匹马?” “大汗命令我经商,所以划分给我的领地不大,养的几匹马自用都不够,卖给你,老子骑骡子去么?我这儿还有个卖不出去的奴隶,都在我手上待了几个月了,你要就便宜卖你,你嫌弃,剩下的货物折成牛皮或者钱币。” 比犹太人还难卖……难道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在打仗的时候,可以用来冲散对方阵型,比箭便宜,你嫌弃爱尔兰人做什么。 阿拉坦乌拉叹了口气,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人也露出为难的神色:“吉普赛人。” 干,买来肥田都不行。 66.离开牢笼 你要真看着心烦,直接抹了脖子往亚述海一丢,不就清净了? 我可没听说过蒙古人是善男信女,这些年来你们杀的人还少?大食教又不是赛里斯的佛教,怎么蒙古人信了胡大,开始慈悲为怀了? 我并拢五指,用手在脖子上一比划:“你怎么不……咔——” 阿拉坦乌拉眉头都能拧出水来:“那个吉普赛人会妖术,部落里的几位阿訇和萨满斗法都斗不过她,直接杀了我怕会作祟。” 她?作祟? 蒙古人给了我一个“你看到就明白了”的表情,让手下帐中的奴隶都撤走,两个脖子上挂满大蒜的仆人先走入大帐,将布帘撩开,恭恭敬敬地请门外的人走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面部很有特点,不像希腊人,不像欧洲人,和赛里斯人、蒙古人的相貌也差别很大,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异族。她披着头巾,破旧的碎花长裙外罩着一件缝着补丁的羊皮袄 她毫无身为奴隶的自卑或怯懦,而是像自由人一样,自在的向蒙古人首领问候道:“色兰目,阿莱依库姆。” 阿拉坦乌拉神色有些紧张,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头大食经中记载的巨灵,他赶紧回礼:“阿莱依库姆,色兰目。” 吉普赛女人摘下头巾,露出精心梳理的长发,在昏暗的室内散发出油光水滑的黄铜色泽,发髻上插着一朵花——我看了看外面的积雪,或许这个女人真的会巫术。 吉普赛人的目光在帐中所有人脸上逡巡一圈后,落在我脸上,像是孩童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她的眼中冒出光亮:“尊敬康丝坦斯陛下,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我拜读过您撰写的月相文章,关于月球和潮汐的统计数据所做出的计算,令我印象深刻。” 月相? 她在衣领中拎出一条细线,那是一枚吊坠,是一根微缩的蛇杖,盘绕的蛇头环绕着嵌在顶端的水晶。 赫尔墨斯蛇杖。 我有些不开心的问道:“你是学会的人?” 吉普赛人毫不顾及周围还有外人:“我受到君士坦丁堡分会的委托,在这片区域调查逆转国家命运的巫术,为某位大人物寻求改变国家灭亡的方法。” 没错,这位“大人物”就是我。 我注意到她用的语言是拉丁语,故而周围的人听的一头雾水,阿拉坦乌拉悄无声息的向后躲开,口中低声念着胡大保佑,害怕吉普赛人是在念咒。 回忆了一下正在东欧地区活动的同僚,我问道:“你莫非就是在罗斯地区寻找鞑靼人遗迹的苏拉雅小姐?” 吉普赛人掩面笑着,周围的蒙古游牧民吓得忙不迭躲开,生怕被巫术伤到。 “康丝坦斯陛下,上帝让我在这里遇到您,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我相信赫尔墨斯协会的会长,不会让一位有着杰出贡献的会员深陷在牢狱之中。” 其实主要还是看身价,要是蒙古人狮子大开口,那我转身就走,热心学术的吉普赛人虽然不好找,但是我国库里的黄金更不好找。 隔着厚实的衣服,摸了摸胸口坠着的协会吊坠,我抱着被狠宰一刀的觉悟,向阿拉坦乌拉耸耸肩:“您开个价吧。” 蒙古人伸出三个手指:“三十个杜卡特,我得组织一个盛大的驱邪仪式,把她居住过的房间彻底净化。” 我从兜里数出三个铜子,丢在喝干的青瓷碗里:“她是不是向你们预言了去年十月有月食?” 阿拉坦乌拉捣蒜般点头:“对对对!这娘们邪门了!好好的月牙,突然就缺了一块,吓得族里念了三天经。” 下次月食是啥时候来着,我一边心算天象,一边故弄玄虚:“我替你把这个女巫捆回君士坦丁堡,请圣索菲亚大教堂做法,为你驱邪,你要是非要拿我三十个杜卡特,我就没钱请大教堂的高僧,也就驱不了邪。你的孩子生下来会没有眼睛,产下的马驹只有三条腿,战场上的箭像有灵魂一样追着你跑。” 阿拉坦乌拉不甘心:“这怎么成,这妖女每天都要吃上好的羊肉,一等的干果,晚上还要点油灯看书,几个月下来不知道吃了部落里多少钱!” 算出一个大致时间之后,我双手合十,念了几句拉丁诗词,类似大海啊全是水之类,又对他说道:“你要是信得过我,珍惜自己的生命,就尽快让我把人带走,过两天我让圣索菲亚大教堂给你摆个最高规格的水陆道场,给你好好驱驱邪。下个月第八天的凌晨,你若是看到天上再有一次月食,就说明诅咒已经从你们部落离开,你只消把一百头羊送到君堡来,我们账目便两清了。” 阿拉坦乌拉将信将疑:“这能成吗?” “你要是看不到月食,就不用送呗,看到效果再给我送来嘛。再说你们汗国的萨满、阿訇,你应该也找了不少次了吧?他们驱一次邪也不便宜,有哪次生效的吗?” 蒙古人瞥了眼苏拉雅:“没,我还是脚麻,腰也酸,浑身肿胀,很难受……那成,要是下个月初俺看到了月食,就把一百头羊给你备好,不过俺们部落没有船,您可得亲自来运。” 你一张嘴就能看到嘴里全是泡,这大冬天又没绿菜吃,吃一冬天肉干酥油青稞,换谁都上火。 哎,谁让你没文化呢?你的希腊老师只教你语法词汇,却没教你当代天文学,要是你往君堡派几个留学生,公费学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挨宰。 我咬紧牙关,把满心狂喜压抑成礼节性的颔首微笑,苏拉雅朝我俏皮的眨了眨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明白的眼神。 难怪刘之纶总说,封建迷信搞不得啊…… 在完成交易之后,我带着手下以及新加入的奴隶,迅速离开了蒙古人的货栈,尽管还有一半货物作为尾款还没发出。但保不齐这些蒙古人想再做一回没本买卖,或者阿拉坦乌拉突然明白过来了,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天寒地冻,奴隶们也缺少御寒衣物,但他们都希望尽快离开蒙古人的地盘,不需要我和士兵催促,就自觉地相互扶持着赶路。 将近三百多个成年罗斯人,同样数量的罗斯女人,全都被绳子捆着,每十人串成一组,走在队伍最前面。 效忠于我的瓦良格卫队举着长矛和大斧,在两侧监视着自己的同胞,免得巴塞丽莎的财产逃跑。 为了防止我辛辛苦苦救出来的人冻死在半路,我让士兵把采购来的牛羊皮分给他们,披在身上御寒。 因此装货的大车腾出了空,便装上会手艺的工匠、小孩和那个东正教教士,以及虚弱到无法走路的病重希腊人。剩下的希腊人被解开了绳子,徒步走在我们身边,不断向我们说着感谢的话。 犹太人则被希腊士兵驱赶着,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们的拉比骑着一头驴子代步,战战兢兢的跟着大部队。 但随着天色渐暗,蒙古人的营帐消失在我们视野中,远方又能看到多瑞的建筑顶端,行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罗斯人和犹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是累死在佃田中,病死在海船桨位上,还是死于矿坑的事故中。因为对未来充满恐惧,他们士气非常低落,又畏惧押运士兵的武器,全都沉默不语,脚步沉重地慢慢往前挪动。 我骑着马,来到队伍最前端,示意大部队停下:“天主的羔羊,我的罗斯人兄弟们,请听我说。” “或许你们有些人听说过我,或许没有。我就是人们所说的,罗马帝国的皇帝,万城之城,君士坦丁堡的主人。把你们从蒙古人的囹圄中拯救出来,这是神的旨意,我和你们一样,是信奉正教的基督徒,圣经教导我们,不可以将我们的弟兄姊妹作为奴隶,所以,你们自由了。” 罗斯人奴隶们茫然的看着我。 “你们自由了,回家吧。” 奴隶们麻木的双眼像干涸的井。 “回到摇摇欲坠,上漏下湿的草棚里瑟瑟发抖,忍饥挨饿,向富人以高利借来口粮,胼手胼足地耕种,撑到年末秋收。” “然后等地主老爷接着剥夺你们地里的产出,债主收去你们财产,贵族抢走你们的妻女,蒙古人乘着夜色冲进村子,砍死你们的兄弟,侮辱你们的妻女,再把你们抓进刚刚的货栈,像牲口一样等着被挑挑拣拣。” “你们,还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奴隶们垂着眼,不敢和我对视,只是看着捆住手的麻绳。 “我会解除你们手上的枷锁……”翻身从马上跳下来,我从腰上抽出匕首,把离我最近的一个罗斯人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但是我不能每次都拯救你们,我也不能拯救所有的兄弟们。”我把自己的披风盖在这个罗斯青年背脊上,他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摆脱这种命运的机会,跟我去大海的南边,去君士坦丁堡。那里不像北方这么冷,有高耸的石头城墙保护,周围都是未开垦的土地,遍地都是黄金和机会。只要你们向我宣誓效忠,并努力工作,每个人都能活得像地主老爷,弄上几十亩地,夏天穿绸,冬天穿貂。” “我,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康丝坦斯·xi·巴列奥略,以我的生命和荣誉发誓,会竭尽全力保护每一个向我效忠,在我庇护之下的罗斯人。” 士兵们将罗斯奴隶挨个解开束缚,随后,瓦良格卫队的罗斯士兵拄着武器,带头向我单膝跪倒,手上缠着纱布的伊万握拳锤了锤胸甲,发出铿锵之声。 披着我的斗篷的罗斯青年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像枯死的树在责问久旱的天空,我并没有避开那骇人的目光,而是真诚的看着他——万千苦难者中的一个,世界上还有无数这样在天灾人祸中死去,或是生不如死的人。 他熄灭的灵魂似乎被触动,重新被点燃的情感化成泪水,顺着面庞滑落:“他们杀了我妹妹,他们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把父亲在窝棚里活活烧死,他们抢走了我家的牛,他们抢走了一切……” 青年一下子跪倒在泥水中,嚎啕大哭,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我轻轻抚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用再纯熟不过的斯拉夫语安慰道:“会讨回来的,我们会讨回来的,连本带利。” 泣声和热泪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周围的罗斯人一个个全都向我跪倒,捂着脸哭嚎着,我只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过如此叫人心碎的景象。 看着身前跪满一地的罗斯人,我并没有感到轻松或是愉悦,也没有身为王者接受臣民的跪拜和效忠的虚荣。 我感受到的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67.治大国如治痛经 北京!老子回来啦! 朕像是上了一趟天庭,世间仿佛已经过了千年,只觉得紫禁城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上辈子见过的景象。分明记得朕上次入睡时,窗外的梅花还开着,现在旁边的桃柳都开始抽枝泛绿了。 耳畔没有海上的风声,也听不到敌人的惨叫,莺莺燕燕在雕栏画栋间叽叽喳喳,朕倒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一觉醒来没摸到剑柄,让朕心中隐隐不安。尽管之前在海上,也曾遇到长剑扎穿头盔和颅骨后卡住,不得不抓起地上的一节断腿,活活抽死了两个热那亚人,不过朕觉得手里还是拿点能防身的家伙比较安心。 洗漱之后,朕抱着笔记,边走边踱入御书房,朕嫌火坑费碳,天气转暖之后就命人停了,不过温着热水的小火炉倒是已经生了,生炉子的那人正蹲在火炉旁扇风。 看着熟悉的身影,朕笑道:“王伴伴,你不在司礼监敲章,来御书房做什么?” 大太监王承恩,陪朕从小到大的旧人,此刻眼中噙着泪花:“陛下,奴婢此次来,是来告辞的。” 告辞? “厂臣为何哭泣?” 王承恩拈着衣袖,擦了擦眼角:“陛下不是要奴婢收拾行李,去皇陵守陵么,奴婢到昨日已经将司礼监的事务都安排妥当,陛下赐的司礼监印玺,奴婢也转交给杜勋公公了。” 朕还当是皇太极出两倍工钱挖你去呢。这件事番婆子和朕打过招呼了,用杜勋是为了解决内帑财政问题,而所谓打发王承恩去守皇陵嘛…… “可依朕看,你行李细软都没收拾齐,马上御马监就要上供宝马,南洋买来的熏香也快到了。过几天开春了,带点上林苑新收的枇杷、番石榴,再给孝陵卫捎点茼蒿韭黄。你在宫里休息几天,都忙了半辈子啦,厂臣也该享几天清福。” 等枇杷、番石榴熟了,朕再寻个由头,就说夏天将至,太液池的莲蓬,南海子的鹿茸也该进献上来了。等拿鹿茸补完身子,菱角山楂也该上市了,吃完月饼,还有萝卜和茭白,再撑几天就是除夕。 皇上体恤下属,留内臣在宫中吃顿饭怎么了?只要借口找的好,王承恩一年都别想走出北京城。 不过番婆子的笔记上写满了吃的喝的,依朕看呐,分明是她自己想吃。上回她吃了几个枇杷干,觉得香甜可口,居然亲自带着铲子在景山种起枇杷树苗,真是不知所谓。 像往常一样,朕让王承恩去宫外买果饼,番婆子要整顿内廷,朕这些天都没怎么吃过尚膳监的饭,回回都是让王伴伴或是其他贴心的太监去宫外采办。 尽管朕已经半个月没亲历政务,御书房书桌上积累的奏疏却并不多,只积了两尺厚。 习惯性的抱起奏疏,从左侧的待处理区,丢到右侧代处理区之后,桌上只剩下王承恩和内阁挑选过,认为需要皇帝亲自决断的重要奏疏则放在一个木匣中。 第一封是蓟辽总督张凤翼的,之前番婆子留了四份诏令给朕,要求关宁向京城撤回军队修整,让朕依次发往关宁。结果前三份都被张凤翼拒了,他当然不敢直接抗命,而是阴奉阳违,向朝廷诉苦,关宁各关口兵力空虚,无兵可撤。 第四份诏令,将八千关宁军调换为三千营,已经是朕的底线了,这要是再不同意,番婆子已经让锦衣卫在张凤翼家门口候着,只等一声令下,就破门而入,检查他家有没有私藏龙袍玉玺。 好在这一次他终于同意了,只是八千关宁军要从各个关隘重镇抽调,需要时日集结,从关宁到北京的路途有五六百里,也需要筹备辎重车辆,至少也要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蓟辽的边防军都属王八的不成?这分明是还想多吃几个月饷!八千人一年二十万两军费,两个月怎么也要多吃三四万两! 大军开拔,六百里地走上一个月确实有可能,一路上的开销又是一笔糊涂账,暗示行军到京城又要一大笔人吃马嚼的费用。 好在番婆子早就准备好了后招。 “蓟辽所撤下之八千人,携兵带甲及所配军械、战马,移师山海关,等候调动。” “命,天津巡抚崔尔进,登莱巡抚孙国祯,调集海船,支运蓟辽后撤兵卒,原往东江海运船队,归时亦转运山海关兵卒。” 如果放在一个月之前,要朕把朝廷大军放到船上,从海上运回,朕心里一万个不同意,万一海上风高浪急,大军为了鱼鳖可如何是好? 可是朕在海上漂了半个月,风高浪急没感受到,倒是对大船的运输能力印象深刻,按拂菻的澡盆舰队来看,五艘小的桨帆船不算船员,都能装载几十人,最大的摧破者号要是不装货物,也不配水兵,挤下三百名士兵进行短途运输根本不是问题。 何况桨帆船还被桨手占用了船舱,我大明的艨艟可都是借风而行的大帆船,要是一条船装三百人,只消三十几条船便能将八千人一口气运到天津。 朕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就算贴着海岸线航行也不过四五百里,海上行船,一昼夜两百里轻轻松松,只要组织得当,这八千人不到半个月就能运到天津。 而且往东江运输军粮的船只返航时本就是空船,现在船队不过是往山海关多走一段罢了,想讹朕的银子?信不信朕让你去龙王爷家里做客? 番婆子还提醒了一句,人在海上也能漂没,以前她问佣兵承包商买灰牲口,就有一半罗斯雇佣兵在来的路上“晕船恶心,不慎坠海身亡”了,吃了大亏。 所以她还提议给张凤翼再加一条:军队到了天津要重新点卯,撤下来人数以到岸人数为准。 把奏疏批示完,再把番婆子准备的诏书敲好章,命人交给通政司,朕便处理完了关宁军的问题。 仔细想想,朕所做的事情好像只是把番婆子的话誊写了一遍? 接着,朕翻开了第二篇奏疏,这是陕甘总督杨鹤跟赈济御史吴兟发来的,关于陕西赈灾。杨鹤手上没有什么兵力,因为全国能用的军队,有一半都在关宁,留在陕西的只有一帮难堪大用的卫所兵,开始向朕寻求援军。 朕只能告诉他再撑一撑,援军会有的。 昧着自己的良心,朕用朱砂批示道:“卿当主持大局,勿使陕甘糜烂,卿宜自行筹军,招募乡勇,占据坚城要道,朝廷援兵即刻便至。” 吴兟的奏疏就更加可怕了,他说由杨鹤前去替换上一任卸任的陕甘总督,兵部侍郎武之望,因为旱灾和民乱的精神压力,居然一病不起,直接病死了。 很可疑啊,前任病死了,你杨鹤继任陕甘总督,怎么一句都不说,居然要赈济御史上报? 重新看了一遍杨鹤的奏疏,里面说武之望确实是病重,杨鹤到花马池的时候据说药石无灵,都交代完后事了。不过一听说有人要接过陕甘这个屎盆子,这位病重的武之望当天就能吃下饭,三天之后就能下床,杨鹤写这篇奏疏的时候,这位武之望大人已经哼着小曲,带着家丁,回北京述职了。 朕没记错的话,此人似乎精于歧黄之术,尤善妇科,等他回北京,朕要问他要一方痛经药才是。 ……番婆子来亲戚那几天,朕可是大大的被拖累,原本一剑能砍死三个,却因为体虚,只能暂避锋芒,以剑技对敌,一剑就只能砍死两。 按番婆子交代的,朕命人给户部传了口令,让他们尽快给陕甘筹集赈灾粮食,并要求兵部也支一部分军粮给陕甘,就把问题推得一干二净,反正你们别想从内帑拿钱,朝廷给你们发禄米,是要你们给朕想办法的,天天要朕打钱还要你们做什么? 接下来是第三份奏疏,来自四川。 朕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是奢贼、安贼作乱的急报。奢、安两氏原本是四川的土司,因为朝廷改土归流的国策,平时就对朝廷不满。皇兄当政时,曾命当地土司出兵助剿后金,结果派来的军队都是老弱病残,被重庆巡抚要求重新调集,他们便借口军饷没给足,起事造反了。 此事番婆子虽然不知道,但她曾经在笔记上记过这样一件事。她亲自去过几趟东华门,和已经容貌全毁的魏忠贤密谈过数回,核对朝廷和内帑的账目。发现天启元年征调四川土司的狼兵时,本应该被拨下的四十万军饷,被层层克扣,最后发到土司手里,只剩下四万两。 这要是换成朕,朕也得反…… 既然康丝坦斯陛下对四川的瑶乱不知情,那崇祯大帝自然不辞其咎,亲自处理此事吧。 首先,挑一个还算善战、又对四川熟悉的当地将领。 让他总督贵、湖、云、川、广五省军务。 如果平叛成功了,就嘉奖一番,如果战败了,就砍了他脑袋。 然后朕一看奏疏,五省总督已经有人了,还是朕的本家,兵部尚书朱燮元早已在遵义监管五省军务。 前几天曾经有一回,摧破者号遇到了热那亚人五条船的船队,希腊火只来得及点燃两条船,就和热那亚人接舷白刃战,水兵几乎不支,卢卡斯高呼斩首一人赏金十枚,罗斯人顿时战役高昂,这才把热那亚人反推回去。 如此看来,要打胜仗,一是要准备好足够多的痛经药,二是准备好足够多的银子。 忍着剜肉般的剧痛,朕批示道:“内帑支银十万,助四川平叛。” 68.烹小鲜 处理完政务,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朕很是轻松,倒是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奏疏发往内阁,也不知道几位阁老撑不撑得住啊。 据朕所知,文渊阁大学士,内阁首辅徐光启,现在天天往钦天监跑,有时候晚上直接就在钦天监的观星台过夜,全副心思都用在编纂历法上。 而刚刚就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杜勋,则在魏忠贤的指点和某位巴塞丽莎的挑唆下,一门心思捞钱。他自以为聪明,收来的白银钱票,都存在各家票号,田地房产都挂靠到几个心腹、义子和家人名下,还有几万两银子拿去给晋商徽商参股,做蒙古和日本朝鲜的生意。 杜勋万万想不到,投效他的晋商其实是锦衣卫假扮的,而徽商实际上是夷事局下属的线人。他的钱过了一道手,就进了朕的内帑,只是不少银子上都刻着内库的印,气的朕想手撕了这狗奴才。 康丝坦斯说,猪虽然又脏又臭,但是养肥了以后能宰来吃肉,根据紧盯着他的东厂番子报上来的数,这头肥猪养到明年,少说也能抄出三百万两,所以朕只能看着杜勋继续在面前晃悠。 现在内阁首辅天天看星象,秉笔太监日日捞银子,掌印太监只管给朕出宫买一日三餐,内阁剩下的几位阁老累得吐血。 皇兄当初留下来的内阁大多都是阉党,魏忠贤一死,一半被巴塞丽莎拖出去抄家砍脑袋,一半削职为民,内阁直接就空了。 前两个月,本来大臣们推举了十个备选官员,朕只要圈出其中三四个,就能组阁,问题是那天朕不在,是番婆子当值。 番婆子顾虑文官结党,推举的人都是东林的党魁党鞭,就改为抽签。因为官面文章中的履历、群臣推举的贤劣,都是一家之言,做不到客观公正,所以还不如让老天爷来决定。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么回事,番婆子在笔记上告诉朕,她这么做是为了摒弃论资排辈的陋习。她要的不是老狐狸,而是能处理杂务的工具,由皇帝决定大事,小事都发给内阁,所以只要选出来的人不是傻子就行。 对于臣子来说,忠诚、良心和脑子三样不能兼得,得二就已经是大大的贤臣,康丝坦斯要求不高,只要忠于皇帝或是很有良心道德就够了,不需要脑子。 所以她预备了一个金瓶,瓶子内胆中分为两瓣,已经被她慧眼挑中的三个人已被挑出,放在一瓣中,分别是礼部侍郎刘鸿训、吏部侍郎成基命和原礼部侍郎何如宠。剩下的人就放在另一瓣中,只是陪太子读书。 成基命素有清名,为官清廉公正,宽厚持重,被人私下取了个绰号叫“清白相公”,而何如宠性格温和,平易近人,不摆官架子。 最重要的是,这两位日子过得很清贫,天天在家喝稀粥,跟那些天天坐着逾制车马、轿子招摇过市的妖艳贱货不一样。 至于刘鸿训,这人是东林党,如果按朕的想法,是绝不会让结党的官员入阁的,可是巴塞丽莎觉得,为了安抚东林党,总是要留一个位置给他们,免得这帮家伙有怨言。 反正东林必然是要染指内阁,与其严防死守,还不如放个小人物进来,刘鸿训区区一个少詹事,能耍出什么花招?少詹事说是东宫重臣,专门辅导太子,可是朕还没孩子呢,所谓少詹事不过就是个闲职,这人要真有本事,怎么会混到闲职去的? 抽签当天,巴塞丽莎回拂菻去了,便由朕来抽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三个人都抽到之后,朕本打算就此作罢,但群臣似乎对抽签的结果有些不满,在底下说着怪话,不得已,又在金瓶里随便又抽了一个。 就在这时,一股妖风袭来,那张纸条居然飞了出去,好在朕身手敏捷,与妖风瞬息间交锋三合,以象牙筷将妖风斩于殿中,这才重新夹住纸条,打开一看,却是通议大夫王祚远,一个靠熬年纪熬到这位置的庸人。 朕问巴塞丽莎,为何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按你的意愿,将人拔擢入阁不就行了? 番婆子告诉朕,皇帝不管选谁入阁,那些自认为有资格的大臣总会心怀不满,还不如抽签选人,假托天意,这样谁都不好当面表现出来。 她也不确定这些人能不能用,只是根据现有的信息做的权宜之举,若是将来这些人不堪用,从内阁赶出去就行,这样就不是皇帝不识人,而是老天不长眼,让皇帝抽中了这么个玩意。 这些任命、国事可真无聊,可是朕身为皇帝,处理政务是当仁不让的天职,好在有番婆子替朕分担了一半,朕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些天闲下来,朕就和周后、贵妃们在宫中戏耍,晚上经常操劳,争取早点生个龙子龙孙出来。 唉,要是周后像番婆子一样丰腴些就好了,瘦的弱不禁风,骨头硌得朕有些疼,这样也不好生养。 本来嘛,造出储君这种事,只要让敬事房晚上把皇后、贵妃抬到寝宫,让妃嫔上来自己动就完事了。 可是前几天番婆子好奇宫闱之事,玩心大起,居然翻了个牌子。皇后是不用翻牌子的,想来过夜说一声就是,而朕的嫔妃就只有田、袁贵妃两位,也不知道番婆子有什么好翻的。 第二天,她就写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给不懂情趣的大猪蹄子的留言。” “女孩子呢,可不能推在床上直接来硬的,虽然你是皇帝,可是要让女孩子真心喜欢你,一定要靠感情才行哦。” “给不懂人心的崇祯大帝的个人指导,只要学会就能让后宫围着你转的秘密。” 朕看着笔记上欢脱的拂菻语,番婆子写了一张长长的食谱,显然是没考虑到御纸很贵。 这本笔记页数都写了过半,原本朕还以为将来能整理成《二王政论》之类的名作,现在看来,多半要变成《明廷食珍录》之类的玩意了。 朕照着食谱上的写法,命人取来上林苑的牛乳,精筛小麦粉,云南进贡百花蜜,亲手擀面调味,入炉烤制,做成松软可口的酥酪饼。 忙活了一天,朕盯着满桌的成品左看右看,这分明是番婆子最爱吃的乳酪蛋糕啊! 随伺在身侧的张意小心的问道:“陛下亲自下厨,这是谁这么大的福分能吃上一口啊。” 朕取了烤制失败的一块酥酪饼,抛给张意,他手忙脚乱一阵才接住,贴身收好。 “这自然是给皇后的,你将酥酪饼分别打包,等会遣几个人送到坤宁宫去,再给两位娘娘也送一份……张皇后也送一份过去。剩下的就用冰镇着,等朕想吃时再取用。” 剩下的,当然是某位巴塞丽莎的。 朕对糕饼不怎么感冒,倒是番婆子嗜甜如命,朕还是更爱吃些清淡的,留给这穷丫头吃,治国颇费心力,还是烹小鲜来的轻松有趣。 从刀架上取下剑,朕由在花园中练了半个多时辰,身上起了点汗,气也有些喘才收功。这时王承恩总算是把晚饭买来了,他身后跟着四个长随,每个手里都拎着个漆具食盒,打开之后,将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连一大碗白米饭端到案上。 盘中是醋溜肥肠,酱香鸭子,红烧羊肉,韭菜炒猪肝,汤是宋嫂鱼羹,朕刚练完剑,正觉得腹中饥饿,吃的不亦乐乎,一连吃了三碗饭,四个盘子刮得干干净净。最后把剩下的米饭倒进鱼汤,将汤泡饭全吞入腹中,才摸着溜圆的肚子,打了个嗝。 女孩子体弱,吃点糕饼也就对付了,朕八尺男儿,每顿不吃掉二斤米二斤肉,晚上饿的都睡不着。 王承恩知道练剑习武,熬打筋骨最需要吃肉长力气,又从袖中取出包在油纸中的牛肉干,朕就一边用肉干磨牙,一边翻看笔记。 番婆子又说了很多有趣的话,东厂卧底在京城某座妓院的番子听说了一件趣事,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竟然在灯红酒绿的烟花之地中异军突起,备受时人吹捧,成为教坊头牌,富商高官争相缠头。据说这头牌能言善道,诗词歌赋、官场诡谲,市井异闻,天文地理,农学兵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不少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和头牌盖着被子聊一晚上天。 后来事情败露,这女子竟被人发现是一个五旬老妪,只是驻颜有术,又以白粉敷面,浓妆艳抹才接着灯火蒙混过去,一时间那些入幕之宾纷纷沦为笑柄。 朕倒是听说,女人越老越有味道,番婆子的母亲不就是三四十岁了还红杏出墙么?志怪小说中的穷书生被狐妖魅惑,也总说狐妖有五百年,一千年道行,那么长的时光磨砺,便是狐狸也能磨出一颗七窍玲珑心,愣头青书生怎么懂那么多人情世故,情场上岂是这种精怪的对手? 不过番婆子倒是大受启发,她居然从内帑中支了一笔银子,命锦衣卫买下几座妓院酒楼,又训练一批歌姬、侍童、杂工、奴仆,在其中打探消息。 北京城并不是生来繁华,要在这里开店,必须要有靠山才开的下去。 不少人都来查过这几家店,最后他们都会发现,这些店的后台是大明信王。然后,夷事局就会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带走,沉进天津外海。 69.庶人剑 大清早的,朕就被窗外的鸟吵醒了,今天的北京也是和平的一天,不用像在摧破者号上那样天天刀口舔血,和平真好。 先前在黑海上时,番婆子的身体太虚,砍杀两回就要歇一阵,好在水战时双方人数都不多,热那亚人也不是专门的水师,只要挫其锋芒,把领头几个砍了,他们就兵败如山倒,这才侥幸赢了几场。 朕确实是剑法通玄,可终究只是血肉之躯,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闪失,缺胳膊断腿乃至丢了性命,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再说两军交战,动辄万人相互倾轧,朕就算以一敌百,也不过砍崩两个方阵,于战事何益? 一回想起血染的甲板,满地乱滚的头颅,朕就有些腿软。 庶人剑和天子剑孰强孰弱,自不必说,朕也知道天子剑上决浮云,不过天子剑再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君王遇到闯入宫中的持棍歹徒,还不是匹夫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庶人剑好练,每天两斤牛肉,一把铁剑,求学于各位知名剑客,严冬酷夏,日日苦练,三年小成,十年大成。 天子剑嘛……番婆子说,朱家就太祖皇帝,成祖皇帝还算过得去,其他的要么把天子剑束之高阁,要么喝醉之后拿来砍宫殿中的柱子。 她懂个屁,你们拂菻国国王倒是精熟天子剑,结果到今日就剩个县? 不过朕现在练的剑法都是剑圣理查德纳尔所传,国内的剑施展起来总有些不顺手,尤其是没有一手半剑的十字剑格,而是用元宝形的剑锷,诸如防反,绞杀之类的剑招精髓都使不出来。 这倒不是大明的剑法不及拂菻,大明承平日久,百姓都有城墙和军队保护,民间的武艺都有些荒废了,而西域年年战乱,加之民风彪悍,防身决斗用的剑法就有市场。 再者大明的战阵之艺都是长兵、弓箭、火器为主,腰刀这类短兵都是失了主战兵刃后备用,自然不受重视。 现在刀剑用得少了,除了腰刀易于上手还有些用,剑已经沦为仪具,士人多将此物当做装饰,经年累月,旧的剑法无人传承,新的剑法也没有谁来研发。 一月之前,朕就从兵仗局调了两个刀匠,前去东郊和东瀛的武士、蒙古的牧民讨论铸造刀剑的方法,还是要有砍人的经验,才知道砍人的工具要怎么做。 至于明军嘛,还是被砍的多,朕又不会降神招魂的把戏,还是这些杀过人的蛮夷有经验。 比如斩首时刀剑是哪一部分承力,要如何锻打才能过颈骨而不伤刃,剑尖又要怎么加强前部,以免破甲时折断,如何调整剑身配重,便于步战马战使用。 此外,朕还把西域长剑的图样绘与刀匠,令其加上剑柄配重球和十字剑格,他们铸造了数把生铁锻造的样品,朕一一测试后,再行微调尺寸,用马齿嵌钢、包钢等工艺,以百炼镔铁为原料,打造了一把剑胎。 剑长四尺三寸,剑脊加厚,全龙骨柄,刃从底部向剑尖逐渐收拢。 铸成之后又退火烧刃,再以鲛皮缠兵,制成剑装,之后又请专人开刃,直到今天早上才送到宫中。 剑被装在一个漆盒中,打开之后,朕抓着木鞘,将长剑从鞘中取出,一圈冷光从折叠锻打和覆土烧刃的纹路中绽放开,轻轻一弹,龙吟不绝。 剑身上还刻着铭文:剑名慈航,崇祯元年铸于燕京。 摸着剑身,挽了几个剑花,竟有种人剑合一的错觉。朕大为欢喜,换上便衣,坐着马车就出了朝阳门,来到北京东郊,想请刀匠、蒙古人和倭人评判这剑。 巴塞丽莎每隔几日就要去东郊视察军队,她说这些蒙古人和倭人终究非我族类,要用心整治才能堪大用。 其实说起非我族类的话,某位巴塞丽莎…… 眼下是蓟辽调来的都督佥事孙祖寿负责统帅这些蒙古骑兵,他平时倒也节制有方,在军中掺杂自己的汉人亲兵作为校尉和军士,也提拔蒙古人为军官,两千多蒙古骑兵被治得服服帖帖,也不曾听闻有骚扰民众的弹劾。 倭人就不行了,桀骜难驯,已经有好几个作奸犯科,偷鸡摸狗乃至杀人越活的倭人,被巴塞丽莎抓起来绞死,吊在东郊军营边的木杆上。也不允许下葬,任其荡在空中风干腐烂,由鸟雀啄食。 倭人不管是信佛道的,还是信十字教的,都是这般不服教化,巴塞丽莎也是大摇其头,说什么这些都是信教的一小撮激进分子,十字教是劝人向善的宗教,真正的信徒是不会这么做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给天草甚兵卫和岩流小次郎施压,在两群倭人中实行连坐制,每十人为一队,任何一人犯事,其余人一律克扣饷钱,又调了一帮禁军和锦衣卫在附近驻扎,这才把倭人给压下去。 现在东郊已经建成了一座大军营,除了两千蒙古人和六百多个倭人,还有刘之纶正在训练的六百名新军。他的新军看着呆头呆脑的,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每天也不怎么练拼杀,只是列成方队走来走去,百姓都管这支军队叫木人军。 朕本来还不怎么在意,和倭人、蒙古人聊着剑术刀法,马术骑射时,刚好看到这支成军不过半个多月的新军从营房中走出。只见他们穿着大红大紫的鲜亮盔甲,扛着长枪,排成四路纵队,步伐整齐的从营房中走出,兵卒沉默不语,军容严整。 每百人分为一个分队,第一排是一名旗手和一名鼓手,分别拿着一杆幡旗和挂在腰间的小鼓,在他们身后,两个兵卒正在吹奏着唢呐,曲调激昂,鼓点绵密,后方的百人就踩着鼓点行军,丝毫不显得凌乱。 一半兵卒们配备长枪,看着有两丈长,这么长的硬木杆可不便宜,寒光闪烁的枪尖高指天空,像密集的芦苇丛。 剩下的战兵都配备着火铳或是刀牌,分为两部分,走在队伍前部和后部。 刘之纶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跑到行军队伍前,一个带着将旗的随从高举军旗,左右有节律的摇动,各个连队纷纷响应,晃动连队旗帜作为回应,在一阵眼花缭乱的变动中,一字长龙的纵队变成六个正面展开的方阵。 刀牌手和火铳手分别列在方阵前方,六个方阵彼此空出五六步,留出一条通道,一群推着虎踞炮、佛郎机的炮手迅速跟上,将大炮部署到空出的通道中。 朕看呆了! 如此令行禁止,如臂指使的军队,朕真是生平未见!哪怕是帝选营,都没有这般本事! 倒是周围的蒙古人和倭人对此司空见惯,他们告诉朕,这些兵卒不少原先都是刘之纶的家丁,本就训练过,作为校尉军官携领新募集的兵卒。这半个多月,那些新兵也不练砍杀,天天只练队列,看似军容严整,实际打起来就是绣花枕头。 朕倒是不这么看,这支军队的士兵表面上看上去就像木雕的一样,可是玩过斗鸡的人都知道,最可怕的斗鸡,都是呆若木鸡,不知恐惧为何物。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天下有几个不要命的,能把军队练到发愣已经不得了了。 朕喝着茶,在倭人和蒙古人簇拥中闲聊了一个多时辰,刘之纶指挥着六百人的新军反复变换队形,起初一切井然有序,不过没过多久,一个显然都是新兵的方阵开始陷入混乱。他和方阵的军官开始抽打引发混乱的士兵,结果越练越乱,反复变阵数次都不得章法,最后只能把这些新兵赶到一边,让他们分解成十人小队,继续单独练习。 看来新军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过了一阵到了晌午,刘之纶的伙兵开始埋灶做饭,兵卒们也解散在原地休息,朕命人将刘之纶喊过来询问。 他开始还以为是哪个高官路过寒暄,结果走近之后看到是朕,显得有些诧异:“陛下,您往常不是要吃过午饭才来的吗?” 往常?番婆子你也天天来东郊玩? 朕有些不悦,要知道每天跑一趟东郊,来回要浪费半个多时辰,做点啥不好?你吃便宜坊都没这么勤快。 “爱卿,你这兵练的似乎有些夹生啊,中间那四个方阵,都是你的家丁充作骨架,带动新兵,故而进退有度,旁边两个方阵就都是新募的兵丁吧?” 刘之纶有些尴尬的回答道:“陛下目光如炬,臣实在瞒不过陛下。” 朕想了想几次实战中,卢卡斯是怎么带队的。摧破者号上有新招募的希腊水兵,也有只会陆战的瓦兰吉卫队,跟随卢卡斯多年的老兵不过二三十人,接舷血战时却能压着同样人数的热那亚打。 便指点着刘之纶:“练兵还是要以旧带新为主,就算有步兵操典作为准绳,也不及老兵言传身教,有几个军士看得懂这类兵书?不过这道理你应该也懂,说说你是怎么个想法?” 刘之纶拱手作揖,唱了个喏:“臣是想,陛下忧心边寇,定是想迅速成军,可若是要练一万人的大军,以一老兵带一新兵就破费时日。眼下臣的练兵计划中,一个战兵不论是长枪、火铳还是刀盾,做到初步可用就要苦练三个月。臣原先只有一百多个家丁,现在已经是一个带三四个新兵,每个班只有两个老兵,如果要这么练,一年也就翻四番,最多就练成两三千人。” 也就两三千?你小子想一口吃成胖子啊。 朕柔声宽慰:“练兵还是求稳,又不是要你一年就练出精兵十万,你急什么?朕看你治军颇有成效,带的兵比那些粗鄙武人、酸腐文官都强,只是这战兵的个人武艺也得修习,光会队列怎么成,靠踢正步把建虏踢死?” 刘之纶再拜道:“万岁,臣的练兵方略是取自戚继光将军的纪效新书,练兵纪实,又做了些删改补订。臣以为,治军以军纪为先,队列为首,唯有临阵时军阵不乱,上下组织结构严谨而不混乱,方能在两军交锋时稳住阵脚。一人武艺再强,在如林长枪聚刺,火铳列队攒射之下,又有何用?” 话不是这么说的,朕只要趁着火铳施放后未来得及装填的间隔,乘着甲骑具装的战马,披上全副铁甲,冲进你的侧翼,再以绞字诀斩断长枪枪杆,一剑三个人头,一盾砸死两个,再一脚踢死一个…… 哦,朕估计建虏应该没这么能打。 70.如何砍人 朕指着远处一队正在像新兵演示阵型的老兵:“你既然是按纪效新书练的兵,怎么配的兵刃不是按鸳鸯阵的配法?长兵只有长矛,却没狼筅、镗钯,短兵的盾牌也不是藤牌的样式,拿的刀遇到披甲的敌人,怕是也砍不动。” 刘之纶苦笑一声:“万岁,这些兵卒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鸳鸯阵训练复杂,要是按戚少保的练法,长枪、狼筅、镗钯、挨牌都得专门选用人员,光是选出六百人就得半个月。鸳鸯阵训练又不易,每个兵不仅要练习自己的兵刃,还要和伍中战友配合变阵,练来殊为不易,臣实言,先前花了数月苦练家丁,也只练成了两队,更遑论大小三才阵。臣亲自治军才知,戚少保乃是军神再世,微臣真是万万及不上。” 老兵们演练累了,便嘻嘻哈哈坐下,看着新兵们端着长枪不断从纵队变横队,另一队扛着火铳和刀牌的新兵则不断的在队列间临时出现的通道中前后穿梭。时不时有两个新兵手足无措之际,撞个满怀,顿时哄堂大笑,正在指挥的军官黑着脸,提着木棍将引发骚乱的新兵一顿痛打。 看着已经颇有模有样的军阵,朕问道:“鸳鸯阵真有这么难练?爱卿这变阵似乎也不遑多让,再者爱卿的鸳鸯阵不也练成了两队?” 刘之纶有些汗颜:“万岁,鸳鸯阵的问题倒不是难练,而是……” “爱卿是担忧,一个鸳鸯阵中有人死伤之后,新补的人在伍中不好配合?” 刘之纶点头道:“正是,鸳鸯阵需多人配合默契,若是有人伤亡,以后新丁补上,仓促间互不相熟的兵卒难以配合,只会徒增混乱。再者,训练鸳鸯阵只能仰仗军队主官的才干,建虏几万人压上来,又能练出几个鸳鸯阵?还不如退而求稳,以刚正朴实之长枪结硬阵,管他建虏是红甲巴牙喇还是白甲巴牙喇,在三排长枪前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三排还是少了些,至少要五排长枪组成密集阵型,那才叫人马俱碎,不过…… 不过朕还是颇为满意:“看来爱卿也非好高骛远之辈,若是一心只求方阵正面冲击力,非要挤下五排长枪,若是训练不足,与后金百战余生的真虏老营对枪,只怕一合就被打到推矛。” 他听了之后,不解的问道:“万岁,不知何为推矛?” 啥?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把狼筅撤了? 朕只得指点着这个还算可造的庶吉士,从身边的侍从手里取过一根长矛:“爱卿你看,此矛长一丈八尺,比你队中所用的矛还要短二尺,你且拿着这矛站好,不要乱动。” 听到命令,刘之纶只得握着长枪的后部,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朕又拿起两根长矛,站到离他二十步外,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长矛竟然是冲着当朝天子,顿时吓得面如白纸。 大吼一声:“站好!莫要动!” 朕便提着两根长矛,随手一抖,矛尖爆出两团闷响,足下一点,便直冲上去,左右两手的长矛相互交叠,矛身叉住刘之纶手中的长矛,将他的矛尖轻轻抬高,随着朕不断靠近刘之纶,手上三根长矛被挤占得向上树起。 两人靠到一步之遥时,朕随手抛掉左手的矛,迅速抽出鞘中的慈航剑,架在刘之纶脖子上:“枪队靠拢时,两边长矛相互纠缠,相互推举,只能以盔甲肉身相互倾轧,这便是推矛。” 刘之纶抖如糠筛,丢下长矛猛的磕着头:“臣罪该万死,竟以兵刃对着圣上,请治臣罪!” 慈航回鞘,朕对脚边的刘之纶柔声说道:“爱卿,你知道朕最不喜欢别人在说正事的时候给朕磕头,若是对朕拔剑相向,就要杀他头,教朕剑术的那几个禁军岂不是都得砍了?” “臣死罪!臣死罪!” 朕颇有些不耐烦,一把将他小鸡般从地上拽起:“爱卿,说正经呢,你这长矛方阵,接敌之时前排可要用刀兵剑士补强才成,否则一旦推矛,或是相互捅杀时,建虏以轻甲步兵提着短兵,猫腰杀上来,只怕要吃大亏。你只配了一列刀牌手,那些刀牌手的腰刀倭刀对付不着甲的流寇还凑合,建虏军中多是披甲人,砍杀起来颇为吃力。” 听了朕的告诫,刘之纶颤抖不已,这时朕才发现,他被朕一手悬空拎着,足不点地,朕赶紧把他放下。 刘千户上下牙齿打着架:“不,不知万万万万万岁有何吩咐?” 朕回想了一下当初突袭威尼斯人时,那个热那亚军官手持的武器:“将一半刀牌手的腰刀换成骨朵,锤头做成铁球样式,加几个尖刺,就算砸不穿重甲,也能震碎甲后筋骨。只是金瓜锤柄短力沉,不便格挡变招,战时要与刀兵混编,左右互为照应。具体怎么练,你带兵多摸索试验,若是有可行之法,就写成你说的那什么步兵操典,发于全军操练。” 越说越开心,朕干脆举起一边用作仪仗的大金瓜锤,轻轻舞动,金瓜锤虎虎生风,登时砸出一片金光。 刘之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退后两步:“万岁,臣这就去找铁匠打造金瓜锤。” “慢着,爱卿配的火铳。” “臣家中还煲着汤孩子正要从书院下学臣还得去接贱内昨日偶感风寒要先去药铺抓药先行告退望陛下恕罪!”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朕就听清了煲汤。 什么汤啊这么急着走,不过一想到番婆子也是一有好吃的就竖起尾巴,朕也就挥了挥手,随他去了。 只见刘之纶一介文官,竟然施展起堪比点苍派的轻功,足不点地飞一般消失在朕眼前。 周围倭人和蒙古人看着一骑绝尘,跑的比马还快的刘之纶,瞠目结舌,朕也觉得有些无趣,松开金瓜丢在地下,只觉地上一震,砸出一个浅坑。 这土路不禁砸,该平整平整了。 刘之纶的兵见主官跑了,尽管无人照看,倒是在军官收拢下,井然有序的整队收场,唱着奇怪的军歌走回大营。 好像是什么“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倒是颇为朗朗上口,和明军中的军歌全然不同。 合着他的兵就练了队列和唱歌,每个连还配了鼓手唢呐,要是再加个二胡,不知道的还当是练戏班子呢? 朕目送这六百人的新军返回军营,其中三百人是朕与他的兵额,另外三百人是他自募的家丁,你的家丁自己付月钱,想练成戏班子还是杂耍卖艺的都不打紧,可是内帑出钱的兵,你好歹给朕练好啊! 心里默默地给刘之纶记了一笔之后,朕又在蒙古人和倭人簇拥下,开始谈论剑道骑射。蒙古人精于马战,除却马术、弓术,在马上以弯刀砍人的本事也颇为了得,而倭人则嗜刀如命,天天就想着如何站着坐着突然从刀鞘中抽刀,将身前的人一刀毙命,名曰居合斩。 听完两拨人的讲解,朕借了匹蒙古马,在地上竖起两排草桩,骑着马从草桩间飞驰而过,不断将慈航在左右手之间换手,利用马匹的冲击力迅速斩倒二十个草桩。 朕似乎听到蒙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再照着倭人的练法,命人竖起一截草席,气沉丹田,骤然拔剑,一息间挥出三剑,将草席劈成均等的四节。 倭人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有什么难得吗?慈航不过六七斤,轻如鸿毛,战马跑的又慢,借力拖割,来回抛接长剑又不是难事,而草席若不是刻意追求四段均等,朕还能多砍三下,也不知这些蒙古人和倭人在惊叹什么。不过他们本来就是老家混不下去了才被巴塞丽莎忽悠来卖命,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恐怕先前吹得技巧不过是三脚猫功夫。 围观的倭人中一个领头的,叫岩流小次郎的武士,似乎对剑道也颇有研究,据他说,年富力强时可以用刀劈中空中的燕子,一个劲的称赞朕的剑法了得。 朕玩心大起,邀他比试一番,用练习用的木刀木剑包裹布帛,点到即止,他先是推脱,见朕力邀,才脱下木屐赤着脚,拿起随从递过的木刀,下场与朕比试。 如果被大臣们知道,当今皇上居然在泥地里和倭人比试剑法,恐怕又要暴乱,朕管他们去死,礼法规矩哪有剑术重要? 岩流小次郎擅使的是野太刀,不过野太刀长度重量惊人,就算是以硬木制成的也容易伤人,朕也不敢托大,故而他换成了寻常木刀,朕也选了一样的木刀。 第一回合没什么好说的,双方木刀相击,小次郎硬接朕毫无花巧的一击,全身一震,两把木刀炸成漫天木屑。 第二合,换过新刀后,朕连出三击,小次郎都将其挡下,还有余裕还了一刀,不过绵软无力,朕轻轻松松躲开。 第三回合,朕起手一刀直接劈飞了小次郎的兵刃,木刀回旋着飞入云霄,好一阵才落回地上,小次郎看着空空的两手,心服口服的向朕俯首。 “唐国天子,力气可真是……大啊……” 71.投桃报李 我是一个演员。 从七岁开始,父亲就带我去金牛广场附近的露天剧场观看戏剧,不论是特洛伊之战,耶稣被钉上十字架,还是异教神话中的尼伯龙根指环,都被演员演绎的惟妙惟肖。 有时候一些信仰不虔诚,或者用父亲的话说,脑子没有被毒害的年轻人,会在深夜的无人街区里上演违禁节目。父亲为了维护正教会的威严,拉拢同教士们的关系,明面下令禁止这种剧目,但他吃过晚饭,处理完文书之后,就会带着我偷偷溜出布拉赫奈宫,前往位于第十二区的阿卡狄乌斯广场附近,观赏年轻人自发组织的夜场。 在剧场周围的阶梯上落座后,父亲掀起带兜帽的斗篷,在清冷的夜里,把我盖在羊毛斗篷下,随着剧情推进,不断向年幼的我讲解故事和历史。 叛逆又愤世嫉俗的青年戏曲家总是能带给我们新的惊喜,舞台上的传奇,和我所知的床头故事相似又有些不同,更加精彩和吸引人。 地下剧作家把犹大写成真正的圣徒,出卖耶稣是为了完成人与神新的契约;凯撒早已知道元老院的阴谋,他甘愿自我牺牲,为了让濒临崩溃的共和国能在奥古斯都手上重铸为千年帝国;尼禄皇帝爱民如子,为了贫民与贵族元老们不断斗争,却被陷害成火烧罗马的暴君,还被施以除忆诅咒。 罗马军团的蛮族指挥官,不列颠的亚瑟王,其实是一个女人……不,这个太扯了。 我从受教育那年,就开始阅读剧本。 从识字起,就经常观看戏剧。 从有记忆开始,就旁观父亲用不同的嘴脸、台词、生态和动作,对官员、使节、工匠和军官,在大家面前扮演着完全不同的人物。 他有时是皇帝,有时是圣贤,更多的时候,会变成学者,战士,工程师,外交家…… 所有人都信以为真,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觉得父亲是一个真诚的人。 教士相信父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将领相信父亲是一位善战的猛将,外国使节相信,罗马危在旦夕,并且奥斯曼帝国将摧毁整个欧洲,只有真诚的曼努埃尔二世才能拯救天主世界。 曼努埃尔二世陛下在送别外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时,总会对我做一个鬼脸,变成那个疼爱我的父亲。 在他下葬后多年之后,尽管回忆已经模糊,我也能隐隐察觉到,他似乎也只是在我面前扮演“父亲”这个角色而已。 耳濡目染的结果就是,我在热那亚人面前顺利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害者。 船队载着皮毛、麦子和奴隶在黑海上漂了六天,理所应当的,我们并没有遇上传说中的大海贼“红胡子安德烈”,摧破者号在其他船只护航下慢慢驶入金角湾。热那亚共和国驻罗马帝国全权大使迪亚哥一听到船队返航的消息,立刻带着随从赶到码头。 “尊敬的巴塞丽莎,祝贺您平安无事的返航,一定是上帝的庇佑。” 准确来说,我能平安无事,其实是赛里斯皇帝的圣眷。 简单的寒暄之后,热那亚人切入了正题,像一个一无所知的人那样,急不可待的问起红胡子安德烈的话题,热那亚人在威尼斯私掠船的攻击下损失了二十条船,黑海贸易在过去的一个月中陷入瘫痪。这导致大量订单违约,堆积成山的货物积压在君堡的仓库中,欧洲各处的工坊和采购商又等着黑海的供货,他们损失的金钱不计其数。 我只是敷衍道:“船队侥幸没遇上那个红胡子安德烈,我们很顺利的就到了卡法,不过卡法的收购价太低了,所以我打算缓一缓再出售,去多瑞碰碰运气。谁知道刚到多瑞没多久,就听说海上出现了一条威尼斯的私掠船,还用‘失传’的希腊火攻击过往船只,太可怕了,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迪亚哥显然对这个话题非常关心,追着我不断询问,我不耐烦的让卢卡斯挡下他,自己去组织码头上的搬运工和水手将货物运下船,再让港区的士兵带奴隶们去搭建窝棚。迪亚哥被晾在一边,很是尴尬,但也没办法,因为我还欠着他钱,欠钱的是大爷。 没有几个罗斯人奴隶愿意回到自己那可能已成为废墟的村庄,继续过贫困的日子,除了少数无论如何都想回家的人之外,大多数罗斯人都选择跟随我来黑海南边。我向他们许诺,只要按时向我纳税,他们可以开垦君堡城内和城郊的土地,我也会借钱给他们购买口粮、农具和牲畜,用于读过开荒的艰难时期。 此外,年轻人也可以加入瓦良格卫队,我开出的工资不高,但对于罗斯人来说,已经是令他们惊讶的数字。 佣兵掮客瓦西里先生,过去的几笔生意您到底抽了多少个点? 我在罗斯人面前扮演过一回救世主,用空洞的许诺和虚假的言辞让罗斯人奴隶嚎啕大哭,哭喊声一直从野地传到多瑞城中。 卢卡斯偷偷问我是不是按以前黑弥撒时演圣母玛利亚的套路演的,当然不是了,我是按戏剧里扮演埃及女神伊西丝的技巧演的。 站在罗斯人身边的那些奴隶就要复杂一些,他们原本是生活在东欧的立陶宛和波兰的犹太人。 据我所知,所有的犹太社区都聚居在有城墙和军队保护的城镇和大城市中,只是这一次很不幸的,这个犹太人社区被当地领主迫害,不得不从一座城市迁徙往另一座城市,投靠当地的亲戚,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蒙古人劫掠的军队。 与犹太人商谈时,我又变了一番嘴脸,化身为商业之神赫尔墨斯。 这些敬拜弥赛亚的有经人其实很好打交道,他们比欧洲人务实得多,我告诉他们,在君堡,犹太人可以获得很大限度的自由,足够的商业机会,也能得到高大城墙的保护。伟大的狄奥多西之墙,从未被敌人突破过,无论是鞑靼匈奴,蒙古人还是土耳其人,一次都没有,他们如果愿意来君士坦丁堡定居,可以得到比返回立陶宛更加好的生活。 只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和他们算清楚账,大部分犹太人都同意随我一同去君堡。 最后则是我的同胞,生活在西奥多罗的希腊人,以及希腊化的哥特人,他们都是在西奥多罗公国与自己的好邻居日常的冲突中被掳走的。真是难为十三叔了,那些蒙古人明明和他关系这么恶劣,还能招待自己的敌人来和我做生意。 我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脸,往干渴的喉咙中灌一大杯草药茶,再度睁眼时我不再是巴塞丽莎,而是一个希腊官员。 换上一口官话,我目无表情的告诉他们:国家为了赎回他们,花费了大量宝贵的外汇,牺牲了许多士兵,他们必须跟随我返回君堡,偿还政府为了解救他们花费的资金,如果他们拒绝,就会被卖给热那亚人或是土耳其人。 这些乡下的希腊人一个个都老实巴交的,和城里那些人完全不同,只是稍微吓了几句,就纷纷同意和我回去,不过这件事得瞒过十三叔,毕竟我所做的事情等于是在挖他的墙角。尽管是我出的钱替十三叔的子民赎身,可是影响终究不好,做人留一线嘛。 所以我只在多瑞待了一夜,把钟留给十三叔之后,就立刻开船返回了君堡,免得被十三叔发现,双方都尴尬。 当然,在告诉热那亚人的时候,当然不能实话解释奴隶的来历,我还想趁着现在黑海上商船稀少,尽可能多跑几次贸易,为此还专门编了一个空洞无聊的故事。 迪亚哥耐着性子,听我讲述在路上偶遇了一群来圣索菲亚大教堂和阿索斯圣山朝圣的罗斯信徒,和他们讨论神学话题之后,愿意免费载他们来君士坦丁堡。至于为什么这些朝圣者里有犹太人,这个问题就被我关于针尖上到底能同时站几个天使给绕过去了。 我模仿着牧首讲道的语气,用车轱辘话论述完针尖上只能站立七个天使的原因、耶稣在复活时指甲是不是还在生长、究竟是先有龙还是先有罪恶果之后,热那亚全权大使已经像马一样站着打起了盹。 过了一阵,热那亚人才从昏睡中苏醒,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惑的看着四周,摧破者号上的物资和奴隶已经搬运一空,搬运工开始对付最后一条船上的牛皮。 一袋袋麦子和成捆的牛皮摆放在他身边的栈桥上,我拍了拍装着麦子的布袋:“这些货物交割之后,我欠你的钱就两清了。刚刚已经有人给我报过价格,城里粮价已经飞涨,所以剩下的麦子我要带回去自己吃,牛皮也要拿去给士兵做新靴子,就不卖给你了。没什么事的话,您就让人把这部分货物带回去吧。” 我转身离开,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重新回头,对迪亚哥补充道:“哦,对了,麻烦你给上司写信的时候,加一句我的问候。” 迪亚哥不解的问道:“请问巴塞丽莎的问候是什么?” “请转告热那亚总督,和你们国内当权的大人物,‘人敬以刀兵,我回之烈火,雄狮虽迟暮,仍可杀一人’。” 你们派刺客来杀我,我不仅不能公之于众,为了最大的利益,还要打断牙齿和血吞。 热那亚的高层知道,我对这个刺客的来历心知肚明,只是大家为了对付威尼斯人,一起装傻充愣罢了。 而火烧热那亚商船这件事,那些热那亚人其实稍稍一想就能猜到是谁做的。 难道威尼斯为了穿过热那亚人在海峡上的封锁,真的陆上行舟,把一支舰队从地中海运到黑海不成? 再说威尼斯人哪来的希腊火,就算两百年前从君堡获得过希腊火,为什么这么多年无数次危机中一直不用,一定要等到今天才用? 崇祯皇帝啊,你可真是一员福将,原本我打算把这位昏君往死里骂的,可是在想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倒不如说他的一步臭棋把整个局势盘活了。 热那亚人对这件事肯定也会选择烂在肚里,为什么? 热那亚共和国的目的是什么? 击败威尼斯人,获得地中海的商贸霸权。 但是战争对威尼斯人更加有利,威尼斯人历来就在地中海上占据上风,可以动员更多的战舰,如果热那亚人不采取措施,将难以赢得战争,只会再一次重复几十年前基奥贾战争的悲剧。 现在国战当头,居然有大量的商船当了逃兵,躲在黑海中苟延残喘,让同胞们顶在地中海送死,自己在安全的后方赚钱。 原本就处于劣势的热那亚人只会离胜利越来越远。 所以,一条出现在黑海的海盗船,一个不可战胜的红胡子,可怕的威尼斯私掠舰队,反而会把偏安一隅的热那亚人无处可逃,将他们从黑海赶出去,在死地中与威尼斯人死战。 所谓围三缺一,就是这个道理,名将会主动将自己的军队置于死地,让士兵无路可退,只能死战以祈活命,反而有一条生路。 这样的故事符合热那亚当权者的利益,至少比“我们卑劣的盟友君士坦丁堡背叛了我们”这种真相更加有用。 用赛里斯人的话说,就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迪亚哥脸上挂着看似懵懂的表情,眼神中却透露着一股凌厉的目光。 他也是个好演员。 72.审讯威尼斯人 扶桑武士精通步战,蒙古牧民惯常马战,朕在东郊大营中虚心讨教,练了一天学到下午,才觉得腹中空荡荡,四肢百骸饿得无力。 巴塞丽莎有令,本月起不得吃内廷一粥一饭。 原本朕还当是番婆子报复朕胡乱指挥,擅开边衅,朕也只能随风就食,吃百家饭。尽管内廷官员颇有微词,不过出宫用膳,宋时已有之,宋高宗、宋孝宗就经常吃宫外小食。 所以朕这些天来,不是让贴心的侍从去宫外买饭菜,便换上百户的衣服,带着两个锦衣卫,去到各地酒楼饭馆,小吃摊子开荤。 本来天还有些凉,朕不太愿意动弹,送来的饭菜也有些凉,可是番婆子说,朕一天吃的伙食费有一百多两银子,十天就是一千两,一年下来三万两,嘴巴一张一闭,能吃掉整个东罗马帝国的岁入。 三万两,都够朕的私房军再扩编一个千人队了! 想到晚上如何做假账,已有一万人的帝选营再添上个鸟铳队或是跳荡队,朕就忍不住笑意,和身边的倭人、蒙古人和新军士兵喝酒划拳,好不快活。 原本这些夷人和丘八因为朕是皇帝,还放不开手脚,结果朕自掏腰包,买空了城郊好几家酒肆的存货,单纯的汉子们喝了酒吃了肉,开始上头,胡言乱语起来。有个喝高了的蒙古大汉光了膀子,抽出三把弯刀,杂耍似的抛接起来,赢得一片喝彩。 朕从火堆上抽出一条烤制金黄的羊腿,往焦脆油亮的肉上撒了一把孜然和精盐,就着馕饼哐哧哐哧啃了半只,吃的肚子溜圆,油顺着两侧腮帮子淌下来。 若是在宫里吃,喝酒有喝酒的规矩,吃肉有吃肉的讲究,哪有直接用手抓来的自在? 最后朕在锦衣卫搀扶下,胡言乱语的登上了马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酒坛不肯松手。 被伺候洗漱,躺下之后,朕告诉张意和李顺,明天要吃生爨羊,去菜市口买个铜锅,买点羊肉来,想着涮羊肉片的鲜美,朕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 朕没有吃到涮羊肉,因为朕现在身处万里之外的拂菻国国都。拂菻国既没有涮羊肉,也买不起涮羊肉,朕的早饭就只有一杯杏仁奶,一块黑面包,外加半盘浆果。 瘦小的卢卡斯正坐在桌子对面,用精美的刀叉对付着盘里比他还瘦的欧洲鳀;安娜坐在他身边,吃着腌猪肉烩豆子;牧首做完祈祷后,厨师为他端来一盘刚出炉的猪油渣,温软香脆的猪油渣即使是牙齿所剩无几的约瑟夫二世牧首猊下也有幸享用。 季米特里奥斯则在兴奋地搓着手,等待仆人将一个明显大明进口的粗瓷盘放到桌前的餐布上,盘子周围用罗勒和柠檬块点缀着,酱汁环绕着烤制后淋上勾芡的大块鱼排。 这勾芡还是朕上个月教厨师做的。 满桌大鱼大肉,和朕面前的粗茶淡饭截然不同。 玛纳叼着一只山雀,从墙角跑过,身后跟着好几只追逐的野猫。 唉,连你也有肉吃。 朕自幼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吃过这玩意?何况番婆子还说,朕指挥得当,有如神助,在黑海狠狠地赚了一票,眼下不应该开个荤,吃点好的么? 然而不行,因为,这几天不太方便。 逼着自己胡乱吃了些,朕便皱着眉头回寝宫歇着了。 朕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奇幻小说,这书并无什么好看的,只是腰背胀痛,心烦意乱,也无心替番婆子处理政务,只能看看闲书打发时间,但求赶紧撑到晚上,把正主换回来。 这书唤作《金驴记》,讲的是一个年轻人误食魔药,化作一头驴子,周游列国,看遍四方风俗,人间百态的故事。 啊,朕想吃驴肉火烧…… 朕也知道,周后不方便的日子,也是不能吃荤腥之物,只能拣些清淡性平的吃食对付。可是知道归知道,朕还是很不开心,月事搞得朕心浮气躁,书翻了几页便看不下去,索性丢在一旁,去圣索菲亚庙里逛逛。 这供奉着圣玛丽娘娘的索菲亚庙相当灵验,城里的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都不看大夫,或是大夫给放了血却不见好,都会去庙里求个开过光的饼,就着仙水吃了,寻常小灾小病当即痊愈。 这也就骗骗愚夫愚妇,朕来此地另有他事。 番婆子不是从北边救了一个精于医书的老僧,擅长男科妇科吗,朕想让他给开点药,或是将朕手头的几张痛经方子里需要药材的凑齐。 这拂菻可不比大明,什么当归、熟地黄、陈皮之类都不好找,就是当地有所产出,也不似北京各处药店那样已经专人炮制,都是生药。 不过朕刚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就有人在大殿一角的忏悔室旁招呼朕。 正是番婆子离开君士坦丁堡时,负责代理政务的乔治。 “康丝坦斯,你可算来了,我们终于撬开了一个囚犯的嘴。” 囚犯?什么囚犯? 一问之下才知道,一个月前我们俘获的威尼斯人里,有不少人都有着有趣的小秘密。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可以知微见著,一叶知秋,这些威尼斯人只知道些上峰透露下来的零碎指令,捕风捉影得来的传言,整理这些传言,相互印证,就能看到一些世人看不到的东西。 巴塞丽莎曾经下令,挑选信得过的几个心腹慢慢审问分辨这些威尼斯人,把问出来的话都整理成册,若是其中有大鱼,就第一时间通知她本人。 现在乔治钓到了大鱼。 乔治左右瞧瞧,小心的把朕带到忏悔室里,关上门,低声回报:“皇上,我们抓到的威尼斯人里,有一个威尼斯兵工厂的工长。” 兵工厂?朕不感兴趣,不就是写锻甲铸剑的工匠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朕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历史学家诧异的看着朕:“就这样?往常你听到有关兵工厂的消息,都会吓得跳起来。” 朕撇了撇嘴,提起裙摆,轻轻一蹦:“跳完了……好吧,你去弄点喝的,然后带我去见见那个工长。” 插科打诨把乔治骗走之后,朕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好险啊,差点又被人发现番婆子人设崩塌。 听到乔治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朕翻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找到了名词解释中威尼斯的那一页。 威尼斯是一个小岛,狭小不堪,四周的土地都是泥沼滩涂,只有几座岛屿能住人。但是在寸土寸金的威尼斯岛屿上,威尼斯元老院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占地换算成明制,应该是三百六十顷。这就好比在北京城里划出十五座信王府大小的地,在京畿重地建立一座兵工厂,地位堪比王恭厂。 朕接着往下看,这兵工厂雇员数千人,分为不同部门,主要从事修造战船一事,每年可造大桨帆船数百艘。若是放在大明,这样雇工几千的部门定然是迟钝拖沓,做事沾泥带水,可是威尼斯人却把兵工厂管得井井有条。 威尼斯兵工厂造的船又快又好,耗费还便宜,非要用大明来比拟的话,倒是颇似南京的龙江造船厂,因为分工有规章流程,匠户又有朝廷漕运养着,龙江造船厂造一条百料大船工料价仅需一百两。 可是威尼斯人的报价哪怕算上水手,帆装索具,居然还比龙江造船厂便宜,这才是国之重器。 虽然朕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番婆子对一个造船厂这么看中,不过在海上漂了半个月,还是隐隐能觉察出水师的重要性。 乔治敲了敲忏悔室的门,递给朕一杯葡萄汁,朕抿了一口,随着他的指引,从一个密道入口走下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宫。 七扭八歪的走过几个甬道,穿过三扇由持剑卫兵看守并上锁的铁门,朕来到一排牢房,阴湿的牢房让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乔治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朕肩上。 狱卒打开一扇牢房的大门,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正趴在地上,裹着肮脏带血的衣服,散发着一股臭味。 朕用鞋尖踢了踢他:“你就是热那亚兵工厂的工长?” 他悠悠转醒,用迷糊的眼神看了朕一眼,翻身跪着求饶道:“我只是个威尼斯工匠,来君堡只是为了挑选合适的罗斯木料,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是君士坦丁堡的巴塞丽莎,你从实招来,你到底是不是热那亚工厂会造舰的工头?” 乔治咳嗽了一声,低语道:“康丝坦斯,他是威尼斯的……” 什么威尼斯热那亚,朕根本分不清这些蕞尔小邦,名字只是细枝末节,不要在意。 朕半蹲下去,靠近囚犯:“只要你老老实实把我们问你的话都说出来,就放你回国去,我可是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可以……” 就在这时,这囚犯居然趁着朕蹲在地上,下盘不稳之际,一把将朕拉倒在地,从身后取出一块碎陶片,抵在朕脖子上。 他中气十足的大吼道:“别过来!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乔治吓傻了,手足无措的向后退去:“你,你冷静,不要伤害她……” 囚犯把朕拎起来,挟着慢慢移动,小心的和乔治对峙着,绕了半圈来到牢笼门口:“退到牢房墙角去!快!” 朕这时才回过神,两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本来还想着实打的,你这是逼朕用心打啊。” 囚犯听到朕说得汉话,楞了一下,朕可不管那么多,两手狠狠捏紧,用蒙古角抵和倭人摔跤时的下黑手的技巧,将他的手腕关节直接扭断。 只听嘎嘣一声,囚犯的手便垂软下来,陶片失手也掉落在地,朕下蹲从他的挟持中脱身,转身狠狠一脚踢在他小腹上,直接把他踹飞出去。 虾米一般蜷曲起身体的囚犯因为痛苦而小声呻吟着,朕掰了掰手指:“敬酒不吃,吃罚酒,乔治,去拿些草纸和水来,咱给这位敢向巴塞丽莎动手的勇士升升官。” 73.案牍劳形 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后,我也没闲着,七条大船运来了近千人,光是安顿就是件大事。 这些奴隶全都身无分文,衣不蔽体,身体也有些虚弱,又经过长达一周的海运,好几个得了病的甚至直接死在了船上,最后全抛尸大海。 我应该让他们在多瑞休养几天再起航的。 但是我身上已经没钱了,手上的资金除了采购给养,已经花的一干二净,而且在外面每待一天,欠热那亚人的利息就多算一天。 说句难听点的话,我付的利息比奴隶的身价还要高,尤其是这些奴隶的价格还是,蒙古人大甩卖之后的清仓价。 君士坦丁堡在金牛广场附近的市场因为战争变得冷冷清清,威尼斯商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被关进了地牢,热那亚人的大部南下去参加战争,只剩下少数土耳其人和犹太人在市场中闲逛。 好在本地的犹太人社区接走了我运来的犹太人奴隶,犹太拉比表示,他们愿意承担起接济同胞的责任,我不必为这些人付钱。犹太人之间总是沾亲带故,习惯于互相支持,令我很是羡慕。 那些克里米亚希腊人就惨多了,有几个在君堡有亲友的,便跑去敲亲戚的门,结果被塞了几个铜子打发了出去。 两手空空的穷苦奴隶拿着几个隔夜的面包,磨损锈蚀的阿斯皮尔银币,欲哭无泪的望着天。 既然我把人带出来,自然只能管到底。 奴隶们手上没有钱,就算我借给他们钱,外来者面对君堡的奸商也会被宰上一笔,所以身为他们的君主,我有义务挺身而出,为他们低价批发做衣服的布料。 我带着我的书记官季米特里奥斯,罗斯人的代表伊万和一群随从,一边采购安顿新国民所需的物资,一边征收额外附加税,但凡不肯给我打折的都狠狠抽一笔税。 在不同花色的横纹织布之间挑拣了一阵之后,我买下了一些质量中等的积压货。 足够为六百个人制作衬衫的布匹可不是小数目,店主报价是每份布料1又1/10个银海佩伦,我把他狠狠骂了一通,并警告他,现在君堡中积压的布匹至少降了三分之一价格,我只会支付四百银海佩伦。 海佩伦是本地铸造的钱币,尽管君堡凋敝,很多官僚部门都已经被裁减,但皇家铸币厂一直在勉强运行。只不过海佩伦的含银量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降低,现在的行情要三个银海佩伦才能抵得上一个杜卡特金币。 谈妥价格之后,季米特里奥斯从随从携带的两个大钱袋中点数出四百个铸造粗劣的银币,这些钱币向内弯曲,铸成碗碟一样的形状。也不知道最早下令铸造海佩伦的阿莱克修斯一世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为了减轻凹陷部分的花纹磨损? 四百枚银币码放在布商面前,他又开始对钱币的成色评头论足,还拿出天平和砝码称量银币分量,在我用尽浑身解数,就差当场孔雀开屏之后,他还是拒收了其中的二十多枚,只能用几个杜卡特替代。 布匹还要请裁缝剪裁成衣,这又花了一笔钱,好在通过出售部分北方的货物,我手上有了一笔流动资金,不用再去向犹太人拆借,否则又要过上为利息胃疼的日子。 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君堡三面环海,气候温暖,也不用太着急衣服的事情,反而是吃饭的事情比较紧急。 今年的麦子是一摩底七海佩伦,比往常贵些,这也难怪,毕竟现在刚刚开春,赛里斯一石麦子大约合三又二分之一摩底。换算了钱币含银量之后,这里一石粮食的价格大约是五两银子,几乎是北京粮价的三四倍。 当然,这只是个粗略的估价,受到欧洲白银流通量、本地粮食行情波动、海佩伦铸币税溢价等各个方面的影响,相隔万里的两国粮价实际上并没有可比性。 而且不得不承认,赛里斯田间的产出确实比欧洲更多,他们的土地更肥沃,耕种技术更先进,农民也很勤劳。 但是粮食再贵还是得买,小麦买不起,我就少买小麦,多买便宜的大麦,花了一百多杜卡特。买下好几车粮食之后,我将几个粮食店都给搬空了,粮食商人都是家大业大的地头蛇,不少人专门从埃及进口粮食,价格怎么都压不下来,而且他们只接受杜卡特。 因为杜卡特价值高,各地都能流通,也方便随身携带,我去黑海的时候也是宁可花一笔兑换费,专门把手上的海佩伦专门换成杜卡特。 奶酪倒是很便宜,一磅奶酪只要半海佩伦,我也买了一些,分给妇孺和伤患,再买了些鲭鱼,接着又用一海佩伦一副的价格向铁匠铺加急订购了二十副犁铧。 光靠人力耕地明显是不现实的,我又领着人,气势汹汹杀到牲口市场,花了一百二十海佩伦盘下二十头耕牛。 今天市场上出售的耕牛并不多,正是要开始春耕的时候,闲置的牛价格颇高,原本打算多买几头,但再买牛贩就要抬价,所以那些难民只能十几个人分一头,轮流耕地。 荒凉无人的空置街区中,城防军已经协助难民们支起了一座座帐篷,罗斯人和希腊人已经在这里安顿了下来,我又花了点精力,监督官员们把衣服、口粮、农具和耕牛都下发给他们,再把城里的荒地分发给他们。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事情——登记造册。 所有难民,都要登记自己的姓名,家庭关系,分得的土地,一式三份,一份留在他们选出的临时领导人手中,一份放到城市库里亚会议的档案库中,还有一份收藏在我的个人书房。 户籍制度,赛里斯人官僚行政机构的精髓所在,可以依据户籍统计高效收税。 罗马帝国早先虽然有类似的制度,但早已随着军区制一同崩溃荒废了,甚至连如何运作的都没有纸面记载流传下来,我只能参考赛里斯人的黄册制度,另起炉灶。 赛里斯人的成熟制度,对罗马有用的要尽可能活用起来。 在新罗马城里居住的居民间推行户籍制度是推不动的,因为避税是他们的天性,自行申报肯定会大量瞒报,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官员同时统计各个街区的人口,统计所得的数据必然有很大误差。 但是这些新来的就不一样了,这些罗斯人和希腊人没什么见识,都很老实,也很配合我的命令,他们不过几百人,又聚居一处,分发生活物资时可以顺带造册,很是方便。 忙了一整天之后,终于把这些新市民安顿好,吃穿用度的东西都算是我借给他们的,将来交税时要额外加征一笔用于还债,凭良心说,这笔钱利息并不高。 只不过平均要还二十年才能还清,君堡毕竟不再是当年流淌着奶与蜜的膏腴之地,不过是个落魄的小城。 接着我又把一些罗斯年轻人塞进军营,免得他们反应过来要反悔,要是罗斯人发现本地的物价水平和工资,恐怕没几个人愿意当雇佣兵,全跑去干工匠,或是帮商人干活了。 深夜,累得全身被抽干之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双眼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 这是我在被刺杀后,第一次睡在自己床上,既然刺客能混进我的寝室,难免就会有第二次。 只要闭上眼,我就能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阿萨辛,拿着淬毒的匕首准备对我下毒手,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睡。 烦躁地抓着头发,我索性抱起枕头,敲开了安娜的门,给我开门的安娜睡得睡眼惺忪,靠着手中蜡烛的微光,我看到玛纳四仰八叉趴在安娜床上。 “我亲爱的妹妹,今晚我和你睡了,我的房间似乎有阿萨辛。” 妹妹不耐烦的放我进去,我赶紧钻进温热的被窝,和狸猫争抢着余温。 安娜抱着剑,吹熄蜡烛睡在身边,握住我的手,安心的感觉让我很快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之后,身边并没有安娜,也没有玛纳,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后在被窝里嘟囔,如墨的长发凌乱:“陛下,你醒啦,臣妾再眯会儿,昨晚聊得太晚了,还困着呐……” 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从被窝里挪出身子,替我的皇后大人掖了掖被子,小声的招呼贴身的太监,去外屋更衣洗漱,又遣了几个人去东华门买包子油条。 大臣上朝都要从东华门走,有些大臣住得远,来一趟宫里要走许久,出门经常来不及吃早饭,东华门附近久而久之就有粥铺包子铺自发摆摊,专门在上下朝的时候卖吃的给官员们。宫里的内侍也经常在这里解决早饭,所以我的早饭也是在这里解决的,替我省下了不少银子。 ……可是奇怪的是,我整顿尚膳监,清理内廷,裁汰冗员,刚刚省下来一笔银子,足足三千两,又不知道被那个杀千刀的给挪用了。 杜勋,杜勋是你吗?是你又贪我的银子吗!这账记你头上了!将来连本带利和你算账! 现在上朝也没什么意思,那些大臣吵来吵去,仿佛泼妇骂街,我只在热那亚人和希腊人争论神学问题的时候会吵成这样,就差大打出手了。 猪蹄子原本为了彰显自己勤政,每天都要早朝,我可受不了,听他们吵架不如多睡会,所以改成了十日一次,最后和猪蹄子讨价还价定位五天一朝。不幸的是,现在就是早朝的日子,我不得不再去听他们争吵,这些大臣为了权势,相互攻讦,这我能理解,可是吵半天什么都决定不了,最后还得我定主意。 所以我以遮挡寒风为由,在大臣和我的座位之间竖起一座屏风,然后以棉布塞住耳朵,坐在自己位子上,用一本奏疏挡着,悄悄翻看起小说。 今天该看哪一章了? “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做个大宋元老院奥古斯都,宋江哥哥做个大宋共治皇帝,吴先生做个至尊者,公孙道士便做个牧首,我们都做个军区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 哈哈哈,这黑厮胡说八道,当真有趣。 身边的张意为我添了茶,这是在暗示我有事情吵不下去,要皇帝亲自拍板。 有个不要命的言官义正辞严的上奏:“陛下,国有三法司,请废除厂卫,解散诏狱,以法治国……” 现在锦衣卫每个月抄阉党余孽的家,能抄出几十万两,内帑大半的进账都是靠厂卫,我把锦衣卫裁了你替我堵窟窿? 我让张意记下他的名字,等会儿下了朝,派番子去他家探查。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先前出宫游玩,似乎在诏狱里关了个算命先生。 说实话,我对赛里斯的占卜和神秘学很感兴趣,可是经筵时的赛里斯学者只讲正统哲学和死板的大道理,对神秘学嗤之以鼻,让我有种身处罗马教廷宗座宫的错觉。 那个算命先生虽然占卜水平很差,不过神秘学基础应该还是懂一些的吧? 我决定去一趟诏狱,见一见那个算命先生。 放下水许传,我宣布下朝,太监撤去屏风,露出吵得满脸通红的大臣们,当的他们面走出宫殿,完全不给一点面子。 你们再吵,全都拖出去打屁股。 74.刑讯 诏狱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刑具,世代承袭拷问技术的锦衣卫总会发明各种让人闻风丧胆的名词。 某位皇帝在我老家用贴加官之类的手段,整治着威尼斯人,玩的不亦乐乎。 在赛里斯,有一种叫做辣椒的植物,它会结出类似牛角形状的红色浆果,有些品种的辣椒在处理之后,会产生极其恐怖的辣味。在折磨同类这一领域总能推陈出新、别出心裁的锦衣卫,就用这种果实制作了可怕的辣椒水,往桀骜不驯的犯人口中灌。除了少数川蜀出身的官员之外,几乎无人能抵得住这样的摧残。 大猪蹄子曾在君堡搜罗过替代品,但是这种植物似乎只有在赛里斯有,他只能另寻其他产生辣味的植物。 然后他打听到了印度胡椒和柏柏尔天堂椒,可是在问清楚价格之后,他老老实实的折腾起了烙铁。 按规矩,天子出宫应当走承天门,要前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也是走承天门来的近,但我向来低调,还是按往常一样,换上便衣,揣着百户的腰牌,骑着一头劣马从东华门出宫。 诏狱是一座半地下的建筑,用厚实的石壁隔出一个个房间,防止犯人串通或是逃狱,环境极其恶劣,即使是身强体壮之人,也有可能病死在诏狱里。 据说以前有些犯人,关在狱中时要手脚上枷,每日被拷打之后虚弱无力,竟然被老鼠咬断指头,后来还是有个锦衣卫看不下去,买了几只猫放进牢里,才缓解了鼠患。 我觉得这种监狱有些灭绝人性,故而下令在诏狱边重新建了一座小监狱。 这座监狱按舒适整洁的标准建造,每间屋子里都粉刷成白色,再铺上一层地砖,看着不像牢房,倒像是殷实人家的书房。 一日三餐也是专人制作,虽然是清淡的一荤一素,倒也不是刑部牢房的猪食。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讲究的,牢房粉成白色之后,天顶会有一个暗格垂下一盏油灯,灯挂在极高的房梁上,又有专人从房顶添油,一天十二时辰都把房间照的亮堂堂的,在这房间里别想睡踏实。 此外,房间的墙壁极厚,夹层中还填充着棉絮稻草,连铁门都包裹着一层皮革,置身其中,几乎听不到一丝外界的动静。 而伙食也一样极为特殊,所有的肉都捣成肉泥,只放一点点盐,也不见半点油星,做得毫无味道,吃在嘴里就像嚼蜡烛。 气味亦是如此,房间内没有恭桶,每日三次,牢房通往茅房的门便会打开,在蒙面衔枚的狱卒的看守下大小解。 只要进了这牢房,犯人便近乎五感尽失,不出两天就浑浑噩噩,脾气全无。 牢房内壁只是薄薄的一层刷着白漆的皮革,里面用稻草塞实,床亦是无棱无角的地铺,犯人身上所有能用来的自残的器具全都被收缴。 通过墙角的暗格,锦衣卫可以悄悄观察犯人的行为,每个犯人都有人随时看管,以免自裁。 这天牢一进,那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阉党用串通手段拷问,嘴都硬似铁打的一般,往这天牢里一放,不出几天,就哭喊着要招供。有几个关得时间久了,出去后直接便疯了。 那个道士就被关押在这里,已有旬月。 …… 朕抽出烧红的烙铁,当着威尼斯人的面,啐了一口,唾沫化作蒸腾的青烟泡沫。 给战马打烙印用的烙铁伸到威尼斯人面前,他恐惧的扭过头,不敢看它,朕把烙铁贴到几乎要烧到他脸的距离:“你招是不招?” 被捆在木桩上的威尼斯人因为绝望闭上眼惨叫着:“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发发慈悲吧,上帝啊!” “说!你们去年的船材供应,究竟是哪里来的!” “木料都来自的里雅斯特的伐木窝棚,克罗地亚人和德意志人会砍伐内陆的森林!” “胡说!从君堡转运的货物里,你们造船厂唯一能用上的就是黑海的木料,若是木料都从的里雅斯特供应,你来君堡作甚?还敢狡辩!” 朕把烙铁靠到他肚子上,威尼斯人吓得屁滚尿流:“发发慈悲,发发慈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烙铁撩过他肋下,流下一串燎泡,牢房中充斥着杀猪般的惨叫。 把烙铁放到火炉中,朕骂道:“你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威尼斯人梦呓般低语道:“慈悲,发发慈悲……” 朕打了个手势,守候在两旁的罗斯人把一叠意大利产的纸张和一盆水端上来,原本快昏过去的威尼斯人立刻又精神了。 拿起一张纸,往上面淋了些水:“先给你加到从九品吧,朕封你为罗马帝国君堡刑部司狱。” 说着,朕把纸贴在他脸上,被水沾湿的纸张堵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威尼斯人拼命挣扎着,纸张随着他的嘴巴不断起伏,被呼吸的气流冲开。 意大利的纸质量太差了,贴加官应当用厚桑皮纸才成呀。 把破损的纸揭下来,朕打趣道:“看来阁下不满当个从九品,那朕给你加官进爵,封你个布莱克奈尔县七品县令,爱卿以为如何?” 言毕,便将五张纸叠起来,摁在他脸上,再慢慢加水。 他拼命摇着头,想甩脱脸上的纸张,湿漉漉的纸却牢牢糊在他脸上,待他在窒息昏迷前把纸张甩落在地上后,朕已经拿着新的一叠纸,朝他嫣然一笑。 “爱卿还不满?那朕只能封你为特拉布松专制公,这可是个正四品的大官……” 威尼斯人崩溃的大喊:“我们是来视察热那亚的船只,改进设计的!请放过我,您想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您的!” 朕可不管这么多,这家伙已经改了好几回口,狡猾得很,朕直接把特拉布松知府的头衔摁在他脸上。 “爱卿,朕封你为右副都御史,总督安纳托利亚军政。” “爱卿当真贪心,看来是想裂土为王啊,那朕封你为太子太保,授尚方宝剑,总督希腊、安纳托利亚、特拉布宗、高加索各军镇。” “爱卿还不满意,朕只能封你为八大铁帽子王之绿帽子王,采邑三千里,世袭罔替。” 威尼斯人悲惨的闷声被湿漉漉的纸张堵上,他在窒息而死的痛苦中不断受着折磨。 …… 我推了推正在呼呼大睡的犯人:“你叫什么名字?” 算命先生迷迷糊糊的从地铺里爬起来,盘坐在地,仰望着我回应道:“贫道……贫道宋献策。” 扬了扬手里的腰牌,我说道:“我是这里的锦衣卫百户,姓万,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事?” 算命先生无辜的答道:“贫道喝了泡猫尿,竟在街上胡言乱语,诋毁朝廷,贫道该死,贫道该死。” 他扇着自己耳光,目光发虚,不过扇起耳光来倒是动作麻利,倒不像那些关了几天的阉党。 “你别装了,你这人精得和狐狸似的,这会儿还想着怎么把我打昏,从狱里逃出去吧?” 宋献策两眼逐渐亮起,嘿嘿一笑:“百户大人,贫道这点小心思,哪能瞒过您呐,这不是诏狱实在折磨人,贫道只能打坐修炼,混一天是一天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扮演着一个身负上峰使命的下层军官:“我这儿有份差事,你若是愿意做,等会儿就把你从诏狱里提出去。” 宋献策好奇的问:“不知百户大人是要贫道做什么差事?” 我轻轻咳嗽一声,朝暗格中的锦衣卫使个眼色:“你既然做道士打扮,又在京城摆摊,想来三教九流都熟,不知你对红夷的十字教知道多少?” 宋献策一手撑地爬了起来,掸了掸衣服:“大人,你这可算问对人了。贫道三教都只是粗通,反倒是红夷天主教,贫道时常去宣武门的泰西寺听经。有唐一代,盛行长安的景教,就是这些夷人信的天主教,据说当时王侯将相多有信奉。旧历三年,西安城西曾挖出过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哦,这大秦,便是拂菻国,就是那个罗马帝国……” 我忍不住纠正道:“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宋献策一拍手:“正是这名字,万大人当真博闻强识,这些泰西人啊,拜的神叫天父净风王,有一圣女,叫圣玛丽娘娘,圣玛丽娘娘感应受孕,诞下一婴孩,叫做移鼠……” 移鼠…… 我现在知道为啥唐朝时候景教传不开了。 我打断了他受污染的教义,问道:“你有没有兴趣花两刻钟了解一下,我们的救主,天上的父,伟大的孔雀天使?” …… “各个部门的账目究竟如何勾销,新船厂的改建又要如何整饬各个部门间的龉龃?” “你说的流水线作业法,方才还说是要用运河承载,怎么现在又变成分段建造了!” “你们的船明明是用麻布、油灰捻缝,怎么又说是用柏油?” “你说的酒池肉林究竟是怎么回事?要在船厂中造一个大喷泉,里头流淌的尽是葡萄美酒,任由工人畅饮?天下岂有这样做工的,那不得赔死?你莫不是消遣朕?” 朕狠狠地把木桶盖在他肚子上,用火把烤着木桶底,困在木桶中的老鼠拼命寻找出路,啃咬着威尼斯人的肚子。 他疯狂挣扎着大喊:“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啊!恶魔!你这个恶魔!” 75.皇帝的礼物 我从睡梦中醒来,有些困惑的看着圣索菲亚教堂地下圣殿的拱顶。 乔治见我醒了,就欢喜的告诉我,经过几天的折磨,那个被抓获的威尼斯人已经把大兵工厂的秘密全都说了。 经过反复讯问,对照已有的传闻,一本关于威尼斯兵工厂的概述已经编纂完成,很快就能按照威尼斯人的方法,在君士坦丁堡中建造一座属于我们的造船厂。 我粗粗看了看,概述中许多技术革新和管理方法闻所未闻,如果能运用到君堡的小造船厂中,舰船的造价和维持成本可以降到一个很低的程度。 君堡原有的造船厂早已荒废,制绳工坊的屋顶全是破洞,肋材车间只剩一片瓦砾,种植用作帆布的黄麻田地已经被薄荷和金银花这类野草占据,几百年前人声鼎沸的船坞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只剩下野鸭和鸬鹚的叫声。 整顿这座造船厂需要一大笔钱,但问题不在重建,而在于船厂的运营成本。 工程师、匠人和工人的薪水,木料、帆索、柏油的购置费用,船员和水兵的军饷,这才是父亲一直无法下定决心重建造船厂的原因。 海军需要足够的战舰数目,长期的军费投资,才能形成战斗力,如果像以前那样,只需要几艘船巡逻金角湾,向邻国购买船只更加便宜。 对于小国来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这是父亲的经验之谈。 可现在有一个扩展黑海贸易的机会正放在我面前,如果不把全部身家压上去,风中残烛般的东帝国将无法避免步入西帝国的后尘。 我都能想象那样的光景:穆拉德二世苏丹或是他的儿子,率领十万大军攻破狄奥多西之墙,骑着阿拉伯骏马穿过黄金之门,再将圣索菲亚大教堂改造成清真寺,加冕为哈里发。 唯一的问题是,热那亚人会放任君堡染指黑海贸易吗? 战时偷偷赚上一笔,热那亚人不会在意,甚至会感激我帮助他们维持黑海北岸的商站,但威尼斯-热那亚战争结束之后,热那亚人不会愿意看到君堡的船队继续出现在他们的内海上。 在这场战争中,名义上我们和热那亚人是盟友,正义的热那亚商人为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主持公道,惩罚邪恶的威尼斯谋杀犯,才兴起大军,攻击威尼斯人的舰队和商站。 如果热那亚人打赢了,他们的舰队就会回到君士坦丁堡,到时候一切又回到从前,甚至没有了威尼斯人的牵制,他们在君堡的行事会更加肆无忌惮。 如果热那亚人打输了,那我们的后果更惨,热那亚人好歹是盟友,不会对君堡做出太过分的行为,而威尼斯人……孔雀天使啊,想想上次威尼斯人做了什么吧! 所以,对于我们而言,这场战争最好是取的无条件和平,让两个共和国各让一步,彼此继续相互牵制。 但是想施展驱狼吞虎,鹬蚌相争之计,要求君堡自身也有足够爬上谈判桌的本钱,否则帝国不过是个携宝过市的孩童,免不了被虎狼撕裂分食。 只要有一支舰队,一支足以改变君堡附近力量平衡的舰队,那么帝国将不再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愚蠢的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肯定不知道,洒家在赛里斯最大的收获,不是哲学经典或是工匠技艺,而是一本叫三国志的史书。 这本造船厂的简述,就是施展我谋略最好的法宝,只要得到这座新式造船厂,只要建立新的金角湾舰队,罗马帝国就能得到一线生机。 假如造船厂每月都能建造两艘战舰,一年后我就能得到一支将近三十艘船的舰队,五年后舰队就能扩张到一百艘,数量相当可观。 舰队的船员可以从罗斯人和希腊人中招募,先前从北方带来的奴隶足以补上这部分人力缺口。 平时舰队可以从事渔业和贸易,不求得到多少收入,只要能覆盖一部分舰队本身的开销即可。 然后…… 如果威尼斯人与我为敌,我就将带着舰队投靠热那亚人,在东地中海攻击威尼斯人的贸易航线,倘若热那亚人与我为敌,这支舰队又会帮助威尼斯人封锁马尔马拉海,截断热那亚与黑海的联系。 除非这两个宿敌吃错了药,联合起来对付我,否则任意一方都别想在君堡讨到好处。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战争拖延到我重建舰队,并以无条件和平收场。 我拿着书,在卫兵跟随下走出地宫,回到了地面上。 乔治夹着腋下的书卷:“总感觉好安静啊,街上也没有热那亚佣兵,和金角湾完全不一样。” 我摩挲着手中的纸张:“啊,可能是他们把战力都调到地中海那里去了” 乔治笑了笑:“不过这也和我们没关系了。” 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看你那高兴的样子。” 乔治骄傲的挺起胸脯:“那是当然的了!大家也有救了,卢卡斯又那么努力,我也要加把劲才是!” 没错,我们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的,只要我们不停止前进,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就在这时,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从前方的入口冲过,草垛被推开,里面露出好几个蒙着脸的人,他们手里都端着重弩。 乔治吓傻了,我赶紧把他拽倒,弩箭擦着头皮飞过。 自从被刺杀过之后,我就一直随身携带武器。我从地上爬起来,把一具轻弩从长袍的下摆里取出,开弓上弦,搭上弩矢。 略略瞄准后,一箭把一个蒙面人射倒,身边的卫兵也纷纷用长弓反击,对方见势不妙,马车载着暴徒们迅速离开。 我喘着粗气:“什么嘛,我的轻弩还挺准的嘛,呵。” 乔治惊恐的指着我胸口:“巴塞丽莎!啊……啊……” 我不满的问道:“你的声音为什么要颤抖!乔治!” 乔治指着我下身:“因为,因为……” 我低头看了看,一截弩箭正插在我的腹部,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我可是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康丝坦斯·xi·巴列奥略!这点小伤无关紧要!” “康丝坦斯!” 我丢下轻弩,拉开自己的紫袍,露出一副胸甲,弩箭的钢质箭头正嵌在甲片之间:“只要我们继续前进!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将弩箭一把掰下来,丢在地上,我朝乔治喊道:“所以!不要停下来啊!” …… 拷问犯人别有一番乐趣,看着一个无法反抗的可怜虫,在朕的手心翻滚,不断用重刑折磨,生死取决于朕的一个念头,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么?朕有种身为神明,掌控着凡人的命运的错觉。 鲜血,痛苦,哀嚎,令人愉悦,连番婆子身上的腹痛都缓解了许多。 看到别人受苦,就不觉得自己痛苦了,人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奇妙。 朕从漆黑的大海中渐渐上浮,沿途不断掠过奇妙的光景,但遥远的钟声指引着朕,不至于迷途。 醒来之后,朕已经身处乾清宫,周围并没有求饶的犯人,或是狰狞的刑具。 不知为何,心中颇为不舍。 洗漱之后,前往御书房,翻看着番婆子留下的全新笔记,当头的一行就让朕眼前一黑。 正教会华夏牧首区?这是什么鬼玩意! 番婆子慢慢解释道:“我发现赛里斯帝国之中,本来就有天主教的传播。天主教本身没什么问题,信徒和神职人员都能帮助稳定社会,教化万民,但唯独有两个问题很是棘手。” “一个,是他们不交税,修士修女进了修道院,就要靠善男信女的供奉过日子,或是干脆侵占民间的土地产业。这会影响国家的税收,也会导致教会组织腐化。” “这倒是和赛里斯的道观、寺庙别无二致,只是佛道平时能起到安抚人心,劝人向善的作用,朝廷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另一个问题更加要命。寻常的道观、佛寺,彼此之间并无相互归属关系,也没有一个天师、高僧、活佛来统御全国的僧人道士。可是天主教有,一旦天主教传进来,造了教堂,又按照天主教礼仪制度建立的教区,那些教众可不会听从朝廷的命令,而是唯罗马教宗马首是瞻。” “若是赛里斯帝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倒也不惧罗马教廷,只是我看了看前几年的记录,各地白莲教起义层出不穷,这等三流邪教都能在赛里斯屡禁不绝,若是放任天主教这种千年传承的老牌邪教进来,怕是教廷以夷变夏,恐有不能忍之事。” “罗马帝国当初接受天主教,是因为我们没得选,本土的罗马多神教打不过天主教,信净风王的人越来越多,信朱庇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从内部被攻破了。” “但在罗马国力强盛的时候,各位先帝都对正教教义做出了修改,扶持有利于国家的教派,打压对国家不利的异端。国内也被分割为多个相互平行的牧首区,并且牢牢抓住牧首的任命权。即使在国力衰弱的时候,也能用圣像破坏运动敲打教会,使之一直处于皇帝的控制之下。” “而帝国从意大利撤退之后,罗马牧首区失去控制,渐渐变成一个腐化,扭曲的怪物,因为没有人压制,变为政教合一的政权。这就好比你们赛里斯人的衍圣公,在一个王朝灭亡之后不再依附于某个朝廷,而是裂土为王,自建儒国。全天下的诸侯都要靠儒学治国,而衍圣公又掌握着经典的解释权,反而成为无冕之王。” “在我看来,天主教进入赛里斯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就算你不允许欧洲人来传教,也只会导致地下教会横行。我看呐,与其放任罗马教廷毒害赛里斯的民众,倒不如在赛里斯传播正教,建立牧首区,让一个符合朝廷礼仪的中华正教会挤占天主教的位置。” “将教义和教会组织结构改造成忠于赛里斯,忠于朝廷,忠于皇帝的形式。”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念经声,朕放下笔记,走到窗口,看到一个宦官正抱着一本靛蓝封皮的小册子,向另外几个小太监念着经,他讲的是移鼠被钉上十字架,用血为世人赎罪的马太福音书。 血…… 朕听得食指大动,中午就吃猪红吧。 不过番婆子想传洋教,为什么不和朕商量?信不信朕让你的官员都背论语去? “你可能会怨我,为什么此事不找你商量?” “先前不是我们说好了么,赛里斯的大事都听你的,小事都听我的么?” “这事还在草创阶段,只在宫里找了几个小太监传教,又募了几个神棍,命锦衣卫派了几个人暗中盯梢,试行一段时日才知道是否可成,算不上什么大事。” “若是试行下来,正教在赛里斯不成,你要废要留,悉听尊便。” 一个忠于朝廷的宗教?朕倒是有些兴趣,毕竟按朕自己所见,正教在拂菻乃是国教,而拂菻哪怕落魄至此,君堡牧首依然处于朝廷的控制之下。 若是牧首均由朝廷任命,教会便由朝廷掌控,将来朕想清理信教的大臣,都无须亲自动手,命牧首将其开除教籍即可。 反正绝不能是天主教,若是天主教不幸在国内传播开来,朕不得不假意改信,这教宗下令将朕绝罚,那就呜呼哀哉了。 这罗马教宗……番婆子受教宗的气还少么? 朕接着看下去,番婆子倒也不是意气之争,而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给出了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 “华夏牧首区,遵循三自原则,即自治、自养、自传。” “自治,意为牧首区内部事务独立于国外宗教团体之外,禁止罗马教廷插手牧区内事物。” “自养,指牧首区的经济事务独立于国外政府财政和国外宗教团体之外,所收的什一税全都留于教堂内,或是上交给牧首,最后还是归朝廷。” “自传,指完全由华夏牧首区的传道人传教和由华夏牧首区的传道人负责解释教义,决不允许欧洲人对教义指手画脚!” “妈妈的,老娘一定要全天下人知道,圣餐就该用发酵的饼!圣灵是从父中出!” …… 我坐在书房的座位上,急不可耐的翻开兵工厂的综述。 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政府只拥有船厂的产权,具体的运营交由专门的管理人员。兵工厂和政府之间是委托关系,工厂只是授权经营,间接受到政府控制。 集中生产,并分工协作,厂区内部按照科学合理的原则划分为不同区域,根据战舰制造的顺序,规划生产流程,由数个专业的工人班组共同完成一艘船的建造。 流水线作业,将工件从弯曲的运河源头一路向下流动,沿途的各个车间对工件进行加工。 标准化生产,所有零部件都可以互换,各个工坊不需要为了调校工件的尺寸浪费时间,确保船只建造的准确性和效率。 规范的会计核算制度,采用改进的双柱记账法,使得贪墨和假账的造价成本极高,又便于检查账目。 对原材料市场的垄断,用采购协议等手段,长期收购市面上所有需要的木材和麻线,保证兵工厂原料的稳定供应,并让对手无法得到足够的原料。 还有葡萄酒喷泉。 向工人无限量供应葡萄酒,保证工人士气和健康。 唉,这个我付不起啊…… 翻过几页枯燥无味的战舰图纸,书稿的尾页显露出来。 “谨以此书,给亲爱的番婆子,祝你圣母领报节快乐。” …… 这本新开的笔记里,番婆子对华夏牧首区的规划制定写的很是详细。 她说她还拉拢了好些个堪用的神棍,已经秘密聚集在夷事局准备的营房里,按她写的教典学习经文教义,又定制了一批僧袍器具,只等过两个月,就堂而皇之的在北京城里传教。 她甚至还在城郊找了几块地皮,忽悠北京的几个欧洲传教士出钱,建起一座教堂和修道院。 “谨以此书,给亲爱的猪蹄子,祝你清明节快乐……不过这个节日好像不是这么庆祝的?” …… 我提起笔。 朕提起笔。 在笔记上写下。 在笔记上写下。 “你的礼物,我(朕)很喜欢。” (第一卷完) 1.巴塞丽莎想过富足的生活 北安门外的钟楼传来悠远的钟声,听着钟鼓合鸣的节奏,现在应当是卯时一刻。 赛里斯人用阶梯水漏记录时间,并用正午的阳光校准时间。 这和罗马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尽管计时对于君堡和北京都很重要,但君堡政府并没有钱来维护精密的计时工具,现在主要靠日晷计时,晚上就早点睡,而赛里斯人居然到有钱请专人打更! 赛里斯人还有一种靠流沙驱动齿轮的时钟,不过这种钟比雇佣人照管水钟要贵得多,所以用得并不多,只是在宫中用作玩物。 我从床上爬起来,天还有些冷,不过这位皇帝的身体壮的像头牛,些许寒气根本不放在眼里。 按照惯例,我前往御书房处理政务,顺带用早膳。 书房的火炉子上,照理烧着泡茶用的热水,编写内起居注的小宦官战战兢兢的向我稽首行礼,垂眉顺目,手里还捧着一本笔记。 他一边念一边记录到:“三月十四,帝起于卯时,饮豆汁半碗,粥两碗,肉馅馒首十个,油条二十根。” 是谁人买的胶圈豆汁!想谋朝篡位吗! 我用热毛巾擦了擦嘴,挥手命人撤走碗筷,也把记笔记的小宦官撤走,张意和李顺分别带来了东厂、锦衣卫和夷事局的消息,便告退离去。 东厂和夷事局近来搜集的资料、经营的事情和承担的责任越来越重,尽管表面上越来越势弱,实际上大部都已经转入地下。 哪有骑着高头大马,携着华服宝刀去搞情报工作的?搞情报,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讲究低调。 东厂和锦衣卫是旧机构,冗员严重,人浮于事,我命人几次清理整顿也不见起色,倒是夷事局另起炉灶,又以内帑拨款用作资费,做事倒是雷厉风行,如臂指使。 这也是因为夷事局主要对外,不受各个机构掣肘,人员又多启用于宫中和民间,还从锦衣卫中调拨了不少中下层精兵强将,每月还要拨出帑金十万两,比锦衣卫和南京锦衣卫加起来都要多。 不过舍得花银子下功夫,带来的好处也是惊人的。 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设法往建州中枢埋钉子,几月下来,总算有几个探子潜伏进了后金占据的沈阳,都是和建虏有着血仇的辽东人。此外也有几个前往建州做走私生意的小商人被买通,在当地购置房产,用作据点。 我要间谍调查的情报不仅包括军队的调动,也包括后金的物价。军队离开城市之后,就很难被潜伏在城市里的间谍追踪,但物价高低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了的。 黄太吉不论想对哪里用兵,都要事先筹措粮草,哪怕想因粮于敌,也要凑齐开拨的口粮。几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就要几百石粮食,一个月就要上万石,筹措粮草又需要时间,都会导致粮价发生波动。 现在后金的粮食已经涨到十五两一石,尽管奴儿哈赤和黄太吉近年来劫掠所得颇多,但关外终究是苦寒之地,亩产赶不上关内,银子抢的再多,粮食产出不够,依旧是白搭。 银子多有什么用,银子能当谷子吃? 国家的财富体现在器用二字,朝廷铸钱不过是方便工匠农民交换各自的“器用”,而白银铜钱本身一文不值。坐拥金山银山,若没有商人来卖你“器用”,依然得饿死。 后金银子多,谷子少,自然就有不少商人铤而走险,在关内二两一石买了粮食,走私到关外去,立刻就能卖六七倍。这是杀头的买卖,但能赚大钱,故而屡禁不绝。何况所谓商人不过是个代理,朝廷重兵封锁长城九边,哪个商人还敢带粮出关做生意? 还不是几位总兵、参将在偷偷倒卖关宁的军粮。 关宁军号称二十万,但东厂密报,各个军镇探听得到的数字,加拢了也只有八九万,朝廷却是照着二十万人的规格发的粮饷。 多出来的粮食又不可能运回关内卖,朝鲜这种穷国又没钱买粮食,粮食堆在仓里会放坏,那自然就只有一个去处了。 我很想替崇祯皇帝清理门户,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都砍了,但是真把他们砍了,又找不出人来守卫关宁防线,说不定他们直接就投贼了。 动不动就投贼,你们是希腊人吗! 我只能写几份不痛不痒的诏书,将关宁各镇痛骂一顿,再催促张凤翼尽快带兵返回北京。 另一方面,来自瀛洲的消息终于漂洋过海,来到了天津,夷事局借用邮驿递铺,三百里加急,连夜交到我手上。 瀛洲的信息只有两条。 一是又募到了一千多号日本浪人和几十个失业的忍者,已经在偷偷寻找下南洋的朱印船和赛里斯商人的走私船,近日就会前来天津。 二是我筹划许久的瀛洲经商计划,终于有了眉目,派往瀛洲的几个探子已经在九州购置了一座商馆,装作坐地经商的赛里斯商人。 日本幕府奉行锁国政策,只允许幕府发放朱印状的船只才允许经商。 但是,唯独赛里斯的船只除外。 因为,赛里斯明朝,乃是日本的宗主国,日本不敢违逆我赛里斯天朝的雷霆雨露。 哈哈,你不信? 我也不信。 其实是因为日本很多必需品都严重依赖赛里斯的商人,赛里斯的海禁政策严格执行的时候,为了抢夺必需品,他们不惜下海为寇,侵袭赛里斯沿海。 反而是欧洲商人千里迢迢而来,船上也没带什么倭人所需的必需品,天主教教士又趁机传教,让民众变的桀骜不驯,只知天主而不知皇帝。 换我我也锁国。 这次,日本的探子已经替我打探到了当地的物价,我发现清单上日本的红铜特别便宜,而且当地工匠稀少,铸造的钱币不足,甚至还在用赛里斯的钱币,永乐通宝在当地有着很可观的购买力。 换句话说,如果我从日本购买铜料,在赛里斯铸造成钱币,再用这些钱币去购买铜料,再运回赛里斯铸造成钱币,再去…… 略略算了算多出来的利润,让我不禁津液四溢。 我还听夷事局的人说,国内走私日本红铜的商人,还会从红铜中提炼白银,哪怕只算白银,都能赚回行商的成本开销。 不过经商这种事嘛,赛里斯的官僚很是忌讳,我也不知道为啥,官员一听到皇帝要做生意,就急得像踩了尾巴的狗,狂吠不止。 后来我才发现,我改漕运,叫得最响的狗入股了运河上的南北货生意,我整顿盐政,叫得最响的狗家里是盐商,我清厘茶庄,叫得最响的狗做茶叶生意。 所以我暗示想派遣商船,前往日本经商,又有一帮狗在朝堂上狺狺狂吠。 爱卿,与民争利这个借口虽然好使,但是这回我和倭寇争利,也算与民争利?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让东厂倒一次手,以某位王爷的身份,分解成好几笔生意,分别找了不同的海上,充作白手套。他们带着从赛里斯收购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前往日本,再过不久,就会带着我所需的红铜返航。 丝绸瓷器的离岸价格和日本到岸价格都有据可查,红铜的价格也是如此,虽然说好了利润要二八分账,但若是这几个商人胆敢在账目上玩花招…… 今年又该给龙王爷朝贡啦。 其实最好还是由国家派遣商队,只是兹事体大,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做。这种事情对大臣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国家打量收购本地货物,运往日本发卖,再收购日本货物运回赛里斯,会导致价格大幅变动,严重影响到这些大臣自家的海上生意,就算他们知道要怎么做,也绝不会告诉我的。 所以我只能让奸商们克扣一部分利润,也授意夷事局自己购置几艘船,除了用于联络外,平时也可以夹带些货物,补贴局中资费。 看完了东厂和夷事局厚厚的一摞汇报,我又把堆积成山的奏疏,从一侧挪到另一侧,并唤来在门口值守的太监将其运走。 接着,我打开了预先拣出的重要奏疏。 “袁崇焕将于近日进京面圣。” 我取下笔,蘸了蘸朱砂,批示道:“朕知道了” 袁崇焕,是哪位来着? 2.崇焕·贝利撒留·袁 袁崇焕,字元素。 赛里斯人的名字颇为有趣,除了姓氏和名字之外,在少年成人时要由长辈或老师取一个表字,若是两人表示亲近之意,一般不称呼对方名字,而是喊表字,或以表字为雅称。 有些类似我们正教会的主保圣人教名,只是正教会都是婴儿时期就洗礼并领受教名,唯有异教徒皈依时,才会取一个寄托期望的教名。 比如天天宅在钦天监看星星的徐首辅,他受洗后的教名就是使徒保禄。 袁崇焕的表字,意思是太初元始之时的质朴纯净。 我开始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看到了他本人。 按照皇帝召对臣子的惯例,见面安排在皇极门朝东的中左门,没有安排其他官员旁听,以便臣子畅所欲言。 便是在巍峨的皇极殿里,我看到了宁锦之战一来名声大噪的袁崇焕。 他长得矮小瘦弱,有些像猴子,或者用赛里斯人的说法,像一只猱,一种传说中的猿猴,而刘之纶先前和我说过,人是猴子变的。 说起这猱,赛里斯人有个词组,叫黠猱媚虎……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我收拢脑中的胡思乱想,看着这位守土名将。 他先是磕头,再是追述先皇的恩典,我笑着听他说完,便命人在大殿上摆开一副九边图,城池山川一应俱全。 我让太监们端上茶水和座椅,寒暄道:“爱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未能好好休息,就宣爱卿进宫。” 这位被阉党赶跑的功臣拱手施礼:“这是微臣的本分。” 左右无人,我也不想再说场面话,指着地图上的辽东,直切正题:“爱卿知道,东虏边患甚烈,朕夜不得安寝。” 袁崇焕很是自信的喝了口茶:“辽东穷山恶水,苦寒之地,女真各部渔猎山林之中,凶悍异常。建虏奴儿哈赤者,聚众起兵,占我辽东土地,侥幸为臣以大将军炮击毙。” 别,我打听过了,那厮逃回去过了半年才死的。你是想求朝廷封赏? 大猪蹄子刚继承皇位,还做着当凯撒、奥古斯都的美梦,先前君堡有个税收官称赞他主持的户籍造册颇为有用,夸他是堪比五贤帝的明君,他还生了好几天气,还是我讲了五贤帝的故事给他听,猪蹄子才消停的。 去岁五月,建虏聚集四面王旗的军队进攻锦州、宁远,这位袁崇焕就在宁远城中坚守,“据说”炮毙了匪首奴儿哈赤,还派遣骑兵包抄建虏后方,并派遣舰队牵制。 这样的猛将,对于一个刚刚继位,前任又丢失大片国土的皇帝来说,想要重用使之光复故土,也是理所当然的。 猪蹄子私下管他叫“朕的贝利撒留”。 得了吧,要是贝利撒留本人,去年就已经领着关宁铁骑打穿建州,击溃女真,直插虾夷,从日本北部一路推到琉球了。 这人最多算守土有功,矮个拔尖罢了,毕竟赛里斯人玩分进合击,四路推进,都能玩成四路皆溃。军队糜烂至此,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只要照常发挥,看起来都显得骁勇善战。 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想找一个合格的将领都是一件难事。 我把金刚杵摆在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道:“爱卿守城有功,熟悉兵事,又曾巡抚辽东,经略关宁防线,可有复土平虏之良策?” 一说到他过往的功绩,袁崇焕颇为得意,捋着胡子答道:“臣以为复辽有三计,曰以辽人守辽土,曰以辽土养辽军,曰以守为主,择机反攻。”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建议,很多大臣都这么建言过,我笑着反问道:“何为以辽人守辽土?” 袁崇焕回答道:“陛下,建虏杀掠辽东汉人无数,辽人与建虏有杀亲夺产之仇,京畿、关宁、登莱有数十万失地流亡的辽人,若能将其编练为一支强军,上阵杀鞑子自然用命死战。关内客军若是猬集广宁,臣恐兵卒多有侵扰,而辽人具是本地人,再以辽将约束,并无此虑。” 你以为为什么我不这么干?哪来的钱编练辽军,关宁军早已沦为军阀,天天摩拳擦掌像朝廷要粮饷,要是再加个辽军,怕是要打进北京要工资吧? 别的不说,登莱的辽民已经聚集不知几何,山东军民与之多有摩擦,无地无产的辽民被迫为寇为贼的也有不少,双方积怨颇深,若是在莱登训练辽军,恐怕不是客军骚扰关宁,而是辽军骚扰莱登吧? 至于迁到京畿来练兵,京畿的粮食光是转运关宁、犒赏京营都嫌不够…… 我又问道:“何为以辽土养辽军?” 袁崇焕早有腹稿,想都不想就答道:“关外久受兵灾,广宁附近,土地大多抛荒,若是组织军屯,开垦荒地,种植粮食以为军用,便可减少关内粮食漕运负担。” 城墙保护之下能有多少土地?北方的苦寒之地能产多少粮食?关外的田地,只要建州骑兵一过来,种的地等于是便宜了敌人,还不如把精力用在筑城练军上,再说屯田所得有几分能进士兵肚子的? 我没能得到令我满意的回答,但赛里斯的皇帝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即便他回答的内容很是一般,我也没透露出失望的神色,毕竟还是要摆出广招贤良的态度。 就是猪蹄子说的什么“用一千个杜卡特购买军马骨头”。 从瓷碟里拿起一块绿豆糕,丢进嘴里,我问了下一个问题:“何为以守为主,择机反攻?” 袁崇焕站起来,指着地图上关宁防线的几座大城:“万岁,而今形势,奴强我弱,应当据坚城而守,编练军队,广积粮草,再徐徐图之。只要这山海关还在,奴便不得入关。而天时在我,待到我大军练成,奴势已衰,只消横扫辽东,复土指日可待。” 我们家都他妈在狄奥多西之墙后面守了几十年了,怎么就没见罗马帝国收复故土指日可待? 编练新军的钱哪儿来?从关宁军手里扣?你扣的出来? 据称坚守?我看是养寇自重吧。 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我只能耐着性子,接着问下去:“爱卿复土,可有其他良策?若是朕命爱卿为蓟辽总督,爱卿何时可复全辽?” 袁崇焕起身再拜:“臣受陛下特眷顾,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 五年? 我皇帝不当了,亲自跑去监管关宁军,镇守边疆,自认也要七年才能初步平定辽宁!你居然五年就够了?你还真是贝利撒留转世不成? 我已经在心里将此人打入别册。 此人好为大言,只会夸夸其谈,根本不可用……道理上是这样,可是朝廷实在是没几个能用的。 “唉……爱卿,若是命你总督蓟辽,可有所需?” 袁崇焕大言不惭的答道:“五年内户部转军铜,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 胃口倒是不小,户部的粮饷,工部的军械,吏部的人事任命,都是能大把捞银子的肥缺,里头讲究可大了。不说每年五百万的关宁军军饷,就说安民厂产出的火铳,一直以来就多有遗失。 别以为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朝廷往关宁军发放火铳,到了关宁军士兵手上不知为何就变成了三眼铳,这两者的差价可大了去了。 我用上虚拟语气:“若是……若是朕依爱卿所言,朕整饬四部官员,都依尔意,爱卿还有何所需?” 袁崇焕又言:“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 说得好像我真的会让你当蓟辽总督一样。 我说着场面话:“若复辽,不吝封侯赏。孰努力解天下倒悬,孰子孙亦受其福。来人,赐酒撰。” 一群太监端着酒菜,在大殿外摆了满满一桌。 这些都是外面买的下酒菜,便宜得很,本来他要是答得好,我还有一桌贵的给他吃,现在看来贵的那桌只好我来受累了。 我的便宜坊,我的便宜坊啊,我特意关照太监们一定要买便宜坊。 结果伺候的太监告诉我,因为我指定要定制一桌贵的,所以便宜坊这种中产之家才吃的货色上不得台面,并没有购置。 反而是在袁崇焕那桌置办得便宜,所以有一盘便宜坊的焖炉鸭。 可是我碍于宫廷礼法,不能和大臣在一个桌子上吃。 没办法,我只能吃起寡淡无味的御膳,什么黑熊的爪子,鲨鱼的鱼鳍,燕子的口水,骆驼的驼峰,光是听尚食局的宫女报了菜名,就令人大倒胃口。 草草吃完饭,我偷偷命人去观察袁崇焕的情况,太监告诉我,袁崇焕似乎以为蓟辽总督的位置非他莫属,自斟自饮,甚是愉快。 席间,兵科都给事中进宫下棋,在殿外看到袁崇焕,就上去攀谈了几句,听完之后神色大变,赶紧找到了我。 我看他吓得不轻,一问才知,他刚刚问袁崇焕,五年复辽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结果袁崇焕告诉他:“我看皇上为辽东操累,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 聊……聊什么? 我也顾不得吃什么燕子的口水了,胡乱吃些就回了皇极殿,默默对着地上的地图发呆,和几个聚众玩九州风云的官员把崇祯元年的兵力部署在地图上铺开。 过了一阵,袁崇焕总算吃完了饭,漫不经心的走进大殿。 象牙雕成的骰子在地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掷出一个一点,我抬起头,看着袁崇焕:“爱卿,酒撰可曾饱足?” “谢陛下赐酒。” 我指着地上的算子:“来来来,爱卿与朕看看,要如何施展平辽计策。” 袁崇焕用有限的兵力在关宁展开,不出几回合,就在我指挥的建州骑兵步兵联合进攻之下,被打成了孙子。 3.巴塞丽莎给予军事建议 这倒不是我欺负袁崇焕不懂九州风云,我专门派了几个熟悉规矩的武官作为他的幕僚,讲解关于规矩的疑问,他只消在偏殿中下达命令,具体的走棋投骰都有专人替他行使。 结果按袁崇焕的部署经营,直到下午五战五败,最后一盘我连出六个六,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三个王旗联合蒙古大军组成的联军连下北京内外城。 要不是袁崇焕骰运尚在,封盘的时候让皇帝及时撤走,只怕要被我剃光头。 玩到傍晚,我把袁崇焕打发回家,再把等候多时的许誉卿喊到后面,命他仔细说说,方才这人都是怎么回答的。 许誉卿很是老实地把之前的对话又完完整整重复了一遍:“臣问袁大人,上英明,安可漫对。异日按期责效,奈何?袁大人怃然自失。” 我喊来另外几个在暗处的东厂太监,一一印证之后,确认了这段对话属实。 这个给事中不错,以后可用,但是袁崇焕就…… 怎么回事,这人明明是朝野交口称赞的猛将,结果就是个喜欢说大话的绣花枕头? 我很想发他一千个铜板,打发他回老家种地,可是这样影响不太好,崇祯皇帝不是正打算买马骨头么?只能告诉他等候听封,让我研究研究哪里有闲职,调你去种地。 现在小店刚刚开张,正是赔本赚吆喝的时候,哪怕这人不堪用,也得奉为上宾,不然岂不是叫天下贤良心寒? 虽然我很怀疑赛里斯这片草场上还有多少好马,说不定买到的全是驴。 把耳畔的驴叫声赶出脑海,我抱起金刚杵,慢悠悠的走回内廷,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宽松的衣裳,跑去玩袁贵妃的猫。 这第二天呐,天气那个好啊,我起了个大早,我把猫放回袁贵妃宫里,又溜出了东华门。 虽然我奏疏还没批,朝会还没开,日课还没听,剑法还没练,但是我完全没有负罪感,因为我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刘之纶的军队终于初步练成,邀请皇上前往阅兵。 时下大臣们十个有九个都向我推销新式火器、兵法,破敌奇策,如果各个大臣的意见全都遵从试行,拨发帑金,太仓内帑这个月就得破产。 我知道赛里斯人的技术很高超,拥有很优秀的工匠和工程师,但那些官僚有多少本事我就没把握了,他们吹的越玄乎,我就越觉得他们像夸夸其谈的波斯商人。 说实话,我给刘之纶领兵三百的编制,仅仅是小试牛刀,哪怕是君士坦丁堡,三百个步兵都算不上什么大部队,这是作为一次小额度的风险投资,就算练不成也不会浪费太多钱。 那么多庸人里只给他拨钱,也是因为他给出的方案看起来最现实,旁人说的那什么火龙出水,连发火铳,递上来的只有一张图纸,连实物模型都没有,就敢开口要几万两的内帑,真当皇帝家里开金矿的? 还有个姓申的,被刘之纶的好友金声带进宫里,在我面前表演了一番法术,什么大变活人,眼中摘虫,滚油取钱,完了居然大言不惭,要编练六千四百人的八荒六合阵,被我乱棍打出。 “你们中间不可有人使儿女经火,也不可有占卜的,观兆的,用法术的,行邪术的,用迷术的,交鬼的,行巫术的,过阴的。” ——《申命记》 身为一名虔诚的孔雀天使信徒,我当然不能公然支持巫术。 我承认私下也会使用些黑魔法,像是扎穆拉德二世的小人啦,或是往波斯火盆里滴血啦,不过从没有哪次生效的。 姑且不论法术效果,要是我光天化日施展巫术,或是皇帝公然支持妖术师,恐怕金牛广场上就要架起火刑架了。 我把这江湖术士打发走之后,才想起来这里是赛里斯,不是以异端斗争为纲的欧洲,其实搞些哄骗民众的把戏无伤大雅。 不过转念一想,几万两白银,都够我编练一支万人大军,哄骗民众这种事嘛,晚上雇两个人去城郊学狐狸叫不就行了?我看赛里斯人很喜欢这种风格。 刘之纶的三百家丁和三百新兵已经在东郊等着我了,士兵站成六个方阵,长枪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旗帜,绣满各色字样,在空中飞舞。 六百个士兵站的整整齐齐,每个人前后左右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神情肃穆的看着远处。 队伍的前排是两行轻步兵,手持钉头锤和长刀,另一手拿着宽大的盾牌,混杂一处。 在他们身后,三排火铳手擎着鸟枪和火绳,五排装备着长枪的重甲步兵列队,身上厚重的铠甲,外头罩着鲜亮的布袍。 刘之纶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披着铁甲,拎着一把长刀,刀背抵着持刀右手的手臂,一直架到肩膀,很是神气的在阵前绕了一圈,接着策马小跑,来到我的象辂边。 他翻身下马,动作颇为笨拙,看起来随时会被身上厚重的铁甲压垮,但还是站稳了脚步,左膝半曲,行礼道:“近卫一军第一师第一步兵团,应到六百四十七人,实到六百四十七人,请陛下指示!” 这是刘之纶所著步兵操典中的规范,我在心中默默回忆起那本书,指示道:“稍息。” 刘之纶的膝盖重新绷直,两腿微微分开,长刀倒映出雪亮的天光。 我朗声道:“诸位将士辛苦!” 六百人像是演练过一样,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喊声:“吾皇万岁!” 听到这声音,我很是满意,不说军纪、战力,精气神就比京营好上不少。 京营整治起来简直要了我半条命,我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治好一个五百人的朴刀营,过了几天居然连人带番号集体失踪,原处只留下一群乞丐般的卫所兵,简直岂有此理,别被我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 刘之纶拱手施礼后,在亲兵搀扶下,踩着马镫重新回到马上,握着缰绳,用看着就让人不安的粗劣马术返回阵前,歪歪扭扭的从阵前小跑而过,发号施令。 各个方阵开始在东郊的荒地上原地踏步,第一个方阵徐徐转动,跟在刘之纶身后,阵型严整,军靴踏地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并没有因为两侧转弯半径不同而导致阵型散乱。 方阵中的士兵踩着长度一致的步伐,从象辂前通过,阳光散落在他们的头盔和兵刃上,倒也威武雄壮,盔顶红缨飘荡,像传说中奥古斯都陛下的军团。 身体深处隐隐有一种直觉:这样的方阵我能砍三个。 不过作为成军不到三个月的军队,又只练了军纪队列,这样的成绩已然不错。 第二个方阵与前队保持着距离,几个吹吹打打的军乐队吹着唢呐,敲着锣鼓,用鼓点和乐曲指挥着全队调度,慢慢从我面前走过。 唢呐,锣鼓,引领军队的乐队。 我险些一口淤血喷将出来,这是……这是奥斯曼人的梅赫特尔军乐队? 每次奥斯曼人攻城的时候,就派出军乐队在阵前大吹法螺,我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春暖花开的日子还全身冷汗手脚冰凉,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本巴塞丽莎到底要怎么活才能看不到奥斯曼人,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对罗马人的压迫,罗马人民何时才能真正的站起来? 那些突厥人是我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噩梦,我噙着热泪,等到六个整齐的方阵从我面前依次通过,我才把奥斯曼的三角旗从脑海中赶出去。 刘之纶身边的副将在空中摇晃着旗枪,六个方阵又开始变阵,从纵向排列迅速编为一排,一直在旁边等待的民夫迅速竖起几十个一人高的草垛,长枪方阵在轻步兵的掩护下,逐渐向草垛靠拢。 移动至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处,方阵停止了推进,火枪手前出,举起手中的火铳,瞄准不远处的草垛,随着一声唢呐,纷纷扣动扳机,立刻发出一阵阵炒豆子般的爆响,呼啸的铅弹从黑烟中腾起,扫过草垛,一时间草杆纷飞,挂在草垛上的木板上布满了被击穿的小孔。 “杀!” 鸟铳开火的声音就是命令,轻步兵和枪兵越过重新装弹的鸟铳手,小跑着向前突击,长枪、腰刀和钉头锤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把草垛直接砍成碎片。 先用火器削弱对手,再用长枪方阵和轻装散兵近战,这是刘之纶修改过的步兵操典标准战法。 虽然前排的刀盾手似乎多了些,扰乱到枪队推进,鸟铳在打完之后也变成了烧火棍,不堪再用,有些新兵拼杀时也有不成章法,仗着力气本能的乱打一气,不过已经颇有强军之相。 所有草垛都被砍翻之后,已经落在后面的鸟铳手们抽出腰间的匕首,熟练地跑来割着草垛的顶部,丢到阵后,堆成一摞。 赛里斯人记录军功的方法便是清点砍下的敌人头颅,士兵可按每个头颅五十两获得奖赏,毕竟人头造不得假,虽然人头的来源有时候非常可疑。 但不论是刘之纶的操典上,还是纪效新书都说过,若是在战场上一时间占得上风,士兵都可能为了争抢人头,导致阵型崩溃,所以操典上将这种做法改为战后清点,斩首计全队之功,不允许士兵在战时私自斩级。 军乐队敲打着铜锣,吹奏起来,听得我毛骨悚然,仿佛一万个奥斯曼的西帕希骑兵在我周围环绕,刘之纶的新军立刻重整军阵,刀队锤队在前,枪队在后,火铳手重新装填起弹药。 雇来打杂的农夫们看了半天热闹,又在几个管事的家丁命令下,在另一侧竖起一堆新的草垛。 军乐队吹奏着急促的旋律,火铳手们跟随着方阵迅速前进,难以在行进中装填,但是眼看方阵就要和草垛相交。 这是在模拟火铳队来不及重新装填,就被迫接敌的情况。 只见刀盾手们迅速从背后抽出一样事物,我定睛细看,居然是一杆投矛,细长的投矛被刀盾手掷出,将草垛挨个扎穿,接着三排长枪推进,把草垛搅个稀烂。 标枪?我来了兴致,还有人玩标枪玩得比罗马人熟的吗? 演练完成后,我把刘之纶叫过来,问道:“爱卿,这标枪可是纪效新书中给藤牌兵配的弃枪?” 刘之纶点头道:“陛下圣明,火铳穿金裂石,然而装填不易,若是贼趁我重新上弹时进击,便要直接白兵相接。再者鸟铳在阴雨刮风时也不便使用,故而给前排刀盾殳兵配上投枪,便能给予来敌迎头痛击。” 他递过一根投枪,制造得颇为粗劣,轻质木料制成的枪身前装着一根铁矛头,看起来很不禁用,不过作为一次性武器倒也够了。 我掂了掂分量,很是轻便,恐怕杀伤力不足:“这枪太轻,怕是不能洞甲,不过能投射一轮,杀伤轻甲兵,倒也堪用了。” 刘之纶拱手:“陛下,这投枪妙用,在于刀兵可随身携带,笨重就失了原意。再者交锋之时,此物一来是用于杀伤来敌,二来,是为了钉入敌寇盾牌,使之丢弃盾牌。” 我摸了摸枪头,用罗马人几百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投枪的枪头可以再加长些,材料换成软铁,增重至五斤。如此一来,一经钉入盾牌,即刻弯曲变形,无法拔出,难以持盾,又不能掷回。” 刘之纶呆呆的问道:“罗,罗马军团?” 看来我的大臣里也不全是井底之蛙嘛。 4.火器 赛里斯的语言、宗教和习俗都和罗马大不相同,赛里斯人的道德和法律也不同于欧洲。身边的宦官和大臣以他们的言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里是遥远的东方,世界的尽头,比波斯帝国和印度更加偏远的地方。 而我不过是个偶然飘落于此的外邦人,哪怕已经学会用毛笔写字,用筷子吃饭,我也总有一种身处异国的感觉,尤其是言官和内监指责我行事不像皇帝时。 赛里斯人全都自视甚高,认为只有赛里斯才是文明人,而朝廷的领土之外,生活的都是不知文明教化的野蛮人,所以我这个“野蛮人”总是过得战战兢兢。 虽然我是“大明王朝的天子,五千万赛里斯人的皇帝,十三个行省与两座都城的主人”,可是历史上自以为王冠稳固,却迷迷糊糊死于宫廷政变的罗马皇帝还少么? 唯独刘之纶这人,总让我觉得他的心里有一个希腊人的灵魂,用父亲教育我的官员选拔标准来看,他的智慧和知识毋庸置疑,忠诚也有目共睹,有多少大臣能自掏腰包为国家编练军队的?至于品行,那不过是锦上添花,品性优良最好,但没有也不碍事。 所以尽管按照朝廷的礼法,他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不合规矩,我也不以为意,也要求某位皇帝不要追究,毕竟朝廷能用的人已经在前些年的政治斗争中所剩不多了。 在我检阅完步兵后,这场仪式似乎并没有结束,几头健硕的骡子拉着大车,在车上的士兵驱使下,从步兵方阵后小跑过来。 前头第一辆车由两匹骡子拉着,第二辆车已经是四头骡子,第三辆车更是换上加长的车辕,拉车的也换成了六匹挽马。 车上盖着一层灰色油布,似乎载着什么沉重的事物,车轮深深陷在泥泞的草地里,轧出一条条满是泥水的辙。刘之纶掀开第一辆车上的布,露出奇怪的车体。 这是一辆和寻常的驴车差不多的载重车辆,铁箍的车轮,辐条和车轴嘎吱作响,厚实的木料用赛里斯人惯用的卯榫和铁钉打造成车辆的框体。唯一奇怪的地方是,这辆车有着高大厚实的硬木侧壁,而且只在左侧才有这样的防壁,另一侧只有矮小的车帮。 和我猜想的一样,侧壁上开了几个孔洞,刚好可以容纳一把火枪或是弓弩,可以供两到四个士兵躲在防壁后从容射击。 刘之纶指着偏厢车向我讲解道:“陛下请看,这是臣按各本兵书、神器谱上所记载的偏厢车所制的战车。建虏精于弓马,野战时常以游骑骚扰我军侧翼,又以马弓专射我兵卒面颊。若是专门编练一支车营,作战时,多辆车可以首尾相连,组成移动工事,掩护侧翼,屏卫中军,中军便可安心正面交锋,不受其扰。” 我看的头皮发痒,想挠脑袋,却碰到了扮成锦衣卫所带的官帽。 这辆车的形态让我想起一个希腊“智者”进献的船只图纸,因为海战时双方的战舰总是以一舷靠拢对方,另一舷通常面朝大海,故而那位自称天才工程师的人设计了一种特殊的船只,左舷敷设重甲,放置重炮,而右舷只按普通商船的标准修建。 这样修建的战舰比两舷都按战船标准建造的船要便宜得多,用同样的经费可以建造一支更大的战舰,到了作战时,舰队统一以左舷接敌,便能以数量优势击败对手。 我问他若是对方从右侧而来,又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要再建造同样数量的右舷战舰? 所以我把这个疑问又问了一遍:“这偏厢车甚好,只是偏厢仅能专防一侧,虏若从另一侧而来,为之奈何?莫非要再造同样数量的车偏防另一侧?” 刘之纶招呼来两个亲兵,亲自动手接下偏厢车前部的牲口,连着挽具一同卸下,牵着骡子来到另一侧,很快就把两头骡子拴在车的尾部。 “陛下,这偏厢车两头都能设置挽具,制造之时可统一形制,仓促遇敌之时,若敌在另一侧,只消解开牲口,以人力偏转车身,便可以车厢那侧对敌。若是堂堂阵战,有余裕准备,还能以铁索、麻绳使各车首尾相连,等若平地起一木城。白兵浪战,阵脚倾轧,我不如虏,然而以火器强弩,倚城对射,则虏不如我,依臣陋见,若要在野战中制虏,就要扬己之长,避人之短。” “只要车营列阵,建虏的巴牙喇甲兵、骑兵便不能欺身,而我军每车设四名火铳手,再以多名辅兵于车后装弹,交递火铳,循环交击,敌来便迎头痛击,敌退则车营徐进。” 这段高等赛里斯语听得我脑壳疼,我赶紧打断了他的话:“照你所说的‘车后辅兵装弹,交递火铳,循环交际’,一辆战车上四个火铳手,得配多少火枪?” “要火力不间断,便需两队火铳兵,共二十人,由射击最精准的四人在车上射击,四人负责传递火枪,照管火种弹药,还有十二人专司装填。至于所用火铳,算上折损备用、涉及过热的,除了一人一支外,须得再备上十几支。” 我板着脸,看着这位过于理想化的大人:“你的车营一辆车配二十人,两头骡子,四十杆枪,一年差不多就是五百两银子。一个车营若是一千人,一年能用掉两万五千两,一万人大军便是二十五万两,哪有这么多银子给你花的?” “陛下教训的是,不过这车营在新军编练计划中数量并不多,仅仅是作为阵前的火力点和支撑点。” 我拍了拍木质的防壁,骡车发出一阵闷响,猛烈摇晃着:“这木板也不过比盾牌稍稍厚实些,也就能挡挡矢弹,建虏也有火炮,车营一旦列阵,便是火炮的活靶子。” 上回奥斯曼人攻城时,就用过人力推动的重型战车,在我们的弩炮齐射下损失惨重。 刘之纶不以为意,而是走到第二辆大车前,掀开了油布,这辆车比前一辆大出一圈,轮子轧出的车辙也宽得多,四头骡子拉着也颇为费力。 油布之下是一辆寻常的载重货车,赛里斯人经常用这种板车装载木炭或是稻谷,只是这辆车所用的木料要更加粗大,因为它要运载远比木炭或是稻谷更加沉重的东西。 车上放着一门黑黝黝的铁炮,装在一个奇怪的炮架上。 “陛下,这是……” 你不用说了,这是佛郎机,我见过。 我不仅见过,我还在君堡试着造过,城里的铁匠缺少工具原料,工人也不足,造不了这么大的铸件。 刘之纶摆弄着佛郎机下的转向架:“皇上您看,这佛郎机固定在左右可转的炮架上,加之耳轴可上下转动,装在骡车上可射击四方,车前也可安置大牌,以为炮盾。” 我在马车边轻轻推动炮身,大炮有些滞涩地慢慢转动,自如的瞄准各个方向:“不错,加上炮架,这佛郎机炮车有多重?” 刘之纶掰着手指默算了一阵,答道:“万岁,炮架在射击时要吃巨力,无敌大将军这类千斤重炮没法装到这炮架上,否则炮架开火便会后座扭断,故而炮只重二百五十斤,再加上火药铅子,炮架子铳,怕有一千多斤吧。” 我语气加重了些,以免这家伙听不出我恨铁不成钢:“四头骡子,一辆大车,你就拿来运一台小佛郎机?现在各营的炮架虽转向不灵,但用四头骡子能拉两门大将军炮,比你这败家的炮架车还省一辆车钱!” “万岁,臣的炮能转向……” “炮营在阵后放炮,只管照阵前打就是,整这花里胡哨的架子,你的炮是要陷阵冲锋吗!” “万岁,这炮臣是预备填充车营的缺口,补强火力用的,若是建虏以仿制的大炮击我前锋偏厢车,便以此车立时发炮反击。” “两门大佛郎机抵不得这一门?” 我很不满这种行为,牲口的运力是很宝贵的战略资源,尤其是在野战中,补给不足和恶劣的气候会让大牲口很快损失,每一头牯牛和骡马都是难以补充的力量。 在和平时期的北京,当然能随时购买到大量廉价的力畜,但刘之纶肯定没见过战时的君堡,一头驴卖的比侍女还贵,更不要提关外的平原山林中行军有多艰难,每倒下一头牲口,都意味着两到四个士兵要放下武器,推动辎重车和炮车。 这车被我毙了,严令他不得再造,造了我也不会拨钱。 刘之纶有些不开心,但还是来到了第三辆车面前。 这车由六匹挽马牵引,车辙又宽又深,莫非…… 莫非这就是君堡的救星,罗马帝国的匡扶者,奥斯曼的掘墓人,燃烧着火与硫磺的剑,人类智慧的结晶,我朝思暮想的红衣大将军? 刘之纶掀开了油毡,车上装着一些奇怪的大箱子,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巨型火炮。 木箱上用墨写着:“严禁烟火”。 他蹿上车,小心的打开箱子,从用作缓冲层的稻草中取出一个小陶罐。 摘去陶罐上的布制封口,刘之纶从中取出一撮灰黑色的颗粒物,小如米粒,散发着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这是一罐按照纪效新书要求制造的火药。 但这有什么稀奇的?兵仗局和工部军器局现在都严格按照纪效新书的要求制造火药,又清汰大批工人,搞得火药产量直线下滑,市场上的原料价格也因此水涨船高,好多官员向我投诉,说北京的百姓已经烧不起木炭了。 严格按规矩制造火药能用掉多少木炭?我在检查账目之后,把工部几个头头骂的狗血淋头。 刘之纶从罐子里取出一勺火药,再拿起一杆火铳,先往铳管中倒入火药,再放入一颗铅子,用木条压实,再从另一个罐子从取出引药,打开火铳的药池,倒了一些在药池中,最后把蛇杆上的火绳用火折子点燃。 不远处,一个亲兵已经竖起了一块木板作为木靶,刘之纶举起火铳,微微瞄准,果断扣下扳机。 随着硝烟和巨响,木板上多出一个孔洞,亲兵取了靶子过来,展示给我看,铅子已经深深嵌入木板上,刘之纶放下火枪,从孔洞中抠出已经变形的铅弹:“陛下您看,这是寻常的火枪、寻常的弹药。” 嗯,所以你想说什么? 刘之纶命人再竖起一面木靶,这次他打开了另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一个个小瓷瓶,他拧开瓷瓶上的木塞,我闻到了一股烈酒的味道。 他用筷子从瓷瓶里夹出一团发黄的棉絮,并塞入另一把火枪的枪管,接着又放入一颗铅弹,这次他压实装药时,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接着他又在药池里放入一团棉絮,并点燃了火绳。 我颇为好奇,棉絮虽能燃烧,却不知道棉絮还能当成火药用? 虽然他的装填动作比用火药装填还要快,不过棉絮显然是不可能用来作战的,他展示的或许是一种廉价的训练手段? 随着一声爆响,远处的木靶被洞穿。 原本只能深入几寸的铅弹已经将一尺厚的木靶完全击穿,在背后撕开一个狰狞的大洞,亲兵们在附近只找到了几块铅弹碎片。 刘之纶很是得意的告诉我:“此物名为火绵,臣偶然得此物制法,较之火药,胜在放铳之后膛内无残留药渣,装填简便,气力倍胜于火药。” 我问他怎么做的,原料是什么,工序、成本是多少,若是现在建厂何时能量产,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最后我才弄明白这东西怎么来的。 首先将棉花洗干净后用烧碱水煮,煮完之后,放入瓷罐里,倒入绿矾油和强硝水,放一刻钟后取出,用清水冲洗并放在阴暗处阴干。这样就得到了火绵,可以用来代替火药。 我饶有兴致的看着刘之纶再度装弹,瞄准远处的木靶扣动扳机,火绳点燃了药池中作为引药的火绵,但除了火门中蹿出的一团火药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唉,又贵又没用的玩意。 5.寻找帮手 (首先做一下做我介绍吧) 朕是崇祯皇帝朱由检,今年十八岁。 (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砍头,拷打犯人,钻研剑术。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十岁那年,有人想把朕推进池塘,被朕顺手拖进水里,翻身压在他身上,硬生生将他溺死了。 (有什么喜欢的姿势吗) 最喜欢的还是拨云见日,那些庸人以为朕荡开他们的剑是为了求稳,却没想到朕翻腕一剑,就能将他们连人带剑都劈断。 (有试过很多个人一起吗) 那是朕刚刚成为信王的时候,有一群刺客在拂晓时潜入信王府,朕只来得及抄起一把扫帚,不敌刺客的兵刃,且战且退,一直退到大门口。好在门口有一棵大树,朕沿着树窜上去,直接翻墙而出。 (你逃走了吗) 并没有逃走,朕其实一点都没害怕,在门口等着那些刺客追出来,他们没想到朕已经从门口石狮子口中掰下两颗石球,直接掷杀两人,再趁着场面混乱,徒手格杀一人,夺了兵刃,才杀散那帮刺客。 (……) 朕从黑甜乡中醒来,柏油和松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还有一股淡淡的紫堇香气。 睁开眼,船只拱形的肋材接缝和舷窗中泄入一丝丝阳光,安娜正抱着狸猫躺在朕的身边,一把短剑被她搂在怀里。 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抽身,披上衣服,再从枕头底下找到番婆子的日记,朕拎着狸花猫上了甲板,准备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安娜偷吃了当做夜宵的面饼。” 你记这玩意干嘛?朕在北京替你留了好几盘酥酪饼,瞧你那点出息,这样小气也算是皇上吗? “热那亚人又在金角湾北部的佩拉区修建公事,加拉达石塔上部署了双倍的弓箭手。” 可是这和朕有什么关系。 “我又被刺杀了。” 看到这行字,朕心里一急,险些把笔记撕破。 番婆子要是死了,朕也得不了什么好处,鬼晓得朕会不会跟着一起遭殃。 “别急,这是我安排的戏码。我让几个得力忠心的手下躲在车里,用拔了箭头的轻弩朝胸甲上射击,就连乔治他们都没告诉,对外的消息是巴塞丽莎又被无耻的威尼斯人刺杀了。” 诈死之术? “热那亚人在这场战争里落了下风,若是他们打输了,威尼斯人肯定会联合君堡,将他们的势力彻底逐出金角湾。只有杀了我,君堡因为皇位继承陷入混乱,他们就可以趁机在君堡部署更多兵力,将这座城市彻底接管,这样才能确保双方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拥有足够多的筹码。” 你们到底是怎么混到被商人骑头上的。 朕匆匆看了看笔记,番婆子果然已经精通华夏兵法,三十六计使得有模有样,这次一看形势不妥,立刻使出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留在君堡中危险不小,反正君堡这弹丸之地也不需要巴塞丽莎本人天天留守,几个官员走一圈就能把城市治理好,所以她干脆坐上摧破者号,趁着夜色溜出了港口。 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都是癣疥之疾,只要一方未死,另一方就会留着君堡来牵制对手,除非真的有哪个商帮被打的身死族灭,城破家亡。不过番婆子说,历史上商业共和国起起落落,没有哪个商帮国家能支配整片地中海,一个共和国衰弱,空出的生意多半会便宜另一个新起之秀,断无一家独大的道理。 就比如说这阿尔玛菲共和国数百年前名声赫赫,却亡于蛮子入侵,比萨共和国趁机崛起,过了百年,又被热那亚人取代,威尼斯人立国虽久,也没本事做全天下的生意,始终有数个或大或小的商业共和国与之抢市场。 生意场上起起落落再正常不过,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是威尼斯人当真把商站建到每个港口,那说明威尼斯也将盛极而衰,亡国有日。 再者,商人喜欢做生意,赚金子银子,这座破败的君堡在商人眼里,不过是一座有城墙的仓库,他们就算拿下君堡,也没有兴趣统治这里。最好是有一个世俗的统治者为他们治理民众,维持治安,商人才有足够多的精力来做生意。 拂菻国复国两百年来,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总是开着战舰,运着重兵,在爱琴海上逡巡,见到哪座希腊城市富裕,便于他们做生意,就威逼利诱,逼迫拂菻国将城市割让给他们。 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一城,拂菻国早就被割得千疮百孔,国力渐渐消退的拂菻国也无力派遣流官统治各地,只得封疆裂土,将领土分给各个领主。结果这样一来更加收不到税,王侯们也多半桀骜不驯,听调不听宣。 用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来说,就是拂菻国失去了独立自主的地位,从此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任由外国侵略者宰割。 不过外国商帮虽是沉疴,终究不会致命,最多被弄得半死不活,真正要命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鄂图曼人。 这些鄂图曼人才不管什么划算不划算,只要能开疆拓土,奸淫掳掠,这些鞑子就会大喊胡大的名,直扑上来,他们对君堡心心念念,志在必得,一有机会就围城,已经视为囊中之物。 想要守住君堡,只靠拂菻国那两三千军队是断然不够的,番婆子的父王和王兄在世时就不断去欧洲游说各位国王,组成十字军讨伐鄂图曼人。 十字军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简直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但真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谁管救命稻草是刘阿斗还是刘秀。教廷十字军,欧洲天主教军队,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只要君堡被围城,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些不靠谱的援军。 其中教廷最靠不住,他们不过把援军当成要君堡教会向罗马教廷低头的筹码,以鞑虏为要挟,逼迫君堡改信公教。普天之下岂有皇帝朝衍圣公低头的道理?朕就是死了,也不会跪在这种非法组织的头目面前接受加冕,就算番婆子愿意低头,城里的国民可不愿意。有些激进的正教教士公然大喊,宁要苏丹的草,不要教宗的宝。 欧洲的各个王国也靠不住,德意志人的皇帝堪比周天子,各个邦国只是名义上奉其为共主,皇帝本人又在处理内乱。 髪国和英吉利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双方杀得难解难分,髪国人祭出圣德尼旗,败,英吉利夺旗帜,再祭,再败,再夺旗,三祭,三败,三夺旗,倒是屡败屡战,撑了那么多年,髪国人还算有点骨气。不过骨气都拿来保家卫国了,显然没有余粮周济天主兄弟,而且番婆子说,上回十字军就是髪国人捣乱,才被鄂图曼人粉碎的,败事有余的东西。 伊比利亚的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王国倒是武德充沛,和异教徒打的有来有回,还收复不少失地。但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大食教还没彻底被驱逐,他们还要继续对南用兵,也要巩固国内刚刚再征服的领土,真的一点余力都挤不出来了。 所以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下这帮商人。若是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两败俱伤,或是一死一伤,鄂图曼人趁机兵临城下,那就真是呜呼哀哉了。 因此,最理想的情况是,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各退一步,握手言和,而退出来的好处尽数为君堡吃下。 她怕不是在想天鹅肉吃。 诶,这话不错,朕赶紧掏出羽管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批注:“你在想天鹅肉吃。” 还画了一只青蛙在旁边,生怕番婆子看不出来朕在揶揄她。 翻过一页,番婆子写道:“这自然是过于理想了,哪有这等好事?” “但次好的局面还是能争取的,我此次出海,就是要寻一个帮手,就算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两败俱伤,也能牵制住奥斯曼人,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不能全力进攻君堡。” 6.罗德岛自古以来就是罗马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巴塞丽莎,罗马人的皇帝,君士坦丁堡的知县,四万子民的共主,向朕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圣骑士,他们虔诚又高贵,他们正直又诚实,他们幸福快乐生活在那耶路撒冷城,他们善良勇敢相互都欢喜。” 西域的教化王为了巩固东方圣地的利益,曾经建立招揽数个僧团,曰孔庙卫队,曰孔墓卫队,曰独逸卫队,曰圣脚汗卫队。 这圣脚汗卫队,原是一伙在东方圣城治病救人的善人,还在圣墓边建了一座医馆,收治圣地的穷苦病人和朝圣者,故而也叫圣医馆骑士团。 不过番婆子对这些所谓的圣医馆骑士团嗤之以鼻,她说那些人所谓治病救人,就是把病人安置到医馆的空床上,每天拿一碗稀粥吊着命。大夫们也不给把脉抓药,就发点圣饼圣水,涂点膏油,再带着病人念经祈福,朝着尔萨的金身磕头,病人若是死了,定是昨天晚上弥撒的时候想女人了,心不诚,被尔萨收了,若是侥幸不死,那就是医术高超,尔萨显灵,这神迹自然会被大夫们反复吹嘘。 不过施粥铺床也有开销,再者圣医馆骑士的主业是保护前来朝圣的旅人,沿途修桥补路,不是一般的大善人还真干不了,这伙大善人的善事是越做越大,人人都知道有一伙叫圣医馆骑士团的大善人在圣地行医。 过了许多年之后,天数有变,圣城被大食教的萨拉丁打下来了,大善人们在圣城里混不下去,平时在城外善事做得太多,生怕萨拉丁焚书坑儒,连夜举家逃亡,跑到隔壁的阿卡县。 又过了些年,这些大善人是麻袋换草袋,一代不如一代,索性连阿卡都守不住,干脆逃离大陆,在大岛塞浦路斯上落了脚。 不过塞浦路斯本地的地主和大善人们相处并不愉快,塞浦路斯地主自己家也多次内讧,圣医馆骑士团的大善人们也不愿意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所以他们干脆一拍两散,又打算另觅他地安身立命。 大善人们看中了一座叫罗德岛的海岛,打算在这座岛上烧地开荒,坐地收佃,这想法固然很好,老成谋国,唯一的问题是,这座岛可不是无主的。 这座罗德岛上住着拂菻国的国民,乃是拂菻国的王土,可是大善人们可顾不上拂菻王的反对,直接派遣乡勇乘船到了岛上,对岛上的寨子展开围攻。 尽管拂菻国在当地的军民奋勇抵抗,还是被大善人们举债招募打手,强行打进寨子,故而现在拂菻人念起这圣医馆骑士团的国号,无人不咬牙切齿。 康丝坦斯亦是如此,她的卧室里不仅有一个标着鄂图曼国旗的小人,还有一个画着八角十字的小人,上面都扎满了针。 不过巫蛊之术要是有用,怎么从没听说有哪个国家靠巫术治国的?你要真能咒杀这帮大善人,朕回头就找几个神婆神汉,真人高僧在北京摆个水陆道场,咒死那黄太吉。 你要不是一国之主,现在多半已经被架柴烧了。 尽管这大善人着实可恶,但眼下求助于大善人。 商帮之患,病在肌肤,只要热毛巾烫敷就能痊愈,大善人之患,病在肠胃,只要灌下汤药就能完好,唯独这鄂图曼人病在骨髓,只靠本地的医生已经药石无灵,回天乏术。拂菻国的医生没办法,不代表大善人没办法,圣医馆骑士团精通歧黄之术,治这鄂图曼人是最好不过。 其实西方的匈牙利国王、德意志的周天子、波兰和立陶宛的大公都很有兴趣与拂菻国连横合纵,共抗暴秦,不过前往西方的陆路都被鄂图曼人占了,若是不做准备就跑去欧洲,万一被苏丹的兵马抓到,可就不妙了。 毕竟用脑子想想也知道,一个巴塞丽莎,好好地君堡不待着,跑去欧洲做什么?不是去搬救兵,难道是去探亲联谊不成? 再者这些个国家都是陆路强国,也就是说他们的船并不多,一旦君堡被围,都要慢悠悠的集结兵马筹备粮草打过来,反正朕是不信这些同宗的弟兄会凿穿鄂图曼人在巴尔干的防线,直援君士坦丁堡城下。 等他们打到君堡,恐怕给番婆子收尸都来不及了。 所以要找一个水师强悍、精于步战的帮手才成,环顾周围,又有大军,又有船队的势力,就只有圣医馆骑士团的大善人们,故而番婆子打算去拜访他们,与大善人结为防御同盟,一方有难,另一方就去支援。 虽然朕是想不通,万一鄂图曼人围攻圣医馆骑士团的罗德岛,番婆子上哪里变出大军驰援罗德岛,这罗德岛大善人的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同意番婆子的亏本买卖。 再说上回圣医馆骑士团入侵罗德岛的时候,你们拂菻国派的援军不就被风吹偏了,结果船都飘到塞浦路斯,全都被塞浦路斯的地主抓了,最后被献俘给大善人吗? 所以朕对此事兴趣缺缺,既然番婆子想做此事,朕就照着她吩咐的做了便是,至于能不能谈成,那只有天知道。 或许罗德岛会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围城时派几个骑士前来支援,不过要让他们下血本支援,却是做梦。 她还在下面解释了一番原因,不过只写了两行,就重新将原因用墨涂去。 朕也懒得深究,反正城破之时带着你和你妹妹杀出一条血路,卷走国库逃往西方,做个富婆便是,筹集了钱粮再来大明。让你天天吃便宜坊,穿绫罗绸缎,朕还是养得起的。 摧破者号在马尔马拉海上航行,天还没黑,就通过了达达尼尔海峡,进入爱琴海,接下来是漫长的航行,如果顺风顺水,要四五天才能抵达罗德岛,如果逆风或是船员怠工,就不定要多久了。所幸老天爷保佑,又有朕坐镇摧破者号,只用了四天就沿着海岸线航行到哈尔基岛附近。 然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降临到我们头上。 天空变得昏暗,摧破者号在山岳般的巨浪上艰难攀登,海水不断倒灌进船舱,甲板被海水打湿,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甲板。 舷窗被船员封死,但海水还是不断从窗缝中渗入,水手们在颠簸的海浪中一刻不停的用木桶从底仓接水,但还是无法阻止进水。安娜和玛纳已经躲到船尾,只要情况有变,朕就会把她们安置到小艇上逃离,妹妹原本应该留在君堡,可是出于稳妥考虑,为防安娜坏在热那亚人手里,妹妹又苦苦哀求番婆子,才带在身边的。 这下真是折了夫人又赔兵了。 船上的水手闹哄哄的整理着缆绳,调整风帆,大副在倾盆暴雨中紧紧抓住舵杆,朕分明听到他在朝海神波塞冬祈祷。这人心不诚啊,就不怕尔萨一道雷下来收了他么? 朕就老成多了,尽管被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浇的浑身湿透,还是拄着剑坚持在甲板上鼓舞士气,并大声向西海龙王敖闰商量,只要你饶朕一命,金身庙宇,香火蜡烛都好商量。 这爱琴海显然不归龙王敖闰管,朕抓紧缆绳,吐出两口海水。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经还没念完,涌上船舷的浪头就将朕吞没,朕只觉得口鼻之中一阵辛辣,莫非我们朱家都命里犯水? “是穹苍主,浩劫之尊,妙见妙知,无等无伦……” 玉皇经刚念了几句,又是一个浪头打来,朕手中一滑,险些被冲走。 “妈祖娘娘——” 轰—— 朕被巨浪卷入大海,只觉得四肢灌了铅一般,直往水里坠去,顶上的光越来越暗,胸口被海水迫着,被迫吐出一口气。妈祖娘娘法力不行啊,早知道便拜无生老母了。 在水里挣扎了一番,朕好不容易把绑在手脚上打熬力气的四十斤沙袋挣脱,才觉得全身一松,趁着还有余力,冲出水面,才换到一口气。 还好皇兄自幼就带朕偷偷去太液池游泳,水性不差,否则…… 等等,皇兄一个猛子能游出十几丈,他是怎么淹死的? 海浪如山岳倾覆,直接把朕连同刚刚的疑问一同拍回海中,朕被浪卷的七荤八素,连连踩水才把头从水中探出,在下一个浪头来临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渐渐驶远的摧破者号上不断有人尖叫,朕似乎听到安娜在呼唤番婆子的名字,不过风浪这么大,摧破者号又自身难保,恐怕也指望不上他们。 番婆子体弱,又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一阵,现在只觉得手脚冰冷,身子渐渐无力,水也有些踩不动了,就在朕觉得怕是大限已到的时候,面前飘过一块船板,也不知是不是摧破者号上的。 看到救命稻草,朕赶紧用最后的力气游过去,扒在船板上,任由自己被浪头抛来抛去。 刚刚松了一口气,朕伏在船板上歇息,一团毛茸茸的事物突然蹭了蹭朕的额头,却是一只斑斓大虎—— 抹了把脸,朕才看清楚,船板上趴着一只狸花猫,碧眼灼灼的看着朕,满脸不屑。 “玛纳,你这是奋不顾身,忠心护主吗?” “喵。” “爱卿忠勇可嘉,不愧朕封你为虎威大将军,今日起俸禄多加一根鱼干。” “嗷呜!” 玛纳突然弓起背,对着朕身后呲牙咧嘴。 朕转过头,看着身后:“爱卿在看什么?” 一个三角形的高耸鱼鳍在后面的海域上升起,番婆子的身体上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朕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区区海鲛罢了,朕刚好饿了,不如吃点鱼翅暖暖身子。 是龙给朕盘着,是虎给朕趴着,朕抽出剑三合之内,任何高于象辂车轮的东西都会被被斩断,唯独这点朕有自信。 从腰间抽出新配的长剑,朕眯起眼,调整着姿态。 7.从此被称为“屠龙者”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朕要砍十几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朕要戳几十刀。 武宗皇帝曾经在西苑建一座豹房,天天和虎豹搏斗,番婆子看到那段史书,笑称武宗皇帝乃是大明的尼禄,只怕活不过三十岁。 你这番婆子,怎知道他也烧过北京城? 这尼禄皇帝,不对,这武宗皇帝的笔记中有不少同野兽搏杀的部分,武宗皇帝庙号为武,自然英武非凡,能生裂虎豹。 朕就差点,得寻个趁手兵刃才成,不过后来朕翻了翻内廷密档,当初豹房里的猛兽都要用麻药弄得昏昏沉沉,才敢给武宗搏杀取乐,所以他的笔记想来也有些靠不住。 不过朕可不是武宗皇帝,并未和猛兽较量过,敢直面这海鱼,也是知道害怕无益,唯有奋起反抗,砍伤猛兽,叫这没毛畜生知道朕不好欺负,才有活路可走。 所以朕左手手肘搁在船板上,另一手抽出长剑,在昏暗的海水中挥了两下,感觉有些吃力。 两足停止踏水,呼吸渐渐放慢,感受着洋流波涛的变化从剑柄传上来,似有一丝明悟。 这海兽身上,竟无一丝杀气。 刚刚朕一时间没看清,现在才瞧明白,这海鱼好像不是鲛鱼,而是海鳅,只见三角鱼鳍前腾起一道水柱,海鳅从水中露出圆滚滚的脑袋,还啾啾的叫着。 番婆子对行船出海颇有兴趣,总是命人搜罗海上奇闻,连带着朕也听了不少逸闻。这海鳅不同于寻常海鱼,每隔几刻钟就要浮出水面换气。 海鳅面颊两侧长着两块月形白斑,形如大眼,瞧着一点都不凶猛,倒还有些……可爱? 晃了晃背鳍,这海鳅慢慢潜入水中,没过多久,它就潜到朕脚下,托着朕浮出了海面。 “啾——” 据说海上水手失足落海,偶尔会被这种大鱼救起,老渔民都说这是龙王爷家的龙兵,此物莫非也是龙兵的一种? 朕顺手拎着狸花猫的脖颈,把它从船板上带离,乘着这大鱼蹈海而行。有宋一代,末代皇帝便是蹈海而死,朕却能乘大鱼而行,这岂非是上天眷顾? 朕决定了,过两天就去修缮龙王庙。 玛纳不安分的扭动身躯,从朕怀里窜出去,跑到大鱼背脊上,试着啃了啃鱼鳍,似乎打定主意,只要是鱼都归它管。朕赶紧把它抓起来,免得大鱼发火,将朕和猫都吞了。 好在这海鳅的皮着实厚实,不像番婆子细皮嫩肉还不自知,天天逗弄玛纳,每回都被挠的满手红道子。 长剑归鞘,朕攀住海鳅的背鳍,浑身湿漉漉的狸花猫爬上了朕头顶,免得浪花再打到它身上,海鳅像是通灵一样,一直浮在海面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游动。 “鲸兄,劳驾,可否送朕到罗德岛去?” “啾——” 这大鲸鱼似乎听得懂人言,应了一声,稍稍偏转航向,游了没多久,远处的天际线上就出现了一座小峰,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岛大的没有边际,看上去不像小岛,倒是形似陆地,少说也有方圆数百里。 大鲸鱼欢快地唱着歌,把朕连人带猫送到了海岛边的浅滩上,朕知道鲸鱼体型巨大,靠岸颇为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搁浅,且据说海鳅近岸会导致火灾,或是贵人离世。虽然是无稽之谈,不过那岛上的大善人要是见到朕骑鲸而来,怕是要柴火伺候。 所以朕在浅滩上跳进齐腰深的海水,在珊瑚和礁石中跋涉了几步,顶着海浪站稳脚跟,这才转身向海鳅挥手告别。 海鳅鸣叫了几声,有些不舍的在远海游了几圈,才依依游走。 西域风土果然异于大明,连西海龙王家的龙兵都比东海的大一圈,倒是古道热肠,救死扶伤,倒是颇有大善人们自我标榜的样子。西域这些人读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个还不如鲸鱼有良心。 好吧,身为红胡子安德烈,摧破者号私掠船的船长,朕好像没有立场去指责这些蛮夷。 好不容易爬上岸,朕打量着这片拂菻国的失地,用大明类比,此地便是拂菻国的辽东。 番婆子老是吹嘘自家祖上也阔过,巴塞丽莎与元老院富有四海,摊开地图随手一指,都是罗马帝国的辽东。 眼下天气昏暗,还下着雨,朕在海里泡了半天,又裹着湿淋淋的衣服,颇有些凉意,虽说已经把外衣拧干,脚下还是不住地滴水。 海水半干之后,在身上颇为黏腻,现在朕只想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再冲个澡,却不知最近的县城在何处,城里的大善人们又肯不肯接济。朕出门时可是一分钱没带,怕是要典当几个金饰救救急了。 裹着紫袍在泽地中跋涉了几里路,就算朕用呼吸法调节气血,也有些体力不济,赶紧找了棵树,借着树荫挡雨歇息。 番婆子有一个好习惯,那就是随身带零食,朕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装在小罐子里的糖渍蜜饯,罐子用木塞和厚布密封,倒是没有进水。吃了几个之后,朕吮干净沾满蜂蜜的手指,再把这救命的甜食重新收好,背贴着树干感受体内的气血慢慢充盈。 此时万万不能躺下或是坐下,以番婆子懒惰的本性,一歇下怕是就别想在爬起来了。 天色将暗,却不知哪里有人家可以借宿,或是有山野破庙也成,再不济找片孤坟就着墓碑挡风也能对付一宿,若晚上有狐妖宁芙,冤魂厉鬼来作祟,便砍了它们的头助兴。 朕还在琢磨是不是砍两颗树搭间棚子,却听到远处有人的惊叫。 既然有人,就说明附近有房舍,朕赶紧拎起正在舔毛的玛纳,朝声音来源小跑过去,不过朕也留了三分心思,预先把剑鞘悬在左腰。 都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朕绕过一个小土坡,却看到几个身着锁帷,手持剑戟的士兵正在和一头地龙搏斗。 那地龙身覆重甲,满口的獠牙和粗壮的四只爪子上沾满血迹,不过血迹显然不是地龙的,而是来自地上那几个被开膛破肚的受害者。 这地龙也叫猪婆龙,据说唐宋之时,南方江河之中颇多,大者能有四五丈,吃起人来比某位巴塞丽莎吃烤鸭还利索,史书上说,遇到这种凶兽,需要数十精兵携带重弩围剿才能击毙。 若是人去的多了,围布时声势浩大,地龙便会躲在深潭中潜伏,待人散退了再伺机而动,虽是爬虫却极为狡猾,杀灭起来极为麻烦。 一个全身披着铁甲,好似一个铁罐的好汉正带着两条猎狗与地龙缠斗,狗在地龙侧后游走,间或上去啃咬两下,但地龙的鳞甲极为厚实,反而是一条猎狗被地龙长尾抽中脖子,发出一声悲鸣后倒地吐血不止。 那个铁罐头大喊着尔萨保佑云云,用长枪趁机戳着地龙的脑门,却被地龙一口咬住枪杆,人龙角力自然不敌,直接一个踉跄被地龙拖进泥潭,接着地龙一个前扑,嘎嘣一口,那罐头的腹部就被地龙长长的吻部咬住。 这铁甲唤作板甲衣,都是家境殷实的武将才配得起,据说披着这甲便能不怵大锤重斧。可是地龙一口下去,这个穿着罐头的骑士只来得及惨叫一声,板甲衣包裹的腹部整个塌陷下去,登时嘴里喷红的屁股喷黄的。 周围的士兵还想去救,却又有几个被地龙咬伤,只能环绕在周围,用长枪远远戳刺,或是用弓箭远击,再不敢靠拢。枪头和箭矢落在地龙鳞甲上,不啻于雨点砸在砖瓦上,毫无效果。 朕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帮废物竟然被一条爬虫打成这样,索性抽出长剑就冲了上去。 地龙用猫瞳般竖立的瞳孔盯着朕,还发出一阵阵低吼声。朕根本不管它的目光,轻轻一剑劈在龙头上,试探着它的虚实,地龙的脑袋硬得像铁打的,砍上去剑柄反震,只觉得手掌酥麻,若是寻常剑手,只怕被这恶龙趁隙反击。 果然那畜生一口咬上来,想要咬住健身,朕翻腕转剑,早已将剑收回,这是身边的士兵们才反应过来,用长兵不断戳刺骚扰,那地龙挨了几下,却无大碍,转头就是一个飞扑,一个自以为躲在侧面,没有危险的士兵直接被地龙咬住了脚。 地龙狠狠地甩动脑袋,随着骨骼断裂的喀嚓声,直接将士兵的腿拧断,那士兵惨叫不止,兵刃也丢了,徒手拍打着龙首,除了手心在鳞片上敲得血肉淋漓,毫无用处。他大声哭嚎着向尔萨和圣玛丽娘娘求饶,换来的却是地龙猛地一撕,整个人连人带锁帷都分成上下两截,直接被腰斩,血溅的到处都是,地龙被染得赤红。 几个胆小的士兵丢盔弃甲,大呼小叫的跑了,剩下的也都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倒还有两个校尉在维持军纪,虽说他们手里的剑也在颤动。 虽说军官们还在催促士兵上前,但那些士兵进两步退三步,越退越远,反倒是朕成了当头的。 那地龙果然将目光又落在了朕身上,涎水混着血污从嘴角溢出,朕方才观战时已经再三确认,这地龙并没有传说中喷火吐毒的本事,只以爪牙和长尾伤人,这才稳住脚步,用左手握住剑格前的强剑身,摆出理查德纳尔真传剑术的破甲击起手式。 朕的长剑虽长,但破甲式要用双手一前一后握剑,剑使枪招,如此一来中线的安全距离就只剩下三尺不到,否则前手的引导力量不足,戳在重甲上就会滑开。一寸短一寸险,只能等地龙把要害送到眼前。 而地龙也在积蓄力量,等待着发起雷霆一击。 一人一龙相互对峙,谁都不敢第一个动, 风卷着落叶从人龙之间吹过,远处传来大雁的鸣叫声,地龙突然颤了一下,只见那狸花猫不知何时已经潜伏到了地龙背后,蹿上龙尾,沿着背脊一路向上。 虎威大将军玛纳丝毫不惧地龙淫威,倒是地龙颇为忌惮,就地化作滚地龙,搅得地上泥水纷飞。 这地龙占尽地利,若是在平地上,朕早就借着冲劲一剑将它砍了,现在小半条腿都陷在烂泥里,力道周转不灵,才不得不谨慎行事。 猫灵巧轻盈远在人之上,倒是无惧泥泞,甚至在地龙打滚时,还能再龙背上不断跳跃腾挪,如履平地。 玛纳从龙头上一跃而起,只听得一声凄厉的猫叫,随后地龙低吼着以爪捂面,狸花猫鹞子翻身,气定神闲的跳到朕面前。 地龙左侧的眼窝只剩下一个血坑,还在汩汩冒血,再看去,玛纳嘴里竟叼着一颗圆球,竟是将龙眼给剜了下来。 地龙的眼睛被剜去,吃痛大吼,不可一世的恶龙何时受过这等气,登时追上来,只想将偷袭自己的狸花猫碎尸万段,朕早已悄无声息的转动脚步,潜到它视野尽失的左前。 猫猫与朕交换了一个眼神,双脚扎稳马步,弓腰沉身,与向后窜逃的玛纳错身而过,甚至还有余裕腾出手与玛纳空中击掌,让猫得以借力变向。 龙口交错的獠牙在距离玛纳的尾巴不到三寸的地方合拢,发出一声闷响,朕准备已久的破甲式登时从地龙的凹陷的眼窝中贯入,直接捅进它的脑子,握住剑柄搅了半圈之后,朕抽身后撤,转身走开,不去看身后冲天的血迹。 在身边的罗德岛士兵惊叹声中,朕似乎感受到自己久久不能寸进的剑道有了些许松动。 8.宴会 睡醒的时候,我仿佛置身冰窖,从脚尖到心口都是刺骨的寒意,好像整个人被埋在雪堆里一般,我忽然很是羡慕便宜坊的挂炉鸭,它们在炭火上烤着一定很暖和。 我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却震得自己头疼欲裂,鼻涕口水也跟着留了一脸,由于担心弄脏了床褥,便赶紧捂住脸爬起来,胡乱擦了擦之后,见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帕留姆和染成紫色的帕鲁达门托姆都褪下地上,原本应该盖在我身上的毛毯,居然裹在身边的猫身上。 这蠢猫鼻子上粘着个鼻涕泡,随着细微的呼噜声涨皱不定,也不知它怎么做到的怎么的,居然能把被子团成一个毫无破绽的团子,被角都掖在团子里,难怪我朦朦胧胧中去抓被子,却在梦中摸到一个奥斯曼苏丹的大洋葱头巾。 我揉了揉猫头:“众苏丹的苏丹,埃及、安纳托利亚和阿拉伯的统治者,三座圣城的主人,君堡紫宫的拥有者,金角湾澡盆舰队的幕后操纵者,东罗马帝国首席捕鼠官陛下,您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分一半被子给您的臣子?” 玛纳睁开一条眼缝,不耐烦的叫了一声,乌龟一样把头缩进了苏丹头巾里,只留下一个换气孔。 妈的,你不过是一只畜生,居然敢跳到本巴塞丽莎头上作威作福?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的姓倒过来写! 十分钟后,我捂着手上的红道子走出了陌生的房间。 我对于自己身处罗德岛这件事并不感到惊奇,毕竟这段行程本就是我的安排,只是有一点我无法理解,路上我遇到的所有行人,不论是扈从还是罗德岛的骑士,都称呼我为屠龙者。 屠龙者康丝坦斯。 皇帝陛下,我在北京辛辛苦苦整顿京营的时候,莫非您偷偷挖了奥斯曼的龙脉? 一路上,骑士和士兵们恭恭敬敬的向我行礼,并放下手中的活为我带路,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到前后的队列中,在我周围形成一个自发组织的仪仗队,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商铺中也涌出许多人,向我行着注目礼。 看仪仗队的意图,这次游行的终点将是骑士大街的尽头,医院骑士团的总部。 这里地处罗德岛北部滨海地区,原本有一座罗马帝国的总督宫,医院骑士团攻占这座岛后,原本的总督宫也就被挪用做总部。医院骑士团在欧洲有一万多处地产,论财富只有昔日的圣殿骑士团可以与之并论,而圣殿骑士团因为好人好事做得太多,已经暴毙,印证了修桥补路没人埋这条赛里斯真理。而同样行善积德、拥有大量产业的医院骑士团趁机笑纳了不少圣殿骑士团的财产,已经成为军事修会中的豪杰,这样的绿林好汉,自然要下血本修缮自家的山寨。 我装作观赏风景,打量着沿途的城防工事,只见侧面的罗德市城墙高大厚实,据说城外还挖掘了一条宽五十尺的护城河,离外墙不远处还耸立着一座座箭塔,并用石桥与城墙相连接,将在攻城战中成为一排令进攻者头疼的火力点。 要是有钱的话,我也想整一个,北京城那种红衣大炮,狄奥多西之墙的城垛上根本放不下啊。 然而考虑到帝国的财政状况,我或许可以用泥巴和稻草糊一个…… 罗德岛的侍从带着我进入到医院骑士团的大餐厅,这里是骑士团成员聚餐的地方,石质的廊柱制成着高大的穹顶,地上铺着整齐的水磨石地板。 原则上并不对外开放,但是餐厅中数十名骑士看到我这个外人走进来,不仅没有把我轰出去,还纷纷举杯向我致敬。 “向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屠龙者康丝坦斯十一世陛下致敬!” “希腊人的皇帝!” “杀死恶龙,拯救罗德岛的圣徒!” “天佑皇上康丝坦斯!” 按理说应该安贫乐道的骑士们举着金银打造的酒杯,相互碰杯,醇香的酒液在嵌满宝石的高脚杯里晃荡着,潋滟着紫玉的光泽,骑士们环绕的长桌上放满华美的器皿,大鱼大肉摆了一桌子。要不是我在赛里斯已经见过大场面了,说不定还真会被这些地主的盛宴吓到。 一位留着长胡子从骑士用黄金餐叉敲打着水晶杯,让哄闹的骑士们安静下来,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显然在骑士团里地位很高,餐厅里立刻一片寂静。 他把油乎乎的手在沾着酒渍的崭新战袍上擦了擦:“各位骑士团成员,天父虔诚的仆人,让我们用美酒和掌声,欢迎罗德岛最尊贵的客人,东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 欢呼喝彩声再一次爆发,我脸上露出礼节性的浅笑,默默腹诽一句:我是罗德岛的主人。 长胡子骑士自称让·德·拉斯蒂克,是团长的副手和心腹,他向在座的骑士们重新介绍了一边我昨天的“光辉事迹”。 罗马帝国的皇帝遇到了海难,幸运的在罗德岛海滩登陆,却遇到了骑士团的军队正在屠龙,正当恶龙将士兵们屠戮一空,血流成河的时候,勇敢的康丝坦斯在圣光照耀下,冲入了战场。她先是用目光就吓住了恶龙的进攻,接着以巧妙地剑术和过人的勇气,与恶龙缠斗数个回合,最后在上帝的帮助下,一剑刺穿了恶龙的心脏。 伟大的屠龙者,上帝的圣战士,荣耀和赞歌尽归康丝坦斯陛下,围观的士兵们发誓,沐浴龙血的屠龙者陛下俨然是圣乔治的化身。 我觉得不太对,以某位皇帝对头的爱好,他应该会砍掉龙头才对。 这时门口又爆发出一阵阵惊叫声,骑士们无视宴会礼节,纷纷站起身来,像鹤一样垫脚眺望着门口,只见两位壮硕的黑人仆从正合力挑着一件重物,吃力地走进餐厅。 我定睛一看,仆人带进来的果然是一个巨兽的头颅。 狰狞的恶龙头颅已经用药水处理过,但依然能感受到它生前的恐怖气息,它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所在的地方,已经破开一个大洞,一直深入脑髓。 头颅被放到一张空桌子上,骑士们围上来,都想看一看传说中的恶龙,但又忌惮于龙的威势和传闻中的毒液,不敢靠的太近。 拉斯蒂克用剑鞘击打着龙头:“这条恶龙是魔鬼的化身,它已经吃掉了好几个无辜的牧羊人,年幼的孩童,前去挑战的骑士也都死伤惨重。昨天,我们最尊敬的骑士就葬身龙口之下,感谢上帝,撒旦终于被天主的战士诛杀。” 是孔雀天使的战士谢谢。 我摆出女神伊西丝的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的圣洁肃穆,还不忘用袖口遮住手上被猫挠的道子:“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任何一个信徒看到魔鬼为祸人间,都应当义不容辞的挺身而出。” 悄悄看了看长胡子骑士,他的名字听起来应当是卡斯蒂利亚人,我便按伊比利亚地区的人吹嘘的方式组织起语言:“我们这些流着蓝血的贵族,理所应当承担起保护平民,维持秩序的责任,这就是王冠之重。”* 商业性互吹一阵后,我在长桌的客席落座,享受起烤苹果和煎鱼,罗德岛上有不少甘蔗地,这些败家的骑士居然往咖啡里加白砂糖而不是牛奶,肩负家仇国恨的我,毫无顾忌的往咖啡里狠狠地挖了两勺糖。 我要把罗德岛吃穷。 酒足饭饱之后,我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悄讯问拉斯蒂克骑士。 “请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的大团长,我有要事相谈。” 拉斯蒂克面露难色,他有些狐疑的看着我:“昨天你没能救下的那个骑士,就是我们的大团长。” 啥? 9.酩酊 罗德岛的医院骑士有两样绝学,一样是内斗,另一样也是内斗。 这个由欧洲骑士们组成的军事修会成员复杂,不仅有大名鼎鼎的髪国骑士,也有剑术精湛的德意志武者,更有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当地的贵族加盟,为了便于管理成员,骑士团的总部分为七个语言区,其中法兰西地区就占有三个。 长期以来西班牙和法国的骑士就相互看不顺眼,然后他们又一起看不起没文化的德国乡巴佬,而意大利地区富商子弟出身的骑士又因为血统问题,被所有成员鄙夷,所以在旧团长去世,新团长尚未选举产生的空位时期,正好是来自各个不同母国的骑士们拉帮结伙,明争暗斗的高潮期。 宴会上,列席的骑士和军士都面带笑容,看似亲密无间的相互敬酒聊天,或是勾肩搭背,围着龙头指指点点,但就连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这些骑士隐隐分成三个小圈子,相互之间只有点到即止的交流。 尽管很多骑士都不是法国人,但骑士团的通行语言是法语,故而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一些,但我察觉到只有来自法国的骑士会用法语交谈,德意志地区的骑士说高地或低地德语,卡斯蒂利亚的西班牙人用纳瓦拉语和葡萄牙语说着俏皮话,还有几个看着就讨厌的意大利人,用热那亚方言聊着今年的收成。 这些十字军国家的主力多半是法国人,法兰西势力在骑士团中根深蒂固,所以我先端着酒凑到法国人堆里,和来自香槟、普罗旺斯和洛林地区的骑士们聊了一同神学问题,尽管我们并没有就针尖上的天使数目达成共识,但我还是在法国人揍我之前溜了出来。 西班牙人是我的下一个目标,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的王室贵族与医院骑士团关系极好,捐赠了大量钱财和地产给骑士团,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采邑和骑士是医院骑士团重要的人力资金来源,故而成员中的西班牙人也非常多。我吸取了教训,没有再聊神学话题,而是将希腊人编排奥斯曼苏丹和高官的各种桃色传闻娓娓道来,留着八字胡的西班牙人对奥斯曼苏丹的老婆们居然有那种特殊关系而啧啧称奇。 尽管高傲的西班牙骑士痛骂突厥人,不断朝地上吐口水以示不屑,却纷纷要我多说一些。 我叼着一截鸡腿,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路边听来的故事:“奥斯曼的宫廷奢华萎靡,土耳其人放荡无度,苏丹的内廷中充斥着来自波斯和阿拉伯地区进贡的美人,高加索地区和斯拉夫人会把美貌的女奴送到苏丹床上,祈求苏丹不要劫掠他们的城市。还有来自欧洲的可怜基督徒,穆拉德苏丹不仅喜欢四十岁的嬷嬷,甚至连神父都不放过……” 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听到了这个所有男人都感兴趣的话题,默不作声的凑过来,听到穆拉德特别喜欢一边让嬷嬷念经,一边办事时,他们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这下法国的骑士也无心聊神学问题,悄悄把脚步挪向我们。尽管罗德岛就处于地中海,但常年驻扎在海岛上的骑士很少前往安纳托利亚,就算出海,也是用刀剑而非耳目与土耳其人交流。骑士团在小亚细亚的桥头堡是博德鲁姆,距离奥斯曼的首都布尔萨有好几百里地,而布尔萨与君士坦丁堡却隔海相望,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故而我们这些生活在敌占区的君堡市民可比岛上的海盗骑士团消息灵通得多了。 虽然这些流言多半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有些传言确实是一些土耳其贵族的真事,只是被巧妙的移花接木,一股脑都编排到穆拉德二世头上。 这种话题无伤大雅,反正穆拉德又不可能突然从罗德岛的团长宫跳出来,把我一刀砍了。 “苏丹会让妃子们在罗马时代留下的大浴池里泡澡,有时候用牛奶,有时候用花瓣,洗干净之后,全身都会撒上催情的香料,然后苏丹就会把妃子的名字写在一张张木牌上,翻到反面。有幸被选到的妃子就会陪苏丹过夜,没被选到的,就只能在后宫中忍受被香料勾起的欲望……” 骑士们瞪大眼睛,有个胖乎乎的骑士连酒杯中的葡萄酒都洒了也不自觉,专心听我的故事。 我回忆着赛里斯人的小说内容,继续添油加醋:“那些妃子就会去勾引后宫中服侍她们的黑奴,用楚楚撩人的姿势和魅惑的语言,把黑奴骗到角落,然后……” “然后妃子们很失望,因为苏丹的后宫只有阉奴……” 荤段子迅速炒热了气氛,虽说骑士们要发三愿:绝财,绝色,绝意,但荒淫无道的敌人这种话题历来都是军人的最爱,尽管有几个看着很像某皇帝朝廷中道学先生的教士很是不满,但并没有人跳出来阻止我的言论。 毕竟“我”刚刚杀死了一条龙。 气氛活跃之后,我从闲聊中得到了许多有意思的消息,比如罗德岛已经穷得叮当响了,比如罗德岛的海军因为连年的海上征战,已经折损过半,现在只有四条加莱桨帆船可用,罗德岛的兵工厂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明年到来前把下一条船造好船体。 这个混乱的世道,必须要有一支可靠而强大的军队才能在乱世中保全性命和财产,否则圣殿骑士团就是前车之鉴,罗德岛的海盗骑士们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销,想尽办法从欧洲各个分部筹集资金,而且前几任团长都顶住压力,在各个国家的采邑区实行财政改革,使得岁入大增。 但面对大食教的压力,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骑士的战马和武备极其高昂,盔甲匠、马夫和水手每天仅仅是食物开销就是一笔大钱,更何况面对数以万计的奥斯曼军队,几百个骑士连阵线都维持不住,必须要雇佣大量的专业佣兵,这又是一大笔支出。 罗德岛军纪森严,且骑士团终究是一个宗教修会,这些骑士平时清贫克己,难得有个机会可以狂欢,骑士们唱歌跳舞,闹了半天。 我假装不胜酒力,摇摇晃晃的把酒泼洒开来,时不时假装喝一口,悄悄吐到其他角落,和酩酊的骑士们把酒言欢,一直到下午,才有仆人把醉倒的骑士陆续搀扶出去。 原本热闹的餐厅渐渐认清下来,桌上残羹冷炙间杯盘狼藉,仆人也不收拾,而是在骑士团高层的授意下,掩门而去。 随着闲杂人等撤出,让·德·拉斯蒂克收敛起面上的笑容,脸色阴郁的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眯起眼睛打量着我。这位年迈的骑士留着花白的卷曲长胡子,满头银发中间已经出现斑秃,但仍然精力旺盛,在宴会上喝了半桶酒,依然没有一丝疲惫或醉酒的神情。 他用长满茧子,指节粗大的手敲打着厚木桌面:“康丝坦斯陛下,无意冒犯,但首先,我们甚至都无法判断您是否真的如您自称的那样,真的是东罗马帝国的皇帝。” 我不置可否的点头微笑。 “其次,虽然有十几个骑士团雇佣的士兵,以及两位军士证明,我也不相信一个女子可以斩杀恶龙。” 如果你昨天直接对某位皇帝说这句话,现在多半已经人头落地,和你的团长一起躺在停尸间了。 “恕我直言,骑士团修士议会的很多成员都认为,你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希腊女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被魔鬼附身了。” 得亏你遇到我,不然我担心你们停尸间放不下那么多人。 “但是我们的确刚刚在港口扣押了一条加莱大帆船,船上的人声称,他们在来罗德岛的路上遭遇了风浪,巴塞丽莎被海浪卷进了海里,如果他们愿意指认你,我们可以不把你当成女妖烧掉。” 我咬紧后槽牙,你们要在希腊人的土地上,烧死希腊人的皇帝? 常年在奥斯曼骑兵的旗帜下夹着尾巴做人的经验,让我的表情变得谦恭而真诚:“让·德·拉斯蒂克阁下,船上随我而来的有罗马帝国的宫廷负责人,我的表哥季米特里奥斯,我的妹妹,安娜·巴列奥略,如果您觉得我的身份可疑,大可以让她们来指认我。” 拉斯蒂克的眼中燃烧着火焰:“我对陛下的身份并无怀疑,陛下的言行举止都符合一位紫衣贵族的礼节,举手投足间的自信优雅我只在哈布斯堡和瓦卢瓦王朝的宫廷贵人身上见到过,只有真正的贵族才有如此风范。我可以认定,您毫无疑问就是一位家世显赫的贵族……更何况,陛下您在闲谈时,曾用过不少拉丁语,平民可学不了拉丁语。” 我浅笑道:“拉斯蒂克阁下,您是一位聪明的务实主义者。” 拉斯蒂克摩挲着手上篆刻着纹章的玺戒,似乎是三朵环绕着绶带的鸢尾花,暗示此人的法国背景。 年迈的骑士压抑眼中的火焰,同情的看着我:“那您一定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不是谁都有胆子在君士坦丁堡继承罗马的王冠,你的黄金王冠虽然亮丽,但随时会夺走你的性命。” 容我纠正一下,我在正式场合戴的那顶的王冠,其实是用猪皮刷金漆做的,金子做的那顶已经被我爷爷卖了。 10.老狐狸 我们放下无聊的外交辞令,开始就团长阵亡和巴塞丽莎屠龙这件事展开了讨论。 众所周知,罗德岛在一百年前曾经出现过一条恶龙,医院骑士团第二十七任大团长,迪厄多内·德·冈佐就是靠屠龙的壮举被推举上位。而刚刚逝世的大团长为了平息团中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权力斗争,也曾默许各路好汉去屠龙,而且双方已经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哪一方铲除了恶龙,罗德岛的下一任主人就会在那个语言区中诞生。 只是几个月下来,已经有多个骑士组织狩猎队去挑战,结果死伤惨重,所以官方又修改法令,严格禁止团员私自前往征讨,但允许民间人士自发前往,并且许诺谁能屠杀恶龙,就接纳他加入医院骑士团,成为一名骑士。 但是岛上的希腊人只习惯耕种和捕鱼,没人愿意被拉丁侵略者当刀子使。何况比起这些西欧天主教的暴行,恶龙一次只吃一个人,且并不因贫富贵贱挑挑拣拣,非常公平,再加上恶龙吃的人里拉丁人居多,又吃了好些个前往挑战的骑士团成员,比起骑士团,反而是恶龙更受希腊民众的欢迎。 这种祥瑞再不铲除,团长位置就坐不稳,所以大团长自己带着猎犬和扈从前去屠龙,其实也有维持自身威望的考虑,只可惜龙这种地狱之兽哪是普通人能当做政治筹码的? 现在一个说希腊语的外来者实现了屠龙的壮举,按照罗德岛开出的价码,我应当成为医院骑士团的成员才是,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些拉丁人也不是吃素的,就算给了屠龙者接纳为骑士的资格,成为医院骑士也有门槛,骑士团的入团标准包括: 信仰:必须是天主教徒。 血统:双亲是拉丁人,或者母亲是希腊人的前提下,父亲是拉丁人。 出身:家谱上溯到祖父母一辈,至少要能提供四份有效的家徽纹章。 以及,贵族头衔至少是骑士。 天主教是我向教廷求援的最大筹码,想来罗德岛也不会相信我假意改信的鬼话,君堡的希腊人要是听说我改信了,估计连布拉赫奈宫都给我掀了。 从血统上讲,我倒是符合标准,我的爸爸大概是拉丁人,但我父亲并不是,这段内幕要是公开,恐怕我的两个哥哥要带着莫利亚的大军前来兴师问罪。 骑士团不认希腊地区的贵族谱系,除了那几个在伯罗奔尼撒的十字军国家之外,东欧的法统与西方实际上是完全割裂的。 虽然我贵为巴塞丽莎,头衔比骑士高多了,但上面三个条件没一个符合,根本不可能加入医院骑士团。 更何况,骑士团的正式成员只接纳男性,如果是大猪蹄子本人亲临,说不定能混进去,我是不要想了。 再者加入罗德岛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没有足够多的同乡支持,别想在骑士团中升级,骑士团中可是一个希腊人都没有。 即便凭借屠龙的伟业加入罗德岛,也不过是成为吉祥物,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君士坦丁堡要打理,哪有时间在罗德岛瞎混? 好在这都不是问题,无法成为罗德岛正式成员,但可以成为编外人员啊! 拉斯蒂克已经在羊皮纸上草拟了一个名誉骑士的头衔冠到我头上——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屠龙骑士。 医院骑士团本来就提供这种荣誉头衔对外销售,作为教宗亲自册封的军事修会,医院骑士团享有经营领地、免交什一税和不被主教绝罚的特权,如果有某位贵族与教会关系不好,可以花钱买个头衔,成为骑士团的名誉成员,享受这些特权,以免除被地方主教开除教籍的风险。 欧洲这些年一直兵荒马乱,多少王侯将相年轻的时候志满意得,年老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医院骑士团也开展养老业务,只要贵族交一大笔捐献,在老了以后就能在医院骑士团庇护下安度晚年,死了也能得到一片埋骨地。靠自己储蓄财产养老或是养儿防老,多半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拉斯蒂克给我的头衔其实就是这样一份养老保险,如果君堡陷落,我又侥幸从奥斯曼大军中逃出来,便能靠这个头衔在罗德岛混吃等死。 一条龙就值一个夕阳红?龙都会被你气活吧! 拉斯蒂克和我争吵了好几分钟,我坚持要让我的弟弟和妹妹也处于这个头衔的保护之下,不然屠龙的伟绩未免太不值钱了。 我是不会从君堡逃的,但我要为安娜考虑。 年近六旬的拉斯蒂克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像一个菜市场上的泼妇,先是瞎说龙并没有那么危险,这不过是一条未成年的龙;又指责我没有及时挺身而出,导致团长的死亡和士兵的损失;接着又指着龙头,胡扯什么龙已经被狩猎队打得精疲力尽,我不过是下山摘桃子的,把玛纳气的炸毛,背脊高耸,嗷呜连声。 在经过激烈的争辩后,他终于不耐烦的签署了合约书,用临时保管的团长印玺在文书铅坠上印出徽记,我把文件贴身收好,玛纳跳到膝头,一人一猫盯着拉斯蒂克。 拉斯蒂克把印玺放入腰囊:“陛下,如果您是想和骑士团签订商业合约,或是建立外交同盟,现在可不是一个好时候。” 缔结外交合约需要大团长首肯,开展商业合作也要和财务官等官员洽谈,并最终也要由大团长同意。 大团长已经死了,新的大团长还没有被选出,在这个空位期,整个罗德岛根本没有话事人,拉斯蒂克作为团长的副手只有少数权力,最多也就给我一个名誉骑士的头衔。和君士坦丁堡缔结攻守同盟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 这位年纪大得够当我爷爷的骑士揉了揉腰,骨骼发出一阵爆响,脸上尽是痛苦之色,过了一阵才抚平表情,对我说:“就我个人而言,我很看好和君士坦丁堡的合作,也支持与罗马帝国签订防御同盟,共同对抗土耳其人,当初巴耶济德围攻君堡时,我们也曾派出桨帆船支援。如果君堡不慎陷落,罗德岛就会成为苏丹的下一个目标,这是显而易见的。” 揉了揉猫头,我假装不解的问道:“那么依您看,要怎么做才能和骑士团建立深厚的友谊?”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想当医院骑士团的团长是吧? 拉斯蒂克面露难色:“骑士团内部的分歧也很大,西班牙人更加倾向于和卡斯蒂利亚、阿拉贡和莱昂的贵族们合作,并且将战略重心先偏转到伊比利亚。等到宽宏的阿方索五世陛下再征服整个伊比利亚,驱赶所有大食教势力,再将西班牙作为大后方,集中力量对圣地发起圣战。” 这老狐狸,不简单啊。 现在争夺团长位置的一共有两拨人,西班牙籍骑士和法国籍骑士。 如果西班牙骑士成为团长,就会推动战略重心西移,集中力量支援祖国的解放事业,等到伊比利亚彻底解放,君士坦丁堡早就没了。所以西班牙籍的团长多半也不会同意和君堡签订协议,尤其是那些加泰罗尼亚人,他们和希腊人有过节。 但是法国人就不一样了,首先法国骑士都很虔诚,虔诚的信徒喜欢用祷告和弥撒代替思考,所以他们更可能同意团长支援君堡。 可是这是罗德岛的内务,我一个外人能帮上什么忙…… 我发挥作为君堡知县的本职技能,照死里夸这位年迈的骑士:“罗德岛的团长责任甚重,必须要由德才兼备,德高望重者担任,作为一个外人,虽然来岛上才一日,但很明显拉斯蒂克阁下很适合担任这一职务。只有您这样精明能干,作战经验丰富,又长期辅佐团长处理政务的人,才能带领罗德岛的圣骑士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拉斯蒂克可是陈年老姜,完全没有因为我夸了几句就得意洋洋,而是神色凝重的告诉我:“团里有些人,并不希望法国人继续当医院骑士团的领导者。” 我挠着玛纳的下巴,悄无声息的把仆人送来的甜点吃完,并顺利从拉斯蒂克面前的盘子里偷走一块鱼干,借着袖口的遮掩,塞到玛纳嘴里:“据我所知,罗德岛常驻的骑士和修士大会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法国人吧,阁下在法国人中颇有名望,应该是团长人选的唯一候选。” 拉斯蒂克把自己身前的甜点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的手对抗着心灵的暴政,发起起义,连续抓起三块葡萄干布丁塞进嘴,才被另一只手平叛镇压。 老骑士不动声色的告诉我:“巴塞丽莎陛下,您听说过所罗门圣殿的穷苦骑士吗?” 我的大半部分精力都用在感受葡萄的酸甜与乳酪的醇厚,没听清他在说什么:“excuseme?” 他慢条斯理的补充道:“也叫圣殿骑士团。” 接着,拉斯蒂克竖起了桌子上的空盘子,用盾牌遮挡土耳其人箭雨的技巧,在我因为惊讶而喷出的食物碎渣中保住了自己精心打理的长胡子。 11.内环 我输了,作为罗马帝国的皇帝,我应当做到庞贝火山喷发于眼前而面不改色,没想到我韬光养晦的功夫,居然被一帮圣殿骑士团给破了。 和医院骑士团一样,圣殿骑士团是罗马教廷册封的修会,组织关系不在我们东罗马帝国,东西教会双方相互开除教籍之后,我们根本就不认这些修会的资格。 怎么突然提起这帮银行家了? 我不解的问道:“他们不是在一百年前就被打成异端,法王将其一并铲除了么?” 拉斯蒂克取出一根麦秆,慢条斯理的剔着牙:“想必巴塞丽莎也听说了,圣殿骑士在法国的总部和高层被摧毁之后,不少财产和骑士都被我们医院骑士团接纳了。” 我点点头,在我遭到暗杀的时候,曾经详细调查过这群嫌疑犯,故而对他们的历史也有所了解。圣殿骑士团是当之无愧的三大骑士团之首,巅峰期拥有上万名正式成员,精锐的骑士也高达千人,法王突袭整个法国的骑士团驻地,也只是抓获了其中一部分成员,还有大量核心成员在法国境外,故而躲过了一劫。 在伊比利亚的圣殿骑士团分部,在教宗授意下改组成西班牙蒙特萨骑士团以及葡萄牙的基督骑士团,以当地的骑士团财产为代价,换取了两国王室的庇护。 拉斯蒂克啐出唾沫,叼着秸秆,冲我抱怨道:“那些圣殿骑士们来到医院骑士团之后,一点都不安分,私下里一直相互来往,在骑士团内形成一个个秘密结社。我们还要对抗马穆鲁克与奥斯曼,没有精力处理这些外来的骑士,结果不少骑士团分部被这些圣殿骑士腐蚀一空,好多新招收的骑士都被他们带坏了,居然暗中举行圣殿骑士团的秘密仪式。” 年老的骑士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有传言说,部分骑士会定期在地下神殿中召唤恶魔,通过向地狱献上五饼二鱼,换来地狱公爵巴风特的垂青,这是亵渎!这是亵渎基督的神迹!” 拉斯蒂克狠狠地锤在桌子上,满桌的杯碟向上齐齐一蹦,玛纳被吓得怪叫连连。 我赶紧按住猫头,免得骑士团副团长死于恶魔袭击。 老狐狸把语调放缓,压低声音:“根据我们的暗中调查,圣殿骑士团明面上虽然已经破灭,但他们在暗中的组织从来没有瓦解过。包括那几个已经改组的小型骑士团在内,圣殿骑士已经全面转入地下。我在卡斯蒂利亚的朋友告诉我,蒙特萨骑士团的资深成员在晋升到一定层级之后,会被一群神秘人接触,如果他符合某种标准,并通过考验,这个资深成员就会被接纳到一个更加隐秘的组织中。其他几个骑士团,似乎也存在着这样的选拔机制,那些改组的骑士团,真正的核心成员都是那个组织的人。” “事关医院骑士团安危,所以我们调查了很多,最后发现,就连我们之中,好像也有这个组织的身影。前几任大团长都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圣殿骑士团的影响会逐渐被磨灭,但我们的想法似乎错了,圣殿骑士团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地下发展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网络。” 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聆听这种秘闻的刺激感真是让血脉偾张,玛纳和我的耳朵都高高竖起。 拉斯蒂克绘声绘色的描绘着调查行动的细节,像什么用密语写成的信,不正常的资金流动,两个分部理论上完全不认识的两名骑士,却在大会上熟悉攀谈,匈牙利的骑士团分部,居然用祝福之吻来接纳新团员——因为这种吻礼有异端之嫌,被列在指控圣殿骑士团的罪名之中,早就被医院骑士团废除了。 他是个杰出的说书人,将这段秘闻讲的绘声绘色,当他讲起传说中圣殿骑士团堆成金山银山的财富时,我按奈不住眼中闪烁的光芒,赶紧问道:“听说法王腓力四世在搜捕医院骑士团的时候,收获颇丰,得到的钱财用牛车运了八百车,这是真的吗?” 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拉斯蒂克哈哈一笑:“当然不是真的,圣殿骑士团的资产都以票据、债券的形式存在,除了他们自己,谁都不知道要如何把羊皮纸账本变成真金白银。再说了,如果法国王室真的得到了这笔财富,他们会和英国人打上这么久?瓦卢瓦王朝要是继承了这笔资产,足以雇佣一支打进伦敦的军队。” 所以圣殿骑士团的金山银山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我的垂青? 好像没注意到我对金钱的向往,拉斯蒂克瞟了我一眼,就继续向下讲:“那个神秘组织,自称所罗门内殿之环,也叫做内环,内环张开黑翼,投下的阴影横贯于整个欧罗巴之上。腓力四世死于中风,就和内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又一次打断了老爷子的话:“你说的这个内环,它厉害吗?” 拉斯蒂克斟酌着字句,嘴唇蠕动,思考着要告诉我多少信息:“它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它是那种,成员非常忠诚,凝聚力很强的组织。我们捕获过几个证据确凿的内环成员,在一座小岛上严刑拷打,依然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这些成员还说什么,怕死不当圣殿骑士,然后纷纷死于各种急病。这些内环成员都会定期服用药物,如果被俘后超过一段时间没有解毒,就会死亡,所以很难从他们嘴里套出消息。” 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我抱紧了狸花猫,有些拘谨的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也是内环吗?” 拉斯蒂克指了指我胸前的宗主教十字:“你们希腊人都是东方教会的信徒,圣殿骑士根本看不上你们,你看看君堡那惨样,内环图你们什么?我宁可相信君堡高层都信了异端教派,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召唤恶魔,也不会相信内环和你们有勾结。” 玛纳,看我眼色行事,只要我给你一个眼神,立马将此人击毙。 狸花猫意兴阑珊地舔着爪子。 “那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随我而来的使节团,都还在路上,我孤身一人,自认也帮不上什么忙。” 拉斯蒂克摇摇手指:“此言差矣,巴塞丽莎可是希腊人的皇帝。” 是罗……行行行,你说希腊人就希腊人,不和你争。 老骑士继续说着:“团长选举乃是大事,各个驻地的分部都会派遣专员,前来投票。内环议会说不定会趁机使坏,让法国地区的专员无法及时赶到,从而改变投票的结果,最后让西班牙人成为骑士团长。” 西班牙人当上团长,对圣殿骑士团有什么好处吗? 没等我问出这个问题,拉斯蒂克就很自觉的解释道:“你应该知道,法国地区的圣殿骑士分部被一扫而空,但西班牙地区成功的保留了组织结构,所以我怀疑,西班牙地区的候选人,多半就是内环的成员。” 我对此有些不解:“那他们图罗德岛什么?再过一回发动圣战的瘾?” 拉斯蒂克被我气笑了:“还能图什么?当然是图我们每年四万五千弗洛林金币的岁入,还能图什么?医院骑士团如果主力撤离东地中海,前去支援西班牙地区,那往后总部就转移到伊比利亚了,伊比利亚可是内环的活跃地区,恐怕用不了几年,医院骑士团就要跟他们姓咯。你说他们图什么?” 可是我听说圣殿骑士团鼎盛时期的岁入高达数十万弗洛林…… 看到拉斯蒂克面色不善,我赶紧摆手道:“不不不,我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隐秘组织要发展成员,策划行动,肯定是有背后的资金在支撑,内环势力渗透得如此深远,想来一定是个财大气粗的主,怎么会看上医院骑士团的财富呢?” 拉斯蒂克拉过一个盘子,往里面放上几枚硬币,发出好听的叮当声:“在你看来,什么是财富?金银?” 他又往另一个盘子里放上几枚豆子:“亦或者,土地和产业?” “圣殿骑士团遗留的财产或许很庞大,但再怎么庞大的遗产,也会坐吃山空。任何一个组织,都会本能地谋求生存,而生存的第一要务,就是寻找足够的资金来源。你觉得圣殿骑士团的财富源于什么?” 对于怎么来钱的话题我总是很感兴趣,关于圣殿骑士团的致富奥秘,我也琢磨过很久,便说了自己的想法:“圣殿骑士团名声显赫,又有强大的常备武装,表面上他们的财富源于经商和银钱业,但实际上名望和武力,以及基于这两者产生的信誉,才是他们的财富来源。” 老骑士连连点头:“你是少有的聪明人,团里的年轻骑士现在只知道念经打仗,对军费来源根本不关心,稍微有点脑子的,也都被内环招揽去了。正是,信誉,名望和军队,才是圣殿骑士团的财富来源,只有信誉卓著的银行家,才能让主顾放心的把金库交给他们,也只有军力强盛的骑士团,才能从失信的债务人手里取回财产和抵押物。你觉得,还有比医院骑士团更适合继承这项事业的选择吗?” 额,还有威尼斯人? 一想到高呼宗教口号的威尼斯舰队,我全身一阵恶寒,赶紧把这恐怖的景象甩出脑海。 “希腊人……你是指本地的希腊人?” 众所周知,罗德岛是罗马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岛上的居民都是希腊人。 而且希腊人和骑士团的成员关系并不好。 如果有人在选举期间趁机生事,比如说挑唆本地希腊人暴动,又或者,在本地的希腊人中潜伏刺客,刺杀法国籍的候选人,选举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拉斯蒂克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投票的事情你不必操心,我只希望,你能靠希腊人皇帝的身份,在选举期间替我稳住本地的希腊人,等到事成,定有重谢。” 12.旱灾旱灾水灾旱灾旱灾 不知道番婆子过得怎么样。 地龙筋骨结实,那一剑看似轻松,实则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过刺死地龙只是一击,倒也还好,反倒是把龙头砍下来颇费了一番手脚,借了罗德岛士兵的斧头,好一顿劈砍,才把龙头带回城里。 比起砍人头,果然还是砍龙头更加有趣。 龙的颈骨坚硬如铁,一直到那天晚上睡觉,两只胳膊都酸胀不已,不过番婆子应该已经适应了才是。 还有半条龙尸没带回来,得让人把龙皮鞣成皮革,给她做身披甲才成,朕没法时时刻刻护着番婆子,平日便只能用龙革甲防身。 不过从龙床上爬起来之后,朕也就没心思去想什么番婆子了,奏疏在书桌上堆积如山,快碰到房梁了。 其中三分之一是夷事局和东厂、锦衣卫报上来的奏报,翻开一看,全是各地柴米油盐的价格,两淮两浙到长芦河东之地的盐价,各省城、州县的米价,还有些锦衣卫乔装下乡,抽查了几个乡镇的价格。 朕看着那些数字头都大了,如果换成往常,朕肯定要好好考究一番,但这数字未免太多了,而且番婆子为了防止番子锦衣卫怠慢,每个人分配的地点都相互交叉,用于相互对照,这样一来可读性就更差了。 苏州米价一石八钱银子……松江米价一石七钱八分……苏州米价一石八千二分……怎么还涨了,南京米价一石九钱。 北方天冷少雨,亩产较南方少,故而米贵,到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一石粮食要卖到二两,要是海运真能万无一失,从南方海运粮食到北京,说不定还能出售部分富余的粮食,换成银钱。 当然,海运肯定有风险,朕昨天不就被一个浪头卷走了?等到海运真正组织起来的时候,要让船队贴着海岸线才成,西海龙王好说话,东海龙王脾气可大着呢。 不过龙王爷要是太过分,要的贡品太多,朕就下海拆了它的水晶宫,抽了它的筋,剥皮放血和莲藕一块炖了。 胡思乱想之间,朕鬼使神差的在奏报上写下了“将东海龙王鳌拜弃市”这种莫名其妙的批注。 把番婆子要的价目账本都摆到一边的书架上,朕又打开了地方送来的奏疏,哪里的江堤又垮了,某县又三月未雨,某乡被流寇劫掠,杀人毁舍多少。 唉,大明三百万里河山,到处都是坏消息,就没有一个好消息,这些奏疏无一例外都是要求朝廷减免今年税赋,并要求拨银子。 好在朕多留了个心眼,哪个县报灾,朕就从番婆子要的粮价里寻找对应的粮价,锦衣卫一个月就要吃掉朕五万两银子,消息传的可比驿站快多了。 有些地方,却是粮价上涨,锦衣卫也报告当地受灾严重,朕就允他们减免今年的辽饷加派,粮价奇高的,朕就要指定几个州府,往灾区送粮食。 然后朕看到了有趣的事情,再度翻出锦衣卫的密报,找到陕甘一册。 陕西米脂县,锦衣卫报上来当地是阴雨连天,黄河暴涨,若破堤而出,各乡洪泛,阡陌被大水冲垮,田地被尽数淹没。 可是奏疏上报上来,不知为何就变成了干旱,赤地千里。 对,你们东边的临县,西边的威武堡,南边的绥德州,北边的银川关,报的都是干旱,要是朕没看锦衣卫奏报,岂不是要被你漏过去了? “将米脂县县令晏子安,抓捕入京,交大理寺严加审问。” 其他县闹灾,你们县风调雨顺,想要蒙混过关,骗朝廷赈灾的粮食?当本大明提刑官是傻子吗? 斧头!斧头呢?朕要砍他脑袋! 朕连摔了好几个杯子,站在书房外的近侍战战兢兢,赶紧进来收拾。 自打某位巴塞丽莎弄明白了宫中瓷器的价格之后,她特意去宫外买了一批便宜的粗瓷碗碟,闲来无事就摔两个。 本来她还想搞一批便宜的丝绸和玉器,闲来无事就撕裂布帛,砸碎珠玉,好好过一把穷奢极欲的瘾,被朕死活劝住了。 ……上回买酒往池子里倒,烤了肉往树上挂的荒唐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七八个装甜点的盘子都被朕砸了,朕抓起最后一个装燕窝羹的琉璃碗,正要掷在地上,忽然想起来这玩意值二百多两,赶紧把这位祖宗放下。 朕赶紧写了个条子给锦衣卫:“多派骑兵少派步兵,一人双马,不,三马,尽快将此人捉拿归案。” 说起来锦衣卫的力士和校尉也挺惨的,一个月算上津贴,也不过四五石大米,正七品的小旗月俸也就七石,这点钱在北京吃顿便宜坊就没了,却要风里来雨里去,跑去陕西抓人。 朕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没写内容的中旨,却见得上面已经有了番婆子的笔迹。 这是一份抄家令,都已经草拟好了,只要填上人名,官职,再写上日期盖章,即刻生效。 抄……抄家令? 番婆子你怎么知道朕今天要抓人砍头抄家的? 也对,查各地米价的锦衣卫是你派出去的,每天报灾的文书纷至沓来,两相对照,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 朕赶紧打开番婆子的笔记,果不其然,她先是骂了一通大明的财政制度,然后才详述如何反腐。 在她看来,只要大明朝涉及钱权的地方,就都有腐败,可试问哪个衙门不涉及钱权? 合着我大明官吏各个贪腐如硕鼠?——朕这么问番婆子,番婆子直接照着我的脸就是一巴掌: 前两天蓟州倒是有个官员,真的清如水,办事认真不拖沓,当地军民纷纷称赞,调离当地时还给立了牌坊,最后被几个官员举荐到北京,番婆子不信这个邪,一查—— 这人是建州的奸细。 现在在东海龙宫做客。 朕不得不承认,大明朝真的就没有一个清官了。 前几天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上疏《劝廉惩贪疏》,痛斥官场腐败,说人人爱钱,当官真的是为了忠君爱国吗?做官是要花钱的,买官要钱,打点考试要钱,升官要钱,交谊往来要钱,考课打点要钱,就算不走这些旁门左道,不去种地不去做工,没有功名的熟人寒窗腊月苦读,在做官之前也是一分钱都没有的,读书人家等于要养一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累赘。 韩一良举例说,之前他就收了五百两,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一下就能收五百两,那些高官岂不是收的更多? 如果这份奏疏是送到朕手上,朕肯定要夸奖一番此人大破情面,忠鲠可嘉,一定要破格拔擢,加升为右佥都御史。 收到奏疏的是番婆子。 她笑嘻嘻的收下了奏疏,留中不发,过了几天才想起来这回事,批注“朕知道了”。 什么朕知道了!你倒是给我反腐啊!问他这五百两谁给的啊! 番婆子轻描淡写的留言道:“当官是为了发财,这种道理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此人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竖子,上疏不过是为了圣眷,你要他说五百两是哪儿来的,他要是说了肯定死,不说,还有一条活路。” 朕很是不解,死路一条? “他攀咬了几个大官,你按图索骥砍了大官们的脑袋,马上他家里就要有人重病亡故喽。” 不至于吧,都是读圣贤书的士子,会动这种脏手段? “我看了赛里斯的史书,还有官员当庭群殴,打死禁卫军指挥官的呢,你不在的时候,大臣们当着我的面打了好几次群架了。要我说,你就该把这些儒生编练成军队,派到北方去打鞑子,不管是鞑子杀了士子还是士子杀了鞑子,赛里斯的百姓都有救了。” 你当大明是君堡那个县城么,只要带着瓦良格卫队走一下午就能巡遍全国,朕把这些官吏都砍了,谁替朕治理这两京一十三省?朕又不可能飞到各省各府,就只能用厂卫来勾校账目。 这样一来,大臣们便对朕用厂卫治国颇有微词,番婆子还大张旗鼓派上千个厂卫明察暗访,现在天天都是阴阳怪气的奏疏。 又翻看几份奏疏,都是些引经据典,指桑骂槐,拐着弯骂朕是暴君的,要不先裁撤厂卫吧,锦衣卫一个月就要五万多两,省点银子不说,还能让朝堂上和气一点。 “所以我才让锦衣卫去肃清地方官吏怠政,暗查反腐,是为肃反,也和锦衣卫说了,只要查出有官员贪腐,抄家之后,一律四六分账。贪官奸,皇帝就要比贪官还奸,那些可是赛里斯的人精,你用光明正大的手法,是根本玩不过他们的。” 四,四六分账?我拿四? “什么四,我们拿六。我在赛里斯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抄家了,抄家可是个技术活啊,最早那几个阉党,尤其是魏忠贤,我们没啥经验,抄到的钱财大多都没了。后来我痛定思痛,每次抄家,都要组织一个专门的小组,去对方家里登记造册,东厂和锦衣卫都要出人,相互监督,最后从总额中拿出一部分,按官职和出力给小组分成。这四成已经包括了运输,统计,转卖物资的成本,其实大头还是进了内帑。再者上下利益均沾,反而不容易被锦衣卫自己吞了的情况。那个骆养性,手脚可不干净呐。” 你上个月,抄到多少钱? “你先告诉我,每个月内帑少了十万多两,到底去哪儿了!” 这是朕的私……私事,对,私事,十万两是给宗室的拨的钱。 13.宵衣旰食 莱州的事务批阅完成,朕丢到竹篓中,常年练剑的手感让朕不用去看,就能把抛出的奏疏堆成整整齐齐的一叠,像是精心整理过一样码放整齐。 拎起身边的茶壶,也没时间倒进杯中慢慢品茗,直接对着壶嘴大口灌着,在舌尖泛起的却不是以往白片的苦涩,或是冻顶乌龙的甘甜,而是一股奶腥味。要不是朕在西域喝了几个月生牛乳,只怕要当场作呕。 好在茶叶的清新很快压过牛奶的腥腻,回味之中又有一丝砂糖和甘草的香甜。这是番婆子从克里米亚学来的草原奶茶,西域苦寒之地也,甘蔗甜菜产的糖本就少,都是当做治病良药,用来当做零嘴未免过于奢侈,商队千里迢迢贩运到西域各国的茶叶又都是最次的茶叶炮制的茶砖,放在大明是连脚夫都不肯喝的劣等货色。 西域各国吃不起糖,好在农户大多圈养牯牛,牛奶倒是不少,便用牛奶代替糖,加到茶中,用作调味。 蛮夷也。 倒是朕前些天在罗德岛砍了条龙,被圣医馆骑士团奉为上宾,原以为他们定会用山珍海味招待朕,谁成想,端到桌子上的还是半杯苦茶,一陶罐牛乳。不过装茶的杯子好歹换成了细瓷器,不像克里米亚汗国的穷弟兄,那几个破碗在我大明连叫花子都看不上。 不过朕打听了许久才弄明白,罗德岛的大善人倒不是心疼白糖,他们自家在塞浦路斯就有不少甘蔗田和制糖厂,吃糖还是吃得起的。他们用不起的其实是瓷器,这瓷器漂洋过海而来,风浪颠簸,内里多有暗伤,若是用热水泡茶,倒入碗中,茶碗立时生出裂纹,甚至碎成满桌碎片,要知道一个茶碗运过来便是贵比黄金,喝一回茶就要用费一套茶具,这种奢靡之事传出去,怕是要被罗马的教化王逐出教门。 不过牛乳与茶水相互交融后,倒也不是不能下口,朕试过几次后,也佩服这西域儿女多奇志,颇有精打细算穷讲究的道道。 但是这奶茶朕不过喝了两三口,就尝到一口浓甜,齁得嗓子疼,番婆子你到底往里面加了多少糖? 朕抬头看了看,外面正在烧水的小太监,用一个大铲子,一铲铲的朝另一个茶壶中加着糖。 赶紧叫住他:“张顺,你少放些,太甜了,太甜了。” 他看了看朕,又瞧了瞧铲中剩下的糖,一愣之后,又给倒进壶里:“陛下,您往日可是要加五铲才够的啊。” 番婆子,你说你喜欢吃甜的,朕还以为你像殷实人家的小家碧玉,喜欢冰糖葫芦麦芽糖,蜂蜜桃子凤梨酥,搞了半天你居然是直接吃砂糖吗? “行了,行了,你别倒了,你这手一抖,不知道多铲进去多少糖呢。”朕看着那壶奶茶,只觉得嗓子越来越疼,又舍不得丢掉。这种智慧的果实应当请巴塞丽莎亲自享用才是,她多半会一脸幸福的挖着壶底的砂糖,但朕也不知道番婆子何时才会换过来,白糖、茶水和牛奶都是放不起的吃食,到了明天就馊了。 不过看到糖罐中晶莹如雪的白砂糖,朕倒是突然生出一个主意:“张顺,你将这茶壶放到尚膳监的冰窖中去,冰到明日朕再吃。” 张顺拎起茶壶,装着大半壶奶茶的瓷壶晃悠着,他不解的问道:“万岁,这壶肚大口小,往冰窖里放一天,冻严实了,可就倒不出来了。” 朕卷起一份奏疏,来自某位厚颜无耻向朝廷讨要玉带蟒袍的大臣,敲在张顺后脑勺上,连敲三下:“笨,你不会寻几个开口的器皿,把奶茶倒进去么?” “哦……哦!奴婢明白了,奴婢明白了!” 张顺笑着收拾好桌子,把茶具瓶罐都装入食盒,一手食盒一手奶茶,艰难的走出了御书房。 反倒是朕迷糊了,他明白什么了? 但是朕要处理的政务堆积如山,哪有时间细究? 莱州闹白莲教,被路过查物价的锦衣卫端了个窝点,当地官员将领相互推诿,踢皮球踢到登莱巡抚,登莱巡抚又是一脚传球,直接踢到北京,六部相互防守一通之后,兵部侍郎大力抽射,直接就射到内阁,内阁飞扑守门没能守住,最后就到了朕案头。 你们有踢皮球的功夫,那些白莲教早跑了!但是球都到朕脚下了,朕也不能不给面子,直接在球上批注“命当地有司前往清缴……” 想了想不对,用刘之纶的话来说,这球要是传给“有关部门”,也就是有司,他们怕不是要踢一场登莱杯联赛。 朕另起一份诏书,番婆子想得就是周全,常用的文书都已经命人刻成雕版,只留关键空白之处填写,朕只消完形填空便可。 “命登州卫、宁海卫、安东卫、成山卫、威海卫,各出战兵八百人,辅兵一千人,合并一处,进剿白莲邪教。” “由山东都司、登莱巡抚统筹粮草作战事宜。” 人多了就觉得法不责众,朕要是命令山东官场去围剿,多半又要拖沓上半年。朕索性直接指了五个卫所,他们要是再推诿,再踢球,就把这五人砍了,脑袋做成球,要是莱登巡抚不顶事,朕再多砍个头,算是加时赛。 说起来这刘之纶的脑子怎么长的,居然能把蹴鞠玩出这么多花样,他的兵卒闲下来也不去狎妓赌钱,反而是在军营附近清出几片球场,用他改过规矩的蹴鞠戏耍。这球戏看似玩闹,实则攻防之间颇有章法,既能训练兵卒间默契,增进袍泽之情,也能强健体魄,还能将兵法以游戏交给士兵。 前几日朕私下请他喝酒,刘之纶喝醉之后还说了一通大明中兴后的愿景,他拍着胸脯大喊,要带着五军都督府的精兵强将,组织出一个强大的蹴鞠阵容,以蹴鞠强国,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你好歹算是国家栋梁,不要天天想着踢球好不好?你的士兵蹴鞠赛不过蒙古人和倭人,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等仗打赢了,你要多少那劳什子世界杯,朕都赐给大明队,朕给你发一船。 朕又批完了登州的一封奏疏,渡海而来的辽民快把登州挤满了,主客矛盾空前强烈,登州知州在奏疏中暗示,要是再不设法安置,这些辽民怕是要民变。 说起来番婆子的县里不是缺人么,干脆拿大海船一装,统统送到君士坦丁堡去发民实边,青壮编练成乡勇去打鄂图曼,妇女就制造丝绸,贩卖到西欧,小孩就去君堡大学学点算学,将来给番婆子的银库当会计,岂不美哉? 提起毛笔,沾满朱砂,在奏疏上批示:“汝好生安置吾民,切不可轻辱欺压,当地抛荒田地,尽数分给辽东流民,发放常平仓粮食,以米粮雇其青壮筑城修路。” 大臣们总说这些辽东难民都是建虏的探子奸细,要严加看管,细细审查,却从来不说怎么安置。朕去年还信了他们的鬼话,直到前几月,番婆子救了一批犹太人回君堡,她给朕算了一笔账之后,朕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天底下最值钱的财产,不是房产、田地,也不是矿场、店铺,而是人。番婆子买犹太人时,十几个金币就能买到一个,又以布匹烈酒支付,其实算下来还不到十个金币,这些犹太人运回君堡之后,只要开头时扶持一把,过了几年,他们都会交税把买他们的钱赚回来。 就算只计算人口税,都是一笔客观的收入,按番婆子的计算,从北方买一个犹太人,就相当于买了一份最低年化收益五厘的金融产品。 什么是金融产品朕不懂,但是收税朕还是知道的,犹太人活着就要交人头税,要吃饭就要去市场上买米,米商在进城时是要抽关税的;要穿衣就要找裁缝,裁缝的店铺每年要交铺面费,制衣布料自然也要抽税;要学犹太会堂教不了的希腊学术,就要给君堡大学教学费,生了重病要请医生,医生也是要给政府交纳执照的手续费才能行医。 这是一猪多吃啊。 虽然不是很明白番婆子说的,就算不收农业税,也能从商税中捞取好处要怎么做,朕也不觉得这种事做得到,但多一个人种地,就多一个农民交税的道理朕还是明白的。 只是眼下唯一的问题在于,没有那么多地给流民种,山东可不是关外,到处都是未开垦的土地,这些年兵荒马乱虽然有不少土地抛荒,但安置几十万流民恐怕还不够。 朕吹干朱砂,将奏疏放到竹篓中,想了想不够稳妥,还是摘抄了一份简报,夹到留给番婆子的笔记里。 你不是自诩擅长抄家收税吗?朕倒要看看你怎么安置这笔“金融产品”。 堆积如山的奏疏马上就要批完啦,朕很是开心的伸了个懒腰,没想到几个小太监搬着两座小山又跑进御书房,取走了朕批好的的奏疏,放下了更多奏疏。 “徐光启请求朝廷雇佣葡萄牙人的火枪队和枪炮工匠……” “御史毛羽健上疏,要求裁撤驿站……” “蒙古要求开关互市,先前夷事局不是说,蒙古诸部打算西迁了吗?” “琉球国王的求援信……” “陕甘总督催促银粮,先前的十万两帑金快花完了……” 朕丢下毛笔,桌上摊开的奏疏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朕看的脑壳痛。 既然无处下笔,朕只好把他们放到“待处理区”,等明天巴塞丽莎替朕将它们搬到“代处理区”,这样勤政的是朕,怠政的就是番婆子,谁都怪不到朕头上来。 番婆子快查到私房军了,得让曹化淳把帝选营迁远一点,天高皇帝远,才方便朕做假账。不如就放到南海子吧,那里是皇家狩猎的御园,安置一支禁军也没人会多话。番婆子喜静不喜动,也不会想不开突然出去巡狩,应当能多瞒一阵。 就是军队训练不能放下,干脆让刘之纶把他的老兵分一部分出来,并进帝选营作为新军样板,朕做假账的时候多多赏赐他就是了。 比方说赏他三千两,但是要他开一万两的单子。 中旨拟得差不多了,朕开心得不行,活终于干完了,这才从书案上抬起头。窗外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巡夜的太监敲着三更的梆子,正由近及远。 张意抱着一个食盒,撞开了房门:“陛——下——您的奶茶冻,奴婢给您送来啦——” 14.番婆子交代的差事 接下来,是朕每天早上都要干的活,也是朕最喜欢的,斩首。 我朝犯人若判死罪,各地官府都要上报刑部,如果是罪大恶极之人,京师批复之后,直接处斩,一般的死罪,则要延迟到次年秋天,在王命旗下处斩。 这个关键就在于京师批复,京师谁有权力批复斩首这么大的事情?当然是朕了! 以前的皇帝们为了体现自己仁厚,死刑犯人名单上都会挑选几个勾红,留几个关到下一年。朕就不明白了,都是犯了死罪的人,手上都是血债累累,有什么可体现仁厚的,要显得宅心仁厚,给天下免租不是更好? 要知道这些恶人多留一年,就要多吃一年米,你当这些米是谁家的?是!朕!的! 所以朕一贯是有几个就杀几个,就算世道败坏,人心不古,死刑犯的名单越来越长,朕也要不辞辛苦全砍了。 批阅不过来,朕就左右开弓,反正只是红笔画圈,也不碍事。 刚开始朕发现送名单的小太监总是把一些人名抄在最末,番婆子告诉朕,这大概是收了犯人家属的银子,想躲在角落里躲过批红,待到大赦之时重见天日。 不过在朕每次都砍个大满贯,连那个收钱的小太监一并砍了之后,也就没人玩这些把戏了。 明天又是核准斩监侯的日子,朕兴奋地睡不着觉,又能砍头啦!又能砍头啦! 朕担心一觉醒来,又是番婆子当值,这等乐事岂能被她抢了?番婆子虽然也不是好鸟,却是恶趣味十足,她总是十个里抽一个,剩下九个尽数批红,说是拂菻雅政。 不对啊,按罗马的十一抽杀律,不应该十个杀一个吗? “抽到的那个减刑流放,送去台湾实边。” 哦———— 朕听说,你最近特别见不得有国土附近有外国人占的海岛。 说起来这台湾并不在两京十三省里,也未设置州县,也就红夷近来在台湾屯垦筑城,此外多有海寇巨商如郑一官者在岛上建立商站据点。 但是朕无意间向刘之纶提起台湾一事,这人像是吃了火药一般,跳将起来,大喊台湾乃是大明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说什么历史上有个叫郑成功的人曾经从荷兰人手里抢回过台湾,还当场跪下,请求朕命他带领大明水师,点兵点将前往海外收复故土。 台湾是大明的土地?朕怎么不知道?不过朕也不曾细细研究过地方志、食货志,边陲之地的事情,也不清楚。 刘之纶信誓旦旦的保证,台湾乃是一方宝岛,若是能开发成熟地,又能多一处税源。 一听说能收税,番婆子比朕还上心,立马就命户部查明此事,又让夷事局配合,看能不能命人前往台湾开荒,若能添一二州府,将来说不定还能多一笔进项。 朕倒是不看好,穷山恶水,瘴气之地,谁肯去海外不服王化的野地屯垦? 倒是番婆子大笔一挥,把我朝所有犯人的流放地,全都改为台湾,还面见了一批等实缺的直隶举人,让几个想有意愿的年轻士子前去台湾组织屯田。 不过屯田毕竟不是一蹴而就的,第一批船队刚刚准备好,户部就和工部就新县筑城的事情扯起了皮。要不是番婆子施压,让船队先去开荒,等田地人口足够了,再商讨筑城,说不定这会儿船队还在天津湾里等着呢。 那帮文官当真废物,一开始居然还推说琼州海峡风高浪急,船一经过,便会倾覆,还阻止朕推行此事。要不是夷事局的不少倭人都有去台湾游历的经验,朕还真被他们骗过去了,这帮废物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朕,名单已经递给番婆子,以后寻个由头,打入天牢,不怕他们不招。 朕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但为了把所有犯人都斩首,还是不辞辛苦的逐个画圈圈,待到天光从窗外照入,朕再也支持不住,胡乱梳洗一通,在书房旁的窄床上躺下,大被一盖,呼呼大睡。 第二天,果不其然,朕又看到了石头砌成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的气味。 这些罗德岛的大善人终究是蛮夷,居然把马厩修在住房旁,他们是久居鲍鱼之肆,已经闻不出来,番婆子再怎么穷,好歹布拉赫奈宫还是个大宅院,还不至于和马住一个院子,颇为不适应。 说起来,朕砍了龙之后,那些罗德岛的士兵都直勾勾的看着朕,朕贵为巴塞丽莎也不好好招待,反而和龙头大眼瞪小眼,这是不欢迎朕的意思? 这种不懂礼数的混账,不知番婆子有何指示,是不是要朕犁庭扫穴,把罗德岛的大善人雷霆粉碎? 朕赶紧翻开随身的笔记,这本笔记番婆子宝贵的很,出海的时候专门用羊皮囊包裹扎紧,是以在海中泡了半天也没沾水。 “罗德岛骑士团的团长被恶龙吃了,有个髪国的候选人想解决西班牙人抢他实缺官位,要我们替他防着西班牙候选人。今天摧破者号大约就快到了,你和安娜汇合之后,从使节团里挑几个得力的君堡公务员,去乡下和当地的希腊人联络下感情,免得他们被西班牙人煽动……西班牙候选人……杀了……尽快动手……” 后面的部分有些模糊,笔记看来终究还是沾到了些水,番婆子在写笔记时未曾注意,写完之后收起,内里被阴湿的书页一压,把未干的墨迹全给打湿了。 不过朕没猜错的话,结合那几个看得清的字眼,应该是要朕和安娜汇合之后,晚上偷偷摸进去,把这西班牙候选人砍了的意思吧? 砍人的事情,找朕准没错,朕保管把他连人带马都砍了。 到了下午,摧破者号悬挂着半旗,慢慢驶入港口。 船上的士兵水手都在胸口插着一支紫堇,朕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君堡的女王随船来时,不慎跌入海里淹死了,船员用紫堇花表示哀悼。 所以船员们看到罗德岛士兵簇拥之下的朕,下巴纷纷脱臼。 安娜,你……你勒得朕肋骨……肋骨……断了断了断了要死要死要死 当晚,朕抱着安娜在床上睡大觉,当然,睡觉的只有安娜,朕在听到安娜地打呼声之后,便轻手轻脚从床上溜下来,在木桌上打开全套刺杀工具。 夷事局的忍者最擅长此道,朕也向中村太郎请教过此法,毕竟很多时候一把匕首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花大把银子,派大军前去呢? 名声?朕都说啦,只要能弄死黄太吉,你让朕学狗叫都成,威望能当钱花么? 让朕看看这次出行的用具。 短剑√ 毒药√ 番婆子总是随身携带数种毒药,这次特意选了能让人在数天后死于佝偻病的马钱子。 蒙面巾√ 用头巾凑合 紧身衣…… 朕用细线捆紧袖子裤管,再在腰上系上一条挂剑的腰带,权且充作是劲装。 在推门出去时,安娜不知怎的醒了,抱着狸花猫,对朕问道:“姐姐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要出去找哪个骑士偷汉子吗?” 偷…… 在数次争论无果后,朕不得不带上妹妹,以证明朕是去办正事,不是往浸猪笼的歪路上走。 你这小妮子脑子里都是啥,也不读点《女诫》、《内训》,看武侠小说看傻了吧? 天天就看什么罗兰之歌,熙德之歌,只知道仗剑走江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做梦都是披上精工板甲,红缨兜鍪,跨着高头大马,提了骑枪手半剑,在君堡城下和鄂图曼人大战三百回合。 做你的美梦,朕前几日教你的逆袈裟斩你练的怎么样了?又不肯苦练,又不肯好好念书学女红,只知道看闲书,几次交手不是朕让着你,你撑得过五回合? 被朕数落了一顿,安娜撅起小嘴,不断还口,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该打屁股。 就在朕盘算着怎么替番婆子执行家法的时候,道路迎面走来两个巡逻的士兵,见到我们便发问:“你们,什么的干活?” 番婆子虽会髪文,朕却不会,这话听得半懂不懂的,用拂菻语和他们扯了半天之后,才让他们听明白,朕是他们的客人,是屠龙者,副团长的好朋友。 讲了一通之后,他们才肯放朕离开,还让朕尽快回房,晚上不能出来乱跑。 朕转过头:“安娜,回房了,都被人看到了,这还怎么行刺。安娜……安娜?” 人呢? 朕有种不好的预感。 15.新的报价 只听得一声猫叫,朕下意识抬起头,一处高楼上不知何时燃起两点绿光,却是玛纳正蹲在窗台边俯视着朕。 你这死猫,怎的爬这么高,再细细一看,只见窗内印出一个侧身站着的剪影,似是安娜。 此楼乃是西班牙骑士的会馆,来岛上轮值驻守的各国骑士,具是按所讲语言与籍贯,分别住在各个同乡会馆,以便乡党之间互为照应。 虽说这些大善人、大游侠在加入圣医馆骑士团的时候,自己的财产照例应当充做公用,不过凡事并无绝对,总有些人财运昌隆,能设法搞到钱,或是族产颇丰,便嫌弃会馆住的不如意,在城中另觅他处购置房产,添置家奴仆役,娇妻美妾,乃至面首娈童。 不过作为高层领导,这西班牙人的领袖倒是要以身作则,不能过于骄纵,倒是栖身在这会馆之中,只是位高权重,专为他在顶楼腾出一处采光良好,风景颇佳的海景房间。 朕虽不曾拜访过,不过西班牙人领袖的住所生平又不是机密,先前向几个罗德岛兵卒打探过,是以知道此人住所。 西班牙人的首领加西亚·加尔塞斯,一位年富力强的卡斯蒂利亚人,虽然朕不知道卡斯蒂利亚是什么地方,不过当地民风彪悍,厚重坚韧,盛产精兵强军,最擅长驱除鞑虏,恢复天主,大约类比我大明四川吧? 此人原先在伊比利亚据说就经常身先士卒,和当地大食教徒、葡萄牙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作战勇猛,斩首无算,虽是仗着盔坚剑利,却也强过一票只会躲在城堡中瑟瑟发抖的贵族、宗室。朕对这种猛将总是颇为欣赏,奈何无缘相见,但现在小妹竟然身陷此人房间,朕还是得以家人为先,将安娜救出才是。 若是此人要伤朕的皇妹,就算他是圣人再世,国之栋梁,朕也要将其碎尸万段不可。 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摩挲一阵,朕变咬着短剑的挂绳,沿着墙砖接缝爬了上去。番婆子体虚,朕近来虽常常替她打熬力气,却也成效不大,好在她身体轻盈,不过百斤,攀援几层楼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朕曾命令中村太郎整理过倭国忍者的刺探之法,变成百川归海一书,虽成书尚早,仅有几页短篇,朕也得以一窥异国的用间之法。其中有一篇讲过,如何用名为苦无的匕状铁刺在墙缝中攀爬借力,或是挖掘墙根,朕也命中村太郎实际演练过,虽不至如壁虎游墙,却也能在高宅大院间来去无碍。 此后朕便在内宫的几处矮墙墙根下埋设削尖的木桩,倒是抓到不少闲杂人等不提。 西域虽无苦无,君堡的铁匠倒也堪用,番婆子要他们铸炮不成,打两个匕首形制的苦无倒也不在话下,此次出海也随船带了不少在船上。 将苦无插入墙缝,沿着墙砖凸起和苦无手柄攀到窗台边之后,朕悬在窗外,暂时不急着进去。 这欧罗巴的窗户形制与大明不同,大明窗户都是用纸糊上的,西域的有钱人家,会用上威尼斯产的玻璃,但穷人就只能以木板钉成窗板,做成小门样式,到了夜间或是风雨来袭时便将窗合拢。好在现在这窗开着,否则木板封死的窗户要硬撬开,还得费一番手脚。 朕听着里面的声,准备翻身而入,却发现安娜似乎在和另一人讲着话。 安娜发问道:“那我要是这样攻来呢?” 随即便是乒乒乓乓一阵兵刃相交声。 低沉沙哑又不失自信的声音在打斗中从容的回答:“你的剑术师承自利希特瑙的汉斯剑圣一脉,只是利希特瑙剑团的日耳曼剑法只适合长剑,小姐所持的短剑使出长剑剑法,施展瞥击时便不易发扬这套剑法攻守合一的特性。再者小姐尚未长成,手脚不够长,只要在下如此一来……” 朕听得魂飞魄散,要是安娜殒命此处,番婆子不得把紫禁城拆了? 便顾不得许多,踩着苦无翻进屋内,却见得穿着睡衣的男子正用长剑剑脊拍在安娜脑门上,长剑锵然长鸣,安娜连退数步,双手抱住脑袋,眼泪汪汪的看着刚跳进来的朕。 男子将长剑挽了个剑花,似是早有察觉般看向朕,全身没有一丝杀气,倒是颇有古井无波之相。 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朕,眼珠子转了两圈后,放低剑身,颔首道:“尊敬的巴塞丽莎,很荣幸能在寒舍招待您和令妹。” 朕不怀好意的反问,搭在窗外的手已经从墙缝中拔出苦无,另一手已经接过嘴里的短剑:“招待?用长剑?” 男子笑道:“令妹可是想送在下马钱子助眠。” 朕的眉头跳了跳,安娜你未免太心急了。既然身份已经暴露,朕索性把面纱撤下:“阁下可是加西亚·加尔塞斯?” 加西亚点头,摸了摸乱糟糟的胡子:“正是在下。” 朕不以为意,睡在加西亚房间过夜的人,若不是他本人,总不能是他的男宠不成?再者表面身份根本不重要,便又问道:“阁下可是,孔庙卫队成员?” 听到这个名号,加西亚微微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我不知道什么圣殿骑士团,那些异端不是一百年前就被铲除了么?巴塞丽莎怎会问出这等问题?” 朕反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朕就是巴塞丽莎的?” 加西亚鼻翼耸动:“在下听人说起巴塞丽莎英姿,随身环绕着紫堇的香气,这罗德岛内城都是一群骑士,怎会有人使用香水,故而陛下一进入房间,在下一闻便知是巴塞丽莎亲临。” 番婆子……你出来刺杀还喷香水?以番婆子的心思缜密,不应该有此纰漏才对啊。 加西亚好奇的问道:“巴塞丽莎说在下是圣殿骑士团,可有证据?” 朕听完哈哈一笑,说你是你便是,不是也是。但朕怎么说也是大明提刑官,怎可信口胡说? “是大剑。” “什么?” 朕抽出短剑,剑尖下移,虚指他的两脚:“你虽然使的长剑是一手半剑,用法也是一手半剑的剑法,但朕看你的步伐,左右脚分岔要比一般的剑法还要宽一些,显然你惯常使用的武器,并不是医馆骑士团的长剑,而是一种更长,更重的剑,否则不需要如此压低重心。” 加西亚哦了一声,似乎颇为感兴趣,朕便接着讲:“传言说孔庙骑士各个腰缠万贯,所穿的盔甲都是名匠精心打造,是以无须持盾,可以腾出双手持握沉重兵刃,故而选了宽刃大剑为步战兵刃。倒是医院骑士团财政拮据,所使的兵刃盔甲多为战死、退役成员遗留,盔甲不如孔庙卫队,所以要一手持剑,一手持盾增强防护。虽说合格的骑士膂力过人,也没法单手使宽刃重剑,故而剑法更偏重长剑。手半剑的好处就是既能用作双手大剑,亦能做单手剑使,用宽刃大剑的剑法也能使得,故而你持握长剑的姿态从未修正过。” 加西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朕随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万一这人喊救命,朕可没把握在一合之间将他砍了。点子扎手,怎么也要三合才能取他首级,若是安娜助我,朕也要约莫两合。 “圣殿剑术已有百年不曾问世,你怎知大剑要如何使得?” 岩流小次郎曾在朕座前演武,他举着长约七尺的野太刀,耍的虎虎生风,天地惊变,步伐身段便是如你这般。倭人的野太刀亦是双手持握的重型兵刃,一击之下可劈穿铁甲,最重的有十三四斤,这才需沉腰开步,以驾驭刀重,手半剑不过三四斤,哪需要这种技法? 加西亚看了看朕,又看了看安娜,窗口猫叫了一声,玛纳与西班牙人对视一眼,他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剑鞘,也不顾强敌环伺,将剑还鞘。 “额,被朕点破身份,你不应该拼死抵抗,将我等灭口么?” 他苦笑一声:“我自认还没那条龙那么强,指不定是谁灭谁的口。巴塞丽莎既然来了,要不要和在下聊一聊价码?不知拉斯蒂克开了多少价,要买我的性命?” 朕怎么知道,这是番婆子谈的生意。回忆了一阵笔记上的内容,朕答道:“不外乎是君堡与圣医馆骑士团相互通商,结为兄弟之邦,共同进退,以御鄂图曼。” 加西亚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就算您待在君堡什么都不做,过些时日骑士团本就会来和您商讨这些。” 番婆子被那老狐狸当枪耍了?以番婆子的心计见识,不应当看不出这点啊。 朕举起左手,用苦无的柄挠着发痒的头皮:“那怎么办,要不朕这里还有半瓶鹤顶红,你用热水冲服,免了死无全尸之苦?” 唉,砍不了头了。 加西亚顺势坐在床上,把剑丢在身边,伸手拍了拍剑柄,安娜和朕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要不要趁此时下手,杀了他固然没什么难的,就怕他大喊一声,引来守卫,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自然,朕是指罗德岛大大的不妙。 他却不管形势,从床头柜上拿起梳子,将乱作一团的头发梳理整齐:“巴塞丽莎,要不要听一听在下的报价?” 16.租房 “租金每年五百杜卡特,可不能再低了!” 朕把桌子敲得震天响,浑然不顾现在是三更半夜。 加西亚大摇其头:“若是昔日君堡繁华之时,别说五百杜卡特,便是一千杜卡特也是物有所值,可您瞧瞧现在君堡这样,我觉得三百杜卡特已经极大让步。您若是不愿,我便让人把分部放到塞萨洛尼基去。” 替番婆子管了君堡县城好几月之后,朕也不再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纨绔子弟,也知道一个杜卡特能买多少米粮,一处房产能典租多少金银。且实际管账之后,朕也深知,君堡财政已经拮据到需要一个第纳尔,一个第纳尔的精打细算。 加西亚要假借设置分部,在君堡租赁一处房产,用于在君堡安置孔庙内环的人员,以谋大事。一个地下结社怎么可能与正儿八经的骑士团对抗,虽说内环早将基督骑士团、蒙特萨骑士团高层渗透一空,但西班牙终究是天主公教强国,规模一大,说不定会再度效仿法王当年的举动,是以早就动了裂土自治的心思。 若要寻一城市作为安身之处,倒是信奉正教的君堡再合适不过,是以朕知现在君堡的房产乃是卖家一言堂,开出多少价,他都得接受。 所以眼见他压价,朕也顾不得巴塞丽莎身份尊贵,与之据理力争:“你租的可是君堡最好的地段!那房舍以往租给威尼斯人之时,每年也要五百多杜卡特!” 他若是不肯就范,恐怕就要去摩尔多瓦、亚历山大港之类的地区,那里不是偏安一隅,就是异教王侯统治,经营秘密结社最看中物资人员流动方便,消息风声灵通,否则旦夕就有被剿灭的风险。就比如夷事局的大部就安设在天津,沿着海路运河投送人员货物,往各地调动极为迅捷不说,也免去车马劳顿,不至于到地还要休息整顿。 虽然朕不知道这个内环究竟是有何企图,光是看他们不敢把老巢放在欧洲,就知道他们绝非善类,传言孔庙卫队暗中淫祀,估计是确有其事。祭祀妖魔这等行径,不说是罗马公教,便是正教会或是大食教看来也是天理不容的大恶,一旦查到自家领土上有孔庙卫队,恐怕立时犁庭扫穴。 再者内环终究还披着医院骑士团和其他几个公教骑士团的皮,在大食教教区行事也多有掣肘,这样想来,唯独国力衰弱的君堡是不二之选。 至于孔庙内环召唤恶魔…… 咱们在圣索菲亚娘娘庙底下搞淫祀时,准备来召唤恶魔的五饼二鱼,还是从朕的伙食里挪出来的,就算他们真是白莲邪教,也不过是我等君堡孔雀宗的同行,说不定两家做了邻居,相互切磋,还能增进学问。 安娜抱着猫,坐在靠背椅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我们争着价,从五百杜卡特,一路砍到三百五十杜卡特。 倒不是朕小器,而是刚一接触就显得大度的话,番婆子明年再去找他们涨房租便难了。那厮可是和犹太人都能砍上三天价的主,连罗斯卫队的皮靴订单需用多少草木灰鞣制都要一一过目。 妹妹把脑袋枕在狸花猫身上,打了个哈欠:“你们一个小时前还打算生死相斗,现在居然能和和气气谈生意。” 朕揉着她的发髻:“朕来杀他,原本就是受拉斯蒂克之托,和那老狐狸做一笔买卖罢了。既然和孔庙卫队做生意赚的更多,那朕自然只能爽约,改和孔庙卫队做生意。” 加西亚道:“您和我们做生意,赚的定然比那些只知道佃田的医院骑士团要多得多。若您不嫌弃,也可将国库委于我等,别得不敢说,赚上几个杜卡特、弗洛林还不成问题。” 将国库托付给你们?且不说番婆子愿不愿意把钱交给素昧平生的孔庙卫队,首先,君堡就没有国库这东西,征税征来的钱,交付士兵工资,再凑齐给鄂图曼的供金之后便所剩无几,她连修缮造船厂的钱都得问犹太人借。 争论了半天,其实我们谈的内容都只是口头约定,哪怕写了租契,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效力。 朕还得问番婆子的意愿,加西亚估计也要征询同僚的建议。 所以关于驻军、粮草采购之类的细节我们都没有详谈,万一事情黄了,谈了也白谈。只是威尼斯的会馆在老子砍死了几十个威尼斯人之后,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有威尼斯商帮再来租,热那亚人对那片街区颇有兴趣,想要低价承接,若是能多一个房客来抬抬价,也能多收点钱。 这加西亚既然是西班牙骑士们推举的首领,就算不能当选团长,设法在君堡设置一个分部应该还是做得到的。 朕试探着他的底细:“那么要朕替你砍了拉斯蒂克不?” 西班牙的孔庙骑士抹了把鼻子,手终于从剑鞘上拿开,如此一来,朕徒手就能宰了他:“巴塞丽莎,您或许认为,每个人都想身居高处?” 难道不是吗?大明的官员,可是个个都想削尖了脑袋往上钻。 看到朕的表情,加西亚解释道:“我们不是那些只知名利的庸人,我等肩负重任,自然希望注意到我们的人越少越好。拉斯蒂克那个老狐狸能查到内环,这让我们很惊讶,但是拉斯蒂克素来以务实著称,应该不会与我们彻底决裂。我不过是内环的小人物,小角色,小把戏,如果我成为医院骑士团大团长,几千双眼睛都会盯着我,反而难以行事。” “所以你们要放任拉斯蒂克成为大团长?” 加西亚点头道:“这样做更有好处,待他成了团长,我们便假口与法国人不和,借机迁移到外地去,他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也没意愿直接对骑士团的兄弟动手。” 好,那朕今晚就慈悲为怀,守一回杀戒。 不对,番婆子要朕砍了这人,朕竟然放过了,若是再过几天,番婆子还是要杀他,为扶植拉斯蒂克上台免除后患,他又增设了守卫,朕砍起来也就…… 打量了他一番,此人长得虽一表人才,体格壮实,但朕看了他先前的剑法,最多也就在朕手下走个五合。既然这人最多五合,想来他的守卫最多都是他这般身手,只要在二十人以下,朕从正门强攻便是。 “既然这样,那今晚你一直在房间睡觉,朕从来没出现过。” 朕打开房门,正准备离开,却迎头撞上一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虽然身处罗德市腹地,受到城墙和卫兵的重重保护,这位加西亚的守卫仍然穿着一身铁甲为长官守夜。 这人虽然披挂整齐,但头盔的缝隙未免宽了些,朕估摸着也就两剑放倒。 守卫看到朕从房中出来,上下看了朕一番,似乎想到了什么,发出哦的一声,朝着朕嘻嘻一笑。 接着安娜抱着猫,跟着朕走出来,守卫的目光变得颇为复杂,朝出来送客的加西亚投去一个暧昧的眼神。 加西亚叹了口气,对守卫说道:“詹姆,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上帝的旨意。” 守卫听到后面那句话,神色一正,赶紧站直身体,扶着剑柄向朕行礼致敬。 躲过几个巡夜的队伍,悄悄回到自己住所后,朕点起油灯,打开康丝坦斯的笔记,又看了一眼她的留言。 灯光昏暗,字迹难以看清,但字迹虽然看不清,用羽管笔书写时在纸上留下的印痕却清晰可见。 “你和安娜汇合之后,从使节团里挑几个得力的君堡公务员,去乡下和当地的希腊人联络下感情,免得他们被西班牙人煽动” “万一当地希腊居民把西班牙候选人杀了,这老狐狸说不定会栽赃到我们头上,尽快动手练习当地的希腊人,切勿轻举妄动。” 什么? 17.土耳其咖啡 完蛋了,这事情要是被番婆子知道,朕岂不是要英明扫地? 不行,朕得设法圆过去,不是要朕去联络希腊人么,朕今夜便不睡了,明天一大早便出城,去找当地的希腊人商谈。 近来魂灵交换全无规律,快时一天一换,慢时一旬都不见得换上一次,最快的时候,番婆子不过在穆拉德的大营里多贪两杯,睡了半刻钟,朕就给换过去了。 但无论换的有多勤快,都要入睡才能交换。 也就是说,朕只要强忍不睡,在交换之前把事情办完,自然就能不被发现。 先前倒还不觉得,现在一想到不能睡,朕反而觉得哈欠连天,恨不得马上就抱着被子睡过去。 看了看头顶的房梁,默默估算一番高度后,断了头悬梁的念头。番婆子的头发也就到腰际,恐怕是拴不住的,再说朕还得在城里到处跑,总不能抱着房梁一起去吧。 至于锥刺股,她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要给她放血,朕也过意不去。 咬紧牙关,用上十成十的力气,伸手在大腿上一掐,眼泪随着疼痛流了下来,玛纳扫动尾巴,把满桌杂物都扫落在地,一脸鄙夷的盯着朕。 “你这畜生,看什么看?要不是在海上你救驾来迟,朕的笔记又怎会被打湿?” 狸花猫也不与朕顶嘴,弓起背自顾自打了个哈欠,人在困时最见不得人打哈欠,不然就会……哈……欠 慢着慢着,朱由检,现在还不能睡,朕知道你只想躺下会周公,但咱们可还有正事要做,否则番婆子嘲笑起来,以后面子就丢到安南去了。 狸花猫又打了个哈欠,揣起两只前爪,把脑袋埋在爪子里,砸吧着嘴小憩,它斜着眼看了朕一眼,打了第三个哈欠。 朕也跟着打起了哈欠,先前大腿上那一下算是白掐了。 你这蠢猫是故意的吧!朕火气腾一下起来了,一把抓向玛纳的脖颈,虎威大将军也非易于之辈,旋身就以双爪迎上了朕的化骨绵掌,肚皮朝天,用桌子护住脖颈。 猫本就比人灵动,这般比拼定然吃大亏,就在指尖刚刚碰到猫爪的瞬间,朕另一手迂回到侧面,在它肚皮上轻轻一捋,肚皮乃是猫的禁脔,岂能被人轻易触碰?玛纳凄声怪叫,便要揉身而上,与朕拼命。 这却露了破绽,朕两手左右分进合击,抓住两只乱挥的猫爪,一把将猫拎起,猫吃得再胖,也不过几斤分量,便是番婆子的膂力也能轻易拎起。但玛纳不是等闲家猫,竟用后肢踢向朕的手腕,开口咬向朕的另一只手,尾巴也不安分的摆动着。 孽畜,人之所以为万物灵长,乃是由于人会动脑子,朕松开两手,任由玛纳在半空跌落,只见它张牙舞爪一番,掉进朕刚刚踢到桌边的一块破帆布中。朕早已吃过你这招的大亏,岂能不有所应对? 趁着猫尚在空中翻转,以求平衡的契机,朕拎着帆布四角一提,狸花猫立刻就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个脑袋漏在外头,朕狠狠地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全然不管它凄惨的叫声,直到它服软认错,朕才把它放出来。 抱着半大的狸花猫,朕出了房门,在月色下漫步,虽然朕也想过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的舒坦日子,可是…… 抱起狸猫,朕像是给皮影戏配唱的戏子般,一边摆弄猫爪,一边给玛纳配词,学着巴塞丽莎的口气骂道:“你个哈皮就知道砍人,除了砍人你个龟儿子还晓得嘛?你个短命娃儿,老子让你切联络希腊人,你个瓜娃就去砍人,你说个锤子说,你个死娃儿。” 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狸猫的白眼一个跟着一个,突然它耳朵耸立,脑袋看向一旁,竟然是委托朕去砍人……不对,联络希腊人的拉斯蒂克。 他在长袍外披着熊皮坎肩,抵御夜间寒气,毕恭毕敬的向朕打招呼:“巴塞丽莎,您也睡不着觉么?” 一想到先前抱着猫骂自己的蠢样,朕腆着老脸,正色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朕还要苦思怎么替你安抚希腊人的事,怎有心情睡觉?” 拉斯蒂克看到玛纳,眼中一亮,他捋了捋胡子,伸手就想摸猫,却没料到玛纳性子刚烈,手背上被挠出三条红印,悻悻的收回手,说道:“巴塞丽莎若是肯赏脸,可否到鄙人我法兰西会馆详叙?在下私贮了些阿拉伯贩来的的咖啡,喝点咖啡,聊些闲话,二人计长,不定就能想出些妙计。” 虎威大将军岂是凡夫俗子能碰的? 不过这咖啡倒是免了,宫里的小太监们排班时吃不上饭,就常用白水泡锅巴充饥,闻着就是这个味。虽说番婆子嗜好此物,朕却没这福分,消受不起,此物比药还苦,不加糖没法喝,加了糖也只是勉强入口,糖在西域又是天价,咖啡也不便宜,喝完心痛。 但既然有人请客喝咖啡,朕若是拒绝了,番婆子知道之后又要碎嘴,只得答应下来,等会儿多加糖少加咖啡,捏着鼻子往嘴里灌就是。 奇怪的是,罗德岛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咖啡?此物只在鄂图曼人中流行,番婆子喝的咖啡都是鄂图曼商人专门孝敬的,可是朕不曾听说医馆骑士团也和鄂图曼人通商啊。 跟随着拉斯蒂克来到深夜无人的法兰西骑士会馆,守候在会馆中的扈从麻利的开始点燃火堆烧水。 扈从打着哈欠,取出一个长柄的铜壶,把磨成细粉的咖啡与泉水一同加热,很快空气中弥漫着异香。 泉水快烧滚之后,扈从把铜壶取下来,往两个粗瓷杯里倒了小半杯,接着又把铜壶放回去慢火温着,哈欠连天的守着火堆。朕被他感染,也是一刻不停的打着哈欠。 拉斯蒂克摩挲着一串念珠,对朕说道:“咖啡就快好了,您再忍一忍,这咖啡有提神醒脑的奇效,只消喝上一杯,到了明天此时也不会觉得困。” 那个扈从看着虎头虎脑的,端茶倒水倒是不显手笨,见到水又煮开了,马上又拎起咖啡壶的长柄,往我们的杯中倒满,两度煮沸的咖啡泡沫极多,飘在瓷杯中打转。拉斯蒂克似乎也嗜好此物,急不可耐的端起瓷杯,吹了两下便轻抿一口,不禁笑出声来。 “巴塞丽莎不妨尝尝。这可是约翰弟兄圣战得来的上佳之品,可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寻常便宜货。” 朕端起滚烫的瓷杯,捏住杯沿和杯底,凑到近处闻一闻,浓烈的药味灌满了鼻腔,说起来这西域夷人的鼻子都是鹰钩状,这药味闻起来肯定比实际还要浓烈几份。 吹凉了上面的液体后,朕试探性喝了一小口,只觉得从舌根苦到舌尖,此物看起来像药,闻起来像药,喝起来也像药,真不明白怎会有人爱喝这玩意的。 但是番婆子好死不死的告诉罗德岛,她甚爱喝咖啡,朕被这妖女所害,也不得不尽数笑纳,罢了,权当是治缺心眼的药,谁让朕大晚上的不睡觉,对着个猫发毛病。 板着脸,一口气把杯中的咖啡尽数喝下后,口舌早已苦的麻木,这一辈子朕都没吃过这么多苦,可是现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拉斯蒂克的扈从很是自觉的又替朕满上了,朕看着满满一杯咖啡,泪花不受控制的在眼中闪烁。 听铜壶晃荡的声音,起码还有三四杯的分量,这要是全喝下去,朕怕是要活活苦死。 此物倒是真有提神功效,这拉斯蒂克已经一扫倦容,精神振奋的开始指点江山,他想调动更多的骑士到罗德岛来,以罗德岛所在的十二群岛为根据地,在海上掀起更大规模的圣战。 几轮下来,朕算是听明白了,医馆骑士团的大善人所谓的圣战,并不是口呼圣号,在沙场上堂堂阵战,而是驾着船出海,成为海贼劫掠大食教商船。虽说两种圣战一样混账,但朕还是觉得后一种更不要脸,前者好歹是对鄂图曼、阿拉比王侯的大军下手,好歹算是王道征途,后者抢的可都是商人,连霸道都算不上,分明是饿鬼道。 鄂图曼人与马穆鲁克的软肋就在海军上,相较于攻城野战,海战需要组织一支专业的舰队,而鄂图曼人并不擅长造船架船,舰队规模也及不上欧洲各国,是以拉斯蒂克打算避其锋芒,在海上一点点骚扰大食教的舰队。 虽说这些大善人的舰队也不怎么样,罗德岛拢共也就四条加莱帆船,他想去欧洲各个商帮共和国订购船只,增加船只,便于更好的“圣战”。 罗德岛倒是有一处兵工厂,也能修缮战舰,但造不了船,造船需要很多匠人和工人,罗德岛的居民都是身陷建虏的大明百姓,身在曹营心在汉,与圣医馆骑士团多有龃龉,根本不肯好好替大善人们干活…… 等一下,他想让朕替他安抚罗德岛上的希腊人之后,再顺水推舟,慢慢腐蚀希腊人的抵抗意志,让希腊人给大善人们好好做工? 是不是还要他们剃头、留金钱鼠尾啊? 扈从取出一罐牛乳:“巴塞丽莎,您要加些牛奶或是白糖吗?” 朕端起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现在怒气上头,倦意早已丢到爪哇国。 “不必,朕还有事要处理,暂且告退。” 罗德岛的辽东子民啊,朕来救你们啦。 18.军队一律不许……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春光照在脸上,暖意十足,真想抱着玛纳睡到日上三竿,虽说有玩猫丧志之嫌,不过现在哪有那么多政务,何况现在还在罗德…… 哦,这儿是赛里斯。 看着雕龙画凤的巨大宫殿,我已经逐渐熟悉了这里,以前还会盘算着卖掉一座大殿能换多少个瓦良格卫队,现在早已宠辱不惊了。赛里斯此去君堡万里之遥,我把赛里斯经营得再好,对罗马帝国也是于事无补,何况无缘无故给西方“蛮夷”打赏,那些言官又要骂人了。 再说这赛里斯也就是明面上光鲜,实际上国库早就空了。 这倒不仅仅是赛里斯收不上税的原因,还因为赛里斯的财政本就是一团乱麻。 按常理来说,一个国家的所有进项都应该送到一处库房,不管是农业税、商业税还是矿税,最终都要归拢到一个部门,统一管理。赛里斯自然是有专门的部门管理农税,户部的太仓就负责存储来自各省作为田赋的白银。 可是除了户部这个财政部门收取的农税、商税之外,各地的赋税中还有一种叫竹木抽分的东西。工部,也就是帝国工程部门在全国设立十三个竹木抽分厂局,为赛里斯帝国建造宫殿、船舶和器皿提供竹木原料。这些厂局会向所处的省份收取实物税,像是松木这类造船原料,税率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有些抽分局会在大运河上拦截商船,向已经在税关抽过一次税的商船再度抽税,一船木料运到北京,可能要在路上被抽走一半。 为了便于交税,这部分税收也会换成白银上交。 赛里斯白银流通量相较于这个国家庞大的经济规模明显不足,很多税收都是以实物上交,称为“本色”,几十年前有一位杰出的帝国马哲司,曾经推动过税赋改革,让尽可能多的赛里斯农民用白银折算税收和差役,折算的白银就被叫做“折色”。 我花了好久才弄明白这些玄奥的名字,赛里斯的官僚体系在发明新名词,绕晕外行人这方面实在是很有一套。 这笔钱就存在工部后院的节慎库中,工部要花钱修缮宫殿城墙的时候,就从竹木抽分得来的钱中支出,不用问户部要拨款。于是大型工程修葺时就是一笔糊涂账,历代皇帝都不放心让工部直接主持,改由内廷派遣太监和工匠,工部只负责出钱和委派一名官员主持。 原本这项制度是为了保证工程实施时原料、劳力能自给自足,但是实物税改为货币税之后,这项设计就显得非常有毛病,不知道是哪位天才皇帝制定的,简直是和自己子孙有仇。 这还没完,除了工部的小金库之外,还有兵部的一个很有毛病的设置。 赛里斯是靠击败蒙古人发家的,所以开国时相当重视马政,帝国战争部在几个省份中,专门划拨了一批田地,把田地上的农户编为马户,专门养马,免除部分或全部农税。 对,你猜到了,后来那些农民都不愿意养马了,于是这部分钱又折色上交,但这个过程是慢慢发生的,所以这笔钱并没有转交给户部,而是一直由兵部征收,收了钱再去市场上购买战马。时至今日,这等于是战争部抢了一部分财政部的职能,而且收来的钱也归拢在战争部自己的小金库太仆寺中。 好笑的是,这笔钱因为日积月累,又没人知道这回事,曾经积累到一千多万两白银之巨,直到某位皇帝发现了这个隐匿在无数官僚机构之下的宝库,才把其中的钱财挥霍一空。 到了现在,这个被称作常盈库的仓库早就一点都不盈了。 然后还有礼部的光禄寺积银,吏部的纳捐…… 我看的脑袋发涨。 设置一个官僚机构,都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但是这些机构蔓蔓日茂,无人搭理,他们原本要解决的问题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但他们自己成为了一个问题。 所以必须要有一位头脑清醒的园丁,不断为这颗大树修剪枝蔓,免得养分都被一些无关紧要的枝条消耗。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帝国官僚机构并不是没有智慧的植物,而是一棵会择人而噬的食人花,哪怕修剪枝条对于它本身的长远利益也有好处,各个枝条也会奋起反击。 所以修剪枝条就成为一个技术活,何况前几位皇帝只知道贪图享乐,躺在官僚机构的树荫下乘凉,却从来懒得松土施肥,更遑论修剪,枝条早已盘根错节,蔓草难除。 财政收入上的困难早就有人向我上奏过了,可是这些官员要么就只提出问题,不给解决方案,要么给出的解决方案天马行空,根本不具有可行性,我能做的也只有把奏疏从书桌左边移到右边,然后让内侍带去给内阁。 修剪食人花,需要剑法通玄的园丁亲自出马,这事记不得,我不过是个用诸侯剑的知县,天子剑太重,还未曾修习。还是等改日时机成熟,再让某位练庶人剑的皇帝亲自去修剪吧。 不过我还是打算从边缘先修剪一番,看看能不能先让兵部把太仆寺的马户吐出来。 这官僚机构最为有趣的地方在于,如果要动他们全盘的利益,肯定会被群起而攻之,但拆了东边的墙补西边的窟窿,却能得到西边的窟窿叫好。 所以我传唤了刚刚就任的财政部部长,毕自严,他虽然已经年近六旬,头发胡子全白,但并没有显得老态龙钟。 我没有管理这么庞大的官僚体系的经验,君堡的官员顶多就凑成赛里斯一个布政司使的班子,关于官僚机构都是源于父亲的教诲和书房藏书。但我其实不需要,想把兵部的收入转交给户部,直接找户部的官就是了,作为财政部,肯定早就对这笔田赋的收取权耿耿于怀,说不定历代长官早就想了几百个实行办法。 赛里斯帝国没有马哲司这个宰相的职位,由内阁负责替皇帝处理政务,内阁首领就相当于宰相,但是我在君堡的宰相卢卡斯喜欢在金角湾摸鱼,我在赛里斯的宰相喜欢熬夜看星星,两个人都是不务正业的呆物。 所以这一次内阁只叫了通议大夫王祚远,他是贵州人,毕自严是淄博人,都不是东方树林党扎堆的江南人。兵部也算是东方树林的地盘,徐阁老可是松江人,要是被他发现我在撬东方树林党的墙角,指不定要给我的铸炮大业整出点什么乱子。 明天给他再拨五百两,让他去西郊太行山上考察天文台去,这一去一来少说也要三四天,抓紧时间票拟批红,把生米煮成熟饭,他就没法从中作梗了。 毕自严掀起衣摆,想要磕头,我赶紧喝止,你们把磕头的心思拿来处理政务,赛里斯早就把鞑靼人弄死了。 倒是王祚远明白事理,叉手唱了个喏,赛里斯本来是流行拱手礼,但对皇帝行拱手礼显得非常失礼,我又不愿意接受扣头跪拜,就复起赛里斯古代的礼仪,作为非公众场合对跪拜礼的替代。 说起来,这主意好像就是王祚远提出来的? 对我施过礼后,两位大臣又发挥了赛里斯人的传统艺能。 理论上品级更高,但在实际上地位次于阁臣的毕自严朝王祚远微微欠身,拱手道:“王阁老可曾用饭?” 王祚远接过太监递来的茶碗,放到身边的茶几上:“晚生在东华门外的铺子吃过了,今天张记有蒙古运来的滩羊,贵是贵了些,吃着倒也值那个价,倒是毕大人吃了吗?” 妈的,这些赛里斯人就知道吃! 不过张记的羊哪是什么蒙古的滩羊,那就是桑昂部在东郊军营附近闲来无事放养的牧群,王祚远多半是花了冤枉钱。 我咳嗽了两声,暗示两人皇帝还在近前,于是他们再度叉手行礼:“不知陛下可曾用膳?” 为了表现出自己勤政爱民,我把眼睛闭上,开始说瞎话:“国事繁忙,政务缠身,朕哪有时间用膳……嗝。” 王祚远和毕自严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不不你们听我解释,这是饿嗝,不信你们听,我的肚子还饿的咕咕叫呢。 天地良心,我早饭就胡乱吃了些,不过五屉小笼八碗粥,根本吃不饱嘛,这才啃了点点心,你们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啊! 王祚远嘴角抖了一阵,他挠了挠嘴唇,清了清嗓子:“陛下,您……您方才大约是吃了个芝麻饼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人莫非是赛里斯的修道高人,身怀法术不成? 只见王祚远指了指自己嘴角:“陛下……此处……” 我赶紧摸了一把嘴,果然在胡须间触到一粒细小尖利之物,拿到面前一瞧,才发现是一粒芝麻。 把芝麻丢进嘴里,我对两位大臣说:“方才朕着实饿了,又来不及用膳,就咬了几口芝麻饼,爱卿在宫外想吃饭寻个馆子就成,朕可要等出宫采办伙食的内侍回来才能吃上饭,着实羡慕呀。” 王祚远开着玩笑:“陛下,全聚德会有的,便宜坊,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全聚德?新开的烤鸭馆子? 毕自严看不下去了,他在户部有堆成山的账目要主持,可不是来宫里听我唱大戏的:“万岁,不知宣臣等召对,究竟是何事宜?” 我把脑海中跳舞的鸭子赶走,将先前拟定的太仆寺财政收拢到户部一事告诉了毕自严。 听完我的简述,毕自严疑道:“万岁,此事不用告知兵部对接么?” 王祚远插话道:“兵部尚书王洽王大人,前几日亲自去山海关督促张督师撤军一事,以示陛下重视此事,眼下不在京中。” 说起来这个王洽,根本就不懂军事,玩九州风云总是回回被杀得抱头鼠窜,那个大猪蹄子好像就是看他相貌威武,才选他做的兵部尚书,我对这种不专业的官员不满很久了。他在就职之后,倒是提出了大量关于屯田的建议,对处置各地抛荒田地颇有见解,我准备把他挪到户部去,不过兵部尚书调到户部当侍郎,官职就要减一级,得让锦衣卫和六科寻个由头。 我和心中的烤鸭艰难斗争着:“此事只是先与爱卿说一声,你们户部先准备接收事宜,正式推行,还是要等王洽回京,届时还得再议。” 所谓再议,就是再议论议论,再研究研究,再商量商量。 反正这事已经定好了,再怎么商量,其实也没得商量,我要是连这么点改革都推不动,那往后皇帝可就真的难当喽。 19.光学电报 反正王洽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到时候和他通好气,等太仆寺马银的事情转给户部,就把他调到户部去,虽然到时候他会显得像一个二十五仔,但只要多发明几个没啥价值的头衔往他头上一按,应该也不会对我的决定有所不满。 最多许诺给他封个低阶贵族,发点金银,安抚一番,等他退休了再给个太子太保之类的头衔。 按东罗马的传统,这种头衔会慢慢贬值,过两年再发明些新的头衔投入市场,王祚远曾经上疏提议的总理、总书记听起来就不错,不过面额听起来有些大,还是得发明些面额小一些的虚衔。 像是什么部委、秘书长、常务委员之类叫人半懂不懂的头衔,拿来糊弄人还是不错的,如果到时候财政还跟得上,按头衔逢年过节发点豆油、冷猪肉啥的,估计比直接给钱给地还好使。 在解决太仆寺的马银问题之后,我与鸭子的天人交战终于支撑不住,现在心里想的全都是鸭子,肚子饿的咕咕叫,恨不得现在就连吃三只。 唉,那些出宫采办的太监怎么还没回来啊,再不回来我得再啃两馒首垫饥。早上那些太监离宫时,我吩咐他们买的是淮扬菜,好像没交代买便宜坊,这要是再一来一回,又得到晚上才能吃上。 岂有此理,贵为皇帝,我连个便宜坊都吃不上,遣人快人快马去买当然可以,但这样一来鸭子的价格就要翻到天上,所以只能忍了——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赛里斯的皇帝陛下,仁慈而聪慧的崇祯大帝,为了解决我吃饭难的问题,专门拨钱解决过此事。他在宣武门、西华门上命人专门值守,并交代五城兵马司,在巡逻经过米市胡同时,若是便宜坊开着门,就让宣武门城头升起三面红旗,西华门上有专人用千里镜时刻监视,若是看到宣武门上升起红旗,就在西华门上也升起红旗。 这样一来,我在宫中也能看到西华门的红旗,只要看到红旗,便知道十里之外的米市胡同便宜坊开门了。 我明白诸位的意思,这样的技术用在军事和行政上,可以产生令人惊异的变化,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 这些天来,我专门训练了一群禁卫军,让他们分别驻守西华门和宣武门,在城头通过预先约定的旗语交流。比如三杆红旗代表便宜坊开门了,红绿红代表大葱已经没了,只剩下萝卜丝,绿红绿代表新鲜的鸭子没了,只剩下重新热过的隔夜鸭。 作为皇帝我怎么能吃隔了一夜的鸭子呢?我当即就让西华门打旗语,赶紧买两只隔夜的,隔夜的鸭子便宜啊! 刚要下令,我就看到远处西华门城头的旗帜发生了变动,绿红绿变成了绿绿红,这意思是最后的烤鸭要卖完了,还是被朝廷中的某位大臣买走的。为了低调起见,我一直不愿意直接和大臣起冲突,皇帝和官员抢饭吃未免太难听了,我只得作罢,唤来一个内侍,让他重新去东华门随便买俩粽子。 一个肉粽也不过二十文,他居然问我要一钱银子…… 多实诚啊,才要一倍的跑腿费,我得记下这人名字,以后可以重用。 “张彝宪是吧,我刚好要起一个新的部门,和宫殿东侧机构相互制约,就叫宫殿西侧机构……用赛里斯的话来说,就叫西辑事厂,眼下还没钱没精力干这事,等到我腾出手来,可以把这人调过去。” 在笔记上记了一笔之后,我就搓着手准备等午饭,反正情报工作急不得,慢慢来总比引狼入室来得好,机构成立之前,此人还得先考验一番再看看。 东厂和锦衣卫是一伙的,大内侍也就罢了,身为罗马帝国皇帝,我天然就不信任什么禁卫军,虽然赛里斯皇帝鲜有被禁卫军干掉的,但就算我定下了四六分账的潜规则,这些锦衣卫抄家后报上来的账目还是有些对不上。 抄家是一门手艺活,几十年前,一位叫嘉靖的赛里斯皇帝就非常精于此道,尽管史书上没说,我还是在密档中看到了他抄家的一个小技巧。那就是平时赏赐给臣子的小玩意全都登记造册,这样将来锦衣卫查抄的时候,如果有很多小玩意都没查抄出来,就说明锦衣卫或是主持抄家的大臣私吞了一部分。 忘记是毕达哥拉斯还是欧几里得说过的一种数学方法,如果要测量鱼塘中鱼的数目,而放干池塘捞出所有鱼又不切实际,那就先捞出一百条鱼,染色之后放回鱼塘中,再捞出一百条鱼,只要计算第二次的一百条鱼中有多少条鱼是染过色的,就能估算鱼塘中鱼的数目。 通过这种技巧,也能大致估算出官员的家产,就是误差和成本有点高。 赛里斯的数学更加注重应用,所以帝皇心术中只讲了怎么估算官员家产,并没有说概率计算本身的原理。 锦衣卫本就受过专业训练,又在大量抄家行动中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总能找到各种暗格和地窖,现在有了科学的指导,以概率和统计作为工具,可以极大提高他们的抄家效率,本月内帑又是大丰收。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夷事局每个月要十万两开销,陕甘赈灾也要内帑出钱补贴户部,那些宗室也经常问皇帝要封赏,大猪蹄子也不阻拦,居然任由宗室打着各种名目,从内帑中祈求赏赐。 宗室一个月要十万两啊!这钱要是拿来给我练兵,怎么也能练出两个满编的万人军团,我可是连番号都想好了,一个叫第一“巴蜀利亚”军团,一个叫“帝国”军团,结果他把钱拿来喂宗室。 好在本月又抄了一个阉党大官,以前魏忠贤在位的时候,官员纷纷为魏忠贤修生祠,现在阉党倒台了,但修过生祠这种证据可不好掩盖,只要照着生祠一个个抓过去准没错,省了筛查的力气。 赛里斯人不喜欢用银币,政府把白银铸造成银锭储存,而民间的有钱人更加极端,他们会把白银铸造成大块,窖藏在暗处,以备不时之需。那个阉党家的地窖中,锦衣卫果然在一堆冬瓜里找到了宝物:几十个铸造成球形的银坨子。 这些银坨子每个都有五六十斤,这样不容易被小偷和内贼盗窃,很多有钱人家都喜欢把积存的钱财改铸成银冬瓜。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我,因为几十斤一个的银冬瓜,锦衣卫查抄时也不好揩油,特别是银冬瓜上还贴心的刻了编号和每批铸造的总数。 银冬瓜装在封条贴好的大箱子里,被驴车拉着运到内帑银窖,按照惯例在我面前全部打开。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大块的白银,特地赶来看热闹,监督锦衣卫把冬瓜都收入库中之后,还抱起两个五十斤的银冬瓜,准备带回寝宫当抱枕。 有了钱就要花,现在一口气又是几万两进账,按理说我总能敞开肚皮吃一顿烤鸭了吧?可是我做不到,抄家所得是计划外的收入,再过几月,外省的阉党都抄完之后,这笔收入就会停止,如果现在习惯了挥霍,到时候收入又跟不上,我可能会在魔鬼的唆使下让农民加税。 所以这笔钱要拿来做有意义的事情。 用三竿红旗来传递消息,只能保证我吃上烤鸭,但我想吃的东西那么多,总不能为每家菜馆都置办一套旗帜,准备一班人马吧? 所以我让几个精通算学的官员协力,帮忙编纂了一套专门的旗语。赛里斯原本就有一种叫八卦的计数体系,可以用阴爻和阳爻来表示数字。只要三个铜子就能表示八个数字,而六个铜子足以表示六十四个数字。 他们用这种计数方式来算命。 铜子可以换成旗帜,红旗表示正面,黑旗表示反面,配合千里镜,可以把一个简单的卦象传递到几里之外。这可不是原始的烽火狼烟,烽火和狼烟只能表示敌人来了和没有敌人两个状态,如果换成卦象,那不仅能表示敌人来了或没来,还能表示敌人来的方向,数量和距离。 自然,三面旗帜能表示的内容很有限,要是宣武门传一个“天火大有”之类的卦象过来,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便宜坊人多得排队还是便宜坊着火了,所以经过苦思冥想,我决定把“八卦”这个东西继续向上升级。 三面旗帜可以表示八个数字,六面旗帜就能表示六十四个数字,如果增加到十二面,可以表示四千零九十六个数,这已经足以涵盖大多数常用字了。 我花了不少力气,组织人员专门整理了一本册子,记录下数字和汉字的对应关系,西华门的士兵将我所要吃的餐馆名翻译成对应的数字,慢慢发报给宣武门,宣武门的士兵再查找编好的数字与汉字对应册子,便能还原出这个数字对应的汉字。 只是在实际测试中,城头十二面旗帜排开,远在宣武门上的士兵难以数清楚旗帜的颜色和排列,但这不要紧,其实三面旗帜就足够了,只要让士兵把十二面旗帜的内容拆解成四次,依次打出,就能让宣武门收到西华门上送出的那个数字。 士兵们也抱怨旗帜太小,天气一差就看不清,所以后来又换成了巨大的幡旗,正面红色,反面黑色,夜间则用红黄两色的灯笼代替。 但就算这样,西华门识字的士兵将汉字翻译成数字,用旗语告知宣武门,宣武门再将收到的旗语数字转换成汉字,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错误。 我付了大量的赏钱,才训练出几个勉强堪用的禁军士兵,从此,北京城内城外城和紫禁城的城楼上,总是时不时竖起红黑两色的旗帜,而我总算如愿以偿的吃到了我想吃的便宜坊。 按理说是这样的,为什么“给我买两只烤鸭”的消息传到宣武门之后,宣武门值班的太监听到命令,买了两斤醋回来,到底要错成什么样,才会把烤鸭转写成醋啊! 这还没完,这套旗语和对应的禁军工资,明明是我从内帑出钱的,按理说皇帝的私房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再说算上奖金和订购的灯笼、千里镜,加起来也就几千两银子,那些迂腐的言官已经把我骂的一无是处。 讲道理啊,光禄寺光是一个礼拜的蔬果鱼肉开销就不止这个数。 不说了,我去砸两块白玉,撕几匹丝绸撒撒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20.马价银 这个项目在推行开的时候,就遇到了始料未及的意外。 大臣们指责我浪费钱,我还能用内帑的钱外臣不得指手画脚来敷衍,但是在城楼上反复更换旗帜,就着实让北京城的军民人心惶惶,引来朝野议论纷纷。 这套旗语投入使用不过几天,我一共才吃了五顿淮扬菜,三顿鲁菜,四顿巴蜀利亚的火锅,就有锦衣卫急急忙忙的递了最紧急的密信近来,汇报北京城中的谣言。 不知是谁在叫小孩唱新编的儿歌,什么城头变换大王旗,真龙天子下殿走,很显然这些儿歌编的很匆忙,根本就不押韵嘛。 小孩是最蠢的,彼此之间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学会低俗无聊的儿歌之后,很快就会一传十十传百,难以查出到底是从哪里传播出来的,就算问他们,也根本查不到究竟是受谁指使。 我曾经出于统治者的职业道德,编过一些赞美皇帝陛下,大明王朝好之类的儿歌,教给皇城附近的小孩传唱,以加强皇帝与朝廷的权威。但是赛里斯的小孩子对宏大叙事完全不感兴趣,更加青睐捡垃圾的老头被一个屁崩到爪哇国的奇怪儿歌。 为什么这些小孩总喜欢这种奇怪的东西呢?我是丈二的辅祭——摸不着头脑,但是这件事意思还是琢磨到了,京城里有些人对我近来的改革心存不满。 理所当然,传唱的最多的还是祖宗法制,儿歌里引用开国皇帝说过的话:“马政,国之所重”,又提到成祖皇帝让兵部去扩大民间养马规模。 连刘之纶也跳出来凑热闹,说什么英格兰有个国王,因为一匹马丢掉了自己的国家。 我想改革收税制度,阻力远比我想象中的大,而这个千里镜和旗帜组成的订餐系统,只是顺带被波及的。 除了儿歌,兵部、工部和礼部的官员也开始用奏疏向我的书桌发起进攻,他们锲而不舍的冲锋,已经攻占了“待处理区”的半壁江山。 等到了第三天,通州终于挖出了一块两百多年前的石碑,上面刻着古代一座马厂的标记,我连夜让锦衣卫把石碑砸了,并且所有关于石碑的奏报都留中不发,告诉群臣断无此疏。 此事没那么简单,我给北镇抚司订了两百只烤鸭,告诉他们,一定要追查出这个石碑是哪个混蛋挖出来的,要是查不出来,就如同此鸭。 当着锦衣卫扯下两只鸭腿,狠狠地塞进嘴里大嚼,那些被我密召进宫的锦衣卫各个战战兢兢。 听说这几天还有些知识分子批评皇帝沉迷九州风云,这次一并抓起来,关进诏狱让他们捉对厮杀,没法用阿鼻地狱难度打赢萨尔许,不准出狱。锦衣卫告诉我,如果要这么搞,那全北京的士子十有八九都得在牢里过年,几个千户拼命阻拦,我这才作罢。 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马价银必须收归到户部,不然各部门自己搞营收,自己给自己报账,这还了得?兵部既有军队,又能收到钱,想要谋反岂不是轻而易举,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所以我必须第一个对他们开刀。 赛里斯帝国已经步入暮年,虽然表面上还看不出来,但只要看一看近些年的财报就知道,每年的财政都是赤字,开支节节攀升,进项却一年不如一年。而且他们混乱低效的财政制度加大了这种财政上的危机,再加上到处都是的天灾,国力正在缓步下滑。 如果是国力强盛的时候,皇帝当然不会害怕战争部叛变,战争部只掌握一部分税收,就算反叛也难以和掌握全国税收的皇帝对抗。但是在王朝末年,这种威胁就变得更有可能,我岂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吃了赛里斯皇帝两只鸭子,就要费心费力替他搞财政改革,可是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大将军炮,也没得到其他的赛里斯技术,在我找到让君堡活命的药方之前,决不能让赛里斯分崩离析。 可是你的政府里改革阻力也太大了吧!赛里斯的历代皇帝根本就不会治国啊! 毕竟要夺得皇位,只要兵强马壮就够了,只需要军队足够强悍,并不需要足够的治国能力,而且赛里斯的治国风格大异于罗马,很多在欧洲行得通的法子,在赛里斯根本就会水土不服。 赛里斯人怎么说的来着,斯拉夫人长在多瑙河以南,就会变成保加利亚人? 但不管怎么看,每个部门都有小金库这种蠢事必须处理,如果真的只是“小”金库我也就忍了,但是马价银一年能收上来四十几万两,这么大笔钱放在太仆寺,户部肯定不同意吧? 我翻了翻过往的奏疏,两个月前,兵部就已经从太仆寺借调了几百万两,给九边欠饷的士兵发钱。 那些奏疏上不知为何还有批注:朕知道了。 朕知道个鬼,那时候我还在纳闷为什么一座寺庙会有富余的银子,最近才明白,太仆寺就是战争部养马的机构。 按照规定这笔钱只能给军队购买战马,毕竟一开始农民就是交纳战马,后来这些马折算成银子才有的马价银,只是皇帝带头从这笔钱里借调,其他部门自然也有样学样。 贞洁烈女想要抵抗花花公子的勾引是很简单的,但是只要偷过一次腥,就很容易有第二次……呸呸呸我在说什么。 几个月来,各部门已经从这笔钱中借走了一千多万两,我拦都拦不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赛里斯帝国的财政运行机制,只能官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实际上呢? 军饷是折成现银调往山海关的,当地米贵,还不如在京畿、山东买了米再运过去,其中就涉及到各种龌龊。 工部发给工匠的工食银也多有克扣,今年产的武器盔甲自然质量一般,但是克扣下来的钱又消失在无数繁复的账目里不知去向。 户部就更不用说了,拿了钱全用在运河各段招募纤夫上了,他们要是听我的早点用海运,犯得着在纤夫上浪费钱吗? 大大小小的借调单子合拢一算,三个部门从太仆寺的积存里取走了一千三百万两。 孔雀天使啊,一千三百万两雪花银!我要是早知道有这笔银子,我会被官员蒙骗,让他们把钱借走?这笔钱要是拿来编练新军,两年之后,我便能一路打穿建州,贯通朝鲜,登陆九州岛,推到日本北边的虾夷去。 现在太仆寺库房里还有两百万两,每年也有四十几万两进项,这银子必须得牢牢攥在手里。 只要马价银转为田赋,交给户部,户部的进项就会多一些,军队仰仗户部调拨军饷,就更加受制于朝廷,账目也好理清,最重要的是,这两百万两银子,现在就可以用来救急。 唯一的问题就是兵部不答应,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往年帝国的几个省份都是兵部收取马价银,如果猝然交给户部,相关文书档案太多,移交的账目、人员和资产短时间内会引发混乱,影响到今年马价银的收取,甚至地方豪强、宗室也会趁着这段时间侵吞田地。 实际上肯定是有些人对我抢夺兵部小金库,转交给户部心存不满嘛。人类总是不愿意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官僚机构尤为如此,每个机构都会按照习惯和旧例来行事,这样不容易出错担责任,也不用动脑子。 可是就没人想过,这些钱照道理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么? 这些银子原本应该是赛里斯史书中记载的铁骑,应该是历代将士驾驭的骏马,而不是躺在库房中冷冰冰的银子。赛里斯马政崩坏,战马变成了资金,原本好的制度因为气候与社会的变化,无法得到实施,这就意味着军队会缺少战马。和蒙古骑兵对垒的时候,阵线上少一名骑兵,就要多牺牲好几个步兵,这是染满鲜血的银子,是赛里斯的先烈们用命换来的结余。 你们这么喜欢喝人血,那就让你们喝个够吧。 官僚机构不喜欢变化,所有的改革都会下意识的抵制,哪怕这对国家整体有益,对该机构有长远变化。头脑清晰的改革者,应当排除万难,将改革推行下去,并且最忌讳的就是改革改到一半,又改回旧制度,这样折腾除了改革的阵痛,什么都不会得到。 所以此事一旦下定决心做,要么做到阶段性胜利,要么得到毁灭性后果,除此以外发生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推进财政制度改革。 但只要改革不那么激烈,小火慢炖,逐步蚕食,阻力就会小很多。 因此我采纳了王祚远的建议,让户部与兵部商量一个长期的改革方案,按每个季度移交几个州府的速度,逐渐将马价银的收税权移交过去,就从京城附近开始,再逐步往外省。并且现在的二百万两任何人都不得动,依然留在兵部,用于购买战马,以安抚兵部的官员。 敲定这个方案之后,王祚远笑嘻嘻的带着户部一帮人去了文华殿,只留下兵部侍郎和几个主事面面相觑。 从关宁防线调走八千人,再动了兵部的禁脔,又对京营指手画脚了一番,清退了好些个军官,兵部对我这个皇帝大概是一肚子的气。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关宁防线应该马上要兵变了。 21.宁远兵变 竹木抽分厂局的钱要稍微复杂一点,这笔钱是在运河上设卡向木材商人征收的,比起田赋更接近商税,职能和户部的钞关重复。但是这些钱大部分并不押运到京城,而是用于就近几个造船厂,用于建造漕运的船只。现在因为我强行推进海运,各大造船厂开始批量建造海船,正是缺钱的时候,如果现在就要求转移征税权,肯定会影响到运粮舰队的筹建。 礼部的小金库也是一团乱麻,光禄寺雇了七千多个厨子,每年流水有三十万之巨,这么多厨子,请全北京城吃饭都够了。每年各地进贡的药材有十万多斤,但大多数都在库房里静静地堆放到发霉。掌管历法修订的钦天监也有一笔不小的开销,尤其是现在要修订新历法,徐首辅为钦天监大开方便之门,订购了大量的实验设备。 我自认没本事同时对多个部门下刀,眼下还是安抚为上。光是拉拢户部对付兵部,就已经够吃力了,这些官员说是六部,实际上沆瀣一气,高阶官员实际上都是在六个部门里跳来跳去,稽查六部官员的御史和六科官员,实际上也和他们出自同一个体系。 赛里斯人的朝廷,俨然已经是一片东方树林。 我才刚对兵部动手,就收到一份驿站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宁远的军队因为欠饷,发生了暴动。 暴动的军队挟持了辽东巡抚等一众官员将领,把他们捆在军营鼓楼上,要求发薪。据说巡抚毕自肃被打得重伤,当地的兵备道副使郭广从库房里紧急提取了两万两,分发给士兵,但士兵还是不满意,消息上报的时候,他还在和城中的商人借钱,筹集资金。 我记得上回瓦良格卫队闹事要工资的时候,还是找威尼斯人借的钱,好在那几个威尼斯人已经被大猪蹄子砍了,所以我不用再还了…… 军队叛乱历来是一件严重的事情,这种事情是危险的兆头,要么是皇帝能力威望不足,要么就是国家出现了问题,任何国家都不会坐视这种情况不理,所以这个消息一传开,百官就炸了锅。 大晚上的,一群大老爷们不睡觉,丢下文华殿的战事,纷纷跑来皇极殿开会。我对这件事早就有所准备,知道兵部可能会故意弄点事情出来,好让我收回成命,继续把马价银放在兵部。但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事先只在宫里准备了十几人份的红豆煮年糕,结果一到开会,四五十人蜂拥进皇极殿,年糕里兑了三倍的水,还是不够大臣们分的。 不得已,我只能让太监们再加两个锅,再多煮两锅。 兵部尚书王洽原本就在山海关催促调回军队的事情,所以发了一份奏本,告诉我他已经赶去宁远主持大局,并且希望我能赶紧给钱,把人赎出来。 朝堂之下,毕自严这位财政部部长冷着脸不说话,但不少官员都围在他身边。我听说被绑走的毕自肃就是毕自严的弟弟,这也难怪,如果换成安娜被瓦良格卫队绑走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这帮东方树林党心可真黑,下手脏得超过我想想,为了对抗皇帝的改革,展示文官集团的力量,居然能搭上一个巡抚。这种内斗程度,简直和希腊人不相上下,不愧是“文明”国家,就连我这个正儿八经的罗马皇室成员,都有些不适应,感觉就像到家了一样。 我安抚着毕自严:“大司农勿急,朕自会替你做主,不管乱军要多少银子赎身,朕都会将巡抚毕自肃救出来。” 赛里斯人一般认为国事比家事重要,在家人和国民上为了名声或是理想,一般都会选择国民,所以毕自严咬着牙告诉我:“陛下,臣弟何幸,能得陛下忧烦,此番宁远兵变,臣等无闲暇担忧臣弟,应当尽快筹集资金,安抚兵将。建虏虎视在侧,若趁机扣关,关宁防线恐为之所趁。” 夷事局并没有发来建州大规模调动兵力粮草的消息,现在才刚刚入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某些人想玩弄阴谋,利用兵变来逼迫我妥协,应该也会调查清楚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连带风险。 这不仅仅是为了一年五十万的归属问题,这是新继位的皇帝与文官们第一次正面交手,游戏的双方很清楚,首战若是失利,往后的战斗中,就会处处被对方压制。我们对这个游戏的规则都了然于心,除了某位正在罗德岛砍龙玩的正牌皇帝自己,他还以为这些文官都是乖乖听他指挥的绵羊。 崇祯大帝连锦衣卫、东厂这两条牧羊犬的奖金都不肯多发,怎么就认为文官会乖如绵羊呢?你以为拿了那点工资,就要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俸禄那点钱在北京够买个屁啊。 看着毕自严这个冤大头,我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他业务能力很强,做的账目一丝不苟,以往政绩也称得上能臣,锦衣卫暗中查不出什么问题,至于户部没有银子,那也怪不到他头上。每天也不去文华殿凑热闹,天天待在户部算账,到了夜里才回自己住所,既不结党,也很少结交官场上的朋友,只是休沐的时候看看戏,上书市买些杂书。 结果莫名其妙自己弟弟就要死于党争了。 他不参与党争,不代表对此事一无所知,毕自严的眼神偶尔会漂移到旁边正在猫哭耗子的同僚身上,显然他隐隐约约猜到这件事的真正原因。 谁让你不是东方树林的人呢?不过你要真的是东方树林成员,我还真不敢让你在这个关键位置上久留,早就寻个由头赶你走了。 管钱的人需要六亲不认,毕自严的弟弟好几次向户部请求军饷,如果他顾念兄弟之情,献给辽东拨款,那毕自肃也不至于被兵变绑票,说不定两人一勾结,还能在一片欠饷的九边之中,混出点政绩来。 可是他没有,就连亲弟弟向他要钱都没给。 我觉得此人可堪重任,赶紧给大猪蹄子写个条,你砍谁都成,把毕自严给我留着。 朝堂之上,诸位大臣又开始吵起来了,兵部骂户部,户部骂工部。还好我事先在座前让内侍们张起屏风,借着屏风遮挡装作整理衣冠,把两团棉花塞进耳朵。 我朝身边的小太监李顺看了一眼,他行了个叉手礼,退到一边。 李顺是我与东厂联络,递交文书的贴心人,方才我就事先交代过他,若是衮衮诸公开始争吵,并且兵部执辞都是“马价银被各部挪用,故而发不出军饷”这种论调的话,那就不必叫我,等到大臣们吵完了,或是吵到打起来,打死人了,再走上近前。 “关云长败走麦城……看过了。” “火烧连营……看过了。” “孔明七星灯借寿,只要七天之内主灯不灭,就能增寿一记。这个增福增寿经啊,讲究道场成就,赈济将成。斋主虔诚,上香设拜……” 朝李顺看了一眼,他买的什么鬼书,怎么后面半段是佛经。孔雀天使在上,我居然看了异教的经文,不过看看又何妨,外来的阿訇会念经,参考东方的宗教,说不定能更加透彻的理解孔雀天使的教义。 佛经翻了几页,又变成魏延大喊三声谁敢杀我,结果被一刀砍了,便宜书的装订就这般不堪。 我耐着性子往下翻了几页,皱着眉头看刘禅胡说什么“此间乐,不思尼西亚”,李顺走上前来,提醒我争吵已经告一段落。 摘下棉花的一瞬间,我听到水晶炸裂的一声,透过屏风,一个大臣正把碗朝地上一砸。 你大爷那碗抵你一个月俸禄!你小子造反是不是!我赶紧站起身,想将此人拖出去廷杖。 旁边的小太监比我还急,飞扑上去,想一把接住碗,但为时已晚,那个白瓷碗已经碎成一地。 不过我仔细一看,那碗是最近置换的便宜货,这才松一口气,不过站都站起来了,我也得表个态。 “诸位爱卿,可是嫌弃宫里的宵夜不合口?” “既然不合口味,那尔等就散了,自行去宫外觅食吧,宫里便不招待各位爱卿了。” 说着,我转身从殿后离开,完全不给他们面子。 黄太吉要调兵来打,怎么也要一个月来筹备,时间有的是,宁远前还有锦州做屏障,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失陷,我还不至于今晚就摊牌。 退一步讲,八旗大军攻陷锦州,攻陷广宁,掉脑袋的人也不是我,我急什么? 倒不如,趁着这帮东方树林党在这里争那五十万两马价银的时候,我暗度陈仓,部署些其他的事情。 工部尚书李长庚,听说他父亲病的很重,可能马上就要丁忧,回家去服丧了。 赛里斯人以孝治天下,如果我不对他夺情,那么工部尚书的位置就会空出来,我可以趁机东方树林们拿关宁做文章的时候,对工部做些事情。 22.哗变 如果是贫穷的小国,国家的统治阶层和平民的生活差别并不会太大,所以高处的位置显得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比如我,你当我稀罕这个猪皮刷漆的皇冠吗? 但赛里斯人是一个文明国家,这个词意味着富饶、繁荣,也意味着在赛里斯的山峰顶端风景会异常美丽,看着北京城中巍峨的宫殿,权力与财富的味道始终氤氲在鼻尖。官员手中的笔杆稍稍偏斜,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眯起眼睛,钱财和美色就会自动送进宅邸。 以及,这个国家所有人,不管是神职人员,商人,农民还是军人,见到官僚贵族,都要毕恭毕敬,丢下头顶的官帽,意味着从此又变回二等人。 品尝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之后,再想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根本做不到的。 奥斯曼的苏丹穆拉德二世倒是一天到晚喊着要退休隐居,但他骑着阿拉伯战马,在士兵和土耳其官僚的簇拥下巡视君堡近郊的时候,表情可神气极了,我可没看出来他有半点厌倦的意思。 赛里斯现在是五千万人,相当于罗马帝国极盛时期,五千万人中精挑细选的学者通过官方的考试获得从官的资格,再一步步积累功勋,运作关系,往权力的巅峰攀爬,哪个是好相与的? 他们要么是业务能力极强,官僚机构的硬性需求让这些技术官僚平步青云,要么就是天生拥有政治嗅觉,或是勤学苦练治人之术,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风浪,顺风逆风,都能趁机攀上山巅。 不管是哪一种,能出现在御前会议中的,都不会是碌碌之辈。 我所有的政治经验都来自于父亲的教导和罗马典籍,再加上最近阅读的赛里斯史书,要和这帮人精斗,真的是费心费力,晚上睡都睡不好。睡不好身体就虚,身体虚就要好好补补,药补不如食补,所以我每天都要吃好多好吃的。 比如奶茶。 赛里斯人的茶,好喝,赛里斯人的牛奶,好香,赛里斯人的瓷器,好看,但这些都比不上赛里斯人的糖。 难以置信,赛里斯人的糖居然是白色的! 我一直以为这世界上只有黄糖、红糖或是黑糖,哪怕是塞浦路斯产的上等甘蔗糖,颜色也是浅黄色的,而且那种糖一般被用作药物,根本不会拿来吃。 所以我要求太监们,每次至少往奶茶里加五铲糖。 这些天一直待在赛里斯,每天都是雷打不动喝上两壶奶茶,要不是御医提醒我肾会受不了,我的黑胆汁也分泌旺盛,我肯定要多喝两壶。 刘之纶告诉我,他的家乡会把糯米和番薯粉做成小圆子,加到奶茶里,用木管吸着吃,颇为便利。甜而不腻的奶茶,加上弹牙筋道的芋圆,光是想想就让我津液四溢。 所以我命令他,三天之内给我整一杯进献到宫里,不然诛九族。 可想而知,我在摧破者号的尾楼舱房中醒来时,有多么的失望。 让我来看看这些天大猪蹄子都做了什么。 翻开笔记本,我发现笔记不知不觉中已经受潮,先前留下的嘱咐已经变得字迹模糊:“你去杀了西班牙候选人。” 先确认我的四肢是否健全,鼻子眼睛还留在脑袋上之后,我才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这人该不会真的把医院骑士团的团长候选给杀了吧? 越想越觉得大猪蹄子真能做出这种事,强压着内心的不安翻过一页。 “我和孔庙卫队达成了协议,让法国人登上团长位置,借机转移孔庙卫队的组织到君士坦丁堡。” 没杀就好,没杀就好,你要是把西班牙人的首领一刀砍了,我怕是没法活着离开罗德岛。 什么?用通玄的剑术杀出一条血路? 我又不是那位精通庶人剑的皇帝,再说我还指望着医院骑士团和君堡达成防御同盟,和这群大善人起冲突百害而无一利。好在大猪蹄子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没给我再整一个外敌,不然这仗没法打了。 我穿戴整齐,走出船舱,巨大的摧破者号正静静地停在罗德市的港…… 妈呀这里是哪里? 刚开始,我还以为由于过多参与医院骑士团内部政务,双方关系冷淡,所以我才移驾到摧破者号上,可是左右两舷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摧破者号显然已经离开了港口。 赶紧翻开笔记,大猪蹄子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事情的缘由。 “意大利地区的骑士代表团从海上归来,他们的船刚刚结束一场远航,境况颇有些凄惨,帆桨多有折损,船员死伤惨重。但损伤虽大,赚头也多,意大利人自称架船自马穆鲁克归来,此番除去本钱损耗,足足赚了四十个。” “意大利骑士们说,现在正是生意旺季,要尽快修理船只,补充船员,趁着眼下海上风浪不大,买卖又好做,赶紧南下再做他几笔。” “但船上的水手多是从罗德岛的本地人中强征,船上疫病多发,也无鲜果时蔬,出海便是九死一生。征发的本地拂菻人又多是充作桨手,干的活又重,吃的又差,最关键是拿的钱也很少。但要是不同意,便会被铁链捆了绑上船,船上的桨手唯有消极怠工以抗议。” “故而意大利人央求我们,由我们负责出面雇佣桨手,给我们二十个点的佣金。” “岛上的拂菻人,也是朕的子民,朕哪能把子民往火坑里推?” “怎么也要五十个点。” “那意大利人货物尚未变现,手头也没现钱,自然不肯,便没能谈拢。” “但他提出,各个大区的代表团还在路上,骑士团选举还有些时日,既然眼下还能趁机再赚上一笔,便再出一次海,所以想搭乘我们的船一同出航,到时候我们拿大头。” “既然你交给朕的事情是安抚拂菻人,保证拉斯蒂克那老狐狸上台,眼下西班牙的孔庙卫队内环又让步了,朕自然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去拉拢拂菻人。” “所以朕同意了意大利人的请求,他们拢共五个骑士同伴与十名精练扈从,自备兵刃辎重上了摧破者号,还重金征募了几十个拂菻桨手,让战舰能三班轮倒,争取尽快前往地中海南岸。” “船上装了这么多人,便装不下许多货物,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是要去做什么买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医院骑士团的远航其实是一个术语,如果一个骑士要出海“远航”,那就说明他是要一人一船,出海发动个人圣战。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出海劫掠,干一票无本买卖。 但是地中海上都是怪物,意大利城邦,卡斯蒂利亚,柏柏尔人,奥斯曼人,马穆鲁克……这些国家庞大的舰队在大海上驰骋,摧破者号撞上就是肉包子打狗。 更何况现在两位霸主热那亚和威尼斯正在打仗,我在宣战书上可是签了字的,正儿八经的热那亚盟友,要是遇到威尼斯人的舰队,恐怕不会是友好收场。 好在领头的骑士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他为摧破者号准备了三面印着白底红十字的巨大船帆,替换掉紫帆之后,摧破者号摇身一变,化身为医院骑士团权天使号。 只要挂着这个红十字出海,谁都知道这艘船是出海救死扶伤的,但凡是基督徒,就不会对摧破者号下手,而大食教的海军本来就相对弱势,也不精于海战,若是来的船多,转身便逃就是,用奴隶做桨手的大食教舰只多半追不上我们。 我明明是个巴塞丽莎,现如今却老是干这等刀口舔血的买卖,正应了那句话: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尼罗河口。 船舱中被强募而来的船员心情并不好,我花了些时间与他们交谈,得知罗德岛上课税繁重,法国人又逼迫居民改信罗马公教,颇为不满。 这批希腊船员的领头抹干眼泪告诉我:“女皇上,您可救救俺们吧,那些拉丁鬼子天天来催税,交不出税就扒房牵牛,还强抢村里的大闺女,拉到城里去服侍拉丁鬼子。岛上日子本就不好过,拉丁鬼子抢了余粮,只留下给牲口吃的黑豆燕麦,要是不给他们当壮丁,俺们都得饿死。” “女皇上,您杀了那几个拉丁鬼子的骑士,回去定会被他们的同伴责问,依俺之见,不如反了他。” 你等会儿,我杀了那几个拉丁……鬼子? 壮丁领头跪在地上朝我磕头,还频频亲吻我的靴子:“巴塞丽莎陛下爱民如子……你们几个愣着作甚,快给女皇上磕头啊。” 周围几个后生被领头训斥之后,才跟着跪倒在狭小的船舱中,行着跪拜的大礼。 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来是那些意大利人嫌船员划桨不够卖力,又想趁着亚历山大港城防空虚的时候,抢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让扈从鞭打偷懒的船员。挨打的船员里有些并不是罗德岛出身,而是君堡的土著,君堡的希腊人平日连我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又没拿医院骑士团的好处,怎肯白白挨一顿打,便领着罗德岛土著与意大利人推搡起来,很快就动起了手脚家伙。 那些骑士扈从身强体壮,兵刃盔甲又好,熟识战阵,希腊船员虽多,在狭小的船上却施展不开。 哗变的船员被捅死好几个,意大利人正要赢得战斗胜利的时候,迎头撞上了大猪蹄子。 五个骑士,被他用腌火腿砸死四个,剩下那个一脚给踹进了海里,带着一身铁甲直接沉底,十个扈从被堵在舱室中,被大猪蹄子用长矛扎成两串血葫芦。 还有个逃到甲板上的,迎面就遇到了刚睡醒的安娜。 替他收尸可废了好大力气,血水碎肉可是掉了一地。 你们兄妹倒是杀得念头通达了,可曾想过我怎么办?这下别说是结盟,说不定医院骑士团要带着大军,杀到君堡来兴师问罪。 大猪蹄子!你怎么老是给我惹麻烦! 我把领头的罗德岛人扶起来,随便安抚了他几句,踉踉跄跄的走上甲板,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我先前发生过的暴行。 冷静,冷静,康丝坦斯,一定还有办法的。 罗德岛上的骑士知道我们出海劫掠,没有一个月回不去,只要这一个月里想出解决办法,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把自己捆了去负荆请罪,实话实说,争取医院骑士团的谅解?偿命多半不至于,但拉斯蒂克多半要我赔一大笔钱。 要钱的啊,那我还是不要了,不要了吧…… 带着人杀回罗德岛,效仿法王血洗医院骑士团,只要把人都杀光,就不怕他们再来寻仇。 如果我有二十个大猪蹄子那般的好手,这倒不失为一条妙计,杀光罗德岛上的三百个骑士也不过是多冲杀几轮的事情。 然而我没有,而且我连一个骑士都对付不了。 至于发动罗德岛上的希腊人,同举大事,却也是痴心妄想,他们若是对付得了医院骑士团,也不至于连城池都被抢了去,世世代代给医院骑士团当牛做马。 事已至此,我唯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孔雀天使定然会给我启示,让我走出困境的。 所以眼下还是先忘掉烦恼,忘掉忧虑,前去亚历山大港狠狠地抢他一回,至少当一个饱死鬼。 23.死道友不死贫道 冷静下来,摧破者,屠龙者,威尼斯人之灾,斯拉夫人和犹太人的拯救者,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 我冷静尼玛!我让你去联络罗德岛当地人,你险些把西班牙的骑士剁了,好险没杀成。我刚刚松一口气,你又把意大利人给我弄死了! 您干的这些事要是编成评书在茶馆里唱,包管听众如云,生意兴隆,有你这么抖包袱的吗? 这位皇上怎么老是整出幺蛾子,以往我们一次轮换一天,他就敢拒绝和奥斯曼签城下之盟,后来五天一轮,他又自作主张抢了十几条热那亚商船,这次又直接宰了医院骑士团的骑士,怎么就不肯老老实实待着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绿林好汉,侠义骑士干的事,你是统治者啊,忍耐和妥协不是必修科目吗?罗德岛的拉丁人鞭打咱们的人,你可以讲道理,谈条件啊,水手被打伤了也能让罗德岛赔钱。 就算你要打那么大一个目标,你可以捅腿嘛,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在船舱里看看书,练练刺绣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的?你是练庶人剑练到走火入魔了吧! 完蛋了,罗德岛要是纠集威尼斯和一众十字军国家,组成大军再打进君堡,那两百年前的惨剧岂不是又要在我手上重演一回? 我把自己关在私人舱房内,头发揪掉了一根又一根,玛纳满脸鄙夷的看着我,蹲在床头舔着爪子。 你这孽畜,看什么看?要不是你第一个跳到领头的骑士脸上,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漏了个大大的破绽,引得大猪蹄子技痒,没忍住就是一火腿,这场火并能打得起来吗? 躲过我丢出的枕头,玛纳嚎了一声,消失在船舱的阴影中。 父亲教育过我,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的战争,我选择了热那亚,结果这蠢货打爆了热那亚的黑海商船队,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实际上稍微想想就知道是谁做的。 奥斯曼人本就虎视眈眈,君堡城防空虚,穆拉德若是肯下血本,狄奥多西之墙两月可下。 现在热那亚人还要借“黑海海盗”的谣言动员后备力量,暂时不会戳穿这层窗户纸,等战事告一段落,热那亚人肯定会秋后算账,东地中海的商业共和国拢共有四个,你一口气得罪两个! 本来还想拉拢医院骑士团,至少能牵制奥斯曼人,现在又被你推到对面去了! 是不是我死了你才满意啊! “姐姐,吃小鱼干。” “我不吃。” “姐姐,喝香料红酒。” “我不喝” “姐姐,刚晒过太阳的喷香猫咪。” 不顾玛纳的挣扎,我从安娜手里接过猫,把脸埋进狸猫胸脯里狠狠吸了一口,猫毛散发着新晒被子的香味。 安娜有些不安的搓着手,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姐姐,那个……” 我记得她自小就喜欢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骗我的玩具:“你是打算用猫来贿赂我?说吧,有什么想要的。” 这猫本来就是我的,世上岂有用我的猫来贿赂我的道理?你是赛里斯的低阶官僚吗? “那些宰了的骑士遗留了好几套盔甲,回去之后,能给我找个盔甲匠,改成适合我的体型吗?” 言外之意就是你已经默认我肯定会给你一套盔甲了是不? 安娜从威尼斯人身上抢了手半剑,从罗德岛抢了盔甲,照这么看,接下来她该从蒙古人手里抢马了。 不要啊!还嫌君堡的敌人不够多吗? 我本想狠狠心把安娜连人带猫丢出去,但我再回忆了一下,好像她每次露出这幅表情,最后都会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替她理了理鬓角,我看着这个自幼就疏于管教,野惯了的妹妹:“安娜你太瘦啦,将来还会长身体,改的时候还要预留调整空间,那可得花一大笔钱呀。你去战利品里挑一套,等回到君堡,我就让村口的王尔德师傅替你改吧。” 安娜扭捏着,做小女儿态:“姐姐对我最好了,我听说马穆鲁克的阿拉伯战马神骏异常,能不能……” 我的头一阵阵剧痛,要是再惹个马穆鲁克苏丹,这仗就没法打了,直接从摧破者号上跳下去比较直接:“打住,你这妮子还得陇望蜀了?谁不知道马穆鲁克前年刚刚抢了一把塞浦路斯,勒索好大一笔钱,正是国力大炽的时候。等等,马穆鲁克,得陇望蜀……你先出去和玛纳玩,姐姐有正事要干。” 我这倒霉妹妹嘴碎着什么“明明丢下皇位跑去意大利就能当个富婆安享一生非要做什么复兴罗马梦”,哼着小曲一路小跑着走了,只留下一座空空荡荡的舱室。 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提醒了我一件事,热那亚人既然能迫于战事,捏着鼻子和我一起编造出一个“黑海海盗红胡子安德烈”来,那要是马穆鲁克点起大军攻打罗德岛,医院骑士团又岂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拒绝君堡的共同防御协定? 我只要挑起医院骑士团和罗德岛的战事,等到马穆鲁克的舰队开到罗德岛,医院骑士团吃饱了撑的来调查几个骑士的生死。 马穆鲁克,这个占据埃及和耶路撒冷的苏丹国一直是奥斯曼、十字军国家的眼中钉,尽管他们占的地理论上也是罗马帝国祖上传下来的地,可是对于君堡来说,暂时是没有威胁的。 罗马帝国现在的实际控制区只有半个摩里亚和君士坦丁堡,摩里亚早已是奥斯曼的盘中餐,随时都能下筷,而想进攻君士坦丁堡,马木留克需要穿过奥斯曼人控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除非先击败奥斯曼,否则马穆鲁克对于现在的罗马帝国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换言之,我可以可劲儿地得罪他们,更何况这次我是要挑起医院骑士团和马穆鲁克的战争,只要我不被抓住,君堡就能置身事外。 当天晚上,我从摧破者号的储备物资里取出了宝贵的烈酒,兑上水以后,分发给船员,向他们发表了演讲。 我带头灌了一杯,只觉得热血混着酒劲窜进脑袋:“罗德岛的崽子们,咱们已经得罪了那些拉丁大爷,罗德岛是回不去啦,这回姐姐我带你们去抢亚历山大港。咱们干他一票大的,捞得盆满钵满,就隐姓埋名,去过好日子!” 罗德岛的壮丁们喝了酒,一个个兴奋地嗷嗷叫,反倒是原本就在摧破者号上服役,和大猪蹄子一起劫掠过热那亚人的老船员们相视坏笑。 在我许诺船员可以优先挑选战利品,以及分成份额高达五成之后,这些原本老实巴交的穷困农奴眼中开始亮起食肉动物才有的光,摧破者号在高昂的士气驱动下,以四班轮倒快速向马穆鲁克进发。 入夜之后,依靠星空和指南针,我可以借助数学工具和观星术引导方向,船桨在碧涛间划动,驱动着这艘巨大的三排桨帆船朝远处航行,尽管午夜的大海令人心生恐惧,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坑医院骑士团,我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当年医院骑士团趁火打劫抢了罗德岛,赖在岛上不肯走,说是我们巴列奥略家的仇敌也不为过,我巴不得这帮大善人死绝,眼下不过是迫于形势才与他们合作。 何况合格的统治者本来就要拉的下脸,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种事比吃饭喝水还要寻常,这些人既然是霸占我家祖业的强盗,现如今我不过是驱狼吞虎,又有什么愧疚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放弃了思考,趴在船舷上吐的稀里哗啦。 24.悲观主义者 酒这东西害人啊,昨天喝完酒,和船员们又唱又跳,还封了一堆六部尚书,三师三少出去,好像还有几个镇远大将军和高卢巡抚、伊比利亚经略进献了破虏妙计。 首先我们去抢亚历山大,抢完之后所有的俘虏都拿去献祭河神敖丁,羊群运回君堡发卖。然后我们去抢耶路撒冷,抢完耶路撒冷去抢马赛,抢完马赛抢巴塞罗那,抢完巴塞罗那抢塞萨洛尼基,最后连君堡一起抢了。 我有点后悔没把卢卡斯带出来了,他可是三番五次念叨过,一旦出海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给船员派发过量的酒精饮料。对于这种老年养生言论我向来嗤之以鼻,所以昨天我开了一桶又一桶的酒,水手们又玩又闹,在我许诺的黄金梦想指引下划着船。 所以当第二天,我们在亚历山大港的外海带着宿醉醒来时,所有人都陷入了低落的情绪。 这里是外海,所以不会有揪着耳朵痛斥自己的妻子,也不需要拎着靴子从后窗溜进卧室,可是在我们的前方,有着比妻子这种生物更可怕的生物,盘亘在面前的屏障也比后窗更加难以逾越。 洋面上横列着二十几条马穆鲁克的战舰——桅杆上都悬挂着黄底白新月的旗帜。这些战舰多是桨帆船,一条巨大的克拉克帆船在队列的最前方领航。 高楼般的船身矗立在大海上,任何波涛都难以撼动它,即便是摧破者号,与之相比也相形见愧。 马穆鲁克船队随着鼓声和号叫,分成三个编队,尽管阵型有些散乱,但依然凭借自身的数量优势,堵住了摧破者号左右两侧。 他们该不会是来做没本买卖的吧?毕竟这种事我就经常干,只是没想到一报还一报,妄动刀兵者,必死在刀下……但是讲道理,这都是大猪蹄子干的,一报还一报也轮不到我啊! 就算真要遭报应,也该是明年让赛里斯帝国遭一次鞑靼人劫掠嘛!和我罗马帝国有什么关系? 摧破者号的船帆上绣着巨大的八角十字,这是那五个医院骑士团的骑士带上船的,毕竟这次出航的补给和杂费都是他们出的,所以海上圣战得到的声望也应该归于罗德岛。 医院骑士团天天在海上做善事,尤其喜欢帮大食教信徒赎罪,那么大食教舰队在海上遇到一艘挂着医院骑士团旗帜的战舰,会发生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上方,确认船帆的状态,希望能迅速转向逃跑,只见船帆上的八角十字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红底的星月符号。 那是君士坦丁堡的旗帜。 啊,这么一说,我好像听水手们说了,医院骑士团借我们的船帆拿去清理血水了,毕竟杀了他们的人,还接着用他们的旗帜很不吉利,就拿来裹了尸体用于海葬。摧破者号已经换成了一直在用的旧船帆,这面船帆虽然破旧,但船员们用的时间更长,又是根据摧破者号的桅杆尺寸剪裁过的,用着更加顺手。 马穆鲁克的舰队停了下来,在弓箭和弩炮的射程之外随洋流飘荡,我们也识趣的偏转航行,放满速度。过了一阵,才有一条小船从克拉克船上被放下来,慢慢划到我们舷侧。 小船上的人在远处用突厥语喊话:“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本想回答,用雄辩术说服马穆鲁克的突厥人,让他们饶我一命。但张口之后,喉咙一阵刺痛,竟然发不出声音,我明明才喝了半杯啊。 见我们没有反应,散开在三面的战舰上人头攒动,搬运弹药,并开始给弩炮上弦。 救命啊,要喂鱼了,大猪蹄子我恨你!虽然酒是我喝的,但不是你惹得烂摊子,我至于喝酒吗? 一个希腊人军官见状,赶紧把我按到,然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头巾,裹在了头上,化身为一名突厥人,冲着远处的船喊道:“色兰目,阿莱依库姆。弟兄,我们是黑海北岸的克里米亚大汗遣来的商人。” 阁下的土耳其突厥语说的好熟练啊,要不是我见你每天都抢腌猪肉吃,都要怀疑你是信胡大的。 军官低声冲我说道:“因为我是个悲观主义者,特别悲观那种。所以下了大工夫学习土耳其语。” 我气的面目扭曲,你丫分红没了。 小船划到近处,一个穿着华丽的突厥人抬头仰视着我们,周围的水兵每个人都变出了头巾,裹在脑袋上,他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破绽。 “阿莱依库姆,色兰目,兄弟,我们是巴尔斯拜苏丹的巡逻舰队,你们都是大食教吗?” 我身边的军官对突厥人说道:“胡大,他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弟兄,我们每年都辗转向你们供应钦察人雇佣兵和奴隶,今年热那亚的基督徒和威尼斯人内战,我们才设法自己架船出海,期望能打通商路。你认识苏丹陛下宫殿外执勤的大个子买买提吗?他是我的远房表哥,还有开罗城里开染料铺的有钱阿里……胡大阿克巴。” 所有水兵都开始跟着念叨:“胡大阿克巴,胡大阿克巴!” 突厥人狐疑的看着我们:“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要求登船检查,你们船上没有载基督徒吧?” 我们船上全都是根正苗红的正教徒,圣索菲亚大教堂洗礼的那种。 一听说要检查,我赶紧溜到底仓,找到了正在给盔甲上油的安娜:“安娜你赶紧躲起来,要是被那帮突厥人找到……” “那,姐姐你呢?” “我找找有啥颜料,在脸上画个小胡子。” 安娜抱着猫,躲进了一堆杂物里。小船靠在摧破者号侧舷,突厥人带着两个随从爬上了船,也不看军官递上去的银币,靴子在甲板上踩得咚咚响,很快就走到通往下层的舱门边。 他打开舱盖,端详了一阵,眼中的疑惑越来越重,突厥人指着正坐在桨座旁的一排排船员:“这些人,怎么看着都是希腊人?” 军官打了个哈哈:“都是奴隶,奴隶,抓来的。” “怎么不带镣铐?” 军官脸上开始渗出冷汗:“桨手都要带镣铐的吗?我们出海少,不懂啊,这么多人都要带镣铐,大汗也没那么多铁,俺们的奴隶平时都关地坑里的。” 突厥人站起身,抬头看着君堡的新月和玛利亚之星组成的旗帜:“我怎么记得金帐汗国的旗帜不是这样的?” 军官搓着手:“这是,这是土耳其人帮忙设计的,您看,俺们也不懂……” 突厥人大喝一声:“你是希腊人吧!” 希腊人军官险些跪地上,我从突厥人背后悄悄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我是希腊人,但我已经皈依胡大了,我每天都要……” 突厥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问你,你一天做几次礼拜?” 军官想也不想就答道:“五次!” 然后他不顾突厥人的问题,自顾自的开始念叨:“一切赞颂,全归胡大,养育众世界的胡大,掌管报应日的胡大,万物非主,唯有胡大,独一无偶,最公正的判决者……”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哪怕是那些土耳其人,都罕有能背出这么大段大食经的虔诚信徒。 那个突厥人微微点头,松开手:“你们说是来经商的,船上运着什么货物么?” 因为这次出海本是做无本生意,只装了额外的桨手,哪有什么货物。但肯定不能这么回答,可是我上哪里变出货物来? 啊,有了。 我越众而出:“大人,我们的货物是,是希腊人奴隶,对,希腊人奴隶。” 突厥人用鹰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我是大汗的仆人……” 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我赶紧按住快散开的头巾,也不知道刚刚用墨水画的八字胡能不能瞒过去。 “大汗的仆人……你们,你们克里米亚也玩这种?” 我硬着头皮答道:“此乃,此乃风韵雅事,大汗自然也是玩的,承蒙大汗信任与宠爱,把经商的事交给小的打理。” 突厥人围着我转了两圈,冷哼了一声,突然鼻翼耸动,冲到角落,掀开了一个木桶,露出里头的腌猪肉:“这是什么?” 军官按住准备动手的手下:“这是……这是给希腊人奴隶的口粮。都是死猪肉,便宜货,奴隶不吃肉怎么划得动桨?” “这么说你们对奴隶还挺好的?” “是,是。” 突厥人坏笑着拧开了一个皮囊,香醇的酒味弥漫开:“甚至拿上好的酒给奴隶喝?” 军官支支吾吾的答道:“呃,这是我们喝的……” 我不动声色的抢过皮囊,粗着嗓子辩解:“这是药,药啊,治愈精神疾病的药。” 突厥人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又爬到货仓里巡视了两圈,还在地板上摸了摸:“怎么有血腥味?” “方才来的路上,遇到一伙强人,不由分说就靠上来,见人便杀,好在我们人多,给打退了……” 突厥人往边上走了几步,靴子被一块破布绊到,他抽出弯刀,挑开破布,一面巨大的风帆展现在他面前,上面印着一个八角十字。 骑士团的加莱帆船尺寸比摧破者号要大,而且多出一根桅杆,所以船帆自然也多出一面,这套船帆在挂到摧破者号上之后,还多出一面帆摆在下仓作为备用。 虽然我们把三面医院骑士团的风帆都丢了,但是这面备用帆不知为何就被忘了,这可要死了。 我只得死马当活马医,顺着先前的鬼话往下讲:“那伙强人与我们接舷时,我们打断了他们一根桅杆,这面帆就是当时抢来的。想着兴许还用得上,便留作备用,有什么问题吗?” 突厥人哈哈大笑:“你们遇上的强人便是医院骑士团,你们可当真命大,遇上这帮瘟神还能留的一命。这帮异教徒真是越来越猖狂了,我要奏报苏丹,非得点起兵马,好好教训这帮海盗一顿不可。” 我们赶忙笑着称是,总算是把突厥人送走了。 看着小船慢慢划到克拉克帆船边,底仓的船员开始分发武器,装着希腊火的陶罐也被堆到舱口,只要形势不对,立马给弩炮上弦,朝那艘旗舰开火。 但我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马穆鲁克苏丹国的舰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终于转舵驶向东方。 军官和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亲爱的巴塞丽莎,没想到您的突厥语说的这么好。” 我全身力气都随着冷汗消散了,强打精神夸奖他:“你说的也不差嘛,我都以为你是土耳其人生的。” 军官解下头巾,擦了把汗:“呃,我的父亲的确是土耳其人……卧槽,巴塞丽莎您把火腿放下,我母亲是希腊人,我也是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受洗的正教徒。”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样出色的人当个军官太浪费了。” 军官单膝下跪,有些拘谨的看着我:“我叫巴西尔,科林斯的巴西尔。” “科林斯的巴西尔,我给你五条船的编制,一千个士兵的生命,这一千条生命的命运,就交到你手上了。” 至于这五条船什么时候凑齐,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答应给卢卡斯的二十条战舰至今没给齐。 巴西尔感激的低下头,他还对自己被欠薪的未来一无所知。 25.亚历山大港 告别了马穆鲁克舰队之后,我命令桨手尽可能快的划桨,但又不能被突厥人看出我们的慌乱,所以“尽可能快的慢慢划船”这种奇怪的命令被传递到底仓。 船员们当然巴不得尽快远离这片危险的海域,一路上无灾无难风平浪静,连威尼斯人的船队都没遇到,结果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撞上了马穆鲁克人,整个旅途的坏运气都累积到今天才爆发,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 所以不等我下达下一条命令,马穆鲁克舰队的桅杆还没沉入地平线,船员就迫不及待的从船尾伸出船橹,卯足力气往南方划动,以往用酒精、皮鞭和年终奖驱动他们时,都不曾这么卖力。 马穆鲁克原本只是埃及阿尤布王朝豢养的奴隶亲兵,类似奥斯曼的耶尼切里,但随着王朝主弱仆强,这些奴隶反客为主,篡夺了政权。可以想见,如果奥斯曼帝国不好好掌控耶尼切里,将来也会面临这个问题,过于依赖某种力量而没有制约,迟早会被它反噬。 奥斯曼一开始也只是罗马帝国的雇佣兵,只是罗马因为内战,国力越来越弱,才变成今天这鬼样。 所以在君士坦丁堡大学的科目里,政治学系的科目最多,毕业率最低也就不难理解了。尤其是父亲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实际教导如何统治之后,君堡大学的政治系就只发结业证书,不再发学业证。 马穆鲁克王朝的统治自然充斥着政变和阴谋,但这也就意味着经常会出现政变上位的狠角色。苏丹的奴隶政变上位,励精图治,然后苏丹的位置传到自己子嗣手里之后,贫弱的继承人又会被其他能干的手下篡位。 现任马穆鲁克苏丹,巴尔斯拜是个有作为的统治者,内政方面鼓励经商、整修水利自不必说,他还在前年直接入侵塞浦路斯,惩罚塞浦路斯的海盗行为,顺路还洗劫了一把医院骑士团的科洛西堡,那次袭击连君堡的糖价都大受影响。 毕竟医院骑士团的主要业务是圣战,所有的金融、房地产、农业和食品加工业产生的收益,最终都是为了服务于十字军的东征事业,这也是教宗给他们免税和一系列权力的原因。 所以医院骑士团和马穆鲁克、奥斯曼帝国的矛盾不可调和,只要见面,必然要打个你死我活。 覆盖着白沙的海岸线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我对照着太阳的方位,让摧破者号沿着海岸线航行,寻找着亚历山大港。 如果那座亚历山大灯塔还矗立在原地的话,寻找起来倒是简单,可是那座灯塔在好多年前就因为地震倒塌了,所以我们要靠到更近的地方才能看清岸上的情况。 等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衰败的亚历山大港,鼎鼎大名的灯塔残骸正在城外的荒地上,湮没在杂草和灌木中。城墙外的窝棚里弥漫着烟尘,现在正是饭点,炊烟从窝棚中袅袅升起,给这座城市带来一点生气。 罗马公教是一个野蛮、没有教养的邪教教派,在七十年前,一支十字军舰队——由塞浦路斯人和医院骑士团带领,带着两万人洗劫了这座古城。数千名市民在这场暴行中沦为奴隶,被贩卖到异国他乡,其中甚至还有许多基督徒。 罗马公教的恶行简直罄竹难书!文明人的耻辱,背弃圣经的教诲,妄为上帝的子民! 好了,对异端的口诛笔伐暂且放一边,我来想想要怎么洗劫一次亚历山大港。 这座城市被洗劫之后,至今未能恢复元气,当地的商贸和生产也随着威尼斯人向西奈半岛和叙利亚转移商站而衰败,尽管来自东方印度的香料源源不断的运到埃及,产生了巨量的财富,但和这座城市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摧破者号放下风帆,船橹也被抽回,慢慢航行到港区,一条破破烂烂的小艇从港内驶出,穿着阿拉伯式长袍的小官吏爬上了摧破者号,他打量着巨大的舰身,似乎在诧异为什么会有人光顾这里。 亚历山大港的栈桥无法停泊大船,会来这个城市的船就只有附近几个市镇的小船,好在摧破者号是一条威尼斯生产的桨帆船,为了通过威尼斯的潟湖,摧破者号的吃水很浅,再加上船上也没装载过多货物,倒是顺利的驶入了港口。 把摧破者号拴好之后,我领着几个最得力的手下下了船,交纳了一笔停泊费之后,亚历山大港的管理员殷勤的把我们带进了城门。 亚历山大港有一座小集市,贩卖着布匹、农具这类日用品,现在集市上虽然新人不少,真正停下来谈价的却寥寥无几。 威尼斯人在城里建个一个贸易站,在集市的黄金地带,但现在门可罗雀,毕竟这里没有什么能收购的货物,城里也没有钱人买威尼斯人的商品。 因为威尼斯人的幕达商业制度比较特殊,他们的商船队主要是由国家组织的,威尼斯官方建造并维持一支支定期船队,沿着既定的航线航行,并把船上的吨位卖给商人,这样的好处是贸易处于共和国的控制之下,也能方便的进行护航。 而且船只统一生产,更能发挥出大兵工厂的优势,以强大的组织力与宏观规划控制贸易风险,撷取商业利益,从而击败热那亚人。 但这也就意味着,那些零售市场的利润会被总督宫里的大人物抛弃。 分散在市场各处的零碎货物,专门设置人员去收购,输运,仓储和发卖,消耗的成本会比利润还要高,饱食终日的富贵人家看不上掉在地上的残羹冷炙,但我节省惯了。 虽说这次出门,原本的计划是和医院骑士团拉拢关系,但我身上还是带了些钱,外加那五个倒霉的意大利骑士的遗产,金银币倒是不少,所以我也打算看看市面上有什么东西可以买的。 穿过几个卖沙枣和乳酪的摊位,拒绝了推销土布与羊皮的热情小贩,我看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群神骏的阿拉伯战马。 马穆鲁克以精锐骑兵立国,而战马就是骑兵的生命,这些来自阿拉伯地区的骏马在土耳其能卖出一百二十杜卡特一匹,就算这样也供不应求。 我操着突厥语,与贩卖马匹的马商攀谈着,这个油嘴滑舌的商人把自己的马夸上了天,还暗示这是埃及苏丹的御苑里弄出来的,价值不菲,所以开出了一个颇高的售价。 如果是不谙世事的年轻商人,看到这批战马肯定被迷得七荤八素,但我可是十三岁就曾杀得整个伯罗奔尼撒的牲口商人抱头鼠窜,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折戟? 我走到一匹雪白的阿拉伯马面前,轻轻抚摸马的额头,这匹母马温顺的喷着鼻息,我抓起边上的黑豆,塞到她嘴边,母马伸出舌头,舔舐着豆粒。而我乘着马张开嘴的时候,观察着她的槽牙。 “你看看你看看,牙都磨成这样了,槽牙都给抹平了,这马年纪起码八九岁了,而且平时经常拿来干重活……” 绕了半圈,我走到马的侧面——这里马踢不着,轻轻拎起马腿,这匹马驯服,把磨损有些严重的马蹄展现出来。 “看看,看看,马蹄都劈了,你们用的马蹄铁质量太差,钉马掌的手艺也不行。我要是苏丹,肯定要宰了这么折腾战马的骑手。” “再看看这毛发,你们平时都不洗马的吗?全都是灰尘,笼头也没调整,这样会让马喘不上气。” 其实这些马的问题没那么严重,只不过压价的时候把货物说的一文不值是基本功。 马商笑着不说话:“大人,这匹马咱只卖三十杜卡特。” 我抚弄着马鬃,母马舒服的打着响鼻:“这马能值十五杜卡特,你就偷着笑吧。我看呐,最多也就十二杜卡特,你看她都饿的看得到肋骨啦,买回去也当不了战马,连耕田都不行,只能拿来代步,恐怕也走不远。” “那就依您的意思,您给十五杜卡特,这匹马您就能牵走。” 我爽快的拿出钱袋,数了十五个金光灿灿的杜卡特,用这种硬通货买东西总是无往不利,小地方总是喜欢以货易货,那样难免会在易货比例上扯皮,因为对方承担收到的货物出现质量问题或无法变现的风险。 所以用杜卡特支付的话,有时候就算略微折价,卖家往往也愿意接受。 “这匹马呢?它怎么样?” 我看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看上去颇为威武。 商人倒是实诚:“大人,这匹马的蹄子受过伤,腿已经瘸了,没法当战马用,也驼不了重物,而且年纪也有些大。” “我买回去做馅饼,马肉虽然不好吃,不过这么大一匹马,可以给好多奴隶吃……我可是有一座大庄园。” 商人上下打量着我,漂洋过海买一匹马,就为了宰来吃? 我不得不解释:“我的庄园就在开罗。” 这匹马年纪大了些,腿又跛,但是我买来又不是拿来役使的,而是拿来改良君堡马匹的血统。 等它被我榨干最后一滴,就把它做成马肉肠。 回想起马肉肠的香甜,我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枣红马因为恐惧而不安的刨着地。 我花了四百多杜卡特,买下了五匹公马和五匹母马,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命人运到船上,又去看了看附近的香料。 这里的香料销量不佳,因为威尼斯人在这里收购的唯一货物就是胡椒,但因为战争,已经很久没有威尼斯的商船来收购了,我以三十杜卡特一大袋的价格买了所有能买到的胡椒,只要这批货物运到君堡,抢手的香辛料很快就能变现,而且赚取的差价将想当可观——至少能赚百分之六十,零售的话会更多。 兴高采烈的把战马和胡椒运到船上之后,我在船头吹着海风,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是来劫掠的? 26.验收盔甲 朕御极以来,已有半年,铲除阉党,一洗满朝的浊气,又整顿京营,理清财政军饷,群臣皆称“生在崇祯年间,就是最大的幸福”。 可是只有朕知道,朕不过是个甩手掌柜,奏疏里八九成都是内阁在批,剩下的一两成能漏到朕的案头,也多半到不了朕手里,司礼监先批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得朕和某个番婆子抢。 以前两人轮换的日子频繁,多的时候一天一换,番婆子直接把所有批阅权都抢了,朕本想挑她的刺,治她一个祸乱朝纲的罪,可是朕看了许多奏折的批复,也看了好几份中旨,愣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说此人治国用的是拂菻国的烹饪手法,面对朕的诘问却总能答得头头是道,就是二人有所争论之处,她也仗着朕没法砍她脑袋,硬生生推行下去。 推行下去后,居然不见坏事,倒是朕不停她劝阻,强推下去的政令,反而不见起效,还搞得大臣们上疏阴阳怪气。虽说朕不管怎么推行政令,大臣们都会阴阳怪气,可是朕亲自经手的政令他们骂的格外凶。 比如说增印大明宝钞,朕本想发行此物,补贴国用,可是不论大臣还是番婆子都不同意发行。大臣们总说百姓不认大明宝钞,又说不上为什么不能用,反而番婆子扯了许多准备金、官府信用之类,叫人半懂不懂的话。 现在交换的频率下降了,三五天不见换一次,番婆子顾不过来,朕倒是能亲理朝政,可是看着满桌的坏消息,才知道当家不易。 批奏折哪有砍意大利骑士的脑袋好玩,那些骑士都是乡绅出身,个个人高马大,经揍得很,要用火腿砸上三四下才能砸断颈骨。 但再硬的骨头,朕也能砸断,可是两京十三省的报灾、报匪急报,朕却束手无策。有形的敌人,在朕手下最多三合,就是把朕扔到黄太吉大营里,朕也能杀个七进七出,宰他三五个贝勒。可是水旱蝗儒,看得见摸不着,朕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虽然不是很懂为什么刘之纶会把儒归类为四害之一,对士绅地主深恶痛绝,明明他在老家也有几百亩地,自己也是士绅地主。他说了很多儒生的坏话,诸如仗着功名和官场纽带霸占土地,横行乡里,诡寄丁田,拖欠朝廷的税赋,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听来的。 朕再三追问,他才说京城不少御马苑、太仆寺的马田就被京中勋贵侵占。这些朕早就知道了,只是眼下腾不出手,又要敲打兵部的马价银,才轻轻揭过。 朕看着桌上又一次堆成山的奏疏,千头万绪乱如麻,也不知道番婆子每天都是怎么只花两个时辰就处理完,拍着屁股溜出宫去游玩的。把大多数奏疏丢给内阁,也要皇帝亲自过目盖章,何况还有许多至关重要的奏疏,必须要朕亲自权衡考虑才成。 没办法了,看看笔记吧。 番婆子以往总会把重要的事件写在笔记上,若是朕实在想不出对策,便只能照抄。 “兵部点子扎手,换工部下手,工部尚书李长庚要回家丁忧,你准了罢,不需夺情。” 朕对李长庚也不熟,你说准许丁忧就准许吧。 哐当一个大章。 “我亲自整顿京营,让勋贵们很是不满,得找个替死鬼,你找个不要命又有脑子的刺头,给他加官进爵,再命他亲自挂帅。最好找个暴脾气的,肯定会和勋贵起冲突,起了冲突你要各打五十大板,再把起冲突的勋贵都记下来给我。再背地里好好安抚李邦华,不然以后就没人肯替你背锅了。” 朕提起笔:“工部右侍郎李邦华,改兵部侍郎,主持京营整顿一职,冬至大典时核验经营。” 哐当一个大章。 笔记翻过一页,番婆子抱怨最近吃糖吃的牙疼,朕险些被气死,按住怒火往下看:“工部的安民厂,近日要交付一批火器和盔甲,你可得盯紧点,这是新军要用的。” 京营的军械都是工部修造的,而禁军的军械则多由宫中兵仗局制备,朕先前偷偷摸摸建立的帝选营怕被番婆子发觉,所配发的棉铁甲、剑戟大牌都是从各个库房里七拼八凑的,而且火铳火炮数量很少。 这帝选明明是朕的亲儿子,却不能用最好的甲仗,当真窝囊。朕从奏疏里找出工部的货单,细细查阅了各项军械,大笔一挥,就把三百套鳞甲,五百把鸟铳,三千杆长枪划拨到帝选营名下。 但这还不算完,朕还要亲自检查这批军火,徐光启为了推销他的西法盔甲,曾经把工部的棉铁甲和兵械贬的一文不值,朕虽然不是很相信,但也知道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这批货可是亲兵要用,还是得多上点心,遂让工部的监造人带着货在东郊检验货物。 约好时间之后,朕吃了顿便宜坊——番婆子好几次向朕吹嘘便宜坊的挂炉鸭好吃,朕不禁失笑,这便宜坊哪来的挂炉鸭。 酒足饭饱,锦衣卫开道,朕在前呼后拥下前往东郊,几百个禁军卫在东郊清理出一片空地。 虞衡清吏司的员外郎坐着轿子,身后跟着几辆牛车,牯牛拉着沉重的大车,在开春后泥泞的土路上轧出深辙。 他看到朕的象辂,立马让轿夫把轿子放下,殿直监的内侍把两卷席子铺在象辂前的泥水地上,员外郎感激的朝铺席子的内侍点头,拎起衣摆,跪在席子上。 “微臣叩见皇上。” 朕从象辂上走下来:“免礼平身,你取两件盔甲与朕看看,朕要亲自检验。” 不等员外郎动手,周围的锦衣卫已经从车上开始卸货,把一件件捆扎好的盔甲搬到地上。 早已准备好的木杆被树在地上,上面撑着一个稻草靶,锦衣卫不用我吩咐,就自觉的把盔甲披在靶子上,接着,两个力士举起手中的刀剑,大喝着劈砍在盔甲上。 利刃落在铁甲上,乒乒乓乓很是热闹,连附近刘之纶的新兵和蛮兵都被吸引过来,围在禁军卫士兵的队列外看西洋镜。 这些盔甲似乎质量不错,砍了半天也未有一处甲片被砍穿。 但朕好歹真枪实刀的打了那么多场,听着声音就是不对劲,而且这些力士砍得看起来卖力,可是刚刚怎么和这个员外郎交换了个眼神呢? 从鞘中抽出慈航,一泓春水出鞘后龙鸣不绝,朕大步走向盔甲靶,力士们见状连忙闪开,还冲着员外郎微微苦笑。 这把慈航在开锋之后,朕曾经学倭人试斩,只是倭人用活人或尸体试刀,颇为野蛮,朕就以生猪代替。据说最好的倭刀可一次腰斩七具悬吊成排的尸体,被称为七胴斩,慈航在试刀时连续切开七头生猪还有余力。 盔甲和内里的稻草干净利落的被切开,断成上下两截,连肩甲带护心镜都被斩断,切口整齐,铁甲片与剑身相互刮擦,发出锵然之声。 当朕冲着盔甲一剑劈出时,已经后悔了,用千锤百炼的慈航测试盔甲,除了被一剑劈开还会有什么结果。 皱了皱眉头,朕把慈航归鞘,向力士讨要了他手里的雁翎刀,然后以三成力砍在另一件还没被荼毒过的盔甲上。 盔甲被剖出一条大口子,但整体保持着完整,这刀刻意避开了护心镜,而是砍在侧腰上。 这雁翎刀是从班军中随便挑的,朕也只是三成力的随手一刀,可是盔甲还是挡不住。不管怎么说,这盔甲未免有些不尽人意。 朕想了想,从地上又建起一件盔甲:“你,把盔甲穿上。” 员外郎不过是从五品的小官,听到这话,咬了咬牙,摊开双臂,任由侍从替他披挂盔甲。 “你的盔甲如果真的堪用,那朕的这一刀应当受得住。若是挡不住,便是督造盔甲失职,那朕本就要治你的罪。” 要是盔甲挡住了,等下再让这个员外郎试试头盔,说不定又能砍脑袋了。 27.试斩 这种让监造人与工匠穿着盔甲,由大将操刀砍活人靶子的做法,便是倭国常用的盔甲验收法。武德充沛,很合朕的心意,若是在军中推广开,可以阻吓一批尸餐素位的监造官员与出工不出力的工匠,故而朕想直接试试。 甲仗不堪用,可以靠简单的加钱解决,能靠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四两不够就加到八两,八两不就加到十六两。如果钱不够,就去内帑做假账,反正每次偷个三五千两零花钱,只要手脚干净,番婆子也看不出来。 一个禁军士兵,每年算上赏钱,人吃马嚼,要花掉三四十两,这么一比,反倒是一次性投资的武备更为便宜,毕竟十两银子能买几十把腰刀,天天打仗也能用上好一阵。 至于盔甲虽然贵了些,算下来要六七两一套,但这笔钱必须得花。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辛辛苦苦练出来的禁军,朕的亲兵班子自然要尽可能从惨烈的战场上保存下来。 按帝选营的监军太监卢九德所说,这些旧的四卫营与勇士营每个都是从禁军二十六卫和各地班军中精挑细选,再下大价钱苦练一年才能成军,期间还要裁汰小半或是受伤,或是心性不合的兵卒,原本的七千兵士从良家子训练成现在堪用的禁军,实际开销何止百万。 帝选营每个士兵都是宝贝蛋子,各个精通十八般武艺,马战步战,弓弩火铳,长枪短剑无不精通,结阵之后,对付流寇能以一当十。想想看,这样一支军队,将来面对建虏,能斩多少首级啊!如果随随便便就消耗掉,朕怕是要心痛得睡不着觉。 所以一套六七两的棉布甲能救下一个身价上百两的士兵,这钱花的值。 另一方面,一个人上了战场,命就交到上苍手里了,不是我砍你的脑袋,就是你砍我的脑袋,两支军队交锋,比拼的是胆气,就算朕上阵砍人的时候,其实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所以盔甲尤为重要,合格的重甲能挡住大多数攻击,士兵只要披上几十斤重的铁甲,胆气自然就从胸中涌出。 朕见到好几个拂菻水兵在乱战中被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口子,当时还不觉得,后来却伤口化脓,饱受金创之苦,若不是番婆子用开水煮过的纱布为伤兵包扎伤口,恐怕这几个水兵死的就很冤枉了。 朕倒是不反对岳武穆那样亲自给伤兵吮吸伤口脓水的行为,只是番婆子手下亲卫不过一百多人,朕的帝选营现在有一万之巨,一个个吸过来,朕便是蚂蟥成精也吃不消。 所以盔甲尤为重要。 工部这些人玩忽职守,居然用劣等棉铁甲糊弄朕,都该砍了,可是朕想到后续还要工部干活,一刀劈下去时还是留了半分力气,避开了这个员外郎的要害。长刀劈断甲片和棉绳,崩断的刀刃切开厚布,连他的官服和衬衣都一并割裂,接着,血从盔甲的接缝中一滴一滴洒落。 平心而论,这些盔甲如果卖四两一件,已经合格了。 可这是朕点名要精工细作的重甲,为此付了八两白银一件,八两一件的样品,朕要五成力气才能劈开,现在两分半就砍开了,你又作何解释? 但看在你良心未泯,虽然贪墨了一大笔钱,但好歹盔甲还勉强能用,朕还能调拨给火铳手,若是这员外郎真的用荒铁制成的朽烂铁甲来糊弄朕,定然挡不住朕这一刀,当场就要被开膛破肚。 抽回已经卷刃的刀,朕轻轻一甩抖落血滴:“你自己去领二十廷杖,一月之后朕再抽查一次盔甲,若是还不堪用,你全家就去关宁戍边吧。” 员外郎不顾伤势,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头:“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要不是番婆子要朕砍人前先与她商量,你此刻已经人头落地了。 那头盔朕也不必测了,兜鍪一般比较硬,一不小心砍开就会切断颈脉,不好留你一命。 朕抛下长刀,转过身去:“你滚吧。” 这个朕记不住名字的员外郎捂着伤口,倒着爬到百步之外,才在家仆搀扶下慢慢走回朝阳门。 员外郎是个从五品的官,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在虞衡清吏司,也是说一不二的主,虽说上面还有个郎中管着,但虞衡清吏司的职责不只是制备军械,还有采捕山泽鸟兽,处理角蹄羽筋,皮革肉脂的职责,烧制陶瓷、冶炼器具也归这个清吏司管。 这个员外郎平时就主管军械制造,虽然是从五品,但职责甚重,毕竟北京周边驻扎着十来万军队,外加北方长城九镇的卫军,都仰仗虞衡司拨付军械,若是不好好打点一番,得罪了这位员外郎,给拨付一批不能用的武器,麻烦便大了。 这批军火朕本来就是托了层层关系,假托京城附近飞熊卫和密云中、后卫的名义购置的,除了要求多用好料,多调熟练工匠之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调拨了真金白银,除了那些给帝选营的货之外,剩下的都是真的给飞熊卫和密云两卫添置的武备。 这次抽查,是朕在今天才临时起意的,甚至连这个员外郎在来之前,都不知道是皇帝要亲自查验甲仗,所以他看到朕的时候,脸都白了。 兵刃倒还好说,刀枪本就是消耗品,就算对面不穿甲配大牌,一场仗下来光是砍肉砍骨头就要砍废不知道多少把。那些倭人武士就对朕说过,就算是七胴斩级别的宝刀,在战阵上面对大铠竹甲,也是砍不了几人就会毁刃。那些视若珍宝的大太刀更多是用于备用武器与身份象征,或是在平日决斗时使用,武士上了战场,还是长枪、薙刀用的多。长枪枪头比起刀剑来,就要便宜得多了,本身枪头也不容易用坏,刺击和扫击范围也比刀剑来的远。 所以朕才没订购太多腰刀长剑,钱都用来买了长枪,刀剑虽然也用得起,但长枪才是百兵之王。 毕竟倭国穷,也配不起什么好刀,只能一味追求锋利,倭刀虽说吹毛断发,面对重甲未免就有些吃力,这些棉铁甲若是寻常士兵来砍,还真不一定砍得动,也就朕力气稍大些,能剖开条口子。 但长枪便不同了,长枪注重穿刺,矛兵双手持矛奋力一刺,只要不是戳在护心镜上,寻常的棉铁甲的甲片是挡不住的。 就算是在苍茫大海上,两船贴舷死斗,长兵周转不灵,“澡盆舰队”之主卢卡斯的手下也是装备了过半的短矛,就是注重长兵的及远范围和戳刺的威力。 朕什么武器没使过?就是给朕两条蹄髈,也能从海格力斯之柱一路杀到耶路撒冷,故而朕深知,战阵之上,最强的兵器是长枪,次强的兵器是短矛,接下来才轮得到斧钺钩叉一类,刀剑还要往后排。 若不是天天扛着根丈八蛇矛太碍眼,你当朕乐意练剑? 不过长矛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砍头,不如过几天研究研究倭人的薙刀刀法与大关刀,看看能不能钻研出一门用长兵斩首的战法。 但不管用什么兵刃,盔甲才是重中之重,善战的士兵死一次就没了,但配上上等的铠甲,就能从修罗场上一次次存活,只有活着,才有斩级。朕还是很反感倭人那种不顾死活无组织无纪律发动冲锋的行径,尤其是他们贪图斩级,经常嫌重不穿甲,披着大氅就冲阵,若是真上了战场,一轮箭雨就要死伤过半。 所以谁动朕的盔甲,朕就要谁的脑袋,工部果然如番婆子所言,糜烂到了极点,八两的盔甲能克扣成四两,整整一半的工食银都被吃了,这还了得? 给朕查,给朕狠狠地查!从铁片棉绳查起! 真当朕不懂么,朕在拂菻国的时候,也曾替番婆子督造过瓦良格卫队的战甲,知道大致的步骤,也与犹太人工匠、拂菻官员斗智斗勇数回,虽是在旁观看番婆子与那帮神仙斗法居多,但也在其指点下了然了不少伎俩。 这批盔甲军械加起来,超过三千多两白银,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个员外郎干得出的? 工部尚书也别丁忧了,不管你是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还是主事、司务,都去大理寺好好交代吧。 不成,大理寺多半问不出个屁,都给朕去诏狱。 开心,又有人要掉脑袋了。 朕打开笔记,番婆子的告诫还在讥讽着朕。 “亲爱的大皇帝,您的仁德就像今年云梦泽的潭水一样深厚。” 你少来,云梦泽早就干了。 “我敢打赌,你在祸乱朝纲三天之内,就会因为事态不在控制之下,恼怒地想要砍人脑袋。赌一顿炸驼峰,你想杀的最少也得是个侍郎。” 祸乱朝…… 朕被气得说不出话,这帮人贪污军费,难道不该砍了? 但要是直接砍了,又着了番婆子的道,岂能让你如愿! 收敛起眼中的杀机,朕把盔甲样品都移交给飞熊卫的千总,坐在车中返回了内宫,一路上沉吟不语。 那朕就准了李长庚的丁忧,看看你要怎么处理这档子事。 反正不外乎是发配贪官去台湾开荒,或是发配去台湾戍边,番婆子见不得近海有大岛不在朝廷控制之下,若是上面有红毛,更是要气的跳脚。 她头回听说台湾岛上都是尼德兰人与西班牙人的殖民地与城堡时,砸烂了好几个碗,有个青瓷碗贵达数钱银子,想来是动了真火。 既然打定主意要看番婆子怎么折腾工部,朕也懒得再批阅那堆奏疏,不重要的都丢给内阁,重要的全都留中不发,等番婆子来头疼。 朕还得,处理些私事。 28.私事 上一次见到周后是什么时候呢,是上星期,上个月,还是去年? 去年就太夸张了,最多八九天吧,可是朕怎么觉得,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她了呢?所谓小别胜新婚,朕在大洋上漂泊了小半个月,除了一帮拂菻国水兵之外,便只有安娜和那只病恹恹的猫。要不是中途一时兴起抢了一条悬着新月旗的商船,又把船上那几个看着就不顺眼的骑士拿来和火腿一块炖了,怕是要憋出毛病来。 血当真是灵丹妙药,所谓笑谈渴饮匈奴血,那些突厥人不是自称是匈奴后裔么,这所谓马穆鲁克号称是埃及苏丹的禁军,能挫败十字军的锋芒,朕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摧破者号撞角怼上去,再拿着剑从船头杀到船尾,还不是用血洗的干干净净。 只是那船上没什么值钱的事物,朕本想行善积德,杀了甲板上的人就要他们投降,船舱里的马穆鲁克也是性子倔,宁死不降,大喊“有本事就下来杀了我”。 这么奇怪的要求朕真的是闻所未闻,他们大约是打的舱内昏暗,多人围住入口不让外人进来的主意,不过朕把舱口一封,把点着的破布和杂物往舱里一扔,趁着他们七手八脚从舷窗往外丢出发烟物的时候,朕早就抄着两把短斧跳进了舱室。 什么马穆鲁克,被斧头劈进脑门还不是会死? 三两下解决掉底仓的人之后,却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原以为他们这么死硬,船上定是装着金银珠宝,谁知货仓掀开,里面只有半船熏猪腿。 摧破者号上有几个老海狗倒是识货,说这是伊比利亚产的上等火腿,伊比利亚就好比大明的云贵,合着这是西域的宣德火腿。 拿上,都拿上,带回去给巴塞丽莎炖汤喝。 天天手脚上绑着四十斤的沙袋,再不多吃点肉,她这小身子骨怕是撑不住。 船上不方便生火,只能煮点热水和麦粥,要处理这么大的火腿,要靠岸之后才能煮。不过朕好像记得大食教不让吃猪肉,恐怕到了亚历山大也吃不成火腿。 等等,既然大食教不能吃火腿,他们船上装着这么多火腿是拿来当棒槌吗?虽说这火腿腌得入味之后,不仅散发着果香,还硬的像石头,当金瓜砸人一定好使。 所以隔天朕就把那几个骑士砸死了,确实好使。 朕的子民,也是尔等能欺负的?莫欺我华夏,不对,拂菻无人啊,混蛋。死,都给朕授首。 这伊比利亚的火腿似乎是肉中上品,番婆子曾对此念念不忘,想来她收到这份礼物,定会心生欢喜,往后也不会吃饱了撑的,让周后学什么七艺。 朕的正宫,大明皇后周玉凤,可不是寻常女子,就算皇家要摆花瓶,这花瓶也得是最贵的,周后虽然依照祖训,选于民间,但聪慧过人又端庄贤淑,岂是番婆子这疯丫头能比的?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被番婆子一番忽悠,骗去学什么修士七艺了呢? 虽说番婆子是借用朕的身份要求的,可母仪天下的皇后现在天天抱着个算盘算账,这算什么事? 君子六艺有算术,可是这一码归一码嘛,妇人家学学三从四德…… 不成,这话想想可以,决不能说出来,万一被番婆子听到,那可就麻烦大了。 总之周后天天学着算账,也不知在算些什么,账目交到朕手里,也只看懂了宫内的用度,那一行行的进项出项却是看不明白,这记账方法全然不同于大明的四柱结算法,而是列为两列,一进一出。 番婆子说是什么复式记账法,能方便解算检查账目,只是在六部推行时,六部托词账目过多,一时间难以转换,而复式记账又要各个相关部门的进项出项都要换成这种双账法才有成效,故而无法施行。 实际上为什么无法推行?当然是因为这东西推行很费精力,而且推行之后那帮大臣就不好在账目上做手脚。 朕天天在内帑的账目做手脚,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怎么巧立名目,污损账本,挪用钱款,已经了然于胸。 不好,朕的私房军…… 这事要是被番婆子搞成了,朕的帝选营不就暴露了?那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成,不成,得想办法给她搅黄。 所以朕久违的去了一趟坤宁宫,因为刚好是四月十五,又顺带去看了看皇嫂张皇后。 到了皇嫂的宫中,正在守孝的皇嫂正在嗑瓜子,周后正陪在一旁与她谈笑。 按照礼节来说,皇嫂正在守孝,不应该玩乐才是,但是连朕这个亲弟弟前几日还在海上杀贼助兴,不让皇嫂嗑瓜子聊天似乎说不过去,故而只是把闲杂人等屏退,仅留下几个熟悉的宫女太监随侍在侧,三人行了礼后,一阵寒暄。 “皇嫂近来身体可好?在宫中可有不便?” 朕小心的打量着这位算不上太熟的嫂子,说起来蒙古人有种习俗,若是寡妇丧夫之后,夫死从弟,弟死从子,啧啧啧。 咳咳,朕已经有周后和两位贵妃了,哪有那种龌龊想法? 周后命人为朕端上来一碟瓜子:“陛下,您交代臣妾的账目都算完了,臣妾可不是在嫂嫂这儿偷懒。” 别啊,你就不能慢点算吗?那今晚朕岂不是得加班加点作假账? “算得好,算得好,只是梓潼啊,你现在的重任是好好休养身体,为朱家再快点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再这么劳累可不成。” 周后聪慧,又是皇后,所以番婆子才放心把账交给周后,如果找个理由把周后支开,这账目自然无从谈起,朕也不信番婆子还能有闲工夫自己做账。 原本在朕继位时,周后就怀着身孕,但那时朝野动荡,别有用心之人放出各种消息,弄得北京城风声鹤唳,周后竟然动了胎气,小产了。这大半年来,虽然朕时常与周后过夜,但一直没有受孕的迹象,用这个借口的话,多半是能稳住。 谁知周后听后,似乎并不情愿:“陛下,生儿育女本是臣妾的本分,但陛下圣心焦躁,臣妾也想替陛下分忧。臣妾是皇后,一宫之主,替陛下搭理内廷,也是应当的。” 番婆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旦品尝到权力的甜蜜,就再也不肯放过了? 为什么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上进?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不好吗? 好吧,想替朕分忧…… 朕久违的动起了脑:“梓潼,内廷的账目本就有专人在算,就是算的再清楚,也不会平白多出银子来,至于各项用度浪费之处想要节约,也要从长计议。” 只要你别算账,再给朕一个月时间,朕把帝选营的账目迁到河间府的沈阳中屯卫去,之后你想给内宫的猫登记造册都行。 万历四十八年,河间府的献县军屯据说有牛产下麒麟,帝选营乃是天子禁卫,可称麒麟儿,这种出产祥瑞的地方作为驻地再适合不过。 组织关系迁到河间卫,但大部实际还是驻扎在南海子吧,这样也方便御马监经制,训练情况也便于朕每日查验。 一个月,有什么事情能让周后忙上一个月的吗? 有了。 “梓潼啊,朕给你讲个故事,朕近来读史偶得,在西域有一小国,名曰拂菻……” 你去查,这是真事。 反正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朕平日哪来的时间看史书,也就对拂菻国的风土熟悉些,只好学以致用,现学现卖。 “说这拂菻国昔日被拉丁帝国窃取神器,流亡尼西亚之时,国王狄奥多尔卧薪尝胆,救亡图存,不仅削减宫中开支,还在宫殿里开辟菜园,饲养母鸡。他用卖鸡蛋的钱,做了一顶皇冠,送给自己的王后,正因为国王的勤俭和励精图治,这个鸡蛋王冠的故事让尼西亚流亡政府得以积攒实力,最后打回拂菻国的旧都去。” 当然,最后当上罗马皇帝的,好像不是那个尼西亚国王的家族就是了,番婆子的巴列奥略家摘了桃子,她的先人成了司马懿。 周后眼中泛光:“臣妾这就命人出去买鸡。” 那你估计得五两银子买一只雏鸡。 “梓潼啊,拂菻国王是在行在中养鸡,条件简陋,也无可奈何,可是紫禁城好歹是皇宫,若是养一群鸡,又是掉毛又是便溺,难免把宫中弄得污秽,直殿监的长随、奉御们又要受苦清扫。在宫中圈出大块田地养鸡,又要耗费豆米,生下的鸡蛋又能卖几个钱?” 投入产出的道理,朕自是知道的,何况周后万金之躯,天天去臭烘烘的鸡窝里掏鸡蛋,未免焚琴煮鹤,不懂情趣,她多半干了几回,就让宫女去代劳了。 必须是一件要牵扯住周后,让她无暇分身,又不能交给宫女太监代劳的事情。 张皇后打断了朕的沉思:“陛下,哀家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心中一凛,嫂子看穿了朕的小算盘么,赶紧请道:“皇嫂但说无妨。” 你要是敢坏朕的好事,朕就,朕下个月就不来看你了。 “陛下,哀家和皇后都是妇道人家,重活自是干不了,许多活计也碍于身份,不便去做,不过纺纱织线倒是能做得来。哀家与皇后本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些许女红,若是能命江南进献几具纺车,想来能教导宫女们织布做衣。再者浙江布政司的秋税大多是本色的生丝,都积压在太仓,近年来积压多有朽烂,命户部送一批进贡御用,也不费什么力气。” 这样确实方便得多,而且宫女都笨手笨脚的,教会她们织布定要下一番功夫,说不定真能撑一个月。 “就依皇嫂的意思办吧,不过让浙江和南直隶进献,书信来往又要耗费诸多时日,运输纺车进京,又颇耗资费。不如命宫中匠人先加紧做一具,梓潼与皇嫂先教导宫女,可乎?” 事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一定要撑住一个月。 29.遍身绮罗 让匠人打造两具纺车倒不是难事,因为先帝就是木匠,所以宫中木匠的编制曾经扩编过,再加上朕的皇兄当木匠的本事可谓是历朝历代皇帝中数一数二的,不敢说绝后,至少空前是肯定的,滥竽充数技艺稀松之徒休想在宫中吃闲饭。 这些木匠平时给先帝打下手,或是协助营造大殿,倒也不算冗员,朕继位至今也没闲工夫遣散这批匠人,倒是一直留着,反正也费不了几个钱。 虽说给的钱不算多,每月也就一两银子,但管吃管住,要知道给皇帝办事的名声好听,在京中也没恶吏纨绔盘剥欺压,眼下活也不算多,所以这些木匠也乐得留下。 不过听到朕要求尽快制造纺车、织机的要求,他们倒是有些为难。 虽说这批先帝从各地招揽的木匠有数十人之巨,各个本事非凡,可是织机造来也要时间。 选材打样,开工组装,怎么也要花上好几天才能造出朕要的织机,何况周后一口气选了四十几个宫女充作织工,起码也要造上二十架纺车和织机才能拖住她。 为了尽快开工,朕亲自去内织染局走了一趟,调了二十架来,再命工匠如数造了缺额,补到内织染局去,内织染局这些天就只能日夜倒班,补上宫中用度的缺额。 内织染局遭了无妄之灾,若是往日朕自然不会管,但见识过番婆子在摧破者号上恩威并施,以弱女子的身份把一船兵卒治的服服帖帖,朕也有了别的想法。 所以朕稍稍思量一番,就交代光禄寺,这几天给内织染局的伙食多加两个菜,至少一个荤,夜间也要热着灶,给轮班的宫女太监供应伙食。 光禄寺和番婆子斗法斗了三五个月,朕也被殃及池鱼,不仅连尚膳监都吃不上,只能顿顿让内侍出宫采办。 倒是有几个言官查阅了史书,说这是朕明承宋制,效仿宋朝皇帝出宫就食,乃是节俭的德政,把番婆子狠狠的夸了一番。混账,吃糠咽菜的分明是大明朝的皇帝,你们夸拂菻的巴塞丽莎做什么? 反正这帮读书读傻的腐儒不管上头做什么,都觉得有深意,朕都不想多说他们。 光禄寺给内织染局开小灶,番婆子定然是查得出来的,因为多用掉的食材和柴薪最后会反应在每月的账本上,尚膳监和光禄寺每个月花出去十几万两,眼下是番婆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其实上林苑的每月四十只羊,二十头牛,还有五口梅花鹿,光禄寺的几千石米和许多蔬果,都是朕做的假账,这两个月已经往账目上分摊了三万多两,最后都变成了帝选营的军械辎重,还有发给校尉的奖金。 所以光禄寺是替朕背锅,朕着实对不起他们,可是光禄寺、光禄寺、尚膳监的掌印太监和监正们从中捞取的好处,好像比朕挪用给帝选营的还要多。 ……忘八旦,等朕腾出手就把你们全宰了。 皇帝发话了,纺车很快就被一帮内侍从内织染局拆了运进后宫,寻了一处空旷的宫殿摆下,紫禁城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空置的宫殿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周后居然会纺线织布,朕倒是颇为好奇,索性把奏疏都丢给内阁,在一旁看热闹。 户部的老爷们动作慢吞吞的,要是向太仓取生丝供宫中使用,估计又要扯皮好几天,哪怕在大义上是皇后要举行大生产运动补贴国用。毕竟户部忙着给宁远筹集银两赎人呢,哪有这闲工夫陪宫里玩闹?被绑票的可是户部尚书的弟弟,户部天天鸡飞狗跳,两个侍郎四个主事在京城通州各个仓房四处拼凑钱粮,想尽办法支付九边粮饷。 所以这几百斤生丝也是从内织染局挪用的,等户部把朕要的生丝运来再补给他们。 既然内织染局有织机,有人手,有原料,为啥不干脆让皇后去管内织染局去?还要重新培训宫里的宫女? 朕看着平日便聪颖过人的周后,背后渗出几滴冷汗,这个道理周后肯定想得到。 周后取了一卷浙江送来的生丝,抽出线头放到织机上,接着又取了另一卷,动作虽有些生涩,但在皇嫂帮助下慢慢的熟练了起来。 看着在梁架间忙碌的倩影,芊芊素手拈着细丝,朕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不是皇帝,而是一个刚刚种地归来的农夫,妻子和嫂子刚刚喂完鸡,正在织布。 要是朕真是一个草民就好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去管什么政务,粗茶淡饭的也挺好,把牛放在屋前吃草,抱着狸奴和老婆女儿悠闲度日。 ……然后恶吏来催租,地主把牛牵走了,朕被捆进县衙挨板子,土匪抢走了朕的口粮,鞑子把周后和公主糟蹋了。 你大爷,朕怕是治国治魔怔了,连白日梦都是噩梦。 “陛下,”周后踏动机枢,梭子在丝线间来回飞舞,“臣妾这匹锦织出来,不知是留在宫中自用,还是拿去市上发卖呢?” 朕环抱住周后的肩膀:“梓潼的第一幅锦,自然要裱起来挂在墙上才是,朕要拿去给百官传阅,看看朕的皇后是怎么母仪天下的,让那些光拿俸禄不办事的官吏都好好看看,还要写塘报,昭告天下。” 周后轻轻挣开,脚从踏板上抬起,织机嘎吱一声,她甩了甩酸涩的手:“臣妾往后还会织出更多绸缎,只是白绢卖不出高价,若要补贴家用,还是要织出花纹才是,这一副绫罗在北京城能卖出三两银子,白绢就只值五六钱。” 不愧是百姓家的女儿,对物价还是清楚的,不似某个番婆子,头回看到宫中绸缎的时候还和朕大呼小叫一番。 她以为寻常的白绢价值千金,这也不怪她,朕看过西域的丝绸,穿在身上都漏风,整个欧罗巴都以大明产的丝绸为贵。 皇嫂端详着生丝:“陛下,这丝虽是上品,不过既不是熟丝,也没染过色,怕是不能用来提花。” 提花? 朕看着旁边一架庞大的织机,几乎要顶到宫殿的大梁,宫女们都不敢靠近这台机器。那织机不仅有寻常织机的结构,上头还有一座花楼,可用综片预先编好样式,一人坐在下面织锦,一人在上提花,才能织出纹路图案。 在宫女小心翼翼搀扶下,皇嫂爬上了提花机的花楼,周后也丢下只开了个头的白绢,为皇嫂打着下手,宫中本就烦闷,现在有了些新鲜事物,两位尊贵至极的娘娘都有些兴奋。 朕就难受了,宫女们当着朕的面还垂眉顺眼,但皇后和皇嫂却全然忘了礼数,一边织着布,聊起家长里短,朕听了半个时辰,已经知道了尚膳监的一个女官同时勾引混堂司和宝钞司的两位公公,父皇的傅懿妃宫里又有个宫女半夜偷吃,被傅懿妃命人捆起来打了一顿,第二天就疯了,刚刚被丢进安乐堂等死。 还有巡夜打更的内侍在大半夜看到有黑影在西宫出没,这个朕知道,那是中村太郎在宫里设下的暗桩。这些倭国忍者颇为有趣,什么人都有,甲贺众招收时更是男女不忌,毕竟有些活还是女性忍者干更合适,所以番婆子听从中村太郎的建议,调了一批女忍者在宫中暗中巡查,还有些则扮做宫女混迹宫中,打探内廷的消息。 鄂图曼人很喜欢用间,那些在君堡的土耳其商人,或是收受苏丹好处打探城中消息,或干脆就是苏丹的细作假扮,不少君堡官员平民也都被收买,所以番婆子被自己的仆人刺杀过一回后,把疑神疑鬼的毛病也带到了北京,不仅东厂锦衣卫洒满紫禁城和北京内外城,宫里也洒下天罗地网。 也不知她在怕什么,鄂图曼人还能远隔万里把奸细派进大明不成? 朕可是偷偷问过礼部和会同馆的官,这鄂图曼人来一趟大明,陆路要走三四个月,海路更是要行两万多里,昔日三宝太监下西洋时,最远一次也不曾到过鄂图曼。 不过番婆子说她是担心建虏把奸细撒进北京,还抓了好些个官员,说是收受了建虏的好处,气得朕说不出话。 还说是夷事局提供的准确消息,可你那个夷事局到底有啥用啊!一个月十万两,十万两我就是全用来养猪,用猪砸都能砸死建虏了!抓奸细不是有厂卫吗? 把一月十万两给朕,朕的帝选营能再扩出二十个连! 朕收拢思绪,看着已经织了三分长的织锦,回过神来,这织锦一日也就织三四寸,两人织半个月也不一定织得完一匹,其实挣的全是辛苦钱。 不过皇嫂和皇后沉迷织布,朕知道朕的帝选营算是保住了,要趁着内廷的账目没做完之前,尽快把假账做好才是。 “梓潼,皇嫂,朕还有些账目要和户部勾校,便不打扰两位的兴致,先告退了。” 上林苑是不能背锅了,这假账放到哪里好?放惜薪司还是钟鼓司? 30.毕竟太年轻 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果今晚,我战死疆场…… 赛里斯人的音乐果真有趣,这都过了一个礼拜了,中间我还回了趟希腊,居然至今还在脑海里打转。 这里的音乐曲调在数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变更,一位大猪蹄子的远方叔叔,帝国皇室中杰出的学者,曾经用数学改良过传统的音乐系统,让韵律变得更加动人,这便是十二平均律。 数学我不是很懂,几年前我曾经在古典概率课上弯腰捡了一次掉落的鹅毛笔,再起身时石板上的例题就已经完全看不懂了,所以在接纳这个韵律系统时直接跳过了演算过程,只记录了十二个音韵的倍率。 然后,不知是谁在军营里传唱这歌,曲调朗朗上口,虽然完全不符合赛里斯传统的韵律,但用十二平均律的角度来看,却是完全合辙。最近不知怎的到处都有新的军歌在京营中传唱,甚至宫内禁军中都有士兵在学,士大夫对一些通俗的歌曲很是反感。 他们不仅攻击歌词,还说曲调也不符合宫商角徵羽的五音,乃是呕哑嘲哳的乡音,不登大雅之堂。 这帮不学无术的家伙我早就看不顺眼了,直接召集一次朝会,以屏风为纸,为大臣们推算了一次三分损益法,结果这些人不仅不认得阿拉伯数字,连苏州码子都没几个识得的,更是对希腊算学的计算方式嗤之以鼻。 倒是徐阁老有些见识,过了一阵,他私下问我。 “陛下可是读过微臣翻译的《几何原本》?” 语气中还颇为得意。 我是不懂什么叫几何原本,几何是啥意思?赛里斯语里是多少的意思,原本,就是多少钱一本。 这话都不成话,我自然支支吾吾糊弄过去了,过了几天,我命令文渊阁管藏书的太监找了一阵,终于把徐光启说的《几何原本》找了出来,翻开一看,我笑了。 是这本几何原本啊。 我看过,不过不是你翻译的,我看的是希腊语原文。 讲道理,我作为君堡大学优秀毕业生,要是没看过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那简直是学术丑闻。 我篡改实验数据,编造天象观测结果,还抄袭旧档案记录,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东罗马帝国,而且我的学位是靠一篇十几个教授一致通过的《月相学与世间诸国兴衰》拿到手的。 在那篇论文里,我靠自己观测的数据,得出了“只要明月还高悬在天空,君堡就永远不会陷落”这个结论,只要那些教授没收奥斯曼帝国的钱,就肯定不会反对这篇论文。 尤其是,那届毕业季审稿组组长是我父亲。 看到用赛里斯语翻译的几何原本,我很是欣慰,知识是全人类的瑰宝,虽然愚蠢的拉丁人到处迫害学者,至少在世界的尽头,先贤的学识还被好好地保存下来了。 治学是艰辛困难的,掌握并传承一门技艺和学识,需要学者付出毕生精力,而且战火和政治动荡可以轻易抹除这种得来不易的瑰宝,即便是赛里斯人自己,也因为鞑靼人的统治而丢失了无数宝贵的技艺。 比如说,我眼馋很久的唐朝烧尾宴食单,就一直找不到完整的食谱,为此我翻遍了整个文渊阁。 这书显然不太可能在文渊阁里有收藏,可是民间藏书千千万,我上哪里去找这玩意,就算有哪位大臣知道,以他们的迂腐,估计也不会献给皇帝。因为赛里斯人的传统美德是勤俭节约,而且官员们不仅将这种美德发扬光大,还严于待人。 忘八旦,礼部尚书何如宠,东方树林党的,他掌管朝廷文化和礼仪,他应该知道历史上皇家宴会的规制,所以我就问他了。 ——有唐一代,烧尾宴食单具体咋做的,能不能把做法整理一份,我好解解眼馋? 他居然又引经据典开始骂人,说做皇帝呢,最重要的是勤政节俭,不要成天想这些骄奢淫逸的东西。 这位尚书昨天在家里吃酱烧滩羊、乳汁烩牛腩、清蒸鲈鱼、春笋炒腊肉,拢共十几个菜,还喝二十年的老窖,两个侍妾陪酒……这帮锦衣卫,把菜名写那么清楚作甚? 这混账吃得那么好,我一顿就吃三菜一汤,够勤俭了吧?老娘一个人治两个国家,大猪蹄子又是最能吃的年纪,再加俩硬菜都不过分吧? 这货还说什么:“毕竟皇上还太年轻。” 又不是吃你家米!现在是你吃我朱家米! 还好这份厂卫密报是被我拿到的,不然以大猪蹄子的秉性,多半要找个由头砍你头。 气得我朝奶茶里多加了两铲砂糖,结果齁的够呛。 杀千刀的刘之纶,我的芋圆奶茶呢? 说到砍头,为什么摧破者号弹药垛里多出那么多人头,不只是那几个罗德岛骑士,好像还有一堆突厥人的脑袋,虽说人头当弩炮弹药,确实又结实又轻,比石弹好使得多,可是船上这数量,拿来堆京观都够了。 这位皇帝不管到哪里,都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大猪蹄子说他不信佛道,只修孔孟的仁义之道,我倒是怀疑此人是不是哪位维京大海主托世,哪家的孔孟教弟子这么嗜杀的。 明明靠政治和手腕就能达成的事情,非要靠武力和流血,有脑子不用,非要去学畜生,活该被大臣耍的团团转。 虽说再怎么强的皇帝,十步之内遇到匹夫一怒,多半也要天下缟素,不过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刺客遇到这位专修庶人剑的皇帝,估计也就是京观上多放一个头颅的事。 刺客来杀我的时候,的确是靠武力救下我的命,我不得不承认这庶人剑也有可取之处。 所以当我听说,皇帝挪用了二十台织机,带着皇后和宫女在宫中展开大生产运动的时候,我震惊了。 你要是告诉我,这人把宫里祸乱朝政的巨阉,朝堂上贪墨横行的佞臣,边镇拥兵自重的军阀都砍了,我说不定还会相信,可是组织生产…… 这是我做的?我不记得我干过呀,纺织业我不太熟,在宫里组织生产,我多半会选择军工,我要丝绸干啥,上吊吗? 难道他被狐妖附身了? 不过在查阅了文档,咨询了一批官员后,我得知了这样一件事:赛里斯帝国的官营丝绸纺织机构,早就像兵部的牧马庄园一样衰弱了,许多省份每年的丝绸纺织任务,早就改为交纳银两。 表面上是因为官僚制度本身的问题,毕竟官营总有管理不善的问题,但我经过仔细观察,发现深层次原因还是气候的变化。现在的天候比起很多年前设立官营织造局的时候要冷得多,所以以前适合种植桑树、饲养家蚕的地区,现在不再适合种植,并且经过那么长时间的之后,掌握高端丝绸纺织的工匠都会流失到更加繁荣的地区,工资水平低的地方留不住他们。 所以那些原本开设织造局的行省和州府就不再缴纳丝绸,而是用白银代替。 其实提高官营工匠的工资,高价征募工人,织造局还是能继续运营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大臣真的不懂吗? 当然不是,而是这样做很麻烦,还不一定有从各省收钱,然后直接去市场上购买丝绸来的方便。 织造局是工部管理的,所以这些折色银两进工部的节慎库。 真有你的啊,皇帝老爷,这笔钱我找了许久都没发现,你居然能歪打正着替我找出来。 富裕的南方省份选择了一种官方向民间订购的方式来解决摊派。原本要缴纳丝绸的州府,把丝绸折为银子,再去市场上雇佣工匠,组织他们生产,各个州府都这么干,所以工匠选择用脚投票,最后全富集到了江南,其他省份依然只能缴纳白银。 这笔钱不多,一年只有几万两。 所以我大笔一挥,趁着现在工部尚书的位置还空着,直接把这笔钱划拨到了户部,户部正在到处刮锅底割肉补疮,想方设法把部门领导的弟弟赎回来,这个决议他们自然是百分百支持,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 而且工部现在无人主事,尚书李长庚已经丁忧,剩下的两个侍郎谁也不愿意出来触这个霉头,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我也写了好几份中旨,安抚了一阵工部上下,从内帑掏了一千两,请工部上下吃了一顿饭。 从此,江西、河南、湖广、福建、陕西、四川六省的岁造任务就被解除了,转为加派白银,这些原本进节慎库的银两,转为存入户部太仓。 赛里斯的财政真是一头可怕的怪物,与之相比,君堡的国库只要两个会计带着算盘进去蹲上一下午,就能理得清清楚楚:“大人,里面一共五个铜板,我们已经数了一百遍了。” 不过丝绸纺织既然是一门专业的技艺,需要熟练的工匠和管理人员,那我的小周周岂不是要吃瘪? 31.技术选型 现在还在金色双头鹰旗帜之下的土地包括:君士坦丁堡、摩里亚专制国、特拉布宗、迪奥多罗公国,还有爱琴海和黑海上的一些小岛。 其中真正向我交税的土地,只有君士坦丁堡和莫利亚的一座小城堡,其他地方只是名义上奉君堡为主,此外一个铜板,一名士兵都不肯上交。 哪怕是我的两位兄弟,也是如此。 我的二哥,安德洛尼卡,一直以来都是作为大哥的备份而存在的,因为帝国不需要两个皇帝,只要不出意外,大哥会继承皇位,而他会被分封到摩里亚。自从君堡大学裁撤了政治部,削减了法学系之后,这里就只能培养医生、历史学家和花花公子,再也无法教育合格的行政官员,所以父亲被迫用儿子代替官员来管理远方的土地。 官员要付工资,儿子不用,只要教育时多下功夫,就能培养出一个不要钱的总督。 而且分封土地给儿子还不用怕造反,因为不论造反成功还是失败,帝国的猪皮皇冠终究会牢牢地戴在巴列奥略家的男人头上。 至于我的三哥,狄奥多尔,理论上要等大哥和二哥以及他们的子嗣都蒙主召唤之后,才轮得到他来当皇帝,继承顺位这么低,父亲自然懒得教育他,所以他是被正教会的教士们开蒙的,我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识字,而他只知道圣经。 换句话说,他被辅祭和司铎们的思想毒害了。 严格来说,我的大哥并不是我大哥,在约翰大哥之前,父亲还有一个早夭的长子,叫康斯坦丁。 有一天父亲说起这位大哥的时候,把安娜喊到身边,摸着她的头,叹着气:“康丝坦斯,实际上死的那是你,你是你妹妹。” 对于这个分不清自己女儿的瞎眼父亲,安娜也是无可奈何,反正在我满十六岁之前,父亲好像一直分不清我和我妹妹。 约翰大哥死的太突然,甚至没来得及指定一个共治皇帝,二哥和三哥一直以来都相互看不顺眼,他们扬言,如果皇位落到对方手上,那不惜发动战争也要夺回来。 所以母亲把他们俩狠狠骂了一顿,然后把皇冠戴到了我头上,据说这是大哥遗嘱中吩咐的。 遗嘱和母亲的支持,才让我入主这座世界渴望之城,而且君堡早已破败到无人来反对这桩有些荒唐的继承事件,哪怕是奥斯曼帝国,也根本不在乎是谁得到了皇位,反正在西帕希骑兵的铁蹄、耶尼切里的火枪面前,这都不重要。 我迫切需要改变命运的手段,赛里斯人的不少技术都比欧洲先进,他们的制度也有可以借鉴的优点,如果可以,我当然想充分吸收学习,并在君堡中全部复制出来。 但是技术的学习和传授是很困难的事情,那些高超的技艺,需要用半辈子来学习,再用半辈子传授给学徒,期间要花费的工具和原料费用更是不计其数。一两项技术的传入,对于君堡现状而言,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而全盘的学习,又根本不可能。 比如说赛里斯人的造纸术,如果我能学到诀窍的话,就能在君堡建设一座皇家造纸厂,向外提供纸张,与意大利城邦的造纸工坊竞争。但我在赛里斯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学习,皇帝的身份反而阻碍了我去接触那些地位低下的工匠。而且我还要解决工人的招募和培训问题,考虑如何供应原料,制造所需工具,铺设纸张的销售渠道。 就算这些都能解决,一座五十人的工坊,可能也就多上一千杜卡特的利润。扩建工坊,增加人手,继续投资当然能得到更多的营收,但纸张的市场需求是有限的,一百人的工坊,利润就不可能有两千杜卡特,因为市场上的纸变多了,价格自然会便宜。 另一方面,火炮和火枪似乎是更合适的选择。 但谁都知道,战争不可能凭借一两件先进的武器就赢得胜利,几门火炮,几百把火枪,对于奥斯曼人而言不过是进攻时多一些伤亡而已。即便装备这些武器,君堡的野战军依然无法离开狄奥多西之墙,而制造昂贵的武器,意味着能用来征募士兵的钱会变得更少。 赛里斯的铁质火炮,最便宜的品类在工部价目表上只要四两五钱一具,但是赛里斯的丝绸还只要三两银子一匹呢,运到欧洲还不是卖出天价? 工部每年要造的大小火炮成百上千,所以有规模效益,但我在欧洲并不能招募到可以使用的技术人员,即便是那种粗劣的射石炮,也被各个王侯视为神器,铸炮匠都被看得死死地,而从零开始培养,意味着居高不下的废品率。 第一千门火炮当然能卖四两五钱,但前面的九百九十九门却是无价的。 我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不信这个邪,在君堡和东欧大肆招募工匠,孤注一掷,把所有资源都用来铸造火炮。铁质不行,就改良炼铁技术,铸造工艺不行,就改良铸造技术,工人不行,就给他们加薪,发奖金。 说不定就真能铸造出物美价廉,数量足够的火炮。 然后奥斯曼人会买通铁匠,把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铸造工艺拿到手,再用十倍的火炮轰击狄奥多西之墙。 我能从赛里斯学到铸炮,奥斯曼人自然也能从君堡学到,毕竟穆拉德可以直接向工匠宣布:“不管君堡给你们开多少工资,我都是她的两倍!” 丝绸业倒是一个突破口,丝绸在欧洲供不应求,查士丁尼皇帝设法从赛里斯弄到了蚕种,并在伯罗奔尼撒建立了罗马帝国的养蚕和丝织业。只是不管是生丝质量,还是丝绸的纺织工艺,罗马本地产的丝绸都远远及不上赛里斯进口的高档货,哪怕那些高档货在赛里斯也只是普通货色。 一直以来,掌握丝织技巧的大多是希腊地区的犹太人,在十二世纪的时候,有个叫罗杰二世的意大利狗逼国王,洗劫了希腊地区,把当地的犹太人织布匠都劫掠回西西里,于是罗马的丝织业就变成了意大利的丝织业。 等我光复了西西里,一定要刨了你全家在巴勒莫教堂的祖坟。 蚕种不难搞,难点在于蚕的食物供应。如果是在赛里斯,这里不仅有桑秧卖,甚至还有桑叶在江南的市场上出售,产业链非常成熟,但要在君堡种植桑树,就需要七年才能成熟。 没有桑叶,就没法生产生丝,没有生丝,丝绸自然也无从谈起。 而西西里的工坊,显然是不可能把生丝卖给我的,因为丝绸供不应求,他们只要草草的织成绸布,就能卖出天价。 我来到赛里斯,就好像一个瘦弱饥馑的小孩进了巨人的宝库,尽管到处都是宝物,但巨人的金银器皿都太大了,我一件都拿不走,只能看着满库的辉光叹气。 先进的技术没有那么好推广,何况赛里斯也没有那种可以轻易改变欧洲的神奇技术,财富和繁荣只能靠一点点的打拼来创造,经验和智慧也只能依靠逐渐的努力来积累。 周后的例子就是铁证。 当我走进坤宁宫附近的一座宫殿时,我亲爱的妻子正在训斥宫女。 周后是苏州人,苏州就相当于……额,赛里斯的阿马尔菲共和国?江南各县城,丝织业非常兴盛,周后在进宫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自然也会丝织,倒是张皇后不仅会纺织,还会操纵复杂的提花机,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宫女们跪在地上,脑袋几乎杵到地上,被我的巴塞丽莎教训着:“教了你们七天了,一个个蠢笨如猪,上午学了,下午便忘,下午再学,隔夜又忘,本宫就是教那匹只晓得吃鱼的蠢猫,也该学会了!” 张皇后不紧不慢的挑着综片上的丝线,她贴身的宫女则坐在织机前,慢慢的推着机枢,一点一点的织着布。 我看到了看织机上的工作进度,四十几号宫女和两位皇后忙活了七天,只织出巴掌宽的一截。 皇后看到我来了,连忙行礼,我抬手免了她们的礼节,并让宫女们都起来:“梓潼,你做了一个礼拜,就织出这么点,这布头做底裤都嫌漏风啊。” 周后嗔怒道:“陛下,这些宫女各个磨洋工,笨得要死,臣妾怎么教都教不会,织织停停,有这么些算是不错了。” 孔雀天使啊,我的小狮子猫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可爱,快来让我顺顺毛。 我握着周后的手,轻言安慰道:“这就是梓潼的不是了,皇后乃一宫之主,岂可轻易动怒?这些宫女着实该死,就罚她们午饭没肉吃便是了。” 周后还不解气,皱起眉头,凤冠上的珠玉敲打在金饰上,叮当作响,熠熠生辉,好看极了。 可恶,为什么我就只有猪皮帽子刷金漆? 赛里斯帝国的巴塞丽莎向我抱怨:“陛下,只罚一顿饭太便宜这些下人了,依臣妾看,得好好教训一顿,这些奴婢,可真是记打不记吃。” 现在轮到我皱眉头了,你们夫妻两个好像根本不懂怎么驭下诶,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家世。 “梓潼啊,打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不如朕替你整饬一番,不出三天,就能让这些宫女好好学织锦。只是……” 周后怒气消了一些,柔声问道:“只是什么?” “梓潼,若是宫女们肯好好学织锦,你可得多多替朕分忧,绸缎是富贵人家才负担得起的,百姓人家反倒是棉帛麻布穿的多些,过些日子,咱们在宫里再建一个棉布坊,这样才能衣被天下嘛。” 经营建设讲究丰俭由人,在君堡搞不到生丝,棉花和羊毛还不好搞吗? 赛里斯人的棉纺技术和毛毡技术,也是顶级的,如果能在君堡建立棉纺和制毡产业,倒是很适合眼下的处境。 棉花的产地都在意大利,羊毛在伯罗奔尼撒就有出产,这两者都很好买到,并且君堡依托爱琴海有很高的运输成本优势,在城中经营这两种工坊,也比搞丝织业靠谱得多。 意大利的棉布,在克里米亚跟罗斯可是很受欢迎的。 32.窝窝头,一金圆券四个,嘿嘿 赛里斯人的阶序制度比罗马帝国强盛时犹有过之,不管怎么说,圣经的教义还是大体认同信众一律平等的,尽管在现实中,神职人员和贵族要比平民高贵得多。 但不管怎么样,东帝国在接纳了基督教之后,就渐渐废除了奴隶制,尽管贫穷的农民依然被束缚在地主的土地上,但至少在法律和社会地位上,大多数人是平等的。 赛里斯的儒教自然也鼓吹平等,但平等并非儒教的核心教义,何况儒教只能算一种哲学,并不是被平民广泛接受的普世宗教,在皇权至高无上的赛里斯,不仅平民与官员、贵族的地位悬殊,赛里斯甚至还有法律规定的奴隶存在。 尽管宫廷中的侍女都是自由民的家庭中遴选而来的,可是在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她们的地位实际上与奴隶无异。朝廷会给她们的家人减税,但是她们自己却落不到什么好处。 但是这没什么,全世界的人类都在受苦,又不是独有她们几个。 战争,瘟疫,干旱,洪涝,又有多少人在临死的时候,可以对孔雀天使说:“我的一生是充满欢乐与幸福的,从来没有灾难和痛苦降临到我头上。” 宫墙内的宫女如果生病了,不能请医生进宫看病,只能托人买药。 那又如何?赛里斯和其他国家,有多少人一辈子都看不起医生。 宫女们总是被上级体罚和变相体罚,或是提铃,或是扳著,身心俱损。 那又如何?至少宫里还有规矩,世上有多少人活在没有秩序,相互倾轧的烂泥地里。 我来赛里斯,是来当贼的,哪有贼替主人忧心这些烦心事的。 可是看着这些宫女,她们面对颐气指使的周后,目光呆滞,充满恐惧,皇后是不会关心这些小人物的,但在皇后看不见的地方,会有很多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会趁机处罚这些宫女,因为宫女惹怒了顶头上司。 宫女是平民百姓出身,周后也是平民百姓出身,经过差不多的程序被选入宫中,仅仅因为运气的因素,以及我的老婆贼他妈漂亮,两者的命运就变得截然不同。 那又如何,有本事你也长得好看又温柔贤惠啊。 最离谱的是,有些人在小声哔哔,指责宫中甚是无情,宫女要是死了,都不得土葬,火化成骨灰后,全都储放在枯井里。 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死了,都是破草席一裹,丢到郊外去喂野狗么? 不要问朝廷能为你做什么,要问你能为朝廷做什么。 这些废物言官,要是这么想帮宫女,不如自掏腰包,给宫女出医药费和烧埋银咯。 众生平等,民为重,这些不过是理想主义,可以作为数十代人的奋斗目标,但要求朝廷跑步进入伊甸园的,不是蠢,就是坏。 当然,我要承认宫女的生活和工作环境确实有些恶劣,而且周后终究是百姓人家的女儿,尽管在嫁给大猪蹄子时,经过礼部的紧急培训,但斗升小民的见识和本事,要组织几十人进行生产还是难了点。 不像欧洲,贵族的妻子也要负责一部分政务,赛里斯皇后的职责是当花瓶,因为后宫干政是赛里斯人很忌讳的一件事。 毕竟外戚和文官尿不到一个壶。 所以周后平时更多的从事宗教文化事务,比如拜送子观音和阅读女训,希望能成为赛里斯价值观中合格的妻子与母亲。 显然贤妻慈母的培养方向,并不符合管理岗位的需求。 起开,都起开,让你看看正牌巴塞丽莎的本事,洒家七岁就开始指挥摩里亚的小屁孩骑马打仗,九岁就替父亲管理皇家农庄,十岁起独自组织一条桨帆船的后勤采购,不就是几架织机嘛。 我定下了新的规矩。 首先,这些参与纺织的宫女,都暂时成立一个新的部门,独立于内织染局,产出的布帛将用于对外销售。打着大内御用的旗号,想来会很受欢迎,民间的富人应该会争相溢价购买,同时也不会引发内织染局人员的焦虑。 有些礼仪官可能会觉得这不像话,那就揍一顿。 这个部门就叫敦煌吧,我在父亲的藏书里见过这个赛里斯城市的记载。这个敦煌纺织厂所需成本都是闲置的国有资源,所以成本相较于民间丝织会更有优势,何况北京本来就没有丝织业。 接着要解决劳工工作热情和技巧经验的问题。 要调动生产积极性,最重要的是赏罚分明,我亲爱的周后固然用大棒把宫女们吓得战战兢兢,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但工作效率就不用指望了。 所以我命人印刷了很多有着特殊勘合印记的宝钞,尽管宫内实行配给制度,平时也用不到钱,但宫中发放的衣食只能保证基本生存需求,不代表宫女就没有想要的东西。 赛里斯人不懂经济,故而宝钞在实行了两百年后早就失去了信誉,所以这些专门开版印刷的宝钞被更名为金圆券。光禄寺专门派人过来起灶,向敦煌纺织厂的宫女提供伙食。光禄寺给皇帝做饭,都敢用醋溜肥肠和白水煮肉糊弄人,给这些宫女吃的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也就饿不死人。 这些宫女是周后跟前的人,清水煮烂白菜,米糠丸子之类的倒不至于端上桌,伙食里甚至还有肉,但难吃是真的难吃。 ……对,我吃过,因为那个叫番薯的玩意我从来没见过,曾经威逼利诱几个宫女交出了她锅里的小米番薯粥,让她们啃我吃腻的皱油蹄膀。 我告诉宫女们,今天起要好好干活,干活好的人可以拿到一钱到三钱不等的金圆券,而金圆券可以用来加菜。 除了光禄寺的大灶,我还安排了一个尚膳监的小灶,都是些寻常的鸡鸭鱼肉,不过这小灶可比光禄寺的大灶贵多了。 给下人安排伙食倒不用太担心资金问题,尚膳监和光禄寺的太监忽悠大猪蹄子,什么皇帝的菜要精挑细选,以防投毒,或是确保新鲜美味,要万里挑一,而宫女们吃的就不用这么讲究。 上次尚膳监给我报萝卜一两银子一斤,我特意命锦衣卫买了一两银子的萝卜,堆在那个太监面前,告诉他要么吃完,要么死。 那个太监最后撑死了。 各地工食银和长工日薪的数据也逐渐被锦衣卫反馈给我,所以加菜的伙食标准是按照每日五十大钱的标准制定的,今天刚开工,自然要弄些好吃的。 光禄寺提供的伙食是小米饭,炒白菜,茭白肉丝,蛋花面疙瘩汤,闻着就寡淡无味,我悄悄命人乘了些尝尝,这忘八旦光禄寺,又克扣食盐了。 但对宫女们来说,已经算不错了,有荤有素,吃完这顿又能残喘一天。据说以前宫廷规模太大的时候,曾因为粮食供应不足,还有宫女在皇宫中饿死的。 在光禄寺的炉灶旁,尚膳监的两个太监一字排开了几口小锅,里头是红烧羊肉、酱鹌鹑、东坡肉,还有一笼屉发糕。 这发糕用的上等糯米,加了大把白糖,上面还洒了碎核桃跟去核的蜜枣,站在几步外都能嗅到一股甜香。 即使是富裕的赛里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常常吃到甜食的。 我强忍住夺走整笼发糕的冲动,对战战兢兢的宫女们说道:“今天朕做东,所有人都能领一份尚膳监的肉食甜品。” 周后有些不满的看着我,被我瞪了回去:“尔等还不速速取食?吃完还得再干活,休要奸懒馋滑。” 宫女们低着脑袋相互交换神色,都不敢去领饭,终于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宫女站出来:“陛下,奴婢真的能吃,这些肉食么?” “君无戏言。” 宫女们谢过我,默不作声的去打了饭。光禄寺的饭就是一碗小米饭上胡乱放一些菜,尚膳监则是再给一个装满肉食的碗,另用荷叶包了滚烫的发糕放在肉碗上。 在皇帝和皇后面前,下人是不能吃饭的,所以我把皇后拉走,让宫女们安心吃饭。 周后在偏殿中对我抱怨:“陛下,你为何对这些下人这么好,她们,她们可是又蠢又懒!” 我学着三国志里某个曹姓的诸侯,摸着她的背安抚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梓潼啊,下午朕还有别的事,这些宫女你就好好看着监工,勤奋聪明的都记功,木讷偷懒的都记过,晚上每人发一张金圆券,记功的多发一两张,记过的不发。到了晚饭,交不出金圆券的,就只能饿着,一张金圆券也只能吃窝窝头,只有好好干活的,才有肉吃。” 一张金圆券只能换四个窝窝头,也方便宫女们内部相互调剂。 说不定到时候会有人发现这个定价的漏洞——一张金圆券只能吃窝窝头或者吃肉,但是四个窝窝头足够两人饱腹,还能再买来一碗分量十足的荤菜。 如果有哪个聪明的宫女组织起小团体,集中金圆券买来足够团体中所有人吃的食物,那就给这个有胆有识的宫女升个官,让她当生产组组长。 在宫女吃完之后,我又把宫女们集中起来,说了一些没有营养的空话,然后告诉她们,所有人要重新登记造册,调动组织关系到敦煌纺织厂,发放新工牌。 这些宫女们不愿意认真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们觉得此事是皇后在胡闹,是一时兴起,只要咬着牙把这段时间撑过去,只要皇后觉得无趣了,自然就会把纺车劈了当柴烧,她们又能回到过去浑浑噩噩的日子中去。 官僚主义的一大弊病就是政策制度无法贯彻落实,如果执行者和决策者不能以坚定地意志和执行力把事情推行下去,多半就会不了了之。 这种小心思能瞒过我?用怠工来对抗上级,只有在上下实力均衡时才会生效,可是我有无数办法整治这些宫女,而且我对纺织厂志在必得,绝不会觉得无趣。 这可是能赚钱的买卖,我怎么会觉得无趣? 所以我要做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推行的姿态,上午当着宫女面安排金圆券印刷事宜、调拨厨子食材,下午调整组织结构都是为了表明这种决心。 我一定要赚到钱! 33.筑路 我出宫主要是有两件事,第一,是去检验刘之纶的新军,我隔三差五就要去一次,顺路还要查看京城各营的风貌。 第二,就是购买棉花,用于在宫中组织棉布生产,毕竟我已经挪用了户部太仓的生丝——没办法,北京城没有生丝卖。户部的部门老大兄弟被人绑票了,正在四处拆借银子的时候,我麻烦了人一次,再去打扰未免不近人情,所以棉花和棉纺机还是去市场上买吧。 我经常要上市场买东西,因为宫里的东西太贵了,都说皇帝富有四海,可是我什么都买不起,太监一过手物价就要翻好几番,贫穷就像死神,从君士坦丁堡一路追逐着我的灵魂,连我跑到万里之外的北京都不肯放过我。 宦官把我当傻子,按说我该宰了他们,可是我心软,信女是拜孔雀大明王的,见不得血,就把他们名字记下来,让那个喜欢砍头的皇帝处理。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专门的宫中采购机构,直属于皇帝,至少每天吃饭就不用从内廷各个衙门抽调空闲的太监了,赛里斯的宫廷中大多数人员是为了皇帝的奢华生活而雇用的,其实没有必要。 我父亲就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点:皇帝其实只要两个仆人就够了,一个负责在袍子上画出钻石,一个负责给猪皮皇冠补漆。 大哥就不行了,他需要专人替他添灯油,毕竟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有我学会了,父亲教其他几个儿子宫殿记忆法的时候,只有我弄懂了诀窍。 表哥季米特里奥斯倒是学会了一半,只是他只记得住情诗和建筑学,前者能让他勾引城中每一个少女和人妻,后者能指引他在复杂的楼宇间逃脱丈夫和父亲们的追捕。 幸好他没学会延年益寿的草药学,不然这种人要祸害君堡到下个世纪。 按说我不需要挑灯夜战,所有的书只要飞速翻一遍就能记住,以至于许多教师以为我是在玩弄书本,还把我教训了一顿。 只是翻过一遍不等于就融会贯通了,这本书只是存放在我脑海中的书架上,依然需要在闲暇时慢慢回想反刍,才能算读过它,否则就只是个两脚书橱。 所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一页一页的翻着书,这种能力对我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省了灯油费用,以及添油仆人的工资。 原先京营的士兵每天只要跑操,现在不仅要跑操,还要走队列,走正步,每次折腾一两个时辰没法回营,偶尔出完操还要被拉去测验单兵技战术、土工作业、刺杀、射击和班排战术。各个营虽是轮流抽查,三大营也是被弄得鸡飞狗跳,不过各营虽有不满,怨气却全撒在负责整顿京营的李邦华头上。 一开始跑操的时候,京营里老的老少的少,有的体胖如猪,盔甲绑带都捆不上,走两步便气喘如牛,有的瘦得皮包骨头,似病痨鬼投胎,歪歪斜斜地拖着,还有几个营人只有一半,有病假的,有事假的,有例假的。 军棍打断了几百根,甚至有些京城勋贵的屁股都遭了殃,搞得我案头全是骂人的奏疏,那几天御书房的煤炉都没加过煤,净烧各处来的奏疏了。 为图清静,我抓了李邦华来顶包,这人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替我把唾沫都挡下了,我自然也不吝封赏,少发白银钱币,多发大明宝钞,再赐点库房里没法变现的玉石,这些东西不太好卖,大量倾销会导致价格暴跌,干脆拿来提升臣子的忠诚度。 赛里斯人怎么这么喜欢这种石头?好看是好看,可是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最关键是买卖玉石国家也抽不了什么税,之前有矿税,那些官僚势力反扑,把收矿税的宦官和武弁赶回来了。 能收税的就是好产业,不能收税的就是坏产业。 我正谋划着怎么把矿吏再派出去呢,大猪蹄子就信了大臣们的鬼话,痛斥矿吏乃先帝恶政,并且还和大臣们交了底,说绝不会再派。 气得说不出话。 倒是有几个言官援引旧例,说不要让太监收,而是由文官们来收,作为各个省份的加派。 妈的,盐税让你们去收,不还是一年收的比一年少?这让你们收了不定漂没多少,诡寄多少呢。 现在天天简装出门,其实各处城楼的守卫都已经知道新任皇帝喜欢到处溜达,到各地视察工作,所以我也不必挤宝钞司的马车,而换用了马车和轿子,但实际上马车和轿子的乘坐体验也很差,只是碍于安防问题,我在城内不方便露面,只能待在木板内。 骑马倒是可行,但北京城里有资格骑马的非富即贵,骑着马出去,立马就暴露身份了,而且一到阴雨天,城里就遍地泥泞,牛粪猪屎混着烂泥,污浊不堪,稍有不慎就溅一裤腿,简直要命。 就算是晴天,只要风大也有漫天风沙,人衣皆黄,这座城市的气候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在这里定都的皇帝一定是脑袋被驴踢过。 刘之纶的军队近来不知为何,人数忽然少了一些,只剩下三个连,原先的两个老兵连和一个练的最好的新兵连凭空消失了,多半是哪个京营挪用了,旁敲侧击一阵后,刘之纶对挪用他军队的幕后大佬讳莫如深,我暂时也腾不出手,只得在心里记下一笔,将来再慢慢查此事。 我看着这三个隐隐散出杀伐之气的方阵,很是满意:“元诚啊,你的新军练得卓有成效,朕再从户部调拨五万两,等户部解决了宁远兵变的烂事之后,你就把新军扩充成三个营,你要戒骄戒躁,先把三个营的兵带好,兵不是越多越好,治军最忌贪功冒进啊。” 刘之纶适时地掏出一个食盒,打开以后一股凉气溢出,竟是用冰块镇着的:“谢陛下恩典,这是微臣前几日所提的珍珠奶茶,试制了几杯,特地献给陛下。” 食盒里装着两个狭长的纸杯,里头装着淡白色的液体,散发着茶叶的芬芳和牛乳的甜腥,我嗅了嗅,还有一股芋头的浓香。 接过他递给我的细竹管,轻轻吸了一口。 朕封你为太子太傅。 这个芋圆好弹,冰镇之后竟然如此好吃? 赛里斯这国家有病,大臣们有了好吃的,都不进献给皇帝,免得皇帝喜欢吃之后天天要大臣进献。有病啊,皇帝吃两口能非多少事,你们看不惯妃子吃南方特快专递的荔枝,怎么就不知道成为风尚之后能带动多少贸易啊。 有些大臣不仅不进献,还阻止别人进献,说用美食收买皇帝,是邀功媚上,你没本事媚上还不让别人讨皇帝开心。你看那个袁崇焕多懂事,虽然他没啥本事,但是带进北京的粤菜厨子真是本事一流,原以为尚膳监的佛跳墙就够好吃了,没想到广东厨子用广东带来的干货和厨具,竟然能做出让人嚼掉舌头的佛跳墙。 改天封他个官做做,虽说蓟辽总督当不成,就官复原职去当辽东巡抚吧,正好辽东巡抚被叛军绑票了,你正好把他救回来问罪。反正这个人的本事,也就当个巡抚了,硬要他当总督只会坏事。 一杯奶茶下肚,抹茶口味的。 又是一杯奶茶下肚,蜜桃口味的。 薄荷口味的,荔枝口味的…… 还有一杯奶茶的芋圆换成了红豆,吃起来别有风味。 喝完没多久,腹中就传来一阵酸胀,虽然已经用这具身体方便过很多次了,可是我还是很抵触碰那个东西。 但是没办法,人还能让尿憋死?贴身的太监会随时记录皇帝的饮食,臣子一口气进献了六杯奶茶,自然也要记在内起居注上,而且看到我开始呼吸急促,自然知道我的难处。 我借口去马车里找东西,溜进了车,太监们早已为我准备好了尿壶,说起来,父亲当初好像是靠花园里的菜地解决的。 提起裤子,用湿巾擦完手,我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回兵营边,太监们提着神秘的陶壶走向随从乘坐的马车。皇帝的尿液也不能随便被人看到,因为上一任皇帝就是因为尿血才被发现健康问题的。 皇帝身上的任何事,都会深刻的影响整个国家乃至世界的进程。 这顶皇冠真的太重了,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一想到等会还要坐着这破马车回京城,处理那些要命的奏疏,屁股和脑袋齐齐遭殃,我就不想回去,只想再拖延一阵。 好在刘之纶也闲着没事,我们君臣二人就聊起了北京城的路况交通,不知道为啥,他对西直门的堵车问题深恶痛绝。 莫名其妙,西直门哪里堵了? 但是北京路况确实差,我喜欢到处走动,感受赛里斯的繁荣富强,并亲自考察京城的经济情况,随时检阅京营,路况差不仅影响我出行,也会让我身心疲惫,一个屁股疼痛的皇帝要如何有效治国? 所以以前那些皇帝喜欢天天宅在皇宫里,唯一喜欢出来旅游的赛里斯尼禄皇帝也在宫外淹死了,另一个皇帝御驾亲征,去北方旅游观光了一年,直接把龙椅弄丢了,之后皇帝就更不喜欢出门了。 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急切的交通改革需求。 所以我和刘之纶说起此事的时候,他直接建议修筑铁路。 铁……路? 我花了些时间,试图理解他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他想要把贵的要死的铁铸造成铁条,铺在地面上,让车轮在平整的铁条上运行,这样车辆就等于运行在最高等级的道路上,绝对不会有颠簸。 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要用铁? 我按他的尺寸算了算铁轨所需的铁料,修一里路大概要八万斤铁。 按一斤熟铁五分银子算,修一里路光是铁料就要四千两…… 你大爷,败家也没这么拜的,我就是夯土地基铺石板也要不了这么贵的! 我在心里不断增加着所需的杂费,尤其是铁轨会锈蚀,需要定期更换,想着可怕的每里造价,声音变得颤抖起来:“能,能不能用石头或是木头当轨道?自古未闻用铁筑路者,你这样会坏风水的。” 刘之纶挠着头,似乎也没不确定:“好像用木轨也可以,不过木轨恐怕载不了几吨的货。” 他说过一吨大约是一千七百赛里斯斤,我难以想象,什么车才需要几千上万斤的载重,货物再重,就不能分开运输吗?多装几车不就行了? 等等,成千上万斤,不可拆分的货物,我还真知道一个。 最大号的红衣大炮,就是上万斤的怪物。那些北方边镇的城防巨炮,为了便于部署,大多是就地开炉冶炼的,这样朝廷不得不派遣大量工匠在边镇服务,边镇造炮的物料成本也非常昂贵。 一旦筑成,巨炮除非动用数十头牛马牵引,否则极难机动,除非是有压倒性兵力的军队,双方势均力敌时,是没办法在交战区慢吞吞运输沉重的巨炮的。 奥斯曼人攻城的时候,面对高大坚固的城防,便会在漫长的围城战中就地开炉冶炼巨炮,用重型攻城炮击破城墙。 可以运输上万斤的货物,也就是说,这种轨道可以在远距离快速运输重型火炮,为巨炮提供足够强的战略机动性。 伴随军队进攻自然不可能,但重炮可以在内线快速机动,如果我修一条直通山海关的木轨,岂不是可以在京城铸炮,铸造之后再运输到边镇,免了在边镇开炉之苦? 到时候再沿着长城内线修一条木轨,就能把大炮送到沿线各个城池要塞,各地就不再需要保留铸炮的工匠了,虽然这笔开销未必能抵消木轨的造价,但木轨还能兼运粮草辎重。 “皇上,皇上?” 刘之纶打断了我的沉思。 “这个铁路的图纸臣已经绘好了,请陛下查验,此乃军国重器,有利国民,陛下请三思。” 我接过他画的图册,一些问题他早就想周全了。赛里斯原本就有轨道,只是轨道凹陷在石板中,这种新型轨道是突出的,而车轮两端突出,卡在轨道中,避免出轨。 两根轨道之间用枕木相连,仿佛长梯,可确保木轨彼此咬合,不会发生位移。 前后两段轨道间留有缝隙,以防止热天木头膨胀,涨断轨道。 枕木下铺着碎石,垫高道路,便于排水,以免泡坏枕木。 木板、石板修成的路,都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成本,如果可以的话,筑路者当然希望修建最高规格的路,但是这种路修筑和维护成本都很贵,即便是罗马帝国强盛时期,也要投入大量奴隶和财富才能维持那张公路网,就算这样,也只有少数核心地区的干道能修筑成最高规格的形式。 而刘之纶说的轨道虽然看似造价昂贵,但实际上解决了两个问题,一是养护,马车在轨道上跑,只损坏轨道本身,养护时只需要更换轨道和枕木就行,比重新修路要便宜得多,毕竟比起占满整个路面的木板、石板,一根木条的成本根本不值一提。 其次,用硬木乃至熟铁来铺设轨道,马车可以运输的货物可以大幅上升,很多时候马车运输的瓶颈并不在牲畜挽力不足或是车架无法承重上,而是某一段路无法负载如此重压,如果用整根木轨和下方的枕木来分担重压,自然就没有车轮失陷的危险。 决定一段道路载重的并不是路最好的一段,而是路最差的一段,对于易维护的木轨,可以很方便的保证整段道路的质量。 另外,如果解决了夜间行车的安全和照明问题,那么车辆就能昼夜兼程,马只需要沿着轨道前进就行,没有翻车的危险,只要解决马匹更换…… 嗯,赛里斯的驿站系统本身就更换马匹的指责,到时候轨道每隔二三十里,就修筑一座车站,里面圈养马匹,囤积草料饮水,只换马不换车,就能保证车辆持续运行…… 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需要解决。 我拍着刘之纶的肩,惋惜的告诉他:“你的想法很好,朕很欣赏,但是这条路每里算下来怕不是要上千两银子?” 34.大善人的提议 啃着生火腿片,朕走下了战舰,身后跟着一排拂菻与罗斯水兵,他们随着朕南征北战数月,又跟着朕在海上连破巨舰数艘,血战一番后总算有了些兵样。 几个水手牵着船舱中的马,小心的把马运下船,这些马在船上吃的比人好,也不用驮货载人,地中海又是风平浪静,运到罗德岛后倒是一匹都没死。 番婆子选的马又老又瘦,也就胜在便宜,只是几匹老骥虽然毛发枯黄,筋肉松散,眼神却不同凡马,想来年轻时也是宝驹。 朕虽不是马夫,《相马经》倒是看过,这几匹公马额头隆起,双眼突出,蹄如垒起的酒药饼,都是千里马的底子。 如果岁数小些,身上也没暗伤,这些大宛驹千金难得,但考虑到这几匹马现在的状况,就只能拿来配种了。 所以这些马被牵下船时,围观的骑士团士兵哄堂大笑,对着没精打采的老马指指点点,朕也不在意,驴骡焉知的卢之志。 说来惭愧,朕生在宫中,虽学过剑法步战,唯独马术没怎么学过,只能算稀松平常,那些性情暴烈的骏马朕还真驾驭不住,反倒是性情温顺的马适合朕。 这些马都太老了,等公马配了种,产了马崽子,选一匹健壮的马自幼驯养,算上母马怀胎,马驹成长的时间,不出三年就能弄到合用的马。 君堡太穷,周围的草场又尽数落在鄂图曼人手里,养不得许多马,再说番婆子虽弄了这几匹大宛驹,可老骥终究精血衰朽,配出来的马驹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倒是那些母马还有挽回余地,母马实际才十一二岁,只是马穆鲁克役使过度,天天往死里用,才让战马早衰,反正这些是军中受伤后淘汰下来的马,财大气粗的马穆鲁克自然看不上。 番婆子说过埃及多沙,商旅更喜欢用骆驼,用马驮运货物不如骆驼运得多,也容易陷蹄,马穆鲁克淘汰的战马吃得也比民间杂马多得多,故而这些马在埃及是插标论斤卖的移动肉排。 但运到了北方,战马却金贵起来了,埃及懂得饲马驯马的马夫多在边镇各军中,而君堡是两片海洋与两片大陆的交汇地,虽然近年衰败,城中马夫、修蹄匠还是好找的。 反正罗斯人的工资低,城里都是长草的荒地,雇些人来专门割马草,再买些豆子。 这些母马虽说不能再用作战马,调养一阵用来骑乘应该不是难事。 对付鄂图曼人只靠步兵是不成的,还得豢养骑兵,就算不与之交战,至少也能用作夜不收。徒步侦兵跑不过马,没有骑兵侦查,到了战场上就是瞎子。 当然现在十几匹马肯定不敷使用,将来还得再多跑几次船。朕不仅要大宛驹,还要从北方买来蒙古马,游牧民别的没有,大牲口倒是不缺,这回番婆子买的马都是十几岁的老马,按大明的兵书,这种十岁以上的老马都是要强制报销的。 蒙古马是出了名的便宜,每年朝廷都用茶叶和边镇的蒙古人、夷人换来几万匹战马,就算番婆子查账说账目里大有问题,算下来比起北京的马价也便宜得多。 那是自然,草原天旱地荒,种不得麦子光长草,游牧民赶着牧群在水草间迁徙,牛马不需插秧收稻,打谷脱壳就会孳生,每年过冬还会因为草料不足杀掉一批。 换言之,不同于南方农民养的马,蒙古人的马差不多是地里长出来的,迁徙时跟不上大车的劣马都是累赘,被视为会走路的鞑靼牛排,宰来吃肉。马不够了还能去抓野马群,也不费什么力气,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格老子的,那个罗斯厨子要是再敢拿鞑靼牛排糊弄朕,朕就炖了他。 但是上回番婆子去克里米亚时刚刚开春,马价正是贵的时候,她舍不得买,只买了一群灰牲口回来。诚然,这些罗斯人干活卖力,不管是当士兵、力工还是农民都不错,可灰牲口终究没法当马骑。 周围的罗斯士兵们看着朕,殊不知朕已经在盘算怎么给他们按上笼头马鞍。 咳嗽了两声,朕命令几个士兵看守住战舰,船舱里可有贵如黄金的胡椒。骑士团的几个大官都来了码头,每个看上去都神色焦灼,似是没有睡好。 这些大善人已经乱了阵脚,朕只消冲将上去,先取那白胡子老头首级,再一脚踢断旁边那大汉髌骨,长剑以破甲式凿穿另一人头盔…… 咳咳,番婆子对这些大善人颇为忌惮,在朕杀了几个虾米之后,在笔记里三番五次问朕,若是罗德岛兴师问罪该如何是好。 只要将罗德岛灭了满门,就不怕寻仇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拉斯蒂克的白胡子疏于打理,根根倒翘,没等朕在栈桥站稳,就快步走上来:“巴塞丽莎,请问我那几个同僚与你一同来了吗?” 朕回想着那几个不断嚎叫,却被朕劈飞武器,轻轻摘下脑袋的骑士,有些遗憾地回道:“他们嫌摧破者号太慢,抢了一条埃及快船与朕分别了,现在应该已经发财了。” 遗憾是真的,有一个骑士朕本是想踢断他的腰背,免得把甲胄砍坏了,却发力过猛,直接踹进了海,其他四个骑士身上搜出了不少钱财,而那人的钱财全孝敬了西海龙王敖闰。 不过朕听闻骑士都要学习佛理,回程时风平浪静,还斩获颇丰,亏得遣此人去龙宫打点了一番。 不仅连着揍沉了好几艘商船,还带着小的们屠了一艘威尼斯战舰,现在顿顿都是伊比利亚的果香火腿伺候,都长胖了。 今早下意识多抓了两下,比往常丰腴了些。 一头灰牲口捧着个青瓷碟,为朕献上一根装在碟中的稻草,朕拈起草杆,剔着牙缝中的肉丝。拉斯蒂克看着碟子眉头跳了两下,这青瓷碟在西域价格何止千金,朕是从一艘商船中缴获的,而那装在瓷碟中的草杆不过是原先用来保护瓷器的草垫。 朕看了看左右,靠到拉斯蒂克身边,悄悄告诉他:“那几个意大利骑士都是内环的孔庙骑士,我已经替你处理了。” 拉斯蒂克的眉头跳得更厉害了,嘴也因为惊讶而开合不定,干枯起皱的下唇也抖了起来。好机会,就趁现在把他的心从嗓子里抠出来…… 加西亚凑过来,把拉斯蒂克挤开,髪国人和伊比利亚人本就不对付,几个跟在加西亚身后的骑士与扈从趁机隔开了副团长拉斯蒂克,朕也挪了两步,与拉斯蒂克拉开距离。 “亲爱的巴塞丽莎,本次远征是否顺利?” 朕讪笑着从拉斯蒂克边抽身:“借您吉言,发了点小财,还顺带祭祀了一番海王波塞冬。” 栈桥上狭窄之极,海风呼啸,朕估摸着拉斯蒂克听不到,佯装与加西亚熟络,行了个抱见礼,并偷偷告诉这位真正的孔庙内环骑士:“那几个意大利骑士知道了你们的内环身份,我已经替你处理了。” 加西亚全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也呆立当场。 两个大善人的首领都是人精,马上就装作没事人一样,他们各怀鬼胎,说早已设宴与朕接风洗尘,朕也从船上取了些劫来的细软,分与骑士团各人。 分下去的不是铜饰品就是锡餐具,值钱的金银可都放在底仓,由虎威大将军看守,唯独偷偷塞给加西亚和拉斯蒂克两袋碎宝石。 虽然他们还有些怀疑,却没有再多问。 拉斯蒂克和加西亚这两拨人尿不到一壶,与其掩盖事实,倒不如说些半真半假的话糊弄过去。 反正死无对证,只要船上的人不要去告密,那些罗斯人和君堡的拂菻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兵,而新来的罗德岛拂菻人现在都被命令留在船上。 看着东道主们大眼瞪小眼,两位大人物相互笑里藏刀的敬了几轮酒之后,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过了一阵,有个士兵跑来,说安娜小姐在港口射死了一名小偷。 因为忧心来自罗德岛的水手里头,果真有罗德岛的奸细想下船告密——安娜最近对缴获的意大利杠杆弩很是感兴趣,所以朕让安娜留在船上慢慢研究。 蠢材,安娜这妮子天天和玛纳抢鱼吃,又时常陪番婆子观星练眼力,已经练成夜间视物如白昼,把虱子看得和磨盘大,居然敢当着她的面下船,那不是送靶子上门吗? 拉斯蒂克的神色更差了,看起来很是下饭,朕很是开心地在鸡腿上啃了两口。 就着丢骨头,重新从桌上取肉的档口,朕偷偷看了眼袖口,黄昏的天光黯淡,袖口里藏着的字条也有些看不清了,眯起眼睛细瞧,才看清最后写着:“等骑士团的人说马穆鲁克入侵的事情”。 番婆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朕可没有,这锦囊看了好几回也没能记住,只能藏在袖口里时不时看上两眼。 真是麻烦,这帮鸟人何不直接都砍了,强似玩什么三国演义。 酒宴吃完,仆人撤了碗碟,留下一壶咖啡,朕也不发话,而是等对方先摊牌。 拉斯蒂克最先坐不住,毕竟他对团长宝座志在必得,一旦罗德岛有失,他最吃亏:“巴塞丽莎不知可曾听说否,马穆鲁克的巴尔斯拜苏丹正准备对罗德岛用兵?” 朕恶狠狠地想着:你们平时善事做太多,人家想登门拜访,当面道谢,也是情理之中。 当然嘴上还是要说鬼话:“医馆骑士团镇守罗德岛,保得一方乡土平安,这大食教苏丹都是人面兽心之辈,竟恩将仇报,想要染指骑士团的产业,当真该死,凡敬信天主之辈,都应当助医馆骑士团一臂之力。” 拉斯蒂克叹气道:“本骑士团以保护朝圣者为本职,常年靖平海面,偶有误伤也在所难免,故而与苏丹多有误会。最近不知道是那几个出海的弟兄,竟然误伤了苏丹好几艘商船,连他往叙利亚运饷钱的船都击沉了,看来一番恶战是躲不过了。” 你们大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打秋风都能说得这么文雅,不过这饷钱朕却是不知道,会不会是押运官自己私吞,嫁祸到朕头上,诡寄为漂没? 加西亚看了朕一眼,对拉斯蒂克奉承道:“副团长,埃及、大马士革和塞浦路斯各地的线人都有密报,说马穆鲁克正在集结人马,囤积粮草,想来入侵罗德岛在即。骑士团不可一日无主,眼下事急从权,虽然各个分部的代表都没到,我提议提前举行团长选举,选出能主持大局的人。” 拉斯蒂克咳嗽一声,面色不改,犹犹豫豫的说道:“这也是形势所迫,只好提前举行选举了。” 现在岛上都是髪国骑士,立即选举定然是你这老狐狸当选,居然还学什么赵匡胤黄袍加身,忒不要脸。 朕微微欠身告退,甭管劳什子马穆鲁克是不是真的要对罗德岛用兵,只要骑士团忙于大选和组织防御,死了五个骑士这种往常能闹翻天的大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朕趁乱溜回君堡去,他们还能打穿狄奥多西之墙来抓人不成? “巴塞丽莎。”拉斯蒂克蠕动着嘴唇,似乎在压抑心中的喜意:“骑士团希望能得到罗马帝国的帮助。” 求人的时候就知道喊人全名了?等等,你的意思是…… 老狐狸压低声音说道:“等到紧急选举之后,我希望君堡能和骑士团签订共同防御同盟条约。” 35.番婆子的提议 《十四世纪占星术概论》,尽是些公式星象,无聊。 《亨利医生的放血疗法》,朕翻了翻,医生只用上了小刀片和蚂蟥,不是朕想象中的放血。 无聊。 《草药学与近东地区药物》……用硫磺和水蒸馏可得绿矾油,绿矾油有什么用,无聊。 《天路历程》,佛理,骗鬼的玩意,无聊。 《破甲剑和十四种军用武器》,讲了许多常见兵刃的用法,都是西域特有的家伙,不仅有图解,还有简单的介绍和入门用法。 朕眼前一亮,把书揣进怀中,在西域行走,肯定还会遇上使这些兵刃的人,多学些总没坏处。 《米兰地区盔甲工坊简述》 好东西,收了收了,朕在北京只有一把慈航还算趁手,那套三十斤的明光铠虽是兵仗局倾力打造,却总觉得不够坚实。凡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在对比过西域的板甲衣与明光铠之后,朕确信西域盔甲确有可取之处,朕要取百家所长,亲自督造造出堪用的宝甲来。 等再寻一匹神驹,朕便要亲征辽东,什么京营班军关宁军,尽是些饭桶,等朕斩首黄太吉,拆了那劳什子盛京,这些酒囊饭袋全都发配去种地。 朕在罗德岛的图书馆里四处折腾,番婆子好静,喜欢看书,朕虽也读过四书五经,却非嗜书之人。幼时不知是谁说过,读书救不了大明,开除教籍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开除教籍,朕就只对兵法战阵感兴趣了。 朕命那些忍者、浪人和蒙古人在北京编写武经,由忍者头子中村太郎主持,采百家所长编写著作,已写了一卷,名为《百川归海》,写的都是兵击之法。但在高手看来,摘花飞叶皆可伤人,忍者们更精于逃遁、刺探,而浪人所学也重于战阵,蒙古人更不必说,刀法弓箭马术都是为了在草原上讨生活,比起骑兵,他们更熟悉怎么在一望无际的荒草地上求生。 所以区区百川归海已经难以详述他们的技艺与经验,朕干脆让中村太郎扩大命题,定为兵家巨著,但凡有利于用兵之法,皆要收入其中。筑城,兵粮,练兵,转运,甲仗,都是需要钻研的方向,但古代传世的兵书于现在早已不适用,就比方说火铳是本朝所有,若要硬套唐宋的兵书,未免呆板僵硬。 著书者最好是到行伍中去,亲自带兵打上几年,否则写出来的兵书就是空谈,且各种论述需要交叉对照。 罗德岛骑士都是正儿八经的骑士,而骑士又需断文识字,方算合格,又常年驻守四战之地,自然也写下了不少与大食教交战的材料,都是宝贵的知识。故而刚和拉斯蒂克达成口头协议,朕便要求参观他们的图书馆,不出预料,大善人们的藏书不是佛理就是兵法,修的是天主宗怒目金刚流,很是合朕胃口,故而留在图书馆中终日读书。 “行军时,也要以中队长为队伍中心,在长途行军时,可以脱下重甲,分开运输,但在敌境内需要装备盾牌。” “战阵中更换位置,必须沿着顺风方向移动,以免激起风沙干扰友军视线。” “扎营后,大营需要敲鼓,士兵若要搜集柴薪,只得在听得到鼓声的范围内活动。” 这些都是医馆骑士团与大食教多年交战,用血换来的教训,不过朕发现里头记载的都是在大漠地区的经验,不能直接照搬,只适合在平原空旷地带作战,还是需要扬弃、辩证的学习这些经验。 所以当送饭的仆从进入图书室时,看到了正在挥舞流星锤的拂菻国女皇上。 回来!你跑就跑吧,至少把饭菜留下啊! 暂且把吃饭的事情放在一边,吃饭哪有看兵书重要。要砍下无数人头,只靠朕一人累死也办不成,唯有训练一支骁勇的军队,才能砍出一片血海。 书,足以记姓名而已,不足学,学万人敌。 朕要以剑入道,待到血铸血座之时,便是朕证得赤铜大道之日。 咕~ 番婆子的身体也太虚了,果然还是得去吃饭才成。 朕带上一本佛经,留下满桌兵书,装作虔诚信女的样子,掩上门出去了,在门外却早有一人等着朕。 他微微欠身:“巴塞丽莎,不知岛上的藏书您还满意否?” “我很满意,就是讲攻城、拔寨的书少了些,也没有守御要塞城墙的兵书。哦,那个,关于你们对圣灵的看法,我觉得……”朕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人设是虔诚的信徒,赶紧把话题扯开。 加西亚却不在意这些,他身上披着厚重的板甲衣,外头罩着多次缝补的罩袍,神色有些紧张。 他环顾左右,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压低声音对朕说:“内环的确切消息,马穆鲁克苏丹已经集结了三十条加莱艨艟,不日就将作为前锋,抵达罗德岛。叙利亚和埃及本土的几支军团都开始了动员,苏丹正在收购中东各个城市的粮食,恐怕此次凶多吉少。” 可是这和朕有什么关系吗?番婆子的书房里有好几个你们的小人,她巴不得诸位大善人早日死绝。 朕想了想东地中海的局势,若是罗德岛为马穆鲁克苏丹所趁,那算上已经向埃及宣誓效忠的塞浦路斯,马穆鲁克的势力会直接威胁到鄂图曼人的腹地,从罗德岛出发,半日就能抵达大陆对岸,劫掠小亚细亚的鄂图曼城镇。 大食教的王侯与十字教一个毛病,喜欢内斗,说不定两国就能相互打起来,若能两败俱伤,君堡可趁机坐收渔翁之利。然而朕看过罗德岛的城防,至少要一万士兵才能围住,新建的前沿箭塔虽然只完工了几座,也能分担一部分进攻压力,而且罗德岛远离马穆鲁克本土,粮草运输不易,难以长期围城,罗德岛骑士又不是君堡城防军那种软柿子,这城想失陷应该不太可能。 虽不知道马穆鲁克人的实力,但看到岛上军士和骑士们有条不紊,信心十足的样子,结合听到的传言,医馆骑士团守住罗德岛应该不成问题。 马穆鲁克最多只是劫掠一番,罗德岛在此劫之后依然会留在骑士团手里,但朕担心的就是这个。 以罗德岛为中心的十二群岛上住的都是拂菻人,马穆鲁克劫掠群岛,烧杀抢掠的兵灾都落在番婆子的子民头上,无论罗德岛是否失陷,都是我们拂菻人吃亏。 罗德岛希望君堡能支援一支军队用于守城,减少他们的兵力损失,这是防御同盟的义务,将来若是君堡有难,罗德岛也要前来救援。 何况内环还准备在君堡设置分部,双方进行有诚意的合作是很有必要的。 番婆子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下回穆拉德领着十万大军围攻君堡,指不定这些大善人就按兵不动,待在老巢喝酒寻欢。以朕看呐,倒不如带着摧破者号上的水兵,直接中心开花,将城拿下,这些大善人全都砍了,头颅拿来祭神,尸体埋进花园肥田,再领着岛上的父老结寨自保,不仅不用受这气,还能光复一座大岛,何乐而不为? 要是朕的本尊在岛上,连打带跑,估计不出半月,罗德岛便是一座死城。只可惜番婆子身子骨太虚,朕一次最多就能打五个,若是披上重甲,更是走两步就疲惫不堪,也就在海上接舷时能强撑一口气砍杀十几人,若是在陆上浪战,只怕要被活活耗死。 而罗德岛上现在少说也有一百多号正儿八经的骑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按番婆子的计划委曲求全。 朕装作不知兵事,与加西亚兜着圈子:“阁下觉得,罗德岛的城防万无一失吗?” 加西亚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在是什么坏水:“罗德城固若金汤,又身处外海,寻常敌寇自是不怕的。只是马穆鲁克人多势众,若是汹汹而来,定然祸害黎民百姓。” 你们还知道黎民百姓?也是,大善人也要佃农交田租服徭役。 朕不动声色的从袖口里取出纸条,用佛经挡住,瞟了一眼对加西亚道:“阁下说得是极,我本也打算派出军队,协助罗德岛各岛防守,只是君堡还要防备鄂图曼歹人,最多也就能派遣五百人。” 这纸条是番婆子给的第二个锦囊,她交代若是内环的人私下来寻朕,便按锦囊行事。 加西亚是内环的贼头,若是他能从君堡拉来援军,战后定是大功一件。孔庙卫队内环急于寻一处分部,脱离教会和医馆骑士团管控,只要立下大功,待到击退马穆鲁克,再提出分部建设的提议也有足够的分量,故而他定会来寻番婆子讨要援军。 朕本打算给他就是了,调出五百人还不至于让君堡城防受损。 可是加西亚故作为难地吸了一口凉气,演技很是蹩脚:“巴塞丽莎,五百人怕是不够。” 朕也皱拢眉头,这个表情不论是在大明还是拂菻每日都要现出三五十次,尤其是查看财政的时候,心里想着户部太仓的亏空,刻苦铭心的痛苦啃咬着朕的心脏:“五百人已经是君堡全部的野战兵力了,要是再想抽人,只怕国本动荡,八百人,我最多调拨八百人,只是我有个提议。” 加西亚似乎早就猜到了朕会提条件,故作犹豫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一些:“您掉说无妨。” “马穆鲁克人此番仓促前来,不及兴起大军,兵力定然不够,远征罗德岛本非朝夕间可筹备完成,故而他们定是三分攻城,牵制贵骑士团在主岛上的兵力,而另外七分,大约会袭击各岛,劫掠粮草人口,充作军粮劳力。我提议,不如趁着马穆鲁克舰队未至,先对罗德岛和其他各岛竖壁清野,将农民尽数撤入城内,存粮收入仓库,以免落入马穆鲁克手里。” 骑士都是能读书识字的人,本就不会太笨,加西亚又是内环的头目,比猴还精,又怎会猜不到番婆子锦囊的含义? 他看了朕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徐徐说道:“您说的是,但罗德城逼仄无比,十二群岛的希腊人又有万人之多,撤入城中不说住不下,围城日久,粮食也不够吃。再者我等来此岛虽有数代,却也与当地希腊人有些龃龉,只怕守城之时不能力出一孔,反为马穆鲁克所趁,说不定还会混入奸细。” 朕面色不改的说道:“此事阁下大可放心,我们罗马帝国愿意接纳部分农民,只要阁下首肯,我们这就派出运输船队,将罗德城安置不下的农民运到君堡。身为卫道士,我等除魔卫道乃是天职,绝不会任天主的子民落入异教徒手里。” 36.神通术仪式 什么情况,虽说西域的教化异于中土,但朕这么长时间观察下来,基本也能确定正教会与公教会都是名门正教,可是朕记得,不管希腊礼还是拉丁礼,好像都不兴献祭这回事的吧? 开春的哈尔基岛,灌木和阔叶林已经抽枝,青帝的车驾所过之处,皆是百草丰茂,繁花点点,按理说看到这种景色,人的心情都会变好,可是朕现在心情一点都不好。 内环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番婆子精于天象和占卜,居然邀请朕前往罗德岛旁的荒岛上夜观星象。朕哪懂那个,平日光是听徐光启在奏疏里讲星象就脑壳痛。 不仅要观星,还要肠卜,加西亚还准备了两头纯白的绵羊,用于祭祀。 听着不太对,不过朕也带上了几个亲兵,提了剑,还拿了根齐眉短矛,若是形势不对,求得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这座哈尔基岛上荒无人烟,仅有的一座渔村,也早就在内环的运作下成为了孔庙卫队的耳目,这个世界的幕后藏着太多的污秽,也不知道岛上是盘着龙还是卧着虎。 双桅桨帆船在渔村停放在渔村的码头,村民似乎早已对加西亚一行的到来见怪不怪,双方对了几句天王盖地虎一类的切口之后,他便领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进了山。 山路是常年有人进出山林踩出来的,并不好走,两个军士赶着绵羊走在队伍前面,其他人在后面尾随,好在岛屿不大,到了未时,我们就走到了目的地。 在山林身处,巨木掩映下,一座简陋的十字庙盘亘在山阴面,虽然天色有些晚了,整座庙宇都隐藏在山峰和密林的阴影中,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很是邪门。 在加西亚催促下,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走进十字庙,庙内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与加西亚唱了两句佛号,朕听得似是“愿佛陀的国行在人间道,正如行在天道”一类,叫人半懂不懂。 拂菻语倒还好说,你们为什么非要讲那劳什子拉丁语,听起来可真是费力。 十字庙中犹如冰窖,朕刚走进去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笼着袖口打量着四周。这庙里是寻常的礼堂样式,前头是移鼠的圣像和布道台,下面是几排长椅,两侧的小窗中投下的光不足以照亮礼堂,昏暗的室内摆着七枝烛台,四周弥漫着牛脂蜡烛燃烧的刺鼻气息。 不过君堡的财政堪忧,所以布拉赫奈宫中也烧不起蜂蜡蜡烛,而用油灯和油脂蜡烛照明,是以这味道朕几乎每天都能闻到,倒也不觉得难受。 若是西域有白蜡树,倒是能采集到便宜好用的白蜡,只是这里水土异于大明,至今没见到过白蜡树,蜂蜡又着实烧不起,朕也只能烧牛油过活了。 侍童适时地用剪去烛台上焦黑的烛芯,一时间火苗大炽,礼堂里也有了点暖意,加西亚对主持低声说了几句,主持用阴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朕,又与侍童附耳嘱咐了一阵。 没过多久,侍童就抱着一个九枝烛台从礼堂后走出,摆放在两个七枝烛台之间,烛台上布满青色的铜绿,一看就知道是古品。 十字庙的主持喝退侍童,亲自为烛台安上八根蜡烛,唯独中间的那枝空着不放。 侍童倒也没趁机偷懒,和几个骑士扈从张罗起晚饭来,这荒岛上没什么可吃的,只有面包和清水,外加渔村里送来的腌鱼和羊奶酪,朕只得安慰自己,至少这饭不用出钱。 加西亚谢绝了扈从端来的晚饭,只留下一壶清水,从背囊里拿出一本古籍慢慢翻阅,一边端详,一边命人摆好计时器具。 那本古籍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西域的计时方式与大明大同小异,也是用阶梯式的水钟和线香结合使用,朕带来的亲兵对此颇为感兴趣,只是碍于朕的威严,都不敢擅离岗位,只能在朕周围眼巴巴的看着。 这有啥可看的,朕改日做几具漏刻与尔等,比这水钟不知准多少。 加西亚告诉朕,仪式要到深夜才能举行,这段时间内可以稍事休息。 这不过是摆弄人心的仪式罢了,秘密教门时常要靠装神弄鬼来唬骗下面的走卒,驾驭手下不仅要用钱财和棍棒,更要靠鬼神之说。 至于到时候要怎么解读星象,朕准备胡说一气,反正星象不过是走个形式,安定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底,这个仪式是朕交于内环的投名状,在公教、正教统治的西域,若是被人发现在私底下搞淫祀,恐怕会被打成恶魔崇拜者。所以一同举办秘仪,类似于一起逛过窑子的铁交情。 共同的秘密可以维系双方的合作,所以番婆子在第三个锦囊里,鼓动朕一定不能拒绝内环的内部仪式。 当然,朕听说白莲教和密宗的有些教门,举办的仪式尽是天地和谐,男女苟合,若真是这种荒淫至极的仪式,朕便将这帮妖人全砍了。 打不过才委曲求全,加西亚带的人再翻一番都挡不住朕,有什么可怕的。 时间到了深夜,朕靠着半本罗兰之歌苦熬到仪式开场。 那十字庙主持用奇怪的话开始唱佛经,既不是拉丁语,也不是法语和卡斯蒂利亚的方言,倒像是犹太人的话。 他又是唱又是跳,侍童则在一旁死盯着水钟,直到刻度到了子时三刻,主持才把九枝烛台中间的蜡烛安上,念着祝祷把烛芯点燃。 礼堂中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是那根刚点燃的蜡烛里掺了些药草,朕暗自屏住气息,意守丹田,以忍者们的潜伏技巧减少呼吸。 天花板突然打开,屋顶居然暗藏机括,露出清冷辽阔的银河,加西亚的扈从移开教堂中的长椅,在石板铺成的地上用砖块围了个圈,往里头堆起柴垛,再请出那九枝烛台,小心的点起火堆。 加西亚左手捧着展开的古籍,右手持着一个袋子,走到火堆前:“尊敬的巴塞丽莎,这是我们从赫尔墨斯学会手中高价收购的近年星相记录,只要按照星象,往火中投入对应从祭品,就能获得上界存在的青睐。” 等等,你说赫尔墨斯学会的星象记录? “现在的黄道星座是白羊宫,需要投入对应的钻石作为祭品,将白羊宫的主星暂时召唤到中天来。”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 “骑士团都发了贫穷誓言,库房里没有珠宝,事急从权,我们暂时找不到可以作为祭品的钻石,只能用绵羊代为祭品。” 这个仪式不是番婆子写来骗稿费的吗? 加西亚把栓绵羊的绳子交到朕手里,还递上一把牛耳尖刀:“请您宰杀这只绵羊,向伟大存在献上血食吧!” 若是番婆子本人,说不定还真不敢杀羊,她倒不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就是把玛纳给宰了做熟了,端到她面前,她也能心安理得的分上一杯羹,只是没胆子亲手下刀。 朕倒是毫不在意,干净利落一刀把绵羊抹了脖子,两个扈从迅速上来按住挣扎的绵羊,还用一个高脚酒杯接着喷涌而出的羊血。 虽然不是人血,朕嗅着血腥味也觉得四肢百骸为之一松。 羊被迅速放血剥皮,剁成一块块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到火堆上烤,而死不瞑目的羊头被摆到火堆面前,翻白的羊眼看着在场的人,似乎还能听到咩咩叫声。 加西亚见羊肉开始熟了,从皮袋里取出一撮研磨好的粉尘,撒在羊肉上:“这是搭配祭品使用的秘药。” 朕挠了挠头:“你的秘药配方是不是也是最近才从赫尔墨斯修会淘来的?” 光闻着就知道,你这茴香放多了。 那份文章朕看过,知道接下来的步骤。 果不其然,加西亚取下一串金黄酥脆的羊肉,还在往火里滴油:“接下来,我们要把祭品吃掉,以身体作为祭坛——” 这个朕懂,祭五脏庙嘛。 但是吃宵夜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在一旁弄那些羊肠和羊杂碎,这叫人怎么吃得下去? 37.迁民 “我们面对什么困难,也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 “消除鄂图曼人的唯一方法,就是面对鄂图曼人,坚持才是胜利!” “加油!拂菻人!” 朕对各个岛上的拂菻人发表了一通演讲,本来番婆子准备了一份引经据典的雄辩稿子,但效果并不好,那些生活在城郊和海岛上的拂菻人识字率并不高,引用古代贤人哲言的阳春白雪无法唤醒拂菻人。 朕只得听从几个亲兵的建议,把演讲文改得更加接地气,李太白的路数在这儿不好用,还是得用白居易的法子,毕竟朕要招揽拂菻的白丁,不是广纳天下的鸿儒。 临时用木板和桌椅搭成的讲台有些摇晃,四个亲兵在台下扶着不算牢靠的讲台,年轻的拂菻士兵痴痴地看着朕的手势,似乎感悟颇深。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朕挥舞着拳头,脚下的桌子嘎吱作响,士兵们连忙按住行将倒塌的讲台。 那些渔民农民和牧民没有在意这草台班子的窘迫,爆发出震天的掌声欢呼声和呼哨,这段朕和安娜、玛纳连夜赶出来的演讲似乎很受他们欢迎。 看看番婆子写的都是什么鬼玩意吧:“我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民族,一个在屈辱中呻吟的民族!在奥斯曼崛起之后,我们这个民族的骄傲就没有了!土耳其人骑在我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他们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一个欧洲大陆上最高贵的民族地尊严!你们告诉我,你们是选择像第格尼斯、贝利撒留这些希腊人的英雄那样去做一个自由的斗士,还是一个奴隶?” “你们或许要说:巴塞丽莎,我需要一份工作,一块面包。是的,你的说法很对,生命实在是太重要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是自由!那就是尊严!” “只要威尼斯的圣马可旗帜还飘扬在塞萨洛尼基城头,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奥斯曼的铁蹄还在践踏小亚细亚的希腊人的庄稼,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在欧洲的版图上,这个叫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国家还四分五裂,积弱不堪,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番婆子用力透纸背的狂草在演讲稿最后一段写道:“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块面包!而是一个生存空间!一个民族地生存空间!这生存空间,不是靠乞求和抗议来实现的,而是靠铁和血来实现的!” 她不该听那个刘之纶的鬼话,鬼晓得为什么,刘之纶特别喜欢日耳曼人,连给新军配发的勋章都是条顿骑士团的铁十字,嘴里老是说什么元首啊,冲锋队啊,叫人半懂不懂。 虽然这种奇怪的论调很有煽动力,巴塞丽莎也很喜欢,但朕的直觉总觉得不太妙,此乃虎狼之药,若是随便乱服,恐怕于病症无益。 近来康丝坦斯与朕读西史,讲到再征服运动一事,昔年倭马亚王朝占据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只留阿斯图里亚斯一隅,西班牙人以此处易守难攻之山地,徐徐图之,历经数百年,方才复国大半。 民意如火,岂能随意煽动,若是不慎引火烧身,拂菻人被幕后不怀好意之人挑动,朕岂不是要被舆论裹挟,要与威尼斯、鄂图曼硬碰硬? 拂菻国积贫积弱,为今之计,唯有效仿我太祖皇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方略,哪能打肿脸充胖子。想挑动拂菻人与你一道孤注一掷,你手上才几个本钱,大明国力雄厚,还能说什么不称臣不纳贡,这鄂图曼人的骁骑天天打黄金门下过,你这丫头哪来的胆子鼓吹什么“生存空间”、“民族尊严”? 也不怕那穆拉德听了,捉你去鄂图曼皇宫里当妃子。 病急乱投医,也得有个度啊,你就是赌性太重,总想着一把翻盘,可若是赌输了,下场可是万劫不复,你的拂菻不比朕的大明,哪有国本经得住你把把押重注。 好像从李邦华初步整顿京营,十万大军在东郊列阵检阅之后,看到大明天军肃杀军容的番婆子就受了刺激,恨不得一口气把拂菻旧时的二十几个军团全从梦里唤出来。 大概是痰迷了心窍,饿两顿就好。 前日朕与孔庙卫队内环的高层加西亚共同观星,忙活了半夜,又是对照星图,又是摆塔罗牌,还把羊肠弄得满室腥膻,终于得到了一份宾主皆欢的占卜结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羊肝上看出来的,只要内环移镇到君堡,便能保住所罗门圣殿的穷苦骑士平安,不至于消亡在历史长河中。 在熬了一夜之后,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骑士依然精神奕奕,许下一系列的好处,以求在君堡设置分部。 拂菻国可以从除罗德岛外的十二群岛上运走愿意随朕离开的民众,只是民众的存粮需要低价卖给骑士团。村镇中的牲口可以带走一半,剩下的一半一样折价,农具、种子和其他财产都由农民自行处理。 若是舍不得当地的产业,不愿意离开的,也可以前去罗德城寻求庇护。 不过内环在骑士团内的影响力终究不够大,罗德岛主岛上插不上话,大善人们还指望着主岛上的人服徭役,只能替朕争取周围几座小岛。 几座小岛便也够了,徐徐图之嘛,那奴儿哈赤都能十三副遗甲起家,朕乃是尧舜,难道还及不上一个鞑子? 虽说不知道能有多少人愿意背井离乡,不过朕听说骑士团军费开销极大,大善人们在当地横征暴敛,拉丁人与拂菻人在教法风俗上又多有冲突,每年都有不少当地青壮逃离,这么算来,一两千人应当是有的。 倒是罗德岛上人口超过三万,若是大善人当真愿意任由朕迁移民众,君堡还没那么多船来运人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朕放飞了好几只鸽子,在纸条上用密语命令君堡注意戒备,并要求澡盆舰队载着瓦良格卫队大部、城防第一营和铁甲圣骑兵即刻南下,前往摩里亚与朕会师。 这些民众千里迢迢运回君堡自是不可能的,此去君堡要六七日,只怕路上就要折损不少。好在拂菻国在西边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还有一州半府归属于她的两个亲哥哥,若是架船前往,顺风顺水再加上轮流换班,只要三日便能抵达。 马穆鲁克舰队虽是轻装简行,怎么也要一个月才能准备妥当,抢在那些南蛮子锁海之前,运出一两千人应当不是问题。 只是拂菻人散漫惯了,又都是没有军纪约束的平民,各个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还要在两位哥哥的领地上准备供两千人吃的粮秣住所,这可不好安顿啊。 朕还没有组织这么多人的经验,心里也没底。 这两天朕带着摧破者号走了三个岛,虽然岛上拒绝迁移的钉子户也有一些,但大多数拂菻人一听说突厥人的舰队要来,再加上朕的一番号召,都想尽快逃离,但他们都提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他们移民到摩里亚或是君士坦丁堡,无房无地的外来户要怎么活下去?搬迁可以,但一家老小都要吃饭,还望巴塞丽莎能赏点糊口的吃食。 朕原以为这些农民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想到一个个比猴还精啊。你们这帮刁民,为什么要吃饭呢? 朱由检,好好想想,去年年末内帑的银窖还没拿到手,那帮京官闹着要发俸禄时是怎么混过去的。 朕记得,是靠南海苏木、胡椒折俸发放的,如此便好办了。 “除口粮、摩里亚土地外,每家再按口发放一小袋胡椒,可否?” 原本朕只是试探性的问了问,没想到那些农民一个个都点头同意,嘶,这胡椒啥价?莫非也和瓷器、丝绸一样,也是稀罕洋货不成? 翻了翻账本,一大袋三十杜卡特。 在失去意识之前,朕只听见安娜在摇晃着朕的肩膀:“姐你怎么了,说话啊,不好啦,巴塞丽莎昏过去啦!” 38.皇帝就没有长寿的 枪队五列在前,弓队在后,火铳在侧,刀牌手躬身前出,虎踞炮、百子炮置于方阵之间。 敌徐进至百步时,鼓响三下,各部闻咚咚噔三声,火铳、火炮齐齐施放,弓兵亦一齐放箭,刀盾手猫腰,避过铅子自头顶而过。 三排火铳连环施放后,火铳兵自侧翼退入后阵,再行装药,此时枪队、刀牌可冲锋,敌先吃我一轮火铳,复吃一轮炮子,再挨一轮弓箭,已是人心浮动,一冲便跨。 话是这么说,可是火铳、弓箭和火炮射程、装填本就不同,又是部署在大阵各处,就算有战鼓指挥,也绝难做到前后整齐划一。而且弓箭飞的没炮子快,后面的弓队又要跨过长枪方阵抛射,中间又要留出空来供火铳手后撤,至少要多射四十步,如此一来弓箭绵软无力也伤不了人。 那你的车阵呢?宽大正面推进,横在阵前的车阵会挡枪队的路,黑天军用的可是近两丈长的大枪,哪那么容易绕开。 刘之纶给的大编队作战草案简直没法看嘛,我看这人也就是个营长的料。 车阵放侧翼,恐怕会挡住侧面的骑兵冲锋和炮兵射界,简直碍手碍脚。 我倒是想摆开阵势练上一场,但战术都没想定,就用还没训练完的新兵去合练,估计能把队伍直接带散。 耽误训练不说,消耗的辎重火药也不是小数目,且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看不出什么名堂,而且我给刘之纶挑刺,军费自然得内帑买单,这冤枉钱我可不想出。 先放着吧,等宁远兵变的烂摊子收拾了再说。 一帮王八蛋,有功夫骂我整顿京营,怎么不把税收齐了,那几个御史和进京办差的布政使聚众喝花酒,当着夷事局探子的面递了几千两的银票,王八蛋你有本事拿银票疏通关节,没本事收去年秋税? 毕自严天天在户部衙门揪头发,搜刮各个仓库给宁远凑军费,户部几个王八蛋员外郎还跟着几个给事中去看戏赌钱。 朽烂至此的国家居然到现在都没亡国,赛里斯帝国绝对是受到神明的眷顾,等君堡完蛋之后可以把安娜和托马斯安顿到远东来。 妈的,这篇东江马市的奏疏怎么又发来了,既然大猪蹄子说今年不买马了,那就不买嘛,君堡缺蒙古马,可是赛里斯不缺啊,每年关内采买的马都用不过来,再买马豆也不够吃。 以往年份的北方马市都是赛里斯贴钱买马,即是所谓的朝贡,花钱买边境平安,可是平安好贵啊,一年就要三四十万两银子,这钱组织一个万人军团,把边镇加固一下不是更好吗? 不成,估计又要多一个王八蛋关宁军,王八蛋你们边镇今年给士兵发满四个月军饷了吗?喜峰口城墙砖听说塌了一大片,蓟州兵备道现在是哪个混蛋,塌了一个月没人修? 工部呢?工部吃屎的?我不问你们就主动提,问你们就甩锅给李长庚,人李长庚是丁忧不是退休,怎么一副李长庚政治斗争失败退休回家的嘴脸。 一群王八蛋,朝廷养你们就天天混日子吗? 我抓起了五十五两一个的官窑冰瓷碗,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又抓起了四万钱买的琉璃镇纸,想了想也放下了。 最后我抄起二十文买的粗瓷茶宠,砸到澄泥砖上,摔得四分五裂,正在外头躺椅上小憩的奉御被吓得跳将起来,连滚带爬的冲进御书房,也顾不上手掌被瓷片划伤,便收拾起地上的碎块。 我那个气啊,都是百里挑一,几千几万人里头才出一个的读书人,怎么全都这个鸟样,赛里斯真的还有天命吗? 难怪大猪蹄子天天想着砍头砍头砍头,要不是我坚持治病救人,还想用怀柔手段解决问题,早就命锦衣卫把衮衮诸公都请下去见太祖皇帝了。 孔雀天使啊,君堡外忧,北京内患,要是我两边都撑过去,我将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皇帝,但我怎么觉得哪边都是一副气数已尽的鬼样呢…… 先趴一会儿,梦里也许能见到足额的辽饷。 要折色的。 眼睛闭上,一,二,三。 睁开。 安娜正在摇晃我的肩膀:“不好啦!巴塞丽莎昏过去啦!” 我推开妹妹的臂弯:“你再摇我可真要被摇昏过去了,怎么了?” “您刚刚不是下令把胡椒都分发给希腊农民吗?” 我一听到胡椒这个词,就觉得膝盖一软,当初我带着北欧卫队直面奥斯曼军队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强的下跪冲动。 老娘好不容易海淘的便宜进口调料!躲过了汇率波动,躲过了海关抽税,结果你个王八蛋拿去送人了! 这王八蛋皇帝,赛里斯人根本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袋三十杜卡特啊,明天把你风光大葬埋进南京皇陵信不信! 那帮刁民,为什么要吃饭啊! 唉,算了,人口才是最宝贵的,胡椒本来就不好变现,王八蛋威尼斯人垄断了整个市场,一大袋胡椒四十到五十杜卡特,我想卖高价都不成。 运到黑海北岸价格倒是会高上不少,但那群穷逼蒙古人和罗斯人能买多少,王八蛋威尼斯人简直不给友商活路,迟早把你那几座破岛烧喽。 还好这蠢物皇帝没说每户到底给多少,袋子这东西可大可小,装的时候再少放几颗——我还是觉得亏,胡椒粒比等价的白银还要贵,在很多地方可以直接当银币用。 安娜有些奇怪的看着我:“姐姐,我怎么感觉你有些不对劲。” 胡说什么呢? 碧绿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安娜上下打量着我:“刚刚还挺正常的,怎么现在有点像是被恶魔附身了,很可疑哦。” 那个大猪蹄子哪里正常了,成天就知道惹是生非,要他往东偏要往西,我才是你亲姐姐!你这是认贼做姐! 被赛里斯官僚、大猪蹄子轮番惹恼之后,我的教养和城府已经到了极限:“忘八旦的安娜,你这吃里扒外的家伙,信不信再把你剥光了,吊起来打?” “那个,姐姐,‘忘八旦’是什么意思?” 我懒得解释:“这是赛里斯语,意思是你是个好人。” 连希腊语都学的稀松平常的妹妹长长的哦了一声,阴平阳平完全正确,字正腔圆的说道:“明白了……王八蛋姐姐。” 后来,在士兵们开始喊我“王八蛋巴塞丽莎”之前,我用高压手段和升职加薪阻止了此事。 在摧破者号上吹了半天的风,再看着登记好的三百多户移民户籍,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赛里斯宫廷都是蠢货,也就刘之纶、徐光启之类的少数人还有救。 然而刘之纶也是个铁憨憨,业务水平还算过得去,但是一旦上升到理论层面,就会化身蒙古大夫。虽然不知道他那套“用汉人的剑为汉人的犁获取耕地”的极端言论到底是哪里听来的,他好像连自己都没弄懂这套言论里的思想,但我听懂了。 一个民族,一个声音,一个领袖,用语言、文化、宗教和血源为纽带,将整个民族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对内剥削,对外压迫。剥削这个词用得好,王祚远是哪里听来的? 很可惜,这种可怕的斯巴达式军国主义思想,在赛里斯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根据我这个外来人的观察,赛里斯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家,赛里斯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那些天南地北各个区域的国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种语言,各地风俗也不尽相同,信仰的宗教更是五花八门,至于血源就更扯了,赛里斯人口比整个欧洲还要多。 虽然也有三节、乞巧节之类同行的风俗,朝廷也在力推正音学,但赛里斯人显然是不吃这套的。 ……你看松江人徐光启,他死活不承认苏北是江南的一部分,一说他就急。 但是这套理论很适合希腊。 希腊地方小人口少,大多数人口都生活在奥斯曼和其他异族统治之下,相对更加抱团,也更注重希腊人的文化传承,方言虽然也有诸多分支,但还不至于像赛里斯人那样南方人和北方人直接用两种语言。 宗教就更不用说了,全都是遵从普世牧首的正教会,改信大食教的统统开除希腊籍。 如果用这种思想来煽动还在我控制之下的希腊人,倒是有可能重新锤炼民族性,用仇恨和民族意识团结起所有同胞。 问题是,这种思想太极端了,现在君堡年年给奥斯曼朝贡,土耳其人把罗马帝国……王国……公国……伯国渗透得像筛子,我前脚在公牛广场上发表个《二十点纲领》,后脚耶尼切里就要来黄金门做客了。 老鼠再怎么易经洗髓,也打不过猫。 要是我能凑齐希腊半岛,倒还真能试试这招,可惜听我政令的就大半个君堡,伯罗奔尼撒的两位哥哥听调不听宣,甚至连税金都恨不得逃脱。 但是再三思量之后,我决定还是写一份蠢得要死的演讲稿,交给大猪蹄子。哪怕以他的脑子也能看出来这份稿子的问题,他一定会自作聪明,以为智识高我一等,用我往日潜移默化的教导去主动迁移十二群岛上的希腊人,而不是“钢铁,火药,信仰,巴塞丽莎万岁,七生报国”云云。 同样的任务,有些人只要说一声就会去做,有些人要给一些帮助,而大猪蹄子这种人,就非得用激将法、反间计等多种计谋循环嵌套,才能让他动起来。 如果我说:“按照我的计划,挑动内环和拉斯蒂克的矛盾,争取把十二群岛上的希腊人都迁移到摩里亚。” 他多半又要砍下几百颗无辜的人头,并且让所有的事情都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我估摸着他大概会和摩里亚的两位哥哥发生冲突,直接活撕了狄奥多尔,咬死了安德洛尼卡,从此我被称为弑亲禽兽。 要么更惨,他手撕了穆拉德二世,接着另一个奥斯曼苏丹迅速崛起,击败竞争者之后势如破竹,直接打进君堡,从此我被称为最后的罗马人。 讲道理,我更加中意“长寿者”这个绰号,如果可能,我想披着紫袍活到一百岁,更长一点也可以。 安娜可怜巴巴的看着我:“姐姐,等会儿抽我的时候,可以轻点吗?” 手轻轻摁在她的头上,替她捋顺翘起的金发:“姐怎么舍得抽你呢?你可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啊!” 我就这一个妹妹,要是脸上留疤了,将来怎么嫁出去和亲? 39.筹备还乡团 鸽子塔的每年维护费用是三百三十七杜卡特,而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只愿意出一半钱,明明大多数时候都是这帮商人在用。 实际上大多数鸽子根本不堪用,经常迟到或是丢失,毕竟再聪明、再强壮的鸽子也会死于恶劣的天气或是猛禽的猎杀。 赛里斯的鸽子倒是不错,品相和繁育都比欧洲的要强,听说南方的有钱人一大趣事就是养鸽子,放鸽子。 毕竟没有专人送信的话,鸽子算是最快捷的信息传递手段了,就连八百里加急,不断换人换马的官方递铺也不及在天上飞的鸽子来得快。不仅是将军们需要鸽子来传递命令,大商人们也需要鸽子来得知各地的物价、行情。有时只是比人早一天知道关键消息,就是倾家荡产和盆满钵满的区别。 所以这种重要的技术手段自然深的赛里斯重视。 赛里斯人最昂贵的鸽子是菊花紫羽鸽,上品的雏鸟能买到数百金,鸽蛋都要几十金,南方各地都有赛鸽比赛,赢家不仅能拿到一大笔钱,贩售自家鸽子的雏鸟、鸽蛋也能赚大钱。 王祚远是湖广人,他老家就有不少富家子弟天天玩鸽子,放鸽子,以鸽会友,我问他为啥赛里斯人这么热衷于鸽子比赛,鸽子的速度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应该就很难再提升了才对。 他说了一句我至今没听懂的话:“年轻人嘛,买个新显卡还要跑个分呢,何况是几百金的鸽子。” 我的赛里斯语已经可以阅读一千年前的古籍,却完全听不懂同时代的人在说什么,大概是哪个省的俚语吧。 罗马曾经也很重视,但现如今凯撒的宫殿里早就没有传递政令和密信的鸽群,唯有猫头鹰在瓦砾间鸣叫。 君堡以前豢养的鸽子品相很差,和野鸽没太大区别,去年虽然从东欧和中东买了几对鸽子,血统改良也没那么快的。 何况上等的鸽子都很贵,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都不肯出钱,我只能捡便宜的买,后果就是丢件率和超时率非常可怕。 在我吃掉……不对,退役了很多血统低劣,经常丢件的鸽子之后,现在倒是稍稍好了点,见过我用赛里斯厨艺处理同类的过程之后,新生代的鸽子全都变得相当尽职。 虽然也有吓得逃跑的,但他们的伴侣和鸽蛋就会被变成晚饭,质子策略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好使。 君士坦丁堡防卫舰队的六条桨帆船出现在罗德岛的近海,桅杆上悬挂着巴列奥略旗帜飘扬在鼓起的紫帆之上,长桨慢慢划动,让船艏的撞角不断碾碎爱琴海上的细浪。 这是我的艨艟,我的海军,君堡海上的城墙,我为这支舰队感到骄傲——如果卢卡斯没让水手在别国面前打鱼的话。 那条从黑海上抢来的巨大桨帆船靠拢到罗德岛的栈桥上,澡盆舰队提督,卢卡斯海军大公抱着一条还在挣扎的大海鲷,兴冲冲的跳上了岸,飞溅的海水险些洒我一脸。 “巴塞丽莎,您看我们抓到了什么!我刚刚开到近海,就遇到了一大群鲷鱼,寻思着巴塞丽莎和虎威大将军爱吃,就让手下下网捞了些。” 卢卡斯两手几乎都抓不住的大海鲷拼命扑腾着,这么大的鱼,要是现杀了,用姜片和料酒腌好,下油锅炸了…… 我擦了擦嘴角,挥手让人接过海鲷:“我交代的事情办好了吗?” 他翘起大拇指,指指身后的大船:“办好了,一千人份一个月份的口粮,都在船舱里呢,巴西尔正看着,热那亚人狮子大开口,我就买到这些。” 我拍了拍他的肩,但是卢卡斯身上都是海水和鱼腥味,只得半途变招,手掌落在他后背。他身上罩着往常常穿的旧皮甲,入手一片油腻,我的手掌下移,把手在他背心擦干净:“卢卡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等迁移工作做完,要不我介绍几个好女孩,早点成家立业?” 原本嬉皮笑脸的卢卡斯表情愣住了,他一哆嗦:“巴塞丽莎您知道我,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妻子就是这片爱琴海。” 我在心中历数着有哪家的姑娘正待嫁,完全没把这种玩笑话放在心上。再说你的老婆不是船吗? 去亚该亚公国问问有没有待嫁的姑娘,运气好了卢卡斯将来还能混个亚亥亚大公当当:“爱琴海脾气可不好,还有好几个爱人,你这话也不怕被威尼斯人和土耳其人听到。我记得扎卡里亚家还有个独生女没出嫁,要不要替你抢来当压寨夫人?回去就拜天地,必要时我替你摁住她双手。” 卢卡斯面色变得铁青,和北京的城墙一个色,连忙摆手:“免了,有多少弟兄就死在结婚前最后一次出海。” 好吧,你先光着吧。 咸腥的海风掠过栈桥,让不远处的海鸥忙不迭的调整着翅膀和尾羽,凉意透过长袍和披肩,沁入肌体,一群正在往北结队飞行的大雁排成赛里斯语中代表“人类”的的字符,或者说,希腊语中的ν,从云絮间飞过。 相互依偎的大雁应该不会感到冷吧,而我却如此孤单。 卢卡斯拿出一条土耳其毛毯,披在我身上:“你身子弱,就不要在风大的地方站着了。” 我裹紧了毯子,盘算着怎么攻下米斯特拉城堡,把里头的大公女儿抢来:“你真的不想娶凯瑟琳·扎卡里亚吗?她可是你最喜欢的金发哦。” 卢卡斯眯起眼睛,有些支吾的答道:“我喜欢金发,又不是随便哪个都行……” 澡盆舰队的领主就算面对威尼斯人的大舰队,也能从容不迫,面不改色的组织撤退,怎么突然变得扭捏了? 算了,估计是看不上人家,毕竟拉丁人体味都很大,得找个生冷不忌的,比如…… 季米特里奥斯用三流希腊剧团主演的欠揍声调向我打着招呼:“我亲爱的表妹,你的美貌像皎月般迷人,让繁星和珠宝都为之失色。” 每次看到这位罗马的大架构师,我就会脑壳痛:“怎么是你来,乔治呢?” 他的声音变得像司礼监的宦官一样古怪:“罗马帝国的摄政者,您的财政大臣乔治要留守君士坦丁堡。而我……” 我明明在飞鸽传书里点名要求乔治过来,除非实在走不开:“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把哪个贵人家的女儿肚子睡大了?借着这次机会逃出来的?” 季米特里奥斯像是哑火的火绳枪,扣了半天弯钩也打不着火:“你,你凭什么污人清白?诗……诗人的事……” 就因为这张人模狗样的脸,至今为止给我们家惹了多少事,我忍无可忍,一指头戳过去,把他英挺的鼻梁摁成猪鼻:“少废话,你要不想被我押回君堡,就老老实实待着,帮我登记那些移民,你要是再敢惹是生非,牧首猊下在我继位到现在可没签过破门律呢。” 他像南部法兰西人一样风流成性,投降起来却比法兰西人还要快,在我怒视之下,垂头丧气的拿起了纸笔,统计着初步收集的户籍信息。 赛里斯人的户籍制度非常利于管理民众和收税,但在欧洲,这套并不好使。 圣经中说,大卫王统计了全境的人口,结果导致了神降下了一场瘟疫,导致了数万人的死亡,于是人口调查在欧洲总是受到抵触。 其实瘟疫这种东西,人口一多自然而然就会爆发,我看呐,分明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为了避税,方便制造隐户隐田,才假托宗教之名的。 所以户籍制度在君堡中难以推行,别说根本不服管的热那亚人和社区高度自治的犹太人,就连城里的希腊人都不配合,反而是罗斯人和乡下的希腊人没啥文化,在瓦良格卫队的长矛方阵面前很是合作。 值得庆幸的是,十二群岛上的希腊人也没啥文化,识字的人十不存一,基本上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圣经也全靠神父辅祭讲解。 当地神职人员也很听从我的命令,不从的统统打成异端,破门律伺候。 我收拾不了罗马非法组织,我还收拾不了你? 登记造册,编户齐民,趁机打散大家族和地方豪门,把各个岛屿上的人混编,敲章,敲章,签名,签名,文书工作,更多的文书工作。 还有赛里斯人最喜欢的勘合防伪,也就是所谓的骑缝章,可以有效防止伪造文书,但画押就没办法了,农民只知道怎么握镰刀,根本不会握笔。 摁指印也没办法,虽然印泥置备起来没什么问题,东欧地区的纸质也勉强可以承载指纹。 指印的防伪方法我也弄懂了——人的指纹有些是同心圆,有些是簸箕,两人十根手指头完全一样的概率只有一千零二十四分之一,造假成本会很高,在这个时代用于初步认证已经完全足够。 问题是纸太贵了,需要大开本的登记簿才能按下完整的双手掌纹,我哪有这个钱。 君堡的官僚机构在漫长的衰弱过程中裁撤得厉害,不过要按赛里斯人的做法,我还真得为君堡设立一个户部来管理户籍。 虽然要给管理档案的文书人员发工资,但能省下一大笔税吏的钱,并且再怎么说也比奥斯曼帝国的包税制来的靠谱。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尽快把人迁移到摩里亚,免得罗德岛反应过来,不肯放人了。 40.休整 粮食数量不足,要安顿这些迁移的居民需要至少半年的口粮,如果不能在摩里亚及时耕种,可能需要供应更多的粮食。 耕牛、农具和种子也要统一采购,还需要为他们在摩里亚分配田地。狄奥多尔那家伙非常多疑,又是个不识大体,目光短浅的蠢货,多半不会愿意接纳这批人,除非这两千人直接归为他的臣民。 二哥安德洛尼卡估计愿意,但是他的领地靠近科林斯地峡,千人规模的移民行动会不会被地峡对岸的雅典公国上报给他们的主子奥斯曼呢? 这似乎不值得担心,穆拉德若是有这个心思,不管我把人安置到哪里,奥斯曼的细作总能探听到。只是两千人的移民而已,还不至于让穆拉德专门抽掉军队来进攻摩里亚。 毕竟摩里亚每年都在缴纳供金,而奥斯曼的敌人一点都不比我们少。 摩里亚被父亲分封给了安德洛尼卡和狄奥多尔,而我作为巴列奥略家的女儿,本来就没有封地的资格,继承皇位已经是两位哥哥最大的让步。安德洛尼卡还好说,狄奥多尔绝不会允许我这个抢了他继承资格的女流之辈,居然在摩里亚拥有哪怕一摩底的土地。 这兔崽子坏得很,小时候打坏了花瓶都栽赃给我和安娜,还常常欺负托马斯,抢他的糖吃。 罗马帝国的复国并非毫无希望,父亲就和我详述过他的复兴计划,只是计划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充满了变数,除非运气极好,否则维持局面不再恶化就已经是极限。 两位哥哥并不是蠢货,所以他们才会同意我继承皇位,以避免毁灭性的内战,如果巴列奥略家的两个儿子再为皇帝的猪皮帽子打上一场。或许我们猜不到战端是谁开启的,但战争结束后,入主布拉赫奈宫的一定是奥斯曼的苏丹。 摩里亚是他们的一亩三分地,要插手摩里亚,恐怕会种下不信任的种子,我得先写封信,告知下两位哥哥。 当然,不要猜都知道,他们对于送上门的希腊移民肯定欢迎,更何况我自掏腰包用胡椒支付了安置费。但他们绝对不会承认这些移民是我的臣民,后续的税收和兵役都和君堡无关。 哪怕是安德洛尼卡,也不见得会白给我一块地用于安置移民,而没有土地安置,移民是活不下去的,之后还是会逃亡。 除非,我在摩里亚再变出一块地来。 摩里亚是希腊半岛最南端的一个小岛,其中真正归罗马帝国管辖的只有东边的一半。半岛东部的阿尔戈斯湾,曾经有一个十字军领主的封国,但在几十年前,这个封国的土地随着当地的两座城市——阿尔戈斯和纳夫普利翁一起被售卖给了威尼斯人。 而半岛的西部大部分属于亚该亚公国,也是野蛮的拉丁人强盗建立的国家,公国的大公森图里诺·扎卡里亚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谁能娶到他的女儿凯瑟琳,谁就能成为亚该亚的专制公。 虽然我不喜欢他女儿,但我馋她的身子很久了。 此外,还有半岛北部的帕特雷,这个繁华的城镇曾经是威尼斯管辖的商站,财大气粗的威尼斯人把这座城镇用厚重的石墙围了起来。但在五年前,罗马教廷与威尼斯人达成最终协议,城镇被还给了帕特雷主教。 在那之前,威尼斯要向罗马支付一千杜卡特一年的地租,这几乎是君堡岁入的十二分之一。 半岛的西南,则是是威尼斯人占据的另外两座城镇,麦西尼亚(威尼斯人管她叫莫顿)和科罗尼。 这次随着船队南下的军队只有区区八百多人,其中绝大多数都要送到罗德城里协防。虽然人数只相当于刘之纶口中的一个加强营,但实际上已经是君堡全部的野战兵力了。如果这些人真的折损在马穆鲁克的攻城战里,只靠狄奥多西之墙内剩下的一千多民兵可守不住君堡。 但我相信基本的判断,马穆鲁克并非一个海上强国,短时间内没法组织一支大军来进攻罗德岛,一年以后不好讲,但如果是仓促起兵开战,多半只是派一支舰队来袭扰一番,报复医院骑士团的劫掠行为。 如果真的有大举进攻的迹象,我也有时间把大部分兵力借故调走。当然,为了日后好相见,还是会在罗德岛留下几个志愿者充充门面。 除了瓦良格卫队的两个连队,城防营的一百多名希腊士兵之外,还有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带着战马一同前来,虽然人数连一个骑兵排都凑不齐,甚至连盔甲都是散件拼凑的,但这支部队有着一个永不磨灭的番号。 铁甲圣骑兵。 在东帝国最艰难的时候,每一代巴塞留斯都会挤出钱来维持铁甲圣骑兵的训练,保证这支骑兵部队和瓦良格卫队的传承。 而且此番南下,这个骑兵排我不准备用于支援罗德岛,而是随着舰队一同机动,要指挥上千名没有纪律的平民,只靠船上的水兵可不够。 罗德岛几个领导人都来到了码头,拉斯蒂克亲自接待了我们,并专门腾出城内一片街区给君堡的客军。 医院骑士团内部分为七个语言区,为了便于指挥和部署,城墙也大致分为七段,由每个语言区负责守卫一段。但是意大利骑士因故缺席五人,他们连同十个全副武装的扈从“出海未归”,守备兵力便严重不足。 于是罗德岛就把意大利语言区负责的城墙段交到了我们手上,但骑士团还是留了五十名“土科波”专门把守城门。 因为常年的战争和民族融合,近东地区出现了一批拥有突厥血统,但改信天主教的雇佣兵。医院骑士团只靠数量稀少的骑士和军士难以维持战线并把守诸多城堡,便与这些混血雇佣兵签订了长期雇佣合同,将他们编为专门的“土科波”部队,用于常规作战。土科波部队的待遇和战斗力都远胜寻常的佣兵,就好比我们的瓦良格卫队,实际上可以看成是常备军。 用王祚远的话讲,就是所谓有编制的合同工。 考虑到整个罗马帝国的机动兵力都被我部署在了城里,我不得不留下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指挥远征军,大善人们坏得很,没人主持大局,万一骗瓦良格卫队出城和埃及人死磕,那就太亏了。 我们就是来挂个名,犯不着给罗德岛打白工。 思前想后,最后决定把季米特里奥斯捆好丢进远征军驻地,他虽然品德低劣,能力低下,干劲低迷,但还没蠢到被人当枪使的程度,相反,不论他睡了谁家的女儿或是妻子,最后总能留得有用之身,安然无恙的逃回来。 保存实力的工作,交给他这样懂得惜命的人最适合不过。 澡盆舰队卸下了所有的军队和辎重,卢卡斯和水兵们继续忙碌起来,修补船帆,补充淡水。铁甲圣骑兵把马从船上牵下来,用草料和黑豆喂着马,长途的海运会导致马匹健康不佳甚至死亡,而失去了马匹的重骑兵,甚至还不如重甲步兵来得有用。 我把买来的阿拉伯战马也交给了圣骑兵们,让他们一同看护,并尽早熟悉,说不定之后需要轮换着用到它们。 港口的劳工们喊着号子,把桨帆船用滚木与绳索拉到滩涂上,与骑士团的大型桨帆船并排固定好,船匠和学徒们在这些小憩的巨兽间不断穿梭,用捻料修补着破损处,并刮除船底的藤壶,重新刷上柏油。在运走移民团之后,澡盆舰队将和罗德岛舰队一同在海上游弋,寻找并摧毁小股的马穆鲁克舰队。 看着城中越来越沉重的氛围,成群结队的士兵在骑士大街上行军,不少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离开的移民也开始相信马穆鲁克将要进攻罗德岛的传言。几个无缘和我撤走的罗德岛本地人也来偷偷问我们,能不能把他们也捎上,尽管罗德岛城防稳固,但城墙外的农田和庄园肯定会被糟蹋一空,就算埃及军队撤了,来年也不会好过。 但我和骑士团有着口头协定,为了不影响到防御同盟的签订,显然不能在这时候带城里人离开,否则会搞得人心惶惶,只能暗示他们:“大家都是希腊人,你们完全可以自己想办法跑到摩里亚或是君士坦丁堡来。” 船队在休整了三天之后,终于扬起船帆,驶出了罗德岛的港口,去附近的岛屿装载移民。 我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默默希望一切顺利,尽管这个希望在出海后不到半天就破灭了。 为什么威尼斯人的大舰队会出现在这里? 41.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是这么一回事,拉斯蒂克阁下,所以我才立马跑了回来。” 老狐狸拉斯蒂克满脸写满了不信,上回户部给事中告诉我收商税是与民争利时,我也是这个表情:“你说你刚出海就遇到了埃及人的大舰队,所以立马就急急忙忙跑回港口寻求庇护?” 我把头点得好似啄木鸟一般,尽管在入港前已经花了一刻钟时间,让自己相信了现编的鬼话,可要瞒过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还是不太可能,就好像给事中明知道这是在说鬼话,但也要说的煞有其事。 好在我也不是为了瞒住拉斯蒂克,而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和内环约定的条件是运八百人过来守城,让加西亚能以此为功绩稳坐副团长的宝座,作为回报我可以换走十二群岛上的农民和渔民。所以想什么时候走他们可管不着,哪怕我带着舰队出去溜达一圈,再顺手打一网鱼,罗德岛也只能权当没看见。 何况我还是屠龙英雄,骑士团的荣誉成员,只要交足引水费和泊位费,理论上我在罗德岛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前些日子在黑海上横行惯了,大猪蹄子又用两根大猪蹄子在地中海上砍出一条血路,迄今为止一直都没遇到过威尼斯人,我居然忘了现在罗马帝国正和威尼斯处于战争状态。 澡盆舰队这几条船,若是遇到威尼斯的大舰队,哪怕是摧破者号这样的三排桨帆船,面对几十艘船的围攻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威尼斯共和国是地中海的无冕之王,根据不可靠的消息,在大海上悬挂圣马可旗帜的船只少则一千艘,最多时有四千艘。 虽然刚刚我惊吓过度,没有看清到底有多少船,但看那连成片的船帆,保守估计至少也在六十艘以上,尤其是领头的那两条克拉克帆船,比我在埃及见到的那条还要大,可能有一千长吨,舷侧的射石炮上闪烁着寒光。 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要不是澡盆舰队已经全部换上了赛里斯的长橹,我险些就要被吊死在桅杆上了。七条船对阵上千条船,逃命是唯一的选择,勇气、雄心、威望、计谋,在威尼斯人的大舰队面前毫无价值,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花枝招展,只会被一巴掌糊死,所以我逃……不对,所以我在第一时间转进,实际上是非常果断而有担当的体现。 你们有谁不服站出来,这就给你们准备船只武器,尔等大可以自己迎着大舰队前进嘛。 在茫茫大海上遇到另一艘船的概率并不是太大,除非一方守在海峡这类必经之路上,否则在苍茫大海上只靠肉眼是观察不了多远的,即使是晴天,最多也就能看到七八罗马里的距离。 但是我刚刚遇到的威尼斯人船队盘亘在澡盆舰队前方,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既然我能看到威尼斯人,那他们多半也已经发现我们了。 为什么威尼斯人的大舰队会到这里来?这附近有什么目标值得威尼斯人集结重兵大举进攻的吗? 拉斯蒂克用指节敲打着桌子,威尼斯和热那亚爆发战争这么大的事他当然知道,也应该知道东帝国也挂名参加了战争。只是商人之间争钱夺利的贸易战争,一贯和骑士团没什么关系,骑士团自然不愿意搅这趟浑水。 地中海强权林立,外交不像赛里斯那么简单,赛里斯帝国的外交观点是一刀切式的:普天之下都是狗,不是家犬就是野狗。欧洲在罗马帝国不断衰弱之后,力量就分散为各个此起彼伏的大国,但从来没有谁彻底压制其他所有人的时候,也很少出现类似赛里斯朝贡体系那种力量汇聚于天朝上国的情形。 所以各个国家的外交政策都很明确也很简单:与朋友结盟,干死敌人。如果形势需要,昨天的敌人今天也可以变成朋友,大家携手去干更可怕的敌人。 骑士团的主营业务是日行一善,保护朝圣者前往圣地,沿途的异教徒就是他们的敌人。骑士团为了树立圣战士的形象,必须隔三差五就去同大食教的埃米尔、苏丹们死磕,看上去这件事和商业共和国没什么关系。 但医院骑士团是一个高度专精的军事团体,即便他们在欧洲各处拥有大量产业,对于近东地区的军事行动也无法做到自给自足,船只、武器和给养需要仰仗商人协助才能备齐,年份不好的时候也需要热那亚人周济。 毕竟他们是圣战士,杀异教徒是本职工作,所以问犹太人借钱会被多收利息,这叫风险控制。 两个地中海最大的商帮掐架,给医院骑士团的最大影响就是物价飞涨,无论是生铁、粮食、布匹之类的原料,还是铁制武器、船具这些手工业品的价格都因为战争而变得难以购买,即使有少量货物出现在市场上,价格也高的难以置信。 君堡是一座大城市,又因为常年被围攻,本来就有战略物资储备制度,又经过父亲的整饬,几座军用仓库和民用仓库运作良好,在各类物资价格走低时大宗吃进,价格高涨时则抛出部分库存,赚取的差价用于人员工资和仓储开支。 骑士团则不行,君堡只需要守住一亩三分地即可,医院骑士团则要时长出海“远航”,远航不是次次都能像大猪蹄子一样黄金万两。杀人越货虽是没本买卖,但撞到硬茬也会血本无归,就算做薄利多销的路数,一船好汉人吃马嚼的也要不少花费,年景不好的时候连不亏都是难事。 光是骑士团要维持的四艘加莱桨帆船就是一大笔开支,君堡有商旅来往,每年造访金角湾的船只不计其数,需要在君堡修整的商船能养活不少修船工匠,但骑士团所在的罗德岛鲜有商队光顾,除了每年有几条船定期拉走岛上产的黄糖,几乎没有商人愿意来。所以当地的修船工匠主要靠征调当地农民,或是高薪从外地聘用,所需的木料、船具也要专门制造,所需的产业链不仅不能创造价值,还要占用罗德岛一大笔财政支出。 两个商业共和国开战之后,罗德岛的战舰因为缺乏索具,不得不强行征用民船的配件,许多希腊渔船都趴在沙滩上动弹不得,因为骑士老爷们要打仗。 失去风帆作为辅助动力后,渔民只能靠划桨出海,鱼获数量大大下降。有些渔民不愿意饿肚子,索性带着全家架船跑了,战时动员对国民经济的伤害可见一斑。 威尼斯人的造船产能全开之后,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在短短一月内硬生生把整个东地中海的生铁和熟铁价格拉高了一半,农民们今年可能要赶制一批木制农具来耕地了。 拉斯蒂克本是管财务的,对此相当敏感,尽管骑士团没有意愿介入两个共和国的战争,但我估计骑士们天天盼着意大利人停止互掐。 威尼斯大兵工厂最大宗的原料是红酒,兵工厂每天向工人提供足以装满两大瓶的红酒作为福利,以保证长期高负荷工作的工人拥有足够的士气和工作效率。而骑士们的嗜好品中,红酒永远排在第一项,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以清贫为美德,日子相较于欧洲的同行总是过得紧巴巴的,大兵工厂开始全功率运行之后,他们买不到足够的红酒,我用随船带来红酒套出不少小秘密。 像是罗德岛的金库里只剩下铜币,肆虐岛上的龙是几年前突然出现的,村里最好的造船匠不久前被发现是奥斯曼间谍之类。 拉斯蒂克脸黑得像放酸了的红酒:“这里没外人,你不必再用那些糊弄人的说辞。能把你吓得掉头就跑的,不外乎是威尼斯人的大舰队,以及奥斯曼人的西帕希骑兵,那些异教徒还没本事在水上行走,可见来的应该是威尼斯人的战舰。” 步骑兵下不了海,正如战舰上不了岸一样,稍稍猜一猜就能想到我遇到的是什么,我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缠,老老实实承认:“爱琴海上全是威尼斯人的战舰,我还是在罗德岛上躲上两天,风头过了再回摩里亚,怕是要叨唠阁下了。” 老狐狸眯起眼睛,神情有些恍惚:“不客气,巴塞丽莎是骑士团的朋友,您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我连忙道谢,威尼斯人不可能永远留在罗德岛外海,他们应该只是路过。 拉斯蒂克眼珠子转了半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威尼斯人来爱琴海,怕是只有一个目标吧?” 你真是老糊涂了,整个爱琴海上值得出动大舰队的地区,除了刚被大猪蹄子血洗过的君士坦丁堡,不就只剩下一个了吗? 乳香之岛,希俄斯。 42.海上来客 宗教上,医院骑士团是天主教,吃死面饼做弥撒,和普世牧首老死不相往来,东西教会只在名义上和解过。 政治上,他们是境外敌对势力,和君堡没有任何隶属关系,要不是大猪蹄子当着他们人的面,砍死了一条极具宗教历史意义的龙,实现双方的破冰,只怕两国关系还会僵化下去。 文化上,西欧拉丁人是入侵者,是异类、蛮族,而且他们看我们也差不多。 经济上,骑士团是地主,希腊人是农奴。 光是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要留张条子,让大猪蹄子今晚就把医院骑士团都宰了。 然而罗德岛上部署了超过四千名训练有素的骑士团军队,如果我手上有同样数量的好手,倒是能一夜之间光复罗德岛。 但骑士团出于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和防范意识,我们的八百人都被安排在一个狭小的街区,没有中央开花的可能性,更何况马穆鲁克的舰队即将到来。 要是骑士团真的只有这一座岛,我就是借光犹太人老哥的小贷,也要全家老小齐上阵,拼着崩断牙把罗德岛打下来,然而医院骑士团在欧洲还有很多分部,轻易动不得。 拉斯蒂克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向我说着毫无意义的话,什么骑士团的宗旨是维护天主和教会,保护基督徒的利益,守护欧洲的和平。 你也不想想这座岛怎么到你们手里的,忍不住了,写条子写条子。 老狐狸满脸的胡子掩盖了他大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巴塞丽莎,您的船队大可以放心返回摩里亚,威尼斯人沿着海岸线前进,是为了进攻希尔斯。只要攻占或是围困住希尔斯,就相当于掐断了热那亚本土和黑海的联系,战争很快就会迎来和谈,面对这么关键的会战,威尼斯人显然不会为了对付您的船队而分兵。” 这倒是实话,威尼斯人至少要派出二十条大船,才能在自身损失不大的情况下歼灭澡盆舰队,在大战来临之际分出这么多兵力来对付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显然不符合最基本的用兵原则。 拉斯蒂克一拍桌子,浑厚的掌力让桌上的杯盘齐齐一跳:“岂有此理,两个商帮都是天主的子民,现在奥斯曼、马穆鲁克外患未除,圣地还在异教徒手里,天主弟兄却同室操戈,岂不是叫蛮夷笑话?以在下之见,应当由一方德高望重之豪强,出面调停二者纷争,共同抵御马穆鲁克舰队才是。” 我委婉的表示,本人国事繁忙,人微言轻,没有足够的威望和精力来促成双方和谈,这并不是自谦,而是事实。 两国交战,本是为了重新分配地中海上的利益,又不是真有杀父之仇,只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威尼斯人在地中海上的势力一日大过一日,尤其是东地中海,双方为了抢夺市场,明争暗斗多年,威尼斯人却总是稳稳压住热那亚一头。若是热那亚不奋起反抗一回,只怕要继续衰弱下去。 按照重商主义的说法,商人国家需要尽可能多的从贸易活动中撷取利润,如果不发掘新市场的话,威尼斯多赚一个杜卡特,热那亚就要少赚一个热那维诺,反之亦然。 众所周知商人只会因为两件事停下,一是对亏损的恐惧,二是对利润的贪婪,战争是商战的最高级形势,想要让两国化干戈为玉帛,要么就让他们面临巨大的亏损,要么让他们发现和平的好处多于战争的掠夺。 用利益作为理由来达成和平是不可能的,一张床可以睡下两个共和国总督,但地中海绝对容不下两个强盛的商业共和国,市场和利润又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欧洲人口增殖、黑海地区的开发都需要积年累月才会形成新的市场,增长速度肯定没有两国的贪婪孳生来得快。 那就只能用亏损的预期了,可是要怎么做才好呢?战争会导致人员船只的损失,积累的财富快速被耗尽,航线和市场会在战火中枯萎,这是任何商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但对于商业共和国来说,只要自己亏损得比对方少就行了,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者不论现在亏损多少,等到战后都能翻倍赢回来,所以亏损也不会起作用。 如果双方爆发一场两败俱伤的会战,倒是能让两国的统治者都能清醒过来,但战争从年初到现在还不过两个多月,双方都还在集结兵力的阶段,只在洋面上发生过零星的交战。 不过从局势上来看,还是热那亚输面大一些,热那亚本土在意大利以西,而自身商站又大量集中在希俄斯岛周围和黑海沿岸,刚好被威尼斯人的势力范围居中一剖为二。虽然在洋面上彻底截断对方的航线很困难,热那亚人大可以将来往的商船化整为零,但在双方集结兵力,准备做过一场的时候,占据地利优势的威尼斯人自然能从容调兵。 而且威尼斯人的造舰能力和船只数目要强过热那亚人,他们的财力更加雄厚,与这位亚得里亚海女王交好的佣兵团更是远多于任何一个意大利城邦。 热那亚人是吃饱了撑的才去招惹威尼斯人么?那倒也未必,就好像我险些忘了自己正在和威尼斯人作战一样,事实上威尼斯此时此刻,正处于与奥斯曼帝国的战争中。 厌倦了城邦母国革命战争和内战的热那亚人,曾在几年前接纳了米兰大公,维斯康蒂家族的菲利波公爵入主热那亚,而米兰公国一直以来都和威尼斯人不对付,双方在伦巴第反复拉锯,如果没有这位菲利波大公在背后撑腰,热那亚人也不敢主动招惹威尼斯。 奥斯曼帝国的安纳托利亚腹地正在遭受卡拉曼袭扰,奥地利的援军也在巴尔干逐步推进,所以这两年穆拉德不断往返于欧洲和亚洲,同时对付两片大陆上的敌人,腾不出手对付威尼斯人,这种静坐战争似乎麻痹了威尼斯人,让他们放松了对爱琴海地区的警惕。 商人的政权注定为利润服务,无法长时间保持战时体制,所以原本集结在塞萨洛尼基地区的威尼斯战舰也多半被复原,厌倦了战争的威尼斯人显露出一丝疲态,这才让热那亚人最终下定决心,从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东地中海复杂的地缘政治可以用混沌来形容,强权们相互角力,稍有不慎就会在惊涛骇浪中化为齑粉,但若是安排得当,再加上一点好运气,却能乘着风浪扶摇直上。 拉斯蒂克从桌边起身,望着远处的海面,两眼眯起,眼角皱起深深地鱼尾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浑然不似他老眼昏花的表象。 他语气平淡的说道:“巴塞丽莎,我们有别的访客来了。” 我也随着站起身,木椅被大腿后沿推开,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吱呀声,但好奇心压过了宫廷礼节,我顺着老狐狸的目光看过去—— 海面上,一面绘着白底红十字的白帆正在海浪中沉浮,那是热那亚共和国的圣乔治旗帜。 乍一看,这面旗帜和圣殿骑士团的十字架很是相似,说起来热那亚的主营行业似乎和圣殿骑士团一样,都是银行业,不过这一定是巧合,内环这么厉害,怎么还要和我这样的落魄户交易嘛。 没过多久,罗德港的引水员就把那条热那亚的单排桨帆船领到港内,一个人跳下甲板,尽管他换下了用宝石装饰的天鹅绒锦缎上衣,也没戴那顶闪着油光的貂皮帽子,打扮的像一个高级军官,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热那亚驻君堡特使迪亚哥,我有九成九的把握,那次针对我的刺杀就是此人谋划的。 尽管我很想掏出长袍下的手弩,给他的颅骨开个洞,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迪亚哥见到我后面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连胡须都随着笑声颤动着。 他张开双臂,行了一个屈膝礼:“尊敬的巴塞丽莎,你的美貌像皎月般迷人,让繁星和珠宝都为之失色。” 正在一旁看热闹的季米特里奥斯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装作咳嗽糊弄过去,这首诗就是他从希腊语文献里翻译而来的,没想到被这个附庸风雅拿来借花献佛……众所周知,比起诗歌和学术著作,这些意大利商人只看得进账本和合同。 我倒是笑不出来,毕竟计算风向和弹道很费心力。 “巴塞丽莎,热那亚共和国最亲密的盟友,我是带着真诚的友谊而来的……哦,拉斯蒂克阁下,久疏问候,希望今年也能继续和您在砂糖收购上合作。”他像是刚刚才看到拉斯蒂克一样,装模作样的向老狐狸弯腰致礼,“不知道我能否有荣幸请巴塞丽莎借一步说话,关于诗人基内西亚斯的著作,我有些想请教的地方……” 可是基内西亚斯的作品早就全佚失了,你找这个借口,还不如说你有一匹会后空翻的马想给巴塞丽莎表演一下。 43.朕不要你觉得,朕要朕觉得 刘之纶异想天开,居然告诉朕他想一条铁路修到山海关,虽然这计划看似磅礴大气,但工部几个主事粗粗一估算,工程资费少说也要十年农税,修到天津也要两百多里地,三年农税,修到通州也要千万两。 如果上下都雨露均沾,那报价还要贵。 所以这新路只在北京城里修,先小规模试点,但内阁对巴塞丽莎修路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北京城里修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空耗国帑,徒累百姓。朕其实也觉得没啥必要,北京城的路虽然不怎么好走,比起城外的泥路总要好一些,与其费钱修城里尚能用的路,倒不如把野外的路修缮一番。 巴塞丽莎在笔记上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钱在北京城里花,几十个御史给事中天天盯着,至少能有九成五花在实事上,出了正阳门,就只剩下九成分,等户部库银运出永定门的时候,能剩下八成五就已是好年景了。” 这新路听起来很是离奇,以铁铸轨,铺于木枕之上,下衬碎石,一听就知不会便宜,多支靡费。在内帑账目上和番婆子斗智斗勇了这么些天,朕自然知道此事大有玄机,若是交给工部去办,多半是拿杜卡特玩打水漂。 户部为救毕自肃已经忙活了十几日,兵部尚书王洽在宁远向各镇商人借了五万两,也只是稳住乱兵,以防撕票,但乱兵还是不肯放人。看朕做什么,朝廷每年给关宁五百万两,竟然搞出欠饷兵变的丑事,朕不把你们杖毙就已够仁厚了,难道还要内帑给尔等背锅不成? 如此户部自然指望不上,这修路钱只能内帑出,巴塞丽莎新搞的双账法极难做假账,需要假托各类宫外采办资费、工食银才能冲平帝选营的开销,朕自然可以趁机捞上一笔。 去年朕明明记得两人说好了,这每年一百万两金花银,朕花一半,番婆子花一半,结果今年年初立财政预算的时候,番婆子居然说:“你的五十万两,都拿来给官吏付俸禄了,我的五十万两,则用来应付日常开销。” 这是人说的话么? 朕偷拿内帑的钱,乃是为了建一支忠于国家的强军,倒是这番婆子,天天挪用民脂民膏,在北京城里作威作福,连菜市的鸭子都被你吃贵了。 改账是个体力活,要篡改的账本有十数本,涉及到十二衙门,且为了不让番婆子发现,每天睡前都要再将账本送回各司。 改成双账法的衙门越多,账目就越难改,故而朕只得尽快推动筑路项目,筑路只要是从宫外招人买料,就肯定会有纰漏。 就算只修北京城里的木轨也不便宜,少说也要几万两,毕自严为了凑银子都快疯了,这时候再撒银子,怕是大破情面。用熟铁筑铁路太贵,那就用木头铺的轻轨,铺满北京城太贵,那就先只修一段,先看此物是否可成,再慢慢推广。 最好分为一期二期三期工程,这轻轨修得时间越长,就越方便朕做假账。 但今天不知怎的,才刚刚用过午膳,就困倦不已,几难支持,强打着精神让奉御把账本送回后,朕便在卧榻上躺下了,最后一眼,看到的便是王伴伴正在给朕盖毯子,等到醒过来之后…… 看着碧波万里,朕倒吸一口凉气,怎的还是在海上? 不过朕下意识向下一看,脚下却是坚实的陆地,脚边躺着个打翻的酒杯,葡萄酒撒了一地,两名仆役正手足无措的扶着朕。 番婆子沾酒就醉,怎么喝了这么多,可是有什么好事? 咦?此人不是那个想谋害番婆子的热那亚商贩么,怎么也跑罗德岛上来了,知道朕批了几天奏疏,手心痒痒了? 这商贩笑道:“巴塞丽莎,此事不宜拖延,若是您答应了,我们立刻行事如何?” 什么事不能拖延? 他毫无不耐烦之意,而是摆出朕有些熟悉的神情,六部要朕支内帑助饷时便是这神色:“当然是趁着奥斯曼人大举进攻威尼斯之时,前去偷袭克里特岛。” 朕嗯嗯连声,三言两语总算是把情况听明白了。 此人乃是热那亚商帮在君堡的特使,战时也负责监察黑海与希俄斯岛的军队,算是东海经略。原本两国开战,热那亚断不是兵强马壮,家大业大的威尼斯人对手,他们并无胆子招惹热那亚人。 五六年前原本鄂图曼人与威尼斯人打得天昏地暗,穆拉德军队转战巴尔干、小亚细亚,疲于奔命且军中大疫,所部又多是马步军,对猬集诸岛,坐拥数百艨艟的威尼斯人是望洋兴叹。 但在几月前,穆拉德招抚了几支突厥人海寇,编练为鄂图曼水师,拣汰兵员,修缮船只,再以军法经制,竟得一能战之舰队,方一成军便接连附近几股不肯臣服的海主。 只是穆拉德对这支水师秘而不宣,若是年前进攻君堡时用上这手暗招,定要叫番婆子守城时一通手忙脚乱。 但穆拉德狼子野心,所图非小,这君堡本就被他视作囊中之物,志在必得,不急于一时,反倒是将水师雪藏,暗中调度军队,准备趁威尼斯人懈怠之时,同时海陆夹攻威尼斯在巴尔干的各个据点。 而热那亚人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穆拉德苏丹瞒天过海的妙招,抢先一步动手,想要暗杀巴塞丽莎搅浑局势,从中得利,又在米兰大公支持之下,对威尼斯人宣战。 番婆子此前对这事竟然毫无察觉,直到迪亚哥今日前来摊牌,才算知道鄂图曼要对威尼斯用兵。 而迪亚哥此行的目的却也简单,穆拉德对塞萨洛尼基垂涎已久,而威尼斯人大舰队则日夜兼程驰援塞萨洛尼基,顺路攻占希俄斯岛,他们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北爱琴海,无暇南顾。 朕听得眉头大皱:“所以你们的战略就是换家?” 迪亚哥似是没听出朕的惊讶之意:“正是如此,希俄斯岛乃是我国通往黑海之门枢,视作基业经营多年,这几月来共和国又在希俄斯岛布置重兵,构筑城防,威尼斯人仓促间断然攻不下,至少有八分把握守住岛屿。” 基业?当真大言不惭,厚颜无耻,这岛可也是拂菻国的故土,番婆子折腾什么台湾殖民计划,把人一批批送到南海垦荒,据闻死伤惨重,都是你们这些贼人逼迫所致,老子迟早宰了你。 至于这克里特岛,本也是拂菻故土,你是要朕夺了自家失陷的地,再给你们?想得倒是挺美,你肩胛骨不错,不过马上就要和你骨肉分离了。 朕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发难,把此人活撕了,这迪亚哥口里却是不停:“打下克里特之后,热那亚共和国只要岛上的基萨莫斯、耶拉派特拉和首府卡迪亚,剩下的城堡和农田都归君堡所有。” 放你娘的屁,市镇、城堡和农村,朕全都要!而且朕现在还要收下你的人头! 不过当着一帮大善人的面手撕活人,弄得血溅五步似乎有碍观瞻,这西域也没祭旗的说法,杀这种小卒也没什么意思,朕决定先饶他一命。 “发兵克里特,此事还有待商议。” 听到朕一口回绝,他果然有些急了:“我觉得……” 朕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朕不要你觉得,朕要朕觉得。拂菻拢共就这八百兵士,还要替这罗德岛守城,朕又没撒豆成兵的本事,拿什么与你去打那克里特岛。这克里特岛亦是威尼斯经营百年的基业,岂是八百人能打下的?尔等分明是想要拂菻替尔等赴汤蹈火,再来摘桃子,你休要再提,再提朕便打断你的狗腿!” 迪亚哥没想到朕一口回绝,脸皮耷拉下来,对朕劝道:“巴塞丽莎,我来时亦带了几条船,数百名好手,就在外海之上等候调遣,断无想要巴塞丽莎一方出力的道理。我等皆苦威尼斯、奥斯曼久矣,如今虎狼相残,你我乃是友邦,自要相互扶持,痛打落水狗才是,否则威贼、奥妖斗完,又要荼毒一方百姓。” 你们就几条破船,几百个老弱残兵,就要骗朕把全副家当押上去跟注,就算朕的兵丁拼光了,当真拿下了克里特岛,你们大军派到岛上将土地尽数接收,朕上哪里说理去? 再说这克里特岛番婆子也是天天与朕念叨,此乃拂菻第一大岛,若无两三万人大军,三四百艘战船,绝难拿下,你们分明是要朕当冤大头,充作诱饵,替热那亚吸引威尼斯人的主意,好方便热那亚从容布置,当朕是傻子么? “你若要兵,朕只剩下二十个亲兵,要船,朕只有两条舢板,你若是真要朕出力,便尽数拿去吧,这腌臜泼才,且给朕闪开,休要当你朱爷爷的路。” 这迪亚哥听得朕指着鼻子一通泼妇骂街,竟然呆立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朕也懒得理会,领了二十六个充作亲兵的铁甲圣骑兵,径自去了城里的拂菻远征军驻地。 威尼斯和鄂图曼人的大军都朝塞萨洛尼基去了,那摩里亚上岂不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不趁机收复几座威尼斯人的城镇,简直是天予不取。 44.劳务派遣 要想打下阿尔戈斯和纳夫普里翁,只靠朕是不够的。 朕独自一人最多就砍光一面城墙,纳夫普里翁倒还好说,趁着夜色挨个抹脖子便是,这阿尔戈斯可有数万军民,哪有那么容易打下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来数数手上的筹码,现在在罗德岛上的拂菻兵拢共有八百多人。 也不知道康丝坦斯在想什么,居然把全副家底都拉到仇人家来看门,虽然这也是巴塞丽莎连横合纵的谋略,但朕总觉得不太合意。 这八百人乃是拂菻王留下的老本,若是遵守约定留在罗德岛,那能跟着船队走的兵力可着实有限。 除却这些兵,现在手上能用的唯有铁甲圣骑兵,人马具装,战功赫赫,较之马穆鲁克与西帕希也不遑多让,只是人太少了,只有二十六骑,再说攻城也用不上骑兵。 最后就是五十名瓦良格卫队老兵,都是三朝老臣了,各个都是杀气腾腾,胳膊上纹龙画虎的好汉。他们原先是个三百多人的大队,巴塞丽莎继位时,在城郊和鄂图曼人的耶尼切里狠狠战了一场,就只剩下五十人了。 好在减员到六分之一后,这些老兵的军饷压力终于没那么高,总算不用担心发不出饷钱闹兵变。番婆子为免罗德岛发现她藏了私,这些罗斯雇佣兵统统装扮成水手,财不露白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军队可真烧钱,尤其是这些亲兵,要扛着三四十斤的札甲不分酷暑的分练合练,要是不吃肉只吃麦,身体就扛不下来,临阵时打上两合就喘。若是不穿甲,省力是省力,只是乱箭齐发便要死伤惨重。吃了肉还要赐酒,不然还要闹腾,还要发布匹做衣。 再说这盔甲也是贵的离谱,大明的盔甲一件六两,朕给帝选营配了上好的内外两层甲,一个兵也就十五两,这拂菻札甲竟要八十海佩伦一副,这都赶上君堡长工一年工资了。 除非圣母玛利亚娘娘显灵,就靠这七十几个兵,想攻下阿尔戈斯不啻于痴人说梦,要攻城至少兵力要能围住城墙的三面,否则还要防着对方从两侧奇袭。 再说攻城是下策,能在野战中解决对手,就尽量不要攻城,所以朝廷这些年花了大价钱建起关宁防线,据城守险以拒贼,野地上建虏再怎么能打,到了城墙仰攻蚁附,冒着矢石俱下冲过壕沟,胆气便丧了三分。 但朕听说威尼斯人所募军队都非本邦国民,威尼斯人宁可蹈海而生,也不愿意苦哈哈的当大头兵,所以在海外的各处飞地都仰仗雇佣兵,每每与他国交战,都是仗着人多势众,逼和对手,或是以巨舰凭海发炮,轰击对方本阵,再趁势掩杀,其实步军并非什么强军,又是海外偏师,应当不是拂菻兵的对手。 但七十人太少了,要是带上随船而来八百人,倒还能添几分胜算,这帮大善人又不是朕的亲戚,犯得着陪他们玩着出吗? 番婆子说,她只是为了白赚这个“兄弟之邦”,以图将来鄂图曼人来犯时罗德岛能出兵来援,才带着家底来此演一出戏。实际上就算一人不来,也不碍事,首先马穆鲁克就不一定来,要来也最多派一支选锋来劫掠一番,既然各岛农民都已经收拢,罗德城又城防坚固,马穆鲁克最多抢点庄稼,不一定攻城。即便要攻城,也不一定就选拂菻军负责守的防区,所以这八百人纯粹就是来撑个场子。 只是番婆子已经许诺了八百人援军,现在若是再撤人走,只怕拉斯蒂克心生芥蒂,得想个法子。 好好想想,朱由检,你上次是用什么法子,从巴塞丽莎的新军里抽调精兵充到帝选营里的?要学以致用啊。 “你就是约翰?法里拉基村村长的长子?”朕大大咧咧的用拂菻语与窝棚区的年轻人搭话。 正在煮燕麦粥的年轻人狐疑的站起来,他有些拘谨的向朕躬身行礼:“夫人……您找俺有什么事?” 季米特里奥斯用圣咏唱到:“这位乃是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世界渴望之城的主人,威尼斯人屠夫,摧破者,屠龙者,医院骑士团的荣誉团员。” 被唤作约翰的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我这窝棚忒小,进不了许多人。” 季米特里奥斯恨铁不成钢的指着朕:“这位可是君堡的贵人!希腊人的皇帝!” 约翰不耐烦的搅着锅,清汤寡水的麦粥咕咚咕咚冒泡,草根和锯末在水里打着转:“你瞎咋呼啥呢,皇帝老爷在君堡住着,怎么会平白来这破岛,再说这罗德岛都丢了这么些年,也没见皇帝老爷的天兵打回来。俺一个表哥就在君堡做长工,听说去年换了个女皇上,还被人刺杀了。” 朕看着锅里的东西:“你就吃这些?大善人们没给你发口粮吗?” 约翰拿木勺舀起一勺糊糊,装进豁口的陶盘:“发了,都是些陈粮,每年善人催租强买,都是非刚打的新粮不要,发下来济民的却是陈粮。俺们躲在城里也不能做工,也不能种地,要不是这两天有人出海遇上了马穆鲁克鞑子的海船,我还当是粮商在玩哄抬物价的把戏,不是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苦劝,村里谁肯跟着大善人进城?现在天天净吃带进来的粮食,也不知道围城要围多久,我也是趁现在野菜草根还没被人采光,天气尚暖和,才在麦里兑上一半充饥,免得日后坐吃山空。” 朕笑着挥了挥手,季米特里奥斯取出一块腌肉,放在他面前:“这肉给你,算朕问你话的赏钱。朕问了几个拂菻人,都说若要找说得上话的人,找你准没错,现在朕还真有个活计要交给你做,管饭,干完还给钱,也不累,你可有兴趣?” 约翰直勾勾看着腌肉,砸吧两下嘴:“夫人有什么事要交给小的做?只要能赏口饭吃,小的乐意,肯定用心干。” 朕微微摇头:“你一个可不够,你给朕说说,要是管饭,你能找来多少人?要青壮,不要妇孺老人。” 约翰朝表哥看了一眼,季米特里奥斯摆了摆手,他迅速抓起腌肉,这才回答道:“加上我们村的,七八十人应该能凑出来。” 季米特里奥斯望向朕,这是坐地起价的气息啊,又挥了挥手,让表哥再掏出一块腌肉:“能不能多找些?最好能有两三百人。” 约翰忙不迭接住抛过去的肉:“加上邻村的亲戚,一百人应该能凑出来。” “很好,那这份活计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朕又走了好几片窝棚区,找来了三百个青壮,让他们集结到拂菻远征军的驻地。接着,从船上运下来一捆捆长矛,分发给他们,再给青壮们装备上备用的战袍。 青壮们见形势不对,这是强征乡勇拉壮丁啊,纷纷想跑,但朕手下的八百远征军早就把驻地大门一拦,把他们围在当中,一时间哭喊声震天。 花了一番口舌,才把鼻涕眼泪一大把的约翰安抚下来,朕告诉他们,这不是抓壮丁,只是充数点卯,他们只要每天应付大善人查岗时应卯。 季米特里奥斯和农民们反复解释,说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管吃管住,每个礼拜天结一次钱,平日就充个数,喊个到,真打起来你们跑就是了,这么简单的活上哪里找?” 约翰得到再三保证,才停下鼓噪,过了一阵他不哭了,而是偷偷问朕:“夫人,你这么吃空饷,一个兵能拿多少钱啊?” 胡说什么呢你,这叫杠杆化。 就这样,朕把城防营和瓦良格卫队的精锐从远征军中解放了出来,偷偷装上了船,拉斯蒂克和加西亚还来栈桥上送别我们。 季米特里奥斯偷偷问朕:“你这么做就不怕他们怨你吗?” 朕笑道:“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拉斯蒂克在远处喊道:“再见!巴塞丽莎!祝您旅途顺利,谢谢你们的援军!” 原本计划中还要去各个岛上运载岛民的,但此行是去打仗,朕又不是刘玄德,玩携民作战,还是轻装简行比较稳妥。这回为了奇袭,出海有些仓促,若是多留些时日,朕还要借口发放远征军粮饷,问骑士团讨要些钱米,说不定能招揽些民夫建造攻城军械。 为今之计,只有先找两位哥哥商量了。 45.你们可算打回来了 爱琴海上沁人的海风,可比北京城里干巴巴的风沙要舒服多了,拂菻吃的虽差,住的房间也小,却没有宫里那套繁文缛节,更没有烦人的礼官告诉朕,这个不合祖制,那个不符礼法。 朕还在信王府的时候,日子便是这般惬意,虽然时常有人摸到府上,不过自从庶人剑有所小成之后,就再也没被烦人的飞虫扰人清梦过。成天吃饱了睡,睡醒了练剑,练完剑再和王妃聊聊家常,争取找点生个王子郡主出来。尽管番婆子老说朕这日子过得像养猪,但朕回忆起来,这半辈子反倒是信王府的岁月最为舒服。 拂菻也不差,自从朕教会布拉赫奈宫的几个罗斯厨子如何煎炸烹煮,又用薄荷一类的草药弄出了茶叶的替代品之后,生活质量就到了小康水准。虽然番婆子老是哭穷,但这她自己桌上顿顿有肉,明明罗德岛上的百姓还在吃草,也不知她吃肉时良心会不会痛。 朕咬了一口牛肉脯,就着刚榨的苹果汁和有些发硬的面包,吃了个半饱就停下了嘴。 风浪摇晃着船,不管是待在舱内还是甲板上总是有些晕船,不少罗斯人已经吐的昏天黑地,要不是航程不远,又有军纪压着,只怕要纷纷跳海寻个痛快了。 朱家火德,都淹死两皇帝了,自然畏水,好在番婆子的命格够硬,也不晕船,应该不会平白无故死在海上。 说起来皇兄自幼就晕船,虽然水性不错,站上船就干呕,当初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才会坐龙舟游玩。 卢卡斯咬着苹果,站到朕身边:“到了摩里亚,还得问狄奥多尔借两座村庄,好好修整一两天,后面几条船上的罗斯人都吐的掉膘了。” 正是如此,这些罗斯人从君堡运来,就已经萎靡不振,在罗德岛修整了不到一天又被装上船,到了摩里亚怕是连兵刃都拿不动。反倒是拂菻城防营表现要好些,在君堡招募的拂菻人都多少出过海,不似那些灰牲口般贫弱。 这三国演义上也说了,曹公招的北军虽然能战,却在江南水网被孙吴打得赶鸭子一般,连铁索连环的馊主意都使出来了。兵圣孙子曰,兵无常势,就是教导后人,要因地制宜的使用战术,没有打遍天下的一招鲜。 打仗是最深奥的学问,从文不成,最多落弟,习武要是不成,身家性命保不住不说,不定还要累死三军,朕既然要率这大秦的铁骑,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那治军练兵就要多上心。 爱琴海一贯变幻无常,像一个深闺怨妇,比起威尼斯人的大妇亚得里亚海,风浪要大得多,有时上午还是万里无云,到了下午,就乌云压顶,一个浪头把朕拍海里。 好在此次前往摩里亚不仅没遇到风浪,海风还都是从东朝西吹的,只用了一天半时间,七条船就跨过六百里,到了第二天傍晚,就已经经过数座作为道标的岛屿,抵达了摩里亚半岛。 摩里亚土地富庶,虽然有半个岛都不在拂菻国手上,但番婆子依然把这岛视作翻盘的老本,幼年又是在摩里亚度过,自然很是熟悉。这座半岛地形易守难攻,岛上有方圆四万里,放在大明也是一府之地,虽不似江南般富庶,但周围也都是些穷国,若能占下摩里亚,可与君堡成掎角之势,退可保得身家性命,进可谋取优卑亚、雅典和巴尔干半岛。 更重要的是,这座半岛与巴尔干的连接处只有四拂菻里,而且连接的地峡上自古就有一座防备北方入侵的长城,虽不似狄奥多西之墙般坚固厚实,却也比朕见过的不少西域县城强得多。 只要守住这墙,摩里亚便固若金汤,只要敌方没有桥头堡,只靠抢滩登陆休想站稳脚跟,但朕看多半守不住,因为这墙几年前刚刚被鄂图曼人强拆了。 船队靠拢到海岸边,渡海远征偏离预定方向是很正常的事情,朕也不确定这靠岸地点离目的地有多远,贴着海岸线又航行了一阵,才在天色黯淡下来前发现了一座村庄。 朕遣了两人去村庄问讯,再买些热饭热菜回来,就和卢卡斯一道,指挥着船只往下卸灰牲口,不少罗斯人已经黄胆水都吐光了,要两人搀扶才能运下来。拂菻城防营和水兵、桨手们则在军官指挥下开始砍伐灌木,搭建帐篷,用石头垒成灶台后开始生火,一个简陋的营地在舰队停泊的海滩边构筑起来。 现在要是有一队几十人的骑兵冲上来,这些已经疲惫异常的士兵怕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好在最精锐的那个罗斯老兵连队自觉地在营地周围散开警戒,铁甲圣骑兵们也纷纷拔出钉头锤,充当重甲步卒,聚拢在朕周围。 不多时,派去村里的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不少人,看他们破破烂烂的打扮应该都是村民,甚至还牵来一辆牛车。 一个衣着应该是殷实人家的中年男人跪倒在朕脚边:“大人,你们可算打回来了!我带你们抓税务官去!” 朕连忙把他扶起来:“父老乡亲们,辽土未复,朕岂能受这一拜?” 虽然日头西落,朕就着余晖还能看得清,这些村民日子都不好过,但一听说拂菻人的王师打回来了,都拿出窖藏的酒肉来犒赏我军,看了平时没少吃威尼斯人的苦头。 朕说了些安抚人心的话,把村民都打发到一边,送来的酒肉也照价给钱,命兵士自行分发取用,便把刚刚遣去的两人叫到一边:“你们俩是怎么和人说的?怎么弄出箪食壶浆这一出?” 那两个拂菻兵对视一眼,如实答道:“我们刚进村,就不小心踩死了一只猪仔,就去敲村长家的门,告诉村长,我们是您兄弟狄奥多尔的友军,我们把这畜生踩死了。村长一听,就非要招待我们,其他村民也都拿出酒肉来……” 朕怎么听着不太对呢? 悄悄溜到正在聚众饮酒的人堆里,朕拍了拍那个中年男人:“村长,冒昧问一句,您是狄奥多尔专制国治理之下的子民吗?” 中年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没错,就是那个年年催租加派的恶棍。你们是威尼斯人的佣兵吧?终于要来解放我们了,圣母玛利亚保佑,看来我们捐的什一税没白费……” 番婆子,你的哥哥问题很大啊。 事已至此,朕也不好点破,只能梗着脖子讲下去:“村长,我们明日要去纳夫普里翁,初来乍到,还在海上迷了路,不知村长可否指条路?” 村长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大人,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能到纳夫普里翁堡,再过去一点朝南转弯,就是阿尔戈斯城。现在天色晚,走夜路不方便,露宿野外伤身子,诸位若是不嫌弃,我们还有几间空谷仓和牛棚,可以将就一晚。” 都说兵过如篦,百姓最怕的就是大军过境,这主动邀人入住的朕还真是头回听说,也不怕兵士们抢他们的米粮、糟蹋他们的妻女? 留下十几个水手看管船只,朕便带着人去了村里,这才明白为何村民敢邀请我们借宿了。番婆子这哥哥当真不是人,村里的存粮和耕牛早就被强征走了,年轻好看的女人也都被带去米斯特拉堡,剩下也都骨瘦如柴,面黄肌瘦。 看来他们是真的恨狄奥多尔,刚刚拿出来的酒肉都是最后的家底,便是这酒肉也不过是些没什么滋味的浊酒野味,果然穷得叮当响,根本不怕我们侵扰。 挤满了牛棚和谷仓,也只够安置三百多号人的一半,故而朕安排病号和晕船严重的人睡在屋内,其他人背靠建筑的墙壁搭起帐篷,对付了一夜。巴塞丽莎治军颇严,士兵们又是劳师远袭,疲惫不堪,这夜过的倒是相安无事,但到了第二天,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朕一早就被村口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帐篷,在士兵簇拥下来到村口,只见一队牛车正停在不远处休息,一看到我们,赶车的人就上来打招呼。 他与村民们叽里咕噜说了一阵,朕也听不懂,问了卢卡斯,他也摇头,莫不是朕中了计? 也不对啊,若是设伏要杀我们,半夜三更就该动手了,哪里会拖到天亮。 朕不得不再问村长,村长却告诉朕,这些人是阿尔巴尼亚的移民,阿尔戈斯和纳夫普里翁地区因为久经战乱,人口逃散严重,威尼斯人从他们占领的阿尔巴尼亚地区征募了不少志愿者与流民,用于充实这个地区。 虽然都说威尼斯的大富商拉金屙银,终究也要人来种地当兵,否则处处飞地都用上雇佣兵,威尼斯再多的金银也经不住花。 村长告诉朕,既然这座村庄已经被我们这些“威尼斯王师”打下来了,这些阿尔巴尼亚人也很愿意带我们去纳夫普里翁复命领赏,一路上也能有个伴。 这时有个愣头青拿着君堡的双头鹰旗帜和巴雷奥略家徽旗帜,从我们面前走过,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大人,这旗帜是……” 朕面不改色的答道:“哦,这是缴获的战利品。” 46.先下一城 这几个赶牛车的阿尔巴尼亚人并不太会说拂菻语,和卢卡斯用蹩脚的威尼斯话磕磕绊绊的聊着,瞧起来像便宜坊的鸭子正在和御马监马厩里的猴子在谈闲话,鸡同鸭讲,颇为可笑。 他们是受雇于威尼斯人的车夫,每季按时来这个这个村里收购土产。这个村的特产是橄榄油,品质虽然一般,但运到本土便是三成的利润,而且村边有一座采石场,出产的花岗岩块可以加工成射石炮用的炮弹,可以供阿尔戈斯城的青铜炮使用。 等等,朕记得开国之初的铜发熕才打石弹,现在大炮射的炮子,不应该是铁弹和铅弹么? 莫非是我中华物产丰饶,无所不有,而西域缺铁缺铅所故?也是,番婆子在君堡折腾新法炼铁许久,也只炼出一炉炉熔渣,开炉炼铁终究不是易事,用石头也便宜些。 卢卡斯牵着高头大马,身上披着他穿不惯的札甲,腋下夹着头盔,摆出威尼斯人吊儿郎当的揍性,要是不说穿,还真看不出来,其他二十六名铁甲圣骑兵则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都牵马信步,养着马力。唯独卢卡斯的坐骑背着自己的主人,气得直打响鼻。 那个埃尔米尼奥村人丁不旺,田地里的产出又都被番婆子的哥哥刮走了,阿尔巴尼亚人的牛车只装满了一半,他们为了讨好我们这些“威尼斯兵丁”,让我们把辎重都放到空出的车上。 朕也乐得搭一路便车,让人把物资都装上去,但命令不得擅自脱盔甲,也不准放下武器。 所以朕带着三百多号君堡最能打的拂菻军,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纳夫普里翁城门口时,那些威尼斯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傻乎乎的看着我们发愣,直到掌旗官在风中展开双头鹰旗帜,他们才发现不妙。 外城城楼里的威尼斯人没能来得及关门,我们就举起了手里的家伙,也顾不得整队,在阿尔巴尼亚车夫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挥舞着兵刃冲进了城堡的小门。值班的卫兵原想把城门关上,在门板合拢前被朕一标枪射进去,只听得一声惨叫,早已越过牛车的数名瓦良格卫队合身撞在大门上,连人带甲两百斤的铁包肉,硬生生把城门冲开。 城楼上的威尼斯弩手还在心急火燎的上着弦,这意大利的绞盘弩和杠杆弩什么都好,一百步内可洞穿铁甲,射得又准,只是临阵上弦太慢,平日为养护弓身又不能时刻张弦,只有几张钢弩上了弦,落在瓦良格卫队的大盾上,虽洞穿盾牌,却再难寸进,只是发出咄咄之声,也没什么成效。 前锋冲进城之后,罗斯长矛兵在门内重新列阵,林立的长矛朝前分举,把几个冲过来试图关门的威尼斯兵串成血葫芦,拿剑盾的拂菻城防营穿过矛阵,朕亲自领着他们,沿着一侧石梯上了城墙,却在半途被一个持剑的校尉挡住。 这西域的城楼石梯都是左旋而上,自下往上打时不仅要费力仰攻,兵刃挥击时还会被右侧石壁阻拦,习惯右手持剑的人在这种场地自然会弱上三分。那校尉身披板甲衣,头上还挂着未捆系带,匆匆扣上的兜鍪,一连砍翻了两个拂菻刀盾手,朕让开楼梯上滚下来的拂菻兵,顷刻间和那校尉短兵相接,兵刃交击两下,两方都没能讨到好处。 右路被石壁阻隔,剑使着颇为难受,许多招式使不出来,那校尉半边身子都被石壁掩着,占尽上风,手中长剑犹如毒蛇吐信,口中呼喝有声,稳稳把守住上城楼的唯一通路。 朕被惹得恼了,索性将剑交到左手,一剑刺进他腿甲的缝隙,连筋带骨全都斩断,那校尉惨叫一声,不禁跪倒下来,却吃着剑朝朕单脚跳起,合身扑来,还妄想趁着剑卡在他腿中给朕以伤换伤。左手剑而已,以为这种小伎俩难得住朕么? 朕猫腰让过当头一剑,顺势从地上抄起一把先前拂菻兵掉落的砍刀,一刀扎进他兜鍪与胸甲的接缝。若是这校尉披挂整齐,又带了铁护颈,朕还真没法轻易破开,可惜他没带,刀和脖子哪个硬自不必说。 砍刀虽有些钝,还有几个崩口,但朕对斩下的脑袋不计其数,早已轻车熟路。刀刚一劈进这校尉的喉结,手自动向前发力,让刀自然而然的绕开坚硬的骨头,自游隙间穿过。 随着血肉的阻滞粘稠感,一腔子黑血喷了朕半身,套在兜鍪中的人头咕噜噜滚下去,朕大喝着登上城楼,城楼上十几个正在拉弦放箭的弩兵仓促间不及防备,被一刀一个连续砍倒。 后续登上城楼的罗斯卫队以大盾和长矛结阵,将气力不济的朕护住,朕才拄着满是裂口的砍刀,喘着粗气。 这番婆子,究竟有没有按朕交代的打熬力气?怎么杀了这几个便没力了? 威尼斯人完全没想到,阿尔巴尼亚人会领着一支敌军大摇大摆的走到城下,一直到现在,守城的大部都没接到警讯。 “剑来……不对,朕砍不动了,伊万,伊万!”朕冲着城下的人堆叫唤道。 披着札甲的伊万抬起头,他的右臂上插着一根弩箭:“巴塞丽莎!有啥吩咐?” “还能冲杀吗?” 他用左手拍着胸脯,不顾创口的血还在汩汩而出:“我还有一条胳膊!两条胳膊废了还能用牙咬,怎么不能冲?” 朕一手拄刀,一手撑住膝盖,费力的朝他喊话:“你迅速带五十人,结成三排长矛,以重弩压阵,肃清城中各个街道。” 伊万让人把大盾捆在胸口,拿枪柄砸着盾面,跟着他的罗斯人也狂呼酣战:“就按您的吩咐办。” 朕环视一圈,找着另一个军官:“巴西尔呢?你们谁看到巴西尔了?” 城墙角落的尸体堆里传来阵阵沉闷的喊叫,两个扭成一团的人滚到泥地上,那两人都赤手空拳,却都穿着重甲,一时间奈何不得对方,一人想抢夺地上的兵刃,另一人便作梗干扰,便是抢到了兵刃,也在滚转扭打中再度掉落。 其中一人便是巴西尔,他好不容易占据了上风,压住那个威尼斯人,想把他活活掐死,却不想反被威尼斯人咬住了胳膊,痛得他怒目圆瞪,往威尼斯人腹部连锤,被盔甲护着却如同隔靴挠痒。 威尼斯人用出吃奶的力,巴西尔痛得直骂娘,干脆用空出的两指插进威尼斯人眼眶,硬生生把那人两粒眼珠子抠出,威尼斯人直接疼得昏死过去,即便如此,他的牙口依然紧紧咬着巴西尔的手,旁边的袍泽用刀撬斧凿才把巴西尔的手救出来。 朕朝他问道:“巴西尔,你还能动吗?” 巴西尔从地上爬起,狠狠踹了两脚半死不活的威尼斯人:“我要杀光他们!” “很好,你带一百人,想办法把内城打下来!” 巴西尔红着眼左右张望,连点了两个城防营的连队,再冲到城外,命人收缴了那几辆牛车——驾车的阿尔巴尼亚人早就见状不妙跑了。 他把一辆车上堆满木头,浇上本就装在车上的橄榄油,让步兵举着大盾,推着车朝内城迫近,在靠近到内城城门后,他点燃了牛车,抵在门上。内城不断射下箭来,却奈何不得配合严密的盾墙。 内城城门被火烧了一阵,里面的威尼斯人都被吸引到了门口,试图从城头浇水扑灭火堆,火没被扑灭,反而冒起浓浓黑烟,巴西尔趁机把另一辆装着花岗岩的车推到内城一角,几个敢死队踩着垒高的石块,攀上了城墙,没过多久就把巴列奥略家的旗帜举起,还打退了两轮反扑。 以朕的经验,威尼斯人都是孬种,十个里头死了两三个就一哄而散,鄂图曼人被杀光近一半都还要抵抗两下再投降,最能打的是大善人的骑士,不愧是读过圣贤书,明事理知进退的精锐。 现在外城失陷,内城又被攻下一段城墙,那些威尼斯人终于停止了徒劳的射击,举起了白旗。 朕连海火都没用上,你们怎么就投降了? 后来哨兵回报,几个骑着马的威尼斯人冲出了内城后门,正在朝远处逃遁,本已迂回到后面的铁甲圣骑兵只截住大部分,还是有两个漏网之鱼逃了。 没关系,你们要不去报信,朕反而要头疼呢。 47.猫是怎么叫的 长枪方阵不仅在野地无敌,在左右无处躲避的街道上更是霸道,几队长枪兵在城中扫过,犹如秋风扫落叶,城中尚有斗志的散兵游勇被密集的枪头一通戳刺,就没能挺过两合的,任你膂力盖世,甲坚兵利,在这两丈长面前也休想讨到好。威尼斯人争相投降,唯恐降晚了被杀,很是干脆,他们也不觉得丢人,把武器一扔就坐在一旁等着我们拿绳捆上。 番婆子说过,这些意大利城邦常年打仗,农兵不堪用,军头更喜欢雇佣民间的打行、镖局。 这些打行的青手间是同行,打仗是为了糊口,彼此又没有过节,雇主花钱让他们打仗时,不过是看在十足金的杜卡特面子上挥两下兵刃,若是对方投降,断无下死手的道理,免得日后和对面的同行在同一旗帜下打仗时尴尬,若是没有胜算,也总是轻易丢下兵刃以示无害,同行们多半也不会为难。 意大利的打行青手们习惯了战场上做人留一线,久而久之,打行之间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一旦大势已去,就要干脆利落的投降,除非雇主加钱。 胜者断不可夺降者性命,还要好吃好喝供着等拿赎金,败者尽到了义务,也不得在投降后私自逃跑或反抗,而应该一门心思让亲友凑钱赎人,钱财终究没命重要。 除非是面对大食教,或是大独逸帝国南侵,这些打行倒要死战到底,毕竟这二位不仅要杀人父母,还要断人财路,雇主又喂饱了银子,那打起来叫一个指挥得当,将士用命。 看到巴列奥略家的十字旗后,这些威尼斯人知道朕不会赶尽杀绝,自然愿意投降。他们只是签了共和国的短期防务合同,又不是哪位威尼斯大宗族的家丁,每月不过几个银角的军饷,犯不着那么玩命。 原先朕听说西域花钱赎降兵的习俗后,本还有些惊诧,不过有过沙场上浴血搏杀的经历,再联想到巴塞丽莎练出一个堪用兵卒之不易,倒也能理解这种拿钱换命的做法。爹生娘养十八载,被朕平白砍了脑袋,打不过还真不如认输投降,花钱买命,况且赢家斩首无益,除了堆京观夸耀武功外并落不到什么实际好处,也不如拿了赎金自用。 再说西域乃四战之地,小邦林立,年年打仗,若真按大明与建虏那种打法,只怕用不了三十年就要打得十室九空。 只可惜这些都是意大利弩兵,值不得钱把银子,若是哪天俘获几个法兰西骑士,那才叫赚得盆满钵满,绑票哪有绑地痞长工的,当然得绑地主缙绅。 这回收缴武器和盔甲却是不错,城里这一百多兵清一色的山文甲,居然给弩兵配一穿六的重环甲,那几个校尉们还配了板甲衣,武器也都是精制的重弩和长剑,威尼斯商帮到真是有钱。不过降兵们交代,这些武器是共和国借给他们的,合同结束时要归还,若是破损遗失还要罚钱,当真商人习气。 那也有钱啊,番婆子的瓦良格卫队有一半人的甲还都是厚革甲,另一半铁甲亦是老旧不堪,说不定是洪武元年所造。 那些罗斯人和拂菻人也不忌讳穿血衣,把盔甲拾掇拾掇就给穿在了身上,几个头目也都换上了威武的板甲衣。 这场攻城战打完只花了半个多时辰,外城就已经初步肃清,筑在高地上的内城里也升起了白旗,朕分出几个受伤不重但不堪再战的兵,以及几十名船上的水手,看管新打下的纳夫普里翁,并交代他们在城中打扫战场并收缴战利品,只是不准抢夺百姓财物。 因为知道他们肯定会私藏,所以朕鼓励他们相互检举,若是能检举其他人私藏了战利品,便可得战利品的一半,而私藏者要仗责。 如果数目特别巨大,影响极其恶劣的话,还要斩首。 留下胳膊受箭伤的伊万在城里暂管后,朕又接待了几个城内居民选出的代表。这场仗突如其来,许多居民都不及躲避,受到战火波及,尽管城中百姓都第一时间躲在家中紧闭门户,依然有不少房舍和财物都被损毁。虽说纳夫普里翁只是座小城,但要是一不小心激起民变,弹压起来也要费一番手脚。 那几个先前跑没影的阿尔巴尼亚车夫战后也找上门来,非要朕赔偿他们的牛车,端的是要钱不要命。朕告诉他们这不可能,他们既然受雇于威尼斯人,那牛车的使用权就转到了威尼斯人手中,要赔钱也该威尼斯人赔钱。 想要朕出钱,没门! 要知道攻城之后,大掠三日可是常有的事,只是这回攻城伤亡很小,拂菻军士气未受打击,士兵心里没什么怨气,番婆子又老是强调军纪,故而朕也不想把好好一座城池弄得满目疮痍。 否则尔等还有活路?蹬鼻子上脸,是当朕好欺负么? 不过朕细细问来才知道,这些车也是威尼斯商帮借给他们的,若是车毁了,这些车夫又还不出车钱,就会被威尼斯人捉去,在桨帆船上划船还债。这些阿尔巴尼亚人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摩里亚上也没同族照应,要想潜逃回老家就要穿过科林斯地峡,冒险通过鄂图曼人的地区。 细细算起来,还是他们把拂菻军引来的。 城楼前的威尼斯打行看到我们人数只有两三百,又大摇大摆的和共和国的车夫们结伴而行,还以为我们是友军,结果把攻城部队放到城下都没发现,才被我们一鼓而下。虽然城陷也有兵卒玩忽职守的缘故,若是威尼斯人追究起来,这几个车夫怕是没好果子吃。 朕再三保证,这城是拂菻国的领地,所有的威尼斯人的借条在拂菻王道乐土上都无效,就算朕要撤离,也会带他们回君堡,这才堵住了他们的嘴。 纳夫普里翁是一座军镇,而非城市,城内本就不大,居民也只有近千,倒也好管,安排好人巡城喊话,实行宵禁之后,朕领着大部又出了城。 威尼斯人莫名奇妙丢了一座城,应该会派人前来打探消息,只是天色已晚,那跑脱的两骑怕是要到深夜才能把消息带到,除非威尼斯人的士兵都是属猫的,否则在阿尔戈斯的军队应当不至于走夜路前来。 卢卡斯不满的抱怨,朕严重怀疑此人平日就对朝廷不满:“阿尔戈斯驻军超过一千,我们算上那些水手,能战的军队也不过三百多人,只要他们发兵前来,我们便是九死一生。请问巴塞丽莎,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用来组织防御?” 朕用草根剔着牙,回味着城中百姓进献的烤滩羊:“我们还有一晚的时间。” “哦,那岂不真是九死一生?” 朕接过亲兵递来的草药茶,漱了漱口,吐在瓷盘里:“噜啦噜啦——呸——你现在去睡觉,好好休息,那明日就是九死一生,你要是再在这里浪费时间,那我们便是十死无生。” 朕让人把大营扎在城外两里处的一处山林中,既然将士们军心尚可用,就不宜在城中逗留,以免战前享乐以致懈怠。 打下纳夫普里翁之后缴获了不少军需,面粉自不必说,还有腌肉有咸鱼,甚至搜出两个大奶酪轮,朕便亲自下厨煮了一锅乱炖,把鱼肉与刀削面一同放在大锅里煮,再加上城中居民识趣送来的晚饭,许多人吃到肚皮溜圆。 可惜这面没做好,要是弄点随续子放汤里,还能解腻,盐也没放够,陈年老肉的腐败味没能盖住,难怪胡椒在西域能卖出天价。 虽然朕爱兵如子,却还没爱到往汤里撒胡椒的程度,毕竟儿子也分嫡出、庶出、丫头养的。要是巴塞丽莎知道了朕一顿饭用掉了一袋胡椒,怕是要拆了朕的六部三法司。没办法,谁叫那些个罗斯人和拂菻人捆一块儿,都没那几袋胡椒值钱呢? 用清水洗漱一番,再把甲胄上的血迹擦了擦,朕也顾不得外表是否光鲜,抱着长剑钻进了被窝,临睡前把狸花猫摆到枕边,倭国的忍者据说可以靠猫瞳大小来看时辰,朕也想试试。 养猫的坏处,便是难睡踏实觉,迷迷糊糊睡了半宿,那蠢猫便用爪子拍朕的脸,朕被吵醒之后,把猫丢出帐篷,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天边还未浮现鱼肚白,现在应该不过是寅时,但一想到今天又要再去打仗,朕心中就有些忐忑,难以平静,索性跟着那一步三回顾的狸花猫进了深林。 “嗷呜——” 虎威大将军蹭的蹿上了树,对着月牙一声长嗥,只见黑漆漆的夜中,一对对幽碧鬼火不断腾起,那是山林中的野猫豺狼跟着应和,此起彼伏,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虎威大将军的剪影在月牙上掠过,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树上跃下,摔进灌木丛,朕担心猫丢了,也只得跟着,不断用长剑劈开荆棘。走了没几步,那蠢猫就叼着一物跳到朕面前,竟是一条还在扑腾的大鲤鱼。 你上哪儿找的鱼?且慢,看到这鱼,朕似乎有点想法……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军队就被喊醒起来吃早饭。瓦良格卫队的士兵们纷纷谈论,说山林中似乎有精怪叫了一夜,喊着什么“拂菻兴,拂菻兴”的,扰人清梦。 那个番婆子从蒙古人手里捞回来的罗斯老军医也早早地起了床,正在尽职的给几个刚醒来的轻伤员换了纱布,听到这些话,便告诉这些没见识的年轻人:“你们昨晚听到的乃是神迹,这样的显圣只会出现在真正虔诚高贵的圣徒身边。而所谓拂菻兴,乃是古希腊语,意为罗马帝国将要复兴,毫无疑问,罗马帝国复兴指的就是我们这支军队。” 这老神甫的鬼话说的面不改色,朕给他的肉里放胡椒算是没白费。 又过了一会而,负责煮饭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他们在昨天吃光鱼的水盆里又发现了一条鱼,剖开鱼腹,里头竟然有一卷纸,上头画着一个十字架。 其实朕本想些康丝坦斯王的,但一想康丝坦斯本就是拂菻女皇上,而且番婆子名字太长,往鱼肚里一塞墨水就洇开,只得改画十字架。 朕觉得无妨,反正士兵们不识字。 吃过早饭,大军拔了营寨,辎重放在那几辆缴获来的大车上,赶着牛一路朝前走,来到了阿尔戈斯前来纳夫普里翁的必经之路。 经过这番装神弄鬼,应该能有八死二生了。 48.复土 朕一面给重伤的敌兵补刀,一面清理着战场,相较于纳夫普里翁的守军,这支阿尔戈斯来的援军装备同样精良,战力也同样稀松。 朕捡起一把……钉锤?无聊,柄太短了,还没剑长,剑也能破甲。 革面盾?这顶什么用,都开裂了。 这枪头大斧又是怎么回事?威尼斯人里头还有黑旋风李逵不成?虽说这些人武艺稀松平常,但本阵这几十名悍不畏死的大戟士,可把朕累得够呛。 卢卡斯告诉朕,这些大戟士俱是瑞士一带的山民,当地土地贫瘠,穷山恶水自然民风彪悍,自古盛产强军,百货腾贵,只能贩售充沛武德以饱腹。威尼斯人许以厚利,自山中请出,以为驱使,横行亚平宁、独逸,几无对手。 山民家乡土地贫瘠,自幼结阵训练,贩剑为生,百六十人结成枪阵,复以大戟护住侧翼,本阵便稳如泰山,加之悍不畏死,纪律严明,竟在打社、镖局这一行中混出了名头,非寻常城狐社鼠能比。 番婆子的罗斯人卫队亦是长枪,平日也是酒肉供给,布帛银钱从不拖欠,若非刚学了陈涉的古法动员,两者正面对攻,只怕支撑不住,就算是胜也是惨胜,再说这拂菻国就剩这点家底,岂能拿来堂堂阵战? 所以朕并没有伏击这些人,更不会在他们必经之路上摆下阵势,兵圣说,避其锋芒,击其惰归,所以朕选择在他们抵达纳夫普里翁时并没有阻拦,而是让所有人都小心潜伏。 一直到几百人的援军从路边走过,我们才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只以两三侦骑前出,暗中探查敌情。 在纳夫普里翁城下,当这支威尼斯军队刚摆开阵型,开始试探城防的时候,朕把两队矛兵一字排开,徐徐推进,拂菻城防营的刀盾手与铁甲圣骑兵自两翼掩杀,再加上城楼上的水兵以矢石助战,他们顿时阵脚大乱。 威尼斯人的援军多是杂牌,也不知是哪里寻来凑数的,枪头戳几下便士气动摇,只是那几十个混编大戟与长矛的瑞士山民,任凭怎么我们攻都结阵硬守,像刺猬般棘手。 最后还是朕趁着他们不及调转枪头,绕开大戟,亲率铁骑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凿入左翼,把那几十个大戟士冲散,才算是一锤定音。 两天两战下来虽然收获颇丰,拂菻军依然死伤不少,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二十几个大活人,今日已经是城后的一排坟茔,还有同样数量的人都身受重伤,就算康复也落下病根,再难当兵。 现在还不是休整的时候,得想个办法把阿尔戈斯打下来,否则纳夫普里翁是守不住的,尽管军中人人带伤,一场大战后他们又都气力耗尽,此时也不可休息。 朕使自己的心刚硬,强押着剩下的两百多人继续行军,而是许诺,打下阿尔戈斯,朕不吝封赏,还告诉所有士兵,今撤退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大秦可乎? 并命神甫老军医带队唱圣歌,为弥留重伤者做临终弥撒,在朕授意下,宣布战死者可以上天庭参加圣母娘娘的蟠桃会,遂全军士气大振。 阿尔戈斯离纳夫普里翁只有二十里地,虽然土路崎岖难行,方才又干掉了百多号威尼斯援军,将士疲惫,大部依然在午后抵达了阿尔戈斯城墙下。 纳夫普里翁是一座小城,我们昨日又是靠计谋与运气拿下的城池,朕所带的兵并不多,那两个跑脱的骑手也看到了这一点。 但凡大军压境,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奇袭,光是筹备军粮,探查道路,运输辎重便要从长计议,非十天半月不能进军。拂菻军毫无前兆的渡海而来,若有千人之数,那光是统筹驻地,修筑军寨便要弄得甚嚣尘上,所以阿尔戈斯也能猜到,打下纳夫普里翁的绝非大股部队,是一支偏师。 所以阿尔戈斯直接派出六七百人的军队,想要趁我们立足未稳之际,一举夺回纳夫普里翁,只是没想到朕这三百人具是拂菻国精锐,威尼斯军又是后阵被偷袭,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那些罗斯狼兵大声呼喝着浴血奋战的模样,惊骇到了威尼斯两翼的佣兵,逼得侧翼后撤,他们又和瑞士山民的百战精锐对战数回合也不退让半步,才让朕抓到个破绽,趁机率铁甲圣骑兵击溃了威尼斯军左翼,看来这狐狸叫没白学。 这阿尔戈斯派出的援军中,堪用的也就中阵一百多名的瑞士山民大戟士,其他的不过是凑数的农兵与打行,三打一也不是拂菻精兵的对手,想来城中并无足够多的野战军,如今只消兵临城下,便可设法拿下阿尔戈斯。 牛车辚辚,铁甲铿锵,两场接连的胜利之后,士气正是高昂,尽管朕还没想出攻城的方法,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威尼斯人连北边的鄂图曼大军都应付不过来,想来是没有多余的兵力再驰援此地了。 阿尔戈斯城比纳夫普里翁大了好几倍,要不是朕在野地上解决了那五六百的威尼斯兵,凭城而战只怕真打不下来。但击溃了那支军队之后,城中依然有许多守城的兵士,朕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阿尔戈斯是人口一两万的大市镇,少说也有一千的屯兵,灭了五百,也还有五百。 加之早上只是击溃了威尼斯外派的援军,大部未被歼灭,而是零散溃逃到山野中,说不定还会被阿尔戈斯收拢残兵,那时便更不好打了。只要人一朝不会飞,这守城一方总是占便宜些。 要是兵力多些,也不至于如此被动,现在两百多人连围城都围不起来。阿尔戈斯见城下拂菻军还不及城中兵力多,竟然还开门布阵,想要出城驱赶拂菻军,却被铁甲圣骑兵一轮反冲锋杀得人仰马翻,撂下十几具尸体和伤兵在地上。 这铁甲圣骑兵给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番婆子从她爹重建铁甲圣骑兵开始,就为这支军队下了血本,全员人马具装,最差的盔甲也是拂菻札甲,若是年景好,还要节衣缩食,给最善战的选锋精锐制办几套板甲衣,往铁甲战马上一坐,浑然一座铁山。 这铁山往战场上一放,任你什么刀枪剑戟都打不穿,连人带马大几百斤,寻常步卒结阵都挡不住,只是铁甲太笨重,全套披挂之后难以步战,要乘在专门育种的战马上才能冲杀,就算如此,战马载着这么重的披甲人,只冲上两三回马力便耗竭,要么换马,要么下马步战。 这阿尔戈斯城堡杵在山上,仰攻定会死伤惨重,好在大多数民众都聚居在城下,没有城墙保护,朕率部在民房间与威尼斯人的杂牌稍一交手,他们便撤回人城中。 西域多是小国寡民,许多市镇或无城墙保护,或只有一道篱笆似的木墙,只够防防野兽土匪,威尼斯人又重利轻义,只知道收税倾销,不懂长治久安的道理,这城下町便白白的丢给人朕。 朕半逼半雇,发动城中的拂菻人在城外修了一道壕沟,一道胸墙,拦住城堡下山道路。是夜,果然威尼斯人前来偷袭,可惜壕沟内外早已设好暗哨,又安排数十名精兵在胸墙后守夜。 威尼斯人一来,壕沟内伏兵纷纷点燃火把油灯,一时间灯火大炽,以长弓与缴获的重弩齐射,杀十数人。 朕复率精锐侧袭,每杀一人,便念一句佛经:“拜告,仙妈利亚,天主圣母娘娘,尔有大福……” 朕以头颅代念珠,记念经两遍,共斩首二十六人,功德圆满,大慈大悲。 尔后率部攀山,遇威尼斯人接应之后队,念《大学》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颊中一箭,未穿铁面,杀一人;念《中庸》之“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杀二人;念《论语》之“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剑折,敌连滚带爬,逃得一命,后拾断腿一截,抽杀一人。 后欲念《孟子》,然太祖皇帝曾删改此篇,恐有不详,且朕气力已尽,队伍散乱,且威尼斯之山城上助战之人愈发增多,便抄起一盔,以断腿敲之,鸣金收兵。 第三日,围城,截杀缒城而入者三人。 第四日,围城,以标枪三杆,掷杀趁夜出城取水者五人,朕悯其死前干渴之苦,抛尸井中,尔后威尼斯人不复自此井盗汲水。 第五日,围城,大雨,城中守军欢呼声不绝,俱以头盔集雨水,朕以重弩射穿城头首领头颅,尔非无瓶灌,奈何以兜鍪盛水? 第六日,围城,皇兄安德洛尼卡遣援军一千,于朕合流,听朕节制,将城围得铁桶一般。 第七日,朕披戴甲胄,于城前痛骂威尼斯人,再三警告,若是城陷,城中守军尽数屠没祭天,限今日投降,念其恪忠职守,勇猛敢战,放其归家,并以船上之弩炮将人头射入城内,城中惊骇,旌旗摇摆。 午后,饭毕,威尼斯兵丁杀督军,献城而降,朕与遣散银两,命其弃戈甲,自行返乡。 阿尔戈斯遂复土。 当朕泡了个澡,吃掉两份撒了胡椒的烤羊排之后,便躺在这拉里萨山上的城堡主卧里,静静地睡去…… 49.宫女 “天下太——平——”铜铃叮当一声,犯错受罚的宫女便唱一声。 这刑法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想出来的,你罚宫女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吵我的美梦,好不容易轰走了户部要内帑银子的蠢货,好不容易偷得一个小时休息时间,来研究我最需要的火枪。 大臣们对我严防死守,因为上一个精通木匠活的皇帝,也就是大猪蹄子的哥哥在统治期间,聪明的利用爱好占据掉自己的执政时间,并让宦官代行皇帝的意志。这样的后果就是,很多与皇权想违背的文官都过得很惨,要么丢掉乌纱,要么丢掉脑袋。 所以我刚提出想实际观察演练如何制造火枪的想法之后,雪片般的奏疏就铺满了御书房的书桌,全都是严陛下勤政事。 所以火枪就只能偷偷研究,大部分精力还是用在应付几个文官集团之间的政治斗争上。 就好像罗马帝国曾经也因为君堡文官派与地方贵族争斗,险些分崩离析一样,疆域广阔的赛里斯帝国也有着地方利益集团的斗争。 当初尼禄皇帝为了修通科林斯运河,得罪人伯罗奔尼撒的贵族,弄得连命都丢了,虽说这并非尼禄失其鹿的直接原因,父亲依然教育我要引以为鉴。 所以我听说海运的船在海上起火,又溺死了几百个船工之后,暂时叫停了漕粮海运。海运是兵部组织的,兵部又仰仗漕运总督吃饭,分管各段运河的又是沿途各地的巡抚,各位大佬之间关系好得仿佛有分桃断袖之癖,怎么可能用海运来砸自己人的饭碗? 经过反复拉锯,今年定下的海运总数增加五十万石,而且在寻出一个得力干将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要钱要得这么理直气壮,脸不红气不喘的,我还是头回见到,不得不说赛里斯人的官僚培训很成熟,可能有蜀地的生员在偷偷开班传授川戏变脸之艺。 这得力干将也好说,首先,海运会得罪运河中后段的官员,所以河南、山东、安徽籍贯的人万万不能用,苏北也不成。最好是找个广州、福建或是苏浙出身的。 为了防止中饱私囊,还要找个家境优渥的,毕竟筹集海船、雇佣民夫可能要垫付银两。倒不是我相信什么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鬼话,权力产生腐败,权力越大,腐败越厉害,反正有了权力,再穷的清官也会像灌了浆的葡萄一样,迅速圆润起来。 找家境优渥的官员,主要是在将来抄家的时候,锦衣卫和抄家大臣不能用“此人家境贫寒,没有多少银子”来糊弄我,没银子,田产房产总有吧? 外加最近我有意挑动天主教西法党和儒生的对立,而天主教在赛里斯是新贵,不及儒生根深蒂固,需要拉一把徐光启首辅才是。 儒生们对这个修身事天的离经叛道者成为首辅很是不满,尽管天主教在赛里斯没有大规模传教行为,儒生们却能隐隐嗅探到天主教的威胁——这些西僧是来抢饭碗的。 孔夫子的徒子徒孙们斗死了诸子百家,斗死了本土的道教,又把外来的佛教赶出世俗领域,不管赛里斯王朝是哪个家族的所有物,都少不了孔夫子的冷猪肉,连这些徒子徒孙也能跟着享福。 其实他们不在乎庙里供的究竟是孔夫子还是尔萨,也不在乎念的经是四书五经还是新约旧约,只要能把荣华富贵留给自己,冻死枯骨剩给泥腿子,就算是大食经也不是不能念。当初衍圣公在蒙古人打进来的时候,很果断的把蒙古大汗的画像请进了自己府邸,成为蒙古人的统治工具,那将来要是有个日耳曼皇帝打进来,估计这衍圣公还会胡说什么“奉天承运威廉皇帝”云云,甚至开始改说德语。 毕竟他们的友商天主教就干过此事,我看儒生也不是干不出来。 天主教与儒教乃一丘之貉,我虽不是很懂儒教,但天主教我却熟得很,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坏水,用无酵饼做圣事也就罢了,所得的十一税竟然不上交到君堡,而是交给罗马。那罗马牧首又不是诸教会领袖,哪有资格收这钱?明明君堡的普世牧首才是最首位,那些钱都是我的!我的! 但现在还不是痛打罗马牧首的时候,我还要天主教壮大些来对付儒生,所以从徐光启的同乡中,看中了一个与海商关系颇深的官员。这是一个叫沈廷扬的年轻官员,还不到三十五岁,我和徐光启闲聊的时候曾说起过他,有举人的功名,又是当地沙船帮的背景,专做北洋海贸生意,天然就和漕帮不对付,最关键的是家里很有钱。 安排妥当之后,我发明人一个海运主事的六品官衔,赐给这个徐光启派系的人,并请他先自行垫付资金,走海路运米进京,全力运粮,户部加价全收,有多少要多少,超过一百万石,我给他发蟒袍。 此事于大家都有利,松江米价才六七钱一石,只是寻常商人运到北方,若是走陆路,那要亏得当裤子,若是走运河,漕关税卡也要抽水,即便冒险用海船装运,算上海上风浪漂没,到了天津也要被牙行狠狠宰上一刀。 而户部用运河运到北方的漕粮,光是支付京营边镇的月饷都不够,还要花大价钱买市面上一两多一石的米。所以有财力雄厚的商人,愿意组织商队把大宗货物海运到北方,他们能省去运输、仓储和批量抛售的成本,朝廷也能以相对低价买到米。 这就是贸易与商业的神奇之处,通过调动物价不同地区的百货,让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大的利益。辨贵贱,调余缺,度远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就是经商生财的关键。 徐光启吃到了甜头之后,就很自觉的替我说话,把攻击皇帝玩物丧志的奏疏都挡了下来。 他指着那几个言官的鼻子痛骂:“火枪是玩物?大明的边军京军所使都是火枪,照你们这么说,军中所用俱是玩物不成?不如诸位自掏腰包,为陛下新军采办些不是玩物的兵器?” 这些官员吵架忒无聊,骂人都没什么新意。 “天下——太——平——” 甘霖娘,老娘好不容易睡着,你们哪个部门的,统统打板子! 我从御书房爬起来,这日精门明明离御书房颇远,怎么宫女的喊声在这儿都听得见? 这狗皇帝,仗着有几个臭钱,雇了那么多宫女,少说也有八九千,每天一百人里有一个犯了错被罚去提铃,那就是八九十人,不想办法管管,我往后的午睡就泡汤了。 至于交代整个皇宫,说午时皇帝要睡觉,禁止喧哗,也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处理政务,敲打六部很忙,我不定啥时候午睡,其次皇帝的作息属于机密,在下人眼中,皇帝是目光如炬,靠眼中喷出的烈焰就能歼灭奥斯曼大军的圣人,怎么可能做出午睡这种示弱的举动? 我拎着金刚杵,从景阳宫出来,领着两个太监左转右转,进了日精门,两个宫女正准备摇铃,看到皇帝来了,里面缄口垂手,低下脑袋站到一边。 “怎么回事,你们几个为何受罚?朕在御书房就听到你们叫了,究竟何事?” 两个宫女被皇帝问话,吓得跪倒在地:“陛下赎罪,奴婢织坏了皇后娘娘的织锦,被罚提铃,扰了陛下清净,求陛下恕罪……” 她们边说边磕头,我赶紧命宫女停下,这瓷砖可贵了。 皇后怎么还沉迷织锦?那不是大猪蹄子一时兴起的胡闹么?虽说我指点了我的小猫怎么组织生产,但这活劳心劳力,颇为无趣,周后竟然坚持下来人? 我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端详着两个宫女的面貌:“你们可是最早跟皇后织锦的那批宫女?” 年级大些的宫女微微抬起头:“万岁竟还记得奴婢这等下等的人物,奴婢正是。” “你们怎么织坏了皇后的锦缎?朕听说,最早那几匹锦可是要裱起来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稍年轻些的宫女身体在发抖,想要答话,却被年纪大的宫女抢先一步:“回万岁,奴婢笨手笨脚的,只能伺候人,做不来这等精细活。” 胡说什么呢,我听说宫女上岗是要考女红的,笨手笨脚怎么进的来?这两个宫女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十七八岁,又不是老眼昏花、年老体衰的年级,皇后又是手把手教用织机,不全学会,都能亲自上机实操。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年轻的宫女腹中发出咕噜一声,另一个宫女狠狠瞪她一眼,两人随即惶恐的伏低身子。 “你们饿了吗?朕记得,只要出工一日,领的金圆券便能换四个窝窝头,难道你们不够吃?” 说起来,我从上个月开始,好像就在严查输入宫廷内的白米,食材数量,整治内廷在吃穿上的靡费。 “你们上次吃饭是……”我问出了我经常问的三个问题,“什么时候吃的,在哪儿吃的,吃的什么?” 50.真正的大明提刑官 年纪小的宫女壮着胆子回答道:“回万岁的话,奴婢上回吃饭,是前天中午,领班分给奴婢半个馍馍……” 刚说完,就被另一个宫女狠狠瞪了一眼,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我微微叹了口气,两个宫女吓得连忙低下脑袋,生怕我责怪。 宫女被收入宫,实质上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赛里斯的皇室会用国家机器的力量,于全国范围内遴选秀女,劳民伤财不说,选进宫中的秀女也让民间战战兢兢。 宫女没有薪水,且宫里等级森严,衣食简陋,稍有差池,就要受罚。平日不得出宫探亲不说,连书信都不能传递,以免传出宫闱秘闻,年老了也不能归家,病了也只能等死,非常可怜。此事我也听说过,只是整顿内廷的事情急不得,故而也没放在心上,我是个大善人,最见不得这种事,所以也禁止其他人在我面前提起宫女的悲惨,免得揪心。 理论上,宫女们之中最优秀的,会成为嫔妃,带着整个家庭一步登天,但这个希望太渺茫了,而且大猪蹄子和我都没有在女人身上浪费时间的意愿,所以实际上进宫不过是成为奴隶。 皇宫中下人的日子如此难过,民间自然也不愿意送自家女儿进宫,为了躲避这项类似初夜权的义务,许多良家在女儿十二三岁就安排成亲,即便如此,现在皇宫中依然有九千多名宫女。 民间传说,宫中宫女用的脂粉钱一年都要四十万两银子,这当然是胡说,一人一年擦掉四十两银子,当皇帝家开金矿的么?不过赛里斯的宫廷流行浓妆艳抹,连大猪蹄子这个正牌赛里斯人都看不下去,说宫女两腮抹得通红,看着宛似女鬼。 本来我是无所谓的,不过脂粉钱开支确实不小,周后是天生丽质,哪怕不施粉黛也是绝色佳人,光是看着她的样子我都能吃三碗饭,所以我也号召宫中向周后学习,减少脂粉的使用,名为淡妆素雅,实际上是买不起化妆品。 比化妆品更贵的是衣食,皇帝一人再怎么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也用不了许多,倒是几万人的宫廷吃穿用度靡费无穷,所以采购布匹和食材一直是笔糊涂账。我虽然和上林苑、光禄寺斗智斗勇,砍了不少虚假报账,终究还是会波及到正常的采购,有些人的好处被动了,自己会侵占不属于自己的份。 本来还以为我的动作不算大,内廷的宦官还不至于让宫中的仆人饿肚子,没想到现在就遇到了两个险些被饿死在皇宫里的宫女。 我问那两个宫女:“你们可是得罪了领班?为何不吃饭?” 宫女犹豫了片刻,咬牙答道:“奴婢不饿。” 是想包庇饿你肚子那人,免得惹麻烦吧? “你领班是谁,上司又是何人?所属哪一司?如实回答,否则便是欺君之罪,要满门抄斩。” 宫女们没有办法,只得将自己所属上报,原来是坤宁宫的宫女,也是被皇后抓壮丁抓去的,皇后突发奇想的差事苦的很,各宫的宫女们谁都不愿意干,最后都推出人缘最差的宫女去交差。 原本二人就过得贫苦,今年以来不知何故,她们分到的粥菜愈来愈少,连衣袄中的棉花也比往年的分量轻,就连给皇后织布发下来的金圆券,也被领班借故,半骗半抢的夺走,回到住处,却又被告知饭菜没有她们的份。 记下她们领班的名字之后,我决定日后展开调查,不过机会难得,我还是打算听她们诉诉苦。如果连一个屋檐下的惨叫声都置之不理,还有什么资格统治万民? 我也不顾龙袍会弄脏,索性盘腿坐在瓷砖上,柔声问道:“尔等,可有冤屈?” 宫女丁氏,杜氏,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岁,入宫都已经超过五年。丁氏家中是江南的农民,杜氏则是杭州的落魄士族,没有钱打点关系,才被选秀的太监强抢入宫,她们在宫中举目无亲,是同一批入宫,又算半个同乡,平日倒也相互扶持。 只是两人性子都倔,入宫前不识几个字,没被儒家经典毒害,所以在宫里备受排挤,所以这次才被踢出来去给皇后干活。 要知道在宫里干活是没有钱拿的,全靠上司们的赏赐,或是钻营,或是设法从公款中捞钱,经手公款岂是这些底层宫女能落到的肥缺?何况我用双账法开始整治各衙门的账目之后,除非精通财务和复查机制,否则在我面前玩弄数字,唯有上绞架这一个下场,只可惜许多对外账目终究不能完全实行双账制,还有许多漏洞可钻,还需要再接再厉。 这丁氏和杜氏进宫五年,很想念家人,就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托付一名负责出宫采办的太监,请他代笔,为二人往家里送一份家书。没过多久,两名宫女家里就送来了回信,丁氏的老母亲重病,杜氏的弟弟得罪了当地的大官,被抓进了衙门,都喊她们要钱。 不得已之下,二人不得不起早贪黑的干活,所有脏累的事情都担下来,只求能攒够一笔钱,寄回家里去救急。 丁氏母亲的病久不见好,杜氏的弟弟据说被打断了腿,两人寄回去的钱全无作用,家里一味地要她们再多寄些回来。 我静静地听完她们的难处,问道:“所以你们的金圆券,究竟是怎么被抢走的?” 丁氏拭去眼角的水渍:“奴婢恳请领班,希望能多伺候皇后,以求几个银钱的赏赐,好救我的母亲,但领班却说奴婢手笨,吃得又多,愿意用制钱换奴婢的金圆券,奴婢便答应人,用一张金圆券换了十文……” 这也太黑了,那金圆券的购买力,可是按一张三十文的标准制定的,这直接砍一半啊。 我摸了摸下巴,大猪蹄子的胡茬在提醒我多管闲事:“这么说,你的领班是拿金圆券领了你的三餐咯?” 宫女杜氏答道:“想来应是如此,皇后的小灶是尚膳监设的,放在宫外,一张金圆券的饭菜能值一百文。” 你大爷,又……又算得便宜了! 丁氏抽泣一声:“奴婢两日吃一顿,饿得头昏眼花,所以才织坏了皇后娘娘的锦缎,被罚在此提铃。” 我把碍事的胡渣揪掉,这闲事我管定了:“你们托付书信的那名太监是谁?朕听着不对,当有隐情,家中送来的书信你们可留在手上?” 宫女们从贴身的口袋中取出细心包好的纸张,颤抖着交到我手上:“那位公公是司设监的陈公公,专管宫中雨具采办……” 我接过带有余温的信纸,这纸质不像是江南产的,已经猜到了五六分:“左右,将那名太监喊来当面对质。” 不多时,那名太监就被喊到乾清宫中,只告诉他有事要问,而我早已让那两名宫女躲在屏风后。 我先闲聊了几句,与这名太监说了一通空话,最后话锋一转:“近来民间多讹传宫中琐事,朕算来算去,应该是出宫采办的公公们碎嘴。尔近来可曾在宫外乱传?” 太监磕头道:“皇爷,小的不曾啊,小的哪敢?” “最近可有宫女托你写信?” “小的……” 我加重了语气:“可有?” 太监仰起脑袋,有些犹豫的看了我一眼:“有,有的,田贵妃宫中的许姐姐,张太后宫中的赵氏,都曾托小的给家里送口信。” “你可知罪?” 太监不断磕头:“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宫里不让宫外人传递书信,可思乡乃人之常情……” 皇室为防止泄露禁内之事,严禁宫外人为宫女传递书信,论罪当处死,只是王朝衰弱的时候,这样的法律不会有人认真遵守。 我轻轻踢了他一脚,把他踹翻:“你怀中何物?” 不等他回答,左右的禁军早已上来,把他衣襟里藏着的账本书信都掏了出来,交到我手上。 将信纸与太监的账本两相对照之后,我板着脸问道:“你可认识宫女丁氏、杜氏?为何这二人家中寄来的书信,字迹与你竟一模一样?” 禁军们一番痛打之后,太监才吐露实情,原来第一次送信到江南后,邻居念在二女苦,各自写信回北京,丁氏全家就因瘟疫暴毙,而杜氏父母为土匪所杀,小弟也被斩断两股,不能耕种,活活饿毙。 这太监贪图宫女的积蓄,就编造了两位宫女家中的窘境,借机骗取积蓄,一来二往,又知道她们不识字,也不认识其他门路,便一次次伪造书信,把她们积累的钱财全数吞没。 我让开两步,任由两名宫女自屏风后跌跌撞撞跑出,扑上去拳打脚踢,那太监被挠的满脸是花,只敢抱头蜷腿,也不反抗。 饿了两天,又听闻家中剧变,再用剩余的力气把太监打了一顿之后,两名宫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几乎昏过去,我又照头踢了那太监一脚:“狗奴才,竟敢在天子脚下吃绝户,你可有什么话要狡辩?” 宫女的花拳绣腿不过是挠痒痒,我这一脚似乎力气大了点,踹掉了他好几颗牙,这太监鼻青脸肿的哭,也不顾鼻涕眼泪:“皇爷爷,皇爷饶命,小的一时鬼迷了心窍,小的愿赔,小的作两倍价赔,小的还给两位姐姐家人出烧埋银……” 我弯下腰,对他说道:“朕非弑杀之人,你也罪不至死,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去南海子净军,明年送你去杀鞑子,二是刺字发配台湾屯田,你自己选一个吧。” 根据九州风云的图上作业推演,净军惩戒营的三年生存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五,而台湾的四个殖民地,到上个月为止,已经病死逃亡了五分之一的人。 “净军,小的愿意去净军……” 其实你选哪个都一样啦,我朝禁军卫挥了挥手:“把这人拖出去,明日捆送南苑充军。” 51.驴与麦芽糖 据说在那不勒斯王国和西西里,当地的领主和商人会雇佣成百上千的人,组织起规模庞大的纺织工场,每年都能生产大量的棉布和丝绸,撷取巨额的利润。 君堡也有一个毛纺作坊,用来自黑海北岸的少量羊毛编制毛纺品,只不过那个作坊的主人是威尼斯人,雇佣的工人又是外地来的犹太人,在几月前的战斗中毁于火灾,如今已经彻底停摆了。 君堡平日的政务没有北京那么多,尤其是在继位之前,我除了阅读父亲开出的书单之外,就无事可干,经常在城里闲逛。君堡和色雷斯地区的不少作坊我都去参观过,也拜访过许多大工场主,那座毛纺厂也不例外,尽管现在毛纺厂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但它的结构,生产方式,组织管理,早已被我铭记在心中。 只要我闭上眼,就能看到记忆中的犹太工人和热那亚工人在威尼斯老板的催促下,用兑了水的尿液冲洗羊毛,再把羊毛用清水漂洗,再用纺车纺成线,接着染色,用织机织成布,最后用射石炮敲开各国海关,强行倾销进去。 ……等等,尿? 冷静,这不是重点。最要紧的是,我通过长期的学习,已经明白了如何运营一座工坊。技术固然重要,但重要的是对人员、物资的管理,赛里斯人也说了,劳心者治人,组织大生产的关键就在于管人。 我的大哥约翰八世——愿他安息,他在即位前,父亲为了锻炼他的管理能力,给了他五百个杜卡特,让他在君堡中开一家酒馆,他请了一个神父作为剪彩嘉宾,并在炖菜中加入大量的咸鱼,最后血本无归,连剩下的几十个杜卡特都被雇员卷跑了。 二哥安德洛尼卡别出心裁,从一群瑞典商人手里,买了一头据说会后空翻的驴,并在炖菜中撒了许多盐,好让顾客口渴买更多的酒,结果驴踢伤了好多顾客,五百个杜卡特全拿来给顾客看伤还不够,他在愤怒的顾客找到他之前就灰溜溜的跑去了摩里亚。 讨人厌的三哥,“妖邪者”狄奥多尔,他也不知上哪儿找了一个阉伶歌手,并且不仅把所有能找到的盐块都撒进了炖菜,后来甚至直接用海水煮汤。阉伶歌手的美妙歌声吸引了城里所有的人,每个人都想靠近些,看看究竟是什么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结果酒馆里挤进来的人太多,吃了太多盐的人又吃坏了肚子想挤出去,人群碰翻了油灯,好好地酒馆就这么焚毁了。 等轮到我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一座马厩:“安娜,我知道你天天看罗兰之歌,想要远行仗剑行侠仗义。身为皇帝的女儿,你想要的米兰精工板甲、红缨头盔自然不能给你,骑枪和手半剑你也别想了,不过那座铁甲圣骑兵的马厩倒是能交给你打理。” 我徒劳的反驳道:“我不是安娜……” 唉,更正一下,劳心者治马。 几个月后,尽管我把父亲的马儿养得膘肥体壮,但父亲只给了我五个海佩伦作为报酬,那些马在我的打理下,明明至少增值了一百个杜卡特,更不要提新生下的小骡子和马驹了! 夕阳下,成色不足的海佩伦硬币发出黄铜特有的暖光,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不是劳心者,我才是被治的人,自此我明白了父亲偶尔提及的剩余价值是什么意思,我开始同情农民和工人。 工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干得又多,拿得又少,我发下誓言,只要君堡中还有一个工人过着苦日子。 我就绝对不当工人。 “梓潼,那两个宫女今天表现如何?” 我把黑子摆在天元,摆出守势。 周后皱了皱眉,在一旁跟了一步:“皇上,那两个刺头宫女,今日做的活快了不少,他人一日织三四寸,那两个宫女能织七八寸,您是怎么整治的?” 我想了想赛里斯内阁中的说法:“要让下人让人安安稳稳干,没有后顾之忧,才能给你干活,那两个宫女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可能安心织布?” 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向皇后略略一讲,周后听得目瞪口呆,傻乎乎的样子尤为可爱,颇似安娜听我说神怪故事时的样子,强忍着没去揉她的脸。 周后看着身边的几个下人:“原来宫女过得这么惨啊……” 乘着我的小猫没注意,我偷偷把一个棋子往边上挪了两格,皇后转过头来时,我佯装咳嗽,催她速速落子。 这盘要是输了,月底就要陪皇后去烧香拜佛,政务这么多,我哪有那个法国时间,宁远还在兵变呢! 我悔棋,我出千,但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赛里斯的五千万人民。 只要我赢了这盘,周后就要替我继续算内廷的账目,双账法推行需要精力,而且会动太多人的好处,我没时间,太监们没良心,大猪蹄子没脑子,那唯一能依靠的就唯有皇后了。 当然,田贵妃和袁贵妃也是可以使用的工具,明天还得去她们宫中撸个猫才是,有竞争才有动力嘛。 我偷偷在脑海中摊开两本棋谱,找着对应的棋局:“梓潼啊,这些宫女这么可怜,我看以后选秀也就不必了吧,宫里开销这么大,眼下又是多事之秋,能省则省。” 周后身为正宫,自然不希望有宫女这种潜在的竞争对手继续增加数量,哎了一声应允此事,白棋咔哒一声落在棋盘上。 不好,漏看了一步。我捻着胡渣,故作轻松的说道:“以后年纪大、又没有过错的宫女,若是本人愿意,就放归出宫吧,在宫中守一辈子寡,我也于心不忍。” 主要是养不起,你们还是出宫自寻生路吧,宫里没钱养闲人,我得意洋洋的落下一子,如此一来中间便能盘活。 皇后迅速跟进,落下白子,步步紧逼:“都依陛下的,臣妾查过旧档,有唐一代,宫中只有一百二十个宫女,也不见李家有失皇家威仪,臣妾觉得,现在确实多了些。” 卧槽,怎么白子已经连成四个一排了? …… “那爱妃怎么看?” 我在画着牡丹的画册上提笔写了几句:“香遍苓菱死,红烧踯躅枯”。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诗是什么意思,刘之纶上回喝醉了,说期末考试要考,就替我划了重点,自然我也不知道期末考试是什么玩意。 田贵妃替我端过印章,我接过自己的私印,摁在画册上:“陛下的意思,臣妾也没意见,只是要请太医定期进宫给宫女看病,未免有些……有伤风化……” “诶。”我有些不悦的打断了田贵妃的话,“你们赛里……我们天朝有句古话,叫医者父母心,大夫既是父母,当父母的给孩子治病,乃是慈爱关怀之举,怎么会有伤风化?朕体恤宫女在禁中生病,无处寻医问药,特准太医为宫女看病,这明明是好事。若有些人说闲话,那就是诽谤朝廷,别有用心,敢说怪话的人,朕让锦衣卫抄他家!”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话,田贵妃只得受命。 我又翻过一页画册,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工笔杜鹃画:“此外,爱妃也替朕搜罗几个聪明伶俐的宫女太监,向太医拜师学医,若是有下人害了急病,也不至于等太医进宫救人。这两件事,你写成告示,在宫中各门都张贴出来,好好宣扬一番,叫下人们知道朕体恤他们,要实心用事。” …… 袁贵妃把麦芽糖黏在棍上,香得我连连咽口水:“如此可行吗?” 我激动的喊道:“当然可行,只要把糖水熬干,筷子能在糖液里拉出丝,就说明糖熬好了!” 袁贵妃赶走跳上桌的三花猫:“陛下,臣妾问的是给宫女发月钱之事……” 哦,不是说熬糖的事啊。 我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是这样的,普通的宫女依然不发月钱,只有在工坊里干活的宫女,才按工种和成绩发钱,爱妃的麻布坊一开始大概只有三四十个宫女,每月每人也就发三钱银子,一月下来也不过十两,但比起打白工,宫女们拿钱干活肯定卖力得多,若是领班工头,便多发两钱。” 袁贵妃递过一根沾满糖浆的筷子:“皇上,臣妾听说,周姐姐那里一人可是五钱。” 我赶紧一口含住下滴的糖液,含糊的说道:“织锦是技术密集型,织麻是劳动密集型,这怎么能比嘛,一月三钱银子,朕都要亏得吃不起糖了。” 袁贵妃噗嗤一声:“皇上富有四海,怎会吃不起糖?” “爱妃是不知道啊,朕一年到头,唯有奥斯曼特使来催贡金时,会带上一罐蜂蜜作为礼物。那时朕才能吃上一口甜的,便是如此,那蜂蜜也只能浅尝辄止,剩下的都要拿到市场上去卖掉,这穆拉德着实可恶,明知道我吃不起甜的,还每年都送最好的松树蜜,每次还只用最小的罐子装。” “陛下您又在说胡话了,陛下?” 嘴巴一松,嘴里的筷子吧嗒一声掉落在地,我早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52.猪皮帽子 通过欺骗、许诺、期权、奖金和管理层制度,这些意大利人和犹太人司空见惯的,用于驱使工人卖命的把戏,我成功的在皇宫里建起了三座相互合作,又展开彼此间良性竞争的工坊。 北京城虽然不怎么产棉花,气候水土也种不了桑树,不过现在工坊规模都只有几十人,所需的原料有限,还能靠行政命令从户部太仓中拨付纱锭和生丝。至于麻布,剑麻、黄麻一类的作物在京畿地区都能种植,是直隶省重要的经济作物,不费什么事就能从市面上购买。 至于场地,赛里斯皇帝占地广阔的紫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空荡荡的房屋和无人居住的大殿,尽管违背所谓的祖宗礼法,但在我的坚持下,也没哪位太监真的敢阻止皇后与两位贵妃的大生产运动。三位帝国中最尊贵的女人,俨然将这场生产运动视为争宠的方式,想方设法想要通过生产更多的布匹来赢得皇帝的欢心。 没办法,论美貌你们是比不过我的。 第一批棉布、亚麻布和丝绸已经堆积在三座仓库中,只等积攒一批就运出宫外发卖。我本来想直接拿到市面上,声称这是宫中物品,好溢价贩售,但和皇后商议了一番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不管怎么说,大猪蹄子都是皇帝,皇家开始变卖东西,容易被人往奇怪的方面猜想。尽管现在朝廷和内帑确实都缺钱,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但好歹还把秘密保持在体制内,市井小民还在一如既往的做工、纳税。 要是被民间听到皇帝也在典当家产,那对皇室的威信是沉重的打击。你看,我太爷爷卖掉自己的皇冠,就是和威尼斯人密谈的,事后还要弄一顶铜冠,假装皇冠还在自己脑袋上,以堵住别有用心之人的嘴。 至于后来连铜冠都卖掉,换成猪皮帽子却是后话了。那帽子也非一无是处,虽然每月都要补刷金漆,至少冬天戴起来很暖和。 既然不能打出大内御用的旗号,就只能当成一般货物,遣得力的太监出宫贩售,当然这样肯定会被吃差价,卖不到真正的市价,但我会派锦衣卫暗中监视,东厂盯梢,干得太过分的都送去台湾。 好在布匹即便在赛里斯,也是抢手货物,与欧洲传言的遍地黄金不同,赛里斯也有穷人,也需要吃饭穿衣。布匹不仅是生活的必需品,还因为人口过多,供不应求,很多交易甚至是以布匹作为一种通货来使用。 现在三座工坊的产能还不高,都不需要专门找布商收购,直接在昭回、靖恭坊摆了两个地摊,东厂的番子扮做布贩,不到半日就把二十几匹麻布、棉布卖空。 番子可以拿百分之五作为提成,而打点五城兵马司、坊中地头蛇的钱财,全都从货款中扣除。 我这是小本买卖,五城兵马司居然敢和我要保护费,反了你,今晚又有人要进诏狱咯。至于那些城狐社鼠,我也根据番子的汇报,记下了名号,拉了清单,交给锦衣卫。 开心,又有人要去台湾咯,小琉球的番膏养人啊,多吃一些,多吃一些。 虽然一天下来赚不了几两银子,但终究是个好的开始,赛里斯没有星期日、斋戒期不能干活的陋习,宫女们每个月都要干三十天,这意味着三座工坊每个月都能产生源源不断的利润。 一天要是能赚十两银子,一个月就能赚三百两,一年就是三千两,你说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以前的皇帝就想不到呢? 大概是嫌自己精力不足,管不了生产吧,但纺织工坊完全可以交给皇后、贵妃们管理嘛。而且织布的宫女都是女人,也不存在后宫与宫外男人接触,有伤风化的问题,织机技术和组织管理也可以靠经验和摸索解决,生产积极性可以靠给宫女加工资解决,明明是共赢的事情。 果不其然,大臣们又开始骂我了,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有人骂,反正那些人只负责提出问题,至于问题怎么解决,就不是他们的责任人。我看看这回都怎么骂的…… 与民争利,无聊的老生常谈,我加个茶税、酒税都有人说与民争利,明明这些商税是成文法的一部分,全天下都能卖布,就皇帝卖不得,这是什么道理? 宫闱之祸,神经病,全天下的家庭都是男耕女织,大猪蹄子把豹房边的十亩御田一口气都垦了,没见你们骂,皇后带几个女工做做针线活,补贴家用,你们这帮人就瞎几把骂,是不是我们朱家天天喝西北风,这些大臣才会安静啊。 扰乱市场,布贱伤农。 我记住你了,上个月棉布价格飞涨,就是你伙同松江商人囤货居奇吧?锦衣卫!锦衣卫!给我狠狠查! 反正不管文官们说什么,我都要坚持工坊的运行,户部断了生丝纱锭的供应,我就从市场上买,工部不肯提供织机,我就让宫里的木匠自己造,北京城的商人通了气不肯出正常价收购,那我就让倭人晚上去他们家房梁上插手里剑和恐吓信。 文官不要脸,皇帝就要比文官更不要脸。 好在宫中的生产规模很小,莫名的阻力只是稍稍抵抗,就烟消云散,似乎默认了皇帝从北京的布匹生意里分一杯羹的出格举动。 赛里斯那句典故怎么说的?得到了甘肃,还想要整个四川? 我揭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真面目。 增加织机数量,买断市面上所有原料,培训更多的宫女和太监参与到大织布中,实行车间责任制,所有人三班倒,人停机不停。原先只要一辆马车就能装完宫中产出的布匹,现在运进原料,运出成品的车队络绎不绝,每天都有过劳而晕倒的织工被抬走。就算这样,更多的贪图月钱和伙食的太监宫女依然愿意补上来,经过简单的培训,就投入到这座大染缸中。 终于,在皇后开始展开大生产运动的一个月之后,三座工房产出的布匹加起来,按市价已经超过了二百两,超过七百名织工在宫中各座大殿从事织布。 不过一千两只是按零售价粗略的估算,在扣除物料、人力之类的成本后,并不能真的赚那么多钱。经过初步核算,皇后的丝绸纺织赚的钱,比另外两位贵妃的工坊加起来还多。相较于麻布和棉布,生丝加工成丝绸的钱更多,只是提花机和丝织所需的女工培训不易,现在所用的都是经过遴选,在入宫前有过丝织经验的宫女。 随着大量的布匹出现在北京市面上,导致布价连跌好几轮,北京城好几个大布商都被我的工坊击垮,灰溜溜的逃出北京避债去了,我趁机以极低的价格买了许多清仓甩卖的绢布棉布。 这场布匹大战,皇帝大获全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比起那些商人,我有三个他们拍着阿拉伯战马也赶不上的优势。 其一,北京织造业并不繁盛,市面上的布匹大多是南方运来的,不论是山东还是江南,运到北京都不会便宜。若有人非要在北方建纺织工坊,工人工钱比南方要贵,因为北方米贵,给得少了工人不爱干,且工人织造技术也没南方的好,一分银子算下来能织的布不及南方多,自然打不过南货。 但我不同,我的宫女本就管吃管住,她们在宫中提铃受罚也是一天的工食银,在织机上干活也是一天的工食银,这钱老早就算在内廷支出里了。且许多宫女都从江南选拔,都懂织造之法,入宫时也都要挑选心思细腻,聪慧勤恳之人,只要稍稍培训,就是合格的工人,故而这遴选合格织工的成本,也早就由朝廷支付过了。 我付的月钱实际上也没南方的工场多,甚至连北京城的长工都比不上,但我靠行政命令和皇帝的权威,强行把宫女赶上织机,她们不敢怠工,也没法跳槽。 即便每月要付月钱和有鱼有肉的伙食,比起宫外的大商人,我的用工成本几乎等于不要钱。 其二,织造业除了用工成本以外,还有原料和场地的成本,在江南,商人们要设法从市面上收购生丝和纱锭,要和大大小小的农户和商行联系,才能买到足够的原料,若不能亲力亲为,就要雇人或是通过牙行。但我不需要,江南缴纳的赋税,本来就有大量本色,那些原料积压在太仓中,新的压旧的,旧的又用不掉,只能堆积在仓底腐烂。收购运输原料的费用,户部已经替我支付过了,除了从通州、朝阳门内的仓库转运进宫的运费,我一个铜板都不用出。 而且商人为了获利,必须雇佣几十甚至几百个熟练的织工为他干活,而要组织那么多人进行大规模生产,必须把工场设立在繁华的大城市。众所周知,大城市的房价物价是很贵的,不管是租房、买房还是典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江南的纺织工坊大多设在苏杭、松江,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年光是间架税就要不少钱,虽然中途全都被贪墨了,但商人们为打通各路牛鬼蛇神所花的银两只会更多。 这些开销,我自然也一分钱都不用出,宫里有的是空置的房屋,尽管很多宫女太监晚上要挤大通铺,但就是有无数宫殿在养麻雀,正好拿来做工坊场地。至于间架,我倒要看看谁敢问皇帝收房产税。 其三,商人经商,重要的并不是资产、现货或是债券,而是现金,你下个月赚得再多,这个月没现钱周转,都会被威尼斯人抓去船上划桨劳作至死,君不见,多少商业巨子都因为杠杆开得太大,死在了桨帆船的舱室中。 但我有的是现钱,只要动用内帑的百万积银,我可以轻轻松松就能造成北京市场上的布价大幅度波动,而且北京城的大宗物资进出本就要在户部和东厂中留档,大运河的船只数量、所运货物数目也要第一时间呈报,故而对于几日后输入北京的布匹是多是少,我是第一批知道的。 市面上所有的布匹,都被我用内帑的百万两银子买空,不论多贵都买,也没买多少,市面上就无货可卖,大家都想着囤货居奇。这样哄抬市场一段时间后,我便开始亏本低价倾销,布价开始暴跌,布商们不可能亏本卖,但货捂在手里无法变现,资金链就要崩断。但不管怎么样,对于他们而言都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要么带着货逃出北京城,要么带着割肉后的残本去躲债。 用银弹击溃最有竞争力的几个布商之后,布市就彻底成为了我的直辖领地,尽管宫中生产的布匹只是输入北京城总量的零头,但皇帝已经对这片市场形成了垄断。 当然,垄断不代表为所欲为,维持垄断的代价是很高的,威尼斯人在西欧垄断了胡椒,也没见他们把胡椒卖出天价,毕竟天价的货物没几个人买得起,总督府的人精们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将胡椒价格锚定在四十杜卡特一大袋,以获得最高利润。 所以我把低价买进的货,以稍低于往年市场价的价格,慢慢投放到市场上。 后来我一算,工坊所得不到五千两,但是这次商战赚了十几万两。 孔雀天使啊,投机倒把可比老老实实从事生产爽多了。不过我并没有飘飘然,要不是以布匹工坊为契机,逐步熟悉并摸清了北京的市场,又有源源不断的现货从织机上产出来,给我提供筹码,恐怕内帑的积银会打水漂。 当我赚得的现银从各个宫外的代理人手里运回内帑时,户部请求皇帝发内帑,平复宁远闹饷兵变的奏疏,我终于批复了。 不就是十万两吗,老娘有的是钱! 53.反了!皇上!反了! 朕是被吵醒的。 按理说,不管事情闹得多大,除非是建虏打到北京城下了,否则没人敢冲进皇宫,把睡得正香的皇帝从床上揪出来,司礼监和御马监的人都涌进了乾清宫,声势浩大,弄得朕还以为要被公审了。 可别是东华门内的魏忠贤黄袍加身,领着四万南海子净军冲进宫来了。那些净军虽然不堪用,朕砍死一千人也要累死。 大明朝的皇帝真累啊,睡着了在西域砍威尼斯人,睡醒了还要砍造反的家奴。 第一个冲进乾清宫的反倒是夷事局的人,夷事局每月要烧掉十万两银子,不仅在宫外大肆设置眼线,培训人员,收买他国贵人,更是占了宫中不小的地面,调了几百个能写会算心思细腻的太监,为各地密信建档归纳。 每月都要从内帑中一车车运银子出去,要不是番婆子据理力争,朕早把这败家玩意给废了。 但这回出了事,居然是夷事局的人先到,朕却是没想到,这一月十万两总算没全白花。 朕不悦的质问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传信太监:“怎么了,造反么?” 那小太监跪在宫门外的地砖上,几乎喘得话不成话:“皇……皇爷,造反了!造反了!” 造反……这个词听得朕气血上涌,险些昏过去。 我滴个妈,朕现在最怕造反,上回关宁军闹饷造反,户部七拼八凑发了七万两过去都没能摆平,堂堂大明辽东巡抚被乱兵直接绑票,简直岂有此理。 现在又是九边哪座重镇闹饷了?番婆子,六部,边军,一个个都盯着朕的内帑,你们这是忧心国事吗?你们是馋内帑的银子!你们下贱! 朕深吸一口气,强压着骂人的冲动,问那太监:“究竟是哪里反了?大同?还是登莱?” 太监磕头答道:“皇爷,是,是云南沐王府的黔国公!” 沐王……朕还有这么个亲戚?朕怎么不知道啊,宗人府给朕念亲戚名单的时候,朕记得朱家好像也没这么个亲王,再说了,云南那地方那么穷,哪有亲王愿意去那种烟瘴之地。 朕也不会把自己亲儿子的之国封到台湾嘛。 那太监说完就埋下头,跪在地上等朕回话,据说吴王夫差喜欢报喜不报忧,在和勾践打国运之战的时候,报胜的信使有赏,报败的信使则统统砍了,想来这太监也是抱着被朕痛骂一顿的死意来报讯的。 朕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命他回夷事局复命。 那太监走了没一会儿,又有一人冲进了乾清宫,是王伴伴。 王承恩虽然奉旨离京,实际上一直在司礼监帮闲,番婆子命他暗中盯梢杜勋,他一听到造反的消息,就立马走小道进了后廷:“万岁,您得尽快拿主意,奢安之乱还没平,这要是再和云南叛军连成一片,那西南之地可就糜烂了。” 朕把脑海里的塞萨洛尼基、魔力鸭之类的奇怪地名赶走,冥思苦想也想不起来这黔国公究竟是哪来的:“王大伴,你给朕说说,黔国公究竟是朕的哪一系亲戚?” 王承恩忧心忡忡的看着朕:“万岁,黔国公是沐王一系,最早是太祖皇帝的养子沐英,为国镇守云南二十八载,太祖皇帝念其劳苦,赐封云南。” 哦,你这么一说,朕似乎有点印象。 王承恩不愧是随伺在侧多年的旧人,来时还不忘带了几卷手札,向朕点提着旧闻。 太祖皇帝最初的设想中,藩王肩负镇守边镇,制衡当地夷人土著的重责,然而成祖皇帝靖难之后,藩王就只负责从事教科文事业,不再承担这些职责。 但沐英的黔国公一系因为是异姓王,爵位又只是侯爵,成祖皇帝打下安南时又出了大力,论功封为公爵,一直没被革除实权。 不过这一系传到上一代,皇爷爷万历朝的时候,当时的黔国公沐昌祚就是个混蛋。欺男霸女是大明贵胄的传统艺能,朕且不去说他,沐昌祚竟然欺压王庄庄农,霸占庄外田地,美其名曰投献。 云南烟瘴之地,穷山恶水,按番婆子的话,那叫一个武德充沛,备受欺压的土司汉民直接反了,连下数座州县,当时朝野震动。这畜生不知如何运作的,朝中官员收了他的金银——云南向来多矿,每年所产白银占明朝大半——竟然将民变定为谋反,借了官军镇压。 平定民变之后,这沐昌祚全然不知收敛,朝廷把他儿子论罪关进狱中,也不见他有所悔改,沐家继续祸害一方。 皇兄执政时,安邦彦作乱,皇兄命其驰援,又授其总兵信印,弹劾他贪生怕死,拒不出兵的公文堆积成山,几不能数。 苍天有眼,这畜生的儿子瘐死在狱中,若真是黔国公一系断绝,此事倒还好办了,找两个族人减等继承便是,可惜他还有个孙子。 沐昌祚这老害在天启朝死了,爵位便落到了长孙沐启元头上。 苍天要真的有眼,怎么不让这种人绝后呢? 不仅没绝后,这孙子和老畜生一个德行,欺男霸女,飞扬跋扈比爷爷还厉害。 沐启元承袭爵位后,私自调动军队,在云南抓了几十个儒生拷打,还让儒生们戴着木枷示众,因为沐家势大,又是世袭罔替的王侯,当地官府全然没有办法,只能不断弹劾。 但天高皇帝远,云南那地方离北京太远,许多州府因为偏僻,常年没有知县、知州到任,就算想管也没法管,只能下旨节制。 沐家与当地巡按公署的关系越来越差,到了沐启元这一辈,他干脆直接用军队包围公署,还发大炮恐吓官员。 原本他还放空炮,只是骇人,还不敢真的用大炮轰大明朝的衙门,直到半月之前,一颗几斤重的虎蹲炮封门子砸穿了县衙的匾额,砸死了一个正在衙门里办公的小吏。 不管之前沐家如何世受皇恩,圣眷不断,用大炮轰击公署,杀死官吏,这已经是谋大逆。估计当地的官员开心坏了,这沐家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承恩小心的问道:“万岁想如何处置?此事是兵部递铺送来的加急信,明日定然震动朝野,想要揭过应该是不成的。” 都谋反了,怎么揭过?沐启元要是天天放空炮,朕还能当无事发生,毕竟朝廷现在没钱没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都炸死人人,事就不好办人。 尤其是云南距北京三四千里地,去一趟要半年,就算是递铺,也要半个月才能送一份信,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云南已经乱成什么样了。 巴塞丽莎在的话,又会如何做呢? 要是魔力鸭的两位哥哥造反,她多半要点起大军,亲身前往魔力鸭,与哥哥们言明利弊,动之以情,化干戈为玉帛吧。 如果可能,谁想把领土分给其他人呢,哪怕是亲哥哥也不想给啊,但土地一分出去,领主就有兵权,只要还肯称臣纳贡,当皇帝的也不想打一场内战。正是外忧内患的时候,再打一场内战不定就便宜外人了。 番婆子定是想统一魔力鸭想疯了,天天想着便宜坊的鸭子。 朕沉吟一番:“不急,先容朕想想,王伴伴,奢安之乱还没平,你说朕上哪去变出几万人马平乱?四川土司作乱,陕西大旱,山东大疫,辽东鞑子扣关,这大明,难道真的……” 王伴伴打断了朕的话:“万岁休要自扰,大明在万岁手上,定会中兴,万岁乃是堪比秦王汉武的不世英才,圣人再世,明日廷推之时,定会有大臣想出法子来的。” 也只能如此了,造反的消息未免太令人震惊,朕现在是一点困意都没了,便和王伴伴一起去了御书房。 其实嘉靖朝开始,皇帝就该在文华殿处理政务,只是文华殿现在被一帮大臣占着下兵棋,朕还是去御书房吧。 王伴伴打着灯,在前面照路,朕踩着露水打湿的地面,胡思乱想的走进了景阳宫。 总之先拿出番婆子的笔记看看吧,对对口供,免得有要事遗漏。 “皇后大胜利!现在坤宁宫的绢布日产值高达每天二百两!” 啥玩意这是? “用内帑五十万两炒布匹市场,垄断了市场不说,扣除手续费还赚了十万两!” 朕在摩里亚打生打死,打下来的两座城年贡也就几百个杜卡特,你个番婆子投机倒把随随便便赚了十万两? “马上云南的藩王就要谋反了,夷事局的报告中说了,黔国公外强中干,屡次镇压农民军都要靠借调卫所官兵,此次应当能传檄而定。我废了好大的功夫,布局数月,才安插一名内线,让他往大炮中偷偷放入炮子,想来急报最近就能到了。” “要是南方也开始叛乱了,关宁的将门,就不好意思再要那么多了吧?” 啥!叛乱是你整出来的吗!番婆子!老子活撕了你! 54.窃国者诛 “我研究过沐启元的家世,沐家虽然在云南说一不二,连巡抚和总兵都不放在眼里,连土司也只知有沐府,不知有皇帝,夷事局的倭人直接喊其德川家。” 德川家? “但这沐府平日不仅欺压庄户、民户,连土司也饱受其苦,真要造反,只有黔国公所属的王府兵马会听其差遣,就连与之联姻的当地名门望族,多半也会撇清关系。” 番婆子说了许多,比她吹嘘用内帑银两打赢丝绵大战还要多费几倍笔墨,看着飞溅的墨点就知道,这疯疯癫癫的番婆子写这事时定是眉飞色舞,怕是尾巴翘到天上。 夷事局如何收买内线,如何用不痛不痒的公文挑拨云南布政司与沐府,又如何调离唯一能劝阻沐启元的生母。 相隔万里,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赛里斯的鸽子还是不错的,几个鸽站接力,只消三天消息就能传到荆州,夷事局的十万银子算是没白花。” 朕匆匆阅毕笔记,番婆子执政时所作的事情,真是看不明白,许多事情国人蒙在鼓里,倒是她这局外人总能看出些门道来,尽管六部内阁都对番婆子的旨意很是迟疑,但推行下来却有成效。 至少陕西救灾就办的不错,几条驿路以工赈修缮之后,运粮进陕甘的粮队便好走多了,不少原打算揭竿造反的流民因为有了口吃的,都聚集在各座县城外不再逃散。尽管杨鹤和吴兟隔三差五还是会发讨钱讨粮的公文,至少叛军围攻城镇的消息少了许多。 不过此事治标不治本,工赈可比清汤寡水的发稀饭粥费钱得多,等杨鹤手上的十万两用完,怕是流民又要从贼。 番婆子就给朕赚了十万两,可西南叛乱,陕甘大旱,辽东平虏,哪个不要钱?二两肉喂三只恶狼,还不得把朕活吃了? 朕揪着头发,一直到天际泛白也没什么头绪,两个太监端上来东华门外买的烧麦馒首,朕随便吃了三五十个,喝了五碗粥应付了事,去买早饭的太监告诉朕,宫门外的早餐铺已经聚满了边吃早饭边等上朝的大臣。 叛乱乃是一等一的大事,要是叛军真的打进北京城,满朝文武的身家性命不保,所以大臣们尤为积极,据说内阁在子时就候着了,刚到丑时,六部主事以上的官员就到了一半。只是碍于皇家威仪,朝廷礼制,一直在东华门外候着。 怎么没买煎饼果子和枣糕?今天事情这么大不议事到中午不会停,不吃两口甜的,朕怎么撑得住? 事关国运,大臣们都到了,皇帝也醒了,直接开始廷推不行吗,还有空玩什么祖制,这些人真是闲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太监们私下是这么说的,大臣们在宫外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唯独朕不能说,越是困苦,越不能失了气节礼数,否则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 太仓空了,朝廷没了里子,就只能靠面子撑着,要是面子也没了,大明朝也该完了,反正朕不带猪皮帽子,就是要上吊也要拿上好的黄绫。 兹事体大,此番前来凑热闹的官员有上百人,往常朝会用的偏殿站不下,只得移驾到皇极殿。皇极殿一直被兵部当成兵棋推演的场所,五军都督府和京城武学的武举、在京各军的将领也会来观摩学习,所以一直备着两京十三省的地图。 上朝的大队人马刚进皇极殿,正在整理昨日战局的太监还在收拾满地的骰子、算子和地形。尔等占了文华殿也就算了,怎么连皇极殿都…… 一幅长卷从奉御手中滚落,卷轴牵着裱好的绢纸,把大明的锦绣河山一路铺到朕脚下,朕心思一动,对太监们说:“都放下吧,去取云贵的地图来,铺开,按九州风云的章法,摆上兵力算子。” 倒不是朕想玩,而是地图上铺开兵力,看着清楚些,大臣们也不必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板指手画脚。 领班主持的太监捧来两个木匣,躬身道:“请陛下摘色!” 没想到番婆子的九州风云竟然颇为正规,居然还要选对手的算子颜色。 大明军队自不必说,算子上的字都是朱砂描红,但征虏大将军沐府,却不知该设成什么颜色。 有人说应该选玄黑色,但黑属水,赤属火,五行水克火,那可真是晦气。 朕本不信这些玄学,但前几日刚学了狐狸叫,就领着罗斯卫队击败了威尼斯人,明白讨个彩头,安抚人心的好处,只有壮起自己人的胆子,才能谈行兵打仗,要是心里有疙瘩,气血不顺,先失了三分胜算。 云南天高皇帝远,公文送到北京要十数日,尽管当地也设有卫所、巡按,终究不及内地来的清楚。卫所兵是指望不上了,按说每个卫所应当屯兵五千四百人,实际上一个卫所能拉出一千战兵,三百家丁,就已经算实心用事了。 根据夜里送来的塘报,那沐府炮轰云南府昆明县的衙门,场面乱成一团,连沐启元都没想到,空炮居然放出了真的炮子,当时正在衙门里的云南巡按和其他官吏们立刻从后门逃出,跑到广南卫才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塘报。 也不知道沐逆究竟有多少兵马,占了多少城塞,这也就罢了,兵部的两个侍郎在朕面前结巴了许久,居然连大明在云南有多少可调动兵力都不知道。 什么烟瘴之地,土地荒瘠,军户不堪困苦,多有亡失,屯田大抵废弃。 贪墨就贪墨,空饷就空饷,哪来那么多废话,当朕傻子吗? 兵部尚书还在宁远处理兵变,六部其他人开始痛骂兵部,他们抓到了事端,自然要好好炒作一番。 工部骂兵部侵占修驿路的银两,以至于书信不通,交通断绝,连递铺急报都迟了那么多天,吏部则职责兵部干涉云南巡按的任命,连云南的十一名监察御史都要干涉,而云南都指挥使的人选也是打出狗脑子才被吏部安插的自己人。 陈芝麻烂谷子,就在皇极殿的澄泥砖上铺开了,官场上的新仇旧恨,都化成飞溅的唾沫,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难怪番婆子上朝时总要塞上棉花看话本小说,听大臣天天吵,朕真个头痛欲死,能活过五十都是阎王开恩。 朕朝刘之纶眨眨眼,再看了眼徐光启,二位立刻站出来拉架。 刘之纶拱手道:“国难当前,诸公还有闲工夫相互弹劾,真不知好歹,圣上……” 一个兵部主事跳将出来:“好你个刘元诚,上回你挪用关宁军造车木料、造甲铁料的事儿,咱还没说道清楚呢,武库司次次找你,你这四川鼠人都闭门不见,如今吃了狗胆,竟敢跳出来造次!” 刘之纶是个暴脾气,出来劝架平白挨了通骂,哪肯罢休,赤着脸回敬道:“什么挪用!那是圣上旨意,让我暂借你们两车木料,一千斤铁,你们吃我两成回扣,还拖了一个月才拨付,我还没找你们武库司算账,你倒恶人先告状?你这穷酸的江西腊鸡,每日吃饭第一碗只吃饭不吃菜,第二碗才肯吃菜,这般勤俭,收起天津卫的银子来倒是手熟!那五百两贿银,怕不是买了满仓的腊鸡腊肉,天天看着下饭吧!” 那兵部主事气的大跳:“刘大炮!你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收天津卫贿银了!” 刘之纶须发皆张,犹如疯魔,伸出两指戳着自双目:“老子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一开始天津卫不给银子,你们武库司只肯给虎蹲炮;还有山东巡抚孙国祯,给了你一千两,给了你家管家五十两,才换来五门红衣大炮;杨鹤去陕甘前,问你要火铳,不肯拿救灾的银两贿赂你,你就把鸟铳都给换成了三眼铳!” “你放屁!那是买炮的工价银!” 啊,头好痛啊。 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杀人的冲动:“诸位爱卿,此殿不如即日改名为菜市口殿如何?” 听到皇帝发话,大臣们终于暂停了争吵,但人群已经隐隐分成了两拨。 番婆子虽然对东林党颇为忌惮,但东林党已经是天启朝的旧黄历了,魏阉在东华门内隐姓埋名改行开饭馆之后,东林党就没有抱团的必要,又变回一滩沙子。 朕严令禁止党争,故而大臣们争吵都是就事论事,倒不是结党。 不过这些官员好像不管有没有党派,都能党争得风生水起,着实令朕大开眼界。 徐光启咳了一声:“当前要务,是尽快平定叛乱,今日定要论出个结论来,此事拖不得。诸位大人,这沐逆是抚是剿?” 平定造反需要调兵遣将,是要花钱的,而且不一定能成功,如果花一笔钱能安抚住叛军,其实谋反也不是不能饶恕的大逆不道。 当然,这种话谁都不能说出来,哪怕是皇上。 招抚反贼是个技术活,不然人人有样学样,都起来造反。首先要给双方台阶下,先说反贼受了委屈,是被恶吏逼反的,又说朝廷是被贪官佞臣蒙骗,现在朝廷知道错了,义士又心向朝廷,甘愿受抚。 反贼手里兵越多,朝廷就越想抚赏,如果沐启元手上有十万精兵,恐怕要拿半壁江山赏他。 然而他没有。 打不过建虏,还打不过你吗?番婆子既然有所部署,逼反沐启元,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何本事。 朕大手一挥:“当然是剿,这种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朕要捉拿进京,凌迟处死!” 55.天子非常赐颜色 众所周知,有唐一代亡于藩镇,当然也有说亡于宦官的,不过那是东林党编出来为倒阉造势的,信不得。 太监造皇帝的反,图啥呢,阉人自己又当不成皇帝,最后不过是换个上司。就算太监效仿十常侍,专恣蠹政,朕也无需传什么衣带诏,去尚膳监寻两条牛腿,左右开弓砸碎阉党的脑壳便是了。 到是藩镇颇为麻烦,国家要长治久安,就要纲纪有序,想要纲纪有序,就要用银子收买天下世人,再用王师威服国门内外那些用银子收买不了的反贼。 天下万物皆有其价,那黄太吉实际上也曾遣密使,与蓟辽总督私下谈过媾和的条件,张凤翼曾经密奏过此事,但是被番婆子直接否了。 倒不是开价太高,黄太吉只要我朝赐一颗汗印,愿自去后金帝号,每年都来朝贡,两国以塔山、锦州、宁远一线为国界。 但朕听完礼部主客清吏司的汇报,招待越南使节团花了两万多两银子,鲁密使节团进献鲁密铳,各地共花费一万七千两,又赏赐了四千多两礼物,早就不打算再收狗了。 当然,这是因为朝贡国距离北京路途遥远的缘故,建虏就在北京隔壁,应该不需要太多路费,但一年几十万两肯定跑不了。 毕竟人家使节团多啊,有好几万。要是几十万两真能打发建虏,朕还真有点想出这钱,只要给关宁锦边镇军费的零头便能保得北疆平安,何乐而不为? 只是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天下没有这种好事,等朕付了这银子,还是要用关宁军防着建虏,免得养虎为患,到时候赏赐少不得,军费也少不得,朝堂上还要被言官骂,朕好难啊。 要议和可以,朕曾遣人去说过条件,只要女真各部留下田地、牲畜和汉民,迁到奴儿干都司北方,朕就同意媾和,黄太吉自然不肯。 价太高,大家谈不拢,只能不了了之。用大军压服女真各部、叫其身死国灭的价格比抚赏来得便宜,朕自然只能选剿,毕竟丢掉辽东的恶名谁都担不起,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就宣德年间丢了立足不稳的安南。 给钱可以,割土免谈,要朕一枪不放丢了东三省,那是万万不能……为啥刘之纶管辽东叫三省?此蜀地方言土语乎? 同样,陕甘的闯王高迎祥也开过价,要朕封异姓王公,手下五万兵丁每月一石米,五钱银,赐封甘肃三府之地。 可把朕逗乐了,你怎么不说把龙椅也封给你呢? 回应高迎祥的是杨鹤带去的京营大军。 至于正儿八经的藩镇,在我大明其实是没有的,沐府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圣朝立国时云南土司夷人多,汉民少,暴元治理一百多年都不见成效,稍稍松懈就有瑶黎暴乱。所以才需要分封有实权的王公,在当地移风易俗,发民实边,整修水利,屯田筑城,现在云南的汉人终于比夷人多了,朝廷又花了两百多年慢慢改土归流,这么多年的水磨工夫下来,实际上当地早已不是建国之时听调不听宣的羁縻州,而是设置流官的汉地。 正如拂菻国阔过的时候,让环地中海的许多地区都讲起希腊语一样,这么多年慢慢教化,云南、贵州两省终于成了汉地,太祖皇帝之时,云贵可是土流参用,虽设了承宣布政司,底下却全是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 两百年下来,这两省终于整饬成了熟地,编户齐民,这样才便于朝廷治理,不复土司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光景。 当然,光论武德,云南土司的狼兵比卫所兵可要高多了…… 土司好歹还能提供狼兵,昔日浑河血战,就有不少云南狼兵战死在北疆,这藩镇可就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先是,国初黔国公助成祖皇帝征讨安南,后正统朝,发兵数万,协同王师平定麓川,镇守南天两百年,沐府功不可没。 但现在,沐府不听话了,除了给朝廷找麻烦,根本没有什么用处,要不是天高皇帝远,历代先帝都懒得管,换成内地有这种飞扬跋扈的混账,早给褫夺爵位,贬为平民了。 山高水远的四千里路就是最好的丹书铁券,哪怕沐启元在云南杀人放火,其实朝廷都不好管,毕竟沐家祖上奸嫂杀侄的事情都闹到北京了,还不是轻轻揭过? 但唯独谋反,是任何再仁厚,再懒政的皇帝都不会放过的,何况朕可是尧舜,眼里揉不得沙子。 砍头!统统砍头! 朕熬夜处理军务主持平叛的样子虽然狼狈,但把反贼满门抄斩的样子真的很爽。 谁让番婆子说,平定了云南,至少能抄出五千顷田呢?何况云南多山,遍地银矿,改为朝廷直辖后,好好勘探一番,每年多个几万两也好啊。沐府在云南作乱时,只手遮天,许多银矿都被侵占了,国有资产被强行私有化,现在朝廷正缺钱,刚好都收回来,补贴国库。 朕对满朝文武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平叛方略?” 底下炸开了锅。 “万岁,臣进献掣电铳,以此物列装大明兵士,可以一当百!” 那玩意刘志伦和工部都试制过,铳尾漏气不说,还容易炸膛,还贵,被巴塞丽莎否了。 “万岁,何不命各地亲王发兵助饷?只要每座王府助饷三万两,出兵两千,只要二十位亲王、郡王响应,就能凑出六十万两军饷,四万大军。” 做梦,朕的族亲抠门得很,你当朕之前没要过钱吗?陕甘大旱,秦王之国封在西安,本有赈济之责,却只肯捐一千两。 “陛下,臣愿领帝选营、京营前往平叛!” 混账!朕的私房军岂是你能拿来挥霍的!下个月朕订的倭刀就交货了,朕还等着给帝选营换装呢。且慢,你小子怎么知道帝选营的! 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争论声,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停下了嘴:“陛下,微臣家中尚有些许积蓄,愿尽绵薄之力,散尽家财,自行募兵,为陛下讨伐反贼。” 你说要皇帝内帑出钱募兵,朕当然知道募兵的战斗力比强征的军户强,但内帑的钱还要留着给宁远的欠饷士兵发钱,番婆子日夜操劳战天斗地好不容易赚的十万两啊……等等你说啥?散尽家财? 朕赶紧问道:“爱卿是何人,朕怎么没见过你啊?” 大臣们纷纷让开,给这个愣头青腾出道来,一个穿着青袍,胸前挂鹭鸶补子的官员出现在朕眼前:“臣户部主事,卢象升,近日来随毕先生日夜筹集关宁所需银两,久疏面圣,陛下自然不识得微臣。” 这卢象升脾气倒挺大,他的意思在明显不过了——你们这些大臣在朝堂上吵吵嚷嚷,尽是空谈,也没个肯真正出来担负重责的。 虽说自费募兵,等打完仗,朝廷还是要补发他垫付的军饷,不然会寒了天下忠诚义士的心,更少不得真金白银的赏赐。但若是不幸战败,葬身边疆,那这钱也就不必付了,追一个兵部侍郎头衔,加一个太子太保,谥个忠烈、忠肃啥的,那可是一分钱好处都落不着。 若是战死之后,马革裹尸,青史留名,极尽哀荣,那也要看是怎么死的的,至少沐府作乱不是什么大战,恐怕正史上能留个全名就不错了。 朝廷补发军饷,也不会如数报销,名垂千秋,这沐府也不够格,多半还是为了仕途,毕竟还是太年轻啊。 “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啊,爱卿既然有这等魄力,那朕自然要予以方便。兵部、户部听旨。” 两部立马垂头拱手。 “户部调拨稻米五千石,马豆八千石。” “兵部发长枪、刀剑各三千,铁甲五百具,火铳三百杆,百子炮二十,二部半月内办齐,交予卢象升。” 朕转过头,对站在一侧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说道:“杜勋,你的账上还有多少银子?可够三千两?” 肥头大耳的杜勋用丝绢擦了擦油汗,回禀到:“万岁,奴婢管的银窖里还有六千二百两银子,预备要给皇后娘娘下个月过寿。” 杜勋所管的银窖不过是宫中日常开销所用的,其实内帑里还有一百多万两,番婆子严防死守,但现在是装穷的时候。 “如今多事之秋,皇后的生日可以从简,平叛却拖不得,杜勋,支三千两银子给卢象升。” “不过户部主事,带兵打仗终有不便,传朕旨意。” 杜勋傻乎乎的看着朕,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内官居然不懂皇上暗示,真是废物。 倒是管御马监,知兵事的曹化淳站了出来,打破尴尬:“着,户部主事卢象升,授兵部侍郎衔,加右佥都御史,即刻募兵,进剿沐逆!” 言毕,曹化淳斜着眼睛瞟了杜勋一眼,神色中带着一丝不屑。兵事一直是御马监管的,而且御马监和司礼监勾心斗角那么多年了,相互一直不对付。 卢象升跪在地上,直呼谢主隆恩。 换成番婆子多半就给你天使轮了,朕就只能提供个孵化器,能成不能成,就看你造化了。 56.赐剑 早朝在各部争吵中结束了,从卯时一直吵到午时,这些万历朝就在朝堂上吵吵嚷嚷的四朝老臣终于饿了累了,在太监们的引导下离开了皇极殿。 朕在上朝前就备好了饭菜,要是几百号人再出宫吃饭,吃完再回来,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还是朕包办吧。 在六部九卿领着自己的人走了以后,朕留下卢象升在皇极殿东侧的中左门平台召对。 平叛是大事,上了战场,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虽说卢象升自掏腰包组织军队,但朝廷显然不可能只靠卢象升募兵。 京营官兵被番婆子胡乱整治,没几支军队还能打的,正在裁汰冗员的李邦华天天被弹劾,还要和京城勋贵斗法,他一再延迟了朕的阅兵,端午拖到中元,中元拖到中秋,恐怕照这么下去得到寒衣节才有眉目。 沐逆作乱,只靠云南的正奇援游四兵和巡抚标兵可坚持不了多久,详细军情要等后几份塘报才能知道。但不管怎么说,兵贵神速,番婆子是要抄沐家的田产积银也好,是要广开矿山,补贴财政也罢,都不宜拖太久,否则遗祸无穷。 花一个月募兵,再花三个月练兵,接着再走半年去云南,那都崇祯二年了,和沐逆你来我往打上几年,又是个填不上的窟窿,等打完仗,云南估计也百业凋敝,民不聊生,又要好几年收不上税。番婆子抄家虽是行家,但朕不信她抄出来的钱财能抵消这笔开支,云南烟瘴之地,沐逆能抄出个十几二十万就算多了。 倒不如趁着局势尚未糜烂,迅速调一支军队入滇,牵制住沐逆叛军大部,将其压缩在昆明一带,断绝其与其他反叛土司的联系,再徐徐图之。 番婆子留下的方略洋洋洒洒,唯独对平叛这一条没说多少,她列了五军营、三千营的几个营,想把这几个勉强可用的京营和班军营派去平叛,但朕见过那些京营兵,守城还堪用,千里迢迢去攻城野战,怕是路上就要亡失过半。 全北京唯一能打的军队,唯有朕的帝选营,而且此事番婆子浑然未觉,如果调帝选营入滇平叛,沐逆就是有十万大军也不是对手。 然而朕不乐意,手上没一支堪用的劲旅,睡觉总是不踏实,我大明军队还没死绝,怎能派天子禁军出战? 但朕思量一番,能派去平叛的大明军队好像真的都死绝了,石柱白杆兵、义乌戚家军都快在关外打没了,关宁军、宣大军又被钉死在九边,抽调不出。四川倒还有秦良玉的五千白杆兵,但奢、安两家土司尚未平灭,五省总督朱燮元还要依仗来平叛,怎能拆东墙补西墙。 这朱燮元也真是惨,朕上月才给他支了十万两帑金,让他早日平叛,钱还在半路,他的辖区又冒出一股叛军,眼下怕是急的跳脚。 要是奢、安二贼与沐逆勾结,事情就难收场了,番婆子兵行险着,是想要朕的命吗? “朕有一支天子禁卫,雪藏于南苑,选禁军四卫编练,以戚少保兵法苦训,得勇士万二千人,可堪一战。” 端起酒杯,朕遥遥敬了卢象升一杯,卢象升赶紧接过曹化淳递来的杯子,朕随意,他干了。 酒刚沾唇,卢象升的面色就泛起潮红,刚刚升官的原户部主事似乎很是激动:“万岁,可是要借四卫营、勇士营于臣?” “哈哈。”看来朕的保密工作不错,到现在连番号都没人知道,番婆子多半也浑然未觉,“四卫现在改叫帝选营了,朕秘而不宣,本是为了用作扫平建虏的奇着,看来建虏是没这福分了。” 勇士营可不成,勇士营被朕拆成两营,一营还是勇士营,另一营充入原先的四卫营,免得番婆子发现御马监的禁军变成了空壳。 番婆子轻飘飘一句“挑选精兵,进剿反逆,犁庭扫穴,抄没家产”,朕就得上各卫所搜罗寻堪用的兵丁,与其忙死忙活凑出可怜巴巴的几千人,还不如把帝选营派出去。 私房军,不就是要在这种时候用得么? “前两天,朕的帝选营刚到了一批兵仗局打造的大车,这可是刘元诚费尽心思改进的,专用于长途行军,装载辎重,临阵之时,也可横与阵前,以铁索相连,兵卒凭车而战,可谓坚不可摧。曹大伴?” 朕用幼时的爱称喊了一句曹化淳,拎着酒壶随伺在侧的御马监掌印太监一凛,看向朕来。 “禁中可还有知兵的内官?” 爱称是为了提醒曹化淳,谁才是他的主子,他微微歪过头,想了片刻,答道:“万岁,御马监有个佥书,叫高起潜,也算知兵,只是不及卢九德、刘元斌熟稔。” “取朕虎符,将帝选营的车营与他,随卢爱卿新募军队一同南下杀贼。” 帝选营下辖步骑车三营,前两营都是原来的四卫禁军,世受皇恩,而车营却是从京营其他军中慢慢摘选出的,不及前两营,所以才被朕用来试验刘之纶的车营战术,这大车是不是像他吹得那么好使,还是得打过才知道。 “陛下,臣募兵、经制,需要三月才能成行,还得烦请高公公、曹公公等上些时日方能成行。” 比朕预想的少一个月啊,此人要么真有将才,要么就是个好为大言的酒囊饭袋,朕决定再试探几句:“募兵不易,朕命京中各卫军配合,选出堪用丁壮,再从城内外各坊厢征发乡勇于你,可省去不少时日,爱卿觉得可否?” 卢象升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是在帝前,欠身道:“万岁,此事不可,卫所兵不堪用,京中游民都是奸猾之徒,要募兵,还是得找自古盛产强兵之地,招募良家子。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最好是寻几个大族乡党,相互间沾亲带故,则上下一心,其利断金。” 招募良家子的道理朕懂,但招募乡党为兵,不会有事吗?会不会结党? 罢了,朕看你招个一两万人也就差不多了,大头兵结党怕个屁啊。 “那以爱卿看,何处募兵合适呢?朕记得卢爱卿是南直隶出身?” 卢象升没想到皇帝居然知道自己出身,再拜道:“臣南直隶常州人士。” “那你定是想在丹阳募兵了,丹阳自古盛产强军,又临近你故乡,想来能寻上不少豪强望族来当兵。” “丹阳临近臣家乡,臣有不少亲友都居于丹阳,当地乡绅世受国恩,定愿参军助饷报国。臣返乡后,便邀请亲友前来相谈募兵事宜,若是有劣绅不肯……” 朕笑道:“不肯参军也不肯助饷的,定是歹人,立时捉拿勿论。” 卢象升对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臣往丹阳募兵,有司定会推诿刁难,臣请陛下下旨,昭告有司,以便臣便宜行事。” 朕挥了挥手:“剑来。” 一名太监端着一个楠木匣,走到近前,呈与卢象升。 “朕近来得了一名倭人铸剑师,命兵仗局与之习铸剑术,此剑便是前些日子所铸,爱卿执此剑南下,五品、副将以下可先斩后奏。” 卢象升一听,噗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的接过剑匣,太监打开盖,清亮的剑光照亮了卢象升清瘦的脸。 “此剑以诸铁合和,千锤百炼而成,又以东瀛秘法覆土烧刃,削铁如泥,执此剑如朕亲临。朕本应以代行授钺礼赐爱卿剑、敕、令,然则南方五省尚有总督朱燮元主持大局,卢爱卿在大局上还是应听从总督安排,故而朕不能授尚方剑,此剑乃信物,止可用于丹阳募兵,不可用于西南战事。” 卢象升倒也没什么不满神色,要是一个户部主事一天之内升官升到五省总督,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右佥都御史已经是连升四级,再加上这把打折扣的尚方剑,已经是大大的升了官。 朕在西域浴血厮杀时,剑吃不住力,时常崩断,回了大明也总觉得手里空空落落,心里不踏实,即便先前打了把慈航剑,也总觉得会被朕用坏,故而朕命兵仗局一口气打了一百多把剑,自用兼做送礼。 给卢象升的便是那一批剑,用上倭人铸剑法后,这些剑其实比不上嵌钢的剑,但工价要便宜得多,二者相差也不大。 这些剑用的都是佛山运来的铁料,较之北方的铁要贵一些,但性质要好得多,卖铁的二道贩子告诉朕,量大从优,于是朕带着一百两银子亲自微服出宫采购,结果买了一车回来,整整两千斤。 没想到铁这么便宜啊…… 卢象升抱着剑起身,朕又挥了挥手:“来人,赐甲胄!” 两名太监举着一副用木架支撑的铁甲,与本国寻常札甲不同的是,这铁甲胸前有一块巨大的护心镜,正是拂菻的样式。 因为买的铁多得用不完,朕索性就照着记忆中拂菻人的札甲样式,改良了大明的明光铠。番婆子丰腴,这护心镜穿着很是难受,但不知多少次在血战中救了朕的性命。 而头盔形制亦改良过,朕在兜鍪上加了一副带护颈的铁面,以铰链与头盔相连,唯露出两目,此外还在口鼻处开着用于通风换气的小孔。 “兵贵神速,朕就不留你吃饭了,正好过两天有一艘沈家的海船要运粮进京,你在户部应该经手过海运事宜,就先带着幕僚、行礼坐船去江南吧,比陆路快些。车营还有筹备辎重粮草,过些时日自会前去丹阳与你汇合。” 朕又想了想之前的实战经验,加了一句:“等会儿曹大伴去御马监挑选五十匹挽马,赠与卢象升。战马朕就不送了,战马太娇贵坐船会掉膘,也容易生病,海运时要沿岸航行,每夜都要靠岸休息修整,注意风向,要坐大船不要嫌麻烦坐小船。船上多备耐储甜食,风浪大时会吃不下饭,不要随便上甲板,出发前记得去龙王庙上香。” 曹化淳和卢象升愣愣的看着朕,朕说错什么话了吗? 57.削藩的准备 一万两银子多吗? 换算成欧洲的币值,一两白银大约等价于一枚十足成色的杜卡特金币,当然要稍稍低一些,可恶的威尼斯人在铸币上可比赛里斯人上心多了。 而一万杜卡特,已经相当于君堡每年的商业税收总额。 我从内帑中取出两百枚银锭,每枚都重达五十两,在木桌上铺成银光闪闪的一片。 这是君堡一年的收入,但君堡的国库从来没有积蓄,零零散散的税收进不了跑耗子的库房,在我的手心还没捂热,就会从指缝间漏出去,变成城防军和北欧卫队的工资和军费。 算上附近几座海岛和君堡北岸的领地,我才略有结余来维持统治者应有的体面生活,比如给长袍画上宝石图案。即使如此,我经手的钱也很少超过一次一千枚杜卡特。 这些钱很快就会被装入一个大箱子,钉封并贴上封条,由夷事局最得力的番子押运,交给夷事局挑选的商人。那名商人会用这笔钱购买丝绸、日用品、书籍和药材,以及兑换大量的铜钱,从天津出海,若是顺风顺水,孔雀天使保佑,只消花上七八日就能抵达长崎——那里是倭国唯一允许对外贸易的两个港口。 然后再过上一个月,运去倭国的货物会变成当地盛产的红铜、硫磺和倭刀,再运回天津,保守估计这一万两能翻倍。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倭国的一切技术和制度都在向大陆靠拢,可以说是东方的英格兰,赛里斯人实行海禁政策,倭国也跟着逐步锁国。但赛里斯人锁国有着复杂的原因,各位官员为了自己的走私生意哄抬物价,以及为了防御漫长的海岸线,而倭国仅仅是因为宗教原因。 不同于儒学占据统治地位的赛里斯,倭国尽管也曾经采纳过科举制度,但现在已经废弃,转而改用倭国特色的分封制,而他们的国教是某种原始的神道信仰,一个异化的佛教教派也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神道和佛教已经在这个国家内融为一体。 而他们对于天主教的传播很是不满,不仅是天主教教义的问题,还有对西方传教士的政治考量。 根据从倭国逃来的切支丹浪人的说法,幕府在几年前发布了一条命令,要求所有有信教嫌疑的人,都要在公开场合践踏天主教圣像画,如果拒绝就会被当成天主教徒处刑。 唉,如果当初是圣像破坏派成为主流,也不会有这种破事。 一万两银子的投资,我当然不可能放心让商人拿了钱就走,所以我让夷事局派了一个机动特遣队随船一同前去。 尽管情报工作更注重信息的搜集,但很多时候还是需要黑暗中的匕首来处理问题,正如华服近卫军有一支缇骑作为武装工作组一样,夷事局在组建时也参考了兄弟单位的编制,将夷人中机灵敢战的人员编成四五人一组的战斗小组。 这些战斗小组的人员来源很复杂,有九边调来的夜不收,有华服近卫军中的不得志者,有倭国的忍者,还有蒙古草原上的蛮骑兵,为了培训这些人,夷事局还特意编纂了一本教材,叫百川归海。 但不知为何,这本书学得最透彻的,反而是那个大猪蹄子皇帝,忍者们为了拿赏钱,原本要带进棺材的秘技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而夜不收和华服近卫军也不敢对皇帝藏私。 但凡有关于杀人的技术,这大猪蹄子学得比谁都快。 机动特遣队-α5,代号天狗,是最早组建的一批夷事局机动特遣队,五人成员中有两名倭国忍者和一名切支丹武士,还有两名忠诚可靠的夜不收。在他们出任务前,我特意接见了他们,每人都赐予一锭银子,并好好勉励了一番。 忠诚的根源是金钱,刘之纶居然妄想靠不值钱的勋章来激起士兵的荣誉感,让人笑掉大牙,除非凭勋章每年能多领钱,否则勋章就只是一块亮铜片。 送走了最后一批银两之后,我让人把银窖重新封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座空荡荡的银窖都不会有人再来。 忙完了这些,我漫步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间,尽管赛里斯帝国迎来了一场新的叛乱,我却丝毫不在意,甚至还想笑。 大多数赛里斯人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储蓄率非常高,他们并非不喜欢享受,但赛里斯压抑的政治经济环境,让每个有点钱财的人都倾向于把财产积蓄起来。要么购置田产宅院,要么,就把白银和其他值钱的宝物藏在自己的宅子里,一直到自己死去都不肯花销。 倒不是他们不爱花钱,而是赛里斯人一般都有一个大家族,出手阔绰又有钱的富人,很快就会被自己的亲戚拜访。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大猪蹄子天天被各路亲王郡王拜访。 比如说今天,就有一位亲王来到了北京,拜访猪蹄皇帝朱由检。 尽管这位亲王地位尊贵,穿着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看起来比大猪蹄子还适合当皇帝,但他说的话实在是不堪入耳,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在?发点宗禄? “来人,给福王,我的亲叔叔,发两千万两大明宝钞,以示皇恩浩荡!” 大猪蹄子的亲叔叔幽怨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激起我的同情心,但这招对我没用,你又不是我的叔叔,我毫无心理负担的赶走了这个穷亲戚。 连我在西奥多罗公国的亲叔叔,问我买钟,我都要按优惠价卖他。 当然你要是愿意,钟鼓司倒是有一口换下来的旧钟无处摆放,可以送给你。 结束了与叔叔的会面后,我问东厂的人,能不能把钟送给叔叔时,东厂的首领方正化吓得面色苍白。 方正化是一个出色的宦官,臣子需要的三大素质中,他拥有忠诚和能力,品行虽然一般,做情报工作的也不需要什么品行。此外,他胆子很大,我把维京人的血鹰介绍给他之后,不仅不觉得抵触,还跃跃欲试,很快就在诏狱中找了几个倒霉鬼演练一番。 为什么听到我要给皇叔送钟,就吓成这样? 方正化擦了擦冷汗:“皇上,此事不妥啊,再怎么说,福王都是皇亲之首,皇上的亲叔叔,再者福王虽然侵占农田,车架逾制,然罪不至死,最多变为庶人,按祖制,也只能发到凤阳去守陵。” 我听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赛里斯人的送钟有这层含义啊。 我点点头,勉励道:“方公公做得不错,福王的封地远在洛阳,平日所作所为居然也能查得到。” 方正化拱手道:“臣按东厂规矩,各个藩王府内,东厂都安排了人手,贴身保护亲王、郡王的安全。” 那一定得花好大一笔银子吧。 亲戚造反是最让人头疼的,要不是连绵不绝的内战,罗马帝国也不至于衰退成今天这个样子。亲情拿来骗骗外人还行,但生在帝王家,最信不得的就是亲情。 你看隔壁奥斯曼,兄弟阋墙打得那叫一个厉害,希望狄奥多尔和安德洛尼卡不要造我的反才是。 大猪蹄子没有孩子,如果他今天死了,按照长子继承法的顺序,继位的就是这位福王,不可不防,帝国外忧内患,这龙椅可是越来越不牢靠了。 沐府作乱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与宦官一样,沐府的权力完全来自皇帝的恩宠,以及云南距离北京遥远的距离,让朝廷无法掌控。 以前朝廷需要沐府作为封建贵族,压制住当地的蛮族部落,逐渐把各个部落领地改为总督区,任命流官进行统治,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云南已经没有大土司了,沐府作为解决问题的工具,自身反而成为了问题。 好在问题不大,沐家的力量来自皇权,一旦他高举反旗,就是无根之木。沐家在云南不得人心,即便向各个土司许以厚利,也不会有几个土司真的愿意与他一起起兵。而云南的官僚体系原本就与沐家关系极差,只要那些文官武将稍微有点进取心,就不可能放着沐家这团移动的军功无动于衷。 沐府在云南扎根了两百多年,必然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但金银田地可以积累,粮食却不能保存两百年,沐家可以凭借王府的常备军为核心,征发占领区域内的庄户组建军队,只要肯花钱,短时间内就能聚集起十万大军。 但他可没那么多粮食来喂养十万大军,相反,因为把庄户都赶进了军营,种地的农民就少了,用不了多久,沐府军队就会因为缺乏粮草,被钉死在城池周围无法动弹。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 因为云南今年的粮价不正常的高,而沐府为了贪图粮价,沽出了大量存粮。 为什么今年云南的粮价不正常的高?因为大猪蹄子给五省总督朱燮元拨出十万两的时候,我下了一道旨,让朱燮元买空云南市面上的粮食,用作军粮。 十万两当然不够,所以我授意朱燮元,可以截留五省藩库的存银,并且向商人借贷银两用于买粮。湖广市面上便宜的粮食早就被杨鹤买空了,广西离需要粮食的四川又太远,贵州是个穷省,四川又在打仗,所以他在我授意下,用存银把云南省内的各个粮仓全都吸干了。 黔国公沐启元的叛乱是我一手策划的,那种飞扬跋扈没有脑子的人,既没接受过专业的帝皇学教育,也没有专业的幕僚辅佐,只知道以本能和欲望行事,在叛乱前既没有囤积粮草,也没有训练自己的军队。他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任性妄为,缺乏管教。 我会替他早死的父亲好好管教他的。 58.上兵伐谋 身为统治者,当然要尽可能用经济手段和行政命令来处理问题,英白拉多是帝国中最尊贵的人,应当用智慧和品德来统治国家,而不是那些歪门邪道。用军队来解决问题,本身就已经落了下乘,赛里斯人自己都说,上兵伐谋,即便要兴师动众,也应该尽可能减少己方士兵的伤亡,弱化战争对纳税人和地方上的影响。 叛乱是国家这头利维坦身上的顽疾,处理不好就会一命呜呼,能靠食疗解决的,就不要喝药,能靠喝药解决问题,就尽量不要动刀,毕竟切的都是自己的肉。 文华殿那票军事爱好者们,规划的铁壁合围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他们凭借自身的经验,以及赛里斯的兵书,拟定了一份详实的调兵计划,兵部出兵,户部调粮,工部安排器械军备,礼部写檄文,吏部和刑部也愿意挪出自己小金库里的钱。 先筹集五十万石军粮,之后再调拨南方七省的夏粮,规划沿着驿路和河流的补给路线,在前沿几座重镇中囤积粮草,再徐徐图之。 云南本省出三万卫所军和营兵,再从外省调集五万大军,总数八万,号二十万,分兵三路进剿。 这些人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云南多山,江河水浅浪急,山路艰险难行,补给难以运输,不论是水路拉纤还是山路驼运,都需要大量的劳力和牲口,八万大军人吃马嚼就是不小的开支,虽然这个计划十拿九稳,但预计要消耗掉三四百万两军费,历时数年才能解决掉叛军。 而我靠买粮抽空云南市场上的粮食,却只需要几十万两花销。要知道一定时间内,一块地域中的粮食总数是有限的,一个月前我让五省总督把云南的粮食买空,效果相当的好,昆明周围的粮价已经上涨到了四两一石,且有价无市。华服近卫军和夷事局密报,昆明大理的不少中产之家都开始靠杂粮糊口。 并且云南是一个贫瘠的行省,可供征发的壮劳力也是有限的,沐府为了举兵,定然大肆征发农民,那么今年夏粮和秋粮的产量就会大幅下降,到时候可以打到的粮食就会更少。如果沐启元放任农民继续耕种,那么他的军队就会缺乏士兵和农夫,不仅无力进攻,连修筑工事,守住昆明都做不到。 而且我的几十万两也不是完全浪费了,朱燮元得到了大量的粮食,尽管价格昂贵,但可以用来招募更多军队,不必再受后勤掣肘,主动发起进攻,尽快解决掉奢、安两家土司,并支援云南战场。 换言之,我在北京发出一封要求朱燮元买粮的书信,就轻而易举的粉碎了两个敌人。 这才是皇帝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什么穿上吞天连环甲去御驾亲征,多危险啊! 所以可想而知,当我发现自己躺在阿尔戈斯的城堡中时,我有多惊讶。 想想吧,你的弟弟趁你睡觉的时候,拿走了家里救命的口粮,偷偷出去一番豪赌,昨夜还蓬头垢面的泥腿子,今天回来时已是锦衣貂裘,我是该揍他一顿呢,还是该揍他一顿呢? “朱由检!你这狗皇帝!”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亲自上战场!在首都摊开地图,丢骰子,摆算子,写信遥控战事不是更好吗!要是你打输了,我不就死了! 天下岂有百战不败的将军? 看着满是老茧的手,手背上多了一道刀痕,而且两只脚上起满了水泡,全身酸痛难耐。 简陋的卧室里,摆着七把残破到不能再使用的武器,而我祖传的板甲衣上布满了可怕的伤痕,兵甲上毫无例外,全都沾满了血污。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房门,金色的朝阳从云隙间蒸腾而起,舒爽的海风中带着咸腥气息,不仅是大海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果不其然,阿尔戈斯城堡的城垛上,竖着一根根长矛,每根长矛的尖端都挑着一颗头颅,虽说用盐水和药物炮制过,却依然被绿蝇围绕。他这爱砍头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康丝坦斯!”太阳从卢卡斯身后升起,温暖的光芒将澡盆舰队的主人笼罩其中,我眯起眼睛,看到他的身影在朝我挥手。“你终于醒了,刚刚来了一个信使,你的哥哥安德洛尼卡今天会来拜访。”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卢卡斯长着两个脑袋? 难道说为了攻下阿尔戈斯城,那位皇帝和恶魔签订了契约,现在我的部下都变成了地狱军团? 卢卡斯支在肩头的另一个脑袋发出了骇人的叫声:“喵嗷——” 当我的二哥从科林斯前来,车驾抵达阿尔戈斯时,从城里抓来的厨子已经烤好了鲜美的马肋排。这两天作战中死了不少战马,当然大多数是威尼斯人的马,不然我要哭瞎。新鲜的肉类不易保存,故而可以预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餐桌上都少不了马肉。 马排用木槌击打过,并用葡萄醋和迷迭香腌制,撒上了胡椒,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安德洛尼卡在餐桌上向我恭贺胜利时,也不住地吞咽口水,连在一侧站岗的罗斯人也频频侧目。 不过哥哥好像不太舒服,即便我让厨师在肉中加入了大量的肉桂、胡椒等调味料,他也只吃下一半。 哥哥咳嗽了两声,放下餐叉,用湿巾擦拭着嘴唇,我似乎看到毛巾上沾着血丝。 他的贴身仆人迅速收走了湿巾,摩里亚专制公向我微微躬身:“请原谅我,亲爱的妹妹,午宴很丰盛,但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有传言说,一支奥斯曼军队已经抵达了北方的雅典公国,随时有可能进攻科林斯长城。我今天前来,也是希望能收回我先前借你的那一千军队,恐怕他们不能协助你抵抗威尼斯人的反扑,你需要自己想办法守住阿尔戈斯。” 我端起玻璃杯,从阿尔戈斯城中缴获的陈酿在威尼斯人的工艺品中潋滟,这个杯子的旧主人还在为大海上的战事忙得焦头烂额,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精力来收复这片土地。 红宝石般的酒液散发出醉人的香气,我透过满是气泡的玻璃杯,看着远方的大海上白浪翻腾:“安德洛尼卡哥哥,如果你需要,北欧卫队也随时接受你的派遣……你在科林斯海峡看到了多少奥斯曼军队?” 安德洛尼卡苦笑着说:“至少有五千人,全都是骑兵,我看到了好几个西帕希骑兵连队的番号,甚至有传言说,其中混着图拉罕·贝格的旗帜。” 图拉罕·贝格,奥斯曼的将领,几年前突破科林斯地峡,纵兵劫掠摩里亚的就是这个混蛋。 如果奥斯曼军队能攻破科林斯一次,那就能再攻破第二次,显然这些不可一世的突厥人对此深信不疑。 仆人撤下空盘,把第三份马肋排放到我面前,我心不在焉的用刀割开肉,丢了一块给虎威大将军:“我的兄长,您眼下有多少军队可以用于守卫科林斯长城?” 他看了看左右,仿佛那个在摩里亚能止小儿夜啼的图拉罕就在餐桌旁,摩里亚专制公压低声音:“算上在你这儿的一千人,大概有三千农兵。” 喝了一口便宜的黑醋,把喉咙里卡着的肉灌下去,我对兄弟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允许我亲自前去科林斯拜访?” 安德洛尼卡松了一口气:“科林斯永远欢迎它的巴塞丽莎。” 玛纳跳上桌,用爪子扒拉着鱼骨头,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问道:“狄奥多尔呢?您向他请求过协助吗?” 二哥眉头再度耷拉下来:“我给他写了很多封信,回信的是他的马哲司,信上说我的兄弟似乎沉迷于宗教事务,天天躲在修道院里念经。当我问及北方防务问题,需要他派遣援兵时,回信上却说,他要保存兵力,防止海盗袭击他的领地。” 狄奥多尔的想法,我们都能猜得到,他是众兄弟中最想成为巴塞留斯的人,大哥约翰在世时,皇冠被戴在大哥头上他还算能接受,但自己的妹妹成为共治皇帝,而他只落得一个专制公的头衔,令狄奥多尔一直耿耿于怀。 两位成年的兄弟如果平分帝国,帝国将不可避免爆发一场内战,所以大哥在病榻上将帝国一分为三,让我们兄妹三人相互牵制。 捋了捋狸花猫乱糟糟的毛发,我对二哥说道:“狄奥多尔爱怎么样都随他去,要守住科林斯,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拎着猫的脖颈从座位上站起来,玛纳叼着鱼头死活不肯松手。 “亲爱的哥哥,您听说过装甲掷弹兵这玩意吗?” 59.生于紫室 二哥自幼身体就不好,他一拿剑就发烧,一骑嘛就昏厥,所以父亲也没让他学习骑战。 换言之,我的二哥不会骑马,所以他有一辆宽敞的马车作为代步工具。为了坐起来舒服,马车的坐垫里填充着稻草,小时候我经常和安娜在这辆车里玩,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辆马车没有那么大,野外的路也远比城里要颠簸。 “亲爱的哥哥,这车实在是,”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舌头,免得因为糟糕的路况而被牙齿咬掉半截,“这车的车轴该换了,我听说赛里斯人会用瓦状的金属片垫在车轴与车厢的接合处,减轻车轴磨损,坐起来也舒服一些。” 马车嘎吱嘎吱的响着,两匹马在车夫鞭打下,费力的拉着车,蹄铁看上去很久都没换了。 安德洛尼卡在坐垫上挪动着臀部,尽量让自己舒服的坐下:“没钱啊,妹妹你忘了吗,科林斯的工匠都被你请去君堡了,那种东方样式的车轴需要专业的铜匠,太奢侈了。” “那样的话,你可以试试骡轿?” 我形容了一下如何用两头骡子一前一后扛着轿子,以及骡轿相较于马车的舒适,二哥似乎有些动心。 希腊人的秉性就是耽于享受,二哥听得两眼发光,我再接再厉,继续煽风点火:“价格也不会太贵,用健壮的骡子就能驼轿,两个木匠做几天就能做出来。” 安德洛尼卡笑着摇摇头:“妹妹,你没必要这样殷勤,我对皇位没有要求,住在那座漏雨的宫殿里,你觉得很愧疚吗?” 我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住了:“这皇位应该是你的,你才应该得到君堡!” 论继承顺位,安德洛尼卡排在第一,论身份尊卑,他是父亲第一个生在紫室的儿子,他才应该成为罗马的皇帝。 他掏出手巾,捂在嘴上猛烈的咳嗽:“巴列奥略家,不需要一个随时会病死的皇帝,康丝坦斯,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至于我那愚蠢的弟弟……狄奥多尔,他只会意气用事,迟早会毁了父亲的心血。” 看着昏暗车厢中瘦削的摩里亚专制公,我偏过头去,拭去眼泪。您是父亲的孩子中最聪明的,要是您能健康长大,该有多好。 二哥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冰凉:“康丝坦斯,如果当初我选择继承皇位,那你现在应该已经和哪位罗斯王公或者巴尔干贵族成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何况那顶猪皮帽子我也不喜欢,夏天带着会起疹子吧?” 我苦笑着说道:“犹太革匠用了劣质的鞣剂,王冠的味道还很臭。” 安德洛尼卡听完哈哈大笑,却以带痰的咳嗽声结尾。 如果是在天冷的季节,哥哥是绝对不会离开科林斯的,因为走远路需要在野外过夜,他的身体难以经受这样的折磨。走水路还好一些,可以携带足够多的行礼,船舱里也足够舒适,但如今大海上有威尼斯人和奥斯曼人的战舰,要是不小心撞上,不一定能逃得掉。 毕竟我不是某位一言不合就拿着两个猪蹄杀光整条船的大猪蹄子。 摩里亚北半部分是安德洛尼卡的领土,他自愿放弃相对富庶的南半边,移居到科林斯,就是为了守住科林斯地峡这条战略要道。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南下的奥斯曼人,安德洛尼卡在军事建设上很上心。 不需要他的命令,那一千名随我们一同北上的军队就自动分出一个测绘组,提前动身,在一天路程以外寻找了一处驻地,并提前找好了水源和可供打柴的灌木丛。等到大军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为各支部队分好了驻地的区域,一切都按莫里斯皇帝的《战略》一书所做。 甚至连我带来的三百人军队也分到了一块靠内的平整地面,因为我带着不少轻伤兵,其他部队弄完自己的驻地之后,还派人来协助我们搭帐篷。 这样的琐事自然不用我来管,巴西尔和卢卡斯都是老兵油子,很快就让事情步入正轨,当君堡城防营的士兵听说晚饭又是马肉时,爆发了不满的哀嚎,领头闹事者挨了一顿臭骂。 我在安德洛尼卡的帐篷里坐下,亲兵为我们端来丰盛的晚饭,白水煮马肉,烤马肉,鞑靼马排,马肉肠,看得我两眼发绿。 不要再让我看到马肉了! “那么,你说的装甲掷弹兵,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驾驶着钢铁包覆的战车,在战场上驰骋突破的精锐部队。并且那种战车不是靠马拉的,而是用特殊的机械,燃烧希腊火的原料,驱动上万斤重的铁车前进。车上安装着可以连续发射的火绳钩枪,足以撕裂木墙和铁甲,最大的战车甚至背负着发射钢质弹丸的大炮,即便是再厚重的城墙也会被击穿。 如果我这么告诉安德洛尼卡,他多半会觉得我疯了。 “我从东方的炼金术书籍中,得到了一份火药制造配方,药力比我们现在使用的火药还要强三倍。”我开始为纪效新书中的火药制造法寻找来源,免得后世的史学家挠头。 安德洛尼卡沉吟了一阵,冒出来一句:“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 二哥!你别突然说大食教圣训啊,想吓死人吗?你该不会是觉得打不过奥斯曼,已经偷偷皈依了吧? “怎么了?” 我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咳咳,总之用这样的火药装进小铁罐……铁罐用不起可以用陶罐,火药压实之后,把罐子密封装在草袋里,插上火绳,袋子和罐子之间装满碎陶片和石子。到了打仗的时候,就把火绳点燃,朝敌人丢过去,我做过实验,对于集群的士兵很有杀伤力。” 我确实做过实验,不过是在赛里斯,那种叫击贼神机石榴炮的火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仅是它的威力,还包括它的价格。 安德洛尼卡兴奋地搓着手:“真有这么好用?” “就是要用的火药多了点,每个罐子要装五六磅火药才有足够的威力。而且这么重的罐子在野战时很难扔得远,容易波及到掷弹的士兵,需要掷弹兵以大无畏的精神在阵前全力投掷,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二哥喃喃说道:“大无畏的精神……” 众所周知,大无畏精神对于现在的希腊人来说比较稀有。 我补充道:“就是两倍工资,多付一枚杜卡特可以让懦夫变成古希腊时代的英雄。” 他不满的反驳:“那我为什么不多招募些士兵呢?” “我说的是野战,守城不需要大无畏精神,只要点着之后往下丢就行了,没有经验的民兵都能做。” 安德洛尼卡叫来他的军需官:“我们的火药库存还有多少?” 军需官告诉他,因为军队装备的火门枪和射石炮不多,所以昂贵的火药并没有大量储备,军费大多被用于购置弓弩和长枪了。 根据我的估算,在其他因素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攻城者至少要有三倍于守军的兵力才能攻城。 如果城墙足够高大坚固,壕沟和木桩都安置妥当,敌人在抵达城墙下之前就会被射死一半人,剩下的一半会在仰攻城墙的过程中死于守军的武器。 父亲曾经下大力气修整过科林斯之墙,那道六里长的城墙盘亘在科林斯地峡上,封锁住摩里亚半岛与雅典公国唯一的陆上通道,但没能挡住奥斯曼人的进攻。 守军兵力不足,武器陈旧,士气低落,而且墙外的敌人强得离谱。这道墙比狄奥多西之墙还要长,但却不如君堡的城墙坚固,罗马的守军连充分把守君堡的外墙都人手不够。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件能批量杀伤敌军的武器就显得尤为重要,摩里亚半岛已经人口不足了,再大肆征兵,农田谁来耕种? 铁的世代已经过去了,往后是火的时代,新武器或许不如旧的好用,但它意味着未来和无限的可能,我对这样的预算安排有些不满:“火药不够可以加紧制作,我所说的配方需要从原料开始精心制造,制作的方法要按照希腊火的保密流程,分为数个不同的工坊。” 安德洛尼卡对军需官嘱托道:“你让人连夜赶回科林斯,命人准备火药的原料,硝石数量可能不够,把我的马厩还有科林斯附近的羊圈都清扫一遍,看看能弄到多少硝。” “还有硫磺。”我插话道,“硫磺的消耗量也会非常惊人,木炭也需要提前烧制。市面上所有的小陶罐都要买下来,连陶制的酒瓶也要,还有,科林斯的木匠都聚集起来,让他们制造四轮车辆,附近的采石场跟砖窑也要准备好石块和砖块,修补城墙薄弱处,封地上的农民们也都发动起来,让他们尽快在城墙外挖掘一条壕沟。” “遵命,巴塞丽莎。” 军需官一一记下之后,复述了几遍没有遗漏后,两个士兵为他牵来了马,让他带着几个骑兵先一步返回科林斯。 至于我,则开始对付起剩下的马肉来。 这是马身上最硬的腿肉,吃起来像是在吃皮革,最柔软易嚼的肉都分给伤兵了。 但比起即将来临的奥斯曼人,皮革已经算是好啃了。 60.组织防御 科林斯是摩里亚专制公,安德洛尼卡亲王的行在,也是抵抗北方奥斯曼入侵的一线,聚集着大量的军队,而为了供养军队,周围的田地也全都被开垦成屯田,由专制公分给各个农兵家庭。二哥也很注重商业对财政的好处,科林斯城边聚集了大量的商铺,每年都能为他的军队提供很多赋税。 这里还不够富有,不如塞萨洛尼基繁华,地理条件也及不上君堡来的优越,岁入在支付必要的军费和财政支出后并没有太多结余,而奥斯曼的骑兵刚一出现在雅典公国,二哥好不容易积存的钱财就全都变成了军备物资。 但这样也好,如果科林斯真的是富庶之地,该死的威尼斯人早就来抢地了。 “我把大部分本可以用于扩大再生产的资金都用来投资军备了。”二哥如是说道,他指着到城外来迎接他的士兵们,每个士兵都面黄肌瘦,疲惫不堪,但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这是雇佣兵们脸上永远看不到的笑容,包括罗斯人卫队和热那亚弩手在内,总是一副死了亲妈的脸,训练像死了亲妈,打仗像死了亲妈。 农兵制度下的士兵,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亲人可以奋不顾身,远比拿钱卖命的佣兵要靠谱得多。 只是这样的士兵一来只会效忠于当地的分封领主,二来也被束缚在了土地上,难以用于长期的对外战争,否则会耽搁农事,不仅要加一笔补偿庄稼歉收的钱,外出作战的农兵也会变得和佣兵没什么区别,一样贪生怕死。 但那是长远的事情,我们现在需要考虑怎么度过这一关。 我的罗斯人卫队和城防营是君堡的精锐,哪怕和奥斯曼的正规军团对阵也不落下风,只是他们人数太少了。而这些农兵虽然人多,战意也很高昂,但只靠农闲时期组织训练的部队在作战技术上很欠缺,纪律性和野战能力上很值得怀疑。而且因为人数高达四千,动员之后连军粮供应都成问题,更不必说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破铜烂铁。 我一直很想建立一座大兵工厂,便宜、高效、大量的制造一切军需,现在什么东西都要从意大利和土耳其进口,火炮是伦巴第的,弓弩是热那亚的,战马都是蒙古和安纳托利亚的,连随军牧师的圣经都是德意志产的手抄本。 唉,赛里斯的书为什么就那么便宜呢…… 火药的舂制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完的,作为一种危险的炼金术产物,这玩意稍不留神就会爆炸。赛里斯在去年就发生过一次毁灭性的火药制造厂爆炸,炸飞了一整个街区,死伤数以万计,我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科林斯。 所以工匠的挑选和培训都由我一手主导,必须是政治上政治可靠,做事心细如发,两手稳当的可靠之人,才能教授他们火药制作的方法。 果不其然,这样的人一个都没有,大概翻遍整个摩里亚能找出两个半,这世界上靠谱的希腊人都在历年的战争中死绝了。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些做事沉稳的希腊和罗斯士兵,把火药舂制工艺分解成不同的步骤,交给不同的人去做。最关键的混合原料比例这一步,完全由我在密室中进行,为了防止配方走漏,我不得不浪费大量的木炭。 至于加水捣药五万下,这种粗活怎么可以交给女孩子做呢?更何况统治者是有特权的,谁让我们生活在一个黑暗的时代呢…… “我是巴塞丽莎,罗马帝国皇帝,命令你去捣药。” “我是摩里亚专制公,生于紫室者,命令你去捣药。” “我是海军大公,金角湾舰队的指挥官,命令你去捣药。” “我是卢卡斯公爵的副手,帝国千夫长,命令你去捣药。” “喵,喵。” 命令层层下压,最终落到了几个士兵身上,他们愁眉苦脸的在暗室中抱着木舂不断劳作,而酬劳只是晚饭可以不用吃马肉。 火药制成颗粒化很耗费人力,但我又不敢用畜力或是水力机械来代劳,那样太危险了。而且为了防止火药被引爆,舂制过程中需要不断加水——最理想的是加烈酒,但烈酒实在是太贵了——湿漉漉的火药颗粒要放在室内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干燥。 可想而知,这样的火药产量十分低下。 去附近村镇搜刮的军需官带着两辆橇车返回了科林斯,这种没有车轮,靠滑木在地上拖行的车因为不需要造车轮,制作很方便,在穷地方很受欢迎。只是拖拽起来很费力,要是装的东西太多,靠人力很难拖动,好在军需官并没有带回来太多收获,两辆车都只能说是装了个半满。 “陶罐的数目还是太少了。”军需官抱怨道,他把一个盛盐巴用的罐子交到我手上,“巴塞丽莎,镇民们听说您要施展炼金术,都没收我们罐子的钱,只是符合您需求的陶罐很少,装酒和水的器皿都太大了,而且上面的开口很大,如果盛装火药,恐怕不能好好密封。” 我端详着遍布裂纹的陶罐,上面装饰着一对赤裸的男女画像,粗糙的手感告诉我,这样的罐子在赛里斯只值几文钱:“要是我们有足够多的黏土和陶匠,就能自己烧制罐子了。” 军需官继续向我诉苦:“巴塞丽莎,我们的人手都用于加固城墙了,城外的陶窑荒废了很久,修整需要时间,开采黏土和收集燃料都不是几天内能准备好的,要烧制那么多陶罐,有很大的难度。” 我摸了摸下巴,妄图揪下两根不存在的胡须,每次和文渊阁里的阁老们讨价还价时我便是这样的习惯:“为什么会人手不足?农兵都用于翻修城墙了,可以再发动其他的农民啊,这科林斯周围难道就只有四千壮丁?” “巴塞丽莎,现在是四旬节,信众们要节食守斋,而且在周三、周五和主日都不能工作。” ……喂,西帕希骑兵的军营离我们只有十里路不到诶。 当然不能用虔信、迂腐来解释斋戒和休息这种行为。除了宗教上的意义之外,贫困而缺少食物的农民需要靠节食才能撑过饥饿的岁月,在庄稼收获之前,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如果没有教义来约束肚皮空瘪的农民,他们在收割麦子之前就会把所有存粮都吃光。 吃不饱饭,自然就不能干重活,只能从事一些不需要太多体力的手工活,这些休息日反而是佃农从繁重的赋役中获得宝贵喘息时机,要是穷人不去教堂参与弥撒的话,地主和官吏还不知要如何往死里役使他们呢。 唯独在农忙的时候,他们可以吃上饱饭,不然没有力气从事繁重的田间劳作,即便如此,这样穷苦的日子也没有尽头。换成是我,可能早就落草为寇,乃至揭竿而起了。 但农民们不识字,也没有见识,更不懂得如何造反,再苦再累,神父们也总会用经文来安抚他们,安安饿殍,方可进天堂——‘富人要进入天堂,比肥美的骆驼活着穿过巴塞丽莎的厨房还要难。’ 这不过是用看不见的枷锁代替镣铐的奴隶制。 制约可用人力的因素是钱和粮食,钱在缺少商人,无处购买商品的时候没有太大的意义,换言之,小小的陶罐无法准备妥当,完全是因为我们不能供应足够的粮食。 希腊的土地很贫瘠,所以在古典时代,我们的先贤就要扬帆起航,靠买东买西赚取差价来养活自己。当地中海不再是罗马帝国的内海之后,贫困很快就降临在这个民族的头上,尽管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求生,但内忧外患总会让好不容易积累的财富化为尘埃。 科林斯曾经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最富裕的城镇之一,而现在我们连喂饱当地的军民都做不到。 安德洛尼卡质疑我的决定:“调拨人力去修复陶窑?你所说的新式武器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还说不一定,我们不能把宝贵的资源都押在你的火药罐子上。一个火药罐换算下来的成本太高了,这样做我的财政很快就会破产,继续这样动员的话,粮仓里的库存可能都撑不到今年冬天。” 二哥的农兵不是全年服役的,即使在战时,只要没有爆发真正的战斗,那么农兵就要轮流回家从事农事。 奥斯曼人的骑兵再可怕,也只有五千多人,而且攻城可不能靠骑兵,如果被这么点骑兵牵制住,导致饥荒爆发,那就太可笑了。 所以穆拉德在想什么?塞萨洛尼基都没打下来,就想两线作战,进攻摩里亚? 我抱着装填满火药的陶罐,对二哥问道:“那些突厥人没派使者来过吗?” 安德洛尼卡轻咳两声:“几天前来过一个无名小卒,声称塞萨洛尼基已经被苏丹征服,要求我们为苏丹的军队提供给养,并交纳供金。” “你同意了?” “扯淡,塞萨洛尼基有钱得很,威尼斯人哪有那么容易放弃,要是穆拉德真的打下了塞萨洛尼基,那威尼斯的舰队早就撤走了,奥斯曼人大可以坐着船大摇大摆前来,怎么会只有骑兵呢?” 军队聚集在一处,很容易吃光当地村庄所能提供的给养,所以这支骑兵大概是前来要求雅典、优卑亚和摩里亚交出补给品的武装征粮队。 唔,我记得负责巴尔干地区的色萨利地区总督,就是图拉罕·贝格本人。 这支骑兵多半就是图拉罕的直属部队,因为靠近自身的封地,后勤压力不大,又有足够强的机动力,围城战也派不上用场,才被遣到这里来获取军粮的吧。 奥斯曼帝国一切都以军功为根本,他分润不到攻下塞萨洛尼基的功劳,该不会是想在科林斯独走干一票吧? 这个疯子,就算是骑兵,也敢拿来攻城。 61.文明人的说服 二哥点燃三根根灯芯草蜡烛,横架到铁质烛架上,这种用灯芯草吸满了厨余的油脂,可以稳定燃烧十五分钟,对于穷人来说,是很合算的照明用品。 君堡好歹还有灯油卖,君堡大学里许多日夜炮制假论文的大学生们每夜都要消耗大量的灯油。但科林斯没有那么多识字的人,夜间要从事编织工作的妇女总是聚在一起,相互传递着火苗,她们不介意每隔一小会儿就打断手中的活计,为新的灯芯草点火,并清理烛台上的灰烬。 安德洛尼卡把蜡烛架推到地图边,烛光照亮了简陋但尺寸绘制准确的伯罗奔尼撒地图。 “五年前,图拉罕的军队就是从这里,”二哥指了指一处城墙,那里有一个缺口标记,“突破防御,击溃了前去围堵的守军。父亲带着我和大哥守了一个月,原本快把奥斯曼人补给拖垮了,但是……” 奥斯曼人在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运来了射石炮。 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鼓起,锤在地图上:“射石炮轰击了一个星期,农兵的士气备受打击,最后城墙薄弱处被击穿,我只来得及撤走最核心的两个连队,逃进了附近的山林。还好摩里亚地形多山,而且周围的村庄凋敝无法提供足够的军粮,图拉罕的军队难以深入摩里亚深处,我才没被捉去当人质。” 我握住哥哥的手,问道:“听说那次图拉罕掠走了两千多人,还在好几片农田里撒盐?” 二哥苦笑一声,拳头在我掌心摊开:“盐那么宝贵,图拉罕怎么舍得,倒是掠走的希腊人都在哈德良堡的大巴扎上被拍卖,我们的钱只够替一部分人赎身。听说匈牙利的援军也被俘虏了一大批,德意志皇帝西吉斯蒙德气得跳脚。” 他又咳嗽了起来,我赶紧递过手巾,并把冒着烟气的蜡烛挪开。 安德洛尼卡用手巾捂住嘴,清了清嗓子:“康丝坦斯,如果奥斯曼人再度攻破防线,摩里亚的一切就都完了,我在这儿建设五年的成果,会在图拉罕三个月的劫掠中化为尘土,还有你拼死抢回来的阿尔戈斯,都会便宜了图拉罕。” 安德洛尼卡哥哥,你因为放不下那场战斗的失败,觉得自己有愧于摩里亚的人民,才甘愿被分封在科林斯,把守这块锁钥之地的吧。 如果你能留在君堡,好好的让城里的医生为你好好看病,或许病情不至于恶化成现在这样。 我心疼的握紧他的手:“亲爱的兄弟,我们一定能守住科林斯的。图拉罕带来的都是骑兵,他不会真的蠢到用宝贵的骑兵来攻城,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安德洛尼卡自烛架上取下一截烧完的灯芯草,我赶紧夺过他的活,把火续上,他把一个木头雕成的突厥步兵摆在地图上,长长的阴影盖住了科林斯:“我听说苏丹又给了他一万名步兵,有塞尔维亚人和突厥人,不过没有看到禁卫军的番号。” 禁卫军大概都在塞萨洛尼基,等到攻下威尼斯人的城镇,参与攻城的军队都会得到劫掠的机会,这样的肥差苏丹肯定会留给自己的亲兵。 我在木雕士兵的突厥式高帽上敲了敲:“他们派来的都是二流的军队。” 二哥忧心忡忡的回应道:“即使是第二线的军队,我们对付起来也不轻松,我的农兵如果伤亡过大,战后就不得不放弃一批农田和庄稼。” 我宽慰着这位摩里亚大公:“再过几天,金角湾舰队会从十二群岛带来两千名躲避战火的希腊移民,我可以匀一部给你。” 二哥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我:“康丝坦斯,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这样等于让两千个可怜人,从一座危楼搬迁到另一座危楼,而且他们还要贱卖自己的家产,他们,不是牲畜和财产。” “你以为罗德岛那群骑士老爷就当他们是人了?”我忍不住反唇相讥,但看到二哥湿润的眼睛,我心里一软,“至少在您的统治之下,他们能过得好一些,您可是摩里亚的大善人呐。” 安德洛尼卡笑着摇摇头:“你这妮子,怎么夸人像骂人,骂人像夸人。嘴皮子这么利索,是打算靠雄辩术把来袭的图拉罕说服吗?” 我对此不置可否:“没错,我要用文明人的方式说服他们。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农兵们大概在担心播种的事情吧,这样怎么能安心作战呢?” 被捆绑在土地上的农兵固然忠心耿耿,但农兵家庭的士兵动员会因为农忙而受限,如果在播种、收割季节从屯田中征调农兵,势必会影响到他们的田地,来年可能会因此而饿肚子。 科林斯守军们面黄肌瘦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浮现,再冷酷的牧人,也不希望牧群受冻挨饿,何况我不是大猪蹄子,其实心软得很:“先让一半人回去播种吧,现在去播种春麦还来得及。要是奥斯曼人的脱产士兵年年都在农忙的时候来牵制我们,摩里亚岂不是要闹饥荒了?” 二哥指着木雕士兵问道:“要是图拉罕趁机进攻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吗,我话不过脑子直接说道:“想办法拖住他,让他没法进攻就是了。” 第二天,一名特使在四个轻骑兵的护送下,前往了几里外的奥斯曼军营。 我让他带去了一封写满了书信,约图拉罕·贝格在两军阵前商议朝贡事宜。 图拉罕应允了,约好时间,准备签订城下之盟。 哥哥没法骑马,我便代替他前往赴约,跨上从埃及买来的老马,披上修补一新的盔甲,我看上去倒也像一个善战的骑士。 就是胸口紧了点。 要是大猪蹄子在就好了,与图拉罕见面时,骤然暴起,当场格毙他和他的五十名亲兵,保管叫这支奥斯曼偏师顷刻溃退。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身上,原本应该很暖和,但看着远处摆开战斗阵型的奥斯曼骑兵,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即便他们的数量只有几千人,而且距离我很远,列阵也只是为了给图拉罕·贝格壮声势,只要情况不对,我随时可以骑马撤回城内,这依然不能消除我的恐惧。 加油,康丝坦斯,你可是巴塞丽莎。 我暗自给自己打气,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信马由缰,任凭年事已高的阿拉伯战马把我带到两军阵前。 图拉罕带着几个亲兵骑行而来,我身后则是最精锐的五个铁甲圣骑兵,以及随行而来的卢卡斯。 我们在相距二十多步的位置停下,图拉罕的掌旗官两手高举旗帜,用马刺操控着战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用不可一世的蔑视眼神打量着我,远处的西帕希骑兵随之爆发出一声声呼和,招展的旌旗和出鞘的弯刀在大地边缘连成一片,奥斯曼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向我们夸耀武力。 我的马儿见惯了大场面,丝毫没被吓到,倒是卢卡斯的马不安的打着响鼻,用前蹄刨着地。 卢卡斯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安抚住自己的坐骑,而跟在我身侧的骑兵首领也举起手中的双头鹰旗,回应着对方的挑衅,我不用看也知道,在我身后的城墙上,一定有非常多的旗帜和长矛在跟着摇晃。 身披重甲的图拉罕独身驱马上前,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安德洛尼卡殿下,尊敬的巴塞丽莎,愿我有这样的荣幸向你们问安。” 我也驱动战马,往前走了两步,但始终保持在骑兵们的保护范围内:“图拉罕总督,初次见面,您比传言中的样貌更加勇武不凡。” 图拉罕沉闷的声音穿透头盔和八字胡:“巴塞丽莎,我们带着和平的意愿而来,既然摩里亚公国已经向苏丹称臣,那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分,为了协助你们的领主,穆拉德苏丹攻下塞萨洛尼基,你们需要供应五千人三个月的粮食。” 卢卡斯向我使了个颜色,他偷偷带了一把手弩。 手弩射不穿图拉罕身上的重甲,即便射中,也难以造成致命伤。我看了看这些人背在身上的马弓,朝卢卡斯撇撇嘴,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我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做出决不让步的姿态:“按照协议,我们只需要缴纳每年一千度卡特!也从来没听说需要向你们提供粮食的,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吃,我建议你们北上去找雅典公国的麻烦。” “协议?哈哈哈哈——这位巴塞丽莎想和我们扯什么协议。”图拉罕把我的话翻译给身后的亲兵听,引发了一阵大笑。 他笑了好一阵,笑得脸色潮红,好不容易才止住,图拉罕拔出弯刀:“巴列奥略家的崽子们,你们要谈协议,就和我的弯刀谈去吧!三天之内,把粮食准备好,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哈哈哈哈——”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内心的恐惧让我的笑声显得很假。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不如这样吧,我和你来一场公平、公正的阵前决斗,把这场争议交给我们双方的神明。如果你杀死了我,那么说明我们理亏,我们会交出双倍的粮食,而如果我杀了你,那就说明你们的胡大不保佑你,胡大想让你们信守承诺。” 图拉罕听得目瞪口呆:“决斗?和我?” 他身后的骑兵又一次哄堂大笑。 “不不不,巴雷奥略家的女娃娃,和你决斗,哪怕赢了也没有好名声。” 我把头盔的铁面放下:“你们这些突厥人,妄称勇士,连挑战一个女人的勇气都没有吗?” 图拉罕见我是认真的,半开玩笑的说道:“你这样的,任何一个突厥勇士都能对付一打,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 今天要是那位当值,信不信你们五千人最多能逃回去一半。 “你敢是不敢?” 图拉罕不屑的笑了一声,转头对身后一个亲兵说道:“穆斯塔法,你赔这个女娃娃玩两手。” 那名亲兵得命,策马前来,骑行到图拉罕身侧,从腰间抽出大马士革弯刀,漂亮的乌兹钢纹路上泛起寒光。 “且慢,我有个要求。” 名叫穆斯塔法的亲兵轻抚刀身,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你尽管提。” “你们奥斯曼的勇士自幼骑马,但我不擅长,所以我希望能下马步战,除此以外,可以使用任何武器。” 穆斯塔法毫不犹豫的从马上翻身跳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我也赶紧从马上下来,卢卡斯和一侧的骑兵搀了我一把,才不至于因为紧张而栽落在地。 我和穆斯塔法往两侧走了几步,两人相距二十步左右,在图拉罕宣布决斗开始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把盾牌固定在手臂上的皮带。 “决斗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举着弯刀的穆斯塔法直接冲了过来,而我并没有拔剑,只是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陶罐,迅速用火种点燃,朝着穆斯塔法狠狠地掷了过去。 接着,在他诧异的眼神中,我趴赶紧趴在地上,用盾牌护住了脑袋。 当巨响声传来的时候,我知道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尤其是一只飞舞的左手直接拍在我面门上的时候。 文明人的方式,当然是指火药啦。 62.杜卡特 再怎么强大的战士,一个人最多也只能打十个个。 如果充分武装,并且使用的武器精良,可以打二十个。 靠优良的战马反复冲阵,可以多打二十个。 剑技高强,身经百战的老兵,可以再加上十个。 如此看来,以一打五十已经是人类的极限,对面人再多就该累死了,砍死五十个足以让一个骑兵营崩溃,进而瓦解一处战线,再往上已经不是天生神力的范畴,怕是要进野史了。 但图拉罕的骑兵都是重金恩养的精锐战力以一敌十,披坚执锐,兵强马壮且训练有素,这么算下来,合着每个人都是一个大猪蹄子,可见战力标杆这玩意,就像斗兽棋一般不靠谱。 再者说了,我又不是大猪蹄子,真打起来就算能一换一也是我们吃亏,图拉罕带了六个亲兵,现在被我用万人敌干掉一个,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对付的。 或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万人敌丢到图拉罕身上?因为图拉罕骑着马,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以我的臂力根本丢不了那么远,而且万人敌在地面起爆,骑兵距离地面有些远,破片难以杀伤马上的起手。再说图拉罕也不是傻子,看到我丢出一个冒烟的罐子,肯定会策马远离。 原本我还想骗图拉罕和我下马决斗,这样我有七八分的把握炸死这厮,果不其然图拉罕能在巴尔干裂土封疆,绝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唯恐有诈,派了一个亲兵来替死。 万人敌里装着三磅火药和碎石,起爆之后十步之内都是死地,我那面护住头胸的盾牌上都嵌着好几颗破片,而那亲兵早已被炸的血肉模糊,倒是给我送了只左手过来。 原本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图拉罕先是下意识用持着马鞭的手护在身前,等爆炸的浓烟散去,他瞪大眼睛看着不成人形的亲兵,血在那个突厥人的身体边不断汩出,淌了一地。 “诸位,我想胜负已分。”我小心的端起行将散架的盾牌,生怕图拉罕恼羞成怒,一箭戳进我脑门。 即使图拉罕留着土耳其式的大胡子,也能看得出他气得咬牙切齿,想来已经在心中把我咬死了一百回,那个亲兵吃了三磅火药,居然还没死绝,竟然还拖着残躯在地上缓缓挣扎,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图拉罕用阴翳的眼神看了一眼身后另一个亲兵,那个亲兵抽出弯刀,策马上前,连带着我带来的铁甲圣骑兵也从腰间抽出钉头锤,向我靠拢过来。但那个突厥骑手只是驱动战马,小跑到重伤的战友身边,也不从马上下来,而是从马鞍上俯下身,念叨了一具大食教经文,那个重伤的亲兵便不再动弹,随即大马士革刀便劈进伤者的喉头,给了他一个痛快。 别怪我,这还算你运气好,如果你是被伊比利亚火腿抽死的,恐怕都没有享用七十二个葡萄干的资格。 卢卡斯从战马上翻身跳下来,毫不在意的走到尸体边,捡起失败者丢落的大马士革刀,又走到图拉罕身边,牵起那匹失去主人的战马笼头。战马有些焦躁,作势欲踹,但卢卡斯把沾满血的刀在马脖子边比划了一下,战马就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被牵过来。 我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谨防任何攻击的征兆:“败者的武器和战马都归胜者,图拉罕总督应该没有意见吧?” 图拉罕憋了半天,狠狠瞪了卢卡斯一眼,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巴塞丽莎……身手不凡啊。” 知道图拉罕心里有火,我吹了声口哨,那匹年老的母马屁颠屁颠的跑到我身边,我从鞍袋里又拿出一个陶罐,对面的阿拉伯战马齐齐扭动马头,要不是骑手们拉着缰绳,恐怕马上就要跑了。 马这畜生真是极其聪明。 把手里的陶罐举高些,这下连我身后的骑兵也止住了靠拢过来的步调:“决斗前,我们就已经定好了,用什么武器都可以,只是不能骑马,图拉罕总督可是忘了?” 一个突厥人忍不住骂道:“火药怎么能算武器!我们所说的武器,不应该只限刀枪和弓箭吗?” 我朗声对那个突厥人说出了此行最重要的一句话:“这样的火药罐子,我们科林斯城头的守军人手一个,军火仓库里更是堆积如山,此物诨名唤作希腊火,我们希腊人用了几百年,怎么不能算武器?” 说谎的艺术在于,说的话要真假半掺,最好是九句真话加一句半真半假。科林斯守军确实人手一个,但实际上现在城墙上的正规守军人数不到一百人,剩下的都是充数的丁壮,军火库里堆积的都是原料和半成品。 刚刚丢出去的那一颗也是加足了料的绝品,量产版可没装那么多火药,硝石和硫磺严重制约了产能。 但我说的句句属实。 图拉罕脸黑得像尚膳监后院晾晒的酱肉:“你们真的造出了希腊火?” 卢卡斯得意洋洋的回道:“希腊火的威力你也看到了,刚刚那总不能是幻术吧?” 总督看了看后方偃旗息鼓的本阵,方才还在摇旗呐喊的突厥骑兵在爆炸声之后就再也没人聒噪了,他一牵缰绳:“我们走。” 卢卡斯赶紧叫唤了一声:“等等,总督大人。” 图拉罕狐疑的转过头,只见一个草袋迎面飞来,他一把抄起,里头是半袋黑麦。 “您要的军需,颗粒不少,这下您能向苏丹大人交代了吧。” 图拉罕怒吼一声,把草袋扯碎,黑麦撒了一地,策动战马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亲兵把死尸搬上战马,跟在总督身后撤走。 而铁甲圣骑兵们则爆发出嘲弄的笑声,像是过节一样,簇拥着我返回了科林斯,科林斯东面的大门早已敞开,在不断欢呼的守军注目下,我们一行人一路小跑着穿过城门,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专制公的府邸。 “卢卡斯,麻烦过来一下。” 府邸的大门刚合拢,我就召唤澡盆舰队的总指挥官,罗马帝国海军大公来到我身边。 “亲爱的巴塞丽莎,外面的士兵开始管您叫‘霹雳火’了……” 我赶紧两手搭在他肩膀上,膝盖一软,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快扶住我,我都站不住了。” 铁甲圣骑兵们和卢卡斯赶紧搀住我,七手八脚把我扶到座椅上,安德洛尼卡的仆人也迅速端来葡萄汁和杏仁奶。 把已经不堪再用的盾牌丢在地上,我拍着卢卡斯的肩膀:“你胆子挺大的嘛,居然敢在图拉罕眼皮底下抢夺战马和大马士革刀。就不怕他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卢卡斯嘟囔道:“我要是不把战马和刀拿回来,你也会杀了我。一匹无主阿拉伯战马想平安无事的离开巴塞丽莎的视线,比富人进入天堂还难。” 你爹真的是威尼斯人吗?怎么比土生土长的希腊人还损。 仆役把缴获的战马清洗干净,又用毛刷把马鬃梳理整齐,把神骏的阿拉伯马牵到我面前。 在战场上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这匹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战马,虽说奥斯曼人我一看就来气,但他们的马是真的好。 “卢卡斯,我怎么会是那种视财如命的人呢?部下的生命可比马来的重要。” 卢卡斯讨好似的把缰绳交到我手里:“是是是,请巴塞丽莎给马儿赐个名吧。” 我抚弄着马的面颊,想也不想,直接说道:“既然上一匹马叫海佩伦,这匹就叫杜卡特好了。” 卢卡斯被呛得连连咳嗽。 大马士革刀倒只是一般,让大猪蹄子来用不出两天就会报废,不过握把上装饰着许多宝石,只是雕琢工艺欠佳,想办法扣下来加工之后再单卖,应该值不少钱。 唉,那个亲兵的头巾上好像也有不少宝石,身上的盔甲看上去也很昂贵,怎么就没带回来呢,说起来图拉罕的马鞍据说是银子做的,刚刚要是直接把他宰了…… “巴塞丽莎,您的哥哥来了。”卢卡斯打断了我的白日梦,安德洛尼卡在仆人搀扶下,慢慢走到我们身边。 “怎么样?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吗?” 我至今还有些亢奋,粗着嗓子说道:“不仅回来了,还抢了一匹马。” 安德洛尼卡依然很是担心:“康丝坦斯,以后不要你再冒险了,父亲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也答应过大哥,要照顾好你……咳咳。” 我满不在乎的说道:“导火索是我亲自校准的,赛里斯之火的威力您也见过了,这次决斗我是不会输的,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二哥发出了不像是病人的咆哮:“我差点就失去了我的妹妹!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亲自赴约!” 卢卡斯出言劝阻:“专制公殿下……” 二哥怒视着卢卡斯,手指几乎戳在他鼻尖:“你这威尼斯人闭嘴!要是康丝坦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吊死你!” 安德洛尼卡专制公的怒吼,被剧烈咳嗽声打断。 看来下次回赛里斯,要给二哥找一副治疗肺病的方子,既然西药一直没用,那咱们试试中药呗。 63.金樽清酒 二哥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又在地图边围坐成一圈。 按理说今天是星期天,达官显贵聚在一起应该祈祷才是,但君堡的高层是出了名的不虔诚,祈祷的内容传出去会变成政治丑闻。二哥的宫廷司祭倒是尽责,建议他进行病人傅油圣事,但是这种圣事一般是给病人临终前举行的,换句话说差不多等于临终忏悔,二哥才不愿意触这个霉头,自然谢绝了司祭的好意。 所以我们只是领了圣体,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比起天主教会难吃的无酵饼,正教会用于圣事的有酵饼吃起来好像赛里斯的素火烧啊。 我在赛里斯给紫禁城的内侍们受洗之后,就是用素火烧为他们领圣体的,只是葡萄酒不好找,暂时只能以葡萄汁代替。赛里斯人似乎不钟爱果酒,更喜欢粮食酒,哪怕官府对粮食酒课以重税,而且酿酒需要耗费宝贵的粮食,赛里斯人名也乐此不疲,任由山葡萄在燕山上喂猴子。 饮酒可以让人从悲苦的世俗中暂时脱身,不过我酒量并不好,而据旁人说,我喝完酒之后会性情大变,酒品极差,搞得我也很少碰酒了。 素火烧和葡萄汁咽下肚,我们算是结束了今天的工作餐,特别是我和卢卡斯,刚刚才见过血肉模糊的尸体,荤菜还真不一定吃得下。 卢卡斯从烧羊肉中抬起头,满脸都沾满了油光,正慢条斯理的擦着嘴……算了当我没说。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把自己面前切成薄片的羊肉推到卢卡斯面前,用这盘没动过的肉犒赏着抢来战利品的功臣。 油星溅到了地图上,渗入发黄的旧地图纸表面,在雅典半岛上洇出一个淡褐色的圆印。 安德洛尼卡吹着热气腾腾的草药茶,香气在室内氤氲:“妹妹,你对这件事情把握有多大?” “什么事情,把宝石和战马变现?” 二哥险些把药茶倒身上:“……我是问你图拉罕退兵的事情。” 嗨,多大事儿,我还当你想要我的马呢,我的马就是你的马,想要直接说不就行了。 我摆弄着面前的醋拌刺山柑,我们巴列奥略家就好这口:“来自赛里斯的火药配方,想必哥哥你也看到它的威力了吧?” 安德洛尼卡放下杯子,把自己那份刺山柑推到我面前:“印象深刻,不论是威力还是造价都令人咂舌。要不是因为见识过它的威力,我都想把配方和制作工艺进贡给穆拉德苏丹了,要不了多久奥斯曼人就会因为昂贵的火药而破产。” 这倒也不是开玩笑,如此强大的武器,穆拉德肯定会装备给自己的亲军,那支一万人的耶尼切里军团不仅在战场上杀敌勇猛,向苏丹讨薪时也是极为可怕。在苏丹的王子们争夺皇位时,耶尼切里总是支持承诺最高薪酬的那一个,当年穆拉德许诺了不知多少好处,让这支奥斯曼的禁卫军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才击败了自己的亲弟弟穆斯塔法。 说起来,他们两兄弟阋墙,只不过是父亲的一步闲子,父亲靠一个留在君堡当人质的奥斯曼王子,轻而易举就把奥斯曼帝国搅得天翻地覆,我自认万万及不上。 但要是教会耶尼切里部队使用昂贵的造粒火药,禁卫军吃到了甜头,肯定不愿意再用回火门枪,而一万人所需的火药将是一笔天文数字,显然穆拉德也不敢只给几个小队换装,肯定要给整支禁卫军集体列装。 卢卡斯舔干净餐盘,插嘴道:“在穆拉德的国库被拖垮前,我们怕不是要先被炸上天。” 这倒是实话,想象了一下圣战士们抱着火药罐,高呼着“胡大阿克巴”往城墙上冲的场景,我全身一哆嗦。 奥斯曼人笼络了大量来自阿拉伯和安纳托利亚的穷人,又对他们进行洗脑,打起仗来虽然乱无章法,但悍不畏死,最重要的是,这些圣战士是完全免费的,只要管一顿饭就愿意为神圣的战争献出生命。就算这些人死光了,阿拉伯半岛、高加索和安纳托利亚的村庄里也会源源不绝的长出后继者。 阿拉伯人和突厥人历史上一次次靠这种不用还的无息贷款,打下了一片辽阔的疆域,罗马的先贤也试过这招,然而天主教固有的缺陷最终导致了1204年的那件蠢事。 “放心吧。”我把玩着从弯刀上扣下来的宝石,即使在昏暗的室内,宝石也璀璨异常,“算上图拉罕雪藏的老本,他的家底最多就一万五千人,对于科林斯的四千守军来说并没有决定性的优势。” 安德洛尼卡点点头,领悟到了我的话外之意:这点人就算能打下科林斯长城,图拉罕的班底也定然损失惨重,就算穆拉德不砍了他,色萨利的总督多半也要换人了。 科林斯虽然不太可能真的有那么多火药罐,但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图拉罕已经不是穆拉德手下的将军,军队打光了上司会为他补齐,现如今他是一方诸侯,要自负盈亏,做事的时候总担心砸烂了自己的瓶瓶罐罐。 显然他不敢赌我们有多少个火药罐。 图拉罕要是领着大军一头撞在科林斯城墙上,被我们用几百个火药罐迎头痛击,把他的本钱打光了,他多半要在阵前切腹。 到时候我念在他和我们巴列奥略家作对多年的份上,勉为其难替他介错好了,大猪蹄子砍了那么多脑袋,我还一个都没砍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卢卡斯把脏兮兮的手伸向我面前的刺山柑:“图拉罕真会退兵?” 我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他讪讪的笑了两声,把手放到桌下:“穆拉德要对西用兵,地处巴尔干的色萨利便是要冲之地,若是图拉罕把兵力浪费光了,不仅要从安纳托利亚再度征兵,连巴尔干这些尚未改土归流、满地基督徒异族的地盘也会不稳。” 安德洛尼卡也补充道:“穆拉德要是再吃一场败仗,匈牙利人可是卯足了劲想找回场子,苏丹军中的塞尔维亚人也多半会再度反叛。” 仆人为卢卡斯端来他的刺山柑,他用餐叉往嘴里塞了两个,一口喷了出来:“好酸嗷……穆拉德打塞萨洛尼基,不应该是手到擒来吗?塞萨洛尼基我记得没有什么城防,所以才被卖给威尼斯人的。这买卖做的赔本,也不知是谁想的,这种优质资产就该修上城墙,好好经营才是,也不知是谁这么蠢,竟然就这样卖了,真是崽卖爷田。” 安德洛尼卡的手抖了两下,草药茶晃荡出一圈圈涟漪:“就是我这么蠢……没错,塞萨洛尼基是我卖的。” 卢卡斯尴尬的看着二哥,挤出两声干笑:“此举乃,乃壮士,壮士断腕,英雄之举啊。” 二哥一口气喝掉半杯药茶:“这也怪不得你,五年前卖掉塞萨洛尼基,就是因为我知道守不住。说实话塞萨洛尼基可是我的封地,我很喜欢那里,我在城里还有一座大酒坊,要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放弃储满窖藏的酒窖呢?” 我把下巴支在装果醋的高脚杯上,无力的说道:“当时我们的兵力定然不够同时守卫塞萨洛尼基和科林斯,才被迫放弃难守的塞萨洛尼基,集中精力防卫科林斯的吧?” 二哥抬起头,用疲惫的眼神看着破旧的天花板:“你那是还小,在君堡避开战乱。父亲那时已经病得神志不清,他像得了魔怔一样,要我们放弃科林斯,化整为零进入深山,以小队分散行动,和本地的村民一起,用游击战术对抗奥斯曼大军。” 他默默地说着那段没人和我说过的历史:“大哥和我都不同意,我们的军队不论是训练还是士气都不足以发动游击战,放弃城墙意味着自杀。所以我瞒着父亲,低价卖掉了塞萨洛尼基,如果我知道威尼斯人会迫害当地的希腊人,我做这件事的时候肯定会三思,但估计结局都不会变吧?” 我听了就来气,一把夺过仆人送来的酒,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大半杯:“所以二哥你卖掉了塞萨洛尼基,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修缮防线,但依然没能守住科林斯?” “时代变了,康丝坦斯,现在是火的时代,原本我们都快把图拉罕最后两个步兵团打退了,他们的营地里开始爆发瘟疫,来自巴尔干的粮草也快接济不上了。但是,但是那几门大炮……” 二哥把头埋进手掌:“基拉斯弗里西村被奥斯曼人杀得精光,艾克萨米利亚镇被付诸一炬,我在山脚收拢残兵的时候,都能看到冲天的烟柱里全身着火的人在奔逃。” 这样丧气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了,但这次听到,我依然大为光火,抄起酒杯:“吨吨吨吨吨,这回穆拉德忙着打塞萨洛尼基,肯定抽不出人来打科林斯,图拉罕不过是一支偏师,还要承担打粮队的职责,肯定不会在科林斯的城墙上浪费时间。” 卢卡斯拦住我继续添酒的意图:“你想赌奥斯曼人打不下塞萨洛尼基?” 我使劲拽过酒壶,正诧异着卢卡斯的力气怎么这么小,一边自顾自往杯中倒上香气扑鼻的酒浆,我灌了半杯接着说道:“威尼斯人的大舰队都来了,这城是围不死的,打一座围不严实的城市,又有海上的策应,穆拉德就算打下塞萨洛尼基,也不知要过多久。” 本想用红酒润着喉咙,我却越喝越渴:“威尼斯人的舰队盘亘在海上,安纳托利亚的粮食就运不过去,只能在巴尔干征集。最多就这两天,图拉罕就要回优卑亚和雅典强征粮草,不然苏丹大军的人吃马嚼可就撑不住了。” 要是君士坦丁堡,众城之女皇在苏丹手上,穆拉德倒是能从容调粮,很可惜君堡至今还死死卡着奥斯曼帝国的咽喉,只要狄奥多西之墙上的双头鹰旗还挂着一天,奥斯曼人就难以在两线调度人力物力。 卢卡斯在我面前分成了两个,我指着其中一个说道:“你不信吗?你以为我刚刚杀的那个亲兵是谁?那可是图拉罕的亲儿子,他被我杀了亲儿子都没什么表示。看,上好的宝石,上好的骏马,寻常的亲兵用得起?” 我举起正在手里把玩的宝石,在红酒的作用下,这颗散发着彩虹光芒的宝物也变成了两颗,让我满心欢喜。 卢卡斯和安德洛尼卡都猛地一震:“你吃了豹子胆!不怕他恼羞成怒杀了你吗?” 他们吓得我手一哆嗦,往杯中倾的酒有一半都倒到了桌上:“放心,图拉罕要正是个莽夫,也当不上总督,他又不止一个儿子,儿子死了还能再生,要是误了苏丹的大事,穆拉德第一个宰了他全家。” 在卢卡斯和安德洛尼卡扑上来之前,我跳将起来,拎着陶酒壶往嘴里倾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再拿酒来!” “快按住她!” “上帝啊,为什么巴塞丽莎的力气这么大!” 我挣脱开两个大男人和一帮仆人的手脚,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壶在桌上跳着舞,一只鞋被甩到卢卡斯脸上,另一只则早已不知所踪:“快给我备马!给我披挂,我要趁此千古良机,挥师西进!把隔壁的亚该亚公国收复回来!” 64.存天理 ……朕是谁? ……朕在哪? ……朕的十万两白银在哪儿? 抬起头,头上是碧蓝的天,低下头,是黄澄澄的地,而朕的面前则是一颗硕大的马头。 朕伸手摸了摸,好马,额头隆起,大眼长睫,蹄似酒曲,比起御马监精挑细选的高头大马还要神俊,此千里马也,骑着这马上沙场,不多砍二三百个人头岂不浪费如此宝驹? 当然,这不过是相马经的说法,相马不能只照搬教条,毕竟按相马经的规格,连蛤蟆都能算千里马,是不是真的千里马,还得骑上去,跑两圈,再砍个人才知道。 马:“咴——” 对了,札记呢?朕在身上找了找,翻出那本旧账本涂去字迹,重新写上蝇头小楷的笔记本。 让朕来看看番婆子都干了哪些好事,是惹了德意志的皇帝,烧了君堡的大清真寺,还是把罗马教会得罪了? “替好哥哥编练乡勇团练。” 嗯。 “招募工匠,采购原料,精制颗粒火药,制成万人敌三百个。” 有些无聊。 “阵前轰杀图拉罕的儿子。” 嘶……朕倒吸一口凉气,番婆子居然轰杀了酋首图拉罕者之子,看来这沙袋没白绑,石锁没白举,她才冬练三九,还没夏练三伏呢,就用沙包大的拳头阵前杀了个鞑子。 甚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朕不仅剑法通玄,拳脚也颇有心得,昔年正德皇帝的横练功夫自不必说,如今儒家各派、道门各宗的武艺朕也多有涉猎。 比如理学的天理拳,三年小成,曰童试,六年上一台阶,曰乡试,再过了十年便是会试,待到有朝一日天人感应,过了殿试的坎,便能神功大成。此派杀招曰“灭人欲”,一拳打出,劲道可贯穿铁盔颅骨,把脑汁绞成豆腐花,寻常人吃上这拳都是只死不伤,自然是什么人欲都灭了。 至于心学,本也有“心即理”这类秘传,只是王阳明那厮全给公开了,王泰州那帮人又胡说什么人人皆尧舜,人人有功练,可俗话说穷文富武,这武艺岂是人人都能练的?不说跌打损伤的膏药汤酒,每天两顿牛肉就要不少银子,风雨无阻的练武又是苦不堪言,哪是人人都能练成的? 所以学心学的儒生现在改练手铳了,朕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番婆子肯尊古道,修正法,朕很是欣慰,很是欣慰啊哈哈哈,当浮一大白。 朕开心的抚掌而笑:“来人,拿酒来。” 跟在一旁的卢卡斯面色大变:“巴塞丽莎,您不能再喝了!” 你这小子,自打跟了朕,就成天变脸,一会儿脸白一会儿脸黑的,行行行朕不喝,朕海量,要是把番婆子喝穷了,她又该说怪话。 朕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件事:“今天几号了?” “康丝坦斯,你怕不是喝了假酒,今天是二十六号啊。” 二十六号?朕一琢磨,这么说朕在北京都待了快十天了? 喝了酒……番婆子一喝就倒,沾酒便醉,难怪笔记只记到昨天。 朕看着卢卡斯,这个手上沾着近百海寇鲜血的舰队提督竟被朕看得冷汗涔涔:“我喝酒之前说了什么话吗?” 番婆子,今天要朕砍谁,朕取了他人头来给你做出师礼。 番婆子的二哥在仆人搀扶下,走到近前:“康丝坦斯,我知道那是你的气话,眼下又没你三哥帮衬,二哥的兵力打亚该亚怕是打不下来。” 三哥? 哦,番婆子那个废物三哥啊,狄奥多尔授封半个摩里亚,父亲连岛上唯一的大城米斯特拉堡都留给他当首府,以鼓励他安心镇守疆土。奈何这人蹬鼻子上脸,不想裂土为王,只想御极,弟弟诶,朕和你哥还没死呢你就想御极,打算造反呐? 朕要是死了,便是传位给安娜都不传给你。 说起来,番婆子的妹妹哪儿去了,好像已经许久都没看到她了。 管不上了,番婆子既然要向西用兵,自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朕在周围找了找,果然寻到了一本《摩里亚攻伐经略》,简称摩攻,上头也写满了蝇头小楷——为了省笔墨,这厮把字写得那叫一个小,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要来一片阅读石之后,朕慢慢翻看着这本《摩攻》,开篇先是讲了摩里亚的风土人情,历史由来,建制变革。 摩里亚本是希腊龙兴之地,好似我大明的汉地中原,拂菻人居于此地已有两千载,乃是祖宗基业。 随后笔锋一转,开始大书特书百年国耻,讲这摩里亚被拉丁野人窃据,搞得民不聊生。 番婆子啊,你夜哭到明,能哭死这帮拉丁人否? 摩里亚如今是天下三分,西边是巴列奥略家两个儿子的封地,南边海角上是威尼斯人抢夺的商站和城镇,东边则是亚该亚公国,现任的大公是扎卡里亚家的森图里诺倒行逆施,野心勃勃,和拂菻国积怨已深,拂菻人皆欲生啖此人。 算上他手下封臣的部曲、家丁,这位亚该亚大公拥兵六千,比起二哥还多出两千人,难怪二哥对他多有忌惮。 这摩里亚虽说富庶,那也是相较西域苦穷之地而言的,放在大明,其实也没什么油水,拂菻国、亚该亚的拉丁野人和威尼斯贼逆加起来,兵力居然接近两万,也不知怎么养的。 若是按关宁的耗费,这两万兵一年得花掉四五十万两,差不多是四十万杜卡特,可是朕瞧这摩里亚不过是一州之地,又不是松江、苏州那种赋税重镇,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收上五十万两的赋税。 这一场面微妙的有些眼熟,御马监的马银,今年本来有六万两,朕为了养帝选营,做了个假账,只报了两万六千两。难道说,是朕的两京十三省,京官地方官,六部三法司,全都在作假账? 怎么可能嘛哈哈哈,我大明澄清环宇,众正盈朝,哪来那么些个贪赃枉法之人,分明是西域人命不值钱,才能笼络几千人啸聚山林,其实不过是管吃管住的土鸡瓦犬,哪里及得上朝廷经制的天兵? 这却不去说他,让朕看看番婆子打算怎么用兵,鄂图曼人可不曾全退兵,还留了不少骑兵在北方,故而要留下一千人留守科林斯,而科林斯眼下不过两千人的丁壮,就算加上朕带来的三百人,也没法对付三倍之数的森图里诺大公。 番婆子诶,你不是号称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吗?朕看你在北京,每日光是调料都要吃两斤豆豉,你的兵呢? 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朕不如番婆子;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馕,不绝粮道,朕不如番婆子,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朕也不如番婆子。 ……但是! 百万之军,除了开国造反的时候能见到之外,太平时日哪有那么多军队的,就是万历三大征之时,各处战场也不过聚集二十万兵马。何况西域这地方,比起大军会战,更多的是几千人的厮杀,真打起来,将领也要一起上战场,直面矢锋,哪有余裕摆开八卦阵,给番婆子掷骰子推算子。 朕虽然只领过几百人的小股军队,但至今算来屡战屡胜,不似那番婆子,只会发六百里加急给山海关:“张凤翼,把你的红衣大炮再往前挪十步”。朕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自然知道怎么一个排,一个连的打造强军,而番婆子,她就只会打钱! 军队打仗为了什么呀?当然是为了糊口,所谓保家卫国,也是因为外敌打进来了,自己便不能糊口,所以才要挺身而出,至于征服……呸,至于光复故土,那也是因为故土上营生买卖不好做了,要出去抢……不对,是夺回自己应得的口粮。 就算是意大利的打社青皮,贪图各个小朝廷的赏银,也不是见钱眼开,贪图富贵,而是为了拿命换钱好吃饭,坐吃山空肯定死,打仗拿赏钱才有一条活路。 所以朕要是想凭空建一支军队出来,首先就要解决糊口的问题,要是有一笔粮食在手,何愁招不到兵士? 安德洛尼卡咳嗽两声,二哥,你这肺痨得尽快治啊,改天给你开个治肺病的方子,朕对医药还是颇有研究,改天弄点板蓝根给你吃吃。 二哥中气不足的说道:“康丝坦斯,这亚该亚公国固然可恶,但更可恶的是伊庇鲁斯的拉丁人领主,五年前图拉罕纵兵劫掠我们的领地时,那个该死的卡洛·托科趁机占了格拉伦萨堡,还有附近的伊利斯平原。奥斯曼人大军西来,伊庇鲁斯的贼人现在还在全力防备,断无跨海支援的余力。眼下格拉伦萨孤城一座,如果你想打仗的话,倒不如把格拉伦萨拿下来,那里守军不多,只有数百人。” 这么说来,这伊庇鲁斯的大公也是番婆子的父亲册封的宣慰司,旧日的狗居然反咬主人,真是家门不幸,墙倒众人推啊。 “二哥身体太差,经不起劳师远征的折腾,手底下也没卢卡斯这样的能人。”安德洛尼卡有些不甘的说道,卢卡斯听得老脸一红,在海上日晒雨淋的黑脸也遮盖不住,“科林斯城里还有几条船,与君堡的舰队合流之后,你就带着一千人去抢夺格拉伦萨吧,那里本来也是我的领地,我知道那里城墙低矮,应该能一鼓而下。” 根据安德洛尼卡的说法,格拉伦萨西北两面直接与大海连接,而东南两面则挖掘了几丈宽的壕沟,掘出的土都堆在沟渠内侧,西南角还有一座要塞,把守着港口区,乍一看很难攻下来。 只是城墙很薄,仅有一丈厚,尽管分布着大量箭塔,只要朕准备两门红衣大炮,就能轻易砸开砖石砌成的墙。不过红衣大炮这玩意,番婆子试了好久也没造成,连鸟铳仿制都被她暂时搁置了,到现在也就鼓捣出几门火门枪。 二哥给了一个锦囊,嘱咐朕在到达格拉伦萨之前不要打开,就回房间养病去了。 这格拉伦萨又不是城防森严的罗德岛,搭个云梯冲上去不就成了? 罗德岛…… 完蛋,朕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安娜好像被朕忘在罗德岛了! 65.攻错城池打对人 豁! 惊了! 拍案叫绝! 原来有这种玩法! 居然还可以这么搞的吗? 如果说摩里亚是一片叶子,那么科林斯地峡就是连接叶片与树枝的叶柄,运送瓦良格卫队的拂菻舰队原本驻扎在阿尔戈斯所属的纳夫普里翁港,差不多接近叶柄的右边,而二哥在科林斯的四条船则位于叶柄左端,不论两支舰队是谁向谁靠拢,都需要绕着整个摩里亚航行一圈才成。 但现如今海上都是威尼斯人的船,让拂菻舰队出海,风险极大,卢卡斯要是听说朕弄沉了他的宝贝老婆,怕不是要炸毛,番婆子手下能用的将领可就这一个。 沉了再给你造嘛,这些船有什么可宝贝的,大的不过六七百石,顶多算个贵人,等朕有钱了,给你造几条两千料的东宫娘娘、西宫娘娘,这些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没屁股的小桨帆船到时候你看都看不上。 科林斯地峡的宽度超过十里,故而拂菻国才在此处修了一条长城,以免步马冠绝天下的奥斯曼人打进来,若科林斯被海水淹了,摩里亚自成一岛,奥斯曼人便打不进来,只是…… 多半会被威尼斯人惦记。 正是因为有着奥斯曼人的威胁,使得摩里亚危如累卵,威尼斯人才没把魔掌伸向摩里亚,只是占了几座最富庶的城镇。 在一千多年前,就有不少人想修一条运河,打通科林斯地峡,让东西地中海的距离缩短六七百里,有个叫尼禄的拂菻国皇帝——番婆子管他叫拂菻国的正德帝——真的调集了民夫来挖河,只是没过多久他就死了,人亡政息。 靠科林斯运河在摩里亚两头调运船只的事情变不了了之,但这条地峡非常狭窄,于是在很多年来,依然有不少人选择用马车在地峡的两端转运货物,久而久之,甚至留下了厚厚的车辙。只是后来海船越早越大,船也越行越快,船主们宁可多行几日,也不愿意再费力转运。 所以安德洛尼卡提议,与其让舰队冒险从海上绕道而来,干脆陆地行舟。他征募了几百个壮丁,又准备了一批滚木,花了一天功夫,终于把拂菻舰队的五条小船拉到了对面。 这些小船本来就轻,又是平底,卸除桨帆,搬空船上的载重之后本就可以轻易拖上沙滩,费一番事倒也能运过去,只是摧破者号和抢来的那条三排桨帆船太大了,要是强拉怕是要散架,只得留在纳夫普里翁,靠岸上的弩炮来保护。 看着这陆地行舟的奇观,朕被震惊得说不出话,说起来废漕改海之时,也曾有官员提议,在登莱挖一条运河,可以缩短海船航行距离,若是以此法行船,岂不是免了挖河的劳顿? 也不成,科林斯不过十里地,行的也不过是小船,最多运个两三百石,怕是行不通啊。 而且陆上行舟靡费颇多,光是为了运这五条小船,就动员了近千民夫,下发了不少米粮做佣金,也就战时用用,承平时拿来运大宗货物,怕是得赔死。 不过运兵的话,这些船也够了,反正科林斯距格拉伦萨不远,也就一两天的航程,大不了挤一挤,再卖两张挂票。 嗯,该怎么说服兵士把自己挂到桅杆上呢…… 有了,志愿上桅杆的,晚饭可以不用吃马肉!到底是谁啊,搞了那么多马肉,又老又韧咬都咬不动,今年的辽饷都被花光了吗! 朕带着一千多人的军队,还有七天的粮草,轻装简行的上了船,二哥亲自来港口送。 “都是哥哥没用,才连累你去领兵打仗,要是我还有把子力气,也不至于让你个妇道人家去以身犯险。” 都说了不用来送了,搞得这么哭哭啼啼的…… “哥哥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收复故土,咱们迟早死在奥斯曼人手上,可是哥哥真的不放心你啊……咳咳咳……” 喂,你个肺痨鬼,你再哭怕是要哭死。 朕赶紧轻拍着他的背,这药罐子怕是命薄,光是板蓝根恐怕不顶事,朕此番前去格拉伦萨,多砍几个脑袋,给你沾点人血面包,吃之前再让牧首开光,中西结合嘛。 把二哥哄睡着之后,朕让人把他送回屋里,这才开着船出海, 这些船都太小,坐着不似摧破者号那般舒服,天气也差,风高浪急,又超量挤了不少人,牲口们不断落海,好在卢卡斯专门扎了一些筏子,又征募了几条小渔船在后面捞人,这才没出人命。 饶是如此,大军在傍晚抵达帕特雷时,已经是吐的满船腥膻,灰牲口们苦不堪言,表示宁可走断腿,也不愿意再坐船了。不得已之下,朕只得让这二百多名罗斯人下了船,留下两条装着食水的船,命令他们路上行军尽快赶上来,虽会耽搁两三日,赶不上首日攻城,但吐成这样本来也派不上用场。 本来朕是这么盘算的,但这座名叫帕特雷的城镇一看到船头番婆子家的旗帜,居然不肯放罗斯人进去过夜,城门紧闭不说,居然还射了一阵矢石。 刁民啊!就算兵过如篦,尔等想结寨自保,不被大军劫掠,也不至于直接用床弩和投石机招呼吧? 何等的大胆!何等的目无王法!这拂菻国还没亡呢!朕这皇帝可还没被鞑子废了!你们连助饷都不肯,还敢对王师拔刀相向?这还了得? 给朕攻…… 不行,不能攻城,这帕特雷城墙高大,夜间仰攻城墙定然死伤惨重,这帮刁民怕不是得笑掉大牙,但不教训教训这群刁民,朕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船上虽有工具,仓促之间,却没法在短时间内打造冲车、云梯之类的攻城军械,便是木梯、撑杆之类也不够使。 至于石砲之类,不仅打造破费时日,还要算弹道和配重,还需精通算学的匠人校射,朕哪有那么多头发来干这种事? 要是番婆子早点把红衣大炮鼓捣出来,也不至于看着城墙兴叹不已。 但这不是问题,朕还有一样宝贝。 朕挥了挥手:“卢卡斯,这群刁民欺人太甚,去把船上的意大利弩炮搬来!” 澡盆舰队的提督凑上来,低语道:“巴塞丽莎,这样不妥吧,这帕特雷可是……” 朕狠狠一拳锤在舱壁上,天理拳的拳劲贯穿这条桨帆船的龙骨,整条船都摇摆不定,这条卢卡斯称之为“丽贝卡婕妤”第五处船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让你搬来你就搬来,哪那么多废话!”* 看到自己的婕妤就要被朕随手拆了,他赶紧答道:“是……如您所愿,巴塞丽莎。” 不多时,船上仅有的两门弩炮被人用辘轳手忙脚乱的运到地上,安上炮架和轮子,慢慢推到城前。 亲卫们递过几个火药罐,朕却让他们放回去。 番婆子搞的万人敌是她改进的版本,从火器谱系上来说,更加接近于“神机石榴炮”,只是神机石榴炮要用生铁铸造弹壳,番婆子用不起,只能以陶罐装火药。 榴弹这玩意吧,主要靠密闭压紧的弹体伤人,陶罐要是装在弩炮上射出去,火绳容易被吹熄不说,还很容易砸碎,洒一地的火药除了能杀伤一两个靠的近的倒霉鬼,威力根本发挥不出来。 新进被提拔的拂菻军官巴西尔,为朕送来了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传出液体摇晃的声音。 这可是两百年的陈酿啊,光是这酒罐,就值……二百个铜板! 这些拂菻火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也不用点火,遇风自燃,自然不用担心引线被吹灭,甚是好用。不过朕向来看不起投射兵器,是男人就面对面真枪实刀做上一场,靠弓弩铳炮算什么本事? 但番婆子体弱,原本朕能一个打五个,现在最多能打三个,弩炮就弩炮吧。 这两门弩炮都是威尼斯船上拆下来的,意大利作坊造的精品,打起来又准又狠,就是上弦未免太慢,以往水战之时,打上一轮,等不到上完弦,两船便已靠拢,或是用撞角犁沉,或是直接用鸦嘴勾住,铁人队直接冲上去,砍死十几二十个,整条船的兵就溃了。 而用于攻城,反正城里的守军也没胆子出来,完全可以慢条斯理的装弹。灰牲口们休息了一阵,已经在城外列阵,排成两个方阵,两百人大摇大摆的摆开阵型,弩炮上弦之后,被推到阵前,帕特雷依旧城门紧闭,也没人敢出来迎战。 朕阻止了想装填拂菻火的士兵:“慢着,先打两发石弹,看看打不打得准。” 这拂菻火来之不易,岂能随意挥霍?是以番婆子准备了不少与罐装拂菻火等重的石弹,用于校准射击之用。 意大利的弩炮做得巧夺天工,炮架自身可以仰俯,发炮但有高低远近,左右偏斜,只消微微校准炮架即可,射失了几次后,石弹便接二连三的砸到帕特雷的城楼上。 虽然天色已晚,几乎看不清石弹,但朕自幼便会听声辩位,石弹是命中了城墙前的泥地,或是越过城墙,击中城中的物件,声音是不同的。 而砸中城楼时,朕分明听到有血肉被大锤砸开的声音,朕用钝器锤杀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这声儿错不了。 看校准得差不多了,就命人换上拂菻火。 太惨了,要知道西域的屋舍虽然多用石料,如大理石、石灰石者,但屋中堆积的杂物也是不少,框架也多是木制,很多房屋的屋顶都是用木料做成瓦片。这拂菻火一旦打进去,要是只命中城楼还好,万一火焰波及城中房舍,现在又是晚上,怕不是要一烧一大片? 但这帮刁民竟敢对朕矢石相向,等于是造反,你们还是不是拂菻的州县了!必须教训一顿!不然拂菻朝廷威严何在? 卢卡斯劝诫道:“康丝坦斯,你要三思啊,靠近这座城楼那座建筑的应该就是帕特雷的天主教堂,若是不小心伤到了教堂,帕特雷大主教和城里的拉丁人会很不满。眼下我们首要任务是拿下格拉伦萨,尽快回防科林斯,还是不要擅开边衅为好。” 天主教……哦,你说罗马伪教啊,那没关系了,番婆子对伪教恨之入骨。 “发炮!” 听到朕的命令,卢卡斯全身一颤,正在操作弩炮的士兵扣动机括,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在牛筋腱绷紧的声音中,消融在了夜中。 等等,你刚刚说擅开边衅? 朕赶紧抢过一根火把,重新摊开番婆子的《摩里亚旅游攻略》,只见建制沿革中,提了几笔帕特雷。 噢——原来帕特雷根本不是拂菻国的领地啊! 这岛上怎么比三国演义还热闹?搁这玩黄巾起义呢? 远处,帕特雷城中已经燃起了大火。 66.赎城 哦。 打错人了。 但是不碍事,这帕特雷原是威尼斯人的商站,后来经过一同狗咬狗,落到了罗马伪教手里,罗马让原先伪职帕特雷大方丈接管了这座城。 这天主教亦儒亦僧,既有住在深山古刹,吃斋念佛,日夜修行的苦行僧,也有深入世俗,修习完七艺与神学之后,为罗马教廷代天牧民,或为知州,或为知府,而以僧人身份治理县城、乡镇的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能组建教区官府,任免寺庙和世俗官员,并不比儒生来得差。 难怪番婆子天天想引进拜上帝教,还把朕好几个小太监都给剃度了,那帮儒生,自以为皇家离了他们便不能治国,真该押着他们来西域瞧瞧,有本事治国牧民的可不止孔夫子的学生。 只是这帮拜上帝教很是不好控制,帕特雷便是第四次拜上帝伪军东掠时留下的创伤,此处算是拜上帝教的圣地,据说孔子……不对,据说移鼠的大弟子安德烈就是在此处殉道,所以这里是摩里亚著名的旅游胜地。 番婆子至今未能朝圣,但她说小时候去帕特雷见识过,这里连衣冠冢都算不上,根本算不得什么圣地,非要去耶路撒冷。 说起来,郑和大太监当年下西洋,不求成祖皇帝赏赐金银钱财,也不为名利,只是为了去麦加朝圣一回。 也是嘛,公款旅游谁不爱呢? 总之朕已经明白了,原以为朕是教训不听话的刁民,没想到却遇到了境外反动势力,虽然不能说打对了,却也不能算打错,这摩里亚的局势可真是错综复杂,堪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是换个思路,事情却很简单,只要朕的马蹄所踏之地,朕的澡盆舰队下锚之港,都是朝廷的王土,蒙古人当初就是这么干的,要么称臣,要么屠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太祖虽然删了一堆孟子的书,唯独这段没怎么删,今年科举就让出题人以“莫非王土”出题吧,番婆子估计爱听。去年末皇兄驾崩,搞得科举都延迟了,科举考试可是事关国本,得多上心才是。 对,记住,这段科举要考。 既然不服王化,朕管你是罗马教化王的庙产,还是伊庇鲁斯镇国公的采邑,往死里打就是了。 城里烧得火苗窜天,不断有哭嚎呐喊的声音从城里传出,朕转过头去,也懒得看,只是组织人手把灰牲口们的窝棚搭起来,免得牲口们野地过夜受冻掉膘。至于大部队和朕就在船上凑合了一晚,灰牲口们下船之后,吊在桅杆上的人算是腾出了地方,总算不用荡着秋千睡觉了。 大火烧了半夜才熄灭,到了第二天,城里还有几条烟柱在朝天上飘,大清早就有几个骑着马的特使,打着白旗就来到舰队泊地,要求见军队将领。卢卡斯见朕没醒,就把他们晾了半个时辰,等朕洗漱穿衣之后,才下船接见这些个使者。 随伺在朕两侧的大戟士一顿仪仗用的铁戟,卢卡斯代朕问道:“尔等何人,所求何事?” 两侧的瓦良格卫队一起用枪纂敲击地面,齐齐低喊:“威——武——” 来使被这大明的依仗一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领头那人脑袋中间剃光,只留外面一圈毛的拜上帝教僧人在胸前捏了个十字法决,答道:“贫僧乃是帕特雷教堂的修士,特来向大王商议赎城一事。” 大……大王? 看到朕脸上的表情,那个西僧又试探性问道:“额,敢问大王是苏丹陛下的哪位帕夏、贝伊?” 朕是鄂图曼皇帝老爷特封的君士坦丁堡总督。 “大胆!”巴西尔一顿大戟,枪纂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在你面前的,乃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奥古斯都,君士坦丁堡的主人,伟大的康丝坦斯巴塞丽莎!” 朕掀起头盔前的铁面,把番婆子的尊荣展示给来使看。 这西僧愣了一下,似是在回想这些人都是谁:“原来是巴塞丽莎亲临,我们还以为是奥斯曼人来了,才不幸误伤了贵军。” 虽然昨夜黑灯瞎火看不清旗帜,但早上天气还不错啊,怎么这么大的旗帜都认不出来? 朕抬头一看,只见瓦良格卫队在营地前打出的两面旗帜上画着新月六芒星。 额……虽说这确实是君堡的旗号,可是一般不还要在本阵挂一个巴列奥略家的家徽旗的吗? 朕小声问着左右:“我们的家徽旗帜呢?” “昨天有个灰牲口落水时,顺手把那面旗从船上扯下去了,到现在还没晾干。” 朕不悦的骂道:“损坏军旗,按律当斩啊,你把那人拖下去……咔嚓……” 比划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动作,卢卡斯却迟迟没下去。 “怎么了?” 卢卡斯凑过来悄悄说道:“昨天瓦良格卫队的大部被帕特雷用矢石轰击的时候,咱们一共就死了一个人。” 不会吧,这么巧? 朕摘下头盔,从马扎上站起来,随着甲片铿锵之声,走到那名特使面前,朕端详着他的脖子,下意识寻找起颈椎的接缝,他慌忙低下了头,不敢与朕对视。 “你们愿意出多少钱赎城呐?” “回禀巴塞丽莎,我们愿意出三百杜卡特,只求巴塞丽莎能让帕特雷平平安安。” “三百杜卡特。”朕笑了,这笔钱相当于差不多纹银三百两,这已经不算少了,能买五六十亩地,但相较于一座县城,这个价格简直在打朕的脸,“你可知道,朕只要放火烧了你们的城门,纵兵大掠三日,不知能抢来多少个三百两。” 那西僧慌忙求饶:“巴塞丽莎,您是文明人,我们都是天主的孩子,大家都是教会的弟兄姊妹……” 换成巴塞丽莎本人,可能还会信,但朕读的是四书五经,不是尔等的佛理。 “这却不难,朕军中亦有信大食教的突厥兵,倒也非你家兄弟,届时只消命他们进城劫掠便是。” 原来二哥塞给朕一百名突厥雇佣兵是派这个用场的啊!不愧是长辈,到底深思熟虑。 西僧面色大变:“巴塞丽莎饶命,五百,五百杜卡特,这已经是教会所有的现金了!” “五百杜卡特,就想打发朕走?先前被你们射死的那名……那二十名罗斯士兵,家里可是各个都上有老母,下有幼女,这抚恤的金钱,烧埋银两,尔等总要出吧?” “可是……” “再者朕的弩炮,昨日连发了四枚拂菻火,炮身受了损伤,弩机有些不牢靠,需要一笔资金来维修,不然说不定会走火,再度误射贵城。” 那西僧急得满头大汗,连念佛号,右手不断在胸前捏着十字法决。 玛纳从地上跳起,被朕一把抄住,搂在怀里,这畜生冲着西僧弓起背,一阵呲牙咧嘴,还不断挥着爪子,碧油油的猫眼盯得西僧不断朝后躲避。 “我们已经交不出钱了……” 朕轻抚猫背:“朕听说,你们帕特雷有好几个备用的银质圣餐盘?” “啊?”西僧惊讶的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朕,“您,您怎么知道?” 番婆子的旅游攻略上写着呢。 “你们还有个纯金制成的圣安德烈圣像画对吧?” 西僧嚅嗫着嘴,想要狡辩,玛纳哈了口气,爪子几乎挠到他的面颊,西僧被惊吓到,连连点头:“有,有……” “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银质圣水盂,大的上面有一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小的那只杯子用碎钻石镶嵌出一个十字架?” “装饰着四颗大钻石的主教冠冕。” “一对黄金制成的烛台,每天都用来燃烧真正的蜂蜡蜡烛。” “一件圣人留下的长袍……这玩意是真的吗?” “每年什一税、商税数千杜卡特,地租不计其数,还有城内店铺、城外田地无算,牛羊数百头,” 朕把猫拎到他面前:“你管这叫没钱?” 玛纳面目扭曲:“哈——” 天,番婆子小时候去过帕特雷一次,就能把看到的帕特雷家底全记下来,看这西僧的样子,估计她算的账和实情八九不离十,看来朕转移帝选营的事情得加紧了。 “不过朕也不是那种不讲人情的人。”朕把玛纳放回马扎上,狸花猫乖巧的坐下,尾巴在身侧盘起,“尔等每年上供纹银一千两……不对,一千杜卡特,此番再另给两千杜卡特,算烧埋银和开拨费,否则朕把你脑袋拧下来!” 他的骨头不是太硬,应该能拧下来。 看到拂菻士兵开始给那两门弩炮上弦,这名西僧赶紧答道:“我们这就回去筹钱!” 言毕就连滚带爬的骑上马,跑回了城里。 还没吃中饭,城里就有人带着两辆牛车来到了泊地。 一辆车上载着装满钱币的箱子,只是多为铜币,金银币不多,而另一辆上则堆放着一些纸张。 这是啥?朕拿起一张手感粗劣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不少鬼画符,应该是番婆子所说的拉丁语,但朕在交换身体之后还是不太会什么拉丁语,只会拂菻话。 卢卡斯接过纸一看,解答了朕的疑惑:“哦,这个就是那啥,赎罪券。” 赎罪券? “对,都已经盖了罗马教廷的章,到任何一个天主教教区都能卖,比银子还好使。罪人们买了这个就能上天堂,以巴塞丽莎这恶贯满盈的程度,只要两万杜卡特的赎罪券就能抵罪。” 噢——朕明白了,这是罗马教廷的盐引啊! 等会儿,你说谁恶贯满盈? 67.示敌以弱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别记,孔子没说过这话,考试不考。 但这句话朕很赞同,并且朕也是这么做的,朕在大明御极时,虽富有四海,却不曾征收苛捐杂税,敛财无度,辽饷收上来也都是充作国用。 商税是番婆子收的!和朕没关系!朕是仁君,岂会与民争利! 而这一千多杜卡特的赎城费,来的光明正大,朕自然受之无愧。 卢卡斯拿着账本走过来:“康丝坦斯,这一千多钱币要怎么造册?” “这笔钱记在商税那一栏里。” “哦。” 君子爱财,金银珠宝谁不爱呢?只是赚钱要走正路啊,切莫作奸犯科,要是被官府捉牢,可是要杀头的。 城里的来使和车夫卸下货,还想把牛车迁回去,却被朕拦下:“破烂木车两辆,老瘦病牛四头,作价两杜卡特,抵扣今年的辽饷。” 两侧的大戟士又一阵“威——武——”,吓得特使扭头便跑。 倒是车夫两股战战,留了下来,只是吓得都快哭了。他跪在地上磕头,用拂菻语道:“陛下,发发慈悲,这车是小人仅有的家当,您若是扣下了,小人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这车夫看上去金发碧眼,朕还当是拉丁人呢,没想也是拂菻人? “你可是拂菻本地人?怎得是头发金黄,两眼碧绿?” 莫非你的娘亲也…… 车夫哀求道:“小人的母亲是本地一名牧羊女,父亲却不知是哪来的西欧人,将我的母亲侮辱了,小人母子自幼便相依为命,受尽邻舍白眼。母亲近来年老,积劳成疾,全靠小人赶车养活,陛下要是夺走了牛车,小人一家可就活不成了……” 任你怎么求饶,朕都是铁石心肠,唯独对慈母孝子,朕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既是牧羊女的儿子,可有什么凭证?莫不是在骗朕?” “小人幼时也曾替母亲牧过羊,只是地主家给的佣金不够给娘亲看病,小人有了把力气后,便借钱买了一辆牛车,拉货糊口……” 看他脸色闪烁不定的样子,朕双手抱胸,心中已有成竹:“牧人的看家本事,你可会?巴西尔,与他投石索。” 在一旁待命的巴西尔从腰袋掏出一根投石索,是用草绳与牛皮兜囊捆成的便宜货,交到车夫手里。朕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抛给他:“看到那边的鸟了吗?牧羊人都用抛石驱羊,至少能砸中一百步外的羊屁股,打中那只白鸟应当不成问题,你且打下来,打不下来,就说明你没当过牧人,而是在骗朕!” 这车夫兼前牧童硬着头皮接过碎石,装进草绳中间的兜囊,抡起了投石索,石块在转动中发出呜呜的啸音。 他盯紧了远处的白鸟,忽的撒手,石块从投石索的兜囊中飞出…… 却与那白鸟失之千里,白鸟受惊,振翅飞走,连带着这车夫也绝望的跪倒在地。 投石索,也叫曳石,特点是易学难精,北京城外的蒙古桑昂部,就各个自幼苦练投石索,用于放羊驱狼,可谓是百步穿杨,若是把石块换成梭型铅弹,更是能砸穿铁甲。只是投石索要苦练数年才有准头,抛掷时有需要五六尺的方圆来挥舞绳索,只要几天不练,手感便立刻生疏,难以用于战阵。 戚少保的兵法里倒是建议少量编入鸳鸯阵,不过这玩意需要日日苦练,练上许久才有起色,刘之纶的黑天军练了几回,砸破了好几个新兵的脑袋之后,终于还是叫停了。 只要是兵器,就没朕不懂的,只要能让敌寇流血,被朕斩首,朕就没有不感兴趣的。 所以朕倒不光是为了看他能否打中那只鸟,还要看他会不会用投石索。 朕看得很仔细,这车夫熟练地把一端的手绳套在手腕上,防止脱手,接着很娴熟的装弹,再抡圆了投石索,用腰腿发力,绳索发出咻咻之声,可见他确实用过一段时间。 但他的准头奇差,却也符合投石索的特性,曳石不似用弓能靠箭身瞄准,也不像弩有望山还能根据远近调整,投石索全靠手感,几月不用,准头便和生手无异。 “朕信你了,你的车可以带回去,但朕要交代你一件事。” 车夫感激涕零,跪在地上亲吻着朕紫色的靴子:“感谢巴塞丽莎的仁慈,不知巴塞丽莎要交代小的做什么……” 朕从商税里抓出一把银币,撒在他面前,这车夫也不敢去捡:“这是朕赏你的,你回城之后,就说巴塞丽莎带着大军去攻打格拉伦萨了,只留下一百多老弱在城外修整,而且钱财辎重也会留在这里。” “巴塞丽莎,您是想……?” 朕打断了车夫的问题:“你要是不愿意,朕这就去告诉帕特雷特使,你已经被朕收买,乃是打入城中的细作,想来你和你娘亲都不会有好下场吧?” 卢卡斯默默地从车上取下一沓赎罪券,你什么意思? 车夫正在天人交战,银币的光辉和朕的威胁似乎都不足以策动他? 番婆子的夷事局是怎么收买那么多辽东探子,连女真人都能说动的,甚至还连正黄旗都有渗透。既然威逼利诱都没用的话,要不试试仇恨? “那帮拉丁人,你难道不恨吗?你是拉丁人和拂菻人的野种,被骂了那么多年,拂菻人看不起你,拉丁人也看不起你。但首先,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只要办成了这件事,你就是帕特雷复土的英雄,拂菻人中的豪杰,名载史册,再也不会有人骂你是野种,而是会叫你一声。” “同胞。” “去,去告诉城里的达官贵人,你再也不想被戳脊梁骨了吧?既进不了天主教教堂,也无脸进正教会教堂的日子你还想再过吗?想一辈子低声下气,还是奋起抗争,哪怕就几句话?就几分钟?” “跑起来!跑!跑!跑!像马拉松一样!” 似是被朕说动了,车夫嗷的一声,身家性命都不要了,丢下了牛车就朝帕特雷跑了过去。 朕打了个响指,卢卡斯和巴西尔忍不住坏笑起来。 “卢卡斯,你把所有的船都开走,巴西尔让士兵们都上船。等离开帕特雷的视线之后,再把人放下,从远处的森林里迂回过来。” 是夜。 夜袭是吧? 縋城是吧? 骑士是吧? 火攻是吧? 抢钱是吧? 找死是吧? 朕一剑一个,杀得气血翻涌,大汗淋漓,浑身舒坦。 骗你们只有一百人,就真的听信,刚刚俯首称臣,还没隔夜就敢偷袭朕后方大营,简直又蠢又坏。 被朕用投石索砸爆了领头的脑袋之后,这三百多夜袭的帕特雷守军便溃了,逃向点亮火把接应的帕特雷城门,被朕领着精锐衔尾追杀,一路杀到帕特雷城下,城楼上夜间难以瞄准射箭,反而误伤了不少夜袭的溃兵。 这些溃兵在城门口哭嚎着,不断拍击紧闭的城门,请求守军放自己进城,但大门纹丝不动。 想来城里的守军再蠢也知道,要是大门真开了,便是他们的死期。 为了防止城楼上的箭矢杀伤朕的瓦良格卫队,这些手持长矛的罗斯人只是列阵站在远处,将长枪围成一圈,从三面围住溃兵,把他们死死围在城门口,却不靠近,但凡有妄图靠近者,就一通乱枪刺死。 朕慢条斯理的在投石索上放上一颗鹅卵石,抡圆了—— 溃兵中一人正中侧脑,铁盔都被砸瘪一块,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接着再放上一块…… 不少士兵也拿起弓弩,朝溃兵放箭,如此杀了一阵,朕见城垛上开始出现持重弩的射手,随手披落两枚弩箭,便下令鸣金收兵。 到了第三天,朕留下两百多人的瓦良格卫队,让他们继续围城,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并注意提防夜袭,领着大军终于走了。 攻城终究是赔本买卖,既然帕特雷的主子是罗马教廷,附近没有援军和盟友,那慢慢围困就是了,犯不着去城头撞得头破血流。 等城里弹尽粮绝,用弩炮丢几颗人头进去,自然就开城投降了。 只不过,第二天帕特雷的先一步挂起了那个车夫的脑袋,让朕有些不忍。 这件事,朕就不写进笔记了,番婆子看到肯定闹心,等城破之后,让那些拉丁人下去给他为奴。 “卢卡斯,给朕一张赎罪券。” 朕转过头,免得卢卡斯看到朕的失态。 澡盆舰队提督挠了挠头,却被铁盔挡住了手:“啊?您不必这样自责,使用计谋策反敌军,再说那人,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依然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这张赎罪券,是给城里的拉丁人用的。” 68.渡世人 慈不掌兵,将军不该为了一个人的死而伤心,更何况朕是皇帝。 但看到奏折上、塘报上说死了多少人,和亲眼看到一个人因自己而死,是完全两样的。 前者只是纸上的墨迹,看不见摸不着,后者却是一个大活人。 所以朕没有问他的名字,闻其名则不忍见其死,朕心软啊。 ……母后,儿臣害死了一个孝子,希望您在天之灵不要怪儿臣。 船队继续向西南航行,到了下午,便抵达了格拉伦萨。 格拉伦萨似乎早就听到了风声,朕的军队又在路上耽搁了三天,等朕来到城下,这座城镇早已竖壁清野。 这座城的城防似乎并不怎么强,当然了,朕自幼长在北京城,连狄奥多西之墙都不放在眼里,这些西域的城墙还真没几个能入眼的,许多城镇不过是木墙扎成篱笆。 帕特雷城防其实不如格拉伦萨,只有一座小城和城下的民舍,而格拉伦萨用石墙把整座城都围了起来,西北两面临海,东南两侧则挖着深沟,想要进攻绝非易事。至少要四五十条战舰封锁海港,再用五六千人包围两面的城墙,再蚁附攻城,伤亡三分之一的士兵,才有可能攻下外城,而进攻内城显然不会比外城容易,估计还得填进五六百人。 朕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朕带的这一千人,全耗在城下也不一定能攻进去。 但二哥不会平白无故让朕白跑一趟,怎么说都是同父同……呃,都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应该犯不着坑亲妹妹吧? 慢着,番婆子好像自己都没想起来安娜被朕丢在罗德岛了,他们家会不会天生就薄情? 番婆子觉得安娜吉人自有天相,所以安德洛尼卡也觉得番婆子吉人自有天相? 等等,临出门的时候,二哥是不是给朕塞了个锦囊来着? 赶紧找出来看看。 密信拆开,朕细细读了一阵,字迹潦草难辨,字里行间尽是生僻字和怪字,虽然附在番婆子身上,倒是能看懂平日所用的书信,谈话也不是问题,哪怕偶尔会听到诸如“天主教大方丈”、“威尼斯商帮”之类的怪名,细细寻思,倒也不是听不明白。 但二哥这封信,简直是授人以鱼,考人以鱽鱾鲀鱿,怎的这些字都看不明白了? 玛纳跳上膝头,伸手在信纸上扒拉了两下,朕…… 噢,原来拿反了。 狸花猫眼神中满是鄙夷,朕黑着脸抛出一块鱼干,它翘着尾巴消失无影。 结合着《摩里亚旅行攻略》,朕算是弄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帕特雷与格拉伦萨失陷都已有两百年,不同的是,帕特雷从未被收复过,但格拉伦萨曾经在二哥手里待过几年。 所以二哥在密信中说,格拉伦萨有一条无人知道的密道,从城外的乱石堆里一路通到西南角的城堡。 所以只要组织三五十个好手,偷偷潜入密道,中心开花,打开城门,与城外军队里应外合,这格拉伦萨便算是破了。 所以……密道只能用一次,便会暴露,此事事关重大,二哥特别嘱咐,一定要选用最善战的好手。 那就是没得选咯? “巴塞丽莎,这是军中最能打的剑手。” “你耍一个朕看看。” “快,扬名立万的机会来了,要是你得了巴塞丽莎赏识,定会封你为冠军。” 那个剑手抽出剑,连击六下,挥出一片水华。 朕摇摇头:“太慢,太慢,要这样!” 拔出剑,沉腰吸气,瞬息之间便劈出十七剑。 “……” “算了,勉强能用,有力士吗?” “有有有,这是克里特岛来的大力士,和狗熊角力都不落下风。” “来,和朕掰掰腕子——” 大力士肌肉粗壮、筋骨虬结的手臂只撑了两个呼吸,就被朕按在了桌上。 “力气这么小,算什么大力士?” “可有弓弩手?” “自然也有,我们军中还有一名小亚细亚来的神射手。” “取朕弓来。你看到那个木桩上的缝隙了吗?” “看到了。” “上面有只苍蝇,你就射那只苍蝇。” “咻——” 箭射中了苍蝇。 朕也开弓搭箭,射出一箭,擦过另一只苍蝇。 “巴塞丽莎……射掉了苍蝇的翅膀!” 我们在城外的乱石堆中找到了一处记号,悄悄掘开之后,果然有一个可供一人猫腰通过的密道。 “你们谁先进去?” 所有人都看着朕。 哪有主将打头阵的道理,虎威大将军玛纳,朕命你为破阵先锋官,在前方探路! 玛纳懒洋洋的躺在地上,慢条斯理的舔着爪子。 朕伸手去拎它脖颈,竟然被它一巴掌拍开,反了你了,朕变掌为拳,直击这蠢猫脑门,躺在地上露着肚皮的狸花猫一个鲤鱼打挺,硬生生躲开了朕的天理拳,竟在手臂上一蹬,直扑朕的面门。 但朕一个仙鹤亮翅,以肩头直击这蠢猫,逼得它连甩尾巴,乌黑发亮的长尾舞得好似一杆铁枪,硬生生在无处借力的半空变向,施展了鹞子翻身之后竟然一脚踩在朕肩上,蹭的上了朕的背。 但朕早已洞悉此子的心思,猛的朝前俯身,回旋着把猫甩下来,随即两手一前一后,先是荡开猫爪,再揪住了后颈,虎威大将军被扣住命门,全身酥软,只得不满的呜咽抗议。 等到洞中充分通风之后,朕抓着猫,带着一根火把,率先走进了洞窟, 格拉伦萨的守军见到我们前来,早已在城墙上列阵,防备着来自城墙外的攻击,但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五十名垂头丧气的士兵正在地下手足并用的前进。 地道的通风极差,爬了半天也不知爬了多远,二哥只说密道很长,里面七扭八歪,也不知究竟有多远,好在偶尔会有通风口供我们换气,否则怕不是都要憋死在里面。 好在爬了半天,终于看到了亮光,朕走到密道尽头,眯着眼睛,朝上头的白光望去,只见四周具是石壁,碗口大小的蓝天就在上头——原来密道出口竟是在一处枯井中。 这可如何上去? 玛纳叫了一声,朕把它抱起:“虎威大将军可有妙计?” 狸花猫也不言语,挣开了朕的臂弯,在石壁间来回纵横,反复横跳借力,几个来回,竟然从枯井中跳了上去。 这井壁在尚未干枯时,便被井水打磨得极为光滑,人非鸟兽,岂能像猫儿一样腾跃而上? 朕还在挠头,一根绳索凭空落下,末端啪嗒一声落在井底淤泥里,玛纳正蹲踞在井沿居高临下。 拉了拉绳索,总觉得不太牢靠,算了,还是换个人先上吧。 “你,先爬上去,打探一下外面的动静。” 随手抓了个人,朕便把绳索递给了他,那个倒霉鬼腰上插着一把匕首和一根钉头锤,听到朕的命令,苦着脸取下了钉头锤,交给他人来减轻重量,把匕首叼在嘴里,深吸一口气,抓着绳索慢慢爬了上去。 他小心谨慎的探出半截脑袋,向四周望了望,接着迅速爬出去,然后一人一猫望着井底的我们。 “快上来,这里没人……” 朕听得这话,赶紧第二个爬了上去,只是怕绳子吃不住重,余下的人只能一个个慢慢往上爬。 出了井,朕发现此处是一处荒废的小巷,远处不时能听到军官催促士兵的声音,外面时不时有列队的士兵走过。 “什么人!” 突然间,一小队城防军在如果小巷时,看到了巷子里的持械者,此时此刻,我们还有过半的人还在井里。 朕惊怒之下,抄起狸花猫,照着领头那人的面颊便丢了过去,那军头见得飞来一物,竟然不知退让,而是挥动短矛,想要刺击玛纳,玛纳微微偏过头,便躲开了枪头,四爪在枪杆上一借力,转瞬间已经来到了那军头头顶。 只听军头一声惨叫,他的两眼已经是一双血窟窿,玛纳嘴里叼着一颗眼珠子,爪子里还捉着一个,避开军头的反扑,跳到了墙角。而军头胡乱的挣扎,反而碍到了身后的其他城防军,等到他们从混乱中稍稍稳住阵脚时。 朕,长剑出鞘,心中默默地念着剑诀。 大慈大悲手半剑菩萨,六根清净回火刃,钢口锻一万三千锤,渡世间一切苦。 69.治国不易 遥远的城外不知多远的地方,铜钟的声音绕过不知多少宫阙,在古老的城市上空回荡,门外的内侍轻手轻脚的换了班,生怕惊扰到宫殿内睡觉的贵人。 宫里的贵人,就是我。 这些天一直在海上奔波,到了摩里亚,又要组织人手制造火药罐,最关键的火药比例调配因为要密不外宣,所以全都由我来混合半成品。这不仅要心细,还是力气活,几天干下来累得够呛。 当我嗅到空气中的檀香,我就知道,繁重的生产工序和科林斯防务暂时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赛里斯帝国更加繁重的政务。 奏疏,御前会议,平衡后宫妃子的关系,查看新军训练进度,整顿内廷账目,无穷无尽的杂务,几乎永远都无法解脱。 如果我花上数年时间,了解了各个机构的中层和下层是如何运作的,熟悉帝国各个省份的风土和食货,那我还能对官僚机构进行一定程度的优化,让它不至于散架,而是能自行运作。 但我迄今为止只勉强摸清了六个主要政府部门的上层架构,对于具体事务的理解还朦朦胧胧,许多事务依然要依靠内阁和司礼监的协助,而且还要盯着他们,免得这些文官和宦官给我埋坑。 有些事情是瞒不过我的,比如说海运的成本不可能有户部上报的那么高,分摊到每个农民头上的税率也不可能有言官们那么重,但对于湖广、贵州的米价、布价,我就不甚了解了,也不清楚当地的水利设施、道路设施、人口分布和物资出产,只能尽可能寻找往年的数据和派遣华服近卫军去探查。 帝国的政府机构急需要改革,法律也已经不适应当下的国家形式,我应当像君士坦丁大帝、查士丁尼大帝一样,为赛里斯帝国制定全新的,适应国情的新法典,并且培训专门的法官、律师和公证人。 要治理一个大国,皇帝事事亲为是取死之道,正确的做法是设立正规合理的行政流程,设立合理且被广泛遵守的法律。 什么?要我来彻底修订赛里斯法律? 那我需要五年时间立项熟悉国情,五年时间考证各地实际状况,再花十年时间编写法律,最后再用十年来做最后的修改,等我老死前大概能完成。查士丁尼大帝登上帝位就开始修订法律,一直到他驾崩,还在陆陆续续删改条例,这个国家的国情远比查士丁尼手中的帝国要来得复杂,即便手上拥有一个完整的官僚机构,以及现成的成体系法律作为参考,三十年时间也是最起码的。 所以在这套法律实施之前,我只能用肉体凡胎,去直面官僚机构,靠皇帝的威严和权力,与各个利益团体结盟或战斗。 现在帝国面临着灾难,三场同时进行的灾难,任何一场处置不当,都有可能让赛里斯帝国衰退,甚至被其他家族的权贵夺取皇位。 父亲教育我,凡事都有两面性,都是辩证统一的,比如我的二哥安德洛尼卡时常生病,需要长期卧床休养就是个例子。尽管这是一件坏事,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其他孩子被迫学习艰深枯燥的拉丁语修辞时,安德洛尼卡可以躺在床上听奶妈讲故事。 为什么百病缠身的不是我呢? 带上帝冠自然极尽尊贵,可是面对的局面又是那样绝望。 为什么,百病缠身的不是我呢? 帝国的第一场灾难,是饥荒,尽管有着完善的赈灾体系,帝国贫穷的内陆省份还是面临着窘境,从而导致税源枯竭,时局动荡,农民起义镇压不绝,朝廷被迫支出大笔资金来维持稳定。 第二场灾难,则是外敌,建州控制的人口、土地都不过是一省之地,但硬是把赛里斯帝国的大军打回了关内,时时前来扣关,搞得人心惶惶。 而第三场灾难,是我一手造成的贵族叛乱。 前两场暂时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靠系紧腰带,增加军费和赈灾款项来维持局面。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事实上我看了每年的财政报告,因为竭泽而渔的增税以及局势的恶化,每年的财政赤字越来越高。 至于第三场灾难,实际上是我用来解决前两场灾难的机会。 大猪蹄子,你的国家快完蛋了,学着点。 我把笔记摊开在一边,开始批阅奏疏,同时用左手提笔写着治国的心得笔记。 这狗皇帝虽然脑子不好使,身体却是天赋异禀,居然生来就是双利手,可以左右手同时写字,倒是便利。 “首先,我假定你看了上个月的备忘录,知道为什么关宁军的五百万两军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廷对关宁的指挥,只能到蓟辽总督,关宁巡抚这一层,再往下的各个总兵,全都是世袭的当地武官,换言之,就是军事贵族。 他们拥有世袭的土地,世袭的统兵额度,以及世袭的官职和俸禄,朝廷每年也要发放一大笔银子给他们。也即是说,他们的收入来源于屯田的产出,以及朝廷的军费,而固定则是手下兵员的粮饷津贴。 根据几个文官与我闲聊时的说法,赛里斯帝国的官员工资很低,被外放各省做知县的官员有四个皂隶,朝廷代发工资,大约每年二十两。一些清贫的官员会选择辞退这四个皂隶中的部分或是全部,这笔朝廷代发的工食银就成为了官员的收入。 如果只是辞退了打杂的仆役,倒也没什么,官员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家奴或是雇佣帮工来干杂活,但武将要是也这么玩,打仗的时候也去请一帮农民来充数? 四个皂吏只有八十两,或许一些家境殷实的官员不会放在眼里,但各个总兵每年能分到的白银和粮食数以万计,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要么家里有钱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要么心性和平行堪比历史上的先贤——这样的人中龙凤你为啥想不开去考武举呢? 所以我引爆了西南的一个毒瘤,不仅是为了提前整治沐王府这个帝国边陲之地的隐患,也不是因为我贪图黔国公搜刮了两百多年积累的财富,还是为了向这帮关宁前线的勋贵施压。 在两个月前,我借着张凤翼被人弹劾,告老还乡的契机,从关宁防线撤下了八千人,并借故减少了关宁军二十万的军费。但这八千人至今都没撤下来,张凤翼游说了许久,写了好几份奏疏诉苦,我又派了兵部尚书王洽亲自去山海关督促撤军,以示重视。 结果关宁直接兵变给我看,看来某些人对于皇帝直接插手他们的铁杆庄稼非常不满,直截了当的告诉朝廷,发给关宁的银子一分都别想少。 想要钱?你有本事直接叛逃去黄太吉那里,找天聪汗要军费! 朝廷发的银子,哪怕只有一半实实在在发下去了,底下的士兵会造反? 但宁远上报到北京的公文只说,这是外省客军士兵串联的兵变,只为讨薪,不是谋逆。 呵呵。 反正宁远到北京六七百里地,还不是你们这些将门说什么就是什么? 士兵闹饷兵变,朝廷碍于舆论,碍于情面,兵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佬迫于形式,只得把我好不容易减下来的二十万两再给回去。 这不是二十万两的事情!而是宁远将门尝到了甜头,往后定然得寸进尺,日益骄横! 所以我的做法很简单,你们造反,朝廷就要给你们银子对吧? 那现在云南也造反了,不好意思,朝廷的钱要先拿去云南平叛,这二十万两实在是给不出,你们自己想想办法解决吧。 毕竟宁远只是兵变,并不是造反,对不对? 想要二十万两,也可以啊,你们也造反嘛,你看底下会有多少把总、游击会因为每年少分几两银子就跟着你造反。 一两个军镇造反,成不了气候,很快就会被其他军镇处理,毕竟叛军也是军功,还比女真人好打。 至于关宁成片造反,那我就断了关宁的粮,再调京营和宣大军牵制住,加上女真人的进攻,用不了就会弹尽粮绝。 毕竟关宁苦寒之地,还需要朝廷养着,那些将门再蠢,也该有点大局观吧,赛里斯帝国完蛋了,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当然,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见小利忘命,做大事惜身的呆物,还是得找个人过去统筹大局。蓟辽总督张凤翼任内出了兵变,肯定得撤职查办,兵部尚书也难逃其咎,这两个职位都要有人顶上啊。 可是蓟辽这块,实在是没什么好人选,想了一圈,我终于想到了袁崇焕。 其实我对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他的政绩、军功或是见识。 袁崇焕是广东人。 袁崇焕的厨子也是广东人。 袁崇焕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皇帝爱吃佛跳墙,进贡了一道原汁原味的佛跳墙。 他是赛里斯的大忠臣,那谁,再给我盛一碗。 反正蓟辽总督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暂时这个职位只要能守住关宁防线,并且在这个前提下尽可能的省钱,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要不,我再听听他的报价? 70.忠魂依旧守辽东 我又一次在百忙之中,抽出了一个宝贵的中午,把袁崇焕喊到了宫里。原本今天应该继续教育宫里那几个首席的小太监,教导他们神学和教义,为孔雀天使的牧群培育第一批羔羊,特别是天资聪颖的那几个年轻人,有成为黑山羊的潜质。 好在也不缺这么几节课,在华夏大牧首宋献策的努力之下,已经有一批信徒开始步入正轨,既有宫中的宦官宫女,也有北京城里的军民小吏。 我的佛跳墙……不对,袁崇焕,在早朝结束后,就在宫外等候了,现在他只是虚职,所以早朝没有他的份,何况今天谈论的话题是关于四川与云南的军务,也与他无关。 其他的官员都从东华门离开,去宫外自行觅食去了,唯独我还要顾及皇家的威严,给袁崇焕说一堆勉励的话,然后招待他又在东廊喝酒吃菜。 按规矩,皇帝是不能和其他人同桌吃饭的,当然和自己老婆不算,我就是和周后合巹而飲,也没人敢管。当然,规矩是人定的,皇帝下特旨,与臣子共进午饭,也没人干跳出来说此事不合礼法。 人类和狼一样,分食过同一块肉,才会彼此亲近,许多话在朝堂上不好说,在酒桌上可好说多了。 在太监告诉袁崇焕,皇帝要和他拼桌,边喝酒边商谈国事时,这位正在对付便宜坊的大红人很是震惊,赶忙放下筷子,站立起来。 我急不可耐的坐下,并让袁崇焕也落座,他看上去有些拘谨,毕竟赛里斯的皇权比现在的罗马高多了,要知道在希拉克略、查士丁尼的时代,臣子可是要对皇帝行五体投地大礼,并亲吻皇帝的靴子。 既然坐下了,酒宴就再度开始,随侍在侧的太监为我们端来了饮料。 喝酒误事啊,本来我舞跳得好好地,在二哥的桌上摔了一跤,醒来就看见一大堆奏疏,批都批不完,还不如回去接着捣火药。 所以酒被我撤换了,改成了无害的饮料。 内侍们迅速为我送来一套餐具,并在我面前放上一杯林檎渴水。其实就是苹果汁兑白开水,这东西很好喝,还比加了五勺糖的奶茶便宜。 难能可贵的是,装苹果汁的杯子是琉璃厂精制的琉璃杯,看上去玲珑剔透,而且还浮着一层碎冰,尝起来清凉可口。 不对,我不是让你们少冰吗? “爱卿,这是宫里的一了百当,你尝尝。” “谢陛下恩典。” “这是宫里的炙羊肉,都是西北的滩羊,外面绝难吃到。” 其实是东郊蒙古人卖的羊,但堂堂皇帝陛下吃二十文一斤的羊肉,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仪。 “这生爨羊,乃是将现杀的羊肉切成薄片,放入沸水中涮熟,薄如蝉翼的羊肉须臾间便烫熟,再蘸上尚膳监调的酱料,甚是鲜美。” 这酱料我可是起早贪黑试了好几顿,连大猪蹄子的肚腩都肥了好几圈才试出来的,对于它的味道我极有自信。 袁崇焕尝了尝,起初不觉得有什么,但细细咀嚼之后,眼中一亮:“果然鲜美异常,陛下,天家的享受,民间确实是吃不到。” 我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只有皇帝一人独享,未免可惜,朕亦想与民同乐,让天下百姓都尝尝这生爨羊的鲜美啊。” 袁崇焕对道:“臣惶恐,此物乃是禁内御膳,百姓只怕受不起。” 我看了一眼正在一边奋笔疾书的贴身太监——他在记录内起居注,以大猪蹄子的脑子,要是看到这样的对话,说不定还以为我和袁崇焕真的在讨论美食。 所以我在心中开始打起腹稿,解释皇帝和前宁远巡抚对话的潜规则。 涮羊肉是御膳,象征着皇权,让宫外的人吃涮羊肉,暗示着我要下放一部分皇权,让宫外的人分一杯羹。 但不管宫外有多少人能分到肉,至少袁崇焕已经实实在在的吃到了肉,所以他想要的官位,实际上我已经默许给他了。 实际上朝野之间,早已盛传袁崇焕是蓟辽总督的第一候选人,这个位置除了他也没别的竞争者了。 但这家伙吃到了肉,又想过河拆桥,不希望其他人也吃到,毕竟僧多粥少,要是宣大总督、陕甘总督、西南五省总督之类都得了圣眷,那他又要和这些人抢夺本就不多的钱粮。 “朕又何尝不知呢?”我开始了表演,开始扮演一名忧心忡忡却束手无策的皇帝,“我大明朝五千万百姓,莫说是吃涮羊肉了,能吃饱饭的又有多少?山东饥民遍地,尸骸相枕藉,陕甘赤地千里,父母易子而食,西南土司作乱,杀得血流成河。” 肉都给你吃了,让其他人都饿死吗? 钱全给你,然后任由各省饥荒、民变、叛乱? 袁崇焕端起酒杯,向我敬了杯酒:“臣受国恩厚矣,当此国难,自当为陛下赴汤蹈火,臣本是宁远巡抚,本有守土之责,奈何阉党迫害,才怒而辞官。” “臣以为,事有轻重缓急,辽地乃大明国本,东虏乃虎狼边患,头等要紧,自万历朝依赖屡次进剿,负多胜少,长此以往,我方心气渐弱,东虏气焰更嚣,再难扑灭。” 袁崇焕的意思是,这边要是不给足好处,建州冲进山海关,算谁的责任? 一年五百五十万两还守不住山海关,我看你跳渤海湾得了。但袁崇焕认为,一味防守是下策,关宁每年花掉这这么多军费,应该主动进攻,尽快干掉建州。 “蓟镇、关宁军民日夜为国戍边,胼手胼足,甚是辛苦,朕赐些羊肉犒赏,也是应该的。” “只怕边民平日以粟米充饥,不食荤腥,油盐不进,一朝吃到肥羊,便吃上了瘾,天天要吃。” 好处可以给,但关宁军不能只吃肉不干活。 “万岁,”袁崇焕在我心心念念的便宜坊烤鸭上戳了一筷子,“建虏与辽民乃是血仇,关宁军民无不愿生啖鞑子血肉。只要为将者赏罚分明,与士卒同甘共苦,上下一心,便是罗雀掘鼠,也定能击败东虏。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臣听闻,许多军官私自克扣了士兵粮饷,才有近日的兵变,若是明法度,严军纪,发足粮饷,复土指日可待。” 他的意思是说,他会少吃一口肉,也会鞭策底下的人少吃一口,大家勒进裤腰带,度过难关。 “有爱卿这句话,朕便放心了,爱卿多吃几口,这羊肉吃完了,宫里还有。” 既然你都表态了,我也得给你个承诺,虽然打完了仗肯定会裁撤关宁的军费——当然那可能是十年后的事情了——但就算裁撤了关宁,你卸下关宁的职位,在北京依然有你的一席之地,皇帝绝不卸磨杀驴。 为了进一步安抚他,我还对王承恩小声说了几句,果然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的东坡肉被端了上来。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复辽之后不仅有你应得的封赏,还会给你额外的好处。 “爱卿你试试,这可是福建进贡的小香猪。” 这顿饭吃的很畅快。 袁崇焕的报价很低,每年的军费可以降低到四百七十万,如果户部海运漕粮的事情能成,每年再多转运三十万石粮食到山海关,军费还能进一步降低。 然后,他愿意全权处理宁远兵变的事情,兵变的部队有不少是他以前带领的队伍,发生的区域又是他曾经负责过的辖区,有自己人好办事。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另外做了一手准备,暂且不表。 随后袁崇焕要求工部严格制造一批军械,各机构都要提供便利,御马监也要支援一部分战马,当然,他会照付马银。 我允诺了,并告诉他,工部在徐光启的帮助下,试制了一批新的红衣大炮,可以先拨给他,用于巩固山海关的城防。 他千恩万谢,等他发现每门炮作价一千两的时候,不知道还是不是千恩万谢。 至于盔甲,冷兵和火铳,袁崇焕表示可以自己在边镇自行组织制造,只从工部武库司精挑细选了一小批武器,用于武装自己的家丁。 我允诺了,武库司那堆破铜烂铁你亏看得上。 于是在午朝上,袁崇焕被加兵部侍郎衔,兼辽东经略。 这有些出乎众人的预料,赛里斯的大区负责人分为三种,督师、总督和经略,其中督师的地位是最高的,只在最紧急的战区设置。 而经略就要低一些,并且只加兵部侍郎头衔,意味着袁崇焕在经营关宁时会受到极大的掣肘。 当然,我还是按照赛里斯外派高级官员的惯例,送了他一把尚方宝剑,其实和送给卢象升的是同一批,只是剑装更值钱一些。 张凤翼留下的空缺解决了,但还空了个兵部尚书的位置。 这个位置责任深重,辽东经略还能赌一把袁崇焕,但这个位置太重要了,不能光靠运气。 文官们廷推,估计也推不出什么有本事的人,得找个熟悉情况的人问问。 71.寻找驴火 我最头疼的群体,就是赛里斯的文官们。 因为皇帝本人不可能出现在帝国所有的村舍和大小城池,帝国的日常行政,外交,税收,法律,治安,工程都需要形形色色的官员来实施。 实际上帝国并不需要那么多官员,但谁都想把自己的孩子往体制内塞,因为这是赛里斯帝国唯一的出路。 经商赚的哪有从政来得多?更何况官位会带来荣耀和把控感,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几乎不会有人主动放弃它。 经过数百年的变迁,尽管官员不能世袭,但,官僚机构本身就以习惯、规则和风气在一代代的官员灵魂见传承自身。何况官员的后代拥有着最好的资源与人脉,他们通过科举、联姻、继承,以家族为单位,在朝廷和地方做官的人不在少数。 好在赛里斯帝国的科举考试非常难,根据吏部的统计数据,赛里斯考取进士者,至少有一半是祖上三代没有官身的寒门。是不是真的寒门我不知道,至少就总体而言,即使是官员,也很难保证自己的后代能继续从政。 我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但这个庞然大物来自赛里斯的五湖四海,并非是铁板一块,几十年前就有浙党、楚党之争,现在也是如此,至少南方和北方的矛盾是难以调和的。 南方富庶,北方苦寒,而且南方人口众多,所以天下士子有一半出于江浙,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赛里斯南北两地的考生是分开录取的。 当年君堡的考试体系里,超过一半的官员都来自君堡大学,以至于首都学院派系的官员垄断了帝国的文官体系,以至于能和阿莱克休斯皇帝对着干,让阿莱克休斯不得不借用军事贵族才镇压下去。 在我看来,他这一步棋走的太难看了,要是换成是我,应该把首都的教育资源逐步向其他大城市扩散才对,文官最多就是干扰你的行政,军事贵族可是手握兵权,随时能造反的。 可谁让科穆宁家有个好女儿呢?只要史书上粉饰一番,什么样的蠢货都能成为贤帝,难怪父亲说砍谁的工资都不能砍史官,搞得乔治每月都能领到好多津贴。 文官体系在面对威胁到自身的外敌时会空前团结,积极地相互串联,调动一切可用的资源来攻击对手,但这样的攻击只对赛里斯内部的人员有效,对于外敌来说是毫无作用的。 前任皇帝很有远见,他不想成为攻击对象,如果皇帝与唯一拥有力量的文官直接对立,下场显然不会太好。所以他选择扶持一个知根知底的宦官,自己躲在宫中遥控,坐看皇权的代理人与赛里斯的文官体系生死相斗。 但现在皇帝死了,前任皇帝的大内侍也已经对外宣布处死,大猪蹄子至少在明面上和大臣们关系缓和了,尽管帝国的沉疴毫无治愈的希望,官员们依旧在这条不断漏水的巨舰上纵情歌舞,并以权术展开精妙的内斗。 皇帝拥有着绝对的权力,但皇帝没有准确的消息,只要有哪位位高权重的大臣,控制住朝廷,决定哪些奏疏可以送到我书案前,哪些被内阁和通政司扣留,以及发动自己派系的官员联名上书,乃至在左顺门外磕头,皇帝将难以违逆官员们的意愿。 当然,一百年前的赛里斯皇帝,选择直接痛打大臣们一顿,在皇宫外尊贵至极的帝国官员被活活打死了十六个,撤职乃至关进诏狱的更是有一百多人。 反正赛里斯缺钱缺粮,唯独不缺想做官的人,皇帝只需要挑选出合适的人,往合适的位置上摆放就行。只不过挑选本身就是一件费时费力的难事,发掘能人可不是在菜市场挑选鸭子,只要捏一捏就知道肥瘦。 卢卡斯适合当海军大公,乔治适合当我的财政主管,季米特里奥斯应当为君堡的人口增长做出卓越贡献,这是因为我认识他们,自幼与他们一同长大,知道这些人的秉性和才能。 然而赛里斯帝国的官员人数是八万人,这么多人别说是挑选其中有才干者,光是记住他们的名字就要命了。 好在大多数官员任免自然有吏部来管,皇帝只需要从经验丰富,已经有完整履历和广泛风评的帝国中高层官员中,挑选能成为元老院成员的人。 宁远兵变,王洽论罪还不至于贬职,但长期以来,王洽表现的能力并不适合负责帝国的军务,关于军队他熟悉的只有屯田和行政,兵部尚书必须要找一个有实战经验,至少要上过战场的人来担任。 问题是,我看满朝都是鱼腩,真正会打仗的猛将兄现在多半在哪个犄角旮旯当千把总、同知,当初大猪蹄子是看王洽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看上去像一尊门神,才让他当了兵部尚书,说实话还不如金瓶再抽回签呢。 至少王祚远和兵部斗了两个月的法,已经把京畿好几个县的马价银都收归了户部,还从太仆寺捞出好几万两纹银。再接再厉,下个月让你去对付竹木抽分厂和上林苑,反你三个点。 把堆积如山的奏疏从书案左侧搬到右侧,我在唯一一封需要皇帝处理的诏书上盖了章,这是关于赛里斯帝国帝国三年一次的殿试。 皇帝之宝,哐当。 敲完章我吹了吹,把印泥吹干,交给身边的太监。 我又翻看了几页神兵谱,给书夹上书签,对身边的王承恩说道:“王伴伴,随朕去东华门一趟。” 王承恩应了一声,喊来几个宫女太监在前开道,被我制止了。 宫女们不好好在丝织厂里干活,来我这儿凑什么热闹?这个月的生产指标完成了吗? 我慢慢踱着步,走到了东华门附近,很轻易就见到了我想见的那个人。 在一处小小的院落里,正在喝茶看书的陈四已经胖了三圈,并且脸上长着骇人的烂疮,让他的面容变得面目全非。在一年之前,他曾是帝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而现在,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宦官。 显然,这个叫做魏忠贤的大内侍已经适应了自己新的生活,荣华富贵他能安心享受,粗茶淡饭他也能甘之若饴,可怕的人。 这个陈四提着肚腩,艰难的向我请安,我看了看那八尺宽的腰,觉得陈四应该改名叫陈八才名副其实。 陈八尺啊陈八尺,你知道天下可有多少人恨不得天诛了你? 我在他让出的座椅上落座,看着魏忠贤拘谨异常,两眼小心的打量着我:“貂珰在此处住的可还习惯?” “皇爷,您折煞老奴了,可当不起‘貂珰’二字,老奴只是个打杂的老不死,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皇爷圣恩浩荡,老奴能有三餐温饱,已是知足了。” 我又不是来杀你的,犯得着这么求饶吗? “王伴伴,把闲杂人等都屏退吧。”我一挥手,宽大的袍袖在身前扫过,周围的奉御长随们立刻自觉地退出院落。 魏忠贤赶紧跪下:“皇爷?您可答应过老奴……” 我厉声喝道:“当初约好了,交出家产,饶你不死,但你的家产,朕可只搜刮到六万两。” 尽管他伏地身子,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但我知道这是装的。 银子被人抢先一步截了又不是魏忠贤的过错,是锦衣卫抄家不利,再说抄他家都快半年了,要真是因为这件事想杀他,早就该动手了。这老狐狸知道我不过是借机敲打,让他明白自身处境的由头。 他可还欠着我一条命没还。 我看了一眼王承恩,本来这个人情应该是用来帮我把王承恩培训成我的左右手,奈何王承恩太老实了,愣是学不会:“朕时间宝贵,便不和你兜圈子了,你与满朝文武斗了那么多年,可知道谁是有真才实学,谁对大明朝忠心耿耿?” “皇上,现如今众正盈朝,我大明……” “说人话,此地没外人。” 魏忠贤小心的抬起脑袋,脸上带着媚笑,牵动了面颊上的恶疮,脓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不知皇爷是想问什么样的真才实学?老奴和东林党相互攀咬数年,忠臣、能臣,不是身死便是辞官,眼下北京城里,怕是寻不出几个老奴知根知底的。”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绢,蹲下身子,帮他把两颊的脓水擦净:“你那生疮的药不必再涂了,留了疤便没人再认得出来,先帝遗命,要朕好生待你,你应当知道,天下可是人人都想杀你。” “皇爷……”魏忠贤愣了一下。 “万岁,脏,脏了您的手……”王承恩赶紧夺过被腌臜了的手巾,“奴婢来就是了,魏公公,皇上问您话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魏公公执掌司礼监好些年,可有什么人选?” “皇爷,老奴和您说实话吧,老奴所作所为,都是先帝授意,或是首肯,或是默许,都是为了防备百官结党……” 你不必这么惊慌,我当然知道你的主职是为皇帝做事,但在此过程中,想要谋取些私利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你捞过界了,根据估算,你的家产至少有上千万两。 “朕知道,那些愤而辞官的人,其实是你想保护他们,不想让他们平白无故死于党争。大明朝可还要这些人来保,不管你是先帝授意,还是你贪图荣华富贵,都要有人来镇守北疆,镇压叛军。” “皇爷?”魏忠贤不解的眨着眼,要不是眼中那丝得意的神色,我还真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依你看,现如今谁最适合当这兵部尚书?” “皇爷,您不是提拔了刘之纶么,此人知兵,听说又练出了一支敢战新军,可堪大任。” 他能不能当兵部尚书不好说,但刘之纶现在只是领兵一千二就天天被人弹劾,要是真的被我扶上尚书的位置,只怕谁都不会服。 我摸着腰带上的白玉,摇了摇头:“可还有他人?” “现任尚书王洽,实心用事,亲临边镇。” 他要真的能当兵部尚书,就不至于给我推销六十两一套的盔甲,我开始还以为他是装傻,后来才知道他是真傻,王洽对军队和战争一无所知,只是病急乱投医才吧盔甲呈现给我。 魏忠贤暗自咬了咬牙:“如此,便只剩下孙承宗了,三朝老臣,经略辽东又有建树,现今辽东许多将领,甚至袁崇焕,都是孙承宗一手提拔。” “也被你气跑了?他住哪里,朕八百里加急叫他进京。” 王承恩似乎不想让魏忠贤抢了风头,赶紧插话道:“万岁,孙承宗就住在高阳,四百里加急就够了。” “那就尽快叫来,高阳是保定府的县,听说当地驴肉火烧不错,让孙承宗进京时再顺带找两个驴火师傅。” “???” “在北京烹制火烧,做天主教圣事之用。” “???” 72.巴塞丽莎想过普通的生活 实际上我一点都不喜欢治国,拥有了最高的权力,意味着预期寿命的快速下降。 治国是很烦人的一件事,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要和四样东西战斗。 一是高高在上的老天爷,只要老天爷闹脾气,蝗灾水灾旱灾瘟疫会轻而易举的摧毁农村和城镇,即使是赛里斯这样富庶的国度,每年皇帝也要祭天,向神明求饶。“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邦有罪,罪在朕躬。”这是祭天时的祷文,意思是就算有错也是皇帝一个人的错,千万不要殃及国民。 当然,神明比三岁小孩还要任性,祭天的真正目的是安抚人心,聪明人可不能真的信神鬼之说。 奈何大猪蹄子就真信。 二是敌国外患,就如牧羊人怕狼,富家翁怕匪,一个国家最惧怕的就是可怕的外敌,比如奥斯曼人,土耳其人,突厥人,还有威尼斯。 唉,不想多说了…… 第三个,是帝国的内患,被过渡盘剥的农民揭竿而起已经是最好对付的了,他们除了一根草叉一条烂命之外什么都没有,只要给一条生路,农民起义自然就会消弭。但帝国内部各种各样的利益群体,对国家和人民的膏血敲骨吸髓,才是最麻烦的,比如阿莱克休斯面对的文官群体,比如威尼斯人——他们一开始可是帝国的臣民,是宣誓向君堡效忠的商人。 外敌只要兵强马壮即可,遇到阻力,铁棒横扫,阻力加大,铁棒加粗,如果不能用武力解决外敌,那说明武力不够强大,无法加强武力的话,用其他方式也是徒劳的。 但只要精通权力制衡,审计制度,开放阶层上升通道,推行文化认同,驱动宗教同化,展开学术研究,由政府实行宣传战,内患也可以平定,甚至将各个群体的矛盾和利益诉求变为帝国进步的力量。 尽管艰难,但依然心存希望。 而第四个,则是统治者自身…… 我不想上朝啊,我想躺到日上三竿,我想抱着蚕丝被睡到世界末日。 “皇上,您该起了。” “再让朕睡会儿……不,宣太医,朕龙体不适,今日就不上朝了。” 每次朝会,各个部门就要相互指责,遇到问题,所有人都在推卸责任,然后就是吵,廷杖都打断了好几根,还是要吵。 平均下来,每1.25个时辰,各部门才能通过一项决议,这样低效的行政效率,赛里斯帝国居然至今还没崩溃,只能归功于中低层官员的专业素质。 大猪蹄子的身子固然壮实——这货在今年开春的时候,一脚踹开了牯牛,自己埋头耕了西苑上的十亩御田,惊落了一众人的下巴。但我的精神可是很脆弱的,听一帮大臣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间或骂街般吵上一整天,我恐怕活不过四十岁。 考虑到我的精神健康,我决定放满朝文武鸽子。 我康丝坦斯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每天睡满四个时辰,睡前举二十分钟石锁,再喝一杯杏仁奶,绝不把奥斯曼人和威尼斯人的烦恼留到第二天,因为烦恼也没用。 按理说内宫应该是皇帝的亲信,是自己人,所以历代的皇帝都要扶持自己的大内侍来对付文官,可是实际上情况要恶劣得多。 内宫每年要花掉一百万两银子,这笔钱差不多等于奥斯曼的岁入,尽管在我面前战战兢兢的太监对我的命令从不质疑,可是皇帝每年真的要花那么多钱吗? 每次我要做一些事,太监就会告诉我不合礼法,究竟是不合礼法呢,还是会碍到某些人捞钱呢? 所以在这些天里,我除了让尚膳监负责出宫采办的太监吃了一两银子的萝卜活活撑死之外,还在推动内宫审计制度。政府机构里审计和双账法推行不了,内廷里总推得动吧? 原本内宫的二十四监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支取银两、文书管理的部门,叫做都知监,用于监察和审计宫内各个部门,但这样的部门注定造人嫉恨,外加几代皇帝都是蠢货,弄得这个原本应该最重要的部门竟然成了扫地开路的勤杂工部门。 赛里斯的皇帝,精通吃喝玩乐,什么人才都有,唯独没一个会治国的,混成今天这样,根本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所以我把这个部门进行了一番精简,识字并且懂得算术的年轻人提拔上来,剩下的人都转入直殿间,并强硬的推行了双账法,要求各个内廷衙门和都知监都要严格按照双账法实行记账制度,学不会的一律撤职,不肯用的一律发配净军。 这样的内廷权力改革,导致了宫中的震荡,好在内廷不比朝廷,原本就是皇帝的私人宅邸,皇帝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哪怕是让几百个宫女太监在工场里一周干七天,一天干十二个时辰,也没人有资格说什么。 北京城外有多少想干活都干不了的饥民呢,有活干,有饭吃,这分明是三世修来的福报,你们有什么可抱怨的! 司礼监秉笔太监对于一个下下等的衙门突然与自己平起平坐这件事,很是不满,想要和我掰腕子,司礼监的批红工作出现了怠工,好在王承恩作为掌印太监,替我压了下去。再加上杜勋的家产越积越富,四月份白银进账就超过七万两,我才留了他一条狗命,养肥了再杀。 但死罪难免,活罪难逃,都知监刚一审计各部门账目,就查出了各种猫腻,许多金钱的去向都是御马监,原本的柴米油盐开销不知为何都变成了军备。 为啥啊?据我所知赛里斯很多军用武器严禁民间持有,尤其是战甲,抓到按谋反论处,这些人打算怎么变现? 但我要忙的事情很多,没有精力去探究这种事,借着贪墨公款,欺君罔上的罪名,一口气又砍了好几个部门的佥书和掌司,并且把司礼监权力核心之一,内廷人事任免权剥了出来。 人事任免原本是内官监的职责,就如吏部理论上是六部之首一样,内官监原本也是位高权重的部门,但人事任免权被司礼监夺走之后,内官监唯一能管的就只有建筑修造。 换言之,他们所有的收入都只能靠工程报价上的门道。 在大猪蹄子的爷爷统治时期,紫宫有三座宫殿被雷火焚毁——究竟是老天爷干的,还是某些人放的火就不好说了。既然宫殿焚毁了,那就该重修,所以殿直监评估了工程量之后,给了一份三千万两的报价。 三千万两,这都顶的上七八年的折色银两了! 所以大猪蹄子的哥哥索性自学了木工,亲自监督工程,再加上生财有道的皇爷爷早已提前备下了木料,总算在大猪蹄子继位之前,把三座宫殿修完了。 即便如此,在有据可查的账目里,三大殿也修掉了五百多万两银子,这钱放在欧洲,都能再修一堵狄奥多西之墙了。根据我的估算,圣索菲亚大教堂这样巍峨的建筑,换算下来造价也不过一百万两。 当然,内官监面对我的责问,他们也说出了一堆看似有道理的话。 什么天家举事,不可同众,用的砖瓦都是定制的贡品,造一万片瓦,精挑细选一百片,剩下的都砸了,造一万块砖,精挑细选一百块,剩下的都砸了。 特别是宫殿所用的巨木,非得要数人合抱的千年古木作为殿柱和明梁,那种巨木一般都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开采成本非常高,以至于工程的一大半耗费都在木料上。 用一些小一点的木料,以钢条捆扎不行吗? 内官监说不行,皇家威仪最重要,祖宗之法不可变。 你们朱家的祖宗之法,管得到我们巴列奥略家的皇帝? 于是我罗列了一张内官监和工部扯皮的名单,名单上的人,从掌印太监到各个佥书、典簿和监工都干涉过工部的估价和派工。这几乎是内官监三分之一的高层,我把他们全都发配到了台湾。 因为开国皇帝曾经三令五申:“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本来一个个都要斩立决的,我连夜命人送去了《大诰》,按律可减罪一等,才救了他们的狗命,这会儿应该已经从天津出海了吧? 一口气清理了两个内廷部门,并调整了三个部门的组织架构,即便是我也累得够呛,但斗完自家的家奴,还要去斗朝堂上一帮赛里斯顶顶聪明的文官,我只想摊在地上昏死过去。 好在现在朝堂上也没啥热点事件,西南叛乱、宁远兵变我都处理了,那些需要银子才能解决的事情我也爱莫能助,只能希望杨鹤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尽可能久的稳住陕甘。 而刘之纶的新军倒也急不得,他倒是雄心勃勃,我问他可以带多少兵,他拍着胸脯说什么“臣练的新军多多益善”,多多益善个鬼啊,上回是谁带的一个连的兵野外强行军,不到三天硬生生把部队带垮了。 虽然我钦佩他那种心比天高的精神,可是人类是有极限的,即使是短时间,也很难达到轻步兵每日强行军两百里的程度。或许一些意志极其坚定地的小股精锐能做到,比如医院骑士团的步战骑士们,但绝不是为了吃饭而参军的营兵。 处理完内廷事务,已经是半夜三更,不知不觉间我竟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不知是做梦还是怎地,竟看到一只不知是哪儿来的黑猫跳上案头,口吐人言:“你累了,该睡了。” 尚膳监送来了杏仁露,我连喝了两壶,也懒得举什么石锁了,洗漱之后就呼呼大睡。 因为急着睡觉,忘记找人试毒了,不过应该出不了事吧? 73.加官进爵 大猪蹄子送了我很多礼物,他自己做过许多酥酪饼,为了调整甜淡和酥脆,某人一口气做了几十斤,吃的自己看见酥酪就犯恶心。 他本想学会之后,送去讨自己老婆欢心,想找我参谋,结果中间的半成品就成了我的夜宵。 实惠些的礼物自然也有,那就是阿尔戈斯和纳夫普里翁这两座城镇了,这权作是他在海上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的赔礼,险些君堡就要被医院骑士团跟埃及苏丹围殴,这两座小城我问心无愧的收下了。 居然用弩炮往城里丢人头,这种事传出去,欧洲岂不是要流传各种奇怪的谣言? 可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开春礼物,也就是那本他用赛里斯传统拷问法从威尼斯人嘴里撬出来的,威尼斯共和国大兵工厂规划书。 雇员数千人,占地上百亩,调拨威尼斯百万岁入用于购买器材、原料,建造厂房,雇佣工人,并且以旧的军械库在数百年经营中总结出的经验对生产进行优化,特别是那吹的神乎其神的流水线作业法。据说在理想状态下,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拼装出一条桨帆船。 根据这份规划书的预计,如果能够完全按照计划建成这样一座兵工厂,船只的建造成本将下降百分之二十,而两千人的造船厂在战时每月可以建造一百条战舰。 我非常想整一个,借钱也要整,哪怕借高利贷也要整。 但现实很残酷,没人肯借我那没多钱,哪怕我一再精简工厂的加工工序和预制车间,成本预计也不会低于二十万杜卡特,哪怕分阶段进行,我也只够勉强在君堡的废旧造船厂基础上推进第一阶段。 哪怕是威尼斯这样岁入一百多万杜卡特的富国,也计划需要四五年才能建完,更何况缺少人力和资金的君堡呢? 孔雀天使派我到赛里斯来,肯定不是为了交换一个嗜杀成性的东方皇帝去欧洲斩级百万的,所以我在观察赛里斯的先进技术时,也曾经思考过怎么把这些技术带回欧洲。 如果只是制造火铳这样的技术,还是相对简单的,记下工序之后在君堡找几个铜铁匠还能小批量试制,但在君堡试制大炮的时候,从熔炉到磨具几乎无处不出问题,每铸错一次,我的金币就要随着报废的铁渣和木炭减少一笔。从海上抢来的战利品很快就挥霍一空,除了“积累了宝贵的经验,锻炼了技术队伍,总结了一些教训,并实现了技术储备”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再多铸几次,不等奥斯曼人打过来,我就先要破产了。 所以我打算在赛里斯实地组织人,亲手参与几次铸造,用赛里斯的钱,为君堡的技术债务埋单。 然后我积累了很宝贵的经验,锻炼了更大规模的技术队伍,总结并编纂成册了很多教训,实现了战略性质的技术储备。 工部武库司找来的工人素质很差,不论是体质还是技艺都很成问题,哪怕有锦衣卫监工,也是时时偷懒,我天天忙着在内廷查账,也没什么时间管,反正造出的大炮比工部报价低就行了。 果不其然,成品率惨不忍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少数几门的铁质火炮质量不比南方运来的要差,哪怕算上报废的大炮,每门算下来也很便宜。 如果我不需要给事故中死伤的工人支付伤药费和烧埋银的话,还要更便宜。 有皇帝盯着,果然事情会好办很多。 刘之纶在拿到这批大炮之后,非常的开心,在听说了我的报价之后,更是震惊,他自己铸造大炮时可是贵得要典当祖上传下来的玉佩。 理所当然,看到铸炮很顺利之后,我也很开心,就顺手把威尼斯大兵工厂的事情和他说了。 装配流水线,成本核算,部件储存,标准化零件,人事管理制度。 刘之纶听得下巴脱臼了:“皇上,这是……这是您想出来的?您该不会也是从将……额……” 他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但我不得不为兵工厂编一个出处:“朕读史偶得,这不算什么,江,对,江,这是龙江造船厂的制度,朕便是从龙江造船厂的造船方式中受到了启发。” 刘之纶问:“此法甚好,臣也曾想过,只是财力有所不及,若以工匠各司其职,刷漆者只精于刷漆,捻缝者专心于捻缝,肋材、龙骨、桅杆于各车间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免去匠人力夫奔走各岗之间,为诸多杂物心神焦躁,造船定然犹如下饺子般壮观。” “你说的饺子,是个啥玩意,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就是饵饺、扁食,饺子是臣家乡土话。” 你说这我可不困了啊。 “爱卿等会留下吃个饭吧,朕让尚膳监做点扁食,你看看是否就是你老家的饺子?” 刘之纶咕咚咽了口唾沫。 今天闲来无事,我便抓着刘之纶漫无边际的闲聊着,没想到他这人看似迂腐,对民间疾苦却很是清楚,我本还当他是个书呆子。 刘之纶告诉我,哪怕是北京直隶的京畿地区,民间的日子过得也很苦。朝廷每年的税金摊派下去,分摊到每家每户头上居然会被加征这么多。他对农民们的重担一一道来,先是说层层加派的苛捐杂税很多,小吏和官员总以各种耗羡名目,什么谷子被鸟吃了,被老鼠吃了,银子重融有损耗,等等诸多借口来加收实物税和货币税。 再来则是朝廷推行的优免政策,很多读书人在考取功名之后,都会被免除一定额度的土地税收。这原本是当初为了鼓励官员从事学术研究的临时政策,但因为各种破事,官僚机构自然而然的把很多临时措施变成了长期政策。比如开中法,原本是想解决货币不足和边疆缺粮的问题,结果搞得军粮和盐法都运行不畅。 有了税收减免制度,自然就会有人钻空子,很多穷学生在考上功名之后,名下就会莫名多出许多田地,都是乡里乡亲托献的,也不好推辞,再者三节水礼也少不得士子的份,有利可为,事就这么成了。 可即便是三四品的大员,也不过优免三顷田地,换算成欧洲的面积,也不过约莫六十几摩底而已。 后来法律屡次修订,渐渐地优免面积也越来越大了,很是讨厌。 但实际上,经常出现大片的庄园都诡寄在某个士子名下,远超朝廷规定的限免额度,收税时也没人敢问这些官员收取税收,但摊派到每县每州的税收额度又免不了,就只能转嫁给中下之家,小农纷纷破产,不得不变卖田产,变为佃农,被地主百般盘剥,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啊皇上!” “停停停,你说的越来越没谱了,佃农哪有你说的那么惨。”我打断了刘之纶的怪叫,他说的越来越离谱了,“赛里……大明自古以来就有田皮田骨一说,卖掉田地,不过是卖掉田皮,还有永佃权这一层田骨在佃户手里。那些斗不过贪官污吏的佃农,将自己田产卖与地主,或佃种或打长工,总能糊口,收税时自有大地主大庄头去和恶吏说价,小民交的佃租说不定比摊派的苛捐杂税还少。” “五千万人啊,要是只有十分之一,朝廷就派税官下乡收税了,奈何人太多,到乡县村里,便只能用包税法来收税,地主多,收税时也便利些。若是他们肯老老实实交税,都是朕的好老百姓,奈何总有人不肯交税。” 刘之纶只能点头称是。 “关键还是有人滥用优免,这是得改改了,这样吧,今年起你带个头,足额缴税。” 刘之纶眨巴着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你现在是五品以上吗?” “回万岁,臣不过是个国子监的庶吉士。” “那不就结了,你本来就要交田税,只是家中不用服徭役罢了。现在天天让你进宫经筵,讲的却全是兵事,你主业又是练兵,这样不成体统,朕加你为右佥都御史,兼兵部侍郎衔,这样你就是正三品,又是进士出身,按万历年间的优免择例,能免六千亩吧?” 新升官的右佥都御史说不出话:“这个……” “既然诡寄这么严重,那以后就不优免了,所有田地都要征税。” 刘之纶大惊:“这,这万万不可啊皇上,那帮地主怕是要大串联……” “先在京畿、南直隶两地试行,此外,优免多少田地,朕都从内帑掏钱补贴他们。” 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我?担心我补贴不起? 内帑的账面收入全都是江南各省的金花银,南直隶既然也在取消优免的范围内,那需要补贴的南直隶官员和生员再多,我掏的钱也不会多于今年新收的税收。 相反,清查诡寄之后,南直隶的税今年只会多出很大一笔钱,就算南直隶真的民风淳朴,一亩隐田都没有,内帑补贴的额度和新收的农税也是两相抵消的,绝对不会亏。 如果真的亏了钱,那就说明有一大片田地还没清查出来,某些人要举家去台湾了。 我老早就想这么干啦,就缺一个替我出头的,既然爱卿今天来了,那就做个表率嘛。 74.浴血者 一亩田,哪怕按两分银算,一千亩田也不过二十两银子,六千亩田也不过优免一百二十两。但实际诡寄在一个生员名下的田地肯定比明面上的面积要多得多,所以这买卖不会亏,只会赚。 更何况官员们没有任何正式的理由来反驳我,因为理论上讲我不过是把他们左边口袋的钱放到了右边,甚至有些穷苦的官员家里还没那么多田地,而我足额发放补贴,他们也只会更赚。 我在笔记上记了一笔:“任何胆敢跳出来指责这个政策的,全家发配台湾,天天就知道砍头,就不能上进些吗?你看看德意志皇帝,连去罗马加冕的事都快办妥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要孩子,在你这年纪穆拉德的女儿都满地跑了,我给你开的书单都看了吗?” “让你帮衬内廷账目,你借故要整顿京营腾不出手,让你把整顿京营列为法律法规,不要搞什么行政命令,你又信不过李邦华。要不是我替你顶住勋爵的压力,这会儿李邦华都落水不知多少次了!” “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知道在大臣面前摆谱,出一趟紫禁城,带两百个大汉将军,还嫌象辂颠屁股,你这么娇贵咋不让人抬出去呢?” 一想到那个吊儿郎当的大猪蹄子我就来气,寻常的国家,元首只要压服内部势力,震慑外敌,就能维持统治,如果在和一些派系结盟,国家自然而然就会在前进的道路上飞驰。但我却不是这样,斗完官员斗外敌,斗完刁民斗天灾,拼着心肝脾肺肾全不要了,好不容易把这些全都打趴下之后,还会被某位皇帝反戈一击。 你可长点心吧,他们不过是打工的,本职工作不好好做,尽出瞎主意。哪个混蛋教你裁撤驿站的?哪个混蛋教你对阉党疑似分子尽数杀绝的?哪个混蛋告诉你应该关停茶马贸易的?我非揍死他不可! 如果只是政见不同,倒也罢了,可这位皇帝根本就没有“政见”这种东西,回回都会做出最差的选择,我抓了几只羊给他做了三次肠卜,此次都说他有亡国之相,害得我这些天打嗝都是孜然味。 但我好不容易把赛里斯的事务板回正轨,一回到君堡,他多半又惹了新的祸端。 “这次洒家对两京地区的税收势在必得,多收的钱大半都是金花银,可是进内帑的,你可一定要真抓实干啊。” 我写断了两根笔,气得咬碎钢牙。 …… “妈妈!” 妈妈是吧? “慈悲!” 慈悲是吧? “救命!” 救命是吧? 并肩子上是吧?他们人少是吧?守住是吧?增援是吧?撤退是吧? 朕的武器早就换了好几把,现在两手拿着一剑一斧,还抢了一匹骡子,正骑着骡子在城里横冲直撞。这骡子脾气倔,但被朕当着面揍死了一头敢对朕尥蹶子的黑驴之后,它脾气便和兔子般温顺。 朕带进来的人手在短时间内就击溃了好几股在城里的小股部队,手下也抢了不少马匹。有骡马代步,在战场上便能节省宝贵的力气,也能迅速移动到攻击阵位,连抬手砍头时,胳膊也不需抬到面前,只要举到腰际即可。 借着坐骑的冲力,朕的骡马骑兵冲到哪里,便杀得人头滚滚,骡子累得直喘气,跑不过手下骑马的,是以渐渐的难以在阵前第一个冲锋接敌。但朕发现,两队人短兵相接之后,双方阵型松散,又各自身披战甲,其实打上好一阵都没什么伤亡,朕可以带着好手从侧翼冲锋,一冲就垮。 冲不垮的,被朕连砍三四个脑袋之后怎么也该垮了。 朕把斧头从半截脑袋里拔出来,刃口已经不堪再用,便从地上拿起一根钉头锤:“留下两人看守,所有人摘下头盔,稍息,准备一鼓作气把城门拿下啦!” “吼!” …… “是王祚远啊,呦,徐阁老,你也来了,来得正好,朕打算修改优免条例。” 徐光启看上去精神很好,一见到我,就把带来的两本刚装订的书呈了上来:“万岁,臣监督钦天监修历法,偶有小得。” 钦天监啊,这可是赛里斯意识形态的重要机构。 赛里斯皇家依靠垄断对天文现象的解释,来强化自身统治的正当性,当然赛里斯实际上并不禁止民间研究天文,只是没有专门的数学和天文学教育的话,这种学来不能吃也不能用的学问也没几个人愿意研究。 能算出荧惑的轨道,难道科举加分? 但这不代表赛里斯会轻视天文学,相反,每一个大国都天然需要规模庞大的农业来养活国民,而想要改善农业,不外乎水利、农学、历法。 历法如果不正确,积年累月下来,在历法制定百年甚至几十年后,累积的误差都会多达好几天,这意味着各地依靠各种特殊日子来计算播种、灌浆、收割的农民会错过最佳的时机。 修筑水利设施,自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但费时费力,而农学改进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面对赛里斯这样复杂的农耕条件,不是像刘之纶说的那样全国中上玉蜀黍就能解决饥荒问题。唯有历法,修订时没什么成本,颁布印刷也不过雕版纸墨费些钱,但一旦修成,一省传抄则一省受益,全国传抄则全国受益。 我翻看了几页,对两眼无光,哈欠连天的徐光启说道:“这么说,今年五月二十七有一次月全食?” 徐光启听完一扫困意,正色道:“正是,月食是当日晚上亥时三刻,但朝中宵小之辈诋毁臣与几位西儒,说西法测天乃是妖术。但钦天监按前朝郭守敬之旧法,预测的月全食晚了一刻钟,还有几个言官,他们请人测算的结果,却是还晚一刻钟。” 因为我一口气提拔徐光启这个学习西法的官员为首辅,本来就有很多人有怨言,而他当上首辅之后,自然把一票自己人提拔上来。 徐光启这人。 是天主教徒。 冷静点,巴塞丽莎,你不能因为他是天主教徒就砍他脑袋,这样你和大猪蹄子何异?拉丁礼教会也有好人啊,比方说……额,我想想……想不起来,或许匈牙利人? 虽然我不懂赛里斯的儒教,但我懂天主教,所以默许天主教在国内扩张势力,打压旧有的儒教,本来就是我走的一步闲子。 但没想到这些儒生的反扑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他们选择的还是天文学这个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 话说回来,虽然赛里斯和罗马的历法不同,北京和君堡的维度也不一样,但五月二十七号有月食? …… “您发发慈悲吧,大家都是天主的弟兄!” 朕一刀砍掉了跪地求饶的士兵脑袋。 抛下刀,捡起另一把双手斧,沾满血和汗水的木柄有些打滑,朕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用力握住柄:“你可有什么遗言?” “移鼠基督,移鼠基督保佑……” 你的移鼠基督保佑不了你,毕竟朕信孔子,孔子不信怪力乱神,谁让你们不注意清理城楼楼梯上的杂物呢? 这些蠢物,在城楼两侧的箭塔下预备了许多沥青,燃油之类,预备用于守城,朕也不想付出伤亡去打严防死守的箭塔,直接把外面堆积的物资一点,两座箭塔便烧成了火炬。全身是火的敌兵慌不择路,三下五除二便全解决了,连带着城门附近的大段城墙也随之失陷。 朕带来的士兵正在清理城门口的板车、路障,马上就能放入城外的大军,里应外合,彻底绞杀失去斗志的格拉伦萨守军。 “这拜上帝教比起突厥人、埃及人可差远了,真不经打。把双头鹰旗和我家的旗帜挂到城楼上,准备开门接应!” …… 王祚远听了我的话,小心的问道:“皇上,您是说,这次优免改革,要和臣前几日建议的京查、考成法修改一起推行?” “对,两京吃闲饭的官有不少,特别是南京六部,朕听说许多人早上签押都不去,大清早就在教坊司狎妓,这么闲,都给我核算各地税收去,五品以上认领一处州府,五品以下每人认领州府下的县城,户籍在北京、南直隶者要互派。” “刘之纶!” 已经神游天外的刘之纶一凛,似是没想到我会叫他:“有!臣在!” “你京查就不用参加了,你做的事朕看在眼里,就给你个a吧。” 为什么王祚远要用拉丁字母作为绩效评级?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因为这样比较洋气?其实我想用如尼符文来的。 赛里斯人的这个绩效法非常好用,可以解决许多官僚体制的弊病,奈何从来没有哪几个皇帝重视的,渐渐地流于形式。 按王祚远的说法,往后就由六科负责给六部打绩效,内阁负责最终审核,绩效a的年末多发一个月工资,并发一朵小红花。 爱卿,要不朕找几个水性好的教你游泳? …… “浴血者巴塞丽莎!” “浴血者!” “浴血者!” “巴塞丽莎万岁!” “巴塞丽莎万岁!” 朕强忍着全身的伤痛,登上了城楼,看着这次作战的成果。朕,真的率领一大群骑着骡马的杂牌军,打下了一片小小的河山啊。 有些士兵还说要举行盛大的凯旋式,毕竟这是我们打下的第一座大城。 这城勉勉强强算个县城,哪里大了,朕累得很,没闲工夫搞这些,于是朕告诉手下—— 呵呵,洗澡,洗完澡睡觉。 75.让别人打仗去吧 一觉醒来,世间已然不同。 教皇国在希腊打入的钉子,圣城帕特雷,居然向我俯首称臣了。要冲之地格拉伦萨,也已落入我手中,这里有全摩里亚最好的天然良港,进可攻取特拉布宗,退可据守摩里亚西部山林。 不客气的说,摩里亚的三分江山,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 如果忽略左腿和右手上的伤口,我几乎要忍不住想向东方磕头了。 可是一想到那个混蛋居然用我的身体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我恨不得掐死他。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是我缺胳膊少腿了怎么办!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哪有以身犯险的帝王? 一个希腊士兵拿着账本走到我房间,毕恭毕敬的把几张纸递给我:“巴塞丽莎,城里的金库已经清点完了,金币一共是一千八百杜卡特,银币还在统计,应该有两倍于这个数,其他的零碎财物已经封锁在地窖中,等待您去查看。”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八百杜卡特,这得把犹太人社区压榨多少年才能榨出来啊? 不,比起我的命,果然还是御驾亲征更重要,不仅要继续御驾亲征,还要大鸣大放,发扬光大,要是哪天把地中海抢上一圈,聚起百万家产,罗马就有救了! 卢卡斯端着纱布,赶走了门口的士兵:“康丝坦斯,该换药了。按你说的,这些纱布都用开水煮过,你自己包扎还是我帮你?” 我大大方方的脱下外套,把胳膊和肩膀露出了,反正卢卡斯是我发小,大家小时候玩泥巴的时候什么都见过了,有什么放不开的? “你配的药确实好使。”卢卡斯从玻璃瓶里倒出深色的粉末状药物,均匀的敷在我的伤口上,“乳香,没药,还有从印度和赛里斯运来的大黄,你提供的配方简直是名副其实的炼金术,很多士兵都因为这些宝贵的药物重获生机,他们都很感谢你。” 等等,抢来的钱,都用来买药了? 卢卡斯把纱布按在右臂狰狞的伤口上,但我已经察觉不到剧烈的痛苦。 大黄……? 卧槽你是说比黄金还贵的大黄? 我的心好痛啊,为什么要给灰牲口用这么好的药?反正明年在黑海北岸又会有更多的灰牲口下崽,反正罗斯女人高产似母猪,无良的人贩子很快就会把阵亡的人数补齐。 但是当我披上紫袍,擎着那根用抢夺来的武器铸成的权杖,慢慢走上城楼时,我看到了我的士兵们。 希腊的君堡城防营,罗斯人卫队,克里米亚的哥特人雇佣兵,还有突厥轻骑兵和阿尔巴尼亚民兵。 他们也在看着我,看着君堡的巴塞丽莎,不少人身上都缠着绷带,有许多人已经在昨天的战斗中牺牲,这些人的伤痛是为罗马鹰旗献上的祭品,这些人的鲜血是罗马复兴的基石。 和这些勇敢的罗马士兵比起来,黄金又算什么? 我把手按在城垛上,感受着这座百年古城的粗糙甲壳:“卢卡斯,伊庇鲁斯的大公得知自己占的城池被我取回了,这两天大概会派船来袭扰,我给你留一半希腊火,替我好好招呼客人。” “您要离开这儿?可是你的伤……”卢卡斯对我的决定感到惊讶,“军队也疲乏了,我们的补给也不足,需要修整,并对那些新兵进行训练。” 我转过身,指着远处的群山:“那里的拉丁人,可不会给我们时间,一旦我拿下格拉伦萨,森图里诺·扎卡里亚再蠢也知道自己是下一个目标,必须在他准备好防御之前,就把亚该亚公国打下来。这可是统一摩里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除非我们有办法拖延住森图里诺的动员,否则就算冒着本土空虚的风险,我也要集结君堡和二哥的全部兵力,一举拿下亚该亚。” 卢卡斯把玻璃瓶小心的放到分成小格的药箱,我注意到装饰华丽的药箱里头大多是空瓶,储备的金疮药已经不多了。 如果勉强军队再打一场高烈度的战斗,恐怕会有许多士兵将因为缺少药物而死于伤势。 何况亚该亚公国的兵力多达六千,又是据城坚守,如果我的红衣大炮能顺利仿制,倒是能砸开城堡的石壁,用较低的伤亡夺取亚该亚公国的几座城堡。 最近我又研究了炮模的制造工艺,开始在君堡收购蜂蜡,准备用失蜡法制造大炮,并且城里的正教会也同意我融化一口大钟和几个铜提炉、铜灯台,用于铸造大炮。此外,国库中一些生锈磨损的铜币也可以用来作为原料,应该能凑出一门中口径的红衣大炮所需的铜料。 铜炮比铁炮好铸得多,只要等到我定做的镗床组装完成,很快我就能得到一件无坚不摧的神器。 当然,试射、磨合炮弹和训练炮手依然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军队的扩编和修整也同样不能急于一时,我要为设法麻痹亚该亚大公森图里诺,争取到宝贵的机会。 赛里斯人以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不割地为外交方针和谈判底线,当然他们在历史上既和亲纳贡过,也称臣割地过。要麻痹敌人,这四个方法可以说是屡试不爽,每次君堡被围,历代罗马皇帝不都派宦官屁颠屁颠的献上金银,才保得君堡无恙么? 称臣是不可能的,亚该亚名义上是君堡的封臣,再说他是个大公,我是个皇上,哪有皇上给大公称臣的道理。 纳贡?想得美!这些钱都!是!我!的! 谁都别想拿走! 至于割地…… 割哪里的地?君堡么? 那就只剩下和亲了。 不,我不是指我自己,按照罗马的传统,怎么也应该是我的女儿去和亲。可是我没有女儿,而且作为继承帝冠的交换条件,我也不能成婚,显然将来也不会有女儿,至少不会有合法的子嗣。 当然,我可以选择安娜。 安娜…… 等等,安娜!大猪蹄子,你把安娜丢哪儿去了? 我重要的和亲工具,怎么被你弄丢了! 容我翻翻笔记。 什么?安娜在罗德岛? 什么?罗德岛被一万多马穆鲁克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我同父同母的妹妹啊!你这丧尽天良的狗皇帝,她才十五岁,你怎么舍得把她丢在那种虎狼之地,你个杀千刀的! 玛纳凑上来,用脑袋蹭着我的掌心。 妹妹嘛,本来就是留不住的,至少我还有猫。 算了,安娜吉人自有天相,带在我身边,估计又要偷偷摸摸混入军队,这几日在摩里亚的战事一样凶险,她留在罗德岛,只怕比跟在我身边还要安全。 既然安娜指望不上,那我总不能收养一个养女,包装成罗马的公主嫁过去吧? 十八岁的巴塞丽莎却有个二十岁的养女,这也太难听了。 话说回来,森图里诺这人妻子还没死,他本人也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女儿,和亲恐怕和不成。 倒是听说他有个私生子,但私生子算个屁,能继承家产吗? 二哥倒是一直未成婚,但他身体弱成这样,再结个婚恐怕活不过今年,至于我那倒霉的三哥,他不背叛我就谢天谢地了,再说他也成婚多年,这事是指望不上了。 等等,我好像还有个弟弟? 噢,托马斯,我最小的弟弟,你自幼备受宠爱,享受特权,现在为国效力的时候到了,我最小的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可以担负起重责啦。 我哈哈大笑一阵,拍着卢卡斯的肩膀,说了一句《女杰书简》中的诗句:“bellagerantalii,tufelixromannube(让蠢货们打仗去吧,罗马只结婚)” 76.入赘婚姻 君堡很不太平,外头天天有奥斯曼人的骑兵跑来跑去,住在城里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所以我的母亲和未成年的弟弟早已移居到了摩里亚,搬到岛屿上最安全坚固的城堡,米斯特拉堡中,和三哥狄奥多尔生活在一起。 尽管狄奥多尔据说不知道在哪座修道院里苦修,但在收到我的信件之后,很快就有几名骑兵把我最小的弟弟护送到了格拉伦萨。 现在的小孩长得怎么这么快,我上一会看到托马斯不过是半年前,没想到现在他又高了一些。 我看他从马上跳下来,脸上现出欢喜的神情,却又迅速变得拘谨起来。 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巴塞丽莎。”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你个死小子,对自己姐姐都这么见外的吗?” “可是,姐姐……我不想结婚……” 托马斯嘟着嘴,向我撒娇。 啊,我的弟弟,只要你摆出这样的脸面,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摘给你,不结婚就不结婚吧,谁让你是我最可爱的弟弟呢。 我对可爱的东西没办法啊,那我找安娜吧,看看森图里诺还有没有侄子,或者嫁给他的私生子。 “啊我死了,你不想结婚就……” 玛纳不知从哪里蹦出来,跳到托马斯头上,吓得他一缩脖子。 狸花猫稳稳当当的蹲在头顶,打了个哈欠,用幽绿的招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果然还是猫看着更可爱一些。 我默念着荷鲁斯的名字,使自己的心像法老般刚硬:“你不想结婚就不结婚,天下岂有这样的好事?眼下趁你姐姐还有点权势,你早早生了孩子,我还能替你带带孩子,要是再过几年,我可没精力替你管教儿女,还不是你和弟妹苦熬。你过了个年也十四岁了,早些定下婚约,待到明年便将扎卡里亚家的独女八抬大轿娶进君堡,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办婚礼,总强过你那死鬼父亲要在摩里亚的小教堂里凑合。” 托马斯不死心的讨价还价:“姐姐,我只想替父亲照顾好你和母亲,结婚的事情还能再过两年……” “你这小子,知道有多少人想娶扎卡里亚家的独女?只要与此姝成婚,即便无才无德将来也能成为摩里亚的专制公,这抵得上你奋斗多少年?再说扎卡里亚家的独女生的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无不精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也请先生与你问过,你们两人八字相合,你是金命,那卡特里娜是水命,金入水则满堂生辉。” “你看那星相学上说,水金夫妻坐高堂,钱财积聚喜洋洋,卡特里娜嫁给你,定然旺夫,往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啊。” 我忍不住摸着嘴角不存在的大痔,试图让自己弟弟开窍。看来我还有当媒婆的潜质,这臭小子竟然听得出神,看样子多半成了。 事不宜迟,打铁趁热,我又给托马斯加了几锤:“那卡特里娜生的貌美如花,胸脯饱满,又是大屁股,好生养,听说她还有个白净的大额头,发际线颇高。” 眼下欧洲的贵妇女子都以高额头为美,大概是天主教剪发礼的恶习对世俗社会的冲击,其实我觉得难看极了。好在我平日有猪皮帽子遮挡,也不需要讨那帮臭烘烘的男人欢心,倒也不必学那些贵妇用镊子把额头的前发都拔去。 托马斯听得两眼发直,我看到他微微弯下了腰,似乎腹部有些不适,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成了,看来他听到了天堂的号角被吹响的声音。 “既然你没有反对意见,我这就派遣使者替你说亲,”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上面盖着我的金印,值好几个杜卡特,我可是下足了本钱,“你既然来了,暂时就住在格拉伦萨,我好好教导你宫廷礼仪和社交辞令。你自幼从家庭教师学习历史和诗歌,却没学过统治和权术,我也要替父亲一并教授于你,好替你姐姐把那亚该亚抢到手里。” 托马斯嚅嗫着嘴唇,唯唯诺诺的称是:“都依姐姐的意思,只是那亚该亚大公怎么肯把独女和家产都交给我呢?”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直截了当的说道:“你倒插门。” “什……” “入赘啊,生下的孩子都算扎卡里亚家族成员,有什么问题吗?” 玛纳在托马斯抗议之前,就在他头上狠狠踩了一脚,借力跳到我怀里,提前让他体会到了低头的感受。 “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所以我才教你权谋和统治的艺术嘛,反正拉丁人对家族并不那么看重,只要你等老森图里诺死了,大公的位置自然就是你的,到时候想改孩子的姓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何况婚姻只是个幌子,我只是想骗过森图里诺而已。 森图里诺的军队大多是封建领主的征召兵,除非他的领土受到攻击,否则封臣们可不会平白无故为了领主而丢弃自己的庄园,自带干粮的集结起来。 如果,大公要对外征讨,或者主动集结军队的话,每个封臣每年只需要为他服役六个星期。如果想要长时间的征调军队,就需要向手下的封臣和骑士支付工资和军饷,所以森图里诺主动动员军队的成本会很高。 倘若他能说服手下的领主,让那些男爵和骑士相信,东罗马的皇帝马上要带着军队入侵亚该亚,或是他魄力十足的用历年累积的金钱来支付军费,那我还真没办法。 可是他做得到吗?我已经派了很多人,在各地散播两国即将联姻的消息,亚该亚的贵族会相信罗马的军队将要进攻吗? 至于主动动员军队,把六千大军集结起来,倒是能确保军势上压过罗马一头,但这样的军队只能维持六个星期,之后如果不用于进攻,就只是徒劳的浪费人力和财力。就好像二哥的农兵要经常放回务农一样,佃农和自由农组成的征召兵长时间的集结,会压垮小国的粮仓与国库。 何况我率领的军队不过一千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余力进攻亚该亚的样子。 我最终拍板道:“那事就这么定下了,你随我回君堡,到时候就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订婚。” 留下卢卡斯带着一些人防守格拉伦萨之后,我带着军队坐船返回了科林斯,把农兵交还给二哥,随后桨帆船被滚木和牯牛拖曳到科林斯地峡的另一端,与两条大船汇合。 安装着长橹的桨帆船在躲开两条威尼斯快船的追击之后,在几天之后终于抵达了君堡。在此期间,我和大猪蹄子又互换了几回,频率却是渐渐加快了,似乎离君堡越近,我们交换得就越为频繁。 至于一开始以为是交换诱因的提亚马特彗星,似乎和这一神秘现象完全没有关系,那颗彗星早在几个月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我每天在船上醒来,总能看到船头吊着的意大利人头颅又变多了几颗,托马斯吓得从来不敢到船头来。 我摘下一颗脑袋端详了一阵,这些意大利人的脑袋颇为圆润,如果当弩炮炮弹,阻力会很小,可以射的很远。而且日曝多日,晒得血肉枯燥,脑髓干萎,分量轻了不少,比石弹射的还要远。 估计欧洲又要有可怕的传言了。 摧破者号刚刚靠拢在栈桥上没多久,我就倒在布拉赫奈宫的窄床上,只觉得全身都散了架。 替我打理君堡政务的乔治拿着一些文件等待我签字,我闭着眼睛看也不看都签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就是孔雀天使他爹来了,也给我在门口等着。 但乔治还是不肯让我休息,继续摧残着我:“康丝坦斯,有人来拜访了,你最好见一见。” “不见,我要睡觉。” “是威尼斯人。” “就是威尼斯人我也……等等你说威尼斯人?” 乔治把我签字盖章的文书收好:“对,威尼斯人的秘使两天前就到了君堡,已经求见你很久了。” “他们来做什么?把金角湾附近的商铺要回去?” 这位君堡大学成绩最好的历史学家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塞萨洛尼基沦陷了,奥斯曼人攻入了塞萨洛尼基,劫掠并放火焚烧了这座城市。” 啊,出大事了。 77.谈判 君堡有三样抵抗外敌的法宝,令攻城军队难以翻越的狄奥多西之墙,鼓舞城中军民士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以及意大利人。 眼下君堡没什么油水,每年能收入国库的钱只有一万多杜卡特,还不到帝国鼎盛之时的千分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君堡不富裕,来往的商船把无尽的财富带到这座城市,只不过最后钱都进了那些商人的口袋。 威尼斯和热那亚靠军队和舰队收走了关税权,还威逼利诱帝国政府颁布了税收减免法案,所以城里生意做得再好,我也收不到一分钱,只能靠压榨犹太人才勉强维持开销。 奥斯曼人想要攻城,就等于是要抢夺他们的饭碗,所以这两个城邦每次都出人出力,协助守城,免得自己在城里的产业被大食教徒抢去。 所以我对这些意大利城邦的感情很复杂,作为一个希腊人的巴塞丽莎,我当然希望这些该死的伦巴第野人能死绝,可要是两个城邦真的撤出了君堡,那君堡可就真的独木难支了。 当然,这些可恶的商人要是真的滚蛋了,我倒是可以把商路、关税和工坊都交给信得过的罗丝人、希腊人和犹太人,这样至少我还能收到税,再用税去养军队。 威尼斯人被热那亚人赶走之后,遗留在君堡的产业超过一半都进了热那亚人的腰包,只留下一些不怎么挣钱的工坊和仓库给我,连分赃的时候,我拿到的银币也多半是磨损严重,成色好的都被热那亚人自己截留了。 所以实际上我还挺希望威尼斯人能回来的,一家独大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威尼斯被奥斯曼人和热那亚两面夹击,能同时打赢两场战争的可能性很低,亚得里亚海的女王在大海上自然无所畏惧,但失去了港口的支持,威尼斯大舰队的活动范围将严重受限。 一旦塞萨洛尼基丢失,威尼斯在东地中海的支撑点就要后退到阿尔戈斯,难以再封锁住热那亚人的希俄斯岛。 然而阿尔戈斯现在在我手里,于是威尼斯人的舰队锚地还要继续后撤,一直移到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南端的科罗尼和莫顿。 要是威尼斯人再磨磨蹭蹭的,说不定过两个月连这两个据点都要被大猪蹄子给拔了。 塞萨洛尼基沦陷,证明威尼斯人不可能同时打赢两场战争,一个是在东欧几无敌手的奥斯曼,一个是财力、海军都和威尼斯人不相上下的热那亚,显然理智的做法是尽快结束和一方的战争,然后与另一方死磕。 求见我的密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威尼斯官员,级别很低,显然正式的外交使节团应该在热那亚和安卡拉,君堡不过是个次要战场。 我对乔治抱怨:“出使大国,就派有能力的人去,出使小国,就随便派两个虾兵蟹将,这些威尼斯人为了节省出差开销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乔治为我递上杏仁奶:“您说的是赛里斯那个故事吗?” “对,等会儿让威尼斯人从狗洞进来。” 这显然不太可能,毕竟我家养只猫就很吃力了,托马斯小时候缠着父亲想养条狗,结果父亲告诉他,我们家只能养一个畜生。 没有狗,自然没有狗洞。 我不得不放弃这个侮辱威尼斯人的机会,在一间不存在的会客室里面见了这位打扮成木材商人的威尼斯特使。 这间会客室也是父亲的遗产之一,倒不是装潢华丽或是家具考究,而是在主座面前的桌子下面有一个扳机。如果形势不对,只要一拉扳机,预先安装在墙壁各处的强弩就会开火,射出几十只弩箭,把坐在客座的人射成筛子。 哪天我献城投降时,就约穆拉德来这座房间写伏辩,届时只要射杀了奥斯曼苏丹,再冲将出去,将外头的十万突厥人尽数斩首…… 威尼斯特使就在我的胡思乱想中落座了,他的神态不卑不亢,只是看上去风尘仆仆,应该是乔装打扮之后从巴尔干半岛陆路潜入到君堡的。 他微微行礼:“尊敬的巴塞丽莎,我是总督派来的特使,您可以称呼我为吉安卡洛。” 这人的礼节即便是行给伯爵或是市长的,也未免有些轻蔑了,何况我不是伯爵,而是君堡伯爵。 扳机!重弩的扳机在哪儿? 我使自己的心刚硬,从客串仆人的乔治手上拿过一串葡萄:“阁下一路辛苦了,您需要休息洗漱一下吗?” 吉安卡洛皱了皱眉,他几天前就到了君堡,早就休息够了,只想尽快和我谈判完,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虽然我说的不过是外交辞令,但外交辞令从来不能从字面意思来理解。 让使节休息,不仅仅是出于礼貌或者同情使节的劳累,而是说——我方当前占据优势,或是形式正在向我方有利的方向发展,不急着和你们谈判。如果你们想尽快从战局中脱身,就要拿出足够有诚意的条件来。 比方说你们把现任总督吊死,我立马安排人替你们去找穆拉德和米兰大公菲利波,全心全力为你们争取一个体面的和平。 吉安卡洛鼻孔阖张:“巴塞丽莎,我们威尼斯有个规矩……” 你坚持要从狗洞重新进一遍城? “当敌人还占着共和国的领土时,我们绝不谈判。” 这话你们怎么不找穆拉德说,看看苏丹会不会把你的脑袋挂在驼峰上,而且原话是古代的罗马执政官阿庇乌斯说的吧。 这就是你们求和的态度吗?我扳机呢? 我从乔治手里接过第三块奶酪:“你是不是在绞架上清醒一下脑子再来谈判会比较好。” 谈判的时候吃东西,毫无疑问是表示轻蔑的态度,但是这人真的是外交官吗,再看不懂我的潜台词的话,再吃三十盘我就要饱了。 用柠檬水把卡在喉咙里的面包冲下去,我用餐巾擦干劲嘴:“你是想让我交出阿尔戈斯吗?” 没想到他一本正经的补充道:“还有纳夫普里翁,巴塞丽莎。” 那两座城可是血战夺回的,死了好些老兵,就算我同意,大猪蹄子也不会同意。 我替你问问绞架搭完了没有。 “哈哈哈哈您可真会开玩笑,你们怎么不让奥斯曼把塞萨洛尼基吐出来。” 威尼斯自称最尊贵的共和国,这种江湖诨名听听就算了,你们居然当真了?这是何等的傲慢。 吉安卡洛等我说完了讥讽的话语:“我们当然会支付给您足够的赔偿。” “居然想一分钱不出就从我手……你们愿意出多少?” 似乎早已猜到我会这么说,吉安卡洛不紧不慢的继续加码:“七万杜卡特,分三年支付,并且我们只需要阿尔戈斯的城堡和市区,以及纳夫普里翁的港口。周围的田地和人口依然归罗马帝国所有,罗马帝国也依然能在该地区征收农税并驻扎军队。” 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我怎么能签呢,这样岂不是要在史书上留下骂名吗!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是七万杜卡特实在是太多了,这样的卖国条约再多签几条,罗马不定就复国了。 金灿灿的金币谁不爱呢,可是每一枚杜卡特的背后,都是一座格拉伦萨城外的罗斯士兵墓碑。 “我拒绝。” “您嫌少吗?我们可以加到七万五。”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顾不得手掌的疼痛,骂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主权问题,是不容商量的!你们给再多的钱也别想买走!” 得加钱。 世上的万物都有价格,国家的尊严也一样,尊严在奥斯曼人的攻城炮轰击城墙的时候可没法当军队来用。 只是这半年来赢得的胜利就白费了,胜利所鼓舞的军队士气,和我们的光荣与梦想,都会随着这一纸条约荡然无存。 民众的支持和军队的斗志,比几个杜卡特要宝贵得多,希腊人民的希望可不止这么点钱。 我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你们这些威尼斯人,和外面正在组织船队的热那亚人一样,务实、有进取心,但也一样冷酷无情。在你们眼里,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一切都能用黄金和白银来标定价格,只有给够钱,即便是圣马可都可以出卖。” “但在我们希腊人看来,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 当然,在赛里斯,赛里斯人伪装成吐蕃高僧,贩售假法器圣物乃至和贵妇修习欢喜禅,早已经是一门成熟的产业了。教宗卖赎罪券虽然离谱,但起码神职人员还是真的,所得的资金也确实有很多流入宗座宫的圣库,用于修建教堂和慈善工作。 但希腊人的伟大理想,就算我想卖,你们也买不起。 “总督大人早就猜到您会这么说。”吉安卡洛并不觉得意外,这让我腹中的一番慷慨陈词都变得没必要了,“弗朗切斯科总督交代,如果您不愿意放弃已经取回的领土,那么我们也愿意‘租借’纳夫普里翁的港口,作为商站和舰队泊地,每年向君堡交纳一千杜卡特作为租金,租约为二十年,但总督和威尼斯布政司要求,租约到期后我们享有优先的续租权。” 只是租借土地和港口的话,倒确实不是问题,只要确保君堡对那些土地的拥有权。 但我还注意到了他漏了一点:“你们在当地的商业税收呢?还是像以前那样每年只交一个海佩伦?” 要是租借去的纳夫普里翁又变成一个国中之国,收不上税又无法插手管理,用不了几年这里又会变成威尼斯的海外领地。 吉安卡洛顿了顿,回答道:“威尼斯愿意缴纳足额的各项税收,当然,本次条约规定的纳税额度仅限于纳夫普里翁港内,对于帝国境内的其他海港、商站和城市无效。但君堡不得设立任何专门针对威尼斯商人和国家舰队的任何专项税收,我们在航海物资和当地货物采购上也必须和所有人一样。” 对条约内容斤斤计较,看来这些威尼斯人是真的想和谈了,而且给出了大踏步的让步,双方都不吃亏。 但我依然不放心,这些可是精明的威尼斯人:“你们与热那亚人谈的怎么样了?……放心,这里没有外人,你也知道我不会透漏出去。” 吉安卡洛盯着我看了一阵,神色阴郁,我不自觉的把手伸向桌下的扳机:“尊敬的巴塞丽莎,热那亚人都是桀骜不驯的个人主义者,他们也只想早点结束战争,好继续扩展东方的商路,所以我们重新划定了东地中海的商贸范围,准备在下月结束战争。” 他往前俯下身,从客座上朝我这边凑拢,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总督得知了一条消息,据说热那亚人雇佣您的海军作为督战队,用希腊火焚烧了黑海上避战的热那亚商船,驱赶热那亚人南下与我们交战。我们觉得拥有希腊火的舰队需要慎重对待,所以才提前和您和谈,大舰队不惧苏丹招抚的海盗船队,也不惧作战不成章法的热那亚舰队,唯独对希腊火没有应对方法。” 然后,他说出了可怕的报价。 “共和国愿意出价一百万杜卡特,收购希腊火的配方和生产工艺。” 要是这东西有得卖的话,我出一千万。 78.世间万物皆有价格 看来这些威尼斯人不知道这批希腊火的真相,那些百年老窖里挖出来的陈酿君堡已经做不出来了,打掉一发就少一发,原本找到的几百罐希腊火,早已经被用掉了三分之一。 尽管每一罐都用得物有所值,但等到这些希腊火用完,就只能用点火率低下的猛火油来代替,更何况对于那些庞大的克拉克船来说,弩炮发射的希腊火很难射击到甲板,只能附着在船壳上燃烧,威力骤减。 问题是,希腊火的配方一直是罗马皇室的机密,自从1204年之后,希腊火就从历史书上消失不见。我们家族,巴列奥略家族继承大统之后,也没能找到配方,后世史书肯定会说我家的先祖得国不正云云。 但,底牌不一定要打出去,根据我在赛里斯玩牌九的经验,眼下就好比我手里没有天牌,只有一张幺鸡,但威尼斯人并不知道我的底牌里没有二四,还以为我攥着一对至尊宝。 换言之,我大可以用希腊火对威尼斯人进行战略讹诈。 所以我直截了当的告诉吉安卡洛:“海洋之火乃是罗马皇室不传之秘,不可轻示于人。同样也不能出售给外国人,虽然贵国一直以来都是本国的附庸藩属与忠实的臣子……” 从法理上来说,最尊贵的威尼斯共和国确实是罗马帝国的封国,但法理这玩意嘛,是要靠剑来支撑的,硬要说法理,那半个德意志地区,半个不列颠和整个法兰西,都是罗马帝国的法理领土。 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等我重建二十个罗马军团之后就把你们都杀了。 吉安卡洛早已猜到我的回答,再拜道:“共和国愿意以每安弗拉十六杜卡特的价格,向巴塞丽莎采购希腊火。” 威尼斯人真是财大气粗,但希腊火得来不易,无论如何都不能卖,何况君堡不能再生产额外的希腊火 我板着脸,用正式的语句和古雅的辞藻告诉他:“澡盆……金角湾舰队的希腊火只够自用,为了抗击奥斯曼舰队的进攻,我们眼下没有多余的希腊火。而且希腊火所需的原料稀有,制作工艺繁琐,故而不能向共和国出口。” 吉安卡洛不折不挠的追问道:“共和国可以向巴塞丽莎提供足够的原料和其他物资,如果有其他的需求,我也能代表总督在一定程度上给予帝国物质支持。” 你们就这么想要希腊火吗?对于大海上讨生活的威尼斯人来说,拥有希腊火足以在风向有利的情况下制衡海洋,至少在下次遇到热那亚人的舰队时,可以给他们的友商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怎么可以打击业界楷模的上进心呢? “硝石。”我装作漫不经心的蹦出一个词。 “抱歉,巴塞丽莎,什么?”吉安卡洛费解的看着我,眼神像看到鲜肉的野狗。 我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也叫中国雪,阿拉伯人会把这种物质溶解在水中,用于在夏天制取冰块。” 吉安卡洛嘴角抽动,察觉到自己受到了愚弄:“……巴塞丽莎,我们知道什么是硝石,威尼斯是最早列装火药武器的国家之一。以硝石的价格,我相信即便是最富有的苏丹也不会做出如此奢侈的行径。” 不,尚膳监的饭后点心,就是靠把硝石溶于水来降温的,大猪蹄子家真是有钱。 你们这些可怜的威尼斯人,只知道怎么赚钱,却如此吝啬,全然不知道何为荣华,何为奢侈,腰缠万贯却舍不得吃一口好的,积累那么多金银又有何益呢?何况这些钱全都来路不正,都是坑蒙拐骗乃至公然抢夺,拿在手里不怕下地狱吗? 不如把钱交给我,我替你们背负罪孽好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磨刀,寻思着是把这人红烧还是清蒸:“希腊火的原料需要大量的硝石,可能是受限于硝石的供应,我们才难以制造希腊火。如果你们能低价运一批硝石到君堡来,应该能解决产能问题,到时候大概可以匀一批希腊火给你们。” 应该,大概,可能。 吉安卡洛对我的话术丝毫不在意:“我们在叙利亚预期会收购到一批硝石,可以在三个月内运到君堡,如果巴塞丽莎愿意,我们想用这批硝石来交换您手上的现货,毕竟您的工坊还能源源不断的产出希腊火。” 所以说我才讨厌商人,一个个都太精明了。 “还有石油脑。”我只得改变主意,亮出了第二张底牌,“可以在阿拉伯半岛和叙利亚找到这种东西,那是一种……” “我明白了,那东西在东方很常见,共和国可以提供,还有其他需要的吗?” 我还需要木炭、硫磺和高品质的钢铁……但这样的话我的秘密不就公之于众了吗? “还需要牛油。”为了防止吉安卡洛看穿我的谎言,我煞有其事的补充道,“大量的牛油,用于稳定希腊火的性质,否则这样猛烈的炼金术造物会在罐子里自燃。” 冷静,冷静,康丝坦斯,太多的解释只会显得心虚。 “牛油吗?”吉安卡洛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我又加了一句:“羊油也可以,但必须要未经烹饪的山羊油。” 古籍的断章残卷中确实有希腊火的配方,但很多配方都相互矛盾,东帝国复国之后,先辈们自然秘密尝试过重现希腊火,但只能做出昂贵但效果差强人意的火油,和传说中的希腊火还差得很远。 要不是我亲眼看到摧破者号上的陈酿烧光了一整支船队的景象,我都要以为希腊火仅仅是个传说,不过是史书对火攻船的夸大。 根据一份最靠谱的配方,复原品可以做到在海水上燃烧,也能附着在船身上,但威力依然及不上希腊火,至少燃烧时没有雷霆般的轰鸣声,遇到水也不会自燃。那份配方中,希腊火的主要成分就是沥青和石油脑,当然,还需要融入少量牛油。 至于为什么我要诈骗……呃……智取威尼斯人大量的牛油,主要是为了改善灰牲口的伙食。罗斯人吃苦耐劳,而且异于补充,又像骡子一样耐粗饲,他们甚至靠黑麦和黑面包就能生存,不像可恶的希腊人士兵,不仅要吃细粮,还要求顿顿吃肉。 虽然希腊城防营作战勇猛犹在瓦良格卫队之上,但非常不要脸,每月讨要薪水之后还要我请客喝酒才肯罢休。 但我们开玩笑说罗斯人是牲口,不代表君堡政府真的要把他们当牲口养,所以新征募的罗斯人士兵每天都敞开供应燕麦粥和咸鱼,尽可能让他们在入冬前长膘。每次视察灰牲口的营地时,罗斯人总是委婉的表示饮食中油水太少了,希望多加点肥肉,并且在瓦良格卫队驻扎的村落中经常有半大的猪不翼而飞,隔三差五就有农民上门来告状。 所以这些牛油主要是用于改善灰牲口们的饲料,在燕麦粥里加一勺牛油或是羊油,就足以骗过舌头,让罗斯人可以安心种地和训练。 反正除了我以外,见过希腊火的人不是被烧成碳,就是被大猪蹄子拿去祭了龙王爷,到时候拿石油脑拌上牛油,胡乱搅和搅和打发了威尼斯人就是。 什么?你说这不是希腊火?那你做个希腊火我看看,到底你是专家还是我是专家?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在钻研炼金术,赫尔墨斯学会那么多炼金术文献哪本不是我参与翻译和抄写的? 吉安卡洛坚持要签署纸面协议,我拗不过,只得写了一式两份的合同,并盖上大章——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这块章的柄是木头的,而印章本身是黄铜做成的,对比吉安卡洛那根装饰华丽的总督印玺,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其实我还有块章。 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个来我家避难的契丹人带来的,在他动身前去欧洲之前,为了答谢父亲收留他,把那块宝石雕刻成的印玺送给了父亲。印章的雕刻工艺无可挑剔,只是篆刻的文字没人认识,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印章的一个角已经崩断了,又被高明的匠人用黄金重新镶补过,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没人认识的文字没有法律效力,我也不想把那块印玺磨平重新篆刻。 吉安卡洛签完文件之后,就从后门悄悄离开,孔雀天使教团的信徒很快就把情况汇报上来——吉安卡洛的踪迹止步于金角湾,或许是想坐船从水路离开,又或许是虚晃一枪,依然从巴尔干半岛返回威尼斯,甚至有可能取道黑海,从多瑙河沿途而上。 也有可能吉安卡洛在君堡潜伏了下来,准备取我狗命。 但我毫不在乎,因为很快就有消息灵通的人士来了。在吉安卡洛离开后不到一个小时,热那亚派驻在君堡的全权大使迪亚哥就登门拜访,并携带了一桶红酒和一个篮子作为礼物。 迪亚哥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我有些反胃:“尊敬的巴塞丽莎,我听到可靠消息,那些可鄙的威尼斯人可能又想对您做出不利之事,所以我让一些忠诚可靠的属下在金角湾和城内不断搜查。刚刚我听说,那个威尼斯刺客慑于我的属下,已经混入一条前往黑海的商船,离开了君堡。” 我不耐烦的敲打着桌下的扳机:“热那亚人,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看我死了没?” “巴塞丽莎,请原谅我的唐突,我为您带来了一桶新酿的勃艮第葡萄酒,以及一篮刚出炉的佛卡夏面包,希望您能接纳共和国的礼物。” “希腊火卖完了。”我把玩着印泥未干的印玺,直接告诉他。 一直老谋深算的迪亚哥被我噎到,剩下的祝词都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什……” “希腊火要到明年才能产出下一批,你来晚了。” “巴塞丽莎。”迪亚哥缓了一阵,让心潮平复,才说出下一句话,“‘摧破者’康丝坦斯陛下,您应该知道,威尼斯人是您的死敌,他们妄图谋杀您,但您却把这样强大的武器卖给威尼斯人?” 不然呢?难道卖给你们这些真凶?真当我没脾气吗? 我被气笑了,赶紧伸手遮住绽开的牙口和唾沫星子:“谁说我卖给威尼斯人的。” “那您是……” “想必你也知道,我在拉古萨共和国有很多朋友在经商,有几个朋友向我抱怨,最近他们在东地中海经常被‘海盗’劫掠,那些海盗都是些堕落的基督徒,所以我匀出一些希腊火,交给我的挚友们防身。” “那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要我出卖我最好的朋友吗? 加钱! 79.竞价 在那些意大利商业城邦中,我没见过比热那亚人更热衷于海盗行径的。最尊贵的威尼斯共和国控制着所有的航线,每一条船都属于这位亚得里亚海的女王,船主不会冒着让商船延期乃至受损失的风险去进行劫掠,除非猎物送到嘴边,但最自豪的热那亚正好与之相反。 热那亚人崇尚极度的自由和个人主义,每条船都是个体经营,所以他们在运送商品的闲暇,不介意在航线繁忙的海域多绕一绕,赚些外快。 没本买卖是最赚钱的,何况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黄金,即使是死对头威尼斯人铸造的杜卡特,热那亚人也只会觉得金币上的圣马可和蔼可亲,就像亲爹一样。 迪亚哥压着怒火:“巴塞丽莎,您怎么能……即便是拉古萨……即便是拉古萨,也不一定就是帝国的朋友啊。” 我好怕哦,我的扳机在哪儿? 虽然我没有什么执政经验,也不懂国际外交,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还不至于分不清。 “拉古萨,可曾经是威尼斯的属国啊。” 对,但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吧?现在的拉古萨共和国处于匈牙利王室庇护之下,而匈牙利代代都是罗马的好朋友。 我让乔治把装着佛卡夏面包的篮子收起来,尽管白面粉和酥油的香味从篮中不断飘出,但我可不想冒着被毒死的风险去尝试这玩意。 至于那桶红酒,木塞没开过封,应该可以顺利的变现,尽管希腊地区也产上好的葡萄酒,但勃艮第的红酒在这儿可是稀罕物,足够买一匹年轻的驮马。 我对仆人指示道:“把这匹驮马……把红酒收好,这可是大使精心准备的礼物,千万不要磕到碰到。” 收下礼物,言下之意是愿意和对方进一步商谈,看到我笑纳了礼物,迪亚哥的怒火消去了一半。 我想着健硕的驮马,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迪亚哥阁下,据我所知,贵国和罗马的‘属国’,最尊贵的威尼斯共和国已经开始第一轮和谈了吧?” 强调威尼斯是我的属国,当然不是穷讲究,而是想暗示他,君堡与威尼斯当下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密。即使罗马帝国再怎么衰弱,我这个君堡知县手里好歹还握着几千人马。 还有希腊火。 呸,我起码是个知府。 听到我的措辞,迪亚哥顺着我的话往下讲:“这是自然,眼下天主教弟兄们最忌惮的便是奥斯曼人,即使是可憎的威尼斯人,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本国也会与之携手,一同对抗异教徒穆拉德。” 为了提高说服力,我忍不住蹦出一句古语:“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 “这是赛里……”被大猪蹄子附身半年之后,我的嘴巴愈发把不住门啊,要是再用赛里斯来搪塞未免太可疑了。 于是我改口道:“这是一句诺斯语,意思是……” 反正现在早就没诺斯人了,死无对证。 显然迪亚哥没有研究修辞学的雅兴,不耐烦的摊牌:“巴塞丽莎,如果,我是指如果,君堡的希腊火工坊原料供应充足的话,您在今年年底能生产多少希腊火?” 这希腊火是家产千万的俏寡妇吗,怎么人人都来说媒? 我装出为难的样子,开始扮演一个得志的小人:“这可不好说,希腊火的工坊可是我的父亲,荣耀的曼努埃尔二世,愿他安息,费尽心血重建的,限于材料和保密需要,每年的产量都极为有限。” 产量为零。 迪亚哥的胡须上下乱颤,看来颇为有趣,我接着吹嘘道:“那座工坊分为多个车间,分别在海外的小岛和君堡的地宫中处理半成品,所有的原料都需要漫长的处理过程。” 比如说从仓库里搬出来。 “此外,我们需要培训专门的工匠来处理炼金术化合物,您知道的,罗马教廷对炼金术的态度一直颇为暧昧,恐怕贵国很难公开大规模进行炼金生产。” 或许我可以编造一沓炼金术论文卖给热那亚人? 听完我漫无边际的谎言,迪亚哥不知该不该信,他迟疑的张开嘴,把声音从干渴的喉咙中挤出来:“材料的问题,共和国愿意为巴塞丽莎解决,只要是我们能提供的原料,都可以以成本价向巴塞丽莎供应。” 显然,两家都不希望希腊火落到对方手里,为了垄断希腊火,双方都下足了血本,等到提货的时候,我肯定还能再捞一笔。 毕竟希腊火重新现世又不是什么秘密,几乎东欧人尽皆知,尽管没人想到实际上希腊火都是存货,热那亚和威尼斯也能大致猜测产能有限。 因为大规模制备希腊火,市面上的油脂肯定会出现大幅的价格波动,这瞒不过有心人,既然现在没有人大肆收购油料和石脂,君堡的希腊火产量必然很低。 但这稀少的希腊火,足以扭转一场海战,即使不投入实战,光是知道对方拥有希腊火,另一方的士兵也会胆怯,士气低迷。 而高价收购了希腊火,不仅可以得到这一战略优势,还能让对方无从获得同样的优势,因为“希腊火产能有限”。 其实只消用过一次就明白,希腊火的局限性很大,在颠簸的船上很难命中远处的运动的敌舰,必须接近到极近处,而且弩炮上弦时间很长,一旦射失几乎没有第二次机会,两舰就会接舷。 至于用大型喷火器发射希腊火,不仅有自焚的危险,还很难操作,燃料消耗速度也极为恐怖,我的存货恐怕少不了几条船就会耗光。 好在外人并不知道,还以为希腊火是摩西的分海杖,只要持有希腊火,就能自然而然的统治海洋。 所以我才决定在这帮蠢货发觉希腊火的缺点之前,好好讹诈上一笔。 “硫磺。”即使腹肌因为抽搐而疼痛,我依然使劲忍着笑,“您应该知道这样东西吧?” 迪亚哥沉下脸,凝视着我的眼神:“硫磺?” 尽量让目光不要闪躲,我摆出君堡大学名誉教授的职业道德:“在火山和温泉周围经常能捡到,可以用来治疗皮肤病,也是一种重要的是炼金术原料。” 热那亚特使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什么是硫磺,这玩意在西西里遍地都是。” “那就劳烦阁下尽快送一些来,我们很需要硫磺,制备希腊火的半成品需要很多硫磺,君堡的设备很差,提炼燃素的成功率很低,而且我们要趁着火星还在白羊宫的时候加紧速度,等到土星开始主导星盘之后,成功率还会下降一半。” 希望你对占星术没有研究,否则肯定看过我炮制的这篇讲黄道星座和五大行星轮替的论文。 其实忽略那些我用骰子投出来的实验数据之外,结论和公式是完美无缺的。 迪亚哥咬牙承诺:“好……我们会尽快送来硫磺,不知道巴塞丽莎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装出为难的样子,好像一个吝啬的小贩不想给顾客太多折扣:“还需要铁,很多铁。” “铁?” “就是那种黑色的金属,可以用来……” 迪亚哥忍无可忍,两手狠狠拍在桌子上,把我和乔治都吓一跳:“巴塞丽莎!请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人脾气这么暴躁的吗?我不动声色的把座位往后挪了挪:“炼金反应需要在铁质的器皿中进行,必须是最好的铁,如果有太多杂质,炼出的希腊火就会燃烧不充分,只冒烟不着火。” “我们会从欧洲搜集铁料,应该很快就能运到,希望在这段时间里,巴塞丽莎也能催促工坊继续生产希腊火,到时候我们直接用原材料交换帝国的成品。” 没问题,等威尼斯人的石油脑到了,我也给你搅和两罐。 这样一来,红衣大炮和火药的原料终于齐了。 迪亚哥在谈妥之后,急匆匆的离开了布拉赫奈宫,大概是急着去给自己上司写信。 这两个共和国到底有多恨对方,但凡有机会,一定要把对手往死里整,几罐不存在的希腊火,就让他们失去理智,争得头破血流。 等等,我一开始就告诉他们,希腊火的原料是黄金和白银不就完了吗? 80.牧首? 起初,盘古开天辟地。 天地浑沌如鸡子,渊面黑暗,盘古的灵运行在天地之间。 盘古劈开混沌, 混沌之间,光阴乃生,盘古见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盘古称光为昼,暗为夜,这是头一日。 盘古以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使空气充盈在天地之间,天水和地水分开。事就这样成了。 盘古称空气为穹,有早上、有晚上、这是第二日。 盘古以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为江海,毛发变为草木,使地上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三日。 盘古的眼目变为两个大光,大的管昼,小的管夜,又以发髭为众星。他把这些光摆列在天空,普照大地,并制定星体轮转的节律,分昼夜、作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 管理昼夜、分别明暗。盘古看着是好的。 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四日。 …… 朕看得晕晕乎乎,这番婆子莫不是中邪了,竟写出这么些个话不成话的文章? 翻了翻写到一半的经文,只觉得行文前言不搭后语,半古不白,尽是些蛊惑人心之言,她怕不是看多了白莲教的妖书,脑中长了风涎。 看来朕得让司礼监起草几篇邸报,要求朝野官民谨防地下妖书的精神污染。 不过照“五大牧首区的任命者,天父最恩宠的羔羊,至高神圣的罗马帝国皇帝康丝坦斯”留下的札记和自述来看,这个白莲教妖女分明是想故意编纂妖书谶语,用来打压儒生的圣教。 番婆子生在化外之地,自幼不服王化,不识五经,也不懂孔孟之道,只晓得什么孔雀天使。但她家密信的孔雀天使在西域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算起来亦是白莲妖教,但朕在西域也算寓居半年,那些个正教、公教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有权有势,才显得自己是主流。 比方说朕要是把整个西域诸国打服了,创一个西天狸奴圣教,封玛纳为圣子,分置庙宇,泥塑金身,编练护猫军,强要各国王侯贵人向玛纳磕头,不磕头的都斩首,如此百八十年后,西域自然以猫为尊,而不知移鼠、末艳。 四书五经劝人向善,大食教、拜上帝教的经文也劝人向善,可朕遍观东西方,却不见有几个真心向善的,倒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者吃肉披锦,兢兢业业者忍饥挨饿,朱门酒肉臭,路有…… 什么?朱门?这是哪个缓则写的反诗?朕要抄他家!判他个谋大逆! 教门怎么可能靠得住呢? 番婆子知道这点,仍三番五次微服与宋献策密谈,她自己也不守大斋,天天大鱼大肉,早晚也不焚香祷告,却与那神棍走得颇近,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今日一看札记,番婆子要朕去听听宋献策这个所谓半仙的华夏牧首区建立方案,免得将来摊子铺开,朕连这个道录司拜得哪路神仙都叫不上名号。 这宋献策名义上改信了正教,却依然披着道袍,只是没有了阴阳鱼,原处绣上了一个十字架,看起来颇为不伦不类。 他也不知和城里的红夷人、西学派有多少勾结,竟然筹集了一笔银子,在大理寺对角的时雍坊购置了一片店面,拆除几间民房之后搭起一座简陋的小教堂。许多西学官绅受他蛊惑,上香敬拜都不去红夷开的几家教堂,而是上他这儿来了。 朕听说主要是因为,他的教堂抽什一税抽得比较低,布道讲经时还发枕头。 从西安门溜出时,守城的禁军早已见怪不怪,皇城城门的守卫看到那面信王府的腰牌,就知道是皇帝老爷又要出宫冶游,再多出去几回,只怕历史上又要有一堆野史。 本来朕还想阻止番婆子如此轻率的行动,但朕的皇兄是个木匠,授权柄于宦官,上一辈是宫女生的,可以说是丫养的,皇爷爷又二十年不上朝,学太爷爷万寿帝君的学了个四不像,而万寿帝君又整出了嘉靖嘉靖,家家皆净的恶名。 有这么些个明君在前,朕还在乎被人编排什么游龙戏凤吗? 当然在乎,朕已经下令锦衣卫彻查此事,谁敢说朕偷偷摸摸去教坊司的,都以谋大逆论处。 几个锦衣卫扮做家丁,和朕到了那座教堂,宋献策正在给几个善男信女讲经,说的正是移鼠生在马厩中,三博士自东土而来,为圣子送礼一事。 “却说这末艳娘娘收下礼物,将乳香与没药捣烂炮制,炼做金疮药,再取黄金买了刀枪棍棒,牛肉白面,另请名师教导圣子武艺。移鼠练成一身武艺,尤其是那轻功,冠绝以色列,竟能一苇渡江,踩水不沉。” 这人是神怪小说看多了吧?竟在庙宇里胡说八道,也不怕移鼠一道雷批下来,送你归西。 朕咳嗽一声,宋献策转过头来,却是瞧见一身士绅打扮的朕,连忙让道童招呼信众,自个儿却走近来,本想磕头,看到朕的衣袍,赶忙改为唱喏。 “万……万先生。” “你不必多礼,朕……本官不过是路过,来看看你这西庙经营得如何,再来便是,圣上也听闻宋主教精于西法佛理,想赐你个官做做。” 主要是某人天天想吃驴肉火烧,又觉得没祝过圣的驴肉火烧不洁,要请个西域和尚来给驴火开光,不然要一边念经赎罪一边吃驴火,朕看着那段内起居注的记载很是郁闷。 所以姑且不论北京和大明的正教组织架构,某位吃驴火吃上瘾的白莲教妖女打算先把皇宫里的正教会建起来,以解决她的开光驴火供应问题。 虽说明承宋制,以科举选拔官员,让一介平民直接当官会引起公愤,但自古以来,就有一种叫举荐制的东西,专门发掘沧海遗珠。 只要朕乐意,完全可以荫蒙几百个锦衣卫指挥使,毕竟在京官员和锦衣卫的俸禄都是从内帑出的,赏几个散官闲职出去也没几个大臣会反对,只要大多数官员还是要靠科举做官,也不会觉得朕在坏规矩。 然而朕想多了,光是在朝会上提了一嘴要拔擢个算命先生进礼部的事,朝堂就炸锅了,要不是朕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还以为大明朝马上要完。早知道就先收到僧录司或者道录司地下,过几年慢慢提拔起来,再补个同进士出身赐下去。 宋献策把朕领到殿后,两个锦衣卫自觉地站在门口,用冷眼驱赶开附近的闲杂人等,宋献策回报道:“万先生?小的怕是做不了官。” 朕对他的推脱很不耐烦:“不是要你做官,本官是要你受戒出家,替圣上放牧盛京的羔羊。” 宋献策还想推辞:“小的本也不信神鬼,只是万大人让小的主持这天主教堂,小的才硬着头皮,讲讲天主教教义,那些弥撒、布道小的可是半点也不懂啊。” 朕从袖中取出几卷装订好的书稿:“这是本官请高人译写的教义问答和法事纪要,你照着这几本书做,便出不了什么大错。” 这算命先生接过书,黑着脸诉苦:“可小的也不信什么移鼠啊。” “那有什么。”朕险些笑出声,那些儒生就信孔孟之道了么?一个个连天理拳入门招式都不会使,还不是官居一品,“你那句话不是说得很好嘛,宗教就是普通人视之为真,聪明人视之为假,统治者视之为有用的东西。” “你干不干?这活可有的是人干。” 宋献策只得点头:“干干干,但得管五险一金啊。” 81.拜上帝教 朕在来时已经把番婆子预备的说辞记在心中,自有分寸,便安抚道:“当了官,俸禄自然少不得你的,在京做官也少不得柴薪、直堂银,百八十两一年还是有的。主教可是京师籍贯?” 宋献策一听有银子,两眼冒光,毫不掩饰,仿佛虎威大将军看到了鱼干:“小的是安徽人士,但家中就剩小的一个了,籍贯也可以迁到北京来。” 安……徽? 有这个地方吗?是说安州、徽州一代吧? “那你就是南直隶人士了?” 宋献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南直隶?对对,小的长在黄山脚下。” 朕啪地合拢手上的折扇,据说扇面还是宋朝的:“那这回优免银也有你一份,也有几十两银子,不过你要是在京购置田产,可还得交赋税。你先当个直隶主教,北京城内外的传教、教会事宜就都归你负责。” 但宋献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万岁,您饶了草民吧,那些士子要是再兴起教案,草民人微言轻,他们非得把草民往死里整不可啊!” 噢,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万历四十四年的时候,南京礼部侍郎参奏拜上帝教传教士与白莲教有染,图谋不轨,当时连徐光启都被卷入其中,最后夷人传教士被捕,押解回澳门。 朕倒不觉得罗马教会会勾结白莲妖教,所谓同行是冤家,多一个白莲教的教民,就少了一个信移鼠的羔羊,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很明显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尼禄皇帝放火烧了罗马城,为了平息民怨,不也嫁祸给这些拜上帝教信徒么? 当然,尼禄皇帝把信徒当蜡烛点定是假的,这显然是后世史官抹黑,且不说尸体不架在柴垛上烧不烧得起来,闻着那味道不觉得膈应吗?而且火刑是拜上帝教的看门绝活,尼禄皇帝烧拜上帝教信徒,不是班门弄斧么? 不过实践出真知,下回交战时留几个俘虏点天灯,看看能不能给番婆子当蜡烛使,拂菻国的灯油太贵,应该开发点新燃料。 教案不过是十年前的事,当时皇爷爷被文官用奏疏淹没了,只得退让一步,暂时禁了南京的教会。自那以后,信徒们便低调了许多,拜上帝教聚会每次不超过五人,要不是番婆子和徐首辅强压下去,这座庙宇也建不起来,建起来也没人敢来。 朕拍了拍这个算命先生的肩:“宋生,你是个聪明人,朕可以用聪明人的方法来和说话,外面的人就不行。” 听了朕的话,宋献策倒吸一口凉气。 “草民……草民不解。” 他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两眼越瞪越大,但朕还是照着番婆子的说辞继续往下讲:“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大多数都已经通过科举当官去了,所以如果圣上要对付那帮文官,就要用一些蠢一点的人。对付那些蠢人,就绝不可以和他们说真话,必须要用宗教的形式来催眠他们,使他们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对的。” 宋献策不顾朕还在说话,插嘴道:“万岁,那我入了教是不是要在脚底板上刻上清明两个字啊?” ??? 莫非拜上帝教还要纹身?朕怎么没听说过啊?莫不是像孔庙骑士那类秘密道门结社,或是像东厂番子一样,要在隐秘之处纹上记号,便于同僚相认? 朕不禁皱眉,上一个敢打断朕说话的鄂图曼人此刻已经喂鱼了:“你要是乐意,刻重阳都成……说到哪儿了?所以移鼠基督不过是个口号,跟存天理灭人欲其实是一样的。那些士绅文官一直欺压百姓,抢走百姓的银两和女人,所以我们才要拜上帝。” 到底是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三教九流,宋献策一点就透:“要拜上帝抑儒生抢回银两和女人,是不是?做不做礼拜根本就是脱裤子放屁——关人鸟事。行了大家都是明白人,皇上您直说吧。” 朕给他画了一张几丈宽的大饼:“总之要是抑豪强,打压士绅成功的话,就会有无数的银两和女人,你愿不愿意入教啊。” “愿意,只不过那几次教案实在是太吓人了。” 朕指了指他手里的书稿:“朕可以教你博雅七艺,以拂菻国的修辞雄辩术,可舌战群儒。” “万岁,这几本光是看就要看个把月吧?” “这几本不过是七艺的目录,那堆的才是七艺的本册。” 几个力士扛着上百卷的书册,大汗淋漓的卸下卷册,把一旁的桌案堆摞成山,可以说是字面上的汗牛充栋。 他的表情颇似小儿在书塾中被先生要求背下整本资治通鉴:“这……看都要看一年吧?” 那下巴险些掉落在地的样子,有趣极了,朕险些笑出声:“这是徐首辅的典藏,他看了三年,学了三十年,才用天文算学打服了钦天监的学究。” 徐光启对于番婆子要私下搞拜上帝教教会的做法很是赞成,故而对这座庙宇也是出钱出力,连自己珍藏的红夷书都捐了出来,虽是抄本,却也弥足珍贵。 朕见不得党争,那帮文官说白了都是朱家的家奴,结党是想造反么? 但番婆子说结党是人的天性,她好不容易拆了东林党这个庞然大物,复社立马接过清流的大旗,现在声势犹在东林党之上,天天给朕上谏,她便放弃了禁绝党争的尝试,转而扶持西法党,来制衡复社。 拜上帝教的蛊惑性很强,不少官绅都以或公开或半公开的在家里给移鼠磕头,但朕却是不信的,虽说每年祭天的时候朕也要给老天爷磕头,自称臣子,可移鼠是个犹太人啊,是一种高年化收益也高风险的金融产品。君堡知县家里穷,给自家的红股磕头还能理解,朕富有四海,这一磕头威仪何在? 宋献策倒是不知道朕的心思,叹气道:“那草民今回可是九死一生了。” “然则富贵险中求,朕在格拉伦萨砍人,阿尔戈斯血战的时候……你听错了,总之你倘若看这书,便能九死一生,不看,定是十死无生。” 朕又把番婆子交代的事情一一转述给宋献策,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什么移鼠是木匠的儿子,所以也是木匠,而朕的哥哥也是木匠,所以天启皇帝就是移鼠本人,年号天启就暗示他是圣子。 所以朕是移鼠的弟弟,朱由校是移鼠,也就是天兄,而朕呢,就是天王。 虽说拜上帝教的经典里从来没说移鼠有朕这个弟弟,不过要给愚夫愚妇解释这些未免太难了,当然这种言论过于离谱,只能在拉拢平民,在乡野传教时用来哄骗不识字的文盲,绝不能写成文字。 番婆子号称摧破者、屠龙者、浴血者,听起来很是威风,可她的名号哪个不是朕打拼出来的,那朕现今借花献佛,当个天王也不过分吧? 京师主教小心的问道:“万岁,那咱的国号是否要改成太平天国……”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这不过是传教时的宣传手段,千层底的鞋就真是千层么?老婆饼里也没老婆啊。 朕擎着折扇,在他脑门上连敲三下:“你看过纪效新书没,布城诸器篇里有一句‘其符法乃兵家厌昧之术,激我士心而疑敌者也,非真以此为恃,后人毋惑之而为所误’,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尺度。” 宋献策把书卷收入道袍宽袖,一甩拂尘,倒也有几份仙风道骨的意思:“好的万岁,没问题万岁,草民前日发展了几个鳏夫寡妇,他们又各自发展了几条下线,都是时雍坊周遭的老人。他们都各自交了入会费和什一税,草民便给了那几个上线部分佣金和推荐奖金,照这么下去,不出三五年,我们拜上帝教便是北京城里最大的庙,到时定然香火鼎盛啊。那草民就接着发展下线去了,马上要受领圣体,万岁您要一块儿吗?” 驴火有什么可吃的。 “宫中还有公事要办。”比如说从北京一路连接到通州和南海子的新法驿路终于通了,朕还要赶着去遥控指挥帝选营的训练事宜。“你自去发放圣体便是。你再自称草民不妥,毕竟将来拜上帝教的天录司也要挂在礼部名下,你也算是礼部的官,过几日吏部会给你送来朝服官印,也算是有了官身,便称本官即可。只是往后什一税留下赈济灾民、周转杂用的款项之后,都要上交到礼部来,统一筹用。” 当然了,朕会在钱打进礼部小金库之前先截胡。 儒生最怕民间教门造反,但儒家自己就是最大的教,平时以“圣教”自居,怎么不禁绝自个儿呢?还不是因为流官制抑制地方官,再用体制内的好处收买之,担心拜上帝教的僧侣造反,直接给个官身不就完了。 反正发下去的俸禄,大抵都能从上缴的什一税上捞回来。 82.史上第一份电报 既然有什一税捞钱,自然就要找地方花钱,不然等着银子在地窖里头变黑么? 所以番婆子嫌我家钱太多,竟然撒钱专门造了个烽火台,采买京城美食。每日早中晚饭点,便有尚食局的女官拿着靛青色的食单来问朕:“万岁,饿了么?” 朕便在食单上点了菜,让人编成八卦图阵,从那烽火台传出去,或是在宣华门上中转给外城,或是直接由西华门值守的太监在内城购置。酒食倒是不贵,一顿止二三两耳,但养这三个所谓“光学电报台”,却是花了近千两。 但念在番婆子终于吃上了热腾腾的挂炉鸭,朕觉得这钱花的值,毕竟一千两也不过原先一个礼拜的伙食开销,还没算上巴塞丽莎的饭后甜食。 至于便宜坊根本不卖挂炉鸭这件事,朕就不和“拂菻人的皇帝”多嘴了,兴许人就喜欢吃“正宗”货呢? 再说朕一门心思都在作假账给帝选营上,也顾不得管这事,没想到不过两三月,她竟然把电报站修到城外去了。 北京的城东有一座城,即通州城,乃是正统年间筑的,位于京杭大运河北端,乃是漕运北上的终点,每年八百万石漕粮都要经过通州,或是暂储,或是转运各方,但大额还是要运进北京城。 通州距离北京四十余里,隶属北平府,又是漕运重地,每日管理漕运的来往公文也是颇多,虽说距离北京只有四十里,可浪费的时日,消磨的民力,鼠吃雀耗,却是不少。 尽管就在天子脚下,但通州到北京四十里地一来一回就要两天,漕粮经过通惠河运进北京城还要换小船,水头小时甚至要关闸蓄水,很是麻烦,一旦两头协调不畅,就有船翻人亡之虞。 这些“光学电报站”试运行了两个月,却是能解决这一问题,千里镜虽说不能真的远望千里,但只要在地势高处,看清十里之外的旗帜却也不是难事,于是番婆子从内帑拿钱,让通政司和管递铺的兵部,管漕运的户部都出钱出力,利用北京到通州现有的递铺和驿站,在有递运所的大站点边修了个高台,仿照北京城里“饿了么”的样式,铺设电报站,算上朝阳门城头和通州城西的两座,拢共七座电报站。 所花钱财,也不过三千两银子,当然了,其中有五百两被朕薅了。 但这七座电报站却犹如灵丹妙药,本来一来一回要两日才能处理的公文,这电报站须臾间就能把政令从北京传到通州,再从通州传到北京。 所以昨天巴塞丽莎就吃上了通州的糖火烧。 三千两买一糖火烧,虽说朕吃了五百两回扣,这钱花得也太冤枉了。 不过朕又不是憨憨,怎能看不出此物的妙用? 朕很快就到了通政司,通正使倒是不在,只有左通政在坐镇,见到一个平民装束的年轻人在锦衣卫簇拥下,走进通政司的衙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朕的龙颜,顿时虎躯一震,纳头便拜。 抬手让他起身,朕也懒得多客套:“那电报台今日便可用了?” “回万……万先生,可以使得了。”左通政看到朕的便服,也不敢直接高呼万岁,而是以下官之礼答复,“万先生可是来传递公文的?” “自然,本官亲自来一趟,可不是来讨碗茶喝,尔等可曾用电报发过公文?” 通政答道:“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条,当然要万先生亲自来发才是,除了先前应旗测试时,命通州的某个衙门购置了一样玩物以验成效,之后便无人敢随意发报。” 对,番婆子让通州的锦衣卫买了几个糖火烧,再乘着漕船一同入京。 这种东西可不能计入史书。 “那就把这篇密电发出去吧。”朕让人拿出昨日番婆子已经准备好的信纸,上头写满了阴爻阳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命人速速照着这个发报,不是说须臾间便可到通州么,朕就在这儿等。” 通政接过信纸,却先是招呼了手下的皂隶给朕端茶倒水:“万大……万岁,臣这就命人给万岁赐座。” 接着他唤来一个小厮,让小厮骑着驴把信纸送到朝阳门去。 不多时,朝阳门一带传来隆隆鼓声,朕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堂屋遥望着远处的城头,只见朝阳门的城楼上多了一座木制高台,上头安着三面可以转动的大幡,一面黑一面红。那大幡在精巧的机括转动下,不断翻转,变化着各种卦象。 送信的小厮不多时又骑着驴回来了,那驴累得气喘嘘嘘,小厮也颠得够呛:“万先生,信传好了,朝阳门的电报台正在发报。” 朕看幡旗看得出神,随口答了一句:“嗯,本官知道了,去领赏钱吧,左右,与他五钱银子。” 那小厮轻声嘁了一声,只是朕耳朵好使,却是听到了,五钱银子还嫌少? 于是朕对身边的锦衣卫附耳低语,命他们等会儿把这个小屁孩抓来好生拷问一番。 那通政带着两个仆人,端着茶水和带坐垫的太师椅,来到朕边上,还递过一杆铜管样式的事物,上头鎏金镶玉,雕龙画凤,一看就非凡品,竟是千里镜。 朕算是明白为什么徐首辅的千里镜要问朕花上大几千两银子了,合着是当珠宝在造。 有这心思,为何不用在政务上呢?朕瞪了这位左通政一眼,把他打发回堂屋去处理政事。 你拿了朕的俸禄,可不是让你晒着太阳陪皇上喝茶的,活干完了吗?下个月就要上半年绩效考核了,你年终不想要啦? 也顾不上喝茶,朕抄起千里镜,对准城头的高台,方才还看不真切的景象现在确实纤毫毕现,这千里镜的镜片都是上等白水晶磨成的,照出的影像仿佛触手可及。 这些操作电报台的禁军都来自禁军二十六卫中精选的聪颖之人,只见一个卸下盔甲的士兵正在扳动三面大幡底部的木杆,累得汗流浃背,而身边站着一名校尉,也举着一杆千里镜在眺望东边。 这三杆大幡发报四次为一组,共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每发一次,校尉就要透过千里镜看到十里外电报站的挥旗帜确认,他便命发报的力士发放下一组四个卦象。如此反复,不多时便把短短的信发放完了,最后随着三红三黑的信号反复两次,十里外的电报站也挥动旗帜,确认了信已经完全收到。 朕放下千里镜,拿起身边的茶点慢慢吃起来,那小厮看着朕身上的便服,也不来给朕添茶,朕看了看衣袖上的补丁,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 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朕决定让锦衣卫给他捆来之前先揍一顿。 信发过去不到半刻钟,城头又传来一阵鼓声,小厮见无人催促,通政也不在身边,磨磨蹭蹭翻身上了驴,慢慢的踱步出了门。 这院子围墙颇高,城头上的景象被挡了大半,很是碍事,还是得到高处才成。朕看了周围一圈,左右无人,只有两个与朕相熟锦衣卫,都是从信王府时就跟在朕身边的旧人。 而通政司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树。 “左右,朕给你们表演一个飞龙在天。” 领头的锦衣卫王世德赶忙阻止:“万岁万万不可,万岁千金之躯,岂可……” 什么?皇帝老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岂可像猿猴般攀援,卑职已经命人去找梯子了……万岁,卑职给您扶着,您慢慢上去。” 唉,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就天天制造冤狱,迫害阉党疑似分子,抄家灭门,可是抄出来的钱又那么少,还是这些位置低的旧人贴心啊。 深深吸气,劲道丹田呼出,朕也不从架在墙边的梯子上去,而是跑了两步,一脚蹬在墙壁上,借力冲天而起,左手攀住两丈高的院墙顶缘,再把半个身子拉上去,用手肘支住墙顶。 这个王世德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这么矮的墙,用得着梯子? 让朕看看,收报是怎么收的…… 之间城头的三面大幡已经弃置不用,方才那个禁军士兵已经摆开一张条桌,上头摆着笔墨纸砚,而那名校尉又一次举起了千里镜,而另一手擎着一杆旌旗。禁军力士每写一个字,那校尉就挥舞大旗三下,让十里外的电报站发下一个字,如是反复,士兵很快就写了一摞纸。 那摞纸在誊录之后,被装入一个带锁的木箱,而副本却是交给了小厮。 朕收拢千里镜,从墙头轻轻巧巧的跳下,王世德和另一个锦衣卫吓得面色煞白。 这墙才两丈啊,朕又不是瓷器。 把茶点分给两人压惊之后,小厮骑着驴回来了。 左通政听到驴叫,也跑了出来,手里还带着一本小册子,正是卦象与汉字的翻译书册。 他笨拙的查阅着册子,把四组一个的卦象翻译成汉字,内容渐渐从天书变得明了,这封信将被记入史册。 总不能说,大明朝第一份电报,是让通州城的锦衣卫买糖火烧吧? 朕接过条子,只见上头写着—— “北京北京,我是通州,你要的灌肠已经买了,明天随漕船一道送来。” 83.擢为骑士 到了晚上,王世德就捆了那个小厮,当然,已经揍得鼻青脸肿。 这些锦衣卫的天理拳修为怎的比儒生还厉害? 两个锦衣卫小旗把那小厮架起来,朕换上了一身千户的曳撒,看着这张全是淤青的脸,很快就能去台湾养伤,朕就忍不住笑出声。 朕俯下身,掏出一方丝巾,替这小厮擦去嘴角的血:“你今日在通政司,嘁了一声,是什么意思?” “大人……大人饶命……” 王世德一脚踹在他软肋上,不顾小厮痛的吸气,狠声道:“大人问你话,回话便是,岂容你求饶?” 那小厮忍着伤痛,趴在地上道:“万,万大人,小的在通政司和会同馆传递公文这么久了,头回见到您这样不像贵人的官……” 听到这话,王世德作势还要踢,力从腰起,布靴中传来骨节噼啪之声。 朕看了王世德一眼,这锦衣卫到算是知趣,硬生生停住,立马后退两步,不再下手。 尽管朕对着小厮的说辞很感兴趣,但,王世德的这一脚朕更是看得技痒:“世德啊,你的穿云腿练法不对,力要从脚尖和足弓起,要是每回都从腰马发力,老了膝盖会落下病根。回头让太医院给你开两剂膏药,你拿回去贴腿,往后腿法就不要再练了,多练练刀法,火铳才是正经。” 为什么用这种小猫小狗看见主子的眼神看朕呢,又不是朕赏你的,药钱会从你工资里扣。 朕转过头,看着这似乎奄奄一息随时会一命呜呼,却底气十足,呼吸悠长的小厮:“至于你,你倒是给本官说说,本官怎么就不像贵人了?” “大人……但凡城里的京官……咳咳……”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厮咳出了一团血沫,看着很是可怜。“大官都是不来通政司、会同馆的,要收发公文,都是让家仆皂隶代劳,可是大人却便服亲自前来。” 言毕,这小厮又咳了起来。你先咳一阵,免得被自个的血呛死。 锦衣卫的揍人手法很是高明,何况王世德还是朕亲手指点过的,天理拳修为比不少举人还要高,虽说不像朕这样早已练到“七十从心所欲”,已经在冲刺“不逾矩”的最高境界,却也早就不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这些低阶。 王世德在朕还是信王时,便能在小巷中以“知天命”的拳劲与一众阉党刺客血战,保护信王妃,一直撑到朕买了米糖回来。 而天理拳练到知天命的程度,劲道能收能发,揍一个小厮怎么可能把他打到吐血。就算是朕,左右开弓用拳头给二十几个刺客的脑袋开了瓢,也没流一滴血,每个刺客都是被拳劲搅碎脑浆,以免见血惊吓到王妃。 这王世德拳法再差,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朕借着擦着小厮嘴角的机会,看清了小厮舌头上的伤口。原来是咬伤自己的舌头卖惨,倒是为求性命不择手段。 不过朕本就不要他性命:“难道说,会同馆就没大官亲自来的么?朕记得,京官外派、回乡,地方官进京办事,都是在驿路上的递铺住宿,进京出京,总要亲自到会同馆来吧?本官就不能是出京办事么?” “大人。”这小厮舌头虽有伤,却咬字清晰,“那些大官出行,都是几十上百人的随从,七八十抬的大轿,可是大人只带了两个家丁。” 朕好奇道:“只带两个家丁,不妥么?” “大人便是清流,也该带上十几个家丁才是,不然路上不太平,出京之后路过荒村野店的,还是要多带些家丁为好,免得遇到强人、虎狼。” 强人和虎狼要是在野外遇上朕,生裂了便是,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朕不想吓到他,顺着他的话接着问道:“本官记得,驿站招待官员,不管多大的官都只能带一个随从,带上那么多随从,那些大官不嫌路费太贵?” 那小厮答道:“规定就是乌龟的屁股,不管一品大员还是九品芝麻官,有几个放在眼里的?京师的会同馆好歹有巡城御史、厂卫明察暗访,还有所收敛,但一出北京城,各地的驿站哪个不是被大小官员吃拿卡要?大明朝的民脂民膏,就是被大人您这样的官给吃光的。” 朕追问道:“你只有驴骑,也是因为马银被吃拿卡要了?” 小厮诉苦道:“小的受雇给会同馆与通政司递送书信,却从没见过半分马银。驴贵一些也不过十一二两,而堪用的马再便宜也要四十两起,小的递送公文若是有了延误,动辄罚银挨板子,只得自掏腰包,又问道上朋友借了些钱,才买了这驴。” 马银没发下去?朕接着问:“既然如此,那本官赏你五钱银子,你怎的又不高兴?嫌少么?” 这小厮挣扎着支起身子,王世德一手按住刀鞘,一手搭在刀柄上,杀气凛凛,朕挥手让他退后。 他在王世德和朕的注视下,朝朕磕了个头:“大人心善,定然公侯万代。小的本是外来户,家中亲人都已去了,跟着一个同乡打杂为生,好容易寻了替通政司传递公文的差事。平日虽偶有赏钱,但这些赏钱照例要交给头人,要是大人今日赏了小的五两银子,小的说不定能分到三五十个铜钱,可五钱银子,小的是一分钱都落不到。” “小的想着自个儿命贱,风里来雨里去的送公文,干重活,那几个老吏终日喝茶聊天,就能盘剥小的一半的工钱,连各位老爷给的赏钱都要收走。大人今日赏小的这五钱银子,若是没被在旁的那几个人听到,小的到能带回去,或是多赏一点,也能分点零头……” 朕伸手搭在他手腕上,脉象浮动,气血两亏,只有长干重活又吃不饱饭,才会是这样的脉象。 “王世德,天子脚下竟有这种事情,这事你怎么看?” 锦衣卫答道:“方才那一脚,果然要从足弓发力才成,力气小了些,这兔崽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么多话,下官难辞其咎。” 哼,锦衣卫不能干政,所以他只能这么说。 既然番婆子不在,那这事朕管定了。 朕对小厮道:“驿政败坏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自会参上一本,上达天听。” 小厮惨声道:“怕是难,此事不知有多少高官收益,怕是大人的奏疏会被内阁、六科拦下,天子是见不到的。” 这不是见到了吗。 但朕总不能说朕就是皇上,只得换个话题:“听你口音,是辽东人?” 小厮肿的像馒头一样的脸上挤出笑容,只是笑得比哭的还难看:“小的是铁岭卫那嘎达的,大人您也是辽人?” 爷们土生土长北京人儿,瞧咱这京片子,您耳背吧这都听不出来? 朕笑了笑,心中有了新的想法:“舌头上的伤,不要舔。” 他的笑容僵住了,想了想,小厮选择继续磕头:“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只想让大人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朕伸出左手,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揪起来,他轻的超乎朕的想象,怕是不到八十斤:“你在通政司的活计,怕是干不成了。” “大人……” 小厮开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看你还算聪明伶俐,也能言会道,读过书么?” 小厮答道:“小的学过三字经,千字文,会看些告示。” “拜神信佛么?” “佛寺发馒头的话就拜。” 很好,朕一按他的脑袋,又把他摁跪在地上,对他道:“接下来鄙人的话,鄙人说一句,你就跟着念一句。” 小厮茫然的看着朕,朕便开始说出朕的皇妹安娜很喜欢的骑士小说台词: “强敌当前,无畏不惧!” “果敢忠义,无愧上帝!” “耿正直言,宁死不诳!” “保护弱者,无怪天理!” “此汝誓词,永志不忘!” 然后朕给了他一拳,天理拳的拳劲从他左颊打入,脑后打出,把他脸上的乌青活血化瘀了一番:“擢为骑士。” 从腰间抽出带十字剑格的长剑,朕把这把价值一头驴的尚方剑交给这小厮:“你姓甚名谁?” “小的信张,叫张大牛。” 圣骑士张大牛?不成,得给你换个。 “今日起你就改名叫张汉卿吧,明日随本官进宫,跟着内臣读书习武。” “进,进宫?当公公啊?大人您还是杀了我吧,我们张家可就我一根独苗。” 朕气笑了:“本官出钱给你读书学武,就为了让你进宫当公公?当今新阳换旧日,禁军正是缺人的时候,本官要你进宫,是想让你将来当个禁军校尉。” 小厮看着手里的剑刃,颤颤道:“禁军……御林军啊?” 朕问道:“怎的?不愿意?” “只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王世德作势欲踢,他立马改口道,“但天子禁旅,不同于那些丘八,小的自然愿意,只是小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怕是当不好兵。” 这人骨骼惊奇,若是趁着长个的时候好好调养,将来力气不会小,不知能杀多少建虏。 而且,朕需要想办法解释内帑的资金去向,照这么下去番婆子快查到军帐的回扣了。 “你可还有相熟的同龄人?能不能都给我找来?” 小厮捂着脸:“那个,大人,找来都要挨你那一拳吗?小的吃了方才那拳,到现在耳朵还在叫……” “这是在给你易经洗髓,你懂个屁。” “相熟倒说不上,不过北京城里的孤儿倒是不少,小的认识几个,以前朝阳门外的市集还有人卖儿鬻女。不过近来时常有锦衣卫和禁军在东郊走动,又有蒙古鞑子和倭人,都躲到南门去了。” 是谁啊,谁一天到晚在东郊扰民? 朕已经有了一条毒计,可以让巴塞丽莎再陷入假账陷阱中:“王世德,你带几个得力手下,跟着张汉卿去南郊寻一百个好苗子回来,要十四岁以下的。怎么摸骨把脉,你也学过,早去早回,回来从西华门走。” 84.孔庙贫苦的寒门修士 建虏的女真人兵力实际只有五六万人,但就这五六万人却能撵得十几万朝廷天兵四处跑,只能凭借坚城固守。 何故? 因为辽东军镇特别能打,关宁铁骑战斗力惊人,把建虏的军队从五六万打成了今天的十几万。 番婆子初时组建夷事局,朕还觉得多此一举,一月要费金十万,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这么折腾,不过随着辽东的消息逐渐传来,满朝文臣武将都畏之如虎的建虏也逐渐解开了神秘的面纱。 建虏能战的丁壮自然只有五六万人,女真人又不是韭菜,能从地里不断地长出来,就算地里真能和灰牲口一样成批的长,北方苦寒,又能长多少? 所以建虏增加的军队,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奴儿哈赤在世时,就曾经多次征讨蒙古,打服漠南蒙古诸部后,或是联姻,或是结盟,得了上万蒙古的丁壮。 而每个蒙古丁壮,上了马都是合格的骑兵,根据夷事局的密报,黄太吉打算将蒙古人编为单独的固山,分为蒙古左右旗,只是他位子还没坐稳,不想让自己的女真八旗心生不满,才暂时搁置。 就好比番婆子给拂菻人组成的城防营涨薪,瓦良格卫队中的鞑靼人和罗斯人会心生不满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外如是。 但除此以外,朕还听说,有不少汉人投靠建虏,许多在朝廷天兵中好似鹌鹑鱼腩般的士兵,进了建虏,各个都变得勇猛善战,却不知黄太吉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朕还真知道。 迷魂汤的话,朕还真知道一样,要知道朕也算是身经数十场血战,自然知道两军交战,其实死于阵脚倾轧的都是少数,人非虎狼,除却少数精锐,大抵都是看到血便两股战战的匹夫。故而只要胆气一散,几十号人撵着几百人追砍也是常有的事,从背后砍人特别好杀,有时借着马力,一剑拖割而过都能砍掉六七个脑袋。 而确实有一种迷魂汤,可以叫膂力胆气都稀松平常的民兵变为嗜血屠夫,这却是番婆子和那个啰哩回回女人从故纸堆里鼓捣出来的,原料是天仙子和某种产于北地的红色蘑菇。据说瓦良格卫队祖上在劫掠四海时,便是在开战前吃下这种药物,这药性好似五石散,服用后便会浑身发热,气血上涌,不知恐惧,更能令服药者好似身处火场一般,生出无穷力气。 朕自然好奇,曾经找了两个罗斯人,在战前偷偷给他们服用了这迷魂汤,结果那场仗打完,一个俘虏都没留下,服了药的罗斯人几乎敌我不分,三四个人都压不住。 这药药性霸道如斯,恐怖暴虐,如果使用得当,服药后的悍不畏死的狂战士军队足以凿穿任何阵线,但,且不说嗑药之后要许久才能恢复,光是如何维持军纪,就很让朕头疼。 显然黄太吉手上也没啰哩回回,自然也没这种迷魂汤,那这些“新附军”如此卖命,就只能归结于黄太吉恩威并施,逐渐毒害汉军的神智,使其不知朝廷,只知天可汗。 但汉军归附时多是成人,虽说庄稼汉不知君君臣臣,但终究畏惧朝廷天威,有朝一日朝廷天兵打回辽东,还有望阵前起义。若是直接从小孩开始,就灌输君臣之道,自幼耳濡目染,那毒性深入骨髓,可就去不掉了。 可惜,那鄂图曼蛮子便是如此。 鄂图曼的素蛋每次继位,都要和自家兄弟打上一场内战,每回打完都要元气大伤,虽说九龙夺嫡能像养蛊一般,只留下手腕最强的王子,可每回都要各个王子平光自己的家底,难免为外敌所趁。 故而不知从何时起,这素蛋便建了一支军队,不要本国的鞑靼人,而是从北方罗斯人乃至高加索一代的拜上帝教农户中,挑选老实本分的农家子弟,趁着幼小时便送入魔窟,日夜以大食经和剑法骑术灌顶。 待到其成年后,便逼迫这些少年改信大食教,自此只拜胡大而不拜移鼠,随后便编为禁军,且需要为素蛋服役二十年,期间不得成家,是为“耶尼切里”。 二十年不得成婚啊,那他们军营附近的茅房一定颇为值钱,泡开之后一担能顶两担撒,说不定像民间谣传的太仓库兵一样,多发肛瘘。朕要辩驳一句,太仓的银子是铸成银砖储存的,不知得何等的异人才能塞进旱道。 朕把这些话都抄在笔记上,让巴塞丽莎知悉朕的想法,我们二人乃是一心同体,一条绳上的的蚱蜢,自然要相互扶持。 “耶尼切里悍不畏死,较之建虏的白甲巴牙喇犹有过之。故而朕亦想建一支童军,趁起三观未成之时,毒害……涂掉……教化其心志,晓喻其道理,开导其学识。既然巴塞丽莎不喜欢儒家那套,只喜欢拜上帝教,朕便练一群拜上帝教骑士出来,给巴塞丽莎当封臣、随从,想来好极。” “朕的皇妹安娜,最喜欢亚瑟王的故事,心心念念想建个自己的骑士团,朕便建一个骑士团又如何?” “那些儒生清流不是说要崇古,要学孔孟之道吗?那这骑士团就叫孔庙寒门修会,朕杜撰一个朱大善人,建一所私塾,挂在大善人名下,是为义学,专门收养家贫、孤苦的孩童。” “既然君子六艺中也有骑射,那这私塾自然也是要学的,只是骑射的课程多一些罢了。” “北京城这么不安稳,朕出门散个步,都能被一帮强人堵在小巷里抢劫,甚至还有恶少放狗咬朕,好在朕还算有把子力气,抡起那死狗把人都抽毙了。治安环境如此恶劣,孩童们学些拳脚棍棒功夫防身,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北京城中虽然不让骑马,但出了城却是没有这规定,朕在南苑边上还有几片御马监的废弃草场,让那些孩童闲暇时打理马场,兼练骑术,勤工俭学,也是应有之意。” “至于盔甲……” “朕给他们赐个军户户籍,档案里都是卫所兵,穿个盔甲训练又怎么了?” “这样算下来,先期先收养五百个少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人每月伙食费五钱银子算的话……再加上住宿费……又是长个的年纪,衣裤也要年年换新……训练时肯定会跌打损伤乃至缺胳膊断腿,还要算上医药费……” “二期肯定要扩大编制,按一千人算,那就要聘请更多先生来教识字,但巴塞丽莎最不待见这帮儒生,故而先生要用自己培养的拜上帝教教士,那还得算上什一税和捐款……” “刀钱马钱盔甲钱,野外拉练,礼拜弥撒的驴火钱,父母尚在的孩子还得给一笔卖身钱,有病还要治病……” “书得看吧?四书五经巴塞丽莎虽然不喜,但终究要骗过那些儒生,还是得读一读,再来是拜上帝经,虽说还没翻译完,可《创世纪》和《教义问答》的小册子得印吧?” “逢年过节,得给孩子发红包吧?大过年还要组织看戏,平日还得买零嘴。” “最重要的是,藤条,管教孩子没藤条怎么成?都是最皮的年纪,这么多熊孩子,每年不得打断上千条?” 朕林林总总编出许多名目,然后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怎么也要,五万两。” 如果巴塞丽莎不查账的话,其中大概有两万两会进入帝选营的钱库。 但番婆子不可能不查账,这厮属狗的,十里外的便宜坊开炉了,都能闻到味。 所以朕捏着鼻子,翻过一页,写着违心之言。 “尊敬的罗马帝国第一公民,奥古斯都,希腊人的皇帝,万城之女王的拥有者,罗斯人的保护着,摧破者,屠龙者,于敌舰亡骸上起舞的白焰,爷火华在世间最宠爱的人,愿你和你的家人平安。” “朕听说,驿政近年来多有弊病……” 比如说张大牛告诉朕,驿站经常有大臣来蹭吃蹭喝,甚至把身份凭证借给亲友使用。 比如说驿站收发的都是大臣的私信私物,真正传递公文的,不过十之一二。 再比如说,驿站铺兵多有逃亡,马匹驴骡只存于纸上,不知被变卖几许,而驿站应有之庄田,也多被地方豪族侵占。 “日出之地的天子恳求日落之地的天子,请替朕好好清理一番驿站。” “事成之后,朕请你吃,鲁菜。” “鲁菜都是海鲜,你虽吃惯了海鲜,但鲁菜不比地中海那些糊弄人的玩意。朕寻的这鲁菜厨子,是在曲阜的孔府当过差的,做的鲁菜都是老母鸡和海味吊汤,炖出浓浓鲜香,穷苦人家是万万吃不得这鲁菜的。” 朕知道这里要留一页,不然番婆子的口水会把下面的字打湿。 “何故?因为穷苦人家没吃过这等鲜美的菜式,要是吃了半辈子米糠,突然尝到这等美味,多半要嚼烂了自个儿的舌根,一道咽下去。” 几天后,朕果然看到纸上有洇湿的痕迹。 成了,巴塞丽莎嫉恶如仇,肯定会一门心思埋在整顿驿政上,毕竟昨天的内起居注上,内官记载朕把九转大肠、坛子肉、把子肉、四喜丸子和汤爆双脆吃得一干二净。 而且朕对着西洋镜照了照,有一个类似张汉卿咬自个儿舌头的伤口。 妈的,为了两万两军费,朕忍了。 倒是番婆子啊,孔府上下可都是讲究人,那厨子光是上得了台面的鲁菜就有七七四十九道,而大明又素有祖训,即便是皇帝老爷吃饭,一顿也不得超过四菜一汤——当然,朕几个前任没一个遵守的。 四十九道菜,每顿五道,可以有多少组组合来着?不管了,怎么也能拖住她两个月吧? 算学学那么好作甚,朕又不是账房先生。 85.朕就是这样的汉子 不,朕还不能睡。 现在交换的频率又开始上升了,朕只要一睡着,第二天就会在君堡醒来。 倒不是君堡不好……虽说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北京,朕的厕纸是宝钞监专人锤软的草纸,但在君堡就只有地衣和土坷垃。 在北京,乏了好歹还能听听戏看看小说,君堡就只有编排巴塞丽莎和七个小侏儒的地下剧团。 不管怎么说,朕在北京都能睡舒适的龙床,干爽的大屋子,而朕最近发现,番婆子的卧室屋顶会漏雨。 那些不知道是不是洪武年间制成的骨螺紫帘布,都快发霉了。 听说罗斯王公们用大白鹅的脖子来擦屁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可惜,就算装作处理公务,很快奏疏也都批完了,剩下的公文都能交到内阁去。徐首辅忙着在钦天监计算月食,还和几个儒生相互口诛笔伐好几回合,自然顾不上内阁的活,现在内阁的实权已经落在了王祚远手上。 本来徐光启还想替朕整顿朝纲,毕竟内阁首辅大学士就相当于宰相,可说是位极人臣,但王祚远有一天偷偷拜访了徐首辅,给他送了一本小册子,徐首辅就一门心思看星星去了。 朕当然好奇送的是什么,居然能让首辅将实权交出来,于是锦衣卫当晚就把册子抄了一份送进宫。 “大地不是世界的中心,太阳才是。” 所以徐光启才天天泡在钦天监看星星? “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地上掉,但并不是越重的东西掉得越快,而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把一个一斤重的炮弹和十斤重的炮弹用绳索连起来从塔顶丢下的话……” 难怪厂卫说城北的鼓楼上有人偷偷丢铁球,意欲伤人。 “阳光实际上可以分解成七色,如果用水晶磨成三棱镜的话……” 难道说徐光启让朕拨了那么多的银子,就为了看阳光是什么颜色? 为啥啊?八股文考这个吗?不对,你不都当上首辅了吗? 或者,真的像徐光启所说的,他不求荣华富贵,只是为了追寻所谓的“天理”吗? 难道,徐光启也在修炼天理拳?可他不是拜上帝教的么?天儒兼修,不怕走火入魔? 不过朕的拳法师承理学一脉,但剑法却是独逸剑圣理查德耐尔的真传,也不见走火入魔,无非开打前喊一句移鼠保佑,砍完人念两声我主慈悲。鄂图曼素蛋虽是叫素蛋,却绝不是吃素的,对于抵抗激烈的城,攻破之后都会屠城,朕不仅不屠城,还给战死的敌军超度,什么叫文明人呐。 朕想着夷夏大防,脑袋不自觉的向后拗过去,拗过去。 然后朕就睡了过去。 等到再度醒来时,却不是在君堡的皇宫,而是在书桌上。 朕上次处理公务,一直忙到深更半夜,是刚继位的时候了吧? 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政务都推给番婆子的呢?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怠政的呢? 好像是从砍了那个商帮派来的刺客开始,朕就变得这样不像样起来了,规矩和礼法,都渐渐地废弃了。 于是朕拿起了一本原要送给内阁去票拟的奏疏,就着昏暗的烛光翻看起来。 哦,北京城的城壕要重修,但是这种事问朕做什么?兵部和工部商量一下不就解决了吗?就差皇上一个章啊? 再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为民夫和物料的事情在吵。吵的内容都是老一套,兵部要工部给钱给工匠,工部说兵部不是每年都有班军进京当农民工吗,为什么要工部买单。 朕在纸堆里翻了翻,找到了下文。 兵部说,因为宁远兵变,挪用了京城的城防经费,并且班军每年都要照例派到宁远去修城。 工部掀了桌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不我们一帮士大夫给你挖壕沟去。 兵部也骂道,那敢情好,一帮领着几百两俸禄的工匠挖城墙,城防一定固若金汤。 嘴皮子这么利索,不去米市胡同说书,可惜了呀。 番婆子也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法,把复社又给隐隐分化瓦解,工部和兵部素有间隙,被番婆子一调唆,斗得龙拏虎掷。 果不其然,接下来,工部开始翻兵部的老底,说王洽当尚书时收了几个参将游击的银子,很多交给兵部的军械都被优先调拨给宣大和登莱的驻军,而急需兵器的关宁连一顶帐篷都没分到。 兵部虽然没了主心骨,但朕很快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名,他们要么和袁崇焕走得很近,要么就是言官出身,弹劾工部的竹木抽分厂在京城附近私设钞关,对进京的商队收税。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跳出来,一起弹劾工部挪用通州漕粮,那批漕粮本就是给兵部拿来雇人修理城壕的。 工部辩解通惠渠今年淤塞,漕粮是拿来雇工疏通通惠渠的,不然漕粮一石都运不进京城。 兵部开始骂,通惠渠年年淤塞,也没见京城饿死人啊,户部也跟着骂,工部年年都说要疏通,年年都淤塞,也不知道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工部又开始推卸责任,说通惠渠水头一年比一年小,他们已经整修了好几回船闸了,但水头还是不足。 然后工部又说,已经发公文询问通州,什么时候把周转掉的漕粮运进京城,预计两天之后能有答复,这是使了缓兵之计,打算免战两天,来日再战啊。 于是朕写了个条子给通政司,让他们明天自己发封电报给通州,这种事情也能扯皮能扯这么久,拍一封电报过去,半个时辰就能有答复了好吗? 把这事写了批文,拿皇帝之宝摁在奏疏上面。 朕看了看自鸣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是处理这件事就到了子时? 要处理完所有的奏疏,岂不是要折腾到天亮? 这些该死的大臣,一件事就能吵上这么久,难怪王祚远三番五次拍桌子,说一定要和文山会海战斗到底。 要不,今晚就歇了? 朕打了个哈欠,让一旁的小太监为之侧目,砸吧着嘴翻开下一封奏疏。 原来是卢象升带着帝选营的车营到丹阳了,拿着朕给的帑金正在募兵,十万两很快就花了大半,为了防止兵练成了却没钱发军饷这种事,他向亲友募集三万两,按照计划扩军到两万。 他上奏两事,一是告知朕练兵进度,按戚家军的练法要六七个月,特别是耥耙、狼筅之类的武器打造也破费时日,而当地卫所只有破铜烂铁,甚至连基本的长矛都凑不齐,还要现地打造。 朕大笔一挥,把他提及的高邮卫、扬州卫和镇江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统统免职,然后让南京锦衣卫去抄他们家,抄完家全家刺字发配台湾。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好似演练了无数遍一般——朕为什么这么熟练啊!朕到底送了多少人去台湾啊! 卢象升上报的第二件事,则是希望能派人到澳门购买一些夷人制造的铁炮,最好能再聘请一些知道怎么用炮的夷人来教导使用方法。 他这么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西法党天天鼓吹,只要聘请五百红夷火铳手,就能击败建虏,所以天天暗示朕聘用红毛。 但朕又不是没见过欧洲人,朕不仅见过,还砍过,死在朕手上的红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按徐光启的意思,朕一人抵得上两个建虏? 不过若论火器,红毛的火器确实犀利,巴塞丽莎拿北京城当试验场,把北京城门上的旧式铜炮都融了,又不知从哪里绑了两个红夷炮匠,铸造了一批新式红夷大将军炮。最大的那门三千斤大将军炮铸成之后,试炮时朕也到场观摩了,那时城外磊了一座砖墙用作标的,十斤重的铁子轰击之下,那一丈厚的砖墙犹如孩童对沙堆尿尿,瞬间土崩瓦解。 别说三层甲了,把城墙穿身上都没用,若能配备这样犀利的大炮,什么城墙都脆如鸡蛋壳,所以朕同意了,写了份诏令,让他自己派人南下找人铸炮,另觅炮手教导操炮。 同时朕按照自己打了几回攻城战的经验,威尼斯的弩炮拖运几里就累得够呛,就告诉卢象升,不要贪图大将军炮犀利。大将军炮长途远征,只怕会拖累全军,最好铸造一些几百斤的小炮,将炮架改的轻便些,这样也便于在云南山地行军。 然后,朕打算再支援一笔粮饷,毕竟卢象升是少有的站出来替朕分忧的臣子,要表示一下嘛。 卢象升和卢卡斯一样也姓卢,卢卡斯是帝国的忠臣,那卢象升一定也是忠臣。 末了,朕挠了挠脑袋,从堆积成山的公文中抽出一本户部主事辩护漕运的公文。 那是留中不发的一篇公文,因为启奏者支持漕运,希望朝廷全面废除海运,于是番婆子拿来擤鼻涕了。 但里面提到了一个数字,因为朕被上面的鼻涕恶心到过,所以记得很清楚。 漕粮从南方运到北方,运一石漕粮,路上就要消耗一石半,“虽然靡费颇多,但此乃军国大事,京师、九镇之命脉所在”,朕没看鼻涕糊着的字,无非是命脉所在,所以不得海运,以免为倭寇海盗截断朝廷命脉云云。 从北京拨银子运到南方,再在江南买粮,何必多此一举呢? 干脆让镇江府免了今年的十万两千两漕粮输送,全都交给卢象升,还能省下漕运的花费,岂不美哉? 至于兵部会怎么看,户部会怎么说,朕却不管了,闹上朝堂又能如何? 反正明天,是番婆子当值,朕睡觉去咯。 86.赐宴 啊姆啊姆。 赛里斯人当真骄奢淫逸,有如当年罗马帝国鼎盛时期一般奢靡,居然用海肠子磨粉来给高汤提鲜,而小小一碗高汤,更是要用上五只老母鸡,十碗水熬成一碗水。熬汤时更是要用蛋清和鸡肉不断滤去汤中的杂质,用过的鸡肉蛋清全都舍弃不用,只留下汤水。 太可恶了,太败家了,我平日吃点肉都要心疼半天,这么奢侈是要遭天谴的! 对于这样的暴食行径,身为七美德在身的巴塞丽莎,当然要义正辞严的告诉内臣。 “再来一碗。” 可恶,鸡肉的清香和海鱼的鲜美,结合到一起竟然如此可怖,不愧是孔庙的大师傅,竟然能吃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鲁菜,恐怖如斯。 王祚远这人真是深不可测,他既不尊儒,也不信天,更是不拜佛道,却能在大猪蹄子随口一说之后,就找来孔家府上的厨子,不愧是帝国真正的二把手。 但这菜是真的贵,一顿下来,又要吃掉几十两,老母鸡和海肠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架不住量大啊。 我很隐晦的告诉王祚远,公职人员饮食开销不得太铺张浪费,他深以为然,也告诉我,明朝的三公消费问题已经是沉疴弊病,就算是皇帝也应该以身作则。 然后他也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汤。 “其实如果有味精的话,这顿饭的价格能降到百分之一。” 嗯?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也就是说,几钱银子就能吃到这么鲜美的珍馐? 但味精是什么东西呢,难道在赛里斯民间即普及又便宜,但就像私盐一样,皇家只能当做不存在? 要不,问问他们? 不行,我可是英明神武的皇帝,怎么能表现得连这种寻常之物都不知道呢? “那,王辅臣可知道味精的制作之法?” 王祚远原本咕噜噜转动的眼珠子愣住了,似是在回忆什么,倒是坐在桌子另一席上的刘之纶插话道:“不就海带熬汤吗。” 就和熬卤水煮盐一样熬海带汤? 真的吗?赶紧给我整一个。 我开心坏了,要是真有这样的神物,那岂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鲜美的饭菜,还不用忍受挥霍内帑的谴责。 宋献策笑道:“太太乐还行。” “嗯?” “诶?” 王祚远:“天王盖地虎。” 刘之纶:“宝塔镇河妖。” 宋献策:“脸怎么红了?” 我挠着后脑勺,看向桌上的青瓷酒壶。这酒虽然是酒醋面局做的上等品,专供皇室享用,但酒性并不烈,他们几个喝得也不多,这胡说八道什么呢。 难道是那种行酒令一类的东西吗?可是这几个形迹可疑的西法党不是不喜欢这种传统陋习么? 完蛋,要被发现是冒牌货了,要被宗教审判所架在柴堆上烧死了! 可恶,我一世英名,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翻船? 脸,脸为什么红?快想啊康丝坦斯,为什么会脸红?卢卡斯打到大鱼时会开心得脸红,季米特里奥斯会在糟蹋完黄花大闺女后激动得脸红,而乔治,每次替我理清财务之后,也会因为终于可以去睡觉而脸红。 而大猪蹄子,则是砍完人,看着满地尸骸时会浑身舒坦,两颊飞红。 他们的共同点是…… “精神焕发。” 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这个词从自个儿嘴里蹦出来。 “嗯?” “老乡啊。” “无内鬼,搞点穿越。” 王祚远说出了我听不懂的话:“你们做过蒸汽机了吗?” 刘之纶抱怨道:“太难了,活塞做不出圆形,也找不到橡胶来密封,用牛皮经常老化,还会自燃。北方铁质量太差,我的锅炉直接炸了,还炸死了两个家仆。” 宋献策也说道:“我用杨柳皮泡糖水,混进糯米团子当万灵药,倒是混了个温饱。太难了,城里人饭前便后都不洗手,我好不容易让教会里的信徒学会喝热水。” 王祚远叹了口气:“流水线和标准化制作,我让工部搞了好几个月都没搞出来,反而是皇上做了个ppt,几个礼拜就把铸炮厂的雏形搭起来了。” 我又一次开始挠头,难道说是我喝多了? 身为一个弱女子,我自然不胜酒力,沾酒就倒,可是大猪蹄子的身子比牛还壮实,这也没几个菜啊,怎么会醉成这样? “给皇上倒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啥时候给我封个侯啊?” “皇上是吃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一旁侍酒的太监脸色煞白,想要劝阻,又不敢靠上来,毕竟这三人深得圣眷。 “元诚啊。”我喊着刘之纶的表字,试图转移话题,“最近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人抱怨,九州风云没法推演真正的战阵,格局太大,不如改日做一个尺寸小一些的兵棋,算子下放到百人队,如何?” “做全面战争吗?我喜欢。” “要出罗马帝国dlc吗?” “没玩过,我电脑游戏只玩过传奇。” 赶,赶紧想办法脱身,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 “再添酒,添酒,还有酒吗?” “几位大人,皇上和诸位已经喝光好几坛酒了,可不能再喝了。” 刘之纶从随身的书箱里抽出一个瓷瓶:“无妨,我这儿有生命之水,来尝尝,自家酿的伏特加,土豆酿的。” 他把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烧酒分给酒席上每个人,我们早已超过微醺的范畴,端起杯子就是一大口。 …… 我直勾勾的盯着面前三个刘之纶,耳畔只剩下混沌的人声。 “土豆在北京种的不多啊,不过用土豆做原料酿酒,可比粮食酒便宜多了。” “刘兄你可试过采购劣酒,蒸馏成好酒贩卖的吗?还不用交酒曲税。” “皇上不是要我推广天主教吗,可以趁机建一个葡萄酒作坊,到时候咱大中华区的红酒,就全垄断下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长城……” “有,有点出息,怎么也,也得叫拉菲……” …… “你们可都得入股,我的钱,全,全拿来造大炮了,我媳妇揪着我耳朵骂我,‘刘大炮,下个月都快揭不开锅喽,你吃酱油拌炮子去吧’,妇道人家懂个屁——” “我,我入两千两,正好今年住房补贴下来了。” “啥住房补贴?我咋不知道?” “就南京北京户籍的京官,今年都要交农税,农田交多少税,就退多少住房补贴,就为了治诡寄田丁。上个礼拜徐州府查出个退休的万历朝老举人,诡寄了五百顷土地,下个月就要去台湾垦荒喽。” 你还别说,这酒真好喝,我都看到孔雀天使了。 …… “那皇上要入股吗?不过皇上富有四海,也不差酒厂的分红吧?” 我嘟囔着:“嗷呜嗷呜嗷呜……” “几位大人,我家主子说,也要参一股。” “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刘兄你过分了,你都正三品了,和皇上一起撸串,圣眷不断,手里还有一千多新军,还哭穷?” “王兄此言差矣,你可是次辅,我车驾在街上遇到你还得让路呢。” “等我成了华夏区大主教,你们见了我都得让路。” “反正最后还不是得给皇上让路,官就皇上的最大。” 刘之纶举起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那皇上就当大股东,这顿饭就算股东大会了,那我宣布,长城酒业株式会社,正式成立啦。” “什么株式会社啊,你哪儿来的鬼子。” “来,咱再走一个……” …… 刘元诚被内官搀扶着,虽然烂醉如泥,依然向我行了个罗马礼:“我的元首,万岁!” 行了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把最后一个人也塞进轿子送出宫之后,我在藤椅上半躺下来,看着寥落的星辰。 我的体力也到极限了,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和这几个掌握实权,将来准备重用的西法党好好亲近亲近。 大猪蹄子脑壳大概让驴踢了,虽说一顿菜只能吃四菜一汤,的确是祖训,但,这是有办法绕过去的。 比方说,准备一个特别大的瓷盘,把四五道菜放在一个盘子里,再编一个文雅的名字冠在菜色上,毕竟祖宗之法没规定一道菜有多少分量。 不过这种做法未免太自欺欺人了,我是不屑于这么做的 那就是赐宴。 君臣四人,每人四菜一汤,那就是十六菜四汤,祖宗之法又没说不能拼桌。 因为话很投机,酒喝得太多了,反而忘记了酒席上具体谈了些什么。毕竟我只是过目不忘,谈话就记不太清了,何况这三人说话带口音,既不是官话,也不是江淮口音,说的东西也艰涩隐晦,闻所未闻,我又不好去问。 那些什么王朝周期律,治乱循环,义务教育,报纸股市什么的名词,在他们说来似乎是很稀松平常的东西。就好像大猪蹄子跑去问君堡牧首,移鼠有几个妃子一样,如果我去问这种问题,多半会被发现问题。除非我装失忆,否则就太可疑了。 是以我只能记在心里,日后慢慢旁敲侧击。 据说刘之纶几年前就被驴踢过脑袋,之后便神志不清,连话都不会说,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过了好几天才重新学会说话,而王祚远也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药石无灵,连自己最宠的小妾都不认得,家里给他棺材都准备好了。 要不哪天我也装个病?那我得先和大猪蹄子商量商量。 87.巴塞丽莎的娱乐方式 我是一个兢兢业业的赛里斯帝国官员,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一天当值二十四个小时,每周工作七天,永远战斗在工作岗位上。 我几乎没有乐趣,吃饭是我仅有的乐趣,此外就是和美貌的妻子们盖着被子聊天,并听取纺织厂生产情况,再给她们布置下个月的生产任务。 只有工作没有消遣,我就要疯了。 在君堡,我还有研究天文学这个副业,谈不上喜欢,但我也不讨厌,毕竟可以趁机发表一些核心刊物的论文,补贴家用。但赛里斯人不兴观星,因为欧洲的医学以占星术和星相学为根基,所以我的论文在欧洲和中东拥有广阔的市场,每个大城市、国王和主教的医生都要订阅我的论文。 但赛里斯人靠把脉和问诊,所以对占星术嗤之以鼻,而观星的另一个用途——编纂历法,又是政府垄断的职责,民间是不能插手的,科举也不考这个,所以根本没有人对星相学感兴趣。我这个欧洲的学阀在赛里斯毫无用武之地,穷得只能去抄家。 其实观星还有一个未挖掘的市场,那就是编写妖书,鼓动民众造反,但普天之下谁都可以出于野心和政治诉求给起义军提供技术指导,唯独皇帝不行,哪有造自己反的皇帝? 所以我没有娱乐项目,只剩下处理政务,玩弄手腕,平衡各派系关系,制止阴谋,把犯事的宗亲、勋贵和官员刺配台湾。 这个月,台湾又有两个屯民点毁了,一个是全体得了热病,一个则是岛上的番人杀进了寨子。 我只能让太医院派两个受排挤的太医,再从东南沿海各省招募医生,一同前往台湾组建一个惠民药局。 又要花钱了呀,惠民药局可是百分之百的亏本买卖,要拿内帑的银子去补贴药材钱,救那些刁民,你们这些刁民为什么要喝药呢? 大猪蹄子家的祖上可真是笨,干这样的事情,费力不讨好,百姓拿了实惠,史官可不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无怪乎太祖皇帝被暗示是暴君,在史官笔下犹如提比略、克劳狄一样。 或许在他眼中,名望和荣誉,远远比不上黎民苍生的幸福来得重要吧? 可惜再伟大的统治者,死后也难免尸首上沾满苍蝇。 毕竟我们这个时代,得了病主要还是看命,喝药不过是多一根救命稻草,聊以自慰而已,很多时候喝药治病,是做给还没生病的人看的,就好像隆重的葬礼是做给活人看的一样,给台湾的移民配备医生,也不过是给没染病的人壮胆。 很多时候就算是尊贵的皇帝得了病,也只有等死一途。 然后,我要在台湾设置一个千户所,卫所制已经朽烂了,所以这个千户所要改行新制,毕竟推倒重来总比在现有的机构上改革来的方便。 所以在台湾,所有的土地都归官府所有,新开垦的土地交由罪犯和移民来耕种,分田时移民多分些,罪犯少分些。并且所有移民都集村并寨,组建乡勇团练,亦农亦兵。这个千户所并不下辖军户,军户早就成为农奴了,所以千户所需要维持一支专业化的雇佣兵,兵源就是管辖区中征募的士兵,而军费就由军屯支付。 当然,这样一来会有严重的空饷问题,但是挪用军费之后,被生番砍脑袋的又不是我,只要生番多割几个千户的脑袋,继任者很快就会明白维持一支精锐军队的重要性。 何况我还在当地部署了夷事局的情报站,在台湾开垦土地的可不仅仅是赛里斯人,南边有低地人商贩,北方则是伊比利亚的哈布斯堡走狗。 低地人还好说,这些人无君无父惯了,倒是哈布斯堡走狗,那些卡斯蒂利亚人我信不过。 有卡斯蒂利亚人的地方,就有加泰罗尼亚人,而加泰罗尼亚人曾经在希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还抢走多片土地,建起了好几个十字军国家,比如在科林斯地峡对面的雅典公国,就是那些该死的加泰罗尼亚人抢去建立的伪政权。 虽然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在几年前彻底输掉了政治斗争,灰溜溜的滚出了雅典,但雅典公国依然没能回到君堡的治下。 其他人等不论,唯独加泰罗尼亚……必须毁灭!土地撒上盐! 当然,还有威尼斯人和法兰克人,等我重建了三大营,就把你们都杀了。 听说万历年间,卡斯蒂利亚人还屠戮过两回吕宋岛上的赛里斯人,虽然说我并不知道吕宋岛在什么地方,但…… 岛上有希腊人,那这岛就是罗马帝国的领土,岛上有赛里斯人,这岛就是赛里斯帝国的领土,很简单的事情,居然在我国领土上屠杀我国的人民,吃了豹子胆! 而且每次都杀了两三万赛里斯人,按帝国上一次税收法案的修改,一个赛里斯人每年要缴纳三四钱的人头税,这还没算上田地的税赋,经商的商税。 按六万人算,那一年怎么也有两万两银子吧? 可恶的卡斯蒂利亚人,居然敢抢老娘的两万两?谁都保不了你,哈布斯堡敢保,我就让哈布斯堡家身死族灭! 深呼吸…… 可惜这都是气话,赛里斯帝国的海军因为常年无人打理,根本无法对远海发动攻击,连去一趟台湾都要小心翼翼,在我整顿完海军之前,恐怕是对那些远海上的岛屿爱莫能助了。 而且帝国处处要花钱,对舰队的需求性并不高,目前也只有几座小造船厂在建造平底的小船,为海运漕粮增添海船,大型战舰的建造实在是抽不出钱来。 当然我不会放弃的,大海才是财富之源,海浪之下流淌着黄金,只要能支配这片大海,我就能成为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按理说,我手上有威尼斯人的造船厂图纸和管理章程,完全可以建一座大造船厂来打造帝国的庞大海军,可是为什么我迟迟不动手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造船厂造的是船,而船必须要造在水里,北京城周围又没有大海,根本不可能建造船厂嘛,几千料的大船难道一路陆地行舟到天津外海吗? 至于把造船厂安置在天津,理论上倒是可以,可这样一来造船厂就会失去控制,效率肯定会沦落到不及民间造船厂的程度,要是官督民营,问题也不会有实质性的解决。 所以我只是用造船厂的生产管理方法,在王恭厂的废墟上建了一座小型的武器工坊,生产火器和盔甲,但还在磨合与试生产中,产能低下,事故频发。特别是那些工匠并不习惯合作生产,工序分解做得很粗糙,即便我在北京天天给予指点,依然困难重重,这还是作坊拿着我的诏令拿到最好的物料工具和匠人的前提之下,我难以想象要是把一座几千人的造船厂安置在天津,会变成何等混乱的景象。 所以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先积累经验,锻炼队伍,总结教训,完成技术储备…… 我要疯了,处处碰壁,我不管了! 去你的造船厂,去你的流水线,我就用传统工艺造船了,死了威尼斯屠户,难道还要生吃带毛猪不成? 先造十条大船,就仿造克拉克帆船来造……嗯?有更大的尼德兰战舰可以仿制? 那造一打吧,不,一打太小气了,给我造两打! 我看了看内帑上的账目,经过我不懈的努力,已经存下了一笔五万多两的海军经费,这些钱本来是打算建造造船厂的,有了造船厂,就好比农户养了母鸡和奶牛,可以源源不断的产出鸡蛋和牛奶。 既然现在鸡养不起,牛也养不起,倒不如把鸡和牛都宰了,痛痛快快吃上一顿,免得今年的寒冬都过不去。造船厂也不急于一时,权衡一下之后,与其要一座遥遥无期的新式造船厂,倒不如先用现有的船厂建立起海军来。毕竟水手和海军将领的训练也需要时间,总不能到时候空有战舰却没有人来使用。 唉,要是我能早点理清内廷的资金,说不定早已攒够投资造船厂的银两……也不能这么说,也有可能被天津的卫所和官员吃光抹净,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两打船,该怎么命名呢?赛里斯不似欧洲,可以胡乱取名,摧破者之类的船名有些不成体统,那就按王祚远提议的,以州府命名吧。 还能让州府富商捐银助饷,哪个州捐得多,就能给大船冠名,捐得少,就只能冠名破船小船,还要抄在邸报上广而告之,让全赛里斯的人民都看看是哪些地方的人这么抠门。 通政司从内阁送来了今天的奏疏,已经分成了两堆,我把不重要的奏疏丢进代处理区,只捡了最重要的奏疏。 辽东经略袁崇焕已经抵达了宁远,一人一骑出了山海关,直奔宁远,因为那些士兵不少都是他的旧部下,都被他轻易说服了,领头的被斩首,失职的将领也被斩首,剩下的士兵重新回到了军营,开始备战训练。 至于一直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弟弟毕自肃,已经奄奄一息,据说被乱兵打成重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然后我又看了下一封奏疏,是山海关总兵朱梅写的,发文的时间要晚一些。 朱梅先是说了些城防、部署和后勤上的杂事,然后报告说,毕自肃因为自觉有愧于朝廷,选择绝食自尽,已经两日水米不进了。 呵呵,是半推半就的被自尽吧?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人要掉脑袋,只要宁远巡抚毕自肃这个理论上当地最大的官死了,不管是朝廷砍了他脑袋,还是绝食自尽,底下的人都能松一口气。 我不禁笑出了声,皇帝的生活就是这样勾心斗角,劳心劳力,且有趣,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情了。 88.巴塞丽莎想要正经的娱乐 赛里斯人觉得死者为大,并且负主要责任的官员只要自尽,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管捅出天大的篓子,底下的人也只会受到一些余波的冲击。 死亡可以赎清所有罪孽,毕竟罪人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追责,死的可是宁远巡抚啊,还是心灰意冷自尽身亡,独自背负起所有责任,皇上你还要追究下面的人吗? 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威逼利诱毕自肃的,而毕自肃被乱兵挟持了两月,还被打成重伤,虽说中途乱兵知道不能让人质死了,还是让医生给毕自肃治疗,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 人是很脆弱的,遭到这样的剧变,很容易精神崩塌,再被威胁一番之后,说不定真的就会寻短见。 在欧洲倒是没有这种问题,倒不是文化差异或是政治体制不同,而是圣经不允许自杀。 毕竟农田里的屁民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苦,稍稍过不下去就可能寻短见,要是农民都自尽了,谁来给主教和贵族当牛做马呢?所以我们早就从道德和宗教层面,封禁了自杀的合理性,只要你活着受苦,兢兢业业的交税服役,不管是病死饿死还是被突厥人砍头,死了都能上天堂,但要是自我了断,死了就只能下火坑烤着,焖得外焦里嫩。 红薯熟了没,我剥一个看看…… 呸,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的,重新烤。 我把红薯放回灶台里,用柴薪的余火慢慢煨着,转头对身边的内官道:“下诏,让清江造船厂先造四条船,形制就按红夷三桅大炮舰造,所需大将军炮、红衣炮,自行铸造。船造成之后……” 对岸,造成之后交给谁呢? 我好像从来没提拔过帝国海军的将领诶,要是交给那些卫所,不就废了? 不过一条船从铺设龙骨,安装桅杆,拼板捻缝,再到风干木料,怎么也需要一两年,毕竟传统工艺造船很慢,而这些三桅炮舰船体庞大,看图纸上的描述比摧破者号还大两圈。 所以海军可以在造船的时候慢慢选拔,先把造船的订单分给各个船厂,等造完船再慢慢考虑也不迟。 当然,各个官营的造船厂还忙于漕船修造,可能无法抽出足够的劳力来建造战舰,我要用行政命令催促各个造船厂优先建造战舰,再拨一笔专款专门用于这几条炮舰。 嗯?大猪蹄子居然免了今年的镇江府的漕粮? 他是傻子吗? 就免了镇江府一个?这让镇江府周围的几个州府怎么想? “镇江府今年免漕粮两万,南直隶各府,各免五千到两万石不等,所免漕粮,都转运至丹阳征南将军卢象升处。” 转运到镇江,其他各府当然要出点运费,但比起千里迢迢运到北京已经要省事太多了,这样一来各州府都能占到好处。不然一帮知府看到镇江府免了漕运的差事,自己还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把十几万石漕粮运进北京,不得撂挑子? 诚然,这样会徒增运费,不过没有办法,政治的艺术就在于和稀泥。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接受了文官制度,就要接受文官制度的一切,包括官僚主义和雨露均沾。 寻思着火候差不多了,我用火钳把红薯从灰烬中拨出来。 “你可算是烤好了,不要急,这就把你从飞灰里救出来。” 我拿起滚烫的红薯,烫的直吸凉气,身边的太监赶紧递过打湿的毛巾,让我裹住这烫手山芋。 把这字面意义上“炙手可热”的辽东巡抚拿起来,我拨开沾着泥灰的表皮,黄澄澄的薯肉散发着甘美的香气。 我不知道辽东的将门是怎么玩弄手腕的,或许是拿毕自肃分了每年辽饷的银子,或许是毕自肃确实对兵变负有一定责任,又或许那些总兵把总直接伪造了巡抚和建虏的通敌书信。 秘密潜伏在山海关的夷事局情报站倒是告诉我,毕自肃收过当地官绅商贾的孝敬,数量高达数万两,尽管监视帝国高级官员将领不是夷事局的责任,不过蓟辽是敏感的边境地区,而且这几乎是当地半公开的秘密了。 收取好处毕竟是难以独善其身的事情,所以我倒也没放在心上,只不过现在闹出兵变这种大事,如果毕自肃不肯背起这口大锅,估计底下的人就会沆瀣一气,拿毕自肃府上搜出的银子大做文章。 这是作风问题,几万两银子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这是学费,是教训,但往大了说,是要被剥皮的。 当然赛里斯是个文明的国家,剥皮可能不至于,但兵变的责任加上受贿,斩首是跑不了的,那还不如自尽留个全尸呢。 “让大主教宋献策,派两个教职人员,最好有西洋的传教士,去一趟辽东,给心慕天主教的毕自肃洗礼。” 天主教是不能自尽的,所以只要毕自肃皈依了天主教,他自然就没有了自尽的理由。 此外,派外国传教士去,还有照看毕自肃的意思。如果那些关宁将门乖乖的把毕自肃给我放回来,那一切还好商量,我只会处理几个典型,如果他们直接动手把毕自肃弄死了,那没什么可说的,我也只能和他们撕破脸,让袁崇焕在关宁好好地汰兵一番。 还得上上下下都彻查一边,比如说再追究一下魏忠贤的问题,当初只要给魏忠贤送礼的都砍了。鉴于当初只要是个官就肯定给魏忠贤送过礼,所以整个辽镇肯定要彻底被清洗一遍。 至于黄太吉趁机进攻,我倒是不怕的,他要是进攻关宁,我就催促东江镇趁机劫掠黄太吉后路,焚毁田地和粮仓,抢走牲畜存粮。 实在不行,我还能让宣大总督派出骑兵骚扰黄太吉侧翼,这三路部署是相互依存的,尽管这样的部署纯粹是辽东战场一溃千里导致的,而且东江和关宁互不统属,宣大也与宁远看不对眼,不过只要朝廷能居中统筹,依然能发挥出掎角之势的地利。 现在就看关宁的走向了,如果将门识趣,肯让我在之后砍掉一部分辽饷,那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户部尚书的弟弟被我救回来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毕自严肯定愿意替我狠狠追查每年的辽饷都去了哪里,一年五百多万啊!这么多钱都够招募光整个欧洲的雇佣兵,把奥斯曼人杀光两次了,居然养关宁的二十万人还不够吗? 我才砍了十八万两预算,才百分之四而已,就敢给我闹兵变,要是我不把这些畜生打服,这龙椅也坐不长久,虽说大猪蹄子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是我的红衣大炮还在赛里斯呢,在我制造出红衣大炮之前,赛里斯与罗马的利益是一致的。 很快,就有一个在北京的葡萄牙传教士站出来,愿意替那位希望受洗的大臣举行仪式,迫于形势,我也只能让这些葡萄牙人以拉丁礼给毕自肃洗礼。将来召开个通州宗教会议啥的,确定希腊礼为国教正统之后,再给毕自肃补一个吧。 至于毕自肃本人的意愿倒是不重要,我现在是在救他的命,他要是想活命,就给我假意改信天主教,日后再悔过就是了。 还要防一手,万一关宁的武将选择直接下手灭口怎么办? 再调几个锦衣卫过去,顺便把之前就要送过去轮换的三千营也开过去,先把李邦华遴选出的最精锐的一千人带上,日夜兼程赶到关宁,震慑住蠢蠢欲动的当地官员。 唉,每年撒在辽东那么多银子,结果兵不能战…… 难怪王祚远一直念叨,投资不过山海关。 我指示着正在草拟公文的司礼监内侍,把政令写在上好的纸张上:“另调拨三千营先锋一千人,护送西僧前往关宁,与毕自肃剃度出家……烫烫烫……” 他小心的抬起头:“皇上,这烫……也要写吗?” “你怎么这么笨呐,烫烫烫自然不能写。” “皇上,司礼监里识字的公公,大多都因为贪赃枉法,被您送去南海子和台湾了,奴婢是剩下的里头识字最多的了,还有几位公公要给内阁批红,来不了……” 我把番薯吹凉,含糊的说道:“朕知道了,你只管写就是,写完让杜公公和王伴伴看一眼,免得有纰漏。” “喏。” 治国还真是无趣,这样的琐碎事情也要皇帝管,还是得找点真正的业余活动才行。 大猪蹄子说,赛里斯有一种斗虫的游戏,不仅平民爱玩,连王公贵族,乃至皇帝都很喜欢,再过一两个月,就是那种叫促织的虫子大量出现的时候了,我也想入乡随俗,好好地玩一玩。 到了罗马,就和罗马人一样。 所以我向大猪蹄子打听了这种游戏的规则,规则倒是很简单,我捉一个虫,你捉一个虫,把虫关在球形的竹笼里或是悬在腰间,或是揣在口袋里。路上两位训练师相见,便拿出竹笼,放出豢养的两个虫捉对厮杀,谁的虫败了谁就输,失败者会被胜利者夺取钱财。 非常残酷的游戏呢。 话虽如此,那种黑白棋的基本规则更加简单,但实际上衍生出的棋谱技巧无穷无尽,所以我让思宗皇帝替我搜罗一下这种游戏的相关书籍,据说几百年前有一位帝国马哲司专门写过系统化的口袋虫豸攻略。 皇帝老爷替我写了个条子,让管文渊阁藏书的太监找一找那本书,好像叫什么织经的。 但文渊阁最近也有很多太监因为偷盗藏书被砍头流放,所以工作效率暂时下降了,一直到最近好像才找到那本书。 于是我在书架上翻了翻,确实多了一本古籍,看上去至少有两三百年了。 封皮上面写着三个字,罗织经。 嗯? 啊。 噢—— 天呐。 当口袋虫豸训练师,居然要掌握这么多阴谋和人性弱点吗? 可怕,恐怖如斯,我不要当训练师了。 89.能用宝钞支付吗? 建造大型战舰,最主要的物料是木材,但赛里斯在北方因为常年的农垦,交通便利的地方见不到几棵树,有树的地方都交通不便。 为了修筑宫殿,帝国工程部门花费了相当于两百万杜卡特的运输费用从四川等地采购粗大的木材,这样的木材如果用于建造战舰,倒是绰绰有余。 但宫殿已经修完了,显然我不可能拆了好不容易修好的皇宫去造船。 我调研过各个船厂的报告,几座官营造船厂自古以来,所需的材料都是摊派给各个省份的山民,但随着农田的开垦和山林的消耗,木材的供应变得越来越困难,所以工部才把实物税改为货币税,让各地的竹木抽分厂局征收银两,再从市场上购买木材。 让山民交木料,山民直接交粮食和银两抵税,再拿这些通货去其他地方购买木料,所以现在设竹木抽分场根本就是脱裤子放屁。 这种税收实际上已经像马银一样变味了,不管是在运河沿岸上抽取木料税收的工部关,还是竹木抽分厂局,行使的实际上都是户部的职责。 姑且不论这种混乱的税制和财政架构对赛里斯经济危害有多大,工部拥有自己的小金库之后资金调度会有多麻烦,只是征收金银作为税收的话,根本不能满足造船厂的木料需求。 因为赛里斯实行特殊的户籍制度,工匠是一种法律规定代代相传的身份,而各个造船厂都下辖一批固定的工匠,这些工匠为官营造船厂工作是一种代替税收的劳役,每年服役一个季度。 也就是说,造船厂的人工费用很低廉,虽然这样做必然导致效率低下,但帝国的许多船厂都位于南方,南方气候温暖,树木和粮食的生长都比寒冷的北方要快,可以提供足够的人力与物料。我待在北京,没有办法精细地让南方各个船厂雇佣民间工匠,如果没有信得过的官员管理船厂,直接撒钱等于把银子丢海里。 至于信得过的官员…… 华夏大牧首区牧首宋献策要筹建北京教区。 内阁大学士王祚远要帮我处理帝国政务。 新军将领刘之纶要训练新军,并协助李邦华整顿京营。 赛里斯的官员需要三样素质,能力,品性和忠诚,但大多数合格的官员只有其中一项,拥有两项的人少之又少,三项全有的圣人我至今一个都没见到过。 要是真有这样的能人,我又怎么舍得把他下放去管理船厂呢? 所以清江造船厂,临清造船厂这些传统的船厂只是领到了我的行政命令,以及一笔只能用于购买船材的专项用款。胡乱改革一座千里之外的船厂只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既然旧有的造船厂已经勉强运行了两百年,那么再多运行两年我也忍了,只要能把我的大舰队造出来,多花点钱,多等些时间也能接受。 要是生在北京却无视各处船厂的现实条件,盲目改革船厂的生产技术和管理方法,结果还不如先前,那算怎么回事?岂不是花钱买罪受? 五万两的造船经费拨给工部之后,我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慈母看着孩子出行远门,前途凶吉未卜。 当然,千里迢迢从北京运输五万两到南方,鬼晓得会在路上被贪掉多少,所以这笔钱是从南京户部账上预支的,到时候从今年送进内帑的金花银中扣除。 我把玩着书桌上的银锭与金条,银锭冰凉滑腻的触感和雪白的纹路令我全身舒泰,而黄金赤红的光华胜过世间一切美景,只是看着就能忘记所有的忧愁。 如果赛里斯人用黄金交易就好了,黄金的运输要方便得多,但赛里斯帝国的黄金产量相较于人口和市场很低,难以肩负起通货的职责,只能有白银才能勉强承担赛里斯的经济运转。 我点名批评一下赛里斯的币制,因为赛里斯物产丰饶,白银的币值相较于常见的百货依然过高,以至于民间要么用铜币,要么用布匹和谷物之类的实物来交易。因为整块的银两在日常生活中难以使用,要使用白银时常常要剪成细小的碎银来零用,每个店铺都要配备天平和剪刀。 白银剪碎了重融,重融了剪碎,不仅会产生火耗,也给商业发展造成很大的阻碍,我就吃你碗馄饨,还要像炼金术一样量半天天平? 所以很多店铺都让常客改用记账制,一月或一年一核销,但即使这样也没有解决问题,白银的流淌依然滞涩。 财富唯有流淌起来才是财富,在口袋和地窖里淤积起来的金银只是冰冷的石头,连那些南方的商人都把钱称为水,深知活水不腐的道理。 很多官员对于财富与贸易的认识还不及那些商人,不过也有不少官员是商人世家出身,倒也不是不懂这些。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内官,他正兢兢业业的给我整理着藏书,因为找错了书,他不得不在两样处罚中做出选择,要么挨板子,要么交出两千钱抵罪。 显然,他交不出那么多钱,身上只有两吊钱,所以我借了他一千八百钱,让他打了内帑的欠条,九出十三归。 我把那两吊用麻绳串起的钱摆在金银边,赛里斯的铜币不同于欧洲,圆形的钱币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孔,便于穿绳携带,很是便利。 这些钱显然是这个小内官慢慢积累的,里面既有这几年铸造的新钱,也有满是铜绿的旧钱,钱的薄厚和直径也不一,有几枚钱的铸造工艺很差,重量很轻,摸上去就一股粗劣感。 我怀疑这几枚钱里一点铜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多少铁,完全是用铅在充数,可能稍稍一摔就会破碎。 这样的钱会被普通的商家拒收,可能要两枚才能抵充一枚,对于市场来说这种粗劣的货币是剧毒,会导致经济退化回以物易物的原始阶段。 显然,赛里斯的官府不可能铸造这么粗劣的货币,铸币是很严肃的事情,虽说赛里斯人并不把圣人、纹章或统治者的面貌刻在钱币上,但他们会刻上皇帝的年号,用于彰显皇家的威严。 显然皇帝的尊严不会允许官员用铅来彰显,所以官方铸币都是用十足的铜来铸造的。相较于价值更高的白银,这些铜币才应该作为零散交易的主流,但等到市面上都是劣质铜币之后,商贾和平民自然只能选择难以伪造的白银来交易。 换言之,要解决白银的零碎交易问题,只能用大量发行铜币解决。 这些劣币都是私铸的,一些不法分子会购入铜料,通过掺入贱金属的方式,获取利差,而掺的贱金属越多,他们赚得就越多,如果不把市面上的劣币和私铸者都干趴下,我铸造再多铜币也是徒劳的。 不法分子会把好钱都收集起来,融化之后掺入贱金属,然后铸成更多的劣钱,我铸得越多亏得就越多。 除非赛里斯的铜多到价格与铁、铅一个价,否则靠增发铜币是没法解决问题的。 虽说《光明法典》规定,私铸钱币是要砍头的……赛里斯法律还规定贪污要剥皮呢,有什么用。 以前赛里斯人还用纸币作为货币,甚至在蒙古人统治这片土地之前,基于纸张建立的货币就已经平稳的运行在这个国度上了。我看了史料记载,又听了几位户部、工部官员对纸钞的理解,明白了这套制度在如今难以运行的问题。 按照道理,一张一两银子的纸钞,要对应各地藩库中真实存在的一两白银,当有平民拿着宝钞来兑换的时候,要把一两银子换给他。 这样官府负责保管白银,而轻便的纸钞作为白银的凭证 但很快官府就会发现,实际上不会有那么多人同时兑换,所以各个库房不需要准备那么多白银来承兑,发出去一万两纸钞,可能在库房中只要存五千两白银就够了。 多出来的五千两,就能用在其他地方,或者用一万两白银发出两万两的纸钞,增发的货币,却能实实在在的拿到市场上消费使用。 而增发了一万两,就会想增发两万两,经手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只要让雕版多印刷几次,多敲几个章,就能凭空变出财富来。 即使帝国政府把印刷纸钞的权力收拢,并且用高明的防伪手段防止私人印刷纸币,统治者和执政者只要稍稍心生贪婪,就会开始超发。 于是市场上的纸钞越来越多,会来兑换白银的人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要求兑付的白银数量超过承兑的额度,官府要么拆借,要么只能拒绝承兑。 原本一两银子的纸钞之所以值那么多钱,是因为它能切实的换到一两银子,而现在却有被拒兑的风险,无法兑换的纸钞,自然会开始贬值。 即便官府补足银两,信誉一旦遭到打击,就很难再修复了,而显然皇帝与帝国官员也不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商业信用去花费真金白银,而是任由纸钞贬值。 所以这套制度很明显会崩溃,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在很久以前,纸钞是可以用于支付税收的,但到了现在这个王朝,官府做得更过分,采购物资、发放工资用纸钞支付,收取税收却只接受实物和白银,既然连统治者都拒绝相信这些纸是财富,这些纸钞自然很快就变成了废纸。 倒不是我突然对赛里斯的币制感兴趣,而是内帑的白银又见底了,如果能用铜币支付,我就不用费尽心思从各种地方搜刮银子,很多官员贵族也能留在直隶继续欺男霸女,不用被我抄家之后发配台湾。 假如更进一步,我能用赛里斯宝钞支付工资,到明年这时候我就能建起一支百万人的军队,犁庭扫穴,让鞑靼人见鬼去。 可惜,现实很残酷,工部宝源局给我算了笔账,以现在市面上的铜价和工价铸造铜币,居然是亏本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用一万枚铜币采购铜料,雇佣工人开炉造钱,可能造出来的钱还不够一万两,虽说每年宝源局还要造钱,但这是为了让市面上出现“崇祯通宝”这种钱币,是为了“皇家威仪”,而不是为了赚取差价。 至于铜为什么这么贵,算起来还是战争的原因。战争迫使赛里斯军队大量铸造火炮,而铁炮铸造需要高超的工艺,铜炮就相对简单了,所以各地军队都在争相铸造铜炮,让赛里斯的铜价贵了好几倍,如果铸炮热潮继续进行下去,说不定会有人融化铜钱来铸炮。 是谁啊!是谁天天让军队铸炮啊! 不管了,捉蛐蛐去喽,听说北京城最高规格的斗蛐蛐比赛,赢钱之后能拿上百两的白银,要是能捉到只八败、三段锦,击败北京城所有的口袋虫豸训练师,我赚的银子能铺满这张书桌! 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滚一边去,我要玩蛐蛐儿。 90.采买促织 我在君堡很穷,我在北京也很穷。 我在君堡铸炮,我在北京也铸炮。 我在君堡得罪了元老院很多官员,我在北京也得罪了朝廷很多官员。 我在君堡有奥斯曼环伺,我在北京也有建虏环伺。 两倍的工作,两倍的压力,我却没有两倍的工资,难道还有天理吗? 我不管啦,我要休息,我要娱乐,先发动宫里的太监去紫禁城捉蛐蛐,再让十三省进贡上好的蛐蛐供宫中玩乐,然后大家一起醉生梦死,被叛军、外敌宰了吧! 摇了摇头,我继续把脑袋凑近到密密麻麻的蛐蛐笼边,挑选着中意的口袋虫豸。 赛里斯帝国的京师商业繁华,只要是能叫出名字的货物,都能在京师的各处集市买到,虽说蛐蛐是玩物,可是当上到王公士大夫,下到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在玩的时候,自然会形成一个繁荣的市场。 正阳门外的果子市我时常来,这儿的沙果、石榴很便宜,但我最爱吃冰镇樱桃,上林苑进贡的樱桃固然鲜美,却不够我吃的,而且根据我的调查,实际上上林苑的樱桃就是果子市采买之后送进宫,外面五分银子一斤的樱桃,报到宫里至少三两银子一小碟。 所以现在我想吃水果了,就发光学电报让外城的锦衣卫买了直接送进皇宫,给两个草鞋钱就成,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上林苑大概是消息不灵通,不知道那个吃了十几斤萝卜撑死的贪心太监,前几日居然敢报一斤杏仁五两银子。 我在果子市拿五两银子买了整整一石杏仁,让上林苑林衡署的署丞自己选,究竟是吃掉这一百多斤杏仁呢,还是去台湾享清福。 然后我赔了二十两烧埋银,唉,以后不给你们选了。 果子市不仅有瓜果卖,还有几个摆摊卖口袋虫豸器具的,比如饲养促织的笼球,泥盆,温养促织的各类草药,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只只被关在笼球中的促织。 这些口袋虫豸都是专人于城外捉的,眼下虽然暑气未消,还没到促织大量出现的时候,却已经有早市的促织上市卖了,北京城也有些顽主喜欢一开秋就慢慢调养口袋虫豸,以便养出一只斗志激昂,牙口锋利的常胜大将军。 京师的市场人声鼎沸,这样的景象在君堡是难的一见的,即使是夏日大集的日子,郊外的农民汇集到君堡,也不及京师十分之一的热闹,倒是奥斯曼安卡拉的大巴扎,或有这般繁华。 空气中弥漫着果香和马粪的气息,驼队的铜铃随着商贩的唱卖声玲玲作响,农夫,工匠,休假的士兵,为主家跑腿的家仆,汇成了一道吵嚷的河流,在远东的街巷间不断分岔,又不断合流。 有的人愁眉不展,面有菜色,也有的脸带笑意,神采飞扬,一个农民蹬着粘泥的草鞋,身上的麻布衣上满是补丁,却提着荷叶包好的两斤京白梨,还牵着个白胖的小姑娘,用乡音说说笑笑的从我身侧走过。 另一个穿着绫罗绸缎,被好些家丁簇拥的少年,却是印堂发黑,咳嗽不止,不时用家仆递上的刺绣手绢擦着鼻水,脚步虚浮,怕是没有多少时日。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就我所见,乡野村夫倒比钟鸣鼎食之家还快活。 “万岁,咱还是快挑了蛐蛐儿回宫吧。”王世德凑近到我耳边,哀求道,“近来京城不太平,入夜之后几个坊巷有强人飞贼,要是被朝堂上那些大员发现万岁又出宫散心了,下官定要受罚。” 我瞪了他一眼,你是皇帝还我是皇帝,那些官员有资格处罚禁卫军? “朕想再看看,再好好看看这京师。” 这样的景致,在君堡是见不到的,可能我再怎么努力,都不太可能见到。 王世德不解地问道:“万岁,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市井摊铺。” 我苦笑一声,为何留恋北京街头的繁华,不足为外人道,倒是看着天边的黑压压乌云,只觉得这样宏伟的都城,面对天地的大势,也是这般渺小。 “世德,天朝原本的首府可是京师?” “万岁,京师是元时元大都,宋时有汴梁、临安,唐时有长安洛阳。” “那你说说,唐宋元三朝改朝换代时,那些大城可还能保住当日的繁华?城中小民能否还能在兵荒马乱中求得一处立锥之地,以求安身立命?” “这……” 我拈起两个蝈蝈笼,掏出一吊钱抛给商贩,那商贩见到都是好钱,顿时喜笑颜开。 把蝈蝈笼塞进王世德怀里,我叹气道:“朕日夜理政不辍,和大臣斗,和内官斗,和外戚斗,和将门斗,还要殚精竭虑挤出军费来防备建虏,不就是为了保住京师八十万百姓的立锥之地么?朕要好好看看,费尽心血保下来的江山社稷,究竟是什么模样。” 至少北京还没有被攻陷过,至少赛里斯帝国还有希望挽回局面。 而君堡,不论我怎么努力,都只是垂死挣扎,锅里的鱼不管游得多快,都逃不过被煮熟分食的命运。 王世德擎着腰刀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抱手礼:“万岁,下官,下官晓得了……” 你晓得什么了你晓得,你见过十万奥斯曼大军把狄奥多西之墙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有多可怕么。 我又掏出两角碎银,买了几个上好的京白梨:“赏你的,知道你一月俸禄就几石米,又刚承袭父亲的职位,治丧、人情往来花了不少钱,家里又没积蓄,顿顿都吃白粥,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好的,可不能苦着自己呀。” 王世德虽说世袭指挥佥事,可这人有个毛病,发下来的银钱全分给下属和父亲的老战友,还自掏腰包专门打制刀械配备给所部的锦衣卫官兵,自己倒喜欢苦哈哈的过日子。 妈的,四品的武官,天天就着咸菜啃馒头喝稀粥,你当你效仿澡盆舰队提督,我就会对你高看一眼么?我这个顶头上司不要面子的吗?此人狼子野心,为了让我给他涨薪竟然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爷,今儿您来啦。” 小贩满脸讨好的笑容,仿佛我是他亲爹,但我并没有见过这人,估计他这句“爷”也是说给我腰间的钱袋听的。 赚钱么,生意,不寒碜,我也给杜卡特磕过头。 “爷,您瞅瞅,这新抓的雌虫,拿来贴铃再合适不过了。这雄虫贴铃之后,就好比壮汉入过洞房,雄风高涨,斗起来更加悍不畏死。” 王世德接过蛐蛐笼,瞧着雌虫的体色:“你这雌虫倒是挺大,不过鄙人不懂斗虫……” 我笑了笑,一个成功的商人自然要善于把你不需要的东西卖给你。 把雌虫接过来,抛了抛,虫豸在球笼中翻了个跟头,可怜巴巴的划动着节肢:“眼下秋天都没到,小爷不过刚开始挑虫,要养上一两月才能拿出去相斗,小爷手上只有个重青一线,这虫火气大,反而不能贴铃。” 他讨好似的从摊铺的羊毛毡低下掏出一个形制略有不同的笼子:“爷,咱替爷留了个‘墨牙黄’,爷只要再挑两个雌虫与之贴铃,定然能大杀四方。这可是小的专门托漕船从苏州带来的,已经调养数日,只要二十金,和爷交个朋友。” 虽然我知道为了支付漕船运输的雇佣费用,朝廷允许漕船夹带货物,只要不超过两成,但这条被吹得神乎其神,简直是赛里斯帝国命脉的大运河…… 居然被用来运这种东西? 深呼吸,深呼吸,我只是个纨绔,出门游乐的恶少,你是哪家的蛐蛐,给爷笑一个。 王世德听得呼吸急促,看我微微摇头,便掏出钱袋,拿出两锭白银,一锭十五两的,这是他上月的俸禄,锦衣卫的俸禄都是折银发放的,正四品差不多就只有这么多。 还有一锭是我早上给的赏钱,毕竟我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在宫外遇到个歹人,还得让王世德救我命,所以就将把玩了好几日的那块银锞子赏给了他。 王世德毕竟也算是信邸旧人,年纪比我和大猪蹄子还小一岁,虽说厂卫不得干政,不过私底下谁管这些? 只要日夜毒害……不对,是教化,只要每天都用帝王心术慢慢教化,很快就能为我所用。 王世德替我收起墨牙黄和两只雌虫,我们又沿着小巷走了一段,到了琉璃厂,这儿时常有些稀罕物件从宫里流出来,虽说上个月有个偷盗御宝的太监被我命令在菜市口杖毙之后,琉璃厂一带的商贩收敛了许多,但这种事情是禁不住的。 看了看左右并无闲人,王世德不解的问道:“万岁,您是打算把这些蛐蛐都带回宫里?” “怎么?不妥么?” “瓜果吃食,古玩书画倒还好说,蛐蛐会叫,怕是刚一回宫,就会被多嘴的小太监传出去,那些大臣又要骂您怠政了。” 呵呵。 “王世德啊,你毕竟还是太年轻。”我拍了拍他的肩,决定好好教育他一番,“朕御极已有大半年,从辽东将门、南北直隶士绅,到六部官员,京营勋贵,都得罪了个遍。朕要是再一天批四个时辰奏疏,开四个时辰朝会,勤勉如此,怕是衮衮诸公晚上要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喽。” 王世德隐隐猜到了我的意图:“所以,万岁您的意思是?” 我给大猪蹄子贴了两片金箔:“当今圣上克勤克俭,我朝中兴有望。” “呃,是,是……” “但总有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反正太平盛世也是捞银子,山河日下也是捞银子,圣上励精图治,反而碍着他们发财。圣上要征辽饷,他们就摊派给贫农,圣上要整顿京营,他们就裁汰能战兵丁,圣上要一体纳粮,他们就买通税吏瞒报田产,把上田说成是下田。” “朕要是再勤政一点,那些硕鼠怕不只是要烧海上的漕船了,而是要烧乾清宫!” 王世德听得面色煞白,虽说禁卫军是皇帝近侍,可这样赤裸裸的政治斗争直接糊他脸上,这个十七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要朕的银子,朕还想要他们的脑袋呢。那帮复社,给朕廷推的官员都是浙党的门生、祖侄,不问有无才干,只问是否是复社身份。政见上朕略不有从,复社就上谏,再不从,就跪在宫门外死谏,巴不得朕廷杖打死他们,好青史留名。” 其实情况没有这么严重,但我必须装作是一个孤立无援,被佞臣把持朝政的皇帝,激发出这个年轻人的忠君爱国之心,赋予他使命感,令他相信自己肩负着清君侧的重责。 “所以,朕心系促织,总比心系朝政来得好,毕竟促织不会害朕,而朝政……” 我仰天长叹,后半句话让王世德自己去琢磨。 “呦,爷您来啦,这回是要挑些什么家什?您要斗蛐蛐?小店刚拿到一个‘万礼张’的澄泥罐,是‘秋虫大吉’的款识,您摸摸,这可是建皇宫的金砖抠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放屁,这手感和乾清宫的地板完全不一样,根本是假的。 “你这罐子手感不对啊,都是老主顾了,这样你就没意思了。” “爷您在看看这,邹家的罐……” 回宫的路上,王世德眼圈红了。 “万岁……” “想替朕分忧啊。” 他单膝跪地,以示自己的武官身份,抱拳道:“下官愿分担陛下重责之万一,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你与锦衣卫中熟识的同僚都走动一番,那些家中有次子,不得荫蒙,年纪尚幼的,以及父亲战死的孤儿,你都替朕秘密聚集起来。朕在时庸坊设了一间书院,唤作忠嗣书院,你把幼童都带去,以此为根基,练一支忠君的精兵出来。” 王世德的眼中水珠打着转:“下官离开陛下,岂不是置陛下与险地?” “无妨,朕自会从锦衣卫抽掉近卫。” 和你说话这当会儿,就有两个东厂番子,五个忍者,七个夜不收在周围保护我,一年花在厂卫和夷事局上的钱那么多,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91.三眼神铳 我醒过来的时候,好闻的紫堇香味在大皇宫破败的卧室里弥漫。 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的叫着,我抱起玛纳,走道窗边,看着枝头上的两只野鸽相互依偎。 就在玛纳看着鸽子发出呼噜声时,突然传来一声霹雳,一道火光在院中炸响,那两只鸽子在巨大的声响之后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枝头飘落的灰羽。 我赶紧跑进院子,却看到卢卡斯攥着一杆火门枪,枪口腾起袅袅硝烟,正在和几个希腊士兵谈笑。 一见到我,卢卡斯就叫唤道:“巴塞丽莎,这玩意可比绞盘弩好使多了。” 他手里拿的就是我练手时做的火铳,只不过枪管很短,射程并不远,只能在近距离使用。这样的火枪在意大利地区也有,但我改进了火药工艺之后,不需要再把口径做得过大,比起欧洲的火门枪更加紧凑。 士兵捡起地上的鸽子,向我炫耀着澡盆提督的精准射击,那只鸽子被铅弹命中躯干,几乎断成两截,血从伤口处滴滴答答的流下,淌满一手。 太残忍了,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让厨房烤嫩一点,记得多放罗勒。 制造红衣大炮实在是太难了,君堡的工匠都缺乏铸造大型金属构件的经验,仅有的火器也都是从意大利购买的,所以我要用简便的火器来锻炼技术团队。 大型火炮的制造,一般有两种方法,要么像大钟一样一体浇铸,要么像西欧制造射石炮那般,仿照箍桶的工艺,用铁箍把一根根铁条箍成管型。 浇铸的火炮难以把控火候,内部可能会有大量的气泡,很容易就会炸膛,而用铁条箍成的火炮甚至能从接缝处看到爆炸的火光,同样很容易炸膛。 所以领军者总要挑选最勇敢的士兵来操作火炮,这种武器可比弩炮危险多了。只要出两倍工资征募志愿者,总会有人愿意来点炮的。 我放弃了红衣大炮之后,绝望的发现——君堡的冶炼工艺和金属加工能力太差了,连无敌大将军和虎蹲炮都造不出来。卢卡斯对我冷嘲热讽,扬言还不如继续用弩炮,但是弩炮用的是人力拉动扭簧,筋道有限,而射石炮却是火药驱动石弹,对城墙的破坏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我把卢卡斯训斥一通,火药和铅弹是昂贵的战略物资,怎么可以浪费在打鸟上? 这些短身管的火铳很好铸造,只是比前臂稍长一些,火铳安装在长木杆上夹在腋下发射,相较于安装在木床上的手炮,这样的火门枪射击之后还能当做钝器来砸人。因为是浇铸成型的,看上去比三眼铳还要粗糙,要靠厚重的管壁来防止炸膛,所以在大猪蹄子给我表演了“火门枪的正确使用方式”之后,我已经把军队中的一半钝器都换成了火门枪。 但火门枪的准头很差,即使是卢卡斯也要靠运气才能命中枝头的鸽子,这种武器要一手夹持木杆,一手点火,也不能像鸟铳一样瞄准,而且在一百步之外弹丸就会失去杀伤力,在训练时只能命中二十步以内的标靶。 如果提高加工精度和铸造工艺,或许能让命中率提升一些,可我又不是职业铁匠,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至少,以前的火门枪都要从意大利和欧洲进口,而如今已经可以在君堡自行制作,为帝国节省了很大一笔外汇开支——进口军火要动用宝贵的杜卡特,而购买铁料和雇佣劳工可以拿铜币与实物支付。 我在新修建的武器作坊里坐下,左侧巨大的风炉不断腾起浓烟,几个新雇佣的铁匠正在融化各处搜罗来的金属部件,重铸成铜锭和铁锭。 卢卡斯摸着头上的包,老老实实的坐在我对面,那杆火门枪躺在工作台上,表面闪烁着乌黑的光泽。 “我心中有着无数拯救帝国的高端武器图纸。”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我装作没看见继续吹嘘,“你看,至少我们已经实现了火门枪国产化,帝国无法自产火器,完全依赖意大利城邦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卢卡斯满脸假笑:“您说的是,但您建风炉的钱都够买二十杆意大利火门枪了。” 我摩挲着木杆,告诉卢卡斯:“火门枪只是个开始,你懂什么,今天要试制更加可怕,更加凶残的武器。” 卢卡斯正襟危坐,面色凝重:“莫非,是要做您吹的神乎其神的斑鸠铳?” 鸟铳和斑鸠铳固然强大,但受限于国家现有的条件,我们还造不出这么好的武器。 所以我把目光移到身边的铁砧上,把话题转移开:“那个,我们的铁管焊接技术和钻膛技术还没有办法处理两肘长的枪管,所以暂时还没发生产斑鸠铳。” 澡盆舰队提督嘁了一声,拍拍屁股离开了工坊:“我还要去视察巴塞丽莎的造船厂,就不陪您聊天了。” 我把脑袋探出门外,确认卢卡斯这二愣子走远了,才招呼那几个铁匠进来。 当首的工匠看到我嘴角的坏笑,就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总工程师阁下,今天咱造什么?” “你们都是赫尔墨斯修会最精锐的一批工程师,在追求真理的路程上付出了无数汗水和精力,今天,我将把毕生所学,铸炮的精要都传授给你们,好让你们抵达根源。” 工匠抱怨道:“上礼拜仿制火门枪的时候您就是这么说的,结果造出的火门枪比意大利人的还难用。” 你怎么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我承认帝国的武器制造水平离西方先进国家还有五到十年的距离,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追平乃至超越他们吗? 我毫不在意的一挥手,心中豪情万丈:“第二批火门枪的质量不是已经和威尼斯造的不分上下了吗?今天要你们来,是要在火门枪的基础上进一步作出改进,结合本国的战略形势和实际需要,制造一款符合罗马帝国军队需要的新型火器。” 匠人们同时喊道:“新型火器?” “对,我已经把那样武器的图纸绘制好了,源于一本神秘的东方文献,今天就开模制造,大家辛苦一下,这两天都在工坊打地铺吧。”我对这些工匠下达了不近人情的命令,随后又把矛头对准了一个匈牙利人,“特别是你啊乌尔班,学艺学了这么久连金属的温度都看不懂,第一批货冷却过快就是你的责任,你这个月工资没了。” 这个年轻人也是赫尔墨斯修会的成员,但他只有对真理的一腔热情,不论是占星术还是炼金术都一窍不通,连金属加工的技艺也很稀松平常,勉强够打造农具,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加入到赫尔墨斯修会。 虽然我很穷,没钱支付这几个工匠高额工资,可是我会画饼啊!我向他们鼓吹了一通君堡繁盛之后,万城之女王对工匠的需求,他们被美好的未来蛊惑,自愿拿着微薄的薪水为我工作。 此外,我还会翻译古代文献中的制铁和加工技巧,传授给他们,有几个热爱金钱胜过真理的早就忍不住离开了,剩下的都是沉迷打铁不能自拔的真正工匠。 随着君堡形式的好转,我也大幅提高了这些人的工资,帝国再穷,几个铁匠还是养得起的,连带着乌尔班的收入也水涨船高,也不再抱怨什么血汗工厂,安安心心的为我制造着武器。 我把图纸铺开,一杆与火门枪颇为相似的武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最年长的工匠头领抱怨道:“这不还是火门枪吗?” 另一个眼尖的工匠惊叫:“不,你仔细看,这杆枪不是普通的火门枪!有三个一体成型的枪管!” “三——眼——神——童——!” 你识字吗,这写的明明是三眼神铳。 年轻的乌尔班发表着无知的见解:“但这样有什么意义吗?火门枪的命中率本来就很差,最大的意义是靠雷霆般的声响惊吓敌军,特别是他们的战马。” 蠢材!大明的三眼神铳天下无敌啊! 92.神器铸成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那样亲切,风炉的呼声和铁锤砸在铁砧上的脆响,听得我心花怒放。 贫苦的村落只能用木制和骨制工具来耕地,或是高价购买商人带来的铁器,能供养一个铁匠的,就只有富裕的大城镇。 即使是小城镇,许多铁匠往往也只能采购已经铸造好的铁料,手工打造一些简易的器具,复杂的金属部件只能求助于周围的大城市。 君堡,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保住了“大城市”这个称谓,眼下超过五十个铁匠和学徒正在这座新建的工坊中忙碌,从融化铁器,重铸成金属锭,再到浇铸枪管,并对毛坯做出最后的精加工,他们忙得井井有条。 但这种新的武器,还是让这些工匠大挠其头,纷纷扬扬的头皮屑飘了一地,三眼铳精髓在于不增加太多的重量和成本的同时,将火力密度提升三倍。尽管在赛里斯帝国这就是种落后武器的代表,除了便宜好造一无是处,但在东欧却是不折不扣的高端武器。 赛里斯的劣茶运到君堡,价格甚至能翻几百倍呢,那个可怕的国度怎么能用欧洲的标准来衡量? 反正三眼铳在近距离对付板甲都够了,赛里斯帝国的战争规模动辄五万十万人,在我周围除了穆拉德能动员这个数量的军队之外,很少有谁能集结那么多人。 倒不是欧洲的王公聚不起这么多人,而是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需要支付数额恐怖的工资,并提供难以想象的食物供给,所以欧洲的军队都是分成小股,沿着交通要道行军,向沿途的村社要求补给,这样一来能投入到战场的军队规模也变得很有限。 比赛里斯帝国的战争规模小一个数量级之后,战争的面貌也与之不同,相较于远东地区动辄绵延两三里的阵列,我们的军队阵线要小得多,故而赛里斯帝国更加注重投射火力,依靠发射大量的弓箭来发扬己方的人力优势。 因为更注重投射能力,赛里斯帝国在推广了火器之后,也更注重射程与发射速度,像三眼铳这种只能在十步之外听个响的武器,难以承担阵前先打一轮削弱敌人的职责,故而在新军中早已被鸟铳代替,只有鸟铳才能承担命中百步外方阵的使命。 可是欧洲不然,欧洲的火器还很罕见,弓箭在很多时候都是辅助武器,决定胜负依然要靠步兵和骑兵,以果断的冲锋击溃对方的阵型,那三眼铳就很适合用于接敌前来一轮齐射,用巨响和密集的铅弹摧毁敌方的意志。 不同于装填缓慢的现有火门枪,这些三眼铳既可以同时点火,也能把引线拆开,分三次激发,极大地增加了火力的持续性,弓弩手和火铳手最害怕的就是敌人硬顶着一轮齐射冲上来,趁着自己还在装填时近身。普通的军队顶着火器齐射冲一次两次还有可能,冲三次的那是耶尼切里吧? 没关系,除了三眼铳之外,我还知道五眼铳和七眼铳的造法,打起来噼啪连响,肯定能给苏丹陛下做一场盛大的白喜事,热热闹闹的送他去见胡大。 甚至我还见到过一种十眼铳,因为过于沉重难以手持,只能架在战车或城垛上,一旦点火,十铳齐发,那叫一个人马皆碎。 一个铁匠捧着浇铸口都没切干净的火铳,走到我面前,向我展示着他的工作成果:“巴塞丽莎,第一批三眼铳已经浇铸完了,但这三眼铳真的不需要铁箍吗?这样会不会炸膛?” 铁箍? 哦,他说的应该是一体铸造的火门枪上使用的环状凸起。用铁条箍成的射石炮需要靠铁箍来约束炮身,不至于因为火药爆炸而炸膛散架,铁匠们铸造火门枪和小型火炮时,也以讹传讹,在模具上特意留下一截截铁箍。 可是根据我在赛里斯的研究,如果是分段加工的火炮,铁箍确实能加固焊接处的作用,但对于铸造成型的火器却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只是白白增加重量和物料成本。那些最近几年制造的威远炮就去掉了铁箍,在减轻重量的同时,也让火炮便于瞄准,也没见炸膛的概率比其他火炮高。 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如果要靠铁箍来防止炸膛,那也只能让加厚的区域不被炸开,铁箍周围的薄弱区依然会被爆风击穿,只是让火炮炸膛爆裂后飞得更好看些罢了。 “不要紧,哪有那么容易炸膛,等会儿点放试验一下,看看内膛有没有瑕疵,加多少火药合适。反正这三眼铳是给罗斯人用的,铳比人还贵,我可得制定个规章,打的时候一人跟在另一人后面,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捡起三眼铳继续作战。” 工匠面露难色:“陛下,这样恐怕不合适吧,只有法国人会这样驱使自家的农奴,罗斯王公至少在军备上还是肯下本钱的。” 开个玩笑轻松一下嘛,哦,不好意思,我记得你好像也是斯拉夫人。 第一批二十几把三眼铳就被下放到了瓦良格卫队中,那些灰牲口们好奇的把玩着这种新式武器,不过三眼铳本质上就是三把火门枪合并,会用火门枪的也自然会用三眼铳,倒也不需要额外训练。 唯一需要演练的就是全弹齐射和连环射击,在这两种火力模式之间自由切换,让敌人无法捉摸是爆发射击还是持续射击,这才是三眼铳的精髓所在。 已经伤愈归队的伊万摩挲铳管的手微微颤抖:“十步之内能洞铁甲,施放时能聚能散,射完还能抡起砸人,这样的武器简直是地狱军团才会装备的绝世神兵啊。” 那你要看见工部新造的一万三千五百斤定海神针列车炮,大概要跪下朝它磕头吧。 我的心中宛如古井无波:“其实也没什么,这种武器限制还是很大的,射程和命中率都很差,三个铳管射出的铅弹准头也不一样,需要军队多加演练,并结合长矛,剑盾和弓弩一同进退,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伊万抛了抛还尚未冷透的三眼铳:“那么巴塞丽莎知道这种武器需要采用什么样的战术吗?” 你算是问对人了,这还不简单,三眼铳的用法当然是和火门枪差不多,首先…… 等等,火门枪的战术是什么来着? 三眼铳是一种在赛里斯帝国相当落后的武器,能使用三眼铳的也都是些鱼腩军队,哪懂什么战术,我哪知道这种老式火器要怎么编入战阵? 毕竟火药是赛里斯人发明的,我们实在是及不上,故而我只能摊开手掌:“我也不知道,你们自行摸索试试?” 他把三眼铳的尾銎套接在精心切削过的木杆顶端,拄着这杆新式武器:“巴塞丽莎,如果我们在演习中摸索,会消耗大量的火药,火枪也会因为长期使用而老化。如果我们要在实战中寻找,会牺牲很多士兵的生命。” “我想想办法,你先让人熟悉一下三眼铳,每人试射两次,至少要做到人人都会用。” 我最怕这种质问了,居然要我在金钱和人命中选一个,这种问题还需要想吗,当然是要钱了! 当我散步到金角湾的时候,两条加莱桨帆船正在驶入港口,船上悬挂着八角十字旗,居然是医院骑士团的战舰。 骑士团拥有强大的肉搏作战能力,所以拥有的战舰也是体型巨大,便于发扬接舷战优势的巨型三排桨帆船,这样两条庞然大物驶入港口,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围观。 没等战舰挺稳,一道身影已经从船头跃下,就地一滚消去坠势,小跑着扑进我怀里,不是安娜还能是谁? “皇姐!想死我啦!” 不要把鼻涕口水全沾我身上啊!这可是新做的紫袍! 但我还是一把抱住了她,我可就这一个妹妹。 “让我看看,在罗德岛待了这么久瘦了没……嗯?” 我揉着她的脑袋,捏了捏她的脸,正想和往常一样牵着安娜的手时…… “安娜,你的,你的手呢?” “姐。”安娜垂下脑袋,右侧空荡荡的袖管垂落下来,“我以后,以后一定好好学历史和拉丁语。” 我恨不得杀了我,再杀了那个昏君,我的妹妹,我最宠爱的安娜,就因为他的疏忽,在罗德岛的围城战里丢了一只手! 我要怎么和母亲交代,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死去的父亲……额,我生父还在世吗? 唉,不管了,总之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去自裁,再杀了埃及苏丹,最后捅死穆拉德全家,再给安娜的手一起殉葬。 “安娜,安娜我对不起你,你要的回火手半剑,你要的精工板甲衣,还有阿拉伯战马,我,我都给你,我还要给你扈从和采邑……” 安娜用仅有的左手捧着我的脸,并用右手拭去我的眼泪:“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安娜从我身上跳下来,一溜烟的跑了,还双手举着玛纳喊:“那就这么说定啦姐姐!装备、战马和采邑,一样都不能少啊!” 你等会儿? 诶? 93.安娜公主是资质平庸的剑士 帝国海军是什么德行,想必大家也有数。 昔日的罗马帝国现如今海军十不存一,只剩下君士坦丁堡的舰队还算堪用,而君堡的几支常备舰队也只有金角湾这一支还能开得出海,而金角湾除了摧破者号和另一条抢来的三排桨帆船,剩下的不过都是些小船。 两条巨大的加莱帆船驶入港口,自然引来了澡盆舰队提督的围观,卢卡斯这厮看着船舷高大的巨舰不断流着口水,几乎挪不开眼睛,约莫是又想娶新的东宫娘娘了。 “康丝坦斯,你快看,这船甚至没有甲板。” 我看到了,你不要摇我啊。 很多桨帆船为了防止奴隶桨手在底仓浑浊的空气中患病,或者说为了减少船只重量和造船工时,都是不铺设上甲板的,只是在中间修一条连接船艏和船尾的天桥。只有威尼斯人这类财大气粗的国家,为了防止货物打湿,才给摧破者号增设了顶部甲板,所以用希腊火对付那些开天窗的桨帆船时特别方便,只要往桨手群里发射一枚希腊火陶罐,那条船立刻就会失去动力,全身燃火到处乱滚的桨手很快就会把火焰引到船舱各处。 不过大猪蹄子会一本正经的告诉你,比起临阵只能射一轮的弩炮,飞斧和短剑比希腊火还要好用——希腊火点着一条船,除了残骸什么都不剩下,而某位镇国公冲杀一遍,还能抢到整船财货。 码头搬运工们把木板架到桨帆船上,殷切的看着船上走下的贵人,那位贵人裹在闪闪发光的盔甲内,好似一只童话里走出来的高傲银天鹅。他走到栈桥上时手里已掏出一把叮当作响的硬币,有铜币,也有银币,放在搬运工手里。 这立刻就引起了他的同僚哄抢,从脏兮兮的指缝间滚落的格罗索银币、第纳尔铜币在石质栈桥上乱滚,造成了愈加混乱的局面。 贵人抬起头,俊朗坚毅的面容上挂着笑容,正是加西亚·加尔塞斯,那个医院骑士团中的圣殿骑士内鬼。 这些可恶的罗斯搬运工,居然让我在这人面前出丑,难道帝国已经穷到让人用钱随意戏耍的地步了吗!少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我默不作声的往前走一步,踩在一块滚到我面前的弗洛林金币上,免得被搬运工们捡去。 咳咳。 加西亚走路时身上的钱袋会发出好听的响声,所以当他来到我面前时,我只顾着听黄金与白银的圣咏,几乎没注意到他的话:“巴塞丽莎,希望我的到来不会让您感到困扰。” 我给卢卡斯使了个颜色,使了个巧劲把金币朝他脚下踢去,并加大音量遮盖住金币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哪里,只是下次这样的困扰我希望能独自面对……哦,您作为骑士团的使节,我们应该在宫殿中以正式的礼节招待您,但您知道,最近奥斯曼军队又在城外蠢蠢欲动,我们已经移驾到狄奥多西之墙下的军营。可恶的战争,让我只能用简单的饮食和礼节来招待您。” 这句辞令的意思是,虽然本国不反对你来,但休想在我们这儿敲诈什么好处。 有些东西,即使你付钱也休想拿到,我绝对不会卖的,比如贸易免税权,以前威尼斯人的免税权可把帝国害惨了。 “尊贵的罗马皇帝。”加西亚行着抚胸礼微微颔首,这话我很爱听,“圣约翰的骑士会驻扎在您为我们划定的驻地,只从事物资转运和合法的采购活动,如果有必要的军事行动,一定会提前告知元老院与巴塞丽莎,得到您的首肯之前,骑士团不会走出您划定的区域半步。” 很好,这人很识相。 想来他也明白,只要我一份举报信寄到罗马,教宗肯定不介意签发几个绝罚令。 他的副手开始指挥船员和搬运工往码头上运输物资,一个个捆扎好的麻袋,一口口钉封的木箱从船上运下来,被装在大车上,往原本是威尼斯人商站的街区运输。 虽说威尼斯人已经和我达成了口头的和平协议,但在威尼斯共和国正式的使节团来之前,我国与威尼斯依旧处于战争状态,所以这片被作为敌产收回的街区已是我的战利品和私产,想租给谁就租给谁。 因为大猪蹄子剑术通玄,当日攻下威尼斯街区时除了一座仓库被焚毁,剩余的建筑都相对完好,清扫战场,取走细软之后,倒是能直接拎包入住。威尼斯人又是家境殷实,房屋一水的精装修,特别是窗户,不像寻常房屋一样用木板遮挡,而是一块块透明的威尼斯玻璃,阳光照进室内,颇为亮堂。 加西亚走进这座威尼斯商馆之后,眼前一亮:“陛下,这样的房屋,即使是欧洲那些国王的宫殿也不过如此。” 不然为啥我要收你五百杜卡特一年,不就是因为这里是黄金地段,装修又考究吗? 威尼斯人可能会骂我这个房东,租一座毛坯房给他们,收回时却骗了他们全套的精装修。可这年头房东那么好当吗?我放着市中心的精装修不住,非要去住布莱克奈尔村的老破小,不就是为了多攒点钱补贴家用吗?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安娜那败家女,一转眼就骗走我辛辛苦苦存下的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替她姐姐分忧啊。 赶紧给我钓个金龟婿回来,罗斯的大公,卡拉曼的埃米尔,特拉布宗的专制公,匈牙利的公爵,格鲁吉亚的国王,都可以有,都可以嫁。 结婚!结婚!我算是明白了,我们这些社会底层想要靠努力是不可能翻身的,只有结婚才能改变命运!要拯救罗马帝国,果然还是要和一个强大的男性结婚才成! 加西亚看了我一眼,神情复杂的对我说:“巴塞丽莎,您的妹妹……” 我也看了他一眼,这人多金又能干,不过三十岁就奉命执掌一处骑士团分部。 可惜骑士只能有情人,不能结婚……也不行,年纪太大了,又是给圣殿骑士团干脏活的,配不上我家安娜,嫁给这种人会让巴列奥略家本就稀少的威望更加一落千丈。 我用含糊的语调嘟囔着:“要是聘礼够高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抱歉?我没听清?是这样,这一次,我们骑士团可以说是安娜公主救下的,我代表全体罗德岛的骑士,向巴塞丽莎表示感谢。” 安娜?虽说这妮子学了几天剑术,可是大猪蹄子不是评价说安娜天资平庸,练个瞥击都要练三天,剑法终生难以大成吗? 她哪有什么本事救你? “上月,巴塞丽莎去摩里亚的时候,埃及苏丹遣了一万多人,分乘四十条战舰在罗德岛登陆,封锁了罗德城。” 这我倒是听说了,海岛可是硬骨头,围攻方要把粮草转运两道才能运到岛上,难以就地征调给养,所以能用的兵力总要大打折扣,否则就有弹尽粮绝的危险。我本来寻思马穆鲁克近年刚和塞浦路斯王国开战过,最多派些战舰在周围的群岛上打打秋风,没想到居然真的派遣军队登陆作战,这些马穆鲁克的奴隶兵后裔真是睚眦必报啊。 加西亚回忆着那场攻城战:“巴塞丽莎派来的八百人援军堵住了那些萨拉森人最后孤注一掷的攻城,安娜公主殿下身先士卒,一连斩杀了十几个可恶的异教徒,缴获了苏丹的军旗,让萨拉森人的攻势彻底瓦解……” 他说得很详细,我却听得仿佛置身冰窖,安娜不在城里待着,上城头凑什么热闹啊! 攻城战开始时,安娜用精准的重弩连续射杀数个马穆鲁克军官,让对方阵脚大乱。 当云梯的铁钩架在她负责的那段墙垛上时,她拿细剑连续给三个攀上来的萨拉森人醍醐灌顶,萨拉森人的先锋全身披挂,但安娜每一剑都能穿透头盔在眼睛部位的开孔。 随后她和一名萨拉森武士大战五回合,一柄细剑与一把大马士革弯刀犹如龙争虎斗,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双方惊骇于两人的声势,竟然都不敢靠近相助。战到第五回合时,安娜正站在上风处,用某位剑客教她的下作手法,洒出一把石灰,再合身撞上去,两下头槌把那名武艺精湛,已经斩杀数人的武士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砸了下去。 随后,城门被攻城锤突破,安娜拎着一把战斧和一把长剑,从城楼上跳下,借着坠势直接砍杀两个萨拉森人,随后堵在城门破口处,外面几十个萨拉森人竟然被她挡住,进来一个死一个,硬生生被她杀怕了,攻势为止一滞。 这时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们人马具装,从一道侧门杀出,将萨拉森人对城门的攻势截断,一万多的萨拉森大军被杀得大溃。 当夜,安娜又随着骑士团发动了夜袭,当萨拉森人看到安娜拿着的战斧和长剑冲进营房,一边哀嚎着“伊布力斯!伊布力斯!”,一边跳入大海,丢盔弃甲地游向下锚于外海的舰队,马穆鲁克的远征军竟然在一夜之间逃散。 “您的妹妹,绝对是得到了耶稣基督的指点,她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战士,恐怕是现今世上最强大的剑客。” 呵呵,你那是没见过她亲哥哥。 安娜以身犯险,拿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挽救了险些就被攻破的罗德岛。 但她为我换来了大把的好处,医院骑士团不仅要和君堡建立防御同盟,甚至还愿意给加西亚三十名骑士的名额,协助我们防御君堡从,此外还有贸易协定、军备合作等一系列林林总总的援助。 去你的骑士,去你的战争援助,我只要我的小安娜平平安安! 94.书中自有黄金屋 圣约翰骑士团的主要业务是保护朝圣者的安全,他们向欧洲和罗马的投资人鼓吹了一番充满光明的愿景,即光复圣地耶路撒冷,以换取各种直接或间接的好处。 光复圣城,可以让所有的天主教徒都欢欣鼓舞,仿佛生活有了希望,连手里的犁铧都不那么沉重了,领主老爷的苛捐杂税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自己的罪孽随着十字架的旗帜插在圣城的城头烟消云散,只要好好耕地,死后就能进入天堂,享用七十二个驴肉火烧。 正因为有着这样盼头,很多低层贵族和平民自发出钱出力,不断给骑士团输送着财力和人力,希望把自己和亲友的灵魂从炼狱里捞出来。如果能顺手分到圣地的一杯羹,就再好不过了,众所周知耶路撒冷就在丝绸之路附近,只要和圣地沾上点边,就是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罗马教会的腐败教条的统治,封建贵族的压榨迫害,欧洲的平民就像是一截截甘蔗,被压榨出最后一点汁水后丢弃渣滓,而且他们没法反抗,因为那些压榨出来的民脂民膏很大一部分都会变成各个村镇中骑士和男爵老爷的甲胄和侍从的开销。 病态野蛮的西欧,将社会财富的大部分都被转化为军费,既用于对外倾轧,也用于对内镇压,即使有一些农民揭竿而起,也会被自幼脱产训练的骑士和小股常备军剿灭。 即使无法剿灭,那些大贵族也会选择招安其中的领头者,毕竟旧的贵族祖上也是泥腿子,谁当封臣不是封臣呢?只要每年服役交粮,那些大人物们并不会在意新上任的贵族是不是农民领袖出身。 所以这样的痛苦轮回永远不会中断,即使偶尔有起义军攻破恶龙的巢穴,也会在黄金的毒害下变成新的恶龙。 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意大利的那几个城邦显然已经终结了这种可笑的封建游戏,伦巴第联盟狠狠的教训了德意志的封建地主头子,让庄园佃农经济和分封制止步于瑞士以北。意大利的城邦中孕育着一种新的力量,那些商人和学者组成的共和国尽管是为了追寻纯粹的利益而展开贸易与生产,但我觉得人类的未来,应该会在这片曾经孕育出罗马帝国的土地上降临。 什么是财富? 神职人员认为圣事是财富,离上帝越近的人就越富有;圣战士们觉得与异教徒的血战救赎是财富,每个大食教徒的人头都是一枚通往天堂的买路钱;贵族和国王们只相信能用肉眼看到的东西,所以他们费尽心思开疆扩土;商人们更加直接,他们只相信贵金属,以及可以换成贵金属的各种票据。 我对此嗤之以鼻,真正的财富是知识和真理,只有先贤从公元前一直传承至今的事业,那些公式和古籍,才是人类真正的财富所在。 当我把君堡自产的火门枪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优惠价格贩卖给加西亚时,我渐渐地明白了这样一件事——来自赛里斯的知识就化成一座永不枯竭的金矿。就好像查士丁尼皇帝设法在希腊建立丝织业之后,靠桑叶和蚕茧让国库渐渐充盈一样,只要我把那些知识变现,就能源源不断的创造财富,唯一制约我的只有这双并不算灵巧的手。 造纸业,造船业,纺织业,制铁业,甚至是农业,赛里斯帝国的各项技术都远远领先于欧洲,任何一个领域都有深厚的积累,与之相比,欧洲的工匠就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欧洲的铁价极其高昂,赛里斯帝国的铁比白菜还便宜,一斤菠菜要三钱银子,而一斤苏州钢也才四分银子。在君堡的生铁价格是每百磅七十五海佩伦银币,折合下来要两钱多,而钢铁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产业,不论是农垦还是战争,亦或是为手工业提供铁质工具,都需要大量的铁。 可是那些技术太难学了,北京周围并没有太好的铁矿,土地也相对贫瘠,农民比起从事冶铁和采矿,更青睐耕种,赛里斯帝国的铁主要是南方生产的。 而我又不可能飞到南方去,我能在北京城周围活动已是极限,如果放下政务离开北京,用不了几个月,我的各项改革就会付诸东流。 医院骑士团在君堡设立了一个分部,主要的用途是向罗德岛转运来自欧洲的各项物资,他们打算组织一支常备的运输船队,以多瑙河为干道,将骑士团在匈牙利的各处地产所产出的物资运输到君堡,再转运到罗德岛。 加西亚对这项差事很是忧心忡忡,因为会有很大一笔物资会在沿途被漂没,甚至会发生船沉人亡的惨剧,他眉头紧皱,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个内环骑士看着金角湾中的两艘巨型帆船,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翘起:“感谢基督。” 喂,加西亚阁下,道上规矩见者有份啊。 我很不要脸的宣布:“如果您愿意把这条航路外包给我,我可以用更低的成本为你运输物资。” 加西亚有些惊讶:“嗯?巴塞丽莎对航运和后勤事业很熟悉吗?” “您可能听说过,在东方的赛里斯帝国,那些桃花石人修筑了一条三千里长的运河,每年从南方的富庶省份向北方输送几千船的粮食。我刚好有幸看过那条运河的航运组织形式,如果能用赛里斯的漕运体制来运行这条航路的话……” 大概会赔的血本无归。 加西亚露出莫测的笑容:“巴塞丽莎,我们每月从匈牙利运出的货物最多装满两条小船,运输量还没有大到需要寻找承包商的程度,骑士团的船队足以应付。您肯提供金角湾和周围的仓库给罗德岛,已经帮了大忙了,怎么敢再劳烦您呢。” 就在加西亚料理杂物的时候,另一条船慢慢驶入了金角湾。 主桅杆上飘扬着简陋的十字旗,也看不出究竟是哪一方的旗帜。 但那条船任由我们的小艇靠上去,安静的驶入了金角湾主航道,所以澡盆舰队也没有过度紧张,只是岸上的几门弩炮瞄向了那艘船。 新的客人?会是谁呢? 95.大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罗斯人用浓重的口音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那些颤音和弹舌音令我想起黑海北岸的冬天,听得我浑身难受。 我懂罗斯语,因为每个月都有人用这种语言要求我加薪,每个周末都有喝醉的罗斯人躺在街头胡言乱语,君堡是斯拉夫人的天堂,在这儿喝醉了躺在街头,不会在第二天早上冻死,失去了寒冬的收割,城里说罗斯语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看向卢卡斯,他走南闯北,说不定能听得懂,结果这个威尼斯人耸耸肩,他倒是把目光投向当然君堡大学的高材生乔治,乔治也苦笑着摇了摇头,黑眼圈显得更加黑了。 我们最后一齐看向季米特里奥斯,又迅速把视线移走,这厮是语言天才,但这种天赋仅限于女人的闺房中,他能和十几个国家的少女调情,在罗马教廷的使节面前,却连寻常的拉丁语都经常说错。 这个罗斯人说完之后,他身边的一个正教会教士用同样带着口音的希腊语翻译了使节的话。 “我们是莫斯科来的朝贡使节,奉瓦西里二世大公的旨意,来朝觐罗马的皇帝,大公是您最忠诚的仆人。全罗斯主保圣人,圣塞尔吉乌斯可以见证大公对皇帝陛下的忠诚,愿您的统治能长久,愿您的家人平安喜乐。” 朝觐? 我这个知县居然还有藩属国吗? 噢—— 我想起来了,罗马帝国还真有个正儿八经的藩属国,那就是莫斯科公国。 严格来说,罗马帝国只是他的二爹,莫斯科公国真正的生父是钦察汗国。蒙古人统治东欧的时候,需要一个代理人为他们在广袤的大草原上征收赋税,并且建立军队为大汗打击异己,钦察汗国选中了莫斯科大公作为他们的家犬。 一百多年前,蒙古人的兵锋直指欧洲,但当时罗马还没复国,在蒙古人和君堡之间还夹着个罗姆苏丹国,也就是后来的奥斯曼人。于是当时的尼西亚君主发扬了传统,与远处的蒙古人结盟,一同对付帝国的敌人。 莫斯科大公是蒙古人的臣子,钦察汗国以武力压服罗斯人,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罗斯人在臣服和反抗之间反复摇摆,很是不安分。 但早在蒙古人来之前,罗斯人就已经在弗拉基米尔大公的带领下,由君士坦丁堡牧首派遣教士,经历了罗斯受洗,皈依了正教,而在邪恶的鞑靼人异教徒铁蹄之下,生活在荒凉的东欧草原上的罗斯人逐渐开始把复国后的罗马帝国当做了地上天国。 时至今日,每年君堡都要派遣很多传教士到东欧去,协助当地的正教会管理各地的宗教事务。 灰牲口们没什么见识,教士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比起苦寒的罗斯,君堡确实是要安逸得多,久而久之他们也觉得君堡真的是地上天国。偶尔会有些来君堡、阿索斯圣山朝圣的罗斯人,看到狄奥多西之墙和圣索菲亚大教堂之后,也会惊讶的说不出话,君堡再怎么破败,终究比北方的边镇要富庶。 平民们或许会被圣索菲亚大教堂高耸的穹顶所震慑,罗斯的王公却不是那些愚夫愚妇,莫斯科大公愿意向君堡效忠,却是有政治考量的。 首先,称臣纳贡在罗斯人看来并不是丢脸的事,如果放在赛里斯,敢向外邦自称臣子,这皇帝又要落水了,但罗斯人却能放下身段。 因为在很早以前,维京人劫掠四海的时候,罗斯人就经常被北边的亲戚劫掠,后来又被蒙古人征服并统治了一两百年,他们对于称臣纳贡并没有那么排斥。 至少在出现一个可以被历史学家冠以“大帝”的罗斯王公,统一斯拉夫的各个公国,把鞑靼人从广阔的东欧大草原上赶走之前,这些罗斯人会继续向强大的外国领主称臣。 君堡没有强大的军队和无尽的财富,无法让巴尔干和小亚细亚的邦国称臣,但对于信奉正教会的罗斯人来说,罗马帝国有一样东西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那就是君士坦丁堡牧首区,只要圣索菲亚大教堂依然在用希腊礼行圣事,只要普世牧首依然是由罗马皇帝册封,那么普天之下的正教信徒都要听命于君堡。罗斯王公需要君堡不断派出神职人员,为他们稳定贫苦的农民,让封臣和农奴能团结在一面旗帜下,抵抗立陶宛和蒙古人的攻击,而作为诸王公之首的莫斯科大公更需要君堡的任命来确立自身的正统性。 这位瓦西里二世我也有所耳闻,他是1415年出生的,而他的父亲在三年前就去世了,换言之这位还拖着鼻涕泡的莫斯科大公登上王座时才十岁。而很不幸,他父亲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弟弟。 叔叔觊觎侄子的家产,想要吃绝户,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好在他的外祖父很厉害,刚好是立陶宛大公国的维陶塔斯大公爵,这位公爵住在三大骑士团之一的条顿骑士周围,却敢在皈依天主教后重新改信异教。 而条顿骑士团被他烧了好几个城堡。 鉴于他的功绩,我们心怀畏惧的称他为——维陶塔斯大帝。 有一位大帝撑腰,瓦西里二世的位置还算稳固,但叔叔要是肯轻易放弃家产,我今晚的饭桌上就没有谈资给御前会议的重臣们吹牛了。他的叔叔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跑到了钦察汗国,不知向大汗许诺了多少好处,总之死皮赖脸的讨了个加里奇公爵——不过可能是因为钱给的不够,至今这个头衔都是他自称,仅在他的领地中具有法律效力,钦察汗国从来不正面认可这个新的公爵头衔的合法性。 蒙古人乐于见到罗斯人陷入内战,最好能裂成七块,这样统治起来更加方便。 既然钦察汗国对大公的叔叔态度暧昧,想要让蒙古人再册封瓦西里二世就有些不切实际了,所以这个罗斯使节团的来意,就是想让罗马帝国来册封他们。 君堡凋敝不堪,国土十不存一,连巴塞丽莎都不能顿顿吃肉,逢年过节才能杀两个威尼斯人,但在黑海北岸的罗斯人平民又不知道,罗马帝国好歹是千年的老字号,又有普世牧首背书,在东欧那个穷乡僻壤,帝国的双头鹰旗依然是一种强大和权能的象征。 据说在我继位之后,我的马赛克镶嵌画像就被运往各个罗斯人城市,很多贵族每天都朝罗马的巴塞丽莎行礼,甚至把我的头像摆放在圣母像旁边,虽说不合礼数,却能看出罗斯人心慕王化。 瓦西里二世现在才十三岁,这个主意显然不是他想出来的,公国的摄政是他的母亲索菲亚,而真正在影响这个国家的人,应该就是那位维陶塔斯大帝。 信了罗马教廷,又为了拉拢国内的异教封臣而重新信回异教,这位大帝很清楚宗教的本质,说明有脑子;能打得条顿骑士团哭爹喊娘,收复先前被德国人抢走的土地,说明有手腕。 有脑子有手腕的人,最好不要和他为敌,虽说我也不怕他,反正立陶宛的军队要进攻君堡的话,要先打穿奥斯曼在巴尔干的领土,你有本事年年来围攻君堡啊,我求之不得。 所以对于这个请求,我是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的。 哎呀,怎么办呀,居然会有别人来求罗马皇帝的时候,我该不该答应呀? 毕竟我只有在犹太人要求延迟人头税的时候,可以喊一句“我拒绝”,奥斯曼人催供金的时候,威尼斯人催贷款的时候,我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教士尽职的翻译着使者的话:“巴塞丽莎,按照希腊人的习惯,臣子朝觐君主,是不能空手而来的。” 这时,十几个披着皮甲的罗斯人从门外走进来,每两人抬着一个包着铁皮的小箱子,他们把七口箱子放在布拉赫奈宫会客室的地板上,排成一排,随着沉重的箱子砸在地上,我注意到箱子中传来了圣咏。 难道说…… 罗斯人们把箱子上的锁打开,掀开了盖子,灿烂的光芒在屋中闪耀,哦,孔雀天使啊! 使者跪倒在地上,向我磕着头:“这里是六百格里夫纳的十足黄金,四千格里夫纳白银。” 您快起来,该磕头的是我。 晚饭之后,我把玩着罗斯人铸造的金币,浮雕和图案印得很粗糙,摸起来有些扎手,可我却不愿意放下。 嘿嘿嘿。 乔治递上一条丝巾:“巴塞丽莎,您的口水流下来了。” 啊?哦,哦,嗯,呲溜。 这笔财富相当于六万杜卡特,等于君堡五年的收入,而我要做的仅仅是签一份文件,并让普世牧首约瑟夫发表一份声明,再派几个职位高点的神职人员去给瓦西里二世主持一场加冕礼。 这笔钱即使对于莫斯科公国和立陶宛公国的财政而言,都不是一笔小钱,毕竟一个国家的开销也不是小数目,即使在维陶塔斯的治理下,立陶宛公国在这些年慢慢富庶起来了,可六万杜卡特依然是好几年的财政结余。 用几年的盈余来交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册封,我应该赞叹“大帝”的魄力呢,还是嘲笑他的无知呢? 换成大猪蹄子,肯定要嘲笑我见钱眼开,一个采邑千里的世袭公爵衔,居然几万两银子就卖了,可是那些土地本来就不是罗马的法理领土,我只是签个字,就能拿几万两的进项。 除了教廷贩售赎罪券之外,哪还有来钱这么快的好事? 实际上瓦西里二世购买的服务中,最重要的是那场正式而隆重的正教会加冕仪式,因为宗教认为离上帝越近,就越富有,君堡作为与罗马并列的教会,自然是圣库最丰裕的。 如果要请教宗派人加冕,价格显然不止六万杜卡特,而这几口箱子的金银放在罗马帝国全盛的时候,最多买个行省总督的位置,也就现在江河日下的时候,能买到这么便宜的服务,所以维陶塔斯和我的这笔生意完全可说是物有所值。 我好像看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啊…… 96.难道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番婆子昨夜睡得很不踏实,朕醒过来时,腹中仍然憋着一股邪火,恨不得手撕两个威尼斯人来去火。 但朕看了看前几日的手札,只有罗斯朝贡和孔庙内鬼进驻两件大事,番婆子又没到每月那几日,怎的气成这样? 孔庙和医馆骑士团开设分号的事早已定下,想来也不是气这件事,安娜也是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连那五百军队和三百壮丁都陆续运回君堡,那她应该是气罗斯人的事了。 罗斯就好比大明的朝鲜,既忠心又能干,这回朝鲜派来使臣,送了几万两黄金,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也不求什么赏赐,只要敲个章签个字,册封一个小公爵,怎的气成这样? 朕偷偷问了安娜,再与他人的口供一对照,并结合她的札记一看,朕也算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六万杜卡特的进账,根本就是那个维陶塔斯土司的借花献佛之计。 番婆子本来还好奇怎的刚好是六万多杜卡特,这钱就算是立陶宛这个大土司也要好些年才能凑出来,结果她查了查罗斯地区的卷册,发现了一样被人遗忘的东西。 香火钱。 罗斯的王公和百姓都是信正教的,当地设了一个都主教区,每年由君堡牧首派遣僧人前去释经传道,经营教产,并且征收名为“什一税”的香火钱。但这些香火钱可不是愿意出就出,不想信就不出的,教士和乡绅们会威逼利诱农夫,定要缴满一个定数,美其名曰奉献给移鼠,否则就要凉风在你家作祟。 像是家中的水变成血,门口爬满蟾蜍,身上长满虱子之类。 君堡也豢养着不少这类术士,专门配合税收官和僧人下乡征税,朕也想学学,那些文官士绅天天给朕进献祥瑞,朕哪天也给他们送俩祥瑞。 罗斯虽说苦寒之地,土中所产米麦不足糊口,皮棉不足蔽体,但君堡派去的高僧是何等人物,敲骨吸髓的本事和巴塞丽莎不分上下,再穷的窝棚里也能给你扒出两头牛来,还发动富户一同鼓动贫户交粮,总能榨出不少油水。 再者罗斯再怎么穷苦,终究有大明几个省大小,薄利多销,这些“香火钱”每年都能有十万海佩伦之数。按君堡的倾销店汇率,视之成色好坏,四到五个海佩伦兑一个杜卡特的话,那十万海佩伦大致也就两万杜卡特。 一年两万,三年就是六万。 而瓦西里二世小公爵就是三年前继位的。 这三年间,叔侄两人抢夺公爵的位置,打得倒也不算激烈,侄子在外公摆弄下,一心笼络各方诸侯,而叔叔采邑和兵力逊于侄子,只能小打小闹。但莫斯科公爵却在三年前开始,便借口国内战乱,停了这笔贡金,现如今,不过是把旧日欠下的账目补上而已。 番婆子被气得够呛,拂菻自五十年前起,为了自身利益,翰旋各个罗斯大公的利益,就不再只支持莫斯科公爵一支,而是视所有王公一视同仁,若王公间彼此有冲突,牧首和罗斯都主教也是以理服人,绝不偏袒一方。 因为要是哪个罗斯大公做大,像弗拉基米尔大公、奴儿哈赤一样一统女真各部,再想让他称臣纳贡可就难了。番婆子本是觉得藩属国翅膀硬了留不住,又识得大体,送来几万金钱,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支持莫斯科公爵,表个态,声援两句,再派几个大司祭、督主教出席加冕典礼,拿钱办事而已,也不费什么功夫,可没想到这笔钱居然…… 居然本来就是自己的! 居然拿朕的钱来贿赂朕! 何况送来六万杜卡特,真正搜刮的罗斯民脂民膏说不定有百万之数,还要在维陶塔斯那老贼手里倒一遍手,这厮不知吃了多少耗羡。 他们拿一百万!朕就拿六万!难道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难怪番婆子气得昏了过去,要是换成朕,当晚就点起人马顺着第聂伯河一路溯流而上,杀入立陶宛土司的维尔纽斯城,叫他落个满城腥膻。 何况维陶塔斯还要求君堡教会派人去主持加冕礼,换言之圣索菲亚娘娘庙的主持和他的僧人也知道这件事,大概也能猜到这笔钱的来历,怕是要不了几天就要来找朕分润一二。 而且多半是朕拿二。 番婆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虽说罗斯迈向统一乃是大势所趋,有个对拂菻忠心耿耿的藩属国,哪怕是不交税的藩属国,终究能与君堡隔海相望,互为犄角,每年还能送不少灰牲口来充军,终究有所用处。若是被钦察汗国的蒙古人,信奉异教和罗马公教的立陶宛人瓜分了,北边的生路就彻底断了。 一旦莫斯科大公在君堡支持下击败了僭位者,统一之势不知要快上多少年,这样一张可以吃几十年的盐引可就废了。 若是往日,番婆子做事定要走一步看三步,肯定要想清楚事情前因后果才会做,奈何六万杜卡特的金银拍在她脸上,居然砸的她晕晕乎乎,轻易中计,以往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番婆子居然被人算计了,好似一只斗败的公鸡。 虽说她在北京天天都是几百万两上下,按说根本不在乎区区几万两贡金,可惜拂菻终究不比大明富庶,形势之险恶却是犹有过之,几万两在大明不过是帝选营一月的花销,在君堡却是救命的钱。 前几日是谁口口声声说,什么统治者以天地山川为棋盘,万民城郭为棋子,每个高贵的统治者都是近乎半神的弈手,做事要宠辱皆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云云。 那你怎的丢下棋盘跑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呢。 朕擤了擤鼻涕,先打了一套天理拳,只觉得四肢百骸一阵温暖,骨节间爆出一阵炒豆子般的响声。近日天理拳已经练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境界,拳劲打出隐隐带上风雷之势,有种天人合一的韵味,便是以空手对白刃,朕也有了些许底气。 番婆子体弱,先前在摩里亚征战时,兵刃砍得断裂,面对重甲坚盾,除非豁出去手指头不要了,以一手换一命的打发,把拳劲轰进敌人颅内,才能击杀那些铁罐头。但如此打法,朕的指节定然受不住拳劲反震而粉碎,故而朕每回若是寻不到兵刃,定要捡一截断臂断足,以血肉之躯来传递天理拳的波纹,以拳劲震碎敌人的脑子,而反震震碎的也不过是断肢,番婆子的指节却是无碍。 但天理拳朕也只是辅修,真正下苦功夫学的都是宫中禁军的秘传剑术,再加上理查德纳尔一脉的日耳曼剑法。 天下武学虽说大同小异,熟悉了套路之后只看哪方反应迅速,脑子活络,再加上兵甲坚利,以及一力降十会,但没人见过的套路总能讨到些便宜。拂菻周遭会理查德纳尔剑术的人不多,而大明剑术更是无人识得,故而短兵相接,朕总能以套路取胜。 朕也不惧被人看多了学去,看清朕出剑的人都已经死了。 番婆子老是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要是听朕的一声劝,精选八百名精兵,传授剑术,日夜操习,辅以天理拳这类内家拳法打熬筋骨力气,用不了半年,就能练成一支强兵。 先在摩里亚杀上一圈,再去伊庇鲁斯杀上一圈,再跑去小亚细亚的鄂图曼老巢杀上一圈,复土不是指日可待? 当然,大炮还是要铸的,虽说君堡的工匠技艺还赶不上工部那些坐班匠和轮班匠,能在这么艰辛的环境中做出三眼铳也已属难能可贵,不过番婆子虽然体弱,有朕指点,怎么也能扛个十眼铳吧?怎的都是三眼? 莫非是眼越多越不好铸? 朕又看了看君堡的税收和近几日的民间案件,说来也奇怪,君堡的税率明明比大明还高,但百姓却过得挺悠闲,反而是番婆子在南北直隶搞什么官绅一体纳粮,又加征了三厘银辽饷,反而压得民怨四起。 要说君堡土地比北京富庶,朕倒还能信,可南直隶的州府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却还禁不住这点税? “亲爱的大皇帝,关于你讯问的税收的问题,我可以提供帮助,首先,我们来说明一下税收的征收流程,君堡的文官体系会向周围的村落派遣税务官,每两年征收一次各片田地、果园的地税……” 别给朕看这种东西,脑壳疼,反正这是户部的事,收不上税朕就砍他们脑袋。 倒是番婆子搞的那几门红夷大炮弄得怎么样了?前几门炮不是铸成了熔渣,就是一点放就炸膛,根本不能用,这回该不会又做了个大炮仗吧? 97.制造业与虚拟经济 什么大炮,不还是破铜烂铁吗? 这工坊费劲千辛万苦,把君堡的老底都投了进去,结果炼出的钢都不堪用,火炮一造大就只能听个响,又舍不得拿铅做炮弹,只肯用石弹充数,好不容易造了门威远炮,却因为石弹卡在炮膛里,硬生生憋炸膛了。 这座工坊的工匠都是那劳什子赫尔墨斯修会的方士,据说各个学富五车,东欧英才都聚在这君堡的赫尔墨斯修会里。 然而番婆子招揽天下英才,却让他们来打铁,真叫朕摸不着头脑。 群英荟萃,不应该干一番大事业吗?虽说红夷大炮乃军国重器,可也不能把学者的心血浪费在看火苗,烧木炭,建炉子和做炮模上啊。 何况你要是能做出点实绩出来,朕还能对你高看一眼,偏偏除了几个破三眼铳什么都造不出,君堡到现在对只有那几门或买或抢得来的扭力弩炮,连铁条箍的射石炮都没一门。 不过朕在北京观看红夷炮和神机营的火器点放,这些铳炮不拘与人力有穷,以火药爆炸驱动弹丸,端的是犀利,便是几钱银子一把的民间鸟铳,都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若是李邦华让工部精造的斑鸠铳,百步以内可洞铁甲,用于战阵再合适不过。 朕虽好斩级,却也不在乎是砍活人脑袋还是打赢以后去割尸首的头颅,所以也不抵触火器,只是见不惯有些士子仗着火器犀利,却不再肯学刀剑拳脚,老祖宗传下来的天理拳,这么下去怕不是要失传了。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居然还有人妄想把铳术、剑法和拳法融为一体,创一门铳剑术,是嫌三眼铳砸人不够爽快吗? 这座工坊是新建的,人也是新募的,设备都是新造的,工坊的各张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烧杯蒸馏瓶,一些陶罐装着颜色可疑,正摆在火炉上加热,两口融化金属的小炉子上炖着学者们的午饭。 “巴塞丽莎,我们有一个新的进展需要向您汇报。”一个工程师放下手里的烩豆子,抹了把嘴角的酱汁,“我们试验了您给出的几种小型火炮,大多数身管长的火炮都无法铸造。但那种‘蹲坐的老虎’,因为身管短,口径也小,经过多次实验,我们已经制成了一门样品。” 朕顺着他的手势,看到了他脚下的那块废铁,原来这不是废铁,这是制成的大炮啊。 这是一门再平常不过的虎踞炮,若是在大明,这样的大炮只有将军没给足工部好处,或是等不及工部拨发大炮,自行开炉铸造时才会选择的大炮。那帮武官只知道红夷大炮,只想推着几千斤的重炮去打仗,可是朕听说红夷炮是船上用的,野战应该用小炮才是,真个是好高骛远。 不过朕至今还没在西域见到过大炮呢,也就罗德城的城头有几门旧式射石炮,打起来也只能听个响,还不如这虎踞炮,虽说在大明也不是稀罕物,却也是戚少保定的形制,也上过战场打过倭寇建虏,对拂菻这家底而言倒也能用。 朕问道:“尔等试过炮么?” 工程师拍着虎踞炮上的铭文:“巴塞丽莎,我们按照您说的,装填两倍的火药,分部试了没有炮弹和装填小铅弹和封门子的情况,炮膛外壁并没有开裂的迹象,用木棍探查炮膛内部,也没有大的缝隙,是合格的大炮。” 朕又问道:“很好,这门炮的炮架能拆吗?” “炮架拆卸之后,大炮只有不到两百磅,甚至能用驮马和骡子背运,我造了这么多火炮,都没见过这么轻便的火炮。” 这时朕才算看清炮上的铭文,上头写着:“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用于修正国境线的炼金仪器——ad1428,新罗马” 所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除了嘴皮子利索点之外,就什么本事都没了。 不过好歹是把虎踞炮造出来了,得赏你点什么。 “你们有啥想要的吗?” 那个工程师答道:“巴塞丽莎,我们需要一笔资金来更新熔炉,改进鼓风设备,购买更优质的燃料,这样才能为铸炮提供更好的铁水。” 朕很爽快的同意他的请求:“准了,给你们一万杜卡特。” 他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狗:“一……一万?” “有什么问题吗?” 他站直身体,嘴唇微微颤动,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感谢巴塞丽莎的信任与支持,工坊上下肯定竭尽全力,为巴塞丽莎铸造更好的武器!乌尔班!乌尔班你个懒鬼给我滚过来!财政预算下来了!一起准备新的炮模!” 西域不比大明,许多秘术均被视为奇技淫巧,甚至会被教会视为邪术,动辄把出色的学者绑上火刑柱。理越辩越明,靠烧人来定性,本来就证明教廷玩不起,只能靠武力来代替辩驳,落了下乘。 好比说徐光启前几日在殿前预言月食,就当着来看热闹的文武百官面,狠狠打了礼部守旧派的脸,礼部算出来的日食时间和真正的月食差了两个多时辰,而徐光启与钦天监的预测却是只差了一盏茶。 两方用的历法计算孰优孰劣,如此一来便一清二楚,许多摇摆不定的人见到西法的厉害,也纷纷附和,同意编写新历法,而原本妄图在月食一事上打击西法党的复社成员,此时却一言不发了,弹劾徐光启的奏疏也少了大半。 朕是支持西法党编历法的,倒不是朕想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而是预测月食对皇家有利。如果日食月食测得准,那往后便能在事先就告知天下,从此那些刁民就不能再借这种天地异象来传谣造谣了。 不过这也就堵住日食月食的口子,却禁不住民夫在黄河边挖出独眼石人,要江山稳固,还是得靠大炮啊。 朕本想着,过几日好好指点一番铸炮,比如问问那些南方的官员,铁炉要怎么搭,铁水要如何滤去杂质,用何种方法可以减少炮身中的沙眼。 可是过了几天,朕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君堡,而是身处黑海之上。 而且所乘的船只也不再是摧破者号,而是一艘载员不过百人的单排桨帆船。 “赛里斯的皇帝陛下,我想通了。” “兵行险着,我要想办法反将维陶塔斯一军。” 你想通了?孺子可教!是打算血染第聂伯河口,一路杀到维尔纽斯城去么? 朕这就去磨刀,这两天打算练练双剑合璧的路数,练成之后可同时斩首两人,正打算找几个箭垛练练手。 “我想通了,我们应该去波西米亚一趟!” 额,波西米亚?那是什么地方? 朕舔了舔食指,翻过一页札记。 这罗马教廷之腐败,朕也是有所耳闻,不仅变着花样骗百姓缴纳粮饷,甚至公然贩售赎罪券,聚敛财富。先前那帕特雷城付赎城费时,便是以赎罪券充数,倒是那些赎罪券居然在伊庇鲁斯一带销售一空,换到不少真金白银。 君堡牧首区至今还是以实业和制造业为主,主要经营的业务是圣地巡礼和炮制圣物,用于展览和贩售。 原本罗马也精于此道,毕竟圣地巡礼只需要在地图上画个圈圈,说历史上某个圣徒死在这儿,或者在这座城市做过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有源源不断的香客前来焚香祝祷,以期沾沾仙气。 香客来了,总要吃饭住宿,圣地就自然而然成为商路汇聚之处,逐渐富庶起来,而且来都来了,不得捐个香油钱么? 而炮制圣物,更是一本万利,毕竟古代圣人做的事,多半是有史书记载的,不能瞎编,而且许多圣地都不在己方势力范围内,也没法收到钱。而圣物却是不同,只要教廷说这节木头是真十字架,这根铁钉当年给移鼠修过脚,移鼠当年吊死在这段白绫上,立马就会有许多善男信女来朝圣,看一看,摸一摸,舔一舔。 光是君堡内各个教会保存的十字架碎片,都够朕当柴烧上一年了吧?更遑论那一盒盒的“十字架铁钉”。 至于圣人遗骸,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拜上帝教的核心教义就是死后复活,许多圣人死后都被制成肉身佛,供奉起来,称为圣髑。 这样的崇拜,实际上是在崇拜不朽,只能活几十年的凡人总是喜欢不朽的美梦,试问谁不喜欢长生不老呢? 不过根据君堡牧首私底下透露的消息,实际上许多所谓圣人遗骨,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但只要经过牧首祝圣,信徒们再磕几个头,就能拿到罗马和欧洲去换援助,或是卖给那些没什么文化的王公贵族。 君堡的制假造假工艺已经炉火纯青,造出的圣物在质感和形制上与许多真的圣物难辨真假,再加上拂菻国有封存圣物后窖藏的习惯,在当前形势下就算贩售部分圣物,也不会有人怀疑来历,毕竟还有点家底可以败。 但赎罪券未免太坏规矩了,只要在纸上写点字,教宗签个名,居然直接就能拿来换钱,番婆子怒斥这些西方修正主义缺乏工匠精神,恨不得教廷治下的民众有朝一日揭竿而起,把腐朽无能的拉丁教会推翻。 于是正如番婆子所想的,在波西米亚的布拉格,那些武德充沛的捷克人真的揭竿而起了。 而番婆子交给朕的任务,就是去当地看一看,最好再给捷克人加一把火,此处乃是波兰和立陶宛的后院,要是火越烧越旺,烧到立陶宛去,够维陶塔斯老儿喝一壶的。 心眼真小,将来谁娶了你,只怕日子不会好过,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98.暗通款曲 维陶塔斯这老贼,随手就摆了巴塞丽莎一道,让番婆子恨得牙痒,虽说无伤大雅,终究是这半年多来唯一吃的暗亏。 番婆子自诩三皇五帝,拿拂菻古代的苏拉、凯撒、奥古斯都和五贤帝自比,只可惜大明和拂菻都是时无英雄,才让她竖子成名。 大明的东林党被她三下两下打得土崩瓦解,内廷靠推广双账法和重建的都知监整肃一清,连京营的勋贵都被李邦华拿着她的尚方宝剑砍得人仰马翻,连关宁将门也因为拜上帝教的西僧给毕自肃洗了个头,没能弄死这个辽东巡抚,最后砍了好几个总兵。 而拂菻这儿,朕这个威武大将军一人一猫替她东征西讨,杀得热那亚人、威尼斯人和鄂图曼人血流成河,硬生生在绝境中靠天理拳劲砸出一条生路,倒是被她趁隙抓着这一点光亮大做文章,引得两个商帮打生打死,把拂菻周边搅成一锅粥。 巴塞丽莎眼里揉不得沙子,穆拉德欺负她,她又打不过,只能笑脸相迎,只求苏丹能高抬贵手,要打可以,请不要打脸,但这维陶塔斯却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她被算计一回,又不惧这老贼,自然要设法找回场子。 诚然,她在手札里把这一次出使波西米亚讲得冠冕堂皇,谋略算计阴谋阳谋一一写明,显得自己好似孔明在世。 说得自己多么雄才大略,直追秦王汉武,还不是把朕拨给火炮工坊的一万杜卡特追回一半? 反正朕也不指出她的天真想法,等着看她笑话,正好敲打敲打她,叫这妮子晓得人外有人的道理,不要再这么目中无人,拿鼻孔看人。 番婆子的计划乍看之下倒是有些道理的,只是经不起推敲。 这波希米亚乃是德意志帝国一处诸侯国,乃是一个边陲的公爵采邑,虽说是边陲行省,但从法理上却是日耳曼皇帝的直隶省份。 只是民间白莲妖教发动教门叛乱,把公教的教士和贵族杀的杀,赶走的赶走,这好好地波西米亚省,俨然敌国,居然还有些刁民喊出建立不分贵贱的教门公社,没收乡绅土地财产的暴言。 番婆子对此嗤之以鼻,人生下来就不平等,损有余补不足是逆天而行,别的不说,这些白莲妖教内部就平等么?最多也就是眼下外敌环伺,又是筚路蓝缕求得生路之时,共患难时喊两句不患寡患不均,众人本就没多少余粮时自然人人相应,待到外忧稍减时,这教门内的穷人和富人怕是没法共富贵,只怕自己就得先打起来。 自古以来,流民造反其实鲜有成功的,只凭庄稼把式,或许运气好能打赢一两场仗,但没人经营城镇,组织屯田,等抢来的钱粮挥霍一空,终究会被官兵剿灭。便有几个地主庄头替流民打理田地商贸,终究也只是权宜之计,最多顽抗几年,天兵一至旋即剿灭,草台班子怎么和正儿八经的朝廷三省六部斗? 这些白莲妖教自称胡斯党,打着殉道高僧胡斯的旗号,聚揽人心,据说打退了好几回德意志帝国的官兵。 “胡斯党可不是什么反贼,而是反抗腐朽的天主教统治的义士,但凡天主教支持的,我们正教会都要反对,但凡天主教反对的,我们正教会就要同意。实际上约瑟夫普世牧首猊下对这些义士非常同情,他们信奉的道统与我们正教会如出一辙,事实上在波西米亚附近的几个教区打算把他封为圣徒。” “这些胡斯党虽说与罗马教会不对付,却没有纲领和方略来指导,他们的党魁杨·杰士卡又刚刚病死,内部又暗流汹涌,在外又无靠山。” “我们完全可以趁机大做文章,与胡斯党们沆瀣一气,在布拉格与之密谈,把他们纳入正教会序列。胡斯党不过是不能忍受天主教横征暴敛,又不是天生脑后长反骨,只要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再让胡斯党自行推选主教、辅祭,君堡只派一个都主教提供指导,他们有了编制,咱们也能从拉丁教会手里撬下一块砖来。” 所以番婆子此行除了几百精兵,还带了半船的僧人,竟是去招安这帮胡斯好汉? 不过朕只听说过抚自家的叛军,最多是沿海的官员招揽些海主、假倭,原来外国的叛军也是能招揽的么? 这算什么?叛军开疆? 船队一路北上,桨手们听说是要去拯救备受天主教迫害的同宗兄弟,外加双份的工资,纷纷拿出十二分力气来划桨,待到船队在几天后来到多瑙河入海口时,船队只有小船的优势便发扬了出来。 番婆子出行前查过了地图和旧档,知道多瑙河可以溯流而上,只是不好通行大船,而单排桨帆船虽是海船,却船身狭长,吃水又浅,可以通行,且每年都有不少多瑙河上来的商船到君堡做生意,一些新募的水手也大致知道水文与路线。 所以海船从多瑙河入海口直接溯流而上,一天除了午饭、晚饭时暂时靠岸生火,水手与士兵分为三班,轮流划桨,日夜兼程。 不到半月,船队便已经穿过了匈牙利,抵达一座名为林茨的城市,此处多瑙河已经变得又浅又窄,海船已经再难往上航行,便留下水手看守船只,只领了精兵,用骡马拉着大车,载着辎重朝北走陆路。 又过了两日,朕撞上了一支奇怪的骑兵。 他们骑着马,站在破败的农庄外,一个个披着坚甲,看上去凶神恶煞,一些盔甲兵刃不及他们的辅兵,正在从村庄里抢夺麦子和卷心菜,几个老农哭着求兵爷留点种子,却被一脚踹倒。 按番婆子所吹的牛,朕目光所及,都是拂菻国故土,船队停靠的林茨就是拂菻国数百年前建的城市,此处离林茨不过两日脚程,这些百姓自然也是拂菻国遗民。 但朕不想管这事,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惹麻烦,免得招来杀身之祸,便缩紧脖子,打算从路边通过,装作没有看到。 那些打着黄底黑鹰旗的骑手派了两个人,骑着马跑到车队旁,喊道:“那边的商队!” 番婆子此次是来密谈的,所以军队都扮成商人与旅行者模样,许多士兵都披着斗篷与长袍,遮着身上的札甲,大枪一类的长兵也多放在车上,只随身藏着短兵,虽说人数是他们两倍,却是队形散乱,看似不堪一击,那些骑手倒也不怵我们。 领头的骑兵趾高气扬的一拉缰绳,勒住胯下的骏马,按着腰间宝剑冲我们喊道:“我是西吉斯蒙德陛下的粮草征集官与巡逻队长,我怀疑你们是胡斯派的奸细,暗通叛军,暗中给胡斯党叛军输送物资,你们的货物都被扣押了!” 兵爷,咱可是奉公守法的本分商人,此行乃是做正经买卖,您瞧瞧,咱这车上运的大炮多好,这盔甲,这战马,这杆大斧的刃口…… 朕编不下去了,朕还真是暗通白莲妖教的,朕身上还有那些白莲妖教和番婆子的通信呢。 你的脑袋长得真好看,脖子又细又白,虽说没洗干净,却不失为一颗大好头颅。 两把新打的手半剑锵然出鞘,剑脊相交,擦出一蓬火花,随着头颅带着一腔热血直冲天际,朕身后的瓦良格卫队和铁甲圣骑兵开始高呼“巴塞丽莎万岁”,从大车上抄起三眼铳和长枪,迅速结成军阵。 另一名骑兵没想到朕一言不合就杀人,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朕也不想被人说恃强凌弱,便朝他骑的马狠狠瞪了一眼,那匹神俊的战马顿时惊得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主人掀下马,一溜烟跑向道旁的农田。那个骑手的脚却是卡在马镫里,挣脱不得,竟然被马拖了一路,虽说披着重甲,却也被拖得惨叫连连。 朕甩了甩剑上的血,迅速冲身后的士兵下着命令:“把虎蹲炮装起来!炮尾楔子契入五寸四厘,三眼铳准备齐射!听我口令,不准擅自开火!” 远处的骑兵看到朕动手,其余人等又竖起军旗,又是抄起兵刃,很快就就集结起来,排列成密集的阵型,在长官命令下,踏着田地里的秧苗开始冲锋,平举的长枪和战剑闪烁着寒光,连成一片刺目的白,连田垄都不能阻挡他们的冲锋。 但朕带的都是拂菻国精锐,长枪兵把拿着三眼铳的火铳手翼护起来,两门早已装填好装在车上的虎蹲炮被迅速抬到阵前。 朕从掌旗官手里抢过双头鹰旗,高举过头顶,左右摇晃,那二十几骑铁甲圣骑兵马上跟了上来,随着朕前往侧翼,朕一边跑一边喊:“稳住!到三十步才准放!朕看谁敢先放!” 那些自称征粮队的骑兵越来越近,骑到近处,朕才看清他们的模样,居然全身披着罐头也似的铁甲,连所骑的高头大马也罩着鲜明的马衣,听那雷鸣般的马蹄声,这人马加起来怕是有上千斤重。 这不是寻常的鱼腩,这是百战精锐啊。 这样的精锐重骑兵冲过来,三层长枪说不定都能凿穿,虽说朕身侧的都是拂菻精兵,只怕也要被冲的阵脚大乱,便是能抵住冲势,也要死伤惨重。 于是朕朝前挥动旗帜:“虎蹲炮!” 两个急得满头大汗的罗斯士兵立刻举起缠着点燃火绳的短矛,把矛尖刺进虎蹲炮的药池,顿时,两声黄钟大吕的响声在田野间回荡,一前一后两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浪潮从炮口涌出,掠过接近到五十步的重骑兵。 那连成一片的白光顿时被灰色的铅弹组成的浪潮冲的千疮百孔,最前排的骑兵盔甲就像锡纸扎的,连同重甲后的血肉和胯下的战马一道被撕裂,原本墙一般压过来的骑墙硬生生被虎蹲炮轰出两个窟窿。 这时也不消朕下令,端着三眼铳的士兵迅速把点着的火绳塞进发火孔,阵中不断发出炒豆子般的声响,灰白的硝烟在阵前腾起,遮挡住了步兵们的视线,但朕在侧翼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炮击之后开始散乱的骑兵又吃了一轮三眼铳,冲势为止一滞,冲在第一排的枪骑兵连长枪都握不稳了,而跟在二十多步后的持剑骑兵也是被迫收束战马,放缓冲势。 于是朕命令身边的亲卫圣骑兵吹响冲锋号。 随后,朕冲那些还在犹豫的步兵喊了一嗓子,便策马冲进敌阵:“杀!斩级最少的连队今晚负责吃马肉!” 罗斯人和拂菻城防营听闻,奋不顾身的端着长枪和钉头锤,奋不顾身的冲入硝烟,迎着骑兵的攻势扑了上去。 99.扎营 什么狗屁征粮队,朕一冲就垮。 甲倒是挺厚,要不是这两天用番婆子的身子打通了天理拳劲的五十知天命这层,再加上新铸的剑还算堪用,怕是斩不了这么多人。 这些个骑兵有七十多号人,本想仗着战马和盔甲强冲我们的行列,却在五十步外吃了两发虎蹲炮,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轮三眼铳,阵型就乱了。 又被铁甲圣骑兵轮着钉头锤冲近一通猛砸,也不知该进该退,被朕连砍了十几颗脑袋。 朕知道番婆子抠门,这些甲要是砍坏了又要花钱修补,还要毁伤刀剑的刃口,所以每次砍人都是从头盔和胸甲的接缝顺着间隙斩进去,只砍断颈骨,不损伤盔甲分毫,只是披在头肩处的锁帷会被戳出个洞。 修补几个铁环,可比整块甲片重新更换省事多了,朕也顾不上去追击溃兵,只是掏出硬弓,又把几个身着重甲跑不快的征粮骑兵射死,剩下那几个只着皮甲的辅兵便任其逃走。 没过多久,这些还沾着血的盔甲便换到了铁甲圣骑兵身上,番婆子家的铁浮屠骑兵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只是人数少了些,近年来也没钱置办上好的甲,只能用带护心镜的重札甲对付,最多里头再套一层锁帷。 他们也知道一身重甲的重要性,也不忌讳这些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盔甲,开开心心的换到了身上,铁胸甲铁臂甲在加上铁靴,披挂整齐之后好似铁浮屠一般。 至于正面吃了两轮火器的那些盔甲,就惨多了,被三眼铳打中要害的骑兵盔甲上都破了酒盅大小的眼,破口都朝内翻卷,而被虎踞炮命中的更惨,身上都是一个两个的透明窟窿,甲便算是废了,以君堡的钣金工艺都不定能修好。 何况荒郊野岭的,也没铁匠能修补这些战甲,只能拆成部件,把几幅损伤不大的盔甲拼成一副好的,若是破损严重,就只能丢到车上,带回去当铸炮原料用。 清扫完战场后,还拿到了二十几匹颇为神俊的战马,只是铁甲圣骑兵们骑惯了跟久了自己的马,仓促间换马,人马之间不能相熟,反而有损战力。 所以这些可能要上百杜卡特一匹的好马,就只能拿来拉车,这德意志皇帝竟这般有钱?连征发粮草的官兵都能配上这等好马,那殿前诸军得精锐成什么样? 武器盾牌朕倒是看不上,便分给了手下的兵丁,还搜出不少金银,也散给各个连队作为赏赐,不多时,输送辎重的后队也赶了上来,将死于枪炮的死马都装上车,至于那些死伤的敌兵,全都补上一刀丢到路边。 这趟只有几个步兵受伤,算上缴获的盔甲战马,算是小赚一笔,要是每天都遇上几支德意志皇帝的征粮队,那朕岂不是发了? 不过若是行事太过张扬,说不定会遇上德意志皇帝的大部,那便亏大了,再说朕与德意志皇帝无冤无仇,此次是这些个丘八想干没本买卖,才被朕正当防卫击毙,若是下回遇到的兵于朕秋毫无犯,朕也不会平白取他们性命。 不多时,军队吃了顿烤马肉,又重新赶车上路,虽说番婆子说胡斯党就在林茨北边,往北走上两三日准能看到,可荒村野店,也没处问路,那个村庄的农户又都是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一口难懂的乡音也听不明白。 番婆子倒是懂这些人的话,可惜朕不会啊,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北走。 在林茨时,朕已经听闻了胡斯党这些白莲妖教,在数次挫败王师之后,居然转守为攻,兵分两路向南扩张,一路打巴伐利亚,一路打奥地利,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各地百姓纷纷箪食壶浆迎白莲军。 朕对此不置可否,说是秋毫无犯,那若是沿途百姓不肯箪食壶浆,给养上哪里筹集?西域不比大明,有专门的递运所运输粮草,也没有户部兵部调集军需,大军推进,都是一路打一路就地征集粮食,若是沿河行军倒还能靠船运粮食,一旦脱离河道,进入山地丘陵,便有断粮的危险。 那还不如像先前那样,把十字军放到自家院子里关门打狗,在本土交战军民齐心,又省却运输辎重的麻烦,还能就地布置工事,占了地利人和,应该能再让十字军铩羽而归。 御敌于国门之外嘛,听上去可以让战火不波及自家百姓,免得胡斯党控制的城镇农田受创,可万一吃了败仗,在境外溃败的军队可就再难撤回来了。 不过那德皇西吉斯蒙德似乎很是鱼腩,打了那么多次,只得了损兵折将的下场,应该就是个庸人,估计也没本事挡住胡斯党,反正朕是看别人出殡不怕棺材多,反倒是番婆子打算浑水摸鱼,还巴不得乱子不够大呢。 到了傍晚,朕率领的前队在一处水潭边扎营,等待后队赶上来,铁甲圣骑兵们给马分批卸下马鞍,拉到水边饮马,罗斯人们生了火之后,把白天打死的马做成烟熏肉,充作军需。 两辆大车上堆满了马尸,眼下天热,要是不尽快处理,这些马肉就全坏了,此刻车上乌泱泱的满是苍蝇,专门派了人不断驱赶,不尽快吃就全生蛆便宜苍蝇了,可以想见之后几天的饭菜应该都是会是马肉。 好在咱们人多,来不及处理的肉应该能一顿吃完。 白水煮马肉,肉煮出来又酸又老,佐料只有盐,要多难吃有多难吃,朕嚼着马腿上的肉,硬的牛筋也似,咬得两颊酸涩。 校尉巴西尔用匕首给各连分着肉:“多吃点多吃点,今天巴塞丽莎请客吃马肉,中午是哪个排冲最后的?你们排只准吃下水!伊万!伊万!你们排就砍了三个人,这盘马蹄子归你们!” 因为有马肉,今天烤的面包便少一点,连同马肚子上的肥肉都拿给伤兵,还有些马下水和马血则灌进肠子里,做成香肠,备着明天当早饭吃。 掌旗官把双头鹰旗竖起来,插在营地中心,这片土地上有多少时间没有升起拂菻朝廷的旗帜了呢? 就在大家伙吃着喝着的时候,一队骑兵打着个朕没见过的旗号,养着马力,从北边慢慢小步走来,天色未暗,朕看到他们的旗号上画着个大白鹅,边上则摆着高脚的酒杯。 他们一见到营地中的双头鹰旗,便停下脚步,驻足于一箭地之外,士兵们不消朕下令,便抛下晚饭,抄起家伙在营地中列阵,两门虎蹲炮也被抬到阵前。 巴西尔骑着马,冲到营地外喝到:“尔等是何人?可是胡斯的白莲圣教?” 当首的骑士反问:“汝等又是何人,为何打着双头鹰的旗号?” “这旗号乃是罗马帝国的旗号,营地中的贵人乃是罗马人的皇帝!” 骑士与身边的同伴哈哈大笑:“洒家打的便是你们罗马人!小儿西吉斯蒙德竟只带了几百人便敢前出至此?洒家却是小看他了,汝等这便纳命来!” 巴西尔亦是大笑:“什么西吉斯蒙德,没听说过,咱家主子乃是罗马帝国皇帝,屠龙者康丝坦斯,与胡斯党义军已有密约,特来与义军首领共商大事,尔等若真是义军,便速速领咱家主子去见义军领袖,若是贻误军机,小心留下千古恶名!” 骑士收拢准备冲锋的手下,骑着的战马不安分的转了一圈,他盯着巴西尔的装束:“哦?阁下可是君士坦丁堡来的弟兄?巴塞丽莎可是亲临此地?” 朕翻身骑上常骑的那匹老马,带着铁甲圣骑兵走出营门,那伙骑兵看到铁甲圣骑兵的甲胄,纷纷举起骑枪长剑,准备扑将上来打个你死我活。 那骑士狐疑的看着朕:“巴塞丽莎既然是希腊人,怎的手下都穿着奥地利样式的甲胄?” “朕抢的!阁下手里的骑枪,似也不是波希米亚样式吧?” “您果真是自君堡来的?该不会是十字军伪装的吧?” “十字军与罗马教廷与本国有亡国灭种之仇,朕怎会假扮敌寇?你若不信,只管领人过来打一场,朕摘了你的脑袋让你好好冷静冷静,在矛头上多吹吹冷风,应该会聪明些吧?” 100.共商大事 朕虽说对拂菻国的事不怎么感冒,好歹也在君堡住了小半年,许多常识还是知道的。这拂菻国的国号,唤作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简称便是罗马国,或曰罗马帝国。 而这德意志皇帝占有欧洲数省之地,却也僭称罗马皇帝,还与罗马教廷狼狈为奸,借教宗名号为其背书,其实就是个金国皇帝,可惜拂菻国如今连赵宋都不如,只得听其称孤道寡。 这波希米亚本也是德意志皇帝直隶省,居然在天子脚下都能冒出这么些个反贼,由此可见这皇帝得国不正,亡国有日。 那些骑兵与巴西尔交谈一阵后便退去,朕也不敢怠慢,在营地外设了双倍的岗哨,并命士兵枕戈待旦,战马也不下马鞍,就这么过了一宿,许多士兵都睡不安稳,朕亦是如此,抱着两把剑半睡半醒的等到天亮。 第二天天没亮,朕就摸到了两颗毛茸茸的圆球,这颗毛很短,又筋肉结实,体态匀称,应该是玛纳,这颗气血旺盛,呼吸悠长,不是安娜还能是谁…… 等等。 朕吓得汗毛倒竖:“姑奶奶,你怎么又跟着朕跑出来了!” 先前这妮子被朕和番婆子忘在了罗德岛,还卷入了战事,虽说最后毫发无伤,还从番婆子手里骗走一副重甲,朕终究还是被番婆子骂的狗血淋头。 安娜可是朕的亲妹妹啊,剑术又学的不怎么样,天理拳也练得一般,跟着朕亲临北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番婆子不活撕了朕?巴塞丽莎贵为“罗马皇帝”,把六部九卿都治得服服帖帖,怎的就没把自己妹妹驯好呢? 安娜迷迷糊糊的在朕胸前蹭着:“姐姐能出宫,咱为啥就不能跟出来游玩?要说战场险恶,姐姐今日不也上阵杀敌了么?方才甲上还挨了一剑,却好意思说妹妹。” 那一剑朕是仗着护心镜够硬,知道刺不穿……你等会儿,你怎么知道朕挨了一剑? “莫非昨天你也在前锋之中?朕怎么没见到你?” “姐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却忘了昨日是谁为姐姐掌旗的么?” 朕就说昨天的掌旗官为啥矮了半头,还带着朕找不到的铁面具,原来竟是你么。 “且慢,就是你用旗枪一枪戳死了俩?” 安娜趴在朕身上,眨巴着发光的大眼睛:“对啊,那四十不惑的拳法不就是姐姐教的吗?” 天理拳劲第一重是三十而立,讲究腰马合一,力从脚起,以儒家浩然正气顶天立地,化为南天一柱。所谓练拳先挨三年打,战阵之上若是挨了一记重的,被打翻在地,就是仗着身披坚甲没有当场重创,人踩马踏的也足以致命,故而入门时最讲究沙场保命的站桩步法,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而天理拳劲第二重便是四十不惑,面对身披坚甲,同样下盘稳固的敌人,便需要设法攻击其防备的薄弱处,而敌人若是老手,自然会卖破绽,以虚招来引诱新手进攻,比如以护心镜、卷腹所护持的胸腹要害为诱饵,只顾大开大合攻击,令自己浑身破绽。 但若是上了当,攻击其胸腹,劲道却难以贯穿铠甲,反而为其所乘,故而“四十不惑”便是以天理拳劲灌注到兵刃之中,要么不动,动则一往无前,不为敌之虚招所迷惑。 安娜的浩然正气居然能以寻常的旗枪扎穿一个全身披挂的骑士之后,居然还有余力再刺杀一人,唯一有所不美的地方,便是那杆旗枪没能把第二人也扎穿,上头的旗帜与飘带沾满了红的黄的,却是不能用了。 这罗马先帝莫里斯的著作中,却是说过,枪上不宜扎飘带,只可在仪仗、行军时使用,临战时要拆下,但朕寻思若是为此专门配个骑手,就少了个人去砍人,便将此教诲抛之脑后,没想到却腌臜了一面旗。 先人的经验不可不察,往后还是专门备两面军旗为好,人多之后,靠嗓子喊可照应不过来,还是得靠旗鼓指挥调度。 朕从营帐中爬起来,把长发盘在后脑,结成个发髻,再把头盔带上,这长发垫在头盔与脑袋之间,不仅不硌得慌,被钝器砸中脑壳时还能用作缓冲。玛纳蹲在大车上,看着几个拂菻兵替朕披挂整齐,面色满是鄙夷。 你这厮,昨日一个斩级都没有,居然也有脸摆出这副面孔?吃了朝廷这么多皇粮,澡盆舰队打得鱼回回有你一份,让你来就是跟着来看戏的吗? “你这厮当真狼心狗肺,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嗷呜嗷呜嗷——” 路过的罗斯士兵揉了揉玛纳的脑袋,被赏了几爪子,速度之快连朕都只看到一道残影,那罗斯人看着手上的红道子,只得苦笑着跑去拆帐篷。 负责守夜的巴西尔整晚甲胄不离身,此时骑着马冲进了营寨:“巴塞丽莎,那些人又来啦。” 他说的应当是那帮胡斯党的白莲妖教,但朕还没吃早饭,招呼他一道来吃水煮马肉肠。 朕从锅子里捞出一串香肠,沥干水后放进自己盘子里:“让他们等着,不都等了一晚上了吗?朕要先吃早饭,不吃饭哪有力气听他们胡言乱语?对了你可懂波希米亚语?” 巴西尔接过朕递去的隔夜冷面饼,他刚熬了夜,还是少吃些油腻的 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胡子上站着面包的碎屑,随着嘴唇开合上下颤动:“我精通八国语言,其中有土耳其语。” 朕把整块马肉咽下肚:“少贫嘴,你究竟会不会?” “会点,不过如果您要和那些胡斯党做神学辩论,我可是翻译不来。” 什么神学辩论?和那帮白莲教讲理学心学吗? 吃过了早饭,在重甲外披上战袍,以免日光直晒铁甲生热,朕的本尊是寒暑不侵,但番婆子毕竟体弱,还是要小心些免得伤了身子。 这时营门外的胡斯党骑兵已经等了一刻钟,但朕出门时,却见他们不焦不躁的候着,行伍严整,确实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强军。两脚轻轻夹了夹马肚子,胯下的老马打着响鼻小步跑起来,身后的铁甲圣骑兵也跟着朕,一路跑到那队骑兵二十步前才一牵缰绳,收束住战马。 昨日天色已晚,也不知远处有多少人,只见到近处只有二三十骑,现在朕才看清,这骑兵竟有五六百之数,不由得有些发怵,杀光是没什么问题,但番婆子攒下的铁甲圣骑兵就保不住了。 当首的骑手不卑不亢的问道:“来者可是,巴塞丽莎?” “正是。” “久闻……” 朕没等巴西尔翻译完,便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少说这些,你家主上何在,自领朕去见他。” 那骑手轻笑一声:“巴塞丽莎或是不知,我胡斯党中军民互道弟兄,只有分工不同,却无尊卑之别,哪有什么主上,不过您若是要见可主事者,洒家在胡斯党中也算说得上话,若巴塞丽莎有事要商谈,与我讲便是,我与诸弟兄一心同体,我的意思,也就是各位弟兄的意思。” 他是真信人人平等这套,还是用于聚揽人心的说辞?看他谈吐不凡,气度超然,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自信,少说也是个堂主、香主,想来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番婆子那话怎么说的,对于蠢人,就要用宗教的手段来催眠他们,朕深以为然。 朕拱手道:“不知阁下姓名?” 骑手看到朕的大明礼节,愣了一下,答道:“我乃米莱廷人士,唤作大卫·波瑞克,总舵主杨·杰士卡的左右手,在波希米亚有几份薄产,江湖上也认识些朋友。前些年为匡扶先贤胡斯的教义,再造万民,散尽家财,与交游的朋友共同举事,换了个经略安南招讨使的职位。” 他是用波西米亚语说的,巴西尔给翻译成拂菻话,朕再不知怎的听成官话,早已话不成话,半蒙半猜的算是听懂了大意。 不过他骑着的战马,身上的盔甲可都不是凡品,可不像是散尽家财的样子,若说此乃军需,应当舍得本钱,那他嘴角上的油光就毫无说服力了。 朕站在下风处闻得分明,这股味道,他们吃的应该是烩牛肉吧,大早上就吃牛肉,还加了大把的胡椒,真是好大手笔。 “我有一事,要与招讨使密谈,却不知阁下方便不方便?” 波瑞克似笑非笑的依靠在马鞍的前柱上:“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的说?” 朕看了看左边,是高脚杯和白鹅的旗帜,右边的山头上,也升起了高脚杯与白鹅,身后的水潭对面,也出现了一支伏兵。 有两千之数啊,杀不光,看来只能跑,左边的阵型最松散,但有许多大车挡路,可能有危险,等会儿往右侧山头上跑,可惜朕的步兵和虎蹲炮要折在这儿了。 “波瑞克招讨使想作甚?我岂不是正教会来的天主弟兄,我岂不是来助你共同诛灭罗马教廷和德意志干涉军的盟友?” “你若真是天主弟兄,那便拿出证据来,我听闻君堡穷困已极,谁知不是西吉斯蒙德允了你许多好处,让你派兵来助他剿灭我等?” 朕挠了挠头,这要怎么拿出证据:“我昨日杀了几十个德意志骑兵,有头颅、旗号为证。” 波瑞克摇头笑道:“杀良冒功,古已有之,谁知你不是砍了些乡民的脑袋来冒充?你若要自证清白,洒家眼下便要去南下进攻林茨,你若要证明,那就在前开路,与前来阻拦的十字军打上一场,如此我便信你。” “朕的兵也是爹生娘养的,怎可拿去给你当垫脚石?不成,要打十字军便一同去打,怎可只让朕的家丁当前锋?朕看你是痴人说梦,废话少说,今日你就是想杀光我等,朕也定要教你损兵折将不可。” 锵锵数声,波瑞克的手下纷纷抽出刀剑,朕身后的铁甲圣骑兵也取出钉头锤,便要做上一场,朕虽不敌你这些人,撤走前杀光你两三个方阵却是不成问题。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一名夜不收自南方跑来,正是朕来的那一路。 夜不收还没跑近,便举着军旗摇晃着,免得自己人认不出,一箭过去:“不好啦!奥地利大公阿尔伯特的主力就在南边二十里!他的骑兵马上就要过来啦!” 波瑞克瞪了朕一眼,似是疑心这支军队是朕引来的。 朕哪受过这种气,狠狠的瞪了回去,波瑞克只是吓得一缩脖子,他骑着的战马却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些把他掀到地上。 看着猛勒缰绳,安抚坐骑的波瑞克,朕朗声道:“眼下时间尚且充裕,波瑞克招讨使若是信得过,你我二部便在此处列阵迎敌,我部隔着水潭列在贵军侧翼便是,绝难趟过这处滩涂。朕的兵不过四百多人,又多是步兵,也不及绕过水潭攻击阁下的侧翼,不知阁下以为如何?” 波瑞克满脸的大胡子挡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对小眼睛不住地闪动着,权衡着利弊:“好,洒家信你一回。” 101.两位皇帝依然在彼此使绊子 几天前,三大营中的精锐在李邦华的带领下叫苦不迭的向高阳县行军,李邦华的几百名家丁跟在行伍最后面,收拢着掉队的京营兵。抽走了八千名精锐北上支援关宁后,这两万多京营兵已经是京营的老本,此时除禁军二十六卫以外,京师已无可用之兵。 刘之纶告诉我,军队应该注重战略机动性,一支可以转战千里的军队可以当成几支军队来用,我很同意这点,罗马军团最引以为傲的并不是装备或训练,而是在良好的公路网上快速行军的能力,一旦边疆有事,帝国可以迅速利用地中海航运和罗马大道向热点地区投送兵力。 在听取了我和刘之纶以及王祚远的建议之后,李邦华选出了三大营中堪用的两万多人,从京师出发,向保定府进军,除了带有辎重以外,还带着几座光学电报站所需的大旗和千里镜,装在大车上。每走十里,便分出一个百人队,在路边扎营,竖起电报站,尽管军队离开了北京,通过永定门上新建的电报站,我依然能在半个时辰内取的京营的最新消息。 今日扎营在何处,点卯时各部掉队多少人,哪个营的兵偷了农家的鸡,被当地士绅追着打。 我只能派快马再送上五千两帑金,加急送往李邦华处,要吃鸡买就是了,别再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这次让军队长途行军,只要是为了迎大猪蹄子他哥哥的老师,前兵部尚书孙承宗重新上任,反正上哪儿不是拉练,不如直接一次性解决两件事,把孙承宗顺道接回来,要是行李多还能用辎重车拉,为了帮他搬家,我特意选了十几个精通抄家的锦衣卫去帮忙。 赛里斯的道德中对谦逊有一种病态的崇拜,之前让袁崇焕来上任,我让他来,他说他不行不肯来,我说你来,他说他没啥本事,年纪又大了,不肯上任。我险些气笑了,袁崇焕才四十多岁,就敢三番五次推辞,那孙承宗贵为前任皇帝的老师,不得来个七擒七纵啊? 北京到保定有驿路,书信往来也就四五天,但加上保定到高阳,那就得一个礼拜,来回推辞七遍,就得七七四十九天。 您搁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炼丹呢? 至于八百里加急嘛,八百里加急跑一回,人力马力算下来不知道多少银子,皇帝家也没余粮,余粮都被那帮一天要吃四顿的宫女太监吃光抹净了。 好在电报站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通州到北京的电报站现在已经投入运行,现在调度通惠河上的船闸方便了许多,船队不用在通州慢吞吞的等着了,只要北京发个报,立马就能趁着水头开进京城,上游水头过大时,也能及时让沿途船只靠岸抛锚,免得倾覆。 除了这些电报站成本很高之外,倒也没什么缺陷,不过能花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何况怎么都比八百里加急便宜。 倒是千里镜不好搞,我让徐光启带人把海州进贡的白水晶全给磨了,才凑出几十杆堪用的大千里镜,恐怕过几日要工部专门派两个人,去海州采买白水晶才是,不知道会是哪个幸运儿会吃到回扣呢? 其实若是全员骑马,弃了辎重轻装奔袭,只消四五日便能到高阳,但打仗不能只靠骑兵,还需要步兵,炮兵,辎重,辅兵和水兵协同,攻城时还要工匠与民夫打造军械,所以还是把各营都带上,尽可能真实。 罗马军团的信条是——训练就是不流血的作战,所以在作战时士兵和将领才能有条不紊,我也希望京营能在新军练完前能挑起大梁,所以一切都按真的来,甚至要求每天晚上的营地都要挖掘壕沟,布置拒马。 这天早上,京营的骑兵和前锋终于开到了高阳县,尽管看到了京营的旗号,高阳县城的守军还是关上了城门,因为当地的官员并不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会抵达。 好在李邦华与城楼上的团练交涉一番后,县令派了几个人,缒城而出,总算是弄懂了京营是朝廷天兵,不是哪路闯王打进来了,才敢放人进城门。我吃完早饭,高阳县的西城楼上就建起一座凉亭,边上竖起三竿红黑大幡,等到我吃完第五碗羊杂碎,通政司已经把第一轮的信经由驿路上的电报站送回北京,放倒了我的案头,李邦华已经拜访了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前兵部尚书孙承宗。 “臣已年迈昏聩……” 我目无表情的把纸条揉成团,丢进一旁的炉子:“再去请。” 又过了半个时辰,字条送到了我的书桌上:“老臣才疏学浅……” 我从资治通鉴里抬起脑袋,对这种结果并不意外:“再去请,就说朕都哭了,非帝师不能救祖宗江山。” 太监抱着我写的便条,小跑着冲向西华门。 大半个时辰后,小太监拿着一叠纸冲进了御书房,我被吓了一跳,赶紧用资治通鉴盖住那本翻了好几遍的《弁而钗》。 这小太监该不会被看见了吧?喘成这样多半没看清,不不不,安全起见还是找个由头发配他去台湾享清福。 匆匆看完了字条,我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这孙承宗以为半个时辰就给他答复,是李邦华在耍他,请了他两次都不为所动,花了好些口舌,好说歹说与他说明白了电报的工作原理,才算是让这个老头子相信,北京的皇帝正在等他的电报。 亲眼看到电报站拍了一封书信之后,孙承宗据说很是震惊,李邦华还把老爷子的惊诧之语附上了:“此物当真如此灵验?可是役使鬼神之术?” 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给我捆北京来。 …… 朕返回营地,辎重已经装上了大车, 伊万和一众罗斯士兵围了上来:“巴塞丽莎,他们怎么说的?”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兴许是性子的缘故,伊万挠了挠头:“额,坏消息?” “坏消息是那些白莲教不信我们,只怕此事难以善了。” 伊万吐了吐舌头,露出满嘴黄牙:“那,好消息呢?” 朕叉着腰,让自己显得更加英明神武:“好消息是马上就有四五千人的奥地利骑兵就要冲过来啦,大家只要以一敌十,把那些骑兵统统砍死,纳了投名状,这些个白莲教便肯信我等,又能砍头,又能交朋友,如此好事,上哪里去找?” “巴塞丽莎,您拖欠我的三个月工资我不要了,我现在能离职吗?” 居然敢恶意离职?信不信朕关你半年诏狱? 朕狠狠一巴掌拍在伊万油腻的棕发上:“少他妈废话,马上那票骑兵就要到了,赶紧给朕列阵,把木料都捆扎成拒马,摆到前头去,留个口子。那边那几个,你们去把弩炮装起来!” 这些四百多人中,大多数是原本拂菻国的精锐,再加上新募的一百名优秀新兵,这些日子以来日夜操练,倒也不显得忙乱,两门虎蹲炮早已装上了两份的铅子,弩炮上也摆着陶罐做的火药榴弹,未免射出后不及炸开便碰撞碎裂,外头还裹着厚厚的绳套与黄泥。 罗斯人步兵拿着长矛,排成三排交叠的长矛阵,护持着混编在其中的三眼铳手,分到重甲的兵自觉站到前排,他们倒是笑嘻嘻的不见惊慌,按西域的惯例,只要站在第一排,这周便能拿两份军饷。 朕策马走到阵前,对诸将士喊道:“都给朕听清楚,胆大心细,全他娘给朕活下来,君堡不缺你们那份津贴!” “巴塞丽莎万岁!” 中间的两个长矛方阵布置完之后,朕又让铁甲圣骑兵整队,列在侧翼,又让轻装的辅兵把多余的拒马与大车都放到远离水潭的侧翼,如此一来右侧是泥沼水潭,左边是路障,只消守住正面即可。 朕看了看水潭对面的白莲教大军,他们人数倒是比朕预料的要少,想来先前是靠拖曳树枝激起烟尘之类的伎俩,伪装出两千余人,现在合并一处,朕细细数来,似乎不到两千之数。 只是他们军中有许多大车,布阵之时不以枪队、弓队前出,也不前置骑队,而是将大车卸掉牲口,首尾相连,瞬息间一座木城平地而起。随后,许多兵从车上取下铲子、铁镐和锄头,在阵前拼命挖掘战壕,掘出的泥土都堆到后面大车的轱辘上。 那大车亦有妙处,除了像刘之纶的偏厢车一样,可以翻起侧板充作屏护,上头也开出炮眼射箭放铳,更有一块侧板可以翻下,护住车轮,有土垛和护板遮着,也不惧车轮在战斗中损坏。 玛纳不安分在箭袋中翻着身,朕把目光从那些士气高昂,狂呼酣战的前锋身上挪开,转向后排,这支军队中居然有女眷! 荒唐!军中乃极阳之地,怎么能带女人一起行军作战! 那些女眷看上去也不是炊饭洗衣的民夫,农妇打扮的女眷居然各个拿着根长柄流星锤,竟然是要上阵杀敌?此物朕是知道的,是打谷用的连枷,有唐一代,便已用做守城兵械,宋时更有马战之法,只是此物不像长矛一样可以前后层叠多队,是以在明军中所用不多,却也是专门的军器。 看来这帮白莲教很是有些门道,居然能从农具中选出最适合战阵用的器械,他们不是简单的揭竿而起,能像这样化腐朽为神奇,他们定有高人指点。农民起义是没什么可怕的,怕就怕有读书人掺和在其中,恐怕这些人里头,有读书人咯。 “不就是铲子吗,朕也有,巴西尔!把扎营用的铲子都发下去,去前头挖壕沟,伊万!学着那帮白莲教的做法,把车都给我排阵前去,把马和骡子都牵后面去!安娜!安娜你死哪儿去了?这儿有绞盘弩,你到左边那辆车上候着,随时准备狙杀对面的校尉,记得支好大盾!” …… “万岁,这便是元诚的车阵么?” 刘之纶摇头晃脑的说着:“四轮大车才够稳固,能抵住建虏巴牙喇的冲击,车再加高二尺,居高临下击打建虏,虽是野战,却有凭城之利,士兵也不会轻易溃散。” 我把一枚小巧玲珑的木炮放到战车模型上:“再加上大车上可放置虎踞炮、百子炮等火器,只要建虏敢来,定要他结结实实吃上一轮炮子。” 孙承宗铁戟般浓厚的眉毛皱起:“便是加高二尺,也及不上建虏骑兵来得高,若再加高,又有翻车之虞。” 刘之纶挥舞着雪糕杯里的木勺,甩得牛乳满天飞:“无妨,战时在车阵前掘出一道壕沟,只要沟挖得深,咱们还是有地利。” 孙承宗笑了笑,看着刘之纶这个晚辈:“那若是建虏绕开车阵,不肯交战呢?” 我把草莓味的雪糕咽下肚,从冰鉴里取出个黄桃味的:“车阵卡在水源、险要之处,再用重弩或是火炮遥击,不信他不来。” …… 奥地利人举着五颜六色的旗帜,在烟尘中现身,他们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被一帮银盔银甲的骑士簇拥着,驻马停在中军,等待枪兵剑士整队。 他看了看我们这边分列在水潭左右的军阵,分出两千人,想要先攻破朕这边,再合兵一处,夹攻白莲教的本阵。 德国人的战马都是好马,瞬息间已经奔至阵前,雷鸣般的马蹄声响成一片,车上的碎石都随之震动,若是寻常的军队,怕是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骑墙便要垮了,可惜朕的兵没一个怕死的,反倒是各个把矛尖朝前伸了几分。 无他,来敌这么多,斩级最少的队怕是要连吃半个月的马肉,不多杀些怎么成? 在百步之外,安娜便已经一箭射倒一人,那名副将虽全身披挂,但绞盘弩是何物,洞穿铁甲犹如滚水融雪,随后那杆绞盘弩便无用了,丢给车后的人慢慢开弩。安娜却抓起另一把重弩,朝第二个骑士射了一箭,八十步外射穿护颈,那人捂着脖子栽倒在马下,如此一耽搁,最前排的枪骑已经冲到五十步处,也不必等朕下令,放在左右两翼的虎踞炮交替开火,骑兵冲势为之一滞。 这些德国人的战马似乎没听惯炮声,竟然放慢了脚步,这就成了三眼铳绝好的靶子。 朕命人将中军的大车拉开,露出藏在后头的弩炮,将点着火的石榴弹隔着几百步射进他步军中,先是砸死一个,又炸伤数人,一时间旗帜招摇不定。 奥地利人挨了结结实实几发榴弹,再也按奈不住,骑兵刚刚整队,便和步兵一道大呼小叫着冲将上来。 …… 孙承宗看着各辆车上的小木人,指着边上密集得多的建虏算子道:“车上难以重叠多列,若是建虏仗着人多,攀上大车,击破一处,如何派后队顶回去?” “求之不得,用万人敌!”刘之纶把一个铁罐放到桌上,发出分量颇重的声音,上头还连着根引线,“这万人敌,最擅长对付聚集一处的敌人,只要敌人战兵猬集一处,便抛掷万人敌破其阵型,迫使建虏分散冲锋,为我各个击破。” …… “火药罐还有多少?都丢出去!都是两重甲的巴牙喇,朕这回要发啦!炸死一个就是二十斤好铁,虎踞炮怎么还没装好!” “什么?这就溃了?所有人给朕冲!三眼铳也上,铁甲圣骑兵!跟着朕!” “娘的,这帮十字军属狗的,骑着马都撵不上。” 朕追出去两里多地,见步兵跟不上,旁边一同追击的胡斯党也收拢人马,便也放慢马步不再追了,双方很有默契的隔着一条界线打扫着战场。 有几百个奥地利的十字军士兵实在是跑不动了,丢下武器投降,被波瑞克带骑兵围了起来,用长枪不断戳刺着已经是俘虏的奥地利人。 据说十字军对波希米亚烧杀抢掠,所以这帮白莲妖教从不留俘虏。 朕虽不忿拉丁人的不义之举,但对放下兵刃手无寸铁之人下刀,有违孔孟之道,也懒得参与这场围猎。 …… 刘之纶手舞足蹈,好似一条离了水的八爪鱼:“若是建虏溃了,便开阵纵马,用骑兵追击便是,反正有大部在后策应,不怕建虏诈败。” 我跟着点头:“对,不断用大炮轰击溃兵,建虏一路吃着炮子,休想在聚起来。” …… 什么穷寇莫追,朕追上一个便能杀一个,杀一个就是一副好甲,一匹好马,那帮奥地利人朝东西南各处乱跑,怎么看都不像是诈败,朕再追一阵。 …… “什么?皇兄的老师怎么来北京了?朕省吃俭用给帝选营留的五万两呢?怎么拿去造船了?!” …… “妈呀,为啥我车上有奥地利大公,阿尔布雷希特的旗帜啊!” …… “那个女人……” “那个昏君……” (第二卷完) 1.殿试 虽说殿试因为皇兄驾崩,朕登基的事情耽搁了,不过今年各省的乡试、会试还是如期举行,朕也不指望能选出栋梁之才,能弄点堪用的柴火就满意啦,倒是番婆子成天对科举上下其手,想要弄懂流官制的奥秘所在。 其实有啥奥秘,无非就是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些个文臣武将,当真贪图这一个月几百石的禄米?还不是当了官就有人磕头,有人孝敬? 有几个是真心为国为民的? 番婆子以为朕连这都不懂,笑话,朕好歹也从万历朝过来的,当初阉党和东林党争权时,信王府每年也要送出去不少银子,阉党那些官还嫌少。好在那时也有些人给信王府送礼,再加上庄田地租的银子,再加上皇兄的赏赐,才算是填补了送礼的窟窿,不然那时怕是要上东华门卖家具去了。 殿试朕也懒得管,反正王祚远也说,所谓科举选材,不是从大海里淘真珠,而是从山里开采玉料,刚从矿里起起来时,都是灰扑扑的一块,需要放到边疆做个地方官,好好历练,是石头还是玉用不了几年便会知道。 科举不过是选出有可能是好玉的过程,真要采玉,还是要靠今后五年、十年的基层磨炼,把锥子丢进革囊,锋利的锥子自然会冒头——如果今年这些新科的进士没被王祚远的绩效制度折腾死的话。 反正大明朝的科举承宋制,已经运行了几百年,前几代皇帝也不怎么上心,却也不见出什么纰漏,朕想管也插不上手。反正复社看中的人,都已经连夜拿到了内阁拟定的题目,几天前就拟了草稿,今天只要洋洋洒洒复写一遍,就能过关,反正到了殿试这一层,考得再差也是同进士出身。 不过毕竟是朕御极以来第一次开科取士,虽说朕把政务都丢给了内阁,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在殿试这天,朕还是早早的去了皇极殿,若是番婆子当值,她怕是宁可去安民厂观摩铸炮。 朕往龙椅上一坐,皇极殿里摆满了桌椅,贡士们在太监引领下,次第进入大殿,随后开始了考试。 “嘶——” 试卷发下去之后,那些已经有半个官身的贡士们看着题目,看到题目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朕倒是不觉意外,番婆子准备了一份全新的试卷,昨夜用拂菻话抄写在我们二人的札记上,这份试卷是今天早上十几个文书临时誊录的,而旧试卷自然作废。 考试的题目倒是不难,只有一道题,论述官绅一体纳粮的正当性,以及捐纳成为国子监生、成为散官的人,既然有钱买入学的资格,为何还要给他们赋税优免,有何方略可以将其在南北直隶彻底实行,甚至是推广到各省。 南北直隶因为六部冗员多,在开始搞一体纳粮之后,各个衙门的官员都被赶出两京,下到各个州县去清查田地,吏部对于提供两个直隶省官员列表的行径很是不满。但番婆子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几百个锦衣卫缇骑跑遍北直隶每个县,把各个县城州府的缙绅录都买了个遍,与吏部交出的名单两相对照,倒也不怕吏部耍滑头。 根据初步核算,今年夏粮秋税至少能多收六七万两,但这些多收的钱还要补贴给那些官员和学生,如果算上火耗和运费,反而要亏一笔钱。只有那些额外的隐田才是这次得罪南北直隶官绅的收获,只是,清查隐田是大事,一年最多就清查出几个县,朕砍再多脑袋也没法加快,所以这次一体纳粮一开始肯定会亏本。 所以番婆子打算从折俸上下手,北京米贵银贱,漕粮北运不易,那就给官员发银子,南方米贱银贵,江南收的税又多是本色,那就给官员发大米。市场上一石米折多少银子,一两银子能换多少米,朕是管不着,但若是折算俸禄,那朕说折多少,就折多少。 只是这样一来,许多人就要被朕得罪光了,所以这次也不能弄得太过分,尽可能按两京的市场价折算,反正就算这样,折奉之后也能有个几千两的赚头。 朕看着大殿上的士子满头油汗,与左右的难兄难弟小心地交换着眼神,不觉好笑。 几天前王祚远就偷偷找上番婆子,递上了一本宋朝孤本,里头夹层里封着一张银号的票,自古未闻有大臣贿赂皇帝的,朕只觉好笑,看了札记才知道,王祚远和巴塞丽莎居然合谋偷卖考题,还搞五五分账。 朕给你在奥地利打生打死,你倒好,给朕祸害朝纲……怎么也得七三分账不是? 我呸,朕也学坏了。 不过看着殿上号称学富五车的士子抓耳挠腮,引经据典的坑自己,朕觉得好似在看猴戏,一体纳粮这考题是从国家大义出发,清查隐田隐户,是为增加国用,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但这些士子已经有了优免的资格,想来也有不少乡亲父老的田地挂靠在他们名下。一体纳粮之后,既然都要交粮,那乡亲们就不会再给他们孝敬,等于是尚膳监问上林苑的牛,你这牛几斤肥肉几斤瘦肉,是清蒸还是红烧好吃,还要这牛自个儿把自个烹饪好了,装盘端上来。 这次贡生想要金榜题名,就要对自己下刀,割得肉越多,名次就越高,可以说这次殿试已经不再考察四书五经、文采乃至策略,而是一次对灵魂的净身,阉得越彻底,名次就越高。而且殿试的成绩朝中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别人姑且不论,前三甲的三人肯定得全切干净,卷上必然写满诛心之言,甚至列举好几条清查隐田的实际方略,可以说状元榜眼和探花全都是天下官绅的仇人。 妈诶,番婆子心眼太小了。 这也太恶毒了!不就是南直隶又打伤了几个监察清田的太监嘛,犯得着玩这么阴险的招数吗? 倒也有几个人一脸春风得意,提笔蘸墨就写,朕看了看花名册,都不是直隶户籍,不是山东就是湖广,都是产粮的大省,这几位也真是傻,要是一体纳粮在南直隶推行有实效,很快就会轮到他们。 能进金銮殿面圣考试,脑子都不会太差,很多不是直隶出身的人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干系,一个个都提着笔犹豫,要不是朕盯着,只怕要急得咬笔杆。不过这帮人倒也光棍,只要有人第一个开始写,那就好比良人从贼、贼伙招供,自然争相恐后,谁都不想当最后一个,这么看来,那几个先放下身段,奋笔疾书的傻子反倒显得大智若愚。 一个太监为朕送上茶水,朕端起茶灌了一口,看到茶碟边还有张便条,上头是拂菻语写的:“戏好看吗?” 番婆子不愧是看君堡梨园戏曲长大的,这桩戏虽是文戏,却也编排得精彩纷呈,让人拍案叫绝,待到今年殿试完事了,朕赐你一桌烧尾宴,可比你那“正宗便宜坊”好吃多了。 朕性子急,既然压轴大戏看完了,后面的戏自然懒得看,崇祯元年的殿试还没结束,朕便抱着剑去后头练剑了。 昨日那场仗,要不是最后玛纳连剜了好几匹战马的眼睛,朕险些就被那帮骑兵围攻致死,看来是最近剑法又有所懈怠,要么就是番婆子没有每天举石锁,那些铁罐般的骑士朕一次居然只能砍下两个脑袋,虽说政务和科举都是大事,但战场之上,十步一内,唯有剑法能救朕,万万不可放下。 慈航剑长啸一声,将面前竖着的草席劈成十截,这若是个活人,就是九条命也该死了,但朕还觉得不放心,毕竟在战场上马战多于步战,得让御马监替朕寻一匹上好的御马,好好练练马上的剑术和枪术。 2.状元也就图一乐 殿试不比会试,就那么几个人,何况阅卷时间只有一天,实际上都是按会试成绩先分成三组,再从一等的文章里挑几份给朕过目,朕从那些个文章里头选下刀最狠的三个,再把剩下的分成优等与次等,今年的科举就算是告成了。 等到朕用过晚膳,东阁的阅卷官已经把最优秀的十个人挑了出来,各自誊录了一份交到朕手上。这些天政务被番婆子、内阁和司礼监抢得一干二净,朕都半个月没拿笔,连怎么写字都快忘了。 所有文章,无一例外都把诡寄和隐田的弊病骂了一通,但说到可行的方略,却一个个都遮遮掩掩,只说是地方官吏要实心用事,彻查隐田,上下一心,共克时艰。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来考试的贡士们并无实际主政的经验,或许有些人家中有叔伯一辈当过官,还能耳濡目染一些,其他寒门出身的考生哪知道其中的利害。倒是这些文章痛骂贪官勾结豪族,很是情真意切,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是好的开始,朕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免得派去核查各地田亩的太监又被打死一批。 番婆子的意思是,不少清官就指着诡寄田地人丁的入项来应付官场人情往来,且要是一刀斩绝,势必会打草惊蛇,犯不着做的太绝,故而朕倒是没有挑骂得最狠,直接列出八条激进方略的人做状元,而是挑了个字迹最工整的。 反正状元啥的也就图一乐,真要治国还是得靠众正盈朝,谁当状元都无所谓,后世谁记得住崇祯元年戊辰科的状元是谁,倒是内阁首辅徐光启、次辅王祚远多半能青史留名。 这个字迹好得颇有大家风范,反正那帮文臣觉得诗词歌赋好,字写得好就一定厉害,至于治国理政能力如何反而不重要,就你了,你当状元吧。 朕拎起试卷,上头写着刘若宰三字,交给身边的太监:“这个人让阅卷官好生照顾。” 接着,还要挑一个榜眼,其实不挑也没事,状元都只是图一乐,榜眼算什么,无非就是张贴皇榜的时候钉子钉在他名字旁边,比状元还引人注目,所以要挑个吉利点的名字。 嗯……就你了,何瑞征,这名字好,朕这几日在奥地利御驾亲征,这名字很合朕心意,将来对付建虏、叛军,也希望我崇祯朝也能旗开得胜,便选你了。 “这个也照顾照顾。” 小太监笑道:“诺,皇爷,您再挑个探花郎吧,这样东阁那帮阅卷官就不必头疼了,他们可还赶着下工后去文华殿下棋呢。” 朕翻看着剩下的几张试卷,白了小太监一眼:“多嘴,你是拿了外臣多少茶水钱。下棋,朕给他们发俸禄是让他们占着宫殿下棋的吗?朕听说,这一班去台湾的犯人很多,刑部又多备了几条船,眼下可还有空位。”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咚咚咚—— 刷的抖开一份试卷,朕头也不抬的对地上磕头的小太监说道:“自己拿了多少,都去都知监交了,你觉得自己在小琉球种一辈子地能种出七百两,那你就去吧。” “奴才就是条狗,狗奴才该死!请皇爷饶命——” 这试卷怎么尽是狂草,豁,还有错别字,这种人怎么混进殿试的? 这文章最后一句的诚字漏了一点一勾,朕看得实在难受,忍不住拿起笔补上了,可惜朕书法平平,而且落笔之后才发现蘸的是朱砂,这字怎么看怎么难受。 地上的小太监小心的打量着朕,朕笑道:“朕岂是这么不近人情之人?你不过拿了八百两,可大可小,只要你收受的九百两老实交出来,朕也不至于为了区区一千两要你的小命,毕竟一千一百两嘛,可大可小,你说是不是?” “这……这……” “记得让都知监开一张五千两的发票。” 算了,能有一千一百两进账,帝选营又能添十具精造的百子炮,再补上一批李邦华督造的工部朴刀,五千两的发票还能把前几日的坏账冲掉,也算不错了。 开一次科举能赚这么多,要不明年再加开一次恩科? 把试卷交给周围等着朕挑选的太监和主笔之后,朕开开心心的去了后山。 朕的慈航剑呢?给朕拿来,擦亮磨光,除灰上油,与朕披挂整齐,朕是要御——驾——亲——征—— 呛咚隆咚隆咚呛—— “你本事宦门后,上等的人品,吃珍馐穿绫罗,百般的称心……” …… 两天后,皇极殿殿门外站满了人。 殿试不会刷下来人,只要试卷上不写什么“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之类的荒唐话,考完就有官做,无非是官大官小的问题。 科举是大事,所以文武百官按照礼制都要来,朕在龙椅上坐稳之后,大家五拜三叩,随后,鸿胪寺的官员捧着皇榜,开始念制诰:“崇祯元年六月三日,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第一甲第一名,刘若宰……” 果不其然,朕选的那两人,刘若宰成了状元,何瑞征是榜眼,倒是这探花郎朕没啥印象,仔细一琢磨,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朕拿朱砂笔给补了两笔那人吗?南直隶管绍宁,没啥印象,朕又讨要来那张试卷,那个列了八条毒计,要把隐田隐户一网打尽的人就是他,末尾一句还有朕一点一勾的批红,想来是东阁的阅卷官以为朕对他心有所属,所以才把他挑成探花的吧。 也罢,虽说人偏激了点,但一甲不能又是书法家又是祥瑞的,总要加个性子烈点的进去,之后就让他进国子监进修,过两年看看有没有本事,要有本事的话,番婆子正好缺人给她推行一体纳粮。 真正的苗子,万万不能拔成状元郎,虽说大明朝的状元郎有不少都能官居一品,封疆入阁,可也有不少为人正直,不愿与光同尘,全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到了这几朝,状元选书法家和诗人已经成了官家的遮羞布。 这就是大明的不可思议之处,文章写得好就能当状元,按这道理,朕应该请天桥下卖大力丸的来当官,还有谁的嘴皮子能比那帮走江湖卖唱的厉害? 大明朝还有许多不明所以的地方,比方说庙号,元代之前,庙号是给死人的,皇帝驾崩了,才由后人定一个庙号,可也不知是成祖皇帝起,还是太祖皇帝就定下的,活人便有了庙号,也就朕的皇考命薄,礼部还没定庙号就崩了。 朕庙号思宗,也不知道礼部怎么定下的,反正他们是秘不示人,只说自有其道理,说不定是抓阄抓的呢。 依朕看呐,大明朝皇帝活不长久,说不定就是这规矩害的。 礼部的光禄寺卿看上去很高兴,他能不高兴吗,按照礼制,明天要给三百多进士赐宴,估计这月的报账里又要多出许多二十两一只的鸭子了。 工部有竹木抽分厂,往小金库节慎库里每年都要存入六七十万两,兵部太仆寺的银两也存入自家的常盈库,而礼部的小金库就是这光禄寺。 按说光禄寺也就每年赐几次宴,到底是怎么弄到这么多银子的?工部在万历朝修大殿时,就借调过礼部的小金库,一年居然有三十几万两的盈余,朕一时间不知该赞叹番婆子翻故纸堆的本事,还是感慨光禄寺的油水。 总之朕很不忍心的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看来番婆子要对他的小金库下手咯。 可是这和朕有什么关系呢,朕只是拂菻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说起来明天开始就要办武举了,只是那帮文臣重文轻武了两百多年,文科的排场弄得像大朝,武举却如同街头卖艺一般,只是走个过场。 但朕不信这个邪,偏偏就要亲自监考,毕竟老朱家是马上得来的天下,倘若松懈了弓马骑射,要不了多久,皇帝就该信回孛儿只斤咯。 明明君子六艺里就有骑射,怎么科举就不考骑射呢,这些士子各个剑法稀松,连三五个壮丁都打不过,天理拳更是学到三十、四十便练不动了,对得起孔夫子么?儒生要遵从孔孟之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才不负圣人教诲,信不信老子明年科举改革,不能一刀砍下五个建虏脑袋的不许会试。 3.武举 文科考试,考完的卷子可以挑出最好的几份给朕看,朕上午看,下午看,屋里看,马上看都成,朕调取了原卷之后,还能誊录一份放在东阁的阅卷组。 但武举不比文科,骑射步射总要现场演练,总不能在朕面前让真身考试,再请俩替身在武选清吏司里考。 如今战乱四起,正是用将之际,所以朕对武举反而更上心一些,文科殿试时,朕要睡到自然醒才肯起床,借口身体不适,让贡士们在日头下晒了半个时辰才放入殿内,吃了这一顿杀威棒,才迅速纳了投名状。 但武举不同于文科,朕早早的就到了武选司在南郊设下的场地,因为以前的皇帝不怎么看得上武举,所以历来武举是兵部和翰林院的主管负责主考,都察院也出两名御史来监考。 但皇帝要亲自监考的话,就没那么简单了,兵部和吏部乌泱泱来了一帮人,锦衣卫甚至给朕备了仪仗,几百个大汉将军在校场两侧站成一排,盔明甲亮,甚是壮观。但朕知道,这些所谓大汉将军只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还不如刘之纶的新兵能战,但那些个在校场上等着的考生却是被震慑,看到这阵势先怯了三分。 原本武举要考三场,步射、骑射两场,策论一场,三场之间要间隔好几天,不过现在人手充足,决定一天考完。 步射九箭,骑射九箭,这可是大明朝最精干的武官,应该还不至于射十八箭就脱力,朕不求这些考生像朕一样,四石的弓能开一百下,九力弓射十八支箭而已,要是这点力气都没有,还考什么武举? 宋时有一员猛将,唤作王瞬臣,曾一役射杀千人,战了四个时辰,箭无虚发,这样的神人当然可遇不可求,实际上按武举的规矩,在三十步外骑射中三箭,在八十步外步射中五箭,策论不要胡说八道,写出“大明湖、明湖大”之类的玩意,就都有官做,若能多中几箭,至少也能当个百户、所镇抚。 射射箭就能当官,也不知这武举究竟是选将军呢,还是选猎户呢,不过骑射也算是硬功夫,不是从小习武的,校场上的硬弓拉都拉不开,选出来的武官再不济也能当个校尉。 所以这些考生排着队射箭的时候,朕百无聊赖的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射靶子可比射兔子无趣多了,朕幼时陪皇兄围猎时倒是时常射兔子,但用的弓太硬,老是把兔子、獐鹿和带着猎弩的路过猎户射碎,后来皇兄就不带朕去了。 为什么皇家御苑里会有带着猎户带着重弩胡乱跑呢? 据说万历朝时皇爷爷还射中过一个拦驾鸣冤的民女,后来箭伤溃烂,那民女高烧不退,竟一命呜呼,死前还喊着什么大明湖畔、什么黄蛤蟆,甚是可怜。也不知上直卫干什么吃的,清山都不会,老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闯到圣驾边。 朕在西域射惯了活人,这些既没有披着重甲,又不会拿长矛和斧头反击的靶子看着就无趣,竟险些睡着,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好在身边的内官贴心,给朕及时擦干净。 打了个哈欠,朕问道:“考的怎样了?” 身边的小太监答道:“回主子的话,考生箭射了过半,王公公给您买便宜坊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早知道武举这么无聊,朕应该弄点大雁啥的,在考场上放飞,谁射得多谁就当武状元,奶奶的,怎么我大明的武举不考演武、举石锁之类的?洒家定要参他一本,让陛下改革武举,怎可尽考些打猎的本事。 等下,朕不就是皇帝吗? “让考完射箭的考生,都去校场东头,命兵部备好十八般兵器,朕要看考生演练兵击。” 小太监也是耐不住无聊的人,立马就转身离开:“喏,皇爷,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回来,把朕平时举着玩的石锁也取来,不用太重,演完武让他们举两回。”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皇爷,您惯常用的石锁,可有两百斤……” “对啊,朕体恤学生,所以让他们举轻的,你只管取来就是。” 朕远远的听到那个小太监冲着后面的奉御用公鸭嗓喊:“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快去准备牛车!” 那几个石锁又不重,一人抬一个不就行了,为啥还要牛车? 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些,听到朕的命令,兵部和吏部的官员很快就忙活了起来,指挥着上直卫的禁军往校场里搬着十八般兵刃,不仅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还有苦无、倭刀和蒙古弯刀,看得朕手痒。 考完射箭的武官们已经聚在校场东侧的空地上,当首一人劲装打扮,对朕拱手行了个礼:“臣,管绍恂,所用兵刃是雁翎刀,现为陛下演练一套两仪刀法!” 言毕,他便从兵器架上挑了一把工部新造的朴刀,又从地上捡了把倭人的打刀,踩着暗合八卦阵的步法,两把刀砍出泼水不进的绵密刀网,一时间风云变色,飞沙走石,只闻刀锋破空声,而不见其影,管绍恂的身影都被刀光盖住,真是一等一的好刀法! “好!好!” 旁边围观的考生和官吏们纷纷抚掌叫好,堂堂武举科考现场俨然一副卖大力丸的景象。 朕虽然不是很会用刀,只是在手中兵刃损毁,从尸首上缴获各类马刀、弯刀时临时顶用,但刀法还算有些见解,这管绍恂的刀法放在西域,怕是砍死十个拉丁人就要被围杀。 平心而论,朕练刀不过一个月,练的也不过是寻常的五虎断门刀,用番婆子的身子就能使出这般武艺,两把鄂图曼弯刀挥动起来,也能舞得泼水不入。此人的刀光在外人看来唬人,实则两把刀之间空隙极大,对付寻常兵卒还能凑合,但双刀练的是步法,讲究两刀连环交击,一刀退则一刀进,决不让人抓到两刀之间的破绽,可惜这个管绍恂只练了刀法,步法稀松平常,他使出一招,朕就能看出六七个破绽,各个都能要他命。 “你停下罢,壮士刀法有待精进,去边上举石锁吧。” 听到朕的话,管绍恂一愣,傻了半晌才回过神,怔怔的放下兵刃,去一边站着了。 又一个壮汉站出来:“臣,解学熊,为陛下演练五郎八卦棍。” 他一脚挑起地上一根齐眉哨棒,抬手便是纵劈横扫,耍的虎虎生风,一时间棍影叠着棍影,登时平地起了阵旋风,哨棒在他手里活似个蛟龙,景阳冈上武松打虎时也不过这等威风。 棍子朕也使得,朕还年幼时,就时常有刺客图谋不轨,而朕无法时时备着兵刃,遇到贼人时常抄起扫帚鸡毛掸一类的物件防身,便也学了点棍法,御极之后也没放下,加起来练了将近一年,小有所成。 棍乃百兵之祖,俞大猷就曾以棍法推演出倭刀刀法,戚继光以此棍刀法训练士兵使用倭刀,颇有奇效。说起来俞将军的《剑经》还是朕习武练剑的开蒙之书,算来是朕的老师,也不知俞将军是否有后人,也好报效朕以三脚猫的剑法在西域连战连捷之恩。 ……但是明明有十八般兵器供你选,为什么要用棍呢?是大戟不够猛还是流星锤砸不穿重甲? 你现在是在考武举,是在皇帝面前演武,提根哨棒是怎么回事? 何况打得也不尽人意,你看看这一棍砸地,要是朕来使,不仅哨棒寸断,地上还要砸出个坑,阁下午饭没吃饱么? “一边去,下一个!” “臣,朱可贞,为陛下演子龙枪法……” 朕耐着性子看完七七四十九招,只觉手脚冰凉,现在来考武举的怎么一个个武艺还不如山贼,朝廷要派这种人去和建虏打仗吗? 不过也难为这个使枪的,百兵中最难学的便是大枪,连朕都只是刚刚入门,到现在也就学会了一拨一刺——拨开格挡,刺进胸口,然后插死两三个人,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不过这人还算有脑子,战场之上,只有两样兵刃是王道,一样是弓弩,一样就是长枪,长枪结成枪阵,可说是无坚不摧,什么五郎八卦棍,两仪刀,阵脚倾轧的时候哪有空隙给你耍。 至于火铳,火铳不过是会响的弩,没什么稀奇。 朕忍不住摇头:“你们啊,毕竟太年轻,没上过战场,不曾见过两军交战的景象,迎面而来三五十人时,什么雁翎刀,哨棒,都是虚妄,唯有弓弩的临阵三箭,和长矛一寸长一寸强才是正着。” 拄着枪的朱可贞小心的回应道:“万岁,臣上过战场。” 哦?上过战场杀过敌?那朕可要好好讨教了。 “爱卿何年月在某处厮杀过?” 朱可贞苦笑一声:“万岁,臣是广州佛山人,去岁海寇郑一官侵害福、广沿海,臣曾率乡勇,乘舟与郑一官偏师对垒过,侥幸斩杀数名海寇,击退了郑一官。” 朕摸了摸下巴,不知何时胡茬已然被番婆子揪光了:“你退敌有功,又有斩级,怎么不见兵部报上来呢……可是有人贪墨了你的战功?左右!现在广东巡抚是何人!” 今天兵部来的闲人不少,连刚上任的孙承宗也来看热闹,以示对武举的重视。 帝师捋着胡子,铁戟般的粗眉不怒自威:“陛下,广东巡抚,永乐时便撤了,老臣所知,现在主官南洋海面的,是福建巡抚熊文灿。” “发一份公文给福建,让他们彻查此事,这郑一官又是哪来的海寇,给朕剿了。” 孙承宗看了朱可贞一眼,又把目光转到朕身上:“没钱呐,陛下,郑一官是数一数二的大海主,臣虽刚刚就职兵部,也知道此人有七百条海船,部众两万余人,啸聚小琉球,福建的水师自保有余,进剿则力有未逮。” 你怎么和朕的财政大臣乔治说一样的丧气话? “番婆……朕前几日不是拨了五万两造大兵船么?” 孙承宗拱手:“陛下,清江、龙江船厂还要日夜督造漕船,就算五万两拨下去,也要到明年才能造成海船,招募水手,训练战兵更是要花费时日。” 朕沉吟一阵,想通了一事:“朕知道了,朱可贞。” “学生在。” 番婆子不是正愁炮舰造出来没人统领吗,既然武举里有人在海上打过仗,也不必再寻那些只知道要银子的将门了,兵部推的关系户一个赛一个会哭穷。 “你不必考试了,朕点你为武状元。” 朱可贞立马下跪磕头:“嗯?谢,谢主隆恩。” 孙承宗老爷子额头上铁戟般的眉毛皱拢,擦除一蓬火花:“陛下,此事似乎不妥,朱可贞还没考策论呢。” 朕一甩手:“那有什么可考的?两军阵前会写文章有什么用?公关文书自有郎中、司务来润笔。” 孙承宗冲朕眨了眨左眼:“武举考策论乃是规定,朱生还是要考的,不然难以服众啊。” 朕明白了,这是让朱可贞随便那么一考,兵部和翰林院打了招呼,随便那么一批,反正最多也就给个锦衣卫千户,想来他们也乐得让朕点选个武状元。 “这些年策论尽考些四书五经,运筹帷幄都不考了,朕觉得今年得加试一科,这样,考完策论之后,过几日让所有考生去指挥一场‘九州风云’,结对厮杀。” 孙承宗虽然年老,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陛下,科举乃是一等一的大事,岂能儿戏,以棋戏选材,未免太过荒唐。” “有什么不好?天启四年那些武举人,连萨尔浒为何打败都不懂,而且文华殿几次推演九州风云,得出的结论可都能佐证老师您的战略是正着,若九州风云是儿戏,那老师您的以守待攻,以右屯护广宁的部署难道也是儿戏?” “军国大事,岂可以骰子、棋子所定?” “朕听说,不少将军在开战前,还要斩鸡头来占卜胜负呢,那军国大事就为一只鸡所定?” 孙承宗叹了口气:“这这这,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只得听命……” 反正你们看不起武夫,武举本就是儿戏,按朕的方式来又有何妨。武举考四书五经对打仗又没帮助,哪有人上了战场一边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边砍人的?孔夫子不得气死? 4.筑城 紫禁城,一座不存在的宫殿。 这里甚至都说不上是宫殿,而是一座寻常的屋子,就是那些大太监,宫中的女官住都嫌小,现在却挤了好些个朝廷大员。 屋里正中摆着一张大桌,上头铺着地图,只摆了算子,没放骰子,边上还摆着不少九镇的兵事公文。 内阁次辅王祚远坐在圆凳上,一个刷成朱红色的象牙算子在他指头间转动,这厮前几天在朕面前转毛笔,毁了朕一身黄袍,还没找他算账呢。 这个大明朝右相容貌平平无奇,撒进人堆里再难找出来,但他刚开口,屋中所有人就都自觉的看向他:“诸位,那今天军机处第一次御前会议就正式开始吧。” 现如今六部的奏疏都要经由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批红,但杂务繁多,六部党争不断,事多推诿,很多要紧的事,都因为繁复的手续和官员怠政迟迟不能去做,所以这事在番婆子与王祚远说了以后,两人一拍即合,专门在御书房附近寻了个空房间,在此讨论军国机要大事。 内阁草拟批文,总会牵扯到各方厉害,这些奏疏的抄本和原件通政司、司礼监都能经手,时常公文还没盖章,几个党派的头头就已经知道了,所以重要的事情关起门来开会,还是很有必要的。 反正朕以前就经常喊人进宫密谈,干脆把御前会议常态化,于君于臣都方便些,山海关现在一年就要五百万两,而万历年间,九镇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万两,多拖一年就是几百万两,这钱拿来赈灾修路该多好。 孙承宗颤颤巍巍站起来,倒不是他老了,而是昨天和一帮考生趴在地上丢了一晚上骰子,腰背受不了:“陛下,老臣便先讲讲辽东的形势,去岁宁锦大捷,蓟镇将士幸不辱命,暂搓建虏锋芒,御敌于锦州、广宁,如今镇守关宁的是袁经略,他是臣拔擢的,守住宁远、锦州应当不成问题。” 废话,辽饷一年五百万两,朕就是让玛纳守都守得住。 “但一味防守,于复土无益,前些年王在晋曾想让臣在山海关外八里修筑一处新城,被臣否了,花费百万,复土八里,哪有这么打仗的。” 建虏势大,朝廷天兵几次堂堂阵战都被摁在地上揍,很多务实、知兵的大臣渐渐都同意以守为主,伺机复土,倒是那些热衷于空谈、党争的清流叫嚣着三年复辽,可是要他们出银子助饷,上前线带兵,一个个又都不说话了。 “要守锦州、广宁,就必须守住大凌河对岸的右屯,右屯就在海边,驰援容易,又能与东江镇互为策应,故而……” 朕从指甲缝里挖出一团黑泥,弹到地上:“老师直说便是。” “臣恳请陛下,命经略袁崇焕,前往大小凌河边分别筑城,连接右屯与锦州。” 原来孙承宗说的,还是那套筑垒推进战术啊。 番婆子对这套做法很是不满,筑垒推进本质上就是靠砸钱把对手砸死,若是张居正主政时,国库充盈,倒是能一年几百万两的拿出去砸人,可现在摊派的辽饷都被蓟镇咬得死死的,番婆子不过砍了十八万两,就直接兵变,辽东将门俨然尾大不掉。 筑城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要输送数万民夫到关外,不说人吃马嚼的米豆,光盐菜银就是不小的数目,到头来又是笔糊涂账,即便就地挖土伐薪烧砖,所需的工具也还是要从关内转运,大小凌河可不在海边,即便小船趁着每年凌汛之前向上游输送物资,河岸上可没天津那样的大码头来转运粮食。 朕和番婆子研究黑海贸易时便知道,第聂伯河与顿河一年有四五个月会封冻,下游不能行船,便是南边的多瑙河,在冷点的年头也要冻上两三个月,再者多瑙河已经算西域的大江大河,却也只能行单排桨帆船,有些急流浅滩还要船员上岸拉纤。 大小凌河又不是长江般的大川,朕怕是只能通行些舢板竹筏,那运力相较于几万民夫和几万大军,不啻于杯水车薪。 北方的小船很容易翻船,为了稳妥,宁远军宁可从陆路一路吃一路运,也不愿意从天津运粮。 这样的话,要往那片大工地上运输物资,就只能从陆路运过去,一路从通州穿过山海关,运到宁远暂储,再往锦州运,锦州再运往大凌河。 粮草到位,就能开始筑城,但城筑起之前,不过是一片工地,难以据城守险,建虏若来,筑城的民夫兵丁就只能退入后方城池,拆起城墙来可比筑城快多了,到时候单日关宁军砌砖,双日建虏来拆墙,真可谓礼尚往来。 你当皇极殿下有金矿是怎的? 朕问道:“若筑城未筑好,建虏来犯,老师可有应付之法?” 朕偷偷翻开札记,看了看蝇头大小的拂菻文,孙承宗该说招募京畿辽东流民了。 新上任不到半个月的兵部尚书果然答道:“故而臣有三策,曰以辽人守辽土,曰以辽土养辽人,曰编练车营,到时以车营列阵,以逸待劳,黄太吉劳师远征,士马疲顿,便能一战。” 孙承宗和袁崇焕都鼓吹辽人守辽土,说得好听,若是关宁军上下全是辽人,上下铁板一块,他们灭东虏灭了一半养寇自重怎么办? 王祚远插嘴道:“关内辽东流民不少,很多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丁,因为不是身强力壮的……咳咳,总之万岁,臣与孙先生谈过此事,让老刘出点力,帮孙老先生编练三个步骑合成的战车师,番号就定为115师、120师和129师,人员就从辽民中招募,今年的武举人也派几个到战车师里,免得新军的军官度不够。” 步骑合成?战车师?军官……度? 番号朕倒是知道,虽说很多民间称军队都为某家军,某地军,但某家军这种说法官家是不会说的,因为有拥兵自重的嫌疑,虽说大明朝重文轻武了两百年,弊端无数,这种共识倒是仅有的几样好处。 公文中要指某支军队时,总是称其所属卫所,或是主将姓名,不过团、营一层,大字不识的武夫们也想不出什么羽林、虎贲之类文绉绉的名字,除了上直卫的禁军,一概都是称其为第几队,第几标。 几万人的大军,领军的都是文臣,还不至于连个番号都想不出,比方说刘之纶的新军不过一千多人,就敢自号黑天军。六百多倭人编成的步军营就想不出好名字,也不知哪里找了个秀才,送了两把倭刀,那秀才引经据典,给倭人取了个“一揆军”的番号,说是从史书中选的,寓意信奉切支丹和佛道的浪人同心协力,劲出一孔,但忍者头子中村太郎告诉朕,一揆在倭话里可以引申成举事。 所以一揆军翻译成官话,就是闯军啊…… 也不知那闯逆高迎祥何时才能授首,自号闯王,干的尽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啊,天启朝日子那么难过,你不造反,朕刚继位你就造反,是说崇祯朝日子不如天启朝?不过番号起的再怎么威风,也不过是秋后的促织,叫不了多久,等到杨鹤在各县放粮赈济,陕甘的匪患会好起来的。 王祚远解释道:“陛下,番号打乱顺序,是为防止敌人通过番号,判断一处战场上的兵力,取这三个数,是因为这三个数吉利。” 吉利?你咋不叫666师呢,看北京城里那些拜上帝教的洋人会不会跳起来。 左右并无下人,屋中大臣又都是熟人,朕像是在西域的行营中那般自在,毫无顾忌的掏了掏耳朵:“没钱啊,朕的辅臣大人,你说的师是一万多人一个吧?那光是成军就得十几万两,一年下来也要二三十万,加起来今年又是百万的开支,你看毕自严那张苦瓜脸,户部像是掏得出一百万两的样子吗?” 王祚远看着孙承宗,脸上带着一丝坏笑:“户部没有,兵部有,今年的马价银只转了北平府几个县到户部,还有四十万两的进项,何况太仆寺还有两百万两积银,正好拿一半出来编练辽军的车营……” 孙承宗脸立马变成猪肝色,编练车营的主意是他出的,兵部的太仆寺节慎库里又确有两百万两积银,要是拒绝怎么都说不过去,虽说他刚刚上任,但帝师是二进宫,更是三朝老臣,朝中关系很是不少,兵部的虾兵蟹将应该也不会和他对着干。 “这……” 节慎库的银子按例只能买马,但孙承宗自己提的练兵方案,哪有自己钱袋里捂着钱,还问其他部支借的道理,他深深看了王祚远一眼,把话都咽了回去。 如果用辽东战事强压,问工部、礼部把银子凑一凑,再去户部刮刮太仓的底,倒是能把银子都凑出来,但之前宁远兵变的时候兵部已经把这几个部得罪光了。 节慎库里二百万两银子,一分钱银子都不肯拿出来发军饷,现在再想借钱可就难了。当然,动用节慎库的银子要内阁和皇帝敲章,不能随随便便动,番婆子知道宁远兵变水很深,多少钱丢进去都是肉包子打狗,又允诺当时的兵部尚书王洽减秩一等去户部管屯田,替王洽背起过失,才下令让兵部不去动用积银,而是靠各部拆借发了军饷。 但现在有朕点头,王祚远在内阁又是说一不二,从规章上来说这笔钱已经花出去了,而兵部上下今年肯定要紧巴巴的过,孙承宗刚上任半个月就送了兵部这么个大礼,只怕他仕途堪忧。 王祚远端起茶,抿了一口:“孙先生既然是帝师,又主掌兵部,依晚生看,不如入阁来,陛下以为如何?兵部各司有侍郎、郎中们管事,先前王洽先生去了山海关督查一月余的军务,也不见兵部出什么差池,若是孙老先生觉得兵部那些人会摸鱼,晚生让六科和都察院多派几个御史和给事中去兵部监察绩效。” 此人深不可测啊,比起入阁的圣眷,花光兵部小金库又算什么,只要不犯大错,任凭底下的人弹劾都不会有事,而底下的人想要怠工,王祚远又暗示愿意帮孙承宗处理刺头。 唯一的问题是,皇帝会同意一个辅臣自说自话推选孙承宗入阁吗?简拔辅臣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朕让你推举,也不能关上门搞点密室政治就定下了,你让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番婆子:“你给我同意,这可是一百万两,你的猪脸值几个钱?” 好好好朕同意。 朕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躬身:“老师,您若是处理兵部事务还有闲暇,便请入武英殿值守,朕还年幼,政务尚不熟稔,还需要老师多多指点。” 虽说朕没上过他一节课,但孙承宗是皇兄的老师,但朕和皇兄是一心同体的,这就是保甲制,所以朕也得叫孙承宗这老爷子一声老师,是为“连坐”。 一百万两,要是兵部不自己出,其他地方可变不出这么多银子,虽说今年又加了三厘银子的辽饷,那也是今年刚加,要到明年才能收上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孙承宗再怎么淡泊名利,终究不能拒绝入阁的建议:“陛下,入阁之事,暂稍稍搁置,咱们接着说大凌河的事情。锦州终究离宁远远了些,孤城悬在敌前,一旦围死,守军便再难突围,但若能与大小凌河城互为犄角,除非建虏以倾国之兵齐出,否则兵分两处,必然处处空虚,正好聚齐大军,各个击破。” 如果建虏举全国之兵,那不说国内汉民造反无人弹压,粮食就不够吃,围不了几个月就不得不撤下来,反正守军备好粮草,守上几个月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守城战建虏也不会抢到守军的死马,不像朕在西域那样可以靠吃马肉喝马血充作军粮。 孙承宗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又添了一笔,把三座城池连起来:“待到大凌河修完,便可在右屯筑城,一旦右屯、大凌河、锦州连成一线,建虏就被封死在辽左,再难到广宁一带打秋风,之后是与东江镇左右进剿,还是从右屯沿辽河直击沈阳,届时再便宜行事,建虏不过是待宰的羊。” 尽管三座城里还有两座只存在于纸面上,但这计划看起来确实可行,就按这法子来! 孙承宗舔了舔不剩几颗的老牙,话锋一转,扭头看着王祚远:“只不过,先前臣只说了编练车营要一百万两,筑城的账还没算,臣估计,大小凌河筑城也要一百万两,虽说要到车营编练完才能开始筑城,不过这也就是明年的事,兵部马价银一年就四十万,剩下的六十万,还得小阁老帮衬,多去户部替老朽走动走动。” 王祚远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呢。 朝廷里尽是人精啊。 5.花钱如流水 朕觉得,最近北京越来越不对劲了,最近的景象一天比一天邪门,比方说,崇祯元年的北京城里,近来多了条铁路。 刘之纶要修路轨,摆明了是钱多烧得慌,但王祚远身为徐光启之下的内阁第一人,非但不阻止,还大力支持,工部不同意的人都会被穿小鞋,他们看到情况不对,工部上下从反对大兴土木,变成大力支持。 不过通往通州的铁路初步报价居然高达一千万两,不知道工部是怎么算出来的。 朕自己也算过账,一里铁路的物料主要是两条包铁匹的硬木轨,用铁五千斤,铁不需太好,北平附近产的生铁就堪用。一斤也就两三分银,量大从优,铁价也就一百五十两,木头不需太好,寻常硬木也堪用,尺寸上也不用着大木,修屋造船用不上的料也能用,加上工价,算他铁价的十倍,那也不到两千两一里,北京去通州二百多里路,就算路上要绕开丘陵,算他三百里吧,那也就四十万两。 所以多出来的九百六十万两呢? 番婆子昔日查账,这座新造的皇极殿耗银两百多万,但实际上能有三十万两用在物料工匠上就谢天谢地了,朕不信老朱家花了两百万给一帮文官修了座两百万两的棋牌社,番婆子就特意在北京城里修了两条铁路,一条从东安门通往朝阳门,一条从西安门通往阜成门, 西边的路长三里多,交给工部修,工部敢报价四万七千两,至今只铺了几十丈的碎石路基。 东边的路长六里不到,刘之纶带着新军和自家家丁,在朝阳门外募了一批辽民和工匠,现在已经修了三成,至今花费的银子还不到五千两。 刘之纶改进了轨道上专用的车辆,因为木轨平坦无比,不用跋山涉水,这种马车车轮造得极小,只有洗脸的铜盆大小,用硬木包铁箍制成,车轮外缘凸起,可以卡在轨道上,行驶起来轻便稳当,就是最好的石板路也不过如此。石板路在砖石接缝处依然会颠簸,但木轨一截极长,颠簸也不那么明显,原本几千斤的红夷炮要四匹马才能在硬地上拽动,现在用两匹骡子就能拖着走。 按理说这种活应该交给营缮清吏司,再交由内官监去修造,但内官监两月前刚被番婆子拆了,主管的太监现在在南海子充军,营缮清吏司的报价是十七万两,所以朕直接装作断无此疏。 工部承包筑路工程的是都水清吏司,除了管主管河防,北京河道、沟渠也都归他们管,还算和筑路搭得上边,故而将筑路事宜交给他们。 朕在朝阳门外看西洋镜,都水司的两个主事也都来看热闹,观摩铁路是怎么修造的,刘之纶的修筑方法很有意思,他在朝阳门外建了个工棚,所有的木料都在城门外切削成统一形制的木条,再由工匠包覆铁片,另外还有一处空地,几百个力夫拿大锤正在砸石头,碎石和木轨备好后就装在车上,沿着已经修好的铁路,一路运进城里,放到施工的路段上,如此一来修筑极为神速,一天就能修上几十丈。 朕整了整锦衣卫千户的曳撒,拍了拍两位主事的肩:“二位大人,尽快收拾东西吧,这月去台湾的人太多,要是去晚了,可要和充军犯人一道挤底舱,未免有辱斯文。” 刘之纶看到朕过来,立马放下手里的图纸和铁锹,小跑着冲到朕身边,摘下脑袋上的藤帽:“万,万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朕抱着绣春刀,对西边的紫禁城拱手:“大人不敢,卑职奉上命,特来看看铁路修得怎么样。” 这几万两内帑花得呀,好比从番婆子身上割下几万两肉,她是茶不思饭不想,天天打听着什么时候能通车,还让锦衣卫缇骑天天在北京待命,只要一声令下,就把那两个工部主事抄家。 刘之纶接过亲兵递来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另外半碗都溅出来,把本就被汗水浸湿的麻布衣浇了个通透:“万大人,您这不是难为下官嘛,前几日户部参了下官一本,说朝阳门内地基都被挖开了,往京里运送漕粮的大车不好通行,耽误了今年的储粮,好说歹说才让户部临时改走朝阳门。下官现在天天赶工期,就等着铁路修完,到时候粮食直接从朝阳门用列车运往沿线各个大仓,让户部知道什么叫器械之利。” 朕好奇道:“筑路人手如此紧缺,连刘先生都要上工地搬砖了么?” “万大人,工期紧啊,铁路最要紧的就是两端铁轨的接驳,现在懂这手艺的就几个老木匠,刚轮换下去了,剩下的学徒铺枕木还凑合,这差事是下官包揽的,工序也是下官定的,自然责无旁贷。” “你给我说说,这木轨是怎么连接的?” 刘之纶拿出一块奇形木板,指挥着八个壮汉用扁担挑起木轨,小心的调整之后,将木板钉在两截木轨结合处的外侧,以铜钉接驳住:“轨道冬天会收缩,夏天会膨胀,所以要用连接件合住两端,否则到了冬天会断裂,夏天会涨轨。难的是,木轨要调整间距,一根木轨就有几百斤重,搬运不易,倒有一半人力耗在这儿了。” 朕从地上拎起一截木轨,放在枕木上,两手轻轻一合,便接得严丝合缝:“像这样?” “……” 不多时,朕替刘之纶把今天预定要安放的轨道都一一调整安装完毕,枕木和路基都铺的不够用了,周围一帮辽民力工看得目瞪口呆。 “爷,您这……” 朕甩甩酸涩的手:“你让人继续铺路,我还有事和你商议。” 两人寻了间酒楼,到二楼找了个雅座,正好看着临街正在铺设碎石的工地,刘之纶让店小二放下一坛女儿红,二斤牛肉后,命贴身的亲兵在门外守着:“万岁,敢问何事,臣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朕夹起牛肉,边嚼边说:“孙承宗入阁了,他几十年仕途攒下的老脸和官声,全都拿来换太仆寺的一百万两积银,想趁着还没致仕,金盆洗手前干一票大的。他要练三万辽兵,编成车营,去大凌河筑城。孙老头经略一方,或是运筹帷幄还成,但编练的车营,较之你练的新军还差了不少。” 刘之纶在大腿上摩挲着手,在衣摆上手上的污泥都擦干净,才举起箸,捡了一片藕片:“万岁,新军的车营,臣也只是纸上谈兵。” 朕又夹了一块牛肉,咽下肚,把空盘推到桌边:“小二!再来二斤牛肉!朕与你说,朕这两天在西域……在西域进贡的典籍里,寻到了一样战法,唤作胡斯车阵,以此法结成车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朕与胡斯党同吃同住,并肩作战一月……神交,神交一月,学得了胡斯车阵的精髓所在,这就与你细说。” “胡斯车阵,车要以四轮大车为上,顶蓬设挡板,另设一板可护持车轮,交战时车辆首尾相连,这你却是知道的。但连成木城之后,前方要掘出一道深壕,掘出的土地堆在车轮上……” 每辆车都要准备足够车组人员使用的铁铲,铁锹和锄头,还要备好斧头,这些工具不仅可以挖掘工事,修补破损战车,也能作为备用武器。此外还要准备草袋和粗布袋,用于填装泥土,快速构建筑垒,也能迅速制作拒马尖桩。 车上还要备一个大桶,用于灭火和饮马,每辆车上都要悬挂战旗,那些波希米亚人挂的都是圣杯和大白鹅,依朕看,罗德岛的八芒星很不错,可以改一改…… 刘之纶拱手道:“万岁,旗号便用龙旗、日月旗和北斗旗即可,免得各地卫所军、正兵营不识得。” 也成,再定花样,容易出岔子,也不一定会便宜到哪里去,不过可以把拂菻国的双头鹰也加上,番婆子认床,在北京时每晚都要在床头挂一条紫曼才睡得着,加两面双头鹰旗,也让她安心点。 朕也能趁机捞一笔:“再加面鹰旗吧,画成去岁红夷人进献过的图样。” “???” 朕两手比划着:“帝国鹰徽啊,就是那种,一个展翅翱翔的大鹫,上面加个徽记。” 刘之纶蘸着酒水,画了个带圈的万字符:“是这样的徽记吗?” “不是,是这样的……” 朕把番婆子她家的家徽画出来,但举着手指竟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下笔,只觉得鬼画符这样画也不对,那样画也不对。 朕索性一抹酒水:“太难画了,还是随便弄面鹰旗凑合凑合得了,改成xp旗字样吧。” “明白,我等会儿就寻个裁缝铺做一面样品,这儿没有cad,很多东西要靠绘图板。” 喜爱地? 朕晃了晃脑袋,对刘之纶满嘴怪话早已见怪不怪,却不去多想:“不过胡斯党治军却是与你的新军编练如出一辙,军纪严明,不得私自劫掠,进退听从指挥,行军、驻扎和作战均有法度,违令者斩,以孙武之法治军。你好好干朕给你两个营的编制,黑天军扩编为五千人,发帑金两万助饷,这可是从某位嘴馋的贵人嘴里抠出来的。” 缇骑早已待命,今天回去就抄了都水清吏司那两个主事的家,应该能有三四万两的进项,到时候一万两进内帑,两万两拨给刘之纶,再让他开一张两万五千两的发票…… 刘之纶一听有钱拿,立马站起身作揖道:“万岁有令,臣自当万死不辞,只是新军五千人,辽兵三万人,臣手头堪用的亲兵、军官不够,怕是管不过来……” 朕把刚上的两碟牛肉都塞进嘴里:“无妨,你不是嫌那些老兵油子都沉疴难治吗?今年的新科武举人都拨给你,明年再开次恩科,军中若有勇猛敢战,胸怀韬略的将才,你也要不吝提拔。爱卿治军若有成效,将来到兵部去任职也能添几笔资历。” 你给朕乖乖去兵部玩党争就行了,别想着当军头啊。 “臣弃笔投戎,不为仕途,只为报答君恩,保家卫国。” 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宫之后,御用监的奉御在乾清宫里点起了香炉,把上号的檀香放到炉子上烤。 番婆子说,这样闻着味就知道自己身在君堡还是北京,但她打听清楚麝香的市价后,就改为焚檀香,弄得宫中一股佛寺里的味道。 朕翻开闲书,正细细品读的时候,两道深色的人影从御书房大梁上翻下来,以布蒙面,头上还捆着黑色头巾,几乎隐没在角落的阴翳中。 人影落地后,跪坐在地,脑门贴在地砖上,其中一人用几乎听不出口音的官话道:“夷事局暗部中村太郎,叩见大皇上。” 朕头也不抬,就着渐暗的天光专心看着书:“说吧,是黄太吉又给关宁写密信了,还是蒙古哪部投效建虏了?” 中村太郎“嗨依”一声,回答道:“大皇上,您交代机动特遣队α5的差事,办完了。天狗队已经护送大皇上的货物,从天津雇车,一路运到了北京城,只是这些天朝阳门外修路,大车不得通行,才耽搁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朕怎么没听说过,番婆子还有事情瞒着朕? “车呢,在东安门?朕去看看……慢着,你们俩等一阵,朕去换上便衣。” 中村太郎脸被布蒙着,看不出神情,但语气却压抑不住激动:“万岁,车已经入皇城,在小南城候着了,好几辆大车……” 朕也顾不上了,随便披了件大氅就偷偷前往小南城。小南城在东华门附近,那里只有三样要紧的东西——巴塞丽莎最喜欢的烧麦铺、隐姓埋名的巨阉魏忠贤,以及朕那气若游丝的内帑银窖。 锦衣卫早已封锁了小南城附近的门关,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朕还未到银窖边,就已经见得十几辆给皇后、贵妃们的织造厂运生丝的大车。 每辆车都由牯牛拉着,上头堆放着满满当当的棉花和生丝,还拿油布做雨蓬盖着。 但朕知道没那么简单,每天进出宫里,运生丝棉花的车有好几十辆,也没见夷事局专门来朕这儿告知的,再说织造厂离小南城可不近。 中村太郎冲着赶牛的车夫点点头,那些满脸横肉的车夫一把掀开雨蓬,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把生丝都挑开,露出底下一口口带锁的包铁大箱。 随着箱子次第打开,虽是黄昏,冲天的金光银光依然让这处灰暗的巷道熠熠生辉。 忍者头子扶住踉踉跄跄的朕:“万岁,您交代的,寻几个商人,凑股份出海经商,第一批船已经回来了。这几条船是一齐回的天津,本钱三万七千五百两买了百货,运到倭国大阪,回程换成白银和倭货,咱们分到的现银是五万五千两,净赚一万多两,此外还有些俵物、倭刀和倭铜,数目巨大,尚未转运回京,还在天津的夷事局仓库里。” 6.粘杆处 北京的气候真是不适合人类生存。 北京拥有东欧霜原的严冬,以及埃及沙漠的炎夏,我难以想象当初的赛里斯皇帝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迁都到北京的,可能一日三餐里不加点沙子就咽不下去吧。 今天,我没有闻到檀香就醒了,我是被热醒的,我是被吵醒的。赛里斯的皇宫中本来是备有冰窖和冰鉴用于降温,不过去年储备的冰块数量有限,而三位皇后、贵妃的织造厂最近连续几天出现女工中暑晕厥的事情,宫女倒了倒不要紧,可生产线不能停,一停就是几百两的损失,所以我把自己用的冰块都调给了织造厂,只留下点碎冰用来冰些冷饮。 乾清宫为什么就这么大呢,一天要好几百斤的冰块才能把大殿变凉快,如果明年也要同时供应工业和生活用冰,那冰窖的扩建就势在必行,这可是笔大钱,在皇宫里动土,价格根本便宜不下来。 这又不比吃饭,全北京八十万张嘴,哪里都能买到可口的饭菜,冰块是奢侈品,也只有自备大院和地窖的富贵人家会储备一些,或是上档次的酒楼也会提供冰块,但这些冰块也只够零用,不说根本不够宫中花销,价格也不便宜。 热倒还好办,清淡饮食,多吃水果多喝茶还能忍住,但门外树木上的蝉叫,可就没办法了,塞上棉花能挡住朝堂上大臣们骂街的声音,但赛里斯的蝉各个身强体健,叫起来声音穿金裂石,根本挡不住。 至于为了几个虫子砍树,未免小题大做,而且宫中的树木都是名贵品种,等长大成材之后伐了做家具多好,现在就砍我舍不得。 于是我传唤了锦衣卫指挥同知骆养性。 这厮最近负责主持抄家,我让他倒阉党,他给我搞扩大化,但抄出来的家产却寥寥无几,我也懒得和他计较,找个机会收拾了。当初是看他年富力强才重用他的,我这么提拔他,到头来我拿二?给老娘死! 没过多久,穿着飞鱼服的骆养性就来了,我没等他问安,就直接告诉他:“你收拾一下,朕有个重要差事要交给你去做。” 骆养性满面油光,估计最近吃得不错,都胖了两圈:“万岁,臣还有两起阉党的案子要办,牵扯到前任锦衣卫左都督田尔耕。” 我默默叹气,你要是和我五五分账,现在也不至于撕破脸:“田尔耕在诏狱里关着也逃不掉,这件差顶顶要紧,事不宜迟,你挑选信得过的心腹,亲自领人去办。” “不知是何差事?” “你知道小琉球吗?” 这个在外头人人闻名变色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边呜咽,一边磕头道:“臣,臣有罪,臣这就收拾家当……” 我俯下身,揪着飞鱼服衣领单手把他拎起来,轻轻吊到空中:“你无罪,定是刚刚升任指挥同知,底下的小鬼们给你歪嘴念经,近来朕让你去抄没阉党的家产,把魏忠贤贪墨的上千万巨资都从阉党中查验出来。只是倒阉至今已有半年,五彪五虎和那些个虾兵蟹将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都已伏诛,查抄的钱财不到区区百万之数。要么是那些力士、小旗们手脚不干净,要么,就是咱们倒阉倒错了,朕就是个昏君,那魏忠贤是大明朝一等一的忠仆,那些个在台湾种地,在地府烤火的阉党,都是清正廉明的好官,骆同知,你说是也不是?” 骆养性看着肥壮,其实一点都不重,我稍稍使劲就把他悬在空中,只有半只脚掌着地,他求饶道:“是,是……不,不是,皇爷,您再给小的一点时间,肯定能把魏忠贤剩下的党羽一网打尽……” 我松开手,任由他跌落在地:“分明是锦衣卫办事不利,你这事交给谁去做的?回去列一张单子给朕,这些庸人都派去小琉球好好历练历练。” 就这样,骆养性在锦衣卫的心腹,都被我安排去了台湾,表面上说是侦知大海寇郑一官的匪情,实际上嘛。 当然,要是这些人干得好,协助朝廷剿灭或是收编了这股海匪,那不管功劳苦劳,自然能论功回来,不然就在台湾种地去吧,你不是要追查田尔耕吗,那田你耕吧。 如果肯把银子吐出来,过两年再调你回京,要是你觉得自己的仕途只值这点银子,那就烂在小琉球的山里头吧。 这些华服近卫军没一个省心的,虽说近卫军这种东西很克上,历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锦衣卫三字在赛里斯就像屠龙者巴塞丽莎一样能止小儿夜啼,可是北京城几千锦衣卫呢,难道一个好人都没有吗? “今年武举里头,按例有几个次优的,赐了锦衣卫的官职,里头可有家世清白,忠心可靠的人?” 骆养性眼珠子转了半圈,似乎在琢磨我的意思,但我瞪了他一眼,他立马一缩脖子答道:“回万岁,有个叫李若琏的举人,祖籍新城,以前在上林苑蕃育署管事,陛下最爱吃的鸭子就是他养的。身世清白,在上林苑任职时颇有口碑,精明能干又为人公正,陛下若要在武举中选人,此人应该称陛下心意。” 我挥手让他滚:“叫他来,你就不必听命了,回去办事吧,近来小琉球多有匪情,和倭寇、夷人也有勾结,兴许要调个指挥同知去好好打探打探呢,你若是嫌查抄阉党太费力,朕就给你换份差事。” 骆养性狠狠磕了三个头,倒爬着退出了御书房,没过多久,太监们领着另一个锦衣卫进来了,看上去很是年轻,没有被这可憎的世界过多的摧残,相貌端正,体格结实,当锦衣卫有些可惜,更适合当个一线军队的中层军官。 这人撩起新做的飞鱼服下摆,跪倒在地:“臣,锦衣卫百户,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吧,你既然是武举,身手应该不错?” 李若琏刚加入锦衣卫不到一个月就见到了皇帝,很是兴奋,却不像寻常下人哪有吓得兢兢战战,而是支着膝盖站起身,自信十足的答道:“上月臣考举时,曾为陛下演练过一套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就是赛里斯才有的那种斧枪吗?我不是很懂,毕竟考武举的时候,我正在和胡斯党同吃同住,观察那些波希米亚人是怎么使用车阵和火门枪的。军械和战争相关的事物,大猪蹄子固然能一针见血,可是要和波希米亚人用捷克语对话,这位只会念“文武之政,布在方策”的不学无术之人就力有未逮,还是得我用拉丁语与胡斯党中的战斗牧师们交流,一一求问各种器具和战术的精要,免得在细节处出现纰漏。 巴西尔的波希米亚语只会两三句,若是表哥在营中,让他睡几个波希米亚的姑娘,倒是能很快学会当地方言。好在这年头的天主教神职人员都要学拉丁语,就像赛里斯帝国的学者和官员可以靠赛里斯文字同周围的小国笔谈一样,只要学会拉丁语,在欧洲的上流社会中就能畅通无阻。 正教会的圣经是希腊语写就的七十士译本,而罗马教廷所用的则是武加大译本,只要是正教会或公教会的神职人员,都要学习希腊语或拉丁语,不然就像儒生不懂四书五经一样可笑。 就连我面前这个考中武举的李若琏,前几场考试也要考四书五经,这种圣人经典的统治地位是极难动摇的。 我收回思绪:“李百户,你懂方天画戟,那其他长兵也一定会使吧?” 李若琏拱手作揖:“陛下,臣还会使关刀、鱼叉和镗钯,不知陛下问此有何事?” 拽着李若琏的衣角,我把他待到窗边,推开窗户:“你听到外头。” 窗外的蝉声立刻涌入御书房,光是听着就一阵燥热。 李若琏有些失望:“陛下是想让臣来……捉知了?” 你一个百户还想怎的?有多少人想进宫还得自己切了孽根呢,我只得解释道:“御书房边就是新设的军机处,里头都是各部尚书、侍郎和大学士,商讨的都是军国大事,你选几个锦衣卫,把知了都捉了。宫里头树高,其他的太监宫女来捉,没这个本事,又容易窃听机密,泄露一个字出去,不知多少人要死于非命,只能交给你们锦衣卫来做。” 李若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臣明白了,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自当万死不辞,臣下去就让人准备粘杆,把御书房附近的知了都挑了。” 我坐会自己位置上:“到了冬天,你闲下来之后,就跟着做些别的事吧,现在就多辛苦些。锦衣卫进宫也要查验腰牌,很是麻烦,朕给你们建了个编制,就叫尚虞备用处,等会而去都知监领二百两银子,权当买粘杆的钱吧。” 李若琏谢恩之后,带着怪异的表情离开了,兴许在腹诽我是个荒唐的昏君,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何况捉蝉如果交给太监来做,又会搞出一根粘杆几两银子的事情,而锦衣卫的开销相对内廷独立,正在清查内廷账目的时候不宜节外生枝。 李若琏将来可以平调到夷事局,或是西行厂,天天放在身边,可以查其心性,这样知根知底,以后用起来也放心些。 那倒霉孩子骆养性,被我敲打一阵之后,会不会老实,我心里还真没底,这种世袭荫蒙的锦衣卫总是有恃无恐,领朝廷的铁杆庄稼,做事总是拖泥带水,又在锦衣卫中影响力颇深,几代下来,许多高层之间都是两三世的老交情,子女通婚联姻,儿孙义结金兰的更是不少。 这我怎么放心的下?有多少罗马皇帝死于近卫军啊! 所以我才重用从武举中赐锦衣卫官身的李若琏,免得锦衣卫也铁板一块,那就难办了,还是及早分化瓦解。 解决了蝉叫的问题之后,我又去了趟宫里的纺织厂,三位皇帝的妻子各自占了一座宫殿,组织各自所属的宫女太监进行生产。 我很注重权力平衡,皇后自然能拥有最大的院子,最多的工人,所经营的也是暴利的丝织业。田贵妃仗着自己天生丽质,得到皇帝老爷的宠爱,占了第二大的院子,因为生丝都被皇后抢了,只能分到北平附近产的棉花,就只能织造棉布,好在棉布好织,薄利多销,赚的钱也不比皇后少。 至于年纪尚幼的袁贵妃……自然只能在一处别院里织麻布,权作锻炼队伍、验证技术、储备生产和管理人才。 我走进周后在的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国营敦煌第一纺织厂”,院子的树荫下摆着一张账台,我的小野猫就坐在账台边,计算着原料,产量和利润,只有一名宫女服侍着她,剩下的宫女和太监都在里面的大殿里忙碌。 看到我来了,皇后立马站起身,旁边的宫女也跪下磕头,我当即制止了这种怠工行为:“梓潼,你只管干活便是,朕只是随意看看。” 皇后笑着坐下,拨弄着算盘,算着刚刚没算清的账目:“皇上怎的有空到臣妾这儿来?” “朕把冰运给梓潼了,自然要来看看,那些宫女太监有没有偷懒。” 周后答道:“臣妾盯着呢,怎么有人敢偷懒,臣妾按陛下所说的,计件赏银,那些宫女除了每日出工的金圆券,做得愈多,拿的赏银就愈多,现在一天要做五六个时辰的工,臣妾拦都拦不住。” “很好,最近有一批旗帜,朕本想交给外头的店铺去做,但一想梓潼不是把纺织厂办的有声有色吗,朕就寻思着,把这活交给梓潼。” 周后好奇看着我,问道:“旗帜?可是给刘先生的新军用的?陛下带了样式吗?” “对,此事涉及新军编成,梓潼我和你讲啊,如果辽人的三万人能交给刘之纶来练,那么关宁的将门就能被新军牵制住,不用再怕那帮丘八养寇自重……” 听到我的长篇大论,周后用食指抵在我嘴唇上:“陛下,陛下说过,在后宫不得谈论政事。” 啊?噢,那个愚蠢的大猪蹄子,说什么妇人不得干政。 “朕什么时候说过?梓潼啊,朕这就把花样做给你看,拿针线来!” 别看我这样,父亲虽然把历史和政治一股脑灌进我脑子,但母亲教导的女红刺绣,我可也没落下。 毕竟,我原本的使命是嫁到罗斯去和亲。 7.女人,你好大的胆子 我的刺绣功底,自然是没安娜厉害,安娜可以用绣花针七步之外取人眼珠,我就差点,只能在布面上绣绣花。 帝国在鼎盛时期,达官贵人们都喜欢往自己的衣袍上绣花,不过与赛里斯人追求精细的手艺不同,我们更注重所用线材的质地,以及装饰点缀用的珠宝。但刺绣的道理是相同的,用简单或复杂的技艺,在纯色的布匹上绣出想要的图案,这我还是会的。 君堡财政最艰难的时候,我也被迫像皇后现在这样,整天刺绣来补贴国库,不过在我发现学术造假赚得更多之后手艺就荒废了。 随着细密的阵脚交织在大红色的绸面上,金色的双头鹰在火焰中升腾而而起,用的材料不过是寻常的绸布和零碎的黄布头,但我把鹰旗穿在木杆上之后,帝国的双头鹰在赛里斯的土地上飘扬起来。 让我再加两笔,s·p·q·r。 皇后看到迎风招展的鹰旗,半是奉承半是真心的贺道:“陛下的手真巧,比我们这些妇人绣的还要好。” 我看着烤鸡似的鹰旗,其实许多细节绣得很难看,手艺不如当年了,不过我还是厚着脸皮吹嘘道:“大猪……朕修炼的天理拳劲不仅快,也精准无误,这算什么,朕改日给你绣个龙凤呈祥。” 皇后贴了上来,依靠在我胸膛上,含情脉脉的看着我。 “陛下,自从您修炼到七十随心所欲的境界之后,虽然是男人之身,可是皮肤是一天比一天细腻了。” 嗯? 什么! 难道我被发现了? 要,要上火刑架了!不对,赛里斯大概是浸猪笼? 冷静下来,想想怎么糊弄过去,快想啊康丝坦斯,你就是女人,你应该知道怎么糊弄女人的! 我在衣摆上小心的擦干手汗,确保掌心干爽温暖,接着,我把手摁在小野猫脸上:“梓潼,想不想出宫玩一玩?” 兴许是觉得贴在我身上感到很闷热,兴许是觉得在下人面前做小女儿态拉不下脸,周后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身上的裙裳。 “皇上,这不妥吧?臣妾还有澄清坊的两笔单子还没结清呢,还有西宫各织造厂的伙房小米、小麦没清点……” 穷人的原生家庭对周后的思想和灵魂毒害真深,我当然要阻止这种错误的思想:“宝宝,活是干不完哒,这些杂活交给那些领工钱的下人就行啦,咱们只要每隔几天来看看,再在年末的股东茶会上鼓鼓掌就行啦。” 我死皮赖脸的缠着周后换了衣服,把长裙换下来,换了件白色的对襟袄,下身也换成马面裙,当皇后蹬着一双我特意给她准备的马靴,是巴尔干的样式,只是去掉了脚后跟的马刺。 绕着周后转了一圈,赛里斯帝国最尊贵的女性摘去凤冠之后,也只是个寻常的姑娘,但比起金笼中的夜莺,我还是喜欢自在的猫。 替她把发簪插上之后,周后看着铜镜中的丽人,眉头轻皱:“陛下,这套衣服,不是臣妾选秀女时,刚入信王府时穿的那件吗?怎的陛下还留着?” 你得问大猪蹄子,他的怪癖连我这个朝夕相处的人都只知道一小半,比如早上起床时要先练一指禅,吃肉时还专挑瘦肉吃。 我扶着周后进了宝钞司的马车,趁机捏了捏她的腰身:“娘子,你瘦了,该多吃些,养得珠圆玉润的才好,你看你嫂嫂,一天要吃五顿,下回我让山东布政司进贡点阿胶,给你补补身子。” “陛下,臣妾从……”我把手指摁在周后嘴唇上,微微摇头,周后很聪明,改口道:“夫君,奴家自打上回动了胎,小产之后,身子一直养不好,一到那几天,肚子就疼得厉害,阿胶也吃过,燕窝也试过,我阿爹前几天托人送来了点沙参和紫河车,吃下去也不见效。” 哎呦心疼死我了,快让我呼噜呼噜毛,皇后你可不能有事啊,整个厂一月一千多两进项,咱们家可就靠你赚钱养家啦。 我把周后揽进怀里,颠簸的马车驶出纺织厂所在的偏院,拐了个弯之后又停下了。 车后的帘布被撩开,一个扎着发髻的豆蔻少女在两个宫女搀扶下,提着襦裙爬进了车厢,兴许是跑得急了,粉扑扑的圆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少女的杏眼弯成对月牙,正是和周后关系极好的袁贵妃,她笑盈盈的告罪:“陛下,姐姐,奴家来迟了。” 周后看清来人,也笑了,刮了袁贵妃一个鼻子:“你倒勤快,一听说要出宫游玩,跑得比哈巴狗还快,怎得昨天喊你勾校伙房账目,却拖拖拉拉的。” 袁贵妃抱着周后的胳膊一阵摇晃:“哎呦,姐姐,昨天夜班下工,亥时都快过啦,妹妹年纪小,太阳落山就打瞌睡,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饶了妹妹吧。” 嘶,可爱死了……我忍不住帮腔:“就是就是,人还小,你就饶了她吧。” 周后居然揪住了我的耳朵:“你也敢说?这妮子昨晚可是丢下织麻布的宫女,自个儿回屋画画去了。” 胆子挺肥,虽说只是开玩笑,一点都不疼,但换成大猪蹄子,估计得揍你了。 马车前头的车夫轻轻咳了一声,似是听不下去了:“老爷,车出宫门了。” 这声音是王承恩,在我授意下,杜勋夺了他的权,现在王承恩只在我身边干点杂活,不过他本来就老实,倒也乐得清闲。 等车驶出北门两条街之后,停在一处酒楼外,我跳下车,在王承恩脑门上弹了个爆栗子:“告诉你多少回了,要叫大少爷,我有那么老吗?” 大猪蹄子相貌太年轻了,还是装成阔少不那么显眼,虽说周围跟着好几十个便衣的锦衣卫和忍者,明里暗里的护持着,不过终究还是得小心些。 赛里斯的都城极其繁华,令人流连忘返,难怪大猪蹄子称君堡为县城,不过繁荣的城市再怎么光鲜,总有些不见天日的小巷,在五城兵马司的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一些城狐社鼠,青皮打行,就在天子脚下扎根。 毕竟庙堂之高,管不到每个百姓,那些御史大夫拂拭得又不够勤快,孔雀天使的莲座下也会有尘埃。 我牵着周后的手,悄悄走过无人的街巷,这只是假象,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默不作声的蹲在角落,身前的破碗里一个铜子都没有,袁贵妃心善,想要赏他们几个铜板,被我制止了。 这几个乞丐五大三粗,呼吸悠长,哪里缺你这几个铜子? 赛里斯城市里的一些富户,有时会收养一批乞丐,平时让他们出门讨饭,讨得钱财回来,就与富户分账,若是刮风下雨,出不得门,户主就要收容乞丐们,不仅管住,还要给他们煮些粥饭,这业也是赛里斯的一种营生。只是名声不好,很多有头脸的人不齿为止,只有些不上不下的人家放下身段,去干这种买卖。 我一点都不稀罕自己的脸,但君堡的希腊人和犹太人并没有施舍乞丐的习惯,所以这门产业没法在君堡铺开。 看到我带着妻眷和家丁走过来,正在屋檐下乘凉的一个跛子快步走过来,点头哈腰:“爷,您怎么来啦。” 我指了指王承恩手里的蛐蛐笼:“这不是来打联盟赛了吗?” 周后凑到我耳边,语气有些不满:“官人,出来一趟不易,您就为了那些口袋虫豸啊?” 女人,你好大的胆子。 我天天批两个小时的奏疏,为了国家那是呕心沥血,还要日夜提防那个大猪蹄子给我反戈一击,到现在内帑还有一百多万两下落不明,天天吃不好睡不好,连最喜欢的溜肥肠和烤全猪都吃不下去……也可能是最近天热。 我被压迫得快要不能呼吸了,总之我必须找点正经的娱乐。 这个斗蛐蛐的场子黑白两道都有人,算正经的清场,来往的都是北京城里的勋贵和富商,我来撒点银子,好好痛快痛快,总好过每天在朝会上听大臣们吵架吧? 那些个朝廷命官,天天板着张脸,如丧考妣,说的话既无趣又无用,多数是靠熬资历熬到今天的,还不如蛐蛐呢,不能打的蛐蛐都被各路大将军咬死了。 王承恩丢过一块碎银,跛子两手接住,咧着嘴笑,露出参差的黄牙,他也不细看,迅速把银子揣进兜里,还瞥了眼边上那几个乞丐,媚笑着引我们到了巷子深处,敲开一扇漆皮掉了大半的旧木门。 木门中隐隐透出喧嚣声,随着一阵吱嘎,谈笑声自敞开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前几天,薛家那斗鸡眼,不知从哪里搞了只茄皮紫黄,这才还没入秋呢,就敢放言说今年要当盟主。” “嗨,晦气,我借了好些个银子,从山东宁津买了个红牙青,也被薛家的小子阵斩了,这几月又要紧着裤腰带过咯。这薛家小子哪来的钱买茄皮紫黄,怕是从府里拿了不少吧?” “嘘——小些声,刚进来那人,我朋友见过,说是和锦衣卫有来往,怕是非富即贵,薛家的小子怎么说也是阳武侯的族侄,备受宠爱,你在背后嚼舌头,小心被人听去。” 我仗着大猪蹄子的敏锐耳力,听得一清二楚,反倒是周后满脸迷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来这儿。 来这里玩蛐蛐的,至少也是北京城各家勋贵的家丁,有时候那些勋贵的子嗣,富商的儿女也会来下场,你说我要不要来? 8.唯有死亡与交税不可避免 杂役早就备好了笼栅,正好一对下场的富少斗完了虫,赢家拿了一份田契,正是开心的时候,输家愁眉不展,捶足顿胸。 王承恩很贴心的把蛐蛐笼递到我面前,里头的虫子散发着血腥气,一看就是猛将托生,猛将兄,你可要给我好好争口气呀。 那上场的赢家见到我有意下场,比划了个手势,邀我入局:“朋友打算押些什么彩头?” 冲着王承恩努努嘴,我拱手回礼道:“出门在外,钱带的不多,就以纹银一百两做彩吧。” 监板验过两方的虫子,便宣布宣布比赛开始。 “就决定是你了!墨牙黄” “上吧!重青一线!” “各位观众,比赛刚一开场,柳兄的重青一线就使出了泰山压顶!出现了!万先生的墨牙黄也不是易于之辈,竟然是必杀门牙!” “重青一线居然使出了以牙还牙!万先生的墨牙黄就被柳兄重青一线压着打,咬住了!咬住了!墨牙黄被咬住了!” 自己的蛐蛐被咬得死死地,我也不忍心让它再受苦,虽说胜负未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还是早早地认输,主持监管比赛的监板站出来,用松软的青草撩拨两只相互咬合,扭打在一处的虫子,不断拨弄,分开两只蛐蛐。 那连赢两场的赢家命仆人收起王承恩递上的一百两,笑嘻嘻的从监板手里接过蛐蛐笼:“万先生,你这虫子不赖,可惜我的重青一线是下血本炮制的,侥幸胜过万先生一筹,承让了。” 我深吸一口气,但知道赌徒最忌讳的就是输了之后加注再赌,先是抵押房产田产,再是赊账,赢了一把想全挣回来,输了又想翻盘,这么赌下去多少家产都要赔光。 所以我决定再赌一把,妈的,开门就吃了个败仗,当真晦气,今天非要把本钱挣回来!克敌制胜啊墨牙黄! 倒是周后拽着我,不让再赌。 一把胜负就一百两,未免太刺激了,纺织厂开三天都不定能挣这么多钱。 别拦着我,我要克,让我克! 我还打算卷土重来,便和周后讲解斗虫的趣处,试图告诉她养虫、斗虫都是修身养性的风雅爱好,周后听得不耐烦,倒是袁贵妃年幼,只觉得好听,两眼直放光。 这时院墙上的木门又被敲得震天响。 北平的促织馆与别处是不同的。 倒不是我到过别处,而是哪座城市的促织馆会有锦衣卫光顾呢? 两个杂役赶忙上去开门,却是两个提着绣春刀,蹬着官靴的锦衣卫,虽只穿着便服,看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定是南镇抚司的人,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做事不会这么招摇,除非他们查知我是赛里斯帝国最危险的反贼,这次是来抓我入诏狱的。 这两个锦衣卫踩着外八的大步,像戏台上的大将军一样,威风凛凛,大刀金马的走进堂屋,刚准备落座,他们就看到了我。 两愣头青看样子应该是刚荫蒙了官身,不懂做事低调,不过父兄长辈应该也教导过“北京城里的皇亲勋贵,比永定河里的王八还多”的道理,还不至于飞鱼服一穿就眼高于顶,可以在北京城横行霸道。 所以这两个锦衣卫一看到我,先是各自挠了挠头,随即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年纪大的还给了同伴一手肘,把同伴推了上来。 这名锦衣卫不复先前的张扬,收回了下巴,抱拳道:“这位兄弟,不知是哪位候爷府上的?” 周后给了我一记粉拳,她是清贫百姓家出身,对锦衣卫很是讨厌,我装作吃痛,一阵呲牙咧嘴,把周后和袁贵妃逗得忍俊不禁,才正脸看向那名锦衣卫。 我随便编了个爵位:“我平阳侯府上的,是侯爷家的床头捉刀侍卫。” 锦衣卫木愣愣的听完,拱手道:“原来是平阳侯家的朋友,弟兄我刚世袭家父的锦衣千户之位,姓高,这位是我在顺天府的远方表哥,天启年间考上了武举,现在也混到了千户。爷们您要是有什么用得着弟兄的地方,和弟兄说一声……” 他的同伴脸色煞白,把高姓锦衣卫拽到一边,垂下目光,不敢和我对视,悄悄咬着耳朵,但大猪蹄子能听到两间房外老鼠打洞的声,周后昨天又刚给他掏过耳朵,我是听得明明白白。 面如金纸的锦衣卫口不择言:“你这呆子,跟着你爹这么久也没长进,大明朝哪来的什么平阳侯!” 高姓锦衣卫奇道:“那这人岂不是在胡说?” “蠢货!平阳侯的名号,乃是汉武帝微服私访时的自称,他自称捉刀侍卫,那这摆明了是东厂的公公啊!高文彩你这两名字简直白瞎了!哪有什么文采,在北京官场混,连这点典故都不知吗!” “可是他不是带着两妞吗?” “这是对食儿啊!你怎的连这都不懂,我看你爹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我笑得花枝乱颤,这两个锦衣卫却看得两眼发直,一代“巨阉”正站在他们面前,两人吓得口水直咽,手脚不自觉抖了起来,被唤作高文彩的锦衣卫连绣春刀都掉了,忙不迭捡起来。 两人瞅了一眼边上正在谈笑的众赌徒,低声作揖到:“下官高文彩、高甲,见过大人。” “什么大人。”我笑着劝他们入座,“今天这儿没有大人,只有热爱口袋虫豸的顽主,倒是二位怎么带着绣春刀就出来了,这不白穿了便衣么。” 不同于已经从斗鸡变成阉鸡的高文彩,倒是高甲聪明能干,立刻装出平辈相处的样,免得打搅了我这个“东厂公公”的兴致:“嗨,老兄你不知道,这一代不太平,就是锦衣卫出门,入夜了也要当心,最近有个诨名叫黑毛虎的匪盗,聚了好几百个青皮,占了崇教坊的弃置房屋,自号黑三爷,德胜门外的马市,就是他的‘王土’。只要马匹经过,就要给他交银子,这不,咱骑马来的,要是不带绣春刀,不亮明官家身份,怕是要给这黑三爷上供才能全须全尾的离开。” 我来了兴致,就在北京城里有这样的人,怎么从来不见御史大夫上报呢? 王承恩看我两眼放光,还当我犯了大猪蹄子的渴血症,赶紧把另一个蛐蛐笼塞进我手里。 对啊,这种事,回去给五城兵马司递条子不就行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参与到黑帮斗殴中去呢? 当初父亲铲除君堡的走私犯时,可是纠集了热那亚的上千雇佣兵,将那些鼠辈以雷霆手段一举抹除,而不是亲自提着剑冲进威尼斯人堆里。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唤两人过来:“二位兄弟,小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们看。” 两个锦衣卫凑近一瞧,上头写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万绥。北镇抚司里当然没这个人,但这两人也知道我是“皇帝身边的人”,现在不过是亮明身份。 他们一愣,高甲哑声道:“原来是自家兄弟,不知兄弟有什么要爷们帮忙的。” 不顾气到翻白眼的周后,我问道:“附近可有我们的人巡绰?” 高甲迟疑了一下,回禀道:“原本按律,锦衣卫应当代天巡城,刺探京中情报,但是……” “但是什么,直说无妨。” “自从魏公公倒台,这上头拨给各卫所的银子就少了许多,指挥同知骆大人又一门心思查抄各地阉党,顾不上咱们几个千户所,各个所的好手近来又多被抽掉。咱哥几个每月还有些余粮,能养得起马,那些力士和小旗养不起马,只能步行,所以近来巡绰也不及天启年间……” 我点点头,锦衣卫确实被我挪用过一笔经费和人手,用于组建夷事局,剩下的都是些资质一般的:“弟兄们真是辛苦,我会和上头说的,不过我在北镇抚司听说,皇爷特意拨了几万两恩赏各卫。” “什么恩赏,那笔钱听说被御马监的曹公公挪用给禁军卫了,也不知哪位大臣参了一本,要陛下弃置厂卫,内帑发出来的钱,全被兵部截胡了。” 嗯?御马监?兵部?骗我的银子? 你大爷,我回去就查兵部和曹化淳的账去,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办。 我带着两人走到院子里,避开周围人的耳目:“小弟在皇爷处领了个差事,为皇爷扫平北京城里的地头蛇。” 俩锦衣卫似乎对此不解,怎么皇帝陛下有闲心扫黑除恶,我当即编了个理由:“城中青皮似有勾结建虏,为鞑子刺探作间的。” 这理由似乎说得过去,就好像君堡里的每个土耳其商人,都肩负着给苏丹打探情报的任务一样,我知道北京城里肯定有不少女真人的密探,只不过现在查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捉起来没什么意思。 “文彩兄,小弟斗胆,命你去南镇抚司,速速领一百缇骑来。高甲兄?” 目送着自己表弟跑出院门,高甲拱手道:“属下在!” “这是北城兵马司的令牌,尚宝监签发的。”我从袖中取出一个令牌,上头写着一个“水”字,赛里斯哲学概念中北方对应水属性,也就是所谓的aqua,“去北城兵马司,将能调动的官兵都带来。” 出门在外,原本我是不会带这些东西的,锦衣卫和忍者暗中保护就够了,不过今天带了皇后出门,还是揣几块令牌安心。 本来只想玩玩蛐蛐,好好散散心,居然听说有人哄抬北京城的马价?这还了得? 你们垄断了马市我不管,我就问一句,您这位劳什子黑毛虎黑三爷,交税了吗? 9.大人!时代变了! 去一趟北城兵马司领人回来,用不了半个时辰,但到承天门外的锦衣卫镇抚司集结缇骑,就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因为刘之纶在城东的铁路还没修完,恐怕高文彩得绕远路,还要再耽搁。 这段时间当然要利用起来,我安抚了我心爱的巴塞丽莎,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就赌这一回”,然后让王承恩从钱袋里掏出两条金条。 王承恩虽然老实,看到我给的眼色,却也猜到了我的意图,这样眼色意味着马上就有人要脑袋搬家去地府,或是有人要全家搬家去台湾:“少爷,这可是您存了三个月的月钱啊。” 我装作懊恼和不甘的样子,咕哝道:“方才是手气不好,这回定要连本带利赢回来。” 说着,拎着蛐蛐笼凑到另一桌前,监板的中年看到我走近,殷勤的招呼道:“万少爷,可是还想再杀上一盘?” “哪有只输一阵就收兵的道理,本少爷手上还有个龟甲紫,在座可有哪位朋友也想玩的?” 另一个顽主坏笑着拱拱手:“鄙人手上有个麻黄玉鼎,与龟甲紫斗性相当,彩头黄金十六两,万少爷下场么?” 要不是最近心性打磨得古井无波,我险些翻了个白眼,龟甲紫怎么可能打得过麻黄玉鼎? 不过我现在的人设是二愣子,一拳擂在桌上,满桌瓶瓶罐罐齐齐一跳:“怕你不成,来呀,与我的龟甲大将军大战三百回合!” 三回合后,龟甲大将军死了。 “不可能!我的龟甲大将军!这可是二十两买的上好促织……” 其实是东华门地摊上买的,拢共花了半吊钱,不过身为一个演员,为了展示真正的演技,我努力回想着内帑上不明不白消失的百万两巨款,脸上果然露出痛苦的神色,绝对情真意切。 又是一拳锤在桌上,这张破八仙桌很不牢靠,几乎要散架:“老子不信,再来!老子还有个翘翅红,来来来,再与你万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这纨绔拿了作为赌注的金条,想要咬一口验验成色,又似乎觉得有些掉份,便踹进怀里:“在下手上还有个血红玉鼎。” 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出手都是鼎,血玉红鼎怕是要出大价钱才买得到吧? 血玉红鼎到底是上品的促织,这回翘翅红刚上场就被咬住,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撵得在笼栅里到处乱窜。 转瞬间,我的两根金条还没捂热,就已经输的一干二净。 咚,桌子被我一拳锤烂,笼栅滚落在地,两只蛐蛐唧唧叫着冲向门外,这个纨绔子弟怪叫一声,扑向自己的血红玉鼎,两手为笼,想要扑上去,又投鼠忌器,怕伤到自己的宝贝蛐蛐。好在一边的杂役对蛐蛐出逃有所防备,甩出一张网眼细密的纱网,把价值连城的血玉红鼎罩住。 这纨绔骂道:“你这蛮子,输不起还想伤我的促织!懂不懂规矩!” 我捋起袖子:“规矩!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眼看场上要打起来了,家丁们立马去后头通报,一个管事的老头从后院匆忙赶来:“两位,这里可不是贩夫走卒消磨闲工夫的草台场子,看在小老面子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张生今天的茶水钱就算在小老身上……” 听到逐客令,那个纨绔在自己家仆的拉扯下骂骂咧咧的走了。 而我则被单独请到后院,后院关上门后,老头见四下无人,收起脸上的营业笑容,向我一揖到底:“大掌柜,您来难得来一趟,就不要让小老难堪了,这个场子好容易有些勋贵、大员的家仆和子侄来光顾,好容易扭亏为盈,要是砸了,再想建就难了。” “我来得又不勤快,再说这场子又没指望赚钱,说正经的,你听说过黑毛虎黑老三么?” “小老听过这人,不过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后台是北城兵马司,号称北城一霸。” 北城一霸? 我摸了摸下巴,果不其然,摸到了软绵绵的新生胡子:“这个情报站边上出现这种人物,怎么不上报到宫里?” “大掌柜,夷事局成立时,就说主外不主内,这个站是为培训探子细作所设,探知流言只是设立后的无心插柳,那黑毛虎平日与此间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每月送上二十两银两和各色水礼孝敬,就各自相安无事……” 凭什么是我给他送水礼,不该是他孝敬我吗!岂有此理! 我转过身,看着墙上松动的青砖:“北城兵马司与黑毛虎相互勾结?” “据说黑毛虎每月都给兵马司的指挥使送上孝敬,如果大掌柜去调北城兵马司的兵,这会儿该有人给黑毛虎通风报信了。等大掌柜带着北城兵马司和缇骑前往,估计早已人去楼空。” 孝敬?你命没了。 我在墙上摸了摸,扣了扣,拽住一块青砖,往外用力一扣,露出里面的暗格,后院中采光一般,但就着光亮仍能看到,里头一排排闪着寒光的兵刃。 “早怎么不说!这附近,咱们夷事局有多少人?” 老头把下巴上的山羊胡揪下来,苍老沙哑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中气十足,他往手上唾了口唾沫,抹去脸上的皱纹,佝偻的腰也直了起来,呼吸间已经变成了个精瘦的汉子 他轻咳一声,恢复本音:“北城驻扎着两个机动特遣队,算上打杂和未训完的,大概有三十人。” 我从暗格里抽出一杆方天画戟,倒吸一口凉气,情报机构弄点匕首、手弩、肋差也就算了,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杆大关刀,被我随手丢在地上:“黑三爷若是得了信,会跑到哪里去避风头?” “黑毛虎虽占了北城几件荒废房屋,但从来不在城里过夜,平时住在安定门外一所马铺。”汉子答道,他看我对这些兵刃颇有兴致,又补充道:“大掌柜,先前刘先生送来了些新玩意,有新做的撬棍和破片手雷。” 啥? 这名站点管理人从暗格底部抽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上头的锁头,显露出里头五花八门的兵刃和器械。 我看到了一样好东西:“嗯?这是……刘之纶把这玩意做出来了?” 汉子回道:“刘先生真是鲁班再世,只是此物靡费颇多,算下来要五六十两……” 我把东西拾掇一番,贴身收好,权作防身:“此乃神器,贵点应该的,你这就去喊人,我们立马出城,别让黑毛虎跑了。” “是。”他应了一声,鼓了鼓掌,两个黑衣人从院墙上翻身跳下来,单膝跪在我面前,“命令机动特遣队β-3,β-5,以及site2所有外勤人员,迅速集合。” 黑衣人用倭语答应道:“嗨依——” 随后,这两个特遣队员放着门不走,一人钻进墙角的狗洞,另一人则跳进后院的枯井。 在大老板面前,年轻想要表现一下也是正常的。 我又从暗格里找出一件贴身锁子甲,套在身上,外头再披了件麻布衣遮着。 甚好,今天便能报冤仇,血染通惠河口! 通往前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后牵着袁贵妃走了进来:“夫君,出门在外要小心才是,可千万别与人吵架呀……” 我接过汉子递来的猎弓,试着拉了拉,弓有些软,不过用来防身应该够了,转身对周后朗声:“娘子,你来得正好,我接下来要去围猎,可有兴致陪我一起去?” 愤怒,忧愁,担心等多种表情在周后脸上闪过,她开口道:“陛下,臣妾恳请陛下回宫,宫外终究不安全……” 居然敢忤逆朕的意思,信不信朕捉你去喂老虎! 我把弓背在身上,遥望着天边的宫阙,柔声说:“梓潼,宫中,就真的安全吗?” 周后不解地问:“嗯?” 趁着周后一愣神,我箭步冲上前去,把周后一把横抱起来:“当了十七年乖孩子了,今天随我学一回坏吧?” 赛里斯有一样陋习,那就是缠足,周后在我要求下,已经放了脚,袁贵妃事事都听周后的,也不再缠足。大猪蹄子虽然反对,被我在草纸上撒了两把辣椒面之后,也就不再多说,这种病态的审美,我一定要扭转回来。 但自幼裹脚,周后的脚难以胜任长途跋涉,尽管周后不说,不过她每走一步就眉头紧皱,应该是脚疼的,所以我让出了队中唯一的马,让周后和袁贵妃骑在马上。 夷事局的人员虽说都不逊于边镇精兵,不过刺探终究是要行事低调,故而站点中马匹不多,反而是骡子和驴有不少,用于运输物资,所以三十号人都骑着骡,而那几匹驴负责背负辎重。 让站点留守的杂役给高文彩、高甲留了口信,让他们自行去清查崇教坊之后,三十多号打扮成跑马卖解的江湖儿女从安定门出了城,城门外比起城里反而要热闹不少,兴许是没有恶吏吃拿卡要,生意更好做吧。 但今天不是来考察北京城经济的,我们一行人穿行在人流间,为了不引人注目,夷事局的人还用天南地北的外乡口音谈着天。 队伍在绕过几个街口,周围路人少下来,一行人停在一座宅院前,这是一家颇具规模的马市,只是大门紧锁,隔着木头栏杆能看到里头有不少马在跑动。 夷事局的人自觉地停下了谈天,全都从骡子上跳下来,把驮在驴背上的家伙取出来,都是短矛和倭刀,还有两杆火绳枪,接着又相互帮忙,披上一层贴身短甲。 领头的汉子走到我的骡子前,抬头望着我:“大掌柜,咱们这就冲进去吗?您说留几个?” 我摸了摸鞍边的皮袋,掏出一根胡萝卜,喂给骡子:“除了黑毛虎,都做了,手脚麻利点。” 骡子轻轻舔着我的手掌,让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短毛畜生,不就是根胡萝卜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笑声惊动了里头的人,我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一声:“什么人?” “不好!有人寻仇!去喊当家的!” “弟兄们抄家伙!有人寻仇!” 机动特遣队中的忍者和夜不收叹了口气,伏地身子,迎着一百多号地痞流氓冲了上去。 不愧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这些机动特遣队的月钱虽然比知县还贵,但此刻体现出了肯花钱的好处,这些拿着棍棒的青皮被短矛和倭刀压着打,顷刻间就有好几人被开膛破肚,躺倒在地上。 周后吓得惊叫一声,捂住脸不敢看,还分出一只手捂住袁贵妃的眼睛,这倒是给地痞们指明了方向。 “那个骑骡子的定是领头!把他先拽下来!跟我冲!” 什么?我? 好吧,虽然我确实是领头的没错。 我心中毫无波澜,虽说我不懂剑术,大猪蹄子的身体也只是力气大了些,按说这些人冲上来,我肯定被乱刀砍死,可是看到几乎冲到我面前的地痞们,我只想笑。 “砰——” 随着一声炒豆子般的爆响,铅弹已经穿入当首一人的脑门,又从后脑勺穿出,登时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轻轻吹气,把铳口的青烟吹走,我放下手中的燧发手铳。 “时代变了。” 这杆手铳虽说造价要六十两一把,但不需要准备火绳,可以插在腰上,随用随射,极为便利,很适合夷事局的机动特遣队潜伏使用。 原本刘之纶和我吹嘘过簧轮枪和燧发枪,这两种东西是赛里斯帝国最新型的武器,有着诸多好处,而缺点却只有一样,那就是贵,目前列装军队几无可能,所以只打算小批量造了几把,发给夷事局用。 所以刚刚在箱子里看到这把手铳之后,我就毫不犹豫的装填好火药铅子,随身带好,不然哪有底气亲身赴险? “不要怕!火铳一时半会儿无法装填!跟我上去砍死那小子!” “砰——” 铅弹擦着那个头目的脸皮飞过,擦出一道血痕。 周后放下第二杆燧发枪,吐了吐舌头:“陛下,臣妾打空了。” 唉,所以说你们就不想想,为什么我骑在骡子上不下来吗? 我把第三杆手铳交到她手上:“无妨,火铳有得是,朕这次出来带了二十杆,梓潼慢慢打就是。” 凡事预则立,对付这种地头蛇,当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二十杆火铳就是我的准备。可惜夷事局底下的人还没训练燧发枪的用法,不然哪需要我和皇后御驾亲征? 如果有二十杆手铳都解决不掉的敌人……那当然是骑马跑啊。 不过看样子这种担忧是多余的,在夷事局的绞杀和周后的铅弹轰击下,很快这些地痞就被杀得四散而逃。 我冲着那些机动特遣队大喊:“那个黑毛虎的命留着!我还要拷问他的靠山究竟是谁呢!” 10.谁赞成?谁反对? 第二天,北城兵马司就上报,说安定门外的关厢中有人聚众械斗,死了三四十号人,一座马厩被人放火烧了,里头的马匹和银钱全被洗劫一空,眼下,北城兵马司正在彻查此事。 五城兵马司手脚有够慢的,昨天夜里,锦衣卫就已经从东华门的门缝里递了条子,秘密奏报了此事,虽说兵马司和锦衣卫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过锦衣卫已经在巡城搜查,而兵马司还在和北京附郭的大兴县令扯皮。 天子脚下,械斗死了几十人,终究是大事,怎么都瞒不过去的,不过在我授意东厂和夷事局上下打点之后,这件案子注定很快就会和其他无头奇案一样,成为死案。 对付黑毛虎这种官匪勾结的地头蛇,就不能靠官家的兵,真要调集北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去围剿,多半就和高文彩、高甲方才上报的那样,兴师动众只抓到两个看门的老头。 三法司也就图一乐,真要对付这路土地神,就该换上劲装,扮做游侠儿,血溅五步,十步一人,要不是我时间不够,政务繁忙,我甚至还想调两门佛郎机。 这可恨的黑毛虎,我盯他很久了,连御马监送到宫里的马都敢吃拿卡要,前几天朝鲜从海上运来的一百匹贡马,经他手已转,就只剩下九十头。 我一拳砸在黑毛虎小腹上,痛得他两眼凸出:“你当本官不识得么?本官教你个乖,这些御马进贡时都有门槛,虽说本官不知道朝鲜人怎么养马选马的,不过高丽国土再怎么贫瘠,送来朝贡的贡马也不至于只有四尺高,你当本官是傻子吗?” 黑毛虎啐了一口:“那又如何?这马屁股上不还印着高丽朝廷的官印么?你休要兴莫须有之罪,各省、番邦运马进城,自万历朝始,就要经老子的手,要杀要剐,也得等三法司判下来!” 笑话,我偷偷试过,大猪蹄子的眼力和身法超群,连重弩的矢弹都能躲开,一个转身后退,轻松闪过带血的唾沫。 拨了拨身边的碳炉,大热天的烧炉子,可把我热出一身汗,抹了把汗,我对黑毛虎道:“原本朝鲜人进贡时,也会带多带些马,以防路途遥远,贡马倒毙,用于填充数目。你若是买了多出来的马,朝廷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是使臣进贡时随正贡的附来货物。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交税,按例,使臣自进的货物要税一半,十匹贡马的一半价,怎么也有七八百两银子,而你不仅漏税,居然还调换马匹,用蒙古马替换朝鲜的好马!你若有官身,这会儿该剥皮实草了!” “我呸!狗官!昨日我被烧的马厩便值一千两!尔等掳走的马匹更是价值数千金!你信口雌黄一番,就把老子祖孙三代的基业抢夺一空!还血口喷人,污我偷换御马!” 这黑毛虎真是嘴硬,不见多瑙河心不死,行,我让你死得明白点。 通红的烙铁戳在他胸口,痛得他嗷嗷直叫唤,我冷声道:“朝鲜进贡的马,屁股上的印不同于大明,大明是官马印在右屁股,私马印在左屁股,但朝鲜不同于天朝上国,都是瞎几把乱烙的。” 挥了挥手,散去烤肉的香气,我用衣袖捂住鼻子,不知怎的,这味道闻着竟然有些香。 “而且你用蒙古马乔装贡马,还特意勾结朝鲜使节中的马倌,伪造了朝鲜的官印烙在马屁股上……可惜你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本官精通马语,你的马都是蒙古口音。” 黑毛虎吃了一记烙铁,痛的呼吸急促,有气无力的低吼:“怎么可能!世间怎会有人懂马语!你到底……你到底使得什么妖术!” 我当然不会马语,但之前查阅俺答封贡的史料,曾在大内密档中看到一处细节,蒙古人逐水草而居,故而蒙古马吃苦耐劳,平日都是用青草、干草饲养,而朝鲜的马比高丽的白丁平民还精贵,更遑论养马的官奴婢,所以吃的都是官奴婢省下来的料豆。 这批进贡的马送入御马监后,喂它们料豆居然吃得拉稀,掺了一半马草才算养活,所以我一听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知道君堡的马都是谁在管么? 把变凉的烙铁塞回火盆,我取出另一杆烙铁:“你就说个名字,朝中究竟是何人与你勾结,只要你肯说出来,我就饶你一条命。” 但发配台湾是少不了的。 不肯说? 我拍拍手,一名锦衣卫端着个木盒走进牢房,盒子里数把明晃晃的奇形尖刀正等着我挑选,我拿起一把剥皮用的尖刀:“否则,阁下这身糙皮肉,用来蒙鼓应该很合适。” “你休想!刘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透露元诚先生与你!” 刘之纶? 忍住一拳砸断他肋骨的冲动,我揪着他的头发:“还没动大刑呢,你就胡乱攀咬,居然还知道刘之纶?看来是刘大人在朝中的政敌所做的,也是,刘大人编练新军,得罪的人也不少。你一个地痞,勾结北城兵马司,最多就是私设税卡,上马市收收份子钱,敢对贡马下手,应该是礼部有人吧?” 因为礼部尚书兼内阁首辅的徐光启沉迷观星和历法编纂,现在礼部说得上话的现在应该是左侍郎钱谦益,以及右侍郎周延儒。 礼部的主客清吏司负责朝贡事宜,但朝贡不是小事,我不信清吏司的郎中和员外郎敢动朝鲜的贡品,朝鲜不比其他藩属,按照惯例一年要朝贡三次,但实际上李朝的使节团比规定的次数来得还要勤快。 朝鲜是赛里斯最重要的藩属国,没有之一,几十年前,倭国入侵朝鲜,赛里斯帝国派出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和战舰,两次击败倭寇,虽说赛里斯帝国是为自身的利益考虑,终究是朝鲜的再生父母。 君堡被威尼斯人攻破,我家祖上还能跑去尼西亚,朝鲜的汉阳被倭寇占了,李朝总不能跑去奴儿干都司谋划复国吧?所以朝鲜不同于骗取赏赐的海外番邦,次次都送来国中最堪用的马匹。 来得这么频繁,又不是什么南洋、西域不知名的小国,主客清吏司的小官也能狐假虎威,偷偷改换贡品,至少也得是个侍郎才捂得住吧? 钱谦益,周延儒,你们俩究竟孰忠孰奸? 二选一,赌一把试试。 我眯起眼,看着半死不活,在木架上摊成烂泥的黑老三:“黑毛虎,周大人今年新任礼部右侍郎,就敢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你说,是不是很该死?” 黑毛虎的眼瞳猛地一缩,随即破口大骂:“什么周大人,什么礼部侍郎,我不知道!兀那小贼!休要饶舌!有本事杀了你黑爷爷!” 本来两人五五开的赔率,现在周延儒的嫌疑大增。 至于你,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伸出手,冲着锦衣卫在脖子上比划了个手势,夷事局的锦衣卫心领神会,不顾黑毛虎反对,就把布袋蒙在他头上,黑毛虎骂不绝口,我也任由得他骂,反正明天他就要去见东海龙王了。 哎呀,我可是大善人,一见血就两脚发软,生平连只鸡都不敢杀,这种脏活还是不看了,一甩袖子就离开了夷事局的黑狱。 夷事局是新成立的部门,有一种其他部门没有的朝气,我又舍得给银子,所以用起来可比东厂和锦衣卫好使多了,所用人员又都是禁军、亲卫的菁英,还吸收了不少边军的夜不收、倭人的忍者以及蒙古附军的马帮,很是精练。厂卫一千两银子才能办成的事,夷事局只要四百两就能做,只是人数有限,又大多撒到边镇海外,只在北京城里有总部和轮训人员,只能应对边疆夷事。 但很多时候,因为厂卫无能,又上下牵扯多方利益,我只能把事情交给夷事局来办,这次铲除黑毛虎便是其一。 在阜成门内大街的咸宜坊,有一个粉子胡同,当地是北京城的青楼汇集地,里头就有一家青楼,是夷事局培训女细作,探知情报的站点。 藩属国使节团少的有几十人,多的能有上千人,朝贡之后朝廷又多有赏赐,那么多人,总有人想在北京寻欢作乐,这家青楼就是用于探听这些使节团消息的。此外,前去西北马市的客商、招待朝贡使节的官员,也是宝贵的情报来源,这一番鏖战之后啊,女人往你枕头边一吹耳边风,那可比东厂派出的番子还好使,所以我不惜血本,硬生生在这儿砸出一座销金窟来。 一开始我和夷事局各司的头头商量了许久,那三万多两本钱砸下去是小,要是年年亏损,年年都得烧钱,可谁都撑不住,我力排众议,保证亏钱了内帑贴,这才办起了这座青楼。 赛里斯人喜欢龙和凤凰,所以青楼名取“凤鸣院”,因为牌匾制作按字收费,所以我特意挑了这个笔画多的,这样可以多饶些给匾描金的金粉,将来亏本变卖时也能多换几个钱。 ……结果半年后回本了。 虽然我动用驿马和海船,特意从南京运输了大量南直隶当下最时髦的衣裳首饰、妆容图样,还宰了好几个敢来要份子钱的小吏,但生意不至于这么火爆吧? 我得在笔记上记一笔:“赛里斯再不整治,亡国有日。” 想了想还是抹了,什么整治,到头来还不是我来整治? 总之,满朝的大臣,基本上不存在为官清廉,清心寡欲的人,毕竟结党这么厉害,你两袖清风演给谁看呢?大家臭味相投,才能更好的展开工作嘛。反正私德这种东西,对治国又无用,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风气如此,朝阳门内的教坊司和粉子胡同来来往往的都是两三品的大员,别带着相好的来上朝就成了。 赛里斯有言称: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显然我的表哥季米特里奥斯已经领悟到了最高境界,只喜欢偷情,按下不表。 寒窗苦读十余仔,一朝高中的官员走上人生巅峰之后,自然就会开始三妻四妾,三妻四妾玩腻了就想再纳小,但纳小很贵,再说年纪一大把还纳个十五六岁的妾——一树狸花猫压海棠大家伙也就认了,一树梨花压海棠未免吃相难看。 出去吃野味多好啊,会馆里不仅能吃到肉,还能和青楼的才女们吟诗作对,赏花观月,不比在家里看着黄脸婆自在?会馆里往来的朋友又多是朝中的贵人,大家在青楼里一块儿祸国殃民,友谊自然就有了。 周延儒自然也不能免俗,他现在才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夷事局各司的大佬在军机处隔壁的一处暗室中聚会,开始商讨如何对付周延儒。 一块纸板被摆在墙边的画架上,当中贴着东厂画的周延儒画像,旁边,则环绕着一张张字条和简笔画,包括他的籍贯、履历和最近的动向,用细针钉在纸板上,一根根各色的绒线连接着细针,用于标识各条线索的关系。 我用藤鞭指了指周延儒的肖像:“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对付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虽说这不是夷事局的本职,不过事情牵扯到朝鲜朝贡,诸位拿个法子出来,有没有合适的头牌,想办法送到周延儒枕边去,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 嗯?居然有人敢忤逆我? 11.林茨? 当一个皇帝可真累。 对,作为皇帝,我能享受到锦衣玉食,坐拥美丽的,会用火铳的皇后与妃嫔,每天在几亩地大小的房子里醒来,但这些东西都是要自己付钱的,要想晚饭五只烤鸭,户部可不给报。皇帝在老百姓眼里再厉害,实际上也就是个自负盈亏的个体户,看着光鲜,日子其实过得紧巴巴的,而且精神压力很大,身边也没有真心的朋友,动不动就要称孤道寡,所以干这行死的都早。 而皇帝手下的伙计,一个个都一肚子坏水,不是想着怎么吃里扒外,就是设法多吃多占,所以说贪官奸,当皇帝就要比贪官更奸。赛里斯的传统,要对付这帮贪官污吏,就要动用内臣,而我为了集思广益,不仅叫来从东厂调来的一帮太监,还请来了一帮被诬告为阉党的中下级文官。 这些人因为输了党争,名义上已经被砍头示众了,家人则被我妥善安置,随后改名换姓,潜藏于大内,成为夷事局的参谋幕僚,为我对付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出谋划策。 倒也不怕他们不好好干活,因为这些士人理论上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去做官,原来的家族也会因为他们的死亡而衰败,就算有我安置,本来不愁吃穿的父母妻儿往后也只能过苦日子,并且有生之年想要再见上一面,已经是几无可能。 此外,为了确保这次密谋的成功,我还请了一帮倭人和蒙古人,提供一些不同于我们的想法,再加上我是个希腊人,而众所周知,我们希腊人颇为精于此道。 我只记得夷事局的头头们兴冲冲的聊到深更半夜,先是吃了一碗阳春面,只觉得清汤寡水,毫不顶饿,就在屋外生了火堆,把羊肉和菜蔬穿在钎子上烤来吃——喊蒙古人参加聚会简直叫对了,还有谁的烤肉手艺能比得上这些牧民呢? 肉烤得外焦里嫩,金黄酥脆,叫人食指大动,我连着吃了两扇羊肉。 按照典故,食指大动不是什么好词,赛里斯历史上,那位“食指大动”的大臣回去之后当天就发动了政变。 所以一帮人吃着烤羊肉,喝着烧刀子,围着烧烤边大快朵颐,边商讨怎么让朝廷命官身败名裂,也是很合适的景象,这是在弘扬赛里斯的传统文化。 但我昨天晚上究竟说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到了第二天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的顶。 很合理,我在赛里斯都待了半个月了,也是时候该换回来了,但我处理北京和君堡的政务还能应付,在欧洲披挂上阵,领兵打仗,却力有未逮了,那位武帝剑法通玄,甚至能以断臂为剑杀人,我可没这本事,最多坐在城头指挥,带领几百人的小股部队贴身肉搏,是想让安娜提前继位吗? 这蠢货尽给我惹麻烦,要是惹怒了日耳曼人的国王,将来奥斯曼兵临城下,谁肯发动十字军为罗马解围? 但愿我爬出帐篷,外头不是被愤怒的西吉斯蒙德用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才好。 掀开帘布,外头站着巴西尔,那位新晋的水兵军官。 尽管巴西尔是附属于卢卡斯的舰队副手,名义上也有五条战舰,不过编制是一回事,实际领军又是另一回事。现在船少,卢卡斯就管得过来,没多余的船分给他,所以这次远征就由巴西尔充当远征军的指挥副官。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新罗马里有点上进心的都去投鞑了,巴西尔是站着要饭且会唱莲花落的唯一人,所以才要立为典型,给予高官厚禄好好拉拢,不然哪天他也投鞑了,我只能找棵树把自个儿挂上去。 巴西尔摸着光洁的嘴,胡子已经刮干净了,只有层不起眼的胡青,露出可说是英俊的脸。他是个怪人,不喜欢蓄须,每天起床都要刮干净,被许多同僚指指点点,我倒是不在乎,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这样吃完饭不至于满嘴油水还擦不掉,反倒干净。 又不是礼法繁复的赛里斯,刘之纶刮了回胡子,被人耻笑了好些天,这罗马的日子过得有一天没一天的,不定哪天穆拉德穿过黄金之门,罗马就此沦为历史,这样的绝境中谁还顾得上什么胡子。 看到我蓬头垢面的从帐篷里走出来,巴西尔把梳子和牙刷递给我:“巴塞丽莎,您醒了吗?” 我接过从赛里斯传来的牙齿清洁工具,从一个铜盒里沾了点用海螺和动物骨头煅烧制成的牙粉,开始刷牙。 巴西尔两手比划了一下:“陛下,要在牙齿上画圈才刷的干净,而且您的牙刷用的时间超过三个月了,应该勤换才是。” 你生活这么考究的吗? 接过巴西尔递来的水杯,漱了漱口,一口吐在地上,我tm之前就是听了刘之纶的,用转圈刷牙法,结果有一天王祚远告诉我不能画圈,而是顺着牙根方向四十五度角往根部刷,并慢慢颤动。 有病!你们刷个牙也要党争吗!去年以前我还用在用破布清洁牙齿,现在用上赛里斯的刷牙工具已经是一步飞跃,再往前迈大步就该拉胯了。 “我睡迷糊了,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在哪我是谁我的罗马帝国什么时候能复国。” 巴西尔递过毛巾,看着我随意用水冲了冲脸,埋进脏兮兮的毛巾里:“您是希腊圣战远征军总指挥,您现在正在林茨城外,距离罗马复国还差联合国五大常任理事对土耳其的一次谴责。” 听不懂,反正又是哪里的希腊方言吧。 巴西尔自称科林斯出身,但在科林斯没人认识他,他的希腊语发音很古怪,肯定不是伯罗奔尼撒一带的口音。我猜他多半是小亚细亚人,在奥斯曼犯了事,得罪了土耳其人,在当地没法活命才躲到君堡来的。 看我梳洗整齐后,巴西尔往我手里塞了两根马肉肠之后,他哼着小曲离开了,我隐隐听见他哼的是什么马尔马拉海、博斯普鲁斯与黑色星期二。 我还忙着呢,没空去管这个五音不全却不自知的军官,啃了口马肉肠,里头搀着马血,按照圣经教义非常不洁,但虔诚在好吃面前不值一提,马穆鲁克不也从伊比利亚进口火腿么? 冲进安娜的帐篷,我喊道:“安娜,安娜你给我起来。” 玛纳蹲在安娜胸口,肥硕的身子随着安娜鼻尖的鼻涕泡不断起伏,这蠢猫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起开,没看我忙着吗?” “喵。” 狸花猫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从安娜身上跳开。 我把安娜从被窝里揪出来,这妮子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嘟囔道:“你不是我姐,你是假冒的。” 不是你姐是吧? 我刮了她个鼻子:“我是假冒的?我却知道,你是前年开始的,平时主要用左手,一天要玩三次。” 安娜顿时不困了,睁大眼睛,脸蛋刷的通红。 她气急败坏,居然一拳锤在我胸口,剧痛从肋骨上爆发,我痛的弯下腰。 险些被安娜一拳打死,我几乎耗尽肺中空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是说练剑……” “姐!”安娜不依不饶的乱拳挥出,虎虎有声,我赶紧忍痛抽身后退,我的妹妹力气不可能这么大! 趁她张牙舞爪之际,我揪住她一个破绽,抓住了她的手腕:“好了,和我说说,这两天发生了什么,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 大猪蹄子只是支支吾吾的说和胡斯党相谈甚欢,其余一概不提,笔记上一堆鬼画符,和《神器谱》似的。 安娜深深看了我一眼,满眼都是不相信:“你还真的失忆了不成?那些胡斯党异端……当然我们孔雀天使教团也是异端……总之我们异端混在一处,这些天向南一路攻克数座城镇,周围的农民很欢迎胡斯党的军队,现在已经深入奥地利境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得罪了阿尔布雷希特,将来奥地利怎么肯出十字军来支援君堡?” 这帮拉丁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来一次被穆拉德击溃一次,祸害沿途的希腊人倒是比突厥人还专业,简直和赛里斯军队一个鸟样。 谁稀罕那帮又扰民又不能打仗的废物,最好别来,我还不稀罕呢。 我把安娜乱糟糟的头发梳挺,仔细绑成发髻,盘在后脑,免得影响她戴头盔:“总之,安娜,我算是明白了,寄希望于外力是难以成事的,外国援军永远靠不住,只有建设一支属于君堡的军队才是正确的做法。就像父亲生前说过的,没有一支希腊人的军队,就没有希腊人的一切,就算靠拉丁人的力量恢复了部分疆域,这些狼子野心的拉丁人也不会让我们好过。” “姐,你说的虽然很有道理,但林茨是奥地利工商业重镇,又是多瑙河锁钥,要是你帮胡斯党把林茨打下来了,只怕会与拉丁人结仇,到时候来自欧洲的援助会大大减少。” 你等会儿,林茨? 12.死国可乎? 胡斯党是什么? 用大猪蹄子的说法,胡斯党就是白莲妖教。 赛里斯人非常现实,和古典时期的罗马人一样,拜一个神,主要是为了切实的好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虔诚。 罗马军团出征时拜玛尔斯,赛里斯人拜关公,匠人开工时拜弥涅耳瓦,赛里斯人有乞巧节,当年七丘之城的庸医给病人下刀拜埃斯库拉庇乌斯,太医院只会开润喉糖的庸医拜药王孙思邈,大概就这个意思。 我们家拜孔雀天使,主要就是看中了这个异端教派相较于正教会拥有更强的组织性,便于整合君堡中可以争取的力量,团结大多数,一致对外。 本来君堡中守旧的官僚和元老院成员霸占着许多特权,依托孔雀天使教团的僧兵以及父亲的嫡系部队,肃清了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遗老遗少,才把改革顺利推行下去。 不然我在继位之后,要外斗奥斯曼,内斗元老院,就是三头六臂都不够使啊,然而父亲留下的老臣在他死后又立马都跑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大哥是被政务和外敌的压力硬生生熬死的。 两个哥哥都是俗人,托马斯除了继承了母亲的面相,其他地方一无是处,安娜又信奉刀剑胜于书,只有乔治主内,卢卡斯主外,才勉强把控了奥斯曼帝国所属的科斯坦丁尼耶县。 但正教会至今依然铁板一块,父亲花费了不知多少精力,才把暗中信奉孔雀天使的约瑟夫二世扶持到台前,任命为普世牧首,其他的主祭和都主教依旧信奉正教,就这还是我爹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 宗教就像一把手柄粗劣的锤子,用它砸钉子固然比地上捡块石头好使,却也容易掉下来砸到自己的脚,当沉重的锤头脱落时,它不会掉在地上,而是会直奔你的脚趾头。 欧洲的天主教会是一种准国家组织,他们拥有立法权——解释圣经,拥有行政架构——各级教会,可以征收赋税——虽然不强制,但会暗示你不交钱就会下地狱,也拥有军队——比如正在君堡耀武扬威的医院骑士团分部。 但为了稳定民心,发展文化,宗教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像赛里斯那样,佛教和道教被拆解成各地互不统属的庙宇,只在神学领域发挥自身的作用,许多圣战或许也不至于发生,然而赛里斯的三武灭佛成功了,罗马帝国对多神教的改革失败了,只能拥抱十字架,以七十士译本来统合四分五裂的帝国。 本来罗马皇帝拥有任命牧首的权力,也可以召开会议、解释教义,以此控制帝国的教会,逐渐把教会改造成帝国的一个部门,就像赛里斯以科举和经学来控制国内的学者,教会也为帝国提供了精神生活与神圣与正统性。 这样做无可厚非,可谁能想到罗马城过了没多久就不属于罗马帝国了呢?而更麻烦的是,罗马城虽然沦陷了,与君士坦丁堡牧首区并列的罗马教会却依然留存,这个失去控制的准国家组织,便依照自身的意愿,在欧洲生根发芽,贪婪地撷取着高卢人,日耳曼人和伦巴第人的膏血。 毫无节制的压榨信徒,垄断教义解释权,腐败无能的教会在许多地区都愈发令人不满,所以波希米亚人武德充沛,直接起义了。 起因,是罗马教廷不允许波西米亚平民在领圣餐时饮用葡萄酒,只许啃一口素火烧,圣血只有教士才有权利饮用。教廷也忒扣门,你说平时苛捐杂税收缴那么多,连口酒都不给喝,就是布拉格几万人喝,一礼拜也喝不掉一桶酒。 就算是等级森严的赛里斯人,也没规定只有贵族和官员才能吃大米饭嘛,教廷为了展示神职人员与一般信众的区别,居然不让信徒在领圣体时喝葡萄酒,本来就因为教廷腐败而民怨沸腾的波希米亚人开始对罗马心存抵触,民众自发的开始传播异端邪说。 在几十年前,教廷分裂为阿维尼翁和罗马两个教廷,这倒霉罗马教廷自己先裂了,其中罗马教皇格里高利十二世为了强化自身正统性,下令在波西米亚地区根除异端,因为波西米亚是前任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瓦茨拉夫四世的核心领土,可以说是举足轻重。 安娜,坐好!上课的时候别撸猫! 我前面说了,教会之所以显得至高无上,是因为他们有权解释圣经,罗马教会的圣经是以拉丁语写成的,要引用圣经中神圣的文本时,不懂拉丁语的各地平民根本不是教士的对手,教士可以根据自身的需求,随意曲解经文,断章取义,把对自己不利的篇章掩去。 安娜举起手:“那么姐姐,正教会无法凌驾于我们之上,就是因为我们是希腊人,而正教会的七十士译本是用希腊语写成的?” 真聪明,奖励你一朵小红花,这也是为什么赛里斯帝国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在改土归流的地区推行本国文字,就是为了防止土官垄断公文的解释权。 圣经至高无上,掌握了释经权的罗马教廷,等于可以按照自身的意志,灵活的颁发法律,在更早一些年,英格兰有一个叫威克里夫的神学家,把圣经翻译成了英语,很快他就死于中风。 是不是真的死于中风,有待商榷,但就在前几天,我得到从英格兰传来的流言,教廷把威克里夫的坟墓掘开,尸体挫骨扬灰,撒在河里。 但威克里夫身死道未销,这种崇古,要求回归圣经的神学思想不仅没有被教廷扑灭,反而在各地传播开来。 一个幽灵,一个宗教改革的幽灵,在欧洲徘徊。欧洲处处都有压迫,所以欧洲处处都有反抗,就像陕甘的起义军,杀了一批,又来一批,烧死一个张闯王,又来一个李闯王。 好像哪里不对? 威克里夫的作品流传到了波希米亚地区,腐朽的教廷根本无力制止,因为很多教士和贵族也是这种学说的拥护者。 其中就有布拉格大学时任的校长杨·胡斯。 他是个出色的神职人员,但同时也是许多异端学说的源头,将威克里夫著作翻译成捷克语并付诸印刷的带头人就是他。 本来他道个歉认个错也就罢了,大家举国上下都在看岛国进口的小薄本,犯不着抓字幕组,可是杨·胡斯做了一件事,谁都保不了他。 他把圣经翻译成了捷克语。 你完了,除非第一时间来君堡寻求政治避难,不然按罗马教廷的尿性,不出一年就该上火刑架。 事实证明所有人都低估了教廷在敏感事件上的效率,不到半年胡斯就被烧死了。 正如胡斯所说:“你们烧死一只天鹅以后,会有一百只天鹅从灰烬中飞出来。” 胡斯的思想,随着腾起的火焰,在波希米亚传播开来。 随后几年,波希米亚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随着新任教皇继位,本着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想让胡斯学派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一直以来教廷对其他异端教派做的那样。 瓦茨拉夫四世开始逮捕和放逐胡斯派的牧师,民众在压迫下组织了一场游行,游行到了布拉格市政厅时,一些嘴欠的议员开始和民众隔着楼上楼下开始对骂。 不同于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堡市民,有一个议员手欠,丢了块石头下去,正好砸落了游行队伍中一支圣杯。 随着牧师手中圣杯落地,本就心怀不满的游行队伍勃然大怒,冲进了市政厅,把议员们从窗口中丢了出去,而窗下刚好是成群的胡斯党枪兵。 至于为什么游行队伍中有全副武装的枪兵,这就涉及到玄妙的政治艺术了。 布拉格陷入暴乱,胡斯党接管了这座城市,各地纷纷响应,揭竿而起,攻破当地的修道院,驱赶神职人员,抄没教会财产。 我倒是很愿意为他们代劳最后一项,毕竟我有丰富的抄家经验。 听闻暴动的消息,日耳曼国王瓦茨拉夫死于心脏病发作,他的弟弟西吉斯蒙德趁机宣布继承国王的位置,以及波希米亚的王冠。西吉斯蒙德是烧死杨·胡斯的幕后黑手,一旦他继承波希米亚,这些胡斯党注定没好果汁吃,胡斯党们亡亦死,举大事亦死,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反了! 等死,死国矣! 有个身经百战的波希米亚佣兵就是在那时加入了胡斯党,叫杨·杰士卡,让我大开眼界的胡斯车阵就是他整理改良的战术,他带着胡斯党南征北战,击退了数次十字军。 这帮哈批,有功夫对胡斯党发动十字军,居然不肯对奥斯曼人发动,活该你们损兵折将,真是孔雀天使有眼,给老娘死。 而胡斯党在不断的运动战和阵地战中,歼灭了大量敌军,趁机攻占了许多城镇,依靠收缴的物资和地产,波希米亚全境不断有人加入胡斯党,可谓蒸蒸日上。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教廷和欧洲各国已经无力再组织十字军,只剩西吉斯蒙德在匈牙利的军队还有余力进攻,波希米亚的胡斯党从战略守势、战略僵持阶段转为战略进攻,连西吉斯蒙德的铁板盟友,奥地利大公阿尔布雷希特都在胡斯车阵前折戟。 接下来,胡斯党就该上演历史上经久不衰传统剧目,内斗了吧? 13.什么复兴罗马? “罗马人的皇帝,生于紫室的康丝坦斯陛下,对于您的到来,鄙人深感荣幸。” 这支胡斯军队的将领对我说着客套话,在一个月前,这厮说话时还夹枪带棒的,对我还颇为防备,随着君堡城防营和罗斯卫队与他们同吃同住,并肩作战三十天之后,按大猪蹄子的说法,我们已经建立起了坚实的友谊。 至少现在两方的大营已经比邻而建,作战时阵线也相互连接,不再提防对方,波瑞克将军的话也显得不那么生分了。 胡斯党与拉丁人的十字军势同水火,但波瑞克自己就是贵族出身,所以行事非常讲究,每次处决十字军的俘虏,都要做足全套贵族礼节,才送这些人上天,以此来羞辱十字军。 他最喜欢亲自处决买了赎罪券的贵族俘虏,要是俘虏的赎罪券没带在身边,还现场给他们补办,办完再砍头。 非常会玩。 不过波瑞克这一回,倒是没有讽刺我的意思,他放下手里擦拭到一半的火门枪,在火药桶上一屁股坐下,为了保存火药不日晒雨淋,胡斯党的营地中专门给火药竖了一座简陋的凉棚。 尽管帆布搭的棚子下躲避日头很舒适,但胡斯党的士兵都不敢靠近这座火药库,我也只敢站在凉棚外,不想进去,从理智上我当然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在这个距离上火药爆炸,我也难逃一死,可我就是不想靠近这些木桶。 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地方商谈?虽说让我靠近这种关键军需物资,是对我信任的表现,可要是十字军的奸细往这儿丢个火把,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看着火药,我头皮发麻,只能没话找话:“波瑞克爵士,您的军需都还齐备吗?要不要我匀点马肉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马肉越吃越多,再不处理就要臭了,腌肉的盐早就不够使了。 波瑞克两手撑着膝盖,露出一口白牙,自信的笑道:“哦,巴塞丽莎,请不要担心,一路上的农民对我们很是欢迎,每到一处,我的同伴们都能得到足够的给养,而且火药也是足够的。” 我注意到他的牙刷得很干净,还咀嚼过甘草和薄荷,不愧是考究的贵族,即便你和低阶军官和普通士兵称兄道弟,可是心里一直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贵族吧。 我整理一番固定盔甲的皮带,放松了胸口的部分,甲片上遍布划痕:“没想到我们真的能打到林茨城下,中间击退了好几次奥地利人的反扑,我的许多士兵都长眠在这片土地上了,要好好抚恤才是。” 波瑞克拍着屁股底下的木桶,发出厚重的闷响:“放心吧,林茨是座工商业城镇,富庶得很,虽说阿尔布雷希特很喜欢这儿,还计划围绕这座城镇修建城墙。可这城墙不还没建起来嘛,光是组建十字军,就把奥地利大公的金库掏空了,这回有巴塞丽莎帮助,用罗马帝国的大炮痛击这帮教廷走狗,这下阿尔布雷希特的军费可都打水漂了。既然林茨没有城墙,只要把大炮架到城郊,就能逼迫他们交出赎城费。” 赎城费?您是哪来的山大王。 虽说心中焦急,很想知道我能分多少赎城费,但自幼受到的宫廷礼节教育还是让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轻声说道:“不知道林茨市民会不会服软。” 要优雅,不要贪……不行,忍不住了,我想笑,历来都是奥斯曼人管我要赎城费,没想到还有我收别人的时候,上回帕特雷的赎金是大猪蹄子经手的,不算不算,这回才是我头遭收到冰敬炭敬,要不要给林茨一个新店开张的折扣价? 三个明显未成年的少女端着食物,嬉笑着跑到波瑞克身边,把带来的面包和葡萄酒放下,酒瓶和木盘摆在木桶上,发出空洞的声音。 波瑞克脸微微变色,眉头皱了皱,忽的转过头,问我:“巴塞丽莎,您用过早饭了吗?” 其实你的火药快用完了吧?食物和其他给养很好获取,可以从沿途的村庄中征集收购,可是火药制造是很麻烦的事情,行军途中显然难以补充。 我装作耳朵不好使:“有肉吗?” 波瑞克殷勤的把面包撕下一大块,和盐块一道递给我:“有,有,昨天刚弄到的家养大雁……你们愣着做什么?就一只大雁怎么够巴塞丽莎吃,再去弄五只过来!” 家养大雁?多新鲜啊,家养的大雁那叫鹅。 啊姆啊姆,盐放少了,也没放罗勒和鼠尾草,要是有胡椒就好了。 波瑞克搓着手殷勤的笑道:“您先吃着,我已经派人去林茨索要赎城费了,这会儿应该就能回来,鄙人别的本事没有,以前好歹做过点生意,知道怎么讨价还价,绝对能给巴塞丽莎索到一大笔钱,用于补偿康丝坦斯陛下这些天砍坏的那二十三把剑。” 二十……我险些被鹅肉噎死,等会儿,你说多少把? 大猪蹄子在摩里亚砍废七把剑,就收复了阿尔戈斯和纳夫普里翁,阵斩百人,这半月砍废了二十三把,那岂不是…… 难怪波瑞克对我毕恭毕敬的,原来是因为这个。 波瑞克和我对视了两秒,又把视线垂下去,看着自己交叉的双手,只留给我一个额头:“请巴塞丽莎放心,我们胡斯党虽说不留俘虏,让巴塞丽莎没能赚到俘虏的赎金,但赎城费我们还是收的,前几月我们征讨纽伦堡时,就顺利收到过上万杜卡特的赎城费,拿了钱立马就走,双方都没有伤亡,算是宾主皆欢,明年咱还去……哦!使节来了,还带着赎城费!” 派去林茨的使者和两个侍从各自背着一大口麻袋,隔着老远就听到金币叮叮当当的声音——这声音我可熟悉了,据说我小时候不肯睡觉,父亲在我耳边晃了晃钱袋,我就乖乖打呼了,有这样优秀的早教,我很小就能分辨出不同钱币的声音。 使节气喘吁吁的放下钱袋,哗啦啦的声音让我心花怒放:“波瑞克阁下,康丝坦斯陛下,一共是,一共是二百磅黄金,还有些零碎的首饰和银币……麻烦您,清点一下……” 我心中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响着,这些黄金差不多价值两万两千杜卡特,光是看着闪耀的金光,就能让人心情舒畅,可一想到这些钱并不属于我—— 嘴里的鹅肉突然就不香了。 “巴塞丽莎,我们胡斯军这次来林茨,带了两千多军队,而您只有三百多人,若是按照人数比例,我应该分给您相当于三千杜卡特的赎城费。” 但你看,你的鹅肉有点老,而且都隔夜了,吃了你的鹅,多半会拉肚子,我要去北京请最好的大夫给我拔火罐,三千杜卡特有点不够啊。 “但陛下多次救我们于水火,在多次战斗中发挥重要作用,更是正面击溃奥地利人的重骑兵,立下收功,依我看,至少应该拿六千杜卡特,以感谢陛下的奋战,并用于抚恤陛下牺牲的士兵。” 放心,我会给他们烧纸钱的,你倒是快把钱给我啊! 波瑞克用称量火药的天平,为我量出相当于六十磅的黄金,装进一个口袋,又抓了一把金币添进去:“这些算是火耗,巴塞丽莎,这样一来赎城费便分清了。” 本来我还想砍价的,可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天是怎么回事,到底遇了哪路贵人,才一见发财? 波瑞克惊讶的看着我想笑又拉不下脸的表情,知道我心情大好,就趁机说道:“巴塞丽莎,您的火炮真是犀利无比,不知道能不能匀两座给我们?” 原来是要虎蹲炮啊,可以呀,反正虎蹲炮的生产技术已经掌握了,就算给了你们,回君堡也能再造,但君堡的工坊产能有限,铸造火炮又不易…… 善于揣摩心思的波瑞克不紧不慢的加了一句:“一千杜卡特一门,用这些黄金支付。” 卖卖卖,你再加一万我把乌尔班那小子给你捆来。 一枚杜卡特差不多相当于一两银子,而大号的红夷大炮,在澳门采购也不过一千多两一门,去掉回扣,也不过一千两,要是换成虎蹲炮,能造一百位吧。 虽说君堡的原料价格和工匠手艺都不能与赛里斯相比,很多精巧的工具也难以复制,只能用粗糙的替代品顶着,但虎蹲炮的造价也不超过一百杜卡特,唯一的限制是工坊产能和工艺保密。 只算经济账的话,这笔军火买卖是百分之一千的利润。我很清楚,这种神器不能轻易泄露出去,否则虎踞炮的铅弹迟早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但这可是百分之一千…… 啊! 皇帝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我从短暂的人生中学到一件事。 越是玩弄计谋,就越会发现统治者的能力是有极限的。 我不当皇帝了!朱由检! 几分钟后,巴西尔回到营房之后,撩开了我的帐篷,不解的问道:“巴塞丽莎,那些捷克人把我们的大炮抬走了,说是有您的命令,您该不会把大炮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他憧憬的巴塞丽莎正躺在满床的各国金币中,手舞足蹈,胡言乱语。 “什么复兴罗马,这个真赚哈哈哈。” 14.谁是我们的盟友 林茨近郊,一座不存在的修道院。 这种说法不准确,这座修道院在过去的几天中,被林茨守军当做一座据点,所以狠狠地吃了一通铅弹,又被胡斯党和十字军反复争夺,打了几次血腥的小规模攻防战,最后一处回廊被我……被剑圣用战斧劈断立柱,屋顶和房梁压死了一半守军。 守军看到我……看到剑圣皇帝刨开残砖破瓦,把尸体和重伤者的脑袋挨个砍下来——以防止有人装死,剩余的奥地利军队当即崩溃,再也不敢来争夺这座修道院。 但修道院的一小半建筑都因此坍塌,剩余的部分也岌岌可危,不知何时就会轰然倒地,除非大规模修缮,否则这座摇摇欲坠的修道院已经失去了使用价值。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又不是我家的修道院,虽说林茨城的建立者就是罗马帝国,可看样子在三十年之内我都不可能把这座城市收复,而且城里生活的也都是日耳曼人,关我这希腊皇帝什么事? 公民尽作红夷语,却向城头骂罗马,既然死的都是蛮夷,我是一点都不伤心。 在战后,不仅修道院保存的各色器具我分到了三分之一,连地窖中的啤酒和葡萄酒也装满了君堡远征军的车队,即便再三警告,那些罗斯人还是一个个都醉醺醺的。 是时候改进灰牲口的辔头了,灰牲口吃苦耐劳,唯独有嗜酒如命的恶习,这样下去迟早坏了我的好事。 巴西尔往我的金杯中倒了半杯红酒,芬芳的香味从新酿的猩红酒液中腾起,令人联想到葡萄藤在月光下抽枝发芽,发出噼啪声。 忠诚的军官凑到我耳边,叮嘱道:“巴塞丽莎,您闻闻味就成了,可千万不能喝,不然再像昨天那样,喝完酒直接孤身冲进奥地利的重骑兵阵列里,从死马里抽出脊椎杀人,未免太……” 我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我又不是傻子,知道自己酒量不行,肯定不会胡乱喝酒的,现在不过是找点气氛。 安娜小跑过来,一手抱着小茶几,一手提着两个凳子,头上还顶着个果盘,里头摆着附近采摘的水果,以及一只半大的狸花猫。我的妹妹把凳子摆到我屁股底下,才让自个儿舒舒服服坐下,果盘放到茶几上,猫则被搂在怀里,撸两下水果,吃两口猫,很是悠然自得。 丢那母,“面朝马尔马拉海,春暖攻城炮开”的好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过了,要是哪天罗马守不住,带着安娜跑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似乎也不错。 见我看得出神,“姐你吸吗?玛纳晒了一天太阳,正是好吸的时候。” 这种有成瘾性的东西,我根本就不…… 安娜不由分说,直接把玛纳塞到我脸上,孔雀天使,是刚出炉的阳光和毛茸茸,我死了。 ……我根本就不能拒绝。 波瑞克约我在这儿见面,一起谈大买卖,他不能代表整个胡斯党,如果要谈论我的大买卖,就要带着能说得上话的同僚一同前来,而他的同僚显然不信任我,所以才选在这处偏僻的废墟中会面。 把脸深深地埋进玛纳的肚皮里,那些阿拉伯商人咀嚼恰特草的时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表情。 作为刚刚攀升到君堡权力中心的巴西尔,他有着太多的疑问,迫切的想要知道我的战略部署,他像是侍者讯问要不要添酒那样问我:“巴塞丽莎,究竟是什么大买卖,居然要在深夜到这种地方密谈?” 这大买卖若是能谈成,可以说影响深远,所以我心情大好,在玛纳肚子上狠狠吸了一口之后,满脸陶醉的告诉他:“巴西尔,你知不知道正教会和那些罗马公教信徒的区别在哪儿?” “额,他们吃无酵饼,承认和子说?” 我摇摇头:“那些人以罗马为尊,是教廷的狗。只要承认罗马教宗的无限权力,并甘为驱使,他们就是公教信徒,所谓神学分歧,仪式区别,不过是表象,归根结底还是政治问题。” “巴塞丽莎,是想拉拢这帮胡斯党,把他们招募到正教会的旗帜下?” 往嘴里丢了两颗葡萄,享受清凉的汁水迸溅在唇齿间:“呸,酸的……胡斯党看似声势壮大,但终究局限于波希米亚一地,布拉格周边再怎么富庶,终究不能和那个拥有整个日耳曼地区的非法组织相抗衡。教宗和其他十字军诸王也不会放任这样的异端在欧洲扩散,对胡斯党的围剿会至死方休。总之这些胡斯党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应该也明白,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想要脱离罗马教会,注定要被十字军剿灭。” 巴西尔反驳道:“可是我和这些胡斯党相处这么多天下来,发现杨·胡斯的理念很能鼓动……蛊惑人心,而且胡斯党的军队战斗力极强,这两千人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我们君堡最精锐的小分队,而听他们自己说,这还只是胡斯党中的二线军队,大普罗科普带领的军队战斗意志更强,人数更是高达四五万。我难以想象这样一支有后方根据地,有信仰支撑,又见过血的军队会落败,何况胡斯党已经数次粉碎十字军的进攻,那个日耳曼人的国王,西吉斯蒙德在他们手上一点好都讨不到,甚至反而被攻入帝国的其他选帝侯领,怎么会……” 手指深深嵌入玛纳的肚腩,“你觉得罗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额,时运不济?” 我一巴掌拍在玛纳头上,狸花猫全身一震:“因为内斗!” “将军想要当皇帝,教士想要世俗的财富,商人想要扩大利润,地主想要更多的收成,每当有英雄挺身而出,拯救了罗马帝国,马上他就会被自己人干掉,然后我们假惺惺的在他墓碑上刻下‘最后的罗马人’,就这样罗马帝国被我们自己人一点点埋葬了!” 玛纳立马还了我一爪子,看吧,连猫都和我对着干! 君堡可用的人不多,按刘之纶扩军时诉苦的说法,现在我是排长当旅长使。 乔治管帝国财务和内政,卢卡斯负责军事和谍报,季米特里奥斯负责……额,人口增长计划,所以像巴西尔这样从国外投诚的反土耳其义士,只要不是资质太差,我都会尽可能培养。 不仅要开拓他们的视野,增长见识,还要加强营养,健全体魄,不然怎么撑得住一天十四个小时的公务? 所以我把玛纳放回安娜怀里,转头看向站得毕恭毕敬的巴西尔:“你觉得这些胡斯党必将创出一片事业,我倒不这么看,有些人注定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原本我来此处,是打算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思,与胡斯党勾勾搭搭,看看能不能借许诺招安胡斯党的由头,赚些好处,招安或许不一定能成,至少能低价买走些胡斯党看不上的破烂。 反正此行真正的重头戏是实战测试虎踞炮,外加考察胡斯党的火门枪战术,并且锻炼君堡远征军,为接下来的战争培训老兵和军官。 所谓建立波西米亚都主教区,乃至达契亚牧首区,不过是为了分那六万杜卡特时,从正教会手里骗经费的借口。 虽说正教会就是罗马政府的下属机构,可是把专项经费从账目里划出来,总要进行繁复的书面流程,随着正教在罗马帝国扎根千年,教会也变得越来越官僚主义。 原本那六万杜卡特在约瑟夫二世调解下,国库和牧首圣库是对半分账,但因为这次远征的名义是“支援反天主教义士”,所以远征的一切花销都从牧首的三万杜卡特里报账。 该死的维陶塔斯,安排的朝贡大张旗鼓,弄得君堡满城皆知,如果莫斯科大公能偷偷摸摸把钱献上来,套现这笔钱需要这么麻烦? 虽说在波西米亚的这个月里,我只待了半个月,剩下的半个月中都是大猪蹄子领着军队左冲右突,杀得人头滚滚,却也能打听到了许多在君堡听不到的消息,在一线看到不少细节,大猪蹄子也在行伍中替我探查了一番,这胡斯党的实情我算是知道得七七八八。 乍一看,这些打着圣杯(代表喝葡萄酒的权利)和天鹅(代表殉道者杨·胡斯)旗号的胡斯党,似乎各个都是暴民,与罗马公教势不两立,从来不留十字军俘虏的活口,害得我也不得不效仿,以讨好他们,损失了一大批赎金。 可我和各支军队的长官,士兵以及随军民夫交谈,却发现胡斯党中三教九流都有,只是对十字军同仇敌忾,才暂时一致对外。 比方说,波瑞克所在的一派被称作圣杯派,原本是布拉格一带的商人、上流人士以及各地贵族,他们的主张不过是驱逐罗马公教人员,以及外来的日耳曼贵族,以保护自身的财产和利益,所谓宗教改革,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口号。 实际上与波瑞克勾勾搭搭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些十字军与教廷的密使,只不过双方似乎一直没谈拢——怎么可能谈拢,瓦茨拉夫四世死后,他的弟弟西吉斯蒙德就是波希米亚王国的第一继承人。这可是整整一个王国,作为全日耳曼人的国王,他不可能放弃这片土地,何况在布拉格东边的库特纳霍拉拥有欧洲数一数二大的银矿,我要是西吉斯蒙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吃下波西米亚。 西吉斯蒙德不是善男信女,退一万步,假设这贪得无厌,谋杀身怀六甲妻子的恶棍真是清心寡欲的圣人,他要统治德意志诸邦,只靠一个日耳曼人的国王名号未免太过单薄,必然要去一趟罗马城,在教廷加冕为……伪神圣罗马皇帝。 虽说我们不认这种伪职,神圣罗马皇帝的头衔终究承袭自西罗马帝国,在欧洲和天主教地区很是吃香,所以教廷也不会免费给人加冕,而是要收取足够的好处,甚至有钱都不一定肯给,还要索取各种好处。以当今教廷的尿性,想来会要挟西吉斯蒙德,再发动一次对胡斯派异端的十字军,才肯为他加冕,若是十字军击败了胡斯党,他们便各取所需,教廷得了铲除异端的名声,西吉斯蒙德白赚一个王国领,自然弹冠相庆,开开心心的加冕登基。 若是败了,反正他也败了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兴许教廷看在西吉斯蒙德的苦劳上,还会给他个折扣价。 匈牙利国王,波希米亚国王,勃兰登堡选帝侯,日耳曼人的王西吉斯蒙德陛下少吃几斤肉,兴许就把加冕的钱省出来了。 假如西吉斯蒙德愿意只在波希米亚挂个名,所有的事务都交给本地贵族打理,只是收收年金,签两个名,出席下慈善活动,双方多半能谈妥,但这可能吗?西吉斯蒙德在胡斯党手上损兵折将,要不能连本带利捞回来,他怎肯善罢甘休? 毕竟欧洲不是习惯了流官制的赛里斯,想在异国他乡安插自己的亲信,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圣杯派只是待价而沽,等十字军一方让步,把自己的祖国卖个好价格。 与波瑞克代表的圣杯派相对的,则是塔博尔派,这一派系因为占据了布拉格南侧的塔博尔镇,将其加固成一座信仰堡垒而著称。该派的成员都是农民,手工匠和城市中的穷人,所以他们的口号要激进得多,不仅要求宗教改革,驱逐教廷神职人员,还想建立一个人人平等,没有特权阶级的教会公社。 呵呵,原始的公社主义只在穷苦的东欧苔原上才有市场,唯有整个部落拼尽全力,相互扶持才能勉强乞活的恶劣环境,才能做到人人平等。 只要土地产出稍稍丰裕,公社中有人尝到了温暖和饱腹的味道,就他们再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产出贡献出来。吃不饱想吃饱,吃饱了想吃好,吃好了又希望将来也能一直吃好,自己衣食无忧了,又想让自己的子嗣能衣食无忧,而衣食又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人人躺着不用干活也不会饿死,那是伊甸园。 所以这种愚蠢的想法一开始会因为满腔热血而奏效,但最多只能维持几年,等到最初的蜜月期过了,要么从败类中重新变质出贵族和国王,迎来新的公教神职人员,要么在分裂中走向轰轰烈烈的灭亡。 多年前,意大利那些城邦鼓吹各种体制的共和制度,时至今日,他们还是选择拥抱僭主制,即使是热那亚人也向米兰公爵交出了城市的钥匙。 唯有威尼斯人,依靠大半个地中海的利益,还能保留名义上的选举制度,但统治亚得里亚海的不再是全体商人,而是几个权势显赫的大家族。 这种理想国因为人类的劣根性毁灭过无数次,但人类只会不停的把石头推到山顶。 何况塔博尔派的激进分子受够了教士和贵族带来的痛苦,有朝一日从枷锁中脱离出来,这些一无所有者宁可战死,不会再有谁愿意再回到作坊和庄园里再去当奴隶。 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前,谁都劝服不了他们,等到塔博尔派里的一些人变得不再一无所有,而是尝到了蜜糖的滋味,熟悉的剧目又要上演了。 我苦笑着对手下说:“巴西尔,如果说我们从历史的教训中学到了什么的教训话……” 巴西尔倒是听过这句话,立马接茬:“那就是我们根本不会吸取教训。” 往嘴里丢了颗醋栗,我喝不了红酒,吃不了酸葡萄,这醋栗倒是好吃:“两个派系之间完全对立,尽管他们明面上掩盖的很好,可我已经打探到了,圣杯派和塔博尔派,在杨·杰士卡身前就爆发过多次火并,杰士卡死后,甚至打过大规模的内战。只不过现任的胡斯党领袖,普罗科普带着胡斯党各派对外发动战争,才把双方的不满暂时压制。” “过于软弱的,过于激进的,终究是少数。胡斯党中还有一支中间道路的代表派系,那就是杨·杰士卡本人的派系,奥列布派,也称孤儿军。以我的筹码,拿下圣杯派不成问题,但塔博尔派无论如何不会愿意接纳正教会的领导,那么这支中间派系的支持,对我们而言就尤为重要。” 不过这一派都走上第三道路了,中高层应该都是善于审时度势,愿意做出一定退让的稳健派,或许他们心中也有着这样那样的理想,但终究会向残酷的现实稍稍低下高傲的头。 巴西尔挠了挠眼角:“不是还有个亚当派吗?” 我被气笑了:“一帮除了做伊甸园美梦什么建树都不会的废物,带他们玩也是坏事。” “说得好!” 一人的叫好声从夜幕中传来。 15.波希米亚都主教区 说这话的人我没见过,不过为他引路的人是圣杯派的波瑞克,想来身份应该不低。 来人风尘仆仆,见到我之后,摘下了毡帽,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欠身行礼:“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奥古斯都,康丝坦斯陛下,很荣幸能见到您,您果然像您的名字那样,是一位坚强的战士。” 波瑞克赶紧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对他摇头示意,但并没能阻止他的胡言乱语:“在下是安布罗兹,代表‘孤儿军’而来。” 我拍拍手,巴西尔赶紧从一旁掏出两个杯子,为两位客人倒上了酒。 “巴西尔,给两位先生搬个凳子来。” 安布罗兹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砖石上:“不比,我们都是为天主放牧的羊倌,风餐露宿惯了,没那么娇贵。” 波瑞克看他如此随性,也不矫情,也找了块干净的地皮,脱下外套垫在草上,盘腿坐下。 我定睛一看,安布罗兹穿着波希米亚地区牧师常穿的简朴修士袍,原来他是一名牧师,问道:“波瑞克将军,安布罗兹神父,既然二位都到了,那我也不多说无用的外交辞令,直接切入主题。不知道二位代表的派系,有没有考虑过未来?” 安布罗兹答道:“自然是团结在杨·杰士卡的继承人,伟大领袖普罗科普的旗帜下,打退外国干涉军,建立一个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王道乐土了。” 波瑞克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套说辞嗤之以鼻。 我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安布罗兹神父相信这样的未来吗?” “自然……是不相信的,杨·杰士卡在世时,与我们结盟的塔博尔派,就曾经与波瑞克爵爷的圣杯派发生过严重冲突,名义上的领袖普罗科普比起贵族,更加偏向穷人一方,仅仅是因为波希米亚境内还有保王党占据的城市还未收复,三个派系才勉强合作。” 我晃荡着金杯,杯柄上“林茨修道院”的铭文反射着月光:“据我所知,波希米亚境内日耳曼贵族占据的据点,已经被你们收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要塞。这一回发动对外战争,主动向十字军领主的国家进攻,也是为了借机把彼此间的不满,发泄到外敌身上吧?” 波瑞克瞪大了眼睛:“巴塞丽莎来波希米亚才一个月,居然什么都知道?” 你的人嘴巴不把门,给点胡椒烤马肉就全交代了。 安布罗兹叹了口气:“正如巴塞丽莎所言,普罗科普阁下不仅是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也是不愿意圣杯旗帜下的波希米亚人兄弟相残,所以才主动发起进攻,希望三大派系能在战火中彼此相互理解,形成真正密不可分的波希米亚共和国。” 打场仗就转移国内矛盾了?几个菜啊,醉成这样?这馊主意要行得通,罗马至于年年内战吗? “我记得赫拉德茨的教堂并不以酿造烈酒著称……” 安布罗兹前倾身体:“抱歉,巴塞丽莎,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作为一个希腊人,不阴阳怪气两句会死于胃疼,请不要在意。 波瑞克摇摇头,颇为遗憾的说:“效果不尽人意,对于这次远征,大多数圣杯派都兴趣缺缺,只有孤儿军和塔博尔派分别向西方与匈牙利境内进军。那些贵族只是名义上奉我为圣杯派盟主,实际上都各自为政,所以愿意跟我向奥地利远征的只有区区两千多人。” 我知道,你只是想到奥地利边境趁机捞一笔,根本就没打算支援胡斯党的远征。 波瑞克向后倾倒,两手撑在草皮上,显得很是惬意:“原本,我打算在北边获取一些给养,减轻国内的补给压力,但在半路上遇到了巴塞丽莎,又在机缘巧合下,击溃了前来牵制我们的奥地利军队,之后又连战连捷,数次击溃奥地利军队,斩首无算,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打到林茨的……”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大猪蹄子替你临门一脚,领兵南下,你打算在奥地利的乡下抢点燕麦和卷心菜就回家了? 到底是穷乡僻壤的人,没有大局观,我换了个话题:“安布罗兹神父,我听波瑞克阁下说,你们兵锋直指纽伦堡,兵不血刃的拿到了一大笔赎城费,是有这么回事吗?” 安布罗兹神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没错。” “你们拿到了多少?光是林茨就被交了两万多杜卡特,纽伦堡虽说不及林茨富庶,但你们应该也拿了不少吧?” 安布罗兹对此讳莫如深:“确实不少,具体数目嘛。” “呵呵,我知道你们拿了很多黄金白银,而且我也知道,这笔钱你们压根花不出去。” 神父听到此言,立马抓向腰间的钉头锤,安娜也立刻把手伸向茶几下的短剑剑柄,巴西尔也向前踏出一步,把我护在身后。 手肘支在安娜肩膀上,我用手心托着腮帮子,慵懒的看着这个庸人:“坐拥中欧最大的银矿,你们还会缺金银吗?就算聚敛了那么多钱,教廷宣布你们为异端的话,又有多少商人愿意到波希米亚来和你们做生意?你们无法自产药物,香料,布匹,这些全都要从外国进口,到了斋戒日,德国人不会卖给你们腌鱼,意大利工坊的纸张也只能靠走私,佛兰德斯的羊毛布只会转卖到他地,还有宗教仪式需要的乳香和没药,估计也无处补充吧?” 被经济封锁之后,拿着真金白银也买不到货物,只能躺在金山银山上慢慢衰退。若是上天垂青,自立自强,倒是能自力更生,做到自给自足,山海关外的鞑子就是如此,许多年前女真人还不能自产盐铁,赛里斯官员还抱着靠经济封锁把他们拖垮,可夷事局探知,女真人已经顺利的在沈阳建了一座大炼铁厂,又在渤海边熬海煮盐,现在已经实现了盐铁的供给。 可即便这样,日子依然苦哈哈的,粮食已经涨到了七八两一石,因为关外天寒,土地不适合耕种,只有深山老林产皮子、人参,拿山货和南方的走私商人换粮食。 至于为什么会有走私商人,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十字军诸王在对抗波希米亚异端这件事上是一致的,还不至于偷偷走私货物到波希米亚,而半公开和波希米亚人勾搭的波兰人,自身也和条顿骑士团连年作战,物产不丰,没多少余力接济。何况这笔战争援助本来就时断时续,还随时会因为条顿骑士团的压力增加而中断,相较于波希米亚人的开销根本是杯水车薪。 波希米亚的人口能有一百万就不错了,而我偷偷询问波瑞克军队中的士兵,得知他们家乡所有便于开垦的土地都已经种上了作物。而三大派系的军队加起来,居然超过五万人,或许其中有不少外国来的投机客和佣兵,而且胡斯车阵中时常男女齐上阵,这样一支大军依然是波希米亚的沉重负担。 听到我的话,安布罗兹沉默了半分钟,手从钉头锤上松开:“正如陛下所言,我们的军队中,许多物资供给不足,只能靠缴获和就地征集来获取,许多士兵担心家中的田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需要修整,但撤回国内,又难以供养那么多人。” 看敲打得差不多了,我晃了晃酒杯:“我说说罗马的报价吧。” 安布罗兹先是一惊,随后点点头:“若您提出太过离谱的条件,不要说我和普罗科普,就连波瑞克也不会同意。” 竖起一根手指,我笑道:“首先,你们奉君士坦丁堡的普世牧首为第一教会。” 波瑞克和安布罗兹听到这个条件,相互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会有这种报价。 “只要波希米亚回归正教会,胡斯党就不再是异端,而是根正苗红的正教会组织,圣索菲亚大教堂可以给你们一个都主教区的编制,并且所有的什一奉献都可以暂时截留在波希米亚。” 安布罗兹皱着眉:“我想我的同伴们不会同意改用希腊礼做圣事。” 我放下酒杯,拍拍手:“此事你不必担心。” 听到掌声,我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巴西尔赶紧过去搀住,来的正是普世牧首约瑟夫二世。 两人听到我说出他的身份,安布罗兹和波瑞克迅速向他行了个礼。 安娜站起身,扶着约瑟夫猊下在自己的凳子上落座,猊下攥着念珠,对两个胡斯党承诺:“君堡不会干涉波希米亚都主教区的礼仪,你们可以保留拉丁礼进行圣事,此事在正教史上也曾有过。现如今法国境内,就还有使用高卢古礼的正教教会,你们大可保留自己的仪式,所需做的仅仅是奉君堡牧首区为第一教会。” 我站起身,向牧首行了个礼,毕竟把年迈的牧首从君堡带到奥地利来,一路旅途劳顿,也是罪过。 两人没有说话,这也难怪,我们的提议有些太过离奇,胡斯党如果被正式收编为拉丁礼正教会,那十字军再进攻波希米亚,就从征讨异端变为了基督教弟兄同室操戈,就算有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珠玉在前,教廷和贵族们终究要忌惮三分。 按赛里斯的历史来看,叛军只有被剿灭、被招安,以及自己当皇帝这三个下场。 胡斯党自然不愿意被剿灭,而十字军诸王各个兵强马壮,现在不过是火没烧到自家院子,各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已。别看现在英格兰与法兰西打得天昏地暗,卡斯蒂利亚还在光复伊比利亚半岛,日耳曼各国一盘散沙,意大利城邦林立,但只要教廷肯下血本,让各国都出死力,扑灭胡斯党不过是旦夕之间。 胡斯党如今连战连捷,那是因为三大派系好歹还没公开撕破脸,私底下的小规模火并可是不少,所以谁能保证今后不兄弟阋墙? 推翻天主教,胡斯党自立为基督教正统……波希米亚连个蜀国都不算,还真做梦打进罗马城做奥古斯都啊? 所以被招安才是唯一的出路,这水许传呐,好就好在招安,皇帝有什么好当的嘛,这猪皮帽子一股味,我早就受够了。 牧首大人接着说:“我们也会派出四十名神职人员,协助波希米亚接收各地教会,并组建都主教区的教会行政机构。此外……” 约瑟夫二世有些劳累,把头转向我,想让我来宣布下一个消息,我向他颔首表示感谢:“此外,圣索菲亚大教堂会向世间宣布,将殉道的杨·胡斯以及杨·杰士卡封圣,册封他们两人埋葬的教堂为正教会圣地。” 正教会的对外策略很简单:但凡罗马教廷支持的,就一概反对,但凡罗马教廷反对的,就一概支持。你们诬陷杨·胡斯是异端,我就封他为圣人,是牺牲在罗马教廷的迫害之下的殉道者。 所以这次封圣,君堡牧首区愿意承担一切开销,我不用出一个子。 我端起葡萄酒,深吸一口,酒的香气已经快散光了:“至于你们紧缺的物资嘛……” 夜幕中又钻出一个人,身披铁甲,站到离君堡代表团稍远的地方,自我介绍道:“鄙人代表罗德岛的君士坦丁堡分部,本分部的任务是为罗德岛筹集物资及资金,并不介入欧洲各国的事务,奉行中立经商政策。这次我们带来了一批东地中海生产的乳香和蔗糖,希望能在林茨附近贩售,并换成当地的贱金属。” 这厮正是圣殿骑士团打入罗德岛的内鬼,前朝余孽加西亚。 在欧洲的这一个月,我也没闲着,而是又写信让君堡留守的卢卡斯等人设法把正教会和医院骑士团的高层运到林茨,本来只是想借正教会报销差旅费的时期做一笔生意,卖点君堡积压的乳香和块糖。 没想到收编波希米亚的事情居然能这么顺利,眼看就要成功了。 医院骑士团一心专注于对异教徒的圣战,这是欧洲有目共睹的,何况这次送来的物资确实是胡斯党急需的,所以安布罗兹和波瑞克倒也表示欢迎。而且我知道加西亚的真实身份,圣殿骑士对公教会恨之入骨,这件事情上只会支持君堡,也不怕他反戈一击。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第二批前来林茨的四条桨帆船上还是运了一批君堡的城防营,用于牵制加西亚的部队,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货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夜,双方宾主皆欢,关系到波希米亚王国,乃至整个中欧未来的一项草案被敲定,只等签订正式的公文和诏书,并昭告天下。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我把几个君堡来的神职人员留下,同时留下了一百多名士兵,护送这些未来的都主教区管理人与波瑞克的军队一同北上。随后就与第二批船队一道,满载着金银和掠夺来的杂物,顺着多瑙河,航向黑海…… 16.文化产业 朕最近过得很不踏实,犯小人,几个月前,番婆子背靠宫里的纺织厂,在北京城打了一场丝绵大战,结结实实挣了十几万两,搞得许多富商家破人亡,兴许是得罪了什么高官,近来居然有人对这纺织厂指指点点。 这几天,有些奇怪的言论在宫外传播,说每天都有大车进出内宫,向外输送布帛,不为宫中用度,而是为了卖钱,这样会坏了风水,特别是皇帝老儿贪图银钱,每辆车上装得满满当当,连地砖门槛都压坏了不少。 这帮人简直有病,每年夏冰冬炭的往宫里运,不也是用大车运的么?朕在自个儿家行车还轮得着你们指手画脚?合着只准宫里花钱,不准宫里挣钱? 至于压坏地砖,更是无稽之谈,要是真被压坏了,也是营缮清吏司的人修缮宫殿不力,就该统统发配台湾,居然敢给朕涨修路的报价。 三大殿的账还没查清呢,就和朕胡咧咧,锄头和牯牛备好了吗? 像宫殿这样的建筑,每增高一尺,价格就要涨好几分,几百尺高的大殿报个一百万两,那朕也认了,莫非地砖也有这等说法? 装满金银的箱子从小船上卸下,转运到高大的摧破者号上。 摧破者号因为船体宽大,难以进入多瑙河的上游,所以番婆子此次出行并没有带上这条大船,而医馆骑士在君堡也只有几条小船,先前派到林茨的两批船队俱是载不了多少货的单排桨帆船。 没想到摧破者号居然也被番婆子叫来了,不过是在维也纳上游的深水区等着。这趟从林茨装的金银还不满半船,也不知道她派出来做什么。以她贼不走空的个性,可能是看奥地利的土肥,想挖两船走。 于是朕看着船上的铁锹,不禁开始挠头。 真要挖两船土回去? 朕看了看笔记,上头倒是写了不少事情,番婆子先是花了两页对那劳什子“波希米亚都主教区”自吹自擂,又在日记上做了一通白日梦,似乎只要照她的经营,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复千里失地。 翻了半天,朕才看明白,番婆子是放心不下这批抢来的金银,所以又特意增兵五百,免得这趟赚的半途被人劫去,那些铁铲是给新增的援军挖过夜营寨用的。 有朕押送,那些水匪得有多想不开才会来抢啊? 加上增兵的人,这回来欧洲的人可有将近一千,人吃马嚼的,指不定这回出来打草谷要蚀本,这怎么了得? 船队平安无事航行的从林茨航行到维也纳,除了半路上遇到一支两百多人的奥地利重骑之外,倒也一路无事。 那些奥地利人犯浑,嫌弃朕给的铜钱,死活不肯替朕拉纤过浅滩,按说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些丘八居然不识相,居然还拔刀要砍朕。 搞得现在,朕的兵每天都要在岸上花半天功夫打马草,要是再来几次,船上的马都快装不下了,朕非得被缴获的战马吃穷不可。 这回再看看那条修补一新的摧破者号,朕终于明白了,应该是番婆子对朕在欧洲的斩获不满,派条空船来问朕要战利品来了。 那也难怪,虽说朕和胡斯党的白莲妖教联手,打得奥地利人连连败退,可战利品每回都只能拿三成,得了金银细软还得犒赏士兵,缴获的米粮鱼肉也是吃光用光,真正到手的也没多少值钱家什。 这却好办,朕路上再替你留个心眼,看看有没有富户可以讨要几个路费,为罗马天兵助饷。 不肯助饷的都是刁民,先打四十军棍! 可惜沿途只有屯堡,都是没什么油水的硬骨头,剩下的村庄看上去也是破败不堪,实在不值得去做生意。 还有没有眼神不好使的奥地利骑兵啊,就是那种打死之后会掉落战马和明光重甲的骑兵,可怜可怜朕吧,朕都两天两夜没杀人了,没有的话朕到下午再来问问。 步兵就算了,砍了也摸不出多少钱,砍坏了剑多不值当。 一路平安无事,连进城赶集的老农都没遇到,朕就到了维也纳。 维也纳的守军看到朕一行浩浩荡荡走来,居然不肯放行,巴西尔和加西亚与守军交涉半天,也不准我们带兵进城,似乎是怕胡斯党的细作混进去。 船队下了锚,城防营的士兵都已经骑上了战马,也披上了铁甲,只是还需花上些日子熟悉骑术和马战,现在也只能当骑马步兵使。 骑兵和步兵们赶着马车步行,从北岸绕过维也纳,只留下水手,倒是加西亚的医馆骑士团颇有面子,倒是被大大方方的放行了。 几个奥地利钞关衙役要点验船上的货物,朕倒也大大方方给他们看,当皂隶们看到船上装运的盔甲时,纷纷大惊失色,朕告诉他们,这是路上遇到了一伙穿着重甲的强人,盔甲都是杀了强人夺来的,不是私藏盔甲。 再说西域也没不准民间私藏盔甲,朕天生神力,你们对朕有什么不满吗? 皂隶答道:“没,没有,不过这些盔甲上为什么没有徽记?而且看着似乎是大公军中的样式……” 这朕怎么知道,朕又不是盔甲匠。 “您过去吧,交十分之一的税就成了。” “什么?来时我可没交税,这甲乃是自用,又不是货物,尔等连这也要抽成?那朕这十根指头也要留一根在这儿?光天化日,尔等居然公开抢夺,莫非这维也纳不是正经市镇,而是一处贼窟!” 这城不错,可惜马上要烧没了。 加西亚擦着冷汗,赶紧冲上来打圆场:“两位弟兄,这位是与我们骑士团一路的,船上载的都是运往罗德岛的军备,教皇猊下已经免了这些货物沿途的税,麻烦您通融则个。” 说着,加西亚往皂隶手里塞了张纸条,朕眼尖,觑得是赎罪券。拿了这张价值不菲的纸,那皂隶也没多纠缠,让船过了钞关。 船队进了城,停靠在一处码头上,付了泊费,朕领着亲卫们上了岸,这些天日日风餐露宿,也该进城吃点热乎的。 只是逛了半天,发现维也纳不过是座小城,近年来周遭战乱不断,衰退得厉害,不过比君堡稍稍繁华些,也没什么可吃的,还不如林茨呢。 西域人不管做什么菜,都要加极巨量的胡椒粉,能把人齁死,此外西域的铁锅和油也是稀罕物,盐也贵,少有煎炒烹炸,食材多是炖煮和炙烤,也没大明的各类调料,吃饭有如上刑。 所以朕也不敢去试当地的“佳肴”,随便弄点马肉肠和黑面包就算吃过了。 按番婆子的指示,这趟来维也纳,倒是有些事情要顺路办了。 摧破者号上随船运来不少君堡大学誊写的星相学论文,而维也纳也有一座大学是赫尔墨斯修会的分部,正好把番婆子胡乱编写的观星论文送去,交换些新的期刊和著作,再顺路拿一样东西。 番婆子曾经从君堡得到过一本加密的孔庙卫队秘本,她先是交给她表哥翻译,但季米特里奥斯除了知道秘本用数术加密过外,完全解不出个屁,只得抄录一些书页,寄给维也纳分部,请求他们协助破解。 一个多月前,番婆子得到消息,维也纳分部的破解大有进展,现在算来,应该有结果了。 维也纳大学的赫尔墨斯修会分部精通数术与建筑,河岸边正在修建的斯蒂芬大教堂就是赫尔墨斯修会当地分部承建的,这座教堂前门有两座塔,南面的塔已经快要修完,而北门还在筹建中。 番婆子倒是说过,西域教门颇有心计,每到一处人口稠密之地传教,必要修建高耸入云的教堂,那等仙宫似的建筑,泥腿子只消看上一眼,就惊得木讷不能言,只想着献上全付身家当香火钱。 教会每年都会花大价钱搜括市面上的砖木,若是有别门别派前来,无处购买修建大殿的建材,也雇不到工匠,自然争不过先来的教会。 且每座教堂,修造要分许多期工程,一修便动辄百年,百年间的物料人力都只供这一家用,等若这一城都是公教会的地盘,虽说靡费无算,却也能在修筑时立于不败之地,公教直接用白花花的银子砸出了铁桶江山,谁也争不过他们。 朕绕过施工中的教堂,去了一趟维也纳大学。 这维也纳大学不比破败的君堡大学,不仅有教学楼和学生宿舍,还有一座颇为宽敞的图书馆,还分为四个学院,甚至有专设的医学院。 朕路过时,听到医学院教室里头教的是如何放血,如何用草药灌肠,如何用鸽子粪和烙铁给人退烧,忍不住想笑。 用刀片放血未免有些不干脆,何不像蒙古大夫哪有,直接哪儿疼砍哪儿? 绕过这个庸医培训教室,朕在学院中无数间房间中,看到了赫尔墨斯修会的印记,便带着巴西尔进了门。 由巴西尔代朕对了些天王盖地虎一类的口号,朕交出了带来的星象论文,换来一沓看不懂的医学和内部资料,还有一封蜡封的密信,反正朕也不识得拉丁语,便让巴西尔拿了。 接着,朕又和加西亚一道,将带来的赎罪券抛售一空,这些印刷精美的赎罪券得自帕特雷教堂,都有罗马教廷的印记,轻易造不得假——番婆子也就复刻了几千张。 这些个赎罪券也不能说是伪造的。 罗马城印刷——君士坦丁堡不就是新罗马么?这批赎罪券确实是在七丘之城印刷装裱的。 教会首领赐福——谁敢说君堡牧首不是诸教会首领呢?原版有多少赐福,这些复刻版也一样没拉下。 赦免一切罪过——你们死后但凡没被赦免罪过的,都可以来找朕退货。 维也纳没有设立主教区,只有一些没见过世面的神职人员,被加西亚一通忽悠,纷纷用批发价买下了赎罪券,只当是来自罗马城的货,是教宗用于赏赐医馆骑士团用于筹集军费的。 但赚得最多的还是这些零售商,朕不过挣个印刷费,这些僧人转手卖出去,可就是金山银山。 钱朕也没独吞,分了三成给加西亚,这回来西域不少地方都有他协助,以后也少不了他帮衬着,还是多多联络感情才是。 而朕分到的钱还没捂热,就按番婆子指定的计划,换成了几箱昂贵的炼金设备,里头有不少金贵的玻璃器。 这些设备在君堡购买容易被威尼斯人发现,而且价格更贵,倒不如在维也纳采购了。 第二天,船队驶离维也纳,去下游与绕路的军队汇合,当那些骑着马赶着车的拂菻士兵走到河边时,朕发现队伍中多了不少人。 面对朕的诘问,安娜困惑的告诉朕:“您说这些人?这些是巴塞丽莎您买的理财产品啊。不是你老早备好了,让我顺路去接来的吗?” 17.扎营 犹太人,也就是大明的蓝帽回回。他们从来不受待见,犹太人内部通婚,又信奉不同于拜上帝教的异教神明,聚居一处,每周集会礼拜,还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语言,放在大明早就被打散之后迁移到各省,把犹太人全给融了。 不过西域现在碎得和春秋战国似的,犹太人又抱团,他们因为各国律法不能务农,便在城镇中聚集成社区,动辄上千人,难以迁居,就算迁出去,也没那么多州府的百姓来消融犹太人。 对于大明来说,几千人几万人的犹太人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只要别作奸犯科,朝廷也懒得管。 君堡原本就有个上万人的犹太人社区,这些年也渐渐流散了,现在只有一两千人,具体有多少不知道,只知道那个社区的头人每年交一千份人头费。 之前,在黑海买了三百个犹太人,送到君堡,逼得君堡的拉比每年要多交三百杜卡特,这回再运一个村的犹太人回去,番婆子不得赚翻? 不过犹太人不是银号里存的钱,会安安静静大钱生小钱,许多市井小民都觉得,犹太人各个都会妖法,会给井水投毒,等到拂菻人都被毒死了,就占了那处田地,还会作妖法下咒,拐卖小孩,日夜洗脑,养大后变得只知弥赛亚,不知移鼠。 此事真是荒诞无稽,若是犹太人真会妖法,怎的几年前奥地利镇国公阿尔布雷希特一道命令,就把世居维也纳的犹太人尽数赶出城去,只得在北边山区苦苦度日? 这回胡斯白莲教作乱,白莲教容不得十字军,也容不得犹太人,一支本来躲在波希米亚的犹太人被驱赶出来,一路流浪到维也纳北郊,苦于维也纳也下了驱逐令,只能在野地挣扎求生。 所以番婆子遣人专门去和犹太人商谈,讯问他们是否愿意随船队一同返回君士坦丁堡。 现在君堡正在扩军,但又要建造新式船厂,只靠拂菻人已然不够使唤,虽说番婆子坑蒙拐骗一通,朕也替她烧杀抢掠,攒了不少钱,可钱不能当人使,钱如流水民为根本的道理朕还是懂的。 所以这些犹太人带回君堡之后,要填进造船厂和附属的工坊,干些杂活,把原本的拂菻人工人从作坊里解放出来,送到前线去。 这些犹太人倒也光棍,躲过胡斯党的屠刀,又侥幸没在野地里饿死,只要给口饭吃,就愿意跟着朕走。番婆子提出一个条件,送他们去君堡要收取运费,算是巴塞丽莎借他们的,而且到了君堡之后的住房和口粮也借他们,日后做工偿还,偿还完不准跑。 以朕对番婆子的了解,这帮人应该是还不完了,比如上回那个九出十三归的小太监,到今天还在打两份工,已经混到生产线主管了,欠的债却还是越来越多。 多了几百张嘴吃饭,问题倒是不大,二哥在摩里亚经营数年,本就攒了不少粮草,上半年图拉汗来讨要粮草,被番婆子一个震天雷炸了回去。本来要进贡给穆拉德,用于助其攻克塞萨洛尼基。 既然这笔粮草没交上去,留着也吃不掉,不过白白便宜了粮商,匀一部分出来养活犹太人,二哥识大体,应该也不会不舍得。 南方省份运漕粮到北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大不了朕出钱买。 布匹就没办法了,只能捏着鼻子买威尼斯人的,番婆子骗了威尼斯一大笔风投,也不知他们反应过来没有,要是威尼斯商帮想明白了,只怕不肯卖布给拂菻国。 听了朕的疑虑,安娜在朕耳边吹风:“那就抢嘛,姐姐,您现在一日三餐,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抢来的,您可比草原上的汗王还威风,蒙古大汗只能劫掠村庄,都不敢攻城,您可是在摩里亚连下三座坚城,杀得那些拉丁蛮子人心惶惶。” “朕又何尝不知呢?”朕摸了摸安娜毛茸茸的小脑瓜,“只是多瑙河下游,一侧是鄂图曼人占的保加利亚国,咱们惹不起,一侧是信奉正教的瓦拉几亚人,再怎么野蛮也算是自家兄弟,朕不好意思下手啊。” 番婆子千叮咛万嘱咐,拂菻国力衰弱,只是暗中拉拢一把波希米亚,就已抽调了全县精锐,要是再在巴尔干其他地域动手,容易引火烧身。 这朕自然知道,不打保加利亚的主意,也不去动瓦拉几亚人,等会儿上岸问问,此处已经行到何地。 多瑙河行船没有舟车劳顿之苦,回程又是顺风顺水,不似来时那般,需要划桨拉纤,只是船上装了不少货物,运了上千人马,几条船都吃水颇深,航行时要小心翼翼,只能走河中间的深水处。 多瑙河乃是鄂图曼人攻伐西域的必经之地,经年与拉丁人血战于河畔,是以河岸两侧荒村寥落,一路行来,竟然连个活人都见不到。不过巴西尔倒是记得来时的水文,告诉朕前头就是多瑙河的铁门峡,此处暗流汹涌,来时乘着空船都惊险万分,回程时船只不易操控,可能有倾覆之虞。 故而朕和巴西尔一商议,决定把满载的船留在后头,几条空船先一步到前头打探路况,免得船只触礁搁浅。 最好是到前头上岸,到内陆去寻几个熟悉水流的当地人,不过今日天色有些晚,不如先在岸边下锚,把营地搭起来,明天再做计较。 摧破者号还没停稳,安娜就蹦蹦跳跳的下了船,船员和士兵们把一匹匹驮马和战马从船上牵下来,这些战马娇贵得很,这些天走走停停,都是为了照料战马,若是满船都是灰牲口,一天可以行十二时辰的船,这会儿已经在黑海上了。 奥地利人的德国战马可比斯拉夫灰牲口高贵多了,这点刘之纶也与朕说过,本来朕还不信,养了几日朕才知道战马有多难养。 这些千斤重的高头大马看着威风,实际上比王孙公子还挑吃住,也就比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凤凰差一点,顿顿都要吃好几斤豆子和燕麦,番婆子从灰牲口的口粮里抠出了一大半,才算喂饱这些马。 此外每日还得安排这些斯拉夫灰牲口们去岸上打马草,伺候这些德国老爷,灰牲口们自然不乐意,自己的饲料被马抢了,还要饿着肚子割草,一个个都要找朕理论。朕告诉他们,若是谁饿死了马,谁就负责把那匹马吃掉,那帮灰牲口才肯一边干呕一边去割草。 安娜搂着自个儿的马,在河岸边寻着浆果和嫩草,看上去很是开心,她问番婆子要大宛驹,番婆子哪里给得出。君堡唯一的十匹大宛驹里,五匹母马年事已高,只能当驽马拉车,另外五匹公马是季米特里奥斯的同行,日夜在马场中操劳,肩负着拂菻国复兴的重任,所以只能赊账,这回弄到上百匹日耳曼战马,自然要匀一匹给她。 看着少女身着白袍,骑着枣红大马,在河滩上驰骋,溅.asxs.点水花河泥,倒也赏心悦目。 朕倒是骑惯了原先那匹年老的大宛驹,那匹马虽说年纪大了,寻常将士骑着也难以长时间作战,不过番婆子体格轻,再加上朕时常以天理拳劲注入马身,为其易经洗髓,倒也堪驱策。 老马有老马的好处,耐性好,也通人性,朕只消轻轻一夹马腹,马便知进退,那些愣头青般的年轻战马,上了战场就横冲直撞,驾驭不住,性子太烈也不是好事。 反正就是骑驴,也没人挡得住朕的冲锋,要那么好的马做什么。 没轮到割草的灰牲口们骂骂咧咧的扛着铲子下了船,一部分把营地在河边搭起帐篷,另一帮则按大明的操典,在营地外挖出一条深壕,砍伐树木搭建拒马。 大车收尾连接,用于加强营地的外墙,装填好的三眼铳和哨兵在大车上戒备,免得一时疏忽被哪儿来的强人端了。 原本灰牲口和拂菻兵对此很不理解,不过随着朕打了半年的仗,朕又给手底下的人讲明了扎硬寨的道理,兵士们知道挖壕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嘴上虽骂骂咧咧,动手时还是肯出死力。 要是只用严刑峻法来约束部众,大头兵是不吃这一套的,指不定半夜砍了你脑袋。为将者与部下讲明道理,当兵丁是自己人,兵将亲如父子,才能上下同欲,力出一孔。 而且朕扎的营寨也不是无用之功,在摩里亚和波希米亚曾多次打退夜袭的小股部队,现已成定例,自然无人反对。 扎好营,打了柴火和马草,那些新得了战马的拂菻兵便开始操练马术,铁甲圣骑兵作为骑马的好手,指点着这些新丁如何驾驭战马,如何骑马冲杀。 拂菻的铁甲骑兵都是好汉,各个以一当十,又披得动双层甲,随着朕一同冲杀,手上全都是血债累累,虽不及朕恶贯满盈,却也相去不多,每回朕突入敌阵,身后便交由铁甲骑兵队翼护。 杀了那么多场,倒也没哪支军队挡得住朕带领的冲锋,什么狗屁长枪阵,劳什子瑞士卫队,被朕带着铁甲骑兵一冲立马兵败如山倒。 就是那什么拉丁骑士,也冲不过这些铁甲骑兵,朕备上几把飞斧,在两支骑队交错时,左右开弓,迎着前排的头盔窥孔甩过去,接着交错时的力道挨个开瓢。待其矢锋阵型一乱,铁甲圣骑兵的马战功夫又不弱于那些骑士,我们以逸待劳,阵型严密,奥地利骑士来多少死多少。 只是铁甲骑兵的武备昂贵,制备不易,训练又费时间,平日的军饷也抵得上十几个灰牲口,扩军不易。 养一个铁甲圣骑兵的钱,够番婆子扩编三十个灰牲口,先前的大部又在历年与鄂图曼人交战中折损殆尽,这二十几人已是拂菻国铁骑兵的全副家底。 朕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些铁甲骑兵虽都是君堡本地的拂菻人,领头的副官却是外来的,说是某个小国的庶子,无权继承大统,才在拂菻国当个武官,近来因为番婆子给不出期权和股份,已经动了离职跳槽的念头。 现在的年轻人呐,动不动就想一夜暴富,也不肯从基层踏踏实实做起,只想着有朝一日,或是被天使投资人相中,或是继承远房亲戚的家产,只是躺着就成了伯爵公爵,哪有这等好事? 朕也是庶出,朕不就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奋斗当上皇帝了吗?你看朕天天好高骛远了吗? 所以说你们穷人啊,就不要天天做白日梦了,既然是朕的兄弟,就老老实实挖壕沟,等到朕光复拂菻,饮马塞纳河,三公九卿的位置任你们挑。 就在朕把那名武官骂得狗血淋头之时,一队打着鹰旗的骑兵慢慢走过来,旗号上的鹰嘴里叼着个正教会的十字和六角形,居然要求我们上报身份。 朕跨上战马,领着铁骑兵上前,方才还垂头丧气的铁骑兵首领冲着来人喊道:“这位是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希腊人的皇帝,你们又是何人?” 对面的骑兵人比我们稍多些,倒也不惧我们,提着缰绳,神气活现的答道:“我们是住在达契亚的罗马人,乃是罗马瓦拉几亚承宣布政司,梅哈迪亚乡千户所的骑兵。” 朕听得他们讲拂菻话,又自称罗马人——拂菻之于罗马,正如大汉之于华夏,想不出何处又冒出这么一帮海外遗民。 瓦拉几亚承宣布政司? 番婆子也没说过啊?她只说黑海北岸的西奥多罗算拂菻国的宣抚司,小亚细亚上还有个特拉布宗节度使,巴尔干半岛上似乎听说是有个伊庇鲁斯护国公,不过朕记不清楚了。 朕又追问一句:“朕见你们旗号上绣着正教会的十字,尔等可是信奉普世牧首的正教?” 这帮神秘的骑兵回答:“那个自然,我等自然奉君堡牧首为第一教会。” 一股无名火从朕心头窜起:“尔等自称罗马人,又信奉正教,也讲拂菻话,怎的见到朕还不下跪!是想造反么?” 18.弗拉德卿 朕要他们跪。 他们不肯跪,还说自己虽是罗马人,却不奉罗马人的皇帝为皇帝,居然还大放厥词,说什么迟早杀到色雷斯,烧尽朕的田地,劫掠朕的子民。这色雷斯朕却是知道的,乃是拂菻国京畿之地,虽说眼下有大半个在鄂图曼人手里,但这话说出来无异于造反。 所以朕杀了他们。 谋反啊,人人得而诛之,格杀勿论,不该杀吗? 原先朕还当这伙人是安西都护府,想着拂菻国竟然也出了个郭昕,搞了半天没想到是自立金山国的归义军。 宋代外强中干,灭不了远在天边阴奉阳违的归义军,现在朕亲临瓦拉几亚承宣布政司,尔等居然一不下跪二不磕头,摆明了没把朕放在眼里,分明是乱臣贼子,朕跳过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这三法司,直接将尔等正法! 这些人穿的盔甲不够好,只是领头几人穿着札甲,剩下的都是环甲与革甲,骑的马也矮小瘦弱,收拢之后一看,蹄铁磨损得厉害,蹄子都劈了。 看到朕的眼神,负责喂马的罗斯人再三保证,这些马绝对能休养好,若是宰来吃肉,太过浪费,才算饶了这几匹马一命。 番婆子不许朕擅开边衅,但这哪是边衅,分明是内乱,从铁门峡往东不过数日便能到黑海,再航行三四日就能到君堡,乃是君堡肘腋,就算大军陆路徐进,也用不了一个月。这多瑙河流域就好比大明的辽东。 这拂菻国到底有多惨,才会连辽东都丢了,白瞎了君堡这天子守国门的地段。 原本色雷斯北边还有道安纳斯塔西亚长墙,好比拂菻的山海关,专门挡住从保加利亚和东欧草原南下的女真人,只是那道墙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废置,拂菻国国势强盛时能复土至多瑙河畔,国力衰微时便年年被鞑子扣关。 按咱们汉家的说法,那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分明算是有宋一代的崖山,巴列奥略家复国算是日月重开大宋天,只是天只开了一角,就被鄂图曼人给堵了回来,当真憋屈。 番婆子倒是说过,若是流散海外的特拉布宗、西奥多罗之类的小朝廷肯一心归顺君堡,遥相呼应,彼此策应,说不定能杀出一条生路,只可惜这帮拂菻人是刺猬托生,宁可冻死也不愿抱团取暖,现在伊庇鲁斯只是名义上奉君堡为首,实际上一分税钱也不交,宁可全拿去孝敬。 营地的一角,拷问室已经准备妥当,巴西尔已经替朕热好了烙铁。 朕心不在焉的炭火上翻动烙铁,觉得火头小了些,此处荒郊野岭不比北京,更是连君堡都及不上,无处购买木炭煤球,只能随便烧点树枝应付。 方才那三十几号骑兵被朕杀了个精光,不过朕并非嗜血如命的太岁魔主,还是留了个活口,用于逼问军情。 这活口乃是骑兵的头头,朕特意留了条命,上来就是照着额头一剑柄,天理拳劲在他头盔中来回震荡七次,直接击晕坠马,倒是毫发无伤,而其余那些个叛军,连个囫囵尸首都没剩下。 番婆子的身子看似体弱,不过自从朕打通了五十知天命这一层,拳劲与天上星宿隐隐相合,举手投足间便虎虎生风,只要微微运转拳劲,随便一刀一剑便能生裂虎豹,想留全尸都有些难。 这小头目被捆扎在木桩上不省人事,朕拷问凡人时巴西尔打过下手,从河边提了桶水来,当头淋下,他像溺水之人一样喘着粗气,全无方才的神气。 “说,你家主子现在驻军何处,有多少人马?” 朕一拳锤在他檀中穴,打得他气都喘不上来,像上了岸的鱼那样张着嘴,却一丝气也吸不进去,好容易缓过来,巴西尔又是一桶水淋下,双管齐下,这小头目几乎要在旱地上被活活淹死。 番婆子性格懦弱,只懂用怀柔手段,就是拷打也喜欢攻心,朕倒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效果好,凌迟车裂使得,美人计也使得,只是此处除了两条从维也纳买的母羊,也没甚么美人。 若是此人有龙阳之好,倒是能从灰牲口里挑几个相貌清秀的…… 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块案板上的肉,朕笑道:“总之先把腿折了吧,这人也用不上腿了。” 天理拳劲催动,只听咯嘣一声。 “啊——” 咔嚓。 “呃啊——” 朕又在他膝盖上连点数下:“阁下得多吃些首乌、藏红花,怎么胫骨脆的和麦秆也似。” 这活口被五花大绑,见不到自个儿的腿,朕只是往他腿上注入两道天理拳劲,刺激穴位,激发剧痛,虽不是折断了腿,比起真断了腿还要疼痛,只当是真的失了双腿,一时间哭的鬼哭狼嚎。 他的拂菻话讲得稀松,此刻也不讲拂菻话了,而是说起另一国的话,似是拉丁语,这拉丁话番婆子懂,听在朕耳里却是如同鸟语,也不知他是在求饶还是在咒骂。 不过朕倒突然想起一件糗事,年初朕在君堡屠戮威尼斯人时,也抓了不少威尼斯商人,拷问藏匿的钱财,朕听不懂威尼斯话,卢卡斯又脱不开身,朕便请了个通事,翻译威尼斯人的话。 结果威尼斯人吃不住肉刑招了,说金子就埋在公馆外某某处地下,只求巴塞丽莎放一条生路。 那通事听了半晌告诉朕:“这威尼斯人说,让你杀了他吧,他什么都不会说的的。” 朕却留了个心眼,命人偷偷跟着,果不其然,这通事溜到到了一处偏僻角落,还哼着小曲:“今天木有事儿啊,且去刨刨地啊。” 待到他挖出一口大箱子,朕当场人赃俱获,随后朕用大锤给这通事好好醒了醒脑子。 远征军中说得上话的,都被朕聚拢起来,商讨拷问事宜。 安娜公主抱着虎威大将军,管灰牲口的弼马温伊万吃着腌猪油,巴西尔替朕备好了剥皮刀,还有铁甲圣骑兵里对薪资不满的头领,都来到营寨这一角观摩朕的手艺。 活口看到闪亮的刀光,几乎昏死过去,被朕两耳光扇醒。 铁甲骑兵的首领对朕道:“巴塞丽莎,这人怎么说也是鄙人同乡,您给个面子,赏他个痛快吧,他虽然不知何处冒犯了您,像这样严刑拷打未免过分了。” 朕不解的哦了一声:“见朕不拜,乃是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大罪,是大明律中十恶不赦的大罪。朕不仅不会饶了他,还要拷问出他家头领在何处,御驾亲征,将其尽数正法,整肃瓦拉几亚承宣布政司。不然长此以往,拂菻国尊卑不分,没大没小,国将不国,朕不仅要犁庭扫穴,还要把这瓦拉几亚的首领诛灭九族!” 听完朕解释完什么叫九族,以及升级版的诛十族之后,铁甲骑兵首领面色为难,对朕小声说道:“陛下,瓦拉几亚的国主,正是我的表弟,若是要诛九族,那就是要我杀我自己。” 什么?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朕军中? “鄙人弗拉德,正是瓦拉几亚人士……” 听完解释,朕倒是明白了。 原来这瓦拉几亚只是口头自称罗马人后裔,实际却是自认小中华的安南国、朝鲜国一类,虽也曾是罗马的郡县,现在却已物是人非,如今并不奉君堡为主,甚至平日连朝贡也无,所以不跪朕也是情理之中。 放屁,什么情理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你们自称罗马人,那朕这罗马皇帝就管得着你们,不肯给朕下跪就是造反。 不然朕的面子往哪儿搁?给瓦拉几亚国主负荆请罪,告诉他朕杀错人了,您只管抽朕的老脸? 这瓦拉几亚原先的国主唤作米尔恰,也是有为之主,多次借助天时地利打退鄂图曼人,保得一方平安,只是十年前,米哈恰寿终正寝,王位就在一帮野心勃勃之人手中滴溜溜的转。 瓦拉几亚倒不是长子继承家产王位,而是斯拉夫人的兄终弟及习惯和选举继承相结合,故而只要是兵强马壮的族亲,就都有资格问鼎。 其中米哈恰的儿子拉杜,与米哈恰侄子达恩斗得最是厉害,王位在他们二人手里反复易手,正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十年中两人各自当了四五次瓦拉几亚大公。 米哈恰和鄂图曼人打了半辈子,到临头来,他儿子拉杜居然勾结鄂图曼人,借鞑子的兵上位,瓦拉几亚的各位王公大臣自然不肯,便支持达恩争夺王位,否则鄂图曼人把持朝政,哪还有这些前朝忠臣的活路? 就在去岁,达恩总算击败了鄂图曼人派兵支持的拉杜,拉杜不知所踪。鄂图曼人屡次碰壁,也不想再碰这硬钉子,转而去打塞萨洛尼基和君士坦丁堡,达恩便坐稳了位子,开始高筑墙,广积粮,休养生息。 至于这弗拉德…… 弗拉德摘下头盔,坐在柴垛上:“我的父亲是米哈恰大公,只是并非嫡出……” 正教会与公教会都不兴收妾,故而西域的王公也只有一位正妻,若是生子非嫡出,那就…… 朕揶揄道:“原来你是丫头生的。” 弗拉德面色微变,但看着朕手上的大斧,终究没说什么。 巴西尔提醒道:“陛下,就算是丫养的,他也有瓦拉几亚的宣称权。” 朕把斧头劈进一截木桩,砸得木屑纷飞,剖成备用的柴火:“弗拉德卿,朕本来当你是寻常良家子,没想到也是钟鼎之家,公侯血胤,你倒堪称忠贞可嘉,平日作战也效死力,既然是公侯的命,在朕手下当个副将确实是委屈了,难怪你总想着跳槽。不如朕打下瓦拉几亚,封为你的瓦拉几亚国王,不知弗拉德卿意下如何?” 19.参谋 拷打是一门手艺活,朕只是略知一二,锦衣卫擅长的各类酷刑,朕也大多只是耳闻,只是贴加官好学易用,朕才依葫芦画瓢施展过几回。 所以朕让所有高层当着俘虏的面,说说要怎么拷打他。 朕先提议,用剥皮之刑来炮制他,人剥了皮之后,还能嚎上三天三夜……至少书上是这么说的,朕怎么说也是自幼看孔孟圣贤书的读书人,还不至于做出这等可怖之事。 不过剥皮很考验刀工,朕自忖刀法还没精湛到这地步,剥完皮兴许人就流尽心血而死。朕一刀下去直接杀了他倒是不难,难的是凌迟一般割了一千多刀,受刑人还能活蹦乱跳,毕竟朕只学了些浅显医术,只够拿来庖丁解人。 安娜提出一个见解:“姐姐,依我之见,不如阉了他,断了他的子孙根,再刺瞎他的眼睛,这样一来,这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自然什么都肯招。” 拂菻国素有刺瞎王位争抢者的眼睛之恶习,盖因拂菻国成例,圣人方可继承大统,而两眼皆盲者连自个儿屁股都擦不干净,怎么能称是圣人?如何肩担大任? 可这人不过是个校尉、军士,仅比大头兵高一级,家里又没王位继承,刺瞎眼睛又能如何?至于阉割净身,兴许人家里早就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儿。就算没子嗣,也能过继嘛,你们看那些东林党弹劾魏忠贤,就是捏造罪名说他收养自己侄子,妄图把自己侄子推上龙椅。 朕揉着皇妹的脑瓜:“不妥,你们还有谁有主意?” 巴西尔从炭盆里扒出半盆灰:“陛下,不如效法波斯,将此人装入船舱,再往船舱中导入灰烬,教其活活闷死在灰烬中。据说此种刑法一旦实施,灰烬便黏在气管,咽喉上,咽之不下,咳之不出,犯人挠破自个儿的喉咙,只求多喘上一口气。” 这等刑法,不是要在不透风的密室中才使得么?船舱漏风啊,再者船舱弄得一地灰,清扫起来也不易,你不怕回去之后,卢卡斯手撕了你? 揉了揉太阳穴,手底下这帮人干自个儿本行倒是得心应手,唯独干这种脏活却有些笨拙。卢卡斯和乔治对用间、反间还算熟练,可是澡盆提督要整顿君堡的军务,训练新兵,户部尚书乔治要代朕处理君堡杂务。近来番婆子要在君堡中推行黄册户籍制,她不过动动嘴皮子,却害得乔治忙得脚不沾地,黑眼圈都重了一圈。 玛纳提议,索性直接拖到江心,叫他选吃馄饨还是吃板刀面。 朕一个脑瓜崩弹在猫脑门上,他吃了馄饨面,立刻死的不能再死,那还怎么招? 这手下一个个都混世魔王么,净想着怎么虐杀俘虏,倒不去管如何拷打出军情,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朕可得好好教育,设法纠正过来。 倒是弗拉德支吾了一阵,提出了一个提案。 “巴塞丽莎,不如我们找一根削尖的木桩,把木桩刺进犯人下身谷道,接着我们把木桩竖起来,让受刑人的重量慢慢把木桩刺进他身体,效果虽然不如剥皮,不过胜在不需要什么手艺,只要控制好木桩的尖利程度。如果他肯招,咱们就给他个痛快,要是不肯招,那就再摆着,反正要三天左右才会死。” 朕一拍大腿:“这个好,这个好,你们几个多学学弗拉德。” 听到一连串的酷刑,那个俘虏哭喊道:“我招!我招!您要问什么我都说!” 不行,得先把你挂木桩上,朕的斧头呢? 俘虏说话都带着哭腔:“达恩大公,大公他就在特尔戈维什泰城堡,当地的全部兵力有三千多人,大部分是步兵,大公修筑了城墙,还挖掘了城壕,附近的城市只要两天就能派出军队驰援,只要一周就能集结起一万人的大军。” 三千人,据城而守,另有援军,这仗有点不好打啊。 朕扛着斧头出了大帐,玛纳识趣的跟了出来。 “玛纳,你这短毛畜生,你给朕说说,这仗打不打得?” “喵。” “朕已经看过地图,只要从多瑙河的支流,阿尔杰什河溯流而上,便能直达特尔戈维什泰城郊,那城距离河畔不过四十里,只要一日就能兵临城下。咱们算上桨手拢共有一千人,还有胡斯车阵,三眼铳和虎蹲炮……哦,虎蹲炮卖了,这不碍事,朕带着铁骑队多冲两回也是一样的。咱们拂菻猛士,各个都能以一当十,也就是说,咱们是一万人打三千人,又是奇袭,这城应该能一鼓而下吧?” “虎威大将军,你给朕说说,朕的计策妙否?” 玛纳看着朕的斧头,心悦诚服的回答:“妙。” “如此,虎威大将军当为朕的先锋,朕将君士坦丁堡跳荡兵交由虎威将军节制,今回虽是算定战,中阵终究要历经血战,须得打出我拂菻军的威风来。只要大将军手下每人斩首三级,便能打崩对手本阵,随后朕带拂菻铁浮屠自本阵穿凿而过,将瓦拉几亚国的叛军居中剖开,如此便胜券在握。” “妙啊。” “不愧是朕的心腹大将,大将军果然与朕心意相通,每日的小鱼干没白给你,如此大将军便去整顿军务,务必让君士坦丁堡的城防营迅速练成跳荡战法,咱们还有大概四天时间便要打硬仗。” “妙,妙啊。” “好,待攻陷特尔戈维什泰,朕就封你为瓦拉几亚宣抚司招讨使,正一品武官,世袭罔替,蒙一猫崽为锦衣卫千户,加太子少保,圣索菲亚教堂大学士。” “妙啊,妙啊。” 安娜困惑的从营帐里探出脑袋:“姐,你终于疯了吗?” 朕把狸花猫抄起来,搂进怀里,狠狠摸了摸毛:“什么疯了,你说说,朕身经百战,哪场仗打输过,朕手上要是有一个师,连穆拉德的脑袋都能摘下来给你当球踢。特尔戈维什泰朕是打定了,反正也不远,今年踏青郊游也没去成,这回顺道打下来,权当是消遣了。” 安娜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姐,你把阿尔布雷希特的直属部队杀光了一半,还没消遣够啊?” “阿尔……这鸟人什么名字,那人的兵就甲厚点,实则鱼腩得很,你不也轻松杀了十几个,也不知是哪里的团练冒充正兵,兴许是吃了空饷。就波希米亚这场仗,不过是四鲜果,四干果,四点心,四蜜饯,朕打完不过活络了筋骨,正要吃几个硬菜。” 安娜听到朕的比喻,舔了舔嘴唇:“姐,什么是四鲜果啊?” 朕没好气的答道:“心、肝、脾、肺。” 军中素来是朕一言九鼎,既然定下了要直捣黄龙的方略,那弗拉德、巴西尔和伊万都各自去整顿军中事务,临阵磨枪,不利也光的道理他们也懂。 玛纳口风松,朕吃过午饭时和他商定征讨谋略,晚饭还没煮好,军中就已经人尽皆知,连桨手都知道咱们要去特尔戈维什泰,一时间军心惶惶,朕骑着大马,倒拖着大戟在营门口演练了一阵,才把这些兔崽子镇住。 朕寻了棵树,爬到大树树冠上,安娜早已在树荫中等着了,这种地方说话才不怕被偷听,先前军情泄密,居然闹得营中人人皆知,仔细想了想玛纳是一个猫,根本不会说话,应当是朕错怪他了。 弗拉德的脑袋从树叶间浮现:“巴塞丽莎,您寻的地方可真……雅致。” “少废话,这回可是给你抢家产,让你爬个树怎么了,还不是为了奇袭瓦拉几亚的中枢所在。此番前去,你里头多穿一层锁帷,外面再加一件棉甲,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这场仗就白打了。” 弗拉德往枝丫上一坐:“我省的了,在下多年前投奔先帝曼努埃尔,又曾在约翰八世陛下账下供其驱策,便是为了有朝一日,东罗马帝国能协助在下夺回皇位。在下和巴塞丽莎说实话,若是今年陛下还不给在下一个交代,在下领了年终奖之后,便要告辞,前去找德国国王西吉斯蒙德,他给我的offer可是优厚,只要加入他的龙骑士团,便愿意帮我讨回皇位。” 自从刘之纶和王祚远给朕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之后,现在的拂菻话听着也变得奇奇怪怪了。 还有什么offer,什么团建,什么企业文化,看来朕确实是老了,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话题。 巴西尔头上顶着几片绿叶,从一丛碧翠中冒出来:“陛下,这树可真难爬……士兵们对于这次劫掠兴致勃勃,现在士气高昂,军心可用。” 弗拉德听到劫掠二字,脸色有点难看,不过他也知道驱策军队就得撒银子,银子撒的越多,军队就越能打,如果不靠许诺攻城之后肆意劫掠,就难以驱策士兵去进攻城防工事。 不过这样一来,就算咱们打下了特尔戈维什泰,弗拉德的位置也坐不稳,城中军民定然对新大公恨之入骨,除非朕愿意留下小半军队协助他巩固城防。 伊万嘴里叼着篮子爬了上来,讨好似的从篮子里取出面包和烤马肉,还有一块干净的餐布一并递给朕,朕擦干净手,开始大快朵颐。 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树底下响起来:“呦,什么东西这么香。” 朕环视一圈,周围人都到齐了,定睛一看,却是孔庙卫队派进圣医馆骑士团的细作,伊比利亚人加西亚。 “巴塞丽莎,我听说您想进攻特尔戈维什泰?” 玛纳!你tm又泄露军机! 全身披甲的加西亚往树杈上一坐,树冠开始摇摇晃晃:“康丝坦斯陛下知道,我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员。” 弗拉德、伊万和巴西尔满脸见了鬼的神情,好似六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突然听到刘之纶自称是孛儿只斤家的大汗。 “有屁快放,朕这顿荤菜少了两碟,朕看你像荤菜。” “巴塞丽莎兴许不知道,医院骑士团在东欧一带是有地产的,匈牙利历代君王都曾赠送过不少城堡土地给骑士团,特别是在特兰西瓦尼亚和瓦拉几亚西部,以期望借助骑士团的力量,镇守、教化这些边陲之地。” 加西亚打了个响指:“当地的领主与我们关系极好,乃至有几座城镇已经是骑士团的财产,来往各地的信令,我也有幸看过,各位大人物的印记花押都能仿造。陛下若是要对瓦拉几亚用兵,只要一声令下,我这就伪造一份书信,谎称瓦拉几亚西部被匈牙利人进犯,并伙同边境贵族叛乱,快马加鞭送往特尔戈维什泰,诱出城中军队。届时陛下率军在城下伏击达恩大公,便可免去攻城之苦。” 朕不是傻子,知道他不会平白帮朕,便问道:“你要什么。” 加西亚敲了敲身上的重甲笑道:“陛下若是愿意,请在加拉塔区旁边划拨一块土地,租给骑士团修筑教堂和城堡,用于君堡分部的骑士祈祷、训练和驻扎。” 玛纳不知何时窜到了朕身边,对这个提议附和道:“妙啊,妙啊。” 树倒了,兴许是树上的人太多,兴许是。在树一头栽倒之时,朕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玛纳,你这厮胖的压塌树了! 20.摘桃子 所幸朕练剑十余载,功夫还在,树冠倾倒之时,便牵起安娜的手,施展绝世轻功,左脚点右脚,右脚点伊万,分明听到肋骨碎裂之声,借到力凌空腾起,卸去了下坠的劲道,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地上。 大树猛的砸在泥地里,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的拍着翅膀,玛纳毫无内疚的蹲在伊万的尸体上,望着那群飞往远处的鲜肉。 安娜倒是心善,朝伊万身上踢了两脚:“醒醒,死了没,没死就赶紧起来,你还欠着咱家二十杜卡特的赌资,三十杜卡特的嫖资没还,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弗拉德险些被树干压死,幸好在最后关头凭借自己的身手连滚带爬,挪开了身体,树干砸在原本他摔落的地方,砸出个浅坑。 这位前任瓦拉几亚大公的私生子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什么勋贵教养,上流人家的讲究都顾不得了,骂骂咧咧,三句话骂了五回娘,句句不离下三路。 倒是加西亚明明穿着重甲,却像是早有准备,早已跳离树梢,像猫一样凌空翻身,稳稳站住,浑然不似从四五丈高的树上跳下来。 罪魁祸首正站在面包篮前,从里头扒拉出半盘卷心菜和芜菁,玛纳嗅了嗅,没闻到虎威大将军平日爱吃的鱼肉腥味,很是嫌弃的撇过脑袋。 安娜拼命拦着朕,朕气急败坏的指着猫大骂,恨不得揍他一顿。 “玛纳你好大的胆子!朕不是告诉你了么,这篮子里除了五斤你吃腻的马肋排,就只剩下面包和蔬菜,你这蠢猫又不喜果蔬,朕才没喊你来,你居然疑心朕私藏了小灶,压塌了这密议的大树,该当何罪!” “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个猫。” 朕不依不饶的骂着:“此处树冠宽大,枝丫虬结,堪当雅座的树木可就这一棵,被这杀才压塌了,这下咱们上哪儿开需求评审会啊!现在再去找会议室哪里还有空的!” 巴西尔不知刚刚躲哪儿去了,这时才一身尘土的站出来,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想来刚刚是摔到灌木丛里头:“巴塞丽莎,按刚刚的会议纪要,只要加西亚阁下肯为我们伪造信件,并派遣信使,我们只要在特尔戈维什泰城下伏击就行了。” 真金白银一块地? 就换一次奇袭? 这怎么听都是赔本买卖,我大明朝开国以来,不称臣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哪天君堡要是守不住了,朕就提着方天画戟…… 巴西尔凑过来耳语:“陛下,那块地现在归热那亚管,咱们本来就收不到税,他不是有本事么,他要是拿得动就让他拿。” 你当加拉达石塔是定海神针?不过既然已经本来就无力收回,拂菻国都成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了,那朕就崽卖爷田一回。 朕也不去多想,既然孔庙卫队要寻热那亚人的霉头,咱正好隔岸观火,火烧得再大也隔着个金角湾呢。 “卖卖卖,这就成交,你可得给现钱啊。” 孔庙卫队不愧是剿了一百年都没覆灭的教门,人员行事干练,训练有素,加西亚掏出早已草拟的一份地契合同,让朕签字,看来是蓄谋已久。 “将加拉塔地区某某处五十摩地土地租借与圣医馆骑士团九十九年,用于建造骑士团堡垒和附属建筑,到期后医馆骑士团拥有优先租借权,如果双方都不同意续租,君堡回收时要按市场价出一笔钱赎买上面的建筑。” 看上去很正常的合同,甚至朕还占了便宜,毕竟这块地本来就在百多年前被卖给了热那亚,现在不过相当于五十两把月亮卖给建虏一样。 除了根本没写明这个市场价究竟是多少之外,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据说君堡繁盛之时寸土寸金,比北京内城房价还要高数倍,整个拂菻国的人都削尖了脑袋钻到君堡来,当个君漂,在各个公寓区里耸立着五六层的高楼,里面满满当当的塞满了穷人。涌进城里的穷苦人即便只是当个挑夫、力工,在君堡赚的钱也比老家挣得多,拂菻王设有专门的仓库和官员,用于平准城中面包的价格,确保穷人能买到便宜的口粮,省下来的钱便便宜了房东和建筑队。 若是拂菻国复土,君堡再度成为百万人口的神京,那番婆子的后人就要出一大笔钱来赎回这片地,总不能在京畿之地被外人驻兵,这如意算盘打的当真…… 罢了,一百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那时朕和番婆子都已作古,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是内环要那块地做什么? 原本他们的驻地就在君堡的原威尼斯人商馆,番婆子的探子们吃了饭遛个弯就能到,兴许这些孔庙卫队就是为了远离君堡的监查,专为做作奸犯科欺男霸女之事才要移驻到加拉塔,也未可知, 不管这些,勾心斗角是番婆子最喜欢的消遣,朕却不好这口。反正你们内环再怎么神通广大,哪怕成为拂菻的跗骨之蛆,朕也要先设法活过眼前的坏年景,待到拂菻恢复两京十三省,捏圆了搓扁了还不是随朕心意? 先签上名——康丝坦斯·巴列奥略,然后敲上一个大章,这地契就签完了,加西亚早有算计,掏出了准备好的书信,刷刷的写上几行字,拿蜡油和印章封了,又从自个儿随从中唤来一个精明强干的匈牙利裔扈从,把信递交给他保管。 加西亚吹干墨迹,也不看朕的花押印章真伪,卷起羊皮纸地契塞进怀里:“陛下,那咱的买卖就成了,这个人会拿着信,装成铁门峡一带匈牙利贵族的传令兵,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前往特尔戈维什泰,谎报奥斯曼人勾结边境诸侯进犯多瑙河。” 朕好奇道:“不是说谎报匈牙利进犯么?怎得变成鄂图曼人叩边了?” 加西亚整了整身上的盔甲:“方才忘了,我的几个突厥人仆从被派去耶路撒冷出差了,不然还能伪装成是苏丹的密使,谎称是西吉斯蒙德的匈牙利大军进犯。眼下我手头就只有匈牙利人,只能装作是特兰西瓦尼亚的传令兵……骑士团为了避嫌,我们的船需要先一步离开,祝您武运昌隆,我先回君堡去等您的好消息了。” 拿了地皮,他心满意足的往河岸走去,随着加西亚的离开,骑士团的两条船都没过夜,直接与我们的船队分开,拔锚起航,连铁门峡的湍流都没放在眼里,昼夜兼程的向下游航行。 铁门峡暗流汹涌,江心处有一块巨石分开川流,船上来往船只在这附近时常倾覆,不过朕拿方才那个俘虏祭河之后,河神似乎对贡品很满意,船队有惊无险的通过了铁门峡,进入多瑙河的下游,随后又从阿尔杰什河逆流而上。 朕许诺了一堆好处,又讲了一遍奋勇作战的人能进圣玛丽娘娘的蟠桃园,战死者能得到七十二个桃子吃,水手和士兵们顿时士气高涨,省去了朕再半夜起床学狐狸叫的功夫。 三天之后,朕已经到了特尔戈维什泰城下,这一带水浅,摧破者号已经难以航行,只能停留在下游,几条单排桨帆船上满满当当塞满了人,先前缴获的战马放到岸上随行,好在路途短,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算好了日子之后,朕把大营设在上游的山林里,桨帆船则原路返回,到下游一日路程处待命。每日朕都派出扮成猎户的侦骑,到特尔戈维什泰城下打探消息,到了第四天,探子来报,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从城中开出。 朕了懒得再探再报了,直接命令军队出营,在山林间蹲伏。这处山坡下就是河滩,瓦拉几亚人昨天就收拢了河上的小船,停靠在河边,显然是用于今日渡河只用,因为只有这里有道路,大军行军不易,所以朕猜测他们肯定会从这附近渡河。 瓦拉几亚的军队走得近了,朕眯起眼,打量着这支几天内拼凑的军队。 虽说这两三千人装备很差,还有团练乡勇拿着木棍和草叉,队伍散乱,胡乱打着旗号。 不过精神头倒是很足,走在中阵的披甲步兵也是阵型严整,只是人数少了些,不过六七百人,还有三百多骑马的,不过马都不怎么好,兴许有驴的骨血……可能真就是骡子。 这达恩大公的总兵力三千,朕的一千兵以一当十,那就是一万,一万打三千,朕优势很大啊。 唉,这怎么输嘛,朕是专业的拂菻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朕怎么可能输嘛,专业总兵官看这种局面还看不懂吗? 一万打三千,还有铁甲圣骑兵的情况下怎么输你告诉我?直接铁甲圣骑兵骑脸都赢了,怎么可能兵败,抄后路稳赢,就算骑脸也赢了,不可能输的,不可能的。 冲冲冲! 趁着达恩的军队过河过了一半,朕带着全家老小从山上的掩体中冲了下去,为了防止暴露,灰牲口和拂菻兵不能生火,啃了三天冷马肉,正憋着一肚子气,一个个苦大仇深。 什么阵型,什么侧翼迂回,都被朕忘到九霄云外,只是带着一百多骑马的拂菻步兵和铁甲圣骑兵一头撞进人堆里。 先是骑枪直接戳死两个,枪吃不住力断了,朕就用枪杆砸死一个,枪杆又断了,就再丢出去,用枪尾的青铜枪纂砸死一个。 一矛三吃,朕可真持家。 朕失了长兵,骤然遇袭的瓦拉几亚兵便趁机围了上来,这些都是大公的亲兵,居然在短短时间内就重新结阵,虽说面有惧色,却不像周围的团练一样,看到朕率的铁浮屠冲过来就作鸟兽散。 抽出备用的长剑,朕猛的大喝一声,当首的两个瓦拉几亚长枪兵吓得僵直,被朕借着马力拦腰砍断,眼看是不活了。 《韬略》上说进攻时士兵不要胡乱喊叫,免得浪费体力,徒增混乱,但朕不这么看,今回是奇袭伏击,故而命令各部冲锋时有多大声喊多大声,铁甲圣骑兵冲击时也发出狂啸声,虽然只有二十多人,战场上一时间都是铁甲圣骑兵的吼声。 韬略上还说,骑兵冲锋时应该缓步,才能保证阵型严整,可战可退,朕也觉得不对,骑兵的两大优势便是灵活机动,以及天崩地裂般的冲锋,拉丁重甲骑士的冲锋便无人能当,只能靠步兵的血肉来阻挡冲势,故而朕特意让铁甲圣骑兵训练过拉丁人的夹枪冲锋。 本就因为渡河和中伏的瓦拉几亚兵被朕杀出一个缺口,紧跟着朕的铁甲圣骑兵便端着长枪,从这个缺口冲入,像木桩一样深深楔入人群,打断了瓦拉几亚正兵营尝试重组阵型的尝试。 不多时,朕和铁甲圣骑兵都杀得尸横遍野,冲在前头的弗拉德更是被血染得人马皆红。 随后,一百多个骑马的拂菻兵赶到,他们虽然不擅长马战,只能在阵前下马,却也展开了战线,用装填好的三眼铳不断轰击,炒豆般的放铳声和硝烟直接击退了尝试反冲锋的瓦拉几亚骑兵,然后拿着射空的三眼铳当战锤,再加上战刀,长矛,步步紧逼。 待到灰牲口和船上征召的水兵赶到时,瓦拉几亚人早已乱成一团,只杀了不到一刻,河岸这一侧的瓦拉几亚兵已经逃散了大半。 朕纵马追杀了许多逃兵,吓得好些逃兵丢盔弃甲,泅渡到河对岸。 为了确保半渡而击,朕等一半人从河上淌水过去,才下令攻击,而辎重队与瓦拉几亚大公是最先几批坐小船渡河的,从山上冲下时已经在对岸。 对岸的骑兵仗着涨水期的阿尔杰什河水深且广,收拢了游过去的残兵,又在河岸边摆好阵型,这样一来朕也没法冒险渡河去进攻。 隔着二十丈宽的河水,对面一员披挂整齐的大将冲到河岸边,冲着朕破口大骂。 朕摘下头盔,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这劳什子拉丁语朕是听不懂的,只是看他骂得青筋暴跳,便从箭囊中取出一把角弓,搭箭开弓—— 箭正中这人胸甲上,擦出一蓬火花。 这甲可真厚,河水和河漫滩让朕没法靠得太近,弓再硬,强弩之末终究不能穿鲁缟。 安娜骑着她的大宛驹走到朕身边,拍了拍朕的肩膀,坏笑着示意朕从河边的高地上让开,朕赶紧给自个儿亲妹妹让开,只见安娜端起杆绞盘重弩,略略一瞄。 随着安娜公主扣下弩机的悬刀,重弩爆出一声闷响,对岸的骑士应声坠马。 朕怎么把这茬忘了——不能穿鲁缟,说明弩不够强,那就上更重的弩,如果还不穿,那就上床弩。 坠马者被他的同伴拖回军中,不过朕看得仔细,弩箭插进了头盔的窥孔,那人已经瘫软如泥,显然是不活了。 对岸的瓦拉几亚人不敢胡乱撤退,免得朕趁机渡河,从背后冲击,又不敢乘着小船打回来,瓦拉几亚人的船不够多,一次只能过来几百人。 瓦拉几亚人刚吃了败仗,又被隔河射死一骑,他们已经阵脚大乱,旌旗摇曳,连退了百多步,确信此处重弩也射不到,方重新站稳,接着校尉们四出节制弹压,才慢慢恢复秩序。 不过隔着河与朕对峙了一个时辰之后,朕看到桨帆船从下游慢悠悠的开了过来,知道这些人的死期到了。 船板在河边放下,朕策马上了船,冲着身后的铁甲圣骑兵说道:“弗拉德,走,和朕去河对岸摘桃子去。” 21.本职工作 北京城近日越来越热,想睡午觉也睡不着,不过朕本没有午睡的习惯。 一看到盘中的驴肉火烧外卖,朕的思绪就飘到了过去。 习武之人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朕还是信王的时候,每日吃了午饭,就去信王府后巷的马棚里扛驴,哪有闲情逸致睡午觉。 这驴也是大有来历,朕年幼时,皇兄还未继位,有一回皇兄便带着朕偷偷出宫去玩,见路边有小驴卖,就连母驴带没断奶的驴崽子一块儿买了。 皇兄满面严肃的告诉朕,只要每日坚持扛驴,剑法不需要十年,只要一年便可小成,三年既可大成,连举十年就能力拔山兮气盖世。 刚买来时驴崽不过兔子大小,朕举起来便颇为吃力,八年下来,人长力气驴长肉,依然觉得颇为吃力。 入主大内之后再举驴,未免有些不成体统,所以这头驴现在放在御马监,每月称量一次重量,朕往石锁上加铁环,以铁代驴,权当石锁就是那头驴。只是这驴以前在信邸还要拉磨驮人,如今在御马监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居然胖了好几圈,朕实在是举不动了。 每当举铁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天光中瞥见皇兄的画像,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吃上一只烤鸡,再继续练些清流儒生所深恶痛疾的剑法拳脚。 皇兄,您知道吗,臣弟现在已经能把那头驴举高高了。 皇兄…… 兴许是昨天在特尔戈维什泰庆功玩的太晚了,再加上作战一天,朕身心俱疲,几个元勋喝着酒唱着歌,轮流带着猪皮帽子当皇上,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吃吃喝喝的闹到半夜,没想到回了北京还这么累。 “陛下,陛下。” 身边的小太监把朕摇醒,原来朕不知不觉倚着石锁睡着了。 骤然被摇醒,朕有些起床气,不过看到面前站着的人,气便消了,曹化淳汗出如浆,身上的朝服都打湿了,靴子上还沾着泥沙,显然是刚从宫外回来。 “皇爷,除调拨给卢大人助剿的车营,帝选营全军一万两千人,已经整训完成,近日就能为陛下秋狩围猎演习。” 朕摸了摸下巴,本来嘴上就没几根毛,番婆子喜欢揪着玩,半个月下来,下巴又变得光溜溜的,真个是气煞人也。 “朕知道了,明天朕就罢朝去围猎,让大臣们都归家休沐。” 这帝选营朕以最高规格挪用内帑经费恩养,可以说朕的一身假账功夫,即是在帝选营身上磨炼的,除了成军时的几十万两购置全套军械,每月花销更是在五万两往上。 帝选营大部分本来是禁军四卫,外加其他禁军卫精选的兵卒,又借调了刘之纶的几百个老兵去编练车营,更是把御马监知兵的太监都派去监军。曹化淳也隔三差五去一趟南海子,帝选营是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 不过朕为了瞒过番婆子的眼线,特意把帝选营驻地改到南海子,就很难时常去监督练兵,虽然朕动用了夷事局东厂锦衣卫轮番去暗访,兵部和御马监也经常给朕上报帝选营的情况,但终究耳听为虚,朕还是得靠这双眼睛亲自鉴定一下。这百万内帑养出来的禁军,要是朕还是能砍崩两个方阵,那曹化淳不如寻棵树自个儿吊死算了。 只是寡人有疾,兴许明天一觉醒来,突然就给换回来了,要是某位巴塞丽莎看到凭空冒出来一万多常备军,稍一琢磨就能猜到内帑的账目是怎么回事,那朕的小金库可就没了。 所以朕决定。 今晚不睡了。 只要不睡觉,朕看你怎么换。 所以朕决定处理下政务,啊,朕御驾亲征半个月了,十好几天没批阅公文,指不定这国家被番婆子祸乱成啥样了。 “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言捐纳散官不得优免事,言南直隶隐田隐户事。” 哦,居然又有人来替朕分忧? 于是朕摊开了奏疏,这温体仁朕却是没见过的,不过怎么说也是万历朝的老臣,说的内容倒是很有见地。 温体仁在奏疏中说,南京礼部职务清闲,所以这次南北直隶官绅一体纳粮,南京户部和礼部的官是并肩子上的,看到了许多旧税法的积弊。 那些捐生仗着自己有优免,族人和乡亲几百亩几千亩的托献土地,各个县只是象征性的多交了几百石,但各州府加总了一算,再除去南直隶籍贯的官员生员的补贴,只多出不到一万石。 得最了两京的士子,这些大明朝最不能得罪的人,到头来居然只多收了一万石,这种赔本买卖多做两年,朕就得荧惑入南斗啦。 番婆子告诉朕,这次南直隶要是多收的粮食不到三十万石,那就说明底下有鬼,按番婆子的推算,如果一体纳粮能推行下去,两京清查出的隐田至少能多收五十万石。能有五十万石的话,就不算白得罪,南京的粮海正好运到北京,平抑北方粮价,近来一石糙米快涨到二两,精米更是贵的上天。 朕把宫里省下来的精米换成糙米,精米都拿来养兵,那些兵倒也节俭,再把精米卖了买糙米,省下的钱都存进银号,城东的倭兵最是好笑,居然把白米唤作银舍利子,非节庆设宴不吃,吃前还要对着军营里朕的画像磕头谢恩,三呼“板载”。 再苦不能苦将士,再穷不能穷禁军,等再过两天,秋粮收上来,宫里的宫女太监又能吃上白米饭,番婆子的布匹增产计划才有着落。 温体仁在上奏中点名批评了几个官员,说这些人家中富裕,有良田万顷,却勾结皇庄管事,把自家的田地托献给皇庄,此外南京各地卫所附近的土地近来也被诡寄了许多,更有甚者,还有人宣称自家田地是某某藩王、郡王的地。 指名道姓,那多半是借机打击报复,得派南京锦衣卫核查清楚,各卫所也要查,虽说朕知道查不出什么来,但朕的表态也很重要,至于诡寄藩王…… 两京之地哪来的之国,更遑论藩王地产,谁敢声称南直隶有王家地产的,直接以冒充大明亲王的大不敬罪斩立决。 这人不错,算是实心用事,过两年调入京中,兴许是可用之才。 南京锦衣卫此番得多多出力,此去南直隶千里,公文来往要十数日,核查不易,若当地有所欺瞒,那就只能指望南京锦衣卫密报。 朕翻了翻过往的诏令存档,发现番婆子早就有所准备,早在今年年初,她就弄到了南京锦衣卫的花名册,按人头给了上万两的恩尚。 接着她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给南京锦衣卫摆明了价码,若是今年清查隐田,一体纳粮推行后,南直隶多收上来夏粮秋粮没有超过三十万石,那么番婆子就在名册上十取一,取中的人送去小琉球历练,为我大明戍卫海疆。 难怪朕听说南京锦衣卫近来鸡飞狗跳,不少乡镇都上报说有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在南直隶活动,还当是倭寇。 至于捐生不得优免这件事嘛,近来倒是有不少人上疏赞同,可番婆子一直拦着不让。她说此事兹事体大,如果事情办成了,功劳就归这些赞同的墙头草,若是事情办砸了,那责任却是朕这个昏君的。 再说民间那些考不中功名的庸人,为何要交一大笔钱当个有名无实的散官?还不是看中了可以免税? 番婆子买犹太人作为金融产品,可以源源不断的产生人头税,捐生买散官也是作为金融产品,可以减免自家的徭役赋税,朕抄起剑砍遍地中海,则可以大发死人财,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本来好好地一笔远期投资,朝廷突然就说不认账了要赖掉,那以后谁还信朝廷的?谁肯和朝廷做生意? 故而康丝坦斯大帝发话了,已经捐纳的生员可以在死前继续享有等同于优免额度的补贴,南京的发白米,北方发银子,至于之后的捐生还能不能优免,就先放个流言出去,探探民间的风气。 若是民间没什么动静,那往后就不发了,要是乡绅们群情激奋,那只好作罢。 “兵部侍郎李邦华,言修造刀剑铳炮事。” 李邦华这是问朕要银子,兵部自建工坊,裁汰京营的破铜烂铁,不再和工部扯皮。 要的钱倒是不多,区区四万两,换算下来,朕这回在波希米亚、瓦拉几亚杀了几十阵,也不过斩获了这个数。 上下嘴唇一碰,朕拿命换的钱就这么花了,你当朕会点石成金的本事不成? 找户部去,朕没钱,最多让你便宜行事,大明朝禁止大臣结交武官,不过事急从权,你自己带人去北方各个卫所搜刮一下,看看能刮出多少油水来,要是有言官弹劾你,朕可以装作没看见。 至于之后会不会有一些奇妙的人事变动,卫所的千总游击们是不是会突然神秘升官,那朕就管不着了。你要不愿意惹一身荤腥,挨政敌举报,那自己去掀太仆寺的银库,里头还有一百万两存银,看看兵部上下的人会不会撕了你。 “言修缮运河事。” 给朕滚,这事是巴塞丽莎管的,她要废漕改海,和漕运相关的各省官员和京官一天八百封奏疏要寻朕麻烦,朕不想操这心。 “言东江增饷事……” “言山东白莲教异动事……” “言陕甘乡绅劝捐事……” “言……” 22.检阅 朕没睡,朕没睡,不过是打了个盹。 来人,把剩下的公文都运进来。 等等?为什么要用担子挑? 什么?这箱还只是最近五天的份? 别再搬进来了,朕不看了。 怎么两京十三省的杂事这么多,而且一个个都写得洋洋洒洒,京中的破事更是花样繁多,而且大抵都报喜不报忧。 嗯,前几日的消息,年老辞官的沈有容将军在家中病逝了,大明朝又少一老将。 沈有容将军打过蒙古人,打过倭寇,是少有的有能又忠心的老臣了,结果到死都只是个副总兵,朕可得好好抚恤家属才是。 “念沈将军劳苦功高,追赠……” 摊开公文,上面早已有了批红,正是朕的笔迹:赠都督同知,其子沈寿崇承袭副总兵之职。 沈寿崇? 朕翻了翻沈将军的档案,他分明有八个儿子,沈寿崇是第六子,要承袭不也该是长子承袭么? 于是朕再一看,原来这沈寿崇就是上月刚刚考中的武举人,同样是蒙荫,当然是挑个最出息的。 番婆子的脑子怎么长的,居然能想起来沈寿崇是今年武举人,那张武举名单番婆子应该只见过一次,而沈有容的档案里也只是提到过一笔。 她的笔记上对此也有记录:“孙承宗不是要编练车营,把今年的武举人都挪用过去了么,沈崇寿承袭之后也不用考虑调任地方了,就专管一个师。” 说起来最近朕对她的理政部分,都是看都不看直接跳过的,看来是朕懈怠了。 东江的事,四川的事,千头万绪,巴塞丽莎和内阁司礼监早已整顿得井井有条, 寅正,朕被窗外的蝉鸣唤醒,不过那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蝉刚叫唤了两声,就听到一声闷响,想来是被粘杆处干掉了。 据说粘杆处最近在开发一种远程飞行道具,可以百步之外取蝉首级,等到此物开发成功,大内就不会再有蝉鸣了,在此之前,就只能用竹竿一个个捅下来。 世上让锦衣卫来干这活的,也就只有天家了吧,领粘杆处的李若琏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不过朕和他说了,明年就把他外放出去暗访京畿的一体纳粮,负责清查隐田之事,若有恶吏劣绅为祸乡里,也可先斩后奏。 平日闲来无事,就陪朕一起举铁练剑。 李若琏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本来是个上林苑养鸭的小吏,所以也没自幼就请名师发蒙,天理拳也是成年之后才开始练的,稀松平常。拳脚功夫不行还外放出去清丈田地,怕不是被土豪劣绅打死? 土豪劣绅们不肯交税,自然有不肯交税的道理,底下的税吏也不是一个个都贪墨横行,而是土豪劣绅大多都建了土围子,又蓄养家丁,没千八百号人打不下来,而就算能打下来,能弄到的粮食也补不上攻城拔寨的损失。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皇权只能下到县,再往下人手不足,那些任期就几年的流官也渗不下去,任期一到开开心心换地方,犯不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您瞅瞅这云南的大地主,沐府的黔国公,一言不合直接就起兵造反,朕容易吗?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可赈灾平叛,卫戍边疆,百官俸禄,治理水患,处处要花钱,钱哪里来,还不是得求着各位缙绅们出钱出力? 番婆子也知道,这些缙绅要是一串联,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勾结,那就是大事,外庭和皇帝撕破脸面,还能指望谁来治国呢? 不说直接造反,光是那些官员怠工就能要了亲命,朕总不能化身千万,把几万个文官的班都替了吧? 花钱如山倒,征税如抽丝,陕甘大旱上不了税,奢安之乱五省的正税加派都要用于平叛,广东的结余要给广西协饷,真正能给北边上税的,也就浙江、山东、河南和南直隶这几个大省,朕好难啊。 索性朕也恢复周制吧,将天下州府县割成公侯伯国,分封给勋贵大臣,准许世袭,每年给朕交税交兵就行。 或者恢复唐时旧制,广封节度使,每个省都设置数个动员军区…… “陛下,奴婢服侍您更衣洗漱。” 正在发愁,内官的话让朕全身一机灵。 对啊,朕今天不是要去看帝选营么?只要有一支能打的禁军在手,那些个乱臣贼子,统统砍了不就好了。 杀,杀,杀,杀他个人头滚滚,杀出个朗朗乾坤……等等,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们了,不如送去台湾屯田。 赶着去阅兵,朕早饭从简,只吃了二十个包子,就坐着象辂出了城,今天是以皇帝的身份去正式检阅禁军,再微服私访可就太奇怪了。 象辂在上百名锦衣卫的大汉将军簇拥下驶出了皇城,待到车驾都出了宫,午门和左右的腋门重新合拢,城楼上隶属济阳卫的禁军开始挥动灯笼和旌旗,用三面大幡朝正阳门发报。 天色尚暗,象辂的车轮碾过街道上的烂泥地,拉车的马喘着粗气,象辂的车身沉重,六匹马拉着都有些吃力,况且朕阅兵并没有告知工部街道厅,外加这些天小半个工部都被番婆子打发去了台湾,京城的路面都没来得及修整。 因为帝选营被朕放在了城南,所以这条路不是往常去朝阳门的路,并没有专人整修过,一路上不仅颠簸不堪,牛粪马溲的气息让朕颇为欣慰。 上头不发话就不洒扫修路,就这还天子脚下呢,被发配台湾也是活几把该。正好小琉球第一座城寨快建完了,接下来要修筑城壕,多去几个工部的要员,建一座坚城出来,为大明镇守海疆。 到了饭点,车队总算到了城南的一处校场,校场两旁扎着一座座营帐,蔓延数里,环绕着木墙深壕,用拒马和尖木桩加强防御,打着腾武四卫的旗号。 这倒不是朕想省两个旗号的钱,而是帝选营仍然对外自称腾骧、武骧左右卫,防止番婆子看出端倪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大明的军事部署番婆子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各地关防都了然于胸,万一她有朝一日想明白了,不想再当劳什子拂菻知县,带着灰牲口叩关而入,朕总得备点压箱底的家伙。 看到天子车驾浩浩荡荡来了,营地中几员披甲的武将骑着战马迎了上来。 将领们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礼。 “末将卢九德。” “末将刘元斌。” “拜见陛下。” “帝选营四队共一万两千零七十人,实到一万两千零七十人,请陛下检阅。” 朕很开心,让他们起身:“好好好,都起来,让朕看看朕的亲军班底,开始操练吧。” “唯!” 令旗举起,一队队士兵从营房中走出,俗语云人一过万,无边无际,一个个方阵列队之后,果然只能看到前队,而看不见后队。 卢九德和刘元斌都是御马监以知兵著称的内官,而内官只能依附于皇帝,所以让他们来监军,朕信得过他们的忠心。但军队不仅要忠心,还要能打,口能言之,身不能行,那就是个应声虫。 一年一百万两养帮应声虫,做买卖不得赔死。 “骠骑前队,出阵!” 三千多骑兵丁穿着锃光瓦亮的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缓步上前,盔上的红缨是新染的,乍看倒是威风凛凛。 骑兵分成数队,开始小跑,随后或分或合,马术倒还合格,跑了半天队列还能维持完整,变阵时也没出现混乱。 不过朕还是想看看实际的演武,听到朕的需求,卢九德冲刘元斌使了个眼色,举起另一面军旗。 辅兵们已经在场上立了靶子,骑兵中当先的一队越众而出,架着长枪以雁形阵掠过,把草垛扯得粉碎。 勉强,合格吧? 接下来骑兵表演了一番骑射,射得倒是挺准,三十步外能射中长垛上次院外院的不少,不过这有什么可看的,三千多人里挑几个用弓用得好的又不难。 所以朕要来花名册,对着花名册上的编制开始丢骰子,另抽了两队分别演练骑射和马战。 这是番婆子先前检验京营的玩法,上月许多台湾移民就是栽在这几颗象牙骰子上。 “第二排第三个小队,你们出来演练马枪,第四排第六队,演练冲杀,第七队,就地喂马,朕看看你们养马之法对不对。” 随机挑选之后,这些小队的表现果然差了先前一截,而卢九德跟刘元斌开始擦汗。 朕冷笑道:“卢将军,那些可是太仆寺养的马?” “是……是!” “朕看应该是兵部养马不力,战马骨瘦如柴,不堪驱策,所以这些骠骑兵才无力冲杀,并非两位将军的责任,是也不是?” “是!诚如万岁所言,御马监的马只够上军二十六卫自用,这些马都是兵部调拨的。” 朕摸了摸手边的金刚杵:“这样,朕前几日得了上百匹好马,都是朝鲜献的贡马,便划拨给尔等,朕只留几匹代步,其余皆充作军马,两位将军对马政也要多多上心,采买合用马匹,过几月人马相熟之后,朕再来检阅骑兵。” 要不你们先喝个水吧,接下来有得你们流汗呢。 “刀牌左队,出列!” 朕开始丢骰子,抽取一百多个刀牌手,到近前演练单兵技战术和班排战术,倒还算进退有度,刀法精湛。 如果这样的兵是卫所兵,朕要开心怀了,如果这是募来的正兵营、标兵营,也算不过不失。 可这是一月二两银子的禁军! 而且刀牌手的投枪呢?被吃了? “弓弩中队,出列!” 骰子丢完,朕把车上早已备好的二十把强弓和箭筒给他们送过去。 结果还有几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射了几轮后,披着锁子甲的箭靶上稀稀拉拉的插着几根箭。 “神机后队,出列!” 观摩了两轮斑鸠铳齐射之后,排枪放得还算整齐,朕阻止了后续的火炮射击,这有啥可看的,瞎轰一气罢了。 于是又抽了几人,点起一炷香,明他们在香燃尽之前,不断装弹射击,尽可能往八十步外的靶子上开火。 内官只是知兵,离善战果然还是差了点意思,看来得多找几个会打仗会练兵的武官来管,不然朕就是拿银钱打水漂。 23.月月火水木金金 帝选营的士兵,军饷比关宁军还高三成,只要进了帝选营,每月就能拿到二两银子,朝廷管饭不说,还顿顿有肉。 北方边镇当兵,天天和蒙古人、鞑子拼命,一月也就一两四钱,这些禁军在北京吃香喝辣,躺着就能领二两。 这还不算不时的恩赏,冬衣、行粮、盐菜的钱加上,每个兵一月要五两银子起。 而且不同于边镇年年月月欠饷,帝选营及前身的腾骧武骧四卫,军饷都是每月准时足额发放的,且设了专门发放军饷的衙门,又有御马监和厂卫日日盯着,没人敢克扣拖欠。 除了国家管衣食,军中设有医官,有病者可以抓药治病,每日还有专人教习士兵读书识字,就是一般小康人家都没这么好的日子。 朕对帝选营和亲儿子似的,结果就给朕这么个结果?这禁军的兵还不如刘之纶的新军呢! 在路上时,本来朕还能忍住不发作,回宫之后越想越气,越想越亏,几乎要哭出声来,既然尔等负朕,那就休怪朕也负尔等。 回宫之后,朕把曹化淳喊来,先是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巴塞丽莎似乎早就知道朕有摔东西的习惯,已备了许多便宜的瓷瓶瓷碗。 老朱我富有天下,先砸个五两银子的! “曹化淳,朕问你,为什么一炷香时间里,刘之纶的黑天军能放九回铳,朕的帝选营神机后队只能放七回?” 曹化淳被迸溅的瓷片溅到,也不敢站起来,战战兢兢的答道:“皇爷,刘大人的兵用的,都是自行募匠人督造的新法鸟铳,帝选营的枪,都是工部调拨的……” “朕不是让兵仗局调了鸟铳吗!” “皇爷,兵仗局近日一心打造大炮,做的火铳都是存货,今年以来调给奴婢的,拢共也就千来把。工部给的铳,您也知道,装完药得拿槊杖捅半天,还容易炸膛。” 这得怪番婆子,恨不得把宫里的柱子劈成柴,庙里的佛像融成铜锭,统统拿去造大炮。 大炮,大炮,番婆子一心只要大炮,所以兵仗局的产能都被占了,外加兵仗局的工匠月钱低,便时时怠工。 “兵仗局那儿朕去说,这工价银想来是省不下来,给那些工匠涨到五钱银子一月,应当能在年内把所需的火铳备齐。” 接下来,曹化淳又往战马、户部、兵部身上推卸了大把责任,动作之熟练,表情之生动,都让朕疑心他是不是同进士出身。 对于这些要求,朕满口答应了,毕竟为了瞒住番婆子,朕许多事情都得偷偷办,确实是委屈了帝选营。 “皇爷,帝选营里还有些官兵是勋贵……” “明天起,全军给朕按魏武卒的标准,绕着北京城跑圈,坚持不下来的都给朕滚。” 除了各兵种的专业技战术训练,帝选营的操典都是按照刘之纶的练兵法实施的。 士兵早上起来先绕着校场跑操,先是绕圈,然后打五禽戏,叫什么广播体操。休息半刻钟后吃早饭,都是馒头米粥,口味重的有辣酱和腐乳。 上午练习战术技法,如掘壕、布置工事、放铳、搏杀、马战,随后是站操,所有人全副披挂,不管刮风下雨,在外头一个个方阵排好队,站满半个时辰。 之后是午饭,虽说人人都有肉吃,不过真分下来一人也分不到多少,所以每日军中都会杀两口生猪,各队中上午表现最好的连便能吃到这两口猪。 下午则是打熬气力,巩固自身,或是举石锁,或是锻炼个人武艺,不到酉正不得收操,除非天气太差,比如下雹子或是大雷雨。 收操之后,士兵会玩些蹴鞠,本来朕是不准的,不过刘之纶说蹴鞠有助于士兵增进友谊,且两队攻防之间暗合兵法,乃是和平时期的战争,故而朕也就忍了。 徐光启为首的西法党要做礼拜,所以作息都是按七曜而行,刘之纶虽不算西法党,也偏爱这种计数法,做事都是以七日为期,可比朝堂上一月一结的清流们果决得多了。 所以朕在帝选营中也推行七曜制度,而日曜日就是所谓主日,所以到了日曜日信奉正教的士兵可以去军中的教堂做半天弥撒,其他人可在营地中休息,但照现在看,朕对他们还是太优待了。 给朕按月月火水木金金来练,往死里练,放假?想得美! 朕继续交代:“晚上再加一课,夜间紧急集合,集结之后出营拉练,到早上记录各营跑散的人数……” 唉,朕自作聪明,觉得刘之纶许多练兵法乃是书生之见,故而拿去训帝选营时全都删去,现在看来很多手段还是很有必要的。 是朕孟浪了,拂菻军不过几百人,朕可以随意整治,谁敢不出死力朕一刀就给开膛破肚,帝选营可是一万多人,将领又是内官,难以服众,丘八可不认阉人。 说起来,朕听番婆子说,法兰西人的军中就专门设置了这种军法官,唤作敕令骑士,专用于弹压丘八。 看来军法官、督战队也该办起来了,平时整肃风纪,战时督战压阵。 于是朕指示道:“曹化淳,你自南海子净军中挑选几个忠心的,送去帝选营当军法官,军里也简拔几个……” “万岁,军法官也都按刘先生的操典来么?” “这个自然,先前朕不肯全信,把刘先生的家丁一股脑都编入了车营,结果车营全给卢象升送去了,可不能再这般老虎向猫学本事,十八般武艺还是得囫囵学全才成。” 经过番婆子与辽东将门一番斗智斗勇,总算是减了蓟辽十八万两军费,而连带着撤下来八千多士兵目前无处安置,正好士兵可以调去给孙承宗,编练车营。 打发走曹化淳之后,朕又发布了一些人事任命,那八千士兵里的军官里选一选,挑两个能打的送去帝选营当个副将啥的。 摊开名册,朕粗略看了看人选。 番婆子说,蓟辽撤下八千人,士兵都是正兵,毕竟撤下八千老弱病残来,等于说是各位总兵大人的脑袋不要了。但随军的军官就不好说了,难得有个排除异己的机会,肯定会塞一些平时与人不和的人进去。 兴许朕就能得一员李如松之类的虎将。 黄得功…… 这名字很吉利啊!皇爷得我建功。 而且履历中也有战功首功,却混不到高位,估计和蓟辽也不对付,比起边上那些鱼腩可以说强上不少了。 朕动心了,让人传尚虞备用处李若琏。 新晋的锦衣卫赶忙,身上隐隐传出一股焦香,连书房里的檀香都压不住。 “你去把这个人身世经历都调查一下……什么味啊,这么香。” “回万岁,臣奉命捕蝉,在宫中捉了不少,丢掉可惜,就全烤来吃了,还剩了些,打算轮完班和手下们拿来下酒……” “剩下的都给朕送来,宫里的东西,你怎可带出去?” “是……” “你是埋怨朕强取豪夺?” 李若琏赶紧跪下:“不,不敢!” “不白拿你,朕拿酒和你换,上好的御酒,行了,快去把黄得功祖上三代查清楚,朕要看看此人能不能用。” “得令。” 24.粘杆 没过多久,李若琏呈上一封书信,里头是整理出来的资料。 黄得功,祖籍开元三万卫,就在沈阳边上,当然这块地已经被女真人占了。 他自幼膂力过人,十二岁那年偷喝母亲酿来补贴家用的酒,被责骂了一顿,于是骑着驴去参加辽东战事,斩首二级,得银五十两,偿还了母亲的酒钱。 后来,大概是天启年间,他以赶驴车为业,一次送考生进京赶考,遇到山贼劫道,士子们乖乖交出了钱买路。黄得功不肯,因为手无寸铁,只能举起驴,砸得山贼人仰马翻。 驴*…… 李若琏还探知,他救下的士子里头有个叫杨文骢的,他的夫人是马士英的妹妹,而马士英与阉党首脑阮大铖交往甚密。 现在杨文骢就在南京,这件事是真是假,只要让南京锦衣卫上门问一问就知道了。 这有什么可问的,朕让人买了匹驴,说是犒赏黄得功所部,就说是宫里的规矩,赏赐的牲口蹄子不能点地,让他扛回去呗。 两个时辰后,跑回宫的李若琏面如金纸:“陛下,他,他扛走了。” 猛将兄! 啥也别说了,朕给你一个骑兵营。 不过惯用兵刃是铁鞭…… 猛将兄虽然膂力过人,终究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战场上一寸长一寸强,铁鞭长度不够,骑兵交错时容易被使长兵的对手占到便宜。 而且钝器砸人固然犀利无比,不过比起刀剑可以借助马力拖割伤人,终究还是费力了些,敌众我寡之时容易力竭。 朕信不过京营,边军和卫所兵就更信不过了,料敌从宽,将来最悲观的情况下,可能会遇到十万人围攻帝选营一万人的情况,所以铁鞭这种奇门兵刃朕是看不上的。 不行,力能扛驴的猛将,朕一定要以国士待之。 从衣柜里翻出飞鱼服换上,系上腰牌,朕又偷偷的溜出了皇宫。最近这身飞鱼服穿得比朝服还多,天天下基层真抓实干,虽说大多数时候是番婆子上身,但朕给她打下手的次数也不少。 接着,朕从自己的兰锜上取下一杆丈八长槊,又从那几百把尚方剑里挑了五把大号的,拿布裹了,径直走出御书房。 门口候着的李若琏打趣道:“皇爷,今天也亲自去送温暖呐?” 朕把马槊、尚方剑朝他怀里一塞:“贫嘴,拿着这个,和本官一道去。” 找了两匹马,朕和李若琏一起出了城,这次没有几百号人跟着,出城速度反倒比上午快多了。 “所以鸭子就一定得填,不然养出来的鸭不够肥,且鸭子虽然耐粗饲,菜叶谷麸也吃得,不过想要肉质鲜美,就要用鱼虾加谷饲,比如散养在水田里吃泥鳅田螺,养出来的鸭就是上品。”李若琏向朕介绍着他在上林苑的工作经验,朕知道番婆子嗜鸭如命,故而也有意聆听,“所以大人如果是想吃上好的鸭子,首先就要挑选品相好的鸭仔……” 听了一路的鸭子饲养指南,朕走到了城北,换防的关宁军驻扎在这儿,都是精兵强将——表面上。 实际上这帮人军纪很成问题,都是些兵痞,只是看起来人高马大,真上了战场估计只会一哄而散,只有几个武官的家丁还堪用。家丁这种东西就好比西域的骑士扈从,是狗,只认自家主人,不认什么皇帝、朝廷,所以这帮人除了弄去当工兵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用处。 治病救人?本来番婆子想治病救人的,可这帮兵刚回北京,就弄了一堆来历不明的人头,说要领赏,但兵部的专员核验了人头之后,发现头皮上的发茬都是新剃的。 这怎么救,没救了,等死吧,干过杀良冒功的勾当,已然食髓知味,除了去山里砸石头筛沙子,朕想不出来这些人还有什么用。 甚至都不能遣散,遣散了轻则横行乡里,重则落草为寇,只能一月一两银子的养着。 至于驱赶上战场消耗掉,只怕阵前直接倒戈,现在只能打散了编制,堪用的丢去新军车营,老兵油子就只能当辅兵工兵。 飞鱼服比什么都好使,大营外的守军也不看朕的腰牌文书,便放了朕进去,在杂乱的营帐间走了一阵,来到黄得功大帐处。 早有亲兵见到朕到访,一员相貌雄伟,须髯卷曲的大汉从帐中迎出来,见朕就要拜,朕赶紧一把扶住。 借着这一扶之力,朕送了一股天理拳劲过去,想试试他的深浅:“猛将兄便是黄得功黄将军?” 黄得功居然一时间化解不得拳劲,硬是靠蛮力顶住,两足一顿,脚下踏出两个浅坑才稳住身形。 他面色涨的通红,好似戏台上的张飞一般吹胡子瞪眼:“大人,末将便是蓟镇都司黄得功,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猛将兄,本官是皇上遣来的,特地来慰问下猛将兄,黄将军近况如何,在北京住得可习惯?鄙人姓万,不过是皇爷身边一个下人,黄将军称大人可是折煞在下了。” 李若琏虽然经常听到朕这么自称,不过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万大人,末将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官,何德何能劳皇上亲自过问?” 李若琏凑上来说:“我家皇爷听说,你力能扛驴,所以才让特地我们来问问。” “这个,末将穷苦人家出身,从军前靠赶驴车糊口,驴这畜生蹄子吃不住石子路,钉了蹄铁也常常劈裂,有时候路面不好走,末将就要抱着驴过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那你自己拉车不就完了,何苦再弄个驴,还得白费饲料钱。 朕退后两步,用余光打量着地上的浅坑,倒有把子傻力气:“猛将兄,本官听说你使的兵器是铁鞭?为何用铁鞭不用其他兵刃?” 黄得功挠了挠头:“这个,万大人,边镇给将领发配武器,都是不需自掏腰包的,末将没别的本事,就力气大,所以兵刃用钝器更趁手,用利刃作战,不能发挥末将的长处,反而容易崩口子,倒是钝器更合适些。” 朕不解道:“流星、金瓜也是钝器,怎不用那些?再不济用铁锏、铁尺也成啊。” 黄得功挠了挠头:“不怕大人笑话,铁锏、流星、金瓜是铁皮铅芯,铁尺是短兵,而铁鞭是十好几斤的精铁打造,末将是看中了铁鞭能多用两斤铁料……” 原来如此,就和番婆子开青楼买牌匾时,特意定了个笔画多的匾额,只为多饶些金粉一样。 可惜朕忍住了笑,李若琏没忍住,听的笑声,黄得功也尴尬的赔笑,朕赶紧示意李若琏把家伙递上来。 “猛将兄,这个劲儿大,试试这个,这是禁中御林军所用的马槊,你看,枪头是加重过的,捅人毫不费力,特别是这个留情结专门调整过,专门给猛将兄这样一不留神把人扎成糖葫芦的力大之人使用……” 朕用长枪有个坏毛病,就是容易扎得过深,一枪捅死两三个,扎成串之后再想拔枪可就难了,西域的长矛虽然也有类似留情结的突起,但天理拳五十知天命的拳劲从枪尖涌出,依然能把人扎穿。 故而朕的马槊特意加粗加长了留情结,不仅可以防止这种尴尬的情景,锥形枪头也因此分量十足,破甲能力一流。 黄得功接过马槊,猛的一抖,枪尖爆出一团尖锐之声:“好枪,这枪得好几两银子吧?” 这把马槊二十一两,不过朕就不煞风景了。 “不如猛将兄上马试一试?” 黄得功把枪还给朕:“嗨,这有什么可试的,鄙人又不会使枪。” 朕眉头微皱,马战步战都是长枪为王,不会用马槊怎么成,便对李若琏道:“李兄,你还记得朕……正月前本官和你探讨过的枪法么?” 粘杆处的头领不解的问道:“枪法……” 朕两手捏着枪的后半段,鹅蛋粗细的上漆木杆随着朕发力,化成一条黑蛟,上下翻飞,左突右刺,耍得营帐外风沙腾起,旌旗猎猎。 看到这一幕,黄得功有些惊奇,似是不信锦衣卫中有朕这般会使长兵的人物,不过也只是有些惊奇,毕竟任何人练上一年枪,都能有这般造诣。 于是朕从兜里抛出三个新造的崇祯通宝——工部宝源局拿来的钱样,三个铜板叠成一串,落在枪尖滴溜溜的旋转着。 朕再度发力,天理拳劲透过马槊,牢牢黏住崇祯通宝,任凭枪杆怎么晃都纹丝不动,李若琏和黄得功直接看傻了。 既然李若琏当了朕的近侍,自然不能只让他去粘蝉,朕也传了一套枪法给他。 《庄子·达生·偻丈人》中说,孔仲尼遇到一个捉蝉的老人,老人每次捉蝉,都像从地上捡起石头一样简单,就问老人,捉蝉有什么诀窍。 老人回答,他练习捉蝉时,要在竹竿头上叠两个泥丸,练习移动而不会使泥丸掉落,五六月后再捉蝉就很难再失手;后来泥丸加到三个,捉蝉便能十拿九稳;等最后叠五个泥丸,捉蝉就和探囊取物般简单。 粘蝉时,身处如橛株枸,执臂若槁木之枝,虽然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 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就是孔孟之道中失传已久的粘杆枪法的精髓。 世人都以为庄子的《南华经》不过是道家讲上上善道的道德经文,其实不然,里头有上乘武功,只不过那些愚人只知道去跳崖找什么绝世秘籍,或是买萝卜假冒的千年人参吃,对真正的神功视而不见。 为了让李若琏能短时间练成绝世武功,朕自然把这套枪法传给了他,他捉蝉就是练枪,练枪就是捉蝉,两不相误。 收了功,枪纂往地上一顿:“老李,本官的粘杆枪法如何?” “我明天就辞官回上林苑养鸭……” 25.你的马死了 猛将兄接过马槊与三个铜板,掂了掂分量:“万大人,此枪虽珍贵,比起大人的枪法却差远了。” 朕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枪术只是稀松,只能教些寻常的套路,当不得真,拿来防身还可,打打山贼流寇也凑活,但真用来对付建虏,怕是力有未逮。 “鄙人的枪法不过是雕虫小技,猛将兄,按鄙人所说的法子,就这么练一年,便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比你的铁鞭终究要好使些。” “洒家便谢过万大人了。” 李若琏把用布包裹的剑交给猛将兄:“皇上还赐了黄将军五把好剑,用以防身。” 黄得功大大咧咧的抽出剑,一泓秋水出鞘,剑身上刻着铭文闪过寒光,他轻抚铭文问道:“怎么上头还有字?” 李若琏只觉得这傻大个少见多怪,便凑过去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上头刻的是‘禁中兵仗局金一一零四号’,要是使用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可以根据这些铭文找打造的工匠追责。” 黄得功把剑翻了个身:“千户大人,另一头也有字啊。” “哦,上头写得是尚方,意思是……” 黄得功手一抖,剑锵然落地:“尚……尚方宝剑?上斩昏君,下斩奸臣的尚方宝剑?” 上斩昏君? 朕乃大明皇帝!万物之主! 谁敢杀我?谁敢杀我?谁敢杀我? ……不过朕想到自己就是个拂菻国总兵官,不禁抿着嘴笑了起来,你们要杀那顿顿吃鸭子的昏君,得去君堡寻:“什么上斩昏君,就算朕……真的皇上以‘代行授钺礼’赐你尚方剑,最多也就砍到总兵这一级。且不说黄将军现在只是都司,尚方剑只授予一两品的文官,就算黄将军当了柱国将军,朝堂上的诸公岂见得我们这些武夫随便杀文人?别说先斩后奏了,到时候怕不是弹劾的公文满天飞。” 李若琏偷偷看了朕一眼,怕朕发飙把黄得功砍了,确认朕面色如常后才对黄得功解释道:“宫里兵仗局打造的军械,都是雅称尚方……黄将军要不要试试剑?” 把剑鞘交给李若琏,黄得功掂了掂分量,又两手捧着剑,试出重心,便顺手挽了个剑花,忍不住夸奖道:“好剑,好剑,就是怕砍崩了口子。” 兵仗局里都是最好的铁匠,最好的料,这剑当然好。 见他识货,朕也笑道:“这有什么可惧的,朕……正常来说,本官一把剑能砍死七人才砍坏,阵斩七人,战功加首功,按大明的功赏,约莫是四五百两银子,怎么都不会亏。” 黄得功抱怨道:“那是锦衣卫和禁军,末将本在辽东时,也就战况最紧急时能领到足额的赏银,功赏能发点大米就不错了。在当上军官之前,连我的正额军饷都时常拖欠,便是到了如今,每月发下来给咱们营的银子也时常有短缺。前几月关宁兵变,不就是因为军饷拖欠么,事儿闹得太大,连总督都下马了。” 朕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和兄弟拖个底,黄将军手下有多少能战的弟兄?实际领了多少空饷?” 听到朕的话,黄得功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朕和李若琏一番,压低了声:“末将领的兵额是六百人,人数也是六百,不过一半是只管饭的壮丁,也就应个卯,出操时一起列队,我只发口粮,平日干别的营生咱也不管,上头的银子都拿来养剩下的两百多亲兵。这些弟兄都是我的开元老乡,都沾亲带故的,还算能打,没办法,银子太少了,我平日还得倒贴俸禄……” 李若琏好奇的问:“这都到了天子脚下了,军饷还是不足额?” 黄得功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末将能从辽东活到现在,都是靠战马才从死人堆里跑出来的,所以我给弟兄们都配了马,原先听说朝廷会发马价银,结果等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到一分钱补贴,反而买马时被关内的商人狠狠杀了一刀。然后每月的本色、马豆,都是朽烂的旧粮,吃了会得病,只能贱卖了再去市面上高价买米,北方米价本来就贵,一进一出就没余项了。但吃不饱饭又没力气练兵,所以每月到手的银两有多少,都让弟兄们一并买了白米、盐菜,省的军饷没领到,命先没了。” 朕眉头皱拢:“京师的米价还没这么贵吧?” 黄得功叹了口长气,满脸为难的神色:“千户大人有所不知,边镇不比京师,白米四五两一石,那儿银钱不经用,也就这两月回京之后粮饷发足了,又靠近通州,手头才总算能宽裕些。跟着我的老乡多是青壮,还有不少兔崽子,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不吃饱饭,不往死里练,哪有力气从战场上活命?我这还算好的,隔三差五还能领到银钱和布匹,有几个既不能打也不会钻营的同僚,每月就只有霉米。” 朕装作看左右有无闲人,故作神秘的说道:“千户不敢当,我就是个试千户……黄将军,我倒有个发财的门路,不过你得给我托个底,上得战场么,手上有没有打仗的真本事?底下亲兵和真鞑能不能打成一对一?” 黄得功瞪大眼,把胸口的护心镜拍的当当响:“这有何难,我手下个个好汉,就是黄太吉的正黄旗也不如他们,莫说一对一,一打二也不惧。实话和您说,辽东的将门,豢养的家丁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莫说是建虏,玉皇大帝的兵来了也能打个旗鼓相当,就是人少了些,毕竟还要银子打通上头的关节,好保住荣华富贵。洒家没荣华的命,能保得弟兄们明朝还有命吃到饭,是以都按最严的法子来练,自认那些参将、游击的家丁也不如我的弟兄。” 李若琏苦笑:“黄将军可别说大话,千户大人说的这门路可得有真章才行,不然怕是赵括的下场。” 黄得功愣了,反问:“赵阔……是何人?也死在辽东了?是打浑河前的死的吧,之后的军头我大抵都听说过。” 李若琏哭笑不得,正待解释,朕抚掌打断了他的话:“若是将军真有领兵打仗的本事,本官回去就向上头举荐黄将军,保举您去禁军卫,禁军卫的正兵一月二两正饷,武官的钱更多,逢年过节还有恩赏,皇爷还管饭——顿顿有肉。” “顿顿有肉?”黄得功忍不住咽着唾沫,立侍两旁的亲兵也竖起了耳朵,“你是说真的?” “珍珠都没这么真,不信你去南海子打听打听,帝选营的伙房每天都杀猪,营门外到处是鸡骨头。” 黄得功还是不放心:“那我去了禁军卫,我的弟兄怎么办,原本我也有机会转到天津卫去的,但我只是个都司,没有家丁定额,这些亲兵没法都带过去,便断了这念头,只想与弟兄们同生共死。圣上下了好几道诏令,费尽周折把咱这八千人从关宁撤下来,还撤了兵部尚书的乌纱,总不至于养两天又丢回去送死吧?” 其实番婆子本来是打算送你们去大同…… 朕拍着胸脯保证:“此事无妨,到时候会有专人考核,符合要求的都能去禁军,只要黄将军所言非虚应该都能合格,去了禁军卫,都是一月二两的待遇。不能去的,也不会再送出关,大抵是拱卫京师,你大可放心。” 又闲聊了些兵家闲事后,宾主皆欢,没过多久就天色渐暗,朕便提议先回去,日后再慢慢聊。 黄得功送我们一直到营门口,期间还想要偷偷给朕塞银子,武将贿赂皇帝,天底下哪有这种荒唐事,朕怎么能拿,就借口宫里核查得紧,硬生生推了回去。 而且就五十两不到的碎银,有什么可收的,五千两朕就收了——权当是去台湾的船票。 朕上了马走出一阵,见得四下无人了,才问李若琏:“方才黄得功身边的兵,你都看到了?” 李若琏答道:“都是坚韧高大的精兵,而且盔甲大多补缀过,目光坚毅,应该是手上有人命的。” 朕杀过人,也上过战场,那些兵一看就知道是见过血的,不在番婆子的精锐灰牲口之下,方才演练枪法时,也隐约觉得这些兵砍起来一定很硌手。 可是李若琏一起是养鸭的,并没有打过仗,这方面经验就不足了,朕指点道:“人会骗人,有些个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的老油条也能装的有模有样,杀建虏也是见血,杀良冒功也是见血,要真是那种兵痞,上了战场立马就垮,怎能容这等老鼠屎坏了禁军?” “万岁,那咱这回白走一趟?” 朕微微摇头,轻抚坐骑的鬃毛,让马儿驻足:“人的样子能装,马的样子可没法装,咱这回来之前没有通报,又是扮成芝麻绿豆大小的官,黄得功应该不会借调战马来糊弄朕。你看他帐外拴着的马,都是一等一的上马,方才朕施展枪法时,只用了三块铜板,你可知为何?” 李若琏也跟着勒马,道:“下官只知道,陛下枪法已臻化境,可以在枪尖上叠五枚铜板,兴许是陛下为了藏拙,免得外臣多嘴?” 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给李若琏,朕笑道:“朕用五块铜板练枪时,要全力稳住铜板,无暇他顾,用三块铜板时却颇有余力,所以刚刚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故意激起砂石,偷偷从一旁的马槽上切下一小片来。” 他接过木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没弄懂朕的意思,疑道:“这是……” “你看,木片上有盐粒,说明这些马不仅有人精心喂养,还专门把盐块砸碎之后抹在马槽上,让马舔舐,说明养马人花了大心思,寻常的丘八哪会像这样精心照顾畜生?” 李若琏恍然大悟,朕伸了个懒腰:“今天跑了上百里地,可累死朕了,回去就把黄得功的组织关系转到帝选营去,马儿啊马儿,你累不累?” 马:“咴咴——” 为了演戏演得像,朕特意换了匹劣马,毕竟朕是以锦衣卫的身份出宫的,按锦衣卫千户的俸禄可骑不起太好的马。 上个月朝鲜进贡了一批马,说是好马,但朕一看,瘦弱的和驴似的,而且叫声听着一股蒙古口音,想来都是当年蒙古人东征日本,设置征东行省时留下的马钟。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朝鲜是穷地方,每年肯向大明进贡,表表心意就够了,也没指望朝鲜进贡大宛驹级别的好马,这些驴……这些马虽然瘦弱,不能作战,好歹也能代步拉车。 都是臣子的一片孝心,总不能强让高丽王献上好马吧?反正年年都是这样的马,意思意思就行了。 所以朕今天骑的马就是那些贡马里挑的,看起来很穷酸,但很符合朕今天扮演的人设。 朕兴冲冲翻开札记。 得了一员虎将,可得好好像番婆子炫耀炫耀,叫她看看什么叫圣君。 “大猪蹄子,你的马死了。” 26.樱花肉 你给我听好,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你的马死了。 表面的死因是蒙古马吃不惯马豆,但究其根本,是御马监的人过于官僚主义。 以往朝鲜送来的贡马,因为不堪驱策,通常都是送给北平府各个卫所,和御马监没关系,但我发现贡马大有问题,就把这批贡马暂时移交到御马监的马场养着。 但御马监养的战马都放养于城外,北京城里放养的马都是仪仗用,看起来高大威武,实际上和大汉将军一样,只是银样镴枪头。这些充作仪仗队的马娇生惯养,别说草了,连黑豆粟米都不怎么吃。 我要是知道御马监给仪仗队的马喂白米,那些被以次充好的蒙古马也不至于就死于肠胃郁结啊。 好消息是,尚膳监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所以马死了,刚刚你吃的就是。 我估摸着你也没吃出来。 吃完马肉刺身,我心满意足的揉着肚皮,午饭吃的是日料,总之就是变着花样吃马。 这蠢货在波希米亚吃了一个月马肉,搞得我看到胡萝卜就想啃,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也得让这大猪蹄子也尝尝马肉的滋味。 倭国国教是佛教,所以理论上不能杀生,但战国时期兵荒马乱的,经常有战马倒毙,当然不能放过端到面前的肉,于是就美其名曰为樱花肉,因为新鲜的马肉切开时是樱花的颜色。 呐,你知道吗,马肉消化的速度是每个时辰五斤,如果两个人敞开胃,从北京和君堡头对头开始吃起,要吃多久才能在波斯相遇呢? 愚蠢的罗马牧首额我略三世宣布禁止马肉禁令,但整个欧洲依然在吃马肉,不过这也难怪,额我略三世是中东人,他懂个屁的欧罗巴蛮子,等我打进罗马,非得给罗马牧首硬塞两斤大肠刺身不可。 为我试毒的人员中有来自倭国的忍者,他们原先也会为服侍的大名提供饮食上的建议,马肉刺身也是倭人提议的,倒不是我信不过尚食局的女官,而是尚食局已经被我掏空了,每个女官都能当生产线干部,这要是被毒死了那多亏啊。 还是用倭人试毒,倭人便宜,在北京举目无亲的,死了给点烧埋银就成,都不用抚恤亲属。 但这么多天下来,所有的马肉菜式都已经吃了个遍,早已腻味,现在只想扛着人去外头跑圈,再吃怕不是要出事,所以我当值的时候,马肉就全都赐给尚虞备用处的锦衣卫,他们天天上蹿下跳的捉知了,需要多吃肉。 大猪蹄子对杀人越货的勾当一点就透,我设置尚虞备用处的目的,他也隐隐猜到了,也知道这个部门不是单纯用于北京市中心的噪音管制。 寡人御极已有半年,对赛里斯的官制和国情渐渐熟悉,朝廷那么多部门,全都暮气沉沉,结党营私还算好了,以权谋私,欺上瞒下的人满山满谷。理论上东厂锦衣卫应该是心腹,可是厂卫清洗完魏忠贤的派系之后,堪用的人才太少,而且朱家王朝立国两百多年,厂卫也渐渐沾染了官员的习气。 整肃纲纪,吸收心血,裁汰冗员,发配台湾,这些事情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做,但锦衣卫上下几万人,仓促之间难以掌控。 东厂作为魏忠贤的旧部,在前朝可谓恶贯满盈,名声早被魏忠贤弄臭了,眼下魏忠贤身死,大猪蹄子又是靠倒阉获得了官员的支持——我还趁机捞了一笔。 东厂权势滔天,不仅能抓人还能审讯,判罪,大臣们被杀怕了,现在满朝都盯着东厂,我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哪能再大刀阔斧改革东厂? 而且东厂人数少,只有几十号人,可管事的官比做事的人还多,真正做实事的不是外头招的临时工,就是从锦衣卫借调,说白了就是个承包商。 我在君堡时,父亲和皇兄已经替我把君堡的反对派整肃一空,我又是在奥斯曼人围城时继位的,城里的权贵再怎么蠢也知道,罗马再内斗只会自取灭亡,唯有一致对外才有一线生机。 故而我从来不需担心内部,一直在忧心国外的局势,到了赛里斯,也习惯性的警惕外敌,抽掉锦衣卫和东厂人员组建蛮夷事务局,真金白银往这个新部门砸,甚至亲自上阵指导工作。 夷事局做得很不错,成绩有目共睹,但终究是对外机构,如果任由夷事局插手国内事务,容易变成下一个东厂。 综上,我才设立了尚虞备用处,把情报机构常备化、正规化、地下化,专用于海内,如今全天下都知道皇帝有个东厂、锦衣卫,必然人人都防着厂卫,而搞情报最忌讳的就是弄得人尽皆知。 而且粘杆处对外就是个捉蝉的机构,外人乍听这么个机构,肯定把我当成愚蠢的昏君,或是骄奢淫逸之徒,这样的想法我求之不得。 现在先用粘杆处和夷事局凑活着,等我闲下来,再对锦衣卫改革,我发现锦衣卫的副业太多,耽误了我的抄家发财工作,锦衣卫不仅有作战部队,仪仗队,刑侦和巡逻人员,居然还有养大象的。 看到大象就想到汉尼拔,就想到坎尼会战,就想到罗马共和国不割地、不纳供、不称臣、不和亲,英白拉多守意大利,大独裁官死元老院。 我将成为赛里斯帝国掌控朝野程度最彻底的皇帝,所有人都将匍匐在我的龙椅之下,他们的龌龊念头和肮脏事迹都将在第一时间被呈送到我的书桌上,我会用匕首,毒药和一切有必要的东西铲除我的反对者,墓碑和台湾将成为他们唯一的归宿! 寝宫外厢传来太监的公鸭嗓:“万岁,都巳初了,您是不是该起来了?” 原来是白日梦,搞得我那么激动,差点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愚蠢的大猪蹄子,我让他在宫里点檀香,结果他真的命人在宫里点满了檀香,从早点到晚,甚至出行时还有专人提着香炉开道,搞得像教宗出巡一样。所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居鲍市不闻其臭,长时间闻着檀香的味道,反而察觉不到香味了,到了下午不会把檀香撤了么。 有钱也经不住这么烧啊,你花自家的钱我是管不着,但你有个屁的钱。 内帑都跑耗子啦,上个月又没了五万两,你有啥头绪没有? 烧檀香一个月烧掉五万两?你家檀香雕花的啊? 27.咸亨酒楼 咸亨酒楼,外城一家中低档的酒馆,但自从朝廷对酒曲课以重税之后,北京很多面向穷人的酒楼都改卖茶了。 许多斗升小民骂户部多事,却又庆幸产茶的南方,汉中虽然也产茶,不过陕甘在闹旱灾,朝廷还不至于去那里抽税,所以茶叶还没涨价。 现在就是这么个世道,上头抽一分钱税,到了下面能摊派成三钱,酒曲酿成酒起码要几个月,但加税的风声刚传出来,各路酒商饭馆隔夜就给白酒黄酒都标了个高价。 北京人和君堡的希腊人一个德行,那就是自己什么本事没有,却喜欢妄议朝政,一个个吃了饭也不去做功,这个说巴塞丽莎乱搞商业政策,那个说元老院一帮废物。 特别是赶马车的车夫,平日靠短租马车为生,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听得多见得多,说起朝堂风言、宫廷闱事,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总觉得自己赶车屈才了,去皇极殿挥斥方遒才算德位相配,故而遇到人总要发表一番政见。 若你初来乍到,定会以为这是哪位皇亲贵胄,高官大员的亲戚来赶车体验生活,实际上嘛——真正的大人物,自家都有车驾、大轿,谁来租车啊。 至于到底是谁这么缺德,让北京城的酒价大涨,那还用问吗。 当然是我啦! 这两日生意略差,许多人改为喝茶,店小二倒是分外殷勤,拉开椅子,招呼我们坐下,边倒茶边问候:“客官里边请,瞧着面生,您是头一回来咱们咸亨酒楼吧?” 李若琏一身半旧的皂色棉布衣,打扮得像家丁、伙计,不过好歹是武举出身,步履沉稳,呼吸悠长,太阳穴鼓起,周围眼尖的应该能看出来他的真实身份是护院。 我把烟杆烟袋都丢到桌上,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半碗:“对,我坐船来的,上月在外地经商,在船上摇了半月多才到,可把小爷累坏了,听说户部收酒曲税了?” 上面说的可句句属实啊,你能挑出半个假字,我把这烟杆吃下去。 “爷,您来点啥?” 我的护院放下粗瓷碗,往地上啐出茶叶沫子:“天热,油腻的就免了,来点糟鸡糟鸭……” 我压低声音:“店里有牛肉吗?” 店小二看了看李若琏,又瞧瞧我:“客官,私杀耕牛可是重罪,小店是小本买卖,北京城里除了有头有脸的店能弄到菜市口那点老牛肉,您看,咱店里有焖糟羊肉,厨子的师傅以前在宫里做菜。” “咱店里的茴香豆可是一绝,您要不来点?” “可以,在弄点蜜渍梅,再来盘高丽栗糕,还没到饭点,先垫垫,等会儿再吃硬菜。” 高丽栗糕,在赛里斯好像管这种名字叫回文,正着反着读都一样。 啊姆啊姆,好吃,再加十碟。 李若琏拨弄着竹筒里的筷子,挑了一双干净的递给我,免得我弄脏手:“万……少爷,咱们来这儿,究竟是作甚?” “小李啊,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你看隔壁桌……”他下意识扭过头,打量着邻桌,一帮小吏正在划拳喝茶,抱怨着日头毒热还要监工,我接着道,“户部上调了酒曲税,京中粮食酒价格已经涨了好几成,估计等北方全面征税,整个直隶、河北和周边过不了多久就会跟着涨。酒是重要的物资,通过监控酒的消费量和价格,我们可以方便的间接得知经济动向。” “这些吏是工部街道厅的,被借调给刘之纶修铁路,元诚先生驭下向来以诚相待……换句话说就是只画饼,只说好话,从来不给钱,所以这帮吏呢,根本没什么钱去花天酒地,只能在这种苍蝇馆子喝点小酒,今天酒价一涨,他们果然连酒都喝不起了。” “可是属下不明白,小吏喝不起酒和我们急急忙忙出来有什么关系……” 我把第七盘糕点吃光,放到一摞空碟上:“这你就不懂了,你去鹤鸣楼、重泽楼之类的酒楼,打听到都是溢价,去那儿喝酒的也都是达官显贵,酒卖得越贵,卖得就越好。圣人能一叶知秋,只有这种面向市井的店里,才能打探到真正的行情。” 李若琏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阳春面:“这个我倒知道,就是不晓得少爷为什么不把活交给下人去打探,非要自己来。” “废话,当然是眼见为实,锦衣卫再牛,总不能把这儿听到的一言一词,看到的一草一木全复述给我吧,不然今天中午就上致美楼吃了。你兴许不知道,这咸亨酒楼就是刘之纶的私产,我和首辅都入了股的。” 听到这话,隔壁桌的小吏都笑了:“还首辅呢,这么牛逼怎么不上对面马祥兴吃去,何苦与我们这帮下人抢私宰的牛肉。” 马祥兴是清真菜馆,我在君堡天天吃,没什么兴趣……等等,不是说没牛肉吗? 小二!小二! 牛肉呢!是不是看不起人!我与你家刘大人可是老交情,是不是不想干了? “客官,您早说啊,既然是刘大人的旧交,我这就让厨房把牛肉送来……快,给三号桌弄点大还丹去。” 倭人因为禁止食肉,为了避开官家耳目,就管马肉叫樱花,鹿肉叫红叶,家猪叫牡丹,野猪叫山鲸,鸡叫柏树——牙口挺好,唯独没给牛取名字,这不是废话么,穷地方哪吃得起牛肉。 赛里斯人没这么多规矩,只是禁止吃牛肉,北京市民在学习了倭人士兵的斗争经验之后,开始和倭人一样,声称牛肉是一种药物,吃牛肉是通过食补手段治疗气血两亏。 从此牛肉被称作是大还丹,半公开的在北京城里贩卖。 要不是我曾见识过类似的场景,几乎都要相信了,因为君堡的阿拉伯人和突厥人也管酒叫做“治疗忧愁和烦闷的良药”,都乖乖遵从医嘱按时服用。 一碟薄如蝉翼的干切牛肉被端了上来,上头撒着几粒芝麻,我赶紧夹了两片塞嘴里,接着小二放下酱牛肉和牛尾汤,端起茶碗漱了漱口清除口中残留的味道,开始大快朵颐。 没马肉那么酸,没马肉那么老,没马肉那么臭,我好了。 李若琏装作起身给我倒茶,凑过来低声道:“少爷,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您放着那么多事不做,要来调查酒价作甚?今天原定不是要对周延儒下手么?” 吐出一串牛骨头,拢到一处,我回答道:“周延儒是南直隶宜兴人,又是复社领袖,他一心想入阁,但上回金瓶枚卜没选中他,便想疏通内官与朝中诸位大臣的关系,靠砸钱让人在廷推上支持他。既然要买别人的人情,当个散财童子来入阁,当然需要大把的银子,北京不比外地,想大把收取好处可有几百个御史言官盯着,你猜猜他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李若琏也不是笨蛋,朝大街上的马看了一眼就懂了:“少爷的意思是,周大人不仅利用礼部侍郎的职位,捞取朝贡的好处,掉包贡马,还插手了北京的酒楼?” 糟鸡端上来了,我尝了一口,糟味有些淡:“今年是科举之年,光禄寺本来就要给文武进士赐宴,礼部肯定能趁机捞上不少。据锦衣卫上报的奏报来看,北京许多酒楼的老板都给周延儒送过银子,一起赚这笔好处,所以我才要提高酒价,让他们亏到当裤子。” 李若琏还是没弄懂我的意图:“可是照现在来看,一斤酒曲就多收了几文钱税,酿的酒涨的价起码有三四十文,酒贵了虽说买的人会变少,可是光禄寺采购数量有礼法规定,总数是个定额,依我愚见,那帮酒家怕是反而要赚上一大笔,周大人怕是也要多分润不少。” “所以我让毕自严只征收酒曲的钱,不对成品酒收税,就是为了……” 我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几辆牛车在酒馆外停下,车上装着重物,用毡布盖着,店里的小二赶紧搬出桌椅,和随车而来的人一道拜了个路边摊。 店里的伙计不断搬出酒壶和酒杯,车夫也开始卸下货物,那是一个个木桶。 伙计们当街叫卖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呐,新酿的西域葡萄美酒,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本店请大家免费试饮!” 北京的外城虽然繁华不及内城,但刘之纶挖沟修路把朝阳门堵了,不少要进北京城的车队都得改走南城,所以人流量非常惊人。 赛里斯人……不,全人类都喜欢免费的东西,而赛里斯人不仅喜欢免费的赠品,更喜欢看热闹,没过多久,门前就站满了人。 伙计打开一个木桶,浓郁的葡萄酒香味在街上的马粪和汗臭味中散开,让人精神一震,他们熟练的用小号的纸杯向围观的群众分发起红酒,纸杯上还印着葡萄酒的字号——燕京红酒,四个字上还画着个飞檐的宫殿。 拜赛里斯成熟的造纸业与雕版业产业链所赐,这些纸杯的价格极为低廉,只是赛里斯人,特别是持家的老人难以接受杯子这类日用品只堪用一回,所以用的人很少。 但纸杯用于分酒时方便快捷,又不占地方,很适合今天这种促销宣传活动,不过这个主意并不是刘之纶出的,而是北京牧首宋献策的主意。 以李若琏的见识和教育,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能隐隐猜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真相只在他脑海中透射出相互没有关联的一鳞半爪,只能无所适从的用筷子戳着花生。 我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呢,股份制有限公司?还是供需关系和替代商品? 28.葡萄酒 酒是重要的消费品,也是访亲问友,设宴做东时必备的饮品,适量饮用可以愉悦心情,也有医疗上的用途,更是不同菜系中常见的调味料。 我对这种神奇的饮品没有任何偏见,相反,我很喜欢酒,不仅因为它每年给君堡带来数百杜卡特的商品税收入,还因为酒是君堡市民和经济的润滑剂。 如果没有烈酒麻痹了水手和农民的肿胀的关节和劳损的肌肉,天知道我们该用什么借口把这些可怜人赶去做工种地,总不能学土耳其人那样挥舞皮鞭,念诵经文吧? 可旧罗马不就是这样崩溃的吗? 尽管毕自严因为我救了他弟弟,又替他争取到了北方各省的马价银,对于我加收酒曲税的行为全力支持,不过他也上疏警告过我,加税会导致民间哄抬酒价,使得民间不稳,我也给他交了底,与今年加派的辽饷一样,酒税只加征今年这一年,明年就撤销。 合格的统治者应该知道,民间有刚需的东西是很难禁绝的,加税不仅意味着成交量下降,收到的钱可能反而减少,而且会催生黑市交易和走私。 不过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收税,正要收税直接用万历皇帝的旧班子去收矿税不是更快吗? 我是为了捞钱。 只征收酒曲的税,受到影响的也只有谷物酒,而酿造葡萄酒是不需要酒曲的。 赛里斯人喝不惯葡萄酒,他们主要的酒类是粮食酒,因为粮食酿造的酒不收季节影响,而葡萄酒需要在葡萄成熟后才能酿造,具有季节性,如果酿完不及时饮用,就会变成醋。 谷物酒与果酒的原料都是从土地中出产的,但谷物能长期储存,也可以直接作为食物,而水果的储存一直是难事。为了常年供应水果到宫中,尚膳监里中备了几口缸,里头放了半缸水,再垂上一串葡萄,盖上缸盖,这样可以存到今年腊月,但费这么多事也就能存半年,也难以大规模储存葡萄。 古代的赛里斯,葡萄酒曾是一种很受欢迎的酒类,但在赛里斯人先一步改良了粮食酒的酿造工艺之后,葡萄酒就再难和物美价廉的粮食酒抗衡,因为谷物酿成的酒放得越久越好喝,而陈酿葡萄酒是酸的。 几月前聚众喝酒的时候,刘之纶自告奋勇,声称自己解决了葡萄酒的储存问题,他提出的解决方法是木桶酿造和地窖储存。 因为我从来不喝酒,居然忘了希腊的葡萄酒储存容器是橡木桶,要不是刘之纶提了一嘴,我差点都忘了,但刘之纶折腾了几天也没弄明白酒窖和橡木桶的做法,酒窖还好说,招一帮京郊的辽民挖坑堆土方量就成。 但橡木桶的做法他就说不清了,不要说橡树了,华北平原上的大树八百年前就被砍光了,这种生长缓慢的树木已经不适应当地的环境,已经退居到深山老林中,赛里斯的主要经济木料是杉木。 刘元诚还是设法买了不少橡木,但雇来的箍桶匠说橡木不会箍,问了好几个都说不会,一个个都说自古未闻有用橡木箍桶的,暗示得加钱。 我恨同行业协会,他们一旦看出你急着要货,就敢出报天价逼迫你接受。 所以我在摩里亚的空闲时期,特意走访了几座酒庄,发现其实只有高端红酒是要用橡木桶的,普通红酒都是寻常木桶酿,酿完之后只要在地窖里保存得当,一两年还是能撑的,顺便也观摩了当地箍桶匠的工作流程,记在心里。 这样,有了欧洲的实地考察做技术支撑,很快第一批木桶就被生产了出来,赛里斯人的工匠手艺精湛,效率也比欧洲的同行强上许多,因为他们在星期日也要工作。 北京郊外的燕山上本来就生长着大量无人采摘的山葡萄,这些野生的葡萄酸涩不堪,而且需要不少人手来采集运输,不过北京城外本来就有大量的关外灾民。在大人一天一分银,小孩没钱拿,但不管大人小孩都管饭。 如果摘得多,人又老实本分,可以签长期用工合同。 此外,刘之纶还调自己的家丁亲自维持秩序,管理生产,我觉得这个人图谋不小,就硬塞了几个锦衣卫进去,发现他果然在偷偷甄别人员,把一些精明能干,或是有一技之长的人收拢到身边。 对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些人隔天我就以两倍的工钱拉拢到自己身边,送去王世德的忠嗣书院,我的耶尼切里除了要培养军官,也要配套的工匠和力夫从事辅助性的工作。 刘之纶被我用银弹攻势暗算了一波后,很自觉的停下了小动作,专心去组织酒厂事宜。 元诚先生的学识和匠做是一等一的,但驭下水平和政治斗争能力真是堪忧,以后有这种摘桃子的好事还叫上我哈。 备受打击的刘之纶在屋里生了两天闷气,我赶紧派人上门安抚——最重要的蒸馏塔他还没交出来,这回的酿酒生意全靠他那具吹得神乎其神的蒸馏塔,据说可以在提高效率的基础上大幅减少燃料和人力消耗。 所谓安抚,无非是许以高官厚利,于是就寻了个太祖年间封出去,之后又回收的爵位——东莞伯,分封那天,朝中大臣都庄严肃穆的等待我赐下诰券。 结果东莞伯三字刚念出来,刘之纶、王祚远和宋献策乐不可支,纷纷掐自己大腿才憋住笑。但复社和西法党却纷纷侧目,当天御史又上报了好几篇弹劾他们的奏疏,他们结党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派系的许多事还是我亲自谋划的呢。 除了朝中把王祚远一行私下称为驴党之外,我对这伙人没什么不满。 喂,你们太过分了,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嘛。 王祚远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羊腿:“不,不足为外人道也……噗哈哈哈……” 刘之纶弹着自己的帽子:“陛下来的早,兴许不知道哈哈哈……” 宋献策灌了大半杯酒,画了个十字圣号,说道:“阿弥陀佛,我以前搞直销的时候,有个上级就是去了东莞发展下线,之后就没消息了,那句话怎么说的,人在东莞……” 听不懂。 我把话题引开:“先谈正事,酒厂的事情怎么样了?葡萄收了多少?” 一听到要谈钱,刘之纶敛起笑容:“收了好几百车啦,榨汁榨了一大半。” 王祚远的筷子差点戳到东莞伯脸上:“之前你不是说,要宣传是女子用脚踩的葡萄酿酒吗?” 刘之纶吐了吐舌头:“三寸金莲那玩意,明朝人自己都受不了……不过老大您设计的螺杆榨汁机可真好用,结构简单,出汁率高,您以前是做啥的啊。” 我是个养马的,后来当了个光杆知县,现在给你家老爷打长工,没工资的那种。 宋献策倒是精于世故,见我神色不悦,赶紧举杯:“说这干啥,大家先前都不容易,不说啦,来来来喝酒喝酒。” “老大你可真够意思,明朝没军功不让文官封爵,我砍了些山贼的脑袋报上去,居然也能当成乱军给军功。” “嗨,规矩是死的,魏忠贤的侄子就是个种地的,不也封爵了?再说那些山贼平日荼毒百姓,居然没人去剿灭,摆明了就是和当地的地头蛇同流合污嘛,等李闯王的军队以来,他们照样是大明朝的敌人,老刘你这叫卓识远见、深计远虑。” “吃菜吃菜,我发现云南的胡椒好便宜啊,之前谁说胡椒贵的和黄金似的。” 意大利人的嘴,骗人的鬼啊,可恶的马可波罗,为了卖游记真是什么话都编的出来。 这个部位是牛胃还是气管来着……我没有多想,沾着辣椒和黑胡椒咽下肚:“蒸馏器怎么样了?” 刘之纶腮帮子鼓起,嚼着牛蹄筋:“老大,葡萄酒还要等一个多月才能出货,不过我拿廉价的浊酒试过了,能出好酒。利氏冷凝管吊打传统工艺,就是钣金有点麻烦,做出来冷凝器会漏水,不过不影响使用。” 王祚远站起来,把红薯往炙热的铁网上一摆:“那玩意是冷凝器?上回我看到还以为你整出了马克沁……那过两天开始吹风涨酒税,诶,神棍,你的下线开始喝红酒了没?” “都开始喝啦,那些老人听话得很,我吹了一通红酒美容,多喝养生,现在天天要来庙里喝圣血。” “三位一体,分别是圣血葡萄酒、圣体驴火,还有啥来着?” “还有椰树椰汁啊!” 圣经里有这说法吗? “对对对,还有这个……来人,把我给皇上准备的礼物拿进来!” “老王你喝多了吧,怎么弄了个篮球。” “什么篮球,这个分明是芒果,不对怎么这么硬,没熟?” “这是海南的绿椰子,我让人用快船运来的,可乐喝不到,喝点椰汁总成吧?” “没过期吧?” “算来摘了快二十天了,我让人拿锥子来,看看怎么给解开……” 椰子? 那种印度出产的奇怪果实?一些做东方香料生意的阿拉伯人会带着这种果实当成装饰品,里面的纤维也可以用来做地毯,不过更多的时候被用于填充在东方的瓷器之间,当做缓冲物。 原来这东西是可以吃的吗? 那天我们喝到深夜才散伙,但不得不说,冰镇的椰汁真好喝,就是壳有点硬,掰起来硌手。 王祚远近来天天和我们聚众喝酒,他的本职工作也没法好好干了,而政务越来越多,真正的首辅徐光启又天天睡在钦天监,这个赛里斯真正的马哲司被迫再找两个能干的副手分担压力。 现在的阁臣刘鸿训品德高尚,何如宠脾气好,但没什么真正的本事,只能打打下手。 刘鸿训很有能力,但和复社的人勾勾搭搭,这倒没啥,但他和王祚远不对付,时常唱反调。 如果我还想每天睡到自然醒,并且还有空闲天天出门找乐子的话,那阁员不得不再加两个,哪怕不能帮王祚远干活,起码也要牵制住刘鸿训才行。 反正内阁经手的都是些杂务,真正的大事都是在军机处的暖阁决定的。 本来我是想让毕自严入阁的,但王祚远告诉我,户部尚书天天忙到深夜,要是再给他派活,估计活不到崇祯三年。 而孙承宗入阁虽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人却是一心忙着辽东的军务,虽身在京师,魂儿早已去了山海关。我让他入阁除了是用虚名笼络他,不过是希望他能借助阁员的身份,便于居中调动资源,指挥辽东的战事。 本来酒厂和内阁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原本只想趁机捞一笔,我也想不到一块儿去,可是前两天,开始有人陆陆续续上疏,推荐礼部侍郎周延儒入阁。 这就耐人寻味了。 准备对周延儒下手的消息应该还没泄露,不然那帮属苍蝇的官可不敢给我推荐他,听到风声肯定躲得远远地。 除了经手朝鲜的朝贡,他还入股了各家酒楼,赚到了不少钱,锦衣卫稍稍探查就知道他这几月弄了大把银子,正在挨家挨户的送礼,他是想打通关节好入阁? 你赚钱,你想入阁,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但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马? 29.少年爱 天启宫词曰:珥笔追随侍起居,殿头无事职成虚。但看御酒供来旨,录得佳名百十余。 在两三年前,天启皇帝在皇宫里当木工的时候,嫌弃光禄寺的茶汤——那种猪食也就某个大猪蹄子吃得下去。所以当时的大阉魏忠贤特地搜罗了各地的美食,用于取悦皇帝。 其中就有来自全国和宫中的美酒,比方说来自处州的金盘露,宫中自酿的寒潭香,得来不易的秋露白,我沾了这个便宜哥哥的光,经常拿出好哥哥的窖藏,与大臣们设宴饮酒。 为了防止朝野震动,每次他们都要悄悄的进宫,毕竟私底下关系再好,明面上和皇帝走得太近,还是会破坏朝堂上的权力平衡。 赛里斯的党争太厉害了,这些官员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却能以权谋和舆论将政敌置之死地,最终签字处死固然是皇帝下的旨意,但哪个皇帝能和满朝的文官对着干呢。 那些官员会结党自保,集体在东华门外跪着罢工,以大义的名分逼迫皇帝收回成命,到时候就看是庭杖先用光,还是国家机器会瘫痪。 北京城里大小官员上万,宫门外跪了一百个官,私底下有上万门生阴奉阳违,再遇上风起云涌的时局,只怕我要干出先帝查士丁尼没干过的事情——收拾家当跑路。 对着干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找齐人去把坑填上,比方说不愿意罢工,媚上邀功的士子败类,再用内官和勋贵补足其他机构,再强行把事情压下去,倒也不是不行,但这招在国力强盛,天下太平时可以玩玩,现在国家乱成这样,关键是税还收不上来,我可没把握同时在多条战线上开战。 今天我不动大臣,不是因为我脾气好,而是暂时腾不出手来,等我平定外患,收复失地,治理了旱灾,收了沐王府之后,再和他们秋后算总账。 没错,我对奥斯曼奴颜婢膝,奥斯曼有耶尼切里,有西帕希骑兵,有塞尔维亚仆从军,你们有什么?道德仁义还是浩然正气? 天理拳练到知天命了吗? 寒窗苦读,一朝中举,一是为名,二是为利,就算有几个人真的是圣人,那也是极少数,而赛里斯官员的薪水确实很低,我又不是大猪蹄子那么明察秋毫,对官员们捞外快的行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一直以来我有一条底线,收钱可以,但绝不能贪墨公款,更不能耽误正事。 周延儒啊周延儒,你这是自寻死路。 不过此人官居礼部右侍郎,相当于罗马的都主教,是非常大的官,如果拿不出足够的罪证,难以把他搞下去。 罪证我当然有,可惜不能直接用,如果我检举揭发佞臣周延儒所做所为,就会同时暴露江洋大盗朱由检焚烧马市,劫掠民舍的罪行。 不过我并不是毫无办法,往龙椅上一坐,底下站着的大臣一个个都人模狗样,朝服一穿,各个都是赛里斯清正廉洁的好官。御史和科官会弹劾他们,但弹劾总会被利益,交情所扭曲,锦衣卫和东厂又还在整顿中,而且他们又不是神仙,汇报内容也有失偏颇,很多时候只是风闻奏事,往往要暗中调查许久才能确认某人是忠是奸。 就算知道有人在当蛀虫,也不能轻易拿下,除了要考量此人的功绩和能力之外,还要顾及到朝野的震动。 比如朝中有这么一个官,他一年贪十万两,但把部门里的事情做的井井有条,不结党不闹事,我把他砍了,砍了之后位置总不能空着吧?结果接任者一年贪二十万两,还不干活,和大佬们交情颇深,轻易动不得,手下的活还天天出纰漏。 这就是亏本买卖了。 周延儒能力还是有的,就是贪得无厌,野心勃勃,注意到这个人之后,我把为数不多的锦衣卫都派去调查他,倒是查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根据我们锦衣卫的观察,目标爱财好色,经常去粉子胡同,除了和好友们一起喝酒吟诗之外,也经常一个人去玩。” “夷事局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掌柜,这是此人点过的歌姬、舞女名单……” 接过名单一看,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本来以为此人不过是色中饿鬼,没想到在名单上居然特意标注了性别一栏。 “秋芸娘,男,十五岁,善吹箫” “柳翠翠,男,十四岁,南人,精于唱词……” 这个,不是,我绝没有看不起这种嗜好的意思,我与醉西湖心月主人神交已久,对此人的文笔佩服的五体投地,他的作品具有极强的文学性和哲学意义,而且与古希腊的风雅不谋而合。 可是…… 唉,我…… “大掌柜,您想笑就笑吧,憋着对身体不好。” “噗哈哈哈……” 桌子被我拍得吱呀作响。 男性和男性发生关系在赛里斯是很正常的事情,其实在欧洲也一样,许多奥斯曼的王公玩腻了女奴,就想换换口味,毕竟女人天生就低人一等,玩起来没什么意思,反而是漂亮的男人,才是最宝贵的勋章,豢养娈童自古以来都是风雅之事。 我端起茶杯,试图用苦涩的茶水掩盖住笑意:“咱们的凤鸣院里,可有……这个……男妓?” 凤鸣园的负责人低声道:“大掌柜,咱们有是有,不过都是刚买的新人,大多还在调教中,难堪大用,若是大掌柜想用,恐怕一时间难以找出经验丰富的老姐。” 李若琏也答道:“万岁,臣对此事虽知道得不多,却也知道,这男妓十二三岁从业,到了十六七岁就显现出老态,或是变声,或是长出胡须,便难以再从业,只能当个龟公或是杂役,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可以继续干下去,所以此业多是新人……” 我又灌了一大杯凉茶,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就因为少年的美好如昙花一现,流星划夜,才显得珍贵异常,啊,纤细的少年,光洁的皮肤,英气逼人又柔美惹人怜爱,依偎在健壮成年男性的怀抱里…… 这就是παiδepασt?α,少年爱啊!可以说是非常有底比斯古风了,赛里斯果然是和希腊一样的文明国度。 本来我想直接寻个由头打发周延儒去台湾的,但我现在有了别的想法,我不怕小人,就怕枭雄和圣人,只要一个人有爱好,有弱点,那我就有办法拴住他。 站起身,我告诉我的鹰犬们:“好,夷事局全权负责,锦衣卫和东厂也要帮忙,大家都是给朕办事,不该有门户之见,等会把训练得差不多的少年们都带来,我暗中考察一下,看哪些可以送到周延儒身边。” 厂卫行事不像六部那样拖沓,吃过晚饭,就有人通知我事情办妥了,我给王祚远递了个条子,告诉他今晚不去撸串了,便偷偷坐上锦衣卫的车,去了咸宜坊。 马车七扭八歪,驶入了粉子胡同的后巷,我扮成医生,拎着个药箱从偏门走进凤鸣院,绕过闲杂人等,进了一间雅座。 按照我的吩咐,雅座中已经围起屏风,屏风后就是我的座位,隔着绘满山水花鸟的屏风缝隙,我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室内。 叮铃铃—— 摇了摇铃铛,一个满头珠翠的纤细身影从门外推门走进来,我隔着屏风,观察着这个相貌可人的少年。 嗯…… 在名单上打了个分数之后,我再次摇响铃铛,这个仪态上还行,但总觉得缺了点灵气。 叮铃铃—— 不行,骨架有些大,喉结也开始发育了。 看了半天之后,我再度摇响铃铛,这回走进雅座的是凤鸣院的管事。 “大掌柜,我这儿练完的女儿您都看完了。” 啊姆啊姆……再弄点蜜饯过来,冰角儿、玫瑰擦禾卷儿、荷花饼都再来五盘,一盘就这么点,怎么够吃? “看完了?还有别的吗?怎么觉得都是些庸脂俗粉?” “这个,大掌柜,咱们又不是老字号,再说这小官也不是凤鸣院的特色……” 我舔了舔手指,吮干净上头的蜜糖:“之前东厂不是也送来一批人么?都是各地买的好苗子。” “大掌柜,那些兔崽子的琴棋书画还没训完呢,而且身世也不清白……” 我在糖罐里狠狠挖了一勺,勺子里尖尖的堆满了棉白糖,倒进奶茶壶里搅匀之后,给自己斟了一碗:“这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至于身世清白……到了这地界还讲清白?是不是还要朕给你在胡同口立个牌坊?” “是是是,我这就去带来……” 赛里斯人的审美与希腊颇有不同,如果任由我挑选,恐怕挑选不出合适的丽人,所以我放空了身体,把一切交给大猪蹄子的本性。 大猪蹄子今年十八岁,正是满脑子龌龊的年纪,以他为标尺,倒不愁文化隔阂。 负责人离开后,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才喝到第二壶奶茶,他就领着新的孩子来了。 这个少年身着华服,仔细看却是内宫织造厂的花样,未施粉黛,却好看的像天使。 有诗云:星星含情笑兮,纤纤把臂柔夷,檀口欲语又还迟,新月眉儿更异,面似芙蓉映月,神如秋水湛珠,威仪出洛自稀奇,藐姑仙子降世。 “这小官,花名唤作雪樱,是倭国人,特长是……剑法和倭国的三弦。” 嗯,大猪蹄子的身体有反应了,而且反应极为强烈。 我有点明白弟弟托马斯的窘境了,为了避免尴尬,我笑骂道:“什么倭人,是日出之地的扶桑人,你懂不懂包装啊,这孩子可以,你好好调养,还有吗?” “还有个孩子,就是小了些……” 他虽这么说,还是命人牵着一个小萝卜头走进房内。 不是,这孩子就比玛纳大两岁吧?满十岁了吗? 我柔声道:“你叫什么呀。” 小孩怯生生的躲在管事身后:“我,我叫杨爱……” 凤鸣院管事赔笑道:“这孩子怕生,身子也弱。” 大猪蹄子的生理反应是不会骗人的,这孩子天赋异禀啊:“扶风弱柳嘛,那些士子就好这一口……杨爱这名字俗了点,有水性杨花之嫌,不如改姓柳吧。” 管事轻抚孩子的脑袋:“还不快谢谢大掌柜赐名。” “慢着,柳爱还是一样俗,我再想想……” 屏风上的诗句映入眼帘——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你就叫柳如是吧。” “管事,这两个孩子你好生栽培,争取打造成头牌。” 30.两条腿的,安娜不吃,四条腿的,玛纳不吃 皇帝是九五之尊,所以可以称孤道寡,但自称孤家寡人也是不得已,身为天下共主,就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全天下。 我是赫尔墨斯修会名义上的会长,君堡又是这个区块链系统的超级节点,所以常年承担为其他节点协调工作量的职责,对这个系统的运作模式有着清醒的认识——区块链系统中只要有人挟持了超过一半的节点,就能挟持整个赫尔墨斯修会。 在去中心化的网络中,想要挟持整个赫尔墨斯修会的节点,需要征服大半个欧洲才能做到,能征服大半个欧洲的人,看得上赫尔墨斯修会这点瓶瓶罐罐? 赫尔墨斯的家当就三样,都不是啥值钱的玩意。 一个是点石成金的秘法,可以把铅这种贱金属变成黄金,凭空变出无穷无尽的财富。 一个是长生不老药,可以让任何国王和皇帝的统治永远持续,且永葆青春,所有的病痛和折磨都会远离。 一个是贤者之石,不仅可以轻易实现上述两个目的,还能实现各种各样神奇的效果,功能多样,任何一样都足够拥有者上教廷的火刑柱。 之所以说这三样不值钱,倒不是我眼高于顶,完全是这三样东西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性,自古以来尝试过点金术和长生不老药的人好比过江之鲫。 成功的嘛……倒是经常听说有炼金术师乱吃药暴毙的。 长生不老且不去说他,若是化铅成金的秘法真的被人发现了,用不了几年,欧洲的黄金马上就会跌成铅的价格。 其实长生不老也很好查,根据典籍的记载,饮用了长生不老药的人会永驻青春,外观永远保持在十七八岁。所以只要细心观察周围的人,看看有谁外表只有十七八岁,却拥有远超他年龄的本事,又来历神秘,多半就是永生者。 嗯…… 没有啊,我周围哪有这种人,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赫尔墨斯修会是去中心化网络,要被控制一半节点才能抢夺控制权,但传统的政府架构是中心化的,皇帝下面是十几个部门主官,主官控制着各省的下属和京城的事务官和助手,这样一层层向下分解,各个部门与地方机构相互协助,相互制衡,相互监查并设置专门的纠察人员和“暗处的人”,同时抓稳军队和财政。 只有这样,鹰旗才能稳稳地被抓在手里。 但假如这帮官员开始结党,成为政治同盟,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就和牧羊人熟知的道理一样,几条达成默契的牧羊犬就能驱赶上千只的羊群。中立的官员可能占据政府部门的大多数,但结党的别有用心者可以哪怕只有几十人,也能发出盖过千百人的声音,从而让人产生漫山遍野都是狗的错觉。 狗的叫声很大,因为它们是在利益的趋势下,有组织,有纪律的行动,叫得时间长一点,周围的羊也会跟着咩咩叫,否则就会被扣上狼皮,再被围攻而死。 赛里斯帝国的富庶我生平未见,这意味着能从这个国家分到一点点权力,就能置换成难以想象的财富,朝堂上的斗争只会比欧洲的同行更加残酷,可能只有古典时期的罗马皇位斗争能赶得上。 把自己的政治见解抄在札记上,突然在某一页的角落看到了这么一句。 “番婆子,朕有一物,你敢吃么?” 没过一会儿,李若琏把一串金黄酥脆的东西端上来,异香扑鼻:“万岁,那两个孩子送过去了,据说周延儒开心地连喝了两壶酒。” 嘁,不就是蝉么,我生下来到现在,两条腿的,安娜不吃,四条腿的,玛纳不吃,别的就没我康丝坦斯不敢吃的! 愚蠢的大猪蹄子,定是不知道,蝉也是罗马的传统美食,蝉的幼虫在希腊一带可是美食。 好吃好吃,舌头都要化了…… 手指上沾了油,就不便再碰札记了,我只得打起腹稿,反正会宫殿记忆术,不怕忘记:“李若琏,你也坐下,捉蝉很是辛苦,朕没别的东西赏你,给你讲讲帝王心术……” 李若琏受宠若惊,倒是在旁边伺候的两个小太监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你们是杜勋的人,好好听着,都转述给你们干爹,要是杜勋还有点脑子,兴许能活过崇祯三年。 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勋,本来就是我养的一头肥猪,还是脾气很差,挑猪食又乱哼哼的那种,我早就看烦了,只等长膘了宰来吃肉。 如果他脑子不好使,我不介意提早下刀。 我挥了挥手,自有人为他呈上一碗茶水:“小李,你的枪法练得如何?” “回陛下的话,已经能在枪尖叠着两枚铜钱了。” 铜……铜钱? 赛里斯练枪的方法这么奇怪的吗? 我听说法兰西的骑士练习枪术,会骑着马排成一排,向观战的贵妇人讨要一块手帕,然后一边驱动战马小跑,一边用枪尖相互传递手帕,在队列中来回传递数次,阵型不乱,手帕也丝毫无损。 也对,赛里斯人性格内敛,应该不会做出法国野人那种轻浮无理的举动。 奇怪的是,手帕的段子并不是我从欧洲听到的,而是刘之纶和我说的。刘之纶的亲卫骑兵就不管这些礼法道德,他们也用这种方法训练骑枪,只不过枪上挑着的是肚兜,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 对此我不予置评,只能说很会玩。 “你好好练,之后再练练马术,我最近得了一批好马,还剩下几匹,今天下班你挑一匹回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周延儒动手吗?” “陛下自有打算,属下怎敢揣摩,不过属下有一事想不通,若是周延儒真的作奸犯科,触怒龙颜,陛下大可以让三法司、厂卫将其拿下,若是陛下韬晦,不愿打草惊蛇,也可事后再寻事端,贬谪地方。为何要大费周章,用美人计这种……这种不着调的计谋呢?” “你觉得这种计策太儿戏了?毕竟太年轻啊,如果一个蠢办法有用,那它就不是一个蠢办法,美人计这东西呢,成本低见效快,也没副作用,朝堂上那帮人可都是大明朝几千万人里选出来的,一个个精着呢。” “那帮三朝老臣,各个都作了几十年的官,在朝堂上按他们的规矩和他们斗,朕拿什么斗?朕在朝中又没什么心腹,总不能摘了帽子,冲到皇极殿下和那帮糟老头子骂街吧?” 卢卡斯和我是一块长大的,乔治是我在君堡历史系的同学,季米特里奥斯从小就和我光着屁股玩泥巴,所以我才对他们的秉性、能力知根知底,不仅能放心的把权力外放给他们,相互之间也能默契配合。 大猪蹄子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当上皇帝的,满朝的官员名字都叫不全,我又是个外来户,能依仗他们就有鬼了。 但治国术的道理是相通的,因为人性一样,不因为风土人情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吃面包喝葡萄酒的人心里想的龌龊事,吃大米喝高粱酒的人一样会想。 赛里斯的大臣不是铁板一块,就算是政治同盟,分赃不均时也会散伙,彼此反目,但分化瓦解一个党派后,他们就不再干活,而是彼此攻讦,相互送对方进诏狱,所以还是要保留一定程度的党派,免得官员成为一盘散沙,形成权力真空,反而被别有用心者趁虚而入。 周延儒现在才三十五岁,却已经位极人臣,往上只差一个尚书,一个阁臣,再想升,就只能封他为九千岁了。这么年轻就爬到高位,会觉得东西来得太容易,估计也会拿鼻子看人,觉得周围都是傻子,甚至认为连皇帝也是傻子。 我就是要让他这么觉得。 让他当大官,六部尚书,三太三少,内阁辅臣,都能给他,然后让他在朝中大肆捞钱,一边培植党羽,一边得罪政敌,他白天收了多少,晚上都让柳如是一五一十问出来。 再寻个良辰吉日,让他结结实实捞一把,再在朝里找个刚正不阿的言官,把事情捅出来——反正人在朝堂,谁不隔三差五被弹劾一通,这就是个由头,让你不戴帽子。 到时候家产充公,流放台湾,岂不美哉? 杜勋脑子不好使,贪了那么多钱,一分不往宫里送不说,还要动内廷的钱,我看每月内帑少的五六万两和他脱不开关系。 “假设,假设这人真的聪明,那就应该明白朝廷的问题所在:没钱,只要他帮我解决来钱的问题,那我就饶他一命,大家一起发财。牲口杀来吃肉是下策,留着薅羊毛挤牛奶才是源源不断的吃食,才是国泰民安的长久之计,当然,我要拿七。” 李若琏听完我讲的道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万岁,为何告诉属下这个……” “你是干锦衣卫的,要尝试接受大明朝阴暗面。知道陕甘大旱,易子而食吗?” “属下知道,朝廷正在赈济……” 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碗中的水花溅到天花板:“什么赈济,上月两万石粮食,刚出南新仓,就少了两千石,等出了阜成门,只剩下一万五千。还没出北京城就漂没了三成,大明朝的鸟雀硕鼠竟这般厉害?” 李若琏愣在当场,似乎没想到那帮官这么不要脸。 “你是个好人,朕知道,但这世道不是光自己独善其身,就能做成事的,李若琏,你若是个吃斋念佛的富家翁,当然可以念两句经文,说点风凉话,可你是朕的心腹,是大明朝的锦衣卫,总要干脏活。但你别弄错了,你不是在给皇帝干脏活,你是为了救普天之下的百姓!” “朕为什么要这么对付周延儒,还不是想拉拢他,让状元郎变成朕的心腹,替朕去做朕不方便的事,只不过文臣自以为大明朝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却又希望皇帝内圣外王,垂拱而治,最好是把天下都交给他们,以为国家离了他们就会停摆……而你,朕把你也当成心腹,厂卫本来就是宫中的鹰犬,所以希望你能放低身段,摆正自身,好好替宫里办事。要是厂卫也靠不住,大明朝就算完了。” 李若琏赶忙跪倒,行了个大礼:“属下愿效死力。” “起来吧,朕先前风闻,周延儒勾结勋贵,不过后来查实并无此事,我和户部的老毕、内阁的老王、老徐,还有我那便宜老师对过了,都说勋贵难堪大用……就是说勋贵在朝中没有人翼护,可以动手了,不过朕宅心仁厚,会点到即止,让他们吐点血就行了,都沾亲带故的,犯不着下重手。时候差不多了,来人,把朕的蜂蜜和奶茶弄来。” 白糖吃多了对牙不好,大猪蹄子抱怨了好几回了,所以我近来打算换成蜂蜜试试,正好现在有云南上供的蜂蜜。 云南的黔国公还没平定,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当地官员怎么把蜂蜜运进来的,说是上好的百花蜜。 兴许是折了银子之后,在北京买的蜂蜜,正是官僚主义啊,送我蜂蜜还不如直接折现呢! 挖了一勺,放到奶茶杯中,喝了一口…… 嗯? 好像有东西? “万,万岁!您怎么了!” 我把茶水吐出来,里头分明有一条细小的虫子,白白胖胖的。 “我丢你老母,这蜂蜜谁进贡的!老子要诛他九族!” 31.这么奇怪的要求安娜一辈子都没听说过 我很生气,当个皇帝这么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锦衣卫杀进皇宫,我的哪个弟弟或者骆养性自己披着黄袍朝龙椅上一坐,然后押着我出去砍头。就每天吃两口好的,算是慰劳自己,我也就这点爱好了,结果连口茶都不让我喝。 我委屈啊!赚着卖官盐的钱,操着贩私盐的心,我容易吗我? 可咱们小门小户的,拿什么和那些一品大员斗呀,还不是打断牙齿和血吞, 终究还是没忍住,我在笔记上写了五个字:“有人欺负我。” 然后就睡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唾面自干呗,奥斯曼人骑到我脖子上撒尿,威尼斯人站在我头上唱歌,咱不也得伺候着。国土一年比一年少,财力一年比一年差,除了给人赔笑还能怎么办? 匹夫一怒有什么用,能给我变出一个公国领不成? “我在哪?” 安娜抱着猫走进我的房间,笑盈盈的回答:“姐,你又喝多啦,咱不是在瓦拉几亚吗?” 瓦拉几亚?咱的船失事了? 这不是还没进黑海吗?唉这要命的多瑙河啊,早就告诉你们铁门关河水湍急,乱流涌动,过河时要万分小心,怎么还是翻船了? 我的灰牲口死了多少,我的理财产品还在不? 骑兵连,我的骑兵连呢,那些铁甲圣骑兵可都是宝贝疙瘩啊,死一个我都要伤心半年。 还有卢卡斯的三夫人,九嫔妃,没伤着桅杆,擦到船板吧? “姐,你定是一时听闻达契亚光复,痰迷了心窍,让我抽你两巴掌把痰咳出来就好了……” 说着,安娜放下猫,作势要抽我,这妮子近来手劲一日大过一日,要是被她打两下脸,怕是要殒命当场,我赶紧制止:“住手……我当然知道瓦拉几亚光复了,我还砍了几颗脑袋呢?” “哦?很可疑哦姐姐,死在你手上的瓦拉几亚士兵将近两百人,我懂了,你现在一定又被恶魔附身了吧!” 你这认贼做姐的小犹太人啊! 狠狠揉着安娜的长发,明明才离开半个月,却总觉得好久没见到安娜了。 “安娜,你用什么洗的头,怎么这么香……” “这是苏拉雅姐姐做的香波(sapo)啊,她说是从古籍里找出来的古典时代配方,外加逆向工程了阿拉伯地区的香皂技术,昨天杀了三进三出,一身臭汗,就用珍藏已久的香波好好洗了个澡。” 香波的配方…… 你是说那种要用橄榄油、精筛草木灰和石灰制成的清洁剂吗? “什么苏拉雅做的,那份文献是老娘翻译的!你知道这样的肥皂做一块要多少钱吗!” 安娜给了我个白眼:“至少她做出来了,还肯给我试用,你每回稍有些成果就丢下炼金釜,跑去干别的事,也不肯给我玩,真不知道谁才是我亲姐姐。” 我,我那还不是为了写论文补贴家用!苏拉雅那种肥皂可是要加鲜花的萃取物,才能压住草木灰的味道,一块肥皂要好几海佩伦的成本! 赛里斯也有类似肥皂的产品,但所需的原料不仅有欧洲从不曾听闻的“皂角”、“无患子”这些植物,还需要昂贵的油料以及天价的香料。但我是贫穷的君堡老吝啬鬼,我的妹妹想洗得香喷喷的,就要我出大价钱买肥皂?换个新妹妹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抱着虎威大将军从逼仄的卧室走出来,穿过帷幔,来到露台上。 和风扑面,鹰旗和我的家族旗帜漫卷着,苍翠的山脉盘亘在北方,阿尔杰什河从山上流下,穿过抛荒的田地和成片的麦苗,朝阳的光辉在水波上映照出漂亮的金红色,堪比安纳托利亚的上等红宝石。 江山如画。 河流两岸架着水车,鸟雀在林子上盘旋,昨天的战场没能在这幅画上留下一点污渍,一个小山包刚好挡住了那片战场。而我根据自己的经验与学识,迅速将目光所及的磨坊、树林和牧场农田折算成杜卡特收入,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玛纳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安娜趴在栏杆上,任由风拂起她的长发:“姐,这片土地,以后就是巴列奥略家的财产了。弗拉德为了感谢您协助他夺回皇位,已经把特尔戈维什泰城的城堡和周围的土地赠送给了您。”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我笑道:“他可真大方,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到我手里,是打算让我出钱出力替他守住后院吧。” 弗拉德自己一个兵都没有,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全靠君堡的远征军替他击溃瓦拉几亚大公达恩的军队,夺取空虚的特尔戈维什泰。这处城堡依山傍水,附近也有不少田地产出粮食和税收,也可以征调出不少农民来充军,可弗拉德没法只靠自己来做这些事,组件军队,安抚农民,统治这个公国需要一个班底。 作为米哈恰的私生子,在达恩败退之后,弗拉德可以宣称自己是瓦拉几亚公国的大公,但其他的王位竞争者和各地的贵族不一定会认同他的统治,即便他被各地的伯爵和领主推举成大公,也只会变成一个傀儡,权力将被让渡给底下的人。 所以他大大方方的让出了这座宅邸和所得的财富,倒是个聪明人,弗拉德知道这本来就是我夺下的东西。 弗拉德不愧是跟着我打家劫舍多年的老部下了,深知我嗜钱如命,一旦他把瓦拉几亚的地产送给我,我会豁出一切保住瓦拉几亚免遭当地贵族、西吉斯蒙德和奥斯曼人染指。 如果我想保住来之不易的瓦拉几亚,那就要给予弗拉德支持,不同于仰仗地头蛇的支持,因为我远在君堡,难以管理瓦拉几亚,只能把公国全权交给弗拉德来打理,毕竟从法理上来说他是瓦拉几亚大公。 前大公达恩击败拉杜,就是靠打出反抗奥斯曼人的大旗,统合了当地的贵族,但达恩与米哈恰大公的亲缘关系比弗拉德远,只要弗拉德继续带领当地贵族对抗穆拉德,当地的贵族应该会捏着鼻子接受这次权力交接。 至于奥斯曼的反对,我倒不觉得是问题,反正等我统一了摩里亚,穆拉德肯定会派遣军队来讨个说法,既然横竖要和奥斯曼人撕破脸,那得罪穆拉德一次还是得罪两次就没区别,债多了不愁。 倒是那个达恩大公背后的支持者是德意志人的国王,西吉斯蒙德。 西吉斯蒙德身兼匈牙利国王,长期以来不断往隔壁的特兰西瓦尼亚移民匈牙利人和日耳曼人,近在咫尺的瓦拉几亚也被他视为囊中之物,但我已经在波希米亚坑了他一回,不愁在瓦拉几亚再坑他一回。 胡斯党的圣杯战争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在他平定波希米亚之前,没有资格我和谈瓦拉几亚公国的归属。 所以这片土地我就笑纳了。 兵不血刃拿下这里后,府邸中的仆人并没有跑散,只要保住性命和财产,他们也不介意自己换个主子,我在仆人带路下,来到了饭厅。这些达契亚人自称罗马人,但吃的东西却和匈牙利的钦察人很像,根本是以胡变夏。 ……牛肚酸汤真香,是胡服骑射,胡服骑射,礼失求诸野。 或许是受到南下的斯拉夫人影响,餐桌上还有很多腌猪肉,此外不出我所料,盘子里码放着一块块马肉。 弗拉德穿着盔甲,站在门口,和以往在军中一样,并没有在我来之前就大吃大喝:“巴塞丽莎,祝您和您的家人健康,希望您能习惯瓦拉几亚的窄床。” “我忠诚能干的弗拉德,瓦拉几亚行省的总督,我睡得很好,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让我们享用早饭吧。” 弗拉德挤开碍事的仆人,亲自帮我拉开首座的扶手椅:“当然,当然,我的主子,我的巴塞丽莎,您的一切命令在这儿都会被完全实行。” 玛纳被摆在远离酒杯的那一侧,免得它把杯子扒拉到地上,我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当地的食物以汤类为主,看起来分量十足,但实际上里头放了大量的圆白菜、豆子和块根,水分十足,吃的时候连吃三碗,到不了午饭就会喊饿。 而吃的太多的话,等会儿又会跑好几趟厕所,很不雅。 于是到头来,还是只能吃马肉充饥。 但这样美好的梦,我还是多吃几口吧。 加了大量辣根、洋葱的红烧肉丁,经过充分的炖煮,盘面上摆放着许多蔬菜,搭配着一个个的小面团。 酸白菜包裹着腌制葡萄叶和培根做成的肉卷。 奶酪加酸奶油,混合着薯粉做成的羹,散发着黄金的色泽。 摩尔达维亚样式的烤肉被摆放在黑面包上,分量十足,撒着迷迭香、百里香和鼠尾草用于增味。 还有一个我只在苏丹宫廷中见过的船型碟,里头摆着研磨过的黑胡椒,任由在场的宾客从里头取用。 孔雀天使啊,我希望这场美梦永远不要醒来。 但吃饱了就该醒了,这样的美梦做多了会腐蚀人的心智,变成成天发白日梦的废物。 半个月功夫就多了一个公国,怎么可能嘛,安娜你说是不是啊。 什么?我没有做梦? 我不信,你抽我一巴掌试试,如果是做梦的话就不会痛。 来来来照这儿打,反正是做梦,你用最大的力气给我一嘴巴,反正根本就—— 32.坐地分赃 安娜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揍了一顿,才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真的打下了特尔戈维什泰,根据俘虏的指认,之前被安娜一弩射落的就是达恩大公本人。 安娜用的是上千磅的绞盘弩,而且我们光明磊落,箭头上涂的毒药都是高档货,绝不会用便宜的毒芹。 按照我制定的操典,军中所用的每杆箭都在马粪中浸泡过,马粪是水属性与土属性的,沾染马粪的箭射入体内后,会让黑胆汁与粘液的平衡发生紊乱,从而导致伤口感染。 所以被君堡城防营和瓦良格卫队的箭伤到的人,哪怕能活着离开战场,也会在随后几天内死于炎症,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昨晚撒出去侦查敌情的夜不收,今天早上也陆续返回, 昨天在河对岸撤退的人,大部都自行溃散了,只剩下几百人的部队押送着一辆车,往匈牙利境内撤退,而车上用稻草和旗帜盖着一具尸体。 这些夜不收都是骑马步兵,没有骑战能力,遇到对方骑兵驱赶,就只能仓皇逃离,好在那些人一心护送领主的尸首离开,也不敢追击。 等我吃过午饭,有几个住在附近的乡贤带着礼物来觐见新大公,接受了他们的效忠之后,弗拉德也要他们向我朝拜宣誓。 罗马帝国再怎么落魄,我这个君堡知县终究是正教会的领袖,而瓦拉几亚的居民大多数都是正教会信徒,教籍归属于匈格罗-瓦拉几亚都主教区。 从法理上说,这片土地已经在一夜间变为瓦拉几亚专制公弗拉德的领地,而他一直是我的封臣——每个铁甲骑兵都在君堡城外有一片三百亩的封地,只不过需要他们自己去向苏丹讨要。 而从感情上来说,达契亚人自称罗马人后裔,天底下还有谁比君堡的小朝廷更罗马呢? 即便上面三个理由无法说服这些人向我跪拜,大猪蹄子的文治武功终究不是杜撰的,以一千人的兵力击溃了大公的征召兵,达恩本人还生死未知,即便这些当地乡绅不愿意彻底站到我们这边,也绝不会在君堡远征军离开之前公然反抗。 弗拉德为了君堡的支持,把周围的土地赠送给了我,身为特尔戈维什泰的主人就按照东欧的风俗,拿出面包和盐来招待这些小贵族。 面对这些乡巴佬,我的外交辞令和贵族礼节简直绰绰有余,把他们哄得团团转,还封出去不少瓦拉几亚大司空、多瑙河漕运提督、专制公大司寇、元老院佥都御史之类的头衔,一天下来宾主皆欢。 达契亚的方言虽然奇怪,却是从拉丁语变化而来的,又加入了不少斯拉夫人的词汇,不需要翻译也能沟通,而正教会的传教语言是希腊语,在当地也广泛使用,没有语言的隔阂,这些中低层贵族已经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如果哪位苏丹、国王或者皇帝想要得到某一地人民的爱戴,就不能靠翻译来聆听民声,发布命令,而要放下身段,让你的子民相信,你是他们的统治者,是他们的父母才行。 我亲切的慰问着每个来访的宾客:“你们有什么困难吗?粮食还够吃吗?庄稼收成好吗?孩子们有书读吗?教堂有没有及时修缮?讨厌的奥斯曼人今年有没有欺负你们……” 说到丧尽天良的奥斯曼苏丹和阴险狡诈的匈牙利国王,被掳走的亲人,被铁蹄践踏的庄稼,我泣不成声,握着父老们的手洒下泪水。 看来三国演义没白看,比刘玄德还刘玄德,就差把玛纳往地上摔了。 这些贵族来的时候战战兢兢,走的时候却是眼含热泪,我的表演肯定让他们印象深刻。 等到了晚上,特尔戈维什泰城的战利品清点终于初步完成,这穷乡僻壤居然是东欧数一数二富庶的地区,起初我还不信,看到地窖里搜出的谷物、面粉和风干肉,我才不得不相信。 多瑙河下游平原正处于南喀尔巴阡山脉脚下,土地肥沃,当地民风彪悍,地形多山易守难攻,还紧邻多瑙河,如果能稳定发展商业,依托欧洲和黑海贸易,保守估计这片土地每年可以贡献二十万以上的杜卡特。 前提是我先宰了穆拉德,再拆了伪罗马帝国,最后把雅盖沃王朝的波兰、立陶宛联统王国肢解掉,否则这个公国盘不活,还会被境外反对势力天天破坏。 入夜之后,远征军高层找了个大猪蹄子来不及荼毒的花园,观赏着月亮,把酒言欢,在节日般的欢庆音乐中,核心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开始战后分赃。 鲁特琴,竖琴和手鼓的声音悠扬,奏鸣出动人到聒噪的旋律,遮盖了战争贩子和野心家们拍桌子和相互辱骂的噪声,园中的月桂和鲜花虽然在稍早的时候被采摘了许多枝叶,用于编织胜利者的桂冠,但剩下的部分也足以挡住吸血鬼、恶魔与异端分子唾沫横飞,呲牙咧嘴的丑态。 “不行不行,每年至少要向君堡派遣五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不能用现金抵扣!除非瓦拉几亚自身陷于战争,不然钱和人力都不能少!战争威胁和陈兵国境不能成为免交年金的借口!此外携带君堡信物的希腊人,要得到多瑙河沿岸瓦拉几亚市镇的免税通行权,这样的贸易优惠条件我们也会同等的开放给瓦拉几亚。” “巴塞丽莎,您干脆把我生吃活剥得了,等造船厂一修复,君堡能来这儿的船每年能有近百艘,可是我们呢?整个瓦拉几亚有几条船能开去黑海?这种优惠条件对本国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益处,如果税关收不到税,我们也无法向沿途的希腊商船提供补给和泊位。” “你们可以抽匈牙利人、奥地利人和奥斯曼人的税,再不济还有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嘛……无论如何,至少要给我们最惠国待遇。” “谁敢问那些人收税!我嫌自己命长吗?” “我走的时候留一批三眼铳给你,将来等火炮工坊产能足够了,匀点虎蹲炮低价卖你。” “不行不行,虎蹲炮糊弄鬼的,打打步兵还凑活,船可打不动,我要红衣主教炮。” “红衣主教炮的材料还在明斯克呢,我没法给你承诺,只能尽量,反正你也清楚,我手上就那么几十杆三眼铳,爱要不要。” “那按照协议,您得留下所有的北欧卫队,协助驻防三个月,怎么又变卦了?” “留给你的那两个连可是战斗力最强的灰牲口,不是还匀了一百人城防营给你吗?明年直面奥斯曼人兵锋的可是我,你要不愿意咱两换换,你去摩里亚对付图拉罕,我当瓦拉几亚专制公怎么样?” “那您也不能这样啊,连这儿的犹太人都要运走……” “你留着犹太人又榨不出油水,放这儿简直是暴殄天物!只有在君堡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价值!” “怎么你还把我这儿的德意志工匠都绑走了?” “这些日耳曼人明面上是制革匠、铁匠,其实里头有不少西吉斯蒙德的奸细……对,奸细,你别不信,反正就是有,等西吉斯蒙德的军队来了,就会里应外合把城门打开,波兰人没少吃他们的苦头。” “还有啊,为什么瓦拉几亚要对‘肥皂’压低关税?君堡不是不产肥皂吗?” “明年君堡要建肥皂厂,到时候让你低价采购,使用肥皂有利于人民的健康长寿,这样才能多交几年税嘛。” “犹太人……肥皂厂……我记得您宰了许多威尼斯人,君堡多了个造船厂,您又宰了许多热那亚人,君堡多了个火炮工坊,莫非……” “我又不是日耳曼野人!活着的犹太人才会产生人头税好吗!” …… 做贼是很简单的事情,许多盗贼团伙都能制定天衣无缝的计划,配合无间,把财物从重重看守下盗走。但许多团伙最终坏了大事,却是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不是相互杀绝,就是团伙里出了犹大,三十海佩伦把同谋给卖了。 所以分配好团队与盟友间的利益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赛里斯人有句话,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就是这个道理。 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之辈,可以和兄弟一起喝西北风,但袍泽要是比自己多分到一块肉,那就恨不得背后捅他两刀。 据说以前有两个关系很好的朝圣者结伴而行,前去朝圣,终于在旅途终点遇到一位天使,天使告诉他们:“你们可以许一个愿,你许的愿会马上实现,但你的同伴会得到这个愿望的两倍。” 于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两个朝圣者越想越亏,最后打了起来,恼羞成怒中,其中一人喊道:“我许愿瞎一只眼!” 弗拉德在这场战斗中流血流汗,但没有君堡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是我一手把他扶到了大公的位置上,而且除了这座城之外,其他地区的诸侯还不知道大公的宝座易主的消息,他需要我留下的军队作为核心班底,建立初步统治,所以我给的条件很苛刻。 经过反复拉锯,最终确定的条件是——瓦拉几亚不是君堡的附庸国,而是我的封臣;我本人在当地拥有地产与驻军,不算帝国的公产而是私人财产;每年根据收成提供数量不等的谷物作为实物税;此外要长期在君堡驻扎五百名重装步兵,工资由瓦拉几亚支付,君堡负责住处和补给。 作为代价,我要留下一支军队暂时稳定局势,君堡的军工产品也要优先供应给瓦拉几亚,此外从今天开始,只要外敌入侵,无论敌人是谁,另一方都要鼎力支援。 因为交出了弗拉德手上唯一的大城,弗拉德只是暂时借住在特尔戈维什泰,将来会另寻他处设立首都,这里算是大公的行在,每年他会支付相当于一千杜卡特的宅邸租金与地租。 我打开一张刚刚从君堡寄来的密信,对弗拉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生于瓦拉几亚的弗拉德,达契亚人民的王,罗马帝国专制公,在我们契约的最后一段,还有一个条件需要你同意。” “你出门之前,在君堡的公寓里遗留了一样东西,在你展现你的忠诚之前,那样东西要一直寄放在君堡,我作为你的封君,会替你好好照看他的。” 我把信递给弗拉德大公:“给你的继承人取个名字吧,再忙几个月,你就能回君堡看他了。” 密信上说,铁甲骑兵指挥官弗拉德的妻子,在君堡生了个健康的男孩。 33.弗拉德·冯·卡尔斯坦因 “不过你最好趁着年轻再多要几个,只要一个不保险。要是有心无力,我可以介绍我表哥给你的妻子,他精通医术,特别是妇科。” 听了我的话,弗拉德脸拉得老长,好似一头驴,因为尊卑有序,他不打算理会我不着调的玩笑:“我主,为了让新进效忠的封臣们能心悦诚服,我决定把我的孩子命名为米哈恰,沿用他祖父的名字。” 这名字倒是中规中矩,我们的文化中,懒得自己想,从而沿用祖辈的名字是很常见的事情。 “别哭丧脸嘛,你的孩子在君堡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不用摇号直接进君堡的预科班,不管是历史系还是医学系都可以报考。你要是不介意孩子成长为神职人员,觉醒某方面的癖好,我也可以安排他进入牧首的神学院,不过个人建议长子还是求稳,最好简修历史和军事指挥,等他成人式过了我亲自物色几个身世清白的姑娘……” 弗拉德的驴脸拉得更长了,他知道于情于理,自己的儿子将来都会长期留在君堡,作为公国忠诚的保证,想要见到自己儿子,就只有离开自己的封地,前往君堡,相当于出卖自己的儿子换取荣华富贵。 像这样残酷又冰冷的交易,根本就是……血赚啊。 一个儿子换一个公爵领,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要有儿子,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儿子换一个公爵领,我也乐意。 我倒不怕弗拉德心狠手辣,确实会有些人放着老婆孩子不要了,造皇帝的反,比如黄太吉送来的细作,都是被扣押了家人,没有剃发便掺入流民中,派到关内。 因为在关中一无所有,而建虏派他们来时又威胁称某某年月前必须携打探军情、民情西出山海关,否则便斩杀关外的家人,所以很好辨认。 北京周围云集着大量关外流民,筑城、练兵,都要从中招募力夫,黄太吉定是想趁机打探虚实。 可惜鞑子就是鞑子,没什么脑子,这种招数我岂会不知?奥斯曼人好歹还把探子打扮成商人,你倒是至少策反几个上流人士啊,尽是流民算怎么回事。 所以但凡逗留京郊的辽民,只要是孤身一人的青壮,乔装打扮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就会去问他们打不打长工,合约一年起,不愿意的都列为重点观察对象。过期一年多的情报也没有采集价值,黄太吉给细作设立的返程时间也应该不会超过一年。 辽民虽然生活无着,形容枯槁,但心如死灰与心里有鬼的区别是个人都看得出,锦衣卫的业务水平再怎么荒废,这些未经训练的辽民细作还是能认出来的。 如果超出一年,作为人质的家人就会被处决,因而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当长工,钱再多也不行。 所以这些人都被集中起来挖沙子、修路,因为自觉有愧,我都不用给太多钱,只要管一日三餐再发点劣钱就行。 我知道会有漏网之鱼,数量也不会少,没有剃头的女真人和忠心于建虏的汉人专业间谍,用这种招数估计也找不到。 但黄太吉能有多少专业间谍?关外一石米都快涨到六两了。 被我聚拢的辽民探子们看到的都是我要他们看的东西,听到的都是我编排的风闻。 我让他们把整顿京营、清算阉党的事都记下,还有北京的各种市井见闻,但只给他们看京城最龌龊的地方,没有整修的壕沟,施工地也在城西,靠近各个卫所,平日还让锦衣卫扮成的小吏去盘剥欺凌他们,免得他们断了关外的念想,麻痹自己不肯走了。 城东的新军和铁路只是瞒不住的,所以传言就变成新登基的皇帝被奸臣欺瞒,空耗国帑,编练的新兵都是花架子,而铁路根本是圣上玩物丧志弄出的奇淫巧技。 我希望黄太吉认为,崇祯皇帝只是个年少无知乳臭未干的竖子,被权臣蒙蔽把持朝政,幸好这种传言在京中本来就有不少人相信,只要稍稍控制一下舆论,不愁这些细作不信。 而我甚至都没可以塑造过昏君的形象,鉴于大猪蹄子的本性,他演昏君演得入木八分——三分靠天赋,另外五分是拿天理拳硬怼的。 这家伙连自己在朝的大臣都有一半觉得他是卡里古拉、尼禄式的暴君,更遑论化外的天可汗。 但辽民两手空空,弗拉德却是东罗马的瓦拉几亚专制公,尊贵至极,他投身于君士坦丁堡,甘心为父皇驱策,不就是为了帝国能为他夺得大公的位置么? 他明知帝国没有余力为他夺取领地,只能寄希望于拉杜和达恩自相残杀,其他碍事者全部死绝之后,自己自动成为继承人——与奥斯曼人接壤的国家,王公贵族的战死率和流亡率居高不下。 世上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梦,即便瓦拉几亚大公一个接一个被穆拉德和西吉斯蒙德砍头,他登上宝座,如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换句话说,所谓流亡君堡,企图借助罗马帝国的外力助他上位,不过是骗自己的安慰之词,倒是跳槽前去寻找西吉斯蒙德的支持还有点希望,只是西吉斯蒙德此刻身陷波希米亚的泥潭,连勃兰登堡的选帝侯之位都卖了,哪来的余力再渗透瓦拉几亚。 何况大公的子嗣亲戚何其之多,卖国求荣之人更是不缺,哪里轮得到弗拉德这个私生子,不知要许给西吉斯蒙德多少好处,才能换取国王的支持。 若无大猪蹄子给他砍出一条血路,此人当上大公的唯一希望,便是放下身段和良知,投靠奥斯曼人,把自己儿子质押到埃迪尔内,借兵借粮组织返乡团,打回老家,到时每年要给穆拉德磕头作揖,小心伺候着,生怕哪天被付不起禁卫军工资的苏丹封为大维齐尔,从窗台上丢出去。 如果不是生活过不下去,谁想给那个洋葱脑袋磕头呢,他弗拉德留在君堡当个铁甲骑兵不好么? 的确,表面上,我开出的条件比西吉斯蒙德、穆拉德还要苛刻,不仅弗拉德要成为我的封臣,这片封地也要成为普洛尼亚制采邑,大公将不再成为独立君主,而是我的鹰犬。 可比起另外几个贪得无厌的邻居,实际上我的条件已经好多了,起码在可见的将来,我既没有动力,也没有能力去干涉弗拉德的内政,而匈牙利人与突厥人肯定要派驻官员进入他的领地,甚至还要在关键地区驻军。 此外,即便弗拉德投效到穆拉德或是西吉斯蒙德账下,也不见得那两人会对瓦拉几亚这穷地方用兵,遭了兵灾之后,这地方几年都不见得有多少像样的产出,他们多半会把弗拉德当成一颗闲子留在手上,等到时机成熟事再打出。 天长日久的,兴许这些大人物就把弗拉德给忘了,等到付诸行动时是何年何月,可就不好说了。 而我已经把瓦拉几亚打下来了,如果弗拉德不肯接受条件,我转头再物色一个肯接受的继承人既可,届时就再无弗拉德讨价还价的份。 他是加入西吉斯蒙德的龙骑士团,天天啃无酵饼也好,还是假意戒酒戒猪肉,日后再悔过也罢,终究是为了有朝一日戴上王冠,那就无所谓是假匈牙利人真日耳曼人给的金冠、还是苏丹赐予的特本头巾,亦或是我赐下的猪皮帽子。 猪皮帽子挺好的,不仅便宜,闹饥荒的时候还能拿来应急,直接吃或是煮汤都悉听尊便。 “那么,我的臣子,忠诚的弗拉德,你是米哈恰大公私生子,成分不太好,相较于你的亲戚们也难以服众。我决定赐你一个姓氏,以此名作为你的家族名,开枝散叶,扬名立万吧。” 弗拉德好奇道:“不知巴塞丽莎要赐我个什么名号?” “在阿尔杰什河的下游,一座为抗击奥地利人的石堡已经快完工了,那些日耳曼人没什么文化,直接管那座城叫卡尔施坦因城堡,这是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古老词汇,意为如尼符文石。我们打下特尔戈维什泰,瓦良格卫队功不可没,以此名作为你的姓氏,应该合适,愿你的家族像那些如尼符文石一样矗立在此地千年。” “弗拉德·冯·卡尔施坦因,朕分封你为瓦拉几亚专制公,世袭罔替。” 34.巨舰 我给弗拉德留了五百人,其中包括所有的铁甲圣骑兵。 倒不用担心这帮人被弗拉德招揽了,以瓦拉几亚的经济水平,估计付不起他们的工资,大猪蹄子对作战勇猛的士兵从来不吝封赏,临阵脱逃的也会军法处置,几场仗打下来这些人的底薪虽然没变,但战时津贴和奖金已经高到令人咂舌的程度。 虽说我瞧不起那个莽夫,却不得不承认,此人打仗确实有一套,正面交锋己方往往只死伤一两个,对面第一排已经被杀光了大半,君堡能出的兵虽少,他却能领着几百个兵,压着对面两三千人打,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比起跟着弗拉德,还是跟着这样屡战屡胜的人打仗,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而且能捞到实在的好处——在奥地利境内征战一番后,灰牲口和城防营的士兵各个腰包鼓鼓,行李车里装满了各种战利品。 因粮于敌,穆拉德的治军方法也是这样的。 三眼铳的试做型号也统统留给了弗拉德,离开君堡快两月了,我的工坊应该已经生产了更多更好的火器,这些武器倒不如卖弗拉德一个人情。 大猪蹄子对兵刃素来生冷不忌,毕竟此人在战场上捡根树枝、取条断腿都能用作武器,可说是摘花飞叶皆可伤人,对他来说三眼铳和鲁密铳都一样,全是用作白刃战的。但君堡只有这么一个太岁神,剩下的肉体凡胎可都仗着火器和弓弩来杀敌,所以我很注重新武器的研发,最好是火器这样高精尖端的武器,因为生产困难,价格昂贵,不容易对外扩散。 欧洲的盔甲技术比突厥人先进,尤其是近些年刚刚在米兰地区出现的大白盔甲,可以把人包裹成铁罐头,除了极少数专门破甲的武器,世界上几乎不存在什么武器可以击穿它。 而突厥人因为人命不值钱,比起仿造欧洲样式的盔甲,他们更喜欢靠廉价的人命来解决问题。毕竟大白盔甲武装的重装步兵和骑兵可以轻松粉碎任何军阵,但在此之前昂贵的造价会让绝大多数的统治者破产。 来自安纳托利亚和阿拉伯的圣战者不计其数,自带武具,用都用不完,既然有免费的志愿者冲在前头,为什么还要费事研发盔甲呢? 我们没有这样的优势,每一个希腊人士兵和罗斯雇佣兵都是宝贵的资源,一旦损失就难以再补充,野生的灰牲口固然便宜,但要经过漫长的训练和教育才能派上用场。 士兵的工资和给养需要钱,他们的装备都是君堡负担的,也需要钱,铅弹和火药要钱,工坊的扩建也需要钱,除了钱还需要人,好在我的船队顺流而下时,船上除了金银,还满载着日耳曼工匠与犹太人。 拜这个乱糟糟的世道所赐,欧洲大陆上遍地都是因战争、饥荒和瘟疫流离失所的人,像君堡这样的坚城对缺乏安全感的人而言极具吸引力,毕竟千年以来,狄奥多西之墙从未被攻陷过,那它再矗立一千年的概率也很大。 黑海波涛汹涌,比地中海险恶得多,所以热那亚人的船队若无必要,向来是沿着海岸线航行的,我也不是太赶时间,船上又装满了货物,不愿意去深水区涉险,所以离开多瑙河之后,摧破者号领着其他船只在能看到岸的距离上慢慢赶路。 本来我以为一路上会平安无事的,毕竟热那亚人现在算是我的盟友,而奥斯曼人的舰队还在地中海与威尼斯人对峙,威尼斯人用于支援我制造希腊火的原料,都是委托医院骑士团送来的,剩下的国家也不会有谁想到黑海来闲逛。 所以这次旅程应该是一次轻松的回家之旅,应当用和平的心态,等待金角湾的码头栈桥上,帝国的刁民们用鲜花、欠条和私生子来迎接我们。 我想多了。 我不过是在船舱里小憩了一会儿! 最多不超过四个小时! 船上就多了一堆人头! 摧破者号后面,甚至还拖着一条微微倾斜的船,主桅断成了两截,耷拉在甲板上,上头空无一人,只是船头上拴着根粗壮的缆绳,随着摧破者号桨手的号子声,紧跟在船队后方。 巴西尔正在用一面奇怪的旗帜擦着鼻涕,看到我出来,冲我打着招呼:“噢,我的主上,这条船上仅有的几个俘虏已经审问过了,他们是从卡法出航,想要干点没本买卖的希腊人和意大利人。” 我按住狂跳的眉毛,只觉得脑壳深处有毒虫在啃食我的血肉:“我们上上个月才刚和热那亚人停战……” 没有听出我的忧虑,巴西尔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巴塞丽莎,您看看,这条船的尺寸比摧破者号还大,我们可以简单地拆除两舷的船板,开出舷窗,为她安装上一些小型火炮,尾楼如果增加一些梁木加固,也可以安装大型射石炮。” 我不想听你们是怎么抢到一条克拉克帆船的——那条船的舷高比摧破者号高出一层楼,更不关心大猪蹄子怎么一脚踹断帆船主桅的,也没闲情逸致听你歌颂我刚刚扛着抢来的德意志大剑表演活体解剖。 我就问一句,他为什么又去招惹热那亚人! “陛下,您杀昏头了吗?分明是这帮人看我们船身吃水重,疑心船上满载着财宝,起了贼心,想要过来干上一票。这倒是没猜错,摧破者号上确实装着上万杜卡特的金银,只可惜陛下英明神武,先是杀光了跳帮过来的海盗,剩下的船又被希腊火烧了一通,登时溃败……” 巴西尔不知和谁学的,老喜欢拿抢来的旗帜擦鼻涕,不过听了他的解释,我算是听明白了之前午睡时发生的事——有人嫌自己命长,要抢大猪蹄子的财物。 完。 巴西尔看着那条抢来的船:“拢共七条船,被我们烧了三条,抢了一条,两条逃了,还有一条小船被摧破者号直接犁沉,这条克拉克船应该是热那亚人的舰队核心,高大坚固,轻易不会出动,怎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我不悦道:“你不是抓了俘虏么?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巴西尔辩解道:“那些俘虏自称都是普通水兵,一问三不知,再说我就是个海上讨生活的,哪懂审问犯人。” “我不是教过你水刑吗,怎么不试试?” “试了,不小心淹死一个。” “……” 算了算了,术业有专攻,不能强求,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宫里有全套审问工具,进了那里的人我还没见过有谁不招的。 好在此处距离君堡已经不远,我决定等回了君堡再说,谁知道在海上又会生出什么变故呢? “巴西尔,你说这船这么大,拖曳的绳索不会断吧?” “巴塞丽莎,您放心好了,再大的船我都拖过,这艘船比起我以前拖的船,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这条克拉克船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船了,比这条船还要大,是苏丹的座舰?还是威尼斯大舰队的旗舰? “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半瓶……巴塞丽莎您知道吗,那些罗斯人曾经建造过一条山岳般巨大的船,只可惜那条船还没有完成,他们的帝国就解体了,分到这份遗产的那个公国无力完成这条船,又急需资金,就把这条船卖给了远东的赛里斯商人。” 是说基辅罗斯公国解体的时候吗?可那不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吗? 船只能保存这么久?那可得准备专门的干船坞啊。 “要通过海峡的时候,在场的人谁都没辙,是我,是我去整顿的缆绳,把那条巨舰驯服的服服帖帖的,平平安安的通过了海峡。” 我眯起眼看着这个来历神秘的军官,没想到你还在刻赤海峡干过? 巴西尔望着克拉克船的船首像:“要是希腊能有那样的战舰该多好,绝不会被土耳其人欺负成这样……” 望着劈波斩浪的大船,我完全能理解他的痛苦,地中海原本是帝国的内湖,而现在受我们支配的海域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金角湾。 为了节约资金,祖上传下来的老旧战舰不是被拆解、出售,就是停放在荒废的干船坞里,被老鼠啃啮,在日晒雨淋中化为尘埃,即使我想要重新打造一支海军,也没有足够…… 等等,我现在手头好像挺宽裕的,大猪蹄子在奥地利一通冲杀,搞得维也纳和林茨几乎家家披麻戴孝,很是抢了不少银两,已经足够把旧的造船厂复工了。 巴西尔朝手上的旗帜吐了口痰,接着像是在宫廷中用完膳的贵人一样,擦干净嘴角,把那面破旧的旗帜朝海中一丢,脏兮兮的旗帜在海涛中舒卷开。 旗帜上是一只鹅,红底黄毛,还长着一左一右两颗脑袋。 谁会用这种东西当徽记啊,画的真丑。 “哈哈哈哈……咳咳咳” 笑了两声,我像是一把做工粗劣的连发弩炮一样卡住了。 什么两个脑袋的鹅,这他妈不是特拉比松的双头鹰吗? 35.英白拉多 随着水手们思乡的歌谣:“君堡啊君堡我的家乡~” 船队陆续驶入金角湾,原本因为战争而显得空荡荡的栈桥变得有了些生气,这座栈桥还是威尼斯人出钱修的呢,现在全便宜我了。 乔治和卢卡斯早已在码头等着了,而我亲爱的表哥却没有踪影,罗斯人,希腊人和热那亚人在栈桥上站的满满当当,很是热闹。 在金角湾的一角,造船工坊已经被修缮过,一条在我父亲统治的年代就被推到草棚中的桨帆船正躺在干船坞中,工人正在拆除它身上的支撑木,船身用沥青涂料粉刷一新。 铸炮工坊的烟囱耸立在城墙后,向天空喷吐着毒烟和火舌,有节奏的打铁声在港口都隐约可问,两条来自高加索的商船正在卸货,搬运工人正在搬着来自波季港的东方奢侈品。 监工的热那亚商人给足了银子,笨手笨脚的工人们踮着脚尖,像搂抱着亲儿子一样小心的运输着包装严实的木箱,这帮刁民给我运货的时候可是直接乱丢的。 君堡啊,我快认不出你了。 卢卡斯把香桃木花叶编成的花冠戴在我头上:“你的表哥睡了个大财主的情妇,正在利姆诺斯避风头,昨天市民们又找我抗议,说铸炮工坊的噪音和气味让他们难以忍受,要求陛下出钱赔偿他们。” 君堡啊,我又认出你来了。 披着盔甲的士兵们在海墙外排开,随着卢卡斯的一声令下,一辆精致的两轮马车穿过人群,在我面前缓缓停稳。 拉车的是两匹白色阿拉伯战马,神俊异常,看到我眼中的疑问,卢卡斯高举手中的短矛:“英白拉多!” 士兵和看热闹的市民们随之欢呼:“英白拉多!” “英白拉多!” 乔治带着两个黑眼圈,被兴奋的士兵们簇拥着,凑到我身边:“康丝坦斯,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估计你这两天就能到君堡,所以特意准备了一场小凯旋式,接下来请允许我为陛下驾车,带您前往大竞技场吧。” 可是小凯旋式按照礼法,是不能驾车进入城市的,进了城门就要步行。 我没有把这句煞风景的话说出来,乔治是君堡大学的历史系毕业生,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 希腊人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太需要一场鼓舞人心的庆祝仪式了,国力衰退之后,君堡的人民已经习惯了一次次战败的消息,国土不断沦丧,同胞沦为侵略者的奴隶。 收复摩里亚的数个城镇只是微小的胜利,黑海上的战斗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尽管这样的胜利积小成多,总有一天会改变当前的困局,但民众期待的是轰轰烈烈的胜利,而不是日拱一卒。 比起这些,建立波希米亚都主教区,册封瓦拉几亚大公的功绩,却足以振奋原本麻木的希腊人。 一场用于团结君堡军民的凯旋式是必须的,饱尝失败的滋味之后,我们有多久没有当过胜利者了?诚然,这些功绩比起罗马的列位先帝不足挂齿,我也没有脸面因为这点成就而搞凯旋式,只能以小凯旋式代替。 我好想要凯旋式啊,虽说实际上全是大猪蹄子干的。 乔治安慰道:“巴塞丽莎,您知道的,要举办真正的凯旋式,需要君堡所有人都在游行的大街边迎接圣驾,君堡的各个产业会有好几天趋于停工,且不论税收的减少,您发给士兵的赏赐就要……” “我懂的,创业未半,还是节省点好,我懂规矩,让奴隶上来吧。” 乔治把我扶上马车,已经换上一身古典长袍的安娜抱着猫,跳上了车,站在我身边。 得胜归来的士兵们在前方开着路,胡斯战车上运载着各色盔甲和其他战利品,在民众簇拥下,穿过了城门,乔治牵着马,让马车稳稳地跟在车队后。 按照礼法,在凯旋式上要有奴隶站在主将的身边。 我们毕竟官面上是基督徒,不能使用奴隶,至少不能用同宗的信徒当奴隶,所以只能让安娜代替——找其他人的话得另外付工钱,奴隶的工资是买断制的。 街道上颇为喧嚣,安娜凑到我耳边,笑盈盈的低语道:“你不过是个凡人。” 这句话是礼法的一部分,用于提醒主将不要过于狂妄,胜利只是一时的,不是真的神。 游行的队列在“英白拉多”的呼声中,走向终点,君堡大竞技场。 看到道路尽头那座巍峨却有些破败的巨大建筑,我如临大敌,因为一般来说,凯旋式的最后,要给士兵发奖金。 接下来的场景太过痛苦了,我要忍着钱包大出血,脸上还要挤出笑容,把金币和布匹发给我的士兵——明明昨天发过工资,你们这帮刁民,给我打仗为什么还要工资啊。 当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因为今年财政有不少盈余,布拉赫奈宫的管家自作主张,为我更换了新的枕头,里头垫着刚晒过的麦壳,翻一个声就沙沙作响。 被玛纳一尾巴从北欧卫队讨薪的噩梦里救出来之后,我把这蠢猫丢到一旁,来到久违的饭堂,约瑟夫二世正在和安娜闲聊,一边把黄油抹到面包上。 接过安娜递来的热咖啡,我习惯性的挖了一勺黄糖:“哦,牧首大人,您居然已经回君堡了。” 牧首放下面包,颤巍巍的站起身:“巴塞丽莎,在您征服瓦拉几亚的时候,老朽就已经和胡斯党的牧师们谈妥了。老朽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您哪天回京,没法和那些年轻人一样,天天在金角湾等您,昨天的凯旋式上,只能远远地看着您的身影。” 毕竟凯旋式是“野蛮”的古典时代习俗,正教会确实不适合让牧首直接参与,派了两位都主教出席了仪式。 约瑟夫二世是我父亲拉拢的孔雀天使密信者,其他高阶神职人员可不是。 安娜把一盘煮鸡蛋推到我面前:“姐,我记得你平时不放糖的,向来只加牛奶。” 嗯?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骄奢淫逸了!觉得咖啡苦不堪言,非要加糖才能下咽。 莫非在北京吃得太好了吗?毕竟由奢入俭难啊。 吃过早饭,我吩咐道:“备马,我要去造船厂。” 仆人恭敬的回答:“巴塞丽莎,您是说昨天凯旋式上的马车吗?” “对,不然呢?” “那些马是问城里的突厥商人借的,已经还回去了,您要是还想要得另付租金。” 呵呵呵,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手:“无妨,把玛纳套上车,让它拉我去。” “这,猫也能拉车?” 我的唾沫星子立马淹没了这个蠢笨的仆人:“既然知道猫不能拉车,还不去准备好驴和骡子!” 因为发放了大量的奖金,我的心情非常差,直到抵达了造船厂才平复神情。 这座造船厂我投入了上万杜卡特,但相较于威尼斯人雄心勃勃的大兵工厂计划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所以目前只整理出两个干船坞和几个作坊与车间,不仅没有专门为造船厂挖掘一条运河充当流水线,连官督民营机制都没有确立,依然是纯正的国营企业。 那座巨型兵工厂只停留在纸面上,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威尼斯人也没有建成兵工厂,也依然在筹备资金和先期准备,至今困难重重。 如果没有看过清江造船厂的各类文件,兴许我会觉得这种大型工厂,也许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建造的。 卢卡斯正好用木槌把一个钉子敲击一块预制件,看到我的身影,便丢下手上的活:“巴塞丽莎,您来了,布莱克奈尔号护卫舰的船体已经快完工了,按照您吩咐的形制造的。” 这是一条外形优美的船,船体不大,它的圆船体线条流畅,方头方尾,龙骨像鱼鳍一样向下突起,可以有效防止在风浪中横向翻滚。 在赛里斯,这种船叫做老闸船,我动用皇帝的特权,搜罗了许多赛里斯船只的图纸和模型,从许多船中特意挑选出这种船来仿造。 那种覆盖铁甲,五根桅杆,用料上千的大封舟我倒是想仿,倒是造得起啊? 钱与建造能力是一方面,关键是风干的木料很不好找,造船的木料需要在阴暗干燥处存放一年多才能用于造船。赛里斯的造船厂常备着大量木材,所以我一下令各省造大兵舰,立马就能动工,而我在君堡能搜罗的船材就只够造一些小船。 “巴塞丽莎,木匠的手艺跟不上,所以梗水木暂时没有实装。您看,这是代用的披水板,风浪大的时候固定在船舷上,可以加强船只稳定性,我们已经试制出来了,太平篮也是,等到风浪大的时候试验一下。” 这些都是用于提高船只稳定性的装置,是赛里斯人民的智慧结晶。 “您说的硬帆我们造了几面,找了条旧船改装测试过了,确实操纵灵活,需要的人力也不多,配合绞盘和滑轮组可以快速收放。” “这条船的舵面已经开了孔,等到船身内的水密隔舱安装妥当,就会装上去,不过好不好用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们从来听说过船舵上开孔……” 卢卡斯越说越兴奋,俨然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不愧是金角湾水师提督。 废话,你知道我熬了多少个晚上才搞明白这些工艺。 36.剑法 朕听说,番婆子居然带着夷事局的人去城北打家劫舍? 你打鸬鹚前踩盘子了么? 才寻了几个并肩子就去剪镖,喷子也没几把,也不淌进去,拿了青子就大刀金马的正面打,且不说你碎了,要是挂彩了怎么办。 就知道爬羊牯,你道那瓢把子的娘家是谁?上去清了那马市满门,又拿了人的红货,今回算是结梁子了。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在京郊上线开爬,要是被鹰爪孙捉了怎么办,谁去捞你? 番婆子你究竟哪来的江洋大盗,圣贤书也不读,女红也不做,竟然跑出去干刀口舔血的生意。 好在黑毛虎被灭了满门,便是有逃走的生口,多半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所为。 没错,这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可今天这案子被三法司上奏,正式捅到了朕的案头。那黑毛虎虽劣迹斑斑,却买了个卫所武职,又和勋贵有姻亲关系,算起来竟然是缙绅一类,如今下落不明,又被悍匪在北京城厢杀了几十人,财货马匹劫掠一空,那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尤其是他的马,居然都是皇庄的马——朕在御马监作了大半年假账,皇庄实际上管着哪些在京马场朕还不知道?从没听说安定门外有个皇庄所属的马场,庄头名册里也没黑毛虎黑老三的姓名,想来是不是诡寄田地,就是官匪勾结,侵吞国有资产。 平日偷税漏税,现在遭了贼,某些人倒想来捅上来,想借着天家御马的名号,发动三法司,以举国之力把犯人捉拿归案。 于是今天朕在皇极殿的朝会上,冷笑着听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讲述案情,然后大明皇帝崇祯下达了捉拿江洋大盗朱由检的敕令,当真荒唐。 朕黑着脸给敕令盖上章,寻思着万一这帮人要是敢抓两个乞丐流民来顶包,朕就把三法司都打发去台湾。 这些朝廷命官,除了会吃里扒外,欺上瞒下之外,就只会给朕添麻烦,看着就来气,不想着处理政务,忧国忧民。京官一心钻营什么冰敬炭敬别敬,地方官倒是精通天理拳劲,可惜都用在了邪道上——县令们化拳法为腿法,带着恶吏下乡,以天理拳劲淋尖踢斛,每亩都能多征不少浮收。 天理拳练到三十而立,一脚下去能踢出三升,五十知天命,一脚下去能震飞整个淋尖,若有人像朕这样练到七十从心所欲,一脚下去能把斛里的粮食都踹出来。 如果练到圆满,达到不逾矩的境界,连卡在缝隙里的稻谷麦粒也会被拳劲弹出,不过这样的鸿儒堪比孔圣人再世,朕估计世上应该没人能到这境界。 朕看到这些各地送来的厂卫密信时,险些气得昏厥,圣人的教诲,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就被你们拿来干这种事吗!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你们就不能学学孔圣人的血胤,现在的衍圣公孔胤植么,前两天他还上奏,说给曲阜一代的辽东流民开仓放粮。 看来血统家世还是很重要的,那些个寒门出身的官,一朝得势只会欺压百姓,唯有孔夫子的嫡系后代,才…… 这时,一个东厂的小太监捧着密信走进御书房:“皇爷!厂卫报告说,山东孔府今年又伙同鲁王府,侵占了文登好几个卫所的军屯土地。” 眼前一黑,朕栽倒在奏疏堆里。 等再醒来时,正看到一对惨碧的鬼火正悬在面前,轻车熟路一抓,拎着玛纳的脖子翻身坐起,这蠢猫叫了两声,又眯起了眼,蜷成颗球假寐起来。 紫堇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着,比以往浓烈得多,朕一看地上,桌边果然躺着个打碎的玻璃瓶,玛纳抖了抖耳朵,佯装不知此事。 洒家不理会你,等你姐回来看不揍死你,知道这琉璃净瓶一个值多少银子么? 笔记笔记,让番婆子捂着钱袋疼去吧。 嗯? “老闸总……不对,老闸船仿制成功了?这倒是不错,朕记得皇兄就做过老闸船的模型,上面的帆能升降,桨舵也能转动自如,可惜皇兄说考据下来火炮形制不对,做完觉得不满意,给砸了。” 朕在笔记上又加了一笔:“皇兄的制品里有大封舟和宝船的模型,在御书房往北走的一间房间里,门上了锁,砸开就是了,里面还有不少古董,可以拿来送人——都是下蛋,不必心疼。” 所谓下蛋,就是赝品啦,皇兄当年为了搞钱,使过不少脏手段,比如组织工匠造了许多所谓大内密玩的器具,然后成批卖到街市上,后来他发现造古玩更赚钱,而宫中到处都是古董,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古董什么样,就炮制了许多宋元时期的瓷瓶、玉印一类,赚了不少钱。 那些钱都在辽东被烧光了。 怎么朕就没造价的本事呢?番婆子倒是懂怎么伪造古代文书,但仅限于西域的古书,那些士大夫,大才子和附庸风雅的国人可不会买什么羊皮纸、草莎纸做的假古书。 番婆子前两天还密诏了宋献策,打算在北京的玛丽娘娘庙开始卖那劳什子生男秘方,不灵退钱,简直荒谬,哪有这种东西。 想钱想疯了吧。 披上紫袍,朕走出房间,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原本是花园的地方种满了芜菁、洋葱和鹰嘴豆,平时午饭和晚饭的食材就来自这一片“菜圃”。布拉赫奈宫中倒不是种满了蔬菜,在会客室周围,还种着不少花卉,毕竟人活一张脸,巴塞丽莎再穷也要给猪皮帽子刷上金琦,国内丢人也就算了,绝不能丢到国际上。 此行朕替番婆子抢掠了不少钱财,但番婆子把钱一半投入内政,一半用于扩军,只留了点零头来改善生活,可惜今天早上玛纳一爪子,明日起番婆子要拿鸡蛋壳来装香水喽。 左手拎着猫,右手拎着剑,只是贴身穿了件龙皮甲,外头罩着长袍,朕慢慢走到了铸炮工坊。 即使是按工部的标准来看,巴塞丽莎的铁匠也是不合格的,君堡的冶铁手艺和打铁技术都很差,只能造点三眼铳,鸟铳、合机铳一类犀利火器是造不出来的,长铳需要用专门的车床和钢钻钻膛,费时费力。 至于红夷炮,把工坊里所有的铁器化了,怕是都凑不齐一炉铁水,何况工坊的冲天炉不够大,要一口气铸造出千斤重的红夷炮,而火炮工坊仿制的炉子一次最多化二百斤铁,需要建五座才能铸一门炮。 你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倒不如把铸炮的钱与朕,朕给你打造一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禁卫军出来,只要罗斯人和希腊人士兵念四书五经,念个十年八年就成。 六艺也不必练全,只消练御、射和天理拳,上了战场,便把鄂图曼人都当成是收税用的公斛,让士子们拿出士大夫的气节,上去踹上两脚,一脚踹出三五升血来,什么耶尼切里,西帕希,皆粉碎。 若是担忧鞑子精于马战,居高临下以马刀劈砍,脚踹之不中,那就随朕练剑,剑圣理查德纳尔分剑法、心法二篇,剑法讲究攻守合一,以十字剑格为剑法精要,心法却是称颂移鼠,只要心中有移鼠,功法便可运转不辍,越是虔心,心法便越强。 只是理查德纳尔的剑法,修行起来要暗合拜上帝教经文,威力最大的两篇就是创世纪与启示录,尤其是启示录中所写的七头十角红龙之势,练成后可做地上列国的王。 不过剑圣前辈在最后两页上说:“关于此,我确信我发明了一种美妙的剑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处太小,写不下。” 37.驴来 然而,人力有穷。 朕深感番婆子体弱,终究是女流之辈,也非自幼打熬力气习武练剑,根基不够扎实,就算朕的元神寄体,以天理拳为底,修习理查德纳尔的剑法,脸贴脸的搏杀,也就能斩杀三五十个。 若是身披重甲,手拿利刃,所乘战马膘壮,豁出命不要兴许能斩首百人。 朕又不是猫,便有九条命,也杀不满千人,然而心腹大患鄂图曼人随时都能纠集十万大军。 剑法一人敌,不足学,当学万人敌。 而且习武费时费力,将门蓄养家丁,每月的钱粮靡费无数,往往也不过得健卒百人,况且程朱理学与拜上帝教的武功都需要对两教有所感悟才能修习。 先要教拂菻城防营三字经、千字文,再学唐诗宋词,接着便能看论语、孟子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在朕的教育下,这些士兵过个五六年大概就能去参加童试。 只是寒窗苦学很是辛苦,为了防止士兵偷懒,得先备两千根戒尺,两千根藤杖,还有夹棍,号枷,再建个水牢…… 培养几千个童生出来,倒是能文能武,可每年优免的田税,学校的口粮就是不小的开销,拂菻国岁入不过两万多杜卡特,哪撑得起这开销? 所以番婆子打算退而求其次,既然不能弄出一支孔圣天兵,就只能在装备上下功夫,盔甲兵刃造了也难堪大用,最好是仿制大明的火器来对付外敌。 先前,君堡的火炮工坊已经仿造了戚少保的虎蹲炮,在奥地利一试用,果然“势如虎蹲,威似将军”,以木马子送入上百颗碎石、铅子,临阵开火犹如镰刀割草,且石弹铅弹威力惊人,除了盾牌、铁甲和护心镜重重交叠的部分,其他部位只要击中便是一个血窟窿。 但虎蹲炮只重三十六斤,身材粗短,不过八倍倍径,也没有炮车、俯仰机构之类的机构,作战时用铁箍铁撅固定在胡斯大车上,只能临阵开火,不能击远。而鄂图曼人精于骑射,朕曾见识过他们的土耳其弓,用特制轻箭可达六百步,而虎蹲炮的有效射程仅有一百步,对射肯定吃亏。 谁都知道红夷大炮好,但红夷大炮铸造需要一整套复杂的工艺,以君堡现在的条件,别说红夷大炮了,涌珠炮、佛郎机都仿不出来。 那两门虎蹲炮就让工坊忙活得鸡飞狗跳,锻炮时要敲入五个铁箍加固炮管,结果铁匠们没有经验,工具也不合用,箍炮时发力不均,做废了好几门炮,不是漏气就是炸膛,最后还是朕化拳为锤,把最后两门虎蹲炮砸出来。 当然,是用锤子,朕的烈焰掌和铁砂掌只是略有小成。 后来工坊研究了许久,才在番婆子指导下,仿造了胎竿和其他工具,现在可以勉强生产虎蹲炮了,但铁料缺乏,铁匠也不够用,如今一月也只够造四五门,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好不容易送来的铁料、木炭用尽之后,恐怕要无米下锅。 毕竟拂菻不是大明,铁和碳的价格是北京的三五倍,也不如北京的好,质量更不如闽铁、建铁和柳条碳,大炮是不用想了,估计造多少炸多少,白白浪费银子,只能在小炮里想想办法。 番婆子不知看了多少讲火器的书,又寻来工部和兵仗局的实物,细细研究之后,找到了一种或许能造出来的小炮。 这种炮就是威远炮,此炮的形制类似旧式的大将军炮,但根据许多擅用大炮的将士反馈,大将军炮上的炮箍其实没什么用,不过徒增斤两,还影响点放,所以威远炮去除了铁箍,加厚了药室,又按佛郎机的样式增加了照门准星,一千步外也能指哪儿打哪儿。 仿照红夷大炮,后部加粗后,威远炮形如花瓶,不过边军都管此炮叫牛腿炮,巴塞丽莎应该更中意这个名字。 火炮工坊的炉子日夜不停,这些赫什么魔死的学派,天天在研究金铁的性质,想要练成点石成金的秘法,像这种醉心法术的巫觋,放在更西边的国家,是会被当成妖道烧死的,也就拂菻国自古便有占卜巫术的风俗,才容得下他们。 一个铁匠见朕来了,跑过来毕恭毕敬的汇报道:“伟大的会长,赫尔墨斯修会的欧米茄妮塞娅,您吩咐的钻床,已经在季米特里奥斯大师的帮助下做完了。” 朕把紫袍褪下,递给旁边的学徒,换上一件麻布外衣,再从铁砧上拿起锤子:“如此万事俱备,事不宜迟,咱们今天就把威远炮做出来。” 铁匠冲着学徒骂道:“乌尔班!你这懒鬼!傻站着做甚?快去把巴塞丽莎的衣服挂起来,然后回来干活!” 威远炮需要备好八块铁瓦,每片铁瓦宽一尺一寸,长一尺四寸,中间厚两边薄,将四块铁瓦在胎竿上打成一个筒,八块铁瓦就是两个筒。 朕手上干着铁匠活,嘴也不停着:“然后用铁钉将两个筒接合,再把备好的其他铁瓦围在炮身上……” 工匠围在铁砧边,聚精会神的看着朕的手艺,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念念有词。 “哦哦,原来如此。” “不愧是欧米茄妮塞娅。” “原来是这么加固的。” 见大炮一次就造成之后,朕运转天理拳劲,腰腿发力,把接好的炮身毛坯抱到钻床上。 又不重,才两百多斤,是个人就搬得动,这些铁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先用墨线检查了炮身是否笔直,虽说有些误差,不过应该没什么影响,于是朕按照工序,把三寸粗的钢刮刀放进炮口。 确认一切稳妥后,朕下令道:“开渠引水!先钻了这门炮!” 铁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敢说话,年纪最大的铁匠工头踹了乌尔班一脚,他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跪倒在朕身前。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伟大的欧米茄妮塞娅,请饶恕我打断您工作热情的罪过,我不得不提醒您,君堡没有可以驱动这架钻床的溪流和水车……” 朕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气定神闲的接过旁人递来的杏仁奶:“驴来。” 38.柴米油盐 驴可以吃,可以拉磨,可以当成奇门兵刃,驴皮还能做成阿胶,给番婆子治痛经,这丫头不安生,经常喝冷水,穿得也少,弄得朕一来就气血滞涩,施展不开拳脚。 驴全身都是宝,可比某位巴塞丽莎有用多了,把驴接在预留的木杆上,喂了两棵芜菁后,这畜生怪叫着走起来,木杆带动木齿轮,齿轮带动天轴,天轴带动上面的钻床,钢棱随之转动,深入炮口,切削起炮管内壁。 钻膛是个苦差事,寻常鸟铳的枪管要钻一个月才能钻完,不过若是舍得用好钢做钻头,又有大牲口来拉钻杆,或是有水车驱动,倒是能一天钻完。 威远炮虽然比鸟铳大,也只需切削三五天磨完,不过钻头打磨时金铁交击,会生出火力,炮管和钻头变得滚烫,五行火克金,损伤钻头和枪炮,须得时时往钻头上浇水降温。 不过工部造破铜烂铁时用水,兵仗局拨给帝选营的火器可都是用菜油的,虽说拂菻家底薄,但该花钱时还是得花,朕早已准备了橄榄油,抹在钻头上,不仅可以防止烧坏钻头,还能让转动更为顺畅。 比起军国重器,油也费不了几个钱,要是钻废一根钻头赔的钱更多。 在驴的叫声,钻头切削声,还有钻床与天车的吱嘎声中,很快就钻进去三四寸。 驴老师辛苦了,您受累再转两圈,学生给您端茶递胡萝卜。 驴老师您受累,学生今天就不骑您了,自个儿溜达回去。 朕又让人给工坊另外找几匹驴,轮流拉动钻床,又去视察了火药作坊,监查火药的舂制次数达标否,柳条碳、硫磺和硝石的配比是否合规,又拿手指沾了点。 佯装塞进嘴里,实际上还没入口就收手了,但朕还是装作懂行的样子吧唧两下嘴:“呸。” 正在木臼里舂药的拂菻匠人打趣道:“巴塞丽莎您别尝了,您每回都要尝,枪药要是好吃,咱怎么会给您留下?再说这批硝石,听说是从羊圈的粪堆里扒出来的。” 早怎么不说,是不是想让朕塞你一肚子羊粪蛋? 朕赶紧掸手,把羊粪擦去:“你丫嘴怎么这么贫,十二生肖你属八哥的?” 视察完火药作坊,朕又听取了君堡县城里这些天的冤狱,说是某家侵占了某家的土地,两家各执一词,都说那块地是自家的,又各自请了许多证人。 这块地在君堡城外,是最近鄂图曼人看在拂菻国今年上供的金币成色好的面子上,大发善心还给番婆子的,只是几经易手的土地,本来就是一笔烂账,眼下两家农户都说这是自家田地。 嗨,这有什么难的,你们两家一人分一半不就行了,结案,退堂,不服的话各打五十大板。 城防营的官兵用枪纂敲地:“威威威威武武武武——” “谢谢陛下,陛下英明啊。” “冤枉啊陛下,这块地是小的祖地,分明是那强人伪造田契,巧取豪夺!您就还给小的一半,小的全家都得饿死啊!” 明白了,地是你的。 至于这个刁民嘛…… 朕清了清嗓子:“依《大明律·刑律·贼盗》,诈欺官私取财者,按窃盗论,你这块地折算下来,怎么也有三五十两银子,只要超过一百二十贯,杖一百刺字流三千里,但你盗窃未得,按律只杖五十,免刺字,押下去。” 看什么看?朕是大明朝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拂菻国也是大明的藩属,谁说大明律不能判拂菻国的人? 就算现在还没册封番婆子,不合法理,过两年让她来北京朝贡,磕两个头补上就行了。 “什么?施行白莲妖教孔雀大明王的巫术?” 咦,孔雀大明王?那不是番婆子家信的密宗法门么,这是哪位道友不小心被抓了? “这按大明律,巫师邪术罪,为首者绞,从者流三千里,去台湾开荒,犯人,抬起头来……你在消遣老子,这孩子最多十五岁,年少无知,怎么会是白莲教?带回家好好管教,多读读圣贤书就是了,下一个。” “你说他卖你假酒,那酒呢?既然是假酒,你怎么全都喝完了,不留半点证物?什么?酒坛还在?朕闻闻……妈的这酒都酸了!” 酒商跪在地上磕头:“巴塞丽莎,我是卖醋的,这罗斯人喝得大醉,非要我卖他醋……” 妈的,丢人现眼,给朕把这灰牲口挂桅杆上去,你这月工资没了,全部充公,正好拿来买醋。大炮需要醋给炮身降温,多备一点总没坏处,再加点糖还能做糖醋鱼。 不对,拂菻的糖价高质次,吃不起,还是加上生姜煮汤喝吧。 季米特里奥斯一路小跑过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巴塞丽莎,您怎么还在这儿?” 朕断案断得口干舌燥,端起杏仁奶灌了半杯:“表哥,你怎么来了?朕记得你不是在利姆诺斯躲苦主么?” “什么苦主,我在圣索菲亚教堂底下审问战俘,根据我们的消息,之前在海上抓的人里,好像有大鱼。” 大鱼! 是哪家公子哥?能吐出多少钱来赎身?本大王几时能拿到赎金? 表哥低语道:“是狱卒偶然间听到的,那些人里有人说漏了嘴,称其中一人为王上,但没听清究竟是谁对谁说的,之后任我们怎么逼问,都问不出半点消息,只是说自己是普通船员士兵。” 想来都是忠心耿耿的家丁,亲眷怕是都被主子捏在手里,怎会出卖自家主上,至于这主上,一口咬定自己是下人,说不定还有机会逃出或是赎身,若被发现是贵人,那不死也要脱层皮。 比方说要是番婆子抓到了穆拉德的儿子,那王子殿下和苏丹大人的金库必须得死一个。 “你眼睛怎么长的,看不出谁是富贵相?看上去气质非凡、举手投足仪态万方的定然是他们主上,单独关押,打一顿不就行了?” “恕我直言,巴塞丽莎,这些人看上去都和老农一样土,我哪里分得清牛粪和马粪。” 在大城市住久了,确实会分不清小地主和贫农,觉得住在城外的全都是野人,唉,朕就应该把这活交给罗斯人。 然而刚刚那个罗斯正在桅杆上大喊大叫,撒着酒疯。 嗯…… 有了。 “你附耳过来,如此如此……” 季米特里奥斯点着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哦,哦哦……” 首先把狗鱼剖腹,取出内脏,注意苦胆不要割破,鱼身上打花刀,然后把盐和姜片塞进去。 先把油锅加热,放入鱼,炸至金黄,加入鼠尾草和迷迭香,添水,烧开之后转文火。 煮熟后加入盐和胡椒粉,装盘,把酱汁淋上去。 表哥擦着口水:“巴塞丽莎,这玩意……好香!” “让开,这是给犯人吃的。” “我也能当犯人,我也可以作奸犯科!” “知道,您名声在外,恶贯满盈,多子多福,此事朕在北京都有所耳闻。” 剥好一盘虾仁,把锅再次烧开,打了两个鸡蛋,作了盘虾仁炒蛋。 表哥不依不饶:“之前那个威尼斯商人的女儿就是我给睡大肚皮的。” 把带皮肥肉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加入陶罐中闷煮,随着水煮干,里头的猪油煮了出来,朕把外焦里嫩的油渣挑出来,装到一个盘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猪油的芬芳。 正准备来厨房偷吃的鄂图曼佣兵咕咚一声,正想上来抓两块,却看到自己另一个同伴也跟了进来,赶忙露出厌恶的神色,骂骂咧咧出去了。 对啊,大食教的人好像认为猪是他们祖先,所以不吃猪,倒是有点老朱家当年禁止吃猪的意思。 尝尝味,香脆可口,令人吮指,季米特里奥斯的眼神和宫里养的哈巴狗,朕看着可怜,就给了他一块,又切了个西红柿…… 哦,这地界没西红柿,只能切了一盘苹果、梨子、覆盆子之类,装了一盘。 “去,把这桌菜端给那帮俘虏,悄悄盯着他们吃完。” “康丝坦斯,你给他们吃的这么好,里头是不是有你相好?” 须臾间,季米特里奥斯捂着小腹,像个虾米一样在地上蜷缩起身子。 “要不是看在你是……表哥的份上,就凭你刚刚诽谤天家的罪,无论是法律上还是技术上,朕都能一掌毙了你。你去盯着他们吃完,再另外备点别的菜,面包酥酪一类,一道端上去,看他们之中有谁和饿死鬼投胎一样猛吃炸猪皮,有谁只吃两口就改成水果和虾仁炒蛋。” “然后这鱼单独端上去,你仔细看有谁吃鱼肚子,有谁吃鱼头鱼尾,如果有人只吃鱼脸上的肉,就把他拿下。” “行了你出去吧,朕要给……给自己做甜点了。” 这回给番婆子做点什么好呢,今天时间还早,做个核桃酪吧。 枣子补血,核桃补脑,正好给番婆子养身子。糖不够啊,用甜菜和牛奶代替吧,要是用糖,番婆子又该说朕败家了。 成了,拿去地宫的水池里冰镇着,明天她起来就能喝,笔记上给她写一笔,免得她给忘了。 39.脚汗·阿莱克休斯 你问朕怎么懂这么多的,其实朕也是从书上看来的,再加上和年长的锦衣卫闲聊,江湖上的弯弯绕绕朕还是知道不少。不同于演义小说,其实那些所谓大侠,缺钱时也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落难时也会跪地求饶,很是难看,并无侠义小说里那等威风。 比方说朕这手五虎断门刀,就是年幼时在城厢遇到落难的漠北刀客,拿二斤牛肉和一坛女儿红换的——这些大侠天天吃牛肉和女儿红,多患肛瘘痔疮,所以当时朕还给他介绍了个专治肛瘘的大夫。 他为了报答朕的恩情,又传了朕折梅手,然而朕已经学了昆仑烈焰掌,拿来热饭热菜已经足够,就没贪多,只是留宿了他几日,问了许多江湖轶事。 像是潜入哪位王爷的猎场偷猎白鹿,被王府的家丁像条狗似的撵;在关外买了野山参,贴身藏了偷运进关内,半路遇上了某位总兵的亲兵,塞了好些银两;偷运铁锅绕过宣大的军镇,与漠北的蒙古诸部走私;从两淮盐户贩卖私盐,运去外省发卖。 这种见多识广的人,朕本来想留下当个护院,将来也能充作心腹,结果在朕想明白前,这位大侠就从北京跑了。 如果绑来的是平头百姓,那这趟生意就算赔了,连给兄弟们的酒钱都捞不回来,所以绑票要专对富人下手。 富人也不是谁都能绑的,倘若是绑了丫鬟生的子嗣,那就不值什么钱了,兴许正房的嫡子还会要山大王撕票。 朕绑票的本事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古人云,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果然还是得实际绑一个才知道要怎么操作。绑了肉票之后,顶顶要紧的是弄明白肉票价值几许,要遣人去何处要钱,如何拿钱放人,又如何防止官兵围剿。 靠着传统工艺,朕轻易的就找出了俘虏中的贵人,穷人吃鱼肚,中人之家吃鱼头鱼尾,只有富人才吃鱼脸,这货把两张脸吃得一干二净,也不去看炸猪皮,只捡了水果和虾仁炒蛋吃,必定非富即贵。 于是狱卒冲进饭局,当即把他拖进审问室,这货临走还叫唤着:“脸,我的鱼脸!” 狱卒给了他两拳,骂道:“巴塞丽莎就要钱,要什么脸呐!” 左右,把这人名字记下来,下次出征编入军中。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宫中,有着全套的审讯工具,审讯室的位置大概是圣玛丽娘娘的金身下方,若是不慎打死了,可以就地超度,很是方便。若是狱卒心中愧疚,寻教堂中的高僧告解也很方便,不过巴塞丽莎按锦衣卫的编制,把黑狱编为君堡锦衣卫北镇抚司后,这些人就很少觉得愧疚了,而是觉得一切都是巴塞丽莎和上头指派的任务,脏点累点都是为了国家,而且干不完要扣俸禄,没有闲工夫伤春悲秋。 “让朕猜猜看,你是哪里人?听你的口音,应该是特拉布宗人士吧?” 特拉布宗乃是西方的一个小国,位于黑海南岸,与拂菻国同文同种,好比当年南宋遗民,只是没有崖山之役,还能偏居一隅,也肯认君堡的巴雷奥略朝为正溯,但只朝不贡。 不过这南宋小朝廷也是造孽,皇帝生了个不孝子,名叫约翰,这不孝子说自己母后与宫廷典衣官私通,就把大臣杀了。 典衣官名义上虽是打理国王衣橱的仆人,但就像大司马是指大明的兵部尚书,实际上不是养马的一样,典衣官也是拂菻官制中财政官的雅称,相当于大明的户部尚书,掌管一国财政。 这不孝子杀了大臣之后,也不消停,而是把父皇母后都囚禁在宫中。 举个例子,这就好比周后若是背着朕,那朕的太子带东宫六卫…… 呸,胡说什么,掌嘴。 但老皇帝余威犹在,让宫殿的仆人把自己放了出来,这大皇子约翰见事不可为,就纠集部众流亡海外,老国王心灰意冷,另立二皇子亚历山大为皇储。 朕摸了摸下巴,寻思着该用老虎凳还是红绣鞋:“你就是约翰?” 这人倒也光棍,见到被认出来,摊手道:“我怎么会是约翰,我就是个跑船的,约翰皇子允诺我,若是替他召集水师,打回特拉布宗,就赏我个柱国将军、大司马当当。” 合着拿三公九卿的官职在外头骗风投,也不是番婆子首创,而是拂菻人的惯用伎俩。 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子,少说也能换个……二百二十五杜卡特? 有零有整的,就按这个数讨要赎金吧。 朕问道:“杜卡……不对,约翰皇子如今何在?” 船长答道:“大人,前几天你们水刑的时候,弄死那人就是。” 番婆子建的劳什子君堡锦衣卫果然徒具其型,手艺怎么这么潮? 听说肉票没了,朕顿觉气血一滞,险些喘不上气,抽出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洒家听明白了,那你也没什么用了,不如下去陪你家主子,也省得君堡浪费钱粮养着你,朕会寻个风水好的海面给你下葬,汝勿虑也。” 一听说朕要灭口抛尸,“慢!慢着!大小姐!姑奶奶!女皇陛下!饶了,饶了我,我可以给……对了,约翰在卡法筹集了一笔钱,都是问热那亚人借的。他许诺热那亚人助他复国,打回特拉布宗后,便把所有港口都交给热那亚人,还不收热那亚人关税,少说也有三……三五千杜卡特!还有,还有在卡法的船队,也是他设法聚拢的,除了租借的战船商船,他自己的家底少说也有三四条船。” “只要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这些都可以想办法交给您!您卑微的仆人,愿意写一封手信,您只要遣人送去卡法,我的手下就会带着三千杜卡特和三条桨帆船来赎回小的。” “甚至,小的也能为陛下驱策,不才刚刚抢了一把格鲁吉亚,募了不少班底,我愿意向您效忠,成为您麾下的一员副将!” 为了活命拼命求饶的样子,可真是丑陋。 朕环抱双手,看着脚边涕泗横流的船主:“你叫什么名?有什么本事,敢抢朕的船队,朕为何要留你的狗命?” “小的叫西……西奥多!小的擅长水战……” 你要擅长水战,就该是番婆子在你的舱房里关着了,怎会被朕在君堡的地牢里抽打? “小的还会,还会神学,能写爷火华的经文教诲。” 这种人你楼上大概有几百号。 “小的能写会算,也能经商,陛下若不嫌弃,小的可以为君堡打理船队和商店,只是要把原先与我一同关押的助手一并交给我……” 朕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也好,那你去起草讨要赎金的书信,朕与你的弟兄们聊聊。” 命人将他严加看管之后,朕转头回了摆着饭桌的大床间,方才那群囚犯正在吃烤全羊。 几个正在啃骨头的俘虏见到朕进来,也不停下吃喝,朕笑道:“你们家主子真有意思,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肯说。” “那是,约翰皇子是能成大事的人。” “毕竟连自己亲爹亲妈都能下手,是货真价实的拂菻人皇室。” “他毕竟姓阿莱克休斯,祖上当过罗马皇帝的,这家人就喜欢摆弄权术人心。” 朕侧过身子,让仆人把上等的红酒端上来,里头已经掺了胡椒粉——权贵都好这口,朕始终无法理解拂菻人的这种喝法。 这脚汗·阿莱克休斯也真逗,自己手下见到全套刑具和烤全羊之后,就第一时间把他卖了,他还在朕面前唱独角戏呢。 “你们之中有人会经商?朕刚好缺个打理商船队的人才。朕可不信那草包会经商,朕需要派个人去和圣脚汗骑士团扯犊子,筹划个联合商船队的事情,打通黑海到多瑙河的航运,平日跟着骑士团的船押送货物,辛苦是辛苦了点,却不像跟着这个阿莱克休斯这么危险。” 其中一人嘬光羊腿骨里的骨髓,举起满是油光的手:“巴塞丽莎,我,我以前是协助大皇子和海军大公打理船队财务的,也负责销赃与物资采办,愿意为您效力。” “带他下去洗漱,发身新衣服,过两天和我们的外派团队一道送到加拉塔,剩下的人……编入金角湾水师,若是克忠职守,过两年便放你们回家。” 至于这个约翰嘛,朕想想。 朕生平最恨这种不孝之人,父慈子孝,兄恭弟友的多好,怎么为了个猪皮帽子伤了自家的和气?你是朱高煦还是朱祁钰? 不如捆了给特拉布宗王送去,以示两国交好,不过得先等赎金到手,朕总得赚两个辛苦钱给弟兄们买酒吧。 40.试炮 原先的班底有一大半被弗拉德借调了,君堡的兵力有些捉襟见肘,朕自然要花钱多募些兵。 最近财政宽裕,君堡先前又从十二群岛和摩里亚搜刮了不少拂菻人,来自欧洲的犹太人与德国工匠也让城中人户变得充裕,而拂菻国的皇商,罗斯商人瓦西里这些天又运来了两船大侄子,每头侄子都膘肥体壮,都是他的骨血啊。 朕用人不拘一格,不管什么出身,都丢进军中,反正鄂图曼人的弯刀又不管你讲拂菻话还是斯拉夫话,不仅新编了几百号拂菻兵和罗斯兵,甚至还有一个犹太人连队。 当然,这些犹太人不是战兵,只负责守城,虽说在伊比利亚的大食教、拜上帝教王公都有过用蓝帽回回充军的先例,不过一个蓝帽回回交的税可比拂菻人多多了,番婆子捧着含着都来不及,要不是兵力不足,她是万万不肯让这些理财产品去当兵的。 朕御驾亲征,还于新京君堡后,第一件事便是把番婆子这几月征募的新军召集,寻了个校场摆开大阵,如今君堡的兵力凑够了三千之数,总算不至于连个校场都站不满。 很好很好,都是朕的好儿郎,孩儿们,快操练起来。 前些日子,刘之纶先生写了首新军歌,叫做《总兵练军歌》,朕觉得很是好听,不过刘元诚胡说什么这曲子源于德国人谱的威廉皇帝练兵曲,简直荒谬,朕见过的日耳曼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手刃的德国骑兵也有一两百号,从没听说过德国人的军乐是湖南腔的。 巴西尔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朕一眼,骑着马走到阵前:“士兵们,凯撒练兵歌,预备——唱——” “元老院欲要把太平保,巴塞丽莎下旨练新操;” “第一励志要把君恩报,第二功课要靠长官教;” “第三行军莫把民骚扰,我等饷银皆犹太人交……” 重新填完词之后,这歌果然有几份忠君爱国的意思,让将士知道吃皇粮、扛大枪的道理。 这次从欧洲运回来不少战马,只是拂菻士兵不习惯马战,好好地高头大马只能用来代步,而不是骑着冲杀。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欧洲的骑士冲锋,虽然人穿得像个铁罐,战马却最多罩一层马衣,很容易受伤,所谓射人先射马便是此意。 所以朕挑了两百人,披上抢来的重甲,在战场上骑马跑至敌阵侧后,马上带着强弓劲弩,先射上几轮,再举盾拔刀,结阵步战,与本阵前后夹击,对方若无骑兵牵制,则必败无疑。 这些步骑兵虽然不能马战,在阅兵时却颇为壮观,不在铁甲骑兵之下,铁甲骑兵欺负壮丁还行,具装甲骑其实打不得硬仗。 朕满意的看着步骑兵在校场上来回奔跑,虽说不能用来冲杀,这些战马也能负担穿着重甲的铁甲步兵,还多带一副步弓,只要使用得当,也不比西方的骑士逊色。 接着是三百多新来的罗斯人,这些新兵只学了怎么站成行伍,号令,搏杀,掘壕都尚未教授,人手一根长枪,只有少数人披着革甲,另一手倒是都拿着木牌。 倒不是朕不爱惜新兵,而是盔甲打造不易,先前缴获的铁甲修补之后,要优先给见过血的老兵用,君堡的铁匠又都被抽去做火器了,只有几个做能处理皮革的犹太人能做厚革甲。 这些革甲的原料都是黑海北岸与高加索山区的牛皮,原料很是便宜,比朕在工部看到的报价还低,对刀劈斧砍的效果很是不错,如果在铁甲内穿一层,比棉甲要好使得多。 但城里出身的拂菻人都不愿意穿。 朕原本也想弄一套革甲的,但番婆子死活不肯,一问才知道,寻常皮衣是用明矾和草木灰来白鞣的,但革甲所用的粗牛皮,却是使用红鞣法鞣制。 红鞣法的原料是粪尿,所以君堡的拂菻人才这么讨厌犹太人皮革作坊,味实在是太大了。 你收君堡的粪段钱,收犹太人的气味税时,可没嫌弃那些钱脏手啊。 唱完军歌,各个连队开始训练自己的科目,而朕带着刚刚装完的威远炮与炮兵队离开了校场,前往金角湾。 火炮毕竟是国之重器,不可以轻易显露,在君堡打造本就是无奈之举,三眼铳与寻常火门枪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所用冲天炉的铁水更精纯,兵士也需日日修习,瞒也瞒不住,但威远炮的造法若是被商帮、鄂图曼人学去了,那便万事皆休。 所以试炮绝不能放在君堡内进行,虎蹲炮随便找个野外的荒地就能试用,虎蹲炮只有三十六斤,一人就能扛,而威远炮打磨、钻膛之后,带炮架也将近两百斤,大张旗鼓的搬到城外,很容易被人发现。 于是朕嘱咐卢卡斯盯着新兵的操练,把新造的大炮装进一辆马车,上头堆满萝卜与芜菁,吊进摧破者号的货仓。 对外的说法则是——君堡高层出去围猎秋狩。 君堡北边有几座荒岛,岛上寸草不生也没淡水,荒无人烟,从金角湾出发只有半日航程,若要做些掩人耳目的活计,在那里再合适不过了。 实际上岛上还有个白莲教淫祀孔雀大明王的道场,里头还有番婆子施行妖术的法坛,番婆子做了个等身大的穆拉德稻草人,时常用强弩射着玩。不过射了许久也没见穆拉德死,看来多半是没什么用,可能是风水不好。 岛上全是石头,一座小石山的山坳里有个用巨石遮掩的山洞,里头就是孔雀大明王的道场,朕命人把穆拉德的稻草人搬出来,今回正好拿来当标的,然后把新造的三门虎蹲炮加起来。 本想用铁签把虎蹲炮钉入岩缝,但山石坚固,只能用草袋装土后压在炮身上,鼓手开始敲打腰鼓,在密集的鼓点中,炮队手忙脚乱的开始为虎蹲炮装填火药炮子。 炮长那装填杆把细布包好的火药塞进炮膛,接着塞入一斤铅子和一颗封门子,三门炮全都装填完毕后,朕一挥令旗,所有人都远远地跑开,只有一个举着点火杆的胆大士兵给三根药线打着火,随后跳进旁边的巨石后。 第一门炮顺利的打着了火,铅弹与封门子扫过,把穆拉德打得千疮百孔,封门子在地上连续弹跳,砸得石屑纷飞,最后滚入海中。 但第二门炮和第三门炮在发出一声闷响后,从地上飞了起来,粗短的炮管挣脱了沙袋,在空中打着转,最后哐当两声坠落。 这是炸膛了。 随船而来的乌尔班无奈的答道:“我们的冷锻工艺不过关,工具也不如德国、匈牙利的同行,用箍铁条工艺制造的射石炮我们还能造,您说的新式火炮,都像这样很容易炸膛……” 朕问道:“第一门炮倒是好好地。” “陛下,第一门炮是您亲手锻造的。” 额,莫非,你们手劲不够?那还打什么铁,回家种番薯去不好么? 朕轻咳一声:“罢了,把威远炮给朕摆上!” 威远炮自带炮架,炮身也颇重,倒是不用拿沙袋压着,一个西僧从炮队后中走出来,拿着圣水盂和拂尘,走到威远炮前,先是念了段经,接着拿拂尘沾了水,往炮上泼洒。 不同于其他人习以为常,朕倒觉得颇为稀奇,这正教会给火炮开光,是想借爷火华的神力驯服大炮的野性魂魄? 这西僧又取出一个铜钟,挂在手杖上,炮队的各员纷纷自木箱里取出包好的火药、木马子、炮子。 西僧一敲铜钟。 “鸣大钟一次!擦拭炮管,清理炮膛!” “鸣大钟两次!装填火药,送入炮子,点燃火绳!” “鸣大钟三次!齐声歌唱,赞美欧米茄妮塞娅!” 西僧念完这段奇怪的口号,药线正好烧进火门,随着一声巨响,炮子在烈焰与浓烟中电射而出,把三百步外的炮靶打成了碎片。 威远炮试了好几次,点放极准,用两倍的炮药空放也不见膛中有裂纹,看来朕的打铁手艺还不错嘛。 前几门虎蹲炮炸膛,看来还是铁匠手艺不行,朕把乌尔班叫过来:“这儿有一卷论语,你先拿去看,朕再传你天理拳劲的入门功夫……” 41.气血两亏 三花聚顶! 气血翻涌…… 五气朝元! 气血两亏…… 大小周天! 走火入魔…… 天理拳的最后一步可真难练啊,练到七十随心所欲这一层,已经可以随心所欲的把全身力气运转到指尖,看似只是普通一拳,实际上运用的是胳膊、大腿和腰背的全力,以天理拳劲劈出的平平常常一剑,也能开山裂石,比斧钺、长枪还要猛烈三分。 但要调动全身劲道,需要吐纳天地灵气,调整呼吸才行,劲道聚集一点需要时间,虽说不长,但战场上身姿僵硬,若是遇到高手,便容易为人所趁,比如鄂图曼人的弯刀与反曲刀,便注重快捷灵巧,天理拳这种大开大合的心法遇上鄂图曼人的好手是要吃亏的。 而天理拳劲最高境界“不逾矩”,就能无视僵直,劲道收发自如,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转换只在须臾间。 可惜朕练了十年,依然摸不到不逾矩的边,每回强行攀升境界,都要落得吐血的结果,这朱子理学的横练功夫朕怕是已经练到头,再难寸进,只能冀希于将来的顿悟与缘分。 理学已经练到头了,所以朕要博取百家所长,触类旁通,既然不逾矩练不成,那朕就练气学,练孟子的浩然正气,道家的符箓雷法内丹外丹,佛家八万四千法门,都可以练。 擦干嘴角的血,朕把布丢进火炉,此物万万不能被太监们看到,要是皇帝每天都要吐血吐着玩的消息传出去,保不准宫外要怎么想,怕不是一帮忠臣良将连夜就要派家奴去洛阳,给朕的叔叔福王磕头。 给福王磕头也不是不行,毕竟福王的之国有两万顷庄田,而且不同于其他旁系,福王的宗藩俸禄是足额发的,毕竟是爷爷最喜欢亲儿子,可比朕当信王时拿得多多了。 给福王磕头,等朕吐血三斗白日飞升,皇叔入主紫禁城,这些巴结的从龙之臣少不了加官进爵。你说皇叔也真是,年初来一趟北京,说是来看亲侄子,结果三句话不离哭穷,要不是康丝坦斯大帝查出来你在洛阳圈了多少地,朕说不定还真信了。洛阳虽不及北京,南京富庶,终究是十三朝古都,日子怎么可能难过呢? 君堡人口不过五万,朕都能榨出那么多油水,皇叔您吃完碗里的还想吃锅里的,可就不够意思了,虽说番婆子一口气给了他两千万贯大明宝钞,有损皇家威仪,可面子不能当饭吃,福王家底可比朕的内帑丰厚,哪有穷户给富户送钱的道理。 朕好穷啊,你当两千万贯的宝钞不要钱么? 大明宝钞虽然早已不通行,民间认为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硬,市面上一文不值,可这玩意宝钞监还在印,且不论刻板的花费,宝钞所用的桑葚纸也是极贵,而一张宝钞的面额最高只有一贯,所以两千万贯宝钞,就是两千万张纸。 大明宝钞纸质厚实,尺寸宽大,按每张重两钱来算,一斤八十张,拢共是二百五十万斤,朕不仅救了内帑,还养活了一家造纸厂,一家马车作坊,还养活了几千个车夫。 “皇爷,新样式的大明宝钞印出样品了,您过目。” 宝钞司的太监拿托盘盛着一叠纸钞,朕还没拿起便闻到阵阵墨香。 上面写着:“大明通行宝钞两千万贯”。 你等等。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印一千贯,然后印两万张么? 这一叠纸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张,从大明律的角度看,这个托盘里装着大明朝一百年的税。 番婆子在想什么呢? 被玛纳打傻了? 朕翻开札记,上头倒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毒计,详细讲述了这些宝钞的用途。 这些大明宝钞分为两千万贯、一千万贯,往下还有五百万、一百万的零钱,番婆子倒不是穷疯了,关起门来印钱玩。亲王每人两千万贯,郡王每人一千万贯,镇国将军五百万,辅国将军三百万,再往下的宗室就不发了,工本费还没邮费贵。 虽说大明宝钞连点蜡烛都嫌难闻,一千万贯的宝钞买不了一根针,藩王们拿了这玩意,心里肯定骂娘,但嘴上还要谢主隆恩,再补上三跪九叩,还要给宗人府的官员送回礼。 所以这次不让宗人府送了,宗人府的上头是礼部,而礼部尚书天天和星星大眼瞪小眼,侍郎居然骗朕的马,上梁不正下梁歪,朕让锦衣卫去吧。 反正番婆子天天派厂卫去打探各地食货物价,暗访民情,顺路把宝钞送去也不费什么事,而且按照惯例,地方官孝敬锦衣卫的好处,都是和朕三七分账。 不交上来也没事,厂卫的小卒相互监督,根本瞒不过朕,下级也可以秘密举报上层,一经查实,上峰滚蛋,贬为庶人,举报者可以直接顶替官职,此外粘杆处也在盯梢厂卫中的头头,也不怕朋比为奸。 三七分账,朕只拿三,只要鹰犬们稍微有点脑子,就该知道为了三成好处滚蛋不值当。 这次去赏赐所有的藩王,哪怕每个藩王处只收上来几千两礼物,大明可也有一百多个藩王,几万两银子是跑不了的,不过这不是番婆子的真实目的,亲王、郡王拿大明宝钞可不是白拿的。 辽东战事糜烂,京营糜烂,宣大兵欠饷数月,朝廷几乎拿不出钱来整顿军务,先前宁远兵变让朕和朝廷颜面无存,这等丑事天下有目共睹,再加上奢安之乱、陕甘旱灾民变、黔国公谋逆,大明朝已然是风雨飘摇。 你们既然是朱家人,平日拿着朱皇帝的宗禄,现在朱家铁桶江山眼看要撑不下去了,自然要做朱家人的表率,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所以拿了大明宝钞之后,每个藩王要带兵进京勤王,但不准多带,亲王一人五百兵,郡王一人两百兵,可以亲自领兵,也可以让王府的武官代领。这些兵的军费,就由各个王府的宗禄里出,按每个兵一年发十石来算,五千石正好是亲王额定宗禄的一半,而郡王就惨了,两百兵正好把两千石宗禄吃完。 以厂卫打探的情报来看,亲王要是有心,散尽家财募个万把人都轻轻松松,郡王虽然穷点,但两百人想凑还是能凑出来的,不过朕的亲戚吃喝玩乐的本事有,理财治军就力有未逮了,一时间让他们凑出辎重人马也是强人所难。 所以番婆子还给了个选项,就是这些人马全都折成钱,从宗禄里扣除,毕竟亲王带兵进京总是怪怪的,带少了不够定额,那朕要骂人,带多了让人胡思乱想,那朕要杀人。 不过这就是个提议,还要请德高望重的亲王们商议,走一步看三步,番婆子也预计这个法子肯定会被人抵触,嘉靖年间、万历年间都有过朝廷缺钱,削减宗禄的先例,最后只有亲王们还有余粮,愿意退一步,但郡王们实在是掏不出钱,毕竟人情世故、吃穿用度都要钱,一年两千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布政司的宗禄每回都不足额。 为什么你们这些穷亲戚要吃饭呐,不仅要吃饭,还生那么多兔崽子,你们不过是添双筷子,吃的粮可是朕的! 成祖皇帝怎么就不让藩王们减等继承呢,这子子孙孙无穷匮,国库就是太行、王屋,迟早也被搬空啊。 虽说一直有官员要朕削藩,可是朕要是无缘无故夺人爵位,废人之国——连自己亲戚都能下手的皇帝,以后怎么收拢人心? 至于等藩王犯错,再褫夺,按照成例,也要从亲王的子嗣旁支里找人承袭国号,除非一脉绝嗣,不然封出去的一万石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抛去一万石不说,这些亲王再怎么说也是朕的亲戚,父皇已经驾崩,母后死得不明不白,连皇兄也不在了,福王是朕仅有的亲叔叔,其他亲王也是朕的叔伯兄弟,把他们都削了,那朕就真的孤家寡人一个了。 朕又不是鄂图曼蛮子。 而勋贵也不能动,这些勋贵不是开国元老之后,就是历代外戚,比如周后他爹,就被封为嘉定伯。 再比如武清侯,因为是皇爷爷的外公,就经常为非作歹,他们李家传了三代,现任的武清侯李铭诚,在天启年间就派家中的恶仆侵占过朕在京的庄田,奈何当时皇兄无心政务,朕年纪又小,只能半夜翻出王府,把那几十个恶仆都打成重伤,一时半会儿死不成,但朕以天理拳劲自死穴灌入,这些家仆全都沦为废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而且在半年间会陆续死于五内俱焚。 皇兄不仅不向着我,还给把李铭诚加封为太子太师,哼,谁让他们家是皇帝亲家呢? 不过将心比心,如果周后给朕生了个皇子,说不定朕龙颜大悦,直接加封岳父为嘉定侯。 疼老婆嘛,应该的。 “有人欺负我。” 是,是谁!是谁欺负朕的监国! “武清侯管着进贡禁内的各地御用,这厮居然把有虫子的蜂蜜进献给我……” 剑……不,上月新铸的那门红衣大炮在哪儿? 狗日的武清侯,朕削不了宗亲还削不了你?正好今天新仇旧账一并算! 42.蛐蛐武清侯 给番婆子吃虫子,那就是给朕吃虫子。 给朕吃虫子,那就是大不敬, 大不敬,是要诛九族的,但这个九族包括朕在内,所以不能诛九族,只能改为抄家流放,最多也就只诛首恶。 这也是为啥大明律对皇亲国戚格外开恩的道理,因为随便诛九族容易诛到自己脖子上,当初要是方孝孺哪个族侄亲戚要是和朱家联姻了,高祖皇帝怕不是要…… 什么乱七八糟的,朕都给气糊涂了,总之姓李的和朕今天必须死一个,大明律能弄死你,就斩立决,再不行让锦衣卫拖诏狱里,要是厂卫都靠不住,朕今天受累,背上二百斤火药亲自去武清侯家放个大烟花。 保险起见,多走几趟,在他床底塞个一千斤,除恶务尽。等炸完再假装武清侯是坏事做得太多,天打雷劈,借机再去抄他家,当初王恭厂皇兄就吐了一万两黄金出来,这回大明的侯爷直接被老天收了,怎么也得抄出十万两,不然对得起朕这番折腾吗? “工部的火药一斤报价要三钱银子,那种劣质火药就听个响,为了风风光光送李铭诚成仙,这些炼丹药可不能寒碜,怎么也得用五钱银子一斤的好火药,那一千斤就得五百两……” 朕不可能两手捧着火药,如果只有几斤火药,拿油纸包了也就是了,可是两百斤一包,肯定包不住,需要用上等的丝绸包起来,此外还需要上好的香作引线,寻常的火绳是尿里泡过的,一点全是骚味,需要拿檀香来引火,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免得朕自个儿一道被炸上天。 这么林林总总算下来,朕杀一个武清侯,还没动手,就要亏进去七八百两银子。 还不如四更天从院墙上翻进去,照头一刀。只是这样一来家产就收不到了,天打雷劈可以借用鬼神之说,因果之理,抄没他家的银两田宅,被江洋大盗入室杀害,朕不仅不能动李家的钱,还要让他的狗崽子承袭爵位,还要给钱抚恤。 所谓养鸭千日,吃鸭一时,朕把目光落到李若琏的脸上,他刚刚吃过炸蝉,嘴角还冒着油光。 说出去外人肯定不信,这锦衣卫里头居然还有李若琏这样的正人君子,他当值的时候,好几次都放弃了借别人脑袋升官的机会。进到宫中,给番婆子捉“知了”的时候,有一回他逮住了个据说是建州奸细的木工,他的同僚劝他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这样到了月底绩效会好看不少,结果他说了句:“这么得来的官帽,我嫌血腥味太重,晚上睡不安生。” 朕下密诏诛杀官民时,他倒从不推脱,毕竟朕杀的人都罪有应得,贪官污吏,地痞流氓,当然江洋大盗就算了,粘杆处又不是捕快。 “今天又该捉个知了猴来尝尝了。”朕冲着李若琏说道,“这回可是个大虫子,你想办法先去听听声,莫要惊扰到知了。” 粘杆处每年的财政预算是一万两,就养不到一百个锦衣卫,每个都是深受皇恩,所以不仅要捉宫里的知了,宫外怪叫的知了若是扰人清梦,朕也要让粘杆处摁死。 若是说捉知了,那就是格杀勿论,若是朕说“捉知了猴”,意思便是不仅要他死,还要敲骨吸髓,吃光抹净,除了要准备青子,还要先踩盘子,准备妥当之后,再下手捉拿。 这捉知了猴,也分文火烤和武火烤,武火好烤,朕一道中旨,把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都远远地调开,几十号粘杆处的得力干将冲进窝点,见人便超度,超度完再把细软都卷走,充作做法事的开销,毕竟送人成仙也是个苦差事。 但武火烤过于粗暴,只能抢到散碎银两,而且北京城里接二连三有人鸡犬升天的景象,未免与崇祯朝的太平盛世相悖,所以朕和番婆子都更喜欢文火慢烤。 先是政审,查他祖宗十八代,毕竟人无完人,又不是孔圣人,当朝为官,出将入相,就真的那么干净吗? 就算真的那么干净,朕也可以编啊! 先别急着骂朕,这是番婆子的毒计,她说是从斗蛐蛐的书里学来的,说这书是唐宋时期哪个宰相的著作,表面上说的是斗蛐蛐,实际上微言大义,借蛐蛐喻人,就像庄子借捉蝉讲枪法一样,这斗蛐蛐实际上也是驭下之术。 朕深以为然,朕看西域武学,根源也是出于拂菻,比如拂菻大儒亚里士多德者,便创立了诸多法门,只是著作诘屈聱牙,研读修习颇为不易,譬如那以太追光剑,须得弄懂天球与大地间的关系,算出五星的运行轨迹方能修炼。 朕吃饱了撑的算那玩意,还不如剑圣理查德纳尔的剑法来的好练。 反倒是另一先贤阿基米德,诸多道理很是好懂。 比如阿基米德创过一式棍法的散手,唤作翘地,乃是四两拨千斤的绝妙法门,以此棍法化为剑招,正好与德意志剑法的强弱剑身理论相合,只要使好巧劲,可将敌方的千钧化为四两,也可将己方的四两化为千钧。 用好了能劈开奥地利铁浮屠的招数,原本是拂菻码头挑夫用来搬运重物的把式,那从斗蛐蛐中领悟帝皇术,也不是不能想象。 朕交代下去之后,李若琏很快就从东厂的档案中搜罗来不少李铭诚的黑材料,此人平日善事做得太多,让人怀疑是不是在罗德岛进修过,都不用专门去市井中刺探,光是以往积压的存档,就够他喝一壶了。 大明的皇亲国戚,个个都恶贯满盈,爵位越高,作恶就越多,等坐上龙椅,那简直就罄竹难书了,只不过朕可以把乱写乱画的史官砍了,他们砍不了,只能流芳百世。 番婆子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箱子,说平日要是想让哪位渡劫成仙,就从箱子里挑个天劫,给他赐下去。朕命人搬出箱子,这木箱应该是经常使用,锁扣上都泛起油光了,打开箱子之后,朕从里头找出了个射箭用的标靶。 与普通的标靶不同,上头被分割成了好几个扇面,有的写着“私藏盔甲”,有的写着“勾结内臣”,有的写着“蓄养死士,意图不轨”。 随标靶还附赠一本说明书,以及一杆重弩,朕知道怎么玩了。 朕命人把标靶摆在一百步外。 开弩,上箭,正中红心,武清侯谋反。 上箭,正中红心,武清侯谋反。 正中红心,武清侯谋反。 抄起一支弩箭一甩,武清侯谋反。 怎么全都是谋反,朕为什么要射得那么准,不好玩。 于是朕命人把标靶用纸蒙住,派一个长随把周后喊来,周后近来天天抓后宫生产活动,忙得不亦乐乎,叫朕头痛的进货、出售、库存管理,她不仅管的井井有条,还乐在其中,番婆子说,这是尝到了经营建设的乐趣。 经营建设有什么乐趣?她在君堡养马养昏头了? “夫君,您叫我?” “来,梓潼,看见那边的标靶了没,射他。” 周后不悦道:“喊臣妾来就为了这种事?” “额……你看,标靶上写着的是今晚的菜式,有红烧蹄髈。” 擅做妖书。 “有糖醋鱼。” 贪墨公款。 “还有四喜丸子。” 这个厉害了,是擅杀锦衣卫,诛九族的。 “娘子,许久没和你一道吃饭了,朕在宫中要以身作则,每顿只能吃四菜一汤,天天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不如娘子给朕抽两道菜,今晚一道吃啊。” 周后接过沉甸甸的钢弩,这是朕按意大利样式改进过的,钢制的弓身有千斤之力,普通人需要拿绞盘才能开。 “嗯,那晚饭就吃烧羊肉,西湖牛肉羹,鸡丁炒包菜,胡饼和糖拌西红柿。” 谋反,杀人,放火,侵吞皇庄田地,结交武将。 选完的晚饭菜色,周后又和朕先聊了一阵,而粘杆处早就拿了番婆子准备好的中旨,去罗织罪名了。 轻车熟路啊,朕不禁好奇,她到底送了多少忠臣贤良去了台湾,又送了多少国之柱石上了西方极乐。 第二天,粘杆处就准备好了所有的文书,同时朝堂上已经通过气的言官开始弹劾武清侯。 其实在大明朝为官,你要是每个月不被弹劾个三五次,你见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所以一开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但又过了两天,情况越来越不对了,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武清侯的老脸越来越难看。 又过了两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诏狱漏雨。 又过了两天,已经看不到武清侯的脸色了,因为他已经瘐死在诏狱了。 朕让人往牢房里灌了几千斤的水,你想不死也难啊。 但人虽然死了,罪可跑不了,没了武清侯撑着,李家的家系很快便土崩瓦解,虽然满朝官员求情的也有不少,也架不住朕存心要他死。 锦衣卫和东厂抄完家,还在登记造册,在北京抄家的效率可比去外省高多了,初步清点的钱货就有不下二十万两。 只可惜罗织罪名不能常用,番婆子说得很清楚,三品以上大员,侯爵以上,杀了一个要缓半年,才能对下一个动手,这回动手仓促,虽说武清侯平日是个大善人,也架不住朝中官员和在京勋贵兔死狐悲之感满溢于胸。 二十万两啊,番婆子朝思暮想的红衣大炮和三桅兵舰的钱有了。 43.私盐 天启六年,朝廷的盐科是一百万出头。 天启七年,也就是去年,朝廷盐科只有九十六万。 再看看天启初年,天启元年各盐税一百零六万。 有零有整,稳中有皮,但查了查往年的数据,朕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 万历元年的额度也是一百万两出头,皇爷爷十岁登基,当然是底下人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万历六年,张首辅主政五载,推行新政,严抓考成法,那年的盐科是一百七十万两有奇,张居正整顿盐法不过是顺手为止,真正的精力还是在推行一条鞭法上,即便如此,盐法的沉疴宿疾也是为之一清,硬是多出了七十万两。 诚然,这些银子不是全部解送太仓,部分要留在盐运司和藩库,部分要发往边镇,但去岁的一百万两也是如此,真正解送太仓的不到五六十万。 大明朝的盐法,朕执政之初是不懂的,番婆子也不懂,但康丝坦斯陛下勤政,朕这昏君只知道练剑,她倒是轻易弄懂了盐法怎么运转,朕只知道多加两勺,练剑容易出汗脱力,要多吃盐长力气。 自从汉武帝起,所有的盐和铁就要归国家专营,私人不许贩售,但自古以来有利可图的生意,哪怕杀头都有人要干,南方有私自聚众入山冶铁的,便时常能赚得盆满钵满,闹出人命也是时有耳闻,盐比铁可赚多了,贩私盐的自然也前赴后继。 我朝开国以来,所行的开中法,便是利国利民的好法子,至于为什么开中法好,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是用了两百多年的祖宗陈法,那能不动就不动吧,动坏了算谁的? 所谓开中法,就是朝廷印制盐引,让商人输送粮食到北方边镇,在边镇换了票据之后,再回内地凭此换取盐引,最后去各个盐场向盐户购买盐。买了盐之后,再自行去发卖,朝廷省下了支边的粮草运费,商人得了实惠,百姓能吃到盐,都是好事。 可是开中法办不下去了,朕也不知道为啥反正突然盐税就收不上来了,正德、嘉靖年间,朝廷派了人去管,改了个余盐制出来,太阳照常升起,大家照常分润。 还是皇爷爷厉害,在万历四十五年,那年一口气收了四百万两,弄得许多盐户逃亡的逃亡,上吊的上吊。于是余盐制也推行不下去了,又有人想弄个占窝法出来,只准世袭商人买盐引。 但番婆子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她和朕算了一笔账。 每张盐引可以买两百斤盐,每年两百多万引,那就是四亿斤盐。 大明现在是五千万人,大人小孩平均下来,每年每口要吃盐十斤,再加上牲口也要吃盐,腌鱼腌肉也要用盐,按君堡的用盐量来看,每家每户有三分之二的盐倒不是吃掉的。那保守点看,大明每年要用掉至少十亿斤盐。 朕虽然不懂番婆子推崇的拂菻数术,十减四得六还是知道的,剩下的六亿斤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按户部的说法,这是私盐的份额。 六亿斤私盐,每人每年运一万斤,也有六万个私盐贩子,按余盐制一引五钱银子算,这是整整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是哪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偷朕的钱? 原先朕还当是山野村夫,不懂王法,不惧官威,贩运些私盐来补贴家用,或是深山老林里的山大王,仗着手下有几百个好汉,啸聚山林,买卖私盐给弟兄们换酒喝。 所以锦衣卫从武清侯的府里抄出上万斤私盐之后,朕的脸挂不住了。 这次动武清侯,朕用的是雷霆手段,三天之内,骨灰都给他扬了,根本没给李家一点反应时间,所以李府的财产还没来得及偷运走,不仅现银、银号钱票搜出来几万两,房契田契也有好几摞,还有许多珍奇古玩和其他值钱玩意,比如光是胡椒就有八百石。 我大明朝又没宰相,你怎么有这闲情逸致效仿唐朝的某位平章事? 说起来周后哪天没抽中贩卖私盐——朕给放在炸酱面下面了,不然可真是料事如神喽。 这朕倒是没想到,毕竟达官贵人平日买卖私盐,民不举,官不究,也没人敢举,但贩售私盐终究是违法的,只是罪不至死。 可是朕挖开金水河,往诏狱的地牢里灌满河水,直接把人弄死了,只是贩卖私盐有点说不过去,所以朕又自掏腰包,让夷事局的忍者把当初四卫营换下来的军器连夜悄悄搬进了李府的后院。 一晚上就让李府后院多了一个混成团的装备。 不过朕不心疼,这些盔甲刀剑都是工部出品的破铜烂铁,徒具其型,朕从内帑薅了上百万两之后根本看不上,权当是烧给李铭诚的纸人纸马。 上千件军器也不知道那些忍者怎么运进去的,反正第二天天蒙蒙亮,锦衣卫去敲门报丧的时候,冲到后院一看,李家人和北镇抚司的缇骑下巴都掉了,忙坏了北京的正骨师。 武清侯自然是有武职在身的,家里也有家丁护军,就算私藏了几十件盔甲,在三法司面前也能说得过去。 但上千件盔甲叠在后院库房,这可就说不清了,按刘之纶新编的练军计划,这些兵器盔甲组织个混成团绰绰有余,三个混成团放一块儿,那就是一个标准的大明乙种步兵师。 所以有个缇骑的愣头青,当场冒出一句:“武清侯当个连长都不够格,他还想当团长?” 原本朝堂上兔死狐悲者还想发奏章辱骂朕,看到这些军器就什么都不说了,这谋反罪证据确凿啊。 或许有些聪明人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大明朝不缺聪明人,聪明但不够聪明的人如果敢胡说八道,比如指出为什么盔甲上都是禁军卫的标记,为什么武清侯谋反会把兵器运进京城,却没有相应的士兵来使用。 那朕就会往他家里也塞一个军械库,让他去诏狱的水牢里慢慢想。 只可惜这次行动,抽掉的忍者、夜不收和锦衣卫精锐过多,已经影响了番婆子的赚钱大计,往后还是要少做。何况像武清侯这样身居高位,脑满肠肥,脑子不好使又坏事做尽,没人肯在入狱时拼死相救的勋贵还是太少了。 若是朕抓了李铭诚之后,皇极殿里跪倒几十个大臣,那朕还真不好动他,这厮也是得罪的人太多,仗着自己是万历帝的表弟,平日为非作歹,恃宠而骄,朕的皇爷爷不在了,还不知收敛,可能是嫌自己命长了吧。 不过按番婆子的说法,外戚和朝官终究盘根接错,这两天还是多派些锦衣卫和忍者去后宫守着,免得这些小人伤到朕的爱妃和番婆子的爱猫。 加强皇宫宠物的安保工作是重中之重,袁贵妃的三花猫可是番婆子的心头好,要是被小人毒死了,她怕不是要血洗皇极殿。 唉,若是玛纳在就好了,不仅不用派兵保护,朕平日还能和玛纳演练伏虎拳,这北京什么都有,就是宫里没有能和朕交手的好汉,锦衣卫禁军在朕还是信王时还肯和朕切磋,朕把猪皮帽子……呸,朕把龙袍一穿,便再也不敢僭越了。 手掌摩挲着刚刚查抄出来的一枚北珠,这珍珠有龙眼大小,是辽东出产的土货,不过并不值什么钱,也就没见识的穷人才当个宝。 运转天理拳劲轻轻一捏,珍珠在掌心化为齑粉,放进小木盒里:“你们拿去给周后,近来皇后日夜焦虑,让她每夜睡前以珍珠粉涂脸,可永驻芳龄。” 这倒不是朕的主意,而是番婆子在笔记中说,周后近来皮肤有些差,还不比她细腻,要多喝牛乳,周后身子也阴虚,需要多吃些补血的补品。 什么东西补血?太医院只会开安慰剂的太医告诉朕,动物肝脏、瘦肉和菠菜……都不补血,是某个不学无术的庸医胡说八道的,要补血还是要吃大枣、红糖、阿胶,或是以形补形,多喝动物血。 说起来康丝坦斯也阴虚,拖累了朕凝聚浩然正气,只可惜君堡并无这些东西,替代的椰枣、黑糖、驴皮极贵,朕是吃不起的,那只能喝血了。 只是血也不是每天都有的,得想办法弄点便宜的血喝喝。 回去就把军中的马拉出来挨个放血。 其实上了战场,倒是不缺血,杀死的战马有许多血都白白流失了,剩余的也都做成了马血肠,比起酸涩的马肉,马血肠倒是人人爱吃。 要不,喝人的? 毕竟吃人朕是下不去嘴,但喝人血好像也不是不行,朕还指望着人血馒头治好二哥的肺痨呢,虽说有些犯忌讳,可朕这是治病啊,又不是为了口腹之欲。 战场上人死了,流的血也就便宜了土地城隍,倒不如让朕来…… 谁让朕穷,吃不起肉呢?打下了瓦拉几亚之后,为了安抚穆拉德,番婆子的国库又要大出血,给鄂图曼人去上供。 朕随手打开了个布袋,拎到面前,里头是白花花的盐。 一手拎着袋子,一手从这二百斤盐里拈起一点。 咸咸的。 朕知道怎么来钱了。 没有钱,不是可以贩卖私盐吗? 44.垄断私盐 贩卖私盐在大明自然是极赚的,因为官盐价格本身就很高,私盐只要价格比官盐低,就肯定有刁民要买,而官盐价格非常高,冒着杀头的风险卖私盐,自然不可能卖得太便宜。 可是在西域并没有一个“朝廷”来卖官盐,市场可以说是野蛮生长,只是西域的煮盐法颇为粗陋,朕听说,各地海盐场都是用陶罐和煤炭煮盐的,但靠海的地方不一定产煤,产煤的地方不一定靠海。 所以煮出来的盐都很贵,千里迢迢运到内陆,便更贵了,上等的海盐被誉为“白金”,可易千金。而西域人吃盐也很厉害,西域地广人稀,许多百姓在家中广蓄牛羊,但西域也是苦寒之地,牛羊养得太多,过冬时没有足够的草料喂养,便只能宰来吃肉。 一口气宰上几头,排场是很大,但肉吃不完会腐败,那就要烟熏或是用盐腌,烟熏出来不好吃,也费事,故而只要有条件,都会尽量把肉做成腌肉。 正如大明百姓爱吃豆腐一样,西域的洋人嗜好乳酪,因为家中蓄养牛羊,四季都有羊乳牛乳,素来有将其做成干酪的习惯,制作干酪需要用到盐,每十斤黄油和干酪要用掉一斤盐,想来肯定很齁。 毕竟平民常吃的燕麦粥寡淡无味,黑面包又干涩难咽,必须用重口的佐餐物下饭,不然实在是吃不下去,川蜀的平民买不起盐时,便用辣子下饭,民间疾苦朕还是知道的,所以派了不少人去四川整顿盐务。 听说那些钦差都胖了好几圈了。 盐价贵,一方面是朝廷收了税,按番婆子的说法,朝廷收上来一文钱,经手的官能捞到四五文,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煮盐法需要大量燃料,要么盐户去收割,要么出钱买,不会平白从天上掉下来。 据说四川贡井、自流井一带地下有异气生于石中,遇火便燃,当地人用楠竹制成笕管输送此气至卤池,以此气煮盐,无薪柴之费,较之煤炭又便利万分,所以川盐价格很便宜,产量又高,又不像井盐那样苦涩,自古就是贡品,在市面上也很受欢迎。 可惜君堡地下没这种异气,番婆子说这叫自然资源禀赋差异,说点朕听得懂的,不要老整这些没用的词。 她觉得可以加一笔税,毕竟官山海官山海,大明朝的江山是朱家的,那地里的异气自然也是朱家的,你们用朱家的异气熬盐,又不曾花过钱,须得加征一笔。 而晒盐法却是本朝才有的,据说以前也有,但古时晒盐是用陶盆瓦罐,晒上三五天都不定能晒干,便是晒出了盐霜,也只有浅浅一层,难堪大用。 君堡的海盐贵,倒是有些北方的商人,运了克拉科夫的岩盐来卖,番婆子贪图便宜,买了不少,吃进嘴里苦在心里,省的是她的杜卡特,遭罪的却是朕的胃口! 是,这几月朕南征北战,不须再吃那掺沙子和锯末的黑面包了,顿顿都是各国的马肉伺候着,可马肉本就难吃,特别是那些久经役使的战马肉质粗糙,遍布经络,咬起来硬如牛革,还需得朕用天理拳反复捶打。 马肉又酸涩不堪,须得用上好的调料,以君臣佐使之法炮制,腌制入味,这才勉强入口。 结果好不容易处理好的马肉,就被她的盐给搅和了。 晒盐法有种种好处,省人力物力,晒出的盐质量也好,在长芦盐运司已经推广了许多年,这种好东西番婆子自然不会放过。 本来这晒盐法朕不过是临时起意,但朕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不到半个时辰,户部就送来了盐田的相关书籍, 额,要清理滩涂。 要在滩涂上开挖数个盐池,涨潮时海水不能没过堤坝。 晒出的盐要淋卤水,不然海盐还是会苦,还要让人在晒出盐之后迅速收集盐粒,不然一下雨就一切都白干。 真他娘的麻烦,朕有这闲工夫给她晒盐,何不点齐人马,去海上多做几票买卖? 就在朕琢磨着下回去哪家的府邸讨要两杯茶汤喝时,御马监的长随带着军报冲进了御书房。 “报——帝选营至京城的电报线路已经畅通!” “报——帝选营昨天已经在大名府驻扎!” “报——今日军情!” 几个报信的内官前后脚冲进来,朕的头都大了,命一人在门外听命,其余的留下书信,打发走了。 因为番婆子和朕的换魂毫无规律可言,朕原本不敢让帝选营暴露在她面前,所以禁止御马监主动提起帝选营的事情,可朕又希望能时时过问,总不能把禁军的公文留在御马监,那样番婆子一下就能看到。 要知道御马监不仅管禁军,还管皇庄,每年有五六万籽粒银,番婆子恨不得像拂菻古书中的百眼巨人一样,死盯着御马监。 可是养了支一万多人的军队在皇城,只能苦练后雪藏,就好比得了把削铁如泥的名剑,却只能丢在库房里削土豆,岂不是暴殄天物? 先前她不是正好搞出了个光学电报么,通政司和户部兵部的官都嫌电报传书,无凭无据,也无信印,只能报讯,不能输送公文,便只在北京和通州之间建了条专线,用于统筹漕粮运输和通惠渠船闸开合。 而且电报站铺设极易,只要有大幡和千里镜即可,就是人员不好培训, 之前番婆子为了请孙承宗出山,让新军前去高阳,每隔十几里便留下一组人马,敷设电报站,帝师原本要三请三辞才能回北京,书信来去需要大半个月,结果瞬息间便发报三次,番婆子半本弁而钗都没看完,帝师就屁颠屁颠回了北京。 番婆子打仗不在行,电报这等神器给了她,也尽整些“你的红衣大炮阵地往前挪十步”这种笑话,但给了朕,却是如虎威将军添翼。玛纳原本只能吃地上跑的,长了翅膀,那天上飞的也跑不了喽,天下山珍尽入它彀中。 朕只要每天在北京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御马监往帝选营发报,为避人耳目,以防泄密,对外宣称是为朱家在各地的宗室操办婚事,去民间求问八字,美其名曰“聘”。 聘过之后,线路畅通,朕便能稳坐紫禁城,遥控指挥作战,反正除了真正的硬仗,小打小闹时主将都是靠细作、侦骑传回的口信,只靠电报已经足够朕下令了。因为一日之中,朕不会平白无故被番婆子抓了壮丁,正好在大地图上摆开帝选营的算子,看看朕的百万内帑走到了哪个州府,有何见闻,钦差大臣算个屁,这才叫如朕亲临。 后来朕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底下的内官也知道了这说法,聘这话便不胫而走,底下人也不说联系得上联系不上了,若是线路通畅,延迟低,通政司便称之为“聘通了”,若是有时电报站的看守偷懒,那就是“聘不通”。 帝选营这次沿着运河南下,一个是为了清缴私盐,朕在君堡卖私盐可以,因为没人打得过朕,你们在大明卖私盐就不行,因为你们打不过朕。 大名府再往南,跨过黄河,就进入了河南开封府,这里紧邻黄河、淮河,靠近两淮盐运司,私盐走私猖獗,所以朕特意把帝选营部署到这儿,作为查抄私盐的第一站。 查抄私盐其实就是个由头,朕的禁军山贼也打,白莲教也剿,要是哪里有阴奉阳违的地方官,朕也给砍了。 什么?问黄得功要圣旨? 来人,给他写一份圣旨。 “陛下,前面有个税关,标下打探了,是鲁王朱寿x的设的。” 受限于八卦的长度,电报字库编码里许多生僻字编不进去,遇到宗室的名字就会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朕知道了,鲁王朱寿鋐,你们直接写鲁王不就行了,写名字朕又不认识。 私设钞关,那就是抢朕的钱,给朕打下来。 “陛下,我们的前锋在黄河对岸的越皮寨登陆,是前去开封府城,还是在兰阳县安顿?” 朕用阅读石在地图上找到了兰阳县,上头还有数据:城墙等级一,基础设施三,粮食储备四千。 这怎么住得下一万人? 朕指示道:“问知县领了粮,然后去开封,侦骑派了吗?虽是在大明境内,也马虎不得,需要养成时时派遣夜不收的习惯。” 御马监知兵的小太监剪了个红色箭头,贴在兰阳县城上,直指开封城。 上个版本还没这玩意啊,合着番婆子跟满朝大臣尽琢磨这玩意了。 很快,回报又到了:“县令说,为防止军队冒领粮草,按律要在兰阳县驻扎一天,第二天才能领到粮。” 朕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大明的军队在境内新军,自然是要各州府供应粮草,但若是军队行军速度很快,一日过了两三个县,那岂不是能一次领两三份粮? 所以有人一拍脑袋,定了条规定,军队一定要驻扎一天才能领到粮食,第二天才能吃上本地的粮,当天要么挨饿,要么吃存粮。 若是在国境内想要丢弃辎重长途奔袭,那基本上就只能一天走一个县,走得快倒成了罪过。 其实实际上并没有这么麻烦,按莫里斯皇帝的兵法,大军的侦骑后要跟随前哨队,在野外负责寻觅驻地和水源,若是在大明境内新军,完全可以由他们携带主将信印,先去下一站备好粮草。 所谓住一晚才给粮米的规定,多半是当地县令嫌麻烦的托词。 若是寻常军队,多半就只能老老实实坐下挨饿,等第二天领些发黄的陈米做饭,可帝选营是什么?这是朕的亲军! 朕! 有的是钱! 你当百万内帑是白贪墨的吗! 所以一份新的电报拍给了帝选营:“给朕把兰阳县的米店、菜场和肉铺买空!”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半个月内,兰阳县里的百姓要啃咸菜就小米粥对付了。 45.无人知是花生来 后宫不得干政。 外戚不得干政。 宗室不得干政。 宦官不得干政。 武官不得干政。 对对对,最好朕都不得干政,让那帮文官来执政。 朕以前居然信了他们的鬼话,每天批奏疏批到半夜,一身武艺都险些荒废了,庶人剑不进则退,六部九卿熬鹰似的熬着朕,不出五年,别说在马上开四石的弓,就是驴子也骑不上,弹弓都拉不开喽。 还好老天爷赐了朕一个监国,给朕分了一半……四分之三……五分之四……好吧,十分之九的忧,她又把一半政务外包给了内阁,每天两个时辰就把活干完,还有闲工夫跑去打铁。 现在外头管朕叫铁匠天子。 不过朕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朱家出过蛐蛐天子,出过木匠天子,再来个打铁的怎么了? 虽然被言官指着鼻子骂的样子很狼狈,可是亲手打的虎踞炮开火的时候,朕真的很靓仔。 娘诶,佛跳墙吃多了,怎的最近尽说南方话。 既然大明朝的政务本来就有一半是女人在干,那朕也没什么可忌讳的,近来也挑选些无足轻重的奏疏,抄了一封给周后,让朕的皇后垂帘听政,算是给未来的太子胎教。虽说朕入主紫禁城之后,周后和两位贵妃一直没怀上,可太医院的脉案诊断出怀孕,怎么也要过一个月,那朕的太子岂不是浪费了一个月的胎教时间? 周后把宫中的织造厂管的井井有条,管管江南的织造厂账目应该也不是难事吧,此外一些佛道祭祀上的事情,也可以让周后去操心,番婆子真是变着法子给自己找空闲,她乐得看周后手忙脚乱的算账,自己却天天盯着漕运和关防地图发呆。 “陛下,前面有山贼。” 朕还在看着周后打算盘发呆,书房外就又有军报传来了。 山贼?大明朝如今太平盛世,居然有人光天化日,干出剪径劫财的事?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朕在海上刀口舔血时,就时常让满载压舱物的小船在船队前作为先导,引诱半路上的海商和海匪出手,再以大部冲上去一举歼灭,扮猪吃老虎的生意虽然难做,却能抢到同行聚揽的大笔财物,可说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所以地中海上都已经知道,近来出了个江子万儿的好汉,只是名声还没传到大明。就是西域人不识汉字,告诉他们朕姓朱,倒是以讹传讹,只取朱字本意,才瞎传什么“红胡子”的名号。 居然有山贼敢抢朕?这是孔夫子门前耍大枪? 虽说帝选营前头除了散开的侦骑,朕也安排了十几人做商人打扮,押送装满大箱子的牛车,生怕人不知道这是肥羊。 可这会儿才刚出开封府吧? 这个开封府,朕记得是周定王朱肃溱的之国,他在此就番已有四十多年,怎么在城郊就有山贼了? 朕吃了根甘蔗,自从海运开了之后,随船来的南方风物在北京渐渐多了起来,就是吃多了嘴里都是渣。 慢悠悠的替周后把半截甘蔗切成小条,推到她面前,朕写了封回电:“弄死了没?” 周后一手笔一手算盘,账算得满头大汗,见她腾不出手,朕就捏起一条甘蔗,送进她嘴里。 朕的巴塞丽莎白了朕一眼:“什么呀这是,吃得臣妾满嘴是渣,吃进去,肚子里怪难受的。” 什么,你咽下去了? 不过朕初见此物也是连着皮往下咽的,便揶揄道:“梓潼啊,此物利于牙而不利于脾,只能嚼不能咽啊,你怎么和某人那样,全给吞了?” 随侍的宫女赶紧端着痰盂,让周后把渣子都吐出来。 朕又递过去一碗茶水:“来,梓潼,吃完漱漱口,不然嘴里发酸,要不先歇息下吧,可别累坏了。” 周后拿笔杆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抱怨道:“你倒好意思说,若是陛下愿意亲力亲为,臣妾怎需要算这笔烂账?” 江南各省的织造局,虽然每年都给朝廷进贡许多丝绸,或是宫中自用,或是赏赐臣子,但历来账目不清,换谁都整治不了,朕派人查是不现实的,派大官查,那是杀鸡用牛刀,派小官查,又动不了某些人的后台。 不过皇后闲着也是闲着,又在后宫的织造厂里熟悉了丝织的工艺,大明朝也没几个人的官比皇后还大,自然要让母仪天下的大明巴塞丽莎顶上。 反正拂菻国的巴塞丽莎已经证明了女人不比男儿差,那朕也乐得皇后为朕分忧,皇后在和北京的奸商、户部库房的官吏交锋数月之后,弄清这笔烂账倒也勉强可行。 要是有人想不开,挡着朕敛财,朕就杀了他,有推诿不肯交出账目者,直接砍了,查出来有问题的,就把脑袋挂到城墙上,给百姓们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要脸。 周后把算盘一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长叹道:“算完了,亏空很大,苏州织染的两笔账目对不上,应该是被底下的人贪墨了,发了三千两下去当领织银,实际上只有七百个织工交了货。负责的吏胥名单附在后头了,皇上要不要看一看?” 咬了一口苹果,朕嘟囔道:“不用了,朕明天就送他们上路,老规矩,贪得多的去地府,贪得少的去台湾……来,梓潼,你给看看,朕这一盘棋局,是以缺月阵待敌来攻,还是长蛇阵直接推过去?” 朕摆开沙盘,把帝选营和山贼的算子放上去,这是九州风云的小战场,每个算子细化到一个百人方阵,专门用于模拟会战。 周后端起椰汁,抿了一口,端详着桌上的沙盘:“陛下算子有上百个,贼人不过五六百人,推过去不就完了?” “那朕就下令以箭雨、铅弹把这伙山贼淹了……来人,把朕的书信送去通政司。” 皇后好奇道:“陛下,臣妾虽不怎么玩这九州风云,却也知道您该丢个骰子,查阅结果表,怎么不见您掷骰呢?” “此番是实战。” 周后眉毛一通跳:“实战?” 朕得意道:“此刻帝选营正在千里之外,与山贼交锋。就在梓潼方才算账之时,朕的亲军前锋已经摆开阵势,将山贼大营团团围住,只待朕一声令下,主力便攻入山寨。” 周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陛下又在消遣臣妾了,千里加急的军报,也要两三天才能传到北京吧,您又不是大罗金仙,还会千里传音的本事不成?” “诶,梓潼此言差矣,朕还真就会千里传音,不信,你想吃点什么,朕让开封府的人给你买来。” 周后把空茶杯朝前一推,宫女立马去拿茶壶,她趁着没下人看着,伸了个懒腰,免得被人说不合礼法:“这臣妾可不信,听说开封的花生好吃,若是陛下真有这本事,不如让人买些花生回来?” 今天这笔账,能让朕进账一千多两,你就是要金花生,朕也买给你啊。 八百里加……不对,让帝选营赶紧解决山贼,去开封府买二百斤上好的花生,快马加鞭送回来。 按照某位巴塞丽莎定下的电报运行制度,为了防止各电报站偷懒或者误报,每份电文的八卦图样都要在各站点留档,每日派快马去搜集沿途的图样,封装后交到城中的总站查验,看究竟是哪个站误报,哪个站拖延,荒郊野岭的小站点也指望着这些快马运送饭菜,刚好让他们顺路把花生带回京。 虽说有公器私用之嫌,可这条线路本就是帝选营的专线,又不是番婆子正在建的北京至天津卫的线路,所用的千里镜也是朕自己从库房里挑选的白水晶,自己募人磨制的,只是劳烦了钦天监的几个五官灵台郎,指挥着匠人制作千里镜。 毕竟光者,以太之精也,圣人亚里士多德的地水火风四剑朕都已练至小成,唯独以太追光剑因为看不懂光学,怎么都不得其门而入,倒是番婆子已经在君堡磨出了个大千里镜,白日用于监视海面,晚上抱回家里看星星。 “报——长篇战报——” 战报动辄上千字,这封军报不过是告诉北京,接下来会有一篇长篇的战报要发送,需要时间慢慢传送、转译。 朕等得起,平时边镇的军报,来往少说也要五六日,多则十数日,现在一天就能发一个来回,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部以佛郎机攻其寨墙,上百佛郎机大将军炮轮番发炮,山贼不敌,退入山寨。” “火器营复以红衣将军炮击其城墙,木墙土围皆粉碎,山贼喊话投降。” “兵不血刃,攻取山寨,俘贼五百,从贼妇孺近千,财物正在点算。” “您购买的开封花生(200斤)已经从开封发货了,请注意查收。” 五十斤给周后,五十斤给两位贵妃,剩下的五十斤留着给巴塞丽莎吃,不过得告诉她是地方进贡的,不然怕是要露馅。 战利品?山贼能有多少钱,全分给帝选营的将士吧,虽说今天放放炮就赢了,难保明天会不会战死沙场。 “财物初步清点,约有两万两现银,五千石粮食……” 嗯?朕,朕的钱! 罢了,罢了,都一样,反正就算收进内帑,最后也会赐给帝选营。 不过一伙山贼,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而且就在开封府边上,周定王是在自己王府里看戏的吗? 查!给朕查! “报——搜查出山贼的往来书信!” 居然有书信? 什么?居然是周定王授意的?这是在养贼自重,还是他朱肃溱就是山大王? 大明宗室,帝皇贵胄,怎么就出了个江洋大盗!传朕旨意,派御史组成专案组,去开封好好查查! 46.钱,钱,还是为了钱 海贸很赚钱,海贸非常赚钱。 我赚翻了,上回运到天津的倭铜,我让人用灰吹法处理之后,不仅得到了许多上好的红铜,还精练出许多白银。 光是贩卖这些白银,就收回了船运的成本价,剩下的铜则被我运到宫中,然后从户部近年新设立的宝泉局调了几个钱范,在宫中的铁匠铺里私铸钱币。 近年新发行的崇祯通宝做工上乘,钱范的制造成本也很高,每个铸钱算上买铜的成本,实际上朝廷是亏本的,赛里斯的铜价格很高,大猪蹄子咬着牙签了铸造新币的诏书,毕竟朝廷铸币不仅要算经济账,还要考虑到政治影响。 新朝新气象,自然要用新的钱币,在罗马的新皇帝上位之后,也是要发行新币的,只不过赛里斯人的钱币上要打孔,不能把皇帝的画像放上去,大猪蹄子脸皮这么厚,若是用他的脸做钱币正面,怕是打不穿钱眼,兴许能缀在盔甲上辟矢。 嗯?今天的花生不错,哪儿买的? 难得他有这份心,居然弄来了这么好的花生,看来还是有良心的嘛,知道我给他处理这档子破事有多辛苦。 吃你几个花生最多就几吊钱,但我把这些便宜的倭铜铸成崇祯通宝,获利少说也在三万两以上,虽说都是零钱,拿来买大宗货物很是麻烦,怕是要吃店家的白眼,不过我可以拿这些钱来发官员的工资嘛。 在京官员的工资,照例都是内帑出的,赛里斯帝国的通货历来都是以军饷、俸禄的形式流入市场的。 原本亏钱的铸币,因为有了便宜的铜,反而获利颇丰,可见工部宝源局、户部宝泉局都是在教条的照搬旧例,铸币体制僵化,或者情况更糟,有人在中饱私囊。不过铸币本来就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反而不容易被人捞钱,所有账目都反复核对,库房日日查验,应该没人敢动这儿的钱。 在京城里受贿容易,但贪污就难了,巡城御史们可都等着借道友的人头来升官呢。 刘之纶也在偷偷铸私钱,他当我不知道,不过全天下有点追求的人都在铸私钱,他好歹用料还算足,铸的不是劣币,我也没管,几个藩王那就过分了,铸的劣币丢地上会摔碎,不知道里面的铜有没有一成。 我的父亲,曾经教育过我,钱币并不是财富,钱币的购买力才是财富,可惜世界上许多人都没认清这一事实。 物价和货币都只是表象,唯有看清价值的本质,才能在商业和贸易上无往不利。 “大猪蹄子,见信如唔,今天我铸了七万多吊大钱,你分一部分进内帑的银窖,剩下的当成今年的京官俸禄,按一贯兑一两,一半银一半铜钱的比例发给官员吧。” “现在开始上课,今天教你货币经济学。” 按照父亲的观点,征收田税可以向农民收取钱币以代替农产品,这样是可以的,但税收的额度不能是定额,因为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黄金与白银的价格会慢慢下降。 为什么? 你傻啊,赛里斯就那么多地,每年就产那么多粮食,我举个例子,比方说在京畿之地,每年有一万顷地,能产一千万石粮食,但市面上拢共有一千万两银子,这时候一石粮食便对应一两银子对吧? 兴许粮食会贵些,或者便宜些,不过我这儿就打个比方,就假定一两银子一石粮。 那天启元年,市面上大约是一千万石,到了崇祯元年,依然大致是一千万石,开垦田地是极少的,土地不会凭空变出来,而且开垦的土地都是好种的地,往后每亩新田,都会越来越难开垦。 但银子可不是,每年都会从矿山里被开采出来,比方说每年多开采十万两银子,那一百年下来,就能多上一千万两。 届时市面上就是一千万石的粮食,和两千万两银子了,这便是米贵银贱的缘故,除非突然多出一大片农田,不然粮食价格只会升,不会降。你以白银作为税收基准,那一百年后,收上来的白银虽然额度与一百年前一样,却只能买到原先一半的粮食。 赛里斯的银矿本就不多,若是闭关锁国,倒也没有什么影响,不过据我所知,朝廷虽然只在闽浙设有几个海港,从事少量海贸,可每年走私的贸易却有数百万两之巨,你见识过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贸易额度,这不过是新罗马盛世时的百之一二,每年也有近万杜卡特关税。 如此也不过是一城之地,以赛里斯的富庶,我看每年至少有五六百万杜卡特的白银流入国内,根据我的统计,除了少量的欧洲商品以及在东方廉价的胡椒,赛里斯根本不缺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运来的货物,那些拉丁人只能用白银来购买赛里斯的茶叶,瓷器和丝绸。 欧洲的拉丁蛮子吹捧赛里斯瓷器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哪来这么多白银的,兴许是在印地与波斯做生意赚的钱,但每年几百万两白银涌入国内市场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赛里斯现在市面上的白银存量有多少?有一亿吨吗? 这么多白银进入,肯定会导致物价越来越高,这是大势所趋,和灾荒、歉收和叛乱没有关系,就算是太平盛世也会导致百货腾贵,除非设法吸纳一部分白银,让它们从市面上消失。 粮食价格上升,就会导致政府官员和士兵原有的工资不足以购买生活所需物资,官员会腐败,士兵战斗力会下降,而朝廷的税收因为是定额,又无法增加行政开支和军费。 如果不做出改革,那按照你们的说法,就要迎来一次王朝更迭了。 至于土地兼并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逮着大地主收税可比一个个去催家徒四壁的贫农方便多了。 只要税收官足够称职,不管乡里是一家一姓的大族,还是巨商豪门,总能榨出税金的,按我们的风俗,税收官下乡时,是要带上骑马的武装随从的。 当然如果户籍制度足够成熟,只要把以前的张居正改革继续实行即可,发串票下去,让每家每户按照串票上的额度交钱,串票在县城存档,所征皆有额度,也不怕吏胥随意加派。 理所当然,串票、一条鞭法这样的好政策,在边陲省份被百般推诿,很难推动,只能以水磨工夫慢慢推进,看来每月开往台湾的船得多设几班才能震慑各县的县令。 毕自严的弟弟是我从辽东捞回北京的,我是他毕家的恩人,所以在事后,这位户部尚书开始和我推心置腹,户部算是被我掌控了。 这两年税收虽然较之以往征收更难,除了正在闹叛乱、闹灾荒的几个省,其他各省都还算及时,唯有浙江每年都会欠上一笔钱。他们年年都欠,实在被催的急了,就再交一部分,经年累月下来,拖欠了很大一笔税款,然后就等着朝廷有朝一日给免了。 江南是富庶之地,要说交不出税,那简直是笑话,陕西旱灾闹成这样,那些酷吏也能用号枷和板子从农民手里榨出那么多税,怎么浙江就拖欠得这么多呢? 撤换当地官员也没用,整个浙江官场都是铁板一块,不是同乡,就是同年,浙党可不是什么小党派,本事大着呢,我最多撤换掉布政使和浙江巡抚,或是撤掉杭州府、宁波府的知州,或者让三五个知县卷铺盖走人,但终究无法整治病根。 按浙江巡抚的说法,是洋面上两个海寇争夺地盘,一个叫李芝奇,一个叫郑芝龙,两者都是大海寇,手上都有上万的人马,几百条船。为了防备这些海寇相斗波及,截留了部分税金整顿海防,招募士兵,所以才只能拖欠朝廷的税收。 妈的,洋面上出现这种巨寇,本来就是你们这帮沿海省份的官员失职,要是你们把欠的税都交上来,都够我打造一支庞大的舰队,把那劳什子郑芝龙弄死十回了! 现在的浙江巡抚叫张延登,他把责任全推卸到了海寇上,毕竟海寇这玩意就和天灾一样,是不可抗拒因素,除非朝廷出兵把海寇剿灭了,不然这些税就只能截留。 对此我还不能反对,不然我就成了只顾敛财,不顾浙江百姓死活的暴君,还得下旨安抚。 话可是你说的,只要我灭了海寇,你就得把税收都补齐。 一年拖欠八万两,这么下去可不是事啊,本来我觉得海寇毕竟在海上,船坚炮利又上不了岸,现在要操心的事情这么多,暂时先放一放也不碍事,可一旦把损失量化成钱,我就肉疼。 这八万两还只是修筑城寨,编练浙江水师各营的费用,还没算上被海寇劫掠的损失,更没计算通商损失。 本来我想找个机会全面开海,可是海面上如果有大股的海寇,开海就等于给他们送去源源不断的货物和钱财,为了遏制这帮强盗,不仅不能开海,反而要实施海禁,断绝海寇的人员、物资。 可是我的大舰队还在船坞造着呢,造完还要训练,没有两年功夫,根本不能形成战斗力,被我委派去管新编水师的朱可贞,现在还在天津天天看海,因为并没有大船可以调给他,天津卫根本就没几条闲置的大船调给他。 武状元又如何,武人在赛里斯并没什么地位,所以天津卫的指挥使就给了他一条苍山铁。 苍山铁就是那种最小的桨帆船,在君堡的澡盆舰队里也只能充作渔船和侦察船。 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气得我连夜寄了一把尚方剑和四个锦衣卫过去,重申了一遍此人是朝廷心腹,才弄来了两条沙船,又调拨了几百个天津卫的水兵给他,让他轮番训练。 朱可贞又向我抱怨,沙船船身漏水,水兵瘦弱不堪,老幼各半。 所以我把天津卫指挥使一撸到底,让随行的锦衣卫直接去抄家。 都说朱可贞是朝廷心腹了,你这人什么态度嘛,是不是要诛你九族你才听得懂? 天津毕竟在北京边上,我动手也方便,锦衣卫又精通抄家,一查不得了,这天津三卫的指挥使各个富得流油,我派出的锦衣卫乃是老手,立马上报说有大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天津卫和天津左右卫的指挥使都给拿了,然后招来缇骑,开始按程序抄家。 之前做对日外贸的时候,和我合伙的几个商人为了在天津顺利出海,可没少给这几个指挥使塞好处,我也被迫交了一些首饰古玩,就当时买路钱,如今正好照着当初的礼单按图索骥。 还哭呢?还皇上饶命呢? 当初问夷事局讨要好处时,你们可不是这般嘴脸,所以说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啊,原先看在海贸还算赚钱的份上,我还打算留着你们,可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谁不知道老娘护短?连我的海军提督都敢欺负! 都去台湾给我戍守海疆吧,混账玩意。 抄家的财物也不必送来京中了,变现之后全拿去整顿海军吧,君堡的澡盆舰队早已沦为欧洲的笑料,我可不想让赛里斯也重蹈覆辙。 47.台湾卫所 朕这个字,左月右关,本来我挺好奇为什么要这么叫,后来在经筵上请教了赛里斯的学者,才明白,原来这个字在希腊古典时代的时候,是人人都能这么自称的,后来赛里斯的亚历山大大帝统一了各个城邦,就不允许别人这么自称了。 后来那个短命的王朝终结了,继业者也继承了这个称号。 不过今天我想说的事情与这个无关,纯粹是早上批阅公文时,盯着批红上的朕字发呆想的。 寻常的赛里斯人兴许看不出什么,不过我这个外人看着,却看出了点不同的东西。 月,就是月港。 关,就是关税。 赛里斯曾经严格执行海禁,片板不许入海,后来海禁时张时弛,但在最开放的时候,也不过是有限开放几个市舶司。 到了现在,赛里斯帝国向外开放的港口只有几个,其中月港是最为正规,规模最大的一个港口,每年给户部太仓贡献了超过两万两的关税。 我信了你的邪,五千万人口的赛里斯帝国的第一大对外港口,你他妈关税收入将将超过金角湾? 你在逗我? 不说罗马古典时代极盛时期的上千万磅,赛里斯再怎么不喜欢经商,至少一百万两的关税总能有吧? 赛里斯的商品在国外如此受追捧,夷事局和锦衣卫的调查也印证了我的想法,如果每年沿海省份上缴的关税总额少于二百万两,我真该砍了那票巡抚和总督。 还不是有些人,一边海禁,控制市场供给,一边自己私造海船,去西洋东洋走私,唯有朝廷海禁,才有他们的暴利。 我翻看着锦衣卫上报的名单,里头都是官商勾结,组织船队出海捞钱的贵族和官员,榜单第一的是大明信王,这是我以大猪蹄子以前的头衔,让天津的商人搭桥牵线,合伙去和倭国做生意的事情被锦衣卫查出来了。 我的生意规模不算大,也就几万两小打小闹,只是作案地点在天津,主谋又在潜藏在皇宫,很是好查。无妨,有本事你派三大营和边军来君堡抓我啊。 之后是各部大臣,王祚远和刘之纶两人的名字出现在名单第一页上,我丝毫不觉得意外,这几个人不贪污不受贿,唯独对发展副业很有心得,做生意一套一套的,我不仅不想禁绝,每次撸串我还要他们带我一个,有钱一起赚嘛。 赛里斯和罗马一样,生意要做大,就必须寻求高官的庇护,才能得到一些政策和暗箱上的好处,难道赛里斯还有比我更大的官吗,所以内阁次辅、皇帝跟御史联手,省下了一大笔打通关节的钱。 “朱肃……这个字念什么?身为藩王,涉嫌贩卖私盐,私下南洋,与山贼勾结,意图不轨?而且都半个月了,还没把护军派到山海关,行,贬为庶人吧。” 稍微找了找,果然在御史台的旧档里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十几封弹劾弹劾周定王的公文,虽说年代有些久远,不过我可以编啊。 上回大猪蹄子以雷霆手段处理武清侯的时候,倒也有几个言官想要救,结果大猪蹄子不知怎的,突然走了步妙棋,说武清侯是阉党,立马就没人说话了。 周定王朱肃溱勾结魏阉,意图谋反,窃取神器,据查属实,废为黔首。 哐当,我把敕命之宝印在圣旨上,噫,好,今年又省了两万石宗禄的开销。 什么?朱家宗室的情分?你们朱家藩王的亲亲之谊,和我巴列奥略家的皇帝有什么关系? 之前大猪蹄子处理武清侯,毕竟是外戚,又在京城素有恶名,在他家院子里也确实搜出了上千把兵器,所以处理起来才没什么阻力。但这个藩王姓朱,直接动他,可能会被人戳脊梁骨,再说武清侯谋反,黔国公谋反,同姓宗室也谋反,会显得这个皇帝好像很不得人心。 有了,他在开封殴打士子,把儒生绑起来抽鞭子,还侵占开封府的学田,搞得生员怨声载道。 让朝堂上念四书五经的官员心生厌恶,觉得此人是个不敬圣人的混账,那自然就没人给他说好话了,也会觉得这种人造反是他有问题,而不是皇帝德不配位。 要是赛里斯的国教是正教会就好了,哪需要找这种理由,直接一道绝罚下去,便是卫道士的唾沫星子也淹死他。 荼毒百姓,罚酒三倍,贪污国库,下不为例,卖国投敌,改过自新,祸乱朝纲,轻轻揭过,唯独打杀儒生,是谁都保不了的大罪。 何况也不都是编的,这些藩王,仗着皇帝的宠幸,平日本就飞扬跋扈,备受欺凌的地方官和生员本就有不少,削了他的头衔不算是罗织罪名,最多是量刑过重。 在大猪蹄子继位后,厂卫在各省的钩子也派到地方大员和藩王府上了,巡抚、都指挥使和各藩王郡王府上都安插密探。 说出来没人信,密探的价格低到离谱,很多人都抱着万一主家出事,当卧底还能保命的想法,兼职刺探,不求多少金银,只求将来鸡犬升天的时候能网开一面。 只要别送他们去台湾,卖主求荣又算什么? 然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台湾的公文。 之前只顾着把人丢到台湾,好好的宝岛愣是被我弄成了流放地,要知道在东帝国流放政治犯,可绝不会找那种山清水秀,物产丰饶的好地方,而是在爱琴海上寻个鸟不拉屎的荒岛,在上面建个修道院,然后把人丢上去。 我知道台湾在炎热的南方,按赛里斯人的观念,岛上的林子里有瘴气,会让人生病,去南方烟瘴之地的人活不过几年就会死于各种热病。 其实不是这样的,是热而湿的环境导致了体液平衡被破坏,血液的量超过了黄胆汁,其实只要找两个合格的医生,用水蛭或者刀片为病人放血就行了。所以说人类要用知识和学问来武装自身,掌握了放血这门治疗技术,很多疾病都能刀到病除。 只是放血是艰深的学问,怎么放,放多少,在哪个部位,在什么时候放,都有讲究,欧洲的庸医们喜欢上来就给你放个两升血,你能活下来那是孔雀天使保佑,找个靠谱的医生比不患病还依赖运气。 也不知道刘之纶怎么知道台湾是宝岛的,在我看来,姑且不论台湾的田地产出如何,光是这座位于近海的大岛,价值就不可估量,只要在岛上部署舰队,就能控制一大片洋面,何况我们不控制岛屿,海盗和走私商人就会去控制,很多时候这两者是同一种人。 台湾的公文上说,我在台湾中部设立的流放地开荒还算顺利,从内帑调拨的银子,也在浙江、福建换成了各种日用品和工具,不仅几千个罪不可赦的政治犯与他们的家属在岛上屯田,还有来自福建的上万个移民,他们看中了这里不收高额农税。 此外就是岛上的生番经常来杀人砍头,后来在支援了一批火枪大炮和盔甲,并建起土城之后,新成立的卫所杀退了好几次山里的生番,不仅震慑住了野人,连岛屿北部的西班牙人,南部的荷兰人都忌惮三分。 台湾的卫所不同于赛里斯本土,与其说是卫所,倒不如说这里实行的是改良过的军区制,卫和所分为两个相互平行的机构,卫负责训练和戍卫,而所则是管理屯田的行政机构。 土地的开荒是雇佣劳力进行的,卫所支付现金,所有的土地收归各个所,开辟之后就与开垦者无关。 每户军户可以分到三十亩土地,但每户必须向卫所提供一个壮劳力参军组成农军,无战事时,农军的士兵可以回家种田,只是每月要定期训练,若是战时则要集结起来打仗。 此外卫所还下辖一些民田,很多福建人信不过卫所,不肯充军,他们的地要交地租,因为这些田全是卫所的,他们只是佃租。 卫所会另拿地租雇佣一批全年服役的士兵,用于搭配农军一同训练和作战,确保有可靠的精锐步兵组成军队核心。 台湾屯丁的识字率和素质数一数二,废话,我把三分之一个工部都流放过去了,只要在流放当地的官员举报税吏随意摊派,或是大户偷税漏税,就能减罪回赛里斯本土,所以这套军镇制度运行得还算顺畅。因为所的人数只在千人,我干脆让所自己选举德高望重之人来组织屯田管理,那些人在朝中能管几百万人,管几千人可说是得心应手。 这份公文上除了简述了屯田和练兵情况外,还说了另一件事,最近卫所的屯田和另一个大海寇占的地相接了,那人就是郑芝龙。 他手上有五六百条海船,虽说大多是不大的商船,真正的战船并不多,也不能小觑,本来台湾的卫所在岛上屯田,为他挡住了一部分生番,也吸引了那些拉丁人的火力,粮食和其他物产对他也有用,两方倒是相安无事。 先前他也在积蓄实力,并不打算动这个卫所,现在他的实力积蓄够了,准备一鼓作气,把洋面上的其他海寇都扫平,一统赛里斯外海。 届时,别说台湾保不住,说不定连沿海各省份都要饱受荼毒。 福建巡抚是一个刚刚上任的前山东布政司,叫熊文灿,之前丁忧归家,刚好避过先前的阉党和东林党的腥风血雨,他给我上过疏,想要招降郑芝龙,借助郑芝龙的船队,与手头的水师一道,把其他海贼一扫而空。 狗屁不通。 先前多次招降,不都无功而返么?照样劫掠沿海各省,纵横台海,官兵疲于奔命,也拿他没办法。 要不是台湾卫所我下了本钱,把抄家的所得花了不少在流放政治犯的装备上,派到台湾去的主官也还算有能,郑芝龙试探性的进攻都被打退了,只怕台湾卫所早就保不住了。 把海贼打完,洋面上就剩一个郑芝龙,他再收编了李魁奇、刘香这些大海主的残部,到时候几条互咬的狼变成一头专择人而噬的猛虎,你拿什么制他? 不如先放任海主们狗咬狗,打得元气大伤,再由我们出面,雪中送炭。 所以我让熊文灿谈判照谈,但主要心思还是在海防上,并假借宫中太监的名义,指点了他几个捞得盆满钵满的官,让他去找这几个人收两笔孝敬,以补充福建的造船练兵经费。 福建离北京太远,能干的锦衣卫又太少,没法高效率的抄家,只能搞支付转移了。 48.大象 我的巴塞丽莎,我的小野猫,你得饶了我。 我不行了,亲爱的你不能再要了。 不不不,真的一点都没了。 袁贵妃怎么你也……唉,我真的不行了,让我缓一缓,缓一缓。 别,别啊! 不! 袁贵妃丢出一张牌,上头画着个出刀的武将,还写着一个书法遒劲的杀字。 我死了。 无可奈何的翻开底牌,一张大大的忠臣。 一把扶住额头:“皇后!刘玄德!都说了我是忠臣了!你还杀我!” 袁贵妃看着周后懊悔的脸色,笑出了声:“那把连弩可还是皇爷您给的呢。” 我指着牌堆喊道:“慢着,不算,刚刚不算,我有仁王盾!” 袁贵妃笑道:“皇上刚怎么不说?” 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吗? 田贵妃脸上也挂着猫儿偷到腥的坏笑,我就知道,你是个内奸。 我赵云当初就不该七进七出,给你在乱军丛中救儿子。 “乱箭齐发!” “闪!” 看妃嫔们玩得正上头,我退到一边,抓了一把花生剥起来,一边朝嘴里丢花生仁,一边看南方送来的战报。 奢安之乱和沐王府之乱遥相呼应,奢崇明居然妄想和黔国公合并一处,共同对抗朝廷,结果因为先前我用阳谋把西南各省的粮食买成了天价,他派到南方去的兵走了一半就断粮了,反而是吃饱喝足的朱燮元在山谷中设伏,把奢崇明的土兵打得抱头鼠窜,赶进了一处绝地,正在日夜围攻,不日就能全歼。 黔国公和当地卫所兵打了几仗,云南都指挥使写的公文上说,赛里斯的天兵杀得叛军死者相枕藉,别说我不信了,兵部的头头们也不信,尤其是孙承宗,深知地方上的尿性,看着战报连连摇头,让人直接扣了斩级的赏钱,要求战后核验人头之后再发。 虽说孙帝师的兵部尚书位置是魏忠贤推荐的,但我发现其实他的军事才能很一般,因为魏忠贤也不会打仗,他推荐的人,适合做兵部尚书,不适合主持战局。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不太会带兵打仗。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本事我可没有,平日打仗,需要五军都督府的文武官员给我摆开地图,用九州风云连续推演好几盘才能看明白局势,把想到的局面全都试过一次,才能避免失败,以兵力压服对手。 战必胜,攻必取,我也远不如大猪蹄子,他打到现在好像从来没败过,别说兵力只够一打二,就是一打五都打赢过。 唯独镇国家,抚百姓,给粮饷,不绝粮道,我自信还有些本事。 但这个姓孙的老头就真的没什么本事了,虽说比起那些习惯夸夸其谈的朝中官员好上了不少,不会犯常识性的错误,终究只算是合格。 不过朝堂上办事,从来不看重能力,更看会不会做官,我在五军都督府就见到过不少对战事有见地的武官,朝中也有不少年轻一辈比孙帝师强,要是做兵部尚书,肯定比帝师干得漂亮。 但他们当不了兵部尚书。 刘之纶爬到今天这位置,是我一手提拔,替他挡住了各方弹劾,又身正不怕影子斜,平时也不作奸犯科,贪赃枉法,让旁人不能含沙射影。即便如此,在他打出实打实的战功之前,加兵部侍郎衔就是头了。 比方说锦衣卫向我推荐了一个叫汪乔年工部郎中,我也扮成锦衣卫和他聊过,在我看来,这人至少是个巡抚的料,当兵部尚书可能差点,但绝对比孙帝师合适,至少帝师镇守江山,在我看来是十拿九稳,而汪乔年能做到万无一失。 但有本事有什么用,如果资历不够,手腕不硬,外战内行,内战外行,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弹劾下去。要知道兵部尚书可是个肥差,不说每年的马价银,卫所粮饷,各地武将巡抚的孝敬,光是每年五百万辽饷,稍稍分润,那就是一大笔钱。 孙帝师已经算清贫了,可要是大猪蹄子知道他纵容袁崇焕干的那些事,台湾是不用去了,去地府吧。 军事才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被斗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有时候打出一场糊涂账来,比如以退为进,暂避锋芒,丢了几个据点,却杀敌无算,说不定反而会被人弹劾是大败。 我看之前几个辽东巡抚好像都吃了这方面的亏,能打的很快就会被人弹劾,庸庸碌碌、不动他人肥肉的木头图章反而尸餐素位。 比起另外的人选,至少孙承宗是最不坏的选择,他要的钱不多,活至少也都干了,辽人守辽这种馊主意我就不多提了,至少以三朝老臣,皇帝师长的身份,孙承宗不会被轻易赶走。 最坏的政令,也好过朝令夕改。 最不称职的官僚,也好过频繁调动。 见我吃了二斤花生,对着满地的壳发呆,袁贵妃招呼我道:“陛下,姐姐她又赢啦,您快上桌呀,咱们再玩一圈。” 有什么可玩的,打牌打得再好有什么用,能帮我分忧吗? 虽说如此,我还是坐了回去,洗牌抓牌。 真背,居然是内奸,好在武将牌里有郭嘉。 周后选了个张郃,又抓了手牌:“我看黔国公这回是死蟹一只啦。” 我把仁王盾安上,寻思着等会儿弄匹爪黄飞电:“那是,只可惜沐逆还有些门道,沐启元就是个屁事不懂的纨绔,倒是他老娘还有些门道,居然知道重赏手下兵丁,云南的卫所兵哪是他们的对手。你们可别乱传,这次云南吃了败仗,被沐启元杀了好些卫所兵。” 如果我真的担心往外传,我就不会当着妃子的面讲了。 “陛下放心,臣妾的嘴啊,比承天门还紧。” “绝不和外人讲,姐姐们也别乱说啊。” “陛下还信不过臣妾吗?” 看到她们赌咒我就放心了,过两天假借泄露军机,让你们在纺织厂加班。 卢象升练兵不知练得怎么样了,不过募兵练兵还不到三月,还派不上用场,再者丹阳前往云南,山高水远的,没两个月也到不了。 朝廷吃了败仗,朝野就会有人非议,这些流言会动摇我的统治,沐启元这叛逆占了便宜,也不会老老实实守着城等我打上门去,兴许会在大军去之前到处乱窜。 西南一带就没有一支能打的部队吗?想了一下,似乎还真没有。 云南贵州是帝国边陲,化外之地,当地还有不少土司,除了南边的缅甸偶尔偷偷摸摸越境,来杀掠赛里斯的羁縻州之外,也没什么强敌,那儿的山林地形也不便于大军展开和行军,更不要说长期驻扎常备军了,所以长期以来,西南各省一直是卫所兵加土司的狼兵混编。 我阖上了眼,在图书馆中穿行,一本本文书在我的两侧飞舞,把帝国各省的税收、驻兵和风土展现在我面前。 见我沉默不语,周后兴许是等急了,轻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提醒道:“陛下,该你了,都想了好一会儿了。” 如梦初醒,我把手中的牌一张张丢出去:“哦,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南蛮入侵,南蛮入侵,你放无懈可击?那我无懈你的无懈可击……” 一连丢出三张南蛮入侵,两张万箭齐发,靠着手气赢下了这一盘,三位妃子被我杀得丢盔弃甲。 一回合被我干掉,周后气得炸毛,脸色阴晴不定,把牌往桌上一丢,吓得另外两个贵妃瑟瑟发抖,一甩袖子就起身告退。 小野猫咬着嘴唇:“陛下又欺负臣妾。” 我赶紧劝到:“周小姐不要生气嘛,小生给姑娘赔罪则个,您便高抬贵手,饶了朱某人。” 唉,我的心肝儿:“今晚来我寝宫,我再给你讲星星的故事给梓潼听,权当是赔礼道歉。” 周后气不打一处来:“两个故事就把我打发了?我可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你留着哄两位妹妹开心吧!” 看着周后消失在门外,我也觉得纳闷,是那几天来了,又闹脾气? 也罢,等会儿把大猪蹄子做失败了,全留给我的核桃酪送一些给她吃,兴许看在是皇帝亲手烹制的面子上,会饶了我呢? 看到皇后拂袖而去,两位贵妃也觉没趣,跟着起身告退,我一人送了二十斤花生……好吧,刚刚吃得太多,只能一人给十斤了。 三个妃子带着宫女走后,书房冷冷清清,我趴在桌子上,太监们没我的命令,也不敢收拾桌上的牌,那三张南蛮入侵上的大象和我大眼对小眼。 你说大象肉是什么味道呢,适合红烧吗?鼻子的口感是脆的还是糯的? 不对,不是这个,大象? 这种庞然大物北京城就有,赛里斯人认为大象是一种吉祥的野兽,所以礼法规定,每年的大朝上需要很多大象参加,驯养大象的任务关系到皇家威严,所以锦衣卫特意设了个驯象卫,专门负责在南方捕捉野象,运回北京训练。 捕捉野象,自然需要有一支锦衣卫的人马,长期驻扎在南方的深山老林中。 我拼命思索着,回想着这个奇怪的锦衣卫卫所,一副赛里斯帝国的地图在图书馆中展开,我在书山中不断翻找,目光最终停留在广西布政司的横州。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卫所虽然荒废了,为了提供朝廷需要的大象,依然有千名锦衣卫驻扎在广西,此外还领着当地最精锐的狼兵。 人数可能有吃空饷虚报的,不过终究是锦衣卫,我掌控起来得心应手得多,问骆养性要了一份去岁的花名册一对照,驯象卫果然还有三百多锦衣卫,此外还有九百名狼兵。 要是大猪蹄子知道了,又要糟心,原先驯象卫在广西可是有七个千户所的,烟瘴之地生活艰苦,几百年下来,现在就亡失剩下这么些人了。 不过打王府护军,这点人就够了,我赶紧写了封密信,以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名义,让驯象卫的派出三百马步兵,八百狼兵,去堵住沐启元的路。 我还加了一笔:如果能给沐启元迎头痛击,平定叛乱之后就把参战官兵全部调回北京,另寻他人充军。 这些锦衣卫再怎么文恬武嬉,平日毕竟是要捉大象的,打几个护军总打得过吧? 49.大罗金仙 捞钱,组织军队,用军队去捞钱,再用捞回来的钱去捞更多钱。 这就是当权者需要做的事情,不过这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 拥有钱袋子和刀把子,你可以作威作福,也可以与民休养生息,有点上进心的会开疆拓土,或是著书立传,从事学术,为子孙后代留下文治武功。 我在君堡大学系统学过历史,也看过赛里斯人的史书,发现历史上文明与国度总是在治世和乱世之间轮回,一个能干的皇帝,加上一帮能干的大臣,可以打造出十年以上的盛世,可很多时候总是逃不过人亡政息。 因为皇位靠继承,而文官是选拔的,看看他们朱家那些奇怪的皇帝,缺乏系统性的教育,导致很少有皇帝能和赛里斯最聪明的那些官员相提并论,只是以皇权与制度强行维持统治,难以收服手底下的官员。 不过治国并不是什么艰深的学问,一代帝皇若是能把持朝政超过五年,就能对日常性工作得心应手,执政超过十年,就能应对各种突发性事件,在位二十年,老臣就都被熬死了,新来的雏又没有经验,这么长时间也足以在朝中培植出自己的班子,对于官僚机构和地方也有了全面的认识,政令推行便能如臂指使。 只可惜,赛里斯和罗马一样,皇帝大多不长命,上一代原本肩负着把斗争经验传授给下一代的指责,但好多皇帝都是年幼继位,使得文官体系无人压制。 毕竟忠诚、能干、品行优良的官员可能一百年才出一个,只满足两点的都很难遇到,更多的时候,朝廷只能凑合。 比如卢卡斯的忠诚无人能比,但军事才能只够管理一支小舰队,我的表哥是个才华横溢的建筑家和数学家,但君堡每个有妇之夫可能都想宰了他,乔治品行优良,兢兢业业,但他只忠于元老院与罗马人民这个国家本身,而不是我,私下二人关系虽好,他的忠诚没有一丝是给我的。 王祚远正襟危坐,在他面前摆着一堆零碎事物。 他拿起一把火铳,细细的端详着,拧开药池挡风盖,抽出朔杖,护木贴腮,枪托抵肩,尝试用照门瞄准殿外的飞鸟,表情极为认真。 而我也在偷偷观察他。 以一己之力压服内阁,趁着首辅天天与日月星辰作伴,挑动其他阁臣互斗,把持了整个内阁,又在得到皇帝的支持之后,重启了张居正的考成法,以内阁领六科,以六科领六部,让原本六年一次,闹得京城官员鸡飞狗跳的京查,变为每月都要查。 内阁与六科会考核各部门的成绩,不仅是单个官员,每一清吏司,每一部都要核查绩效,需要六科在档案上批过才能放过,绩效不合格的,轻则罚俸,重则降级,而且京官的政务文书在六科与内阁会留档,绝不是塞点钱,走动走动就能改的。 而六科本身的绩效,就是给其他官打绩效,结果由多组人反复交叉查对,科官若是把酒囊饭袋之徒放过,却把实心用事、却不钻营的老实人判为不过,一经查实,就直接滚回家种田。 所以科官稽查极严,批准极苛,满朝文武,唉声叹气,时人称此为“苛批哀”。 本来我是想改进赛里斯京城官僚系统的记账系统的,但我把双柱记账法说给王祚远听了之后,被次辅大人阻止了,他对我的改革做出了预言:“这项改革的阻力太大,如果强行推广,最多收获个垃圾分类的结局。” 什么是垃圾分类? 总之王祚远的担心我也明白,官员们对于这种有碍于他们捞钱的制度,必然是千般推诿,何况把现有的全部账目都转为双柱记账,工作量也极为惊人,没有人居中统筹,指挥全局,以年为单位来修改账目,指望那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家伙改用新式记账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祚远告诉我,皇帝可以开除上面的厅级、部级的大官,甚至全部推倒重来都行,但国家机器的运行依赖于在底层的科员,而我不可能把京城的几万科员全部开掉,如果不把科员和办事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所有的改革都不过是喊口号。 而那些六品以下的小官,实际上都是铁饭碗,虽说很难往上升,却也很少因为小错被清除出去,乃是铁饭碗,许多小官每月签押的日子不到十日,衙门为一事专设一官职,事成又不撤销,冗员拖沓已是沉疴。 六科查查六部还够用,就那十几人,底下各种衙门核查不过来了,若是扩大六科的编制,弄几百个给事中去催各个衙门,那谁来催六科呢? 所以我采纳了王祚远的另一个建议,从都察院和六科中选取了品行优良的一帮人,组成一个叫风纪检查委员会的部门,这个风纪委平时在朝为官,若有空闲,就带上上书风纪二字的红袖章,下到各个衙门去巡查,可以随意查阅各处账目和公文。 一些管账的地方,比如礼部光禄寺,兵部节慎库,也都有风纪委的小组常驻,防止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此外风纪委还严抓考勤,给大臣们配发了特殊的签到章,签押房派锦衣卫看守,每天上午和晚上都要在一式三份的签到纸上,摁下签到章,认印不认人。 一月都准时上下班的人,月末会多发一袋米,外加一个景泰蓝杯子,上面写着嘉奖劝勉的话。 这么能干的人,如果他造了我的反,我可没信心击败他,为了拉拢和制衡他,我本来打算把钱谦益和周延儒放进内阁。 但是…… 次辅大人放下火铳:“老大,枪我看过了,老刘的燧发枪质量上乘,但我们暂时找不到那么多合格的工匠和高碳钢来制造,卡座刺刀也没法量产,我不建议立刻就上马,不如把钱留着造火绳枪和大炮,让士兵们加强基础训练,唯武器论是不对的。”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殷红的酒液在喉中燃起一条火线,顺着嗓子眼淌进肚子:“无妨,此事都依王先生的,先生有劳了。” 刘之纶哈哈一笑,晃荡着水晶高脚杯,一股异香在室内氤氲:“周延儒这回可算亏大了,我们的葡萄酒在北京城全面铺开了货,之前高价屯酒的酒店全都狠狠亏了一笔,前天他还来问我借钱交房租,看来状元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虽说周延儒名下没有酒楼饭庄,但他每月都能接着礼部侍郎的身份,收到许多商家的孝敬,刘之纶的红酒扫荡市场之后,那些卖粮食酒的酒店自身难保,再难给周延儒送礼。他断了收入,平日又大手大脚惯了,朝中走动联络感情本就花费不菲,他最近又和两个相公日夜厮混,欠了凤鸣院一大笔钱,不过一个月就揭不开锅,家仆开始抱着花瓶字画往当铺跑。 你杀了我的马,我就要你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所以让户部抽了典当行一笔重税,那些当铺怨声载道,这些人本来就是城狐社鼠,在朝中各有其主,本就从不卖他人面子,于是对来客下手也愈发狠,任你是礼部侍郎也当不出高价来。 然后我把内帑的钱又匀出一笔,买了许多粮食,交给户部运去陕西赈灾,然后再朝会上一摊手:老子没钱了,国难当头,你们要有点良心,这两个月俸禄就停一停,过两个月再给你们补。 孙承宗和兵部同意,毕竟辽饷上已经捞够了。 毕自严和户部同意,毕先生每天天没亮就来干活,天快亮了才下班,我补发了一年全勤奖。 工部有一半在台湾,尚书李长庚也识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刑部因为送工部去台湾有功,拿了很大一笔绩效奖金。 谁都知道吏部的人根本不靠俸禄过日子。 而礼部被我重点关照,经过深入研究,我发现了礼部的小金库,除了光禄寺负责的伙食每年能进账四十万两之外,教坊司和各国朝贡的收入也归入礼部。 我停了这两个月的朝贡,又让人去两京教坊司查账,断了这两笔收入。 除此以外,礼部居然还收香火钱,佛寺道观的香火钱如有结余,都要上交给礼部的祠祭清吏司,这笔钱理论上要转交给户部,但每年才给几千两。 我让各地直接把钱交给户部。 地方不肯,礼部也不肯,我知道不肯。 大家各退一步,徐阁老和我吃了顿饭,于是今年香火钱暂停上缴,留存在各座庙里修缮建筑和金身。 就这样,礼部在未来的半年中成了清水衙门。 周延儒的财路彻底被我断了。 我让凤鸣院允许状元郎赊账,毕竟他三十几岁就当了侍郎,眼下虽然在清水衙门,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销金窟主动巴结,也是应有之事,一半消费免单,一半消费记账。 酒,上最好的葡萄酒;肉,选最好的滩羊肉,厨子是给皇帝做饭的——反正我吃不起;姑娘和相公们的服饰,是南京最时新的花样;而满头珠翠更了不得,都是宫里银作局做的,成本价拨给凤鸣院,连工价银都没收;玩的用的,不是御用监所作,就是官窑的瓷,各地的贡品。 更别提屋里的说书先生和戏班子,吹拉弹唱的乐工,迎来送往的下人,都是百里挑一。 为了营造异域风情,他们都不说赛里斯话,客人一进门,甭管有事没事。 may_i_help_you?sir? 一口地道的盎格鲁腔,倍地道。 你说,这样的人间天堂,一晚上光喝酒就得多少钱? 怎么也得二百两? 二百两?那是成本!至少得四百两!你别嫌贵,别说打折,还不给你抹零。 你得研究那帮高官巨贾的心理,能掏二百两喝一晚上酒的主,压根就不在于多掏二百两。 什么叫平步青云你知道吗?平步青云,就是从此成仙,不食人间烟火,你说这仙人游戏人间,好意思用碎银子结账吗? 所以我们的口号就是,顾客,就是大罗金仙。 现在这位大罗金仙欠了崇祯皇帝五万两银子没还,这个月就要去催账了。 先雇上二十个妇人,三十个孤儿上他家哭几天,再往他家门泼黑狗血,最后再安排个贵公子把柳如是当着他面赎身。 王祚远把白兰地一饮而尽,醉醺醺的说道:“真庆幸我是帝党,不然和周延儒一样自作聪明,不定落得多惨。” 帝党?谁知道呢? 外人看来,这个次辅与我是君圣臣贤,可我还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周延儒我用七分精力就收拾了,这位次辅,我怕是用上十分手段,也不一定摁得住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君臣二人暂时还站在一条船上。 “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我用刀切开刚上桌的羊腿,“吃菜吃菜,下个礼拜,首辅大人雇佣的红毛火枪兵就要在天津登陆了,你们可得给点面子,朝堂上有人反对的时候,要第一时间替我顶住。” 刘之纶嘴里塞满了羊肉串,口齿不清的嚷嚷:“没问题,老大,朝中谁敢反对,我就让桑昂部的蒙古弟兄去他家闹事。” 宋献策正在一堆空酒瓶里埋头大睡,鼾声震天,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 50.葡萄牙使节团 周延儒被破产清算,再被人上门去闹,自此颜面扫地,就不用担心他给我作妖了,新人年轻气盛,就是要打一顿杀威棒,让他懂得敬畏命运。别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看在你欠我五万两的份上,马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我的手段也拿不上台面,让人假扮富家公子去店中攀比,也不算英雄好汉。 但一盘棋下来,我手里有钱,你只有当票,兵不厌诈,脏手段也是手段。 礼部的朝贡都停了,有一支红夷的使节团要来北京朝贡,我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留下纰漏? 所以我和还是礼部尚书的徐光启聊了此事,用言官的话说,那些西法党各个崇洋媚外,觉得拉丁人武德充沛,赛里斯人武德薄弱,于是我主动说起了徐光启提过的一个议案:招募葡萄牙佣兵和炮手、炮匠,协助编练新军。 身为西法党的头领,文渊阁大学士,徐阁老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他要做西学东渐的表率,面对皇帝抛出的机会,怎会轻易放过? 于是他开始吹嘘葡萄牙火绳枪兵,声称只要有三百个合格的欧洲佣兵,就能平定女真人,收复整个辽东。 我连辽人守辽土的鬼话都不信,怎么会信这种话?但面子我还是要给的,至少葡萄牙人的使节团和士兵我要见上一见。 之前我一直很好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荷兰人是怎么绕过奥斯曼和马穆鲁克,出现在赛里斯的,埃及苏丹视印度和赛里斯的贸易为禁脔,不让任何人染指,历来只有零星几人能随船前往东方。 至于草原上的丝绸之路,显然又和这些拉丁人出现的地点不符,如果真的有人从欧洲出发,穿越东欧草原,沿着贸易路线前往赛里斯,那出现的在赛里斯的地点应该是陕甘一带。 可是按照沿海省份官员的说法,那些拉丁人是开着欧洲样式的船来的,船上的旗号有卡斯蒂利亚的,有低地贵族的,图样虽然简陋,但至少大食教的船绝不会挂十字架。 兴许,这些拉丁人是找到了一条神秘的航路,可以绕过马穆鲁克的控制区,前往赛里斯贸易,只是对此秘而不宣。这我很能理解,如果我知道这么一个赚钱的秘密航线,我也不会满世界张扬,难怪欧洲人对支援君堡和巴尔干兴致缺缺,也不像以往那样热心于收复圣城,原来在这儿有大生意要做。 好了,现在一帮欧洲人送到我眼皮底下,我是不可能放过的,法国的重骑兵冠绝欧陆,瑞士方阵天下无敌,意大利弩手有口皆碑,卡斯蒂利亚的剑客独步西方,多年倾轧,有如大浪淘沙,这些国家还能在欧洲立足,军队确有独到之处。 不过徐光启的野心可不只是招募佣兵,他还想让佣兵和炮手教导赛里斯士兵工匠如何制造和使用火器,并学习如何在战场上发挥武器的真正功效。我很同意他的看法,给一个农田里拉出来的泥腿子发一把剑,并不能让他当场变为一流的士兵,悉心教导他如何使用剑正是军官和统治者的责任。 另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是,赛里斯的红夷大炮来自这些红夷,也就是欧洲人,可是我从来没在欧洲见过如此犀利的大炮,如果拉丁人用这种火炮来对付大食教,哪还用怕劳什子耶尼切里和西帕希骑兵,直接点齐人马,一路打进那些苏丹的王宫不是更好么? 如果说大炮沉重,不能轻易地跟随军队移动,那火铳呢?怎么我在欧洲从来没听说谁家的火器像鸟铳这么犀利? 难道说…… 我明白了。 前往赛里斯和印度沿途凶险,遣来的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而这些武器虽然设计精良,但用料高昂,据说要用铜来铸炮才能保证不炸膛,这些拉丁人只能用廉价的铁来代替,缺陷较之旧式的火门枪和射石炮更为致命,只能让不惧炸膛的精兵使用。若是在欧洲使用,可能自己的炮手枪手先因为炸膛走火死上一群,所以只能在远东使用。 也说不通啊。 难道是风水问题,橘生淮南,在东方还好好的火炮,运回欧洲就不响了? 随行的官员用磕磕绊绊的赛里斯官话说道:“我们代表布拉干萨的地主,若昂阁下*,向赛里斯帝国的皇帝致敬。” 我听不懂葡萄牙语,这门语言虽说和拉丁语接近,可这帮使臣的口音未免太重了,而这个南方而来的官员,平日说的都是赛里斯南部俚语,翻译过来我也听得够呛。 于是先让葡萄牙人讲给南方官员听,再让懂南方话的北方人复述一遍给我听,我对葡萄牙人说话也转口两次,很是麻烦。 地主?地主是什么官? 想来他说的是葡萄牙与阿尔加维的国王,若昂吧。若昂大帝统治下的葡萄牙,倒是人民富足,还打下了北非的港口休达,说不定这条通往远东的航道就在北非。 朝会上,大臣们对这些葡萄牙人议论纷纷,按照惯例,海外的朝贡国应该要在南方港口登陆,再由有司一路护送到北京,但既然海船能直接通到天津,为什么要走什么陆路?所以上月敲定了红夷朝贡事宜,这个月几条福船就载着使节团,在夷事局的引领下直接在天津卫登陆了。 礼部对此尤为不满,因为这些使节团是以夷兵的名义进京面圣的,类似土司的狼兵,所以此事归兵部管理,礼部只负责出一个通译。我费尽周折就是为了让周延儒破产,哪能在这种地方让他得到喘息之机? 我问了许多问题,吃的如何,旅途是否顺利,带了多少人多少火器,指挥官都如数回答,说带了一百六十七个士兵,一百多名仆从,除了两百杆重型火绳枪外,还携带了几门小炮,鉴于福船很能装货,还特地携带了一组铸炮工具。 朝会的地点是皇宫,不可能当中表演放炮,但葡萄牙使臣还是呈上了圆弹、链弹、霰弹、吼龙弹等红夷大炮所用的弹丸,一一解释用途,又献上一把沉甸甸的大鸟铳,太监们两人才扛得动,也不知道怎么给士兵用。 我让翻译说了三遍才听懂,这种鸟铳需要架在支架上才能使用,战场上放铳本就手忙脚乱,还要带个支架,倒是挺累赘的,不过葡萄牙人连说带比划的告诉我,也可以用长柄战斧当支架,敌人近身可以用战斧御敌。 使节团又献上几个望远镜,他们说首辅嘱咐过,皇帝喜欢望远镜和天文学,不过出门在外,讲天文的书没带在身上,只有几本福音书和铸炮的笔记。 圣经就不比给我了,拉丁文版和七十士译本我都能倒背如流,倒是笔记我拿过来看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又交还给使臣。 夷事局的太监附到我耳边,我刚刚命人去探查葡兵的虚实,现在他一五一十把所见所闻告诉了我。 原来这支来北京的使节团和佣兵中,并没有几个拉丁人,反而是南洋的黑人土著、印度人和混血儿占了大多数,这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来到远东的欧洲人只是少数,他们需要征募当地人来充作劳动力,为他们做工当兵。 你们这货成色不对啊,不是说都是拉丁裔士兵吗,怎么全掉包了? 我耐着性子,听了葡萄牙人的要求,原来他们是为了贸易的事情来的。葡萄牙人在澳门租了一块地,在当地经商,但经常受到地方官的欺负,肆意盘剥,而且货物经常被官员和当地商人卡脖子,海上又有尼德兰低地人与他们竞争,西班牙人也要分一杯羹,日子很是难过。 他们希望我能改善澳门的处境,至少要规范税收,并且希望以后可以参与对赛里斯帝国的朝贡,最好能月月都派商船来。 不行,朝贡归礼部管,薄来厚往的,还不是要被周延儒经手? 我不允,告诉他们以后只能四年一贡,两条商船,随员不超过二百人,在港口就地朝贡,不得入京,拿了回礼就走。 领队拿了勘合,显得不情不愿,我告诉他们,如果替我练兵练得好,那朝贡和贸易都好说,而盘剥他们的地方官,我已经让锦衣卫去捉拿了,过两个月他们可以在台湾的屯垦队里看到他。 于是宾主皆欢。 刘之纶开心的领着葡萄牙人,去了城东的驻地,这些雇佣兵有一半划拨给了他,另一半则交给了孙承宗,帝师也不动声色的让人领走,脸上无悲无喜,像一尊大理石像。 使节团退下之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赛里斯人历来自视甚高,何时见过这么一群红眼睛绿眉毛的夷人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若是徐光启说中了,真靠三百葡兵扫平了辽东,那许多人的饭碗可都没了,尤其是兵部,可能丢的不只是饭碗乌纱,脑壳都要保不住了。 一时间,骂声几乎把皇极殿的顶都掀了。 长夷人志气,灭汉人威风,欺我华夏无人,以夷变夏,数典忘祖,怎么难听怎么骂。 王祚远给了我一个苦笑,他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朝堂上会吵得这么厉害,按理说区区三百人的雇佣兵,一笔带过也就是了,怎么这帮士大夫大有卷起袖子饱以老拳的架势? 这也难怪,只要涉及到五百万两的辽饷,那就绝对没有小事。 吵吧,吵得最凶的那几个,过两天调你们去山海关。 51.约翰·科穆宁 嗷,为什么我的牢房里多了个王子? 是来政治避难的? 这我很能理解,比方说在威尼斯社区的隔壁,就住着一位奥斯曼的王子,他虽然没什么钱,手下养着几百个突厥人,天天在城里提着猎鹰乱逛,喝酒不给钱、调戏俏寡妇、抢老乡猪肉,坏事做绝。 谁让他有个有权有势的亲戚呢? 对,既然是奥斯曼王子,他家的有钱亲戚自然就是穆拉德,就好像赛里斯的亲王都有个江洋大盗亲戚,这个江洋大盗又正好是赛里斯的皇帝,有皇帝撑腰,什么破事都干得出来。 穆拉德每年寄给这位亲戚两千杜卡特的年金,这苏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每次使臣送钱来的时候都要我去做见证,金币当着我的面一把把的在天平上过秤。 这不仅是为了炫富,还是为了夸耀奥斯曼帝国的财力,给我这个君堡知府压力。 此外,伊庇鲁斯,巴尔干诸国,安纳托利亚的埃米尔国,他们国内的贵族若是斗争失败,都会跑到君堡来寻求政治避难。对此我们从来不管,反正只要按时交税,遵守城里的法律,我们欢迎任何人来君堡,反正他们的政敌也没本事杀穿奥斯曼人的国土来君堡要人。 也不知道图什么,就因为城里猪肉便宜? 可是这个希腊人王子,好像不是来政治避难的,倒像是被绑票绑来的,大猪蹄子嫌看管麻烦,素来不留活口,怎的今回转了性,屠户改行当猪倌了? 我让人调出君士坦丁堡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档案,细细品鉴起来,开始为手上的肉票估算价格,之前处理的都是财物,这收赎金我还是头回玩。 档案需要用昂贵的纸,这倒不是问题,不过圣索菲亚大教堂底下有个诏狱,终究见不得光,哪怕片纸只字传出去也会震撼东欧一整年。所以这座诏狱实行无纸化办公,不重要的资料都由狱卒记在脑中,关押何人,罪名为何,准备几时成仙,都由狱卒口口相传,每月都要清理档案碎片,一月一结。 当然错漏百出,最后还是要我每月听取一次汇总的资料,存放在记忆宫殿里。 如果我出门超过一个月,错过了数据库定时备份的机会,那就会…… “你是说,按照你们内部的记录,这个牢房关押的应该是一头驴,罪行是在凯旋式上当着巴塞丽莎的面拉屎,侮辱元老院的威仪,怀疑是奥斯曼人资助的反政府武装?” 狱卒点点头。 我接着问:“你说这头驴还试图给我的鱼塘纵火?” 狱卒点点头。 我揪着他的衣领,居然把他拎了起来:“你烧一个我看看,能烧得起来,猪皮帽子以后给你戴。” 狱卒吓得瑟瑟发抖:“巴塞丽莎,档案里真是这么记的!” 就知道这办法不靠谱,是谁啊,是谁说要搞无纸化的! 丢下狱卒,我怒气冲冲的说道:“调底档来。” 诏狱的事情不能形诸文字,但不代表不能将口头的文字保存下来。 一张挂在木架上的绳网被送到了密室中,接着火把和采光口照进来的光芒,可以看到绳索被染成了五颜六色。 这就是罗马从几百年前传承下来的结绳记事法,狱卒拿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绳索,打成不同的绳结,用于表述常见的词汇,不同的狱卒掌握不同的含义,没有人可以熟悉所有的含义。 即使是我,面对一些陈年旧账也要请教老一辈才能弄懂含义。 端起油灯走到绳网面前,我眯起眼睛,解读着绳网的奥秘。 乍一看,还真是和这狱卒说的一模一样,可我发现其中一条绳没有捋顺,重新调整之后,含义大变。 “第十二号犯人,奥斯曼人间谍,放火焚烧牲口棚,借机刺探火炮工坊。” “工坊的驴受惊,跑进了巴塞丽莎的鱼塘,点燃了旁边——” “凯旋式上清理的牛粪堆。” 我就知道这帮狱卒不学无术,编绳结的时候编串行了。 因为粗大的绳索不便于存放和查阅,黑牢有专人把绳索的内容打成织锦,最后变成一副从父辈、祖辈时就流淌下来的长卷。 轻轻抚摸着这些细绳编织的纹路,时间在它粗糙的手感上流动,捻转,回绕,返回,联结,这就是时间,这就是东帝国的拷打史,这就是刁民的血泪史。 把思绪从编织物中抽出,我对狱卒下令道:“好了,和我说说这个希腊王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叫姓阿莱克休斯……” 你等会儿,哪有人姓这种姓的? 揉了揉脑壳,我问道:“阁下和火炮工坊的乌尔班是同乡吧?你是匈牙利人?” “对,他和我一块儿来的,我没他的手艺,只能在牢里干点活,换口饭吃。” 这就难怪了,匈牙利人姓在前面,兴许是把这人父亲的名字当成了姓。 “……所以说他爹是阿莱克休斯·梅加斯·科穆宁?” 狱卒拼命点头。 大猪蹄子怎么尽给我惹麻烦! 科穆宁家乃是帝国正溯,虽说巴塞留斯,兵强马壮者为之,他们家又偏居一隅,特拉布宗在君堡光复后就改国号,自称特拉比松帝国,不与我家相争。可是科穆宁家也非一心向着本朝,不然为何既不内附君堡,又自称什么帝国,只在口头上奉我家为主,一钱一兵也不肯上缴到君堡。 百年前,方圆不过几百里的特拉布宗帝国还结结实实打过一场内战,一派倒向君堡,另一派不同意,就掐了起来,掐到最后,还是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拿到了好处,占据了许多修道院和城堡,还逼迫科穆宁家签了不平等的贸易条约,特拉布宗的国力一落千丈。 好在他们本就没什么国力,倒也落不到哪里去,他们家原先就在本都山脉里坐吃山空,来自高加索和黑海的商路与贸易不仅带来了财富,也让土库曼人、突厥人嗅到了黄金的气息,每年撷取到的财富十有八九都要用于修筑城堡,雇佣军队。 那些意大利商人拿到了商税和土地,就要承担起协助防御的义务,否则自己的经营就要便宜了突厥人,要我说还不如不拿,应该控制海关,收买官员,支配当地贸易,使用经济手段来收割当地的财富,这可比自己去收税和防御高效多了。 毕竟这些所谓的意大利人根本就不是西帝国的后裔,实际上都是伦巴第蛮子,怎么可能高效管理一个讲希腊语,信正教会的国家? 这些天来我一直很不甘心,我在君堡兢兢业业,就只维持了局面不坏,怎么大猪蹄子出去游山玩水两个月,帝国就多了两个行省? 这特拉布宗我要定了! 而这个约翰就是突破口,他妄图谋杀自己父亲,给自己升官的行为我虽然也很不齿,可作为统治者,我们不论对错,只论利弊,倘若我有得赚,哪怕他杀了自己亲妈又如何,我照样会和他合作。 我决定见一见这个大孝子。 狱卒带着我在地宫中穿行,远处不断传来犯人不堪拷打和幽闭的哀嚎,随着我们深入,空气愈发污浊。 最后,狱卒把我带到一个单间,推开门,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先一步进入牢房——自从“我”活活打残了一个威尼斯囚犯之后,北镇抚司升级了安保措施。 我以为我会看到—— 一个穷凶极恶的暴徒/痛哭流涕的软柿子/在墙上写满圣经语句并神神叨叨的狂信徒/满身伤痕依然不服的硬汉。 不算大的牢房中,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用餐勺大口挖着碗里的饭菜。 埃及进口的稻米,用水煮熟后做成的米饭,样子和我在赛里斯常吃的一个样。 猪肉排裹上蛋汁、面包屑,在油中炸至金黄,淋着酱汁。 边上还有两个荷包蛋。 我不禁破口大骂:“哪个混蛋给犯人吃这么好的!我平日吃的都没这么好!” 年轻人吸了吸鼻子,原本要滴进碗里,给饭菜增色的鼻涕被他吸了回去:“嚷嚷什么呢,我明天就要砍头了,这顿是断头饭,你要砍头你也能吃。” 砍头? 狱卒提醒道:“这不是您的命令吗,让我们把他脑袋砍下来,给科穆宁家送过去。” 大猪蹄子你会不会做生意?挟尸要价能要几个钱? 我扶住额头:“谁,谁要砍你头,你杀你爹妈,是你家事,我管不着,只算你纵兵劫掠帝国运输船队的罪行,我会写信让你父亲支付一笔赎金,让你早点回家团聚。” 香脆的猪排在他嘴里嚼得嘎吱响,却丝毫不影响他说话:“我回了特拉布宗,最好也是软禁到老死的下场,那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您不如给我个痛快。”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知道光这两个荷包蛋就多贵吗?你自己死不要紧,还要捎上我的鸡蛋? 我瞪了狱卒一眼,君堡不比赛里斯,哪请得起什么断头饭,这种东方陋习以后一概不准。 见我不说话,约翰·梅加斯·科穆宁在袖子上抹了把鼻涕:“不如这样,我用整个特拉布宗为赎金,赎我自己出狱如何?只要陛下助我夺得大权,我愿奉君堡为主,称臣纳贡。” 你这种恶人,祸害自己父母不说,还想祸害特拉布宗的父老? 我可是一切希腊人的皇帝,怎么可能…… “同意。” “来人,给公子换个干净的房间,哎呀,这么阴冷潮湿的地方会感冒的,你看公子都流鼻涕了,快给他擦擦,之后送瓶香料酒来给约翰公子暖暖身子,先带他去洗个澡,愣着干嘛,赶紧的,可得好吃好住照顾着!” 52.父慈子孝 这个弑亲禽兽! 大逆不道啊!孽障,真是孽障!怎么就想着宰了自己的爹来上位呢? 你爹百年之后,他的家业、权柄,不全都是你的么?何苦这么着急? 而且猪皮帽子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人人都要争? 半天之后,洗漱一番的约翰被押送到了我面前,年幼时就好吃好喝,又修习剑术骑术,贵族相较于平民来说要高大健壮许多,再加上礼仪是名门望族的必修课,拾掇拾掇之后,这个约翰科穆宁倒也算一表人才。 赛里斯有句俏皮话,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男子无才便是德行,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板起脸,我对约翰说着准备好的说辞:“我丑话说在前头,要帮你抢到王位,光是军费开支就不是一笔小钱,何况帮助儿子推翻父亲的统治,君堡在外面也要承担很大的恶名……” 约翰满脸不屑,大大咧咧的在桌子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神情怡然自得,好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贱笑,好像那群没混到毕业证的君堡大学犬儒死大。 我让那群死大学生少游手好闲,早点去看书准备不考,那样还能捞到张毕业证,将来好当个医生或者律师,结果死大学生告诉我:“让开,你挡着我看对面的花姑娘了。” 如果这位科穆宁知道自己的位置被超过二十把机关重弩对准着,不知道还会不会摆出这种笑容。 如果那群死大学生知道今年我把每科的重修费调高了四海佩伦,不知道还说不说得出这种鬼话。 约翰望着我的眼睛,用磁性的嗓音蛊惑到:“亲爱的巴塞丽莎,我想您也知道,这个城市的统治者在外面,几百年了,什么时候有过好名声?你们巴列奥略家族,我们科穆宁家族,还有别的东帝国名门望族,有谁在乎什么狗屁名声?您是历史系毕业的,应该知道罗马的桂冠是怎么在匕首、毒药和政变中传递的吧?那顶皇冠上沾满了累累血迹……” 沾满血迹?听起来蛮好吃的。 我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里头的葡萄汁:“你不必和我说这些,帝国刚和罗马教廷撕破脸,还要给北方的罗斯人主持大局,正是要立牌坊的时候……什么是牌坊?就是三处女神的神庙。总之明目张胆支持你去推翻父亲是不可能的,我还要脸,何况特拉布宗的近海波涛汹涌,我记得前几年穆拉德强攻,整支舰队都被海浪撕碎了?” 约翰对我的说辞毫不在意,也不知他从哪儿找出一根麦秆,叼在嘴里:“对,当地的渔民称之为神风,您若不愿意直接出兵,也可以派一条船送我去特拉布宗,我已经收买了当地的驻军和贵族,只要带着我的人马前去,里应外合,擒住我父亲,就能叫特拉布宗城易手。” 我被逗笑了,险些发出驴一般的叫声:“到时候你把城门一关,不认账了怎么办?穆拉德几万人都没能打进特拉布宗,难道我还能飞进城里,把你揪出来要债不成?” 约翰似是早已想到了此节:“此事,我们请热那亚人与威尼斯人作保如何?每年我交给君堡的贡金里,分出百分之十,平分给两个共和国,作为公证费用,如果我不提供供金,那你让伦巴第人直接派兵把我……” 冷笑一声,我打断了他的美梦:“你直接给他们百分之二十,把我的百分之九十赖掉不是更赚?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缺心眼?” 避免缴纳供金的招数,我们在给穆拉德上供时不知用过多少,装病,装疯,装死,什么下三滥伎俩没用过? 原本上供的金币我都要磨一遍边,结果穆拉德第二回就要求把金币过秤。用不足成色的货币鱼目混珠,管用了几个月,后来苏丹的使节要我多交一笔火耗。用贫瘠的土地抵押的确能抵扣掉一大笔贡金,可穆拉德直接在那些土地上建造了军营和城堡,没过多久那些荒地就彻底换了主人。 我当然没这个闲工夫去几百里外慢慢蚕食特拉布宗的土地,也没有余力这么做,但一个动荡的特拉布宗,足以让意大利人和奥斯曼人像苍蝇一样扑上去。 所以介入特拉布宗需要小心谨慎,否则费尽心机做了一桌子菜,最后便宜了外人,只会沦为后世笑柄。 我换了个话题,暂时不去谈他如何支付尾款的问题:“你为什么不能多等几年?那王位本来就是你的吧。” 听到这个问题,约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我半晌,才叹气道:“我的父亲,要立我弟弟为继承人。” 老套,无聊,写成剧本也只有三流的戏班愿意演,而且不用到第二幕就会有一半观众退票。 我说了一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那你也不能暗杀自己父亲啊?” 这样烂俗的台词,通常属于总台词不超过三句的小配角,非常不符合我的身份。 我应该报以神秘莫测的微笑,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好像宫闱密事和王权更迭不过是窗外的风雨声,这样才显得巴塞丽莎气度非凡,格局广大。 “从小他就更喜欢我弟弟,我弟弟亚历山大,他不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品行都强过我一截……” 我收回前言,这种剧情就算是君堡的三流地下剧团也不屑于演,会被观众丢西瓜皮的。 不同于赛里斯,欧洲虽然也普遍实行长子继承制,但在决定继承人方面还是比较灵活的。你看,我不就排除了两位哥哥,当了君堡的知府么? 诚然那是奥斯曼人兵临城下,形势所迫,城中除我以外再无其他的巴列奥略家族成员,需要推个头头出来稳定守军的军心,可是我母亲的支持和大哥的遗命也很重要。 如果特拉布宗皇帝不喜欢自己的长子,硬要立次子继位,除了会有些人讲几句风凉话之外,也不会有人真的跳出来反对。 这不是靖难之役,宣武门之变,而是官方钦定,皇帝说要二儿子当太子,谁敢站出来说个不呢? “可那是你父……”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嘴,这种垃圾台词会降低我的格调。 约翰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的反问我:“父亲又如何?我的父亲,不也是杀了自己爷爷才上位的?” 退票,把我浪费的时间还给我,这种烂剧居然还是续集,之前还演过老一辈的前传是吗? 你爹杀了你爷爷上位,不是你有样学样的借口,你就不能用点光明正大的手段来争取地位吗?比如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对特拉布宗有用的人,再不济也能做个给奥斯曼添堵的人。 连自己父亲都能杀,是嫌臣子下属太忠诚,巴不得众叛亲离是吗? “你不必说了,康丝坦斯,你爱你的父亲,谁没听说过曼努埃尔陛下的名声?我可巴不得那老东西早点死,他自幼就因为我背不出功课鞭打我,后来还送我去奥斯曼当人质……” 默默地听他骂了半天,从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再到他的兄弟,再到特拉布宗的官员,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和天选之子约翰作对似的。 幼稚,情绪化,心眼小,想法偏激又愤世嫉俗,阿莱克休斯皇帝怎么就教出这么个儿子? 和这种人合作,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将来赖掉我的回报和供金还是小事,上位之后胡乱治理,让特拉布宗被奥斯曼吞并了,穆拉德拿着当地的人力财力转过头来对付君堡,那才叫冤枉。 我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行了,我寻个院子,你先在君堡住下,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摇了摇铃铛,两个卫兵从门外走进来,像抓鸡仔一样架起约翰王子往外面走,任凭他怎么挣扎,也没法从卫兵手中挣脱。 即使他已经远去,骂声依然在走廊上回荡:“你要是不帮助我,你会后悔的!可恶的女人!你给我记着!” 我的左手从桌子下的扳机上松开,长舒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密信。 这封信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蜡封,印泥上是两个鸢尾花,很常见的私人印记,无法看出写信人的身份。 这封信是最近才被寄到君堡的,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致罗马人的皇帝,我听说我的哥哥在君堡旅居。” “请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哥哥,父亲身体不好,不便走动,我要协助父亲处理杂物,也脱不开身。” “随信寄来五百杜卡特,作为哥哥的生活费。” “如果我的哥哥有其他需求,我也会尽量满足,请确保约翰·科穆宁能在君堡过上幸福的生活。” 落款上留着空,整封信的内容好像一份寻常的家书,除了生活费的额度高的离谱之外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你看看你弟弟多懂事,为了把你软禁在君堡,居然舍得出这么多钱。 毕竟,君堡的一项主营业务,就是替各国的国王和王子,看管他们碍事的亲戚。这些拥有继承权,又野心勃勃的兄弟、表亲和侄子会威胁到统治者和继承人的地位,但杀了他们又有些下不去手,要么是顾忌到会破坏自身形象,苦心营造的人设崩塌,所以奥斯曼苏丹,卡拉曼的酋长,还有其他国家,历来都会把这些碍事的亲戚设法送到君堡来。 交一笔钱,让亲戚过完优渥的一生,却能免去后顾之忧,也不算亏。 如果是以往的话,这钱我就收了,可是这一回,我要暂时收敛起契约精神,琢磨琢磨怎么趁机捞一笔。 毕竟那是一个行省,怎么可能五百杜卡特就把我打发了。 53.三教本来是一家 我准备亲自去一趟特拉布宗。 其实按照我去年的计划,以及皇兄前往主身边之前的嘱咐,我应当前往欧洲,向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和卡斯蒂利亚人讨要援兵。 但那些拉丁人自己都不太平,大猪蹄子去了趟波希米亚,原先我以为只是公费旅游,顺带骗些正教会的差旅补贴,结果他把奥地利公爵的军队杀了一半。 要再去几趟欧洲,怕不是地图上要灭亡好几个公国? 万一赛里斯陛下觉得欧洲风景秀丽,物产丰饶,想要在西方长住,只怕欧陆腹地要十室九空。 奥斯曼得罪就得罪了,要是再得罪了拉丁人,两家合并一处来围剿,怕是狄奥多西之墙也挡不住,所以我还是祸害东边去吧。 帝国面临着奥斯曼人的威胁,特拉布宗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我拉拢了罗德岛的医院骑士,达成防御同盟,就是为了让君堡附近的小国能相互抱团,一起对付奥斯曼。 威尼斯和热那亚认钱不认人,只要我还一部分产业给威尼斯人,再保护热那亚人在城里的利益,下次奥斯曼人来围城的时候,两个共和国肯定会派人来支援,但这还不够。 斤斤计较的商人不会为了五百杜卡特的产业而花费一千度卡特的军费,根据君堡内两国的产业和利益,这两个共和国最多冒着奥斯曼人的封锁,向君堡支援五百到两千人。 实际上只算账面数据,我还不如把两个共和国的商人丢进金角湾,把抢回的关税和其他利益用来征兵,反而能武装和训练更多士兵,只是国力不足以同时和这么多人开战,一个奥斯曼就够呛了。 本来我还想拉拢拉古萨共和国的,可是拉古萨人说了,威尼斯人惹不起,不想来君堡趟这趟浑水,最多在摩里亚多开两个商站。摩里亚就摩里亚吧,给他们最惠国待遇,为他们的商船提供淡水和补给,再在亚该亚划拨一块好的地面租给拉古萨,只要能收到商税,一样能支援君堡的防御。 如果我能把特拉布宗绑上战车,罗德岛、两个共和国、瓦拉几亚和特拉布宗,哪怕一家只出五百人,我也能多出两千五百的兵力,兵力不足的问题就能大大缓解。 虽说特拉布宗被奥斯曼人入侵时,我们也要提供对等的帮助,但这本就是应该的,我们的大敌都是奥斯曼人,可说是唇齿相依,若是两国今天不抱团,吝啬这点付出,明天被奥斯曼人各个击破,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位躲在特拉布宗乡下的阿莱克休斯皇帝应该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不然可对不起这个继承自科穆宁先人的名字。 卢卡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巴塞丽莎,我给您挑了几个精壮的汉子,您看看合意吗?” 还行,小伙子挺结实,呦,还有南方的黑人,信,洗干净送去我那儿。 这些人是兵样,乃是赛里斯古典的征兵方法,选出军中最强健高大的士兵,披上盔甲,全副武装之后,送去各个征兵地,让征兵的官员按照这些兵样来募兵,免得招来一堆老弱病残。 所有的新兵在征募时都要像“兵样”一样,披挂整齐,与兵样站成一排,从外观分不出区别后,才能征募。 摩里亚和十二群岛上都是为了未来踌躇满志的希腊小伙子,为了金钱和前途参加罗马军团的人肯定数不胜数,但我的国库数量常年跑老鼠,难以满足这些人精忠报国的拳拳之心,所以我只能走精兵路线,只征兆最好的士兵。 诚然,君堡有瓦西里叔叔运灰牲口来,但总用灰牲口终究不是个事,身材矮小,瘦弱不堪的灰牲口再怎么吃苦耐劳,依然披不动重甲,也需要从头训练骑术,他们赚了钱就想退役回家,长期来看不如本地的希腊人好用。 但在希腊人中招募士兵就有个问题,征兵官经常给一些完全不适合当兵的混子开后门,把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编入军队,只是白白浪费钱财,甚至连要求征兵官严格遵照身高征兵都做不到——他们会偷偷截断尺子的长度。 继位以来,我在君堡巩固自身权力的时间很短,手底下的官员、商人开始蠢蠢欲动,父亲虽然狠狠整肃过这些权贵,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他生病之后,皇兄只是维持局面不至于恶化。 这些天来虽说南征北战,反倒是自己的老巢灯下黑,我都险些忘了:帝国除了外忧,还有内患。 一二三…… 好像真的是出门在外的时日比坐镇君堡要多啊。 卢卡斯把兵样都打发走,凑过来问:“康丝坦斯,前两天竞技场又斗殴了。几个本地的年轻人和热那亚人起了冲突,两方都伤了许多人,我抓了几个刺头,你要去看看吗?” 我闭上眼,喝了一口草药茶:“这有什么可看的,怎么打起来的?宰客被抓了还是小屁孩为女人争风吃醋?” “为了信仰。” 噗—— 卢卡斯被我喷了一脸。 “信仰?就这?这有什么可吵的?这种小事你还要惊扰到我?” 海军大公擦着脸上的茶水,悻悻的说道:“陛下,这可是正教会和罗马公教的矛盾,我可没本事平息。可恶的拉丁人,明明信的是同一个神……” 你要这么说的话,严格来说我们和大食教、犹太人拜的是同一个爱抖露,可是却分为好几个粉丝圈,成天相互撕逼,几百年来因为饭圈差异相互圣战死伤的人不计其数。 可见粉爱抖露只是个借口,人类其实只是为了找个理由来相互伤害,给暴行和野心粉饰上冠冕堂皇的色彩罢了。 弥合东西教会分裂…… 我可没这本事,那么多罗马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区区一个君堡知府怎么做得到?要弥合教会分裂,起码也要把当年的五个牧首区光复,才能和拉丁教会坐下来谈这件事。 正教会和公教会的礼仪、教义差异都只是表面,真正的分歧在于谁才能代表基督教会,是旧罗马那个非法组织,还是新罗马的普世牧首。 天主的羊群到底听谁的? 当然是谁拳头大听谁的。 所以这个问题无解,我们不可能让那些拉丁人承认普世牧首为首席教会,而放弃正教会,全面改信公教,则无异于背叛城中的信徒和我们的教会组织。 如果我们为了生存,可以放弃千年的传统,相信什么三位一体,那为什么不一步到位,直接给胡大磕头呢? 这样将来奥斯曼人也会少收我们点税。 弥合教会的问题不能否决,我还指望着欧洲的君主们发动新的十字军东征,来救援我们。 但弥合教会只能喊喊口号,许下不着边际的承诺,而不能付诸实际行动,不然城里的民心就先乱了。 于是这个问题只能暂时留中不发,如果有人来问,我们就说这件事正在考虑中,如果有西方的哪个大人物发函讯问,我们就回答此事正在积极考虑中。 作为政客,你的民众和手下很多时候并不关心你到底做成了什么事,他们更关心你摆出了什么姿态,一心弥合教会的姿态,会构建出一个顾全大局的人设,这样的人设比所谓的弥合教会分裂更重要。 “卢卡斯,你说的事情我正在积极考虑中。” 海军大臣一点就透:“我明白了巴塞丽莎,我会烧掉两方的请愿书,并按以前的说辞答复他们——当然会变换一下语法和修辞。” 看他转身想走,我喊住了他:“慢着,这两天好像城里有些山雨欲来的意思,最近军队有没有奇怪的调动?” 卢卡斯有些不满:“康丝坦斯,城里所有的军队和舰船都在我的指挥之下,你还信不过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最近有没有武器、违禁品和可疑的人物流入君堡?” “嗨,你说的这些东西哪天没有,最近也一样。” 这倒也是,大船上有几只老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要是哪天老鼠成群结队的跑下船,那才叫不妙。 我摸了摸下巴,继续问道:“那,有来自摩里亚的人吗?” “有,你二哥,三哥都派了不少人来,有商人,也有官员,要我去查查吗?” “不必了,只要我还在君堡,几只老鼠翻不了天,明天起你把玛纳和我妹妹部署到金角湾去,弄死几个偷偷摸进来的。” “我明白了,尸体和俘虏还是原样处理?” 我在脑中估算了一下俘虏的价值最大化方案,计算出充作苦力、贩卖到埃及和编入桨帆船的收益后:“俘虏给苏拉雅送去,她研究药剂学用得上。说起来,最近我又要去一趟特拉布宗,你还要去摩里亚主持新兵训练,城里交给你,我担心你管不过来。” 卢卡斯拍了拍胸脯:“有弗拉德给我打下手……哦,该死,我忘记他小子留在瓦拉几亚了。” “我即便在君堡天天吃喝玩乐,那些老鼠也不敢钻出洞来,但要是我不在城中,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卢卡斯挠了挠脑袋:“那怎么办,又要去特拉布宗,又要镇守君堡,难道您还会分身不成?” 就在这时,安娜冒冒失失的推开了房门:“姐!我练到六十而耳顺啦!” 托马斯也跟着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娜姐姐!等等我!” 我气不打一处来:“安娜,说了多少次要先敲门。托马斯,你们这时候不是应该在上礼仪课吗?” 安娜把手指掰得噼啪响:“礼仪课有什么好上的,姐,你这次去特拉布宗可一定要带上我,我给你打下手。” 我把安娜拽到身前,一把捧住她的脸蛋,上下端详。 我和她都是金发。 ……安娜相貌非常秀美,可是她和我的相貌一点都不像,所以没法让她当我的影舞者。 何况她比我矮一个头,不然还能带上面纱来遮掩。 倒是托马斯,你好像又长高一点了,都快和姐姐一样高了。 嗯? 我愚蠢的弟弟还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康丝坦斯姐姐,你为什么剥我衣服啊。” 54.巴塞丽莎谈基层治理 我的眉眼和托马斯很像,比起父亲,更接近于母亲……额,好像也不可能像父亲。 因为小时候喝不起牛奶,我长得不高,托马斯还没长开,个子也很矮。 强硬粗暴的把他外衣剥掉之后,我把穿旧的紫袍与头巾裹在他身上,细细端详,好像在照镜子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托马斯的皮肤更好,看上去比我更漂亮,而且没有我经常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卢卡斯看得两眼发直。 “现在起你就是康丝坦斯·巴列奥略了,来,跟我说几句公文:初步核算,1428年上半年度的君堡税收总额度为两万三千杜卡特,比上年增长91.6%,按照汇率折算,已经超过了罗德岛岛内产业的财政收入。去年至今连续七个月,我市国库收入一直保持正增长,经济发展的韧性持续显现,在元老院、正教会神职人员和帝国官员的领导下,我国经济总量不断扩大,且发展质量不断提高。” 托马斯愣了愣,结结巴巴的念道:“从君堡光复以来167年……” 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润润嗓子:“声音还要尖细一点,用鼻腔发音。” 弟弟乖乖照做了,很快像金丝雀一样轻快空灵的嗓音回荡在房间中:“从今年初以来,渔民行会与海军合作,贯彻落实军转民项目,接收了数条退役军舰作为渔政船,同时军民联合展开捕鱼行动,使得金角湾捕鱼业产值上升了42%。在帝国政府的英明领导和全体工匠的不懈努力下,赫菲斯托斯铁匠工坊比预定计划提前三个月完工,总工程师科瓦奇身先士卒,点燃了新造的高炉,在当天就炼出了第一炉铁水。” 虽说还有些瑕疵,不过糊弄民众和外人应该足够了,我离开前多写点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的演讲稿,让他天天去金牛广场上扰民。 市民和官员知道我还在君堡,心里就会安定许多,老鼠们看到猫没有离巢,也不敢轻举妄动。影武者这么经典的套路,我怎么就没早点想到呢?还好前几次出征,乔治和表哥还能替我稳住后方,不然我在前面拼命,君堡自己先乱了,买卖可就赔了。 如果托马斯年纪再大一点,我可以任命他为共治皇帝,现在他才十三岁,这个头衔除了体现皇室间的情谊,以及告诉别有用心者巴列奥略家枝繁叶茂之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 何况两位哥哥对此又怎么看呢? 三哥在我继位之后,对我一直很不满,我也不想把这个头衔冠在他脑门上,二哥如果被我任命为共治皇帝,显然三哥会心怀不满。 或许过两天我可以把至尊者这个头衔封给安娜,看看两位哥哥有什么反应,若是三哥没有明确表示不满,那我就册封二哥为凯撒,而三哥则任命为摩里亚总督。 按照礼制,我得给妹妹准备一套类似我穿的红色紧身外衣,上头要用金线绣上四只鹰,然后安娜要学习用昂贵蓝色的墨水来书写,她的信封也要用蓝色的丝带来蜡封,除了要穿着染成蓝色的丝袜和靴子之外,还要给她准备一个以红色装饰的金冠。 金线,新衣,都是一笔昂贵的开销,尤其是金红色的猪皮帽子,那可不好染啊,要是皮匠手艺不好,到了冬天她的金冠会掉色。 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可不想跟着那些金漆一起掉了。 眼看托马斯模仿我惟妙惟肖,我便放心的丢下了他,顺带把卢卡斯拖走,他还有征兵工作要做,哪有闲工夫在我这儿闲逛。 只要奥斯曼人不来,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不打仗,只有五万人的君堡并没有太多的政务需要我处理,尽管我的政府机构相当精简,只有几十人的官僚和三倍数量的文书与助手,却足以应付这座城市。毕竟赛里斯人只靠两三个官僚就能治理好同样人口的县城,君堡虽说还有商业、军事、教育之类的部门,至少与赛里斯一个州平级,这些官员也大大超出了实际所需,各个部门常年处于低负荷状态。 这样一个班子或许还不足以治理马其顿王朝或是查士丁尼皇帝拥有的那座万城之女王,但对于现在的君士坦丁堡而言,已经绰绰有余。之所以我要支付那么多薪水,养一大帮官员。 如果君堡一直维持今天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帝国偏安一隅的话,我大可以在每个领域只委派一两个大臣,把工作完全承包给他们,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可是能干的官僚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新人与同僚和上司之间需要磨合,一个可持续的官僚体系,必然要不断引入新血,并且通过考核机制时时刻刻去芜存菁,淘汰掉不合格者,乃至是危险分子。 以帝国现在的国力,我们无力实施赛里斯那种科举制度,就连辅助的查访举荐制度也很难全面进行,也无法重启君堡大学政治系,通过专业教育培养帝国官僚——那个学院因为财政上不划算,被废校了,尽管培养的官员又多又好,可是实在是没有那么多岗位给他们发光发热,在这种情况下还培训这么多受教育又注定没有工作的年轻人,我大概是嫌命太长了。 所以我只能在君堡采用主副手制度,一个大臣带领几个年轻的副手,有时我也会亲自去指点这些年轻人如何处理政务,这样老一辈的臣子死后,帝国至少还能收获一群或许资质平庸,但经验尚能应付局面的替补。 可是财政大臣乔治很年轻,海军大公与马哲司卢卡斯很年轻,首席工程师与宫廷架构师季米特里奥斯也很年轻,暂时我的这套体制还只是未雨绸缪,这几头牲口耐用得很,在用坏之前至少还能再顶个三五十年。 但即使是算上助手与第二梯队,官员的数量还是大大超出了所需。 这是因为,我除了想提高君堡的管理水平与行政效率之外,还是为了买一个梦想。 多余的官员,在帝国光复的其他行省时会用得到。 这不,我刚刚挑选了十个税务官、财政官和军官,派往格拉伦萨,用于组建摩里亚行都司和伯罗奔尼撒巡抚的班底。 何况我还给这些在君堡天天喝茶聊天的官们找了份新差事——对城里的居民进行人口普查。 不同于赛里斯,因为大卫王在点数百姓之后国内就爆发了瘟疫,君堡的市民对于人口普查相当抵触,只有之前我运来的几船外来客愿意配合编立黄册。 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无法推行的话,我就只能采用不那么光彩的方式获取户籍信息了。 像是欺骗、威胁、利诱、探查、策反、收买,而这些正好是当官所必须的本职技能。 我先是放出小道消息,谣传说巴塞丽莎最近弄到不少小麦,打算恢复百年前的旧制,为城中的居民提供廉价的面包,统计人口是为了确定每天要烤多少面包。聪明人想想就知道了,巴塞丽莎自己还在啃锯末,怎么可能请全城的人吃饭? 什么下辈子?谁让你定日子的! 好在信这套的人不少,很快群众中就开始出现了墙头草,也有不少人开始给我摇旗呐喊,一些人开始高谈阔论户口统计的好处,像是各个街区的治安会好上很多,家族财产继承也有了字面的依据。 你们那是看中这点好处吗?你们是馋我的面包! 然后我又给出承诺,登记了户籍的居民可以免掉一部分税收,尽管还是有很多人觉得,自己只要继续当隐户,本来就不用收税,但那些开店铺的商户本来就要交一大笔税,一听说能减税,几乎把负责登记的官员挤死。 接着我雇佣了许多穷困潦倒的人,让他们在大街小巷奔走,调查各个街区究竟有哪些家族,便于下一步的工作。 根据这些家族与街区的列表,我让人一个个上门,去收买附近的小门小户和家族旁支,让他们举报大家族并相互举报,也鼓励市民自行申报,举报的有奖,被举报的罚款。 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用去专门收买,随机挑两家人,上门告诉他们“你家被举报了,快来第一区交罚款”,他们交完钱,回头就会把整个街区都抖出来。 就这样,经过几个月的攻坚,很快我就得到了大致的统计信息。 按照这些数据,我发现君堡的人数其实不止五万,算上暗娼、小偷、走私商、流亡者,其实已经有了六万多人。 换句话说,君堡的税收潜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能再榨上一榨。 接下来只要按照这份第一版的人口统计数据,派人去收税就行了,每家多少人,经营什么产业,在黄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我不加税,也能征收到很大一笔额外税收。 安娜歪过头,看着我:“姐,你笑得好像偷到鸡的狐狸啊。” 你懂什么,姐偷到的不是普通的鸡,这是会下金蛋的金鸡啊! 这个小犹太人凑了上来,抱着我的胳膊摇晃:“既然姐姐手头宽裕,能不能赏妹妹点什么?” 你你你想要什么? “姐姐何不赐我一条战舰,我也好为帝国戍卫海疆。” 我给了她个爆栗子:“想都别想,战马盔甲与你也就罢了,再给你条船,是想偷偷溜出去打家劫舍去?你跟在我身边,上了战场大猪……我还能照应你,自己领一条战舰,我怎么放心得下?你若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和母亲交代,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天国的父亲?” “那我要当至尊者。” 我忍住笑意:“可以……你喜欢牛皮的还是猪皮的?” 安娜向另一侧歪过脑袋,满脸不解,她年纪还小,尚未知道我送出的每一顶王冠,都是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用铜币。 55.妥妥的,请转账付费 比起在扎小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一掷千金,世俗的人还是更希望在有利可图的行当上投资。 听说前两天有人在汉萨同盟炒作黄铁矿,原本只能当寻常装饰品的黄铁矿在一夜之间身价百倍,商人和市民们纷纷加入这个游戏,许多人都在短短的时间内暴富。结果没过多久,一场疫病袭击了几处矿场和附近的集市,既不能吃也不能当药物的黄铁矿价格立刻崩盘,那场疫病杀死的人只有几十个,但从高塔上跳下、跃入河中寻短见的,以及破产之后被捆去当划桨奴隶的人却数以千计,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要是早点玩小人,也不会赔成这样啊,要是不喜欢小人,那比起这种实为赌博的投机游戏,为什么不来试试炼金术呢? 你还在为没钱支付军队的工资而头痛吗? 你还在为收入不足以建造新宫殿而烦恼吗? 你的岁入是不是不足以承担奢华的开销? 想知道一夜暴富的方法吗?想轻轻松松就成为欧洲最有钱有势的贵族吗? 只要你报考君士坦丁堡炼金术速成班,一人开班,两人成团。 赫尔墨斯修会始于耶稣诞生前的秘传,来自波斯、阿拉伯和埃及的神秘技艺,化铅为金的奥秘,无限的黄金将储满你的金库,让你的腰包永远沉重,在三个月内报考,更能附赠一门占星术入门,让你根据敌人的诞生星座,制作对应的巫毒娃娃。 这可不算亏,占星术虽然对普通人的用处不像致力于知识和奥秘的学者那么大,但我的占星术娃娃根据赛里斯的生辰八字理论改进过,致死率比原版要高上不少,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在懂行的人眼里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赛里斯,好棒啊,连封建迷信都能发展出这么多弯弯绕绕,宋献策这个北平大牧首自不必说,连我的次辅大臣对此都多有涉猎,他不禁熟知四柱推命,居然还懂意大利流行的塔罗牌。 刘之纶就更了不得了,居然还懂东洋倭国的占卜,我拿着自己的生辰给他推演过,他说我是稻荷系的,而大猪蹄子属龙神系,两者相互辅佐,可谓是相得益彰,事半功倍。 如果不计较偶尔会出现在我床头的成堆人头,这占卜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我充分吸收了这些理论,用于包装我的占星术,尽管周围依然没人相信我,但最近炮制的天文学论文引用量和影响因子也越来越高,哪怕我的数据是编的,图表是蒙的,依然在各个分部得到了重复性验证。 但比起学术上的成就,更让我开心的是炼金术的收益。 别误会,我们并没有在点金术上获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而是有人相信我们能获得进展。 我哼着小曲,随着轻快的旋律,穿过两侧种满曼陀罗、艾蒿和颠茄的回廊,经过堆满铁屑、皮革和嶙峋怪石的库房,从一个不起眼的入口走下地下室,墙壁上长着潮湿的苔藓,蜘蛛在头顶织着网,我的小曲也有些唱不下去了。 据说这里原本是个地下墓穴,我摸着胸前的十字架,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要是我遇到了恶灵,只要第一时间昏过去就是,到时候倒霉的是恶灵。 墓穴早已被清理一空,前朝名门望族的棺椁已经被迁移到城外的公墓,这座超过两个世纪寿命的墓穴躲过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没遭拉丁人的毒手,却没能逃过被我拆迁的命运。 天窗和油灯的光芒在墓穴中央汇聚,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躺在摆在那儿的躺椅上,她闭着双眼小憩,一本打开的厚书正盖在她胸前,随着轻微的呼吸起伏,用药水染成火红色的头发上,一朵红色的曼陀罗花正在怒放。 看到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轻手轻脚走过去,凑到她耳边大喊:“苏拉雅,你怎么在偷懒?你的头发都被炉子点着啦!” 听到我的声音,正在午睡的苏拉雅手舞足蹈的从躺椅上弹起来,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原本柔顺的火红卷发立刻变得乱糟糟的:“救我,救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不多了啊啊!巴塞丽莎?” 发现我面含笑意,她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您来做什么?城里应该有很多比作弄我更重要的工作吧?” 我掏出早已备好的梳子,替她梳理起来,柔顺的头发堪比上等的丝绸,光是这么摆弄就是一种享受:“身为赫尔墨斯修会的会长,关心一下成绩斐然、前途广大的同僚是理所应当的吧?” 火红的发色在发根附近变成了棕色,看来她是用染色剂改变的发色,而且头发有些稀,苏拉雅对此很是在意,轻轻挣脱了我的手,站起身用发绳把头发捆扎好:“是来清点账目的吧,账本在那儿,看完赶紧走,我昨晚忙到天亮才睡。” 我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拥抱,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药草香气,然后小步跑到石桌边,拿起一本字迹潦草的账目。把账本凑到油灯旁,才勉强看清了上头的内容,相较于旁边规整的实验流程,显然书写者对于金钱漠不关心。 我却不同了,在数钱时总是忍不住念出声来:“在君堡贩卖成品药剂,十三杜卡特又两个海佩伦。” 苏拉雅端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要看的东西在下一页。” 我注视着我的吉普赛炼金术师一口气喝光了水杯,又毫无形象的对着陶罐痛饮,发出粗野的咕咚声,愣了愣才翻过纸张,下一页果然夹着一张凭据:“来自美第奇银行的商业汇票,价值两千六百弗洛林金币。” 把空荡荡的水壶贯在石桌上,发出空洞的闷响后,苏拉雅抹了把嘴,把水渍擦了一袖子:“拿着去第五区找热那亚人直接就能换钱。” 赶紧合拢了账本,左右张望,确定没有闲杂人等,我才小心的把账本打开,摩挲着这张价值两千六百金币的宝物。 它的签发者叫利希特瑙的沃尔夫,显然是假名,利希特瑙没有这么一个有钱人,字迹轻轻向左倾斜,说明签发人是用左手写的字。炼金术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如果大人物想要报考君堡的炼金术教程,肯定不会昭告天下,而是选择披上斗篷,带上面具。 或者按王祚远所说的,至少换一件马甲。 小贼,你以为披上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这张汇款单虽说是汉萨同盟的德意志商人途径立陶宛,从黑海北岸送来的,但你不用德国本土的银行,也不选择威尼斯人,而是转头去了佛罗伦萨,为什么呢? 说明他在德国境内的势力尚不稳固,在炼金术的开支上不能信任国内的商人。而前往威尼斯的道路,因为某种原因被阻隔了,无法直接前往,如果绕远路的话,选择佛罗伦萨的美第奇银行更近。 我听说胡斯党西征时,有一支直接打到纽伦堡城下,另一支,也就是大猪蹄子与之并肩作战的波瑞克所部,在奥地利境内横冲直撞,这种情况下带着大笔资金穿过战火前往威尼斯是很危险的。 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身份就很明显了,这张汇款单的签发人,就是勃兰登堡的摄政,霍亨佐伦家的好儿子,勃兰登堡领主,腓特烈选帝侯的长子,约翰·霍亨佐伦。 勃兰登堡选帝侯的头衔是西吉斯蒙德为了拉拢腓特烈这员得力干将和救命恩人,才授予霍亨佐伦家族的,腓特烈知恩图报,亲自领军,协助西吉斯蒙德镇压胡斯党,只是屡战屡败,这回因为大猪蹄子搅局,干脆连半个奥地利都丢了。 腓特烈御驾亲征,国内的领地就交给了自己的长子,约翰虽然成了摄政,却根本不懂治国,一心沉迷炼金。之前纽伦堡被胡斯党兵临城下,当地的十字军一触即溃,最后赔了一大笔钱才了事,离波希米亚不算远的勃兰登堡也不得不大举征兵,为筹集军费,必然在国内征收重税,即使如此估计都不够用,所以这个约翰才想着用炼金术来补贴财政支出吧。 我赶紧起草了一封信,把苏拉雅的实验数据轻车熟路的改编成可信度极高的炼金术论文,声称我们已经在黄金炼成中取得了重大的进步,只要再给一笔钱添置新的实验设备,马上就能收获阶段性成果。 苏拉雅把两枚成色不足的金币丢进坩埚——这是赛里斯工艺制造的坩埚,用七分泥土和三分碳粉制成。把坩埚架到火炉上之后,黄金没过多久就熔化了,她又丢了一小块铅进去,添加了燃料并让驴子驱动的传动轴带动风箱之后,很快锅里的金币与铅都烧化成漂亮的金红色液体,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这些混合熔融液体没有被倒进模具,而是直接倾倒在水中,随着蒸汽腾起,凝结成满是气孔的小块合金。 我满意的看着水中的贵铅:“很好,下个月就把实验报告和样品寄给约翰摄政大人,让他赶紧支付后续实验的款项。” 苏拉雅冲我翻了个白眼,很是鄙夷的摆弄起了桌上的烧杯,不再理睬我。 当初我就是觉得骗这些无知的人良心会痛,所以才选修了占星术,没想到炼金术会这么赚钱。至于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愚蠢的世人可以为了几块一文不值的石头上吊,傻子多到骗子都不够用了,这些钱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交给我,还能用于重建罗马这个伟大的计划。 何况这些傻子和他们的钱,就像赛里斯常吃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光之后不仅不会死光,下次还会长得更粗壮。 这次搭桥牵线,动用了赫尔墨斯修会在德意志地区的分部“玫瑰十字会”,原本只想钓几个没见识的男爵,没想到直接钓到个选帝侯,这样的买卖多做几次,就是用钱砸都能把奥斯曼人砸死。 何况我这也不是骗人,炼金术嘛,本来就是玄学,你花多少钱能出多少货都是不确定的。你给我两千弗洛林,我保证给你炼出五百弗洛林的黄金,谁都看不出假来,你给得越多,我炼得越多。 56.背影 朕与皇妹已有一月未见,见到却又是分离之时,朕最不能忘怀的就是她的背影。 那年月,君堡百废待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安娜的剑术、拳劲也停滞不前,正是祸不单行的时候。朕看着变卖一空,值钱家什都拿去铸炮的行宫,又想到安娜的天理拳练到六十而耳顺便是头了,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 安娜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孔雀天使不会教人走上绝路,往前定有变数。 典当了首饰,元老院还了亏空,又问热那亚人借钱办了新船下水的庆典。这些日子,君堡的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填补扩军的缺额,一半为了巴列奥略家的出路。杂事忙完,安娜要去摩里亚看望母亲和哥哥们,朕也要去一趟特拉布宗,便一同前往金角湾。 离开前,又挤出时间出城踏青一日,安娜也要寻片宽敞的地练剑,便与朕同去,一日中采花、骑马,兄妹二人怡然自得,天色晚了,便在城外的营帐勾留了一日。 第二天上午便需前往金角湾,下午坐船前往特拉布宗,安娜因为事忙,本已说好不来送朕,叫罗斯人中一个熟悉的灰牲口陪朕同去,她再三嘱托不要靠近朕三尺之内,不然会被护体真气所伤,甚是仔细。但她终究放心不下,怕灰牲口不懂明尺和拂菻尺的区别,颇踌躇了一会。 其实朕在番婆子身上的天理拳已经巩固到五十知天命,只要不动用七十随心所欲的境界,并不会真气外泄伤人。安娜还是决定亲自来送朕,朕两三回劝她不必去,她只说:“不要紧,若是死一个灰牲口你得伤心许久。” 我们过了海墙,进了港口,朕在文书上签字,她帮着照看行礼。行礼太多了,脚夫磨磨蹭蹭,给了些拂菻通宝,才可过去。安娜又抽出剑与脚夫讲价钱,朕总觉得她还是个黄毛丫头,非要打断她,搬起船上两百斤的威远炮,脚夫便谩骂,说你这样的还要什么脚夫。 但安娜终于讲定了价钱,送朕上船,在船尾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朕将她给的旧紫色丝袍铺在座位上。她嘱朕路上要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灰牲口路上好好照应。朕心里暗笑她的稚嫩,这罗斯人只认得杜卡特,托他们简直白托!何况朕的拳劲练到寒暑不侵,见神不坏,还不能照顾自己吗?朕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天下无敌啊。 朕说道,“妹妹,你走吧。”她望了望船舷外,说,“我买几个樱桃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在对面栈桥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要走到对面,需要回到栈桥靠岸那边,再走进那边栈桥,安娜和番婆子一样体弱,平日似扶风弱柳,走过去自然要费些事。朕本来要去的,她不肯,只好让她去。 朕看她穿着新作的绯色外衣,蹬着蓝靴蓝袜,轻巧的走到舷窗边,一个鹞子翻身从摧破者号一丈高的尾楼上跳下去,在栈桥上站稳了身子,尚不大难。可是她还要走到对面的栈桥,中间隔着一个可停靠大船的泊位,朕都跳不过——只动用五十知天命的话。 但安娜扎了个马步,提起一口真气,光天化日之下,一道白烟从她天灵盖腾起,正是运功至极致,三花聚顶的表现。她大喝一声,抄起一旁的木杆,朝着身前的海中一丢,纵步前跃,两手做白鹤亮翅之势,踩在木杆上,茶盅粗细的木杆吃重的一端没入水中,但刚沾湿安娜的靴底,她已经朝前踏出一步。 只见蹭蹭蹭三步,她的左脚已经踩在木杆的另一端,皇妹的身子像轻飘飘的雪花般,身法灵动飘逸。安娜娇吒一声,重重一脚踩出,海面上登时从她足间泛出一层涟漪,竟然被她借到一股力,随着全身真气运功向上,她竟然拔地三尺,从水面上腾了起来。 她的背影看得朕如痴如醉,一苇渡江的绝技竟然再现西域,朕虽也使得出来,但常年打熬力气,筋骨难免重了些,不比女孩子家体轻,若是朕用那根木杆过海,虽不至于狼狈坠海,却定然要打湿鞋面。 这孩子虽然拳脚稀松,剑法也一般,兴许攀援走跳还有些天资,当不成剑客,将来当个飞贼还能养活自个儿。朕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很快的流了下来。 朕赶紧拭干眼泪,怕他看见,又怕别人看见。再向外看时,她已经抱着樱桃,望回走了,过海时,先将樱桃朝天上抛去,再趟过海面,跳上栈桥后,在接住刚好落下的樱桃。跳上船时,朕赶紧伸手去拉她。 她和朕走进船舱,把樱桃一股脑的放在猪皮帽子里,于是甩了甩靴子,抖落靴底的海水,心里很轻松似的。 过了一会儿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 朕望着她走下船,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朕,说,“进去吧,外面风大。” 等她的身影混进来来往往的人里,再也找不着了,朕便坐下,大嚼起樱桃来,又咸又涩。 摧破者号和另外几条船驶出港口后,朕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师城墙,心中很不是滋味。 安娜皇妹,你可要,你可要好好地啊。 “什么妹妹哈哈哈这个真好吃。” 朕抓着烤羊腿和烤饼,和水兵们大快朵颐。 木头船上生火很危险,但在大明就有许多渔夫在渔船上生火做饭,朕琢磨了一阵之后,用砖块和厚土在甲板上围出一个土灶,底下铺上一块厚铁板,便解决了起火做饭的问题。有了这口灶之后,全船的人都能吃上热饭,即使在海上也有烤羊腿可以享用。 原本桨帆船只有夜间停靠海岸时才能埋锅做饭,若是赶路,船上的人就只能靠干粮充饥,朕把土灶搬上船之后,船员士气大涨。只是卢卡斯警告朕,这样很容易让船着火,所以除了要专门安排两人守灶之外,还在灶边准备了许多水桶和沙子,还严格规定用火时。 反正吃冷食伤胃,迟早也是会死的,倒不如吃顿热乎的。 这么一来,船上养着的山羊便遭了秧,原本能活到明天的羊今天就被宰了,剥皮洗净之后或煮或烤,划了半天船的桨手也不忌羊肉腥膻,沾点盐就着面饼往肚子里塞,吃得腮帮子溜圆,满嘴流油。 “绝了!巴塞丽莎,我从没想到还能在船上吃上热食!” “听说土耳其人会在船上煮羊汤喝,没想到咱们也有这福分啊!” “巴塞丽莎治下,现在顿顿都有面包,其实我们这些下人吃点马肉、羊杂碎啥的就很满意了,您犯不着让咱们顿顿吃肉嘛。” “就是啊姐姐。” 安娜你懂什么,皇帝不差饿兵。 等等。 朕一把揪住安娜的脖子,她还抱着羊蝎子不停的啃:“啊姆啊姆。” “你这兔崽子!不是告诉朕去摩里亚了么!怎的又跟上船了!” 安娜抬起头,把嘴里的肉死活咽了下去,咧开嘴笑道:“嘿嘿嘿,跟着你,有肉吃啊。” 牙缝上还卡着肉丝呢,你这样怎么嫁的出去啊,就算将来要当飞贼,怎么也得成婚之后当个雌雄大盗,总不能当个老姑娘吧? 朕给她倒了杯葡萄汁:“留在君堡不也有肉吃么?” 安娜一边喝,一边埋在木杯里瓮声瓮气的回答:“您在胡说什么?留在君堡自然吃喝不愁,可回了摩里亚,二哥那老财主又穷又吝啬,跟着他顿顿吃斋,三哥自小便不喜欢我,不赏我俩巴掌就算客气了,还指望吃肉?” 朕拧开一瓶葡萄酒,想了想还是没喝,给身边的水手们每人倒了点:“你那三哥也真是,说是捎信来要你去长住,自个儿却跑去义大利鬼混了,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兴许是去找罗马教皇讨要援兵了吧。吃菜吃菜,刚刚打上来的墨鱼,你尝尝你哥……呸,你姐的手艺。” “哇哦,还有生蚝,哪里弄到的,好肥啊……姐你也吃啊!” 不不不,哪怕过了半年,朕还是接受不了生吃海蚌,还是下次吧。 土灶让桨手放开了手脚,不需要许诺赏赐,也不需要每夜上岸休整,船速快了不少。 就这样载歌载舞,吹拉弹唱,吹牛打屁,吃喝玩乐了几天之后,摧破者号的船头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特拉布宗城。 57.设宴 小国特拉布宗,偏安一隅,以城为国名,原先还自称汉室,留着南宋的名号,自从我朝日月重开大宋天,光复君堡之后,这特拉布宗的蜀汉也无颜自称皇宋,沦为大理国、安南国一类的小邦。 朕此番前来,只带了精兵五百,打下几座墩台、望楼倒不是难事,但凭这点兵力想要横扫特拉布宗全境,却是力有未逮。 虽说兵贵精不贵多,朕手上的兵只要有一千人,寻常的城寨可一鼓而下,但若要一口气打下一大片疆土,就难免要在攻城之后分出兵力来守城。 先前朕在摩里亚征战,也不是只靠自己带的几百人,朕每打下一地,一来就地招募当地拂菻人当守城壮丁,二来皇兄也会派来农兵分担城防压力,所以朕才能一门心思朝前猛攻,虽是如此,面对亚该亚公国这一府之地,兵力也是捉襟见肘。 眼下特拉布宗方圆数百里,不比摩里亚小多少,尤其是外围还有鄂图曼人虎视眈眈,朕若是一味强攻,和同宗的科穆宁家打得两败俱伤,兴许穆拉德这厮便要坐收渔翁之利。所以番婆子再三交代,此番前来千万不要轻启战端,擅开边衅,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共同御敌才是上策。 愚昧,若是有机会,当然要把特拉布宗吞下去才是,兄弟之邦最是靠不住。 再说了,谁为兄,谁为弟?特拉布宗的国主阿莱克休斯年近五旬,论年纪当番婆子的爹乃至爷爷都够了,他能安心当弟弟? 不过眼下吞下特拉布宗还力有未逮,只得暂且观望,倘若科穆宁家没有脑子,让朕带着五百精兵直接进了城,那朕也不必再装什么圣人君子,直接摔杯为号便是,天底下能挡住朕和手下亲兵一轮冲锋的军队还不存在。 原先俘获的那条克拉克帆船船身有伤,先前不小心一脚踹断了主桅,现在还在船坞里修缮,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换用的大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朕和卢卡斯说过大明的造船术,可以用两截木料拼接成一根大桅杆,但拂菻的工匠终究不如大明的,到现在也没做出堪用的拼接桅杆。 所以摧破者号依然是朕的座舰,这几日专门把它拖上滩涂,去除船底依附的海藻、船蛆,再重新捻缝填补船板间的缝隙,倒是焕然一新。先前审问那个威尼斯商帮的匠头,他说威尼斯的造船规格中,最讲究的船要用铅板钉在船底,不仅可以防止船壳上生长这些附着物,还能抵御一部分矢弹。 他们家有矿吗?铺满整条船得用掉多少铅板? 以前东南沿海造过敷设铁板的大封舟,用于围剿海寇,但一条船废银不下数千两,拂菻国有几个数千两?何况封舟沉重笨拙,吃水极重,在近海不堪驱策,远航又不能载太多人,并不怎么实用。 反正朕打起水战来也不怎么依仗船坚炮利,只消冲到对方近前,朕和铁人队一道冲杀上去,把对方杀掠一空便是,只要不是遇到几十条船的大船队,无非是多费几把剑,多跳几次帮的事。 还没靠近港口,一条小船就从港中划出,打着双头鹅的旗号,慢悠悠开到摧破者号前头。 小船上一人喊道:“你们可是君堡来的朋友?可否请你家主子出来一叙?” 朕听闻,命桨手停下,只靠微风吹动半落的船帆,缓缓朝前航行,那条小船警觉地停在弓箭射程外。 给巴西尔一个眼神之后,他走上船头,冲着前面的小船回话道:“我家主子,君堡的大皇帝就在船上,我们给你家二皇子写过信,说过最近要带着你们科穆宁家的长子,前来调和家庭矛盾。” 船上的人也不含糊:“既然是巴塞丽莎亲至,恕我等有失远迎,只是特拉布宗城中狭小,百姓贫苦,不能供应君堡天兵,还请大人率天兵在城外扎营,但凡驻留一日,我们便提供一日的伙食。只请巴塞丽莎带上贴身的护卫和依仗虽鄙人进城,我等也好聊表地主之谊。” 巴西尔转头看着朕,拿不定主意,朕摸了摸下巴:“看来直接攻破特拉布宗是不能了,罢了,你挑十个好手与朕一道进城,咱去探探他家虚实。” 这个新晋的军官难以置信的眨着眼睛:“陛下,难道您原本真打算靠着五百兵就把特拉布宗打下来?” 对朕来说,取走特拉布宗不过是探囊取物,只是朕爱兵如子,又不忍荼毒本地的拂菻人,才不愿动武。 摧破者号向后方的舰队打了个旗号,那些桨帆船得令,立刻转向靠岸,在离特拉布宗小半天路程的地方下锚扎营。摧破者号则跟着那条小船缓缓驶向特拉布宗的港口,港口附近风浪颇大,若是不熟谙当地水文,硬要入港,稍有不慎就要触礁倾覆。 小船也没直接驶入海港,而是领着摧破者号来到靠近城墙与防波堤的一处浅滩,指示水手在此处下锚,放下木制的船锚之后,另一条在此处久候的小船靠拢过来。 上头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冲着朕喊道:“在下是特拉布宗帝国的二皇子,压力山大,拜见君堡的大皇帝。” 压力山大?这不是王祚远天天叫嚷着的口号么?收不上辽饷内阁压力山大,推不动一体内阁纳粮压力山大,边镇欠饷内阁压力山大,朝中腐败内阁压力山大,听到这词,朕就仿佛看到大明的次辅胳膊肘撑在书桌上,拼命揪自个儿头发的狼狈相。 怎的还有人取这名字的? 摸了摸腰间的长剑,以及藏在身上各处的三十多把暗器,朕底气十足的喊道:“你就是压力山大?朕把你哥哥带来了,你是上来自取,还是朕替你送上门去?” “大皇帝屈尊亲自送我哥哥回家,岂敢劳烦陛下,我亲自上来迎接便是。”言毕,压力山大脚下发力,跳起半丈高,用力以老时,两手又在摧破者号的船舷上一搭,再度借力朝上窜高半丈,在身子要坠下时,已经伸手攀住了甲板边缘。 他轻喝一声,手掌发力,翻身跳进摧破者号,须臾间便已经到了甲板上。 周围的精兵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居然能不凭借绳索绳网直接跳上船,纷纷举起手中短矛刀剑,朕咳嗽一声,伸手让他们把家伙放下。 跳上摧破者号居然还要借力两回,别说番婆子了,就是安娜也只需借一回力便能跳上来,这种废物有什么可怕的? “阁下稍等,朕这就遣人去请你阿兄。安娜,去把约翰王子请来,要客客气气的请来。” 安娜朝朕眨了眨左眼,坏笑着下了舱房,按照先前的切口,所谓客客气气请来,意思是顺路带上玛纳。玛纳一猫可抵五十精兵,只要虎威大将军在约翰身侧,朕也不怕这压力山大使什么绊子。 喝得酩酊大醉的约翰王子很快就被安娜拖上了甲板,玛纳叼着一只肥硕的老鼠,亦步亦趋的跟在安娜身边,像是邀功一样把嘴里的知县丢在约翰脚边,又蹭了蹭王子的裤腿。 它这是在立杆子,这个王子它玛纳保了,谁敢动约翰一根毫毛,便犹如此知县……姆,这老鼠这么肥,应该不是知县,起码是个知州。 压力山大王子毫不在意,往前走到大醉的约翰面前:“哥哥,咱们又见面了,快和我一道去拜见父皇吧,他已经原谅你啦。” 约翰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往后退,脚跟在玛纳背上绊了一跤,玛纳浑身铁铸一般,倒是纹丝不动,约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你,你别过来!巴塞丽莎!巴塞丽莎您得救我!我向君堡申请了政治避难!” 朕仗着身法,抢在压力山大之前一步切入他二人之间:“阁下这是要作甚?这可不像是弟弟对待哥哥的礼数,这约翰乃是我君堡的客人,自然由朕亲自陪着去见国主,你在前头领路便是。” 压力山大王子眼中一道光闪过,他赶紧收回脚步,又变回先前温文尔雅的样子,显得非常深不可测,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可身上的气质,却和朝中五六十岁的老臣没什么两样。 任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反正十个加起来朕也能在三剑之内砍了,怕你不成? 想到这儿,朕也挺直腰板,转过头也不去看他,让人放下木板,搭到岸边,领着十个最能打的亲兵,护送着约翰王子走下船,那压力山大王子自觉没趣,也从船上一跃而下,跳到海滩上。 拂菻国的仪仗队已经够寒酸了,特拉布宗的仪仗队更是不能看,只是统一配了一样形制的罩袍,连盔甲武器都新旧半掺,朕进了城之后,兴许是觉得拂菻国一行已经是瓮中之鳖,倒也不急着关闭城门,反倒是请我们前往皇宫用膳。 朕正好也饿了,也没多想,就让仆人和宦官引路——真是穷讲究,这么个夜郎国居然还有太监。 番婆子吃不得酒,所以朕也不去碰桌上那些有些泛酸的便宜葡萄酒,专挑些清淡的吃着垫饥,只是酒过三巡,也不见特拉布宗的国主出席。压力山大王子说,国主思念长子心切,害了重病,正卧床不起,不便出席,倒是想让约翰王子饭后去拜见父王。 朕看起来有这么蠢吗? 还没等朕反驳,约翰就跌跌撞撞站起来,他不肯碰这儿的酒食,只是一味的喝着君堡带来的烈酒:“弟,弟弟,我旅途劳顿,身体不适,害了风寒,还是等休养一阵,身体好些了再去拜见父皇。我这儿有,有一些君堡带来的羊毛毡,是给父皇、母后带的,也有你和其他亲眷的份,你且带去分一分……呕” 说着他大吐特吐,弄得好好地宴会也办不下去了,朕苦笑着看着压力山大:“依我看,今天我们便先告退,明日你哥哥酒醒了再‘进城’来拜访,如何?” 天理拳劲,开。 庶人剑,开。 二天一流,开。 大师击起手式,开。 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朕立刻护送安娜一路杀出去。 压力山大王子脸上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那么,哥哥,好好休息,我亲爱的,约翰,哥哥。” 58.北落师门 打开笔记,番婆子对此事也有指示,只是先前翻得太快,没注意其中的细节。 这压力山大应该叫亚历山大才对,这倒是朕的不对,再怎么看不起人,也不该叫不对别人的名字,不过这亚历山大身上总透着一丝诡异。 朕鱼死网破的模样吓住了这个亚历山大,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安置我们到一处宅院中休息。这院子显然也是久无人住,刚刚打扫出来的,少了几分人气,冷冷清清不说,还大得有些离谱,一行人住进去之后也显得有些萧瑟。 约翰王子进了院子,确认大门关牢之后,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见他脸上汗涔涔的,朕让两个亲兵替他解下外衣,袍子底下竟然早已被汗水浸透。 番婆子在札记里只是说了些科穆宁家和特拉布宗国的介绍,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只说他们家兄弟不合,长兄又想逼宫自己上位,很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令人联想到老朱家。 天下的帝皇家都是如此吧? 毒辣的盛夏日头到了傍晚,也变得柔和起来,染红了一大片鱼鳞云,看来明天兴许会下雨。约翰王子抱着一把突厥弯刀,坐在院中一棵月桂树下,苍翠的树叶浸在晚风中,他摘下一片叶子,上头有两个虫子咬出的洞。 他望着远方的落日,喃喃道:“父亲……” 朕敲了敲他脑壳:“你咋搁这儿做小女儿态?吃晚饭了,你空着肚子喝了两皮囊酒,又吐了一地,怎么不觉得饿?” 约翰拨开朕的手:“我吃不下,心里烦。” 可笑,你现在不过是君堡和特拉布宗谈判的一个筹码,哪还有你烦的资格,朕笑道:“你要杀你父亲时怎么不见你心里烦?” 约翰辩解道:“我只想把父皇母后软禁,可没想过要弑亲。” 当初李世民、赵光义也是这么说的。 你当真一点私心都没,朕是不信,说实话朕在皇兄还在时,也曾想过自己要是当上皇帝会如何如何。 不过番婆子说此事有蹊跷,那朕问仔细些总没坏处。 从腰间抽出一把苦无,刚磨开的刃口在余晖中淬成血红,异常绮丽,朕对着落日一边比划,一边问:“先前在君堡问你,你一概不肯回答,说是要到了地头才肯说,现在到地头了,把你心中想的,都一五一十说出来吧。” 约翰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也不管地上还有尘土,一屁股坐在月桂树下:“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你可知这宅院,原先是何人的住所?” 朕招了招手,立马有两个亲兵端来酒菜,掩上院门出去了,倒是安娜搬了个马扎,坐在朕身边,啃起了埃及运来的椰枣干。 小时候,朕最爱听奶妈讲故事了,老是缠着皇兄陪朕听故事,对,那时脸上就是安娜这幅安逸好奇的表情。 “这得从我小时候开始说起了,父皇那时候正值盛年,特拉布宗小国寡民,治理起来也不费什么功夫,每日闲下来,他除了陪我和弟弟妹妹玩以外,就一直在天文台观星……” 原来西域风土异于中原,又无大明律规定禁止学习天文,缙绅们爱好广泛,颇有些醉心于夜观天象的票友。 不管是为了枚卜天数,还是为了契合天道,修炼黄道十二宫的剑术,抑或是以占星术辅佐医术,妄图根据星象来治病,总之西域的天象学较之大明,确有独到之处,各大学派也是枝繁叶茂。 这特拉布宗城虽说人口比君堡还少一些,可城里居然也有座太学院,只是相较于五脏俱全,分为好几个学院的君堡大学,特拉布宗的大学只有神学院和天文学院,其中天文学院较之番婆子胡编乱造的劳什子论文造假可要靠谱许多,以秘法预测天上日食,无有不准。 据说这天文学院,乃是百余年前一场大火后,一个叫格里高利·乔尼亚德斯的得道高僧主持重建的,当年修建的那座天文台至今还在使用,且天文一系的衣钵在偏安一隅的特拉布宗国里代代相传,到了今天还有拉丁人和大食人留学生慕名而来。 番婆子瞎写的天文学论文贵的离谱,他们也每月雷打不动的订阅,不仅是学究们醉心于学术,还因为历代的特拉布宗王都支持学院治学,从拮据的税收中硬是挤出一笔钱来资助大学士们搞科研。 这道理朕也明白,就好像拂菻国的丘八们也曾不满自己的待遇,跑来找番婆子要求涨薪,但番婆子还是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把结余的钱拿去资助君堡的历史系和文学系,也不肯全拿来扩军。 在丘八们指着番婆子的鼻子骂她不知轻重缓急的时候,番婆子是这么告诉手下的将军的:“虽然这五百杜卡特拿去给学生们学习我们的史书,研究我们的过往,对于保卫君士坦丁堡没有一丝的好处,但正是这些学者和书籍,才让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值得被保卫,否则我们和那些信大食教、信公教的蛮子有什么区别呢?” 但即便如此,几代特拉布宗王对观星的醉心程度也有些过了,他们泡在天文台的夜晚比起和妻子缠绵的夜晚还要多得多,徐光启沉迷于观星,是为了制定历法,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大明这两年“风调雨顺”,年年都是“太平盛世”,朝廷要是再不想想办法,那四处都有饥民揭竿而起,所以朕也去祭拜老天爷,也祭拜祖庙,为的是安抚民心,让徐光启修历法也是为了安抚民心。 看星星又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就算某代皇帝是蛐蛐天子、木匠天子,朕也不觉得一个人的爱好会变成全家族的祖业,撒鹰抓兔子不好玩吗?拷打囚犯也很有趣啊?或是找两个好手切磋剑术,日日欢饮听戏也不错啊。 其中必有蹊跷。 果不其然,约翰年纪大了些,能断文识字之后,他父亲阿莱克休斯便教他看星星,研习天文类的古籍,奈何他对读书识字毫无兴趣,只想着饮酒作乐。他爹便用戒尺藤条强押着他学习,没想到约翰是属驴的,硬是不肯学,老国王恨铁不成钢,却也无办法,只得放任他游手好闲,转而去教他的弟弟。 二王子亚历山大倒是天资聪颖,很快就学会了入门的学问,爷儿两开始整天泡在天文台。 随着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王子们渐渐长大成人,老国王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百病缠身,终日卧床,几乎不能治理国家,国事便交给了几个顾命大臣。老国王常年疏远皇后,眼下又卧榻不起,皇后正值四十如虎的年岁,一来二去就和典衣官勾搭上了,这典衣官乃是重臣,主管特拉布宗国的财税,两人里应外合,便把持了朝政。 世子约翰见大权旁落,纠集了自己的心腹,罗织罪名把典衣官给杀了,没想到父亲居然拖着病体,把自己一通大骂,他一怒之下把父母都软禁在宫中,原想平息了朝中的风波之后,再把权柄还给身体逐渐康复的父王。 可人算不如天算,阿莱克休斯国王轻而易举就从软禁的宫中逃脱,带着大军来捉拿世子,见到士兵杀气腾腾,父亲怒气冲冲的样子,还有那个带着猪皮王冠,加冕为共治皇帝的二弟,知道大势已去,连夜坐船逃往卡法。 原本他想在卡法纠集一支船队,趁着父王还在世,二弟尚未正式掌权,立足未稳的时候打回去,可惜好不容易攒齐的船队被一个叫红胡子安德烈的海寇用希腊火烧光了。 这诨名听着有些耳熟,西域也有江字万儿的同道? “这些话,你都可以写在史书上,都是些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权力斗争,这点破事都不新鲜了。”约翰苦笑道,“但我接下来说的话,就和梦呓无异,你就算传出去,别人恐怕也只会当你在说怪谈和鬼故事。” 朕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小时候朕最喜欢听鬼故事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学星象吗?” 朕怎么知道,兴许是你嫌弃二十八星宿剑不好使,宁可去练五虎断门刀? “因为我怀疑,我的父亲,被魔鬼附身了。” 嗯?邪祟上身?这个朕熟悉,只要用天理拳从太阳穴贯进去,拔魔除祸,拳到病除,朕这就给你开两个疗程,你爹在哪儿。 世子约翰脸色变得惨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我刚识字的时候,父亲就让我看他的自传……” 一个七八岁的小儿,要看懂列传、本纪,确实是难了些,但奇怪是,这本自传是从一百多年前,先考阿莱克休斯二世祖开始记的。二世祖英明神武,打退了鄂图曼人,打退了威尼斯和热那亚商帮,但感叹人生五十年,往下可能一辈不如一辈,就立下祖训,要族中每个本家子弟都要学习。 “但,只要看过那本自传,我就时常会做梦梦见先祖,看到一代代先祖的事迹,随着我看的自传越来越多,我在梦中,好像真的变成了……变成了那个先祖……” 一拍大腿,朕叫出声来:“明白了,你是觉得自己资质平庸,怕及不上宗庙的先考,担心祖宗江山都坏在自己手里,将来史书会说你是个亡国之君?” 约翰两眼瞪得溜圆,似乎没猜到朕竟然会做此想:“不,巴塞丽莎,比那更可怕,我在醒来之后,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真的成了,真的成了阿莱克休斯二世……”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他的父亲老是逼他看天上的一颗星星。只要那天往上看到了那颗星星,晚上就一定会做怪梦。 这颗星星叫做北落师门,冬天还见不到,但夏天会升上南天,世子就是被这些怪梦逼得烦躁不安,才下定决心,任凭父亲怎么责罚打骂,都不肯再学天文。父亲问他先考本纪,他也推说生涩难懂,每日要背诵的天象学识,也宁可挨藤条也不去记诵。 他做的怪梦也不敢告知父亲。 因为,约翰世子发现,父王的言行举止,乃至音容相貌,都和那个梦里见到的二世祖一模一样。 “我本以为,只要我带着军队打回来,把父亲软禁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可是……” “可是今天我见到了我弟弟,他,他也变得,变得和阿莱克休斯二世越来越像了!”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世子吓得伏倒在地,满脸惶恐:“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要把我加冕成先皇了!” 说实话,朕没怎么听懂,儿子像老子,孙子像爷爷,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安娜抱着猫,跑去开门,门栓还没打开,朕就看到院墙上出现了个人头。 尽管那个人头立马就缩了回去,但朕对自己的眼眼力很有自信,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笑话,朕连三百步外的方天画戟小枝都能射中,栲栳大的脑袋怎会看错。 “来啦来啦,谁啊……噢,来给大皇子送晚饭和换洗衣服的?行你给我就行了——姐!他们说明天让咱带着皇子去看望阿莱克休斯老皇上。” 你看看,这不差辈了,朕是个皇帝,特拉布宗最多算个番薯,番薯芋头一类怎么能算皇帝,应该是世子和国王才对啊。 “行,给来送东西的几个钱,把酒肉都拿过来,再去,再去把朕的桃木剑拿来。” 关上了门,约翰世子依然蜷在朕脚边瑟瑟发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听得来人走远了,才抬起脑袋,却见得南天悬着一颗星星,正是先前所说的北落师门,世子赶紧连滚带爬躲进月桂树的树荫里,不敢抬头去看。 见世子吓成这样,若是害了风邪,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又要耽搁事,朕也略懂道法,给你起个法坛,打醮驱邪。 59.赫尔墨斯修会分部 桃木剑串着符箓纸一剑挥出,做以太追光剑起手式挥出,在两根羊油蜡烛上点着,火苗登时顺着符纸一路向上燃起。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左手捏了个剑诀,桃木剑一抖一震,羊血画的符纸被甩出的上百个剑尖扯碎,火苗腾起,燃成漫天飞灰火星。 朕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 只听天上一声闷雷,水桶粗的雷电劈在城外一座荒山上,刚刚还月明星稀的夜空,竟开始电闪雷鸣,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大团的乌云不知从哪里涌来,遮挡住了星月,连同那颗世子忌惮无比的北落师门也被黑压压的乌云掩盖。 俯下身,看着惊魂未定的世子:“你还怕吗?还怕的话,朕就替你把那颗星星射下来。” 这却是哄小孩的话了,朕剑法再怎么通玄,也没呼风唤雨的本事,这回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但约翰世子见到突降大雨,那颗对他来说勾魂夺魄的妖星不见了踪影,才从湿漉漉的地上爬起来,也不顾一头一脸的泥水,嘿嘿的傻笑起来:“好,好险,可算逃过一劫。” 此人癔症不轻啊,怕爹怕到连自家祖宗的本纪都怕,还怕天上的星星,依朕看,中邪的分明是世子,而不是他爹。若是留他在身边几年,朕传授圣人之道,四书五经,教他日夜苦读,参悟经典,养出浩然正气,什么邪祟都近不得身。 可惜按照番婆子的部署,若是有望扫清特拉布宗的皇室,那约翰世子要留在特拉布宗稳定局势,至少不能让鄂图曼人趁虚而入,否则朕岂不成了周郎妙计安天下? 而朕要回君堡主持大局,没法指导他学圣人之学,毕竟君堡这众城之女王才是拂菻基业所在。 好在朕粗通些驱邪做法,炼丹画符的本事。 毕竟这全天下若有十处至凶之地,大明宫怎么也要占到一个,偌大的紫禁城里,每年不知要新增多少冤魂厉鬼,是以宫中不仅每年都要请高僧道长来做法,还有建了佛庙和道观,朕幼时在宫中乱逛,便跟着吃斋念佛的宫女太监学了不少驱鬼的本事。 比方说对付僵尸用糯米,对付飞僵要用黑驴蹄子,绿毛僵尸用猪蹄子,若是遇到千年僵尸王,那就天理拳全力全开,直接撕成五段。 倘若朕不当皇帝,去山野之中捉鬼摸金,也是使得的,怎么也能刨上几百个前朝王侯将相的祖坟。 安娜端着一盆烤羊肉,把约翰换洗的衣服夹在腋下,手肘里还搂着一个长颈酒瓶,放下门栓之后小跑回来,玛纳闻到肉香,贴在皇妹脚边不断磨蹭,粗长如铁枪的尾巴高高翘起,好似一根枪骑兵的长枪。 但朕知道,此猫绝非凡品,这一尾巴下去,可比长枪厉害多了,不知有多少人命丧在虎威将军的长尾之下。 “去,自己玩去。”安娜拈起一块带肉的碎骨,朝边上一丢,玛纳纵身飞跃,只见黑影闪过,虎威大将军已经衔住羊肉,消失无踪了。 皇妹啊,你何不多喂点肉,这么点怎够它吃的,要是大将军吃不饱,这,这特拉布宗城岂不是又要有人命丧虎口? 但朕的皇妹亦是女中豪杰,手上有着百八十条人命,几粒草芥她还不放在心上,没心没肺的冲朕大喊:“姐,你喝酒吗,喝我就开啦。” 番婆子身子虚,一喝酒就会生病,平日滴酒不沾,朕虽偶尔贪杯,也不敢拿她的身子开玩笑。 “你自个儿喝吧,别分给玛纳,不然又要生灵涂炭。” “得嘞,羊肉给您留一半,剩下的我可就带屋里去啦。” 为什么安娜的拂菻话会有京腔? 这时约翰世子缓了一阵,癔症平复了些,扶着月桂树喘粗气,眼眶深陷,面如金纸,像是听说要被朕发配台湾似的:“巴塞丽莎,让您见笑了。” 朕把一截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吐到地上:“好说,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朕也有怕的东西,你怕星星说明敬重天神,怕爹说明你孝顺,是大忠臣,大孝子,帮你一把应该的。” “明天,明天您可得陪着一起去见父皇,我实在是不敢。” 吮干净满是油光的手指,朕拍了拍他的肩,把没舔干净的油悄悄抹在世子的衣服上,反正这衣服等会儿得换洗:“你怎的怕成这样?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爹,还能吃了你不成,朕是上邦之主,你又是藩属的世子,自然会陪你一道拜访大明的藩王。” 礼法上来说,拂菻是父母之国,特拉布宗国王生病了,当爹当妈的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顺便看看能不能顺点大米啥的带回君堡。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您可千万不能丢下我一个啊。” “朕心里有数,你快回屋洗个澡,早些歇息,朕还要夜观星象,推算特拉布宗城的风水,查出邪祟的藏身之处。” 打发失魂落魄的世子回房休息,并让亲兵们站双岗,吩咐多加小心之后,朕拿起先前磨好的苦无,插在院墙上,轻轻一跃,身子已经跳到半空,再在苦无握柄上一蹬,又拔高半丈,从墙头翻了出去。 其实不用苦无朕也翻得出来,但朕最近身上的沙袋加到了八十斤,今夜出门,虽卸掉了沙袋,却也带上了全套的法器,光是背上那杆金刚降魔杵便有十几斤重,不用苦无借力,又要在墙上浪费气力。 为了在夜间观星,番婆子长期服用一种名为“夜枭”的魔药,可以让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视物如白昼,按照赫尔墨斯修会的分类,这是高塔序列ix的魔药。 药方朕还记得,颇为有趣,君臣佐使大异于大明的药理。 主料: 产自黑海的新鲜鲟鱼肝一副 辅料: 一碗越桔、两根胡萝卜、一个鸭蛋黄 炼制方法: 把鱼肝煮熟之后,加入胡萝卜翻炒,最后把鸭蛋黄捣碎之后,加入碾碎的越桔汁水和渣滓,喝完之后,晒一会儿太阳,让阳气化去魔药中冷而湿的性质。 番婆子长期伏案,用眼过度,其实吃什么都不好使,这赫尔墨斯修会的秘方吃了几个月,到了夜里依然两眼一抹黑,还是朕用内家拳的套路,替她打通了大小周天,玉枕穴的淤血一散,药力渗透到双目,这才发挥这魔药的功效。 不得不说,这高塔ix的魔药效果好得出奇,令人疑心当初赫尔墨斯的先人是不是飞贼出身,这药不拿来当梁上人也太浪费了。朕生平不好争斗,如果能夜里去借钱,就犯不着去野地里强找人借,打打杀杀的有伤和气。 街上空无一人,特拉布宗城一到夜里,也实行宵禁,尤其是近日朝中不太平,各家店铺关门得甚早。 朕躲在房屋的阴影中,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住了脚步,轻快地溜过了两条街也没人察觉。这儿的一处墙壁拐角的不起眼处,用白灰画着个巴掌大小的符号,乃是一条蛇缠在木棍上的样式,正是赫尔墨斯修会的接头暗号。 拂菻原本没有锦衣卫,也没有东厂,城里就几万人,密奏捉拿的活以前由卢卡斯兼领,近来巴塞丽莎虽然照着大明的编制,建了南北镇抚司,却也没余力去管城外。倒是赫尔墨斯修会分部遍布三大洲,许多大城市中都有修会的人,毕竟喜欢长生不老,喜欢点石成金,喜欢一夜七次的人从来不缺,特拉布宗的天文学院,就是一处赫尔墨斯分部,所以番婆子在来之前,就写了封密信,让这儿的分部代为探听特拉布宗的风闻。 原先她只想听一听城中有哪些缙绅、城防驻军有几何、每年岁入多少、百姓操持何业之类的消息,但既然世子说此地有邪祟,除魔卫道也是修道之人的本分,找这儿的同道打探也不算错。 朕在这处民居的门上按三长——三短——三长的顺序轻敲,门后响起了脚步声,踱到门边:“是谁?” “我是本部的,给你们带这期的《现代炼金术增刊》了。” 先是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磨蹭一阵后,木门吱嘎一声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快进来,特拉布宗这两天危险。你就是本部派来的?” 待朕走进矮小昏暗的房屋,他拴上门,再重新锁上房门,这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打量着朕。房中堆放着许多杂物,灶台上还煮着难闻的药水,三截蜡烛头在书桌上放出微光,发出羊油的臭味。 朕也不想浪费时间寒暄:“先前本部让你们探听城中的消息,可有结果?朕听说老国王害了重病?” 老者举着油灯,颤巍巍的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取出一截用真正的蜂蜡做的蜡烛,只是已经烧了小半截,他把蜡烛点燃之后插在锈迹斑斑的烛台上:“我是这儿硕果仅存的几个老东西啦,不知道本部的同僚,您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吗?” “额,莫非老国王真的被天上的魔星附身了?”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上头还沾着面包屑:“原本,这儿的赫尔墨斯修会,虽说小,却也有十几个成员,既有本地人,也有本部和其他分部来进修天文学的。我们中有些人是神职人员,有些则是特拉布宗天文学院的学生和教员,但这两年,那些天文学院的成员,一个个突然好想转了性一样,不再和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亲密无间了。” “这一切,都是从几年前,国王开始生病开始,从那之后,城里的情况越来越怪。” “他们只从修会订阅天文学的论文,除此以外,既不参与修会的学术研究,也不贡献自己的成果。” 你是说番婆子瞎写的那些玩意,真的有冤大头会出钱买? “此外,城里的军队将领,大商人,还有文官,也一个个变得……我说不清楚,都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朕摸了摸下巴,胸前暗袋中的两把车手里剑硌得胸口疼:“照你的意思,整个城的缙绅和朝廷大员都中邪了?那你可要小心,老先生年纪大了,要是也被邪祟附身,怕是扛不住朕的天理拳。” 告别了这个赫尔墨斯修会的成员之后,朕在街上瞎晃,借着身上的夜行衣,当着一队巡夜士兵的面走过,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一个酒桶,走上了特拉布宗城的城墙。 人一来,朕就缩进酒桶,这种装酒的木桶随处可见,倒也不怕被人发现,但在城墙上还是要小心,所以朕打昏了一个士兵,扒下盔甲头盔,塞进木桶,自己换上。又从身上取出马尾毛做的假胡子,黏在嘴唇上,扮成寻常小兵的样貌。 仗着脚力,朕在城墙上绕着城走了一圈,把各地驻军、部署、关节都看了仔细,等来到城南时,看到本都山脉黑漆漆的山脊在南方起伏不定,好似一头卧龙正蛰伏在雨夜中。 借着番婆子的夜枭魔药,朕看清了山中龙脉的走势,掐算一番寻龙诀,算出几道龙脉在城中的脉络,交汇点正好是特拉布宗那座已有百年的天文学院。 如果换成以前,朕肯定是抄起剑,带上手下直接冲杀进去,看看究竟盘踞着什么妖魔鬼怪,但这样番婆子过后肯定会骂朕不体恤士兵,说朕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所以朕从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个纸包,刚刚在城墙上走的时候,朕已经看清了城防军的伙房所在。 朕明日再去拜访特拉布宗王,届时想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今晚给你们下点药,免得明日枉死。 清凉的晚风夹杂着细雨,吹拂过城垛,带走了日头曝晒一天的炎热,原处只留下一件无主的盔甲,而朕,早已遁入漆黑的夜。 60.朕又不是巴列奥略家的种 朕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玛纳一巴掌拍醒。 “你这死猫,回去非得炖了你不可。” “先让朕吃一口解解馋,啊姆……这猫耳朵真有嚼头。” “再来口猫胸脯。朕好了。” 养宠物会有这样的烦恼,调皮可爱的猫儿早上来找你玩,你就别想再呼呼大睡了,玛纳还会时常叼着昨夜捕获的猎物,放到朕面前,好像没有它捉来吃的,朕就会饿死一样。 有时是啃坏书籍墙壁的老鼠,有时则造孽,燕子麻雀也惨遭它毒手。 偶尔玛纳还会叼来耳朵和眼珠,人的。 不过,朕这是在哪儿? 噢,朕想起来了,刚刚陪着约翰世子看望他爹。老国王阿莱克休斯已经病得进气少出气多,被二儿子亚历山大搀着,坐上了王位,朕作为上邦国主,自然也不能站着,仆人也准备了一张扶手椅。 刚觉得不对劲,坐在旁边的约翰世子还没来得及问候,就惨叫一声,脚下的石板竟然翻开,连人带桌子向下沉入地下。 朕正打算去拽他,一阵天旋地转,朕脚下居然也破开个大洞,踩了个空,只来得及在下坠的椅子上踩了一脚,借力从洞口跳出,却不想亚历山大摔碎水晶杯,五十刀斧手,五十弓弩手冲入殿中,对朕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箭雨。 此时生在空中,无处腾挪,朕只得一门心思施展剑法,拨开迎面而来的箭矢,眼睁睁看着自个儿落到洞中。 电光火石间,两手各持一把铁剑,将四面而来的七八根箭挡下,朕已有大半个身子落入洞中,趁着弓弩手重新开弓的空档,一脚踢在地洞侧壁,却只觉脚下一滑,巨石砌成的洞壁上竟然涂满了油,滑不溜秋,根本吃不住力。 朕又没壁虎游墙的本事,就是平日飞檐走壁,也要借着墙上的粗糙起伏处,这一脚打滑,便从枯井般的大洞中摔了下去。 地洞足足有三四丈深,要不是摔到地下之前一个翻滚卸除力道,怕是直接就给摔死了。 一个弓弩手从洞口探头朝下看朕,朕直接甩出个车手里剑,把他头盔带脑壳削成两半,红的白的洒了一地,险些溅到朕身上。 见到朕并非束手就擒,上头的人手忙脚乱的用门板盖住了洞口,洞中登时一片漆黑。 他们不敢下来,朕暂时也寻不到路上去,昨夜又下了一夜的药,正觉困倦,便盘膝坐下,打了个盹。 番婆子的会客室里也有类似的机括,只消一扣扳机,便有七七四十九把重弩把客座上的人射成刺猬,但朕觉得机关弩难以维护,不如剑好使,就从没放在心上。 这回算是阴沟里翻了船,没想到科穆宁家的二儿子居然会挖出这么大个地窖来当陷阱用,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 只是朕来拜访时,一个亲兵也没带,自然不会带着猫,玛纳是怎么寻到这儿的?你这畜生倒也算护主,回头给你买条大鱼好好犒赏。 朕站起身来,昨夜刚喝的夜枭魔药起了效,凭着头上漏下的一丝光亮,看清了周遭,这洞底下是上窄下宽的石室,好似个大花瓶,四壁上竟然还涂着油脂。 早知如此,先前下船时就不显露身手了。 方才一息之间劈出十几招,护住周身上下,却也用力过度,伤了筋骨,睡了半天是为了温养身子,才拔除了周身留下的暗伤,拳劲重新畅通无阻的流淌在经脉之中,只觉得浑身舒泰。 伸了个懒腰,全身发出一阵炒豆般的响声,玛纳却从朕怀里跳出,悄无声息的走向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世子竟然就躺在旁边,身下压着碎裂的椅子,从两三楼高处摔下,他哼一声都没来得及,直接摔得不省人事。 朕伸手摸了摸,没死,还热乎着。 不过腿断了。 拆了根椅子腿,趁他还没醒过来,朕帮他把错位的断腿正骨,刚刚把骨头掰正,世子就嚎着从昏睡中哭醒过来。 “我的腿!我的腿啊!” 他拼命捶打着朕的双手,朕照着他胸腹直接戳了一指头,指力透进檀中穴,封住了他的呼吸,趁他扣自己喉咙的当口,朕从他衣袍上撕下布条,捆扎好了他的小腿。 打完结之后,朕把医嘱告诉他:“一月之内不要乱动,不会落下病根的,倒是你弟弟对你下手挺狠,这么高摔下来,不死也得半残啊。” 世子痛的满头冷汗,迷迷糊糊的问道:“这里是……” 朕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再顺手拎起玛纳:“这儿是天文学院底下的地宫,刚刚咱们就是从上头摔下来的。” “什么!快!快离开这儿!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 谁要来了? 世子的嚎叫声比刚刚正骨时还要凄厉三分,好似要被厉鬼拖入地狱般,瘫坐在地上挥舞着双臂:“我的先祖,阿莱克休斯二世,他要,他要来了!” 听到世子的喊叫,地洞顶上压着的门板被翻开,光亮从中透进来,在飞扬的尘土中照亮一条白色的光柱。 上头传来一个惹人厌的声音:“我亲爱的小约翰,你可算醒了,啊,巴塞丽莎,您杀了我手下箭术最好的弓箭手,这年头称职的士兵可不好找。” 朕挠了挠玛纳的下巴:“那你该给士兵们配上好一点的头盔,怎么家丁还穿得和卫所兵似的。” “死到临头还耍嘴皮子,你马上就是我的人啦!神帝记,卷一,吾名阿莱克休斯,二世其名,梅加斯氏,宗室曰科穆宁。” “吾生于特拉布宗,御极以来已有三十载,东御塞尔柱,西退威尼斯,昌明隆盛……” 约翰世子赶紧捂住耳朵:“快堵住耳朵!不要听他念!你也会变成阿莱克休斯的!” 一个,两个,三个声音,接连在四周响起,想来地下石室周围还有其他暗室,里面也有人跟着念着这特拉布宗先王的本纪,诵读声层层叠叠,魔音灌耳,莫说是堵住耳朵,只怕要戳聋自己的耳朵才成。 石壁上头亮起一盏盏油灯,照亮了四壁,只见上头写满了拉丁文。 约翰翻身趴在地上,死死捂住两耳:“不可以看!不可以听!” 亚历山大那厮怪笑道:“寡人倒要看看,你们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到什么时候。实话告诉你们,寡人已经化身万千,城中的高官将领,神父地主,都是寡人的影子。” “约翰,你小时候搅和了寡人的好事,寡人还以为,这一世的精力和钱财,也要浪费在薪火相传仪式上,继续蜗居在小小的特拉布宗。” “巴列奥略家的丫头,你怕是不知道吧,只要是寡人的血脉,寡人都能随意夺舍。原先科穆宁家与你家联姻,不过是为了拉拢君士坦丁堡,可寡人没想到,罗马人的皇帝居然会孤身一人光顾寡人的寝陵。” “丫头,你身上也流着寡人的血,乖乖把这段本纪听完,让寡人夺舍吧。你不是要复兴罗马么?只要交出身子和皇位,寡人打赢一定替你光复所有的罗马行省。寡人老死了还有寡人的儿子,儿子老死了还有孙子,世间的愚人又怎是寡人的对手?” 朕刚抬起手,准备甩出袖剑,洞口倏地亮起了一颗星辰,赫然是北落师门。 看到那颗星星,只觉如坠冰窖,手脚都动弹不得,袖剑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别抵抗了,妮子,你身上科穆宁家的血虽然不多,但只要沾上一点,寡人就能夺舍。” “除非你刺瞎双目,戳聋耳朵,不然迟早被寡人占了鹊巢,但瞎子可当不了皇帝。” “寡人马上就不是劳什子特拉布宗王,而是东罗马的巴塞丽莎了,桀桀桀,还不知道当女人是什么滋味呢……诶?” 朕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把剑从他胸口抽出来。 亚历山大登时像断了线的木偶,扑倒在地上,咳着血沫喘息道:“你什么时候……” “哦,朕带了好几根苦无,你刚刚废话的时候,全都插进了石壁,只要有地方借力,这点高不算什么。” 他捂住胸口,血从伤口处洇开,把绣金的紫袍染成紫黑色:“你,你怎么……” “你不是说了吗?要流着你的血才能夺舍,可朕又不是巴列奥略家的种。” 听到朕的话,亚历山大两腿一蹬,瞳孔涣散开,满脸都是古怪的笑容。 周围的特拉布宗士兵看着朕,举着刀剑和弓弩,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也好,番婆子的身世要是传出去,恐怕天下大乱,正好把听到的都宰了。 灰影闪过,不知何时已经绕道一侧的玛纳已经咬断了一人的喉头,血箭冲天飞起,那人捂着喉咙胡乱挥舞着砍刀,合围之势登时大乱。 但虽乱不散,这些士兵依然口诵着劳什子阿莱克休斯传,举着刀剑冲上来,听得朕头昏。 不就是先帝本纪么,又不是只有你家才有。 “大明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姓朱氏讳元璋字国瑞……” 杀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好好地拂菻藩王不当,居然抢番婆子的皇位! 该杀!该杀! “太祖登基之日,曾作诗一首。” “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二声撅二撅。” 我家太祖皇帝,起于草莽,乃是布衣天子,故而庶人剑乃我朱家不传之秘。 “三声唤出扶桑日,扫退残星与晓月。” 61.请假条 “皇爷?皇爷您醒醒。” 朕听到有人喊,但眼皮灌了铅一般,就翻了个身,咂吧两下嘴。 “皇爷,您该上朝啦。” 朕要睡觉。 “皇爷,今天是朝会的日子,你还有四个工部的官没发配台湾呢。” 你再烦先把你发配台湾。 把被子蒙在头上,朕也懒得理会提供叫醒服务的内官,如果他稍微懂点事,就该让朕接着睡觉。 见到朕不醒,内官掩上了门出去了,朕坐起身,撩开帘布从龙床上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睡了一夜正觉口干舌燥呢。 喝完又斟了一杯,两杯茶下肚还觉得干渴,干脆抱着茶壶痛饮一番,喝得肚皮溜圆之后,抹了把嘴,躺回床上接着睡。 身子好累,番婆子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 心也好累,昨天在特拉布宗杀了个邪门的妖道,今天又要在朝堂上看那帮文官的臭脸。 那妖道可不好对付,他说但凡和他沾亲带故的,便能夺舍,还能化身万千,这怎么了得? 原先以为只要击溃守军,这特拉布宗城便能一鼓而下,没想到还有这种邪魔外道,怎么前天作法的时候,万寿帝君没一道天雷劈死你呢? 去拜访老国王之前,朕就已经让安娜悄悄出了城,去联络在城外扎营的五百拂菻兵,起初是为了防备特拉布宗王心怀不轨,没想到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事急从权,也来不及辨识,朕杀光了特拉布宗翰林院中的士兵,学生和教谕则直接砸昏,过后再细细审问分辨,倒是玛纳下手不留情,管你是不是九族之内,都是照着脖子一口,倒是咬死了不少。 好好地翰林院和钦天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这都是特拉布宗王自找的,生老病死乃是天理,哪有用这种妖术强占子孙躯壳的? 在大殿廊柱间上蹿下跳,躲避箭雨,凭借地形不断和玛纳以少打多,夹击落单的士兵,叫他们的长兵施展不开,放箭也束手束脚,也不知像这样杀了多久。 身上带的两把长剑、两把短剑、两把匕首、一把斧头全数断裂破碎,二十多枚各色暗器都用尽之后,一百多名士兵被朕杀了大半,剩下的人见状想逃,朕又追了半天才杀光,实在是累得够呛, 知道肯定跑散了不少,接下来怕是会有援军前来,所以朕朝天上射了支响箭,又跳下地洞,费了些手脚把世子扛出来。 他太沉了,要分出一只手挟着他,只能单手和两腿攀援石壁上的苦无,根本发不出力,可朕又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要不是玛纳搭了把手,找出了一根绳子,朕都打算砍了他的手脚,只吊个身子出去。 反正当个宣慰司土官也用不上手脚。 把世子藏好之后,朕找出昨夜藏在附近的盔甲,在房中搏斗,还能靠桌椅板凳遮挡箭矢,周围有多少弓弩手也一望而知,只要有了防备,十支箭朕还是接得住的。 但出了房门,就不知会从何处飞来冷箭,稳妥起见,早已备好了甲胄。 昨夜偷来的上好锁子甲有些偏大,不过倒也不碍事,战阵剑术朕也学过,趁着特拉布宗军尚未反应过来,朕又领着玛纳杀向一处马厩,玛纳哈了口气,那些马便吓得不敢动弹,朕挑了匹最健硕的,也来不及装马鞍马镫,直接跳上了光溜溜的马背。 一手抄着抢来的长剑,一手拎着玛纳的后颈,战马在朕操控下,不停的从挡路士兵身上踏过,不多时便杀到了南门。南门守军都是未被夺舍的凡夫俗子,朕才丢出玛纳,咬死了三五个士兵后,就一哄而散,只留下铁将军把门的城门。 虽说没有钥匙,好在朕剑法通玄,一剑就把锁头劈碎,接着天理拳劲自上而下灌入马背,人马合一,战马一脚踢在门上,硬生生踢飞了城门。 毕竟是小城,城门也就几百斤重,只是没想到门枢也这么不牢靠,怕是负责修缮的官贪墨了经费。 披挂整齐的安娜骑在她的大宛驹上,领着拂菻精兵正杀过来,看到城门开了,立马涌入城中,两侧城墙上的特拉布总兵鬼哭狼嚎的跑了。 这五百精兵乃是君堡的内卫,随朕屡次阵战,未尝败绩,平日朕又亲自督导训练,重金恩养,端的是悍不畏死,此时攻入特拉布宗城,沿途撞上的守军全无战意,一触即溃。 朕拄着剑,站在城楼上眺望着城中燃起的烟柱,拂菻国的旗帜在各条街道高歌猛进,不知何处失了火,浓烟滚滚,飞散的火星随着哀嚎惨叫声萦绕在这座城池上空。摧破者号带着两条桨帆船冲入了港口,堵住了外逃的商船,悬挂热那亚、威尼斯商帮和其他不知名旗帜的商船本想趁乱突出,挨了一顿希腊火,烧着好几条船之后,就都下了帆,放下船锚,静静地停在港中等死。 歇息了一阵,几个拂菻兵给朕带了些马肉和清水,胡乱吃些之后,安娜骑着马回来了,马蹄铁踩着血和雨水混成的石板路,回荡在空荡荡的街上。她把剑扛在肩上,另一手提着几个人头,那些首级的头发拧成了一束,在安娜光洁如玉的手掌上缠了两圈免得滑落。 安娜满脸喜悦,前几日她提着打来的兔子回家时,也是这样的神态,也是这样的光景。 朕很欣慰,妹妹长大了,会自己斩级报功了,将来怎么说也能当个剪径的悍匪,不必嫁出去和亲也活得下去。 “姐!一个人头一个杜卡特!你可别赖账啊!你先收着,我再去砍两个商贩的头!” 什么! 你,你怎的也学会了杀良冒功! 朕吓得一机灵,从床上窜起,只觉撞上了一物,登时眼冒金星。 却听一声“哎呀”,一人正捂着面门,蹲在龙床边,也不说话,倒吸着凉气。 “梓潼?你怎么来了?” “痛……” 原来是皇后挨了朕一记头槌。 还好你来时朕梦见安娜借老乡头颅一用,若是梦到穆拉德的洋葱脑袋,只怕有不忍言之事。 把皇后扶起,周后委屈道:“皇爷,听说你病了,怎么都叫不醒,臣妾才来看望你,谁知道……” 猫猫你别哭啊,巴塞丽莎看到朕欺负你,不得把朕活撕了? “别哭别哭,妆都花了,朕给你揉揉,还疼吗?” 周后的粉拳擂在朕胸口,带着哭音道:“什么妆,臣妾向来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 这个朕就不知道了,朕天天刀口舔血,哪有闲情雅致懂这个? 王祚远那混蛋不是说女孩子每天都得往脸上涂一堆什么雅事蓝带、蓝口么?怎的世上还有不喜欢化妆的姑娘么? 番婆子听闻,好几回要朕搜罗这些脂粉,设法寄到君堡,寄你爷爷,你这妖女,不化妆都天天有人吹口哨,化了妆还有朕的安生日子? 朕替她把脸上的淤血消去:“梓潼啊,朕不说是多睡了些许时候,何必这么大惊小怪?” 周后泪眼汪汪的看着朕,满脸担忧:“陛下,现在都未时啦,您睡了快一天了,朝中官员都在传闲话了,要是再不醒,臣妾就得请御医了。” 什么? 都下午了! 朕心中一惊,悔恨不已的拍着大腿:“完蛋了!赶不上了!” 周后吓得全身颤抖,当是朕误了什么大事:“陛下,您龙体安康就好,政务国事再重要也不及您万一……” 朕几乎拍烂了手掌:“东华门的早点铺午时就收摊,吃不到喽,不吃他家的馒首,朕一天都没精神,他家的肉馒首面皮劲道,馅又大,才五文钱一个。” 周后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梓潼你午饭吃过了吗?” “呃,还,还没,臣妾一直守着陛下,未曾远离。” “那你换身衣服,咱中午出去吃卤煮火烧吧。” 周后皱起眉头:“卤煮……” 对了,梓潼是苏州人,吃不惯北方菜。 “你不喜欢?那咱们吃鲁菜,朕知道一家鲁菜馆,他们家的鲍鱼汤可是一绝。” 说着,朕扶着周后的香肩,推门出去,却见到两位贵妃正侯在外头。 两姝行了个万福:“给陛下请安……” 朕刚下了一城,心情大好:“哈哈哈,两位爱妃免礼,吃了没?” 袁、田贵妃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周后,也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没吃吧,朕带你们下馆子去,快去换衣服吧,正在西华门等你们。” 两位贵妃走回,朕敛起笑,把头凑到周后耳边:“梓潼,可是外官要你来请朕的?” 周后垂下头:“陛下,好些个文官现在还在东华门等着,说不见到陛下就不走,还有人,还有人……” 朕轻抚着周后消瘦的背脊,和她一比番婆子算丰腴了:“他们骂朕不勤政是吗?” “……对。” “爱骂就骂,让他们骂。当官的还有休沐呢,朕歇一天怎么了?” 周后低声道:“可是陛下一月就上两天朝,今天不去,这月就上一日朝,已经有人把陛下比作神宗、熹宗老爷了……” 一月两次又不算少,再说平日虽不上朝,朕又不是不批奏疏公文,你们自己部门间移交公文还要拖沓三五日,朕可是当天就批复,还有脸说朕? 对,大多数是番婆子批的,可那又如何?番婆子不够勤政吗? 每天都要朕治国,朕不喜欢治国,朕就喜欢领兵打仗,待在北京朕也是对着公文发呆,你们天天要朕在北京城待着尸餐素位,还要签押,那朕啥时候才能御驾亲征啊? 妈的,得想办法请个长期病假才行。 62.白日飞升 其实现在除了几件大事需要朕拍板之外,并没有什么事需要朕天天盯着。 正如番婆子所说,朕平时只要喝喝茶,到了三节大朝董事会例会时看看报表,闲杂事务自有人替皇帝处理。 但朕平时溜出宫吃顿饭,斗斗蛐蛐,倒是没什么,只要在宫门关闭前回宫就行,若是过了门禁也不碍事,西华门有个小门,给看门的太监两吊钱也能混进去。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进自己家还要出钱,不过哪怕再晚也不能在外头过夜。贴身的内官不是问题,只要叮嘱他们不要乱说出去,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胡说八道,但朕每天晚上都要批阅公文。 诚然能到朕桌上的奏疏百不存一,大事小事都有内阁和司礼监主持,先票拟再批红,但还是有些事需要朕写上“同意”,然后盖上公章,才能定下来。 先前朕太勤政了,每天都要敲章,除了一次偶感风寒歇了两天以外,一天都没拉下过。现在若是突然怠政了,朕登基不过一年,位置还没坐稳,要是学皇爷爷那样,底下的人就不肯好好干活了。 解决办法也不是没有,番婆子给朕出主意,朕可以把印借给王祚远,让他去敲章。 对,干脆直接禅位给他,朕滚去凤阳当个前朝废君。 这什么混账想法?朕只是想在京畿之地微服私访,顺便杀两个女真人山贼反军倭寇啥的打打牙祭,又不是不想做皇帝了。 那就只能请病假了,还不能是小病,得是大病,不然不能解释为什么皇帝老爷消失了半个月不敲章。 可常常生病也不是个事,你们看,朕还没子嗣,又突然害了重病,不理朝政,不见外人,拿布裹得严严实实,这让王公大臣们怎么想? 是不是又要跑去给朕的叔叔磕头了? 磕了几年头,还不见朕死,那岂不是觉得自己头白磕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朕装病变真病,病入膏肓,一命呜呼? 而且朕不是什么皇帝,那些大臣也不是什么高官,朕就是个监工,大臣是长工,监工病了,还指望长工会好好干活?若是拂菻国的普洛尼亚制度,或是西域拉丁人的分封制,那底下各个封国就算是佃农,只要每年交租出力就是,倒是不用去监管,奈何本朝国体之下,文官比勋贵要多,治国全靠文官,只能皇帝多辛苦点,事事都要看着。 所以不能得明天就要死的重病,但轻病内阁又不批请假条。 有没有什么有序可控,发作时排山倒海,又随时能治愈,不留病根的病? 谁他妈说花柳的,朕看你就像个花柳病,这就用蒙医的手段给你治治,左右,把他拖出去阉了,除根。 思来想去,朕想到了一样东西。 “来人,你们知道宫里的仙丹是哪个衙门管的吗?” 一个看着面生的小内官低着头跑到朕面前,先撩起衣摆跪下磕了个头:“回万岁的话,宫里的咸蛋,下人吃的,都是各个衙门从宫外采买的,东长安街南边一个巷子里就有个高邮来的师傅,卖的咸鸭蛋都是溏心流油的,奴婢最是爱吃了。” 好你下回给朕带几个,番婆子肯定爱吃……不你等会儿,我大明又不是李唐,现在居然流行磕仙丹流行到,当街就有丹药卖了? 小内官舔了舔嘴唇:“至于皇上和娘娘们享用的,还有各位公公们吃的,一半是尚膳监和光禄寺做的,由上林苑供货,另一半是各省进贡的,比如皇爷昨天设宴赏赐群臣的咸鸭蛋,就是莒州辛集镇进贡的。” 啥玩意?番婆子带着满朝文武一起磕仙丹? “你说的那个街上买的仙丹,能不能拿来给朕瞧瞧?” 小内官从袖子里取出个淡青色的圆球:“呃,皇爷,奴婢随身带了一个,本打算晚上喝粥时吃的,皇爷要是不嫌弃。” 为什么这个仙丹长得像咸鸭蛋,摸起来像咸鸭蛋,吃起来……也像咸鸭蛋? 朕天理拳劲灌入蛋壳,将咸鸭蛋剖成两个,蛋黄果然殷红如血,朝外渗着酥油:“你小子,南方人吧?” “奴婢是闽人,前些年日子过不下去,只能随同乡到北京来,挨了一刀好进宫换口饭吃。” 这个朕听王祚远提过,他说广州人日子不好过,每年转运到北京的银子只有几千两,乃是烟瘴清苦之地,荒年本来要易子而食,但当地人民风彪悍,成群结队去福建吃闽人。 这小内官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和唐僧一样适合清蒸,也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才走到北京的,可怜可怜。 朕就不追究你听错的责任了,反正朕也不是真的想服用丹药,再说了,要是道录司真的送来长生不老药,朕也不敢吃啊。 道录司那帮道士可比太医院的庸医胆子肥多了,年年都吃丹吃死人,徒弟给师傅办完丧事,自个儿接着炼,照吃不误,为了道术献身,可歌可泣。 至少账面上是这么说的,但番婆子告诉朕,这是在诈死骗道录司的法事和烧埋银。 朕当然知道,最近查账查得紧,得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给帝选营补员,于是腾武四卫的备兵营战兵,都在补员前火速皈依道教佛教,然后以僧兵的名义加到帝选营里,过两月以吃丹吃死了为由,骗一笔补贴。 正是因为吃丹吃死人很常见,所以朕才用这个借口。 可恶的番婆子,她要是再在道录司翻两天,那朕的假账岂不是要被戳穿了? “锦衣卫何在?” 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鹰犬从御书房房梁上跳下来:“标下在。” “去替朕搜罗几个会炼丹的方士来,朕要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李若琏苦笑着说道:“万岁,那些丹药都是骗人的。”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等会儿再去文渊阁给朕找两本炼丹的书,抱朴子、黄帝内经、周易参同契啥的都行。” “再弄几个鼎炉,烧杯、试管、锥形瓶、漏斗啥的,要琉璃做的。” 朕不懂怎么炼丹,但中土的炼丹黄白术,与西域炼金术似乎大同小异,反正是拿来骗番婆子,当然要用她熟悉的东西骗她。 “还有塔罗牌,山羊,水盆,浑天仪,黑狗血,符箓,你看还有啥炼丹用得上的都一并带来,有不懂的就去请教王次辅和刘大人。” 没过多久,不过几个时辰,朕需要的东西就送来了,在御书房外堆了好几个木箱。 刘之纶让李若琏带了话,说这些东西他都有备用的,要是需要天平和滴管的话他那儿也有。 老刘你个浓眉大眼的,看你平日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也在偷偷炼仙丹啊。 先把丹炉搭起来,点火,朱砂放里头…… 不对,得先放铅,算了都一样。 加大火力开始炼丹。 “你们午饭没吃吗,怎么劈个柴都慢吞吞的?” 朕抢过大块的木头,两手一撕,扯成数条,丢进丹炉,内官们吓得赶紧卖起力气。 李若琏凑上来,满脸担忧:“万岁,您这样的,怕是真不用吃丹药,您就是大罗金仙。” 朕知道,可番婆子要不信,这账圆不过去,请假条内阁也不批啊。 “怕什么,你要是怕朕吃死了,大可以替朕试毒嘛,你吃了活蹦乱跳朕才吃,如何?” “万岁,您非要炼丹的话,还是炼内丹比较稳妥。” 吃了外丹才有借口说吃错药了,炼内丹,莫非是要朕吐着血,去找内阁说朕练功走火入魔了? “万岁,容小的说一句,您吃不得。” “朕会偷偷吐掉……呸,朕身子壮实,吃一斤都不会有事,让开,黄牙快炼出来了,快,加水银进去!” 朕打开笔记,把实验过程写给番婆子。 魔药还丹 魔法师序列 主料:铅 辅料:十一勺水银,一勺丹砂,一块生铁 做法:先倒入一半水银,烧至七成熟后铅块和生铁下锅,待到水银煮沸后倒入备好的丹砂。等到反应物中出现黄色结晶,倒入剩下的水银,等到丹炉中的物体呈现红色后,盛出装盘。 倒点面糊进去,再加点水,搓成圆子,一颗吃了白日飞升的大还丹就练成了。 拈起一颗,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朕把大还丹放进了嘴里。 入口是红糖的味道——废话,刚掉包了,朕吃的是刚吃剩的赤豆元宵。 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朕一个趔趄,李若琏一把扶住朕:“您没事吧万岁?” 内官们大呼小叫的冲了出去,火急火燎的大喊:“不好啦!宣太医!快去宣太医!” 朕全身气血运转,迫出一身热汗,嘴唇则因为运功过度而青白一片,太医刚放下医箱,看到朕的异象,登时吓了一跳。 接着是把脉,但朕练功早已入微,想要什么样的脉象都能装出来,太医的脸色登时变得比朕还难看。 熬药是来不及了,太医壮着胆子给朕扎了几针,也不见好,还想再扎,被周后轰出去了。 等到周后屏退外人后,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甚好,这下能请假了。” 把缘由说与周后一听,她揪住了朕腰上的肉,狠狠的拧了一把,娇嗔道:“你这没良心的!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朕一把环住满脸泪痕的周后:“好啦,是小生不对,明天朕就能休长假啦,带你去天津看海船好不好?” 短短数日,连续弄哭了周后,朕也过意不去,所以这次出游,朕也想带上她以示赔罪。 周后拭去眼泪,啜泣道:“臣妾不出去,陛下也不许去!宫里什么没有,您何苦效仿那正德皇帝?再说陛下要是想出游,怎么也要等到国本稍定,如今多事之秋,还是不要乱生事端为好。” 好吧,朕吃完丹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倒了,传出去怕是要有千八百号人连夜去洛阳给叔叔磕头,还是缓一缓,等个三五个月,慢慢吃仙丹,慢慢吃出毛病来。 吃出了病,让太医院开出病假单,朕就天高任鸟飞喽,先把女真人杀退,再去草原上打猎,南下把台湾的红夷清一清,然后去安南和暹罗,手动改土归流。 最后回家路上路过江南,找那儿的地主讨要点盘缠回北京。 要是施主不肯给,那贫道就助施主全家鸡犬升天。 唉,怎么五个月还没到啊,朕心里头就和有一群玛纳在挠心一样痒痒。 63.千里抄家 朕不想上班啊! 因为请不到病假,朕只能接着批奏疏,奏疏上的东西都是糊弄鬼的,但朕不能不看,万一不小心签了什么退位诏书之类的呢? 公文虽有贴黄,却终究还是要看一遍才放心,朕总觉得底下的百官在糊弄朕。 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公文里总是指责其他人结党营私,祸乱朝纲,骂人的话比说正事的篇幅还多,也不知是诽谤还是确有其事,相互之间天天弹劾。 朕记得很久以前,番婆子曾经从正常的公文里,看出过一丝端倪,发现陕甘米脂县的县令晏子宾谎报灾情,要求减免正额赋税,但锦衣卫发现米脂县背靠黄河,当地也根本没有受灾,所以直接叫厂卫前去暗访,看究竟有无此事。 米脂县倒也不是没受灾,只是灾情较之其他县好得多,还不至于过活不下去,但减税之后,只有大户免了赋税,平民百姓不仅没减税,还被摊派了辽饷。 很快,锦衣卫前去抄家,三下五除二抄出几百两银子,虽说按太祖爷的标准他就是属套娃的都不够剥皮,可这也太少了,算上书画、古玩,妻妾的金银首饰,勉勉强强也就千两银子。 朕可是见过世面的,在摩里亚、奥地利和特拉布宗亲自带人抄过家,普通的乡绅家里都能抄出几百杜卡特,何况先前倒阉时,也捉过几个立长生牌坊的知县,各个富得流油,万两银子起跳,这米脂知县业务能力不行啊。 但朕派去的锦衣卫业务能力很强,拷打了晏子宾的管家,逼问出县令暗藏的金库,果然发现了三千多两散碎银两和银锭。 除了散碎银两之外,这厮居然还私藏了许多大米,不用说,都是这些年横征暴敛,私自加派收上来的。 国难当头,陕甘的灾民都在吃草,居然还偷吃我朱家的大米,死刑! 大米直接就地平价卖了,二两银子一石,比北京城的粮价还低,本来想抬价的,但按当地二两一斗的离谱粮价,穷人怕不是要被饿死。 但白领也不行,会有富人夹在里头冒领,思来想去,倒不如直接卖了。 于是锦衣卫被迫干起了粮商的活计,好在当地米价高昂,一听说县城有二两一石的米,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来了,几天功夫米就卖得一干二净,这批糙米卖完之后,剩下的一小批小米也卖得精光。 发卖的期间,又趁机在当地实施了土改,让厂卫走访当地百姓,看哪家地主平日欺压佃户,与恶吏朋比为奸的,一并抄家。 什么?罪名?你要什么罪,朕的幸运大转盘上无所不有。 娘的,欠朕的皇粮还有理了? 朕眉头一皱,米脂县的富贵人家就齐齐鸡犬升天,倒也斩获颇丰,接着朕让锦衣卫把晏子宾抓回北京受审,另找了个新科举人去接管。 但当地不太平啊,陕甘旱灾久久不见平息,多少粮食运过去也不见起色,流民越来越多,流民变的乱军也一日多过一日。番婆子的策略是控制住驿路和州府县城,兵力人力收缩,便于控制省内形势与粮草转运。 但这也就意味着放弃了广大的山野乡村,而且所谓的控制驿路,也不过是控制住沿途的各个驿站,乱军随时会出现在路上劫掠。 晏子宾被截了,朕是无所谓,但那上万两的赃物,可得平平安安运回北京啊! 因为光学电报这玩意非常昂贵,人员培训和千里镜制造都很是不宜,现在也就京畿有一条通往通州的线路,往河间的电报还在敷设中,帝选营的通讯营又扫空了云母、水晶储备,导致施工进度奇慢无比。 故而到陕甘的书信依然是走的驿站,当地驿卒倒也干练,京师到米脂县有两千里,但公文四五日就能送到,因为很多吃不起饭的青壮都去当邮差了,靠着驿站所辖田地产的粮过活。 换句话说,人员严重超标。 所以朕让锦衣卫搜罗附近驿站里的青壮,配发武器,一起押送朕的钱……不对,押送罪臣进京受审。 那个负责抄家的锦衣卫百户告诉朕,那些青壮虽然有把子力气,指挥起来也还堪用,不过遇到大股乱贼,怕是会跑散,所以恳求就地先训练一番,再打制些趁手兵器,这样遇到乱军也有一战之力。 朕总不能为了一万两就连下十二道金牌吧? 就这样耽搁了两个月,可算是盼到锦衣卫押着犯人进京了,除了晏子宾本人,他的一家老小都被一道送来,哭哭啼啼的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让三法司慢慢审理。 朕是大善人,见不得家破人亡的惨事,这样以后去台湾也有个照应,免得妻离子散。 赚了赚了,这把入账一万多两…… 你愣着做什么? 那个锦衣卫百户汇报完这次抄家之后,跪在地上迟迟不肯走。 噢! 朕一拍脑门,朕把这事给忘了。 番婆子为了发扬锦衣卫抄家的积极性和能动性,和这些朝廷鹰犬约定,抄家之后的好处,统统三七分账。 其中银两铜钱、店铺田产之类直接可以折现的,在登记造册收入内帑后,就以赏赐的名义,赐下三成额度的银两、米粮或布匹给参与行动的厂卫,首饰珠宝,古董摆设则要慢慢发卖,要过一阵再给第二笔钱。 朕让他呈上锦衣卫名单,依照以前的规矩,按官衔大小,每人都打赏了一笔钱,力士少些有一百多两,小旗能有二百多两,百户本人拿了一千两。 剩下的一千多两,则要赏给他们的顶头上司骆养性,尽管这个骆养性就是个废物点心。 说实话朕真的不想给,冲在抄家第一线的勇士要冒着被家丁恶犬所伤的风险,还要忍受舟车劳顿,与贪官劣绅斗智斗勇,领队更是辛苦,遇到意外都要自己拿主意,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风里来雨里去的。 可这个骆养性做了什么?平白分朕的银子? 朕就是给那些驿卒,也不给你,宁可拿去喂狗!那些驿卒可是真在路上和乱军真枪真刀的干了几场! “去,把驿卒的首领给朕叫来,朕要赏他钱。” 不多时,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来了,朕还和平日一样,穿着飞鱼服,做千户打扮,这汉子立马跪下:“草民李黄娃子,叩见大人。” “壮士快起来,朕……正好本官和人说起你,听说你作战勇猛,带着驿卒打退了几百人的山贼?” 壮士站起身,用口音浓重的官话答道:“嗨,什么山贼,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没饭吃,只能落草为寇,可怜可怜。” “壮士,此次护送有功,上头特赏银二百两给你,对了,不知壮士怎么称呼?” “额叫李黄娃子,大人您说赏二百两,可是真的吗?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 64.他是闯王的亲戚 “本官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叫李黄娃子?” 朕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个外表憨厚老实,木讷的双眼下却闪着金光的驿站兵。 “不对,你不叫黄娃子,你小子当锦衣卫吃干饭的?” 这人登时一愣,没想到居然被朕看穿了。 虽说没有光学电报,京师到陕甘的驿路却还没断,还能跑八百里加急,只是需要多排驿卒护送。番婆子闲来无事,也特地抽空过问了陕甘的一万多两脏银,她博闻强识,居然发现这伙驿卒里居然混了个逃犯。 米脂县令虽然被拿下了,但米脂县所属的延安府机构人员还完备,虽说现在府内四方不靖,许多小案子管不过来,可县城里出了人命的案子却还是要管的。 没错,这逃犯犯的不是剪径、偷盗,而是杀人,还一气杀了两人。 这时,两个锦衣卫领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庄稼汉走到院内,院子是朕赏给李若琏的,他住不惯大院子,说要请好些个使唤人方洒扫得来,要废银子,朕就干脆拿来作微服出访的落脚点。 “万大人,人带来了。” 朕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庄稼汉:“你才是李黄娃子,是也不是?延安府推官送来了你的画像和身高,你是杀了人,为躲避官府,反而应征了押送晏子宾的队伍,料想官府不会到锦衣卫处搜查。” 这汉子只是哼了一声,被朕说破后,气质登时从庄稼汉变成了天王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斜眼瞟着朕,满脸不服。 朕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李黄娃子,高六尺整,高颧鸱目,于五月初五杀奸夫于自家宅院内。” 另一张纸是海捕文书,画着李黄娃子的相貌,说实话这画师有点水,看上去长得和真人并不像,多半是通判和推官贪墨了画师的预算,自己亲手画的。 你看,这个头部透视和三庭五眼完全不对的,发际线也比正常人高,朕在君堡学伦巴第绘画的时候…… 咳咳,收回心思,朕冲着李黄娃子道:“你混在锦衣卫之中,却没想过锦衣卫各个都是朝廷鹰犬,鼻子灵得很?” 李黄娃子怒道:“我当朝廷鹰犬各个肥的流油,看不上草民这点赏钱,谁知竟是自投罗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废话,番婆子为了一千杜卡特就肯磕头叫爹,这是一万两碎银,等于十个散装爹,她会放心让一个杀了人的逃犯混在队伍里还无动于衷?拂菻女王乃是大孝女啊,必然要让人好生筛查,何况她把政务都丢给内阁之后,整天无事看闲书,远程遥控这支回京的人马已经成了种消遣,天天和朕念叨着:“我邮购的一万两啥时候才到货啊。” 你栽在她手里倒也不算亏,何况在米脂县被捕,怕是要瘐死在牢里,可在北京被捕,却是直接进三法司,管吃管住,饿是饿不死的。 再说了,谁说要剐你的? 朕不悦道:“那你为何要你朋友假冒你的名号?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怎可嫁祸给朋友这么没义气?” 先前自称“李黄娃子”的壮汉插嘴道:“大人,额是他乡党,大名叫张献忠,额遭怪额是李黄娃子,寺为了救咱伙计,老李他不是灾怪,他是屋里人,老婆和人搞上了,觉得亏了人……” 朕听懵了,他的话怎么比威尼斯话还难懂呢。 边上的锦衣卫笑了:“兄嘚,您能讲官话不?咱这实在听不懂。” 另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锦衣卫翻译道:“他说他叫张献忠,他是为了救他朋友李自成,这个姓李的觉得自己老婆偷汉子丢人,名声不好,这朋友才顶替了他的名号,倒不光是畏罪潜逃。” 朕听两个驿卒你一言我一语,讲明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这李黄娃子家中贫困,原本快要饿死了,就到当地驿站当了个驿卒,没想到也不过是勉强饿不死,县里有个叫盖虎恶霸,仗着家里有米有粮——据说是截胡了赈灾的米,引诱了李自成的老婆韩金儿。李自成常年在外送公文,回到家又时常饿的没了力气,居然几个月都没发现。 “这对奸夫淫妇,居然一边在老李家中宣淫,一边让韩金儿写信给老李,着实可恨,但没想到这天锦衣卫的大人来驿站招兵押送县令,当天没去送公文,而是回了家,见到两人竟然做出如此事情,一时激愤,就把奸夫淫妇杀了,藏好尸首后就去应征了。” “没想到过了几日,尸首臭了才被发现,只是大家都当死的那男人是李自成,还以为是有强人入室杀死屋主,过了许多日子,那恶霸盖虎没了影踪,才发现尸首身高与李自成不符,倒是与盖虎相同,这才有人去报案。” 然而米脂县令被羁押,典簿做不得主,又上报到州里,绥德州忙着修缮城墙道路,组织工赈,没有闲工夫管,又给捅到了延安府。这些地方官发扬了大明官员的优良传统,一来一往,等到海捕文书发下来,派狱卒前去驿站捉拿,早已是两个月之后,这时候李自成早就押着知县进京了。 不过朕也要体恤他们,毕竟现在各州府忙着赈灾,确实腾不出人手,路上也不太平,还能保证衙门还在运转已经不错了。 张献忠陪笑道:“大人,我这朋友当驿站兵时,就时常被上司和来往官吏盘剥,全家跟着挨饿,若非如此,他的结发妻也断不会被恶霸诱奸,还望大人通融。”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了几块碎银和两吊钱,边赔笑边递给朕,礼虽少,人却不显得拘谨。 “大明律。”朕退了一步,不去接他的贿物,“大明律一十九卷四条,杀死奸夫:凡妻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李自成和张献忠迷惑的看着朕,不知朕是什么意思。 摩挲着腕上的绿金精手串,朕解释道:“就是说,按照大明律,你作为丈夫,撞到奸夫淫妇宣淫,当场杀了他们,根本屁事没有,我看是县里的典簿、皂隶和盖虎的族亲勾结,想要对你动私刑。你小子平时没少得罪那些‘乡亲’吧?” 两个驿卒对望一眼,到底是平头百姓,听说无罪,立刻面露喜色。 不过朕马上沉下脸:“李自成,你杀死妻子奸夫的事可说是结了,但另一件事,本官却要向你好好讨教。” 李自成刚站起来,听到朕的话面上笑容又凝固了,朕听到他心脏漏跳了一拍,心里咯噔一下,结巴道:“大大大人,不知还有什么事要问小的。” “你在来的路上,曾吹嘘说闯王高迎祥是你舅父,可有此事?” “这……” 张献忠一把将李自成拉到身后,挡在前头道:“大人有所不知,延安一带地广人稀,各家都难免沾亲带故的,论辈分,当地许多小辈都得喊那闯贼一声舅父,但大人放心,咱们都是良家子,可不敢和官府作对啊。” 朕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你们便领了赏钱,领着兄弟们会陕甘复命吧,本官回去就让延安府撤了李自成的海捕文书。” 正准备让两人退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一个披着铁甲,盔带红缨的将军走进院门,他摘下头盔,汗流了一头一脸,正是为车营之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刘之纶。 “万……” 朕狠狠等着他:“嗯?” 他赶紧改口:“万大人。” “嗯,刘先生来了,近来可好?” 一旁的锦衣卫知道他是三品大员,赶紧端过一碗凉茶,刘之纶也不管礼节,单手接过,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把空海碗塞回锦衣卫手中:“唉,别提了,那些蓟镇送来的辽兵根本不堪用,个个都是老兵油子,辽民们又被建虏吓怕了,宁可当挑夫也不愿意当战兵,说是有口饭吃就行,也不想着复土。而且老弱也多,我只选了三千多个与建虏有血仇的年轻人,其余的都不符合选兵标准,宁缺毋滥嘛。” 朕拎起茶壶,给他斟了一大碗茶:“元诚先生辛苦,不过当初王先生可是给了孙司马三个甲种战车师的编制,你招的人整编成一个团都够呛啊。” 刘之纶把第二碗茶也牛饮一空,还打了个嗝:“我还派了得力的手下,在京畿、登莱、宣大一带募兵,到这月底,应该能募到五六千人,凑齐一个架子师是够了,之后无非是到各个卫所抽人,有军官和老兵传帮带,填进新兵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 又给他倒了半碗茶,朕问道:“那另外两个战车师怎么说?卫所兵当大头兵还好使,论令行禁止,施放火器,进退有序,还是得专门募兵才成。” 刘之纶这回喝不下了:“这,反正孙老先生也没说啥时候交货不是?要不我再去河南、山西、南直隶一带征兵?” 朕险些被气笑了:“那几个省富庶得很,你在当地征兵,少不得的一两银子的月饷,加上盐菜银和杂七杂八的开销,一月二两才有人肯丢下生计来当兵。你小子没去招过漕帮吧?” 刘之纶听完眼珠子瞪得溜圆,不悦道:“漕帮都是些罗教的信众,勇于私斗,怯于公战,怎么用得?再说我招罗教进新军,宋献策大主教不得活撕了我?” 这时,还被五花大绑的李自成插话道:“我有一言,不知……” 朕笑道:“壮士但说无妨,咱这儿不兴繁文缛节。” 李自成接着说道:“若要说敢战的青壮,延安府就有不少,只要给口饭吃,给件衣裳穿,肯给朝廷卖命的人满坑满谷。” 刘之纶挠了挠热得冒气的头发,这小子好像一直不习惯发髻,他朝两个驿卒问道:“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在下李自成。” “在下张献忠。” “???” 朕补充道:“他们两是闯王的亲戚。” 刘元诚,你倒吸什么凉气。 65.魔星 虽然朕请不成长假,没法御驾亲征——不知为何,似乎有很多人等着朕御驾亲征,然后再上演一出土木堡,好让他们去给福王磕头。 笑话,朕比起英宗可强上不少,不说朕不会胡乱赶路,行军时自然也会派出夜不收和侦骑在前刺探,就是亲自率军和建虏面对面冲杀,朕也是不惧的。 那劳什子红甲巴牙喇、白甲巴牙喇,朝中那些鱼腩一听就闻风丧胆,朕却是不怕的,朕在欧洲什么牛鬼蛇神没宰过,待朕师承圣人亚里士多德的以太追光剑学到小成,管你来多少,朕统统给你斩首。 朕偷偷试过,那千锤百炼的慈航剑,以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劲为内家拳驱动,使出拜上帝教的剑术,披着三层甲的木人也似豆腐一般,一剑劈下去连些许阻拦都感受不到,连头盔带护心镜,从上而下轻松剖成两半。 若是几百人蜂拥而上,朕身边又无亲兵接应,兴许能趁着朕双拳难敌四手……八……十六……一百二十八手,在朕不及换气时伤到朕的龙体,不过亚里士多德老先生的剑不仅快,周转也迅如闪电,祭出剑招时,绝无变招的滞涩,只要练成,以一敌千也不是做不到。 然而朕练不成,番婆子告诉朕,亚圣人的光剑,不仅要修炼出地水火风四大原力方能驱动,还要懂得圣人为人处世的哲理,什么形而上学,天象论,四因说,都要通晓熟稔,方能驾驭以太追光剑。 亚圣人不愧是西域的孔夫子,传世的学识广博深奥,朕仓促之间哪里学的过来?番婆子号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时就以亚圣人的经典开蒙,至今也不过学了些粗浅的学问,她一门心思都拿来学术造假了,其实是个绣花枕头,最多也就考个童生、秀才。 实际上她的历史学博士学位还是花钱捐的。 丢人。 朕只得退而求其次,理查德纳尔大师的剑招就不需这么高的逻辑学和自然科学功底,只消明白圣子移鼠对世人的爱,虔信斋戒,便能学有所成。 这门剑法没有大名,剑圣老人家称之为十字剑,朕给它取了个名,唤作天父上主皇上帝剑法,简称天主剑,这剑法是信的越诚,威力越大,朕在西域天天拜圣子圣母,也是日夜苦参圣子移鼠的佛理,修炼起来倒也进展神速。 圣子呢,就是朕的皇兄,圣母,则是朕的母后,天天去给长辈的画像灵位请安,不是理所当然么? 只是这剑法只能在西域练,朕在大明的时候,手上没有拜上帝教的经典,回来之后总觉得手感有一层隔膜。 找机会让番婆子替朕翻译一本,她自称能倒着背。 不过剑法终究是一人敌,朕剑法通玄,现在丢到沙场上,砍死四五百个鞑子,也该力竭了,故而比起剑法,还是兵法更为重要。 所以朕又跑去了朝阳门,王祚远替朕把半个工部送去台湾之后,北京城的城建水平好了不少,不仅街道整洁,水渠重新疏通,甚至老刘亲自修建的铁路也开始投入运营。 这铁路虽说贵,用起来倒是真好用,借助铁路和专门造的小轮车,户部原本负责运粮的车夫和挑夫省了六七成,较之往年运输还省时不少,半天就能运以往三天的量。 这些马拉的大车太过好用,以至于这条路一月中竟有半月闲置不用,老王一琢磨,干脆在北京城开办了轻轨,五文钱一张票,把人从东安门运到朝阳门,给铁道所属的驽马挣点口粮钱。 朕没去理老王说的十万里铁路计划,只是拎起曳撒的衣摆,坐进装着两排长凳的车厢,李若琏也穿着百户的飞鱼服,腰上挎着雁翎刀,只是手里提着粘杆,看着倒不伦不类的。 交了十文钱,几匹瘦马拉着车一路小跑,朕这辆车空旷,但后头还连着一辆,上头坐着不敢挨着锦衣卫的百姓,朕也乐得座位宽敞,也不强求什么与民同乐。 番婆子,这车可比象辂舒服多了!一点也不颠屁股! 虽是走走停停,避让其他车辆与行人,不到半个时辰朕就出了城,只觉这车造得精妙,看来可以多造。 这条轻轨线在朝阳门就截止了,也不出门,朕便带着李若琏步行出了城,刘之纶的新军驻地来了不下二十回,早已轻车熟路。为了方便巡视,黑天军驻地就在朝阳门外的城厢附近,与倭人的一揆军,蒙古人一道驻扎,也有制衡这些蛮夷狼兵的意思在内。 先前的红夷雇佣兵,番婆子划了一半给刘之纶,用于学习西方的先进作战经验,也不知道被朕一刀砍死三个的拉丁人有什么可学的,不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圣人的话总没有错,也就任由番婆子去了。 刚走到兵营旁的校场,朕就听到了操练的口令声,刘之纶不愧是四川人,朝堂上官话说得挺好,一披上盔甲就没了拘束,喊的口令一股四川味。 “二营整队!全体都有,向右看——齐!报数!” “齐步走!国民革命军军歌,预备,唱!” 士兵们扯着嗓子,开始唱起了朕从未听过的军乐:“吾军欲发扬,精诚团结无欺罔,矢志救国亡,猛士力能守四方……” 老刘看到朕,赶紧骑着马小跑过来,这几月下来,他的骑术精进了不少,不过还没法马战。朕也不怪他,比起朝堂上好说大话的废物,刘元诚简直是大明三好青年。 呸,朕和这帮怪人混久了,怎么说话也一股怪味。 刘之纶翻身下马,冲着朕点头哈腰,看着倒有点像倭人:“万大人您来了。” 朕拍拍他的肩:“昨天你吓得魂不守舍,朕担心你是不是中了邪,前两天朕进山捉妖时遇到个会夺人心智,占人躯壳的妖道,你不会也被害了吧?” “哪儿的话,只是您送来的那两个魔星太吓人了,在下没有心理准备,莫说是我了,老王和宋神棍也被吓一跳。” 哈? 你说那两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是魔星? 虽说李自成砍了五个奸夫,把恶霸盖虎和四个狗腿子一气都杀了,张献忠又仗义执言,为自己朋友掩护,也算仗义每多屠狗辈。 可是魔星算不上吧? 老宋跟着番婆子学塔罗学傻了? 老刘擦着头上的汗,指指正在十里武装越野的黑天军第二营:“我和老王对过口供了,这两位放一起迟早出事,所以我把李自成留在了黑天军,张献忠您想办法给个武官的官身,位置不能低也不能欺负,千万要看牢。虽说没了李自成也有张自成,但眼下能管住灰犀牛就不错了。” 说实话,朕完全没听懂,意思是朕看走了眼,这两人是诸葛卧龙般的名士,得之可安天下,若他人得之,则江山社稷危矣? 也成,能以一杀五,李自成也算能战,张献忠就给个把总……不,千总,够高了,也不能让他直接当游击参将吧? 朕点点头:“行,本官知道了,难得你和老王都如此看重,李自成你好生看管,张献忠朕就打发去陕甘灾区募兵,有宋一代不就是这么赈灾的嘛,老刘你辛苦些,以后给你加官进爵。” 接着又视察了一番红夷兵与新军放火铳,一天又过去了。 天气真热,朕虽然早已水火不侵,不避寒暑,晒了半天太阳也觉得头晕目眩,就先行回宫,刘之纶似乎还有事想说,但朕也没心思听他的奇思妙想。 拓殖南洋、发兵缅甸、光复安南,这些事情未免太不着边际了,还是稳重些好啊。 66.老刘的新玩具 刘之纶困惑的看着我。 因为他十分钟前刚送皇上回宫。 说实话我也十分困惑。 因为我十分钟前还在君堡午睡。 打了个盹,居然就触发了一次交换? 我就眯了下眼! 而且马上就要去特拉布宗要赎金,找科穆宁家和谈了,要是大猪蹄子上,又得捅出什么篓子来? 不,他能捅出的篓子只有一种,那就是一言不合把科穆宁家杀光,特拉布宗帝国成为历史名词…… 也不顾刘之纶还在面前,我痛苦的双手捂脸,只觉得头痛欲裂,我好不容易重新与威尼斯和热那亚和谈,又拉拢了医院骑士团,打造了绝对国防圈,岂能被他独走给打乱了! 啊,想想咱继位以来,励精图治,西向联络了许多欧洲王公,南向给马穆鲁克苏丹送了礼,往东写信给卡塔尔、黑羊、白羊王朝,往北联络波兰立陶宛和碎成一地的罗斯公国。 还从嘴里抠出最后几个杜卡特,拿去给穆拉德,称臣纳贡,钱也给了,头也磕了,现在全给搅和了。 不光是这愚蠢的大猪蹄子,还有我妹妹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丫头片子,当哥哥的不学好,还带坏了妹妹,甚至连我家的猫都…… 刘之纶关切的问道:“万岁,您怎么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让心情平复下来:“我想起几个刺头,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他拱手行礼道:“陛下放心,我就是死了,也肯定会替你看着那两人的。” 谁?哪两人?礼部有小畜生造反了还是刑部又有不知死活的跳出来了? 我摆了摆手,继续扶着额头:“这倒不碍事,我还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赛里斯境内还有我和老王制不住的人?你还有别的事吧?” 刘之纶咂吧了下嘴,欲言又止,最后挤出一句:“陛下若是劳累,不如先回宫歇息,咱的事不急,可以慢慢商量。” 李若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藤椅,让我舒舒服服安放好屁股,我半摊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念叨:“你和我装什么大尾巴狼,有话就说,少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 “是,臣近来又造了几样器物,想呈给万岁看看。抬上来。” 几个亲兵抬着数口铁皮包边的柚木箱,很是吃力的放到地上,箱子深深地陷入了路边的草皮里,显然里头的东西分量不轻。 我接过李若琏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凉茶,抿了一口:“上回你给我看的自造大炮火铳倒还不错,只是那火绵未免拉胯。” 刘之纶老脸一红,尴尬的笑道:“您放心,上回是马失前蹄,没做够实验,这回可都是试用了好几次的家伙。”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粗大的铁管,黑黝黝的管子散发着硝石的气味,显然刘之纶的新玩具是一样火器,只是不知有何妙用。 “您看,这根铁管可以固定在这个底座上。”他又取出一块厚重的铁板,摆放在地上,上头有一个凹槽,铁管刚好契合在其中,并用粗大的螺丝将其固定住,又把一个支架放到管身的重心下方,让应该是炮管的那截钢铁高高昂起。 在他的操作下,几十斤重的火炮上下点头:“可以用上面的螺栓调节火炮,您瞧,调节俯仰角很轻松。” 看着扬起的炮管,我已经隐约领悟到了这种武器的精髓。 “这是granatwerfer34型82毫米迫击炮,改进自大明的飞礞炮,采用定装炮弹——” 他打开了另一口箱子,里头十几个纸包被固定放在厚纸板上剪出的孔洞中。纸包有萝卜大小,顶上是个棉绳系好的封口,看上去有些像烧麦,刘之纶一扯棉线,从中先是掏出一个丝绸包好的火药包,塞进炮管中,拿朔杖压实,又倒出一个大号茶盅般的铁筒,却不急着装填,而是把纸包叠好,先放入炮管,再将那个茶盅般的事物塞进去。 尽管动作有些生涩,但这门火炮的确装填起来很方便,刘之纶让我们站远些,他拿着根缠着引线的短矛,戳进炮管底部的火门中,只听得一声闷响。 然后?就没然后了,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我从李若琏不知何时挖好的掩体里抬起头,张望着射击阵地。 就好像小时候发生过的那样,我在雷雨天看到了天边的闪电,赶紧捂住耳朵,却迟迟没能等来雷声,可是刚刚放松警惕,托尔,呸,宙斯的雷霆之怒就降临在耳畔,吓得我嗷嗷大哭。 猛烈的爆炸中,四散的破片飞向八方,爆点一丈内的野草纷纷被扫断,刘之乱看着远处腾起的硝烟,乐不可支,提着短矛就冲了过来:“成了!成了!老大您看到了吧!火胶封口的延迟引信可比那些早期机械引信好使多了!” 你说啥?大声点,我听不到! 刘之纶扯着嗓子大吼:“我说,这玩意可比撞击引信好使多了!” 因为耳鸣,我的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分:“那颗炮弹里你装的是啥!寻常的黑火药可没有这么大威力!” “对!我用了炼金术!” 我登时来了精神:“啥?你也会炼金术?你是用卡巴拉体系还是翠玉录体系?” 刘之纶咧开嘴,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甚至有蛀洞的牙,得意道:“鄙人跟着炼金术士诺贝尔学过,不过主修的还是数控和机加工……开玩笑的,我哪懂什么炼金术,之前咱合伙酿葡萄酒的时候,不是做过几台螺杆压榨机吗?” 我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螺杆压榨机的图纸还是我给的,只是托名给喜欢做木匠活的先帝。 不过我突然想起件事:“说起来我们红酒赚了多少?你小子可别私吞,想去台湾旅游我也不拦着你。” 刘之纶愣了下,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多的时候一天几百两毛利吧,具体得等下季度结清账目的时候才知道,不过年末每人分两三万两应该没跑,您别嫌少,咱小本生意,又是靠政策垄断市场,老王说了政治成本还没算进去呢。说正经的,这里头我搁的还是黑火药。” 我忍不住打断他:“你是找托尔开过光是怎的?黑火药能炸出这动静?” “陛下,我不看漫威的,真是黑火药,不过用湿法压制技术把火药压实成,那螺杆压制机可废了我不少黄铜,而且压得还不够严实,这样也好,太严实了得用雷管才能引爆,我的破实验室造不出多少雷汞,在下还想多活两年。” 你还会造……雷公?那是什么?某种炼金秘药吗?为什么我在赫尔墨斯修会从来没听说过? 刘元诚!你还敢说你不会炼金术! 我接过老刘递过来的一个纸包定装弹,掂了掂分量,足有有两三斤重,但一想到里头一半都是火药,赶紧塞回他怀里:“不过你的迫击炮不会炸膛吗?我看这种发射模式很危险啊。” 他拆开纸包,从里头取出那个铸铁制成的圆柱体:“全装药下大概有六七两的压实黑火药药柱,用特制的可燃物堵住炮弹导火孔,发射之后要烧好一会儿才会爆,不过射程远,仓促之间也不怕被人丢回来。这几颗炮弹我都在内侧刻上了预制破片凹槽,伤人主要靠破片而不是冲击波,不过这样一来工期就长了,每发炮弹成本价就得将近一两银子。” 你不如把我卖了吧,我哪用得起这玩意! 亏我还想着带回君堡用的,现在且不论君堡的火炮工坊仿不仿的出这迫击炮,光是一杜卡特一发的炮弹,我就得破产。 刘之纶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解释道:“预生产型就是这样的,等产量铺开,把先期投资摊平,价格就便宜下来了,就之前咱算葡萄酒的时候,第一批酒不也很贵吗?后面每桶的成本就下来了。” “所以这炮究竟有什么用呢?我看威力也不比神机箭、万人敌啥的强多少。” “陛下,这是放在后排支援前线用的,车阵正面火力持续性不足,前排的火器输出一轮就会和敌军短兵相接,所以迫击炮我想布置在二线预备阵地上,用吊射的方法间瞄射击。” 我好气道:“这样可行吗?炮弹不会落到自己人头上?” 刘之纶拍了拍滚烫的炮口,他手上近日来起了一层老茧,倒也不觉得烫手:“定装药包的推力是固定的,只要调节火炮俯仰角,就能做到,只是我的加工水平还不足,工匠手艺参差,估计每门火炮都要单独校准弹道,编制炮表。而且虽说迫击炮是低膛压炮,可尾翼我实在是加工不出来,精度有些低,只能让炮弹尽可能朝前打。”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炮弹且不论,这一门炮要多少钱?一月能造多少?” 刘之纶掰了掰手指头:“大概五百两一门,一月能造一两门,我手上能用的铁匠太少了……您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武器贵精不贵多,毛子造的坦克再多,还不是被日耳曼人的喵式坦克教做人了?” 又开始说怪话了,能不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见我不说话,他像是走街串巷的小贩推销自家货物一样:“您看看炮管这钢口,您再看看支架和底板的做功,每门炮还要配机械瞄准具和铅锤,用料上乘,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啊,咱的军队就该用这种上档次的武器,使工部那些破铜烂铁怎配得上高贵的国防军?” 呃,好像,是这个道理,该花钱的时候就该花,现在想省钱,以后要补交的钱更贵。 我的内心深处,好几算盘开始噼里啪啦算起账来:“那你觉得买多少比较好?” 刘之纶掐指算起来:“黑火药做60迫没什么意义,最多也就做成82迫,引信经不起强装药,只能打个一两百米,哦,就是到那边第三颗树的距离。” 他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着:“每门炮算上底板,有差不多三百斤重,要四五个人扛着走,再加上同样人数的辅兵搬弹药,不适合配给连队,只能一个营编一个营属迫击炮排。每个排下辖三到四个炮兵班,这样比较合适,作战时营属炮兵负责支援本营的阵线,黑天军现在三个营,再加上本部直属一个团属的迫击炮排……” “大概需要十六门。” 我的天,八千两,不对,炮弹和炮手的开销还没算呢…… “行行行,回头我走内帑赏赐把钱给你,不过我最近手头紧,宣大最近也开始闹饷,要不你先找太仆寺要呢?” 刘之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兵部的钱要兵部十几个衙门批,等钱批下来我估计都改朝换……” 我倒吸一口凉气,妈的这人也太童言无忌了吧。 一直不说话的李若琏也倒吸一口凉气,两手放在了粘杆上,杆头顶着的那枚铜钱开始呜呜转动。 刘之纶像刚尿完尿似的抖了两下,哭丧着脸:“老大!我无心的!” 我摆摆手,让李若琏收了枪法的起手式:“你小子以后注意点,私底下也少拿朝廷开玩笑,皇帝听到了没啥,被那帮言官听到了小心脑袋不保!” “嗨依,我这儿还有别的好货,您再瞅瞅?” “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说出来。” “您看,德国工兵铲!” 这不就是铲子截短了柄吗? “锯断了柄之后,才方便每个士兵随身携带啊。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把怪模怪样的匕首,木柄很细,握起来有些不牢靠,而手柄与刃口连接的地方,固定着有一个奇怪的铁环。 我皱起眉,从记忆中搜罗出与之最类似的赛里斯奇门兵器:“峨眉刺?” “不是,这个是刺刀,陛下您是文科生吧?” 想了想我在天文学上的造诣仅限于编造数据和学术诈骗,我只能承认:“……对,我学历史的。” “那难怪,您看,刺刀往火铳上一装,一拧,就固定住了,可以当短矛使,火铳手就不需再另派人保护了。” “哦?这东西打得过长矛和大刀?” 刘之纶挠了挠头,老实交代:“直接一对一应该是打不过,不过对面过来之前先吃了一轮铅弹,谁赢谁输可就不好说了。” “多少钱。” “一两银子。” “我看你是想去台湾。” “不是啊老大,刺刀卡座的加工难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我试了好多结构,才选出这种方案。您要不乐意,还有便宜的塞膛刺刀,五分银子一把,不过插进去就不能射击了。” 我随手一甩,刺刀远远地飞出,正中两百步外的大树:“你的燧发枪呢?不是都造出样品了吗?” 刘之纶摇头道:“那玩意忒贵了,量产的都几十两一把,也不比鸟铳好多少,我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能先做好鸟铳已经够用了,不过您要是有钱,倒是能弄支猎兵队,叫皇家第一燧发枪团啥的,倍儿洋气。” 这名字怎么就洋气了嘛,完全不懂你的审美。 “不过技术储备还是要做的,”老刘掏出一本笔记,成交给我,“燧发枪和其他我试验过的许多武器装备,都在这里头了,您带回家慢慢看,只要给钱给人,我都能造。” 我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赛里斯各种天马行空的火器书籍良莠不齐,我都看腻了,就把书交给李若琏保管:“成,过两年我弄到大钱了,我就调你去管大兵工厂。” “那我可谢谢你了,我发现我其实不适合干隆美尔的活,我适合当施佩尔,万幸这个时代没有米国的轰炸机。” 我忍无可忍:“你再说怪话,信不信我调你管养鸡场!” “别,我对什么锦衣卫全国领袖没兴趣,还是军工研发和训练军队比较适合我。” 67.夜有所梦 我可不信那些大炮真的五百两一门,兴许他是想趁机捞一笔。 无妨,反正按他的报价,装备黑天军也就一万两上下,而且将来黑天军是要架着刘之纶上战场的,这一点我已经无数次暗示过他了,只要他还有点脑子,就应该不至于太过放肆。 回宫之后,我先轻车熟路的批了奏疏,吃了顿便饭,又翻了袁贵妃的牌子,听她汇报了这个月的纺织厂工作,接着也不留她过夜,送贵妃回宫后,自己轻手轻脚的溜到了御书房。 半夜三更,我偷偷点亮了蜡烛,悄悄翻看起刘之纶给我的笔记,我可以用记忆宫殿记录下书籍,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这种技能仅限于文字,图画之类就要反复的看才能记住。尤其是刘之纶画的火器样式与赛里斯其他学者的著作全然不同,不仅有比例尺,三视图,还用上了透视的画法,即使是旅居君堡的热那亚画师,也没他的透视画得好。 所以这些图特别难记,我要在脑海中跟着画一遍,但经常画错,父亲当初只给我报了竖琴班,没报绘画。 囫囵记下来也行,但回了君堡我怕是没这本事誊写出来,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钻研。 之前清查工部的账目,全靠我在君堡对照着工部的图样仿造武器来核算工本,试着造了好几件棉铁甲、札甲和各色兵器之后,我发现有些人可能是童年过得不够美满,长大之后又不如意,想念自己的奶奶了。 所以我送他们去地下见自己奶奶。 通过在君堡复刻赛里斯的武具,可以堵死工食银的疏漏,而原料采购又随着强行推行下去的双柱记账法相互勾校,最近工部产出的军械可算能用了,至少不再是破铜烂铁。 但刘之纶依然拒绝使用工部提供的武器,除了椰瓢、鞓带这些用品,他连靴子和军服都要自己请人来造。只是最初设计的军服样衣灰扑扑的,好似老鼠,头盔也怪模怪样,这上了战场岂不是灭自己威风? 好歹被我找了个不合礼法的借口否了,最后只是采用了赛里斯传统的战袍样式,他倒还有些不服气。 我一页页仔细的翻阅着刘之纶的笔记,多管枪、地雷、火药助推箭、猛火油柜之类的武器被我默默记在心里,暂时也不去管是否有实用价值。 书的内容被刻印进脑海之后,乾清宫的小内官给我端来了夜宵,是小灶上煮着的红豆汤团,夜里不宜吃太多,所以只煮了两斤。 汤团里加了大量的糖,还撒着腌制过的桂花,吃起来香甜可口,很快就被我吃了个底朝天,小内官很是失落,因为按照惯例,皇帝吃剩下的是他们吃。 现在这些值夜班的内官就只能舔锅底了。 真是,人一天吃两顿就饿不死,你们为什么还想吃夜宵嘛,又不是不让你们吃饭,好像我这个当巴塞丽莎的有多尖酸刻薄似的。 待我吃完宵夜,尚食局的女官放下刚沏的茶,行了个礼,便带着宫女和太监退了出去,我放下笔记,先往茶壶里倒上半罐牛乳,又铲了一勺糖进去。 大猪蹄子向我抱怨最近牙疼,还问我有什么头绪,我怎么知道嘛,我平日吃的糖又不多,肯定是他自己瞎吃什么仙丹吃坏的。 白糖啊白糖,你为什么这么甜,白糖啊白糖,我想带你回君堡,多么希望我每天都能吃到你。 罗德岛产出的蔗糖是黄色的,也不知道赛里斯人怎么做到的,他们的甘蔗榨出来的糖就是白色的,要是能设法把北京的白糖运到君堡卖,少说也有十倍的利润,要是直接从原产地采购,利润肯定更高。 用银茶勺铲起一勺白糖,我就着烛火端详着这昂贵的东方奢侈品,糖不仅能满足口舌的欲望,还被合格的医生用来治疗一切疾病,除此以外,我在寂寞无聊的夜晚,还想起一样东西。 那就是希腊火。 严格来说,实际上希腊火的配方并没有失传,光是赫尔墨斯修会就保存着十七个版本的配方,只是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也不知道史书上和传说中的希腊火究竟是被夸大的,还是真的拥有如此威力。 当然了,大猪蹄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批实物之后,我们可以笃定希腊火确实存在,但对于重新制造希腊火并没有什么帮助,依然用一罐少一罐。 最靠谱的几份配方中,除了地下的石脂、沥青、硫磺、烈酒之外,总是隐晦的提到要加入食盐。 本来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加入食盐的,根据实验来看,食盐加进去并没有什么显著地效果。 也有人怀疑过是不是炼金术隐语,就好像贤者之石需要的红狮也不是真的要去找一头红色的狮子。 但我没有往糖身上想过,因为欧洲的糖要么是黄色的,要么是黑色或红色的,今天看到这些白糖之后,才意识到所谓的盐其实是指代白糖。 这就能自圆其说了,如果是糖的话,也能解释一些马其顿王朝和更早的时候留下的文档中,每年希腊火产量和成本为什么这么骇人听闻。 我在脑海中调取出医院骑士团的文献,按照他们的记载,甘蔗这种相对廉价的甜味作物要到十字军东征时期才被引入欧洲,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只能靠蜂蜜和甜菜制糖。 这么一来就解释得通了,除了富得流油的罗马皇帝们,谁会败家到拿宝贵的糖来制造武器? ……不,想都别想。 我绝对,绝对不会拿糖来制造武器的!赛里斯的火药不好用吗!糖的价格比胡椒还高,这钱省下来当军费不好吗! 如果是财大气粗的热那亚和威尼斯人,说不定真会咬咬牙用糖来制造希腊火,我就没这底气,下个月又到了给穆拉德磕头的日子了,还得节衣缩食准备奥斯曼人的贡金。 一想到在色雷斯飞扬跋扈的突厥骑兵,我就气得睡不着,干脆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默默消化着刘之纶的笔记。 思来想去,刘之纶的奇淫巧技里反倒是所谓的迫击炮最有可行性,他在笔记里也不吝笔墨,详细描写了这种武器的精妙之处,我仔细研究了十分钟,现在我已经充分掌握了这种武器,是一名迫击炮大师了。 这种武器的炮管实际上特别好造,因为它不像红夷大炮或是威远炮那样,炮管要承受很高的药力,只要需要把一两斤的炮弹打出两百多步就够了,甚至在着弹时都不必有多少余力,将炮弹送到即可。 杀伤完全靠炮弹内压制过的火药,所以炮管的质量可以马马虎虎,不需要太结实,君堡火炮工坊连打个虎蹲炮都废了老牛鼻子劲,而威远炮居然要大猪蹄子亲自下场才能锻打出来,这种不需要太高工艺的火炮正好适合他们。 价钱高是一回事,造不造得出又是另一回事,造出来之后每月能造多少也要纳入考量的范畴,造不出多少的武器再便宜也没意义。 唯一的技术难题只有两点,一是炮弹上要预留一个导火孔,在发射时由药包点燃,导火孔的大小和填塞在内的火胶需要经过复杂的调制。 另一样则是每门火炮都要试射来测算弹道,费时费力,炮手也需要专门培训。 不过这也有好处,只要我把控住弹道学和导火孔的关键工艺,也不怕这种火炮的技术留出去,毕竟这玩意一个不小心就会把炮组自己送上天。 然而迫击炮的造价比希腊火还要可怕,加上欧洲的物价与工匠水平,可能要一两千杜卡特才能造一门。刘之纶是造来加强曲射火力的,可是我的军队连一线的火器都没配齐,虽然我对行军打仗不是很懂,也知道什么是急需,什么可以缓一缓。 我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直射火器,三眼铳和虎蹲炮固然好,但要是有鸟铳和大将军炮我也会重金购置。 但迫击炮真的太贵了,即使在欧洲打了好几次草谷,钱依旧不够花,挣得越多,花钱的地方也越多,简直岂有此理。 而且不光君堡这样,北京也这样,这个月内帑又雷打不动的少了十万两,明明半个工部都被送去台湾了!到底是谁吃了豹子胆在我眼皮底下偷钱! 我按耐住开始薅礼部和吏部的念头,试着想出个缓解财政危机的办法,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躺在金币和宝石汇聚成的溪流里淌游,天上的鸟是用白糖做的,咬掉头以后身体里都是肉蔻和胡椒,来溪水边喝水的动物是水晶雕成的,而溪水边生长着一棵棵的胡椒树和大黄树。 我记得我弄到一根象牙柄的皮鞭,非常趁手,只要轻轻一挥,用一千根毒蛇信子编织的鞭梢就会落在穆拉德、威尼斯总督和所有我恨之入骨的人身上。他们一边挨鞭子一边大声感谢,因为每吃到一鞭,他们都能得到一个杜卡特。 他们每个人都欠了我数不清的债务,即便一天挨上一万鞭,也不足以偿还利息…… 嘿嘿嘿,你这遭天谴的威尼斯人,再让我踹两脚。 68.他们是国家的恩人呐! 我把金刚杵往桌上一丢,两手撑在红木桌上:“搞钱,搞钱,还是搞钱!我的话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户部尚书毕自严端着饭碗,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反对。” 什么?我被气笑了,你碗还没放下呢就开始骂娘。 毕自严也许想起了这条规矩,放下碗筷:“万岁,民间的负担已经很重了,您上半年又把辽饷加征到一分二厘,陕甘和河南的百姓开始成批抛荒逃难了。” 百姓逃荒,陕甘是旱灾,河南是因为有我叔叔,这能怪到我身上? 但我不能这么说,因为按照赛里斯的道德观,旱灾是老天惩罚没有德行的皇帝,所以依然是皇帝的错,而皇帝的叔叔祸害一方,皇帝本人也有连带责任,依然是皇帝的错。 大猪蹄子你听到了吗,你的错呦。 王祚远嘬完羊骨里的骨髓,抹了把嘴:“老大……额,陛下,仓促之间就算您要搞钱,一时半会咱也没什么好办法啊,您再等等,过两年局势稳定了,我把烟草专卖局搭起来,应该能搞到不少钱。” 这些人根本就无法替我分忧,我气急败坏的喊道:“不成,眼下有个每月十万两的缺口要填,再这么亏下去,明年我就得上街要饭。” 毕自严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又用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的擦干净嘴和胡子:“一月十万,一年一百多万……您是指宗禄吗?老朱家确实能吃,但陛下要减宗禄,微臣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不行,有油水的藩王已经用大明宝钞减过了,要是减下层宗亲,他们就该来北京上访哭闹了:“宗禄是为体现朕亲亲之谊,轻易减不得,所以朕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开源。” “要是……要是北京城里每个刁民都能给朕一个铜板就好了,那就是八九十万钱,将近一千两,不过这帮刁民绝不肯干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给我白干活……” 王祚远眉头跳得像两条离了水的鲤鱼:“万岁,您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放以前那嘎达,您说出这种话得上热搜。” 热搜……是地狱的一层么?没关系!你先把我的一千两给我,上刀山下油锅都好商量。 “您能不能别老管他们叫刁民,怎么说都是人民群众……” 就不,今早西华门还有几个自己切了的刁民,嚷着要进宫当太监,你说这不是刁民是什么? 刁民见小利忘命,只见到当上大太监吃香的喝辣的,跺跺脚朝野抖三抖,咳嗽一声就有几万人头落地,但每年进宫那么多阉人,有几个能当上总管的? 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那么多底下的奉御,典簿和火者拿着微薄的月钱,还天天挨打挨骂,为了搏这点机会,还不如去赌场试试手气。 赌…… 啊,我知道了,不肯给我打白工,那给点虚无缥缈的好处就行了,就好比新店开业,照例要赏点彩头,吸引游人来光顾。 我向后一倒,仰视着宫殿顶上的藻井,一条赛里斯的龙正盘踞在祥云之间,和我大眼瞪小眼,我听大猪蹄子说这是纯金的,不愧是赛里斯人,奢侈程度不在那些奥古斯都之下。 但帝国为什么还是这么穷呢?之前修个大殿还要挪用边镇士兵的工资,当初屋大维陛下修缮罗马城的时候,手头没钱,就号召城里的人买他抽奖券,来筹集…… 对啊! 为什么不卖抽奖券呢! “那个,老王,你觉得如果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拿一钱银子,但需要首先付一文钱,你会不会赌一赌?” 王祚远惊得两眼发直:“陛下,您该不会……”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瞬间就理解了我的意图。 一想到马上有钱赚了,身上的困倦和饥饿都一扫而空,心思电转,全身心思考着怎么稳妥的赚到这笔钱:“我们从千字文里选四十个字,然后让人花几文钱买票,勾选出五个普通字和一个特殊字,一式三份,两份勘合存档,每周在午门开奖,全猜中的能拿走一百两,不,一千两,老王你帮我算算中奖概率是多少,这样会不会亏本……” “中奖率是6*5*4*3*2/40*39*38*37*36*35,一百万分之一点五,规定全中才返奖会不会卖不出去?不设几个二三四五等奖吗?” “你,你在说什么?” 毕自严本已端起了饭碗,对付起桌上的溜鱼片,听到王祚远的高论,饭也不吃了,转身望向了他,正襟危坐:“无近先生,老朽曾奉命整顿天津军务,总督辽东兵饷,又在户部干了半年,自认还算略通数术。可是先生方才算概率的方法,怎的老朽从来没听说过?陛下所说的四十取六,自古算学家都不曾写过解答,无近先生竟须臾间就算出答案?” 王祚远脸上带上一丝得意的笑容:“此乃西洋数术,大异于本朝,我且讲讲怎么推算的,首先我们看看两个字取一的情况,毫无疑问是一半一半,若是三个里取两个,则只有三分之一……” 你撒谎!这是炼金的邪术!这是邪法的特技!欧洲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数学! 王祚远用筷子蘸着柠檬水,推开桌子上的菜碗,推演了一阵公式:“二位不信可以用我的公式算算,我算出来是这样,你们算出来也是这样……所以说文科生啊……” 所以这闻客僧究竟是何物?刘之纶也这样说我,我想问又不敢问,似乎赛里斯人对这个名词很熟悉,要是贸然询问,怕是要暴露自己的秘密。 “没,没办法,我学历史的。” 王祚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并且透露着三分鄙夷:“哦,难怪。” 混蛋!不要看不起历史啊!历史可是很有趣也很有用的! 听完推演过程,毕自严想起了自己除了是数学专家外,还是大司农,赶忙拱手启奏:“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以朝廷的名义出面似有不妥……” 王祚远虽被户部尚书称为先生,却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妥个蛋,彩票必须收归国有,国家主持的彩票不至于把赔率弄得太离谱,要是私彩盛行,保不准会弄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毕自严一甩袖子,露出怒容:“朝廷公设赌局,败坏风纪,有伤天和,不体恤民力。” 王祚远笑道:“朝廷又不是拿刀逼百姓买彩票,买或不买,押多押少,还不是百姓自己掂量。” “你这是利诱百姓赌钱!这和开赌场的博头有什么分别?简直巧夺民利!” 次辅大人笑道:“毕先生,您要这么说,那大明律就该规定开赌坊的诛三族,设赌局的弃市,可不能光打一百板子了事,您也知道,这档子事就和男人喜欢找窑姐一样,禁也禁不住,倒不如捞上一笔。” 毕自严被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鼻子大骂,衣袖甩过,打翻了杯子:“你,你,你这是欺负百姓无知!” 王祚远也不在意,帮户部尚书重新倒了一杯柠檬水,推到他面前:“您也知道,大明朝国库空了,朝堂上摊派一分二厘一亩下去,落到平民百姓头上,不知要被浮收多少,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弄得百姓也不开心,朝廷也不开心。与其官民两伤,倒不如让愚夫愚妇自己交智商税——他们是国家的恩人呐!” “毕先生,征税呢,是拔鹅毛的艺术,你拔一根,鹅就叫一声,怎么让鹅尽可能少叫,又能多多的拔下鹅毛,就看我们这些父母官的本事了,我作为县委……呸,我作为大明的次辅,如果要在鹅开开心心的被拔毛,和鹅被拔个半死之间选一个的话,我肯定会选择前者。” 毕自严听得这段歪理,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管我这个代理皇帝还在场,直接拂袖而去:“那王大人自己去收那劳什子智商税吧,老朽的户部可抽不出人来陪你胡闹!” 王祚远遥遥向毕自严的背影举杯,语气很是不要脸:“毕先生走好,毕先生小心门槛!” 毕自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门口的内官们赶紧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 从感情上我很能理解,毕竟当初奥古斯都的彩票是卖给富人和贵族的,但赛里斯没有那么多贵族,针对勋贵藩王这个细分市场不能靠彩票,要薄利多销的话就只能瞄准老百姓。 但这么搞的话势必会有些赌性大的人尝试靠彩票改变命运,倾家荡产甚至借高利贷来买彩票。诚然赛里斯明里暗里有许多赌场,不买彩票他们也会把全部家当丢赌场里,可总不能说外头到处是强盗,被别人抢不如被我抢,所以我朱皇帝带头剪径吧? 我毕竟也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这种事我怎么可能…… 妈的,我好像还真干过不少,爸爸,我上不了天堂了。 王祚远放下水晶杯,用筷子拨着桌上已经凉透的菜碗:“老大,老毕有精神洁癖不肯干,咱找孙老头?历史上这人就是个老狐狸,不知贪了关宁多少钱,想来会帮忙的,咱就以兵部的名义发行助饷彩票……” 我叹了口气:“只好这样了,也不知要分给兵部多少,孙老爷子才肯帮忙哦,徐先生已经把铺盖搬进钦天监了,不然还能让他帮帮忙……” 次辅拎起一只蹄髈,狠狠啃了两口,满嘴流油的嘟囔道:“别提了,现在礼部就是钱谦益的一言堂,咱把周延儒整太惨,他直接告病了,看来我们要尽快拉拢,免得他上吊觅井……” 混蛋,那蹄髈本来打算晚上吃的! 我挤出一丝笑容:“老王啊,如果前几期彩票只在北京和京畿地区发行,我从内宫调几个太监,再调几个锦衣卫给你,你再凑点人应该就能先办起来,倒不需要找老孙,不如先割一茬韭菜如何?” “啊?好,不过收益我要截留两成,京查需要经费。” “可以,我给你留三成。” 随着一顿饭局,北京市人民的荷包遭了秧。 先是街上有人叫卖彩票,说是从四十个字里挑六个字,七天后开奖,只要交五文钱就能买一张,最多能中纹银一千两,童叟无欺,作保的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宋大人。 五文钱不是什么大钱,却有机会拿一千两银子,所以手上有点闲钱的人都愿意买来玩玩。 虽说有人顾虑会不会是骗钱的,或者官府会不会抓,但锦衣卫巡城时都不敢掀这些彩票摊,甚至还有京中的禁军站岗维持纪律,民众的疑问也就烟消云散了。 朝堂上自然有雪花般的弹劾公文漫天飞舞,宋献策非常纳闷,怎么自己被皇帝请吃了顿饭,宴上多喝了两杯,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变成祸国殃民的妖道人了。 爱卿,委屈你了,回头给你升官。 我坐在街边的茶摊上,看着热闹的彩票摊子,再好的修养,再深的城府,也没能忍住笑意。 这么多良民争先恐后的交税,甚至嫌自己交的少,国家何愁不强盛?民族何愁没希望? 他们,是赛里斯的恩人呐! 69.风暴忠嗣 我听说赛里斯金刀王朝的西帝国时期,就曾经把阵亡军人的孤儿聚拢起来,统一教育,按精锐士兵的标准进行训练,成年后编成一支军队,纳入禁军编制,可谓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无他,全因有皇帝罩着。 孤儿们军饷高,吃得好,坚甲利兵,自觉深受皇恩,作战必然勇猛,而禁军作战有功,可没人敢贪墨他们的犒赏和升迁,军队只要赏罚分明,势必会越战越勇。 皇帝说是天下共主,其实不过是个敲图章的,以一人治天下,就不得不以一人之力对付天下人,外人以为皇帝只要天天和三宫六院的美人嬉笑玩闹,有谁知道其实这龙椅是搭在九个鸡蛋上,九个鸡蛋底下还摞着九个棋子,九个棋子下叠着九枚滴溜溜转着的崇祯通宝。 按赛里斯人的分法,我所学的技艺叫做诸侯剑——天子剑那玩意是人能练得成的?我的剑法还不够高超,坐在这龙椅上,只觉八面来风,摇摆不定,根本稳不住。 要压住这龙椅倒也简单,找几个破有分量的贵人,勋贵宗亲,武将文臣,真人高僧,商贾宦官,邀请他们一道坐在龙椅上,借力压住这不牢靠的龙椅。 但这样会很危险,与他人共坐龙椅,终究没一个人坐着舒服,不仅皇帝这么想,坐在边沿上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且不说把皇帝推下去,独据皇位,就是想多吃多占,也足够让我头疼。 好在赛里斯的宫廷和官员系统可以彼此间制衡,一般情况下,还不至于出现权倾朝野的官员,但光是朝中那帮空谈误国的文官天天怠政就够我受了,他们吵得再凶,对于山海关外沦陷的土地和内地蜂起的反军也于事无补。 到头来还是要放兵权给武将才行,就算让文臣领兵,实际上他们在领兵外出的那天,就已经是念过书的军人了。 如果派出去军队不能打,万事皆休,如果派出去的军队能打,又要受到其他人的猜忌和弹劾,不管将领到底是否忠于皇帝,皇帝的信任终究是有限的,三人成虎,就算一开始有着充分的信任,人在外头,朝中天天弹劾,终究难免心声猜忌。 即使是贝利撒留将军和查士丁尼陛下之间,也曾经发生过这种不信任。 黄袍加身又不是欧洲的特产,将军杀了皇帝自己称帝在世界各地都是很常见的事情,亲兄弟手足相残都有,哪有什么真正靠得住的兄弟? 一个统治者不仅要提防国境外的敌人,更要小心国内的封疆大吏。 当然最危险的是近在咫尺的心腹,不过这个不归诸侯剑管。 能打的军队会威胁帝位,不能打的军队就是废物,那如何是好? 当然是打造一支更能打的禁军,如果有人敢造反,直接犁庭扫穴,送他去见他奶奶,平时常驻京中,偶尔派出演练参战,或是当做压箱底的杀手锏。 但赛里斯人的禁军…… 恕我直言,这禁军别说用来“犁庭扫穴”,根本就连卫所兵都不如。 赛里斯的禁卫军主要是京师三大营,五军营是各地卫所遣来的班军,然而每年派来的数量都不够定额,堪用的不到半数,剩下的只能被工部调去当力夫使唤。 三千营是各个上直卫组成的,但现在全是有钱人家挂名,稍微一查,支粮则有,调遣则无,诡寄靡饷,只能让他们天天踢着正步绕北京城行军,逼迫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们自个儿滚蛋,即使是皇帝,也没法一口气把几万不合格的冒牌禁军发配到台湾。天地良心,我真的尽力了,装了整整五船,实在是没船! 而神机营…… 我们能不能别谈神机营? 曾经和大猪蹄子说过,赛里斯现在的禁军不可靠,让他想办法凑支能打的禁卫军出来,他对此支支吾吾,我要他凑钱他也不肯,问他要兵器他也不给,每月内帑神秘失踪的银两也不允许我用砸钱的方式,砸出一支禁卫军。 这人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剑法通玄,建州来一千杀一千,来一万杀一万吧? 呒,大猪蹄子信誓旦旦的说:“一万不好说,但只有一千的话,多给两天朕确实能杀完。” 我信了你的邪!你还想着御驾亲征呢?看那帮大臣会不会放你出城! 想要廉价的建立一支军队,最便宜当然是采用军区制,用土地交换农兵服役。但这样一支军队更适合防守,不适合用作进攻性的禁军,不然战事一长,拖到农民的时候,莫非还要高挂免战牌,与敌和谈后回乡种地,种完地再跑去接着打? 农兵不适合,自然就只能用募兵,但募兵也有讲究,比方说我要是拿着一千两去陕甘招兵,那些兵一月八钱银子或是五斗米就足够了,养活三口之家不成问题。但要是我犯了浑,嫌自己钱多,跑去苏州、松江募兵,那没二两银子下不来,因为当地不论种地还是做工,一月都能赚个两把银子,当兵乃是吃苦,不出二两银子没人肯来,压低军饷只会募到老弱病残和青皮流氓。 一支能打的军队,算上粮饷,军官工资,器械军需,人吃马嚼的,一万人的军队,每月至少要三四万两,战时可能要翻倍。 要是我能找出内帑不断漏钱的窟窿在哪儿,这个窟窿能换出两万非常能打的军队! 但招募士兵不一定需要钱,既然农兵可以用国家土地作为报酬,我也可以用其他等价物充作报酬,比如大米,比如布匹,只要是值钱的东西。 我开出的价码是一日三餐,夜眠六尺。 不管是赛里斯还是希腊,如果雇主包吃住,长工总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资。 但我不想付工资,我要他们给我打白工。 笑什么笑!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我所谓的打白工,就是学徒啊,不论是工匠学徒,骑士扈从,还是君堡大学的死大学生,本质上都是在打白工。 赛里斯也是如此,比如那些鞋匠,木匠都会招收学徒,只管顿饭,却要学徒给师傅打下手,最多发点零花钱。 因为真正的工资是以看不见的方式支付的——表面上看雇主和师傅提供的只是一顿饭和无尽的劳累与打骂,但学徒有着一个看得到的未来,那就是出师。 只要熬过短则五六年,长则二三十年的苦难,他们就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工匠/骑士/发假论文骗经费的崽种,同时把自己遭受的苦难在新来的学徒身上再重演一遍。 奥斯曼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从黑海沿岸购买奴隶,又向被征服地区的基督徒征收未成年的孩子作为税收,奥斯曼人把这些孩子寄养在土耳其家庭中培养成人,随后编入耶尼切里近卫军团。 按理说耶尼切里军团是苏丹的禁军,工资应该很高,然而并不是,苏丹的另一只军队,让大猪蹄子砍起来都颇为硌手的西帕希骑兵,每年可以从封地上获得数千乃至上万阿克切银币的收入,但耶尼切里老兵的日薪就只有三到五阿克切,换算成杜卡特,只有二三十杜卡特,连欧洲雇佣兵的一半都不到。 老兵都只有这点钱,新兵的工资自然更低,这支军队虽说名义上是苏丹的奴隶,但不让士兵吃饱,不给足钱的话,你只能得到一支虚弱胆怯的卫所兵,为什么耶尼切里会成为可怕的苏丹近卫军团,在欧洲人人闻风丧胆? 因为士兵伤残退役之后,苏丹会出钱给他们养老。 还因为,优秀的士兵会在军中不断晋升,最优秀的人将成为苏丹宫廷和地方的高阶官员,甚至大维齐尔。 好吧,大维齐尔还不至于,或许将来会有这种人才,不过参加耶尼切里是穷人改变命运最好的方式,虽说父母和孩子骨肉分离十分残忍,下面还要挨一刀——只去皮不断根,却有了飞黄腾达的希望,哪怕只是混到退役,也能保证余生衣食无忧。 代价仅仅是给苏丹服役一辈子,等到拿不起弯刀了就能退役,以及在服役时不能结婚而已。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代,比起一顿饱饭,这代价算个屁? 你猜猜今年有多少人自己切了想进宫? 我买了五百多个孩子,都是家里养不起的辽民和北京贫民的孩子,此外京营中有父母亡故,家人无力抚养的孩子,也一并收留了。 此外,北京的五城各自设有一个养济院,收留各处流来的残疾老幼之人,也被我挑选了一百多个还算健壮的男娃。 宛平、大兴县养济院的收留的都是本地流民,沾亲带故的,要不得。 加起来一共八百个孩子,小的只有五六岁,还是会尿床哭鼻子的年纪,大的只有十一二岁,都养在时庸坊,根据年龄划分为大中小三个年级。 我派了宫中识字的太监去教孩子们学习文字、数学,又让锦衣卫和禁军按照刘之纶的操典去训练他们,精神文化建设上也没落下,北京教会大牧首献策·尼古拉斯·宋也时常派遣座下的辅祭去教孩子们学习孔雀天使的教义。 帝国的忠嗣书院中,正酝酿着一股不起眼的力量,但有朝一日,这股力量将成为摧毁一切的风暴,成为诸侯剑最锋利的刃口! 这就是我的耶尼切里!这就是我的风暴忠嗣军! 而且这支风暴忠嗣军组建成本非常便宜,除了要管三顿饭,再从户部的甲字库里拨点布匹做新衣之外,还有就是每月宛平县令送来的两百藤条。 还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吃过苦之后知道饱饭和被窝来之不易,一个个都很听话,这些藤条用到的时候倒不多。 不过宋献策告诉我,他的主要精力都被传教和伪造……不对,翻译,翻译福音书给拖住了,手上被腐化,呃,感化的神职人员也有限。如果只是普通的布道和唱赞美诗,不如在北京另外找几个传教士或奉教缙绅。 我想了想也是,就去求助赛里斯的天主教头头徐光启。 天天和星星作伴的首辅大人毫不意外正在钦天监睡觉,我就在外头等他睡醒。 因为经常被人诽谤是邪教,所以信奉天主教的赛里斯官员都很低调,虽然那些赛里斯人并没有说错就是了,这帮吃无酵饼的异端,根本不懂发酵和圣子复活的神圣关联! 徐光启因为我的个人喜好变成了赛里斯帝国的马哲司,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我和他颇有默契,干脆直接命他去全职编纂历法,再加上正在朝堂上大杀特杀的王祚远,倒也没多少人弹劾这位真正的首辅。 但他的仆人很不懂事,不允许我效仿刘皇叔,直接把首辅大人喊醒了,你大爷的,不准打扰徐先生休息,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大炮怎么办? 迷迷糊糊听完了我的要求,睿智的赛里斯马哲司保禄·徐为我推荐了一个人,兵部职方司主事,叫做孙元化,也是个天主教徒,不仅可以教孩子们唱赞美诗,还能兼教数学和拉丁文,不错不错,这年头学门外语还是挺重要的。 居然混进了职方司这种又穷又忙的部门,看来他做官挺失败的。 然后徐光启向我提出了个不算条件的条件,希望让他的一个友人协助他一起看星星。 问题不大,钦天监的官不值钱,但我仔细听完他的话之后,发现还真有点麻烦。 他的朋友是个德国人。 你大爷,为什么连德国人都知道来赛里斯的航线,这样我还怎么两边做倒爷嘛! 不对,我现在的问题是让红眼睛绿眉毛的夷人当上赛里斯的官。 笑话,既然希腊人都能当赛里斯人的皇帝,凭什么日耳曼人不能当赛里斯的官? 准了准了,谁他妈不同意,我就送他妈去台湾。 70.忠嗣书院的孩儿们 北京城人虽多,但地方非常大,不仅建筑多为单层的院落,甚至还有许多弃置荒废的房屋,但我的书院位于大时雍坊,北边是西长安街,南边是连接内外城的宣武门和正阳门,可说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按说这种相对隐秘的机构,就该和夷事局的基地一样,分散在那些居民稀少,治安混乱的偏远厢坊,不应该贪图管理方便而放在这种热闹的街区,不然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虽说这个书院是假托一个不存在的大善人之名,开办的养济院、义学私塾,但只要有心,就会发现这里的孤儿不仅学读书写字,还学骑驴和曳石。如果混进书院仔细打探,还会发现孤儿们学的经书并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色加了料的福音书,比如说上帝就是老天爷,老天爷的儿子就是圣子天启皇帝,现已经升天常伴天父,留下一个弟弟,即现在的皇帝陛下。 而皇帝陛下道成肉身,乃是现人神,他用御膳剩下的五个胡饼和两条咸鱼就喂饱了五千个辽东流民,在科举宴会上把山泉变成了葡萄酒,还能水上行走,只靠触摸就让盲人复明。 以上完全没有一点虚构,我一个个解释。 我刚来赛里斯的时候,第一次彻查尚膳监的账,发现五个胡饼和两条咸鱼报价分别是五十两和七十两。于是我例行公事,拿着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堆饼和鱼,让管账的太监选择撑死或者去台湾,他们选择去台湾。剩下的食物不能浪费,就拿去宫外救济流民,喂饱了整整五千人,吃剩下的碎渣还装满了十二个篮子,这就是五饼二鱼的由来。 科举结束后,朝廷例行要设宴,因为在此之前户部提高了城中酒曲的价格,礼部临时买不到足够的酒,周延儒就命人在酒里兑水,喝过一轮之后又往水里兑酒,试图让新科的进士感受朝廷的“温暖”,再借机把怨气引向抽税的户部,以此甩掉自己身上的责任。 那场宴会本是徐光启主持的,毕竟星星再重要,也没科举重要,但他抽不出身,王祚远就自告奋勇,主动承包了宴席,在宴会上最吸引眼球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座刘之纶制造的蟠龙喷泉,泉水从九个龙头中涌出。 蟾宫折桂的进士们耐着性子喝到第三轮,发现酒越来越淡,最后杯子里全是清水,正要发作,祠祭清吏司主事,北京大牧首宋献策及时站出来,先是念了一堆加百列菩萨急急如律令,圣玛利亚娘娘大慈大悲之类的祷词,对大殿中间的喷泉祝了圣,祈求天父上主皇上帝显灵,接着把装在圣杯中的葡萄汁倒进了喷泉。 刘之纶拨动殿后的管线,一时间九股葡萄酒从九个龙头中涌出,异香扑鼻,进士们连忙拥上去痛饮,宴席圆满结束。进士们回去的路上还向侍酒的内官抱怨,这么好的酒怎么一开始给他们喝,非要到酒席快结束了才拿出来。 水上行走是在金角湾练的,这厮不想付渡船费,踩着加拉塔石塔上放出的铁索,一口气从金角湾的这岸跑到对岸,结果夜里看不清,被看到的渔民谣传海上有魔鬼在行走,搞得君堡人心惶惶。 而瞎子复明也确有其事,他说赫尔墨斯修会的魔药是骗人的把戏,就用赛里斯医学帮君堡的几个盲人治病,以天理拳劲为银针,刺激盲人头上的穴道,化去淤血,倒还真被他复明了一个。 这么一番周折下来,大猪蹄子没能皈依正教会,我倒陷入了严重的信仰危机,原来……原来圣子的真面目是个修炼四书五经的大儒? 于是我更恨天主教了,西方教会居然私藏了这么多功法不拿出来,搞得正教会只办法事,却不习武艺。 或许正教会传承本来亦不逊色于天主教,只是1204年的大火和劫掠中,随着君堡的陷落而烟消云散了。 所以我心安理得的开始利用起北京的天主教徒,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这些拉丁教会的异端走狗来赛里斯肯定心怀不轨,但少数几个欧洲传教士还没发现北京牧首区的真面目,而奉教的缙绅官员也不注重两个教派之间的差异——赛里斯人只关心神明能不能保佑你升官发财死老婆,不关心做圣事到底是吃面包还是驴肉火烧。 在北京的拉丁教会是一个叫耶稣会的组织,我在欧洲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叫这种名字的修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也不疑有他。这个耶稣会在大时雍坊十四铺建了做教堂和书院,叫做南堂,而东方树叶党在宣武门内建了首善书院,两者紧挨着,这可不是什么偶然,而是赛里斯的儒教对友商的应激反应。 当然,首善书院作为东方树林党的据点,没过多久就被大内侍魏忠贤拆了,之后就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唯有这座天主堂还在传播异端邪说。 东方树林党的余孽对这座南堂恨之入骨,以前他们下了朝,就会来到首善书院喝茶聊天,放松身心,广交朋友,交流学术。 明明缴纳了社团申请书,也有五人以上的部员,凭什么你魏忠贤只关他们的儒学爱好社,却不毁禁南堂?就因为天启皇帝和移鼠是同行? 所以这帮儒生对南堂也盯得特别紧,还有谣传西洋僧人要吃小孩脑髓,剥活人心肝的——笑话,素来只有大猪蹄子剥天主教徒心肝的分。不过这也有个好处,既然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南堂,周围反而灯下黑,我正好把自己的书院放在此处。 换成大街上寻常可见的道袍之后,我扮成个富家公子,带着李若琏前去视察教育工作。 我给这些孤儿提供食宿,教他们读书,将来还会把他们编入禁军,而不是在外头冻饿而死,这么想想我可真是大善人呐。 现在大善人要去看看那些孩子长得怎么样了,掉膘了没,草料足不足,换牙了的牙口磨损得厉不厉害。 这处书院的负责人,是大猪蹄子以前贴身的锦衣卫王世德,在我来了之后,我花了两个月,用希腊传统教育——辩证法,苏格拉底反诘法之类的玩意,帮他脱胎换骨之后,他就对我死心塌地了,我甚至都没开始讲唯物辩证法和政治经济学。 算了,反正那两门课我也没听太明白,当时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安娜跑进来说牛棚失火了,父亲就再也不肯讲了。 王世德做儒生打扮,峨冠博带,看着还真像个刚考上秀才的童生,他正在后院给几头用于马术训练的驴洗刷,见到我从后巷的小门溜进来,连忙行了个礼:“陛下,您怎的来了?” “朕来看看猴崽子们过得可好,再就是顺道看看你,给你介绍下,这是李若琏,你不在的时候便是他护卫着朕。” 王世德打量了一眼我身后的李若琏,有些怅然若失:“原来是李先生,小的不在陛下身边伺候,李先生可要替我照顾好陛下才是。” 诶?你怎么眼睛里都是水,害了眼疾? 王世德吸了吸鼻子,道:“属下幸不辱命,搜罗来的羽林孤儿,属下都已安排妥当,陛下可要检阅?” 我拍拍他的肩:“做得很好,你叫几个孩子过来,大的小的都要,我要看看你教养得如何。” 王世德放开驴,冲着外院正在嬉笑打闹的几个小孩喊道:“骡子,二狗,皮蛋,铁柱,海狗,你们都过来,出钱养你们的大善人来了!” 想来王世德平时在孩子们中间颇有威望,听到他喊叫,几个孩子立马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却是乱而不散,在院中按高矮站成了一排。 除了年纪最幼的一个小萝卜头还在拖着鼻涕东张西望,其他的孩子都收敛笑容,有些害怕的打量着我们。 王世德告诉我,这些孩子分为三班分别教育,虽说按计划不会怎么教四书五经,不过《蒙童须知》一类的赛里斯开蒙教材都已经教授了,千字文和三字经也安排上了,有些原先读过点书的孩子则专门开了小灶。 我走到孩子们面前,对最大的孩子问道:“弟弟几岁了,可也读过书,现练什么拳?” “我,我叫张骡子,今年十一了,现在正在看马太福音,练的是三十六路太祖长拳。” 天理拳劲被聚集在掌心,我拍了拍他的头。 嗯,气血充盈,天庭饱满,看来在书院里吃的不错,也确实在练拳。 赛里斯的太祖长拳分两种,一种是民间的宋太祖发明的,一共三十二路,另一种则是大猪蹄子家的不传之秘,是现在这个王朝的开国皇帝所创,宋太祖的版本不上不下,但朱家的拳可就讲究了,不仅改进了宋太祖的拳法,还新增了四路打熬力气的拳势。 在征得大猪蹄子同意之后,我把这四路拳法传授给了这些孩子。说是不传之秘,实则大猪蹄子的祖先不传授此拳法是有原因的,这套拳对身体消耗极大,特别是长身体的小孩,每天早晚打上一遍,虽说强身健体的效果一流,却会胃口大开,食量涨到寻常孩童的三四倍。 太祖皇帝思量之后,觉得要是天下人人这么练,再多粮食也不够吃,所以才禁止外传,这却是为了保护百姓,倒不是有心藏私。 不,这昏君的食量可不止三四倍那么简单…… 收回思绪,我拿出块糖糕来:“我且考考你,二十五章,孔雀天使是怎么对那个藏了一千两银子的仆人说的?”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不远千里而来,不远……” 这倒新鲜,你看的什么版本的马太福音啊,怎么会有孟子的篇章? 王世德从腰上抽出戒尺,冷声道:“手伸出来。” 张骡子缩起身子,带着哭腔求饶:“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我拦住王世德:“还是孩子,你且放他一马,不要轻易体罚,打坏了怎么办。孩子你要记住,你背的书,不是为了挨打,而是为了明白道理,只有明白了道理,才会知道怎么做人。读书,是为了做人,孩子们,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学会做人吗?” 一旁的孩子怯生生的回答:“是,是为了将来独善其身,修身养性。” 另一个孩子推了他一把:“不对,我爹活着的时候和我说呀,做人,就是要无愧良心,这样死了才不会无颜见底下的祖宗。” 第三个孩子垂头丧气的讲:“什么祖宗,也不保佑我们,你还不是全家都死在郊外了。” “你!” 两孩子正要打作一团,那个小萝卜头,往袖管上抹了把鼻涕:“读书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都是捞银子,当大官。” 我往下压了压手,还不能收放自如的天理拳劲不自觉使出来,震得一声闷响,让他们安静了下来:“很多人读书都是为了捞银子当大官,但只有会做人的人,才能一直捞银子,当大官,如果不学着做人,那这些人捞不了多少银子,当不了多久大官,就会被当今的皇上抓到台湾去。你这孩子倒实诚,不像其他人那样昧着良心说话,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海,叫海狗。” 赛里斯人的贱名文化可真有意思,平民觉得贱名好养活——至少孩子早夭的时候,能稍稍平复父母的悲痛。 “你们都牢牢记住,马太福音中说,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这就是老子所说的,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你们家越过越穷,乃至要你们流落到这家书院,吃王先生的戒尺?就是因为,那些庙堂上不会做人的人,做着损不足而补有余的勾当。” 我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却感到一丝气血紊乱,转头看向王世德:“这孩子……” 王世德叹了口气:“那帮愚夫愚妇,以为我是来招孩子进宫当太监的,就私自把这娃给……当真愚昧,以为只要吃了一刀,就能大富大贵了?” 这…… 阉人不适合当兵啊,我这儿是养禁军的,不是太监进修学院。 想了想,我对这孩子道:“娃娃,你伤了根本,往后练不成功了,我送你进宫可好?说不定还另有一番机缘。” 海狗不明所以的看着我,眼珠子转了两圈,点点头。 “入了宫,叫海狗便不合适了,我给你另取个名字,你父母既然希望你大富大贵,那今日起,你就改名叫海大富吧。” 71.发死人财 安娜爬上了我的床,把我从酣睡中摇醒:“巴塞丽莎,您睡得死沉死沉的,怎么叫你都不醒,快换上衣服吧,那些奥斯曼人来催今年的租子了。”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梦中那忠诚又善战的赛里斯近卫军团在窗外照入的霞光中烟消云散。 总觉得好久都没回来了,天气也有些转凉,我这是在外漂泊了大半个月? 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我被安娜从被窝里拽起来,蓬乱的长发披在肩上,弄得我痒痒的。 安娜抱着猫坐在我床头,看着我梳洗:“嗯?今天早上起来怎么不揉胸了?” 我正叼着盘发用的发绳:“啥?” 揉胸?我下意识低下头,看着起伏的睡裙衣领,镀金的铜十字架正半埋在雪白的胸口。 噫!顿觉全身上下一阵恶寒,这,难道说这厮每天都…… “算了,你今天多半又是被恶魔附身了,快去吃早饭,奥斯曼人要是等急了,不定又得提高租子。” 可恶,明明这是我家的地,为什么就非得给他们交税。 真该弄点炼金术产出的假黄金糊弄他们,只是现阶段产的成品看上去虽然与寻常黄金无益,被火烤过依然会发黑,而且犯不着,只是两千杜卡特而已,也不是真付不出。 不过我不想去,看到那些突厥人我就心里来气,看着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顶发了会儿呆之后,我溜到了托马斯的房间,我愚蠢的弟弟正趴在书桌上,对付着一本讲建筑工程的书。 “呦,托马斯,听说最近你在公牛广场发表了很多让人笑掉大牙的演讲?” “姐姐,不都是按你的草稿写的吗?” 赏了他一个爆栗,我居高临下的问道:“我让你说‘罗马的复兴已经在地平线上’了么?” 托马斯心虚的移开目光:“我按照修辞的手法,改进了您的演讲稿……” 我冷笑两声:“所以罗马的复兴,就是那条看得见但永远走不到的线?” 愚蠢的弟弟赶紧抱着脑袋,怕我揍他,但我怎么舍得,这可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啊。 我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姐姐有件事情要你去做,来,把我的旧长袍披上,然后以我的名义去接待那帮奥斯曼使臣。” “诶?姐,我怕!” 我又赏了他个爆栗:“你怕什么,这么胆小也算是巴列奥略家的王子吗?突厥人还会吃了你不成?那间会客室的主座屁股底下有个扳机,若是突厥人图谋不轨,你扣动扳机,天花板上会掉下落石,把除你以外的人全都砸死。” 假的,根本没有这样的扳机,但我弟弟这种人就吃这套。 安娜脸上露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把弟弟拖出门外,我捡起他看到一半的书,讲君士坦丁堡的各处著名建筑,不仅包括大教堂和大皇宫,还详述了狄奥多西之墙的规格与修缮,此外还提及了几个我从没听过的仓库。 这么说起来,当初那批希腊火也是在一处被遗忘的地窖里发现的。君士坦丁堡的地下有许多密室,有历代皇帝和教会设置的,也有许多年来的富人们埋藏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密室和地窖逐渐被人遗忘,里头的宝物一直在等待着新的主人。 在君士坦丁堡被我们家族光复之后,不少皇帝都打过这些宝藏的主意,但有所收获的寥寥无几,很多时候都收不回雇佣工人的工资。 我的大哥,约翰八世,愿他安息,曾经雇人挖掘过一座地窖,但里头并没有什么金银或圣物,只有几百具朽烂的尸骨,根据地窖中的石刻,这些人是查士丁尼瘟疫时期被埋葬的病死之人,那场瘟疫死的人太多,以至于城外的墓地都被填满了,最后只能堆放在城中的塔楼,地窖中,堆满之后再封住入口。 大哥心善,还专门拨了一笔钱,为这些可怜的古人收殓了尸骨,诚然这举动让城中的市民很是感动,但之后三个月我都没在餐桌上见到过肉。 君堡就像赛里斯的长安一样,动不动就会挖到古迹,前些年赛里斯据说挖到了古代东方教会聂斯脱里派传教时留下的碑文,让奉教的官员很是兴奋。这些东西或许具有很高的人文和历史价值,我作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的学者,在学术造假之余,对此也很感兴趣,然而这些玩意对国库完全没有用处。 如果真的挖出些圣物,倒真能卖给拉丁教会换点钱和援军,但尸骨就真的没什么用了,我总不能说某具尸体是历史上消失的某某圣人吧? 虽说欧洲确实有很多人这么做,比如教会认证的圣约翰指骨起码有八十根,圣伯多禄大概有十二条腿,而圣彼得起码有七颗脑袋,但正教会还要脸,我们最多炮制些真十字架钉子,耶稣裹尸布的碎片,圣像画之类不容易穿帮的圣物。 对此我毫无愧疚,光是君堡的犹太人社区,就有两根摩西手杖和五个所罗门戒指,我们在工艺品制造业上绝不能落后于犹太人! 这本建筑书我曾经看过,但当时没往心里去,若是罗马帝国鼎盛之时,皇帝们断不会打死人财的主意,因为不仅难听,所得的钱财也不及精心整饬商业税来得多。 且开掘可疑的地窖和废墟,本质上与我前两日在赛里斯搞的彩票无益,虽说有概率出货,但大多时候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刁民买彩票,皇帝就发笑,皇帝刨地窖,上帝就发笑。 我只是掌握了宫殿记忆法,并非真正的过目不忘,若不刻意去翻阅记忆宫殿中的书,我是想不起其中内容的,今天看到这书,我才发现这座仓库就在布拉赫奈宫旁边。 布拉赫奈宫不仅是历代罗马皇帝加冕的宫殿,本身也临近黄金之门,附近设有军备仓库也能理解,如果里头存放的都是军械和补给品,过了这么多年肯定不能用了,但若存放的是建材,起码可以就近用于狄奥多西之墙的修补。 找了把园丁在皇宫中种菜用的铁锹,我把这玩意扛在肩头,就循着书上的路,走到了皇宫的后院,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拉雅的头发染已经成了黑色,上头还插着几朵花:“康丝坦斯会长,您怎么也来了?” 大猪蹄子的前任大内侍魏忠贤也喜欢在头上插花,隐姓埋名后虽面目全非,这个习惯却没改掉,每次去问他请教抄家事宜,都能看到一头的花,一时间看得我竟有些恍惚。 “什么叫我也来了,你知道我会来?” 苏拉雅拍了拍夹在胳膊下的古卷:“后院有个废弃仓库又不是什么大秘密,你不去抓两个精壮的灰牲口来刨地,打算自个儿亲自动手?” 我往掌心啐了口唾沫,举起铁锹:“先刨着玩玩,等挖到墙壁屋顶了,再去找人来挖。” 哐哧哐哧挖了几铲,觉得不顺手,很快便气喘如牛,苏拉雅替我擦了擦汗:“我看你挖得挺累的,要不要先把身上那些袋子卸下来?” 袋子?什么袋子? 我摸了摸身上,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伸进长袍里一扯,竟然抓出个沉甸甸的布袋来。 这背上还有一个,腿上还有一个…… 该死,大猪蹄子附身太久了,我都忘了身上一直绑着一百多磅的沙袋。 安娜一溜烟的跑进后院,手里还抱着个奇怪的器具:“姐!你在征讨特拉布宗之前,是不是让火炮工坊打了这玩意啊,刚刚乌尔班把你订的工具送来啦。” 你等会儿,征讨特拉布宗? 下意识去摸身上的札记,却掏了个空,这才想起我在君堡时,札记都是放在书房的,回头再和大猪蹄子算账。 接过安娜手上的工具,看了半天,才发现大猪蹄子定制的是个什么工具,这居然是个大铁锥。看着这奇特的样式,我灵光一闪想起来了,这是赛里斯的盗墓贼用来寻找墓葬的锥铲! 但凡地下有墓葬,打过地基的地方,土质是与周遭不同的,挖个洞下去就知道下面有没有东西,不必全部掘开。 真有你的啊大猪蹄子,没想到你还是个考古学家,怎么什么贪赃枉法的活你都门清呢?您到底是哪儿来的贼祖宗? 安娜会那什么天理拳,而我只有沙袋练出来的傻力气,所以在一番交涉后,我以今后三天晚饭的培根为代价,说服了安娜替我挖洞。 她把锥铲装在木杆上,寻了片顺眼的地,正准备动手,一只半大的狸花猫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冲安娜叫了一声,接着小跑到旁边一处草地,用后腿不停的刨着地。 “玛纳,你是说照着这儿挖吗?” “喵。” “那你让开,要挖出了东西,晚饭我把鲟鱼肝让给你。” 玛纳冲着安娜炸毛:“哈——” 鲟鱼肝明目,也是夜枭魔药的主料,但味道腥气十足,安娜一直不喜欢吃,只是为了练眼力和箭术,向大猪蹄子讨教技巧时,大猪蹄子逼她吃的。 “行行行,我不挑食,你让开。今天木有事啊,且去抛刨地啊……” 我趁着安娜慢慢修理地皮的功夫,溜回了自己的房间,找出那本札记。 什么?阿莱克休斯二世是会夺舍的邪物? 什么?你把上千特拉布宗守军全宰了? 什么?特拉布宗帝国亡国了?现在是君堡的藩属? 什么?你打算让安娜去当摸金校尉? 大猪蹄子大大咧咧的写道:“有什么关系,凭安娜的天理拳修为,就算挖出千年僵尸,也能拍扁了揉碎了,再说这一行发家致富最快,朕已经打听过了,上回你去的亚历山大港,就有许多古墓,听说当地往后的陵墓颇为醒目,很是好找,哪天咱们再去发一笔死人财。” 我被气得说不出话,堂堂罗马公主,居然要灰头土脸的去刨地!刨地能有什么出息!最多挖到几个零碎钱币,还能挖出宝来不成? 安娜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姐!我们挖到宝了!快来啊!” 我把笔记一扔,赶紧答应道:“来啦来啦!” 72.天球仪 这座兴许要追溯到马其顿王朝时期,甚至更加古老岁月的仓库,现如今已经是尘土掩埋的废墟,但坍塌的墙壁,断裂的廊柱之间,居然还有一处被天花板与横梁保护住的空间。 因为玛纳的指引,安娜的锥铲很顺利的从缝隙中钻入,接近大成的天理拳修为加持下,安娜可以轻易推开残砖与碎岩,很快就在后院的菜地中清理掘出一个深坑。 苏拉雅撩起遮住吉普赛样貌的纱巾,帮妹妹拭去汗水:“安娜公主真是员福将,第一发就出货了,不愧是血统高贵的巴列奥略家族。” 安娜对自己的身世浑然未觉,只是抱着刚挖出的箱子傻笑,她还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候,宫中所有的锅碗瓢盆与桌椅板凳都在呼唤她的名字。 这个刚刚发掘的大木盒很是沉重,就连安娜也要两手才抱得动,当它被放在地上时,随着沉闷的响声,尘埃和过往的气息从锈迹斑斑的加固铁条与板材间腾起。 箱子表面装饰着蔓叶花纹,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一把粗糙的铜制叶片锁正牢牢把守着木盒,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把钥匙放在临近锁的地方。 我摸了摸锁上的铜绿,这种锁显然是东地中海一带常见的叶片锁,不同于赛里斯的三簧锁或是弹子锁,这个样式的锁是八世纪之后才发明的。 换言之这个箱子被埋藏的时间应该是在伊琳娜女皇时代之后。 不不不,我并不懂盗墓,对锁具也没有研究,只是这把锁上写着铭文:以女皇伊琳娜的名义,将宝物封存于此,等待后世的人来发掘。 苏拉雅边擦着安娜的脸,边端详着铭文,心不在焉的女术士全然不顾安娜的头发被揉得好似鸡窝:“怎么是伊琳娜女皇的东西,这要是佐伊陛下,兴许会有保持青春永驻的灵药呢。” 作为一名女性,我当然对驻颜的灵药很感兴趣,然而这种超自然的灵药显然是不存在的,不然早就卖疯了:“哪有那种东西,你想青春永驻,还不如多吃点水煮驴皮,每天晚上早点睡,不要熬夜看书。” 苏拉雅不信这个邪:“谁说不存在的,明明你也知道的,特兰西瓦尼亚的那种偏方就能让人青春永驻!” 我被这个吉普赛女术士震惊了,她居然真的相信那种黑巫术:“你胡说什么呢?那种方法每年要处死五百个少女,你知道五百个少女可以给国库创造多少税收吗?” 苏拉雅没理我,自兜里取出开锁工具,准备把箱子打开:“据我所知,很多瓦拉几亚和特兰西瓦尼亚的贵族,都在偷偷用动物血液炼制不老药,我在东欧游历的时候见识过。反正信不信由你,里头肯定有偷偷用少女血液的,但我还没活够,没让自己的好奇心压倒我的理智,就没深入调查。” 这个神秘的赫尔墨斯修会成员来历不明,似乎也去过很多地方,三教九流的手段都懂得不少,我被拥戴为赫尔墨斯修会名义上的会长之后,与她在占星术上合作过多次,相处得很开心,很快就成为了好友,只是还没发展到无话不谈的程度。 就好像我不会把灵魂交换的秘密和她分享一样,她肯定也有很多秘密没有对我透露,我们的亲密程度仅限于合伙用炼金术诓欧洲傻子的程度。 尽管开锁和手上功夫是吉普赛人的传统艺能,我依然无法把这门手艺与受过高等教育的苏拉雅联系起来。她的相貌毫无疑问是吉普赛人,她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知情人都知道,这个吉普赛人可是精通数种古代语言,并写了好几本炼金术著作的。 拽着早已不复坚固的锁头,我用力一掰,省去了开锁的麻烦,轻易把箱子打开了:“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还会开锁,我还当你只会翻译古代文书和炼假黄金呢。” 安娜从箱子里取出细布包裹着的宝物,始作俑者玛纳则意兴阑珊的趴在一旁,用尾巴拨弄着地上的断锁。 苏拉雅捂住自己的额头,指着断成两截的锁:“彼此彼此,在外闯荡,要是不会点手艺,我早就死了。何况我也从来不知道,你的力气原来这么大,这还怎么嫁的出去……” 我没好气的回答道:“要是你天天背着一百磅重的沙袋起居,力气也会这么大……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嫁,世上的男人都是狗。” 安娜揭开了一碰就碎的细布,里头金光闪闪的宝物显现出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很难形容这是个什么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这一定很贵。 宝物完全是由黄铜和青铜制造的,大致呈一个箱型,但分量不轻,显然内部不是空心的。在它的一侧是一个星盘,上头有代表太阳、月亮和五大行星的指针,而与之相对的另一侧设有上下两个表盘,分别写着日食和月食。 正当我还在思考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不可以吃的时候,苏拉雅在侧面发现了古代希腊语写就的铭文。 “计算星辰与日月运行的天球仪。” “制造地:罗德岛” 安娜抱起猫,凑上来问道:“罗德岛?那不是那帮拉丁野人占据的地方吗?怎么造得出这么精密的天球仪?姐,这玩意可比你屋里的仪器高端多了,拉丁野蛮人怎么造得出?” 兴许是近来教训托马斯太多了,我本想下意识给她一个爆栗子,看到玛纳碧油油的眼神,愣是忍住了,耐着性子解释道:“那是蛮子入关之后。在一千多年前,罗德岛的机械制造业可是整个希腊世界数一数二的。拉丁人毁了多少文明的瑰宝啊,你看那帮数学系死大天天拜的希帕提娅,不就是被那帮信教信疯了的暴徒弄死了么?” 我本以为安娜会对此义愤填膺,没想到她不屑的答道:“那是希帕提娅太弱,她竟痴心妄想,去学毕达哥拉斯的天音剑,这剑法要与星辰交感,不经年累月的天人感应,便练不到火候。要是换成我,以太追光剑一出,死的不定是谁呢。” 一时间我竟哑口无言,这孩子怕是没法回到正途了。你就不能和正常人家的姑娘一样,学点刺绣,弹琴和礼仪吗? ……不,还是算了,这几样我在战场上都见安娜演练过了。 苏拉雅不顾裙摆弄脏,蹲伏下来,用阅读石逐字逐句的看着细小的铭文:“会长,这东西是计算日月食和行星轨迹的,您最近打算重新编纂历法吗?” “没有,尤里乌斯陛下的历法还没到要改的时候呢,再说我哪有这闲工夫去看星星,编制历法……等等,说到历法,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女术士抬头:“上回赫尔墨西修会开峰会的时候说,儒略历还能再用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可以到时候再更换历法。” “那就封存起来,等我光复了罗马,让子孙后代去制定新历法吧。” 苏拉雅站起身,掸了掸尘土:“但这具仪器的状态很差,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您看,这儿本来应该有根摇杆,现在就烂剩下转轴,里头的差速齿轮也卡住了。康丝坦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住手,这宝物可就一件!” 身为赫尔墨斯修会的成员,看到这种古代仪器,如果不能拆开来看清楚里头的构造,比杀了我们还难受。可是这东西拆不得,这架天球仪的构造复杂程度超过我见过和听闻过的任何装置,如果轻易拆开,我可没把握再把它装回去。 倒是安娜眼尖,看到箱底还有几张羊皮纸,赶忙抄起来,递给我:“姐你看,还有说明书呢。” 这几张古老的羊皮纸不知道在箱子里躺了多少年,字迹还依稀可见。 “致后世的朋友,这是君士坦丁堡大学修复的天文仪器,如果您发掘了这件仪器,请将它交到大皇宫的紫袍贵族手中。但鉴于我们的埋藏点就位于布拉赫奈宫附近,您有大概率会因为盗窃皇室财产的罪名被处决,所以我建议您尽快逃跑。” 啥玩意这是? “如果您就是紫袍贵族,罗马帝国的巴塞留斯本人,并且对天文学没有兴趣,只喜欢舞刀弄枪,那就请将它交还给君士坦丁堡大学的学者手里,我们辛辛苦苦修复这件仪器不是为了拿来装点您的宫殿。” 写说明书的这人是谁啊!莫非是第欧根尼亲自执笔的吗? “倘若您对科学、知识和奥秘很感兴趣,想要研究这件仪器,我建议您不要尝试拆开他,在我们的世代,世间的蠢人就远远多过智者,即使是皇帝和贵族。所以您最好聘用专业人士来操作,只在旁边观赏,以免装不回去进而损失您的自尊或手指。” 等等,损失手指?这东西到底是天文仪器还是刑具啊! “鉴于世间的蠢人越来越多,以至于我们必须把这种关系到知识传承与人类未来的仪器藏在地下,所以我们假定,在你们的世代,可以熟练维护这种仪器的人才已经凋零殆尽,因此我们在下一页为你准备了仪器的完整图纸与维护方法。” 我翻开下一页,果然是几张图文并茂的设计图,甚至还给出了一种用于保养零件的油料配制方法。 “如果您不愿意按照我们的方式操作,以至设备损毁,可以依据该图纸自行生产配件进行维修,但若是无法修复,我们也对您的智商、教育水平以及品格深表遗憾。但您不需要向我们道歉,我们赫尔墨斯修会的传统就是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修会准备了至少有数个同型号的天球仪作为备份,被我们藏在欧洲与亚洲的各个秘密地点。我们不会为您列出埋藏地点,如果您修好了手上的仪器,那您也用不上那些备份,如果您弄坏了这台仪器,我们也没蠢到让你再犯同样的错误。” 说明书的前言到此就结束了,结尾没有署名。 我得问问大猪蹄子,有没有什么回溯时空,打到几百年前古人的拳法。 苏拉雅绕着这台天球仪踱着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拿出开锁工具,插进原先用于连接摇把的转轴,费力的转动起来,不多时,整台仪器开始嘎吱嘎吱的运转起来,上头的指针跟着转动着,只是内部的齿轮啮合有些问题,转动速度时快时慢。 她招呼安娜过去搭把手,又向我抱怨道:“巴塞丽莎,您能不能给我调头驴过来,最好再准备一个火炮工坊里用的传动轴,这东西转起来可费劲了。” 驴还得吃草,就不能用风车或水车代替吗? 刘之纶就在北京竖了许多风车,用来带动钻火铳的钻头,改天我也整一个,专门用来带动这台天球仪。 唉你别转了,弄坏了还要掏钱修,我现在哪有这钱修什么天球仪啊。 等等,如果说这东西是用于观星的话,如果我没想错的话,这件仪器可以把原先人力伪造的观星数据变成机械化,自动化,不仅能为我节省下大量的时间,还会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这哪是什么天球仪,这简直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啊! 驴,我的驴呢!快把我的驴牵过来! 73.神秘的突厥商人 既然有所收获,我也不愿意再在这片废墟里浪费时间了,这个天球仪的埋藏者自称是数百年前的赫尔墨斯修会,那以我们修会的一贯规矩,绝不会再在埋藏地点周围另外放置值钱的东西。 抓了两个罗斯人,命令他们把坑填上之后,我抱着图纸回到卧室,准备把图纸都记到脑海中。 刚刚光顾着想什么全自动学术造假,险些忘了赛里斯的首辅正在编写新历法。如果我记下这台机械的构造,命令赛里斯的能工巧匠复刻一台出来,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把首辅从观星中解放出来吗? 大炮才是我真正期望的东西,但就好像我在赶论文的时候不喜欢导师对我的课题指手画脚,更不希望快出成果了却用经费和编制为要挟,逼迫我放弃写到一半的论文,转去研究毫无兴趣的其他领域,如果我当初硬逼着徐首辅去研究大炮,那我只会得到一个负气的学者,以及一堆破铜烂铁。 所以我才任由他去研究历法,本以为历法这么枯燥的东西,徐光启很快就会失去兴趣,把活都外包给自己的学生和门徒去做,没想到他开始系统学习天文学之后,彻底成瘾了。 有一次我试探性的去问他进度,打探何时能开始铸炮,结果徐光启对我说:“臣夜观星汉后,始知天河浩瀚,九州四海,不过是三千世界中的一颗灰尘。朝廷、百姓在漫天星斗面前又算什么,阉党、东林,不过是都是些蚂蚁,蜉蝣。” 要不是我炖了一坛佛跳墙勾着他,这位指不定当场就白日飞升了。 所以不能再拖了,要是再接着看星星,万一他被宙斯升上天空,变成星座该怎么办? 以赛里斯的技术水平,可以铸造出很不错的火炮,但工匠们只知道如何铸造,详细的工艺却没有成文的书籍,因为很多工匠甚至都不识字,将技术归档为书本必须要由学者和官员来主持,否则我只能亲自抄起铁锤,去军械局的铸炮厂金工实习去了。 以赫尔墨斯修会的天球仪,交换赛里斯的火炮,赛里斯也不算吃亏,赛里斯最近天象异常,导致农田歉收,就和历法不够准确有关,我给首辅大人送上这么一份大礼,首辅肯定会有所回报。 正当我耐着性子在心中临摹着图纸时,已经泡过澡,洗去身上汗水的安娜抱着猫敲门进来:“姐,有一帮突厥商人想拜访您,说是有一批也门产的便宜咖啡,因为急于变现,想低价卖给您。” 咖啡?急于变现? 我嗅到了有利可图的气息,立马丢下看了一半的图纸,在走廊上快步行走的同时,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买主要向急于脱手的卖家压价的话,从容不迫的姿态和端正的仪容是很重要的。 走进那间平时不怎么用的会客室之后,我发觉房间中的氛围有些压抑,或许是因为里面坐着好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突厥人,仆人们正为他们端上兑了水的酸牛奶。 但这些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坐着的突厥人没有解下面巾,如果这里是阿拉伯与北非的沙漠,此举理所当然,因为当地漫天风沙,好似秋季的北京城,若不裹严实,一张嘴便是满口的尘土。 可这幅打扮出现在君堡就着实奇怪了,外来的突厥人和阿拉伯人虽会保持在家乡的装束,也绝不会在初秋季节的君堡穿成这模样,除非,他们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长相。 坐在首座的商人解开了面巾,露出一张长满胡须的脸,并不显得倨傲,也不像寻常的商人那样目中只要贪婪,反倒像一名学者那样谦逊有加。 如果在图书馆或是神学院中遇到这样一个人,我肯定会把他当成某个年轻的副教授,但在君士坦丁堡学术交流的学者我都认识,君堡大学的教授也大多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而这人只有三十出头的样貌。 何况我认识他。 膝盖,小腿,心脏,都因为恐惧而颤抖。 奥斯曼帝国苏丹,帝国的大敌,穆拉德二世。 苏丹示意我落座,我注意到随行的人员根本不是商人的仆从,而是苏丹的禁卫士兵,沉默寡言的表象下,隐藏着狂暴的烈焰。 “巴列奥略家的丫头,你最近的事迹,我可听了不少。所以我亲自来一趟城里,想要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穆拉德的语气不急不缓,但充满了不可置疑的意味,看来我在摩里亚,东欧和特拉布宗干的好事,这位苏丹早已了然于胸。 “你收回了威尼斯人的据点,还取回了格拉伦萨?我要向你道贺,这是你祖先的土地,取回它们本就无可厚非。” 我心思电转,试图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奥斯曼苏丹会出现在这儿。 要先稳住他,尽量拖延,为思考争取足够的时间,我开始表演屡试不爽的伎俩:“奥斯曼家族的君主、众苏丹之苏丹、众汗之汗、胡大的弯刀在大地上的投影……” 孔雀天使啊,为什么他的头衔不能更长一些呢?要不要临时发明一些荣耀称号冠在他头上? 穆拉德肯定是对君堡最近的扩张心怀不满,不论是与罗德岛结盟,或是在伯罗奔尼撒与瓦拉几亚的扩张,都触动了他的利益。苏丹或许不会理会一个孤零零的君士坦丁堡,但他绝对不会放任一个蠢蠢欲动,逐步扩张的罗马帝国出现在奥斯曼周围。 但尊贵的苏丹为什么会亲自前来? 就不怕…… 我下意识望向面前的桌子,在桌子底下有一个扳机,只要扣动它,隐藏在墙壁上的四十多支劲弩就会一齐发射,把访客全都射成刺猬。 不动声色的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我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可能诚恳:“苏丹陛下,您听闻的传言与事实并不相符,只不过是阿尔戈斯的希腊人不满威尼斯人的横征暴敛,和那些商贩起了冲突。至于格拉伦萨,那是因为……因为……” 尚未来得及触及到扳机,我就看到苏丹身边的一名亲兵举起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根很常见的弩矢,和墙壁中埋设的重弩是同一个型号。 苏丹把胳膊支在椅子的扶手上,用带满宝石戒指的右手撑住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颊:“康丝坦斯,在你来之前,我忠诚的手下已经替我清理了房间中所有有害的东西。我原先以为你会是个像你父亲一样伟大的皇帝,没想到你的卑劣程度也不逊于曼努埃尔二世。” 既然意图暴露了,我只得把手放回桌上:“陷阱和暗杀是希腊的传统文化,自幼就随我一起成长,希望您不要介意,我想您在拜访一位君堡统治者之前,应该对此有所预期。” “自然,我带的都是耶尼切里的好手,好了康丝坦斯,我希望能和你开诚布公的谈一谈。”穆拉德坐正了身体,表情像神庙中的大理石像一样严肃,“我,不喜欢战争,这一点在去年的时候,我已经知会过你。那时候只要我再加把劲,攻入君堡易如反掌,但为了展现我对双方友好相处的诚意,我选择了退兵。” 希腊人的天性压制了我的理智,化成怪话从舌尖蒸腾而出:“你不是因为耶尼切里军团闹着要涨薪,才被迫撤退的吗?”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穆拉德和一众耶尼切里士兵的眉毛开始波动,苏丹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勃然大怒,全身微微颤动起来。 他狠狠一锤桌子:“够了,我没有时间听你逞口舌之能!我给过你机会,按照以前的协议,如果你保持现在的地位,我将保证你可以继续统治这座城市,双方一直维持和平与贸易。” 还有朝贡,我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一想到每个季度都要上交的杜卡特,我也有些不满,咬牙道:“我想我并没有违背我们的约定,苏丹陛下。” 苏丹双手交叠,身体慢慢前倾,让人联想到逐渐靠拢的恶狼:“你是说,你没有扩张你的领土?也没有反抗我的野心?” “没错,苏丹陛下,我和君士坦丁堡对您的忠诚,上帝和胡大都能见证。” 苏丹摩挲着大拇指上嵌着红宝石的扳指,这么好的成色,只有罗马尼亚才会出产:“那瓦拉几亚人为什么会附庸于你?” “哦,瓦拉几亚公国的大公是我的追求者,他向我求婚,并愿意献上公国作为聘礼,即使我拒绝了,他依然坚持要把领土献给我。” 我听到苏丹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他抖了一阵,并没有咆哮或是命令旁边的耶尼切里把我砍了,而是又问:“波西米亚的那些胡斯党狂热信徒,总不见得是仰慕你的美貌,也想把领土献给你吧?” 快,快用你无敌的雄辩术想想办法啊! “这个,那些捷克人呢,和天主教会在教义上产生了一些分歧,主要是做圣事时喝不喝红酒与面饼里要不要放培根……他们更认同正教会的教义与典礼,因此想要成立一个独立牧首区,您对正教会的习惯可能不太清楚,牧首区之间呢,是不相互统属的。所以君堡只是派一些支持喝红酒和吃培根的神职人员去协助他们改进饮食,噢!原谅我,苏丹陛下,我忘了您既不喝红酒,也不吃培根!” 玛纳,救我啊! 安娜!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我们不应该是血脉相连的吗!快听到我的召唤,过来把这家伙砍成五段啊! 只要,只要杀了他,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最后一个问题,康丝坦斯,你并不是真心实意的臣服于我吧?” 呃,这他妈还用问? 你得到了我的朝贡,还想得到我的心?本国的国号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不是朝鲜! 但人在房檐下,我逼着自己硬是挤出一抹媚笑:“我对苏丹的忠诚自然是货真价实的……” 苏丹还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鬼话:“就在这一刻,奥斯曼的使节团正在外面的大厅里接受你献上贡金吧?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理应在接待奥斯曼使节团的巴塞丽莎,却出现在这里,面见一个土耳其商人?在你的心中,封主还不及一个商人分量来的重?” “呃,这个,要吃饭的嘛,要吃饭的嘛……” 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来,杀了我吧,我妹妹会替我报仇的。我死了还有安娜继位,你膝下无子,死了以后,你的亲戚起码要打三场内战。 穆拉德原本盛气凌人的气势烟消云散,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巴列奥略家的丫头,你根本不相信我是为了和平对吗?” 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我索性破罐破摔:“您也不会相信我是甘心臣服于您的吧?” 穆拉德叹了口气,身形佝偻下来:“我知道你做着复兴罗马的幻梦,你不是傻子,也应该预见到,这场幻梦醒来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你的愿景而失去性命。为了这个陈腐的帝国,虚无缥缈的名字,自欺欺人的教义纷争,你还要牺牲多少人?倒不如安于眼下,好好照顾你的人民,不要再去想那些虚假的东西。” “统治者的首要职责是让臣民不至于饥寒,而不是驱策他们为了你的野心而送死。只要你保证不再对外扩张,好好统治君士坦丁堡,我也绝不会再进攻你的领土,包括你哥哥的摩里亚在内。”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穆拉德,奥斯曼的苏丹,的确是为了和平而来,我真诚的希望你能放下以往的成见……” 要不是我受过教育,换成寻常人,说不定已经信了。 这时候我应该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向苏丹陛下磕头认错,发誓一定好好当君士坦丁堡的帕夏。等他一离开君堡,再继续实施罗马复兴的大计,如果可能,直接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送他去见胡大。 是高等教育害了我,没来得及开始表演,父亲教导的辩证法已经控制了我的思想:“那你怎么解释先前劫掠塞萨洛尼基?若苏丹真的心系和平,那座城市怎么会被焚为焦土?” 穆拉德悲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相信苏丹本人爱好和平,是一个喜欢经书胜过刀剑的学者,儒雅随和。 可他是奥斯曼的苏丹,如果他不能带着手下的突厥人去劫掠,去征服,去满足那些军人对战功和战利品的渴望,如果他不能带着狂热的大食教徒向四面扩张,如果他不能为日益增长的族群获取更多土地。 那么即使是最忠诚的臣子,也会停止支持苏丹,国家这头利维坦的意图与驾驭者的品性没有关系,当它饥肠辘辘时,人类身上一切美好的品质,都会在它的吼声前黯然失色。 如果穆拉德不带着贪婪的军队去劫掠塞萨洛尼基,以耶尼切里为首的奥斯曼军人不介意换一个愿意这么做的苏丹。 苏丹见自己的诚意完全没有效果,脸上透露出长途旅行的疲惫:“康丝坦斯,我根本不想做苏丹,可我没得选,作为我父亲的儿子,作为这个家族的成员,不成为苏丹,就只有死。世间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知识,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你也是研究星象与医学的学者,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明白,我很明白,如果你不是苏丹,我也不是巴塞丽莎,说不定我们还会成为好朋友。 苏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你选择了一条注定会与我为敌的道路。” “那等我兵临城下时,希望你不会感到震惊,因为你的选择使我只能这么做……啊,这座众城之女王,恐怕又要遭受一次战火的蹂躏了。” 不会的,只要我把天理拳劲激发出来,再驱动庶人剑和以太追光剑…… 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 身体自行动了起来,化指为剑,以闪电之势戳中了穆拉德的额头,旁边的耶尼切里士兵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穆拉德先是浑然未觉,话说着说着,突然伏在桌子上,似是体力不支,急病发作般喘息道:“你该不会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吧?” “什……什么?” 穆拉德咳出一大口血,溅满了桌子:“我……只是苏丹陛下的替身,陛下的话,我已经全部传达到了,而您的回答,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面部的皮肤微微蠕动,竟然变成了另外一人,只是与苏丹的面貌颇为相似。 另一个士兵架起替身的胳膊:“您的回答,我会传达给苏丹本人,希望您已经准备好迎接苏丹的怒火。” 替身?为什么会是替身? 不,为什么我会没想到这一招?穆拉德你算计我!该死的,这场暗访根本就是陷阱! 完了,完了,以现在的兵力,恐怕防御君士坦丁堡都有些勉强,如果他去进攻摩里亚,我根本抽不出兵力去帮助二哥。 难道,真的天要亡罗马? 74.奥斯曼人要打过来啦! 为什么是替身…… 不,为什么我会想不到这是替身? 以穆拉德的财力,网罗几个与自己体格相貌差不多的影武者根本不是难事,以尊贵的苏丹身份,也不可能犯险孤身深入君堡来秘密见我。即便他不忌惮君堡的守军,大猪蹄子在欧洲杀了这么多人,他也应该对我的名声有所耳闻,精明强干的苏丹不是蠢货,怎么会给我擒贼擒王的机会?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失败了,一直以来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在耶尼切里的士兵走出房门后,我痛苦的揪着头发,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只觉得全身沉入了赛里斯大皇宫的冰窖。 穆拉德只用了一个替身,就把我的虚实探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完了,一座只求自保,不思进取的君士坦丁堡,穆拉德还能睁只眼闭只眼,但他绝不会放任一个对外扩张的罗马出现在他周围。 苏丹的八万军队正集结在刚刚征服的塞萨洛尼基,至今还没被解散,短短数月的作战显然还没到疲惫的时候,从塞萨洛尼基到君堡不过四百多罗马里,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色雷斯。 即便算上穆拉德调整粮草补给线的时间,留给君士坦丁堡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二十天,年初才刚遭到一次围城,没想到还没满一年,这些突厥蛮子又来了。 城郊被战火蹂躏的田地和农庄还没有恢复,逃难的农民也大多还没回到附近的村落中,这是唯一的好消息,至少苏丹的大军很难从破败的君堡近郊征发劳力与粮食,可对于我们而言也是一样的,我们也无法从色雷斯获得给养和壮丁。 我来到布拉赫奈宫的大谒见厅,准备召集君堡的高层商议此事,正好看到托马斯点头哈腰的送突厥使节出门。 那些负责佯攻的使节倒也光棍,先是对托马斯弯腰:“容我告退,巴塞丽莎。” 他们走过回廊,转了个弯之后看到了我,又对我鞠了个躬:“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真正的巴塞丽莎。” 行完礼,这个使节团抬着个箱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玛纳捉到点心的时候,就是像这样玩弄猎物的,它随时都能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却选择将小动物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捉了放,放了捉,等到玩腻了,猎物已经奄奄一息时,才赐下一击毙命,让其解脱。 原先我还觉得玛纳此举颇为可爱,等自己变成了老鼠,只觉得背脊发凉。 托马斯“姐姐姐姐!那些突厥人要拿走五百个杜卡特,我用先前那批成色很差的杜卡特交差了,那笔钱最多只值四百杜卡特,您看,今晚是不是该饶了我?” 我长叹一口气:“你今晚的拉丁课取消了,如果不出意外,将来你和你的孩子可能要学意大利语或是罗斯语。” 托马斯歪过脑袋,活像个圣像画中天真无邪的小天使:“嗯?” “奥斯曼人又要打过来了。” 我愚蠢的弟弟说出了与他温室花朵身份相符的言论:“姐,你就不能像以往那样,背上二十把剑,把那些奥斯曼人都砍死吗?一天杀一千个,不到一个月,苏丹的亲军不就被你杀光了吗?” 正准备告诉他战争不是比好勇斗狠,个人武技对整个战场毫无作用的时候,走廊另一侧传来声猫叫,安娜抱着猫儿悠然走来:“姐姐现如今被恶魔附身,不复往日英勇,没法上阵杀敌,指望不上了。” 我眼下没有心情指责她认贼做姐,没好气的对弟弟交代:“托马斯,你去把乔治和卢卡斯喊来,城防军的几个军官也叫上。然后你带上贴身的仆人,收拾好行李,去金角湾坐船回摩里亚,去二哥那儿借宿几月。” “我不走!我已经十四岁了,我也可以拿起剑去打仗!”托马斯挥着瘦弱的拳头,向我抗议,看上去玛纳都比他更有威慑力。 我又赏了他一个爆栗子,他连退三步也没闪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额头多出个红印,委屈的捂住了脑袋:“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连这都躲不过,还想打仗?这可不是玩游戏过家家,老老实实去摩里亚,我封你为摩里亚专制公,去帮你二哥好好整顿新打下来的格拉伦萨,少在这儿给我添堵。” 托马斯还想争论,我拈起手指作势欲弹,他被吓得抱头鼠窜,飞也似的逃了。 过了一会儿,抱着鲁特琴的季米特里奥斯第一个到了,他向我抱怨,说还差一点,就能把米商的女儿哄上床了,要是一切顺利,很快我就能多出一个私生侄子。 刚抱怨完我耽误他人口倍增计划的正事,他便不满的讽刺我:“亲爱的表妹,您用假币糊弄穆拉德的把戏终于东窗事发了?” 卢卡斯和乔治前后脚赶到了谒见之间,看到季米特里奥斯正两手按着头,半倚着墙,也不顾鲁特琴掉在地板上。 这世上素来只有我阴阳怪气别人的份,用典故和俏皮话揶揄别人是我少有的乐趣,但要是有人用同样的把戏对付我,我就会气得失去理智。 看着眼中泪水翻滚的表哥,我有些担忧,刚刚的爆栗子劲道难道太大,把他打傻了?不过细想一番后我便释然了,他从来不靠脑子思考,傻了还能给我安分点。 又过了一会儿,巴西尔搀着牧首猊下,在几个海军和城防营军官簇拥下,缓步走到殿门口。 不同于那些面色有些惊恐的中层军官,牧首猊下不知见过多少风浪,脸上没有一丝动摇的神情,平静的说道:“把殿门关上,我们几个商议一下,看看此事究竟怎么处理。” 我在托马斯坐热的王座毛垫上放下尊臀,只觉得屁股热得很,劣质的羊毛毡捂得下身全是汗。 约瑟夫牧首泰然自若的寻了个位置坐下,把牧杖架在扶手边,枯瘦的双手交叠在大腿上:“一个个说,大家把各自负责的事宜都大致讲一讲,也好屡出点头绪。” 乔治站起身,从随身的一沓文件中抽出一份:“我们储存的存粮,包括军队仓库在内,可以支撑守军两到三个月,但如果要接济断粮的市民,恐怕没法吃多久。巴塞丽莎,我建议不要在这个时间点和奥斯曼开战,至少要等到附近的麦子熟了,市场上有充足的廉价小麦……” 我示意他坐下:“乔治,我知道帝国的财政上有很多困难,眼下也不应该发起战争,但奥斯曼人要打,我们只能被迫迎战。” 卢卡斯看了一眼乔治,他摸着新近留的大胡子:“现在城中能上城墙作战的军队,只有不到两千人的城防营,逼着数量略少一些的罗斯人和外族雇佣军。热那亚人可以提供的士兵加起来不会超过七百人,威尼斯人现在在城里只有一个三十人的商站和办公室,肯定帮不到我们。” 季米特里奥斯插嘴道:“如果您能再给我几年时间,我的儿子们可以组成一支千人队为巴塞丽莎服务。” 这个低俗的笑话没能让凝重的氛围变轻松,只有他一人笑了几声,没人附和,他也只能尴尬的闭上嘴。 我瞪了这个破坏会议秩序的家伙一眼:“表哥,你的职责是架构师,不是宫廷小丑和弄臣。好了,还有谁要发言?” 巴西尔举起手:“我有话要说。” “说。” “陛下,我建议您派出一支舰队,装载精锐卫队,先向北移动,然后顺着黑海南岸航行,沿途袭击奥斯曼人在安纳托利亚的城镇,扰乱他们的后勤补给。只要金角湾的舰队封锁住海峡,阻止奥斯曼的海军进入黑海,我们就能在黑海沿岸获得机动优势。” 卢卡斯摆了摆手:“我们手头的兵力只够填满狄奥多西之墙,分不出足够的兵力去袭击奥斯曼后方,现有的舰队也不足以封锁海峡。波希米亚和瓦拉几亚的援军应该是赶不上了,特拉布宗刚刚被附庸,也指望不上。” 这时,谒见之间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会议上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因为城里说得上话的都位列在此,该来的都来了,怎么有人被漏掉了? 吱呀一声,年久失修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银盔银甲的骑士沐浴在飞扬的光尘中,大步走进昏暗的殿堂,甲片铿锵有力。 “巴塞丽莎,您忠实的加西亚听闻您陷入了一场危机,鄙人援引先前与您签订的盟约,特地率领骑士三十人,士兵两百人前来协助您。” 原来是你这二五仔。 这些圣殿骑士团内环的余孽好不容易找到一片脱离教廷管控的底盘,地段优越,还能经手医院骑士团在东欧的产业,肯定不想轻易放弃。 和热那亚人一样,不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利,内环都不愿意把君堡的产业和落脚点拱手让人。 加西亚给了面子,我也不能不回敬:“我们非常感谢贵修会的帮助,我将在狄奥多西之墙附近划拨一块防区,交给骑士团驻守。” 给他们一小块地,总好过整座城都被苏丹拿走。 唉,今天割一块,明天割一块,要不了多久我就得去摩里亚养老了。 商定了防御计划和物资储备之后,会议也开得差不多了。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交代与会的所有人,出门之后绝对不要把奥斯曼人又要来了的消息传出去。 结果第二天,上千个拖家带口,背着行李的市民就蜂拥到了金角湾和黄金门,整座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人人都在谣传,奥斯曼人要打过来啦。 75.我把他们全都打败了呀! 我指着拥堵的黄金之门,这座城门高大恢弘,表面覆盖着一层耀眼的金箔,它正式的用途是为皇帝和将军的大胜举行凯旋式,但现在 卢卡斯摊开手:“不是我。” 巴西尔连连摇头:“我绝对没有透露出去。” 乔治打着哈欠:“昨天开完会我就去核算这周的军费了,到今早都没离开过办公室。” 表哥季米特里奥斯:“我只和阿芙罗狄蒂、赛琳还有艾琳说过,让她们多储备些面粉,特意说了不要透露,嗷!” 宫廷种马捂着脑袋蹲了下去,没打死你,还是看在你是我表哥的情面,你这杀才,是不是要给你带上嚼子才肯消停? 眼见我要成为弑亲禽兽,卢卡斯和乔治赶紧一人一边,分别拖着我和表哥:“康丝坦斯,康丝坦斯!不值当!为了头驴背上外交恶名不值当!” 两人把表哥架走后,我痛苦的揪着头发,原本还以为能压个三五天,趁着城中还没引发骚乱,抓紧把城外几片农田抢收了,再买空粮商的存粮,赶在人跑光之前多抓几个壮丁。 全被这头满脑子女人的呆驴搅和了! 但提前传出这个消息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奥斯曼人要来了,许多城里的壮劳力无偿来到城西,协助城防军修复塔楼、石墙和各类工事。 巴西尔拿着账本向我汇报:“遵照您恶毒……贤明的计谋,我们把打算逃离的身强力壮市民一概打成突厥人奸细,对于那些公开散播失败言论,鼓吹逃往乡下的人,则污蔑他们拿了苏丹五个第纳尔。” 倒不是我们希腊人不热爱这座城市,以前城里人还多点的时候,热爱元老院的市民也有一些,这些年已经战死得差不多了。 被朋友簇拥在酒馆里高谈阔论时,喊几句热爱帝国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得是面对土耳其弯刀时依然能挺胸而上。 即使我许以丰厚的工资,城中依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冒险参军,宁可被工坊主和商人盘剥,赚几个铜子养活自己。 如果不是先前从十二群岛和卡法迁移了一批移民,让几个街区恢复了生机,恐怕我连两千城防营的编制都招募不满。 巴西尔翻了一页:“现在君堡中说希腊语的人口有四万人,真正能干活的男丁,大概一万多,平时除了政府部门和公共设施占用的人力之外,我们按照四抽一的比例推行强制兵役。总计征召了两千城防军作为正规军,此外还有一千人的民兵编制,每季度轮流征发城中的平民,旨在确保大多数成年男性都接受过基本军事训练,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把他们派去填充战线。” 我一边听取汇报,一边拎起裙裾,走上狄奥多西之墙的一座塔楼:“现在我们一共有多少兵力可以用于守城?” “城防营一共有两千正规士兵,我可以保证他们毫不逊色于突厥士兵,此外还有一千人的民兵,这些人只能充作预备队,还得分出军官和老兵去带领他们。此外瓦良格卫队可以出战的人数是一千五百人,但根据百年前的协议,那个盎格鲁人的连队只会驻守在城内,此外热那亚人的原本派驻在君堡的五百名意大利佣兵愿意为我们分担一段单独的城墙。这样算的话,总兵力应该是四千人,外加一千名预备队。” 来到塔楼上,初秋灼热的风从南方吹来,看着城墙脚下忙碌的士兵和工人,我依旧觉得胜利很渺茫:“我把最精锐的几个连队交给你,你去第三区和第五区搜查有没有藏起来的成年男丁。告诉他们,在城头拿武器的,每天十个阿斯普隆,挖掘工事和协助运输的给八个。” 按当前四十阿斯普隆兑换一杜卡特的汇率,再考虑到普通工人日薪通常只有四阿斯普隆,这个价钱可以说相当的高,这笔丰厚的工资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 反正等城被攻破,钱留着也是便宜了穆拉德,倒不如趁着还能花的时候都花干净,我思考再三,咬牙发狠,对巴西尔交代道:“一日一结,给现钱!” 巴西尔在纸上记下我的决定之后,又问道:“陛下,我们要派遣侦骑去打探消息吗?” “城里的骑兵,只有那些骑马步兵和一些轻骑兵吧?总计有多少人?” 巴西尔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加上还在见习的铁甲圣骑兵,一共不到三百人。” “全派出去,让他们在一百罗马里的距离上散开队形,保持警戒,告诉指挥官,如果遇敌就第一时间撤退。” “君堡不留几名骑兵吗?” “守城战留骑兵有什么用?要是派少了会被西帕希骑兵包圆,重要的是把消息带回来!” 巴西尔舔了一口拇指肚,又捺过一页笔记:“是否要从海军抽调人手?现在金角湾舰队的水兵差不多有将近一千人,如果用于陆战也还凑合。” “让他们留在船上,把新造的那些赛里斯船和状况较好的桨帆船派出去,南下监视马尔马拉海,如果奥斯曼的舰队逼近君堡,也第一时间撤回,如果接战,我允许动用希腊火。” 使用帆船本就比桨船节省人力,而赛里斯的硬帆操作起来比布帆更加方便,这些赛里斯戎克船装载的水兵和弓弩和原先的三排桨帆船不相上下,所需的船员却大幅减少,因此我才让船厂开工建造了好几条船,而不至于没有足够的人去驾驶。 只是赛里斯的战舰需要足够多的火炮与鸟铳才能发挥威力,远东样式的新型火炮铸造不易,就连旧式射石炮也的数量也不够用,只能用装填缓慢的老式弩炮和弓箭作为主要武器。 不过奥斯曼的舰队也是一样的,而且苏丹的船向来用奴隶划桨,速度和耐力不如使用自由民的西方船只,比起轻便的赛里斯船更是远远不如,我的船只应该能平安回来。 “还有,牧首说会开启索菲亚教堂的圣库,为君堡提供一笔资金救济我们,陛下是否要有所表示?” “守城战后我会免除正教会的几处修道院与田地税收,但你不要明说是免除多少年,免税时间取决于正教会现在出多少钱,明白吗?” 巴西尔一点就透:“明白,我会按20%的利息给他们算。” 走下塔楼,来到城墙上,我侧身让过几个正在搬运油锅和石块的士兵:“物资和粮食的情况怎么样?” “那些热那亚粮商宰了我们一笔,乔治用掉了手上的每个子来买粮食,依然没采购到足够多的食物,除了磨过的面粉,我们还买了很多大麦和小麦,已经储备在金牛广场附近的仓库中了。” 我权衡了利弊之后,交代他道:“你让乔治尽快组织人手把麦子都磨成粉。” 巴西尔显然对围城生活一无所知:“为什么?我们完全可以等现在的面粉吃完了再去现磨,面粉储存起来比麦子要费事得多。” “如果奥斯曼人截断了利科斯河,那我们就只能靠牲口来拉磨,而牲口会和我们抢粮食吃,如果战况不利,拖得太久,我们可能会被迫宰杀牲口来吃肉,到时候就没法磨粉了,明白吗?” 他由衷的敬佩道:“不愧是陛下,您的被围经验可真丰富。” 我现在百分之百确定,这货绝对是纯血统的希腊人。 又翻过两页,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游移数行之后,巴西尔又说道:“物资上,我们的箭矢和铅弹数量严重不足,先前的资源全分配给舂制火药了,用于投掷的石头在城里还有很多,实在不行我们也能拆除无人居住的废旧房屋。但箭和铅弹短时间内没法变出来,火器的弹药可以用碎石替代,但箭杆需要很长时间来制作,没有替代品,您有什么办法吗?” 我又不是王祚远说的蓝色狸猫,难道还能给你表演个草船借箭不成? 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下,我咂吧了下嘴:“差点忘了,箭矢不够可以做成短箭。你把库存的箭杆都截断成三份,然后做成长度只有三分之一的短箭。” 巴西尔歪过头,不解的看着我:“巴塞丽莎,用这样短的箭,拉开之后靠不到弓身,可怎么射得出去啊!” “笔给我,我把样式画给你……” 用鹅毛笔画了个固定在弓身上的方盒子之后,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精巧的机构:“陛下,这也是您从赛里斯文献中看来的?” 我听了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没错,赛里斯人确实也有类似的片箭和桶箭,但这玩意在一千年前就在罗马有雏形了。 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你见到什么都觉得是赛里斯传来的?确实,最近我的确推广了很多来自赛里斯的技术,可罗马的传承并非一无是处好吗? “你看过利奥六世陛下的著作吗?” 他摇了摇头。 我恨铁不成钢的追问:“《战术总集(sylloge.ta)》呢?” 巴西尔还是摇着头:“我初中只学了基础古希腊语,都是些苏格拉底啥的,那些雅典出的教科书尽整这些没用的。” 我就知道雅典人武德不行,怎么光教苏格拉底不教兵法的:“刚刚说的这些书你都可以找来看看,里面就记录了这种工具的制造方法和战场使用,别老这么崇赛媚明,赛里斯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没有不一样活着吗?” 商议好了大小事宜之后,君堡的军民一改往日的拖沓,在奥斯曼人来袭的压力下,只花了几天时间就修补了多处城墙的薄弱处,守城的资材也筹措了不少。 军官们一有空就拼命操练士兵,征兵官不停的在民居中抓捕壮丁,来自加拉塔的圣殿骑士团内环也在狄奥多西之墙的北段展开,接手了五个塔楼的防务,事情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我都没和赛里斯皇帝陛下交换过身体,不过这并不奇怪,以前还有过大半个月都没交换过的经历呢。 但半个月之后,我派出去的侦查骑兵都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金角湾舰队。 君堡高层在谒见之见汇聚一堂,错愕的听着骑兵与船长们的汇报,巴西尔诧异地问道:“什么?奥斯曼人走了?” 无论是金角湾舰队,还是侦查骑兵,都发现了奥斯曼的军队在向西方新军集结,但集结的方向并不是色雷斯,而是巴尔干前线。 来自四方的商人们也带来了最新的消息,穆拉德正在动员巴尔干所有的剑地,当地的西帕希骑兵都在朝塞尔维亚行军。 又过了两天,一个密使抵达了君士坦丁堡,他声称是西吉斯蒙德派来的,原来是匈牙利人向奥斯曼主动发起了进攻。 噢,日耳曼人的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尊贵的西吉斯蒙德陛下发起了新一轮的十字军! 赞美他,一切世俗的荣耀都归于他!孔雀天使啊,我要为他祈祷五百个昼夜! 波希米亚在被我招安之后,当地新设立的都主教区乃是正教会正儿八经的教会组织,尽管只是名义上顺从君士坦丁堡的牧首,本质上依然是异端修会,但厌倦了战争的胡斯党温和派与十字军早就不想打了。借着正教会都主教区这个名义,在罗马教宗和波兰、立陶宛君主雅盖沃的斡旋之下,外加三路胡斯远征军结结实实抢了一把神圣罗马帝国,双方终于同意暂时休战。 啊,伟大睿智的西罗马奥古斯厌倦了与基督教兄弟同室操戈,率领着十字军向奥斯曼异教徒发起了进攻,试图将在波希米亚丢的人从突厥人身上找回来,愿孔雀天使庇佑他,使他胜了又胜。 乔治悄悄问道:“巴塞丽莎,您怎么哭了?” “我没哭,我眼里进沙子了。” 这还没完,好消息还不止一个。 虔诚,慈爱的罗马教宗,玛尔定五世猊下,不仅资助了这场十字军,还说动了安纳托利亚南部的卡拉曼侯国一起发起进攻,与十字军东西两面夹击奥斯曼。 这还没完,没过多久又传来第三个好消息。 穆拉德招安的那几个大海寇,一听说奥斯曼有难,立刻弃了鸟位,带着自己的舰队回了各自的海岛,穆拉德陛下接下来要靠舢板从安纳托利亚运送人员辎重了。 上天呐!列祖列宗你们都听到了吗?我把穆拉德打败了!我把穆拉德打败了呀!我把他们全都打败了呀!罗马,天下无敌啊! 只觉得热血上涌,继而天旋地转,在昏倒之前,我听见有人焦急的大喊—— “巴塞丽莎痰迷了心窍,昏过去啦!快!快去请医生给她放血!” 76.你现在是在做梦吧? 朕摸了摸胸口。 嗯,这是在君士坦丁堡。 近来连日操劳,前些日子拖着战刀、大戟、人腿和马尸从特拉布宗城的南门杀到北门,杀完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沙袋忘了卸,一番血战后沙子里浸透了血,沉重不堪,四肢百骸犹如灌铅。 朕只得以内家拳功夫温养经络筋骨,免得落下病根,得告诉番婆子这两天不要干重活,以免内力外泄,留下暗伤。 算了,这位养尊处优的福林女王懒得很,比饭碗重的东西她都不想端,除了数钱时肯屈尊拎一拎钱袋,平日哪干过什么重活。 罢了,功力退步就退步了,习武习得再好,也不过是百人敌,何况比起练拳练剑,朕最近有了一项新的爱好,那就是炼丹修道。 一开始,朕炼丹是为了掩人耳目,佯装嗑药磕傻了,如此便能请到两月以上的长假。 请到了长假,朕才能脱离朝中大臣的监视,以自由之身,或是扮做富商,或是乔装小吏,或是披上飞鱼服。 请到了长假,朕才能到州府去,到乡县去,到大明最需要天子的地方去。 唱戏也要备好全服行头,朕佯装炼丹,当然也要准备一堆丹书、道经,招揽几个灵山洞府的真人,再修鼎炉,备齐辰砂铅汞。 起先朕以为只是玩票,糊弄糊弄底下的大臣,可是看了几本道家经典之后,朕发现炼丹比练剑还有意思。 你们看啊,练剑最多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炼丹却能长生不老,白日飞升。 当然,有些不学好的外道,用丹道炼制药物以求床笫之欢,这就不可取了,好不容易积攒的元阳平白泄掉,还要透支根本,容易提前白日飞升。 所以朕只炼仙药,不合大药,再说宫中密档里,许多大药居然要用人来合,这怎使得? 倒不是伤天害理,而是这人啊,身上都是病,又不似朕在西域,战场上见到哪个汉子身强体健,便捉来一刀宰了,不论是取来合大药或是倒吊起来,用作献给北海龙王敖丁的三牲,都很好用。 兴许敖丁见血食新鲜丰盛,心中大悦,赐朕两个金苹果呢,那玩意吃了立马长生不老,比蟠桃还好使,吃蟠桃还得给西王母交份子钱。 抱朴子、周易参同契一类的书过于玄乎,只说大道理,涉及到炼丹具体流程,就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想想也是,费劲千辛万苦,练长生药练成功的,肯定第一时间磕了,怎会好心到把辛苦得来的方子写下来?再说了,长生药这玩意,普通人也就炼个一次,兴许方子本来就是错的,只是下错了料,才歪打正着炼出来了。 朕翻看了所有丹书,涉及到炼丹的部分都朦朦胧胧,什么铅粉少许,辰砂适量,水银一勺,一勺是多大勺啊?再是什么将锅烧至七成热,朕怎么知道什么样算七成热?这鼎炉又不是油锅,这怎么看得出来? 不过刘之纶给朕送来的工具里,有一个叫做温度计的东西,正好可以拿来测量温度,虽说很不准,却也比盯着炉子傻看要强。 所以朕在君堡也做了几个,刘之纶的温度计很是巧妙,乃是一片铜一片铁贴合,受热之后,铜片与铁片会膨胀伸长,但长短却有差异,便会扭转变形,根据扭转的程度便能测算出温度。 朕拿着这温度计去找君堡丹师苏拉雅,记得她也精通黄白之术,还和番婆子一道在西方吃大户,骗了不知多少钱。 没想到刚递上去,她瞧也不瞧一眼,便转过身去:“这东西测不准,赫尔墨西修会以前有过类似的仪器,量出来都不准,没有可取性。以后别把钱浪费在这种不好用的东西上了。” 怎么不准了,朕在北京试过多回,炼出来的丹又大又圆,找了几条狗试药,每条都能鸡犬升天。 ……你说得对,确实不好用。 苏拉雅用来炼丹的房间原先是个墓穴,便是初秋也阴冷潮湿,还有一股霉腐味,也不知她是怎么吃得消的,番婆子给她准备了个厢房,她也不去住,栖身在墓穴中,倒也怡然自适。 朕穿过炖着可疑药物的炉灶和一排排试管架,小心的避开地上各种炼丹材料,一路走到她面前,她正在一座石台上摆弄着几本书和一堆碎石。 书有拉丁语的,也有拂菻语的,光是瞄两眼就觉得头昏脑涨。 不过这堆书里,居然还有一本写满蝇头小楷的书,歪歪扭扭却是番婆子的笔迹。 “玄君七章秘经?这是什么妖书?” 朕翻了翻,里头都是些地罡,太上大道,人首蛇身者,无臂鱼鳞者云云,怪哉怪哉,这书是番婆子从哪儿看来的,怎么朕从来没见过? 把书合拢后,朕问苏拉雅这白莲妖女:“你是打算照着这书炼丹?” 苏拉雅不耐烦的把书夺过去:“康丝坦斯你没睡醒吧,不是你让我把里头的赛里斯丹药炼出来么?行了,我知道你刚从特拉布宗回来,和那个北落师门的眷族交过手,很是疲惫,可球界相交的时间就在这几天,要是错过了,又要等不知道多少年。” 球,球啥? 苏拉雅搬走石台上的杂物,推开盖在上头的厚石板,朕这时才发现,地窖里摆的哪是什么石台,而是一座大理石雕成的棺材,她从石棺里取出一个皮革缝制的手袋,把几本书和装着可疑粉末的水晶瓶都丢进包。 “你也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去‘塔’那里。” 要去哪儿? 朕听得一头雾水,君堡的塔有很多,但苏拉雅脚上蹬着皮靴,说话间还在腰上拴上了水壶,显然她说的塔不在君堡。 一条小船早已在金角湾等候,船上的水手虽然换上了粗亚麻布衣,朕却认得这些人,都是番婆子家的私兵,平日皇恩厚养,也都秘密改信了孔雀大明王,作战时也不舍得轻易派出。 趁着天色未亮,船开出了金角湾,朕见路途遥远,便打算进船舱先躺会儿,却见到安娜正搂着猫躺在羊皮垫里打瞌睡,皇妹睡相四仰八叉,想来过两年驸马定然日子难过。 朕把她的天理拳辅导到了六十而耳顺,如果驸马有什么怨言,还会被她揍到耳顺,光是想想那惨烈的场景,就不禁为那小子默哀。将来大明政局稍定,辽东平靖了,朕可得从长白山弄几颗千年野山参,送到君堡来,让妹夫每夜含在舌下,免得被安娜这下手没轻重的妮子活活打死。 若是夫妻恩爱…… 夫妻恩爱怕不是要加倍的人参才撑得住? 胡思乱想中,小船破浪而行,不多时已经出了港口,苏拉雅在船上支起一口小锅,煮起草药茶,自从朕给大船都配上了泥灶之后,港中许多小船也开始效仿,不过连着烧了好几条渔船之后,敢随便效仿的勇士就少了。 朕把迷迷糊糊的皇妹喊起来,三人一猫围着锅开始喝茶,周围的水兵靠过来讨茶喝,苏拉雅就告诉他们这茶喝了丰胸。 看着被吓退的水兵,朕寻思着要来方子讨周后开心,便小声问:“真能丰胸?” 苏拉雅先给朕倒了一碗茶,又拿了个陶碗,给安娜盛了一碗:“假的,这茶的原料可贵了,我可不想分给别人喝。” 安娜接过碗,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碟子,匀了点茶水给玛纳:“好香啊,都是什么原料啊?” 这个啰哩回回女人抿了一口满是药味的茶汁:“姜,甜菜根,处理过的接骨木树嫩叶,然后放了少量晒干的迷迭香、薰衣草。这个方子是黑死病时期用来抵抗疫病的,一百年前的医生正是靠着这些草药抗击天启骑士。” 朕倒是听番婆子讲过那次瘟疫,说是西域各国死得家家户户十室九空,直追当年查士丁尼皇帝那场毁了拂菻中兴的大瘟疫。 喝了一口中药般的茶,味道倒是没想象中那么可怕,颇为提神醒脑,安娜见朕也喝了,也忙不迭往嘴里倒,玛纳这畜生也不甘示弱,舔起碟子里的茶水。 朕还没提醒她们茶水烫嘴,一人一猫便呲牙咧嘴的不停哈着气。 看着安娜和玛纳演着滑稽戏,苏拉雅却满脸严肃,对朕道:“会长,你是搞历史的,为了生计才半途学的天文,我必须提醒你,以群星归位反推球界相接,会存在很大的误差,所以这个仪式也会产生很高的风险,即使我成功实现过一次,也不代表您也能安然无恙。” 朕完全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疯言疯语,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能有什么风险?” 在船头瞭望的水手长喊道:“快到了!准备靠岸!” 在前方不远处,一座小岛出现在黑海的波涛中,苏拉雅把喝剩下的茶汁倒到船外,熄灭了炉火:“你们就在船上等我们回来,时间可能会比较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船。会长,搭把手。” 她不知从哪里拖出个大箱子,先前也不知道藏在何处。 朕运起内家拳功夫,和安娜两人一前一后抬起箱子,这箱子分量颇轻,不到二百斤,抬起来倒是不怎么费事。 “会长,尽管我已经再三和你说明过这个仪式的危险之处,也讲过这种赛里斯炼金药物可能有隐患,我还是要提醒你。” “这种叫做辽丹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反正是番婆子吃,又不是朕吃,危险就危险了,胆小怕事的番婆子应该也不会吃什么虎狼之药,最多伤点心肝脾肺肾,朕打两套八段锦就能补回来。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小岛的中部,这儿的地形向下凹陷,唯一的入口被一条小溪截断。番婆子说过,黑海上有许多荒岛,多是寸草不生,全因为岛上无可饮用的淡水,这里既然有小溪,应当也能住人,虽说方圆不甚大,住个几户渔家却也不是难事,怎么不见人烟? 踩着石块趟过溪流后,凹陷的山谷中,陡然出现一座长满青苔的旧石塔,说来也不稀奇,只是西域常见的样式,但只是看着,便觉得心里发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只想扭头就跑。 耳畔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响,似琴似钟,似金石裂浪,似珠玉迸裂,人间哪有这等声音? 是了,拂菻先贤毕达哥拉斯曾创立一式天音剑法,便是以人为琵琶的拨片,以星辰日月为弦,天人交感,弹奏出天音,复以天音引导剑刃,施展起来天崩地裂,非人力所能抗衡。 朕愚钝,不过练到入门便不得寸进,但练这套剑法正酣时,曾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那是天上的二十八宿在天穹上运转的声音。 就在朕被天音迷惑,几乎失去自我时,腹中腾起一股清凉之气,却是先前喝的花草茶起了效,一路顺着任脉向上,从龈交穴进入督脉,上至百会穴,又顺着脊椎骨一路沉到尾椎的长强穴。 睁开眼,安娜和苏拉雅还在对着那座石塔傻看,眼中没有一丝人气,竟是看傻了,倒是玛纳这畜生,蜷成一团,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却是一步也不肯走了。 过了好一阵,苏拉雅与皇妹才回过神,却是大梦初醒,恍恍惚惚的神情,朕把箱子背在身上,又一手牵一个,可算把两人带到了塔下。 沿着年久失修的旋梯上到塔顶,视野顿时开阔了许多,天色虽已大亮,却有九天垂云聚在塔顶缓缓转动,天地一片昏沉,佛法中所说的末法、拜上帝教所说的审判日,大约就是这般光景。 苏拉雅打开箱子,拿出许多朕未见过的器具,有人头大的水晶球,有羊的头骨,还有几个白石英雕的沙漏,这科仪法事朕确实没看过,不禁多看了几眼。 她摆开法坛,准备妥当之后,闭眼默念。 “请聆听我。” “无尽虚空之王!移星者!坚固的基础!地震之掌控者……” 她念了三遍符咒,周遭却全然无事发生,苏拉雅疑惑地张开了眼,转身面向朕,她的瞳孔中闪烁着妖异的彩光,好似五彩的泡泡。 “康丝坦斯,你现在,已经是在做梦了吧?” 77.去天津 城外古刹传来悠远的钟声。 朕从睡梦中惊醒,环视四周,这儿不是北京的皇宫,而是一处简陋的寻常房屋。 眼角不知为何痒痒的,是睡迷糊了? 对了,朕今天要去天津看海。 虽说几个月的长假请不下来,寻个明目出门玩两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朕以礼佛为名,跑去了天津。 这还是那个小机灵鬼的主意,朕要出门,百官不允,说是不合礼法。所以番婆子反诘这些大臣,说这次出宫不是玩,一是为了秋猎,二是带皇后去天津烧香拜佛。 皇家秋猎本就是每年都要搞的,只是皇兄沉迷搞什么攻城造价,没怎么去过南海子,只是继位之初和朕去了一次,朕不慎射碎了几个带重弩的猎户,皇兄颇为不悦,就再也不肯带朕去了。 父皇死得又早,也就皇爷爷年轻时打过几回兔子,但因为经常射中不知怎么混进南海子的妇人,倒是朕幼时经常打中什么老虎啊,地龙啊,刺客啊,倭寇啊,弄得百官很是不悦。 现在想想,这些老虎啥的是不是那些官员豢养的,朕杀了他家的牲口,所以他们才不悦? 朕可以赔钱嘛,怎么这么小气,虽说朕幼时也穷,但每月皇爷爷还是照王孙的规格给个几十两月钱,后来授封信王之后,每年也有上万两的养赡田地租,老虎多少钱一头,能有一百两吗? 大虫,世人惧怕不已,养个白额大虫兴许能开出天价,这不过是愚夫愚妇的无知之见,大虫,不就是大点的猫嘛。 就算赔不起,朕也可以去燕山上捉,杀你一头,朕赔你一对,活蹦乱跳一雄一雌两只大虫,朕捉了亲自送到你家里,你要还嫌不够礼数,那朕直接送进你家后院。 但朕这次去秋狩,并不是去猎人的,毕竟每次打猎都能打到妇人,天下要多出好几个没妈的孩子,虽说是朕不小心,猎到别人的妈终究罪孽深重,自古老朱家都是不打带仔、怀孕的母兽,又岂可平白猎人娘亲? 朕这次是去带领帝选营练兵的,自古大规模秋狩,本来就有练兵之意,所谓秋狩不过是个雅称。 就好像北狩的意思其实是皇帝被北边的蛮子抓了,直接写史书里太难听,就改称北狩。 唉,先帝正统要是有朕的功力,哪会有什么北狩,只会和正德帝一样,斩杀一万瓦剌人杀得也先丢盔弃甲才是应有之意。奈何先帝正德得罪了文官,原本杀了孛儿只斤家小王子的一万精兵,斩级一千六百,结果到了北京,文官只认一百六十级,等正德帝驾崩之后,史书上就变成“斩虏首十六级”了。 万寿帝君继承大统之后,只顾着给太太祖皇爷爷弄个封号,顾不得。 看来番婆子她爹说得对,要当好皇帝,还是得给史官加工资,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所以朕小心翼翼的来到南海子,亲自观摩并指导了帝选营的野战演戏,帝选营虽说名为“营”,却是为了防止番婆子发现,其实有一个师的编制,架构上也完全是在刘之纶的甲种师团基础上进行的加强。 在调整编制之后,帝选营下辖两个火绳枪长矛混编的重步兵团,一个骠骑兵团,一个独立龙骑兵连和一个师属神机连,本来还应该有个机械化步兵团团的,但这个团被调配给卢象升去平叛了。 这支部队每月都要填进去五万两银子,朕又让曹化淳大力整顿,现在终于有些兵样了,抽签挑了几个人演练单兵技战术,又成建制的演练班排战术,排枪,长枪推进,骑兵冲锋,全都有模有样。 捞银子时费劲了浑身解数,此刻朕只觉得钱花的值。 先前还用光学电报遥控指挥帝选营,南下清理山贼,还抓了个勾结匪类,意图谋反的亲王,让番婆子搜出不少银子。 思来想去,帝选营已经是大明最能打的兵,就这么放在北京消磨岁月,好比打了把绝世好剑,却贡在架子上任其锈蚀,简直暴殄天物。若是派去宣大、山海关,朕估计会被边军当成冤大头,那些军头定然拿禁军去消耗蒙古,建州,送死帝选营去,升官发财却是这些将门。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朕只是读书少,又不是没脑子。 思来想去,朕还是决定把帝选营派到丹阳去,拿去支援卢象升部,番婆子信誓旦旦的说黔国公在云南叛乱可防可控,朕便信她一回,秋狩之后就让帝选营南下,迅速镇压叛乱。 看完朕的私房军之后,朕又带着周后去了天津。 朝中有很多聪明人问,北京有这么多古刹名寺不去,为什么皇上一定要去天津? 外地菩萨更灵验,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亏他们还念过书呢。 这种聪明人朕统统都记在小册子上了,等回来朕就给你们小鞋穿。 天津离北京很近,按道理走个两天就能到了,但为了周后不得不放慢速度,几千个宫女太监杂役和上千禁军锦衣卫前呼后拥,浩浩荡荡两三百辆大车迤逦一路,彰显天家威仪。 费用自然也不会小,朕本想一切从简,但从简不合礼数,这次出游打的就是礼数的牌,只能怎么浪费怎么来。 天津卫城内外有好些名寺,但朕偏偏去了潮音寺,因为这寺离大沽口炮台最近,朕可以“顺便”视察天津卫海防。 “给大猪蹄子的便条。”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看看赛里斯的大海,还想带着我的猫猫一起出去玩。” “这次替你打点好了上下,你只管视察水师和天津便好。虽然我也很想看看赛里斯的三桅炮舰,但要是你换回来的话……打仗的事情我不是很懂,还是你来经手比较好。” 这本札记已经写了半年多,已经拆了重订过两次,早已装帧成厚厚一册,但朕想和番婆子抱怨的话还有一肚子,岂是寥寥几笔可以写下的? 等到大明在朕手上中兴了,朕便发起天兵,向西征讨鄂图曼,解救番婆子于水火,那时她还不是得纳头便拜? 既然她没少给穆拉德磕头,换成给朕磕头也一样,朕不仅不要她的朝贡,还要赐她丝帛瓷器,让着穷苦人家的丫头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朝上国。 还要给她寄个几千斤糖过去,她爱吃。 77.喝多了 周后和朕一道,给观音菩萨上了头香,又顺道看了据说是鲁班修庙时留下的石碑。这却是民间戏说了,潮音寺是永乐二年和天津卫一道修的,怎么就成了鲁班修的庙? 为了防止周后抢不到头香,昨天夜里锦衣卫就封锁了上山的路,庙里的和尚也都看管起来,不许给外头上香,有钱人上头香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朴实。 你以为起得早就能烧到头香了?做梦,朕已经把庙包了! 草草上完香,朕又去求了个签。 结果是大凶。 主持没等朕和锦衣卫发作,就把手下的弟子踹个半死,朕本有些不悦,见他踹人的功夫是少林真传,踢得几个弟子吐血骨折,眼看就要被活活打死,才授意锦衣卫去架住主持。 两个锦衣卫都没能拖着主持,又上去两个抱着他的脚,四人使出四象术,以二十八星宿之势才锁住主持。老和尚年过古稀,拖着四个锦衣卫还能屹立不倒,气得额头青筋暴凸,也不顾犯了嗔戒,不依不饶的骂道:“不成器的东西!老衲不是昨晚就交代过你们,今日要把所有签都换成吉吗!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们几个祸害!老衲这颗脑袋从嘉靖年间担到现在,没想到晚节不保,竟坏在你们几个兔崽子手里了!” 朕本就没什么气,毕竟抽出大凶也是天意,看着老和尚又哭又叫还打人,败坏了朕的雅兴,便挥挥手,让锦衣卫把被踢个半死的和尚们都拖出去,从蒲团前拈起写着大凶二字的签,翻到背面。 把签递给又怒又惧的老和尚:“师傅,请问这签的签文何在?” 老和尚两手一掸,以大力金刚掌抖去手上的血迹,今日虽抽中了个下下签,见到高人露了一手倒也不亏。 “施主……万岁,这签今日本不该送到万岁手中,做不得数的。” 朕笑道:“既然抽中了这签,便是天意难违,主持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主持的。” 老和尚接过签,端详一阵:“这签是甲申号签,也不知那帮兔崽子是哪里寻来的。签文,老衲倒是记得,只是这占卦本不过是庸人自扰之物,施主随便听听便好,莫往心里去。” “朕岂是那种不明事理的昏君?你且将签文说来听听。” 老和尚把签放回签筒,开始吟哦起来:“雨湿西风一夜秋,晓日高枕到床头。不眠人静寒螀语,已是芭蕉作病愁。” 想了想没想明白,朕拱手施了一礼:“请教主持,这签文要怎么解?” 老和尚唱了个佛号,面色已经变回开始的古井无波,完全看不出来方才险些打死几个劣徒:“阿弥陀佛,施主,这签文前两句,讲的是珍惜当下,莫错失至关重要之人。有些缘分本是萍水相逢,一旦错失,便如虚舟入海,再难相逢。相识的点滴就好比夜来风雨,只是梦中听闻,梦醒之后,被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了。” 梦醒之后? 朕琢磨了片刻,也想不出什么门道,又问道:“那下两句又作何解?” “上两句是亲友,姻缘一事,下两句却是家业了,时人只看风花雪月,只顾伤春悲秋,但见得雨打芭蕉,不闻芭蕉早已病入膏肓,是悲是喜,芭蕉树都快病入膏肓了。” 妈的,这签上下连起来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难怪是大凶。 饶是朕脾气好,听到这番解释也是一肚子火,奈何这和尚又没什么错,他只是个解签的,抽到这下下签却是朕自己手气差,怎能怪他? 见朕中了大奖,周后上来打圆场:“陛下,这些签不过是闹着玩,图个心安,不作数的,臣妾已经做了一桌酒菜,陛下随臣妾一道去观潮饮酒,可好?” 不好发作,朕只得大度些:“签已拜读,文则璧还。来人,取五十……五百两给主持,给这寺塑个金身,就塑个孔雀大明王的像吧。” 这时候就不要省钱了,真晦气。 但要朕多出钱也是不可能的,万一这是和尚们故意用下下签骗朕买他们的什么舍利子,金佛之类,或是狮子大开口,要几万两做法,再要几十万两塑金身还原,那朕岂不是成了人傻钱多? 虽说惹火了皇帝会被鸡犬升天……和尚应该是涅槃?总之此事虽风险极大,好处却也不少,说不定这些恶僧看中了天家有钱又虔信,想冒着杀头的风险发笔财呢? 撇下和尚之后,朕憋着一肚子气,和周后在仪仗、护卫簇拥下,前去大沽口,一路上有三四人轮流冲撞圣驾,有鸣冤喊屈的,有大喊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的,有直接披麻戴孝,抬着棺材来拦轿的。 还好这次做足了准备,朕来的时候让大理寺和刑部都派人随驾,亲切接待了这些刁民之后,就转身把皮球踢给三法司。 不然朕又要审什么三姑抢了六婆的地,四婶虐待小侄子,俏寡妇偷情王老汉——其实最后那个朕还是挺感兴趣的,奈何朕赶着去吃饭,只能让三法司事后抄一本供词给朕过目,最好是带绣像的。 周后的酒席当然不是她一人做的,就好比朕在拂菻斩首数千,真正亲手砍的也就千余个,她只是炒了个鸡蛋,又煎了条鱼,其余都是贴身的宫女动手做的。酒席不算丰盛,苏杭菜都是江南地主吃的,那些地主吃饭多吃两窝窝头都心疼,要他们交税和要了他们命一样,顶顶抠门,是以苏杭菜从来不以丰盛出名,而是美其名曰“精致”。 朕两口就把虾仁炒蛋连着一大碗饭吞下了肚,还没尝到味道,半盘白切鸡也连着骨头吃得精光,周后眼皮跳了两下,转身让宫女再去弄两个蹄髈、东坡肉一类的硬菜,又斟了一杯酒:“陛下,臣妾敬你一杯。” 使劲把嘴里的梅菜扣肉咽下去,又开始对付起一盆年糕炒海蟹:“好说,好说,先让朕把这六个粉蒸狮子头咽下去。来,梓潼,喝,好久没和你一道吃饭了。” 吃饭练剑是朕少有的乐趣,一日之中唯有吃饭时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周后知道朕的习惯,索性放下箸,托着腮静静看着朕:“陛下,这糖醋小排合您的口吗?北京的醋不及南直隶的,臣妾让人快马去镇江买醋,至今未归,只能拿宫里酒醋面局的凑合。” 讲道理朕完全没吃出来有什么不同,反正是肉,管饱就行,朕不管里头是什么醋,也不管肉是威尼斯人的里脊,还是鄂图曼人的腱子肉。 酒席设在海边,虽设了屏风,终究风大,朕知道周后体弱,又命人设了第二道屏风,只留出一个面海的窄口。 添了三回菜,吃了半饱之后,朕站到上风处,以指为剑,劈开海风,免得她受寒,又觉得这样傻站着有些怪,便开口道:“梓潼你看,这海可比太液池大多了,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听说海那头就是辽东,再过去便是朝鲜和倭国,看,那儿是就是辽东,朕最多三年之后,就能收复辽东,到时候带梓潼一道去辽东,吃新鲜的人参宴。” 周后莞尔道:“此去辽东不下千里,陛下怎会看得到辽东?” 朕指着天边:“哪有千里,朕在海图上量过,最多五百里,倒是大地是个球,站的低了会被海面挡住视线,咱这儿地势高,或许能看到旅顺也不一定。” “陛下又在消遣臣妾了,大地怎会是个球,若是个球,那两边和下面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了?” 这却不会,先贤亚里士多德说,世间万物都会趋向于它所应在的位置,大地的中心便是土元素的中心,而世间万物莫不富含土元素,故而总会自行朝大地的中心运动。 换言之,万物都会被牢牢吸附在这颗球上,便是天上的星辰,有一天也会被吸下来,只是星辰高远,一万年也不一定能挪动一分,倒也不用太杞人忧天。 朕虽没练成以太追光剑,入门的理论却熟烂在胸,再比如说除了四元素之外,第五元素便是所谓以太,天上星辰大多由以太组成,以一道水晶壳与大地内的气元素隔开,水晶球壳外的星辰自有一套运转的道理。只是人无翅无翼,朕现在勉强蹈海而行,御剑飞行却是万万不能,否则上到九霄云外看一看,说不定能补全先贤没弄懂的部分。 “陛下,臣妾的厨艺好么?” 朕一剑劈开海风,动作大了些,看着有些傻,连忙佯装挠头:“很好,很好,皇后母仪天下,做饭的手艺也是天下第一。” 周后站起身,挥手屏退左右,宫女们转瞬间走得干干净净:“臣妾有句话要讲,如果臣妾说错了,希望陛下不要怪罪。” “梓潼但说无妨。” “陛下还是信王时,那时候只喜欢臣妾一个吧?便是袁妹妹和田妹妹,也是先皇恩赐一妃二妾的规格。臣妾一直以为,陛下心里只有臣妾一人,至少,臣妾在乾清宫里一直占首席,不必陛下翻牌子便能进宫服侍陛下。” 呃,朕什么时候翻过牌子? 可恶,莫非是番婆子?朕下回可得好好修理她一顿不可,咬牙切齿一阵后,朕只得安抚周后:“朕心所系,自然只有梓潼。” 周后从朕脸上移开目光,转过身,往空茶碗里斟了满满一碗酒,吸了吸鼻子才道:“陛下现在,已经喜欢别的人了吧。” 没来得及拦下,周后就把烈酒一饮而尽,朕再愚钝也明白是老婆吃醋了,便赶紧解释:“没,没有啊!朕天天在宫里批公文,能喜欢什么人?” 母仪天下的皇后带着哭音道:“你和刘之纶真的没有奸情?” 啥? 刘之纶? 梓潼你,你居然也好这口吗? “朕和梓潼都成婚两年了,梓潼也该知道朕没有分桃断袖之癖吧?朕和刘之纶只是普通的上下属关系,绝不是你胡思乱想的那样!” 周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哽咽道:“臣妾不管,本朝废后另立也非没有先例,若是陛下嫌弃臣妾不能生太子,把臣妾打入冷宫……” 朕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是一哭二闹,再不劝该上吊了,要是崇祯元年皇后就上吊,那朕后世的名声也就完了,赶紧赌咒道:“我朱由检对天发誓,今日起五年内,绝不废皇后,如果违反誓言,将皇后打入冷宫,求我佛将我殛毙,将我的朝廷打成粉碎。如果十年二十年之内,我不履行对皇后的承诺,祈求我佛推翻我的大明,将我刺配台湾,永不许回来!” 周后粉拳锤在朕胸口,仪态全失,变回那个刚入信王府的小姑娘:“我不许你这样讲,你要一直陪着我,将来我要和你一道,嗝,葬进你朱家的祖坟。” 朕想起还是信王时的光景,这是夫妻二人常开的玩笑,便搂住她肩膀,只觉周后比那时更瘦了:“好好好,到时候你可别嫌朱家祖坟冷。” 依偎在朕怀里的周后带着醉意,拨弄着朕的衣襟:“陛下若是喜欢,嗝,不管是哪家的女儿,都可以娶进宫来,做个顺妃,贵妃都可,臣妾不会介意的,两位妹妹应该也会开心有人作伴” 周后不胜酒力,还没等朕回话就醉的不省人事,朕刮了这小醉猫一个鼻子,心中却浮现出番婆子坏笑的嘴脸。 “那番婆子的性子争强好胜,若是要娶她进宫,恐怕,她多半要做大才肯。” 79.花开花落 安顿下周后,朕又在随员前呼后拥下到了潮音寺旁的大沽口炮台。 这炮台是万历年间,戚继光将军镇守天津卫时修来备倭的,炮台上配备了十几门大将军炮,交叉封锁了附近的洋面。 只是火炮日晒雨淋了几十年,早已锈迹斑斑,朕命人用烧红的铁丝刺入火门,照亮炮膛内部,再让眼神好使的工匠从炮口检验。 若是以旧式铳规来核验,多半是发现不了火炮内的暗伤,但在西法看膛面前,却显现出一道道裂缝。 为了修缮炮台,增设红衣大炮,朕大笔一挥,从内帑……慢着! 混账东西,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朕呢,想让朕出钱?想的倒是挺美,天津三卫又不是没钱,让卫所出钱,别老打内帑的主意。 三个卫所的指挥使听了朕要求出钱的要求,面色都很难看,纷纷表示没钱,朕不信,两月前还刚抄了个指挥使的家,搜出许多好东西,是不是朕再给你们演一次你们才满意? 所以朕故技重施,治了他们的罪。 结果君臣在大沽口闹得不欢而散,这几个指挥使刚刚上任,抄了家也没什么油水,朕白白浪费了锦衣卫的精力,而他们被送去台湾之后,也很不安分。 在港口朕也没见到三桅炮舰,天津的官员们说,船厂造大船需要从深山采伐大木,木材运到船厂之后还要花半年时间风干。朕又要求去检查那些船厂的木材,却被告知木材现在还在山里长着呢,便是采伐了木材,天津也是造不了的,都要运到临清造船厂去造。 所以朕当即派了两个督察御史去山东查账,这笔烂账番婆子查得清,朕就查不清了? 没有看到舰队,朕只能空着手去见朱可贞。 尽管朱可贞看上去精神抖擞,手下的几百个说不清是渔夫还是水兵的卫所兵操帆划桨的姿态也颇为熟练,但他手上的几条小沙船看着颇为可怜,朕只得又自掏腰包,拿了五千两给他,让他自己想点办法。 然后又拟了几份旨意给南方各省的都指挥使和巡抚们,让他们想办法匀点船和水兵给朱可贞。 这些旨意语气诚恳,用词讲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天津之行全无成效,朕灰溜溜的回到了北京。 屁股还没坐热,南方的公文就来了。 福建回信说,当地很困难,海寇纵横洋面,海防压力大,没有多余的船。 浙江巡抚则抱怨说,今年要是把精力都拿来筹集船只,那今年秋税就没法收了,皇上您是要船还是要秋粮? 广东告诉朕,红毛纠集二十余条大夹板船在珠江口一带游弋,当地水师已经厉兵秣马,不日就要和弗朗基人的舰队交锋。 琼州知府更是上来先骂了朕一通,说朕不懂得体恤民力,海南那地方穷成这样了,百姓出海打渔都是抱着两葫芦游出去的,皇上您就别开玩笑了。 南直隶的船厂忙于给漕运造船,今年因为赈灾和扩军,漕运压力比往年还要大。 而山东则告诉朕,船都拿去支援毛文龙了,毛文龙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每年要几十万石军粮,几十万两军费,却被建虏杀得的丢盔弃甲,也不知吃了多少空饷,言外之意,竟然是暗示朕撤了毛文龙在皮岛的东江镇。 险些朕就被雪片般的文书淹了,怎么问你们要几条船还这么多废话? 没过多久,皮岛又来人要求加钱加粮,这些辽东的流民滞留皮岛上,种不得田,老弱多有冻死,全要靠登莱救济。原本朕是打算把人撤下来的,可是北京周围早已挤满了流民,登莱也多是冻饿至极的辽民偷鸡摸狗,山东的官宁可多出点粮食,也不愿意再多要几个辽民。 这毛文龙干什么吃的,每年七八十万石的本色折色送到皮岛,那岛上就算有一百万人,也够他吃了,何况岛上也能耕种,自给部分粮草,怎么这么多粮食运上去他还嫌不够? 这是辽东经略袁崇焕也参了一本,说要朕放权给他,他愿意替朝廷去皮岛核实人数,重新按照实际人数发放军饷。 朕没有理由拒绝,就同意了,朕也乐得看这帮军头狗咬狗,还能替朕省下点银子来。 然后朝鲜的使臣带着一百匹蒙古马又来了,先是给朕磕头,磕完头不急着要回赐,而是向朕哭诉毛文龙部下纵兵劫掠朝鲜的村寨,还杀了不少人。 好你个毛文龙,朝鲜可是大明最亲的藩属,你怎敢!你怎敢! 袁崇焕点验了皮岛上所有的兵,发现合格的兵只有三四万,剩下的全是老弱残兵,每年二十万折色二十万本色可以减去一半。 此外还安排了不少人在皮岛就地开垦土地,等等,先前毛文龙不是抱怨过,说各个岛上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开垦了么? 定是毛文龙私瞒了几千顷地,被袁崇焕查出来了,为了不让朝廷面子过不去,才改口称是新开垦的。 很好,爱卿一下就给朕开源节流了,不愧是你啊。 山东白莲教异动,朕让山东自己解决,结果登莱的卫所兵集结了两千人,被一伙山贼劫杀一通,朕只得听兵部的建议,调宣大和关宁的兵支援。 摆开架势,和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白莲教教众有模有样的打了两个月,这才拿着三千多首级回来领赏,此外兵部还发了一大笔烧埋银给阵亡的兵。 搞不懂啊,白莲教这么能打吗?听起来快和胡斯党的车阵差不多了。 四川五省的公文到了,说今年是平叛的关键年份,许多乡县还在奢崇明和安邦彦两个土司手上,没人有本事去沦陷区收粮,夏粮秋粮皇上您是不用想了,辽饷的加派是不是,嗯? 嗯你个死人头,陕甘大旱云南叛乱山东白莲教浙江福建海寇袭掠,要有点困难就免税,朕明年喝风饮露去吗? 就因为事情不好办才让你们这些士大夫去当官啊,要是好办朕用得着聘那么多官吗?这银子留着买烤鸭吃不好么? 浙江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全组作业就你没交?倭寇?南直隶也有倭寇,怎么南直隶的本色折色都征齐了?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福建比浙江穷这么多,每年拖欠的税论成数论总量都是比你少,这是橘生淮南吗?依朕看,分明是你们欺负朕不懂。 下狱!都给朕下狱!进诏狱好好想想,哪里做错了再出来! 什么?瘐死了?唉朕又不是存心要他们几个死,只是想教训教训而已,怎么就死了呢?行行行言官骂就骂吧,朕认错,但税怎么还是收不上来? 那这月夷事局的银子先缓缓吧,给一半也就够了,不重要的地方先裁撤一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紧建虏。 蒙古今年大旱,又要朕给粮食?知道通州和北京还有多少粮吗? 袁崇焕也上书来劝,说要是不给粮食,蒙古各部就归附建虏了,各个边镇匀一匀,还是能匀出些军粮周济蒙古人的。 但怎么保证建虏不假借蒙古之名领取粮食? 所以朕告诉袁崇焕,按照各部落的人口放口粮,有多少人就放多少粮,绝不可多分发一斗粮食。 放完粮之后,给各边镇运输军粮的粮商又狮子大开口,吃准了九边缺粮,必须依仗他们往宣大运粮,居然坐地起价,最后兵部和户部又多搭进去十几万两,把朕气的。 这笔折色开中的钱付完,太仓直接就空了,毕自严殚精竭虑的拆东补西,也补不上明年的空子,提议让百官捐钱或是停两个月的俸禄,朕没有办法,只能从内帑里拿出十万两借给太仓周转。 有人弹劾毕自严包庇几个地方官,私吞公款,朕不信,轻轻揭过。 夷事局因为朕裁撤了款项,在后金西征蒙古快打完了,才把消息带到京中,朕气得直拍大腿。先前毛文龙急报说,可以趁建虏大部西进,趁机扫荡辽西一带,毁其耕地,撤回辽民。但现在已经迟了,黄太吉带着俘获的多罗特部万余人,以及归顺的察哈尔各部使臣大摇大摆的回到了沈阳。 毛文龙你可真行,要是真有好机会,你怎么不自己上,还要让朝廷配合你? 气得当庭骂了他一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气话不知怎的被袁崇焕听到了,他直接跑到皮岛,一剑砍了毛文龙。 你! 朕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先前他要求发到东江镇的运粮船从山海关中转,美其名曰统筹统划,本就和毛文龙结了梁子,这是在公报私仇啊! 毛文龙一死,东江上下打乱,袁崇焕扶持了皮岛副总兵陈继盛主持大局,但登莱每日都有逃散的岛上流民登陆,当地的官动用了在朝的关系,拼了命的胡乱弹劾。 袁崇焕发了份正式的公文,说毛文龙意图不轨,私自聚敛百万之众,暗中却早已降了建虏。 朕信了你的邪,这么多人投靠建虏,辽西有那么多粮食养活? 对此,袁崇焕回答道:“可以减丁啊,陛下,只留青壮的话,建虏还是养得起的。” 为了安抚东江镇,蓟镇又要分出一笔军粮支援东江,免得流民再逃散了,不管是渡海到登莱天津,还是直接投鞑,都是有害无益。 但蓟镇出了军粮,当地正兵就不够吃了,于是又要求宣大借几十万石粮食给蓟辽。 宣大哪有余粮,孙承宗便提议,采纳袁崇焕的精兵策略,淘汰掉各边镇不堪用的兵,节省一部分粮草。 如果按照计划裁撤,每年能少个五十万石,要汰兵就汰兵吧,只要五年之后犁庭扫穴。 快到崇祯二年年末的时候,朕从堆满书案的公文中抬起头,夜色正浓,早已过了三更,蓦然想起,番婆子替朕打点国政时,每日只消两三个时辰便能应付的井井有条。 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累的呢?朕好像已经整整一年都没有回君士坦丁堡了。 80.亡国之君 “老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袁崇焕可能没我想象的那么靠谱。” “虽然我历史读得不多,殿试剧里头演过,鞑子这两年会杀进关内,陛下要早做打算。” 面对刘之纶的担忧,朕只得说些空话安抚他,鞑子怎杀得进关内?山海关每年都要花百万巨资修缮城池,女真人还能肋下生翼飞过关宁不成? 于是朕又拿出几万两给刘之纶,让他再多招些兵,先扩到八个营再说。 王祚远对当前形势也很是忧虑:“袁崇焕这次淘汰宣大的常备军,裁汰得太多了,所以又重新把大同一万多兵划归到蓟镇管辖,从辽饷中出钱。这样一来,东江、大同和蓟辽就都是袁崇焕、孙承宗的人了。” 宋献策不在,他去通州传教了。 这三位臣子是番婆子特别夸过的,满朝的妖艳贱货都不一样,在她手上可以物尽其用,让朕不要听信谗言,要牢牢捉在手里。 可是番婆子已经一年都没和朕换魂了,朕也没看出来他们和其他大臣有什么太大的分别,无非是做事认真点,遇事能出主意,再就是很会赚钱,无论是酿酒,搞钱庄,发行彩票,朕都能跟着分润一笔。 没有番婆子主持抄家,内帑又开始入不敷出,朕虽不用作假账了,但夷事局、忠嗣书院和禁军的开销却月月要钱,朕只得勒紧裤腰带,省下钱来供着。也不知怎的,尚膳监最近的开销又变大了,一只烧鸡就要一两银子,可是朕实在抽不出空去宫外吃,只得少吃两口,再少吃两口。 袁崇焕如今管着半个边镇,每年五百万两的辽饷,朕就怕番婆子担忧之事发生手握重兵的大将要是心存异心,干脆在山海关黄袍加身,领着兵直接杀到京师,那朕拿什么去挡? 天理拳?庶人剑?笑话,朕累死也就斩杀一百人,还能锤死十万大军不成? 何况最近忙于政务,两京十三省,五寺六院这么多事要朕来总理全局,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朕时常要五更起三更睡才忙得过来。倒不是内阁不顶事,只是朕不似番婆子那般,只凭标题就能分清哪些公文可以给司礼监批红盖印,哪些要看一遍内阁的票拟,哪些重要之事要亲自过问。 番婆子又不肯回来,朕担心是不是除了什么问题,就去礼部主客清吏司问问管朝贡和番交的官员,但这些官告诉朕,百年之内都未曾听闻过拂菻国前来朝贡,便是其他国家前来时也没提起过这个小国。 让他们去会同馆问问各国使臣,会同馆的废物通译连官话都说不好,还能问出什么?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又过了两月,红夷人带着礼物来朝贡,他们一门心思要勘合贸易,朕给他们看鹰旗,这些自称葡萄牙国的红夷人也只是粗看一眼,推说不知道。朕很生气,就只许他们八年来朝贡一次,只准带两条船。 倒是徐光启认识一个欧洲来的红夷朋友,是个叫汤若望的教士,说愿意给朕找找拂菻国。 朕百忙之中抽出半天,接见了这位传教士。和其他天主教的僧侣一样,他也按剪发礼削去了顶发,只是为了便于在大明传教,汤若望换上了儒生的服饰,用博冠遮住了自己的头发。 结束了简短的礼仪之后,朕给汤若望赐座,并说明了朕的需求。 “朕要寻的国家,叫做拂菻,在西方。” 汤若望用汉话喃喃道:“拂菻……” “这个国家应该是在你们所说的东西方交接处。” “两大洲交界处……” 朕一时想不起来拂菻话里的正教会该怎么用官话说,只好换一种方式形容:“这个国家信的佛理和你们拜上帝教差不多,但与你们信的那教不容。对了,此教有一处圣地,在夜露死苦……不对,在耶路撒冷。” 汤若望若有所思:“圣地在耶路撒冷……但不是基督教……” 这拂菻话朕一年都没用过了,难免变得生涩,只得硬着头皮翻译道:“也是有个神,不信他的死后会下火狱。” 汤若望怪叫道:“火,火狱?” 看他有了些许眉目,朕趁热打铁:“朕听说,这个国家对外自称帝国,曾有精兵数十万,幅员辽阔,国土万里,古时曾天下无敌,只是近年来有些衰弱。” “近来有些衰弱……” 朕又比划道:“他们的都城就在一座海峡的一头,城很大,不比北京城小多少,乃是万国贸易之枢纽。” 汤若望汗出如浆:“不比北京小多少,贸易枢纽……” 看来他似是知道些什么,朕一拍脑门,浑然不顾礼部管典仪的官还在场:“对了,朕有幅画,画的是这城里的一座宗教建筑,很是巍峨壮观,金碧辉煌。” 说着,命人抬上来一副山水画,外头还盖着一面君堡的星月旗,这都是番婆子的手笔,朕可没这么闲。 掀开星月旗,显露出画中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据她说,这是一种叫透视的意大利画术,可以让人物和景色栩栩如生。 内官给汤若望递上湿巾,让他擦着不停渗出的汗,他连着用掉了三块湿巾,才站起身向朕行了一拜,恭恭敬敬的问道:“陛下,您说的这个拂菻国,臣确实知道一些。” “朕很喜欢这个国家。” 汤若望狠狠吸了一口凉气。 “朕要与拂菻国建交,赐下金银绢帛,册封国王,乃至结为兄弟之国,还要昭告天下,将来谁敢和拂菻国开战,就是和大明开战,如有这等宵小,朕定会发起十万天兵,粉碎之。” 红夷传教士全身开始颤抖,看来正教会和罗马教廷的关系真的差,一听说朕要支援拂菻,居然不满成这样? “陛下,您说的那个国家,就是今时盘踞在欧亚大陆之交,戕害西域百姓的东方专制帝国啊!那个国家都是恶魔和异教徒,国主更是吃人的恶鬼,您肯定是被人骗了,万万不可听信小人的谗言!” 朕杀的人确实有点多,但没想到番婆子在外头的名声居然是这样的? 罪过罪过,看来以后不能留活口了。 汤若望还在细数拂菻国的罪状:“这帮恶贯满盈的畜生,不仅屠杀劫掠各地城池……” 对,朕做过。 “还迫害国内的天主教徒和犹太人。” 没错,朕干过不少,但这事大抵是番婆子干的。 “甚至逼迫其他宗教的信徒改信,还把孩子从父母身边夺走,用污秽的经文腐蚀幼童的心志,士兵只知道掠夺和奴役,平民助纣为虐,拔刀向更弱者。” 朕没怎么专门掳掠过孩童吧?那都是顺带的。 “权贵只晓傲门第,豪阀但知夸积富,王室更是时常手足相残。” 礼部的官咳嗽一声:“那个,汤先生,就算您是洋人,还请不要对天朝随便针砭时弊,也不要诽谤天家。” 汤若望眼皮一阵乱跳,改口道:“您说的这个国家,不仅进犯奥地利地区——我的祖国,神圣罗马帝国,瓜分了匈牙利的国土,还掐断了贵国路上的丝绸之路,让欧洲百物腾贵,妄图用东方珍贵的货物来控制西方各国,如果您真的要帮助这个邪恶的国家,欧洲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死于战争和动乱。” 朕确实打过奥地利,也分走了瓦拉几亚,可是丝绸之路真和朕无关,朕抢的威尼斯商船较之威尼斯人三千艨艟不过九牛一毛,你怎可平白污人青白?莫不是那些威尼斯人趁机把朕抢的货十倍百倍报上去,好比火龙烧仓,死无对证? 他跪倒在地上,哭诉道:“奥斯曼,是文明的大敌啊!” 啊,这个词朕听懂了,你说的是鄂图曼啊,朕就说嘛,朕干的事比起鄂图曼人那真叫小巫见大巫,有穆拉德珠玉在前,朕所作所为都是小儿科。 看来他是担忧大明和奥斯曼结盟,威胁到那伪罗马帝国,才吓成这样,不惜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相劝,倒是识大体。 误会解开了,朕不禁笑道:“朕说的不是鄂图曼苏丹国,而是另一国。” 汤若望惶恐的抬起头:“另一国?陛下,您画的这幅画,不正是世界渴望之城中的景象吗?” 对对对,君堡就是叫这个名字,朕嘴笨,说不来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没错,朕说的拂菻国,首都就在这世界渴望之城,你口中那个鄂图曼苏丹国,天天想着要打进城里……” 红夷人眼中充满了惊恐:“可是,陛下,这君士坦丁堡……” 在外头候着的徐光启听到朕的话,也三步并两步走进书房:“万岁,您说的拂菻国,莫非就是两百年前灭国的希腊?” 什么? 你再说一遍? 什么叫?什么叫两百年前灭国? “陛下,奥斯曼人攻破君士坦丁堡,将其改名为科斯坦丁尼耶。您画的这座建筑,就是科斯坦丁尼耶里的阿亚索菲亚大清真寺,我在欧洲看过清真寺画像,绝不会认错的!” 朕只觉背脊发凉,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会的,去年朕还在,朕还在那座城里,还在狄奥多西之墙上陪皇妹看过星星,金角湾的铁链还是朕给接上的……” “不会的……两百年前,就被攻破了……” 汤若望垂下头,惋惜的说道:“拜占庭帝国的末代皇帝,在城破之后,在最后的冲锋中战死了,从那以后,这些异教徒年复一年的进攻欧洲。” “怎会亡国了呢……朕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当亡国之君的。” “朕是……” 这时,刘之纶和王祚远火急火燎的冲进书房,朕却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只喃喃道:“朕,朕成了末代皇帝,朕是亡国之君……” 王祚远一路跑来,扶着书桌喘道:“陛下,臣只要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当亡国之君。您要振作,建虏,建虏……” 刘之纶把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递上来:“建虏,入关了!” 81.己巳之乱 崇祯二年末,建虏借道蒙古,绕过山海关的十万关宁军,号称二十万,分左右两翼自龙井关,大安口毁边墙而入。 五日后攻破遵化,十一月十三号抵达蓟州,十四日,至三河县,十五日,建虏已过通州河。 朝廷乱成了一团,朕心中也是一团乱麻,番婆子怎会是两百年前的古人?可眼下也没闲工夫想这些,建虏要来了,沿途烧杀抢掠,数支守军不是被击溃,就是索性降了,建虏如入无人之境。 干什么吃的,朕砸锅卖铁,给蓟辽一年五百万两,就换来个无人之境? 甚至加急的军报上都还说建虏还在蓟州以西,以西你个大头鬼,都他妈打到通州了! 袁崇焕呢? 军报上说他正率铁骑一万四千,日夜兼程赶来,不日就能抵达北京,各地也在派兵赶来,但远水不能救近火,除了宣大、蓟州的兵之外,剩下的兵要么远在千里之外,要么就是不谙军阵的鱼腩,根本指望不上。 朕怎么就想不开把帝选营派到南边去了?现在朕估摸着都快走到湖广了,就算派快马去召回,星夜兼程赶回北京也要到三个月后。 懊悔的拍着大腿,朕怎么就管不住这手呢?让卢象升去打沐逆不是正好吗,为何要调动帝选营? 现在京营虽然刚刚经过李邦华整顿,可是打发了一部分人去干工兵,辎重兵,又裁汰了许多不合格的人之后,三千营和神机营能打仗的兵就只剩不到五万。 而各地卫所班军组成的五军营…… 唉,不提也罢。 几个上直亲军卫“精锐”组成的三千营都不一定打得过建虏,五军营再怎么整饬,终究是卫所兵,兵部对此都不抱希望,把五军营放在了城中做备兵。 现在北京城周围的兵都在孙承宗的调配之下,来往的部队却很是杂乱,兵部和各员大将为了守通州还是守北京吵得不可开交,不仅朝令夕改,还因为后金神速的进军而时常打乱脚步。 朕告诉他们,应当分一批兵去守通州,至于北京,可以征召城中的市民上城墙,弩和礌石不需要太多训练便能用,可以把这些人安排在次攻方向的城墙上,与正兵一道守御。 结果没人听朕的,朝臣们群情激奋,说北京比通州重要,怎可舍本逐末,要是建虏绕过通州,直逼北京,保住通州又有何益? 这些人在胡咧咧啥呢,通州要是兵力充足,黄太吉是猪脑子才敢绕过通州,不怕被切断后路前后夹击? 但所有人都不同意,朕也只能放手给孙承宗。 当初番婆子说要让孙承宗当兵部尚书,朕也没多想,接触下来才发现,帝师所谓知兵,真的就只是知兵,仅仅是能胜任寻常的调兵遣将,屯田输粮之事。 所以朕告诉番婆子:“你不懂打仗,让孙承宗管大明的兵事,承平时还好,战时定然出大乱子。” 番婆子却拍着胸脯,用痛了两天的肋骨告诉朕:“是你不懂政治,这位置换个能打的,不出三月就会死在任上。” 果不其然,建虏只花了两天就从通州城边通过,根本不顾及城中的守军会抄其后路——根据这两天的战报,有胆子抄黄太吉后路的人都已经凉透了。 但朝堂上众人只觉得自己料事如神,根本不觉得朕说的方法可行。 好在袁崇焕的关宁兵赶在建虏前一天抵达了北京,几乎和黄太吉是前后脚到的。 刚抵朝阳门,就要求进城驻防,朝野一片哗然,本朝外军入京,历来无宣不得入城,这话说出来就和“皇帝老儿,你的龙椅也让我坐坐”差不多,你是文臣出身,究竟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朕功力衰退得厉害,眼下只有往昔三五成的功力,如果袁崇焕真的率一万多关宁军进驻北京,想要逼宫黄袍加身,或是给朕的叔叔磕头,朕还真没法杀出条血路。 好在不用朕唱白脸,自有文官痛骂他逾制,关宁军这才改在城外扎营。 又过了一天,大同总兵满桂带着宣大兵赶到,还没来得及扎营修整,就和建虏打了一阵,兵部催袁崇焕去助阵,袁崇焕慢慢吞吞赶到时,早就打完了。 刚经历血战的满桂说有事要上奏,朕准了,却见满身血污的满桂总兵穿着甲胄被人抬到皇城中,身上还插着五支箭。 军医取下箭后,上头刻着个袁字。 满桂告诉朕,用暗箭射他的就是袁崇焕所部。 朕早就听说满桂与袁崇焕素来不合,没想到居然在战时还放冷箭? 没错,为避人耳目,确实应该用不带标记的箭,但兵法本就讲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兴许袁崇焕正想靠这一手来逃脱嫌疑呢? 三法司刚刚立案,准备彻查此事,满桂就死了。 他不是死于女真人的刀剑,也不是死于箭伤,而是在带伤作战时,被城头的自家火炮误伤坠马,主将一倒,大军顷刻间垮塌,被建虏冲得七零八落。 此事很蹊跷,怎么这炮不偏不倚,正好就打在了满桂边上呢?可还未来得及彻查此事,又听说那个发炮的炮手被建虏的流失射杀,可说是死无对证。 朕一直在城楼上观战,原本想下场去砍上三五十个人头,奈何百官纷纷劝诫,说什么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朕只得与群臣约定,若是黄太吉攻城,那朕便要上城头砍人,若两军只在城外野地交战,朕就只能在城头鼓舞士气。 黄太吉不攻城,只是不紧不慢的在城郊劫掠,庄园田地皆为焦土。 朕越来越疑心袁崇焕是不是和黄太吉密约了什么城下之盟。 这直娘贼根本靠不住。 黄太吉在南海子御苑里打猎,说什么朱家的鹿,我爱新觉罗也吃得,得意忘形,不慎放跑了两个捉来的皇庄太监。 朕!的!鹿!朕都舍不得吃的梅花鹿! 不对,那两太监似乎听到了什么大秘密,说黄太吉真的和袁崇焕有盟约,具体约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黄太吉要和大明签订城下之盟。 这是打算效仿宋时檀渊之盟故事? 所以朕借商量军饷的借口,把袁崇焕骗到宫中,一剑毙了他。 听闻主将被杀,关宁军一哄而散,在副总兵祖大寿带领下直接跑出三百里,回山海关去了。 这下坐实了吧?关宁军到底是朝廷的官兵,还是你袁崇焕的私兵!朕杀你杀得一点都不冤! 盛怒之下,朕隐疾发作,头一阵阵晕眩,太医院赶忙送来膏药,都是上好的人参灵芝炮制的,也不知太医们是哪里搞来的,吃了之后倒确实能管用一阵,但须要天长日久的吃。 若不是这两年忙于政务,懈怠了武功,朕怎需要吃药? 两颗已经不顶事了,现在是战时,管不得许多,再多吃一颗。 82. 满桂的兵在大将死后失了主心骨,两战之后也只剩下三千多人还拿得动兵刃,只能退入城内整顿。 三千营和神机营出城与后金交战三回,两败一平,建虏气焰更嚣,几百号人冲到广渠门下打扫战场,拎着缴获的旌旗和人头在城门外骑行。 恍惚间,朕好像听到有人喊朕,但转过头,却听得城外想起鸣镝破空的声音,原来是一帮刚刚跑散的金吾卫士兵,正被投靠后金的蒙古骑兵追着砍。 朕推开身边碍事的蠢货,亲自操炮,炸死两个鞑子,才把他们赶跑,把这几个金吾卫放进瓮城。 见到朕轰死了两个巴牙喇,又伤了三个,那些鞑子居然押着五个虏来的百姓,五花大绑,解送到门外,命他们跪下。 举起千里镜,朕虽听不到百姓的哭喊,却见他们在千里镜中闭着眼哭,两个鞑子手起刀落,像杀猪一样全给割了脑袋,竟是要百姓抵命。 作价二十两的黄铜千里镜被朕捏的嘎吱响,朕气得七窍生烟,但知道城中的兵野战决计不是女真人对手。关宁军擅自撤走后,城里可以开出去打的兵不过四万多,朕数了数黄太吉的旗号和人头数,人数至少也有四万。看来他不仅带了八旗各牛录的巴牙喇护军和黑营都带来了,还带上了去岁归顺的蒙古左右旗。 孙承宗告诉朕,祖大寿是袁崇焕心腹,他调不动,现在对外的消息是袁崇焕被朕下狱了,如果能找人模仿袁崇焕笔迹,写一封信给祖大寿,说不定还能让他回北京协防。 大敌当前,朕也只能让帝师按这法子去办,袁崇焕,袁崇焕,朝廷没了袁崇焕,还打不了仗了?关宁军还真成了袁家军! 带黑天军撤入城中的刘之纶也来找朕请战,但朕看今日打了好几阵都没讨到便宜,何况这支新军朕和番婆子都花了不少心思,万一折在城外,可就太亏了,何况刘之纶扩军不到三个月,一半士兵都还没练完,兵部甚至没安排他们去守城墙,而是驻守在外城,靠近左安门处有片空地,兵部把此处划拨给蒙古桑昂部、黑天军和倭兵的驻地。 到了夜里,朕听到皇城外传来一阵欢呼,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有人告诉朕,昨夜夜里五军营被朕救下的金吾卫私自带兵出城,五百人偷袭了建虏在南海子的驻地,让鞑子乱了一夜,连夜向西南撤了十里。 金吾卫不愧是上直亲军卫,替明军扳回一城,朕从内帑拿了两万两,全赏了下去。 刘之纶听闻后乐不可支,抱着几个木盒去找那些刚刚縋城而入的金吾卫:“谁言汉家无人?北京城里的男儿还没死绝呢!来来来,每人一个骑士铁十字,等会儿还有元首亲赐的四十两赏钱!领兵的是谁?过来领橡叶铁十字!” 满身血污,两眼赤红的五军营士兵看着装在一个个小巧梨花木里的勋章,觉得很是稀罕。勋章上头还有别针,可以别在棉甲或札甲的棉绳上,很是精致,看样子不便宜。 下午,大兴县城来了几个骑兵,说建虏退向西南之后,跨过了小清河,开始围攻大兴县城,不过打了一阵之后,或许是因为疲惫,抢了附近一个装满茶叶的仓库之后,就撤向西北走了。 刘之纶又一次请战,朕听烦了,就放他出城,命他带兵去巩固大兴县,这帮鞑子没见识,抢了点茶叶沫子就走了,兴许晚上还会回来,到时要他们尝尝迫击炮的威力。 望着老刘骑着马,催促着战车从左安门出城,朕那时还不知道,这竟害了元诚。 三更时,朕被内官从睡梦中唤醒,不过最近本来就时常被紧急军情吵醒,朕已经数日都着甲睡觉了,只披了件大氅就出了宫,军报上说得语焉不详,等朕赶到城南,才看到躺在板车上的刘之纶,全身衣甲都浸透了血。 几个军医正死死替他按住伤口,朕只觉两手颤抖,抓住他的亲兵,问道:“怎么回事,刘将军怎会伤成这样?” “皇上,咱们军遇伏了。” 这时满脸倦容的王祚远也坐着轿子赶到,见到刘之纶的惨样,赶忙扑上去,方寸大乱的胡言道:“快,快叫救护车,老刘你逞什么威风……” 刘之纶气若游丝的说道:“你在大明能叫什么救护车,老子没事,你个老头子起开……” 朕不顾亲兵的手腕被捏的嘎嘣响,追问道:“遇伏?左安门去大兴县不到十五里,这么短的路怎会遇伏?你们没进大兴县吗?” 亲兵哭道:“咱们大军进了县城,还没安顿,两个建虏骑兵就打着一面俺没见过的旗号来叫阵,说是‘黄军在卢沟桥走丢了个包衣,今夜要到卢沟桥去搜查,将军要还是个中国人,就到卢沟桥与黄军决一死战’。刘将军听闻,不顾大军还未整顿。立刻要求拔营前往卢沟桥……” 王祚远听闻,骇得面无血色,两眼圆瞪:“他们打的旗号,他们打的什么旗号?” “是一面白旗,上头画着个红太阳。” 次辅嘴唇蠕了一阵,咬牙切齿,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狠狠朝地上锤了几拳:“草泥马,草泥马,草泥马,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不止大明有!” 刘之纶咳出一口血沫:“是个……中国人……就不能忍……对吧?换成你,你也会……上……” 王祚远赶忙抓紧他的手:“你别说话,太医,太医马上就到了!那可是给皇上看病的太医,嘉靖帝都救活过!” 朕接着问那亲兵:“你们怎么遇伏的?黑天军又是怎么败的?” “皇上,我们还没到卢沟桥,就遇到了建虏的前锋,车营没来得及展开,两翼和前军就缠上了。杀到黄昏时分,撤下来的第一营在二线用战车组成了车墙,前军且战且退,退到车墙后,靠火器守了一阵。起先迫击炮已经炸退了几次建虏的攻势,但炮打得太多了,迫击炮炸膛了,原本咱们八个营里就有五个都是新兵,一炸膛自己就乱了。” “小的让刘将军先撤,但刘将军说,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后来鞑子援军到了,八个营挨个垮了,刘将军被建虏的奇门火器击中坠马,那时只剩下第二营还有几个连没垮,就护着刘将军往回撤……” 刘之纶的声音被粗重浑浊的喘息声盖过,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大,那些清兵,有抬枪……老王,我快不行了,还有几句话,只能交代给老大——” 抬枪? 王祚远噙着泪点头道:“好。” 他站起身,恢复了大明次辅的威仪,冲着周围的士兵和仆从道:“你们都退下,退的远远地,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朕靠到刘之纶身边,握紧他满是血污的手,只觉他僵直的手冷得厉害:“老大,我知道,你应该不是从未来来的。我和你交底吧,我是西历二零一六年来的,咱们那时候,年号是民国,一零五年,那是崇祯三百八十七年……” 什么叫你是从,哦,朕明白了,联想到朕和番婆子身上发生的事,原来你是自后世来的。 朕运起天理拳劲,从手上注入他周身的经络:“你既然是后世而来,又用崇祯纪年,莫非……” 王祚远吸了吸鼻子,蹲跪在地:“皇上,我和老刘是同乡,也是后世来的,就让我说吧。有明一代,还有十六年国祚,明,亡于崇祯一朝。” 还没等朕想明白,次辅又加了一句:“亡天下。” 亡天下…… 刘之纶抓挠着朕的手,滑腻的血块沾满了朕的袖口:“老大,明之后,又是鞑子入主中原,二百年后,西洋的夷人也来了,三千年未有之巨变,神州破碎……” “老大,上天给了这个机会,让我回来报信,您可得抓紧,咱们汉家江山可不能被鞑子抢了去……” 他松开了手,五指摊平,向斜前方高举,像往常一样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mein……fuhrer……” 再一模他心脉,竟已生机全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加兵部尚书衔,太子太保……” “赐橡树叶子十字佛光章一个……” “谥号德翼……” “从优恤,赐祭葬,任一子,钦此。” 国祚还有十六年…… 十六年? 若非朕身上就出过这等咄咄怪事,说什么朕都不信这鬼话。 国运若是天数,任朕怎么挣扎,都是逆天而行,大明怎么都撑不过那时。 祖宗基业岂不是真要毁在朕的手里? 朕抬头看着王祚远,他先前也说过,他和刘之纶一样,是后世来的? 莫非宋献策也是? 破局的关键,难道在他们两个身上? 朕想错了,建州退兵后没多久,王祚远就告病了,他和南京来的温体仁战了数回合,奈何先前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人,满朝文武都跪在东华门外要朕罢黜王祚远。 朕替他挡了两年弹劾,两年间,王祚远自称病的越来越重,时常连朝都不上,班也不坐,只是缩在家里整日不出。 期间朕也去他府上暗访过,他只是一个劲的打摆子,说什么世间管理局一类的疯话,不像是装病,倒像是真疯。 崇祯四年,去天津传教的宋献策被一伙白莲教暴徒捆走,被官军救出来时,已经烧的全身焦黑。 听到这个消息后,王祚远一病不起,几月后就惊悸而死。 崇祯七年,天下大乱,数路反王在陕甘山西一带作乱,有一人叫李自成,另一人则叫张献忠。 朕想起来了,先前刘之纶说的那两个魔星,就是这二人。 崇祯十六年,大疫,北京城十人中就有二三人病死,闯军杀过潼关时,还能能上城墙的壮丁不到一万人。 朕,也患病了。 十几年操劳于政务,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节衣缩食,每日茹素,三日才吃一次荤腥,朕的横练功夫早就荒废了,残余的一点拳劲压住病痛后,也只是勉强自保不死。 朕安排皇子公主逃往南京,只是闯军来的太快,外头又是大疫,朕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抵达南京。 妈的,至少也要当个南宋! 先一步送周后和袁贵妃宾天后,朕在贴身服侍了朕二十几年的王承恩搀扶下,爬上了那棵常来纳凉的老歪脖子树,最后看了眼破败的御花园。 摸着白绫,朕批发覆面,无颜见列祖列宗,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就像一记记耳光,拍在朕的脸上,只想一死了之。 啪,啪,啪,耳光打得朕眼冒金星,脑中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姐!姐你怎么了!说话啊!” 好容易回过神,却见得面前站着个金发碧眼的番人婆娘,而朕正被人左右开弓的打着耳光。 一个不察觉,朕脸上又吃了一耳光,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朕赶紧抱住头,踩着步法朝后退开:“差爷莫打,差爷莫打!差爷再打,你便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朕也要还手了!” 那番人婆娘喊声中透着欣喜:“啊,姐!你回来啦!” 83.任务完成 再度睁眼,只觉得朕脚下空空落落,隔着皇城城墙,还能看到时庸坊的几处房屋失了火,冲天黑烟中不断传来人的惨叫。 大概是内城也被攻破,闯军快杀到皇城了吧。 不过这和朕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因为崇祯帝已经崩于景山,现在朕不过是个孤魂野鬼,飘在自己尸首变瞎转。 朕也疑心这是场噩梦。 但风中的焦糊味,震天的喊杀声,不停的提醒着朕,这怎么会是梦呢? 原来朕已经死了么? 先前看到的安娜,原来只是临死前的幻觉? 天黑了,两个乱跑的小内官背着个背囊,匆匆跑过,却没见到挂在树上的朕。 天亮了,皇城外兵荒马乱的声音比昨日更甚,闯军又在劫掠北京的百姓了。 三天之后,朕还在树上挂着,现在朕一点都没觉得悲苦,只觉得好笑。 死了三天,怎么朕还没死透,魂灵还困在躯壳里呢?地府的阴兵也吃空饷了? 合着不止大明,天庭地府一样都烂透了。 朕掐指算了算,现在距离上吊满三天还差半个时辰,再没人来接朕去见十殿阎罗,尸身可就要开始臭了。 怪了,怎么手指还能动? 朕手上好像缠着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热,细细一想,却想起来了,朕平日在左手上缠着一串佛珠,上头的玉珠、象牙珠一类都是凡品,唯独有一颗据说是拂菻产的绿金精很是宝贵,朕也不知怎么得的这颗绿金精,觉得好看,就穿上孔,一道戴在手上。 拂菻…… 朕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怎会对这个西域小国念念不忘呢? 在继位之初,朕曾经发了疯一样去搜查这个小国的史料,好像那时还有一本视若珍宝的手札,上头还写满了拂菻话。 只可惜建虏第一次入关时,御书房走了水,那本手札随着许多医书公文一道烧了。 手串烫得越来越厉害,朕虽已经咽气,却也吃不住痛,正想要不要诈个尸把这倒霉玩意弄下来,却听到远处终于传来了人声,却是几天前逃走的那两个小内官。 “皇爷和王总管在那儿吊着呢。” “皇上!皇上啊!我老李来迟一步,您怎么就想不开呢,皇上诶!我不过是想封个王,为大明镇守边疆……” 朕翻了个白眼,你把朕手上这玩意弄下来,朕把皇帝的位置让给你,烫死爹了。 “快,快把皇爷放下来!” “小心些,伤到龙体老子宰了你!” 那两个内官轻手轻脚把朕放下,却不小心碰到了朕的手腕,似是被烫到了:“啊,什么东西!” 朕只听得一声脆响,绿金精砰然炸裂。 魂灵从皮囊中倏地钻出,却见得那颗绿金精已成齑粉,从中涌出无数条丝线,冲天而起,朕试着一碰,整个人都被吸入其中。 天旋地转间,朕已经逃出三界五行之外,头顶是星辰,脚下也是星辰,周遭混沌一片,心中无知无识的飘了不知道多少年,手却紧紧抓着一根丝线。 “按我老朱家的祖训,这孩子是由字辈,由?早夭,由楫、由模身子又不好,依孤看,不如叫由检吧。” “由检,这四书五经你念不下去,是你念的方法不对,当然要挨先生的板子。其实哥哥呢,是绝世高手,这四书五经里,藏着天下第一的拳法,你看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篇,就是讲……” “没效果?这头驴仔你带回去,你每天早晚举三十分钟,平时多吃瘦肉,补充蛋白质。” “皇帝?皇帝是个很累的官职,屁事一堆还没钱拿,我做几年时,当与汝做。” “弟弟,大明,是你的了……” “皇上,这座殿是宣德朝就锁住的,谁都不敢开……是,奉帝命,开封!豁,万岁,这些古董怕是有两百年成色了吧。” “由检,你……不记得我了吗?” 朕猛的一惊,从混沌中醒来,却见丝线在面前又裂成数条,赶忙伸手触碰离朕最近的那条。 “老子刘之纶,就是战死在卢沟桥,也绝不后退一步!” 天地再一次回旋,朕被转得七荤八素,丝线中迸发出千万的光景。 却见得仙宫天阙,连绵百里,但朕不知怎得,知道这些琉璃贴面的千丈高楼都是人造的,也不知什么样的能工巧匠,花上多少银两才能造上一座。 只是楼中来往的,全是胡人,衣着华丽,仪容整洁,气度非凡,便有几个汉人模样的,说的也都是倭语,都是些倭人。 而讲汉话的人,要么衣衫褴褛的躲在棚屋中,要么奴颜媚骨的跟在这些胡人屁股后头,好似摇尾乞怜的狗。 一个刚满脸媚笑送走胡人的汉人转过头,冲着朕骂道:“刘之纶!你这月的废品率怎么又这么高!不想干就滚,这厂子有的是人争着要进,不缺你一个!” 身后有人啐了口唾沫,朕转过头,不是刘之纶是谁,只是他胡子刮了干净,依稀能看出他的眉眼,那桀骜的眼神朕是不会认错的。 “老子早就不想干了!给米国人打工有什么了不起的?给我结清工钱,老子今天就走!” 散伙饭上,一个工友吃干净手上的烤串:“之纶,你家送你读个机械系的大专不容易,你现在不干了打算上哪儿?我在龟田太君的厂里有点关系,要不介绍你去那儿?” 刘之纶竖起大拇指,戳了戳自个儿的鼻子:“我爷爷就是日本人杀的,我能给那帮鬼子打工?保时捷不是在燕京要建汽车厂吗?我打算去北京闯荡闯荡。” 工友劝道:“那儿可是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地盘,去那儿的通行证可不好弄。” 老刘拍了拍胸脯:“怕什么,松江有保时捷的面试点,只要能合格进厂,通行证啥的保时捷一手包办,毕竟他们是战胜国。” 放下竹签,工友看了眼桌旁竖着的价目表,对着上头烤羊肉的价钱咂了咂嘴:“真羡慕你们年轻人,要不是我有老婆孩子了,还真想去外头闯荡闯荡。” 摊子旁,一个小小的荧光盒里,有个小人正在讲话:“昨日,米德两艘驱逐舰在孟加拉湾发生碰撞,米方发言人称,对于德国钢幕霸权主义……” 工友鼻孔出气:“这米国人说得比唱的好听,先把这月口罩发下来再说漂亮话吧,上礼拜隔壁车间又有个白血病的……” 他正在抱怨,天上却传来一阵轰鸣,在楼宇霓虹之间,三条大铁龙拖着长焰横空而过。 刘之纶呸了一声:“操,米国的yf23。” 工友只瞟了一眼,又把筷子伸向刚端上桌的烤豆腐:“你懂的真多,我就分不清米国人的飞机。” 刘之纶狠狠灌了口酒,把满嘴的香菇冲下去,道:“自家天上尽是别国的飞机,当然要多关注些,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姆,我去结账,五号去燕京,以后有缘再见吧。” …… 刘之纶敲了敲列车隔间的门:“长江滚滚东逝水,朋友,能借个充电器吗?” 里头人打开门:“浪花淘尽英雄,苹果充电器没有,只有西门子的,你要吗?” 刘之纶进去后,赶紧关上门:“局座,可算联系到你们了……嗨!委员长!” “嗨!委员长,小刘,南边有新的情报吗?” 刘之纶道:“我看到米国人有两个新的战斗机中队转场到了南通州,他们在附近的机械厂也在加班加点生产军备。” “好,你的情报我会第一时间呈报上去,我上月去了趟柏林,知道你喜欢党卫军,特地给你带了本ss第一海军旅的图册。” 老刘满面惊喜:“谢谢局座!” “往后好好干,等光复东四省,再把蒙古的沙俄赶走,你将来说不定能进教科书呢。” “您又画饼了,我们这种干杂活的哪能上教科书?” “诶,当初蒋公不就说过嘛,以无数看不见的岳武穆,早就一个看得见的岳武穆,以无数看不见的……呸呸呸,华盛顿是米国佬,晦气。” 这时列车猛的一震,陡然慢下来。 “不好,是鬼子的宪兵,小刘你和我分头走……” …… “天启?现在是明代?” “哈哈哈,天不亡我华夏!局座!中国不会亡啦!”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难怪我爹卖肾也要我学机加工,原来是要我来改变历史的?” “妈的,凭什么瓦特就能造出蒸汽机,我的就老炸……算了,气缸做不成,做迫击炮应该还是可以的。” “你麻痹,你麻痹!居然敢在卢沟桥打膏药旗?全军急行军!给我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老子刘之纶,就是战死在卢沟桥,也绝不后退一步!” 言毕,他抄起一杆上了刺刀的火铳,迎着溃退的新军和如潮的建虏,带着仅有的的亲兵发起了最后一轮冲锋。 “国民革命军,军统局五科上士刘之纶,任务完成!现在归队!请局座指示!” 84.启真经 殷红如血的细线从他身上透出,穿云直上,飘飘渺渺不知延长了多少岁月,一路飘到朕的手上,让朕得以窥见他的一世。 怎么一会儿是三百年后,一会儿是大明的,还没等朕想明白刘之纶这胡乱的生平,京郊战场的景象已经为之一变,朕又回到了苍茫的星空中,眼看又要回到先前无知无识,浑浑噩噩的太初混沌之中。 朕好容易寻到一丝变数,怎可再回去?见又有一根丝线飘到面前,赶紧一把将其抓住。 原本生在九天之上的魂灵,凭空生出千斤分量,猛的向下一坠,却是被丝线牵着不知被带往何处。 “爸,我回来了。” “人回来了就好,来,喊季叔,这是你爸以前的班长。班长,这是不肖子,让他别去做生意非不听,棺材本都给他陪光了。还好醒悟得早,今年考公考到了县里,之后还有劳你多费心了。” “小王啊,你的情况老王和我说了,以后你就在计划财务处干着吧,等过两年业务熟悉了,再想办法给你挪一挪……” 王祚远和一个微胖的中年人送那位达官显贵到了楼下,看这人的面相与气度,应该是正七品以上。 目送长辈上了那辆县委的高尔基商务车之后,他和应该是他父亲的那人上了筒子楼。这些楼房不同于给苏联专家住的玉米棒子楼,不仅不配电梯,楼梯间还很是狭小,倒是颇似君堡贫民区那些五六层的公寓房。 “祚远,以后就别想着下海了,老老实实在季叔单位干着,下礼拜你妈陪你去量尺寸,做身新衣裳,洪书记的女儿从列宁格勒留学回来了,你俩小时候是同桌,到时候你和我一块儿去接机。” 朕虽是观者,却也嗅到了父母之命的味道。 倒是王祚远回到自己房间,偷偷看了眼荷包里的女子画像,面貌与身后的景物都栩栩如生,也不知是哪位丹青高手画的。 “小王,这些文件是三个乡生产大队的拖拉机采购单,你把账核对一下,周四要报到县里。” “季叔,平时走流程都要走两个礼拜,怎么这些文件这么急?怕是赶不上吧?” “小王你就别问了,你只管去办,还有在单位别叫我季叔,叫我科长。” “好的季叔。” 正在喝水的七品官险些一口喷出来,全靠涵养压着。 朕看着王祚远在文山会海里摸爬滚打了好几个月,平时核销个账目,每回都要在各个衙门间扯上半个月的嘴皮子,让朕恍惚间感受到了大明的天朝威仪。但这两份公文不知怎的,所有部门都给开了绿灯,绿灯就是街上那个灯,不看绿灯随意过街会被自动车撞死。 朕怎么知道的? 刘之纶就是跳下火车之后没看绿灯,被一辆车碾过送到大明来的。 两天就跑完了整个流程,王祚远这愣头青还拿着公文去找了季叔。 “叔,这账有些不对啊,上回镇里采购的东方红72型也才六万多一台,这三个乡买的都是老的54型,怎么报价要十五万?这字我不能签。” “让你签你就签,别管这些,这价格是带配件和培训费的。对了,今年评优快定了,我向局长推荐了你。” “拖拉机还要培训?不是啊叔,那三个乡都是山上的梯田,我上月刚去过,骡车都不好进,就山下那几片地还要配拖拉机?” “你以后就明白啦,用不了多久,你就明白啦。” 之后的两年间,除了本职工作之外,王祚远还兼领各种杂活,在朕看来,整个县民政局上下五六十号人,干活的似乎就他一个。 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在朕看来也很是奇怪,比如把几千文价钱的物件以几万钱报上去,或是征调农民去荒山野地兴修水利。 又过了一阵,王祚远被调到了别的部门,暂时告别了打杂的生涯,似乎升迁在望,但世间福祸难知,上峰下来一份公文,说近期可能要打仗。 但衙门里谁都不在乎,毕竟内阁六部天天三令五申,说要早打大打打核桃大战,可喊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没打起来吗?只是朝鲜、安南偶尔有些冲突,国内近些年却是大治,起码百姓人人吃得饱穿得暖。 以西法兴修水利,改进农法之后,这一朝好像没出过什么大的灾情,朕特别羡慕那种往地里一撒,就能亩产千斤的粉,也不知哪里能买到,要是能敞开了卖到陕甘,灾区也不至于析骨而炊,易子而食。 承平日久,没人相信狼来了的故事,但这回,狼真的来了。 这天王祚远上着班,窗外却传来一声声号角声,好像在这地界管这声叫方孔警报,每年大的节庆都会定时鸣放,只是这回不止是有号角声,还有穿着绿衣的兵丁吹着铁哨,在道路上奔走。 “快进防空洞!美帝的轰炸机要来啦!” 那个七品官推开几个不知所措的科员,箭步冲到老王面前:“祚远,你快去组织群众撤入防空洞。” “季叔你呢?” “我,我还有别的要事,你快去!” 王祚远和几个还算镇静的官吏冲到街上,不断拦下胡乱奔走路人,把他们一个个安顿到县政府边的民防地窟里头。朕不禁纳闷,这外敌来了,怎么不组织丁壮上城墙,躲地里算怎么回事? 这年头的人未免太不居安思危了,县城外原有的城墙都拆了大半,怕是上城墙也不顶事。 号角声突然变得凄厉起来,王祚远看着空荡荡的沥青路,咬了咬牙,搂着两个和父母走散,还在哭闹的小孩冲向了地窟。 这地窟的入口是千斤钢铁铸就,便是红夷炮也难以轰开,但入口只有一处,三五个好手便能围死,也不知建来有什么用。 朕现在是孤魂野鬼,寻常的门窗墙壁都当不住朕,索性穿墙而过,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青面獠牙的鞑子能吓得整个县城都乱成一团。 只见一道流星从东南方向飞来。 这是啥?天外飞来的剑法? 在流星坠地之前,山里飞出数道黑影,拖着长长的白烟直上青空,却与那道流星擦肩而过,莫非是镇守在山里的剑仙正在放出法宝阻拦海外邪修的妖法? 可惜魔高一丈,那妖星倏地坠下,落在县城郊外的一处木牛流马厂。 朕仿佛看到了十日凌空的景象,本觉得自己是游魂一个,寻常刀剑也伤不到朕,但那颗正午的太阳在离朕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腾起时,也觉得浑身刺痛。 赶忙往地窟中一躲,那扇门里衬了厚厚一层铅,朕费了老牛鼻子力气才从门缝里挤进去,刚把脚拔出来,只听一声天崩地裂的声响,飞沙走石砸在地窟的铁门上。 门里的百姓抱着头哭叫不已,好像天塌了般,朕也心悸不已。 那腾空而起的火柱,朕只在一本书里看过,那便是拜上帝教经文里,审判日的景象。 这拜上帝教据说唐代就有传入天朝,名为景教,前几年那些西洋传教士曾经在西安掘出过景教的石碑,还挖出好多景教经文。朕修炼的理查德纳尔一门,便是以拜上帝教经文为经纬要旨,其中威力最大的两篇,分别是创世纪和启示录。 但在大明朕没有翻译成汉话的经文,只能在拂菻国练,自从崇祯元年之后,朕就再也没回过拂菻,练剑自然无从谈起。不过后来朕让汤若望把景教经文抄送了数份献到宫中,忙里偷闲看了几篇,也只来得及背下了这两卷经书。 有唐一代,创世纪被译作《浑元经》,而启示录被译做《启真经》,故而这两卷所载的剑法,真名应该叫浑元剑和启真剑,天地初开,混沌一片的光景,朕在方才已经见识过了,但灭绝万物的启真剑,朕却一直想不通是何等的大威能才能施展出来。 但看到那道被百姓称为盒蛋的大火球,朕明悟了,所谓启真经红龙之姿,原来是这样的架势。 几个官吏摆弄起随身带着的黑色小盒子,里头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美帝国主义发起了不义的战争,从斯大林格勒到海参崴都遭到了美帝国的盒蛋打击,但在弗拉基米尔总书记的从容指挥下,火箭军的白杨已经彻底摧毁了包括加州在内的美帝西海岸……” 盒子上的旋钮不断转动,不是沙沙的杂音就是一片死寂。 拧到某一处时,突然传出了熟悉的人声:“喂!县里还有活人吗?” 一人惊叫出来:“是季科长,季科长的声音!” “赶紧来个人到县西头的兴隆乡来!兴隆乡有一处火箭军的早期预警雷达,那儿的同志都因为美国佬的中子弹牺牲了,赶紧来两个人,替我启动雷达!” “喂!还有活人吗?只要雷达能开机,就能保住……咳咳,就能保住我们身后的云贵三线……” 王祚远跳将起来:“党员都跟我……” 他只见到同僚们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目光。 先前叫出声那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祚远,太远了,现在外头都是辐射,你军训时也学过,没有防护服,走不了五里路人就得趴下……” “刚刚的emp把附近的车都打瘫了,咱们还是躲在这儿,等……” 王祚远想了一会儿,先是走进出口旁边的气密门,在等待气密室内洗消时,披上了一件大衣:“不,还有一辆车,还有一辆车可以去。” 他在同僚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关上了气密门,随后打开通往外界的小门。 走过两条街后,王祚远打开了县民政局的一处拖拉机站,穿过数辆朕曾经羡慕不已的木牛流马之后,来到一辆颇为老旧的拖拉机前。 “季叔,不,科长,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家要给这些老拖拉机,配上防弹座舱和通风系统了。” 正在他找钥匙时,一根粗大的摇杆被递到他面前:“祚远,你怎么也不等等我们?不拿我们当党员?” “小贼,你个奶油小生摇得动吗?” “起开起开,我来开车,我下乡开这拖拉机的时候你们爹妈还在吃奶呢,没想到临退休了还能再看到老伙计啊。” …… “是美国佬的轰炸机!操,怎么投弹了!” “快跳车!找地方掩蔽!” “山里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早期雷达,美国佬怎么老朝这儿炸?” …… “季叔,季叔?老牛刚刚咽气,虎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大海在下面找钥匙。” “你听好,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这里被核爆炸出了泄露,里头的设备撑不了太久。大海找到钥匙之后,你把密码输到控制台上……” “季叔,这里真的是早期雷达站吗?” “傻孩子,美国人的电子战飞机刚刚从南亚入境,就算有早期雷达站,一开机也是他们的靶子……这里,这里是一处流星余迹通信通讯站,可以联系到太平洋上的战备核潜艇部队……” “还有,要叫我,科长……” …… 天空中纵横交错的白色航迹来回飞舞,太阳一直被尘埃所遮盖。 在王祚远靠着找到的药物和饮食渡过痛苦的五天中,他再也没见到过阳光,只能在冰冷的风中,咳着腐败的黑血咽了气。 85.陆沉 气节平生事,煌煌议礼书。 遂令后来者,长忆授经初。 绰楔光山国。莺花护草庐。 馀冬谁续录,望古一踌躇。 虽然完全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王祚远不知怎的托胎到了大明之后,似乎一路过关斩将,考得了功名。只是他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自己是借尸还魂,只是靠那什么策论申论和九年制义务教育打下的功底,才勉强中举。 他万历四十一年考上进士,之后十几年里便一直在礼部和太学熬资历,主要负责经筵。因为皇爷爷年纪大了,而且天天宅在宫里玩泥塑小人,自然不可能去参加什么经筵,王祚远在万历一朝尽天天看历史书了。等朕的天兄继位,天兄是老天的儿子,尊贵至极,怎么能随随便便拜老师呢,只有东林党中分量足够的孙承宗名义上当了帝师。 皇兄天天在皇宫中鼓捣家具,给爷爷留下的小人做了不少柜子,他说木工可比历史有趣多了,反正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从历史中学到教训,那上啥历史课啊。 “至于语文数学,够买菜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从来没自己买过菜,就这么优哉游哉的过了七年,文官私下都觉得他不学无术。王祚远虽然教历史教得一般,但文章写得不错,字也深得苏轼和黄庭坚的真意,如果皇兄肯和老王多学两年,也不至于被外庭的傻子视为傻子。 因此他亲笔写的遗诏根本不能看,都是司礼监代为起草的,原稿上尽是什么“如果我的柜子你无法拼装,请致电宜家”之类让人无法理解的话,上头还有画了个怪模怪样的小人。 朕好容易从那天地翻覆的景象中恢复过来,只觉百味杂陈,不过细细品来,老刘和老王原先所在之处,毫无相似之处,仅仅是纪年同为西历二零一六年,朕走马灯似的看过去,虽瞧得不算真切,也知道两个神州处境完全不同。 莫非这便是佛家三千世界?每处小千世界外,都有无数与之相似的小千世界,小千世界外则是大千世界,如此便说得通了,却不知宋献策是怎么回事。 想到此处,朕见又有一根丝线飘来,赶忙一把抓住,熟悉的坠落感再一次袭来,天旋地转间,朕自九重天外坠下,却见得自己不是在熟悉的神州上空,却是在扶桑岛上。 燕京火车站挂满了这倭国的地图招牌,写着东北亚共荣,刘之纶对此恨得咬牙切齿,朕怎会记错? “地震警报。” “距离日本东京都小笠原村122公里,发生5.2级地震·4月11日上午11:19。” 母亲关切的问道:“太郎,下周的出差不去不行吗?” “妈妈,这是会社的决定,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给用户添麻烦吧。” “当初你要是继承祖父的道场,也不至于这么劳累……” “妈妈,忍者在这个时代早就是文化旅游项目啦,就让他们活在动画和电影里吧。” “便当,要吃什么?” “味噌汤,想喝味增汤!” …… 那种叫电视的奇物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读着邸报:“今日早上七时,东京湾附近一座礁石在地震后消失,海事部门进行水文测定后发现,周围海底沉陷三十多米,可能是受最近地震余震影响……” 太郎紧了紧领带,把便当盒放进公文包,向母亲请安后,才转身离开公寓。 这倒是不错,朕见三百年后神州礼崩乐坏,许多礼节都丢了,见面只问吃了没,离开只道声拜拜,倒是这些倭人还讲礼仪。 “太郎少佐,这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荒卷上佐,这位是jetro的佐藤理事。这位是dih的中村太郎少佐,绰号中村半藏的那个外勤人员就是他。” “夜露死苦哦内盖西马思。” “夜露死苦哦内盖西马思。” 朕听完恍然大悟,哦——原来夜露死苦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阁下召集鄙人到上海来,究竟是有何用意?” 两位来客打量着朕的忍者头领:“我听说中村君在干红案师傅之前,是在经产省做商业情报的?” “不才,为政府做过亚太地区的战略投资调查。” “中村君也知道,本国饱受经济衰退和少子化的困扰,所以内阁这些年不仅争取到了东京奥运会,还将进一步加大对文化产业扶持,改善世界对本国的看法,以争取海外资本的投资,扩展国际市场,振兴本国经济。” 中村太郎不卑不亢的喝了口水,却毫无顾忌的说道:“恕我直言,把钱借给动画和游戏公司,恐怕无法振兴经济,这些钱哪怕是用于解决校园霸凌问题和自杀者心理救助,也好过生产讨好宅男的娱乐品。” 名为荒卷的老人不禁笑了笑,他的年纪在大明足以致仕,却还坚持上工:“内阁最近就会推动一项法案,在今年开始,每年将对外投资五十万亿日元,用于建设东亚和东南亚的基础设施,此外亚洲开发银行、软银、三井住友等集团也会跟投,以加快西太平洋和澳洲的经济一体化进程。” jetro,即日本振兴贸易机构的佐藤理事也说道:“中村桑,我们知道你不仅在反恐战线上有所建树,在以往工作中对于经济和贸易也有独到的见解,所以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调查在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投资的事宜。” “要把日本的电子厂,汽车厂建到海外去,促进整个东亚的贸易流通和经济交流嘛。唐山钢铁对我们的钢材冶炼技术很感兴趣,中国政府也愿意投产建一座合资的煤钢复合体,但事情千头万绪,需要你协力。” 中村太郎只觉奇怪:“jetro已经没有别的人了吗?” 两位大人物尴尬的对视一眼,眼神闪烁不定,荒卷先一步开口:“jetro那些公务员连日语都说不好,怎么和中国打交道,倒是中村桑学过中文吧?” 见中村点头,佐藤道:“商业上我们会派人协助你,但此事事关国家战略机密,你千万不要泄露出去……那万事拜托。” …… “我一个搞情报的,虽说确实间接促成过中日货币互换,但我做的事情,不过是在关键时刻弄坏了那帮cia的车辆和通讯线路,实际上我并不懂经济啊。” 朕听他喃喃自语完,还是苦笑着打开企划书,奋笔疾书,倒不像是真的一点都不懂的样子。 “不过一座百万吨级的钢铁厂而已,真的需要三千多名日籍员工和家属来侨居吗?” “后续的煤钢复合体,需要在中国常驻十万日本人?内阁负担起养老金的空缺之后,还有这么多结余?” “员工小区的建造的投资部分反而是最高的,而且公共设施的面积也大的离谱,这些家伙到底是来建工厂的还是想在国外建个疗养院?” 尽管心中有着许多疑问,中村太郎还是兢兢业业的完成了企划书。 …… “中村桑,恭喜你晋升中佐了,哦,对外要喊你部长,部长~” “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认识一家不错的店,女孩子都很漂亮哦。” “抱歉,今天是母亲的生日,我要早点回家。” “慢点喝,你啊,从小喝汤就喝得这么急,小时候你喝汤呛到,要不是及时送到医院,医生说你会有生命危险呢。” “因为妈妈的味增汤太好喝了,还有吗?” …… “蒲公英计划?绝密?” “中村桑,实不相瞒,现在形势已经恶劣到必须要告知你这一层的程度了。” “是核子怪兽要登陆东京湾了吗?” “日本,要沉没了。” 中村太郎下巴险些脱臼:“什么?” 荒卷解释道:“原本我们以为会有两年时间慢慢准备,政府有把国民与大部分财产迁移到中国和美国的大规模移民计划,可是地质情况变化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我们……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大概,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一系列强烈地震将袭击这个国家,我们的祖国将永远沉入大海。” …… “东京电视台紧急消息,内阁发言称,日本将在七十二小时后沉没。” “这个国家要沉没了!” “把钱都交出来!” “烧啊!都烧起来吧!” “新宿,涉谷地区都发生大规模暴乱,自卫队第一师团和第十二旅团已经紧急进入东京维持秩序……” …… “只有三十五岁以下,无遗传疾病的人可以登船!” “重复一遍!只有三十五岁以下,无遗传疾病的人可以登船!有子女的人可以优先登船!” “你是要让我们老人去死吗!” “老家伙,平时偷我们的税金难道还不够吗?现在轮到你们为国家做出贡献了!” “冲上去!留在码头上只有死路一条!大哥,你们说句话啊!” “抱歉,我其实只有三十四岁,家父为了让我早日继承社团,才修改了我的出生日期……” …… “母亲,和我一起走吧,我知道一条走私船,今晚就会出港。” “把这老东西丢下去!船快沉了!难道要我丢下这些珠宝吗?” “太郎!”“妈妈!你们给我去死!” “打昏他!不要弄死,流亡政府可是给每个活着的年轻人开出一千万日元的赏金呢。” 中村太郎再度醒来时,已经生在宁波的难民营。 他浑浑噩噩的活了几个月,依然不愿意接受母亲已经被风浪吞没的事实。 政府如果一开始就开诚布公,原本是有时间向外运输国民的,世界各国肯定会像恶狼一样撷取从日本流出的财富,接收难民的国家也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那些内阁和财团的老头子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在宝贵的时间内只一门心思向外转移财产,尽管也顺带转移了一些国民出去,可是相较于一亿三千万国民,完全是九牛一毛。 恶化的形式使得先趁着秩序尚存转移财产,再转移国民的战略完全破产,政府在最后的时机只选择放年轻人上船,更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导致超过一半的人口湮灭在这场劫难之中。 就结局而言,中美得到了数千万的劳动力、资金和设备,日本政府也趁机摆脱了老龄化人口的拖累,这似乎是双赢的决定。 宁波难民营的护士追了出来:“中村桑,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今晚是味增汤,我让食堂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 这个味增汤带味道是…… 中村太郎抹干净眼泪,对中国安插进难民营,表面上是厨子,其实是安全部门人员的胖子说道:“那个,我决定参加入籍计划。” …… “嗯?这里是……” “江户时代的日本?” “差点忘了,这个时代禁止吃肉,只能偷偷吃。” “什么?种地要交百分之四十的农税?” “不要追我啊!我不是切支丹流民啊!” “大明?大明的天子在招人?” “是在这里签字吗?” “什么?日本?那种国家毁灭了才好。” 86.新鲜的肉身在哪里? 此地没有年月,也不设历法,朕也不知在这儿浑浑噩噩的漂了多久,但身旁许多丝线都离朕太远,魂魄无处借力,只能困于原地。 兴许是一个甲子,兴许是一个刹那,朕发现一根几乎瞧不见的细线正拴在手腕上,赶忙伸手一扯,拽着丝线朝前慢慢挪动,也不知能到何处。 “我国家列圣,缵承休烈,化隆俗美……” “……与八月二十四日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这是……这是朕登基诏书? 给朕看这作甚?是要讥讽朕是亡国之君么? “什么?没有效果?这头驴……” “人之初,性本善……” “太子爷,生了!生了!是个皇孙!” “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 一个与父皇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愤愤的合上了奏疏:“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是诽谤天家,留中留中。来人,去丹房看看丹炼得怎么样了。” 皇爷爷?是皇爷爷吗? “咳咳,国事有先生我就放心了,家事就不劳先生费心了。朕以后少服丹药便是。” “朕的钱!没钱朕怎么炼丹!” “哈哈哈,好大一蓬烟火!嗯?可以增进功力的丹药?” “一岁所入,不足以供一岁支用,没办法,只好把丹房撤了。” “虽对女真犁庭扫穴,只怕天长日久后奴又再起。罢了,我这一朝,也不炼什么丹药了,银子都拿去赈灾、练兵吧。” “弟弟,皇位,是朕的!是朕的!你这么爱吃丹药,以后就住在丹房里,拿药当饭吃吧!” “西域进贡的丹方?皇爷爷怎么还喜欢这东西?送去南京罢,北京刚刚定为国都,就少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弄得宫里乌烟瘴气的。” 朕惊得合不拢嘴,连连磕头,这是我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啊! 眼前的景象还在向上回溯,却只见万里海波。 越过万里海波,朕看到了久违的金角湾和君堡海墙,这丝线的尽头竟是拂菻国? “曼努埃尔陛下,感谢您邀请我们来做客。” “陛下,您听说过圣殿骑士团吗?我相信君士坦丁堡一定很需要一切可获得的帮助。” “巴塞留斯,您的长子,君士坦丁,不幸夭折了……” “安德洛尼卡王子高烧不退,陛下,我已经去请犹太人里最好的医生了。” 狄奥多尔抬起头,不屑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等我继位了,要是有人敢忤逆我,就把他们全杀了!不对,要刺瞎双眼,流放到修道院去!” “这个时代,子嗣非常重要,如果我的后代都是这样的……” “上帝啊,我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为了见证这个国家走向灭亡吗?” 一个装满闪烁微光的水晶瓶摆在他面前。 “星之骑士团的秘药?” “如果喝下去,我的潜能将在短时间内被激发,甚至连样貌都会发生转变,在此期间,我将成为完美之躯,但在短短几天之后,我的寿命和健康将会受到不可挽回的损伤?” 饮下神药后,曼努埃尔从黑发的拂菻人,变成了鼻子高挺,满头金发的拉丁蛮子:“巴塞丽莎,鄙人名为……伊曼纽尔·弗朗西,是您丈夫在法国的好友。” “太可惜了,为什么我诞下的是女儿?噢,爸爸抱,我的小康丝坦斯,我的亲生女儿……” “康丝坦斯,你快要做姐姐啦。” “唔,这次只用了一半药量,生下的依然还是女儿,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我只能再赌一赌……” “这次虽然是儿子,可是似乎没能继承太多的完美血脉。历史果然没这么容易改变吗?” 日月轮转,朕看着这家人过着贫穷但快乐的日子,很是嫉妒,朕小时候怎么就没人疼呢。 有一日,朕正在看小时候的小番婆子和小小番婆子读书识字,宫中却来了个神色匆匆的骑士,要求觐见皇帝,但仆人刚刚离开,去请曼努埃尔,墙角却窜出一条狰狞恶犬。 这房屋门窗紧锁,哪里跑出来的恶犬? 比马还大两圈的恶犬一爪子拍开骑士的剑,两三口就将骑士嚼烂咽下,兴许是吃饱了,竟打了个饱嗝,身子化成一蓬烟尘,正要四散而去。 也是朕手贱,居然好奇这狗的来历,伸手摸了一把,一摸不要紧,原本朕是孤魂野鬼,这些阳间的万物都触及不到,唯独这条狗的毛皮被朕抓了个结实。 恶犬平日也不知吃了多少人,哪有人敢碰它,勃然大怒,狗形烟尘转身便来咬朕。 好在朕收手及时,没被咬实,不然非得断手不可,这该死的狗,竟敢咬朕?这就宰了你做火锅吃。 天理拳劲鼓荡,朕以指为剑,驱动以太追光天音剑,直刺恶犬鼻子,狗鼻子只要一吃痛,立刻就没了半条命,可这狗显然也不是凡物,轻松避过剑芒,剑气擦过狗毛,竟窜出一溜火花。 不好,点子扎手。 这狗这么凶悍,怕是一身腱子肉。 吃起来肉肯定很硬,说不定味道还是酸的。 那狗伏地身子,与朕对视了一阵,呲牙咧嘴,却不敢先扑上来,朕也不想抢攻,一人一狗便对峙起来,谁也奈何不得谁。 要是有件趁手的兵刃就好了,可惜朕除了这条狗之外,别的物件也抓不住。人和野兽打,长处在于人能使兵器,短处却是赤手空拳的人万万打不过虎豹豺狼。这条狗比大宛驹还大,朕的剑气除非戳中它的要害,最多只能给它留下皮肉伤,至于那启真剑红龙之势,朕至今没能找到剑实际演练过,仓促间也施展不出来。 恶犬扑将上来,朕甩出一道天音剑,翻身滚开,样子颇为狼狈。 若无兵刃,朕就不能硬拼,若是被恶犬近了身,朕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狗却是铜头铁尾豆腐腰,要是人狗对咬,朕决计咬不过这狗。 为今之计,只有。 跑啊! 你这死狗,若是朕肉身还在,便是拣两根柴火都能抽死你。 番婆子家穷,这布拉赫奈宫在十几年前与十几年后都是一样的构造,朕左突右冲,在宫殿中乱窜,恶犬鼻子颇灵,朕好几次甩脱了它,那恶犬在风中一嗅,很快又能从隐蔽处把朕揪出来。 不得已,朕只能冒险一试,将天理拳劲催动至七十从心所欲,并强行向上再攀升,驱动追光剑直刺恶犬喉咙。 那恶犬被朕戳中,惨叫一声,尾巴夹在两腿间,哼哼唧唧逃开了,血淌了一地。 朕松了口气,正打算找个阴凉处歇息一阵,刚在番婆子家的厨房躺下,就看到灶膛里冒出一团黑烟。 莫非…… 莫非是贪吃的番婆子在炉灶里焖芋头? 朕看看,你焖了几个,原来她自小就喜欢吃……番婆子啊,你家的芋头怎么毛茸茸的,上头还有两个会发光的绿点? 把栲栳大的狗头从炉灶里抱出来时,朕明白了,这不是垫饥的芋头,而是道硬菜,沛县叫花狗。 连滚带爬从厨房逃出来时,朕身后跟了好几条马匹大小的恶犬,先前伤了一条,没想到那恶犬居然回去喊帮手,狡猾狡猾。 朱由检啊朱由检,你要死在狗嘴里咯! 不成,朕死在建虏手里,死在闯贼手里也就罢了,九五之尊,怎么可以死在狗嘴里? 肉身!有没有新鲜的肉身!朕魂魄异于常人,要是有一具肉身可以托世,再寻件趁手的兵器,立刻就能叫这些蠢狗伏尸满地。 恍惚间,朕隐隐听到了一句符咒:“哦,伟大的地狱之王,聆听我的召唤。” 那声音引着朕,一路跑进种满卷心菜和草药的花圃,落满枯叶和花瓣的灌木间,竟然躺着只幼小的狸花猫,却是已经断了气。 朕顾不得许多,七魄散开,从狸猫的七窍分别钻入,三魂则附在狸猫天灵盖上。 久违的,朕听到了心跳的声音,气血随之流淌周身,身子也暖了起来。 “嗷!” 朕已经得了肉身!你们这些蠢狗,速来领死! 87.庶人剑,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化作猫身后,天理拳运行登时一滞,朕的功力登时从七十从心所欲一路跌落,变回手无缚鸡之力的狸奴。 天理拳劲需要在周身经络间运行,方能发挥功效,但猫儿的穴道大异于人,还魂之后连一成功力也无。 那几条恶犬一路跑来,先是左右闻嗅,朕原以为附在猫儿身上,那些蠢狗兴许会认不出朕,没想到恶犬竟然嗅到了朕的气息,呲牙咧嘴的围了上来,涎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要死要死,朕一世英名,真要被狗咬死在这里不成? 岂有此理,习武之人应当战死沙场,岂能死得这么窝囊? 列祖列宗啊! 阵斩瓦剌兵的武宗陛下!北狩塞外的英宗皇帝! 从祖龙皇帝到皇兄的所有皇帝天子啊,不论你们是明君也好,昏君也罢,便是“崩即崩矣,终不改帝号”的太平皇帝,你们都听到了吗? 朕不求文治,只求你们把武功分朕一些,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一股暖流从猫腹腾起,朕不禁喵了一声,福至心灵般,在大敌当前、群狼环伺的死局中闭上了眼。 周遭登时天地变色,风云交际,朕懂了!朕明悟了! 庶人剑以千锤钢为剑尖,以百炼钢为剑刃,以软铁做剑脊,以铜和生铁做剑鄂,以硬木和鲨鱼皮做剑柄。用人力来驾驭,靠剑诀来论断,遵循气息吐纳的节奏来进退,依照脚步身法的挪移来持延,应对敌人多寡强弱来运行。 但。 庶人剑。 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不过是障目之叶,朕练剑也练拳,剑也使得,拳也使得,失了剑时,也曾以拳代剑,甚至捡起断肢脊椎施展剑法,庶人剑的威力并不曾因此减弱半分。 此庶人剑,乃是太祖高皇帝起于草莽之时所创,高皇帝原是一名四处乞食的和尚,身边仅有个破碗,却也能在沙场上杀鞑子,靠的就是这套剑法不拘泥于剑。 战到酣时,木棍,草绳,搬砖,马扎,皆可为剑。 朕所学的剑圣理查德纳尔一脉,剑圣的秘笈中除了传授十字剑技击外,更是花了半本篇幅讲授用各类武器乃至农具如何杀人。盖因剑圣本人便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修罗杀神,知道人不是每时每刻都带着剑,披着甲,所以不仅教导剑术,更传授百兵。 剑乃外物,身为剑客,便不应拘泥于外物,这个道理朕原以为参透了它的第二层意思就到头了,没想到今日又想到了第五层真意——皮囊,不也是外物么? 剑法既然人能使得,猫,自然也使得。 庶人剑的最高境界便是天子剑,天子剑以七国五岳四时连接合体,成就周天子武神霸斩,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一出天下服矣。 山岳重逾万万斤,四时更是无形无相之物,这般的剑,哪是血肉之躯举得动的?故而天子剑并非指手中剑,而是心中剑。 朕是大明朝的天子,老朱家有上百个藩国诸侯,国中名山大川不计其数,国祚二百余年,不比周天子差,这天子剑,朕应该也使得! 在心中观想着三山五岳和大明老朱家的宗庙,朕合拢的猫眼再度睁开,竖瞳猛地收缩,只觉原先模模糊糊的景象纤毫毕现,最靠近朕的那两条蠢狗慢的好似在打太极。 这猫儿的躯体使不得天理拳又如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要独尊儒术,便独尊儒术,朕要尊心学贬理学,心学便大行其道,朕要定都北京,南粮北运,便能挖出大运河来。 不应是朕遵从天理,而应是天理来遵从朕!朕是天子,朕的话,就是天理! 朕说猫儿使得天理拳,猫儿便使得!给朕变! 给朕变法! 心境明悟后,天理拳劲陡然一转,从滞涩的经络中被抽离,朕引导着穴道中生出的暖流,顺着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进入手少阴心经,拳劲顷刻间运行了一个大周天,毫无阻碍。 存天理! 紫阳先生掷地有声的话在朕耳畔响起。 灭人欲! 朕面对恶犬张开的血盆大口,不退反进,轻轻一爪拍在它鼻子上。 恶犬鼻骨爆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后,恶犬发出凄厉的悲鸣,但朕的拳劲未老,一路继续摧枯拉朽,只觉狗的皮肉比宣纸还好撕,猫爪向上撕开它的颅骨,把狗脑中红的白的一并绞成豆花。 猫狗交错而过,朕翻身落在地上,舔了舔爪子上的血,那恶犬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剩下的几条狗看了看地上的犬尸,又瞧了瞧朕,不禁连退数步,但朕岂会放虎归山?猫有四条腿,跑起来比人不知快上多少,朕本就有轻功的底子,现在一使出来,只觉风驰电掣,瞬息间便窜到一条狗面前,两爪合拢,只听西瓜开瓢的闷响,大好一颗狗头被拍得粉碎。 另几条狗想跑,朕赶忙追上去,先是跳到最慢那一条的背上,四爪钢钉般钉入它皮肉,顺着脊梁骨一路爬上去,死死咬住咽喉。 那蠢狗往地上一倒,想要翻身把朕压死,朕反倒借着它翻滚的力道,奋力一扯,把它半截脖子连着一蓬黑血都揪了下来,悠然落在一丈之外。 呸,朕就说嘛,狗肉是酸的。 第三条狗眼见自己跑不掉,捂着脑门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摇尾乞怜,却是跪地求饶了。 朕是那种弑杀成性,暴虐无道的昏君么?朕是那种一有机会就不留活口,杀得满地腥膻的恶鬼么? 鄙人可是仁君啊。 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都投降了,倒不如留它一条狗命,毕竟杀降不祥。 本来是这么想的,可这么大个狗,每天怎么也要吃二十斤肉,留着也是养在番婆子家,番婆子家自个儿都时常断顿,哪还有肉喂狗吃?再说这么大条狗,要住多大的狗窝啊?若是关在马圈里,要是把番婆子家的驴子吃了怎么整? 啪叽。 不错,不错,虽然狗肉酸臭不堪,血倒是挺好喝。 再凶恶的敌酋,心头热血也是温润爽口的,爽! 对了,刚刚好像还跑脱一条,朕还没喝饱,狗子,你在哪儿? 抬起脑袋,环视一圈,竟然追丢了? 朕学着狗先前所做的,嗅了嗅犬尸上的味道,又四处闻了闻,果然嗅到一丝相似的气息,便循着饭菜的香气踱步过去,走的不紧不慢,权作消食。 气味消失在了先前的厨房里头了,兴许这狗要从哪儿来便要从哪儿回,果不其然,朕看到半截狗屁股正撅在灶口。 朕轻轻跳到灶台上,肉垫让朕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低头看了看下面的蠢物,它还在哐哧哐哧的刨着灶。 探出半个身子,伸爪戳了戳它的背脊,恶犬全身一个激灵,悲鸣着把头退出炉膛,惶恐的看着四周,但它没看到一截猫尾巴已经缠在了脖子上。 咔嚓。 朕用灌注天理拳劲的猫尾巴拧断了狗颈骨,正打算趁热再喝两口,犬尸却像阳春融雪般开始消为一滩乌水,随后蒸腾成黑雾,凭空消失了。 追出去看了看,先前朕宰的狗也化成了烟雾,朕后悔不已,为何当初不多喝几口。 强敌一退,疲倦和伤痛潮水般袭来,被朕强行改变运行方式的天理拳也从脉络中退回,又变得滞涩不堪,四条猫腿一软,倒在花圃里再也爬不起了。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是猫猫猫猫!” 就在这时,一双无情的手揪着朕的尾巴,把朕像待宰的母鸡一样拎起来。 是朕的皇妹安娜,但眼下的安娜不过四五岁,还鼻子上拖着鼻涕泡,下手没轻没重,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你放开我啊! 另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安娜,快放开那只野猫,小心有虱子!” “姐,我要养,我要养嘛,你可以养驴,安娜也要养猫!” 姑奶奶你别晃了再晃朕要驾崩了完蛋完蛋尾巴要断妈呀护驾护驾—— 脖颈一痛,朕被那人抓到自己怀里:“嗯?这猫怎么爪子上还有血?这么小就会捉老鼠了?那还有点用,行吧安娜,我去问问父皇。” 朕看清了!这厮是番婆子!是小时候的番婆子! 这丫头小时候就挺好看的嘛,难怪长大之后这么红颜祸水。 曼努埃尔二世正在对账单发呆,心不在焉的答道:“我们家很穷,只能养一个畜生。” 陛下!您说的是人话吗! 于是番婆子把朕和皇妹带到了金角湾,朕累得一点力气都没了,连开口喵两声求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番婆子找来一个篮子,往上头抹上船厂的柏油和沥青。 番婆子看了看朕,又看了看安娜:“父亲说了,你和猫猫只能留一个。” 她的脸上露出艰难的神色,摸着朕的头:“猫猫很可爱。” 然后揉了揉安娜乱糟糟的金发:“妹妹也很重要。” “猫猫和妹妹一定要选一个的话,我只能选……” 朕倒吸一口凉气,康丝坦斯,你这是,你这是打算…… 番婆子!你不能这样!朕给拂菻立过功,朕给元老院流过血!朕要见巴塞留斯!朕要见巴塞留斯! 无情的铁手揪住了朕的脖颈,把朕丢进了篮子,随后扑通一声,连猫带篮子一并丢进了金角湾。 88.天子梦猫 妈的,智障。 小孩子真是天性残忍,像是揪断虫子的腿,把小兽开膛破肚,用鞭炮炸粪坑之类的事,都能轻易做出来。朕怎么说也是一只活生生的猫,居然直接把朕抛进海里, 人之初性本恶啊,尤其是这番婆子,长得人模狗样,和瓷娃娃似的,心里却坏透了,长大后就是一副机关算尽,算无遗策的样子,小时候更是秉性暴露无遗。 本来还想给她读点圣贤书陶冶情操,现在看来,朕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先前与恶犬搏斗,体力耗尽,朕累得半根爪子都动不了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篮子越漂越远,竟然顺着洋流被冲到了金角湾外。 看着加拉塔石塔消失在视野中时,朕还不知道,下一次回到君堡,居然是两年后了。 朕在海上漂流了三四天,海水喝不得,朕在篮中渴得嗓子冒烟,好在后来下了场雨,虽被淋成了落汤鸡,好歹喝到了一口水,不然朕就是有九条命也要全丢在海里。 漂到第四天,篮子被冲到了一处滩涂上,朕饿的前胸贴后背,只想赶紧杀两个人,不对,杀两头牲口来祭五脏庙。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此处滩涂上长满芦苇般的草丛,烂泥地吃不住力,一踩就往下陷,还好猫轻盈无比,以天理拳劲灌注四爪之后倒也如履平地。 此时正是退潮之时,滩涂上不少水洼里留下了许多来不及退回海中的海产,朕沿着几个水洼一路大吃大喝,撑的肚皮溜圆,才把三天遭的罪稍稍补回来一些。 正在这时,朕听到一个奇怪的叫声,小鹿似的啾啾喊着,拨开水草寻声而去,却见一个水洼里躺着条几丈长的大鱼,身上黑白相间。 大鱼旁,竟然站着条地龙,正在啃咬鱼尸,血和肠子淌了一地。 一见那地龙,朕登时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先前肆虐罗德岛,吃了许多大善人的罗德岛恶蛟么? 地龙似是察觉了朕的杀意,吐着火舌转过脑袋,头上的鳞片上挂满血污碎肉,瞧来甚是吓人。 因为先前与地龙交手过,朕知道地龙的弱点,而且这条恶龙体型较之朕斩杀的那条小了好几圈,轻轻松松便废了它的左眼。 地龙成了夏侯惇,朕便一直躲在它左边慢慢作弄,天理拳劲对付烟雾化的恶犬颇有奇效,但对浑身甲胄的地龙就力不从心了,天理拳境界虽在,受限于猫儿的皮囊,能发挥的功力十不存一。 但终究被朕寻了个破绽,跳到颈椎处,把周身天理拳劲自眼眶伤口尽数轰入地龙体内,地龙伤到脑髓,拼了命的翻滚,搅得污泥四溅,朕却早已跳开,过了片刻,确认它死透了,才慢慢靠上去。 该死,皮未免太厚,撕都撕不开,这让朕怎么吃? “啾啾。” 朕又一次听到了这声音,抬头看向黑白大鱼,这大鱼应当是海鳅一类的大海主,只是退潮时走得慢了一步,困在了岸上,成了地龙盘中餐。 大鱼被咬得肠穿肚烂,早已不活了,但声音却是从它身后传来的,朕绕到它后头,却看到一条小一号的海鳅躺在边上,正在悲鸣不已。 这海鳅刚死了娘,悲鸣声听得朕肝颤,不禁想起自己母后。 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今日便放一回生,又强聚起周身拳劲,跳到海鳅身上,把拳劲注入它体内。 拳劲进入海鳅经络后,朕便引导着它的四肢百骸和周身气血,逐渐回旋,在滩涂上打起滚来,好似狮子踩绣球般,把小海鳅滚到了海中。 “啾啾,啾啾。” “行行行,朕以后就是你舅舅了,回去吧回去吧,下回别傻乎乎到岸上来了。” 目送海鳅依依不舍离开的背鳍,朕又回到地龙龙尸所在处,还想设法弄两块肉来吃吃,但咬了半天也是狗啃刺猬无处下嘴,不得不悻悻的跑开了。 谁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朕在不远的草丛里找到了一窝蛋,各个比鸡子还大一圈,朕又吃了个肚皮溜圆,还剩了一个实在吃不下,只能留着以后吃。 毕竟猫没有手也没衣裳,吃不完没法兜着走。 过了几天,朕总算见到了人烟,是熟悉的拂菻话,只是多年未闻,又是乡音,朕也不太听得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在北京也无人祭拜,见附近的村子里晒着腊鸡腊肉,牛脯咸鱼,也不见外,叼了便跑。 辽饷,这是辽饷。 朕吃了一年加派,这几个村子的百姓都和朕熟络了,每回朕来,都抄起棍棒草叉充作仪仗,夹道欢迎朕,朕龙颜大悦,不禁多吃了几口,很快腊鸡腊肉就被朕吃光了。 这倒不妨事,老乡家不还有鸡呢嘛? 朕也知道不能杀鸡取卵,便只吃公鸡和鸡蛋,老母鸡都给乡亲们留着,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吃上一两只。 一年以后,朕总算是打听清楚这儿是何处了,原来这里便是罗德岛,而罗德岛上有三害,一害是滩涂上的恶龙,二害是一只贼猫,三害则是岛上的圣医馆骑士团。 恶龙、医馆骑士团朕都见识过,但这贼猫,朕就从来没见过了,看来道上的朋友轻功很好,总能躲着朕。 以后朕有机会,替你们除三害,眼下朕还赶着回君堡,谁知道君堡怎么去? 朕抱着瞎猫碰死耗子的念头,上了一条来收岛上蔗糖的海船,在海上颠了好几天,稀里糊涂到了个黄沙遍地的地方。 此处很是要命,风一刮就全是沙子,比北京的沙尘还大,白天酷热无比,朕只能躲在阴凉处打盹,到了晚上才能赶路,朕悄悄尾随一伙驼队,靠借他们的干粮和水,到了个全是人的大城。 这城里讲的话不同于拂菻,朕也听不懂,朕也不敢问,只能瞎逛,逛着逛着,看到许多达官显贵聚拢了一大支驼队,带着无数珍宝出了门。 有门,这些人原先天天绕着块石头转圈,今天怎么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出门了?朕当然跟着一道出去了,兴许是去君堡做生意的呢? 朕迷迷糊糊趴在骆驼背上舔着爪子,骆驼的主人想摸朕,被朕赏了三个红道子,便没趣的走开了。 吃驼队的,用驼队的,这么走了三天,驼队又换了一次船之后,朕到了一处行营。 终于,朕看到了朕认识的字了。 你看,这旗帜上,左边的字,叫日,右边的字,是月,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是什么呢…… 最近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喵。 从驼峰上一跃而下,朕小跑到旗帜下,歪过脑袋细细打量着旗帜,只觉得熟悉,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有人用大明的官话自言自语道:“哪儿来的狸奴?” 朕还在想什么是大明,什么是官话,就被人一把拎起,搂在怀里带到了营帐中,淡淡的麝香味从他腰间的香囊上散发出来。 抬头呆呆看着这个无须的人,帐内的人发话道:“郑公公,咱们这回到了忽鲁谟斯,已经快到麦加了,那几个回回官嚷着要去参拜。” 这个被称作郑公公的人轻轻抚了抚朕的脑门:“各国的王公都到了吗?” “天方国,左木尔,木骨都束,阿丹的使者都到了,带了许多珍禽异兽,有狮子,金钱豹,哦,阿丹国敬献了……敬献了一匹麒麟。” 郑公公挠了挠朕的下巴:“好生养着,不过咱们此行,可不是为了什么麒麟狮子,而是要探访建文的下落,这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建文?建文是谁啊? 这时,帐外有人报唱:“众使者到齐!” 郑公公把朕摆在桌上,对手下道:“走罢,鲁密国听说在和拂菻国打仗,想来是不回来了。” 说着一甩衣摆,走出营帐,朕只觉得麝香好闻,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随着许多人进了一座颇为宽敞的营帐后,几个宦官取出一副画像,挂在高处。 上头画着一个相貌非凡的男人,他应该是皇帝,边上写着呢,大明皇帝朱棣。 看着这不怒自威的皇帝画像,朕不由自主走到画像边,旁边的侍卫想赶朕走,却碍于礼法不得乱动。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冲着朕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道雷劈过朕的脑海,原本浑浑噩噩的神识陡然一清。 这画像是成祖爷爷! 朕想起来了,朕不是什么猫,朕是,大明天子朱由检! 89.易经洗髓 朕蹲在桅杆上,俯瞰着京畿之地,金角湾不愧为欧亚之枢纽,朕才吃了两只海鸥,就已经看到有四五条船进出港口,若是每条船都像漳州月港一样,缴纳几十两杂费,怕是光一天就有千两的进账。 朝手掌上唾了点唾沫,把花脸擦干净,朕抱着桅杆颤颤巍巍的爬了下来,不怕人笑话,这十丈高的船桅随风飘扬,低头一看便是船板,待在上头还是挺吓人的,猫儿有许多身法都使不出来,朕又没学过猛虎落地式,摔下去怕是红的白的都要洒出来。 随手给了两个想薅朕脑门的水手几爪子,朕穿过金角湾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栈桥走进城门。一别两年,君堡残破更甚别时,先前还有些人烟的几个坊,现在只剩无人的危房,废弃教堂的彩绘天花板上,蜘蛛结满了网,昔日住着两万人的大皇宫里,猫头鹰筑起了巢。 呸,不好吃,猫头鹰的肉是咸的。 走过空荡荡的公牛广场,相较于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盘踞的第六区和第七区,这儿要冷清得多,不见天日的小巷里长满野草,藤蔓顺着廊柱爬上满是灰尘的阳台,古老的大理石墙砖长了厚厚一层青苔。 这儿没有人的影子,统治这几处街区的是野狗和乌鸦,有几条野狗不知死活,居然想上来咬朕,朕自然只能送它们去投胎。 狗这种畜生是不是没有脑子啊,朕内力外放,头顶有热流窜动,脚下风起云涌,就差周身燃起业火了,怎么还觉得朕软弱可欺? 连抓带咬,弄死好几条野狗之后,剩下的狗连滚带爬跑没影了,朕才带着一身的血重新上路。 番婆子诶,番婆子你在哪儿? 又走了一段,朕看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正在测绘神圣使徒教堂附近的地势,心生好奇,便靠了上去。 一人举着规矩,正对着使徒教堂比划,边比划边念叨:“安东尼奥,你确定是这附近吗?” 被唤作安东尼奥的人展开一卷地图端详一阵,又抬头看了两眼教堂:“不会错的,第四丘的位置就在神圣使徒教堂。” 安东尼奥不耐烦的催促道:“确定七丘之城范围了吗?帕特里克,咱们在这儿可不能久待,今晚就要撤离。” 帕特里克用手肘戳了戳同伴的肋下,坏笑道:“你小子害怕了,害怕还志愿来君堡?” 安东尼奥给了他一拳:“我怕什么,君堡是正教会的地盘,没有几条教廷的狗,但小心总无大错,内环设立一百多年不被发现,不就是靠小心谨慎吗?” 帕特里克双手环抱,悠然笑道:“既然第四山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几个山丘要不下回再来?反正也不急于一时,总部在梵蒂冈边上藏了那么多年,再多藏两年也不是问题吧。” 安东尼奥左右看了看:“别那么大声!万一被人听到怎么办?” “这儿能有什么人?你别自己下自己了” 只听得乒乓一声脆响,两人吓得窜起三尺高。 哎呀,朕怎么这么不小心,碰翻了窗台上的花盆啊。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什么人?莫要装神弄鬼!” 朕笑道:“朕乃是大明天子,尔等还不速速拜服?” 两人看到了朕,却是松了口气:“原来是个猫,虚惊一场。” 朕骂骂咧咧的走到两人面前,在他们腿上蹭了蹭,留下气味,便于晚上摸到他们据点。 这两内环的内鬼当真毫无防备,帕特里克居然还摸朕的脑壳,丝毫没有一点保密意识的聊道:“金角湾对岸的加拉塔地区是第七座山,应该也在七丘之城的作用范围内。” 安东尼奥也俯身摸着朕的背脊:“加拉塔是热那亚的地盘,以内环对热那亚的影响力应该足够在加拉塔部署一个驻地。麻烦的是教廷的走狗时常会来巡查,君堡也说不定哪天会被奥斯曼攻破,在考察完君堡的兵力和城防之后,你帮我起草一份报告,交到上头去。” “诶,为啥老是我干这种杂活?” “扈从不就是干杂活的吗?听话,写得好给你买个新胫甲。” 这两人怎么拉拉扯扯的,该不会有龙阳之癖吧?朕听说当初髪国国王处决孔庙骑士团时,罪名便是骑士团行鸡奸之事,想到此处不禁谷道一缩,夹着尾巴跑远了几步。 那两人见朕跑了,也不来追,朕躲在暗处又听了一阵,只知道孔庙修会似乎是打算在加拉塔设一座醮坛,用于祭神礼佛。此物颇为特殊,非得是设在风水宝地不可,须得是龙脉交汇之处。而龙脉交汇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得是千年大城方可,比如耶路撒冷,罗马城和君士坦丁堡,这三座七丘之城便能以山海镇压地下的灵脉网。 这是什么封建迷信? 炒作山头地皮的新把戏吗?那倒是不错,朕回头也把燕山紫金山数出七个山头来,那北京南京也是大明的七丘之城,想来间架税和契税能多收不少。 但眼下可管不了许多了,朕还要找番婆子呢。 “伊万!伊万!你死哪儿去了!” 几个罗斯人正在叫嚷,朕不由得竖起耳朵。 拐角处传来个年轻的声音:“瓦西里叔叔,我在这儿呢,刚解手去了。” “你小子,可别想黑在城里,巴塞留斯要是抓到没参军的罗斯壮丁,挨罚的是老子,你当老子累死累活把你们运过黑海子,就为了让你们黑在君堡?快快快,和我建营房去,巴塞留斯还要扩军,下月老子还得给陛下运一批侄子过来。” 伊万挠了挠脑壳:“叔叔,巴塞留斯穷成这样,哪还有钱付我们钱啊,我看,倒不如……” 瓦西里一巴掌抽在他头上:“你这呆物,巴塞留斯再穷,也不会亏钱老子的钱,没有瓦良格卫队,城里的富商谁肯纳捐?你便是黑了,在城里能寻个糊口的活计,哪有在瓦良格卫队吃香喝辣舒服?你莫要多说,去寻个猫来,新营房刚建好,须得让猫第一个进去,驱驱邪气,看到那边的猫了没,把他逮来。” 伊万这愣头青听了,想也不想就冲着朕来了,朕也不想陪他们玩,转身就上了房顶,足下发力,几个纵跳消失在楼宇间。 你抓得到就来抓呗,这洋面上谁不曾听过朕的威名,岂能让你捉去? 再说请本帝君做一场法事驱邪,少说也要给上两三万的礼金,你们这些罗斯人天天被番婆子他家盘剥,怕是连零头都凑不出吧? 爬,给朕爬,朕每天几十万两上下,看得上你那几个铜子? “姐姐!姐姐!是猫猫猫猫猫猫!” 安娜那丫头指着朕连蹦带跳,两年不见,皇妹长高了不少啊。 等等,你不要过来啊! 要死要死要死,朕的龙尾! 再动手朕咬人了啊! 真咬了啊! 嘎嘣。 “呜啊!姐姐猫咬我呜呜呜——” 安娜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哭了半天发现没人理她,自觉没趣,撅起嘴,抄起一根树枝。 你这丫头片子,想刺驾不成? 天理拳劲灌注在两爪上,安娜一棍子抽下时,朕双爪左右迎上,猫儿力气虽小,动作却迅捷如电,顷刻间便是十几拳挥出,把树枝震成漫天飞屑。 安娜看傻了,手里的半截树枝一扔,怪叫着跑了。 朕岂会放过,跟在她屁股后头追了上去,只见她丢了魂似的,一路冲进布拉赫奈宫,扎进自己房间的被褥。 当夜,皇妹就发起了烧。 起先朕只是想教训这丫头一顿,没想到安娜竟然被朕吓病了,罪全在朕,怪不到皇妹身上。 原本正在教几位王子学历史的曼努埃尔听闻安娜病了,丢下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赶来看望自己的女儿。 朕这才来得及细细打量番婆子的父亲,巴塞留斯满脸倦容,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望着安娜的眼神满是慈爱与痛惜。 安娜烧得神志不清,浑身出了身汗,嘴里嚷道:“怪猫,怪猫!” “安娜,不要怕,爸爸在这儿呢。” “陛下,很抱歉,但您必须去看看,码头上又有威尼斯人闹事了。” 曼努埃尔皇帝摸了摸安娜的头发,替她掖好被子,嘱咐奶妈好好照顾,推门出去了,朕则轻手轻脚的爬进了窗户。 奶妈忙活了一天,靠在床头的椅子上打着盹,朕见奶妈睡得正香,直接蹿上了床。 天理拳是人练的拳,乃是紫阳先生根据孔夫子的教诲所创,按说常人需要练到七十岁才能大成。人活七十古来稀,能练成个一招半式就算天资聪颖了,但以猫儿之身连人类的拳法,却是难上加难,盖因猫儿再怎么颐养天年,也不过能活十几载,便是朕天天以五禽戏、八段锦一类养生内家拳温养滋润肌体,这猫儿最多就能活三十。 换言之,朕的天理拳劲最多只能练到三十而立,多的境界全是浪费,根本发挥不出来。 而武道不进则退,朕在北京被大臣熬了两年,等鞑子第一回打进关内时,功力已经退到了五十知天命,拳脚更是生疏了,这才不敢轻易出城亲征。 在猫儿体内待了两年,朕虽天天在乡野间吃老乡的鸡,却也只能演练第一层的剑法拳法,再怎么挽留,功力也是竹篮打水。 既然本就留不住,不如传功给皇妹吧。 朕伏在安娜胸口,拍了拍她的脸:“安娜,安娜!醒来,快醒来!” 烧迷糊的安娜睁开眼:“你是谁啊?” “朕是你皇兄,你愿意和朕签订契约,成为剑法少女吗?” “我……” “只要你同意,朕就把毕生功力传给你,但你要答应朕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啊皇兄?” “替朕保护好你皇姐。” 安娜点点头。 朕见她同意了,便走到她小腹的部位,蹲坐下来,抱元守一,运起全身宫里,向她气海灌注。 “好热,好热啊皇兄!” “不要怕,安娜,第一次会有点疼,但是很快就会舒服起来的!” “咿呀!” 第二天啊,天那叫一个好,万里无云,朕见安娜睡得香甜,呼吸悠长,体内正无意识地运行拳劲,便替她掖好被子,推开门出去了。 忙活了一夜,可把朕累坏了,昨晚给安娜灌注内力,易经洗髓,打通任督二脉,运行大小周天,全套下来劳心劳力,朕都瘦了好几圈。 缓缓,朕得缓缓,天天给安娜易经洗髓,朕可撑不住。 90.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安娜,老爹我的毕生功力,现在就尽数传授给你。你的三个哥哥都是庸人,我教的东西一半都学不会,将来就算当上了皇帝,恐怕也是碌碌无为,我巴列奥略家怕是要交代在他们手上,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学习,以后辅佐哥哥们,或是嫁到别国去,也能传承我的衣钵。” 曼努埃尔皇帝对自己的亲女儿这样说道,但是他的女儿只是回答他—— “我不是安娜啊父皇。” 朕蹲在窗户外,看着这对父女唱着戏,只觉好笑。 “好了,安娜,朕现在先教你如何成为一名统治者。统治者在上位时,需要用灵活但残忍的方法,消灭一切反抗,举例来说,安娜,如果你要成为君堡的巴塞丽莎,你要怎么做?” 番婆子歪过脑袋:“父皇?您才是君堡的主人。” “哈哈,我?穆罕穆德苏丹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我就是个帮他收税的。女儿啊,我总有一天是会死的,而且我看这一天不会太远,到时候,你的大哥约翰就会继承皇位,所以……” 康丝坦斯一拍手:“只要嫁给哥哥,我就能当巴塞丽莎了!” 朕和曼努埃尔皇帝同时挠头,你这想法很怪啊。 “安娜,即使是孔雀天使教派,近亲婚姻也是不允许的。如果你要当巴塞丽莎,最简单的办法,现在一刀把我杀了,等会儿你三个哥哥赶来的时候,一人一刀,再去后院把正在玩泥巴的托马斯掐死,你便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奥古斯塔。” 朕险些笑出声,曼努埃尔这老头子倒是挺有趣,言辞全不讲礼法,却句句都是血淋淋的道理。 不过嘛,伟大的巴塞丽莎,如果您有兴趣,关于一人一刀的部分朕可以代劳。 曼努埃尔皇帝给番婆子倒了杯水:“如果你有朝一日在机缘巧合之下,披上紫袍,被人唤作巴塞丽莎,下一步你要怎么做呢?来,喝一口。” 康丝坦斯喝了半杯,眉头皱了起来:“父皇,水,好苦。” “是胆汁,我加了鱼的苦胆汁。你再试试这杯?” 老皇帝用另一个陶罐给番婆子重新倒了杯水,小康丝坦斯一嗅到杯口的味道,便两眼放光,朕也闻到了,水里加了不少蜂蜜。 一口气喝了底朝天之后,番婆子咧开嘴,露出满口的白牙:“好甜啊!谢谢父皇!” 咦?番婆子的上门牙缺了一颗,是正在换牙吧? 老皇帝宠溺的看着公主:“好喝吗?” “好喝!” “好喝就对了,作为父亲,要用蜜糖来收买你,这样你才会忘记昨晚我逼着你学拉丁语的痛苦。作为巴塞留斯,我也要用各种好处来收买人心,还要消除平民的恶意,免得有一天我被愤怒的民众挂在绞架上。” 康丝坦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是我如果够得着橱柜最上面的格子,又能偷到钥匙的话,就能自己去取蜜罐。” 曼努埃尔笑道:“正是,所以我才专门派了两个卫兵守在储藏室外。记住,康丝坦斯,施舍蜜糖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保证总有忠心耿耿的军队为你保卫蜜罐。” 听到这番话,康丝坦斯双手托腮:“可是,雇佣那两个卫兵的钱,足够买好多好多蜂蜜了?” “哈,储藏室里可不止有蜂蜜,还有很多胡椒和肉桂。不过你说的没错,用武力来阻止宫殿里的仆人觊觎是很昂贵的,所以聪明的统治者会用其他更有效而便宜的方法,来防止别人打蜂蜜的主意。” 康丝坦斯眯起眼睛,静静地想了想,突然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拍桌子:“我知道了!父皇老是骗我说不能多吃甜食,要是吃了三勺,就会蛀牙,啊——” 老皇帝把她摁了回去:“吃多了真会蛀牙,牙床上会长虫,等牙虫吃完了牙,就会钻到你的肉里——” 小丫头片子吓得抖抖索索,不敢正眼看自己的老父亲。 曼努埃尔摸着康丝坦斯公主的头:“明白了吗?与其用责罚来管控你们这帮小屁孩,倒不如在你们心里植入这样一条虫豸,哄小孩的话可以让小孩子不敢吃太多糖,对于那些觊觎皇位和权力的人,其实道理也是一样的。” 康丝坦斯好奇的问:“大人也能哄吗?” 听到女儿的质问,曼努埃尔不禁笑出声:“大人可比小孩子好哄多了。宗教,道德,风俗,流言,这些都能用来哄骗他们,一手蜜糖,一手大棒,嘴里说着他们爱听的话,如果你能做到这些,那就没人能撼动你的统治。” 康丝坦斯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可是您见威尼斯人和土耳其人的时候,却是低三下四的。” “咳咳,那是因为我的大棒不够大。要是你的老父亲手上有十万大军,就该轮到他们低三下四了。不过你要记住,军队只有足够可靠才算是军队,雇佣兵永远靠不住,如果敌人付的钱更多,临阵倒戈也有可能。那些罗斯人,我不仅靠钱财笼络,还要依仗正教会对他们施加宗教影响,才敢放心使用,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停止过在希腊人中征兵。” 康丝坦斯听得朦朦胧胧,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可是您付给希腊人的工资很高啊,罗斯人要便宜许多。” 曼努埃尔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朕,两眼发虚:“财政和税收是个很复杂的问题,这部分等你把数学学完我再教你。好了,今天的课差不多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朕问道:“请问先生,要怎么样才能当个好皇帝呢?” “这个简单,安娜,你且记住,若有了闲工夫,就多读读史书,我们遇到的诸多问题,古人都曾经遇到过,答案就在故纸堆里等待你查阅。此外,遇事不要踌躇,最坏的决定也好过没有决定,一旦下定决心走一条道,就要坚持走下去。要鼓励贸易,农业和文艺,用节庆来娱乐民众,奖赏有功于国家的人,要用忠诚可靠之人,只会阿谀奉承的弄臣全部开掉。” “呼——” 滔滔不绝的曼努埃尔讲完一大段,才发现女儿已经听得睡着了,苦笑道:“难为你了,怎么说你也还小。” 老皇上讲的很有道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后要多来向先生请教才是。 到了晚上,朕试图去找那几个孔庙卫队的细作,却怎么也寻不到,只得作罢,从金角湾里抓了两条海鱼权当是晚饭,又溜到布拉赫奈宫上晚自习。 结果番婆子在夜间上的都是天文,数术一类,听得朕一个头两个大,险些从窗台上一头栽下。 第二天老皇上教授了一堂战略和地理课,朕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最后二王子在课程最后问了一句:“既然父皇的理论这么厉害,怎么还被奥斯曼人打得丢盔弃甲?” 曼努埃尔险些被呛死。 不孝子啊!哪有当众揭父亲底的! 第三天,朕听了一堂法律课,老皇上讲了查士丁尼法典的制定过程和几个经典判例。 第四天,晒太阳。 第五天,去索菲亚娘娘庙礼佛,抢了主持的饼。 第六天,附近的野猫来拜山头,朕出手教训了几个刺头,这一带就全归朕罩着了。 第七天,老皇上给了三个傻儿子一人五百杜卡特,让他们分别在城里开一家酒馆,自己的宝贝女儿则分到了一座马厩。 结果几个月后,三座酒馆的经营都惨淡收场,倒是番婆子手上的马厩办得还不错,新生的一匹匹马驹,那都是她的心血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有一天,朕在屋顶上晒着太阳,一名骑着快马的士兵举着旗,冲进了宫殿,脸上半忧半喜。 原来是奥斯曼的老苏丹过世了。 曼努埃尔看完信,召集了自己的近臣与三个傻儿子:“罗马生死存亡,就在这份信中。今天我就会派人去利姆诺斯岛,把在隐居在岛上的奥斯曼王子穆斯塔法·塞里菲请到巴尔干,并支持他争夺苏丹的位置,只要他同意击败穆拉德上位之后,还几座帝国的城市给我们。” 傻儿子老三问道:“他要是赢了以后不肯兑现怎么办?” “奥斯曼的王位继承人又不止他一个,要是他不认账,咱们再放一个出去不就行了?” 又过了几月,小道消息和流言漫天乱飞,双方打得难舍难分,鄂图曼的王公时而支持老皇叔,时而支持小王子。起先穆斯塔法老皇叔确实声势浩大,却得意忘形,带兵过了海峡,进入小亚细亚,手下几个大将却倒戈了,连夜跑回欧洲。 穆拉德穷追不舍,追到海峡边时,本想借君堡的船送大军过河,曼努埃尔怎肯同意?推辞说城里没船,便把他拖在了小亚细亚,但热那亚人却出了个高价,那穆拉德竟也肯下血本,一来二去,穆拉德的大军便跨过了海峡,穆斯塔法被杀得全军覆没,兵败身死。 穆拉德发觉幕后捣鬼的是曼努埃尔,转头就对拂菻宣战,把君堡围得铁桶一般。 曼努埃尔皇帝又放了个奥斯曼王子出去,这回却是穆拉德的弟弟了,趁着穆拉德人和大军都在欧洲,这个也叫穆斯塔法的小王子在小亚细亚拉拢了许多公侯,让穆拉德被迫撤军。 姜还是老的辣,就放了两个人出去,鄂图曼国就被搅得天翻地覆,朕当真佩服不已。 趁着穆拉德在解决小亚细亚的叛军时,曼努埃尔皇帝带着人去了摩里亚,按老皇帝的预计,打完内战的鄂图曼人无力再进攻君堡,但突破科林斯长城,劫掠摩里亚却是可能的,摩里亚边墙终究不及君堡。 穆拉德镇压叛乱之后,果然领了几万人去了雅典,围攻科林斯长城数月,仗着自己有射石炮,轰塌一处城墙,大军一拥而入。 老皇帝回到君堡时,已经病重,带着两吊钱想去赌场翻身,起初虽赢了不少,终究输的精光,个中滋味,当真不好受。 虽然他依然带病理政,教导儿女们学业,也没挺过几年,任命长子约翰为皇帝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一日师,终身傅,受不肖弟子朱由检一拜。 先生,您且走好。 91.吾妹,当为凯撒·奥古斯都 因为大笔军费开支,君堡的国库早已枯竭,除了老鼠便是西北风。老皇帝的丧事办得草草了事,因为许多壮劳力要么死于战场,要么被鄂图曼人掳走,最后竟找不到足够的抬棺人,还是几个平日受过老皇帝照顾的阿非利加商人,不忍老友落得如此惨象,找了七个昆仑奴为曼努埃尔抬棺椁。 康丝坦斯哭的梨花带雨,死去活来,朕本想上前相劝,但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道,起码老皇帝死的时候儿女绕膝,亲朋为伴,朕驭龙宾天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惨。 再说朕怎么劝,叼两只耳朵给她作礼么? 曼努埃尔虽驾鹤而去,君堡的形势却越来越差,太子约翰虽灵前继位,继承大统,但他并非什么千年一遇的贤君,太平年间还能当个守成之君,如今却只是勉强拖着拂菻国这辆破车筚路蓝缕,城里的军民都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则留在摩里亚就蕃,鄂图曼纵兵大掠,离科林斯长城近的地方十室九空,屋舍农田烧毁一空,正是需要官府赈济,钦差大臣主持大局的时候。 摩里亚糟了兵灾之后,朕天天都能见到摩里亚逃来的辽民,大抵和家人失散了,从海墙一路哭到君士坦丁大帝的雕像,弄得君堡也是人心惶惶。 事不可为,为之奈何?拂菻国力倾颓至此,即是天灾,亦是人祸,巴列奥略朝复国之初,尚有复兴之机,可惜庙堂之上的权臣宗亲只顾鹬蚌相争,最终还是便宜了外人。 两百年下来,沉疴已病入膏肓,再无良药可救,便是还有世界渴望之城在手,也不过是头待宰的羊牯,无非是早死几年晚死几年的区别。 拉倒吧,朕的大明都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约翰皇帝撑了三年不到,鄂图曼人又来围城,他率军亲自与之交锋,却受了重伤,城池被围,缺医少药,伤口化脓转为重疾,没过多久便药石无灵。 朕本想给他也易经洗髓一番,奈何功力早就花在了安娜身上,只靠三十而立的天理拳,仅够每晚溜进病房,给约翰皇兄吊吊命。 鄂图曼的铁骑将城外围得铁桶一般,信送不出去,外头的消息也进不来,只是偶尔能走加拉塔与外互通消息,却也时断时续。 这一天,摩里亚的密使坐船赶到了君堡,告知约翰皇帝,科林斯并没有被围攻,鄂图曼人的大军全在君堡城下。 约翰皇兄听到后,竟然坐了起来,晚饭还多喝了两碗汤,面色红润,所有人都觉得巴塞留斯要康复了。朕却知道并非如此,朕弄来几根蜘蛛丝,悬丝诊脉,探得他心脉已断,眼下不过是回光返照。 约翰皇兄在仆人搀扶下,重又披上紫袍,拿起金球十字架与权杖,倚坐在寝宫中的卧榻上,召见了所有的大臣和三个皇弟皇妹。 皇兄看了自己的弟妹们最后一眼,又朝康丝坦斯招了招手:“来,康丝坦斯,坐到我旁边来。托马斯,安娜,你们都过来。” “我怕是要蒙主召唤了,但国不可一日无主,二弟三弟远在摩里亚,若我驾崩的消息传出去,城中无人主持大局,只怕顷刻间便要城破国亡。” 番婆子哭到:“皇兄你会好起来的!” “康丝坦斯,我亲爱的妹妹,你已经长大了,让世人看看,巴列奥略家的女儿,不比儿子们差。” 皇兄挥了挥手,仆人将刷着金漆的猪皮帽子端出来,捧到床前。 约翰费力的拿起帝冠,戴在自己妹妹头上:“吾妹,当为凯撒、奥古斯都。” 番婆子摸了摸头上的冠冕,再去看皇兄时,他早已咽气。 季米特里奥斯作为皇亲之首,转身冲着宫殿中所有人大喊:“巴塞留斯驾崩!巴塞丽莎灵前继位!万岁!巴塞丽莎!” 禁卫军和仆人们齐齐跪倒在地:“万岁!巴塞丽莎!愿您统治久远!” 番婆子咬紧牙关,眼泪打着转,却终究没有流下来,只是紧紧握着皇兄的手。 朕竖起耳朵,听得她哽咽着低语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当个好皇帝。” 听说皇帝死了,城外的鄂图曼人吃了枪药般,又发动了数轮攻势,最脆弱的圣罗马努斯之门在阿扎比轻步兵冲击下摇摇欲坠,最紧要时,朕都不得不亲自上战场,咬死十几个操着拂菻话的新附军,才稳住那段城墙。 上午皇兄才咽气,下午消息就天下皆知,这些细作可真是无孔不入。 番婆子继位后,略施小计,揪出了城里的细作,从城墙上推下去,摔死在穆拉德眼前,又亲自领军从海墙迂回杀出,与一支偏师狠狠打了一场,虽是站在二线指挥,却也胆气过人。 兵将见巴塞丽莎与之共进退,士气大振,三军将士用命,外加朕浴血搏杀,直杀得耶尼切里头破血流。 朕趁着夜色去了趟鄂图曼的大营,探听到粮草快要耗尽的消息,几处营寨已经开始宰马充饥,但穆拉德不信这个邪,还是希望再试着总攻一次,就算攻不下来,也要讨要一笔赎城费。 他起草了一封信,不外乎是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之类,打算过两天要是还没有进展,就送进城里。 朕大摇大摆的穿过两军的阵线,扒着墙进了君堡,打算看看番婆子撑不撑得住,继位以来她日夜操劳,累出了两个大眼袋,朕刚好攒了些拳劲,给她舒筋活血一番。 这妮子爱漂亮得很。 刚回到布拉赫乃宫,就听得宫里一阵鸡飞狗跳,仆人私下传言,说巴塞丽莎疯了,张口闭口都是异国语言,不然就是传御医,三大营何在,魏忠贤在哪一类的胡话。 朕心里一惊,难道说,难道说? 隔着两堵墙,朕就感受到冲天的天理拳劲,妈的,朱由检,你这兔崽子可算来了。 看到这个亡国之君朕心里就来气,朕又等了几天,确定他回去祸害大明了,才从暗处爬出来,跳到番婆子面前。 康丝坦斯,这回要是再把朕丢海里,朕请你吃天山折梅手。 “猫猫!” 皇妹一把将朕抄起,高高举起,朕几乎没反应过来。 这也难怪,朕的毕生功力都传给了皇妹,她又是自幼练功,不知不觉间天理拳劲自然运转了数年,拳劲浑然天成,比朕现在这点三脚猫功夫不知强到哪里去。 番婆子接过猫,搂在怀里……真软。 “那个大猪蹄子,居然和我说什么‘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讽刺我铺张浪费,就叫你绮罗吧……嗯?公猫?” 别看啊,你这未出阁的大闺女怎么一点不害臊呢! 朕赶紧缩起尾巴,挡住下身。 “既然我是从荒地和荆棘中找到你的,那就叫你玛纳吧,你像露水一样从天上来,又长得这么肥……兴许可以当应急口粮。” 番婆子,你开玩笑归开玩笑,不要流口水,朕一点也不好吃啊! 朕躺在番婆子胸前,穿房过屋,晒着太阳,不禁惬意的哼起小曲。 康丝坦斯见四下无人,却冷哼一声:“嘁,什么当为尧舜,那个昏君一点也不自知,我看赛里斯迟早亡在他手上。” 忍住给她来两拳的冲动,朕强压怒火,因为她确实没说错。 回了屋,朕陪她玩了一会儿,本想传授她天理拳,没想到朱由检那小子附身过之后,经络间还残留着拳劲,朕的拳劲与之相抵,根本打不进去,只得作罢。 朕以猫儿之身练拳,三十而立便已到顶,再练也都是白练,想了想之后,丢下番婆子,去找皇妹传功,还是皇妹天赋异禀,朕不管攒下多少天理拳劲,都能全都吸纳,功力一日千里。 兴许是尝到了内力运转的甜头,安娜虽不知天理拳的妙处,却也食髓知味,晚上睡觉时将朕搂得紧紧地,朕的功力倒有八九分都便宜了这丫头。 又过了两天,安娜还在捣蚂蚁窝玩,用木棍把钻出的蚂蚁一只只碾死,下手的剑法正是庶人剑的剑招,想来是朱由检那家伙胡乱教的。 “很好很好,照这么下去,安娜再练两年,庶人剑与天理拳便要大成了,儒家和帝皇一系的功夫届时便水到渠成,道家的五雷法跟佛家金刚怒目宗朕学得不多,万一教坏了反倒不美,安娜还是先专精这两门吧。” 朕打着腹稿,为皇妹安排着学武计划,但这天巡猎归来,却见安娜盯着两根头发傻看,发梢上竟还吊着几只虱子。 “玛纳啊玛纳,这是姐姐教我的箭术基础,姐姐说了,只要我天天盯着这几只虱子看,等哪天虱子看出来有磨盘那么大,我就能百步穿杨咯。” 是了,朕还有一手铁胎弓术,只是先前经常误中猎户民女,被皇兄明令禁止了。拳法朕用猫爪还能施展,剑法也能以尾巴比划个大概,唯独弓术教不了,但朕教不了,朱由检那小子有手有脚却还能教。 那你现在练到什么地步了? “我现在啊,能把虱子看得想羊羔那么大。”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不枉朕天天给你易经伐髓,脱胎换骨。 那你好好练,这些天溜进布拉赫奈宫的刺客可不少,昨天朕刚咬死一个,等你练成了,就弄张大弩,蹲到中庭的塔上,保得你皇姐平安才是,到时朕给你测风速和落点。 92.你将如闪电般归来 “有刺客!有刺客行刺巴塞丽莎!” 女仆的尖叫声回荡在布拉赫奈宫上头,好不容易迎来和平的君士坦丁堡,因为这不祥的呼嚎,连初春的青空也添了三分阴霾。 猫儿百无聊赖的趴在一处飞扶壁上,看着下面那两个毫不专业的刺客同伙,慌慌张张的从小径中逃离。 在后院,原本应该有一扇小门,可以通向人迹罕至的宫殿北部,只要走过两个街区,就能抵达热闹的威尼斯社区,消失在人海中,但这两个蠢货试着推了推门,木门却纹丝不动。 朕把门锁的钥匙放下,从飞扶壁上跃下,转身去了一趟书房。 正被某个昏君附体的康丝坦斯正提溜着剑茫然四顾,肩头闪过五雷正法的电光,面目狰狞,却是金刚怒目宗的横练功夫。 你有病吧,三教合流你又不会,生死相搏的时候还一心多用,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接下来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热那亚人刺杀番婆子,想嫁祸给威尼斯人,借机牟利,两国虽在意大利本土打生打死,东部的各个商埠和船队却还在眉来眼去,合伙做着生意。 这热那亚商帮拉拢了米兰公爵做靠山,将商帮托付于维斯康蒂世家,听闻意大利战场打得风生水起,负责君堡和黑海事务的热那亚使馆就动了歪脑筋,竟然妄图刺杀番婆子,以此为借口挑起战端,还能将君堡的军力一道拉上贼船。 朕跟着那两个刺客的同伙,一路悄悄潜伏,耐着性子追了半里路。 但还没到威尼斯人的地盘,朕就饿了,而且朕想了想,要跟踪到他们的老巢,其实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朕随便挑了一个,咬死放血,痛饮一顿,另一个只听得一声惨叫,也不知昏暗的小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赶忙发足狂奔,不多时就带着朕到了一处木匠铺子。 朕在木匠中,认出了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孔庙内环人员,他们似乎沐浴过,身上又用香料熏蒸了,难怪先前嗅不到他们的味。朕倒是知道夷事局的夜不收和忍者在刺探时,也会用趟河之类的方式来防止猎犬追踪到自己,却没想到他们这么专业。 接下来,江洋大盗朱由检立下万儿的初秀,朕跟在江洋大盗身后,起先他还装模作样,只用三成功力杀人,七成功力戒备,但砍死一个好手,搜出一本秘籍后,便转了性,改用五成功力杀人,五成功力戒备。 然而威尼斯人各个都无戒备,又不是正经的家丁亲兵,还是被他一刀一个,索性放开手脚,现出了真身,庶人剑挥洒自如,却是杀得断肢横飞,一手宝剑,一手断腿,手下无一合之将。 威尼斯人起先还能阻挡一番凡人的攻势,被这灾星一冲,顷刻间土崩瓦解,一路溃退到仓库,守着入口不让人进,还从二楼不停朝下射箭。 朕知道自己,是个暴脾气,性子又倔,果然提着剑,架起大牌闷头直冲,弩箭落在大牌上咄咄有声。 但这愣头青没看到,一扇暗门中悄悄探出一门大发熕,火药线烧得直窜。 朕赶忙冲上去,天理拳劲全力全开,拍在炮口,终于在发炮前将其拍开三分,射出的石弹才有惊无险的擦过他的大牌,只是凿出个大洞。 傻小子啊,真当自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不成? 接下来,朕陪着皇妹和康丝坦斯去了黑海,杀得人头滚滚。 又去了一趟罗德岛,将先前漏网的地龙斩草除根,路上遇到了便宜外甥,替朕救了这愣头青,朕广结善缘,积攒阴德,当个大善人,果然还是有好报的嘛。 然后去了趟摩里亚,杀得人头滚滚。 倒是这兔崽子险些把自个儿困在地道里,还是朕给寻了条绳子拉他们上来。 接着朕和皇妹一道,在波西米亚杀得人头滚滚,奥地利骑兵身披重甲,好似铁浮屠,用十二成的天理拳也打不穿,只能在马身上动脑筋,给那愣头青和皇妹大下手。 瓦拉几亚、特拉布宗…… 要没朕周护,这番婆子不知残了几回,死了几次。 合着这愣头青一点怜香惜玉的念头都没有啊。 “朕封你为,虎威大将军,瓦拉几亚宣抚司招讨使,正一品柱国将军,兔狲侯,世袭罔替,蒙一猫崽为锦衣卫千户,加太子少保衔,圣索菲亚教堂大学士。” 朕被气笑了,你还不如晚饭给朕多加两条小鱼干呢。 傻小子,少整些虚的,多半点实事,兴许大明还有救。 因为听到地下轻微的声音,朕引导着番婆子挖出了地下埋着的天球仪,还去了趟海上,朕隐约记得好像上了一座塔,看到许多五彩斑斓的泡泡,之后便印象全无了。 但从那天之后,朱由检就再也没出现过。 然后,穆拉德的替身就来了,朕原先寻思不过是来催收贡金,却不想,番婆子想要赌一把国运,竟然杀了他的替身。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卡拉曼和匈牙利的军队东西夹击,逼迫穆拉德不得不先腾出手去对付这两个强敌。 “玛纳,你说,那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番婆子抱着朕,眺望着马尔马拉海的波涛,海天一色,江山如画,唯独对岸鄂图曼人的墩堡上飘着旗,颇煞风景。 朕想了想,咕哝道:“这会儿朕记得朕是去天津吃海鲜了。” “那人又在想什么呢?会不会,会不会也在想我?” 这几天,朕一直在想以太追光剑要怎么练,番婆子你怎么就唯独没有翻译以太追光剑的精要呢! 朕舔了舔她的手心,聊以安慰。 番婆子捧起朕的脸,诉苦道:“玛纳,我很担心赛里斯的情况。在赛里斯的大计划只执行了一个开头,详细的部分还没和内阁、军机处商议,只有个大体的方向。若是半途而废,只会引来大祸。” 你,你这妖女,对朕的大明做了什么! “玛纳,我决定任性一次。” 朕眯起眼,都这会儿了,还不巩固城防,想任性啥呢? “玛纳,陪我,去一趟耶路撒冷好吗?我想去朝圣。” 行吧,反正你已经尽了人事,只剩听天命了,去耶路撒冷给移鼠上一柱头香,兴许事情还会有转机呢。 她留下皇妹在城中,只选了几个亲兵,带着朕轻装简行的去了耶路撒冷。 但她只是走马观花的逛了两天圣城,又买了两头骆驼,转头朝南方走去,到了一处海港,坐船不知去了何处。 待到下船时,朕却认出来了,这儿先前朕来过,有许多人绕着一块石头转圈。 啊,朕知道了,你是打算假意改信?那怕是不成,穆拉德岂会信你? “玛纳,谢谢你陪我到这里,接下来,我要去一趟霍尔木兹。” “你知道吗,听说十几年前,就有一伙赛里斯人带着上万人和几百条船抵达过霍尔木兹。” “应该是假装成赛里斯使节团的商人吧,我都不知道原来赛里斯人居然能旅行到这么远的地方。” “我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这帮赛里斯商人,央求他们,把我的笔记和信物交给那家伙手里。” 朕抬起头,只觉得天旋地转,似是身处噩梦,却又醒不过来。 “拂菻王驾到!” “我是康丝坦斯,罗马帝国的皇帝,恳请阁下,把这封书信带回给你们的皇帝。” “下跪?他是个皇帝,我也是个皇帝,哪有皇帝给皇帝下跪的道理?” “贡品?这串青金石,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绿金精,价值千金,请您一并呈上去吧,万事拜托,请一定要吧书信交给皇帝。” …… 摩里亚,完了。 “如果巴塞丽莎您同意的话,我将促成东西教会的弥合,让神的权柄重归罗马教宗手上。” 十字军,也失败了。 “都快一个月了还不撤兵,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军队就要先崩溃了。” 欧洲的国王们,选择袖手旁观。 “巴塞丽莎!不好了!金角湾!金角湾!那些热那亚人被买通了!奥斯曼的舰队……” 但,我还拿得动剑。 “快堵住城墙的缺口!那门大炮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发射一次!” 市民聚集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参加最后的祷告。 “我,康丝坦斯·巴列奥略,命令你们,守住防线!” 帷幔垂下,遮盖着一具棺椁,一尊栩栩如生的大理石像,静静地躺在棺椁上,那面容,分明是—— …… 啊! 朕惊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 身边的内官从躺椅上搀扶起朕:“皇上!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朕捂住胸口,只觉得全身被汗水浸透了,神魂噩噩,似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看了一眼身边的内官,朕不禁怔住,这人,分明是死了有些年头的魏忠贤,只是脸上没有疮,身子也还精瘦。 “厂臣,今年是何年月?” “皇上,您,您睡糊涂啦,今年,当然是天启七年。” 转头看了看躺椅,上头还摆着一本书,却是朕先前从一处景泰年便封住的宫殿中寻到的古卷。 《景泰年拂菻国来使考》 为什么会对这种书感兴趣呢?都翻得皱了。 再次拿起书,一颗青色的小石头从书页中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皇爷,皇爷您放着,奴婢来……” 朕没等魏忠贤动手,先一步蹲了下去,从碎屑中建起最大的一块,不知为何其他的部分都已经粉身碎骨,唯独这一颗还是圆滚滚的,好似颗精雕细琢的珠子。 碧绿的宝石晶莹剔透,里头还有一条小蛇样的瑕疵,咬着自己的尾巴,珠子上还有一个孔洞,却是颗浑然天成的念珠。 朕取下腕上的串,将这颗珠子一并串上,转头看向魏忠贤:“厂臣,你侍奉先皇有功,只是年事高了,不如回家养老去吧。朕赐你……” 在记忆里想了想,朕说道:“朕赐你五百文,权作路费。” …… “吾皇万岁,您要的战马,御马监为您挑选了送来了。只是,性子有些烈,怕是会圣上……” 朕摆摆手:“无妨,好马性子都烈,要是图安稳,朕不如骑个骡子。把马牵上来给朕看看,朕可是会相马的,莫要糊弄朕。” “是……把御马牵上来。” 几个禁军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展示给朕看,这马果然器宇不凡,身高八尺有余,按古书的说法,马过八尺是龙,这才配得上朕嘛。 这马浑身深紫,鬓毛犹如黑云,唯独白如霜雪,肩上还有一片白毛,如果朕没记错的话…… 御马监的管事太监答道:“陛下,四蹄飞雪,肩上白毛,此乃国马‘五明驹’,是最上等的马,御马监里上万匹马里也就这一匹,还请陛下取个名字。” 说起来,朕在君堡也曾有一匹年老的大宛驹,就给这匹五明马用吧。 轻轻抚摸马头,朕笑道:“马儿啊马儿,你就叫闪蹄吧,取蹄飞如闪电之意。” 不顾内侍们的劝阻,朕翻身骑上了马,轻轻一夹马腹,闪蹄便通灵一般,在御花园中撒丫子跑起来。 哈哈哈,黎明啊,苍生啊,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第三卷完) 1.紫衣贵族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恍然发觉自己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马儿背上,身边跟着几十个赛里斯人、印度人和希腊人的骑兵,盔甲和武器精良无比。 他们为我擎着华盖和旗帜,赛里斯的日月旗和罗马的双头鹰旗一同飘扬在头顶,长长的飘带随风飘扬,倒不像是去打仗,而像是身赴盛会。 远处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传来一声巨响,传讯兵从尸横遍野的街道口跑过来,把最新的战况告诉我: 虎贲卫已经攻占了四座宣礼塔里的三座,而南京锦衣卫的缇骑正在和据守金牛广场的耶尼切里第十四营和第四十九营鏖战,这两个营是最精锐的奥斯曼宫廷卫士,已经阻挡了赛里斯天兵整整三刻钟,但不知杀过多少缙绅家丁、私盐贩子和倭寇海商的南京锦衣卫之精锐犹在他们之上。 何况帝选营的上直卫第一燧发枪营马上就被调往支援,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击溃这支负隅顽抗的残兵。 我穿过古老的圣罗曼努斯门,周围的内外城墙在红夷大炮昼夜不停的轰击下坍塌了大半,两军的尸体倒伏在砖瓦中,但赛里斯的大炮数量很多,直到把城墙炸出个大口子才发起总攻,故而反倒是穿着突厥衣甲的尸体多些。 一些辅兵和随军的希腊人正在收殓阵亡的明军士兵,尸体上收集的兵牌堆成小小的一堆,在城门另一侧,则是被砍下来的突厥人首级堆,苍蝇不停的在上面飞舞。 “尔父尔祖,尔先尔考,尔父尔祖,尔先尔考!” “永远英勇,你的军队,在众多时代都,名扬世界。” “spqr~spqr~我激烈的爱着你,震怒的元老院和朝廷啊,毁灭你的敌人,让他们遭受,撒盐和犁庭扫穴!” 军乐团吹拉弹唱着怪模怪样的曲调,四蹄雪白的母马载着我,在亲兵簇拥下,缓步走进阔别许久的城市。 一面面红底的星月旗从沿途的高楼上被抛下,被赛里斯人的铁蹄和战靴肆意践踏着,楼上又重新悬挂起双头鹰旗和日月旗,手上后投降的苏丹亲兵和突厥人市民惶恐的瘫坐在街道两侧,倒是犹太人和希腊人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 燕京牧首区的骑士们趁乱在海墙登陆,绕过了狄奥多西广场和君士坦丁广场,从侧面发起了冲锋,他们高举绘有正教十字的旗枪,冲开了大清真寺的防御,一举夺回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年过半百的牧首被辅祭从圣辇上搀扶下来,开始主持将这座建筑变回最初模样的仪式,一幅幅从赛里斯运来的圣像画和各种金银仪具,被不停的运进这座古老的建筑。 战死的哈里发遗体被投降的亲卫队第六十营护送出大皇宫,哈里发的妻妾和仆人跪在在皇宫外,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但我的注意力都被皇宫吸引了,原本满是残垣断壁的君堡大皇宫,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富丽堂皇,翻新过一轮,多了许多奥斯曼样式的殿宇。 看到这些场景,我已经完全了然了。 原来,君堡,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一帮穿飞鱼服的人在君堡抄家? 而且你们为什么动作这么熟练啊!沿途到底抄了多少国家的王都啊! 黄昏到来时,大部分街区已经落入赛里斯军手中,我坐船来到金角湾对岸,亲兵们早已肃清了这儿的奥斯曼人。 当我沿着石阶盘旋而上时,眼前的光景陡然一变。 “卧槽,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被面前的怪物吓了一跳,全身上下都是猫,唯独头顶生出雷光,脚下多出一座莲台。 “番婆子,朕来找你了。” 你这恶魔,我以孔雀天使的名义命令你!速速退散! “是朕啊,你不认得朕了?” 我管你是谁,猫竟然会说话,这不是魔鬼显现是什么?造孽哦,先是在塔上看到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猫还会说话了,难道我压力太大被逼疯了? “你这厮真个没有良心,朕为了找你,花了许多年励精图治,把大明的贪官污吏杀得血流成河,好容易攒了一年几千万两的军费,又打了十五年,方才打进鄂图曼,每年不知要抽掉多少骆驼牯牛,屯垦多少田地,才把十万大军开到小亚细亚。这些鞑子被朕杀得十室九空,义乌、辽东、陕甘的各处卫所亦是东村痛子,西村哭夫,死了这么多人,好容易才见到你。” 没想到这猫竟然指着我鼻子大骂,我不禁哑然失笑,你这傻猫懂什么,赛里斯到中东,明明是走海路过来更方便,为何不先花十年打穿印度,再走阿拉伯半岛,船运粮草不知比牛马便宜多少。 猫儿从莲台上跳下,足下所踩之处,都生出一朵朵小小的莲花:“你这白莲妖女,非得本帝君现出真身不可。” 言毕,他蹲坐在我脚边,舔湿爪子,在自个儿脸上抹匀,变戏法般化成一个高大的赛里斯人。 他有着熟悉的面容,就好像天天能在镜中看到一样,但为何是镜中? 这个赛里斯人像是二十岁的年纪,神色却沧桑得好似五十岁老人,面皮虽然白皙,头发却花白了大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微笑道:“番婆子,可算见到你啦,你住在好远的地方啊,朕为了见你一面,沿途少说犁庭了二十个不肯称臣的小邦,作孽作孽。” 虽然完全想不起来,但我下意识的问道:“你就是……大猪蹄子?” 他笑得很开心:“哈哈,看来你真是番婆子没错了,自打朕诛灭了好几个一品大员的九族之后,世上敢这么直呼朕名讳的人,敢给朕取这种诨名的人,便一个也没有啦。” “朕须得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是另一处大千世界的情景,在朕所处的世间,朕不生不死,无悲无喜,身边所有的熟人都死了之后,便只剩下朕孤家寡人一个,全靠开疆扩土,和手下的贪官污吏,无良奸商斗法来寻些乐子。” “朕光是变法就变了三十年,又花了四十年把各地叛军都杀光,周遭的藩国全部被朕打服,崇祯一朝的文治武功,便是秦皇汉武都及不上。朝堂上那些狗奴才,从朕八十岁开始变再也不敢糊弄朕,他们哪个不是朕提拔上来的,就连他们的爷爷都算朕的小辈。四海臣服之后,朕又花了一百多年亲征四夷,反正每年收上来的税花也花不完,朕用银子砸也能砸死周围的蛮夷,等家门口平静了,才带着亲军西征,想着来看你一眼。” “朕没有子嗣,没有朋友,妃子畏朕如虎,臣子称朕为帝君,只觉百无聊赖,全无活着的实感,所有寻过的乐子都寻过了,唯有开疆扩土,还能带来些乐趣。” “朕听附近的巫觋说,最近一次天球交汇就在这两天,便下令全军海陆并进,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驮马,抓紧围攻君士坦丁堡,今天果然见到你啦。” 我静静地听完他的话,只觉背脊发凉,这人竟然是个几百年后的老怪物。 但这种莫名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我认识这个人吗? “番婆子啊,朕刚继位的时候,被内忧外患折磨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等朕熬过三十载,治大国如烹小鲜之后,又只觉得日子过得枯燥无味,手底下给朕使绊子的人怎么杀都杀不光,可以说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反倒是在君堡的那几个月,是朕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所以不管花费多少公帑,朕也要打到君堡来看一看。” 你到底谁啊,我认识这个人吗? 赛里斯人指了指头上的桂冠:“明日,朕便要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竞技场按《大明会典》和拂菻的规矩,举办一场献俘式,今后小亚细亚和拂菻便是大明的承宣布政司,朕还要把君堡设为大明的西京。” “祖龙,汉武都没朕厉害,朕还长生不老,试问自古以来的帝王——” 随着一声巨响,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胸前突然破开一个大洞。 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冲上来大喊:“去死吧!狗皇帝!” 继而又是一声鸟枪放铳的响声,这个赛里斯皇帝颈部飞起一抹血花,把紫袍的领口染成了绛紫色。 我心中跟着一痛,徒劳的伸出手,想要拉住这个正要倒下的,莫名熟悉的人,指尖却像碰到水中的月影般,穿过了他的手掌。 他披着重甲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血顺着甲片在身下慢慢洇开,好像一朵怒放的花。 更多的人影冲进了石塔顶端,他们不停地叫嚣着:“杀了这个残暴无道的昏君!” 人影把一桶靛青色的染料,浇在赛里斯皇帝身上,他浑然不绝,任凭血汩汩流着,只是躺在地上 血混上靛青之后,变成奇异的紫色。 “帝选营的兄弟!这不是你们的皇上,你们见过活一百五十年的皇上吗!这分明是妖孽!帝选营的兄弟们,你们仔细看看,这妖孽的血是紫色的!” “护驾!快上去保护皇上!” “杀!这些人被妖孽蛊惑了心志!已经无可救药!” …… 啊!你们要杀昏君,杀他就行了!不要杀我啊!我只是个路过的! 我手舞足蹈的从地上跳起来,只觉心中莫名的慌乱。 安娜一把搀扶住我:“姐!姐你怎么了姐!” 看到妹妹焦急的眼神,我反而放松下来:“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在哪儿?” 妹妹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在哪?你在黑海的岛上,刚刚我们在拜孔雀天使,摆着摆着你就昏过去了……时间?嗯,没发烧啊,耶稣诞后一千四百二十八年啊,完了,你又被恶魔附身了?” 另一人突然说话到:“巴塞丽莎,既然您没事,礼拜的事也已经毕了,活祭我们也献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跟着一起来主持仪式的苏拉雅。 总感觉睡了好多好多年一样,只觉得非常非常的累,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巴塞丽莎,您一定是压力太大了的缘故,回去以后泡个澡,再睡上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拉雅冲我眨了眨眼,我隐约看到她眼中闪过一道七彩的光,但转眼就消失无踪。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2.御前会议 再度回到破败不堪的君士坦丁堡,我总觉得有种陌生感,不知为什么,老是觉得狄奥多西广场附近应该有一座足以容纳五万人的大集市,被清理过的威尼斯人租界区则是一处专精于香料的市场。 此外,满是瓦砾的大皇宫,按说也要比我现在所见的富丽堂皇得多,带着高帽子的耶尼切里军团,就在这个位置喝汤。 “巴塞丽莎,您要尝尝吗?新鲜的海鸥汤。” 伊万举着汤勺,向我打着招呼,一股鲜香味从大锅中弥漫开来。 对对对,他们喝汤的勺子就是这个样式的! 我眉头直跳,把奇怪的记忆驱离大脑:“伊万,你从树上摔下来的伤还没好,就到处溜达,不怕落下病根吗?” “巴西尔长官给我们病号准备了营养丰富的医生香肠,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不信我给你表演个胸口碎砂锅!” 慢着!慢着!你把老娘的锅放下! 败家玩意!那锅可比你们这些灰牲口值钱多了! 鉴于他手上有人质,我只得和颜悦色的安抚绑匪:“你旧伤初愈,就不要干重活了,把锅放下,这半个月就整点班排战术课,指导那些新来的犊子们基础科目。” “好的巴塞丽莎,不过要教些什么呢?” “你就教点队列纪律,火铳射击,短兵格斗,掘壕扎营啥的就行了。” 伊万用油腻腻的汤勺挠挠头:“那,第二天学什么?” 啥? 这么多科目,只需要一天就教完了?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灰牲口的新兵营伤亡率那么高了,本国的步兵训练机制存在着严重的问题!罗马,危矣! “不不不,巴塞丽莎,您可能误会了,伊万我在来君堡之前,就和瓦西里叔叔学过这些。瓦西里叔叔说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罗斯人,比猪猡还不值钱,根本不值得运过黑海。所以我们都是在敖德萨和赫尔松,接受了至少三个月的民兵训练之后,才被装上船的。” 瓦西里大叔送来的牲口通常年纪不大,吃苦耐劳,没想到还经过充分训练,一个人头只卖我十个杜卡特这么便宜,果然父亲从原产地进口武德的策略没有错。 那些希腊民兵就不行了,君堡的民兵不仅工资要日结,天气太热或太冷还会成批的请假,还经常干着干着人跑了,得找遍全城的窑子酒馆,把跑路的老哥抓回来。 大兄弟,签了这张文书,你就是我的人了,想退役?你长得这么美就不要想得那么美了,先给我白干三年再说? 再说了,我也不是真让你白干嘛,轮训的时候也有补贴,每次只训练不到半个月,为什么还对服兵役这么不满?要是奥斯曼的铁骑踏在金牛广场上,你们想当兵还当不了呢,统统都得给苏丹当包衣去。 不对,就是包衣,那还一堆人抢着当呢,我看呐,多半只能当个贱民,给包衣和抬了旗的老爷们当牛做马。 君堡的大街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虽说穆拉德带着兵去了多瑙河前线,城外只有一千多留守的二线部队,可终究是战时,指不定哪天就传来十字军被击溃的消息,然后奥斯曼大军又一次兵临城下。 趁着伊万沉迷在新兵训练计划中时,我悄悄端起大锅,在仆人掩护下猫腰离开了现场,转身进了大竞技场旁边的狄奥多西地下宫殿。 几个实权人物早已在地宫中等候多时了,我去了趟黑海拜孔雀天使,没想到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变得越来越多,已经到了火烧屁股,必须尽快开会解决的程度了。 现在城里的物价已经开始暴涨,而不动产的价格则稳中有进的下跌,靠近圣罗曼努斯之门的地区,房价已经跌成了负数。 乔治忧心忡忡的把几组数字报给我,现在第三区的粮店里,一个海佩伦只够买两海摩底大麦,这样的价格早已超过往年的最高价,再持续几天,城里很多贫民就会断顿。 我咬咬牙:“先前我们不是屯了好几仓的面粉吗?全抛售吧,按往年的价格卖给平民,记住每个人要限购。” 乔治深深吸了口气:“康丝坦斯,那是为君堡守城准备的战略储备,而且我们的进货价,加上买驴拉磨的钱,这是在赔本卖!” 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我戳了戳纸上的亏损额度:“要算政治账嘛,奥斯曼人没来,城里先饿死了人,咱们阵脚就先乱了,到时候还怎么守城?你看看这两天能不能派几条船去一趟卡法收购点粮食,我们的桨帆船留在金角湾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穆拉德在北边的舰队也没多少船,如果能突破封锁运回粮食,胜利的筹码还能多几枚。” 我的财政总管没有接过话茬,只是默默看着我。 差点忘了,去卡法买食物需要钱,而钱在君堡属于稀罕物件。 “这样,你去圣索菲亚教堂打个条子,给牧首圣库,借两千杜卡特出来,再去找犹太人借一千杜卡特,君堡完了他们也跑不了,拿着这钱去买麦子。顺路买点牛皮羊皮回来,兴许用得上。” 听完我的指示,乔治急了:“这不合流程啊,要找圣库借钱,需要宗教办和祠祭清吏司签字,犹太人那边九出十三归的低息贷款要好几个礼拜才能批,高息贷款我又没权借,就算要借,我们也没足够的抵押物啊。” “签字的事情我来办,至于那些犹太人嘛,你就和他们说,塞萨洛尼基被攻破之后,城里剩余的犹太人人口不到原来的一半。如果君堡被攻陷,他们也可以赌一赌自己在不在剩下的一半里。” 解决了货款问题,乔治又抛出下一个困难:“好的巴塞丽莎,不过三千杜卡特能买许多大麦,至少需要七八条桨帆船才能运回来。” 我看了一眼卢卡斯,他左右手各抓着一只白水煮海鸥,嘴里还叼着一只,全无海军大公的威仪:“啊姆?啊姆啊姆?” “你的两婕妤四昭仪先划拨给乔治,没意见吧?战损了赔你个新的。” 他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不信。 也是,我还欠着他十七条大加莱外加三十三面帆,在他眼里我的信用早已破产了不知道多少回。 呵呵,至少那面帆的账我兑现了,比季米特里奥斯那厮回回赖账不知高到哪里。 他像连珠炮一样吐出一串骨头:“再买一批大麦,是不是还要多买几头驴来磨粉?” 乔治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算盘:“不,船队回程时多带点民版灰牲口,比驴便宜。” “???” “民用的灰牲口在君堡要交税,驴不交税。” “???” 一直没说话的季米特里奥斯坐不住了:“你怎么能这样呢?” “罗斯人也信圣母玛利亚。” “也是我们的弟兄姊妹。” “怎么能当成驴来用呢?这是对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 “所以这些灰牲口能不能多选些年轻漂亮的女性?我有……大用场!” “要屁股大好生养肤白貌美的。” 亲爱的表哥,如果你再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宣扬你的君堡人口倍增计划,我就让你下半辈子当一头骟马。 “咳咳咳,康丝坦斯,我聪明美丽的妹妹,你知道你表哥在大事上从不马虎!女性可以训练成护士和仆人,需要的补给和工资也少于男性,对于拮据的帝国财政来说,是非常合适的选择,而且您只要让我便宜行事,我相信很多识大体的罗斯女人会因为对我的爱慕,死心塌地的赖在君堡不走。” 如果你不怕苦主们提着斧头找上门来,又对自己脑壳的硬度有信心,我不介意你发挥宫廷种马的本职技能,为我招揽些罗斯女人作为忠诚的帝国臣民。 哪位统治者会拒绝打白工的劳动力呢? 从兜里掏出一个煮过的鸡蛋,在桌上敲碎,慢条斯理的剥开,我环顾四周:“除了粮草问题,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内阁成员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最后目光汇聚到我身上,卢卡斯摸了摸鼻子,放轻声音,低声道:“别的都是小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我们真正担心的,还是你。” 啥? 我按住开始跳舞的眉毛:“担心我投鞑?你们的想象力正是丰富,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给穆拉德磕头的人吗?” “你上月不还磕过头……不对,你背负的压力太大了,你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我们很担心你啊,康丝坦斯。” 好吧,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高层人心涣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于是我在腹中斟酌了一下字句:“其实是这样的,半年前……” 我编了个离奇的故事,用三句话总结一下: 六个月前,罗马帝国的皇帝,康丝坦斯·巴列奥略,在继位之初,遇到了孔雀天使显灵世间。 孔雀天使会在危难时刻给予建议,让康丝坦斯逢凶化吉。 但这位皇帝需要不停地苦修才能与圣灵接触,而包括斋戒、冥想、祷告在内的一系列苦修,又会让皇帝身心俱疲,所以才显得无精打采。 “苦修?” 我点点头。 “斋戒?” 我点点头。 “那你现在在吃什么?” “煮鸡蛋,伊比利亚火腿,奶油炖鳟鱼,葡萄汁,柠檬乳酪蛋糕,烤羊排。” 卢卡斯目无表情的看着我变戏法一样放到桌上,又迅速被我吃完的食物:“你觉得,我们君堡人民政府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信不信由你,难道我说我和赛里斯皇帝交换了身体,而他是个活了一百五十岁的老怪物,你就会相信了? 啊,对了,这件事必须写下来,给那个大猪蹄子。 3.前前前世 熟悉的卧室,老旧的紫色帷幔上散发出灰尘的气息。 爷爷传给父亲,父亲传给约翰大哥,大哥又传给我的的书桌上坑坑洼洼,需要垫一块木板或者厚书才能书写。 《和赛里斯皇帝的通讯书信集》,就被藏在这本厚书里,封面当然不可能写这个名字,而是换成看到就让人倒胃口的福音书。 羽管笔浸在墨水瓶里,吸满油墨,我兴致勃勃的翻开笔记,正准备把先前那个离奇的梦境写进去,警告他不要胡乱吃药。 他炼丹属于玩票性质,真正目的不是想放带薪假吗?怎么就炼出长生不老药来了? 魔药要吃完前面的序列,消化完全了,才能吃后面的,见到药就吃,迟早会出事,毕竟是药三分毒,长生不老药只能保证肉体不衰老,精神和灵魂依然会照常损耗。 翻开到笔记二分之一的地方,正准备奋笔疾书,吓那个昏君一把,他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神功盖世,居然被两把火铳打死了。 但,我夹着书签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超过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什么情况,搁我这儿殿试呢? “朕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是专业政客,不会害怕的。 “朕刚才,去了一趟过去和未来。” 未来?未来是谁?你的新姘头? “未来就是三百年后,我看到大明没了!” “就,两京十三省的大明,没了!变大清了!这帮鞑子居然得了天下,你笑什么?” 我想起了,高兴地事情。你这昏君这会儿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居然知道自己治国,赛里斯会被你玩死。 “大清之后,朕看到了好几个可能性,刘之纶,王祚远,居然都是从未来来的。朕没有在开玩笑!” 因为四下无人,我毫无顾忌的发出不清真的笑声。 “还有,你的拂菻也亡了,朕打听过了,1453年,鄂图曼人就打进来了,巴塞丽莎你兵败身死。” 弟弟啊,你这是没睡醒吧? 我是做了个梦,看到了未来不少东西,但大抵都忘了。 “我,不对,朕,知道你记不住,但朕记住了!” “你听好了,1444年,西方会再组织一场十字军,但领军的波兰国王年轻气盛,孤军深入,结果死于非命,十字军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然后在九年后,穆拉德的儿子,带着大军打进了君士坦丁堡,只有皇弟托马斯逃到了摩里亚,后来又逃到意大利,他死后,他的儿子继承大统,却无力复国,而侄女却被嫁到罗斯,法统被罗斯承袭了去。” 大猪蹄子啊,如果你在君堡文艺界当编剧,写出这么烂的剧本,都不知道饿死多少回啦。 早说了不要看那么多神怪剑仙的小说,小小年纪不学好,多读点兵法史书不好么,再看志怪小说,人都看废了。 嘴上虽这么说,我还是把他写的架空小说读完了。 文笔稀松,剧情跳跃,人物呆板,哪家书商给你开版,怕不是要亏到当裤子。 你说你在崇祯十七年兵败身死,壮烈殉国,怎么又跑去了崇祯三百多年,既然神州陆沉,刘之纶那儿倭国人骑在汉人头上作威作福,怎么这中村太郎却说沉的是倭国? 王祚远开着不用牲口拉的车,翻山越岭,乖乖,木牛流马都出来了,搁这儿给我讲印度神话还是天方夜谭呢? 你小子睡迷糊了拿我寻开心呢?我岂会相信这种鬼话。 纸和油墨很贵的,不要在我宝贵的笔记本上搞草根文学创作啊! 在长长的三流架空小说末尾,他还神神叨叨的加了一句:“你要是不信,也难怪,朕知道你不信。所以朕请了个客人在布拉赫奈宫的西厢房,这会儿他应该来拜访你了,你把下一页撕下来,上面的问题挨个问他,问完你就明白了。” 我将信将疑的把书页沿虚线裁下,又看到后面还有几页。 “备用方案,如果君堡被攻破,请沿此处裁下。首先,卷走所有的国库,组织人数不多于一百人的商队,前往埃及,再坐船前往麦加、霍尔木兹、古里、苏门答腊,可以在半年内抵达广州。” 好你个拂菻总兵官朱寿,原以为你还算是条汉子,是个坚定的鹰派,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犯右倾投降主义的错误,这是原则性错误,信不信我除你教籍! 可恶,你组织关系在北京支部,我还除不了你。 来到接待客人用的房间后,里面…… 是一头驴,正在吭哧吭哧吃草。 什么意思?要我问这头驴?我问了它会答? “喵呜。” 半大的狸花猫蹲在门楣上,一脸鄙夷的看着我,用爪子懒洋洋的朝隔壁房间指了指。 我赶忙退出房间,敲了敲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君堡市政府的文员兼税务官。 乔治从座位上转过身,看着门口:“巴塞丽莎,您怎么来了?” 而我的注意力早已被他对面的来客吸引住了,那是一个蒙古人。 君堡向北跨过黑海就是克里米亚汗国,所以城里有几个蒙古商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我认得这个蒙古人。 他是阿拉坦乌拉,那个曾经卖给我很多奴隶的上游供应商,和东罗马帝国战略合作伙伴瓦西里叔叔是同行。 “康丝坦斯大皇帝,俺阿拉坦乌拉给您磕头啦。” 这个草原汉子推开座位,哐当哐当就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我赶紧搀住他,他看起来本就傻乎乎的,再磕头磕更傻了怎么整:“壮士,壮士莫要如此,快请起,何苦如此?” 蒙古汉子涕泗俱下:“大皇帝,您先前带走了那个啰哩回回妖女之后,咱们部落出了场大疫,死了不少壮丁,俺们请了巫师做法也不见效。后来三月份,天狗果真吃了月亮,才想起您的话,知道是您在君堡摆了水陆道场,替咱们驱了邪,特地赶了一百头羊来君堡,给大皇上磕头谢恩。” 一百头只够吃五十天啊…… 呸呸呸,想什么呢。 安抚下阿拉坦乌拉之后,我掏出纸条,问了第一个问题。 “壮士,你可知道大米国?”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完全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我补充道:“就是远东那个很大的帝国,以前被你们蒙古人统治过。” “噢,您说的是大明国,那些汉人的国家,巴塞丽莎您的汉话不太标准。我听说过,金帐汗国的人偶尔会去那里,要么朝贡,要么贸易,也不是太远,快马走上两三个月就到了,就是瓦剌部的崽子要分润不少。” 瓦剌…… 你等会儿,瓦剌? 我跳到下一个问题:“你知道大明国的,永乐皇帝吧。” 阿拉坦乌拉抹了把脸:“哈?你说朱棣?愿他长寿,不过他已经翘辫子啦。这老头揍瓦剌和揍娃娃似的,老狠了。” 我强忍住心里的疑问,继续问:“赛里斯的当朝皇帝是?” “好像年号是叫宣德吧,先前还有个,继位没多久也翘辫子了。” 完犊子。 我和大猪蹄子,肯定有一个疯了。 狸花猫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我脚踝边蹭着,弄得裙摆上全是猫毛,我黑着脸抱起猫儿,却看到这猫依然一脸鄙夷的看着我。 于是我试探性的问道:“朱由检?你就是朱由检?” “妙啊。” “所以我梦里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君堡真的会沦陷,罗马真的会灭亡?” “妙啊,妙啊。” “巴列奥略家会绝嗣,奥斯曼人盘踞在罗马的故土上为非作歹?” “妙,妙,妙。” 虽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阿拉坦乌拉和乔治都惶恐的看着我,想来表情肯定相当扭曲。 我举起了猫,挡在自己面前,深深呼吸,调整好状态,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演员。 等虎威大将军被放下时,我已经展露出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阿拉坦乌拉阁下效劳的吗?” 乔治和阿拉坦乌拉齐齐打了个寒颤,我甚至看到成片的鸡皮疙瘩窜到了他们胳膊上。 “大皇帝,俺觉着俺应该告退了,部落和商埠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俺去打理。” “康丝坦斯,我还有一笔圣罗曼努斯门附近的房产税还没收到,就先走一步了。” 圣罗曼努斯门?那儿的房价都被你抽成负数了你还收? 两人飞也似的跑了,只留下我在厢房里,和猫、驴大眼瞪小眼。 “所以你是朱由检,是从几百年后来的。” “妙啊。” “你说你见过我难以置信的事情,你见过末日审判的烈焰在木牛流马厂腾起,四骑士在地上并驾冲锋,你见过钢幕在欧陆上空张开,利维坦们在世间展开残酷的博弈。而所有的一切,都被你一道天子剑劈成了云烟,正如羊排消失在我的腹中?” “妙,妙极。” 我挠了挠这蠢猫的下巴:“那如果你是朱由检,那昨天在我身子里写玄幻小说的那人是谁,莫非是你的身外化身?” 由检·玛纳·朱拨弄着我手里的纸片,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前世,这猫是朕的前前前世。” 4.难道我疯了? 我渐渐想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那条名为丝绸之路的草原商路尽管已经衰败,但终究没有彻底断绝,高加索和黑海北岸依然断断续续,会有赛里斯帝国出发的商队会进入金角湾。 而印度的阿拉伯商人把货物运抵开罗之后,转卖给欧洲的商船队之后,也会有不少份额会途径君堡运往欧洲各处。 换言之,来自远东的货物,终究会有小部分会流进君士坦丁堡,再分发到欧洲各地。 我借口访问城中诚实守信的热那亚商人——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上并没有这种生物——检查了热那亚共和国位于港区的仓库,草草查验了装满胡椒、肉豆蔻和天堂椒的货栈之后,终于找到了我的目标。 来自赛里斯的瓷器。 赛里斯人经常会在瓷器的底部盖上红印,多半是生产年份,考虑到欧洲人连赛里斯帝国现在的统治者是大汗还是皇帝都分不清,显然他们也没有闲情逸致加钱去买赛里斯的古董。 因此在我面前的瓷器应该都是十几年内出窑的产品,如果大猪蹄子是在耍我,那我应该能在瓷器里找到最近几个皇帝的年号。 手里价值千金的花瓶,瓷碗和瓷碟,触感凉腻,花纹清雅,根本是天堂的造物,如果是在往常,我会两眼冒光的放在脸上蹭,但现在我只是目无表情的一个个翻过来,观察它们的底部,希望能找到一个“万历”或者“天启”。 我只找到了很多永乐,很少的宣德。 此外,我还找到一个铜制的香炉。 宣德年间的御用香炉,不知道怎么流落到这批货里的,我还在北京时,为了解决宝源局铜料不足的问题,曾有人提议把宣德年间的铜器融掉,我还把玩过与之形制一模一样的香炉。 只是这炉子比我印象中大一点,但应该不是香炉变大了,而是大猪蹄子的手掌较我大一圈的缘故,除此以外,这香炉和我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但铜制的香炉表面一点铜绿都没有,光可鉴人,简直就像是刚刚铸成的一样。 这下问题大了。 我在两百年前,而大猪蹄子在两百年后? 那我和他交换身体,他在欧洲做的事情,岂不是在改变历史? 赶紧回屋,翻开那本笔记。 “朕就知道你没看完就会冲出去。” “现如今朕比你多活上几十年,吃过的鱼比你啃得黑面包还多,你莫要用这番眼神看朕。” “大明这边,现在是朕继位之初,但朕已经死过一回,黄粱梦般见到了自己怎么在崇祯十七年上的老歪脖子树。” “朕猜测,下一次离开北京,到君堡去,却要等到明年夏天,前一世,朕从那时才和你停止交换,要接上怕也要到那时。”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你相见,朕以人欲强改天理,在君堡强留半日,不能过多泄露天机,否则恐为天人所知,只能拣紧要的于你说,却不要四处声张,天人知微见著,端的可怖。” “你麾下的巴西尔,实乃五百年后人物,善加任用,多多听取此人意见,此外你的父皇朕也见到了,若没猜错,怕也是几百年后的人物,你自他处所学,皆为未来之妙法。” “此外,你和皇弟、皇妹,确是你父皇所生,所谓红杏出墙,不过是一种情趣……咳咳,此言不敬先皇,就此打住。” “再者,鄂图曼鞑子此番西御匈牙利,东讨卡拉曼,又分一偏师去敲打瓦拉几亚,须得一年才能腾出手。打完两仗,穆拉德的兵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又要一年才能补齐战损,修养生息。” “故而你在未来一年中,大可随意行事,只要不太过分,譬如去劫他的粮道,穆拉德都无心无力来应付你,而两年后他也并无意愿死磕固若金汤的君堡,而是对摩里亚用兵,你大可将手头的兵力都放到科林斯。” “此外,朕先前在剑圣理查德纳尔的笔记中,寻到几页夹层中的秘籍,只知是启真剑的心法,但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和数术,朕却看不懂,可否替朕通译了,待明年朕自来取。” “拂菻总兵官·朱由检,顿首。” 我看得半天合不拢嘴。 你是想告诉我说刚刚我看的奇幻小说其实不是奇幻小说,而是纪实文学? 究竟是我压力过大了精神错乱导致出现幻觉了还是这个世界就真的这么疯狂? 我得,我得喝一杯。 心烦意乱中,我冲着门外大喊:“酒,快,给我酒!” 安娜端着一个陶罐走进来,替我倒了一大杯:“给。” 咕咚咕咚咕咚,我闷头把杯子喝了个底朝天。 “哈,我怎么就遇到这种破事了呢!” 妹妹撇撇嘴:“这就是你的命数。” “先是恶魔附身,现在恶魔还比我小两百岁!” 安娜又替我倒了一杯:“姐你差不多得了,别以为现在恶魔附体了就能随意撒泼。” “我才是你姐!他不是!咕咚咕咚咕咚——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啊,咱们一家都要被穆拉德给弄死了,到时候你得嫁到深山里去。” “我没醉!” “谁说我酒品不好的!” 安娜没有接我的话茬,只是放下罐子,抱起地上的梨花猫:“你喝的是鲜牛奶,刚挤的。” “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牛奶?” 梨花猫和妹妹同时摆出鄙夷的表情:“姐,你以为喝醉了逃避现实就能解决问题吗?” 等穆拉德打进来,我不管是殉国还是假意改信,都没机会喝了,当然要今朝有酒今朝醉。 “看不起你,我的姐姐应该是那个顶天立地,不管什么困难都能用智慧和学识解决的巴塞丽莎,你不是我姐。” 安娜,你说的那人用的也不是智慧和学识,而是蛮力和…… 不对。 一想到那什么以太追光剑,好像还真是一门靠智慧和学识施展的剑法,我竟然无法反驳安娜。 “安娜,我和你老实交代吧,其实我不是你姐呜呜呜……” 安娜凑到陶罐前嗅了嗅:“牛奶里我也没兑酒啊。” 猛地一把抱住妹妹,吓得狸猫一声尖叫:“安娜!” “姐姐现在很乱。” “你让我抱着冷静一下。” 死没良心的安娜不耐烦的咂舌:“天这么热,不要靠过来啊,猫给你,你抱猫去。” 说着不由分说的把我的胳膊掰开,力气极大,我怀疑她是其实是驴。 妹妹丢下我,骑着自己的阿拉伯战马跑出去逛街了,只剩下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狸猫绿油油好似宝石的双眼默默盯着我,瞳孔收缩成一线。 我被他看得背脊发凉:“你是朱由检的前世?” 猫翻了个白眼。 “你既然是前世,那给我出个主意,这回到底怎么打,既然不能抢穆拉德的辎重队,莫非是点起人马去抄了奥斯曼的老巢?” 他一脸鄙夷的看着我,皮笑肉不笑的答道:“妙啊。” “……” 忘了你不会说话了。 我找来一张地图,又弄来许多算子——九州风云不仅在赛里斯有不少人玩,我在君堡也做了个简略版,只是帝国的战略选择除了死守君堡就是死守摩里亚,根本没有什么推演的空间。 玛纳,不对,朱由检用后脚挠了挠脖子,才慢悠悠站起身,踱步到地图上,衔起一颗红色的算子,摆到君堡的位置。 “明白了,你是说,第一步献城投降,打开城门迎苏丹,苏丹来了不纳粮?” 朱由检一把捂住自己的额头,全身不停抽搐。 他伸手指了指算子,只见上头原本代表奥斯曼的三角已经被刮去,新刻着一个明字。 我一巴掌拍在猫头上,惊得他一震,诧异的看着我:“这里是君堡,不是你的大明,再穷再苦也是独立自主的国家,摆个明军的算子是怎么回事?” 猫重重的叹了口气,用眼神告诉我:“孺子不可教也。” 他骂骂咧咧的走了两步,来到忽鲁谟斯,前腿亮出爪子,指了指这个位于阿拉伯半岛东方的岛国。 “举家内附霍尔木兹?但会不会太远了,而且一定要内附的话,马穆鲁克或者神圣罗马帝国更合适吧?” “妙啊。” 猫气的鼻孔中喷出白烟,蘸着墨水在我桌上写了个赛里斯词。 朝贡。 我不满的把猫拎起来:“你这不是能交流嘛。” 只见由检·玛纳·朱伸出一只前爪,指了指天上,又把肉垫贴在我嘴上。 好吧,过多的窥见命运,一般只会酿成悲剧,知道得太多了不一定是好事,亚当和夏娃放着伊甸园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吃善恶果,才被放逐到地上,有害的真相还是少接触为妙。 想明白之后,我像傻子一样对着猫说道:“那我说,你摇头或点头,这应该没有危害吧。” 猫猫点头。 “你是要我像笔记里说的那样,去霍尔木兹朝贡?” 猫猫点头。 “但我不能只带一份笔记和一颗青金石过去?” 猫猫点头。 “我应该把安娜带上,送她去赛里斯安度余生?” 猫猫……猫猫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想给我两爪子,最后还是没下手,气得打了一套拳,转身跑了。 确认猫走了之后,我才凑到桌子上,上头“朝贡”二个汉字墨迹未干,下笔遒劲有力。 我写的赛里斯字只是勉强算工整,可没这种书法功底,绝无可能是我写的。 由此可见,并不是我疯了,而是这字确实是玛纳写的。 开什么玩笑!我不能接受!我的猫居然就是那个大猪蹄子!而且是两百年后的大猪蹄子! 孔雀天使啊,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5.心理辅导 对照大猪蹄子往日的表现,我现在的境况按说不应该归类为疯狂。 那位皇帝喜欢冲在战线第一个杀人,喜欢把敌人的脑袋砍下来堆成小山,稍有不顺心,就把惹他生气的人送上天,他分明才是疯的那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做的比我好,他那样才是合格的统治者,而我这样顾全大局时被认为是首鼠两端,全力投入时又被说是急躁冒进。 这是民粹主义!民粹主义已经占领了帝国舆论场的上峰! 民众们只想听皇帝带给他们令人满意的消息,浑然不管我们面临的国内困难和国际环境。 唯有今天杀了三十个热那亚人,明天杀了五十个威尼斯人,后天把穆拉德的妹妹抢来,充作压寨夫人,这才扬眉吐气,好像全体希腊人都脸上有光。 我统购统销城郊的谷物,市民骂我与民争利,我从北方批发皮革,官员发文暗示我浪费公帑,我和几十个商人谈判政府采购价,又被讽刺收了回扣。 你们有病吧,我收自己的回扣? 去年我就想进行人口抽查,至少要把犹太人的户口摸清,结果犹太人中引发了巨大的恐慌,说我想要点数他们人头,想要对犹太人种族清洗,闹得不了了之。今年大猪蹄子大刀金马的带着铁甲骑兵在犹太人社区逛了一圈,那些犹太人乖乖的登记造册,不仅相互攀咬吐出了隐户,还补交了去年逃掉的人头税。 所以我遭遇了其实猫是皇帝、罗马必然覆灭、赛里斯也将覆灭,乃至人类也会覆灭的冲击性事实后,魂不守舍的度过了几天,满城都在谣传巴塞丽莎疯了。 甚至不能说是谣传,因为就连我都觉得我自己疯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把我压垮了,我继位以来见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和妄想。 冷静,先算个无穷小量求圆周率来证明我没疯,首先我们画一个六边形…… 痛苦的丢下笔,手指拽着发丝,妄图缓解脑中的昏沉和混乱,但这毫无作用,我还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疯了。 柏拉图教育过我们,山洞里的囚犯无法认知到自己的困境。 因此认知到当逻辑和学识无法帮助我之后,我很果断的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至善至慈的孔雀天使,卑微的羔羊向您献上祭品,请您指引愚钝的信徒……” 我跪在坐垫上,冲着孔雀天使的祭坛磕着头,在脂膏燃烧的香味中,烤全牛、全羊和全猪被摆放在神位前,作为孔雀天使的供奉。 作为孔雀天使教团的密信者领袖,约瑟夫二世猊下主持了这场藩祭,当他将长长的祷文念完后,驱邪的圣水淋了我一头一脸,我在教团弟兄们搀扶下站起身,开始分享泛着油光烤全羊。 发疯归发疯,饭还是要吃的。 牧首猊下掰下一块祝圣过的面饼,夹着羊肉递给我:“小康丝坦斯,老朽记得你对宗教事务几乎不上心,今天怎么主动来举办祭祀?” 用葡萄汁把羊肉火烧冲进腹中,我咂吧着嘴:“理性已经离我而去,唯有孔雀天使能救我的灵魂,猊下,今后我该怎么办?奥斯曼再度兵临城下,便是不破城,也要赔一大笔钱。” 牧首轻轻挥手,授意周围其他信徒出去,地下教堂中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小康丝坦斯,你是老朽看着长大的,老朽也于心不忍,老朽平日还藏了个小金库,要是你用得上,等会儿老朽就命人把钱送来。” “牧首爷爷呜呜呜,小时候我不该揪你胡子玩的……” 年迈的约瑟夫牧首轻抚着我的头:“可怜,可怜,你父亲和哥哥若是能活久点,也不必让小姑娘来受这罪。老朽在教会中还有几个好友,应当还能凑个几百杜卡特……” 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脸,于是我直言道:“我不要你的私房钱,我要教会圣库。” 约瑟夫被自己口水呛到,捂住嘴狠狠地咳嗽起来,我赶忙替他抚着背,待他缓过来,牧首才斜着眼对我道:“康丝坦斯陛下,您应该知道这笔钱就连我都没资格动用,这是教会的财产,理应属于上帝。” “但我们信的是孔雀天使。” 老爷子一本正经地堵死了我的谬论:“孔雀天使是圣灵,圣灵是上帝的一部分。” 即使奥斯曼人攻入君堡,让罗马就此覆灭,希腊地区乃至东欧的正教信徒和教会组织却不会因此而覆灭,突厥大食教徒乐得让有经人缴纳吉兹亚税,蓄养异教徒充作奴隶来劳作和参军,并不希望所有被征服的人口都皈依胡大。 正教会的势力会遭到一定损失,部分信徒会逃亡,或者改信大食教,国教地位也会被剥夺,但他们终究能留存下来,就像今天的耶路撒冷希腊礼教会、亚历山大科普特教会那样。 因此对于正教会的神职人员来说,他们当然希望君堡能在罗马帝国手中长存,如果帝国有难,教会也会慷慨解囊,提供一笔资金来支援帝国政府。但要让他们砸锅卖铁,变现教产,乃至主动降低自身生活水平,去过苦修一样的日子,是万万不可能的。 你以为有钱人家的孩子,花大钱读好几年的神学院,挤破头钻进教会系统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苦修? 所以正教会倾力相助帝国,他们既做不到,也不想做。 因此先前维陶塔斯大公送来了几万杜卡特,我再怎么眼红也只能从中抽成,再以传教的名目报销远征波希米亚军费,但想要将那笔钱截留自用,却根本没有可能。 衰弱的帝国和正教会并非一体两面。 我本以为牧首作为孔雀天使的秘密信徒,可以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但他的这句话让我醒悟了。约瑟夫二世猊下只是普世牧首,君堡教会的领袖,并非教会的主人,他也没有权力支配教会的一切资源。 而他能调动的资源,早就以各种方式给我了。 牧首画了个十字圣号:“无论如何,康丝坦斯,你能在危难中不忘孔雀天使的教诲,圣灵必然会与你同在。” 我靠着圣坛半坐下,叹气道:“这儿没外人,您可以直接说。” 约瑟夫见我神情语气放松下来,呵呵笑道:“其实孔雀天使和移鼠基督一样,都是个名号,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少,蠢人多,我们要办事,就不得不……” “用宗教手段催眠他们,您都和我说过好多遍了。” 见我有些不耐烦,约瑟夫略过这段老生常谈:“既然知道宗教只是个幌子,那你究竟在焦虑什么呢?担心自己和命运抗争注定会失败?” 我说出了那个天天让我寝食难安的事实:“罗马要亡了。” 约瑟夫开导道:“花开花落,天下岂有不灭的国家?你要是不想陪着罗马殉葬,何不举家内附教廷,还能保得下半生富贵平安。” “为什么是教廷?我直接坐船去赛里斯不是更好?” 老爷子笑道:“草原上可不太平,那些鞑子看到你这如花似玉的姑娘,能让你全须全尾的到赛里斯?” 我深深吸气,三牲的香味在屋内缭绕:“您觉得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牧首摇头微笑,看着天花板上的圣像画,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你的父亲年轻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为了和命运抗衡,他做出了无数的努力,不管是我们能认同的,或是世俗不认可的,他就像荷马史诗里那些不认命的英雄那样,注定有一个悲剧的结局。你们希腊人不就是这样吗,比起喜剧更喜欢悲剧。” 我撇撇嘴:“悲剧落幕之后,可不会从舞台幕布里钻出来砍掉我们的头,再把剩下的平民卖成奴隶。” 牧首满意的点点头:“小康丝坦斯,你做你想做的就好了,过去的事情虽然已经注定,但当下和未来却有着无限的可能。逆天改命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虽然万能的主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但天助自助者。天色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天你还要启程去摩里亚吧?” 又喝了口葡萄汁,我抱怨道:“不知道我的军队能不能顺利统一摩里亚。” “陛下,老朽只能替您解答一些宗教上的疑惑,要是老朽擅长打仗,现在也不会再君堡当个牧首。您若是有神学疑惑,老朽随时能替您解惑,但行军打仗的事情,老朽便爱莫能助了,只是有一言要劝诫巴塞丽莎。”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我赶忙站直身体,甚至忍不住作了个揖:“猊下请讲,学生定当铭记在心。” 约瑟夫二世看着我怪模怪样的礼节:“打仗最忌讳摇摆不定,一旦下定决心,就要坚决贯彻你的路数,临阵犹豫,乃是兵家大忌。” 和老爷子倒了一番苦水之后,当夜我睡得很是踏实。 尽管我没有完全从宿命论的精神危机中脱身,但心里已经好受多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强,命运和我掰腕子就掰不过我。 再一次站在摧破者号的船头,迎着海风驶出金角湾的时候,我的心中不再迷惘。 罗马死不死我不知道,反正占了半个摩里亚的亚该亚大公,森图里诺·扎卡里亚这回是死定了。 6.五百钱的钓饵 啊! 北京! 本大王朱由检又回来啦! 原本以为是老天给了朕一个重来的机会,再度拯救大明,没想到刚捡起那颗珠子,珠子里的小蛇居然引动了朕全身的天理拳劲,让朕周身气血翻涌,坐在躺椅上昏睡了半天。 朕在北京还没待足半个时辰,又被送到了君堡,想来是老天爷不想让朕白赚一个大明,还要再附赠个拂菻,才肯冲了这账。 冥冥中知道时间所剩不多,最多留半天就得回北京,朕赶忙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心中百味陈杂,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来,只能捡紧要的叮嘱几句,弄得朕像北伐前的诸葛孔明似的。 但番婆子也是聪明人,朕点拨几句也就够了,倒也用不着长篇大论,虽说朕要在大明独自支撑整整一年,才能回到上一世和番婆子分开的那天,但拂菻那帮兴许只过了几天呢。 从信邸进大内时,王妃给朕烙了五张大饼,还拿油纸裹了两条鱼,嘱咐朕万万不要吃宫里的东西,免得被奸人毒害,但这点吃食还不够朕塞牙缝的,当天晚上朕就开始吃光禄寺的烧鸡烧肉,反正前世朕没见被毒死,这世又有什么可怕的? 此外还带了些碎银和几吊大钱,王妃说是怕朕被歹人害了,危急时拿来买一条活路,真是关心则乱,朕虽只是嗣皇帝,但怎么说原先也是正牌的亲王,怎么只值二十六两五千又三贯?只是为了防止王妃担忧才带在身边,这些碎银近几日拿来赏下人,倒也打听到不少消息,比如此番朕入主大内,嫂嫂可是下了死力。 往后王妃也不是王妃而是皇后了,朕也可以随口自称朕而不会被内官说不合礼法——什么叫朕急着当皇帝,朕都自称了几十年的朕,突然要朕自称寡人,是故意找朕的茬吗? 想来也是,否则进宫那天,死在朕手上的刺客可不止二十人,此时虽是天启七年八月的事,就在一月之前,对于此刻的朕来说,实际上却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早已记得不真切。 魏忠贤面如死灰的走了,朕把最后的五百文都给他了还不满意,给朕甩脸色,脾气这么差,也不知皇兄是怎么忍他这么多年的。 北方不比君堡,刚刚入秋天气便凉了下来,日头西沉,北风一吹,在院中待着很是阴冷。但朕早已不再是那个功力涣散,连上吊都要被人扶上树的废人,在回到天启七年的同时,气海与四肢百骸中澎湃充盈的天理拳劲就回来了,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稍稍运转,院子里就被带起两团旋风,卷得树梢的枯叶纷纷零落,扎了个马步,两手猛的交错,一阵龙吟虎啸声中,落叶被拳风裹挟着拍在照壁上。 很可惜,朕只是剑法通玄,内家拳只是练来打根基,强身健体的,不过是玩玩,若是朕练到拳法通玄,摘花飞叶皆可伤人,这些落叶早就如钢刃一样嵌入照壁中了,现在却掉了一地,明天殿直监洒扫的内官又要骂人了。 九千九百岁离开了,随朕入宫的信邸旧人则凑上来给朕道喜。 朕也不顾寒碜,掏出荷包,翻过来,把里头几个铜子都倒出来:“有什么好道喜的,朕的大明都……哦,现在还没完,不过你们想分赏银,朕这儿就几个万历通宝了。” 小太监们相互对视一眼,却也不气馁,依然眉毛高挑,嘴角带笑。废话,朕现在是皇上,他们作为朕身边的老班底,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就算是接着服侍朕起居,那也是几世修来的功德,多少人想给朕当狗,想抱朕的大腿还抱不上呢。 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少人后来可是跟着朕一道殉国的。 倒是王承恩开口道:“咳咳,先帝驭龙宾天,现在正是国丧期间,你们笑什么笑?还想拿赏钱,皇爷和咱家交代你们做的事儿都做了吗!” 朕交代的事?朕交代了什么事? 王承恩不等朕发问,就回答道:“皇爷您先前不是见守夜的将士辛苦,命光禄寺给进军赐酒馔么?” 有这事?那不是朕守灵第一天交代的么?你们到现在还没办好? “后来您说宫里的酒太贵,天天这么喝不是办法,就交代咱家去外头买酒。”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但咱家屯了一批酒之后,北京的酒便涨价了,咱家寻思,现在的酒够喝数月了,要是沽出一些库存,可以抑平京城的酒价,待到将来价钱下跌了,再行买入,可以省些银子。” 这不过是件杂事,前世时,最后王承恩替朕省了约莫三百多两银子,却忙前忙后跑了好些天,得罪了光禄寺不少人。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替朕省钱呢?那么多人都想从朕身上捞好处,唯独你这么老实,朕欠你太多了。 朕不禁眼眶湿润:“王伴伴。” “奴婢在。” 朕走近几步,关切道:“脖颈近来可好?” 他本就年纪不小,又陪着朕在树上挂了三天,铁打的脖子也受不了啊。 王承恩不解的搂着后颈,发出轻微的脆响,不好意思的答道:“居然让皇爷挂念,正是夭寿了,奴婢也不知怎的,这两天老觉得脖子又酸又疼。” 朕伸手搭在他后颈,吓得他一缩脖子,天理拳劲已经从手掌上灌注进去。 拳劲走了个小周天,又替他捏松筋骨之后,王承恩脸色好转了许多:“王伴伴,你受苦了,朕今后定然保你荣华富贵,朕,欠你的太多了。” 小内官们哪知道朕的意思,听说有人要位极人臣,各个兴奋地乐不可支,倒是王承恩隐隐感应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朕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朕有些事要交代给王伴伴。” 领了发绿的万历通宝之后,内官们纷纷唱喏,迅速消失在院中。 朕坐回到躺椅上,一句句交代道:“王伴伴,酒的事你就不必再管了,交代两个老实本分的下人,让他们接着买就是了,宫里有的是地方放酒,等过两月酒价虚高了,再一气卖出去,赚的钱你就拿去赏人。莫花费太多心思,朕刚刚继承大统,百废待兴,还有正事要交代你。” 王承恩低头:“皇爷但说无妨,奴婢定当尽力。” “你等会儿去东厂替朕把一个叫方正化的公公请来,若不在东厂就是在司礼监,以后让他提督东厂便是。至于魏忠贤……” 方正化毕竟为朕战死,怎么也比那主动开城门迎闯王,后又投鞑的骆养性靠谱。 等会儿朕亲自去宰了跑来招降的杜勋那厮。 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爷,您若是用得到,咱家在宫里还有几个老弟兄,以前都是跟着曹化淳公公在御马监负责监军的,会些拳脚刀枪,只要咱家说一声,今晚就能把魏忠贤——” 朕不禁发出不清真的笑声:“哈,王伴伴你多虑了,朕要是想杀魏忠贤,他方才就没法活着走出这院子,朕的拳脚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他,这还不是词藻修饰。” “皇爷教训得是,但诛杀魏阉脏了皇爷的金手。” 听到魏阉二字,朕不禁转过头,怎么王承恩也被东林党毒害了:“魏公公可不是什么魏阉,那都是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言官无凭无据也能闻风奏事,做不得数的。” 王承恩虽满脸不同意,却还是说道:“是是,皇爷说的是。” “至少现在他还是九千岁,欠钱的是大爷,只要他没把欠朕的钱还给朕,他就依然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内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 王承恩嘴角抽动,似乎朕要不是皇帝,他还想给朕两巴掌一般。 唉,所以说你太老实嘛,文官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王伴伴莫急,魏公公怎么说也是皇兄的近侍,先帝遗诏又命朕照看好客氏、魏忠贤,现在先帝尸骨未寒,朕怎么好意思……不对,朕怎么忍心下手呢?” 朕不等他发问,赶忙又交代道:“你明天再去锦衣卫东司房找一个叫邹之有的人,让他来管锦衣卫,田耳耕许显纯这两阉党就先解除职务……嗯,不妥,先让这两人去巡城,莫打草惊蛇。” “皇爷?奴婢愚钝,不明白皇爷的意思。” 朕看着他笑道:“你照做就是了,倒是谁在给你嚼耳根子,说要倒阉的?” 王承恩的呼吸急促了许多,想来是没想到朕知道了,他和文官们也有接触。 虽说内外臣勾结是大忌,但魏忠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手上血债累累,现在所有人都紧紧团结在东林党周围,想尽办法想斗死魏忠贤,这大忌也就没人在乎了。 拍拍他的肩,朕道:“你去告诉那些人,若是魏公公有罪,他们大可以上书弹劾嘛。朕岂是那种浑浑噩噩,不理朝政的君王?只要言之有物,朕自然会清理朝纲。” 看到王承恩眼神深处绽开的欣喜和宽慰,朕知道,鱼快要上钩了。 7.虎踞奇石图 俗话说,没有番婆子,不吃混毛猪。 朕怎么说也有十七年执政经验,除了投闯王,把能做错的事都做了一遍,后来又多次想过当年的失策之处,还有番婆子给朕演示如何在群臣中周旋,终究也算有些心得。 前世的时候,番婆子刚到北京,不知道大明朝堂水有多深,处理魏忠贤时手脚慢了,抄家居然只抄到九千岁九百岁千万家产的零头。 抄家实施时又不够迅速,锦衣卫,东厂,文官,不知道从中分润了多少。 好比说一口几百斤的猪,光禄寺给朕宰了,分好肉,炖熟了,端上来,然后朕吃了两筷子,就只剩下生姜了。 然后光禄寺的大厨和传菜的宫女站在一旁,剔着牙告诉朕,这猪身上其实只有五钱肉。 你们这什么猪啊,和耗子配过是怎么的。 后来番婆子自己也懊悔不已,倘若她当初小心谨慎的处理此事,派几个专业团队给魏公公治丧,一二百万两银子还是能查抄出来的,要是天启七年内帑多两百万两,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 几天后,方正化和邹之有很快就被传唤进宫,尽管皇兄还没下葬,灵柩还停在宫里,朕理论上还不是皇帝,但朕的叔叔还在洛阳呢,本大王坐第一把交椅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敢反对,朕让他陪先帝去。 “方正化,你今天起就是东厂提督了,这两天赶紧把东厂收拾一下,过两天朕要拿下祸乱朝纲的大罪人!” 方正化跪地谢礼:“奴婢方正化,谢皇上恩典。” 朕亲手把他扶起:“起来吧,朕拨五万,不,十万两给你,你先把东厂整饬一番,手下的番子弄得精练些,钱不够和朕要。朕是生而知之者,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朕知道你是肯替朕实心办事的,东厂交给你,朕也能放心。” 朕不由得叹了口气,前世时国事糜烂,东厂再怎么能干也无济于事,就连夷事局也因为国用不足而被迫一再裁撤经费,最后的人手和忠嗣学院的崽子们一道消耗在甲申年的守城战里了。 见方正化不明所以的发呆,朕却不想和他多解释,转头对邹之有道:“南北镇抚司就交给你了,听说你晓畅时务,在大明的官场上应该见过不少弊病吧?往后你不光能站在一边针砭时弊,还能亲自动手解决病灶。” 邹之有大急:“皇上,臣只是个胡言乱语的喷子,哪有什么经世济民的本事……” 朕连忙摆手,制止他推卸责任:“只是让你管锦衣卫,捉拿贼人,巡查京城罢了,又不是要你当皇上。” “贼人?皇上要捉谁?” 朕笑道:“这就要看谁是贼人了。你和方公公一样,等会儿也去南城内帑支领十万两银子,马上要入冬了,朕以前在信邸时,护院的锦衣卫都穿不暖,胖袄皮衣也配不齐。这钱你拿去分给底下的弟兄们,吃的用的都置办些,皇帝不差饿兵。” “谢主隆恩。” 嗯?你这谢恩谢得很假啊。 于是朕加了一句:“差点忘了,你以后就是锦衣卫都督同知了,朕另外支五百两赏你。” 新晋的都督同知声音高了八度,磕头磕得咚咚响,中气十足的谢恩:“臣,邹之有,谢主隆恩!” 谁说钱不是万能的? 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昔年番婆子他爹教育她钱财重要性时,就是拿着一袋子银币,走进一家酒馆。这酒馆里的拂菻酒客正在声讨欺人太甚的鄂图曼人,痛骂大食教信徒乃是衣冠禽兽,这异教根本是邪教云云,直骂的是咬牙切齿。 于是曼努埃尔皇帝爬上了桌子,先朝人堆里撒了一把钱,在所有人停下谈笑,仰头看着他的时候,老皇帝冲酒客们道:“我撒一把钱,你们就喊一句胡大阿克巴,你们喊得越多,我撒的钱就越多。”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一帮原本痛恨胡大和大食教的拂菻人跪在地上争相捡钱,同时还齐声喊着胡大阿克巴,胡大阿克巴。 这世道,给钱的就是爹。 你要是给朕一千万两,朕剃发易服,留个金钱鼠尾又有何不可? 当然,你须得给现银,本色米粮也行,布匹……布匹也凑合。 掌握厂卫的事情稳妥之后,朕又跑了趟翰林院。 反正国丧期间,朕也不用朝会,政务也大多停了,也没谁敢开经筵,只是每天要给皇兄守灵,此外闲得很。 为了避免麻烦,朕又按前世的习惯,找了件千户的飞鱼服披上,在翰林院随便抓了个庶吉士问道:“你们谁知道刘之纶在哪?” “您是……”他的目光落在飞鱼服的鱼头上,登时两眼一缩,惊叫道,“你们终于来抓刘大炮了?” 刘,刘大炮? 是了,老刘是三百年后来人,所说的言辞事物大异于大明,又言必称大炮火铳,有这么个诨名倒也合适。 朕双手环抱,亮出绣春刀:“少废话,你直说刘之纶在哪儿,好事儿,皇爷听说刘先生精通火器,要赏他官做。” “老刘!刘大炮!宫里来人啦!” 一头雾水的刘之纶被人簇拥着来到朕面前,上下打量着朕,两手扣着衣角:“大人,我寻思我没犯事啊,魏公公的礼我不也随了嘛。” 看到战死的德翼公又活蹦乱跳的站在朕面前,水就在朕的眼眶里打着转。 朕对紫禁城做了个揖:“刘先生,有旨意。” “庶吉士刘之纶,机敏好学,精通兵事,特拔擢为右佥都御史,都统神机营,钦此。” 老刘愣在原地:“啊?这,这旨意我要怎么接?这礼节我没学过啊!” 一旁的同僚赶紧拉了他一把:“跪下啊,快跪下啊!磕头,磕头就完事了!” 朕掏出中旨,交到刘之纶手里,他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全身巨震,险些把中旨丢出去。 中旨上没有字,也没有皇帝之宝的印记,上头只画了一张虎踞奇石图。 或者用未来人的说法,这老虎应该叫虎式战车。 刘之纶擦着冷汗,脸上时悲时喜,也不知究竟是高兴还是担忧,但朕只是勉励了几句,又带着他去了一趟礼部。 “皇上……老大,我以后可以喊你老大吧?” 你都喊了朕两年了:“可以啊。” “老大,我们去礼部做什么?” 朕举起腰牌给礼部衙门口看门的守卫看,边对刘之纶道:“带你见个同乡,叙叙乡谊。” “我记得礼部没四川……卧槽?” “对,就是那个卧槽,请问通议大夫王祚远王先生在吗?” 礼部一个主事答道:“王先生出去了。” 朕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不碍事,鄙人等一等也无妨。” 老刘却一直站着,弯下腰和朕低语:“王祚远,也是穿越者?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朕笑道:“枪打出头鸟,大明朝堂的浑水你也见识过了,想活命就得按文官的规矩来,谁敢天天把这种事情挂在嘴上,想被参一本‘天生异象,或有不臣之心’么?御书房里还有先帝留下过的坦克图纸呢,你见先帝声张过了么?” 刘之纶险些下巴脱臼:“先帝……卧槽?我只知道先帝的木匠活不错,原来还会造坦克?” “呵呵,你不也造过蒸汽机么?” 老刘已经震惊过度,对此已经全无反应:“别提了,我现在才发现,离开巨人的肩膀,我们现代人根本什么都不是。” 就在这时,王祚远意气风发的坐着轿子从外头回来了。 朕向他招了招手:“呦,王先生,做生意回来啦?你上月收的那个宋瓶卖出去了没?” 王祚远在前一世入阁之前,业余一直在鼓捣古玩和杂货生意,基本上什么赚钱搞什么。 当然,并没有赚到什么钱,官员想捞钱,要么收礼,要么分润,而想大笔捞钱就必须先占个肥缺。他没有肥缺,朝里也没有人,只能靠做生意赚钱,本来就落了下乘,北京城做生意,除了手眼通天的权贵,这种清水衙门的官也没法以势要的身份压人,生意也不好做。 他困惑的看着朕。 老刘也困惑的看着朕。 “不知这位大人,怎知道在下买了个宋瓶?” 为什么朕知道? 因为朕给锦衣卫和东厂各拨了十万两。 朕还知道你收的那个宋瓶只有底是真的,瓶身是天启年间仿的。 皇兄亲手仿的。 “总之你那瓶子在北京城卖不出去,可以试试找两个外省来的商人,兴许能骗到一两个。” 王祚远眉头皱拢:“骗到……” 朕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王先生,鄙人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庶吉士刘之纶,算是你的同乡。” 王祚远挠了挠后脑勺:“同乡?我记得刘先生是四川……” 老刘举起了虎踞奇石图,王祚远的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嘴里。 他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被吓死在当场。 “你也是穿越者?” “你也是啊哈哈哈哈。” “老乡见老乡啊!” 那个正在看小说的礼部主事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跳又叫,抱成一团痛哭的两个怪人,长叹一口气。 8.集合啦!大明幕僚团! 朕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如此失态,三四十的人了,居然还当众痛哭,成何体统? 一手一个,将俩丢人现眼的老伙计从礼部衙门拖出来,朕在南熏坊寻了个酒楼,让两人坐一坐,吃点东西冷静一番。 店里的人见三个穿着官服、飞鱼服的人又哭又闹的进了店,几个吃了一半的食客连忙放下碎银匆匆离开,剩下的人也只敢瞟一眼,转过身大口扒着饭,偌大的酒楼静的有如深山古刹。 小二和掌柜见生意要泡汤,方才跑的那几人给的钱也不足数,面色难看至极,掌柜和小二挤眉弄眼一番,把小二一把推出来。 “客,客官,怎么了这是?” 朕可没闲心再去寻另一家酒楼,前世这处酒楼也是王祚远的私产otg2ntc=,朕也参了一股,在此处叙旧再适合不过。 你这跑堂的,竟不记得你家大股东了?朕前世赏了你这么多崇祯通宝,合着是赏给狗了? 想起昔年的旧事,朕不禁苦笑,便对这小厮道:“小二哥,这两位不小心惹怒了魏公公,本来今天是要下诏狱的,被东林党保下来了,可不就又哭又笑的。这不,绝处逢生,特来贵店讨杯喜酒喝。”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嗡嗡的议论声在大堂里响了起来,朕支起耳朵,倒全是骂魏忠贤的。 小二把毛巾搭在肩上,赔笑道:“三位爷,要不,移驾二楼雅座?小店有早市刚宰的牯牛,还有上好的花雕。” 北京的酒楼多是两层,因为京城地价不算便宜,但也不贵,再说现如今也没后世的升降机,三四层的高楼看着巍峨壮观,爬起来就吃力了。但这家酒楼却造了三层,顶楼的包间视野开阔,倒不是周围有什么名山大川,而是此处可以看到皇城,皇城就是酒客们看到的景物。 朕轻车熟路的走进一间临街的包间,站在高处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凭栏远眺,可以看到兵部衙门里有人在喝茶聊天。 在?为什么拿了朕的俸禄却不干活?你的苛批哀没了。 刘之纶一屁股坐在楠木扶手椅上,抹了把眼泪:“老大,咱们接下来怎么整?” “首先,咱们先吃点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开开胃,小二哥。” 不顾二人满脸的诧异,小二殷勤的回道:“三位爷,不知四鲜果想吃点什么?小店备货齐全,只要您说的上的时鲜蔬果,小店都能端上来。” 朕看了一眼暗自抽泣的王祚远,坏笑着说:“哦?什么都有?” 小二得意道:“自然,您就是要驼峰熊掌,后厨也能给您端上来。” “那四鲜果就蛇果,香蕉,猕猴桃,江浙湖汉北椰子,四干果么,腰果,芒果干,椰枣,再加蓝莓干。” 朕说的这几样都是后世才有的吃食,在天启七年的北京城别说买到了,就是听说都没几个人听说过的。 “这……” 店小二满脸难色,一副“你丫该不会是来晃点老子的吧”的表情。 倒是德翼公和内阁次辅都破涕而笑,见两人被朕逗乐了,朕也不想再插科打诨,胡乱点了些菜,又加了两只烧鸡两盘卤鸭一碗东坡肉,还要了十碗米饭,这会儿都过了饭点,还是少吃些为妙,免得一会儿吃不下晚饭。 没过多久,小二端来一盘牛肝,一碟炒花生,外加一坛黄酒,朕已经半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两三口就把牛肝吃了个精光。 慢了一步下筷的刘之纶悻悻的放下箸,百无聊赖的戳着自己茶碗里的渣沫:“老大,您的下一步计划是啥?老刘我全听你的。” 王祚远倒是沉着多了:“下一步当然是倒阉了,九千岁这么富,少说也能抄出个一百万两来。” 朕一口闷了一斤酒,把空空如也的酒坛丢回桌上,打了个饱嗝:“倒阉之事不急,咱要先把老弟兄们都聚拢了。” 二人不解的问道:“老弟兄?” 小二这时又端来两只烧鸡,朕也不顾礼节,伸手揪下鸡腿,直往嘴里塞,吃的两颊流油,带小二走了以后,才放下手里的两幅鸡架:“朕是第二回继位啦,前回输的一塌糊涂。” 王祚远也顾不得看朕吐了一桌的烧鸡骨头:“卧槽,重生?” “朕在上一世,手底下还有两个,额,穿越者。” 老刘一拍桌子:“人多力量大啊,老大,得速速寻觅来,咱一两个人实在是掀不起什么大浪,多来几个。” “其中有个日本人。” 刘之纶板起脸来:“那咱们还是自力更生吧,鬼子靠不住,万一投敌了呢?” 朕接过小二端来的东坡肉,直接放到自个儿面前:“他是个归化了的,以前给倭国当细作的,搞情报很有一套。” 刘之纶又是一拍桌子,这一巴掌内力深厚,桌上的鸡鸭在汤水里齐齐一跳:“老大,鬼子坏得很,万一是日本政府派来灭亡大明的呢?” 一听到这话,朕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说来惭愧,灭明这事吧,朕只要正常发挥就十拿九稳了,保管大明活不过崇祯十七年,倒也犯不着特意派人来。” 他们二人听了朕的自嘲,说不出话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王祚远假装转头看风景,而刘之纶一番咳嗽后开始大嚼花生米。 “所以朕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澹台灭明。” 老王捂着自己的脸:“您别这样,这事儿也不能怨您一个……” 这是小二和几个杂役扛着压轴的硬菜,一只摆在木盘里的烤乳猪,放到桌上,三人默契的缄口不语,免得被他们上报给锦衣卫,到时候朕还要去诏狱把自个儿捞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小二拿起白毛巾擦了擦汗:“几位爷,这是临高县的贡品,澄迈烤乳猪,以前是皇上才吃得到的,咱们店搜罗来废了不少力气,菜齐了,几位慢用。” 朕一扬手,甩出块碎银:“赏你的,本官与两位大人有要事商谈,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这儿。” 等小二走了,朕撕下两条猪大腿,放到二人盘中,这两人怎么不吃啊? “那倭人朕也算知根知底,对大明倒是忠心耿耿,前世时周护着太子难逃,只可惜兵荒马乱,兴许是没逃出去。却不去说他,只要接着在长崎贴包吃包住、五险一金的招工启事,想来很快会再见面。” 王祚远慢条斯理的用筷子撕下一块肉皮,塞进嘴里:“您方才说还有两个,另一个又在何处?” 朕摇头道:“就是不知道啊,前世是在街上偶遇的,你们二位一直在朝为官,一抓一个准,那人现在还是个算命先生。” 老王沉吟一阵:“额,我们不如在街上贴一张上联,‘奇变偶不变’,重金求下联?只要上过学都答得出来。” 刘之纶摇头道:“不可。” “刘兄,这有何不可?” “我就答不上来。” 朕猜测这是未来的西洋数术口诀,宋牧首精通八卦六爻,却从没显露过西洋数术的造诣。 老王翻了个白眼,突然眼前一亮:“对了对了!卡介苗,接种过卡介苗的人胳膊上都有疤!排查北京城胳膊上有疤的人,抓来一个个人就是了。” 他捋起袖子,看到自己白白胖胖的左臂,又熄了火:“唉,忘了,如果是魂穿,是没这玩意的,可惜了,本来还能留个念想。” 刘之纶咦了一声,问道:“卡介苗?住鸽子笼的穷人家动辄百病缠身,你家花钱给你打这个,倒不如多读点书。” “那个疤可是党和政府对每个新生公民的祝福啊,哪里需要花钱?” 朕默默地啃着猪头。 过了半刻钟,刘之纶又惊又喜的拍案而起。 你再拍桌子就塌了。 他拉着老王的手:“你是说,你所来的世界和我的不一样,华夏没有亡?” 老王叹气道:“也不能这么说,美国佬的核弹终究还是砸下来了。” 刘之纶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连喊了几句“他妈的”,在栏杆边来回走了好几圈:“那就说明未来是可以变的!那咱们只要足够努力,不仅能保住华夏,说不定还能打到美洲去,把该死的米国鬼畜都清理干净。” 老王苦笑道:“这会儿北美都是印第安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该算账也应该找英国人啊。” “也对,差点忘了这一茬,不过打到英国可就远了,要先占领印度,进军中东,打穿小亚细亚,夺取科斯坦丁尼耶……” 朕啃完一根猪肋排,吮干净手指:“只要没了印度,英吉利就是个二流小国,不比理会。不过朕还有一件事,需要二位协力。” 两人对视一眼,正色道:“不知何事?” “老大您但说无妨,我刘之纶保管冲在第一个。” 轻轻一掰,朕把两根猪腿骨折断:“大明外忧内患,都是因为穷惹的,朕想设法捞上一笔,前世与两位合作很是愉快,捞了不少钱,也算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 “那个,老大,听你的意思,我们前世捞的钱不够多?” 从大骨中嘬出骨髓,朕头也不抬:“对,你两年后就死了。” “???” 9.半仙 “你被一面日之丸旗激将,轻敌冒进,身中数箭,一支女真人的重箭洞穿了你的头盔,插在了……” 朕指了指自己眉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就在这儿,淌了好多血啊,拔都拔不出来,最后是你的亲兵用牙咬下来的。你带的兵都是好样的,八个营垮了七个,剩下一营护着你杀出乱军丛中,一直抬到北京。你一路上硬撑着口气不肯死,非要告诉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大明。” “老王你嘛,你用将来的为政知道整饬大明官场,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是朕无能,没替你顶住温党的压力,你是病死的,死的时候吐了好多血。” “老宋老惨了,是被活活烧死了,抢回来一截都快变成灰的焦炭,舍利子都烧出来了。” “朕对不住你们,朕要发一份罪己诏。” 王祚远把桌上的三个酒杯斟满:“那都是上一盘的事情了,我被otg2ntc=批斗死也是自己技不如人,这回咱看过剧本,可不能再让人斗败了,我敬你一杯!往后同甘共苦!共赴国难!” 刘之纶抓起酒杯:“对对对,有钱一起捞,有锅一起背!” “眼下就有个赚钱的机会。”朕举杯,三杯酒碰在一处,“你们得帮衬着朕点,朕对你们掏心窝子。” “老大你但说无妨。” 朕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倒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上回倒阉就抄出些不动产,变现时还打了折扣,这次朕要设法拿大头。朕虽然可以给你们升官,没人不长眼敢反对,但皇帝终究不适合直接表态,突然把你们俩拔擢成一品大员,怕是又要变成出头鸟。” 王祚远不愧是共和朝的官,一点就透:“您是说,让我来带头参魏忠贤一本,夺取倒阉的头功?” “不,你们不要直接弹劾魏忠贤,现在还不是直接搞魏忠贤的时候。” 老王伸手在空气中点了两下,眼神凝聚在身前,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一阵才说:“那我就弹劾崔成秀,五彪五虎平日作恶多端,扳倒他们,东林和复社就拿我当自己人了。” 朕龙颜大悦,这家伙不愧能当大明次辅:“老王到底是聪明人,来,走一个!” 王祚远和朕碰杯,一饮而尽,倒是刘之纶满脸呆滞,似是完全没听懂。 “老刘,你的折子我替你写吧,明天上班前你来我家抄一份,我家在米市胡同那儿。” 折子? 且不管他,朕又对他们说:“崔成秀是五虎之首,不知捞了多少银子,你们如果倒阉有功,那些东林党会给你们两送礼,到时候你们把送钱的人都记下来。” 王祚远举起手:“礼金要上交吗?”江浙湖汉北 朕估摸着也没几个钱,便大度的一挥手:“你们留着吧,以后练兵改制,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刘之纶脸上写满了迷惑:“只倒崔成秀?什么时候对魏忠贤动手?” “你着什么急,杀猪前最忌讳被猪看到刀子,要是一刀没杀掉,那就麻烦了,要是猪跑了,死在了路上,那就便宜了路人。咱这回可是要让肉烂在锅里,在弄清楚肉在哪里之前,怎么可以轻易下刀?” “总之你们两,这两天抓紧时间弹劾崔成秀,第一步只倒奸臣,不碰魏阉,明白吗?” 两人连连点头。 朕站起身,摸了摸溜圆的肚皮,正准备结账,却想起一事。 “对了,还有件事得让你们帮忙。” 王祚远毕恭毕敬的替朕拿起一旁架子上的绣春刀,双手捧着递到朕手里:“什么事?调查崔成秀的生活作风问题?” 朕一拍腰间:“你们两身上带没带钱,朕出门时走得急,忘了带荷包,谁给垫一下,回头还你们。” “成,没问题,我去买单……小二,给我开张专票,抬头写县委民政……操,又忘了这茬了。” 结完账,有些醉醺醺的三人走出酒楼,在大街上一边聊天打屁,一边散步消食,因为是老板亲自带长工翘班,他们俩完全没有旷工的愧疚。 北京街头车辚辚马萧萧,四处都是红尘飞扬,人畜便溺满地都是,气味混合着行人汗臭,难闻至极,且走路时须得捡着干净的地方走,即便如此,不多时靴子上也沾满了黄泥。 但穿行在地摊和铺子之间,看着两旁店市的牌匾和店招,朕倒觉得比前世皇宫幽深压抑的深宫大院亲切得多,街头叫卖的歌谣,讨价还价的嚷嚷声,街坊们聊着家长里短,可比朝堂上的争吵、一日紧过一日的军情动听。 前世时,朕在朝堂上见到那些一两品的大员,只觉得面目可憎,恨不得把这帮蠹虫都砍了,奏疏批起来也没劲,但每次出宫闲逛,看着京城百姓的欢喜愁苦,朕又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只可惜前世德不配位,大明又积重难返,朕几副汤药下去,直接给治死了。 这回朕可不能再当蒙古大夫了,须得弄清大明的病因,才好对症下药。 战国时的名医扁鹊据说能起死回生,古书记载,扁鹊的医术曾传了四辈,他本人医术通神,能对症下药,不论什么病都能拔除病根。 但到了他徒弟一辈,就只学到了皮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过虽说不能治好病,终究还能缓解症状。 徒孙一辈就更离谱了,头痛医脸,脚痛也医脸,开的药于病症无用,病人也不觉得好受,只是外人看来病人面色红润,其实动辄便要卧床养病。 到了第四辈,索性不学医术了,治什么都堵嘴,头痛也堵嘴,脚痛也堵嘴,只要病人喊不了痛,那就是没病。 朕仔细想了想,自己表面上在第二层,但实际上朕已经到了第五层,那就是直接把病人杀了。 崇祯一朝,被朕杀掉的官太多了,大明终究需要官来理政,动辄杀人,他们只会心寒,朕现在想想,有时候做得太过了。 明明抄家再流放台湾就差不多了。 所以这一世,朕决定慎杀,少杀,至少…… 允许那些文官武将交议罪银。 把人推出西市砍头是要花钱的,光是刽子手和武弁的工钱就要不少,这些年刽子手武德不足,经常砍坏刀刃,朕虽然会庖丁解牛的功夫,但皇帝终究不能亲自下场砍人,每月光是买刀就是不菲的开支。 此外大明朝斩刑,照例是要提供一顿好饭的,不能让他们当饿死鬼,市井小民吃只断头鸡就罢了,但官员就要按品级提供酒肉,虽然很多人恐怕没心情吃,但不吃也没法退货,这断头饭又他娘是一大笔钱。 杀人,亏本啊! 那不如让他们交议罪银。 交得多,可以削职为民,交的少,加一条打入别册永不录用,实在没钱,要钱不要命,那就去台湾给朕打白工,琉球守御千户所就需要你这样的铁公鸡来打鸣。 锦衣卫抄家固然好使,以前也确实查抄出不少钱,可是没了番婆子,朕可没本事从成山的账本里翻找出猫腻。 即便是巴塞丽莎主政时,说是和厂卫三七开,实际上根本不知他们抄家时私藏了多少,兴许朕才是拿三的那个,甚至连三都没有。 那不如跳过锦衣卫,买卖双方直接谈生意,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朕拿到钱,贪官污吏捡到命,大家皆大欢喜。 反正你们前世大把银子拿去疏通关系,最后还是被朕一刀砍了,钱花得多冤枉啊,不如直接明码标价,让市场规范化,透明化。 虽说朕很喜欢砍头,可是仔细想了想,这些贪官天理拳劲练的稀松平常,剑法拳脚连卫所兵都不如,杀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何况刽子手行刑时朕也是在宫里处理政务,见不到血花四溅,人头乱滚的美景,那多没劲啊。 总觉得就像有人背着朕吃好吃的一样,让人心里直刺挠。 不如大明的斩刑改一改,学学红夷,把罪大恶极之人直接烧死,兴许在宫里还能听到嚎叫声呢。 嗯? 朕突然看见前头摆着一个算命摊,摊子边竖着一面幡,上书“鬼谷为师,管恪为友”。 看到那熟人的面孔,朕三步并两步走上去:“这位半仙,你这卦怎么算啊。” 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正在吃桂花糕,见到来了生意,三两口把糕点塞嘴里,装糕点的油纸一丢,含糊的说道:“本仙乃淳风在世、天罡又生,算卦百灵百验,否则倒找200……文。不知足下想算什么卦呀?” “你既然号称半仙,我却不信,不过是江湖骗子罢了,不如我给你算算吧。” “???” “阁下可是姓宋?” “你怎么知道的!” 旁边一个磨剪刀的学徒插嘴道:“张生,你怎么又姓宋了?” 这半仙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我随我娘姓,我爹姓宋。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朕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笑道:“你不是半仙么,怎么我能算出你姓什么,你却算不出我是什么人?” “学生愚钝,不知上仙是?” 朕一搓绣春刀的鲨鱼鞘,掌心泛起五雷正法的电光:“吾乃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 看到朕施展的五雷法,半仙脸都吓白了,两股战战:“什么?这里是高魔位面?” 10.出鞘 朕准备了一个金瓶,把在京朝官的名字都写在纸片上,对折后放入瓶中。 现在虽然是国丧期间,皇兄还躺在乾清宫里,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表面上的理由,主要是东林党人知道天启皇帝大行,魏忠贤没人撑腰,一个个都想抢倒阉的头功。 但朕都驳回了。 什么,魏忠贤是奸臣?窃国的贼子?十常侍? 朕不知道啊? 先帝明明说魏忠贤是好人呐,朕年幼,朕才十七岁,朕还是个孩otg2ntc=子,不懂这些东西啦。 朕甚至不识字! 对于最后的说辞,王祚远批评道:“老大你这个理由太过分了,总不能说将来都是司礼监代笔吧?” 拿筷子在瓶里搅和一阵后,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从瓶中夹出一张纸条。 天理拳劲催动,朕迅速用袖中准备好的纸条换掉了它。 “何如宠、成基命、刘鸿训,你们三人今后就入阁吧。” 这三人在前一世干得还算不错,除了刘鸿训和东林党勾勾搭搭以外,政务都能及时处理,杂事直接丢给他们就好。 把这三个包身长工放进内阁后,朕又看了一眼施凤来,这人虽然是阉党,但干的坏事不多,算阉党外围,将来就算阉党一系鸡犬升天,恐怕也能留一条狗命的那种。 施凤来现在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朕觉得暂时没必要清理,反正弹劾他的人也没几个,真正坏事做尽的还是五彪五虎。 可惜现在还没到收网的时候,朕还得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挑完三个阁臣之后,因为内阁的阉党还没清理,并没有人跳出来说人数不够,让朕再抽两个。 朕看了一眼王祚远,咳嗽了一声。 看来他入阁要推迟几天了。 一阵妖风吹进殿内,卷起纸片,正欲江浙湖汉北夺门而出,这幕朕见过,哪里能让这贼老天得逞?先扬手打出一道以太追光剑,将妖风搅碎,接着凌空一抓,将纸片吸入掌心。 举起纸片一看:“嗯?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 而且一不小心,朕给念出来了。 听到第四个阁臣诞生,群臣恭维道:“皇上,社稷之福,大明中兴有望了!” 你把大明改成大清就对咯。 温体仁就温体仁吧,还省得朕去找你。 你不说朕还忘了,等会儿就下诏,把祖大寿吴三桂那几个我大清的汉人藩王赐死。 还有左良玉。 罪名? 阉党啊,反正只要不杀文官,朕杀几个武将还有人会多嘴吗? 既然内阁人选定了,朕就宣布罢朝,准备弄个大转盘,给这几人挑个合适的死法。 第二天,朕的大转盘还没做好呢,魏忠贤就乞见,朕正打算听听他有什么鬼话要说,便准了。 但还是小心为好,魏忠贤据说入宫前练过崆峒派的武功,要是动起手来,天理拳对七伤拳…… 朕可能要擦破油皮,那多掉份啊。 直接让锦衣卫拿下倒是也可,只是显得小题大做,而且容易打草惊蛇,朕又不要他的身子,朕要他的钱! 魏忠贤腆着老脸,挤出一丝笑,佝偻着身子来到朕面前,这副姿态他以往只在皇兄面前显露,朕虽贵为信王,面对九千岁也得让上三分。 毕竟论头衔,本王是千岁,魏公公是九千九百岁。 论功力,魏公公的化骨绵掌已臻化境,而朕是近来才练成七十从心所欲的,以前打起来多半还打不过。 “皇上。” 魏忠贤谄媚的声音让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皇爷,奴婢是来请辞的。” “奴婢伺候了先帝一辈子,现在老了,打算回老家颐养天年。” “望皇上恩准。” 你把钱给朕留下——朕险些就脱口而出了。 拈起一片西瓜子,放到口中,随着一声脆响,磕开,瓜子皮朝地上一丢,一旁的小内官赶紧拿扫帚扫到一旁,朕开口道:“厂臣辛苦,这些年为大明尽心尽力,朕本应该放厂臣回家休养的。只是先帝丧事未毕,朕尚年幼,国事需要厂臣指点,若是厂臣走了,朕为之奈何?” 你吐两千万出来就行了……忍住,忍住啊朱由检,这价要高了,他手头肯定没这么多现钱! 朕又磕了片瓜子,也不正眼看他,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蛐蛐笼——无他,番婆子喜欢,朕打算明年给她多准备些促织当见面礼:“厂臣在宫中还住得惯吗?饭菜用得可还合口味?手下的小太监还贴心吗?” 这种套话历来是主人问来客的,魏忠贤哪里听不出朕的意思? 皇宫是本大王朱由检的,你顶天了座二把交椅。 另一个小长随捧着许多碟子走进房:“皇上,景德镇新送来的官窑瓷器,您说送入宫后先选几件给您过目,奴婢给您送来了。” 朕也不管魏忠贤还在身边,拿起一个画着山水的瓷碗,细细端详起来。 说来大家可能不信,这瓷器运到倭国去卖,起码能卖出十倍价,若是换成倭铜、白银,能赚更多。 但更邪门的是,倘若这瓷器全须全尾,便不太值钱,唯独有裂纹缺口的,反而能身价百倍。 魏忠贤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立在旁边,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的看着朕把玩着瓷碗。 这些瓷器有几十件,有大多精巧可爱,朕看得又细,观赏了半个时辰也只看了一半,捧着托盘的长随暗自叫苦,朕便让他把托盘摆到桌上。 等得不耐烦的魏忠贤终于忍不住了,出言问道:“皇上,奴婢年纪大了……” 朕抓起个茶盏,猛的砸在地上,茶盏在地砖上爆出一声脆响,碎片砰然飞溅,内外的侍从吓得齐齐一缩脖子。 “朕有让你说话么?你没见朕忙着看茶碗么?这可是今年册封日本国王用的国礼,若届时国礼出了差错,朕要你的脑袋!” 魏忠贤吓得连忙跪地,不停磕着头。 趁着其他人战战兢兢收拾碎片,朕从太师椅上俯下身,对他轻声道:“魏忠贤啊,你知道外朝有多少人想生啖你肉吗?” 他磕头磕得更急了,地砖被撞得咚咚响:“皇上饶命!” 朕“饶命?怎么个饶法?你犯死罪了吗?要朕饶你?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是四品的内官,要杀你,须得三法司先会审,我朝自有大诰、大明律,岂能因为文官弹劾你几声就杀你?” 魏忠贤疑惑的抬起头,额头青紫,看着朕:“那皇上何故发怒?老奴哪里做错了,老奴愚钝昏聩,还望皇爷明说。” 朕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魏忠贤,这可是上好的官窑。” “是,是。” “朕听说,地方进贡的一等品,都是送到你府上,挑剩下的次品才送进宫来,可有此事?” 魏忠贤赶忙摆手:“绝无此事!老奴怎敢!只是这两年景德镇的工匠人浮于事,做出的瓷器一年不如一年,想把罪责甩在老奴头上罢了,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动御用啊!” “既然这是上好的瓷器,虽是朕摔坏的,原因却是因你而起,谁叫你喊了一声,让朕心烦意乱呢?这茶盏好啊,外头少说也要卖八千两一个吧?” 这玩意八千两能买一万个。 魏忠贤先是深深吸气,打算鼓动内力,但朕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天理拳劲直接灌进去,拳怕少壮,直接将他居高临下压得死死的。 两股拳劲一交锋,七伤拳便溃得一败涂地,魏忠贤额头冒出一层层油汗,几乎说不出话来,气若游丝的问道:“不知皇爷究竟何意?” 朕又拍了两下,若非地砖是百里挑一的上好澄泥砖,魏忠贤几乎要像个萝卜一样被拍进地里:“先帝对你恩宠有加,时常几万几万的赏你金银,朕就作价八万罚你吧,你明天自己去宫正司把八万两罚银上缴了,你走吧。” 站起身的魏忠贤退了两步,捂住自己的腰,似是年老体衰,闪了腰一般,可惜朕先前用天理拳看过,他身子骨壮实着呢,就是腰上、袖口各藏了兵刃。 另一个内官捧着个木匣走入御书房:“皇上,您的剑,您的剑打好了!” 朕换了和颜悦色的面孔,接过那木匣,从中拿出把分量颇重的宝剑,锵然出鞘。 剑身上还刻着铭文:剑名慈航,天启七年铸于燕京。 朱慈航啊朱慈航,朕的宝贝儿子诶,父皇又见到你啦。 挽了个剑花,顺手劈死面前三只蚊子后,朕转头瞟了眼魏忠贤:“怎么还不走,厂臣可还有事要禀?” 魏忠贤又跪下磕了头:“奴婢魏忠贤,拜退!” 然后倒着从御书房里爬了出去。 11.告老还乡 朕睁开眼睛,摸了摸胸口。 是肌肉。 果然,还是在北京啊。 有些失落的从东宫走出来,乾清宫现在还躺着皇兄呢,朕只能委屈点暂时住东宫了,所以每天去皇极门开朝会路更近,方便了不少。 大明官场充斥着形式主义,官僚作风,比方说大臣每天要从东华门去皇极殿,东宫则是东华门北边的端敬殿,于是每天朕去上朝和大臣走的是同一条道。 直接在东华门把事儿说完,之后各回各家不好吗?otg2ntc= 国丧期间,朕还要听阉党和东林党相互口诛笔伐,就算不把朕放在眼里,至少也给先帝个面子。 他们偏不,不仅不给面子接着吵,还要拉着朕一起听。 当然,魏忠贤现在还没倒台,对于阉党的攻击大部分都隐藏在对具体政务的批评之下,或是说某某某残害百姓,或是弹劾某某某奸淫妇女,至于收受贿赂,玩忽职守,更是家常便饭。 尽管朝堂上吵得凶,他们倒还留着最后的底线,弹劾的都是子虚乌有的罪状,上一世番婆子没弄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让东厂查了其中几个,发现罪状都是对方编的,都是完全没有的事。 两边不管怎么弹劾,都只弹劾对方的小卒,魏忠贤、崔呈秀一类的大佬,就没人敢指名道姓的骂了。 皇兄走了,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固然没了靠山,但那么多年把持朝政的积威犹在,东林党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直接对魏忠贤下手。 何止是他们,就连朕也不敢直接和魏忠贤交手。 魏忠贤练的是化骨绵掌,朕练的是天理拳。 而众所周知,掌克拳。 所以在朕练成霹雳雷电金剪刀之前,还不好对他下手,免得鱼死网破。 要是破相了,让世人看到,岂不是有损天威? 届时就算朕用五雷正法将魏忠贤打得灰飞烟灭又有何益? 何况重要的不是朕的脸,而是魏忠贤江浙湖汉北的钱!他一死,底下的徒子徒孙捐钱跑了,再被东林党侵吞去,辛苦弄来的银子都便宜了别人,那朕岂不成丐帮一袋弟子了? 十拿九稳的事儿朕不干,得万无一失,朕才动手。 但一直晾着也不是办法,朕也担心魏忠贤几时跑了,要知道崆峒派是陕甘一带的门派,黄土高原上千沟万壑,赶路极耗脚力,故而这一派的轻功也不差,要是魏忠贤把家产换成银票,捡了细软和干儿子们连夜翻墙跑了,届时朕哭都哭不出来。 两帮人吵吵嚷嚷,骂骂咧咧的对骂了一个时辰,朕正准备宣布罢朝时,王祚远终于站了出来,弹劾崔呈秀说事卖官,娶娼宣淫,但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纲废弛,人禽不辨。 于是朕罚了崔呈秀一个月俸禄,又将王祚远夸奖一番,赏了个前年铸的宣德炉。 见五虎之首终于有人下手了,兴许是会错了意,东林党中又有人跳出来,开始跟着弹劾,甚至还有不要命的直接弹劾魏忠贤。 朕把玩着纯金打的金刚杵:“还有这事吗?朕怎么不知道?魏公公不是一直身居宫中,伺候先帝么?怎会出去做这等事?” 崔呈秀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魏忠贤,九千岁无悲无喜,好似古佛宝相庄严。 尽管他城府极深,但朕从他得意的神情中看出,他是觉得自己八万两黄金花得值。 昨天朕只问他要八万两,没想到他连夜就去宫正司如数上交了,交的还是黄金,装了好几十口箱子,小南城银窖忙活了半夜才清点造册,存入库房。 妈的,八万两就忙活半夜,朕以后捞钱动辄百万,这业务水平怎么应付得过来? 魏会计……不对,魏忠贤送来了这笔钱,那朕自然要给足面子,不仅不能让人斗下去,还要给他加官进爵。 问题是,九千岁现在是九千岁,再加官就要当皇帝了,那朕除了给自己加个官,升成太上皇之外,再无法子制住他。 故而魏公公只能委屈一下,接着当九千九百岁。 朕咳嗽一声,满朝官员都停下叫骂,转头看着朕:“厂臣,皇兄治丧的事儿,劳厂臣多费心。” 接着留下看傻眼的一帮人,拍拍屁股走了。 当天夜里,北京城暗流涌动。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北京城天天暗流涌动,除了闯军在北京城大掠的时候不涌,哪天不是风起云涌,风云际会? ……或许要等到英法联军打进北京? 接收东厂之后,东厂的头头不愧是专业的,再也不和魏忠贤勾勾搭搭,而是天天来给朕请安,顺带把北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一一告知给朕。 厂卫办事果然可靠,谁去了谁家,谁给谁送礼了,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阉党眼看魏忠贤要倒,这些天本来已经不和魏忠贤来往了,反而给东林党的大佬们送钱送书画,但今天看到朕力保魏忠贤,场面登时一变,他们又亲自去拜访魏忠贤。 然后朕重点抽了几个人,让东厂的番子去连夜监视他们的睡眠质量。 番子固然没有睡眠质量可言,但番子回报说,这几个阉党睡得可香了,睡前还喝了酒,吃了下酒菜,显然是九千岁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定心丸怎么可能只值八万两黄金?魏忠贤此举不过是为了稳住自己的派系,免得阵脚一乱,被东林党看出破绽,到时候几百人前赴后继的弹劾,乃至到东华门外跪着,就是朕这万岁爷也扛不住,何况是九千岁? 因此没过几天,魏忠贤又来了。 他拿了不少书画、裘皮过来,都是价格不菲,又不太好变现的东西。 朕对通报的内官道:“不见。” 那内官本想退下,但支吾一阵后,开口道:“皇上,魏公公都跪了半个时辰了。” 嗯?朕一脚踹出,把这内官踢飞三丈远,叮当一声,两个金镯子从他袖口滑出,在地上弹起落下,咕噜噜滚到书橱下 指着他鼻子,朕破口骂道:“你这狗奴才,收了魏忠贤多少好处?来人,把这厮拖出去,发配南海子净军!” 那个小内官吓得魂不附体,被人架出去时,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 朕还不解气,把桌上的书都甩地上:“滚!你们这些魏忠贤的党羽!都给朕滚!” 书房里的宫女太监吓得全跑了,各个垂眉顺目,都不敢看朕。 见房中没人了,朕赶紧趴在书橱边,先把脑袋凑进去,看到两个可爱喜人的小宝贝躺在最里面熠熠生辉,正想伸手去掏。 啊,宝贝,朕的宝贝—— “皇上……” 咚。 你大爷,朕的脑袋! 整个书橱齐齐一震,好几本书直接砸在朕身上,险些把朕活埋了。 无妨,镯子,朕拿到镯子了。 这两金镯子分量十足,少说也值四五十两。 还好房门还管着,太监只是在门外叫嚷:“皇上,咱们在那小子身上寻到几张银票,加起来有四五百两之巨,想来是魏忠贤塞给他的。” 你这该千刀万剐的魏忠贤,这钱直接给朕不好吗? 悄悄把两金镯子揣怀里,盘算着过两天融了,给周后和两只猫咪打几个金耳环:“让魏忠贤进来。” 五百两见一面,朕也不算亏,要知道现在朕刚刚清理尚膳监,每天的餐补也就一百两,这可是一周的伙食费啊。 魏忠贤顶着两个大眼袋,他这几天跑了许多勋贵的家,碰了一鼻子灰,只有几家勋贵愿意听他说完话,折腾了一宿没睡。 文官、宦官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朝登天子堂,暮喂城郊狼,有几个能一直扎根在朝堂上的?唯独勋贵能几世不易,和皇帝一样是世袭的,表面上只知道捞钱,底下根盘错节,不知水有多深呐。 九千岁得罪了那么多文官,自然不可能有别的文官给他说话,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去求一求勋贵。 不然去求那些靠吃空饷勉强度日的武将吗? 但魏忠贤只手遮天的时候,勋贵都瞧不上,现在他前途不明,又怎会有人帮他? 所以但凡昨晚开门接见魏忠贤的勋贵,朕都隔墙丢了几把刀剑进去,亲自丢的。 或许丢的时候力气使大了,今早北京城盛传,兴安伯府上突现祥瑞,天降异宝,夜晚流星落到他家院中,化成一把宝剑插在他家客厅的匾额上。 要是勋贵们敢给魏忠贤说好话,朕下次也许会不小心丢偏,是以没有哪个敢给魏忠贤说话的。 悄悄摸着兜里的金手镯,朕强忍住灿烂的笑容:“厂臣,朕听说你这两天夜观星象,好几宿都没睡了?” 魏忠贤张开干裂的嘴:“陛下——” 朕摆了摆手,踱步走到他面前:“莫多说,朕现在还不是皇帝,你喊信王殿下即可。” “奴婢不敢。” 朕接过内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你今天来又有何事啊?” “皇上,您先前说,要让老奴回家养老,我这当奴才的老东西,在皇上面前天天晃,也知道自个儿碍眼,想着求皇上恩准老奴回乡。先帝驭龙宾天,老奴和乳母客氏再呆在宫里也不合礼法,” “礼法?”朕把茶碗喝了个底朝天,这茶就小小一杯,喝起来真不过瘾:“你和朕讲礼法么?” 从内侍手上一把夺过茶壶,嘬住茶嘴,朕一气把整壶的茶灌进肚里,还毫无顾忌的打了个嗝:“你看朕像是拘泥礼节之人吗?” 魏忠贤脸色黑了,他知道,朕这是打算撕破脸了。 化骨绵掌和五雷正法的气息在御书房里攀升,原先朕还有些顾忌,但现在早就把书房中值钱的家什都清走,再无需投鼠忌器,电弧在指尖噼啪跳动。 12.是时候收网了 朕在心里默念五雷正法的咒文: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还没念完,晴空一道霹雳,在半空炸响,什么嘛,朕的雷法练得不是挺像模像样的嘛。 雷鸣过后,魏忠贤蔫了。 毕竟他是修佛的,没学过道家仙法,而佛家的功夫,也就少林之类的古刹有传承,他在北京养的仁波切都只知道讲明妃双修,欢喜禅云云。 其实那些双修也不见得都是假的,北京确实有几个密宗高僧能夜御十女,功力更是高强,较之朕都不遑多让,但这双修之法谁都练得。 唯独太监练不得。otg2ntc= 嘻嘻。 不然他也不至于去连崆峒派的功夫,兴许魏忠贤崇佛,就是看中吐蕃密宗的功夫利于速成,想学来增进功力。以九千岁的财力权势,勾搭几个和尚还不是动动嘴就能做到的,然而密宗的功夫不是位高权重就能练的,那宝贝一切啊,再怎么高官厚禄都换不回来。 朕也练过金刚怒目宗的功夫,其中的精髓便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练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算没练成,也会变得很抗打。 如果练成金钟罩,便能在朝堂上口出狂言而不怕被打庭杖,只要提一口气,哪怕一百庭杖下去,死的也是庭杖而不是科道言官。 然而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练金钟罩,言官们最多练个一两层,更青睐差一些,又更难练的铁布衫。 因为金刚怒目宗需要童子身才能练,倒不是说一旦破功就功力尽失,只是此生再难寸进,朕……朕前世也有儿子对吧?故而金刚怒目宗的功法朕也只是浅尝辄止,倒是五雷正法学得多些。 金刚怒目心法和配套的武功,基本都要求童子身方能练,动了凡心,前途就毁了,简直是邪法,甚至连自幼净身的宦官都不好练,因为对食似乎也会破功。 据说以前经常有些妖女,忌惮高僧的武功,就主动献身,以美色勾引,让高僧泄了纯阳之神,简直羡慕……不对,简直无耻!中华武术就毁在你们这些女人身上了! 有什么冲着朕来啊!朕年纪轻,受得住! 再看看魏忠贤,此人獐头鼠目,听说是欠了钱被人逼债逼急了,当着债主的面自己阉了自己,才进了宫,早就不是童子身了。入宫之后又和客氏勾勾搭搭,金刚怒目宗的其他功法自然也练不成,这才退而求其次,改练阴阳磨。 看着面如死灰的九千岁,朕不禁笑道:“魏公公,你的阴阳相济已然大成,朕倒是小瞧你了。” 他勉强牵动嘴角,摆出比哭还难看的面孔:“三脚猫的功夫,不值陛下一笑。” “你说,你要告老还乡?”江浙湖汉北 “是,是,老奴和皇上说了好几回了。” “过两天大行皇帝下葬,定了尊号谥号,朕再考虑此事。”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要不是打不过朕,兴许已经打算活撕了朕,然而真要打起来,多半是朕把他活撕了。 故而这借口虽然他听得耳朵都长茧了,也没敢说出来,只是一味称是。 他低着头,连连称是:“那老奴就等到先帝的梓宫下葬,再乞归家乡。” 朕装作随口一提:“魏忠贤呐,皇兄身前最器重你,说有你服侍,日子过得熨帖。” “老奴伺候先帝半辈子了,先帝自小胃就不好,只能吃软饭……” 行了行了,皇兄的事你少提起,朕好不容易才放下。 朕亲昵的刮了他个鼻子,坏笑道:“先帝呢,昨晚可是托梦给朕,说很是想念你,想让你,下去陪他。” 魏忠贤一口气没上来,气血翻涌,险些昏了过去。 “魏公公,你这是,你这是何苦呢?朕知道你们主仆两感情好,也很想成全你去殉葬嘛。” 他的阴阳相济之力早已溃散,瘫坐在地上:“皇,皇上?” 对于他的反应朕很满意,便俯下身,居高临下看着九千岁:“但本朝自英宗起就废除了殉葬,朕虽然很想成全你,终究不能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听得自己逃过一死的魏忠贤赶忙半是做戏,半是真情的哭道:“先皇,先皇诶,老奴对不住,没能伺候好您诶,呜呜呜。” 朕本还想刮他个鼻子,但他现在鼻涕眼泪摸了一脸两袖子,实在是不好下手,只得站直身子,走到他身后。 这狗奴才不是属狗的,却比属狗的还狗,手脚并用的转了个身,还是头朝着朕跪着。 “但先帝很想你啊,朕得想个法子,不然先帝在地下寂寞,也无人服侍,皇兄自幼就喜欢热闹,到了阴曹地府,连个端茶送水的人也没有,魏忠贤,你说,你要是不下去,皇兄是不是很可怜?” “这,这个……”他回答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只能苦巴巴的看着朕,“皇上?” “不如这样,你这些年手上应该也有几分薄产,在先帝下葬前,先烧点元宝蜡烛,纸人纸马,纸宫纸楼啥的下去。” 魏忠贤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就先烧二十万两吧,今晚朕问问皇兄,看他够不够,不够翻了倍烧。” 险些被朕一口噎死,魏忠贤连着大喘了两口,才咬牙狠声道:“应……应该的!” “你走吧,朕等会儿还得去买元宝蜡烛。” 魏忠贤磕了两个响头,逃命般想往外走,还没爬出门槛,朕又发话了: “回来,回来回来。” 见到朕招手,魏忠贤只得又转身回来:“皇爷,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魏忠贤,你知道,朕还是信王的时候,给你随过礼吧?” 他满脸写着你他娘的是想说啥。 “朕送了不少礼,人情往来嘛,倒也难免,但魏公公以前是皇兄身边的红人,朕这个‘千岁’怎敢怠慢‘九千岁’呢?所以送的礼啊,朕都是借了高利贷,给您送的。” “皇爷破费了,老奴受宠若惊。” 朕又咳嗽一声,忍住了笑:“所以等会儿给皇兄发快递,快递费可能不够,毕竟地府离北京远,东西又多。魏公公,你出门时带钱了吗?先借朕几千两的银票,等中秋之后,江南的金花银收上来了,朕就立马还你。” 如果你到时候死了,朕直接烧给你,如果你没死,朕还你大明宝钞。 当皇帝最重要的就是言而有信! 魏忠贤赶忙掏出三千两的银号钱票,又从手上摘下个碧玉扳指。 朕冷哼一声,微微摇头。 他又扯下腰上镶满珠玉的腰带,甚至还张开嘴,准备把嘴里的金牙抠出来。 朕赶紧阻止他:“行了,行了,厂臣你先走吧,这点钱够使了。” 八万两黄金,魏阉捞了这么多年钱,冲手下吩咐两句就有了,但拿了八万两黄金,又要拿二十万两白银出来,未免有些捉襟见肘,但朕没想到,没等到九月底,重阳节后没几天,魏忠贤就把银子送来了。 朕是穷人家的孩子。 朕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崇祯朝一年惨过一年,到了最后那几年,为了几百两银子,朕都要费尽心思。 所以这来之不易的八万两黄金,和二十万两白银,刚一送进银窖,朕就去了趟小南城。 把守卫都支开之后,朕拿金锭银块搭了个床铺,决定今晚就盖着这些过夜了。 谁都别想动朕的银子!谁都别想! 等朕继位,立刻就把寝宫搬到小南城来,朕要住在银窖里! 真的在银窖里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朕被活活冻醒了。 娘的,地窖可真冷,前半夜还能用昆仑烈焰掌取暖,一睡着就忘了运功,半夜反复被冻醒,连做梦都是朕变成了一捆不停过水的面,在冻死爹了和烫死爹了之间反复轮回。 这银窖果然不是人住的地方,后面几天朕还是回端敬殿睡吧。 你当朕真是财迷心窍才住在内帑的吗? 朕是故意的。 离开端敬殿,跑去内帑睡觉,跟个飞上枝头的山鸡似的,虽说这事只有少数几个内官清楚,外庭或许不知道此事。 但魏忠贤布置在朕身边的眼线,应该已经把朕“视财如命”上报给他了。 度己及人,是大多数人的通病。 贪财的觉得所有人都贪财,好色的觉得所有人都好色,魏忠贤亦是如此,朕就是要他觉得朕贪财好色。 而且贪财好色其实也不难演,朕演起来得心应手,毕竟这是常见的人欲,修习了那么多年天理拳,灭了那么多年人欲,朕再熟悉不过了。 这两天的朝堂上,又有人开始弹劾崔呈秀,崔应元为首的五彪五虎,只是形势尚未明朗,没人敢直接弹劾魏忠贤,但公文中多多少少都夹枪带棒,暗指魏忠贤才是最祸国殃民的大恶。 什么?你弹劾魏忠贤勾结王体乾杀了王安?朕不知道啊? 多说一些,多说一些,朕听听是谁在诽谤先帝的心腹啊? 至于在朕心里,到底是在强调“先帝”,还是强调“心腹”,你们自己猜嘛。 朕怎么可能说出来。 啊呀,魏公公你怎么又要辞职不干啦,嫌弃薪水少吗?来人,给魏公公加官,升为司礼监掌印! 什么?司礼监掌印已经是王承恩了? 那你去管殿直监吧。 殿直监是管洒扫的,从来都是清苦之地,群臣们一听,哪里还要猜,开始把收集的黑材料拿了出来。 “魏忠贤!你居然是这种人!朕真是看走了眼!” 东林党齐齐翻了个白眼,看来朕的演技有待精进。 “诸位弹劾之事,是风闻,还是确有此事,证据确凿?” 群臣:“确有此事啊皇上!” 而魏忠贤的党羽则磕磕巴巴的反驳着:“污蔑,欲加之罪!” 朕拿金刚杵一敲铜磬:“肃静,兹事体大,朕须得让三法司细细审查,岂可妄下评判?今日就到这儿吧,外殿设了宴,是魏公公做东,诸位不妨吃了饭再走。” 把文官都赶走之后,朕冲着站在一旁的魏忠贤勾了勾手指。 待他凑过来之后,朕刮了他个鼻子:“厂臣呐,这回朕可能保不住你啦。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凌迟之后还有力气到人间来索命,你看刚才叫得最凶的那几个东林党党魁,挨个上门就是了,不要来找朕,不然,朕的雷法可是六亲不认的。” 看着魏忠贤欲哭无泪的表情,朕知道,可以开始收网了。 13.买命钱 在朕授意下,王祚远第一个发动了对魏忠贤本人的弹劾。 他直接写了篇七大恨,骈四俪六,。 一恨祸乱朝纲,内臣干政,太祖遗训:内臣干政者,斩;附铛做乱者,绞! 二恨卖官鬻爵,加秩不看政绩、才能,却要看伺候九千岁是否顺心。 三恨迫害忠良,不肯向魏阉服软的官员,不是被迫辞官,就是直接下狱诛杀。 四恨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巧立名目,损公肥私,区区一个司礼otg2ntc=监秉笔太监,宅院比王府还大三圈,家财更是以千万计,不知捞了多少银子。 五恨私设生祠,国法不容,天启皇帝身体差,为何不给先帝立生祠,而是你自己立? 六恨以夷变夏,居然妄图和孔夫子抢神位,还想颁行法令,往后科举不仅要考四书五经,还要考《九千岁圣训》,岂有此理! 七恨滥封爵位,冒领边功,可能是王祚远在共和朝写材料落下的病根吧,这条和第二条重复了,朕指出了这点,让他拿回去再改改。 于是他又加了一笔魏良卿,说魏良卿没有战功政绩,怎么就封侯了呢?先封伯爵,后来一步到位封为宁国公,加太子太师。凭什么呀,朝中那么多大臣为大明拼死拼活都没太子太师,你就因为是魏忠贤侄子,九千岁侄子了不起吗? 东林党人听到此处,各个义愤填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朕咳嗽了一声,暗示他差不多得了,毕竟朕当上皇帝也不是靠战功政绩,而是朕的爷爷是皇帝,朕的爹是皇帝,朕的哥哥也是皇帝,你再说朕就不好收场了。 行了行了,七大恨念完了,接下来就该摔杯为号,十三个甲士冲进来将魏忠贤乱刀剁成肉泥了吧? 不对,刘之纶说他有望气之术,探知魏公公战力至少有五百,寻常的甲士莫说有十三人,翻两倍都不是他的对手。 朕问他朕有多少,他告诉朕说天子龙气炽烈,看不清。 王祚远也没多少俸禄,付不起甲士的抚恤金,所以最后也没安排,只是和东林党的大佬们通了气,于是他发言刚结束,东林党的马仔们就开始卖力攀咬起阉党来,倒是官居三四品的大员还沉着冷静,只是旁观着魏忠贤的失态。 比如兵部侍郎王家桢,前几天还密奏朕,想抢倒阉的头功,现在却一句话不说。 因为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马仔不同,东林党的大佬们可都是从万历年间就在朝为官,在大明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魏忠贤现在的神态虽颇为狼狈,却也没到方寸大乱的程度,显然是留有底牌。 比如魏忠贤手上拿着尚未公布的先帝江浙湖汉北遗诏。 比如魏忠贤其实是嘉靖皇帝的私生子。 比如九千岁直接喊一句日月已死,星宿当立,直接把朕踹下去,自立为帝,国号星宿。 这些可能性虽然小,却都要考虑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要知道外面都在盛传,魏公公其实没有净身,张皇后和先帝的贵妃以前生的娃,其实都是魏公公的种,魏公公能把持朝政,不仅是靠媚上,还因为器大如驴,讨得了后宫的欢心。 娘的,不要被朕查出来是谁编排的,敢诽谤天家,朕寻十头驴干死他。 朝会结束后,大明还是没收到税,但所有文官都很开心,除了魏忠贤和他的徒子徒孙,而勋贵则抱着看出殡不怕棺材多的心态,似笑非笑的看着阉党一众。 九千岁真是挺失败的,能把所有中间派都逼到东林党那边去,这业务水平得多差啊。 所以说,太监文化水平和政治手腕比起文官还是有差距啊,只能靠皇帝撑腰才能和外庭斗。 现在上到一品大员,下到站班的锦衣卫,都等着看魏忠贤的下场,但究竟魏忠贤是死是活,还是取决于朕一句话。 朕要他生,他便能生,朕要他死,他只能死。 直到此刻,一切都在朕掌控之中,这场好戏还按照预想的话本一步步演着。 不过到了这一场,该朕唱两句了:“诸位先生,诸位先生,魏公公怎么说也是先帝的近臣,自幼照顾先帝,现在先帝尸骨未寒,还是先等大行皇帝下葬之后,再做计较吧。” “朕尚年幼,治国之事,将来还望先生们多多提点,魏公公也是,朕须得多向公公请教才是。” “今日就散了吧。” 下朝之后,朕没急着走,魏忠贤显然也有话要说。 找了个偏殿,朕倒要听听他究竟想说什么。 魏忠贤打又打不过朕,逃又逃不脱,再无朝堂上余威犹在的模样,跪地磕头:“皇上,您就放老奴回乡吧!” 朕揉了揉太阳穴,装出苦恼的样子:“魏公公,你看看,你在天启朝得罪了那么多人,就该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天,这回朕怕是真保不住你了,文官弹劾你的罪状,可确有其事?” “皇上,看在先帝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老奴生生世世,当牛做马报答您!” 朕冷笑一声:“魏公公,生生世世倒也不必,这一世种的业,这一世就偿了吧。” 魏忠贤如坠冰窖,全身一颤:“万岁爷!您只要饶了老奴一条狗命,老奴给您,给您立长生牌坊,老奴手上还有良田五千顷,宅院十座,金银首饰十箱,都可以献给皇上!” 朕打断了他的求饶:“这田地宅院,金银器具,是先帝赐的?百官送的?还是你吃拿卡要来的?” “这……” 朕一脚把他踹翻,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就是我老朱家养的一条狗,还养不熟!朕的皇兄天天为辽事焦躁,你这狐假虎威的狗奴才,不知为主子分忧也就罢了,还大肆敛财!信不信朕明天就将你拖到西市,千刀万剐,以慰被你迫害死的大明忠良义士!” 一听到这话,魏忠贤虽被朕踢得骨断筋折,却有了三分胆气。 他又不笨,如果朕真的要杀他,怎会和他废话这些? 吃了一脚,五内俱焚的魏忠贤顾不得伤势,扑上来抱着朕的小腿,把朕的衣角弄得满是血污:“皇爷!皇爷!您饶狗奴才一命!您让老奴做什么都成,老奴可以给先帝看一辈子陵!” 朕伸出左手,手指头摊开:“五百万两。” “什……什么?” 把五指张开到极限,几乎贴到他脸上:“五百万两,买你一条狗命。” 为了显得深不可测,朕一手背负在身后,只能伸出一只手。 你说朕要是天生六指该多好,那还能多要一百万。 朕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天理拳劲卸除了他的护体真气,正在压制伤势的魏忠贤险些走火入魔,咳出一大口血块。 趁着他半死不活,魂不守舍之际,朕忍者笑道:“你是天启三年才被皇兄选上的,皇兄命你去牵制文官,这差事你干的倒是不错,但皇兄应该告诉过你,你捞到的钱,要分内帑一份吧?钱呢?” 魏忠贤低头,不敢看朕:“都,都按先帝的意思,交到内帑了……” 朕赏了他个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星:“朕查过账了,一年就那么点,你迫害忠良,收受贿赂,干了那么多坏事,就收到这么点钱?” “好你个魏忠贤,皇兄生财有道,不与你计较,朕却非得和你好好算算账不可。朕就当你每年敛财二百万两好了——你若是连二百万一年都收不齐,那你这九千岁当得可就窝囊了。你掌权五年,聚敛的家财,朕便算你一千万两,朕说的数不算多吧?” 魏忠贤哑口无言:“这个……” 捞钱比处理政务可简单多了,只要有心,就是当个知县,五年想捞个几万两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如果是我大清,显然就不止这个数了,后世有句民谣,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个清不是指清官,而是指我大清——丢那妈,等朕捞到钱,就把我大清全扬了。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知县是七品,司礼监秉笔是四品,估算一下,家产乘个八十到一百倍应该差不多了,所以朕就按五百万两给魏公公估值。 看魏忠贤强提一口气,似是要狗急跳墙,临死反咬朕一口,朕也运起天理拳劲,又轻轻踢了他一脚:“魏公公,只要你在朕继位之前,给朕五百万两,朕就饶你一命,你觉得自己这条命,值不值五百万两?” 被朕卸除了最后的功力后,魏忠贤好似五指山里的孙猴子,恸哭道:“给!狗奴才愿给!狗奴才的全部家产,都愿意献给皇上!” “朕也不是不体恤人的昏君,知道你手头不充裕,你回去让你的五虎五彪,四十孩儿都把钱凑一凑,过两天啊,朕还要抄他们家哩。要是抄出来的钱财多,朕就是想行善积德,放个生,也没法子,倒不如现在给你开个后门,你把银子都交给朕,还能留条退路。” “若是有什么古玩、珠玉啥的,这几日也可以去典当了,虽会折些价,总好过抄家时抄出来,对吧?田地和宅子倒是能直接给朕,朕按市面上的价给你算,抵充这五百万两,放心,价格保证童叟无欺。” 朕满脸都是和颜悦色,但没说一句,魏忠贤的脸便黑上一分。 末了,朕又问了一句:“哦,对了,朕听说,你在西山给自己修了座陵?还是按皇陵的规格修的?厂臣可真是杀伐果断,修完陵,那些工匠都被杀了,免得走漏消息,大手笔,大手笔!” 魏忠贤本已变成死鱼眼的双目猛的一亮,惊恐的看着朕,不知那坟修得如此隐秘,朕是如何知道的。 朕现在当然不知道,你的陵墓,那是康熙年间查出来的。 这是王祚远和朕说的。 “那坟你是自个儿去刨呢,还是朕让锦衣卫去……” 没等朕说完,魏忠贤就怪叫道:“狗奴才这就刨了自个儿的坟去!” 朕连他最隐秘的陵墓都说了,也是暗示他,不要妄图藏私,所有的钱都给朕献上来。 至少五百万,多多益善。 有了五百万,番婆子明年也不用费尽心思,忙死忙活了,更不须和厂卫三七分账。 14.廷杖 朕看着众正盈朝的东林党,说了两个字。 奏乐。 于是在新朝雅乐中,开始了朕的登基大典。 前几天礼部送来了四个年号,“乾圣”、“兴福”、“咸嘉”和“崇贞”,让朕挑。 这有什么可挑的,乾者天也,圣者鲜也,朕这样的圣人天子,当然是乾圣啦,难道选别的吗? 不成,朕脸皮没那么厚。otg2ntc= 朕看了看托盘里的四个年号字样,偷偷问礼部的主事:“那个,能不能改成别的啊?” 主事毕恭毕敬的答道:“陛下有别的想法吗?礼部可以改,都依陛下的意思。” 改什么好呢?要不改成崇德?占了黄太吉的名号,让他没名可用? 崇德个屁,等朕弄死黄太吉,给他封个谥号全聚德,崇祯就崇祯吧,都用了十七年了,突然改一个朕自己都不习惯,万一哪天手一抖写错了,问题可就大了。 朕捂住额头,强压着自己改元顺治的冲动:“罢了,崇贞就挺好,加个示字旁,讨个吉利。” 一想到将来要面对的旱灾兵灾,朕觉得还不如改元顺治呢,能顺顺利利治理朝政,不再自挂老歪脖子树,朕已经很满意啦。 而且仔细想想,朕那时候应该服毒的。 拿起前世已经念过一次的诏书,朕大言不惭的念到:“我国家列圣,缵承休烈,化隆俗美,累洽重照……” 前世念这篇诏书时,朕满腹雄心壮志,只想把国家从阉党和东虏手中救出来,现在想想,还真是天真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跪伏在地,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此刻都偃旗息鼓,毕竟登基不比平时御门听政和朝会,事关国体,再吵吵嚷嚷就没意思了。 他们默不作声,隐隐分成两派,只用眼神相互交锋,大明未来十年的政局已经定好了,东林党势必会赶跑阉党,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往后又是君圣臣贤的太平盛世。 想的倒是挺美,就比方说,朕上回继江浙湖汉北位,太仆寺的账上有一千万两银子,没过多久就被各部借调一空,太仆寺有个屁的银子,这帮东林党就是借着这笔账,把自己的贪了钱的账冲平! 因为崔成秀是兵部尚书啊,他只要一死,太仆寺常盈库就是一笔烂账,谁说得清原先有多少旧有,多少进项,他部借支又有多少是从常盈库借的,有多少是阉党的家产。 阉党刚倒台的时候,各部要么群龙无首,要么被东林安插了自己人,番婆子又一心多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不出几天,阉党聚敛的家财就被分的干干净净,事后再怎么抄家,也只能抄出些不动产来。 不过是东林党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后世说东林误事,实则有失偏颇,东林党、复社中忧国忧民,乃至为大明殉难的大有人在,但理学的卫道士们老觉得“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才是上品。 比方说皇兄留下的户部尚书郭允厚,就是东林中人,虽然克勤克俭,除了冰敬炭敬和已成定例的礼金,其他的钱一概不收,颇有清廉的官声。 可是他手下的人收啊,底下十三个清吏司的主事,哪个没少收地方官的银子?所有的账户部尚书都要过目,他会不知道手下的人分润了多少? 还不是碍于官场的规矩,怕得罪人,不能管别人,只能自己两袖清风? 在京好歹还有都察院和巡城御史,行事总要有所收敛,地方上的藩署、照磨不知能贪多少银子。 那些贪官权臣网罗党羽、朋比为奸,清官只管独善其身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为朋党裹挟? 等鞑子、闯逆打进北京时,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兴许还会后悔,反正都是死,为何以前不多贪些银子,好好享受一番,也不枉来官场走一遭? 然后南明那些不成器的,老觉得死者为大,只要殉国就一律给美谥, 格老子的,死有什么用?倭国人切腹玉碎,不也没打过米国人的飞机坦克空母么? 朕前世继位之初,就是轻信了这帮道学家,后来被狠狠坑了几回,便谁也不信了,凡事亲力亲为,最后实在扛不住,大明就亡了,这一世可要多张个心眼才是。 《大明会典》里的登极仪又长又费事,所以和礼部商量之后,给砍了一大部分,反正朕当皇帝又不是靠这些唱戏似的过场。三劝三拒,祭拜祖庙天地,给皇兄追谥,再昭告天下,意思一下就行了。 今天回去之后,朕还要赶稿写小说,后世刘之纶就曾想过以笔救国,写写文章小说,激扬文字,奈何米国人霸道,只要签了书契,不仅所写之文要尽归书商所有,连名号都归其所有,气得他一怒之下弃笔从戎,当了委员长的细作。 这几世朕没少看小说,自信能当个文抄公,一来补贴家用,二来,宣传战线朝廷不去占领,就会被东林、东虏和闯贼占领,所以朕要抢先占领这个阵地,多写些忠君爱国的思想。 先前朕会在小说后面附上类似《佃农每天做这些事,五年后变成大地主》、《贱籍翻身变成大掌柜,这些技能你要会》、《你每天吃观音土,是因为你没有补齐这些短板》这类的宣传内容,宣扬大明的王道乐土。 听说很受京畿一带的地主勋贵和卫所武官欢迎,经常卖到脱销,要连夜加印。 但王祚远对此很不满,说朕这是开时代的倒车,所以现在开始改吹九九六了,每天干九个时辰,每月领九成工钱,每顿吃六分饱。 听说很受北京城厢的掌柜商贾和作坊雇主欢迎,经常卖到脱销,要连夜加印。 昨天写到肖炎被贾府退了婚,在后山遇到了压在五指山下的齐天大圣,得了七十二变,正要在家族比武上大显身手,这书能不能大卖就看这两天了! 要是仆街了,朕就只能去抄还珠楼主了,但世间有这样一条铁律,那就是不能看小说不能看自己专精的领域,写小说也是如此。 朕是习武的,也炼过丹修过仙,可是还珠楼主写的修仙,和大明现在的修仙体系完全不同,要是直接照搬,肯定会被书生说是小说家言。 没办法了,只好走真实路线,把朕生平所学,都写进小说里…… 有了,就从靖康之难写起,写南宋之时的故事,主角就取靖康二字,嗯,不好取名,不如用双主角,这样花开两朵,可以多凑些字数。 朕把这个想法和王祚远说了,王祚远说朕这样属于消费过世小说家。 什么?已经有人写过了吗? 众臣山呼万岁之后,朕还在想着腹稿,有些心不在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朕小声问道:“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礼部的官也低声答道:“万岁,能精简的都精简了,接下来该去殿门外受百官上表称贺了。” 衮冕看着威风,其实朕身上全是汗,恨不得赶紧脱个干净去泡澡。 虽说朕早就寒暑不侵,但裹这么一身,又忙活了半天,屁股上早就全是汗了。 朕点点头,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出皇极殿,来到丹陛前。 甲士和仪仗队举着几十杆彩旗和刀枪剑戟,还有六头驯象分立两旁,好不威风。 文武百官穿着朝服,被鸿胪寺的官员领着,各自从丹墀内走出,依次给朕行礼。 朕一一还礼之后,百官抬起了头。 现在应该是司礼监太监,内阁和礼部尚书捧着诏谕金符,可是他们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那就是消失了许多天的魏忠贤,头上戴着貂蝉冠。 貂蝉冠上装饰着玉蝉,大明朝只有公爵才能这么戴,魏忠贤倒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公爵,但他敢在登基大典上穿着公爵服饰出现,显然是经过朕默许的。 底下一帮人瞪大眼睛看着朕,面色不善,就差直接骂出口了:“您几个意思啊皇上?不是都开始倒阉了吗?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但碍于礼法,有什么话都只能憋在肚子里。 登基结束之后,王祚远连夜就来找朕了。 朕刚泡了个澡,换上了新内裤,只觉得浑身舒泰:“老王?计划顺利吗?” 王祚远打了个哈欠:“顺利得很,那些东林党都炸锅了!” “你辛苦了,你回去就给东林党散布消息,说朕被魏忠贤迷惑,他还要继续祸乱朝纲,让他们死谏弹劾吧,最好当庭自刎几个。” 王祚远叹气道:“……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精明,自刎怕是不可能。不过死谏可以,要不我来?” “那你明天记得穿好防具,皮甲底下多垫两层棉,朕会让锦衣卫打轻点的……唉,谁知道朕继位的第一顿廷杖,居然是打在你身上。” 老王咬牙道:“医药费您给报就成,这点苦不算什么。” 既然他这么说了…… 朕咳嗽一声:“厂卫!王祚远诽谤魏公公,目无君父,拖出去打!用心打!” 王祚远演得和真的一样,被锦衣卫拖出去时还在大喊:“你们这些狗阉党!你们不得好死!可怜我大明三百年江山,就毁在你们手上啦!” 一声声闷响混着惨叫,从殿门外传来,魏忠贤满脸得意,徒子徒孙们也各个扬眉吐气,就差开两瓶酒当众划拳了。 反观东林诸公,各个面色阴沉,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玉笏把阉党的狗脑子都打出来。 不过也就想想,魏忠贤是阴阳人,修炼的阴阳磨气劲在朝中无人能及,而他打不过的东林大佬,早在几年前就用权谋赶出朝堂了。 朕喝了口茶,心里想的全是那五百万两白银的事儿,你说朕这么多钱,该怎么花呢…… “啊!” “魏忠贤你不得好死!” “阉党!狗贼!”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一百廷杖打完,王祚远已经“奄奄一息”,“气若游丝”,朕装出惊恐的样子,看了一眼权倾朝野的魏阉,“吓”得手一抖,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旋即低下头。 哎呀没办法,朕现在是献帝嘛。 15.众筹倒阉 朝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阉党不是完了吗? 新帝登基,当今圣上年少有为,不应该把天启朝的暮气一扫而光,将魏忠贤和他的党羽摧枯拉朽,一并扫进阴沟吗? 为什么九千岁开始笑了? 魏忠贤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一看就是三朝老阴阳人了,他冲着底otg2ntc=下的文官道:“你们这些人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诽谤咱家,诽谤咱家,那就是诽谤先帝和皇上!” “谁敢再胡乱攀咬的,都,拖出去,打!” 皇极殿外的惨叫声已经停了,只剩下一声声闷响。 因为朕没说打多少下,锦衣卫也不敢停,估计要打够一百下。 屁股开花的声音听着很是瘆人,东林党的衮衮诸公一个个又游移不定了。 死谏青史留名是一回事,要是魏公公没倒就胡乱死谏,除了东林六君子变东林七君子之外,得不到什么实在。 何况七君子不是有了吗,那王祚远就是啊,反正都有人死了,总不能一天死两个吧?平白给魏忠贤枪打出头鸟的机会? 朕给了刘之纶一个眼神,他赶紧点头示意,噗通一声跪下,痛哭道:“皇上!这些狗阉党!祸乱朝纲!应当犬决!望圣上听微臣一句劝,治这阉党的罪!” 魏公公努努嘴,让锦衣卫拖他出去,锦衣卫们却看了朕一眼,见朕点头,才把刘元诚拖走。 东林党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希望他们不会发现朕才是管事的。 很快,殿门外再次响起了惨叫:“啊~啊~” 老刘啊,你叫的能不能再假一点? 没过多久,锦衣卫从殿门外走进来,按住绣春刀,单膝跪地拱手道:“启奏陛下,那两人被打死了。” 张嘴,吸气,再运起弄得自己面色惨江浙湖汉北白,朕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拉住魏忠贤的袖子:“厂臣,这,这出人命了,怎么办呀?” 被泼了两盆脏水的魏忠贤翻了个白眼,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皇上,诽谤天家乃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不对,十恶之罪,按律当斩,决时不待。 魏忠贤你行不行啊,《大明律卷一》都不熟,这怎么斗得过文官? 然而就这么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太监,在打死两人之后,朝堂内却鸦雀无声。 文官们偷偷交头接耳,时不时看向旁边的阉党。 五虎之首崔成秀笑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也敢和九千岁作对?” 阉党不禁得意起来,虽说这些天魏公公要他们凑钱孝敬,说要疏通关节——您就是最大的关节,难道还能拿钱去贿赂皇上吗?可锦衣卫密奏,他们确实各个都大出血,显然是信了魏忠贤的鬼话。 魏忠贤能做的无非就那么几种选择,要么买通勋贵,要么兴兵作乱,要么让朕落水,再宣布两个先帝有遗腹子,或是这几个法子混着来。 勋贵早已作壁上观,只等着谁打赢了帮谁,而且本朝又不是有唐一代,太监能成什么事? 朕已经收回了厂卫,截断了他和南海子净军、京营的联系,锦衣卫只认皇帝,哪会认什么魏公公,想清君侧也清不了。 至于落水嘛,朕最近造了个莲蓬头,洗澡都是淋浴,虽说要好几个人把热水一桶桶提到楼顶的水箱,但确实比泡澡省事,也算给混堂司的人多加点运动量。 表面上朕是汉献帝,他是十常侍,实际上朕才是钓鱼翁。 魏忠贤可不是口头上服软,而是散尽家财,又勒索了每一个徒子徒孙,凑了五百万两,装作是煤块,连夜运进宫,锦衣卫和内帑清点了三四天才把这笔钱入库。 朕点点头,魏忠贤赶忙道:“诸位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儿,今个儿就请回吧。” 就在东林党垂头丧气,准备走的时候,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大喊一声:“慢着,魏忠贤,你打死两个朝廷命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魏忠贤心中一惊,全身微颤,朝堂上有点骨气的,早已被他或是外放,或是气走,今天冒出两个刺头已是深感意外,没想到还有第三个。 这东林党的君子是打算凑个九连环? 只可惜这一切早不是他能管的了,王祚远和刘之纶被“杖毙”,全都是朕授意,他看似发号施令,其实不过是演戏罢了。 朕低声道:“这是在保你的命。” 出言大喊的那人走上前:“臣,户部主事卢象升,弹劾崔呈秀十罪!此獠去岁该回乡丁忧,拖沓不去,设法夺情,此一大罪……” 朕也没注意听,反正真要查,朝堂上谁身上没问题? 十条罪状念完,卢象升大喊一声:“国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朝!随我上,打死这姓崔的!” 王祚远先前和朕说过,会挑几个年纪轻,心性耿直的文官,等到所有人以为阉党要继续把持朝政的时候,突然暴起,把魏忠贤杀了。 朕考虑到魏忠贤一个就能打他们二十个,否了这决议,而是指点他们,要下手找崔呈秀。 一来崔呈秀确实惹人嫌,做的坏事罄竹难书,二来崔呈秀是阉党中文官的领袖,打死他能把魏忠贤的朋党直接瓦解。 就这样崔呈秀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东林党饱以老拳,活活打死了。 反正这殿里打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个。 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朕喝止了这种目无法纪的行为,让锦衣卫把大臣们拉开。 崔呈秀倒在血泊之中,朝服被撕烂,露出底下贴身穿着的锁子甲。 卢象升施展起五十知天命的天理拳,乘胜追击道:“打死魏阉!打死魏阉!” 魏忠贤脸色大变,他内伤未愈,要是几十个士大夫冲上来,怕是活不过一刻钟,见朕闭上了眼,九千岁施展起轻功,左脚点右脚,右脚点宫柱,两个起落飞到大殿横梁上。 朝堂上登时热闹起来了,一个留着大胡子,额头贴着好几个膏药的科道官大喝一声:“魏阉!纳命来!” 他扯掉假胡子,又撕去膏药皮,露出铁戟般浓密的眉毛,却是辞官而去的帝师孙承宗。 魏忠贤仗着轻功,攀着大殿偏门的门楣爬了出去,孙承宗也急追出去。 朕还没见过帝师动手呢,赶紧拎起龙袍的衣摆,和一帮文官追了出去,路过曝尸走廊的两位军机处大臣时,朕还和他们俩交换了个眼神。 魏忠贤忌惮东林党人多势众,直接翻身上了皇极殿的屋脊,而东林党大多功力稀松平常,一时间不能上房揭瓦,唯有孙承宗提起一口气,踩在卢象升两掌上,借力上了皇极殿顶。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拳西来,天外飞仙。 然后帝师不出意外天外飞仙了。 孙承宗的天理拳练到了六十而耳顺,很可惜依然不是魏忠贤的对手,两人交手不过十几合,打得紫禁城上风起云涌,很快分了胜负,九千岁胜,帝师负。 看着卢象升等人狼狈的接住坠下的孙承宗,朕心里一凉,你们上哪儿拉来的外援,为什么朕都不知道这件事? 老王不是都打入东林党内部了吗? 不过不要紧,只要打不过魏忠贤,没法当庭把他打死,朕的计划还能继续实行。 虽然东林党没打死魏忠贤,但魏忠贤也不好受,内伤复发,吐了好几口血,而且五虎之首崔呈秀死得不能再死了,也算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阉党也没心思为死人辩护,崔呈秀就被魏忠贤的徒子徒孙抛出来,缓和东林党的愤怒,帝师也算没白伤,王祚远和刘之纶也不算白死。 第二天,刑部和锦衣卫上门就去查抄崔呈秀家。 他们抄到了个屁,崔呈秀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在朕的内帑。 家徒四壁不敢说,但总共也就抄出四五千两银子,考虑到他是兵部尚书,这已经是清官了。 东林党不信这个邪,早就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他们早就紧盯着城里的银号和镖局,各处市场和北京城的城门也以登基大典需要加强城防为由,设了两倍的守卫检查出城的车辆,崔呈秀的家产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怎么会凭空消失的? 掘地三尺之后,倒是在崔呈秀家的后院挖到个地窖,然而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碎银,凭这些“脏银”可没法定崔呈秀贪赃的罪名。 接着他们又拿出收集的罪名,将三个阉党官员下狱,然后兴冲冲的跑去抄他们家,结果加一起也只抄到一万两不到。 魏忠贤给朕揉着肩,媚笑道:“皇上,真有您的,那帮东林党这么抄家,弄得满城风雨,却一分钱也抄不出来,过两天,老奴治他们一个诬陷忠良的罪,保管一告一个准。” 朕以天理拳劲护住周身要害,倒也不怕他暴起伤人:“厂臣,朕收了你的银子,定然会保你平平安安,你想荣华富贵的过下半辈子,朕也不难为你。只是先帝走了,朕不是那帮文官的对手,明日朕就准你告老还乡,过两日出京避避风头。你先把貂蝉冠摘了吧,免得东林党狗急跳墙,还有,你,和你徒子徒孙名下的宅院田地,也都列个单子给朕,东林党要是查出这些资产,朕就替你补齐文书,说是先帝赐的,省的他们多嘴。” 魏忠贤眼睛咕噜噜打了个转,怎么听不出这是朕的意思?兴许是在想究竟交出多少田地,以及自己的命究竟值不值这么多,他假笑了半晌才答道:“老奴回去就理一个单子,给皇上过目。” 又过了两天,北京城发生了一个医学奇迹,王祚远和刘之纶居然又活了! 原来他们那天没被打死,而是吊着一口气,被家仆抬回家后,拿红糖腌人参给救了回来。 看到人参的功效如此神奇,死人都能药活,东林党想搞一波大的了,准备成败在此一举。 于是他们把手上的罪状凑了凑,当庭弹劾魏忠贤本人。 罪状写了好几本,最骇人听闻的是魏忠贤私自运民妇进宫,妄图用百姓的婴儿冒充先帝的遗腹子,一举窃国。 然后六十几个大臣直接施展了传统艺能,在东华门外长跪不起,扬言称不把魏忠贤治罪,就跪死在宫门口。 于是朕找到魏忠贤,让他暂时服个软,先软禁几天,等过两天把文官劝走了,再放他出去。 反正他的钱财都献给朕了,房屋庄田也都造册了,东林党查不出什么端倪的。 魏忠贤支支吾吾,没等反对,就被朕干脆利落的丢进了锦衣卫诏狱。 倒是他的副手识相,内监李永贞和王体乾连夜送来了厚厚一册账本。 翻了翻之后,朕发现魏忠贤敛财很有一套啊,北京城外那么多地都是阉党的私产。 魏阉一入狱,刑部就开始彻查魏忠贤的家产,他们兴奋地摩拳擦掌,先前那么多阉党的银子不翼而飞,多半就在魏忠贤的窝里,这回可要银子吃到饱才成。 查了半个月,三法司还是没查出个屁来,你们慢慢查,朕要去内帑看朕的宝贝银子了。 于是东林党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查阉党侵吞夺占的土地。 然而许多土地刚上报给朕,朕就援引账本,说是先帝某年月赐给魏公的。 而阉党喽啰们的私产就算查出来,又不能作为治魏忠贤罪的直接证据。 吃了半个月萝卜沾糖的王祚远,装模作样的在病床上接见了几个东林党,提出一条“妙计”。 不是查不出银子吗? 诸公凑个一百万两,放到魏忠贤的宅院里,假装是魏忠贤贪的不就行了? 诸公快拿主意啊,魏忠贤可只是避嫌软禁,虽然在诏狱里待着,一日三餐可是尚膳监在供,吃的用的和进去前无异,再过几天查不出什么问题,魏公公坐稳了崇祯朝内廷之首的位置,死的可就是诸位啦。 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去找亲戚朋友借,要不然别说治魏忠贤的罪了,诸公的家产怕是要留着治丧了。 于是当夜,在银号打探消息的东厂番子告诉朕,有大笔的资金在北京城里流动,总额可能超过二百万两。 站在小南城银窖中,朕兴奋的搓着手,而银窖的账房和长随看到朕的表情,各个手脚颤抖。 他们又想起了被百万金银支配的恐惧。 16.什么摩里亚? 再见了,君士坦丁堡,这次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让我再看你最后一眼吧。 摧破者号带着我驶出金角湾,迎接从远方回来的船队,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去摩里亚了。 这些桨帆船从北方满载谷物归来,船舷被压得几乎紧贴海面,时间不够全面修整,只是匆忙捻补了船底的漏水处,补充淡水和补给后,水手和船只再一次整装待发。 一千名希腊人城防营士兵,外加一千名外族雇佣兵,包括罗斯灰牲口,突厥人,鞑靼人和阿尔巴尼亚人,只要能听懂希腊语号令,并且有服役经历的,我都编入了远征军序列。 我的铁甲圣骑兵也回来了,作为瓦拉几亚的正统继承人,他在拉拢各地的贵族之后,建立自己的卫队,这些铁甲骑兵已经失去了用处,反而有监视、傀儡弗拉德的嫌疑,外来的驻军惹得瓦拉几亚的达契亚人很不满。 他凑了许多麦子,作为租借军队的费用,随着我借他的军队一道otg2ntc=返回了君堡。 于是从多瑙河归来的骑士团运输船里,满满当当的装着麦粒,他这是在羞辱我——君堡的客兵太贵了。 我希望这样的羞辱越多越好。 瓦拉几亚的军队还在招募和训练中,附庸协议上,弗拉德需要提供五百个重步兵的款项今年是没法执行了,因此他随船送来一些融成金锭的黄金,作为进贡的替代品。 该死的弗拉德,居然直接给我整块整块掺杂杂质的黄金,根本不会有哪个商人会接受这种东西作为款项,我必须花钱精炼并重铸这些黄金,才能把它们花出去,不然直接用于抵价的话,这些黄金的账面价值会大大折本。 东欧各地的铸币工艺都一言难尽,弗拉德对这种金块没有太好的处理方法,最多铸造成瓦拉几亚本地的货币,难以在国际市场上花费。 但君堡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保留着一座皇家铸币厂,从国家预算中优先提供资金亏本运营,毕竟这是国家的面子,要是没了面子,我就不是东罗马皇帝,而是尼西亚专制公。 现在君堡铸币厂仅留有几个专职的工匠和金匠,主职是给外国商人装金牙,闲时才抽空重铸钱币,即使铸币,铸造的也都是海佩伦银币,黄金是一概不铸的。 因为没人在看到君堡的财政后,会相信我们铸造的黄金里不掺假,如果我们发行九成九的黄金,最后也只能当五成的金币花出去,所以铸造金币只会亏本。 因此我们偷偷仿制杜卡特和弗洛林,并力保成色、工艺与原厂的一致,虽然会贴点燃料费和人工费,但起码能把手上的黄金足额花出去。 瓦西里叔叔疑惑的接过钱袋,刚刚打开,浓厚的烟火气就涌了出来,他狐疑的看着我,如果我不能给一个说服他的解释,这船灰牲口他可能就要转卖到苏丹的皇宫里去了。 我脸上满是微笑:“您放心,哪敢骗您那,咱两家都做了好些年生意了,这几个杜卡特的原主人是……是开熏肉店的,所以才一股子烟味。” 他掂了掂布袋,杜卡特们发出悦耳的合唱:“这袋钱足足有两百杜卡特,君堡有这么多熏肉店?” 我赶紧赔笑道:“哎呀,人那是大商江浙湖汉北人,生意遍布东欧西欧,中亚西亚,埃及苏丹宫廷的所有熏猪肉和风干火腿都是他供的货。” 瓦西里叔叔冲我翻了个白眼:“那他得赔死。” “不不不,人生意好着呢,还有个卖酒的,也……” “行了行了。”瓦西里叔叔打断了我浮夸的表演,拿出个金币,吹了一口,放到耳边细听,再放进嘴里又啃又舔,“你们铸币厂的做旧工艺越来越真了,和威尼斯原厂的杜卡特一个样,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因为你拿的那枚是真货,伪造的都在袋子底下。 他想了想,似乎想到了这点,又伸手从下面挑出一枚弗洛林,正准备咬,我赶紧阻止他:“别舔,下面那些弗洛林都是羊毛工行会的丁税。” 众所周知,羊毛工用尿液来处理羊毛,听到这话瓦西里叔叔脸都绿了,赶紧连啐几口,骂骂咧咧的把弗洛林丢回钱袋。 “最近行情差,这批货只有三十个灰牲口,都在船上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牙口?” 我笑着把钱袋帮他束上:“唉,我信得过瓦西里叔叔,除了您这儿,我上哪儿找那么多又便宜又好使的棒小伙儿?” 瓦西里把袋子揣兜里,再将皮毛扣在锃光瓦亮的秃头上:“莫斯科大公最近准备远征诺夫哥罗德和特维尔,黑海对岸已经快招不到人了,我年纪也大了,做完这一单,我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开战了?这么快?不该等到莫斯科大公成年吗?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要知道君堡的防御关键就在于罗斯人卫队,每次奥斯曼人攻城,东罗马的皇帝都会喊出这样的口号:“不流尽最后一滴灰牲口的血,我罗马帝国绝不投降!” 失去黑海对岸的廉价劳动力和武德注入,只靠那些精通逃税和逃兵役的希腊士兵,君堡面临的局面会艰难得多。 “瓦西里叔叔,我可以加价,您无论如何得再帮我征兵!”我摇晃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一年,就一年,您再想办法,去赫尔松和基辅一趟,看看有没有在战争中寻找未来的小伙子。明年您退休了,我在君堡建一栋大宅子给你养老!里面种满葡萄藤和苹果树。” 听到这话,瓦西里叔叔绿豆似的小眼睛里一亮:“这可是你说的,一栋大宅子,带花园,里头要种满葡萄树和苹果藤。我这把老骨头就再干两年,届时希望您不要食言。” 苹果……藤? 算了,你只要把人运来,什么藤我都给你弄来。 把瓦西里叔叔送走之后,我命人把灰牲口们都安顿好,编入新兵旅开始训练,然后我不得不开始为国库忧愁。 如果往后来自罗斯人的兵源中断了,我将不得不花更多的钱来征募希腊人,或是不可靠的其他外国人。今年依靠摩里亚新增的地税,帝国的财政才勉强收支相抵,如果再支出额外的军费,哪怕先前赚了再多钱,也迟早坐吃山空。 于是我招来了我的内阁,想要听一听近臣们的意见。 季米特里奥斯:“那我再加把劲,让君堡人丁繁茂。” 你给我去死。 乔治:“加税,加更多的税。” 圣罗曼努斯门的房子已经被你抽税抽成负数了! 卢卡斯:“干一票大的,咱们的水师就该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您是哪儿来的大海主……等等,我觉得这个似乎可以! 我猛拍桌子,另外三人吓一跳:“那咱们就去截了穆拉德的粮道吧?” 卢卡斯小心翼翼的问道:“康丝坦斯,你该不会是疯了吧?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冷笑道:“玩笑?我可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想想吧我的朋友,现在穆拉德八万大军都在欧洲,前锋的西帕希骑兵据说已经跨过了多瑙河。在君堡的周围,只有几千名行省步兵和辎重队,面对我们的军队可以说是不堪一击。如果我们能洗劫色雷斯的村子,把当地的牲口和给养都收集到君堡城墙内,将极大的缓解我们的食物储备不足问题,甚至还能再卖出一批,利国利民啊。” 乔治用手捂住脆弱的心脏:“您,您不怕穆拉德回头报复吗?” 我摇摇头,啧啧有声:“亲爱的乔治,你花在账本和法律上的时间太多了,忽视了我们面临的现实问题。就算我不去劫掠穆拉德的粮队,等他平定了拉丁和卡拉曼的外患,转头就会来收拾君堡,反正他迟早会来攻城,倒不如趁机抢他一笔,削弱他的后勤供给能力。” 三人瑟瑟发抖:“所以……” “让士兵集合,只要能走得动的,全从黄金之门出去,穆拉德抢了咱么这么多回,这回轮到咱们抢奥斯曼去啦!” 卢卡斯问道:“那,摩里亚远征怎么办?” “摩里亚?什么摩里亚?” 17.输光了?基金全都输光了? 为了应对最危急的情况,父亲曾经留下过一笔遗产,招募了两百名极其精锐的罗斯人,让两个哥哥一人领一队,贴身保护他们安全,若有朝一日,他们发扬罗马人的传统,手足相残,罗斯卫队也好周护自家主子冲杀出去,设法寻一条生路。 因为希腊人士兵会在内乱中胡乱站队,内战时根本不值得信任,反而是憨厚老实,又人生地不熟,说不来希腊语的罗斯卫队不容易被收买叛变。 那时候托马斯年纪还小,父亲又觉得他不至于这么快就卷入兄弟阋墙,所以罗斯卫队没有他的份。不过父亲为他建立了一笔信托基金,效仿十字军东征时英格兰的贵族们,每年向里面存入一笔钱,用于购置装备,训练人员。 这笔信托在父亲死后依然在自我运作,就连我都不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大哥也一直往里面存钱,因为他的执政宗旨是照搬父亲的一切策略。 就在上个月,几个瑞士人找上门,称他们就是这笔信托资金的受托人,原来父亲的钱都交给了那帮瑞士山民。 有一个瑞士人还断了条胳膊,另一个则缺了只眼睛,而且一见到otg2ntc=我就不禁退了两步,一问,果然是大猪蹄子先前在纳夫普里翁城下,击溃后逃散的那些瑞士戟兵。 他们告诉我,因为被大猪蹄子砍得身心俱损,已经当不了兵了,才忍痛退役当了基金管理人。 听他们一说,那确实很惨,因为基金管理人自己要认购一部分基金份额,然后领着微薄的分红,替投资人打理钱财,每年还要接受摇珠产生的会计事务所审计资金和运作。 战场上打输了,轻点丢盔弃甲,重点就被俘,卖身为奴或筹钱自赎,再重就或残或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命没了不要紧,要是基金要是赔了,那可是会破产的! 聚族而居,村村联保,家家连坐的瑞士山民们每个乡都是命运共同体,一人破产,意味着全村吃不到饭。 处于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之下的瑞士人民风彪悍,土地贫瘠,又住在深山老林,榨不出什么油水,但山里的乡亲们日子也苦哈哈的,故而只能靠出卖武德换取钱财来补贴家用,靠着克忠职守和死战不退的名号换来染血的黄金,但常年如此,山民的人丁也渐渐打光了。 一些有识之士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于是乡绅和贵族们联合起来,在日内瓦开了银行和钱庄,尝试以瑞士卫队的信誉和武力为金融业做担保,用多年卖命换来的佣金作为本钱,想让子孙后代不用再下山打仗。 但就目前来看,他们想多了,金融业和银行业需要大量专业人士,山民们显然无法胜任这种复杂的工作。 换句话说,就是我父亲在瑞士银行的钱被赔光了。 你大爷,我爹的钱就是我的钱,你们居然把我的钱弄没了! 谁知道是你们上下嘴皮子一搭就把我的钱贪了,还是真赔了? 额滴钱!那都是额滴钱! 但山民们早就知道我是这种反应,所江浙湖汉北以特意来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要是有用,还要衙役捕快做什么? 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哦,我没胡子,山民惊恐万分,赶紧解释,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要命一……我险些被气昏过去,耐着性子听他们讲完,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的基金这些年本来运作得好好地,最高点甚至已经达到了一万杜卡特,然而今年年初,他们投资热那亚黑海贸易区的船只被人劫了。 这听着好像有点耳熟,你接着说。 虽然有保险,终究还是损失了不少钱,鉴于黑海不平静,于是基金会把钱转到了罗德岛,想炒作医院骑士团的黄糖,结果马穆鲁克的舰队围攻导致生意彻底泡汤。 我不禁发出高深莫测的笑声。 后续虽然从多瑙河贸易的对冲中挽回一些亏损,可是很快操盘手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居然买了西吉斯蒙德发行的战争债券。日内瓦精算师和风控部门一致认为圣杯战争即将结束,最多两三年,胡斯党里的圣杯派贵族就会被策反,回到罗马教廷的怀抱,届时西吉斯蒙德就会兑现他的承诺,将波希米亚的银矿产出用于支付债券的本金与利息。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胡斯党在大猪蹄子协同下,杀得西吉斯蒙德丢盔弃甲,险些连林茨和维也纳都丢了。正教会更是派出一名都主教,将整个波希米亚纳入正教会保护之下,还将杨·胡斯和杨·杰士卡二人封圣,引发了欧洲宗教和世俗界的巨震。 巨震的后果,就是瑞士人的战争债券成了一堆废纸。 日内瓦商业投资银行不信邪,还想上杠杆,最后翻一次盘,于是他们尝试做空瓦拉几亚,只要奥斯曼人扶持的傀儡攻占瓦拉几亚,当地的债务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因此银行借钱从当地找了许多负债商人,愿意替他们承担债务,只要他们出债务一到三成的钱。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让瓦拉几亚日月换新天。 于是基金不得不承担全额的债务,不仅赔了个底朝天,算完账我还得倒欠银行钱。 我觉得这事儿吧,主要怪“天数有变,神器更易”。 你们还有脸来收账?基金契约上可是说了,这是有限责任合同,我最多把今年二十五杜卡特的基金托管费给你们。 山民们恬着脸,向我解释说,所谓要命一条,是他们山寨愿意出人出力,为我效命。 而且不是按三千的本金来算的,因为父亲早就有所准备,这份基金协议里有一条,那就是这份基金的利息归本周期是一年一次,换句话说,在今年这个周期里,我的结算本金是一万杜卡特。 因此这些山民要按一万杜卡特来赔我钱,或者命。 瑞士人进军金融市场不过十几年,短短几个月就把一位皇帝的一万杜卡特赔光了,这要是没个说法,以后瑞士的金融业就算交代了,也不会有人再去光顾他们的生意了,往后老老实实卖血吧。 这就是面子的作用,当巴塞丽莎还是有好处的。 即使是最昂贵的佣兵,自备装备,在战时领工资和津贴的情况下,最多也就五到六杜卡特的收入,一万杜卡特足够我雇佣一整个瑞士团一个月! 但我打仗不可能只打一个月,这些山民也提议,让我把这一万元的亏损平摊成一到两年,用于雇佣五百到一千名瑞士雇佣兵,佣兵的工资由日内瓦商业投资银行负担,最终由瑞士当地的税收负担,而这笔亏损每月底发薪时冲销相应的部分。 君堡唯一需要承担的只有包括食物在内的后勤开销。 我本来还以为这些山民是在说什么新式骗局。 像是前两年就有人跑去罗马,用古典拉丁语给教皇写信,自称是复活的凯撒,被困在了密室里,需要五千杜卡特挖穿废墟出来,等到脱身就封教宗为自己的大祭司,还把整个意大利行省赐给他。 教廷官方说法是,那个骗子被卫兵赶走了,但实际上,我听说教宗被迫出售了好几个圣物来抵债。 但谁回来骗君堡呢? 你想骗我家值钱的东西啊?你但凡能找出来什么值钱的家什,我当场白送你。 所以面对山民们的说辞,我坚信一条原则,那就是我绝对不付钱,一分钱都不会出,除非他们把五百个瑞士戟兵带到我面前,我才会出饭钱。否则他们的返利说得再好听,我也一概当没发生过。 就算是诚信的瑞士人,也有可能泄露用户资料,这几个人说不定是馋我的杜卡特呢。 但不等我同意,隔天就有三条大船停靠在了金角湾,桅杆上挂着热那亚的旗帜,船上下来五百个沉默不语的瑞士人。 我都看傻了,为什么一声不响这帮人直接登陆了? 卫兵呢? 舰队呢? 这要来的是奥斯曼人的船,这会儿我的脑袋都挂在苏丹帐上了吧? 山民领袖要我支付运输费和停泊费,但我坚持要求这部分钱应该算在日内瓦商业投资银行帐上,最后热那亚人打圆场,说服我两边各承担一半才作罢。 我帮卢卡斯把脱臼的下巴重新接上:“这就是我弄到一支瑞士戟兵部队的全过程,五百名重步兵,租期为期两年。好了,现在我们能去抢奥斯曼人了吗?” 君堡离色雷斯很近,又有舰队在黑海提供支持,因此我们不需要考虑辎重的问题,而且奥斯曼的军队都被牢牢吸附在欧洲前线,根本抽不出身,我干脆孤注一掷,把所有的机动兵力都派了出去,甚至还征发了许多民兵。 一听说有战利品,市民们踊跃报名这次秋季马拉松比赛,希望能多捞点钱回来补贴家用。 奥斯曼人用于看守君堡的二线部队都是鱼腩,尽管人数几乎是我军两倍,被安娜领着铁甲圣骑兵一冲侧翼就阵脚大乱,等我排好的大阵碾过去之后,只撑了不到十分钟就土崩瓦解。 追着逃兵进入奥斯曼控制区之后,我们的行军速度也没有停下来,沿途的村庄都被重点光顾,有愿意一起离开的希腊人也被裹挟进军队。几座堡垒妄图负隅顽抗,很快就被威远炮击穿石壁,大军一拥而入,把突厥人守军乱刀砍成肉泥。 只是这次运气不怎么样,穆拉德的运粮队只遇到两支,虽然切瓜砍菜般全宰了,抢到不少辎重,可这些补给的数量显然不符合八万人的消耗,恐怕补给线的大部分并不在色雷斯。 劫了补给线的消息很快就被穆拉德获知了,第五天,前出的侦查骑兵就遭遇了回防的西帕希,我也没犹豫,直接让辎重车队满载着抢来的大米啊,麻布啊,咸鱼啊啥的往回撤,带兵和几百个西帕希周旋起来。 等确认辎重队撤离后,各营不紧不慢的交替掩护撤退,突厥人不信邪,想趁着我军撤离时冲上来沾点便宜,结果被安娜的用重弩接连射死三个领队,西帕希的阵型难以避免的陷入混乱,一头冲进了瑞士人的阵列。 后面发生的事情过于血腥,我实在不忍心看,反正这片地来年的庄稼应该会长得特别好。 18.刀耕火种 在我不长的人生中,我一直信奉和平,智慧,合作与勤劳才是繁荣与富庶的根基。 即使那个大猪蹄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展示如何用“刀”耕“火”种的方法来快速发财,我也对此嗤之以鼻,毕竟他每次也就只抢几条船,赚不了多少钱。 攻城拔寨赚的倒是不少,但每每攻下城,最后所得的斩获不是拿去犒赏,支付抚恤金,就是换成新装备,武装麾下的新兵,剩不了多少盈余。 在我不长的,仅有十八年的人生中,本人几乎没杀过生,除了小时候不懂事时,会把猫丢进海里之外,连只鸡都没杀过。 卢卡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提醒我:“巴塞丽莎,从您发明用人头作为弩炮炮弹,在黑海轰杀热那亚和奥斯曼人开始,我就知道您是千年一遇的军事奇才。” 我那是正当防卫!otg2ntc= 这次扫平了半个色雷斯,把奥斯曼控制区的村庄和城镇挨个竖壁清野,扒房牵牛,收获的物资不计其数。满载战利品的大牛车用抢来的牯牛拖着,车队绵延不绝,在队尾都看不到队首。 应该庆幸这两天没有下雨,否则土路早就被几百条来回交织的车辙压坏了,那我可能要被迫放弃一些粗笨的货物,免得被身后越来越多的西帕希骑兵拖住,聚而围歼。 色雷斯当地的希腊农民一听说我们打回来了,不仅帮着我们去抓土耳其官员,还主动带着财产加入这支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 倒不是他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的确,我在工作时,肯定不会对希腊人下手,只会在说突厥语和其他外语的村庄里给房屋放火取暖,帮助这些异国他乡的移民抢收粮食。 如果幸存的希腊人不跑,不等奥斯曼大军回来,失去存粮和财产的突厥人就会把他们抢个干净,有穆拉德的军队撑腰,这种械斗无论输赢,最终吃亏的都是希腊人。 而且穆拉德为了惩戒君堡,如果将来他们要围攻城墙,肯定会在当地征发农夫去攻城,如果不想像条狗一样死在狄奥多西之墙下,希腊农夫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我们一起迁走。 随我一起迁走的话,他们失去的只是从土耳其人地主那儿佃来的土地,得到的却是比城外更高的人头税! 只要我派人向各个村庄的父老们讲明这个道理,根本就不怕他们不肯离开,只有一些拥有自己土地的富农和地主舍不得田里的庄稼,怎么劝都不肯走。 真是亲不亲,阶级分啊。 “乔治!乔治!” 听到我的召唤,骑着骡子走在前面,正在收拢掉队牛车的财政大臣把活转交给副手,停在路边,等我赶上之后,才策动骡子与我并驾齐驱。 “巴塞丽莎,您喊我?” 我提起马鞭,指了指前面一群赶着驴江浙湖汉北和羊羔的农民:“这些投奔我们的百姓,你拣选一下,会耕种的,就全部送去摩里亚,那里到处都是抛荒的土地,工匠的家眷就安置在城里,匠人全都编入这次远征队的辎重队里。” 乔治诧异的问道:“工匠?您已经把君堡三分之二的工匠都编入远征队了,甚至连火炮工坊都只留下了几个学徒,还嫌不够吗?” “手巧的匠人再多也不嫌多,等到了摩里亚你就明白了。你忘了古典时代的罗马军团是靠什么打赢战争的吗?” 财政大臣挠了挠满是汗水的脖子:“额,定时发放的工资,国家提供的优良装备和严格的专业化训练?” “是靠土工作业和工程学!笨!你忘了罗马军团是靠铺设道路、建造桥梁投送兵力,筑土围反包围那些蛮子城堡,才打下那么多行省的吗?难道图拉真大帝的版图是做弥撒送的不成?” 我看着道路两旁的橄榄树和葡萄藤,一摩底葡萄园每年的产出抵得上十倍面积的小麦地,而橄榄园的产出更在酒庄之上。 除了色雷斯靠北的荒芜土地,离君堡远一些的富庶地区都已经转而向穆拉德纳税,如果我留下这些庄园,只会沦为穆拉德毁灭我的帮凶。 “找几个人,把这些庄园都烧了,橄榄树的根全都挖断。” 经济作物不在我的底线之内,穆拉德如果敢从农民手里抢夺口粮,民变就够他受了,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变差,毕竟我是“希腊人的巴塞丽莎”,故而我只会强征给养,把麦子都割走,却不会放火焚毁田地,免得突厥人狗急跳墙。 但橄榄油和葡萄酒这种用于享乐的物资,历来都是富人投资的产业,而且这两种作物需要多年才能出产,麦子我抢光了来年还能种,葡萄藤和橄榄树要是死了,要三年以上才能恢复生产。 乔治忧心忡忡的问我:“巴塞丽莎,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当地富农会全面倒向奥斯曼的。” 我不在乎他们的立场会不会倒向奥斯曼,只要他们开始向穆拉德交税,就已经在实质性帮助帝国的敌人了。 何况…… “只要我烧光这些庄园,我囤积的红酒和橄榄油就会迎来一波暴涨。” 乔治捂住额头,满脸痛苦。 大猪蹄子虽然脑子不好使,家庭教育也很失败,但他持剑经商的原则还是正确的。 经过两天的强行军,先头部队已经返回了君堡,殿后的车阵则还在和西帕希纠缠不清,土耳其弓和重弩让两股军队不敢相距太近,但这些天的低烈度交火中我们依然伤亡了一些人。 但总的来说还是西帕希死的更多,毕竟这个世界上能挡住千磅绞盘弩的盔甲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轮不到这些本就不喜欢披重甲的西帕希骑兵列装。 何况安娜总能射中札甲防护不到的部位。 罗马帝国的公主拎着一串首级,血滴滴答答淋了一地,阿拉伯战马打着响鼻:“姐,你看,新鲜的人头!” 那些西帕希被她的弩接连射杀,不耐烦的想冲上来用人数优势和箭术教训安娜,结果被车阵上早已准备好的三眼铳结结实实打了一轮齐射。 接着铁甲骑兵冲入混乱的突厥人中,安娜提剑左劈右砍,杀得突厥人大败而归,连战友的尸首都顾不得抢回去。 我咽了口唾沫:“你……你先把这玩意放下?” “你不是最喜欢人头了嘛。”安娜抱怨着,还是把那几个人头丢到了路边,“还抢了几匹马,剩下的都活不了了,杀来吃了吧。” 我身后的城防军集体吸了一口凉气,不停发出哀叹声。 “巴塞丽莎,我们把私藏的战利品上交,您就饶了我们吧!” “保证以后再也不杀良冒功了!” “今年不再要求加薪了!唯独马肉,唯独马肉还是放过我们吧!” 这帮骄奢淫逸的家伙,你们就不能学学那些吃苦耐劳的罗斯人吗? 于是我下令:“把马肉送到罗斯人营地去,顺便告诉那些灰牲口,这些阿拉伯战马可比他们的身价要高,一定不要浪费了。” 过了一会儿,伊万恬着脸过来了:“那个,巴塞丽莎,能不能送点盐给我们?我们连队的盐吃完了,马肉本来就难嚼,要是没盐根本没法吃啊。” 我竖起一根中指,这是撒克逊人辱法时常用的手势,但在希腊文化中,一般用于表示鸡奸:“看见这是什么了吗?” “呃,这是中指?” “你要是嫌没盐……”我一指头戳在伊万额头,“就把手指头放进肉碗里搅和搅和。” “……” “我他妈付了你们工资和饮食补贴!你小子莫不是贪了自己连队的伙食费?别以为立了战功就可以胡乱邀赏,就杀了俩落单的突厥民兵看把你能的,给老娘滚!” 吃了我两脚之后,伊万吓得抱头鼠窜。 我身边都是什么人呐! 草台班子啊,这支军队就是草台班子啊! 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里有了不少喜气,因为这几十年来只有我们被奥斯曼欺负的,从没听说过哪个无耻的罗马皇帝敢欺负回去的,尽管我知道这样会助长民粹主义和好战情绪,可眼下我也只能这么做。 不煽动群体狂热,市民们怎么肯乖乖服兵役,交战争税呢。 留下乔治和君堡政府的文官们清点分配战利品,我准备尽快整编军队,趁着穆拉德腾不出手时,大军远征摩里亚,把亚该亚大公森图里诺杀了祭旗。 但现在我面临两个问题。 君堡的船只不足以一次运送将近三千人的军队。 大部分军队都出征之后,谁来防御君士坦丁堡? 19.碧血丹心 我听完访客的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对不起,我刚刚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加西亚又一次弯腰致意: “罗马帝国的奥古斯塔,元老院的第一公民,生于紫室者,摧破者,威尼斯人屠夫……” 行了行了,我没让你重复这段。 “骑士团的加拉塔分部愿意提供三百名武装侍从和二十名骑士,协助您守卫狄奥多西之墙。” 听完他送上的礼物,我并不觉得开心,因为这帮圣殿骑士没有理otg2ntc=由这么做,他们完全可以等到穆拉德回师之后,迪奥西多之墙摇摇欲坠之时再用援军为筹码漫天要价,要求我签署不平等条约,比如把君堡关税全部交给他们,直到我死后五十年。 鉴于他的表面身份是发过独身誓言的医院骑士,可以排除他想娶我/想娶我妹妹/想娶托马斯这些可能性…… 等等,圣殿!托马斯! 我的天,难道? 出于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我迅速把脑海中蔷薇色的场景驱除,看着这个精心梳洗过的卡斯蒂利亚人:“我想不出你们为什么这么慷慨,但肯定不是因为我捣毁了色雷斯所有村庄里的公用面包灶的缘故,让几万人只能像驴一样咀嚼麦粒和生面粉的原因。” 英俊中带有一丝邪气的加西亚发出礼节性笑声:“您的幽默一如既往。” 妈的,你为什么皮笑肉不笑,这个自嘲的笑话我自认讲得很有趣啊!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该不会你们骑士团偷偷在联系奥斯曼人了吧? 安娜把我的肩膀捏的嘎嘣响,剧痛把我飞奔的思绪拉回现实:“姐,你气血不对啊,该不会又到那几天了吧?” “???” 我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她赶忙转过头,像是想活撕了我一样,在我肩背的骨头上弹奏出渔家小调。 布拉赫奈宫的会客室里,一片沉寂,只剩下我屁股底下的老旧扶手椅嘎吱作响的声音。 好在作为一名骑士,加西亚懂得尊敬江浙湖汉北女士的基本礼节:“抱歉,安娜公主殿下,鄙人的希腊语不是很好,不能很好的理解您先前的发言。” 这人确实很懂礼节,如果加西亚现在用的不是希腊语的话。 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我靠专业的政客训练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记账还是土地租借我都能接受,利姆诺斯岛也可以长租给你们,但现钱和永久的大面积土地转让,我们不能同意,希望您可以理解。” 加西亚笑道:“热那亚的朋友已经转卖了一大片加拉塔的土地,供我们建造训练场和住所,我们并不缺少土地,而金钱,我想您知道,我们并不缺钱。” 安娜插嘴道:“谁不知道你们圣殿骑士团富可敌国?还看得上我们这几个钱?” 加西亚的手摁在了腰间剑柄上,险些就控制不住拔剑暴起。 好在房间里没有外人,除了我们三人,就只有朱由检趴在桌上假寐,时不时用爪子拨弄着果盘里刚采的葡萄。 圣殿骑士重新把手放回桌上,装作没看到狸花猫眼缝里泄露的杀机:“如果我前几天早来一步,赶在您去偷袭色雷斯之前拜访您的话,当然不用向您提供这些帮助。然而您惹怒了穆拉德,我的眼线告诉我,苏丹陛下在前线的军帐中发了很大的脾气,痛骂您背信弃义,很快您也将体会到他的怒火。” 前提是他击溃十字军之后还有精力来攻城,后勤供给能力薄弱一直是奥斯曼军队的致命弱点,他每次运转粮草都要抽空整个巴尔干半岛农民家的谷仓,不足的粮草要从安纳托利亚转送。 今年奥斯曼的军队刚刚攻陷塞萨洛尼基,早已人困马乏,即使强撑着击败了十字军,剩余的给养也不足以长时间围攻君堡,更何况我刚刚给他送了一个被洗劫一空的色雷斯。 而在他摆开阵势准备攻城的时候,卡拉曼侯国的军队会不停的袭击安纳托利亚全境。 即使穆拉德用兵如神,麾下将士百战百胜,行军和收复失地也是需要时间的,等到穆拉德平定东西两个方向,恐怕早就是两三年后了。 更何况他不一定赢嘛,你说现在新月压过十字架,西吉斯蒙德连我都打不过,肯定会被奥斯曼横扫千军,那卡拉曼也是大食教徒,和奥斯曼一样都是逊尼派的,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不定三帮人一火并,打得龙血玄黄,肝髓流野,鲁戈回日,肉薄骨并,神圣罗马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同归于尽,卡拉曼也只剩下一口气,我带着两匹驴就收复了阿莱克休斯皇帝的疆域也说不定呢。 安娜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在想正事:“姐,你发什么呆啊,渴了吗,我给你剥个桃子。” 趁着妹妹拿起桃子,我的脊梁骨终于从虎口中逃出生天:“加西亚爵士,我相信你应该明白君堡的处境,帝国已经垂暮,一天比一天衰弱,如果安于眼前的宁静,只会被异教徒勒索越来越多的贡金,而鞑子却一日强过一日,终有一天,他们会再度兵临城下,等到那时,帝国的双头鹰旗也将永远在黄金之门上落下。” “所以,我们才要在还能挣扎时多挣扎一下,至少还能得到一丝希望,即便不能,元老院与罗马也要在轰轰烈烈的战斗中迎来最后一天。” 加西亚呼吸不禁急促起来:“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您的盟友,臣民和朋友们要怎么办?” 这和你们有什么……噢,对了,你们在加拉塔有一个驻地,而且是少有的,可以脱离天主教管辖的驻地。 我想起了大猪蹄子在奇幻小说里写的内容了,内环似乎有不得不驻守在君堡的理由,或者准确的说,他们必须停留在一座“七丘之城”里。 可以毫无争议被称作七丘之城的城市只有一座,那就是…… 没错,就是旧罗马,我脚下的新罗马实际上是用了很牵强的方式才被冠以七丘之城的。 除此以外,世界上还有很多七丘之城,比如耶路撒冷。 毫无疑问,这些圣殿骑士团的余孽不可能把自己的驻地修到沦陷区去,另一个著名的七丘之城是麦加,这个可能性更低。 我不仅联想到十几年前,应该是1415年的时候,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攻占了北非的大食教城市休达,而休达也是一座“七丘之城”,鉴于葡萄牙人和内环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的奥秘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显然休达并不符合内环的需求,不然这些圣殿骑士也不会恬着脸来君士坦丁堡当租户。 难道君堡地下埋着什么宝贝?莫非是所罗门?所罗门把他的扳指埋在拜占庭古城了? 抿紧嘴,免得口水滴下来,我摆出正经的面孔对加西亚道:“我完全明白贵团的窘境,我也一再重申君堡向来尊重盟友的核心利益。” 加西亚眉头不禁微微皱拢,举手投足间不再像以往那样自信从容,显然我惹怒奥斯曼大军,引来城破的危险令他难以接受。 你先不要慌,首先让我把两只手拿到桌上,手舞足蹈一番,吸引住你的注意力,让你感受到我作为演讲家和雄辩家的气魄与魅力。 接着我要用一场冗长,但充满气势与哲理的演讲拖延一会儿时间,消耗掉你的精力和耐心,再潜移默化的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在你身上。 最后我会委婉的表示,这样做是为了大局,为了子孙后代和所有人民,有利于所有上帝的羔羊,可以拯救世人的灵魂。 所以给点儿吧,父老乡亲们,您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好,先把手拿起来,先举左手,这样在他看来是从视野右侧出现的,右侧更能展现统治者的强力手腕与决心。 加西亚咬紧牙关,还没等我开始胡言乱语,就打断了我的演讲:“巴塞丽莎,这次远征我们会跟注,我想一千名雇佣兵和四十名骑士,已经足够替您守住君士坦丁堡了,但您要向我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能拿这座城市来冒险。” 我赶紧拍着胸脯:“我保证,但接下来我要发起一场针对摩里亚的远征,我可以把你的骑士都带走吗?你应该知道,重装骑士在守城战里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如果可能,我们希望帝国把所有的军队都留在城墙内。” 安娜把桃子塞我嘴里,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行,先前不知道有谁和我说过,我在十六岁以前,必须得手刃九九八十一个人,不然练不出庶人剑的碧血丹心,这辈子就废了。如果这回不去摩里亚,等我十六岁生日到了,此生天子剑无望。” 狸猫嚎了一声,我恨得给了他个脑瓜崩,让你教坏我妹妹!好好一个美娇娘,现在成孙二娘了! 帝国公主将心一横:“我不管,皇兄传我武艺前都和我说了,一定要保护好姐姐,练不成碧血丹心,怎么保护姐姐?就算你协助我们,帝国的军队也会在明天准时前往摩里亚。” 朱由检!你到底给我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 嗷呜一声,狸花猫给了我一个白眼,翻身呼呼大睡。 20.所罗门圣殿的穷苦骑士 大军开拔之日,金角湾的栈桥上人山人海。 长久以来,我为罗马人民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这一年来,帝国的军队在海外不断开疆扩土,原本软弱无力,只能靠本能挥舞武器的士兵也变得骁勇善战,相互配合无间。 老弱的劣马换成了阿拉伯和欧洲的高头大马,锈迹斑斑的甲仗也焕然一新,辎重大车上甚至还装备了威力巨大的火炮。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但帝国的臣民们迫切的需要一位完美无瑕的皇帝引领他们走回世界之巅,所以只能默认了这些成就。 而这一切成绩的真正达成者,朱·炼狱魔王·喵喵·由检,此时此刻正躺在一匹战马的尸体上闭目养神。 我发现圣殿骑士团比我还在意君堡的存亡,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otg2ntc=的,反正君堡迟早是死,要么两年后死,要么二十年后死,怎么也要拼一拼。 在我威逼利诱之下,圣殿骑士们不得不同意我的战略,除了出一千名武装侍从和雇佣兵为我守卫君堡城墙之外,还有四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和侍从加入了远征军的队伍。 我甚至不用付工资,四十个骑士全都给我打白工! 这些人里,名义上只有八名骑士,但那些侍从实际上都是按照骑士的规格来训练的预备役骑士,对外说是侍从,其实是圣殿骑士内环用于掩人耳目,暗中扩军的小手段罢了。 培训骑士的成本极其昂贵,在典型的封建制下,一个骑士领需要一座村庄才能供养其装备、马匹和侍从的开支,如果用骑士团的方式培养,固然可以脱离土地和领民的限制,但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钱币与物资。 这些圣殿骑士团余孽到底有多少钱,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成建制的往外部署骑士部队? 四十个骑士,已经相当于两个伯爵领的征召兵力,我可不相信加拉塔上的骑士团分部能从多瑙河贸易中获利这么多,他们肯定有其他的财政收入。 只不过和这些骑士同行了一阵后,我才知道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除了那几个服役十年以上的老兵,拥有从米兰一带进口的新式全身甲以外,剩下的年轻骑士侍从都身着板甲衣、重札甲,里面再多穿一件锁帷。 而且不同于老兵,新兵的头上都带着上个世纪的桶盔,沉重的头盔弄得他们肩膀僵硬,戴的时间一久就满头大汗。 可见内环也只是外表光鲜,武备荒废早已不可逆转。 我见他们可怜,也有心考验这些内环的骑士手上有无真功夫,就让船队第一天晚上就在安纳托利亚沿岸登陆,大军在海滩上扎营后,就带着所有的骑兵前往附近的村子打草谷。 这次去摩里亚,表面上是要给托马斯举办婚礼,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准备点彩礼,免得被那些拉丁蛮子看扁了。 只是出门走得急,刚从色雷斯抢来的战利品还没变现,所以没有办法,我只能再去安纳托利亚抢一圈,毕竟我手上还有一百只羊没出售,摧毁尼西亚周边的牧场,掠夺当地的牧群,会让君堡的羊身价倍增。 安娜押着一帮突厥俘虏,命令他们推江浙湖汉北着抢来的大车,满载着各种战利品,大摇大摆的回到驻地,尽管所有的骑士都安然无恙的撤回了,可战况比想象中的激烈得多,我方甚至损失了两匹战马。 看着缓缓驶来的牛车上装着马尸,罗斯卫队的眼睛都绿了,要不是军法官弹压,恐怕当即就要冲上去活吃了这些拉丁骑士。 领队的一名骑士向我抱怨:“康丝坦斯陛下,我们尽力了,异教徒的人数是我们的两倍,还有骑兵和弓箭手。全仗着安娜公主作战勇猛,我们才冲垮了敌人的中军。” 我瞪了安娜一眼,这死丫头怎么又直接正面冲阵了。 把狸猫从马尸上拎起来,听说大猪蹄子这回又挠死俩:“解释一下吧,你们的‘骑士’打的还不如君堡的铁甲圣骑兵,这些骑士是和农奴配过是怎么的?” 那名骑士继续抱怨:“我们的盔甲太差了,为了增强防护,不得不在盔甲下多穿一层重锁子甲和武装衣,战马又刚从船上下来,吃不消,冲力受到阻碍。” 我打了个响指,正在看热闹的罗斯人长矛卫队让开一条通道,几个仆从抬着两口木箱来到我们面前。箱子打开后,里面露出精心保养修复过的大白铠甲。 内鬼,不对,内环骑士长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做工精巧的头盔,可以掀起的面罩上除了通风孔和窥孔之外,还有两个比葡萄大一圈的圆形破损。 这是三眼铳轰出来的,因为修复成本高,头盔面罩上的破损就一直留着没有修。 骑士狐疑的问道:“这是?” 我踢了一脚箱子:“借你们的装备,如你所见,我的军队中合格的重骑兵太少,所以这种盔甲剩了好些,而步兵不适合装备这么重的骑士甲,这些南德意志地区‘进口’的大白铠甲怎么也比你们的重札甲要好使。” 这骑士倒也是耿直汉子,也没推脱:“真的可以借我们吗?巴塞丽莎?” “等打完仗再还我就行,若是立下战功,就是送你们也不是不行。” 在虎蹲炮面前,这种盔甲根本毫无意义,它们的上一任主人就以为穿了板甲就天下无敌,直到被虎蹲炮的铅弹打成了筛子,所以我也不是很心疼。 再说,要说服别人卖命,不给点实际好处怎么行? 只不过当地未出征的西帕希骑兵带着杰布里侍从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好在我们带了那两门威远炮,不管是骑兵冲锋还是密集的步兵阵列,只要在弓箭射程外吃两轮铅弹立马就阵脚大乱,安娜带着骑兵从侧面一冲,顷刻间土崩瓦解。 各类军事书籍上大致将野战分为三种。 一种是遭遇战,两支军队在行军过程中疏于观察,直接迎头撞上,稀里糊涂的打上一场。 一种是会战,两军闻风,各有防备,一军推进,一军驻守,两方排兵布阵,各显神通。 还有一种是劫掠战,就是派小股机动兵力向纵深渗透,劫掠敌方的村镇,或是在控制区内巡逻,防止己方村镇被劫掠。 前两种都有可能一战导致军队的覆灭,所以很多军事专家都会着重介绍如何指挥大规模作战,但在我看来,专家们对劫掠战的重视一点都不够。 怎么判断一个村庄是贫穷还是富庶,如何声东击西引开民兵和守军,教导侦查骑兵辨别浮土和暗门,找到农民藏起来的粮食和钱财,都是劫掠战中的学问。用刀兵和火焰移平一个村庄是很简单的,难的是这些财富有多少能完完整整的运回你的兵营,我们多抢到一升麦子,敌人固然就会损失一升麦子,但劫掠的精髓在于不仅让敌人征收不到麦子,而是要让当地的乡绅凑钱赎城,毕竟大部分劫掠的收入都被平白糟蹋了。 因此下乡的抢劫……不对,下乡的征粮队必须装备精良,精神饱满,需要选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士兵参与行动,这样才能在乡亲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冲进他们的棚屋,在援军抵达之前,就完成放火取暖,抢收粮食,照顾牲口这一系列行动。 为他们配备足够多的马匹,最好的盔甲,免得折损在无意义的治安战中,毕竟少一个士兵押运装行礼辎重队,我们就不得不放弃一大笔战利品。 从这些角度来看,骑士是最适合干烧杀抢掠这一行的,和铁甲圣骑兵一样,拉丁骑士很注重纪律和个人战技训练,骑术和体格也足以承担长距离袭扰的任务。只不过这些内环骑士的装备差了一些,无法像德意志、法兰西的骑士同行那样,依靠重甲和马铠,顶着漫天的箭雨发动冲锋,击溃步兵和弓箭手之后自身毫发无损,不过无妨,装备可以补全,用得起装备的人比装备本身更珍贵。 城防营的希腊士兵骑术稀松平常,缴获的欧洲重型战马给他们也只能拿来代步,只能在战场上当骑乘步兵,非常浪费,毕竟代步用挽马和驮马就能胜任,重型战马吃的还比劣马多。 盔甲更是如此,短时间的训练不足以让平民出身的士兵适应着甲作战,那种二三十磅重的盔甲很快就会耗尽普通士兵的体力,除了自幼进行军事训练,并且大量食用鱼肉的专业武士之外,这种盔甲给普通士兵的意义并不大。 曾经尝试用这些白盔甲全副武装的灰牲口,他们甚至只是挥舞几下武器,就累得气喘吁吁。 我猜也可能是掉膘了,应该在他们的饲料里多添加马肉和燕麦。 拍了拍车上的死马,我揶揄道:“你们不仅没抢到东西,反而还搭进去两匹马,干买卖这么赔本,我算知道贵组织是怎么混到今天的了。这样吧,盔甲、战马我这儿有的是,足够武装你们中的二十人,战争结束之后甚至能送给你们,但以后的战斗中,一切都要听从我的指挥。加西亚和你们灌输的保存实力,不利时自行撤退这些话统统忘了,跟着巴塞丽莎我混,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安娜取下头盔,从仆人手里接过个木杯,痛饮刚放出的新鲜马血,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姐,你的恶魔附身状态终于解除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木杯,也试着喝了一口,原以为腥臭无比的血液居然甘甜无比:“什么恶魔附身,这叫战争经济学,小孩子懂个屁。对了,我替你估算了一下,你杀的人都好几百个了,那什么碧血丹心不应该早就练成了吗?” 妹妹从兜里抽出一面不知哪儿找来的奥斯曼军旗,先擦干净嘴角的血,又抽出长剑,拭去剑刃的污血:“要一次杀满九九八十一人才行,要是隔天就得从头数了。今天天色还早,我听说前面还有个村子,可以在晚饭前再干一票。” 捞到不少好处的铁甲骑兵们大喊:“一切行动听安娜公主!” 圣殿骑士们看着箱子里的盔甲,眼睛都红了:“我们的剑将誓死守卫巴塞丽莎和安娜公主殿下!” 本来还担心这些圣殿骑士出工不出力,现在拿装备一砸就全投降了,看来内环也不过如此。 至于他们劫掠平民会不会违反骑士精神,这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要是这些拉丁人知道骑士精神怎么写,哪来的十字军东征。 连君士坦丁堡都能劫掠,抢几个异教徒的村子怎么了?抢异教徒明明是一种展示自身虔诚的行为,父亲说过,基于意识形态的屠杀是不会让人心怀愧疚的,同理心机制在面对他者和异类时会休眠。 这也是为什么我留在军营里不一同前去的原因,我心善,见不得血啊。 狸猫打了个哈欠,对我投来鄙夷的眼神。 21.重返摩里亚 “我宣布,阿基奥斯村的达米亚诺斯赢得了这场芜菁种植比赛的冠军!他将得到两头牯牛作为比赛的奖励!” 在民兵和村民们的鼓掌声中,一个腼腆瘦小的小伙子走到场地中央,接过木头雕刻的奖杯。 十几年前,父亲就已经在摩里亚地区和狄奥多西之墙内的村庄里组织农业种植比赛,当艰苦的田间劳作成为一项比赛和娱乐之后,乐趣和奖励会充分调动农民的耕种积极性。 比赛种植最大的芜菁,并不需要庞大的财产和阡陌相连的土地,哪怕是无地的佃农也能参与进来,使之成为全民都能参与的比赛项目,只需要在口粮地旁多开辟一小块区域种上芜菁籽。 而且参加比赛并不需要交什么报名费,只要是科林斯的农户都可以参加。 只不过三哥狄奥多尔历来看不起泥腿子,而且对农业毫不上心,otg2ntc=二哥安德洛尼卡身体又很差,常常在自己的宅邸里休养,父亲指定的种植比赛只能由税务官和农兵军官代为组织。 那个小伙子一手牵着一头牛,在周围同伴羡慕的眼神里昂首挺胸的走出人群。 这两头牛的市场价格总共也就值五个杜卡特,却能带动摩里亚北部区域所有村庄的生产热情。当然,我还要给第二名奖励两头山羊,给第三名奖励一只鹅或者大雁,另外前十名都能得到一件新的羊毛外套。 对此我并不感到心疼,因为这些奖品都是我的领主,贤明的穆拉德苏丹提供的。那只大雁除外,大雁是安娜用一个突厥人的肠子抓的。 哎呀,你们不知道,小亚细亚行省可真是富庶,我才抢了几个村子,船就快装不下了,不得不告别十里八乡前来送别的西帕希骑兵和他们的随从。 但安娜说,乡亲们太热情了,来都来了,还是亲自送盔甲和战马来,盛情难却,于是她让我先回摩里亚,她再与民同乐几天。 千叮咛万嘱咐,让安娜一定要注意安全,她也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上量身调整过的全身甲,就迎着西帕希骑兵冲了上去。 当头的突厥骑手露了一手左右抛接马刀的本事,本想趁着马刀抛到左手,右转马头,把没防备的安娜一刀劈成两截,很可惜安娜也有样学样,把剑换到左手,先一剑劈飞了弯刀,接着让那个突厥人的脑袋飞上天,好好的冷静冷静。 还有俩想不开的傻孩子,妄图用土耳其弓对付安娜,结果被安娜用弩挨个击毙,他们的札甲能挡住弩箭,可是安娜每一箭都能射中无防护的面部。 看来需要注意安全的是突厥人。 因此我把大部分军队都留给了安娜,让她自行发挥,反正她只要别想不开去抢埃迪内尔和安卡拉,整个近东地区基本上能横着走。 满载战利品和希腊移民的船只抵达了摩里亚之后,我并没有急着去邀请森图里诺来举办婚礼,而是先拜访了安德洛尼卡,并代替专制公本人组织了今年的芜菁种植大赛。 毕竟接下来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我必须亲自检验皇兄的家底能不能扛起大任。 安德洛尼卡哥哥看待事物太悲观,若江浙湖汉北是我直接问他,以现有的人力财力能不能统一摩里亚,击退奥斯曼,重振罗马帝国,皇兄肯定会告诉我:“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丰收的芜菁既可以用做食物,也能喂养牲口,刚好为我接下来的行动提供补给,那些娇生惯养的希腊士兵不是抱怨吃马肉吃腻了嘛,那就啃大头菜去吧。 还是罗斯人好,非常耐粗饲,吃点燕麦也能活,实在不行还能往面包里掺锯末,非常适合我国国情。 我要是罗斯王公,有这样吃苦耐劳的子民,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呢? 巴西尔拎起一根芜菁,皱着眉头:“巴塞丽莎,我们接下来一个月真的只能吃这种东西吗?” 农兵队长见他穿着正式,鞠了个躬毕恭毕敬的道:“大人,我们的食物储备里还有腌鱼,奶酪轮和鹰嘴豆,什么?葡萄酒?专制公不让我们种葡萄,免得士兵偷喝误事,我们只有淡啤酒。” 我不由得好奇:“不让喝酒?那你们平时靠什么取乐?” 农兵队长支吾了一阵:“呃,听神父布道?” 那不是治疗失眠用的吗? “皇兄呢?病情又恶化了?” “专制公大人这两天在府邸静养,不方便出门接待您。” 我从笔记中抽出一张纸:“对了,我这儿有个药方,你想办法找来给专制公准备好药材,可以治好他的肺病。” 上面都是番红花,大黄一类的名贵药材,方子是太医院开的,虽然药材很珍贵,在欧洲不好找,好在需要的量不多。 而且所谓赛里斯人所谓的番红花,其实就是藏红花,而这种植物,最早是我们希腊人培育的。 在希腊医术中,番红花本身就用于治疗肺部和咽部的疾病,因此这个方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巴西尔不由得多看了我一眼:“你还懂医术?” “略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会宫殿记忆术,我们现在用的金疮药配方就是东方医书里看到的。” 这个据说是后世而来的军官点点头:“我懂,这年头的阿拉伯医术确有独到之处。” 阿拉……也行吧,我也懒得多解释。 民兵队长把药方交给副手,吩咐了几句,又殷切的看着我:“尊敬的巴塞丽莎,您还有别的命令吗?” “你从农兵里挑五百个棒小伙,带上一周的补给和营帐,我们去赚点外快。” “外快?” 一头雾水的民兵队长赶去请示皇兄,但皇兄已经卧床不起,难以处理军政,把军权都交给了我,最后我如愿得到了五百名状态最好的士兵。 那些前来参加芜菁种植大赛的年轻人们发现自己上当了,这次参赛本来是为了给无聊的耕种和军训生活找点乐子,没想到遇到了巴塞丽莎抓壮丁。 我的主力都留给安娜了,手上只有一些希腊人和罗斯人的近卫队,除此以外,我还带上了一门威远炮。 这种赛里斯火炮的原版能射击四到五赛里斯里,君堡火炮工坊的器具和工艺差一些,最远只能打一罗马里,差不多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二。 当然在那么远的地方就毫无准头可言了,不过在一百希腊尺的距离上,这门火炮可以喷射出数百枚细小的铅子,给予步兵集群毁灭性的打击。 瓦良格卫队的罗斯人唱着他们的军歌,心情愉快的行军:“冬天到啦,我们要去英格兰,啦啦啦啦啦……” 刚刚得到两头牯牛的冠军,不得不拿自己的牛拖拽炮车,不过他不觉得有损失,反而一直跟在旁边打量着这门黝黑的火炮,炮身上的圣经铭文让他和他的小伙伴啧啧称奇。 这算什么,等哪天火炮工坊仿制出新式的红衣主教炮,那才叫所向披靡,一炮糜烂数十里。在摩里亚没有哪座城堡能扛住这种火炮的轰击,只要两个月就能把整个半岛统一。 届时你们不得跪着给大炮磕头,喜迎巴塞丽莎雅政? 因为沿途都是皇兄治理的土地,我们可以在半路上的村庄得到食物和过夜的庇护所,行军速度虽然快,但农兵并没有抱怨什么,只用了三天我们就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摩里亚西北部的帕特雷。 先前那个大孝子用一个混血儿的人头换来了帕特雷大主教的贡金,但他总觉得心里不痛快,毕竟称臣纳贡哪有改土归流来得舒服? 因此他和我抱怨了好几回,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攻下帕特雷城,这次反正都要统一摩里亚,留着这个钉子户也是个隐患,倒不如提前先拔了。 害死慈母孝子,我也于心不忍,所以今天我特意来送帕特雷大主教去见他在天国的母亲。 妈的,这么大一座城,一年就给我五百杜卡特? 现如今百货腾贵,巴塞丽莎我要涨地租了,先前你们租地给威尼斯,一年收三千杜卡特,怎么租给我就只给五百? 是不是看不起我? 什么?产权不在我这儿?我收的只是物业费? 他娘的,你知不知这帕特雷是怎么到你们手上的?是拉丁抢到用武力抢的! 那就好办了,我直接抢回来不就完了,你们物业费也不用交了,收拾细软……细软也是我的,直接给老娘净身出户? 强盗?到底谁是强盗啊,修女的屁股,修士摸得,我摸不得? 守军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想出城对围城的农兵反冲击,吃了一通三眼铳、绞盘弩和虎蹲炮之后狼狈的缩回了城中。 围了两天,城里人吃不住了,因为帕特雷主教连夜缒城而出跑了。 守城的士兵派人出来和谈,约定说要是过两个月帕特雷主教还没回来,就开城投降。 我满口答应了,并且第二天开始就带着罗斯人在他们弓箭射程外烤马肉吃,还踢球嬉戏,作出一副准备长期围城的姿态。 第三天天还没亮,我就用威远炮凿开了城门,四磅重的铅弹虽然打不穿城墙,但未加固过的城门依然挡不住。 大军一拥而上,守军象征性的抵抗了一阵就全投降了。 什么?承诺? 我又没说这两个月里没攻城,大家时间这么宝贵,在这儿耗两个月,我弟弟的婚礼怎么办? 抄家队!干活! 几个最专业的罗斯人摩拳擦掌,坏笑着冲向了帕特雷大教堂,开始翻箱倒柜。 22.清点财物 一支军队只要坚持训练,赏罚分明,不欠粮饷,战斗力自然不会太弱。 至于装备,在这么多次的战斗中,大猪蹄子和另一个大猪蹄子不知杀了多少敌人,缴获的武器盔甲足够我武装一万名士兵,从战利品里精挑细选,缝缝补补后,足以让我的军队拥有不逊色于耶尼切里的装备水平。 但我的喽啰们拥有比耶尼切里还要高昂的士气,无论敌人有多可怕,只要我喊一声,他们总会冒着枪林箭雨,不避矢石,陷阵厮杀。 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这都不重要,我的虎狼之师是如此英武强健,敌人只要一见到他们便瑟瑟发抖,希腊人、罗斯人和突厥人的勇士汇聚在我的旗帜之下,他们无所畏惧,他们无坚不摧,他们战无不胜。 “巴塞丽莎,您看,我们找到一篮鸡蛋!”otg2ntc= “陈酿的葡萄酒!闻着酸,喝着也……酸!” “驴!多么健壮的小驴!” 成何体统!这还有罗马皇家卫队的威仪吗! 一个抄家队专员从地板上爬起身,大喊道:“找到了!巴塞丽莎,圣库就在教堂圣坛的下面!” 听到了杜卡特的圣咏,我再绷不住脸,翘起嘴角小跑过去,免得被他们揩油:“来啦~来啦亲~” 包铁的箱子从暗格中被拎起来,木杆一撬,里头是几乎满溢的钱币,镶嵌着宝石的十字架,还有一副圣安德烈的圣像画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随后是个小一些的箱子,装满了珠宝和金银首饰,看样子应该是主教的私房钱。 我从里头拎起一根金项链,戴在脖子上,凑到一面不知哪儿找到的威尼斯镜子面前,金光闪闪,非常庸俗。 于是我又拎起五根更粗的金链子,往脖子上一挂,黄金温润的触感和柔和的光芒在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之下辉映,非常雍容。 圣安德烈是耶稣基督的第一个门徒,他就在我脚下这片土地殉道,所以这座帕特雷大教堂最重要的财富,实际上就是圣安德烈留下的圣髑——一副x型十字架。 这幅圣髑,或者说圣遗物当然不可能是真的,比方说圣索菲亚大教堂里也保存着真十字架的碎片,但当初不知道是哪位天才觉得只保存一份真品不稳妥,于是造了一百多个仿制品,用于节假日对外宣传,真品收藏起来,免得损坏或丢失。 过了几百年之后,现在除了孔雀天使以外,没人分得清到底哪个碎片是真的了,于是正教会只能对外宣称每一块碎片都是真的,尽管这些碎片加一起可以造一条桨帆船出来。 其实伪造圣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江浙湖汉北 毕竟圣物本质上只是一件死物,是我们觉得它神圣,用熏香和祷词祝圣它,为它建造恢弘的殿宇,时常向它跪拜,它才成为圣物的,它究竟是不是钉死圣安德烈的十字架,其实完全不重要。我们说它是,不是也是,我们说它不是,是也不是。 农兵中的几个骑马步兵赶来膜拜这件圣物,他们跪在地上,冲着圣安德烈的遗物念念有词,因为圣安德烈是骑兵的主保圣人。 何等封建迷信,这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偶像崇拜,当年废弃圣像破坏运动的时候,正教会定过性,圣人不应该膜拜,只应该崇敬,换言之崇拜主保圣人并没有什么用处。 巴西尔抱着几十卷羊皮纸经文,从圣坛后走出来:“巴塞丽莎,您不拜一拜吗,圣安德烈同时也是表演艺术的主保圣人。” 大慈大悲的圣安德烈罗汉,受信女康丝坦斯一拜—— 就在我冲着主保圣人的十字架和圣像磕头时,教堂的钟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悠扬而…… 钟声还没响完,一连串轰鸣声从教堂顶上响起,巨钟从楼顶弹跳着坠落,砸进教堂前的泥地里。这口巨钟比成年的猪还要重,足有三四百磅,铸造工艺一流,即使是从三层楼高的塔楼上砸下,也只是在底缘磕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 盗窃教堂圣物是重罪,所以我只是把钱财和圣物清点造册后,重新安置回地下的圣库,要等正教会派人来接收时给我分成。 但钟就不同了,严格来说钟并不是在教堂“内”,而是露天放置的,风吹日晒,大钟总是存在脱落的可能性对吧? 钟坠落之后,如果被人捡到,还能还给教堂,但钟是圆的,存在滚到无人之处,就此消失的可能性对吧? 那你们都看到了,刚刚那口钟已经滚远了,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捡到的这口破钟就是教堂丢失的钟。 这么大口钟,即便掺了锡,至少也值两百杜卡特,可是眼下找不到失主啊,还是尽快收起来免得丢失,于是我指着钟的残骸:“来几个人!把钟抬上车!” “这个铜烛台,不符合形制,需要回炉重造。” “铜香炉太老了,改天给你们换一个金的,带走带走。” 我又在教堂外走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教堂后的坟地里杵着个青铜像,应当是某个大户人家用作墓碑的纪念像。 看了看铭文,是个拉丁人,想来不是本地人,便赶紧勾了勾手指,两个罗斯人立马附耳过来:“今晚你们想办法把这雕像……借走,不要被乡亲们看到。” 心中默默计算着铜的数量,我闭上眼,走到记忆宫殿的一座密室里,从书架上取出一张便签,在铜这一项后面,打了一个勾。 城里的希腊人对于双头鹰旗和巴列奥略家的旗帜很是欢迎,用家里仅有的黑豆和燕麦来招待农兵们,这些农兵本就是科林斯一带的庄户,不少人和帕特雷的居民沾亲带故的,倒也没发生劫掠,谋杀之类的恶性事件。 乡勇和良家子不仅战斗力强,而且纪律和友善程度也不是那些异族雇佣兵能比的,如果不是没得选,又有谁想用雇佣兵呢? 封域之内,皆我赤子,岂能平白杀伤? 正在心里打着腹稿,盘算着怎么写一份公文,安抚城里的希腊居民时,一群市民押着几个拉丁人来到了我面前。 “大皇帝,这些拉丁蛮子平日欺人太甚,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巴塞丽莎!这些畜生奸淫妇女,无恶不作,我等敢怒而不敢言,望巴塞丽莎圣裁!” “老佛爷——” 听着这些奇奇怪怪的称呼,我哭笑不得,细细问清楚后才知道,原来这些拉丁人仗着这儿有座宗主教堂,又有亚该亚公国的拉丁骑士们策应,平日欺男霸女。 帕特雷主教对希腊人课以重税,但为了维持出家人的清贫形象不可能带着神职人员去收税,交不出钱的就让这些西欧来的渣滓和地痞去牵牛扒房,这些粗人哪知道什么叫做人留一线,什么叫民间疾苦,多年税征下来,手上不知有多少人命。 市民们用带口音的希腊语控诉着这些外来侵略者的暴行,越说越激动,要不是还有士兵拦着,只怕要当场打死这几个拉丁人。 等等,我为什么要拦着? “把这几个人捆起来!乡亲们,你们只要交一个阿克切,就能冲这些人丢石头,杀死拉丁人不算罪过,交钱赎罪就行!圣安德烈会原谅你们的!” 等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市民冷静下来,站在尸体边面面相觑时,我正抱着一小袋银币冲着他们笑。 你们杀了拉丁人,那些拉丁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帕特雷大主教肯定会去搬救兵,等那不勒斯王国的援军一到,攻入帕特雷城中,只怕有不能忍之事。 在座每一个都跑不了,怕是都要成为法兰克和加泰罗尼亚佣兵的刀下亡魂,就算侥幸留的一命,余生也要被卖为奴婢。 想跑?你们携老扶幼,拖家带口,能跑哪儿去,天下虽大,尔等却举目无亲,莫非去投奔奥斯曼不成? 我倒是有办法救你们,你们之中哪位父老缙绅说得上话?还请上座。 鄙人虽是希腊人的皇帝,却也日理万机,麾下将士虽多,却也另有守土之责,难以常驻城中。尔等若要保得一方平安,就要先把家底一五一十说出来,帕特雷周遭有多少田地,多少人丁,都一一说给我听,我为你们摊派丁税。 怎么是我贪财?这钱收上来都归几位父老保管,我分文不取,这钱拿来修缮城门,加固城墙,挖深壕沟,广置军械,城中乡里的壮丁也要按科林斯的法度练兵,编为军区农兵,平时务农,战时守城,如此方能守住帕特雷。 几个里正、地主连连称是,不多时便汇总了两组数据,他们大概是觉得我记不住,起了攀比心态,如数家珍般报了一遍自己的地产。 于是我当着他们的面,把刚刚的田地重新复述了一遍。 末了我还加一句:“今年的税你们拿来练兵守城就行了,等和平之后你们就照着这个数目交税,这样谁都不吃亏哈。” 为显示公平,我把刚刚得来的一小袋银币都给了城里的木匠与石匠,又招募了几个工人,命令他们迅速把被轰塌的城门修好,为了避免他们磨洋工,我特意搬了个板凳,坐在一边看他们干活。 一边监工,我一边啃着西瓜,看到有谁偷懒的,就一瓜皮过去。 23.开门红包 如果只用古典时代那些经典的武器,像是扭力弩炮,长矛,剑盾,我需要三千名士兵,合适的季节与天气,以及两个月的漫长围困才能拿下帕特雷。 期间我要派兵不断骚扰守军,让他们精神一直紧绷,封锁各个城门,以免补给被运进城中,挖掘地道和壕沟,制造云梯和攻城锤,让饥荒、疫病和恐慌统治城墙内的守军和市民,逼迫指挥官献城。 如果对方不愿意开城投降,并且援军近在咫尺,迫使我强攻城市的话,伤亡数字可能要八百起跳。 但威远炮只用了几轮射击就击破了城门,帕特雷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披上盔甲,就被灰牲口和农兵一拥而上,攻陷了大门和城楼。 帕特雷投降的守军被一一甄别,如果是拉丁人,平日里又有民怨的,就送他们去见上帝,上帝会原谅他们的。剩下的人则任其选择,要么领一小笔遣散费,交出武器盔甲就能回家,或是继续在城墙上站岗,工资照旧。 嫌钱少可以和我的灰牲口练练,最精锐的人可以加入到我的野战otg2ntc=部队中,工资翻倍,实习期每月两枚杜卡特,转正以后每月三个。 理论上,一千多名灰牲口每年要花费我两万多杜卡特,但他们的工资大部分是用衣物、装备和食物酒水抵充的,而且在驻守君堡时会有漫长的轮休期,这段时间只有底薪,没有绩效。 毕竟世界上没有一种叫个人劳工法的东西,感谢孔雀天使,这是最好的世代。 留下几个军官负责掩埋战死者,修缮工事之后,我骑着缴获来的驴,漫步在乡间的小道上。阿拉伯战马固然比驴威猛,马力也不是驴能比的,可是役使一天就要多吃好几磅的麦子,我用不起,既然有代步的驴就尽量骑驴。 在我离开君堡前,一封正式的提亲书信就被寄到了亚该亚公国,以帝国女皇的身份,正式提起与亚该亚公国的联姻请求。 从礼节上来说,我应该等候扎卡里亚家的回信,他们会寄一张公爵女儿的画像到君士坦丁堡,由我的母亲海伦娜皇太后过目,然后我们再商定何时订婚,婚礼定在哪里,新娘在哪座教堂受洗皈依正教会。 但我没有时间了,因此我决定带着军队直接上门迎娶新娘,免得你们不同意。 季米特里奥斯骑在骡子上,冲着阿卡迪亚城堡喊道:“亲家,您要是不同意,希望在见到这面帕特雷的旗帜之后,希望在见到我的军队之后,你可以改变主意!” 城堡上射出两支箭作为回应。 几个小时前,阿卡迪亚男爵领的士兵以为我手上只有几百人,居然还主动出城迎接我们,被北欧卫队的长枪和战斧狠狠教训了一通,丢下几具尸体,很是狼狈的逃回城堡。 我也没在意,只是命令部队就地扎营,强行军好几天了,是该修整一阵。 围困了几天后,军营外传来喧闹的声音,安娜骑着一匹栗色的战马,在内环骑士和铁甲骑兵簇拥下,缓步走到我身边。 “姐,我来啦,给你带了新鲜的……”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她能带什么江浙湖汉北礼物,莫非是新鲜的人头? “……新鲜的松树蜜,你不是老是叫嚷着要吃蜂蜜吗?我焚毁了三个村庄,才找到这么点。” 她从马鞍上挂着的布袋里拿出两个小陶罐,还没开封,远远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我赶紧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浓郁的甜香让我几乎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才含糊的问道:“蜂蜡你没丢吧?” “在这儿呢,你要那么多蜂蜡做什么?晚上看骑士小说?” 我又挖了一指头:“你管我。巴西尔,把蜂蜡放进行辎重队里,好生看管。” 安娜从马背上跳下来,那身虽不是量身定做,却也请专人调整过的盔甲锵然作响::“姐,森图里诺那老狐狸还不出来?” 伸出舌头舔干净嘴唇,我把湿漉漉的手指戳向那座法兰克样式的城堡:“这儿是他的私人领地,高城深堑,不比帕特雷这种教区和商业城市,他要是想固守,没两三个月打不下来。” 亚该亚公国拢共有十二个男爵领,但这座城堡却不是公国建国时的领土,以前属于拉丁帝国时期的一个法兰克贵族,我太祖皇帝还于旧都时,拉丁帝国的贵族为了寻求庇护,转而向亚该亚公国寻求庇护。 后来因为联姻和绝嗣之类的破事,这座城堡与附近的领地也就成了扎卡里亚家族的私产,这些拉丁人在下半身开疆的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亚该亚公国是个松散的封建制国家,男爵之间相互牵制,只是表面上奉扎卡里亚为共主,国事都靠一个议事会来扯皮翰旋,所以一个独立于公国外的男爵领可以让公爵更好的统治与生活,他把自己的居所迁移到这儿也是理所当然的。 把蜂蜜塞回妹妹怀里,我亲昵的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安娜,我留给你的那门威远炮呢?看到前面那座箭塔了吗,想办法干它一炮。” 和大猪蹄子这为战争而生的恶魔君王一样,安娜对于武器和军械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可怕天赋,如果由我来瞄准,我需要漫长的校射和计算才能让炮弹命中目标,但安娜只需要随便摆弄摆弄,就能只用一两发炮弹击中敌人。 攻克帕特雷也用不了太多弹药,所以我把大部分火药都留给了安娜,自己只留了最低限度的份额,在围攻帕特雷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安娜嘟起嘴:“姐,我那门威远炮就剩两份火药了。”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瞪了她一眼:“怎么会只剩两发的!出航时船上可带了这么多弹药!你个败家娘们,你怎么不省着点用?” “姐,你可得凭良心说话啊,我们在安纳托利亚打草谷的时候,西帕希骑兵和杰布里扈从冲锋上来,可属你喊的最凶了,安娜!把那个骑马的将军给我干掉!安娜,你他娘的眼瞎啦,把那队亚亚步兵给我炸了!” 她叹了口气,不等我回答,又抱怨道:“这会儿你又不认账了,倒嫌我浪费了。” 运起天理拳劲,我隔着头盔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丫头片子还敢发牢骚,小心我揍你。” 安娜扭过头,满脸委屈,一手按住头盔掀起的面甲,另一手擦了擦眼角。 听到妹妹吸鼻子的声音,我知道我说得太过了,那几百磅火药哪有我妹妹重要?赶忙给我的小公主赔笑:“安娜,安娜,等仗打完了,我给你一瓶珍藏的蜂蜜酒。” 听到抠门至极的姐姐居然肯把视为性命的蜂蜜酒拿出来,安娜登时不哭了,冲我嫣然一笑。 等等,你丫是装的吧。 刮了她一个鼻子,我又道:“不过你得琢磨琢磨,怎么用两发火炮把阿卡迪亚打下来。” “姐,来搭把手,这炮加上炮架我可抬不动。” 我赶紧追上去,两手抓着炮尾,把这门火炮抬上来一个距离城堡两百多步的小山坡,刚好超出城头弓箭的射程。虽然威远炮的炮架下有轮子,终究只能在平地和硬化路面上机动,在崎岖地形上就只能这么搬。 等火炮在坡顶架好之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这火炮加上炮架,得有将近五百磅吧? 安娜熟练的倒出一铲火药,倒进炮口,用朔杖杵实,再把一颗拳头大小的铅球塞进炮管,我接过坡下士兵递来的两把草,也一并塞进炮口,朔杖将草一并压进炮管深处,这些草可以在平射和俯射时防止炮弹滑出。 往火门中倒入一些起爆药之后,安娜朝城门竖起了大拇指,这是大猪蹄子教她的测距方法。 但她根据我们罗马人的习惯对此做出了改进,主要是把手势翻转了一百八十度,让拇指冲下,这样我们这些友军只要看到她摆出这个古老的手势,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赐死谁了。 “姐,火炮朝左偏两度。” 我应了一声,飞起一脚踢在炮尾。 “炮尾再抬高点。” 把大炮下垫着的木块朝里按了按,两百多磅的威远炮昂起了头颅。 等等,我怎么记得武备志里说,这种火炮要用撬棍和铁锤才能调整发射角度的? 安娜舔了舔食指指肚,闭上眼,高高的举起手指,感受着风的流动,等到风平息下来,环绕在城堡旁的松树梢停止摆动时,她重新睁眼,将缠着火绳的短矛凑到药池上。 只听一声巨响,硝烟从大炮的火门和炮口腾起,沉重的炮身向上一跳,我只隐约看到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风中,远处的城门上被钻出一个眼。 帕特雷的城门是我一通狂轰,门楣和木板都被炸烂之后才自行倒塌的,只是打出一个洞可不足以击破城门。 “安娜,你他娘的打哪儿呢!” 安娜没说话,按了按温热的火炮,把最后的火药都塞进炮膛,迅速的把火炮装填好。 呼啸而去的炮弹又一次击中了城门,但除此以外,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你几个意思?” “姐你等着吧,他们马上就要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了。” “不是,你说什么胡话呢?” “你自己看啊。” 我眯起眼,看到城头的旗帜倒下了好几面,塔楼上人头攒动,似乎城中有什么巨大的变故。 没过多久,一面白旗升上了城头。 城门被打开,几个骑兵打着同样的白旗走出来,这时我才看清,原来安娜刚刚两炮把城门上的两道门栓打断了。 这,这完全不合理,你怎么可能打得中? 安娜笑着跳上战马:“走喽,讨新娘子去喽!” 24.筹备婚礼 新娘子,新娘子在哪里? 让我看看屁股,是不是好生养,女红怎么样,持家不,会背圣母经吗? 希腊话说得怎么样,是摩里亚口音还是君堡官话? 肯皈依正教会并接受雅典主教的洗礼吗?哦,就算你不肯,我也会把你的头摁进圣水盆的。 因为无血开城,因此大公的女儿卡特里娜很快就被推出来消弭我的怒火,还没来得及梳洗就被我塞上了车,和两门虎蹲炮并排坐在辎重大车里。 强盗做派就强盗做派呗,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从简,反正规矩otg2ntc=是人定的,兴许我多来几次,将来罗马会养成出嫁要坐炮车的惯例呢。 至于雅典主教现在在雅典,而雅典目前处于沦陷区这种事情倒也不重要,反正我原先就没打算把我的宝贝弟弟交出去,在订婚仪式之后就要杀了森图里诺,结婚不过是个幌子,那请不请雅典主教来主持婚礼根本不重要。 反正我也没钱举办婚礼。 结个屁的婚啊,当代的年轻人唯一的出路就是租一座庄园,养几个情妇,结婚是没有前途的,你没看西吉斯蒙德结婚之后有多惨,夫妻之间相敬如兵,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还不是自个儿的。 后来弄死自己家的黄脸婆之后,又娶了个芭芭拉,然而不管怎么用大黄进补,终究只是个弄瓦之喜,现在已经过了春秋鼎盛的年纪,即便将来让女婿倒插门,家产也迟早便宜了夫家。 他要是拉的下脸,就该早早把自己的私生子扶正,但现在再扶正早就迟了,他为了拉拢哈布斯堡,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了阿尔布雷希特,没有母族支持的私生子可不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对手。 虽说哈布斯堡也挺面的,完全靠下半身开疆扩土,听说奥地利的骑士被大猪蹄子一斧头一个,难怪被胡斯军揍得找不着北。 托马斯完全可以找许多情妇,将来秘密立储,让最贤明能干的私生子继承他的专制公头衔嘛。 毕竟涉及帝国的颜面,我换回那匹阿拉伯战马,策马与辎重车并驾齐驱,悄悄打量着这个姑娘,卡特里娜·扎卡里亚安静的坐在车厢里,蜷缩起身子,免得碰到那两门狰狞的虎蹲炮。 那两门炮是大猪蹄子打的,他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在炮身上铭了罗刹恶鬼和猛虎的图样,瞧来分外吓人。 惊骇敌军?拜托,这厮提着断肢和马脊,虎入羊群的样子还不够吓人么? 相貌和牙口都检查过了,等回去再看看蹄子怎么样。 安娜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肋下:“姐,你买驴呢,还看蹄子。” 我揶揄道:“你这小蹄子,是不是也江浙湖汉北想嫁人了?” “我可要陪着姐姐一辈子,不然谁来保护你呀。” 亲爱的妹妹你太天真了,按现在的市场价,一个东罗马公主可以换回五千到两万不等的轻骑兵啊。 当然,如果我把自己嫁出去,可以翻个倍。 为了名正言顺的让托马斯继承整个亚该亚,婚礼的地点放在了米斯特拉斯,也就是三哥的居所米斯特拉堡,这里曾经是亚该亚公国的首都,后来被爷爷和父亲设法收回了。 经过两天行军之后,安娜和我带着军队来到米斯特拉堡,狄奥多尔并不在城里,听说出门打猎去了。 我也没在意,让军队在城外扎营修整,和妹妹一道霸占了城堡里的客房。 狄奥多尔和我关系并不好,自幼他就喜欢欺负比他小的孩子,我,安娜和托马斯没少吃他的苦头,此人眼高于顶,总觉得自己才最适合继承父亲的事业。 一想到令人气愤的陈年往事,我就忍不住打开了他的地窖,找出里头珍藏的蜜糖和奶酪轮,宴请我麾下有功的士兵。 卢卡斯绕过宴会上醉醺醺跳着舞的士兵,险些被飞溅的啤酒溅了一身,他走到我座位边,低语道:“巴塞丽莎,就算你只打算做个样子,我们也要装出在筹备婚礼的样子啊,不然森图里诺公爵肯定不会出席。” 我拍拍他的肩,端起刚挤的牛奶喝了一口:“我已经让人去买蜂蜡和丝绸了,还有附近村庄的猪和鸡也都预定了,你觉得我们要买蜂蜜酒吗?出席婚礼的贵妇和小姐不会太多,我觉得只要提供葡萄酒就够了,再买些啤酒给来场的平民和士兵喝。” 卢卡斯眉头皱拢:“巴塞丽莎,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怎么‘招待’森图里诺,你真的打算就在野地里随便圈一块地,摆上餐桌和烤乳猪,就算把婚礼办起来了?” 手指轻弹,一枚铜币飞上了天空,翻转了几十圈之后,又稳稳落入我手中:“你觉得我还有多少钱给托马斯办婚礼?我的弟弟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纨绔,他比起婚礼的规格,更关心什么时候能和新娘探讨圣母经。” “那森图里诺会上当吗?他肯定不会接受我们的食物和酒……” 我笑了笑,看着我的马哲司和海军大公:“他来信了?” 卢卡斯点点头:“他说他会派一百多名亲戚和朋友出席女儿的婚礼,并且所有的食物会自己携带。” “你看,这不是替咱们省下一大笔伙食费吗,而且他本人也要求在野外举办婚礼吧?” “呃,这么多人,加上他们的护卫,城堡里的广场和宴会厅肯定坐不下。” 我点点头:“而且他们还要求缓一缓,让伊庇鲁斯的亲戚一起参加婚礼?” 卢卡斯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他也知道,我想对他动手,当然希望宾客多些,我才不好直接对他下手。你告诉他,我已经请了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来参加婚礼,他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在婚宴上杀他。哦,如果他愿意,整场婚礼的酒水也可以由他提供。” 听到我的回应,卢卡斯不解的问道:“您不怕他在酒水里下毒,转而对你不利吗?” 晃了晃木杯,我用手托腮:“你知道,我不喝酒。” 伊庇鲁斯的拉丁人来了可就麻烦了,能别让他们干涉就尽量别引狼入室,因此我退让一步,邀请两个共和国的人作为宾客,作为对他人身安全的保证,威尼斯人也不希望帝国重新统一整个摩里亚,这与威尼斯的利益不符,邀请威尼斯本身就展示了我的保守立场。 结婚之后,这块地迟早是托马斯的,而托马斯的领地自然也属于罗马帝国,我可以从这片土地上榨取更多的钱财,粮食和兵力,用于罗马复兴的伟业。 反正森图里诺这么老了,什么时候死都不意外,尽管厌恶阴谋,为大局考虑,我也不是不能放下自己无聊的自尊,提前让大公蒙主召唤。 在婚礼筹备的过程中,我也没放松军队的训练,除了我手下的两千多军队,二哥也送来了一封信,先是祝福托马斯婚姻幸福,接着他告诉我,科林斯地区的所有农兵和城堡护卫都开始新一轮的整训。 他甚至又招募了一千农民编成常备军,二哥这是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了。 狄奥多尔打了好几天的猎之后,终于回到了城堡,他倒是满脸漫不经心,好像我们最小的弟弟结婚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即便我希望用这场婚姻谋取政治利益,但我依然希望我的托马斯能得到幸福,再怎么说卡特里娜也是公爵的女儿,将来的女大公,才华和相貌也完全配得上我的弟弟。 回到城堡之后,他只问了我一句话:“康丝坦斯,我的奶酪轮是你吃的?” 我还在算着婚礼的开销,随口回应了一句:“对,不好吃。” 他点了点头:“行。” 之后他又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城堡附近的土地抛荒了这么多,也不管管。 再看看他的手下吧,官员和军队文恬武嬉,父亲要是知道米斯特拉交到他手里会变成这样,怕是要气到托梦。 摩里亚专制公狄奥多尔名声在外,即使我在君堡也有所耳闻,主要在盘剥农民和敲诈商旅方面。 等托马斯就蕃之后,我得想个法子把狄奥多尔名下的几座城市都悄悄划给托马斯和二哥。 联想到先前的纳夫普里翁征服战,他居然能把希腊人的土地治理到当地人给“威尼斯”军队带路,真的是栋梁之才,得想办法打包送给穆拉德,他要是能当上奥斯曼的大维齐尔,罗马就有救了。 25.希腊火讹诈 在婚礼紧张的筹备过程中,我又回了一趟科林斯,二哥在治理城镇方面比狄奥多尔强上不少,镇上的商店和来往行人都要多过米斯特拉堡,我都搞不懂哪里才是摩里亚的治所了。 因为之前从色雷斯带回不少失地的佃农,而摩里亚又有许多抛荒土地,故而这次出航时也征募了几千人移民,不仅拖家带口,还带着牲口,但我的船队可运载不了这么多人,只能找热那亚人租用舰队来运输。 自从我把那帮内环骑士安置在加拉塔之后,这些热那亚人明显好说话了不少,不光能用低价买到硫磺与生铁,连以往开出高价的意大利盔甲和绞盘弩的价格也低了不少。 只不过热那亚与威尼斯还在本土打仗,这些军备再怎么便宜依然很贵,我也买不起。 押运移民船队的指挥官是迪亚哥,那个热那亚驻君士坦丁堡大使,因为运输合同上我以到岸人头支付运费,以免这些无良的快递从业者粗暴对待我的货物,他被君堡中转站推举出来负责监督货运,确保所有的移民都能健健康康的抵达摩里亚。 我可不会为病死或者落水的人付钱。otg2ntc= 好在只要不遇上风暴和海盗,沿着海岸线的短途航行很是安全舒适,总计四千多名移民大抵都安全抵达了摩里亚,以前他们给苏丹老爷和西帕希地主种地,现在他们可要接受我的盘剥了。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至少得先把船票钱赚回来。 随船而来的君堡官员已经对编纂黄册,安置流民颇有心得,都不需要我插手,已经自行组织起分田登记,摩里亚的农兵管理体系修改自军区制,每户可以分到三十摩底抛荒的土地,但需要为专制公提供一名农兵,每年自备装备与给养服役一个月。 尽管摩里亚有不少空置的房屋,地中海温和的气候也不至于冻死人,官员依旧加紧组织移民砍伐树木并建造棚屋,让新选出的里正帮移民熟悉附近的环境。 摩里亚,或者说整个希腊地区的土地都很贫瘠,显然我们的祖先过于勤劳,在千年前就把土地中的肥力全部消耗一空了,柏拉图就在他的著作中指出,过度的开垦和对森林的砍伐导致了水土流失,以至于原本富庶的希腊地区不得不依赖于商贸才能养活各个城邦。 我们在摩里亚种植葡萄和橄榄,也是因为这两种植物可以保持水土,可显而易见的是,葡萄和橄榄可不能当饭吃,因此哪怕土地再贫瘠,我们依然要种植小麦、燕麦来填饱肚子。 我尝试着引入赛里斯样式的重型铁犁铧,只不过这种犁铧不仅昂贵,而且需要更多的畜力来拖拽,比如用更多的耕牛,或者索性用挽马。但饲养家畜需要一片地来种植苜蓿,这和用豆科植物进行轮耕相抵触,如果在村社的公有土地上种植苜蓿,那将来又是一笔糊涂账。 只能让有能力负担的农民购置重型犁和挽马,并传授给他们大豆、麦子间种的方法。 农民大多不识字,要一个个教我忙死都教不会几户,只能教授给几个听懂的富农。赛里斯的轮作和间作套种需要考虑到土地肥力,种植作物,气候,日照,降水,农具畜力等多方面因素,不是简单照搬就能获得增产的,不仅需要农民拥有农业知识,还要有长达数年的时间与劳动力规划。 如果实行农兵制度,那战争与兵役毫无疑问会打断这种轮耕制的节奏,劳动力的匮乏会让农作物减产甚至绝收。 要不是没得选,我还是希望屯田与军队互不打扰,可惜帝国的现状让我和二哥别无选择,只能使用这种最适合防御边境地区的兵制。 只有每户都派出一个壮劳力参加战斗,帝国才有足够的兵力填满科林斯长城上的位置。 迪亚哥腋下夹着一本厚实的账本,有江浙湖汉北些拘谨的走到我面前:“鄙人代表共和国总督与米兰大公,向巴塞丽莎致以问候。”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亲爱的大使先生,我想您丢下君堡的香料生意,亲自前来摩里亚,恐怕不只是为了运送移民吧?” 迪亚哥露出尴尬的笑容:“这个自然,您应该还记得我们在半年前曾经达成过一项交易吧?” 交易?什么交易?把北京作价三千万杜卡特卖给你们那个? 见我没什么反应,他提醒道:“希腊火。” 你们还没放弃希腊火啊,好吧,这也难怪,毕竟希腊火的确是海战神器,这回来的路上遇到过两条突厥海盗的船,一见到我的摧破者号立马帆桨齐用,跑得比狗还快,不就是怕被希腊火烧成烤肉吗。 尽管我实际用下来,还是觉得威远炮更好用,希腊火可打不了那么远。 我刷刷刷写了一张支取单:“我可以提供二十坛希腊火,你拿着这个条子去君堡,找乔治给你批,然后去金角湾的仓库提货就行了。” 感激涕零的接过单据后,他说着不值钱的奉承话:“非常感谢您,巴塞丽莎,共和国永远是您最忠实的朋友。” 可是奉承完,迪亚哥依然像鞋底的狗屎一样粘着不肯走,直勾勾的看着我。 “您还有别的事儿吗?” 他看了看左右,神秘兮兮的说道:“陛下,我注意到您的军队中有一些我未曾见过的射石炮,能冒昧的问一下这些武器是从何而来的吗?” 火炮是国之利器,更何况这些赛里斯火器来路不正,我怎么可能平白透露? 平日训练炮兵使用虎蹲炮和威远炮时,也是尽可能藏着掖着,只让最忠实可靠的士兵接触到这种武器,但这些火炮已经投入实战这么多次了,它们的存在早已不是秘密。 在几年前的君堡围城战中,奥斯曼人就使用过大型射石炮试图击穿君堡的城墙,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的援军也装备了小型的火炮协助防御,对于欧洲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未曾见过的武器。 但君堡是没有火炮的,铸造这种火炮需要高超的手艺,精密的工具,巨额的投入,贫穷的帝国政府显然无力负担火炮铸造费用。毕竟我们从未制造过这种吵闹的弩炮,要从零开始摸索制造工艺和使用技巧,需要大量的先期投入,除非有人手把手指导我们的工匠和士兵。 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可没好心到免费把这种先进武器交给君堡,他们不过是为了保护城里的商业利益。 我总不能告诉他说,是赛里斯皇帝亲手锻炮,亲自撰写炮兵操典的吧? “您猜的没错,是……威尼斯人。威尼斯人用火炮的铸造工艺来交换希腊火。” 迪亚哥不满的抱怨:“您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们的射石炮铁条焊接和箍桶工艺比那些威尼斯佬强得多!” “那些划贡多拉的势利鬼加价了,他们不仅给了威尼斯军械库的火炮制造工艺,还给了一笔加急费。” 热那亚人的满腔爱国热情,与对敌国的仇视,让迪亚哥愤愤不平的叫嚷道:“威尼斯军械库大批量生产的军火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破铜烂铁!他们给了您多少,热那亚可以付双倍!” “每坛希腊火加价五十杜卡特,总共一百坛。” “咳咳咳……” 迪亚哥险些被呛死,五千杜卡特说多不多,不过是君堡几天的关税,但用来买这么点希腊火,未免太财大气粗了。 我注意到他的失态,不忘火上浇油:“出于两国的友谊,我需要提醒您一点,工坊产出的希腊火产能极其有限,你和我约定的口头协议无法阻止我把希腊火卖给出价更高的人。我想阁下应该足够聪明,可以想象到威尼斯人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希腊火。” 威尼斯人在陆地上的敌人很多,但希腊火只适合用于海战,而他们在洋面上只有两个敌人,一个是奥斯曼,一个是热那亚。 奥斯曼的海军刚刚卷了穆拉德的钱跑回海上当山大王了,只剩下几条小船,那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其实严格的说,君堡现在也和威尼斯有着一定的利益冲突,威尼斯方面一直希望能以战前的条件返回君堡,在城里接着做免税生意,我怎么可能同意,但他们是不敢和我开战的,免得我全面倒向热那亚,因此这个可能性非常小。 何况我其实一坛希腊火也没给威尼斯嘛,只是讹诈热那亚罢了。 不想被烧成烤乳猪吗? 你加钱把我的货都买走啊,你买光了我手上的希腊火,威尼斯不就买不到了吗? 威尼斯拿到的货是他的五倍,迪亚哥连忙擦汗:“巴塞丽莎,我们迫切需要您手上的所有希腊火,您有任何要求,共和国都会尽可能满足,请开价吧。” 我摊开手:“我需要硫磺和硝石,有多少我要多少,不白要你,只要运到摩里亚来,我都会按市场价出钱买。” 26.上直亲军卫 没有一支皇帝的军队,就没有皇帝的一切。 朕深知这一点,前世虽然想尽办法要抓稳自己的亲军,奈何没钱没地,帝选营又在常年的平叛中一点点被磨光了。 那些军头,比猴还精,杀敌你去,领赏我来,回回都让帝选营冲前面,朕又在千里之外,护不住亲军,那些文官也巴不得朕的亲军死光了,好空出内帑的银子,都拿来喂饱他们。 后来每年收上来的金花银一年少过一年,连百官俸禄都快发不出了,帝选营打完了也补不上,渐渐地也就名存实亡。 想当初,朕就不该用银子付军饷,而应该改用农兵制度,以土地来代替银两,银子要是收不上来,朕可没本事凭空变出来,土地发下去,总不至于凭空变没了。 东林党可真有钱,居然凑了三百万两要魏公公的命,不仅如此,otg2ntc=在查抄魏公公的田产时,还多出了三千顷土地,都是魏忠贤“横征暴敛”来的。 魏公公听说了自家查抄出来的赃物时,脸都吓白了。 这笔钱财差不多是内帑六七年的收入,朕只要把他砍了,这些银子和田地就都是朕的了。 朕给算笔账,现在朕手上的皇庄呢,报给朕的数是每年五万两收入,说是这两年收成不好。 于是朕翻了翻往年的旧账,指着天启年间的数字,把管庄太监的脑壳摁进桌子里,强行把籽粒银改回了旧额十五万两。 就算这些皇庄每亩都征一两银子,且这些庄头没贪钱,尽数都送入宫中好了,那朕也至少有十五万亩田地,也就是一百五十顷,实际上应当翻十倍不止,这些土地假如拿来改为军区制,一人分一顷,朕顷刻间就能多出几千悍不畏死的精兵。 说干就干,朕派人在西郊先把查抄的土地和皇庄田地都丈量好,还把间杂其中的土地都花钱强买下来,然后分成一顷一块,庄头和管庄太监虽来找朕哭诉,朕却装作没看见,反正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些年没少捞好处,这会儿倒哭穷来了。 接着朕又从禁军中挑选出年富力强的精兵,把七千顷地全都分给了他们。为什么是七千顷?因为这支帝选营起初就只有七千人不到,朕挖光了京营和御马监所有精兵,才凑出七千精兵。 而且为了防止文官发现朕的小动作,帝选营是随便找了个上直卫挂着的,一个卫所的兵额是六千五百人,这是朕当年瞒巴塞丽莎时用过的招数。 考核之时,所有兵都要顶盔穿甲,背着辎重绕北京城跑两圈,自然也有浑水摸鱼的,这种抓到就直接以欺君之罪斩监侯了。 长跑考完,还有举重、马术、技击、弓箭等多门科目要考,合格之后就造册编入帝选营,接着分田地,实打实一千亩地,可以自己找佃户,也可以让卫所庄头代管。 朕去收皇庄籽粒银,一亩地只能收几分银子,因为皇庄田地多,朕不可能和几万佃户挨家挨户去收账,只能让太监代劳,但这些帝选营的精兵并无多少正额军饷,每年所得全仰仗手上的土地,到手少了肯定会活撕了庄头。 北京的地,一亩能收一石粮食算少的,市面上又是佃户和地主五五分,一千亩地,每年就能收到五百石粮食,按北京一石粮食二两多来算,那就是一千两的岁入,朝廷一品大员也不过这点年禄,而且只经过庄头这一道手,最多被克扣一两成,实际到手怎么也有八九百两。 这样一改,朕就把皇帝和亲兵间的劳江浙湖汉北资纠纷,转嫁为了庄头与地主间的合同纠纷。 这个大概就是扁平化管理的好处。 当然,朕还需要建立一套监察制度,防止有人冒领土地,已经有好几个勋贵把族侄安插进来了。 于是朕给帝选营的训练加入了夜间紧急集合这一项,第一次紧急集合,有两个营帐区直接炸营了,被朕罚了全连两个月俸禄。 接着点卯,每个营都有缺的,看了看请假理由,有说急病的,有说探亲的,有说父母死了的。 有病你还当什么兵,朕这儿又不是药局,丧了考妣,那就回家守孝三年吧,至于探亲的也别回来了,和亲戚关系这么好,干脆住亲戚家吧。 还有几个连假都没请直接不见了的,朕就记下名字,下月台湾航线就要打通了。 接着朕让所有人走队列,折腾一宿,把跟不上的都揪出来,一看都是些瘦弱不堪的李鬼,正主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更好,朕立马写了条子给锦衣卫,照着这些点卯的去北京城里抓人,到时候正主替身一并刺配台湾,居然还能买一送一? 御马监没什么好马,只能矮个里挑两匹大的发给帝选营,也允许官兵自己买马,一年一千两,要是再买些骡子似的马来应付朕,这兵也别当了,滚回去种地吧。 拿了朕的地,每月又有二两的正饷,那就给朕好好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除了肯皈依正教会的兵每周日能做礼拜,听西洋和尚讲经之外,一天都不得歇。 下雨就想歇操?那建虏要是下雨天打过来,你们都去给天命汗磕头? 一千两不要了,有的是人想拿。 刘之纶这回没有再拿他的民兵操典出来,而是换了一本什么甲种步兵师训练操典,前面还撕掉了几页,让朕找人重新刻板。 朕问他前面撕掉的是什么,他推脱说没什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玩意。 一再追问,他才长叹一声,老实交代,说撕掉的是防空和反坦克教程。 好吧,这玩意确实没啥用,前世他给的赤脚医生手册里,也尽是阿托品,红药水,青霉素一类的玩意。 朕以这操典为根基,外加在拂菻的戎马生涯积累的经验,改出一本训练教材,又重新整编了帝选营。 这个年代很难用民族主义去煽动士兵,因为民族主义的前提是要受教育,这却不是难事,朕请了教书先生,每晚给士兵扫盲,地主老爷怎么可以不识字呢,不识字怎么和刁民签田契? 为了便于管理,帝选营的家属住宅区都是修在一处的,和营房相邻,朕出钱在附近修了座教堂,丰富士兵们的精神生活——一听说信教可以少出半天操,这些老哥一个个都火线入了教。 他们白天训练,晚上学拜上帝教经文,周末做礼拜,过起了充实而愉快的军旅生活。 魏公公啊,你安心的去台湾吧,你的银子和田地朕会好好替你用在大明江山上的。 27.你是科马洛夫吗 “老刘,你和我交个底,你的这本书,到底是怎么来的?” 每周一次的烧烤聚会上,大明次辅拿着步兵操典,来找刘之纶兴师问罪了。 朕倒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刘之纶说他是三百年后生人,死后借尸还魂到这同名同姓的庶吉士身上,但这书装帧精美,字迹清晰,绝对是后世之物,绝不是他默写的。 甚至还有彩图和价目。 “矽统啊,我有矽统啊,没和你说过吗?” 王祚远白了他一眼:“没有,你就说过你是被车撞死的,我倒是otg2ntc=开诚布公告诉过所有人,我有金手指吧?老刘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私?” 你们说的那个矽统,是说那种操作系统吗?就是那个什么晕到死10、苹果啥的。 毕竟朕在后世待的时间也就两三年,不是很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刘之纶贼眉鼠目的看了看四周,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好似个正准备显露阳器的露阴癖患者,他悄声道:“好吧,我的金手指是……超级耕战系统,靠杀敌得到军功,再用军功去换军事和工业的相关资料。” 他说的每个词朕都听得懂,但加起来就不甚明了了,朕只能用尴尬而不失皇家威仪的笑容,掩饰自己浅薄无知的内心,用一只烤羊腿遮掩住自己的苦笑。 刘之纶又解释道:“军功点数主要靠攻城略地,杀敌劫掠才能获取。” 论功行赏,此乃自然之理,看来这个矽统大神是个讲理的天人。 他又道:“但鄙人在北京待着,大明朝重文轻武,我没法出去领兵杀敌,空有矽统却不能报国,好在军功点数不光是打仗会进账,训练部队也会给一些军功点数,屯田和守城也有,只是少一些。所以我在京畿买了些地充作军垦,又招募了几百个家丁,倒也攒了些点数,但矽统给的选项里我大多都买不起。” 王祚远好奇道:“你现在都有什么奖励选项?” “1888委员会步枪的全套图纸。矽统提示说就算兑换了也造不出,需要额外的设备和工艺才能造。” “还有呢?” “1888委员会的刺刀实物,我的点数再乘十倍就买得起了。” 王祚远有些困惑:“我不懂军事,这是什么步枪?” “德国人十九世纪末列装的一种栓动江浙湖汉北步枪,五发弹仓,就是汉阳造的原型。第三项是汉阳造的实物,不带弹药、通条和其他维护工具,我大概再攒一百五十年就买得起了。” “……” 宋献策吸了吸鼻子,鼻炎似乎又犯了:“你的系统里除了步枪就没别的了吗?” “有,三十点军功点可以换孙子签名版的战争艺术。” “战争艺术?” 王祚远翻了个白眼解释道:“就孙子兵法,我府上有三本。” “……” 朕不由得好奇:“元诚,你现在差不多多久能攒够三十点?” 刘之纶眼睛朝右上看了看,不知在瞧什么,倒是有些斗鸡眼:“现在一天一点二九,差不多大半个月能凑齐。哦对了,这系统还有个扭蛋系统,一百点抽一次,我之前抽了一发,开出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玩意。” 他从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王祚远眯起眼睛,念出封面上的字:“欧陆风云?这是什么东西?” “一款伤人钱财,毁人心志的德意志帝国斯堪的纳维亚行省传统桌游,以又贵又多的dlc和兵模包为卖点。” 他在说“又贵又多”这四个字时咬牙切齿。 看样子老刘在前世应该没少买。 宋献策打开刘之纶拿出的铁皮盒,从里头拿出一个热那亚共和国的旗帜:“这我倒是玩过,要不咱哥几个先杀一盘?” 朕赶忙摆手:“免了,这东西何止谋财害命,简直祸国殃民,老刘,你看看你的低矮儿媳里,有没有战争论和英白拉多这两个拓展,前一世你就是用那两个拓展包的战争和后勤系统改的兵棋。” “对了老大,前几天我开包还开出了这么个玩意,反正我也用不上,您拿去放在宗庙里,说不定将来能传给后世,为大明空军指明一条道路呢。” 朕接过书,却是本小册子,上书《战斗机黑手党:论能量机动作战的起源与发展》。 翻了翻,全是后世的空骑士驾驭大铁龙争夺天宇的战法,确实于现今的大明无用。 不过这个高度换速度,速度换高度的宗旨,倒是让朕有了新的想法,若朕用剑时,起手将剑高举过顶,不就等于占了速度么? 诸多派系的剑法起手式都是剑举过顶,却只是粗略说一句居高临下,以剑重增添威力,说白了不就是高度换速度么? 长久以来剑法中让朕为之困惑的许多疑问都烟消云散了。 “那朕就留下看着玩了,对了,最近禁军正在改革成骑士团,你们有谁知道怎么弄到土地的吗?” 刘之纶好奇道:“老大,您吃完阉党吃东林,还没查抄魏阉的老家和徒子徒孙呢,就已经弄到良田万顷,白银八百万两了,这些地拿去分给禁军,已经完全够两三万人分了吧?” 朕放下啃干净的羊腿,掰下块羊蝎子,遮掩住脸上的不自然:“城西七千顷地,分是分下去了,很可惜,朕少算了一个零。” 刘之纶好奇道:“怎么叫少算一个零?” “朕给那些禁军打包票,进了帝选营,一人一千亩地,可是朕又没种过地,还以为一顷地就是一千亩,就……” 王祚远掩面苦笑:“你是科马洛夫吗?” 刘之纶好气道:“那是谁?” 简单来说就是朕算土地面积时少算一个零,导致七千人分地,其实需要七万顷之巨,查抄出来的七千只够个零头。 娘的,难怪番婆子老说朕不识数,数字一大,可不就经常漏算吗? 七万顷地,你就是杀了朕,敲骨吸髓熬成汤,朕也拿不出来啊,皇庄所有的地加起来也就三万顷,还不知里头有多少地只在账上有,其实不知道被侵占了多少。 现在朕只能告诉禁军们,这一顷土地是定金,等他们转正了,就把剩下的九顷交给他们,朕要上哪儿找这么多地呢? 王祚远拿湿毛巾擦了擦嘴,念叨着:“大明朝能一下拿出四万顷地的……四万顷……” 朕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呃,皇叔?福王就番时就分了四万顷地,可他毕竟是叔叔。” 王祚远道:“你就是你自己,别太入戏,你真把人当叔叔,人还没真当你是侄儿呢。” 说的也对,皇叔一毛不拔,活该后世被做成了福禄酒,只可惜千万家财都便宜了李自成。 但撤番现在还早,胡乱撤番容易后院失火。 “先替朕想想办法,虽说直接把好处砍剩一人一顷其实也能说得过去,终究会寒了将士的心啊。” “这还不简单吗,您看看后世的资本家,都把饼画得又大又圆,但一旦要兑现,又推诿再三,咱们只要依葫芦画瓢,就能用先进的资本主义对落后的封建制度形成代差优势。” 朕闻言大喜:“王先生赐教!” “我有三计,曰精忠报国协议,曰狼性精神,曰末尾淘汰制。” 难道说! “只要禁军士兵到了三十五岁,扛不动大枪,穿不动重甲,就以违反协议为由,将其开除,是为精忠报国协议。” “让所有士兵往死里练,打最艰苦的仗,直接去打清军、荷兰,必然伤亡惨重,死人是拿不到饼的,活人也会被吓退大半。” “末尾淘汰就更简单了,每个连里……” 朕听得勃然大怒:“朕要的是亲军,不要奴隶军队!就是看家护院的狗,养久了也有感情,岂能轻易就弃了?再说此事是朕疏忽大意,帝选营又没错,哪有朕负他们的道理?” “那就用传统艺能画饼吧,您就发点战争债券,说大明天兵犁庭扫穴了建州之后,就把辽东的地都分给将士们,每人再发两女真人当包衣。” 刘祚远问道:“老大,一人一千亩地会不会太多了点?一千亩地自营的话,每年能有两三千两银子,这都够招上几百个营兵了。” 朕放下骨头:“朕是眼馋欧洲的铁甲骑士啊,听说每个骑士都要近千亩土地才养得起。” 刘之纶劝道:“那个,这主要是英国、东欧的土地不行,耕种技术也落后,大明的地一块能顶他们十块,我看过沙俄十九世纪的土地产出年鉴,他们的顷产量和我们亩产量差不多。而且骑士的行头虽然贵,全身板甲放大明都要二三百两,战马也要百两以上,但那又不是年年都要花销的,何况每个骑士都要提供几个骑马扈从充作轻骑兵。” “所以其实一百亩就够了?” 王祚远伸出手指在空中戳了两下,也不知在看什么:“采邑制下一个骑士要一个村子作为封地,他们不仅要从军,还要负责村里的司法和治安,赈济灾民,所以才要这么大的土地。禁军的地就在北京,只要躺着收钱就行了,我看一百亩真的足够了,都已经是明末人均耕地的十二倍了。” 你等会儿,明末? “呸呸呸,真不吉利,总之一百亩真不少了,是清末三十倍,依我看还给多了呢。” 就这样,次辅大人上下嘴唇一搭,本应属于帝选营将士的七万三千亩土地就不翼而飞了。 28.夹枪冲锋 李若琏在临时搭建的草台上喊得唾沫星子直飞:“将士们!朝廷现在还很困难,但皇帝陛下依然挤出了几千顷地给大家安身立命。” 他忠心耿耿,又为人正直,当锦衣卫实在是委屈他了,前世也没混出什么名头,反而被同僚排挤,一直当个小官。 原本李若琏是今年武举考中的,天启七年他还在上林苑养鸭呢,但锦衣卫这东西本来就是皇家亲卫,看谁顺眼就能送个锦衣卫的官职出去,朕如果愿意,抓个车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没人能反对。 他一挥手:“一人分一千亩地!” 底下的将士们举着大枪和鸟铳,兴奋地手舞足蹈。 “这不现实。”otg2ntc= 将士们登时垂头丧气,好似打了败仗,旌旗都垂了下来。 “两人分一千亩地!” 一听到只是打了对折,禁军士兵们在几个托的鼓动下叫嚷起来:“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李若琏话锋一转:“也有困难。” 有个靠的近的班长抱怨道:“唉,李大人,既然有困难,您还吊大家胃口作甚?” 李若琏不管禁军的抱怨,自顾自的接着讲:“五个人分一千亩地!” 那班长眼中又燃起了光,两百亩地,那也不少了。 除了几个不满的军官外,这些士兵们依然很开心,比原先多就行。 但很快李若琏摊开手:“那也是不可能的。” “李大人,你别以为自己是锦衣卫我们就不敢揍你。” “就是啊,大人特意跑一趟西郊,是来拿大家寻开心吗?” 朕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又不是让你们喝西北风,一百亩还嫌少吗?好像是朕欠你们似的,想要地,朕出军粮器械,你们带着人去关外杀鞑子,匪首一颗五十两,斩首千级也能在江南买上千亩水田。再说了,一月二两的正饷又不少你们,不想干就把一百亩地交出来,自个儿麻溜的滚回御马监去。” 有个不怕死的老兵油子恬着脸道:“江浙湖汉北皇上,您先前可是说,一千亩地,君无戏言呐。” 朕骂道:“只消灭了建虏,朕少不了你们的一千亩,无功不受禄,朕现在就能把一千亩封给你,只要你把黄太吉人头交出来就行,拿得出么,拿不出别废话。” 灭东虏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而卸磨杀驴是帝皇心术的基础,若到时候尔等还嚷嚷着要地…… 可以给,都可以给,朕给一万亩! 一万亩西伯利亚的上田! 君无戏言啊! 朕只说分一千亩地,但又没说是在哪儿的地,只不过你们看到第一批地在北京,就自作主张觉得都是京畿一带的田。 你要是受不住西北的苦寒,台湾、南洋也行嘛,琉球卫正好缺你们这样的人才。 “少他妈废话,你们今天骑术练的怎么样了,给朕演练一番,朕就要看骑墙冲锋和横纵队变换。” 一个连长赔笑道:“皇爷,咱们才练到腋枪冲锋,好些个兄弟还不会两腿控马……” 朕笑道:“你看看你,你们不是四卫营的精锐么,马术竟然荒废至此,也好意思管朕讨要一千亩地?” “皇爷,咱练的是朴刀、大枪,都是步战功夫,又不是马军,再者御马监送来的马大多不堪用,都是些蠢笨的劣马,只两三个月根本练不出两手脱缰,只凭腿……万岁您在做什么?” 朕抢过边上一匹蒙古马,翻身骑了上去,天理拳劲通过脚掌涌入马的经络,驱动着蒙古马绕着校场跑了两圈,战马在人群中穿行,灵巧的避开面前所有人。 而朕的手一直笼在袖子里,完全没碰过缰绳。 驱使着战马从一处栏杆上越过,又飞跃了两门灭虏炮,朕轻声道:“鱼,鱼鱼鱼。” 听得这口令,马儿立马停了下来,只差一点就撞上了那个连长,马脸只差一尺就贴到他惨白的脸上。 “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朕昂首冲着周围的官兵大声道,“你们中有谁能像朕这样控马的,朕立刻就赏他一千亩地。” 没人吱声,除了蒙古马打了个响鼻,场上静的落针可闻。 因为这匹马不仅没有马镫,连马鞍都没有,而且这马是拉车的驽马,换任何人来骑,再好的骑术都跳不过那两门灭虏炮,除非他也有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修为,可以刺激这马的气血筋骨。 如果是五明马闪蹄,朕能骑着后空翻。 跳回地上之后,朕冲着官兵们笑道:“如何?不光是马术,箭术、大枪、剑法朕也学过,只要你们胜过朕一招半式,都有一千亩。若是你们们嫌科目不对,还能比举重,朕记得力二百五十斤才能入选禁军,今日朕就要看看有多少南郭先生。” “皇爷您先把驴放下来,有话好好说……” 拖运粮草的驴被朕拎在手里,吓得战战兢兢,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放回地上,才昂昂叫了两声,撒出一泡尿,又撇了好几个驴粪蛋,才瘫软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朕打了个响指,李若琏早已牵了匹战马过来,朕接过缰绳,递给那个连长:“你既然说了你们在练腋枪,那就给朕看看你们练的怎么样。” 连长倒也不怵,接过缰绳,冲身后的士兵喊道:“李虎,你挑几个兄弟,给皇爷演练个腋枪冲锋。” 很快,几个草桩被仆役树在了场地上,五个身披铁甲的骑手从家丁手上接过骑枪,在七十步外排成斜线阵型。 当首的骑兵一夹马腹,策马疾驰,骑枪被他用上臂夹在胳膊下,剩下的四人也摆出同样的姿态,虽然所骑的战马有快有慢,队形倒也乱而不散,错落有致。 这骑术最多值五十亩,不能再多了,朕又不是开善堂的。 五骑掠过,长枪把五个草桩尽数挑飞,赢得一片喝彩。 朕也假模假样的抚掌而笑,等到他们勒住战马,重新走回来时,却看到几个锦衣卫正在安置新的草桩、布墩。 “这是按建虏白甲巴牙喇布置的标靶,木桩重一百五十斤,里面是一层布甲,外头罩着一层锁帷,最外面是布面铁甲,你们再冲一次,看看冲不冲的动?” 锦衣卫们正用大木槌把标靶砸进地里,五个骑手看了看布面甲上锃光瓦亮的泡钉,暗自咂舌,面面相觑。 三层甲的巴牙喇是后金的核心,但朕没杀过,不知道究竟好不好杀,所以是按西帕希中的精锐预估的,那些穿着镜甲的杀起来很是棘手,想来白甲巴牙喇也差不太多。 五骑这次跑到一百步外,才策动战马,全力冲过来,人靶交错而过,长枪戳在标靶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这些个标靶终究是死物,尽管固定得颇为牢靠,也被骑枪撞得七扭八歪,但被重新扶正之后,锦衣卫们重新解下盔甲,只有两人扎穿了三层盔甲,在甲衣后的木桩上留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划痕。 “如果你们对付的是巴牙喇,挨了这一枪,顶多是觉得有些痛,爬起来还能再战。” “皇爷,咱要是用回三眼铳,这建虏就死定了。” 朕被气笑了:“呵呵,三眼铳朕又不是没在欧洲试用过,只能在极近距离射穿锁子甲,连札甲都打不透,对付轻步兵还凑合,你用这玩意打巴牙喇?把朕改的龙枪拿来!” 一捆裹着布的长枪被锦衣卫从大车上取下,在禁军士兵好奇的目光中,李若琏取出五根,分别递给这五名骑手。 这长枪形制与寻常长枪并无二致,只是在持握处后部有一个类似剑鄂般的铁环。 “此物是骑枪环,夹枪冲锋时,枪身全靠胳膊和手掌挟持,枪头戳到甲片,便会朝后滑动,将此物卡在咯吱窝前,可以防止骑枪后滑,倍增力道,不信你们以此枪再冲一次试试?” 这些禁军怎么说也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朕稍稍一点拨,就明白了骑枪环的妙用。 靶子再度被竖起后,五骑再度飞驰而来,这一回,骑枪不仅撞飞了靶子,还在盔甲上开出了五个大洞,大半个枪头都插进了木桩里。 被唤作李虎的骑手甩了甩酸痛的手:“皇上,此物对付甲兵果然好用,也是刘先生所作之物?” “对,是刘先生的。” 是个屁,这是朕在欧洲进行学术交流时学到的。 只不过朕力气大,枪杆握得紧,从来不会打滑,所以用不上这种改进罢了。 大明的军制大异于欧洲,夹枪冲锋就没什么人练,全靠朕拿天子的身份压人才逼着帝选营的骑兵加练夹枪,士兵们练得很不情愿,要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来,这帮兔崽子不肯好好练。 接着朕又视察了火器、朴刀和长矛三营,因为把政务全都丢给了王祚远,朕平时有大把的时间经制禁军,帝选营的单兵技战术在朕紧盯之下倒也像模像样。 又押着这些丘八练了一天之后,上林苑送来了几十口猪羊,宰杀起来,这些肉只给各营中表现最好的连。 香喷喷的肉吃了个肚皮溜圆之后,宋献策牧首遣来的大弟子开始给皈依移鼠的士兵讲道,说只要为天子战死的圣战士,死后都能进王母的蟠桃宴,每人能分七十二个水蜜桃。 大弟子见他们对桃子无感,赶忙改称是七十二个水蜜桃般的黄花闺女,引得一帮毛头小子两眼放绿光。 比起吃蟠桃盛宴,那一千亩地好像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朕见将士们没什么不满,轻手轻脚的从人堆里溜走了,也不敢走营门,直接翻墙跑了。 29.天津卫总兵 天津总兵王洪看到李若琏递来的名帖,上头写着大明总督军务虎威大将军总兵官朱寿。 王洪先是眨巴了半天眼珠子,回想着大明朝哪来的这号官职,他的幕僚倒是没白读书,赶忙附耳说了几句,告诉他这是正德皇帝用过的假名。 他给了幕僚一拳:“你这厮胡说什么,武庙都宾天百余年了,你告诉老子这是正德皇帝?” 幕僚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自己主子一眼,也懒得解释,直接撩起衣摆跪倒在地,叩首道:“吾皇万岁,臣恭请圣安,您千金之躯,怎得到天津来了?” “啊?您是皇上?臣天津卫总兵王洪,叩见皇上!” 冷笑声从朕鼻孔里喷出,这厮莫不是四川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otg2ntc=快? 朕咳嗽一声,提起气劲,捏紧嗓子,用怪异的嗓音道:“咱家可不是皇上,咱家不过是伺候皇上的奴才,不过皇上看得起咱家,让咱家代皇爷在宫外行走,如皇上亲至。” 这两主仆抬起头,相互交换了个怪异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朕的两撇胡子上。 朕把两撮马毛摘下来:“这是假的,诺。太监,是一个不完整的男人,即使是咱家贵为御马监掌印太监,终究……” 站在两人身后的李若琏憋笑憋得面色青紫,全身巨震,好似一台即将爆炸的蒸汽机锅炉。 “咱家这次到天津卫来,自然身负重任,陛下交代咱家,要在天津城里修一座行宫,过一阵万岁爷要带皇后到天津来礼佛。” 朕见两人没什么表示,就咳嗽了一声:“只是陛下刚刚登基,内帑的银两犒赏下人将士都还嫌不够,加之如今多事之秋,行宫修筑还是从简。” 总兵赔笑道:“不知这位公公怎么称呼?下官戍守天津卫数年,手上还有几分薄产,公公若是不嫌弃……” 幕僚师爷听得此言,赶紧取来几张银票,朕搓着手毫不在意的收入怀中,装出公鸭嗓狐假虎威几句,就进账五百两,这生意可真好做,难怪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自断孽根想进宫。 “咱家就不客气啦,王总兵有心,咱家会在皇爷面前替你多多美言的。哦,咱家姓……康,司礼监秉笔王公公是咱家的好友,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只管送信给王公公,这咱家也是会知道的。” 王洪媚笑道:“那下官就谢谢康公公了。” 收了钱之后,朕脸色一沉,虽说收钱是很开心,可这钱是民脂民膏啊,换句话说这本来就是朕的钱,你拿朕的钱行贿朕,朕怎么开心得起来? 似是察觉到朕的不悦,毕竟魏忠贤收钱时哪次只收几百两的,王洪又道:“康公公,您是今上身边的红人,下官也没别的东西孝敬您,前两天南通州的遮洋船送来了几千匹上好的丝绸,下官明天就安排车马,给您送到宫中去。” 这时两个小厮送来了几盘糕点,李若江浙湖汉北琏拈起一块桂花糕塞嘴里,咕哝道:“总兵大人只管把丝绸送到米市胡同外的大宅即可,就是原先崔呈秀大人府上。康……公公日理万机,替陛下夙兴夜寐处理军务内政,你这点东西哪里会放在眼里?” “是是是,公公脚跺一跺,朝廷都要抖三抖。” 朕在心里筹划好怎么把这些丝绸当军饷发给帝选营,省下一笔现银之后,又打算敲诈他一笔:“咱家这回来天津,除了要建行宫之外,还有几件要事。” 其实这趟来天津,主要是听说去日本雇佣忍者浪人的事情有着落了,前去日本的锦衣卫捎来书信,说找到一个谈吐非凡的甲贺忍者,已经和首批浪人坐船返回大明了。 除此以外,朕还要整饬天津的屯田和海运,不过此事急不得,现在不过是做一下前期调查。 不怀好意的看了他一眼,朕问道:“王大人,你该不会是阉党吧?” 王洪吓得立马喊道:“下官怎会是阉党?下官位低言轻,就是想巴结魏忠贤,他也看不上我这个武官啊。” “天津卫不设州县,所有田地皆为卫所的军屯,卫城里的皂隶薪俸都是山东布政司出的钱,咱家说的没错吧?” “是,康公公所言极是。” “那咱家从北京来时,却看到路边全是麦田,细细数来,光是天津北门外就不下千顷吧?” 王洪额头冒出冷汗:“天津军民混居,这些田地……” 朕加了一句:“都是魏忠贤的吧?” 他的冷汗涔涔而下:“康公公,这咱可不敢乱说,这些地,朝中、地方的大员可都有分润,里头名堂大着呢。” 朕做出贪得无厌的嘴脸:“你给咱家交个底,天津究竟有多少地?可有三千顷?” “两千顷?公公身居宫中怕是不知道,天津卫边上的良田少说也有五千顷,这还没算上当年张居正丈量田地时报上去的两千顷。不过下官是个武人,这些地和下官也没什么关系,若是公公喜欢,下官在西门外倒有一处马场,是替天津巡抚黄大人打理的,养着上百匹好马……” 妥了。 朕可以多养半个团了。 天津巡抚黄运泰是个很能干的人,起先是东林党的人,国本之争时帮皇考摇旗呐喊,故而很快就得了重用,但皇兄专心于大明的手工业之后,他看魏忠贤势大,很快就跳反了,朕怀疑他有意大利血统。 巡抚一职只是他兼领,他还是负责漕运和辽饷的仓场总督,仓场总督通常都要加户部尚书或户部侍郎衔,魏忠贤“九千九百岁”的称号就是黄运泰第一个喊的,魏公公知恩图报,就给他按了个户部尚书衔,加太子太傅。 这会儿魏公公明面上已经被凌迟处死了,现在满朝的东林党都在清算魏忠贤的徒子徒孙,五彪五虎十孩儿都在诏狱里吃老鼠呢,这黄运泰也跑不了,这会儿多半在被诏狱的狱卒盘剥。 反正盘剥完,朕也是和锦衣卫三七分账,倒也不怕狱卒把徒子徒孙薅干净。 朕用小人得志的嘴脸笑道:“黄大人可就要完啦,兵备道多半也要换人,倒是王大人想不想动一动?” 王洪疑惑的看着朕:“公公?下官觉得天津挺好。” 天津处于运河段,又临近渤海,去京师不过三四天脚程,不管是漕运、边防还是盐务,都是实打实的油水,哪怕大明朝重文轻武,武官分不到多少好处,一年下来捞个几万两也是轻而易举,他王洪是实打实从行伍中积攒军功升迁到天津总兵的,死人堆里打滚,刀尖上舔血,正是要享清福的时候,怎会愿意挪窝? 所以朕哪壶不开提哪壶:“让你去当山海关总兵如何?” 他迟疑了一下:“啊?这,满桂刚调任锦州,下官去和侯世禄抢地盘,这不是呛行吗?康公公,想吃辽饷可是要和东虏硬碰硬的,下官年纪也大了,不比年轻时候,还是想安稳些。” 朕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你想安稳些啊,倒也好办。浙江总兵崔凝秀是崔呈秀的弟弟,崔呈秀被东林党当朝活活打死,做弟弟的也跑不了,你去浙江这膏腴之地养老不是更好?咱家要的也不多,只要你把周边的土地,哪些是哪家的,给咱家说清楚,再加上你马场里的一百匹好马……反正黄运泰倒台了,这马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咱们分了呢?” 王洪肯定在心里大骂你这个姓康的贪得无厌,居然狮子大开口,一上来就要五千顷。 甚至连他的马都不放过。 对啊,姓康的可不就这德性。 天津卫城的魏忠贤生祠可不止黄运泰出了钱,真要查下来,他也跑不了,能运作一下,去江南享福也不错,所以王洪一算得失,还是开口了。 “好吧,反正不是下官的地,下官就算借花献佛了,只是公公万万不可对外说是下官告知的,大沽口一带的地呢,是……” “你慢点说,老李,你把他说的都记下来,可不能记错咯。” 薄薄一册书就把五千多顷地都记了下来,可见天津一带土地兼并有多严重,不仅如此,王洪还附赠了两个私自煮盐的盐场,以及几伙跑朝鲜、东洋走私的海商的消息。 这不就是前世番婆子捞第一桶银子的那伙海商吗? 朕拍拍他的肩,让他受宠若惊:“行了,你这两天收拾一下,有田产什么的,也都变现了罢,去了‘南边’,也就用不上啦。” 一想到琉球卫将迎来一位大明总兵加盟,为朝廷戍守台湾,朕就兴奋得搓手手。 你也别觉得委屈,大明肃反委员会的直属上司钓你鱼,后世的导演怎么也要拿你拍上几十部电影电视剧,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青史留名了。 30.布局 朕听说,武宗皇帝就是钓鱼把自己钓水里病死的,所以钓鱼这行还是颇为危险,而且钓鱼业障重啊,所以最后只是把天津官场尽数打包丢到了台湾,没有继续深挖。 有了王洪这个内鬼的指点,朕让锦衣卫抄家时完全可以对号入座,像天津这种实土卫所又没普通州府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不是卫所的屯田,那就是不法分子侵占了国有资产。 众所周知,现在大明只有一伙不法分子,那就是魏忠贤,所以这些不是屯田的地,都是魏忠贤的资产无疑了。 民田?朕没听说天津有多少田税啊,你们说这是民田,有历年交税的串票做凭证吗? 什么?优免? 醒醒啊诸位先生,天津一年才有几个官,你们这么紧张,该不会otg2ntc=这些赃物也有你们一份吧? 于是朕大笔一挥,把查抄出来的土地都划拨给了帝选营。 准确来说,朕成立了一个新的卫所,叫天津前卫,整个卫都是空架子,只存在于纸面上,而所有的土地都分割成一顷一份,分给亲军。平日里亲军住在北京,招募庄头和佃户代为打理,只在每年年末,亲军派出账房来查账收钱。 只要帝选营的士兵还能出操作战,这些地就归他们所有,不然营部会收回这块地,如果有直系的男性子嗣或近亲,可以优先进行考试,合格之后继续继承这块地,否则就从边军中重新招募敢战的壮士,补齐缺额。 若是战死或伤残,朕会另给一笔抚恤银两,田地延迟几年再回收,孤儿寡母也另置宅院抚养,费不了几个银子,但能让将士们安心去搏杀。 中村太郎到了大明之后,朕的军机处便再度凑齐了,而朕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却不是改革夷事局,而是挑选了几个得力的锦衣卫,快马加鞭,去把澳门的葡萄牙人工匠都请来,汉人工匠也要,只要会铸炮造火铳,会造西式的炮舰。 徐光启建议招募葡萄牙雇佣军和教官帮大明训练新军,前一世走了大半年才走到北京,发下去五万两赏金,也不知那些葡萄牙人最后拿到多少。 所以朕让他们直接坐船回来,反正将来废漕改海势在必行,上个月把天津卫整的够呛之后,把天津港口重新修缮了起来,已经可以停靠大夹板船了。 刘之纶告诉朕,若是能够接触到军工设备或武器盔甲的实物,他的系统就能触发一种叫尤里卡的东西,不仅可以直接把那项工艺强制展现出来,购买时还能打个对折。 先前朕让他摸了摸红夷大炮,结果他告诉朕,这些火炮的真正名称叫半蛇铳,打完折之后,相关铸造的书卷卖五百点一本。 朕咬咬牙,让他去管了半个月的帝选营,两天一小操,三天一大操,火药打光了几千斤,才攒够了五百点。 结果兑换出来一看。 是一本《祝融佐理》和一整套武备志,气得君臣几个直骂娘。 不过在兑换时,一道白光闪过,这些江浙湖汉北书就出现在了朕的手中,很有神授天书的意思,故而朕专门摆了个道场,让帝选营将士们观摩,看到这神异的场景,所有人都直呼万岁,本来不信天兄、天父那一套的聪明人,也开始相信朕就是移鼠的弟弟了。 倒是十点一次的盲盒十连出货了,这些盲盒大多都是空的,故而卖的极为廉价,专门给刘之纶这种穷得没什么点数的人逆天改命用,但老刘一边骂北京城的平民把家产都丢进彩票,一边把自己攒的点数拿来买盲盒,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一个盲盒开出一把据说是钛钢打造的十字剑,刘之纶拿起来耍了个剑舞,险些把自己脑袋砍了,最后便宜了朕。 另一个盲盒则开出了一副胸甲,刘之纶和王祚远摇头叹气,朕却是大喜,去工部找了好几个能工巧匠,让他们照着这盔甲给帝选营的马军精锐量身打造赝品。 这胸甲来头可不小,这是一副马克西米利安式的盔甲。 朕在有土鳖上看过视频,这可说是冷兵器时代盔甲防护的巅峰,好在番婆子那儿还没这种盔甲,不然就算是朕…… 也要用八分力才能剖开这种甲。 马克西米式盔甲上用锤子敲出许多条状凸起的加强筋,较之素甲更为坚固,还能偏转箭矢,划开枪矛,更费工本,但绝对物有所值,穿上这样一身盔甲,只要不是窥孔被弓弩直射,那上了战场就是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滚刀肉。 就算是重锤和瑞士大戟,用上十成十的力道砸下去,多半也只是砸出个浅坑,最多受点皮肉伤。 可惜只有一套胸甲,没有臂铠、胫甲和头盔,防护会差上许多。 工匠们看着这套胸甲,倒是颇感稀奇,赞誉有加,他们听完朕的需求,纷纷摊开手直言:实现不了。 怎么会实现不了呢?你们吃干饭的? 没错,这甲确实需要专用的工具,打造也需要特殊的技巧,但朕不要你们觉得,朕要朕觉得! 不管怎么样,明天这套甲必须上生产线! 工匠们还要推脱,朕听烦了:“只要能造出大明的西式甲,你们就能升职加薪,朕还会赐你们漂亮的宫女,以后也不用坐班了,朕直接赏个官做。” “可以做,这种大片的熟铁片不用反复锻打,直接用灌钢法浇铸铁皮之后直接敲成型就行。” “今晚不睡了,这盔甲光是钣金砸平就要好几宿的功夫,还需反复烧热。” “每套盔甲都要量身打造?可真是大手笔啊,这甲上还要抛光吧?那咱们还得添两具砂轮。” “驴!我们需要更多的驴!” 驴,风炉,锻锤,铁砧,成摞的铁料和小山般的木炭迅速被送到兵仗局,朕带着工匠们展开了热火朝天的军工生产活动。 前世朕也想只凭自己的记忆打一副板甲出来,奈何没有实物,总不得门道,只造出许多粗劣的仿制品,只是白费力气,外加国事多艰,不是一副盔甲能挽回的,便不了了之了。 但现在有了参照却又不同了,依葫芦画瓢又不是难事,就算早废了,对照正本一看,就知道是错在哪里。 就这么敲了一个月,朕得到了一套合身的重甲。 工部的匠人手艺很是不错,重赏之下不仅造出了板甲,甚至还在朕点拨之后仿制了配套的甲裙和臂铠胫甲,只是头盔折腾了许久也没做出全封闭的。 本来这些工匠还端着,说丝锥、看炉温这些绝活是祖传的秘技,朕一人赏了五百两之后,他们就再也不敢藏私了。 祖宗之法,师傅秘传,哪有纹银来的亲? 这些压箱底的本事不就是学来换银子的吗?现在能一次性得到这么多银子,傻子才藏着掖着。 兵仗局和工部的匠人加班加点的给帝选营造甲,每月都能造出三四十套仿造的马克西米利安式重甲,朕给这些甲取了个名字,叫冠军甲,只有军中最壮,最强,最能打的小子,才有资格配备这些重甲。 帝选营的将士当然知道这盔甲的宝贵,凡事拿到冠军甲的大佬和小子们都兴奋地哇哇乱叫。 朕很是欣慰,帝选营的士兵训练艰苦,忠君爱国,是大明朝的菁英,朕应当尽量让这些精兵强将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他们才是朕最宝贵的财富。 除了帝选营,朕也两面下注,故技重施,让最信得过的信邸旧人王世德去办忠嗣书院,前世这些忠嗣军尽忠职守,故而这一世朕要加大投入,一气聚揽了一千多个孤儿。 除了两百多最为乖巧聪颖,天资出众的孩子放在北京,剩下的都分散在京畿的各个县城,聘请先生教导识字,又用拜上帝教的经文去感化他们,此外还不时派遣帝选营的校尉去训练这帮兔崽子。 刘之纶受命开始练他的新军,总算能时不时抽出些管用的东西了,他这回犯了浑,又把所有点数都拿来开盲盒,结果就抽到一张铁轮突火兽的图纸,气得急火攻心,险些被气死。 朕为了防止这货就这么没了,便打发他去修铁路,现在他已经在资源统筹和项目管理中找到了新的乐趣,不仅完成了原先那两条线路,甚至还超额完成任务,绕着皇城修了一条环线。 搂着周后躺在床上之后,朕舒坦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一天铁腰酸背痛,好在今天又打出两门威远炮,却也不亏。 周后因为天天管织布,累得够呛,一躺下就睡着了,朕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只觉得全身充实,忙死忙活,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吗? 朕在北京的这些部署,大部分是按照番婆子当年的思路来的,谁叫她是朕的师姐,咱们俩都师承曼努埃尔老皇帝呢? 只要番婆子过两天回到北京,她将接手一个无比熟悉的棋局,除了朕的内帑里塞满了银子之外,多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帝选营之外,并无其他变数。 一轮弯月爬上窗台,清冷的月光撒在地上,朕不由得默念道:康丝坦斯,朕还能再见到你吗? 31.勿谓言之不预? 威尼斯人已经渐渐反应过来了。 毕竟两个共和国斗法斗了几百年,相互间比老夫老妻还知根知底,只要静下来细细一想,只要是聪明人都能猜到当初刺杀我是热那亚人的阴谋。 所以他们在买希腊火的时候,已经放低了姿态,送来的硝石、牛油堆满了好几座仓库,不求帝国的回报,但求能获取更多战略优势,把热那亚人烧成挂炉鸭,从而统治整片地中海。 我岂能遂了他们的心愿?所谓威尼斯取走了一百罐希腊火的说辞,不过是用来讹诈热那亚人的,实际上我只给了两车没有加糖的猴版希腊火。 这些希腊火刺激到了两个共和国,尤其是威尼斯,整个国家都沉浸在塞萨洛尼基沦陷带来的巨大失落之中,这个城市原本是作为威尼斯通往黑海,去开发东欧大草原的一个前进基地,很多商人都在塞萨洛尼基投了大钱,结果全便宜了突厥蛮子。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苏丹的海军在这些天已经逃散一空了,原来otg2ntc=穆拉德是以塞萨洛尼基的财富为诱饵,招募了黑海和爱琴海各位大海主,牵制住威尼斯的大舰队,这些海主里不仅有突厥人,也有拉丁人和堕落的希腊人,贪图穆拉德开出的战利品价码才临时投靠了苏丹。 塞萨洛尼基沦陷后,城市中的财富和人口他都分给了参战的海主和西帕希领主们,穆拉德看中的只是城市本身。 当悬挂着圣马可飞狮旗帜的加莱桨帆船重新横行在爱琴海上的时候,停战协定早已签订,即使威尼斯人有心夺回城市,也已经来不及,何况他们也无力在陆地上和卡皮库鲁禁卫军打攻城战。 即使雇佣整个欧洲的佣兵也不行,法国人已经先一步把瑞士人雇光了,剩下的意大利佣兵大半都加入了西吉斯蒙德的十字军。 因此我对于威尼斯使者的到来毫不觉得意外,威尼斯现在和热那亚的战事可没结束,他们的停战协议仅限于东地中海,是两国海外侨民社区和驻外使馆间达成的非官方协议。 这个最尊贵的共和国,亚得里亚海的女王以商人无利不早起的天性,蠢蠢欲动起来。 来访摩里亚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回来求购希腊火的吉安卡洛。 这个年纪不大的特使是多纳家族的成员,他们家族原本是从事葡萄酒生意的,不仅在克罗地亚的殖民地拥有许多葡萄园和酒庄,还把产业扩张到了纺织业,为共和国的舰队提供了大量的帆布和葡萄酒。 虽然还没像美地奇家族那样,国家离开了他们家族,舰队就无法出港,这个家族在威尼斯政坛也拥有举足轻重的力量,因此他在见到我这个君士坦丁堡总督兼布拉赫奈女男爵的时候,眼神中毫无平民面对贵族时的自卑。 我迅速打量了他身上的服饰,浮夸的帽子一尘不染,丝绸长袍上用金线绣着华丽的花纹,花纹间点缀着大颗印度和安纳托利亚出产的宝石,即使是欧洲最尊贵的王公也不及他这般珠光宝气,显然共和国暂时的挫折并没有影响这些威尼斯家族积攒的财力。 “下午好,希望您能忍受这么大的海风,巴塞丽莎。” 他取下帽子,依然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个弯腰礼。 我也微微朝前倾斜身体,招呼道:“日安,吉安卡洛先生,希望我提供的希腊火能帮助你抵御共和国的敌人。” “我想您应该知道我的来意,鉴于我江浙湖汉北的祖国在摩里亚地区拥有可观的商业利益,为了保护那些商埠、海港与侨民,关于您的弟弟和亚该亚大公唯一的女儿结为连理一事,我们这些邻居毫无疑问应当出席这场婚礼,为两位新人献上祝福的同时,重申我们基督子民携手对抗异教徒的共同立场。” 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我险些笑出来:“我想纳夫普里翁和阿尔戈斯的地权已经用剑重新划定过了,这两座城市的所有权应该分别属于我的两位兄弟。” 吉安卡洛脸上闪过尴尬的神色,又迅速消失:“当然,那当然,共和国现在只是租借那两座城市,但我想莫顿依然属于共和国的管控,希望您应该同意这一点。” 帕特雷被我收复之后,只要再合并亚该亚公国,那么整个半岛上就只剩下帝国与威尼斯两家的势力,而且帝国的控制区包含几乎整个摩里亚,威尼斯却只剩下莫顿和科罗尼两座小城镇,力量对比完全失衡。 对此我点头同意:“帝国唯一的敌人只有异教徒,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先前发生的流血冲突我也深表遗憾。如果你们要参加我弟弟的婚礼,我也很欢迎,亚该亚大公应该也邀请你们了吧。” “是的,巴塞丽莎,大公希望所有人都能团结起来,一起应对奥斯曼的威胁。” 我看是应对我们的威胁吧。 喝了一口葡萄醋,我告诉他:“帝国会尊重你们在摩里亚的利益,也希望你们尊重帝国的利益。我的哥哥告诉我,你们从未尊重过两位专制公在摩里亚的威严,希望我的到来能为双方建立更加畅通的沟通机制。至于奥斯曼的威胁就不用总督费心了,科林斯长城的守卫将完全由帝国的军队负责,即便城墙被攻破,穆拉德也没兴致翻山越岭到南部来袭击你们的城市。” 听到我的保证,吉安卡洛松了一口气:“那巴塞丽莎为我们供应的希腊火,是不是也能……” “只要你们能继续提供硝石和油料,我的工坊会源源不断的产出希腊火,特别是油料,希望你们能提供足够多的油,都运到摩里亚来,有多少要多少,我照单全收。我给你写个支取单,你回君堡之后找乔治拿希腊火,放心。” 吉安卡洛不甘心的抱怨道:“我听说热那亚人得到了许多希腊火。” “热那亚人花了五千杜卡特,买通了我的炼金术师,从我的库房里盗走了一百多罐希腊火,这件事你别说出去。” 吉安卡洛吓得脸色煞白:“一百多罐!巴塞丽莎,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您不早些告诉我?” 我装作痛苦的捂住头:“因为这件事才刚刚发生,他们趁着我离开君堡时监守自盗,现在存放希腊火的库房几乎被搬空了,当然你要是能加紧运送原料过来,再借我一笔钱来购买设备,我依然能按时供应你所需要的希腊火。” “只需要您说的这些物资就行了吗?没问题,我马上写信给叙利亚的办事处,让他们协助采购,最多一个月就能送到摩里亚。” 舔干净牙上残留的醋之后,我咂吧了两下嘴唇:“您可能低估了加急费的数目,那些犹太外包商贪得无厌,至少要……” “我随身带来了三千杜卡特,如果需要的话我还能筹集到更多。” “……” 摩里亚统一战争的第一仗,我就被威尼斯人打得丢盔弃甲。 为什么你们这些奸商都这么有钱! 等到威尼斯特使也坐上随船一起运来的马车,带着随从们一起前往米斯特拉堡之后,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把刚刚骗到手的钱送到刚刚修建的科林斯火炮作坊中去,却又迎来了一伙不速之客。 一伙打着红色三角旗的突厥骑兵突然造访了科林斯的西门,要求会见专制公安德洛尼卡。 二哥病得下不了床,结果自然是我接见的,一位富有教养,态度谦逊的突厥使臣很快就被卫兵半是押送半是接引的送到我面前。 为首的年轻人倒是恭恭敬敬的抚胸鞠躬:“大城里的皇帝,我奉我的主子,穆拉德苏丹的旨意而来,苏丹希望您能就上个月劫掠色雷斯的行为作出个解释。” 我一摊手:“解释?什么解释?你说我劫掠了色雷斯,证据呢?” 没等突厥使臣说话,他的随从突然开口,粗暴的骂道:“我们抓获了好几个你的士兵,那些士兵都已经招供了!还有很多当地的农民和士兵都能指证你的罪行!” 使臣伸手拦在随从身前,阻止了随从的粗口:“巴塞丽莎,能在色雷斯一带组织几千人下乡劫掠的,除了您就没有其他人了,苏丹很快就会带着火狱的烈焰降临到摩里亚!” “听你的意思,苏丹已经把西吉斯蒙德的十字军击退了?” 他的随从一脸骄傲,抬起高傲的下巴:“胡大赐福于苏丹的军队,使我们胜了又胜。” 德国皇帝果然是个废物,内战外战都打得稀烂,他连波希米亚的叛都能平到自己老家去,怎么就觉得组织起十字军就能击败更强一筹的奥斯曼呢。 但穆拉德虽说总是先礼后兵,礼节周到,可每回他派使节去与敌人谈判,都会在城下聚集几万人的大军,我可没看到在科林斯长墙外,有耶尼切里或卡皮库鲁近卫骑兵的旗号出现。 使节团算上护卫和仆人,也不过几十人的规模,而且这些人虽然都梳洗过,也换上了新的衣物,却依然掩饰不住灵魂深处的疲倦。 “西吉斯蒙德被击败了,但苏丹在塞尔维亚的攻势,打得不算顺利吧?” 我拿出刚刚威尼斯人赠送的一封情报:“这是刚刚传来消息,西吉斯蒙德买下了哥鲁拜克要塞,把穆拉德的军队卡死在多瑙河下游,虽然十字军被击溃了,但苏丹也无法乘胜追击到巴尔干半岛的内陆,对吧?” 哥鲁拜克要塞就在铁门峡的上游附近,如果要溯流而上,进攻欧洲,此处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凡能控制这一地区的国家都会在这儿加固工事,修筑城堡。 但这座城堡是贝尔格莱德的附属品,因为当年匈牙利和塞尔维亚的联姻,贝尔格莱德作为嫁妆归入了塞尔维亚,后来又被西吉斯蒙德借给斯特凡·拉扎列维奇专制公。但随着去年专制公驾崩,由于复杂到我都弄不懂的继承法关系,这座城市又回到了西吉斯蒙德手里。 塞尔维亚人打不过奥斯曼不假,却不代表西吉斯蒙德也能随意欺负他们。 我怀疑西吉斯蒙德发动十字军东征是假,馋斯凡特专制公的遗产才是真的,反正这些拉丁人经常搞内斗,真是野蛮人。 法理上说,这城的确是匈牙利的领土,但你真要论法理,那整个欧洲的王公都应该给我磕头。当地的领主不愿意给这个屡战屡败的德国佬磕头,就要求西吉斯蒙德出一万两千杜卡特把周围的要塞买走,才允许十字军在这些要塞驻军。 换成是以前的西吉斯蒙德,他早就借口说钱已经付过了,一边和塞尔维亚人扯皮,一边悄悄动手了。 可能是波希米亚对外远征时,把这些日耳曼人打痛了,手下的士兵和骑士都是抱着来武装郊游的心态,观光旅行几天,走个过场,洗刷一下国内平叛败绩的丢人名声,完全不想搏命,因此根本不愿意进攻。 再加上热那亚人和医院骑士团忌惮奥斯曼人的势力在东欧扩张,影响他们在多瑙河上的生意,愿意借一万两千杜卡特,因此这些要塞就被顺利卖到了西吉斯蒙德手里。 接下来,西吉斯蒙德毫不意外的被赶来的穆拉德打得兵败如山倒,他很果断的放弃,或者说出卖了意大利佣兵和波兰骑兵,自己的主力被穆拉德包围之前逃到了多瑙河对岸,那些被抛弃的可怜人则要么被杀死,要么沦为突厥人的奴隶。 由此可见这家伙屡战屡败还是有原因的,倒是大猪蹄子见到自己侧翼被分割包围之后,想都不想就抄起家伙去救援,所以那些灰牲口和城防营才肯为他效死力。 都是皇帝,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西帕希骑兵攻无不取,耶尼切里近卫军所向披靡,可这仅限于野战,西吉斯蒙德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吝惜那一万两千杜卡特,依靠哥鲁拜克要塞,终于收束了大半溃兵,击退了好几次进攻,算是保住了北部刚刚兼并的塞尔维亚领土。 而正因为这些威尼斯人送来的情报,我才有底气和苏丹的使臣叫板。 “苏丹是打算来进攻摩里亚,还是去狄奥多西之墙下浪费时间?在我们说话的这当会儿,卡拉曼的军队可正在劫掠安纳托利亚,穆拉德每在欧洲浪费一天,安纳托利亚就多丢失几座村镇,要是苏丹去晚了呀,明年的供金,我是不是得送到穆特去……哦,不对,最新的消息,易卜拉欣二世已经攻占了科尼亚,还于旧都了,我这儿刚好有三千杜卡特,这就给苏丹送去。” 这使臣哪怕修养再好,面对我这种无赖也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扭头就走:“那就,勿谓言之不预。” 哦豁,跑我这儿拽词来了? 输人不输阵,我也用拉丁语朗声道:“那朕也送你们一句,凡动刀兵者,必死于刀兵之下。” 32.骑士比武 风吹过鲜花和飘带,骑士们在乐队的伴奏下,在草地上比试着武艺,骏马踏过茵茵芳草,骑枪在马道上交错而过,随着木屑纷飞,败者摔落马背,胜者则沐浴在掌声和欢呼之中。 悠扬的风笛声响起,头盔上装饰着黄色羽毛的骑士策动战马,战袍上的绣着黄色的花蕾十字,这是亚该亚公国的徽记,观众席上彩旗飘扬。来访的宾客们瞪大眼睛,看着新登场的骑士,阳光照在锃亮的盔甲上,金灿灿的光辉让骑士显得无比神圣,显然他买通了裁判,才能在上午最适合的时间从背阳面出场。 他的对手是一名来自马耳他岛的医院骑士,这些内环的流亡者虽然在我资助下也换装了更加精致的铠甲,但骑着的却只是匹劣马,当然也没有披着华丽的马衣,只是以精湛的马术配合劣马的起伏,减少马力的消耗。 热那亚使节团资助的苏格兰人军乐队开始吹奏歌曲的高潮部分,两位骑士放下头盔面罩,相互致意后,在马道的尽头策马狂奔,比赛用骑枪被端平,直直的戳向对方。 两位骑士在骑枪交错的瞬间,都举起手中的盾牌,试图格挡对方的枪头,同时把对方戳下战马。 内环的骑士虽然训练有素,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用皮带捆在左otg2ntc=手上的却是一面普通的小圆盾,有着坚固的盾帽,边缘的铁箍也用铆钉牢牢地固定着,厚实的木料可以抵挡住大多数弓箭和刀剑的戳刺。 可那位亚该亚的骑士配备着法兰克样式的鸢形盾,盾牌不仅做工精良,还带有便于偏斜攻击的弧度,并且面积足以护住半个身体。 盾面用红色和灰色四等分绘制出扎卡里亚家族的家徽,显示出这位骑士与大公本人有着非凡的关系。 再考虑到他考究的米兰样式盔甲,骑着的法国战马,毫无疑问,非富即贵。 于是在地下潜藏了一百年,深知生存之道的圣殿骑士很果断的放弃了偏转冲击的尝试,被这位贵族干脆利落的斩于马下。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也向胜利者遥遥举杯示意,穿着新衣服,头戴鲜花的少女们嬉笑着簇拥上去,为这位英武的骑士带上花冠。 我看了一眼新娘,她还蒙着头巾,坐在亚该亚大公身边,与其说是文静,倒不如说是手足无措,可能是今天早上安娜扛着两头猎到的鹿回来时吓到她了。 两个侍女正在为她打理着被风吹乱的缎带丝巾,两个花童坐在新娘脚边,吃着大人给他们的麦芽糖。 森图里诺大公其实一点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我……不对,是嫁给我弟弟。 可是我会抢亲啊,如果我打进阿卡迪亚城,我不仅会抢光他的家产,还会杀了他全家,把资产纠纷变成遗产继承,如果他想安度晚年,并且让自己女儿在死后能有个好归宿,就不得不同意兵临城下的娶亲队伍。 反正我不介意婚礼变成葬礼,所谓红白喜事,都是高兴地事情,森图里诺老贼若是不肯做我的姻亲,朕就亲自给你治丧,制一场喜丧! 女儿被劫走之后,婚礼举办与否已经由不得他了,大公可以选择对外宣称断无此事,然后被婚礼举办的消息打脸,也可以选择借坡下驴,双方都留个面子。 显然他也不愿意晚节不保,婚礼刚刚准备好,他就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和封臣前来出席婚礼了,作为亚该亚公国的大公,他拥有十二个男爵封臣,这些封臣全都带着仆人和骑士出席了这场婚礼。 亚该亚虽然是个小国,但每个男爵手江浙湖汉北下有少则几个,多至二十几个骑士领,加起来总共有一百多名重骑兵或步战骑士,他带着其中的大半出席婚礼,显然不是单纯为了炫耀武力,可能还做着在婚礼上大打出手,把女儿抢回去的美梦。 如果不是我在出发前,带上了四十名精壮能干的内鬼骑士,多半要被他在高端战力上压过一头。 吉安卡洛端着酒杯,来到我面前说了一段祝酒词,并冲我眨了眨眼:“巴塞丽莎,希望您能喜欢我们为您准备的骑士比武,您继位时共和国本打算组织一场大比武,作为您开始统治的礼物,但战时艰难,只能一切从简,现在有幸能借您的皇弟结婚,补偿给您。” 这却是托词了,其实是威尼斯人不希望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亚该亚公国发生冲突,免得影响摩里亚一带的生意,并且一旦开战,我的希腊火肯定会用于战争,再难出口给继续获得海上优势的威尼斯人。 所以他才愿意撒钱为我举办一场骑士比武,不仅提供了所需的经费,还送来了几匹好马作为比赛的奖品,以让比赛更具有观赏性,一听说有比赛打,还有战马拿,大公就指挥不动法兰克骑士们了,只能看着比赛干瞪眼。 而只要我的骑士在比赛中击败那些高傲的法兰克人,让他们认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这些骑士也不会跳出来自寻死路。反之,如果亚该亚的骑士赢得了比赛,那领完奖,多半双方就要开始火并了。 对于这件礼物,迪亚哥发出讥讽的笑声:“你忘了在这件礼物上涂毒药了,贪得无厌的威尼斯佬,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威尼斯特使毫不在意敌人的话语,热那亚人在摩里亚没有贸易份额,自然也没有据点、要塞、商埠和舰队,不管如何虚张声势,都威胁不到共和国的利益。 我对两人和两国的矛盾毫无兴趣,把目光收回场上:“好了,该虎威骑士上场了,麻烦安静一下。” 四十个罗斯人吭哧吭哧的扛着一挺大帐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入场,这顶帐篷染成了五颜六色,十分花哨,好像一个鹦鹉的七彩头冠。我举起用来观看星星的大圆筒望远镜,把它调节到合适的焦距,看清了那顶帐篷的细节,原来这是一条船的残骸,船壳和甲板被钉成了帐篷的底座,罗斯卫队抓举的把手是船桨的握柄,而帐篷的布料是用染过色的船帆缝制的,捆扎用的绳索毫无疑问来自船上用的索具。 帐篷的顶上支着一根旗杆,巴列奥略家族的旗帜正高高飘扬着,但在旗杆下面,有一块不起眼的铭牌。 上面写着:伊兹密尔造船厂,苏丹陛下的资产。 等等,为什么穆拉德唯一的一座造船厂铭牌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比赛的主持人走到马道中央,让观众们安静下来:“女士们,绅士们,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突厥人屠夫,异教徒的噩梦,小亚细亚的劫掠者,虎威骑士,阿南·德拉伽塞斯·巴列奥略!” 我们巴列奥略家什么时候有了个…… 念头还没转完,帐篷的两侧就被掀开一道口子,露出两门射石炮,随着一先一后两声巨响,在硝烟和火光中,骑着高头大马的骑手从帐篷的正门中一跃而出,彻底镇住了所有来宾。 虎威骑士阿南发起了冲锋,骑士和战马似乎融为了一体,迅捷如风,骑枪在他手里好像淑女手中的纱巾一样轻盈,他加速了!他冲锋了! 随着一声巨响,那个盾牌上绘制着家族徽章的亚该亚骑士被击飞出去,落在了路旁的一个积水潭里。 虎威骑士的马术和枪术都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亚该亚的骑士还没来得急加速,就在助跑阶段被击坠,就好像虎威骑士的战马不需要加速,直接就能以最高速度开始冲刺一样。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阿南骑士身上散溢出的天理拳劲,骑枪戳刺也平稳无比,用上了粘杆处捉蝉的枪法。 阿南骑士又击败了一个对手! 阿南骑士三杀! 阿南骑士已经主宰了比武场! 荣耀归于阿南!他是最终的胜利者! 最好的五匹战马,以及所有被击败者的盔甲,尽数归安娜……不对,阿南骑士所有,哪怕那位胜利者不掀起头盔,我都能看到面罩下的坏笑了。 主持人想让胜利者摘下头盔,让大家一睹风采,却听到阿南骑士瓮声瓮气的说道:“我只是个路过的骑士,天主的仆从,这场比赛不过是消遣,我还要赶路去北方,与异教徒厮杀血战。这次比赛赢得的所有奖励,我都将奉献给我的家主,睿智美丽的康丝坦斯陛下,汝等无需多言,吾将静静离去,色兰目,阿莱依库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这位骑士驱策着风一样的战马,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但我通过高台上的望远镜,看到那位阿南骑士转了个弯,跑进了小树林,过了一会儿,安娜换上了新做的衣裙,侧鞍骑在一头可爱的小马驹上,被马夫牵着笼头小步走进婚礼场地。 仆人见到公主殿下到场,赶紧端来个小圆凳,让安娜扶着仆从的手,踩着凳子,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被仆人搀着,缓步走到主宾所在的遮阳棚下。 她行了个礼,又咳嗽了两声,捂住苍白的嘴唇:“请原谅我的缺席,我今天早上哮喘发作了,没能及时赶到。” 33.欢欣鼓舞吧!公主! 一位颇为英俊的青年来到遮阳棚下,向大公和我行了个礼,随后坐在新娘身边,和她闲聊着天气和比赛。 他是森图里诺大公的私生子,也是刚刚在场上大放异彩的那位亚该亚骑士,不愧是公国贵胄,果然年少有为,武艺精湛,只可惜我的妹妹是人中龙凤,一合就被安娜斩于马下,现在他嘴角还青着一块呢。 我用余光打量着约翰·亚森·扎卡里亚,幸好他没资格继承大公的家产,这片土地的唯一继承人是他的妹妹,这为我的土地兼并计划省了不少事——若是私生子都能继承家业,那贵族们苦心促成的政治联姻就将毫无意义,而婚姻与血缘是封建社会的根基。 上午的比赛刚刚结束,两个骑士扈从拿着一套锁子甲走进了帐篷,把约翰·亚森的战利品展示给他看,这套盔甲原先属于一个医院骑士,需要搭配胸甲才能获得充足的防御力,赢得这样一套盔甲并不值得庆祝。 而他自己那套米兰进口的盔甲早已输给了安娜,这买卖简直亏大了。 约翰·亚森懊恼的看着锈迹斑斑的锁子甲,这件盔甲需要放进满otg2ntc=是细沙的桶里,花上好几天时间打磨掉铁锈,并更换已经断裂的几处铁环才能再用。 否则除了最胆大的穷鬼,没人敢穿着这样的盔甲上战场的。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输掉这件盔甲的内鬼骑士,那个年近四十的老骑士正在大口喝着新酿的葡萄酒,显得非常高兴,如果刚刚他的比赛没有输,那接下来就要对阵虎威骑士阿南了。 又一个扈从走来,和这位出身高贵的私生子耳语几句,他装作不经意的转着头,却看了我这儿好几眼,接着约翰·亚森站起身,和自己的妹妹与父亲告别,匆匆离去。 卡特里娜向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挥手告别,我们这些希腊人只觉得晦气,挥手是一种轻蔑且没有教养的动作,看来这段跨国婚姻必将会有一段痛苦的磨合期来缓解文化冲突。 两排瑞士佣兵举着斩矛与斧枪,用高地德语宣告了大人物的到来,他们盛装打扮,头戴花冠,看起来非常气派,我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让这些瑞士人当了一回仪仗队。因为许诺婚宴结束后,他们可以吃到不限量的炖牛肉与奶酪,这些山民都很乐意帮我充门面。 我听说瑞士出产上等的巧克力,而山民最喜欢的也是甜食,看来我和瑞士佣兵有着共同的爱好。 尽管我去问他们什么是巧克力的时候,这些佣兵都一脸茫然,装作不知道,而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假如我手上有特别好吃的甜点,那我也不会告诉外人。 这儿除了我以外没人听得懂高地德语,好在司仪认得来人,赶紧喊道:“帝国的海伦娜皇太后殿下,帝国的专制公,狄奥多尔亲王殿下驾到!” 我不禁站起身,连装满葡萄醋的酒杯都没顾得上放下,就跑向了海伦娜皇后,我亲爱的妈妈。 “妈妈!妈妈!” “宝!我的小康丝坦斯,夺目的绿宝石,啊,你又瘦了。” 狄奥多尔搀扶着险些被我撞翻的妈妈,有些不悦:“妹妹,你可真是冒失。安娜呢?” 安娜缓步走到我身边,仪态端庄,脸江浙湖汉北上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纱:“女儿拜见母后、皇兄。” 看到恭顺的小妹,三哥很是满意,教训我道:“你多学学安娜,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我回想起早上安娜挥舞着刀和匕首,把两头鹿直接成碎肉和皮革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要不我明天也拿上那把两百磅的定制长弓,进山打头熊回来? 安娜轻轻咳嗽一声:“二哥有遣人来贺喜吗?” 狄奥多尔脸上露出不阴不阳的笑,好似戏剧中的阉伶歌手:“你二哥很是喜欢我们的小弟弟,早上就派人送了许多土产来,他的猪倌一年就养二十口猪,全给送来了,还有两车奶酪和风干肉,哦,安德洛尼卡哥哥还捎带了两篮子鸡蛋,说是给……康丝坦斯你补身子。” 我笑着答道:“二哥有心了,明明最需要补身子的是他呀,我也该回点礼才是。对了,我的礼物备好了,托马斯呢?这礼物得来不易,可要让他好好看看。” 躲在母亲身后的托马斯怯生生的探出脑袋:“姐姐,我,我在这儿呢。” 我一把把他拽出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应当大大方方才是,不然让宾客看我们巴列奥略家笑话么?” 托马斯低着头,不敢看我:“姐姐,那个,新娘家的那些人,看上去都好凶……” 扭头看了一眼丝带装饰的大遮阳棚,里头坐着十几个佩剑的亚该亚公国骑士,个个满脸横肉,豹头环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寨来抢压寨夫人。 我挥了挥手,瑞士人为我们搭起了军刀拱门,这本是德意志地区的婚礼习俗,两排站在路边的士兵,用长剑或者马刀交叉搭在新人头顶,但瑞士人没有带军刀,所以改成了重型斧枪。 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对他道:“去,把你的新娘带过来。” 簇拥在他身边的瑞士戟给了他勇气,托马斯扣着衣角,走进遮阳棚,也不敢和那些骑士对视,只是给自己岳父行了个礼,就牵起了新娘的手,想往外走。 卡特里娜披着头巾,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这愣头青拽着朝外走,险些摔地上,倒是亚该亚大公开口道:“慢着,你小子就这么走了?” 托马斯手足无措,赶紧放下新娘的手,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啊,抱歉,我法律上的父亲,请原谅我的鲁莽。” 他本来就是孩子。 看到弟弟险些把事情搞砸,我赶紧上去帮衬:“亲家,我给这对恩爱的夫妇准备了一份大礼,想快点给他们看看,这不,我弟弟都着急了,既然您舍不得女儿,那我就把礼物拿过来,您在多陪女儿一会儿。” 母亲也在安娜和狄奥多尔的搀扶下走进棚子,季米特里奥斯看到姑母来了,也拉起卢卡斯,两人端着大扇子,殷勤的给皇太后扇起凉风。 母亲却上下打量着两位新人,托马斯本就玉人一般,卡特里娜出落得也很是标致,皇太后很是满意:“我最喜爱的托马斯,你终于要结婚成人了,新娘也这么漂亮……要是你父,呃,爸爸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都一样!都是一人!妈,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啦,你们老一辈玩情趣,差点把我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在抖落给托马斯,就我弟弟这胆小的主,不得吓到掉膘啊。 我赶紧打断母亲对父皇的追思:“既然人来齐了,二哥身体不好也来不了,我看我们就开始吧,来人啊,把我的礼物取来!” 命令刚刚下达,一队吟游诗人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他们拿着鲁特琴和笛子,身上穿着花哨的衣服,脸上还涂着颜料。 领队的乐手一挥手,在场的来宾都安静了下来,仔细看着这队不知何时到来的吟游诗人乐团。 “欢欣鼓舞!公主!” “您值得所有人的赞扬!” “卡特里娜,您的扎卡里亚家族,赋予了您高贵与荣耀。” “统治着摩里亚的人民。” “伟哉!贵哉!” 原本以为会听到呕哑嘲哳的乡音,不少宾客已经开始在耳朵中塞上了棉花,可是动人的旋律与押韵的歌词让宾客们都为之动容。 主唱用圣咏的技巧,将这首赞歌演绎的好似天国的曲调,即使是摩里亚最好的唱诗班,也唱不出如此恢弘的赞歌 “你的丈夫更加伟大!” “因为他的血统比一切凡人都更高贵!” “他是罗马人的专制公!理应得到全世界的崇敬!” “由天堂派遣,降生于紫室!” 一名乐手用里拉风琴拉出繁复的快节奏旋律,连远处马厩中的驴都为之吸引,和声高唱起来。 两小节曲调演奏完,琴弦上甚至冒出缕缕青烟。 但歌曲还在继续。 “青春绽放!” “您被美好之物环绕着!” “如此富有!” 两个伴唱补充道:“心智的富有!” “无论以人间还是天堂的标准。” “您都能因您的品性而无比荣耀!” 所有的乐手都停下了手中的乐器,他们加入到合唱中: “国王渴望得到美丽的公主,而他将成为您今生今世的主人!” 袅袅余音中,卢卡斯嘴里的香肠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被一头牧羊犬叼走,所有人沉默了许久,才爆发出久久不停的掌声。 这群摩里亚的法兰克乡巴佬哪里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当然了,尽管歌谱是我提供的,但这歌并不是我的作品,而是我借用来的。 狄奥多尔面色古怪的看着我,他对这首歌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是八年前他结婚时,教皇马丁五世出钱命人制作的曲子。 作曲与作词是意大利曲作家纪尧姆·迪费,他不仅兼顾了希腊人和法兰克人的审美,甚至还在曲调中采用了宗教的隐喻与数学的韵律。 我仅仅只是改了其中的几个名字,就把这首歌据为己有了,毕竟没人会记得八年前的一首歌是什么样的。 森图里诺大公也倍觉有面子,自己的女婿给自己长了脸面,因被迫出嫁独女而板着的脸也好看了许多。 见到主宾皆欢,我也有些飘飘然,就让乐队演奏起下一首歌。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作曲天赋的,至于作词,其实只要合辙押韵,听众其实不会在乎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于是主唱清了清嗓子:“下面是巴塞丽莎送给所有来宾的一首歌——《威尼斯的雨季》。” 34.指控与政变 “传!巴塞丽莎的鸡蛋!” “巴塞丽莎的鸡蛋!” “鸡蛋!” 为了展现东帝国的皇家威仪,平时我都是自己去鸡窝里捡鸡蛋的,今天也改为三个宦官为我传递,洗干净并煮熟的鸡蛋被摆在垫上细绒布的篮子里,第一个宦官交给第二个宦官,第二个宦官交给第三个宦官,最后才有第三个宦官捧到我面前。 我指了个珠圆玉润的蛋,旁边一位侍酒的仆人赶紧拈起那枚蛋,呈到我面前的餐盘里,我拿起专用的银汤勺敲碎蛋壳,心不在焉的剥开青色的蛋壳,底下嫩滑的蛋白还冒着热气。 不同于饮食精致的希腊人,拉丁人喜欢吃牛肉,他们会把宝贵的otg2ntc=牧场用来养殖牛群,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希腊农民也会这么做,可我们用苜蓿和杂草喂养牯牛,为牛设置棚屋,是为了让牯牛拉动铁犁耕地。 宰杀宝贵的牯牛用来吃,这种奢侈的做派即使是我都做不出来,要知道牛是会和人抢耕地的,还要占用时间去割牧草,如果只是养来吃而不是用于耕种,这显然是亏本的。 因此只有大户人家才会偶尔吃一些牛肉,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平日最多吃点猪肉和羊肉,故而我在吃鸡蛋的时候,眼睛还望着亲家自己带来的风干牛肉,用小刀切成一片片,放进奶油浓汤里。 亚该亚公国的宾客害怕我会在食物里下毒,饮用的酒都是自带的,食物也只肯吃一些大锅中的汤、烤肉之类不容易被下毒的菜,因为有很多人当着他们的面取用过这些菜色,如果食物中下了毒,那我们会死更多的人。 但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都在开怀畅饮,被派到摩里亚来的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角色,真正的大家族主脉要么都在国内坐镇,要么就在黑海、叙利亚和埃及赚着大钱,丢到摩里亚这个准战区的都是些死了也无妨的小角色。 虽说两个共和国的新一代掌舵人必然会从这些后浪中产生,可这些后浪毕竟还只是后浪,也都穷怕了,个体户小商人的出身让两个共和国的使节团成员凑在各自的遮阳棚里大快朵颐。对于他们来说,免费的午餐就算有食物中毒的风险,依然要吃到肚皮溜圆才肯罢休。 而共和国的雇佣兵护卫更是生冷不忌,又不是赛里斯首都那种骗军饷的京营兵,商业共和国雇佣的意大利佣兵是要跟着舰队满地中海跑的,不仅要对付海盗和山贼,有时还会被卷入商站所处地区的战争。即使只是参与意大利本土那种排兵布阵,靠人数和部署将对手逼和的战斗,那也得扛着几十磅的盔甲武器站上一天,没点力气是吃不了这碗饭的,摸鱼也得有个好身体。 而健康的身体,是摸鱼的本钱。 至于我带来的灰牲口和城防营军官,平日马肉吃太多,现在听到马嘶就吐,正铆足了劲吃奶油浓汤蘸黑面包呢,还有放在橄榄油中炖煮的大块鱼肉和海贝。 瓦良格卫队的高级军官聚在一起吃着海鲜,伊万就差把头都埋进碗里,鼻梁上,嘴角上全是油。 摩里亚的主要经济作物是橄榄油和葡萄酒,低价的麦子反而依赖进口,又是四面环海,只有科林斯地峡与伯罗奔尼撒半岛连接,因此海产也很便宜,婚礼的出资人可是我,我当然要顾虑到命悬一线的帝国国库,所以能用本地供货商提供的廉价食材,我才不会去进口贵的要死的牛肉、天鹅和鳗鱼。 自费包养了两个厨子的表哥,倒是正在对着自己瓷碗里的天鹅肉和鳗鱼冻愉快的挥舞刀叉。 ——这是他纵横君堡情场的不二法门,对年少无知的女孩说一番花言巧语,再用昂贵的马车拉着兜两圈,公船私用,送到两人到在姆诺斯岛上的别墅…… 赛里斯瓷器和银质餐具摆好的法国和江浙湖汉北意大利大餐早已在海景阳台上等候佳人,基本上十个姑娘里有九个就当场骑上去了。 闹腾的婚礼持续到了中午,马上就要拜高堂,不对,交换戒指了,这时我才打起了精神,因为只要这个步骤结束,卡特里娜就是我们巴列奥略家的人啦。 只要等到老森图里诺一死,就是卡特里娜女大公与托马斯专制公共同治理亚该亚,而我的弟弟又同时是我的封臣,这片丢失两百年的土地将又一次回到鹰旗之下! 收了我两箱蜂蜜酒的雅典大主教姗姗来迟,他用手沾着圣水,洒在两名新人头上:“在上帝的见证下,这对新人将要结尾夫妻。托马斯·巴列奥略,你是否愿意娶这位女子为你的妻子,关心她,照顾她,不论贫穷或是富有,低贱或是显赫,都对她不离不弃?”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先是偷瞟了我一眼,又看着自己的新娘,答道:“我愿意。”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对准夫妇按照正教的惯例,相互握住右手,只等交换誓言和冠冕,这段婚姻就将生效。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半个摩里亚,拿下摩里亚作为反抗奥斯曼的本钱是帝国唯一的出路,这笔买卖谁要给我搅黄了,我就诛他九族! 大主教又问道:“卡特里娜·扎卡里亚,你是否愿意嫁给托马斯·巴列奥略,帮助他,支持他,不论疾病或是健康,不论年轻还是衰老,只有死亡才能将你们分离?” 我的弟媳开口道:“我愿……” 关键时刻,我险些发力过猛,把手里的柠檬捏碎,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似全副身家都在赌桌上,正准备一举翻盘的老赌棍,要是这盘出了什么意外,怕是要砍一只手。 因此约翰·亚森跳出来,正准备大喊不愿意时,那个柠檬带着五十知天命的天理拳劲,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母亲海伦娜皇太后用怪罪的眼神看着我,堂堂巴塞丽莎用柠檬丢人,实在是不合礼数。 我大喊道:“你们都听到啦!誓言已经生效!卡特里娜·巴列奥略现在是东罗马皇室成员,我的弟弟托马斯就是亚该亚的大公,四舍五入我就是亚该亚大公!换句话说,你们所有亚该亚的男爵和骑士都是我的封臣!” “你不是。” 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我气急败坏,拿起另一个柠檬,准备给他开瓢,却见到我亲爱的三哥,米斯特拉堡的专制公,狄奥多尔·巴列奥略在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簇拥下,站到场中。 宾客看到身披板甲衣,手持长矛的大公卫队,先是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随后反应过来,赶紧连滚带爬的朝四面八方退开,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幕是对他们来说非常陌生,对希腊人贵族而言却司空见惯的:政变。 狄奥多尔端着用红宝石装饰的金杯,缓步从卫队的盾墙后走出来:“我亲爱的妹妹,康丝坦斯,尽管我很不情愿,但,你终究和我是同一个母亲所生……” “但你,并非是我的父亲,曼努埃尔二世的子嗣!诸位!我的父亲是黑发,母亲是棕发,我和两位哥哥,以及已经夭折的几位兄弟也都是棕发,所有认识我们家族的客人,应当都知道我所言非虚!但是你们看她!” 狄奥多尔一指我,所有来宾都发出惊呼,就好像赌桌上三个骰子掷出了两点。 “康丝坦斯陛下!他说的是真的吗?” “此乃谎言!” “狄奥多尔,你这样的指控若没有证据,那是叛国的重罪!” 他举起左手,卫队举起长矛,制止了所有人的喧闹:“我当然有证据,敬爱的母亲,请问您是在1411年诞下的妹妹,对吗?” 母后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安娜搀扶着她才没摔倒在地。 “我的父亲在前一年,几乎都在法国寻求欧洲王公的帮助。而且我有好几个当年服侍您的老仆人、侍女作为证人,可以指控当时有一个名为伊曼纽尔的法国骑士,经常出入您的寝宫。” 婚礼现场炸开了锅,所有人在对这件宫闱秘事交头接耳,角落里,许多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已经拿起了西瓜,正一边吃一边看着热闹,还把瓜肉中的丝络和籽粒吐了一地。 这个年代的生活是很沉闷乏味的,如果有这种刺激、曲折,又重大到能载入史册的八卦可以听,很多闲的蛋疼的人都会选择凑上来看热闹。赛里斯的文人老是指责民众爱看热闹,其实不然,全世界的人都爱看热闹。 大猪蹄子倒是说过,此事其实是父亲用魔药改变自身外貌,以诞下优秀的后代,可这种话口说无凭。 但我自问无愧,所以我挺起胸膛:“只凭这一条你可治不了我,我才是现任的巴塞丽莎!” “妹妹,我当然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种罪名,所以我还要弹劾你——勾结异端,行使巫术,召唤恶魔。诸位,这女巫带来的那些骑士,根本就不是罗德岛的医院骑士,而是曾经被拉丁教会绝罚过,又被法王处以极刑的圣殿骑士余孽!” 所有人都在惊叫,特别是刚刚参加过骑士比赛的亚该亚骑士们,他们眼中有了一丝明悟,原来比赛打得一面倒不是技不如人,而是对面都是圣殿骑士啊。 输给这些异端,倒也不算丢人嘛,而且既然是异端,等政变结束,是不是能从他们身上把盔甲扒回来? 我的家臣和扈从们还在反驳:“骗子!谎言!” 狄奥多尔抿了一口红酒:“我有来自十二群岛的渔夫提供证据,你,康丝坦斯,你这女巫曾经伙同这些异端,前往哈尔基岛的一处异教神庙,向邪神献祭羔羊!此外,我还有证据,证明这个巫婆,披着人皮的怪物,是一个叫做孔雀天使教团的异端修会成员!” 你自己也是教团成员啊!狄奥多尔,你要毁了父亲的心血吗?拔除了孔雀天使教团,你就算抢了皇位,又拿什么去制衡正教会? 他,他疯了! “诸位!这个女巫向恶魔献祭了无数生命,你们可以去问瓦良格卫队和君堡城防营的任何一人,她是不是在战斗结束后,就把敌人的首级砍下来,像蒙古人或突厥人一样,堆成小山?如果不是恶魔赐福于她,一届女流之辈又怎会如此骁勇善战?” 我,我,我天生神力不行吗! “在场的亚该亚骑士们,诸位摩里亚还忠于基督的义人,都清站出来吧!帮助我抓住这个妖女,把她钉在火刑柱上,活活烧死!还摩里亚一个朗朗乾坤!” 他指着我的鼻子,慷慨激昂的咒骂,身边的卫队则拍打着盾牌,这一百人是父亲给两位哥哥安身立命的遗产,最为精锐的那两支罗斯人卫队之一。 “杀了这恶魔!我会把亚该亚公国和我所有的领土都分封给你们!我还会保证各位希腊父老的特权,只要拥立我为帝国皇帝!我还会把国库里剩余的钱,全都均等的分给你们!” 十几名骑士和男爵率先一步走出来,他们在约翰·亚森带领下,站到狄奥多尔身边,脱下外衣,露出底下的锁子甲,显然他们对这场政变早已有所准备,本来就是一伙的。 约翰·亚森大吼道:“森图里诺大公,你伙同康丝坦斯,祸害公国,我耻于认你为父!皇帝陛下,请让我诛杀我的父亲,以证明我对您的忠诚!” 森图里诺气得说不出话,指着逆子咳嗽连连。 狄奥多尔笑着拍了拍约翰·亚森的肩:“甚好!尔果然是一等一的忠臣义士!等朕登基之后,就封你为亚该亚专制公,帝国马哲司!赏钱,一万杜卡特!” 狄奥多尔下了血本,连个私生子都能扶正成大公,还赏一万金币,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管他的钱是借来的是骗来的,真金白银,高官厚禄的刺激下,一大帮希腊和拉丁贵族都站了出来,自有人为他们分发武器,他们虎视眈眈的看着我,缓步逼近。 我退后两步,拿起身边的一个锅盖充作盾牌,又抄起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安娜,带着妈妈先走,我来断后,如果我没逃出来,托马斯就灵前继位,你,好好帮你弟弟。” 35.你死我都未死啊 我亲爱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冷着脸:“投降吧,你这女巫,你这恶魔,我已经在你的酒杯里下了毒,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这,来自远东的牵机药夺取性命。” 为了弄死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可真舍得下本钱,明明一把匕首,一颗毒伞菇就能置我于死地,非要选择进口药,还是这种没有经过质检,没有正规机构开出分析报告。 门外汉还玩毒药,你知道牵机药的主成分是马钱子吗,你知道马钱子的ld50是多少吗? 马钱子只有赛里斯和斯里兰卡有,多半是印度药,印度要你也吃,不怕吃死人吗,哦不对,是我吃,他应该担心我吃不死。 三哥皮笑肉不笑:“亲爱的巴塞丽莎,我的妹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 我本着一个二把刀炼金术士的职业素养,好心为他补充道:“面otg2ntc=部僵硬,喘不上气,只想把头朝后仰?” “你为什么还没……” 我挥舞羊腿,把桌上的杯子击飞在地,刷着金漆,画有宝石图案的木杯掉在地上,半满的酒液撒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死我都未死啊!” 老三满脸不可思议,几乎:“不可能!我看你喝了至少三杯酒!” 我伸出脚,拨弄着脚边的杯子,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呐。” 熟识我的人都一皱眉,因为每次我做出这般表情,就意味着恶作剧得逞了。 三哥也露出了困扰的表情,我嘟起嘴抱怨道:“康丝坦斯可是很伤心哦,明明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却不知道我不能喝酒?” 听到我娇嗔做作的话,附近几十号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你还记得父亲说,我需要多补钙,所以每天要我喝生牛奶的事情吗?那时候我觉得牛奶味道难闻,又是穷人喝的饮料,配不上公主的身份,总是偷偷吐掉,父亲和我斗了许久,我也练成了偷偷吐掉牛奶的绝技。就连睿智的曼努埃尔皇帝都看不出我的演技,当着那么多愚人的面,假装喝掉几杯酒,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狄奥多尔抿了一口酒,掩盖住自己的尴尬:“无妨,就算你没被毒死,我也准备了足够多的士兵来杀死你,我知道外面流传着许多可笑的传言,说我的妹妹居然成了剑法冠绝欧洲的剑客,杀得各国人头滚滚。无稽之谈!你一个人再强,能杀光我准备的二百名士兵么!” 约翰·亚森捂着自己的脸,口鼻里中的血不停从指缝里溢出来,他凑到三哥身边道:“这可不好说,我刚刚险些被一柠檬砸死,恐怕你妹妹不是徒有虚名。” 安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个森图里诺大公的私生子:“本宫要指出你们的两点错误,第一,摧破者康丝坦斯如果是在正常的时候,就算你带两个营的耶尼切里军团,她都能尽数歼灭。但现在她被你不幸言中,确实是被恶魔附身了,只能杀光你们中的一半。” “第二,我们的巴塞丽莎在四处征战,其中至少有一般的战果,都是我刷的,皇兄曾让我保护好皇姐,所以你要动我姐姐一根汗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约翰·亚森怒道:“你这妮子,还不江浙湖汉北滚开,我可不想对女人动手,在这儿说什么疯话呢?” 很快他就痛苦的弯下了腰,好似一只煮熟的大虾,与躺在他身边的一条吞拿鱼相映成趣。 安娜收回自己的脚,身为至尊者,根据帝国的礼制,她脚上裹着蓝色条纹的丝袜,但这层丝袜并不能减轻约翰·亚森的痛苦,因为丝绸可以高效传导天理拳劲。 约翰·亚森是他的大公父亲一夜留情的产物,权贵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生出不该生的孩子。就好像我们不希望马和牛胡乱发情一样,人民也不希望贵族胡乱勾搭民女,一个贵族老爷就快养不起了,贵族老爷再生,日子可怎么过呀。 但牛和马可以骟,贵族却不能骟,贵族家有家臣和私兵,就算骟了,也会把精力用在战争和搜刮民众手上,好在东帝国从波斯吸收了骟人的技术,然而不是所有贵族都肯老老实实被骟的。 这门手艺有失传的风险,不过安娜这一脚同时击破了两个黄,技艺纯熟,大师风范,被骟过的约翰·亚森往后不会再祸害民女了,随着一个新的阉人诞生,这门技艺将继续在世上流传。 安娜提起裙摆,翩然后退:“不好意思,他虽然穿着锁子甲护档,可是他的孽根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就像一个写着‘砍我啊’的木靶,让我情不自禁就一脚踹了上去。” 听着约翰·亚森发出母鸡下蛋时的鸣叫,包括精锐罗斯人卫队在内,不分敌我,再坚强的男性战士也露出了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 我把羊腿交还给安娜,朝前走几步:“皇兄,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对这场政变一无所知吧?” “狄奥多尔哥哥,我想靠联姻统合整个摩里亚,本来是想和平解决争端,联合所有人一致对外的。可是你对亚该亚的拉丁贵族和希腊人地主们说,大权落入我手中之后,我会剪除他们的羽翼,收回地方封建领主的特权,所以你借着这个机会,联络了许多对我不满的领主。” “你该不会忘了吧,大哥掌权的时候,情报部门是谁负责的?就卢卡斯那个武夫,能运转君堡镇抚司?” 卢卡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毕竟他干情报的确实不怎么样。 我接着说道:“你怎么会自信到直接在我眼皮底下调兵的呢?你那支百人的罗斯卫队是父亲的遗产,是数一数二精锐的小分队,如果你要发动政变,肯定会以这支部队为核心组织谋划,我怎么可能,不盯紧他们?” 朱由检叼着一条昂贵的红鲻鱼。走到我身边:“还有你的信使,为了方便谋划阴谋,你居然直接让贵族们在城堡里密会,你难道不知道,即使是地窖和暗室,我也有办法知道你们究竟说了什么吗?” 三哥不耐烦的打断了我的长篇大论:“废话少说,放箭!放箭!人呢!快放箭啊!” 我笑道:“我敬爱憧憬的大哥,绝不会对自己的妹妹做出这种事,我的二哥鞠躬尽瘁,为了帝国的存续,牺牲了自己的健康,狄奥多尔哥哥,我还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呢。你在找你的弓箭手吗?他们已经来不了了。” 我打了个响指,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团出现在旁边的山坡上,骑着高头大马,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准备列阵冲锋。 当初把婚礼放在野外举行,就是为了这一刻。 铁甲圣骑兵和骑士在山坡上列阵,先前跳出来试图拥立新皇帝的拉丁和希腊人贵族,此刻却成了骑兵冲击的活靶子。 另一侧山坡上,数百名弓箭手在长矛的保护下,拉开了战线,这些贵族们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夹击之中,根本无处可逃。 这时他们才追悔莫及,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反而是三哥的罗斯卫队毫无惧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自己的主人,用盾牌,盔甲和自己的身体保护着雇主,他们可是先帝拿钱喂饱了的,而佣兵做事讲究一个信誉。 反观那些已经跪在地上求饶的意大利佣兵,说实话这么敬业又能干的军队越来越难找了,要是这么屠戮殆尽,未免可惜。 所以我冲着罗斯卫队大喊:“罗斯人,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不如放下武器,向我宣誓效忠吧,我会支付你们更高的价钱!这样你们也不用白白的死在这里!” 回应我的是死一样的沉默,唯有尖锐的长矛组成枪林,围成骑兵都难以冲破的刺猬,这些罗斯人果然一诺千金。 但…… 这支罗斯卫队的使命是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果主人陷入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的悲剧,不论主人是否是挑事那方,在败退时都要拼死护住专制公的性命。 哪怕是牺牲自己。 这样的献身精神和契约精神在希腊人里越来越难找了,要知道我的两位哥哥还宣誓过要效忠于我这个巴塞丽莎呢,今天还不是倒戈相向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道:“无妨,诸位罗斯人,你们的协议应该是保护你们的主人免于刀兵吧?那若是主人死了呢?” 罗斯人依然以沉默回答了我,面无表情,只是守着各自得位置,把盾墙排的更加紧密,长枪的锋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似乎是圆形盾阵给了他安全感,三哥还在不甘心的叫嚣:“康丝坦斯,你别白日做梦了!这里是我的领地!只要罗斯人卫队守着我回到城堡里,我还有两千多征召兵可以调遣!到时候只要我联合亚该亚大公的军队,里应外合,届时死得就是你!” 我从地上捡起木杯,细细打量着,还凑到鼻前嗅了一口:“你的牵机药倒确实是真货,寻常人只要喝上两口,就会药石无灵吧?不过啊,哥哥,你下了毒之后,就没发现吗?” 狄奥多尔的声音渐渐沙哑,虽说我看不到他在盾墙后的表情,不过肯定很难看:“发现什么?” “哥哥啊,你喝的那杯酒,真的是一开始仆人端给你的那杯酒吗?” “什么——呃——啊!” 随着盾墙内有人倒下的声音,罗斯人的队列也开始动摇起来,我把锅盖也丢到地上:“你们的主子已经死了,放下武器,走到那边的空地上,我可以接收你们的效忠。” 卫队领袖喊道:“我们要带上专制公的尸体,将他安葬之后,才能向你效忠。” 我点头道:“可以。” 于是他们丢下了盾牌和长枪,抬着我哥哥僵直的尸体,在弓箭手的骑兵的监视下离开了,只留下一群瑟瑟发抖的摩里亚贵族。 “至于你们这些妄图刺驾谋逆的……” “这样吧,愿意交出所有财产和土地,并且愿意供出同伙的,我就留一条生路,不愿意的……” 一轮箭雨从远处腾起,落在离贵族们几步之遥,两支箭飞的太远,直接射倒了两人,伤员捂住胳膊大腿,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险些被气愤,这些猪仔每个都能榨出几百摩底的地和上千杜卡特的钱财,你们这帮兔崽子别给我射死了啊! 拷打,酷刑,逼供,抄家。 特别是抄家。 这让我得到了许多金银和物资,还重新清理了摩里亚的土地。 因为把拉丁贵族和许多心怀不轨的希腊贵族一网打尽了,他们不是被我弄死了,就是被没收所有财产后赶出了摩里亚,因此几万名沦为农奴的佃农重获了自由。 尽管新建立的农兵制度并不会比骑士农庄制好太多,但这终究是进步,起码我可以组织起一万多名从土地中解放出来的壮丁。 我可以带着这些人,开垦土地,修缮房屋,兴建水利,建造教堂。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我翻盘,我唯一能翻盘的机会就只有。 带着这些人,北上讨伐奥斯曼的控制区。 36.转生成为了只有战略游戏破灭命格的 朕御极以来,已有一年,这一年里通过拷打阉党余孽,推行变法,编练新军,暮气沉沉的大明朝又有了新气象。 相比上一世所做的,其实朕改的也不多,都是依葫芦画瓢,现在想想,番婆子做的很好,只可惜巴塞丽莎执政只有一年,之后便人亡政息。 天启七年到崇祯元年的八月,朕不过是照着前世番婆子做的事情,一件件抄写罢了,天下文章一大抄,科举又以写文章的水平来选拔治世之才,那想来治国也是一样的。 朕知道很多人觉得朕不会治国,对,朕确实不会,但抄作业还不会吗?小时候学四书五经,背不出来就会被打手心罚抄,朕早已练成左右开弓抄文章的绝技,后来更是功力倍增,不仅两手能持两支笔,两脚还能夹两支,嘴里再叼一支。 皇兄却骂朕孺子不可教也,并向朕演示了如何用萝卜刻雕版来实现批处理,让朕惊得嘴里的笔杆都掉了。 现在想来,皇兄的木匠天赋就是那时候展现的吧,所以后来弄出otg2ntc=什么铁轮突火兽图纸朕也见怪不怪了。 要说最大的区别,那就是朕终于想通了,不再把禁军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的摆出来,把京郊的土地效仿蒂马尔剑地制度和军区农兵制度,根据考核成绩、兵种分封给所有禁军士兵。前世为了防止巴塞丽莎发现,朕当然不可能大大咧咧把土地拿来分给禁军,但现在比起防远在万里之外的番婆子,果然还是黄太吉和士大夫、勋贵和宗藩更该死。 脸? 朕要什么脸啊,脸有命重要吗? 你说朕都死过一回了,老朱家枝繁叶茂,随便在民国年间找一家藩王支脉,小康之家投胎,无忧无虑过一世不是更好吗? 可老天爷不放过朕啊,天庭也有绩效考核,天官也要送礼走动,南天门的房价都贵成什么样了,那一级级压下来,最后可不就得折腾老子嘛。 朕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狗命,绝对不要迎来破灭的结局。 至少要保住南明皇帝,当个赵构,后世骂朕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但朕再差总比赵构强吧? 如果赵构都当不成,那朕起码要跑去台湾,郑家抗清失败,就是没有主心骨,只有郑大木一个延平王的衔,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有大明皇帝逃……呸,转进台湾,就算没法反攻大陆,还能拓殖南洋。 实在不行,朕也能找个荒岛当个大海主,干干老本行,在南洋跳帮,收点租税,让红胡子的名号传遍南洋嘛。 至于上吊是不可能上吊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上吊的,朕已经把那颗老歪脖子树砍了,要上吊也是我大清的皇帝吊。 因为朕生而知之,清楚黄太吉肯定要来做客,朕这做主人的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呢? 和几位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商量之后,咱们跳过了兵部,直接内帑发钱,由锦衣卫和监军太监押送,前往永平府和京师附近各个县城,修缮城墙,深挖壕沟,还扫空了工部库存的大将军炮,卢龙、滦州、抚宁各县都整顿一新。 除了城防之外,就是练兵了,不然光江浙湖汉北有高墙深沟,没有人守城,那不成君士坦丁堡了?朕命令各县依据人口和赋税,编练团营乡勇,还让厂卫明察暗访,又微服私访抽查了北京周围的两个县,确认黄太吉一时半会肯定攻不下这几个县。 作为代价,一百万两就这么没了,助饷,修城,购置军械,哪样不要钱? 但这几个县不修城防不行,黄太吉后世还要六次入关,最远一次打到了登莱,破城无数,等第七次再来时,朕早就上吊了。 这回黄太吉再来,朕已经准备御驾亲征了,朕有帝选营的铁甲圣骑兵,朕有忠嗣书院的孔庙骑士,朕还有崇祯朝的新军,揍建虏就和掐小鸡似的。只是新军平日驻扎北京,黄太吉在长城外行军,朕又不知道他会从哪处关隘毁边墙而入,警讯传来定然救援不及,因此靠近蓟州的州县都要修缮城墙,城里的钱财是朕的,哪能便宜了黄太吉? 黄太吉主力就那五六万八旗兵,最多只能派一半出门,不然家里的包衣无人弹压,最多在裹挟些蒙古人,不足为惧,朕只要把帝选营扩编至两万,在加上刘之纶的一万新军,足够让黄太吉喜事丧办。 所以朕一觉醒来,看到一帮病恹恹的农兵,内心是崩溃的。 朕的亲军!朕的禁旅!怎么都变成卫所兵了! 把朱由检…… 不对,把虎威大将军捉来一问,朕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番婆子一同计谋,直接瓦解了摩里亚的地主,借着三皇叔谋逆的机会,把跳出来拥立新皇的贵族都捉了起来,最死硬的那些直接砍了,剩下的也是拷打出一笔钱粮之后,褫夺爵位土地,或是打为平民,或是赶出摩里亚。 朕拎起猫脖子:“朱由检啊,你说,番婆子这回又要赌国运了,这可怎么赌得赢啊,鄂图曼的兵比建州兵凶,人比女真人多,朕用禁军揍女真都要悠着点,生怕拉胯,靠这一万杂牌军揍鄂图曼,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吗?” 朱由检不耐烦的叫了一声,甩着尾巴爬上了房,这厮倒轻松,上吊之后当了猫,朕现在不仅要当大明的亡国之君,还要当拂菻的亡国之君。 能亡一次国就够能耐了,朕得能耐两次。 罢了,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是救,朕尽人事听天命,罗马当活马医吧。 正准备临阵磨枪,把新拉起来的军队好好操练一番,几个农兵军官却找上了门。 “巴塞丽莎,我是来给我二表叔求情的。” “陛下,您饶了我三伯吧!” 听得朕一头雾水,旁敲侧击半天,再结合番婆子留下的笔记,才弄懂是怎么回事。 原来摩里亚被拉丁蛮子占了许多年,原本的流官制与土官制早已败坏,当初拉丁帝国的贵族杀进摩里亚,各处治所传檄而定,兵不血刃建了好些个封国。 但代价,或者说后果,就是希腊贵族趁机攫夺了许多本不应该属于他们的权力,比如征税,比如司法,一旦失去君堡的掣肘,这些大大小小的地主便成了半独立的小国。 拉丁人虽然也在这儿开枝散叶,但终究是外来户,好比中原的蒙古人,本就是无根之水,番婆子只要拿下摩里亚,振臂一呼,饱受他们荼毒的希腊农民会很愿意把这些蛮子轰走。 但希腊地主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摩里亚的关系甚至比巴列奥略家还要根深蒂固,赶走拉丁人,这些地主会非常开心,可以趁机侵吞拉丁人留下的地产,但要收回司法和征税权,重新丈量土地,点数户口,却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番婆子故意放任皇兄串联岛上的大地主,自己躲到科林斯,假装办理婚礼,实际上却是躲在二哥府上,一边用天理拳劲和中药给二哥疗伤,一边把老三联络的名字一个个记在小本子上。 婚礼当天跳出来逼宫的贵族,自然都是乱党,没跳出来的,是训练有素的乱党。 平白无故去抄人家,会被视为是暴君,但有叛乱这罪名当由头,抄家就名正言顺了,何况这也不是番婆子大兴牢狱,而是真的有谋反,所以挨家挨户去捉人,也不怕外人念叨。 因此她在婚礼之后半个月,连练兵都没顾得上,把训练交给卢卡斯和巴西尔之后,只顾着埋头抄家了,因为天天手指拨弄算盘,指尖红肿酸痛,米斯特拉堡中积蓄的粮草和钱币更是堆积如山。 直到抄家抄的差不多了,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可不是来查账的会计,还有一场北伐等着她呢,可是此时已经为时已晚,听说穆拉德已经领着人直冲摩里亚而来。 于是这傻丫头绝望之下,开始自暴自弃,饮酒度日。 她沾酒就醉,只要喝上半杯,就会上头,而且酒品极差,挠人骂街都干得出来,好在这回喝完酒,朕正好在大明当完差,被她捉来当了苦力。 否则这几个来求情的军官便要死在这儿了。 番婆子果然还是太好说话了,这帮侵吞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放在大明还能来找朕求情?光是责打佃农,吃绝户,放高利贷的恶行,就够朕把他们剥皮实草了。 于是朕站起身,酒意未消,还晕晕乎乎,碰翻了一个空的双耳瓶——这妮子到底喝了多少?喝多了不怕那几天肚子痛么? 领头的军官搓着手:“那个,巴塞丽莎?” 心中不悦,朕瞪了这些人一眼,吓得他们全身一震,鸡皮疙瘩从脖颈中一层层的长出来。 朕在腰间的皮剑鞘上抹了两把,这剑是朕交代番婆子日夜不离身的,除了用于防身之外,剑鞘也是鲨鱼皮制成,除了彰显皇家华贵之外…… 随着指尖在剑鞘上摩挲,五雷正法已经运转,当朕的手指向其中一人时,雷光在朕的指尖跃动,好似一条夺人而噬的毒蛇。 这些凡夫俗子哪见过这个?赶紧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之后,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惨叫声响彻整个营地。 37.北伐预备 朕弄了杯红葡萄酒,摆在边上闻味道,酒是好酒,摩里亚本地产的葡萄都是商品,这些去年新酿的酒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就是朕不能喝,一喝进肚里,便浑身燥热,只想砍些人来下酒。 巴塞丽莎妙计安天下,得了财地又得兵,这些天忙于抄家,疏于练兵倒也不是她贪财好货,见钱忘命,也是为了统计摩里亚一府之地究竟能拉出多少壮丁来。 不然就靠二哥的三千农兵和君堡开来的两千多禁军,连科林斯长城都填不满,再怎么练兵都是白练。 这巴塞丽莎别的本事没有,扒房牵牛倒是一绝,半个月下来不仅挖出来够一万人吃小半年的粮食,还从各个骑士领和男爵采邑扣扣索索捞出了六七千壮丁。骑士封建制度在面对抄家时确实方便,每个骑士为了负担战马和武器盔甲,以及两到四个扈从外加几十名武装军士,故而田地、人口都是大致固定的,每个骑士领她都规定至少要出五十名壮丁参军,男爵领则要一百人,而亚该亚公国拢共有十二个男爵领和一百多个骑士采邑,刨除年老体衰,只能干杂活的杂鱼,也总算拼凑出了六千还算过得去的壮丁。 如果放在大明,这些兵是不够格进入禁军的,进京营也够呛,但鄂图曼人要来了,朕需要每一个拿得动武器的人上城墙,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打仗呢,重要的是输人不输阵,对面排开大阵,乌泱泱一片人,otg2ntc=这边连城墙都站不满,还没开片气势上就输了一截,那还打个屁啊。 这些壮丁有不少都是亚该亚拉丁骑士手下当过差的征召兵,外加摩里亚古称是斯巴达,乃是穷山恶水之地,穷地方大多民风彪悍,毕竟不彪悍的软脚虾可活不下去。 民风彪悍,又在军中当过差,这却是不错,只是这些兵平日只是几十人一队的练,摩里亚地方又小,亚该亚公国又都是拉丁人,不似拂菻人那般天天内战,没演练过大阵,所以这些天卢卡斯受命练兵,就专练千人的大阵。 如何进军,如何变阵,如何识别各营旗号,都一一教授,这么练了半个月,倒是有了点兵样,虽还没到令行禁止,如臂指使的程度,倒不至于走着走着就走垮了。 正准备琢磨怎么练兵,有人忽的掀开军帐的布帘,朕正抬起头,看了个对眼。 你瞅啥? 听到朕的质问,那纤瘦的身影一怔:“皇姐?” 不是朕的亲妹妹安娜还能是谁? “嗷,安娜,朕回来了。” “姐!姐你可算回……你为什么在揉胸?” 什么? 不不不,这个不是揉胸,这是…… 这是在扪心自问。 对,扪心自问,朕练的是存天理,灭江浙湖汉北人欲的功夫。 那必然要知晓何为人欲,方能知己知彼,斩却三尸,位列仙班。 所谓温饱思淫欲,朕刚刚吃了个半饱,汤汤水水只到胃,还没法走肾,故而思不了淫欲,只得扪心自省。 唯有两手抚胸,内心一片平静时,朕才能质问自己那三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朕是谁? 朕从哪里来? 朕今天要杀谁? ……哇哦,好软。 安娜快步走过来,拉着朕的手,眼泪汪汪的看着朕:“姐,你终于……终于恢复正常了吗?” 什么? 番婆子平时不揉吗? 每天要多揉一揉啊,可以预防乳腺癌。 安娜,你要不要也试试,皇兄也可以手把手教你。 皇妹一把拨开朕伸过去的手:“姐!你正经点,等奥斯曼人杀进摩里亚,别说揉我了,怕不是穆拉德天天把你揉圆搓扁了?” 听到这话,朕不仅笑出声:“让那穆拉德只管来,朕保管让鞑子有来无回!” 皇妹显然是不信:“说什么大话呢,穆拉德手上有卡皮库鲁万余,蒂马尔骑兵三万有奇,亚亚和阿扎布比也有四五万,四舍五入那就是十万人,姐,就算你一天杀一千个,也要从今天杀到冬至才杀得完吧?” 朕站起身,揉着皇妹柔顺的金发:“若是死守科林斯,当然杀不光鄂图曼蛮子,但守城最忌闭门死守,你去把各营长官、巴西尔、卢卡斯都喊来,朕有大事要与尔等商谈。” 安娜不悦道:“你能不能先把手从胸口放下,这幅模样可坐实了你是淫乱的女巫的罪名啊。” 小孩子懂个屁,朕已经十七年没有揉了,久别重逢,可不得多揉一揉。 “姐,姐你别哭啊,你揉,你揉还不行吗?要不,我的也……” 朕赶紧一拳灭了心中的人欲,扯起袖子擦干净眼角:“去去去,赶紧去把人召集齐,打完仗有的是机会揉你。” 人来齐了之后,朕发现出席会议的人还真不少,除了各支军队的长官之外,还有几个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拉丁骑士。 这些披挂整齐的骑士一进营帐,就单膝跪倒在地,,拔剑拄地,铁甲铿锵作响。 “鄙人愿意向巴塞丽莎宣誓效忠。” “在下也是,在下仰慕巴塞丽莎英姿,愿以长剑和盾牌守护帝国与巴塞丽莎。” “怎能让柔弱的少女独自对抗邪恶的异教徒,这岂是骑士精神所容许的?” “巴塞丽莎万岁!” 番婆子说,这些人在三哥去拉拢时,要么有贼心没贼胆,要么有贼胆没贼心,都没有参与拥立新皇,属于拉丁封建贵族中可以争取的左翼力量。 朕大喜过望,没想到拉丁蛮子里也有这等急公好义之人,赶忙摩挲腰间剑鞘,登时身畔雷光大作。 练五雷正法虽不需童子身,却也需要暂抑男女之事数月才能入定,朕在大明还要传宗接代,无暇修炼,但番婆子平日却不曾偷过汉子,更是完璧之身,修行五雷法事半功倍,朕不过是闲着无事练来玩玩,不知不觉间却已臻化境。 “甚好,那尔等便发誓效忠于朕,若有二心,天不收你,朕也要用雷法收了你们!” 只听天上咔嚓一道响雷,这些拉丁骑士本以为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想到搞了半天是个斗战胜佛,吓得赶忙跪下,嘴里直呼移鼠,在胸前手忙脚乱划着十字。 朕像拔萝卜一样,一手一个,把这些穿着全副铁甲的骑士从地上揪起来:“诸位,朕听说,穆拉德的大军不日就将赶到摩里亚,人数不下十万之众!”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但朕没听到几个感慨穆拉德人多势众的,反而是一些新晋的军官在问老人:怎么巴塞丽莎的力气这么大,莫非真的是天启圣女? 天启是朕的哥哥,这亲戚攀起来,巴塞丽莎倒确实算得上是天启圣女。 见御前会议沦为三姑六婆的龙门阵,帝国宰相兼海军大公卢卡斯拍着桌子喊道:“安静!安静!” 这才把场面制住,所有人静下来,好奇的看着朕,等着朕说出高见。 “穆拉德有十万人之中,有步军马军,南下时必然要迁就步军,赶到科林斯起码要一个多月,又是刚打完两场仗的疲惫之师,若是路上有些耽搁,两个月也有可能。趁着这档口,咱们不如先一步北上,把雅典和优卑亚岛劫掠一空,就像我们对色雷斯做的那样。” 一名刚刚才向朕内附的骑士举手问道:“可是,优卑亚是威尼斯人的土地……” 所有跟着朕打过仗的老员工都和看傻逼一样看着他。 朕暗自叹了口气,权当是新人培训了:“那又如何?朕抢了就抢了,威尼斯人还敢来讨说法不成?” 有个年轻的骑士愣头青反对道:“巴塞丽莎,您这样会让当地无数人家破人亡的!” 朕端起酒杯,晃荡两下,深深吸了一口。 爽。 感受到朕献祭的红酒,五雷正法的电光大炽:“鄂图曼人来了,也会去农民家里强征给养,那些农民一样会被抢光口粮,再被征发去给苏丹大军干苦力……你这倒是提醒朕了,这回不仅要把牛羊豆麦都抢光,壮劳力也都要迁走,一点剩余价值都不能留给穆拉德。” 巴西尔噗嗤一声笑出来,似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之事。 “那威尼斯人……” 朕不悦道:“那帮伦巴第野人要真有胆子来,朕就让他们尝尝大威天龙的厉害。” 38.重操旧业 摩里亚前往巴尔干就只有两条路,一是从帕特雷出发,跨过三四里宽的海峡,去西北边的伊庇鲁斯,二是走科林斯地峡,直入阿提卡地区,行军两三天就能抵达雅典。 巴塞丽莎手头的舰队大半都要用于黑海商贸,除了几条小船还留在科林斯之外,就只剩下当地人用来网鱼的木筏小舟了,虽说那些生猛海鲜最后都会进某人的肚子。 既然要北伐,手头的船光是把人运过帕特雷湾就要两三天功夫,而且隔海相望的伊庇鲁斯专制国亦是拂菻藩国,虽说只肯嘴上称臣,不肯进贡,却也比周围那些各自心怀鬼胎的蛮夷好多了。 除了少数弹压地方,带领民夫整修边墙的农兵之外,君堡城防营、罗斯人卫队和二皇兄的三千军区农兵尽数开出科林斯长墙。 科林斯的长墙长达六里,本是希冀于这墙能挡住东虏扣关,可这墙一修,就让拂菻困死在摩里亚一地,坐吃山空。 这也没办法,在康丝坦斯大帝清理亚该亚和摩里亚的地头蛇之前otg2ntc=,帝国连一万卫所兵都凑不出,不凭城而战根本挡不住鄂图曼的铁骑。 这墙看似是把鞑子挡在了关外,实际上长墙以北才是拂菻的膏腴之地,摩里亚穷山恶水,莫说根本收不到多少税,就连饭都快吃不起了,粮食都要依赖进口,这么看来,分明咱们才是鞑子。 所以此番定要入关才行,吃他娘,喝他娘,纵兵饱掠,因粮于敌。 鄂图曼人是鞑子,鞑子不设转运所与驿站,虽然也有辎重队从内地运粮支前,但据朕所察,西域各国大多都习惯大军走到哪,就抢到哪儿,或是强买,或是强征,从各个村子城镇设法获取军粮。 有时会有些稍有远见的将首,会联系些商人跟在自己军队屁股后头,带上粮食和百货供士兵自行采购,听说也有赊账让粮商运粮来提供粮草的,但这需要和巨贾关系极好才成,且商人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若是路途遥远,行车艰难,就是再有钱也会供应不上饭食。 朕的计策便是如此,正如番婆子抢光了色雷斯,让穆拉德在君堡周围征集不到足够的粮草,难以围攻,只要把优卑亚和雅典烧成白地,穆拉德的大军来了也只能挨饿,到时候他们饭都吃不上,朕看他们拿什么攻城。 所以此行并非是和鄂图曼死磕,而是郊游踏青,轻松写意得紧。 练兵? 练个屁,新兵蛋子打上两场,见见血就行了,朕哪有这个爪哇时间来练兵? 作为大头兵,只要会列阵,拔刀,砍他妈的,就够了。 反正这回打的不是鄂图曼人,而是雅典人。 番婆子说了,雅典人呢,就相当于齐国人,而摩里亚是古国斯巴达,相当于赳赳老秦。 秦国揍齐国,那打赢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何况现在的齐国,呸,现在的雅典还江浙湖汉北是拉丁人在统治,雅典公爵是个法兰克人,这是什么? 这是田氏代齐,得国不正啊,好比说蒙古人能治理好汉人吗? 我大清?再也没什么我大清了,黄太吉要能活到崇祯八年,朕就改元顺治,朕立字据。 说起来我大清的国号并不是清,而是大清,不似大明的大是修饰后面的明,所以我大清如果真要说全,那应该是我大大清…… 但大明其实国号也不是明,而是大明,所以说全了,也应该是大大明…… “巴塞丽莎,前面就是墨伽拉了。” 巴西尔驱策着战马靠过来,恭敬地向朕汇报,打断了朕的胡思乱想。 在朕没满脑子大大元之前,这位疑似是后世之人的海军大将提醒了朕,尽管朕对于海军大将手下并无一条船很是愧疚,但眼下顶顶要紧的是摸清盘子,看羊牯肥不。 朕下令道:“并肩子们,今个都浑天了,早些拖条,蛇儿都备齐了,条子片子都磨利喽,总瓢把子去踩盘,明早儿就上线开扒。” 手下们连连点头称是:“全听大姐头的!” “三代目番长最高!” “教母!” “家主!” “尊法旨!” 很好,军心可用。 我军之中,步兵多,骑兵少,除了三十多铁甲骑兵和四十个借来的圣殿骑士与扈从,就只有两百多刚刚学会骑马的甲士,只能当步军来使,不能马战。 倒不是朕不知道骑兵厉害,实在是养不起马,养一匹马的辎重够养四个兵,拂菻一地马价又高,骑兵又要苦训多年才能骑马作战,也不是须臾间就能练成的,朕连一万步兵都没凑齐,还没余粮来养骑兵营。 不过这么长时间实际用下来,步兵果然是没法当骑兵使唤,只靠赶鸭子上架的轻骑兵,最多只能前出几里侦查,遇敌就要撤回,却没法战场遮断,因为人数不够多,也不够精锐。骑士拿来清理对方侦骑又太浪费了,铁甲骑兵又是专职破阵反步兵的,脱离大阵就全无价值,朕只能把抢来的骡子和马都归拢起来,多制办些骑马甲士。 一路行军,朕也一路分兵出去,遇到村庄就分一百人出去,遇到小镇就分两三百人,让他们把整个村子搬空,管你是干草还是燕麦,只要是人吃马嚼的,统统抢走,装到车上运回摩里亚,拿不走的一把火全烧了。 大军一路竖壁清野,身后留下一条条冲天的烟柱,焚毁的农庄旁,士兵们正在把抢来的猪羊宰杀,就着火制成熏肉。 墨伽拉的镇长见到大军压境,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就派了四五个人骑着马出城要求谈判。 朕是什么身份,镇长不过是个里正、乡长般的人物,连正九品都没有,接见他岂不是掉份?便让巴西尔代朕接待,只要对方交出城里所有的粮食,朕就担保墨伽拉不被劫掠。 但镇长说什么都不肯,扬言称若是交出了粮食,城中许多人都要饿死,这种鬼话东林党和朕说过几千次了,怎会再信?朕大怒之下,趁着围子里的人没反应过来,直接领着兵撞开大门,杀了进去。 城破之后,朕带着兵挨家挨户搜查私藏的财货,果然搜出许多粮食,墨伽拉富庶得很,这滨海的市镇又有两个商港,来自外地的粮食很轻易就能运进来,怎么可能缺粮? 原本朕只听带路党说,墨伽拉出产羊毛,没想到打进城里,才发现这镇上也有马市。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公民们,商人们,你们的财产被朝廷紧急征收了,给你们写两张军用手票,等战后来摩里亚领赔偿金。 看到朕抢了几百头大牲口,许多商人哭的呼天抢地,巴西尔于心不忍,偷偷问朕:“巴塞丽莎,咱们这样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朕摸着刚抢来的一匹牯牛,让人把它套到同样是刚抢来的车上:“还是有区别的,强盗是直接抢,朕好歹还给点大明宝钞……眼下虽然不值钱,过几百年都是古董。” “……” “而且朕比太祖爷爷强的地方在于,你若是真的拿这些钱去摩里亚,朕会按票面价格十分之一给你钱。” “……” “再说,就算朕不抢他们,穆拉德来了,这些商人一样保不住他们的财产,农民也会被饱掠一空,就连人都要抢去军中,给大军干苦役,甚是野蛮。好了,把这些商人都捆起来,明天一早随车队一并押回摩里亚,给朕砸石头筛沙子,修城墙用得上。” “强,强盗啊!” 你说对喽,但凡国家要富强,就得对外扩张,对内压迫,唯有最不要脸的强盗,才能成为列强,想要不亡国灭种,就不能要脸。 死道友不死贫道。 至于农民,朕所过的村子里自耕农都是少数,大多穷人都是拉丁贵族老爷的包衣奴才,烧的都是地主们的地,抢的都是领主们的粮,牵的都是骑士们的马,有民怨也是老爷们的怨。所以朕在各个村庄把火一放,再告诉农奴、佃农说摩里亚正在招卫所兵,去了就分地,这些农民不仅不恨朕,反而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财产,扶老携幼的跟着朕派出的车队迁往摩里亚。 有些贵族和抬旗的奴才想负隅顽抗,朕自然也不会客气,先是大炮轰,大炮轰完骑兵冲,骑兵冲完大炮轰,几回下来,朕的车鸾上插满了首级,甚是威风,之后再去竖壁清野便轻松了许多。 误伤自然有,但哪座庙里没几个冤死的鬼?就是阴司收人都会出差错,你看朕都死过一回了还在为祸人间,仙班老爷办事都不靠谱,朕不过肉体凡胎,哪有可能不犯错。 本来今晚还想好好歇息的,没想到墨伽拉一鼓而下,朕也没客气,把营地搬入镇中,占了各家的民房当营寨,让士兵们在屋檐底下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镇外就来了人,原来朕在墨伽拉动员战时经济的壮举已经连夜被传到了雅典城,雅典公爵安东尼奥赶忙派人来求和。 使臣骑马来到木墙下,冲着城里大喊道:“并肩子,可是江字万儿的?” 朕走出倒塌的门楼,策马走到近前,依照汉人的礼节问他:“芽儿,安了根?” 你小子吃了吗? 使臣赶忙跳下马:“捏子攒,走得急,未曾打尖,临走吃了两番张子。” 没吃呢,就出发时吃了两张饼。 他屁颠屁颠跑到朕面前,拱手道:“我家瓢把遣我来,求江字万儿的爷爷绕过雅典,烦请巴塞丽莎灯笼扯高些,我们这是个黄草窑子!若不然,进来是条子扫,片子咬!” 雅典没钱,咱们就烂命一条,你敢来我便和你玩命。 朕笑道:“合字上的朋友,你家多少老瓜,朕会不知道?朕也是黑海这条线上剪镖的老手了,你家盘子朕也踩了,红货可不少,谁叫你家托线孙不灵?还能怪贼惦记?” 你家有没有钱轮得到你自己说?朕在黑海抢了那么多年,经验丰富,又探过虚实,钱可不少,这一路杀进来护卫菜得像鸡,不抢你抢谁。 “并肩子,雅典可是总瓢把子穆拉德大当家罩着,你走雅典的货,不怕穆拉德的鹰爪孙来捉你?” 你不怕穆拉德的官军来剿匪吗? 娘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穆拉德这沐猴而冠的也有脸自称官军? 朕怒道:“你当朕是个强人,朕却有翅子顶罗!你再胡说信不信朕清了你?这雅典朕还要定了!” 朕才是朝廷经制的天兵,再瞎说朕就杀了你,犁庭扫穴!撒盐! 39.饱掠 雅典城分上下两城,上城是卫城,下城是集市。 听说朕要来,雅典公爵疯了一样召集了境内所有能找到的兵,统统拉到卫城中守城。 这样一来,下城区就等于让给了朕,下城区没有城墙保护,都是些民房,除了靠近城墙,会被守军射到的那些区域,剩下的地方都被掘地三尺,找出城中的存粮。 士兵找到了公爵老爷的府邸,里头的仆从家人早就跑光了,倒有几个地痞在院子里翻找财物,被朕揪住一通揍,从屋里赶了出去。 交代完亲兵,让他们搜刮完之后记得往花园中的蓄水池和水井里投毒之后,朕转头走出这栋豪宅。 该死的有钱人,也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建起了这么豪华otg2ntc=的府邸。 街上,两名罗斯人正在抢劫一个拂菻妇人,一个城防营的拂菻士兵站在他们边上,正准备宽衣解带。 没等朕冲上去给他一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巴西尔就已经站出来,给了那士兵一拳,又连打带踹,把两个罗斯人踢得抱头鼠窜。 手下无兵无船的海军将领气急败坏,一手按住还带不惯的头盔:“我们是来竖壁清野的!不是来杀人放火的!你这畜生怎么连自己同胞都不放过?你这样也算是希腊人吗!” 朕轻手轻脚扶起受惊的妇人,开了一张二十度卡特的军票给她,带着亲兵把这三个犯事的捉回军营,捆在营门口的木桩上。 等到天晚鸣金收兵时,回营的士兵看到营门边捆着几十个士兵。 一座用抢来的家具和夯土堆成的草台上,巴西尔正在发表长篇大论,什么拂菻人不抢拂菻人,一致对外,血脉相连云云。 但效果并不怎么好,许多士兵听得似懂非懂,眼中懵懵懂懂,只有几个军官读过圣贤书,倒是在人群中点头。 巴西尔这是中民族主义的毒太深了,现在这个年代哪有什么民族主义,读过书明事理,知道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是谁的,都是殷实人家,殷实人家的孩子会来当兵? 这些后世而来的人总容易落入窠臼,反而不如朕看得清楚。 所以朕把这家伙赶下台来,冲着自己的士兵喊道:“你们就用拂菻语去质问你们捉到的每个市民,看他们是用拉丁话答复你们,还是用拂菻话答复你们,再问问他们,是罗马教会大还是普世牧首大,风俗相近,语言相通的,就是自己人,以后别抢了。” 士兵们有些低落的回应朕:“噢。” 朕又补充道:“但说不来拂菻话,说罗马教会是教会之首的,都是拉丁蛮子,那就可以抢。” “这个可以有。”江浙湖汉北 朕:“我们都是拂菻天兵,王者之师,不可以奸淫妇女,胡乱杀人。” “永远支持巴塞丽莎的王道征途!” 朕:“只抢粮食,别抢财物,咱们车马不多,粗笨的财物装不走,只要抢光粮食,鄂图曼人来了便只能坐拥金山银山饿死,尔等可别鸟为食亡。只要遵从朕的命令,等打赢了鄂图曼人,你们都会过少好日子的。” “好日子!来临吧!” 被轰下台的巴西尔黑着脸,对这些目不识丁的丘八很是不满。 朕拍着他的肩安慰道:“在推行全面的教化之前,人和野兽没什么两样,你又何苦去和野兽们一般见识呢?像朕一样一视同仁全当成是牲口不就好了?” 他很是失落:“希腊人,我们希腊人不应该这样愚昧和野蛮啊。” “过两年识字率上来了会变好的,来人,抽他们!” 朕挥手示意,让军法官开始抽那些罪兵鞭子,被捆打的士兵惨叫着,不停的求饶。 “听到了吧,是动物的嚎叫,完全听不到悔意。不过这顿打本来就没指望他们悔改,而是在军队中确立主将的权威,朕事先说了不准胡乱抢劫,要有组织有纪律的‘征用’,也不准奸淫妇女,违者仗责——放大明是要斩首祭旗的,然则用人之际,暂准戴罪立功,编入惩戒营。” 等这几十个不听指挥的刺头挨完鞭子,朕让人把他们都放下来,用昂贵的金疮药亲自给他们上药。 “刚才朕抽你们,是军法,因为你们不听朕的调遣,现在给你们上药,是袍泽情谊,朕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想让你们受苦。” 这些伤药的原料是乳香、没药,贵得很,但番婆子知道有些地方能省,有些地方不能省,药再贵也没人贵。 药材用完还能买,士兵要是死于感染,那就太亏了。 擦完药,用五雷正法和天理拳劲把淤血化开,将药力渗入肌体之后,朕擦干净手,从伤兵堆里站起来:“爱卿,你要教化百姓,又岂是说点道德仁义,写点锦绣文章就能做到的?你知道那三个士兵为什么要抢妇人,还想作奸犯科么?” 巴西尔想挠头,却摸到了自己的头盔:“民族劣根性?” 朕又拍了拍他的肩,悄无声息的把手上的药渣擦在他衣服上:“因为我们在打仗啊,这些兵说不定明天人就没了,那当然要及时行乐,再者朕给的军饷确实不算高,这些士兵也大多没成婚,出门在外也无处寻求慰藉。巴西尔,现在是耶稣归天后第十五个世纪,你要对你的同胞多一点耐心,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在君堡和摩里亚建设几所私塾和大学,教年轻人和孩子们圣人的学问,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兵荒马乱的,谁有心思读书呢?” 巴西尔对自己战袍变脏一无所知,自顾自感叹道:“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风突然变向,朕心中一凛,赶忙拽住巴西尔的袖子,把他摁倒在地,一支流矢擦着他头顶飞过。 朕赶忙抄起一张硬弓,朝来箭出连发数箭,放倒两个摸过来的雅典守军,刚刚上了药的兵也不顾才吃了鞭子,各自抄起家伙,朝雅典守军杀了回去,。 雅典的好手也就比卫所兵强点,朕射死几个盔甲整齐、似是领头的,又抄起战刀劈死几个冲得最勇的,这支冲出来的精锐就完全乱了,等朕抄起一把长柄战斧,冲进人堆斩级时,这帮雅典人就只剩下惨叫着逃命的份。 三两下把出城骚扰的守军赶跑卫城下,城头的弓手朝下射箭,护住那帮溃逃的乱军之后,朕才停下脚步,拉住打算追过去的手下,几支软绵绵的羽箭插在身前十几步的地方。 脸上还有鞭痕的士兵问朕:“巴塞丽莎,咱们甲厚,他们箭射不透,趁着门还没开,何不追上去再杀几人?” 朕看都不看,却扭头就走:“这雅典要留着恶心鄂图曼人,咱们可不做这亏本生意。你们把地上的兵刃盔甲都收拢了,咱们回营,哨兵干什么吃的,被人摸到营门口都没发现?今晚加双哨,再被摸上来朕还得抽你们!” 一夜无话,在朕手上吃了亏的雅典人不敢再来梅开二度。 因为抢来的牲口太多,营房都不够关,就连朕的帐篷里都塞了几只羊羔和一条狗,朱由检很不满的枕着狗过了一夜,气得半夜钻出了营帐,也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 第二天,果然又叼回一只人耳,朕已经见怪不怪了,多半是扒着砖缝窜进卫城里开荤了吧。 雅典被朕抢得城中家家皆哭,但这还是朕手下留情了,现在市民不过是失了钱财口粮,若是真的纵兵大掠三日,那就不是满城哭穷,而是家家挂白,满城哭丧喽。 时间紧迫,不知鄂图曼人合适会南下,所以只抢了两天,又分兵把借来的财货都装上大车,送回科林斯,大军再度开拔,只留下一支千人的城防营在城下,防止雅典守军出来给朕捣乱。 等到大几千散兵游勇朝西北的底比斯进军,留下营地的一片狼藉后,朕毫不意外的看到雅典守军又摸出来了。 城防营是最早跟着朕打仗的拂菻老班底,起先虽然是看管狄奥多西之墙的丁壮,但平日马肉管够,缴获的铁甲也是均分给瓦良格卫队和城防营,极为精锐,雅典守军不过两三千之数,以为人多势众,可以吃掉城防营。 所以当朕示敌以弱,佯装不敌退兵时,这帮傻缺居然真的信了,乌泱泱两千多人追着城防营就追了上来。 很快我军跑到了伏击阵地,这儿是一处平原,草丛中几辆板车被奇兵推出来,车上是装着装了双份霰弹的虎蹲炮。 吃了一通铅子,本就跑散了的守军好似没头苍蝇,前面还没死的伤兵抱着残肢嚎哭,被炸蒙的呆立当场,后面不知情的还在往前挤,朕却没打算让他们死得明白,只听后方大鼓敲响,诈败的城防营迅速整队,列阵之后转身杀回去,雅典守军顷刻间作鸟兽散。 又被朕教训一顿之后,想来短时间内雅典卫城的守军应该是不敢再出城了,最多偷偷摸摸派人出来搜刮补给,用于守城,再召集十里八乡的乡勇封臣进城守御。 守军被杀得丢盔弃甲,都是些破烂,朕只挑了些还算堪用的兵刃披挂,剩下的都当成破铜烂铁,找机会融了。 倒是另一样东西是朕没想到的,那便是丢了满地的旌旗,都是雅典公爵和底比斯勋爵的旗号。 朕听闻雅典公爵安东尼奥本是佛罗伦萨商贾出生,封疆雅典后与威尼斯素有积怨,后来更是不知廉耻,给穆拉德和他叔叔、父亲都磕头称臣,当了鄂图曼帝国的走狗,还伙同鞑子一道抢过纳夫普里翁。 什么? 番婆子给穆拉德磕头是形式所迫,韩信胯下之辱,是识时务,知进退。 至于朕打纳夫普里翁…… 拂菻光复故土,和鞑子扣关那他妈的能一样? 一个是劫掠,抢劫,那是土匪,一个是王者之师收回祖宗江山。 朕交代着手下:“大家把旗号都换成安东尼奥的,等会农兵来接收阵地之后,大家跟着朕,北上去抢优卑亚。” 优卑亚正好是威尼斯人的地盘,富庶得很,这些伦巴第野人尽挑膏腴之地割据。 现在还要拉拢威尼斯人制衡鞑子,不好公开撕破脸,所以朕还是要装一装,假装是他们宿敌雅典人来打草谷,这样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反正过不了多久,来围城的鄂图曼人会再把优卑亚岛过一遍火,到时候把责任都推给穆拉德就行了。 “弟兄们,岛上都是该死的威尼斯人,抢的时候不要客气,所有房屋牛棚都记得放火,葡萄藤都拔了,橄榄树都砍了,牛羊全都杀来打牙祭,和那帮威尼斯人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 40.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古语云: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这是说,贼人做贼心虚,担心被官府捉了砍头,或是被乡亲们狗急跳墙,奋起反抗,偷鸡不成蚀把米,总要小心翼翼,外加贼人最多三五十一伙,也抢不了多少东西,最多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旧衣粗重的都弃了,赶回梁山拜山头。 人多的那不叫贼,那叫闯军。 而且许多贼人都是流窜作案,哪知道谁家穷谁家富,乡下土财主可不比城里富人缙绅,各个抠门得很,都是巴塞丽莎般的人物,吃的都是粗粮,穿的都是粗布,不明就里的还当是畸零,抢的都是小钱,大钱还在财主地窖里躺着呢。 而兵过如篦的意思,则是说,大军过境,人吃马嚼,吃穿用度,都依赖沿途村庄供应,乡亲们自己都不够吃呢,哪肯让出口粮?故而兵丁或是强买,或是强抢,设法征集粮草,征粮之余,还要零敲碎打,忙里偷闲的挣外快,把能带走的都用车马装走。 因为人多势众,也不急着走,更不怕官兵,因为他们自己就是,otg2ntc=故而大军所过之处,财物基本上都会为之一空。 官过如剃朕就不必说了吧? 苛捐杂税,牵牛扒房,那都是基本中的基本,巧立名目,淋尖踢斛,官商勾结,吃拿卡要,所过之处天高三尺。 收完穷人收富人,吃完百姓喝兵血,敲骨吸髓,吃光抹净,这才叫官。 很不幸,朕就精于此道。 优卑亚的拷略数日,朕的城防营就劫到七千石粮食,但朕亲自主持了对底比斯周围的生意之后,短短一个礼拜就抄家抄出两万石麦子。 因为手下的农兵多是拂菻本地人,知道怎么认土财主,语言相通,能细细盘问,风俗相近,晓得什么地方能藏宝贝。 可见皂隶是清官的好帮手,乡勇也是朕的好帮手。 底比斯的城墙不算坚固高大,若是舍得堆人,再浪费铅弹火药,用不了几天就能打下来。 雅典公爵本是底比斯勋爵,后来傍上了鄂图曼鞑子,才打下了雅典,但他的老巢一直在底比斯,只是把雅典当成另一幅家产,故而也常住在底比斯,甚少去雅典,以免被雅典的地头蛇弄得束手束脚。 成祖皇帝起于北京,后来也把迁都回了顺天府,也是有这番考虑。 在朕大军压境前,公爵安东尼奥也召集人手,驱策丁壮上城墙,和朕的弓兵假模假样的对射了一番,没讨到什么便宜,朕也不过是想让亚该亚的民兵感受一下大兵团作战的氛围,见见血,见好就收了。 城中痴儿,取之若反掌耳,你的城没老子的兵值钱,你先提朕收着,过两年本大汗再来取。 话虽如此,底比斯一带却是富庶之地江浙湖汉北,城厢又无城墙遮护,当地的产业是丝织业和养产业,是拂菻国中数一数二有钱的地区,还需要朕多说吗? 上缴战利品最少的连队将负责吃光所有蚕蛹。 看着孩儿们兴高采烈的下乡收农税去了,朕却为一件甜蜜的烦恼而伤神。 把小半个拂菻都抢成白地之后,朕手上有了几万石粮食和许多财物,这些财物还堆放在朕的大营中,尽管朕弄来千辆牛车日日往老巢运,沿途几个老营里粮食依然堆积如山。 倘若只是想让鞑子挨饿,朕只消一把火烧了就是,可是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这些吃的用的全是朕辛辛苦苦挣来的!怎么可以轻易烧了? 巴西尔苦劝道:“咱还是烧了吧,主要战略目的已经达成了,再不撤奥斯曼人的先头部队可就要到了。” 败家玩意,朕挥着锄头从地主家里刨地窖,拆暗室,撬夹层,累死累活弄来这么些宝贝,哪能轻弃? “那您说怎么办,我听北边逃来的难民说,两万西帕希的先头部队正在南下,现在走还撤得下去,要是西帕希到了,把我们缠上,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朕把玩着刚刚收上来的蜂蜜:“无妨,区区两万西帕希,朕给堵回去就是了。” 巴西尔黑着脸:“巴塞丽莎,您该不会是疯了吧?” “少废话,你赶紧组织人手,把物资都撤回去,再在沿途几个老营里备上够我们撤军时吃的补给,朕给你多争取半个月时间。去把卢卡斯给朕喊来。” 没过多久,手里拿着两面包,边走边啃的卢卡斯进了朕的营帐,狸猫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假寐。 他抛来一个面包:“巴塞丽莎,您喊我?” 接过面包,朕点头道:“朕打算狙击鄂图曼的西帕希先军,杀杀穆拉德的威风。” “可是,巴塞丽莎,咱们野战可打不过鞑子。您如果一定要打,也请先移驾回科林斯,战场上刀枪无眼……” “唉,咱们军中没有大将,戎事都要朕亲力亲为,卢卡斯你还要兼领水师和粮道,很是辛苦,朕又岂能站在后面看热闹。不过方今时局多艰,我等相忍为国罢,这两天咱们把老营在往阿斯亚尔托斯挪挪,那儿的地形更适合打防守战。” 朕已经带着卢卡斯打了许多场仗,差不多每一场都是看似毫无胜算,但朕每回都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不仅如此,不管对面是拉丁野人还是突厥鞑子,最后死伤惨重的都是他们,所以卢卡斯也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就出去准备拔营了。 从底比斯再往西,有一处平原,此处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杀,但在平原南部,却被两侧的山丘夹成一个隘口,宽度不过七八里。东北面是两个湖泊,西南则是一处山丘,只要扼守此处,鞑子要么翻山越岭,去走南方的一处山路,要么在北部的沼泽里跋涉,正好被朕迎头痛击。 何况鞑子气盛轻敌,定然小看朕的偏师,不肯绕道,肯定会正面冲阵,所以朕打算在这依山傍水的宝地,好好替穆拉德解决一下军饷超支的问题。 朕这次北伐带了一万多人,尽管过半都是难堪大用的亚该亚农民,朕也没指望他们上阵杀敌,但拿来筑城掘壕、输送粮草倒是很合适。 外加沿途所过,朕也会裹挟大量农奴和贫民入军中,所以阿斯亚尔托斯附近猬集了三四万壮劳力,在朕用鞭子吓唬一通之后,他们天天掘地求生。 先是挖了许多陷马坑,上头用树枝和草皮铺好,底下埋上尖木桩,再在后面撒上铁蒺藜,敷设绊马索。 但朕知道这些东西并没有大用,只能迟滞骑兵,所以朕还准备了另一样法宝,那就是软壁。 底比斯生产丝绸,而朕前几天征税的墨伽拉则多牛羊,朕也弄到不少牛皮羊毛,正好拿来缝制成被子,丝绸和羊毛制成厚被之后,外头再蒙上牛皮,搭在木架上,置于阵前,可挡飞箭铅子。 鞑子有十万大军,有马军步军,辎重挑夫,还有穆拉德的王帐,若是一齐进军,路上军粮便供不上,再者拂菻不过弹丸小国,穆拉德也不必十万大军抱成一团南下。 再者真要齐头并进,马军等步军,那可就有的走了,大明若是十万大军出征,也是兵分数路,各走各的,不然大军迤逦,前锋刚到宿营地,后军可能还没出营寨。 穆拉德大军刚打完一场恶仗,从塞尔维亚撤军整顿,怎么也要两个月才能到科林斯来教训朕,这才一个月不到,就看到西帕希了,说明来的都是前锋的马军,大军怕是还在后头呢。 两万突厥骑兵,弓马娴熟,倒也无惧朕与之野地浪战。 很可惜,他们遇到了朕。 又过了几天,西帕希大部终于出现在了北边,领军的倒也不是傻子,见到拂菻军在野地列阵,知道朕有恃无恐,不敢轻敌冒进,遣了几百骑前出探明虚实。 朕带着安娜亲自迎敌,射空了两袋箭,让鞑子不敢再来。 鞑子弓马娴熟没错,但马弓绵软无力,不像步弓可以借腰腿之力,欺负无弓无弩的步兵确实能占便宜,可朕有备而来,软壁一搭,任你怎么射,十有八九的箭都被软壁挡下。 朕手上也有弓手弩手,各个营中也加强了三眼铳,隔着壕沟与鞑子对射丝毫不落下风。 鄂图曼鞑子聚拢一处,见朕把甲兵和瑞士卫队放在右翼,就想冲朕的左翼薄弱处,结果结结实实吃了一通虎蹲炮。 西帕希虽是鞑子精锐,一处剑地才出一个,但那是西帕希,就好比东虏虽然号称女真不满万啥的,每牛录也只取十人做白甲巴牙喇,剩下的都是红甲和黑营,其实连五千白甲都凑不齐。 这西帕希也是如此,里头真正的西帕希实际上就三四千,剩下的都是杰布里随从,水的很,除非全线压上,否则朕用连珠箭射一通就能射死一堆。 鞑子见几次试探都讨不得好,三军渐渐逼近到阵前,几千正牌西帕希在几百步外一字排开。 朕命人击鼓,各营徐徐而退,在标识的引导下,从陷坑和铁蒺藜之间的安全小道撤到层层叠叠的工事后,软壁也没落下,都带回了新阵地上。 当然了,这些标识在撤回之后,也会顺手毁弃,免得鞑子跟着一起进来。 四万壮劳力加一万大军挖了半个月的工事,你们觉得就只有这一层壕沟吗? 很快,这些西帕希就在冲锋的路上不停的人仰马翻,或是跌入深坑,或是踩到蒺藜,或是马腿绊在绳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等到他们用人和马的死尸填平几个缺口,来到新阵地之前时,朕的大军早已在车营搭成的木墙前等着他们了。 先前车营因为有前军遮挡,他们看不见,但前军从缝隙间退到阵后,鞑子才发现自己着了道。 当天晚上,饶是朕天生神力,开了一天弓,砍了一天头,依然觉得手脚绵软,回到营中,胡乱洗了洗脸上的血污,就倒头就睡…… 41.甜食 “皇后!皇后!等等我!” 侍女跟在母仪天下的少妇身后,相较于衣着华丽,好似一只孔雀的皇后,侍女就像一群灰扑扑的麻雀。 鲸骨裙撑支起的礼服裙按理说,会让贵妇像骟过又长了膘的羊一样步履蹒跚,可我没看出来这身丝绸缎带和蕾丝花纹组成的枷锁,有丝毫阻碍了这被称为皇后的女人,及时是发情的狗也及不上她精力充沛。 在万千宠爱之中,皇后步入礼堂,里面满是各地的宾客,全都衣着华丽,佩戴着昂贵的首饰。 我可没闲心看什么首饰,金银珠宝有什么好的,我又拿不走,反倒是人群间那些用乳酪、糖霜和水果做成的甜点,还有烤肉,生蚝,洒满香辛料的炖汤,让人食指大动。 真当我打算上去吃两口时,一个侍女却推了我一把:“康丝坦斯otg2ntc=,快干活,再偷懒小心女仆长抽你屁股!” 再低头看看,我身上也是朴素的女仆装束,原来我成了伺候人的佣人。 可恶,看着这么多美食不能吃,还要给一帮达官贵人端茶递水,一天下来我一肚子气。 为了报复这些窃取民脂民膏的王侯,我设法偷走了两盘马卡龙,以及好几篮食物,打算下班之后找个无人的地方慢慢享用。 周围的人说的语言很陌生,介于法语和通俗拉丁语之间,听起来很费力,幸好当初父亲在教育我的时候不遗余力,我精通八国的法语。 什么奥克语、布列塔尼语、瓦隆语…… 我都知道怎么用来骂人。 见面打招呼是笨猪,告别说再见是傻驴。 如果被日耳曼人打进巴黎,就高呼“schei?e”。 就这样,来自奥斯曼帝国的希腊流亡者的女儿,康丝坦斯·随便编个父名·随便编个姓,在这座名为凡尔赛宫的超巨型百姓膏血里住了下来,我的主要职责是念外国民俗小说给皇后听,皇后喜欢奢华、享受,根本看不进纪实文学和报告文学,遑论那些经济和哲学书籍。 这个帝国看似歌舞升平,实际上暗流汹涌,先是旱灾,接着又下了一场冰雹,国王虽然还算开明,勉强撑了几年,但很快就回天乏术,只能靠打猎和制锁来消磨时间,我还买过陛下的锁呢,确实好用。 我寻思大猪蹄子的哥哥和他估计会很有共同语言,如果赛里斯和髪国联手,说不定能垄断全世界的家装市场。 最后,积重难返的国家走到了尽头,无套裤汉冲进宫里,把皇后和国王捉走了。 老实说,国王陛下是个好人,不应该江浙湖汉北上断头台,皇后也是好人,年纪轻轻就被这帮巴黎的暴民斩首,实在是冤枉。 他们都是好人,前两年他们给我加薪了,不仅命人给我准备了一间很不错的带起居室套间,宫里还管饭。 谁给我涨薪,谁就是好人,然而历史是那帮自称共和主义者,实则热衷于把人送上断头台的大猪蹄子同党,为了找借口砍人头,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等等,为什么我也在断头台上? 咔嚓。 “啊啊啊啊!” 手舞足蹈地从床上蹦了起来,险些和玛纳撞个头碰头。 这狗皇帝蹲在我大腿上,静静地看着我。 又是这幅光景啊,我已经习惯了,包括床脚边那两颗人头,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抄着战斧冲进营帐酒驾的巴西尔满脸焦急:“巴塞丽莎!您没事儿吧!” 总不能说自己梦到自个儿被巴黎市民砍了吧,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事,做噩梦了。我梦到自己贪图北伐的钱财,不舍得贯彻焦土战术,居然妄图和奥斯曼的先锋硬碰硬。” 巴西尔垂下斧子:“哦,就这啊,早上侦骑出营看过了,那些突厥骑兵已经后撤了二十里。” 我…… 我,草?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请问什么叫突厥骑兵?” 巴西尔不明所以,用斧柄挠了挠头:“就西帕希采邑骑兵啊,除了西帕希和从不离身的卡皮库鲁近卫骑兵,穆拉德还有别的骑兵?” 眼睛眨巴眨巴,流露出无穷的困惑,你是说总数三万,光是靠踩就能把我们踩死的西帕希骑兵? “不,我们审问过战俘了,塞尔维亚和匈牙利的仗很是艰难,打完之后伤了不少人,很多骑兵都需要修整养伤。因为您在色雷斯饱掠了一番,刮地皮的本事连突厥人都自愧不如,穆拉德担心大军一齐推进后勤供给不足,所以挑了些受损不严重的桑贾克……” 西帕希是行省骑兵,阿莱是最基本的行政单位,多个阿莱会组成一个桑贾克,而桑贾克也是行省下一级的区划单位,好比赛里斯一个州。 这些桑贾克都来自安纳托利亚,因为按奥斯曼的习惯,战斗发生在亚洲时,荣耀的右翼由安纳托利亚的军团担任,如果发生在欧洲,则由巴尔干的军队列阵——这帮鞑子管欧洲军团叫鲁梅利亚,意思是罗马人军团。 差不多就是汉军的意思。 淦。 因为十字军来自欧洲,右翼一般又担任主攻任务,所以几场硬仗下来,右翼的战斗序列都疲乏不堪,急需修整补充,抢了许多战利品的战士也一心想着回家好好享受,不肯再卖命,倒是左翼的安纳托利亚军团简直完整,没有太大的损伤。 于是两万相对完好的西帕希骑兵就作为先头部队,直奔我们来了。 可恶的鞑子,老娘有两京十三省都险些堵不住你们,更不用说现在手头就一万杂牌军,论质论量都不是鞑子对手,这要怎么…… 你再说一遍,我们是怎么把奥斯曼的先头部队堵回去的? “陛下,您拉坏了三把长弓。” 四根手指的指尖都磨出了血,这时我才觉得两手沉如灌铅,酸痛不已。 朱由检人立而起,伸出满是倒勾的舌头,舔着我的手指,引导天理拳劲为我舒筋活血。 但床头那两颗人头的断口上有猫的咬痕,我总觉得他是在用膳。 我用相对稍好一些的左手捂住头:“这都什么人啊这是!安娜呢?” “公主殿下她……她带着我们仅有的骑兵,几百人追着一万人杀了一路,一直追到二十里地以外,深夜才回来,这会儿正在睡美容觉呢。巴塞丽莎,我们打扫完战场,又收集到上千匹战马的尸体,城防营都快兵变了,您给说两句吧,我快弹压不住了。”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马肉吗,你知道法国有多少连面包都吃不起的穷人吗? 我知道马是人类的好朋友,作为文明人不应该对自己的驼兽伙伴动餐刀,而且只有鞑子才吃马肉,开化的文明人吃马肉,就像那啥吃那啥肉一样难以被人接受。 咳咳,我指的是印度人不吃牛肉,巴西尔你别随便对号入座啊。 最多以后做马肉的时候先焯水撇去血沫,多耗费点柴火,再多购置些锅子,然后肉里多放点盐和调味料,有钱的连队可以自己买些胡椒、天堂椒放进去嘛。 因为和奥斯曼前锋多对峙了几天,本来要被埋起来,或者放火烧掉的战利品都顺利的运回了科林斯,尽管在科林斯以北的人眼中,我已经成了不比奥斯曼人名声好多少的野蛮人。 可那又如何,至少三万多无地农民都已经随着辎重车队被我迁回了摩里亚,那里有足够多的荒地安置他们,雅典和底比斯的地主们再怎么骂,也无法改变明年没人给他们种地这个事实。 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所以我在北伐之初就要求军官和征粮队优先抢人,只把农民的窝棚烧掉,抢走他们的粮食,掳走他们的牲口,乡亲们会和你玩命。 但要是告诉他们跟着帝国能分田地,那乡亲们可就不困了。雅典和摩里亚本就临近,农兵有不少和当地沾亲带故的,我在摩里亚大力分地开荒,又不是什么秘密,一来二去,雅典的地主陷入了佃农战争的汪洋大海。 本来地主和贵族欺压佃农,佃农要不想饿死,只能老老实实躺好,现在帝国的天兵来征粮了,管你躺着站着都要挨刀,来年不想饿死就只能跟着巴塞丽莎南下,既然本来就打算离职跳槽,那和老东家可就没啥可装的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据说好几个平日欺人太甚的直接被私刑点了天灯。 大猪蹄子开窍了,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粮食钱财都可以抛弃,唯独人不能抛弃,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完全可以丢弃,但从各个村子、庄园汩汩流出的流民,由一朵朵浪花,汇聚成汹涌的人潮,拖家带口,慢慢南下,进入科林斯长墙,这才是我北伐最重要的目的。 抢光了粮食,穆拉德可以从其他地区召集人手运输,但我把人手都抽干,你还用木牛流马运粮不成? 于是我翻开笔记。 “亲爱的番婆子,朕在底比斯找到了你要的蜂蜜,知道你爱吃甜的,就按拂菻的做法,做了两罐勺子糖,你带回科林斯,守城时日夜焦躁,很是辛苦,和妹妹分着吃。这蜂蜜吃完就没了,朕把所有养蜂人都召集起来,编入民夫中,这样年年都有的吃,仓促间难以分辨有多少养蜂人。” “索性,朕把三万百姓都一并迁走了,都与你吃。” 笨蛋,你是想让我甜掉牙吗? 42.野餐 来自北方的海风带着北优卑亚湾的湿气,跨过阿提卡地区北部的丘陵与两个小湖泊,山间的树林滤掉了风中又咸又腥的气息,让这阵凉爽的风吹过滚滚麦浪。 这里是北伐的终点,为了给奥斯曼人的后勤添麻烦,帝国军和下属的民夫都是从科林斯附近开始抢收麦子,这些远离预定战场的大麦一直留在田中,已经有不少麦穗掉在了田间,现在收割就太晚了。 但我并不觉得可惜,这些麦子是我献给孔雀天使的燔祭,对,孔雀天使是孔雀,孔雀以水果、虫豸为食,怎么可能吃整只的羊呢?所以我们教团的燔祭,献祭的都是素菜,孔雀天使啊,是吃斋的——父皇为了节约祭祀资金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 现在还在进行最后的抢收工作,几千人正拿着短柄镰刀在田间收割着麦穗,麦秆都铺在地上,只等撤军时点一把火。 在超过一半军队与农夫都在干活的时候,我正披着盔甲,坐在军营的门口喝着茶。 茶是用炒焦的麦粒做的,既然大猪蹄子坚定的贯彻焦土政策,麦otg2ntc=粒在周围到处都是,最近三餐都是各种各样的肉,嘴里腻味得很,麦粒泡茶之后清冽可口,正好解腻。 两面不知是哪位贝伊的旗帜被当做餐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奶酪、面包、火腿和大猪蹄子做的甜点,希腊传统的勺子糖,是用葡萄和蜂蜜一起熬制的,和酸奶酪拌在一起,用勺子挖着吃。 这种甜点放在干净的小罐子里,可以存放一年,就算我在赛里斯待了一年,回来也可以吃。 呵呵,看看这份孝心,肯定是在赛里斯又惹了弥天大祸,想着要求我去救场,才干出这种事的吧。 不知道你是得罪了文官,还是胡乱撤防关宁锦防线弄出了兵变,还是陕甘民乱愈演愈烈了呢? 安娜把树枝串成的羊肉递给我:“姐你吃啊,这串老鲜了。” 这是我的妹妹,她昨天一剑砍下了三个人头,很是和我炫耀了一阵。虽然老有人编排拜占庭笑话,说东罗马帝国的公主是比瓦良格卫队、铁甲骑兵和希腊火更加强大的武器,可那是从联姻的价值上评述的,我从没听说过哪位公主会亲自下场作战,还如此勇猛。 这哪是什么公主,整个一杨家女将啊。 在安娜的左手边,一只半大的狸花猫把头埋在煮熟的石斑鱼中,这条昂贵罕见的石斑鱼极其肥美,只有富贵人家宴请上宾时才会端上桌,可现在却沦为喂猫的杂鱼。 倒不是我挥霍无度,只要见过这只猫吓死战马,咬断突厥人喉咙的样子,任何人都不会反对我把上等的鱼肉进献给这位虎威大将军。 即使是最勇猛的士兵,也及不上这只猫杀的鞑子多,何况它的真实身份是远东皇帝的分身,尽管如今只剩下一缕残魂,依然锐不可当,虽说罗马不认它自封的帝位,我也尽量以对待皇帝的礼节来招待它。 在猫的身边,则蹲着来历不明,令人怀疑是奥斯曼逃奴的巴西尔,根据大猪蹄子的奇幻小说记载,这是个从五百年后来的人,我不信,他思想很开明之外并没有展现出超越我们认知的能力,既不会制造那种会飞行的铁鸟,也无法复现靠希腊火驱动的钢铁战车,就连快速完成装填,射程达到半里格的火门枪都无法提供。 你管这叫穿越者? 我不信,除非你把改良后可以替代水江浙湖汉北车、风车的汽转球放到我面前,不然我不承认这是穿越者。 即使是他自称最擅长的航海上,也显得很水,他完全不懂如何操帆,掌舵的技巧也很生涩,尽管在他被我赐予官职后,很快就掌握了这些手艺。 在巴西尔的身边,坐着帝国的马哲司,海军大公卢卡斯·诺塔拉斯,他正在啃猪肘,自从君堡的小造船作坊重新注资运行,他的后宫逐渐充实,爱发牢骚的海军大公现在很少来和我烦经费和战舰的事了。 按理说我应该让这位战功赫赫,精通敌前转进的舰队指挥官抄起老本行,去爱琴海上为我指挥金角湾澡盆舰队,给本就势单力薄的帝国军队提供一些海上支援。 可现在帝国的舰队忙着向君堡输送粮食,黑海远比爱琴海宽阔,需要投入更多的舰队,才能为戒严状态的君堡输入足以城中居民过冬的麦子。 至于我的表哥,季米特里奥斯并不在这儿,这位皇室宗亲,宫廷首席架构师不知道祸害底比斯哪户人家的黄花闺女去了,也许在我光复高卢行省之后,应该任命他为总督,这位花花公子肯定能搅得法国风生水起。 野餐进行到尾声,九月份的阳光虽然不再猛烈,但海风已经过于干燥,再待下去会让我的皮肤干枯,我还年轻,还不想在十八岁的花样年华,就把精力投入到佐伊女皇的护肤炼金术中。而赛里斯的养颜秘方,要用到宝贵的牛皮,以及各种各样昂贵的其他药材,像是燕子的口水…… 正在我准备收拾残羹冷炙,回到营房中睡觉时,远处的侦查骑兵疾驰而来,从南部靠近山脚的安全通道绕路,避开遍地的陷坑和铁蒺藜。 他们远远地就吹响了号角,营地中也响起了连绵的号角声,号角连续吹了四声,意为对方有使者前来。 果不其然,在侦查骑兵身后,几个打着白旗,没有拿弓箭和弯刀的突厥人骑着阿拉伯战马,亦步亦趋的跟着。 因为没有指挥官发布命令,除了哨兵之外,所有士兵都留在营地里处理自己的事务,一切都有条不紊,并没有因为号角声而慌乱,我对此很满意,要知道他们之中很多人在此之前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 我在军营西部的草地上接待了这些突厥人,在我野餐的不远处,就是狼藉的战场遗迹,几处壕沟里埋葬着双方的尸体,另一个陷马坑里,则堆着头颅垒成的小山。 这是来谈虚实了。 昨天这些西帕希尝试绕道南部的山路,结果被大猪蹄子预先布置在那里的一个土围子挡住,虽然是篱笆和泥土临时夯筑的,但没有攻城军械的弓骑兵可对付不了,被守军用弩箭和檑木居高临下杀伤了不少,后来援军一到,险些被围歼在城下。 在穆拉德的主力来之前,他们显然是没法突破这道防线的,我们有内线机动优势,如果他们分兵攻击两路,那任何一路都没有兵力优势,反而有可能被帝国军击溃。 看着狼狈不堪的使节,卢卡斯满脸戏谑:“呦,被打疼了,来试探深浅啦?” 使臣叽里咕噜说了一连串突厥语,我已经关上了记忆宫殿,佯装听不懂他的话。 他的翻译把这段肮脏的辱骂转译成勉强能入耳的希腊语,使节先是谴责我作为穆拉德的臣子,居然对他的领土劫掠一番,还拒绝缴纳今年的贡金,接着又谴责我进攻同样是他附庸的雅典公国,行事暴虐,所做的事情都是野蛮人的行径。 但现在悬崖勒马已经晚了,穆拉德的军队最多还有半个月,就会抵达雅典,到时候犁庭扫穴—— 我掏了掏耳朵,有本事你就来吧。 随着我的命令,后方的田地中燃起大火,抢收完的麦地与没抢收的庄稼都被烈焰吞噬一空。 现在科林斯以北已经彻底被我烧成白地,需要从更远的地方运输粮食供给大军。 今天有一只热那亚舰队抵达了科林斯,从刻赤运来了我急需的沥青。 当着这些目瞪口呆的使节,掏出清单,我在沥青这一项的后面打钩。 所有条件都已经凑齐了。 43.溜了溜了 其实一开始我要北伐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拒绝的。 主要是两点。 第一,雅典公国的统治者虽然是伦巴第野人,可他统治的毕竟是希腊人,而且他信拉丁礼教会,异端好歹也比大食教可恶……不对,这个不一定。 这样的人是可以争取的,雅典公国加上底比斯两块地也不如摩里亚一半大——拉丁人并不热衷于开垦土地,发展农业,他们总是天真的把奢华的生活建立在几个商业共和国的金融泡沫上。 穆拉德就算大军整装待发,跨过色雷斯的山区,来一次雅典要十天半个月,但科林斯入关暴打一次雅典,却只要两三天就能到,只要我们缩起脖子,积蓄实力,过两年在科林斯地峡上陈兵百万……十万……两……一万五,一万五杂牌军我还是拿得出的! 只要晓之以瓦良格卫队,动之以铁甲圣骑兵,保管叫这雅典公国otg2ntc=纳头便拜。 穆拉德还忙着东讨卡拉曼,西征匈牙利,小亚细亚和巴尔干的领土都是不安定因素,国内还有大量王公不服管教,就连苏丹亲卫耶尼切里,也经常造反,既然已经肯向苏丹称臣纳贡了,苏丹哪有闲工夫给雅典出头? 毕竟奥斯曼只是雅典的封主,不是安东尼奥公爵的亲爹,如果我每周都出兵骚扰雅典,苏丹的援军远在天边,罗马的拆迁队却近在眼前。何况天天给苏丹求援,只会显得安东尼奥很无能,说不定会被苏丹借机撸掉这聒噪乌鸦的头衔,换个不会求援,更加安静的听话领主上位。 安东尼奥又是老狐狸,懂得如何因势利导,夹缝求生,所以到时候多半是同时向我和穆拉德纳贡,让辈分完全乱了套。按赛里斯的朝贡规则来说就是,我管穆拉德叫爹,穆拉德管我叫妹,咱们各叫各的。 至于安东尼奥的两份供金上哪里搞,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反正腐朽无能的公爵政府是外国侵略者维持统治,搜刮钱财的工具,雅典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国家。 到时候要应付农民起义的又不是我,被愤怒的暴民送上绞架的也不是我,农民要逃难多半也是逃到摩里亚,我还求之不得。 第二,如果我真的全力推行北伐计划,把科林斯长城以北几百里的区域都烧成白地,上面那种附庸安东尼奥之后,日拱一卒的玩法就玩不成了。 每天派几百号人去北边抢点大米,偷俩鸡鸭,穆拉德最多抱怨两句,但把整个附庸的领土都变成荒芜之地,食尸的乌鸦取代公鸡报晓,杂草和害兽奔跑在本是麦田的土垄间,磨坊与村社的废墟中,只剩下晨风吹过白骨的歌。 这可不是古代诗人文绉绉的诗,这意味着—— 收不到税了。 收不到税,雅典就交不起贡税,交不起贡税,穆拉德就无法得到足够多的钱粮。 因为对内改革需要花钱,因为收买贝伊和帕夏们需要花钱,因为建设学校需要花钱,因为组织行政机构需要花钱。 穆拉德有钱,可这些钱都是抢来的,按照规矩,他留了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都要赏给参战的军队,何况不是每年都能出征抢钱,也不是每次都能得胜而归。 实行封地制度的奥斯曼帝国,手上有江浙湖汉北足够多的军队,但上缴到大维齐尔手中,可供苏丹挥霍的钱财却没有多少。 权势源于军队和金钱,军队需要金钱来供给,耶尼切里都是奴隶兵,既不能结婚也没有封地,要靠金银币支付工资,只要苏丹稍稍暴露出贫穷的本质,暗示下个月付不出工钱。 那近卫军团的老哥不介意另找一个弄得到钱,付得起高薪,还愿意涨工资乃至分红的新苏丹。 反正只要是奥斯曼家族的成员就行了。 说实话我自认待属下不薄,敛财能力也足够,如果不是血缘问题,我都想去应聘苏丹的职位了。 改信? 不是事儿,青叶红花白莲藕,三教本来是一家。 改名? 那算什么,我完全可以遵照突厥人的习惯,换一个符合他们喜好的名字,比方说许蕾姆之类的,罗马帝国奥斯曼王朝,许蕾姆苏丹。 还行。 然而不行,鞑子不认,居然妄图用性别和血源来评判我,这帮被父权社会毒害的突厥人! 雅典虽然不是苏丹的领土,但在耶尼切里和其他王公眼中,却是苏丹的财产,这么一个数一数二富庶的附庸领土被我打残,如果穆拉德不南下找回场子,那他的位置可就坐不稳了。 摩里亚当地的贵族为了不遭兵灾,都劝我修书一份给穆拉德,该磕头磕头,该上供上供,毕竟吞并亚该亚算摩里亚的内务,情真意切的求个饶,再找热那亚威尼斯当和事佬说说情,给大维齐尔包个大红包,苏丹陛下日理万机,说不定就把我们这些狗奴才个放了呢? 否则大军压境,全岛十分之九的农夫都被征召参军,十分之九的牛车都被抽调去运粮,十分之九的舟船都被签发编入海军,还要缙绅们乐输乐捐,这谁受得了。 如果打输了,苏丹的天兵将罗马伪政府的喽啰剿灭,光复摩里亚,那苏丹还得再征一次粮,收一回税,摩里亚这穷乡僻壤能收上多少东西,最后不定得捉人去给苏丹当壮丁。 如果打赢了…… 大多数人并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那可是奥斯曼,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拿头去打,你们君堡的菜鸡要打得过奥斯曼,至于退守科林斯,让鞑子祸害我们摩里亚吗? 你们巴列奥略家的龙兴之地,尼西亚地区现在是穆拉德的地盘,那么牛逼当初怎么不把奥斯曼掐死在安纳托利亚呢? 请听我狡辩,尼西亚严格来说是拉斯卡里斯家的领地,我太祖皇帝是黄袍加身篡位的。 看着这些侥幸躲过清缴的地主,我只觉好笑,这些地主只知道怎么养鸡,对军国大事的认知都来自戏曲和故事,穆拉德是杀了自己叔叔和兄弟上位的奥斯曼苏丹,不是善男信女,怎么可能磕两个头就放过我?这种右倾投降主义的叛徒,要放在我还有余力的时候,早就派锦衣卫去抄他们家了。 可是我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最伟大事业:为光复罗马帝国而发动不屈远征的大业上了,何况君堡也没有正牌锦衣卫,只有几个理发师和医生在下班之后兼职。 穆拉德是一定会来的,所以地是一定要烧的,于是我在出兵之前,骗那些地主说我只是带兵去吓唬吓唬安东尼奥,敲诈点钱,过两天一并把钱当成礼物,送给穆拉德,再重重的磕上几个响头,保证把埃迪尔内皇宫的瓷砖磕穿。 看到我情真意切的表演,这帮傻鸟就真的信了,但凯撒需要掷骰子才肯跨过卢比孔河,我却不需要,我知道罗马帝国唯有让大军跨过科林斯运河的遗迹,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一将功成万骨枯,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现在已经万骨枯了,我要是不接着打下去,之前死的不就白枯了吗? 科林斯地峡? 烧了。 雅典城? 烧了! 底比斯? 烧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给我烧他妈的,让穆拉德一粒粮都征不到! 大猪蹄子和西帕希死磕了一个礼拜,优卑亚和底比斯被彻底犁庭扫穴了一遍,穆拉德但凡能在当地找到超过十万磅的粮食,我就改姓奥斯曼。 突厥使臣团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以及周遭腾起的火焰,他们知道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了,我烧了这么多地,显然不是为了给苏丹陛下祝寿。 特别是我把准备已久的国书掏了出来,这封信没有用蜡封好,就这么递给了使节。 “穆拉德二世,你的恶名,从不列颠尼亚到美索不达米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封臣了,让我们战场上见吧!” 想象一下,君士坦丁堡的贡税是每年五百杜卡特,外加三千杜卡特加派,外加六千杜卡特旧例,这笔钱从我上位至今,从来没付全过。 一万杜卡特的年贡,差不多是君堡全部的岁入,正要足额缴,那我得卖血去。 我用草根剔着牙,浑然不顾外交礼节,把牙缝里的肉丝吐在地上:“回去告诉穆拉德,塞尔维亚人能让他栽跟头,我们希腊人也会让他大出血,有本事就来吧。” 在我身后,几百面旗帜在壕沟后方摇曳着,黄尘和鼓点声也压抑不住士兵们激昂的喊声。 这些西帕希人作为先军又没带多少粮食,本打算进入雅典之后,找老乡征点粮,或者让安东尼奥接济,然而他们只有这点人攻进不来,只能在底比斯以北苦等中军跟进。 骑兵的机动力虽然好,却也费粮食,战马虽是战争利器,却是后勤的爹,何况西帕希大多一人双马,也就是人均两个爹,这一周下来,身上带的粮再多也吃尽了。 使臣恶狠狠的丢下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便转身离去,这些人除了这话就没别的词了吗。 在众人搀扶下,我站到一个特制的瞭望塔上,掏出好不容易用水晶磨出来的望远镜。 确认侦查骑兵把使节团送出目视侦查范围之外,我从瞭望台上拔下一面不起眼的旗帜,丢了下去。 看到这面旗帜消失,后方的营寨开始拔营。 远征军的大部和征召的农夫早已撤走,现在留在底比斯的,其实只有三千多名士兵,包括城防营和瓦良格卫队,这些兵力不够构筑纵深防线,只够勉强抵挡一两次冲锋,后面的烟尘和旗帜,其实全是假的,一人举两面旗帜,装出番号众多的样子,再用战马拖着树枝,扬起烟尘。 什么赛里斯人,这种招数不是常见套路吗? 今天是阴天,可能会下雨,所以最后的撤军就选择了这一天,在这个年代,指挥官一般会放弃作战,另择他日再战,灰蒙蒙的阴云遮蔽了大半个天空之后,各个营寨都已经收拢,组成车阵的大车也拆的七七八八,套上抢来的牲口,载着士兵以最高的速度往回赶。 玛纳叫了一声,这畜生灵验的很,安娜与他耳语几句,翻身上了一匹战马,沿着壕沟狂奔,跑到一处小坡上,弯弓搭箭,用缴获的突厥弓朝天上射了一箭,一只信鸽径直落下。 但在更远的地方,好几个小黑点约过了防线,飞向西北方。 别被我查出来是哪些混蛋通敌。 锵啷一声,长剑出鞘,我看着铁甲圣骑兵和来自圣殿与亚该亚的骑士们:“鞑子要来了,随我杀鞑子去!” 44.殿后 我不会射箭。 我也用不来骑枪和破甲剑。 安娜神乎其技的左右弯刀互抛,在我眼里就好像魔法,她只消手腕翻飞,银光飞舞间,迎面而来的西帕希骑兵无人是一合之将,全被一刀劈成两截,来一个杀一个,若是没穿重甲的杰布里侍从,则是连杀两人,来两个死一双。 倘若鞑子人多势众,三人走左中右三路,以合击之法一起杀来,还有那虎威大将军临风长啸,管你什么汗血宝驹,听到虎啸声,都要抖上三抖,马稍稍一停,马背上的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安娜给片成刺身。 兴许是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安娜和几个铁甲骑兵把我周护在身后,纵是对面箭如雨下,也难伤到我分毫。 曲射的箭难以命中正在疾驰的骑手,一路飞来也绵软无力,而直otg2ntc=射的箭,则对全身板甲的重骑兵无可奈何,马上的短弓别说射穿板甲了,连坑都留不下一个。 欧洲的骑士们不兴骑射,尽管狩猎时会使用猎弓,却不会把弓带到战场上,倒是父皇重建后留给我的铁甲骑兵还有弓术传承,从几百年前铁甲圣骑兵成军时,所用的就是东方样式的复合弓,面对西帕希的射击,铁甲骑兵掏出缴获的突厥弓进行还击。 我的铁甲骑兵都穿着都猪蹄子从欧洲缴获的重甲,小规模的对射根本无惧对方,对面打我们只有跳弹,未击穿,我们未能击穿敌人的装甲,我们射对面倒是不停的造成毁灭与死亡。 倒是坐骑频频中箭,但宝贵的战马身上都罩着锁帷和马衣,即便洞穿盔甲,也只能给战马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伤口。 按大猪蹄子的想法,这场撤退应该由主将来殿后,因为撤退工作由专精此道的卢卡斯负责更为稳妥,而有明武帝压阵,就算来的是海格力斯或是托尔,吃了他一拳也得乖乖被揍翻在地,因此由我带着这些有马有重甲的精锐负责压阵更为妥当。 临走时卢卡斯也不喊我跟着走,反而假惺惺的帮我扣上头盔,用威尼斯土话交代道:“阿拉先走了,侬自家千万小心。” 听到头顶箭矢破空的声音,我下意识一缩脖子,险些被头盔压弯颈椎,救命啊,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我又不是那个项羽,为什么要我来压阵! 心里虽然抱怨,嘴上却不能说出来,因为我的手下对我的勇敢行径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且明武帝曾显露出过硬的拳脚功夫,足以在鞑子之中杀个七进七出,连劝阻我参战,让我待在安全后方的人都没有。 是啊,见过大猪蹄子从死马身上抽出脊椎,抽杀奥地利重骑兵的景象之后,又有谁敢阻拦我呢。 就连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妹妹,也觉得我完全可以在战场上横行无阻,摧破者徒手就能撕开铁甲,威尼斯屠夫眼中箭矢不过是大些的雨滴,长矛方阵并不比茅草更危险,敌舰亡骸上起舞的白焰往朝对方甲板投掷了一坛希腊火,杀死了五十人,然后希腊火爆炸了。 世间唯一能击溃巴塞丽莎的唯有热那亚人的账单。 假如大猪蹄子还在这儿,他多半会哈哈大笑,摸着胸口巴掌宽的护心毛,提起天塌地陷紫金锤,驱策八足赤兔马,命人在科林斯热上一壶好酒,待他讨取了敌方大将首级,班师回科林斯时,酒还是温的。 可是我带着几十个骑兵在雅典的丘陵江浙湖汉北间左冲右突的时候,尽管盔甲厚实,连油皮都没擦破,却依然吓得面无血色,好在头盔的面罩遮住了我狼狈的表情,此刻心中只剩下一句话: “妈妈,我怕。” 我是废物,我是胆小鬼,以后我再也不敢抱着偶像包袱硬撑了,你们不要再朝我射箭了呜呜呜…… 正在野地间小步快跑,我左手的上臂突然被狠狠一推,断裂的箭杆从我耳畔飞过,却是一支箭落在臂铠上,我吓得全身一震,手臂酥麻一片,盔甲下黏糊糊的,不知是血是汗,也不敢去看有没有中箭流血。 倒是安娜拔出步弓,掌心攥着三支箭,连珠射出,将策马包抄而来的一帮西帕希骑兵射死三人,她大喊一声,一帮骑士纷纷拔出长剑,跟着安娜公主迎着一百多骑兵杀了过去。 我则带着铁甲骑兵迂回到侧翼,开始绕着正在交战的双方射箭,巴不得离这些凶神恶煞的鞑子远一些。 对天发誓,我这辈子连兔子都没射过,倒不是不想射,而是射不中,看着我方的骑士和突厥骑兵交织在一处,相互冲杀,我觉得胡乱开弓,射中安娜的概率不比射中敌人小,安全起见,我决定把弓朝上偏一点,这样既显得我奋勇作战,又不会给友军添麻烦。 从马鞍左边的储物袋里掏出战弓,再从右侧箭袋抽出一支箭。 不同于身边侍从使用的马弓,这把弓是大猪蹄子定制的,按照赛里斯的形制,足有四石之重——明武帝用四石的弓,并不是因为他只能开四石,而是君堡的工匠只能做出四石的弓。 天理拳劲力从脚起,尽管身在马背上,借不了腰力腿力,这弓还是被我拉开了,牛骨扳指扣着一支重箭的箭尾,在弓身吱嘎作响声中,箭如流星。 不好意思,这弓比我想象中的要硬,一时间没抓住,走,走火了,没伤到人吧? 我紧张的抬起面罩,想要看看是谁这么倒霉,吃了这一发,却看到那支箭飞向高高的空中,划过一条曲线,落到战场边缘极远处。 被亲军簇拥,正在观战的一个突厥将领身形一晃,从马上栽倒,连带手上的战旗都倾倒在地,那可是这个阿莱的军旗,安娜正滚水融冰般杀穿第三次鞑子的堵截,身上满是血迹,正冲着那帮人杀过去。 见势不妙他的战友赶忙用套马索套住他的脚踝,想要往回拖,被我瞎猫碰上死耗子射死的显然是什么大人物,那人一死,居然没人组织抵抗,原本散乱后撤的西帕希骑兵见到主将阵亡,连军旗都不见踪影,败退瞬间就成了溃逃。 相比起两条腿的步兵,四条腿的骑兵更不容易维持阵线,一旦溃退,很容易被赶羊,当然相对的,被追上歼灭的可能性也更低。 安娜很聪明,她见西帕希骑兵四散奔逃,特意选择了右边那一撮,从他们左后方追杀过去,右手拿马刀,左手持握缰绳的西帕希无法抵挡来自左后方的攻击,安娜两把弯刀手起刀落,惨叫声响成一片。 “不愧是巴塞丽莎,居然一箭就杀了对方主将。” “家主英明!” “教主千秋万代,一统天下。” “你指尖跳动的五雷正法,是我永恒不变的信仰!” 我记得大猪蹄子说过,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再进一步,练到不逾矩,便可以倒因为果,逆转现实,实现自客观唯心主义到主观唯心主义的飞跃,从而穷尽天理,心胜于物,莫非刚刚歪打正着的一箭,就是天理拳的功效吗? 当程朱理学大家爬上天理拳的山峰,却发现王阳明早已在那里等着了? 理学的尽头原来是心学? 45.红龙姿态 骑兵越多,步伐就越慢,因为战马的速度和耐力参差不齐,骑手马术和全副武装的重量也会不同程度的拖累战马,横队展开的骑兵无法通过狭窄的地形,纵队又面临首尾协调的问题。 因此在发现我暗中撤军的诡计之后,西帕希的主将倒也没傻到直接全军冲上来,不管不顾全军冲锋是傻子才会用的命令,奥斯曼先军按照骑兵所属的固山和牛录……呸,按照阿莱和桑贾克,派出一支支大大小小的截击队伍。 不仅在我们后路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队追杀,左翼右翼也有小股的骑兵尝试包抄,妄图先把我们拖入混战之后,再用侧翼的偏师围住我们。 很可惜中路的骑兵为了跑得快,却没披甲,且不说奥斯曼的突厥骑兵本就不喜披甲,披着甲也拼杀不过我们,现在就一身布衣羊皮袄,是打算靠狐臭把我手下这些铁罐头熏死吗? 面对被派来送死的杰布里侍从,大猪蹄子带铁甲骑兵苦练的一堵墙战法犹如泰山压顶,杀得只有弯刀的鞑子抱头鼠窜,原意是缠斗的追兵不到五分钟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安娜很开心的用骑枪串起了糖葫芦。 然后安娜带人击溃了左边包过来的小股西帕希,直接把人头蘸血otg2ntc=做的糖葫芦嵌在领头的鞑子头上,用这种古老的蒙古医术给他提神醒脑。 左右翼分进合击,能掌握好时机就是一代名将,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名将?这个时代又没有刘之纶说的那种,凭雷霆之力千里传音的髪宝,一帮傻子坐在营帐里一拍脑袋,说要分进合击,搞了半天只会被个个击破。 安娜把尸首都归拢起来,搜走身上的钱财和武装,交到跟在我们身畔的行礼队列——除了我们一百人不到的重骑兵之外,还有三百多名不参加战斗的骑马步兵,负责引导我们换乘的备用马和运输补给的驮马。 安娜一天能用掉近千支箭,砍废五六把弯刀,用掉十几根骑枪,战马每杀一场就要换一匹,补给如果跟不上的话,恐怕她也要用断肢杀人,过于恐怖。 等左翼和中军都被杀得人仰马翻,安娜自侍从手中接过肉干和葡萄酒,吃光抹净,换上刚刚抢来的栗色阿拉伯战马,又把马甲披在这马身上,翻身上了马,一边小跑一边吮着指头。 当她吃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右翼的包抄部队才姗姗来迟,安娜啐了一口,把手在马脖子上一抹,冲着手下的内鬼骑士道:“吾为公取彼一将。” 说着策马狂奔,身子随着战马的脚步起伏,虽是刚抢的马,却跑出了人马一体的感觉,纵然是骑马三四十年的老手也不及安娜这般灵动,她举着斩矛冲进人堆里,左冲右突,先杀一人,又杀一人,接着,接着她开始念起了经文。 “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一个人头喷洒者热血冲上了云霄。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安娜一夹马腹,战马突然朝身后飞起一脚,踢在身后妄图偷袭的人胸口,直接从马背上踢飞,那人胸口深深憋下去,想来是不活了。 “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战斧劈进一人胸口,安娜伸手掰开胸骨和肋骨,挖出一颗挑动的肉球,却是和那人说了掏心窝子的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江浙湖汉北 住手啊,用战斧给人开瓢是哪门子的结发受长生啊! 而且这根本就不是天理拳的经文!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短兵相交时,五雷法显现战斧上,把一时不备的奥斯曼好手吓一跳,登时怯了三分,结果被安娜趁机砍了脑袋。 “金刚怒目,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慈悲六道!” 战斧被脊椎卡住之后,安娜一时拔不出来,下一人又围了上来,索性弃了战斧,一拳砸在那人脸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带血的黄牙被砸得漫天乱飞,未及劈下的弯刀却到了安娜手里。 “et_visum_est_aliud_signum_in_caelo_et_ecce_draco_magnus_rufus_habens_capita_septem_et_cornua_decem_et_in_capitibus_suis_septem_diademata。(天上出现的第二个异象,是一条大红龙。龙有七头十角,每一个头都戴着冠冕。)” 安娜这丫头片子回回拉丁语都不及格,怎么会念出这么字正腔圆的启示录? 挂在她腰间的短剑如闪电般出鞘,在空中划过一个标准的余弦曲线。 我认得那玩意。 启真剑·红龙姿态。 撒旦机关算尽,用智慧果引诱亚当和夏娃堕落,在善恶交战的末日战场,撒旦将再一次化身为大红龙,以精巧的诡计与智慧粉碎列国与列王的军队。 这套不知从何而来,夹在理查德耐尔著作中的剑术,这套以红龙与智慧果为原型的剑术,从几何与生理学角度重新解构了世间的技击。 它本有一个西班牙名字,唤作真之枢机。 但大猪蹄子不喜欢,他非要管这剑法叫做——启真剑。 我答应他要把这两套剑法翻译成赛里斯语,如果不行希腊语也可以,但我事务繁忙,一直忙着两头抄家,几个月下来也没什么进展,浑元剑写得神乎其神,全是神学理论,我什么都会,唯独神学学得稀松平常,这里头的三位一体又和正教会的理论截然不同,要是胡乱拿出去请教他人,我有大概率上火刑架。 因此最终只有相对还算有点头绪的启真剑翻译了一个草案,让安娜试着练一练,看看我翻得对不对。 看着正在围攻安娜的那些奥斯曼人被一个个戳成飙血的死奥斯曼人,我想我翻得虽称不上信雅达,至少能过论文初审吧? 安娜剑法招招致命,我胡思乱想间又给一个衣甲华丽的突厥人来了个透心凉,行了,实战数据也有了,我想想欧洲有没有哪份剑术期刊的影响因子比较合适,我和主编又比较熟的。 启动红龙姿态后,安娜至少杀了十个人,等会儿去看看尸体上的伤口,得到的数据足以支撑一篇小论文,如果数据还不够…… 我可以编啊! 编数据,伪造图表,请论文枪手,这套路我老熟了! 不知道赛里斯的翰林院认不认我的论文,如果认的话在赛里斯也发一遍,可以赚两份稿费,评两次职称,岂不是爽到? 只不过刚刚安娜那一剑的角度不够理想,无法得出我要的结论…… 她不应该这样刺啊,来人,把我马牵来。 启真剑为了契合几何学,倾向于使用灵活的短兵器,最好是短剑和匕首,但弯刀也凑合,我从地上捡了把弯刀,掂量了下分量,正好合适。 策马前行的同时,我摆出红龙姿态的起手式,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a=(b^2+c^2-2abcosa)^1/2。 弯刀的残影构成余弦曲线,在我面前划过,把最近一人的弯刀劈飞,继而我手中的弯刀斜斜的斫入那个突厥人的脖子,最后卡在了他坚硬的骨骼中。 该死,突厥游牧民族自幼喝牛羊乳,骨骼中钙质丰富,不管是斩首还是碎颅,都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碎裂他们的骨头。 难怪父皇自幼就要我喝鲜牛奶,原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吗?他是希望我变得头铁? 胡思乱想间,安娜已经杀了最后一个胆敢继续作战的突厥轻骑兵,剩下的人作鸟兽散,她翻身下马,走到刚刚被戳了个透心凉的将领身边,把他的头割下来,这人正是这支小队的将领。 安娜举着头颅,沾满血污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乃谓其骑曰:“何如?” 周围的骑士们都是武夫,只服能打的猛人,骑皆伏曰:“如公主言!” 我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也懒得去管接下来安娜会不会乌江自刎,满脑子都是刚刚那道余弦曲线。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刚刚劈的是正弦曲线,c再往上加两寸,刀刃不是正好走切线方向垂直砍在那个骑兵脖子上,直接斩首吗? 46.分兵 战争,就是用人民的财富与生命进行豪赌的游戏,统治者千辛万苦征收上来的物资和兵员被整编成一个个团,统帅为他们制定漂亮的军旗和番号,将领把他们训练成可靠的士兵,然后整团整团的筹码被摆上赌桌,随着骰子掷下,咕噜噜的投出让人欣喜若狂或是捶足顿胸的点数,死神的嘴角牵起讽刺的笑,无情的把筹码收入怀中。 很多时候,赌徒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会一道赔进去,但此事平平无奇,有些人不赌就浑身不舒服,天生不喜欢勤俭持家,积攒财富发家,痴迷于一夜暴富,而有些人,比如我。 我已经退无可退,如果不豪赌,便连明天都没有,债主三更天就要来砸门,谈何勤俭持家? 要是再勤俭,那我一天得干十八个小时,外加顿顿吃草。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我是个又懒又馋的傻女人,要不是穆拉德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我这辈子的夙愿就是躺在床上混吃等死。 因此,尽管我很是胆小,天性并不喜欢冒险,只喜欢十拿九稳的otg2ntc=计划,当大猪蹄子提出要豪赌一把时,我依然同意了,毕竟按他的分析,这把赌赢的概率不算小。 因为大猪蹄子做了一份看上去很可行的作战报告,说这个计划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按照计划,横贯在底比斯西北的帝国军队撤走后,负责殿后的小股骑兵拉扯着奥斯曼先军的阵线,摆出让他们一万多人可以轻易吃下,却又追赶不上的姿态。 依托车营和壕沟工事,我们在底比斯给予穆拉德的先军迎头痛击,死伤以千计量,两万西帕希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五还能出战,而且当地的村镇被大猪蹄子烧了个精光,仅剩的一些漏网之鱼难以喂饱一万多人,他们迫切需要挺进到雅典一带获取新的给养,或是分出人手去伊庇鲁斯和色萨利征粮。 我们将近一百多的重骑兵,外加两百多骑马步兵虽然难以威胁到他们的侧翼,依然让他们不敢分兵,先前分散成小股的轻骑兵已经被安娜吃掉了好几支,唯有五百人以上规模的骑兵集群才能在我们的冲击下幸存。 何况我还大大咧咧的打出了印着巴列奥略家徽的旗帜,明目张胆的告诉那些突厥人,巴塞丽莎本人就在这支小股骑兵中。 并且我先前释放过一些重伤的战俘,战俘会把我真的在军中的消息传到主帅耳中,此事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无论是为了激发低沉的士气,或是直接擒获我这个罪魁祸首,这些西帕希肯定把歼灭我们作为首要的作战目标。 然而第一次拦截以失败告终,重骑兵揍轻骑兵就和打孙子似的,安娜作为突击矛头,就没有冲不开的阵,如果冲不开,就顺手把朱由检丢过去,所向披靡。 如果穆拉德在这支军队里编入了重骑兵的话…… 没用,西帕希里也有欧式的重骑兵,这会儿应该在和撒旦下五子棋。 每次击溃一支小股骑兵,就像甩在对方主帅脸上的一记巴掌,但千人以上的骑兵跑起来声势浩大,又周转不灵,刚刚接近就会被我们察觉,立刻遁走,他们追之不及。 打了这么多天,我们不仅弄到许多马肉,活马也缴获到不少,负责冲阵的重骑兵每人都是一人三马、四马,安娜更是有十匹上等的阿拉伯战马供其更换,哪怕我们身披重甲,跑得依然比西帕希要快。 追的上的打不过我们,打得过我们的江浙湖汉北追不上我们,因此在当天下午的时候,西帕希的主帅做出了一个早已在大猪蹄子算计之中的动作。 一支四五千人的骑兵被分出,不知跑到去了何地,多半是从侧面迂回,想穿插到我们正前方的必经之路上。 很有想法,毕竟穆拉德的援军最多还有几天就会抵达,各处都不安全,除了撤向科林斯地峡,我们根本无处可退。 “姐,你要保重自己啊,我先走啦。” 安娜替我整了整衣衫,还把头盔上被重箭射出的凹陷重新按平。 我握住她的手,她经常持剑,指尖已经磨出了老茧:“妹妹,你也是,不要恋战,自己的命最重要,哪怕一万个西帕希都不及你重要!” 我带着十个铁甲骑兵和二十个骑士,以及一半的骑马侍从,挥手向安娜告别,不去看妹妹远去的身影。 她扛着家族的旗帜,带领所有的骑兵,朝着伊庇鲁斯的方向疾行,而我擦干泪水,策马往科林斯狂奔。 虽然分兵了,分道扬镳的两支骑兵都打出主将旗,让突厥人不知该追哪一支。 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吧。 “小小的”君堡叛逆,聚集一万乌合之众,裹挟三四万民夫,花费十数日掘出深壕,布置车阵,妄图抵挡苏丹铁蹄,畏惧大军将至,主动撤回科林斯坚城,妄图凭城而战。 现匪首康丝坦斯率家丁殿后,面对十倍之众亦能从容周旋,杀伤突厥铁骑数百,想要纵兵追击君堡叛逆,也须得先把这伙家丁先砍了。 从底比斯到科林斯虽然也就两三天的脚程,但天天被拔掉洒出去的侦骑总不是事儿。 但派出的骑兵人数太少,只会被我击溃或歼灭,太多人又追不上,直到我分兵两路,这才迎来转机。 他们无非有三种选择,分兵去追击逃往科林斯的骑兵,分兵去追击逃往伊庇鲁斯的骑兵,以及不管不顾,大军径直前往科林斯,肃清科林斯长城以北的君堡叛军,为负责攻城的苏丹大军开辟营地。 想象一下,西帕希的指挥官对逃往伊庇鲁斯的安娜不管不顾,过两天苏丹的大军来了,辎重车队也来了,安娜率军骚扰粮队,是谁人的责任? 辎重车队被安娜一通骚扰,粮食没运回来,运回一堆人头,苏丹会不会把无能的前军主将砍了? 所以安娜那一支是肯定要追杀的,而我这一支最好也能在进入科林斯之前截杀,只要能抓到罪魁祸首康丝坦斯,先前轻敌大败的耻辱便能一洗而空。 见识过安娜作战的场景之后,稳妥起见,至少要派出五百人才能压倒我和安娜,考虑到迂回和堵截,人数加到八百到一千才算稳妥,按照突厥的军制,大致各派出一个桑贾克千人队较为合适,回程时也能顺道打打草谷,补充军需。 先前在阿里亚尔托斯击退了西帕希数次攻击,给予轻敌冒进的鞑子迎头痛击,光是斩级就有八百多级,遵照赛里斯相对可靠的经验公式,短时间内的战斗与非战斗减员应该高达五千。 除了见胡大的,被剖开肚子肝脑涂地的,伤到手脚需要静养的,还有不少杰布里侍从被杀得失了魂,特别是虎蹲炮劈头盖脸一轰,这些侍从骑兵本就只是仆役,心志与训练都不及自家的家主,统计兵力时虽然总说西帕希高达两万,实际上里头能打的正牌西帕希也就两三千,剩余大部都是充数的。 一块西帕希剑地较之骑士领也不遑多让,怎么可能凭空变出几万西帕希骑兵来,穆拉德号称有四五万西帕希,里头要真是百分之百不注水的突厥封建武士,我们这些信耶稣的王公还打个屁,全改信大食教得了。 一下调走两个桑贾克,奥斯曼先军剩余兵力就只剩下一万出头,好几个来自桑贾克的千人队都编制残缺,先前冲得最猛的那些西帕希骑手死伤也最惨重,虎蹲炮可不管你披着锁帷还是披甲,再怎么喊口号,该见胡大还是得见胡大。 而一个阿莱中核心的西帕希旗人若是死得太多,剩下的杰布里包衣就失了主心骨,再难驱策,一个千人队下要都是这样半残的阿莱,没有足够的贝伊督战压阵,就只能打打顺风仗。 大猪蹄子的作战方案写得极为详实,倘若一开始奥斯曼大军就不遣这两万西帕希前来,他便用大把时间在科林斯以北烧荒,水井填土投毒,彻底竖壁清野,再走海路去劫掠色雷斯的粮道。 若是奥斯曼大军弃了辎重,急行军到科林斯,那他就在科林斯留下少量壮丁,所有军队拉去安纳托利亚抄了穆拉德的老巢,没有辎重,后方被劫,大军定然军心打乱,人越多,乱得越厉害。 而只派先军前来,却是正中下怀,大猪蹄子对这种情况准备了一桌流水席,为劳师袭远的先军接风洗尘。 安娜引走的那个桑贾克千人队姑且不提,我却是带着屁股后分成左中右三军,紧赶慢赶的追兵朝着科林斯一路转进,手上只有三十名能战的重骑兵,外加一百多只负责打下手,搬运战利品的骑马步兵,光是设法不被追上就已经废了老牛鼻子力气了。 毕竟我不是安娜,也不是大猪蹄子,对面真的冲杀过来,我只能快马加鞭,逃命为上,要不是我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望远镜,可以在十几里外就看到奥斯曼追兵的踪迹,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使。 朱由检躺在箭袋里晒着太阳,倒是悠闲,先前有人不知死活,埋伏在路边,冲着我射箭,一箭正中箭袋,我还当这蠢猫会被箭射死,结果这猫叼着箭头从箭袋里窜出来,跳进了草丛,随着好似见了鬼般的凄厉惨叫,断肢和肠子漫天乱飞。 47.好吃不过饺子 前往科林斯的必经之路上,有四五千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西帕希正在以逸待劳,其他任何地方都是死路一条,即使暂时能躲过追兵的搜查,过两天穆拉德的主力南下,根本无处可躲。 甚至我都等不到穆拉德亲临,身后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那些游牧出身的突厥骑兵虽然在安纳托利亚定居多年,也没放下追踪痕迹的本事,我们一路留下的马蹄印足以为追兵提供指引,突厥人还带着猎犬,多山的雅典地区又没有多少溪流,否则只要涉水而行,流水会阻断一切气息和足迹。 如果全军换上养精蓄锐的马,能再多撑几里地,但现在战马还有余力,可以撑到前面的山口,在那里稍事休息,更换战马。 身后多达一千的追兵越追越紧,除非我有把时间停下来的本事,否则最多再跑十里,就会被追上。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只要能到那个地方的话…… 转身拼命是万万做不到的,我手上的兵力对冲两次就会损失殆尽otg2ntc=,没有安娜和大猪蹄子当突击矛头,每一次冲杀都会给予双方惨重的伤亡,但我的人少,哪怕五兑一都吃亏。 在即将进入山口的时候,我并没有选择进入山口,逃往科林斯,而是虚晃一枪,带着手下转向东北方,朝着优卑亚岛的方向跑去。 这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包括跟随着我的骑士们,他们很是诧异,因为我们的马已经很疲惫了,尽管这些健壮的战马一直在小步快跑,跑了半天依然让它们很吃力,马喘着粗气,需要骑手鞭打才肯卖力气。 倒是我身后的突厥人展现了牧民的技艺,他们也带了备用的马,在追逐的同时,从一匹马身上跳起,跃到另一匹马的背上,全程马不停蹄,不用刻意停下来。 我们农耕民族哪会这个,只能看着干瞪眼,再说大家伙身上都披着重甲,跳跃鉴定要吃减值。 我指引着战马跑过一块草皮,两侧白色的石头和预想中的一样。 战马累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把我心疼得呀,虽然我的命重要,但这匹血统高贵的阿拉伯马价值一百多杜卡特,我们带着的战马有三百多匹,接近君堡半年的岁入。 重骑兵们以一字纵队,通过了那块草皮之后,我跳下了战马,在草皮边缘摸了摸,找到一根绳索,另有几个人也跟着下了马,和我一道拽住绳索,朝后用力拖拽。 这是一块原本用于战船甲板的板材,用木楔和卯榫连接成一体,极为厚实,可以承受战马的重量,上头还敷设了些树枝和草叶如果不细看,是看不出这儿有一块木板的。 桥梁的意义就是为难以通行的地形提供一条通道,而这块板材像桥梁一样架设在一处微微凹陷,极为可疑的长条状草地上,显然底下不会是什么鲜花和美酒。 通过预留的标识石块,我们顺利的从一大堆陷马坑和铁蒺藜之间穿过,因为人少,一切都有条不紊,但那些贪功冒进,想冲上来生擒巴塞丽莎的突厥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几个踩中了陷马坑的,连人带马都摔进了深坑,也有马蹄踩中专扎马足的铁蒺藜,随着战马悲鸣着跌倒,骑手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这些安纳托利亚地区的西帕希骑兵也不像巴尔干同行那样,喜欢用骑枪和标枪作战,更喜欢在中距离上用马弓环绕射击,让被围在中间的敌人顾此失彼。倘若今天来的是巴尔干地区的西帕希,说不定就走直线直接冲上来了,我们准备的陷坑还真不够,但绕着圈骑射嘛…… 周围不知设了多少陷阱,先冲上来的骑兵没被前面的铁蒺藜和陷马坑吓退,突破迟滞区域之后,习惯性向我们左后和右后方冲去,结果栽倒在重点挖掘的几处深坑里去了。 趁着对方陷入混乱,我赶紧换上新的江浙湖汉北战马,带领部下继续朝优卑亚的方向跑,临走也没忘记射了几轮箭,让身在雷区,只敢慢慢挪步的活靶子惨叫连连。 因为害怕还有陷坑,追兵不敢直接追上来,而是朝旁边绕了一圈远路,等他们走回土路上,双方又已经拉开了距离,你追我赶跑了几里地之后,天色渐晚,但突厥人气急败坏,丝毫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 我终于跑到了一处名为利亚塔尼的村庄,这儿早已被大猪蹄子蹂躏过一番,存粮都被搬空,村子里的农民已经十不存一,不是被我强征了,就是害怕紧随而来的饥荒和兵灾,逃荒去了。 村中有几座修道院,神职人员看到巴列奥略家的旗帜又一次回来了,纷纷划着十字圣号,他们打不过拿剑的士兵,只能尝试用目光杀了我。 即使神职人员靠野外的浆果、麦穗和私藏的粮食撑过这个冬天,这个村子在接下来的几年也不会再恢复生机,他们要么投靠到别的教区,要么亲自下地耕种,来年才不会饿肚子。 毕竟把石头变成面包这本事,就连耶稣都没学会,贵为圣子也需要五饼二鱼作为启动资金,而不能凭空降下食物。何况神职人员也不是前往应许之地的希伯来人,孔雀天使才不会降下吗哪和鹌鹑给他们解馋,如果当地真的出现了小而圆的芫荽,以及随意抓捕不会逃走的禽类,不管是我还是穆拉德赢得战争,都会来这里重重的抽税。 所谓上帝的归上帝,我的归我,一码归一码,就算耶和华亲临君堡,也得给我交人头税、关税和战争税。 或许是我这种刚正不阿的性格不够体恤民情,我刚刚从村口跑过,向村子的后山跑去,那些鞑子就追到了村中,我躲在一片小树林里,用望远镜打量着领头的突厥将领,尽管我听不见远处的声音,但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那些突厥人在和神父们说些什么。 不用猜我都知道,无外乎是“哇呀呀呀呀,那巴塞丽莎逃往何处,尔等从实招来!否则莫怪我的基利弯刀无情!”。 蹲在教堂门口捉身上虱子吃的神父与辅祭毫不犹豫的一起抬起手,隔着老远直指我的鼻子。 看对这一幕,我不禁老脸一红。 我以为躲在树林里,别人就找不到我了。没有用的,我这样优秀的女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像爆燃的希腊火一样,耀眼,出众,我那忧郁的眼神,精致的面容,神乎其神的逃命骑术,都深深地出卖了我。 在暮色中,近千名突厥骑兵排成几列横队,像会动的树林一样,缓步向我压过来。 村子北边是大片的平原,根本无处躲藏,疲惫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突厥人兴奋地叫嚷着。 就好像我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一样。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从兜里取出一个厚纸筒,用打火石点着一蓬火绒,再点燃纸筒上的引线。 随着一声巨响,红色的光球冲天而起,这是一颗用赛里斯烟花技术制成的信号弹。 利亚塔尼村中,各个建筑里不断涌出拿着弓箭和长矛的士兵,久候多时的两个罗斯人步兵营迅速整队,组成数个左右相连的方阵,将突厥人的来路彻底堵死。 在我的身后,树林中一个又一个披着重甲的希腊人步兵在号令声中鱼贯而出,这座村子坐落在两座山岗之间,只要两个口子一封,骑兵就无处藏身。 除非丢弃战马,翻越两旁崎岖的山地,但失去了战马,这些西帕希只凭双腿可逃不过我的追击。 太阳消失在西面的山峰之下,黑夜降临,漫天霜星见证着罗马人的军队,在我们的故土上开始了愉快的狩猎。 这是明武帝的计谋,他确实撤军了,但撤往科林斯的只有一些农兵和征召的民夫,以及劫掠来的辎重车队,君堡带来的军队和可以作战的科林斯军区农兵都往优卑亚的方向潜伏着,我和安娜用小股骑兵穿插,不过是为了打乱西帕希的部署,让奥斯曼先军的主将心浮气躁,从而下意识以为我的主力已经撤进了科林斯。 他们突破底比斯的防线才一天,还来不及撒出足够多的侦查骑兵,被洗劫一空的村庄也没有人能回应他们的盘问。 再说帝国的军队显然在野战能力上不及奥斯曼,人数也不比奥斯曼的先军多,依托工事才勉强击退进攻,如果撤向优卑亚,只要一万多西帕希发起冲锋,就能在城墙外轻易击溃我们。 除非我不要命了,想在野战中浪费掉这支军队,否则帝国的主力肯定会往科林斯的城墙退却。 正常来说,的确如此,但我的手上有一支舰队。 尽管舰队并不多,许多船只也很老旧,还有不少是从摩里亚的各个港口征召的小船,可这些船已经足够我用来运兵了,如果奥斯曼先军不上当,追踪到了我部署在优卑亚方向的主力,那我只要把军队撤回优卑亚,然后扼守住优卑亚通往阿提卡的浅滩,就可以从容不迫的把军队运回到摩里亚。 毕竟穆拉德重金笼络的海主们已经回家了,而威尼斯的舰队还在近海巡弋,试图找回场子,奥斯曼自身孱弱的海军根本不敢离开港口。 何况安娜还把穆拉德唯一的造船厂给拆了。 如果奥斯曼先军没有发现我在北部埋伏了一支奇兵,大军南下,前往科林斯地区…… 我安排了我的座舰,三排桨帆船摧破者号,这条澡盆舰队中速度最快的战舰,负责递送加急的消息。 在公元前427,一次著名的桨帆船速度冲击中,一条三排桨帆船为了传达一个紧急命令,从雅典开往密提林,我们的先祖用最好的自由桨手,拆除了船上所有的重物,许诺了大笔的奖金之后,三班轮换的船组,只用了不到一昼夜时间就送达了命令。 后来这个记录被刷新到十四个小时。 从科林斯绕路到优俾亚,只有这段路程的一半,因此,在奥斯曼先军哄闹着开进狭长的科林斯地峡之后不到八个小时,也就是第二天凌晨,这个消息就已经传达到了我的手中。 等到第三天,奥斯曼的先军穿过耶拉尼亚山,在科林斯长墙外扎下营帐,试图堵住城中并不存在的大军,不让我打扰他们北上征粮时,他们派出的征粮队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耶拉尼亚山两侧的道路上,都多了一个车营。 难怪大猪蹄子老说好吃不过饺子,看着这么大一个饺子,鄙人也是食指大动,恨不得赶紧一口吃进肚里。 但这薄皮大馅的饺子一口可吃不下,得好好琢磨怎么吃才行。 48.干涸 根据斗兽棋的规则,自然界的万物相生相克,大象踩老虎,老虎吃狗,狗拿耗子,耗子能撵大象,而我不挑食,棋盘上什么都吃。 奥斯曼人把你围在城里之后,人出不去,粮进不来,肥嘟嘟的老鼠可是宝贝,十足金的杜卡特都没这东西好使,在守城战末期,一只老鼠能换到一个银耳环或者银戒指,如果你家米缸里跑老鼠,整条街的姑娘都会芳心暗许。 因为天天被围城,君堡市民已经发展出了一套围城文化,一些穷人会用残羹剩饭喂养些老鼠,与老鼠朝夕相处,等饥荒时便取来充饥,或是趁着行情好时大量沽出,甚至在下城区还出现了黑市,交易老鼠肉,有些人养老鼠养出了感情,舍不得吃了,就当宠物养着。 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还给它取名叫斯卡文,后来被一只路过的狸花猫叼走吃了,一锅好汤便宜了那天杀的猫。 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我后来才把那只猫丢进海里的? 老家在东欧大草原的突厥人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用赛里斯otg2ntc=语说就是吊北虏穷的一笔,而世间的规律就是越穷逼的地方,武德就越充沛,因为人命不值钱呗,为了争一条生路家族、部落间时常械斗,活下来的都是狠角色,而且牧民人人都会骑马,人人都会射箭,战时都是合格的弓骑兵,而且没见过什么钱,给点甜头就嗷嗷叫着往上冲。 奥斯曼帝国治下的西帕希虽然被分封为一个个剑地的地主,但剑地并不能继承,儿子虽然能优先继承父亲的剑地,却也要靠服兵役才能得到一块最小的剑地,只够养一人一马,若是戒了猪头肉和酒,便能多养一个杰布里侍从,想要吃香喝辣就得练好弓马功夫,在战场上拼命作战,依靠战功赢得封地。 倘若舍身志愿参与一些死亡率极高的自杀性任务,战后会直接被提拔进卡皮库鲁近卫骑兵队,成为和耶尼切里一样铁饭碗吃饭的苏丹亲兵,不用再担心到了三十五岁,拉不动弓骑不动马了就被人事部优化掉。要知道等着给苏丹大公的穷苦突厥牧民多得是,能一路从小亚细亚排队排到高加索山区,根本不缺这些老兵。 重赏勇夫,严惩失职,所有上升期的帝国都是靠这一套来拔擢能干之人的,大猪蹄子在罗斯卫队和城防营中也是这么做的,因此我的军队也同样悍不畏死,巴塞丽莎的国库会给他们殉葬的。 倒是有传言说法国人最近在研究如何用爱国热情代替士兵薪水的方法,如果这项研究能成功,那我将不惜血本第一时间引入这划时代的学说。 但在这项研究问世之前,薪水充足,民风彪悍的游牧弓骑兵被组织起来之后,依然是世间最可怕的军队,他们可以用作投射单位,向长枪方阵倾泻箭矢,也可以拔出弯刀,冲进毫无防备的阵线侧翼,屠戮无法逃脱的轻步兵,面对重骑兵的冲锋,又能凭自身轻装的优势甩脱他们,而轻骑兵同行…… 除了黑海以北的大帐汗国,以及塞尔维亚的雇佣骑兵,天下还有比西帕希更能打的轻骑兵? 西帕希骑兵在欧洲和近东横行,攻无不克,几无对手,能在野战中和他们打得旗鼓相当的对手就那么几个,其中绝不包括君士坦丁堡伯国。 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山水轮流转,轮到西帕希陷入败局了。 安纳托利亚放羊长大的西帕希主要使用弓箭,因此大多不会配备骑枪,只会配备些短兵,近东地区又没什么油水,冶铁业还停留在村口铁匠手工锻打熟铁的阶段,就这样铁匠还不够用,和宝贝似的被贝伊们守着,可想而知,这种穷乡僻壤肯定配不齐铁甲。 所以亚洲来的西帕希们都因地制宜,用自家牛羊作为原材料,制成皮甲和毡甲,披在身上,防一防箭矢倒也凑合,若是陷入白刃战,就只能依靠凹陷、粗劣、有缺口、裂开,乃至瘸腿的圆木盾来抵挡。 西帕希的惯用战术就是避开重骑兵和弓箭手,在近战步兵的二三十步外不断游走,放箭伤人,如果阵线动摇,出现破口,则趁机冲进去拔刀砍杀,故而这些装备倒也够用了。 但科林斯地峡的北部是覆盖着密林的大山,只有两边贴近海岸的地方,各有一片狭窄的滩涂,可以行走,这片滩涂在涨潮时,平均只有四五百罗马尺,退潮时则会露出泥泞的滩涂,尽管可以徒步跋涉,速度却会被极大的拖累,战马的马蹄尤其容易被陷住,成为绝佳的箭靶。 城防营,瓦良格卫队外加三千名训练江浙湖汉北有素的农兵,在携带充作掩体的辎重车兵分两路,卡住这窄窄的通路之后,这些心急火燎进入科林斯地峡的西帕希骑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西帕希的主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迫切想要追击撤退的帝国军主力,觉得自身的骑兵机动性迅捷如风,可以在帝国军进入城墙前追赶上,将我的主力在野外歼灭,从而挽回先前战败失去的威望。 殿后的安娜又杀得西帕希们心浮气躁,失去了冷静的判断,也没有派出足够多的侦查骑兵,一万多骑兵只能分成几支千人的大队,无法远离运送军粮的骡子和驮马。 拜大猪蹄子所赐,整个阿替卡地区都被彻底焚烧干净,除了他们自带的军粮,西帕希们休想弄到一粒可以吃的粮食,完全依赖辎重队的库存供给。 为了提高行军速度,这些从多瑙河出发的西帕希并没有携带太多车辆,只靠驮马和少量二轮马车运输军粮,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即使靠割草喂马,也不过是多撑几天。 所以他们唯一改善情况的转机,就是追上我的主力,或是逼迫我们放弃辎重,或是击败我们,从而缴获到供人吃马嚼的粮食。 因此西帕希根本没得选,在看到沿途的村庄都被焚为废墟之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南下,我还时不时在沿途留下一辆辆车轮脱落、木板断裂的大车残骸,装作是来不及运走被抛弃的辎重车,在车上留下了一些粮食,勾引着这支西帕希在既定的道路上狂飙,生怕他们走慢了。 等他们全军进入科林斯地峡之后,这支军队的末日就到了。 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正披挂整齐,站在一辆大车上,高举着双头鹰旗,指挥着长枪方阵和车营交替向前推进。 被截断了后路之后,这些西帕希倒还维持着军纪,依然在贝伊们指挥下,舍生忘死的发动冲锋,但圣·虎蹲炮不在乎。 铅弹组成的风暴扫过滩涂,第一排十个西帕希就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扑倒在地,比葡萄略小的铸铅打穿了只够遮挡飞箭的盔甲,从背后透出,射穿后面的第二排,接着还有余力钻进第三排骑兵的胸口。 突厥人的战马们在见识过一次火器的射击之后,在骑手安抚下,再度迎着战车上的丛枪冲来,想趁着大炮装填的时候突破车营,但被准备好的三眼铳与火门枪一同乱射,后方的弓箭手也开始射击,瓢泼的箭雨很快就粉碎了西帕希的胆气,冲锋败退,变成了溃逃。 但在身披重札甲的督战队阻拦下,退下去的西帕希又被收拢,带到后方修整,新的骑兵队被轮换上来,继续尝试着冲击。 只可惜我占尽了地利,这儿一侧是山林峭壁,一侧是大海和滩涂,在这条土路上我甚至都摆不下一个完整的长枪方阵,西帕希的人数优势和骑射战术更是发挥不出来,如果有不长脑子的西帕希骑兵胆敢冲到阵前,虎蹲炮,绞盘弩,三眼铳和长弓组成的交叉火力会让身处前方三百尺之内的任何人后悔被生到世上。 西帕希可以突围的东西两处海岸上,我都布置了车营,其中西岸只有两千名农兵,负责卡住防线,而东岸由我亲自坐镇,只要西帕希后退一步,我的车营就往前挪一步,入夜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的连夜行军。 因为防线就这么宽,我的军队可以轮换着上车,海上还有我的舰队为我侦查敌情,并用舰上的弩炮提供火力支援,假设每天推进五到十里,最多一周,我就能和西岸的车营顺利会师。 西帕希无处可逃,南边是科林斯长城,东西都是大海,北边是骑兵难以逾越的山林,或许唯一的生路是退到山丘与长墙之间的那一小片平原上,这儿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骑兵得以发挥。 这片平原东西接近十里,南北也有六七里,我的车营无法展开这么宽的正面。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这里没有水。 水可以从沿途的水井与河流获得,下雨时也能收集到饮用水,因此不会有哪支军队会千里迢迢运送足以饮用一个月的水。西帕希的辎重队里带着不少食物,也捎带了不清真的饮料,饮水依然需要就地获取,我擒获的战俘无一例外,都恳求我赏点水喝。 虽说摩里亚即将进入雨季,可雨季终究还没到,当地唯一的一条小河还裸露着河床,等待一月之后才能抵达的雨水滋润,这些西帕希总不能向胡大写欠条,从天上借来下月的雨水吧? 如果不嫌弃,海水倒是管够,可惜海水只会越喝越渴,喝多了还会中毒腹泻。 在被我困住的第三天,天上倒是下了一场小雨,可惜采集雨水需要架设好篷布,我赶紧念起大猪蹄子留下的咒语,引动九天之外的雷霆,把积雨云从天上驱走之后,雨很快就停了。 战马的饮水量是人的十倍,如果喝不到水,娇贵的战马就会生病,即使就地挖井,产出的水短时间内也无力供给这么多人饮用,何况现在是旱季,不知要挖多深才能出水。 第五天,我正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歼灭这股疲惫不堪的西帕希骑兵时,手下给我带来两个坏消息。 穆拉德的大军出现在了底比斯。 以及,被我包围的一万多西帕希不见了。 49.就地解散的西帕希 身为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分舵的话事人,在传统上,公民和臣子会把话事人当做上帝在人间的代理,完美之人,坚定,勇敢,智慧,拥有主见。 而我是一个没有主见、患得患失的女人。 比如说,假如我有毒蛇螫手,壮士断腕的决心,我在赛里斯应该尽撤山海关以外的土地,锦州到关宁的驻军全部收缩到山海关和蓟镇。大臣的反对?谁敢反对我就让谁去旧都看仓库,还有人敢对我的战略指手画脚? 但我对放弃城池和国土这件事极端厌恶,一旦地图上的州县染上了帝国的颜色,再想把它洗去,比杀了我还难受。今日弃一地,明日弃一地,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鞑子又至矣,然则北虏之武德无穷,赛里斯之州县有限,弃之弥繁,侵之愈急。 正因为这样,在继位之初,我的臣子都曾在私底下暗示我,希望我能像伊琳娜女皇、佐伊女皇那样,无视我与两位哥哥达成的协定,尽快找一个强大的男性结婚,好像在他们看来,再精明能干的巴塞丽莎,也不及路边捡一个地痞无赖上台来的靠谱。 女性是软弱的,无法承担帝国内外的压力和繁琐的政务,也没有otg2ntc=力量带领帝国走出困境,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肯交税,或者不肯让仆人服兵役,而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好在大猪蹄子来了之后,这位赛里斯皇帝有威尼斯人的血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重新审视他们的巴塞丽莎,而随着大猪蹄子不停的在世界各地制造流血与杀戮,国内的质疑声越来越少。 但这和我无关,百战百胜的赛里斯皇帝再怎么强大,又和可怜、弱小但能吃的康丝坦斯有什么关系呢? 因此我在执行完大猪蹄子的奇谋,通过并不高明的计谋,顺利把西帕希们包围之后,高悬的心脏终于放回了原处,还以为可以暂时放心几天,甚至还能歼灭这一股有生力量,让奥斯曼帝国的野战军队遭受重创。 然而突厥人只是不识字,文盲率高,并不代表他们是傻子,不可能老老实实被我围歼的。 科林斯地峡的南部是科林斯长城,难以逾越,西边和东边是大海,北边是茂密的山林,只有两条海边的小路可以通行,乍一看,这支军队确实是被我围在了死地。 但这片山林其实是可以穿行的,尽管极为难走,但并非不可逾越。 如果西帕希放弃战马和辎重,在密林间细细寻找,会发现野猪和鹿留下的兽径,沿着这些兽径不仅能找到山中的泉水与溪流,还能迂回到车营的北方,从而自背后袭击我的车营。 我命令车营收拢,尽快沿着海岸线向前进军,原本每天都要来尝试突围的突厥弓骑兵已经消失无踪,罗斯和希腊士兵们听说不用去管路边倒毙的战马,士气高昂,很快就杀到了地峡南部的平原地带。 科林斯以北的平原向耶拉尼亚山侵入一块,刚刚绕过山脚,侦查骑兵就报告说,看到一小片乱糟糟的营帐。地中海的海风让沿海地区四季温暖如春,即使是严冬,也几乎不会冷到让水结冰,比起北京那鬼地方要强多了,去年冬天险些把我冻得驾崩,所以在地中海作战,士兵晚上找个干净平坦的地方露天躺着就够了,并不需要准备专用的营帐,最多带一条毛毯,下雨时找两根树枝搭一个临时的挡雨棚。 但这些突厥骑兵是牧民出身,历来有用皮革、毛毡乱搭乱建蒙古包的习惯——当然突厥人管它们叫突厥包或者穹庐,尽管穆拉德肯定再三交代,一定要赶在被我烧荒之前就尽快控制底比斯-雅典一线,这些贝伊们住惯了舒服的帐篷,自然不可能真的风餐露宿,怎么也要空出几匹马来驼运帐篷。 这几匹马本可以多几个杰布里包衣,但多带包衣有什么用,有贝伊老爷睡觉舒服来的重要吗? 这个营地周围,倒是还有一两千西帕希严阵以待,由于主力已经不知去向,对付这点人我完全可以把步兵阵线拉长,组成略显单薄,但能防止西帕希们迂回的阵型,左右足有两三里长,将西帕希和他们的营地包夹在山林和平原之间。 不过我不喜欢冒险,因此还留了几个江浙湖汉北精锐的罗斯人长矛弓箭混编方阵作为预备队。 战鼓敲响后,阵线徐徐推进,步车协同,尽管这次是我们主动进攻,又饥又渴,靠宰杀驮马收集露水坚持数天的西帕希毫无招架之力,我预想中的伏击和反冲锋,或是临死的疯狂都没有出现。 等乱哄哄的骑兵集群被挤压到一处峭壁下,只能在一小片空地和营地间慌乱的奔跑时,突厥人迎来了总崩溃。 草草清扫了一通战场之后,营地和战场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被装上了大车,这儿离科林斯长城只有几里路,我手上又有好几万民夫,如果我愿意,甚至能让这片平原天高三尺。 而刚刚经过抄家实习的士兵们对这行径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不用我嘱咐,有的卸死尸身上的甲,有的把死马开膛破肚,几个军官自觉组成造册组,为找到的细软登记造册,并安排好车辆优先运回。 等物资被处置妥当,还剩下几千号俘虏蹲在一个山沟里,和看守们大眼瞪小眼,因为投降得及时,这些突厥骑兵并没有死多少人。 先前打了那么多天,受伤的突厥人也都没有逃走,都躺在营帐间等死。 那些重伤的俘虏反正也救不活了,确认活着也是受苦之后,就给了个痛快,还能走得动的伤病员则捆到驴子背上,和战利品车队一道押送回科林斯,死马当活马医。 还有些手脚伤残,肯定无法康复的…… 我直接把他们领到山口,匀了许多来不及处理的马肉和清水给他们,还把苏丹大军的来向指给了他们。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保加利亚屠夫的故事,一万五千名被刺瞎双眼的战俘被巴西尔皇帝放归保加利亚之后,压垮了保加利亚人的士气和经济,即使保加利亚人被彻底激怒,却也在四年之后重新被帝国收复。 所以与其我来做恶人,帮苏丹优化员工,倒不如送他们回去,吃苏丹的养老金。 哦,我给你奥斯曼家族打生打死,手脚残了,你给不给我养老? 不养?那以后谁给你穆拉德卖命? 养?多一张嘴就多一吃一口饭,残废不能打仗,也干不了重活,只能当废人养着。 伊万从死尸身上扒下一件破旧的丝袍,挟在腋下,又从那个贝伊头上摘下毛皮毡帽,掸掸脑浆和血迹,扣自己脑门上,冲手下发号施令:“你们把鞑子的头都砍下来,堆到路边显眼的地方,要让穆拉德一来就看到。” 不管是罗斯人,还是希腊人士兵,用小刀和战斧娴熟的割着人头,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操典里打扫战场有这一步吗?是哪个混蛋乱改我编的操典? 把还能走的轻伤员与直接投降的包衣用绳子捆住手,连成一串,士兵们愉快的唱着歌,把他们押送回了科林斯。 历来只有奥斯曼帝国的大军来抄掠基督教子民的份,在巴塞丽莎带领下,形势居然达成了惊天逆转,突厥人大食教徒也有被基督徒俘虏的时候。 不少和奥斯曼帝国有国仇家恨的民夫都冲上来丢石头,或是踹这些战俘,被督战队的军官喝止了:“这些战俘都是巴塞丽莎的财产!你们丢突厥人就是在损害巴塞丽莎的国库!再不退开小心抓你们去筛沙子!” 即便用皮鞭和恐吓驱赶,突厥战俘还是被打死打伤好几个,把我心疼的呀,这就是关起来种地砸石头,一年也能产出好多钱呐。 科林斯在七年前被奥斯曼大军攻陷过,城里人人都和鞑子有仇,许多当地人的亲友在那场动乱中被鞑子捉走,卖为奴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需要城中军民一心,才能在接下来的守城战中打退鞑子。 愤怒的民众虽然被纪律严明的士兵们隔开,只能隔着长枪和盾墙咒骂着垂头丧气的俘虏们,我们没那么多地牢来关押,只能先露天存放,里面的贝伊们早已被遴选出来,单独关押,正在一个个审问。 尽管大部分人还没审完,但关于一万西帕希主力去了哪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 那一万多西帕希老哥们,跑路了。 自古以来,用驴子和骡马驼运粮食就不能持久,牲口自己也要吃饲料,即使可以用沿途收割的草料替代大半,一匹驮马能携带的食料也只够它自己吃一个月。 而西帕希的战马是宝贵的战斗力量,不能驼运太多粮食,备用的驮马装的粮食只够吃半个多月。 好在沿途还有些我没清理干净的粮食,可以补充军需,所以对西帕希们而言,尽管粮食有些吃紧,也能维持十天之用。 何况穆拉德的大军就跟在西帕希先锋后面,只要等几天,大军带着辎重赶到,军需就不再是问题。 穆拉德的主力至少有五万,除非我能设法从地狱召唤两个以上满编的魔鬼军团,不然根本无力阻止奥斯曼军南下,和西帕希汇合,卡在海滩上的车营欺负一下没有重甲和火器的弓骑兵还凑合,在耶尼切里面前就力有未逮了。 所以西帕希们一开始消极的固守待援,不想把人命浪费在无谓的突围上。 直到他们发现包围圈里没有淡水,莫利亚是帝国起死回生的本钱,科林斯又是莫利亚门户,当地的一草一木,早已被二哥打探得清清楚楚,不然怎么可能制定这么冒险的计划? 唯一的几口水井全部投入病死的牛羊,并填埋之后,这个包围圈里只有肮脏的泥水可以饮用,如果忍不住喝了泥水或是海水,疫病将迅速降临到军队中。 所以后面两天,西帕希舍生忘死的朝车营上撞,直到所有的水和饮料都消耗一空之后,战马跑不动了,只能等待我来摘去胜利的果实。 然而西帕希不愧是穷山恶水间摸爬滚打出来的,体格坚韧异常,堪比女真鞑子,又有狼顾之相,居然不肯束手就擒,西帕希的大将在绝境中,居然放弃了所有粗重之物,带着手下钻进了林子。 耶拉尼亚山颇为陡峭,除了当地猎人知道几条勉强可走的路可以通过战马之外,外来人想强行翻越就只能放弃马匹。 那就放弃马匹吧,马哪有贝伊老爷的命重要? 于是领军的帕夏命令所有人,放弃盔甲,弓箭,战马,丢下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只带三天份的干粮,从山林往北翻越,只要沿途找到泉水,他们就有大概率能活下来。 受了伤,体力不支的人肯定是带不走了,只能留下等死,但出乎帕夏意料的是,居然还有两千多志愿者愿意留下,照顾伤员,并阻击帝国的追兵。 倒不是志愿者们愿意舍生取义,说实话我也没这埃及时间去林子里追击西帕希们,这些人是因为穷才不愿意走的。 剑地制度下,每个西帕希能分到的基本田地极小,只够负担一人一马,因此对于他们来说,身上的盔甲、弓箭和带来的战马是全部的财产,甚至不少人举债购置装备,如果要丢下这些财产,赤手空拳回去,他们甚至无法再服兵役——蒂玛尔封建制度需要西帕希提供一名骑兵,而不是轻步兵。 放弃手上的一切,孤身返回安纳托利亚,他们说不定连封地都会被剥夺,还会背上还不起的债务,倒不如在营地里赌一赌是苏丹来得快,还是我进攻得快。 开玩笑,大猪蹄子手把手教导的亲军,怎么可能会比穆拉德慢? 于是穆拉德的大军刚刚开到阿提卡,他就见到一帮衣衫褴褛,好似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西帕希残军,这些化整为零,在山林中寻找出路的西帕希此刻已经减员了近一半,消失的人也不知是散在了何处。 打残了这支西帕希骑兵,我不仅消灭了大几千奥斯曼的有生力量,还拖延了奥斯曼攻城的准备,为“那样东西”又争取到了半个月的时间。 50.工地 巴西尔把刚炸好的马肉肠端到我面前:“所以您说的那样东西,莫非是指红衣主教大炮?” 我的两眼与左手都紧盯在一本工程学笔记上,伸出右手在桌子上摸索着,结果被巴西尔一打搅,结果没摸到我的个人专用餐叉,反而碰到一根又热又硬的玩意,被烫的叫出声来。 “你大爷。” 巴西尔耸了耸肩:“我大爷在军政府执政的时候就死了。既然您说的那件东西并不是火炮,那我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挡住奥斯曼军队,莫非您经常念叨的远东赛里斯,给您送来了三颗龙蛋?” 龙蛋? 开什么玩笑,这世界上又没有龙,罗德岛上的地龙,我怀疑其实otg2ntc=就是长得特别大的蜥蜴。 叉起马肉肠,油香味让我口水险些滴到桌上,我稍稍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把肉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骂道:“你的眼睛难道是画上去的不成?科林斯长墙周围那么大个的工地,你要看不见,我可没余钱给你配夜枭魔药,你丫自个儿啃胡萝卜去。” 他不解的问道:“您是说,我们要靠一个建筑工地来击败奥斯曼?”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征调的民工与物资也不足,狄奥多西二世在地震之后只用了六十天就修好了狄奥多西之墙,人有整个繁盛的君堡和东帝国做财力支撑,老娘就这几万瘦骨嶙峋的希腊人,还要匀出人去外面挖壕沟,打完仗还得给他们支付拖欠的薪水,要是还不起,怕是二哥和我都得被堵着要债……你笑什么?” “巴塞丽莎,如果我们真能看到科林斯的农户来要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愣住了,这才反应过来——只有击退奥斯曼的攻势,农民工进科林斯城讨薪的事情才有可能发生,这意味着战争胜利了。 倘若科林斯长城被攻破,这一幕是绝对不可能再发生的,我的债主们说不定都会沦为奥斯曼家族和各个帕夏的奴隶。 “你说的对,还是被讨债比较好。” 巴西尔追问道:“那火炮呢?如果不铸炮,您为啥把整个工坊的铁匠铜匠都运到摩里亚来?” “你不要迷信火炮,我们的火炮其实不过是铸造工艺比较精良,使用的火药用炼金术加工过,更加稳定而已,说白了只是一种会发出声响的弩炮,正要守城,还是得靠城墙。” 听到我对火炮嗤之以鼻,巴西尔依然喋喋不休:“我没看出来现在浪费宝贵的资源城墙有什么意义,狄奥多西之墙修得再坚固,还不是被乌尔班大炮打穿了?” 那门射石炮几个小时才能发射一次,轰开一个缺口之后,还没来得及装填下一发,缺口就被守军堵上了,其实是一扇城门被攻破之后,那个热那亚人带着士兵试图去堵住缺口,却被流弹射中,重伤撤退,疲惫的士兵以为守军败退了,防线才被攻破的。 射石炮对狄奥多西之墙的伤害相对有限,真正的打击是精神和士气上的,修补城墙缺口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但这门火炮在围城期间炸膛过一次,把铸炮师本人都炸死了,于是这件可怕的武器给双方都造成了不小的创伤。 以上出自大猪蹄子的架空历史小说。江浙湖汉北 把香肠吃完之后,我忍着舔干净盘子的冲动,用餐巾擦干净嘴——之前缴获了许多西帕希骑兵的旗帜。 “你往边上走两步,看到东面的神庙了没有?” 巴西尔翘首看着科林斯地峡东部的一座古代建筑,那是一座供奉海神的庙宇,大猪蹄子亲自祭拜过这位“地中海龙王”,虽说在罗马帝国时期被称为尼普顿,可这儿是希腊,当然要叫他原本的名字,波塞冬。 在波塞冬神庙的北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楼,而城楼外,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立起了一道护门墙,这道墙距离城门只有三十尺,也不是很宽,只够把城门遮蔽住,起到外堡和瓮城的作用,如果苏丹的耶尼切里直接冲到城楼与护门墙之间,就会变成绝佳的靶子。 而如果放松了对城门的监视,我又能派遣骑兵随时出门去偷袭攻城的部队。 因为人力有限,虽然亚该亚公国和摩里亚有许多采石场,我也早就让人去准备修墙的砖石,终究不可能在仓促间复制一座狄奥多西之墙出来。 在土方量有限的情况下,我们被迫在加厚城墙与加高城墙之间做出选择,夯土墙外包砖,可以修得很高,甚至让步兵凭人力搬运的云梯都够不到墙顶,但面对投石机和火炮将毫无抵抗能力,而城墙增加厚度虽然可以抵抗住攻城炮,却对防御蚁附的士兵没有益处。 通常来说,修城的负责人会同时增强两者,在兼顾预想中的敌人类型,本地土壤与砖石供应,地质条件,这一系列复杂的因素之后,把资源按一定比例分配到两者之上。 像我这样,一味的加高城墙,却不拓宽的做法,就变得很罕见了。 何况我也不是直接按原来的厚度增高城墙,而是只增高不到一半的厚度,城墙变成上下截然不同的两截,上半截要薄得多,而且为了稳定,修成上窄下宽的样式,到了墙顶只剩下四五尺宽度。 在城墙顶端,我也没有设置城垛,而是设置了厚木板来抵御箭矢,不然城垛将占据所有的空间,让士兵只能侧着身移动。 这样做的劣势就在于——我几乎放弃了大型守城器械,煮开的热油,檑木和石块难以设置在这样狭窄的城头,只能依靠弓和重弩来杀伤敌人,而且只要有一发轻型射石炮的炮弹命中城墙上端,就会垮塌掉一大片。 为了弥补劣质城墙带来的火力不足,我把节约下来土方量重点加强了十六座箭塔,不仅加固了地基,还对其加高,与新建的城墙齐平,并且训练农兵们如何给弩上弦和射击——这东西除了造价很贵,拉开费力之外,就没有别的缺点了,很适合赶鸭子上架的守城部队。 在空间充足的箭塔中,农兵们分为三班,一班负责拉开弓弦,一班负责上箭和搬运,射击技巧最好,眼力最出色,胆子最大的则负责射击。 巴西尔抱怨道:“巴塞丽莎,说了这么多,您还是没解释西边的工地是怎么回事啊。” 51.攻心为上 对于这个问题,我顾左右而言他:“哦,那边那一排连着水管和水箱的草棚是浴室,方便工人们冲澡,洗掉身上的汗水和尘土,快速解除疲劳。旁边的建筑是公共厕所,我把它包给了几个富农,他们负责把粪便运走——感谢瓦罗的《论农业》,我们希腊人还不至于像拉丁野人那样,把粪便倒在街道上,而是运到田间用作废料,否则就不是我收取粪段,而是要雇佣专人把粪便倒到海里。” 一边说着,我一边冲他眨着眼。 巴西尔显然没理会我的深意:“怎么又聊到农业了,巴塞丽莎,现在可是战时,您不觉得我们应该打赢这场守城战,先把军事实力增强,再去考虑摩里亚的建设问题吗?” 我指出了他的一处逻辑错误:“耕作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不仅要考虑军队的训练和武装,也要思索如何为军队供应足够的粮食。” 在旁边侍酒的奥斯曼间谍可没心情听我们扯农业问题,仗着热那亚荐头情面大,我辞退不得,壮着胆子插话:“巴塞丽莎,我想巴西尔帕夏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多和他透露一些城防上的事情。” 虽然我在父亲的熏陶下,从来不屑于使用阴谋诡计,而是像大猪otg2ntc=蹄子的天理拳那样,怎么出拳,怎么送劲,对手都看得一清二楚,但看得一清二楚,却完全躲不开,以堂堂之姿,正面将人碾碎。 比如老有人说我欺负沐启元,让夷事局的机动特遣队往他的虎蹲炮里塞了一颗封门子,才把他逼反的,否则沐启元只是朝县衙放空炮,并不会真的造反。 但后续查明,封门子就是沐府的炮手放的,只是特遣队被我下了死命令,让他们一定要查出沐府谋反的证据,如果没有足够的功劳不得回京,他们想回北京想疯了,才冒领了功劳。 再说了,不管是不是放空炮,都是骑在朝廷的脖子上拉屎的行径,论起来都是死罪,无论如何,我的战略目的达到了。 那帮想要绩效想疯了的机动特遣队被转调到山海关外,沐府被打为叛逆后揭竿而起,驯象卫驾驭着战象把沐府的征粮队打得人仰马翻。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才能让敌人难以摸清我们的实力,因此我不得不违背我的原则,用伪装、谎言和柠檬派来掩盖我真实的战术意图。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大猪蹄子的战术意图。 倒不是红夷大炮,诚然,这据说是葡萄牙人和英格兰人弄出来的大炮确实犀利无比,但我不仅要击退奥斯曼的军团,还要给予其迎头痛击,在以后的日子里,让突厥人只要想到帝国的军队和城塞,手脚就会颤抖。 唯有这样,才能为我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科林斯长墙有大大小小许多城门,但现在大部分城门都已经被砖石堵上了,只剩下东西端两座城门还维持着原来的功能,侦查骑兵每天都从这两扇门出入。 东边的门靠近波塞冬神庙,城门相对低矮,但城门附近我挖掘了一道壕沟,海上还有舰队提供火力支援。 随着君堡造船厂的运行,最近又有两条戎克船和两条德龙猛加入到了澡盆舰队,同尺寸预制件工艺本来就是帝国造船厂自古建造战船时的绝活,但受限于工匠人数和工厂产能,以及少到可怜的订单数量,这些工艺现阶段的实际意义并不大。如果我能每月下水五条以上的中大型战舰,这项刚被复活的古老制度在结合威尼斯人的流水线技术之后,将为造船厂带来极为可观的建造效益。 如果我的海军舰队数量超过了奥斯曼江浙湖汉北帝国的两倍,那我完全可以揪准时机,把苏丹的军队阻隔在一处大陆上,然后带着帝国远征军去夷平空虚的后方。 苏丹被阻断后勤和税收之后,即使是骁勇善战的西帕希铁骑和卡皮库鲁近卫军团,也不过是离了水的鱼,用不了多久就会哗变。 我大概在做梦,且不说彻底遮断爱琴海和马尔马拉海需要的一百多条大船得耗费多少资金,这支舰队光是需要的海兵和水手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哪怕我把手上所有的士兵都转换成船员都不够。 差点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借我五万杜卡特,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就还你,我把思绪强行从金灿灿的钱币上抽回:“巴西尔阁下,你是说防线西部的战术部署吗?” 奥斯曼间谍全身不由自主的绷紧,作为一名久经考验的君堡地下剧场观众,什么样的老戏骨我没见识过?这些间谍的表演实在是太拙劣了。 巴西尔的表演也差强人意:“对,麻烦您把您的计划,当着我的面,再说一次。” 我狡黠的笑着,好像奸计得逞的希腊戏剧主角:“你是说‘防线西部’吗?嗷,我亲爱的巴西尔阁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会再和你讲一次的,如果你再记不住,我就要狠狠踢你屁股了,我发誓,先生,我一定会这样做的。” 亲爱的间谍,您可以一定要把消息传到苏丹耳朵里啊,拜托,我的心意,请一定要传达到! 这位素来忠诚可靠的军官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防线的西侧,其实什么都没有,为了赶工期,所有上下城头的石梯配置都是减半的,运送箭矢和石块的滑车也只有三分之一,更不用提我们的弩炮只够部署在东部的塔楼,西部只能安排弓弩手来防守。” 巴西尔好奇的问:“那,西城门的工地这么闹腾,是?” “此疑兵之计,示敌以弱,穆拉德就会心中生疑,我们再在城门外多挖些尖桩陷坑,布置铁蒺藜,再拓宽城壕,奥斯曼军又怎会知道这儿其实是防守的薄弱处呢?” 奥斯曼间谍听得两眼放光,好像已经看到了穆拉德许诺给他的庄园和奴隶。 看到这位估计活不到月底的工具人,我打算送佛送到西,再送他一件赠品:“不仅如此,你听说穆拉德在联络加泰罗尼亚佣兵团吗?” 这个佣兵团当初曾经受雇于我们家,百多年前,倒还算能征善战,为帝国光复君堡之后的军事行动做了不少贡献。 然而这帮混蛋是改不了吃屎的拉丁野人,很快他们就故态复萌,而且非常萌,别说农民了,连圣山阿索斯上的修道院都敢抢,安德洛尼卡二世调动和雇佣了五万人,才把这些人赶出帝国控制的疆域,可见这帮畜生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后来他们祸害了雅典公国,和法兰克人狗咬狗,还一度占了雅典公国,后来受封在底比斯一带——你说邪门不,这帮灾星占据过的土地,后来都被大猪蹄子犁庭扫穴了。 不过这帮加泰罗尼亚来的少民终究是无源之水,老一辈死后,年轻的二世祖腐化严重,再加上公国内战,威尼斯和奥斯曼推波助澜,纳瓦拉佣兵团这一友商打进雅典之后,这帮加泰罗尼亚人就彻底失了势,要不是雅典公爵需要他们制衡纳瓦拉佣兵团,说不定直接就从历史的长河中消失了。 纳瓦拉佣兵团后来大部去了亚该亚,成为亚该亚公国的一个割据势力,但过了一代之后也腐化得厉害,不过这些二世祖居然敢和我作对,嘴皮子还挺硬,但我的虎蹲炮一开火—— 胆子小的直接下跪了。 胆子大的直接下葬了。 对付拉丁野人不需要讲仁慈,尤其是这些战争之犬,简直是看得见的瘟疫,所过之处村舍、农田和牲口都会被摧毁一空,而且到处流窜作案,让人防不胜防。 我,讨厌,加泰罗尼亚人。 所以我要他们父债子还。 加泰罗尼亚人从威尼斯人手里买下了埃伊纳岛,就在萨龙湾,夹在雅典和摩里亚之间,我的舰队隔三差五就上去强征些大米,生猪啥的,纸面上他们还有三千多兵力,但我的人上去之后,岛上只有妇孺和老人。 这很好理解,佣兵团是雅典公国的附庸,而雅典公国又是奥斯曼的附庸,大猪蹄子用拉丁人之道,还施拉丁人之身,在阿替卡为非作歹的时候,这帮加泰罗尼亚人就渡海跑了,据说跑去和穆拉德哭诉我的暴行。 如果不能击败我,那埃伊纳岛多半要改挂巴雷奥略朝的旗帜,喜迎新朝雅政喽。 这是罗马故土,你大爷的,你们这帮拉丁老爷下地种过一次田吗,吃的用的还不是从希腊农民手里抢来的? 所以这帮地主强盗为了赶跑我的还乡团,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拥抱穆拉德就是最简单的手段,只要在穆拉德王帐的沙发上躺着喝喝酒,吹吹牛,就能抢回自己的财产。 甚至还能在一片白地的雅典地区多多占地,反正穆拉德一时半会还没余力把雅典收入囊中,抢到就是赚到。 孔雀天使在上,只要您能扬了这帮拉丁野人地主,朱由检愿一生吃素。 朱由检你听到了吗,今天起你的小鱼干就没了。 狸猫不满的怪叫着,抓挠着一截血淋淋的手指,这是他昨晚在城外打到的猎物。 “巴西尔,这话我只在这儿说一次啊,其实那些加泰罗尼亚人已经被我买通了,只要苏丹的军队进攻受挫,他们就会在营地里哗变,和我前后夹击苏丹的大军,你·千·万·别·传·出·去·啊!” 奥斯曼间谍眼中放出堪比火炬的亮光。 哦豁! 这么重磅的消息,传到苏丹耳朵里,他一定能拿到好几座很不错的庄园吧。 52.圣物 众所周知,奥斯曼人占了安纳托利亚,而安纳托利亚盛产松树蜜,这种好东西几乎只有近东地区有,味道异于寻常的蜂蜜,这种深琥珀色的珍馐有一种淡淡的松香,从爱琴海沿岸的针叶林中产出的至宝是苗条身材与一口好牙的天敌。 安娜在劫掠小亚细亚沿岸,被人称为海怪的时候,也没忘帮我搜刮沿途能找到的所有蜂巢,甚至还把来不及跑的养蜂人都抓走,免得苏丹独享这好东西。 你看,奥斯曼帝国的国家是大食教。 大食教不让喝酒,也不让吃猪肉,虽然教义上能娶四个老婆—— 然而贝伊和帕夏们娶走了所有的漂亮女孩,长相清秀的男童又被苏丹抓去充实后宫了,穷人就只能和山羊大眼瞪小眼。 至少不应该。otg2ntc= 所以他们唯一的乐趣,就只有吃点好的,蜂蜜就是成了穷人们的心头好,尽管蜜糖非常昂贵,可穷苦艰难的生活总需要甜美细腻的琼浆来滋润。 其实这些烦恼直接喝酒就行了,但,阿訇看着呢,对吧? 这么多人都想参加圣战,你喝了酒,还能当圣战士吗?征兵官不是对你的品德或者信仰有怀疑,其实大家都喝酒吃肉,只是那么多人就你一个被发现了,苏丹的军队不欢迎弱智。 因此在穷苦的小亚细亚,蜂蜜的市场需求很高。 连带的,安娜带回来的蜂巢都装了好几袋,因为来不及榨干蜂蜜,弄得其中一条船的船舱里一直弥漫着甜香的气息,靠岸之后满仓跑老鼠,不得不把朱由检调到船上睡了两天。 我承认,我是个贪嘴又意志薄弱的女人,这些天每顿都少不了甜食,但这些蜂巢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地方并不是蜂蜜,而是它的容器——昂贵的蜂蜡。 把蜂蜡中的蜂蛹都拣出,再榨干蜜汁之后,我们就能得到许多蜂蜡。 然后在找一片松林,从中获取松香。 最后我们再把宰杀的牛肢解,用牛的肥膘炼出牛油。 蜂蜡加松香加牛油,我们就得到了一种混合蜡料。 把蜡融化之后,做成一个粗胚,接着再在上面雕刻出需要的细节。 一门蜡型大炮就完工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手艺,负责雕刻的铜江浙湖汉北匠还在上头刻了恶兽的图像与许多花纹,还有自己的名字。 乌尔班,不守工场纪律,恶意破坏工件,减五工分。 等到蜡雕刻完,就用泥浆、细沙、木屑和粗线头混合,浇在蜡型上,干透后再裹上黏土与黄泥,再撒上沙子,再裹上泥,反复多次,层层覆盖,如同叫花鸡。 叫花鸡……刺溜。 这工艺看得我都饿了,等我弄死奥斯曼,就弄几只土鸡来吃,一只清蒸,一只炖汤,一只密制,还有一只炭烤。 把叫花鸡,不对,把泥浆干燥后的型壳拿到火上大火烹制,因为型壳上留有孔洞,里面的蜡受热融化,就会从孔洞中留出,可以反复利用,只是会损失不少。 起码里头的牛油是保不住了,需要重新补充,又有借口杀牛了,刺溜。 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内部细节丰富,但在外面看不见的型壳,让我们把抢来的铜首饰、铜烛台、铜币和其他铜制物件放进熔炉与坩埚,把铜统统融化。 因为希腊地区最近的铜矿远在哈尔基季基半岛,即使是大猪蹄子也没本事一口气打穿中马其顿,兵锋直指阿索斯山,所以炼铜是炼不成了。 而方圆千里之内,唯一不在奥斯曼控制范围内的铜矿就只有塞浦路斯了。 炼铜,炼铜!不炼铜,朕怎么富国强兵? 在风箱和高炉的加持下,铜很快就烧融成滚烫的铜水,发出金红色光芒的铜水很快就被倒入了叫花鸡型壳。 高温的铜水点燃了泥土中的纤维和残留的蜡,浇口燃烧起火焰,但几口熔炉都敲开了泥封,不停把铜液倾倒进模具中,甚至让液体满溢出来,虽然不像融化的生铁水那样粘稠,铜像水一样可以很方便的铸造成各种形状,我们依然要在顶部留出一个大液泡,如同一朵蘑菇一样压在型壳最上头预留的空槽中,形成一个“炮头”,这样上部额外的重量可以压出模具内部因为铸造而产生的气泡。 接下来只要等火炮冷却,就能为它装配炮架,然后拖出去试射了。 没想到吧!我有红夷大炮! 这一门炮要用掉两千磅铜,几乎把我的家底都掏空了,这是第四门炮,为了铸完这门炮,整个底比斯周边但凡带点铜的东西都被我拆了下来,甚至连死尸身上的铜纽扣都没放过。 这场仗能不能打赢,我心里还有点发怵,但不论是否打赢,希腊南部以铜币为基础的商贸系统将在战后遭受毁灭性打击,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外来货币补充,可以想见摩里亚周边将倒退回以物易物时代。 好消息是,因为大猪蹄子的缘故,现在科林斯地峡以北应该不会剩下多少活人,故而以物易物大概也可以应付一阵。 没办法,赛里斯的铸炮工艺极其复杂,以欧洲的技术也很难复制,尤其是我们的冶铁业无法供应高质量的铁水,随意仿造铁质红夷炮只会有炸膛这一个结果。 但铜炮就不一样了,铜炮非常好铸造,只要记录下红夷炮的尺寸形制,红夷炮并不比那些栩栩如生的青铜雕像难铸。 当然,火炮冷却前,要用五雷正法把天上的雷霆引来,劈进炮管,驱除炮身中的杂质,大猪蹄子称之为电渣重融,如果没经过这一步,那该怎么炸膛还是怎么炸膛。 听说奥斯曼的间谍窃取了威远炮的图纸,试图在埃迪尔内复制这种犀利轻便的火炮,结果试了很多次,每次都会炸死一帮炮手,没有一次成功的。 威远炮毕竟是大猪蹄子手煅的,火候,铁质,锻打,都是他亲自监督,别的工匠都只能给他打下手,离开他打造的火炮也是造一门炸一门,到现在工坊只能以极高的废品率制造虎蹲炮。 如果奥斯曼帝国真的尝试仿制这门火炮,即使他们从我手上缴获了一门真品过去,恕我直言,也不过是把宝贵的木炭、铜料和蜂蜡丢进海里,纯粹是白费功夫。 第四门火炮冷却之后,一帮黑纱裹面的士兵悄悄把火炮装上大车,再用芜菁堆在上头,用作伪装,连夜把火炮搬进了摩里亚南部山区。 在那里,一帮忠于我的私兵会测试火炮的各项性能,按照大猪蹄子留下的火炮操典编写炮表,便于在城楼上反奥斯曼的攻城炮。 我当然不可能傻乎乎的告诉所有人,说我这里有来自赛里斯的先进武器,一炮糜烂数十里,何况我说出来别人也当我吹牛,但让穆拉德有了防备终究还是不美,我还想趁机骗掉苏丹手上宝贵的炮组。 因此试炮工作只能放到南部的深山老林里,这些火炮每一门都略有差异,需要单独编制各自在不同角度,不同装药时的炮表。 于是在备战工作的最后几天,科林斯城墙周围的施工队和守军不时能听到南方传来雷鸣般的闷响。 很幸运,四门火炮都顺利的通过了双倍装药测试,在试射编完完炮表之后,陆续运回科林斯城的秘密仓库中,数名通过了政审,忠心耿耿的士兵负责日夜看守,在仓储名单上,这四门炮被列为圣像画。 大猪蹄子管它们分别叫大威天龙、大罗法咒、世尊地藏和般若诸佛,我对赛里斯神系不熟,也不知道这是哪几尊佛陀,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根据我的考据,我们家密信的孔雀天使教派,似乎就是一个融合了佛陀信仰的东部基督异端……呸,真信教会。 因此我对这四门火炮的称呼觉得很是亲切。 然而帝国的主流信仰是正教会,假如直接用异教神明为他们命名,恐怕会影响士气。 我命南下逃难的雅典都主教给火炮泼洒圣水,同时向大家公布了祂们的名讳:“这门炮是圣乔治,这门炮是雷神托尔,这门炮是战神阿瑞斯,这门炮是大神佩龙,好了你们有意见吗?” 所有人异口同声:“没有,巴塞丽莎。” 表哥被苦主打得鼻青脸肿,嘟囔道:“符合帝国传统,体现了多元文化,还向北欧卫队的古老传承致敬,很合适。” 这厮好歹是学建筑和数学的,又是宫廷架构师,所以我让他主持修城,据说成功人士的性欲都极强,他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一点,每天把我交代的活都超额完成之后,还找当地的少女去多人运动,身体吃不消,终于没能跑过抄着铁锹赶来的家属们。 完了,那我岂不是当不了成功人士了? 把这个无聊的想法从脑海驱逐出境之后,我又命人把一副圣像画请出来。 罗斯人哪见过画的这么精美的圣像画,这可是雅典教会的珍藏,北欧卫队的牲口们赶紧划着十字:“上帝啊,是米哈伊尔大天使长!” 城防营的军官也纷纷向这尊圣像颔首:“圣弥哈伊尔保佑,主啊,愿您的意志行在地上,正如行在天上,助我们击败强敌,守护信仰。” 这张米迦勒大天使的圣像画的确不同凡响,尽管挥剑击杀红龙的姿态并不符合透视原理和人体解剖学——拜某人所赐,我现在对人体的肌肉和骨骼分布十分熟悉——依然堪称杰作,肯定是雅典教会花很多钱才请意大利画师作画的。 他们把宝贵的牧首权威花在敛财上,敛来的财又用来花这种天知道有多少作用的画上,要是不能带来士气上的提升,鼓舞士兵们好好训练,那这钱就算白花了。 但我看士兵们狂热的样子,似乎他们很喜欢这幅画,都主教允许训练最出色的士兵抚摸画框,并为他们泼洒圣水,以米迦勒的名义赐予嘱咐。 这样的加持仪式每天都会进行,都主教客居在摩里亚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乐得卖我个人情,虔诚的士兵们听说有米迦勒的赐福,分外卖力气,而且随着圣像画的名声传开,征兵工作也顺利了许多——大家都相信米迦勒庇佑之下,我们肯定会击败奥斯曼,赢得胜利,不会那么轻易就阵亡的,原本怕死的农夫也愿意来参军了。 随着紧张的备战工作,第一面奥斯曼大军的红色三角旗出现在了科林斯城下。 我生平最艰难的一仗,即将到来。 53.时辰已到 真主的弯刀在大地上的投影,奥斯曼帝国的皇帝,罗姆苏丹,埃迪内尔与布尔萨两城的拥有者,安纳托利亚与鲁梅利的帕迪沙,耶尼切里军团与卡皮库鲁近卫骑兵的主人,塞萨洛尼基的征服者,近来睡得很不好。 因为我把沿途所有适合宿营的平地都撒上了马粪,水井里塞上死猪,他的仆从要到远离大路的地方才能打到水,坐骑也要赶到仅有的几条河流去饮马。 至于睡觉嘛,苏丹您就忍一忍,咱们都是游牧民出身,虽然苏丹您穿着丝绸戴着貂,躺在后宫玩着雕,但您祖上也是马背上爬出来的罗圈腿子,马粪就是和庄稼汉腿上的黄泥一样,是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被马粪和死猪的焦土战术折磨了好几天,王帐终于架在了科林斯地峡,苏丹还没从恶臭中恢复来,来自爱琴海的风却已经把他手下的帕夏们吹醒了。 在适应了这股臭味之后,奥斯曼大军又开始为另一件事犯愁了,当地所有的粮食不是被我抢光了,就是付诸一炬,近卫军团再怎么能打,也没法空着肚子上战场,许诺多高的工资都不行。 我蹲在一座炮楼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苏丹的营帐,开始计数苏otg2ntc=丹的兵力,光是我看到的部分,就起码有两万多名士兵,在营帐的后方,还有一队队士兵正从山林中走出,好像苏丹的士兵无穷无尽一样。 没关系,你的人越多我反而越不担心,打仗又不是比大小,要是只看哪边人多就赢,我拉上二十万卫所兵就能弄死女真人了。 苏丹为了降低补给难度,只带了五万多人南下,随军的大车带着足够食用好些天的粮食,而且从采邑中征召的西帕希历来有自带干粮的传统,短时间内虽然不必担心断粮,可围城是件天长地久的事情,要是攻城没有进展,在科林斯城下耗上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运来的粮食数量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尽管突厥人都不怎么识字,数数只限于二十以内,手指头加脚指头用完之后就两眼一抹黑,但粮食事关生死,和自己的小命挂上钩之后,任何人都会变得精明起来。 一个人每天需要两磅的谷物或者其他食物才能活下去,如果要进行高强度的作战,就要吃三磅的谷物,还要供应足够多的肉与……额,发酵饮料,没有断头饭,老哥们谁肯给你出死力?号角一吹,看似一往无前,城头弓弩齐发,矢石俱下的时候,胆气立马就散了。 而战马需要吃四个人的粮食,尽管苏丹已经大大减少了军中战马的数量,用步兵取代了许多骑兵,但上万匹战马需要的粮食依然超过了所有活人的胃口。 因为是攻城战,苏丹也不担心我会派人出城,所以目光所及,并没有太多战马,军营中有许多亚亚步兵在忙碌,张罗着修建营帐,刚刚有人不长眼,把几个帐篷建到了海边,结果被两条德龙猛用火弹和弩箭一通乱射,好几百个土库曼人和突厥人今晚得露天睡了。 在苏丹的营帐外,我看到近卫骑兵们披着重札甲,人马具装。 苏丹的卡皮库鲁近卫骑兵可说是冠绝欧陆,总数有三千之巨,这支举足轻重的重骑兵正在营地外慢悠悠的巡逻着,说是巡逻,其实更多是在向城上的守军夸耀武力,不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光是看到全身铁甲的重骑兵,就会浑身打颤。 多年征战下来,苏丹的重装骑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打越多,苏丹们都能注重从各个蒂马尔剑地和外来圣战士中抽调能战之士,补充到近卫骑兵中。 骑兵们的盔甲胸口都是巨大的盘状护心镜,打磨得光滑如镜,遮住大半个胸腹,又被称作镜甲。 这是突厥人和土库曼人惯用的盔甲,除了欧洲新近流行的昂贵板链甲之外,这是世间最为坚固的盔甲了,父皇重建的铁甲圣骑兵就不惜血本,清一色的装备了仿制镜甲。 可惜随着大白盔甲的普及,大猪蹄子天上降魔主,从欧洲抢了上百套板甲,给铁甲圣骑兵全面换装之后,镜甲已经从我的骑兵中彻底淘汰,换装给了步兵们。 现在看着那些会走路的铁坨子,已经江浙湖汉北无法再勾起我的嫉妒与恐惧,不就是札甲吗,造得再精细,我运转红龙姿态,一剑从缝隙里戳进去,该见胡大还是得见胡大。 奥斯曼军营中升起了一面面旗帜,黑底上写着黄白色的阿拉伯文,大概是说胡大是我们的大股东,买买提是股东大会亲自任命的ceo,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只是把株式会社的股权结构给士兵们重述一下,底层职员就会士气大振,明明ceo鼓吹的员工持股计划要到他们死后才能兑现。 此外,在亚亚步兵的营地间,还飘扬着红底黄色的星月旗,这是奥斯曼帝国步兵的军旗,这帮为了出人头地,升官发财的轻步兵只有最低限度的武装,历来被苏丹视为会自动填平壕沟的两足沙包,但只要他们在战斗中活下来,得到的战利品和赏赐也极为惊人。 穷人的武德建立在对物资匮乏的恐惧之上,只要人足够穷,统治者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从底层榨取勇气和鲜血。 这是奥斯曼的圣战者协议,签了这个协议之后,升官发财的道路就铺平了,不仅工资和奖金会变多,只要立下战功,就有机会进入近卫军团,将来还可以当贝伊,当帕夏,当维齐尔,乃至成为帝国宰相。 但相应的,如果在冲锋时迟疑了,或者干脆直接尿了,那对不起,近卫军团直接军法处置。 如果冲上去了,缺乏防护的亚亚轻步兵多半也会作为一种可再生资源消耗在阵线上。 真正可以领到苏丹奖金,平步青云,封侯拜相的穷苦士兵寥寥无几,但谁让苏丹的饼画得好,每年都有无数安纳托利亚的穷人或是被威逼,或是被利诱的加入,成为滚滚洪流中新的浪花呢?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并不知道世间的每一笔绩效奖金,都暗中标好了价钱。 在星月旗帜旁边,一面画着大锅的战旗在风中猎猎,旗帜下的士兵各个精神饱满,气势凌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煞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这些个拿着弯刀和弓箭的士兵都穿着鲜艳的服饰,头上戴着高帽,最奇特的是他们脸,并没有像其他突厥人、阿拉伯人一样留着大胡子,而是把胡须剃得精光。 我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寻常人,这些是精锐中的精锐,耶尼切里近卫军团。 要制衡各地的王公贵族,不至于贝伊们把自己赶下苏丹宝座,穆拉德建立了这支理论上来说绝对忠于他的军事力量。 不同于他的近卫骑兵,时常会吸纳西帕希中的菁英和外来的圣战者精锐,大食教徒和突厥人无权加入耶尼切里,苏丹会从占领的基督教乡村中征收血税,即懵懂未知的男孩,把这些小男孩带到修道院中,用苏菲派教义给他们灌注精神种子,然后用漫长的军事训练筛选出合适的人,不合格的打发去做仆人,合格的则作为战士开始培养。 在长达数年的军事教育过程中,这些孩子会接受十九道考验,等到淘汰率相当惊人的考验结束后,一名新的苏丹战士就诞生了,他们会大喊“为了苏丹!”,屠杀一切帝国的敌人。 异族孤儿无依无靠,一切权柄都来自苏丹的授予,薪水和地位都是苏丹的恩典,他们除了忠于苏丹以外别无选择,而苏菲派教义禁止他们在退役前结婚,即使军官想和外人建立姻亲关系都做不到。 这支军队不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还是制衡其他王公的利器,此外,每年从军队中退役的优秀军官还有机会到各地担任官员,以抵消土地贵族们的影响力,可谓是一鸡多吃。 想法很不错,甚至有了科举人才选拔制度的雏形,但我只想问一句——这么强大的苏丹武力,这么优秀的官僚来源,你穆拉德文武全才,当然制得住,你能保证你儿子也制得住? 异族军团是罗马的看家本事,我们有着丰富的驱狼吞虎经验,即使历代皇帝小心翼翼,依然常常被雁啄了眼,尽管瓦良格卫队忠心耿耿,但那是因为北欧卫队规模总是有限,只能依附于皇帝,无法成为独立势力。 耶尼切里这么好用,可以同时对外扩张,对内制衡,遇到这么趁手的兵刃,你能忍着不肆意挥洒吗?还不快举债扩他个万八千人的? 好在现在苏丹没有儿子,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我设下埋伏,把苏丹像奴儿哈赤一样炮毙,这奥斯曼帝国就会土崩瓦解,再度陷入内战。 只是穆拉德这人精得很,历来小心谨慎,多半不会过于靠近城墙,如果他一直躲在一里之外,红夷大炮虽然还能够得着,精准却不足,要是一炮打不死,他赶着马朝后面退,我便再无机会击毙他了。 这时营地中传来阿拉伯语的喊声,那是穆安津在宣礼,穆拉德的士兵们朝着东南方跪倒,那是麦加的方向。 大食教的信徒们开始进行晡礼,说明现在下午三点。 我回过头,看到远处远面白帆正在从科林斯湾的西南驶来,看来接应安娜从伊庇鲁斯归来的舰队,安然返回了。 时辰已到。 54.谈判嘛,就走个过场 北风夹杂着冰霰,教会的钟楼传来报时的声音,按照那些拉丁野人的新历法,圣诞节早已过了,但今天是儒略历十二月二十五日。 凯撒的宫殿里传来悠扬的乐曲声,随着老凯撒安葬,新皇加冕,国家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 只是年中的加冕仪式颇为不顺利,先是镶满钻石的勋章银链断裂,掉落在地上,接着沉重的皇冠滑落,卡在凯撒的头顶旧伤口上,弄得他的面色因为痛苦而扭曲。 这道伤口是凯撒还是皇子时,前往倭国访问,被当地一个暴徒袭击留下的。 皇后把玩着一颗御赐双龙宝星,她是个内敛寡言的女人,却颇喜欢神秘的东方,不然也不会从黑森千里迢迢远嫁到这儿来。 看到我端着茶水走进房间,皇后命令道:“康丝坦斯,帮我把行otg2ntc=礼收拾一下,我们要回圣彼得堡了。” 我恭顺的接过这枚宝星,之所以我知道这枚勋章的名字,全因为上面写着赛里斯的文字:御赐双龙宝星。 可是在赛里斯语下,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那是我在夷事局经常见到的女真人文字,赛里斯果然还是以夷变夏了。 ……行吧,反正是做梦。 为皇后收拾好行李之后,我和其他侍女搀扶着身怀六甲的帝国皇后,坐上了皇室专列。这专列可比我在赛里斯的有轨马车豪华多了,不仅有装修奢华的头等车厢、厨房、行李车和仆人住所,甚至还有一节车厢是教堂,国教牧师可以在旅途中随时为凯撒提供忏悔和捐款服务。 银链断裂和皇冠滑落都是凯撒咎由自取,如果和我一样,那枚圣安德烈勋章上的钻石都是画上去的,金银打造的皇冠换成猪皮帽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乌龙? 据说加冕仪式上还发生了踩踏事件,五十万观礼的市民在广场上踩踏,死伤了好几千人。 而我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的时候,前来观礼的市民总共也不过几千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这位凯撒是在无病呻吟。 有这闲功夫,你能不能先把国内的商人势力处理一下,他们都在私下串联诶。 但身为从希腊来到帝国皇宫的打工者,我实在是没有替凯撒操心的余地,皇后和凯撒艰难的控制着这个国家,而我还要为希腊的命运担心——我的祖国已经独立了,但同胞们抛弃了元老院与罗马人民这个古老的称号,安于一隅,自称希腊王国,还从丹麦外聘了一个国王回来。 混账,我们巴列奥略家还没死绝呢!三哥的血脉在意大利还有旁支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宫中的职位也渐渐升迁,因为帝国国教是东正教,与希腊关系又相当好,独立战争中帝国给予过许多帮助,所以我在皇宫中并没有被当做外人,很快就升为了女仆长。 皇后和凯撒相当恩爱,这对夫妇生下了四女一男,是幸福的一家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儿子患有严重的血友病。 这是因为阿列克谢皇子的血液分泌旺江浙湖汉北盛,但黄胆汁不足,气和火的平衡被打破了,所以我向皇后提议,应当选用合格的医生定期为皇子放血。 皇后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也没有听我的劝告,再要一个,毕竟按她之前的出货率,强行再要,可能会继续生出成堆的公主。 她找了个圣愚,一个被唤作拉斯普京的妖僧,随着与倭国战争的失败,皇室也威信扫地,为了挽救倾颓的国事,已经病急乱投医了,这个妖僧在我眼里虽然很靠不住,却能拼着一手妖术为皇储止血,的确有几分手段。 深受信任的拉斯普京用妖术和权谋把持朝野,他管凯撒叫爸爸,管皇后叫妈妈,管我叫“喂给我弄点喝的来”,颇有点九千岁的神韵,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但陛下对他非常信任,只要皇储能安安稳稳活到成年,诞下皇孙,定立国本,第三罗马就还有救。 拉倒吧,我的罗马早就没了,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战爆发,内战,革命。 帝国被推翻,革命者冲进了我的房间,把我当成黑色百人团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抓了起来,与皇室一同被押往一处无人的树林。 “队长!别开枪!我是希腊人!” “啪!” 啊啊啊啊! 我手舞足蹈的从床上跳起,杂乱的头发披在脸上,被铅弹穿透脑门的痛苦依然残留在我意识中,久久不散。 可恶的弗拉基米尔,就算要处决我,至少也用一些温和点的手段嘛,比如投毒和注射。 侍女听到我的叫唤,赶紧冲进来:“巴塞丽莎,您没事儿吧?” 我没事,就是差点被布尔什维克枪决了,而且他们扣我头上的帽子确实没错,我的确把手工业者和农民当成压迫对象,是一个反动的地主阶级。 侍女放下装满凉水的陶壶,替我梳理起长发:“陛下,苏丹的使臣已经在城外等了很久了……” “不急,反正也没什么可谈的,多拖一会儿也好。” 我打算躺回被窝里,再睡个回笼觉的时候,披着札甲的安娜踹开了房门,很是嚣张的大喊:“皇姐!起床杀鞑子去啦!诶,等等,不是那个皇姐啊?” 为什么安娜是女儿身呢,假如她作为皇子降世,像她这么勇猛善战的战士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在外领兵作战,假如我是巴列奥略家的儿子,也不必事事都要顾虑臣民的意愿…… “姐,你怎么又气得发抖了?那帮鞑子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了?别哭,我这就给你摘几颗首级当礼物。” 安娜,你,你能不能改改动不动就砍人脑壳的习惯?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为啥啊,你不是挺喜欢的吗……唉,恶魔附身就是麻烦,行吧,今天我把武器换成骑枪和钉头锤。” 换上装饰着金线的紫袍之后,我把夹着鸡蛋和牛里脊的面包吃了个精光,因为小半个希腊都被大猪蹄子劫掠一空,我的饮食水平已经攀升了好几个阶层,现在每天都吃的得像个国王——你说晦气不,我本来可是个皇帝。 老乡家里抢来的鸡蛋不禁放,要趁着现在还没坏的时候多吃些,所以在出门时我又往兜里揣了两个水煮蛋,穆拉德在两军阵前接见我的时候,我都没听他的弄臣报出那串又臭又长的头衔,自顾自的剥着鸡蛋壳。 只是他忌惮我曾用以太追光剑一招杀了一个替身,倒是不敢近我十步之内,连安娜也被耶尼切里挡在我身后,只由几个希腊弄臣传话。 苏丹坐在高脚凳上,一手支在摆着地图和文书的桌子,用指节托住面腮:“康丝坦斯,没想到我会在摩里亚见到你,你对我的宣誓忠诚,原来都是儿戏吗?” 我被吓得近乎窒息。 拜托,苏丹好哥哥,我是政客,你也是政客,政客的宣誓就和妓女的忠贞一样,根本没人会当回事的,莫非你觉得我是真的处于忠心和敬仰才给你磕头的? 如果有必要,就算是威尼斯总督,我都可以给他磕头。 “穆拉德苏丹陛下,我一直是您的忠实臣民,向埃迪尔内的贡金也不曾拖延,更不曾冒犯苏丹的威严,只是先前和您的另一位封臣,雅典的安东尼奥阁下有些误会……” 封臣之间的摩擦和矛盾,领主只能调停,不太好直接插手,尽管安东尼奥和我并没有宿怨,却被我打得几乎全境化为白地,用一句“有些误会”是绝对无法解释的,但这只是场面话,只要足够无耻,我甚至能把这件事说成是村民械斗。 苏丹向身后伸出手,两个阉奴赶紧把一杯布拉噶放到苏丹手里,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又从奴隶手中接过餐巾,擦干胡子:“你为何要劫掠色雷斯?岂不知色雷斯一带都是我的土地?岂不知色雷斯的农民都是向我缴纳税赋的?” 我赶紧据理力争:“陛下,绝无此事!是有贼人假冒我,打着我的旗号,劫掠色雷斯!那江洋大盗着实可恨,据说是那恶名昭彰的红胡子安德烈,在地中海和黑海上神出鬼没,叫人防不胜防,苏丹您应该也听过他的恶名。小的一直是苏丹的狗,一定是有奸人要挑破我们主仆的关系,君堡绝无反意啊,还请苏丹收回天兵,两家和好为妙,否则岂不是叫外人耻笑?” 听到我的鬼话,穆拉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不是他是个理智的人,换一个暴脾气的,只怕早就冲上来揍我了。 现在还是礼节性讨价还价,相互试探的阶段,大家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何况如果苏丹真的靠近到我身边十步,就算我撕破脸,背负骂名,也要再来一发以太追光剑不可。 嗨,不就是威望嘛,大猪蹄子多打几场仗,堆几个京观不就刷回来了? 苏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不要脸,额头青筋暴起,砰砰直跳:“那你怎么解释吞并亚该亚公国一事?还敢说你有不臣之心!” “陛下,亚该亚与摩里亚乃是姻亲关系,这个,我弟弟和他媳妇夫妻吵架,年轻人嘛,脾气火爆了点,哪有什么吞并,就是小两口家暴,家暴。” 苏丹身边的维齐尔和帕夏们听到我的辩解,一个个眼睛瞪得像杜卡特那么大,他们还是头回听说,政变和侵略居然能被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可说是大开眼界。 这叫家暴?谁家家暴会一次直接把整个公爵领的地主全部流放,还吊死几十号异见分子的? 听说连米斯特拉堡的专制公都死了一个,这叫家暴?你们罗马的家暴这么暴力的吗? 我把两个鸡蛋塞进嘴里,嘟囔道:“此旧国之陋习,苏丹切勿见怪,您也请尊重我们希腊人的传统嘛,我们也不想的,毕竟您把您叔叔送上绞架的时候,我们也没觉得见外不是?这样吧,您要是觉得我得罪了您,您就出一个好手,我们在两军阵前单挑,若是我打输了,这摩里亚我便献给您。” 苏丹:“滚!” 我赶紧点头哈腰,拽了一把安娜的胳膊,她正盯着苏丹的脖子出神:“得令……丫头你看啥呢,还不快走。” 55.加高的城墙 按照大食教的礼法,苏丹在动手之前,应当先派使节来要求我们投降。 现在是我亲自屈尊去找穆拉德,可说是给足了他面子,但没想到给他脸他不要脸,我前脚刚回科林斯,他后脚就派出了一帮穿着简陋的轻步兵,分成两股,同时进攻城墙的东侧和西侧。 看来苏丹气得不轻,我按住脑门上的皮盔,从战马一跳下来,三步并两步的登上城头时,黑压压的步兵集群已经在城外列阵。 这些士兵中有小亚细亚的土库曼穷苦牧人,有无地的希腊农夫,失业的阿尔巴尼亚山民,钱袋稍丰裕一些的人,身上还能批一件破旧的皮甲,大多数赤贫的轻步兵,就真的都是轻步兵了,身上唯一值得称道的防护,就只有一面疑似是锅盖的圆木盾。 可惜即使是破旧的锅盖,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负担得起,何况这些冲上来蚁附攻城的喽啰们还要抬着沙包和云梯,根本空不出手拿锅盖。 他们乌泱泱的冲上来,扛着草绳编织的沙袋,顶部有铁钩的云梯otg2ntc=,妄图在壕沟、陷坑和城墙前堆出一条通路来。 大猪蹄子说过,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用不着一上来就打出所有底牌,那样反而容易让穆拉德低看一头,所以上万命炮灰冲上来的时候,除了少数神射手在箭楼顶端射击之外,多数士兵都只是在箭楼和空地上待命。 现在有上万名士兵处于我的指挥之下,但他们中有一半在先前只扛过锄头,不论是纪律还是训练都很成问题,眼下是靠军纪和保卫家园的决心才被我赶上城墙的,不少农民兵紧张的坐在城墙后的石板地上,面色苍白,攥着刚下发的武器,和自己的同乡大眼瞪小眼。 在离他们不到五十尺的一墙之隔,穆拉德的轻步兵们一边发出鬼哭狼嚎的喊声,一边跳过铁蒺藜和尖桩,很多穷苦的士兵连一双好鞋都没有,只能靠草鞋和脚上的老茧对付地上的砂石,踩到铁蒺藜和削尖烤硬的木桩,只能痛苦的倒在地上哀嚎。 奥斯曼的士兵感到很惊奇,城头上几乎没有多少士兵探头射箭,只有几个箭楼中,有少量的弓弩手会从射击孔中不停狙杀着轻步兵们,可是相较于冲到城墙脚下的人数,这些箭尽管每一支都会射伤一人,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阻止奥斯曼的攻城部队把云梯架起来。 科林斯城墙原本高达二十尺,有两层楼那么高,因为按照我们希腊人的习惯,尺是指建筑的柱子直径,这就相当于二十根立柱堆叠的高度,比起欧洲和罗丝的木篱笆,这样的城墙已经很难攀爬了,必须要用梯子才能翻越。 但那是原来的高度,我和大猪蹄子用赛里斯的筑城术,把城墙加高了一点五倍,因为新墙的厚度很有限,只有五六尺,又采用版筑夯土包砖技术,很轻易就把城墙的高度拔高到了五十尺。 要知道狄奥多西之墙最高的内墙,也只有四十尺,而外墙更是不到三十尺。 于是那些轻步兵们冲到城墙脚下才发现—— 云梯不够高。 但攻城不比野战,士兵只需要一拥而上就行,迂回,夹攻,掩护,这些一概不用考虑,指挥官给基层军士唯一的命令就是有进无退,战场上风尘滚滚,喊叫声和哀嚎声四起,身处军中,除了顶着箭雨埋头朝前冲之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前面根本没有路,云梯架起来还差十几尺才能够到墙顶,后面的弓箭手只能冲着空无一人的城头放箭,不是插在城头的草垛上,就是越过城墙,落在墙后的泥地里。 而箭楼上的射击孔又分为对远处和对近处,弓箭手靠近之后,朝外的射击孔就都用砖石堵死,只剩下马面和空心敌台上向下开的射孔,站在后方督战和火力支援的奥斯曼弓箭手根本射不到人,反而是挤在墙角下的轻步兵不断中箭倒下。 箭楼上的射孔防盾偶尔会被掀起,战江浙湖汉北场上的声音极为嘈杂,奥斯曼人听不到棘轮和金属卡扣碰撞的咔哒声,但随着扳机被扣动,一枚枚石弹或是长矛被投射到远处的弓箭手队列中时,原本还算密集的支援火力也开始变得稀稀拉拉了。 前排的奥斯曼士兵已经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这道城墙太高了,除非他们用沙包和自己的尸体把地面垫高,否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攻到城墙上的。 假设人的密度与水一致,用尸体堆出一个半径十尺,高度十尺的尸堆…… 大猪蹄子对这种事情特别感兴趣,所以早早地替我算出了这个数,这个圆锥形尸堆只需要一半就能维持稳固,另一半只要靠在墙壁上既可,所以半径的平方乘以π再乘以高度,再除以三,而每个人近似于一个一百五十斤重的沙袋…… 不考虑肢体间的空隙,需要两百个人才能堆出这样一个尸堆,但穆拉德的士兵肯定不愿意充当苏丹的砖,做不到哪里缺尸体就往哪里搬,这样的尸堆也会因为尚未死透的伤者不断挣扎,士兵们来回踩踏而不断垮塌,可能要四五百人才能堆出一个可供一台云梯矗立的尸堆。 如果不想用自己的尸体填,那就只能在城墙下的开阔地带扛着沙袋不停地来回,这不仅非常劳累,被沙袋拖累的士兵还很容易会踩中各种危险物品,或是被箭楼中的弩箭放倒。 我悄悄打开一个射击孔的护盾,掀起一条缝,把望远镜探出去,看到穆拉德的王帐还颇为安静。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白白死了这么多人都沉得住气,莫非他真要用上千条人命堆出一个进攻平台? 一声爆响,这是一个装着火药和碎石的万人敌丢进人堆的声音,爆风扫过步兵集群,让那些本就因为无法进攻,只能单方面挨打的轻步兵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即使后面的军官大声呵斥,依然挡不住他们朝后方溃逃的脚步。 穆拉德恐怕也没想到,他带了足够多的人手,组织了辎重车队,挟大胜余威前来科林斯兴师问罪,结果栽在云梯不够长这种细枝末节上了。 攻城的方式有很多,云梯是成本最低的一种,此外还有用投石机和攻城炮轰击城墙,制造冲车与攻城塔来撞破城门,或是直接往城墙上投送大量兵力,还有劝降、挖掘地道、策反、围困守军直至其补给耗尽。 如果胡大保佑,直接来一场地震,把长城震塌,那种事例也并非没发生过。 带铁钩的云梯对付一般的小型城堡和普通城镇已经足够了,我手上的兵力只够重点防守一部分城墙,很多农兵连弓都不会用,上了城墙也没有用,只能用于城墙被突破后反突击,还有就是给箭楼上的弩炮与重弩上弦。 弩这种武器很吃技术,需要专业的工匠与工程师主持,才能大批量生产廉价的弩,好在君士坦丁堡大学中就养着这样一个工程系,不然我的火炮工坊、造船厂只能靠从外国聘请工程师来维持运转。 父皇深谋远虑,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依然挤出钱来维持这些必要的开销,君士坦丁堡大学的政治系尽管被砍了预算,但艺术系、工程系和法律系一直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传承。 我还记得小时候,一些欠薪的军官来找父皇讨薪,而父亲刚刚把所剩无几的钱划拨给了君堡大学。 军官们说:“设计弩炮、城墙和盔甲诚然可以保卫帝国不受野蛮人的入侵,可您为什么还要付钱给那些迂腐的诗人与画师,让他们去研究什么古体诗和田园派绘画?靠这些东西能让帝国免于兵灾吗!” 父皇把装满银币的钱袋偷偷塞到桌子底下:“正是这些东西,让这个国家值得被保卫。” 希腊先贤们发明了弩炮,并把制造和使用的秘密写在草莎纸与羊皮纸上,从公元前一代代传承至今,我们只要研读那些跨越千年的寄语,古人的智慧会指引我们如何制造这种战争利器。 君堡带来的动物肌腱、合金弩机和摩里亚当地采伐的木头组合之后,变成了箭楼上的几十门弩炮,人类的智慧转化成极其恐怖的力量,尽管射手们的经验还很不足,经常让长矛落在更近的地面上,或是越过目标的脑门,但在试射之后,射手们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武器,于是站在远处的弓箭手们就开始遭殃了。 这些弓箭手都是鲁梅利亚行省的西帕希士兵,有下马的西帕希骑兵,也有他们的扈从步兵,负责在二线督战,以及压制城头的火力,可现在城头没有火力,只有精准的弩炮不断击倒身边的友军,还击的箭矢又很难射中狭小的射击孔,何况大部分时间射击孔都被石砖与防盾挡住。 苏丹今天的攻击不过是试探,没打算一鼓而下,所以派出的都是装备与素质极差的轻步兵,已经溃退了好几次,我还没来得及启用希腊火,步兵们终于迎来了又一轮崩溃。 鲁梅利亚的行省步兵顶着弩炮的射击,尝试着像先前那样,把溃逃的士兵赶回城墙下,至少再搬几个沙袋过去,但护门墙处一声弦响,五支连珠箭射倒了门外五个亚亚步兵,一名穿着意大利式板链甲,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已经冲杀出来,凭着战马的冲力,骑枪抖成点点寒星,也不知戳死了多少人。 铁甲骑兵与医院骑士团的骑士们紧随其后,撞进了人堆,早已在城门后等待多时的灰牲口们扛起长枪,怪叫着鱼贯而出,直扑那群轻步兵的侧翼。 这一次,督战队怎么也无法阻止士兵的溃逃了,只能被逃散的人流裹挟着,朝后方的营地逃窜。 56.反清复明 说起来,这事儿已经发生了许多天了,只是一直以来都很忙,一直未能想起来,今天才有闲工夫记下来。 朕御极以来,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了。 但现在是崇祯元年。 不要问,问就是再世为人,天降神君,世上真的有后悔药卖。 朕原本魂魄就异于常人,时常与两百年前一名拂菻女皇交换躯壳魂灵,待到朕死后,居然又附身到了女皇身边一只死猫身上。 断开交换的时候,番婆子那儿约莫是八月末,只要坚持到崇祯元otg2ntc=年八月,朕的继位时间就和康丝坦斯的时间接续上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两人还能再度携手。 至于君堡有两个朱由检,倒也不是问题,按照三魂七魄理论,七魄是跟着肉身走的,朕附身在那只狸花猫身上时,朕的三魂在猫儿身上衍生出七魄,所以那只狸猫算来应该是朕的三尸一类。 朕夜夜修仙,万万不敢入睡,只以打坐冥思,炼精化气休息,因为…… 在八月份之前,番婆子是万万脱不开身来大明的,朕如果在在此之前去了君堡—— 那留在大明的朱由检,究竟是何人呢? 当然是那个既没有再世为人,尝过亡国遗恨,又不曾被番婆子教导过,不懂治国理政的朱由检了。 朕在西洋时,曾遇到过一只海鳅,还认朕当了舅舅,相处之下,朕从那海鳅大鲸身上学到了海鱼的一手绝技,那边是将神魂按左右分为两半,交替休息,这手绝活朕称之为鲸息功。 在一半神魂休眠,另一半冷冷旁观着究竟是谁会来上朕的身,看那死小子又开始胡乱处理公文,朕就知道肯定是朱由检那昏君没错了。 为了防止那个昏君祸害朝纲,朕已经半年多没合眼了,只要朕不睡觉,那个昏君就上不来身,只能在识海中看着朕干瞪眼。 很可惜。 朕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朕推算欧洲历法,是以葡萄牙人传教士汤若望给的新历法。 而番婆子还活着的时候,用的是儒略历。 儒略历比新历要晚上几天,拂菻那边江浙湖汉北还没到可以交换的时候,现在睡觉,天晓得朕会到什么鬼地方去。 灵光一现,想要从睡梦中跳起来的时候,身下的龙床塌陷下去,朕一头栽下,只觉天翻地覆,也不知这回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最多逗留半个月,就会被当地的天理一脚踢回来,不耽误朕在拂菻和大明杀鞑子。 反正去哪儿都能杀鞑子,去北美杀盎格鲁鞑子,去南美杀拉丁鞑子,去波兰杀日耳曼鞑子,都是杀鞑子,权当放假就是了。 所以朕睡醒之后,发现自个儿还在紫禁城里,就让朕很迷惑。 首先,这里是乾清宫,只是陈设和朕的寝宫完全不同。 比如说乾清宫的匾额变成了蓝底。 蓝底就蓝底吧,上面的字怎么也换了,朕明明继位之后让人挂一块“敬天法祖”上去,怎么变成“正大光明”了? 正大光明就正大光明吧,边上怎么还刻着两行蚯蚓? 朕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头……头? 伸手去挠头时,朕摸到了光溜溜的头皮,以及一根金钱鼠尾。 恩? 三魂七魄险些被吓得溃散,朕赶紧冲到一面铜镜前—— 完犊子喽,朕自己成了鞑子! 冷静下来,先运行一下天理拳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天理拳劲顺着足太阳膀胱经和足太阴脾经灌入双足,身法运转,转瞬间已经到了寝宫门口,抓起一个小太监,喝问道:“怎么回事?现在是何时?尔等又是何人?” 小太监的颈骨被朕捏的嘎吱响,又惊又惧,吃痛道:“皇,皇上?现在,这会儿是卯时三刻……奴才,奴才是小陈子。” 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小太监衣着打扮不似明宫的内官,反而是深蓝色的官服,补子也比我大明的补子小一圈,而冠冕看着像红色的斗笠,最可气的是前半边头发剃了个精光,只在后脑勺留了条细长的辫子,正拖在地上。 和猪尾巴似的,着实难看,可朕好像也有这么个尾巴,一想到这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合着这儿是我大清啊,弄了半天朕自个儿成了鞑子。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朕一把拽过自个儿的辫子,天理拳劲催动,一把将辫子齐根震断,那个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还当朕得了失心疯:“万,万岁爷,您这是作甚……” “朕问你话呢,现在是什么时候,哦,现在是崇祯多少年了?” 小太监摄于朕的天威,吓得说不出话,朕不由得叹了口气,鞑子误国,朕在朝时,内官都是站着和朕说话的,没想到到了我大清,这些拿自己当奴才的,膝盖离了地已经说不出话了。 朕生平所学,以儒家理学最为精通,但在少年时也学过释家的功夫,譬如那金刚怒目宗的大威天龙,只是这功夫需得是童子身才能练,所以娶了王妃,也就是后来的孝节烈皇后以后,朕就没法再精进了。 可是朕发现,随着野猪尾巴被朕一把扯断,三千烦恼丝都散尽之后,朕顶了个秃瓢,居然感受到大威天龙的进阶又开始松动了。 年幼时,皇兄就拿着选佛图来找朕玩,骗朕说朕是无天佛祖转世,应该日夜修习佛理,有朝一日修成正果,重新变成无天摩罗,所以朕就天天修炼金刚怒目,想早点回大雷音寺,结果皇兄第二年就不玩什么选佛图,改玩“大商贾”去了,朕那时还是个小屁孩,哪里懂什么股票,破产,纳税,只能窝在自己屋里一个人玩选佛图。 那时早晚要去马棚扛驴,后来有先生给朕开蒙之后,朕就改练天理拳的功夫,这金刚怒目宗只练到四王天圆满、忉利天小成,就没再练下去。 可今天朕剃度出家之后,居然一口气突破了忉利天的境界,练成了夜摩天圆满,恍惚中只觉一帮蓝肤的阎摩绕着朕梵唱。 一松手,任由小太监摔在地上,他趴在地上也不敢说话,朕连那鞑子的龙袍也不穿,顶戴也不戴,只抄起一根鸡毛掸子,大步走出寝宫,轻车熟路的走往御书房。 带路?笑话,这儿是朕的家,需要有人带路? 朕大步流星的走着,身后跟着一大帮追上来的宫女太监,却怎么也追不上朕,鸡飞狗跳的跟在朕后头,一道冲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太监好歹还算有些见识,尽管看着朕的光头很是惊骇,却也告诉朕,现在是移鼠诞后一千八百九十九年,也就是崇祯二百七十二年。 现在的年号是光绪,光绪二十五年。 别说南明了,连太平天国都亡了。 这段历史朕不是很熟,我大清的历史有什么可研究的,无非就是以夷变夏,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民怨沸腾。 问清楚了时间之后,陆续敢来的太监们居然妄图把朕捉起来,什么奉老佛爷旨意,要将朕拿下,竟敢直接对朕动粗。 且不说什么夷夏大防,这帮下人敢对朕动粗,全无规矩,所以朕撬开了他们的脑壳,好好清醒清醒。 看到脑浆和血肉糊了一地,朕也有些后悔了,这帮恶奴死不足惜,只是腌臜了朕的书房。 剩下几个宫女吓得哇哇大哭,跪地求饶,朕还不屑对女人动手,就要她们一五一十的说出当今形势,原来我大清现在又有女人把持朝政,垂帘的却是个狠角色,满朝高官重臣都斗不过她,朕附身的小皇帝也不过是她掌心的傀儡。 丢下一块天灵盖上的骨头,朕懒得擦干净手上的血,反正等会儿还会沾上:“这劳什子亲爸爸,当真放屁,这江山都被这妖妇弄得如此不堪也敢以女皇帝自居,论女子治国,朕这辈子就服一人,这妖妇现在何处?朕这就去手刃了她。” 问出老佛爷就在西苑,也不去管宫女喊人,朕转身就走西华门出了紫禁城,守门的侍卫哪见过光头的皇帝,赶忙拦着朕,不让朕出去。 见到朕指缝间滴着血,一手鸡毛掸子,一手提着辫子,侍卫们赶忙抽出刀,指着朕:“什么人!” 什么时候,朕出自己家门,去后院溜达,也要你们这些鞑子同意了? 瞟了一眼他们脑后的辫子,朕怒道:“你们,是女真人?” 几个侍卫相互对视一眼,目光落到了朕的龙袍上,接着又看到了朕的脸:“您是,您是皇上?” “回答朕,尔等可是女真人?” 当首的侍卫战战兢兢的答道:“小,小的是汉人,这几位爷是……” 不等他说完,朕的鸡毛掸子一抖,使出“匹夫一怒,天下缟素”,直接戳穿那几个侍卫的眼眶,有个功底扎实的侍卫退了一步,举刀想挡,被朕一掸子拨开刀,用辫子圈成的套索套在他脖子上,天理拳劲顺着发丝传导,直接箍断了他的心脉。 见朕显露了庶人剑的功夫,唯一还活着的侍卫吓得两股战战:“皇,皇上?” 鸡毛掸子一抖,血珠在宫门上甩出点点猩红:“朕也不是那种不讲情理,杀人如麻的恶人,还不至于把女真人都杀光,但那些能在紫禁城里当差的女真人,平日鱼肉百姓,欺男霸女的事定然没少做,所以朕今天只杀有官职的女真人……你是汉人,倒不在朕的清单上,带朕去找你们的老佛爷吧,做得好,朕不仅不杀你,还给你官做。” 侍卫的声音都变了:“皇,皇上,您这是想做什么啊!” “朕要做什么?当然是反清复明啦,还能做什么?” 57.准备除妖! 用鸡毛掸子杀人,终究不成体统,这掸子抽杀十数人,纵使以天理拳劲灌注,金光佛法加持,五雷正法驱策,浑元剑经挥洒,四家经典集于一身,木杆里也早已满是裂纹。 莫说鸡毛掸子,就是个大活人,倘若通读四教经典,不是疯癫也要入魔。 不然你倒是说说,移鼠和如来谁大?一边大?那每天上香时头香给谁? 总不能翻牌子吧,不怕挨雷劈? 朕倒是无惧走火入魔的,这四教的功夫,若是胡乱修炼,那便是在体内养了四只虎狼,野兽相争,伤的是修炼者的五脏六腑,几家的功夫各有相抵之处,只练一门损伤倒还有限,同时修炼,几股性质全然不同的内劲在经脉里彼此龃龉,不出五年就要一命呜呼。 一般人练不得,朕却练得,全因为老朱家禁中秘传剑法,庶人剑otg2ntc=的功效,说是布衣剑法,练至大成却是以四时五行驾驭天下的剑法,换言之,相较于其他教门的功夫,这庶人剑代表的是帝皇心术。 以帝皇心术为根基和房梁,统御百家学说,谁是贤臣,谁是奸臣,又岂是这些内劲说了算的? 什么孔孟圣教、佛家道家、公教正教,贤则用之,不贤则黜,如果一家妄图把持朝政,想弄出教案来,朕就执天子剑狠狠削他,若是一家坐大,想夺了朕的皇位,那朕就直接三武灭佛,打为异端。 以庶人剑为纲,百家为朕所用,就能免去百家争鸣的内耗,不至于神功刚刚大成,就一命呜呼,驭龙宾天。 很可惜庶人剑一般人练不了,倒不是朕藏私,此乃太祖爷爷祖训,此剑禁止传于民间,只得承于各藩王主脉,因为这剑法一入门,饭量就会激增。太祖爷爷念在这套剑法若传到民间,贫民食不果腹,决然练不起,届时练的都是富人,岂不是教那富人去欺压穷人? 实际上诸番王学到的也都是皮毛,包括燕番在内,都没学到最高的九五至尊,那一式只有朱标太子学了,后来又传给了建文。 朕寻思,建文跑路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好心到把剑法给篡位的叔叔留下。 所以庶人剑的不传之秘,早就跟着建文不知下落了,剩下的篇幅都是燕王按自己的心得补的,但成祖皇帝比起太祖皇帝终究还是欠了些火候,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成祖皇帝迁都,留下太祖皇陵在南直隶,自己去北京吃沙子,兴许是太祖看不惯,这增订的庶人剑都什么玩意,这是人练的吗? 兴许是成祖皇帝也知道自己的好圣孙斗不过自己的另两个亲儿子,若是汉王赵王学了庶人剑,哪还有宣宗皇帝活路?所以索性胡乱编点,假装自己承了太祖的衣钵。 故而朕完全不理睬狗尾续貂的部分,自个儿从皇明祖训整理了一份剑法,参考正德帝、嘉靖帝留下的实录,增补出武宗、帝君二篇,增进功力。 随手一抖,鸡毛掸子迸裂成一地鸡毛和木屑,朕在地上减起一口腰刀,是口上好的雁翎刀,可惜刀刃刚刚磕在了鸡毛掸子上,崩掉了一大块,已经不能用了,只得另挑了一把,掂了掂分量,还鞘后沾血的刀鞘一并插在腰间。 朕也不去理会跟在后头的宫女太监,提起那侍卫,直奔西苑。朕是不知道那劳什子仪鸾殿在哪儿,但这儿是朕的家,殿宇道路都未大改过,且西苑所在朕还是知道的,不就太液池嘛,皇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朕又只捡近路走,遇到不到两三丈的院墙,就拖着侍卫直接翻墙而过。 路上遇到侍卫,朕还用刚学的女真话江浙湖汉北和他们打招呼,但凡生涩的,就剪了辫子,摘了顶戴,留一条狗命。 若是女真话说得娘胎里带出来一般,那不好意思,朕送你再回娘胎。 其中定然有不少侍卫是汉人,只是女真话说得不错,却也不算杀错,好好地官话不说,学你妈的女真话,如此曲意逢迎,平日不知如何鱼肉百姓,朕也不算杀错。 一路上也没几个人听出朕的口音,朕的女真话在夷事局找真夷特地练过的。 走到西苑之后,果然在中海的西岸上看到一座宫殿,朕掰着脖子,这光绪皇帝的身子颇为虚弱,朕一路上杀了三四十个侍卫,不过是仗着拳劲深厚,其实消耗颇多。这早上起来至今,还水米未进,又找到了仪鸾殿,正结了一桩事情,反觉得腹中空虚。 倘若侍卫都是马军就好了,朕在欧洲从铁门关杀到色雷斯,军需时常运不上来,常以马血解渴,马肉充饥。 算了,要是等会儿到了饭点还没找到马,朕就把这个侍卫……饿极了人也能对付。 你瞧这侍卫,皮肉细嫩,颈骨扎实,特别是上身的腱子肉,如果片成薄片,在沸水里涮了,沾上点酒醋面局的酱油,国家养侍卫百五十年,为君解饿就在今朝,啧啧。 肚子饿的咕咕叫,朕怕是忍不到饭点了,想到圣贤书上曾说过,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所以朕决定和他说说话,说不定朕心软了,就不想吃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宫中当的什么差?” 那侍卫也不敢看朕:“小的,小的叫宫宝田,老佛爷听说小的八卦掌还算了得,就让小的进宫替老佛爷看门……” 朕来了兴趣:“你打两掌给朕看看……身手不凡,身手不凡呐,今年十七了?什么?三十?哪儿来的废物,三十岁才练出这点雕虫小技?朕宫里随便找俩锦衣卫都比你强,塞了多少银子才混进来的?” 宫宝田满脸委屈:“小的已经算是侍卫里矫健的了,皇上您,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 罢了,我大清文恬武嬉,先前遇到的侍卫都是一鸡毛掸子抽死一个,这小子倒还能走两合还跪地求饶,恐怕真是矮个子拔尖了, 不成,还是饿,但吃人是不对的,正在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朕闻到股油香味,却是一群宫女拎着食盒,鱼贯而入仪鸾殿,这些宫女足有四五十人,两手都拎着食盒,里头要是装满了菜,怕是要有一百道吧? 好你个妖妇,朕克勤克俭,一顿饭就两荤两素,四菜一汤,外加五斤米饭,你这妖妇居然一顿吃一百道菜,这么多菜还不是民脂民膏,吃不光不都浪费了么! 朕拦住两个宫女:“你们把食盒放下,且回去吧,朕把吃的给送进去。” 不由分说,就抢了宫女的食盒,和宫宝田两人提了,走进了仪鸾殿。 过了个弯,燕窝八仙汤已经被朕喝完了,穿过一道门,韭黄炒小肉只剩个光盘,等朕带着垂头丧气,拎着空食盒的宫宝田到殿门口时,只剩下半只烤鸭还在朕手上。 这挂炉鸭都烤干了,还没便宜坊好吃呢。 殿门口有一个五大三粗,一看就不好惹的侍卫守着,一见朕这光头和宫宝田跟在宫女屁股后头,想要混进宫中,赶忙拦住:“宫猴子,你不在西华门守门,来仪鸾殿作甚?这又是何人?怎么还带着个和尚到处溜达?” 宫宝田战战兢兢答道:“张大人,这位,这位是皇上……” 朕懒得和他理会,伸手将他推开,此人下盘稳固,朕骤然发力居然没推动,不自觉的加到五分力,结果金刚怒目刚刚练上去,还不习惯,直接把他推了个趔趄。 见他还要走上来阻拦,朕不悦道:“闪开,居然敢拦着朕,你知道朕是谁吗?” 这姓张的侍卫陪笑道:“皇上,奴才知道您是皇上,可这儿毕竟是老佛爷的地儿,别让奴才难做,奴才要是放皇上进去,老佛爷怪罪下来……” 如说书中讲的一般,朕一按绷簧,秋水雁翎刀从鞘中弹出:“什么老佛爷,过了今天就没有老佛爷了。” 两个侍卫傻愣着,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朕叹气道:“皇明祖训,法律篇曰: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朕要清君侧!” 那张姓侍卫没等朕说完,就插嘴道:“那个,皇上,前朝的法管不到本朝……” 朕一脚把他踢进了门里,两扇楠木大门直接被他撞断:“没见朕还在反清复明呢吗?” 这时,朕听到里面的太监开始传菜:“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鸡烧鸭……怎么今天少了这么多?后面的十三品菜呢?” 放你娘的屁,朕一共就吃了你九个盘子,你们大清的火耗这么厉害的吗?要不朕剖开肚子给你们看看,是不是只吃了九品菜? 这边膳桌上一百来个盘子摆开,那边老佛爷却还在深宅中,不知在做什么,朕毫不见外的走到桌边,抄起一只清炖肥鸭捧在手里,又抢了条湿巾,擦干净手,从盘子里扯下一条鸭腿。 太监们看到这一幕,如遭雷殛,一个胆大的领事太监想阻拦:“这,这是老佛爷最爱吃的肥鸭,要是怪罪下来……” 朕:“来,伸手,朕赏你件东西。” 那太监傻乎乎的摊开手,朕把撕了一只鸭翅下来,放到他手心。 “这?” 朕边吃边朝前走:“去墙角蹲着吃吧。” 嚼着肥鸭,腹中的饥火算是抚平了小半,天理拳劲、五雷咒、大威天龙和浑元剑气随着气血充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峥嵘。 倒是庶人剑还是懒洋洋的,应该是没有位极人臣的朝廷大员和皇亲国戚开光,等朕多杀几个亲王阿哥,大概就能重新回到天下缟素的进阶了。 抹了把嘴,朕却听到阁中传来谈笑的声音,只听咔哒一声,一个公鸭嗓说道:“老佛爷,奴才落子了,该您了。” 我大清的太监都是汉人,没有旗人,都是为了挣份口粮养家的可怜人,是以朕一路走来,尽量不杀太监,但听到这婢膝奴颜的声音,还是觉得打心底里恶心。 一个老妇人应道:“恩。” “奴才杀了老佛爷的马。” 那妇人勃然大怒,吼道:“大胆,你杀了我的马?好,那我就杀你全家!来人,拖出去!”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名精壮的侍卫正拖着个涕泗横流,胡乱求饶的小太监从中走出,却看到朕正在啃鸭架子。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虽然鸭架这种食物是平民才吃的,可朕比较亲,亲民不是? 再说我作为一个祖籍南京的,平时啃两个鸭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侍卫大抵是认识朕的,喃喃道:“皇,皇上?” 他手一松,那太监倒是趁机挣脱,连滚带爬的窜到朕脚边,搂着朕的小腿:“万岁,万岁!救救奴才!奴才无心的!” 朕把吃得差不多的盘子塞进他手里:“小子诶,以后,就不要自称奴才了,鞑子肆意残杀咱们汉人的日子过去啦,今天朕,大明皇帝朱由检,替你做主。” 所有人都像看失心疯一样看着朕。 宫宝田吓得一哆嗦:“皇,皇上?” 朕给那太监刮了个鼻子:“施主,贫僧法号崇正,本是叫崇祯的,避四爷的名讳——我大清的皇帝里,朕也就认他一个,别的什么吃糠拉稀,弹幕狂魔,等朕反清复明了一概从我大清的宗庙里扫出去,牌位拿来当柴烧。” “崇……正?” “施主,贫僧见你印堂发黑,妖气盘踞玄关,家中必有千年的蛇精,一条白,一条青,已经将中原百姓迷惑,华夏已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蛇、蛇精?” 所谓蛇精就是个比喻,浑元剑经里就把大敌比作蛇,白的是拉丁野人,青的是鞑子,朕见他这榆木脑袋没能参透佛理,只得叹气道:“施主的性命已危在旦夕,莫再执迷不悟。” 说完,脚轻轻一抖,小腿就从他怀里挣脱,大步走向暖阁。 暖阁里,一个衣着雍容,却面容可憎的老妪正坐在扶手椅上,地上躺着个打翻的棋盘,棋子散了一地。 老妪斜着眼,居高临下看着朕,带着指甲套的手端起一个茶盏:“痴儿,你怎的闯进来了?不知道多亏了哀家,你才活到现在,” 朕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出来,上回有人喊朕“痴儿”,还是黄太吉带着八旗兵到京师郊游那会儿呢。 强忍着送她去地下见黄太吉和奴儿哈赤的念头,朕笑道:“那什么,兀那妖妇,崇祯皇帝在此,还不速速纳命来!还我河山啊!” 老妪噗嗤一声笑出来:“儿啊,你怎么跑哀家这儿来装疯卖痴了?是被拳民吓傻了吗?去岁你联络外臣,弄那什么密诏,可把哀家伤透了心,是嫌禁闭还没吃够,又想来讨打?” 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老东西在朕面前倚老卖老,福王如此,你这妖妇也如此?特别是朕的母后,是大明孝纯皇太后,你是什么窑子里的老鸨,也敢自称喊朕儿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朕直接大步上前,想给她点颜色看看,教她知道知道内织染局是怎么染布的。 原先守在他房内的侍卫却赶忙挺身而出,挡在朕面前:“皇上,皇上您还是请回吧,不然……” 本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毕竟朕又不是不知礼数的草莽,便出言劝道:“朕是天子,你敢动朕?” 那老妪却道:“小李,他要是再朝前走一步,就直接拿下,不,当场格毙。载湉,你现在跪下,皇额娘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 储备粮宫宝田小步跑来,凑到朕耳边小声道:“皇,皇上,这个侍卫叫李瑞东,是大内第一高手,轻功了得,太极拳更是身手不凡,还是不要触这霉头,咱给老佛爷认个错。” 得了吧,这老东西分明就是魏忠贤一类的玩意,特别会罗织罪名,朕今天退了,明天就会罗织个罪名,来治朕的罪,比如朕居然出门先迈左脚。 所以朕伸出左脚,重重向前跨出一步。 见到朕的犟脾气,老佛爷昏花的双目中闪过一道厉色:“小李,杀了他,皇帝驾崩了,还能再换,我大清的阿哥那么多,再挑个听话的就是了。只是不要见血,哀家年纪大了,见了血吃不住。” 侍卫李瑞东应声道:“喳!” 朕深深吸气,心中悲喜交加,这却是大威天龙的起手式,悲的是杀生犯了具足戒,喜的是施主即将被超度,脱离苦海。 三成功力的一拳打出,直击李瑞东的面门,拳未至,势先到,一股拳风吹起得他眯起眼,可惜他前发都剃干净了,不然还能卷起刘海扰乱他的视线。 李瑞东不紧不慢的扎了个马步,两手结成太极,绞住了朕的前臂,这一拳有如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使不出力。 挡住了朕一拳后,他自报家门道:“太极,李瑞东,皇上何时练了这么俊的身手?” 朕笑道:“这是天理拳,想学吗?” 宫宝田惊叫道:“皇上!他的太极已臻化境,三百斤的力都卸得掉!您万万小心啊!” 朕左右晃了晃脖子,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这具身子和神魂契合间总有些游隙,不过不碍事,无非是多出两拳。 李瑞东劝道:“皇上,论拳脚,奴才是自幼练起的,还曾拜在名师门下,又广结豪侠,您还是拔刀吧,兴许还有两分胜算。” 天理拳劲加到五十知天命,右手的手太阴肺经、手太阳小肠经中拳劲奔涌,挣开了他的太极气旋。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本天经地义。”朕后退两步,收拢有些凌乱的气劲,这光绪皇帝的身子比番婆子可虚多了,“朕本来还高看你一眼,还当你是侠客豪勇,即便给显贵卖拳,心中还知道什么是大义,没想到,你空有一身本事,却以奴才自居,枉朕还用对付人的招数对付你。你都自认狗奴才了,只配吃打狗棍,不配吃灭人欲的天理拳。” “皇上说的什么,奴才听不明白……” 朕深深吸气,五行肺属木,震巽属木,故而雷法需要配合肺部吐纳,随着三呼三息,五雷正法已经在经络中奔涌,刺激着四肢百骸的穴道,将这具肉身的潜藏天赋都释放出来。 “你是臣子,不是狗,也不该是狗啊。还有,什么喳,你是汉人,就应该喊‘喏’。” 58.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 太极拳的精髓是四两拨千斤,当然朕练过阿基米德的翘地搬山,知道力乘力臂等于重力乘重力臂,太极拳用杠杆原理来卸力,但人的手臂长短有限,再怎么加杠杆,终究也有上限。 朕的本尊若是在此,全力一招击出,别说是区区三百斤,五百斤都不在话下,若是让朕吃饱喝足了,八百斤的石狮子也能撼动。 光绪帝年纪比朕大,肠胃似乎又不好,吃了几盘鸡鸭鱼肉下去,竟然有些积食——一般来说朕要是吃一只鸡,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消化了,自幼未曾吃撑过,这会儿竟有些顶到嗓子眼的滞胀感。 好在刚刚有一道人参炖鹿肉,乃是大补之物,我大清就是讲究,人参片极大,怕是有一尺来长。什么?这是胡萝卜?朕再怎么昏聩,人参和萝卜总是分得出的好吗? 胡萝卜怎么会是橙色的,当朕没见世面是怎的,胡萝卜朕在大明和拂菻都吃过,有白的,有红的,有紫的,朕就是没听说过有橙色的。 李瑞东摆了个起手式:“吾皇万岁,还是请收手罢,奴才的接化otg2ntc=发尚未能收放自如,若陛下一意孤行,要和奴才较量,奴才怕伤了皇上万金之躯。” 老妪用茶盏盖拨开茶叶,凑到面前,喝了口茶水,面上无悲无喜,倒是成竹在胸,全然不惧朕的神功:“小李,话多,只管杀了便是,想想你在京城的儿女。” 听得慈禧用家人要挟,李瑞东铁铸般稳固的身形,也不禁一颤,若不是朕还讲点武德,他这个破绽就足够朕当场将他格毙。 扭过脸,低头看了眼我大清的皇太后,这权倾朝野的女人只是半闭着眼,喝着云南进贡的好茶,这侍卫见她是认真的,只得叹气道:“恭请……恭请皇上宾天。”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看着他重新握紧的拳头,朕还想劝他收手:“后生仔,朕作为过来人,教育你两句。你呢,杀了当朝天子,你的老佛爷也是不会放过你的,牵扯了宫闱秘事,天下至宝,朕便是崩了,你也要和朕一道下去,朕知道你想保自己妻子儿女,可你若是助朕杀了这妖妇,哪还需要担惊受怕?” 李瑞东过意不去,低声道:“皇上,奴才还有家小。” “行吧,朕已经劝过你了。” “皇上,臣的太极气旋,三百斤以下的拳劲万难攻破,您还是降了吧,留个全尸,也好见列祖列宗啊。” 等等,你是说,你觉得你打得过朕? 朕因为过于惊骇,在他推出一掌时竟然没反应过来。 带到掌风拂面,几乎要拍到脸上时,朕才退后一步,轻轻转身,用胸口接住他一掌,卸除了大半劲道。 掌法老练,这等火候的太极拳没二十年功夫可练不出,特别是朕接下一掌后,竟然有些发痛,早知就不托大,老老实实用拳掌来化解了。 见他功夫不俗,朕好奇道:“后生仔江浙湖汉北,你今年贵庚啊?可有三十了?” 不同于宫宝田,这人功夫了得,就算已经满三十了,这等境界也算练武奇才了,倘若有名师指点,前途不可限量。 见朕硬接了他一掌,李瑞东有些发懵,硬着头皮答道:“奴,奴才今年四十九。” 一听这答案,朕顿时失了性质,四十九岁就这境界? 你这练废了呀,拳怕少壮,年纪一大功力必然下降,这是自然之理,三十岁还有大器晚成的希望,但四十九岁,过两年就该归西了。 一道雷光闪过,打在李瑞东手掌上,他吃痛,不自觉松开了手,连退数步:“什么妖法!” 呜呼!当今世人连正一、龙湖一脉的玄门正宗功法都没人认识了!中华武道竟然衰退至此! 朕不悦道:“妖法?此五雷正法!这些你师父没给你讲过么?” 李瑞东眨巴着眼,又惊又惧,看样子是真没见过。 想来甲申国难,山河破碎,不知有多少老祖宗的东西兵荒马乱之际都丢了,蒙古人入主中原时就丢过一批,没想到女真人入关时又丢了一批,想来当今的国术,已经沦落为街头杂耍卖大力丸的了,即便有些聪明伶俐,脑子灵光的,怕是也走不到正道上,学些三脚猫的功夫,就拿去钻营捞钱了。 天理拳劲从手少阴心经转入手太阳小肠经。 朕念起尚书中商书汤誓的经文:“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跪下给朕磕头,还有你活路,如果不肯磕头…… 李瑞东定了心神,略一犹豫,又摆出个太极气旋来,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朕踩着河图洛书的步法,欺身上前,从心所欲的天理拳劲好似把快刀,直斩入太极气旋中,他两条胳膊一碰到朕的拳锋,便发出水囊被利刃剖开的声响,只听咔嚓两声,膀子已经软满满耷拉下来,臂骨已然折断成数截。 什么接化发,接都接不住,还想化,还想发? 能接住三百斤的拳劲又有何用?朕不用天理拳,拳头都能打出八百斤力,四大教门的功法加持之下,又有庶人剑为纲领,这一拳怎么也能有一千斤,哪怕穿着全副铁甲,这一拳吃结实了也要见阎王。 废了他两条胳膊后,这一拳劲道未老,裹挟余势锤向他胸口,这可不比朕能卸除他的掌力,大威天龙刚猛无比,五雷正法更是道门法术,须得身缠降魔紫金丝绳,方能挡住这雷法,哪是退两步能卸的? 李瑞东倒是对得起带刀侍卫的俸禄,见拳劲避不过,在最后关头沉腰弯膝,硬生生矮下去一头,本是砸在他心肺上的一拳,被他用肩膀接住了。 只听一阵骨断筋折的声响,他被朕一拳擂得倒飞出去,啪叽一声拍在墙上,闷哼一声,也不废话,很干脆的昏了过去。 等等,按理说你被朕打飞之后,不是应该用什么金针迫功、心法逆练之类的压箱底本事,激发出十二分的实力,吐着血再和朕大战三回合,再被朕一拳揍翻吗? 这和那些剑侠小说里讲得不一样啊! 朕还敬你是条汉子,本以为在大清还能找到个能和朕酣畅淋漓打上一架的好手,怎么吃了一拳就再起不能了? 算上先前试探用的两招,这才三招啊! 看着昏厥过去的李瑞东躺在桌椅的残骸间,虽是盛夏,朕依然觉得秋风萧瑟,无敌是多么寂寞,天下就没高手能击败朕吗? 朕正盯着拳头发呆,后悔出拳重了,不然还能玩上几回合时,一帮大呼小叫的侍卫拿着兵刃,冲到暖阁中:“老佛爷!老佛爷!奴才救驾来迟!” 慈禧这妖妇见朕胜了,也不见惊慌,想来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目光扫过这些前来护驾的侍卫,这些清廷从归顺汉人和女真人八旗兵里挑选的侍卫倒是筋骨扎实,脚步沉稳,一看就是好手,然而…… 原本还以为会见到刀枪剑戟,强弓劲弩,朕还要担心怎么从长短兵混编的大阵中脱身,结果这些侍卫手里人手一把鸟铳。 这朕却是认得的,此乃连珠快枪,朕最多也就在百步外用剑劈开鸟铳子弹,还得有所准备,这宫中侍卫的连珠快枪乃是奥地利造的,不知比鸟铳犀利几倍,朕和这两百年后的快枪硬碰硬,只会变成筛子。 见事不可为,朕轻轻巧巧踏出一步,却是走到妖妇慈禧身边,快枪虽然犀利,却也是坏事,弹丸打穿朕的血肉之躯之后,也会射中朕身后的皇太后,这罪名却是侍卫们担不起的。 果不其然,见朕近乎挟持了老佛爷,侍卫们指向朕的枪口也迟疑起来,不敢瞄准,因为瞄准朕差不多就等于瞄准老佛爷,这可是大不敬。 但这些侍卫只消左右散开,总能找到可以放铳,却又不会波及到太后的位置,所以朕只是趁着他们显出犹豫神色的一瞬,先是向左虚晃一枪,引诱侍卫们开枪,随即天理拳劲灌注脚底,猛然变向,直冲当首的那名侍卫。 那侍卫不慌不忙的举起连发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朕的眉心,朕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气沉丹田,吐浊纳新,一口浓痰已经涌上喉头,嗬,吐—— 浓痰当空裂成两块,直奔侍卫双目,趁着他分心之际,朕已经一把拽住了护木,夺枪在手。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他扣动扳机的速度没朕夺枪快,等枪机驱动撞针,击发子弹时,这枪早已到了朕手上。 枪还没抓稳,朕手指轻钩,卸下了枪口卡座上的刺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不愧是日耳曼血统的枪,刺刀卡座的设计和刘之纶造的火铳形制差不多。 天理拳劲催动连发快枪,拳劲渗入枪身护木,却生涩不堪,朕心中一动,孔夫子在世时哪有什么火铳,便是紫阳先生著书立传,创立理学时,火药也只用于纵火伤人。 朕愣了三个刹那,快枪开火的巨响才传到朕耳朵里,好似洪钟大吕,震得朕心神颤动,握枪的手臂酥麻酸软。 然而朕明悟了。 心学说,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知行合一。 在无人的军火库里,一支快枪走火了,那有人听到这声枪响了吗? 听不到,不要问为什么子弹少了一颗,问就是火龙烧仓,阴兵打靶。 听到了,因为余音袅袅,硝烟未散。 开快枪射铅弹,到底是枪动,还是弹动? 仁者心动。 朕懂了,难怪那些学心学的都喜欢玩火铳,这火器里竟然有这么多道理! 先前朕还臆测士子们是不是想贪墨工部的火器、火药,现在想想,工部那些破烂有什么好贪墨的。 心胜于物的妙法探入快枪中,朕摩挲着这杆犀利的火器,调转枪身,让它滴溜溜转了半个圈,枪口冲着原来的主人。 光洁的护木,曼妙的枪托,珠圆玉润的扳机护环——她好可爱啊,朕已经爱上她了。 拉动枪栓,扣动扳机,第二发子弹从枪口中喷射而出,把那个吓得面色惨白的侍卫脑门打穿,眉心多了个黑点,后脑却成了个漏勺,连着顶戴一道被打穿,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温故知新,温故知新,这边在知新着心学,另一边温故也没放下,朕抛下的刺刀落到脚边,天理拳劲运转在脚尖,一脚踢出,那刺刀呼啸着直扑另一名侍卫,好似一把短剑的刺刀插入侍卫的口中,他胡乱开了一枪,便扣着喉咙倒下了。 拉动枪机,一颗冒着青烟的炽热弹壳从枪膛中弹出,朕迅速上膛下一发,冲着下一人继续开枪! 开火! 开火! 开……嗯? 电光火石间连续射杀四人后,撞针却撞了个空。 这连发快枪居然只有区区五颗子弹,打完就没了? 罢了,火铳终究是身外之物,真白刃相接时谁顾得上装填子弹,果然还是刺刀好使。 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 朕从地上一抄,拔除插在侍卫尸体口中的刺刀,瞬息间装回卡座上,心学又换回了理学。 管你心学理学,反正都是孔夫子喜欢的,好用就行。 59.成佛 大明朝堂上都是只知道银子仕途的庸人,斗完阉党斗浙党,斗完浙党斗楚党,也没什么人练天理拳,但乡野之间,心学理学在各处学社中争吵了不知多少个世纪。 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格物致知,拳头、刀剑、枪矛都是可以格的外物,格完都能作为肢体延伸,皆可灭人欲。 而心学却讲究一个知行合一,格物致知没法格火药,毕竟今天配的火药与明天配的火药总有些许差别,铅弹形状分量也有偏差,火铳施放也需测算风向,角度,格物是没法格的,唯有以心学去实际积累射击经验,拿许多的火药和铅弹喂,才能练出合格的射手。 理学就只是坐而论道,养浩然正气,去灭自己的人欲,何时想过出拳时脚应当如何放,腰应当怎么转?都想着大力出奇迹,只要自己有理,孔夫子和孟夫子就肯定会保佑自己的。 孔夫子成仁而取义,孟夫子取义而成仁,有这两位先贤护持,再以天理拳的高境界成就大儒之名,就能无往不利,天下罕有五十知天命打不死的人,打不死就加到六十而耳顺,总能打到他耳顺。 只要练成六十而耳顺,在四海之内行事便再无顾忌,总能诸事顺otg2ntc=利,毕竟世子凭着天理拳的修为以德服人时,大抵是这样的光景: “你服不服?”“啊!服不服!不服接着揍你!”“还不服给你开瓢了啊!” “服服服,好汉饶命!” 但人力所不及者,天也,天理拳再怎么练,终究收到血肉之躯的桎梏,寒门出身的穷苦读书人里,有几个能像朕这样自小就是每顿二斤牛肉,有专用的驴供朕早晚卧推,打熬力气的? 心学讲究心外无物,不拘于形,又以知行合一的实践主义去学习火铳,比起强调格物的理学更接地气,理学大师见到个火铳,要先端详半个月,才能格出点名堂,心学早已抱着火铳去郊外打猎了。 心学理学,管用的就是好学问,好比说朕这次若是拿了杆g98k,在两里之外和这帮清廷侍卫隔着皇极门对狙,身居战壕之内,铳药、铅弹充足,那当然是心学好用,我大清就是来两百人,朕也给你统统报销。 但在十步之内,白刃当前,短兵相交,哪有闲工夫慢悠悠的装弹瞄准,当然是有什么用什么,火铳加上刺刀,就是一杆短矛,不论是棍法还是枪法都能施展。 浑元剑运转开,天理拳劲和大威天龙充盈于周身,朕口中念念有词,为被朕劈死的每个亡魂超度。 后世的学问说,电慈是相生的,电生慈,慈生电,所以这佛家的慈悲之心对五雷正法大有裨益,故而朕面上是金刚怒目,胸中却是菩萨慈悲。 “大威天龙,诸佛慈悲,万寿帝君,赐我五雷正法,善哉善哉。” 五雷正法的电光透过枪管,缠在刺刀上,往往与侍卫们的快枪相交,便趁势通入对手的弹仓,来不及打空的子弹悉数击发,枪机和弹片四散,炸得侍卫手掌鲜血淋漓,正好被朕一刺刀插脖子里。 护驾的十几个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朕就已经杀了个大半,一个侍卫见打不过朕,丢下枪扭头便跑,朕丢下刚扯出来的肠子,抓着快枪的护木,猛力一掷,那连发快枪化为一道乌光,呼啸着直扑过去,将逃跑的侍卫扎了个透心凉。 最后一个侍卫见左右已无活人,本已无心再战,只想缴枪投降,却忽然朝朕身后的慈禧看了一眼,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叫着冲上来,朕失了兵刃,但单打独斗朕历来是不惧的,脚下用力一踏,澄泥地砖迸裂,漫天石屑飞舞间也让那个侍卫冲势一缓,碎石遮挡了他的视线。 朕侧身闪过被胡乱挥舞的刺刀,一把江浙湖汉北扣住侍卫的左肩,另一手则运起大威天龙,好似把钉耙,扣进他侧腰,扎出五个血淋淋的窟窿,继而两手用力,猛力一撕—— 只靠轻步兵想杀朕未免就太过儿戏,倘若今遭我大清有所防备,准备好马军、掷弹兵、炮兵,那朕多半就要横尸当场,若是再弄两条飞艇,载着马克沁居高临下扫射朕,朕便是虎威将军再世,身怀九条命也不够使。 当然,朕到我大清来也是毫无准备,若是朕花点时间,好好练练大卫杀歌利亚的曳石之法,别说飞艇了,便是飞机,朕也一样给你砸下来。 一场恶战下来,睡衣上沾了不少血迹,朕顾不得了,只是掸了掸手,把手上的血迹甩干净,朕又恢复到古井无波的心境,造孽,又杀了这么多人,应该留点活口的,就算问不出什么话,也能要点赎金不是? 说起来,刚刚那个侍卫,明知必死,怎么还有胆子冲上来,跪着求饶,朕多半也饶了他了,八旗子弟可有钱了,能在宫里当差的更是富得流油,狠狠敲诈一笔伙食费才是正经,斩首虽多,除了取悦孔孟,又有何益? 他好像是临死前看了一眼那老妖妇? 想到此节,朕陡然心生警讯,旋身倒退,却见两道金光直扑面门,仓促间,本想伸手去挡,心中悸动却更甚,金光定然不是凡物,碰触不得,赶忙又退后两步。 金光好似两条金环蛇,紧紧追着朕死咬不放,朕被逼的一连退后好几步才看清,这金光分明是慈禧太后手上的指甲套,镶金嵌玉,极为奢华,只是指套尖端发黑,怕是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朕暗自庆幸方才没有伸手去挡。 不然这会儿朕大概又要回天启七年,再给魏忠贤五百文路费了。 慈禧这妖妇,使的是金蛇缠丝手,也不知是何处学来的,这一手既可徒手施展,擒拿挣脱皆有奇效,也能拈着匕首、细针一类的淬毒短兵,伤人于不备,端的是歹毒无比。 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朕脚上一抖,靴子从腿上滑落,直扑慈禧面门,这光绪皇帝年近三十,正是脚汗旺盛的年纪,朕且战且行了半天,脚上湿热难耐,想来味道必不好闻,臭气熏天的靴子罩过去,熏得那妖妇身心一滞。 敢在朕的十步之内身心一滞,那朕就只有一句话要告知: 你已经死了。 从袖中取出先前后脑勺扯下的辫子,朕运转身法,从慈禧身边错身而过,那辫子已经绕成了个绳套,套在妖妇脖子上,还打了个蝴蝶结。 朕站在她身后,一拉发辫:“你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 我大清的太后从嗓子眼里艰难的挤出两个字:“孽……障……” 嘎吱,发辫拉紧,慈禧太后被朕吊着脖子,从地上提起,舌头都被勒得吐了出来,拼命用指甲抓挠着朕的手臂。 朕岂是那种会在阴沟里翻船的人?她手上的指甲套在错身而过时早就被朕打飞了,只有两手的小指、无名指上保养细致的指甲还在徒劳的抓挠着。 “放心吧,叶赫那拉部是我大明忠臣,朕朱由检肯定会给您风光大葬,您这么喜欢作威作福,去了底下定然寂寞,不过不要紧,朕很快就会把后金……哦,就是大清,送去陪您的。” 听到朕的宣言,母仪天下的皇太后两腿一蹬,腥臭的液体从绣花鞋间滴落,祸害我大明百姓几十年的慈禧老佛爷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噫,朕赶紧松开手,任凭太后躺在自己的便溺里,所以朕才不喜欢杀人嘛,人死了就是一个又脏又臭的皮囊,处理起来很是费事。 我大清的历史,朕是不懂的,但朕不懂不代表两眼一抹黑,朕现在顶着光绪皇帝的脸面,又刚送老佛爷归西,正是执掌大权的好机会,朝堂之上,列强之间的事,抓两个当地土著问问就知道了。 联络李鸿章? 这厮还不如袁崇焕靠谱呢,袁崇焕好歹只是有通敌之嫌,李中堂这可是直接卖国啊。 袁世凯? 袁都督只是有造反嫌疑,这位可是真的篡位了,朕还是头回听说有人举债当皇帝的。 朕阅尽朝野之间所有人,发现…… 除了流亡海外的洋务派和革命党,好像我大清真的气数已尽。 刘之纶告诉过朕,洋务派烂泥扶不上墙,只有三民主义可以救中国——起码能在中原保存数省之地,当然米国人的飞机会天天从通州上面过。 王祚远告诉过朕,兴中会也烂泥扶不上墙,只有发展工商业,联俄联印,组织城市工人建立工团,城市涓滴乡村,最后量变引起质变,成为人民当家做主的皇道乐土——最后会吃几千个红龙之姿。 中村太郎告诉朕,大清会变成共和国,百姓安居乐业,迎来千古未有的盛世,就是光绪皇帝和慈禧老佛爷会前后脚宾天,而且光绪直接被毒死了……去去去,朕能活到老死。 宋献策告诉过朕,神助拳,义和团…… 你等会儿,这个好!这个好! 就是名字要改一改,得改成咱们大明的称号,就叫天理团吧。 给慈禧治丧,又要耗费国库一笔银子,朕可没闲工夫给这便宜亲爸爸办丧事,直接火堆一架,朝永定河一撒了事。 娘诶,这妖妇如此歹毒,永定河得死多少王八啊? 过了两天,朕缕清了我大清的基本朝政之后,朕对外臣这么解释的:“不好啦,不好啦,圣母皇太后变成一道佛光飞走啦!” 不信?老佛爷慈悲为怀,乃是大善人,成佛是迟早的事,你居然说老佛爷变不成佛光,朕看你诽谤朝廷啊,拖出去,廷杖八十。 对于朕上台,袁世凯选择静观其变,没有领着北洋新军来找朕麻烦,李中堂则心力憔悴的和各国解释什么叫“变成佛”。 但朕没等满朝文武从太后成佛的消息里平静下来,又迫不及待的下了一诏:朝廷开武举恩科,请全国习武的儒生、绿营和八旗子弟都到京城来参加,就算不能考上,也能编入天理团,吃皇粮!欢迎各位有真功夫的壮士来报名参加! 消息经由电报传遍大江南北,整个大清国炸成了大油锅。 60.明制维新 原本的皇极殿被李自成烧了大半,现在上朝用的大殿是顺治年间和康熙年间新修的,这殿朕坐着膈应,就改在建极殿开朝会。建极殿倒一直是维持明制,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小修小补有之,却未曾大改大建,这儿原本是朕上朝前的更衣室,鞑子的皇帝却挪用来设宴招待藩王、大臣宴席,弄得朕的衣帽间一股油烟味。 鞋柜上摆酒水,衣架上放鱼肉,就连朕的大更衣镜,也变成了一张吃饭用的长桌,这帮鞑子根本是沐猴而冠,全无体统。 几十个大臣们对朕在这儿开会,很是不满,但见朕三拳打死了一匹马,用牛耳尖刀熟练地把马当众解成数块之后,便再无人敢说话了。 将马肉凌空斩成薄片,盛装在瓷盘中,自有太监把解下的马肉分与诸位大臣。 “食马肉,乃本朝祖制,朕在西域征战时,渴则生饮马血,饥生啖马肉,不比北京城里舒服,诸位也尝一尝,看看成祖皇帝当年五征漠北都是何等辛苦。” 尽管很多大臣捧着鲜血淋漓的马肉刺身,几乎吓得魂不守舍,依otg2ntc=然有几个脑子清醒的人,察觉了朕说的话有问题。 作为铁帽子王的庆亲王奕劻就站出来:“皇上,本朝可没有什么成祖皇帝,也未曾有哪位先帝五征漠北的,您说的可是圣祖皇帝亲征准噶尔一事?” 圣祖皇帝?谁啊?哦,吃糠拉稀啊,他要真是圣祖,我大清揍个准噶尔至于打三次? 朕不说话,只是邪魅一笑,默默看着年迈的庆亲王,他被朕看得浑身不自在:“皇上,若非征准噶尔,您说的就该是征大小金川?” 懒得听他战战兢兢的揣测朕的心意,朕直说道:“朕说的是成祖皇帝,自然是我明成祖永乐皇帝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 从盘里夹起块马肉,塞进嘴里,朕也不顾不得衣帽间被腌臜了,这紫禁城被女真人糟蹋过,不能要了,等事情安顿下来了,朕就迁都南京去。 把血食咽下肚,朕一挥手,筷子上的血水撒了一地:“来人,把朝服都呈上来。” 一群太监捧着衣帽,从殿后走出,衣帽俱是绯红,折好了叠在木托盘里,上头还摆着个乌纱帽。 这是一件大明二品文官官服。 “我大清国祚已尽,天命不存,百姓对我大清怨声载道,已经到了亡国还是亡天下的时候了,朕思来想去,与其亡天下,不如亡国,改国号为大明,建制更为明制。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我大明定都南京至今,不过五百多年,既然我大清维新维不动了,那就让大明来维新吧。” “朕称此为:明制维新。” 好在这两天太后归天,朕广招天下英杰,已经让这些大臣和宗亲被多次震撼过,再加上刚刚朕给群臣表演了个徒手杀马,明制维新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尽管满清皇帝带头反清复明,后世史江浙湖汉北学家肯定会大挠其头,这没道理嘛,爱新觉罗家的天下,你还打算还给朱家不成? 庆亲王嘟囔道:“若是再复明制,先前那么多朱三太子不都白杀了?” 啊,你说这个朕就来气了,本来朕还打算心平气和的与我大清的官员谈判改元事宜,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朱三太子?那是朕儿子! 一想到朕的儿子就是死在这帮鞑子手里,火气腾一下就起来了,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忍无可忍,朕就不忍了,当爹的给孩子报仇,这是血亲复仇,依大明律,朕最多吃六十大板。 看了看手里的牛耳尖刀,只觉用这玩意不解气,干脆弃了尖刀,抄起刚刚剔下的御马脊椎,劈头盖脸冲着庆亲王就是一顿狠打,直抽得他骨断筋折,哀嚎连连。 另几个大臣赶忙上来护住庆亲王:“皇上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慈焕那孩子隐姓埋名,都藏到七十岁了,你们这帮满狗都不放过他,朕,朕今天就杀光你们! 你们要入主中原也就罢了,还对朕的子嗣赶尽杀绝?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既然尔等不仁,休怪朕不义,今天姓爱新觉罗的都得死! 等到汩汩鲜血混着骨屑从朕的衣帽间门缝里往外溢出时,在场的大臣已经被朕杀了大半,十几个侍卫都拉不住朕,还被朕用雷法电昏了两人。 待朕冷静下来,悔得直拍大腿,这些朝廷命官若是以锦衣卫的手法慢慢炮制,各个都能吐出上百万两的家产,轻易就这么死了,那朕还能抄出多少银子? 朝政崩坏朕反倒不怕,这年头我大清又不靠朝政收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洋人把持了海关,吃光抹净了全国的进出口关税之后,还能给我大清剩下每年两千多万的关税,光这关税就抵得上大明全年的岁入了,还要啥朝政? 而且这两千多万两还每年都在加,朕只见过税一年比一年少的从没见过每年比上年多收几百万的明目,简直骇人听闻。 尽管这世道银子不值钱,那终究也是银子,再贱能贱到哪里去?有谁见了白花花的龙洋不喜笑颜开的? 朕看了看血泊里的袁世凯,果然还是接着用龙洋吧,这位仁兄的相貌刻在银元上有碍观瞻,世间的守财奴素来有亲吻金银币的习惯,朕光是想想番婆子抱着袁大头一顿猛亲的场面,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 唉,上回上吊前,没来得及杀光朝臣,这回朕算是补上了这个缺憾,扫干净屋子才好请人做客嘛,把这些我大清的陈旧家什都拾掇出去后,朕换上了明制龙袍,开始整顿朝廷。 练拳的壮士们、世子们开始陆陆续续到了,朕也从侍卫中抽调了一批汉人,把他们身上丑得要死的朝服换成了飞鱼服,改称锦衣卫,命其经制拳民。 各国公使馆和地方官都来给朕上折子,说这些拳师沿途毁坏了许多天主教教堂,让洋人们很不开心,朕本来还想让天理团团众保持克制,但仔细一想,你拆天主教的庙,关朕的华夏牧首区什么事? 朕秘密召见了俄罗斯大使,以及北京的传道团,这些东正教的神职人员对于在大清传教并不上心,教堂修来都是给灰牲口们用的。 他们对朕召集正教会神父的行为很是不解,所以当他们听到朕用拂菻语引用七十士译本的拜上帝教经典时,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不要喊朕皇帝,按希腊人和教会的规矩,你们应该喊朕凯撒、奥古斯都,直接喊朕巴塞留斯也成。” 教长战战兢兢的问道:“那个,巴塞留斯,不知召集我们来有何要务?” “朕要认正教会为我大清,不对,我大明的国教,至少要承认为合法的主流宗教,大力推行移鼠的教化。” “巴塞留斯,应该翻译成耶稣……” “朕知道,拜上帝教都是教化人民的好宗教,移鼠是天兄,朕呢,是移鼠的弟弟,是天王,啊,天父上主皇上帝派朕来呢,一是代天牧民,二是反清复明……” 教长的汉话讲得很好,但一听到拜上帝教、天父上主皇上帝等词,就不停的擦冷汗,朕琢磨了半晌,没觉得朕哪里说错啊? “你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首任北京都主教就让你来当,朕把直隶全省的传教权都交给你,马上就要有义和团,不对,天理团的拳民要进京面圣,里头的青年才俊你只管挑,朕会设法说服他们洗礼改信的。然后咱们点齐人马,去把公教异端的庙都铲平了,大明与俄罗斯结为兄弟之邦,岂不美哉?” “嘶——”教长倒吸一口凉气。 朕知道他怕了,但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英吉利信封圣公宗,和罗马不对付,美利坚都是清教徒,德意志帝国信新教的远多于公教,列强就算想干涉,最多也就是髪国、奥匈、意大利会出兵。 而朕替正教扬威,灰牲口们定然会站在朕这边,只要朕再招募十万北欧卫队,别说八国联军了,就是联合国军来了,也要在朕手上脱层皮。 教长掏出手绢,擦干额头的冷汗:“恕我们拒绝,巴塞留斯,您这是疯了吗?” 什么,尔等不愿助朕? 罢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大明朝现在是四万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纸老虎淹死,还缺你们这点灰牲口? 一怒之下,朕把传教团和大使馆的人轰走了,自己默写了一份启真经,抓了几个算命先生,让他们改信,再加封为海淀区主教、中关村辅祭、朝阳门仁波切一类,命其在京畿传教。 这一个月来,朕从慈禧太后的库房里弄到几百万两私房钱,这些钱全被朕拿来练兵了,刘之纶的步兵操典放在三百年前简直是削足适履,放到今天却是颇为合适,他小子在火绳枪和冷兵器时代用后膛枪的操典练兵,活该他翻车。 朕依葫芦画瓢,倒是把袁世凯的新军扩编成数个师,还从拳民中点选能战的壮丁,分授四教的功夫。 列强视朕如泥塑,死活不愿意和朕谈判,在京的使馆洋人又飞扬跋扈,民怨积蓄已久,朕在北京推行新政,倭人、英吉利人还百般阻挠,于是朕干脆掀了桌子。 光绪二十六年初,轰轰烈烈的天理拳运动,爆发了。 使馆区的洋人结寨自保,特别是髪国人,他们造的街垒颇为坚固,大炮轰了好几天都轰不进去,只是不明白髪国人为何一定要推举一位颇矮的外国女子做主将。 这边使馆攻不下,那边八国联军却来了。 朕真傻,真的,明明见识过髪国人连教皇都敢绑架,孔庙卫队都敢炮烙了,还亲信什么门户之见。 拉丁野人哪来的门户之见,不都是有奶便是娘?列强知道朕刚刚掌握大权,根基不稳,又有拆毁教堂的开战借口,还不赶着上来咬两块肉下来? 新选拔上来的汉人大臣们劝朕赶紧离京,天子守国门,朕跑了,北京百姓怎么办? 城中的财货不是便宜了八国联军?那都是朕的钱! 于是朕命人写了封宣战书,设法给八国联军送了过去。 “向英吉利国开战! 向法兰西国开战! 向美利坚国开战! 向德意志国开战! 向俄罗斯国开战! 向意大利国开战! 向奥地利国开战! 向日本国开战!” 末了,朕又添了一笔:“向奥斯曼国,开战!” 负责送信的洋人看得满头雾水。 朕君王死社稷,是时候御驾亲征了,不是八国联军被歼灭,就是朕战死,绝无妥协! 洋枪洋炮用血肉之躯自然敌不过,但朕配制了许多夜枭魔药,选拔出数百死士,用魔药配合天理拳劲,为其易经洗髓,令其可以夜间视物,又日日操练,教授刺刀、连发快枪用法,编练为一营,每天更要说一通“汉人的剑,汉人的犁”,壮其神魂肝胆。 待到八国联军杀到北京城边,朕已经有了一个骁勇善战的战团,以及五万名素质参差不齐的新军,部署在北京各处城墙上。 使馆区被围攻了一个多月,终于举白旗投降了,使馆区里的食物耗尽,伤员缺医少药,才不得不投降。 洋人们的要求很简单,给伤员治病,保证他们生命财产安全,以及送一些食物来,他们已经断顿有些时日了。 朕亲自带民夫挑着饭菜给使馆送去,想要看看洋人到底是真投降,还是诈降,与八国联军里应外合。 领头的洋人女子想来是饿狠了,不顾礼数,抓起一只烤鸭就啃:“呜呜呜,终于又,终于又吃到便宜坊了。”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香,朕倒是想起一个人…… 等等…… “番婆子?” 蓬头垢面,满嘴塞满鸭肉、面饼和葱丝的女洋鬼子抬起头:“唔?” “真是你?你怎的到我大清来了?” “我,我饿!我好饿呜呜呜,穆拉德南下之后,我就没过过一天踏实日子,你还搞什么深入敌后,连热食都吃不上,到了北京,不知怎么就附身到这个希腊裔修女身上,先是斋戒,然后你又围攻使馆区,我都一个月没吃肉,两个月没吃甜食了……” “你慢些吃,北京城里的鸭子都是你的。” 番婆子往嘴里又塞了条鸭腿,她一抹眼泪,面颊上泥垢和尘土被匀开,登时成了大花脸:“我要把便宜坊收归国库!” “那个,番婆子,你吃的不是便宜坊,是全聚德。” 番婆子:“呸,我就说味道怎么不对,你把我便宜坊粗哪块去了?” 听到这话,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朕在大清待了一个月,口音早就换成了京腔,但番婆子说的却是大明江淮官话,再加上她嗜鸭如命—— 这是个南京人啊。 “你看看你,吃就吃嘛,又没人和你抢,小心噎着。等朕打完仗,专门请师傅给你做道百鸭宴,咱们天天吃,诛鸭子的九族,好不好?” 朕伸手去擦她的面颊,但在手刚刚碰到她的瞬间,天旋地转,周遭景象崩灭。 两腿一蹬,朕再度醒来时,却还是在北京,刘之纶、王祚远、中村太郎和宋献策正在聊天吹水,见朕醒了,纷纷停下。 刘之纶最先开腔道:“老大,你这睡得可够久的,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你再不醒,叫花鸡我们可就先吃了。” 朕睡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刚刚有些犯困,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怪梦。 宋献策不紧不慢的嚼着红薯干,见朕醒了,依然自顾自说这话:“所以说自古以来的皇帝,论硬气,我还是最服光绪帝,居然真的领着天理拳拳民和八国联军死磕。” 王祚远翻了个白眼:“死磕有什么用,不还是打输了,赔了好几亿银子,最后还不是革命党出来收拾残局?要没工团移风易俗,我们那辈还在剃头留辫子呢。” 吧嗒一声,红薯干从宋献策嘴角滑落:“输了?不是打赢了吗?再说服饰发冠恢复大明旧制,一开始也是光绪帝提的啊。” 次辅大臣从碗里夹起一块马肉刺身,塞进单薄的两片嘴唇里,胡须随着咀嚼上下翻动:“只有工团才能救中国,光绪帝搞的正教会改革与明制维新倒是颇有新意,但依然有法西斯主义嫌疑。” 一个月不见得说句话的中村太郎皱了皱眉,开了金口:“行了,大家都不是一条世界线的,再说一九零零年哪来的法西斯。” 朕脑子里乱哄哄的,咳嗽一声,问道:“对了,奥斯曼帝国怎么样了?” 王祚远:“打完一战就变土鸡了。” 宋献策:“打完一战就变土鸡了。” 中村太郎:“打完一战就变土鸡了。” 倒是刘之纶大挠其头:“奥斯曼帝国?什么奥斯曼帝国?” 朕和另外三人齐齐看向他:“什么?” “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以君士坦丁堡为都城,将半个地中海和黑海视为内海,讲希腊语,信正教会的罗马帝国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 啊,这? 61.铁马冰河入梦来 朕回到天启七年之后,一直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既往之事,可否改变? 对于朕继位到甲申国变之间的十七年,朕还是有把握的,就算大明真的气数已尽,朕也要在闯王打进北京之前,跑路去南京,如果南京守不住,就跑路去台湾。 但拂菻…… 君堡失陷,是两百年前的旧事,朕在崇祯朝怎么努力,也改不了已成之事。 虽说依靠秘法,朕还能回到君堡,但终究心里发怵,未来的事情是奔流的水,过往的历史是封存的冰川,时间在我们所处的这一点不可逆的凝固。 别的不说,就拿赵士桢的神器谱来举例,这神器谱里有一样宝贝otg2ntc=,唤作鲁密铳,乃是万历二十六年,鲁密国来朝贡时献上的犀利火铳,所用枪药和铅子较之寻常南洋鸟铳要足,百步之外可洞铁甲。 但根据朕的考证,这所谓鲁密国,其实就是指鄂图曼。 如果拂菻国真的复国了,又怎会有鄂图曼存世?以番婆子的性子,一旦拂菻中兴,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到北京来朝贡,骗点大米棉花啥的。 既然来的是鄂图曼使节,那就和有了大清就没大明一样,说明拂菻还是没了。 从后世来看,天朝不可能有姓朱的和姓爱新觉罗的一起当皇帝,那拂菻的奥古斯都也只会有一个,有了鄂图曼的素蛋,就没拂菻的巴塞丽莎。 但经过我大清的沉浸式旅游,朕明白了一件事,历史是人创造的,既然是人创造的,那就可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把历史按照朕的心意打扮起来。 以瞒天过海的秘法,窥得数百年后的命数之后,朕已了然如何成为历史发明家,只要把不合心意的部分用七十从心所欲一拳碾碎之后,留下的历史自然是合朕心意的。 原先朕还担心,历史不容假设,既定的事,终究会发生,再怎么扑腾,朕和番婆子也只是笼子里的蚱蜢,等喂鸡的农夫一到,就要一并捉去当饲料。 要真不容假设,老天爷送朕回天启七年做什么?上回朕上吊时老天上厕所了没看到,想看一遍再放送? 朕面前这几人,所经历的清末乱世都有所分歧,到了千禧年后,更是世事无常,谬之万里。 换句话说,番婆子还有救。 只要朕继续在拂菻练兵打仗,打家劫舍,总能给拂菻国找到条出路。 从天启七年到崇祯元年年中,朕一天觉都没敢睡,只敢打坐休息,一年下来,头发花白了大半,外人只道是朕忧心国事,日夜操劳,岂知朕是为了救国救民,防止初刻版的朱由检上身? 这一觉只睡了一个时辰,幸好及时惊江浙湖汉北醒,不然要是和拂菻断了联系,改成天天去大清串门…… 算错时间的责任在钦天监上,朕罚了负责计时的漏刻博士三个月俸禄,想想还气不过,把那几个漏刻博士赶去陪徐光启加班。 在这多出来的半个月里,朕天天没事就往兵部和新军军营跑,研究守城的方法,像十七年前一样,工部的火炮工坊也重新挪进了宫里,闲下来朕就去观摩铸炮,有时还会亲自上手。 等到日子差不多了,朕斋戒沐浴,焚起檀香,搂着钛钢长剑倒头便睡。 之后便是先前那一出,诱敌深入,精骑骚扰敌后,再用车阵堵住西帕希后路,将其斩尽杀绝。 只可惜这场先锋交手打了一半,朕就被一脚踢回了大明,番婆子却是来过了,她把朕留给她的挂炉鸭吃得一干二净,朕替她在拂菻打生打死,她倒好,给朕留了个肚腩。 害得朕天天练腩反肌,又花了四五天,才把肥肉转成气力。 朕在拂菻一路拷掠,她倒乐得清闲,放着朝政不管,居然抓了一帮白莲教的妖人,关在诏狱里细细的盘问,还派锦衣卫去查访漕帮。 山东奏报说黄河又决堤了,要她出钱,她也不肯,只是免了山东今年的秋赋,然后让之国在山东的鲁王、德王、衡王拿钱出来,衡王拿了一万两银子出来,鲁王只肯出三千,番婆子已经派人去抄家了。 朕赶紧让锦衣卫快马加鞭给追回来,哪有这么玩的,鲁王家产几何,侵吞的田地有几顷,店铺股金、房契又有多少,这些都没查清个大概,就派人去抄家,大头不还得便宜了外人? 即使做了资产评估,现在也不是对鲁王动手的时候,抄了鲁王,朕的叔叔被打草惊蛇,开始转移资金了怎么办? 要说富,肯定是福王富啊,皇叔明面上就有四万顷封地,能养四万帝选营新兵,即使朕打算按西帕希剑地的标准分封,洛阳周围四万顷地,也足以分出四千精骑。 虽说朕现在盔甲作坊很是拖后腿,按朕的标准,堪用的工匠带学徒也不到一百人,每月从最开始的三四十套,到如今也不过能产八九十套盔甲,一年不到也就给不到七百人配发了西域样式的明光板甲,但限制帝选营的瓶颈倒不在甲,大明本地的布面甲、札甲也能对付,关键是没有马。 只有把洛阳的之国收回,绕开吃拿卡要的福恭王府,朕才能在当地展开价钱合适的茶马贸易,获取青海一带的河曲马用作战马,现在用的蒙古马怎么矮个拔尖,底子也就那样。蒙古马唯一的优点是耐粗饲,可以用草代马料,但朕的天子亲军还在乎这点马料? 有病吧,要耐粗饲,直接给骑兵配驴不就完了。 至于南方的马,那干脆就只能当驽马、驮马,披挂整齐的骑兵往上一跨,南方内地的马就累得直喘气。 听说叔叔最近趁着兵乱和旱灾,又侵吞了安东群牧所不少马场,肯定弄到不少上等的好马,你们想想,朕的叔叔去就蕃的时候,都三百多斤了,去了洛阳肯定天天养尊处优,山珍海味,驴子一样的蒙古马载得动吗? 能背动福王的马,那才叫真的好马,番婆子还停留在敛财这一步上,殊不知战马才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 闭上眼,看到的尽是铁马冰河,朕骑着御马闪蹄,奔驰在大漠孤烟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姐,你回来啦?” “朕回来了,皇妹你有乖乖的看家吗?” 安娜丢下手里的突厥弯刀,撅起嘴唇抱怨道:“早知道就不听你的鬼话,往伊庇鲁斯跑了。卡洛专制公小气的紧,您把格拉伦萨堡打下来,算是得罪他啦,没想到他侄子带兵与追杀我的突厥骑兵合并一处,想要捉我问罪。” “皇妹,你没被伤到吧?” “没有,我把他家的牛牵回来了,午饭就给你炖上。” 62.萨拉米斯岛 你是朕的皇妹啊,就是端盘老鼠肉上来,朕也会吃完的啦。 围城围久了,老鼠肉都是人间珍馐,朕虽然没吃过老鼠肉,但吃过塞外的黄鼠,那玩意一两银子八只,撒上椒盐后裹上面粉蒸,是人间绝美之物。 当皇帝的,就算弹尽粮绝,要罗雀掘鼠充饥,吃的也都是稀罕玩意。 安娜毕竟只是弹丸小国的公主,没过过好日子,在她看来牛肉就已经是一等一的珍馐了,倒和嗜鸭如命的番婆子是亲姐妹,朕笑道:“牛什么吃头,皇兄带你吃好吃的去。” “安娜,皇家吃饭呢,都是有讲究的,在上正餐之前,要先吃冷盘,吃冷盘前,还要先吃点爽口的时令鲜果,眼下是九月,正是秋末鲜果最后上市的时节,四鲜果须得吃……” 皇妹连忙抢答道:“这个我知道,是心、肝、脾、肺。”otg2ntc= 拉丁语、四书五经的书读不进去,你学这些倒挺快。 朕带着安娜到了城墙东侧,只见爱琴海上波光粼粼,海鸟时不时从浪花间掠过,叼起一尾鱼,一只颇为肥壮的狸猫躺在海滩上,嘴里叼着一条大鱼。 神魂感应间,朕隐约感受到狸猫体内的天理拳劲,正是朕前一世留下的。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则三魂重归轮回,七魄却是留在躯壳内一并朽坏,朕当日以三魂七魄一并附身到这猫儿身上时,先以三魂驱动猫儿的心脑,再用本身的七魄取代猫儿的七魄,而朕离开时,却是带着三魂一并走了,仅留下七魄。 是以准确说来,这猫体内只有朱由检的七魄,却无三魂,三魂本就是转世时一并带走的,也不知这猫何等天赋异禀,七魄中三魄似乎被提拔成了三魂,又另生成了三魄填补空缺。 这个好像就是所谓的上升渠道? 朕是懂这个的,修仙那么苦,练气、筑基、结丹、渡劫,为的什么呀,还不是为了走这条上升渠道去当神仙。 见这位半仙还在嘟囔,朕一把揪住狸猫的后颈,拎在手里,上了一条小船,数名精练的水手两腿在泥水里使劲蹬腿,把船从滩涂上推进海里,没等船头被海水抬起,他们就整齐划一的翻过船舷,干净利落。 朕随手一挥,把他们甩过来的泥浆用剑气撩开,免得被打搅了雅兴。 这新造的舢板甚是轻巧,乃是朕特意订造的,朕和安娜也不是养尊处优之辈,尽管坐在上座,却也一人一支桨,以天理拳劲划着船,箭也似的向远海疾驰。 指挥作战呢,每个人对和自己无关的内容要知道的越少越好,所谓关心则乱,好比说你是个大头兵,若是被部署在右翼,知道左翼兵力不足,都是新兵虚张声势,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若是左翼旌旗摇曳,阵脚不稳,右翼便是一时无虞,你也无心打仗。 且胡乱将机密透露给外人,若是对手是个善用奸细、或是惯常捉拿侦骑的聪明人,那等于平白被对手看清了这边的底牌。 所以这通盘的部署,朕只告知了番婆江浙湖汉北子一人,便是皇妹,也只知道她分内的活,很多事情在轮到她出马前,朕也不会事先告诉她。 “这儿是?萨拉米斯岛?” 此处是科林斯地峡东北方的一座小岛,隔着三百多步的海峡与对岸相望,中间深不可涉,浅不可舟,不说鄂图曼人的铁骑施展不开,就是步军下水泅渡,这齐腰深的水也极难跋涉,朕只在岛上留了五百人,就已经轻易打退了好几次攻势,只要稍稍靠近,就会被岸上的弓弩手挨个送去见龙王爷。 毕竟泅渡不能着甲,不然到了深水区就成了秤砣,但不着甲,五力以下的短弓射出的箭,也能射伤人,水里可不比岸上,中了几支箭还能往前冲,中箭吃痛,气力一泄,登时就会被海浪卷走。 再说三三两两登岸的步兵,也打不过早已列阵的枪阵,离岸近的地方就这么一块,丢下几十条人命之后,便不再派人来送死了,只当这岛是用来监视鄂图曼军的一个岗哨。 如果鄂图曼人有心,花上大半个月,倒是能在滩涂上搭一座桥,期间须得顶着箭雨施工,填个五六百个工匠、士兵的性命,倒是能送一批步兵冲过来,但苏丹在见识过朕的猛火油柜之后,便断了搭桥的念头。 小船从远离地峡的一侧靠到的岛上,朕牵着妹妹悄无声息的混进了营地。 萨拉米斯岛是卢卡斯舰队的泊地,战舰从这里出发,封锁海岸更为方便,穆拉德就算有心想拔除这处泊地,没有足够的船他也没办法只靠军队登陆。 而他招揽来的海主,不管是面对威尼斯人还是黑海上的海匪,都敢上去打上两场,唯独不敢捋红胡子安德烈的虎须,至少在红胡子的希腊火用完之前,没人敢挡在摧破者号面前。 水战又没法设督战队,你穆拉德凭什么让海上的好汉给你去当靶子?希腊火顺着风烧起来,从前往后烧,那可比火烧连营还刺激,任你多么骁勇善战,樯橹连天都没用。 水上讨生活的老哥想跑路,可不比岸上的牲口,只能靠两条腿,一扯帆,一转舵,号子一喊,船桨一划,船队顷刻间就能逃个干干净净。 穆拉德的船说少也不少,只是这些天连番交战,胆子大的早就被卢卡斯剪除,鞑子精于马战,水战却是二流角色,两方将才、艨艟、军纪都是伯仲之间,朕砸锅卖铁新造的船倒是和穆拉德的破船打个旗鼓相当。 在这锚地讨不得好,穆拉德的水师也就不敢再靠过来。 他的船不敢前敌侦查,朕就能组织船队往岛上运人,萨拉米斯岛上虽有人烟村社,终究是个岛,很轻易就能封锁住海岛内外的音讯。 等朕到了这岛上之后,从君堡带来的旧班底已经整装待发。 鞑子终究是外来人,拂菻的风土水文他们是一概不在意的。 番婆子他爹为了鼓舞人心,特意放出谶语,说只要明月还悬在天上,拂菻的国运便不会断,穆拉德虽听说过这话,也不过将其当成笑话。 就在朕吹着海风,享用着烤龙虾的时候,这轮巨大的笑话正从天边慢慢落下。 今晚,是半月一次的朔望潮,而且是潮差极大的大潮。 63.借箭 兵者,诡道也。 朕运了一批打算趁着退潮夜袭的小股精锐到了萨拉米斯岛,人吃马嚼,船来舟往,其实很难瞒住穆拉德,他若有心,遣两条快船,趁着风向合适,冲到近处一探,便知道岛上泊地聚了不少舟船。外加这岛方圆不过十几里地,凭空多出几千人,光是做饭就要多设几十个炉灶,当然朕可以用冷食代替,但断头饭不给吃够,怎么让士兵夜袭? 或者把科林斯做好的饭菜用船运来,但为了保持食物新鲜,在准备阶段每天都要派出两条船。 而穆拉德单于乃是狼顾之相,番婆子与朕说过此人的事迹,有手段,有魄力,不像是会被朕夜袭骗到的傻子。 对了,他是突厥人,素蛋是大食人叫的,沙阿是波斯人的说法,而可汗——这厮又不姓孛儿只斤,也不是北虏的种,而突厥人我们汉人又不是没见过。 突厥人的头应该叫单于。otg2ntc= 什么?突厥人也叫可汗?草原上只能有一个可汗,那就是朕,这称号朕已经用了,你们这些蛮子老老实实用旧称去。 话说这穆拉德单于,为了对付鄂图曼联合酋长国中的藩王,特意从禁军中拔擢聪颖果敢的校尉将帅,任其为朝廷命官,或在其伪中央政府为官,辅佐单于,或外放到外地为一方总督巡抚,用于掣肘地方大员。 他的禁军都是信拜上帝教的山区农民家中搜罗的孩子,在鄂图曼伪朝中无依无靠,权势都是单于恩赐的,离开单于就是条野狗,而且拜克塔什教团也不能结婚,除了还能去窑子寻欢作乐,为鄂图曼文娱事业贡献资金之外,和宦官没啥两样。 而番婆子说,穆拉德并不以文治著称,比起治理内政和外交斡旋,此人最为闻名的乃是赫赫武功。 个人战力且不去说,朕只与他见过一面,当时初来乍到,只有天理拳五十知天命的境界,一眼就觉察出此人功力深不可测,至少番婆子妄图一记以太追光剑诛杀此獠,却是痴心妄想。以指代剑本就失了九成功力,莫说是她了,就算是朕,也要运足十二成功力,才敢和这大单于火并。 这却是番婆子吃了女儿身的亏,朕听说江湖上有一门玉女剑,据传是吕洞宾所创,练成之后腰间仗剑,不见人头落,却可叫人骨髓枯,兴许哪天可以寻来,教番婆子练练。 她这么聪明,只花了半月就学会了炼铜,这种剑法想来也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她也是朕的剑术同道,将来兴许还能切磋技艺,以剑会友。 “巴塞丽莎,您要的稻草人都备好了,做起来还挺费事的。您打算用疑兵之计?穆拉德又不是乌鸦,虽说比乌鸦更讨人厌,几个稻草人还不至于吓到他们。” 巴西尔扛着一个佝偻着的草垛,它身上披着一身长袍,裹着头巾,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树枝顶上还贴着一块锡片,手艺很糟,如果把这样的劣质刍灵当祭品烧给先人,祖宗可能会被气得诈尸。 但拿来给穆拉德殉葬,倒是合用,想到即将看到的尸山血海,以及堆积成垛的人头,朕不由笑道:“这你却不用管,交代你制备的毡毯都备好了吗?” 他依然很是不解:“即便穆拉德在岸边留下足够的兵力,防止我们登岸突袭,我们分兵一半,也最多牵制他一万人,他还能腾出四五万人正面攻击科林斯城墙,却有什么用?” 朕指着西边,道:“你看海对面,那儿是墨伽拉,这科林斯以北五十里地,只有这一处算是稍大的城镇,即便朕拿出效法水旱蝗儒的本事,也没本事把这城镇彻底烧成白地,这儿终究不是小村子,有围墙,有朕没能牵走的镇民,还有朕特意留下的空粮仓,正好给穆拉德当老营。从这儿上岸,只要走五六里地就能到墨伽拉城下,他好不容易运来的那点辎重可都藏在这里,倘若被朕一锅端了……” “穆拉德无法就地征粮,因为粮食被江浙湖汉北我们早就抢光了,他想长期围攻科林斯,就必须找一处可以囤积粮食的据点,方便他从后方调来的粮食就近调用。可是我想不通,这么重要的地方,穆拉德定然重兵把守,我们又不可能真的倾巢而出,去侧击他的后方,那样他只要放弃存粮,攻击空虚的城墙就行了,您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吧?” “正是。”朕习惯性捋了捋胡子,却抓了个空,只好尴尬的放下手,转移起话题,“对了,你有没有看过三个王国的罗曼史?” 现在已经到了计划实施的当天,他作为君堡高层,即使机密泄露给巴西尔,也来不及传到穆拉德耳中了。 “那是啥?” 没看过就好,这书是大明的一本演义小说,黄太吉熟读三国演义,经常用三国演义中的招数来对付明军,那帮读正经兵法的军头都是用正经的兵法去对付女真人,哪见过这种怪招,直接被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回朕不会再上当了,下次遇到我大清的八旗兵,非得先泼那黄太吉一头一脸的黑狗血不可。 “一本讲述罗马内战的书,说是五贤帝之后,有妖人高喊苍天已死,天下大乱,最后这天下分为伊庇鲁斯、尼西亚与特拉布宗三家,鼎足而立。” “???” 巴西尔脸上写满了你看的什么假书。 朕知道对岸的墨伽拉是穆拉德要害所在,敌所必救,是以本打算连夜偷袭,给他来个火烧乌巢,只要军粮被烧,此战不战自胜,光是饥荒与混乱就能让单于大军相互倾轧,死上几千号人。 穆拉德也不是傻子,知道朕肯定会想办法偷袭此处。 朕知道穆拉德知道朕会偷袭此处。 所以朕打算假戏真做。 “子敬,即日将于单于交战,水路交兵,当以何兵器为先?” 巴西尔眨巴着眼睛:“飞鱼和企鹅?……哦,我想应该是弓箭,还有弩炮。” 还飞鱼,朕上哪里给你变反舰导弹出来,朕是大明皇帝,又不是阿美利加大统领。 “先生之言,甚合朕意,但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去货栈替朕取十万支箭,以为应敌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却。” 听到朕文绉绉的话,巴西尔皱起了眉毛:“货栈?我们还有货栈?” 月到中天,十条大船拖着后面的一排木筏,驶出了泊地,借着明亮的月光,朕手上所有的大船都装满了士兵,杀气腾腾的驶向对岸。 现在是涨潮的时候,如果要泅渡夜袭,肯定要到凌晨潮水退了,涉水趟过浅滩。 哪怕是不谙戎事的人也知道,大半夜的组织一帮士兵游过海,恐怕至少要被龙王爷收走一半,死了一半人,那还没等开打军队就溃了,穆拉德和朕都知道这不现实,要渡海肯定要用船只。 有了船只,朕虽然可以随处登陆,但夜间行军也是兵家大忌,登陆地点不可能选择在太远的地方。 朕没挑地方,和锚地隔海相望的地方本有两座箭塔,舰队直接冲着那儿就去了。 船已经快靠岸了,箭塔上居然毫无动静,倒是不远处还有几个帐篷,设在弩炮堪堪够不到的地方,想来是岗哨用来休息的住所。 穆拉德行不行啊,账下亲军颇为雄壮,怎么看守老营的后军这么拉胯? 见没有动静,朕抄起两根木槌,奋力敲起船头的大鼓,使出天音剑砸在牛皮大鼓上,咚咚作响,声闻百里,“玩忽职守”的穆拉德士兵却毫无反应。 装什么装,朕知道岸上有埋伏,只要船一靠岸,伏兵立刻就会掩杀上来。 “朱由检?” 朕唤了一声,狸猫已经跳到了朕肩上,昏君瞪大招子,眼瞳张开,目光在岸上逡巡,来回看了好几回,突然叫了一声,伸出一只前爪,指向左前方。 安娜不等朕招呼,就已经端起了重弩,略略一瞄,一箭射出。 弩箭消融在夜色中不到一瞬,只听岸上远远传来一声惨叫。 不管穆拉德为这次反伏击许诺了多少好处,鄂图曼鞑子都没这耐性蹲在岸上光挨打不还手,只听一声唿哨,沉寂的海岸突然人声鼎沸,密集的箭雨劈头盖脸朝着船队打来。 此时虽是深夜,月光却是颇为明亮,船较之人又大上不知多少倍,哪怕不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这么大个标靶还不至于射失。 船上的稻草人便遭了秧,突厥蛮子只照着前头第一条船放箭,船上传来阵阵惨叫,还有有人中箭落水的噗通声。 惨叫是船员的演技,而落水的只是大块的石头,船舷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毡,水兵们躲在竖起的厚木板后,那些突厥弓手能射到的唯有甲板上的稻草人。 船队距离岸边尚远,突厥人须得抛射撒放才够得到船——而朕还击用的是重弩。 朕带来的的弩可以从舷窗平射,突厥人抛来的箭绵软无力,却只能插在毛毡与草垛上。 大船牵着木筏从岸边慢悠悠的驶过,似乎是畏惧对方箭雨猛烈,不敢再登陆,只是用毫无准头的弩还击,还射得稀稀拉拉,穆拉德应该是得到了消息,马上派人前来增援,看到船还赖在海边不肯走,只是慢悠悠朝前划动,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稳妥起见,突厥人只用弓箭攻击船只,毕竟谁也不敢大半夜下水。 那就射着吧,没见拂菻水师不堪苏丹大军的箭术,被射得惨叫连连吗?用箭在岸上攒射,也就费点钱,没见那些冲得进了结果被重弩挨个射倒,直接去领葡萄干的二愣子吗?丢箭总比丢命强。 64.取件 世间万物都是有迹可循的,看似繁复无序的东西,只是我们没能把握其内在规律,实际上做一次傅里叶变换,多数无序的东西都能显现出其奥秘。 天上的星辰运转就是相对而言比较简单的事物,除了愚者赫尔墨斯、月老阿芙洛狄忒、军神马尔斯、玉皇大帝朱庇特、神农萨图尔努斯氏之外,大多数星星都固定在水晶天球上,几乎不会变动,在特定的季节,特定的经纬度上,只要对照星象图,就能根据当前的星象得出现在的时间。 而出版准确的星图与月相图本就是番婆子的本业,她的天文学论文虽然有大量数据编造、图表篡改,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西域学术败类,但星图和月相还是准确的。 天文学论文的最大受众是欧洲各地的医生,他们要根据天象来放血,在番婆子看来,这些医生胡乱放血本来就是一种巫术,既然是巫术,那不管论文怎么编,这些医生和理发师都能想办法自圆其说,君堡的出版物只是为他们给人放血增加点氛围。 要知道大多数医生根本就不识字,别说古典拉丁语了,通俗拉丁语都看不懂,所以番婆子对于这等草菅人命之举问心无愧,在她看来,看了她的注水论文之后,那些医生只不过是从胡乱弄死病人,进化到了有理有据的医死病人。 朕在摩里亚也见识过这等庸医了,科林斯有几个德意志来的庸医otg2ntc=和意大利来的庸医,平时坐而论道时,都说自己精通疫病学派。 于是朕问他们,百年前那场黑死病若是今日卷土重来,他们要如何医治? 结果德意志庸医告诉朕,这症是血脉腐败,应当把病人置于阴暗封闭的浴室,用淋浴并喷洒药水和熏香来治疗,压抑住体内犹太人本质。 而对于同一种病,伦巴第野人却有不同的见解,这些自诩意大利人的蛮夷告诉朕,城中有大疫,乃是神明在毁灭索多玛,而且城中没有义人,因此需要把罪人从高楼上丢下去,这样神明就会饶恕城中的居民。 毕竟他们在佛罗伦萨就是这么做的,当然对于本世纪初黑死病卷土重来,再度爆发的现实,他们就不愿意多做解释了——不要问,问就是礼崩乐坏,道德沦丧。 一种病,一样的西医,可是两个学派给出的解释完全不一样。 关于这一点,番婆子告诉朕,这是伦巴第和日耳曼地区的气候不同,同样的病人在寒冷阴暗的德国黑森林里,体内的黑胆汁和黏液会超量分泌,但伦巴第野人被地中海柔和的海风吹拂,黄胆汁会更多些,因此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成苏北人,三代纯血上海人徐光启老爷子第一个带头把他开除苏籍。 当然朕不是鄙视传统西医,毕竟中医也一言难尽,太医院的药房除了味道很好喝,让太医在宫中配药,简直埋没了他们的厨艺天赋之外,并没有太多治病的能力,我们老朱家能传到这一辈还没被庸医治得断子绝孙,全靠半卷庶人剑强身健体。 同理,欧洲要不是这帮西医胡乱放血,也不至于就这点人。 朕抬头看了看天,此时昂宿星团已经在西半边,奎宿九,也就是拂菻人所说的仙女座贝塔星正处于中天。 比起胡说八道的医学,天象是确定和唯一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西法天文把钦天监杀得片甲不留之后,大明朝堂已经全面拥抱了欧洲的天文学,打不过就加入,又不是剃头,以前士大夫能给孛儿只斤家的皇帝磕头,现在不过是把哥白尼的像请进孔庙。 依据星象,现在应当是子时二刻,时间精确到一炷香之内。 现在南边的科林斯应该也开始行动了吧。 朕为了两线并进,特意编制了对应的江浙湖汉北时间表,交给各支部队的指挥官,命令他们只能在时间到了才打开各自的信件,得知下一步命令,为了统一行动,就要对准时间,因此除了传统的漏刻水钟,番婆子还教授了军官们观星的方法,用于修正水钟和沙漏的误差,万一多云转阴,看不到星星,就只能用沙漏水钟来计时了。 船员举着盾,贴着舷侧的草垛,小心的跑到船头:“巴塞丽莎,我们的船一边已经插了几万支箭,船有了一定的右倾倾向……” 朕掐指一算,又想到先前算错地皮面积,结果欠下三万多个骑士领的蠢事,又赶忙验算一遍:“哪怕船上插了十万支箭,一支重箭七钱,拢共也就不到十万斤,摧破者号是海军旗舰,这么大的船,多了五吨重量就撑不住了?” 巴西尔叹了口气:“陛下,对于船来说,重心失衡导致右倾是很危险的,当然左倾也一样,很容易导致船只倾覆,要及时枪毙船上的异见分子……” “无妨,有朕当摧破者号舵手,哪有那么容易倾覆?” 巴西尔搬起一个沙袋,从右舷丢到左舷,以期能平衡船只重心:“咱们这破船比不得威尼斯的五排桨帆大船,我看您还是悠着点比较好。” “怕什么,船小好调头,传朕旨意,开始调头,让另一侧也吃些箭。对了,你确定三国王国罗曼史在鄂图曼没出版过?” 一支箭从舷侧护板缝隙间飞过,擦过这位海军军官的脑袋,吓得他一缩脖子,险些尿出来,不由骂道:“出版个屁啊,这书现在还没写呢!” 先前朝堂上东林复社楚党浙党吵了那么多年,宫里骂完在民间骂,这草船借箭也是经常被不知兵事的书生拿来论战的一点,他们为了显示自己比诸葛孔明厉害,老说什么要是曹军放的是火箭,诸葛亮和鲁肃岂不是要变烧猪? 所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火箭要在箭镞后头绑布条,蘸油点火,较之寻常箭矢射不了太远。 这在九州风云的会战规则中不是写明了吗?到底是外来户,没见过世面,不是京籍你玩什么战棋……说到底就是武官精英阶层和大众的割裂,弓马都不会的愚民也配玩九州风云?不就是看不上靠掷骰子决定军国大事嘛,说得好像传统的斩鸡头占卜很靠谱似的。 朕和你们说,九州风云是桌面游戏史上的奇迹! 这次揍穆拉德,全是用这套规则事先多次推演修正的! 锤着船头的大鼓,这支来货栈取快递的船队开始集体左转,在敌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向,将完好的左舷暴露给岸上的突厥人。海岸上已经挤满了突厥弓手,少说也有四五千人,为了不至于射得虚脱,被以逸待劳的舰队登陆突袭,还有人不停赶来,替换前排的药渣。 船和海岸隔了百多步,他们用马弓已经很难够到船了,每一次撒放都需用尽气力向上抛射,而朕带来的重弩能有千斤之力,大明的大黄弩朕还能靠腰力腿力蹶张,这意大利人送来的钢臂弩就连朕也只能以绞盘开弩,虽说上弦极为麻烦,射程与准头却是远胜弓箭。 若是陆上相互对射,弓箭手自然能凑到极近处把弩手射成刺猬,平均来说钢弩射一发,弓箭能射五六发,但在一百来步的距离上对射,突厥人的弓就不及弩好使了。 朕运足丹田之气,冲岸边骂道:“这箭射得短小无力,有本事你们倒是上步弓啊!来啊,正面上朕啊!苏丹没给你们吃够猪肉是怎的,连弓都拉不动了吗?” 骂人用的是拂菻语,本是想鼓舞船员士气,没想到岸上有人用字正腔圆的拂菻话骂回来:“你丫等着!鲁梅里亚的弓箭手,上前!射爆那妖妇!” 原本岸上突厥人都是用绵软的马弓,没想到朕这一骂,那些看热闹的汉八旗居然亲自上阵了。 朕对这些卖国求荣的拂菻奸本就没什么好感,叛徒比敌人更可恨,只是没来得及骂回去,原本的绵绵细雨已经变成了暴雨,步弓射出的箭钉入船舷,笃笃有声。 见苏丹的弓兵没识破朕冒领快递的妙计,朕倒也懒得理会他们,提了两面大牌,从船头走到桅杆下,跳进一个木桶,接着砍断木桶外捆着的沙袋,拴在桅杆顶上的滑轮快速转动,被一捆沙包牵着,将木桶拉到主桅顶部。 这桅杆高达四五丈,寻常箭矢难以隔着百步击中桅杆顶部,倒是朕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海岸。 原本在船头倒还看不清,到了桅顶,看得却分外清楚,掏出千里镜一看,整个鄂图曼老营都醒了过来,许多人打着火把,照亮了海滩到墨伽拉的土路,毛驴和马匹载着一捆捆箭矢不停的从加固过围墙的城镇中走出来,为滩头供应弹药。 朕甚至还看到牯牛牵引着两门射石炮,正在不远处一个高地上架设阵地,炮手都在抹黑干活,也不敢打火把,想偷偷给朕一个惊喜。 “传令下去,全舰队,朝前移动半里!” 这种射石炮光是架设就要大半天,朕把船挪动半里之后,炮组小半个晚上的活就算白干了。 除非是专门的岸防要塞,否则战舰的火力通常要强过普通陆军,穆拉德的大军又没有用弩炮的习惯,墨伽拉港口中倒是有几具装在塔楼上的弩炮——但现在已经改姓朱了,所以他唯一能威胁到澡盆舰队的就唯有那几门射石炮。 这些碗口铳、大将军炮一类的笨重火器极难移动,便于机动的小炮倒是有不少,但隔着一百步已经打不穿船板了,也没什么准头,今晚听得岸上放了许多炮,朕的船倒是毫毛都没伤到。 想来鞑子本想寄希望于这两门大号射石炮,妄图在箭雨掩护下,偷偷伏击朕的舰队,击沉一两艘,也算对得起这一晚上的折腾。 你们觉得朕是那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圣人吗? 移鼠才有慈悲之心,朕没有,抽出腰间的铅弹和草绳,朕用曳石之法开始射杀岸上的弓兵。 以天理拳劲驱动草绳,网兜甩着铅弹呜呜作响,可以射到半里之外,而铅弹上钻有小孔,抛出时犹如恶龙长啸,只听一声怪响,便有一人头破血流,颅骨皆碎,朕一盏茶的功夫就接连射杀数十人,一队弓兵便哭爹喊娘的溃退了,任凭军官怎么催促也不敢上前。 等朕把那军头也杀了之后,原本蚂蚁一样拥在岸边的苏丹大军中,便出现了一个缺口,谁也不敢过来填补。 偶尔会有人看不清夜路,误入摧破者号正对着的海滩上,很快就会听到一声尖啸,被铅弹碎颅。 这投石索什么都好,射的远,劲道大,用的卵石、铅弹也比箭矢便宜,唯一的缺点就是非常难用,没个几年训练很难有准头,且挥舞起绳索需要极大地方圆,不如弓兵站得密集,故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变成牧民驱赶羊群、防身的工具。 就连朕都要花上三天才能充分掌握这种武器。 和岸上的弓箭手对射到天边蒙蒙亮时,巴西尔朝着桅杆顶喊道:“巴塞丽莎!船的右倾倾向平复了!” 这一晚上朕用提篮续了三次铅弹,杀了不下二百人,正觉酣畅淋漓,虽说颅骨都会被砸碎,会降低京观的品相,好在这些颅骨本就收集不到,能让穆拉德出那么多血,孔夫子肯定会原谅朕的。 等到天色大亮,海水被浸染成金红色时,朕的十条大船和拖在后头的木筏上已经插满了箭矢,好似一群刺猬。 战舰拔锚起航,船上的将士们齐声大喊:“谢苏丹陛下赠箭!” 和朕熬了一夜的穆拉德大军看着船队扭头回了岛上,各个垂头丧气——本来这些箭是要送到科林斯长城上的,怎么拂菻人来中转站自提了呢? 65.借箭 朕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没有参谋部协助,许多事情都要朕亲力亲为,比如清点粮秣、动员士兵、情报汇总、调度资源,都得朕一一过目。好在科林斯的制海权还在朕手上,靠着把库存的希腊火砸光大半,突厥人的船不敢再靠近萨龙湾,靠桨帆船暂时遮断这片狭小的海域之后,才能靠快船实现低延迟的通讯。 因为在朕玩草船借箭的时候,在科林斯还在进行另一轮作战,否则单线作战,朕也不需要考虑授时和通讯问题。 在去穆拉德大营借箭之前,朕做了许多准备。 兵法讲究谋定而后动,所以朕从捉来的西帕希俘虏里遴选了几个合适的,主要特征是养尊处优、地位出众的。挑选方法是煮了一锅红烧肉,但凡闻到香味,盯着流口水的,肯定都是平时生冷不忌的主,但面露厌恶神色的,定然是家里有产业,可以只吃牛羊肉过活的富人。 穷人哪有那么多穷讲究,只有富人才有闲情逸致说猪肉脏吃不得otg2ntc=。 当然有钱且肯吃猪肉的肯定也有,用这招识别不出来,但这种会变通又信仰不坚定的人都比较有脑子,朕要使反间计呢,就不能用太聪明的人。 不过在实行反间计之前,还需得拷问出苏丹的军情才是,这西帕希中地位官衔也是有高有低的,最低的是甲兵,甲兵上面是牛录额真,往上是甲喇额真,再往上是固山额真…… 错了错了,那是八旗兵,这西帕希应该是蒂玛、扎米特和哈斯三阶。 所以又从方才口水流得最厉害的人中抓了两个扎米特。 按照鄂图曼人的军制,每个最低级的西帕希每年最少可以从土地中获取三千阿克切收入,除了自己要服役,还要提供一到五个披甲的侍从参军,通常是他们的兄弟子侄,扎米特受封的土地更多,每年收到的地税最多能有十万阿克切,大约一千一百杜卡特——突厥人币值不稳定,穆拉德这家伙坏得很,经常往阿克切里掺铅。 正如大明的上户中户下户需要服的徭役不一样,鄂图曼人也是如此,封地越大,需要提供的骑兵就越多。每多三千阿克切产出的土地,西帕希就要多提供一个杰布里侍从,土地的多寡则按军功来授予,很科学,朕打算让藩王也这么干。 但这些土地并非封地,而是类似官田、学田一类的职分田,不仅死后回收,最多优先分配给合格的子嗣兄弟,而且西帕希只是有权对土地上耕作的农民征税,司法、宗教、商业等等其他权利是一概没有的。 而一块地上产出了粮食,并不是全进西帕希的腰包,而是要和农民对半分,至少要留下农民的口粮,否则农民会跑路。再说耕种的突厥农人和西帕希老爷都是宗族关系,就算想盘剥也要克制,闹得不愉快,小心这些穷亲戚大义灭亲,到时候田可就被他们优先继承了。 即使能对半分,三千阿克切最多也只剩下一千五,相当于不到二十个杜卡特,突厥人再怎么武德充沛,要靠每年二十杜卡特供应一人一马作战,日子也是苦哈哈的,虽说小亚细亚也适合放牧,马匹价格低廉,又能从邻近的大食国进口大宛驹,但一匹堪用的战马也得让一名杰布里不吃不喝攒上两年多才能买得起。 有产马地就是好,大明的战马价格起码是这三倍,买到的还都是蒙古马。 而远征外国时,每个杰布里都需要备一匹战马、一匹驮马,否则长途行军后战马无力冲锋,那等于自寻死路,再加上弯刀、弓箭、箭矢和其他野战需要的物件,这些杰布里骑兵根本就是在亏本打仗,若不是对外用兵能从战利品上分一杯羹,谁愿意用这个价给苏丹卖命? 这些杰布里侍从都要由蒂玛、扎米特老爷周济才能度日,但贝伊们又不是来施粥行善的,自然也不愿意干这种赔本买卖,也巴望着能靠苏丹的赏赐和战场上的斩获捞回些人吃马嚼的开销,此外就是作战勇猛些,多多建立军功,能再受封些土地。 尽管多分封了土地,就要多上缴一名江浙湖汉北骑兵,土地越多,贝伊老爷就越穷,再多受封几亩地,老爷都要穷得骑驴了——不用这种鬼话唬骗底下的杰布里,这些愣头青怎么肯心甘情愿给贝伊打白工? 毕竟杰布里的成本主要在盔甲和战马上,但盔甲这东西丰俭由人,穿的差点,死的也不是老爷,老爷自然不上心。只要从族侄里挑一个年龄合适的后生仔,给他买一匹战马,配一把弯刀,就能向苏丹派来的帕夏交差了。 要是杰布里们再卖命冲锋,贝伊老爷可就要换汗血宝马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毕竟穆拉德和他的前任们都不是傻子,三千阿克切供给一名骑兵本就紧巴巴的,即便成本大头在战马和盔甲上,只要放低标准,很轻易就能从三千阿克切中赚一笔差价。但总有那么些扎米特立下大功,被一口气赏了许多土地,相应的,他们也需要把所有积蓄都拿来武装那些来年多缴纳的骑兵,不仅存粮会被吃光,兴许还要举债度日。 西帕希的剑地制度并不是按土地的品质与面积算的,而是按土地的产出,类似于倭国的石高制,那这里就有文章做了,朕说这块地有一百石石高,但实际上只有四十石石高,然后把地强封给你,你纳税服役还得按一百石的石高来,那差不多就等于给朕打白工。 倘若朕再狠一点,说成是两百石高……想来受封的人会在家里天天高呼天皇陛下万岁吧。 反之亦然,考虑到鄂图曼人连土地清丈都没搞,农税都是类似蒙古人的包税制,朕可不觉得鞑子会知道每块剑地的实际产出,恐怕都是长乘宽乘一个随便编的常数,就得出了一个剑地的年收入。 你说陕西黄土高原上的一亩地,和江南水乡的一亩上好水田能一样? 安纳托利亚人口较巴尔干稀少,又多山地丘陵,土地并不适合耕种,更适合展开畜牧业,而放牧牛羊需要大片的土地,故而同样大小的封地,安纳托利亚的西帕希日子比巴尔干的同行可难过多了。 这也难怪先前这帮西帕希被朕合围之后,宁可留下决一死战,也不愿意宰杀战马,销毁物资后穿越山林,拼死一战还有带着家当逃生的机会,孤身钻林子,那可就破产了,就是躲过苏丹的军法,逃回安纳托利亚,也无颜见江东父老。 父老对欠自己钱还不出的人,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这些穷困的西帕希,只消许以厚利,都不用审讯,就把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 苏丹的大军主要是由各地征发的轻步兵充作杂役,鲁梅里亚军团作为中坚,再加上苏丹出征必备的近卫骑兵与耶尼切里,人数应该超过了六万人。 此外还有加泰罗尼亚佣兵团与之合并一处,这佣兵团鱼腩得很,倒是不足为惧。 兵力是朕的六倍,且麾下士兵都身经百战,不比科林斯的多数农兵都是第一次上阵,大军肯定对朕有所轻视,只是见到朕在萨拉米斯岛有小动作,才分出一支偏师来反伏击夜袭。 朕倒也不是真的只是来借箭的,倘若穆拉德没有领会朕的意思,海滩上果真有纰漏,那借箭就会变成火烧乌巢,朕将率领拂菻天兵,将穆拉德的粮仓献祭给明尊。 孔子朕祭祀过了,但现在天理拳练到头了,不再有求于孔夫子,五雷正法是道家的功夫,但道消魔长,想拜山头也没哪位大罗金仙能独当一面,再说道家也不怎么兴献祭一说,而佛家……佛爷吃素的,朕火烧乌巢,定然有许多荤腥混进去。 朕来拂菻不到一年,尚未弄懂这拜上帝教怎么献祭,好像是要把异端捆在木杆上炮烙,朕斩首还算在行,但烤全人的手艺颇为粗糙,再说夜袭讲究兵贵神速,浪战一阵就得撤,哪有那么多时间来组织烧烤? 所以思来想去,朕打算献祭给朱家的教门。 你当就巴列奥略家搞白莲教大串联么?我老朱家也搞拜拜的。 大明朝的皇帝要搞封建迷信,当然是拜明教啦。 我太祖皇帝起兵时,就曾投身明教,当时暴元诬我明教食菜事魔,其实是明教的功夫令人力气倍增的同时,还会让人食欲大涨,只能戒了肉,省下钱来吃菜,明教也是叫人一心向善的正教,怎么就成魔教了? 等等,这个修炼之后食欲大增的功法怎么有点眼熟呢? 朕还在摧破者号的甲板上晒着太阳胡思乱想之际,船已经靠到了科林斯的泊地,没等朕下船,一名亲兵已经跳上了旗舰。 亲兵满脸崇敬的神色,眼里闪着正道的光:“巴塞丽莎果然料事如神,我等将草人套上黑衣后,从城墙上缒下,果然引得奥斯曼弓手心生疑窦,对着草人开弓射箭,一夜平白得了许多箭矢。” 听说得了许多箭,朕没能给明尊献祭的遗憾也平复了几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给摩尼光佛上供。 因为两线同时发动疑兵之计,穆拉德又不可能同时指挥两处地区,这些没啥花花肠子的突厥人哪猜得到朕的意图? 至于穆拉德本人,番婆子前几天就给他送了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苏丹的胡子这么长,请问晚上睡觉的时候,是放在被子外面,还是被子里面呢?” 这招极为阴损,听了这个问题,寻常人会被折腾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剃光胡子,倒是番婆子还算留了情面,倘若她问的不是胡子而是胳膊,恐怕苏丹危矣。 不过穆拉德绝非善类,他需要胡子保持苏丹的威仪,身体发肤受之胡大,所以他选择晚上不盖被子,反正地中海沿岸夜里也不会太冷。 倘若他中了番婆子的奸计,只怕苏丹本人在朕夜袭时早就累得够呛,提前歇息去了,那墨伽拉定能一鼓而下,能火烧乌巢还犯得着草船借箭吗? 朕熬了一夜,苏丹大军也熬了一夜,大家都不好受,两边都换上了后备军,平常每天都要来放放箭,喊两嗓子的鄂图曼大军今天也没动静了,想来都在帐篷里补觉,若不是朕的灰牲口也要休息,现在倒是偷袭的好时候。 看对面被朕折腾得够呛,朕将计划推进到下一步。 方才遴选出来的突厥人,都被悄悄押送到真正的牢房里——朕没那么多地方关几千号战俘,都是学着蒙古人的法子,让他们给自己挖出一个个深坑,然后把人放在坑里关押。 然后朕当着他们的面,上演了一处联络加泰罗尼亚佣兵团,里应外合,击破苏丹大军的戏码,还特意写了封书信在桌上,给那几个突厥人看到。 这么把人放回去,苏丹定然不会亲信,当初番婆子就尝试用反间计借刀杀人,宰了这帮加泰罗尼亚人,但苏丹硬是不上钩,想来是不相信番婆子狗血喷人,所以朕还得按周瑜打黄盖的戏码,先把这帮突厥人拷打一顿,让苏丹知道这些突厥人对穆拉德是忠心耿耿的。 但打残了也不行,打残了就没法突破重重阻隔,从海滩上泅渡到苏丹大营,所以朕需要看似惨烈,实则只伤及体表,只有皮肉之苦的刑法。 朕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这种东西,但看到那帮庸医给受伤的士兵拔完箭,开始放血的场景,朕眼前一亮,福至心灵。 首先,弄两个竹筒来,当然西域不产竹子,就用小陶罐代替,然后点燃一根艾草,但西域也找不到艾草,就用狗尾巴草代替,点着之后放进罐子,往俘虏袒露的背上一贴—— 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鬼哭神嚎! 你叫什么,艾炙这个穴位可是壮阳补气的,等你打完仗回去,你的四个老婆都会夸你好似吃了夜里猛,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怕是受不住,还要求你再多娶三房的姨太太来分担。 拔完全套的火罐,这几个虔诚死板的扎米尔被朕关回那处看守不严的牢房,朕就静静等待他们越狱。 为了逼迫他们跑,朕还搭起了火刑架,扬言三天后的午时,就要送他们见移鼠。本来朕以为他们第二天就会跑,还打算准备点干粮啥的给他们路上吃,免得饿死在半道上,再安排看门的士兵假装没看到这些从海墙外游出去的囚犯。 结果他们头天夜里就跑了。 66.诈降 《元老院与罗马帝国拂菻总兵官总督摩里亚守御千户所抗鞑守土指挥所军官餐厅一周午餐清单》 第一天,无事,主菜是幼菇红蝇姬松茸炖鹿排骨,橄榄油炸小鱿鱼撒罗勒叶提味,酸乳布丁甜点佐餐。 第二天,无事,主菜是牛油炸面包圈,火腿丁煮芜菁,淡啤酒佐餐,朕用昨天吃剩的肉汤以汤代酒,向军中生日的将士贺寿,饭后甜点是芝士蟹。 第三天,无事,主菜是马肉肠虾仁炒蛋,抢来的鸡蛋再不吃就要馊了,今天的面包是白面烤的,每人有两个塞满炸肉碎的甜蛋。 第四天,无事,主菜是威尼斯人……送来的牛,牛肉炖野莓,撒上许多炒过的芝麻,还有奶油蘑菇汤。 这天本是要吃烤乳猪的,但朕没来得及等到餐前甜点送上来,就otg2ntc=跑去了科林斯湾,墙对面那些鄂图曼人看到威尼斯两条大船送补给到科林斯来,人都看傻了,都在琢磨是不是拂菻与威尼斯结盟了。 大船上满满当当塞满了货物,船板上还站着朕委托他们从意大利本土招募的佣兵,圣马可飞狮在桅杆上飘扬, 这正是朕要的效果,朕掐着点要威尼斯人把货物送来,这些沉重的硝石是番婆子从威尼斯商贾手里凭真本事诓来的,番婆子先前告诉他们,作坊的产能是有限的,加上现在鄂图曼人来袭,再多的希腊火也不够用,现在匀出些给他们,扬言称来晚了就全给热那亚人,这群资本主义的豺狼果然连夜就赶来了。 据说在意大利本土的黑市上,一罐拂菻火的价格已经炒到了每安弗拉五十杜卡特,这样小小的一罐猛火油,换成酒不够朕喝两顿的,居然能抵得上三口之家五年之用,但它的原料不过是石脂、牛油和黄糖按一定比例搅和搅和,真是令人感叹军火生意的暴利。 看来得去工部查查大炮的账了。 海上交战,矢石强而刀枪弱,能隔着五十步送对方见阎王,那就绝不要拖到接舷,虽然一罐拂菻火极其昂贵,可是比起自己一船人的性命,却又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能一火罐先把对方烧死,保存下自身,以投入到后续的劫掠中,这一进一出那就是两条船,任何有脑子的水师提督都清楚应该怎么做。 无他,唯有买光市面上所有的拂菻火。 至于拂菻火的作战效能,朕已经用十几船的热那亚人演示过了,黑海上的孤魂野鬼和卡法至今居高不下的物价都是铁证。 康丝坦斯本来想以拂菻火为筹码,要挟威尼斯人协助守城,然而威尼斯商帮并无此意,巴塞丽莎只得作罢。个中缘由倒也简单易懂,比起自己拿到拂菻火,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更在乎不要让对方拿到货,而只要拂菻国破,往后自然就没有拂菻火流出了。 只要鄂图曼人攻破科林斯长城,帝国仅留君堡孤城一座,番婆子也不会有闲钱去养炼金工坊,那时候威尼斯人为了保住城里的生意,倒反而愿意出兵,届时他们买下的拂菻火反倒奇货可居,可凭此要挟威慑热那亚人。 好算计啊,商贾重利轻义,自古以来皆是,再者威尼斯人官商一体,和我大清官督民办相仿佛,多数大商人本来便兼任十人团和大议会中的职位,对这蕞尔小国来说,倒是家国一体,荣损相伴。 但这场仗不管怎么说,都是大食教对拜上帝教的圣战,所谓仗义每多屠狗辈,朕也确实见到许多来自莫顿与科罗尼的小商贩与手艺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守城出一份贡献,但相较于庞大的军需,这些捐献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只能说好意朕心领了,朕发两张免死铁券与这些良民,待到天兵杀进威尼斯,凭此券可保亲人家产平安。 倒是热那亚人国体不似威尼斯人这般江浙湖汉北上下一体,商人可遵照自身意愿行事,一船志愿者在前几日抵达,说愿意协助守城,只是他们隐晦的暗示朕事成之后给好处—— 不就是大饼嘛,这个朕可会画了,于是朕把刚刚被犁庭扫穴过的雅典南郊连同墨伽拉一并租给了他们,租期二十年。 看这些热那亚高兴地样子,朕就有些不忍心,那些地前三年只能长草,连马豆都长不了啊。 见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风尘仆仆,都是从亚德里亚和西西里赶来的,一路上肯定颇为劳累,朕便招待了他们一餐便饭,待到威尼斯人送来的牛杀好,在锅里炖上,朕和宾客们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恨不得抱着牛啃。 饭还没开始吃,突然有仆人传唱说有鄂图曼使者求见,朕疑心是穆拉德报昨夜失眠之仇,本不想见,但还是想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让使者进到军帐。 多个人吃饭不就添双筷子嘛,朕富有四海,要不够吃朕再去北边打两西帕希就是了。 那使者孤身一人前来,却是寻常的西域士兵打扮,一见到朕,噗通一声在地上跪下,要不是朕的帐中铺着劫来的波斯地毯,他两膝怕不是要当场废掉。 “大皇上!恁可害死俺们咧!俺们几千号爷们都快给素蛋砍脑壳咧,恁还搁这儿吃饭哩?” 他跪下就哭,口齿含糊不清,外加口音朕也听不明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赶忙看向周围的同僚。 倒是卢卡斯身经百战,赶忙将他扶起:“壮士快请起,咋的了?摆捉急!木事儿,恁慢慢说。” “巴塞丽莎,恁可得救俺们,噫——” “老乡,你慢些说,来吃个火烧缓缓。” 朕听他一边哭一边吃,原来这人是个加泰罗尼亚人。 ……你要不说,朕还当是商丘的呢。 前些日子,朕接连使出反间计,蒋干盗书,借刀杀人之计,将叛徒之名嫁祸给这帮投鞑的加泰罗尼亚佣兵团,穆拉德本非弑杀之人,讲得通道理,但几夜未能睡着,外加攻城战事不顺,还被朕骗走许多箭矢,竟然将诸事不顺都怪罪到这些加泰罗尼亚人头上了。 苏丹嘴上不说,他或许能参透这是借刀杀人,但他手下的兵却不信,突厥鞑子文化水平低,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这几日和加泰罗尼亚人起了好几次冲突,佣兵团势单力薄,再这么下去,倘若战事不顺,将士鼓噪起来,怕是要苏丹借人头一用,以定军心。 毕竟这些外来附庸都是狗一般的人,又非鄂图曼的臣子,不过是几个头目的田地庄园被朕蹂躏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一时气愤之下才投了鞑,等跳过去才发现,他们不过是从狼口跳进了虎嘴。 朕好奇道:“你们有多少人?此番前来可曾避开苏丹耳目?” “俺打点好咧,这回是装成钓鱼的渔夫。俺们拢共两千多人,生死全在巴塞丽莎恁一念之间呐,噫——” 你别噫了,听得朕背脊发凉。 朕盘算着这究竟是苏丹的诡计,还是加泰罗尼亚人确实想狗急跳墙:“那这样,今天你回去之后,晚上就带人来城墙西门,开门放你们进来是别想了。两千人是吧,到时候朕就把你们挨个用绳子吊到城墙上,叫你的兄弟人衔枚马上嚼,莫要发出声响,拂晓时悄悄出营,中?” “中,巴塞丽莎,外头都在传恁就是个老尖刀,没想到阵仗义,噫——这炖肉锅欲啦!” 一帮人跳将起来,手忙脚乱的扑向那锅煮沸后顶开锅盖,妄图起义的炖牛肉。 假如这是苏丹的夜袭,也没什么可怕的,坚城在手,白天都打不下来,晚上来蚁附攻城更是无稽之谈,光是踩踏就不知要死伤跑散多少人。 若是真是加泰罗尼亚人来降,虽说这些人不能直接用来打仗,派到后方去充当协军,或是分担些杂役,也能让守城的兵丁轻松些,免得城没事,人先累垮了。 送使者走后,朕招来卢卡斯:“你今晚别睡了,负责接应这些降兵,记住,每个人你都要带兵亲自讯问……” 卢卡斯苦笑一声:“两千号人能躲过苏丹军营外的的侦骑,偷偷出营,潜行数里直达城下?怕是此事定是苏丹的计谋。须得甄别奸细,若是混进来小股苏丹的好手,趁我等不备,直接开了城门,里应外合,那咱们就完蛋了,只是人这么多,如何才能及时甄别出其中的细作?” 朕朗声笑道:“这有何难?你且问那些加泰罗尼亚人,这阿拉贡国王是几月几日过寿辰,你瞧,朕的兵丁生日,朕都记在心上,还命厨房特意给这月过诞辰的寿星多加个鸡蛋。再怎么无君无父,这些加泰罗尼亚人总不至于连万寿节是哪天都不知道吧?” 能记得就有鬼了,大明百姓记得朕的生日,那是因为这天放假,这些佣兵天高皇帝远,是国外过了几代人的侨民,谁吃饱了撑的去记故国旧主的生日? 朕朝那两个正在偷偷打量这边的热那亚人展露出笑容,矜持和教养让朕只是抿嘴一笑,否则一想到今晚又要血流成河,朕怕是连大板牙都要笑出来。 67.鲸息 外人不知道番婆子是个好吃懒做,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废人,但知姐莫如妹,显然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巴塞丽莎一回到私宅就只打算当条懒狗,她能瞒过侍卫和亲兵,甚至瞒过卢卡斯在内的朋友与近臣们,却唯独在皇妹安娜面前原形毕露,闲暇时就只想躺在床上成为风干海鲜。 但就算是这么懒的巴塞丽莎,在性命攸关之下,也变得十分勤勉,突厥人的弯刀架在脖子上,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补给、扎营、巡逻和侦查的事情都安排好,免得一觉醒来已身在苏丹的寝宫。 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可,倘若朕和穆拉德共处一室,拂菻国倒是有救了,只怕他的仆人找出块大点的肉都难,一代天骄穆拉德单于死无葬身之地,被挫骨扬灰,未免凄凉。 好吃懒做,偷闲贪睡,吃里扒外,龙阳之癖,爱慕虚荣,视财如命,番婆子可谓是五毒俱全—— 但是……是谁令她变成这样的?是你们,你们突厥人,还有那些卖国求荣的拂菻人!你们都去死!为了打仗而焚烧巴塞丽莎的甘蔗地,蹂躏她的麦地,恣意役使她的农民,凌辱她庇护下的妇女,杀害反抗者,你叫巴塞丽莎怎么办?你让她怎么办? 咱家康丝坦斯没有自暴自弃,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来写假天文学论otg2ntc=文,用伪造的炼金术实验骗风投,皈依白莲圣教,还结识孔庙的侠义骑士们,换成其他人,指不定早就向苏丹摇尾乞怜,只求封侯之位。 如此繁重的军务政务都压下来,朕颇有些吃力,但朕是何人? 朕是明廷十七年全勤奖得主,澹台灭明,大清国父,槐宗朱由检是也,区区熬夜能吓退朕? 即便朕在拂菻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可鲸息功一施展开,疲累便一扫而空。 只是神魂裂成两部分轮流休息,等于只有一半灵智,故而朕不敢托大,先是罩了件厚棉衣,再套上带护颈兜帽的锁帷,还在两仆人服侍下穿上了铁罐也似的重甲。 寻常人穿上这大几十斤重的铁甲,怕是走两步都难,好在鲸息功第一篇运转之后,唯一的缺点只是会变得没脑子,倒不至于使不出力气。 当日遇到的海鳅本就未成年,这鲸息功也没和母亲学全,后来朕化身狸猫时,他也只是从远亲处学来一拳半爪。 朕将这篇唤作贝利撒留铸炉,取拂菻军圣之名,毕竟朕从老歪脖子树上回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鲸息功运转之后,朕开始精神恍惚,陷入半睡半醒之间,不得不默念华严经给自己提神。 大威红龙,大罗马咒,伊甸诸佛,米迦勒罗汉,以马内利吽! 怪哉,朕运转的明明是金刚宗的功法,怎的红龙姿态与金刚伟力一并出来了,朕分明记得这两支教门的功法若没有天理拳糅合,一见面就得打起来,直打得奇经八脉中好似沸油一般。 莫非是一心二用的缘故,两大教门被兼收并蓄了? 朕试着打了两拳,左手做寿者相,右手做红龙食赤子之姿,只觉周身内劲澎湃,有使不完的力气:“学会鲸息功了,这就去和穆拉德对线。” 仆人赶忙劝阻:“别去,巴塞丽莎,江浙湖汉北他们人多,您还是让属下们去吧?” 人多?人多有什么问题?朕不解的问道:“不就两千人嘛,又不全是细作,里头就算有一半是细作,朕杀两个时辰也能杀完。” 仆人还没反应过来,朕已经提了两把镔铁戒刀,将一百零八颗人顶骨念珠挂在脖子上,不过按正教会的规矩,念珠可有三三之数,五五之数,或是挂一百颗,一百零八颗不合正教礼制。 等会儿杀九十二个头骨端正的加泰罗尼亚人,给安娜也做一条吧。 科林斯的城墙分为上下两层,旧墙厚达十几尺,上可走马,新墙只有五尺厚,直接建在旧墙上,只占了一半宽度,剩下来的土方量都用于把墙加高,足有五六十尺,还好筑墙时脚手架可以直接搭在墙上的孔洞中,而穆拉德要蚁附攻城,要造的云梯却找不出这么长的木料。 这墙的高度是按照科林斯北边山林中松木、杉木的高度来定的,想加高云梯高度,就要拼接木材,不管是卯榫还是动用铁钉,接长的云梯都吃不住力,一次能爬上来的人会远小于寻常的云梯。 蚁附的重点就在于一次性往城墙上投放足够多的士兵,每次就爬两三个上去是嫌自己人太多想多死点? 所以穆拉德在用简陋的云梯攻了一回之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是调来许多人马在一里外修筑土台,似是想造石砲,但除了西域那种以万斤巨石做配重的石砲,根本打不了这么远。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他是想把大号的射石炮摆到那座土台上,修筑土台一是为了提高射程,二是防止守军狗急跳墙,出城去袭击他的炮兵阵地。 爬上墙顶之后,朕朝东边几座箭楼看了一眼,箭楼至今还在施工加固,顶部城垛不是寻常的方形,而是圆形——便于红夷大炮调整方向角。 为什么要派兵袭击炮兵阵地?直接糜烂数十里不好吗? 正在盘算着哪天想办法直接一炮送穆拉德上天,城墙下突然传来一阵夜枭的叫声。 说实话,学得一点都不像。 看到朕点了点头,士兵们把二十条绳子被丢了下去,不多时二十个没穿甲的加泰罗尼亚人上到了城墙。 朕环抱双臂,看着这几个身材健硕,靠绳子徒手爬上城墙的壮士,冷不丁冒出一句:“阿方索陛下生日是几号?” “啊?这,不知道啊。” 指了指一旁通到地上的石梯,朕道:“去歇息吧。” 眯起眼睛,朕看着城墙下的黑影,少说也有千人之众,他们都蹲伏在壕沟中,也不知是想躲城头的箭矢,还是不想被后方的鄂图曼侦骑发现。 城墙上的士兵在朕授意下,搭了把手,一齐拉绳,把第二批人拉了上来。 第一批人只是打头的,探探虚实,答得上来问题的是细作无益,而答不上来的,说明是训练有素的细作,因此这二十人都得关去牢里,到守城战打完才能放出来。 而第二批…… 朕让他们依次走到面前,又问了一遍问题。 二十人虽不整齐,却也用带着拂菻口音的西班牙话答道:“四月二号。” 这些加泰罗尼亚人在埃伊纳岛上娶妻生子,难免染上拂菻口音。 到底是收买了加泰罗尼亚佣兵团的败类,还是投效的拂菻八旗兵假冒的,朕没兴趣知道。 因为两把雪花镔铁戒刀已经舞成两团银华。 城墙顶端只容两人并排,避无可避,这些人又刚从城墙下縋城而入,手无寸铁,便是身上藏着短兵,仓促间也拔不出来。 在朕面前赤手空拳,那就是死人一个了。 镔铁戒刀纹路华美,乃是前几日从西帕希骑兵手上缴获的上品,吹毛断发,丝巾搭在刀刃上会把自己剖成两半,锋利无匹。 朕刀法虽然不熟,但好歹练过两个月五虎断门刀,刀法和剑法差不多,只是更加霸道,比起战阵、对决,更适合现在这种生死相搏的场景。 眼下兵贵神速,重要的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二十人放倒,万一他们喊了一嗓子,被底下的人听到了,那朕可没法将计就计了。 朕还想把下面的人骗进来杀呢。 大威天龙运转,颈上的佛珠随之共鸣颤动,戒刀已经劈进第一人的喉咙,那人捂着自己的喉咙,嗬嗬有声,血从指缝间滋出,朕早已闪过,反手一刀劈向第二人。 那汉子举手作势欲挡,朕的刀似是劈在铁板上,想来是他在衣袖中藏了甲片、铁板一类的事物,朕见他张口就要喊,倒也不急,却是气定神闲的反转玄功。 开天门闭门户,朕在心中默念雷法口诀:“火帝火神王,马胜入吾心”,上至双目,下到涌泉穴之间闪耀起雷光,泥丸宫中雷火真珠炸开,五雷正法已经随着朕导引,从手臂奔向掌中的戒刀。 天地间最快的事物不过光电二物,雷法施展起来何其迅捷,雷法透过戒刀和甲片,钻入他体内,半句话说不出,就已被电的全身瘫软,连头发都根根倒立,朕随手一刀就送他见了阎王。 因为对手都没兵刃,朕无须腾挪闪躲,招架卸力,须臾间就被朕砍死了七八人,这时胸中一口气变浊,松懈下来,须得换气歇息。 安娜从一人背上抽出飞剑,关切道:“姐,你还好吧?” 把戒刀架到最后一人脖子上,再给他气门上来一拳,让他痛得一点声都发不出,朕对皇妹道:“木事儿,就是这些人皮肉硬,砍起来颇为吃力。” 用刀脊在仅存的细作脸上拍了拍:“喂,喊下面的人上来,他们不上来,朕就让你下去陪他们。” 几具滑车在城墙上架了起来,绳子穿过上面的轮子,一头垂到城墙外,另一头的铁钩却勾住了这些死尸,等下一批人把绳子拴在自己腰上之后,士兵们一踢尸体,死人往城内降下去,新的活人登上了城墙。 等活人上到城墙,那就挨个问他们问题,答得上来的,那就得吃一刀,随后全都当配重推下去。 待到天亮之后,城内的墙根下不知躺了多少尸体,朕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念头,能杀的一定杀,可杀可不杀的也杀了,那些冤死的鬼不知会不会来索命啊。 “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是因穆拉德而死,要作祟去哈德良找单于,和朕没有关系。” “这样吧,朕超度尔等去往生,你们就不要再在朕面前晃来晃去了,咳咳,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楉,枳多迦利,娑婆诃……” 嘴里念着往生咒,手上的活不曾停,大斧挥动,又是一颗人头被砍了下来,堆到一旁的草筐里。 68.割地赔款 嗬,吐。 朕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就像后世抬杠运动员、双杠运动员上场前那样搓了搓手,抓住有些滑溜的斧柄,砍头这么好玩的事情当然要自己来做,尽管砍头就像吃鱼,活鱼比死鱼要鲜美,砍活人头的趣味要远胜于死人,可是成熟的人应当学会妥协,生活总是做不到十全十美。 砍死人头还是活人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被砍头的不是朕,番婆子因为在法国跑路跑得不够及时,当成了路易十六一家的陪葬品,真叫呜呼哀哉。 呵呵,假如是朕在髪国大革命,只怕到了八国联军的时候,法兰西想找出一千个青壮男子都难。 一个带江浙口音的人走到城墙下:“巴塞丽莎,关于您这次提供的希腊火数量……” 斧子被抡圆,咔嚓一下将颈骨连带着筋肉斩断,早有小厮拎起头otg2ntc=发,丢到一个空筐里,边上好几个框里,几十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翻着白眼。 小厮面色苍白,一晚上吐了好几回,现在已经习惯了,成为了没有感情的人头搬运工,但这位商人显然没有见过如此具有武德的场景,被朕的帝皇之气震撼到,竟然两股战战,面如金纸,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这等大手笔的场面普通人果然受不了,看来得早些干完活,尸体都处理了,人头一半放到城外造京观,另一半当成弩炮的炮弹。 朕砍了半天,也觉腰背酸痛,直起腰拄着斧柄,“找朕什么事?可是要回扣?” 这些贪得无厌的商贾,公面上老是一本正经,讲什么契约精神,私底下吃拿卡要样样精通,等将来发家了还会雇佣文人给其著书立传,粉饰过往,说先考某某氏起于羊毛作坊,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克勤克俭,老实本分。 其实什么坏事都没少干,不过是欺负穷人请不起喉舌。 等朕这场仗打赢了,朕也要请上十几个作家,写一本科林斯战记,再写本自传,就叫《朕的前半生》,要最好的文人来操刀,不光要占领图书市场,还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商人走到离朕三步的地方,以示亲切,这是义大利商人与客户拉进距离的小手段,但朕看他们出版的《犹太人的智慧》,里面说要靠近到两步才行,但看到衣袖裤腿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朕猜他大概是嫌朕身上腌臜。 他虽被周围的血腥味和绝景震慑到,礼节倒是做足,按胸鞠躬道:“巴塞丽莎,我们是来讨要希腊火的。” 希……哦,你们是来要债的,朕等会儿就给你搅和两桶,拂菻火没甚么稀奇,只要知道配方,准备好原料,在自家马厩里都能配。 番婆子的赫尔墨斯修会复刻的几版配方中,需要遇水自燃的那种要加入大量的骨磷,而黏着燃烧的则要掺入许多糖,如果没有糖可以用蜂蜜代替,当然不管哪种都要混入牛油、羊油进去,少量试制的炼金大师手制小罐拂菻火与那些陈年佳酿用起来差不多,好用是真的好用,贵是真的贵。 甘蔗只有在天热的地方,或者用后世的说法,在热带和亚热带才能种植,拂菻本土很少有人种,大量种植甘蔗并制糖的唯有罗德岛——兴许哪天得把罗德岛打下来,把医馆骑士都宰了,不仅番婆子能吃上糖,还能光复故土,正好也能出一本《罗德岛战记》。 朕问道:“上回你们不拉走好几车吗?” “分,分完了,几位大船东一分,底江浙湖汉北下的小船长一罐都没捞着,都在西西里闹事呢。” 其实你们是想逆向工程吧?怕鄂图曼人打进摩里亚,把朕的工坊拆了,往后就买不到拂菻火了。 威尼斯和热那亚好像都觉得这次摩里亚要遭难,未知数无非是鄂图曼人初一破城还是十五破城,既然如此…… 槐宗皇帝一介武夫,只会打仗,戎事归朕管,财政依然是番婆子在打理,但眼下似乎可以趁机捞一笔。 “朕要以平价购买一批武备,矛头、长剑、盔甲,都依照你们热那亚人在希尔斯上的价格加一点,朕要以信用凭证采购,五万杜卡特。” 这商人年纪虽轻,但和那些前来报名参军,打击异教徒的愣头青不同,他是来发拂菻的国难财的,不仅代表了热那亚官府,也代表了许多投机商的心态,他来时还捎带了许多颇为昂贵的军需——可惜由于朕犁庭扫穴得力,斩获颇丰,平抑了摩里亚百货的市场价,他的货运到科林斯之后被迫当场腰斩。 听到这个提议,他满脸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假如科林斯长城被突破,苏丹大军毁边墙而入,大掠摩里亚,劫走人口财货,摩里亚定然成为一片焦土,届时那些兵备买来也招不到士兵配发,倒是鄂图曼人会大肆出售抢来的战利品,武器盔甲的价格会迎来一轮暴跌。 朕以信用凭证购买,买的并非现货,而是期货,现在交了钱或以君堡内的庄园抵押,届时兵备暴跌,那朕不仅要给穆拉德割地赔款,最后一点家底都要被热那亚人收走,那可真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全世界都觉得朕会战败,因此这热那亚人并不信天上会掉馅饼,至于到时候来君堡索债会不会被人骂乘人之危——商人要是在乎脸面,那还怎么做生意? 但朕练过几年拳脚,在君堡又有几千家丁护院,纵使兵败,这些热那亚人想来收债怕是进不了门,毕竟这不是君堡朝廷向热那亚市政厅签订的协议,商人只能靠自己的私兵来收账。 要么就只能向世界宣布君堡政府破产,让巴列奥略家大丢脸面,可前提是巴列奥略家还有脸这种东西,不说先皇曼努埃尔在时破产如同吃饭,光是上个月兄妹相残,就已经把为数不多的威望尽数丢进了水,你在路边随便找条狗,也比巴列奥略家的皇帝德高望重。 听说苏格兰产的牧羊犬聪明伶俐,不仅能牧羊,还能投资证券,替人公证,布道传教,而番婆子和她的穷亲戚就只会坑蒙拐骗,所以一些意大利的银行扬言,宁可把钱借给狗,也不会借个巴列奥略家的崽子。 番婆子收到那些措辞诚恳,却满是暗讽的贷款拒绝信时,总哭着和朕说什么莫欺少年穷,三十年后有你们好看的。 显然她想多了,拂菻国哪还有三十年啊,也就比朕多撑了八年。 这一局不会了,朕有把握,十拿九稳的把握为拂菻国改天换日,对于击败围城的穆拉德大军也胸有成竹,而只要杀得穆拉德丢盔弃甲,朕就能顺势向北收复雅典和底比斯,届时也需要招兵买马,当地的武备价格只会一路走高。 甲仗不是稻麦棉麻,承平之时,买这东西不能吃饱也不能穿暖,而到了兵荒马乱的时节,好甲利剑却比一顿饱饭,一件棉衣还要值钱,是一种价格弹性很高的商品。眼下热那亚与威尼斯刚刚停战,威尼斯人又被鄂图曼人从塞萨洛尼基赶走,在近东地区大幅收缩军力,无意愿在当地采购武备,而热那亚人历来依仗雇佣军,全都自备家伙。 至于苏丹的军队,耶尼切里每年新增人数有限,而西帕希说到底不过是一种高级卫所兵,朕在北京试过,只要在工资后面加个零,再怎么鱼腩的卫所兵也能变成虎狼之师。 但苏丹比朕小器多了,那些西帕希卫所兵都穷得很,也用不起欧洲进口的好甲好剑,不过是拿抢来的铁器到村头请王师傅打两把堪用的弯刀,那种刀乘着马力砍轻步兵还算管用,但遇到重甲可就正是一刀两断了。 再说了,穆拉德有自己的军备供应商,都是来自大马士革和波斯的大食教商人,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碍于拜上帝教的身份,也不好直接公然卖武器给苏丹。 拂菻周遭,根本没有哪个大客户会吃进大量的军备,当前完全是买家市场,唯一需要担忧的是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这厮吃了场大败仗,把两万人全在多瑙河畔送了,要补齐损失的军队,似乎能吃下多张大单子。 凭借赫尔墨斯修会的加密通讯网,尽管对欧洲武器市场了如指掌,朕依然明知故问:“现在盔甲和武器没涨多少吧?” “稍微,涨了点,巴塞丽莎,您知道,神罗皇帝陛下正在扩军……” 朕不想和他说话,并一斧头砍下了一颗脑袋。 尽管被砍断的是死尸的颈骨,但看到光滑的断面,这商人和小厮都齐齐一缩脖子。 “哈,您说神罗皇帝?那孙子长得和披萨似的还能当皇帝?” 商人有些尴尬,热那亚现在的封君是米兰公国,而米兰公国又是西罗马伪政府的诸侯,自然不可能和朕一起诽谤今上,不然传出去自己在国内不用做生意了:“巴塞丽莎,他怎么说也是承袭了日耳曼皇帝的法统……” 咔嚓一声,朕又砍了颗脑袋:“那老不死还没加冕皇帝呢,再说了,死在多瑙河的,都是被他命令殿后再出卖抛弃的波兰骑兵和意大利佣兵,他要扩军,直接招现成的兵就是了,犯得着和朕一样,手把手将那些农夫、牧羊人和渔民训练成士兵?上帝啊,亲爱的……您怎么称呼来着?” “鄙人叫托马索·巴托洛梅奥·郎戈,您叫我巴托洛梅奥或者希俄斯岛的托马索,是您忠实的仆人。” 这位忠实的仆人在几天前试图用三倍的市场价把小麦卖给朕,朕不由笑道:“那么,希俄斯岛的托马索,你听好了,朕会以略高于当前市场价的价格,向热那亚总督宫直接以信用凭据采购五万杜卡特的军火,如果违约,你们可以派遣军队到君堡来收账,查封城内的产业……要是还不够,朕把整个金角湾都租给你们。此外,买卖不成仁义在,不管这笔生意能不能成,朕都会在科林斯开辟一块地,租给热那亚作为商站。” 卖国这种事,第一次做还有些紧张,生怕遗臭万年,但多干几次,就轻车熟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朕割地,朕赔款,但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大清! “签!我签!我这就去拿纸和笔,你在这儿千万别跑啊!” 69.弑亲禽兽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之事,都无从改变,朕原先以为在拂菻这儿,兵败身死是既定的命数,正如拂菻史书中各种列传、本纪里那些和天命抗衡的强者—— 桀桀桀,今日老子便要逆天口牙! 逆天个屁,死了。 可谁叫朕已经参透了时间的奥秘呢,历史是可以改变的,朕既然能在清末衍化出三个大千世界,那这次在历史上功亏一篑的君士坦丁北伐,朕也能给番婆子逆天改命。 西门临近科林斯城的市井繁华地带,一条被车马天长日久踩出的土路从城门外延伸出去,铺路的石头有些损毁,遍地都坑坑洼洼的——那是大秦帝国时期留下的驰道,现在的拂菻可修不起这些路。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otg2ntc=,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 路的左边,是当面冲向朕的勇者,右边是背过身逃跑,却被朕用石头、弓箭和断肢隔空打死的懦夫,两面都已埋到层层迭迭,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候的馒头。 这一年的重阳,分外寒冷,但朕心里却是暖暖的,昨晚杀了少说也有八百人,稍有嫌疑的都砍了,看着不顺眼的也都砍了。这帮加泰罗尼亚人平日坏事做尽,比如偷老乡家的鸡,偷老鸨家的鸡,偷老哥家的鸡,番婆子历数这些人的罪状,其中最严重的是:加泰罗尼亚佣兵团占着拂菻国的岛,却从来没交过地租和赋税,也从来不服徭役。 啊,番婆子的钱,就是朕的钱,你们居然敢赖朕的钱,几十年下来,哪怕是每年三成利,利滚利也有——个十百千万…… 你们欠朕三亿六千万杜卡特,大概是大明十年岁入。 所以朕也不算滥杀无辜,欠国家这么多钱,这妥妥的算国有资产流失吧? 这么大一笔钱,莫说番婆子心心念念的二十个军团,便是两百个都能建起来,要是给朕两百个满编军团,朕能从伊比利亚打到勘察加。这么严重的罪过,那些加泰罗尼亚人算叛国罪吧? 怎么判?大明律没有叛国罪一说,但朕身为皇帝,可以用天父上主皇上帝赐予朕的权柄,自由心证,所以朕圣裁的结果是,拖出去,犬决。 前两天山东查出来一帮冒名科举,考场作弊的,就被朕从贬为庶人,流五百里,改判成全家流放台湾,主谋鸡犬升天。 朕最恨国有资产流失了,皇帝富有四海,换句话说,这都是在偷朕的钱,依照大明律,贼入民户被打死,死了白死,所以这逻辑很清楚,同学们不要死背法条,朕杀这些人,不管是偷税漏税的加泰罗尼亚人,还是科举舞弊,实际上都是一种正当防卫,最多最多也就是防卫过当。 犯人在作案过程中被被害人当场击毙,但被害人的法益已经收到了侵害,那朕身为被害人,讨回些损失也是情理之中,因此朕用这些犯人合成了许多人血面包,拿去给皇兄治肺痨,安德洛尼卡皇兄的病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至于另一位起兵造反的皇兄,唉。 还好这便宜哥哥又不是朕亲哥哥,此事是番婆子家事,与朕这外人没什么关系,只是番婆子被世人戳脊梁骨说是弑亲禽兽,朕却颇为不忿,明明是大义灭亲,怎么就成弑亲禽兽了呢? 大明以孝道治天下,讲究亲亲之谊,江浙湖汉北看来朕要收拾那些亲戚,恐怕真不能直接一杀了之,不然那些学富五车的大臣们戳脊梁骨,可比拂菻人厉害多了,得想办法让各位藩王自行了断。 比如想办法让福王死于心血管疾病,唐王死于家暴,桂王打猎时被弓弦崩死。 藩王身死国除,子孙想要就蕃继承,朕就说他们冒名顶替,盗取国家战略资源,朕要正当防卫了。 太祖皇帝设立九大塞王,本意是让宗室分支拱卫本家,免得主少国疑时外姓欺负老朱家,老祖宗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在朕看来,这些穷亲戚就只会给朕添堵,逢年过节还来蹭吃蹭喝,相当碍眼。 要说亲,还是一个爹妈生的亲,堂兄都差了点意思,朕和天兄虽不是一个妈生的,但却是一块长大的,加之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便觉分外亲切。 安德洛尼卡皇兄和番婆子是同父同母的兄妹,朕还是猫时,更是和他们一道长大的,那时皇兄对番婆子就颇为照顾,看着皇兄如今病容,朕心里也不是滋味。 皇兄躺在病榻上,本已奄奄一息,但吃了朕配的药,再用人血面包温养,脉象倒是稳了许多,朕握住他的手,五雷正法在他穴道中运行,荡尘涤垢,调动潜能来对抗疫气。 这五雷正法运转一通,皇兄被朕电得浑身发抖,他大热天的手脚冰凉,朕知道手脚冰凉是肺热被拔除了七七八八,便宽慰皇兄:“皇兄,你吃了药就早些歇息吧,打仗的事,有朕在主持,朕自会安排妥当,你干着急也没用,倒是赶紧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这科林斯城墙有朕把守,就好似铜墙铁壁一般。既然皇兄病情稍定,不如移驾格拉伦萨堡,看看闲书,吃些山珍海味,也好安心养病。” “妹妹啊,我担心你守不住城。” 对曰:“朕有精兵五千,可凭城而战。” “我担心那些平民、贵族和士兵不愿意跟你走。” 对曰:“那就让他们和先帝……咳咳,朕会给士兵与农夫加工资。贵族?贵族先前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 “我担心……” “唉皇兄你怎么和母后似的,唠唠叨叨,赶紧趁着天气好移驾吧,到了风雨天你又走不了了,过两天朕杀得鞑子人头滚滚,城外摆不下,在城内筑京观,惊到你就不好了。” “康斯……” 朕扭过头,不去看皇兄,想让皇兄病尽快好起来,就得狠下心告别皇兄,让他尽快去后方休养,不然这边朕批量超度,那边炮火连天,怎么安心养病?就是没病,听到伤兵的鬼嚎也要吓出病来。 送皇兄的车驾离开科林斯之后,朕又巡视了军营,检查火药和铅弹、铁弹的储备,还亲自给几个伤兵换药,真要靠城里那些蒙古大夫,不知道要给朕治死多少兵。 等一切都稳妥了,朕又从城墙一端走到另一端,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大帐,躺在软榻上,静静地沉入黑甜乡…… 70.雷霆雨露,具是君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朕已经在拂菻布置好了一切,又留下了好几册的作战计划给她,科林斯战云诡谲,看似九死一生,实则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要是这还能打输,那说明天要亡拂菻,朕本事还没大到和老天爷斗的境地。 这些天一直忙着部署拂菻的战局,倒是怠慢了大明的规划,前些天朕吃完阉党吃东林,从京城百官手上搜刮出将近一千万两银子,把小南城的三座银窖塞得满满当当。朕离开了北京大半个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朕的内帑,皇兄留下的内帑基金让朕在两个月里翻了六七倍,这还没到年底分红冲账呢,可别给番婆子给祸害了。 当初咱两约好,除了江南的金花银一人一半之外,各自捞到的钱三七分账,三分入公账,补贴宫中用度,七分可以自行支配,朕从魏公公手里抠出了五百万两巨款,又使了苦肉计和驱狼吞虎之计,从东林手里骗到两百万两,最后阉党抄家所得的罪证,可以及时变现的都被朕做假账做到了内帑里——您在北京城可找不出比朕更精于此道的账房啦,八百万中二百四十万给番婆子挥霍,剩下的五百六十万则是朕的零花钱。 番婆子老是想着从市民、商贾身上捞钱,盘算着各条商道、各座市镇每年能榨出多少钱,朕承认这确实是发财致富的正道,朕还是猫时,就每天在金角湾数桅杆,知道其中油水丰厚,但赛里斯……呸,中国有句古话,叫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流淌在两京十三省,除了京畿之地可以只倒两趟手就捞到钱之外,捞外省的钱可没那么容易,番婆子总是下意识的忽略了中间商。 诚然,这厮贪得无厌,生财有道,那些给她当差的红顶商人只怕干了二十年都在给她打白工,最后除了个顶戴花翎什么都落不着,老佛爷康丝坦斯垂帘听政,卖弄手段便能赚的盆满钵满,办实事的累死累活只得一顿饱饭,我看这大清国啊,多半是…… 嗯?她拜孔雀大明王,孔雀大明王是佛,四舍五入可不就是老佛otg2ntc=爷? 管库房的小太监翻看着朕的锦衣卫腰牌:“皇……大人,账上那的五百四十万两,前几天就被拨走了。” 朕愣在了银窖外,五百四十万两?合着三七分,最后朕分的是三? 好你个番婆子,亏朕还在法国大使馆请你吃烤鸭,你就这么报答朕啊?朕真是瞎了眼!就是养条狗,还知道亲顺主人呢,康丝坦斯!你是本朝的第一罪人呐! 还有王世德,李若琏,你们长的是猪脑子!你们想都不想,朕一口气花了五年半的宫廷开销…… 这钱花哪儿去了?朕看看往日的折子—— 豁,圣母末艳娘娘,这钱被番婆子拿去勾结白莲妖教了! 皇帝老子带头勾结白莲教,你们怎么不阻止朕啊,这种事能做吗?传出去,大明的脸面何在!大明的体统何在! 江南数省的财税,本朝收了两百多年的税,朕的内帑啊!到头来,居然拿去资助白莲教! 这传出去,朕就是个昏君呐! 怒气上涌,小太监们吓得连忙跪地,朕忍着怒气道:“你们听着,这二十七项名目,什么修缮苏州府、松江府水利,赈济山东流民,朕都准了。” ……即使这样,番婆子她就是长了一万个脑袋,也不够朕掰的。 唉,到头来,还是那句话,朕不能掰她,把她打入冷宫,颐养天年吧。 传令尚膳监,明天起,甜食减半。江浙湖汉北 番婆子还当朕是三岁小孩,治国理政还藏着掖着,国策和方略都不和朕讲明,俨然把大明当成了自个儿家的私产,朕反倒成了长工,简直岂有此理,平日里她胡闹,朕就当是小孩爱玩,也不和她一介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可她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上皇极殿揭瓦,勾结白莲教,是仗着自己已经死了,朕打不到你吗? 啊,朕不是生气她勾结教门,朕是气她遇事不和朕商量,明明是两个人的事,还这么刚愎自用,好像天底下就康丝坦斯这一个聪明人,大明离了她就要垮台似的。 一人扛起所有事那得多累,你倒是分朕一半啊。 盘算着把番婆子的事都接手过来,办的漂漂亮亮的,让她大吃一惊,省的她天天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朕从银库溜达回了御书房,在她往日藏书的地方果然找到一本厚厚的札记。 上头用拂菻话写满了蝇头小楷,朕吃过午饭,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宿,才从字缝里看出字。 这不是书,这是本索引,番婆子在收集全国的财货户口,各地财货,车马道路的文献,装满了好几个书架。 看着书架上一摞又一摞的书,朕估摸着看到民国二十三年应该就能看完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算了。 爱卿既然愿意替朕分忧,朕就封你为大明监国,大明本就有太子监国的祖制,朕现在没有儿子,论年纪,你比朕晚出世几天,权且认你是皇考的养女,朕的干妹妹,大明昭阳公主,代朕总理河山。 她妹妹还在朕手上,要是不好好给朕治国,朕便教安娜东瀛弓马剑术。 届时巴塞丽莎的亲妹妹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奇装异服,马衣与背旗上写满“夜露死苦,喧哗上等,极乐往生,巴尔干最速!”之类的标语,吹着喇叭在君堡半夜狂奔,想来这场景一定好看。 这刘之纶原先所处之世,华夏危如累卵,文化为米国、倭国大肆侵蚀,北方受倭国影响更深,不同于南方用三眼铳模仿米国放牛娃对决,燕京一带更流行骑着铁马,锦衣夜行。 倭国眼下虽是蛮夷,但这暴走族、番长社团文化却极为尚武,人人皆以武德为荣,正是文恬武嬉的大明所急需的,朕甚至打算把禁军正在组建的第二师改名为“爱死天流夜”师,被军机处死活劝住了。 唉,朕虽然两世为人,但现在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仍然春心萌动,向往着鲜衣怒马,骑着川崎的铁驴,在午夜的街道上与友人一道飞驰啊。 就着北冰洋和大乌苏,吃着羊肉串,完事儿去三里屯跳舞吹牛。三里屯就在刘之纶的新军驻地北边,老刘在那儿整了个cbd,平时卖卖成衣、奶茶、饰品啥的,得亏他是个加兵部侍郎衔的右佥都御史,不然赚的银子都便宜城里的勋贵、大员了。 这也是朕看不上番婆子找商人收税的原因,既然商人的银子最后都拿来孝敬当官的了,那朕直接管那些朝廷命官要不就完了? 拦路设卡,让户部工部去收商税,哪有直接收冰敬炭敬来的方便? 最近蒙古人的地界干旱歉收,除了土默特部占据的归化城附近,水土适合耕种,有不少汉人和蒙古人开垦土地,还算薄有积蓄之外,剩余的蒙古各部已经在宰羊杀马了。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眼馋这块地,还举族入侵归化城,两方大打出手,虽然林丹汗占了这些耕地,但战事影响了农事导致歉收,一场饥荒几乎难免。 蒙古人为了乞活,而晋商为了吃饭,他们一拍即合,边市上多了许多便宜的战马,虽说蒙古马朕看不上,别说具装甲骑或欧式枪骑兵,就算拿来给弓骑兵用朕也嫌磕碜,不过拿来当驽马、驮马倒是很合适,骑兵太贵,朕养不起许多,弄点骑马步兵凑合一下也是应有之意。 帝选营是朕的亲军,在朕看来,至少一人三马才像样,帝选营扩军之后是两万人,那就得买六万匹马。 蒙古人为了活命,纷纷贱卖马匹,往日八十两一匹的好马,现在三十两都卖不出去,若是用粮食直接换,价格还要低,所以满打满算,朕需要二百万两银子来购置马匹,将蒙古人抛售的马全数盘下来。 一来蒙古人吃饱了饭,就不会再想着南下袭扰,拉拢了大明和蒙古的关系,不至于被我大清截胡,二来失了许多马匹,草原上的台吉和大汗们就等于没了蒙古骑兵,再难威胁到西北,三来,朕的亲军得了许多马匹,可以更高效地杀鞑子。 堂堂天子禁军,其中大半兵卒都是步军,朕为了实现骡马化后勤,免得前头打仗,后面跟着民夫挑担,不仅买空了市场上所有的平价马匹,连骡子、驴子和骆驼都不放过,要不是锦衣卫拦着,朕恨不得把驯象卫的大象都打发去拉车。 但这剩下的二百四十万脏银,以及皇兄留下的积蓄,朕不能轻易乱动,番婆子的大计划一口气砸了五百万下去,指不定往后还要接着砸钱,万一她资金链断裂,到时候上吊的可是朕。 所以朕得另想办法,凑齐两百万两,两百万两说多不多,也就我大清海关一个月的收入,山东、南直隶、福建、浙江、广州五省,每年的走私贸易也有几千万两之巨——后世的地摊书上说的。 朕要是在南京就好了,在龙江造船厂弄一条大船,取名摧破者,直接顺着长江而下,喊一句此海是我开,此龙是我伯,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旺季时候勤快点,半个月就能挣到二百万两。 可惜这里是北京,龙江造船厂也早就成了流失的国有资产,朕只能另想办法。 前世朕得到的教训就是,靠内阁治国虽然不如朕亲自下场高效,但皇帝二十余年不上朝一定很舒服,所以有内阁代为草拟,司礼监替朕批红盖章之后,除了一些大事还需要朕与番婆子亲自过目之外,朕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帝选营的训练虽然隔三差五也会去看看,但为了避嫌,防止大臣发现当今圣上居然热心戎事,朕也不敢去得太频。 当皇帝呢,是没有俸禄的,皇帝唯一的收入就只有金花银和各地的贡品,所以皇帝不管是积极理政,把大明往死里整治,还是消极怠工,蹲在宫里研究机关铳和铁车突火兽,并不影响皇帝每年拿分红。 反过来说,如果皇帝很闲,那就可以干点副业补贴家用,比如皇爷爷就经常在宫外卖景品小瓷人,皇兄则试图制霸北京城的家具业——虽说后来不小心成为古董制假售假团伙。 因此朕也要打工,朕要赚钱! 朕也没别的本事,只有把子傻力气,会杀人放火,除此以外,就只能在五军都督府当有偿教练,协助那些武举人和军官学习九州风云,偶尔也下场,玩玩两千分的遭遇战,其他的士农工商,朕一概不会。 致仕,朕总是忍不住用剑来升官。 种地,朕总是忍不住用剑来耕种。 做工,朕总是忍不住用剑来雕琢。 经商,朕总是忍不住用剑来讲价。 所以朕还是决定去干一份不需要技术的体力活,那就是搬砖。 具体到今天来说,就是用壁虎游墙功,飞檐走壁到成国公家的后院,把护院家丁都用闷棍打昏,然后把他家地窖里的银冬瓜、金砖以及其他值钱珠宝都一一搬走。 这厮给李自成开门,死有余辜,现在朕不过先收点利息。 第二天,成国公遇到蛟龙聚宝,一阵妖风刮过成国公朱纯臣的府邸,他一夜间变得家徒四壁的事情传遍了北京城,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朕把玩着一颗成色上成的玉白菜,对此不置可否,所谓雷霆雨露具是君恩呐,刮龙卷风也是君恩。 明天谁家赐福好呢? 定国公? 还是阳武侯? 71.黑产 亡国之君康丝坦斯,初级钳工刘之纶,县扶贫办副主任王祚远,保健品推销员宋献策,十八代单传忍者中村太郎在北京城结识,崇祯元年九月的一天,康某约四人在自己在皇宫外的出租屋内喝酒,期间刘某感叹有钱人太多,王某随即表示不如出去弄点钱花,忍者a随即响应。 五人于是来到了康某的暂住地乾清宫准备工具,按照澄清坊巡街的锦衣卫汇报显示,在九月下旬的某一天,一家赌馆在城东灯市附近开起来了。 民间百业之中,能做到无本万利的生意,也就坑蒙拐骗偷了,眼下四处要用钱,朝廷四处都是窟窿,我再怎么爱惜羽毛,也得暂且当个恶人,放下架子去干这些脏活。 古往今来的来钱老三样中,黄这一条,已经有教坊司了,而且皮肉生意的市场需求量是差不多恒定的,北京的爷们就是再身强体壮,在我鼓捣出精力锭之前,消费量也就这么多,所以我只开了一家凤鸣苑,兼风闻座探和补贴家用,没有大规模进军娱乐业。 戏园子很受欢迎,但我没兴趣投,倒不是我还留有底线,不想糟蹋文化产业,主要是我看到有人演戏,身为君堡特级演员的职业病就会发作,只想上去指手画脚,主流的才子佳人我看不上,忠臣义士我也没兴趣,那些能入我眼的剧本——朝廷都不让演。 前几天我写了部话本《喏,尚书》,在地下书市上卖疯了,锦衣otg2ntc=卫面对这种诽谤朝廷的妖书,急得团团转,甚至一度惊动了粘杆处,好在他们查了半天,只查到三品大员为止就不敢查了,只知道作者来头不小,官大得不得了。 具体有多大? 崇祯皇帝亲自给这书写的序。 后来我还想写续集,叫《喏,首辅》,现在还在素材采集阶段,但李若琏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拖到三年后再动笔,因为诏狱里已经关满了人,他们甚至占用了上林苑的数间牛棚来关押那些传播不发言论的刁民。 你们锦衣卫不抓奸商,不抓贪官,抓些看小说的有啥用,这些人穷得连正版书都看不起,都去看烂木雕版印的劣质盗版,这能拷掠出几个钱? 那些刁民也真是,我的话本可是名家画的绣像,纸墨上乘,印刷考究,是精品中的精品,每一字每一句都反复推敲,撰稿时常常忙活到第二天天亮,结果全去看不法商贩的盗版,真是…… 好在我也不靠这吃饭吗,写小说主要是为了修炼阴阳术,这一个月稿费还不及当初开窑子的一天流水。凤鸣苑开出去一个月就回本,已经让我对官员勋贵们的消费能力瞠目结舌,这赌馆开出来不到十五天就已经把本钱都收了回来,这赛里斯果然再不整治亡国有日。 当然了,众所周知,腐败就像苍蝇,是除不干净的,往反腐中投入的钱会有个边际递减效应,超过一定限度,甚至会起反效果,因此统治的艺术在于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大猪蹄子说有个很简单的效率函数,可以高效反腐。 那个函数假的,其实是浑元剑的处决动作,理论上只对投鞑的贰臣有效,大臣投靠大金国,皇帝在战场上砍了这帮卖国贼,就能在不影响行政的情况下高效反腐。 大清洗固然能把一个部门、一个行省的腐败一扫而空,但机构中专业官僚的缺失会导致国家机器的职能崩塌。 即便现在按照我的估计,赛里斯帝国的官僚有百分之八十都在吃干饭,到了不整治不行了的绝地,但就如父皇当初说的那样:他知道他们党派在阿提卡选取的广告费至少有一半都浪费了,但不知道浪费的是哪一半。 党派? 呃,总之,很多时候,要追查一千两的贪污腐败,需要花费的成本可能会远高于一千两,巡城御史也是要付工资、车马费的,锦衣卫也得给出差补贴,还得防止这些人和贪官沆瀣一气。 精简部门也是同理,除非我花费宝贵江浙湖汉北的时间,去研究具体某地的某个职能机构到底如何运行,考虑到距离北京的信息延迟,可能在几个月的等待,钻研和思考之后,我可以为云南某个巡检司剩下三、四十两的柴薪皂隶工资开销,但为此花费的公文往来费用,新设立的机构,成本是三四十两的数百倍。 面对越治越病怏怏的赛里斯,我果断放弃了从这个药方,从中积累的宝贵经验就成了《喏,尚书》的素材,假如我继续推行新政,估计很快就能把《喏,首辅》写完,但代价是赛里斯亡国,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开赌馆已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诚然,赌馆会导致很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但赌博业的需求也是恒定的,如果我不去作恶,也会有其他人去作恶,那还不如让我把钱拿到手,还能拿来赈济灾民。 我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手上还有几张很不错的底牌,可也不是打出去立马见效的,都是七费,八费的卡,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是活不过这一轮,四五轮后就算有再多的卡又有什么用? 所以我抽出唯一能打出去的西楚车乘,放到战场上,并将两块云梦泽横置:“过。” 王祚远眼中闪过精光:“驱入太虚!这道黑色咒语激发了我的子止弄鸟尊,可以放入x个黑色衍生物入场,我献祭所有的黑色衍生物,召唤大罗金仙卷帘大将入场,并触发异能,从牌库中搜寻一张琉璃盏加入手牌……。” “……” 差不多该给这个游戏设置禁用牌组了。 赛里斯文恬武嬉,我打不过那帮贪官,因此唯一的选择就是加入他们。 你以为真的所有人都喜欢九州风云吗?这游戏有多难上手我又不是不知道,根据大猪蹄子所说,这是几百年后的成熟桌游,不是现在这种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十的年代能推广开的,官员们看上去很喜欢这个游戏,并非是真的为之吸引。 一来,九州风云还算得上好玩,上班时间玩,也能假托忧心国事,象棋、围棋都玩了几百年,早就玩腻了,而玩叶子戏、掷骰子涉及到赌钱,不给我交税的赌博行为是绝对的叛国行为,所以被严令禁止。 二来,皇帝带头玩,你作为皇帝的心腹,你能不玩吗?我闲来无事看本金瓶梅绣像全传,底下的人就纷纷揣摩上意,买得这书脱销,还有一帮傻子谣传说下次科举考题就从金瓶梅里出。 这能出什么?论西门大官人被淋了一盆水和鞑子坐大的相关性? 你们为什么就不肯研究一些数术、哲学、天文、农业一类用得上的学问呢,非得搞钻营。 既然你们爱钻营,那我就搞个正法风云会,让你们钻营去吧。这风云会的卡包是两钱银子一包,一包十张,净利润比大明宝钞还高,而且从内阁首辅到通政司都在玩,喜欢钻营的谁能免俗? 愚蠢的世人只知道坐庄抽成,但谁想得到垄断赌具才是真正的大头呢? 这套水印技术是刘之纶鼓捣出来,原本打算用来改良大明宝钞的,但在听我讲了一同通货膨胀、政府公信力和中央银行准备金之后,他心灰意冷,只想销毁印制水印的铜版和其他防伪工具。但在我劝说下,最终这些工具被挪用来印制正法风云会的牌。 这样等将来要推行纸钞的时候,这套工艺也就完备了,用不着再用真金白银去试错。 在推背换盏之际,我们已经敲定好了北京赛区和南京赛区的联赛,多多砸钱拉新,争取从传统的口袋虫豸市场抢夺用户,还要研发新的印刷工艺,培养新的原画师,别的不说,先把西藏画唐卡的师傅全挖空,明年的拓展包推出金箔闪卡。 那些贪官污吏和纨绔子弟玩蛐蛐,玩叶子戏,用的也是贪来的银子,买我的卡包还能给扛金援朝做出贡献,何乐而不为呢? 总之我先屯两张孔雀莲座,这卡印完这版就不印了,版面全毁了,等过两年价格炒上去,我再慢慢抛售,一张卡换一间房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猪蹄子的身体真是结实,我喝了起码三壶酒,一点上头的意思都没有,另外四位已经在养金鱼了,我还意犹未尽。 但再怎么意犹未尽,这终究不是我的本尊,于是我在摩里亚的指挥部醒来时,我又变得一贫如洗了。 钱? 我的钱呢? 什么期货!你哪来的钱买期货? 72.移除烤肉 攻城、守城并不是科学,如果攻城战是科学的话,奥斯曼人应该先用狗做实验。 但你要说攻城是一门艺术,我是不同意的,世界上哪有这么粗苯的艺术? 或许在某些人,比如那个喜欢用马脊椎当剑的江洋大盗手上,攻城可以成为第八艺术,很可惜穆拉德虽然自诩是学者,也擅长打仗,却没有研究过怎么攻城,从他指挥军队以来,列阵而战几乎没人是他对手,但面对坚城,来来回回就只有蚁附、围困两招,对于特别难啃的据点要塞,也不过是架上射石炮,轰塌城墙之后耶尼切里一哄而上。 作为一个在经常被围攻的城市长大的孩子,我对攻城倒是已经司空见惯了,攻城就好比男女处对象,刚开始的时候,男方前后奔走,首先男的得身强体壮,不然哪来力气撞城门?其次还得多金,这粮秣军饷哪样离得开钱?此外还得占据天时地利,比方说在冬天攻城,就是嫌自己命太长。 至于攻城真的开始了,那基本就一锤定音,成就成,不成就各回各家,男方要还不乐意,就整顿军队,过两天再来一次。 等到城真的被打下来,反倒没什么有趣的,清理废墟,收殓尸首otg2ntc=,都是力气活,刚遭过兵灾的城市百业俱废,短时间内也没法提供税收,你得先伺候三年,权当是怀胎十月兼坐月子。 三年之后,人口逐渐恢复了,商人和工匠都迁回城里了,才能从他们手上收税。 所以说在穆拉德还在筹集粮草的时候,我是不急的,他的主力想要在科林斯彻底展开,就需要等到后方的粮草运抵,补给不足的情况下没人敢贸然攻城,除非他想禅位给自己的叔叔。 几千人规模的试探性攻击倒是每天都有,不过人数不满万的话,大猪蹄子亲自领兵一个反冲锋就能打崩,倒也不足为据,冲不到城墙底下,也难以探知墙后的虚实。 无聊的试探进攻消磨着守军的士气,大猪蹄子倒是乐此不疲,苏丹若是想让他身心俱疲,那得给他每天砍满一千人才成,但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军队只要减员超过百分之二十就会坚持不住,没有哪个营或者骑兵大队能承受住赛里斯皇帝的铁蹄,我估计就算是耶尼切里都承受不住。 身披重甲的弓骑兵是突厥军队的天敌,在阿拉伯战马和意大利盔甲的辅助之下,铁甲骑兵可以用极轻微的代价给予进攻部队惨重的伤亡。 从常理来说,正确的应对方式是派出重骑兵去应对我方的重骑兵,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只可惜那些身着重札甲,挥着马刀和短矛冲上来的卡皮库鲁近卫骑兵并不是大猪蹄子的对手,平白丢了许多人头。 若是多来些骑兵,大猪蹄子和他的亲军确实不敌,不过骑兵目标大,出动超过一千人时声势浩大,隔老远就能看到,绝无可能突袭大猪蹄子。 科林斯现在占据僵持不下,穆拉德的大军天天都在吃存粮,后方运来的粮食还不够一日开销的,从色萨利通往科林斯的路都在海边,只要战舰保持监视,他们运来多少辎重都能估算出来。 半年前倾家荡产投资海军时,我可没想到制海权还有这样的好处。 虽说我的一半战舰并非源于采购,而是抢来的,澡盆舰队的原始资本积累源于热那亚和突厥商人的累累白骨。 在睡醒之后,我确认自己手脚都还在,人还好好地待在科林斯城内,并没有被穆拉德掳去,倒是松了口气,就怕崇祯皇帝轻敌冒进,把大好局势送了,尽管他编写了一份很详细的作战计划,可依照他以往急躁的性格,我不觉得他有耐心执行下去。 这些天除了小股精锐打打遭遇战,他倒是一直在城内训练军队,不得不说他治军很有一套,当初君堡那些病怏怏的灰牲口被他带了两个月,就一个个嗷嗷叫着上阵砍人,现在只消在阵前祭出马肉肠,各营均士气大振,所向披靡。 现在城墙上的士兵除了从君堡来的城江浙湖汉北防营、罗斯佣兵之外,就是二哥训练的农兵了,这些农兵训练还算凑合,装备很低劣,即使我搬空了君堡的军备库存和战利品仓库,也只够给军官和老兵配发盔甲。 好在这些农兵还算令行禁止,另外他们身后就是自己分到的屯田,不用催促也愿意出死力保卫城墙,这样自带干粮的士兵谁不爱呢? 至于米斯特拉和亚该亚侯国土地上征召的农兵,质量就低劣多了,十字军国家的采邑制士兵需要在骑士和扈从带领之下才能发挥出他们的作战效能,直接按帝国的编组方式整编成步兵团的话,基本上只能当炮灰和诱饵。 这些士兵中有的是以前骑士们手下的武装军士,换言之就是狗腿子,只忠于骑士和男爵,其中的死硬分子已经在先前的大清洗中或死或逃,剩下的都是见风使舵的老兵油子,难堪大用。至于征召而来的农民,也是一言难尽,当中很多人的体力很差,胆子也很小,根本不适合当士兵,即使是去种地都勉强。 我不知道大猪蹄子用了什么魔法,距离他接手这些人才一个半月,他已经从这些农民中变出一个五百人的步兵团,不仅可以在军官指挥下熟练地变换阵型,还能熟练使用长矛与盾牌。 这魔法说来也简单,把老兵和新兵混编之后丢到城外打上两场,只要活着回来,见过血的兵都会自觉往死里练。 但这玩法不是谁都能行的,因为大多数人带兵上战场,即使战斗胜利,老兵也会损失惨重。 有作战经验,接受过完整训练的士兵一旦消耗,就很难损失了,他的行为差不多等于不事农桑,全靠天天上赌场领工资,只要哪天输上一场,顷刻间倾家荡产。 城内练兵、修工事,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城外的穆拉德也没闲着,他在弩炮射程边缘搭了几个土台,与城墙平行,前面用砍伐来的木头搭成篱笆和路障,拱卫着这些土台,一座土台上已经架设起了两门射石炮。 用于攻城的射石炮大抵都很沉重,需要大量的牯牛和挽马牵引,会占用后勤所需的人力畜力,考虑到大猪蹄子离开希腊中部时把所有的桥都拆了,大路不是挖满坑,就是堆满石头,几处山谷更是直接用火药爆破,因此出现射石炮并不意味着穆拉德的后勤有余力从繁重的粮草运输中脱身,我估计他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是战略讹诈。 果不其然,火炮刚刚架起来,奥斯曼大营就遣了几个使者过来说和,我也有心拖延时间,为加固城墙争取些日子,就同意了这次中场休息式的和谈。 主持这场和谈的是个老熟人,奥斯曼鲁梅利亚行省的地头蛇,被我阴死一个儿子的图拉汗·贝格,和谈在城外一处空地上举行,似乎是为了显示军需充裕,食物和酒水都由穆拉德的使节提供。 新鲜出炉的蜂蜜面包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一摞摞金黄酥脆的皮塔饼上摆着烤肉串。 啊,看到这烤肉串我就来气,因为这是土耳其传统美食,它出现在希腊人的餐桌上,是伴随着土耳其人的侵略与杀戮。 我的愿望之一,就是从餐桌上移除烤肉串。 移除!烤肉串! 看到这菜我就烦,也不管酒水中有没有下毒,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的喝了一口,试图压住心里的火气。 结果看到桌边一个塞尔维亚人正冲着我挤眉弄眼,让我更生气了,塞族可都是正教信徒,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还不是没钱闹的,塞尔维亚是个小国,又不幸处于伪西罗马和东罗马帝国奥斯曼伪政府之间,成为大国博弈间的棋子,斯特凡大公活着时都只能保住贝尔格莱德周边,各地贵族不是投靠了匈牙利,就是被奥斯曼人打服了。塞族本就民风彪悍,故而从穆拉德一世开始的历代奥斯曼苏丹都从投靠奥斯曼的塞族山民中,遴选出好手,组建成塞族精锐武装。 这些鞑子,学罗马学得倒挺快。 等我有钱了,也建个塞族精锐旅,专门打大食教徒。 “巴塞丽莎,我有一言……”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投降的,我怎么说也是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堡建城以来千年,就我一个开城投降,叫我到地下有何脸面见罗马的列祖列宗?你们听好了,只要狄奥多西之墙还屹立在这片土地上,只要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还在每日响起……” 使节们面色古怪的看着我。 不好意思背错词了,这是君堡被围的发言稿。 我放下烤肉,打了个孜然味的嗝:“你们要科林斯和摩里亚称臣,倒不是不可以,我并非是为了冒犯苏丹陛下的威严才在此抵抗,而是为了守护摩里亚的人民。苏丹陛下是爱好和平的统治者,但在他的大军中,却不是人人爱好和平,要是放你们进入摩里亚,难免不会生出许多争执械斗,故而称臣纳贡,都好商量,割地赔款,也不是不能谈,唯独献城投降是不可能的。” 一个来自北非的黑人奴隶笑道:“巴塞丽莎果然识大体,鄙人是苏丹的近侍,苏丹日理万机,脱不开身,由我代苏丹与您商谈。” 据我所知,这些奥斯曼宫廷的黑奴都会进行阉割,防止后宫的妃嫔食髓知味,给苏丹生个黑胖小子。很可惜奥斯曼鞑子在学习希腊的阉割技术时学得不到家,常常骟不干净,于是后宫的妃子总是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不禁往他下三路大量,毕竟我能搜罗到几个宦官充门面,还要靠来自特拉布宗的骟人老师傅亲自操刀,苏丹宫里可没有这样的八级骟工,只有骟马、骟猪的。 这黑牲口用尖细的嗓音道:“巴塞丽莎,您只需要缴纳三万杜卡特,以及足够苏丹大军吃一个月的补给作为赎城金,同时往后您在摩里亚的年贡涨到一万五千杜卡特,苏丹便同意退军。” 你把我骨头拆了我也挤不出三万杜卡特,这是狮子大开口来了。 我抓起一个皮塔饼,让它迅速消失在肚皮中:“关于这笔钱的支付方式,您是只接受阿克切银币……” 又拎起串新鲜的葡萄,三两下啃了个精光,连籽都没吐,这沾着露水的葡萄应该来自某个没被大猪蹄子找到的葡萄园。 “阿克切银币的成色你们有规定吗,或者我也可以用海佩伦……” 鸭子前两天吃腻了,大雁还要用刀叉,我决定优先对一块烤羊肉下毒手。 “你们接受君堡印制的金海佩伦吗?都是成色上等的钱币,做工一流。” 且不说那些含金量不到百分之一的伪造劣币,我还忙着和一条烤鲻鱼搏斗。 “杜卡特……杜卡特的话您得给我五个点的返点,因为兑换费很高,没错君堡的货币兑换税就是百分之五,什么时候涨的?就刚刚我涨的,怎么了?这一码归一码,货币税走户部,给你们钱走礼部,账要分开算嘛。” 总之先把这些烤鹌鹑和鸡蛋捞碗里,还有那边撒着胡椒的肉汤,也来两勺…… 见到使节面色不善,我鼓着塞满肉的腮帮子,咕哝道:“怎么了?苏丹富有四海,难道我吃他点藏红花就把他吃穷了?” 73.雷铸天兵 奥斯曼一方想探知我的虚实,如果可能的话,顺便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一笔钱走人。 而我只想把穆拉德吃穷。 图拉汗妄图用军力逼迫我们俯首称臣,献上供金,他作为鲁梅利亚行省的总督,如果能压服摩里亚,那整个希腊地区,包括已经向他臣服的伊庇鲁斯公国在内,都将成为图拉罕贝伊的囊中之物。 苏丹还忙着处理内政外交,哪有时间管这些弹丸小国献上的供金?还不是要鲁梅利亚的总督代理?负责收税的贝伊一经手,正好能分润一番,比方说借口我的杜卡特成色不够,要加收两成火耗。 可他没想到,我不仅不打算交火耗,甚至连正额都没准备交,你有本事就把我抓去打板子,能从我身上榨出一个杜卡特的辽饷算我输。 盛气凌人的鲁梅利亚帕夏威胁道:“巴塞丽莎,您别忘了,我最otg2ntc=喜欢的儿子可折在你的手里了,要等到我的骑兵攻陷科林斯城,我发誓,会让你后悔现在没有及时投降的。” 我忙着对付刚端上来的熏猪肉,估计苏丹听说了我的做派,特意把他不感兴趣的禁忌食品拿来招待我。 但正如苏丹对猪肉没兴趣一样,我对帕夏的威胁也毫不在意,权当没听出来:“那你得先打进来。我没记错的话,您的儿子是死于公平的决斗吧,孔……上帝和胡大都见证了那场战斗,我是堂堂正正击败你儿子的。” 图拉罕年纪不过四十,但听到我的鬼话险些被气得脑卒,两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弯刀,却抓了个空——这是“和谈”会议,双方都没带武器。 把盘中的熏火腿处理得差不多了之后,我吃得肚皮溜圆,连贴身的锁帷都有些勒腰,最多还能再吃两只鸡,但那样的话,等会儿上马就需要仆人搀扶,会损害我的人设。 尽管我吃了相当于四个成年男性的午餐,然而我自认吃香无可挑剔,都是用小刀把大块的食物切碎,再用我的私人餐叉送进嘴中,不像那些拉丁野人或是突厥鞑子一样直接上手,从礼节和仪态上来说无可挑剔,这都是百年豪门的底蕴,源于自幼的宫廷礼仪教育。 只不过我的动作虽然优雅,却极为迅速,而且利用统筹学对桌上的食物进行了最优配比,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吃掉最多的食物。 你猜猜为什么君士坦丁堡没有自助餐厅? 而且为了自己的性命考虑,可以用作武器的火腿、长杆面包都是第一时间解决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身边还留有一条羊腿没吃,关键时刻可以以此传递天理拳劲,给那些妄图动手的蛮子一个惊喜。 图拉罕气得七窍生烟,在四下找家伙的同时,我也默不作声摸向了羊腿,他要是有武斗的迹象,我就先下手为强给他来个醍醐灌顶。 他动手了,图拉罕贝伊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我也拿起了羊腿,大猪蹄子留下的天理拳劲在身体中运转,手中外酥里嫩,往下滴油的珍馐已经瞬息间蜕变为旷世凶器,管你是神是魔,碰到就是伤,砸到就是死。 这图拉罕也是包经战阵之辈,绝非莽夫,吐纳之后,强压怒气:“你不肯称臣纳贡是吧?” 他大概是察觉到动手肯定打不过我,尽管他身后站着二十来个白面无须的高个士兵,清一色的镜甲,腰间挎着弯刀,一看就是近卫军团的老兵。 然而我带来的也不是寻常士兵,而是江浙湖汉北大猪蹄子以五雷正法炮制的天兵。 教授天理拳绝非一日之功,修习者需要熟读赛里斯的四书五经,没三五年连入门都入不了,何况还要学难得要死的赛里斯语,因此大猪蹄子遴选出几十名骨骼惊奇的士兵,用五雷正法激发出他们的潜能,唤作雷铸天兵,经他一同易经洗髓,这些士兵的力量、机敏都远胜凡人,剑法、弓术都一日千里。 只是这种秘法属于强行逆天改命,会伤到根源,这些士兵恐怕很难活过二十年就会早衰而亡,有伤天和,且大猪蹄子的五雷正法也只是小有成就,雷铸天兵又要每隔几天重新灌注,因而只能维持不到百人的规模。 他让我去向士兵们说明这种秘法的弊端,免得承受良心的谴责,当我惴惴不安的告知我的亲兵们,可以用不到二十年的预期寿命换取强大的体魄,以及三倍工资时,几乎没有人选择退出。 对于穷苦出身的士兵而言,比起早衰,果然还是穷比较可怕。 比起苦哈哈的活到六十岁,潦倒而死,大多数人更希望风风光光的过二十年快乐日子。 我往身后面无惧色的荣誉守卫们看了一眼,笑道:“硬是不服周,你要不服,咱们再打上一场,苏丹借你二十个耶尼切里,应该不只是让你摆门面用的吧?” 图拉罕收起怒色,显然先前好似狂怒公猪的势头都是装出来的,能当总督一省军政要务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儿子被我杀了就气得失去理智? 苏丹应该有交代他设法挑衅,争取一次决斗的机会,用耶尼切里中的好手在和谈会上好好煞煞我们的威风。 阵前决斗如果能打赢,确实不失为一种鼓舞士气,打击对手信心的好办法,还好大猪蹄子回北京了,不然他只怕要指名道姓和苏丹单挑,而以穆拉德的秉性,恐怕会安排弩手在暗处狙击。 我知道他连重弩的弩矢也能拨挡,可暗箭难防,鬼晓得他防不防得住偷袭。 “我们双方各出十人,我们若是输了,便允尔等免战十日,苏丹保证十日之内不会攻城,你们若是输了,就要开城投降,如何?” 免战十日,说起来好像是奥斯曼做了让步,可穆拉德统筹粮草本就还需要好几天,在后勤供给稳妥之前他是不敢轻易进攻的,而打输了就开城投降更是离谱,打输了我就往后跑,把门一关不认账就是了,他们要进城讨账就得先攻破城池。 这根本是脱裤子放屁,分明就是想趁机活捉我吧? 考虑到我在大猪蹄子的沙袋锻炼下,已经具有一定自保能力,等会儿要是混战起来,应该有九成把握逃出战团,冲进城墙上弓箭的支援范围,我很干脆的同意:“可以。” 这些雷铸天兵一人吃四人的饭,掐耶尼切里就和掐鸡仔似的,毫无观赏性,纵然苏丹为自己的亲军下了血本,两合之后依然打出了九比一的战绩,雷铸天兵中只有一个被围攻砍倒在地,十个耶尼切里却被砍死了九个。 唉,这样的士兵要是多一点,何愁帝国的疆土不能收复呢? 但光是调制魔药的成本就超过了一百五十杜卡特,再加上各种杂项开销,这些雷铸天兵每个都是昂贵的战争机器,哪怕只损失一个,我的心也在滴血。 “巴塞丽莎……” 我赶紧走到那个垂死的士兵身前:“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你有什么遗言吗?” “选择成为您的荣誉护卫,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后悔啊,要是刚刚直接掀桌,趁着图拉罕还没反应过来,就将他们乱刀砍死,我也不至于失去你啊。 瓦夏,你醒醒啊,你值二十个士兵的钱啊瓦夏! 可怜的罗斯人陷入了昏迷,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根本止不住。 雷铸天兵只是力气大点,身法灵活些,尽管吞服了魔药,本质上依然是凡人,被刀砍到也会流血,被箭穿喉也会咽气。为了让图拉罕上钩,也便于之后撤退,这些荣誉护卫并没有穿着来自欧洲的板甲,只是套着一件札甲,让我懊悔不已。 就算装备板甲,罩上战袍和武装衣其实外头也看不出来,至于撤退,完全可以给他们配备战马,尽管有可能会在后撤时在箭雨中损失一些马匹,可马哪有人来得重要? 忍一时越忍越火,退一步越想越气,我干脆抄起羊腿,朝前大步踏出,趁着奥斯曼人还没反应过来,将灌注着拳劲的羊腿甩出,直砸在图拉汗脸上,他闷哼一声,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敢伤我的人?搞他!” 我刚下令,原本站在我身后的另外十名荣誉护卫纷纷拔剑,杀向使节团的人,三两下就把那些仆人和官吏砍倒,耶尼切里们背靠背结阵,想坚持到后方援军抵达,但我已经抬起了摆满碗碟的桌子,掷向近卫军团的士兵,桌未至,人已经到他们身侧,等到沉重的木桌砸开阵型时,我早就抡起一把扶手椅,劈头盖脸砸向离我最近的士兵。 这椅子做工考究,用料上乘,身披重甲的耶尼切里被我几椅子砸得血肉模糊,依然没有散架,只是断了一截腿。 把断腿处的尖茬戳进另一个士兵眼里,凄厉的惨叫声倒是吓得我浑身一哆嗦,手上不由慢下来,这时荣誉护卫已经越过了我,扑向剩下的耶尼切里,三两下就解决了剩余的战斗,我就只捞到杀敌两人的战绩。 无妨,我又不是嗜杀成性的恶魔,赶紧走人才是,顺手从一旁拎起昏迷的图拉罕,又把一个还在喘气的耶尼切里丢到我的马背上,原本来蹭饭的罗马使节团在苏丹来兴师问罪前,抢先一步溜回了墙根下。 74.割肉 图拉罕先前吃了我一羊腿,砸得七荤八素,栽倒在地,被我丢到马背上时悠悠转醒,居然在马屁股上挣扎险些滑落,我只得再回首,一记手刀披在他脖子上,把这厮打昏。 这些突厥人的脑壳和脖颈都硬得很,哪怕我用上了昆仑烈焰掌,依然被震得手掌生疼。 乱成一团的聚会上,到处都是哭喊着奔逃的苏丹仆兵,这些人多是穆拉德掳来服侍自己,或是点充门面的,因为有两队耶尼切里压阵,这些奥斯曼人没想过调来更多正规士兵,聚会上只有这些没有作战意志的仆从。 毕竟你要真的在营帐边陈列上一千甲士,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赴宴啊——大猪蹄子敢,但那是大猪蹄子,他要是凯撒,当年死得就是元老院全体。 眼下用一人战死,三人受伤的代价拼掉了二十个耶尼切里,还俘获对方一员大将,我还结结实实放开肚子吃了一顿,已经不虚此行,趁着手下的荣誉护卫还没跑散,赶紧照着操典上撤退的那一章喊道:“风紧,扯呼!” 随着这倒赛里斯语的军令——管他是不是军令,反正我就文化挪otg2ntc=用了,后世的人再怎么气,也只能吊死我的雕像——训练有素的荣誉护卫立刻丢下正在砍杀的敌人,转身就跑,领走还不忘把盾背到背上,以免被后方的箭矢射中背部。 因为事发突然,尽管苏丹在远处埋伏了一群骑兵,仓促之间却没人反应过来,一直到我们跑出五六十步,才有人催动战马,唿哨声和马蹄声在身后响起,鸣镝响箭像一只只窜天猴,掠过我们的头顶。 我对此是不怕的,马弓的精准度和威力都不足以在这样的距离上威胁到我们,尽管我的荣誉护卫只穿了一件锁帷,外头罩着条武装衣,也不是绵软的马弓能射穿的,何况他们也射不中。 在我前去谈判之前,作为胆小如鼠的巴塞丽莎,我当然准备好了接应的军队,但他们就和奥斯曼人一样震惊,城楼上的弩炮错落的开火了,射出的石弹与长矛毫无准头,显然是仓促间来不及瞄准就发射了,浪费了宝贵的射击机会。 显然在我跑回城门,或者被奥斯曼人的弓骑兵击倒之前这些弩炮没有时间再装填第二次,好在城头上的弩手还算尽忠职守,我们刚刚跑到最大射程的标记内,他们就开始用准备好的重弩向跟在后面的弓骑兵射击。 这些弩箭在如此远的距离上几乎没有什么威力,屁股后的西帕希骑兵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我闭上眼睛,只是埋头催促战马向前猛冲,荣誉护卫们被弓骑兵一个个追上,然后被…… 等一下,我怎么可以跑呢? 我记得一个荣誉护卫的成本超过五百杜卡特,每个雷铸天兵都可说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金人。 二十个雷铸天兵,这可是罗马帝国将近一年的岁入啊! 赶紧勒住战马,屁股底下的老马不满的打着响鼻,蹄铁在砂砾地面上犁出四条深沟,接着我一夹马腹,转头冲向正和我的荣誉护卫战成一团的西帕希们。 这些西帕希显然是巴尔干地区的,他们的装备较之先前交手过的小亚细亚同行要好上不少,至少身上不是披着锁甲,就是穿着革甲,领头的将领甚至还配备了一件希腊样式的鱼鳞札甲。不过制作这件札甲的希腊人工匠显然发扬了我们民族的摸鱼传统,在给这位将领制造盔甲时偷工减料了,因为我挥剑砍出时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却轻易地砍断了好几块甲片,在他腹部开了个大口子。 我希望我身上的盔甲不至于这么劣质,毕竟他的前任主人是大猪蹄子用破甲锥矛从面门捅进去才捅死的,这身盔甲缴获时除了头盔以外基本完好无损,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支箭射在我的肩甲上,我只觉微微一震,箭杆已然爆裂,从杆头脱落的铁镞已经倒飞出去。 刚朝我射出一箭的突厥骑兵见打不穿甲,扭头便跑,我从马鞍旁的箭袋里抽出一张硬弓,再从箭袋中抽出五支箭,四支塞到持弓的左手中,第五支顺手搭在弦上,凝神,屏气,开弓。 一切都慢了下来,我看到箭离弦而去江浙湖汉北,大猪蹄子的浑元剑源自创世纪这章,在天地初开时,孔雀天使还没有创立历法,因而渺渺茫茫,并无时间,所以在驱动浑元剑时,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原来箭在飞出去的时候并不是刚体,而是会左右摆动的,难怪直接三点一线瞄准箭靶时总是会射偏,而大猪蹄子也老和我说什么箭是游蛇,这杆前几天用草船借来的箭用的是硬木杆,现在却成了绕指柔,好似一条灵蛇,一边飞一边摇头摆尾。 尽管箭已脱手,我却依然能感受到五雷正法能与箭簇遥遥感应,这原本要射偏的一箭在我导引之下,直接钻进了那个突厥人的后脑勺。 从左手握着的那束箭中又抽出一支,开弓射箭,这支箭做工就粗劣多了,在一个突厥骑兵的铁盔上弹开,吓得那人乌龟似的一缩脖子,于是第三箭我放低了弓身,瞄准他的腰腹,将他从马上射落。 接着我又放出两箭,替一名正在被追砍的荣誉护卫解了围,这时又有几个使马刀和长矛的突厥骑兵进到身前,马刀还好对付,只需要换成长剑,先劈开刀身,再帮他们做一个颅躯分离手术就能植根,长矛就麻烦多了,战场上一寸长一寸强,我又不似大猪蹄子那样,可以直接把几根硬木枪杆劈开的同时夺人性命,只好转身逃命,重新将长剑归鞘,抽出马弓,回身射那些追上来的突厥人。 跑吧,康丝坦斯,命比钱更重要,这些荣誉护卫只靠两条腿是绝对跑不脱的。 区区一万杜卡特而已,区区…… 住口!那可是一万杜卡特! 强压住跑路的念头,我像是一个被行情高涨所吸引的债券商人,明知前面是死地,依然义无反顾的迎难而上。 我无能,贪吃,懒惰,胆小,可以为了活命做出许多妥协,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仍有着绝对不能打破的底线。 那就是,我绝不割肉。 这些荣誉护卫都好似我的孩子一般,我为他们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那都是我的血汗钱。 今日减一手,明日减一手,然后得一夕之安寝,起视账户,则有亏钱矣,然而鄙人持仓有限,庄家之欲无厌,割之愈繁,跌之愈急,以割肉抄券,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我作为罗马帝国的政府代表,今天就是要救市口牙! 见我又杀了回来,本已准备背水一战的荣誉护卫们士气大振,高呼“为了巴塞丽莎”,顷刻间竟然将好几名突厥骑兵斩于马下。 我把离我最近的突厥人劈成两截,血水四溅,给护卫们分红:“不要慌!国家会来救你们的!所有人,向2900高地移动!准备向3000方向突破!” “巴塞丽莎万岁!” “血!是血!” “杀!杀光鞑子!血献赤红皇帝!” “血献赤红皇帝!” 见这些人陷入血渴,我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候还不收手,难道真的突破三千高地去送死吗? 快跑吧,我的反击是为了吓唬那些鞑子,国家也没多少余钱救你们啊! 这时身后的城门洞开,一群骑着战马,银盔银甲的骑士从城中掩杀出来,将队列乱糟糟的数百西帕希队列居中剖开,荣誉护卫们趁机收拢队伍,从城门跑回科林斯。 除了先前被砍死的那个荣誉护卫,我的杜卡特倒是一人不少的都回来了,接着我又看向马背上摞着的两个人—— 图拉汗贝伊,鲁梅利亚帕夏,科林斯之墙的毁灭者,摩里亚的强盗,一万西帕希的领主,可以用来换取几万赎金的优良资产。 他的脖子上为什么插着一支箭? 是谁!是谁杀了他! 穆拉德!为了赖掉赎金!你居然做得这么绝吗! 两个仆人把手脚冰凉的我从马上扶下来,其中一人摸到一手的血水,惊叫道:“巴塞丽莎,您的背上……” 我扭头朝后一看,背后居然还插着两根箭杆,可是丝毫不觉得痛,伸手一探,果然这两箭只是射穿了披风和罩袍,没能洞穿甲片。 “不碍事,我没受伤,没什么,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安娜!你赶紧把手上的人头丢掉,马上就吃晚饭了!不嫌脏吗?” 妹妹给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姐,你平日威武非常,于千军万马之间连杀几十人都面不改色,怎么今天才小战两场,腿就抖成这样了?” 我赶紧扶住墙,妄图把背叛心志,泄露怯意的腿镇压,然而方才冲杀的场景还在眼前回荡,呐喊声和惨叫声仿佛还在耳畔,腿就是不由自主的颤抖。 吾头在否? 安娜不再用眼睛,而是用鼻孔看着我, 等等,你,你丫该不会…… “姐,你该不会,又被恶魔附身了吧?” 我!才!是!你!姐! 75.未读邮件 尽管披着重甲拼杀了半天,我累得腰都快断了,手上血债累累,恶贯满盈的血皇帝康丝坦斯依然要在当天处理剩余的文书工作。 用赛里斯的话来说,作为统治者必须具有多项天赋,具体来说包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近可欺身刮屁民,退可翻脸杀士绅。 如果皇帝做不到,那手下有这样的才干也凑合,文治、武功、心狠、手辣这四条不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论文治,我的财政官阁下,乔治·斯弗朗齐斯帕夏精通黑魔法和黑暗会计术,可以把一块杜卡特掰成两块用,不论多么复杂的烂账,他都能缕出头绪来,避免犹太债主靠繁复的记账讹诈我的钱。在大猪蹄子向他介绍了黄册制度和鱼鳞册之后,这套在赛里斯推广了两百年,已经盛极而衰,彻底破产的税收系统被乔治稍加改造,磕磕绊绊的在君堡和摩里亚运行起来。 虽说帝国实际控制的领土加起来也就君堡一个县外加摩里亚一个府,可他坐镇君堡,却能把摩里亚的诸多事务管得井井有条,已经比赛里斯那些尸餐素位的朽木和硕鼠强多了。 论武功,海军大公卢卡斯并不擅长指挥战船冲撞敌舰,统筹舰上otg2ntc=水手和弩炮的火力集火敌人的本事也平平,由于船只数量不够,他也没能顺利封锁住博斯普鲁斯海峡,孔雀天使把所有的宠爱都化作一双逃跑的翅膀,插在了他的背上。 他精通追击和撤退,在扩大战果和保存自身实力两方面颇具才干,考虑到澡盆舰队至今没有什么扩大战果的机会,他把一切精力都用于钻研后一项上,使得赛舟功力炉火纯青。 即使迎头撞上十倍于己的舰队,他也能从容不迫的借助风向、礁石与暗流,用佯动、烟雾迷惑对方,然后带着绝大部分舰只安然无恙的返回港口。 论心狠,灰牲口今天的午饭又是马肉,伊万这领头的又很擅长管理他的同类。 罗斯人不愧是穷山恶水之地长出来的,各个吃苦耐劳,要换成希腊人,早就造反了。 论手辣,尝过天理拳和五雷正法的人又有几个还在人世呢? 可惜乔治要留在君堡坐镇后方,为我筹集粮草,并牵制穆拉德的后方;这场仗又是陆战,卢卡斯也帮不上什么忙,再说守城战也没法撤退啊;伊万对灰牲口再狠点,那三个营的灰牲口就该哗变了;而大猪蹄子——他这会儿正在北京吃香喝辣呢。 这些活可不就全压我身上了吗? 附近几个村子的租子,港口数条街的商税,二哥欠犹太人的利息,还有一天比一天少的存粮,每一样都要精打细算,三面算盘被我轮流拨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记忆宫殿里超过二十本账单被翻开,同时在一个个单元格里调用着函数,批处理着账目。 地契、法律文件和行政公文抚平了我心中的恐惧,书桌才是我的战场,羽管笔才是我的武器,我就不该去战场上拼杀,随着一份份账目被清点校正完成,原本的焦虑与痛苦也逐步平息。 我的弟妹兼秘书卡特里娜捧着一摞文书走进我的书房,把我好不容易清干净的桌面重新摆满:“巴塞丽莎,我给您送来了新的待处理邮件,左边的是社交邮件,中间的是未阅读,右边的是垃圾邮件,是附近拉丁教会给您推销赎罪券的。” 我拿起一份邮件,上头写着“震惊!胡斯乱党竟然对公教教士做出这种事情!”,赶紧丢进了垃圾桶,看来我法律上的姐妹还不太擅长对付古典拉丁语新闻。 倒是在最底下的一份邮件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来自莫顿的代理商和税务官发来的汇报公文,纸张低劣,字迹潦草,但上面的消息却无比珍贵。 “哈哈,卡特里娜,让厨房宰一头牛江浙湖汉北吧,今晚我们应当为这个好消息举杯畅饮!” 弟妹歪过脑袋,不解的看着我,我掸了掸这份有些褶皱的邮件:“因为战火临近,这些天摩里亚各个地区的地产和房产都在暴跌,我刚刚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一家经营索具的工坊,一家为威尼斯人服务的盔甲铺,还有……” 显然我的弟妹和安娜一样,对这种事情兴趣缺缺:“亲爱的姐姐,您开心就好。” 要不是安娜连拉丁字母都识不全,而且自家亲戚不用付工资,我何苦让你来当秘书啊。 战争打得是经济,大猪蹄子对经济还停留在刀耕火种截断,尽管妙手偶得买了期货,却把我在君堡的私产全给质押了,搞得我一点容灾能力都没有,很是被动。安娜更是离谱,只知道杀良冒功,数着人头和我要赏钱,当我的钱能从树上长出来是怎的? 所以利用战争获取最大收益的重担就压在了我肩上,白天打仗,晚上算账,要不是靠阿拉伯运来的咖啡顶着,我早就撑不住了。 我对自己的布局颇为得意,但找不到人炫耀,就如同锦衣夜行,安娜倒是可以说,但那丫头听这些政治经济只觉不耐烦,我的弟弟现在还在学微观经济学,当下就给他灌输这种歪门邪道,容易走火入魔,偌大个科林斯,现在唯一能听我自吹自擂的就只有我的弟妹了。 “卡特里娜,我很看好你,你显然是个聪明人,所以这些事情你不要外传……” 她想外传其实也很难,我有好几条暗线偷偷盯着她,毕竟是亚该亚公国的唯一继承人,不派人盯梢我也放心不下啊。 卡特里娜行了个礼,垂眉顺目的答道:“巴塞丽莎,这些军国大事,我这个妇道人家哪里能懂?”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不也是个妇道人家么?你且听着,将来辅佐我那傻弟弟时用得上,他就生了副好皮囊,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盛世美颜拿来联姻还凑合,总不能靠脸来治国吧?” 她应道:“巴塞丽莎教训得是。” “别那么拘谨嘛,直接叫我姐姐就是了,说起来还是你年纪大些,不过俺们那嘎达辈分就是这么算的。对了,你看城里最近逃跑的富人多么?” 我的弟妹有些担忧的告诉我:“姐……巴塞丽莎,城里好些颇有家产的人都跑了,达马西努街的珠宝店今天已经关门了,我在文学聚会上认识的夫人和小姐们都在举家逃亡。” 看到忧心忡忡的弟妹,我却一点都不急,毕竟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你也在为战事担心吗?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安排一辆马车送你去格拉伦萨,和我二哥一起去后方等待。” 卡特里娜眼圈都红了:“巴塞丽莎!我怎会遗弃我的君主和我的丈夫呢!我只是担心,担心土耳其人会攻破城墙,然后……” 这表情让我想到了我在北京的小猫咪,没能忍住刮了她一个鼻子:“你不要担心嗷,这些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 “你不会和安娜那傻丫头一样,觉得我去穆拉德的和谈宴会上是为了骗吃骗喝,随后又泼妇本性暴露,大闹了一场吧?” 弟妹耿直的回答:“难道不是吗……呸,我只觉得巴塞丽莎您性情直爽。” 性情直爽,敢打敢杀的直肠子是罗马人的正牌皇帝,我是附身的恶魔。 “呐,原本城中还有不少乡绅贵族想让我和谈的,你和那些贵妇喝茶的时候,他们没少给你吹风吧?” 卡特里娜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想了片刻:“的确,几位男爵夫人还暗示,如果巴塞丽莎在赎城费上有困难,她们的丈夫和娘家愿意接济。” 我得意道:“他们想和谈,但我刚刚在城楼上,当着几万奥斯曼大军的面,给图拉罕的尸体和那个耶尼切里俘虏拔了火罐,让苏丹颜面扫地。” “拔火罐?” “一种赛里斯刑法……没什么,因为我在谈判桌上大闹一场,现在已经没有和谈的余地,即使穆拉德有心放过我,开出的赎城费也绝不是小数目。” 卡特里娜还没被大猪蹄子教坏,倒是一点就透:“您是为了逼迫城里的穷人和富人团结起来,一致对抗奥斯曼人?” 我笑着点点头,差点又没忍住给弟妹刮个鼻子,要是安娜有这么聪明,我能省不少心,甚至还能把皇位禅让给她,退位去从事天文学和炼金术研究。 当皇帝是和人斗,炼金和占星是和天斗,和人斗哪有和天斗好玩?不管是娱乐性还是安全性,我看当皇帝都远不如当个学者。 卡特里娜把我的思绪从君堡的实验室里拉了回来:“但据我所知,那些富人完全没打算和您生死与共,倒是这些天一直在变卖家产,往伊庇鲁斯和克里特跑呢。” 最后我还是没能忍住,伸手在卡特里娜挺拔的鼻梁上又来了一下:“你觉得他们能把家产卖给谁?” “啊,是您,巴塞丽莎,这都是您的阴谋诡计!” 什么阴谋诡计,请称之为锦囊妙计,你的词法老师该不会是希腊人吧! 我举起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向她展示了最后几页的数字:“田地、牧场、葡萄园和采石场的价格跌到平时的三分之一,而家具、牯牛和非必需品更是只有平时的零头。只要等我们赶跑奥斯曼大军,光是这些田产,就足以多养活一个中队的铁甲圣骑兵。” “哇,巴塞丽莎好厉害,那么假如奥斯曼大军打进来,我军战败,巴塞丽莎可还有什么计策?” “计策?当然是举家跑去赛里斯,巴列奥略家内附远东的天子啊。” 卡特里娜惊得两眼圆瞪,嘴里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抱歉,击败奥斯曼人的方法是最高机密,全幅图景只有我和大猪蹄子知道,经济战的内容是我定的,都是堂堂阳谋,你传出去也无妨,但戎事都是大猪蹄子的主意,哪怕是自己亲爹都不能透露,只怕隔墙有耳。 76.战前 团结穷人和富人,希腊人和外邦人,正教徒和迷途的羔羊,一致对外,共赴国难,这是普通人都能想到的方法,可实践起来谈何容易?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复兴罗马的首要问题,自先皇米海尔八世收复君士坦丁堡以来近两百年,重振罗马成效甚微,并不是目的错、完全是策略错,所谓策略错,就是指我们无法团结真正的朋友,打击真正的敌人。 或许有些聪明人想到了第二层,即,富人不是我们的朋友,外国人不是我们的朋友,异教徒也不是我们的朋友。 诚然,人总是害怕那些风俗、习惯都异于自己的人,即使都是信奉正教、说着希腊语的人,富人和穷人也不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我的基本盘虽然是希腊人,可我们希腊人自古以来都有一个优良品质,那就是内斗。开始我以为这是希腊民族的劣根性,直到我去了赛里斯,发现赛里斯和我们一样内斗,后来听中村太郎说了他们国内的境况,我发现赛里斯和希腊算什么,倭国的内斗才叫厉害,一省之地居然能碎成那么多大名。 听夷事局的人讲倭国的统一战争,我满脑子都是细细的切做臊子otg2ntc=和蜗角之争。 富人,或者用父皇的说法,资本家,是没有祖国的,要是突厥人给的好处多,他们也不介意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如果正教会的税收不肯降,说不定都不打算悔过了。 再说许多有钱人都能选择卖掉本地的产业,带着金银与家人前往更加合适的地方定居,犯不着在危如累卵的科林斯陪我送死,最多是皇帝战死的时候嚎两嗓子,体现自己忠君爱国。 至于输粮乐捐,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愿意为帝国献出一万件盔甲,二十条战舰,五十万磅粮食,如果他们有的话,所有皇帝陛下需要的物资他们都乐意提供。 但杜卡特就算了,毕竟他们真有杜卡特。 倒是有一些跑不了的富人只能跟着我一条黑走到底,比如当地的一位囤积大量房产的专业租房客,他不可能抛弃自己的不动产离开,唯有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给我,我也乐于用欠条的形势从他手上接过数量可观的献金。 如果科林斯失陷,不论是突厥人抢占他的房舍,还是城里的租户被掳走,可以预见这位业主都将破产。 也有几个大地主不肯合作,一心想贩卖土地逃跑,我作为文明人,当然不可能干出把这些老实本分之人管上“通敌”的罪名,拖出去犬决,然后没收其资产的事情,只是援引前几天刚刚签署的战争税法令,以合理的价格将他们的土地赎买为国有。 税费也不高,也就95%,外加1个点手续费,不会让你倒贴的。 这些地头蛇会为自己的资产做出一切狗急跳墙的勾当,但这份资产在战火逼近时本就贬值缩水了许多,这时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手握一万大军,外有苏丹大军兵临城下,我反而可以做出许多平日会被视作是暴君行为的事,一切的仇恨都被指向众苏丹之苏丹,而善良的康丝坦斯皇帝是科林斯市场的白衣骑士,是她消化了被大量抛售的不良资产。 在大量收购地产房产的同时,我还接见了摩里亚当地的阿尔巴尼亚人,这些人不是威尼斯迁来拓殖土地的,就是为了躲避战火,自行来摩里亚的,长期以来和当地希腊人虽相处的并不算太融洽,但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 大家都是韭菜,哪有细叶韭菜迫害宽叶韭菜的道理?难道不是征收辽饷的巴塞丽莎更可恶吗? 阿尔巴尼亚人代表倒是很识趣,在我江浙湖汉北的治理下,税收并不算太繁重,而且帝国的信仰与他们一样,都是正教,如果奥斯曼占据了这片领地,他们如果不想改信,就不得不缴纳大笔的吉兹亚税。 我告诉阿尔巴尼亚社区的长老,帝国不会在他们中推行希腊语,但要是穆拉德占据了摩里亚,他为了便于管理这片区域,肯定会把他们都划分到雅典都主教区,归希腊教会管辖。 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强制学希腊语,还要给雅典主教缴纳教区税收,他们将在苏丹的弯刀压迫下,失去自己的文化和语言。 惊恐在阿尔巴尼亚人之间传播,每个移民都担心自己的下一代变成希腊人,而他们到时候唯一的选择唯有交税信正教会,或者放弃圣母玛利亚和培根,转投胡大。 我的许诺没有什么意义,只要帝国能复兴,这些少数族裔自然会被主流族群同化掉,最多两代,这些阿尔巴尼亚人就会变成希腊人。 但文化上的恐吓对于底层贫民而言并无什么用处,穷人并不在乎自己说什么语言,过什么风俗,向哪个神祈祷,用死后的审判和后代的命运威胁这些饭都吃不饱的人,实在是毫无威慑力。 所以对于这些阿尔巴尼亚农民,我换了一套宣传策略,并不和他们讲那些虚无缥缈的民族、语言和文化,而是放出传言说,穆拉德会把整个摩里亚设为贝勒贝伊里克,所有的土地都分给八旗兵,当地所有人都要成为包衣奴才。 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他们的自耕地都会变成苏丹的财产,以后要当佃农了。 他们的祖国在十年前就被奥斯曼吞并了,如果真的愿意当苏丹的顺民,怎么会背井离乡来摩里亚呢? 在谣言放出去没几天,阿尔巴尼亚乡亲们牵着牛推着车赶来支钱,许多人连我的工钱都不要,只求一顿饱饭,一处卧榻。 可以说这座科林斯城的城墙是乡亲们用小推车推出来的。 不愿意为守城出力的,会在裹挟财物逃走时被我狠宰一笔,剩下的人,都在我威逼利诱之下,为守城贡献出一切,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如果城守不住,他们将一无所有。 原本还有打算投降赔款的人,就连卢卡斯也委婉的向我提出过花钱消灾的意见,但我奉行天子守国门的原则,绝对不和鞑子妥协。 倒不是气节或是倔强,这纯粹是简单的博弈,如果我现在和奥斯曼为敌,胜率可能并不会太高,可如果我砸锅卖铁凑齐了赎金,交给穆拉德,那我就没有钱来修缮工事,支付军饷,购买兵备,一纸卖国条约让本就不富裕的巴列奥略家雪上加霜。 等再过两年,帝国财政崩溃之后,穆拉德就能轻而易举的取走这片土地,届时我连和谈的选项都不会有,反而要在更不利的情况下和穆拉德为敌。 贼之势一日强过一日,我之势一日弱过一日,那倒不如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拼上一拼呢。 所以我才破釜沉舟,往死里得罪穆拉德,还把图拉罕都给掳回城中,当着城中军民的面,将这个曾经饱掠摩里亚,杀得科林斯血流漂杵的鞑子当众烧成焦炭,挫骨扬灰。 科林斯城墙外,黑压压的站满了人,看来穆拉德不想等粮草备齐,就打算发起下一轮进攻了。 骑兵在阵前来回飞驰,挥舞着旌旗,一支支鸣镝拖出尖啸声,从城头掠过,这种轻箭可以射得很远,但伤不了人,纯粹是吓唬守军。 今天的天气并不太好,飘着雨丝,突厥弓在大雨中浸水会脱胶,弓弦也会磨损断裂,所以弓手要在这种天气作战,会在战前为弓弦上蜡,所以这些骑兵一直等到晨礼之后许久才整队出营。 这为我们铺设铁蒺藜赢得了时间,西帕希们以散兵阵型在城外三四百步的距离上勾引着城头的弩炮开火,时不时用轻箭射击城头,本想就这样消磨守军的士气与体力,但没嚣张多久,他们的战马就接连翻倒。 杂草丛中的铁蒺藜防不胜防,除非专门捡泥地缓步走过,不然谁都不知道草叶下有没有铁蒺藜在等着他们,而组织人手割草或者清理蒺藜也是不可能的,弩炮打疾驰的骑兵或许有困难,但在这个距离上对付步兵却不成问题。 扛着沙包和云梯冲过城下的空地是一回事,顶着弩炮的射击进行园艺活动,又是另一回事。 穆拉德见骑兵骚扰无效,平白折了许多战马,很快就下令将骑兵撤回,他骑着高头大马,亲临一线,在耶尼切里的簇拥下,从宽大的步兵阵线右翼出现,缓步走到中军前。 “胡大,阿克巴!” “胡大,阿克巴!” 黑旗飘扬,奥斯曼帝国的士兵发出震天的喊声,就连我脚下的城墙,也随之震动起来。 77.怯战 “父老乡亲们!” 我站在旧墙的平台上,冲着城墙下集结的一个个步兵方阵喊道。 他们中许多人都面带惊恐,因为在此之前,大部分士兵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面对如狼似虎的奥斯曼百战精锐,只怕会被气势所夺。 为了让这些雏儿不被吓到丢掉手里的武器,我不得不对农兵们进行动员讲话,试图鼓舞他们的士气——好在灰牲口和君堡城防营的老兵早就习惯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只要朱皇帝发起冲锋,先崩溃的肯定是对方。 “鞑子已经攻陷了塞萨洛尼基!” 底下的新兵纷纷哀叹,好像这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到这座城市一样otg2ntc=。 “但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塞萨洛尼基的守军都是无能的威尼斯雇佣兵!意大利的防务承包商除了玩女人和逃跑,什么都没教给过这些败类!我听说是守城的卫兵被奥斯曼间谍买通了,才偷偷开门放进来的!我想你们还不至于和唯利是图的伦巴第野人一样,为了几个海佩伦就出卖自己的战友和同胞吧?” 士兵们赶紧表忠心:“当然不会!巴塞丽莎!” 我忍不住露出坏笑,往苏丹身上造谣:“穆拉德寡廉鲜耻,他破城之后也没兑现那个叛徒的赏钱,而是一并杀了了事,剩下的钱又在当地娶了两房姨太太,还添了个相公,你们中的俊后生可要当心,等会儿上了城头,要是被苏丹看到了,不定就被掳回去当压寨夫人。” 空旷的野外不比室内,人说话传不了太远,所以我每次动员演说,实际上只有最靠近我的两个方阵能听清,每次能用诡辩术加持的人数不会超过五百人,但效果好得出奇,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相信穆拉德喜爱男人胜过女人,喜欢羊胜过人,经常挥舞着粗大的“鞭子”在苏丹的皇宫外牧羊。 “伊庇鲁斯大公,被逼的卡洛·托科,本是帝国的封臣,居然也向苏丹倒戈了,现在他们向苏丹俯首称臣。” 士兵们又开始叹气,好像自己也会被迫俯首称臣一样。 我接着大肆造谣:“你们以为他是被苏丹打怕了吗?并非如此,这人与图拉汗有不伦恋情!伊庇鲁斯的专制公,是个性趣古怪之人!他向穆拉德俯首称臣,是为了便于时常去图拉汗的别墅,与之缠绵!” 帝国的重臣以国家存亡为把柄,要挟小国的君主成为自己的情人,每一次秘密谈判,其实都是幽会,咿呀,太棒了,有没有哪位太太写这样的文啊—— 没见过世面的士兵瞪大了双眼,随即一阵大笑声在方阵中爆发开,显然这种前卫的爱情在这种穷乡僻壤是一种笑料。 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叫嚷着:“巴塞丽莎!干死这帮搅屎棍!” 作为皇帝,能让士兵靠大笑缓解恐慌是一件好事,可作为断袖爱好者,我依然觉得备受打击。 我希望能生在更加开明的时代,可以自由的与他人讨论在这个时代没法说的癖好。 把配对从脑海中赶走之后,继续对士江浙湖汉北兵们宣扬真理部的稿子:“这横跨欧亚的奥斯曼人,还征服了贝尔格莱德附近的一座小城镇,说出去都没人信,那座城镇我亲眼见过,只有羊圈般的木篱笆,就这样的防御工事,奥斯曼大军打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打下来,最后靠投石机往城里丢病死的牛,等守军都病死了,才算打下那座小城镇。你们放心,我从君堡带来了最好的医生,如果有人患病,只要放放血,立刻就会康复,再说异教徒的瘟疫怎么可能感染到真正的虔信者?你们要是染病,说明肯定是心不诚,昨晚想女人了。” 粗俗的笑话引得士兵们又爆发出哄堂大笑。 军心可用,开闸,把这些牲口放到城墙上! 两个方阵重新整编成四排长队,被填补到城墙上,伤兵和牺牲的士兵尸体则被撤下来,运到停尸的棚屋与战地医院中。不同于传言和史书记载,伤兵的惨叫声倒是不多,轻伤一般都能忍住,而重伤的伤员抬下来时就已经不省人事了,只有那些骗伤病补贴的老兵油子,举着自己破口的手指嚎,给他们记上三等、二等的战伤,许诺了土地钱粮的好处,才肯闭口。 巡视完伤员,我对医生和修女们交代道:“那边那几个记二等战伤的,晚饭都换成马腿肉,炖的时候掺两蹄子进去。” 城头喊杀声一刻不停,苏丹这些天派了不少人到科林斯北边的深山中伐木,取了许多高大木材修造云梯,现在已经够得到墙头了,只是加长的云梯极为沉重,需要三四人才能搬动,在通过弓箭封锁地区时会被射倒更多的人,能抵达墙角的梯子数量也大大的减少了。 抬头望去,安娜正立在战棚下,穿着一身札甲,手持长弓,用连珠箭朝城外放箭。 赛里斯人兵书中记载的战棚与欧洲的样式很像,只是战棚顶部额外敷设了很厚的泥土用于防火,为了赶工,科林斯城墙的加高部分最厚的区域也只有六尺,有的地方甚至和民房的墙壁差不多薄,顶部都站不住人,所以大猪蹄子从赛里斯的古代文书里整理出了这种架在窄墙上的战棚,既能扩宽墙顶站人的区域,又能充当马面,从突出的部分射击城下的死角区。 被恶魔附身的巴塞丽莎没有胆子上城头,我需要缓一缓,等待溃逃的勇气重新回到我身上,才能重新去一线指挥战斗,我又不是那个嗜血如命的大猪蹄子。 只听一声闷雷,却是安娜引动五雷正法,射出电光火石的一箭,城外的喊杀声顿时偃息,似乎是什么重要的将领被妹妹射杀了,很快此处城墙的压力骤减,不断向下运送的伤员少了不少,爬上墙的几个突厥人也被迅速斩杀。 但城墙东部却被突厥人迅速突破,数个带铁钩的云梯牢牢钉进木板,勾住战棚,木制战棚的承重有限,不能储备许多礌石,只能多放箭矢,但箭矢对于举盾爬上梯子的突厥步兵并没有太大的效果,礌石、檑木又要从地上用滑轮组吊运。 热那亚人精通这一法门,他们称之为高周转低库存,降低一线的仓储成本,我信了他们的邪,居然真的在城防上用上了这种理论,结果在演练时弄得手忙脚乱,士兵又要放箭,又要砸礌石,还要与冲上来的突厥人白刃战,根本顾不上运输礌石。 往每座战棚多编入两个辅兵,专门负责接收从地上运来的弹药,倒是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我没有那么多人力来挥霍,预留预备队和轮换人员之后,我连填满城墙都很勉强,增加编制会让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不敷使用。 所以我反其道行之,眼看该区段被突破,留守在战棚中的少量兵力不足以击退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突厥人,我立刻下令撤退,随着长号呜呜吹响,几个半大的小子按照某种节律在城墙下敲打铜铙——这是起床用的号令。 一听到铜铙三长三短的响声,城头的士兵们都身形一滞,这钉钉钉的声音好似催命一般,这些日子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如果军营中的司号员和军乐队吹一遍起床号,敲两次起床铜铙后还赖在床上的,会挨鞭子,午饭也会变成风干马肉。 城墙的东侧有好几个营的防区,其中有两个防区的战棚很特殊,这两排战棚与左右的友邻防区都靠木板相连,而且上下的梯子都是活动的。 而突厥人突破的防区,正好就是这两个防区中的一个,听到我的撤退命令,两个防区的士兵不再抵抗,直接沿着梯子往下爬,随后迅速踢翻了梯子,旁边的友军则迅速撤去了连接的木板。 奥斯曼大军见到这里出现了缺口,源源不断的从该处城头爬上来,结果发现除了战棚中还能站人外,两端的城墙顶部狭小不堪,只有不到一尺宽,尝试从夯土墙上爬过去的突厥士兵被早已准备好长矛、钩镰的守军一扫,便纷纷坠下城墙,摔得骨断筋折。 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士兵涌上城头,前面拥堵在战棚上的人却无处可去,挤成密密麻麻一团,几乎无处落脚。这战棚的宽度只够一人在前射箭掷石,狭小无比,一时间好些个突厥人从战棚上摔下来——战棚对外的一侧有木制的挡板,但对内的那面却是完全开放的,无遮无拦,城外爬进一个来,战棚上就要被挤下去一个。 见到猎物进入了陷阱,我扭了扭脖子:“取我的弓来。” 亲冒矢石上城墙作战需要勇气,但站在城内射杀鹌鹑,又是另一回事了。 78.猎火鸡 几年前被奥斯曼大军洗劫过的村镇和田地至今还没有恢复,由于那场灾难而损失的人口到现在也只恢复了一部分,一旦科林斯守不住,摩里亚将再遭兵灾,我们将失去君士坦丁堡以外最后的土地,依靠都城中的资源可不足以守住君堡,只能寄希望于西方天主教王公的军队。 改信天主教以弥合东西教会,让拉丁人撷取城市内的一切,把剩余的领土都赏赐给盟友,唯有这样他们才愿意和我们一起守卫都城。如果打赢了,关税、传教、大学、军队,帝国的一切根基都会被拉丁人逐步瓦解,整个国家变成通行拉丁方言,信奉天主教的拉丁帝国。 如果打输了,国家会变成通行突厥语,信奉逊尼派的罗姆帝国。 两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后者还能缓解城里困扰我们多年的希腊无产者酗酒问题,只是培根和火腿会变贵。 遥想当年,马其顿王朝时期,帝国疆域辽阔,光是常备军就有十万,我要有十万边防军和战团,今天就能把穆拉德这匪徒当场击毙,还能一路往西,打到玉门关去朝贡。 然而我手头真正可靠的只有我从君堡带来的三千步兵,以及二哥otg2ntc=经营数年聚拢的三千多军区农兵,剩下的壮丁连矛都不会使用,要不是穆拉德疑心病重,只进行试探性的攻击,我手上的人恐怕根本挡不住苏丹的攻势。 想到此处,我就不由得悲从中来,只想爆粗口。 他妈的,罗马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要守住君堡,就必须守住科林斯,两处凭借地形和城墙,互为犄角,才能让突厥人无法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来攻城,狄奥多西城墙下现在还牵制着超过一万突厥军队。尽管君堡城防空虚,全靠热那亚和内环借来的兵守城,但在工具人,不对,公务员乔治的带领下,一旦围城的奥斯曼军队有所松懈,城中守军就会突破封锁,把来自安纳托利亚的辎重车队都毁灭殆尽。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将来穆拉德或者他的儿子来围攻君堡,只要摩里亚还在我的掌控之下,半岛上的军队就能从南方袭扰巴尔干地区,破坏他们的后勤补给,劫掠各个剑地的财富,让围城的奥斯曼大军无法专心围攻。 用黑白棋的规则来解释的话,这就是所谓的气,只要四个子围成一口气,这城就围不死,反过来孤城一座,这城的命数也就倒头了。 内廷总管兼阉伶歌手用尖细的嗓音喊道:“巴塞丽莎的箭射完了,快去搬下一篓!” 年幼时父亲曾经教过我们兄妹弓术,可以去打两只海鸥、大雁啥的补贴家用,我的连珠箭一次能连放五支,但我一直以来用的都是不到三十磅的猎弓,这半年来,我饭量和力气见长,以前一顿最多吃半盘蛋糕,现在能吃半口猪。随着身上的沙袋加到两百斤,我用的弓也慢慢从女性与小孩用的软弓,换成了两百磅的英格兰长弓——瓦良格卫队里有撒克逊人。 最后一支箭离弦而去,刺入战棚中一个塞尔维亚人胸口,他手舞足蹈的从五十尺高处摔下来,先是砸在原先是旧墙城头的平台上,大腿折断成不自然的角度,又翻转着从旧墙顶部落下,怪叫着栽倒在地上。 仆人迅速送来新的箭,我从中抓了一把,不多不少正好五支,迅速射杀了五个刚刚爬上城墙的突厥士兵,让一处拥挤的战棚顿时宽敞了许多。 我曾在梦中去过马里亚纳,在那里猎杀过火鸡,这些突厥人此刻就像土鸡一样,被我轻而易举的从墙头射下来。 他们只能单方面的被我猎杀,正常来说攻城蚁附的步兵不会配备弓弩,因为登上城头就会陷入白刃战,最多带上短弓作为后备武器,哪里是我的对手?何况我在这一区域预备了许多重弩,并设置了掩体和大盾,城头射来的箭稀稀拉拉,根本压制不住我们。 攻上城头的突厥人无遮无拦,只能平白被射杀,而且后面还在源源不断的涌上人来,想撤都撤不下去,战场上历来都是有进无退,哪有往后攻上了城墙还往下退的? 在白白死了近千人之后,突厥军队终江浙湖汉北于反应过来了,他们吹起撤退的号角,大概是有哪位位高权重的贝伊终于也杀到了一线,我眼见他们要撤,命令军乐队开始短促的敲打着铜铙,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冲到城墙下,把一条条不起眼的绳子拽动,并踢开支撑战棚的柱子。用卯榫结构组合成的战棚本就吃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全靠这些战场支柱才维持着平衡,现在支柱一榻,顿时一个接一个垮塌下来,来不及从梯子上撤走的几百号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因为这一通混乱的号令,今天的攻势不了了之,奥斯曼大军又被箭楼上的弓箭弩炮射了一通,又丢下几十具尸体,跑回了军营,看到墙内外大堆的尸体,我对士兵们吩咐道:“把战场清理一下,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巴西尔拎起斧头,走向一个垂死的突厥士兵。 “嗯?” 咔嚓。 人头被剁了下来,还冲着巴西尔吹胡子瞪眼,我不由大皱眉头,难道大猪蹄子是这么教他们的? 79.拆迁办 奥斯曼大军正儿八经,点齐人马攻城,至今只进行过两次,第一次是五六万大军席卷而下时,想趁着我们防御工事还没来得及修筑,也不修整军队,直接派人攻城,然而没料到我把城墙加高了二十几尺,随军带来的云梯顿时没了用处,只能在城墙下吃弩箭,挨礌石。 第二次,也就是昨天早上那次,奥斯曼大军又是点起两个万人队,拔除城外的几个墩台之后,分为多个波次冲击城墙,想要分散城墙与箭塔上本就不多的火力。 守城战能低效鞑子的人数优势,一面可靠的城墙堪比十万精兵,但奥斯曼大军实在是太多了,即便科林斯长城比欧洲那些篱笆强到不知哪里去了,面对多个地段的攻击依然容易顾此失彼。科林斯地峡最窄处也有六里宽,所以这道由海峡一端连接至另一端的长墙也有六里之长,以我的兵力不可能处处设防,全面防护是一种过时的理念。倒不如先在城外设置散兵,据守预先堆出的墩堡,迟滞奥斯曼攻城部队的脚步,再趁机把预备队放到他们预备进攻的地段上,反正我从整个希腊南部抢了上千匹驴骡和驮马,完全可以在城墙后做内线机动。 但相较于上次云梯都没备齐的攻城行动,这一回穆拉德显然是有备而来,冲在最前排的步兵并没有携带云梯,而是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扛着沙包,在陷阱间填出数条通道,尽管这样会让打头阵的沙包搬运工在箭雨下死伤惨重,但为后续攻城的主力省却了避让尖桩陷坑的功夫。 想来苏丹陛下肯定许诺了很多好处,我拷问了几个战俘之后,问到了苏丹的赏钱额度——只要把沙包丢到陷坑里,就能拿十个杜卡特,当时至少有两千人冲上来丢沙包,估摸着至少也洒出了一万两千杜卡特——在这群拿了赏钱才肯办事的刁民冲来时,我下令弩箭攒射,杀了近半的搬运工,苏丹就不必给死人发赏钱了,我可是苏丹的大忠臣啊。 奥斯曼帝国财大气粗,也架不住一万一万的朝外撒银子啊,我是otg2ntc=痛心疾首,这钱给我多好,苏丹要愿意给我一万杜卡特飞封赏,我保管自个儿就把陷坑填了。 打开了进攻通道之后,第二批扛着旧梯子的轻步兵也冲了上来,他们把先前那些不够长的云梯搭在壕沟上,为后续部队铺出临时的桥梁。先前搬沙包的只要冲到离城墙三四十步的地方,将沙包往陷坑和可疑的地上一扔就够了,被弩炮射杀纯粹是命不好,但壕沟后头是羊马墙,羊马墙虽然高只及胸,却也足够遮挡飞箭,先前从墩堡撤回的精锐都埋伏在墙后,听得城头一声炮响,矢石齐下间从墙后杀出,将胆敢来架桥的奥斯曼先锋杀得七零八落。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人埋? 其实这话有失偏颇,毕竟我射杀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修桥补路,为奥斯曼帝国的基建事业做出贡献,而是在惩戒他们的违规施工——你们在科林斯进行土木工程,有向摩里亚城建局申请报备吗? 国土资源部的审查意见呢?建设用地申请表填了吗?一书四方案(含汇总表)呈报阿德里亚堡了吗? 尤其是作为被拆迁方,摩里亚的土地主,康丝坦斯·梅加斯·巴列奥略女士也没收到征地补偿安置款,也不说安置房怎么分,我怎么能纵容这种工程在眼皮底下发生? 所以我放箭,是一种愤怒之下的应激行为,是激情杀人。 来贩售赎罪券的雅典都主教听完我的忏悔,终于同意了我不用缴纳议罪银的请求。这届都主教业务水平当真可以啊,普世牧首在君堡贩售赎罪券,专门骗城中意大利富商的钱,也不能说骗,那些富商转手就把印刷精美的赎罪券转卖到西欧,倒手就是好几倍的钱,可以说万事皆可赎罪,居然都收到我头上了。 杀死异教徒,当然不是罪孽,而是一种善举,杀死一百个异教徒,就能举家搬往天堂——大猪蹄子都快拿到终身票了,可苏丹的军队里还有正教徒与公教异端,还有亚美尼亚东方教会的基督徒,被裹挟在军队中,我杀这些人算基督教兄弟相残。 我总不能告诉主教说,其实我们家信的是孔雀天使,杀这些异端不算罪,反而是虔诚的表现,劳烦在功禄簿上给我记一笔,只能用自己的神学修为,将都主教在理论水平上碾压。 愚蠢,我怎么说也是君堡大学的高材生,论神术你们岂是我的对手?想从我手上骗经费,信不信我反手就把雅典教会的圣库掏空? 都主教被我盯得汗水涔涔,求饶道:“巴塞丽莎,圣库已经被您掏空了……” “什么被我掏空,分明是战火烧到雅江浙湖汉北典时,当地土匪暴民抢的,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 洗劫教会圣库的是江洋大盗朱由检,关我什么事,他这会儿正在东边箭楼上晒太阳呢,要问罪找正主去,我是被胁迫的。 抢教会财产毫无疑问是会下地狱的行为,即使是大食教徒都不敢触这霉头,但大猪蹄子不信亚伯拉罕一神教,他能问心无愧的把金银器皿和什一税从教堂里夺走,好似从壁画中走出的北欧海盗一般。且不说他不信耶稣,就算死后真有地狱,我估计也没哪位地狱领主敢收他的魂灵,这等人间太岁神要是下了地狱,只怕不出半年就能统合地狱中的魔鬼,编练成军队去进攻天国。 其实苏丹要架桥,也不是不行,只要他另付一万杜卡特,我完全可以替他把壕沟填平,让穆拉德的大军平平安安走到城墙下面,还附送礌石、弓箭为其接风洗尘。 但苏丹我主的意图并非平整科林斯地峡,而是想拆除这处城墙,让摩里亚人民喜迎新朝雅政,但亲兄弟明算账,我虽然是奥斯曼帝国的头号大忠臣,坚决支持苏丹,谁是苏丹支持谁,可我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你拆了我的家,安置房和补偿款总得准备好吧? 我要的也不多,但直属手下就有一万多人,这么多兵人吃马嚼,你给个一百万杜卡特意思一下就行了,房产我也不挑,你把巴尔干半岛赔给我,我也捏着鼻子认了,虽然我还想要安纳托利亚,不过提这种要求苏丹肯定骂我不要脸。 真是荒谬,如果我真的不要脸,那我应该让穆拉德把苏丹宝座留下,人去深山里隐居出家,我来当奥斯曼的苏丹娜,我明明已经很克制自己的贪欲了,才要他半壁江山。 “你就把这个消息带去给苏丹,就说我用我的半壁江山,换他的半壁江山,咱谁都不吃亏。” 被我放归用于传话的俘虏不顾命还捏在我手里,苦笑道:“巴塞丽莎,您午饭也没喝酒啊,怎么就开说说胡话了呢?” 我拍着胸脯保证道:“你就照我原话说,苏丹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来,我给你记头功,到时候封你做军区将军。” 不列颠军区你看怎么样? 目送带着国书的俘虏走出城门,考虑到苏丹会在半个小时后得到这份荒谬至极的书信,我赶紧让安娜从城上下来,去沐浴更衣。 同时,命令西边几座箭楼后的起重机开始吊装红夷大炮,并拆除上面的扭力弩炮,为火炮腾出空间。 前两天才铸造好的铅弹被码放在篮子里,因为十分沉重,每一篮只放了几颗,却需要转动绞盘的壮丁卯足了劲才能靠滑轮组把弹药吊装到箭塔上。 而沉重的火炮自身重达两吨,算上炮架和四个实心木轮,根本不是滑轮组能轻易搬动的,需要动用双踏轮起重机才能吊动它们,好在科林斯的港口正好有这样的起重机,平时用来吊装货物与给养,倒是不用另造了。 踏轮的好处是可以用畜力,我把四个灰牲口赶到踏轮上,亲自指挥着工人和士兵,把第一门火炮艰难的吊装到箭塔上,尽管我们曾经在南部山区的一个土台上演练过这个步骤,施工队伍依然折腾了许久才把大炮安装妥当。 大威天龙就绪之后,剩下的大罗法咒、世尊地藏和般若诸佛也陆续拼装完成,安娜掐着狸猫的后颈肉,从城外遛弯回来之后,四门火炮已经全部准备稳妥了。 看到提着人头走入城门的安娜,我垮着脸骂道:“等等,安娜,我不是让你去沐浴更衣了吗?你没洗澡?你怎敢这般怠慢大将军炮?一身血污,要是触怒了大将军,等会儿要是炸膛了怎么办?” 安娜翻了个白眼:“姐,你懂什么,红衣将军不兴吃斋念佛,焚香沐浴那一套,还是整两血馒头祭拜更实际,喏,祭品我带来了,咱们赶紧设坛做法,安抚机魂吧。” 这,这些人头你哪里搞来的? “刚刚穆拉德的大军不是撤了吗,我看他后队散乱,就带着铁甲圣骑兵出城掩杀了一场,且斩了几个步卒下酒,放心,我用弓箭射杀的,没上去冲杀。” 80.牙祭 突厥人并不擅长攻城,因为城墙是文明人的造物,蛮子在白山黑水之间渔猎为生,不管是女真三部内战,还是和蒙古各部火并,都不需要攻城,最多打个土围子。 ……可恶,又串了,也罢也罢,女真人、突厥人病因虽不同,但症状一样,都能用朝廷的大军治疗,我这红夷大将军和虎蹲炮,专治蛮子武德过于充沛的病症,一个基数弹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 傻子才用刀剑,文明人就应该坐在炮位边,把赛里斯运来的劣质茶叶沫子煮出茶水,往满是裂纹的瓷器里倒,然后就着也许被自己亲兄弟下了毒的千层酥——翻译成赛里斯语应该叫卡普空。 不用流汗,不用流血,炮手利落的装填好大炮,军官用炮表和铳尺算出仰角,在远距离上风淡云轻的把敌人成片收割,好像罗马古典帝国时期运行在高卢行省的畜力收割机一样,优雅,迅速,便捷。 世间的规律应当是书卷胜于刀剑,而不是反过来,劳心者宰人,劳力者被人宰,不然我学那么多数学和工程学做什么,直接和鞑子一样,从五岁开始苦练弓马就是了。 父皇为我安排那么多理工课程,肯定不单单是为了治国,应该是otg2ntc=想让我在土木工程行业干出一番成就——兴许我真是捡来的? 首先我们明确一点,罗马帝国是文明国家,而奥斯曼土鸡是蛮夷,因此论野战,我们或许不是鞑子的对手,但守城时,却是我们的主场了。 突厥骑兵弓马娴熟,但也就弓马娴熟,我还没听说过谁家的弓骑兵能拿来攻城的,看到这五十尺高的城墙没,马弓射高五十尺早就绵软无力了,更不要说骑着马冲上城墙。 连朱由检化的猫都要借力三次才能上这墙,你这马是和赛里斯皇帝配过是怎的? 小亚细亚的许多城镇都已经被奥斯曼帝国攻陷,一方面是小亚细亚终究不及希腊地区富庶,而另一方面,小亚细亚是突厥人历经塞尔柱、罗姆时期,为患数百年的老巢。这瑟于特就好比后金的赫图阿拉,布尔萨则相当于是辽阳城,而突厥人的盛京,自然就是现在的埃迪内尔了。 就连法兰西也曾经被叫做高卢行省,如果你和哪位女士在亚得里亚堡有约,那你只能去埃迪内尔了。 希望这样的命运不会降临在七丘之城上,如果哪位苏丹胆敢给这座城市胡乱改名,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但对于大猪蹄子那种直接把君堡偷偷命名为大明朝西京的做法,我也同样深恶痛绝,我寻思你也没赏我大米棉花啊,怎么就西京了? 普鲁萨没能守住,改名为布尔萨,亚得里亚堡没能守住,改名为埃迪内尔,连我们家族的龙兴之地,尼西亚帝国时期的首都尼西亚,都被粗暴的改名为伊兹尼克。 假如科林斯失陷,这片土地将失去她在希腊语中的名字,后世的人们将转而以粗鄙的突厥语称呼她,好比说应天府被女真人攻占之后改名为江宁府。 这是大猪蹄子的奇幻小说里描述过的场景,虽说我完全不觉得在英明神武的巴塞丽莎领导下,那些女真人会一路进攻到长江以南。 突厥人是游牧民族,女真人是渔猎民族,没有足够多的工匠与合格的工程师来打造攻城器械,他们连盔甲都配不齐呢,所以对于攻城,这些蛮子一般还停留在云梯蚁附的阶段。土围子很容易用这招突破,无非是多死些人,但对于坚城高墙,人死得再多也啃不下来,那些小亚细亚的市镇都是被长时间围困之后,才陷落的。 普鲁萨坚持了整整九年,才弹尽粮绝破城的,安纳托利亚行省,我先祖的故土啊,你是帝国的辽东,现在早已尽数落入鞑子之手,帝国对深陷敌后的普鲁萨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沦陷。 至于亚得里亚堡,则是市民献城投降江浙湖汉北,以求保住自己的财产,我能理解斗升小民为了保住家人和财产,只是无法原谅打内战打空国库的那两个约翰皇帝。 看到我眼含热泪,想着倾颓的国事黯然神伤,海风吹过我的发丝,兴许我应该找一个画家,帮我把这幅场景画下来,加上一定的艺术美化,然后分享给我的二哥、西奥多罗的十三叔,还有特拉布宗的约翰远方表哥。 巴西尔不顾及我想发朋友圈的少女情怀,粗暴的打断了我的伤春悲秋:“巴塞丽莎,咱们没时间给您吹着海风抒情了,您看是不是先试射一发,煞煞对面的威风?” 我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发酵葡萄汁:“不可,会惊动了鞑子,要等他们把火炮架起来,再送他们上西天,咱们先把炉子生起来。” 仆人听到我的命令,赶忙点了两口炉子,一口给我热茶点,战时一切从简,也就吃点蛋炒饭啥的,前几天打沉了一条奥斯曼帝国的补给船,缴获了不少来自尼罗河流域的稻米,就着鸡蛋翻炒,很可惜我的厨子并不懂炒饭要用隔夜饭的道理,最后的成品黏了吧唧的,虽说身处前线,我好歹也是巴塞丽莎御驾亲征,怎么可以吃这样的蛋炒饭呢? 零分,巴西尔,这是赏你的皇帝炒饭,你给我吃了,不准剩。 要不是你打断了我的思路,原本我是要用昆仑烈焰掌先把米饭中的水分逼出,再交给厨子来炒的,现在好好的埃及大米全浪费了。 见他皱着眉,面色铁青,好似苏丹桌上的生猪肝,把一勺炒饭塞进嘴里:“啊姆啊姆,我觉得还行啊,比起后世……比起我老家的食物也不差分豪。” 一看就知道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离子通道都没有打开,你要是打小就用瑞典进口的腌渍鲱鱼来训练味蕾,就会明白美食与美食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点燃另一口炉子,倒不是给我烤馕和羊肉串,箭塔里堆放着好几桶火药,冒险生火很容易全员直达天堂,只不过喂饱巴塞丽莎的肚子优先级更高。仆人将一颗铁弹架到炉子上,又塞了几块焦炭到炉子里,火苗从灶口窜起,舔舐着那颗铁弹。 “穆拉德准备地怎么样了?让我瞅瞅……。” 我举起磨废了好几块捷克白水晶,险些把先前从维也纳和林茨买的炼金材料都耗尽,才制造出这几具望远镜,现在看到细沙就想吐,兴许我应该招收一个学徒了。 在四百步之外,一群奥斯曼步兵已经推进到弩炮的有效射程边缘,在这个距离上尽管扭力弩炮依然具有杀伤力,但已经没什么准头了,他们簇拥着十头牯牛拖拽的射石炮,前进到一处被夷平的墩堡处,开始在前面设置厚木板组成的护盾。 尽管箭塔上的弩炮还在不断发射,也时不时有倒霉鬼被射出的长矛洞穿躯干,或是扯去手脚,他们的前沿火力点设置依然有条不紊的搭建了起来。 射石炮和弩炮一样,距离目标稍远,就威力尽失,所以必须在这样的近距离上开火。 如果换成精心铸造的铁弹或者铅弹,并把炮管延长,倒能在更远的距离上造成杀伤,这正是红夷大炮的奥妙所在,也是我这一回合的底牌。 81.射石炮 穆拉德素来胆大心细,尽管此人平时行事小心谨慎,却也不是畏首畏尾的鼠辈,这些天两军只打了两三场,苏丹没有全军压上,主要是吃不准两点: 一是,科林斯的城墙是不是被我用某种妖术加固到比狄奥多西之墙还坚固了?城墙这么高,蚁附攻城起码要填进去两三万人,才能拿下科林斯,奥斯曼家底再殷实,一次死三万士兵,国祚也差不多到头了。 二是,城里是不是埋伏着好几万的罗斯卫队、铁甲圣骑兵、欧洲十字军、帖木儿河中骑兵、波希米亚胡斯党,一旦奥斯曼大军涌入城中,巴塞丽莎摔杯为号,五万刀斧手冲出,将穆拉德连同手下剁成肉泥。 我们希腊人从祖先还自称罗马人时期,就不仅仅以武力著称,除了优秀的指挥、严苛的训练、精良的武备之外,诡计和谋略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正儿八经的战争史中,更是要占去近半的篇幅。 这两件事几乎不可能发生,不管是从财政上还是人口上,摩里亚都无力建设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如果大猪蹄子用剑在地中海上耕十年地,兴许真能攒出五万精兵和所需的军饷,可毕竟时间有限,能用这个烂摊子经营出三千堪用兵士,已是殚精竭虑。 不过苏丹显然不想赌,只是用一群打光也不心疼的亚亚和阿扎布otg2ntc=轻步兵来试探科林斯的虚实,至于撒出去几万杜卡特当赏钱倒不是问题,钱花了总能想办法再挣,花点银子总好过把大军交代在这儿。 军队才是权势的根基,而不是钱,不然富甲天下的威尼斯人为什么保不住塞萨洛尼基?手上没有军队,东边的土库曼人,西边的匈牙利人,北边的鞑靼人,南边的马穆鲁克,哪个都能要了苏丹的命。光有军队还不行,这些各地贝伊手上征集而来的军队并非心甘情愿效忠苏丹,穆拉德要是敢只用这些地方兵,我回头就把他客居在君堡的叔叔奥尔汗放出去,给欧洲人民也演一场靖难清君侧助助兴。 父子相残违反人伦,这种剧目不能公开上演,只能写话本小说,因为小说和戏剧的审核标准不一样,为了将来能顺利搬上戏台,还是改成叔侄火并更为稳妥。要不是审核拦着,我个人更倾向于把穆拉德的亲爹放出去,叔侄兵戎相见,哪有父子对垒来得精彩? 给苏丹找个爹也不难,在金角湾随便抓个突厥人,对外宣称他才是穆拉德亲爹,穆拉德贪恋权力,厚颜无耻做掉了自己亲爹,没想到死的只是个替身,正主已经跑到君堡寻求政治避难了。国无正臣,内有奸恶,奥斯曼帝国头号大忠臣,君士坦丁堡帕夏康丝坦斯点起天兵三千,奉天靖难,也是应有之理。 如果不想被这种三流剧本一锅端了,穆拉德就要牢牢抓牢近卫军团,近卫军团不关心谁是苏丹,只关心到手多少钱。如果两个苏丹同时出现,那谁给他们打的苛批哀高,他们就给谁卖命,这些信拜克塔什教团的老哥非常务实。 饶是如此,苏丹也不敢拿近卫军团开玩笑,西帕希和阿扎布死光了就死光了,再招就是,倘若一不小心把耶尼切里和近卫骑兵丢在了科林斯,手上的残兵和各地王侯指不定干出什么事。也许乡亲们会簇拥着八个亲爹去埃迪尔内靖难,直接把这不孝子吊死在大巴扎门口,让麻雀和秃鹫啄食他的尸体。 苏丹以几千弃子渡过界河,尽管死伤惨重,逃回去的幸存者倒是窥探到了城中的虚实,现在苏丹已经知道了城里的情况,这科林斯城墙只有底下的二十尺旧墙是厚实的,上头的三十尺薄如蛋壳,虽说用铁锹和鹤嘴锄肯定挖不穿,但只要架起投石机和攻城炮,肯定能轻易砸出俩窟窿来。 苏丹随军带了投石机,不过这些投石机不是西欧那些带踏轮的巨无霸,射程和我们城头的弩炮相比并不占便宜,奥斯曼军曾尝试把投石机在城墙前搭起来,结果无证施工的弓兵都被弩炮射成了糖葫芦,之后任凭军官怎么抽打,都不敢再上前了。 搭建投石机需要很长时间,投石机越大,用到的人就越多,发射阵位好似一个忙碌的大工地,四处乱跑的士兵正好成了弩炮的靶子,即使咬牙搭建起来,投石机的准头也不及弩炮,与深藏在壁垒中的弩炮对射,也得不偿失。 弩炮躲在细小的射孔后,还有可放下的木制挡板,一边是几百号乱糟糟的炮手和石弹搬运工,在空地上无遮无拦,对射起来完全是一边倒的挨打,这铁打的军队都受不了啊。 苏丹也可以把攻城弩搬上来,但攻城弩打得虽然准,对城墙却无可奈何,我的墙虽然薄,钉两根长矛进去也不会坍塌。 射石炮倒没这个问题,火药驱动的巨型花岗岩炮弹据说能飞越一里格,在雷鸣般的巨响中精准的摧毁敌人的城墙与塔楼。这当然是吹牛,和红夷大炮一炮糜烂数十里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时代的军事工程师从来喜欢夸大其词,从而自雇主手里骗取预算和订单,主要是吃了现在没有广告法的亏。 不过一里格虽然打不了,从半里外轰击科林斯城墙却也不是难事,因为我把城墙造得非常高,大大提高了攻城炮的命中率,恐怕要不了几次试射,穆拉德的炮弹就会砸到城墙上。 透过望远镜,我看到几头青铜打造的江浙湖汉北巨兽在牯牛牵引下,陆续进入炮击阵地,先前那门火炮居然只是最小的,后面拉来的火炮一门比一门大,最后出场的那一门射石炮堪称是火炮中的女王,青铜铸造的巨大炮身散发出金灿灿的色泽,好似十足赤金的杜卡特一般。 往日我见到这样温暖的色泽,定会心情极为愉悦,可这门火炮未免过于巨大,看上去至少有两万磅重,是我手上红夷火炮的五倍。如此沉重的火炮根本不可能在泥地上运输,所以突厥人把它铸造成了两截,一大群赤膊的士兵和炮组成员正汗流浃背的用滑轮和撬棍抬起火炮,将一段用预先铸造在上头的螺纹连接在另一段上。 其实仔细想想,这门火炮一截就是红夷炮的两倍重量,这么巨大的铸件,肯定不是突厥人的工匠能驾驭的,应该是来自波斯或者西欧的工程师被苏丹重金礼聘。 好在火炮并非越重越好,也不是砸了钱就能造出神兵利器,也取决于工匠的技巧经验,工具的完备程度,原料的质量,制造工艺和设计图纸的先进程度。 所以对于突厥人的大炮,我完全没放在心上,边上这四门红夷炮虽然是仿制的,却也能轻轻松松打出两里远。 红夷火炮是一个多世纪后的产物,是欧洲各国倾轧百年,用无数鲜血和颅骨祭炼出的法宝,岂是这种原始的射石炮能比的? 苍凉的号角声吹响,站在火炮边上的两个旗手挥舞着旗杆,他们站在距离城墙六百步外,超出了弩炮射程,所以完全没有搭建盾牌或者土墙来防御。旗手昂着头颅,倨傲不逊的样子好似神气的白鹅,梅赫特尔军乐队在旁边吹吹打打,好似在开水陆道场,随着旗帜和乐曲的指挥,炮兵们将一桶桶火药塞到炮膛中,接着在牯牛的牵引下,把一颗颗精心雕琢的花岗岩炮弹塞进炮口。 安娜抢过望远镜,站到铳眼往外观望:“姐,他们装填好慢啊。” 我端起劣质茶叶冲泡的茶水,这样的下等货茶叶渣在赛里斯只有挑夫和力工才会喝,漂洋过海卖到欧洲……其实也没那么受欢迎,因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玩意怎么吃,威尼斯商人把这种干制的叶片当成某种草药,加拉塔的庸医在嚼了几片之后告诉我,这是赛里斯人用来治疗缺心眼的药物,因为正常人不会吃这么苦涩又有霉味的东西。 茶叶尽管昂贵,但相较于被炒上天的胡椒,其实并不算太贵,欧洲的拉丁野人根本不喝这玩意,所以价格还算便宜,来往于印度和阿拉伯的大食教商人根本不会用宝贵的舱位来装载茶叶。除了少数博学家,比如我这样的赫尔墨斯修会成员之外,这种奇异的远东药物在欧洲没有销路,这批茶叶是我从黑海北岸的蒙古人手里弄到手的——在饮食方面还是蒙古人比较靠得住。 原先我以为茶叶在黑海的采购价都这么贵,想当然觉得离原产地更远的欧洲肯定更贵,甚至有点想批发一批茶叶去欧洲卖。 幸好最后没有成行,不然怕不是要血本无归?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以后不能犯这种经验主义错误了。 安娜噗嗤一声笑出来,似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姐,他们居然要用牛来推动装填杆,好逊哦,那颗炮弹不到四百磅吧?这么轻的炮弹我和你都能抬起来吧?” “那个,安娜同志,你这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是不是真的抬得动,还是要抬过才知道,这种射石炮身管短,为了向存速性妥协,炮弹重量都是很大的。” 她仍然端着我的望远镜不肯放,虽说我给她也造了一副望远镜,但为了方便她在马上使用,造得极为小巧,放大倍率不够:“姐,他们怎么用火把点火啊,用药池或者燧石不是更好吗?” “会增加铸造难度嘛,用药捻子插火门上又不是不能用,无非是射击响应时间慢点,攻城嘛,不在乎这点延迟。” 安娜踮起脚尖,咦了一声:“姐,怎么他们的火炮闪了一下但没有听到声……” 哦,这个啊,因为声音的速度比光来的慢。 轰—— 砰! 洪钟大吕的鸣响盖过了周围嘈杂的声音,一颗石弹结结实实砸在了这座箭塔旁的墙壁上,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箭塔一阵动摇,好似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娘的,命中率怎么会这么高?穆拉德也屈尊给机魂磕头、献猪头肉了? 82.限号 摩里亚并非孤城一座,城墙背后就是万亩良田,纵深千里方圆,如果穆拉德用突厥人围困安纳托利亚城镇的方式,想靠时间来拖垮我们,拖到崇祯年间都不可能。 甚至不用等到崇祯元年,他要在这儿耗下去,恐怕奥斯曼帝国怕是撑不过宣德,反正正统皇帝北狩的时候,也先太师兴许会带着被俘的赛里斯皇帝来近东旅游,兴许能赶上给穆拉德扫墓。 因为他的粮草根本就不够在这儿耗多久,穆拉德看似气定神闲的摆开大阵,想一点点磨穿我的城墙,可据我所知,在他的大后方,卡拉曼侯国的土库曼人还在侵扰安纳托利亚的突厥城市。苏丹偷袭我的后方,土库曼人偷袭他的后方,此攻敌所必救,是常用伎俩。 这就好比俩金刚不坏但手无寸铁的壮汉,当街掐架,两边都是铜皮铁骨,任你拳打脚踹连油皮都不破,但金钟罩铁布衫却总有一两处罩门,相互偷家呢,就等同于壮汉相互踢对方的罩门,看谁先坚持不住活活痛死。 我说的罩门是小腿迎面骨,正常人一踢就痛得掉眼泪——蠢货,金钟罩练到高深处,能缩阳入腹,哪有什么子孙袋给你踢? 马上就到冬天了,虽说地中海沿岸入冬并不算冷,雅典一带降雪otg2ntc=不多,河水井水也不会结冰,但正因为如此,这些突厥人也没带什么取暖的衣物被褥,如果要在城下过冬,那就得挤在狭小的帐篷里,相互靠体温取暖。 现在充作杂役的亚亚步兵要回乡务农,那些阿扎布还要承担军营里的杂役,不够使唤的,想让西帕希八旗老爷屈尊去山里伐木来烧炕,你怕不是没睡醒。 突厥人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度假的,带的帐篷以轻便为上,只能挡挡雨露,布料透气得很,这样的帐篷烧一晚上地火龙得多少柴啊,还是大家挤一挤,靠兄弟情谊来取暖吧。 啊,注意卫生。 天冷如果还能靠跺脚凑合,食物就没法凑合了,而雅典一带早已没有余粮可以征集,大冬天从外地调集粮草,只怕难以筹集五万人的口粮。冬天路难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冬天昼短夜长,大车可以行车的时间也少了,拉车的牲口也会掉膘,装不了太多辎重。 倘若说苏丹的战士还能靠少吃些挨过去,那战马就没办法了,奥斯曼帝国军队的精锐都是骑兵,而骑兵的核心是他们的战马,入冬之后,科林斯周边就没有马草可收,后方的豆料又运不上来,要是不能及时攻入科林斯,战马在野地过冬,明年开春可就得掉膘。 掉膘的灰牲口拿不动矛,掉膘的突厥战马也冲杀不动,都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那时候不用我动手,苏丹的仇家就能送他去见他父亲。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届时我只要躺在卧室里,捋两把朱由检,吃两块甜食,就能听到哪位好人替我把穆拉德杀好了,放了血,开膛破肚烫干净毛,摆在案板上,我只消挥师北上,就能光复大半个希腊。 所以穆拉德急于攻入科林斯,获取我囤积在城里的补给,倘若在冬季到来前还没进展,苏丹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撤退,不然不仅辎重跟不上,老家作乱的土库曼人也会趁机坐大。 因此他也顾不上巨型攻城炮会不会炸膛,直接把这门巨无霸拉到了战场上,还在这门巨炮边设置了许多小一些的射石炮。 这门金灿灿的野兽用巨大的衍架吊装起火炮前端,便于炮手调节它的仰角,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科林斯城墙,那里靠近一处突厥人先前用尸体和沙袋填出的进攻通道。 尽管守军可以在夜间出城,清理沙袋和尸体,重新设置障碍,但远离城墙的地方很难在漆黑的夜间施工,只能趁着黄昏和黎明有限的拖走一些。 如果是我,我就任由那些尸体被突厥人带回去了,惨烈的尸体可以震慑还活着的敌军,但架不住大猪蹄子要搭京观,因此士兵们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远处收割人头,让朱家皇帝感受到丰收季节的喜悦。 眼看再丰收两场,穆拉德手上的喽啰江浙湖汉北就要死光了,他要再不进攻,等轻步兵死完,怕是要自己去倒夜壶,所以苏丹下令火炮就绪后直接开火。 我抿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啊,就这?” 巴西尔邪魅一笑,倘若刚刚我没有在惊骇中失手打翻了茶,弄湿了胸口的织锦,倒是能装出风淡云轻,处变不惊的样子,现在再板着长脸,周围一圈人都把我当成了笑话。 安娜倒是没埋汰我,她虎躯一震,一拍怀里的朱由检,狸猫也吓得虎躯一震:“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用天音剑施展在鸣镝上时,声音总要迟缓上一阵才能传回,看来声音没光厉害,我还是改练以太追光剑罢。” 那你得先练成地水火风四剑,再参悟光的波粒二象性。 一个持剑侍从慌慌张张的从箭塔外跑进来:“不好啦,左边的城墙,被,被砸开一个口子!” 我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抿了一口茶:“墙塌了吗?” 巴西尔冲出箭塔,来到外头,望了望墙壁,又小跑回来:“口子开在墙顶,离地还有三十几尺。巴塞丽莎,他们要照着这口子多轰两回,恐怕这墙还真顶不住。” “不要急,这一炮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后头的炮弹定没有这么准的。” 果不其然,除了最开始那一颗炮弹在墙上砸出一个仅供两人通过的口子,苏丹的火炮接二连三的开火,并没有多少炮弹落到墙上,最初那门炮要么是射得最准的精制品,要么真是运气好。 那门巨炮的仰角放高了,显然苏丹的炮手不知道这门火炮的火药究竟能将炮弹推出多远,还在用原先的经验来设置俯仰,那颗超过四百磅的花岗岩炮弹直接从上空越过城墙与战棚,落到了墙后的帐篷群中,压倒了一片篝火和军帐。 所幸我在看到射石炮出场后,就把火炮瞄准区附近的人都从墙下撤离,挪到相对安全的墙根下,篝火也早就浇熄,不然烧起来还挺麻烦的。 这些可恶的突厥人,仗着自己人多,就来科林斯强拆,我要把损失都记在账本上,等打完仗就去找穆拉德收。 压坏了四顶帐篷,记五千杜卡特,熄灭了两处篝火,记三千杜卡特,还吓死了罗斯老神父养的狗,这赔钱不好使,得偿命。 我宣布,元老院刚刚颁布了新法令,突厥人和狗一个价,所以突厥人杀狗得一命抵一命。 安娜嚼着来历可疑的肉干,又把望远镜探出射击孔:“姐,他们又开始忙活啦,哇,居然不清理炮膛就直接装填火药,不怕炸膛哦。” 巴西尔靠在红夷炮的炮架上,拍了拍大威天龙圆润的屁股,手法娴熟,换成黄花大闺女可能当场就要嘤咛一声:“嗨,哪有那么容易炸膛,这种老式射石炮的管壁比巴塞丽莎的面皮还厚,炸膛最多死些装填手,哪有尽快炸开城墙重要?装填手便宜得很,有手有脚就能干,苏丹为了砸开这道墙,就算要填进去五十条命,他觉得这把不亏吧。” 卢卡斯看到好看的船就走不动道,我还当君堡高层就他一个人有怪异性趣,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 绝望,这年头的男人已经不流行喜欢同性,开始追求武器和舰船了吗? 季米特里奥斯换上了一件不知哪里顺来的高领衣衫,很是不合身,想来是刚猎艳归来,尽管他的领口竖起,依然能隐隐看到一颗颗莓子,也不知是哪位红颜知己给他种下的。 但这莓子一定很甜,令人留恋,不然他不会等到炮火轰鸣,才匆匆赶到这处充作指挥室的箭塔。 “哦,巴塞丽莎,请原谅我来晚了,我昨天晚上错开了幽会的时间,连续和三位小姐夫人进行了深入交流,打听到了城里的虚实。这些天以来,杜卡基斯家族、卡托波迪斯这两家似乎有不正常的人员调动,我已经命令北镇抚司去捉拿了。” 我点点头:“行了,捉拿叛徒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先去休息吧。” 越是在战况激烈的时候,越要当心奸细里应外合,苏丹的火炮地动山摇,寻常的市民和民兵都在昭示着大军猛攻的巨响中吓得惊慌失措,城内秩序可能会失控,这时候是打开城门喜迎苏丹的最好时机,我在两处城门都埋伏了精锐,只要有闲杂人等靠近,一律拿下。 今天,科林斯城区限号! 83.世界毁灭者 穆拉德的重炮轰击了一下午,听起来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好像整座城市即将被攻陷,喷吐着硫磺和火焰的青铜怪兽要在墙壁上啃出两个缺口,来自地狱的军团将从缺口中涌进来,带来死亡和毁灭。 不过受限于现在的技术,苏丹的大炮每隔两小时才能完成一次装填开火,除了最大的那几门攻城炮之外,穆拉德拥有的那些小号火炮并不能威胁城墙,射出的石弹砸在城墙上,连浅坑都砸不出一个就破裂成碎片。 而那门巨炮虽然一直在开火,确实击垮了一处城墙,但缺口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涌上来的奥斯曼步兵像潮水一样穿过了缺口,却遭到迎头痛击,缺口后方是整齐的长枪方阵。 零散的轻步兵面对牌面整齐的城防营枪阵,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攀爬城墙缺口显然不可能带着二十尺长的超长枪,这些轻步兵只有长剑、钉头锤和弯刀,这样的短兵根本不是罗斯人长枪的对手。 一桶桶希腊火向缺口倾倒,燃烧的火墙逼退了不断涌来的步兵,守军很快就用沙包和尸体堵住了缺口。奥斯曼军的巨炮要隔两个小时才能开火,而用城墙缺口处的残砖垮塌之后,再加上为了堆高缺口而滑下去的沙包,在城外形成了一个陡坡,这样的斜坡对于炮弹具有更好的防御作用,因此除非巨炮能在封堵缺口之前再打开第二个缺口,这样的炮击就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尽管如此,巨炮在入夜后依然在持续轰击,在深夜时又砸出一处otg2ntc=垮塌,惨烈的白刃战并没有爆发,负责冲入缺口的那个步兵队因为晚上看不清路,直接跑散了。 黑夜总是对守城方相对有利些。 巨炮轰了一夜,不光是守军很疲惫,就连苏丹的军队也收到了影响,第二天出来做晨礼的人少了许多。 但相对来说还是我们更吃亏些,一晚上心里都紧绷着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缺口,需要去堵漏。这门巨炮昼夜不停的轰击,不仅在消磨我们精神,每一个缺口也需要大量的建材才能修复,只要物资消耗光了,再出现下一个缺口就只能用人命去填,这正是苏丹乐于见到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从墙角的庇护所里钻出来,尽管耳朵里塞着羊毛,依然被火炮数次惊醒,怎么喝牛奶都无法入眠。 季米特里奥斯顶着两个黑眼圈,冲我打招呼:“巴塞丽莎,您早啊。” 我无精打采的回答:“早啊表哥,你好像也没睡好,不如先回城里的府邸休息吧。” 表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用了,我找个地眯一会就行了。” 原本还想再过两天,等苏丹得意忘形,前来视察火炮阵地时,我再用红衣炮送他归西,可照现在这样下去,只怕后面几天都别想睡觉了。 我登上箭塔,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马肉肠:混蛋穆拉德,不知道八点以后禁止装修吗?大晚上的砸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街坊邻居明天还得上工呢,有爹生没爹教的东西,你在云南的爹看到你这样心理该多难受啊! “今天就推进计划吧,不尽快把火炮拔掉,我的皮肤又要变差了,你看,都有鱼尾纹了。” 我指着眼角抱怨。 安娜翻了个白眼:“姐,你那个不是鱼尾纹,是睡相不好压出的印子。” 她嘴上虽不饶人,却还是用定量的铲江浙湖汉北子铲起火药,很快四磅火药被塞进红夷炮的炮膛,用槊杖压实,随后她把一块圆柱形软木塞进炮膛,这是木马子,可以贴合炮膛,防止泄气。 木马子也被顶到最里头后,安娜从篮子里抓出一颗小孩脑袋大小的铁弹,也一样塞进炮膛,并用槊杖送到最里头,随后她指挥着两个炮手,开始调整火炮后头的垫木。 一杆用铅锤和象限仪改造的铳尺被塞进炮口,我闭上眼睛,开始查找炮表:“再垫高一寸。” 安娜应声,挥舞着大木锤,砸在垫木底下的木楔上,超过两千斤的红夷炮昂起了头颅,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处的奥斯曼火炮阵地。 反正距离很近,先打一发校射,然后各炮位进行效率射就行了。 “开火!” 安娜咧嘴笑道:“得嘞,这就送苏丹归西!” 缠着燃烧火绳的短矛戳在火门上,爆燃的火药被点燃,一路烧进药室,继而四磅火药在药室中被引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箭塔内,即便我及时堵住了耳朵,依然被震得耳畔长鸣不止。 不过我的注意力都被奥斯曼火炮阵地吸引了,只想确认这发炮弹打死了多少人,炮声刚刚响起,铁弹就已经飞出,也没看清究竟飞到了哪里,只是几个手脚断裂,跌坐在地上的突厥人正一脸迷惑的大眼瞪小眼。 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多出了几个浅坑,应该是浑圆的铁弹在地上弹跳留下的印记,而他们因为不幸停留在炮弹的轨迹上,才落到断手断脚的下场。 但落点离火炮还是远了,我指示道:“偏左,偏远。” 安娜迅速修正了火炮的方向角,趁着助手们用沾了醋的拖把清洗炮膛时,又把木楔敲出一些。 “快,把炮膛擦干!装上火药!姐,这儿你盯着,我去别的炮位看看,怎么这么慢呐。” 安娜丢下了短矛,一溜烟跑出了箭塔,我只得接过短矛,亲自点火,药池里的火药刚刚被点燃,我就把短矛扔到一边,忙不迭腾出手捂住耳朵。 黄铜和锡以91比9的比例混合冶炼后,可以得到一种坚韧的合金,它的熔点仅仅比纯铜低一点点,却远胜过纯锡,不会因为过热而融化。 唯一的缺点是这种金属升温会很厉害,所以要用大量的醋来降温,赛里斯人用米醋,我这儿没有,就只能用葡萄醋代替,炮手们用棉布蘸着醋,不断擦拭炮身,弄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令人舌下生津,恨不得抓两个突厥人过来,活剐了放到炮上烫熟。 最好再来点葱花。 擦干口水,我望了一眼远处的奥斯曼火炮阵地,这枚炮弹果然还是偏了一些,只是砸进搬运炮弹的劳工队列,将几个亚亚士兵砸得脑浆迸裂,有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突厥人,正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断手,茫然四顾。 即使是那个狗皇帝也没有断肢续接的本事,这人的一辈子算是废了,倘若出身高贵,家里在朝中有人,倒也能养一个废人,或者此人能断文识字,退役之后还能当个教书先生。 我还在为年轻人可惜时,隔壁两百步外的炮楼传来一声巨响,又一颗炮弹拖着烟迹,砸在火炮前的木制防壁上,这原本用于防御轻箭的木板在力大势沉的铁弹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被炮弹巨大的冲击力打的四分五裂,木板上的碎屑和铁钉向四面八方爆裂,把周围许多士兵都击倒在地。 操纵火炮的工程师,负责装填的炮手,搬运弹药的杂役,在铁弹的打击下陷入了混乱,纷纷丢下手里的活,朝后方逃去。 他们虽然拥有丰富的打炮经验,但显然没有被炮打过,第一次遭受炮击,都顾头不顾腚的胡乱跑着,好像这样就能从混乱中活下来。 另外的两座箭塔上也传来重炮发射时的轰鸣,这种铸炮用的合金比例虽然和铸钟用的不同,但它们在声学上产生的后果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教堂的钟声会呼唤信徒来送钱,而箭楼上的钟声,却是要突厥人送命。 其实区别也不大就是了。 丧钟鸣响,奥斯曼帝国的火炮阵地被烟尘和惨叫覆盖,在泥地上弹跳的炮弹每一次都能在人堆里砸出一条血胡同。骨骼和肌肉可以遮挡住绵软无力的箭,即使是弩炮射出的长矛也最多洞穿两三人,但以火药作为驱动力的炮弹,在它澎湃的力量被消磨之前,会不停地落在地上,又再次弹起,沿途的每一个人都会为自己站错位置而付出代价。 直到铁弹的劲道耗尽,落在松软的土堆里,它的身上也不会沾染一丝血迹,它引发的死亡和恐惧全都被一股脑的留在了身后。 趁着人还没跑光,我把小火煨了一夜的铁弹从炉子上取出来,用专门打造的夹子夹着,铁弹散发着甜腻的红光,好似上等的糖浆。炮手为火炮装填了火药,然后又往炮管里铲了点土,填出一个土层来隔热,我们小心的把这颗炽热弹塞进炮膛。 经过数次的校射,这颗炽热弹准确的钻进了射石炮边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好似蘑菇般的黑烟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射石炮的炮架被炮风折断,就连沉重的火炮本身,也好像被一个隐形的巨人抓在手上,掷到一边,砸倒好几个侥幸躲过爆炸的士兵。 猛烈的震动传到半里外的箭塔上,砖石构筑的坚固工事也随之震动起来,我看着远处的地狱,半个天空都被映成了红色,完全不觉得紧张,反而非常兴奋。 一句诗文从口中脱口而出:“若论大我光辉,唯有千日同升,齐照耀于太空,方可与之类同。我现在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 这一次爆炸不仅摧毁了奥斯曼帝国的火炮阵地,连带周围的士兵也被炸死了上千人,因为他们胡乱堆放的火药完全没有防护措施,也没有分开存放,所有的火药储备都一起报销了。 大猪蹄子的剑再锋利,能比得上这个? 84.火焰 奥斯曼炮兵完全没有挨炮的准备,他们把二三十门大小火炮在一个阵地上横向排开,火药和炮弹乱糟糟的堆放在一起,方便炮手取用,火药在装填时撒了一地,只要那些手持点火杆的炮手稍稍不小心,就会引发极为惨烈的后果。 一桶桶火药被堆放在阵地上,一开始他们的确为火药桶构筑了几处掩体,但忙活了一天一夜之后,繁琐沉重的装填工作使得他们忘了规范,用了大半的火药桶被摆得到处都是,半空的桶没能归拢到一处,后方又不断运来新的火药,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当然突厥人也不是傻子,在开火前,所有举着火把的人员都待在火炮后方,直到一切妥当,才会上前点燃火绳,但胡乱摆放在一旁的火药依然是个隐患。 沉重的火炮要调节射角与方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些火炮没有一体化的炮车,都是安放在地面上,一旦开火,就要有几十个杂役人拉马拽的把大炮复位。 还有刷洗火炮的,吸干炮膛内水分的,为火炮检查裂纹的,指挥开火和弹药搬运的,以及保护和侍奉炮手的士兵和侍从,几千号人挤在这处高地周围,好似一处露天菜场,四处都吵吵嚷嚷。 骤然遭受炮击时,前头有不少人扭头就跑,但被后面督战的几队otg2ntc=耶尼切里用弯刀逼了回来,奥斯曼的火炮指挥官相信,城中守军的火炮射速不如他们的快,数量也不及他们多,既然已经开火了,那他们抓紧时间,趁着城头的火炮还没装填完,先把那几座箭塔炸塌不就完了? 因此奥斯曼军没有第一时间组织撤离,擅自撤退是重罪,谁都不敢私自命令撤退,更何况人撤下来了,上万斤的重炮怎么办? 就这么一迟疑,在塔楼上文火慢炖了一夜的炽热弹已经跨过半里之遥,落在了火药堆中。 那些巨炮都是青铜打造,延展性很好,即使周遭几千斤火药一起炸开,也不见得能隔着这么远炸碎攻城炮,最多摧毁些炮架,但苏丹的炮手损失一时间是补不齐的,即使有些幸运儿侥幸躲过了这场灾难,剩余的炮手也不足以操作这么多火炮。 如果想让这些大炮发挥出全部的威力,穆拉德得重新去匈牙利聘请工程师,许诺期权户口,庄园美婢,说不定这样也请不到人,因为任何人看到挂在树上的前雇员,都会再三考虑要不要去战场上拿命换钱。 至于树上那位嘛,让你抛弃基督去投鞑,活该被我炸上天。 按照原先的计划,这一场火炮对射要持续数日之久,赛里斯皇帝在修缮城墙时,特意修筑了四座极为坚固的箭塔,用于安放红夷大炮,这些箭塔极为厚重,用巨石砌成外壁,除非被最大的那几门射石炮直接命中炮眼,否则奥斯曼的弓箭和投石机都无法威胁到炮位。 本来我们打算利用红夷炮的射击精度,逐渐射杀奥斯曼炮兵阵地上的人员,逼迫他们把放弃炮击,或者至少把炮位往后挪,射石炮距离目标一远,威力下降极快,撤到三里之外的话,就只能听个响。 或者他们把火炮挪到红夷炮打不到的城墙区段,我手头的四门火炮受限于箭塔的射角和位置,只能翼护城墙的东侧和中部,如果苏丹愿意把火炮移到西侧,炮击西门,那红夷炮还真没有办法。 热焰弹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效果最好,没效果也不妨事,我不信苏丹那么多炮兵可以沐浴在弹雨里和我们展开长时间炮战,多射上几轮,迟早会撑不住崩溃的,热焰弹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为双方节约了时间。 巴西尔从盘子里抓起一片腌制过的马肉,塞进嘴里:“巴塞丽莎,这样一来,苏丹也该知道火炮只有东边才有了,这张牌就算打完了。” 我也觉得遗憾:“真可惜,穆拉德也太谨慎了,居然从来不到前线来,否则直接炮毙了他,这些鞑子直接就退兵了,我怎么也能给自己捞个伯罗奔尼撒督师的衔,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 巴西尔又拿起一块,本想自己吃,放到嘴边却张不开嘴,丢给了脚边的猎犬:“西面虽然也有箭塔,但只配备了重弩和扭力弩炮,如果苏丹集中兵力进攻西侧,只怕力有未逮。” 那头乖巧的狗不敢下口,直到巴西尔江浙湖汉北点头,才悄无声息的叼起肉,躲到一边吃起来,我不由问道:“你怎么把牧羊犬当成猎犬来养,这是那些苏格兰人带来的狗吧?” 他用靴子轻轻踢了踢狗屁股,那条黑白相间的狗亲昵的冲他摇着尾巴,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看得朱由检连翻白眼:“这些畜生聪明得很,当猎犬也好使,之前咱们抓的那些奸细原本跑脱了几个,就是这几条狗给揪出来的。再说了,我只是把牧羊犬当成猎犬来用,倒是您灭绝人性,居然把城门当成……放在几百年后,您这样做会上战争法庭的。” 端起杯子,不紧不慢的喝了口水之后,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看不出来你还精通法律。这个时代剑比法律权威多了,你有时间在这儿和我探讨帝国的法制工作,不如去看看西区准备得怎么样了。” 巴西尔又拎起一块肉,丢给狗:“西边一直在施工,有不少人盯着呢,您的表哥和您的弟弟都在工地上坐镇,出不了什么乱子。倒是苏丹真的会和您预料的那样,刚刚被报销了几千个炮兵,就大张旗鼓的发动下一次攻城?” “他要是再不赶紧进攻,军队可就要哗变了,这才几天,攻城的军队就损兵折将,连一贯视为大杀器的攻城炮都被我端了。你看那边的军营,都是从安纳托利亚来的西帕希八旗兵,这些八旗兵在这儿打仗的时候,他们的老家可正在被卡拉曼侯国的土库曼人袭扰,苏丹应该派了人去牵制土库曼人,可西帕希们终究挂念家里的妻儿田产,无心打仗。苏丹派了一万人围了君堡,我的城防营就开始有人要求回去,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他们,土库曼人可不是苏丹的二线部队能比的。” 我给他分析着当前形势,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穆拉德会不会再发动进攻,会怎么打,我心里也没头绪。 虽说科林斯地峡的土地多是岩石,不便于挖掘地道,我还是让人在城墙下挖了几个深坑,埋上陶缸,用来监听地下的动静,不过一直没听到什么声音——科林斯的地要是好挖,城墙前的那条运河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挖。 这两天安娜吃了睡,睡了吃,闲得手足无措,但奥斯曼大军都龟缩在军营里,不敢再靠到城墙附近,既然我雪藏的红夷炮拿了出来,再遇到大队的骑兵到射程内耀武扬威,自然没有韬光养晦的道理,只要苏丹的军队敢来,立刻用铅弹招呼。 先前抓获的那几个细作倒是拷问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突厥人应该是许诺了许多好处,以数千杜卡特买他们偷开城门。因为知道我大抵不会放过叛徒,本来他们扛过了数轮酷刑,可赛里斯帝国积累了几千年的酷刑,所有的刑具,手段,折磨和痛苦,就像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结果问出来一听,差点把我气死,居然五百杜卡特就把我卖了。 五百杜卡特! 要是拿来买蜜渍桃子、乳酪蛋糕和千层酥,还不够我敞开吃半年的! 把一只带着密信的鸽子放飞之后,我吃着这帮奸细家里搜出的蜜渍桃子,在城头默默的等待天亮。 东方微微显现出鱼肚白,太阳再过一会儿就要从大海上伸出第一缕金光,整座城市都陷入寂静。 在每个人都在梦乡中的时候,城门附近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似乎是守军的火药被点燃了,滚滚浓烟冲天而起,一处街区都被大火吞噬,在所有人忙于救火的时候,奥斯曼的三角旗悄无声息的在城头升起。 85.瓮城 城门有城楼和额外的箭塔保护,守城方也会在附近屯守了重兵,正常来说,除非有保护周全的攻城冲车,并且拥有大量士气高昂的士兵,否则我不建议直接攻击城门。 基于同样的道理,我也不建议攻击城墙。 地道会被人灌入浓烟或者水,所以也不建议,何况科林斯的地质也不适合挖掘地道。 总之我根本不建议攻城,除非为了得到更重要的战略利益,攻城永远是亏本生意,如果你不是急着回去继承王位的话,最好用优势兵力将城市围困到他们投降为止。 攻城方不论得手与否,都会损失惨重,不同于野战可以用新兵和鱼腩填充战线,攻城时冲在前面的都是精锐,死伤惨重的也是这些精锐。 因而在每次攻城之后,主将都会默许士兵劫掠城内的居民,甚至otg2ntc=会将这个条件作为鼓励士兵爬上城墙的承诺。即使奥斯曼帝国的西帕希和杰布里像灰牲口一样,会从地里一茬茬长出来,来自阿拉伯半岛、波斯和大草原的圣战者也会给苏丹补充补充人力,甚至不要军饷——我羡慕极了,为什么就没有哪位正教会的信士来给我打白工呢?你们这帮刁民为什么要军饷啊? 虽说之前有一帮来自东欧黑海沿岸,靠近康斯坦察和多瑙河入海口的突厥人,在我去欧洲时问我,说收不收信正教的突厥人,我那时疑心是苏丹的探子,就没敢收,毕竟父皇教育我,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其实事后想想,我没道理不收啊,这些突厥人又不多,给他们个名分,然后带着突厥人去打突厥人又没什么风险。只要不一上来就带他们参加会战,他们也没有临阵倒戈的机会,等到每个人都纳了投名状,手上沾了血,也就不用担心他们反水了。 几千号突厥人受苏丹之托,假意改信正教,还陆陆续续杀了许多同胞,深入敌后,佯装是罗马的雇佣兵,最后揪准时机临阵倒戈一击这种事,我觉得不太可能。 首先,穆拉德真的要找几千号人埋伏进来,为什么不找同文同种的希腊人包衣,非得用女真……不对,用突厥人? 其次,突厥人历来不喜欢弯弯绕绕,都是不服就干的主,苏丹要是能在这个民族里找到几千号合格的演员,直接用文化就能征服我们了,何苦动用刀兵,徒增杀戮? 讲道理,那些牧民连饭的爱抖露都是仿照我们正教的,包括握手券,投票券,圣人总选举,打艺,现场圣事,都是从西方流传过去的,他们靠什么征服正教的信徒,组建野鸡团? 野鸡团要真那么受欢迎,苏丹还要什么禁卫军,税收全拿去请人抄写经文专辑,然后靠文化征服整个欧洲不就完了?有本事先别翻唱我们的圣歌嘛。 啊,一说圣歌,我突然又有了灵感,自从君堡的文人墨客都开始学突厥语和阿拉伯语之后,我也被迫承接了新圣歌的编写,最近和大猪蹄子分别得越来越久,心中有感,所以写了一首《即使分离》,用来缅怀我亲爱的战友和同僚,赛里斯皇帝由检·海上怪物·朱(nheuzien·chu)*。 不过chu在赛里斯语也可以指猪,所以皇家颇为忌讳,干脆译成scarlattum好了,这个拉丁词汇用于形容猩红色,也可以指那种染成红色的丝绸,是仅次于骨螺紫的昂贵丝织品。 按理说紫色应该比朱色高贵,但大猪蹄子信奉的那位圣人不也说过“恶紫之夺朱”吗? 正在斟酌歌词用句时,巴西尔打断了我的思绪:“嘿,老板,现在可不是写情诗的时候,不管您多想和那个野男人卿卿我我,现在我们需要您亲自主持即将到来的战斗,等打退奥斯曼,您想娶几房面首都好商量。” 信女已经遁入空门,不近男色了,比起面首,还是看美少年腻歪在一起更符合我的兴趣。 “咳咳,巴西尔,越是这种时候,越江浙湖汉北要放松,这是我用来消除紧张的方式,太过紧张容易错失战机。” 巴西尔的眉毛皱拢:“您靠写情诗来舒缓情绪?这样过于舒缓了吧?” “准确来说这是圣歌……” 我不想多辩解,毕竟在写着圣歌的稿纸下是希腊语版的弁而钗,情诗被发现最多被人揶揄几句,后者传出去,我是要上火刑架的。 不过是刚刚写了两小节歌词的时间,奥斯曼的先锋部队已经攻到了城墙下,训练有素的苏丹士兵并没有因为前几天那场烟火受到影响,他们看到城内失火,大门洞开,一面奥斯曼军旗树在城楼上,步马军齐进,快速冲到城门口。 尽管城门和箭塔上不断射下箭,这乌泱泱的奥斯曼军队依然像洪流一样从城门涌入,礌石和箭矢投入人群中,只能溅起一两朵水花,完全无法阻止决堤的洪峰冲向城内。 招展的奥斯曼三角旗吸引着突厥汉子们的眼球,它在风中猎猎,突厥人就望着它边大喊边冲锋,看到腐肉的苍蝇也不过如此。 此时此刻,我就在城门附近,我却不知道城门后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鞑子的大队人马冲进了城门,大呼小叫着,要把所有高过马腿的男子杀死,妇女和孩童都捆到埃迪尔内的大巴扎去卖为奴隶。 为什么不知道呢?因为奥斯曼先锋军冲进了城门后,他们和我之间还隔着一道墙。 没想到吧,我修了瓮城! 西门只是个装饰,穿过那道城门,里头就是个大号的院子,围成一个包围圈。瓮城在欧洲也有类似的,叫做外堡,通常都呈半圆或者方形,作为城门外部的额外防护,但赛里斯人的筑城形制中,却经常会把瓮城修在城墙内部。 当攻城的部队千辛万苦攻破了城门,进入到城内时,他们会惊喜的发现,自己陷入了筑城者最大的恶意。 又为圣歌修改了两个韵脚之后,我对传令官下令:“让墙上的弓箭手,先齐射一次,然后自由射击。” “弓箭手!齐射!” “齐射!” 随着整齐划一的弦响,瓮城内得意的喊声被哀嚎取代,有个嗓门洪亮的军官大喊:“是罗马人的计策!中计啦!快撤,快!” 大猪蹄子比起圣歌,应该更喜欢听箭矢破空和鞑虏惨叫的声音吧? 安娜披着重甲,走上了瓮城的城墙,她的手里没有拿惯用的绞盘弩,而是拎着一桶短投矛,妹妹并不急着朝瓮城中投掷,而是在身前架起一面大盾,然后才慢条斯理的挑出两杆投矛,掂了掂分量,左右开弓,丢向城下。 我不知道有没有射中,但安娜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大猪蹄子说,孔夫子喜欢砍头,所以平时在孔庙中给孔夫子供奉足够多的首级,打仗的时候夫子就会保佑那些孝敬他老人家的儒生。 安娜不断的取出短矛,两手甩开,好似双轮马车飞转的轮子,不断将死亡和恐怖投向瓮城中,仆从们一筐接一筐的为她送上新的投矛,等几框投矛丢完,又给她递上成捆的飞斧,大块的礌石,还有重飞镖和其他一切武器。 战马咴咴声混杂在其中,听得我很是心疼,活着的战马才有价值,死了或者受伤的马,就只能拿去喂罗斯人,安娜你个败家女,小心我的马! 86.骨螺紫 安娜放下货摊上的布料,诧异的问:“诶,姐,真的只买红布,不要紫布吗?庆功宴上穿紫袍不是更好吗?” 朕摸了摸她的脑袋,她额头上还有被突厥人的马弓射中留下的箭伤,伤虽好了,也结了痂,也不知以后会不会留疤。 安娜虽然得了朕的真传,天理拳和五雷正法倾囊相授不说,就连只在朱家内秘传,且传儿不传女的庶人剑,朕也没有藏私,可刀剑无眼,任凭你穿多厚的甲,骑多快的马,指不定哪天就死的不明不白。 终究是女孩子家,舞刀弄枪本就不像话,也就拂菻这弹丸小国,有点血性的男人都死完了,剩下的都是孬种,才要让未出阁的丫头片子上战场。 整个西南五省,就一个秦良玉能打,朕看大明的气数也尽了。 安娜点点头:“姐,等咱们有钱了,紫袍和红衣都买上两个衣柜otg2ntc=,穿完也不洗,直接扔了买新的。” 这些猩红布具是威尼斯运来的上品,色如葡萄美酒,西域很难找到适合做龙袍的金黄色丝绸,再说朕是马上天子,免不了要沾血,这衮龙袍还是用红罗布剪裁,免得被血迹腌臜了。 毕竟这个时代的肥皂可贵了。 穷啊,连紫布和红布都不能一并买,是朕这个当皇帝的躬德薄,没本事治国理政。 本想买紫袍的,可是千万颗骨螺才能出一点紫,眼下兵荒马乱的,百姓吃都吃不饱,朕再这么铺张浪费,西域雷公托尔该降雷劈朕了。 看着妹妹贫穷,可怜,但血债累累的眼神,朕安心的从梦里醒过来。 周后还在枕边说着梦话,都是些下个月带朱总和新员工一起去宫外团建云云,朕不禁失笑,谁能想到资本主义的萌芽会出现在坤宁宫呢? 龙床对面的桌子上,燃着檀香的炉子已经熄了,倒是花瓶里插着一束景山采来的紫堇,这花没什么香味,须得萃取之后才能闻出味来。 这是拂菻皇室的花,是以番婆子颇为喜欢,宫里的小太监虽然受了她的蛊惑,时常去采摘紫堇,但天气入秋了,这堇花也不好找。 素雅的青瓷瓶里插着的花是许多天前摘得,尽管女官天天给花换水,花瓣也难免干枯凋落,今天最后一朵也谢了。 冥冥中,朕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一开始没有在意,多半是陕甘又有农民军起义了,等过两天把皇叔放焖炉里烤了,片完大饼卷着葱分给百姓,这些闯军立马就会接受招安的。 刷牙,洗脸,二十个包子,二十个火烧,然后去上朝,大臣们面色难看至极,好似死了爹妈,要被迫回家丁忧一样。 说来给朕听听,是哪个县被闯王攻破了?还是说失陷的是个府? 周延儒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江浙湖汉北,拱手道:“皇上,您先前让臣等去请西安请西儒汤若望回京说法,您还记得吗?” 他是礼部右侍郎,外邦觐见面圣都是礼部所领,基督会的传教士要和皇帝商量事情,自然也绕不开礼部。正儿八经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也来了,但人昨天看星星看到公鸡打鸣,这会儿还站在柱子边不停点头呢,朕岂是那种扰人清梦的人? 前世朕派人去西安请汤若望,他很快就来了,但这一回因为所有的车马都被番婆子征调用于运输粮草,去请的厂卫因此在路上来回多耽搁了两个月,一直到现在才带人回京。 朕看着这个天主教异端,突然福至心灵,问道:“葡萄牙至回疆各部,有无旱路可通?平素有无往来?与罗刹国是否接壤?有无贸易相通?” 三位军机处大臣向朕投来怪异的目光,好似朕说了什么怪话。 “这个,耶稣会葡人的母国与大明相隔万里,孤悬海外,不过臣出生在神圣罗马帝国……” 朕打断了他的解释:“行了,朕知道你们在哪儿,也知道你们欧洲在打仗,那些波希米亚人都是脑后长反骨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把人从窗户里丢出去,太野蛮了。” 汤若望听得目瞪口呆,说实话朕也很惊讶,毕竟把人从窗户丢出去这件事是两百多年前的旧事,虽说引发了胡斯乱党,这汤若望居然也记得? 胡斯党后来如何,朕也不清楚,毕竟与拂菻关系不大,朕在后世时又没有幕僚替朕打探此事,军机处的几位后世来客又不是两脚书橱,也一问三不知,不过看汤若望的反应,那伪西罗马帝国应当是把胡斯战争当成了靖康一般的国耻吧? 不过朕关心的可不是这个,波希米亚就算千里无鸡鸣,又与朕何干? “信士从西方世界前来东土大唐,不知可曾听说过罗马帝国?” 汤若望两眼冒光:“陛下,臣的祖国国号就是罗马。” 要脸不? “咳咳,朕说的是信仰正教的那个。” “臣信的天主,就是正教。” 朕不由骂道:“正个屁,圣经哪章有规定让你们搞教会组织了?” 汤若望听闻大骇:“皇,皇上?教廷和教会机构是代替上帝放牧羊群必备的工具啊,什么废除教会,自牧自传,都是敌基督马丁·路德那帮异端编出来祸害苍生的!” 放你娘的屁,朕给教会捐钱,买赎罪券,交什一税,也不见混元剑、启真剑有半分进步,天主教异端那套根本不管用,倒是日日自省,培养七美德,践行善功,再拿突厥人的脑壳给移鼠当三牲,反而神功大成。 “爱卿,千般变化,万种法术,朕只知道一句——因信称义。唯有用异端和异教徒的脑袋,才能彰显虔诚,你杀过多少突厥人和女真人,就和朕说这些?几年十字军经验啊?毛都没长齐就来教训朕?” 汤若望还没满三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然可以倚老卖老,拿阅历和经验对付朕,但他正准备和朕辩经,朝堂上本就对天主教颇有微词的士大夫开始给朕帮腔。 “邪教!” “从我们中国滚出克!” “阿弥陀佛,中国人就该信中国人的教!岂能容你这妖僧胡言?” 朕寻思你拜的阿弥陀佛也是进口的吧? 见大臣们说得越来越离谱,朕抄起金刚杵,猛地砸在铜磬上:“肃静!” “汤若望,且不论罗马帝国是哪一国,你倒是说一说,鄂图曼这回部贱族,现在可还窃居君堡否?” 汤若望这才想起来自己面对的是万物之主,就算大明皇帝宣称因信称义,是异端,吵下去多半也是他上火刑架,赶忙收敛起狰狞的面容:“是,前两年鄂图曼政局不稳,苏丹废黜的废黜,遇刺的遇刺,但天主教王公也腾不出手去收复拜占庭帝国,后来又有个穆拉德上台了,不过也是个年轻的小苏丹,没有实权,科斯坦丁尼耶的大臣和外戚都把他当成傀儡,打算让他垂拱而治,现在是太后垂帘听政……毕竟主少国疑。” 他的官话说的不错,比不少南方籍贯的大臣都要好,垂拱而治、垂帘听政、主少国疑这几个词说完,诸位大臣脸都绿了。 朕咳嗽两声,指正道:“第一,不是拜占庭帝国,是东罗马帝国。第二,你们收复之后,也会变成拉丁帝国,难道真会把收复的土地还给拂菻百姓?你且说说,当初这拜占庭是怎么亡国的,末代君王又是何人?” 被朕揭了短,汤若望有些尴尬:“这拜占庭末代国主,就是巴列奥略王朝的安娜女皇了。” 那丫头? “安娜女皇战功赫赫,曾经一度杀得鄂图曼人头滚滚,但她兵力不足,最后还是被苏丹大军合围在君堡,力战而亡了,相较于她的姐姐,她在军事上的建树更为出众,内政也不遑多让,摒弃东西教会的门户之见,她的虔诚也有目共睹。” 可怜的乔治,朕估计政务都是他做的,安娜就挂个名。 “只可惜,千年古都,还是毁于一旦,不过您问她的姐姐?那位女皇只统治了不到一年,就死在君士坦丁北伐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尽管万历年间留下的鄂图曼敬献鲁密铳就摆在朕的书房。 尽管朕从来没听到过拂菻国的消息。 但听到这个消息从正牌的西洋人口中说出时,朕还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番婆子,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87.来信 朕给番婆子留了三千精兵,还整训了那些不堪重用的农兵,怎么会战死的? 不是帮你修了长城了吗?五十尺高的墙,朕拿刀逼着民夫修了那么多战棚、箭塔,鞑子根本冲不上来,怎么会战死的? 不是给你留了四门红夷大炮吗?那些铸炮的铜料,朕每一块都亲自挑选过,生怕会炸膛伤到你,每一尊将军炮都用五雷正法淬炼,洗去炮身斑驳,炮战也不惧那些碗口铳,怎么怎么会战死? 还有那么多甲仗火器,偏厢车,虎蹲炮,你怎会战死的? 你这傻丫头,朕不在的时候,不会往后稍稍吗?朕又不会笑你胆小,那些本地牲口和灰牲口更没这胆子,谁不知道你胆大包天,大明朝就没你不敢抄家的全城勋贵? 康丝坦斯!你倒是回老子话啊!翅膀硬了敢独走了!otg2ntc= 没朕下诏!你竟敢战死! 给朕起来! 起来…… 脚下一软,朕险些栽倒在地,近侍赶紧扶住朕:“皇爷。” 朕捂住隐隐作痛的脑壳,也遮掩住眼中的水光,背过身往回走:“朕身体不适,今日就散了吧” 妈的,北京的风沙真大,等弄死建虏,得绕着北京城种一圈树,种银杏,她喜欢银杏,种上十万棵…… 让人,让人快马加鞭,从江南,从湖广去采紫堇,还有各地的点心师傅和大厨,都送到京中来,万一她头七来看朕,想吃上两口热的,宫中没备,难道饿着肚子上路吗? 还有宫里的曼布,都换成紫的,要上好的绸缎,番婆子喜欢紫色。 朕狠狠一咬舌尖,吃痛之下,脑子顿时一醒,现在哪里是悼念故人的时候。番婆子就算没死在科林斯,她也是两百年前的人,朕和她相识时,还是宣德五年,连朕皇爷爷的皇爷爷都没出世,就算她活过科林斯战役,不论是励精图治,中兴拂菻,还是国破家亡,都活不到这年头。 她本来就已经死了,只不过朕一直在骗自个儿,朕和一个亡魂说了一年的话,朕在一个作古的前朝女皇上身子里妄图逆天改命。 可朕……朕就是放不下啊。 心脉之中,气血逆行,朕险些不省人事,只得不再强撑,把身子的分量压在两个内官的手臂上:“回,回乾清宫,不,去西华门……” 朕说了一个地名,那是西华门附近的江浙湖汉北一座宫殿,朕在继位之初,就曾在那座闭锁的宫殿里,找到了拂菻国进贡的国礼。 腕上的手串变得滚烫,这颗珠子就是国礼中夹带的,朕被珠子一烫倒是想起来了,当时那份国礼里除了存档的公文之外,还有一方石印。 出了皇极殿,朕被人扶上轿子,抬轿的长随都很小心,轻手轻脚的抬着朕,穿过一道道宫门,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看到朕像死猪一样瘫坐在轿子上,纷纷跪倒在沿途,头也不敢抬。 走了好一会儿,轿子才把朕抬到西华门周围,朕没等轿子停稳,就颤颤巍巍站起来,身旁的小太监想扶朕,被朕一把推开。 扶什么扶,朕这是心病,又不是真要驾崩了。 太监们还是不依不饶,伸手围在朕身边,担心朕又倒下:“皇上!皇上您当心龙体啊!” 朕踉跄着走到门口,门上却是铁将军把门:“钥匙,钥匙呢?” “皇上,奴婢给您端个马扎来,您歇着,可万万不能伤到龙体啊,钥匙已经遣人去找了,要是龙体有恙,祖宗基业,大明江山……” 内官聒噪起来比老妪还厉害,朕听得不耐烦了,两手抓着铁锁,运足力气一拉。 什么破锁,朕用了八分力就开了。 刚刚被派去拿钥匙的小太监小跑着奔来:“钥匙,钥匙我给拿来……” 领头的奉御接过钥匙,朝他脑门上一敲,“用不上啦,你这杀才,下回跑快些,没吃饭吗?” 朕对于员工伙食标准一直很看重,倘若是平时听到有关太监吃不饱的相关事宜,定会彻查光禄寺,但现在朕脑子里只剩下拂菻国的国礼,赶忙进了这座偏殿。 身后的宫女太监也想跟进来,却吃了朕的闭门羹:“尔等在外面守着,没朕的话别进来。” 涉及到番婆子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先前朕闲来无事画了幅番婆子的画像挂到角落,被当成狐狸精作祟,给宫里的道士泼了两盆黑狗血。 这殿宇门窗常年紧闭,又落了锁,无人洒扫,里头一股霉味,光从窗户和琉璃瓦的缝隙中照进来,无数尘埃在光中舞动着,勾勒出一道道苍白的细柱,光柱落在一排排蒙尘的木架上,蜘蛛在上头结满了网。 一处木架上尘埃少些,那是朕去年随手清扫过的格子,上头还摆着个近乎朽烂的木盒,朕小心的打开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盒子,里头躺着块灰扑扑的石头,足有一尺见方。 这石头摸在手上颇为粗糙,几乎不像是印玺该有的做工,即便在这里躺了两百年,也不该是这样的触感啊。 朕运起拳劲,探入其中,里头果然暗藏玄机。 拿起石印,朕微微用力,只听喀的一声,一声脆响,石印竟然裂为两半,变成一地碎片,只留下内里裹着的玉玺,原来这石头不过是裹在外头的一层泥壳,只是以澄泥用秘法调制,造成时极为坚实,但岁月消磨之下,终于风化松动,才被朕探查到泥壳中已经有了缝隙。 两百年前的郑和船队收到这份国礼时,这不过是块不起眼的石头,只是念在礼轻情意重,外交无小事,才给运回北京的,要到两百年后,才会显露出它的真面目。 这是贡品不是给宣德皇帝的,而是给朕的。 这是番婆子给朕的东西。 朕不禁好奇,到底什么玩意这么宝贝,裹得和叫花鸡似的。 泥壳里是一块玉玺,青玉材质,只是个头极大,大概有一尺半,朕用的皇帝之宝也才几寸,可以揣兜里带走,而这玉玺当镇纸都够用了。 复又掂了掂分量,相较于三国演义里的传国玉玺,这分量都能砸死人了,倘若当年孝元皇太后用这玩意砸王莽,哪还有刘秀的戏份,连脑浆子都给他砸出来。 这方玉玺显然不是传国玉玺,虽说它也纽交五龙为饰,一角也崩了,用金重新镶补,但补角的师傅手艺很潮,做工极差,看起来极为碍眼。 朕把它翻了过来,上面刻着—— 妈的,印章上的字是反过来的,朕不识得。 不过这有何难,朕运起天理拳,将玉玺往木盒上一印,硬生生在盒子上拓印出上头的字迹来。 “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 这大抵是些吉祥如意,公侯万代的好话,类似乞丐给地主家唱的莲花落,只不过这好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乞丐赏点米,给几个掺了铅的崇祯通宝就能打发,但这词,怎么也得授个千户吧。 呸,就番婆子那样的还能当大明的千户? 不过她弄一方玉给朕是什么意思? 正纳闷呢,朕却见到泥壳里还夹着一封书信,赶忙捡起拆开,朕眼尖,偏殿里虽然昏暗异常,却也看得清上面的蝇头小字。 “亲爱的,nheuzien·chu,见信如唔。” “好久不见,我是康丝坦斯·梅加斯·巴列奥略,倒数第二位罗马皇帝。” “距离你所在的年月,差不多七万三千个日升日落。” “我只能写下结论。” 番婆子的字很小,因为她总是尽量少用昂贵的纸张,所以她的字只占了顶上的篇幅,可字就到此为止了,余下的内容似乎在第二页。 朕翻过信纸,她惯常在纸的两面都写满,但信纸的背后却是空白,想来她已经顾不上节约,全副精力都用在了信上。 在第二页上,写满了——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88.汉人也是命 千万种色彩在我的眼前飞旋,像是缤纷的气泡,像是雨后的霓虹,身体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从高塔顶部向上升起,就连镶嵌着马赛克壁画的天花板也没能挡住我,就这样一点点上升到漫天的霞光中。 几个七彩的光球飘到我的耳畔问道:“热吗?我把空调打开,你想喝点什么?” 我就一乡下穷苦人家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个:“蜂蜜酒就可以了。” 于是光球们以某种韵律翩飞,给我幻化出一杯琥珀色的淡金酒液,盛装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刚酿的,里头加了辽丹。” 我喝下酒,刚从中品尝到蜂王浆、芦荟和曼陀罗茎的味道,酒劲就已经上了头,眼前的景象突然转变。 城墙迸裂,战火席卷,黄金之门上的双头鹰旗被新月取而代之,otg2ntc=大教堂中也只闻大食教的诵经声,时如飞梭,秋霜和春芽在大地上交替,日月云雨交织。 不可能,虽然我一喝酒就醉,但喝醉之后最多骂骂人,从来没见到过幻觉,如果是蒸馏过的伏特加,那我会直接栽倒,我喝的一定是假酒。 “我没醉!” 光球答道:“你要是真没醉,我还不敢给你看这些哩。” “嗝,我清醒着呢!” 光球发出非人的,好似玉石迸裂之声的笑声:“要真清醒着,你能认出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这个季度人头税交了吗?就是孔雀天使到了我的地盘,也得乖乖交税! 星间的色彩飞散,好像萤火虫一样化为满天的星辰:“看来不用续杯了,你看到这个君堡了吗?” “嗯,满地腥膻,不过有很多的猫。” 光球用雷霆和火焰构成的长鞭指着那座城市:“现在它是科斯坦丁尼耶啦,这是奥斯曼帝国的阿索菲亚清真寺,那是苏丹的帕普卡珀宫,红色房顶的那一片,是苏丹的大巴扎,你的海军大公卢卡斯就是在大巴扎门口被吊死的。” 卢卡斯居然被苏丹吊死了?那我要付他的家属多少抚恤金? 几颗光球倏地熄灭,迸溅出好看的火星:“这会儿你早就死啦,喏,那儿是你的大理石像,战后没能找到你的尸体,怀念你的市民凑钱给你建了一座半身像,放在红灯区和黑巷里供奉。耶尼切里已经砸碎过两次雕像,这座石像是第三座,不过苏丹的军队能砸碎现实中的石像,却砸不碎人民心里的石像……怎么,这样的未来让你很不满意吗?” 我借着酒劲,询问道:“这是既定的未来吗?” “这是无限种未来之中的一个,就好江浙湖汉北像赌徒抛下骰子之时,未来变成赢得赌局和欠下巨款之中的一个,但在骰子还在桌上旋转时,他已经能预见到两种下场,而每个赌徒都存在翻盘的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渺茫而飘忽,正人君子不应该把未来寄托在豪赌上。。” 含糊不清的回答让我很不满:“这样暧昧的回答怎能让我满意,我岂不知道踏实的努力才能成就事业?是穆拉德,是那些野蛮人,根本不给我勤劳致富的机会,逼迫我只能铤而走险。我唯有把希望寄托在骰子上,希望神明仁慈,掷出我要的点数。” 光球发出圣诗班合唱一样的多重声调,无比庄严:“在大多数的未来,君士坦丁堡都会陷落,比如这个未来,奥斯曼帝国盛极而衰,但牢牢盘踞在巴尔干半岛上,逐渐腐败和衰弱,只能靠压迫境内的基督徒来维持统治。几百年下来,你的事迹一直在希腊人和其他正教徒之中流传,希腊人每次起义,都会打着你家族的旗帜。” 无视我的困惑,光球像北京城的礼仪官报着宴会菜名一样:“1821年,希腊独立战争,经过列强介入,指派了一个日耳曼人来统治新生的希腊王国,他在几年后死于猴子咬伤,而他的妻族出身高贵,可以追溯到你弟弟托马斯,希腊王国的王位重新回到了巴列奥略家族的支系手中。” “1877年,俄土战争,那些英勇的灰牲口在多瑙河和高加索与突厥人厮杀,希腊王国与俄国结盟,收复了克里特岛。” “1897年,光复希腊中部和北部,兵锋直指亚得里亚堡。” “1919年,欧战结束,趁着奥斯曼衰弱不堪,列强无力干涉之际,生于塞萨洛尼基的贝利撒留将军,宪政派的领军人物率领军队攻入科斯坦丁尼耶,奥斯曼联军总指挥凯末尔在战场上被击毙,再无人能统合崩溃的奥斯曼军队。” “希腊王国迁都君士坦丁堡,无视列强们的警告,将国号改为元老院与罗马人民,阿菲索亚清真寺的宣礼塔被拆除,改建为博物馆。” “1920年,俄罗联军在巴尔干击退八国干涉军。” “1945年,欧洲大战结束,一直阻挠帝国向东收复失地的大英帝国不复存在,伦敦化为核焦土,安纳托利亚和亚美尼亚在经过长达数年的治安战之后,重新回到帝国怀抱,希腊人的疆域恢复到了马其顿王朝时期。” 等等,我刚刚看到一群钢铁打造的巨鸟从天上飞过! “所以,所以我的努力并不会白费?” 几颗新生的圆球在我面前舞动,散发着萤火虫、月亮那样没有热度的光:“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命运的织锦,但纺线由克洛托缠上纺锤,拉克西丝丈量,阿特罗波斯剪短,你不过是万千变数中的一个。” 我好奇道:“你就是命运三女神?所以基督教是错误的?” 盘旋的光球突然停下,继而旋转得更加让人眼花缭乱,在我眼前变成万千繁复的轨迹:“每个宗教和神话都借由凡人的口传于尘世,他们无心或有意的修改着宗教,但牧羊人又岂会在意羊羔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告诉你这些秘密,也是因为你已经见识过两百年后的景象,已经不在普通人的范畴内,而且你今天看到的景象,即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世界的真相,绝非人类的言语和文字所能描绘,泄露太多未来的预言家也不会好下场。” 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回答道:“谨记在心,那我在看到未来之后,只能去践行我的道途,而绝不能说出来?” “我将所有的未来,一切的知识和完全的奥秘都展现在你的面前,因为代价已经支付,你可以任意浏览,并用那原始,低效的头脑记录在心中,不管是缩写还是口诀,亦或是宫殿记忆法,但我需要告诫你,这些真相就连最坚定的战士也承受不住,你最好只看与你相关的部分。” 与我,相关的部分? “不要妄图看天球之外,超过五大行星的地域,也不要将目光投向超过一千年跨度以外的历史。” 没关系,我要看的是…… …… 光球将我从地上唤醒。 “我警告过你,不要去阅读那些危险的知识,你们这些猴子还没到至臻至美的程度,即便只瞥到那些天使一眼,也会陷入疯狂,我酿造的黄金蜂蜜酒不足以完全保护你的灵智,相关记忆已经抹除。” …… “我警告过你,不要去阅读那些危险的知识,窥探岩层之下的地罡,会引来它们的注意,整个东地中海都会遭遇地震,相关记忆已经抹除。” …… “我警告过你,不要去阅读那些危险的知识,关于时间的本质超越了你们愚笨的认知,就像瞎子不能明白光明一样,你和另一个人的灵魂交换的确与那种秘仪有关,但妄图用辽丹来干预交换,只会引来猎犬,相关记忆已经抹除。” …… “让你亲自查阅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替你把你感兴趣的东西都提取出来吧。” “1932年,第二共和国陷入军阀混战,赛里斯文明四分五裂,不复存在。” “1919年,列强扶持民国各地军阀,赛里斯国不复存在。” “宣统十二年,古老的清王朝完全陷入军阀割据。” “天顺,赛里斯大顺王朝被联军攻破都城洛阳,大火在古都中烧了三天三夜。” “太平天国五十五年,天京被日军占领。” “大正五年,清末帝在日清合并条约上签字。” 我看得目瞪口呆,为什么赛里斯帝国只有成为历史这一个下场,连留个全尸都没有的。 但很快我就找到了答案。 …… 不知为何,我在石塔中见到的景象在我醒来后完全不记得了,一直到最近我才开始逐渐回想起来。原先我是根本不相信大猪蹄子所说的,但随着我在梦境中穿梭,时而成为法国人宫廷中的侍女,时而成为服侍罗斯人王室的女仆,我已经相信了大猪蹄子的鬼话,因为我的遭遇比他的经历还要离奇。 朱由检写的那些玩意,顶多算是含有魔法要素的三流骑士小说,木牛流马和钢铁飞鸟都是在印度神话、赛里斯传说里出现过的东西,而我的遭遇,则堪比天方夜谭。 随着记忆的恢复,未来的惊鸿一瞥从混沌的记忆中浮现,那个可怕的真相在科林斯战役快要完结的时候,在我的脑海中拼凑成型。 我检查了一千个未来,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可能性。 在所有的未来中,尽管世界的走向都出乎预料,甚至有的世界中,巴列奥略王朝保住了君士坦丁堡,让千年的国祚延续到了下一个千禧年,但这些未来都有一个特点。 但凡赛里斯帝国存在的未来,都没有罗马帝国。 但凡罗马存在的未来,都没有赛里斯帝国。 而更多的情况,是两个国家都裂为无数碎片,只剩下一两个小国,还在缅怀先祖的功绩与灿烂的文化。 从科林斯战役开始,大猪蹄子回北京之后,我们的交换就停止了。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突厥人在科林斯地峡驻扎下来,挨过了整个冬天,但我再也没交换到北京,他也没有再来过希腊。 但我必须把这个结论告诉他。 那个可怕的结论。 如果东罗马不灭亡,流亡的希腊人不逃往意大利,欧洲就不会迎来文艺复兴。 没有文艺复兴,科学和理性的萌芽就不会出现,葡萄牙人、低地人和英格兰人也不会把先进的技术,犀利的火器和新的思潮带到远东。 没有奥斯曼帝国阻断东西贸易,就没有新航路,就没有大额的东方商品来缓解欧洲强权间的经济矛盾和政治冲突,欧陆将爆发更加惨烈的战争,使得那些拉丁野人将心力都放到战争和杀戮上。 等到欧洲各国在连年的战争中淬炼出强大的军队,带着舰队和殖民者前往世界各地,最后来到亚洲时,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火器与武备更加落后的赛里斯帝国。 赛里斯人将没有时间来适应那些强大的入侵者,就好像先前的赛里斯皇帝低估了刚结束连年战争的倭人大军一样。 我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但我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赛里斯和罗马只能存在一个。 希腊人是命,但汉人的命也是命,当马车失控,向五个人冲去时,作为车夫的我,有权把马车转向另一侧,碾死那里唯一的一个无辜路人吗? 孔雀天使啊,你让我见到这扑朔迷离的未来,但我缺乏辨明真理的智慧,所以我留下这份书信,让安娜去朝圣时,带给赛里斯帝国的大船队。 至于我自己,我将带领军队发起一次主动进攻,如果我能活下来,那希腊人将在我的带领下走向帝国统一和强盛,如果我战死,那说明孔雀天使更加中意赛里斯人。 大猪蹄子把赛里斯帝国交到我手上,我不能辜负他,用几千万赛里斯人的命来换取本民族的存活,可我又是希腊人的皇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成为突厥人的奴隶,被杀戮殆尽。 所以我把命运的抉择交到神的手里,不论未来的走向是什么,都是孔雀天使的旨意。 世间哪得两全法,不负罗马不负君? 89.没有人比朕更懂魂穿 “希腊民族的下场我不忍卒读,突厥人用刀兵和火焰杀尽了三分之一幸存者……” “但赛里斯人民的未来也一言难尽。” “根据我翻阅并记录的一百六十万次记录,其中一百五十八万多次都收敛为希腊和赛里斯在百年内消失,彻底消亡于历史长河。” “剩下的两万次中,希腊复国战争胜利的情况占据一半,赛里斯帝国爆发革命,收复十三省失地,而非被列强割裂的情况则只有三分之一。” “至于巴列奥略家的统治延续下去,则一次都没有。” “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只能把火种传递给几百年后的同胞,君堡otg2ntc=注定被攻陷,摩里亚注定被征服,突厥人坐大已经不可挽回,即使我击退奥斯曼的一两次进攻也无济于事,即使击毙了穆拉德,也会有其他奥斯曼家族的人来掌权。突厥人占据了小亚细亚和巴尔干最好的草场、农田与城市,东西贸易的商队在他们拥有的港口与商站中不断的创造着财富,我赢三次,赢五次,这些牧民都输得起,但我只要输一次……” “这封信是在科林斯保卫战之后写给你的,苏丹的军队熬过了冬天,但他的军营中爆发了小规模瘟疫,只能被迫撤退,我不得不趁着他退军时发起奇袭,否则明年他还会再来进犯,只有在他撤退时发动攻击,削弱他的军队实力,才能赢得短暂的喘息时间。” “我搏的只是那百分之一的机会,如果我能赢得胜利,那我会告诫子孙,将来一定要尽力救援赛里斯帝国。” “如果我失败了,那这百分之一的生机,你可一定要把握好啊。” “呵,高塔中的记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才会想起来呢,不是在离开高塔的时候就忘得干干净净了吗?因为神明知道我即将战死,所以才出于仁慈,让我回想起了关于未来的秘密?” “如果有机会,我好想亲身吃一次便宜坊的鸭子啊。” “康丝坦斯·梅加斯·巴列奥略,顿首。” 看完这份匆匆写就,字迹潦草的书信,朕气得七窍生烟。 什么叫罗马亡了才会引发文艺复兴,你跟着你爹上唯物论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怎么又在这儿犯机械唯物主义的错误? 康丝坦斯同志,你要好好检讨自己的错误,你只看到了机械力在形而上的驱动着意识,但没看到意识的主观能动性对物质的影响。 这都什么和什么?奥斯曼在埃及立关设卡,抽二十成的利,逼得红夷绕过整个阿非利卡,前往天竺和大明寻求商品,你复国之后大可以抽三十成,保管叫红夷提前十年开辟新针路。 义大利人不过是蛮夷,都能弄出文艺复兴,你完全可以在摩里亚著书讲学,尊崇古道,说不定这新思潮就在君堡出现了呢? 至于红夷火炮,此物固然犀利,但以鄙人愚见,只要不是洋人带着十万人装备连发快枪,骤然从海上突袭,与之对垒的也不是我大清那帮酒囊饭袋,想亡我华夏,只怕还有些难度。 儒家和帝制导致汉人勇于内斗,怯于江浙湖汉北外战,倒是个问题,但只要有朕在,所有文官武将只消拥护朕这朱皇帝,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总能压服他们,只要熬到朕修炼出金丹,白日飞升,之后朱慈烺这兔崽子把国家弄成什么样,就不是朕的责任了。 最多朕驾崩前多打下几个行省,内帑留五亿两,太仓留十亿两,要是后世再有人叽叽歪歪什么明实亡于崇祯,一定会被人一通呵斥。 现在的问题依然是怎么救番婆子,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人能复生,朕今晚就扛着铁锹去挖皇兄的墓,论治国他比朕强,然后朕还当信王,皇位还给他。 本王再领着王府护军,往西一路打过去,直杀进君士坦丁堡,设坛作法,把番婆子也给甦生。 做梦呢,天兄死后复活也不过三天,皇兄宾天已经一年了,而番婆子…… 念及番婆子,手腕上的绿金精又开始发烫,朕把玉玺放回架子上,举起手,看到那颗精金在昏沉的室内发出好似夜猫瞳子的幽光。 这颗精金怎会烫成这样,冬天带着还能暖手,夏天岂不是要遭罪。 解下手串之后,这绿金精离了手,又黯淡下去,但伸手一触,又重新变得滚烫,看来得弄点蜜蜡之类的裹起来。 番婆子用来封住玉玺和书信的封泥倒是不错,兴许可以用来试试。 正在把玩之时,朕只觉全身一震,随后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耳畔铜钟长鸣,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摸了摸胳膊和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的长着,手指上一点油皮都没破,连指甲剪的干干净净。 唯独那颗绿金精黯淡下来,在朕手中碎成了一地的粉末。 跨越万里,时隔百年的遥远联系,本就飘忽不定,但朕分明感应到,随着这颗绿金精的崩碎,我们二人的关系就此中断。 难道番婆子和朕的缘分由此而尽了吗? 拂菻注定救不了,大明多半也要砸在朕的手里吗? 以朕的本事,杀点人,带着亲军把八旗拼光倒也不是问题,但之后十年的旱灾,北方赤地千里,流民不可胜数,那连天的义军杀光一营又会冒出一营,禁军再能打,都是扛不住的。 朕到了四十五岁,天理拳和庶人剑就会由盛转衰,此乃天道,所以最多把国祚撑到崇祯三十年。 就算没有大清,不管是大明朝苟延残喘,还是大顺、大西,只要不变法改革,这“天朝上国”不求上进,只求绵延,等英吉利人打进来,还是一样要割地赔款。 不过话说回来,这颗绿金精是朕入宫之初就无意间得到的,倒是朕一直戴在腕上的这条手串…… 怎么感觉一直戴在身上呢? 突然一道炸雷在脑中响起,朕记起来了,这是皇兄给朕的。 万历四十六年,罗斯使节团抵京,想要面圣,但就在这年初,奴儿哈赤发表了七大恨,宣称有一名牛录额真在走失,悍然进攻辽东,朝廷上下都忙着调兵遣将,剿灭建州部。 这时候一个雇佣蒙古通译,从西边草原来的使节团抵京,还想见皇爷爷,根本不可能见得到,直接被礼部拿印好的敕书打发了。 在使团离开前,皇兄倒是与那些罗斯人见过几面,得到了许多礼物,也回赠了不少丝绸瓷器。 这根手串就是那时得来的,皇兄和往常一样,把手串赏给了朕,之前西域番僧进贡的几只獒犬皇兄也看不上,也一并给了朕,朕就记得那些狗脑子虽然不好使,但味道却还不错,故而只顾着吃狗肉,反而把手串给忘在了脑后。 还记得皇兄告诉朕:“藏獒,手串,都是炒作出来糊弄傻子的,赚不了几个大钱,真要赚钱,还是得炒房子,有朝一日,朕……本王会把朝阳区和海淀区的房子炒成一万两一丈,到时候国库没钱了,只消卖一个小区,就能变出几百万两来。” 不愧是皇兄,那时候就知道父皇会赢得国本之争,将来自己会当皇帝! 这条手串平平无奇,不过是丝线穿着一个个石头珠子,除了常年把玩盘出了包浆之外,也不值什么钱,不过直到今天朕才注意到——这珠子的质地和番婆子所用的泥封如出一辙。 随便挑了颗珠子,手指发力捏碎,外头的泥壳迸裂开,露出里头的苍翠青绿之色。 泥壳里裹着的居然也是一颗绿金精,与方才碎裂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珠子里也有衔尾蛇般的光辉流淌。 朕本就是夜眼,光一亮起,木架上的书信也落在了朕眼中,上头的字迹居然好似皮影戏一样快速翻动。 但墨迹在纸上扭动了片刻,依然变回了原先的字眼,透过满满一页的“失败了”,番婆子欲哭无泪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尽管书信的意思没有变,不少遣词用句却已经不同,只是先前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朕不似番婆子,看书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老老实实从衣袖里掏出札记,想抄录一份,免得待会儿字又变动了。 但札记最新的一页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行字。 “朱由检,致昏君崇祯皇帝。” “这是你第一百五十次看到这段内容。” 是用朕随身携带的羽管笔写的,因为常年在宫外走动,用毛笔多有不便,所以朕也习惯带着羽管笔和墨水瓶。 朕的书法时常被文官看不起,每次写诏书都要司礼监代拟,这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知道是朕的笔迹。 “这一次,一定要救下番婆子。” 原来如此,朕已经是第一百五十一次踏进这个偏殿,已经失败了一百五十一次。 失败的是朕,而不是番婆子。 90.三千世界 第一世,朕干净利落的在遇到刺客时就死了。 第七世,终于活过了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的火并。 十一世,威尼斯人再也伤不到朕。 十六世,再也没威尼斯人能活过火并。 二十七世,扬名黑海,成就凶名,海主红胡子安德烈者,诵之可止小儿夜啼。 ……otg2ntc= 每一次番婆子驾崩,朕就会忘记这些事情,一直到下一次时,才会迷迷糊糊记起一些浮光掠影。 虽然每一世都和喝了孟婆汤一样,记下来的东西都会忘得干干净净,似乎全无裨益,尽管忘了许多事情,但身体依然记得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一手硬本事,不然怎么活着闯过那一道道的鬼门关? 原来如此,朕就说朕的剑法怎么比常人强那么多,原来不是天赋异禀,而是在无数次轮回中练就的。 朕不是在学剑,而是“忆起”剑,就算一世只有短短数月,朕也相当于血战了百余年,还是日日演练,月月鏖战的百年。难怪朕觉得十八样武器都好似长在身上一样,用起来有如神助,原来朕用兵刃、断肢、脊椎抽杀的人没有百万也有八十万,杀的人比吃的饭还多。 熟能生巧罢了,你厮杀上一百年,你也可以像朕一样,拿着斩马刀一个滑铲就把奥地利的重甲骑士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根据后世的说法,人的大脑颇有奥妙,这奇恒之腑,乃髓之海,但因为发蒙启蔽的关系,许多家境贫寒,或是父母疼爱、吃不得苦的孩子,都只能开发其中的一成,若是天资愚钝、体弱多病,那更是连半成都开发不出。 没错,朕在后世也算开了眼界,知道此中奥秘就在于开发剩下的九成潜能,王祚远也和朕说过,他们后世的朝廷也在民间推广气功引导之术,借以激发人体潜能,可以延年益寿,祛病强身,也在军中推广此术,用于对抗海对岸的红夷人。 据说在天理拳运动时就有先例,拳民曾把装备洋枪洋炮的夷人打得抱头鼠窜,所以这功夫不仅汉人在练,连北方的罗斯人同志也在练,但王祚远年轻时被铁鸟制胜论毒害了,觉得那些奇技淫巧才是根本。 荒谬,甲仗再好,也要看是谁用,朕固然不会反对披坚执锐,但弓马功夫也不能放下。 你看朕打了百年,上到火绳枪,下到死人脑袋,就是一块马肉到了朕手里,都能变成绝世神兵,不就是例子么? 只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番婆子说一万次里也保不住拂菻国一次,她无非是在史书上多留下些公众记忆,想要复国,全要靠后世亡国奴起义翻盘。 那朕就打他一万次。 随手捏了一下第二颗绿金精,番婆子江浙湖汉北的书信略微抖动后,又恢复了原状,但札记上的字却变了。 “朱由检,致槐宗崇祯帝,你已经在此地浪费了——” “三百七十次机会。” 随后,绿金精崩碎成一地的碎屑。 从手串上又捋下一颗珠子,拍开泥封,刚一触碰,天地之间异象抖生,登时风云变色,这一次珠子竟然闪烁起金光来。 “七百三十次。” 这数字究竟是怎么记下的呢?朕分明一点记忆都没有,莫非是每一次轮回结束,朕都能勉力记下上一回的数字,记在纸上,唯独这绿金精天数穷尽,化作齑粉的这一次,反而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更加可疑的是,数字从一百五跳到七百三,可是朕觉得剑法一点都没精进,这意味着西域被朕砍死的人多了三四百万。 那换个思路,佛家有云,大千世界有一千个,每个大千世界包括一千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里又有一千个小千世界,九天之内总共十亿个小世界。 所以朕并非是在一世世的轮回,毕竟哪有每一世都投胎当朱由检的,这颗绿金精其实是在寻找不同小千世界中的同一人。 这回索性把十颗珠子都拍开,康丝坦斯的书信抖了一下,上头果然多出了不少字,而札记上的数字也跳到了两千多。 让朕看看,番婆子说了什么。 除了一些家长里短,提醒朕冬天不要贪图煤炉暖意,要注意开窗通风,不然会中毒之外,还冲着朕抱怨—— “要是你不胡乱花钱,浪费在炼金术上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添设几尊大将军炮。” 炼金术? 怎么没头没尾的?朕虽然也在北京炼金丹,但那是为了向内阁和六部请病假,绕开文官,好偷偷溜出宫去御驾亲征,渡人归西。 对于点石成金,炼丹成仙的方术,朕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虽说朕也不介意长生不老,不过长生不老药都是骗子拿来忽悠人的,朕怎么可能相信世上有这种东西? 还想再伸手去捏下一颗,触手却是温润之感,手串上的石珠已经用尽,只剩下几颗象牙和玉石的。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朕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一事。 把手串往衣袖里一揣,又把玉玺放回原处,书信和札记却好生收在怀里,掸去身上的尘土后,朕推门而出。 内侍们惶恐的看着朕:“皇,皇上?” “去,把朕从信王府带来的黄字四十五号到五十七号箱子搬来,封条上都有标记,朕要在半个时辰之内看到那几个箱子。” 虽然平时朕待下仁厚,但眼下救师姐要紧,十连下去不见出货,心中正焦急呢,出口自然也重了些。 领头的太监赶忙打发了几个小太监跑向院外,朕索性在门槛上坐下,和内官们聊起天来。 所谓圣人一叶知秋,皇兄说朕是尧舜,那朕就有义务成为圣人,虽说皇兄经常看走眼,但做弟弟的不该让兄长丢脸才是。 那几个内官原籍何处,家中几口人,原本日子过得如何,朕都一一过问,毕竟皇帝嘛,除了溜出宫的时候可以做一做调研,就只能从奏疏上的,呃,文学作品上获取消息。 那种文学作品是为党争和各种政治阴谋服务的,很多文官吃饱了撑的,动不动就要弄个红丸案,蓝丸案,不然就是说大明药丸,朝廷需要变法,最好是把某个得罪了他的贪官奸臣革职。 而且京城是首善之地,有锦衣卫,有巡城御史,不同于寻常的州县,除了能调查出哪家的烧鹅好吃,哪家的蒸鱼是一绝之外,也没见番婆子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所以想知道全国各地的情况,问这些太监反而更加有用,他们才是江湖上的中下层,是波涛之下的暗流,士大夫懂个屁的民间疾苦,几个士子佃过地,种过田的? 还不是这些日子过不下去,只有切了命根,绝了香火,进宫求条活路的太监更明白民间疾苦? 阳物还长在身上的人还假惺惺的伤春悲秋呢,呸,恶心,真忧心国事,昨晚和小柳红睡觉的是谁呀,朕看某些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还不如这些太监呢。 起码太监捞钱还知道留一线,和朕三七分账,捞到了银子,还孝敬给朕一笔,文官就…… 不过太监们也不光是为了吃饭才混进来的,很多人是为了前程才进的宫,毕竟科举虽说不难,武举的难度更是好似儿戏,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中举,科举并不是为了拔擢人才,而是为了把全国的中产之家都拴在书桌上,免得他们思考龙椅到底是什么结构。 所以中举的都是少数,不中的反而是多数,如果有钱有势,倒还能捐个功名,家里穷,又不想一辈子在泥里刨食的,就会动歪脑筋,给自己来一刀,然后进宫。 比起参加国考,和全国的聪明人竞争几个公务岗,倒不如错位竞争,和太监们竞争,让难度一下降低许多。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要放弃了结婚生子,你的日子就会好过不少,读书经商、做工从戎反而是条绝路。这约莫是体制问题,也可能是民族劣根性,没办法,谁让你爹不是藩王呢,投胎终究是门技术活。 其实就算投胎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朕都好几天没杀人了,浑身的骨头都痒痒,还不如落草为寇呢,朕要是生在山中,现在定然是响当当的大王,想杀恶霸杀恶霸,想杀贪官杀贪官,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纵马江湖,快意恩仇,好不快活,不强似在这鸟位上被文山会海折腾? 待到翅膀硬了,便点齐人马,打进北京城,逼着崇祯那小儿上吊,夺了鸟位…… 91.先抽个一百发 朕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对朕很不满,你们借钱打通关节,调到朕身边来,就是为了拔了朕的虎毛当成临检,狐假虎威,好升官发财,换得功名利禄,捞个秉笔、掌印当当。 但大明朝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朕的师姐,康丝坦斯。 没她点头,朕哪能随意对内廷太监的选拔任命指手画脚, 也只有一个人能遮风挡雨,那就是……皇后陛下。 只要她收了几千两的孝敬,在朕枕边一吹风,朕立马就下诏特赦。 朕就是个臭丘八,懂个屁的治国啊。otg2ntc= 对着满朝文武,朕为了虚张声势,当然要装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免得他们欺上瞒下,吃朕的空饷漂没。 对着内官厂卫,朕为了震慑宵小,当然要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免得他们吃里扒外,吃朕的宫中用度。 文官是全中国的聪明人,须得用拂菻献帝康丝坦斯这种国之重器才压得住,好在太监倒是很好糊弄,朕又不是什么刻薄的魔尊恶鬼,这些太监都是贴身伺候朕的人,几月来也在朕面前混了个脸熟,朕与之推心置腹,也把家中的杂事和朕说了。 有家里生了众多儿女,没得分家产田地的,有得罪了地头蛇,混不下去的,还有家人害了急病,要钱救命,只得贷了钱救急,再进宫慢慢还。 朕指了一个小太监的鼻子:“你是赌钱输多了,又不肯去燕山采煤,才咬牙自宫的。” 又转头看向另一人:“你是家里勾结魏忠贤的党羽,想进宫攀附九千岁,只可惜九千岁看不上你,平白丢了命根,在朕身边伺候,还是给主簿塞了两锭银子,结果捞到的活是给朕搬运重物。你相熟的小太监,背后都管你叫白切鸡,清查阉党时也不知怎得把你漏过了。” “至于你,你倒好,好好地秀才不当,科举不考,居然想进宫当司礼监扛把子,朕让你教那些年幼的小太监断文识字,你也胡教一气,成天想着钻营,明天起滚去南海子种菜吧。” 贴身服侍朕的人,当然要让锦衣卫做好背调政审,其中有问题的,不老实的,都要亲自查阅档案才安心,朕倒没那么矫情,主要是番婆子被刺杀过之后就一直神经兮兮,连自家的猫都疑心是穆拉德派去杀她的,所以才查了乾清宫太监所有人的背景。 至于剩下的那些内官,倒是有一小半都是闽人,朕虽然早有耳闻,说每年都有成百上千的闽人自宫以求入宫的,但见到这么多闽人在身边,还是颇觉形势严峻。 福建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不过番婆子倒曾经评述过此事,说是福建虽然穷,但那些自宫的人好歹还能凑出旅费到北京来,陕甘、西南的穷乡僻壤想来更穷,即便愿意舍身自宫,怕是也没盘缠路费到京师来。 所以莫笑太监痴,更有欲当太监而不得者。 最惨的事情不是为了吃饭丢了命根,江浙湖汉北而是切了命根,还是没能吃上饭。 剩下的几个小太监垂着头:“皇上,要喫饭的嘛,总唔会当契弟吧。” 唉,你说这些刁民为什么要吃饭呢,观音土加点树根不也能对付一顿吗? 看来必须得开海了,当太监,当契弟,当相公好歹勉强算合法的活计,要是连太监都当不成,那当地穷人就只能上山下海为寇了。虽说番婆子也介绍过叛军守国门的邪道计谋,但朕是明君,再说已经逼反了黔国公,又安排了一处奉旨造反,已经是下了猛药,要是再在福建弄出个平南王之类的玩意,怕是要假戏真做,要准备退位诏书了。 番婆子,番婆子你干的好事,指望朕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给小爷滚回来,败家娘们,胡乱开设项目,又不把计划书写明白,现在这布局离了你,大明株式会社登时运转不灵,如此携宝自重的国妖,真该龙头铡伺候。 来了没啊? 再不来朕一个人去吃便宜坊了啊,吃完烤鸭,再弄点孙春阳铺子里的咸冬笋,炖点火腿,深秋吃这玩意最是滋补,晚上再去吃烧烤,多弄两烤羊腰,朕想早点抱儿子,朱慈烺这小子怎么还不来啊,上一世这会儿周后都害喜了。 其实这世先生个女儿也好,儿子生太多,将来封藩王时,番婆子又要心疼国库了,但先生个姐姐可以早早的嫁出去和亲,给弟弟换点土特产供其读书。 不过女儿终究不能继承皇位,除非朕和儒家斗上五十年,彻底移风易俗,否则还是得生个儿子,不然就只能便宜了皇叔。 这样的话,五雷正法又练不成了,虽说五雷正法不同于金刚宗,不是童子身也能练,但练功时须得守住元阳。兴许朕可以弄点外地和尚,比如去倭国招两个阴阳师,反正浑元剑、启真剑这种进口武学都练了,门户之见早就被朕摒弃,再学个梦想天生也不失为“礼失求诸野”。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遣去取件的太监把包裹送来了。 “皇上,皇上!箱子,箱子送到了!您给查验一下吧,麻烦给签个字,奴婢还得去库房交差……” 朕在凭据上签下“大阴阳师崇祯上人”,然后撕下回执:“不到一刻钟就送来了,朕给你好评,去领赏吧。” 随手撕开封条,朕用一并送来的钥匙打开锁,毕竟锁也是要出钱买的,特别是宫里的锁都是定制的,特别贵,能省则省。 箱子打开,一阵珠光宝气直冲霄汉,只见缎子面的箱子里,陈装着满满一箱珠宝。 这些全都是手串,都是皇兄赏赐给朕的,看到这些宝贝,朕仿佛还能听到皇兄的谆谆教诲,似乎就像是在昨天一样:“由检啊,你可千万别学为兄,明知道这是个击鼓传花的投机游戏,居然还想着去赚最后一笔钱,应该及时变现,落袋为安,否则就是竹篮打水啊……不说了,今晚让御膳房煮面吧。” 呃,皇兄好像什么都懂,可是做生意就是没有天赋。 而且我大明哪来的御膳房。 好在这些串倒也不贵,除了批发来的北珠,牛骨头仿的象牙,琉璃仿的水晶碧玺,蚌壳磨的玳瑁,松脂造的琥珀之外,也就手艺还值点钱。 喏,这颗金珠子其实是愚人金,番婆子也炒过,瑞士人的基金赔得当裤子就有她一份——亏她还把黑锅扣朕头上。 要说稍微值钱点的,当属这些没有加工过的绿金精了,这东西很看成色,成色差的就几十上百文一颗,有钱人家的小孩拿着玩意当弹珠打着玩。如果不是圆珠,而是小块的原石,就更贱了,值钱的是功夫,但皇兄车珠子的车床因为一直没能解决便宜的动力问题,所以这些绿金精也就躺在库房里发霉。 后来皇兄的手串生意一地鸡毛,藏獒也卖不出去,索性就全给朕了,眼不见为净。 虽然不得不承认皇兄赚钱的本事没有,可是朕还是觉得他是个好哥哥,至少他炖狗肉的手艺就比尚膳监强——也可能是藏獒吃得比土狗好,外加被朕一拳打死时干脆利落,拳劲又将肉中的经络都打碎了,煮出来才鲜美异常。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绿金精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大明是不产的,都是西域进贡,只是这玩意不能吃不能用,价格才没炒上去。 而这批绿金精的来源,却非同一般,当时俄罗斯使臣来大明时,除了进贡了一匹西伯利亚仓鼠,兼许多土产之外,还送上了几斛绿金精,说是拂菻皇帝当年赐给留里克一朝的,因为俄罗斯改朝换代了,这些旧物看着晦气,干脆拿来朝贡。 据说这批绿金精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此物是君堡流出的奇物,镇压着留里克家的龙脉气运,只要不失落,就会国祚恒久,但倘若有外人继承大统,就须得尽快脱手。只是此物有灵,既不能随意毁弃,也不能随便找个邻邦一送,而是要送到赛里斯去。 ——这种鬼话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倒是百多年了,这样的轶事还能传下来,甚至罗曼诺夫一朝的凯撒还记在心中,倒也是不容易。 兴许是因为其他的小千世界里,这批绿金精都没能送到朕手里,唯有朕这一界,收到了这两批绿金精? 朕把闲杂人等打发走了,亲自搬着百多斤的箱子,一个个运到偏殿里,重新关上了门。 先抽个一百发,意思意思。 92.如朕亲临 一箱珠子很快就烧完了。 接着是第二箱,第三箱…… 终于,所有的珠子都烧完了。 番婆子在信上已经抱怨了好几回,说朕挪用她的军费来炼制金丹,而朕的札记停在了十万之数,就再也不再变动了,上头只剩下一个个井字,以圈叉隔空对弈。 朕好似一个赔光了家产的赌徒,眼睁睁的看着绿金精化为满地的尘土。 起先,朕很想否认没有押中的现实,不会的,一直以来不是都好otg2ntc=好的吗? 随即朕龙颜大怒,气得跺脚,为什么非得是朕要摊上这档子事?老天爷不公! 接着朕又在箱子里翻找,还想找出一两块被漏过掉的零碎精金,求求你了,在给朕来一单吧。 见赌本确实赔光了,朕蹲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只觉魂都被抽走了,唉,干嘛还要管这些事,番婆子和朕是一条线上蚱蜢,她死了,朕也活不成,反正朕也不想活了。 好吧,朕这就留遗诏,然后去煤山白日飞升,朕不活了,记得让周皇太后逢年过节,给朕烧点新出的正法风云会和九州风云扩展。 朕现在还年轻,上吊也不能太随便,首先为了表现朕活泼可爱的人设,白绫一定要打蝴蝶结,以体现朕纤细柔弱的内心。 ……朱由检啊朱由检,你就不能拿出上吊的本事,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吗?这么点小事就把你击倒了吗? 番婆子死了,日子就不过了?没了康屠户,不吃带毛猪,这么下去无非是吏治败坏,义军四起,各地军镇不听节制,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们外庭的文官不听朕的,朕就去寻老营,你们明军不听朕的,朕就去找闯军,办法总比困难多! 就比方说这满地的绿金精,其实又没规定说沟通宇宙要用整块的,碎屑的性质与整块的又没分别。 于是朕捻起一抹青绿色的尘屑,想以此贯天彻地。不行啊,怎么摸都没有反应,大概在破裂的时候,里头的灵性就已经消散了,余下的都是躯壳。 皇兄当时也不知有没有卖出去手串,若是朕高价在北京收买,也不一定能收回那一批来自罗斯的特殊绿金精。 再说这玩意哪怕能卖出一件,皇兄也不会放弃正经经商,跑去伪造古玩嘛,朕记得当时就拿了两串,随身带着…… 嗯?江浙湖汉北 朕望向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也缠着一串珠子,上头都是檀木珠子,但唯独有一颗是灰扑扑的石头。 毕竟朕还在长身体,这檀木佛珠是皇兄幼时送的,但后来再戴就嫌小了,朕又嫌开光的檀木佛珠贵,干脆就续了颗绿金精进去。 幸好这儿还有一颗,不然朕怕是要跳太液池——当初打弹珠时掉了不少在里头。 孔雀大明王,羊羔菩萨,埃及的黑法老,西域管炼丹术的诸天神佛,求求你们了,只要保佑朕这一把能翻盘,朕杀十万个鞑子给你们过佛诞节。 念头刚起,手里的珠子陡然一震,不分青红皂白,将朕的魂灵从身上抽走,顺着一道红线冲天而起。 朕一想到前世上吊之后,在一片混沌中无知无识的漂了不知多少岁月,都闲出鸟来了,吓得背脊发凉,再来这么一回,朕岂不是要无聊死? 好在这一回红线没有从盘古开天讲起,只是带着朕横过沧海,日月西升,雨雪归天,江河倒流,枯骨重生。 眨眼间,朕已经离开了风沙滚滚的北京城,来到了临山傍海的科林斯城。 以往交换,朕都得先就寝,梦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好似隔着一层薄纱,但今回却是清醒时就前往拂菻,与往日大不相同。 比方说手感较之梦中,摸起来更加挺拔绵软,好似羊脂——朕是说她的肚腩。 狄奥多尔皇兄在科林斯有一处宅院,但朕为了与将士同甘共苦,皇兄撤走后,那处宅院便用作囤积军械辎重所用,平日里朕和官兵一道住在城墙脚下的营帐里,所以把手从胸口挪开之后,朕睁开眼,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军帐的顶棚。 豹头环眼的朱寿正蹲伏在窗边,见朕醒了,不满的嚎了一声,朕挥手赶走这畜生,怎么今天交上来的耳朵只有五个?吃不饱饭没力气吗是怎的? 撩开营帐,皇妹正提溜着两个芜菁,用手指着边比划,边对着一帮农兵说教:“你们看,人头的形状呢,就好比大头菜,但人头很硬,寻常的刀剑劈不开,击中面颊也是只伤不死,所以要尽可能打击太阳穴,颈部和眼部的薄弱处。咦?姐你醒啦?” 朕接过她抛来的大头菜,用掌力震成一片片,塞到嘴里当早饭,一日之计在于晨,不吃早饭怎么成。 “你接着说,有啥遗漏的朕给你提点。” “好嘞,姐姐,我都按你教的在传授呢……小的们,你们看这个头盔,突厥人的头盔两侧有锁帷垂下,头顶也颇厚实,所以我们唯一能取的,就唯有眼珠子这一块,遇到鞑子,直接枪出如龙,扎进他眼睛里,当场就能送他去见胡大。” 有愣头青举手问:“至尊者殿下,直接刺击容易被闪避、格开,而且眼睛这么小一块,战场上一片混乱,不比训练场上扎草人,再说平日我们用枪矛刺杀都多半会刺偏,临阵之时哪里刺得中?” 安娜笑道:“好问题,取人双眼固然难中,但你大可以先取其面颊,以虚招逼其回护,再转而戳他的胸腹、手脚,不要贪恋一击必杀。两军对垒时,手臂废了,便拿不动兵刃,不过是个会走的木桩,腿脚废了,立马就会倒地,大军倾轧,你来我往,踩也踩死他了。” 又有一名士兵问道:“但超长枪很难操控,若是站在后排,更多是听排长的号令,隔着前排胡乱戳刺,这要如何变招?” 朕不等安娜回答,冲他招了招手:“你拿着长枪过来,对,你握住枪,给朕看看你是怎么使的。” 那丘八拿着用空心木杆加长过的超长枪,挥舞了一通,看得朕大摇其头。 “你拿枪的姿势不对,要力从脚起,另外左手托住枪尾的配重时,右手可以握得更靠前些,最后是你的五指,不该是拇指压在另外四根手指上,而是那四根手指压住拇指,这样才握得稳当。若是怕阵前忘了,可以用布条把右手捆在木杆上,这样也不易滑脱。” 众将士听闻,都显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们毕竟是农兵,平日屯田为主,都是仓促间成军,哪里懂这些? 但命终究是自己的,谁都不介意多学两手真本事,免得变成突厥人的军功,朕愿意教,他们也愿意学,所以精进神速。 不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学得了诀窍是一回事,能不能练成自己的本事又是另一回事,士兵训练,大军合操,不仅要将士愿意吃苦,还要离开田地营生,在军营集训,费时费力,多支靡费。 现在打的是守城战,不需要演练各类大阵,诸多旗号金鼓也只许学最简单的,除了队列训练除了维持军纪之外,都减到了最少,这些新收拢的亚该亚农兵倒还勉强堪用。 何况,朕为鞑子准备了不止红夷大炮这一份礼物,炽热弹炸飞了苏丹整个炮营更是意外之喜,而筑瓮城射杀鞑子虽然精妙,受限于人手不足,这缩水的瓮城最后只坑死了不到两千人,而且往后鄂图曼大军恐怕不会再上当直接攻城门了。 要不是朕加了一道千斤闸,只怕这两千人最后还能逃出去千八百。 其实朕本来是想把整段城墙都拆开,弄出个两百步宽的大口子,然后放两三万鞑子进来,也即是以科林斯城本身为瓮城,把鞑子拖入巷战。 城内设置高塔箭楼,用交叉火力杀伤其大部,挫其锋芒,趁其不熟城内街巷,用铁骑突入割裂为数段,然后再用大军合围,分几口吃掉。 只是此法风险太高,番婆子一心求稳,最后否决了此案。 我们最大的分歧就在于——如果是朕亲自领军,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是有几分胜算,但番婆子就没辙了,她哪有冲锋陷阵的胆子。 以瓮城杀伤鄂图曼人,需要他们发起总攻来配合,而朕与番婆子的交换,却很难捉摸,是个变数,所以才否了。 那现在朕既然来了,干脆就把这废案拿出来吧。 93.棋局 耶稣诞后一千四百五十三年,狄奥多西之墙上,硝烟弥漫。 突厥人的胡马在城下驰骋,步卒的攻势像浪头一样,不断冲击着城墙的断口。 朕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眼下的境况也不容朕过多思索,附近垮塌的城墙砖砾成了一个陡坡,突厥士兵正从城外源源不断的涌入城内,尽管有几个兵丁堵在断口处,抵挡着突厥人进入,但此处失手是迟早的事。 朕从背上取下长矛,骑着瘦弱的驽马,飞速跑到断口处,借着冲力,一个飞跃跳上了陡坡,却只觉脚下一痛,竟然崴了脚。 番婆子的身子竟然衰弱至此? 也对,粗略算来,她现在已经四十多岁,大不如前了,你也老了otg2ntc=吗? 一个全身披着铁甲,好似铁人的将领也在亲兵拥簇下赶来,用火铳将冲来砍朕的鞑子放倒:“巴塞丽莎!这儿太危险了,您还是赶紧到内城墙上去吧!” 朕摇摇头,只是运转内劲,灌入脚踝,暂时稳住筋腱上的伤势:“天子守国门,朕岂有坐视将士浴血奋战,在后观望的道理?不过爱卿啊,你是何人,朕怎么没见过你啊?” “陛下。我是热那亚义军把总乔万诺啊,您还答应,打完仗就封我做利姆诺斯岛的土司,怎的把我忘了?” 听到他的话,朕不由愕然,西域竟还有这等义士? 不就是一座岛吗,只要打退鄂图曼鞑子,你要多少朕给多少! 被乔万诺扶起之后,朕一矛将三个突厥兵扎成血葫芦,接着弃矛拔剑,一瘸一拐的走到砖砾最顶上,趁着一个怪叫着冲上来的鞑子站立未稳,用剑格开他的玩刀,一招白鹤亮翅,用肩膀把他从两丈多高的断口上撞了下去。 下面的新附军拉开短弓,纷纷朝朕射箭,番婆子的身子年纪大了,而且气血两亏,但朕是什么人?就是重弩的弩矢都能格开,区区软弓—— 当康丝坦斯·梅加斯·刺猬被亲兵护卫着撤下来时,潮水般的新月旗帜淹没了两道城墙间的空隙,守军见到朕打开了内城城门,向后撤退,以为我军败了,纷纷丢弃武器和旗帜,加入到撤退的行列中。 在巨舰逃离金角湾时,朕已经失血过多,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最后只来得及把猪皮帽子扣在皇弟托马斯的脑门上,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几句,便咽了气。 …… 小亚细亚山区,巴列奥略家的先皇,米海尔陛下收复君堡的两百周年,朕正带着流亡的亲军与鄂图曼人在一处隘口交战,特拉布宗行在愿意接纳朕的小朝廷,但鄂图曼的天命汗却不这么想,虽窃据神京,却想着赶尽杀绝,又派了大军来攻打特拉布宗。 好在此处山林险恶,道路难行,只要把守住几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地,任凭鄂图曼有千军万马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只是朕逃出君堡时没带多少人,要扼江浙湖汉北守所有要道兵力捉襟见肘,再说这特拉布宗的官也该分几处要地防守,总不能所有活都让朕的兵干吧? 所以朕与特拉布宗总督大卫约定,东边的道路归朕把守,西边的则是本地团练来管。 君堡丢了无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活,摩里亚沦陷也没什么,苏丹作恶多端,难以服众,只要朕发展好特拉布宗根据地,操练天兵,少则三年,多则五载,迟早能打回君堡。番婆子的身子好好调理,就算活不到一百岁,活到九十岁应该十拿九稳,朕却不担心这个,熬也能熬死那天命汗。 朕和兵丁正在林中修造军械时,一骑打着军旗,忽然从北方特拉布宗城而来,不等马停下,便从马上跳下,踉跄着冲向朕:“巴塞丽莎!大事不妙,特拉布宗的大卫皇帝,大卫皇帝他……” 一听这话,朕赶忙喝止了他:“什么大卫皇帝,这南明朝廷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朕,隆武、弘光、永历都是不作数的。” 那骑兵赔笑道:“是是是,不过大卫皇帝退位了,他开城放鞑子的船队进了特拉布宗,这会儿八旗兵正来抓您呢。” 娘的,朕就该知道科穆宁家靠不住,要不是不想徒增内耗,便宜了鞑子,真该当初就该动手褫夺了他的衔,这废物点心,还没等联络乌宗·哈桑的使者回来呢,便献城投降了,一点骨气都没有。 凭着眼力,朕看到远处山头出现了鞑子的大纛和旌旗,然而朕却一点都不怕,生死有命,既然躲不过,那就让苏丹多崩掉两颗牙吧。 将头盔扣上,朕冲着手下喊道:“全员上马!铁甲圣骑兵,列阵!第一连进攻!” …… 瓦尔纳,拜上帝教的大军一字排开,左翼是匈亚提的兄弟米哈伊尔领着步骑兵,右翼是日耳曼地区的十字军援兵,还有波斯尼亚的仆从部队,波兰和匈牙利的四千精锐则作为中军,由白骑士匈亚提与匈牙利、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统领。 中军后方是刚打完圣杯战争的胡斯车阵,这车阵已经大不如前,只能部署在后方,以防万一,弗拉德的瓦拉几亚骑兵被安置在他们旁边,充作备兵。 大军对面,穆拉德领着耶尼切里近卫军团作为中军,与拜上帝教大军隔空对垒。右翼则飘扬着许多鲁梅利亚军团的旗帜,有一面是骑在战马上的圣乔治用骑枪刺向马蹄下的恶龙,在他身后是一个白底的蓝十字架,那面旗帜底下都是拂菻人新附军。 左翼则是兵械稍差些的安纳托利亚军团,外加一些田间抽调的征召步兵,用于充实阵线,增加左翼厚度,防止侧翼被拉丁重骑兵一下冲垮。 朕的一百多铁甲圣骑兵被安排在弗拉德派来的预备队旁边,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朕也不会不识趣,主动提出要去一线,拂菻的家底不比他们几家,这一百多铁骑兵不知攒了多久才攒下,要是折损了几个,朕当场哭给你看嗷。 这局势怎么输嘛,匈亚提这波要吃穆拉德的部队轻而易举啊,穆拉德根本不敢推,兵力又不够包抄后路,黑海又没封锁住。 哎呀,输不了的,右翼面对的都是甲都穿不起的安纳托利亚牧民,十字军的弩手只要一轮齐射,就能叫对面的轻骑死伤惨重,朕是专业总兵好不? 拉丁正规军打一帮农兵,这边有具甲重骑兵的情况下怎么输你告诉我?直接全军冲锋都赢了,怎么可能输嘛,中央突破稳赢,不可能的。 唉,左翼冲了冲了,左翼被打退了!唉唉唉,你们别追击啊,那是佯败……你这样让朕怎么解说嘛! 冲了冲了,鄂图曼右翼,右翼也冲了! 右翼突出部被包围了,没关系,这些德意志佣兵就让他吃,趁他两翼混乱,直接压上预备队从中军突破,耶尼切里就那么点人…… 呃? 别啊,唉,这,这朕都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别打的这么惊险呐,哪有主将直接冲进混战区的,你别害朕啊,朕背不起这个罪名啊,难以置信…… 让朕冷静一下,让朕冷静一下,这肯定是个意外,妈的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啊,十字军打穆拉德的卫所兵还能打输,国王还死了,这朕怎么遭得住。 撤吧,朕真是服了自己了,以后怎么面对自己的人生啊? 朕带着后军,正准备趁乱突围,却听得一阵喊杀声,穆拉德竟然派遣了先前不见踪影的近卫骑兵绕到了侧后,趁着拜上帝教大军陷入混乱,杀将出来。 老虎不发威,当朕是病猫啊,朕只要往高地上移动,卡皮库鲁骑兵跑得很慢,等它们跑到一半,朕反身冲杀,利用高地的高度差,加上重力加速度,一剑就能—— …… 科林斯城烧了五百多回了,君堡沦陷了也有三百多此了吧?朕也不知道怎么算出这个数的。说来也怪,朕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偏偏在每回濒死,重新回到北京时,还能迷迷糊糊记得这些数字。 这次是被一剑枭首,虽说死前也宰了二十多个近卫骑兵,但这成绩在历次中也算下乘,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个人再能打,遇到大军倾轧也是白搭。 从兜里掏出笔,在札记上写下:“朱由检,你已经在此处浪费了五千三百零四世。” 接着,记忆开始模糊,朕倒在书桌上,沉沉的睡过去。 这些记忆马上就会消失,但这份札记在“朕”明天走进那处偏殿时,却会看到上头的字。 朕很想告诉明天的自己,死守科林斯可以让番婆子活到1444年,但亲自派兵支援十字军只会迎来惨败。 可是还没下笔,朕就连科林斯这个词都已经忘却了,眼皮昏沉,唯独五千三百零四这个数字还能坚持着写完。 …… 不要死守君堡,那是死路一条。 十字军肯定会失败,千万不能被那帮拉丁人拉上贼船。 热那亚人不可信。 绝不能放乌尔班回老家。 番婆子! 番婆子你快逃啊! 不要打巷战,鄂图曼人人太多了!他还有预备队和援军,打不过的! 拂菻国保不住的!来大明,来北京,朕养你一世! …… “姐?” 安娜摇醒了朕,朕揉着惺忪睡眼,不知她何故扰人清梦。 “姐,你午睡未免也睡得太死了,第一区的街垒快搭好了,你要去看看吗?” 朕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安娜,朕觉得街垒似乎不妥,要不还是死守吧,只要撑到明年,苏丹多半也会撤军。” 安娜的眉毛垂下来,回答道:“可是我们的火药已经不够红衣主教炮再开几次火了,而且铅弹也快用完了,要是穆拉德用重炮在全线发起炮击,城墙处处崩塌,我们的军队可不足以守卫每一处城墙,新修的城墙上半段可挡不住那些射石炮。如果不能靠火力口袋杀伤奥斯曼的精锐,把战事拖到冬天的话,科林斯长墙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攻破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朕布置巷战,以科林斯为瓮城时也是这么说服其他将领的,可事到临头,朕反而觉得心中不安。 94.临阵磨枪 首先,要把参加作战的军队整训一下,不用太久,只要三天就行,第一天教点单兵技战术,第二天学班排战术,第三天组织连级单位分别展开演习。这些农兵朕先前都短暂训练过,还算有些根基,倒也不算临阵磨枪。 虽说按照刘之纶的操典,新军训练时扣除那不知所谓的双休日,一个农民变为合格的方阵步兵也得花去四个半月。每个新军士兵都要从火枪、长矛和剑盾中选一样主修,再辅修一样,还要熟悉大阵进退,各类变阵。 比起戚家军的鸳鸯阵,刘之纶鼓捣的新军只有持剑的杀手队、持超长矛枪手队和使用鸟铳、鲁密铳的铳手队,在澳门葡萄牙佣兵的指点下,这西班牙方阵已经好练许多了,但练起来还是费时费力。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了,苏丹倒也赏脸,上次在瓮城吃了亏之后,三天间一直没有猛攻城墙。 虽说昨天穆拉德倒是有些想法,可惜他的大军刚刚集结起来,人密密麻麻挤成一团,还在整队,没料到出发阵地离城墙太近,当头的两个方阵半路上直接被红夷大炮击溃,结果不了了之。 你的想法朕不在乎,有意见可以向红夷神威将军投诉,只要给大otg2ntc=将军供奉几百条命,还是能冲到墙角的,科林斯的钞关税可是很高的,不仅工部的红夷炮要抽一笔,兵部的弩炮,户部的曳石,刑部的檑木都要分润。 至于那些阿扎步轻步兵看到自己同伴不停地肝脑涂地,到了墙角还有没有胆子冲上来,就取决于苏丹肯拿多少银子来激励手下了,用几个阿克切小钱怕是没法买手下的命,须得大把撒杜卡特才能驱使步兵们冲向城墙。 天命汗穆拉德不停地在关外撒银子,鼓动低迷士气的同时,朕也在关内炖煮着马肉,准备犒赏三军将士,唐朝大诗人李白有句诗句,叫“八百里分麾下炙”,大概就是这个场面吧。 没错吧,李白朕记得应该是唐朝的,只不过他的诗朕不太熟,因为传世的太白剑朕看不上,是三流剑谱——十步才能杀一人,放战场上早就死了,未免太无用,朕建议他少嗑点金丹,多练练基本功。因为看不上他的剑,连带着他的诗朕也不怎么熟,至今只会背“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是那帮对食都吃不到的老太监闲来无事教朕的,娘的,朕回头就打发他们去南海子种菜。 东城门内的演武场空地上,架着一排充作炖锅的大陶罐,罐子里肉汤咕咚咕咚冒着泡,香味四溢。大块洗净的马肉和猪下水被放到锅中,还加入了各类提味的草药,本地出产的精盐与刚捕捞的海产品也不要钱似的加到锅里,煮成一锅锅乱炖。 朕站在草台上,冲着底下训练了三天的农兵道:“本总兵操练了尔等三天,十八般武艺倾囊相授,就是个傻子,也该练成绝世高手了。朕知道,尔等这些天也没吃到什么有油水的东西,饿的五脊六兽,三餐只有麦饭大列巴,嘴里淡出个鸟。这样,你们有谁觉得自己出师了,就带着兵刃上来,只要撑过朕三招,就去那边领一碗马肉汤,或者,去旁边靶场,把十支箭都射到箭靶上,也能分到肉,嘿嘿,别说朕没给你们机会。” 事先知道乱炖里加了肉豆蔻、藏红花和胡椒,伊万鬼头鬼脑的挤到台前,抬头看着朕:“巴塞丽莎,俺能试试吗?” 伊万先前从树上跌落的伤已经全好了,到底是年轻牲口,品种又好,比拂菻本地产的皮实多了,还耐粗饲,以后可以建几个罗斯人的牧场,多多蓄养。 朕一顿手里的木枪,笑道:“上来吧,朕就知道你馋,你是要使长矛,使刀剑,还是使斧头?” 他抹了把鼻子,发出驴一样的笑声:“俺听从巴塞丽莎的教诲,还是用大斧吧。” 孺子可教,众所周知枪克剑,剑克斧,斧克枪,他倒是记得牢,只可惜这是某个桌游的规矩,现实中并没有这种说法,不到三招,伊万便捂着屁股从台上怪叫着飞了下去,张牙舞爪的摔进人群。 险些忘了,朕是服役百年的老兵,是给亿万帝国之敌带去死亡的杀戮天使,又用五雷正法淬炼心肺,朕一个心抵他们两个心,两个肺顶他们三个肺,脑门上的猪皮帽子里,还钉着移鼠十字架上的三颗铁钉,有如神助。 三招才被朕赶下去,伊万已经算高手高高手了,让这些雏儿撑过三合,未免有些强求,还是放些水,免得被人诟病朕舍不得马肉。 众将士放心,马肉管够。江浙湖汉北 天上一只海鸥怪叫两声,似是在嘲笑朕的好高骛远,朕听烦了,抄起伊万丢下的斧头,随手甩出,隔着一百步把海鸥砸了下来:“罢了,朕知道尔等好吃懒做,平日也不愿意苦练,这样吧,能接朕一招还能站在台上的,都能吃肉。” 士兵们相顾无言,谁也不敢上来。 见这些孬种怂了,朕秀眉微颦,捧着巴长宽护心毛,不悦道:“哇呀呀呀呀,尔等摩里亚人祖上,乃是春秋时斯巴达国人,朕听闻斯巴达人不满百,满百不可敌,皆是以一敌百的猛士,昔日抵挡波斯进犯,以区区三百人抵挡数万大军,死战不退,怎么子孙后代连雅典的小白脸都不如了?不如脱下裤子给朕看看,斯巴达人的卵蛋还在不在?” 摩里亚民风彪悍,被朕一激,下头骂声一片,立刻就有人走了出来,向朕行了个礼:“陛下,标下请赐教!” 朕求之不得,摆出梅花枪的起手式,天理拳劲运气,枪杆龙吟不绝。 长枪抖成五朵梅花,轻轻送出,布条裹住的枪头砸在他头脸上,将这校尉劈头盖脸一通好打,他拨开开头数枪,却被后面追加的几击打得抱头鼠窜,自个儿跳下了草台。 尽管单手握抢,左手背负在身后,上来挑战的人中,依然鲜有能撑过朕一招的,不过能硬接木枪一戳一砸还能站着的倒也有不少,不多时就分光了两大陶罐肉。 另一边的靶场上,倒也上靶了不少箭,这些分到肉的士兵之后都会被编为精兵组——尽管正统的兵法并不推荐临阵选拔精锐,因为临时抽调的所谓精兵彼此并不相熟,配合起来不够默契,反不如让他们留在原先的行伍中。 所以真正整编要放到战后,现在不过是遴选出好手,便于分发武器盔甲——总不能你自称是神箭手,朕就把宝贵的角弓给你吧?再说还有些本事过硬的兵油子,不想去第一排厮杀,却仗着平日考核占着兵额甲仗,正好一并打发清理。 朕在演武场练着兵,西城却传来两声响炮,不多时,一名传令兵从城楼上跑来:“报!奥斯曼大营尘烟四起,旌旗舞动,行将攻城!” 95.朕已经完全明白了 按照朕弃笔从戎以来的经验,现在朕应该命令开饭,让士兵赶紧吃饭,然后带着武器上城墙,依托工事杀伤冲来的鄂图曼大军。 可当朕准备下令时,看着草台下一双双看着朕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发怵。 虽说朕脑子不是很好用,可朕又不是傻子,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考虑到不是每一次死在远东之后,都能记住尝试的次数,朕少说也在西域与穆拉德对垒的几万局,只不过每一次结束,朕除了剑法身手略有精进之外,什么都积淀不下来。 而且剑法精进也没什么用,比方说朕这一世把精力都拿来练大力金刚掌,等到下一世,又拿来练五虎断门刀,前一世的大力金刚掌就会逐渐衰退,学武是逆水行舟。朕又不是那种学一样就触类旁通,以武入道的人中龙凤,到了最后,一门功夫的增益,正好被其他功夫抵消,直到那一门功夫练到头,境界纹丝不动为止。 记忆,谋略,见识,经验,都随着朕在番婆子的身上一命呜呼而忘得一干二净。 就如一人下棋,他的对手是天下有名的圣手,接手的局面又是大otg2ntc=势已去的死局,他每日对垒完,若是能回忆棋盘上的厮杀,揣摩圣手的习惯路数,还能与精于棋道的好友商讨对策,只要不是榆木脑袋,过个几年总有希望破开这棋局。 可是朕记不住事,每次一死,除了模模糊糊知道这不是第一局之外,什么都留不下来,每一回都是以初学之姿迎战穆拉德,下一万次输的也是朕。 剑法有什么用! 景德元年,三床重弩狙杀辽将萧挞凛,咸淳九年,蒙古回回炮击破樊城,洪武元年,碗口铳击破元大都,正德十六年,广东仿造佛郎机炮,万历二十一年,戚家军以三千人叩开平壤城,杀伤倭人一万一千。 你告诉朕,你告诉朕,使剑有用吗?剑有什么用! 手半剑,长四尺五分,重五斤三两,精钢折锻,覆土烧刃,这剑耍得再好,在穆拉德的几千卡皮库鲁和十万大军面前,朕能干什么? 朕能拿着这玩意把十万人都砍了吗? 练剑练剑,朕一辈子就知道练剑,没了庶人剑,没了天理拳,朕就他妈不是皇帝了吗? 剑圣,剑圣,去他妈的剑圣,剑圣有什么了不起,组织!训练!纪律!合理的组织,充分的训练,铁一样的纪律,剑有什么用,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兵法诡谲无常,有如水无常形,但所有的兵法里都有这样一条——上下同欲者胜。 所以朕跳下草台,走到士兵们身边:“诸君,鞑子此番是全力攻城,我等只怕九死一生,朕先前若是又什么得罪诸位的地方,还请海涵,今日这军中没有将军和士兵,也没有皇帝与臣子,只有袍泽弟兄,走,随本总兵杀鞑子去!” 农兵们被朕一通鼓噪,个个热血激昂,附和道:“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 罗斯佣兵,摩里亚团练,君堡城防营,甚至是圣殿骑士和瑞士佣兵,全都在西城门聚拢起来,喊杀声久久的回荡在城墙上,连城外鄂图曼大军的吼声都被压过一头。 ……江浙湖汉北 第三千七百世,朕鼓动城中兵丁,与鞑子鏖战一日,精锐尽数战死,农兵溃散,兵败如山倒。科林斯边墙为鄂图曼大军所破,大掠三日,毁屋伤人,践踏庄稼,后劫走六千壮丁为奴,朕仅以身免。 那时,就是这样的光景。 从道理上来讲,朕应该是想不起这些的,那些记忆随着那一世兵败身死而消散了,假如朕在自己本尊身上,现在怕还在浑浑噩噩的朝南墙疾驰。 但朕现如今附身在了番婆子的身上,番婆子脑子好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说此人斯文扫地,从来不看诗词歌赋,天天研究百工,可谓是暴殄天物。 西域有一秘法,可在心中观想一处藏书阁,将所见所记之物都存入阁中,番婆子就深谙此道,朕虽是借用她的身子,这能力倒也能用。只不过她存的书朕看不到,朕只能用来宾账户自行开辟一处书架,来存放些朕需要的书卷图画,而且只能在番婆子身上查阅,回了大明便打回原形,又成了不认识李白是谁的粗人。 朕闭上了眼,眼前浮现出了御书房的景象,观想出来的小太监给朕找来了刚刚存档的一卷古籍,展开在面前。 上好的绢纸上写着一些奇怪的记录:天理拳,七十从心所欲,九成零分四毫三三五四…… 庶人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八成一分三三七四…… 大威天龙,四五五二…… 昆仑烈焰掌,五七七…… 因为轮回了几万世,朕的身体早就记下了各门功法练到大成是什么样的感受,也知道现在这一刻,朕的各门功法有几斤几两,并且精确到一分一厘一丝一毫。 正如刘之纶密切关注新兵的“熟练度”一样,朕也深知量化的重要性,故而日日观察熟练度,用于辅助修炼,原本只是闲事信手弄出的小工具,现在却排上了大用场。 既然朕每次轮回,都只能记下拳脚功夫,那就把事情都记在拳脚刀剑上便是了。 只要把这些拳脚功夫的“熟练度”按顺序量化为一个个数字,再对照一定的编码,就能解码出上一世的遗言。 而排列的顺序,自然是朕学会这些功夫的先后顺序,朕先学的天理拳,所以天理拳的九零四三三五四排在第一位,解码可得:“科林”二字,可见前世遗言讲的应该是科林斯城守城事宜。 招了招手,另一个小太监凭空幻化而出,给朕递来一副画卷跟一支沾满墨的狼毫笔,朕把科林斯三字抄在纸上。 然后是庶人剑,这是朕学的第二门功夫,每个朱家子孙都应该学这秘传剑法,可是藩王之后大多吃不得苦,没几个肯练的,就是练了也大多虚有其形。 “守城……” 接着是皇兄教朕的扛驴道:“当以……” 这些熟练度并非是这一世的熟练度,而是冥冥中感应到的,朕“本应”有的熟练度,也就是上一世朕死前练出的最高境界。 安全起见,朕也应该临阵磨枪一番,为后一世留下点信息,之前几千世轮回,竟然没有察觉到用这种办法吗? 还是说朕也曾经用过这法子,只是每一次到了最后一世都没能来得及存档,导致存档的周目继承损坏了? 所有的字都抄完之后,不过寥寥数语,但朕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生怕忘了。 哦,原来如此。 朕已经完全明白了。 96.大恐怖 这绿金精又叫青金石,本是寻常的玉石,但在西域,却是炼制秘药“哲人石”的原料,可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从常识角度考虑,长生不老药这东西,古往今来那么多王侯富豪都在偷偷或者光明正大的练,但真的练成的人只存在于神话中,或者是那几个道观用于标榜自己玄门正宗,宣称自己开山老祖曾经得道升仙,从没听说百年来有谁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仙的。 万历年间的龙沙谶一事,倒是有人比照古籍,宣称太仓州将有八百陆地真仙,斩杀蛟龙所化的丰臣秀吉,随后得道成仙,还把大学士王锡爵守寡的女儿推为教主,说她是王重阳转世,是来册封神仙的。 你们要成仙,礼部和道录司同意了吗?这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些文人吹嘘起神仙的道行,倒是头头是道,什么蹈海而行,元神出窍,前知二百年,后知二百年,天下哪有这种人嘛,朕是不信的,除非你让朕亲眼见到神仙,不然朕绝不信神鬼之说。 所以番婆子若直接告诉朕,她练成了哲人石,只要吃了就能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朕多半会觉得她被鞑子吓傻开始说胡话了。 白日飞升有可能,嚼两根毒芹就行,长生不老则全无造假可能,otg2ntc=人只要活着,过了二十岁就会开始衰老,这是再怎么温养都挡不住的,生老病死,此乃生老病死。 什么返老还童,三四十岁的老东西突然变成十七八岁的少年,那都是卖大力丸的编的。 直到朕遇到了现在这档子事。 现在朕已经完全弄懂了这颗石头的用处,用秘法炼过的绿金精能不能让人长生不老朕不清楚,毕竟朕最远也就活到崇祯五十六年,晚年天天得用辽东走私来的人参吊命,后来大概是郑家看朕不顺眼,所以用北美产的西洋参充当人参,于是朕在我大清打进台湾前就驾崩了。 狗皇帝,为什么把宝贵的字节编码用来记这些东西? 跑路?跑到台湾还不够,莫非真的要跑去澳洲、北美不成? 澳洲有一神鸟,名曰鸸鹋,朕在后世听闻,澳国人用连发快枪与铁车与之交战,都败多胜少,打了两场,澳国大军都丧权辱国而归,而澳国军队乃是英吉利属国中最骁勇的一支,后来在北非与日耳曼人打得有来有回。 如此雄师都被神鸟鸸鹋打败,朕衣冠南渡是去澳洲喂鸟吗? 北美也不行,虽说当地遍地黄金,但当地狂风盛行,还和西域各藩国隔西海相望,若是迁往此处,那就等着天天打仗吧,说不定英吉利人转头就把新紫禁城烧成白地,给朕来个白地宫。 再说了,朕又不是没逃亡到美洲去过,番婆子和朕都逃过,可惜十次里有五次直接葬身鱼腹。 剩下的五次里,因为携带的百姓不够,开辟的屯田死于水土不服、饥荒和疾病,除非刘之纶给朕变出堆满港口的自由轮来,不然跑路去美洲还不如全民飞升来的实在。 思来想去,唯有在两边掐死鞑子,才有一线生机。 唉,朕居然花了几千次才发现可以用熟练度来传递消息,倘若是番婆子,只怕很快就能想明白此种关节,不须像朕一样把大半机会都浪费掉。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要传递消息,江浙湖汉北须得先练出一身武艺,朕在最初几世资质极差,几千世捶打锻炼,神魂变得坚韧异常,才能做到微调武学境界,倘若是那擦破手指便要大呼小叫的番婆子,怕是早就在混吃等死了。 朕本身就是二百年后的人,按理说拂菻国的国运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然而山高水远,来大明传教经商的红夷人又不是精通拜占庭学的史官,只知道拂菻京城于一四五三年沦陷,末代皇帝战死,其余一问三不知。 便是有史料也不可信,隔了两百年,又兵荒马乱的,拂菻国的档案库又在城破后散佚一空,存世文献极少,大多尘封于故纸堆中。 看到这寥寥几句遗言,尽管对“崇祯皇帝”怎么击败鞑子和闯军暂时还没有头绪,如何应对穆拉德军队却有些想法。 在西门的军营大帐中,摆着一个五千比一的等比例沙盘,刷成紫色的拂菻军算子安置在城墙上,每颗算子都等于一个百人连队,城外则是数百个红色木块。 幕僚们用圆规和尺矩丈量着各个算子,几个眼睛最好,并且服用过夜枭魔药的士兵被安排在城楼上,用千里镜和建筑用十字仪测算着鄂图曼大军各个方阵的数量与方位,传令兵不停的在城墙与大帐之间来回传递着纸条与口信,把战况及时更新在沙盘上。 朕把刚刚经过整训的亚该亚征召兵被安置到东部,而精锐的君堡城防营和罗斯卫队从城墙上抽走,与骑兵一起留作预备队,城墙西段只留下勉强够填满各个战棚与箭塔的兵力。 拂菻大军不过一万,又是朕亲自训练带领,朕指挥起来如臂指使,一万人行动如同一人,传令兵骑着马将军令刚刚传下去不到半刻,各处防区的旗帜已经顺应朕的心意,带着所属的士兵往该去的阵地调动。 城中的土路上一时间挤满了士兵,两队人马相遇时迅速将四队缩为两队,顺利擦肩而过,调度间杂而不乱,只有透过路口时会稍稍停上一会儿。 当初朕为了训练他们走路靠右,废了不少周折,不同于汉人都用右手拿筷子,这些拂菻人吃饭用叉子或勺子,只是他们不分左右手,有能断文识字的还好,起码知道握笔的手在右边,但识字的兵一共才几个? 京师的年轻人倒是有不少上过学的,但摩里亚和罗斯的农民都没握过笔,朕又忙于打仗训练,没空给兵卒上文化课,不得已只能给让士兵们一只脚穿上靴子,一只脚穿上拂菻样式的人字凉鞋,操练时也不喊一二一,而是喊“靴子”“凉鞋”,一番折腾下来才教会他们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全军靠右行军,是因为长矛大戟都架在右肩,只有靠右行走,两军交汇时才不会刮碰,从而快速调军,打仗就是要在细节上下功夫,只要做到不过不失,水准以上,仗就赢了一半。 艰苦的队列训练得到了回报,鄂图曼人乱糟糟的前锋还没靠近到弩炮射程时,朕已经调完了军,平日用军纪和皮鞭抽打流的血汗没有白费,当士兵惧怕军法更甚于天性于敌人时,他们就会成为朕的天子剑延伸,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只是这些兵里超过七成是摩里亚的农兵,平日为农,战时为兵,虽说皇兄对自己麾下的农兵经制颇为用心,甲仗齐备,但米斯特拉和亚该亚的征召兵却差了许多,他们平日还要忙于农活生计,只有每月闲时能操练,兵械、拼杀、军心都不如花钱募来的营兵,甚至连佣兵都不如。 倘若给朕三万不须种田营生,一心操练的战兵,备齐盔甲,剑戟弓箭,再来上七八千匹上好的大宛驹,铸造些大将军炮,由朕亲自操练一年,别说据城而守,朕连埃迪内尔都给你打下来,兵锋横扫小亚细亚,连你突厥太祖鄂图曼一世的皇陵都给你掘喽。 眼下只有农兵可用,只能凑合,先撑过眼前这一关,等穆拉德退了兵,朕再想办法去海上干上几票,然后拿借来的钱到伊庇鲁斯、十二群岛上看看,有没有愿意建功立业,为朕分忧的好小伙。 大敌当前,士兵们眼中虽然有着惶恐的神色,却没人说话,为了听清号令,临阵时士兵若无故说话是要受罚的。 但当朕披着从义大利订造的明光重甲,扛着一捆用皮带扎起的长剑,从大帐中走出时,那些卫所兵的眸子里被另一样东西取而代之。 是马。 朕一手扛着剑,另一手拎着一块马肉,是后腿上的肉,全是筋骨,特别是像这样风干之后,最是有嚼头,狗都不吃。 兵丁们眼中,只剩下深深地怖色。 97.牛头人必须毁灭 这身重甲什么都好,就是胸口憋得慌,甲虽请甲匠改制过,也需用布条在胸前捆扎两圈,才穿的进。 这败家娘们,长那么许多肉作甚,且不说妨碍朕挥剑,将来也不知谁家三世作孽娶回家,这每年缝制新衣,得多用多少布料? 巴列奥略家的大小姐细皮嫩肉,穿不惯麻布,衣料素来是棉布和绸缎,吃饭也是食不厌精,全然不顾民间疾苦,还美其名曰“孤富有四海,吃几斤糖怎么了?”,那四海是朕的!你不过是同那些太后一样,垂帘听政罢了,江山还不是信朱? 但再可恨也没穆拉德与黄太吉可恨,只要世界上没有这两人,番婆子就是每天穿貂,换下来的貂皮烧着玩又有何不可? 可惜祸害留千年,这两个匪首又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除非朕能晚上叼着剑摸到他们卧室,否则平白不会暴毙,朕总不能带着十万铁骑,直接冲进埃迪尔内或者赫图阿拉,把这两货阵战了……似乎也不是不行?大明律也没说皇帝不能御驾亲征嘛。 决定了,朕清理完突厥人,回去就点齐人马,御驾亲征辽东,敢otg2ntc=和朕哔哔的勋贵一律抄家发配台湾。 心中给黄太吉的斩刑文书批了红,更觉胆气冲霄,崇德皇帝朕都不怕,区区鄂图曼人,弹指可灭。 朕骑上战马,这匹马颇有些年岁了,牙口磨损得厉害,平日放在马场充当种马,只可惜年纪毕竟大了,那些母马都看不上它,朕本着物尽其用,拿来用天理拳和五雷正法针灸穴道,打通经络,迫出它的潜能,令其焕发第二春。 不仅搭进去许多功夫,还耗费了不少药材,换成钱也有好几个杜卡特了,用军机处的话说,这叫课金,大抵是某种孝敬的别名,引申为花钱消灾,或是用香火钱敬神拜佛,谋取好处。 侍从给朕递来一杆骑枪,这长逾两丈的骑枪是西方传来的,中间挖有空槽,虽然长,却只有五斤重,极为轻便,还附加了骑枪环与护手,即便是身披铁甲的甲士也能以马力一击撞飞,只是这枪不禁用,自个儿也会折断,只能用于破阵,不能用来反复冲杀。 城头开始传来弦响声,隔着一堵石墙,朕也能听到鞑子中箭倒地的惨叫,抬头看着城头的一名旗令官,朕示意身边的旗兵舞动红旗,那旗令官见到,也取下身上的一面小红旗,冲着朕舞动了两下。 这是鞑子已经越过堑壕的讯号,于是朕拎起骑枪,将头盔的面罩放下,又接过一面木盾,两腿一夹马腹,命战马冲向城门。 在朕身后,是三十名铁甲骑兵与四十圣殿骑士,也是银盔银甲,高头大马,手端长枪,似是看不到禁闭的城门似的,随着朕加速冲去。 就在朕距离厚重的城门还有不到二十步时,看着城门的十几名卫兵将门拉开一道细缝,正好容战马通过,朕一马当先,只觉甲片擦碰着大门的边缘,再一转眼已再门外,战马载着朕迎着远处腾起的鄂图曼箭雨直冲过去。 在朕催促下,战马快步跑着,一声长咴,马蹄踏在泥地上,激起团团烟尘,七十余骑鱼贯而出,跟着朕迅速穿过壕沟在城门前唯一的通路,随后阵型向两侧展开,好似孔雀开屏,矢锋破竹般,扎进了迎面冲来的鄂图曼步卒群中。 朕引导着长矛直穿过冲在最前一人的脖子,有句话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攻城时主将历来会重赏先登之士,不是赐给千金,就是拔擢为武官,甚至还有封爵的——攻城拔寨亲冒矢石还能活下来的猛将,这种人不分为勋贵,难道让给李自成开门的朱纯臣当吗? 只是天下之事,几分利就有几分险,仗着勇武冲在第一个,却不一定有福分封爵食禄,虫子起得早,那就只有被鸟吃的分,长矛横过,直接划开这位爵爷的喉咙,而骑枪却未损分毫,这鞑子丢掉弯刀,捂住脖子跪倒时,战马早已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接着朕又把长枪插进第二人的胸膛,他被战马狂奔的劲道撞飞出去,朕的剑法精准无误,这枪虽长,但腋枪之法使其稳固无比,轻易就从那鞑兵札甲的缝隙中钻入,再以天理拳感应枪尖,避开所有骨骼,扎穿他心脏之后又从背心钻出,继而连人带枪又撞在第三人身上。 这时枪上挂着个人,看不清枪头走势江浙湖汉北与盔甲缝隙,只是以蛮力扎进第三人的胸甲中。 若是这第三人披挂的是寻常皮甲、札甲,倒也没什么,但这人却是个牛录额真一类的军官,身着重甲,胸口是个明镜似的护心盘甲,枪头扎在甲上倒是扎进去几分,但空心枪杆吃不住力,若是只扎血肉之躯,朕以庶人剑和天理拳劲加持,倒也无惧,可是朕骑着战马全力冲阵,金铁相交,枪杆上还和烤全羊似的串着个人,减重过的枪杆好似百奇饼干一样居中咔嚓折断。 番婆子应该很喜欢这种后世才有的零嘴,只可惜现在朕只能给她弄点血馒头。 这牛录额真虽然借着护心镜,侥幸未能被长枪洞穿,但五雷正法早已送出,沿着枪身内一根细铜线,涌进他胸膛,只见他头发根根倒竖,将头盔都顶了起来,登时生机全无。 不过如此一来,朕的雷法也耗去大半,五雷正法乃是神仙的法术,朕练到现在也只会五福一安,放一次雷法需要许久才能攒齐法力。 骑枪乃是两根一丈长的木杆拼接,接续处虽也有加固,但这种骑枪讲究一击即碎,以免力道反伤骑士,一次只能杀一人,朕杀了三个早已超过极限,正准备弃了秃杆,抽出腰间的长剑来砍杀,却见斜里窜出个人来,端着杆短矛哇哇大叫着直扑向朕。 这下朕弃枪也不是,不弃枪也不是,仓促间拔剑定然来不及,且那短矛较剑长上不少,可是骑枪已经断了枪头…… 人和人的体质是不同的,朕曾经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徒手撕裂了一个大活人,用木棍捅死个把人算什么? 没枪头就插不死人? 谁规定的?有司礼监批红吗? 把光秃秃的枪杆插进这蠢货脑门,接着长剑出鞘—— 朕用木盾护住左半边身子,身子伏低,避过一支流矢,借着马力又把挡在朕面前的鞑子腰斩,剑刃上迸发出金石之声,想来已经伤了刃。 一想到这剑价值好几个海佩伦,朕不由得对“打仗就是烧钱”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不过好歹身处战场,知道此刻胡思乱想,明天可能会收到许多纸钱,赶忙拉回思绪,又将两个挡在朕面前的敌兵斩首。 七十余骑以朕为尖,狠狠扎进鄂图曼人攻城的人潮中,使其冲势为止一滞,这些鞑子人虽然多,但攻城时为了躲避矢石,须得顶着城头的火力全力狂奔,外加不少人还扛着云梯、沙袋,更是阵型撕裂,前后脱节,所以尽管人多,但真正冲在最前头的不过数百人。 一连砍翻数人,朕知道不能再朝前冲了,不然骑陷重围,当即就要死在此地,故而唿哨一声,右脚一踢马腹,让坐骑朝左扭头,率领铁骑横过,像刨刀切削木板似的,又从鞑子前锋上狠狠刨去一层。 没办法,一个斩级是十杜卡特,朕的兵要是把苏丹带来的十万人都宰了,把朕称斤两卖了也凑不齐这笔赏金,所以朕只能亲自动手,每多杀一个等于省下十杜卡特,不得不如此。 砍着砍着,约莫赚了两百杜卡特时,忽然听到咯嘣一声,朕竟然一剑未能砍死挡在朕面前的鞑子,余光却看到剑身上密密麻麻满是缺口,显然不堪再用。 为了不让跟在身后的骑兵抢钱,朕几乎贴着鞑子的锋线冲击,所以砍的都是甲士。 无妨,正好试试新兵刃,庶人剑的剑气朝剑中一灌,残剑脱手飞出,先是把那侥幸未死的鞑子戳了个对穿,又刺入他身后一人,由小腹入,后腰出,却还站着未死,于是朕驱策战马又给了他一脚,让这想站着死的壮士倒飞出去,砸倒了好几人。 看到这一幕,朕暗自叫苦,鞑子怎么越杀越多?莫不是后队赶上来了? 原本朕只打算打一轮反冲锋,挫挫鄂图曼人的锋芒,尝到甜头就该后撤,可刚刚砍头时,一滴血溅到了朕的嘴角,竟然迷惑了朕的心志,不知不觉间竟然贪图斩级,多留了片刻。 这下惨了。 朕又要溅一身血了,这个时代血渍可是很难洗净的,弄脏番婆子的衣物,怕是少不得聒噪。 想及此不由仰天长叹一声,苦着脸在马鞍后头摸索一番,摸到一根鹅蛋粗细的硬木,朕轻轻一抽,一杆长斧已经到了朕手里。 此斧名为“解牛者”,取庖丁解牛之意,朕擅长百兵,斧钺自然不在话下,而且斧头比剑可便宜多了,而且比剑沉重,砍头时更为趁手。 将碍事的木盾朝围上来的人堆里一丢,朕轻抚战马:“少昊,朕知道你这畜生累了,不过还是再载着朕冲杀一次吧……” 唤作少昊的御马长咴一声,被朕逼着冲向了举着长矛冲来的突厥大军。 这一营突厥兵却是鲁梅利亚军团的一支,打着的旗号上画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此物唤作米诺陶,是一头牛和古代克里特王的王妃偷情所产,乃是大奸大恶的魔物。 牛头人,人人得而诛之,何况是朕这专修存天理、灭人欲的卫道士? 杀,杀,杀,杀! 尔等拂菻人,不来给朕驱策,反倒卖身给鞑子皇帝,还以这大逆不道的魔物为旗号,还有天理吗? 既然天理不存,那朕就是天理,朕这就杀光这些牛头人! 沉重的斧刃只一击,便击飞了二人,他们身上的铁甲甲叶凹陷,倒地不起,继而回手一击,尽管战斧未开刃,却靠蛮力将一个拂菻新附军砍成两节,拖着肠子在地上嚎。 奈何穆拉德治军有术,见到朕的神威,新附军竟然不退反进,也不知苏丹平日是怎么调教的,许了多少好处。 穆拉德是主子,他们是包衣,兴许对于他们而言,平时被雷霆雨露得久了,冲锋陷阵早已习惯,这不过是主人的任务罢了。 徒增笑耳,区区牛头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对子,来三个杀三带,就是顺子飞机朕都要的起。 朕又唿哨两声,让骑兵现行撤回,接着一拍马臀,砍翻数个妄图合围朕的牛头人,接着纵马一跃,从壕沟上越过,落到城墙下。 只听远处几声弦响,朕心中一惊,赶忙一个镫里藏身,这板甲虽说沉重,却不妨碍朕的动作,轻易避过了飞箭,但战马却惨叫一声,少昊身上插了好几支箭,竟然把朕甩了下去。 朕运转拳劲,平稳落地,尽管狼狈,却未曾受伤,倒是少昊已经口吐白沫,倒毙在朕身边。 这畜生竟然死了! 朕的三十杜……不对,这马好像是买五送一,那些大食商人加饶的? 原来是赠品啊,死了就死了,这畜生又老又丑,就是拿来吃都嫌硌牙,这次冲阵本就是料到会折损人马,才特意骑这不良资产的。 98.大剑 秋风萧瑟,拂菻国虽依山傍海,四季如春,在十月份也颇有几分凉意。 天上满是黑云,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明明刚吃过早饭,天色却昏沉得如同黄昏。 拂过面颊的海风,是冷的。 朕的斧,是冷的。 朕的剑,是冷的。 朕的心,是冷的。otg2ntc= 阿嚏—— 朕冻着了。 方才冲杀了两阵,算下来斩首三十,但以寡击众,鞑子所部又是攻城的锋芒,各个皆是好手,且两军对冲,难以周转,杀完只觉得比平常宰了一百人还要累。 不过要说难打,倒是不如当年远征波希米亚时,在林茨一带撞上的奥地利骑士,哈布斯堡家的铁浮屠好似乌龟一般,两个照面就砍得朕虎口崩裂,后来不得不使出天魔解体大法,请一百零八尊魔星上身,才把那些日耳曼人杀光。 如果天魔解体不行,还有七十二变,七十二变不行,还有天书三卷,只可惜我儿朱慈炤还没降世,所以红楼梦尚未问世,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通灵宝玉朕还使不出来。 身后的城墙上传来惊呼声,守军骇然发现朕竟然坠马了,七十余骑早已跑回城中,大门也合拢上栓,他们的巴塞丽莎被独自一人关在了门外! 朕知道今日九死一生,索性也不跑了,运足丹田之气,喊道:“城上将士听令,尔等只管射杀壕沟外的鞑子,过了壕沟的胡虏,自有朕来清理!” 擤了把鼻涕,朕走回战马少昊身边,这老畜生已经断气了,朕也不去管它,从鞍袋中抽出先前备好的上好宝剑,此地拔出,插在身边的地上。 壕沟中埋着许多削尖的木桩,只是科林斯人丁稀少,先前备战时又要筑城,又要铸炮,又要练兵,是以壕沟远不如君堡的城壕。科林斯城北土质坚硬多石,地势也高,不似北京城濠可以引永定河水环绕,如果当初科林斯运河挖成了,倒也能平添几分胜算。 还不是没钱闹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在金州以南挖一条运河,在南关岛这一处最窄的连接处截断,使得金州中左所自成一岛,供毛文龙周旋的地盘就大多了,八旗除非倾巢出动,否则金州中左所就是个牢牢打进后金身后的钉子。 不过刘之纶拿着他只在公开课上学过的土木工程学识来向朕卖弄时,朕虽瞧不上,却也耐着性子听他讲明白了这条运河的土方量有多大,如果真的能动员那么多民夫在敌后挖掘沟渠,这工食银直接拿来给新军和帝选营扩军,三个月灭亡我大清,岂不美哉? 朕是不喜欢筑城的,因为御敌于国门江浙湖汉北之外总好过苦哈哈的打守城战,如果不是形势所迫,朕也不愿意整修这科林斯城,是以朕的钱财心力更多用于治军,倘若有余力,也是用在筑墙上,对于掘壕便不那么上心了。 所以这壕沟很窄,纵马一跃就过,沟对面的鞑子和朕大眼瞪小眼一番,不顾城头箭如雨下,纷纷搬来尸体和沙袋,丢到壕沟中。朕岂能让他们如愿?俯身躲过一支掷来的短矛,挥剑将少昊前腿斩下,挽了个剑花,将断口处的皮肉削除,只剩下锋利的骨头茬子,继而运起天理拳,将马腿甩出, 马腿脱手后呜呜飞旋,化作一道残影,一连砸倒两人,最后插在第三人胸口。 朕如法炮制,又斩下另外三条腿,杀得突厥人都不敢在朕对面久待,而是往两边跑去,在朕左右开始抛掷沙袋。 这么一耽搁,鲁梅利亚军团又被城上的重弩射杀了许多人,壕沟几乎就在守军鼻子底下,几乎是重弩的活靶子,壕沟内侧还有一道半人高的羊马墙,令攻城大军难以跳过壕沟,必须得老老实实填满沟渠才能前行,他们填沟的时候,正好就是城防火力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但苏丹的卫所兵不似大明的同僚,果真勇猛,见深壕半天填不满,干脆把几张云梯往沟上一架,踩着梯子就跑了过来。 见到这一幕,朕不由摸了摸鼻子,邪魅一笑,骨骼噼里啪啦发出炒豆般的爆响声,随手将剑插在地上,两手一把揪住御马少昊的脑壳,稍稍发力,将马头连着整条脊椎都抽了下来,血水滴滴答答撒了一地,梯子上的鞑子惊叫道:“恐怖如斯!此子断不可留!” 脊椎横扫,直接将他从梯子上扫落,光秃秃的云梯上无处攀援,这鞑子手舞足蹈的摔进了满是尖桩的壕沟,只听几声闷响,连惨叫声都没,怕是当场扎了个对穿。 朕却没停下,以脊椎为剑,左右横扫,将近处几张云梯上的人连番打落,令其接二连三摔进壕沟,变成串串香。 不过朕再能打,也挡不住整个进攻正面,何况现在朕甲胄在身,虽然不惧流矢,却也不够灵便,只能封锁左右各十步,很快两侧就有鞑子设法越过了壕沟,朝朕冲了过来,朕左支右绌,用死马剑连杀了二十几个。少昊这死马是老畜生,骨质酥松,所以天理拳灌注之后依然脆弱不堪,须得专用马头砸人的要害之处,还要留神脊椎不被伤到,使起来极为吃力。 撑了几个呼吸,朕就受不了了,今日要坏在这里,天要亡我,非战之罪,是朕的兵刃不趁手。 朕英明一世,岂能因为个死马玩意就死在此地?再说天下兵刃千千万万,何苦吊死在这玩意上?朕施展步法,左移一步,一脚踏在地上,将先前弃置脚下的解牛者踢得飞起,那巨斧通灵般跳到朕手中,大斧纵横,直砍得围上来的鞑子骨断筋折,血肉四溅,身首分离的脑袋满地骨碌碌乱滚。 用余光瞟了一眼斧刃,刃口已经毁得不像样了,不过朕丝毫不心疼,解牛者不过是个打来消遣的玩物,又不是什么稀罕的宝贝,乘兴而用,败兴而弃,念及此,抡圆了大斧,朝鞑子人堆里丢出,趁着他们躲闪时,朕又闪身到一柄武装剑旁,信手抽出。 这是不知哪场战斗中捡来的,也不是什么宝剑,胜在刀装颇为精致,朕平日留在身边把玩,当做墙饰一类,闲来无事还给它取了个人名,叫少姜——这剑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所以取名也随便了。 少姜入了手,朕掂了掂分量,重心有些靠前,对寻常剑士而言会略微不顺手,这剑多半是仪仗用具,不过是长得好看些,难堪大用,还不如朕养在君堡火炮工坊的那头驴呢。 试着用这剑杀了几人后,朕眉头皱拢,战场上本就一寸长一寸强,这剑是单手剑,较之鞑子的弯刀、短矛本就短了一截,外加重心不稳,交手起来难受至极,全靠朕一身蛮力才撑过围攻,登时心生厌恶。 少姜这废物点心,给小爷死远点,这种残花败柳也配得上朕? 念及此,朕将手中的死马和仪仗具都丢出,算作废物利用,又闪身到另一把剑旁,将这把双手大剑是日耳曼地区新进流行的样式,说是大剑,其实用起来更像是短矛。 剑光乍起,好似一池春水,几个手持盾牌,妄图将朕撞翻的蠢货连人带盾都被腰斩成两截,长剑劈裂肢体,磕在硬骨上嗡嗡作响,但在庶人剑驱动下,余势未衰,朕又抡起第二圈,将扑上来的人毫无阻滞的斩首。 大剑的诀窍就是蓄势,十斤的大剑一经挥开,力大势沉,寻常刀剑一格便连人带刀被断成两截,甚是霸道,但斩断肢体时也要消耗剑势,一旦剑势耗尽,就是剑手的死期。所以力气耗尽或是前后脱节,被人找到个破绽,乃是大剑最为忌讳的,朕自认有把子力气,也最多舞上一炷香时间,如果鞑子不用长矛和弓箭来压制朕,大约可以在死前拼死一两千个人吧。 一百,两百,三百,四百…… 尸体在朕的脚下堆积成山,朕全身浴血,怕是成了孔夫子眼中的大红人。 然而朕没力气了,砍不动了,朕已经拿不动兵刃了。 99.富尔顿回收系统 朕很是疲惫,这十斤重的大剑原本轻如鸿毛,朕还怪罪铁匠师傅没给朕用足铁料。 才用这剑杀了四五百人,原本手感只有三两重的剑……居然变成了五两重。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除了朕体力不济之外,主要还是因为这剑砍在甲胄和兵刃上,金铁相交,虽能将人剖成两截,却也会伤到锋刃,朕已经尽可能让剑从甲片接缝处劈入,并且以朕常年施行蒙古医术的经验,避开人体内的筋骨。 理论上这大剑是专用于乱战的利器,朕又有高明医术,就是砍上一千人,大剑依然锋利如初,但朕千算万算漏算了一处。 这些鞑子是牧民出身,又是地主,平日吃香的喝辣的,顿顿嫩羊otg2ntc=细酒伺候着,小日子过得……可苦了,真要过得好,怎会贪图几个赏钱,被排在首阵上来送死呢? 第一轮冲锋的鞑子连马都没有,都是两条腿走路的步卒,最是苦困,平日酒还能弄到点,肉可就难说了,顿顿都得吃囊饼,就是吃饼也管不得饱,这些穷苦士兵平日没少吃野地里长的菜蔬充饥。嘴里淡出个鸟,想打牙祭时,正儿八经的肉吃不起,便吃些杂鱼、下水,还去山里摘坚果、蘑菇吃。 拂菻医术中,有专门治疗淋证的理论与方法,如果一个人经常以果蔬、鱼肉内脏代替五谷杂粮,就会容易得淋证,拂菻古代的名医会用顶端镶嵌金刚石的铜棒塞入会阴,将堵在膀胱处的结石取出。 朕的剑就是磕在这些坚硬无比的结石上,才崩出无数缺口的。 心肝脾肺肾和肌肉骨骼在体内的位置是大体固定的,朕看一眼就知道每个人的骨节如何分部,但结石的位置却不一定,朕又不是火眼金睛,没法给他们做个元磁共振。 朕的剑法不是砍头就是腰斩,砍头且不去说他,腰斩总是难免会砍中肝胆肾脏,这些突厥人又不爱惜自己,结石高发,饶是朕医术精湛,几百场手术下来,依然累得满头大汗,连手术器械也崩满了口子,成了一把锯子。 按理说这样一来,剑应该变轻才对,然而朕是按使剑的法子来催动大剑的,这大剑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锯子,难免拖泥带水,锯齿上挂上了许多肉屑碎骨,外加几百号人的血沾染其上,迎风一吹,尽成血痂,也平添了几分重量。 不能再这么下去,朕如果真的用这剑打上一炷香时间,怕是要力竭被围杀而死。 一念及此,朕毫不犹豫,甩出大剑,汁水淋漓的大剑回旋而去,腰斩了一个闪避不及的鞑子,剑身一歪,砍进旁边一个突厥人脑壳,可惜这剑毕竟钝了,只劈进去一半。 趁着鞑子阵脚大乱,朕又从脚边抽出一把手半剑。 科林斯长墙到壕沟之间的空地不过十步,朕借着城头箭矢支援,斩杀数百人,周围早已堆满了尸体,就连先前插在地上的刀剑,也多在混战中被压倒,只剩下寥寥数把还在立在地上。 砍,劈,点,砸,扫,撩,崩。 等等,刚刚朕是不是用长剑使了个棍法? 还在诧异,周遭的压力忽然一轻,原江浙湖汉北来是鞑子后军吹了收兵的军号,那些未死的鞑子见事不可为,赶忙跑回壕沟后,冒着箭雨往北撤退。 唯独那个吃了朕一记打狗棍的鞑子没跑成,方才棍法砸在他腿上,他侥幸未死,却也爬不过这壕沟。 朕将已经报废的剑随手丢下,走到这鞑子面前:“放心吧,朕用刀背砍的。” 突厥人翻了个白眼,很是干脆的昏了过去,原本捂住大腿的手也瘫软下来,血从创口汩汩流出。 不好,朕的战利品! 活着的鞑子还能拉磨,死了的鞑子可就只能肥田了! 朕急得捉耳挠腮时,城上突然有人叫了朕一声。 “姐!我这就把富尔顿回收系统丢下来!你可要抓紧啊!” 说着,一个绳套从城头被甩下,朕将麻绳抓起,想了想,还是给拴在了出气多进气少的鞑子腿上。 打了个结,确认绑好之后,朕拉了拉绳子:“拉上去吧!” 只听咻的一声,昏迷不醒的鞑子被拽上了天,还好朕站开了,不然怕不是要被溅一身血。 所谓富尔顿回收系统,其实就是个滑车,绳的一头拴在一袋砂石上,另一头则抛到城下,固定住要拽上去的重物,然后将沙袋往城下一丢,只要沙袋比重物重,就能把东西迅速拽上城头,方便快速回收。穆拉德几番攻城,往壕沟中不知丢了多少沙袋、死尸,守军凌晨清理壕沟时就是用此物快速将杂物吊入城内,因为吊到城头的货物还能当下一次吊装的配重,所以循环往复,极为神速。 至于富尔顿,不过是随便取的名字,迷惑外人用的。 看到战利品被回收了,城上又抛下一根绳索,安娜从雉堞后探出头:“姐,你怎么又要钱不要命了?一个鞑子能值多少钱,赶紧上来!要吃午饭了!” 到底是朕的亲妹妹,听她语气焦急,又有责备之色,朕也不敢回答,应了一声,抓住了那条绳索,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人已经到了垛口,两个守城的兵一拉,将朕拉到了箭塔中。 第一阵算是过去了,接下来…… 朕回头看了看城内堆放的木箱和大桶,不由得冷笑一声。 科林斯格勒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已经成了鞑子的葬身之地,穆拉德却恍若未觉,刚刚撤下去的步兵还没收拢整编,第二批人已经涌了上来,大约是想靠车轮战让守军疲惫,消磨城上的兵力。 因为城墙东侧的四座箭楼上安置着四位红夷大将军,从东侧发起进攻,可能半路上就被炮火击溃,是以穆拉德现在攻城都将兵力放在西侧,毕竟科林斯长墙有十里长,即使是红夷炮也守不住整段城墙,两千多斤重的铜炮极为沉重,须得忙活一天才能拆装,不可能和步兵一样,穆拉德攻哪里,火炮就搬到哪里去。那几门虎蹲炮、威远炮倒是能机动,但这些火炮在城头发挥不出太大作用,已经留作后手了。 好在还备了些万人敌、木炮一类的廉价火器,一直藏着掖着,没有用在苏丹的炮灰身上,看来是时候拿出来给鞑子一个惊喜了。 100.肥肉 “由检,答应朕,朕驾崩后,你一个月内都不要用天理拳。” “拜见信王……”“三十日之期未到,要隐忍!” “什么?你就是信王?” “能与朱家联姻,封为嘉定伯,我周家必将晋升世家!” “他朱由检不过是我们周家的赘婿,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侄儿,救孤,不然,逐出朱家!”otg2ntc= “区区朱家,不待也罢!咦?天理拳突破了?” “王爷,生不出人,我很抱歉。” …… 最近做的怪梦越来越多了,朕不过是吃了两个三斤重的肉馅饼,睡了个午觉,就连着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怪梦。 在朕吃饭修整时,安娜领着人又在城头与苏丹亲兵大战了三百回合,各有胜负,妮子不懂事,使出了十二分力,斩首百余人,却也累得脱力了。朕担心的就是这个,穆拉德连番派遣数轮士兵蚁附,起先还能靠壕沟迟滞冲击,但随着壕沟被填平,很快万人规模的攻城部队直接冲击城墙,苏丹的军队数次攻上城墙,好几处战棚都被迫拆毁,以防止涌入的轻步兵侵入到城墙内。 睡醒之后,仆人给朕取来盐水罐和脸盆,先是用盐水漱口,看到安娜挥舞着一百斤重的大船桨将数个鞑子抽飞出去,一口喷了出来,接着用毛巾洗干净脸和手,只觉神清气爽,等安娜换上一杆长枪,把几个逃跑的突厥兵从背后戳死,然后麻利的竖在路边,朕已经剪好了手指甲,用锉刀把指甲上的尖刺都磨掉,捯饬光滑。 安娜换上了环首刀,使了个过脑缠头,连杀三人,朕带上了象牙的扳指,手在兵器架上依次付过百兵,最后停在一把定做的长弓上,这把弓有点软,只有三石,不过朕能拉上一天,不似四石的那张,射上一两百箭就开始喘了。 长弓的弓弦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是居中剖开的木筒,朕拿起比手掌略长些的小箭,放到木筒中,把木筒当成箭矢,搭弓射箭。 此乃片箭,在大明用的不多,倒是朝鲜人爱用,因为好的箭杆很贵,一支箭贵就贵在箭杆上,芦苇杆手感差,给马弓猎弓用,射点兔子和不披甲的农民还凑合,用于战箭可吃不住力。端直的木箭杆才能当战箭用,制作不易,而且箭杆禁不住存放,放在库房容易虫蛀鼠咬,平时备得不多,所以在开战前箭缺的厉害。 番婆子自作聪明,把许多箭杆截成三截,制成片箭,但此物极难运用,若是弓术稀松的人用筒射之法,射不中倒也罢了,还容易误伤自己的左手,所以拂菻一带都是用一个弩身似的部件,将片箭封在木匣里,但这东西制作不易,不仅装填慢,还要从赶制重弩的工匠中分出人力,所以最后也没造多少,于是堆积成山的片箭都成了废品。 朕对这种手感奇差的箭也没什么好感,片箭虽说箭速更快,马战对射时往往占尽先机,但装填繁琐,如果给弓骑兵装备这种弓,军队会直接哗变。 她就是个皇帝,她懂什么打仗?好在拂菻已经穷得没有什么弓骑兵,这才让她跌跌撞撞撑到朕来救场。 可惜打仗就是这样,管辎重粮草的给江浙湖汉北你运上来什么,朕这个负责冲锋陷阵的就只能用什么,番婆子给朕把马换成驴,朕就只能骑着驴打仗,番婆子把帐篷换成水缸,朕晚上就只能在缸里,要是番婆子把把马槊换成胡萝卜,那朕就只能用上林苑填喂鸭子催肥的法子,把鞑子活活撑死。 你说你这管账怎么管的,朕为了给她善后,就只能拼命用片箭,但白天用,晚上用,吃完突厥人剔牙时也用,还是只用了不到一半。 不过片箭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它箭速高,所以弹道下垂不明显,箭杆挠度也低,习惯之后比寻常弓箭还要精准,而且箭更加轻巧,寻常箭囊只能放二三十支箭,行动时颇为不便,但片箭小巧,可以在身上带上好几梭子。 安娜弃了损毁的大刀,捡起突厥人丢下的弯刀,陷入短兵相接,和剧场中的武行不同,战场上混战从来没人会一个个上,而是仗着人多势众围杀,安娜只有一个,双拳难敌一百二十八手,任凭武功盖世,八方而来的兵刃也是挡不下的。 所以朕用片箭不停的替皇妹射杀溜到她身后的鞑子,正如先前朕在城下时那样,安娜也会把摸到朕身后的人用檑木砸死。 战了片刻,鞑子第四轮攻势终于又溃了,苏丹至今只派出了鲁梅利亚军团,乌真超哈……不对,耶尼切里和安纳托利亚军团至今没动用过,还在后方养精蓄锐,派来送死的都是包衣奴才和寻常甲兵,苏丹家大业大,比黄太吉还要人多势众,死些不值钱的杰布里和阿扎布还能打压各地突厥王公。 冲了四次墙,丢下了五六千具尸体,但我们也不好受,鞑子轮番冲杀,也掺了不少弓手在其中,外加短兵相接时人也不如他们多,这些当地农兵团练保家卫国时作战倒是勇猛,时常死战不退,但终究肉体凡胎,还是多有死伤,已经死了三四百人,伤者更是两倍之数。 朕估摸着苏丹减丁已经减够了,要是真在科林斯城下折损一两万人,就算攻破城墙,大掠三日,搜罗的人口财货也抵不上损失,还要被周围的强敌趁虚而入,所以接下来他大概要出杀招了。 因为早饭吃得早,所以朕午饭也是在日过中天前吃的,虽说还睡了一觉,现在天色也依然还早,鄂图曼大营中却迟迟不见炊烟,他们每日在此刻都要分批焚香祷告,如果现在还不埋锅造饭,午饭可就得推迟了。 朕爬上箭塔,随手拧断一个没死透的突厥人脖子,把他从箭塔窗口踢下去,掏出千里镜,眯起眼睛打量起对面的大营。 大营离城墙足有两三里,镜中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穆拉德究竟卖的什么药。 正在纳闷呢,一只豹头环眼的大狸猫从窗口爬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个牛蹄。 朕先是一愣,继而笑着给狸猫鞠躬拱手:“恭迎信王大驾。” 狸猫翻了个白眼,嗷呜一声,丢下蹄子,蹲在墙角舔着身上的毛。 原来如此,突厥人午饭竟然是吃牛肉! 现宰的牛,做成烤肉,犒赏官兵,唯有吃饱喝足,这些穷人才肯给苏丹冲锋陷阵嘛,杜甫不是说过嘛,八百里分会下炙。 从伙食来看,总攻在即,大概就是这两天了。 轮番攻城让守军疲惫不堪,但苏丹人多,可以轮流休息,守城的兵却要时刻在城墙上吹风淋雨,现在就看是谁先支撑不住了。 按照前世的成绩,朕熬鹰能熬十七年才被熬死,不知苏丹能熬多久? 然而朕的幼稚念头很快就被苏丹打破了,穷人才熬夜,苏丹有的是钱,完全可以用银子把城墙砸塌。 一门门巨炮从大营中被拖出,不仅有前几天从火炮阵地上拖回去的那些攻城炮,苏丹还从后方抽调了其他一些火炮,分为三个炮群,吃过晚饭之后没多久,就把火炮推到城墙下,开始轰击墙壁。 三个炮群中,靠近东侧的炮群很快就在红夷炮的轰击下崩溃,炮手们丢下了攻城炮,直接逃了,但西侧的两个却靠着工事顶住了弩炮群的射击,开始攻打城墙。 毕竟箭塔上大多只是中小号的扭力弩炮,还是战前临时赶制的,对突厥火炮阵地上的土笼和厚木板的工事还是力有未逮。 科林斯城墙为了赶工,上层墙体厚度不够,只要挨上一炮,就会根基松动,一个位置多吃几炮很快就会垮塌,只要城墙塌了,无险可守,莫说科林斯,整个摩里亚都会暴露在鞑子兵锋之下。 一辆辆大车载着货物飞快的赶往受到炮击的城墙区域,车上的瓶瓶罐罐因为崎岖的土路颠簸,一时间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苏丹杀了牛,朕也要备齐酒水,宴请远来的贵客才是,不然岂不是要被外人说朕怠慢了客人? 既然苏丹觉得这是到嘴的肥肉,等会儿吃的时候,可不要觉得烫嘴才是。 不就是科林斯城吗?朕让给你。 101.狂战士魔药 看到来人轻易地卸除了朕的火铳,用丝锥将铅弹从铳管取出,朕不由夸了一句:“挺利索的。” 神秘人答道:“我也读过君堡大学。” 朕为了缓和气氛,笑道:“你们炼金术师真有意思,老在塔顶见面。” 神秘人啐了一口:“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我要的东西呢?” “我要的,你未必带来。” 神秘人哼了一声,冷笑道:“什么意思,你上来晒太阳啊?”otg2ntc= “给我个机会。” “怎么给你机会?” 朕想到前世刚愎自用,最后被李自成堵在北京城的下场,黯然道:“我以前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皇帝。” “好,你和爷火华说,看他让不让你做好皇帝。” 活人怎么见爷火华?朕怒道:“那就是要我死。” 神秘人举起手弩:“对不起,我是宗教审判所。” 朕随手打碎茶盏,十名刀斧手从藏身处跃出:“这里是正教会地盘。” “这样,那没事了。” 软硬皆施,朕总算拿到了赫尔墨斯修会雅盖隆大学分部发来的货。 赫尔墨斯修会虽说在古时也是名门正派,但现在时代变了,公教不让施咒炼药,正人君子皆视之为巫蛊之术,朕起先还觉得这是公教污蔑,那些抓男童女童合大药的都是此道败类,温和的赫尔墨西修会都是用人畜无害,光明正大的正经学术手段来求仙问道,直到朕在某位皇帝的柜子里找到一个小人。 名门正派,噗嗤。 不过赫尔墨西修会在西域绵延千年,徒子徒孙遍及五湖四海,倒也有点门道,番婆子机缘巧合之下,弄到了一副魔药,这是战士序列的魔药,唤作巴萨卡,意为披熊皮的战士,这魔药本是拂菻朵颜三卫的北虏夷丁所用,服之可壮胆,死战不退,身披数创犹浴血奋战。 朕之前在海上做生意时曾小批量用过江浙湖汉北,这狂战士魔药果然效用非凡,寻常资质的灰牲口吃了,顿时脸色发黑,满头怒火,化身天上魔星,将这等黑怒的灰牲口投放到敌船上,整条船都不会留下活口,甚至连牲口都不放过。 这狂战士魔药过于霸道,若是使用过多,狂战士会失去理智,自相残杀,事后也会成为废人,但只要适量,却能在狂怒中保留一定的神志,勉强指挥,药效过后也只会脱力,并没有什么后遗症。 配制魔药过程繁琐,所需的材料也难以轻易获取,且有些伤天害理,但拂菻危如累卵,哪里顾得上这?伤天害理总好过亡国灭种,是以她在继位前就在寻求此药的炼制法门。 原料倒也不难,主要材料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一种蘑菇,红伞盖上长着一个个小白点,颇为可爱,服之可白日飞升。 蘑菇只在北方苦寒之地的苔原上有产出,得来不易,当然不能一口闷,毕竟拂菻国需要的是狂战士,不是大罗金仙,所以还需要炮制。 先把蘑菇采摘之后晒干,不然很快就会腐败,干透之后才方便转运,君士坦丁堡的赫尔墨西修会是天下总舵,虽说修会与正教会一样,各个分会间并不相互统属,但番婆子抄的一手好文章,弄虚作假的本事在会中颇有威名,外加总舵积威犹在,才说动了雅盖隆分部为她搜罗北地的蘑菇,不然专人专船南下,就带了两袋蘑菇,岂不是要赔死? 这厮要价极高,但朕不动声色的把他船上的货物一一说出:琥珀,小麦粉,熏鱼,兽皮,还有铸造粗劣的银块。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做,这人分明是以贩售魔药原料为名,走私北地的货物,于是朕狠狠的抽了他一笔关税,当然现在是战时,此人千里迢迢从立陶宛筹备物资,从敖德萨坐船南下,也有苦劳,若换成平日的番婆子,怕是要让他的商船“遭遇一场猛烈的风暴”,征收百分之百的关税了。 把北地客商打发走之后,朕寻来许多马匹,先前杀了许多安纳托利亚西帕希,缴获了上千匹战马,正好派上用场。晒干的蘑菇混合发黑的霉变麦角按特定比例配好之后,喂给空腹的马吃下去,还要在其中掺入盐巴,使得马儿干渴无比,大量饮水。 用不了多久,马就会排尿,这些马尿收集起来之后,就是半成品的魔药,因为毒性已经被马吸收,所以马尿的副作用会小很多,马比人壮实,能毒死人的毒物不一定会毒死马。 虽说马比罗斯人昂贵,一匹马能换四头灰牲口,但眼下也顾不上了,朕手上骑手比马少得多,总不能封马为千总、把总,命其上阵杀敌吧? 马尿到手之后,掺入劣等的麦酒进一步稀释,然后装放到一个个陶罐中,此物绝不能在战前被灰牲口们看到——万一他们发现城里有比麦酒更好喝的东西,以后番婆子的麦酒就卖不出去了。 “砰!” 只听远处一声闷响,四周的声音都被盖过,花岗岩炮弹越过数百步,砸在城墙上,破碎成无数碎块,城墙与大地为之动摇,剧烈的震动让城中的守军惊骇不已,每个人都祈祷着城墙能多坚持一会儿,只要城墙不倒塌,他们愿意余生的每个礼拜都去给爷火华磕头。 然而城外有十倍的人在向胡大磕头,只求城墙倒塌,进城劫掠,余生的每个主麻日都会给胡大磕头。 考虑到胡大和爷火华实际上是一个人,本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城墙在众目睽睽之下垮塌了。 城墙上的士兵丢下了手里低劣的武器,解下札甲:“城破啦!快逃!快逃啊!突厥人要来抓奴隶啦!” 朕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这到底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演的未免太好了。 不需要战鼓催促,也不需号角指示,北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征发协助守城的民夫也丢下手里的活,逃向了南方,摩里亚的南部都是山林,只要逃进山里,就还有几分希望,否则就只有在埃迪尔内的大巴扎被卖为奴隶,劳作至死的命运。 朕侧身让过一个逃跑的农夫,对端着圣水抖抖索索的黑袍高帽老头道:“喂,大主教,赶紧给士兵赐福!你是雅典主教,摩里亚的信徒可都归你管。” “我我我,留,留的青山在,巴塞丽莎,我们还是逃吧……” 老头打着摆子,这高僧先前逃难到科林斯时倒也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朕还当是什么英雄人物,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此人就是个酒囊饭袋,做做法事还成,难堪大用。 他把“圣水”往朕怀里一塞,翻身骑上了自己的驴,他的仆人牵起驴,主仆二人飞也似的逃了。 朕和灰牲口们面面相觑,相处这么久,没想到雅典都主教的骑术如此了得。 “这可如何是好,狂战士魔药须得神职人员赐福,才能以符咒法事激发出最强的效果,朕虽然也会点道家佛家的水陆道场,平日捉个鬼驱个邪也凑合,但灰牲口都是信移鼠的,朕的正教修为怕是不够……” 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士兵直接喝马尿,效果虽然差点,但现如今找不到等级足够的牧师,只能如此了。 正在朕头疼时,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分开人群,走到朕面前颤巍巍道:“巴塞丽莎,听说您缺少牧师?您看老朽来顶替可行?” 这人朕倒是认识,他是年初朕从北地买来罗斯人奴隶时,救下的神甫老军医,平日有些疯癫,但讲经说法、治病救人颇有能耐,又是灰牲口中的父老,颇有名望,所以朕将他编入罗斯人大队,担任军医和随军神甫。 朕刚一点头,他就接过圣水盂,轻车熟路的沾水洒向士兵们:“以爷火华,移鼠,净风之名,保佑尔等百战百胜。” 等战前祷告完了,朕端起一碗麦芽酒:“烈酒送壮士!来,大伙干了这杯!” 五百灰牲口一齐拿起刚刚发下去的陶罐,掀开之后,一阵阵酒香扑鼻而来,后排有人不由得夸了一句:“哇,好香啊。” “是啊,比那些奸商卖的马尿香多了。” 其实那就是马尿。 掺了魔药的酒被灰牲口们一饮而尽,朕又流窜到隔壁的街道,让君堡城防营的士兵饮下药酒,这总共一千人的两支军队正好对准城墙的破口,他们要在接下来堵住蜂拥而至的穆拉德大军,直到朕的部署完成。 102.苏丹来了砍他娘 朕继承大统以来,夙夜匪懈,饥吞马,渴饮血,在黑海与爱琴海创出了赫赫威名,谁不知道后生仔里有个江字万儿,专做跑船跑马的买卖。 那叫一个辛苦,每天天没亮就得爬起来照看生意,看看谁家的舢板从南边来,谁家的骡子往北边去,朕都得替他们看好了,免得上头的财货失散。 番婆子说她辛苦,她辛苦个鬼,这拂菻女皇帝说是皇帝,哪有亲自去佃户家催租子的皇帝?算起账来,一升麦子都不肯饶过,农家交不出,立时就要逼人写欠条,九出十三归,朕与她理论,她还大言不惭,说三分利已是极低,若是再低些,无法覆盖坏账率云云。 本还想揶揄她几句,说她钻钱眼里了,可这人脸皮极厚,竟然大言不惭,说杜卡特、海佩伦俱是不开钱眼的,还嘲笑朕种铁杆庄稼没有她当地主来的惬意,风里来雨里去就赚点面包钱,遇上收成不好,贴了弟兄们的辛苦费还得倒找,到底是购置地产包赚不赔。 等你这地主被李闯王捉拿拷略时,你就知道包赚不赔是什么意思了。 自打朕从事这行当以来,拂菻人的生意是不做的,毕竟太熟了不otg2ntc=好下手。 最喜欢的,当然是大食商人,这些从天竺和欧洲之间做中间商的富得流油,众所周知全天下的钱都被中间商赚去了,所以与其思考怎么排除中间商,卖家和买家直接做生意,倒不如直接抢……不对,直接借中间商的钱来花。 其次则就是义大利人,他们不仅做中间商,还干零售,所以也很有钱,君堡那几个热那亚和威尼斯富商顿顿都是山珍海味,出入必宝马香车,平日必美女精舍,他们家仆人买菜骑的都是好马,朕也去府上拜访过,却是抢……借了颇多钱财,难免喜欢义大利人。 排在这些人之后的便是突厥人了,虽说突厥人不懂什么生意经,无非买东买西,低收高出,但这地盘已经是突厥人的,陆上海上就数突厥商队最多,问他们收过路费才是薄利多销的正途。 虽说女真不满……错了,突厥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但天下哪有一万人一队的马队船队,是以朕的买卖仰仗突厥乡亲捧场,倒也有声有色,也不知度了多少突厥人去见胡大。 跟着朕做了那么多场生意,朕的手下很清楚一件事——突厥,不过土鸡瓦犬。 罗斯卫队与城防营披着札甲或铁甲衣,身上的甲片是尚未打磨的灰黑色,但懂行的都知道,打磨光滑的明光甲更多是用于炫耀武力,赶工的盔甲最多穿起来不舒服,效用却不比高档的定制盔甲差多少。他们头上有的带着洋葱头般的突厥样式头盔,有的配备着朕从奥地利缴获的夏雷尔盔,几个煮饭的火兵索性把铜锅扣在头上,拿绳子捆扎牢,倒也有点斩木为枪,揭竿为旗的意思。 喝了马尿,这堵在城墙缺口上的千名士兵开始鼓噪起来,好在朕平日治军颇严,喝得少的军官纷纷拉住怒火冲天的,免得阵型被扯散。 朕跳上战马,不顾越来越靠近缺口的人潮,来到阵前喊道:“朕的虎贲,朕的鹰犬们!你们可好!” “主子好!” “尔等作战辛苦,受朕一拜!” “为元老院与朝廷服务!” 一把新剑锵然出鞘,朕将剑举过头,这凶器刚出炉不到三天,什么人都没杀过,它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在朕的手心兴奋地龙吟起来。 “吃他娘!”江浙湖汉北 罗斯人和拂菻人都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吃他娘!” “喝他娘!” 魔药开始生效,官兵们个个目眦欲裂:“喝他娘!” 朕咧嘴一笑:“打开城门迎苏丹!” 众将士大喊道:“苏丹来了砍他娘!” 大炮炸出的缺口一共有两处,朕将五百拂菻人堵在一个缺口后,另一个缺口则由罗斯人把守,如今是舍命战,城中除了几条通往南郊的道路,街道都用砖石家具门板搭成的街垒封堵,地势极为狭小,所以什么阵型都是假的,除了三眼铳和虎蹲炮之外,所有人都端起了长矛,组成数个紧密相连的方阵,封锁着狭小的空地。 各个方阵旗手旁的军号手呜呜的吹响号角与唢呐,连长们大喊:“端平长矛!放平!” 副连长与各排排长重复了一次命令,竹林般的长矛整齐划一的直指天空,继而南风刮过,一齐向北方的狼烟倒伏,灿灿阳光照在枪尖上,熠熠生辉。 城破了,一般守军就会开始溃逃,因为攻城的人总是比守城的多,有城墙都打不过,大军涌进城里,负隅顽抗的守军只有死路一条,除了少数情况,只要城墙或是城门被攻破,败局就定了,剩下的无非是封刀三日,让死伤惨重,心里憋着火的士兵进城发一笔横财——苏丹让他们在城墙下碰得头破血流,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连本带利赚回来吗? 冲在最前的突厥人贪图城中的钱财,见到城破了,连甲也不披,乌泱泱从两处缺口冲进来。 这些穷鬼是苏丹雪藏已久的安纳托利亚军团,该部先前没什么机会劫掠巴尔干,毕竟巴尔干是鲁梅利亚军团的地盘,就算劫掠也只能分些残羹冷炙。 再者安纳托利亚军团的前锋先前被朕设计,险些被全歼在科林斯北郊,最后舍弃了所有战马才从山林中逃脱,现在不管是贝伊还是杰布里随从,都穷得只剩一人一弓,外加一把弯刀,已然破产,要不趁着这个机会补回些亏空,回去怕是要和羊抢草根吃。 原本安纳托利亚军团接了前锋的活计,就得替苏丹肃清科林斯以北的要道和城镇,结果不仅没能阻止朕在雅典烧荒,还在底比斯遭到迎头痛击,两万铁骑被一万农民打得抱头鼠窜,尔后更是被打残了两个桑贾克,这等败绩放在大明怕是有人要掉脑袋了。 可是后续又险些被围歼,虽然大部逃出生天,终究折损了上万匹战马,连带着千余名伤员都被朕俘获了,苏丹不可能给这些逃回去的兵什么好脸色,要不是法不责众,溃兵太多,怕是穆拉德都想把这些溃兵都砍了以儆效尤。 所以这些人都是戴罪之身,其他同僚吃肉时,他们只能分两个饼,所以当安纳托利亚军团的突厥兵面带菜色冲到朕面前时,朕看到他们眼里分明冒着狼一样的绿光。 虽说朕没放过羊,也没和狼群打过交道,不过对付这些堕入饿鬼道、畜生道的牲口,朕还是有些心得的,野兽和邪灵最怕的就是火和炮仗,只要弄些烟花爆竹一放,就能驱兽辟邪。 四门虎蹲炮被摆在阵前,用铁钉将其钉牢在地上,里头塞着上百颗铅弹,炮口直指城墙的垮塌处。 蜂拥而来的鞑子看到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想要躲闪,但砖砾堆成的小坡很是难走,外加后面还不断有人推挤,除了朝前走别无他法,要是停留稍久,被挤倒在地,等会儿上万人都要从身上踏过,连个全尸都保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冲上来。 见到第一个鞑子跳到地上,掌管火炮的炮长大喊一声:“点火!” 炮手用点火矛从火门捅入,只听四声巨响,黑烟在阵前腾起,对面响起一连串的嚎叫声,这些核桃大的铅弹能洞过两三人,虎蹲炮的弹丸又密集,最适合打这种挤成一团的目标。 虽说烟雾浓厚,看不真切,朕在一旁却未被遮挡,只见到四门虎蹲炮的炮口好似腾起飞出四把镰刀,在安纳托利亚军团中狠狠一挥,好似刈割麦子一样,人成片成片的倒下。 有几个佐领、额真一类的军官披着札甲,也不顶事,再好的头盔和护心镜也挡不住铅弹,铅弹洞过,无非是着甲的有一层铁甲罩着,不至于被打得肠穿肚烂,死相好看点。 这些西帕希与杰布里侍从大多披着鞣制的兽皮和羊毛毡,冲起来便是灰褐色的浪头,颇为难看,四门虎蹲炮倒是给这场景添了浓浓的一笔鲜红,还将用来的浪头硬生生打退,从城墙决堤的人潮被压回到缺口处。 然而这一轮炮击最多打死五六十人,加上伤者也不过一百,在城外嗷嗷叫着要入关的鞑子何止千万,不过杯水车薪,而虎蹲炮短时间内哪里来得及再填再放? 一批批鞑子从缺口后爬上来,各个凶神恶煞,几个伤得不重的鞑子也摇晃着站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渍碎肉,咬牙朝着炮阵冲过来。 鞑子下一浪冲击越过满地断肢和死尸,也不顾还有些同胞尚未死透,直接踩过他们,若是换成寻常百姓,或是卫所兵,看到这等凶恶敢战的鞑子,怕是要吓得转头就逃。 朕也暗自佩服,吃了一轮炮子,居然还能再冲? 不过仔细一看,那些冲锋的伤兵面色惨白,呆若木鸡,他们并不是出于勇气而冲的,只是不想死,后面如此多的人在朝前挤,若是留在原地发呆,顷刻间就要被踩成肉泥,倒是火炮放过之后短时间内会哑火,跟着一起朝前才有活路。 谁告诉你们有活路的? 朕一挥手,枪阵第一排的士兵举起了三眼铳,只听乒乒乓乓一同响,也不等确认战果,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就从枪阵上预留的通道往后撤退。 随着铳手推到后方,传令官又挥动旗帜:“枪阵!徐进!” 在第一排的两个方阵开始朝前推进,长枪如林,任凭突厥人撞在五排密密麻麻的矛头上,枪阵纹丝不动。 103.我军败啦! 三眼铳只能打不着甲的人,毕竟神铳腹浅,铅子疲软,遇到札甲就只能听个响,就算这些穷得叮当响的东虏只穿得起皮毡,铅子打在身上也只是皮开肉绽,伤不到根本。 不过这轮排枪本来就不是为了杀伤,而是用于打乱对面的阵型,迟滞进攻。 布置在后排的弓箭手开始抛射箭矢,番婆子没来得及糟蹋的上好重箭越过枪尖,稀稀拉拉的落进有些散乱的人潮,被放倒的人很快就淹没在前赴后继的人群中,这些赶上来的突厥兵没吃到三眼铳和虎蹲炮的铅子,刚看到繁华的科林斯城区,满脑子都是钱财,这一轮箭怎么吓得倒他们? 科林斯城区是没有墙的,如果敌人连北边的长墙都被突破,那给科林斯修建环绕的城墙也无济于事,西域的县城大抵都不修城墙,除非市镇处在要冲之地,不然最多建个木栏篱笆,城墙不仅昂贵,还会阻碍商队和农民进出城镇,长远的看影响百货流通,比如说上海县以前是没有城墙德,后来倭寇肆虐,上海人民不堪其扰,花了三个月众筹建了一圈城墙,如果是北京管这事,怕是三年都不一定走完手续。 所以只要城墙破裂,战局基本就定下了,透过城墙缺口看到的商铺和建筑催促着每一个突厥士兵玩命的往前冲,抢到一个妇孺,等于白捡三年军饷,抢到一个壮劳力,五年,抢到一匹马,则抵得上十年,虽说苏丹给的军饷不算低,但不是每个月都有仗打,打仗时也要人吃马嚼,攒不下多少钱,一年到头还是给苏丹打白工。 不想子子孙孙都当个大头兵,就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战场上作战otg2ntc=勇猛,给长官留下深刻印象,被选拔为军官,要么打完胜仗之后饱掠,把突厥人的快乐建立在拂菻人的痛苦上。 一个体格健壮的鞑子拎着两把弯刀从小步快跑的人潮中脱颖而出,狰狞的面目好似暴怒的狮虎,那身札甲和以一敌百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靠战功升上去的猛人,骁勇之人固然在战场上很容易建功立业,得到赏识,但是…… 朕对着飞镖哈了一口气——据说这样能提高命中率,接着精铁打造的飞镖激射而出,插进这猛人的脑壳,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死得干脆利落。 猛人升官容易,死也很容易。 不断有人扑到长矛上,硬木矛杆也被前赴后继的人浪积压的弯折,即使前排的矛围抵在地上,整条战线也不由得向后凹陷,后排伸出的长矛不停的在早已死透的尸体上戳刺,但无数突厥人怪叫着从后面往前挤压,那些尸体被长矛和后面的人撑着,甚至都倒不下去。 每根矛杆都被五六人推挤,不断有不堪重负的矛杆折断成两半,罗斯卫队和城防营的士兵便调转残存的矛身,用尾部的配重球击打,并向后撤退。 突厥人舍生忘死的冲击会让没见过世面的士兵慌乱,听到瘆人的惨呼,嗅到空气中血混合着汗的臭味,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会感到害怕,一旦一个人动摇被同伴看到,其他人也会一起动摇,要要是被恶鬼般呲牙咧嘴的鞑子吓到,丢下武器跑了,整个大阵都会陷入崩溃。 所以朕才要给士兵们喝马尿,马尿一喝很快就上头,除了生气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对面的鞑子在他们看来好似门杠成精,叫的越是大声,越是想狠狠削他们一顿。 毕竟要以一千人堵住几万人的冲击,这已经不是以一当十,而是以一当百。 鞑子为了劫掠,没带什么长兵,再说他们本就不喜欢使长兵,而两军一交战,马弓也不便射击,那些绵软的短弓也不是长弓的对手,一时间吃了大亏,战了数合,连枪阵第一排都碰不到,我们折的是枪,他们折的是人。 冲在前头的鞑子不肯在枪阵前送死,妄图往后退,但后面的人看不到,还在朝前推,脚在沙地上犁出一条条深沟。 说来长,鞑子在枪阵前串成烤肉不过是转瞬间的事,谁都反应不过来,枪阵受到压迫,徐徐往后退,苏丹的兵锋朝前推进,但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十几条人命。等前面的枪阵退无可退,屁股几乎顶到后面的方阵矛头时,长枪也折断了许多,枪阵不再那么密集,几个突厥人抓住了枪杆,不顾身上手上的血顺着枪杆淌下,硬是不让长矛抽回,其他人则趁着枪阵出现空隙,钻到灰牲口矛兵面前,也不管身上的伤势,抽刀便砍。 兴许鞑子觉得枪兵没了家伙,就只能任人宰割,虽说朕给每个枪兵都配了雁翎刀,不过突厥人是近东一霸,好勇斗狠,平日不管是和土库曼人火并,还是去匈牙利人地盘抢麦子,哪里在白刃战上吃过亏?寻常吃皇粮、吃月钱的枪兵被近了身,跑都来不及,只消骑马追着砍就是了。 如果朕的灰牲口在近身战之前先吃了江浙湖汉北几轮箭,如果朕的灰牲口没有狠狠操练过,如果朕的灰牲口没饮下魔药,兴许还真会在白刃战中落了下风,只可惜朕向来不喜欢打以弱胜强的仗,朕只喜欢恃强凌弱。 失了枪的灰牲口丝毫不惧,纷纷抽出钢刀,疯狗似的反扑向鞑子,方才用枪杆戳刺,隔着两丈,他们还能压住药性,现在打了一场,血气翻涌,药性散发出来,又和鞑子四目相对,一团团无名火从脚底烧到天灵盖,连劈带踹,反倒是把突厥人杀懵了。 如此一阻,突厥人的攻势又慢了下来,于是一直躲在后头剥橘子吃的朕终于能腾出手,把冒着热气的大橘子隔着五六排枪兵丢进人堆。 五斤重的大橘炸开,里头的碎石铁钉横扫而过,朕身边的雷铸天兵也大发神威,将万人敌接二连三朝鞑子人堆里人,一朵朵红莲业火炸开,一时间手脚乱飞,那好似无可阻挡,不停往前压的浪潮也停下了。 时代变了,人力怎胜得过硝石硫磺之力? 从缺口涌入的鞑子自觉地朝左右分散,但缺口本就是朕有意放的,左右两侧都是一月前就备好的墙垣,仅有的通路已经用街垒和塞门刀车堵死,阵势又被街垒挤扁,只能蒙着头朝前冲枪阵,结果迎头就是一轮枪炮,枪炮吃完是箭雨,箭雨完了有长矛,好不容易近了身,又有狗也似的灰牲口扑上来咬。 枪阵摇摇欲坠,但朕枪阵叠了三层,他们连第一层都没冲开,自己倒死伤惨重。 等万人敌一炸,已经涌进城里的鞑子也不管近在眼前的金银珠宝,但凡胳膊腿还齐全的,扭头就往后跑,没了胳膊的也跟着跑,毕竟逃命只需要腿,腿断了、胳膊还在的也不肯认命,奋力往来路爬,不过城墙缺口的土坡想来是爬不过了。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肠子淌了一地的,想走走不了,想嚎嚎不出,很是可怜,所以朕策马上前,把离得近的都挨个送走。 囫囵人来人间走一遭,走的时候妈都认不出来,朕也不免为之垂泪——妈的这厮颈骨怎么这么硬,朕的剑! 从地上拎起个人头,朕一夹马腹,调转马头走回阵中,灰牲口们看到人头,好似吃了枪药,登时鼓噪起来。 “巴塞丽莎威武!” 朕拱手笑道:“不不不,还是诸将士威武,朕就是个打下手的,这人头都记诸位帐上,回头给你们封赏。” “嗷!” “一个人头二十两银子!” “嗷嗷嗷!” 这些灰牲口杀红了眼,又吃了药,各个恨不得多杀两个突厥鞑子。不过场上并非所有人都磕了药,至少弓兵要看朕令旗行事,所以没喝狂战士魔药,倒是喝了不少夜枭,一个眼尖的对着溃逃的鞑子道:“巴塞丽莎,鞑子又杀回来了!” 朕抬头一看,乐了,那些刚刚还在往缺口的坡上往回爬的西帕希,又满脸惊恐的走了回来,城外响起了唢呐的声音。 什么杀回来了,是被督战队逼回来的。 能押着西帕希往前冲的,不是耶尼切里还能是什么? 这可是苏丹亲兵,八旗铁骑,朕怎么打得过,朕好怕,还是快撤吧。 “撤退!都撤退!我军败啦!” 104.雷铸天兵 朕乘着退潮的突厥兵卷回的刹那,又在心中复盘了一遍这个计划。 拂菻守军拢共一万多人,其中一半是农兵,穆拉德在城里有细作,还曾策划夺门,城中的兵力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论兵力,且不说苏丹带来了整个安纳托利亚军团和鲁梅利亚军团,若是在野地决战,光卡皮库鲁禁卫军,三千多耶尼切里加四千多的近卫骑兵朕就对付不了。 朕这点人根本不是他一合之将,兴许中军靠着灰牲口和城防营还能撑住耶尼切里的弓箭与火门枪,但骑兵太少,牵制不住他的卡皮库鲁,瑞士夷丁和车营又不够保护一个完整的侧翼,只消一个冲锋,立时摧破,而左右翼任何一处被冲垮,中军大阵便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所以朕才把决战地点放到城里,在攻城战开始前,就夯筑矮墙将西侧城墙后的区域隔断成一个个隔间,只留下几人宽的缺口供人行走,并将四门红夷炮部署到东侧,逼迫苏丹只能把自己的炮阵摆到西面,如此穆拉德只能在西边轰出缺口,正好可以守株待兔。 除了朕亲自经制的灰牲口与城防营,剩下的农兵都是老弱病残,otg2ntc=卫所兵哪是苏丹八旗的对手? 先前几次蚁附攻城,都被朕凭借高墙顶了回去,不过是凭借地利,只要突厥人打开缺口,苏丹只消全军压上,守军无险可守,顷刻间就要全军溃散。即使刚刚负隅顽抗,在缺口处堵住了安纳托利亚的先头部队,也只是暂时失利,安纳托利亚不过是苏丹诸多军队中最弱的一支,方才朕的枪阵只差一点便要支持不住,不过是接着火药罐才堪堪挡住,只要派出后续的军团,冲开枪阵,占据这座城镇简直易如反掌。 虽说朕也准备了三重枪阵,但第一重枪阵乃是最精锐的罗斯老兵,依然被冲得摇摇欲坠,悍不畏死的鞑子前赴后继涌来,枪杆接连折断,不少突厥人是被活活挤压踩踏而死的,若是第一重枪阵被冲开,后面两重也是够呛。 安娜带着的城防营也是够呛,城防营的拂菻兵虽说盔甲好些,但人比罗斯兵少,只摆了两重枪阵,更是惊险万分,朕这儿灰牲口死了二十余个,伤了近百人,而且喝了药的罗斯人不停有人脱力倒下,被战友拖到后面,大阵已经千疮百孔,只怕安娜的形势不容乐观。 安娜是朕的亲妹妹,虽说在战前已经和朕表过决心,要为拂菻复国大业抛头颅洒热血,摩里亚虽大,却放不下一处安静的演武场,朕知道如今国难当头,安娜自幼学习拳脚功夫,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匡扶元老院。为了鼓舞城中百姓,不至于敌军未来,自己先泄了胆气,朕自然不能拂了皇妹的好意,只是平日安娜随朕出征,都是骑着高头大马,人马具装,又有铁骑周护,朕还亲自看护,战事不利还能转进,这回却是守城步战,一旦兵败,逃都逃不脱,要是皇妹有个三长两短…… 诛杀穆拉德十族都不够他还的! 得按《洪武正韵》的顺序,比照突厥人的姓名,从平声杀到入声,才能解朕怒火之百一。 眼见守军不支,穆拉德肯定不会撤退,今天要是撤了,朕就会有时间修补城墙,还能连夜把红夷炮搬到西边来,第二天拔了他的炮,不管是双方用价值千金的大炮玩兑子,还是拿人肉蹚出一条通路来,于他而言都是亏本买卖。 是以穆拉德见到朕的枪阵阵脚不稳,似是一冲就垮,定然会不停的派人轮番冲击缺口,绝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肉。 “撤!都撤下去!不要恋战!娘的,五连怎么还反冲锋了?” 被朕劈头盖脸用马鞭抽了一通,那些灌了尿,浑身燥热的灰牲口才清醒过来,不再追击退却的鞑子,转身往后方跑。 朕还没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境界,几个方阵往后撤退时做不到水银泻地,外加许多前排的士兵战伤、脱力,须得战友扶持拖拽,更是磨蹭,此处街道狭窄,也腾不出人手给仆从,不然不至于这般狼狈。 然而朕这边还没撤完,先前跑回城墙缺口的鲁梅利亚军团也跑回来了。他们本是督战安纳托利亚军团的,但安纳托利亚军团被两面夹攻,直接溃散,历来后队斩前队,等前队死光了,后队就要顶上,没想到后队也被万人敌炸溃了,自己给耶尼切里逼了回来,正是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爷火华饶过谁? 不好,方阵后撤时已经解散,要是被江浙湖汉北突厥兵一冲,大事去矣! 所幸朕早有准备,朕从腰间取出一个铜喇叭,呜呜吹响,守候在第二重与第三重枪阵间的几十名甲士闻风而动。 这些人就是朕的雷铸天兵。 拂菻兵并不适合拼杀,君堡的工匠和手艺人只想过小日子,参了军也是偷懒耍滑,愿意舍命奋战的十个里没一个,倒是罗斯人忠勇,吃皇粮,解君愁,可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雷铸天兵是大国重器,岂能轻示于人? 再者雷铸天兵须得朕精心练成心智魔种,将魔种为士兵灌顶,再以五雷正法刺激经络,打通任督二脉,得来不易,罗斯人再忠心,终究是外人,能将寻常士兵变为魔星托世的心智魔种一旦传开,怕是会对拂菻不利——反正朕去龙虎山请剑仙下凡,那儿的道长告诉朕,神仙不得干涉凡间事物,所以不要做梦一个天雷炸死黄太吉了,既然大明有这样的规矩,朕要使秘法,也只得偷偷摸摸的用,万一被什么湖中仙女、森林精魄听到风声,要用西方的天条处罚朕,总不能把他们也一并击毙吧? 若是胡乱杀人,作奸犯科,那朕和强盗何异? 雷铸天兵炼制不易,原先一共就弄了五十八人,先前谈判时番婆子带了一小半去,居然还折了几个,朕心疼得呀,这两天又补了几个,只是魔种、雷法尚未纯熟,还只是半成品,只能拿来临时顶用,又不惜血本,以金疮药医治伤兵,方才凑齐八十人之数。 天兵具是铁制札甲,朕当然知道板甲比札甲好,但板甲须得量身定做,若是缴获了板甲,也得斥巨资修改,这些天兵在被朕灌顶之后,骨节筋肉立时暴长,不管原先多么瘦弱,都会变成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些奥地利抢来的甲是绝对塞不下的,订造又来不及,而且君堡也没会造板甲的匠人,只得用布面甲凑合。 好在雷铸天兵气力有四百斤,白甲巴牙喇能披三层甲算什么,朕的雷铸天兵能披五层,不仅按布面铁甲、锁子甲、皮甲的顺序裹得严严实实,皮甲里头还有一件武装衣,胸前还吊了块大木盾,用皮绳挂在脖子上。 寻常人五层甲往身上一披,这别说骑马了,挪步都难,但雷铸天兵有朕的赐福,魔种灌顶之后平添两百斤力气,又终日随朕祭孔,虽说有些笨拙,倒还不至于走不动路。为了发挥他们的力气,朕也没给他们配战剑、戈矛,而是每人一把戟枪,此物可戳可砸,抡圆了劈下,就是马头都能砍下,最适合力气大的雷铸天兵用。 朕亲自遴选的雷铸天兵缓步一字排开,好似一座座铁塔,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头盔上还饰有红缨,不知为什么番婆子很喜欢。 海浪回卷,鲁梅利亚的几千战兵在后面耶尼切里的驱赶下,排成一往无前的军势,重整旗鼓,又向城内发起了冲锋,朕见还有不少伤兵没来得及撤走,索性弃了手中的剑,从地上抄起两杆狼牙棒,摆开架势,大喝道:“区区鲁梅利亚团,弹指可灭,随朕杀!” 言毕,朕骑着战马朝前突进,两根狼牙棒一合,砸爆一颗大好头颅,战马撞进人堆里,冲翻了五六人,悲嘶着摔倒,朕早已一个翻身,从马屁股后滑下来,狼牙棒舞成两团乌光,也不去管落在身上的兵刃,一心砸着周遭的脑袋,这身盔甲极为坚固,就是朕都要打薄弱处,寻常兵刃根本无惧。 虽说狼牙棒不能斩首,但这番乱战还是用钝器更合适,敌兵终究太多了,不然刀剑钝了想弯腰捡兵刃,只怕会被挤倒,狼牙棒毕竟是钝器,无所谓钝不钝,只要力气够,抡圆了砸脑门上,不死也会被砸昏。 正杀得兴起时,雷铸天兵总算赶到了,略显单薄的阵线立时挡住了人潮,更有几个天兵合身撞进人堆里,任凭刀枪剑戟加身,大戟上挑,铁刃劈穿甲胄,勾住血肉,继而一挥,巨力加持的戟枪把击中的突厥兵都打飞出去,飞过无数盔顶、矛尖和旗帜。 105.心智魔种 雷铸天兵迎着数倍于己的苏丹大军逆流而上,这些大戟都是照着瑞士营兵的样式打的,只是加重加大,杀伤力更大,原版的大戟是用来对付西欧骑士的,骑士老爷都置办了一身铁罐头,刀枪不入,等若在战场上多出一条命,全赖此物给他们开瓢,一戟下去,能砍掉两条命。 而雷铸天兵的大戟更大更强,别说两条命的骑士,就是穿着精工甲,有三条命的勋贵也是照死不误,而因为鞑子站得密集,大戟劈出往往能劈死两三个,因此理论上这一斧头能劈死九条命的猫。 说到猫,一道灰影已经跳上了朕的后背,攀着背甲缝隙与皮带一路往上爬,蹲伏在兜鍪上,这妖物叫声凄厉,吓得三面围来的鞑子身形一滞。 随后妖物在朕脑门上一踢,借力跳到一个鞑子脸上,却是虎威大将军,它嘴里还叼着个耳朵,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扯下的,留着胡子的突厥人一把抓住了猫背脊,往下奋力撕扯,那朱皇帝扯着他的面皮,这一把撕扯,险些整张脸都撕下来。 朕却是不去管他,因为虎威将军的尾巴还缠在这人脖子上,只消微微发力,就能拧断他的颈骨,趁着场上的骚扰,狼牙棒左砸右斫,又击毙了数名歹徒。 只要朕动作够快,敢在所有人出招前先把他们打死,就不用花费otg2ntc=力气去招架闪躲,鲁梅利亚军团虽是苏丹麾下数一数二能打的精兵,除非能三面夹攻朕,否则还不是朕的对手,然而思宗皇帝和槐宗皇帝并肩子作战,想夹攻朕却是痴心妄想,虎威将军每每扑上一人面颊,都能扯下眼珠,或是撕开颈脉,为朕解围。 到底是与朕一心同体的一缕残魂,合作起来亲密无间,比什么亲兵都好使,只消一个眼神,一个号令,一个手势,就能准确传达朕的意图,毕竟这猫就是朕自己,本就是一人。 雷铸天兵顶着狂潮向前推进,接应着来不及撤走的伤兵后撤,朕眼见好不容易养大的灰牲口又被突厥人杀伤许多,心中又急又气,运转起缩地成寸的法门,朝前高歌猛进,砸瘪了不知多少个头盔与颅骨,狼牙棒上的铁刺都有些弯折了,污血和着脑浆,顺着木柄上淌下,朕为了开弓方便,又没带铁手套,只觉手上黏糊糊的,颇为难受。 然而周遭战况激烈,朕身前就有五六个鞑子,虽说杀了他们不过举手之劳,易如反掌,可他们身后还熙熙攘攘站满了人,除非朕练成“剑气纵横九万里,一剑光寒十四州”的天子剑,不然借朕十个胆子,朕也不敢弯腰去捡地上的兵刃。 毕竟,捡东西是会被借机攻击的,而朕站在这么多人的攻击范围内,要是白白挨上一轮,甲再厚也要身受重伤,甚至可能要歇上半天才能痊愈。 朕左右开弓,又砸死两个,趁着一双突厥人殒命时,顺势又砸死俩,一个投鞑的拂菻兵哇哇怪叫,挺着杆梭镖冲上来,朕架起双棍,格开枪头,再无机会去捡脚边的弯刀。 就在这时,左手边一个雷铸天兵胸口吃了两刀,也不知怎的,刀锋竟然避开了他胸前的木盾,顺着札甲缝隙斩了进去,顿时从创口飚出两支血箭。 这个雷铸天兵登时被重创,八尺高的庞大身形推金山倒玉柱般崩塌,朕心中一惊,雷铸天兵拢共就这么几个,又铺成一字长阵,任何一点被突破,阵型都会被撕裂,原先还想仗着披坚执锐的天兵,顶住鞑子冲击总是十拿九稳,没想到就在眼皮底下出了纰漏,那劳什子概率学竟然在这儿将了朕一军。 心智魔种灌注的雷铸天兵是密宗法门,藏传密宗虽有些门道,却终究不是名门正派,朝阳门附近的仁波切宣称,他们开光的护身符号称能让佩戴者刀枪不入,朕试了,是假的,仁波切又宣称,他们念咒加持之后,也能让听经人水火不侵,朕也试了,是假的。 就这心智魔种,还是朕晚上去借了密宗典籍,自己琢磨出来的,配合五雷正法激发潜力,虽说能让寻常人变为生裂虎豹,手入白刃的好手,终究不能和自幼苦训的将门家丁比,被鞑子围攻被乱刀砍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天兵在朕面前倒下,铁面下的两只眼睛无助的看着朕,但四目相视,他心虚的闭上了眼,想来是未报君恩,便战死沙场,心中有愧。 心中有愧是正常的,因为合格的雷铸天兵至少能以一当十,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一定是这小子昨晚想女人了。 没错,雷铸天兵在灌顶之后,须得守江浙湖汉北住元阳不泄,要是晚上玩了雀儿,心智魔种散出气味,引来了空行母,空行母一嘬那禾花雀,朕苦心栽下的魔种就白费了。 需知心智魔种得来不易,不是平白炼制的,要七日才能炼出一个来,而且密宗功法,最是诡异,须周后、二位贵妃帮衬,朕在北京夜以继日,竭泽而渔,咬牙切齿,泪尽而以血继之,羊腰当饭,枸杞泡茶,大半年下来也就攒了这几十个。 当然了,这秘法上不得台面,所以朕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番婆子也以为这些心智魔种是仙鹤叼来的。 至于所谓改铸之后夭寿,不过是用于筛选心志不坚之人的说辞,夭寿是夭寿,不过不是夭你们的寿,是夭朕的寿。 “你安息吧,虽说有些折扣,不过权当你已经尽忠了罢。” “巴塞丽莎我只是重伤还没死呃——” 朕没闲工夫听他的遗言,甩出狼牙棒,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大戟。朕扎稳马步,在血流漂杵的地上站稳,抓着白蜡木杆子猛地挥动,只听得钢刃在风中发出虎啸,腰力、腿力和臂力驱动长戟横扫而过,精铁打造的戟枪化作一道白虹,好似镰刀割过麦田,将周遭五个鞑子都拦腰劈断。 朕早已算准了距离,每一击都由札甲缝隙横着斩入,割断大半个腰腹,却不去硬切脊柱和肋骨,除了固定甲叶的皮绳与腹膜有些硌手之外,可说是毫无阻碍。 长戟斩杀五人后,余势未衰,向上斜举,血迹从枪头甩落,但朕的沉腰下劈更快,大戟上的亡魂惨叫着,随同斧刃一道,似炸雷般坠下,直取那击倒雷铸天兵的突厥好手。 当首的突厥好手避无可避,咬牙举起弯刀,想要抵挡,雪花镔铁打造的弯刀碰在铁戟上,却是一声爆响,凭空爆出一团火花,他颇有气力,遭此重击,持刀的手竟纹丝不动,然而朕十二成功力加持之下,刀刃却是折了,硬碰硬之下,这价值不菲的宝刀断成数节,碎刃飞舞中,铁戟好似怒蛟穿过浮云,砸进他的脑壳。 盔甲,面皮,头骨,在朕的力劈华山之下,并不比豆腐硬多少,苏丹不知多少钱雇来的好手也是凡人,铁戟从脑门直斩到下巴,余势未衰,又沿着气管一路向下,咔哒咔哒切断了数根肋骨,继而朕感到手上有水囊被击碎的质感,应当是搅碎了他的一颗真心。 这个手感,他是不是有点冠心病?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一定是经常放纵自己,不肯好好休息,仗着年富力强就经常冶游,心才落下了病根,到了五六十岁时就知道苦了。 不过问题不大,下辈子注意点就行。 用巧劲一抖,把戟刀上的碎肉和骨渣都扫落——血就留着吧,利器要用血来养,才会越来越锋利,毕竟血里的一种成分是铁,可以用来修补刃口上的缺口。 朕记不清了,具体是叫血红丹白还是叫血红酥来着? 换上长戟之后,朕暂时堵住了雷铸天兵倒下产生的缺口,附近的灰牲口也赶来,替朕把天兵搬下去——主要是朕舍不得这身好甲。 转瞬间,阵线上又有两三个天兵被击倒,鞑子人终究还是太多了,雷铸天兵人手不够,为了堵住整条街道,阵线略显单薄,这样下去迟早要坏事。 一念及此,朕一击斩首,用枪尖挑起那颗死不瞑目,还在眨巴着眼睛的脑袋,当做旗帜,举过头顶摇晃着。 身后想起了密集的鼓点,鼓声一声快过一声,朕心中凛然,也不顾面前的鞑子还在接二连三扑来,大喝一声:“蹲伏!” 也不管旁边的人有没听见,便护住自己头脸,往后连退数步,屈膝跪下,似是向鞑子跪地求饶一般。 鼓点猛地一顿,继而是连成片的弦响,无数利箭跃过朕头顶,好似瓢泼大雨,落进鞑子人堆里,箭雨未停,就接二连三听到钢弩发射的脆响。 朕索性趴下了,刚刚有两支流矢砸在朕背甲上,还好这甲坚固,没能打穿,但朕放在后军的弩都是千斤重弩,虽说都是让技艺精湛、饮用魔药的弩手来放箭,听到那要命的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时,依然忍不住背脊发凉。 在北京,都是百官给朕的车架让道,因为朕的官最大,要是不让,朕可执天子剑杀之。 但在战场上,倒是朕给矢石让路,因为拿庶人剑去对付重弩,死的多半是朕,朕能接住弩矢没错,但仅限一支,还要做好准备,摆正姿态,几支同时飞过来,朕也只能抱头蹲防,祈祷盔甲能对得起它的工价。 身后弦响声一停,朕赶忙用长戟当拐棍,在地上一撑,借力起身,也不管身后的鞑子死伤多少,扭头便往南跑,罗斯人已经尽数撤到了后边,原先是第三重枪阵的地方,已经多了三十辆大车,连成一座木城,只留出几个狭小的口子。 106.涅槃 朕顺手从地上拽起个没死透的天兵,将近两百斤重的汉子挟在腋下,连大戟也弃了,埋头狂奔,车阵上站着一排弓弩手,不停抛射着箭矢,这些箭都是雪藏的重箭,就连攻城战最激烈时都没动用。 为这一仗准备了三千支重箭,花费不菲,也不求能杀伤多少鞑子,只求能略微迟滞他们的攻势。 这些重箭箭头形如铁凿,颇为厉害,俱是精铁打造,发射所用的硬弓军中少有弓手能用,朕也不过搜罗了一两百人,都摆到车阵上了。 与那些熔了缴获的农具、刀剑,放在高炉中重融的劣质铸造箭头相比,精铁打造的重箭足以洞穿不够结实的札甲,一支支白羽重箭从头顶掠过,身后不断传来鞑子中箭的闷哼声。 组成车阵的大车足有一人高,上头还用木板加高,弓手站在车上,倒也能避开撤回的雷铸天兵,射击后头追击的鲁梅利亚军团,这是个简单的三角函数计算,很好算。 不过朕不会,朕靠火炮编写炮表的法子硬算出了八石弓在不同射otg2ntc=角下的弹道,毕竟箭是从朕脑门上过,还是眼见为实来的妥当,即使如此,朕也弯腰低头,深怕哪位壮士手一滑,给朕额头开个眼。此刻朕已经谢过了皇太后海伦娜八辈祖宗和先皇曼努埃尔十几代先考,得亏他们把番婆子生得这么矮,刚刚一支弩箭正好擦过朕头顶红缨,若是朕本尊在此,这高度可就正好从头盔的窥孔里插进去…… 朕还欠着弓兵队三个月饷钱没发呢,俗话说欠钱是大爷,你们杀了朕,还讨得回薪水吗?朕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对朕欠薪怀恨在心,可现在会社效益差,资金很紧张,市场又不景气,你们要为大局考虑嘛,再说了朕每个月还是会给三十个阿克切当基本生活费,你们想离职朕不是不支持,可外面大环境也差。 只要等这个项目做完,苏丹给了货款,回笼了资金,朕就有钱给你们发工资了嘛。 年轻人,吃亏是福,怎么现在的后生都这么不尊重领导呢?朕怎么说也是你们的皇帝嘛,看在猪皮帽子的份上,卖朕两份薄面,不要在战场上放冷箭,否则拂菻破产清算了,你们最多抢两盆绿植,大头还不是被穆拉德兼并了? 再说了,就算你们不爱朕,你们还能不爱国吗?现如今国难当头,有识之士应当捐出俸禄,毁家纾难才是,前几个月工钱怎么了? 嗯? 叮—— 一支箭直接射在朕额头,在头盔上弹开,把朕吓出一身冷汗,歹势,发发发,朕今晚就给你们发工资和绩效。 也顾不得狼狈,朕连滚带爬的冲到车阵旁,从预留的缺口挤了进去,手里还拽着个不省人事的雷铸天兵,随手甩给守在大车后的士兵,朕道:“把箭都射出去!不用留力气,所有弓手都记上等战功!” 战车上手持长弓的士兵恍若未闻,只是目无表情的从箭壶中抽出箭,再开弓放箭。 “今晚发现钱。” 弓手们听闻,全身一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三分,跟在雷铸天兵后的突厥人接连被射倒,那些天兵趁着这大好机会,赶忙冲到车阵之后,候在缺口后的士兵在等己方都撤回之后,将塞门刀车和沙袋推出,把一人宽的缺口堵严实。 这些弓手的心思朕却是能猜到,他们虽被征召到车阵上放箭,但这活本就是搏命,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退堂鼓。拉硬弓是力气活,就算朕好吃好喝养了他们半年,寻常士兵用八力的弓连射上十几二十箭就会脱力,如果力气用尽,等会儿兵败,逃都逃不掉,定会死在乱军丛中。 即便从道理上来说,两条腿跑路的步江浙湖汉北兵肯定跑不过骑着马来的突厥骑兵,可人到底只是凡夫俗子,总会胆怯,会下意识留力气。 所以朕才许以厚赏,用金钱暂时蒙蔽他们的双眼,反正已经欠了一万杜卡特的军饷,根本不在乎再多欠一万。 尽管重箭射倒了许多突厥步兵,但相较于缺口中涌入的成千上万人不过是沧海一粟,鄂图曼大军已经攻入城中,见胜局已定,胆气也壮了三分,前赴后继的冲向车阵,只消冲垮这道防线,科林斯中的金钱和贵重品将尽数成为突厥人的斩获,让每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弟兄发一笔横财。 耶尼切里也压着阵冲了上来,即使鲁梅利亚军团攻击无果,他们也会接替这些无能的西帕希,亲自给予守军致命一击。 车阵卡在大街上,两侧是加固过的房屋与街垒,所有的入口都被堑壕和矮墙封住,除非他们搬来梯子,否则只能正面冲击车阵,鲁梅利亚军团从来没和波希米亚人交过手,不知道车阵厉害,狞笑着朝车阵走来,却被车阵上的连枷、长枪和大戟砸得昏头转向。 大车好似一座木城,士兵在车阵上居高临下,本就占了便宜,兵刃从上击下,可凭借地利平添威力,四轮战车侧面又有厚木板做车厢,可以护住士兵下半身,本身又重逾千斤,难以推翻,更有些弩手从车架底下和缝隙间放箭,射杀着车阵外的突厥兵。 朕爬上一辆战车,接过一柄钉耙,将两个硬吃了几下爬上车的突厥兵一把钩进来,车阵后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旁边一辆大车突然放倒侧面的木板,外面的突厥人吃了一惊,正想从这处破口钻进来,却看到两个黑洞洞的炮口指着自个儿,一对木炮先后点火,二十几颗婴拳大小的铅弹从炮口中射出,在密集的人堆中犁出两条沟壑,没等鞑子反应过来,已经打空的木炮被合力抬起,当做檑木砸向下面的鞑子。 突厥人中的弓手也稀稀拉拉开始放箭,但守军有大车周护,只有上半身露在外头,还大多着甲,却也无惧箭雨,倒是射偏的箭有不少落在车阵下头,反而伤了不少自己人。 巴尔干出身的鲁梅利亚军团,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虎狼之师,进攻为车阵所挫,竟然也没立刻退下去,几个领头的将领叽里咕噜喊了一堆突厥话,前排的士兵纷纷蹲下去,抓住战车的车轮,不顾头上枪林箭雨,咬着牙发力,想要凭人力把战车掀翻。 他们注定要失望了,这些车阵开到这儿,朕就根本没打算挪窝,每辆车上都压着几千斤的石头,再加上车上的士兵与军械,根本不是人力能撼动的,正面对付车阵的唯一办法只有大炮,如果你们能把攻城炮扛过来,说不定能轰开车阵。 两个火药罐丢进人堆里,好似巨石砸进池塘,掀起一圈涟漪,但鲁梅利亚军团没有退却,苏丹的亲兵已经冲到了他们身边,与西帕希一道朝车阵冲击。 车阵外飞来的箭矢变得愈发密集,战车上的士兵不断有人被射倒,甚至还有耶尼切里用火门枪朝车阵放铳,也不知哪里弄来的。 朕看了一眼身边的沙漏,里头的沙子早就漏光了,怎么时间还没到么? 难道出了什么纰漏? 心中焦急万分,要是这一手不起效,朕就只能风紧扯呼,带着残兵退守二十里外的科林斯卫城,十个人里能跑出去两个就不错了。 车阵虽然坚韧,也要有人才能守住,科林斯各处都要守城,所以能抽到两处缺口处,把守车阵的人就只有一千多人,尽管人人都用魔药激发出吃奶的力气,相较于苏丹的五六万大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也不知安娜那边如何,另一处缺口离朕隔了一个街区,也要人把手,所以必须要信得过的人主持大局,卢卡斯去南边的山里抓壮丁了,表哥又不擅长打仗,只能把皇妹顶上去。 一个罗斯人忽然指着城墙喊道:“火!火烧起来了!” 朕抹了把脸上的血,看着北方腾起的黑烟,心里绷紧的弦终于松开。 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烧吧,旌旗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突厥骨。 掌旗官从车厢中抽出一杆新的战旗,那是一只用骨螺紫染成的凤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于烟雾和废墟中展翅翱翔。 朕弃了煞风景的九齿钉耙,抽出一杆斧头,跳进了人堆里:“愣着作甚?随朕杀回去!” 107.燔祭 数不清的西帕希摩肩擦踵,在狭窄的街道上挤成一团,时不时有几个运道不好的中了一箭,或索性是被绊倒的,倒在灰褐色的人潮中,没有泛起一点波澜,就如深海浮沫,浪起浪落间便消失不见。若是朕的亲兵被这般踩踏而死,定然要心疼得呼吸不畅,然而对家大业大的苏丹来说,这不过是必要的折旧,何况这些西帕希虽然放在拂菻可算精兵,却入不了苏丹法眼,唯有禁卫军才是穆拉德的肱骨。 不然他干嘛把耶尼切里放后头呢?还不是怕折了棺材本,朕已经打听过了,穆拉德的卡普库鲁军团补充不易,每年也就能养育两三百个孤儿,他爹传到他手上时就严重缺编,攒了这么多年也才攒了三千人,卡皮库鲁虽然多些,也能从西帕希中招揽新人,但正经人谁会用骑兵冲缺口?这缺口都是残砖断瓦,人爬都要手足并用,用马军进攻缺心眼吧这是。 哦,朕不一样,朕能骑着马直接跳过去,马顺路还能踩死几个。 骑在马上朕能凭马力冲撞,不论是长枪、骨朵或是刀剑都能平添三分威力,不过终究有个马头挡在前头,骑在马背上也用不了全付的腰腿之力,就好比一个家财万贯的富家翁去赌馆游玩,却只能押一钱银子一注。 看不起人不是?朕有的是力气,朕去赌场,怎么也得—— 五钱银子一注吧?otg2ntc= 所以朕较之马战,更喜欢酣畅淋漓的步战,两手握着大斧抡他娘的,砍得鲜血四溅,断肢横飞,就像现在这般,斧头抡圆了从上劈到下,从左挥到右,修剪着苏丹麾下突厥人、拂菻人、土库曼人和塞尔维亚人的肢体。 长柄斧不长不短,朕可以紧贴着迎面而来的鞑子施展一身武艺,不像骑在马上,朕可以看清楚鞑子脸上的每一根毛发,听清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还有他们身上骚臭的汗味,继而引导着战斧钻入甲片的缝隙,贴着骨骼与经络一路击破,黏腻的手感从斧柄上清晰的传来。 取走这些突厥人的命就好像朕从烧烤架上取下一块羊排那样轻松写意。 好像番婆子从贪官污吏的地窖里捧出出一颗银冬瓜一样潇洒飘逸。 为什么不用剑? 剑太贵了,朱慈烺他爹是皇帝,所以后世他买蛐蛐都是买上好的,朕的爹是个险些去当福王的短命天子,朕还是庶子,爹不疼娘不爱,险些被皇兄打发去辽东就蕃。 等等,辽东? 战场上不该胡思乱想,身形一顿,朕身上就挨了两刀,所幸有护体罡气与板甲护持,才无大碍,赶紧把杂念抛却,埋头一通砍杀,起码手刃了五十余人,血溅了一脸,带着铁手套,隔着头盔面罩也不好抹去,只能任由血糊在眼前,看着世间万物都是红彤彤的。 先前有兵卒与朕饮酒时戏言称,倘若朕一人一马深入敌国,每日斩杀百名鞑子,不出一年,便能叫鄂图曼元气大伤,最多三年,匪患自灭,但朕知道这是玩笑话,没放在心上,一人深入若是被大军围了怎么办? 再说,又不是每天都和今天一样,能宰这么多鞑子,而且你看这些鞑子,虽说上了战场只能看到前面几排的后脑勺,可他们也不是傻子,看到前面不停有人倒下,自己这一片的人排队速度比周围的人要快,早就知道不对头了,只是碍于军纪,还有身后的耶尼切里督战队才没扭头逃跑。 只是城墙脚下腾起了一蓬大火,一开始虽没人注意,只当是有人碰翻了火把火堆,点着了房舍棚屋,或是劫掠的士兵顺手放火,这是常有的事,鄂图曼人并没放在心上,但火越烧越旺,风一吹,沿途一切都被点着,火苗腾起一人多高,黑烟滚滚,更是将缺口阻隔住,原本从城外不断涌入的军队被拦腰截断,再难驰援。 军队阵型指挥一旦被打散了,便是没头的苍蝇,纵有十分力也只能发挥半分,原本这些轮番冲击车阵的军队一旦失利,行伍脱节,陷入混乱之后,还能从容撤退,从缺口退出,重新整队,再进城冲击,现在内外阻隔,所有撤退的人都会被火海阻隔,滞留在城中。 我大明能工巧匠不计其数,神兵火器江浙湖汉北层出不穷,虽说那些个火器大多数都是样子货,比如那坑爹三眼铳,朕现在没钱没人,不得不捏着鼻子搁这儿复刻辽东铁骑,等朕从日耳曼义大利英吉利髪兰西波斯大食捆一票能工巧匠回来,立马就给铳手换鲁密铳。 除了各色大将军炮、万人敌和鸟铳之外,其余的新奇物件都是异想天开的士子弄出来想从朕手上骗风投的,除了铁车活轮突火兽朕颇有兴趣,投了十万崇祯通宝进去之外,其他的奇技淫巧一概不取,朕哪有那么多闲钱搞重复研发?倒不如想想怎么把燧发枪的工本降下来,如何引南长河的水驱动京郊作坊,捶打板甲,驱动钢刀钻枪膛,顺便再给番婆子磨点夜宵点心用的精面粉。 军转民朕还是很重视的,不过民用虽然重要,戎事才是国家根本,是以朕也参观过工部匠人制作各类军械,其中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朕的兴趣,那就是千日火地雷。 这东西说起来也简单,无非是掘地丈许,埋设火药,再悬一根暗香在火药上,重新盖上石块砂砾,走线横栏敌人来路,一旦冲断其线,则火机自落,诸炮齐发。 也可用钢轮发火,但君士坦丁堡和方圆五十里地的所有铁匠都被朕拉去打造弩机了,实在腾不出手制造钢轮。 再说朕需要的也不是地雷,而是点火引信,用于点燃早已准备好的引火之物。 实际上朕早就借修城墙、瓮城为掩护,在西侧城墙之后挖了数个深坑,里头灌了大量拂菻火,并用火线等物与附近街垒相连,那些街垒具是伐来的柴薪,城中的家具门板,一点就着。 在攻城炮轰出的缺口处,朕更是命人泼洒了大量拂菻火与油脂,用细沙覆盖在上头,免得被看出端倪。 而且朕装作劳力不足,统筹失策,在城墙之下囤了大量的木料,装作是来不及用于筑墙、修战棚用剩下的,现在一并成了柴薪,因为先前守城时朕也用过拂菻火,这些泼了火油的木料倒也没让鞑子闻出端倪,竟然浑然未觉。 朕为了保险起见,不仅设置了踏发的引信,还设有计时用的火绳,多处深坑只要一处点燃,火顿时就会顺着沟槽中的引线烧成一片,再点燃附近的街垒、柴堆。 起先番婆子还打算引诱穆拉德的先头部队到瓮城之内,在瓮城中贮满火油、薪柴,将拂菻圣火传授给这些化外之人。 朕嗤之以鼻,这瓮城方圆不过百步,能烧死多少人?要干就干一票大的,索性以科林斯城为瓮城,撤走城中百姓,不留财产牲口,房屋中堆满干草,用整座城当纸人纸马,烧给苏丹的亲兵,风风光光送他们上路。 确认火着了,一道火墙连成片,堵住了鞑子归路,还顺着两侧的街垒棚屋烧过来,朕也不敢久留,甩出战斧,也顾不上砸没砸中人,扭头就跑。 方才跟着朕反冲锋的士兵都已经回撤了,他们为车阵上的守军争取了时间,三十多辆大车也已经燃成一支支火炬,几个预留缺口处也都有人在塞木柴和破布,朕猫腰从两辆车之间钻过去,头盔却卡在了缝隙上,惊恐的鞑子惨叫声就跟在屁股后头。 头盔的红缨似乎卡住了什么东西,朕也顾不得许多,一个下腰,将脑袋从头盔里拔出,任由那个救了朕不知多少次的头盔留在两辆大车之间,随手抄起车边喂马的锡罐,扣在脑门上。 在车阵之后,还有堵塞数个条街道的街垒,朕留下几个殿后的亲兵给剩下几辆车放火,率队后撤到十字路口,却见安娜也满身是血,颇为狼狈,但手里却抓着一串人头,面罩掀起,脸上满是血污和焦黑,她骑在一头驴子上冲着朕咧嘴一笑,见皇妹平安无事,朕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士兵们一边跑,一边给沿途的街垒点火,整座城早就被各式工事堵塞成绝地,除了南边还有一条满是引火物的通路之外,其他地方早已被堵死,不是掘了深坑就是索性用一人高的土墙封住,突厥人不知道城中的道路,无头苍蝇般在街道上打转,除了少数聪明人跟着朕跑的,其余都留在城中,那些骇人的叫唤声即使是跑出里许地都清晰可闻。 但没过多久,科林斯城就只剩下木头被火烤出的噼啪响,有些突厥兵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攀着房屋从城里逃了出来,被朕部署在城外的游骑挨个砍翻,剩下的和刚刚尾随过来的小股前锋一样,收缴刀剑后捆成一串,赶牲口般赶往南边山上的科林斯卫城。 时不时有几个浑身着火的兵从火海中钻出来,朕知道着火的人会点燃周围一切,也不敢靠拢,命人放箭射倒,但这些火人往往中了几箭都不倒,到处乱跑,或是跑着跑着一头栽倒,或是躺在地上打滚,然后没了生息。 “惨,惨,惨,惨……” 看到这惨烈的一幕,朕一连说了七个惨字,却只觉心中畅快。鞑子嘛,越惨越好,所谓对敌寇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朕最佩服的拂菻皇帝就是巴西尔二世,他将俘获的保加利亚夷人尽数刺瞎双目,一百人里九十九个剜去双眼,只留一个独眼的领着,将其他人领回去,让这些废人把保加利亚拖垮了,杀伐果断,恐怖如斯,是办大事的人,此子断不可留。 火攻中逃出升天的人,也会成为废人,只能养着等死,将来想来攻打朕的城池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炼丹炉里的孙猴子,胆气先怯了三分。 依朕看,以后火攻可以多搞。 城中大火分为七簇,原是狄奥多尔皇兄府邸的地方堆了大量柴火作为主灯,若七日内主灯不灭—— 此役不仅有功于社稷,吾寿可增一纪。 108.庆功宴 把手上的铁手套摘下,挂到腰间,朕翻身上了御马,从鞍袋中抽出三石的马弓,在燃烧的城镇外逡巡,飞灰从冲天的黑烟中沉降下来,滚滚浓烟中无数冤魂厉鬼飘向云端,在向各自笃信的神明祈祷,要让朕偿命。 朕只觉好笑,世上真有一报还一报,哪座庙还会有香火?报应之说不过是达官显贵欺负老实人,让他们老实当牛做马的说辞罢了,特别是天竺一带,据说当地穷苦贱民代代为奴为婢,永世不得超生,却对此甘之若饴。 唉,怎么我大明就全是刁民呢,饿两天就开始造反,为什么不能学学天竺人民,不要给梵天大神添麻烦? 一个浑身着火的突厥人从废墟中爬出,全身都已经烧成焦黑,兀自站起了,往前踉踉跄跄走着,他的面孔都不成人样了,似乎是嘴的地方裂开,像是求饶,像是咒骂,朕心如止水的拉弓,把一支箭钉进他脑门,他当即仆到在地,动也不动了。 信马由缰的在城南走着,身边跟着随侍的亲军,遇到浑身是火的人就一箭射死,行善积德,朕这得攒多少功德啊。 火光冲天,连阳光都黯淡下来,一壶箭射尽,又有随从递来一壶otg2ntc=,如是再三,火堆中再无人爬出,外沿一些房子和柴堆渐渐熄灭,热气从皲裂的焦炭上腾起,让城里的炼狱变得愈发不真切。 已经被祝融赐福的城中,本应该悄寂无声,九天之上却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唤,朕抬起头,看到几只乌鸦在天上打转,已经有两只乌鸦无视马队,落到离朕三十步的一颗枯树上,冲着朕哇哇的叫着,好似骂骂咧咧的食客,让端上酒菜的仆人赶紧离开,它们好赶快大快朵颐。 看到这些护食的扁毛畜生,朕不禁觉得好笑,没你朱爷爷给你开伙,这会儿你不定在哪儿刨蚯蚓吃呢!眼下有了吃食,倒冲着朕叫骂,全无感恩之心。 安娜策马到朕身边,与朕并驾齐驱,时不时开弓朝废墟中射上一箭,也不知中了什么。朕伸手摸摸她的头:“不要调皮,箭还是省着点用,仗还没打完呢,等鞑子退兵了,朕与你一道北狩去,届时皇妹再射箭也不迟。” 皇妹点点头,将攥在手里的箭矢放回壶中,握着弓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抱拳礼:“皇姐说的在理,这些烧得半死的人射来也没什么趣味,还是哪日去北海,打点克拉肯、利维坦、卡律布狄斯一类,回家剥皮切肉,细细炖煮,以飱食客,才是正事,是小妹贪玩了。” 她一直眯着左眼,眼眶红肿,朕心中一惊:“安娜,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莫不是伤了?” 安娜要是擦破了点油皮,番婆子非得把六部九卿给朕拆了不可。 兴许是眼睛瘙痒,皇妹伸手想揉揉眼睛:“刚刚殿后,走的慢了些,烟火熏得,方才用清水冲洗过,却还是有些痒。” 朕大骇,连忙拉住她,从兜里取出一块手帕,倒是没在战场上被血迹污了,朕拿这块用开水煮过,以防不测时用于包扎伤口的纱布替皇妹擦干净眼睛周围:“用这个擦,手脏,容易感染。” 安娜拿手按住帕子,压在眼睛上傻笑道:“嘿嘿嘿,不愧是皇姐,什么都知道,我打小就只会玩泥巴,姐姐就认识每一种泥土,感染什么的,父亲请来的几位先生可都没教过呢,到底是君堡大学医学的名誉教授。” 得了吧,她用地水火风之说在北京行医,已经不知弄出多少医疗事故了,还不是朕压着才没传出去? 皇妹捏着手帕的两角,在后脑勺打了个花结,裹住受伤的左眼。 “哇——哇——” 那两只扁毛畜生胆子颇大,竟从枯树江浙湖汉北上腾起,直扑而来,绕着安娜头顶飞了两圈,最后落在她左右肩上。 看到这两只扁毛畜生居然落在皇妹肩头,朕陷入了沉思。 哪里不太对劲,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嗷!朕想起来了! 北京城的乌鸦都是东亚的种类,多是大嘴乌鸦和小嘴乌鸦,这两种乌鸦在拂菻都没有分布,安娜肩膀上这两只应该是渡鸦。 所以这些乌鸦个头才这么大,比紫禁城里那些老鸦可大多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后世胡乱搜罗的各种见闻学识还是有用的,朕学富五车,可以分清楚乌鸦与乌鸦的区别。 得,把时间都花乌鸦上了,这种昏君活该上老歪脖子树。 两只乌鸦凑到安娜耳边,低声叫了两声,又用鸟喙给安娜梳理起凌乱的发丝,安娜被弄得颇痒,咯咯直笑,转头冲朕道:“姐,咱们回南边老营吧,这回咱们少说也歼灭了穆拉德两万精兵,他除了还留在手上的卡皮库鲁,手头已经没有本钱了,怕是不日就将撤退,希腊人许久没取得这般大捷,咱可得好好庆贺一番。” 顶着个黑眼圈的卢卡斯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从战前就神秘消失了,直到现在才从山里钻出来:“愿您和您的家人健康,巴塞丽莎,能看到您全须全尾坐在马上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帝国击败了大敌,我们保住了摩里亚,无论如何都值得喝一杯。” 季米特里奥斯的黑眼圈比澡盆舰队大公的还要深,显然正常人不可能在锣鼓喧天的战场旁补觉,他连打了两个哈欠,弄得朕身后的亲兵也接二连三开始捂嘴:“至少得喝三杯,要最好的啤酒,以前那种马尿可不行!” 朕哈哈大笑,朕是海量,莫说三杯,就是三桶,朕也能给你喝个酒桶底朝天! 当下索性弃了折断战场的活,反正到了这会儿才从火堆里逃出来的,基本都被烧了个半死,无非是给他们个痛快,攒点阴德,杀他们是情分,放任伤兵等死是本分,朕在天堂攒的业报都够给番婆子全家买随心飞了,也不在乎这点阴德。 深秋天黑的快,太阳见不得惨事,早早地打卡下班了,但天还亮堂着,大营北边的科林斯城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这灯火是朕生平所见最壮观的。 虽然科林斯没了,城中的波塞冬龙王庙也跟着一并焚毁了,可存人失地,人地皆活,若是兵败,科林斯本就保不住,倒不如当做筹码与兑子,拿来损耗穆拉德的精兵强将。 城没了还能再建,神庙烧了还能再兴,保住城中军民,杀伤鄂图曼鞑子,才是顶顶要紧。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夫子这是在教导朕,要用游击战和运动战去对付强敌。 庆功宴开始了,朕端着从雅典抢来的金杯,里头倒满了奈迈阿一带葡萄园产出的葡萄汁,从拂菻中部犁庭扫穴收缴来的珠宝从箱子里取出,堆放在一张张桌子上,金块,银钱和宝珠在一盘盘佳肴之间流淌。 按照酒席上新定下的规矩,每个有斩级的士兵,都应当带着他砍下的人头,来向朕敬酒。 喝完满满一杯酒之后,这些士兵和军官就开始用人头砸悬在几根木杆下的头盔,砸不中的,受下赏,砸中头盔的,受中赏,之间把头丢进头盔里的,则大大有赏。 篝火之间,士兵们嬉笑打骂,吃着酒肉,好不快活,时不时有人砸中了头盔,便跑到朕身边,给朕鞠躬作揖,朕便从桌上的金银里抓一把,放到他手里,勉励他往后奋勇杀敌。 什么?穆拉德夜袭? 只有精锐之师才能在夜里走十几里山路,进攻朕安在山头上的老营,方圆百里之内只有两支这样的精兵,一支是朕的亲军,正在朕身边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还有一支就是穆拉德的耶尼切里,这会儿还在文火慢烤。 再说了,即使是庆功宴,朕的兵也是兵刃不离身,山脚山腰和沿途要道都有明暗哨,苏丹要是不顾科林斯这烂摊子,强押着士气低落的残兵来进剿,朕在山上固守也不吃亏。 反正拂菻火还没用完,大不了再烧他个火烧连营,光是回想起突厥人在火里烤出的香味,朕就馋得涎水直流。 109.违约金 热那亚商人瞪大双目,让人担心他的两颗眼珠随时会滚落在地。 “我们罗马帝国真是太厉害了!” “西西里的丝绸,不好,科林斯的丝绸,好!” “我刚吃完我最心爱的香料酒和千层酥!有柠檬水!开始洗了——这样就去味儿了,土耳其烤肉味儿就没了!” “外国人分两种,一种是来了君士坦丁堡,旅游经商的,赚钱玩乐之后就走的,第二,是来了罗马,爱上了罗马,就离不开了,决定定居在这里,我就是属于第二种!” “我就要定居罗马,第一步,车,下一步,房!真正定居这里!otg2ntc=我继续努力奋斗,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罗马人!” 可怜孩子,这是已经完全疯了吧? 朕嚼着用醋和海盐腌制的刺山柑,这是战前才采集的,在科林斯南郊大营的地窖里躺了一个多月,正是风味十足的时候,当初番婆子命人摘这东西来吃,朕还当是她要谋害朕,现在想来,还真是颇为尴尬——鄙人早已经近乎百毒不侵,除非天天拿仙丹当糖豆磕,不然些许毒药最多头疼脑热几天。 嘎嘣嘎嘣嚼了几颗之后,朕不耐烦的挥手道:“朕知道了,兹事体大,今日是庆功宴,不要和朕整这些生意场上的奸奇诡计,你若是为庆祝朕的赫赫武功而来,是代表朝廷的盟邦而来,那就请坐下喝一杯,若是来谈那些阿堵物,朕却不认你这朋友,还请回吧。” 商人面如苦瓜,朕只觉无趣,生意有什么可谈的?朕杀价历来都不在桌上以笔相谈,而是在战马和艨艟上持剑经商,番婆子嗜钱如命,连带着陶朱之术也爱屋及乌,在北京城买低卖高,被她盯上一行,不出半月,就会有这行的奸商在天宁寺、慈寿寺的佛塔上一跃而下,往生极乐,整个北京城都陷入了可怕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阶段。 鬼知道那个来京城采买南货,顺带打点各位公公的晋商范永斗怎么得罪她了,不仅设局把范永斗带来的银两用假货骗得一干二净,还使其向同乡借了几万两高炮,来买所谓的盐引,盐引是真的,不过他拿着盐引赶往天津的长芦盐场,兴冲冲的支取官盐时,不知怎的天子脚下治安突然裂化,窜出几百号响马,把他抢个干净。 听说那些响马着实厉害,骑的马不逊于新军所用,更是顶盔着甲,行伍森严,进退有度,相比正儿八经的朝廷天兵,就差打出大明朝的旗号了。 这股悍匪多半是从,呃,从琼州或者陕甘流窜来的农民军,范生居然撞到了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劫掠的响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事后皇帝陛下震怒,遣大军十人前往城郊缴杀,那几百名响马畏惧禁军天威,直接蹈海而行,见报已流窜至扶桑,范生的财物也一并裹挟走了。 事后范永斗要番婆子补发盐引,被巴塞丽莎轰走了,自己被贼人抢走了财物,哪有朝廷赔偿的道理,又不是朝廷抢的你。 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抽签摇号,决定在哪儿投胎了吧?现在起怀胎十月,他来世属蛇,大约崇祯十七年童试——应该是赶不上当我大明朝的官了。 范永斗的热那亚同行不依不饶的守在朕身边,急得面红耳赤,被两个急着抽奖的士兵架起,丢出到了远处。 另一个外国人凑上来,却是拂菻国水师提督卢卡斯,他志得意满的喝了口酒,鼻孔朝天,仿佛堆在桌子边的人头都是他砍的。 “巴塞丽莎,得饶人处且饶人,您要是死咬着这个价不放,他一个小商人,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来?还会得罪热那亚,咱们和威尼斯关系已经颇为紧张,犯不着同时惹怒更多人,我看还是各退一步,反正就算让两成利咱也有得赚。” 这商人便是先前和朕签订武器期货的江浙湖汉北托马索,因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朕不可能保住科林斯,待到鄂图曼人刀兵过境,定然搞得摩里亚一地鸡毛,届时鄂图曼人饱掠而归,摩里亚十室九空,朕肯定吃不下这么多兵刃,人口稀少再加上鄂图曼人抛售战利品,当地的军械定然暴跌。 纵然侥幸撑过了围城,也势必损失惨重,以合同上商定的数量出售军备,朕也剩不了多少人来用,只能堆在仓库里生锈。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赔本生意,朕用君堡的产业质押,才从热那亚商人手上弄到了这份转卖合同,番婆子一大半的家产都被低价抵扣,甚至连布拉赫奈宫都押上,也不过抵扣五万杜卡特。 不过正如朕拿不出五万杜卡特一样,热那亚人的封主米兰公国正在和威尼斯打仗,他们也拿不出足够武装三千人的兵备,若是强要他们兑现,要么支付违约金,要么毁约,直接背负坏名声,往后生意不用再做了,要么就只能去找威尼斯人高价买了武器盔甲,再转卖给朕。 明明两家还在打仗,却要偷偷在台下做军火生意,这就是西域的晋商吗?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果然诡谲,令人瞠目结舌。 朕大概知道范永斗怎么得罪番婆子了。 但朕也偷偷打听过威尼斯人的兵备挂牌价,一把最普通的剑也涨到了五个阿克切,儿这种剑只能给民兵团练装装样子,粗劣不堪,朕挥得稍用力些就会自行解体,拿这种破铜烂铁武装士兵,等于拿军人和战争开玩笑。而堪用的剑的价格也涨到了三海佩伦一把,以前买剑还送皮带、磨石和一小罐油,现在这些都另算钱。 没关系,涨得越多朕赚得越多,期货生意的妙处就在于此,只要洞察先机,往往能赚得盆满钵满。假使说朕预先找了买家,约定好低价卖一批武器给他们,然后故意输给穆拉德,整个摩里亚被鄂图曼人烧成白地,届时兵备价格暴跌,朕便能买来廉价的甲仗来交货,现货和期货中间的差价便是朕赚到的。 只是这么一来,朕多半要到地下去享用这笔钱了,所以还是使不得。 先前热那亚人以为朕必输无疑,朕设置违约金时,巴不得设得越高越好,朕本想三成违约金就够了,他们非说朕信誉低,须得五成,以至于现在要是反悔,须得赔朕两万五千杜卡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番婆子那种商场设局无聊透顶,朕这样以剑来划定市场价格,才是王道,也就是现在铁杆庄稼不多,要是朕有黄太吉的八旗劲旅,这半年功夫少说也能垄断近东的粮食和布匹市场,红酒要它涨就涨,要它跌就跌,铜铁矿的价格也会随朕意思随心所欲。 只要烧了义大利的造船厂,整个西欧顿时百货腾贵,把抢来的东西倾销出去,平抑物价时又能变现一笔,可见刀耕火种才是最快的敛财门路。 之后再用八旗兵和水师建立陆上和海上霸权,只要坐在盛京君堡中,买路财就会源源不断的飞到朕的钱袋子里。 毕竟,北欧卫队的老家有句话,叫强取胜于苦耕嘛。 110.一锤定音 父皇躺在卧榻上,近来他的身体差了许多,自打他开始沉迷炼金术,用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水当饭吃以来,他就愈来愈衰弱,又时常在深夜和母后在床上打架,夫妇两人平日在人前,明明感情那么好,到了这种时候居然家暴? 又过了几天,父皇的境况好了许多,据说是当初在髪国的一笔投资终于盈利了,我那时年幼,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把家财都花到哪里去了,等到继位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拿去入股了几个髪国的雇佣兵团。 男人有钱就变坏,父皇得了几百杜卡特的分红,竟又洋洋得意起来,抛下我和妹妹,连尚在襁褓中的托马斯也不顾,收拾行装跑了,也不知是去法兰西找哪个小情人,临走竟哼着小曲,也没向往常那样给我读资本论。 瞧这个喜不自胜的老男人,若是再年轻几年,白衣白马的俊俏模样不知要骗走多少少女的芳心,可惜他的真面目我早就看穿了,就是个花心大萝贝。 然后,那个男人来了。 那个叫伊曼纽尔·弗朗西的年轻骑士。otg2ntc= 他和母后是如此的亲昵,好像多年熟识的老朋友,而且这颗灾星抵达布拉赫奈宫之后,不知为何我们失去了很多的椅子和饭碗,以至于母亲要命令仆人把我们带去威尼斯邻区的一处公寓暂居。 那是个讨人喜欢的骑士,尽管他把我最喜欢的青瓷盘打碎了——据说那是马可波罗从忽必烈可汗那儿得到的宝物,这个讨人喜欢的外来人用一口蹩脚的希腊语和所有人打得火热,从马夫到卫兵都乐于与他交朋友。 他自称是父皇的朋友,受托照顾这个家庭,但随着父皇离开,这无礼之徒愈发肆无忌惮起来,竟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府邸,吃饭时毫无顾忌的坐在主座上,用父皇的车架出入,甚至插手这个国家的政事! 伊曼纽尔骑士不仅核算了君堡的税务,仗着自己孤身一人,不怕报复,把一个欠税的威尼斯富商打得半死,还介入了阿拉伯人和突厥人的冲突中,这英俊的银甲骑士在决斗审判中杀死了至少二十个异教徒。 不仅如此,他居然还染指储君的教育! 他以为他是谁?罗马皇帝本人吗? 我还记得那一天,大哥,二哥和三哥围绕在小黑板前,听着牧首猊下讲解着苏格拉底哲学——尽管教会并不喜欢苏格拉底,也不喜欢古典哲学,但教会需要批判前基督时代和罗马帝国时代意识形态,因此他们的哲学教育水平也有目共睹,普世牧首本人就使得一手上乘的以太追光剑。 而且在整个地中海世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古典哲学课程收费最便宜。 约瑟夫牧首讲完一段麦穗的故事之后,让我们自幼讨论,原本只是来蹭课的伊曼纽尔不顾礼节,挤到黑板前,把上节课还没讲完的一道加速运动累积题目擦除:“同学们,今天我们抛却无聊的斐波那契数列和透视,来讲一讲国家的存亡,民族的未来。” 你在胡说什么!透视才不无聊,用透视可以画出惟妙惟肖的人体,栩栩如生的花鸟,恢弘大气的巍峨宫殿。 我承认那些意大利人更喜欢用这种技巧来绘制富有立体感的少妇胸脯,但,透视一点都不无聊! “小安娜,你且坐好,你的父亲肯定希望你能成为一名实干家,而不是一位为了顿饭钱而绘制软色情商业插画的所谓艺术家——画色图能救国救民吗?” 可恶,我不是安娜!江浙湖汉北 骑士自顾自的继续演说:“我看过罗马人的许多历史,知道我们罗马人曾经在历史上取得过无数辉煌的成就,留下的宝贵遗产更是泽被万世,功垂千秋。但希腊人、拉丁人,以及所有的民族,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内斗!平时斗一斗,舒筋活骨,去芜存菁,倒也能给国家注入新血,把尸餐素位的饭桶赶走,为有才干的人腾出位置,但大敌当前,却还想着相互捅刀子,宁可与外敌携手,也不愿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他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捆箭来,二哥的眼皮顿时耷拉下去,百病缠身的安德洛尼卡哥哥与体育项目无缘,若是这堂课改成弓道,绩点就拿不到了。 伊曼纽尔把箭分给听课的几个王子与公主:“来,每人拿一根,然后……折断它!” 约翰大哥这时已经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了,尽管在治国上很平庸,经常让父亲气得摇头,却有一把子力气,轻而易举就把箭杆折断。 卧槽,这支重箭至少值两个铜子! 快!箭簇!快把箭簇收起来呀!箭簇装新杆子上还能再用! 二哥咳嗽一声,捧着箭端详了一阵,他扶着椅子站起身,仆人想搀着他,却被轻轻推开。 他把箭杆放到脚下,用全身的力气踩上去,借势将其踩断,随后他坐回椅子上,微微有些喘息,却得意的把箭杆的断茬展示给我们看。 要是二哥没有这么严重的肺病就好了,父亲可以放心的把大任交给以聪慧著称的二儿子,我也能去安心研究透视。 骑士将剩下的大半捆箭架在腋下,冲着狄奥多尔道:“王子殿下,到您了,麻烦将箭折断吧。” 三哥臭着张脸,他从小就是这幅不讨人喜欢的面孔,狄奥多尔将箭杆干脆的折断:“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骑士又将那捆箭取出,递给大哥:“共治皇帝陛下,麻烦将这捆箭一并折断吧。” …… 庆功宴闹到了深夜,一直到酒水和烤肉全都被消耗一空,满地都是空酒罐与骨头,士兵们才消停。 先前劫掠来的金银珠宝倒还剩下不少,因为朕在发奖时看似大度的一抓,但番婆子的手有顽疾,从外往兜里敛财时,手指会增长两个指节,能多捞上几个钱币,而等到她从兜里往外掏钱,手掌却会变得绵软无力,好似粜米籴米的粮行伙计,动辄多收你三五斗。 没想到朕和番婆子交换了身子,她的本性却还在手上留着,朕一个不留神,金钱就会从指缝间流出,最后放到士兵手上时,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倘若朕用力抓牢一大把钱,不知怎的却会心口疼。 此乃绝症,朕也束手无策,只能慢慢调养。 这些钱本就是朕抢来的,虽说用细沙打磨了一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但成色都很一般,再说赏罚分明才能让三军将士用命,这钱怎么能省? 先前说立功的士兵都能领满满一把钱,朕虽也不算食言,士兵们暗中定然孳生不满,长此以往,人心浮动,往后谁还肯替朕冲锋陷阵? 待到士兵们都去睡了,朕悄悄传唤了财务官,问明白手头还有多少现钱,被告知起码有价值五六千杜卡特的零碎钱币,这些斑驳的钱不管是重铸还是兑换,火耗、兑换费都不会少,那些首饰就更复杂了,最好是当成赏赐直接发给士兵,省去了朝廷的麻烦事。 可是人头已经用尽了,士兵们割下来捆在腰间的首级一旦用于投壶,就要充公,不能再回收,不然重复开奖算怎么回事? 卢卡斯端着杯子来给朕敬酒,朕正烦着呢,哪有心情喝酒,但碍于情面,抿了一口葡萄汁。 嘶—— 是哪个蠢货,把朕的葡萄汁换成酒了? 哐当,朕一拳锤在桌子上,杯盏叮当乱响,盘中死不瞑目的大鱼,朕对鱼头叫嚣道:“哈哈哈,朕当初要是早早就蕃,宁远大捷还有袁崇焕什么事?他的红夷炮再犀利,有朕的天子剑利么?” “是是是,但您不能再喝了,都喝了三壶了。” “卢,卢卡斯!” 海军大公应声道:“我在这儿。” “你从南边抓了多少壮丁?都是敢战的乡勇吗?” 卢卡斯答道:“俱是摩里亚本地人,我晓之以教义,动之以利害,聚拢了一万多义军,只是这些农民没受过训练,打起仗来也没章法,只能当杂役使唤……” 朕一拍桌子,鱼头被天理拳劲驱动,蹦了起来:“要什么章法,只消有进无退,追着穆拉德砍就是了。士兵们不是抱怨人头砍得少,朕的限定池都没抽完么?那索性明天出城与穆拉德决战!” “陛下,俺就等您这话了!” “姆们忍那帮龟孙许久,您可得带姆们争口气咧!” “噫!驱除鞑虏!” 听到这些乡音,朕倒觉得亲切:“乡亲们都是团练乡勇的领头吗?朕知道乡亲们平日受够了鞑子的气,明个儿一大早,朕就带你们去砍突厥人的头!一个突厥脑袋,朕给你们两个杜卡特!” 江湖上的规矩,酒后说的话历来是不作数的,可是农民兄弟淳朴,居然当真了。 于是在第二天,这些被卢卡斯用正教会教义和守土之责感化,诓骗到科林斯的农民军一声不吭的去了长墙边。 虽说整座城市的守军都已经撤走,朕甚至把来不及带走的弩炮和红夷炮都留在了城楼里,被朕烧掉了两万战兵的穆拉德却不敢再进城,科林斯城中冲天而起的烈焰到了第二天也没有熄灭的迹象,只有一小股斥候在长墙内游荡,很快就被农民军一顿暴打,从敞开的东门逃了出去。 随后,农民军开出了城墙,与正在城外收拢伤员的鄂图曼前锋打了起来。 朕带着几千亲军和军区农兵赶到北边时,双方正杀得难舍难分,虽说乡亲们空有一腔热血,甲仗不及苏丹犀利,也未曾合练过,可突厥人刚刚被朕活活烧死了大半个鲁梅利亚军团和一半耶尼切里,主心骨都没了,军心浮动,只想尽快撤军,连骑射的西帕希都只敢远远放箭,然后被乡亲们用投石索和梭镖砸得满头包。 饶是如此,朕知道乡亲们人数不及苏丹剩下的人多,万一被那些轻步兵轮流冲击,依然有溃败的危险,也顾不得排兵布阵,下令全军突击。 …… 伊曼纽尔见所有人都折不断整捆的箭,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笑容,开始说教:“一支箭很容易折断,但一捆箭就会变得无比坚韧,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只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没有什么困难是我们巴列奥略家应付不了的。” 我们巴列奥略家? 尽管我家教良好,依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是一家,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于是康丝坦斯·梅加斯·巴列奥略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一把抢过骑士手上的箭,小跑到门口的侍卫身边。 “亚历山大,把你的剑给我!” 侍卫看了一眼大哥,父皇不在时大哥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他却没得到共治皇帝的回应。 共治皇帝陛下还在咀嚼“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趁侍卫不注意,把他的家传宝剑一把抢了过来,在侍卫抓住我之前,弯腰避开他的手,举剑劈断了箭杆。 把那捆箭被砍断的箭展示给伊曼纽尔,我靠在身后的门杠上:“只要我的刀剑足够锋利,哪有什么重箭劈不开?” …… “庶人剑全开,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不教而诛!”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启真剑!红龙形态!” “混元剑!洪荒!开天辟地!” 朕把毕生所学都拿出来,施展在面前的鞑子身上,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一开始阵线还被鞑子两面包抄,打得极为吃力,朕都以为要败了。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杵磨成绣花针,看似稳固的鄂图曼中军终于被朕凿穿了,中军突破之后,朕率军左转,以强力的右翼冲击穆拉德左翼,一路摧枯拉朽,残破不堪的方阵被朕的铁骑一冲就垮,完全没有先前满万不可敌的气势。 只要朕的剑足够锋利,哪有什么牛录*劈不开? “杀啊!不要让穆拉德跑了!谁杀了天命汗,朕给他封公爵!” 到了这天傍晚,一万多拂菻农民和守军追着鄂图曼溃败的军队砍了二十里地,突厥人尸横遍野,旗帜和兵刃丢了一地,到处都是主人被杀的战马在乱跑。** 1.走地鸡 阿巴阿巴。 我躺在贵妃榻上,累得浑身酸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大猪蹄子说刀把子里出政权,于是弄了一支私房军,这支军队既不归兵部管,和京营也没什么关系,而是从作为禁军的腾骧四卫整编为帝选,从中遴选出八千名战兵,再自上直亲军卫亲自抽调四千多名兵将,凑成一个什么甲种步兵师。 这支军队每月正额军饷二两,算上赏赐、盐菜银,一年的花销将近四十两,算上军官的工资,军械服被,战马饲料,医药费用,一个师每年要烧掉一百万两。 当然了,因为我给的钱非常多,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极其强大,大猪蹄子命其扫荡周围的山贼马匪,作为实战演练,现在整个北直隶省都找不出超过百人规模的劫匪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剪径的强人少了之后,在京各个卫所精兵、勋otg2ntc=贵家的家丁突然就亡失了一大批,你说大猪蹄子清剿山贼,怎么会引发这种后果呢? 大猪蹄子百思不得其解,其中奥妙过于复杂,单纯的朱寿总兵官虽然懂得治军打仗,却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对于政治实体的运行原理一窍不通,不过此中奥秘不足为外人道,特别是不能告诉大猪蹄子,不然朱皇帝盛怒之下,怕是要杀得北京城十室九空。 不是我想包庇这些勋贵,而是眼下把人杀了,那就是拆自己的台,杀了勋贵,整顿卫所,会让朝廷无兵可用,万一黄太极苏丹趁着我搞肃反的当口打进来怎么办,或是陕西哪路反王借机称帝,那我上哪里调集大军去平叛呢? 此外还有奢安之乱,沐王府之乱,赛里斯帝国四面开花,好似开了个大染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反旗,这时候还是稳妥为上,别改革把自个儿改死了。 猪蹄不懂这个道理,要我既要改革也要平叛,朕岂可乎?天底下的好事还能全让你占了? 嘴皮动动,我就得替他打理这烂摊子,我又不是你们朱家请的管家婆子,这些天每日一睁眼就是各色数字、塘报、公文,不是哪个省又遭灾了,就是哪里又冒出了新的叛军,要不就是又有哪个老实本分的商人,被大奸商康某逼得跳楼了,抛下一大家子从某名刹古寺的佛塔上一跃而下,直入轮回。 所以当今圣上一怒之下,将奸商康某收监,发配了辽东戍边,家产全部充公,收入内帑。 时人盛赞,曰早就该治治了。 是啊,早就该治治了。 “皇爷?您该吃早饭了。” 旁边一个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内官怯生生的叫了我一声,他给我端来了一个食盒,乖巧的放到书桌边一张小茶几上。 我放下手里的笔,小内官很自觉的拿过笔,放到笔洗中涤净,又从笔架上取了根新的笔,随后往砚台里倒了些水,开始磨墨。 比起仆人伺候,我更喜欢自己从食盒里取饭食出来,享受开箱的乐趣,经过几个月的查账,尚膳监已经不敢再拿五两银子一只的烧鸡来糊弄我,尽管相较于宫外的食物还是贵,不过已经不算太离谱,勉强达到我能接受的价格。 当达官显贵,总不能真的和穷人吃一江浙湖汉北个价的东西,不然我挂印封金,去辽东当个藩王逍遥自在岂不快活? 既然朝廷研究决定,说要我来当皇帝,要我来拯救罗马,我只能念两句诗,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后敲诈了群臣几千两的捐款,看到这么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们这些父母官不该慷慨解囊吗? 食盒里是一只死不瞑目的鸡,一盘千刀万剐的烧肉,几块用甜菜汁写着吉祥话,蒸过后显得鲜血淋漓的米糕,还有满满一盆剁成肉泥后捏成的鱼丸。 我皱起了眉头l:“这个,不应该是四菜一汤吗?” 小内官吓得肩膀一缩:“皇,皇爷,今天本有一碗羹汤,端汤的公公刚出尚膳监的厨房,就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这会儿在领罚呢。领事的公公让奴婢先端着早饭来,服侍皇爷吃上饭才是顶顶要紧的。” 我夹起一块烧肉,塞进嘴里:“不是早饭,是早膳……你是新来的?” “奴婢进宫才三个月。” “三个月?你才十岁出头罢,这么小,怎么会让你来乾清宫伺候的?” 小内官垂眉顺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这,奴婢是皇爷捡回来的,也是皇爷命奴婢在身边伺候……” 哦,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猪蹄子前些日子经常出宫钓鱼,又屁都钓不到,不愿空手回宫,常常把老乡家的牛、狗、狮子一类的东西牵回来:“你就是海大富吧,朕近来忙,竟忘了这事,在宫里过得习惯吗?” 见他不说话,多半是被底下人欺负了。 拨弄了一番桌上花瓶里的紫菫,盛开的野花啊,请告诉我,人类为什么要相互伤害,相互争斗? 都是给我打工的,和和气气的不好吗?相互使坏,要是死了伤了,烧埋银两和医药费到头来还不是我处?你们这个工伤归根结底不还是我的内帑兜底吗? “你去告诉有司,摔了一跤的那个内官就不要责罚他了,如果有人反对,你就说你上面有人。” 小太监恭敬的答,便转身要走:“喏。” “慢着,你让尚膳监以后别用那种花里胡哨的盘子装东西了,尚膳监的菜我吃得起,瓷器我可用不起,那些龙瓷大盘摔一个五十两,往后用素瓷的吧,遇上大宴才用龙瓷。” 天可怜见,这些龙瓷攒盘凑一套,放欧洲能换个男爵领,用这些宝物装菜会让我良心不安。 这只鸡是不是有点太肥了?真的是走地鸡吗?莫非是上林苑去菜市口买了农家的鸡,拿来糊弄我? 我最恨别人在吃的上欺骗我了。 于是我冲着门外大喊:“李若琏!李若琏你来一下。” 穿着飞鱼服的粘竿处御前带刀侍卫急急忙忙冲进御书房,有些惶恐的看着我:“万岁,何事?” “来,吃个鸡腿。” 李若琏大惑不解,但皇帝赐食,哪敢不受:“呃……谢皇上赏赐。” 他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托在下面,免得汁水滴到地上,在热气腾腾的鸡腿上咬了一口。 我指了指盘里的鸡:“你考取武举前,是在上林苑就是养鸡养鸭的,是专业的养鸡场主,应该对自家产品很熟吧?” “这个鸡是三黄鸡,不过是不是上林苑的鸡,臣吃不出来……养的鸡都是宫里吃的,我们哪里轮得到,要真能顿顿吃鸡,我也犯不着考武举不是?养鸡的吃不上鸡肉,种稻的吃不上稻米,当今就是这么个世道。”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满朝朝廷命官,有几个像李若琏一样明白民间疾苦? 算了,兴许是最近的鸡之间流行盛唐风尚,所以才肥肉多瘦肉少,既然连专业的都吃不出来,我就不追究了。 我把吃得干干净净的肉碗挪过来,让李若琏把吃剩的骨头放里面:“老李啊,你入宫执掌粘竿处也有半年了吧?” “圣上明鉴,下官带粘竿处已有五月多。所部俱是精练的好手,不论是暗访宅邸还是查抄家产,都已熟稔,不知皇上今天要抄谁家?” 我一愣,明明每次抄家都讲究谋定后动,不要打草惊蛇,一直以来都很谨慎,也没抄多少人,合着在粘竿处看来已经抄得这么频繁了吗? 看来往后要低调些了,毕竟零售业才搞薄利多销,皇帝抄家,应该注重十年不开张,开张吃十年,我先前翻了翻嘉靖年间的内帑存银变动记录,结合严嵩抄家清单,大猪蹄子的太爷爷至少从严嵩手上捞到了一千万两, 老天,像严嵩那样的贪官,我要是能抄出一个,能把全欧洲的雇佣兵买空,扭头就能宰了穆拉德全家,送丹多洛家族的九族上绞架,他们家是威尼斯名门望族,地窖里肯定藏有不少番薯…… 《公羊传》说了,隔了百世都能报仇,所以我把现在的丹多洛家族都杀了符合儒教教义,我都想改信了。 “朕抄家又不是为了自己享受!我要真贪那些银子,午饭至于吃四菜一汤吗?而且到头来汤都没喝上,老惨了!现在口里还干呢。” 李若琏眯起眼睛,不想睁眼说瞎话:“是是是,皇爷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为国家呕心沥血。” “唉,朕知道你不信,可当今天下烽烟四起,大明朝这么下去,亡国有日。所以……” 我看了眼门外,确认没有闲人,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兴趣接受一个极为重要的差事?” “要抄谁家?皇爷不妨直说。” “朕要你造反。” “???” 吧嗒,李若琏嘴里的鸡腿掉到了地上。 2.拉人入伙 “你不要急,朕不是在钓鱼。” 李若琏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臣万死!陛下明鉴,臣下绝无半点反意,对陛下,对大明是忠心耿耿的!给福王送礼的都是其他人啊!” 妈的,大猪蹄子才十七岁,不过是嗑药请了几天假,外加七窍流血,脉象逆行,你们就等不及去找福王磕头,摆明了没把我放眼里。 猪蹄他要是晏驾,我也是去宗室家里抱一个过继,也轮不到福王,再说了,福王即位,我要怎么垂帘听政? 赛里斯是长子继承制,所以大猪蹄子明明有三个姐妹,皇位却轮不到她们继承,这个封建礼教的落后世界到处都充斥着对我们女性的迫害。 拎着李若琏的后领,把一百多斤的锦衣卫头领像揪小猫一样从地otg2ntc=上林奇,我低声道:“又不是让你谋朝篡位,随朕去军机处,此地隔墙有耳。” 李若琏知道当今圣上一肚子坏水,每次召集各位军机处学习行走密谈,朝野之中都会有人遭殃,而且这意味着又有苦差事要摊到他身上了,毕竟内事不决粘竿处,外事不决夷事局,造反,算起来应该归粘竿处管吧。 随着内官传唤,在外廷值班的王祚远和宋献策都被召集过来,中村太郎的夷事局本就在军机处旁,喊一声就行,不过刘之纶在东郊训练新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只能抄录一份会议纪要,到时候让他当着我的面看一遍,然后阅后即焚——干情报嘛,就该注重文书保密工作,万一把什么重要情报随手丢桌上,被仆人当成邸报,直接抄给全国人民,报道上出现了偏差,是会出大事的。 军机处的会议场所是一间不存在的宫殿,传说当年明成祖迁都北京,修建宫殿时,批示要修一万间屋子,但在快要修成时,天神托梦,说天堂也不过一万间屋子,朱皇帝能不能卖老天个面子,少修一间? 永乐实录中记载,成祖皇帝很痛快的在地图上删去了一间柴房,但项目都立了,建材费也批了,工部的官员不想再办退工手续,于是把这间柴房改成了半埋式的地下室。 地下室通风极差,冬冷夏热,在这里办公就是活受罪,所以夏天冬天我们会改在太液池西苑的豹房开会,好在现在是秋天,虽说有些寒意,不过我带了串,一边吃一边谈倒也不觉得冷。 赛里斯帝国病入膏肓,召集大臣朝会廷推,都有许多人迟到缺席,就连军机处商议军国大事,都要假托皇帝请吃饭之名,没救了。 想到此处,我狠狠的啃了一口羊排。 “啵——”宋献策从嘴里吐出块羊骨头,“陛下为何要谋反?” 我总觉的这话不太对劲,不动声色的把凳子挪开些:“对,我需要你们支援几个绝对忠诚可靠的家人,协助我造反,别推脱,我知道你们笼络了不少幕僚、部曲,选几个知兵的精干人员,大家凑个份子,事成之后我会给好处费的。” 宋献策和王祚远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犹豫和狐疑。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但不做不行,再不下猛药,国家社稷可就要便宜那帮女真人了,诸位,我让你们来可不是光让你们吃羊肉来的。” 宋献策赶紧给我倒满酒:“对对对,不能光吃肉,喝酒,喝酒。” 这?江浙湖汉北 王祚远也夹了一筷子烤韭菜到我的碗里:“老大,您吃点韭菜补补身子,这东西对肾脏好。” 这? 中村太郎接了个手印,一股清泉不知怎的,从他指缝间射出:“还有表演,吃酒怎么能没有才艺表演呢?” 你们是来拆我台的? 看到皇帝面带愠色,王祚远咳嗽一声,拱手道:“老大,这毕竟是造反呐。” 宋献策也帮腔道:“咱们现在算体制内,是既得利益者,哪有自己造自己反的道理?我知道大明烂透了,不改朝换代,迟早要亡国,但哪次改朝换代不死上千万人的,总不能咱们在这儿一拍脑袋,让几千万人死于非命吧?” 忠诚的夷事局高管,中村太郎则恭谨的回答:“天闹黑卡,下克上和独走往往都会一发不可收拾,弄出一副烂摊子,希望您能三思啊。” 因为是在不需要讲究过多礼节的私下,我肆无忌惮的撇撇嘴,表达自己的不满:“你们都没听我说过究竟要怎么造反,就告诉我不可行,天下哪有这样的臣子?都闭嘴,我说完计划之前,嘴巴只准喝酒吃肉,不许和我顶嘴,哼。” 李若琏见我罕见发火了,赶紧端起锡酒壶,给兄弟们把酒满上。 捏着琉璃酒杯,烛光倒映在晶莹的温酒上,不断跃动,我把酒液连同倒影一道饮下:“造反的地方,是山东。” 明明下达了缄口令,听到这句话,几位学习行走还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咳咳,安静。”我拿筷子敲了敲酒杯,接着道,“现在北方各省都有许多反对势力,尤其是陕甘,就是个干草堆,一点火星下去就会烧成一片,所以对于山东这个离北直隶最近,又最富庶的北方身份,我们应该可控,有序的引爆其中的毒瘤。一场预料中的叛乱,总好过不知何时会掉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等到叛军裹挟着所有对朝廷不满的反贼一起来到台前,我们反而可以趁着现在还有机动兵力的时候,把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王祚远深吸一口气,似乎被我的念头吓到了:“皇上,仅仅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就要发动叛乱?大军过境平叛,势必会导致当地产业和人口的损失,就算平叛成功,五到十年间山东的税收也会受到影响。” 我切开烤全羊的肚子,用钳子和叉子从里头扒出一只烤乳猪:“怎么可能呢,我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如果只是需要一场叛乱,哪里需要让粘竿处介入,加点税那帮刁民就反了,我需要这场叛乱更加可控,叛军的高层和指挥中,必须有我们的人,这样才能指哪儿打哪儿,消灭一些朝廷和皇帝不方便出手的人。” 宋献策眨巴着小眼睛,诚惶诚恐的问道:“山东的人,难,难道您要对付三王……” 我笑了:“山东三位藩王,官员可以弹劾,宗室可以检举,甚至海寇山贼都能去他们家里劫掠敲诈一番,唯独皇帝不能动手,谁让他们姓朱呢?” 大猪蹄子的架空小说中说,他只是对鲁王削番,就引来藩王们的极度不满,一群远方叔叔爷爷写信告到北京,大谈祖宗之法,事不可为。 但叛军就没祖宗成法这种东西了,造朱家的反,还要守朱家的祖法?这岂不荒唐? 我默不作声的问王祚远:“老王,南北直隶的一体纳粮推的可还顺利?” 王祚远苦着脸回答道:“北直隶有不少勋贵的田地,不太好推行,全仰仗陛下撑腰,文官生员倒还好,一说实行退税制,都愿意退让一步。” 弹了弹酒杯,我有些好奇的问道:“哦?那些生员是怎么同意的?莫不是你讲了些毁家纾难的故事,忧国忧民的道理,他们就乐意缴税了?” 内阁次辅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鼻子:“当然是把死硬份子发配辽镇和台湾了。” 对于他的回答,我摊开手耸耸肩,答案不言自明,王祚远眼中闪过一道光。 “我懂了,不愧是领导,水平就是高!” 我眯起眼,居高临下看着老王:“懂了?你懂什么了,说出来我听听?” “老大要学雍正搞一体纳粮,不可能只局限在南北直隶,将来要推广到全国,届时那些各自侵占数万顷田地的藩王就是最大的阻力,所以现在趁机拔除,到时候山东全省就政令通达,一体纳粮推行起来也会顺利得多。” 不错,你大概想到了第二层,不过雍正是谁? 赛里斯有这个皇帝吗? “很好,那你就是同意咯?” 王祚远拍手道:“废话,当然同意,山东要是能一体纳粮,一年起码能多出三十万石的夏粮秋赋,这可都是改革本钱,过两年推新制,哪样不要花钱的?” 很好,一票到手。 “牧首貎下,你的意见呢?” 宋献策还在苦思冥想我和次辅刚刚说的哑谜,听得云里雾里:“我没有什么造反的经验……” 我扯下一条猪腿,猪腿烤得外酥里嫩,轻轻一掰,猪腿大骨断成两截,我嘬出里头的骨髓,吃得满嘴是油:“你知道一帮信佛教的儒生正在暗中串联,打算给你弄个教案出来,送你上火刑架吗?” 宋献策用湿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中村已经和我说过了,过两天我去南京避避风头……坐海船去,沿途绝不停靠。” “佛教是个松散的多神教,各个寺庙之间互不统属,你知道那些士子究竟是怎么聚起来的么?” 宋献策迟疑了一下:“呃,释迦牟尼托梦?” “因为士子有个无冕之王,那就是孔府。和汤若望一起来的那些教士,愿意在祭孔上作出让步,但短期来看,天主教和儒教并不能融洽的共存,所以冲突在所难免,何况我们的长期目标并不是建一个归罗马管的中华教区,而是……” 热心于传教事务的宋献策终于听懂了:“我明白了,您还想把孔府也咔嚓了,然后用正教会取而代之,将山东变成一个都主教区?” 吃完骨髓,我又剖开烤猪的肚子,从里头掏出一只烧鸡:“孔家那帮废物,连山东家门口都能有几十万白莲教徒夜聚晓散,时常起义,根本就没起到教化百姓的作用,还要占着个公爵头衔和曲阜县,恋栈不去,他们吃了这么多年民脂民膏,享了无数荣华富贵,也该活够本了。不如把位置腾出来,换成正教会,你只要按我教你的教义和组织去建立城镇一级的教会,用不了几年,白莲教就会绝迹——一神教打这种民间教门就和揍孙子似的,特别是朝廷支持的一神教。” 我或许不懂儒教,但我懂基督教,只要好好控制,正教会是一种非常适合统治国家,稳定地方的工具,有着诸多好处。 诚然,它也有缺点,但哪项政治制度是完美无缺,没有害处的? 肯定没有垄断了思想领域和帝国政治的儒家来的危害大。 儒学是几千年前圣人的学说,基督教也是一千多年前的圣人留下的经文,奈何总有人借着圣人的话,来作恶,不仅坏事做尽,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简直岂有此理。 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儒教不是什么好东西,公教异端也不是啥善男信女,等我给孔家送上合家铲,就让来华的天主教会和儒生们狗咬狗去吧,只要两家一日不分出胜负,我就能稳坐北京城拉偏架。 宋献策被我画的“山东都主教区”大饼迷惑住了,外加喝了酒,有些迷瞪的答道:“行吧,我同意。” 两票到手。 3.手腕 谁都知道,帝国已经积重难返,否则坐拥两京十三省的赛里斯帝国,为何连只有一省之地的女真人都无法消灭呢? 老天爷对地处辽东的女真人也应该是一视同仁的,要说北方旱灾天寒,凶年饥岁,致使田里收不上谷子麦子,农民吃不上饭,交不起税,怎么黄太极就能从牙缝里挤出十几万大军,莫非冬将军就独独偏袒东虏不成? 说到底,还不是那些地主,武士,封建主,文官,商人相互勾结,把税源田地都纳为己有,把税都装进自个儿口袋了嘛。 此事平平无奇,并非新事,要知道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没多久,亚当就开始瞒着老婆藏私房钱了。 话说回来,既然当初上帝只创造了亚当和夏娃两个人,所有人类都是夏娃所生,那是不是意味着从第二代开始,兄弟姐妹之间…… 难道琐罗亚斯德教是正确的?otg2ntc= 中村太郎打开精美的折扇,两只漂亮的蝴蝶从扇子后面飞出来,于他身边翩翩起舞,这是某种幻术和戏法,说明中村太郎可能具有占星师或者乩童的途径,当然也可能是倭国特有的阴阳师。 我装作没看到蝴蝶上悬着的丝线,大猪蹄子的眼力太强,使得所有把戏都索然无味:“太郎,你同意吗?” 明明是忍者,却浪费精力兼职阴阳师的中村太郎停下来才艺表演,诉苦道:“这,夷事局能动用滴人手,严重滴不足,陛下滴明白?” 我佯装不悦:“少来这套,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小动作吗?默不作声招揽了一百多个浪人,是想做什么?” “陛下,他们要得工资低啊。” “放屁,你分明是想偷偷扩充夷事局专管扶桑的人手,到时候扶桑司变为既成事实,你又是倭人,专管扶桑理所当然,好从各司里脱颖而出,成为夷事局真正的管事,朕说的,对也不对?” 中村太郎长叹口气:“陛下,您这就是以小人之心……” “嗯?” 看到我眼中的火光,中村太郎赶紧改口:“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与倭国有着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非得把当今幕府撕成碎片,将天皇一脉斩尽杀绝,也不过能解仇恨之百一。” “哦?太郎君将家仇置于国家之上,君父杀了你家人,就要当个无君无父,弃国弃家之人?” 中村太郎猛地一锤桌子,目眦欲裂:“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那些野郎害死我全家,难道还要我接着给他们当个顺民吗!岂可修,岂可修,开什么玩笑!” 刘之纶推门进来,掸掉大氅上的沙尘:“而且倭国不让吃肉,也不让农民吃稻米,只需吃鱼和小米。” 他把大氅递给李若琏,粘竿处处长虽江浙湖汉北然也是锦衣卫,但终究不如炙手可热的刘元诚,他是右佥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总理近郊的西法新军训练,手下有三千兵额,还和次辅王祚远私交甚笃,说不上权顷朝野,只手遮天,也是跺跺脚让北京城抖三抖的军头。 李若琏倘若是世代任职锦衣卫的古老世家,倒是也不用给刘之纶面子,可谁让他爹不是锦衣卫千户、镇抚使,而是个京城的平民百姓呢?一个考取武举的前养鸡场场主,被皇帝破格从百户拔为千户,谁会放在心上呢? 李若琏悄悄打量了我一眼,见我不吭声,便默默接过刘之纶的大氅,挂到旁边的衣架上。 我另拿了个酒杯,亲自斟满酒,起身递给刘之纶:“老刘你来啦,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他接过滚烫的酒,凑到嘴边,兴许是烫到了,赶忙放下,伸手去摸耳朵:“老大,听说你有大事要商议,我赶紧骑马回来了,究竟是什么大事?终于要打日本了?” 你们一个个都和日本有仇是怎的? 我端起酒,抿了一口,这是父皇教的,无论何时,话事人都要摆出风淡云清的样子:“朕要造反。” 刘之纶瞪大眼睛:“什么?造反?好好的皇帝不当,去钻山沟子啊?” 我懒得解释,把刚刚的会议记录递给刘之纶看。 在通知人开会的时候,我特意最后喊刘之纶,当然不是我疏忽了,他在城郊练兵,肯定不能第一时间赶回北京。 这次干的是杀头的买卖,虽说我是皇帝,事情败漏还不至于真的被捉去砍头,但肯定会酿成大祸,兴许得跑路去南京。 如果是寻常事务,我一言堂就能拍板,但要引发一场精准可控的叛乱,就必须下血本,把精干人手合练之后调派出去,我作为皇帝,倒是不缺忠诚可靠之人,但手上的宦官、锦衣卫和官员用来治国打仗还行,拿来造反就不合适了。 终究是造反,你怎么知道皇帝不是在钓鱼呢? 我物色的可靠人员并不多,只有几个粘竿处的锦衣卫,所以只有把这些政治盟友都拉下水,让他们出人出力,大家凑份子。 在山东造反是有利可图的生意,别的不说,送孔府去见孔夫子,起码能捞到上千万两银子,大家平分都能分到不少,但此事风险极大,虽说倒阉一役,大猪蹄子带着他们碰瓷东林党和阉党,也赚了不少,彼此已经有了默契和信任,但这终究是造反,我不能强压。 用压力和威胁逼迫他们,就算他们拿出自己的家底,合作与友谊也会出现裂痕,除非我把与他们的盟约当成一次性的,不然这样近乎出卖盟友,逼迫他们送死的行为就不足取。 而如果一件事不能用强迫的方式去做,利益也没大道引诱所有人入伙,那就只有付诸于民主。 在座几人中,王祚远和刘之纶是家底最殷实,也是官位最高的,但这没有用,因为密谈的时候是一人一票,我投了赞成票,李若琏好歹手上有粘竿处,而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这样一来我就有了两票。 之后我只要在宋献策、王祚远和中村太郎中说服任意一人,局面就会变成三比二,只要其他两人不想被甩下帝党的战车,就只能义无反顾的押注。 想明哲保身?都听到这样恐怕的密谋了,难道还有退出的余地吗? 原本我以为王祚远不会同意,没想到他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看来他对儒家、藩王的好感远低于我的预计,本还猜测他会给孔家留点情面,看来也是个务实的实干家,到底是赛里斯的马哲思,几千万人里爬上来的官。 既然王祚远赞成,宋献策和中村太郎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全面跟注。 造反的事情败露,在座所有人都拖不开干系,都会死的很惨。 所以刘之纶抵达军机处的时候,只有买单的份。 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政治手腕罢了。 4.谋反 我从烤羊身上扯下一块肉,放到自己盘中:“老刘,你投多少人进来?” 不要问要不要买,而是问买多少,这样对方就不会想到还有不投这个选项了。 刘之纶眨巴着眼睛:“当然是全投进去啊,我手上有五百老兵,都是练完刺杀、射击和队列的可靠家丁出身,以这些人为根基,组建一支起义军……” 次辅赶忙打断他的胡话:“那用不了三年皇帝就姓刘了,你丫搁这儿反明复汉是怎的?你要造老大的反,还当着我们这么多人面说,是不想活着出去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人言多必失,要不是大猪蹄子说对此人知根知底,忠心可鉴,我早就远远的把他打发走了,丢到清闲衙门里放到他退休,被人彻底遗忘。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那些官员不是蠢就是坏,就没几个能用的,otg2ntc=比方说帝师孙承宗,在说武学修为、为人处事方面,大猪蹄子评价颇高,但一说到戎事,陛下就只有四个字批注:“他是傻逼。”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有什么过节,不过老孙头一定狠狠得罪过这小心眼的皇帝。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不会打仗就不要装成军神,扮什么大尾巴狼,和你那票徒子徒孙有多远滚多远!” 然而倒阉时孙承宗出力不少,还带头众筹了几万两给魏公公的罪证凑份子,所以皇帝陛下还是捏着鼻子把帝师留在了朝中,给了个兵部尚书养着,过了两个月把他连他的幕僚一起,打包给辽东经略袁崇焕送去了。 我狠狠咬了一口羊排:“你出个五十人就行了,不过用人一定要可靠精练,最好是登莱一带出身,辽民也行,山东本就安置了不少辽民。” 刘之纶不解道:“这点人够用吗?” 我从衣袖里抽出一张大明宝钞:“你们拿着这个,去置办点行头细软,招兵买马也用这个。” 老刘接过宝钞,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成了个苦瓜:“老大,这废纸连乞丐都不收啊。” 我翻了个白眼:“没让你拿宝钞直接去市场上花,去山东的队伍咱们最多凑一两百人,还要轻装简行,装成平民百姓,不能携宝过市,不然造反还没开始,先被山贼抢了。我是让你拿着这玩意去敲诈藩王,随行队伍中会有粘竿处和夷事局的锦衣卫随行,装作是厂卫去藩王府上索要好处,从三个藩王手上骗取个万把两好处……” 王祚远捋了捋胡子:“万把两可不够招兵买马,起兵造反的。” 我没接茬,直接解释:“狠狠敲三王一笔,他们才会连本带利从农夫商贩手里捞回来,你们的人散在王府附近,趁机打听到底哪些田产商铺是几位王爷的,这样造反开始之后,方便照单全收。” 一直插不上嘴的宋献策牧首惊叹道:“老大你到底是哪里的山大王,咋这么专业呢?” “我主要跑黑海那条线,偶尔也抢抢伯罗奔尼撒……咳咳,扯远了,总之鲁国的藩王朱寿[]膝下无子,咱们直接弄死也行,捆走监禁也行,之后直接削了爵位就是了。朱由檡去年才即位衡国,估计还没捞到多少钱,不过他爹搜刮了不少,他也没儿子,爵位也能作废,然后是德国。” 刘之纶猛地一震,好似猎犬嗅到了血江浙湖汉北腥味:“德国?” 他怎么这么激动,难道德端王捞的钱特别多? 我大惑不解,问他:“德王的之国当然是德国了,怎么,你对德国感兴趣?” 刘之纶没有一点避讳:“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王祚远捂住老脸:“你可真是不要脸,是不是事成之后还想让老大封你为德国公?你是不是当大明朝你家开的,本朝的公爵,哪个不是洪武、永乐两朝,跟着皇帝打天下、靖难打出来的,剩下的公爵,要么是夺门之变中有功,要么就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勋贵将门,保国公从侯爵升到公爵,可是立了成化犁庭的大公,参股造个反就想当公爵,我看你小子是猪油蒙了心。” 我知道刘之纶是个书呆子,只认死理,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经常说话不过脑子,王祚远是为了教育他不要胡说八道,免得祸从口出。 不过眼看他的说教脱离敲打和教育,开始往弹劾、攻讦的方向发展,我赶忙命其打住:“唉,造反怎么了,君不问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嘛,如果这件事办好了,过一阵子我打点关系,给你们封个伯爵当当。” 刘之纶浑然没发觉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也没注意王祚远的险恶用心,大大咧咧的拿胳膊肘捅了捅次辅:“听到没,伯爵诶。” 赛里斯的宰相被气得两眼翻白。 我敲了敲琉璃高脚杯——这是我入股的燕京红酒株式会社的拳头产品之一,我的宫廷伯爵们纷纷停止了无谓的闲聊,转过头看着他们的皇帝。 “众位爱卿,朕即位以来,位置坐的就不稳,皇考荣登大宝不过一月,便御龙宾天,皇兄御极七载,就为魏阉所害,朕以藩王嗣大统,祖宗河山交到朕手上,早已山河破碎,朕苦思冥想,却苦于救国无门。只要诸位替我保住祖宗江山,黎民百姓,加官进爵本是应有之意,奈何朝中多是结党徇私之徒,碌碌无能之辈,诸位虽素有才干,终究独木难支,所以朕决定。” 所有人都静下来,听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朕决定裁撤漕运。” 原本大气都不敢出的王祚远坐回位置上:“嗨,我还当您打算去宣抚镇,躲开朝中的文官勋贵,自己大干一场呢,原来是想对付漕帮啊。” 我叼起筷子,毫无形象的在嘴里一吸:“刺溜溜,怎么,你对我的计划有什么想法吗?” 王祚远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老油条样子:“呵呵,微臣可不敢有想法,老大你要是不放弃这个想法,对盘根错节的运河漕帮动手,只怕不出三天,福王就要灵前即位喽。” 宋献策唱了句无量玛丽亚菩萨,给自己满上酒:“这漕工百万,下有罗教青帮的徒子徒孙,中有各个税关闸口的世袭吏员,上有漕运总督和各省大佬,老大,你要动漕运,等于是要和半个中国掰腕子啊,这哪扳得过?” 刘之纶不解,直接问道:“之前不是你们说的,漕运一年浪费的粮食有八百万石吗?要是我们用海运输送这些漕粮,哪怕只省下一半粮食,运到北京也能变卖成五六百万两现银,等于凭空多出一笔辽饷多安逸,打死黄太极这龟儿子。不过我记得青帮得到清朝中期,这年头只有白莲教和罗教,老宋你搞撒子,这说出去,我们是穿越者不就漏黄了?” 喂喂,你在说什么呀,是赛里斯方言吗? 牧首宋献策神神叨叨的掐指一算:“撼山易,撼既得利益者难,你要真从漕帮嘴里抢肉,就不怕明年从黄河大堤里挖出个独眼石人吗?”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哈,你说起这个,我险些忘了,粘竿处有两个从内官监调去的公公,他们是专门雕刻石狮子、屋脊跑兽的,这次一并带去山东,具体是从黄河大堤里挖出美杜莎,还是青眼白龙,你们给我个惊喜就行。” 王祚远试探道:“那漕运呢?” 虽说我对赛里斯的社会改造有着完整庞大的计划,漕运也是迟早要动,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我装作无可奈何的回答道:“撼山易,撼土豪劣绅难啊,我还没疯到和几个省的地头蛇硬碰硬。奥斯曼的苏丹手里有耶尼切里捏着,可以无视地方的反对,强推改革,我就这么点人,军粮还仰仗漕运呢,要是沿河各省反了,能有几分胜算?算了吧,早些休息,这两天尽快把你们的人凑齐,老宋,你带队。” 宋献策用迷蒙的眼神看着我:“我带队?” “这次造反要装成白莲教起义,没人比你更合适了,你看另外仨,根本不信鬼神之说,怎么指望他们去鼓动信众?你就不同了,短短半年,就在北京拯救了几千只主的羔羊,这还是为了不惊扰到儒生,免得友商惊诧。” 宋献策赶忙推脱:“不行啊,我去了山东,那北京教区怎么办?” 我一拍胸脯,大猪蹄子的腱子肉敲得咚咚响:“这不是有我吗?” “您?” 食指和中指伸出,中指微微弯曲,与食指交叉,拇指放低后与无名指、小指触碰,我用这个手势划了个十字圣号:“因爷火花、及移鼠、及凉风之名,阿门。” 别忘了,我们家十八辈祖宗都信正教,怎么着都比你这半路出家改信的道士强。 5.试毒 用脑子想想嘛。 赛里斯帝国官面上是五千万人。 可是每年收到太仓的钱,却只有四百万两,加上其他五部的外快,诸如马价银,竹木抽分,钞关商税,每年送到北京的也就差不多六百万两白银——送来的税收有一半以上都是实物,根本没法简单换算成货币。 也就是说,每个赛里斯人摊到的税,一年大约是一钱二分,大概是一个力工两天的工钱。 呵呵。 然后是盐税,总共大约两百万两,别问我究竟有多少,这个数字otg2ntc=恐怕只有上帝他老人家知道,而且实际上究竟有多少也不好说。 按每引抽税六两六千四分算,各地盐引应该总数是三十万引,一引三百斤,总共就是九千万斤。 做一个简单的除法就知道,每个人每年只能吃一斤八两的盐——按这个剂量,不出三年这国家的人就得死绝。 这还没算上用于腌肉、养牲口、制药的消耗呢,底下到底是有多烂,从盐税就可见一斑,私盐泛滥,说到底还不是官商勾结,没有地头蛇罩着,谁敢冒着杀头的风险贩卖私盐? 如果每个官吏都秉公守法,上下政令通行,官僚机构能顺畅的运行,只要每个公民缴纳一两直接税,再加上各种间接税和商税,我能收拢上亿两的赋税,多榨榨能有两三亿,如果不在乎国进民退,用些歪门邪道来竭泽而渔,算上各种实物税能有五亿岁入。 五亿岁入,给大猪蹄子征服天国都够了,就是不知道伊甸园有多大,可以设置几个行省,上帝究竟是封他藩王呢,还是算土司,反正生命树、善恶树附近要专门置一个卫所来看守,免得刁民开了民智不好糊弄,还祸害流千年。 当然,首先要把首都迁到南京,北方敛财太麻烦了,而且干燥多尘的天气令人烦躁,要搬到江南修养生息,活得也久点,北京不适合人类生存,应该把它还给大自然。 便宜坊也要迁过去。 “传膳,今日午膳,土豆溜肉片,酒糟蛏子,油煎猪蹄,烹河豚,番茄鸡蛋汤。” 我放着筷子不用,两手并用,拿起猪蹄,狠狠咬了一口,才觉得空空如也的腹中踏实了些。大猪蹄子还在发育,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明明中午吃了半只羊,到了晚上又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知道他每天吃那么多东西,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这拉得也不多啊,难道都长身上了? 摸了摸肚子上日渐丰腴的肉,每天大鱼大肉都吃到了身上,真金白银看得见,倒是不亏。 啪啪,我拍了一记肚皮,直觉心中爽快,我负责吃,他负责胖,胖点怕什么,胖的又不是我本尊,天下竟有这等好事。 蹄子刚啃了一半,在旁边伺候的小太江浙湖汉北监打了个嗝,这我倒是闻所未闻,毕竟我平日吃香的喝辣的,底下的人都得看着,只有流口水的份,但饿得打嗝的他倒是头一个。 “你叫什么?怎么,来朕这儿伺候前,没吃饭么?” 小太监瞧来也不过十六七岁模样,长得平平无奇,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那种,一看就知道适合在卖艺时当托,那天从北京跑路时我一定得带上他,这天赋不跟着大猪蹄子去卖大力丸、胸口碎大石就可惜了。 “奴婢钱守俊,前两日不慎打碎了陛下的龙瓷汤盘,被管事责罚,虽蒙陛下恩典,免了皮肉之苦,却也被罚一月不许吃晚饭。” 呃,所以你打得是饿嗝? 似是看出我的疑问,钱守俊归附在地:“所以奴婢斗胆,自荐为试毒官。” 我明白了。 自从我在君堡被人刺杀之后,我就多留了个心眼,不仅增派了两地巡逻的士兵,吃饭前也要安排专人试吃,防止有人投毒。 本来这也没什么,尚食局派个宫女,饭前每样菜都吃一口,放一会儿给我端过来就行,毕竟一顿二三十道菜,每道菜皇帝也吃不了几口,刺客下毒又不可能在所有菜里都下,肯定是一道菜里倒上几十倍致死剂量。 但后来中央削减三公消费,我出门骑劣马,吃饭只有四菜一汤,旅行用书信代替,再也没有一顿饭要摆两张八仙桌的盛况。 只是如此一来,每顿饭我都要吃个精光,这为试毒工作带来了许多困难,毕竟有些毒控制好量的话,只吃一两口是没什么感觉的,只有大猪蹄子这样鲸吞牛饮的,才会死于鸩药,尚食局的女官试毒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至于银针试毒,这东西只能探测工艺粗劣的砷化物,对于生物毒素,比如说我面前这碗河豚,就力有未逮了,还是得用人命来填才行。 这个土豆是不是发芽了? 因此每个试毒官,都要吃下完整的四菜一汤才行,不然无法证明御膳安全与否,所以我要吃猪蹄,试毒官就得吃下一个猪蹄,我要吃烤全羊,试毒官就要跑圈消食。 如果我要吃满汉全席,试毒官大概会直接投鞑。 不过宫中僧多粥少,这个活计还是有很多吃不饱饭的内官觊觎的,能吃饱肚子,甚至还有肉,这是多少泥腿子梦寐以求的生活?挨了一刀入宫,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么? 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因为我每个月发配台湾的宫女太监太多,多到要开定期航线,这活恐怕也轮不到他,皇宫的雇员流动率高也是好事,可以帮助基层员工迅速成长,可以在几月内成为熟练工和管理层。 今天因为中午商谈了皇帝造自己反这种咄咄怪事,到了晚上我就不想再加班了,毕竟灯油还挺贵的,尤其是那帮大臣最近写的奏疏又臭又长,字还潦草,看久了就昏昏欲睡,这种情况下批复的公文容易出漏子,不如让我看两章小说。 我从袖子里取出蜀山剑侠传,放到桌边,准备等吃完饭,一边喝茶一边看,不过吃饭的时候也不能闲着。 踢了一脚旁边的圆凳,我不及咽下嘴里的饭菜,含糊不清的说道:“钱守俊?坐,晚饭你觉得怎么样?” 钱守俊有些拘谨的坐在桌子侧边,也不敢把手放到桌上,而是僵硬的摆在膝盖上头:“陛下所食,俱是天下进贡,万里挑一的珍品,又是尚膳监御厨所烹制,自然美味非凡。” “屁。”我把一个吃空的蛏子壳丢桌上,“这蛏子的个头,一看就知道是天津捞的,拿冰块镇着,随漕船送到北京,不是三百里加急的鲜货。还有这只猪,也不是野猪,应该是宛平县郊农户所养的土猪,肉质松散,和我自己在山上打的野猪完全两个口感。还有这河豚,寡淡无味,现在吃也没到季节……而且这根本不是河豚,就是鲃鱼冒充的,不过鱼的苦胆没取干净,如果真的是河豚,咱主仆两这会儿应该在地府吹牛逼呢。” “皇爷说的是,奴婢自幼家贫,没吃过什么好的,只知道陛下的饮食鲜美异常,尤其是这道番茄蛋花汤,真是香气扑鼻。” 他指着的汤碗中装着红彤彤的番茄,切成片之后浇上金黄的蛋花,再点缀上点点青葱,看着就让人胃口打开。 是呀,这番茄在我的时代都没传到欧洲呢,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吃到这么酸甜可口的菜肴吧。 “陛下习武练剑,口味偏油偏咸,奴婢觉得这道菜可以改良一下,比如说不做成汤,而是把鸡蛋与西红柿一起油炒,或许会更好吃。” 我学着朝堂上文官的口气打趣道:“什么?改番茄蛋花汤为番茄炒蛋?蛋花汤乃祖宗法制,万万不可轻易更替!” 话还没说完,钱守俊就惶恐的站起,还带翻了圆凳,也不敢扶,而是跪在地上磕头,却是把我的玩笑话当成皇帝真的生气了。 无奈的摆摆手:“起来罢,吾同汝说笑呢,明日起让御膳房进番茄炒蛋便是了。” 这就是成为掌握最高权力的统治者的代价,高高在上,意味着一个人孤孤零零,如果不能维持高高在上,独揽大权,又容易变成亡国之君,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人真的会成为朋友,没有人可以听你心底的秘密,伴侣,兄弟,儿女,都会成为潜在的政敌,亲情代之以帝王心术,活得像个神庙里的圣像。 还好我能和大猪蹄子说些知心话,毕竟他也没本事隔着两百年,赐死远在万里之外的东罗马知县嘛。 哦,他大言不惭说,过两天,我就是知府了,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当知州。 我又夹了一筷蛋花,果然如钱守俊所说,味道略显寡淡了些,用油炒过或许更好吃些。 要是更改政治制度能像修改菜单一样,我在两个直隶省推行一体纳粮也不至于这么痛苦,赛里斯的圣人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就是说要用热油煎炸,而不是水煮。 道家是油炸派呢。 乱想了一阵,地上的钱守俊还没爬起来,我有点不悦,这胆子未免太小,也禁不起开玩笑,真是无趣:“都让你起来了,怎么还跪着?” 拿脚拨了拨,钱守俊滚到在地,面色铁青,口吐白沫,已然不活了。 心中一凛,我觉得大事不妙,赶紧伸手去扣喉咙,腹中却一阵隐隐作痛,眼前一花,也摔倒在地上。 不好…… 中招了…… 6.偏不喜欢 后来的人们是这么说的,赛里斯帝国史上有如流星般划过的皇帝,朱·天堂征服者·黄昏欢宴者·由检,在继位之后不到一年,就扫除了阉党,革新了政治,令帝国玉宇澄清。 只可惜这位英武的皇帝只活了一年多,就死于与腹中饭菜的一场争吵,英武的皇帝再怎么鹦鹉,也不可能只用一年就给帝国易经洗髓,除非底下的官都是八哥,鹦鹉皇帝说什么,八哥们就跟着说什么。 趴在桌子对面的安娜指了指着剧本上未干的墨迹:“姐,谐音梗是要扣钱的。” 去去去,这叫双关语。 我把大字不识的安娜赶走,接着写我的剧本,这是给大猪蹄子歌功颂德的一部历史正剧,初步计算,需要动用两百名男女演员,在君堡最大的剧场才能摆下所有舞台装置。 为了演出效果,还需要烟花,鸽子,五十人的乐团,以及两门真otg2ntc=正的大炮,为剧场增添硝烟的风味。 朱皇帝是罗马的大救星,难道他配不上这么好的剧本吗? 倘若他配不上,世上还有谁配的上,我那个被苦主打断腿的表哥? 我要狠狠的吹捧他,我要给他三跪九叩,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没有朱由检,就没有新罗马。 伟大,睿智,英勇,强壮的赛里斯皇帝在科林斯城下给予奥斯曼人迎头痛击,随后设计烧死了两万突厥人,把苏丹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和半数耶尼切里做成了烤乳猪,又在野战中彻底击溃穆拉德士气低落的剩余军队。 接着率军一路衔尾追杀,从科林斯城下追了一天一夜,穆拉德三次聚拢溃兵,列阵迎击,三次被大猪蹄子率几百铁骑直插中军,将其杀败。 苏丹屡次仓皇逃窜,在第三次负隅顽抗时,被安娜一箭射中大腿,一头从马上栽下,被几个耶尼切里拼死救出,扶到另一匹马上,殿后的亲兵死战不退,被大猪蹄子尽数格杀,才逃出生天。 主将一走,奥斯曼大军便彻底没了主心骨,就是偏将能把人赶到一处,排成阵列,也往往被我们一鼓而下。 大猪蹄子预备了许多马车,每辆车上都插满了长矛,矛尖死性不改的挑着人头,突厥人和土库曼人只看上一眼,就会被黑马车吓得扭头就走,溃逃之势犹如山倒,任由督战队怎么杀逃兵都止不住。 后来督战队也跟着一块跑,恪忠职守或是腿脚不便的军法官都在矛头上挂着呢。 不多说了,北京在什么方向,我该做晨礼了,万物非主,唯有猪蹄,崇祯陛下是唯一的皇帝。 可惜这么好的皇帝,年纪轻轻就去了。 以后历史学家翻阅故纸堆,兴许会发现,曾经有这么一位白衣白甲的皇帝,骑着霜做的骏马,驰骋在枯骨铸成的城垣间,铁蹄践踏过一千条血河,拯救千万子民于水火之中。 然后有良心的青年历史学家会感叹一江浙湖汉北句:“世间已无朱由检。” 朱由检跳到案头,躺在我的笔下,用肥美的肚腩压住了缴获来的上好笺纸:“喵。” 我忍不住揉了两把朱由检的肥肉:“朱皇帝,你死得好惨呐!” 猫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嚼着嘴里的肉干,全然不顾我的假哭声。 站起身,给朱由检鞠了三躬,权当送大行皇帝归西,接着我抱起狸花猫,放到一边,重新构思着剧本的发展。 我写不下去了。 这才第二幕,主角就被我写死了,之后要怎么收场? 什么样的剧场会接受只有两幕的短剧呢? 两百名演员,五十人的大型乐团,贺岁档国产大片,引爆全罗马的必看之作,然后这场戏只演两幕,观众会把我活撕了。 没关系,我穷得没钱的时候,什么三流剧本没接过? 君堡文艺圈那些无能的仆街,想到个有点意思的开头,就想着把剧本卖个好价钱,可他们没有什么文化,这念头也不比古时候,写剧本甚至不用认识多少词汇,抄起羽管笔直接用平民希腊语就能写,等到剧场老板和主管给了钱,签了约,突然说自己写不下去,连人带剧本凭空消失,我和几个小剧场的头头私交甚好,他们也知道我会舞文弄墨,所以一旦有仆街切了剧本跑路,我就常常会被抓去顶包,给那些半截的剧本狗尾续貂。 后来,我也开始承接完整的剧本,毕竟做承包可比分包赚钱多了,反正庸俗市民和进城农夫喜欢的就那么几个套路:剑术白痴被退婚,在湖中女神的赐福之下成为一代传奇骑士;专职公有眼不识阿尔卑斯山,欺压微服私访的共治皇帝,结果被抄家灭族;穷困潦倒的败家子找到了古典时代遗留的宝藏,成为君堡首富,肆意挥霍,而且钱越花越多,连巴塞丽莎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希腊戏剧的主角通常恶贯满盈,而希腊戏剧有一项传统艺能,那就是所谓的机械降神。 愚蠢,无能的作者坐在书桌前揪头发,绝望的看着截稿线接近时,就只能把自己的活路寄托给舞台上空的起重机。 全员死去的剧本过于震撼,那些泥腿子是不会接受的,只有整日无病呻吟的贵族,喜欢附庸风雅的商人会喜欢,而且他们都很抠门,这些人的打赏并不能支撑剧场的运行,想要不被饿死,那就只能把两千五百磅的巨型大理石像从舞台天棚上降下来,借由神力解决难题,从而令凌乱的故事得以被收拾,让观众看到个好结局。 本来我还以为赛里斯人会比我们高明些,但很多演给山野村夫看的戏剧话本也会来这一出,或是托名哪路神仙,或是一个圣旨到,借助神仙皇帝的力量,把剧情变为大团圆结局。 关于这个技术问题,我和不少赛里斯话本写作者聊过,他们苦笑着告诉我:“贺岁档嘛,就只能拍合家欢,拍别的票房咋办?” 事到如今,我只能放弃一切理性,再度举起笔,放到天然水晶打磨成的墨水瓶中,让笔蘸满墨水,另起一张纸,开始写下:“于是玉皇大帝的诰命到了,十万天兵天将护送着天书三卷,来到北京城,册封朱由检为天公将军,并将其升上天空,成为今天的北极星……” 狸花猫低头瞟了一眼,眼神中发出诡异的光。 就在我小心翼翼伺候着狸猫的时候,被我轰走的安娜又冲回军帐:“姐!巴希尔问你,缴获的那些苏丹文书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文书?什么文书?” 安娜两手一比划:“大概这么高的一摞书卷,里面是苏丹日常的公务,各地税收,奥斯曼的宫廷账单,还有征兵花名册。” 没看到啊,战利品里不就一摞白纸嘛,我看纸质很差,就拿来写三流抗土神剧……等等。 我把手上的剧本拿起来,抽出一页,正是朱皇帝倒拔垂杨柳,刘少保夜袭寡妇村那一回。 但这张纸的反面,赫然写着——某某某村,田地几何,归何人所有。 完蛋。 和盘托出?承认自己干了傻事? 那近年来君堡半数烂剧是巴塞丽莎一手操刀的这一事实不就曝光了吗? 每个文艺工作者都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多差,感谢上帝,我们有一种叫笔名的东西,可以用于掩盖住自己的无能,不然亲朋好友看到我们的作品,还要出于社交礼仪夸奖你,那该多么尴尬,我光是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而且,我写过那种剧,要吃饭的嘛。 “没,没看到,你让他去后军老营找找,战利品都转运到那里去了,要是找不到就给行政和人事部抄一份邮件,我们下周例会上讨论一下……” 不不不,下周之前我肯定来不及誊写这么多文书。 于是我赶紧补了一句:“下周例会也要推迟,各个部门要聚餐,下下周铁甲骑兵连要团建,再下个月是素质拓展,这件事不急,先放一放,眼下追击奥斯曼溃兵才是头等重要的事……” 安娜一把将猫抓起,搂进怀里:“那你的剧本咋办?还有时间写吗?” 我暗自咬牙,眼下的时间精力已经不够再写什么王子复仇,宫廷斗争,权力倾轧和运筹帷幄了,干脆给大猪蹄子写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整个第三幕都让他在欢愉和享乐中度过吧。 这能有什么办法,打赢了仗就要发奖赏,这次大捷斩首数千,朱皇帝画大饼时红叩拜牙许下的承诺,到头来还不是我砸锅卖铁兑现?我他妈亏得都要当裤子了。 一个人头二十两银子,亏你想得出! 从感情上,我是很乐意全军追在穆拉德屁股后砍的,理性上,我也支持趁现在尽可能削弱奥斯曼帝国的野战兵力,可是像今天上午那样歼灭两个桑贾克的胜仗再来一两次,我自己也完了。 要是我有每年几十万杜卡特的岁入,我犯得着写这种剧本赚钱? 是没钱害了我呀!我本可以很快乐,可头顶的猪皮帽子让我饱尝世间的艰辛。 安娜从箭袋里掏了掏,摸出个黄澄澄的东西扣在我脑门上:“姐,这个给你。” 我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滑腻:“这是啥?” 妹妹嘻嘻一笑,指着自己头顶的皇冠邀功道:“刚刚我在前头砍了几个给苏丹押送行李的突厥仆从,抢了这对皇冠,你看,还是成对的呢,我这儿还有两个,咱以后换着戴呗?” 这冠冕上刻着苏丹娜哈秋恩的名字,应该是穆拉德熔毁缴获的金银打造的玩物,用来讨自己妻子开心的。 我把头顶的皇冠扯下,丢到桌子上,分量十足的金块在桌面上砸出沉重的闷响:“不,我不喜欢,这东西还是拿去化了铸成币。” 安娜托着腮帮子,趴在桌子上:“姐,你可想清楚,要是你守身如玉,为了国家这辈子不嫁人,往后怕是不会有男人送你金银珠宝当礼物的。” 小孩子懂什么,刚刚有人江山为礼,送了我半个希腊:“金银珠宝都是极好的,但我偏不喜欢。” 7.狡诈 众所周知,巴塞丽莎贪得无厌。 大猪蹄子多次和我抱怨,说我这样唯利是图,欲壑难填的小人,为正人君子所不耻,还好朱大王并非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并没有将我当场掌毙,只是暗示我捞到的好处应当分他三成,毕竟他主营黑吃黑,见者有份是道上的规矩。 我问他这规矩是谁定的,朱皇帝大言不惭的说是他划下的道道,这还看我是熟人,抹了两成,寻常人打他地皮过,得交五成。 您还是毙了我吧,钱给我留下。 用父皇的话来说,工人和佃户是被剥削的无产阶级,靠每日固定的薪资为生,他们产出的所有财富中,大部分都被雇主夺走了;自耕农和手工匠是小资产阶级,他们靠剥削自己来产出价值,干多少都是自己的——当然他们得缴税! 而大地主、大贵族和大工场主完全靠剥削存活,诚然多压榨底层otg2ntc=一些,他们到手的财富就会多一些,但考虑到生产积极性、人员流动和商誉溢价,如何剥削员工仍旧是个技术活。 所以他们需要更加的卖力,亲历亲为的核对每一份账单,检查原料和成品库存,纠察劳工的怠工行为,必要时动用皮鞭和棍棒来镇压讨薪的农民工,如果迫不得已,也需要一把淬毒的匕首解决竞争对手。 因此我不得不让自己精力充沛,所以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样的人更易成功。 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三更睡五更起,依然活力四射,不然我怎么可能一边指挥辽东战役,一边整编北京军区,还能腾出手造自己的反? 不过我最近才知道,大猪蹄子怕自己累着,命令宫中的打更人一更就开始敲三下梆子,太阳出来才许敲五更的。 紫禁城的床铺很宽敞,被子又软,香薰一点,让人只想睡到日晒三杆,难怪猪蹄会把闹钟频频掐掉,丝棉被当真腐蚀心智,他这大好青年不早起创一番事业,竟能安心蜷在被窝里,拿胡子扎周后和两位贵妃玩,真是可悲可叹。 我虽然也这么玩过,但明显是大猪蹄子玩得多嘛,这怎么能怪我呢? 再说了,小猫咪不是没怀上嘛,不信你自个儿去敬事房查记录啊? 毕了每天的碎碎念之后,我把可以给大猪蹄子看的部分摘出来,写在笔记上,待到墨迹风干,将其合上,贴身放好,接着朝营帐外喊道: “掌旗官!” 三名举着双头鹰旗的士兵依次走入营帐内,隔着书桌一字排开,身上都披着簇新的鳞甲,胸前还捆扎着磨得锃亮的铜勋章,猩红的披风裹住他们挺拔的身姿,让人联想到凯撒、奥古斯都、五贤帝时期的罗马军团士兵。 他们手上的鹰旗大体相同,都是一只展翅的双头鹰,但胸口装饰物截然不同,分别代表我手下的三支军队。 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城防营是一枚新月和散发光芒的星辰,鹰的双爪里抓着长矛与桂枝。 三个罗斯人大队对代表君堡的星月不江浙湖汉北感兴趣,毕竟他们没有君堡户口,户籍上属于外来务工人员,还是外籍,将来就算定居,户籍也要填赫尔松军区。 他们看在同为正教会信徒的份上,才愿意在我手上扣三个月的军饷,因此双头鹰的胸口画着一个正教会十字,十字架上的罪状牌写着inri,意为“耶稣,拿撒勒人,犹太人的王”。 要是大猪蹄子再毒害他们一阵,可能要换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了。 摩里亚地区的军区农兵以及其他农民兵则共享一面旗帜,双头鹰胸口斜放着一把带倒钩的三叉戟,代表着科林斯城东侧的波塞冬神庙。 每面旗帜都是用上好的丝绸裁制,我为此支付了十五个杜卡特,但物有所值。 “去吧,带着军鼓手和军号手,把我的孩儿们都喊起来,让他们去做健身体操,然后就开饭吧。” 三名掌旗官应了一声,鱼贯走出军帐,不多时,嘹亮的铜号和皮鼓声在军营中央的空地上响了起来,寂静的军营也热闹了起来。 这处营帐只有正规军,以及农兵中最优秀的几个营,倒还能用军法和纪律来管理,被卢卡斯鼓动起来的农民则完全不知军纪为何物,也没有足够多的帐篷供他们用,只能把他们安置在军营外,用壕沟分割为数块区域,农民们只能裹着毛毡露天睡觉。 好在现在还不是太冷,否则每天我都会损失上百名农民,这些只靠着一腔热血就冲出科林斯的农民很快就会士气崩溃。 用民族大义和宗教热情煽动的农民倒是吃苦耐劳,尽管没有军官催促,当我的军队收起营寨,继续向北方追击时,这些扛着锄头和草叉的农民也已经准备妥当,吵吵嚷嚷的跟在行军队列后方,长长的队伍迤逦而行。 轻骑兵在前方开道,追查着大股突厥人的踪迹,偶尔遇到零散的突厥兵,就索性打死,砍下人头挂到马鞍旁,等攒齐十个或是十二个,就带着战利品返回中军,向我讨要赏钱,人头堆放在几辆牛车上,血污不断从车架上淌下来,乌云般的绿蝇和这些轻骑兵一样贪婪,盘绕在颅堆上久久不散。 不少苍蝇落在拉车的牯牛屁股上,牛不停用尾巴拍打,依然驱之不散。 贪心的苍蝇那么多,牛尾巴毫无威胁的甩动又有什么用呢? 何况我手中还有一柄牛刀。 奥斯曼大军多是骑兵,但一路仓皇逃窜时,不少人都丢弃人战马,因为他们没料到自己会彻底溃败,列阵作战时为了减轻重量,没能随身携带足够多的马料,草料和豆子都随着军营一起被放弃了。战马必须喂饱才驼得动人,被我追赶时惶惶不可终日,在山野间胡乱钻,也找不到足够多的马草和清水来喂食战马——雅典周边都被大猪蹄子烧成了白地。 军队一路北上,抵达了底比斯,这一带烧荒的力度没有雅典周围那么强,有许多草皮幸存了下来,侦骑回报,有马匹啃蚀草叶的痕迹,凌乱的足迹沿着不同的道路向北一路延伸。 安娜策马来到我身边,一拉缰绳,高大的阿拉伯战马被她拽停,好似绵羊般温顺:“姐,我们出来带的补给可不够多,辎重车还在火烧科林斯的时候消耗了大半,如果继续朝北追击,恐怕走不了多久,我们也会开始断粮。” “我知道。” 她见我装聋作哑,只是在沉默中向前走,只能调转马头,继续赶上来。 路过一个村庄遗址时,安娜指了指路边破败的棚屋,无数冤魂在废墟上空久久不散:“这些村庄都被我们强征过粮,奥斯曼大军又洗劫过沿途所有聚居点,就算我们沿途收集粮草,也不够一万多名士兵的开销。” “我知道,你姐会忘记这么大的事情吗?” 这时,废墟边一块破布动了一下,安娜迅速抽出弯刀,动作快如闪电,横在我和破布之间,我定睛一瞧,那是个岣嵝的老人,裹着破旧肮脏的床单,靠在原本是谷仓的焦黑木墙边苟延残喘。 心中一动,我驱策着代步的骡子走到老人身边。 一直在前线追击奥斯曼人的安娜十分警觉,也跟着夹下了马腹,护在我身边,路过那个老人有什么异动,顷刻间就要他身首异处。 “老人家,您的家人呢?” 他张开干瘪的嘴唇,发出难以辨别的咕哝声:“啊,啊……” 死鱼一样的眼睛中,了无生机,唯有混沌一片。 但混沌之中,隐藏着仇恨和杀机,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奈何老人枯槁的身躯早已拿不动农具,不然肯定拼死也要把我这个罪魁祸首拉下马。 不好意思我骑的是骡子。 “老人家,我知道你恨我,但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国家的存亡,我不能让奥斯曼军队得到一点粮食,我们先前也尽可能的撤走了村民,但人数太多了……” 老人颤颤巍巍的举起鸡爪似的手,用脏兮兮手指遥指着我,口中嗬嗬有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娜好奇的问:“他的家人都被苏丹的军队杀了吗?” 我苦笑道:“苏丹多半是打算在胜利后,把失去存粮的农民当成奴隶,抓回埃迪尔内卖掉。那些村民都逃散在了山林里,但失去了存粮,他们只能逃荒,或者自卖为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残酷的话,安娜显然有些失落,她自幼听的床头故事里,英雄总是能拯救国家和人民的,当国家和人民只能选一个的时候…… 看到妹妹的肩膀耷拉下来,我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安娜,现实就是这样的,总要有人作出牺牲。” “姐,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轻启战端,这些人,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跳下骡子,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把铲子:“安娜,你且记住,牺牲,帝国的根基立于牺牲之上,这是千真万确的箴言,烈士的鲜血是帝国的火种,当忠诚的奴隶学会了热爱鞭笞,只有死亡才是义务的终结……但这不过是无能的帝国官僚掩盖自己愚蠢的托词,上帝给了我们用于牺牲的鲜血,也赐给了我们智慧,困难,不正是用来克服的吗?” “???” 我用脚步丈量着粮仓的大门,向村口走了五十步,在路边找到了几块显眼的白色石块摆成的记号,然后,挥起铲子,开始挖掘新近覆盖上去的草皮和浮土。 “来帮忙啊,傻站着干吗呢?” 安娜啊了一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也抄起一把铲子,赶了过来。 东罗马的皇帝是欧洲出了名的抠门,怎么可能坐视大猪蹄子把好端端的粮食都烧光? 除了少部分粮食为了营造竖壁清野的形象,焚毁在谷仓中之外,我组织了一支庞大的辎重车队,把当初抢来的粮食尽可能的运回了科林斯,但即便是这样,依然有大量的粮食囤积在转运站。 面对这些粮食,我不愿意付诸一炬,那就只能穴地藏粮,埋在沿途各个村子附近。 原本是打算奥斯曼大军主动撤退之后,偷偷摸摸去挖出来,分发给当地的饥民,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安娜的眼神中满是崇拜的神情:“姐!开战前你居然已经想了这么多?所有的情况你都准备了后手吗?” 我装出风淡云清的样子:“那是当然,我可是你英明神武的皇姐!”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个可怜的赌徒,寄希望于孤注一掷,如果这次打输了,这些村民毫无疑问都会变成枯骨和奴隶。 但,我赢了,大猪蹄子赢了,不是吗? 看着一铲子挖出了黄澄澄的麦粒,那个心如死灰的老人面色大变,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爬到窖藏粮食的地穴旁,不敢伸手直接去碰,捡起落在地上的麦粒:“啊——” 可怜啊。 我让军队继续朝北方行军,自己和几个侍从骑兵继续在原地等待着,等浩浩荡荡的大军离开之后,一帮衣衫褴褛的人从废墟中,从田埂中,从深林中走出来,肮脏的面庞上写满了疲倦与饥渴。 用铲子拨了拨麦堆,我喊道:“乡亲们,这些粮食,你们都可以拿去分了。” 村民们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粮食,我这里有的是,只要你们加入我,每天都能领到口粮!” “杀死突厥人的,还额外给赏!” “于这场圣战牺牲的,不论生前的罪孽,都能进入天堂!” 等到我策马离开村庄的废墟时,跟在军队后面的武装农民又多了三十多壮丁。 圣人会把我唬骗农民参军,用花言巧语和粮食拉壮丁的行为称为狡诈,而非智慧,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两恶相权,我只能选择小恶。 8.行军 我没有组织一万名士兵行军的经验,毕竟从我出生至今,衰颓的帝国从来没有能聚集起数量超过五千的野战兵力,因此原先还担心这样庞大的行军队伍会在进军途中变得散乱,被仓皇逃窜的奥斯曼溃军溜走。 军队分为数个行军队列,在科林斯通往底比斯的土路上沉默的行军时,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因为帝国的军队素来强调军纪,而且这段路先前走过,我可以很放心的要求军队每天行军十二个小时。 但离开底比斯,继续向西北追击时,难免出现混乱,尤其是士兵们发现沿途的希腊人村庄被奥斯曼溃军洗劫一空,付诸一炬后,更是给士兵们迎头泼了一瓢冷水。 一直以来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战争的代价最终都是由平民承担的,正如我用竖壁清野的方式阻止奥斯曼大军就地征粮,他们在逃跑时也不忘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我。看来苏丹的军队尽管溃败了,依然有许多经验丰富且胆大心细的军官,并没有只顾着逃跑。 所有士兵都知道,为了快速追击奥斯曼军,我们并没有携带多少食物,只能寄希望于在一路上获得补给,看到被焚烧一空的村庄之后,已经不止有一个军官来劝我撤退了。 不过我的心腹们还是很识大体的,大家都知道,只有尽可能歼灭otg2ntc=奥斯曼帝国的有生力量,把苏丹的野战军彻底打残,才能为我们赢得一丝喘息。虽然穆拉德有两万军队葬身火海,又在科林斯城下吃了一通败仗,苏丹手上仍然有超过三万人,另外他随时可以召集各个要塞和城市中的守军,并从小亚细亚和巴尔干的村庄征兵。 只要棺材本还在,以受过训练,见过血的老兵为基干,用不了两年就能重建一支五六万人的野战军,也许苏丹要放弃耶尼切里,将剩余的禁卫军士兵打散之后编入来自各地的征兆兵,为将来的政局动荡埋下祸根,但不管是君堡还是摩里亚,显然都支撑不到穆拉德死后的那场奥斯曼内战。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所以我很高兴见到伊万在罗斯第一大队的排头发表着演讲,尽管他的演讲狗屁不通,今年寒假可能要给他报个补习班,好好练习一下雄辩术和演讲。 “士兵们,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 “坏消息是,我们迷路了!在走到下一个路口之前,没人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所以补给肯定运不上来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们要靠吃马肉过活啦!” 罗斯人的眼神中满是惊恐,光是那个可怕的字眼,就足以让许多意志薄弱的人在睡梦中尖叫。 伊万从不知道何为仁慈,他是个钢铁打造的男人,即使同伴们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伊万依然好像没看到似的,对士兵们说道: “好消息是,马肉有得是!” 在被马蹄子和石头砸死之前,伊万把水壶扣在头上,狼狈的从草台上跳下去,灰溜溜的钻进了草丛。 惹了众怒的伊万被我吊在旗杆上,胸口的木牌上写着罪名——未能保证军粮供应,还偷盗虎威大将军的御膳。 路过的士兵往往都要往他脚下吐一口唾沫再走,但吐完之后,又扛着武器跟在军旗后努力行军。 唉,帮我背了个黑锅,回头又要给伊万加工资了。 等到罗斯第一大队的老兵油子走远了江浙湖汉北,我把伊万从旗杆上解下来,好似从烟熏窖里摘下一个悬吊的火腿:“怎么样,手疼吗?会不会影响等会儿砍人?” 伊万活动着手腕,让血重新流进手掌:“我没事,小时候我被蒙古人抓走时,手捆了两天两夜,那时候什么苦没吃过?那些蒙古人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这比啥都重要。” 我指了指远处熊熊燃烧的村寨:“那些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突厥人比蒙古人还要狠毒,如果村民跑得不及时,这些被劫掠的村庄应该都不会有活人剩下。曾经有难民告诉我,小亚细亚的穷苦牧民在战时贪得无厌,为了寻找在嘴里藏着金银,会把活人的面颊切开。” 忽有一人插话道:“应该是讹传,切开面颊的奴隶可卖不出好价钱。” 巴西尔领着十几个轻骑兵,从后方赶来,他骑着一匹漆黑如夜的健壮战马,一看就价值不菲,看来这两天的追击行动中巴西尔收获颇丰。 等等,一切缴获要归公,你小子该不会揩油了吧? 察觉到我面色不善,巴西尔马上改口道:“巴塞丽莎,这匹马是我先前自掏腰包买的,绝对不是私藏战利品!不信您看,马屁股上是君士坦丁堡骡马市场打的烙印。”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辩解,我是那种锱铢必较的吝啬鬼吗? 废话我当然是。 “既然你是在君堡的骡马市场买的骡马,那你的骡马有没有交罗马的骡马交易税?” “什……” 目瞪口呆的巴希尔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我会在这儿等着他。 正经人谁交税啊,特别是他身为百夫长,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要是老老实实交税,反而会被人耻笑。 我伸出左手,五指摊开,摆了个欧洲人都懂的手势,巴西尔长叹口气,从兜里取出一个小钱袋,交到我手上:“总共是五匹战马,七匹驮运用的骡子,用来武装我的家丁……为什么军队采购也要交税?” 掂了掂钱袋的分量,里面的铜币发出清脆但廉价的声响,这响声总共价值十七杜卡特:“为了防止某些人用军械采购的名义经商和逃税。” 说完,我把右手也伸了出去,巴西尔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难道不够吗?” “现在是战时,要加征战争税,三十杜卡特,麻利点。” 从他的眼神中我很清楚的得知,巴西尔已经在脑海中把我杀了几十回,但这家伙一点都不冤枉,因为他向热那亚人透露了我们的备战进度,导致圣乔治宫及时订购了几单军械订单作为对冲。 虽说这样做并不会对我造成实际损失,最终送到我手上的武器、盔甲和违约金并不会少,可是坑害热那亚人,使之陷入债务,从而借机收回加拉塔地区的部分权益本来就是计划的一环。 所以这笔钱只是借税金之名,向巴西尔收取的议罪银。 左右两道眉毛在交锋了十几回合之后,巴西尔咬牙切齿的从马鞍边接下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足有人头大小,还在往下渗着血。 不对,这就是人头吧。 “这是两个阿莱贝伊的人头,怎么也能换个五十杜卡特的,现在献给巴塞丽莎,我们的帐便两清了。” 真是天真,只是这一笔买卖两清了,他巴西尔还在圣罗曼努斯门买了个庄园呢,光是每年的物业税和土地使用金就不是小数目——否则为什么那里的房价是负数? 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在一群步兵身后满满走着,养着骡子的马力,时不时还从鞍袋里取出胡萝卜和苹果,喂给骡子吃。 军队坚定的朝西北方走着,期间不断的遇到掉队的士兵,都被殿后的骑兵收拢之后重新整编,偶尔也会遇到从前锋和侦骑之间漏过来的小股突厥溃军,用不着我出手,很快就会被巴西尔带队吃下,被打散的落单士兵历来都是嘴边的肉。 尽管补给不足,在我亲自监军和鼓励下,傍晚我们终于抵达了卡梅纳维洛拉山,先头部队已经通过一条山路抵达了山北的温泉关,但稳妥起见,我还是命令在山南扎营,并且为尚未抵达的征召农民清理出一片宿营的土地。 从君堡带来的职业士兵训练有素,并且也不是本地人,看到沿途的村庄被毁灭,只会觉得愤怒,但摩里亚的农兵和一路上强拉的壮丁都和当地沾亲带故,看到这些村庄被奥斯曼人蹂躏,士气不知道会收到多大的打击。 万一他们看到枉死的村民和燃烧的废墟,心生恐惧,一哄而散,我的军势将受到极大的影响,不仅会失去很多干杂务的劳动力,之后遇到大股的奥斯曼军队,也无法用农民来填充战线,会损失许多战术优势。 如我担心的那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跟在后方的农民军也没有赶来,甚至连两个随行的军区农兵营都消失了。 然而没过多久,从温泉关赶来的轻骑兵带来了安娜的书信,安娜用错字连篇的拉丁语告诉我,温泉关有一千多奥斯曼步兵驻守,扼守住唯一的要道,而且这支驻军并没有参加科林斯战役,士气高涨,且建制完整,恐怕不好对付。 我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如果我在这里进攻受挫,那可就不妙了。 就在我心中焦急,只想找两桶酒给自己灌下去,让朱家的皇帝来解决此事时,又是一员信使赶到,这次的消息居然是捷报。 那些农民并不是走散了,而是他们目睹了奥斯曼军队的暴行之后,怒不可遏,连夜穿过山林,并在黎明时分悄悄从一处浅滩渡过了斯佩依海侬河,以一次毫无章法,却一往无前的冲锋把奥斯曼守军送上了天。 美中不足的是,没能留下战俘。 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得想想办法,再继续打胜仗,朝廷就该宣布破产了。 好在温泉关落到我手中之后,通往拉米亚和色萨利地区的大门已经敞开。 父皇说过,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如果能控制住盛产谷物和牛羊的色萨利地区,我就能从当地获取足够多的给养,无论是就地屯兵驻守,打退奥斯曼帝国的反扑,还是进一步收复马其顿地区和帖撒罗尼迦,都有了赌一把的本钱。 当然,得和士兵说好,如果攻占了色萨利,他们用当地定居的突厥人平民来杀良冒功,换取奖赏,我是不会给钱的。 希腊人和突厥人是世仇,如果杀突厥人还能拿人头换钱的事情被当地的乡亲知道了,我当裤子都给不起啊。 9.碧血丹心 拉米亚和其他希腊地区的城市一样多灾多难,斯拉夫人、保加利亚人、法兰克人都曾经占领过这里,我们也尽力夺取过这座城市。然而席卷帝国的十字军彻底夺走了这座城市,直到安卡拉战役,随着奥斯曼帝国的战败,拉米亚又回到了元老院的统治之下。 然而六年前的战争之后,不仅摩里亚地区惨遭蹂躏,连拉米亚也被奥斯曼帝国夺走,连毗邻的塞萨洛尼基都被迫低价卖给了威尼斯,现在也便宜了穆拉德。 巴西儿指着插满各种奥斯曼军旗的拉米亚城:“巴塞丽莎,拉米亚城没有城墙,只有城北的山丘上有一座城堡,里面最多也就千把人,我们是留下两倍的军队围困他们,继续前往色萨利,还是一鼓作气拿下这儿?” 我正安抚着闹脾气的安娜,哪里管得上这种小事:“你自己看着处理就是了,不管是攻城还是要围困,都得先扎营准备,派去城里让缙绅助饷的人回来了吗?” 巴西儿扭过头去,不敢直视我:“巴塞丽莎,您也知道,拉米亚城是奥斯曼帝国在希腊中部的前进基地和军营,为了修筑山上的要塞,也为了让当地人没有资源造反,这座城的贝伊横征暴敛,把民间的存粮全都征集一空。” 妹妹蜷缩在我怀里欲哭无泪,我只觉得他聒噪,又不是我横征暴otg2ntc=敛,领导不关心原因,只关心结果:“所以你征了多少粮食?” “住砖房的中产之家和住院子的富户什么都不肯给,征粮队一进城,就只有些穷人来迎接我们,拿来的东西都是些芋头、大麦、黑麦啥的。” 我眯起眼睛,冲着远处正在建设的营地大喊:“伊万!伊万,你过来!你带上五百个罗斯人,去把镇上不肯纳捐的人都捉起来,屋里彻彻底底搜一遍,看看有没有私通鞑子,迫害本地穷人的证据。” 伊万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好奇的问:“巴塞丽莎,您这样直接劫掠当地富户,会不会激起民变?” 我哈哈大笑:“你不懂我们希腊人,希腊人的一大劣根性,就是喜欢看有钱人倒霉。鞑子入关之后还能吃香喝辣,住着高楼大院的权贵,手脚怎么可能干净,一定与鞑子同流合污,保不准还是什么八大皇商呢。” 伊万又问:“既然同流合污,那人要不要也杀了?” 我摇头道:“欸,杀人就显得太过了,查抄出来的东西,一律开一册账本,一式二份,记录在案。” 巴西儿插嘴道:“过两年再退还,或者以此抵税?” 正再我怀里生闷气的安娜撅着小嘴,语气不善的反驳:“我姐姐像是这么慷慨大方的人吗?这是让那些富人死个明白,免得被抄完家,连自己被扣的高帽上到底有多少罪状都不知道。” 到底还是安娜懂我。 巴西儿还是不依不饶:“可是,我们到底应该用什么罪状去查抄他们呢?即便当地权贵平日联合突厥人欺压百姓,当地穷人乐于见到权贵倒霉,我们也不能平白无故就去抄没家产吧?” 我松开搂着安娜的双手,开始弹奏空气中那件不存在的鲁特琴:“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以元老院授予我的第一公民身份,和首席独裁官狄克推多的权柄,在希腊行省全境征收特别战争税,这不是抢劫,也不是暴政,而是为了上帝子民与希腊民族的明天!要用罗马人的剑,为罗马人的犁获取耕地!” 想来巴西儿从未听说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说辞,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张大,过了好一会儿,才举起自己的右手,行了个很奇怪的礼节:“万岁,我的巴塞丽莎!”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礼节,为什么我在江浙湖汉北赛里斯好像也见到过? 难道我年纪大了,跟不上现在的年轻人了? 看来统治者这份可恶的工作让我严重早衰,等打完这场仗,我就退位给安娜,在君堡市郊买座庄园,开始悠闲恬静的乡村养老生活吧。 可是…… 我看了眼安娜,不由长长叹气,满是遗憾。 还在气头上的安娜一点就炸:“姐你在想什么呢?莫不是嫌弃老娘?” 治国需要文治武功,对于权杖,天秤,印玺,捐册,宝剑和匕首的掌控缺一不可,但安娜的文化课程实在是当不成皇帝。 皇姐求求你了,不要再在拉丁语作业上写什么“君大是所女子学校”了! 好的不学,剑法倒是学得挺快,还听大猪蹄子胡说八道,大猪蹄子哄小孩编出来的什么碧血丹心,不过是为了吓唬安娜,设一个高不可及的目标,叫她知道天高地厚,不要每次火并都冲在最前面。 正常来说,大猪蹄子自己也很难做到一口气砍九九八十一个头,真冲进人堆里,有什么招数就用什么,哪里顾得上砍头? 结果安娜当真了。 她还真当取九九八十一人的心头热血,便能合炼出高等狂战士魔药,成为战场上的滚刀肉。 因此安娜本想单枪匹马杀光温泉关的守军,结果被农民们连夜抢了战功,对此耿耿于怀,越想越气,我又不好说这是编出来骗她的,除非我不想活了,只能许下诸多好处来安抚她。 比方说,她将被封为罗马帝国总督军务幕府征夷大将军。 不就是封个虚衔嘛,我们希腊人最善长了,除了从十夫长到专制公的一系列本土头衔,还有赛里斯历朝历代的各类武勋,不管你是要当上护军,还是轻车都尉,只要开口,就给你加官进爵! 要是安娜前几天一箭直接射死了穆拉德,我当场加封她为上柱国兼太子太保,还要给她来一场凯旋式。 安娜板着脸:“伐开心,我要买军械。” 我摸着妹妹的脑袋安慰道:“可是我刚给你在义大利订了一套全手工的板甲啊,小牛皮的系带,整座盔甲工房为了你忙活了大半个月。” “伐开心,阿拉要买马。” 我好言相劝:“你都有五匹战马了,买那么多马骑得过来嘛,姐姐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 “伐开心。” 你个臭丫头,老娘忍你很久了,当即给了她一个爆栗:“你的威尼斯口音都哪里学的,好好的官话不说,学什么土话?” “……” “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想要,天上的月亮,姐姐也会摘给你。” “我要,我要船……” “???” 安娜哽咽道:“我上了战场,那些敌人见我就跑,怎么都杀不够九九八十一人,每回快要集齐数目,人就逃散了,这样下去何年何月才能炼成碧血丹心?若是我弄一条大船,专职跳帮,倒也不怕人逃跑,一个个杀过去就是,兴许早就集齐九九之数了。” 你等会儿。 这东西不是哄小孩的玩意吗?他妈的居然是真的? 安娜下定了决心,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姐,安娜这就提本部死士,为皇姐攻下此城,此番不破匈奴誓不还!” 大猪蹄子!你到底教了我妹妹什么东西! 拉米亚城北部有一处俯瞰城镇的丘陵,陡峭的山丘顶部修筑着一座巨石堆砌的要塞,用于控制周边地区。一条盘旋的山路连接着要塞,但这条道路绕着要塞旋转一圈,全程处于城墙上弓箭的射程之内,如果要推动攻城器械去进攻城墙,一路上势必会吃上无数箭矢。 而且山路崎岖,基本不可能运送攻城器械上山,只能老老实实用步兵去蚁附。 但安娜把两门威远炮部署在城墙下方,持续不断的轰击墙体。威远炮是小炮,亚该亚大公的老巢阿卡迪亚城堡是座小城,简陋的城门又开在平地,炸开城门守军就降了,但这座城的城门对着一处峭壁,又不可能真的把大炮用盾墙护送到城门口,因此只能在山脚下轰击最近的城墙。 即便相隔一百多步,安娜也命人修筑了炮垒,在大炮前摆上木栅栏,免得城头的突厥轻箭射到火炮阵地上。 那玩意顺风能飘出一里地,非常邪门,虽说用这种箭射太远的地方连我的面皮都扎不穿,终究会影响炮组装填。 到了晚上,我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城北就传来一声轰鸣,几门威远炮轮番开火,以免炸膛,但根据前哨的观测,城墙上连个坑都没打出来。 用反步兵的小炮攻城,当然只能听声响。 我已经顾不上这座城堡了,打算明天留下一千人驻守在拉米亚,外加两千征召农民,拖住城中的守军,剩余的军队继续北上,拿下色萨利才是重中之重。 第二天起床刷牙的时候,我看到安娜拎着一堆人头回来了。 为什么? 安娜,你存心要我破产吗?国库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姐,那些奥斯曼守军好弱啊,我放了一晚上空炮,他们居然信以为真,被大炮轰击的那段城墙居然没人防备。于是我在本地找了几个熟悉地形的好手,外加我的扈从,直接翻墙而入了,现在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我的碧血丹心终于练成啦,原来碧血的意思是说,连砍九九八十一人之后,身心俱疲,长时间看到满地的鲜血,再去看别处,看什么都是绿的。” 这东西叫互补色,美术老师给我们讲过,安娜,你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不行,东罗马帝国的高层全是这种文盲的话,这个国家就要完了!今年冬天所有人都不准过圣诞季假期,统统给我补课! 10.新阳 太子少保上护军康宁侯朱安娜开开心心的带着五千军队,枞金伐鼓一路北上,声势浩大,生怕奥斯曼人不知道她来了。 为了纪念安娜殿下率军贡献拉米亚,安娜带走的军队换上了一面连夜缝制的新旗帜,旗帜上画着半人半蛇的怪物,上半身是妖冶的女性,而下半身却是龙蛇。 怪物拉弥亚,宙斯的姘头——准确来说是姘头之一,特点是和天主教神职人员一样喜欢吃小孩,拉米亚城就是以此物为名。 原本我以为这些神话是奶妈们讲的睡前故事,正如圣经故事是神学的隐喻,而不是真的有个胡说八道的犹太人在提贝里乌斯陛下任内被钉在十字架上——讲道理犹太亡国在那时候是高度自治的,你们不要把什么脏水都往帝国身上泼啊! 虽说安娜的拉米亚军团实兵五千,号五十万的行为实在是离谱,不过她还带走了镇国神兽玛纳,可以想见,未来为希腊地区重新绘制地图的时候,从拉米亚到拉里萨的道路会用红线与骷髅来标注。 前几天我和安娜抱怨,希腊人瘦弱不堪,难以拉动重犁,须得多otg2ntc=人牵动犁铧,或是购置牯牛,才能耕种当地贫瘠的土地,此外还需要大费周章的让大地恢复肥力,比如种植豆子、苜蓿,让土地休耕。 结果朱安娜信誓旦旦的告诉我,此番北伐,定然有无数突厥人和土库曼人死伤,死了的拿去肥田,降了的抓去种地,怎么都不亏。 比起尸体,我更倾向于生擒,毕竟奴隶不需要付工资,只要给口饭吃就够了,是传说中的打白工——上帝啊,作为一个诚信经营的雇主,谁能拒绝更多打白工的工人呢? 东罗马帝国董事会数个财年都对集团财报不满了,再不想办法捞一笔,董事会投票免了我的首席执政官头衔怎么办? 现在兵权在手,我当然可以把董事会都宰了,正如苏拉、马略做过的那样,重新完成资产私有化,但杀股东容易,往后再骗投资可就难了,我的家族不能窝里横,天天内战,还要设法走出国门,去辽阔的阿飞利卡、亚细亚和欧罗巴开拓生存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镇守拉米亚城,用军队中的书记官、军需官来协助这座城市恢复生产。突厥人在当地跑马圈地,把最好的土地都占为己有,有许多失主想要取回属于自己的财产,但我不知道是冒领的还是果真属于他们,多年的战乱使得土地产权变成一团乱麻,我索性将土地重新收归国有,再按成年男性的人口分配给当地农民。 大猪蹄子说,后世的家庭都是小门小户居多,十之六七都住在城镇中,往往是一家三口,最多养个二胎,宗族大家往往分居,各谋前程。但这个年代显然还在蒙昧期,每一户人口较之后世要多不少,而且几个沾亲带故的核心家庭住在一处,算作一户,因此分田地倒是不用与每个成年人反复扯皮,只要和附近各个村子的话事人谈好,就能把土地分好。 我手上会写字,懂得几何运算,可以下乡去丈量土地的人可就那么几个,拉米亚周边少说也有数万人丁,田地怕是有上千顷,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搞劳什子土改。 而且农兵的训练一刻也不能停,军需官也需要不停的计算给养、军械的供给,书记员也要协助我处理新增加的政务,根本没法把我的意志深入各个村庄。 奥斯曼帝国在当地倒是接管了当初雅典公国和旧帝国时期留下的税务机构,但那些税吏因为民愤极大,被我处决了好几个,这会儿正在城外荡秋千呢。 至于见风使舵,愿意向我效劳,又没什么人来诉苦的——说明业务能力不行啊,留着也没什么用。 再者说了,培训一个懂得文法,也能简单进行算数的人员,并且用复杂的官僚系统与财政支付手段把他们拴在帝国的统治机器上,需要的成本太高了,即使是文官传统极为根深蒂固的赛里斯,几百年下来,代表皇帝的文官也只是排到大城镇、伯爵领与自由市一级。 并非我们当皇帝的懒,不想接着往下派人,而是从行省,州府,县市,已经转了三层,每过一层,皇帝的威严就会折损三分,朝堂上十分雷霆,传到县官和市长耳朵里,就剩个屁。 如果首都继续往每个乡和镇派人,基江浙湖汉北层的数量会一下子膨胀四五倍,即使他们的工资比较低,这也意味着行政支出会翻倍,要知道很多时候,人数翻倍,成本可不止是翻倍。培养这些人员需要占用的教育资源更是天文数字,一个好的铁匠一天可以打造十支好箭,一百支堪用的箭,但若要他一天做一千支,你就只能得到几捆牙签。 而且地方行政机构层级过高,税收和司法都将成为噩梦,每个地区的法院、行政和税收机构都将变得庞大臃肿,税收却不见得会增加多少,一加一减,铁定会弄成亏本生意。 再说了,搞土改,深入基层,父皇又不是没做过,他年轻的时候,曾经组建了一支名为“民族解放阵线”的奇怪组织,带着很多骑士一样的人去色雷斯的乡村强行赎买地主的麦地、酒庄和牧场,再在当地按自然村组建农业公社,像贫苦的东欧那样实行公有制。 一开始那些公社在骑士们的指导下,运行得很好,父亲在色雷斯被称作太阳王,然而很快他就被政务、外交和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威胁逼迫,不得不离开他深爱的人民。 圣人般的曼努埃尔二世,我们深切缅怀的陛下,太阳照亮天地,使得万物滋长,邪祟遁逃,但太阳终究是会下山的。 他和他的同志们离开之后,那些地主和有钱人又回来了,变本加厉的勒索着穷苦的农民,公社的财产被偷奸耍滑之徒侵占,一切又都回到了从前,甚至变得更糟。 原本还能苟延残喘的负债者和农奴,甚至不得不抛弃土地,逃离自己的家园,妻离子散,父皇的努力反而加速了穷人的破产。 他已经尽力了,吊死、斩首的地主与底层贵族让他承受了各方的政治压力,但杀了一条压迫他人的恶龙,那些从魔窟中被拯救的羔羊会前赴后继的爬到金银财宝上,抖落一身脏兮兮的毛发,随着额头的犄角变长,鳞片一片片长出来,继而成为新的恶龙。 很多时候穷人并不是真的民风淳朴,而是贫穷限制了他们作恶的能力。 土地的产出,自然的恩惠只有这么多,你吃饱了,他就注定吃不饱,或许我们在不愁吃穿的伊甸园中,可以建设一个彼此平等,没有纷争的理想国,但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原罪的。 如果让你来当帝国的领导者,你会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不去克扣灰牲口的口粮,把马肉当成食粮喂给他们吗? 我做不到,我要捞银子,只不过有些人处于享乐而捞钱,有些人要养活家人而贪腐,我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不得不榨取目所能及的每一个铜子。 大猪蹄子笑我雁过留毛,但只有我知道,如果真的有哪只不开眼的大雁胆敢飞到我头上,它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刺溜。 父亲,您看到了吗,搞土地革命是没有前途的,只有像我这样对内压迫,对外扩张,才是维系帝国的唯一出路,您的想法太过激进,领先了时代至少五百年啊……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如果把下一代的事做完的,这是勤快人,把三代人的活都做完的,这是贤哲,把四代人的使命一口气达成的,足以称得上大帝之名。 然而父亲要把二十世的活一口气干完,这就不是拉胯,而是车裂了,猪肉摊居中剖开的猪的下场大抵如此。 好吧,我改注意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装什么圣人君子了,色雷斯大区兴许我没能力全面实现土改,但在拉米亚地区实施初步的均田免粮,重建军区制,倒不是问题。 首先,这片地区根本就没有账面上数万人丁这么多,撑死了也就一万人,奥斯曼帝国和雅典公国懂个屁的经营,这块地交到他们手上,人口年年衰退,土地岁岁抛荒,几十年前富庶的拉米亚城现在又老又破。 所以我抽调五十个人,组成君士坦丁堡中央巡视小组,分别到各个村庄去谈征粮的事情,让富户多交,贫户少交,畸零免交,之后再去回访,看看哪些家伙在老娘眼皮底下欺压百姓,统统发配台湾! 不对,台湾有点远,还是发配到桨帆船上让他们劳动改造吧。 如果旧日下山了,那我就是新阳,即便我不能光耀九州,照亮一个小小的拉米亚还不成问题。 操作方法都是现成的。 诉苦大会,把民怨极重的士绅、教士和贵族挂到树上,让乌鸦去啄他们的眼睛。 以低价强制赎买富农和地主的土地,什么私有财产,希腊中部的土地一直到拉丁帝国之前都是希腊军区的财产,只不过世袭贵族和当地富农不断侵吞土地,才把土地侵占去了,虽说年代有些久远,有强词夺理之嫌,可我本来就不要脸,谁敢不卖我土地,我就把投鞑的帽子给谁戴。 笑话,我手上的军队比当地人加起来还要多,重新分配土地用得着你们同意? 不过我也没做得太绝,赎买来的土地都用各种战利品来支付,像是苏丹遗落的各种金银首饰,战争中缴获的刀剑和马匹,有些士兵杀红了眼,这些财富流入拉米亚,让当地重新富裕了起来。士兵们也借着驻扎在这里的机会,采购当地的农产品,改善伙食,只是有些人不知脑壳是不是被驴踢了,居然要用人头去买东西,吓得老乡们都没敢要,食材直接送给他们了。 安娜每天都会遣来数名传令官,告诉我她的最新进展,以及征途中的琐事,即便如此我依然很是放心不下,但毕竟补给有限,即使沿途都有缴获,以现在的辎重能力只够安娜带的五千人继续北上,我只能留在拉米亚,充当安娜的后援。 没办法,对外扩张是要提着头去打仗的,我没这胆子,我只有窝里横的本事,因此在分工上,鄙人负责对内压迫的部分。 当拥有实权和军队的统治者撕下脉脉温情的面具,当地的城狐社鼠就遭殃了,半个月之内,拉米亚的突厥人被驱逐一空,他们的村庄被夷平,土地分给当地人,不是逃亡就是沦为奴隶,而拉丁人移民也殃及池鱼,有个“发疯”的狂信者把当地的天主教堂给烧了。 相较于这些下场悲惨的外国人,希腊地主只不过是被狠狠宰了一刀,被我夺走人大量土地,但起码不至于流离失所,到了周日还有雅典正教会派来的神职人员到处传道。 通过策反,煽动,分化瓦解,转移矛盾到异乡人身上的方式,土地改革被我强行推行人下去,接下来只要让时间慢慢流逝,拉米亚周边将形成一个新的军区。 安娜最新的信告诉我,色萨利首府,拉里萨城上插着苏丹的王旗,恐怕城里收容了大量溃兵,守备森严,轻易拿不下来,可能要派兵围困才行。 只是城中守军加上溃兵,总数可能不比安娜带去的士兵少,而且安娜只带走了一个罗斯人大队和半数铁甲骑兵,连雷铸天兵都没跟去,如果穆拉德伤势恢复,城中军心大定,只怕安娜也讨不得好,兴许我应该在拉米亚再征发些大车和民夫,多加两笔税,然后移师拉里萨,一起围攻? 这样一来,岌岌可危的拉米亚军区可就又要陷入贫困和混乱了。 正在头疼此事时,突然仆人宣布,伊比鲁斯专制公卡洛斯·托克的使者前来觐见。 巴西尔忙得一头热汗,他被我抓了壮丁,正在汇总附近两座牧场的草料产出,并权衡如何把羊群平分给两个村庄:“这墙头草来做什么?” 我把熟睡中的表哥从地铺上拽起来,掰开他的双眼:“季米特里奥斯爵爷!你睡过布隆戴蒙提家的女人吗?” 他昨天还在和某位富商女儿鬼混,顺带替我打探当地消息的宫廷架构师因为睡眠不足而很是不满,嘟囔着:“没有,他们家的雌性太丑了,不如扎卡里亚家的妹子水灵。” 正在给我打白工的弟妹卡特里娜脸腾的一下红了,用文件捂住脸,钻到了一大堆账本之下。 卢卡斯无聊的摆弄着桌子上的战舰模型,这是君士坦丁堡造船厂正在动工建造的庞然大物,一条拥有三根桅杆,装备着大量火炮的克拉克巨舰。 海军大公的心情显然很好,他用轻快的语调问我:“您要去见见使者吗?兴许能敲诈一笔三四千杜卡特的贡金呢。” “见个屁。” “该着急的是他们。” 我摊开一张纸,刷刷写了一份文辞华丽但空洞无物的回信,自从在赛里斯见识过无数奏疏之后,我也变得擅长不说人话了。 把烧化的松脂倒在信封上,拿玺戒印上我的纹章后,我把信递给仆人:“去,把这东西交给使者,请他直接回去……我们还在打仗,就不招待他吃饭了。” 卢卡斯很不理解的看着我,但睡眼惺忪的表哥却出露一个了然的微笑,接着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呼呼大睡。 其实很简单,在希腊地区,这是三岁小孩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卡洛斯·托克已经很老了,什么时候逝世都不意外,而他膝下无子,除了女儿之外,就只有私生子和一个侄子,等他一死,争家产的内战肯定打出狗脑子,到时候他的继承人谁崽卖爷田卖得最便宜,我就支持谁当伊比鲁斯专制公。 怎么说我也是个希腊人嘛,这种事情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血脉之中,不需要思考,只需信手拈来。 11.国本 啊,肚子痛。 肚子好痛啊! 为何会这么痛?番婆子生吞了刺猬全家吗? 这般刀绞针扎的痛楚,怕是不止吃了刺猬,板栗、流星锤两族怕是也被番婆子囫囵吞了。 你肚子饿就让御膳房加菜嘛,身为九五之尊,八旗之主,所有女真人的皇帝…… 等等,现在是明朝。otg2ntc= 吓死朕了,还以为又要在中都当一个月完颜守绪呢。 蒙古人是打不过的,忽必烈这厮可比黄太极、穆拉德凶残多了,能守得住完颜家的国土,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不求复土,只求吊命。 那就杀南朝的赵宋吧,可我大明国号是“日月重开大宋天”,哪有自己拆自己台的道理? 说起来这个金哀宗完颜守绪也真是惨,先是蒙古人三峰山一役打光了大金全副家当,蒙军进围汴京,原本据城死守还有一线生机,结果汴京大疫,病死了九十万人。 好不容易突围而出,南下逃到蔡州,又被蒙宋联军围困,只好吊死在幽兰轩,成了亡国之君。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演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也就罢了,还要给女真人当皇帝,这算个什么事嘛。 康斯坦斯!这刺猬吃得好! 大金朝也是要留金钱鼠尾的,虽说管得不严,朕也不喜欢。 强不强也就一辈子,但好不好看那是几千年的事,除非后世戏班子被女真人把控,每年砸个几百万两,尽演些大金朝的戏,鼓吹“峨冠博带乃旧国之陋习,髡发左衽乃新朝之雅政”云云,不然正常人怎么可能觉得这发型好看的? “嗯?这小内官怎么在这儿睡下了,天子眼皮底下也敢偷懒,胆子倒是不小。喂喂,醒来,这儿地凉,睡久了可是会着凉的。” 着凉了药钱他妈的还不是朕出? 朕一手扣住他肩颈,一手抓着胳膊,江浙湖汉北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手感似乎不太对。 他是不是…… 没洗澡? 怎么手上这么油腻,似乎随手都能搓下一层老泥。 除此以外,他的心脉也停了,口鼻间也了无气息,他这是死了! 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肺活量较常人大,御书房内的凉气被朕吸干大半,屋里顿时热了起来。 天父上主皇上帝啊,风寒药几钱银子就能抓两个疗程,御医的工钱朕也早就付过了,最多耽误几天活,损失只有几两银子。 但死了人。 烧埋银两,棺材钱,还有寻找顶替人员的花费,朕光是想想就背脊发凉。 如果是寻常的内官,死了也就死了,可是他识几个字,又会打算盘,用番婆子的话说,算个预备干部,这样的人死了不好补充啊。 而且他才十几岁的年纪,如果好好养着,起码能给朕打五十年白工,如果一年作价四十两,那就是整整两千两。 两千两! 朕在拂菻拿脑袋换银子,杀上个把月也赚不得万把两银子,刨去人吃马嚼,你这忘八旦一命呜呼,朕就得旬月白干,就这么死了便宜你小子了! 气沉丹田,炼血为元,化为龙虎,水火相济。 朕将双手一撮,掌心闪过雷火,水火阴阳之力已经附着在手掌上,用番婆子的身子只能打出五福一安,但朕的本尊却能使出二百二十福的雷法。 撕开内官的衣服,朕将双手摁在白净的胸脯上,雷法打入他体内,这内官全身一阵,却依然了无生机。 罢了,皇兄说过,寻常凡人能接触的雷法,分为生、活和宫、业两大类,其中生、活二门的雷法有二百二十福,再往上的宫、业二门,须得加到三百八十福。 朕站起身来,调动五脏六腑中的潜能,肺金、心火、肝木、肾水、脾土循环相生,往复数次后,掌心又开始有电光噼啪作响。 “生死在天,你能否撑过这关,就看这一回了!” 只听天上闪过一个闷雷,这小内官两腿一蹬,悠悠转醒:“痛,痛煞咱家了。” 朕见两千两银子活了,擦了把额头的汗:“你醒啦,定是平日太过劳累,这才犯了急病,朕这回把你救醒是你命大,以后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这样吧,你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免得又发病了。” 也不去管小太监磕头谢恩,朕运转正法,将腹中的刺猬尽数熔毁成雷珠电浆。 这些天在拂菻从早到晚都忙于军务,也没吃什么好东西,现在回了北京,可得好好补一补,不能亏了自个儿。 朕重新坐回位置上,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四个菜碗已经被吃了个底朝天,唯独还剩半碗河豚鱼汤。 这好吃懒做的康斯坦斯,怎的还有钱吃河豚?她不怕中毒吗? 而且这味道鲜美异常,一吃就知道血没放干净。 是了,朕身体壮实,连道录司的仙丹都能当糖豆磕,吃两条河豚最多拉两天肚子,真是好算计。 于是朕把剩下的河豚全部吃完,撂下碗筷,打道回府了。 医书上似乎说,河豚鱼有助眠之效,对于普通人来说吃了会长眠,朕最近正好忧心国是,还是同时关心东西方两国,有些失眠,正好用河豚来安眠,今天就不去找周后了,反正朱慈烺这臭小子迟早会来的。 朱慈烺是长子,立长立嫡是应有之意,西域老有些蛮夷整什么诸子分家,结果老子一死,辛辛苦苦挣下的偌大家产,兄弟几个和取经队伍散伙分行李似的,拆了个碎,或是均沾,或是排辈,每人拿一份。 这家产一分,你拿东村的田,我占西山的地,也没个皇帝在头上管着,铁定没有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大明朝几亩口粮地,还有亲兄弟争家产,这可是分皇位,指望兄弟几个和和气气的相互谦让不成?世间俗人有几个像朕这样淡泊名利的,肯定打得十室九空,兵连祸结啊。 不过小孩难养活,容易早夭,十个里有五个能养大就不错了,按说宫里不愁吃穿,也不缺衣少药,但皇考的子嗣里,就朕和皇兄两个长大成人的。皇兄更惨,朕的侄儿被地府烧了整整一张户帖,让人疑心是不是地府的小鬼太少,世间活人太多,总想多搞死几个小孩,免得都长大成人后,将来要记要算的功过太多? 公羊传就说过,立嫡以长不以贤,因为谁先出世,先读书,是侧室所出还是贵妃所出,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贤”又有谁能拍板呢?是看哪个皇子结交的大臣最广,收买的军镇最多吗?鄂图曼是回部贱民,不懂礼仪,让各位皇子各凭本事,经营地盘,培养心腹,扶植党羽,老苏丹一死,兄弟几个就真刀真枪打上一场,打赢的升官,打输的升棺。 要是哪一代年景好,几个明君圣人当了亲兄弟,彼此僵持不下,岂不是要把江山百姓全打空? 而且这么玩,容易崽卖爷田不心疼,收买军队时胡乱许诺,慷亲爹之慨,等真当了苏丹,被迫兑现时,几代攒下的老底都要赔光啊。 由此可见还是嫡长子继承制好,江山不会越分越少,皇爷爷再宠福王那死胖子,也不可能点名说送你两个省,只是把执政二十年搜刮的内帑赏了一半给皇叔,再找了个富庶的府当作皇叔的之国,让他就藩。 人忧患一世,临死都不得安稳,皇考和皇叔两个就弄出个大礼议来,扰得皇爷爷养老都不得清静。 大儿子出息,能嗣大统自然再好不过,怕就怕大儿子夭折,容易弄成正德帝的下场,得去宗室里过继一个表亲来续香火——他娘的最后还没续上。所以皇帝才要娶三宫六院,生多了虽说有些麻烦,但生不出儿子才难受,满朝文物勋贵都对你指指点点,好似一张遮天大网,压抑下来,好似乌云一般。 生不出人,朕很抱歉。 其实这女子不得继承皇位的陋习是不是能改改? 要是男女平等,朕还有个刚刚嫁出去的姐姐,大可以请她回来当大明女皇,朕封个共治皇帝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不行,我大明自有国情在,你说这个共治皇帝和皇帝究竟是谁给谁磕头呢?朕当了共治皇帝,定然是领军为国戍边,身穿甲胄,不便施礼,只能行军礼,跪不下去,但让皇姐给朕磕头,也说不过去啊。 若是太祖当初没有驱赶明教,姐弟倒是可以夫妻对拜。 咳咳。 当初夺门之变就是礼部没弄明白太上皇和皇帝谁大,见面到底谁给谁跪,才搞得血染宫墙,因此一国岂能有二主?现在国家是朕在打理,等朕驾鹤西去,就是太子灵前即位,不用培训,披上龙袍当天就能抄家。 皇帝好比人的头,一个头是人,两个以上的那是许德拉,南明这许德拉就是死于一帮朱皇帝窝里斗。 朕是鬼门关回来的人,所谓死后原知万事空嘛,其实只要姓朱,谁当皇帝朕不怎么在乎,甚至哪怕不姓朱,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也凑合。 但要是弄出个勃尔只斤、爱新觉罗来,朕就该从槐陵里蹦出来了。 其实也不是不行,朕看后世的僵尸片,穿的都是顶戴花翎,朝珠补子,俱是我大清的官服,故事讲得又多是民国、清末,算来埋下去才一二百年就已经飞天遁地,刀枪不入,朕明末就上吊,到时候被刨出来,怎么着也是个旱魃一类的僵尸王吧? 就是朕心肠软,不知道会不会在成僵前烂光了,虽说朕老被人夸头铁,到时候或许头颅能剩下来。 唔,既然朕可以借猫还魂,朕的脑袋从棺材里爬出去之后再抢个新鲜的肉身就是了。 想到那时血流成河的光景,朕不由得叉腰仰天长笑:“哈哈哈哈,现在朕是肉身凡胎,洋枪洋炮还能伤到朕,等到朕成了千年僵尸王,就全部没用,没用,没用啦!” 一个不耐烦的女声传来:“什么没用了?” 发神经时被人撞见,朕顿觉尴尬,把剩下的没用全都咽进肚里:“梓潼你来啦,朕这是在想,你啥时候给朕生个大胖小子,你看咱家这地段,是北京最好的学区房,还不用摇号,直接进国子监附小、太学院预科班,将来直接保送五军都督府少年军官班,这么好的机会,梓潼可得多生几个才是啊,不然不是亏了吗?” 周后虽是清贫人家出身,却也熟习宫中礼仪,举手投足间贵不可言,比起朕这半路出家的皇子更像个正牌的皇亲国戚,但听到朕的胡言乱语,还是不禁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姓朱的,前几月是你借口说皇后要过生日,让顺天府所有富人都纳捐了?” 朕:“梓潼你看这个饭碗上画着一只公鸡诶。” 皇后大人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问你话呢!我嫁到宫里,就是为了给你当敛财的幌子?” 朕:“这只公鸡还是三黄鸡哦,三黄鸡还是得吃走地鸡,上林苑养的肉太柴了,下回朕让南海子放养几只,年假的时候咱们去猎来吃。” 周后愤愤一甩手,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打着转:“我辛辛苦苦操持后宫,天没亮就要赶宫女上工,你就这么败坏我的名声!” 左脚进前,右脚斜跨,然后朕使出一式慈禧太后用过的金蛇缠丝手,揽住皇后的纤腰,轻轻搂进怀里:“周姑凉,咱老朱就是个不知礼节的乡野汉子,什么声誉名分,咱朱家素来都是不管的,捞到的银子才最是实在,那些捐纳……” 准确来说是捐纳的一部分,别的都被某人挥霍一空了。 “朕已经叫银作局做成了首饰,不日就会送到坤宁宫。” 周后狠狠的瞪了朕一眼,甚至伸出手想掐,但顾虑到朕是皇帝,最后还是罢手了。 朕摸了摸胸口,掏出个小巧的木盒子,轻轻打开:“梓潼你看,这是西洋流行的铂金宝钻戒子,正是南京近来流行的样式,所谓钻石衡久远,一颗永流传,这枚戒说不定可以给咱儿子讨儿媳妇开心呢。” 周后推了朕一把:“什么儿媳妇。” “朕天天处理公务好累,赶紧给朕生二十个阿哥出来,替朕分忧吧!” “这里是御书房啊!你要当着孔圣人的面要吗?” “没关系,这可是定国本的大事,孔夫子会原谅咱们的!你要不愿意,那朕去外面随便抓个宫女……” 12.视察书院 朝廷设立百官,分置州府,封赏勋爵,科举取士,并非真的是为了牧养万民,而是为了国祚延续。 简单来说,大明朝一直延续下去,儒生才有大明朝的官做,勋爵才能世袭妄替,将门才能代代领兵。朱家皇帝在一天,他们就要用剑和笔保卫这个大明一天,但假如有一天大明的利和他们的利起了冲突,多数人都会选择舍大明而保家产。 义薄云天,毁家纾难的人有,朕见过不少,可惜没几个善终的,不少还是朕下令杀的呢。 主要是朕那时分不清究竟谁是真的为了大明,谁是在搞政治作秀,奸臣很奸的,谁会在自己脸上写上奸臣两字呢?即便是所谓清望官身,也是花钱能买的,自从粘竿处和锦衣卫联合调查各个大佬的老家起,朕才模模糊糊把握到为官之道。 比如说在京为官,北京城里遍布皇帝和御史的眼线,还有政敌的耳目,于是每天吃稀饭咸菜度日,却把自己亲戚、乡党扶持到地方去捞银子,老家更是经营成魔窟,什么投献,飞洒,死寄,看得朕目瞪狗呆,表情比中村太郎养的柴犬还精彩。 “毕竟大明这棵树这么大,我这条蠹虫咬两口又不会倒。”otg2ntc= “就算皇上要剥我的皮,还有更大更肥的虫在咬嘛,天塌下来有尚书、侍郎顶着,我就吃了个半饱,杀起头来又轮不到我。” “大家都在贪,我要是不贪,他们玩九州风云开黑都不带我。” “要是大明药丸,不是更要在改朝换代之前多吃几口?” 以上是进奏官在琉球卫台南千户所采访刚刚开始服刑的犯人语录。 好好改造,争取下辈子重新做人,这辈子是没戏了,要是朕管这事,尔等脑袋早搬家矣,全是拂菻女王心善,批覆“刺配台湾,劳作至死”,才得以苟延残年。 朕热爱大明江山,顺带也爱大明的百官,可是他们并不爱朕。 他们只把朕当成了银号,只要说对暗语,就能从内帑提到银子。 桀桀桀桀,既然尔等不忠不义,那朕也就不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番婆子不是大明人,反而旁观者清,知道军权才是根本,见到文官队伍里有个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被冠以“大炮”之名的刘元诚,又懂戎事,便命其编练新军,还从海外、关外引入倭人和蒙古人。 将来一旦有事,两边公然撕破脸,文臣勾结武官勋贵,鼓动京营,朕无需担心自身安危,只消将瓦良格卫队开到东直门外,这些乱臣贼子当场伏诛。 何况朕还有帝选营,他们在京郊有世袭的田地,执勤时又有一月二两的军饷,还按时发放,逢年过节,朕还亲自操刀,在演武场上给他们分猪肉,都是大把银子喂饱的死士,各个凶猛异常,上了战场都嗷嗷叫,非常狼性,现在整个直隶没来拜山头的好汉都已经被朕杀光了。 可惜人头太少了些,只够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土包,没法震慑宵小,要是北京城外摆开大军,狠狠打上一场大战,斩首一万,那能堆多大一个京观啊! 假设一个人头是七寸高的立方体,一江浙湖汉北万人头摆成一个四角锥,它的高度就是…… 掐指一算,没算出来。 朕随手指了一个学生:“这位同学,你来答一下这道题。” 朕会做!朕又不是文盲! 这是为了考察天子门生学问如何! 被朕选中的少年站起身,先拱手行礼:“朱寿先生,这个题目,没说角锥的各边夹角是多少,没法算啊。” 什…… 朕用真气灌注面皮,压住因为而冲到脸上的血气:“呃,嗯,这个,先生这是故意的,就是要考考你有没有发现这个纰漏,你坐下罢。” 好险,这些学生平日是番婆子在教,学得都是几何原本一类的学识——都是做木工,行买卖所需的本事。 学那么好干嘛,将来去菜市口买菜又用不上。 他们都是朕买来的孤儿,吃过苦,现在不愁吃穿,更是死命读书,倒是将这些雕虫小技学得烂熟。 毕竟学得不好的编入少年士官班,每顿饭两菜一汤,学得好的编入少年军官班,每顿饭四菜一汤,至少两个硬菜,还有其他许多区别,是以所有孩子都卯足了劲读书。 每半年大考一次,各个军官班的倒数三名会在次月被赶去士官班,士官班的前三位则会被拔擢去军官班,更是让他们小小年纪就懂得了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至于各军官班的前三名,在大考之后会由朱寿大善人颁发作为纪念的短剑。 这批短剑甚至不用朕出钱,刘之纶的刀剑作坊愿意赞助,据说是日耳曼水师的样式。 简直胡说八道,朕见过正儿八经的日耳曼人,他们的剑哪里是这个怪样,再说了日耳曼人都信拜上帝教,哪会在剑格上画个佛光万字? 像这样的书院拢共还有四处,分散在京城各处,里头豢养着八百多五六岁到十一二岁的孩童,不仅有男孩,还有女孩,将来训练成军医和事务官也使得,这两行当毋须力气。女孩要少些,这样挑选的余地便大了,朕当然是按容资秀丽,聪慧懂事的标准来挑的,番婆子问朕为什么,这他妈不是废话吗,朕这里又不是善堂,难道挑蠢笨的? 小孩好养活,每月钱把银子就能养活,但朕按富贵人家的标准来养,八百多小孩每月光生活费就要吃掉近千两,加上先生、教官和照顾他们的佣人开支,每月轻轻松松两三千银子就出去了,大孩子还要练习弓马、火铳,更是花钱如流水。 不过这钱花得值!这些孩子才来一年,就已经脱胎换骨,看不出先前小叫花般的可怜模样,各个精神焕发,举手投足别有一番自信,走起路来都带风。 比方说此时窗外,一个腰间捆着短剑的大孩子正在训斥一群幼童:“上楼梯,要两步并作一步!重来!” 稚嫩的童声回应道:“是!” “重来!” “是!” 大孩子很是不满,面目狰狞,青筋直冒地吼道:“听你们那软弱的语气,你们是士官生吧!要知耻啊!知耻!所有人去跑圈,跑够二十圈才准吃饭!” 一帮这个月刚买来的新生正在二年级生的带领下,从一栋教学楼上跑下来,迅速排成严整的长队一边跑一边唱着歌儿:“死练活训像条狗,被人骂不能汪汪叫,像条狗,真好笑,被人骂不能汪汪叫,像条狗,真好笑……” 歌声远去,只剩下跟着朕来的几个锦衣卫大眼瞪小眼,把不过十岁的顽劣孩童练成好似一人的行伍,就是许多武将都没这本事。 朕唤来这处书院的负责人员:“现在的训练都是按朕给的操典来的吗?” 负责人原本是个锦衣卫千户,因为知道朕每隔两三天就要巡视书院,知道这是极重要的活计,完全不觉得这是苦差事:“是的,皇……掌柜。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四书五经、算学、兵事,都是各班轮流排课,每个月歇半天,给他们松松筋骨……陛下料事如神,对照组一天都不歇,到底没实验组学得好。” 对照组?这一共才二十个班吧,样本数够吗? 朕不由皱起眉头:“人数还是少了些,孤儿还在买吗?” 千户拱手道:“掌柜,所有新买的孤儿都是先送到咱们书院,您刚刚看到的那个班,就是上月刚刚买的,正在做队列训练。” “朕记得买了不止一批吧。” 千户哪里知道番婆子的心有多细,对忠嗣书院的帐目熟知到每个鸡蛋,他赶紧回道:“这月也有一个班,粘竿处刚刚弄干净送来,这两天正在规训,您知道的,这个书院先生和校尉不够,都是大孩子帮着教……” 这是在问朕要预算啊。 然而前辈带晚辈,本来就是在锻炼那些大孩子的能力,难道朕让值日生打扫卫生,是为了省那几个扫洒的工钱? “带朕去看,朕还没见过这儿的孩子怎么打杀威棒的呢。” 13.好,很有精神! 一间窗明几净的学堂中,两排学生各自站成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反而是新生,随意站在另一面墙下的那排反而有些散乱,但各个锋芒毕露,好似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这些是刚刚升到二年级的军官六班,已经在书院中读了一年的书,吃住都在书院,而且年纪最大。 新生则是买来的辽东、陕甘流民的孩子,不是签了卖身契,就是父母都死绝了,个个怯生生的,与那些鹰隼似的老生一比,简直好似群鹌鹑。 军官六班的班长按住腰间的御赐短剑,向前跨出一步,牛皮军靴落地有声:“我是,二年级军官生林一木下士!是来,监管你们的!” 新生明显被他洪亮的嗓音吓到了,个个噤若寒蝉,林一木运足丹田之气,接着喊道:“我们高年级学生,是你们最好的,老大哥!” “你们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老大哥!我们会,亲切的告诉你们otg2ntc=!” “现在,请大家做自我介绍!把每个人的籍贯、姓名介绍一下!” 面目扭曲狰狞,两眼几乎要从眼眶中飞出的林一木下士猛地指向最北侧的新生:“从你那,开始!” 那个新生被吓一跳,赶紧大喊:“是!长官!辽东金州卫,郝十……” 一直在旁观的二年级老生鼓噪起来,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劲!” “听不见!再说一遍!重来!” “这么小声还想进书院?” 新生用尽全身力气,震声:“辽东金州卫!郝十四!” 林一木总算满意了,赞许道:“好!下一个!” 第二个新生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延安府!府谷县!李定国!” 这孩子骨瘦嶙峋,一看就知道是穷苦人家出身,声音却很大,也不似刚才那个一样胆怯,将来或许能有一番作为,朕不由得暗中赞许。 林一木也点头,尽管依然板着脸,眼中却透露出一抹喜色,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好!很有精神!下一个!” “陕甘绥德州,米脂县,孙……” 众多二年级军官生恶狠狠的骂道:“江浙湖汉北听不清!根本听不清!声音太小!重来!” 林一木也不满的骂道:“怎么,你没听见吗!” 一个老生冲着东张西望看热闹的其他新生骂道:“眼睛别往别处看!” 那帮鹌鹑先前已经吃了不少苦头,顿时站直了身体,不敢再乱动。 另一老生也叱喝道:“不准东张西望!” “你那是立正的姿势吗?” 林一木目光炯炯,在新生脸上一一扫过:“在忠嗣书院,二年级学生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然后他声音高了八度:“重来!” 因为被训斥,连名字都没说完的新生鼓足力气,喝道:“陕甘绥德州,米脂县,孙可望!” 这时窗外传来了集结号的旋律,那是午餐的讯号,但显然这些老生在打完杀威棒之前,是不会放鹌鹑们去吃饭的。 朕吃不起宫里好几两一顿的午膳,决定在书院蹭顿饭,顺带检查一下厨子有没有克扣幼童伙食。 对于厨子偷吃,朕一贯是比较容忍的,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北方旱灾已经这么严重了,要是再绝收朕就该上吊了。 可惜番婆子不懂这个道理,她刚上任就送了两个厨子去研究琉球料理。 文化差异真是要命,倘若一个厨子连自己做的饭都不偷吃,只能说明他厨艺很差,唯有胖的和猪一样的厨子才是合格的厨子,朕拒绝吃体重低于一百六十斤的厨子做的菜。 因为朕的忠嗣童子军训练基本照搬刘之纶写的那几本步兵操典,因此孩童们平日作息都是按士兵来的,吃饭并无专用的食堂,都是自备一套铝制饭盒和茶杯,打了饭再去各自的教室吃饭。 铝不会生锈,重量又轻,是理想的材料,可惜刘之纶用掉了五十斤番茄,三百斤柠檬也没鼓捣出来,最后只能用锡做餐盒。 他还鼓捣了一堆鸭娑饼干,可是并不好吃,嗜鸭如命的番婆子吃了一次,评价说这玩意只配拿去砌墙,而且里头并没有鸭肉成分。 朕也好奇这被刘之纶吹上天的玩意究竟啥味道,偷偷弄了几块试吃过,其实就是烤过的死面饼,分量十足,就和面粉不要钱一样,比起当口粮,这饼干更适合当投掷武器,抓俘虏用新烤的,没那么硬,也可以把人掷晕,决战时换上凉透的隔夜饼,穿着两层甲都能给你砸个穿心。 最后此事不了了之,刘之纶自掏腰包花了几百两做了一堆面粉做的板砖,到街上送都送不掉,一怒之下索性捐给了工部,拿去修广渠门。 不过他鼓捣出来的便携餐车倒是不错,这种车分大小二型,大的是四轮马车,小的是二轮的,四轮马车上面摆着各色炊具和炉灶,菜刀锅铲砧板蒸笼齐全,可以供六个火头军使用,为步兵连提供伙食。 后者只能做简单的菜色,最多配备四人,不过胜在车轻,山路也能走,通过性更强,如果道路过于崎岖,还能把炊具都搬下来,用骡子驮运。 两者的相同之处是,都配备了一个大型蒸饭釜,可以用很少的柴火和水迅速蒸出五十人份的米饭。 四轮的叫特三五型炊事车,两轮的叫特二六型炊事车,才用模块化设计,可以大批量生产,朕实在不知道刘之纶究竟中了什么邪才会给餐车取这种名字。 民以食为天,当这种餐车在新军和帝选营列装时,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纷纷开始弹劾刘之纶,指责这是奇技淫巧,暗示弄两口锅随便炖点咸菜稀饭就能对付一顿,大头兵和武官也配吃这么好?刘大人一口气造了三四百辆餐车,作价几十两一辆,究竟从中捞了多少好处? 武人也算人? 因为当场没能忍住,朕直接在那封奏疏上批覆了傻屄二字,吓得司礼监自作主张给留中了。 孩童们的伙食,半数日子是书院的厨子提供,另外半数,则由各个班的值星官与专职的火头兵来烹煮,倒不是朕请不起那么多厨子,而是将来外出打仗,总不能也带着一帮厨子吧? 一开始,这些还没灶头高的萝卜头坐的饭不是生的,便是味道让人鬼哭狼嚎,不过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外加朕亲自指点厨艺,不管是火候还是刀功朕都颇有心得,这些孩子的手艺见长,很快就不输外头的苍蝇馆子。 朕从自己的银质餐盒里夹起一个饺子,不敢直接吃,而是小心的拨开,看到了预料中之的东西。 这东西呢,学名叫做猪皮,上面还有几根诘屈聱牙的毛发,在猪皮旁边,躺着俗话叫白菜根的好东西,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菜根里的就有几点春泥。 此外还有不知怎么混进去的土豆皮,全须全尾的虾仁。 方才看了今天的菜色,原以为饺子这么简单好做的吃食,应当不会出纰漏,没想到啊没想到,一盘饺子也能做的这么可怕。 “天,学生就吃这个?” 锦衣卫千户陪笑道:“掌柜,学生们毕竟忙于功课,没多少功夫钻研烹饪,再说了,您看他们不都吃得挺香吗?” 朕抬头看去,许多学生各自从各班的火头兵处打了一大碗饺子,坐在各自的书桌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吃完还要午睡,抓紧消食,不然下午的课顶不住。 千户接着解释道:“这饺子都是值班的学生赶着做的,在这书院,一天要掰成三天用,哪有时间让他们细细的洗菜择菜,几个人就要管全班伙食,若是动作慢些,过了饭点,全班都得挨饿,晚上回去少不得挨揍。” 太惨了,不过很合朕的心意。 人就是不能过得太舒服,否则容易变得骄奢淫逸,朕花了大把银子,废了大把心思,掉了大把头发,可不是为了养一帮兵痞和纨绔,就该多吃点苦头,才能培养出坚定的战士,将来为老朱家鞠躬尽瘁。 “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多了不好,虽说还有一半的日子是吃厨子做得菜,这样的饺子还是少吃为妙,容易消化不良。这样,你让人去厨房拿一桶醋出来,这周学习训练表先最好的那个班,吃饺子可以沾醋。” 千户:“……” 朕知道,他已经在心里大骂朕的厚颜无耻了。 你懂什么,醋不能多喝是有道理的,首先醋并非盐,不是人所必须服用的必需品,不吃也不会死人,其次,醋酿造需要用到米麦,国家现在粮食紧缺,朕正要号召全民节省粮食,怎么可以吃醋这么奢侈呢? 粮食是国家战略屋子,即日起禁止随意吃醋。 朕还下令,全国的餐馆不能随意点菜,去店里多少人就只准点多少个菜,也不准拿攒盘糊弄。直隶各府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很快就执行了这一条,不仅如此,还更进一步,去三个人,只准点两个菜。 而山东更是坚决贯彻,登莱的进奏官上报说,登州三个人只准点一个菜,四个人只准点两个菜,那位进奏官一个人出去吃饭,按这规矩,自备食材给饭店做了拍黄瓜才走。 可是朕有什么办法,现在是封建时代,是万恶的旧社会,刘之纶的争气鸡一点都不争气,炸了好几回,在这么下去别说工业革命了,朕迟早被闯王革了命。 现在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是为了保住大明,保住朱家,保住天下苍生。 为了保卫我们的封建生活,朕不能颓废下去,不得不支楞起来,变得很有精神。 14.秋狩 草长莺飞的春天,北京南郊的皇家猎场百草丰茂,到处都是活蹦乱跳的野物,兔子,梅花鹿,还有偷猎的猎户,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惜现在不是春天,鹿都换上了准备过冬的长毛,变成了没花鹿,兔子也换上了和枯草落叶一般的棕色冬衣,猎起来颇费功夫。 你说人得多富,才能在北京城外弄一猎场呢? 不过今天并非是来打猎的,而是为了练兵,刘之纶的八千新军,御马监的一万两千禁军,还有被朕寄予厚望的忠嗣书院子弟,都被开到了南海子,名义上是围猎,实际上是演习。 尽管朕隔三差五就去视察各支军队,就差把户籍迁过去了,但朕在军营里最多看到百人一队的连级编制演练,除了刚刚帝选营刚刚成军时,仓促合练了一次大阵之外,其余几次营级的训练朕都没有看到。 具体情况朕只是听前往观摩的锦衣卫说过,据说对得起朕苦心搜otg2ntc=刮的田地和银子,拿出去也是一等一的强军。 今天看到帝选营的大阵排开,果然金戈铁马,旌旗猎猎,站在远处都能感受到肃杀之气。 黄得功骑着一匹乌骓马,手里提着根马槊,正在指挥几个方阵变阵,南海子里有两个小湖,并不适合大军摆开阵型,所以边角上的方阵须得向后挪动,让原本排成一线的帝选营大阵变得有些散乱。 两万多人挤在猎场里,打猎是不用想了,那些鹿和兔子早就跑没了影,原本朕还打算猎两头回去当晚饭呢,没想到塞了两万人之后会如此狭促,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秋狩安排在西边的南苑机场。 几只南海子的鹿从高高的芦苇中探头探脑,好奇的打量着这支禁军,忽然一万多人齐声大喊了声“虎”。 一听到有虎,没花鹿一缩脑袋,消失在滩涂深处。 禁军又大喝两声“虎”,随着三声虎,一万两千马步军朝前各走三步,南苑内登时地动山摇,惊起河滩中飞鸟无数,明晃晃的长枪丛在太阳底下一片闪亮,朕心中大喜,这绝对值回票价啊! 北京的三大营原本也有秋操,但京营都是存在军队,平日是不存在的,到了秋操点卯的时候,才会有道士做法,撒豆成兵,让京城的黄豆和毛豆一斤涨价十文,凭空变出十万大军来。 因为是凭空变出来的,谁也不知道盔甲里面究竟是纸人还是狐妖,故而只能看,不能动,十万人的大阵在冬至大祭时都是站定的,一走就散。 这并非没有道理,既然京营是朝廷的门面,难道你家的门面会走动吗?门面往前走两步就到街上了,那不成占道经营了吗? 所以朕见到帝选营的大阵居然能动,感到非常不可思议,说明朕的心思没白花。 黄得功见朕来了,丢下自己领的那个龙骑兵营,领着身边几个家丁小跑过来:“禁军第一步兵营,应到一千零九十四人,实到一千零三十二人,请陛下检阅!” 朕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士兵,各个身强体健,手中不是执着长矛就是端着鲁密铳,还披着鲜亮的铁甲,头盔擦的锃亮,一眼就能看出极为精锐。 汉人自古就是农耕民族,要找大量自江浙湖汉北古就精通骑术和马战的士兵还是很困难的,因为搞不到太多好马,骑术训练也需要时日,虽说骑兵也在练,但合格的骑兵仍然不可多得,难以迅速成军。 所以朕退而求其次,买了许多便宜的劣马,配给帝选营中精锐的寒门子弟,这些士兵出身清贫,并不会将门、蒙古人那样精妙的骑术,但突击学习几个月,学一下基本的马术,用骡马代步,倒还是很简单的。 将第一营转换成骑马步兵后,经过几个月测试,成效很是不错,蒙古马价格便宜,又耐粗饲,黑豆干草都能养活,以驮马代步,第一步兵营的行军速度快到可以日行两百里,比慢吞吞的步兵好用多了。 不同于骑兵,在行军时要保留马力,以免到达了战场失去战斗力,这些骑马步兵可以每天把马力耗光,到了地方下马步战,他们甚至比一些马军轻装简行还要快。 尽管有着诸多好处,朕还是只改编了第一营为龙骑兵,毕竟远距离快速投放兵力并非当务之急,帝选营成军之后主要打的几仗都是在北京周围剿匪,编入一个骑炮兵连的千人步兵营已经足够了——如果北直隶冒出超过一千人规模的土匪,大明也快完了。 “虎山。”朕亲切的喊了一声黄得功的表字,“这些人,泰半都是你从辽东带来的弟兄吧?” 黄得功拱手道:“皇爷还记得弟兄们,可折煞标下了。这些人一半是标下从山海关带回来的,另一半是京郊募的辽地流民。” 他们在袁崇焕手下只能当流民,到了朕的禁军,却成了杀贼立功的好汉……所以袁都督究竟贪了多少,起码五十个点吧? 去广东调查的厂卫已经回来一批了,袁崇焕在东莞当地买的地阡陌相连,明面上就有几百顷,上一次抄他家拖得太久,老孙头和他的徒子徒孙早早的把袁崇焕家产转移了干净,置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这回可不能轻易放过。 “去吧,开始演兵,让朕看看这一年练得如何。” 黄得功一拱手,调转马头,重新回到大阵中,长枪方阵自动打开一个口子,放自己的主将入内。 朕也一夹闪蹄马腹,这畜生颇通人性,迈开四条雪白的蹄子,很快就冲到麋角台,上头摆着华盖和座椅,供朕歇息。 大阵中忽得想起一声铳声,尽管隔着两三百步,朕也看到一万两千人齐齐屏息,因为铳声之后,就是军令,或是喇叭,或是打铜锣,或是吹孛罗,或是敲军鼓,各自都有不同的含义。 点鼓咚咚响起,各个连队中的旗帜也开始朝前点旗,士兵们得到命令,开始朝前进军。 一万多人即使排成两重军阵之后,侧翼依然伸展不开,前面又是一处水潭,但军鼓似乎完全没顾虑到这点,依然不急不缓的敲着,每敲一下就是十步,催促着大阵朝前挪动。 芦苇从和泥地拦在第一步兵营面前,但士兵们只是略一犹豫,义无反顾的朝前急需推进,靴子踩在烂泥地里,再艰难的拔出,沿途的草丛都被踏倒。 直到前排的士兵踩在齐腰深的湖水里,军鼓才停下,火铳手艰难的举着火绳和鸟铳,免得被潭水打湿。 中军旗帜朝后虚点两下,又敲了两下铜锣,大阵又徐徐后撤了十步,这才把水里的几百号人救出来,那几个入水的方阵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又重新恢复了秩序,依然整齐的站在没过膝盖的水里。 三个手持大幡的士兵站在朕身边,不停的按照一定次序挥动幡旗,将朕的命令传到中军,很快两翼的骑兵也动了起来,排成两排的绵长纵队,从左右冲出。 最后是第二线的步兵方阵也开始朝前调动,排成纵队从第一线留出的缝隙中穿过,等走出一里地,才重新变成横队。 一万两千人的大阵彻底展开,排成一个极其庞大的空心方阵,围住了中间的小湖,东西两条边是厚实的步兵方阵,南北则是摊平的骑兵。 这样的阵型在战场上毫无作用,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但朕只是在测试禁军的令行禁止程度。 见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朕一挥手:“让骑士出动。” 一直等在第三线,没有出动过的重骑兵策马前行,进入了四边形大阵的中心。 刚刚探头探脑的鹿这时才发现,它们被朕包围了。 “骑士听令,对那些鹿发起夹枪冲锋!” 这些重甲骑兵拢共只有五六百人,骑的马不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好马,就是从青海一带重金购置的河曲马,骨骼致密,肌肉虬结,只有这样的马才能驼着两百多斤的骑士冲锋。 比起战马,骑士的甲更是凡品,胸甲都是按欧洲板甲的样式打造的,再加上整块铁板打成的胫甲、护手,好似铁人一般。 像这样的欧洲板甲极难打造,甲匠不仅要会打铁,制革,还要会量体裁衣的本事,不然盔甲穿着不合身,没法穿着打一天。连着带面罩的夏雷尔式头盔和龙虾壳一般的裙甲,这样一套盔甲须得一百多两的工本费,算上废品,平摊下来价格就朝着二百两去了。 即使朕搜罗了工部和兵仗局最好的工匠,又有内帑的巨款撑腰,才打造了五百多套,再多造朕也造不起了,后面还是接着用布面甲吧。 盔甲作坊每月打个几件,保证手艺不生疏,供应军官将领就够了,要真给几万士兵换上板甲,没等李自成来北京,朕就该先跳楼了。 刘之纶脸色发青,来到麋角台时,朕正举着望远镜,看着朕的伙友骑兵头目李自成正跨着匹骏马,手持长枪驱赶着鹿群。 “老大,您这么伤筋动骨,就为了抓两头鹿啊?” 朕嗤笑一声:“你最喜欢的豹式战车,不也天天往炮管上放红酒杯么?朕又不是为了吃两个梅花鹿,不过是考验军队的素养罢了。” 刘之纶犹豫再三,还是禀报道:“老大,那些不是梅花鹿,是麋鹿啊,是保护动物,不让吃的。” 朕仔细回忆了一下,现在是崇祯元年没错啊,这个年代应该没这说法吧? “行行行,等打完仗朕就命你全权负责帝国动物保护事宜。” 15.新军 “老大,这边抓鹿还要好一会儿,不如先去看咱新军吧。” 朕瞟了一眼正在操练车营战术和随军火炮,进行车步炮协同战术演练的黑天军:“不必,朕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军队是强是弱,哪里强,哪里弱,现在看一眼就知道了。” 刘之纶奇道:“不知老大以前是在哪里打过仗,难道是佣兵?” 佣兵?是说每月拿钱,为雇主打仗那种人吧。朕吃住在拂菻,为拂菻女王打生打死,籍贯却仍在北京,也不是君堡的军户,应该不算卫所兵,说是佣兵应该也没错。 “没错,之前当过几回佣兵。” 刘之纶眼中闪过光亮,似是小孩看到了新玩具:“是在中东地区otg2ntc=吗,还是非洲、东南亚?” 朕微微一愣,回忆一番自己的光辉事迹,发现实际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战果:“也就是在地中海沿岸,杀点突厥人、阿拉伯人,用违禁武器焚烧大食教的步兵集群,问城镇收取赎城费,开着小国的私掠船收取海域过路费,去农民家征收粮食,冲进富商家里,把护卫都杀光,然后去地窖开福袋。” “老大,您穿越的时候是被雷劈的吧。” “???” 素来都是朕放雷法劈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朕挨雷劈了? 朕是个好人,朕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只是有些不择手段罢了,史笔如铁,朕相信将来的历史书会给朕一个公正、客观的评价,即便西方国家把持了主流价值观,将朕塑造成暴君和强盗形象,朕也不惧,因为作出这些恶行的又不是朕,千古骂名自有康斯坦斯大帝去背,关朕什么事。 刘之纶不依不饶:“老大,起步的三声虎是不是得改改,咱的口号咋能学日本人呢?” 对于这种胡搅蛮缠的人,朕直接骂道:“这有什么可改的,大阵起行,吹三声喇叭,全军三作虎声,向前三步,这是戚少保的兵法,上一辈传下来的,怎么就成了学倭人了,你丫不学无术也该有点下限,朕让你参考的练兵实纪和纪效新书你该不会又买的盗版吧。” 地坛的书都是北京本地的不法分子偷印的,都是北京国子监的人不好好读书,挪用上班时间自己誊写原稿、校对,投产时所用纸张低劣,用的木材也是各种果木,第一批次的书只能说差强人意,加印的后续批次就没法看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买北京本地的,要买金陵运来的书,兵法、医书和菜谱要是字迹不清,弄出谬误,可是会出人命的! 被朕指着鼻子一通臭骂,刘之纶低头连连称是。 朕往后一倒,坐在扶手椅上,本想翘起二郎腿,但考虑到要给士兵作表率,还是把腿放下了。 “朕给了你八千兵额,军饷花费俱是内帑拨出,未曾拖欠你半日,每月正额便有三万,还不算平日赏赐,再加上你自己补贴了不少,那几座酒庄、杂货店赚得钱都砸了进去,这一年下来,你的兵练得如何?” 一说到新军,刚被朕骂得狗血淋头的江浙湖汉北刘之纶立马来了精神:“老大您请看——” 他从袖管中取出一把怪模怪样的手铳,上面并无火绳,只在药池上固定了一块燧石,这是他造的自生火铳,原本他要鼓捣什么雷公的,被军机处另外几位死活劝住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改造昂贵的燧发枪。 刘之纶举起手铳,斜指天空,扣动扳机,只听一声脆响,枪口喷出大团火光,塞在膛中固实火药的纸壳从枪管中激射而出,这是号炮,只装药,不装铳子,饶是如此,周围的几个内官仍被铳声吓了一跳,王八似的一缩脖子。 朕举起了望远镜,把注意力从正在抓麋鹿的帝选营身上挪开,转到正在变阵的新军身上。 经过朕的建议,刘之纶一开始就在草案上调整了军制,把新军分为了三个步兵团,不同于朕喜欢摆出前后双列阵型,老刘习惯一开始就全军压上,不喜欢留预备队,他总觉的所有士兵和火力都应该在第一时间就投入战斗。 理论上一字长蛇阵可以形成更大的左右翼,然而实际打起来周转不灵,很容易被敌人集中骑兵和重步兵集群击溃相对薄弱的一翼,继而夹击剩余部分,预备队的用途就是在阵线的某一段溃退时,向前填补缺口。 不留预备队是嫌自己命长吧? 按照拂菻国的兵书,最好再在第三线也设置一到稀疏的后卫,一来防止被敌军的伏兵绕后,一来收拢溃兵,将败退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再度发起进攻,不过朕打仗打到现在,手底下的兵都很争气,甚少溃退,就算某处溃退了,在备兵顶上之后,也会自发在本队校尉组织下重新整队,再度冲杀,绝少有逃亡的。 所以朕向他介绍了三三制编组,将全部兵力拆分为均匀的三个团,两个团在前,一个团在后重做预备队,这样一来就有三分之二的兵力投入到一线,某处阵线崩溃后,后面还有一个团,也不至于没有机动兵力。 五千多士兵踏着鹅步在鼓点中徐徐展开,身着红色胖袄的士兵好似一片野火,在草皮上沉默的燃烧着。 大阵的中央是一排连绵的大车,四轮辎重大车首尾相连,结为车阵,每辆大车上都架着各色火器,有百子炮,佛朗机,也有虎蹲炮,远近火力齐备。 每辆车上都装着一个机械化步兵班的辎重,外加一个重武器班的吃饭家什,上千斤的重量往车上一压,寻常的车轮会轻易陷进泥地里,好在这些大车都是改进过的专用战车,不仅有四个车轮分担重量,轮子还特意加宽,尽管工价贵了许多,却物有所值。 除了大炮之外,大车在车上和两辆车之间的战位还部署了火铳手,这些火铳手才用一种名为钓瓶击的战术,这是中村太郎从倭国带来的战法,车阵上颇为局促,绝难变阵轮射,若是敌从百步之外冲杀而来,最多放铳一次,火铳手就要撤下,换上刀兵和长枪兵。 钓瓶击战法在每个铳手身后布置数个士兵,除了铳手负责瞄准射击外,装填一律不用管,身后有专人负责装填子药、调整火绳,每个步兵班拆成两个小组,班长、班副则各自负责指挥一个钓瓶击小组的装填流水线。 这种战法在倭国是要配合防马栏用的,避免挤成一团,队伍散乱的钓瓶击铳手被骑兵迅速冲过火力封锁带,但新军的车营较之倭国的栅栏更为坚实,还有其他火炮配合,绝难冲入。 不过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鸟铳上,所以每辆大车上都竖着数面带枪头旗枪,若是贼人冲到近处,车上的士兵就能拔下旗枪,与之交战,在车营后也各有一队长枪兵职守,用于补强车营正面。 随着两声唢呐长鸣,车阵上腾起大团黑烟,火光在烟雾中此起彼伏,好似火树银花,起先车阵中了无声息,心跳了一拍后,才传来一阵炒豆般的脆响,噼里啪啦的铳声和炮声中,上万颗从大小火器中射出,化作一片灰风,好似把看不见的剃刀,将前方几百步内的长草尽数刈割。 百子炮、虎蹲炮在战场上打完重新装填颇费功夫,但备好子铳的佛朗机发炮却极为迅捷,较之旁边以钓瓶击战法放铳的鸟铳手也不遑多让,一时间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热闹。 中军开火了,左右两翼也不闲着,相较于中军,侧翼更加强调机动,因为刘之纶不会折腾骑兵,因此更加强调变阵和移动,如果整条战线都是车营,又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相较于中军的车步合成营,侧翼分别是来自另外两个步兵团的一半兵力,左右分别为一个半步兵营,各自七个步兵方阵。 原本刘之纶是想一百人设一个连,长枪兵和火铳手各自分开,又被朕一番苦劝,才改成每连二百人,长矛与火铳各半。 理想情况下,长矛兵负责保卫火铳手,火铳手负责掩护长矛兵,这就要求两种方阵要间隔部署,但真打起来谁顾得上究竟是策应左侧友军还是右侧友军?所以还是两百人统一部署来的便于指挥,一个连中的铳手和枪兵只需要顾及自己连内的战友就够了,毋须担心友邻单位。 每个方阵的核心是五排纵深,拢共二十列的长枪兵,两侧是五排纵深,通过严格的训练之后,每个方阵都能随着号令,迅速的将长枪或火铳变阵到前方,如果遭到侧击或背袭也能快速转向。 透过望远镜,朕打量着其中一个方阵,两名身披步战重甲,手执雁翎刀的哨官走到方阵前,举起明晃晃的大刀,冲着远处的白鹭一挥—— 整个方阵顿时淹没在浓密的硝烟中,看不真切,也不知究竟打中了什么东西,只是远处滩涂上草泥横飞,腾起一道道土柱,地上变得坑坑洼洼,似是遭过雹子。 五排火铳手开始交替射击,每放一轮铳,装填完毕待命的第五排就会走到第一排前面,变成新的第一排,而刚过铳的那排则开始就地装填火铳。 每次两侧的火铳手射击,中间的长矛手都会前出一步,保证整个方阵的牌面整齐,以免火铳手多次轮射后形成突出部,不同于只穿胖袄,不着盔甲,仅在头上扣了个明盔的火铳手,长枪兵都是身着重甲,齐步进军时铿锵有力,浑似一堵铁墙朝前压去。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两侧的火铳手迅速后退五步,退到第二排,长枪兵则向两侧展开,两侧与左右友邻方阵同样开始展开的长枪兵接合,连成完整的阵线,将身后的火铳手翼护住,原本架在肩头的五排长枪朝前放下,一手握住枪身,一手托住枪尾,密密麻麻的丛枪上闪着森森寒光,各队长官的旗枪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仅是朕看得出神,就连在不远处看西洋镜的忠嗣书院学生也看傻了。 别管这支新军打起来能顶几万卫所军,起码看上去比京营的召唤生物强多了,不得不承认刘之纶练兵确实有一手。 16.文治武功,朕全都要 只要两万大军在手,不管是东虏叩关,北虏索赏还是闯王下岗再就业,朕甲一穿,马一骑,领着大军在北京城头一站,便是南天一柱,谁人敢动朕? 可惜朕的骑兵没建起来,合格的骑手要经过六个月训练,才能熟练的给马匹安装马具,完成上下马动作,学会单手操控缰绳,如何调转马头和加减速,以及熟练掌握马刀、马槊的使用。 当这一整套都结束之后,还要学会基本的队列和战术,这时资质较好的骑手勉强可以派到战场上送死了,但对于资质一般的新兵,这个过程可能要拖长到一年。 后金骑兵很少,多是骑马的步兵,倒是和朕建立龙骑兵营的想法一致,但当初奴儿哈赤在世时就一直在联络蒙古人,或是直接动武,或是怀柔,让科尔沁、喀喇沁等漠南诸部投靠了后金,于是黄太极现在有了数万蒙古骑兵。 虽说蒙古人如今是一代不如一代,安身立命的骑射功夫终究没放下,尽管蒙古人的软弓和穆拉德手下西帕希骑兵的马弓一样绵软无力,可胜在跑得快,牧民又是自小长在马背上,朕的步兵练六个月就敢拉上战场和耶尼切里、白甲巴牙喇开片,只训了一年的骑兵却万万不敢拿去对付蒙古人。 毕竟骑兵是技术兵种,怎么也得练上两年,步兵变阵靠腿就行,otg2ntc=骑兵却要靠缰绳和两腿来指挥听不懂人话的畜生,打仗又不是村民械斗,甲杖再好,排不成阵型也是一盘散沙,仍会被各个击破。 而且按大明的规矩,骑兵如果不会骑射,这兵就等于白练了,或者按戚少保的兵法,至少也应该装备火铳,如果是脑子不开窍的北兵,至少也要拿一杆长柄的三眼快枪。 在马背上使用火绳枪可不比地上,步兵练火铳,一个月就能用的有模有样,在马背上装填、射击可要麻烦得多,按照朕改编的经验来看,一个能冲杀、能骑射,还能高效组织的骑兵营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达到堪用的程度。 样样精通的骑兵固然难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像步兵一样,一半骑兵练成精通射击的马上火枪手,一半骑兵练成冲锋陷阵的甲骑,那所需的骑兵人数就要翻倍,市面上好马的价格可比大头兵贵多了。 汉人是农耕民族,没有多少地来养马,马匹对于大明而言是稀缺资源,所以历朝历代的骑兵都讲究十项全能,非不愿发展西域那样的诸多专项兵种,而是不能。 如果朕能弄到量大管饱的高素质战马,当然是火铳骑兵、胸甲骑兵和骠骑兵分开练,先是火铳骑兵运动到敌军侧翼,在五十步外打上一轮,撤回装填,再前出射击,接着胸甲骑兵端着超长枪突破阵型,使敌阵陷入混乱和动摇,接着再让骠骑兵挥舞着马刀,在缺口中砍出一条血路,顺着阵线向两侧掩杀过去。 然而朕买到的蒙古马瘦弱不堪,和骡子相仿佛,骡子和驴一般瘦,驴就比兔子大一头,勉强能上战场的马挑不出几匹,挑完还要训练战马,此间的困难光是想想就脑仁作痛。 你说朕要是弼马温该多好,以朕前世做假账的本事,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把十万天马偷天换日,置换成驴,换来的天马全部中饱私囊,还能吃玉帝老儿的空饷,岂不美哉? 现在御马监适合当战马的马匹一共就两千多匹,挑了一千匹给第一步兵营之后,剩下的只够武装半个骑兵团,因为骑兵团要一人双马,不然只能跟着步军慢慢走,那样的骑兵还不如没有。 御马监倒也不是没有好马,但最优秀的马要用来当种马繁育,如果一次性全抽调干净,往后就没好马了,而且也不是说账面上有多少马,马圈里就真有多少马,朕微服私访了三座马圈,结果都看到了同一匹马。 那匹马还和朕拉家常,说养马的官这两天领着它去好几处马圈赶场,很是辛苦,希望朕向上面反应一下,能不能让它尽早回去配种。 后来突击查账,不查不要紧,一查下来,御马监数处马场亏空严重,养马的马户死的死,逃的逃,御马因为没人精心饲育,又瘦又小,很多原本应该是草场的地方,都种上了麦子和棉花。 在御马监下一次进贡战马前,朕把北京的马市买空了,并派帝选营拦截进京的马队,曹化淳这才火急火燎的来和朕通报,说两处马圈失火,亡失了许多御马,他是御马监秉笔,朕的马死了,罪过可都是他的。 马死了是天灾,但马圈管理不善,那江浙湖汉北可就是人祸了,朕倒没有大发雷霆,把半个御马监发配充军,而是轻描淡写的数落了一阵他的消防管理工作不到位,然后给了曹化淳一万帑金,命他重新修葺马圈。 使功不如使过嘛,曹化淳毕竟是信邸旧人,朕的心腹,不能轻易砍了了,否则其他人会寒心啊,但不教训又不行,御马监仗着自己执掌禁军、皇庄,在二十四监中仅次于司礼监,这帮孙子目中无人惯了,连朕都敢不放在眼里,不敲打一番,明年进贡战马的时候,怕不是要去南苑抓麋鹿充数? 皇爷,这个不是鹿,是御马监新近培育的大角马。 一切归根结底还是朕胡乱嗑药,那几颗丹药本身没什么,就是糯米丸子染了色,番婆子一次可以吃一面盆。 丸子只是做做样子,朕随身还带了个洗干净的猪尿泡,里头灌着狗血,趁着解手的档口,偷偷把狗血倒进马桶里,然后和没事人一样提起裤子,溜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宫外小道消息就满天飞了,布店的白布纷纷脱销,不知多少人连夜派人去西安给福王磕头。朕“奄奄一息,行将就木”,闲来无事,就在西苑窝了几天,打算把蜀山剑侠传新出的几章看了。 这还猪楼主究竟是何人,笔名如此粗俗不堪,写出的文字倒是极具仙风灵韵,那些不食人间烟火,动辄捉星拿月的剑仙都被写活了,叫人手不释卷,恨不得弃了皇位,跑去峨眉山出家修道。 当皇帝哪有修仙好玩? 然而朕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世上哪来的剑仙,什么雷法,飞剑,真元,都是编出来的……好吧,其实现实中有原型,只是没这么厉害。 只是还猪楼主人品极差,一卷书居然不整卖,而是拆成零碎,甚至一个章回还要分成数份,写完一份,就装订成薄薄数页的册子,雇几个小厮在南直隶当街发售。 这么畅销的书,自然有人翻版,然而书商想集结成册,还要费力气去市面上收拢章节,等市面上渐渐有了翻印的书,他又宣布吃书,说先前写的不作数,要重新修订章节,弄得书商拿着已经作废的雕版哭笑不得。 至于打官司,贴布告,直接在新章节里咒骂盗版商,都是老早就干过的事,便不赘述,总之在几番拉锯战之后,南京三山街几家书坊终于和还猪楼主达成了合作,以七日一次开始发布更新,并按销量支付赏钱。 朕是他在早期连载时就追更的老读者了,知道此人矫情,没钱的时候哭穷,说要每周双更,现在每周有大把银子拿,又开始无病呻吟,说没有灵感,要外出采风。 这一采风,他就失踪了一个月,也不知是去哪里花天酒地了,据说南京已经有不少人众筹了一笔花红,要买他一条腿——打断他的腿,这厮才肯老老实实卧床爬格子。 朕已经派人去南京查了,这么古怪的人,肯定不是当世之人,多半又是后世来的。 人嘛,无非是为了名利,后世之人都是生而知之者,只要有手有脚,发家致富不成问题,刘之纶的酒厂和王祚远的天上人间这些天来每日都有几千两毛利,看得朕眼红。 有了钱想显摆也是天性,所以刘之纶和王祚远都开始抄我大清的诗词歌赋,本来这样做无可厚非,但他们同时宣布“我自横刀向天笑”是原创作品,这就显得很古怪。 已经风言风语说,刘之纶和王祚远本是内啥,这诗是二人合作,后来一人劈腿,撕破了脸,才开始争抢此诗的冠名权,其实二人心中爱火未熄,只是在冷战,等对方先认错…… 妈的,朕先呕两口。 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传出去的,有这种不良嗜好的人朕正好就认识一个。 其实朕对自己的作为是很不满的,自古夸人,都是夸文成武德,文武双全,可是朕现在只是稍具武德,文治却一分也无,那些治国理政的功劳,其实都是番婆子和各位军机处大臣的,虽说看在番婆子的功绩上,将来朕不至于当个明武宗,但朕不想靠女人出名,男儿当自强! 可是朕文化水平低,闲暇时又沉迷仙侠小说,实在是静不下心来研究学问,总不能出本《促织经崇祯帝评注版》吧? 唉,朕要是能像这些后世之人一样,回到明初,将四大名著都默写一遍,岂不是将来全世界都将震惊于大文豪朱寿的学问? 慢着,番婆子那时,水浒传和三国演义似乎已经被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西游记和金瓶梅,所以大文豪可能当不成,只能当个奇幻官能小说家? 而且这名号多半是归番婆子所有,将来文学界提起康丝坦斯陛下,会说“就是那个写孙猴子大战潘金莲的拂菻女皇”。 稳妥起见,不如弄点日心说、九十五条纲论、人体结构之类的书,在君堡开个发布会,宣布这些都是巴列奥略家女皇的最新研究成果,应该足以振兴君士坦丁堡的学术界和文化产业。 朕大概会被活撕了。 还是稳妥起见,先把大明的优秀文学作品翻译成拉丁语,要安全的话,没有什么比爱情题材更安全了,男欢女爱不分夷狄,所有人都喜欢。 那就先写梁山伯与祝英台吧,悲剧比喜剧更震撼人心,只是人名要本土化,故事放在君堡倒也没必要,舞台完全可以设在威尼斯——君堡是黄道乐土,怎可有悲剧? 如此,朕就取两个意大利人名,男的就叫罗密欧,女的就叫朱丽叶…… 17.那朕比唐寅强 “皇姐,见信如吾。” “拜别皇姐,率军北伐,至今已有旬月,一路担簦蹑屩,枵腹重趼,如今钝兵挫锐,时乖运蹇,跌磕蹭蹬,为拉里萨铁郭金城、深沟坚垒所阻,不得寸进,若安娜剽疾轻悍,只怕乘胜逐北……” “现代军事以爱德华三世的‘用爱尔兰人,他们比弓箭便宜’为嚆矢。滥觞于野战和攻城战的期望正失去它们的借鉴意义。但面对看似无垠的未来天空,我想循腓力六世‘等爷俘虏了你们,一定要把你们射箭的手指都砍下来’好过早早地振翮。” “我们怀揣热忱的灵魂天然被赋予对超越性的追求,不屑于古旧坐标的约束,钟情于在别处的芬芳。但当这种期望流于对白刃战主义不假思索的批判,乃至走向骑兵无用和重步兵无用主义时,便值得警惕了。与秩序的落差、错位向来不能为越矩的行为张本。而纵然我们已有翔实的蓝图,仍不能自持已在浪潮之巅立下了自己的沉锚。” “‘此棺木一旦打开,世界即将崩溃’,帖木儿之墓志铭可谓切中了肯綮。人的贪婪性是不可祓除的,而我们欲上青云也无时无刻不在因风借力。攻城与野战暂且被我们把握为一个薄脊的符号客体,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尚缺乏体验与阅历去支撑自己的认知。而这种偏见的傲慢更远在知性的傲慢之上。” “在孜孜矻矻以求军事胜利的道路上,对自己的期望本就是在与otg2ntc=攻城与野战对接中塑型的动态过程,而我们的底料便是对不同步骑协同、不同合成化战术的觉感与体认。利奥六世为世人送来了韬略,又维系骑兵至上主义,他的军事观念是厚实的,也是实践的。倘若我们在对过往借巴西尔二世之言“祓魅”后,又对不断膨胀的自我进行“赋魅”,那么在丢失外界预期的同时,未尝也不是丢了自我。” “……” “皇妹安娜,稽首再拜。” 朕看到这封用双头鹰印玺蜡封,从色萨利前线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时,起先很开心,安娜这妮子出门野,总算不忘给家里报个平安。 原本也没指望安娜能攻下拉里萨,朕让安娜去北边,只是想让她感受一下带领大军征收粮草,为突厥人送温暖的不同,她只指挥过小股骑兵,应当积累一些步兵和辎重部队的组织与作战经验,为将来发动统一帝国的大远征做准备。 考虑到她带上了朕的身外化身,有虎威大将军罩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朕就放心的让安娜领兵北上了。 本来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是二八年华,闺中待嫁的年纪,披上重甲,骑上战马,杀两个突厥人也不算什么大事,稀松平常,朕预计她最多在城外饱掠一番,见到拉里萨的坚城之后,肯定会乖乖回来过年。 她现在正是逆反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小屁孩都喜欢反抗父母,先帝曼努埃尔走得早,都说长兄如父,朕这当哥哥的就得管着她,然而朕自己的原生家庭就一言难尽,长大之后也不善言辞,兴许是信上话说得重了些,安娜逐渐心生芥蒂,居然发起小孩脾气,非要把拉里萨打下来不可。 本以为安娜会乖乖带着战利品和人头回来,结果她居然在城外扎下大营,摆开阵势,有板有眼的准备攻城了。 你会攻城? 你会个屁,知道攻城塔要怎么造吗?上个月国家二级攻城师考试,你丫去都没去,直接弃考,朕怎么能放任你去攻城? 不要以为砍了几百个人头就觉得自己会打仗了,学无止境啊安娜,今年年假朕要给你好好补补工兵和辎重的功课。 不用看战报和口信,也不必问传令兵,朕知道她进攻受挫,无功而返。 看看这封堪比满分八股文的信就知道江浙湖汉北了,安娜用上了所有她知道的典故,通篇都是奇怪的生僻词,她又不是在殿试。皇妹性格暴烈,当然不可能哭着说“姐我错了”,朕知道安娜好面子,不肯口头服软,才用这种东西来掩盖尴尬,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倒是番婆子,自己妹妹在北边打仗,她居然还能大大咧咧在拉米亚搞什么均田免粮,心可真大。 那可是你嫡亲妹妹!同父同母的! 巴西尔捧着一摞册子走进军帐:“巴塞丽莎,这是今天强制赎买的土地鱼鳞册,这是刚登记完的两个村子黄册,您有空过目一下,明天要去清点北边庄园的橄榄树,还要给采石场估价,您得带上两个出纳……” “全军集合。”朕丢下手上的信,上面的字让朕脑壳疼,索性不去看。 巴西尔神色一滞,愣了片刻才问:“巴塞丽莎,您说什么?全军集合?可是部队还分散在……” 朕眉头微皱,不悦道:“朕说全军集合,你就去集合,哪来这么多话。要是鄂图曼人此刻回马一枪,冲杀过来,你也要浪费时间向朕抱怨吗?” 卢卡斯从帐目中抬起头,道:“这才像样,我认识的康丝坦丝可不是那种瞻前顾后,打下一座小城就安于现状的肤浅女人,就该和奥斯曼人打到底,杀得穆拉德跪地求饶才对。” 英雄所见略同,朕也是这样想的,即便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拉里萨,手头的大几千士兵与安娜合兵一处,也能围困住城池,明年春暖花开,城中弹尽粮绝,可以进城给鞑子过清明节。 军队吃了败仗不要紧,重整旗鼓还能再战,但像天命汗穆拉德这般,老本尽数死光,家底溃散而逃,被朕追着砍了十几天,这支军队已经被朕打没了胆子,少说也要修整两三个月才能恢复。 可那也要有人稳定军心,在后方收拢溃军,主持大局才成,安娜在追击时一箭射中了穆拉德,在抓到的俘虏口中,他们都在传言苏丹已死,全无反抗意志。 按照祸害留千年的老话,穆拉德应该不会轻易去见胡大,但根据安娜所描绘的场景,一根重箭扎进穆拉德大腿,汩汩鲜血将战马都染成了红色,怎么也要修养半年。 这段时间鄂图曼人群龙无首,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能多削弱突厥人一分,将来便多一分胜算。 也就番婆子天天想着稳扎稳打,做一步看三步,阳谋大势,现在拂菻国是老虎的牙缝里求生,哪有余裕给她稳扎稳打? 朕扭过头问巴西尔:“要多久才能收拢军队,开拔北上?” 巴西尔面有难色:“呃,您把很多军官都派出去了,把他们从各个村庄喊回来,组织新的补给线,怎么也要三天吧。” 朕一拍桌子:“等不了这么久,现在有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连夜北上,朕要去解救皇妹。” 顺带让她看看朕的《梁山好汉与祝英台》观感如何,朕需要女性来评价一下这部作品,进而尝试打开女性向市场,为将来进军女频做准备。 番婆子自己就说过,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在资本市场上还不如老人和狗,女性作品的付费率会更高,将来把桃花扇、牡丹亭也都翻译过来。 想到此处,朕伸脚在桌下一踢,将表哥乔治踹醒,随后把刚刚写的大纲递给他:“表哥,新剧本,劳驾给参谋参谋,看看能不能一炮而红。” 此人潘驴邓小闲五毒俱全,更是号称东地中海妇女之友,女儿家的心思他应该很熟稔才是,找他商量定然不错。 他眼睛都不睁,嘟囔道:“剧情不重要,流量给足,多请几个英俊的小鲜肉来演,然后我们聘请水师去引导舆论,设法制造话题,这套你不是很熟么。” 朕要当明文帝,朕要流芳百世,不要当劳什子传媒大亨啊!你们搞新媒体的一点艺术追求都没有吗? 番婆子写些三流剧本,那是为了养家糊口,现在朕又不缺钱,真要手头紧,开着摧破者号去海上领两个月工资不就完了? 朕要出名!朕要当大文豪!朕要青史留痕! 听朕发了一番牢骚之后,表哥终于撑起眼皮,草草看了看大纲和序幕:“还行,文笔流畅,故事新颖,就是遣词造句带有北方风韵,如果能换成伯罗奔尼撒一带的方言,应该会更受欢迎。” 他又合上了眼,鼻孔中吐露出轻细的鼾声,随着呼吸抑扬顿挫——妇人就喜欢这样睡相好的男子。 表哥说的没错,是京片子害了朕啊,如果朕会南京官话。 ……那朕比唐寅还强。 18.姐你要显出原形啦? 因为安娜的先锋军早已将沿途的鄂图曼据点拔除,又安排工兵重新修缮道路,还在要冲之地留下小股兵力留守,所以朕带的人虽多,却也只用了两天便赶到了拉里萨城下,只是士兵们随身携带的干饼也因为急行军而消耗一空。 而朕早在头天晚上就率领亲卫与孔庙卫队的甲骑赶到安娜的大营,此时也顾不得马力了,马哪有妹妹重要。 大宛马疲惫不堪,喘着粗气,这畜生被缰绳勒着鼻孔,呼吸颇为吃力,它的原主人给马鼻子开了两刀,切开鼻孔,但手艺有些潮,这马跑远了还是会喘。 朕不过是披了重甲,骑着马跑了一百多里地,怎么累成这样,前天没吃饭吗? 丢下累得几乎口吐白沫的马,朕独自走到拂菻大营前,开始叫门。 “安娜!安娜!快放朕进去,朕要见朕的皇妹!”otg2ntc= 卫兵却板起张脸:“抱歉,巴塞丽莎,您不能进去,咱这儿打仗呢。” “你不认识朕吗,朕是拂菻国的大皇帝,你们的顶头上司!” 卫兵一顿手中短矛:“如果您要进去,请出示令箭、令旗,并通报口令。” 你,你真是! 朕心里一团火腾了起来。 不过并非怒火,而是花火,朕心花怒放。 朕一早就交代过士兵们,一定要严守军法,做好保密工作,尤其是战时,更是要只认旗号不认人。没有主将命令和签发的信令,就是移鼠本人来叩门,想凭他的声音开门,进军营坐坐,也不能开,否则军法处置。 不过朕起了玩心,依然佯作恼火:“怎么,尔等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守卫一板一眼的回答道:“巴塞丽莎,您先前可教过我们,咱当兵的,耳听金鼓,眼看旌旗,此外就是圣人亲临,颁布口语,我等也不得遵从,否则就要受罚。” 哈,不愧是老子带出来兵。 朕满意的从鞍袋中取出令旗和令箭,交与卫兵一一验过,才被放入营门。 “皇妹?皇妹你在哪儿?” 此刻正是埋锅造饭的时候,火兵杂役江浙湖汉北抱着柴火食材来来往往,他们提着的锅碗瓢盆和水桶草袋时不时会撞上,朕不得不用矛杆和剑鞘把人拨开才能前进。 朕带着随从在营地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一阵鸡飞狗跳,好在这营地只有五千人,还不算大,穿过营门口正对的空地后,总算到了安娜营帐前。 还没撩开门帘,里头的皇妹就不满的抱怨:“姐,你可算来了,我好烦啊。” 安娜正毫无礼节的伏在一张桌子上,脸贴着地图,满脸写满了不高兴,她骨碌碌打了个滚,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连带着瓶中插着的羽管笔一道滚落下来,朕赶紧一个箭步,使出一式猴子捞月,把行将摔个粉碎的瓶子抄起,顺带用瓶子接住了泼出的墨水。 把墨水瓶小心放到皇妹碰不到的地方,朕问道:“怎么了妹妹?又到那几天了?” 安娜翻了个白眼,恼怒的挠着满头金发,十根玉葱般的手指上满是墨迹,硬是在头顶挠出了一个鸟窝:“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打不下!” 朕在兜里掏了掏,找出一柄番婆子随身总是带着的梳子,走到安娜身后,给她打理起头发来:“拉里萨么?你多围困几天,以攻心为上,最多一个月就能啃下来了,着什么急。” 安娜咬牙切齿:“我说的可不是拉里萨,这座城我想拿下来易如反掌。” 朕给自己倒了杯草药茶,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骑了一天马,这会儿正是口干舌燥的时候:“那你是……” “我要打亚德里亚堡。” 噗,朕满满一口茶都喷了出来。 桌子上的地图登时惨遭茶水荼毒,代表村庄、城镇和要塞的色块洇湿开来。 亚德里亚堡?你他妈怎么不直接去打布里萨呢? 一时间寻不得手帕,便随手用袖管擦着嘴,一面劝道:“安娜,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咱们本就粮草不足,孤军深入敌境,若是苏丹派遣小股精锐堵住咱们的退路,先前的大好局势可就全白费了。” 安娜发出猫儿被夺走玩物的悲鸣:“呜,可是穆拉德的军队只是被伤到皮毛,除了咱们刚光复的拉米亚,他的根基完全没有受损,最多三年,就能重整旗鼓,再度南下,到时候咱可就毫无胜算了。” 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呢,为今之计,唯有厉兵秣马,在这三年中做好准备,三年后再和穆拉德决一死战。 摩里亚一府之地,税赋有限,能养一万五千兵已经是极限,再扩军就要伤农了,科林斯城墙又有损伤,三年后再战,只怕凶多吉少。 想起穆拉德大军的严整军容,朕不由冷笑,就算不守城,野战你就打得过朕了? 废话,当然打不过,不如卷了国库跑路吧。 质量低劣的地图已经化成了花花绿绿一片,紫色和绿色墨水绘制的兵力与据点标记,模糊成相互交融的斑驳污垢,朕看着这张地图陷入了沉思。 脑海中有一点灵光在跳跃,却始终只差分毫,却抓之不住,于是眉头渐渐皱起:“安娜,你说你要去打亚德里亚堡,是为了什么?” 皇妹哀鸣道:“亚德里亚堡是奥斯曼的京师,也是他们在欧洲的桥头堡,只要打下亚德里亚堡,在巴尔干其他地方的领土就是无根之木,还能叫突厥人闻风丧胆。眼下奥斯曼大军溃败,境内除了少许守城军,以五千人直捣黄龙,栖息突厥人王京,说不定就能一鼓而下,活捉穆拉德的后宫。” 朕不禁笑出声:“但你兵力不够。” 安娜向后一倒,整个人摊在朕身上:“此计兵行险着,胜负最多五五之数,须得沿途留下足够的兵力,把手要道,桥梁和隘口,以免奇袭失败,撤不回来。我的五千人多是裹挟的农民,若是沿途留守,能用于攻城的兵力可就只有不到一个千人队了。” 不愧是朕的亲妹妹,头和朕一样铁,脑壳压得朕胸疼,即使赘肉垫着也硌得生疼——拂菻人没有睡扁头的习惯。 朕眼前豁然一亮,智珠在握,挺起胸膛,缓解着安娜的头疼:“安娜,你想差了,咱们完全可以不用留人把手退路,只管一路杀过去便是。” 安娜扭过头,从番婆子胸前露出半个脑袋,水汪汪的双眼满是好奇,似是刚断奶的猫仔:“什么?姐您假装凡人装腻味了,打算现出原形真身了吗?”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朕摸着安娜的脑门,没发烧啊:“你再看看地图。” 她拿起阅读石,想看清这张地图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却又被朕阻止了,朕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安娜只能在远处俯瞰整张地图。 代表突厥人的绿色占据了地图上大半的区域,而代表拂菻国的紫色只在地图的一角有所显现,科林斯保卫战虽然抢下几处地盘,但相对于天下大势又有些微不足道。 在无数的绿色环绕中,一抹不显眼的紫色在地图中央向外散发着光彩,它就在安娜心心念念的亚德里亚堡边上。 两片大洲与两片大海的锁钥,万城之女王,拂菻国千年王都,君士坦丁堡。 19.秋狩 安娜想用五千人直捣黄龙,将突厥人在海峡西岸经营百年的势力连根拔起,乍看之下确实是孟浪了。 鄂图曼大军并非被歼灭,而是溃败,再加之突厥人老巢中还有余丁、守城军,苏丹眼下虽不能主政,但只要朝中有德高望重者摄政,一份拟旨下去,足以在巴尔干都司召集数万军队进京勤王,剿灭拂菻土司叛匪康丝坦斯妖女。 朕的军队是东拼西凑的,鞑子仓促间召集的勤王军也是些散兵游勇,胜负本在五五之数,但深入敌后,突厥人占尽地利,若是前方布兵层层阻击,沿途城镇俱派驻重兵,教我军难以迅速抵达亚德里亚堡,又派一支精兵截我退路,致使辎重断绝,粮草不济。 那不要说攻克亚德里亚堡了,能不能全须全尾退回去都两说。 韩信自称他带兵是多多益善,然而朕却知道,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练兵指挥都讲究一个积攒操练度,但首先于一地的粮草供给,以及可能的疫病流行,很难在一地囤积大量部队进行训练,十万重骑兵挤在一座小镇盘踞数月这属于小说家言。 即使是韩信,也难以在多地屯兵的同时兼管各处的练兵,众所周otg2ntc=知,汉朝没有民航和高铁,他总不能每月骑着快马到处赶场。 拂菻的情况不同于汉朝,虽说咱们管拂菻叫海西大秦,现在的大秦国事却是堪比秦二世,就差刘邦苏丹冲进咸阳,与老秦人约法三章了,要不是朕来匡扶秦室,番婆子岂不是要战死在望夷宫? 较之粮食供给,如今更重要的是兵不足用,朕手头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五千人,倘若这一万五乃是朕整编统训过的帝选营,齐装满员,杀进亚德里亚堡,活捉穆拉德倒也不是不行,可惜其中大半还是农民工客串的,就是那吃皇粮的禁军,甲仗较之帝选营也是天壤之别。 若是朕财货足用,人丁繁茂,又能有十年闲暇,倒是能慢慢练出几支强军来,奈何财货足用、人丁繁茂的是苏丹,番婆子接手的烂摊子可是一穷二白,若不趁着现在入关抢上一番,迟早会被鄂图曼以国力压垮。 如此,不同于家大业大的穆拉德,朕每个卒子俱是宝贵之物,他的大军溃败,棺材本都蚀光,只消修养生息两三年便能再攒出本钱,朕输光了可就要被丢出赌馆。 番婆子虽然好赌国运,拂菻也只能靠赌国运换来两口稀饭,可赌国运也要看怎么赌,摇骰子、叶子戏、牌九的数学期望只是略低于零,到底还有翻盘的希望,但买户部彩票就无异于把钱丢水里。 率军直扑穆拉德匪窝更是比买彩票还蠢。 只是户部彩票有一机制,名曰奖池,若是一期之中无人中奖,或是奖金未被全数兑现,则该期奖金将累计到下一期,如果多期未开奖,奖池中的金钱数目将极为惊人。 甚至在数学期望上变成正数,乃至于只要有心人买空所有号码,必定稳赚不赔——番婆子常常让人假扮中奖者,以此清空奖池,理论上这些彩票只有末等奖才会兑现。 此人脚底流脓,头顶生疮,坏透了。 不过赌国运是和老天爷赌,穆拉德的亲爹又不是胡大,总不至能和老天串通一气,偷偷换牌吧。 如果是率军闪击沈阳盛京,奇袭赫图阿拉,那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属于自寻死路,深入敌后兵家大忌,前世黄太极就多次率军入关,要是朕当时手头有堪用的禁军,保管让这兔崽子在北京过清明。 可拂菻有些特殊,雄城君堡就矗立在亚德里亚堡边上,朕毋须留兵力防守后路,只消一路推进,朝前猛攻即可,能打下亚德里亚堡最好,要是打不下盛京,贼人又从各地召集大军勤王,朕只消往东多行半日,即刻就能躲入狄奥多西之墙。 当然,这样做也有隐患,倘若穆拉德江浙湖汉北趁着朕大军退守君堡之时,又聚拢人马,前去侵袭兵力空虚的摩里亚,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摩里亚惨遭蹂躏。不过他飞车过河,朕可以兵卒越界,去拆光穆拉德在安纳托利亚的基业,看到底是他烧白地快,还是朕扒房牵牛快。 他是个突厥土匪头子,朕却也是个海主、山大王,哪有山大王抢不过土匪头子的道理? 安娜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朕:“要是按姐姐你的打法,且不说尼西亚会荒废成什么样,色雷斯和塞萨洛尼基怕是要被抢得十室九空吧?” 朕不由笑道:“安娜,你什么时候成了吃斋念佛的信女了,先前强征粮草时,怎不见你心慈手软?” 安娜啃咬着笔尖:“姐,这些可都是咱家的地,突厥人是外人,抢了就抢了,咱这些封建大家长总要留点情面,纵是心里不愿,也要装出脉脉温情,免得将来光复了各处村镇,却被泥腿子视作仇人,那时征兵征粮可就难了。” 番婆子说过,安娜自小就喜欢啃笔头,兴许孔夫子看不惯这不合礼法的动作,才叫这妮子全无半点文采。 不,怎么能怪朕呢,朕给她易经洗髓的时候,安娜早已开始发蒙,再说天理拳修炼又不靠吃文房四宝。 “安娜,你这就不懂了,到时候又不是我们二人亲自去下乡收税,收复的各处失地,都要削罢列侯,设置州郡,自有流官税吏来替我们收税。” 安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朕:“等刁民吊死税吏之后,下一步就轮到你了。” 胡说八道,朕是自愿上煤山的,再说拂菻人又不是髪国人,还不至于作出这么欺君犯上的事。 狸猫跳上安娜膝头,琥珀也似的大眼盯着朕,安娜伸手抚弄狸猫:“如此,则全依皇姐的意思,咱这就拔营起兵,奇袭亚德里亚堡。” 朕一把按住想直接跳起来的安娜:“你这疯丫头,怎么又想撒野了,拉里萨都没打下来,岂可轻兵冒进?此行虽说毋须沿途派驻兵丁,却也不能留这么大一个城镇在身后,要进击盛京,总要先打通通往塞萨洛尼基的道路。” 安娜不顾狸猫挣扎,将其一把搂在胸前,朱由检被勒得连翻白眼,浑似个吊在窗棂上的崇祯娃娃:“那就先把拉里萨打下来,姐,你是要俘虏,还是要花肥?” 朕沉吟一阵,答道:“斩级虽多又有何益,你砍的人头已有数百,孔夫子已经很满意了,再怎么赐福与你,也只是锦上添花,倒不如留得这些俘虏,给咱家当包衣,或是赏给那些皇亲国戚,勋贵武将。” 拉里萨城较之拉米亚要大上不少,虽说整座城市并没有被城墙保护住,但西域的城市在建城时,都会在城郊的高地上建造一座卫城,贵族老爷一般就住在卫城中,居高临下俯瞰着城市。老爷吃过晚饭就在卫城塔楼的高台上吹风纳粮,看着城中的刁民给老爷打工上税,可使人心情舒畅,益寿延年。 番婆子也想在紫禁城里建个楼阁,用过膳之后在楼上看刁民给她打白工,然而朕心善,见不得穷人,就以土建审批未通过为由阻止了她的奇思妙想。 因为碧血丹心的缘故,安娜现在可以夜间视物,即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能洞若观火。 ……也可能是她经常吃鱼、浆果和胡萝卜。 安娜将她惯用的绞盘弩背在,摸到了福莱瑞欧山脚,朕和几名雷铸天兵则跟在她身后,一行人也没骑战马,而是赶着两头驴——陡峭的山路上还是驴子相对好走。 雷铸天兵只带了把砍刀,身后却背着数个箭桶,里头放满了弩矢,这回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拼杀,只是充作代畜输卒,毕竟灰牲口和寻常拂菻兵多是夜盲症,雷铸天兵被朕灌顶之后,已有夜眼。 绞盘弩上弦极为麻烦,钢制弓身力有千钧,开一次弓足够朕用长弓射十箭,但弓在射远和破甲上终究不如这种重弩,在狙击敌人时,也难以长时间引弓不射,虽说拉满弓执弦是弓手必修的科目,但硬挺着太久不射也很费力伤身。 弩就不同了,只要挂上弦,就能一心用于瞄准,毋须再耗费力气。 踩住脚蹬,将弩用绞盘拉满后,安娜从代畜输卒手上接过一支短弩矢,搭在弦上,猫着腰在山路上腾挪移转,最后来到一块大石后,她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弩身架在石头上,瞄着山上的高墙和塔楼。 随着一声乌鸦的叫唤,安娜趁机扣动铁杆,弦响的声音被乌鸦叫声掩盖住,要不是朕一直在远处看着皇妹的动作,只怕都察觉不到这声响。 城头传来一声闷哼,只见一个人影应声而倒,仆在垛堞上,没了声息,这守军被射杀后,拉里萨卫城中顿时鼓噪起来,突厥话和拂菻话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随着有人呼救,一杆杆火把亮了起来,敲钟的守军开始拼命敲打高塔上的铜钟,接着号角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响起来。 然而钟声响了不到十下,第二支弩矢已经穿透了敲钟人的喉咙,最后的钟声是头盔磕在铜钟上的闷响。 安娜一刻钟可以开弦瞄准三十次,一个时辰有四刻,可以放一百二十箭。 而安娜历来箭无虚发,一百二十支箭,起码要有一百一十人要死于非命。 可是突厥人并非傻子,不会任由安娜猎杀,他们发现只要一探头就被一箭贯首,于是纷纷远离城垛,从箭孔中朝外放箭,只是安娜躲得极好,胡乱放的箭根本射不中安娜。 没射多久,安娜就换了个地方,摸到离城墙更近的地方,从箭孔中射进了好几支箭,也不知射中了什么。 等随身带着的弩矢用尽,她又轻手轻脚钻了回来,朕替她掸去身上的草叶灰尘:“如何?累了吗?” 她随手丢下重弩,从驴背上取下一卷毯子和两个枕头,在地上铺了个地铺,一个枕头垫脑,一个枕头搂怀里,舒舒服服躺了上去,又翻出一块狼皮,盖在身上:“过两个小时再喊我,我先眯会儿。” 朕替她掖好被子,捡起安娜乱丢的重弩,又拎起两桶弩矢,用皮带背在身上,对随行的雷铸天兵道:“尔等照看好安娜公主,朕去打点野味下酒。” 这样杀了两天之后,拉里萨城投降了。 20.仗剑治国 拉里萨城头悬挂的苏丹旗帜从城上被丢下,很快一面帝国的双头鹰旗树了起来,在风中猎猎,这些旗帜是摩里亚的丝织工赶制的,战争税和兵役和让很多农民濒临破产,但经营丝绸业的织工们却趁机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一开始没人觉得拂菻会赢,这些旗帜都是仓促缝制的,双头鹰看起来就像呆滞的木鸡,而且价格卖得很高,倒是突厥人的旗帜备货充足价格低,只等苏丹大军冲进城来,家家户户都要买一面挂在屋外,以示自家皆为良民。 这却是痴心妄想,苏丹不需要良民,苏丹只要包衣,百姓真正需要的是轻车快马,在城破之前把家当亲人都快快运到南边去才是正经。 不过随着朕以铁腕手段征发各个村子的农民,开始修缮城墙,旗帜的价格就顿时颠倒了,布商早在第一批鞑子来之前,就已经预估到谁家会笑到最后。 太可怕了,如果番婆子在拂菻发售彩票,怕不是君堡朝廷被这帮料事如神的奸商骗得倾家荡产?此子断不可留。 刘之纶老说什么要重商,鼓吹大明的虚弱皆因为重农抑商,以至otg2ntc=于扼杀了经济与社会活力。 他懂个屁。 农民做大,最多就变成大地主,土地再怎么兼并,也就一县之地,多了管不过来,人一死下一辈就得分家。商人做大,那可了不得,比如海商做到头,就会变成汪直、李旦那样的大海主,茶马生意做到头,就会变成八大皇商,开始反明扶清。 地主最多作贱一县之地,藩王最多荼毒一府之地,而商人坏起来,却会危及全国。 而且资本家的玩法可比农民花样多多了,须知贫穷乃是凡人为恶的枷锁,农民的财产都是土地,产出有限,就是想作恶,大半资产也都在地里拴着,而商人则是以钱生钱,作起恶来可就罄竹难书了,说不定你写他罪状的纸笔,还是这奸商的商号中所购呢。 大明的商人还有朝廷、大明律压制,做事还要顾忌名声,只能攀附官员、勋爵,总要收敛几分,你瞧西域的威尼斯、热那亚二国,俱是商人治国,却将这地中海弄成了什么模样,就连拂菻国的王都都被这伙奸商烧过,还胆敢侵吞小半个国家,此等窃国大盗,罪不容诛。 士绅说孔孟之道,他们自个儿虽不信,行事总不能太过放肆,不然会被戳脊梁骨,西僧拜圣子圣母,他们虽然也不信,但偷吃偷拿总要躲着外人,不能公然哄抢香火钱,否则这等败坏教会的害群之马迟早会被剔除。 可是商人一切来自钱,一切依靠钱,从钱中来,到钱中去……皇兄那句话怎么说的,只要能赚钱,商贾就胆大起来,如果有一成利,他们就跑得到处都是,有两成利,商人就在天下奔走起来,有五成利,他们就敢铤而走险,贩卖私盐,有十成的毛利,他就敢犯大明律上所有法条,甚至冒被诛九族的危险。 要是有三十成的利润,他们连天条都敢犯,乃至于纠集地皮青皮,去攻打南天门! 他们会不择手段的赚钱,如果名声可以带来钱,他们就会雇佣文人为其张目,如果地位可以带来钱,他们就会科举、与世家联姻,如果军队可以带来钱,他们就会豢养家丁,训练护院。 ……听起来似乎和士绅、勋贵是一丘之貉啊。 好在朕英明神武,已经在北京打赢了米、棉和煤炭这两白一黑的商战。 番婆子只能靠烧钱暂时压制那些奸商,等她烧了几十万两内帑,用尽浑身解术,觉得烧不下去想要认亏时,还是朕带着粘竿处,冲进奸商家里,用三眼铳将友商尽数送去见吕不韦,才赢下这一仗。 倒不是番婆子无能,毕竟不能指望她江浙湖汉北连夜翻墙进人院子放铳吧,按照她的计划,要用堂堂之战击溃那些奸商,需要从南直隶和山东、江南各省调集数百万石粮食,一举压垮北京的粮价。 毕竟唱筹量沙的把戏能唬骗北京的丝绸商人,却骗不过粮商与棉布行,组织数万运军送粮米棉布谁都瞒不过。 再者说,能用铅弹解决问题,为什么要靠运河? 这就叫米粒坚道路。 那些威尼斯商帮行事素来都是仗剑经商,一手刀把子,一手钱袋子,两手都抓稳才是商人的立国之本。 所以商人拜关公也是情理之中,等打回君堡,朕就给阿瑞斯塑个金身,再建个庙,毕竟此处不归关公管,还是归当地有司处置。拜上帝教不许拜异教偶像,倒也不难,只消辩解说阿瑞斯是圣人,而且拂菻人不兴圣像,更喜欢绘画与镶嵌画,这样也好,还能省点钱。 拉里萨沦陷,呸,光复之后,城中的突厥人就纷纷当了俘虏。 起先他们只是哨兵在夜间会被射杀,但第二天,朕从番婆子的私藏里找到了一包上好的咖啡豆,于是煮了点咖啡与安娜边吹牛逼边喝,喝完之后浑身燥热,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硬是睡不着,就带着绞盘弩又摸了回去,射得突厥人白天都冒不了头。 后来突厥人索性当了缩头乌龟,任凭朕怎么叫骂都不肯探头,于是安娜无聊之下,绕着城走了两圈,把所有见到的旗帜都射落,到了晚上,更是把虎威大将军放进城中,命其就食。 比起葬身虎口,突厥人宁可投降,大家各为其主,朕也没为难他们,只是发落为奴——本来是要砍头的,朕的习惯是不留俘虏,如果这城是被硬打下来的,城中五百多人能炼六颗碧血丹心。 死了的突厥人才是好突厥人,不过朕也不是那种嗜杀成性,不近人情的昏君,突厥人若是肯洗礼易服,皈依正教,再白给朕干几年长工,放他们归家团圆也不是不行。 若是番婆子在,多半要抱怨色萨利首府开城投降,居然只抓了五百个俘虏,朕却知道,人要是再多一些,城中的人胆气便足了,起码能守上十天半个月,极大拖累我军的脚步,还是见好就收为妙。 番婆子原本在清丈田地,朕放心不下安娜,才领军赶来,坏了她的大事,不过既然事情提前解决了,北伐筹措粮草需要些时日、大军连日作战又需要修整,朕反倒有了闲暇,正好趁着现在替番婆子厘清地方。 于是朕为有战功的士兵配上抢来的战马,让他们腰上拴着人头,战车上堆放着京观,由骡子拉着,前往色萨利的各处村庄,一来夸耀朕的不世武功,二来揪出地方投靠突厥的刁民,三来则是要地主士绅乐捐乐输。 富户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粮,钱粮皆无却占着大片田地的说明经营无方,致使土地荒芜,着实可惜,朕于心不忍,见不得生产要素无法有效配置,就以一个第纳尔一亩的高价大肆收购。 如果富户不肯,那说明朕和富户有一方错了,朕英明神武,还敢跑了突厥人,肯定是不会错的,富户如此为难朕,肯定包藏祸心,与鞑子暗通款曲,必须杀了。 交出的粮食都收走,田地分与无地的农奴,并重新为户籍和田地登记造册,十家编成一保甲,十甲编成一里,设一里长,又摊丁入亩,不再收丁税,而是按土地来收取银钱。 忙完这些,朕在番婆子的新政基础上又近了一步,命各地教会的庙田也要一并交税,别以为读了几年经书就可以逃税,朕的大秦朝,僧爵一体须当差纳粮! 大多数僧人都是识大体的,要么当场用钱粮布帛缴纳了今年的赋税,要么欠下欠条,等来年有了收成,连本带利缴纳,也有些人非要和朝廷对着干,朕不得不以这些僧人妖言惑众,未能按时向天父上主皇上帝进贡包茅草为由,将其开除教藉。 不服你去希腊都主教区,去君士坦丁堡上诉啊,朕告诉你,六部三法司,内阁司礼监都是朕的亲信,你就是告到皇帝那儿也没用,就连拂菻女皇也是朕的人! 原本预计要半个月才能清丈完的田地,因为本地农民地主的极力配合,十天功夫就清理完了,本来还有些偏远山村没来得及派人去登记造册,那些村子也派了人马,不仅送来当年农税,还主动接运官吏前去。 民间好像是有谣言在流传,若要活命,必须赶紧登记自家的人丁数,换来一张户帖贴在自家门窗上,才能免去血光之灾。如果半个月后户籍编完,色萨利还有人不在这册子上,家门口没有户帖,巴塞丽莎的吃人肉饮人血的罗斯铁人队便会冲进他家房门,把屋中男女老少尽数杀绝。 其实也不能说不对吧,至少冲进房门这段就是真的,鏖战之时粮草供不上,灰牲口们也喝过血,只是朕的兵丁不会胡乱杀人,捉到隐户只会就地追比,犟横的泥腿子硬是不肯交税,打一顿板子,站两天枷号也就放了,犯不着真喊打喊杀。 21.加派 好无聊。 我好无聊啊。 当皇帝的生活是如此枯燥无趣,我已经玩腻了偷听宫女与太监之间的情话,也对宫中的曲乐感到厌烦,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工作岗位上。 忙的时候想休假,闲下来却只想满脑子工作,人啊,你的名字叫做下贱。 有王祚远主文,刘之纶主武,虽说不能让赛里斯帝国走回正轨,起码能保证内忧外患不会恶化。 大猪蹄子装病不仅是他的主意,我也想从赛里斯官场这个火药桶otg2ntc=里暂时抽身,毕竟最近推行的新政有点多,先是摊丁入亩被王祚远拿着绩效考核和张居正的牌位强推了下去,拿下一城,但紧接着南直隶六部养老院就火耗归公,官绅纳粮一事极力反扑,陷入胶着。 说起交税,他们都愿意交税,但南京六部的清水衙门才几个官,加起来也就几百顷地,满打满算千把两银子。要知道赛里斯帝国从这个王朝开国起,生员优免的就只有差役,实物税和货币税并没有免除,只不过后来满满才开了口子,所以在南京哭诉祖宗之法的文书抵京之前,我就已经援引光明法典将其堵了回去。 南京户部主管南直隶的夏租秋税,还算有点实权,摊丁入亩已经极大的损伤了当地许多地头蛇的钱袋子,要是再被王祚远把一体纳粮推下去,怕不是又要闹一出抗税。 抗税,那就是造反,造反好啊,为了在山东推动一次造反,我前前后后撒了将近一百万两打点上下,要是这么轻易就能逼迫南直隶造反,花了一百万两的冤大头岂不是显得很蠢? 老娘是付费用户,请保证付费用户的使用体验好不好? 我不怕造反,对南京官场的不合作和威胁无所畏惧,反正他们也不可能真造反,所以此事依然被强推了下去,南直隶是老老实实去清丈隐田也好,还是冒着逼反农民的风险去摊派也好,明年必须多交三十万两。 于是南京的士子开始串联,有官身的开始联名上书,想要唤醒被酷吏佞臣蒙蔽的皇帝陛下。 得到我的首肯,王祚远从联名上书的官员里十个抽一个,剩下的全部发配台湾,剩下的人就全都老实了,赛里斯官员没有哪个是干净的,所谓的冰敬炭敬也只是官场潜规则,其实还是违法的,只是国情如此,风气如此,一直以来没人管而已。 官员对于捞钱,就好像大食教吃猪肉一样,表面上都对猪肉酒水深恶痛绝,私底下还不是刺溜溜。正因为普遍违法,选择执法,贪污受贿这个口袋罪在对付这帮蠢货的时候简直无往不利,因为没人是干净的,而祖宗之法这档子破事还是蠢货们自个儿挑起来的,于是这些被当枪使的人面对两个选择,一是施展兵解登仙之法,在所属县城用剥皮刀褪下肉身,升迁为城隍,二是去台湾建设宝岛。 什么?没贪污?你袖子里都是冷风? 看到这个五两重的元宝没有,今晚就丢你家院子里去。 官僚与统治者对抗的筹码无非就那几样,一样是个人罢工,但除了位高权重,极为能干之人,个人罢工是没什么用的——株式会社离了谁都照样转,赛里斯帝国又不是那种仰仗一两个天才才能运转的小国,后备人才有得是。 另一样是集体罢工,如果整个南京官场一起辞职,那南京陪都和南直隶整个省的政府职能就会瘫痪,十四个府,四个直隶州和一百零二个县将陷入没有官员管理的混乱。 就这?江浙湖汉北 且不说北京南京互为灾备,国子监和太学中等着做官的人有如过江之鲫,有多少官员缺口,北京都能补上,实际上在云南、四川的偏远地区,因为路途遥远,外加万历皇帝多年不管事,当地很多县其实完全没有流官去任职,运转并没有因此而停摆嘛。 而且每年依然在交税,如果不是这两年西南各省造反,这种无政府主义或许还会继续延续下去。 大猪蹄子认为国家应该由皇帝管理,刘之纶认为国家应该由新军管理,王祚远认为国家应该由公务员和政党管理,宋献策觉得国家应该由巫师来管理,中村太郎觉得国家应该由外国人来管理——他说的是倭国。 但这些官员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赛里斯帝国其实完全不需要由任何人管理。 南直隶的公器们开始了不自量力的集体罢工,第一批离职申请送到我案头之后,我全同意了。 通常来说辞职也分真辞职和假辞职两种,这种是假辞职。 我知道,这帮杀才一贯喜欢用辞职来表态和威胁,逼迫上级让步,尤其是在对薪资不满的时候,但只要我签字盖印,离职申请就弄假成真。 雇员在离职前三十天主动向上级或人事机构吏部提出书面申请,只要相关人员签字同意,就视为双方解除劳动合同。 且雇方毋须给予赔偿。 而且赛里斯法律没有竞业协议的说法,敢跳槽到竞争对手那儿就是叛国,可以送他全家去种地,这叫授受伪职。 太棒了,将来修订《罗马劳动法》的时候我要加上这一条。 把出头鸟轰走之后,我从往年的候补官员里抓阄挑了几个,拿去填萝卜坑,见到此事毫无妥协,余下的人也就散了。 太学院那几个去江南膏腴之地上任的进士,已经开始开开心心的给王祚远修长生牌位了。 掌控了内阁的人事任命权,整个官僚系统都要为我驱策,甚至连王祚远都无法篡夺我的权力,这才是我安心躺在西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周后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的原因。 至于士子们阴阳怪气,对我进行道德的谴责,我只要没有道德,那我全然不惧他们的谴责。 一体纳粮在北京很好推行,锦衣卫、新军都是现成的清丈队伍,而且现在还没到对武勋下手的时候,要对付的只是一小撮京畿的文官和士绅,又是天子脚下,人马朝发夕至,再说税也没多少钱,大多数人都愿意捏着鼻子交钱。 但在南京依然是个难事,尽管南京户部同意了加派,仍旧对此推三阻四,抱怨最厉害一点就是,当地那么多土地,户部没有足够人手清丈,除非征募民间的算手、弓手,否则这么多州县,哪里算得过来? 这我不管,反正明年的税加三十万两,少了唯你们事问。 三十万两怎么算出来的? 内帑的主要收入是金花银,源于南方各省税收四百万石,每石折银二钱五分,加上万历年间的增收,一共一百二十万两,铸成金花银送入内帑。 ……他妈一石米麦只卖二钱五分?一年三熟的安南一石米也要五钱银子,到底是哪位宝才定的价,赛里斯帝国捡到鬼了。 今年北京的粮价可是奔着一石三两一路狂奔,也就是说南方各省原先承担的税收至少价值六百万两,其中差价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夏天的时候,刘之纶向我借工匠,建了一条枪支流水线,用于批量生产燧发枪和火绳枪。 过了两个月,他想提高枪支产能,又不想多招募匠人或是扩大厂房规模,于是求我给他出个主意,我在考察了流水线工厂的各个环节之后,选择把输送工件的过程加快了三成。 果不其然,在任何工序都没有改进的情况下,鸟铳的交货量增加了三成,看似必须加钱,其实产能挤一挤还是有的。 关键还是要有一双善于发现剩余价值的眼睛。 南直隶的税也一样,整个省哪怕只有一百万人,三十万两分摊下去,一个人也就多交三钱银子,我不信这点钱都挤不出来。 而且挤江南的剩余价值,总好过去吸陕甘的血吧,辽饷加派是哪个傻子想出来的,居然连穷省一起加税,这人是女真派来的细作吧。 三十万两会不会报少了,按照我的估算,南直隶人口再怎么少也不可能低于五百万人,或许应当加派三百万,然而这个数字过于骇人听闻,而且我文书都发出去了…… 22.哭丧 作为一名出色的演员,我深知如何扮演剧本所需的角色,比如贪得无厌的商人,迂腐昏庸的官员,谎话连篇的僧侣,只要仔细观察一下这些人,再稍作模仿,我就能演的惟妙惟肖。 只是这一次我面临的课题,是艺术界的永恒话题之一,如果我们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蹩脚的演员”,那么究竟是由优秀的演员去扮演他呢,还是用蹩脚的演员本色出演? 当然今天我的情况与之稍稍有些偏差,我需要扮演一名昏君。 如何才能演好昏庸无能的皇帝这这角色?究竟是我来扮演,还是大猪蹄子遵循内心? 现实并不容我作出选择,因为身体的交换遵循的并不是人的意志,我只能效仿着历史上各位昏君的言行,并且要注意不能演得过于夸张,否则就显得太过虚假。 大猪蹄子天生就是个昏君,几乎不用演,举手投足都是亡国之相otg2ntc=,居然能想出嗑药请假这种馊主意,然而这一出求仙问药的传统曲目一演,家家皆净的昏君形象登时栩栩如生。 他在御门听政的时候,让道录司的道士捧着个小丹炉在边上小火煨着,礼部关于冬至大祭的请示还没说完,大猪蹄子就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将丹炉中的仙丹灵药一饮而尽,正是一粒灵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万寿帝君朱由检吃了满满一盘豆沙馅的糯米圆子,还打了个饱嗝,不顾群臣目瞪口呆,当中就表演了口吐白沫,口吐鲜血,口吐象牙三大曲艺,吓得官员们连夜就派了人去西安。 在京的大臣,比如京营总戎襄城伯李守琦,礼部尚书何如宠,还有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都秘密派了人去联络福王。 不过皇帝陛下尸解登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看似半死不活,太医都说脉象紊乱,回天乏术,眼看就要给皇帝选吉地,准备全城吃饭,结果病患抱着桶喝了太医院的茶汤之后,又生龙活虎的跳出来,继续祸害朝野。 所以现在联络福王已经成了一种例行公事,皇帝可能会驾崩,也可能不会,请福王殿下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观望此事,亲情第一,皇位第二。 人不能不派,要是皇帝这是回光返照,去西安的人慢了一步,拥护之功就没了,但也不能瞎派,眼下还是崇祯年间,皇上身上还热乎着呢,就大张旗鼓去西安迎立新帝,是急着投胎吗? 而且诈死装病这招只能用一两次,用多了效果就会变差。 譬如我第一回诈死的时候,推金山倒玉柱般仆倒在地,结果不慎打翻了一个宋瓷瓶。 就在我暗自心疼的时候,皇后连侍从也不带,心急火燎的从后宫中赶来,抱着我哭得昏天黑地,尽管我已经养成了无上定力,看到我的巴塞丽莎梨花带雨,还是心中不忍,趁着边上的下人手足无措,无暇顾及的时候,冲小野猫眨了眨眼。 于是皇后当天晚上挥起粉拳,将我一顿胖揍,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馊主意明明是大猪蹄子提的,怎么到头来是我挨打挨骂? “你个死没良心的!当家的!你就这么去了叫我们娘儿俩怎么办呐!” “皇上!相公!老爷!掌柜的!你可不能走啊!” 发现了我气息悠长,起码还能祸害人江浙湖汉北间七十年之后,皇后当着下人的面,干嚎着垂足顿胸,但半数都朝着我身上招呼,几名太医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要不要提醒周皇后她现在的行为算谋刺。 太医们还是决定阻止皇后的蹩脚表演——她居然演着演着笑场了,事后只能以悲极反笑掩盖过去,太监们扶着又哭又笑的皇后回宫歇息,免得大猪蹄子成为赛里斯史上第一个被皇后活活打死的统治者。 娘的,居然直接掐我大腿,胆子倒是不小,不愧是我的巴塞丽莎,很有性格,不拘于宫中规矩,敢爱敢恨,老娘喜欢。 不过这一把掐得着实疼,大猪蹄子你倒是管管你老婆,夫妻吵架哪有下死手的。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二次装病,皇后刚一听到我偶感风寒的消息,她就备好了洋葱、辣椒、手巾在内的全套用具,哭得抑扬顿挫,泪水涟涟,令人闻之动容,这凄惨的哭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全家死绝了呢,我都疑心是不是周后在白事班子里进修过。 然而我只想知道她的胭脂和妆粉是哪家脂粉店买的,怎么哭了两个时辰都没花,是刘之纶搞的雅诗兰牌吗? 我也没生过什么病,不知道病重是什么样的,好在小猫咪每隔一会儿就把洋葱怼我鼻子上,让我因为呼吸不畅而气喘如牛,涕泗横流的狼狈样极为难看,连写内起居注的宦官都侧过脸去。 小猫咪,你这是公报私仇! 回头我非得拿鞓带抽你屁股不可,得扒光了裤子直接往皮肉上抽。 你大爷,说好了只用洋葱的,怎么还用上辣椒了! 闹了两三天,等第一批使节离开了北京,我换上飞鱼服,悄悄去各部视察,看看老板不在,究竟是谁在光拿钱不干活。 什么?忧心皇上,没有心情工作? 忠臣啊!难得阁下如此忠君,不如先下去给皇帝开路吧,免得皇帝下去了孤苦伶仃,光杆司令一个。 王祚远当然是知道内情的,配合着我把这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绩效扣了个精光。 23.教母 我想大家都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当故事进行到第五季的时候,渲染了几十集氛围之后,狼终于来了。 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什么狼了。 同样,皇帝病危一事也不能经常用,一而再,再而三的病危,结果又拖着不肯死,经太医抢救又恢复稳定,那就不是皇上驾崩,而像骗保险的。 意大利地区就有这么一伙奸商专门骗保险的,奸商凑一船货物,然后找热那亚或是佛罗伦萨的保险商,为船只投保,约定多少天后未能抵达阿勒颇,结果这帮人出海后将船朝西开去,绕道直布罗陀,在北非和伊比利亚将货物倾销一空后,采买当地的杂货,把卡斯蒂利亚产的铁器、布匹和烈酒装满船舱,再前往中东地区。 这么一耽搁,船只肯定不能按时抵达,还会被当成是遭遇了海难,从而获得赔付,之后还能从货物上赚一笔。 这个手段第一次施行,据说赚了整整三倍,大头是“失事海员”otg2ntc=的丧葬费,到了第二次,因为涨了保费,外加前一年把独行的水手招募光了,还要给家属分钱,赚得要少许多。 骗保这种事,可一可再不可三,这伙人在第三次作案的时候终于被人捉到了,他们昏了头,居然骗到了威尼斯人头上,为了多捞点银子,居然在船上装满胡椒——我活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从意大利往中东地区卖胡椒的。 不过也有种说法,据说前两次捞钱的幕后主使在捞了一笔之后,就把全套手法和底层人员全部抛售,卖给了别的冤大头,卷着骗来的保费跑了。 我记得那伙人后来去瑞士炒基金了,终究没有抓到,意大利人也不可能兴师动众打进阿尔卑斯山抓人,神圣罗马帝国与意大利诸城邦又没有引渡条例,此事就不了了之了,外加为首的都是法国人,兴许早就溜回法兰西了。 请等一下,法国人,精明狡诈,在各国流窜作案,坑意大利人,然后去瑞士炒基金,我似乎认识…… 不不,先生们,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是一名遵纪守法的希腊人和虔诚基督徒,此事与我全然无关。 谎言这东西,也是有鲜度的,人越是被骗,贪欲就消逝得越彻底,真正意义的骗局,并非是静止的状态,而是变化的动态,是浮盈变成爆仓的瞬间。 父亲生前一直在研究小亚细亚地区的郁金香,恐怕并非是对园艺感兴趣,而是在为欧洲人民种植着名为绝望的泡沫花朵。 所以我在装了几次病,从新政的漩涡中抽身之后,朝堂上的大臣开始用“你们朱家皇帝怎么都是这德行”的眼神大量我,这不奇怪,前面几任皇帝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个国家不需要皇帝来打理,只要交给内阁就足够了。 聪明人应该已经能猜到我在谎报病假了,只不过皇帝伪造病假单没人敢来扣俸禄,也不大可能有人拆台,才暂时没人揭穿。 我装病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躲开官员对新政的反扑,在短短三个月中,山东一带出现了大批白莲教,夜聚晓散,编造经卷,佯修善事,煽惑人民。 可是皇帝都病得吐血了,你们敢拿这种小事打扰皇帝养病吗? 当然不行,此事再议,咣当一个大章,阅,转户部知道,咣当一个章,阅,转兵部商议进剿,咣当,阅,转工部修造军械,咣当,转礼部调研当地教门,咣当,转刑部颁布匪首海捕公文。 不管什么事,只要牵扯的部门和相关江浙湖汉北人员足够多,推行起来就会举步维艰,迟迟无法对白莲教下手,我的计谋每月都在缓缓进展,最多一年,就能发动。 随着宋献策的地下工作,很快事情就超出了控制,白莲教组织已经在四处串联地主,借口以看病、看风水,红白喜事等事由,与大户们狼狈为奸,已成尾大不掉之事。 毕竟北京牧首带走的人员都是我们各家的精锐死士,随行的还有大批银两,甚至连当初信王府门前被大猪蹄子掰掉口中石球的石狮子,都被他搬走一座,当地白莲教的传教工作因为人力财力充沛,进行得非常顺利。 这个月装在蜡丸里传来的密信中说,宋大主教已经开始练护教军了。 我扶着身怀六甲的皇后,动作小心翼翼:“梓潼,你怀了孩子,可不能受累,还是早些歇息吧。” 周后很不满的白了我一眼,所谓的怀胎当然也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大猪蹄子查阅敬事房记录后,怕是要来刨我的坟。 现在皇后腹部只垫了两块绒布,让身材看上去丰腴些,此外每天早上我去坤宁宫给小猫咪请安的时候,要往她经络里打一道拳劲,伪装出喜脉。 皇后要时不时作出害喜的姿态,并且用酸梅、山葡萄当零嘴,等再过些时日,还要变得易怒、情绪化。 为了讨怀有龙种的皇后开心,我为她表演了囫囵吞葡萄,整整一盘葡萄,一口一个,也不吐皮核,而皇后则享用起尚膳监准备的葡萄布丁,她还挑嘴,上头的葡萄皮一律不吃。 看着我被浑圆的大葡萄噎得两眼圆瞪,皇后被逗得乐不可支,才肯放过我。 毕竟用假怀孕来瞒骗外廷,终究不吉利——倘若大猪蹄子归天,皇后腹中却有遗腹子,那皇位继承就轮不到福王,如果生的是个皇女还好说,若是皇子,福王就得在西安接着戍边。 我又端起一杯奶茶,捧给张皇后:“嫂嫂,您也吃茶。” 大猪蹄子的嫂子接过茶水,兴许是受不了我往里面倒了半缸糖的喝法,也不喝,而是叹气到:“弟弟有心了,妹妹上回怀上孩子,赶上弟弟承袭大统,动了胎气,要是那孩子保住了,这会儿哀家也该当伯母了,妹妹这次呀,怀的最好是个叔侄……诶,你们名字起好了吗?” “暂时就叫二狗子,好养活。” 听到皇子被取名二狗,她们很是不开心,嫂子和周后秀眉微颦,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哪有母亲不爱儿子的,张皇后自己的孩子都早夭,身为前任皇后也不可能改嫁,以后不可能再抱孩子了,看她的意思,多半是要把大猪蹄子的孩子视若己出。 毕竟巴塞丽莎的权力全都来自巴塞留斯,要是放在这个王朝的前期,张皇后怕是要直接殉葬,现在赛里斯帝国自诩文明,留得寡妇空闺,孤身一人的夜晚,一定很寂寞难耐——以后晚上要多去张皇后宫中,陪她下下棋,当弟弟的就要照顾好哥哥的未亡人嘛。 我开始卖弄学识:“你们看汉武帝刘彘,就是刘小猪的意思,再说大名也轮不到我来取,自有宗人府按太祖的打油诗给编排名字。” 大猪蹄子起先想给长子取名慈航,直接被我顶了回去——起码得是个火字旁吧? 于是他想出了“朱慈炕”这种奇怪的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取暖设施,宗人府讨论了一阵之后,很隐晦的劝皇帝陛下在他们的备选项里挑一个。 老朱家为了取名符合五行学说,已经发明了各种奇怪的文字,赛里斯帝国的识字率过低,我看朱家难辞其咎。 所以在大猪蹄子尝试自己造字的时候,我越俎代庖,将长子名选定为朱慈烺。 将来赛里斯帝国要改信正教会,这孩子会皈依正教,教名就用君士坦丁吧,我来当他的教母和主保圣人。 我的孩子,愿你健康长寿,尽管你的母亲还没怀上你。 24.给多少我要多少 无能之辈就算得到了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如果自身能力不足,也只会被兵刃所伤。 而富有才干,天赋异禀的人即使手持破铜烂铁,也能建功立业。 然而才干除了取决于神的恩赐之外,更取决于你的出生,生来就有的天赋固然很重要,后天的教育与培养更不容忽视。 赛里斯帝国的皇室就是反面教材,赛里斯人信奉“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皇家”的理念,舞文弄墨或是舞刀弄剑,都是为了升官发财。可是有这么些个人,许多人一辈子苦苦追求的东西,他们一生下来就有,那还努力什么? 论名声,哪个藩王不是恶名昭彰? 论财力,哪个藩王不是家财亿万?otg2ntc= 论权柄,就是巡抚、总督,遇到朱家的亲王、郡王,也要下马磕头。 学习?学个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皇帝通常有很多儿子,但皇位只有一个,总不能将玉玺一刀劈两半,再重铸成两个二分之一,要知道倍立方问题至今没有人能给出解决方法。 对于上任皇帝来说,当然是多子多福,孩子毕竟容易早夭,要多生几个以防不测,大猪蹄子的天兄最后还不是绝嗣了。 但对于继承人而言,自己的兄弟就是皇位继承人,什么情同手足,在权力面前都是放屁,奥斯曼家族已经向我们演示过如何正确的进行截肢手术。土地的肥力有限的时候,就要对枝干进行修剪,从而确保主干的养分,奥斯曼这棵大树因此才枝繁叶茂。 本王朝开创时,本有九边塞王体制,就和父皇当初让二哥、三哥去巡抚摩里亚一样,让自家人镇守边区,保住老朱家的铁桶江山。 且不说这种天真的做法效果如何,第二任皇帝就被镇守北京的藩王给赶跑了,为了防止其他兄弟侄儿有样学样,永乐皇帝将边塞诸王的兵权、政权尽数收回,但为了掩盖自己篡位的恶名,又用财富和地位来笼络这些藩王。 效果嘛……反正两百年后,大家都知道是朱棣抢了侄子的皇位,你看这钱花得冤枉不。 本来永乐一朝,藩王还能常常进京拜见皇帝,影响朝政,依然举足轻重,坏就坏在宣德朝,朱棣老头的另一个儿子龙生龙凤生凤,也造了侄子的反。 自此之后,藩王不允许商讨国事,也不允许带兵,更不让到处溜达,只能混吃等死,形同养猪。 如果只是养猪倒也罢了,猪用泔水、米糠就能养活,最多割点猪草,养两年之后还能出栏宰杀吃肉,猪全身都是宝,肉是大食教传统美食,皮可以做帽子,骨头可以肥田,也可以熬汤,赛里斯的猪种长有又硬又长的鬃毛,可以当刷子,最适合用于清理炮膛,事实上以前罗马帝国的猪就是从赛里斯进口的华南种猪。 猪被关在猪圈里,唯一能干的事情就只有吃了,琢磨如何才能让自己多吃上一口,把自己养的膘肥体壮,成为他们唯一的乐趣。 他们侵吞的财富,占据的土地多到骇江浙湖汉北人听闻的地步,再加上就蕃时皇帝上次的合法庄田,我不禁感叹前面的赛里斯皇帝坑后代真是不遗余力。 本来吧,这么肥的猪,到了年份就该宰来吃肉,可是历代皇帝不知为何就是不吃。 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有肥美的猪肉摆在信士的面前,阿訇却不让吃。毕竟褫夺王位是大事,不能说皇帝想吃肉了,就像去上林苑鸡窝里抓母鸡一样,揪出一只来,喀,割开喉咙放血,开水烫过拔毛,开膛剖肚,捯饬干净,然后…… 我遂问大猪蹄子,这合理吗? 大猪蹄子反问我,这合礼吗? 嘁,按赛里斯礼制,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你是诸侯还是大夫? 你丫是天子啊,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黄袍加身,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为爹守孝,倘若今天的赛里斯帝国九边塞王仍在,每个王府都有三个亲王护卫指挥使司,最多能有近两万人,收拾起来还挺费事,现在的藩王就是案板上的肉,一百多个藩王都是洗干净的净菜,只要我动一动嘴,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比如说我这次要对付的楚藩,在册的宗室人丁就有一千多人,但只要我把手里这份密诏寄出去,立马就能帮这一千人办好户口从武昌府迁到地府的手续。 论打家劫舍,我不如猪蹄,论抄家问斩,猪蹄不如我,没有人比我更懂抄家! 我的毕设是伪造文书——准确来说是毕业论文写到一半查不到资料,不得不造了一份哈德良时期的拉丁文古籍,而伪造文书这项技能全世界都是差不多的。 模仿笔迹,参考行文,配制墨水,做旧纸张,伪造印玺,就能弄出一份足以骗过专家的文书。 然后在文献中用九句真话掺杂半句假话,假话并不是白纸黑字写明的,而是要故弄玄虚,让阅读者在心中自行补全。 这份信是这样的。 某公你好,我是某某,楚王这野种欺压我们楚藩的宗室,是时候换个楚王了。 我们打算在酒里下毒。 经典! 粘竿处的锦衣卫接过这份信,从朝阳门出城,在北京城外绕了半圈,装出风尘仆仆的样子,从阜成门纵马狂奔而入,口中大喊八百里加急。 这天我难得在开朝会,各部的大佬都聚集在皇极殿,锦衣卫捧着公文函匣冲进大殿,口无遮拦的说:“急报!属下于湖广截获一封密信,有贼子污蔑亲王,意图行刺!” 两个时辰之后,整个北京城上到内阁,下到轿夫摊贩,都知道了赛里斯帝国的楚王是抱养的。 至于刺杀一事,哪个藩王不是被人恨得咬牙切齿,藩国百姓只盼着能生啖其肉,却碍于藩王和皇帝是亲戚,又有家丁护军,才捏着鼻子认了,对于刺杀藩王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最后也没几个能成的。 啊? 有人要杀楚王? 楚王论辈份算大猪蹄子的远房太爷爷,极为尊贵,必须保护起来,我可就这一个……二三四……我可就这么几十个爷爷!来人!锦衣卫!锦衣卫!东厂! “属下在!” 命楚王火速进京入朝,多派人手去,一定要将楚王全须全尾捆,不是,请来! “喏!” 慢着慢着,楚王毕竟是藩王,年事已高,路上吃穿用度不能委屈了,让楚藩凑个十万两银子当盘缠,沿途道路险恶,我怕过过长江时掉水里淹死,你让楚王府另外凑十万两,我在北京安排水陆道场,安抚长江的龙王爷,万一那些贼人买通了龙王爷,看在鄙人的贡品份上,龙王兴许就放过我爷爷了。 王祚远头回见到有人将绑架勒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原本他应该规劝几句,指出楚藩宗室多,仓促间肯定拿不出二十万两,惊骇之下竟然忘了准备好的说辞。 其他大臣中倒是有人没被吓傻,赶忙道:“万岁,楚藩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王祚远这时候才回过神:“无妨,他们没现钱,可以将庄田变卖,这样,楚藩拿出一千顷田地给湖广布政司,布政司从藩库里取二十万两银子出来。” 于是楚王的一千顷地就被我以二两银子一亩的地价收归了国有,而且买的钱转手就经由锦衣卫之手进了内帑。 又有人提出了疑问:“这个,会不会不妥?迎楚王进京拜见,需要二十万两这么多吗?” 这人的死对头揪住这话骂道:“什么?你不肯?楚王乃我大明亲王,一千顷地比亲王还重要?我看你就是存心要楚王死!这份密谋信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又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那楚藩宗室吃什么啊!” 楚藩分封武昌两百年,怎么可能就只有一千顷地,武昌又是九省通衢,楚王府的宗室各个富得流油,这点土地不过是九牛一毛。 “每个楚藩的人都有刺杀嫌疑,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全都软禁起来,给点稀粥咸菜就行了。” 关起来,都得关起来!免得湖广布政司去收地的时候有人阻挠! 我的!地是我的!钱也是我的! 谁敢阻止我捞钱,谁就有刺杀楚王的嫌疑,我连他家一起抄! “皇上,此事疑点颇多,兴许应当召集礼部官员商议……” “皇上,我看此人分明就是与刺王之人有勾结,眼下楚王殿下身处龙潭虎穴,刻不容缓,岂能耽搁!” 你们不要吵!只要能救我爷爷!楚王府给多少我要多少! 多备大车骡马,多备铁皮箱子,所有银两珠宝都要登记造册,封条上锁,多带家伙人手……愣着做什么,快出发啊! 25.亲戚 楚王朱华奎。 有人说他是前任楚王的遗腹子。 有人说他是抱来的野种,是宫人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才佯装成了楚王。 万历年间,这件事就被人捅出来过,当时楚藩的宗室因为和楚王不对付,将这件事上报到了北京。 实际上他是不是朱家人并不重要,俗话说得好,想要生活过得去,哪怕头上有点绿,何况上任楚王和万历皇帝的亲戚关系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早就出五服了。 此事虽然被压下了,但过了几年,楚王为了表忠心,让自己位置otg2ntc=坐稳当些,就派人送了两万两银子去北京,资助万历皇帝修宫殿,他那时根基不稳,两万两已经不是小数目,皇上拿钱办事,就当出两万买个王位。 楚藩的宗室却觉得卖这么便宜算扰乱市场,而且藩王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朱华奎不死,我们下面的旁支怎么嗣位? 朱华奎和这些亲戚素来不对付,他作为遗腹子,自幼在被吃绝户的恐惧中长大,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和性命,聚敛数万银两上下打点,这些银子可都是王府庄田出的,庄田就这么多,王爷多吃一口,其他宗室就少吃一口。 这两万两皇杠要是送进北京,楚王的位置可就稳了,于是那些宗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两万两劫了,直接把皇杠抬走了。 政治是复杂的事情,这样的事情被爆出来,毫无疑问会变成一帮人攻讦另一个团伙的绝妙借口,那时候正是国本之争闹得最凶的时候,于是楚王真假一事也被卷入了册立派与反册立派之间的斗争,注定不能体面收场。 本来这件事差不多也就得了,两万两银子嘛,多派几个太监去江南收收矿税,也就收回来了。 可是楚藩宗室在被提审的时候,居然动手将湖广巡抚打死了,于是此事就闹大了 明神宗朱翊钧,喜欢宅在家里摆弄泥人,不喜欢治国理政,此外他还极度贪财,想了各种办法敛财,贪得无厌,弄得百姓家家皆净,就连京营口粮都被换成了马肉,确实是我的嫡亲爷爷没错了。 神宗皇帝平素又不是什么宽厚仁君,善男信女,见到有人抬杠,盛怒之下,调集地方卫军,就要将楚藩以谋反罪论处。 后来楚藩宗室散尽家产,在朝中运作,买通两个文官,为其说情,才将谋反改为刑案,最后只杀了几个,此事就轻轻盖过了。 赛里斯帝国是个人治国家,只要出的起价钱,法律和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比如杀头的罪,只要买通司礼监的太监,从皇帝批覆的名单上把名字挪到角落,等过两年大赦天下,原本要问斩的犯人就能改戍边,戍边改徒刑,徒刑改杖刑,杖刑改来来来罚酒三杯下不为例,全套花销大概在三千两到一万两。 不过大猪蹄子批死刑名单历来都是左手两支笔右手两支笔,嘴里还叼着一支笔,正所谓普通批覆是全体二连批覆,这样的皇帝你喜欢吗? 太监们可喜欢了,天天都在台湾谢主隆恩呢。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估摸着全套江浙湖汉北运作下来,没一百万两拿不下来,他们分一百万,皇爷爷分两万,天底下岂有这样分账的? 朱华奎是不是楚王都不重要,你们朱家的王爷,关我巴列奥略家的皇帝什么事? 不过大猪蹄子喜欢看侦探小说,平日除了修仙练剑之外,就爱看《神探福摩斯》、《东方马车谋杀案》,以大明提刑官自居,我也对这件事的真相有过一定调查,真相虽然不重要,但皇帝知道的事情还是越多越好。 我听说上任楚王那方面不行,而且比起宫人,他更喜欢男宠——这个,有些玩法,就算那方面不行也是可以享乐的,咳咳。 楚恭王朱英?是三十一岁死的,在死前没留下一男半女,薨了之后,一口气冒出四个遗腹子,我看分明是几家外戚为了把控王位,各自抱养了几个孩子,试图争夺王位。 他们家可真是有趣,前一代刚刚干出弑父的孝子行为,这一辈连貍猫换太子都弄出来了,不改编成戏剧浪费了绝对是这么好的故事资源啊。 朱华奎怎么处理,还是要看他上不上道,要是他愿意拿个二三十万两出来资助朝廷的军饷,再归还这些年侵占的土地,我就留他一命,让他接着当楚王,如果他一毛不拔,我不介意直接把冒充宗室的帽子扣下去,赐死之后封国废除,然后在当地士绅地主反应过来之前,将藩王留下的土地财产都纳为己有。 尽管藩王是软柿子,想搓圆捏扁都凭我心意,但终究不能干得太过分,不然几十个藩王联合起来,不管是造反还是非暴力不合作,还是挺麻烦的,所以我只能处理一两个藩王,再多容易引起宗室的反感与警觉。 这边派了人去抓楚王,我另一边也没放下。 众所周知,藩王的财富来自于皇帝的赏赐,和地方上的侵吞,越是尊贵的藩王,就越是有钱,现在赛里斯最有钱的藩王是谁?福王是大猪蹄子亲叔叔,皇亲之首,就藩的时候拿了半个内帑,还有谁能比他有钱? 楚王案只是为了吸引朝堂上衮衮诸公的注意力,让他们派人去武昌府,这样一来,我就能把伪造文书,送到洛阳去了。 嗯?什么文书? 当然是福王遣人梃击皇考,进献红丸谋刺,又买通宫中仆人,在天启皇帝的船上钻洞一事了。 26.生意 “你就是郑芝龙吧?”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是胡建,不对,福建的武夷岩茶。 这茶是元朝的时进贡之物,不过赛里斯所有行省都默认将特等、一等的供物截留自用,只给皇帝二等的,想喝这么好的茶全仰各地总督鼻息,所以我平日只能喝到茶叶沫子。 郑芝龙诚惶诚恐的坐在客座,看似手足无措,我身为国家一级演员,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 我又喝了一口茶,作出司礼监人才应有的姿态,不紧不慢翘起兰花指,捏着公鸭嗓:“你的事儿,杂家都知道了,难得你一片孝心,亲自来北京一趟。” 郑志龙满脸都是真诚的媚笑:“康公公,这是一点心意……”otg2ntc= 他拿出两锭私铸的银元宝,放在桌上,昏暗的茶室内顿时宝光莹莹,这两块银子加起来能有一百两,所以我不用演技就能作出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 “这怎么好意思呢,无功不受禄,你让杂家怎么收嘛。” 怎么不好意思了,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老实的将银子扣下了,杂家是司礼监顶头上司,所有太监加起来也没杂家大,平日日理万机,喝个茶收车马费也是理所应当。 直到沉甸甸的银子揣在兜里,我才分出了心神去大量郑芝龙,他是南方人的面相,身材不甚高大,衣着也颇为简朴,就是寻常福建小商人的打扮,但眼神颇为灵动,一看就知不是善类。 他可不是什么做小生意的商贾,而是大猪蹄子的同行。 君堡现在虽然衰落,但仍是东西贸易枢纽之一,只是我们赚得少,意大利人赚得多,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把热那亚人宰了,就算不设法维护商路,只是打理好金角湾转运,一年也能有五十万杜卡特。 这个数目也是我敲诈郑芝龙的心理价位。 郑芝龙搓着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因为经年摩挲,盘出了包浆:“康公公,司礼监王承恩公公是您干爹,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可得替小人美言几句啊,小人小本买卖,不过奸人中伤,诬告小人是海匪,康公公慧眼应当能明察秋毫。” 看到我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扳指,一把将玉扳指捋下,放到桌上:“这扳指不值钱,也就是几十两一个的玩物,康公公若是喜欢,大可拿去。” 这孩子很懂事,赛里斯皇帝喜欢起码射箭,平日的消遣就是骑着骡子,在郊外猎杀野生的突厥人,而且嫌弃地中海撒放法没蒙古撒放法来的迅捷,平日都是要带扳指的,你要送字画、古玩,还入不了他法眼呢。 我就不同了,我收礼只看礼物价格,以及好不好变现,你就是送个金马桶,甭管有没有用过,干不干净,我也开开心心收下。 即使是大猪蹄子都没有黄金马桶,要是弄一个摆茅房,拉屎的时候也神清气爽,近来行军打仗,他尊贵的臀部这两天在希腊没少遭殃,最惨的一次遇上了三条蛇,吓得屁滚尿流,还得安娜救驾。 听说他幼时还没学会走路时,就曾在江浙湖汉北家中被蛇咬过,虽然那条蛇没能咬穿他的襁褓,被他一把掐死了,可自此他也落下了怕蛇的毛病,见到蛇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以至于现在我吃龙凤呈祥都得背着他吃。 拿起那枚扳指,我做了一个估价鉴定,身为东罗马猪皮帽子王,我精通古董及工艺品估价,以免在变卖家产时被无量商人宰。 这枚扳指是一整块好玉雕琢的,通体一个色,毫无瑕疵,当然不是说整块玉都在这儿,这应该是用边角料雕的,环形中间的部分也能刻两个小玉佛,而且虫吃鼠咬,光板没毛,颜色也不正,最多值十两银子,如果是活当,八两最多了。 在计算了一下自己的时薪之后,我还是耐着性子,出言点化:“尼古拉斯弟兄,你既然已经皈依圣教,那与杂家就是自家兄弟,帮你就是帮圣教,朝廷水很深,你想走门路,不是光靠砸银子就能砸开的。” “主内平安,康公公,原来您也是天父上主皇上帝的羊羔,您说朝廷水很深,这在下倒是知道,只是在下常年在闽台经商,不懂北方的规矩……” 这些海商信天主教不过是为了方便和洋人做生意,以马内利和阿弥陀佛一样,其实是一种黑话,耶稣会又不是开善堂的,他们在赛里斯传教是有指标的,教会规定了每个传教士要传够多少人才能上天堂,如果能建教堂、腐化一两个高层官员士绅,更能得到神恩,死后直接成佛,直达瓦尔哈拉,宙斯和佩龙亲自接待那种。 我又接过他一个玉佩,上面刻的倒不是圣女观音,而是尼古拉斯罗汉,应该就是玉扳指用剩下的料刻的:“熊文灿收了你多少?” 虽然他已经改口在下,却还是不敢真以主内兄弟自居:“这个,在下说出来康公公可能不信,他没收钱,我把俞咨皋击溃之后,又焚毁了闽广几处水师泊地,熊文灿就来书招安了。” 我又喝了一口茶,身着飞鱼服的李若琏苦着脸,给我续上茶水:“俞咨皋是俞大猷次子,他大哥死得早,你们郑家几个兄弟欺负人一个独苗,也不算什么英雄好汉。要是俞大猷长子尚在人世,你大哥岂是他对手?你哪还有命来北京买官?” “郑芝龙”面色一变,正要拍案而起,李若琏却抢先一步,将手掌按在他肩头,硬生生把他摁在桌上,被大猪蹄子苦训了半年,李若琏早已成了高手,这擒拿手段使出,岂是轻易能挣开的? “你,你不是司礼监的管事!” 我强忍尿意,架起二郎腿,将大猪蹄子的皇弟夹住:“你就是郑芝龙了?角落里那个小厮才是郑芝龙,你算什么东西,这等大事也和杂家玩床头捉刀这一出!” 一脚把他踹飞之后,全程站在一旁的小厮才露出满脸笑容:“不愧是康公公,在下现在还是朝廷钦犯,大明的追捕海寇,沿海各省都有在下的海捕文书,画影画形,这次冒险进京,总得乔装打扮一番,不然官身没弄到,反被官军捉去了,岂不冤枉?” 我作出为难的面色,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崇祯皇帝对郑家确实不满:“本来此事很好处理,花个几万两走动走动,你们的海防游击就能批下来,熊文灿的奏疏也不至于被留中,只是你们做错了一件事。” “不知在下做错了何事?还请公公教我。” 我高深莫测的笑道:“你们错就错在,不该去欺负俞咨皋。” 27.鬻爵 我们来捋清楚关系,俞咨皋是俞大猷的儿子,大猪蹄子学武开蒙看的是剑经,剑经是俞大猷写的,所以俞大猷才是崇祯皇帝的帝师,只不过没人知道。 所以俞咨皋算起来是大猪蹄子师兄。 大猪蹄子护短且护犊子,加之他除了我这个师姐和便宜妹妹安娜之外没有别的亲戚,对其他亲近之人极为看重,俞咨皋既然算他师兄,那就绝不容外人来欺负。 此事无关血胤,全看他内心的分量。 我告诉他,我要诛福王九族,朱由检一点反应都没有,过了两天才反问我,这个九族是不是包括了他自己,这个所谓的叔叔他面都没见过几回,根本不觉得是亲戚。 他能平平安安活这么大,还不是靠研习《剑经》中的功夫,他五otg2ntc=岁死了娘之后,就日日端着根扫帚照着半本剑经苦练棍术,当爹的又不管他,反倒是将剑经著者当成了亦师亦父的长辈,成为森严皇城中仅有的几盏明灯。 另一盏灯是他哥给他买的驴。 本来大猪蹄子上位,位置还没坐稳,直接破格提拔容易坏了官场规矩,而且将师兄放在福建当个副总兵,也有下放地方,历练打磨之意,这朝廷要是能再来个俞龙戚虎,萨尔许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他妈的,赛里斯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李成梁那种废物点心居然也能当总兵? 杨镐!杜松!李如柏!刘铤!你们他妈的还我军团! 瓦卢斯在日耳曼也就丢了三个军团,这帮酒囊饭袋,一口气丢四个,光是想想就气得胃疼。 现在又给我整了个袁崇焕,也是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裁军居然能干出裁汰老兵,保留新兵的事,名曰去芜存菁,清汰老弱,汰完兵的辽饷结余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问他他也不说。 好在老娘的夷事局神通广大,早就知道他和后金勾勾搭搭,一查之下果然如此,到了今天居然还在和黄太极商议招安事宜。 招安,哪有那么好招安的,赛里斯的招安实际上是花钱买太平,打仗要花钱,招安也要花钱,如果贼来势汹汹,募兵打仗的军费动辄以百万两计,倒不如招安成官军,拿去打外敌。 你能打下一县之地,就能当个守备或都司,能打下一府之地,起码要给个参将,比如郑芝龙此番进京,就是为了拿个海防游击,要是像后金这样,直接打下整个辽东,手下精兵数万的,要招安,怎么也得给个总督吧? 郑芝龙将东南沿海的官军杀得片甲不留,当个游击简直是屈才了,不过人本来就只是为了弄个武官的衔护身,官大了反而不合适,不然大可以率着郑家的船队,逆长江而上,直抵金陵,在孝陵卫焚香祭拜,顺便让太祖皇帝晒晒太阳,那起码得封个王吧。 延平王郑芝龙,不仅见官免跪,地方官还得给你磕头,岂不美哉? 当然了,赛里斯帝国的亲王、郡王都很金贵,轻易不授予外人,基本上都是赐给归顺蒙古人的虚衔,我还没到国破家亡的档口呢,犯不着把价值连城的皇下王卖出去。 再说了,我就是想卖,他郑芝龙也买江浙湖汉北不起啊,就算看在卖官鬻爵铺开业大酬宾的份上,加之郑芝龙是大客户,给他来个折上折,怎么也得收他五百万吧。 我是说五百万两一年。 这王位也没什么好的,下一步我要把赛里斯的亲王都收拾干净,以后这朝廷就不养闲人了,倒不如买个公爵、侯爵来得划算,不过我个人还是建议先捐个县男、县子,一口价分别是十万、二十万,不仅每月都能领到朝廷发的俸禄,逢年过节当地县官还要提着大米食用油上门拜访。 不仅是一项有利可图的理财产品,还能光宗耀祖,出门在外,别人也要尊称你一声爵爷,这说出去多有面子,而且这爵位三世罔替,按每月二百石、四百石的俸禄,旱涝保收,赛里斯帝国的江山一日安在,就能领一日的银子,不比买田置业来的舒服? 没错,这就是父皇心心念念的国债,他当初也曾想在君堡发售债券,然而巴列奥略一朝的政府信誉早已破产,国内外的富商都担心父皇会卷钱跑路,定下的利率奇高,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但赛里斯帝国家大业大,眼下虽然有亡国之相,可在亡国之前,尚有加征摊派、变卖家产和借新还旧三大绝技可以使。 然而奸诈者曼努埃尔早已脱离了这种低层次的段位,他选择赖账之后,用代理人在市场上低价收购自己的欠条,空手套白狼,气得意大利人直骂娘。 赛里斯皇帝毕竟是现人神,代表了朝廷的威仪,如果开口贩售国债,会让朝廷脸面尽失,有损天命,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发售国债,不然御史和言官要把我喷成狗,但我们政客和商人最懂变通,不让举债,我可以卖官鬻爵嘛,反正卖官之事古已有之,捐纳更是吏部小金库的主要进项,只要郑芝龙招募水军刷点军功,给他安个伯爵还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念了个佛号,眯起眼,悄然在心中打开数册锦衣卫探知的内参:“以马内利,尼古拉斯弟兄,你且坐下,杂家与你一一说道。” 郑芝龙都准备动手了,听到我这话,将信将疑的将半边屁股落在客座上,暗中扎起马步,只要看出半点端倪,就要暴起伤人。 安全期间,我将手中的瓷杯捏紧了些,等会儿要是动起手来,直接照他正脸怼,给他来个瓷杯为怀。 “这俞咨皋,是皇上看中的人,你将他当作垫脚石,那就是打皇上的脸,东南各省的官场都将他当成了替罪羊,给那帮贪得无厌的硕鼠背黑锅,殊不知,谁敢往俞咨皋身上泼脏水,反而是置自身于死地,这会儿将熊文灿罢官的圣旨差不多已经盖章上路了,等你回福建,巡抚应该都换人了。” 郑芝龙哪懂大猪蹄子护短的毛病,听得脸色忽白忽青,看样子他说没砸银子多半是吹牛,这熊文灿一倒,东南官场大洗牌,他用银子砸出的仕途多半将黄了。 他总不能再去闽浙沿岸侵袭一番,赛里斯虽然日益衰落,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倘若逼得急了,沿海士绅捐输银两,当地官员募集丁壮,赛里斯水师砸锅卖铁攒一支水师出来围剿郑芝龙,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郑芝龙是生意人,手底下几万弟兄,全指着商路吃饭,叫弟兄们丢下吃饭的活计,抄家伙和朝廷干仗,且不说大家伙不是你郑家的家奴,不过是看在你是李旦曾经的左膀右臂和义子的面子上,推举你郑一官当话事人,一起发财。 就算要和朝廷以战促合,寻求招安,大家伙的妻妾儿女,父母兄弟可都在陆上住着呢,这要是造了反,家人怎么办,都抛下家业一起到海上去吃风饮露? 大哥,哥几个当初出海不是为了打鱼,就是想跑跑商,补贴家用,先前把沿海打一遍,看在缴获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停工的损失,现在你直接把主抚的熊文灿打得削官了,再上任的肯定是个主剿的狠角色,这海贸生意要是再停,大家伙可就断顿了。 奴儿哈赤敢造反,那人家有八旗铁骑,有关外田地,轻易饿不死,海商可没法在波涛上种地,朝廷海禁一开,粮食和杂货供不上,手底下的人可就纷纷各处就食去了,拆伙后再难聚拢。 如果郑芝龙还想再打,多半会被底下的掌柜、海主们丢弃,扭头去投奔刘香,和姓刘的称兄道弟,海上的老哥可是很务实的,时机成熟时绝不介意换个弟兄。 不等郑芝龙反应过来,我就敲了敲桌子:“这样罢,皇上热心戎事,但后金、蒙古都凶悍异常,九镇边军的熊样,杂家说出来都嫌丢人,倒不如在南边想想办法,既然尼古拉斯弟兄是海上的雄主,不知手上的艨冲,较之荷兰人,葡萄牙人如何?” 郑芝龙似是惊讶我居然知道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夷人母国距大明有二万里之遥,能来东方的船舰兵将有限,不过几条夹板船,几百夷兵,倒是不足为惧。只是在下仅有有几条跑扶桑的商船,入不得公公法眼,和那些红夷人的大船比起来……” 我冷笑一声:“你一面令旗卖一千两,每年进账少说也有五六百万两银子,手底下战船数百,那些红夷人船哪艘见了你不是绕道走的?” 郑芝龙依然装傻充愣:“康公公,这全是江湖上的朋友抬举的,在下自家的本钱,也就几十条船罢了。” 重新调整了公鸭嗓,我又喝了口茶:“尼古拉斯弟兄才二十四岁吧,真是年少有为,这等人才,竟然不能为朝廷所用,真是明珠暗投,杂家可是起了爱才之心。皇上毕竟年轻,还在做中兴之主的美梦,现如今北方接连失地,复土勿忘。陛下将小琉球都划为流放之地,建了个台湾卫,你若能在台湾给大明开疆扩土,杂家就能替你疏通关系,给你弄个伯爵当当——这可是无上的恩典,泽被后世,你可切莫错过啊。” 诱之以利。 “还有,你此番进京带了多少银子,御马监,礼部,吏部,兵部,杂家都要替你疏通关系,少不得银子开路,这会儿楚王案正在翻案,东林党和齐楚乡党斗得不可开交,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旁敲侧击。 “杂家听闻东洋的幕府将军又要闹闭关锁国,那刘香和李国助也派了人在买官,你要是在大事上慢了一步,怕是东南洋面,就要改旗易帜咯,这等大事,你可万万不可糊涂啊。” 四面楚歌。 郑芝龙眼珠子不住转动,深思熟虑一番后,才道:“康公公,这次进京仓促,这是十万两的银票,是一点心意,眼下要入冬了,您且置办些貂皮裘袄,在下的事,还请公公多费心思。” 我将一摞银票悄无声息的收进兜里,刚刚那两个银元宝立马显得索然无味:“你先当个参将如何?” 好险,本以为最多敲诈个万把两银子,见到十万两银子差点没把持住,当场封他当男爵了。 28.你儿子在我手上 送走郑芝龙之后,我又翘起兰花指,拈起杯盖,抿了一口,笑得花枝乱颤:“这郑芝龙虽是东南的无冕之王,终究还是在杂家的掌心,嘻嘻。”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若琏全身一抖,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从衣领下冒出来,连手背上的汗毛都根根倒立:“皇爷,眼下没有外人,您收了神通罢。” 我站起身,舒展了下腰肢,缓缓踱步:“演技需要时时打磨,才不会钝朽,你懂什么?” 李若琏依然不解:“皇爷,您富有四海,何须亲自下场演阎宦呢?” 我推开门,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令人不禁缩紧脖颈:“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你不懂……嘶,好鸡儿冷。” “皇爷您去哪儿?”otg2ntc= “爷去撒尿。” 帮着大猪蹄子上了一年厕所,我已经把仅有的羞耻心都丢光了,有时在郊外,甚至还有闲心看看自己能尿多远。 带到水放完,我下意识抖了两下,动作熟练得让自己心疼。 马上就要到冬天了,一想到大猪蹄子每次替我解手,屁股蛋就要被冷风吹一回,我突然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暂时还是不要换回来了。 这间茶室算算是我的资产,所以茅房外常备着清水,用竹筒打了一桶水,洗干净手后,我甩着手,走进茶室后的马棚。 马棚里拴着许多买买提快乐驴,威尔士人快乐羊,蒙古人快乐马,那些民族以这些牲口为货币,看到就快乐,而我不同,能让我快乐的牲口岂是这种廉价的畜生? 我挪开一头婆罗门快乐牛,露出躲在牛后的小男孩。 这孩子虽然脸上泛着惊恐的神色,眼中却全无惧色,灵动的大眼睛忽闪着,面容俊俏,若是天主教修士见到,定是一番腥风血雨,往后只能说话如放屁般臭,再难放屁如说话般响了。 一想到自己将人从日本捆到此处,饶是鄙人面皮厚,仍有些尴尬,讪笑道:“小鬼,刚刚你看到你爹的仆人来马圈拴马,倒也不哭不闹,果然不是寻常的娃娃。” 小孩怯生生的答道:“你先前说,我,我若是叫出声,你就要杀爹爹。” “真聪明,不像是才四五岁的孩子,这等心性,比起朝堂上那些废物都要强不少,不如随我入宫吧。” 小孩死命保住马棚的柱子,叫唤道:“我不去!我不入宫!我不当太监!你这阴阳人放开我!” 我也不去碰他,两手抓着支起马棚的江浙湖汉北柱子,足下发力,将小孩连木柱一道从地上拔起:“这可由不得你,不过你进宫却不是当太监,太监有什么好当的,我要你入国子监读书,长大之后当羽林军,忠君报国。” 这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我为了抓住郑芝龙养在倭国的独子,夷事局派了四个最精锐的机动特遣队偷偷潜入九州,才将郑芝龙的长子从平户岛上捆走,赶在郑家反应过来前送到北京来。郑芝龙妻族原是升阳帝国的骑士,坐拥采邑和扈从,虽然家道中落,却也在郑芝龙支持下,将日本的老巢修成铁桶一般,此番潜入城堡,特遣队伤了不少人,不过中村太郎调教出的忍者、夜不收和蒙古骑兵俱是百中选一的精锐,也不是好相与的,各个身负绝技,此番执行任务倒是没有折损。 不像去刺杀黄太极的那个特遣队,直接音讯全无了,看来天命汗身边有高人呐。 我伸手揉了揉郑森的头,郑芝龙,你蛾子在我手里,不怕你翻了天。 他这东海龙王倒是还有个二儿子,不过当初为了讨好妻族,这赘婿将二儿子过继给了妻家,这次没能一起捆来,倒是颇为遗憾。 再说二儿子才两岁,这么漂洋过海太危险了。 皇帝绑架武官子嗣,以为挟持,说出去当然很难听很丢脸,可我除了是东罗马巴塞丽莎兼领赛里斯国务之外,还在业余时间从事山大王,大海主,绑个票很稀奇吗? 只要我不要脸,就不怕丢脸! 大猪蹄子刚猛无俦,力能扛鼎,我随手一抖,木桩上就爆发出数道阴阳劲道,将郑森从桩子上震落,武帝在战场上练出的抖枪巧劲岂是四岁小儿能挡的,抱在柱子上的双手顿时被震开,惊呼一声,手舞足蹈的从半空摔落。 耶稣基督啊,我生不了孩子。 因为我不能结婚,否则会让皇权旁落。 即使三哥已经身死,二哥和弟弟依然拥有皇位的宣称权,如果我结婚生子,等老娘死了,我儿子和我的兄弟、侄子又要上演罗马传统曲目,再说了,哪个凡夫俗子配的上老娘? 就那帮突厥马夫,拉丁野人和斯拉夫牲口? 结婚讲究个门当户对,怎么也得是个皇亲国戚吧,就算不是哪个帝国的皇帝、皇储,怎么也得是个王吧——我说的不是永定河里那种。 就是国王,我下嫁也掉分啊,多新鲜呐,东罗马女皇嫁一王八,这方圆千里,也就穆拉德勉强算门当户对,不算高攀,他家信胡大的,可以娶四个老婆,现在还有名额,不过嫁给穆拉德,我的猪皮帽子就保不住了,新婚之夜怕是就得被啃光。 再有就是西吉斯蒙德,不过人已经结婚了,而且此人有家暴的前科,直接把前任打死了,众所周知,按照神罗的法律,丈夫婚内打死配偶是轻罪,这个世界充满了对我们女性的迫害。 而且他好老啊,而且是个不懂语法的文盲,谁嫁给他,婚后生活肯定很无趣。 另一个有资格的便是法王查理七世,虽然他也结婚了。 天底下的好男人怎么都急着结婚呀,你们家是有皇位等着继承是怎地? 伊比利亚的好男人也都结婚了,哎呀,天底下就没有哪个瞎了眼的好男人把我娶走,给我当长期饭票吗? 最好是自带数省土地,千万子民,天兵天将的那种,能带着帝国从封建主义初级时代跑步进入封建主义高级阶段。 啊啊啊啊,好男人,好男人在哪里? 继位协议上只说我不能结婚,有没说不能找男人,等老娘平定了国内外的这档子烂事,马上就找十个八个面首。 “啊啊啊啊——” 脑海中的年头电光火石般飞速闪动,想的虽多,实际上不过一瞬,郑森在半空中舞动的身姿将我从沉思中吵醒,于是我下意识丢掉了木桩,一把揪住郑森的衣领。 兔崽子吓得泪水涟涟,嗷的哭了出来,一点都不可爱,玛纳被安娜揪着后颈教训的时候也是这般鬼哭狼嚎。 我说不可爱,并不是说汉人小孩都不可爱,也不是说希腊人的孩子就可爱,以虎威大将军为例也没有捧猫踩狗的意思。 汉人,希腊人,罗斯人,突厥人,或是其他什么民族的孩子,苦恼起来,都是一般的烦人。 再怎么早慧,郑森终究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鼻涕眼泪全下来了,直往袖子上抹,边哭边嚎:“娘——娘啊——” 我心中却是一软。 这辈子我应该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按说,我是看不到大猪蹄子这肉身曾经记忆的,可郑森一喊,我却模模糊糊回忆起一个趴在地上的妇人,被木棍击打得口吐鲜血,不断哀嚎的景象。 是了,这约莫就是大猪蹄子的母亲,因为失了宠,被他父亲杖杀身亡,大猪蹄子年纪那么小,就父母俱亡,没有亲人疼爱照料,只有个自身难保的哥哥,真是可怜。 不能这样下去了,大猪蹄子和我童年不幸,绝不能再让这样的命运降临到下一辈身上,这痛苦的锁链,就让我来斩断吧! “郑森,你认杂家……呸,你认朕做义子如何?” 郑森抡起王八拳,却因为手短,全无作用:“我才不当阉人的义子!我爹是大英雄郑芝龙!” 一个羽扇纶巾,书生打扮的大汉从旁走出,浑身全无一点书卷气,皮肤晒得黝黑,举手投足一股杀气,反倒像是哪个兵痞劫杀了过路的书生,披着抢来的衣衫。 “郑芝龙算锤子英雄,就一棒老二,当今世上,海上的英雄,老子就服郑成功一个。” 我白了刘之纶一眼,这厮一激动就往外蹦土话,听起来可费劲了,赛里斯帝国地大物博,又是流官制,宫中充斥着各种方言,我到现在也只勉强能用各地官话来和大臣们交流,一旦这帮乡党开始用方言加密聊天,我就只能看着干瞪眼。 “这就是你说的郑成功。” 正准备高谈阔论一番的刘之纶就像哑火的佛朗机,后面的话全卡炮膛里了:“???” “你不知道吗,郑成功就是郑芝龙的蛾子。” “???” “不过现在是我蛾子了。” “???” 29.质子战术 我把郑森放下,他被吓得不清,浑身僵直,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夭折,要是受了惊,死在了我手上,挟蛾子以令龙主的阴谋就破产了,这年头合格的赶尸人可不好找,生死草又没到上市的时候。 当然,郑芝龙的这个蛾子其实是添头,只要他脑子清醒,不想被刘香和李国助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他就只有和我合作一条不归路。 考虑到我们先前的商务洽谈颇为顺利,那么他想在赛里斯的官场上有所作为,获得司礼监秉笔王承恩的干儿子,“康公公”的庇护,不仅要给孝敬,把老婆或者孩子送到北京来当质子也是理所应当的。 海贼都是无根的浮萍,比方说我,要是当初在黑海上买卖做大了,手底下聚拢几十条船,几千属下,再裹挟数倍于己的老弟兄去投奔穆拉德,苏丹也会要求我把安娜和托马斯押在亚德里亚堡。 毕竟要是哪天分赃没谈妥,我没留人质,大家伙当场就一拍两散,我大可以拍拍屁股,带着船回君堡,甚至逢年过节还会去小亚细亚沿岸照顾生意,所以质子是必须的。 在郑芝龙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要当官,otg2ntc=就得寒窗苦读并钻营官场,逢迎官员,要为宦,就得断子绝孙并钻营官场,逢迎官员,要经商,就得盘剥使诈并钻营官场,逢迎官员。 他要在海商这条道路上往上爬,就得通过我的服从性测试,王祚远靠大剂量的白酒来测试手下官员的忠心,刘之纶靠团体游戏来维持中高层军官的向心力,宋献策则是靠五级三阶制,把信徒和神职人员栓得死死的。 而我的服从性测试就是交出儿子,这同时也是赛里斯帝国,乃至全世界都惯用的路数。 质子是很有用的,首先,第一个好处自然不用说,儿子在我手上,可以对他爹建立强牵制,让双方建立相对稳固的附庸关系——本来我想联姻的,可是赛里斯的文官对和亲这个词很反感,听到就跳脚,反过来如果紫禁城凭空多出个妃子,大猪蹄子那儿也不好交代。 其次,你的儿子在我家住,在他成长期间,就能对他的精神进行毒害,给他灌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等到了下一辈,皇位继承人和质子都是一起长大的,主仆两方的关系会更加稳固。 将来若是要拆伙,即便他狠下心来,儿子不要,权当被狼叼去了,他真傻,真的,那也使不得,当大哥最重要的就是仁义,你连你儿子都舍得,谁还敢跟着你混? 刘玄德说“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不对,是“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其实也是仗着自己手长过膝,往地上掷摔不死人,加之赵云接的住阿斗,才作出这等姿态,并不是真的要杀皇储。 郑芝龙要是敢告诉我,“你把我儿子做成煲仔饭的时候,砂锅底下记得先抹一层油”,我可不会客气——杀当然不会杀,只是日日洗脑,时时灌输你爹不要你了,老娘比你亲爹娘还亲,你得管我叫亲爸爸之类的念头。 过个二三十年,郑芝龙百年之后,他二儿子继承了家业,一朝天子一朝臣,手底下的老臣开始思考郑氏株式会社是不是该变更股权结构的当口,我再把他长子放回去争家产。 当然长在北京的长孙要留下,形成可持续牵制。 笑话,我罗马立国千年,早已精通质子战术,你的心狠手辣在我历代先贤的智慧面前算什么? 我们几十代的罗马遗产,凭什么轻易输给你的十年杀伐果断?嗯? 郑芝龙当然可以不认这个儿子,说这是假的,但没用,他儿子失踪了的事情瞒不住,过两天我把郑森随身的物件随同一份告平安的书信一道,寄去郑芝龙的老巢台湾魍港,郑氏会社上下就都知道太子在我手里了。 根据夷事局、闽浙地方官、锦衣卫和江浙湖汉北在京商人等处搜集到的消息,南洋局势错综复杂,即使是与福建隔海相望的台湾,也存在着多方势力。 首先是无能的赛里斯官军,这个可以忽略不计。 其次是海匪李国助,刘香,他们以福建沿海为据点,做些小买卖,手底下都是岸上走投无路的闽地农民与渔民——福建多山,人多地少,不想当海盗就只有当太监,这世道把人变成鬼。 再然后是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分别在台湾的西南部和北部建立了殖民地,不过真夷不多,大多是受其驱策的土人原住民与混血儿,还有就是买来的南洋奴隶。 最后,就是我长期一来坚持不懈流放到台湾的赛里斯败犬天团,从几年前阉党和东林党提高对抗烈度开始,赛里斯人的党派就撕破了脸面,动辄就送对方去西四牌楼修炼南疆飞头蛮秘术。 魏忠贤这厮一点都不持家,他或许是个很合格的封建统治者,但时代已经变了,杀伐果断又温情脉脉的封建雄主已经不再适应当下,面对残酷的国际国内环境,赛里斯人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恩威并施的明君,更需要一个善于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圣人。 落马的官员当然不想修炼飞头蛮,这种秘法不是寻常人能练的,比起脑袋搬家,大家更希望被流放、充军,脑袋搬家了,再想把户口迁回来得跑遍整个地府,充军起码还有被大赦、复起的希望。 尽管充军的地方被改到了台湾,小琉球山高水远,烟波浩渺,兴许去的路上就被东海龙王给了龙宫的编制,但这年头充军也是去打蒙古人和女真人,不见得就比去台湾安全,所以流放者对此并没有多大的抵触。 因为政治斗争颇为惨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的政敌往往不肯就这么放过,因此发配台湾的时候,往往是全家老小带着家仆一起上路的,清理阉党和东林党内斗,加上内廷整顿和王祚远发动整风运动,最少也有两万多人踏上了南下的航班。 再加上从浙江、福建一带组织的移民,整个台湾卫的人丁已经膨胀到了四万多,赛里斯的穷人太多了,我只是下诏让沿海省份不要阻止穷人下海,愿意去台湾屯垦的人都发给文书,让台湾接收安置,结果每月都有源源不断的人前往台湾。 甚至还有欠了债的,家破人亡的,犯了事的仆街,直接提着桶跳进海里,抱着木桶游过了海峡。 军机处的诸位听闻此事,纷纷感叹内卷猛如虎,必须快快入关,否则赛里斯将大难临头。不是,你们要怎么入关,我指挥得动的海船就天津卫几条沙船,难道咱捆木筏去马六甲? 好在台湾卫的屯垦非常顺利,因为我们人多,外加斗争失败的官员是连家丁带护院一起被流放,不缺壮劳力和兵丁,为了监视这个大型流放地的政治犯与刑事犯,我还明里暗里安插了不少厂卫。 台湾屯垦的数万人不可能全是军户和民户,这些人中掺了许多锦衣卫,原本是用于监视那些流放者的,但用于散布谣言却也使得,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台湾都知道郑芝龙虎毒食子。 两京的锦衣卫太多了,底层的力士一月不到三石俸禄,换成银子不到二两,就这还经常领到大明宝钞,日子那叫一个苦,地方官还能靠孝敬、克扣过日子,不是缇骑的锦衣卫,又能上哪儿捞银子? 所以,我一说要派志愿者去台湾这穷地方支教,替朝廷改造人民的罪人,志愿者儿子可以进国子监附小和太学院附中读书,每月津贴二两,保密费二两,回来之后优先升官,如果死了,儿子直接承袭,安家费给五百两,听完待遇,他们全都疯了一样冲上来,嗷嗷叫着要精忠报国。 内卷猛如虎啊,必须通过向外殖民扩张,获得市场,原材料产地和新的耕地,以引入新外部性,才能缓解赛里斯帝国的顽疾。 我俯下身去,居高临下看着郑森,他虽然颇为害怕,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却硬气的瞪了回来。 从袖口中抽出一方手帕,帮郑森擦干净花脸之后,我伸手揪了揪这颇为俊俏的小脸:“不错,倒还有几分胆识,勉强配当朕的儿子。即日起,你就随朕姓朱,改名朱成功罢,来,随朕回宫。” 郑森接过绣着龙凤呈祥的手帕,抽泣道:“朱成功?你不是太监?” 刘之纶笑道:“哪个太监的手帕上敢绣五爪龙的,在你面前的是中华帝国天子,蒙古人的天可汗,女真八旗之主,南海诸岛的保护者,西藏的文殊菩萨,阜成门金融大鳄,一切贪官污吏的噩梦,大明皇帝朱由检。” 30.豌豆帝姬 皇上出宫玩了几天,回来的时候抱来一个小孩,任是周后气度大,也被气得半死,整宿都没理我。 我弄来一张每年几十万两的饭票,她为何就生气了呢? 这蛾子和我不过是逢场作戏,要说儿子当然是自己养的亲,小野猫,你怎么就信不过我呢? 还好现在轮值的是我,若是大猪蹄子,怕是小两口晚上又要闹别扭了,周后现在在假扮怀孕,要是他们来一出床头吵床位和,我往后的布置就全白费了,所以鄙人亲自下厨,做了一份千层饼送去皇后屋里。 我的妻子和我一样爱吃甜食,所以我在千层饼里撒了半罐糖,看在宝贵的糖的面子上,她一定会原谅我的,糖专门治月事来时的脾气暴躁。 不到半个时辰,周后退单了,还给了我一个差评。otg2ntc= “亲爱的朱由检弟兄,见信如吾。” “我送了一份黄金白玉千层饼给皇后,皇后吃了之后痛骂了我一顿,你能不能帮我揣摩揣摩这女人的心思都是什么玩意,我实在是想不通。” 朱成功现在四岁,大猪蹄子今年十八,周后只要有点脑子,就该猜到这不是大猪蹄子的风流债啊,哪有十三岁就出去欠风流债的,十三岁的大猪蹄子不是天天在燕山打狐狸吗,就算欠了债也该是狐妖找上门嘛。 不过这若真是风流债,周后其实也不必担心,首先赛里斯帝国并不是愚蠢的一夫一妻制,因此老娘可以搂着三个老婆一起大被同眠,上半夜开个修真团,手把手教我的巴塞丽莎们怎么建人物卡,下半夜聊理想和人生。只要提前买通敬事房,太监也不敢管皇帝怎么玩,还有什么比后宫团踩着飞剑,一起进大罗金仙遗留的洞天探险更有趣呢? 这次我要建个五台派的邪修。 我的小野猫不是那种小气的女子,男孩子年轻的时候爱玩很正常,有过很多情债也不稀奇,我现在玩累了,想找个老实一点的女孩子度过下半生,即使孩子不是她的,也希望能认她做亲娘,帮我一起抚养成人。 小野猫是担心,如果我从宫外弄个“真爱”回来,她的巴塞丽莎地位会不保,毕竟赛里斯的婚姻制度并不是最光明正确的一夫多妻平妻制,而是愚蠢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子之间有着等级差,所以对我的行为很抵触。 赛里斯的宫廷规模极大,世间罕见,即使是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鼎盛时期,也没有这么多宦官和宫女,因为人太多,所以我就算加个朱成功进来,也不过是添双筷子。 愚人可能会觉得:多个人,不就添双筷子嘛。 ……废话当然不是,不然我也不至于惹恼了小野猫。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煮点黑麦、酱菜也就养活了,可他怎么说也是我政治盟友的儿子,不能亏待,不说按四类灶的标准来,怎么也得吃三类灶标准吧? 三类灶是帝选营重骑兵、排头步兵的伙食标准,每天都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饭后甜食,午饭和晚饭凑一块儿,两桌子加起来能有一钱银子,极为丰盛,这边你吃着,那边凌迟你爸爸都不心疼。 郑森现在是个豆丁,吃得又这么好,江浙湖汉北个字长得也快,往后每年都要换新衣,就算不穿绸缎,细棉布总是要的吧?皇帝的义子总不能穿麻布啊。 紫禁城里房间虽多,但适合小孩子住的地方却没多少,自从我在宫中组建了生产公社,很多闲置的宫殿已经成了工坊,为北京提供了十分之一的轻工业产值的同时还能给内帑带来数千两的月收入。 尽管我不需要为宫中的房子支付间架税,也不用付房租或典房款,但这些在账上依然是有机会成本的,给郑森拿去住,我就少了一座豆腐坊,或是枪炮坊,或是养猪场。 还要给他配几个仆人,四岁的小孩哪能照顾好自个儿,不遣人看着,不定哪天就掉井里了,再说这深宫大院冬冷夏热,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这还只是日常开销,还没算上政治成本,现在外廷都忙着争论楚王到底是不是抱养的,依照自身派系自觉站队,搅得朝堂上乌烟瘴气,没空管皇帝捡新的小猫小狗回家,等楚王案消停了,围绕郑森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过了几天之后,我还是把暂居在端本宫附近的朱成功叫了过来,端本宫毕竟是给太子住的,给义子住就怪怪的,要是外廷知道我抱养了个娃回来,又要有精瘦如猴,毛脸雷公嘴的神经病拿着棍子,从南天门一路杀进来了。 唉,我这哪是认义子,我这是养了个亲爹。 “爹,不是,朱成功,你在宫中住的习惯吗?认床吗?” 郑森摇头道:“我这些天整晚都没合眼,天晓得床底下放了什么,我觉得自己躺在一个硬硬的东西上面,我现在全身腰酸背痛。真是太糟了。”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诚心虐待孩子,他的床铺上铺了二十张床垫,盖了二十条鸭绒被——这些都是皇后和贵妃主管的纺织厂拳头产品,在宫中堆积如山,就等着入冬之后上市发卖。 我往边上走了两步,将照顾郑森的太监拉过来低声问:“你确定给他垫了四十层被褥?” “啊,皇爷,千真万确,四十层被褥,差点都把厢房的床垫到二楼去啦,他每天睡觉都得爬梯子上去。” 我不由的皱起眉头:“那怎么会睡不好呢?你们睡前给他讲鬼故事了?” “没有啊皇上,就讲了些刘大人编的小人书,什么美鲛人,皇上的新衣,豌豆帝姬啥的。” “你们在被褥下找找,是不是压着啥东西。” 过了一会儿,太监们拿着一个事物,小跑过来:“皇上,咱找了,那床被褥底下果然压着个东西。” 我接过一看,是个青色的弹珠。 兴许是以前的哪个太子留下的? 太监接着诉苦道:“皇爷,自从熹庙老爷继位之后,东宫就封了,里头也没人敢进去,当初封得匆忙,兴许是当初那些人以为先帝的太子离长成册封还有十数年,被褥一类将来也要重新置办,清扫时也没注意,这大概是先前哪位老爷留下的。” 言外之意是这绝非他们的工作失职——郑森只是个抱养的,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当成太子来照顾,有些许疏漏也是正常的。 道理我都懂,不过隔着四十层被褥还能感受到底下的弹珠,其实郑森才是哪个皇上在外游龙戏凤时留的风流债吧? 我身为罗马帝国的公主,连马圈都睡过,也不觉得醒来之后全身酸痛,我算什么,丫鬟的身子公主的命? 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 “吃得如何?每日进膳香吗?” 太监汇报道:“吱吱喝水,嘎巴嘎巴吃豆,食槽都吃得干干净净,每顿没剩下多少饲料。”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当初找照顾郑森的仆人时,我是让李若琏从宫廷劳动力的空余人力池里随便找的,要求只有忠诚可靠,精明能干:“你……你之前该不会是……” “以前我和李若琏大人一块儿在上林苑,他负责养鸡,我负责喂猪。” 我就说怎么刚来的时候,皇宫的猪肉都这么精瘦。 “照这么养下去,郑家迟早被你绝后不可,行了你以后还是负责管朝廷的粮仓灭鼠工作去吧,粮仓的老鼠多子多孙,经得起你折腾,明天去东厂报到。” “谢主隆恩!” 我走回郑森身边,对萎靡不振的便宜干儿子道:“你在宫中待着,无趣得紧吧?” 郑森嘟起嘴,抱怨道:“上午有先生教着读书习字,倒也不觉无聊,闲下来之后确实无聊……” 小孩果然还是要多和小孩子玩,关在宫里容易憋坏了。 “这样吧,明天起,父皇送你去书院上学,如何?书院里都是比你大些的孩童,与你作伴,你也不觉得寂寞。” 放在宫里也是被我荼毒,忠嗣书院也是被我荼毒,都是荼毒,不如找专业的。 31.天理教 从君堡出差回来之后,朕又回到了北京。 虽然来到了皇城脚下,时间却似乎有些不对头。 向旁边的人一打听,好嘛,嘉庆年间。 吓死朕了,老刘说过,到了清朝要是不造反,会被天庭处以桩刑——还是灌注天雷的桩子,要是朕早来二十年,我大清还是乾隆那老怪物把持,朕造反还真没几分胜算,不过嘉庆嘛,老子杀他就和杀只鸡一样。 如今的北京话与崇祯年间有些差异,不过朕怎么说也在光绪年间待过,很快就改了口音。 只是脑门后的猪尾巴朕始终不适应,所以也不顾剃发令,第一时otg2ntc=间就一把拽断,留了个秃头。 看门的旗兵一把拽住朕,喝问道:“喂,你小子做什么的,辫子呢?” “我反清复明的。” 八旗兵一愣,傻乎乎的又问道:“什么?” 朕不由暗叹,我大清怎么道嘉庆朝就腐败如此,连聋子都派来当兵了? 此人应该也是被派来顶替的,平日肯定没少受女真人的委屈,又安心给大清朝买命,活着也是受罪,不如给他个痛快。 念头还没转完,朕已经使出虎鹤双形,左手化为鹤形,一指远处:“快看,有光屁股女人!” “在哪在哪?” 趁着八旗兵扭头的间隙,右手虎形拍在他脑门上,天理拳劲隔着盔甲灌进他额头,红的白的一股脑的从七窍中涌出。 周围的同僚见到朕杀人,挺着长枪就要杀朕,招数稀松,下盘不稳,北京城守城的兵就这点本事?难怪被英吉利人势如破竹。 两指一夹,枪尖已然被朕捏在指尖,任凭另一个旗兵如何发劲也丝毫不动,枪头浑似铸在铁里一般,朕笑道:“你的枪法是戏班子里学的吧?” 八旗兵不说话,脸颊涨红,使足了力气,却丝毫奈何不了朕,一分都进不得,朕也觉无趣,索性侧身放手,这女真人收不住手,从朕身边直冲过去,朕往他腋下轻轻一戳,此处没有盔甲周护,天理拳劲直接绞烂了他右半边的肺叶。 不去管摔倒在地,吐血不止的八旗兵,朕顺手从他手中抽走长枪,抖了个枪花,枪尖在身周画出一道银环,又有两个围上来的女真人被斩断了喉管。 如今火器昌盛,我大清有鸟枪与抬枪江浙湖汉北,已经不着甲了,这些八旗兵着甲也是作为仪仗具。 不过练武练到朕这程度,不管是具甲铁骑还是赤手空拳,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在朕眼里都是死人一个。 穿着仪仗盔甲,此处肯定不平常,虽然隔着近两百年,朕还是认出了这里是西安门。 闲庭信步般穿过围上来的侍卫,朕随手一枪,就能扎死一人,我大清的侍卫比起穆拉德的耶尼切里可差远了,平日肯定都在荼毒百姓,该杀,该杀。 将皇城门口的带刀侍卫屠戮一空后,朕倚靠着半开的大门,喘起了粗气。 这具身体也不知是谁人的,才杀了二十几个人,就累得眼前发昏,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几乎不怎么依赖筋骨根基,招数与奥义使出来依然觉得吃力,看来原主被我大清的太平盛世害得不浅。 好在五雷正法是以人力沟通天地二气,倒还不受影响,朕习惯性从腰间取出个烟袋,再掏出根烟杆,倒了半锅烟丝进去,再施展雷法,点燃了烟叶。 慢着,抽烟会损害心肺,朕是习武之人,五雷正法又要靠肺来感应储蓄雷息,还是戒了吧。 于是朕拎起一个人头,将沥下的血浇在烟锅上,确保火彻底熄灭,被血浸染的烟杆也索性丢了。 不能抽啊,马上英吉利人的大烟就来了,必须诏告天下,抽烟有害身体健康,皇上,皇上在哪儿,朕得…… 娘的,被气糊涂了,朕不就是皇帝嘛,赶紧,朕要进宫继位,先驱除鞑虏,复我中华,然后在全国推广天理拳,到时候组织拳民揍英吉利人,老子连八国联军都能一路从北京撵到山东,区区龙虾兵算什么东西,这回非打到伦敦,火烧白金汉宫不可。 就在朕调匀内息时,一个鬼鬼祟祟的太监从门内走出来,看到满地死尸,吓了一跳,再看到朕身边闪耀着数道雷光,登时两股战战。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杂家就是杨进忠,怎么来的就你一个?” 朕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相貌敦厚老实的太监,什么叫就朕一个? 一个皇帝就把大明弄成这样,南明不就坏在皇帝太多了吗,你还想要几个皇帝? 朕将满是口子的枪尖一把揪断,随手一甩,枪尖咄的一声嵌入了城门的门枢中,将包覆铁皮的大门死死卡住:“怎么,嫌少?” 太监急得跺脚:“造反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作得过来!” 朕不由得歪过脑袋,哦,也是,反清复明一个人还真没法干,怎么也得有一个连吧。 不过朕上哪儿找人呢,撒豆成兵的本事朕又不会。 就在此时,一帮头裹白巾,手持刀剑的农夫直愣愣的走到了西安门口,人数足有七八十号,一个打着白旗的农民走过来:“是杨公公吗?咱们路上遇上了各门封城,一半人去了东边,这会儿应当已经攻进城了。咱也赶紧进去吧。” 朕伸手挠了挠秃头:“等等,你们是……” 到现在朕才看清白旗上写着字:“同心合我、永不分离、四季平安”,这都什么和什么,就是写个尊皇讨奸也比这好吧? 领头的农夫道:“咱们是天理教的,此番来京是要攻打紫禁城!” 好! 有志气! 不愧是我天理教的!天理拳没白练! 姓杨的太监赶忙到:“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们进宫,先随我去个地方,将管事的都杀了……” 那些农夫不懂,朕听着却不对头,这姓杨的说的地方是尚衣监,将尚衣监的管事杀了有什么用,让嘉庆皇帝光屁股蛋? “你这厮,尚衣监有什么好去的,带老子去养心殿。” 他面露难色:“这……” 算了,养心殿朕又不是不认路:“真是废物,朝廷养你做什么的,一点造反的素养都没有,你们几个,跟着朕来,杀进养心殿,把皇帝和皇子都送去见奴儿哈赤。” 农夫笑着应到:“诶,来啦,爷您前头带路,爷,您哪个县的,怎么来之前没见过您?” 朕在前头领着路,顺手将一个躲避不及的带刀侍卫一脚踢飞:“朕算是总坛吧,我圣教有两个总坛,一个在山东孔庙,一个在京中,朕就是北京总坛的。你们好好干,这次造反打赢了封侯拜相,打输了也能直接见孔子,以后孔庙的冷猪肉大家都有份。” 农夫又问道:“咱拜的不是无生老母吗?” “都一样,无生老母就是圣母末艳,她有个儿子,就是明熹宗朱由校,也就是天兄,是来替世间凡人的罪。” 农民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在即将抵达养心殿的时候,朕停住了脚步:“等等,你们会放铳不?” 一个农夫答道:“我在老家打过鸟,北京城各门查得严,火枪运不进来。” 朕笑了:“无妨,此处有更好的,随朕来……用什么弓箭,丢了,都丢了,省省力气,接下来有一番恶战呐。那个,小杨子,养心殿造办处迁到哪里去了?” “回皇爷的话,康熙年间就迁到慈宁宫了……嗯?为什么我要喊你皇爷?” 懒得理这傻子,朕带着天理教的农夫进了养心殿旁的慈宁宫,宫女们见到一帮人大刀金马冲进来,全都呆立在地,也不叫也不跑。 朕随手喊了个宫女:“乾隆年间,英吉利人进贡的那批火铳在哪儿?” “在,在宝库。” 朕一瞪她,宫女忙不迭补充道:“我这就领你们去!” 在宫女带路下,朕到了乾隆年间上锁的宝库门前,虽然宝库上了锁,贴了封条,却拦不住朕,双臂灌注天理拳劲后一挣,就将大锁掰断,随后一脚下去,踹开了满是尘埃和霉味的宝库。 随手劈开个箱子,不顾手上鲜血淋漓,朕抓出一杆火枪,向身后的农民介绍道:“英国人的褐贝丝,用法和鸟枪一样,不过不用点火,把这儿的击锤掰开,然后直接扣扳机,就能自生火,好使得紧,你们都拿去试试——喂!不准拿宫女当靶子,小心老子削你?” 将枪支分发下去,又从造办处的火药库取走许多火药和铅弹,再让天理教的教民分别试射了两发之后,朕又带着他们,轻车熟路的走出慈宁宫,转身进入养心殿。 毕竟这儿是自己家,该怎么走朕心里门清,那帮女真人才是外来的强盗,奶奶的,这次要把房租连本带利收回来。 一脚踹开养心殿大门,朕忽然觉得眉心有针扎之感,赶忙猫下腰,只听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擦着头皮飞了过去,应该是铅弹。 居然敢打老子的黑枪,有本事和你朱爷爷堂堂正正大战三百回合啊! 朕生平最恨放黑枪的小人了,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不由大怒,不顾损伤筋骨,以十二成功力掷出先前那截断枪,将门内放铳之人砸了个对穿。 练功练到朕这个地步,其实枪有没有枪头也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被朕戳中的人死相会有些区别。 持铳之人被朕杀了之后,他周围的太监一哄而散,朕拉着杨进忠过去认人,看看杀的是哪个卑鄙小人,居然敢暗算朕。 杨进忠看清面容后,大骇道:“这是,这是绵宁大阿哥!” 大阿哥? 朕思索了一阵,哦,道光啊。 噗哧一声,把插在他腹部的断枪拔出,朕俯下身去,替他合上了眼睛,结果他又睁开了。 也对,大明朝亡了一百七八十年了,大清皇太子还能被崇祯皇帝一棍子戳死,换朕朕也死不瞑目啊。 好像是没死透? 于是朕对着他胸口又来了一拳,将绵宁砸得两眼翻白,不好意思,棍子多年未使了,有些生疏。 谁让你们发这种不堪用的长枪给侍卫,你要是给侍卫配斧头,刚刚就让你死得干干脆脆,绝对不受半点苦。 众人又在养心殿搜索一番,没有什么发现之后,朕总算打听清楚了,嘉庆皇帝出城打猎去了,不在北京。 算了,弄死个大阿哥也不亏,今天就先撤吧。 于是在我大清的九门提督大军合围之前,朕从什刹海附近炸开皇城城墙,带着教民大摇大摆出了德胜门——顺便把德胜门的清军射杀了上百。 这些八旗兵也太弱了,就算英吉利的褐贝丝犀利无匹,也不至于吃了两排排枪,再来一轮刺刀冲锋就溃逃吧? 32.一步一回顾 朕从养心殿的卧榻上爬了起来,看来昨晚番婆子就是在这儿过的夜,没有去宫外厮混。 尽管朕嗑药装病之后,日夜在深宫中修养,肚腩都大了两圈,但架不住心累,朕先是在君堡帮着皇妹打仗,又带着天理教的人,与山东义军合流,在华北纵横千里,杀得清妖尸横遍野,连战连捷。 那是好一场恶战啊,朕每天都从天明杀到天黑,热饭都吃不上一口,就要提着火铳去钻山沟,卧青纱帐,打人黑枪,两天就能打坏一杆褐贝丝,就是神功护体,肩膀也被枪托撞得红肿。 不过朕战果颇丰,花了点时间整编出三个西班牙大方阵之后,正黄旗,正白旗和镶白旗被朕打进了史书,八旗变成了五行旗,嘉庆皇帝从八旗之主变成了五行旗掌旗使。 天理教打着大顺军的旗号,席卷豫冀鲁三省,沿途饥民纷纷响应,已成燎原之势,再难扑灭——他奶奶的,这帮清妖,当初太平天国有英吉利爹爹借你钱借你人组件常胜军,朕倒要看你怎么收场。 忙活了一个多月,朕累得五劳七伤,现在沾着枕头就想睡,让大otg2ntc=臣们自己打卡,今天不查岗了,军机处的周会也推了,朕要睡美容觉。 啊,除非你们把乾隆从地里刨出来,否则本天王的豫冀鲁根据地就是牢不可破的,天父上主皇上帝赐福给了姆们,要来给清妖算秋后总账。 朕刚躺回去,打算睡个回笼觉,鼾声乍起,就听到外头风铃发出一串脆响,顿时眉头大皱。 番婆子吃饱了撑的,要造朕的反,军机处几位学习行走都被她唬骗了,出人出钱,组了一支旗号叫天理教的反军,到山东去杀皇亲国戚和藩王护军…… 等会儿,这名字为啥有点耳熟? 错觉罢,朕捂着隐隐作痛的脑壳,只觉得刚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拍成tvshow的话,hbo能拍三季,netflix能拍五季——这帮无良的米国片商,尽整些又臭又长的片子,朕在王祚远与刘之纶的两个后世都没看全过完整的剧集。 都是米剧害了朕,本来朕可以从后世学到木牛流马的造法,炼制三酸二碱妙药的秘术,说不定还能自考个燕京大学或是北大的在职本科学位。 可见米粒坚帝国亡我之心不死,连朕这样的死人都要算计,端的是可怖,资本主义的靡靡之音竟恐怖如斯。 朕给了自己一巴掌,硬生生把自个儿扇醒,强打着精神从卧榻上坐起,走出大殿,直接从道光皇帝被朕一矛戳死的地方走过,周围的太监想上来搀扶踉踉跄跄的皇帝,都被朕喝退了。 这风铃是夷事局的警讯,不是有紧急的密信,就是闯王打到北京城了,一响起必然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究竟什么情况,难道黄太极今晚吃螃蟹,来北京借醋来了? 朕骂骂咧咧:“东北那地方还产螃蟹?” 刘之纶把蒜末放进醋碟:“产啊,盘锦的大闸蟹,个头比阳澄湖的还大咧,如果袁崇焕争气点,从锦州往东北再打五十里,这会儿咱都能吃上盘锦的野蟹,犯不着专门从江南运来……唔,好吃,皇上,您来个雄蟹,这会儿吃蟹黄最是肥美。” 朕接过蟹,食不知味的连壳带肉一并江浙湖汉北嚼烂咽下:“朕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老宋信上到底说了什么,你们给朕念念,朕眼都快睁不开了……” 王祚远把五根手指次第嘬干净,再往湿巾上一抹,撕开了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金瓶梅绣像全传,开始了转译。 “皇——上——圣——躬——金——安——赫,老宋这是想憋死我,这家伙,老子翻了半天书,他就写这玩意?” 刘之纶撬开蟹壳,用筷子夹着里头的蟹膏送入牙齿参差不齐的尊口中:“这造反嘛,当然要做足礼节,万一擦枪走火,有了误会,咱们把他当真反贼给平了怎么办?” 次辅微微点头:“也对,吾皇万岁,臣在山东很好,只是钱用得差不多了,前几日抢了一个官员私设的税卡,劫到千两白银,还能支持数日,我圣教乃是天父上主皇上帝赐福之圣战军,此番天理教大军起于山东,必将扫平三王旗军,焚毁孔府。” “天理教乃是我自幼就仰慕的教门,能以万人之众,打得清廷丢盔弃甲,起军时就连续歼灭上三旗,后来更是逼得嘉庆皇帝在景山上吊……老宋的时间线好怪哦,这是太平天国提前了五十年吗?” 刘之纶从蟹腿里吸出一条蟹肉,咕哝道:“管那么多做甚,你要见过东罗马帝国和毛子灰牲口的联军在欧洲横行劫掠,就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奇怪了。” 拂菻国禁军与灰牲口联军劫掠欧洲是很奇怪的事情吗?朕上个月不才做过吗? 朕眯起眼:“所以?老宋是来哭穷来了?他要多少?” 王祚远比了个手势:“看他样子,起码要这个数。” “五,五万?” “五十万!” 朕他妈上哪儿给你弄五十万去,内帑全给你,明天禁军就该砸了锅,进宫来讨薪了。 “怎么要这么多?” 王祚远答道:“倒不是给他用,天理教一旦起事,我们总不能真的调动全国之兵,将其尽数歼灭吧,那届时就得招安,收编,这些银子都得预先备下,免得到时候被动,这五十万两是拿来预先采购囤积军粮的,免得收编了之后,山东多了几万张嘴,朝廷拨银子下去,又把登莱的米价买贵了。” 行行行,朕把还是信王时攒下的十万两零花钱拿出来,再加上皇兄当初赐给朕的四百顷庄田变卖了,凑个五十万两,走户部的名义,在天津通州囤积粮食。 处处要花钱,但日子总要过不是? 这事当然没那么简单,当初番婆子预测,至少得小两百万两才能勉强摆平这场谋划好的叛乱,五十万不过是彩礼,大吹大办还在后头呢。 走出军机处的时候,朕这个面对八旗铁骑都没怂过的汉子,脚下一点力气也无,好似踩在棉花上,真个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番婆子虽然生财有道,奈何大明朝花钱如流水,赚多少银子都填补上窟窿。 恍惚之间,朕不知怎的到了东华门。 一个小萝卜头兴冲冲的跑到朕面前,大喊道:“父皇!儿臣朱成功,拜见父皇!”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生怕这孩子摔倒,亦步亦趋的紧随,朕不由得纳闷——难道说朕在外征战过久,三过皇宫而不入,宫里已经有了朕的孩子? 娃娃,你娘是谁啊? “我娘?我娘是田川氏。” 哦,懂了,田贵妃的崽,田贵妃珠圆玉润,屁股又是安产型,一把抓不住,虽然年纪小了些,第一个生子倒也正常。 他娘的番婆子,老子在外头打生打死,你居然封朕当绿帽子王! 无妨,力气是朕的身子出的,终究是我朱家的种,只要别说自己姓巴列奥略就成……去他妈的巴列奥略,老朱家的太子姓巴列奥略像话吗?朕成倒插门了这不是? 你爹,你爹是谁?只要你认朕当爹,朕也就认了。 小萝卜头昂起头,神气的答道:“我爹是大明海防参将郑芝龙!” 朕陷入了混乱,这孩子,莫非是玩口袋虫豸父子局,输给了番婆子? 这都过继了,怕是连输了两个赛季吧? 看到这孩子,朕就想起自己儿子,朱慈烺多乖一小子,被多尔衮那畜生杀了,多尔衮,老子要将你五马分尸啊! 福临!你妈的!居然抢在朕前头戮了多尔衮的尸,老子和你没完! 朕乃百兽尊,谁敢惹朕怒?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朕想儿子了。 儿啊,看到那儿的端本宫了吗,看到这紫禁城了吗,全都是给你留的,可惜你才出阁读书一年,朕就与你天人永隔…… 那时候朕鬼迷了心窍,竟然只让你读书习字,疏忽了弓马拳脚,要是朕强压病体,将毕生功力尽数传给你,什么吴三桂多尔衮,怎么奈何得了吾儿。 一把抱起小萝卜头:“成功啊,你可得好好习武,今天过得如何,先生都教了你什么?” “先生教了我们加减法,还有,还有土工作业与军体拳,教官还夸我练得好哩。” 与便宜儿子谈笑间,也不觉得累了,抱着朱成功信步走着,忽得一抬头,看到了仁寿宫的牌匾。 33.哥,咱家有钱啦 朕的亲生母亲,老早就过世了,死于家暴,这一点朕至今都无法原谅父皇。 她是宫人,不过是泰昌皇帝临时其意,临幸了母后,才有了朕,在皇宫外,朕就是个丫鬟养的庶子,可是谁让老朱家尽出笑话,朕这丫鬟养的庶子有朝一日坐了金銮殿。 母后驾鹤之时,朕只有五岁,所以朕是由两位贵妃养大的,也就是所谓东李、西李。 东李庄妃前些年也逝世了,宫中就只剩西李康妃算朕的长辈——别的都是些嫔,也无子嗣。 皇兄也是西李抚养长大的,那帮东林党,为了把持朝政,弄出移宫案这等兽行,将垂帘听政的李康妃从乾清宫移居到了仁寿宫。 东林党怕妇人当政,弄得国家乌烟瘴气,这是什么道理,这大明otg2ntc=可是番婆子盘活的,他们是哪儿来的老古板,连朱家的家事都要干涉? 文官赶走了李康妃,皇兄扭头就把魏忠贤推到台前,东林党遂阵脚大乱,悔不当初。 要是皇兄还在就好了,他鬼主意多,又正儿八经读过书,他当皇帝,好过朕这粗人当皇帝。 一想起皇兄,朕就黯然神伤,便推门进了仁寿宫,想和李康妃聊些幼时的趣事。 进了仁寿宫,发现里头宫女比以往多了不少,正觉纳闷,却看到嫂子正在和李康妃坐在厢房中磕着瓜子,有说有笑的。 见到朕来了,她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站起身来:“皇上圣躬金……” 朕抱着郑森,直接穿过可悲的厚障壁,走到两位未亡人面前:“娘,嫂子,都自家人,客气什么。” 张皇后看了一眼李康妃,西李眼角一红:“皇上,你小时候可不愿意叫哀家娘的,性子和由校一样倔。” “朕小时不懂事,现在朕大了,也该懂了。” 张皇后默默行了个万福:“我,我屋里炖着汤,就先回去了。” 朕察觉到张皇后心情不善,但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只得答道:“啊,哦,嫂子慢走,路上小心,让宫女掌着灯啊。” 伸长脖子,确认嫂子走了以后,朕才问西李:“娘,嫂子怎么不开心啊?” 西李叹气道:“嗨,还不是看中了我的棺材本,来找我借钱来啦。” 朕不由得纳闷,每月的月前,朕也没江浙湖汉北少给嫂子啊:“宫中也无什么开销,嫂子是哪里缺钱花么?” “秋花,玉莲,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皇爷烧水上茶?”西李屏退仆从,才道,“咱们都是没了丈夫的寡妇,那些宫女太监面上对咱客气,背后可都戳我们脊梁骨,他们来伺候咱啊,都嫌是苦差事,个个巴望着能去乾清宫、坤宁宫服侍呢。你看,主子不说话,连皇上都敢怠慢,茶水也无半杯,简直不像话,每月不给她们点赏赐,都要骑到哀家头上来了。” 西李的声音很大,那两个宫女虽然走到了外间,想来也是听得到这话的,怕就是说给她们听的,只是朕就在当场,量这两个宫女也不敢欺辱西李,万一西李向朕抱怨,这些宫女全都得受罚。 恶仆欺主,可不是宫外才有,西李对朕不止有粥饭之恩,往后可得多往仁寿宫走动。 “儿啊。” 李康妃压低了声音:“儿啊,你可曾用膳?” “朕吃过了,江南的大闸蟹,快船运来的,朕等会儿让尚膳监给您送点过来。” “免了,哀家吃不来蟹,而且刚刚吃了柿子饼。这是谁家的娃娃?” 朕把朱成功抱到李康妃面前:“这是朕的义子,按辈份,是您孙子。” 李康妃伸手抱住朱成功:“诶呦都这么大了,皇奶奶得给你包个红包。金香!金香!来,把皇上的义子带去西厢房,给他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金手镯,金脚镯,再给他找找当年皇上穿过的貂皮大氅。” 支走了所有外人之后,西李坐在圈椅上,算起来她才三十四岁,却已有些老气了:“儿啊,娘上月乔装成女官,给宫中织造厂管帐,赚了五十两,你先拿去用。”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看那大小,里头应当全是碎银。 也不管朕收不收,李康妃硬是把荷包往朕手里塞,幼时朕挑食,她也是这样硬把鸡蛋往朕碗里夹。 “你在外廷要好好生活,娘老了,没用了。” 啊,朕在京郊被健锐营射成刺猬,又连吃数刀的时候,都没皱一下眉头,这会儿却觉得眼睛有些难受。 北京风沙大,兴许是进了尘土。 “娘,这钱朕不能收,您自个儿留着,明天朕让皇后给您多发点月钱。” 连自己养母都快养不起了,朕这皇帝当的真是失败,这算什么富有四海,只是国是艰难,只能牺牲小家,顾全大家。 “儿啊,你五岁那年丧母,入到我宫中,晚上睡觉时常哭闹,我见你可怜,也未曾打过你,只有一次你喊着要娘亲,却硬是不肯叫我一声娘,才揍了你一回。哀家生了这么多儿女,又抚养了你们哥儿俩,现在就剩你一个独苗,你虽不是哀家亲生,哀家却也当你是亲生骨肉,你说我一个寡妇,留那么些银子做什么?难不成带到地下去?” 朕吸了吸鼻子:“嗯,那银子朕就收下了。对了,今日宁寿宫怎么这么热闹?” 李康妃笑道:“你妹妹今天要回宫看哀家,这些宫女都是从其他宫喊来帮忙的。” 妹妹? 朕却忘了,除了皇妹安娜之外,朕还有几个姐妹,李康妃育有一子二女,只有乐安公主朱徽娖没有夭折,去岁嫁给了宛平人巩永固。 公主驸马来宫中探亲,当然要报备给皇帝审批,多半是番婆子批的吧。 说话间,乐安公主银铃般的嗓音从宫殿外传来:“哥,咱们家有钱啦!” 朕愣住了,什么叫咱们家有钱了,哪个家,是朱家还是巩家,有钱是多有钱,够买个大宅不? 只见皇妹穿着马面裙和上袄,蹦跳着冲进了厢房:“一来就听说哥在这儿啦……哦,参见皇兄。” 她被李康妃狠狠瞪了一眼,赶忙改口。 乐安公主从随手提着的布囊离抽出一沓纸:“皇兄,咱们家的宅子被人看上了,有个福建来的商人,花了两万两买下了由校哥哥当初给我的那座宅子,我寻思皇兄要练兵打仗,很是花钱,就和夫君一商量,索性把两万两都给你送来了,前两天去银号存了,这是银号的票据。” “不,这钱不能收,朕缺钱了抄起家伙去领工资就是,虽然月薪低了点,每月总能攒下点钱,哪能问自己妹妹要钱?” “朕再给你添五千两,你在离皇宫近点的地方另买一座宅院吧,有空,多来宫里看看娘,朕给你另配个腰牌……” “妹啊,哥没用,你可得好好的啊,冬天天气干,当心火烛才是。” 没记错的话,巩家后来是举家自焚而死的。 让乐安公主收回银票之后,朕从兜里取出弹珠:“妹啊,还记得这个吗?” 徽娖眼前一亮:“玻璃珠,在我出嫁前由校皇兄给我的玻璃珠,原来落在宫里了……” 尊贵至极,锦衣玉食的大明公主握紧了这不值钱的玻璃弹珠,好似那是天下的至宝。 徽娖泪水簌簌而下:“皇兄,还想,还想再和你一起吃冰淇淋啊……” 朕出言安慰道:“冰淇淋怕是吃不成,宫中闹饿鬼,尚膳监的牛乳和蜜糖,还有地窖里的河冰,都叫饿鬼给吃干净了。” 34.猛男落泪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留得青山在,不能瓦全,浪子回头,本性难移,三百六十行,唯有读书高,出淤泥而黑,沉默是金,知无不言。 可见俗话就是个屁。 娘的,当初父皇单反送朕上过一天学,朕也不至于尽胡说俗话,如今朕离了司礼监和内阁都写不了公文了,圣旨打开,尽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生天气力里,告诉百姓每,准备好刀子,鞑子来了,杀了再说,钦此”云云。 结果今年林丹汗来叩边,想来关里抢一笔,百姓们因为朕的圣旨提前准备了刀子,将蒙古人杀得打败而归,这会儿上千军民拿着人头在宣付、大同邀功呢。 混帐! 朕哪来的钱赏他们?otg2ntc= 你说气人不,凭什么蒙古人的脑袋就值五十两一个,一千颗人头,那就是五万两,明明是批发,却按零售问朕要钱。 这笔赏钱当然是不允的,此事能拖则拖,先让兵部的主事去宣大点验,这一来一去,就先坏了一批人头——人头保存可是学问,剩下的人头,谁也不好说是不是蒙古人的,万一是割了乡亲的人头呢? 然后,斩级必须要有喉结,发型也不能是新剃的,也不能发钱,剩下的也要打折,四十两一个也太贵了,最多三十五,不,三十,给您三十,人头朝廷拿走,如何? 于是五万两的生意被番婆子砍到了两万两,朕直呼内行。 反正对于领赏的人来说,一个人头五十两还是二十两都无所谓,卫所兵本来就不太可能拿到这笔赏钱,即使朝廷发五十两下去,还是要被层层克扣,与其被千总、守备们克扣,不如兵部就先扣了。 作为补偿,御马监又在宣大进行了一轮社招,招募勇猛敢战的壮士参加禁军,有人头的可以直接通过前三轮技术面试,直接进入政审。 很多人一听禁军的待遇,纷纷报名,但此番招聘不仅要考察业务水平,还要考内功吐纳,刀法短打,轻功提纵术,十八路弹腿,什么九阴白骨爪,天山什么什么手,几何剑术,就差五雷正法没考了,这哪是招御林军,这是招武林盟主啊。 其实朕也没指望他们能拿多少分数,能拿分最好,拿不到分,基础功扎实,老实本分,身强体健,也凑合着用。 禁军是个大熔炉,丢进去炼一炼,是精钢还是废渣,两个月就能见分晓,体质不行的都会被丢去后勤管辎重伙食,要是偷奸耍滑的兵痞,那就丢给袁崇焕。 为了防止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发现端倪,朕的禁军明面上还是八千人编制,实际上光是帝选营就已经有一万两千人,此外还建了第二营,现在虽然不满编,却也练好了两个机械化步兵团,就等炮兵与骑兵就位,再从京营中抽调一批战兵,凑齐三步一炮,朕两个甲种步兵师在手,黄太极明年敢来,就是死人一个。 然而扩军是要钱的。 朕的钱,早就被番婆子花得七七八八,她要整顿朝纲,推行新政,各个衙门都推说无钱,这时就全要靠内帑的银弹开路,动不动就砸几十万两作为周转资金去雇人或是填旧账。 比如说大明的税制——朕前世当了十江浙湖汉北七年皇帝都没搞明白大明的税收系统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一方面是有人不想让朕弄懂,另一方面,大明的税制的确坑爹。 就拿这个月番婆子整治的事情来说吧,天子脚下的北京城顺天府,分为大兴、宛平二县,大兴县且不论,宛平县曾有个县令留了一本工作日志,记载了县财政的运作,根据其中的说辞,他刚刚到任时,县里只有结余五十两,却要应付太庙、禁中、二十四衙门、内阁、詹事府、六部的不少杂项,杂项多得离谱,账本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所以番婆子亲自带着算盘一个个部门跑,要求以后宛平县不再向十几个部门解送银两、物资,该上交的银子全都解送顺天府尹,统一进户部太仓。 光是给十几个有司衙门分开送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光是脚钱就不知要费上多少,各部来往的文书更是麻烦,朕也不懂,宛平要承担六部的办公费用也就罢了,为什么会试的费用也要摊派到县财政里,科举不应该是礼部和吏部承担吗? 所以番婆子不顾他们反对,直接把宛平和大兴县的负担砍了,又用内帑的银子垫了今年的开销,往后各部自己去户部支取这些钱。 然而两县要向各部缴纳两千多两的银子与物资,钱还好说,物资要一一采办,就不能按纸面价格来算,县里摊派征收的实物和市面上买的货物怎么可能是一个价? 世界上除了摊派征收的实物税,哪里来一分银子一支的笔,詹事府的装钉匠也不可能一天只要七分工食银,各部门自己雇工、采买,价格只翻个倍已经是天地良心了。 番婆子强行改革了两县的税制,就弄得六部两县鸡飞狗跳,总共花掉了五千多两,我大明拢共有一千个县,天子脚下改革就这么多么蛾子,其他地方怎么推的动。 出了北京城,固安县就没那么容易下手了,拢共砸了一万多两银子,才将县城的税权收回到户部手里。 工部推脱说固安县的城墙要重修,需要银子,想要暂缓改革,番婆子发帑金为城墙买单,兵部又推脱固安县的马价银要用于京营,今年先缓一缓,番婆子又发帑金为京营的账面兵买单,此外还有重雇税吏,整修县衙种种,饶是番婆子一文钱掰成两半使,也砸了一万多两出去。 求求你,不要再改革了,两京十三省全改了得多少钱啊,再改朕又该上煤山了。 朕真的一两都没有了! 禁军原本一年要一百万,因为朕在扩军,于是今年的预算是两百万,老刘的新军虽然有他的产业补贴,但朕也得赞助一半,不然那不就成私军了?所以朕每年的军费开销是二百五十万,宫廷与在京官员俸禄的开销每年也要一百万两,造反大业起码要提前准备好两百万,内帑中剩下的活钱就只有三百万出头。 眼下现钱虽多,却无进项,今年年末,南方各省会补上一百二十万两的金花银,但这些钱就是杯水车薪,还不够禁军花的,皇庄的收入就更可笑了,一年就十几万两,摆明了是那帮庄头在糊弄老子,直接被朕拆开册封给了禁军,这点地租还不如拿来抵充军费呢。 没办法了,哭吧。 哇—— 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宫中的妇人们哭做一团。 35.这皇帝与你做 “皇考,皇兄!” “这些个白眼狼啊,这是要朕死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混入宫中,在朕的饮食中下毒!” “何等歹毒!你们杀了朕的皇考,杀了朕的皇兄,现在还要对朕下手!” “是要老朱家断子绝孙吗!哇——” 宫中的妃嫔都掩面哭泣,经过了周后的短训班,三代帝皇的后宫otg2ntc=哭得昏天黑地,两个刚赶到的兵部主事还当是皇上驾崩了。 先前既然装病时,在朝会上吐过血、吐过白沫、吐过黄胆汁,就差大小便失禁,朕索性不要脸啦,从龙椅上哭到地上,以头抢地——没办法,周后忘了朕那份洋葱,眼里实在是挤不出水。 “楚王是假冒哒!朕的叔叔,谋害了朕的父兄,还要来杀朕!” “这是要吃绝户嗷!苍天啊,大地啊!天惹噜!我们老朱家怎么尽出这种家丑啊!” 官员们见到朕把澄泥砖赤手空拳砸出一道道裂缝,只敢在边上劝,谁也没胆子上来,倒是有几个贴心的内臣上来搀扶,也被朕作势推开:“都走,你们都被福王买通了!不要碰朕!你们都是,都是要当福王的从龙之臣,是也不是?” 透过指缝,朕偷偷打量着满朝文武,除了军机处几个知道内情的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防止笑出声,剩下的人都是一脸困惑。 六部的官员面面相觑,完全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尤其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被番婆子责成伪楚王案,怎么突然就说楚王是假的,福王也是乱臣贼子呢? 眼看刘之纶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要憋不住了,朕赶忙唱起下一出:“作孽啊!朕本来信王当的好好的,你们逼死了朕的皇兄!是觉得朕年幼,好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吧?你们有多少人勾结了福王!有多少人去福藩面见过朕的好叔叔?有多少人……勾结内臣,私交武将,要刺杀朕,好拥立福王登基?” 前几天番婆子不长记性,想吃蘑菇。 你说吃蘑菇,弄点香菇、草菇之类便宜的菌子吃吃,不好么?这些菌已经实现了人工种植,价格低廉,深受大明百姓喜爱,富含维他命与蛋白质,而且可以用朽木与刨花种植,很是划算。 就算想吃点好的犒赏自己,弄两个灵芝,或是银耳炖一炖,也是极好的,她偏不,一定要吃云南进的菌子。 云南这会儿正在闹黔国公起义,菌子都是重金请人上山挖的,这些菌都泡在豆油里,用快马送入京中,得来不易—— 这是尚膳监官面上的说法,尽管泡过豆油,菌子依然五颜六色,鲜嫩可爱,估计吃完当场尸解登仙,反正朕是不敢吃。 不用刘之纶替朕解惑,朕也知道这是江浙湖汉北鬼笔鹅膏和毒蝇伞一类的神物,所以机动特遣队摘来之后朕格外小心,都不敢徒手触碰。 将这些蘑菇和两只老母鸡一起炖了一锅汤之后,果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叫人食指大动,这一顿是尚膳监一名老太监亲自煮的,这厮在万历朝就在伺候皇爷爷,天晓得到底贪了多少银子,反正半个尚膳监都是他徒子徒孙,番婆子三番两次整肃内务,都没能将他斗倒。 现在这老东西终于死了! 废话,被朕撬开嘴,把整锅汤都硬灌了进去,肝功能再强也得给爷死。 粘竿处将现场乔装一番之后,就变成了——尚膳监大厨为陛下试毒,果毒发身亡。 彻夜搜查,又发现两个小太监已经畏罪自杀,拷问同伴之后,得知是有人买通了他们,更换尚膳监所用的菌子。 这一拷问,就问出了事,幕后主使居然是福王! 不仅如此,福王还买通了人,推天启皇帝下水! 红丸案的幕后真凶也是福王! 甚至皇爷爷万历的驾崩,也和福王脱不开关系! 听王承恩一五一十说完了番婆子编写的三流剧本之后,刑部尚书乔允升擦了擦汗,强忍着骂娘的冲动,拱手道:“皇上,此事兹事体大,须得三法司连堂会审,查明此事……” 朕未等说完,已经用银子仕途种种好处喂饱的一个刑部员外郎立马跳出来:“万万不可,我们刑部,还有都察院、大理寺不知有多少人和福王有勾结!人犯交给三法司,想审出什么结果,还不是都能屈打成招?” 此人是今年新晋的刑部员外郎,却是朕的老熟人了,姓陈名新甲,连基本的保密意识都没有,是个憨批。 前世和我大清商议割地赔款就是被他搅黄的,你说你又不懂打仗,玩九州风云三四月,天梯战打了那么多回,至今还是青铜,崇祯十五年的松锦之战怎么就胡乱插手战局,鼓吹四路夹攻,弄得洪承畴大败呢。 于是大明朝跳过澶渊之盟和临安帝国时期,直接快进到崖山,朕真是谢谢你啊。 “你们都是福王派来哒!都要杀朕啊!朕要,朕要传衣带诏!命各地勋贵武官,进京勤王,清君侧!不,你们都是一伙儿的!都是贪图朱家的江山!朕,朕不做皇帝了!” 于是朕……该称孤了,孤扯下脑门上的翼善冠,捧到内阁首辅徐光启面前:“这个皇帝,与你做?” 正在闭目养神的徐阁老险些被吓得蒙主召唤,连忙摆手称:“阿拉,阿拉弗敢,作孽,皇上侬那噶结棍。” 见徐光启不敢,孤又将翼善冠捧到周延儒面前:“与你做?” 周延儒连连后退,碰都不敢碰:“臣死罪!死罪!” 你丫当然死罪,我大清写明史时钦定你是奸臣。 孤又把皇冠捧给温体仁……哦,温体仁在南京。 于是孤转向了刚刚复官的钱谦益:“还是与你做?嗯?” 这翼善冠好似烫手山芋,所过之处,百官辟易,谁都不敢接,孤往前一步,官员就仆倒一片,手脚并用的往后退。 诶,这不是帝师吗? “孙先生!朕宾天之后,先生可自取!” 孙承宗魂飞魄散,被孙元化搀着才不至于摔倒,赶忙和周围的官员一道,跪下连连磕头。 随着这句台词念出,孤脑海中一道雷轰然炸开。 孤知道番婆子这是从哪儿抄来的了,这不是刘先主死前说的词吗? 合着今天唱的是刘玄德,难怪有这么多哭戏,后面的朕听说书先生讲过,接下来该丢阿斗了吧。 将翼善冠扣回脑门,孤又变成了朕:“咳咳,这个……” 朕错了,番婆子的话本里,接下去居然是张飞喝断当阳桥。 燕人李康妃突然从位置上起身,朝地上一坐,冲着下面的朝官哭喊,好似泼妇打滚:“你们是欺负皇上年幼,主少国疑,要将我们孤儿寡母灭口是怎地!要动手就快动手!哀家自去地下与先帝诉苦!” 妃嫔和太监们哭嚎起来:“陛下!” “先皇!” “神庙老爷!万寿帝君!太祖皇上!” “家门不幸啊!叔叔又要抢侄子皇位啦!老朱家又要吃绝户喽!” 停停停,再往上就轮到忽必烈了。 几位年老的妃嫔哭得死去活来,几乎昏厥过去,她们不知道此事内幕,只知道福王要效仿成祖故事,届时紫禁城血染殿陛,这些三代先皇的后宫多半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见到朕的眼色,挺着个大肚子的周后突然惨叫一声:“啊,我的,我的肚子!” 周围的宫女赶忙扶住:“不好啦,皇后,皇后动了胎气!” 周后捂住小腹,不断冲朕眨眼。 不好,装狗血的猪尿泡太结实,周后力气小,没能捏碎! 朕赶紧三步并两步冲上去,运起天理拳劲,按在周后肚脐上,只觉一个水囊应声而破,随后一股黑血从周后两腿间汩汩流出。 宫女们惊叫起来,她们还年轻,没有政变经验,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冲旁边的太监喊道:“快传太医!皇后小产啦!” 36.秋后算账 朝廷上下,大多数人都觉得朕差不多是个昏君,阿斗以上,何不食肉糜未满,完全靠大明右相王祚远这权臣在推行新政,俨然是万历初年张江陵把持朝政的景象。 王祚远权顷朝野,任人唯肝,他只喜欢干活干到肝肠寸断的属下,和为次辅肝脑涂地的死忠,或是肝功能强大,千杯不罪,纵横酒桌,不管你和他关系好不好,在王祚远把持朝政的时候,必须要有一颗强大的肝,才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 莫说王祚远只有张居正一半本事,即使是张居正执政时,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宰相,也不敢伸手去碰藩王宗室。 以及勋贵。 以及世袭锦衣卫。 以及内廷。otg2ntc= 以及孔府。 所以他的改革进行得并不彻底,死后还能保住全尸,抄家时还能留下十顷地奉养老母亲,儿子们也没被赶尽杀绝,而是尽数充军。 如果张居正的改革动了这些人的饭碗,那元老院将不得不对他发起除忆诅咒,那现在朝野所有人都会以为改革是高拱干的。 天启年间有人要为张居正平反,也只谈平反,没人愿意把废除的改革再恢复,王祚远废了老牛鼻子力气,才勉强重启了考成、京察与一条鞭法。 即便如此,若非番婆子为他安排了保卫人员,王祚远早就被患有疯病的卫所校尉一火铳崩了。 正因为王祚远一直没插手过内廷与朱家的家事,大臣们才确信这次福王造反与他无关——谁希望皇帝是个四十二岁贪得无厌的死胖子? 而且万历朝的老臣,大部分都是在国本之争里支持朕的皇考,福王这死胖子从来不以仁厚著称,当了皇帝,准没他们好果子吃,所以大臣们磕头归磕头,实际上真愿意拥立福王继承大统的,恐怕没几个。 他们磕头也只是例行公事,毕竟朕飞升之后,论资排辈,就应该是福王继位,除非东林党、齐楚党能放下成见,一起支持潞王——这货喜欢琴棋书画,参禅修佛,比三百斤的福王更好糊弄。 王祚远是朕鼎力支持,才坐稳次辅的位置,如果换了个皇帝,得罪了大半个朝廷的王祚远被六部六科御史台一起弹劾,定然凶多吉少。 因此他开口道:“皇上,福王谋反的结论,下得是否有些仓促?他是皇上的亲叔叔,怎么也不至于对侄子下手,再说了,皇城宫禁森严,等闲人是进不了宫的……” 朕指着他鼻子骂道:“昔日皇考在时,不就有个疯子执着木棍,冲进宫来要谋刺太子么?什么宫禁森严!朕看全都是福王的耳目!昔日妖书案,红丸案,难道和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脱得了关系?” 王祚远掸了掸衣袖:“皇上,万历年间,臣还在国子监读书讲学呢。” 他轻轻松松就把自个儿择了出去,王江浙湖汉北祚远不似这些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拉帮结派的老臣,身上没有案底。 而剩下的人就不同了,国本之争他们用脚投票,选了皇考,现在总不能替福王说话吧? 至于朱常洵有没有派刺客进京,刺杀朕,这不重要,朕说有就是有。 有证言,有毒蘑菇,有被毒死的太监,铁证如山,岂能容你辩驳?叔叔啊,朕就是你的判官、讼师与刀斧手。 再说了,朕为了演好这出戏,可谓下足了血本,先是装病数月,将国内事务尽数托付给内阁,成了个甩手掌柜,只是每日派御马监一名康姓的太监去城外巡查京营与禁军。 而后命御医敬献虎狼之药,带病行房,耗尽元阳,总算让皇后胎珠暗结,眼看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若是能生个太子下来,国本就定了。 现在孩子没了。 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虎毒不食子,用皇后腹中的太子去换一个福王,这买卖也太亏了吧? 后世史家多半会觉得事有蹊跷,恐怕是崇祯皇帝在玩弄低劣的权术,贼喊捉贼,根本就是馋福王的银子,但番婆子的三流剧本无所谓被不被人看穿。 朕说福王是反贼,福王就是反贼,给福王说话的,全都是福王的同党。 底下有聪明人看出来了,于是人堆里传来个声音:“皇上,此事有蹊跷……” 一听有人和朕抬杠,朕搂着昏厥过去的皇后,哭喊道:“哇——” “朕说朕当不了这个皇帝!你非疏通关系让朕坐这个皇位!” “现在皇位被人抢走了!你也就这么去了!” “她是朕的巴塞丽莎!朕就是皇上!朕就是朱由检!” 装昏的周后在衣摆下狠狠掐了朕一把。 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朕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鲜血,吓得大臣们鸡飞狗跳。 刘之纶从人群中窜出来,痛哭道:“皇上,您啊,还是太年轻。” 周后下手极狠,朕眼泪刷的就下来了,但两手抱着她,实在是分不出手,痛得连连点头,装作附和刘之纶。 “您不该一继位就削京营的兵,那些勋贵肯定会报复皇上的!” 大臣们:“是啊是啊……不对,刘之纶你怎敢匪帮诸位公侯?” “那可是大明的世胄!你乱说话不怕被定罪诬告吗?” “刘大炮,你平日胡说八道也就算了,在朝堂之上胡乱攀咬,可是要拿出证据的!我大明可是讲究依法治国!” 刘之纶受过特殊训练,能做到面不改色,但站在刘之纶身边的李邦华听到依法治国四字,饶是宦海沉浮几十年,依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朕:“噗哈哈……呜呜呜,连世受皇恩,世袭妄替的公侯,都和福王勾结,要窃取神器了吗?” 大臣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倒是没人戳穿朕的拙劣演技。 粘竿处的锦衣卫架着一人,将其从人堆里拖出来:“皇上,就是此人说事有蹊跷!” 此人是翰林院编修陈演,在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当过内阁首辅。 当初朕打算跑路去南京,就是这个逼不让朕跑。 李若琏抽出绣春刀,手起刀落,将陈演一刀枭首,血从腔子断口喷溅出来,还在眨巴着眼睛的人头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嘴巴不断开阖,似是还在申诉什么。 “陛下,此人勾结福王,意图里应外合,不利于陛下,臣已将其正法!” 大明朝堂上都是聪明人,但聪明人也分有点小聪明,聪明绝顶,和大智若愚这几档。 几千万人里选拔的官员,差不到哪里去,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看出来,朕这些都是演技了,哪有什么福王谋刺,都是假的。 如果只有点小聪明,发现了朕的意图,跳出来试图和朕抬杠,那朕就只能勉为其难,让他唱一出丑角。 真正聪明的人,都在静观其变,特别是大智若愚的老狐狸们,全都作出被蒙在鼓里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军机处唾骂福王丧尽天良时,帮衬几句,骂朱常洵真不是东西。 尽管大明律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样一条铁律:和皇帝抬杠,肯定没有好下场。 刘之纶本着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原则,趁热打铁:“皇上!福王手上只有王府护军,较之朝廷百万之师,不成气候,却敢公然谋刺陛下,恐怕已经买通了不少军镇!比如……” 正好来北京领红夷炮的满贵吓得赶紧磕头:“陛下,臣是忠心耿耿的!臣没有收福王的钱!” 毛文龙这些天也在北京疏通关系,想让户部拨一笔银子粮食给渤海上的弟兄们过冬,也在朝中,听到这狗血喷人的诽谤,也是纳头便拜:“臣等百万老弱孤悬海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和鞑子拼命,尚难自保,怎敢心怀二心?” 刘之纶挥手喝止了其他人的话:“慢,鄙人说的不是各地边军、卫所。陛下,福王如此有恃无恐,恐怕买通的军镇就是京畿之地的卫所,趁着陛下宾天之时,于朝廷心腹之地,骤然起事,何其歹毒!” 朕哭道:“元诚,你可有实据?” 刘之纶一指勋臣所在的队列,那些勋贵面无人色,看清刘之纶所指的目标后,赶紧把总戎李守琦推了出来。 “臣要弹劾襄城伯李守琦,勾结福王,意图谋反!” 李守琦原本有些黑的脸刷一下变得雪白,他看着李若琏手持还在滴血的绣春刀走了过去,咚咚咚磕起了头:“皇上!诽谤啊!完全是诽谤!臣冤枉!” 刘之纶转头看向负责协理京营的文官李邦华:“李先生,鄙人听闻,你整顿京营时,襄城伯李守琦对你百般阻挠,可有此事?” 李邦华早就和朕通过气了,点头道:“确有此事,不仅如此,京营十万大军,堪用者止有一万七千,其余不是仅存于名册,就是老弱之人。” 刘之纶又道:“京营乃朝廷天兵,命脉所在,怎么可能朽烂至此?肯定是李守琦与福王暗中授受,将其中精锐尽数抽走,待到皇上遇刺,立时发作!拥立福王称帝!何其歹毒!” 朕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李守琦!兵部的军费,百姓的脂膏,朱家的恩泽,全都喂了你这条白眼狼!朕哪里亏待了你,哪里得罪了你,竟要置朕于死地!” 李守琦哪有胆子谋反,只是不停的磕头:“皇上,冤枉啊!冤枉啊!臣怎敢谋反!” 刘之纶骂道:“你若没有谋反,那即刻交出令旗虎符,兵部这就去京营驻地,提出十万大军,看看人数对的上对不上!” 平日秋操点卯,京营都要提前去外面雇人充数,盘点人数军械时也是百般推诿,用各种手段规避,兵部查验的人也从京营的军费里丰润不少,又碍于官场风气,自然不会说破。 当官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得罪勋贵,和一帮世袭的公爵侯爵结仇,这是嫌自家人丁太兴旺了,再说全天下都在吃空饷,勋贵吃点怎么了? 现在朕来秋后算账了。 除非李守琦能在半天之内变出十万人大军来,否则今天这一关他是绝对过不去的。 怎么可能变出来呢,京营朽坏是万历年间就开始坏的,除非他和黄太极是拜把子兄弟,下午就把八旗都从辽东请来,客串京营,否则无论如何凑不齐这十万人——凑齐三万都够呛。 所以你自己选吧:你究竟是调走了京营的精锐,打算和福王一起谋反呢,还是单纯吃空饷,漂没了朝廷的军费呢? 番婆子的三流剧本将襄城伯李守琦逼上了绝路。 37.死罪可免 谋反是什么罪? 谋反是大罪,十恶之首,天下人为名为利,不知有多少蝇营狗苟之辈想青史留名,为了后世还有人能记得自己,可谓煞费苦心,但只要你谋反,任何史书都会花上至少半篇来写你的光辉事迹。 因为罪过极大,谋反要凌迟处死,从爷爷到孙子,只要年满十六,全都要押到西四牌楼,当街表演飞头蛮,不满十六的全部卖为奴隶。 难以想象福王若是领受了凌迟之罪,当街凌迟,场面该有多令人食指大动。 前世袁崇焕的肉就卖了三百多两,狱卒赚得盆满钵满,一个广东人被北京人生吃了,袁都督真是愧为东莞子弟。 李若琏举着明晃晃的秋水雁翎刀,他武举出身,又被选为身为粘otg2ntc=竿侍卫,朕平日也指点过他刀法,所以李若琏出刀极快,刚刚杀的陈演也没批挂铠甲,若是发挥正常,绣春刀上应该不会沾到半点血迹。 只是朕要用血来震慑在场的臣子,李若琏不得不减弱了几分力气,是以血滴滴答答,在地上拖出一道猩红的珠串。 李守琦只是个勋贵,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总不能跳起来和锦衣卫对械斗吧? 眼看他本家就要拿自己做松鼠鱼,襄城伯魂不附体,失声惨叫:“刘大炮!你丫血口喷人!老子就任总戎不到半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调走京营的官兵?” 尽管在场的勋贵有二十多人,却无人敢阻拦李若琏,他们纷纷后退,李守琦也手脚并用往后爬,却还是被绣春刀架到了脖子上。 黏糊糊的血迹还带着余温,从他衣领渗进去,襄城伯的语速登时快了两倍,不似平日奏疏上那般尽是师爷代笔的轱辘话:“我操你小子真要杀我啊我祖上可是成祖皇帝亲封的襄城伯世袭妄替你丫想做什么没皇上开口你怎敢动手唉唉唉你玩真的你别过来要杀杀张庆臻去啊!” 刘之纶道:“杀谁?” 刀锋在李若琏把控下,在李守琦脖子上擦出个不起眼的血道子,他吓得大哭,年纪一大把了,却哭得像个孩子:“别杀我!杀张庆臻!杀张庆臻!你们怎么杀他都行,把他凌迟处死,剥皮实草!别杀我!” 惠安伯张庆臻脸顿时由红转白,由白转绿。 李守琦脖子上架着刀,不敢乱动,浑身却抖如筛糠,把头埋进臂弯,像条死狗似的伏跪在地:“万岁爷明察!六月保定伯卸任之后,接任的是惠安伯啊!您忘了吗?上月言官弹劾他贿赂内阁大学士刘鸿训,要兼辖捕营,被革任总戎职务,臣只是暂理京营啊。按例京营总戎不辖京师巡捕,他张庆臻为何要将五城兵马司也捉在手上?只怕他早有谋反之心,为了将京师所有兵马都捉在手上,才贿赂刘鸿训,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惠安伯气得跳脚:“你这老不死的血口喷人!” 刘之纶趁人不注意,偷偷看了眼袖口内的小抄,接着念台词:“襄城伯,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参与叛乱,见到京营能战之兵仅有万余,你怎么不上报圣上?莫不是要包庇张庆臻?莫不是你也勾结了福王?” 朕看到老泪纵横的李守琦无声咒骂了一句,看口型是“我勾结了你麻痹”。 他有苦说不出啊,京营本来就是在京江浙湖汉北勋贵的铁杆庄稼,大家凑份子吃空饷,总戎虽然多吃些,却也是各家轮流坐的,而且这也是个苦差事,毕竟每年秋操阅兵时糊弄朝廷也是颇费心力,也要和兵部打点关系,不然拨下来的银子米麦会被克扣。 三大营兵员缺额,他能说吗?京城多少达官显贵的子弟在京营挂名吃皇粮,他要一上任,就把这个长了百年的瘤子挤破,流出的脓血当场就能把他溺毙。 这瘤子连番婆子都不敢硬挤,他一个伯爵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一口气得罪所有勋臣啊,而且不止勋臣,许多世袭锦衣卫的自知也多在京营吃空饷。 这种官场潜规则没人敢对着干,即使是李邦华协理京营,也只敢几千人、几千人的慢慢整顿,也不敢说京营都是空饷,而是说兵员老弱不堪用,或是亡失,要徐徐裁汰补员。 然而李邦华终究也斗不过这些勋贵,朕前世第一次看三大营秋操,冬至大典上那叫一个队伍严整,结果第二年黄太极来拜年,他娘的京营十万大军全都避战保命,合着李邦华尽押着临时工练队列了。 这些都是官场潜规则。 然而规矩只是规矩,一条下位规则与上位规则冲突时,以上位规则为准,吃空饷的罪过哪有谋反来的大,吃空饷最多就是被贬为庶人——就算按大明律,撑死了砍头嘛,至少一家老小的性命能保住。 再说,空饷又不是只有李守琦一人吃,这么多人都在吃,法不责众,皇上还能褫夺所有勋贵爵位不成? “皇上!臣确实不知此事啊!臣上任才半个月……” 刘之纶骂道:“总戎乃京营之主将,京营又有保卫京师、征讨北虏之则,训练统领京营乃国家一等大事,且不说你上任已有半月,就是上任当天,就该带上幕僚,前去点验军械,巡视各营,上任半月,却不报兵卒逃亡缺额,我先告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朕看了一眼王在晋,他现在是刑部尚书,却常常对辽东军务指手画脚,帝师非常不满。 王在晋先是一愣,没弄懂朕眼神中的含义,刘之纶只好开了个头:“大司寇,大明律第三卷,吏律,事应奏不奏,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眼皮开始跳动,他被勋臣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个,文职有犯应奏请而不奏请者,杖一百,有所规从重论。” 李守琦松了一口气,脸色好转了许多,既然当初倒阉时刘之纶和王祚远吃了一百廷杖都没事,现在还活蹦乱跳,自己受刑时买通锦衣卫,偷偷带一根红糖腌的人参压舌头底下,多半能保住狗命。 他大概在思考上哪里搞一支千年野山参,刘之纶家中不知还有没有存活,能不能匀他一支,价格好商量。 然而刘之纶冷笑一声,却是念起了催命符:“王先生,大明律里不是这么写的罢?你说的那是文职,军官犯罪,不是另有规定么?” 王在晋和孙承宗辩论辽东军务时都没这么窘迫过,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军官……” 朕听见他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送一个大明朝的伯爵上刑场,事后被家属报复会是什么下场? 刘之纶比他顶多了,没等王在晋想好说辞,就直接道:“凡军官犯罪应请旨,而不请旨,及应论功上议,而不上议,当该官吏处,绞!” 朕叹了口气:“你也是传了七世的勋贵,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李守琦愣住了,李若琏身边的锦衣卫已经抽出了一根麻绳——身为世胄,起码赐白绫三尺吧,今年经济差到要用麻绳了吗?他咬牙切齿,打出了最后的底牌:“皇上!臣有成祖皇帝御赐丹书铁券!” 朕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爱卿心意已决,那朕就不留你了,死罪可免,传旨,襄城伯徇私枉法,按律当绞,以成祖御赐之铁券,贷其性命,现革爵革薪,不许故封,贬为庶人!” 李守琦开了个晨会就稀里糊涂丢了爵位,心如刀割,却还是三跪九叩,领旨谢恩:“臣……草民,李守琦,谢主隆恩……” 襄城伯一系从成祖年间就在当差,这要是给补偿金,按劳动法得给四十多年俸禄,好在因为刑事犯罪被开除的员工不算裁员。 朕悟了!只要把每个被开除的员工都罗织罪名,往牢里关上几个月,补偿金就不用再给了! 大明的劳动纠纷追溯期是二百五十天,朕只要把他们关上二百五十一天,就能零成本! 刘之纶挥了挥手,得到权顷朝野的刘大炮授意,锦衣卫将一滩烂泥般的李守琦拖了出去,但刘大炮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惠安伯,关于你勾结福王,意图谋反一事,你可有话要说?” “一派胡言,我在讼师到之前有权保持沉默!” “懂了,先下诏狱!锦衣卫!把他拖下去!” “你们敢!刘大炮,锦衣卫不是你家家丁!我乃大明惠安伯,看谁敢动我!” 朕:“锦衣卫,将这谋逆反贼押下去!” “刘之纶!你这佞臣!可怜我大明三百年江山,就毁在你们手上啦!” 朕抱紧了演得不耐烦的周后:“把他嘴堵上,竟然咆哮朝堂!没见到皇后都昏过去了吗?你是要吓死皇后?简直心如蛇蝎!” 再说了,皇宫是朕的居所,算居民区,居民区的噪音上限是五十分贝。 今晚就让惠安伯畏罪自杀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伪造来往书信也需要时日,如果要杀,最好现在就当庭砍了,然而谋反要凌迟才行,毕竟要依法治国啊,不能和大明律对着干。 那就拖到明晚吧,就说他随身带着毒药,事情败漏,就服毒自尽了。 事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得在两位伯爵家人得到消息,转移财产之前,就派人去抄家! 快,让东华门和西华门的光学电报给城中驻军拍电报,封锁襄城伯、惠安伯的府邸! 一两银子也休想从朕指缝里漏出去! 38.浴室沉思 你说朕这算诬告吗? 当然不是。 他们,这些大明的勋臣、文臣,确实犯了谋反罪。 谋反罪不会带来死亡,谋反罪本身就是死亡。 这些人吃的是朕的米,住的是朕的房,结果一个个上班摸鱼,弄得朕天天都要走路上朝,再这么下去,到了崇祯十七年,他们吃的回扣、收的红包,还不是便宜了李自成? 大明这棵大树就是被你们这帮蠹虫你一口我一口咬空的,老朱家otg2ntc=的基业家大业大,也架不住蠹虫一年多似一年的吃,所谓国家养士百五十年,到头来仗义死节的就那么几个,投降到大顺皇帝乃至我大清的士人倒是如过江之鲫。 这养的都是什么白眼狼啊! 比如说李守琦,前世他总督京营时,所部士兵白日公然为盗,就在皇城南门外晃悠,他儿子李国桢就更过分了,承袭了爵位之后,连头都不给朕磕,还敢给朕脸色看,要不是朕要勋臣出力,早就想杀他们全家了。 现在也不晚,今晚就摸进前襄城伯府邸,让他们得道成仙。 比起真正执掌军政大权的文官武将,那些个世家和将门,所谓的勋臣不过是朱家摆来好看的花瓶,自土木堡之变以降,勋臣就彻底断代,除了主持祭祀,举办宴会的时候搬两个公爵出来当主持人之外,已经没有哪个勋臣提笔安天下,马上定乾坤了。 即使朕命他们担任武职,实际上也只是出于惯例,并非这些勋贵真的有什么本事,否则京营怎么会败坏成这样子? 惠安伯当然没有谋反,他既没有意愿,也没有本事谋反,吃着朝廷的俸禄,平日出去劫掠百姓,强占田地,收取好处,不比造反来得舒服? 造反是技术活,即使是李自成,也不是生下来就会造反的,而是朕的爱将们陪着他练了十几年,才把他从一个把总锻炼成大顺皇帝,这么说来他前世还欠着朕一笔培训费没给呢。 勋臣这种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废物也懂什么叫造反?怕不是连反旗都不知道怎么绣,打着明旗反大明。 锦衣卫们没等惠安伯出言自辩,就被卸掉下巴,拖出了大殿。 看着手舞足蹈,拼命抵抗的惠安伯,朕陷入了沉思。 按照市场供需关系,供过于求的时候,物价会降低。 这些勋贵手上的资产肯定不是硬通货,不说字画、古董和珠宝,肯定有大量的宅院和股份,都是不便于及时变现的不动产。 田地、银钱和粮食这样可以直接用的江浙湖汉北硬通货恐怕查抄不出多少来,若是朕真的把勋贵全抄了家,弄到一堆唐寅的字画,满仓的瓷瓶,满库的玉佩,非得把潘家园的行情砸崩不可。 要是再抄出些古书、青铜器之类,报国寺和琉璃厂的指数怕是也要遭殃。 所以朕不急于一时,先在宫中修一座恒温恒湿的仓库,等到修完了,再将这些勋贵一网打尽,抄出的器物存入仓库,慢慢发卖就是。 襄城伯的丹书铁券只是免死,可没说不能抄家,这次也不知能抄出多少银子,毕竟朕事先没通知任何人,抄家队又是当天就展开雷霆打击,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康丝坦斯陛下的抄家功夫越来越熟稔,襄城伯又是传了七代的世家,要是累积的钱财都被朕捞到手。 啧啧啧。 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朕不由得美了起来,咂吧着嘴,浑然不顾吃香。 见到朕失态了,周后又隔着衣服掐了朕一把:“皇上——臣妾,臣妾好痛——” “梓潼,梓潼啊!老婆你醒啦!快宣太医!太医来了没有!太医,给梓潼把脉!” 本来朝会的时候是有太医在旁待命的,因为王祚远搞新政弄得民怨极大,番婆子担心哪天他被文官当庭打死——崔呈秀就惨死在东林党的天理拳之下。 今天为了塑造“搂抱着小产妻子的苦命年轻人”形象,朕为了在地上多嚎两声,争取把脸丢光,提前把御医支开了。 一个无能、懦弱且被内阁权臣篡夺了权柄的皇帝,更加符合番婆子的计划所需,唯独当今天子是昏君,底下的牛鬼蛇神才会蠢蠢欲动,朕才能轻而易举将这帮害群之马从人堆里择出来。 皇上是昏君,除了说“是,次辅”之外别无它用,才能更加方便的推行新政,所有的压力都由内阁承担,朕反而能置身事外。 当太医提着药箱赶到时,槐宗陛下正满手血污,搂抱着皇后,吓得赶忙跑过来,跪坐在地,也不避嫌,直接伸手搭在周后手腕上。 朕透过周后的背脊,将天理拳劲悄悄渡让过去,太医神色大变:“不好!皇上,皇后的脉象,臣行医三十年来,从未见过,这,这是……” “大夫?”朕作出焦躁的样子,一把抓住太医的手:“保大,朕要保大的!” 刘之纶在人堆里翻了个白眼——明面上皇后宣布怀孕还不到两个月,这还能保小的? 太医也是头回见到这么大的场面:“陛下,微臣尽力。” 朕又悄悄渡让一股拳劲,平复了周后左手少阴脉的搏动。 “这……” “大夫!朕就这一个老婆!您可得保住周后啊!” 说着,朕从兜里掏出个银元宝,塞到太医手里,围观的官员纷纷大摇其头,他们送礼收礼时给的可都是银号的钱票,哪有直接送现银的道理。 再说皇帝要赏赐人,说一声就行,受赏者事后去府库领赏便是,您都当了一年皇帝,怎么还这么寒碜呢? 寒碜?这不演昏君呢嘛,要不是太寒碜,朕本打算在兜里揣二十斤咸肉,赏赐时当场分肉。 朕完全不管脉象外漏,捉着太医的衣袖追问:“如何?皇后如何了?” 太医又把了一阵脉,额头渗出了汗水:“皇上,节哀,皇子怕是……保不住了,不过皇后凤体安康,调养一阵,还能再为皇上添丁进口。” 朕长叹一口气:“无妨,福王罪不容诛,但他的子嗣是无辜的,可以留一两个不杀,若是朕无后,可以让朕的表弟继承大统——或者将来表弟有了儿子,给朕过继一个也一样……呜呜呜,皇考啊!这皇位终究不是咱家的啊!” “皇上节哀!” “吾皇万岁,圣上正直壮年,将来必然多子多孙。” “皇上,当今皇亲国戚藩国众多,大可以从宗室中择优选取,过继给皇上当蛾子!” 朕就知道你们对朕要杀福王全家的事情没有意见。 因为今天为了演狗血剧,染了一身狗血,下朝之后,朕都没顾得上去点验抄家成果,就去了浴德堂泡澡,狗血不比人血,若是周身人血,朕怕是当场就要陷入红渴,变成那嗜杀成性的混世魔王,将满朝的乱臣贼子尽数砍杀。 狗血倒是勉强忍得住,朕这渴血成性的毛病算是没救了。 浴德堂是历代帝王洗澡的地方,最早是元大都时期留下的阿拉伯风格浴室,据说是忽必烈从西域带来的突厥风尚。 直到朕在君士坦丁堡看到了一座完全一样的浴室之后,才醒悟过来,游牧民族有个鬼的风尚,这就是个“希腊乐师拯救鄂图曼乐坛二十年”的建筑界翻版故事。 我大清抢了北京城和皇宫之后,这帮鞑子是关外来的土包子,连蒸汽浴都没见过,看到这儿的壁炉和锅台,就一拍脑袋,将这儿改成蒸熏纸张的地方了,叫人无法理解,莫非朕在上吊之前应该给每个宫殿准备一个设备铭牌吗? 蒸汽浴是蒸,澡堂子是煮,万物非煮,唯有蒸煮,是蒸是煮都无所谓,煮不在糊。 朕知道,将来的世道,蒸汽的水火之力将战胜人畜的血肉之力。 所以大明应当广建澡堂子,多培养烧水工,这样在蒸汽时代来临时,大明就能获得先发优势,以百万烧水工为基础,烧出个康庄大道来! 拂菻国祖上强盛时,每个州府都有浴室供国人休沐,待到国势倾颓,澡堂子就全没了,其实这是倒因为果,是先没了澡堂子,才没了拂菻国,洗澡洗的多了,可以有效防止各种传染疾病,提高国民卫生健康水平,并且催生洗浴行业的大量就业岗位,使得经济繁荣。 只是本国的士大夫看不起农工商,手工业和服务业在他们眼里都是贱业,天然就不希望大明走进蒸汽时代,非常反动。 朋友们,蒸汽浴,只有蒸汽浴才是未来!木桶迟早会被淘汰的!分布式的家庭浴室应当由公共浴场取代!集约化的大型炉灶供应热水,专业化搓澡工为人搓澡,休息大厅的文娱演出,还有修脚与采耳! 灰牲口们说,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正教会仪式是将天国带到了人间,他们懂个卵子,澡堂才是天上人间! 所以朕要建一所大学,一所搓澡工和锅炉工的大学,一个蒸汽行业的示范样板。 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清华池! 等擦干头发,从浴德堂离开后,朕已经将这些浴室沉思丢在了脑后,但那时真还不知道,这些喃喃自语的内容,居然也被记在了内起居注上。 番婆子看到朕要修澡堂,身为拂菻人,她完全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修建公共设施本来就是历代拂菻皇帝的责任,于是她一言不发的拨了款,签了字,还没告诉朕。 那年冬天,天很冷,但北京城里多了一家澡堂子。 蒸汽浴时代的思潮,就此在顺天府诞生了。 39.蛟龙聚宝 罗织罪名然后抄家是番婆子的一大爱好,但不是朕的。 朕更喜欢半夜三更带着几个心腹,驾着两辆马车,挑一家有钱高官的宅邸,摸进去把他们家的银窖搬空。 勋贵和官员的钱来路不明,就算失窃了也不敢声张,朕手脚麻利些,一晚上就能搬走上万银两。 这样的乐趣与抄家有异曲同工之妙,正如炸鱼有炸鱼的便捷,钓鱼有钓鱼的快乐。 当了皇帝还要遵纪守法,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作奸犯科最终吃亏的却是小老百姓和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朕身otg2ntc=为大善人,不忍如此。 思来想去,还是黑吃黑最为合适,既能惩善扬恶,又能节约大明的行政资源,抢来的银子一分送去善堂,剩下的九成九分都进内帑,岂不美哉? 罗织罪名是很麻烦的事情,要讲真凭实据,而“真凭实据”就算按批发价买也不便宜,为了构陷福王伪造书信,番婆子动用了夷事局和粘杆处数十名能人异士,光是研究福王所用的纸墨和笔迹就花费不菲。 将九真一假的证据提交之后,就要催促三法司立案,如果嫌麻烦也可以九假一真。 反正刑部不在乎这些,如今刑部尚书是王在晋,此人当过布政使,督过河道,巡抚过山东,还曾经略辽东,唯独没干过刑部,说不定连大明律封面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大理寺也不在乎案件是真是假,只要刑部敲章,他们就跟着敲章,而众所周知,都察院是一个负责把西瓜子变成瓜子皮的大明养老院。 立了案,还要将人犯捉拿归案,朕要对付的官家中都豢养着死士家丁,须得多派人手,不然就像皇爷爷派武弁收矿税时常常被打死一样,不仅抓不到人,反而会被负隅顽抗的逃税分子砍了。 以查抄襄城伯为例,要封锁他家府邸的大门和附近街道,需要先派人进入他家左右邻居的宅院,控制住院墙,然后各道大门和便门,乃至狗洞,都要派人看守,防止有人逃脱,沿街也要部署岗哨,谨防有人从地道遁逃。 接着锦衣卫和东厂组成的抄家团队要入驻府中,展开财务登记造册工作,短则两天,长则五六天, 这样一来,出动就是五百人,按外勤补贴标准,士兵一人一天要一钱银子,军官更高,那光是人力开销就要数百两一天。 原本外围的人员可以从五城兵马司的捕营中抽调,然而这次罗织的罪名是襄城伯和惠安伯抽调京营和捕营准备造反,所以捕营的临时工就不能调了,只能从禁军中选取一千名士兵来接任,因为有两个府邸要查抄,故而外勤开销要翻倍。 不管朕最终查抄出什么东西,变现的时候都会被商人狠狠宰一刀,比如惠安伯家在阜成门外京郊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里面种满了牡丹、芍药,你说朕收了这么许多牡丹做什么,嚼着玩? 发卖是不可能发卖的,番婆子已经把圣罗曼努斯门的房价砸成了负数,朕可不希望北京城里的房价变便宜,而牡丹芍药虽然能入药,又能卖多少呢? 李守琦家就更麻烦了,鬼晓得为什么李家在城北有那么多果园,这么多果树要真收入内帑,朕哪来那么多人去管,给上林苑?到时候不管是平了林子,改作耕地,还是卖到民间,都会大大折价。 水果不比粮食,采摘之后需要及时发江浙湖汉北卖,不然会很快腐坏,兴许可以把果园都卖给刘之纶的燕京红酒,反正果酒本来就是燕京红酒的主营项目,与其去燕山采摘野葡萄,倒不如就近采用郊外的水果。 最后家产能有一半变成内帑的银子,朕就烧高香咯。 抄家流程就是如此的麻烦,浪费和拖沓,还要处处费心费力,倒不如直接…… 城西因为抄惠安伯一家而鸡飞狗跳的时候,两辆马车在阳武侯府邸后墙外停了下来。 拉车的马都上了嚼,蹄铁下包着棉布,火把上罩着倒置的瓦罐,铁胄一律换成革甲,朕带的十几人俨然是按照夜袭的操典来武装的,就算说朕是来杀阳武侯全家的,估计都有人信。 本来今天想去遂安伯家的,他家离皇宫近,就在王府井,但因为白天朕在宫中演了一出极为精彩的大戏,又是叫好叫座的历史正剧,大明朝的勋贵都是文艺爱好者,连夜就开始对这出以谋反和宫闱为主题的戏曲展开了热烈讨论。 奴仆、幕僚和家丁从各家正门和侧门不断出入,爵爷们连夜拜访和接见着三教九流的人物,王府井周围热闹非凡。 所以只能改去阳武侯家做客,因为阳武侯薛濂最近换了一匹极为神俊膘肥的战马,这马少说得二百两银子起步,他一定很有钱。 命人在墙外待命后,两个锦衣卫轻车熟路的前往胡同的两端,把巡城的兵马司和打更人都劝离,朕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然后从腰间抽出两根苦无,插进墙里。 其实朕不用苦无也能徒手翻墙,但等会不还得把马翻墙运出来嘛。 全身运功向上之后,朕纵身跳起,足尖一点墙壁,已经翻身上了墙头,打量了一阵院内的形势后,学夜枭叫了一声,便从两丈高的墙头跳下。 身着深色衣服的两名粘杆处队员紧跟着朕,来到库房外,一人搭手,让另一人踩着手,二人迅速上了房顶。 朕却支起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忽然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由得心中一凛。 这是巡夜的家丁来了。 “你说这世道,真是怪,襄城伯好好地荣华富贵不要,干啥非要造反?” “我听说不是他要造反,是福王拿了他的把柄,逼着他给福王开门哩。” “什么把柄,就纵兵劫掠那些事?哪家武臣没干过,这也能算把柄?” 两个巡视的家丁打着灯笼,有说有笑的从一处回廊走过来。 朕也不避开,而是迎面而上。 家丁看到朕,大骇道:“什么人?” 朕咳嗽一声,笑道:“在下是英国公家的,随管事前来,管事的正在书房和侯爷商谈,我来后院吹吹风,顺便抽个烟。上好的纸卷烟,泉州带来的,几位要抽一口吗?” 两人对视一眼,傻乎乎的接过卷烟,用灯笼里的火点着,吞云吐雾起来。 “二位辛苦,你们知道此事关节吗?阳武侯可打算上疏营救惠安伯?” 其中一个家丁狠狠嘬了口烟,黑夜中的火点顿时大亮,朕闻到烟味,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拍了拍朕的肩膀:“兄弟,你是外地户籍,刚来北京吧?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我只想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 另一个家丁也吐出个烟圈:“你们也别来问怎么了,利益牵扯太大,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当不知道就行了,其余的我只能说这里面水很深,牵扯到很多达官显贵。” “详细情况你自己是很难找的,外面大部分已经删除干净了,所以我只能说懂得都懂。” “这波啊,这波是这波啊。” “这水太深。太……” 两人眼皮一翻,倒在了地上。 朕凝神屏息,半点烟气都没吸入鼻中,这两个家丁被卷烟里的曼陀罗麻倒时,朕全然没受影响。 说了多少次,吸烟有害健康。 朕踩灭了烟头,从捡起加了料的卷烟,将证据丢进随身的纸袋,这烟固然不错,只是生效时间太长。 这时屋檐上的粘杆处发来信号,朕知道有结果了,便将两个被麻翻的家丁拖进树丛,顺手帮他们把胸口的扣子扣上,天冷了,不要敞着衣领,容易着凉。 朕跳上房顶,只见屋檐上的瓦片被扒开,粘杆处队员正从破口处钻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事物:“皇上,您看,这是上好的鲁密铳,还有工部打的朴刀和铁枪头。” 朕满意的摸了摸火枪,做工上乘,不比帝选营用的重型火绳枪差多少。 不过阳武侯弄这么多军械做什么? 谋反? 这不可能,这库房就算堆满军械,满打满算也就够列装两百人,应该是府上豢养的家丁所用。 “朕要的不是这些军械,朕要银两啊!……算了,反正朕的银子到头来也是换成禁军的军械,不如直接搬空。你们去外面叫兄弟果然运货,朕出去转一圈,看到活人就全打昏,争取天亮前把阳武侯的金库搬空。” 只要把巡夜的人都打昏,就不会有人发现朕在偷东西。 40.不换思想就换人 “启奏天王!清妖杀过来啦!” “南边有清妖!” “北边亦有!” “报!东有整红旗骑兵两万!领军的是丰绅殷德!” “探子在西边看到了数支绿营的番号!” 好!otg2ntc= 凑一块而正好被朕,不对,本天王一网打尽,省得朕四处去追剿清妖。 本天王站在马鞍上,冲着中军的步兵喊道:“小的们听好!散兵无需命令,觉得该放铳了就放铳,该后撤后撤,列兵一律不准放铳,也不准乱走,先上刺刀,待到整红旗的砸碎进了三十步,三排鸟铳齐发,随后跟着本天王冲!” 可惜当初从皇城里顺来的褐贝丝太少,一共几十支,现在用的鸟铳都是照着天工开物和神兵谱鼓捣的土枪,好在朕和番婆子为了在君堡造枪造炮,没少钻研火器。 愚蠢的爱新觉罗·弘历,你以为修了四库全书就能根绝神器秘法外流? 你以为收缴天下火器,只准八旗兵用枪炮,就能遏制本天王复刻神机营了? 说到底女真人和突厥人一样,都是关外的野人,即便掌握了火器,也依然是高科技野人,只要朕的雷铸天兵一到,顷刻间就会被碾为齑粉。 比起他爹,嘉庆就差远了,把天理教众裹挟而来的流民当成了战兵,本王原本只是去京郊打打草谷,没想到能被吓到上吊。 这大明朝啊……咳咳,这大清朝啊,本天王看多半是要完,国内到处是流寇,北边还有鄂罗斯人虎视眈眈,时刻想着要入关,本王可不能学李自成,稀里糊涂把家底丢在一片石。 上三旗都被朕打灭了,现如今八旗各家都披麻戴孝,也不知丰绅殷德使了什么手段,还能说动整红旗跟着他来征讨本王,罢了,他是大清忠臣和珅和中堂的嫡子,应该得了家父的真传,这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银弹攻势,砸钱砸出来的。 和大人都被抄家了,丰绅殷德还能带着两万多人出征,莫非他爹预先买了家族信托?大清朝的银号还有这业务吗? 等整红旗钻进空心方阵组成的火力口袋之后,下五旗又少了一支。 为什么不等另外三面的友军合围再冲上来呢? 丰绅殷德倒是想。江浙湖汉北 可惜北边的汉军八旗是清军的上勇,见到了本王的番号就望风而逃了。 南边的蒙古八旗是中勇,看到天理教的侦骑在活动就撤军了。 绿营最不堪,战后捉了俘虏一问才知道,他们在劫掠当地农民时,听说本天王就在北边四十里,立马兵败如山倒,大营都顾不上,五万多绿营兵除了踩踏而死的两百多具尸体,一个都没留下。 打扫完战场,那些所谓的红衣大炮和佛郎机粗劣不堪,根本不能用,就连缴获的鸟铳也比不上昨天在阳武侯家里找到的。 等等,什么阳武侯? 管他呢,前面就是整红旗本阵,看朕率铁翼、死翼二部,摧破这八旗铁骑。 周后一巴掌把朕抽醒:“大晚上的不睡觉,顶着个痰盂你美什么呢?” 荒村残垣和尸横遍野的战场骤然消失,朕迷迷糊糊睁开眼,自个儿还好端端的在乾清宫呢。 假的!都是谎言!都是幻梦! 朕灭了上三旗和整红旗是假的! 朕逼死了嘉庆皇帝也是假的! 朕借了阳武侯三万两也是……正准备落泪,朕一眼瞥到了床头摞成一堵矮墙的银锭,原来这个是真的。 须知三万两银子有一千九百斤重,昨晚朕搬了两个时辰,才把银子隔墙运走,那些火器和盔甲当然没理由留下,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几乎拉不动,朕又从马厩偷了两匹马,顺手把沿途的马倌、门房和丫鬟十几号人都打昏。 一想到马厩,朕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该死,这却忘了!” 周后将痰盂从朕脑门上摘下来,好奇道:“什么忘了?” “阳武侯家猪圈里还有一口半大的猪,牵马的时候要是捆了蹄子,往马背上一搭,本可以一并偷出来。” “……” 昨晚最后一趟搬东西的时候光顾着看路了,没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先前路过厨房时,朕看到外面还有两串香肠一只辣鸡,还有窗台上摆着的南瓜,怎么就没一并拿回来呢! 这也不能怪朕啊! 当时朕手里拿着花瓶酒壶,肩上扛着两匹绸布,嘴里还叼着个鸡腿,胳膊底下还夹着两本书——事后清点才发现是金瓶梅,看这书就放在书桌上,装帧精美,看上去时常翻阅,朕还当是账本呢。 番婆子嫌大明吃白饭的勋贵太多,朕反而觉得少。 要是每晚上朕都能借到三万两,一年就是一千零八十万两——个体经营,小本买卖,当然全年无休,干满三百六十天了,除了三节休息,怎么可能平白停工。 巴列奥略家的女皇上觉得朕就是个穷小子,朕现在日薪三万,倒要看看她过两天见到床头的银墙,还能说什么! “老婆,今天我还有个局,就早点出门了。” 周后白了朕一眼:“又是去和帝选营的官兵喝酒?你要是再撒酒疯,有本事直接在外头过夜,别回宫啊。” 朕尴尬一笑:“怎么会,是去军机处商讨军国大事。” 周后轻轻揪住朕的耳垂:“军国大事?姓朱的,你现在老实交代,本宫还能赏你跪檀木的搓衣板。” 事关半月板安危,朕不得不求饶:“这个,南天门出三了。” 周后冷着脸:“那是什么?” “就破军星的子嗣降世之后百年,玩家被卷入畜生道和饿鬼道的血战,还有食人脑髓的域外天魔作为新的妖怪出现。” “本宫要一道去。” “那个……” 朕皱起了眉头,倒不是朕不想带她玩,而是皇后骰运极差,你见过结丹期高手连续投出八个一点,被一个黄巾力士用拳头活活打死的吗? “梓潼你要备孕,朕近来出手狠,动辄百万人头落地,军机处煞气极重,你还是不要到军机处的好。” 沾染了煞气,将来怕是只能当个武夫,朕天天在战场上打生打死,看似威风,实际上是没有未来的,这一行干到四十岁的都少,多数人到了三十五岁就砍不动人了,倒不如坐在北京,看着前线的战报,催促主将速速进军来的舒服。 朕必须研究红夷大炮和铁甲骑兵,这样朕的儿子们才能去研究官制、食货、数术、筑城、屯田和水利,这样朕的孙子们才能学习书法、诗歌、绘画、琴瑟、曲艺和棋牌。 这就是为什么朕只玩战争类游戏,却从不玩音游的道理。 大明的士子脂粉气十足,难成大事,他们只知道关上窗,玩什么美少女梦工坊,享受着养女儿的天伦之乐,听到窗外鞑子杀来,也不收起卡牌,而是忧心忡忡的享受着养女儿的天伦之乐。 还有什么比一大帮读过书的年轻人闲着没事干,整天胡思乱想更能让皇帝睡不着的事呢,看在天父上主皇上帝的份上,你们只要别去参加复社,上街散步,玩玩恋爱模拟游戏朕也认了。 这方面番婆子是对的,人民受教育水平太高也不是好事,看来是时候弄点盗版的蜀山剑侠传给大明的读书人消磨时间了。 一个皇帝,一个次辅,一个忍者和一个右佥都御史走进军机处。 主持会议的右佥都御史刘之纶没有寒暄和客套,直接开口道:“老宋马上就回来了。” 朕好奇道:“这么快?不是说起码还要大半年才能准备好吗?” 刘之纶拍了拍桌上的密信:“别提了,登莱巡抚是孙国祯,他还有些本事与良心,老宋又不是搞情报的,很快就漏了马脚,在登州城传教时险些被抓了,吓破了胆,行李都没敢收拾,连夜就往北京跑。” 妈的,造个反还这么多事,不换思想就换人,区区登莱巡抚,朕给你换了不就完了?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尸餐素位的废物点心啊。 41.蹭饭 帝国的根基应当是鲜血和牺牲,而不应该是谎言。 鲜血意味着痛苦和折磨,牺牲意味着舍己为人,而人性趋利避害,这样的统治注定不能长久。 所以帝国的统治往往都是谎言与欺骗,我们编造出虚假的天堂,泥塑的偶像来迷惑愚人,撰写繁复的律法和约定的规则来约束政坛的赌徒们,谁都知道皇帝的威严并非来自帝冠和紫袍,但宦官们按照古老的礼节举行宫廷仪式之后,就连坐在王座上的统治者本人,都会忘记自己的权柄来自于军队和财富,转而相信自己的地位源于法统和神眷。 想比起那些大奸大恶,撒谎如吃饭喝水,心中毫无愧疚的上层职业人士,像我这样通过模棱两可的发言,把色雷斯的粮价吓得一夜间涨了三倍,从而赚到一笔小钱。 到手的不多,也就逼得三十几个粮商破产的程度,正好抓来给新下水的新船划桨。 从拉里萨向北方进军的过程无比顺利,没有了苏丹约束,沿途都otg2ntc=是溃逃的突厥人在四处劫掠,他们抢,我们也抢,两方相安无事,各抢各的,遇到大件搬不动,还给对方搭把手。 等两方抢完了,就顺便把突厥人的逃兵也抢了。 混乱的希腊北部秩序已经荡然无存,拉比和神甫为了保命,已经纷纷改信了胡大,即便如此突厥人依然会劫掠他们,每一座村庄都在腾起火焰,不管是突厥人亲戚还是希腊人,抑或是其他巴尔干移民的聚居地,都会被溃逃的突厥骑兵焚烧成废墟。 突厥人只会撷取便于携带的细软,粗笨的器具和带不走的粮食全都付之一炬,就连牲畜都会被草草宰杀。 我就不同了,不仅裹挟流民,扒房牵牛,甚至连门板和蓬顶都不放过,将门板和房屋废墟改制成粗糙的大车,用征收的牛马拖着,赶往君士坦丁堡。 毕竟原先的大车上早已经堆满了战利品,我甚至不得不丢掉一部分黑麦,用于装运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金银器皿。 这些突厥人可真有钱,要知道我现在抢的村庄,都是为苏丹陛下提供西帕希军区骑兵的村庄,缴获的这些个战利品,都是鲁梅利亚的西帕希在巴尔干和匈牙利抢来的。 游牧民的日子可比农耕民族苦多了,他们在大草原上放牧时,可谓是身无长物,毫无积蓄,但这并非是牧民们不喜欢开源节流,而是草原上无源可开,无流可节。 所以当他们定居之后,只会比农民更注重积蓄——当然挣多少吃多少乃至寅吃卯粮的人在哪里都有。 西帕希们拿命在欧洲抢来的积蓄,现在可就全便宜我了! 大猪蹄子只知打仗,却无生财之道,正经人参军哪里会带上全副家当?所以他在科林斯城下用火攻击溃苏丹大军之后,军器收缴了不少,浮财却没到手几分,我在鲁梅利亚军团的老家转悠了几天,就捞到了不知道多少财富。 哦,我的上帝啊,终于不用再带这顶画着宝石图案的猪皮帽子了! 尽管我可以调动的军队越来越多,最多时甚至有三万之众,但大多数是放下农具才几天的农民,不过是被我裹挟以壮声势,只能负责赶车和驱赶牧群,即使把他们放到战场上,除了消耗奥斯曼帝国的箭矢之外也没有什么意义。 因此收复亚德里亚堡这个极具吸引力江浙湖汉北的想法只能暂时搁置——大猪蹄子打出的并不是歼灭战,还有数支建制完整的苏丹军队顺利撤入亚德里亚堡。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苏丹死了,苏丹残了,苏丹被骟了,众说纷纭,也没个准数。 但亚德里亚堡是奥斯曼老巢,百年经营之下,虽不比君堡坚固,却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那几门沉重的大炮因为影响追击,全都留在了科林斯。即使没有穆拉德坐镇,亚德里亚堡短时间内也打不下来,围困更是无从说起,我多了几万张现在吃饭的嘴,实际上比奥斯曼帝国更缺粮食。 我的军队核心就是那不到三千人的重步兵,因为这几个月来不断作战,已经折损了不少,士兵们非常的疲惫,只是因为一直在打胜仗,又有人头赏,才强趁着带伤作战。亚该亚的农兵虽然勇猛,但终究比不上脱产的全职士兵,在训练和士气上任有差距,且农兵出征是要收工资的,你以为我在第二层,那些突厥在给我打白工,实际上我们在第五层,本巴塞丽莎在给农兵们打白工。 巴塞丽莎才是东帝国的弱势群体,所谓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就是将的刁民对统治阶层,不对,社会公器的压迫和剥削。 安娜,把桌子那头的橄榄油煮金枪鱼和奶酪炖牛腩给我端过来,今天菜这么少,才一百多道,这叫哀家怎么下箸? 铺张浪费? 这怎么能叫铺张浪费呢,今天我和安娜带着一头骡子,出去散步,结果迷了路。 胡乱走了半天之后,居然看到一座守卫森严的突厥人壁垒,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当俘虏了呢,结果看到安娜胸甲上的双头鹰图案,正在伺候贝伊老爷的仆人们大声惊叫起来。 希腊人!希腊人袭击城堡了! 于是所有人闹哄哄的站起来,推推搡搡的冲出了屋子,骑兵从摔倒的步兵身上碾过,慌乱的朝山谷中逃窜。 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一桌还没人动过的好菜。 突厥人怎么能在这样低劣的猪肉里浪费胡椒呢! 突厥人把烤肉串夹着馕饼一起吃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搭配埃及运来的大米饭! 野蛮!无知!这粉条怎么能用牛奶来调味!这主厨是英国人吗? “这馕,发酵得不对,里面没放碱,吃起来发酸,失败。” 安娜:“姐,突厥烤馕本来就不放碱只放盐的。” “这甜甜球居然粘牙,失败。” 安娜:“姐,天底下的甜食还有不粘的吗?你做的三不沾也是沾锅沾手又沾牙啊。” “最失败的就是这个番红花米布丁,居然用水代替牛奶!” “可是番红花布丁本来就是不用牛奶的……” “住口,安娜,你今天怎么说话像个突厥人?让我再尝尝这盘面点……天父上主皇上帝啊,这玩意吃着和豆汁儿一个味儿。” 安娜嘟起嘴,似是想插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不过这培根倒是不错,和佐餐的葡萄酒可是绝配,安娜,你一定得尝尝这盘油煎培根。这味道就我所能想象的,只有用朱常洵做的御膳肉片才能与之媲美。不放说是在秋天狩猎季节的第一天,就把福王朱常洵一箭放倒,当场烟熏,然后搭配新酿的米酒和鹿茸一同烹制。 天哪,这些突厥人还煎了血肠。 “姐,这是什么汤啊?” 安娜舀了一碗闪着油光的浓汤,端到我面前,我不用闻就知道—— “啊,这个是海龟煮的汤,唔,肉这么结实,块头也不小,可能是在意大利读的金融。” 吃完海龟汤,我又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两条鱼,这些鱼个头很大,被从腰间剖开才能放在盘中。 奶油煮贝壳里掺着龙虾肉,这道菜的奶过于浓郁,压过了海鲜的本味,而且龙虾肉和贝壳都不太新鲜,因此这道菜完全比不上君堡犹太餐厅的奶油炖肉。 很可惜佐餐的红酒只能看不能喝,我只能吃一口菜,再端起来闻闻味。 不仅是因为我不能喝酒,还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是斋戒日,毕竟会对神不敬。 主啊我有罪,我不该在全色雷斯的小商贩都在采购粮食的时候,哄抬粮价,致使他们的利益受损。 不过下次有机会,我还这么干。 这些都是异教徒朱由检逼迫我干的,你要怪罪,要降下天雷,就去劈那位万寿帝君吧。 安娜,你别光吃肉啊,蔬菜也要多吃,土豆,番茄,玉米,都是好东西,还有花生……为什么都没有?这帮突厥人这么穷酸的吗? 把数盘佳肴消灭干净之后,我吃得肚皮溜圆,不得不解下悬挂佩剑的皮带,把剑摆到桌边,好给桌上的食物腾出位置。 好几次,我都被大块的肉卡住喉咙,两眼翻白,幸好桌上除了酒之外还有石榴汁,否则我就要在欢宴上驾崩了。 酒足饭餍之后,鄙人已经走不动道了,这城堡摆了这么好一桌酒菜,也不知本是孝敬谁的,兵荒马乱还能吃这么丰盛的饭菜,想来非富即贵,少说也是个帕夏。 不用我买单的饭,我历来都是照死里吃,现在果然吃撑了。 我得躺会儿,消消食,不然等会儿得扶着墙出去,身为皇帝却如此无礼数,怎能给皇妹做表率? 靠在椅子上迷瞪着眼,我正在半睡半醒间浮沉不定,即将失去知觉,前往梦乡的时候,突然一声大吼从房间外传来。 “前进!他妈的!冲啊!小伙子们!” 眨眼间,房间大门被人流冲开,一伙着装颇为华贵的突厥士兵冲了进来,十几把闪烁着寒光的弯刀直指着我。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安娜从午睡中被惊醒,吓得打了个冗长的饱嗝。 然后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剑:“姐,咱吃饱了,该给剑也喂点饲料啦。” 一个突厥军官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用生硬的希腊语喊话道:“你们被俘虏了,投降吧!” 安娜学着他的口气,用蹩脚的希腊语回应道:“你们被俘虏了,投降吧!” “???” 这些突厥人的脑袋在地上骨碌碌乱滚的时候,依然还没死透,希望他们在合眼之前,能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打扰安娜公主睡觉是极大的罪过,她近来喜欢梦中杀人,所以整支君堡远征军里没人有胆子喊安娜起床,仆人喊她起床时要穿上重甲并准备好盾牌。 前排被安娜砍了个精光之后,剩下的人鬼哭狼嚎的跑了,我跟在安娜身后追了出去,却看到那些人翻身骑上了拴在远处的战马,护送着几个衣着华丽的人,一溜烟往远处逃窜。 我和安娜身上都披着甲胄,追之不及,等骑上战马,那些人早就没影了。 说起来,马上那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姐,刚刚我好像看到穆拉德就在那儿诶。” 42.一饭失社稷 我是个极度怕死的人,所以我身上披着专门请意大利工匠定做的白盔甲,全副武装之后分量十足,大多数马都只能载着我慢速行军,除非是专门饲养的阿拉伯战马或者欧洲重型战马之外,其他的马匹都很难驼着我这样的重甲士兵全速冲击,寻常的劣马冲杀两次就会耗尽马力。 安娜也是一样,尽管她很轻,可是盔甲极重,不仅要害部位特意加厚,里面还披着一层锁帷,比普通的重步兵还要沉重。 本来出门只是散心,所以骑的也不是最好的马,那几匹来之不易的上等阿拉伯战马过于金贵,掉一点膘等于从我身上割肉,平日我当爹一样供在专门的马厩里,不是正式场合或是会战绝不轻易骑乘。 谁能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会遇到穆拉德呢? 我寻思这儿也不是华容道啊。 就算这儿是华容道,我也不是圣云长啊。otg2ntc= 穆拉德怎么就在我眼皮底下跑了呢! 你看这饭吃的,本以为最多因为乱拴马,被贴个罚单,朕富有四海,公务马和军马也不惧罚单,最多罚个一千阿克切,现如今我每天都是几万杜卡特的流水,还真看不上这点钱。 一穷二白,筚路蓝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如今我作为国家先富起来的人,有责任进行大额消费,让我的财富涓滴到社会的下层,所以一顿饭吃掉一千阿克切是我们有钱人的责任。 当然,罚单还是要交给君堡市政府财政处报销,这个叫财政支付转移,让财富从我的左边口袋进入右边口袋,毕竟当今是家天下的时代,只要钱不出各个部门的财政,那就依然是我的财富。 年轻女性身边到处都是陷阱,诱惑着姑娘们落入幻梦编织的陷阱,只要稍稍不留神,就会不断沉沦。 稚嫩的新生代缺乏经验,她们常常被经手的庞大金额迷惑,仿佛那条奔流的河流中所有的水都属于自己——也不怕被撑死。 流水是流水,财富是财富,如果把流水误认为是自身的力量,从而无法准确掂量自身的分量,那么这人离资金链断裂也就不远了。 只要资金链还能维系,我就是半神,我就是圣人,我就是东地中海的王。 这一切都随着穆拉德的出现和逃脱,化为了泡影。 我举债发兵,征讨穆拉德,可不是为了玩弄金融魔法,赚那点微薄的利润,而是要为帝国与人民寻求出路,并保住头顶岌岌可危的猪皮帽子。 如果刚刚我少吃两个馅饼,说不定穆拉德已经落在我手上,让我提前结束这场无趣且花费不菲的战争了。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意识到这点呢?谁会有兴致在这种时候吃盛宴? 或者说谁有胆子和兴致,在兵败如山江浙湖汉北倒,满身血污的魔王一个接一个摧毁突厥人城镇的时候,还能心安理得的为自己准备如此丰盛的菜肴? 这样的宴席极为奢侈,寻常的贵族王公必然负担不起,也只有苏丹才有财力用这种菜肴作为平常的饮食。 安娜气愤不已,从地上拽起一匹被吓得瘫软的马:“说!苏丹跑哪儿去了?” 马:“嘶——” 她一把丢掉马,从马身下拎起个先前被压在下面的突厥人:“苏丹呢?你们既然在这种地方为苏丹准备这么丰盛的宴席,他下榻的地方离这儿肯定也不远!你老实交代!不然我杀了你!” 这突厥人也是倒霉,逃跑时虽成功的跳上了马背,坐骑却马失前蹄,连人带马都滚下了路肩,被几百磅的战马压在身下,几乎半条命都没了。 突厥人极为惊惧,颤抖着答道:“饶命!仁慈的罗马圣女!这儿只是苏丹陛下临时歇脚的地方,我们为苏丹准备的也只是一点粗茶淡饭,苏丹陛下并不在这儿过夜……” 听到突厥人的求饶,我和安娜的惊骇比他更甚,安娜两眼瞪得溜圆,好像看到老鼠的朱由检,当然是指猫猫形态。 粗茶淡饭? 这叫粗茶淡饭,那我平时吃得莫非算泔水吗? 穷苦人家出身的安娜哪里受过这等打击,手指一松,突厥人又摔倒在地,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泪水在安娜公主的眼眶里打转:“姐,原来,原来我们家是贫下中农啊!” 父亲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农民的儿子……和女儿。 太祖米海尔八世躬耕于尼西亚时,就是和当时的帝国皇帝一起合资养鸡的,众所周知,尼西亚帝国的支柱产业就是农业和禽类饲养。 至于后来太祖皇帝把当时七岁的小皇帝刺瞎双眼关进修道院,属于希腊民族的民俗风尚,我罗马自有国情在,不接受境外敌对势力的指指点点。 ……鸡农究竟是什么可怕的职业,怎么尽出狠人。 看着安娜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开始把这突厥俘虏当成烤鸭一样片起来,我不由得感叹,可能这就是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吧。 吃了十几刀之后,这个突厥人受不住,哭爹喊娘的全招了:“我说!我说!苏丹和贝伊老爷们本来要在此处用膳,我们征发了附近几个希腊人村镇的存粮和牲口,给苏丹仓促准备了一顿吃食,招待他们用饭,原本吃完之后他们要前往海峡,好像是要逃到小亚细亚去!” 原来这些食物都是临时准备的,难怪这么……不洁,不过苏丹正在逃难,即使吃了很多猪肉和葡萄酒,以及血制品烹饪的料理,胡大肯定也会原谅他的。 安娜做事要处决他,我一把拦住:“诶,留他一命,这厮体格壮硕,有把子力气,带回去还能推磨、拉犁。” 突厥人哭叫到:“我能推磨!我能种地!我只是个侍从,求求你不要杀我!” 农民的女儿听得烦了,举手就要了结这牲口,我急忙道:“安娜!” “姐!我,我气不过!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锦衣玉食,我就只能大小吃黑面包!” 那是因为掺了锯末的那些面包,我已经替你吃了。 我出言抚慰道:“所以你才要改改你的性子,以前咱们是造苏丹的反,当然要勒紧裤腰带,等打跑了突厥人,坐稳了江山,往后就能顿顿大吃大喝了。我向你保证,以后你每顿都有吃不完的白面包,用膳的时候身边摆两个碗,一个碗里放蜂蜜,一个碗里放黄糖,想蘸蜂蜜蘸蜂蜜,想蘸黄糖蘸黄糖。” 安娜却不领情:“我喜欢吃咸口的,比起面包蘸糖,还是血肠黑布丁更合我口味。” 这也难怪,她现在十五岁,正是叛逆期。 突厥俘虏不顾全身都是被割出的血痕,跪地磕头,念叨着各种突厥词汇,奈何突厥语中服软的话就那么几句,只能翻来覆去的念叨。 安娜叹气道:“算了,或许我也该改改性子,不再这般毛躁,往后也要学着姐姐的样,学一门手艺,做点能养活自己的营生,比如,呃,剥皮?” 我吓得头发根根倒竖,赶忙纠正:“是剥削!剥削!安娜,吃人也是有讲究的,哪有你这样杀鸡取卵的吃法?” 真不愧是万寿帝君的亲妹妹,怎么这般暴虐。 突厥俘虏虽然听不懂希腊语,却也猜到不妙,急忙叫嚷:“只要您别杀小的,小的给您当牛作马咧!小的给您耕田放羊!小的还愿意改信正教!” 对此我不置可否:“改信就不必了,罗马帝国是个开明的帝国,尊重宗教信仰和多元文化。” 开什么玩笑,正教会的教义讲究人人平等,实际执行起来当然不可能平等,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所以教会禁止奴役同样信正教的弟兄,你要是改信了谁来给我打白工? 安娜嘟着嘴,从随行的骡子身上取下绳子,将这俘虏手捆了,绳子另一头拴在骡子的背囊上,又朝装死的马屁股上踢了一脚,那匹先前摔了跤的战马悲鸣着爬起身,一瘸一拐的跟在我们身后。 要是这个俘虏是穆拉德该有多好,俘获奥斯曼苏丹,我可以闭着眼睛在地图上画圈,羽管笔所到之处,皆为王土,甚至光复大半个希腊都有可能。 一顿饭!一顿饭! 我愿用我的半个希腊换我不吃这一顿饭! 如果我能恪守信徒简朴清贫的习惯,只吃七分饱,也就是只吃光三十个盘子的话,也不至于没发现突厥人经过这座墩堡。 细节决定成败啊,可见养成良好的习惯是多么重要! 安娜正准备催促坐骑,却看到我重新从马上跳下去,她好奇的问道:“姐,你去哪里?” 我重新跑回那座小城堡,头也不回:“我去关门,顺便把没吃完的猪腿打包带走。” 43.批发价 穆拉德! 穆拉德!你这不要脸的!居然就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姓奥斯曼的懦夫!居然把我这弱女子丢在荒郊野岭,来啊,来和我当面把话说明白! 你还是不是男人! 安娜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姐,你嘴里念叨什么呢。” “没什么,牙缝里卡了片菜叶,正拿舌头舔呢。”otg2ntc= 皇妹显然没听到我内心深处怨妇般的发言,随口应道:“出门时不就告诉你带上牙线和漱口水了嘛。” 漱口水? 你是说灰牲口喝的那玩意? 那玩意不行,喝了上头,喝一口人就飘,喝两口人就到北京了。 而且身为巴塞丽莎,帝国最尊贵的人,我怎么可以和士兵抢酒喝呢,多丢分,至尊者应当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可逾矩,失了礼数,否则平白给朝廷天威抹黑。 回到军营之后,尽管守卫仍然恪守着自己的职责,没有冒着被大猪蹄子军法处置的风险擅离职守,但其他未执勤的士兵却在载歌载舞,喝酒作乐。 发生了什么,表哥终于被苦主捉到,打折了腿? 可是季米特里奥斯并没有随军出征啊。 卢卡斯抱着双耳瓶,满脸通红,走三步退两步的晃悠到我面前:“哦,我的陛下,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战争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啦!” 我像安娜使了个颜色,她将手轻轻搭在剑柄上。 这场战争距离结束还早得很,巴尔干上还有很多座飘扬着奥斯曼旗帜的堡垒未被攻克,在通往君士坦丁堡的归途上,亚德里亚堡仍然掌握在突厥人手里,除非穆拉德死亡或是落入我手中,或者我被穆拉德拿下,否则战争还将继续持续下去。 穆拉德逃跑的方向是博斯普鲁斯海峡,大食教徒每天面向麦加做天课是义务,即便苏丹并不算虔诚,可是大食教徒的方向感的确比我们强很多,我不觉得穆拉德这样的一代雄主会慌不择路,一头撞进远征军的军营自投罗网。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江浙湖汉北 卢卡斯这厮,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向穆拉德宣誓效忠了! 我的军营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忠心耿耿的士兵们,原来和我不过是金钱雇佣关系吗?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们,你们为了三十个阿克切,就把我出卖了! 甚至连你也是吗,卢卡斯? 我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泪水,这个男人,我从小就和他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他当成亲生的哥哥一样看待,结果他给我的回报是什么! 背叛! 欺骗! “我们有钱啦!巴塞丽莎!亚德里亚堡的守军投降了!交了一千金镑的赎城费!整个巴尔干的抵抗势力都已经消失了,战争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诶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眼睛里进杜卡特了。 险些被我先下手为强误杀的卢卡斯浑然不觉,搂着两个同样醉醺醺的士兵,开始围着火堆唱歌跳舞,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热闹都是他们的,与我无关。 索性杜卡特都是我的,与他们无关。 在自己的营帐中冷静下来,并接见了缴纳赎款的使者之后,我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苏丹的大腿在科林斯战役中确实中了一箭,而安娜一直按照我教导的,将箭头事先在马粪中浸泡过,水、土属性的马粪进入苏丹体内后,打破了黑胆汁与粘液平衡,让他伤口流脓感染,当天就发起烧来。 尽管他的部下用阿拉伯传统医术救治,保住了他的性命,苏丹在大猪蹄子一路向北征讨的一个多月里一直时睡时醒。唯一一次强撑着骑上战马,指挥残余的耶尼切里卫队妄图挡住大猪蹄子的冲击,依然被轻易凿穿阵线,气得他再度昏厥,一直被仆从护送到亚德里亚堡才稳定住伤势。 结果他醒过来没几天,我就带着还乡团到了亚德里亚堡城下,开始查老契,清算倒租,逮捕和杀害当地的西帕希。 此时城里有万余军队,完全有实力出城与来犯的还乡团决战,甚至还有可能占据上风,他们也确实这么干了,结果剩余的卡皮库鲁重装骑兵迎头撞在了雪藏已久的瑞士卫队面前。 即使是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我都没舍得动用这支瑞士卫队,一直将其藏在左翼用作预备队,这也是奥斯曼帝国命中有此一劫,为什么想不开冲击左翼呢? 他们可以冲击中军嘛,当时的中军是装满铅弹的虎蹲炮和车营。 或者冲击我的右翼,那里无非是最精锐的罗斯人长矛方阵和安娜统帅的重骑兵。 苏丹不愧是一代雄主,拿得起放得下,看到是不可为,没两天就丢下首都跑了,打算溜回小亚细亚的留都布尔萨。 哈哈哈哈,大猪蹄子你看看你,连穆拉德都不如。 亚德里亚堡的守军本打算坚守城池,等待苏丹带着小亚细亚援军回来解围,在进攻科林斯之前,苏丹事先派了一支偏师去平定卡拉曼的叛乱,只要和那只军队汇合,奥斯曼帝国任由一战之力。 结果不知道是谁放出的留言,说亚德里亚堡要是被攻陷,守军将会被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对于这种抹黑罗马人民政府的谣言,我身为帝国官方,当然要矢口否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我干嘛要杀光你们。你们的赎城提议我方接受了,罗马帝国的军团会在这场战争中避开亚德里亚堡,当然城中的守军也不得再参与对我国的敌对行动。” 留着当苦力不是更好吗?杀了一个突厥人,除了让万寿帝君的功德簿上用朱笔多添一行之外,没有什么看得着的好处,但一个突厥人奴隶,却能时时刻刻创造财富,这才是实惠,帝国需要拥抱实用主义,而不是虚无的金融资本和舆论鼓吹。 应当恢复罗马旧制,脚踏实地的推行奴隶制经济,勤勤恳恳的在棉花地里对着突厥奴隶挥动皮鞭,承担起大奴隶主应有的职责。 再说你们在造谣中伤朝廷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把突厥人杀光,不是便宜他们了吗?突厥之声的草台班子今年被砍预算了还是怎地,原先的律法主义学者都被苏菲派的神棍鸠占鹊巢了? 得到我的口头同意,使节们都松了口气,僵硬的肢体也瘫软下来,坐到了侍从为他们准备的座位上。 他们并非专业的政客或是外交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都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多半又在先前的战斗中被朱由检和朱由检和朱安娜吓破了胆,我稍微靠近两步就抖如筛糠,怕是平日得罪了上峰,今天才被委以重任,推出来和谈的。 使节赶忙作揖:“我们肯定会放下武器,解除城堡的武装!不会再和巴塞丽莎敌对!我代表守城的大维齐尔钱达尔勒·易卜拉辛帕夏,向巴塞丽莎保证!” 你们的保证一文不值,我需要的是那个。 于是我比划了一个全人类都通用的手势——掂量钱袋的动作。 使节们相互对视,非常尴尬:“那个,巴塞丽莎,我们的赎城款项还在筹集,还请您多宽限几日……” 原先堆在我脸上的和煦阳光转瞬消失,代之以风暴与冰霜:“开什么玩笑,你们到底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是不是帝国的鹰旗飘扬在亚德里亚堡上头了,你们才愿意乖乖服软?” 一千磅赎城费,换算成杜卡特一共也就八千杜卡特,算不上大钱,我是担心强行攻城折损太大,在这儿折了本钱,才见好就收的,没想到我退一步这帮人就进一步,恐怕根本没打算真投降,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听到我话里夹枪带棒,这几个使节顿时缩起脖子,生怕被我掐着脖子把脑袋拧下来。 毕竟某人真的这么干过。 为首的使者深吸一口气,显露出视死如归的眼神:“巴,巴塞丽莎,我们凑出了五百磅黄金,剩下的可以用牛羊和马匹折价……” 我冷笑一声。 众所周知,这些游牧民别的不多,唯独牲口多,要是我着了他们的道,放弃黄金而选择了实物,岂不是…… 于是我邪魅狂狷的一笑:“是批发价吗?能不能开发票?” 44.格局 赎城费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从常理上来说,赎城费就像是剪径,剪径劫道我不太熟,但赛里斯皇帝浸淫此道多年,深谙其中法门。 被劫的肥羊交出钱财买一条路,剪径的强人也乐得放生,免得鱼死网破,毕竟干这行是为了谋财,不是为了给孔夫子献三牲……朱由检你他妈再献祭我的俘虏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家六部五寺都丢台湾去? 放大到军国大事层面,道理也是一样的,对于我来说,攻城拔寨是为了肃清敌方的据点和力量,获取胜利,但我手下的士兵可不是这么想的。 民族大义,顾全大局一类,对这些丘八而言就是屁,而对神明的虔诚和对荣誉的向往,也无法终究不能当饭吃。 士兵们跟着我打仗,是赢了能升官发财,劫掠村庄,缴获战利品otg2ntc=,而输了多半会死,没死也多半会被苏丹捉去当奴隶。 老兵都知道打仗最爽的就是劫掠村庄,虽说大头要上缴,但只要手脚麻利,私藏点金银首饰也不是难事,弟兄们就指着这个灰色收入发财了。 若是撞上同样来征粮的小股敌军,就得真刀真枪做上一场,还有什么比呛行的更可恨呢?我在君堡鼓捣粮食的时候就最烦有人截胡,收割胜利果实时镰刀相互磕碰是最让人光火的事情。 比起小规模遭遇战更让人糟心的是会战,数十个千人队在广阔的战场上,排成整齐的队列,用长矛,刀剑和弓弩相互杀戮,在焦灼白热的战线接合处,再厚的盔甲也提供不了多少保护,既是麦秆又是镰刀,既是犯人又是刽子手。 可是士兵们领了工资,就是为了履行在战场上贩售武艺的职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基本的契约精神,遑论后面还有督战队看着,敢往后逃直接一刀砍了,所以也没什么怨言。再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娘真金白银给斩级付赏钱,士兵们对会战也不怎么抵触,甚至还有节假日主动要求加班的。 至于伏击、夜袭,倒是常常能以极低的风险杀得敌方丢盔弃甲,抢夺大量辎重,主将和士兵都非常喜欢,只是奇袭基本上可遇不可求,穆拉德的部下也不是鱼腩,也都是这些年东征西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怎么可能天天晚上给我留门? 在所有战斗中,他们最讨厌的就是攻城战。 即便攻城战的收获是最丰厚的,也没人愿意扛着云梯,冒着矢石去爬墙,因为参加攻城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城头的守军以逸待劳的射杀蚁附的士兵,即使费尽千辛万苦爬上墙,也遭到无路可退的守军全力抵抗。 事实上组织登城前几次往往是失败的,愿意参与的士兵十有八九会葬身墙头,需要以厚利与大义才能鼓动大胆的志愿者参加突击,更多的人只会在后方逡巡不前。 看到城垛上不断落下的箭矢、礌石和尸体,不是每个人都能保住勇气继续往上爬的。 所以赎城费就应运而生了,城中的士兵也只是拿钱办事,大家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当差服役,犯不着为了上头的大人物拼个你死我活嘛。 守城的将领只要保住城池不失,就能向自家主子交代,保全了士兵与居民的生命,也能落个好名声。 正如每一代罗马皇帝都说过的那样。 “只要能保住君堡!他要多少我给多江浙湖汉北少!” “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 相较于有限次博弈,寻求帝国千年长存的无限次博弈本身并不拘泥于一两次胜负,只要能保证自身不被赶下赌桌,就等同于胜利。 赛里斯也有一句方言,留得绿水青山,不愁金山银山。 对于统帅来说,伤亡人数只是统计数字,但士兵们知道命只有一条,能不攻城就不要攻城,亚德里亚堡是奥斯曼家族经营百年的魔窟,城墙坚实无比,不是先前遇到的土围子和墩堡,用威远炮打两轮就能炸开口子,还是留得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倒不是说我的士兵都和京营、卫所兵那样,无法执行高伤亡的攻城任务,如果我能狠下心来,确实可以用丰厚的奖励与大量牺牲换取这座城市。 那么代价呢? 代价是许多老兵都会负伤、牺牲,本已疲惫不堪的军队在城墙下头破血流,之后需要漫长的修整才能恢复,而穆拉德的援军随时有可能赶到。 我不能在这种地方冒进。 士兵的生命固然是当权者手中的货币,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交到我的手中,我就有义务用好每一个银钱与铜子,绝不能凭一时冲动随意挥霍,否则无颜见家乡父老。 这时一人冲进了营帐,却是全副武装的巴西尔,醉醺醺的卢卡斯晃荡着酒杯追了进来,至少有一半的葡萄酒都撒在脚边,看来本想拦住巴西尔,却慢了一步。 巴西尔对着我吹胡子瞪眼:“巴塞丽莎!亚德里亚堡的贼子留不得!否则就是养虎为患!” 我一挥手:“我一已决,诸位使者,你们今日先回,速速筹备金银牛马,我等好立城下之盟。” 忠诚的军官巴西尔脸上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目眦欲裂的看着使臣告退。 我当然能理解他的心情,所有的突厥人都应该被杀死,帝国的骑兵应当到处追击突厥人,在林中找到,就在林中斩首,在厕所抓到就把他淹死在粪坑里,如此所有的问题终将得到解决。 杀突厥鞑子!杀突厥鞑子!杀更多突厥鞑子! 奥斯曼必须被毁灭! 使臣抚胸行礼:“愿您和您的家人平安,巴塞丽莎,容我等就此告退。” 风暴在心中肆虐,但没有一丝从面上流露出来,我也微笑道:“祝您平安喜乐,尊敬的使者。” 等到使节团走远后,我才伸手捂住双眼,免得吓到近臣们。 巴西尔还想劝解:“巴塞丽莎……” 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我揉着太阳穴:“别说了,你们带兵的只要埋头朝前冲就够了,而我要顾全大局。” 巴西尔依旧愤愤不平:“弱者才顾全大局!亚德里亚堡就在眼前,如果不能趁现在夺取,我们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毫不在意他的职责:“我们的帝国,眼下就是弱者。巴西尔,你以为朝廷眼下还能拿出多少军饷和粮草来?士兵中拿得动武器和云梯的人还剩下多少?巴西尔,士兵们已经很疲惫了,你不能只看自己麾下的职业士兵,他们只是少数,你要多关心那些军区农兵和裹挟进来的农民,他们才是国家和军队的基石。” “可是这赎城费,难道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只值一千镑黄金吗!” 想到我给北京城估的一千万两,我不由苦笑道:“不然呢?总不能真的展开攻势,用鲜血换取城中的财富吧。” 巴西尔争辩道:“我们大可以围困亚德里亚堡,现有的兵力上我们占优势,只要围困三个月……” “我们没有优势,这些优势是你的错觉。”我不再管他,径直拿起桌上一份文书,开始审核这两天的战利品收入,“我们的优势是暂时的,那些农兵急着回家准备春耕,难民们需要及时安置,我们的补给,也不足以支撑这么久的围城。” “嗝——”卢卡斯打了个极长的酒嗝,我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笑嘻嘻的补充道:“苏丹陛下回到了忠于他的小亚细亚,再重整旗鼓返回亚德里亚堡可用不了三个月。” 我耸了耸肩,提笔蘸墨,在一份葡萄酒出纳单上刷刷签了字,头也不抬:“正如你所见,我们拥有的半个希腊都是战争摧残后剩下的废墟与荒地,穆拉德手上的小亚细亚却是未经受战火的富庶之地,安娜当初劫掠的成果相较于突厥人的领地不过是九牛一毛。”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我冷笑一声:“当然不是,奥斯曼的军队刚吃了几场败仗,苏丹和大维齐尔正需要金钱来收拾残局,一千磅黄金差不多是他们手上所有的可用资金,即使一半折成牲口,亚德里亚堡的奥斯曼朝廷也要等到明年的税金征收之后,才有资金继续向外发动攻势,否则龟缩在各个要塞与城堡中的溃兵是绝对调不动的,要知道皇帝不差饿兵。” “那要是苏丹回到了亚德里亚,再对我们发动攻……” 我又冷笑一声:“呵呵,那他也得腾地出手,不等奥斯曼大军来找我兴师问罪,西边的西吉斯蒙德陛下,东边的黑羊王朝,还有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哪个是省油的灯?谁不想趁着苏丹吃了败仗的当口啃上一口,穆拉德还有闲心来找我们的麻烦?” 巴西尔气得直拍脑门,像拉磨的犟驴一样烦躁的来回走动:“唉!我不管了!等奥斯曼再出个凯末尔,你后悔了别来找我!” 卢卡斯躺在我的行军床上,抿着杯中的迷醉之物:“后生可畏,没想到现在的年轻军官居然这样有勇有谋……可惜缺乏经验和格局。” 我再度冷笑一声:“你就有格局了?那你倒是说说看,格局何在?” 澡盆舰队之主含糊不清的说道:“我们不过是眼下胜了一场,到手的是一片废墟,而且缺乏人手,最多只能收复半个希腊。穆拉德却未伤及根本,只要休息两年,他修整了军队,再度来犯,我们手上的半个希腊不过是替他保管一阵,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和他斗?色萨利、马其顿和色雷斯那些被烧毁的村庄和田地可没法变出税收兵源来。只要他打退匈牙利和黑羊的试探,以小亚细亚为帝业根基,以巴尔干残余领土为桥头堡,欧洲仍可徐徐图之……如何,格局大吗?” 呵呵,卢卡斯毕竟还是太年轻,也缺乏经验与格局,只能看到这一层。 冷笑……我痛苦的捂住脸。 “巴塞丽莎,您怎么了,听到我高明的解读,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吗?” “老娘脸抽筋了!快救我!” 痛痛痛痛痛!要死要死要死! 45.秋季发布会 诸葛亮从来不会问刘备,为什么我们的箭那么少。 因为他会用草船白嫖曹操的箭。 关于从来不会问刘备,为什么我们的士兵那么少。 因为汉寿亭侯是武圣,一手拖刀砍人出神入化,正如明武帝从来没觉得手下士兵少一样,砍了对方主将,全军掩杀过去便是了。 张飞从来不会问刘备,兵临城下我该怎么办。 桓侯粗中有细,将马尾巴上捆上树枝装出有伏兵的迹象,趁着大otg2ntc=喝一声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把桥拆了,曹兵只能在河对岸干瞪眼。 说起来张飞的女儿被哪位太子妃,后又被册立为皇后,是为敬哀张皇后,《三个王国罗曼史》中说,张皇后和她妹妹安乐公夫人和张飞一样,都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大猪蹄子的嫂子确实会睁眼打呼,而且睡相极差。 咳咳,照顾嫂嫂是应该的。 总而言之,对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我们不应该一味抱怨,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应当发挥主观能动性,用手头有限的资源来破局。 比如说经常有人鼓吹的,和匈牙利、波兰、保加利亚和塞尔维亚结为牢不可破的同盟,以外交手段压制奥斯曼帝国。 或者变卖君堡与摩里亚的土地,举家前往爱尔兰,在当地购置土地,用瓦良格卫队和现有的军队在当地称王称霸,统一爱尔兰,再对苏格兰与英格兰徐徐图之。 愚蠢,拉丁人根本不值得信任,而罗马帝国若无罗马城,何以自称罗马? 正确的方法当然是扎穆拉德小人了! 扎小人,久经时代考验的古老巫术,世界各地都在使用,花费低廉,简单方便,而且只要步骤无误,总能生效,你看穆拉德现如今不就身负重伤了么,这都是我的功劳。 卢卡斯收起轻佻的表情,颇为郑重的问道,先前装出的醉意已经消失:“巴塞丽莎,既然我们不继续进攻,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准备撤军,返回君士坦丁堡了呢?” 我迅速写完一封书信,信中情真意切的请求黑羊王朝领袖,赶紧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劫掠奥斯曼在小亚细亚的村庄和田地。 签上我的名字之后,我把羽管笔放回墨水瓶中:“没错,战争该结束了,我们要回到君士坦丁堡去过圣诞节,正如我们先前像士兵许诺的那样。” 卢卡斯松了口气:“如此,那我也可江浙湖汉北以暂时解除军务了,原本我打算告诉你,这场战争结束,我就要回老家结婚。” 你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打仗之前你为什么不说?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就怕有个三长两短,所以也就没和你说,就怕哪天死在战场上。现如今仗打完了,我也该筹备结婚的事儿了,年纪大了,也该安定下来喽。” 安定下来好啊,平平淡淡才是真。 从烛火上端起滚烫的火漆,倒在信封封口上,我问道:“姑娘是哪家的?” 卢卡斯道:“一个君堡本地商人的女儿,您不认识,是个好姑娘,兴许不是君堡最好的……不过能娶回家,也是我的福分。” 从手指上捋下玺戒,按到尚未凝固的火漆上头,印出帝国双头鹰的蜡封之后,我站起身,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抱歉,安娜还小,又自幼家教不好,全无公主应有的得体礼仪,否则把她许配给你,我们就真成亲家了。” 海军大公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似是下定决心:“婚礼定在下个月,我不想大操大办,打算找个小教堂举办仪式。” 我摸了摸后脑勺:“我可以去找牧首猊下借用圣索非亚大教堂,到时候你就是全君堡最靓的仔。” 显然卢卡斯不想为借用教堂付冤枉钱:“不用了,你能出席我就倍感荣幸了。” 真可惜,在过几年,突厥人攻陷君士坦丁堡,将大教堂改建成清真寺,你想借都借不了呢。 “你礼服置办了吗?我先前定制紫袍的时候,多买了一批骨螺紫的丝绸备用,现在还没用完,可以送你点做结婚礼服。” 卢卡斯苦笑道:“你知道我接近你,从来不是为了贪图权力和财富,我父亲是贪得无厌的威尼斯商人,而我是您忠诚的臣子与追随者,怎么能僭越呢。” 这你就不懂了,赛里斯帝国的规矩,新郎官在结婚时有特权,即使是平民都能穿九品的官服,其他官员则可以越一品,你现在是海军大公,尊贵至极,婚礼上穿个紫袍算什么。 再说我和你情同兄妹,当哥哥的结婚,甚至我连这顶猪皮帽子都能借你,还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 既然他如此坚持,我只能同意:“好吧,但我一定得随份子,你为帝国操劳了这么久,伺候了我家三代帝王,绝不能委屈了你。我会送你一份厚礼的。” 让我想想,三条风帆商船,一座附带带葡萄园和佃农的庄园,君堡的一座豪宅,再加上二十匹好马,应当符合他海军大公的身份。 这不仅能体现巴塞丽莎的慷慨和帝国对忠诚者的慷慨,而且这些东西每样按年交税。 唯一的问题是,我没有钱。 这是长期以来困扰着我的疑难杂症,我本来可以过得很幸福,我可以富足得像个皇帝,是没钱害了我。 虽然在犁平奥斯曼的欧洲部分时,我收获颇丰,可是战争本身是极为烧钱的项目,如果只计算抢到的金钱,帝国是亏本的,即使把粮食、布匹和其他便于抛售的战利品算上,依然难以覆盖高昂的军费。缴获的武器盔甲长远来看倒是能抵充很大一部分成本,可眼下这些弯刀和扎甲却不能当钱来花。 用剑耕种是明武宗的天赋,不是我的。 或许我们可以把抢来的牲口变卖一部分,但牲口的价格弹性很高,贸然出售,价格会被打压,得慢慢分批出售才行。 话说回来,人本身才是财富,其余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价值的本质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啊,我有主意了。 亚德里亚堡的守军欢送了君堡远征军的瘟神返回了君堡,我也回到了久违的七丘之城。 元老院劝我举办一场盛大的凯旋式——真正的凯旋式,帝国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这样辉煌的胜利了,我为凋敝的城市带来了急需的粮食,财富和人口,也为忧心忡忡的民众注入了新的活力。 这个提议被我拒绝了。 我不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不会迷信这样华而不实的形式主义,帝国的胜利不应该归功于凯旋式上的桂冠,桂冠仅仅是胜利的注脚,它本身什么都不是。 劳民伤财的凯旋式不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实质性的益处,亚德里亚堡尚未被收复,突厥人仍然在城外骑马驰骋,穆拉德仍旧活蹦乱跳。 莫不是我做的苏丹小人生辰八字不对? 咱还是整点实惠的吧,别总玩这些虚的,帝国的强大是靠战场上打出来的,太多的阅兵和凯旋式不过是自娱自乐。 很快,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听说会有一场庆祝胜利的庆典,会在大竞技场隆重举办,欢迎国内外各界人士来参加。 出征归来的士兵们在竞技场内外布防,引导着来访者在残破的竞技场座位上落座,竞技场只是简单的打扫了一下,除了场地中央多了一个台子之外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装饰,和所有人想象中的凯旋式相去甚远。 随着一声礼炮的轰鸣,士兵们开始高呼英白拉多,受到感染的君堡市民也开始跟着大喊,我就在欢呼声中走上了台子。 “诸位帝国公民,朋友们,欢迎出席本次英白拉多发布会,谢谢大家的出席。” “大家一定想不到,我们的子品牌,君堡人力资源株式会社,发布了一款新的产品。” “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这款新产品——突厥人奴隶!” 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着一排带着镣铐的突厥俘虏,从竞技场一侧的入口走上台,千百年来,这个一直用来供竞速战车通行,后又被废弃的入口终于发挥了原先的功能。 我指着为首的突厥人,掰开他的嘴,向坐在特等席的观众展示着他的牙口:“首先,看一下硬件部分。牙口整齐,肢体健全,筋骨坚实,你可以让他从事耕种、放牧、采矿等体力劳动。” “你也可以从我们的劳动培训学院,为奴隶定制劳动技能,从最简单的编织,砌砖,到铜铁匠技能。” “如果你对教义中,所有人一律平等的说法有迟疑,我们也会提供一份由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出具的教义说明,证明正教徒确有权力驱使这些突厥异教徒。” “这不是奴役,这是东方的先进生产关系——包衣!” “你的下一个奴隶,何必是奴隶?” 不少观众们欢呼起来,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 “这些奴隶都是在战场上被杀怯了胆子的大食教徒,通过禁止他们皈依,您可以毫无担忧的役使他们,而且我们为每个包衣都烫上了唯一的烙印编号,即使他逃脱,只要被抓获,依然可以通过您的购买文件,追回您的财产。我们将这项功能称之为——‘查找我的包衣’!” 掌声雷动! 等欢呼声平息后,我故作神秘地举起手指:“还有一件事。” “我们的包衣,考虑到用户的经济状况和实际需求,预先进行了分类,保证了每个人,都能买到心宜的包衣。” 我抓住铁链,将被拴住脖子的一个突厥人拽过来。 “这是突厥人mini,如大家所见,他的身材相较于同伴更矮小,在承担体力劳动方面或许有所欠缺,但不耽误他当一个好帮闲,而且mini款的价格更加便宜!” “突厥人pro,精挑细选的壮硕汉子,不仅胜任体力活,你甚至可以把他当成一名出色的士兵来使用!不过您得时刻关注他的忠诚,他不会让您失望的,根据我们的跑分测试,他在各项数据上都胜过威尼斯和塞尔维亚地区提供的同类产品!” “下面是突厥人plus,这些突厥人原先是基层军官和苏丹村庄的官吏,能读书识字,可以为您分担一些文书工作,也能为您打理其余的包衣。” “最后,是突厥人plus!pro!max!” “正如你们所见到的,这个版本是最高配的突厥人,他们原先都是苏丹的亲兵——耶尼切里!” 这次出征,抓获了数千名突厥人俘虏,我当然不可能让苏丹把这些老兵赎回去,但又不能留手上,我哪有那么多活给他们干,再说看守奴隶也要人手。 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卖掉,尽管君堡本地的劳动市场消化不了这么多奴隶,那些外国商人可有得是钱,意大利的手工业对劳动力的渴求可是有目共睹的。 而且为了照顾本地相对拮据的用户,我特意把货物分了数档,丰俭由人。 可以预见,将来我手上的奴隶会越来越多,是时候提前将零售和批发市场建立起来了。 不仅高端产品要针对各个垂直市场做细分,低端市场也要重视,完全还可以进一步分化。 比如会写字但无法独立完成文书工作,只能协助记录的,就叫突厥人note。 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也没手艺的,就叫突厥人青春版。 年纪再小点的未成年奴隶,可以取名为突厥人lite。 身材瘦弱,脑子也不行,只能干杂活的,就叫突厥人se。 会医术、法律之类高端技能的知识分子,就叫突厥人探索版。 如果还长相俊俏,可以用来装饰门面,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就叫突厥人尊享版。 “本次的英白拉多秋季发布会就到此结束,我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礼物,大家可以摸一摸座位下面——没错,都是瓦砾,我们贩卖包衣的收益都将用于君士坦丁堡基础设施的翻新,很快这些残砖碎瓦都将从城市中消失,朝廷不打算从中赚钱,主要是和大家交个朋友。” 市民们纷纷站起来为我鼓掌,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息。 46.帝国国教 众所周知,罗马帝国现如今的国徽和旗帜是一只双头鹰。 在官方解释中,双头鹰代表着新罗马城看护着东方和西方的领土,因为君士坦丁大帝将都城迁到了东方之后,亚细亚地区的重要性逐渐提升,所以才为原有的鹰旗添加了一个头,意为身兼东西方的王者。 然而这只是其中一个解释。 在另一个解释中,双头鹰的两个头分别代表着皇帝的朝廷,以及正教会,旗帜正式添加第二个头是在伊萨克一世在位期间实施的,而伊萨克一世是在正教会的鼎力支持下,才逼迫米海尔六世退位,添加的这颗头就是象征着皇帝对正教会的退让。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伊萨克一世又不是什么会使用金色巫术身高九尺的安纳托利亚永生者,正教会并不买他的帐,过了两年他也被一脚踢开,送去修道院安享晚年。 实际上,正教会是帝国的毒瘤。otg2ntc= 可是谁又不是呢? 商人是毒瘤。 官员是毒瘤。 市民阶层和中产阶级也都是毒瘤。 还有毒瘤之王的军事贵族。 整个帝国的皮囊之下,就是葡萄一般相互挤压,争夺养分的瘤子,无非是谁长袖善舞,或是时来运转,可以挤到最顶上的第一把交椅。 毒瘤之间肯定相互看不顺眼,临时相互联合往往是出于利益,即便在外人看来,正教会和朝廷脉脉相通,浑然一体,但在深层次上,皇帝与教会仍然不是一体的。 多数时候皇权能压过教权,也是因为教士们与世无争,一心修行……呵呵。 皇权能压过教权,是因为皇帝手上掌握着军队,掌握着召开和裁定宗教会议的权力,掌握着普世牧首的任命权! 作为基督教成为帝国国教的交换,皇帝本人将按照传统,兼任教会领袖,如此,帝国的双头鹰才能统一于一个意志之下。 疲惫的皇帝之手兼内阁首辅先向我恭谨的行礼,随后在我面前坐下,把捧在怀里的羊皮纸卷册与公文放到我们之间的办公桌上。 他故作轻松的打趣道:“巴塞丽莎,很高兴能在今年结束之间见到您,我本以为战事会被拖延到明年,您留下的国库可不够支付下一年的政府职员工资。” 我打量着我的老友,顶着两个黑眼圈江浙湖汉北的乔治瘦了一圈,显然在调走所有兵力之后负责留守孤城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哦,斯弗朗齐斯先生,我相信您肯定有办法从城中富人的手中征收到足够的捐纳和税收。”我假装听不懂他要求加薪的暗示,随后压低了声音,“那么,我猜测的事情,那件最糟糕的事情,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是否真的发生了呢?” 乔治的倦容一扫而光,强打起精神,凑过来低语:“和您想得一样,正教会的教士们在偷偷联系突厥人。” 我神情难免有些恍惚,这也难怪,伟大光荣正确的正教会居然会和突厥人同流合污,一旦传出去,可比什么司铎和小男孩玩老鹰捉小鸡刺激多了。 宋献策连续喊了我两声,我才从走神中被唤回,这两天不管是在北京,还是在君士坦丁堡,我都为这件事而苦恼。 知道老虎吃人是一回事,看到老虎在我面前,生吃个人,却是另一回事。 “哦,我的牧首,我很抱歉,最近令我苦恼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您能再说一遍吗?” 宋献策皱起眉头,对这种冷遇颇为不满,在密谈中走神是很失礼的事情,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又复述了一遍:“皇上,我离开北京的这段时间里,您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士绅,心甘情愿接受洗礼的?” “哦,我修改了教义,允许士绅纳妾。” 宋献策愣在当场,惊叫出声:“什么?” 我得意的吹嘘起来:“现在国内的拜上帝教拢共就两支,一支是我们,一支是耶稣会的传教士,教士不过数十,信众仅有几万人,大抵都是些只知道粗浅法门的新人,根基薄弱。在北京的教会力量不过是大海中的一粒沙子,随我捏圆搓扁。” 不同于参天大树般的君堡牧首区,北京牧首区本来就是个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还在草创期,很容易就能调整方向。 “这,您不是要借助耶稣会的势力,让他们为您扩充羊群吗?” 你说到点子上啦! 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拉丁天主教异端,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里看不出来我的心思,所以在合作上一直若即若离,我宣布信徒可以娶妾之后,那些传教士都炸了锅。 天主教的常规教义其实相当不错,都是劝人向善,戒除恶习,修身养性的普世价值,而且政教合一,教会组织完备,即使不做任何修改,在大多数落后的文明中,都不失为一种可以直接化用的高效制度。 然而赛里斯帝国并不是立陶宛、斯堪的纳维亚那样的落后地区,天主教的许多优势就显得可有可无了,外加每年的什一税居然要交给罗马,所以我对这种反动透顶的宗教不可能有什么好感。 好不容易形成的贸易顺差,怎么能被罗马城里的非法组织搅和了? 等本土的教会组织建设完成,本地的神父和司铎培养起来之后,我立马把耶稣会发配到蒙古去,他们不是喜欢给耶稣放羊吗?那我给他们找个羊多的地方。 47.亲切的神学辩论 我先前多半是瞎了眼。 放着一帮被文艺复兴的风尚影响了两百年的西欧传教士在我眼皮底下晃悠了大半年,愣是没发现其中的蹊跷。 什么神秘航线,远东总督区,全是我一厢情愿脑补的,真是服了自己的想象力。 不,应该是我想象力贫乏,没有往时空错乱的方向上思考,如果我在剧本里引入时空穿梭的元素,多半会被观众丢一舞台的臭鸡蛋。 烂剧有烂剧的卖法,君堡的所有剧场门票都不算高,烂剧的评分若是很低,剧场会给愤怒的观众提供烂菜叶和臭鸡蛋,当然,是明码标价的。 所以君堡的演艺圈入行的演技门槛很低,只要能背下台词,记住otg2ntc=动作就够了,其余只要有一副耐揍的身子骨,能顶住观众们付诸行动的恶评。 古籍中说,昔年帝国繁盛时,演艺圈是个很赚钱的行业,那时还有专门的托在台下假装喝彩,从而调动观众情绪,最终赢得名声与票房,只能说市场经济真奇妙。 更奇妙的是,观众还真的吃这套,按照我在君堡几座小剧场的测试,通过预先布置假观众,收买戏评人等方式,可以把烂剧粉刷成先锋实验戏剧,把平平无奇的商业剧包装成旷世佳作。 只是限于君堡人口寡少,市场萎缩,即使使出浑身解术抬高了票房,刨除额外支出之后也不赚钱。 我要是生在查士丁尼王朝,那尼卡暴动压根就不会发生,蓝党和绿党只会为了著名的演员与歌手大打出手,就连大竞技场也会被我改建成大歌剧院。 就连狄奥多拉皇后都不会离开这个有前途的行业,去入宫当什么皇后。 浸淫演艺圈多年,我从来不上台表演,只做编剧、导演等幕后工作,但因为时常要指点演员,我仍然练成了高超的演技,自认为对人性的把握已臻化境。 看一个人的本心,不要看他怎么说,而是要看他怎么做。 耶稣会为什么来华? 表面上当然是为了传教,扩大天父的羊群,毕竟每个修会都有类似的职责,不是内省进修,就是前往烟瘴蛮夷之地,传播天主的福音。 罗马教廷的异端不去写滑稽剧真是可惜了。 根据我搜罗的资料,包括且不限于获取的耶稣会内部信函,通过夷事局与荷兰新教徒的接触,乃至派锦衣卫潜入西班牙鸡笼淡水长官区的府邸盗取信笺,我对欧洲本土的局势变换也并非一无所知。 诚然,只靠这些一鳞半爪的信息当然不足以拼凑欧罗巴的图景,但架不住我会绑票啊! 巴塞丽莎是遵纪守法的圣人和贤哲,江浙湖汉北赛里斯皇帝却是五毒俱全的暴君,自从我被他拖下水,玷污了名声之后,对绑票劫持这种事已经不在乎了。 第一次做的时候,固然良心不安,第二次,依然良心不安,是大猪蹄子逼迫我做的!我这是紧急避险! 第三次开始,我就懒得不安了。 没错,是我做的,你有本事来君堡抓我呀。 我从澳门捆来炮匠,从而得到了蛇炮的正确铸造形制,我从日本捆来枪匠,从而获取了 ,我从马尼拉捆来船舶工程师,我从江南和福建捆来织工,我用成吉思汗的传统手段大大提升了北京城各产业部门的工艺水平,良心?良心就是制约我建功立业的镣铐! 如果不放下良心,天津大沽口那条盖伦大帆船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所以我绑票了这么多洋人,顺口问了欧洲的许多事情,从我是怎么死的,到我弟弟是怎么死的,以及杀我的是哪个兔崽子。 帝国法统被转移到化外之地的莫斯科的确出乎我的意料,毕竟分裂的罗斯诸王公在我的年代,不过是一帮和蒙古人打得有来有回,还时常占下风的穷鬼。 但随着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罗马教会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首席教会——君堡牧首的封君是个苏丹,哪里还有脸自称首席? 在把友商驱逐出“文明”世界后,他们垄断了整个欧洲的精神市场,而垄断,意味着欢宴。 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欧洲的各个主教区失去了唯一的竞争对手,开始进一步压榨平民。 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妈的,我们家信孔雀天使的——那么盗贼和妓女进天堂的概率都比那帮主教要高。 教会和王公们完全没从胡斯战争中吸取教训,于是在我归天之后,欧洲各地的宗教改革运动此起彼伏,教廷不停镇压,成立一个又一个审判庭,然而按下葫芦浮起瓢,不仅半个日耳曼地区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变成了新教,连英格兰与苏格兰都改成了圣公会。 教廷觉得问题不大,这些地方本来就是北欧蛮子的聚居地,直到富庶的低地国家也开始倒戈,罗马的异端才开始觉得不妙。 十一税的份额与羊群的收入直接挂钩,寒冷的北方与偏僻的岛国没什么物产,十一税本身就有限,波罗的海的商业虽然繁盛,但随着汉萨同盟的衰落,本来就无法为教宗的圣库提供多少岁入。 低地国家则不然,这地方富得流油,可以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两浙,每年都能收取相当于十多万杜卡特的税收……教廷能收到属灵收入虽然不如哈布斯堡那么多,却也不可小觑。 面对马丁·路德和约翰·加尔文等圣徒的步步紧逼,反动坏份子罗马教廷终于团结起内部的右派势力,开始围剿这股进步的宗教改革力量。 耶稣会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这个修会名为修会,核心却是罗马天主教会的异端审判庭。根据我的旁敲侧击,已经知道了这伙居心叵测的教会反动派分子,不同于寻常喜欢小男孩的教会杂牌军鱼腩,意志坚定,神学修养和世俗学问都极为出众,而且每一个成员都绝对遵从圣座的意志。 不得不说,天主教异端份子在西帝国灭亡之后,经过长时间的野蛮生长,发展出了一套十分值得学习的方法论,在蛊惑人心,使愚人为之驱策方面已经炉火纯青,甚至连耶稣会这些拥有正经学位的知识分子都逃不出他们的魔爪。 我得承认,这帮异端的确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教义与教会组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展,天主教相较于赛里斯本土的宗教的确充满了吸引力,那些士大夫对漂洋过海而来的宗教非常感兴趣,外加传教士以几何学、火器、望远镜等洋玩意为辅佐,将自己包装成类似魔法师一样的外来和尚,士大夫们哪能抵抗这等诱惑? 赛里斯帝国历来僧多粥少,所以士大夫仕途往往不顺,不管是官场还是学术圈,都往往为几个位置大打出手,他们白天被工作学业操,晚上被生活琐事操,无聊且痛苦的日子不断延续着,永无尽头,这时候冒出个魔法师当街兜售奇物,又有谁能抵抗得了呢? 赛里斯本土也有魔法和奇物,他们也炼丹嗑药,长生不老得道成仙这一愿望自古以来就很有市场,然而从来只见吃药吃死的,有真凭实据得道成仙的,除了被大猪蹄子选中的福王有幸鸡犬升天之外,根本找不出几个。 即使野史和道经里记载说,某某某在哪座灵山采药炼丹,终于修道飞升了,大家私底下也觉得是刷单。 洋和尚就不一样了,且不说旁门左道的炼金术,那贤哲之石就有永生不死之效,这拜上帝教也有这功能啊。 只要拜上帝,死了就得永生——虽然听着很奇怪,可是死了成仙,在神国享用永恒的生命,这不就是道家的尸解吗? 而且不用设坛,不用炼汞,不用沐浴斋戒,只要做好事,做好人,每隔几天去洋庙睡个午觉,就能积攒功德,位列仙班,而且一人得道全家得救,这门票可以带家属,牛逼啊,佛家道家有这服务吗? 美中不足的就是,耶稣会认准了死理,信徒一律不准纳妾。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商量,已经纳妾的要把小妾送走,不再相见,未纳妾的也不准再纳。 理由是一千多年前一帮犹太异端在写耶稣的同人本的时候,一拍脑袋写的二设。 对于这种不近人情的要求,北京牧首区的教士们在我授意下,宣称信教可以纳妾,这彻底激怒了耶稣会的传教士。 汤若望气冲冲的找上门,不自量力和我辩经,我求之不得,和他进行了一场神学和法律辩论。 我引用圣经的原文,告诉汤若望,圣经的任何一本福音书中都没有明文指出要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原文,是朱熹为首的……不对,是早期传教士念歪了经,一夫一妻制是罗马帝国的传统,而非基督教传统,而且即使是罗马帝国,也是允许有姘居的侍妾的。 而且我背诵的都是希腊语原文,显然赛里斯皇帝会说母语般流利的希腊语吓到了汤若望。 这是罗马教宗利奥一世在敕令中黑纸白字写明的,即使你要硬扣罗马教会与罗马帝国的法令,也找不出毛病来。 何况我就是罗马皇帝,我对罗马法律拥有最终解释权,要法律?来人,写一本与他! 汤若望当然不接受这种说法,他引用了创世纪的经文,说上帝在伊甸园创造了一男一女,可见神的旨意就是一夫一妻制。 此人或许在神学上颇有建树,却不懂医术。 上帝创造夏娃,可是抽了亚当一根肋骨,要是给他准备个三妻四妾,胸腔不就直接塌了,那还如何呼吸? 别笑,大猪蹄子在战场上可是做过实验的,把人的肋骨都抽出之后,的确会无法呼吸,很快死亡。 再说了亚伯拉罕、雅各、大卫、所罗门王等圣经人物全都是三妻四妾,你怎么不把他们批判一番呢? 汤若望果然不负我的期待,开始和我扯“逐步启示”理论,说旧约创于蛮荒时期,人还无法领受神的教诲,到了新约时代,文明进步,信徒们开化了,才开始用新的福音书开始启迪进一步的真理。 既然汤若望要扯新约,那我自然要奉陪到底,我举了马太福音二十五章的十童女比喻,告诉他即使是耶稣传道的时代,也是实行一夫多妻制的。 古人身子真好,能一晚上睡十个,大猪蹄子睡三个,第二天就腿软盗汗,看样子得找点野山参和鹿茸给他补补。 汤若望指出,欧洲都是一夫一妻制的。 赛里斯自有国情在,而且欧洲是个鬼的一夫一妻制,查理曼不就娶了五房姨太太,教廷还不是屁颠屁颠给他洗礼加冕。 再说不仅是以前,即使是现在,欧洲的王公们找了那么多情妇,也没见你们批判嘛。 汤若望嘴硬说教廷批判了,被我大声呵斥:“有本事你们开除他们教藉啊,数落一顿算什么,罚酒三杯吗?” 法国人公然设立皇家情妇,给予情妇法律特权和应有的地位,这不是公然挑战教廷的一夫一妻制吗?怎么不去开除法王的教藉? 有种就去绝罚法王啊,我可以全资给教宗猊下在阿维尼翁再修个行宫。 不就是欺负汉人嘛,恨不得我们汉人娶不了妾,断子绝孙? 何等险恶用心!这是要赛里斯亡国灭种! 来人,将这异端拉丁野人!拖出克,凌迟处死! 而且!罗马异端教会必须毁灭!威尼斯必须被铲平!热那亚必须焚烧殆尽!法国和日耳曼必须被夷为平地!加泰罗尼亚的野兽必须被消灭干净! 尽管心中将拉丁野人碎尸万段了无数回,我仍旧保持着不悲不喜的面容,汤若望浑然不知我已经怒火中烧,还在大谈圣经与圣座。 所以在我彻底按耐不住怒火,把他字面意义上活撕了之前,我下令送客,免得血溅五步。 徐光启还要留着他编历法呢,再榨干剩余价值之前先留他一条狗命。 48.挟用户以令资方 和汤若望不欢而散之后,北京牧首区的僧侣们开始了奔走。 因为时间短任务急,我也没培训出多少合格的神职人员,偌大的北京城里,真正深刻理解基督教教义的人,除了我,就只有那些拉丁野人了。 好在天主教经文严禁翻译,即使是耶稣会为了传教方便,出了很多汉语小册子,也只是隔靴搔痒。 教廷不可能为了赛里斯帝国开这个先例,十几年前教宗在耶稣会软磨硬泡之下,终于同意在赛里斯的传教士可以用汉话主持弥撒和行圣事,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教廷绝对不可能同意再弄一本赛里斯官话版的圣经。 威克里夫译本弄出了个圣公会,教廷失去了英国,路德译本将半个德意志推向了新教,法国人在我生活的年代之前就有了一份法语版本圣经,但教廷不敢找高卢人麻烦,毕竟谴责英国人和德国人最多没钱,谴责法国人会没命。 再说这个版本翻译得出奇的烂,烂到法国人自己都只回头看拉丁otg2ntc=语版,外加阿维尼翁的伙食没有教皇厅的小灶好吃,教宗猊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宗教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很多东西言传身教都很难传达,更何况要落成笔下文字?那些属灵、启迪若是翻错了,可是要遗毒万年,带偏无数羔羊的。 在传教上,将来如果他们翻译上有偏差,他们是要负责的。 耶稣会是教宗的嫡系,嫡系是亲儿子,喝奶都是喝头汤,在许多时候也有特权,可以便宜行事,但也仅此而已,教宗是绝对不会坐视自己亲儿子挖自己墙角的。 先是汉语传教,你说赛里斯人的语言不是屈折语,听不得拉丁语,那就用汉语放牧吧,自此赛里斯官话成了和拉丁语并列的唯二两种教廷官方传教语言。 接着要将赛里斯的代牧区升格为总教区,赛里斯本来有着悠久的基督教传教史,有唐一代的景教曾经兴盛一时,元朝时,在汗八里就有方济各会建立的汗八里总教区,只是随着元大都一并被扬了,当时元大都据说有六万教众,的确应当设立一个教区来管理。 但汉语翻译经文就值得玩味了,教廷只允许用拉丁文释经,就是为了牢牢抓住人事任命权和教义解释权,只有这样,来自欧洲的,受过完整神学教育,精通拉丁语的外来派才能牢牢把控住教区的权力。 想得真美,只要赛里斯皇帝还有点脑子,就不可能放任你们在国内大肆传教,即便皇帝不管,那些士大夫也会借礼仪、习俗与教义冲突的由头,把这种邪教驱逐处境。 我的确是想在赛里斯帝国中培植出一支基督教教团,但没打算把基督教变成全国统一的帝国国教,宗教一家独大的后果就是,皇帝在前面和突厥人玩命,教会在后面和突厥人调情。 罗马帝国的天主教人口从百分之十窜升到过半花了一百年,这还是皇帝与元老院不停迫害希腊宗教和其他异教,用官方力量拼命推行的结果。 因为古典时期的帝国面临着严重的危机,随时会因为政变与叛乱陷入内战,每个当权者都急需一方灵药来稳定局势,只不过相较于当时其他宗教,基督教的维稳效果最好而已。 没错,维稳效果最强的宗教毫无疑问是吠陀教,但多神教在神化统治者,凝聚人心以应对外来威胁的方面,却不如基督教。 何况我们也曾经信仰过印度和伊朗人的宗教,在基督教之前,康茂德皇帝就曾经带着自己的士兵,向密特拉斯朝拜。 而孔雀天使的名讳,正是密特拉斯,江浙湖汉北也叫索尔。 哦,密特拉铠甲和光明护我身,万般险恶皆无法伤我。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狄奥多西一世选择了基督而非索尔,已经湮没在时光长河中,无从考证了,作为一名历史学家,我猜可能是基督教投标时出价更低,导致太阳教会出局。 也可能是当年两帮人在君士坦丁堡大打出手,基督教团契用天堂系法术击败了密特拉斯教僧团的火焰系法术,从而得到了国教地位。 换句话说,创世纪、出埃及记里那些大场面,是实际画面而非宣传画? 这些神异的记载,随着西海上频繁出现海怪卡律布狄斯,也就是传说中的大漩涡之后,就很少再出现于历史记载了,兴许真如炼金术卷册中所说的那样,世间的魔法八风都被卡律布狄斯抽走了。 震旦帝国有着自己的官方信仰,是儒教融合佛教、道教之后的产物,国民不论信仰哪种宗教,都同意皇帝是真龙天子,帝胄血胤,简称龙帝。 所以我希望帝国的文化领域能够百家争鸣,不要再被儒教垄断了,垄断本身就是罪恶,货比三家才是健康的市场经济。 天主教在进入震旦帝国时,也是伪装成“西儒”的,可以容古儒,补全儒教的缺陷。 通过让儒教吸收天主教的精髓,我们可以让国家变得更加稳定,有教会组织为我们分担赈济灾民,收容穷人和稳定基层的职责之后,朝廷就能把原本用于维稳的精力资源用于内政的其他方面了。 长远来看,这可以为朝廷节省半成的政治成本,毕竟基督教在被吸收之后只是作为儒教的一支存在,规模不会太大。 人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要什么。 基督教又不是只有天主教这一派,我自己表面上就是正教会的教徒,神学造纸高超,堪比羊皮纸最好的犊纸。要融合宗教,大可不必请求于这些拉丁人,在神学上我自己就能搞定,实在有搞不定的,还能回国问普世牧首。 天底下比我和牧首更清楚正教会教义的,就只有耶稣本人了吧,谁要是不服可以把耶稣带来和我辩经嘛,我当场纳头便拜。 在京的传教士极少,只有汤若望带着的小猫两三只,于是我命粘竿处将其看管严实,再以甲方身份催促历法编纂,把汤若望的注意力引开之后,北京牧首区的本土化工作无声无息的展开了。 这位兄台,能占用你半炷香世间吗?我希望跟你将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天父上主皇上帝。 您已经听过汤若望神父的劝解了?因为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侍妾,没有接受受洗? 没关系嗷! 我们这里有破解版!既可以入教也可以娶妾! 是罗刹国传过来的版本! 夫妻二人相互扶持固然不错,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根据光明法典,民四十无子而纳妾,所以还是娶个妾更保险,锵锵三人行不是更好玩吗? 而且三角关系更为稳定,可以呈三足鼎立之势,总好过夫妻两个楚汉相争,日久则相敬如兵,大被同眠好做梦嘛。 果不其然,这番三鼎梦的发言引起了北京城读书人的热潮。 洋教本来就很受欢迎,朝中许多官员都是奉教的,他们的头头徐光启,更是官拜文渊阁大学士,尽管徐光启成天看星星,却是十足斤两的内阁首辅。 奈何长久以来,入教洗礼需要放弃纳妾,所以很多读书人都不乐意加入。 可是三鼎梦版本的汉化破解版修复了这个问题。 不仅修复了天主教不允许纳妾,还将寡淡无味的圣餐无酵饼改成了素火烧——若肯多花一分银子的香火钱,就能买一点驴肉,或是驴筋,夹在火烧里做佐餐物。 北京的信众多是有钱人,大抵都很阔绰,往往要加双份的肉,只有穿短衣的,缩手缩脚进了教堂,给老爷们请安之后,领受了素火烧,缩到角落里,慢慢蹲着吃。 你们这帮穷鬼就是为了白吃我两个素火烧才入教的吧? 我的火烧诶!先前的出纳用次白面冒充上白面给我报账,被我硬塞了一百斤素火烧下去,才把素火烧的成本压到四厘银子一个,即使如此,这火烧也比街上卖的强啊。 你看这个火烧又大又圆,就像巴塞丽莎的清单又长又宽,能占到我便宜的人,迟早会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的。 赛里斯人很好煽动,只要管饭,你可以让他们说出任何鬼话。 京城别的不多,来自辽东和京畿的流民有得是,准备一万个火烧,不过花了四十两银子,我就搜罗到了数千教众。 汤若望那天在钦天监看了一晚上星星,正打皇宫出来,看到一帮饥民跪在道路上,也没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抓。 他们手里捧着个火烧,口中却念念有词。 本来我是想教会他们用否定和子说、原罪论、圣像崇敬等做法,彰显他们正教会的信仰,从而挟用户数和市场份额以自重,逼迫汤若望作出妥协。 刷单是为了挣钱嘛,生意,不寒碜。 然而群众演员的文化素质实在是差强人意,这些教义对他们来说太难了些,这倒是不能怪他们——毕竟很多正儿八经读了全日制几年神学的教士也弄不懂,他们在教会学校只学会了怎么用刀叉吃饭。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了寂静中的北京城,在万古如长夜中,一缕金光从遥远的东方蓬勃而出。 汤若望看到一个个撅起的屁股朝向天空,一帮饥民面朝遥远的西南方,好似蜂巢中攒动的工蜂,挤满了整条街道,所有人闭目叩首,口中高呼着—— “胡大!阿克巴!” “胡大!阿克巴!” 我相信耶稣会是理智的生意人,比起一夫一妻制这种无聊的小问题,“赛里斯哈里发国”这个可怕的景象要可怕多了吧? 汤若望弟兄,如果你不接受赛里斯人的一夫一妻多妾制,这个国家,可就要被你们的友商夺走咯,如此巨大的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耶稣会教士吓得全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被仆人抬上了轿子,在诵经声中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而躲在一旁的我也险些喜极而泣。 父皇啊!您看到了吗! 赛里斯的群演,比君堡便宜多啦! 这时,一个辽东口音的饥民推了我一把:“喂,快跪下念经啊,火烧不想要啦?” 两行热泪,倏得流了下来,这些群演实在是太敬业了! 49.他山之石 刘之纶双眼通红的站在军机处暗室中,他杀气冲天,显然是兴师问罪来了。 因为我言而无信。 我曾叫信誓旦旦的告诉军机处大臣们,引入天主教,不过是为了牵制和瓦解儒教,等到打倒了孔家店,就还赛里斯一个朗朗晴空,把神棍赶回天桥上,道士算命,和尚做法事,儒生卖字画,教士负责给人驱邪。 结果皇帝言而无信,居然变卦了,真要将天主教作为一方诸侯,吸纳进来。 刘之纶和我并不是一路人,宋献策与王祚远也是,说到底,天底下有能耐的人,都是不甘心居于人下的。 我们合伙坑阉党,是因为利害一致,我们集资宰东林,是因为同otg2ntc=仇敌忾,我们凑份子造反,是因为孔家和藩王挡了大伙儿发财的道。 大家只是合伙人,君臣关系不过是表面,要是有朝一日反目成仇,这几个家伙轻则划水摸鱼,上班打卡,喝茶看报,重则弃暗投明,紫袍加身。 我原以为自己看人很准,觉得凭自身驭下手段,总能将这几人拿捏在手中,为我驱策,没想到在刘之纶身上出了差池。 不同于其他庸人,大猪蹄子说,军机处这几人都是后世来人,生而知之者,和我们隔了好几个思潮,不同凡响,我也对这几人另眼相看,没想到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莫非是我聚拢上千群众演员,表演赛里斯哈里发国的景象惹怒了他? “那个,老刘啊,你应当知道,这番布置,是为了从洋人手里取回主动权,迅速扩张圣教的牧群,如此才能在孔家覆灭之后,以圣座接替儒教残留的权力真空。先前朕不是和你们通过气了么?” 刘之纶听了我的狡辩,仍旧怒气冲冲。 他强压怒气,嘴角微微颤抖:“老大,我知道你不会把国家交给那帮回回。不过,这和我们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基督教抱有这么大的敌意,难道是年幼的时候…… 不妙啊。 赛里斯上一个能干的宰相,就是死于痔疮治疗不当。 现在我好不容易抓到个得力手下,整治出上万新军,莫非也要因为同一个器官重蹈覆辙? 尽管军机处正在上演政治斗争的历史正剧,我脑海中仍然瞬间勾勒出年幼的刘之纶被英俊的神父揽在怀中的图景,整个人顿时开心了起来。 康斯坦斯!你的灵魂都腐坏了!江浙湖汉北 定了心神之后,我清了清嗓子:“咳咳,元诚,你怕是误会了吧,那些人都是演员,朕招揽来唬骗汤若望的。” “哼。” “元诚啊,朕知道你厌恶基督教,却没料到你如此痛恨,想来以前受了不少委屈吧。” “哼!” 我又劝解道:“你和拜上帝教有何深仇大恨,竟然如此抵触?” 刘元诚丝毫不顾及我是皇帝,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汉奸!居然引狼入室!这帮传教士分明是妄图入主中原,图谋不轨,亡我之心不死!” 我听得一头雾水,他不讲道理也就罢了,居然开始诉诸人身。 得亏现在当值的是我,对汉奸的指控并不在意,若是大猪蹄子听到,自称夜夜与女真人搏杀的明武帝非得把你活撕了不可。 什么玩意,当初三自爱国教会的方案不是给你看过吗?怎么这会儿又指责起我来了? 他把帽子往我头上一扣,嘴里就再无顾及,脏话连珠炮般脱口而出:“卖国贼!假洋鬼子!我瞎了眼和你为伍!今日传教士和基督教进了国门,往后日拱一卒,鲸吞蚕食,迟早将泱泱华夏变成洋人的殖民地!” 我的老天,这都什么和什么! 刘之纶简直,简直是刁民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高呼宁要孔子的草,不要教皇的宝,和君堡那些抗拒东西教会合并的刁民如出一辙。 按照大猪蹄子的说法,再过几年,帝国境内的天灾将恶化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土地的产出将完全不足以喂饱现在的人口,几千万人都会在饥荒与战乱中死去,他居然还顾得上什么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赛里斯面临着内忧外患,我们有限的资源不仅要应对女真人的进攻,更要维持国内最低限度的治安,任何一个行省秩序崩溃,都会导致数以百万计算的人口减少,重建秩序。 而在大危机的彻底崩溃中,重建秩序往往是一种奢望,直到人口彻底消减,残存的幸存者不足承载混乱的涟漪,崩溃才会停止。 这也意味着当地的居民大部分非死即逃,整个行省几乎被废弃。 动乱会连锁反应,难民的浪潮会席卷周围尚在苦苦支撑的友邻行省,而关外的女真人与趁机拥兵作乱的军阀、起义军更是会摧毁一切妄图稳定局势的努力。 我需要搜罗一切力量,去应对这场灾难,权谋和诡计可没法在陕甘和山西的灾区变出粮食来。 根据我在京畿地区的调查,赛里斯帝国的土地兼并已经颇为严重了,这样的土地兼并曾导致当初小亚细亚军区制的瓦解。 和士绅们挨个谈判,倒不是做不到,我大可以让总督、巡抚交代各个州府,再经由下面的县令,与当地的有钱人商量,多少总能拿出些钱粮来救灾,只不过层层分包,能执行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流官制好处多多,能有效缓解地方公开反对中央的问题,不会出现哪天一脚醒来,发现又有哪个军区将军紫袍加身,并且要给现任皇帝亲自进行眼科治疗。 坏处是流官大多是混日子的,只要收得上税,不闹民变,平平安安做完三年官,就堪称能干了,足以作为政绩炫耀。 处理一下地方上的冤狱,修修水利,少刮地皮,只收孝敬,官绅一体发财,就已经是清官了,谁会吃饱了撑得,真的为民做主呢? 只要别有刁民去府衙省城,乃至京城上访,日后平步青云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平时指望这样的官僚机构维持统治是不会出大问题的,因为每个官僚都会尽量避免出错,但在灾荒战乱时,指望他们主动做点事却是痴人说梦。 既然随便干干和宵衣旰食对自己的履历没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的去治理县城呢? 皇帝说要富户捐纳,可是县令手下的皂隶就是富户出身,平日收税征粮也指着富户出力,组织徭役要富户居中主持,做什么都离不开富户,得罪了这帮地头蛇,往后还怎么展开工作? 都是平头百姓,谁管朝廷和江山,我们给毁家纾难的义士著书立传,真是因为这种人太少了。 地头蛇要钱要粮,皇帝也要钱要粮,一家多吃一口,另一家就少吃一口,除非把一地的士绅都杀光,否则不管是清丈田地还是收取赋税都会迎来层层阻碍。 杀光这些地头蛇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赛里斯有一千个县,我哪怕一天签发一个县的灭绝令,也要三年才清洗得过来。 而且那些地主、士绅与当朝的官员,各地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枉杀会得罪全国的士绅,哪怕要清洗,也要寻个由头,罗织罪名,大兴文字狱。 我的罗织手法师承《促织经》,众所周知,促织是一种只在夏秋之时才会出现的虫子,这意味着每年能罗织的罪名有限。 何况从全国各地榨取钱财,最终目的是为了下发到各地去赈灾和打仗,稳住地方局势,并不是为了在内帑拿银锭盖房子——朱由检你他妈再用金花银搭宝塔试试,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穷省本来就没多少油水,所以我打算在陕甘一带大规模建设教会制度。 教会不同于地主,尽管教士对物质财富也充满了渴求,也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身为神职人员,行事总比地主收敛些。 刘之纶骂道:“收敛个屁!都是亚伯拉罕一神教的邪教!外来的宗教都靠不住!” 我不由皱起眉头,尽管我暗中密信孔雀天使,终究是在君士坦丁堡长大的,正教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做圣事和参加弥撒就像赛里斯人烧香拜佛一样平常。 “这,佛教不也是外来的吗?” “你是说‘有好媳妇的种好地,有烂媳妇的种烂地,没有女人的开荒地’的那伙妖僧?等老子这期新兵,就和委员长一样,把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僧都扬了!” 不就是初夜权和压迫佃农嘛,哪儿的地主都一样,那些寺庙里的地主无非是发型清凉了些,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僧团和寺庙的组织制度很是落后,本来就容易藏污纳垢,所以我才要用基督教会组织去挤占他们的生存空间。 相较于朝廷建立的统治,地方教会更容易深入基层,零散的修道院和乡村教堂可以深入到县城触及不到的地方,由皈依教众的十一税和投身教会的神职人员的无私奉献负担这部分行政开销,原本这部分剩余是进入地主的粮仓,现在转为进入教会的圣库。 庙宇中都是逃避徭役的年轻僧侣,而投身教会却要经历神学教育,有编制限制,可以一定程度限制劳动力流失和僧团组织臃肿。 而比起传统的佛教、道教的庙宇道观,教会组织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赛里斯的宗教组织彼此之间并没有隶属关系,而基督教会可以将物资与人员在牧区内按需调动,各个修道院和教堂的剩余也会被向上收集,便于统筹。 基层的教士如果有神学、行政上的成绩,也能从乡村教堂向堂区、总铎,乃至主教区升迁调动。 有征税权,有行政组织,有人事任命权,整个教会组织就相当于一个国中之国。 西帝国崩塌之后,罗马牧首区的独走已经证明了教会可以脱离王权独立存活。 为了防止这帮神职人员造反,几乎所有统治者都会禁止他们娶妻生子,以侍奉神明、修行参悟的借口剥夺他们的合法子嗣。 作为交换,他们的权力与财富不能世袭,防止尾大不掉。 修士们当然可以狎妓,养情妇,私通妇人,养一打私生子,但这些野种不会得到承认,无法继承积攒下来的庞大财富。 不管生前如何作威作福,巧取豪夺,等修士一死,这些财富就会被同僚和上司瓜分干净,而且相当一部分会进入到教会的圣库中。 教会组织的腐败不可避免,但花天酒地把钱用出去,总好过地主把银子埋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我耐着性子,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刘之纶:“而且,这并非拉丁人的天主教,而是正教,是源自希腊的教会,我对此知根知底,自信能将其掌握在手中,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你最喜欢的国家社会主义,不也是来自日耳曼吗?你推崇的军国体制,不也来自意大利吗?” “你说基督教坏,可是制度和历年从来都是中立的,总会有利有弊,基督教坏,儒教就不坏吗?拉丁圣职者接着耶稣话行恶,那些士绅不也借着孔子话行恶吗?” “是外来的还是本土的,又有什么关系?徐光启的眼镜是葡萄牙人带来的,我午饭吃的砂糖,是从天竺引进的,胡服骑射可不是赵武灵王时才有的旧事,李若琏身上那身曳撒就是蒙古人留下的服侍。” “礼失而求诸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于邻国和蛮夷的长处不吝赞美,虚心学习,这才是大国应有的气度。孔夫子曾经曰过,三人行,必有我师,晏子也说,愚者千愚,必有一得。你所推崇的那些蒸汽机、大炮、纺纱机,不也是拉丁人研制的么,那些几何和天文知识,也并非国内的学识,你不也虚心在学习吗?” “朝廷已经积重难返,只要能救这个国家,能救芸芸众生,我们实行的是不是祖宗之法,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百姓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天下百姓,信拜上帝教怎么了?” “就算王朝变换,只要能保住黎明苍生,国家变成太平天国又怎么了?” 50.人亡政息 最后的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大猪蹄子肺活量惊人,这段话全程不带喘气,听起来压迫力十足。 结合罗马传统演讲术中,着重强调的演说手势,我向刘之纶展现着丰富的肢体语言。 双手摊开,向前平举,表示自信与肯定:“没人!” 手呈倒八字形打开,以衬托出手势后的我:“比我!” 右手拇指捏住中指,再一次强调自信与掌控力:“更懂!” 一指指天,表示指代:“基督教!”otg2ntc= 刘之纶面色惨白,他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改变心意了。 他连喘了两口大气,才缓过来:“你他妈就是个嬴政!国家迟早毁在你手里!” 从崇祯朝开始,就圣眷不断的刘之纶,丢下了他最大的的政治盟友,扭头而去,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脚,几乎扑在地上,要不是刚刚赶到的王祚远正好扶住他,怕是要摔破相了。 火冒三丈的刘之纶一甩袖,也没说声谢谢,扶着墙一瘸一拐的走了,非常没礼貌,和朱由检似的。 王祚远倒是沉稳多了,并没有直接开骂,而是先问:“吃饭了吗?” “没呢,本来午饭吃佛跳墙,但厨师说干鲍鱼吃完了,要等广东随今年的金花银一起进——我拒绝吃没有鲍鱼的佛跳墙。” 王祚远本来还想就天主教的事情劝谏几句,却被佛跳墙的话题吸引住了:“这个,您也不是非得吃加了鲍鱼的吧。” “花胶、鱼唇、瑶柱、蹄筋都吃完了,火腿也吃完了,佛跳墙要不放海鲜干货,那是钵钵鸡。” “钵……饽饽鸡不是这样的吧?” “管他呢,现在饽饽鸡还没发明,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王祚远竖起大拇指:“牛逼,饽饽鸡成了京帮菜,直接重塑了中华美食。” “所以我带了个炉子过来,等会儿煮个面条。” 由于我时常在军机处加班,我已经在江浙湖汉北偏殿隔壁清理出一间小厢房,里头摆着常用的炊具和床铺。 而且有风扇,有冰箱,有暖气,我超喜欢这里的。 我一边和王祚远聊起这两天的政务,一边掀开了地窖的木板门,里头装着半满的冰块,冰块下面压着一扇羊肉。 赛里斯富人往往在室内掘有冰井,冬天储备冰雪,以备夏天使用,皇上家里当然也有,宫中有大型冰窖,专供皇室使用。 把羊肉挪开,拿出已经串好的肉串,重新把冰箱关好,再往木板门上罩一层棉被,防止冷气外泄。 其实也可以用硝石来制冰,只不过自从新军成立之后,硝石就紧俏起来了,倒不如广凿冰窖来的实惠。 把羊肉串放到一边,等着解冻,我把一个冻得梆硬的油纸包递给王祚远。 随手撕开手上的纸包,我舔了口满是奶香和枸橼香味的雪糕:“芒果味的吃完了,就剩里木的。” 王祚远看着包装上的“益民食品一厂”六个字,愣了一下。 我吮着包装袋上淌下的雪水,解释道:“宫里的大珰都被发配南海子种地去了,夏天的冰敬用不完,上林苑的瓜果,光禄寺的牛乳都喝不完,与其倒河里,不如按卖到外头去,这是试做的包装,比先前直接用荷叶包的方便。” 他吃了一口,皱起眉头:“糖放多了,齁嗓子。” 叼着雪糕耸了耸肩,我吃得不亦乐乎,哪里齁了,这不是刚刚好吗? 把舔干净的木签丢进竹篓,次辅大人终于说正事了:“听刘之纶说,您真打算将基督教作为国教?” 我熟练的把蒜拍好:“我只说我会低调的洗礼皈依,并允许教会在国内发展。” 王祚远取出手绢,擦干净手指头:“朱总,你该不会,真信基督教那一套吧?” 听到这话,我不由苦笑,我们家信孔雀天使的,怎么可能信这一套:“我只是假意改信,日后有机会会悔过的。” “可是国家需要现代化的干部和军官……” 这下话题又变成老生常谈了,全世界的男人都只有两个爱好——女人和政治,在谈女人时可以求同存异,和而不同,但在谈论政治时却会打出狗脑子。 赛里斯帝国的识字率和广大疆域的物理限制很难用小国寡民的方式来统治,我当然可以培养数百名忠诚能干的官吏和武弁,但相较于数千万的国民,这点人就像墨滴融入大海,转瞬间就会消失。 再说了,这些人连治理京畿都不够,最多集中起来使用,让我直接掌控顺天府,但那时也不过让我从赛里斯的天下共主,变成皇帝兼任顺天府公爵。 何况我就是这么做的,忠嗣书院的崽子们长大之后,就是我的税吏、审判长与执达官,只是要先在军队中,用汗水和热血历练一番,再充实到京畿各地去就任要职。 赛里斯有那么多土地与人口,我在北京培训再多的忠嗣都是不够用的。 “可以开设分部,命令每个省、每个府都要设立善堂,收拢孤儿,然后开设讲武堂与义学,我们提供教材,外派人员,中央每年抽查……” 我摇了摇头:“不在我们控制之下的分部,都注定是场闹剧,何况义学的花费从哪里来?忠嗣书院养了八百个孩子,每年开销就将近十万两,要在全国推开,起码翻十倍。” 王祚远脱口而出:“怎么会这么贵……” “主要是教职工工资,教学器材开销。所谓穷文富武,忠嗣书院的崽子不仅要学天文、历史、算学、音乐,还要学习步战马战,别的不说,弓箭和马术需要的器材和从朝鲜买的矮种马就是一大笔开销。而且教学的先生,不是锦衣卫百户千户,就是御马监、司礼监的典簿佥书,他们的俸禄当然都要算进成本。” 我顿了顿,眯起眼,意味深长的看着王祚远:“如果只是聘请几个落榜的书生,中落的武官,随便找个寨子当学院,顿顿小米饭加咸菜,当然不用这么多钱。” 这姓王的也不老实,他为自己族侄买了个武职,安插在保定府附近,疏通关系升迁到百户,又收拢了一票孤儿,教他们扛着木棍走正步,还悄悄招了许多工匠和军户,他想干什么? 诚然,今年年初击退林丹汗的功绩也要有他的家丁一份,不然光靠龟缩固守的保定府边军,可没法挡住蒙古人的侵扰。 这还是天启朝的事情,为此他没少和阉党来往,只是崇祯皇帝金瓶抽卡的时候,他走了狗屎运,居然被抽中了签,才从清水衙门一朝调入内阁,从此平步青云。 按照东厂刺探的旧档,王祚远在身为通义大夫时,隔三差五就有保定来的朋友拜访,虽然东厂的番子没细细追查,只顾着攀咬东林党,档案却还留着。 朝臣私通武官,这可是大罪啊,官居首辅,只手遮天的时候当然没人会说什么,一旦失势,可就是一弹劾一个准的大罪,即使这武官是他侄子也说不清。 他被我看得里外不是人:“这个,咳咳,如果只培训文职,应当便宜许多。您不是还要建神学院和教堂,培养神职人员吗?这部分开销完全可以转为干部培养……” 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也觉得改信基督教是亡天下么?” 王祚远眼神闪烁,不敢和我对视。 于是我接着道:“罗斯人信了那么多年的基督教,也没人敢说他们不再是罗斯人,佛教起源于印度,和尚便不算汉人了?” “这不一样,一神教的教会组织比起佛道两教,要难对付得多……” 我打断他的说辞,追问道:“那些儒生就不麻烦了?” “这怎么能一样!儒生是封建地主,只是通过科举让其中的佼佼者入朝为官。教会,教会就纯粹是……糊弄人的!” 我翻了个白眼,礼义道德那一套不也是糊弄人的? 算了,这样的对话我们已经进行过数次了,每一次到最后,都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所以,我摊开双手,不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王祚远傻了,以为自己人头不保:“什么?” “你现在四十多了吧?觉得自己能执政到什么时候?身在朝堂,政务繁重,勾心斗角,天天被气到吐血,怕是活过六十就谢天谢地了吧。即使你能砸出几千几万的能吏,推行新制,等你死了之后呢?你留下的几千能吏和门生,置身于几千万的愚民中,能有几个不和光同尘的呢?改革的制度又有多少能被继续推行的?” “你又觉得,我能活多久呢?老朱家的皇帝历来短命,兴许我死了,还得去请福王继位,那死胖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家交到他手里,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长叹一口气,作出对他掏心窝子的神情:“现如今的世道,汉无人,胡道昌,只有几十万男丁的女真人就搅得国家风雨飘摇……你知道南疆还在平定奢安之乱吧?” 王祚远答道:“奢、安二部不过是土司,人丁稀少,被剿灭是迟早的事。” “那我正好知道这么一个人口繁茂,信仰异教,而且每次文明有难,就会揭竿造反的族群。” 51.算计之中 “他们数以百万计,不仅聚居在陕甘,就连云南、山东、中原都有分布。” “遍布全国,无处不有。” “甚至宣武门外就有,我这羊肉就是问他们买的。” 王祚远眨巴着眼睛,已经猜到我说的是什么了。 我接着说道:“我引入基督教,真正的用途是抢占穷乡僻壤的精神空间,庙堂上的人从不关心穷人的心智,没有朝廷的正教会去抢占苦寒边疆,自有别人会去占据。” “我们的事业不一定会成功,相反,我们很有可能会在改制的镇otg2ntc=痛与战乱的烽火中身陨。马上是十年旱灾,后面还有毁灭了半个罗马帝国的鼠疫接踵而来,我没有太大的把握活过这场浩劫。” “如果朝廷不慎分崩离析了……教民还能在后面的乱世中结成团契自保,总能保住汉地,否则我们的后人要像伊比利亚人那样,费尽心里的发动再征服运动,徒耗财力人力。” 王祚远惊叫道:“取代我们的不是大清……” 我苦笑一声:“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区区女真人,不过十万户,朝廷覆手可灭,但那个教门,我是没有办法的,他们太多了,罗马和波斯两个传承千年的古国都毁在他们手里,甚至练莫卧尔帝国的上层都是,本国又哪能幸免呢。” 王祚远是生在内陆的赛里斯人,哪里见过圣战者前赴后继冲击狄奥多西之墙的场景,可能从没考虑过这些因素,他的眉毛不断跳动,似乎不相信我的说辞:“什么?” 我拍了拍他肩膀,以示亲近和信任:“现在朝廷有海禁,更隔绝了疆藏的对外贸易,还能用‘敕赐札副’和蠲免徭役宣抚陕甘的教坊。但往后肯定要开海,收商税以增国用,一旦开了国门……那些海外来传教士就会夹杂在商人里,涌进国内,用不了多久就要出大事。” 我是罗马皇帝,我的祖辈世世代代都面临着他们的威胁,光复色萨利的时候,我还亲手杀过两个呢。所以我到了赛里斯的第一个月,就在暗中调查震旦帝国的宗教,这是首要任务,优先级最高。 王祚远还妄图挣扎:“我们可以用帝国真理去教育……” “哈,陕甘的灾民连观音土都快吃不上了,谁会信你的帝国真理?千千万万灾民,是你去教化还是我去教化?世俗化谁不喜欢呢,但有哪个国家真正成功过?” 他争辩道:“我们就曾经成功过!所有寺庙都被废弃,僧侣还俗,把小孩送进公立学校,还……” 我冷笑着打断了他:“后来反扑了吗?” “呃……” 王祚远剩下的话被我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咬了咬牙,不甘心的说道:“这么说,我们的边境地区只能送给教会?” “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本来就不是我江浙湖汉北们的,不过是设置羁縻,粉饰太平,当地土司、掌教奉皇帝为天下共主罢了,即使云贵一带改土归流,每年收的税还抵不上衙门、驿站的开销呢。” “宗教是毒瘤,但我们没法禁止百姓拜神,我们身为万物之主和父母官,自身能力有限,那就只能替儿女们把好官,选几个相对危害不那么大的给他们信。毕竟基督教怎么说也是老牌邪教,性价比最高,总比割肉喝符水治病,还天天造反的白莲教要强吧。” 王祚远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你说的是一贯道和无生老母啊,我还当是……乱说那个是会被契卡扣民族主义帽子的,追究起来还会被送去昌平筛沙子。” 一贯道?无生老母? 那是什么? 我陷入了沉思,不自觉开始在记忆深处挖掘起来,结果什么都没检阅到。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王祚远舒卷了眉头:“的确,我查到了,一贯道背后是日本人,当初‘竹机关’每年都有专项经费和人员支持,无生老母信仰又是一神教,他们又是白莲教正溯。” 你说是就是吧,这个话题我插不上嘴。 我是文科生。 王祚远原本僵硬的肩膀放松下来,神情愉悦了许多:“只是边疆地区的话,倒还好说,我们能控制中原人口密集区就已经很不错了,对于塞外边疆只能日拱一卒,也是无可奈何。” 我趁热打铁:“哈密卫早就丢了,一旦将来和中亚展开大规模贸易,只凭陕甘现在的治理水平,根本挡不住当地的变化。” 王祚远附和道:“对,还有西藏,英国姥天天在那里搞小动作,也得把正教会当楔子打进青藏,慢慢分化瓦解掉当地的密宗……皈依正教最多吃驴火,信藏传可是要被做成法器的,希望天堂没有阿姐鼓。” 提起密宗,我就想到魏忠贤修炼密宗功法增强功力,他的窝点里全是什么人皮唐卡、头骨碗之类,一想到这些我就头皮发麻。 好好的人头为什么要做成嘎巴拉碗,不应该堆成金字塔吗? 太浪费了!以后大猪蹄子要在北京筑京观,岂不是要枉杀许多俘虏? 朱由检!你他妈再杀我的牲口试试! “那,老刘那边,我去劝劝?” 内阁次辅询问着我的意见,我轻轻摇头:“不用劝,我本来就是故意激他,元诚行事莽撞,一点就炸,我口头说要把正教变为国教,全民皈依移鼠,他果然就上火了。性子又犟,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他非得把家底都倒出来练军不可。” 我最喜欢骗穷人进行冲动性消费了,投资军备的钱基本上是打水漂的,除非有富庶的邻居可以天天抢,不然那些大炮、盔甲和战马不会产生任何收益,士兵还要每月发工资,多少资产都能给你吃光。 军机处几个人合股开办的诸多产业都是金山银山,正好趁着刘之纶变现的时候低价收购。 王祚远有些忧虑:“现在是多事之秋,用人之际,不宜再内斗啊,再这么下去,他怕不是要直接造反?” 我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毛文龙被袁崇焕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王祚远两眼圆瞪,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他凭什么杀毛文龙?” 我往嘴里扔了瓣蒜,嘎吱嘎吱嚼着,开始用秘制酱料涂抹羊肉:“就原来历史上那一套,袁崇焕说毛文龙不愿受蓟镇节制,皮岛驻军暗中与辽东通商,走私违禁品,以通敌罪砍了。他自己倒是遣人去给天命汗的小老婆祝寿,还送了许多粮食去,大概是眼馋盛京的粮价吧,今年关外粮价最高涨到过一石八十两,我看着都眼馋。” 王祚远皱眉道:“毛文龙死了,那东江怎么办?难道……您早就打算把刘之纶塞到东江去?” 我用五十知天命的天理拳劲揉捏着羊肉,让酱料的味道充分渗透进去,这样烤出来的羊肉汁水十足又有嚼头:“然也。” 他先是为同乡将要外出磨砺锻炼感到欣喜,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老刘一个光杆司令,空降到东江去,皮岛上的军民他指挥得动?” “我会让他带上他的新军,还有他府上的幕僚班子,一并送去东江,新军练了一年,我贴了几十万军费进去,实在吃不消,不如去皮岛吃登莱的军费。” 你的下一句话是,这也在你的算计中吗? 王祚远苦笑着道:“这也在你的算计中吗?” 希望他在东江镇吹西北风的时候能早日开窍吧,别人说什么,不代表他们心里也在想什么,连这点都想不到,以后也难堪大用。 王祚远又问道:“那耶稣会不让娶妾这事怎么整?新军操练少不得那些葡萄牙佣兵出力,北京的教士也能顶半个科学家用。” 我哈哈一笑:“这可由不得汤若望,要是教廷撤走传教士,命令葡萄牙人与我们断绝来往,我就自封苏莱曼沙阿。放心吧,罗马那帮老东西谨小慎微,绝对不愿意看到几千万汉人改信友商,我已经派人去找尼德兰人了,教廷要是敢撤走投资,低地和北德意志的军官团和传教士立马就能顶上。除非罗马不想要远东的牧群了,否则教廷会装作看不见的。” “你这纵横捭阖的本事和谁学的……” 要知道,我们希腊人最善长的就是在三个鸡蛋上跳舞,没这本事早就灭国了。 再说教会只是禁止娶多个妻子,妾严格来说并不算妻子,而是奴婢仆人,即使是拉丁人也是有情妇的,最多睡一次小妾,就捐一笔香火钱。 赎罪券连杀人放火都能赦免,这点罪算个屁。 而且教会不提倡娶妾其实也是好事,正好可以打击一些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防止宗族势力扩张,横竖不亏。 52.苟活 北京牧首宋献策回到了忠于他的顺天府总铎区,他惊魂未定的站在玛丽亚娘娘的塑像前,先上了三炷香。 他抬起头,却看到一只豹头环眼的狸猫正蹲在神龛中,气定神闲,好似周围的香火果品皆为它所设一般。 道童用拂尘一甩,将猫赶走:“去去去,哪里来的野猫。” 宋献策赶紧向猫赔罪:“移鼠天尊莫怪……” 我抬起脚,任由猫从靴边蹿过,这猫化作一道乌光,飞出门外,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呦,逃难来了?”otg2ntc= 面对我的揶揄,宋献策不得不承认:“孙国祯能耐不小,不愧是在各地历练过的能臣,我大意了,在登州城传教时没有注意,险些被当成妖人捉了。之前预埋了木桩,当中表演入水不沉,坐实了有妖法的罪名,逃晚了怕是要上火刑柱。” 还好他和刘之纶前后脚,两人没碰上,否则刘之纶看到如此草台的北京牧首,他绝对不相信正教会是国家的威胁。 那我还怎么哄爱国志士老刘毁家纾难呢。 “你来了就好,入冬前昂桑部宰了许多牲口,我备下了养嫖了的肥羊,新酿的细酒,好像是,专门等着你来似的。” 宋献策向道童使了个颜色,童子很是知趣机灵,收拾起残茶杯碟迅速离开,临走还关上了门。 见到道童走远了,宋献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和地砖磕碰,听着都疼。 他把脑袋搁在我腿边,咚咚磕头:“老大,皇上!我对您绝无二心,您可千万不要杀我!皇位是您的,永远是您的,我怎么都不敢和您抢的,刘之纶要造反,你想杀就杀他,我绝对没掺合进去!只求老大饶我一命,您是把我囚在天牢也好,刺配边疆也罢,只要不杀我……” 我俯下身,看到他鼻涕眼泪一把,想要抱住小腿,却又不敢伸出手,免得弄脏我的裤腿惹恼我。 呦,真哭啊? 如果是大猪蹄子轮值,兴许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可能懂,他最近长本事了。 宋献策、刘之纶、王祚远和中村太郎,皆是异人,知天文地理,晓过去未来。 天生异相,王朝末年,这种人是肯定不会安分的,蛟龙岂是池中物?这种人往往能乘风扶摇而上,盛世扶摇而上会,朝廷还有涨停板治他们,最多封侯拜相,但乱世没有涨停板,不是登基称帝,起码也能当个某某王。 投靠朝廷?现在又不是只有我知道接江浙湖汉北下来有荒年和鼠疫,赛里斯帝国这条大船四处漏水,随时会散架,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会选择离开体制去创业,或者一边吃皇粮一边创业。 朝廷虽然是国企,但国企不是铁饭碗,说不定哪天朝廷就破产清算了。 要不是我身为帝国的首席执政官兼第一员工,舍不得内帑的金花银宝塔和我的猫猫,我都想一走了之,当个逍遥的王爷,比如去南京养老,我还没吃过南京的鸭子呢。 然而大猪蹄子喜欢即时战略,不像我喜欢经营决策,无法从广义上的种地中获得快乐,耐不住性子在南京屯田练兵,抱着自己的宝贝私房军不肯撒手,赛里斯皇帝才没有去南京就藩。 我都想出去创业了,更何况是手底下这帮魔星呢? “哦?你说我想杀你?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样难怪,不过崇祯一朝,至今才过了一年,像你这样的能人,朕‘重用’都来不及,怎会杀你呢?” 咚咚咚。 宋献策磕着头:“老……皇上!罪臣,罪臣该死!” 我装作纳闷:“哪里该死了?就因为你是异人朕就要杀你不成?” 虽是深秋,宋献策仍然冷汗涔涔:“我,我屁股没座正,忘了这是您的皇位,当今还是朱家的天下,岂有臣子和皇帝称兄道弟的道理……” “我和你饮酒撸串,情同兄弟,以示君臣之谊,如今共患难,将来同富贵,你怎觉得,我要杀你呢?再说了,我要你死,午饭前向锦衣卫说一声,保管你活不到下午茶,何必这么麻烦?” 宋献策抬起脑袋,青紫额头上遍布血迹:“您这是,您这是借民主手段,假意投票选我去山东,实际上是要除掉我啊!若是在北京直接杀了我,另外三位定要对您有微词,送我去山东,却是借谋反一事,除掉我。那三位,怕是也盼着我死,中国只能有一个皇帝,迟早的事儿……” 我笑道:“山东之谋,我要杀的是藩王、孔家,怎么就是要除掉你了?” 宋献策颤声道:“这是,这是谋反啊!待到藩王一死,孔家覆灭,义军就没用了,朝廷天兵旋至,叛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吾命休矣。” 我索性蹲下,脸上洋溢着笑容:“若是义军肯招安呢?招安了,你不还是能偷偷回京,继续当你的北京牧首么?” 他惨笑道:“招安之前,我不是战死,就是‘逃亡’了。” “既然这么怕,你怎么还敢偷偷溜回北京,不会半路跑了么?” “皇爷,我身边跟着我,日夜紧盯的锦衣卫,什么时候少于过四个,就是睡觉解手,都……” 我嘻嘻一笑:“我为什么要杀你?崇祯朝没有能人,我还得指望你替我办差呢。” 宋献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来时我都听说了,您正在大操大办洗礼皈依正教会的事儿。” “哦?哪又如何?此事有什么问题吗?” “恕我说得难听,您,您说话像放屁,不落与文字的话,全都是骗人的,一句都不能信。我好歹也是北京教区的牧首,倘若大明皇帝要皈依正教,在全国建设教会组织,怎么可能会选在北京牧首‘闭关苦修’的时候?谁都知道,大明不可能推行基督教,英法联军的传教士带着机枪大炮,杀得血流漂杵都没办成的事儿,放现在怎么可能办成?您这时候说要改国教,这不就是摆明了糊弄鬼呢吗?” 宋献策很聪明,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件事真正的危险之处,一开始我的确有这个打算,倘若他在叛乱过程中,行为过激,表现出不应该有的野心与贪欲,那么我不介意后续的平叛过程变得血腥一些。 然而这只是打算,就好像下棋一样,要考虑到诸多可能,对每一种棋局都要准备好后手和预案。 我从袖子里掏出丝巾,帮他擦干血迹:“放心,我不会杀你,你还没本事造我的反,杀你有什么用?再说,杀你能有什么好处?不就是你家底最薄,根基浅薄,毫无本钱,那三位才指名要你去山东的么?” 他一把抓着我的手:“不,不要杀我!求你了!我给您当牛作马!” “你不信我?” “我不敢信!求您了,只要网开一面,我这就收拾东西滚出北京,立刻出海!您就当我没来过!” 我皱起眉头:“你这么急着上路?” “我,这个,我上……” 我把他搀起来,宋献策半个身子瘫软,把他按到太师椅上后,差点又滑到地上,我便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肩膀:“我遣刘之纶去东江带兵了,好好想想吧。” 丢下宋献策,我戴上衫帽,让垂下的轻纱遮挡住北京城无孔不入的风沙,也遮挡住大猪蹄子的盛世美颜,免得被人认出来要签名,随后走出了娘娘庙。 骑在御马上,与数名锦衣卫并驾齐驱,没多久就吃了一嘴尘土。 朱棣到底发了什么风,非要来北京受苦。 有北京户口了不起吗? 李若琏命其他人去前方开道,自己却凑过来,小声问:“皇爷,宋献策身边的锦衣卫,已经照您的意思都撤了,只留了两个在远处盯梢,真不用咱们往他身边埋钩子吗?近来粘竿处、东厂和锦衣卫人手都不够,夷事局更是紧张,若是跑脱了,怕是真麻烦了。” 钩子早埋过了,他的道童就是。 至于跑,他不会跑的。 除非刘之纶死了,不然我没有理由杀宋献策,放刘之纶去辽东,本来就有给另外几人吃定心丸的意思——异人之间相互忌惮,彼此利用又相互牵制,有刘之纶在外带兵,我还得借着剩下几位去反制。 权力的精要在于平衡,驭下的精要在于敲打。 敲打完宋献策,才能让他帮我好好做事。 帮我做绝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事。 藩王?孔府? 为了杀这些三脚猫,我至于这么大费周章么? 这些异人自称川越者,顾名思义,乃是本应已死之人,跨越赛里斯神话中的忘川,返回人间的幽魂。 赛里斯本王朝还剩十年国祚,届时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大猪蹄子除了是皇帝,外加力气大点之外,拿什么去压制这些异人? 皇帝的名头,御马监的禁军要是管用,大猪蹄子会被李自成逼得上吊? 我越是见识异人的本领,就越是心惊,不说压服了朝廷的王祚远,不仅有和科道官相互问候老母的胆量,还有喝趴下一整桌的肝量,就连宋献策,都能在短时间内忽悠无数人信教,刘之纶有勇无谋的样子,我实在是看不出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而中村,此人深不可测。 并且每个人都背着我在搞小动作,他们在京城都老老实实,查不出什么来,却时常派心腹离开北京,去各地活动。 要度过即将来临的天灾和刀兵,我必须依仗这几个异人。 但想要保住命,我又不得不提防他们,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免得他们先把我斗下去,再角逐皇位。 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皇位,防人之心不可无,否则历代罗马先帝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在这件事上,除了大猪蹄子之外,我谁都信不过。 53.种萝卜 宋献策托词说孙国祯能干,要捉他上火刑柱,烧出舍利子,才回北京的。 这简直当我是傻子,大猪蹄子的笔记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将宋献策会死于火刑的事尽数告知牧首猊下了,正常来说你要造反,在起事前肯定要先加紧尾巴做人,就好比我起兵之前没少给穆拉德的使者磕头。 求饶嘛,活命,不寒碜。 他怎么可能真的在登州城大大咧咧的传教? 再说这个孙国祯,虽然的确有些本事,不过现在也年纪一大把,是靠资历混上的,前任登莱巡抚在半年前去南京户部管仓储去了。官僚机构讲究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了更大的坑空出来,萝卜精往往不顾自己塞不塞得住,就会一个个抢着往坑里去,为此少不得花银子走动。 这银子给我多好,弄个巡抚花的成本,换算成银子都够捐个子爵otg2ntc=了。 从市场经济来考虑,既然每个赛里斯官员都是人精,可以假设他们为理性人,所以只可能是巡抚的年化比子爵更高。 考虑到巡抚两三年就要升迁或者闲住,巡抚的油水可能在百分之四十以上,不然要蚀本。 朱由检!我不当皇帝了!我要去参加科举! 不过这人也是无妄之灾,本来巡抚当的好好的,捞够银子,再用巡抚作为仕途终点,就能回家颐养天年,如果能弄到传说中次辅大人吃的红糖腌萝卜,说不定还能再娶一房姨太太,现在却要遭难了。 可以想见特种萝卜种植业将成为赛里斯的朝阳产业,我这就订人形模具去。 当官讲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风调雨顺平平安安混过任期,拿个b的苛批哀,去新岗位填坑。如果出了漏子,比如说江堤垮了,闹饥荒了,粮仓被伏尓甘当成了铸炉,那可就得扒层皮了,如果堵住进上级治所告状的刁民,还能掩盖过去,如果盖不住,别说涨薪,乌纱帽都保不住! 但最要命的并不是进京上访的刁民,只要轻功练得好,总能在驿路上截住他们,要命的是有人造反。 反贼打到县城下了,你跑不跑?跑回去也会被追究责任,科道官可就指着这种政绩升职呢,前脚刚跑出战区,后脚弹劾公文就到北京了——为什么别人的辖区都不造反,就你这儿有人造反?总不能说是县里风水不好吧? 而且还不一定跑得出去,叛军把各条道一拦,那是插翅南飞,扮成平民蒙混,说不定还会被抓壮丁,那就守城吧——可要有打仗的本事,轮得到辖区有人造反吗? 是投降还是殉国,这是个问题,前者政治性死亡,后者生理性死亡,横竖都是死,不如留得有用之身,缒城而出,一路向右,碰不到叛军就择机逃跑,碰到叛军就假意投降。 这次山东奉旨造反,我没打算留活口,免得落人口实,还是死无对证得好,所以现任登莱巡抚除非拥有轻车快马,可以从登州一路跑到高粱河,否则凶多吉少。 孙国祯曾当过福建巡视海道,是兼管水师海防的,巡抚更是主要负责提督军务,尽管这年头合格的官员就像三条腿的青蛙一样少,可万一他要是真合格呢?我砸了一百万去推进造反,要是起义军被一个合格的官吏挡在登州城下,那一头撞死得了。 所以必须把他调走,正好,赛里斯官江浙湖汉北员每次考绩,都会自谦说自己无能/年老/病弱,乞求回家,所以我很大气的在这份辞职申请上盖了章——官员是卑微的社会公器,并不受劳动法保护,所以一定要上级和人事部门批准才能离职,绝不能玩挂印封金这种招数。 事儿还没完呢。 山东是个大省,本来有山东巡抚,天启元年为了应对辽东战事,特地在胶州半岛的登莱两州增设了登莱巡抚,用于支援朝鲜和辽南战线,尽管我们在这两个区域都没有驻军。 此外胶东半岛还负责拱卫渤海海防,免得被后金的海军冲进天津卫,突袭北京,尽管后金的海军主要用途和当年澡盆舰队的同僚一样,主要用于近海捕鱼作业,除非后金征调全辽东的木桶和澡盆从辽东划过来,否则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是立个招牌而已,就好像大猪蹄子没有太子,却能封人太子太保一样,你看,那些官员历来都很无礼,但朝廷甚至有礼部,以至于在士大夫衬托下,赛里斯传统美德更多的彰显在太监和基层士兵身上。 甚至凤鸣苑里为情郎殉情的歌女,都比那些官员有情有义,也许明年我应该去教坊司举孝廉。 设置这个巡抚,一方面是为了精细化管理,便于统筹兵力,山东是一个大省,养的起两个巡抚和三个藩王,不至于像贵州一样,养个朱燮元就累得要死要活;另一方面也是防范与未然,万一哪天女真人有了巴西尔说的那种巨舰呢? 如果是大猪蹄子当值,怕是要出大事,他肯定当天就骑马直出朝阳门,一路冲到威海卫,跳到巨舰上,杀人夺船。 然而怎么可能,女真人也买得起铁甲舰? 拔除登莱巡抚之后,登莱理论上就由登州海防道王廷试代理,这人前两天还给东江私人捐了两百石米,识大体,得想办法留他一命。 这个好办,把他手里的米都弄走,这样叛乱之后就没有主动出征的粮草了,只能固守登州城,登州本来就不在奉旨清洗的范围内,这倒也无所谓。 于是我给王廷试写了封圣旨,用最好的黄缎子装裱,背面绣着整整九条带鱼,要求海防道要尽全力支持新任东江巡抚刘之纶的大远征,所有补给优先调拨给刘之纶。 把带鱼黄缎子交给通政司之后,我又从公文堆里找出了山东巡抚沈珣的辞职申请。 听说他是真病,于是我很爽快的批准了他的休假申请,还额外批了一千两给他买药吃。 这个人很有官声政绩,而且他是个主抚派,等叛乱结束,正好让他官复原职,然后借他的手去招抚叛军,战后重建会需要很多劳动力。 一千两,紧着点花,够他吃三年红糖腌萝卜了,好好养病,病好了接着给我打工,只要你们努力工作,我每顿又能加一只挂炉鸭了。 现在辽东被封锁,黑市上的辽东人参有价无市,基本上都是朝鲜进贡的高丽参在垄断市场,这一千两到最后依然是我的。 这样一来,山东就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当地再无京官大员。 接下来就是填坑了,让我看看,是哪个国家栋梁这么好运,要在山东得道成仙呢? 这件事倒也不能太急,刚干掉两个三品大员,当天就安插人去送死,好像是我钦定他们去一样,将来史书上可能会出现偏差,所以朝臣们的意见也很重要。 所以过了两天,经过一轮廷推之后,有个叫孙元化的官员被人破格推荐,他是天主教徒,又是首辅徐光启的学生,当初宁远大捷,所用的红夷大炮就是他负责训练炮手,考虑到皇帝最近要皈依移鼠,廷臣便投我所好,推荐了个奉教的官员。 我拒绝了。 山东是战略次要方向,山东既要接济辽东,又要供应北方的粮食,还要救助辽东、皮岛的难民,已经很辛苦了,我们要把军队都调往京畿方向,另一部分则南下去应天府就食,所以派个人去总督军粮就好了。 不要搞什么山东巡抚了,给我整个山东总督,去主管征粮。 总督,征粮,听得官员们两眼直发光。 还有这种好事? 那当然了,根据赛里斯的习俗,死刑之前要吃顿饱饭啊。 巡抚又不值钱,赛里斯现在二十几个巡抚,但总督就不同了,巡抚刮地皮,一次只能刮三寸,总督起码能刮一尺。 等宋献策打进济南,这些地皮,啧啧。 于是所有人开始推举一些大佬,詹事府詹事孙慎行,故官礼部侍郎薛三省,年迈的吏部尚书王永光,国子监祭酒罗喻义。 还有钱龙锡,这人是东方树叶党党魁,颇有些马仔为他张目。 自从徐光启沉迷看星星,王祚远把持了内阁之后,大家都不是很想入阁了,无他,年纪大了,肝各种意义上都受不了,于是外放捞钱就颇为吸引人了,赛里斯现在就“湖广”、“两广”、“宣大”、“陕西”、“蓟辽”五个总督区,一个辽东经略,还有总督河运、总督漕运两个油水更多的官职。 湖广在打奢安之乱,去湖广要和土司玩命;自从琉球千户所和荷兰人杠上之后,去两广当总督就要和红毛玩命;今年草原大旱,去宣大要和蒙古人玩命;陕甘流民四起,去陕西要和农民军玩命;蓟辽、辽东更了不得,要和八旗铁骑玩命,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最危险的是总督河运、总督漕运,因为油水太多,历来是东林党的禁脔,想上任要和东林党玩命。 而山东有什么,绝迹多年的倭寇? 现在的倭寇不比当初抗日援朝的时候,已经收敛了许多,山东现在不仅没有倭寇,对日贸易反而是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我用代理人小试伸手都能几万几万的赚银子,去了山东拼命捞,一年不得捞个一两百万? 可能还不止,抄家的时候,这些故作清贫的官员总是能给我个惊喜,让洒家笑得合不拢嘴。 如此肥美的肉摆在面前,还不冲啊? “既然如此,那就命钱龙锡总督山东军物……” 我正准备给钱百万埋进萝卜坑,等着明年收获时节,却听到有人大喝一声:“慢!臣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有事奏,臣弹劾钱龙锡关节受贿,神奸结党!” 听到有人打断了我的美梦,眉头不由皱起,阁下又是哪根葱? 54.看我派缇骑来把你们一个个都送上天 我看似在听取温体仁的长篇大论,实际上早已用眼帘挡住了这个唾沫横飞的老头子。他无非是攀咬同僚,文人倾轧,踩着道友上位,谋求山东的肥肉和总督的待遇,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手指在各个书架前的标牌上划过,神怪志异,武林侠客,最后停在耽美纯爱上,今天看哪位太太的大作好呢? “……误国……祖宗江山……阉党……” 图书馆外的声音不断传进来,非常吵闹,这让我怎么安心吃糖? 一怒之下,我合上《品花宝鉴》,恶向胆边生,从另一个书架上取出我长期收集的黑材料……这本是徐光启的,记录了他勾结天主教异端的罪证,这本是袁崇焕的,记录了他勾结女真人的罪证,这本是朱元璋的,记录了他开创了光明王朝,从而为光明王朝的覆灭埋下伏笔的罪证。 哦,温体仁的在这儿呢,居然还分上下两册,还挺沉,如果付梓otg2ntc=出版,恐怕颇费纸张,赛里斯人所谓罄竹难书就是这个意思吧? 略过无所谓的罪状部分,直接跳到资产估算章节,让我看看这厮收了多少好处。 好家伙,我拍着大腿直呼好家伙。 温体仁名下只有薄田三十亩,破屋两间,来北京述职也是住在客栈,只带了两个仆人,一名马夫,看起来是个清贫的好官。 而且也没和其他地方官进京一样,来到北京之后并不去各位大员家中奉上冰敬炭敬,只是规规矩矩办了公事。 今年南直隶实行一体纳粮,每亩多收了三五斗,光靠户部实在核算不过来,因此六个养老院都被动员起来,划片包干,各部各自领一个府去收税,最后一共多收了十九万两。 六部官员有人忙得吐血,有人累得上吊,整个金陵城被我的馊主意弄得鸡飞狗跳,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骂出这馊主意的人断子绝孙——于是皇后就“流产”了。 南京弄得一地鸡毛,最后温体仁主动请缨,押送加征的钱进京,这才有了他告御状这出,因为有几个府的税迟迟收不齐,进京肯定要受责难,所以也没人和他抢这苦差事,然而这次进京既是苦差,又是机遇,给了温体仁一个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根据我的计算,加征的税收潜力怎么也有四十万两,我熬夜统计了赛里斯八万官员中南直隶籍的人数与品级,外加在南京的所有生员人数,再套上在北京抄家得出的经验公式,可以得出南京至少隐藏了差不多三十万顷——南直隶在万历会计录中,有七十七万顷地,南直隶没有藩王的封国,只有一些卫所和南京太仆寺会占去些地,所以按百分之四十来计算隐田率,差不多就是三十万顷。 不是我没有想象力,而是我没有胆子,按百分之百的隐田率来计算的话,真相可怕得令人心慌,要是南直隶有七十万顷隐田,我晚上还能睡安稳觉? 收税总是会打折扣,不管是出于不可抗力或是截留、损耗、征收成本,最终收到中央手上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其他因素不变的情况下,每一年能收到的税总是会比上一年少。 这样的减少隐藏在丰收、垦殖与灾荒、荒废的经济波动中,税收有效率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下降。等到岁入不足以支撑地方衙门跟京城朝廷的开销之后,税吏就会动用屡试不爽的招数——加派,然后临时性的加派成为正税,农民的负担愈来愈重,直到不堪重负。 吏治崩坏,加重了赋税,赋税的增长,又腐蚀吏治,这是个无解的闭环系统,比土地兼并更令人绝望。土地兼并还能指望地主家的傻儿子分田地,无能的二代把家产败光之后,阡陌相连的地产就会分崩离析,啊,均分继承法才是封建帝国的基石啊,那帮傻逼天主教异端鼓吹什么只娶一个好,上帝来养老,我可去他妈的吧。 地主生上二十个儿子,等老爹年纪大江浙湖汉北了,来一出九龙夺嫡,裂成七块,你土地兼并再快能有儿子生得快? 正所谓富不过五代,最多一个世纪,管你什么豪门望族,都得滚回泥地里刨食,要知道赛里斯的法律非常的人性,光明律令中不仅允许庶子分家产,连奸生子都能分,不愧是人类文明的灯塔。 官僚系统的腐坏,却只能借助于官僚自身与统治者由上而下的改革,改好了还能苟延残喘一阵,改坏了就一命呜呼。 所谓王朝周期律,其实是一种无法证明的猜想,好比说有个吃了哲人石永生不死的人,尽管不会死于疾病衰老,但日常仍会磕着碰着,遇到刀兵也会被借脑袋,撞上荒年也会饿死,甚至吃个肉丸都会被噎死,尽管每年的死亡风险只有一丝,经年累月下来,却也是会死于意外的。 所谓的周期律,实质上不过是概率学。 如果王朝每年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覆灭,那么他存活两百年的数学期望就是百分之十三,吏治崩坏是覆灭概率上升的一种体现,和农民起义,游牧威胁,藩王政变一样,只是条件概率中的一个因子罢了。 锦衣卫以为我抄家屡屡得手,是靠敏锐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实际上是源自合理的数学建模,广泛的数据搜集外加精密计算。 从传统的角度来看,温体仁都是个合格的官员,但我素来多疑,押运我的十几万两进京,我肯定要查清他三代啊,要是此人奸诈,半路沉了条船,翻了辆车,给我漂没几口箱子怎么办? 但第一次暗访,此人干净得很,在家吃糠咽菜和粗粮粥,衣服破了也不舍得做新的,我信了你的邪,装穷能不能装像一点,江南的穷人都是吃大闸蟹的。 在我这真穷人面前装穷,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于是我让南京锦衣卫请他吃了顿饭,照着大猪蹄子的野战配给给他准备了一桌,肘子蹄髈,驼峰牛腩,什么油腻上什么,那桌菜光是看一眼都能胖三斤,结果他尽捡清爽的菜吃,一下就露馅了。 顺藤摸瓜一查,他的财产也就清楚了,温体仁的财产都是家人、朋友与门生代持的,甚至还有多重代持,主要以田地、店铺、红股和借贷等形式存在,其中田地是大头,身为浙江人,又是南京礼部尚书,他在江浙可没少弄隐田。这次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他也没老实报税,接着职务之便,把自己的数百顷水田上报成了荒地,一下就逃掉三千多两的税。 这些钱他也没拿来自个儿享乐,进京之后,他借交割官银的机会,给户科给事中叚国璋塞了五万两现银。粘竿处查了三遍都没查到这五万两是怎么夹带进北京的,押解税银的车队可是过了许多道关卡,查验了不下数次,一共就十九万两多点的银子,而这银子也实打实进了太仓,看他的样子,也没有肛瘘啊。 过了两天,南京锦衣卫汇报,温体仁曾经定做了一个奇怪的模具,类似南方私采铁矿,熔铸铁板的模子。我他妈服了,原来他运银子进京的车,车板是用银子铸的,空车送进叚国璋府里,谁能想到值钱的不是车上的萝卜,而是底下的车板呢? 我那个后悔啊! 要早知道这样,我待人半道把车队劫了不就完了?不仅十九万两加派进内帑,还有价值五万两的豪车。 南京锦衣卫也是我的心腹,每年大把银子养着,人员精练,忠心耿耿,但早请示晚汇报,容易贻误战机,南直隶是膏腴之地,不比京师首善之地查,而且水也不像朝廷这么深,我得给南京签发私抄许可证,允许他们自行去查偷税漏税的硕鼠。 决定了,我要整编南京锦衣卫去稽查税收,为了防止再出现税吏被打死这种事,我得把他们武装起来,绣春刀中看不中用,等会儿就让南京兵部给南京锦衣卫准备一千人的甲杖,挑选精壮,武装出一个团来专门打击走私和逃税。 番号就叫税锦总团吧。 温体仁还和两浙转运司的私盐贩子勾勾搭搭,南京祭祀、设宴所用的盐也被他换成了最粗劣的私盐,我对这种薅帝国主义羊毛的行为深恶痛绝,你们这帮刁民给我等着,看我派缇骑来吧你们一个个都送上天! 55.下单立减百分之五十 堂下所立何人,状告钱龙锡何事? 上班摸鱼?结交武将?还是勾连内臣? 什么?贪污? 受贿? 这金銮殿里谁不是这样的呢?你用洪武皇帝的法,来治崇祯皇帝的官,太理想了。 “臣还要状告钱谦益,他在天启元年,主持浙江会试时,与考生otg2ntc=钱千秋勾结,考场作弊……” 赛里斯帝国的官员选拔机制是非常精妙的,可以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拴在三年科举五年复习上,免得年轻气盛的读书人去街上乱走动,导致社会动荡。 帝国曾经也是这样的,把全国的上进青年都圈在君堡大学,让他们去钻研“法外狂徒狄奥喝醉了酒想找点乐子走进小巷见到一位贩卖爱情的姐姐结果付钱时想起自己嫖娼从来不付钱于是被老鸨扭送至法院请问狄奥到底定什么罪”这种破事。 这个,从法条上来说是无罪,但如果是官营的妓院,嫖资是要按比例上交给政府的,狄奥嫖完我女儿不给钱,等于是嫖完我不给钱,本妈妈桑会让他下辈子再也不需要爱情。 后来阿莱克修斯掌权之后,发现自己斗不过这些专业官员,就索性把整个官僚系统和教育机构都拆了,从此我们永远失去了成熟的中央官制,大政府不得不退化为小政府。 官场不以血统和财产作为门槛,而是以学识和考试成绩,因此选拔就极为重要了,每个人都是披荆斩棘而来,吃得苦中苦,才一举越过龙门,结发受长生的。 科举人,科举魂,举人都是人上人,凭什么你塞银子就能当举人,我们就得十年寒窗,和出卷组斗智斗勇? 捞银子谁都在捞,弹劾这个不痛不痒,但弹劾科举舞弊就不同了,正儿八经考出功名的都是高贵的婆罗门,勋官、大员荫蒙世袭的是次一等的刹帝利,捐纳买官得来功名的是附庸风雅的吠舍,底下还有从不入流的吏员升为官员的,这种是首陀罗,低贱的首陀罗基本上最多升到九品,无法越过那条界河。 在首陀罗之下,还有不可接触的达利特,这些就是通过舞弊等手段考取功名的人,居然靠夹带小抄、买通考官就能胜过别人的十年苦读,真是羡慕死了……不对,真是该死。 科举舞弊可是大罪,考官和考生的下场多半是都被砍去脑袋,投胎堕入畜生道,所以达利特和首陀罗之间的分界线又叫做人畜分界线,这种混帐斯文扫地,坏了江湖规矩,为人所不耻。 总之赛里斯的官员很自然的就分为三六九等,一甲看不上进士,考过殿试的看不起会试落榜的,举人看不起秀才,谁说学历不重要的,这帮家伙推荐人,从来不推荐举人出身的。 既然赛里斯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国家的股份就是皇帝一半,士大夫一半,科举舞弊的严重性,差不多相当于大猪蹄子不是泰昌皇上的种,而是善堂抱来的。 原本志得意满的钱谦益被气得七窍生烟:“证据呢?你要弹劾我,是要拿出真凭实据的!” 东方树林党派在斗倒阉党之后,已经江浙湖汉北把持了大半关键岗位,树叶们纷纷应和,为钱谦益说着话。 他是东方树林的头目和党鞭,马仔要不给他张目,回去怕不是家法处置? 如今朝廷乌烟瘴气,就是被这帮东林党祸害的,好好的宫殿,好似赌馆一般,勾心斗角,相互算计,活脱脱一座牌九屋。 钱龙锡本来是想进内阁的,但考虑到崇祯朝平均每月,都有一个内阁大学士被王祚远用一箱箱公务和蒸馏酒整得告老还乡,他还是想好好活着,等一天干十个时辰的王祚远死于呕心沥血,再图谋内阁的位置。现在进内阁的死亡率可能比去辽东还高,实在是犯不着去以身犯险,不如先占了山东总督的坑,山东离京畿也近,还能遥控朝中的同党。 我听锦衣卫说,王祚远是从来不睡觉的,他家甚至连床都没有,平时就住在内阁,累了就在工位上趴一会儿。 他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行政机器。 害怕。 我的父亲曾经教育我,敌人是不会打瞌睡的。 王祚远正在表演站立睡觉的绝技:“呼——” 喂,次辅大人,你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他历来如此,朝堂上除非有关键字将他唤醒,否则他会在剧情进入尿点的时候开始睡觉。 然而谁都不敢打扰王祚远,他的起床气来极其恐怖,曾有个科道官弹劾他办公时睡觉,被王祚远揪着骂了二十个时辰。 或许王祚远不够硬,看起来尺寸也很短小,但他绝对是赛里斯最持久的男人。 所以对自己的词汇量,体力,持久力没有信心的话,绝对不要去惹王祚远,会出人命的。 温体仁无视了东方树叶的聒噪,振振有词:“皇上您看,这么多人为钱谦益说情,说明他结党啊!” 我半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结党? 王祚远紧闭的也双眼猛地睁开:“结党?” 温体仁正色道:“他们结党受贿,举朝无一人敢言!都在欺负皇上年幼!” 章允儒坐不住了,毕竟朝中的人事任命吏部、吏科都有责任,如果真的结党,他身为吏科给事中,是要背锅的。 “你什么时候弹劾不可以?非要到朝廷会推山东总督的时候弹劾?” 温体仁笑道:“先前钱龙锡闲职听用,现在我要为山东父老考虑,不能让这样的奸人去总督山东!连你都为钱龙锡说话,看来你也是他们的党羽了!” 这帽子扣得妙啊! 要不是我提前查了温体仁的财产,说不定都要信以为真了,以为朝无正臣,只有温体仁一个敢说真话的忠诚。 说真话,不代表就是好人,有时候真话比谎言还要虚假,比如“北欧卫队伙食都是专门供应,顿顿有肉吃”这句话,乍看之下会让人以为罗斯人吃得很好,实际上…… 温体仁接着加码:“您可以调取当年的试卷,上面有‘一朝平步上青云’这句话,这就是双方约定的密语。” 赛里斯科举考试的试卷都是要密封姓名,再由专人誊录的,杜绝了靠笔迹相认的作弊方法,但对于实现约好暗号这种赖皮手段,什么反作弊都没用。 我闲着也闲着,就让礼部调来当年的试卷,上面果然有这一句,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正如我不能因为有人在君堡科举的时候写了句“万福玛丽亚”就说他作弊,八股文是一种很自有的体裁,充满诗意和想象力,我不能因为这句话就定人的罪。 毕竟我的赛里斯语学习还停留在阅读《水许传》的程度。 见我还没表态,温体仁又补充道:“皇上!钱千秋、钱龙锡,钱谦益,他们三个人都姓钱,肯定是一伙的!” 真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所以浙江石梁的棋仙派温家堡和你也是一伙的? 啊!我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要不是人在朝堂上,我又要忍不住拍大腿了,棋仙派是浙江儒商,主营海贸走私和贩卖私盐,而温体仁是浙江乌程人,也赚着私盐的钱,而且他们都姓温,一定有勾结! 南京锦衣卫第一个开刀的目标找到了! 税锦总团!出动! 不过这样一来,我借刀杀钱龙锡的阴谋……呸,阳谋,就流产了。 管他呢,死谁不是死呢? 其实也没必要,还是和气生财,能不杀就不杀,反正不管是谁去山东,都是担任我的一次性税吏,钱落袋为安比我个人恩怨更重要。 将来要是实在气不过,我就找大猪蹄子哭一阵,说有人欺负我,第二天就让他涅磐圆寂。 那我假装上当吧,毕竟现在演得是昏君,这时候就该装上当,不管温体仁怎么放万箭齐发,我也只能当他是忠臣在整顿朝纲,然后丢出闪。 大猪蹄子这一盘的忠臣是不是在清洗阉党的时候就被杀完了?怎么尽是反贼和内奸? 无妨,挑唆内奸揍反贼,可比忠臣救驾好玩多了,官员的忠诚、能力和品德最多三选二,既然现在不用考虑忠臣,剩下的都是强人,刚好发扬驱狼吞虎之计。 温体仁这次对钱谦益和钱龙锡发作,肯定不是孤身一人,背后必然有非东方树林派系撑腰,把温体仁扶持起来,可以牵制东方树林党,平衡朝廷中的政党力量。 我一拍龙椅的扶手,好似户部彩票出货的穷人,扬眉吐气:“好!朕封你为右都御史,总督山东军务!即日上任!” 温体仁浑然不知自己死期将近,拱手道:“臣还要再举荐一人,前云南巡抚闵洪学,作为经略,为臣协理登莱二州。” 东方树林党纷纷侧目,温体仁真够不要脸,闵洪学是他同乡,居然都不避嫌。 他面对一片嘘声,理直气壮的解释:“闵洪学虽是臣的同乡,但如今国家为难之际,臣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唯才是举。闵洪学知兵事,天启五年曾以奇兵破滇地土司乱兵,以军功入京,可堪大任。” 对这种买一送一,下单立减百分之五十的行为,我作为得了实惠的消费者,除了赶紧掏钱还能说什么呢? 为了防止他砍单,赶紧拍板:“你说得很有道理,朕发内帑三千两,赐玉带十对、北珠五斛,尔等速速去上任。” 这是抄家标准工序,为重捕法做标记。 等温体仁去领赏,内官会告诉他,北珠因为奴儿哈赤和黄太极造反,已经没货了,皇上给他置换成等价的珠宝古玩。 这些古玩都是登记造册的,而且不易变现,再说正常人也不会拿皇上赏的宝贝去卖,所以将来抄家的时候比照清单,就知道抄家的锦衣卫到底揩油揩了多少。 硕鼠硕鼠你莫怪,你本人间一道菜,你若不偷我家米,怎会无故被装盘。 56.基贼 朕是大明天子,万物之主,全人类的皇帝, 但朕近年来被一个混沌、不可名状、虚无飘渺的女鬼附身了。 起初,朕和她磕磕碰碰的摸索着求生之道,以免在交换身体之后,被当成妖人砍了,然后文武百官去给福王磕头,再写劝进表,劝福王继承大统,毕竟汉人不能没有皇帝。 大明百万生灵需要皇帝的统治,尽管嘉靖一朝再加万历一朝,证明了皇帝其实只需要端坐在黄金王座上,垂拱而治,就能治好国家,但朕还是有追求的,朕要带领大明百姓走向黄金纪元。 可是大明都是贪官污吏,整个朝堂都在结党营私,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朕再怎么努力,也没法甩开帝国的内政部和军务部,依然要忍受帝都的各种低效官僚机构。 不仅如此,大明内部都是各种奸细,宣大有蒙古人的探子,辽镇otg2ntc=有女真人的萨满神选,福建、广东沿海甚至有基督教渗透进来。 蒙古人、女真人都是渔猎、游牧民族,使间的手段很是落后,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基督教,基督教和红夷人才是华夏的心腹大患。 大明有了个儒教,就已经让百姓喘不过气,再加个天主教,穷人不得被敲骨吸髓?这也是大明为什么没有共治皇帝的道理——一个皇帝就已经要命了,再来个第二朝廷,这是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啊。 基督教用心险恶,表面上殷勤的模样是为了传教扬善,实际上隐藏着狼子野心,乃是为了窃取我汉家江山。 这些基殷窃取者被朕私下称为基贼,这基贼可不得了,如果把大明的州府县城比作蜂巢,那只要一只基贼装成工蜂混进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孵化出一堆小基贼来,它们会学习汉人与儒家的礼仪,隐藏自身,但只要经过数代繁衍传教,基贼数量足够之后,就会开始暴动。 奉教的红夷人在海上有着艨冲巨舰,自称是来向崇祯皇帝朝贡的,但这些崇朝舰队实际上装满了蕃兵,只要基贼暴动,就会被召唤而来,将整座城市都吞噬殆尽。 朕本以为基贼渗透只限于边境,没想到啊没想到,就连帝都都有基贼,甚至连皇帝本人都是! 康丝坦斯!朕本以为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没想到你居然借朕的名号去传播基贼感染,什么帝国国教,大明的国教是孔教! 唯有孔子和孟子!才值得世人崇拜!大明的士子应当向孔夫子献上京观与血食,而不是吃驴肉火烧! 大明各种邪教横行,人心不古,圣人的教会都被遗忘了,看来朕有必要建个衙门,专门去处理这些异端异教。 为了应对大明全方位的腐化,这衙门应该设三个司,一个专门对付国内白莲教、闻香教一类的本土邪教,曰讨逆,一个专门抵挡外来的侵袭,曰攘外,一个专门阻止孔教内部的腐化,曰圣锤。 朕拿着草案,反复读了三遍,最终还是丢进了炉膛。 孔夫子的赐福就那么多,别人多砍一个头,朕就少砍一个头,要是天下人人祭孔,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头可就紧俏了,万一有人抢朕的战功怎么办? 异端多才好啊,朕就等着白莲教在京江浙湖汉北畿起事,送头上门。 自从上次把整个天津官场都发配台湾之后,朝廷在天津卫弄到了许多田地,朕的第二个禁军团也算有着落了,将来疏浚完大沽口的海港,再配上一支远征舰队,第二军团就能乘着打击巡洋舰和战略驳船称霸东南沿海,不管是哪里闹基贼,朕都能给予雷霆打击。 哪怕不打仗,只要把巨舰往南方的港口一靠,朕的死亡天使在城中走一圈,征税工作也能方便许多。 朕所求不多,那些总督一方的大员在地方如何作威作福,当土皇帝,朕都不管,但唯独不能少了朝廷和孔夫子的十一税。 尽管基贼要剿,但北方的游牧部落也要灭,要知道基贼的传染速度虽然快,却快不过汉人的生育速度,而北方拜萨满四神的女真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朕前世黄太极七次南略,最远打到山东,可比料罗湾的夷人危险多了。 也不知道黄太极供养的是哪尊邪神,萨满教分胡黄白柳四门,每门各有专长,或增福增寿,或兴家旺财,或助长仕途。除了这四大邪神之外,还有许多萨满次级神,比如奴儿哈赤的名字意为野猪皮,就是为了沟通长白山的山猪荒灵,为了与山猪魂魄绑定,听说顿顿都要吃白水煮猪肉。 皇爷爷拜得就杂了,朕曾经见过皇爷爷所筑的百仙金身,有长着猫耳朵的仙子,也有执枪骑马的女将,做得栩栩如生,后来都和皇爷爷陪葬了。 皇爷爷说最旺财的是狼,盖因狼、豺本是同属,豺同财音,狗又是从狼驯化的,百姓往往给狗取名“旺财”,就是取此意。 虽然皇爷爷从来不说自己拜的哪路神仙,但万历一朝以敛财著称,可见皇爷爷拜的萨满神是狼,奈何狼这一系人丁不旺,朕都不知道什么狼仙的尊号,反倒是随处可见的四大门多有得道成仙的,比如燕山上有个六姥爷,就是白门得道。 不过朕近来夜观星相,发现四大门的命星有所偏移,旁边更是多了一颗几乎看不清的命星,应当是又有哪脉晋升成了世家,这命星要到子时才可见,说明新晋的萨满荒神多半是只老鼠。 朕前世没注意到这星相变动,十年后鼠疫爆发,北京大疫,李自成进城时连一万壮丁都找不齐,才追悔莫及,要是早知道有灰门的老爷新官上任,朕就该拿出些银子,给灰家的神仙修座仙楼。 或者养只猫也成,比如朕斩却三尸所化的狸猫,若是将虎威大将军供奉祭炼,待到圆润如意之后,便可升天而去,咬死星汉中的老鼠,另鼠疫消弭无形。 子不语怪力乱神,朕也不屑于拜这些外神,萨满教的百兽形意效法山野间的虎豹熊狼,但朕用天理拳就能生裂虎豹,所以也不想练关外的功夫——投靠大明的女真人又不是没有,有几个能在朕手下走两回的? 比如那个哈达国主流亡北京的次子王世忠,就主修熊形,号称以一当十,结果被朕五十知天命的天理拳劲一拳打破了罩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可见百兽形意不足学,女真人也不过是仗着吃苦耐劳,常年在白山黑水渔猎练出的身子骨,外加奴儿哈赤和黄太极善于治军,以牛录、八旗将散兵游勇拧成一根绳。 朕要是能把天下练过天理拳的举人编成战团、军团,再将秀才编成辅助军,何愁东虏? 奈何如今的世道,礼崩乐坏,世人宁可淫祀狐狸也不愿祭祀孔子,番婆子更是用拜上帝教毒害朕的忠嗣童子军。 她不仅祸害忠嗣书院,还祸害朕的禁军,还派了许多传教士去祸害西北人民,这也就算了,她在每个地方传的教都是完全不同的,有的地方用死面饼当火烧,有的地方又说圣灵是从父中出,将来肯定会相互掐起来。 甚至宫中的太监都有信教的,宦官的生活都很无聊枯燥,所以大多数内官都信佛,平日念经吃斋,以图来世投个好胎。但阉人在佛教中是受到歧视的,佛教禁止阉人受具足戒,但正教会就不同了,番婆子不知从哪里的故纸堆里挖出个“阉割派”来,宣称阉割后的人不受欲望引诱,更加亲近移鼠,是虔诚的表现,死后可以走后门直接进天堂。 求你了,你别再胡说八道了,又会有人为了上天堂自宫的,北京城的太监已经供过于求了,宫中的合同工都招满了!再这样下去,内织染局和针工局就要在皇城外新建纺织厂来安置新来的太监…… 等等,番婆子,你他妈是故意的? 被你骗得挥刀的阉人干不了体力活,民间也没人愿意雇佣阉人做仆人,最后只能去南苑种菜,勉强维持生计,倘若这时候给他们一个当织工的机会,再使出竞争上岗、末尾淘汰等手段,这些阉人还不得感恩戴德的给她打白工? 周后最近口技突飞猛进,经常半夜三更爬起来,去宫女的寝所学打鸣,让宫女以为天亮了,提早半个时辰去上工,朕当是和谁学的,原来是你教的? 朕还当是皇后被鸡精附身了,拿五雷正法替周后按摩胸腹,除魔祛邪,你这妖女,真是害人不浅。 就是不知道天天在报恩寺喊“大金兴,女真王”的狐狸真身是什么,每天天没亮就在嚷嚷,黄太极给了多少钱啊,这也太敬业了。 安娜若是在北京就好了,她的夜眼练得比朕好,朕幼时没能吃够鱼,而皇妹自小顿顿都有金角湾的海鱼吃,夜间视物恍若白昼,若是皇妹抱着重弩蹲在鼓楼上,伺机狙杀,不管哪路狐仙,第二天都得变成围脖。 57.捉妖 多番打听下来,朕已经锁定了那只狐狸。 番婆子凭拂菻国故智,在倭国招揽了一群失业的下层武士,奉教的切支丹浪人,编成两个轻步兵团,用于拱卫京师。 她招揽倭人,一是倭人人生地不熟,只得跟着皇帝走,不会被他人挖走,二来倭人命贱,所需的抚恤金与军饷较之大明战兵就和不要钱一样,非常便宜,性价比极高。 然而与她预计的不同,天底下懂倭语的又不是她一个,不说天津就有几十个商人年年去长崎做生意,就是只靠笔谈,朝中官员也能和倭人沟通,从而用重金聘请了许多倭人去自家当护院。 谁都知道倭人悍勇,武德充沛,打起来悍不畏死,武士又自幼接受长短兵训练,除了骑术不行之外,就连弓箭火铳也使得,所以大明许多武官都喜欢豢养倭兵,用作奇兵。 于是一来二去,这两个轻步兵团就被掏空了一半,直到她连涨了otg2ntc=三次工资,才把剩下的人稳住。 夷事局从天津到倭国的航线时断时续,运力也有限,所以从倭国招募人手的速度并不快,到现在空出的编制都没填满,而北京城因为近千倭人涌入,也引发了许多治安问题。 倭人好勇斗狠,走在路上多看倭人一眼都会被要求真剑胜负,而且常常做鸡鸣狗盗的勾当,也不知道他们自诩的武士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好在明末的北京城,治安本来就很差,所以并不存在“治安恶化”这个问题,倭人闹事也是闹事,京人闹事也是闹事。 即便如此,朝阳门外的树上依然挂满了人头,都是作奸犯科被朕砍头的倭人,死不瞑目的悬在树上被乌鸦啄。比起倭人,还是蒙古人比较省心,昂桑部被番婆子用重金一砸,索性连成吉思汗都不认了,等上林苑分给他们的牧地一到,这帮蒙古人就屁颠屁颠去白河放羊去了,只是轮流遣青壮的兵丁到城郊集训。 被占了地,上林苑再怎么不满,终究是种地的劳苦衙门,外三监就国子监有点实权,总不能抄起锄头去找蒙古人干架吧? 倭人、蒙古人在北京待了一年,已经扎下了根,甚至还有娶妻生子的,尽管根据朕的观察,不少都是结婚五六个月就下崽的,但俗话说得好,只要生活过得去,哪怕头上有点绿,即使是当皇上的都不能幸免——谁知道朱慈烺到底姓朱还是姓巴列奥略? 这一结婚,就有了姻亲关系,一些倭人为了当逃兵,也纷纷变卖倭刀,认本地的地主当干儿子,这下番婆子的如意算盘就全完了。 不仅全完了,中村太郎还告诉朕,后金的细作偷偷与倭人接触,在倭兵中发展着线人,要不是中村太郎对自己的同乡极为关注,说不定到现在都没发现这回事。 北居贤坊的报恩寺是名寺古刹,常年香火不断,里面的和尚也颇有本事,平白无故怎么会闹狐妖呢?因为这狐妖是人假扮的!朕能雇佣忍者,女真人当然也能雇,尽管朕想不明白以女真人的水师究竟要怎么去日本,按说大连飞东京的航班现在还没开啊。 中村太郎是甲贺派出身,根据他的实地侦查,判断假扮狐妖的忍者应该是伊贺派,但伊贺派是幕府与大名才能雇佣的,后金究竟怎么牵上的线? 兴许是有偏航的倭国朱印船飘到了北海,在海参崴被后金捕获,以黄太极缺粮少货的境况,肯定不会放过和日本通商的机会。 天命汗挺有见识,居然知道倭国最好的商品是忍者,肯定也有异人指点吧,也不知道后金的异人究竟是谁,也没听说黄太极一拍脑门开始造蒸汽机,应该不是天命汗,而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 等处理完狐妖,朕要多派几个探子,江浙湖汉北去各个议政的王爷、并坐的三位贝勒身边潜伏,朕到要看看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杀朕的刘元诚。 这狐狸颇为狡猾,锦衣卫设下陷阱伏兵,捉了好几天,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现在半个北京城都知道狐狸怎么叫了,朕也是劳碌命,三军无能,累死主将,只能抄起硬弓,亲自去狩猎狐狸。 大胆狐妖,竟敢在北京城造谣,什么“大金兴,女真王”,天下是朱家的,是郑家的,也可能是李家的,甚至可以还给勃尔只斤家,极端情况下会变成丰臣家的,唯独你们爱新觉罗家没份,朕就是禅让给巴列奥略家都不会给你们。 吃过晚饭,朕从刀架上取下宝贝儿子,负剑挟弓,身着劲装,翻墙出了皇宫。今夜,朕是出去打猎的,所以没穿铁甲,只是多批了一件皮衣,兼顾保暖,所以体态轻盈,让朕在屋檐上来回纵跳,好似灵猴。 朕将弓背好,见左右无人,就从一个狗洞钻进了报恩寺,翻墙容易打草惊蛇,既然没人看到,狗洞就狗洞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报恩寺后有座七层浮屠,底下有没有压着蛇妖朕不知道,但古刹居然闹狐狸,说明业务能力不行,这样下去不怕砸招牌吗? 朕蹲在杂草中,细细观察着寺中情景,只见两队武僧提着齐眉棍,正在巡夜,黯淡的星光照在烫了结疤的光头上,颇为显眼,朕默默将光头标记,小心避让着,万一被和尚逮到,被当成来寺里偷铜磬的,那朕不成夹磬皇帝了? 猫着腰走到塔边,这儿堆着个草堆,边上是一片割干净的草皮,估计是庙里和尚割的,也不知是防备枯草起火,还是将地面清理干净,免得藏狐狸。只是这农活干得真不地道,草堆稀稀拉拉随意堆在道上,还影响人走路,朕就抄起摆在旁边的草叉,顺手把散落的枯草都拢起来,铲完草,顺手把草叉往上头一插。 和尚的农活还没皇上利落,你说这叫什么事。 干完农活,朕从浮屠的二层钻入,将一个还在塔里就着熬夜看黄色小说的小沙弥打昏,走楼梯到顶层,再攀着外面的浮雕上到了塔顶。 入夜后的北京城万籁俱寂,这六……呸,五朝古都白天是皇帝和大明百姓的地盘,到了晚上,就什么牛鬼蛇神,城狐社鼠都出来了。朕支起耳朵,只听见枭鸟在幽静的初冬寒夜中怪叫,听得朕头皮发麻,背脊酥软。 尽管朕知道这狐妖多半是人假扮的,可在这漆黑的夜晚,阴盛阳衰,鬼门洞开,城外乱葬岗中亮起点点磷火,冷风一吹,明灭飘摇,朕心里也发怵,万一狐妖是真的,可如何是好? 五雷正法对鬼物颇为有效,什么僵尸厉鬼,朕两道雷法下去当场往生,但不知道妖物吃不吃雷法,这狐妖要是有加雷抗的髪宝,那贫道岂不是要死在这儿? 想到这里,朕摸了摸后腰插着的自生火手铳,这铳所用精铁是道录司的道长用万寿帝君的丹炉冶炼的,所用的火药是大觉寺里的高僧开光后桩实落的,装填的银弹更是在玛丽娘娘庙里做过法,管你是蝙蝠精、狼妖还是女巫,挨上一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要不是抱着虎蹲炮不方便翻墙,朕本来是想抱着大炮来驱邪的,管你什么妖魔鬼怪,吃到炮弹都得圆寂。 出门时还不觉得,眼下一吹风,却觉得遍体生寒,朕又没有母后叮嘱朕穿秋裤,为了轻便,下身穿的是单裤,早知道就多添几件了。 风呜呜作响,朕就着远处的灯光,看到一粒粒细粉洒落下来。 老天爷啊,你吹风就算了,怎么还下起雪来了? 这具肉身是崇祯皇帝的本尊,不比番婆子的女儿身,她一天只要吃五顿饭就够了,朕这具战体每隔一个时辰就得用膳,不过只要肚中有货,就是结冰的太液池里朕也能靠体温烧出个洞来。 赶忙扯下蒙面布,从兜里掏出个饭团来,饭团夷事局机动特遣队标配的忍者野战口粮,朕也要官兵一体,毕竟总不能端着食盒出任务吧。再用天理拳一扫,拳劲将周遭的细雪摄入掌心,接着运转昆仑烈焰掌,融化雪水,用以佐餐。 倭人的饭团里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胜在便于携带,穷人往往是带拿盐水泡过的实心饭团,讲究点的包一片干海藻,里头再放个酸梅,就是一顿了。 打猎是个力气活,只吃糯米饭团可顶不住,因此里头的馅也换成了大肉,朕嫌海藻不结实,携带时会弄得布囊黏腻,就用芦苇叶在外头裹了一圈,而且用细绳捆扎结实,先前准备的时候没发现,吃得时候倒发觉了。 寒意从尾椎一路攀援而上,朕如遭雷击,这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朕一直没发现? 这他妈不是粽子吗? 粽子吃完,朕一根根吮干净手指,就在舔到第四根的时候,塔下突然传来悠悠的女声,如泣如诉——“大金兴,女真王”。 听到狐狸夜哭,朕如置身冰窖,这关外的女真人,国号明明是后金,它居然说大金? 女真人没文化,也不懂历史,历来自称后金,而非大金,没想到这狐妖居然改口说大金。 朕很欣慰,耶律家祖坟冒青烟,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子孙福气不小啊,大金的龙脉从中都一直绵延到崇祯朝,家仙居然会断文识字,懂五德终始,。 等会儿,为什么耶律家的开国皇帝姓完颜? “何方妖孽,朱家的天下,岂容你装神弄鬼?下去地府伺候完颜家罢!” 话刚喊完,朕弯弓搭箭,冲着声音来处连发三箭,箭却都被突出的塔沿挡住了,打碎了好几片琉璃瓦,塔的正下方是射击死角,朕探出身子,朝下张望,看到一个白影正在腾挪移转。 朕抄起个粽子,朝下一砸:“大胆狐妖,竟敢在你朱寿爷爷面前撒野,纳命来!” 在冷风中冻了半天的粽子一连击穿两层琉璃瓦,砸在什么东西上,朕听得一声被压抑住的闷哼声,噫,好,洒家中了! 被灌注了天理拳劲的粽子砸到血肉之躯,若无瓦片消减力道,多半要被朕砸个对穿,也是这狐狸运道好。 下面的狐狸吃痛,求饶道:“上仙,上仙饶命!” 朕飞身落在檐上,任凭风吹雨打,脚下牢牢吸着飞檐,冲着下层的荫翳喊道:“狐妖,你究竟是人是妖?” 狐狸嘤嘤叫了两声,才回道:“妾身,妾身是海外蓬莱去长白山求仙的狐狸,天命汗黄太极找到妾身,说要给妾身盖仙楼,日夜供奉,还命百官朝拜,助妾身登仙。妾身猪油蒙了心,才被黄太极说动,到北京来兴风作浪。” 朕奇道:“这么说,世上果然有狐妖?” 狐狸赶忙答道:“有的,都有的。” “你叫什么名号?” “白,白上吹雪,妾身俗名叫白上吹雪。” 还是个日本狐狸,朕心中大喜,这才有意思嘛,便对狐狸道:“你且出来,贫道还没见过狐妖呢。” 一个全身穿着紧身衣的人影从下面探出头,黑夜中亮起一点橘红。 多半是狐狸眼睛在反光,只是这橘红色光点怎么和线香、火绳似的? 草,这就是火绳! 朕吓得魂飞魄散,一手抽出自生火铳,一手打出五雷正法,边射击边翻身躲避,只听三声脆响,朕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弹,已经从七层摔了下去。 九天混元紫金钩爪,去! 拿蚊帐钩改造的飞爪被朕丢了出去,钩住了一处栏杆,朕紧紧抓着绳索,下坠的势头一滞,顺手攀住一处飞檐。整个人悬在空中摇摇欲坠时,却看到自称狐妖的人物也悬在旁边,他一掌打来,朕已经来不及再蓄积雷法,只得一掌迎上,狐妖出招绵软无力,两掌相接,居然就这么横飞了出去。 看着狐妖在空中轻盈的翻转,直扑向那草垛,朕终于明白了,那堆草是狐妖的退路,他这是接着朕的掌力撤退呢。 忍者这种朝不保夕,见不得光的行当,就该和中村太郎一样取个不起眼的贱命,这样命才硬,名字好听有什么用? 朕由衷的为白上?草叉?吹雪感到可惜。 58.红铺兵 以往朕打猎,最后到手的都是四分五裂的碎块,长此以往,皇叔和表哥表弟们都不愿意带朕出城,特别是桂端王朱常瀛,居然骗朕说南海子有老虎,不要随便走动,结果朕兴奋异常,偷偷离开队伍,单枪匹马进了深山,想打个老虎给皇兄吃。 结果老虎没打到,遇到头熊瞎子,历经九死一生,熊才从朕手下跑脱。 熊胆、虎鞭都没落到,朕最后只能掐死一头半路上随手抓的野狼,剥下狼皮带了回去,结果被诸位王爷和王子嘲笑,说朕打不倒猎物,就宰了条土狗,拿狗皮来交差。 朕倒是想把狼带回来啊,不是被朕不小心生裂了吗? 从那以后朕就再也不想去打猎了,皇兄来找朕去西苑打猎,朕也以翻阅拳谱、剑经为由,推脱掉了,那时魏阉一手遮天,全天下的人不是巴结魏阉,就是畏惧他,唯独皇兄没把他当回事,魏阉飞扬跋扈,有一天昏了头,竟然在皇宫中骑着骏马飞驰,皇兄就把朕喊去,说要给朕表演个地中海射法。 天启皇帝弯弓搭箭,拉开自己亲手做的八力弓,一箭就把魏忠贤otg2ntc=给射死了,只可惜魏公公的阴阳磨已然大成,扭转生死,将自己和马的性命互换,所以外界才传言,天启皇帝射杀魏阉的坐骑是要警告他。 其实不然,皇兄是真的要杀他,因为魏阉往勖勤宫派了数名死士,要至朕于死地。 狐妖被草叉捅穿了腰腹,还没断气,咳着血块:“为什么……” 朕避开地上开始结冰的一大滩血,走到她身边:“你武功不过三流的水准,区区一只花果山的猴子,也敢在如来的掌心装神弄鬼?实话与你说,贫道乃是三清授箓,天演神算,早就算到你要从这草堆遁走,便在此处提前布下乙木诛妖伏魔叉,你命中有此一劫,贫道便是你的劫数。” “妾身,妾身还有……还有遗愿未了……” 朕轻轻一掌劈在她脖子上,将这假扮狐妖的女子了结,手感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孔夫子喜不喜欢。 从狐妖身上摸了摸,只找到一把怪模怪样的短刀,几个菱角,两把苦无,剩下的都是些细铁丝一类不值钱的小物件,应该是伊贺派的忍具,反正朕也用不上,就留在了她身上,毕竟朕潜入渗透的时候惯用大斧。 至于头朕就带走了,新鲜采摘的人头,可是比三牲还要宝贵的祭品。 血滴滴答答,从断口滴落,薄薄的积雪上顿时绽开朵朵寒梅,嫣红一片,煞是好看,朕见到血流满地,心中大喜,梅花乃是四君子之首,夫子这是降下雪中红梅的异像,表彰朕呢。 不过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朕拎着人头问道:“什么遗愿?说来听听?” 人头白眼一翻,再也不说话了。 不愿意说就算了。 北京城的天气愈发古怪,一年比一年江浙湖汉北冷,方才朕连用了数招,气血翻涌,倒不觉得冷,现在站定了,寒意又围了上来。 现在是十一月,穿一件可能是不太够了,可是太怪了,往年朕三九天都能赤膊在马厩举驴,今年怎么这么冷? 莫非这个就是所谓的明末小冰期? 朕看着白上?草叉?吹雪的首级,心中一软,谁不是爹生娘养的:“你也觉得冷吧,朕带了包袱皮,本来是打算剥了狐妖的皮,给皇后做个围脖,现在先借给你御寒罢。” 得赶紧离开了,血见多了之后,朕又变得饥肠辘辘,先前吃的粽子一点用都没有,碍于皇帝身份,朕在大明还不至于茹毛饮血,可是血就在那里…… 啧啧啧,是直接对着口子嘬吗?会不会腌臜的衣服? “什么人!” 就在朕思索是对着脖子啃,还是从小腹上的伤口下嘴时,一群巡夜的僧人提着灯笼跑来,手里举着木棍,戒刀和药弩——师父,这玩意朝廷不让私藏的吧? 朕哈哈一笑,纵身跳到墙头:“贫道乃山野方士,见贵宝刹妖气弥漫,特来降妖伏魔,如今狐妖业已伏诛,贫道去也!” 言毕,也不等和尚给朕赏钱,就翻墙而去。 月上中天,报恩寺里却乱成了一团,吵闹声和灯笼朝着宝塔围拢过来。 报恩寺是北京城纳税大户,尽管这税到不了朕手里,却不妨碍有大佬罩着,寺里出了人命,自然是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捕,朕已经跳上了毛驴,在小巷间穿行,躲避着无能的锦衣卫与更加无能的捕营官兵。 朕解决了一桩事,心中说不出的愉快,不仅哼起怪模怪样的小曲。 “京城浪客乐,鼓起,心惊~” “柳如是~董小宛~” “冰肌雪肤~” “这帮满头珠翠的娇娥,人间尤物,盘靓条顺~” “在这秦淮河~纵情享乐~” “脚蹬虎头靴~腰带秋水刃~” “少侠我正是意气风发,孤芳自赏~” 驴听得高兴,也应和了两句,朕伸手摸了摸驴耳朵:“刚刚那段副歌唱得不对,应该是哆升发,不过驴兄比起国子监学礼乐的儒生,已经好太多了。” 等朕发明了电动机,就造几台黑胶唱片机,给让国子监好好教导大明的学子,所谓诗书礼乐骑射,现在的儒生连歌都唱跑调,死后见了夫子怎么交代?那些个不学无术的杀才,唱起小曲儿来倒有精神,演练雅乐就没了这般劲头,尽在宫中制造噪音,聒噪之极,以后谁再乱弹,朕就一人发一把琵琶,发配辽东,给黄太极弹去,兴许还能烦死一两个八旗兵。 此事任重道远,不如先把五线谱发明了。 骑着驴踱步到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口,在此守候的锦衣卫就迎了上来:“皇上!皇上!您可算回来了?北京城出大事儿了!” “什么大事?莫非是报恩寺出了无头命案?” 锦衣卫惊道:“皇爷果然料事如神,据报案的和尚说,有歹人翻墙入到后院,将一位寄宿的信女割了头,先杀后奸,委实可怖……这怎么下得去手?” 放屁!这是对朕的污蔑!这等庸脂俗粉朕哪里看得上? 边上一个锦衣卫小旗偷偷低声问着旁边的试百户:“大哥,这就是崇祯皇上?” 试百户也微微侧过头,小声道:“北京城只有五六人能扛着驴气定神闲的走道,但有这雅致的,除了禁军的黄得功将军,就只有当今圣上了。这可是两百斤的滇驴,假冒不得,比什么信印都真。” 朕,朕这不是看驴兄喘了嘛,它背着朕走了半个北京城,已是累极,朕投桃报李,背它一程又怎地? 天色已晚,虽说掌了灯,这锦衣卫却没看到朕的脸色,还在自顾自的叨唠:“皇爷,您不知道啊,那歹人带着人头,还在城里逃窜,我等正要召集人手,合城大搜!” 朕笑道:“不必,人头在此。” 说着,朕解下腰间的包袱皮,丢到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 北镇抚司的十几名锦衣卫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嘶——” 因为凉气被吸走,屋里也暖和了起来,朕笑道:“这就是黄太极派来在报恩寺作怪的狐妖,已经被就地正法,尔等这就去封锁南镇抚司和五城兵马司,这狐妖一死,居然能惊动这么多神仙,怕是有奸细通敌。” 朕愈来愈心惊,黄太极的异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这般神通广大,竟然悄无声息将北京渗透成了筛子。 可惜这狐妖不幸被草叉击杀了,否则还能用满清十大酷刑细细拷打,若是不招,就用北洋的“京畿军政执法处”,还不招就上中统、军统,再不招,朕还有特高科的秘法。 他娘的,朱由检啊朱由检,你在后世怎么尽学了这些玩意,朕的黑胶唱片机呢? 从常识上考虑,北京城的政府机构极其腐败无能,因为衙门众多,彼此重叠,遇到事情往往推诿,即使出了命案,调动捕营也就罢了,怎么连南镇抚司都惊动了? 要说里头没有鬼,朕是不信的,这帮鹰爪孙可是无利不早起,朕打家劫舍的时候见多了。倒也不一定是有官员投了鞑,毕竟崇祯元年投鞑,你说你图啥呢,但黄太极的探子塞点银子,给细作行些方便,倒也说得通,官商勾结,以权谋私,公器私用,却是大明官场上司空见惯的事儿了。 既然是忍者,那倭人多半也脱不开关系,桑昂部怕是也有人勾结草原上的喀喇沁等投靠了黄太极的蒙古诸部,须得一并彻查。 朕深思熟虑后,又道:“你们再调些人,随朕出朝阳门,去封锁城东的大营。” 锦衣卫头领面有难色:“皇爷,咱们北镇抚的人,光是封锁南镇抚司和兵马司就捉襟见肘了,镇抚使大人连看管诏狱的人都调了一半出来,再调,诏狱里的犯人可就无人看管了。” 这? 禁军平日驻扎在南海子,半夜去调兵,起码也要过两三个时辰才能赶到,肯定是来不及了,五城兵马司又有被渗透的嫌疑,调动不得,这北京城里还有哪些武装力量可以供朕驱策的? 京营?京营的主力不是被襄城伯和惠安伯调走谋反了吗?京营破产清算之后,剩余资产一天被查三遍,已经连底裤都没了,如今能打的战兵不到三千,带着这点人去找倭人,朕怕弹压不住啊。 总不能朕带着百十名粘竿处的枪骑,杀进倭人大营,把人全杀了罢? 他们暂时只是犯罪嫌疑人,在审出个水落石出之前,不得枉杀,孔庙可不收冤死的鬼,朕只杀应杀之人。 就在朕一筹莫展之时,镇抚司北边突然传来一阵铃铛的声音,还不止一个,而是一大把铃铛同时摇响的响声。 方才那个锦衣卫小旗对他的上司小声道:“这是红铺又在传铃了?” “京城出了命案,皇城巡夜自然要加紧。” 是了! 朕一拍脑袋,这不是还有皇城根的红铺兵吗? 内外皇城共有一百一十二个红铺,每铺十人,每更从长安右门传递铃铛及簿,各铺在簿上印上印章,以备核查——说白了就是皇宫的传达室和保安队。 这一千一百多名官军侍卫就是把手皇城的外围守备力量,防止有不想交辽饷的刁民拿着棍子冲进来揍皇帝。 那什么,朕觉得朕这一朝,可能不需要太多的侍卫,有眼瞎的刺客进了乾清宫,不定谁杀谁呢。 在朕看来,这些人完全可以裁撤大半,番婆子怕死,不肯削安保经费,朕可不怕,有歹人冲进来,朕正好能当乐子。至于防盗嘛,将来多派骑兵巡逻就是了,一个骑兵能顶十个步兵使,马再贵也没禁军的工资贵啊,红铺兵可是五军营里精挑细选的精锐,精锐怎么能浪费在看大门这种琐事上呢? “就这么定了,你们速速去皇城中调集红铺中值班的官兵,朕先领上虞备用处的侍卫出城了。” 59.出城 冬夜漫漫,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日出,在这冰冷的世道,朕即使裹紧披风都感到彻骨冰寒,唯有肩上的驴还有些温度。 红铺官兵赶到还要些时间,毕竟最远的在平安里和西单,而北京地铁要到三百年后才会建成,即使有地铁,在西单执勤的还要在车工庄换乘,考虑到北京的交通,他们怎么也要半个时辰才能抵达朝阳门。 尽管从直觉上讲,宛平、大兴两县应当修筑更多的轻轨和地铁,然而这样做是治标不治本的,正确的做法是把一部分衙门和产业迁移到其他地方去。 比如君士坦丁堡。 出息点,区区西安最多算中都,大马士革顶天了就是个行在,君堡才是大明的西京。 朕是人类之主,一伙渗透到王座周围的魑魅魍魉,在朕犹如赤阳otg2ntc=的光辉之下,还不是随手就能掐死? 正在思考着人类的命运,文明的未来时,李若琏凑过来道:“皇爷,这驴沉,不如把驴放下让这畜生自个儿走吧?” 据刘之纶说,训练有素的日耳曼人士兵在敌境中行军时,为了防止驴踩到地雷,会特意背着驴走,这刘之纶真不是东西,朝阳门内的轻轨修完之后,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满是泥泞,也不用青砖石板铺一层,下过雨之后全是水坑,驴要是在这种路面走夜路,非得摔折腿不可。 驴贵只是一方面,这小毛驴可是皇兄给朕的,看到它就像见到了亲哥哥,所以朕从来舍不得骑。 见朕不舍得撒手,驴得意的斜视着李若琏:“昂——” 皇帝扛着驴走,手下当然不敢骑马,都牵着马小跑疾行,但他们也不敢提朕扛驴,刚刚有人想不开要替朕抬,这会儿已经回去养腰了。 皇兄对此很不满,毕竟比起两人一前一后抬,还是朕宽阔的肩膀比较舒服。 路过的打更人见到朕扛着驴,兄恭弟友的样子,纷纷捂嘴微笑。 看什么看,没见过驴吗? 尽管扛着两百多斤的驴,朕还是很快赶到驴朝阳门,如果没有驴,倒是能翻墙出去,现在就只能老老实实走城门了。 守城的士兵哪里见过朕的天家威仪,不敢放朕出城,不得不亮出锦衣卫的腰牌。 然而锦衣卫的腰牌这会儿不好使了,南镇抚司居然快了一步,居然禁止随意出入城门,黄太极下了血本买通有司啊。 于是李若琏掏出了他的千户腰牌:“这个总可以了吧?” 要还不行,朕只能掏东厂的牌了。江浙湖汉北 守卫无可奈何的回禀:“千户大人,今晚全北京城戒严,您就算要出去,也得在这儿签字画押。” 朕插嘴道:“皇上要出城也要签字不?” 守卫陪笑道:“大明是天子的大明,但这北京城,却是各家共治的北京,就是皇上要出城,也是要今晚守城的爵爷点头才能出去的。” “哦?不知道今晚是哪位伯爵值夜?” “大人是新近才在夜间当差吧,今晚当然是恭顺侯吴侯爷值夜,按侯爷这两天的手令,您若有五城兵马司的令牌,小的倒能放您出去……” 朕和周围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什么时候皇上的鹰犬这么掉价了? 一定是番婆子削减了锦衣卫人数,精简了人数,还把出色的人调往西厂、夷事局,才让锦衣卫成了今天这个暮气沉沉的样子。 都是没钱闹的,等会儿办完事回来,朕就去恭顺侯府上借点银子,再苦不能苦鹰犬,再穷不能穷缇骑。 朕注意到这卫兵的盔甲似乎不太合身,悄悄朝前走了一步,将他纳入驴的投掷范围内,李若琏还在废话:“押也画了,快开门放咱们出去,哥几个真有急事,宫里要是追查下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要不是朕眼睛好,都没看出来,朕眯起眼睛,冲那守卫道:“兄弟,你怎么没头发?” 卫兵被朕问住,支吾道:“我,我头秃。” 头秃? 朕又对旁边一个卫兵问道:“你怎么也没头发?” “贫,贫僧是和尚,刚还俗,头发还没长出来呢!” “你呢?你也是和尚?” 第三个卫兵木讷多了,结巴起来:“辽辽辽辽东逃逃逃出来的,头发被被被贝勒剃了。” 朕歪过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被宫女押着去剃头,本朝的皇子皇女小时候都是要剃光头的,那时皇兄和朕都是秃瓢,所以眼下见到光头就份外亲切。 清了清嗓子,朕冲着毫无准备的第四人问道:“西布达杰口?” 那个卫兵没多想,下意识回了一句:“杰克比。” 吃朕一驴! 天启皇帝御赐的座驾舞动间,四个身着铁甲的卫兵骨断筋折,吐着血倒飞了出去。 朕只是懒得动脑子,不代表朕没脑子,四个看门的士兵都剃着光头,还用头巾遮挡,本来就有问题,朕用女真话问吃了没,这人居然还能回朕“没吃”,合着这些看门的都是鞑子啊! 这水太深了,北京城里到底有多少鞑子? 夷事局费尽心机,也只在关外渗透了百余人,黄太极到底往北京塞了多少人?怎么随便走两步就有女真人? 李若琏与其他手下迅速将周围几个卫兵砍倒,将这些人的头盔、毡帽都扯下,查验一番后道:“皇爷,这些人,都是女真人。” 这还需要查?看到朕这一身飞鱼服居然没有反应,天底下不认识锦衣卫的,除了出来北京的蒙古人、朝鲜人,就只有这群女真细作了。 普通士兵听到锦衣卫三字,先要怂上三分,哪有讨价还价的? 朕随手一捞,从地上抓起个半死不活的鞑子:“好家伙,你们什么时候潜入北京城的?” 这鞑子被朕砸断了双腿,却颇为硬气:“你杀了我,我也不……呃啊!” 这么奇怪的要求朕这辈子都没听说过,但医书上说,要尽量遵从伤病员的意愿,于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将他戳了个对穿。 满足了这人的愿望之后,朕又拎起一人,第二人倒是直接就招了:“我说!我说!是大汗遣我们来的!说是南边有人接应,要咱们进大城里办件大事。您问管事儿的,咱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那留你做什么? 红刀子进,黄刀子出……妈的,这刀不能要了,这小子肯定刚来北京,正水土不服闹肚子呢,如果是正常人的五脏六腑,朕这刀可以避开肠道,刺破腹主动脉。 可惜了这把价值二钱银子的宝刀啊,这个款式便宜又好用,但常常缺货,朕只买了两箱,要是用完了就只能加价去订造。 擦一擦血还能用,但黄的就算了,要是如实告知,出二手都出不掉。 于是朕从驴鞍旁抽出另一把雁翎刀,拴在腰上,顺手安抚着四肢颤抖不已的驴,被当成武器连杀四人让这畜生受了惊。 说起来这还是朕第一次杀女真人呢,感觉也没多难对付,黄太极派到北京的肯定是好手,但一交手,三十个女真人被朕和粘竿处五个武学略有小成的锦衣卫压着打。 还没穆拉德的耶尼切里耐揍呢,就这种货色,朕披上甲,骑着闪蹄,能杀光两个牛录。 不过番婆子的身子比朕虚多了,手无缚鸡之力,倒也不能直接比。 将门栓搬开,一行人出了城之后,路宽敞了许多,不用再扛驴了,而且驴还要背首级,三十个脑袋加起来也不轻。 朕不是真喜欢砍头,三十个毙命的鞑子躺在北京城,第二天有人砍来领赏怎么办?这可是一千五百两的首功!必须在开奖之前把奖池清空,再说了这头颅是朕的掉落物,带走也是应该的。 城外三里就是倭人的驻地,但朕刚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拍大腿:“哎呀!忘了!” 李若琏似乎司空见惯:“皇爷,何事忘了?” “那些女真人身上的甲,忘记扒了!都是上好的棉铁甲,工部报价一副六两呢!” 不顾君臣有别,李若琏直接翻了个白眼。 但他还是安慰道:“皇爷,那些甲都被您砍得稀碎,就算扒了也要修补才能用。” 罢了,反正这甲没有朕的冠军甲好用,朕的板甲左青龙右白虎,胸前朱雀背玄武,四神加护,披挂之后普通的马都背不动朕,明年黄太极来拜年的时候可得给天命汗炫耀一下。 这甲哪里都好,唯独一点,那就是今天出门没穿。 于是朕被迫分出五成功力,运转起铁布衫来,免得驾崩。 要是细作有火枪,那可怎么办啊,铁布衫毕竟是唐朝就有的武功,那时候哪有火铳。 比起弘扬中华武学,果然还是小命比较重要,所以朕从驴鞍另一侧抽出了油纸包好的燧发鲁密铳,背在身上。 心学还是有些本事的,格物致知确有独到之处,鲁密铳除了工价太高,装填麻烦之外,比天理拳可好用多了! 60.倭国剑圣 三十颗首级装在大网袋中,断口不断流出血水,顺着驴背淌下来,弄得遍地腥膻,雪越下越大,盖住了血迹,驴毛都被血水浸湿了,冷风一吹复又冻上,冻得驴瑟瑟发抖。 朕于心不忍,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在驴背上,连同人头一道盖住,自己将天理拳劲化成纯阳内力用于避寒。 纯阳内力不是朕的强项,最顶尖的纯阳内力是红龙姿态的第二阶,要化水为火,从诸水中炼化出名为气川的神药,再用万兆雷火使之和合,可迸发出大日金阳般的威能,只是要修炼此法,还要先修炼所谓托卡马克丹炉、仿星器两大机括之一。 此二物即使是在后世,朕也没听说有人炼成,米粒坚联邦斥资万亿,建造的江山社稷燧发器,也一直未能成功点火,至于托卡马克丹炉更是停留在纸面上。 不过朕听说若是不惜工本,倒是能用名为福梭的阳栗子发生器来模拟太阳,只是朕连重水都未炼成,再去想什么福梭,未免有好高骛远之嫌。 早知道就不看那么多米剧,多读点书了,可这能怨朕吗?朕化为otg2ntc=游魂游荡后世时,又不能触碰书籍,也碰不得风月宝鉴,还不是那些凡夫俗子看什么,朕就跟着蹭什么? 刘之纶当年亦有一台风月鉴,乃是西洋大国日耳曼西门子商行所制,用来上罔,这罔里什么都有,天文地理有之,农学兵学有之,就连淫邪之物亦有之,常人都是好逸恶劳的,怎么把吃得住,就是刘之纶也没少看那玩意。 当然最让朕感到震惊的,却是罔上居然有卖长生不老药的,有些良心商铺居然还宣称,不灵包退。 长生不老是不是真的,得过个十年才看得出来,十年时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连朕这古人都知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上钩呢。 要不是朕说不出话,朕早就阻止刘之纶乱花钱了,再说他吃这玩意有什么用,为国民政府保存革命火种又轮不到他,刘之纶姓刘,不姓沈,不姓周,不姓李,不姓张,不姓顾,也不姓陈。他不是六大世家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上流社会,斗升小民而已。 长生不老药管不管用朕不知道,就算管用,也只管长生不老,管不了金刚不坏,他保养得再好—— 还不是被车碾死了。 倘若他当初学点技击,也不至于被日本宪兵撵得到处跑,行走江湖,还是得有硬本事。 说到日本宪兵,朕突然看到一帮倭人迎面走来,他们都剃了月代头,难看急了,但为了刻意区别倭人士兵,番婆子在倭人中力推月代头,这样抓起逃兵来一抓一个准,免得大明哪户地主家又多了几个干儿子。 星光照在盖着层薄雪的月代头上,沉降下清冷的寒气,看着都冷,尽管天降大雪,这帮倭人居然还光脚穿着木屐,身上倒是穿着关内样式的长衫大氅,腰间都挂着长长的倭刀。 这场面可不能让刘元诚看到,他要是见到有“太君”带着刀在北京走来走去,怕是又要发疯病。 不过天下人康斯坦斯曾经对北京周围的倭人佣兵下过刀狩令,要求倭人平日佩刀时必须竖插,以示无害,这帮人居然无视大明关白的敕令,公然以鹡鸰式佩刀,这是不给番婆子面子啊。 朕倒是无所谓,刀是武者的性命,常常夹着尾巴,刀是会积灰的,朕很理解倭人这种生命应当绽如樱花,绚烂一时的想法。 不过这不代表朕认同,也就穷逼倭人江浙湖汉北才把刀宝贝得和儿子一样,这种普通货色的刀,朕都是一百把起订的。 朕也用倭刀,但并不代表大明的刀不好,仅仅是因为倭刀便宜。 倭刀和倭人一样,价格非常,非常便宜,一旦习惯把物美价廉的倭人和倭刀当成消耗品,再用昂贵的国产货就心疼了。 这伙倭兵只有十几人,为首一人颇为醒目,腰间居然插着两把倭刀,而且刀的尺寸也比寻常的倭刀长上不少。 看来是个玩双持的外行,双刀看起来厉害,实际上用起来难度极高,即使是朕用起来也颇为吃力,这种人怎么混过面试的? 正想着,两伙人交错而过,却听到一声闷响。 那伙倭人转过身,冲朕叫嚷着:“麻袋!” 李若琏同声传译道:“皇上,他说让您等等。” 朕听得懂倭语,你不必显摆。 清了清嗓子,朕冷笑道:“啊兹哇得,吾哒西挖,阿紫么哇,阿达西挖。” 那帮倭人齐齐露出呆滞的神情,似乎没听懂朕的话。 另一名锦衣卫悄悄问李若琏:“李总,皇上说的什么呢……这不是倭语啊,莫非是关西腔?” 李若琏叹气道:“这不是倭语,这是吴语,意思是‘鞋子坏了,哪里先坏’、‘鞋子没坏,鞋带先坏’,唉,皇爷要是把这些小聪明用在治国上,黄太极都过完头七了。” 番婆子你算计朕!这哪里是什么倭语 一个倭人最先反应过来,走上前来,眼里冒着凶光:“你滴,刀鞘撞到我了,决斗!” 这个,你确定要决斗? 戚少保定的规矩,一个倭人的脑袋值三十两,这些年没有倭患,所以这个价格常年没变过,即使不考虑物价上涨,三十两依然不是一笔小钱。 要是放任这倭人不管,这横行霸道的倭人又去招惹别人,在下一场决斗中被人砍了,那国库岂不是又要少三十两?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不过是场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说清楚就好了,岂能擅开杀戒? 就在朕打算说几句软话时,另一名倭人说道:“你这唐人,拙者还有要事,你把驴留下,拙者便放你条生路。” 驴在倭国可是稀罕物,倭人比大明的泥腿子穷多了,人都要靠吃草度日,还能养和自己抢草吃的驴? 领头的首领皱眉道:“你们这帮饭桶,抢人家驴做甚?没了驴,他们怎么走远路?” 对咯,驴还会抢你们的饲料,朕家里院子大,草禁得住吃,还是让朕养着。 但他话锋一转,又改口道:“你驴背上驮的是什么,鼓鼓囊囊的,不如卸下来,我们替你保管。” 朕总不能说,驴背上是九百两银子,免得他们起贪念,只得骗他们说:“是……是辽东的土特产,恕难从命。” 先前那倭人瞪大眼睛,抽出半截刀,张牙舞爪的喊道:“嗯?快交出来,不然砍了你——” 他眼中一阵天旋地转,斗大的头颅已经乘着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雁翎刀轻轻一抖,甩落刃口上的血珠,再度还鞘。 果然是惦记着朕的银子,该死,该死! 倭人脑袋虽然飞了,但身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维持着抽刀威胁的姿势。 朕看着仍然站立不倒的无头尸体,恨铁不成钢,刀怎么能随意出鞘呢,刀乃凶器,出鞘必饮血,刀客必须要有被刀杀死的觉悟。 不过这一条规矩对剑客没用,合格的剑老贵了,要是磕着碰着不得心疼死,朕对此深有体会,寻常战刀打完一场直接丢了就是,宝剑用完要细细打磨擦拭,上油上蜡,供奉在阴凉通风处,用宝剑来械斗简直是暴殄天物。 出了人命,双方立刻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倭人首领却伸手拦住身后的倭人:“原来是唐国的剑客,好身手,拙者愿与阁下一对一决斗,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移鼠说,如果被打了右脸,就把左脸也转过来被他打。 所以移鼠年纪轻轻就死了。 朕摩拳擦掌:“鄙人刀下没有无名鬼,还请报上名来。” “拙者乃桐生家家臣,黑龙会四代目家老,宫本武藏。” 锦衣卫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于是朕周围又暖和了起来。 这人…… 很有名吗? 李若琏传音道:“皇爷,此人是倭国第一剑客,刀下亡魂数以百计,您且往后,咱们哥几个拖住他,您趁机骑驴先走。” 朕对这种右倾逃亡主义嗤之以鼻,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李自成打到北京朕都没跑,区区一个倭人也能吓跑朕吗? 将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调整着步伐:“很好,决斗便决斗,阁下用什么兵刃?耍什么流派?” 他徐徐抽出腰间的两把长刀,寒芒凛冽,夜顿时亮了起来:“拙者有两剑,一曰‘平安’,一曰‘伯耆国安纲’,皆是名刀;拙者所用流派,乃二天一流,阁下呢?” 朕眯起眼,打量着这所谓的名刀,只见两点光亮在烧出的刃上游走,照映出许多极细微的迸裂纹路,刃口开得还行,就是打磨用的磨石太次,铁料差了点,锻打手艺也有点潮。 不过刀装挺好看,刀镡做工上成,整体大概值十五两。 “心学,朱寿,所使兵刃,天火。” 宫本武藏还在感慨:“天火?好名字,一听就是好剑。” 那是自然,你知道朕砸了多少钱才造出了水力镗床和高炉吗?不过朕的天火并不是剑。 一个倭人掏出个铜板:“这枚崇祯通宝落地时,决斗便正式开始!” 叮铃铃,铜板回旋着飞上了天,新铸的通宝散发出昏黄的光,宝泉局的新钱用足了铜料,发出极难听见的嗡嗡声。 铜板尚未下落,宫本武藏却动了。 靠,这厮居然犯规!好生不要脸,堂堂倭国剑圣居然抢跑!合着剑圣的名号是这么耍赖耍出来的? 不过朕不一样,铜板刚抛起,朕就已经扳开了燧发枪击锤,从腰间把鲁密铳抽了出来。 蠢货,时代变了! 飞扑而来的宫本武藏看到黑洞洞的铳口,脸色大变,想要猫腰躲避,但再快哪有铅弹快? 朕狞笑着扣动扳机—— 击锤打在燧石上,擦出一蓬火花,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嗯? 居然这时候哑火了?是药池被冻住了吗? 也对,即使是自生火铳,发火率最多也只有九成,即使严选督造,精心保养,也总是会哑火的。 朕叹了口气,此乃天意。 身后的锦衣卫大声惊呼,朕无可奈何的运转起天理拳劲,面对挥刀劈来的宫本武藏,朕慢悠悠调转枪身,攥着枪管前端,一枪托砸在剑圣脸上。 继而趁着他被砸落满嘴黄牙的当口,一脚踢在他小腹上,把宫本武藏踢飞两丈远。这水货剑圣吃了灌注满天理拳劲的一脚,被七十从心所欲的拳劲打得吐血不止,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他却没有屈服,犹自发出嚎声,将两把长刀掷出,朕早有防备,用枪身一拨,消去暗劲,继而左手探出,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分别夹住两把倭刀。 这火铳好用个屁,还没烧火焜顺手。 “左右,此人定然知道些内情,给朕拿下,剩下的人就不必留活口了。” 61.可怕的推测 粘竿处常年给朕干脏活,家什齐全,锦衣卫所骑的几匹马各自带了鹤嘴锄与工兵铲,在朕割脑袋的当口已经在路边刨起了坑,无头的尸体埋坑里,脑袋摞起来,在路另一边码放成一个小堆,然后覆上一层浮土,又削了段剥了皮的树干竖在旁边,注明:“上直亲军卫屯田所堆肥处。” 这些人头一个几十两,凑一块儿够朕吃一年,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锦衣卫卸掉了宫本武藏的下巴,又把他五花大绑,架到驴背上驮着,倭国剑圣有如年关时待宰的猪一般。 就是待宰的猪,被按倒时也会蹦达两下,这宫本武藏兴许是被朕踹狠了,竟然任人宰割,也不动弹。 倒也不是他怯懦,起初他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到朕发力过猛,将两把倭刀捏碎的景象,顿时心如死灰,重新趴了回去。 刀碎了有什么可心疼的,又不是什么绝世神兵,好在这刀最值钱otg2ntc=的是金银打的刀镡,别的朕也不希罕,随手把两个刀镡捏成球,丢进袖口之后,宫本武藏就只有仰天看星星的力气了。 天下击技大体可分两种,一种是战阵所用,一种是械斗所用,二者并无孰高孰低之分。 乍一看,战阵击技远强于使用短兵的械斗击技,毕竟身着铁甲手执枪矛的甲士可以打十个街头青皮,但人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披着铁甲,枕戈待旦,总有马放南山的时候,多少战场上浴血杀敌,先登陷阵的猛士,都折在山野乡村的地痞手里? 倭人的武士尽管没什么文化,倒也懂这个道理,倭国前些年一直在打仗,兵荒马乱几十年,武士们为了活命,都要兼修介者、素肌两类剑术,兼顾战阵械斗,所以倭国的剑圣上了战场,都会抛弃剑术,改用大枪、薙刀和火铳弓箭。 朕手底下的倭兵就是如此,所配腰刀不过是习惯,实际训练时还是长枪、弓箭和火铳这三样,即使有些功夫了得的倭兵要用刀,朕也一律给配发倭国样式的野太刀,用于长枪阵线相接后突入破阵。 葡萄牙人教官对朕的安排极为赞赏,说他们老家的日耳曼大剑手在大方阵中就是同样的用法。 战阵上用的介者剑术都是假定敌我皆顶盔着甲,以朕在欧洲砍了几千人练出来的手感,不着甲的兵朕能一个打二十个,但穿上皮甲、毛毡,朕一次就只能打四五个,身着重札甲的卡皮库鲁重骑兵已非朕能轻易欺辱的鱼腩,须得借助马术小心迂回,继而一剑枭首,否则兵刃即便砍进甲片,也难再抽出来。 蜗牛和蛞蝓就差个壳,但髪国人就不吃蛞蝓,战场上有甲的是大爷,平日里有房的是大爷。 除非是撑不住铁甲、间架税的败家子,否则有甲有房的大爷与农奴、佃户不可同日而语,也是宫本武藏孟浪了,他要是大铠在身,头戴面具,朕那一枪托多半就无功而返了,后面那脚踢在腹当上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效。 然而他只穿了棉布衣袍,这厮是偷偷潜入北京的,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到合身的盔甲,而且大明律严禁民间藏甲,这帮倭人是来煽风刺探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找不到甲胄。 番婆子深知夷兵容易反复,为了防备倭兵倒戈暴乱,这倭兵营都是按轻步兵来训练的,当然不会给他们配备铁甲,这样一旦出事,就能用重步兵和重骑兵推进,轻易碾压平定。 只要不穿甲,管你是剑圣还是足轻,朕都有把握一铳放倒,尽管没料到火铳会哑火,却也无伤大雅,朕粗通拳脚,只要不是枪阵,单打独斗没有人是朕的对手。 牵着驴继续往前走,尽管是夜路,但朕仍能视物,领着锦衣卫在城厢外的楼房村落间穿行着。 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天子脚下冒出这江浙湖汉北么多奸细,居然没人告诉朕,文官无能也就罢了,就连锦衣卫、东厂都没有察觉。若是太祖、成祖皇帝还在世时,保甲制尚且完备,有异乡人到了京畿,又无路引文书,立马就要被捆去官府,哪像今天,几十个鞑子给老朱家皇帝看门! 李若琏见朕唉声叹气,劝解道:“皇爷,并非我等无能,实是鞑子太狡猾,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将人送到北京城里……” 朕哀叹道:“人性向背,气数已尽,不过朕一息尚存,大明就一日不会亡……来,搭把手,帮朕把那边的独轮车抬起来。” 路边倒着辆破旧不堪的独轮车,不过大体完好,朕的驴虽然卸掉了三十多个大好头颅,却仍背着缴获的倭刀杂物,颇为疲累,还是让驴歇歇,养养脚力。 李若琏吃力的推着车,木头车轮嘎吱作响:“皇爷,咱粘竿处毕竟人少,回去我让东厂西厂锦衣卫协同,就是将北京城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城里的内鬼挖出来。” 朕皱起眉头,他的方法不对,怎么能使蛮力呢? 于是朕一把推开李若琏,接过独轮车,用巧劲扶住了车把,本来几乎要散架的独轮车顿时稳当了许多。 “那些倭人,怕是已经被渗成筛子了,也不知有多少人是黄太极雇的忍者。黑龙会又是什么来头,倭国有这等动静,夷事局为什么不上报?这里头水很深啊。” 中村太郎是倭人,却全权管理夷事局,里头怎么会没有猫腻? 莫非中村太郎也是黄太极派来的尖细?可是朕分明见过他的后世,他来大明不过是为了三餐都能吃到肉,天命汗自己都还在睡土炕,吃粉条,投鞑图什么呢。 黑龙会是什么,朕是知道的,这是个亚细亚主义的政党,以辽东的黑龙江为名,但这个政党出现的时间要往后再推两百多年,这会儿是怎么冒出来的? 朕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刘之纶阵亡的场景,既然后金有后世来人,倭国有一两个人转生而来,也是情理之中,中村太郎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只是这转生究竟是怎么个路数?是以后世族类人丁来算?那刘之纶之世,汉民足有数亿,算上所谓珠人,新满人,蒙人,足有十亿之数,而王祚远所在的世道,汉人更是突破二十亿大关,几十亿后人,只来了三个,未免说不过去。 还猪楼主兴许也算一个,兴许也有许多德才不出重的人也被卷来了,只有军机处这几个被朕逮到。 这些人只是占着先知先觉,又读过后世学堂的便宜,实际上不一定就有多少本事,许多后世学问在本朝也无用武之地,比如你要是学量子力学,天天和人聊波函数坍塌,怕不是要被当成中邪了。 即使是刘之纶那身机加工的本事,在本朝也只能发挥两三分,并非他不学无术,而是所需机床、加工中心、铁料刀具全无,空有本事而无处施展。 如此多的倭国忍者和女真八旗兵同时出现在北京,只能说明一件事——日本人和女真人勾结到了一处,又在图谋汉家江山。 62.独轮车 是不是朕对东厂锦衣卫太过放纵了?近来厂卫越来越让朕失望,今天更是出了这等大乱子。 朕登基第二年,就被黑龙会直插心腹,京城的部署,直隶的虚实,这下都被日本人和女真人摸得一清二楚了,也不知道北京到底有多少勋贵在暗中和勋贵勾结,看来这帮世袭武官代代被朝廷恩养,养出了一帮白眼狼啊。 要不是朕正好来了性质,亲自出宫捉妖,今夜怕不是要天下大乱? 中村太郎曾经向朕提议,以夷事局和东厂为基干,建一个更加正规的刺探机构,朕又不是番婆子,拂菻国已无本族人可用,须得录用蛮子,东厂加锦衣卫的职权全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倭人,朕晚上还睡得着觉?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心生疑虑,朕当然不可能放心交权,倒不是朕心疼一月几十万的银子,而是信不过倭人啊。 毕竟倭人最出名的不是勇猛、心细或是忠诚。otg2ntc= 而是下克上。 朕让中村太郎带个日本司,他天天在九州和四国给老子独走,还用夷事局的船和郑芝龙抢对日贸易的份额,这半年赚的钱,光是某康姓天下人分到的就有十几万,进中村太郎腰包的怎么也得有两倍。 直娘贼啊,朕心爱的大明,正在往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绝路狂奔,这样下去不出一百年,大明的子民…… 就要从地主的农奴、富人的家婢,统统变成给皇帝打工的“自由人”了。 封建家长好歹还要装出脉脉温情,逢年过节还得请自家下人吃顿饱饭,商贾雇来的长工就纯粹是金钱关系,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扫地出门,不顾死活。 当然老爷家里养着老奴,也不过是给点小米水粥吊着命,年景不好的时候饿两天就结束了。 还是倭人牛逼啊,老人到了年纪就直接丢山沟里,反正七十岁也是养着等死,八十岁也是养着等死,不如到了年纪直接止损,免得老不死抢年轻人的饭吃。 女真人也不遑多让,奴儿哈赤说减丁就减丁,好好的劳力因为没谷子就直接杀了,朕要是放得下脸,效仿女真人,对陕甘的夷丁回回同样行事,哪有李自成打进北京的事。 它们是畜生,朕是人,人怎么能学畜生呢? 凶年饥岁,人也就不是人了,有力气的变成狼,没力气的变成肉,朕自诩是人,那是一日七餐供着,要是朕也饿上几天,那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老朱家的皇帝,本就是畜生多,只是有尚衣监把皇上扮成人样,又有礼官史官粉饰太平,世人才没看出朱皇帝都是吃人的妖兽,尚膳监的膳真个叫玉盘珍馐值万钱,朕夹一筷,就顶得上民间一顿饭。 皇帝,是会吃人的,而且是几万,几万的吃啊。 所以朕看到一百多号倭人,端着长枪江浙湖汉北火铳,站在倭兵大营前的时候,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该用膳啦。 爱新觉罗家的崽子再出息,也不至于这么出息,居然包船送了一个连渗透到北京城郊,这肯定是日本的异人干的好事,那什么黑龙会还是火龙会的组织果真有能耐。 这步棋走得妙啊,番婆子光是为了拉拢倭人,组建倭兵营,就砸了几万两下去,若是再加上让桑昂部内附的赏赐,花在夷丁身上的钱数以十万计,这一个连的细作要是在北京大肆砍杀,朕的倭兵营就保不住了,北京城的百姓肯定容不得这些倭人再驻扎在朝阳门外。 更麻烦的是朝中文官的弹劾,怕是之后连桑昂部都要保不住,前世徐光启要雇佣葡萄牙人的铳手与炮兵,人都到了天津,言官收了好处,以非我族类一类的言论开始弹劾徐光启,免得红夷分润军需辽饷,最后红夷佣兵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前前后后花了六万多两银子。 大明有这种忠臣为国家呕心沥血夜以继日的拆台,满朝文武何愁没有顶戴花翎呢?等崇德皇帝入关,保管人人有官做。 剩下的倭兵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被一纸文书调去其他地界协防了——兵部的军神们经常干这种好事。 大明关白要处理的事儿多了,而且近来朕和她一个月轮班一次,每次要交接的事情一堆,于是对这些倭兵也就没那么在意了,出娄子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平日里这些异动都被当成了倭人性情异于中土,没人当回事,语言习惯的隔阂在这时候反倒成了弊端。 女真人既然把东门的人换成了八旗兵,还在城中部署狐妖,可想而知,作乱的地方多半就是北京城中,一百多八旗兵和倭人在北京城里杀人放火,现在又是天干物燥的冬天,大火一烧就是一大片,又有倭人乘势伤人,随后城里的军民相互倾轧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扶桑训练的死间在被剿灭之前可以搅得朝廷鸡飞狗跳,即使急调大军围剿,多半也会误杀剩下那些不知情的倭兵,这一个连的倭人可以在事后化整为零,趁乱向外地逃窜。 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通天手段,究竟怎么把整个朝阳门的守军都换掉的,要是朕能把黄太极的侍卫换成锦衣卫,一瓶鹤顶红就能结束战事,哪还轮得到东虏蹦达。 结果辽东的线放了这么久,只策反了盛京宫里的几个奴婢,平日也见不到黄太极,只能接触到他的妃子们。 只可惜这些倭人点背,在在今夜进城烧杀抢掠之前遇到了朕。 朕扭动脖子,全身骨节发出炒豆般的脆响:“刀来。” 李若琏虎躯一震:“皇爷,万万不可,那些倭人有火铳啊!武功再高也怕鸟枪,咱们还是先退回去,等红铺兵抵达——” 几百步外的倭人听到先前的砍杀声,已经开始结阵,军士打着火把,催促士兵站成前后两排,尽管是夜间,依然在路边摆成一个横阵。 不可,这些倭人都是扶桑精锐,若是现在不进攻,等会儿他们见到大军云集,立马就趁着夜色散入山林,之后伺机在京郊打起游击来,危害百姓的财产安全,可就不美了。 本朝并无巫人机,也无罔络,用正规军去清缴游击队,费事费力不说,朕深知这些兵痞兵过如梳的习性,今天一百个倭人散去,明天官军交上来五百个脑袋可怎么整? 所以朕必须在今时今地,就把这帮倭人就地歼灭,一个也不能放跑了。 唯一的问题是朕出门没穿盔甲,不说混战中可能被伤到,那些鸟铳就不好对付,弩矢朕接得住,铅弹实在是力有未逮。 看着对面阵中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这少说也有五六十杆鸟枪,一轮排枪下来,朕就变负子蟾了。 一想到有土鳖上负子蟾孵卵的猎奇景象,朕就浑身哆嗦,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怪异的生物? 李若琏会错了意,劝道:“皇爷?对面是咱们二十倍,害怕是人之常情,也不丢人,您用不着打摆子,咱这就撤回去……” 二十倍算个屁,朕一打五十都打过,朕把抢来的大氅盖到独轮车上:“你们去那边铲点土,哥几个带水了吗?” 锦衣卫见朕跃跃欲试,赶忙跪下劝解:“吾皇万岁,您是千金之躯,犯不着以身犯险。” “陛下,我等愿为陛下冲阵,还请陛下驻足!” “臣等死罪,今夜竟让万岁亲自冲杀两阵。” 朕揉着太阳穴,这帮锦衣卫也太死脑筋了:“昔年皇兄曾手制铁车活轮突火兽,朕愚钝,远不急皇兄手巧,只能造个土坦克凑合。” 有人不解:“土坦克?” 李若琏倒是见怪不怪了,解释道:“就是楯车,车前面盖上三层被子,再浇上水,洒上土,水火不侵,矢石不入。” 什么狗屁桐生家,什么狗屁火龙会,你们一个个站好,看朕用独轮车送你们上天! 63.哀乐 既然豁出去了,朕也就狠下心来,推着独轮车就打算冲上去。 独轮车能不能挡住铅弹还未可知,挂了层大氅装甲的车沉重无比,朕试了试,须得用五成力气才推的动。 冲吧,不冲上去怎么行,要是面对几个倭人都不敢冲,往后怎么砍黄太极? 朕的确可以靠二十万京营去冲阵,可是京营的战兵只有一万人,八旗有五六万,即使加上御马监的禁军,也不比八旗多,明年黄太极来拜年,还不是得朕去前排发红包? 锦衣卫不放心,又纷纷脱下身上的棉袄,里头塞满沙土,捆在独轮车前头,加固了这辆临时赶制的楯车,随后又用椰瓢里的水将棉袄打湿。 李若琏见朕摩拳擦掌的样子,还想再劝劝:“皇爷,咱们不是有otg2ntc=马么,还是让臣等代陛下冲阵吧?” 对面五十支枪,你们就五个人,倭人放铳再不准,十发九失,你们也是冲不进的,尔等死不足惜,朕的马有什么错,要陪尔等去送死? “不愧是朕的鹰犬,这样,你们骑马从侧翼迂回到敌后,等朕冲进敌阵,你们就一并杀过来。” 说话间,北京城头突然腾起一团火光,凌空炸开,正是工部制式的起火火箭,朝阳门洞开,千斤闸收起,吊桥被放下,连绵不绝的骑兵从门内鱼贯而出,马蹄声好似隆隆雷鸣,又如滚滚春潮,奔涌而来。 不好! 看清了神枢营的旗号后,朕的心一下就落了下去。 神枢营,即旧时三千营,原本是成祖皇帝的蒙古夷丁骑兵,后来发展为京营马军,朕喜欢用骑兵突阵,而且骑兵查账比较方便,所以整治京营的时候先对骑兵为主的神枢营下了手,让李邦华设法整编统训出三个骑兵营来,算是京营的精锐。 不同于那些连马鞭都不会用的临时工,这些骑兵都是合格的马军,为了训练他们,朕甚至连李自成都借调了过去——李邦华和李自成都姓李,一定会通力合作的。 神枢营的这三个骑兵营尽管人数少,却各个技艺精湛,敢打敢冲,现在又是上千人揍倭人一个连,这下谁都拦不住了。 完了完了,这人头要被他们抢了! 可是朕必须让,不仅要让,还要赶紧骑着毛驴跑路,毕竟现在黑灯瞎火的,朕又挡在大路上,万一被神枢营误杀了,朕上哪儿说理去? 神枢营驻地并不在城内,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骑兵? 骑兵的小股前锋跑到朕面前,对朕道:“臣神枢前哨马营主官李过,前来护驾!” 朕奇道:“你是李自成的侄子吧?不江浙湖汉北过你大晚上老远就知道是朕,不怕认错人么?” 李过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吾皇万岁,我叔叔说了,北京城里能扛着驴走道的人,除了当朝天子,就只有禁军万夫首座黄得功了。” 一旁的锦衣卫附耳小声道:“万岁,您还是把驴放下吧,实在是不成体统。” 朕点头道:“不错,你看到前面的倭人没有,那些都是拿了黄太极银子的奸细,现在你带人去砍了他们,朕重重有赏。” 既然三千两没了,朕就不再为此心疼,毕竟神枢营当着朕的面杀敌砍头,所有功绩朕都看得清清楚楚,对于敢战的猛士,朕从来不吝赏赐。 赏银省不了,就要在抚恤上多下功夫,骑兵可都是宝贝疙瘩,伤亡一个,朕得给多少抚恤金啊,于是又拉住了准备上马冲锋的李过:“不要正面冲火铳和枪阵,你们兵分两路,在百步外绕阵射箭,等倭人阵脚乱了,再出其不意,攻其阴睾。” “皇爷教训得是,臣这就去安排。” 神枢营动作极快,朕就喜欢用夜间拉练来检验军队合格与否,所以这些骑兵常常要练习夜间奔袭,在摔断了无数马腿和脖子之后,不擅长夜战的骑兵都已经被淘汰了。 大股骑兵席卷而去,弦响和乒乒乓乓的放铳声在黑夜中响起,接着是骑兵突阵时札甲甲片碰撞的声响,刺入一大片惨叫之中,很快最后一个倭人就被马槊刺倒,神枢营满地乱跑的骑兵停下坐骑,举着兵器对着星空欢呼着。 以多打少,以马军对轻步兵,轻轻松松就捞到一笔军功,这种好事搁谁头上都会欢呼雀跃。 李过和他的亲兵一身血污,提着一串首级走回来,向朕献头:“吾皇万岁,臣所部将倭寇尽数歼灭,得八十七级,幸不辱命!” “好好好,明天带着人头去兵部领赏,不过怎么就八十七级,朕先前见倭寇有一百多人,莫非有人跑了?” 十几倍的骑兵还能放跑没马的步兵,这可实在说不过去。要说是朕数错了也不太可能,朕南征北战一年,小股兵力的人数一看就能数得八九不离十,一百人的倭寇,最多有三五人偏差,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出入。 李过得意的回禀道:“万岁,咱们还俘获了十几个倭寇,这些倭寇个个悍不畏死,身披数创还在拼杀,还有自刎的,着实难捉。” 番婆子不就是看中了倭人生猛,才招揽他们当夷丁吗? 不过朕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我大明对斩级和俘虏的赏银都是一样的,既然死活一个价,朕也不在乎是俘虏还是首级。 李过倒是懂事,将新鲜的人头垒成血淋淋一堆,这些力战而死的倭人凶悍至极,即使死了也是面目狰狞,上百颗黑漆漆的眼珠子还盯着朕看,目眦欲裂。 看什么看,没见过当朝天子吗? 一队甲士押着几个身上全是伤的倭人走到朕面前,李过道:“这些就是臣等捉的俘虏,要关押到神枢营大营中吗?” 神枢营就两三千人精锐还算可靠,剩下的兵痞不知有多少都被太阳帝国和四神信徒渗透了,让京营关押,怕是明天就能逃脱。 所以还是就地审问,问完直接杀了最为保险,倭人忍术、萨满巫医再厉害,头身分离这种疑难杂症总治不好吧? 于是朕故技重施,走到第一个倭人面前:“你滴,什么滴干活?” 这倭人骂道:“你就是杀了哇雷,哇雷哇……” 雁翎刀出鞘,斩首,在雪地上甩出一串血珠,还鞘。 看着人头骨碌碌滚了两圈,眼睛还因为想不明白而眨巴,朕和人头一起陷入了迷惑。太奇怪了,怎么日本人和女真人一样,都喜欢提这种奇怪的要求。 “下一个,你,是做什么的?” “你就是杀了我,我也——” 朕正要拔刀,却被李若琏拦住了:“皇爷,这人不如交给粘竿处,臣手下有两个在诏狱干过的,都是祖传的手艺,保管什么话都能挖出来。” 见朕点头,他努了努嘴,几个锦衣卫走上前去,将倭人下巴都卸了,然后像买卖牲口一样检查着牙口。 李过哪见过这个,好奇道:“话还能这么掏出来?” 李若琏连着查了数人,仔细检验,才抬头答道:“我听中村先生说过,倭人使间时,那些探子会在口中含有裹着毒药的蜡丸,一旦被捉,就立刻服毒自尽,甚至还有把药丸做成假牙的,不可不防。” 朕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若是真的,以后检验军中细作,只消让每个兵丁啃两个酱大骨就成了。” “皇爷,这种晋惠帝的昏君言论还是少说为好,不然言官又要说怪话了……” 也对也对,还是换成鸭娑饼干比较合适,这鸭娑饼干因为不受士兵待见,在城中仓库里堆积如山,刘元诚大把银子都打了水漂。 神枢营的甲兵押着人就打算往回走,朕突然开腔了。 “咳咳,皇祚连绵兮久长~ 万世不变兮悠长~ 小石凝结成岩兮~ 更岩生绿苔之祥~” 神枢营士兵和锦衣卫都皱起了眉头,他们都纳闷打了胜仗,皇上怎么就唱起哀乐来了,朕一边唱,一边打量着那几个倭寇俘虏。 别的倭人倒没什么反应,倒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倭人身形微微颤动,于是朕飞起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 这歌乃是倭国后世的国歌,尽管歌词现在就已经传世,但曲调却是十九世纪才有的,中村太郎教朕唱过,刘之纶也会唱,番婆子觉得很适合给在送别黄太极的时候演奏,就暗暗记下了。 刘之纶去了辽东,宋献策去了登莱,一时半会儿都来不了,中村太郎的夷事局日本司对外不对内,只要朕不说,他也不会知道,王祚远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只要朕有心隐瞒,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朕捉了个异人。 只要朕独自拷问异人,从他嘴里撬出后世的学识和大势,朕的皇位就更稳当了。 事关朕的身家性命,朱家的江山社稷,鄙人再怎么光明磊落,也不得不扣下这异人。 64.坎金降妖紫电匣 “原来日本也有穿越者吗?我以前看日本的转生作品,日本穿越者都是带外挂的,他该不会突然暴起伤人吧?” “没有关系,你看我也是日本人,我转生之后怎么就没外挂?” “你丫穿越前就归化了,外挂肯定按中国指标来摇号啦,还是刘之纶那小子运气好,居然弄到个系统,哪像我,就带一个办公自动化,还他娘是试用版。” 神出鬼没的中村太郎和顶着两黑眼圈的王祚远,正在天牢中参观珍稀动物。 中村太郎自诩夜行生物,又以昭和老社畜自居,常年只睡两三个时辰,一喊就来,而王祚远更加恐怖,他从来不睡觉,锦衣卫前脚将异人押来,嗅到风声的王祚远后脚就派人来问询了。 朕本来也想隐瞒消息,但朕生来就不喜欢摆弄阴谋诡计,不像某otg2ntc=位大明关白那样斗蛐蛐还不忘看罗织经,以下药、威胁、收买裁判等下作手段拿下了口袋虫豸的锦标赛亚军。 冠军抱得锦旗归,而亚军只有一个蛐蛐罐,此外,就只有各个赌场盘口中的两万两赌注—— 此人极其无耻,居然在决赛前买自己输! 奥林匹克体育精神呢?亏你还是个拂菻人!雅典乡亲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你对得起奥林匹亚的圣火吗? 最可恨的是,有这种好事为什么不叫上朕,居然吃独食!太不要脸了!朕没有你这样的师姐!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啊,所以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此事与在京的两位学习行走和盘托出。 鬼晓得天底下究竟有多少异人,我大明光是在朝堂上的就有四个,保不齐民间有多少呢,眼下正是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哪还有闲工夫内斗,大明前世不就是被内斗斗垮的么? 大明一垮,江山还不是便宜了那帮异人,这些门户私计还是省省吧。 所以朕不仅叫了王祚远和中村太郎,还给宋献策和刘之纶写了密信,派心腹送去。 这帮家伙都是大明株式会社的股东,谁都别想独善其身,汉人里冒出几个异人也就罢了,倭人里也有川越者,要是再不团结一致,等哪个幕府将军打进山海关,都得给天皇磕头——那可是连姓氏都没有的野种,还不如爱新觉罗呢。 朕阴着脸,合上观察孔,冲二人道:“方才已经审过一遍了,朕担心打残了,许多手段都没用上,至今屁都审不出来。” 王祚远伸出原本揣着的手,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他真是转生者吗?有没有什么其他依据?” 朕冷笑一声:“他身上带着驾照和七十一便利店的收据,贴身衣物里还有一台携带。” 王祚远大惊:“真的?”江浙湖汉北 “当然是假的,要真有那些‘时代错误遗物’,朕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事关……咱们川越者切身利益,朕都不敢让锦衣卫审,只能咱哥几个亲自上了,审完直接宰了,以绝后患。” 要是外人知道崇祯皇帝被域外天魔夺舍了,鬼晓得正在被押送进京的福王会不会被当场黄袍加身。 关键是藏在民间的那些异人,自此就知道朕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明槐宗,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异人,会不会狗急跳墙,和朕拼个鱼死网破? 比如说这日本异人,居然纠集百人在北京作乱,大明将来肯定是要开海的,届时不知有多少商人、随从会进入大明,到时候保不准有多少异人会视朕这异人皇帝为眼中钉、肉中刺。 刘之纶可就是暴露了异人身份,前世才被八旗兵诱骗狙杀的,而宋献策和王祚远的死因也颇为可疑,比起什么生而知之的大明皇帝,朕宁可编造些“信王殿下出身的时候彩霞万丈,白虹贯日”一类的传统异像。 朕是死过一回的人,隐隐知道自己如履薄冰的险境,而王祚远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即使不考虑异人相互猜忌这一条,朝堂上党羽派系倾轧也是极为恐怖的,王祚远还大大咧咧的用后世的术法来管理大明朝堂,要不是朕无条件给他支持,他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王祚远叹气道:“如果是汉人,胳膊上就有卡介苗可做凭据……算了,刘之纶和宋献策就没有。对了!如果是日本人,那他多半做过阑尾切除手术,你检查过吗他腹部吗?有没有缝合的痕迹?” 朕茫然的看着他,什么是阑尾? 是说肚子里少个零件吗?朕之前用五雷正法扫过他全身,并没有发现他的腹部开过刀,而且那一口歪牙也不像是异人应有的样子。 中村太郎慢悠悠的说道:“也不是每个日本人都会切除阑尾,一般都是做腹部手术,比如剖腹产的时候顺带切除。何况,如果是魂魄转生,身体上的变化应该是不会带过来的。” “多说无益,差不多该接着拷问了,中村,朕的坎金降妖紫电宝匣你带了吗?” 中村太郎点点头,打开了随身的藤箱,从里头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木盒子。 王祚远很是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朕笑笑不语,提着木盒推开牢门,走到被捆在木架上的倭人面前,这倭人被打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仍然面露凶光,见到人进来,犹自挣扎不止。 将木盒放到地上之后,朕从盒子上抽出两根用棉线捆扎的铜丝。 王祚远惊道:“这——这是电瓶?” 朕得意道:“按老刘给的图纸做的,朕手艺还不错吧?” 其实里头是交叠的铜片和芯片,中间夹着用盐水沾湿的厚纸片,如此叠了十几层,朕平日的五雷正法一天只能打一两发,要吃饱喝足,再睡满四个时辰,才能恢复,现在只要抓着连在降妖紫电匣的铜线,等上一会儿,就能再度使出雷法,极为便利。 这玩意可以让朕雷法持久不衰,不再一发而萎,刘之纶将其唤作“电持”也是名副其实了。 不过雷法容易电死人,朕又不擅长控制出力,所以今天还是用紫电匣来拷问更妙。 “放心放心,这电持不过三十六福,电不死人的。” 王祚远揶揄道:“那也不得了,顶七个苹果充电头呢。” 铳电头又是什么宝物? 朕暂时没兴趣去考证北美奸商的奇技淫巧,将零线火线一碰,凭空炸出一团火花——为了威慑,朕暗中打了一记五雷法。 这倭人唾骂不止,什么八格牙路,苦卤洒泪,叫人半懂不懂。 “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位倭国的朋友,朕本来应该用辣椒水、老虎凳这些民俗来招待你的,不过朕觉得,你应该看不上这种封建遗毒,所以朕特意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产物来款待贵客。” 不顾倭人惊恐的面容,朕将铜线摁在了他胸口,昏暗的牢房中,顿时传来噼啪的电弧声,伴随着一阵鬼哭狼嚎,王祚远不忍的扭过头去,倒是中村太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朕的手法。 “说!是谁指示你来的!” “说不说!来人,打桶冷水来!” “啊——” 五行水生金,倭人全身都被打湿之后,坎金降妖紫电匣的电力又强了三分,电得这倭人口吐白沫,直接昏了过去,脑袋耷拉在胸前,冷水顺着乱糟糟的头发滴落在砖石地上。 中村太郎见自己同族不省人事,走上前来,难道他于心不忍,要出手阻止吗? “陛下,您……” 他斟酌着语句,但见四下无人,还是不给朕留脸面,直说道:“您手艺太潮了,不如把人交给我,电刑的话我受过培训,知道要怎么用。” 朕大喜:“甚好,此人事关咱们生死,不容有失,朕就是担心下手重了,才有所顾忌,既然术业有专攻,还是你来吧。” 中村太郎接过铜线,一道火花在他指尖炸开,他吓得一缩手,连连甩着被电到的指尖,想了想,从兜里取出一副手绢,才重新用手绢裹住铜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中村太郎向朕和王祚远演示了电持的正确用法。 嘶—— 朕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要插到那里的吗? 妈呀,这铜线不能要了。 卧操,居然直接失禁了! 苍天啊!噫——黄胆水都出来了! 什么?居然还能这么用吗? 这么插进去会死的吧?啊,好臭,朕受不了了。 连那里都可以吗? 度过了生平最漫长的半个时辰之后,朕叹为观止,一时间被朕的忍者头子镇住了。朕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形形色色的刑讯秘法,如此造孽的残忍手段,可以说是非常色孽了,鄙人甘拜下风。 “这人并不是后世来人,应该只是那个转生者的心腹,所以才听过君之代。” “他的化名是本多熊太郎,看来他家主是个昭和遗老,要么就是马鹿右翼,来北京的主要任务是策划一场暴乱,以牵制京营的主力。” 朕脱口而出:“牵制京营?黄太极要趁机有所动作?” 中村太郎把染满污秽的手绢丢进休息室的炉子,舀起一瓢水,冲洗着手上的淤血:“如果我在辽东和蒙古的部下,用性命换来的消息没错的话,那位满人皇帝接下来要远征蒙古了。” 王祚远长叹道:“黄太极是要打察哈尔?” 朕笑道:“抢察哈尔只是其一,其二,皇太极是要敲打新归附的‘敖汉’、‘奈曼’、‘喀喇沁’诸部,借机在草原上夸耀武力,这样明年从辽西绕道时,就能驱使蒙古人为他所用,漠南蒙古各部也要给他供粮。” 王祚远问道:“那,咱们不做点什么吗?” 这个问题不在考试范围内啊。 你等会儿,朕回去查查攻略,番婆子应该留了预案,你说这姓康的也真是,北京城这么大动静,居然事先一点都没察觉,下回非得好好说道说道她不可。 65.枕边风 刘之纶打工的地方,住着两个来北平打工的马姓大叔,都是很有意思的两个人,一个叫马运,年纪应该有五十岁了,在私塾教人英语——刘之纶那个世道的北京,其实教日语最来钱。 另一个叫马华腾,在一家德资株式会社做什么通讯软剑,朕也不是很懂,总之他年纪奔五了,还是天天起早贪黑,月钱养活一家之后便不剩多少,所以两位马先生只能和刘之纶当室友。 尽管两人都姓马,不过并不是亲戚,只是二人关系非常好,就差结拜了。 朕还记得,他们曾经接过一个私活,鼓捣一批日本运来的传信机,马华腾负责技术活,马运负责销售,老刘则帮他们在出租屋里看管货物,顺带甄别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反走私局狗腿子,很是赚了一笔。 朕从中学习到的事情就是,团队必须要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才能在那个叫人喘不过气的世道活下来。 而且,如果不想像隔壁那些倒卖东芝电视机的倒霉鬼一样被捉去otg2ntc=平顶山挖煤,那就要做好防内鬼的一系列措施,内讧、猜忌和分赃不均比日本人可怕多了,破日本鬼子易,破心中鬼子难啊。 你说这叫什么世道,这两个姓马的都是极有本事,见多识广的人物,却因为山河破碎,空有一身本事不能施展,只能白天打打长工,晚上干些倒卖私盐的勾当。 没有一支靠得住的大明军队,就没有大明百姓的一切,没有官府给百姓撑腰,汉人只能给夷人打一辈子工,离开了朝廷,两位马姓北漂什么都不是。 所以朕将倭人俘虏留给了精通拷问的中村太郎,让团队中合适的人去发挥他们的专长,由他慢慢拷打,自己却打道回府,以示信任与器重。 反正不是真异人,只是个异人的心腹,英吉利国造铁甲舰须得数百能工巧匠,数千挑夫力士合作,米粒坚国造皇恩贯地雷更是纠集数十万奇人异士,一个心腹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 何况朕还有事情要忙,番婆子给朕弄了这么大个乐子,朕非得找她兴师问罪不可。 景阳岗……不对,景阳宫后院,就是朕的御书房,这里摆着嘉靖年间的色谱柱,隆庆年间的私掠状,万历年间的仕女图,天启年间的铁甲舰船模,还有朕的折锻花纹钢手半剑朱慈航——本朝皇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朕把大儿子连着刀架一并挪开,将底下一百四十八斤重的澄泥砖抠出,露出压在砖下的札记。 番婆子为了隐藏两人交流的札记,可谓是煞费苦心,然而试了那么多办法,还是这笨办法最好使。 拆开包在上头的油布,朕一页页翻着番婆子留下的笔记。 将刘之纶发配东江,翻页,给卢象升加官进爵,翻页,还写了一篇《三种果园常见蚂蚁对果树蚜虫防治偏好姓和虫害防护作用》,这是在林子里捉蛐蛐时信手写的。 翻页,她提到了狐妖的事情,而且纸上有怪异扭曲的颜色,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味。 又翻过一页,番婆子提及,狐妖应该是近来有人在北京城装神弄鬼,弄得京城人心惶惶,必须尽快处置。 笔记到此就没有了,完全没有说黄太江浙湖汉北极西征的事,也没说神枢营的三千骑兵为什么会被她提前调进北京城里。 这种事有什么可隐瞒的,朕与她有没有利害关系,她还瞒着朕什么? 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比糖蜜还甜,又有奇怪的腐臭味,似是酒曲,又似腌鲱鱼。 朕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恐怖的念头撷住了神智,心砰砰的跳了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墙中的老鼠也在吱吱叫唤着,视线的边缘,奇异的色彩与气泡升腾而起。 朕翻过最后一页,这是上好的保文堂竹笺,一钱三分银子才能买一束,纸张薄且韧,两面都能写字,拿在手里也颇为舒服。 只是,在这张纸后面,是一片空白,番婆子的留言戛然而止。 “这纸……为什么厚了些?” 朕随手一摩挲,这张纸居然分开了。 大恐怖,大绝望,大毁灭! 原来是老子漏看了一页! 两页纸不知为何,居然黏在了一起! 小心翼翼的抚摸着书页,在纸的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小疙瘩,轻轻一扣,两张纸顿时分开了。 无名的恐怖涌入心间,朕几乎要尖叫出来,骇人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 番婆子居然在记笔记的时候吃面食,溅出来的汤水落到书页间,被重物一压,顿时成了浆糊,将两页书糊在了一起,难怪朕来回翻了几十遍都没发现! “天启年间,就有记载说北京城中有女真人细作,王恭厂爆炸一案,就极为可疑——那座大型反应釜从嘉靖年间就运行至今,一直无事发生,怎么到了天启年间说炸就炸了?” “依我看,就是女真人搞得鬼。” “根据夷事局和锦衣卫多条线传来的情报,女真人正在用一种名为大方阵的步兵编组方式进行训练,这种将火铳、剑盾和长矛混编的千人方阵与刘之纶最早提出的西班牙方阵如出一辙。” “该名异人可以影响后金的军阵,必然身居高位,有可能是黄太极本人,也可能是四大贝勒中的某一名。” “十月十四日,盛京集市上粳米收盘价为每斗五两一钱,麦子每斗四两三钱,有多名汉人奴隶在城外被处决,后金粮食已经入不敷出,近日将会西征蒙古,以掠夺蒙古各部的粮食。” “喀喇沁等部被黄太极施压,想后金上供粮食,福晋海兰珠、福晋布木布泰都是科尔沁部首领的女儿,也以姻亲关系向娘家请求牛羊和粮食,这些蒙古人真心惨,平日就得饿着肚子放羊种地,黄太极动动嘴皮子,就要把牲口粮食给天命汗送去。” “不像我,想吃汤团吃汤团,想吃饺饵吃饺饵……操,碗翻了。” 信不信老子掐死你啊!真把御书房当自个儿闺房了! 居然在朕学习行走的御书房吃饭!真个是斯文扫地!也不怕孔夫子一道雷收了你! 虚惊一场,朕还当又一次众叛亲离,再度成为孤家寡人了呢,番婆子到底和朕一心同体,比什么父子兄弟还靠得住。 不过儿子还是得要的,朕今晚再和皇后努力一把,尽快把儿子生下来,先前表演的狗血剧已经整死了两个藩王,为了朱家人丁兴旺,朕可得好好努力,争取生他二十个。 朱慈烺那孩子,朕一直很是疼爱,可惜没学到朕的武功,只学会了文治,坏在了多尔衮手里,等慈烺三岁了,朕就教他刺杀、射击和工事构筑,五岁开始学班排战术,七岁随步兵连进行野战拉练,八岁指挥马步军合成营参加秋狩,十岁带领一个甲种步兵师去山海关外遂行堡垒推进战术。 然后,到十二岁的时候,朕的小狮子就能独当一面,发起大远征,指挥三十万大军六路并进,打进盛京去了! 前世,朕的二儿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当真可惜。 老三朱慈炯,和朕最亲了,老是爹爹、爹爹的叫朕,又喜欢穿紫袍,做事又认真,一贯追求尽善尽美,倒像是番婆子亲生的也似。 老四朱慈炤,自小就喜欢捏泥巴,摆弄手工,和他皇伯伯如出一辙,要是能顺利长大,朕本打算让他去天津修座港口,再建一座大灯塔,到了晚上,灯塔上火炬炤炤,给帝国商船队指路。 还有老五,老六,老七。 女儿就算了。 倒不是朕不想生女儿,女儿生来干嘛呢,来我朱家受苦吗? 媺娖,爹爹对不住你啊…… 周后揪着朕的耳朵:“你想过本宫的感受吗?生二十个?本宫又不是母猪!” “咳咳,睡,睡觉,莫要闹。” 要死要死,早知道不教周后浑元形意太极拳了,这虽是强身健体的功夫,却也是玄门正宗功法,周后又颇有天赋,才练了几个月,就能偷袭朕这才十八岁的弱冠少年。 这好吗?这不好,没有武德,不讲规矩。 “娘子,你一个人生着累,可以请两位妹妹帮忙。” “啊……朕劝你好自为之,后宫要以和为贵,不要搞窝里斗,嘶——” “老婆你是不是最近吃多了,怎么这么重?你看看田贵妃和袁贵妃,一个九十多斤,一个八十多斤。” “嗷~朕好了。” 周后从朕背后取下火罐:“对了,我哥哥前两天来看我,给我带了点苏州的绸子,我给你做了条东袄,明天拿来你试试,要是不合身我再改。” 朕呻吟一声,只觉得火罐拔完浑身舒坦,接下来改吹枕边风了吧。 “说吧,你哥哥要当什么官,咱朱家穷,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皇后一巴掌抽在朕背上:“你这话说的,皇上富有四海,指头缝里漏下点来,都够咱平头百姓吃几世了。” “万岁赏个锦衣卫指挥使呗,本宫的哥哥官要是太小,说出去多丢分啊。我家幼时穷,五口人平日只做三人的饭,轮流着吃,剩下的人只能喝粥,我哥哥常常把他那份省给我,经年累月的饿着,落下了病根。” 停停停,朕最受不得这个了,要说枕边风还是你们专业。 朕面露难色:“这个嘛,还得再议论议论,京中锦衣卫暂时没什么实缺,南京锦衣卫还在整编,准备和盐贩子、海匪和铸私钱的干仗,你哥哥那样多半也拿不动刀,缓缓,再缓缓。” 周后撒娇道:“嗯~别啊。” “皇上~” “信王殿下~那可是本宫亲哥哥~本宫就这一个哥哥~” 朕也就一个哥哥,你看朕给皇兄追封锦衣卫指挥使了吗? “老公你说句话啊!” “行行行,驯象卫正好缺个指挥同知,让你哥哥帮朕养大象吧,军国大事就不劳皇亲担忧……” 等会儿,军国大事?枕边风? 灵光一闪,朕突然想到了。 原来如此。 如果异人并不是什么贝勒爷、天命汗,那极有可能是后金王爷们的枕边人。 66.斋戒 屌教会牛的一逼。 居然绕过老娘,偷偷和突厥人和谈,完全没有把本巴塞丽莎放在眼里,当我死了么? 我知道,以伯罗奔尼撒半个军区,再加上君士坦丁堡仅存的兵力对阵穆拉德十万大军,本来就是凶多吉少,想要虚与委蛇,卑躬屈膝,我也能理解。 但这不代表我就能原谅正教会。 只是我的原谅没有意义,正如君士坦丁堡的人民只能在康斯坦斯?贪得无厌?巴列奥略和穆拉德ii?比他爹还精?奥斯曼两人中选一个成为他们的凯撒一样,我也只能在驴一样蠢笨无能的正教会,以及大象一样迟缓懒惰的公教会之间选择一个作为属灵领域的合作者。 不然呢?和君堡的希腊人一起研究麦加在哪个方向吗?otg2ntc= 本来全年只有守斋的时候要偷偷摸摸去厨房偷肉吃,改信之后每一天都要去偷,我就这么点爱好,吃肉和抄家,如果戒掉猪肉,那我只能把其他几个区的房价也变成负数了。 作为君士坦丁堡的知府,我当然有必要保证市民的营养水平,猪只要饲养一年就能出栏宰杀,不像牛,普遍要大半年怀孕再加上两三年的饲育才能长成,也不同与羊,猪无需食用太多的草料,很好喂养,不会出现喜欢吃肉的市民与士兵的战马抢夺牧场的情况,非常适合我们这样的农耕民族。 朱这种动物,皮可以做帽子,肉可以吃,肠子可以烹制香肠保存食物,猪鬃可以做刷子,浑身都是宝,是我们罗马帝国的恩人呐! 因此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猪的,相反,我还要在君堡开一个大养猪场! 现在的猪场虽然也养了不少猪,但明显不够市民吃的,随着战利品流入市场,以及逐渐恢复的商船队与行商队伍,君堡市民的钱袋子鼓了起来,他们以及不再满足于只吃几块面包,而是呼吁着要吃肉。 愚民就是如此可悲,在半年前,他们还因为苏丹的兵锋而瑟瑟发抖,随时都会沦为异教徒野蛮人的奴隶,现在却好了伤疤忘了疼,摆出一副耽于享乐的模样。 不过我没有理由不赚这笔钱,肉食可以提振士气,工匠和士兵只有在填饱肚子之后,才能更有效率的为我买命。 而且只有规模化养殖,我才能吃到便宜好吃的猪肉。 我来到了养殖场,巡视着各个猪圈的情况,亲自检查各头猪的健康、避暑、饮水和进食状态。 偌大的新猪圈空空荡荡,没有几头猪,只有一小群猪挤在墙角取暖,一只黑黑胖胖的大母猪正躺在地上给崽子喂奶。 猪倌向我行了个礼,他颇为窘迫的把蘸满猪粪的手在皮围裙上擦干净:“巴塞丽莎,您又来亲自给公猪配种啊。” 你妈的会不会说话啊! 我不悦道:“什么叫我给公猪配种…江浙湖汉北…我写的母猪产后护理你都让手下看了吗?” “看了,我按您交代的,给待产的猪垫上了发酵腐烂的稻草来保暖,然后在生产前逐步减少了投喂量,裕王妃下了十四个崽,楚王妃也下了十二个,不过李贵妃有三个死胎,我拿去喂狗了。” 事关我明年的饮食究竟是一类灶还是四类灶,马户不得,于是我又问道:“胎衣检查了吗?有没有胎衣排不出来的?” 猪倌回禀道:“都排出来了,和脐带、猪仔的数目一一对比了,不过书上说的阿莫西林我实在是找不到。” 那段是我抄顺手没主意,你找得到就有鬼了。 我背负汉奸的骂名,又掏空家底给刘之纶凑了上百门火炮,他交给我的抄本却是教人怎么养猪的。 不用想也知道,好东西一定是被他私藏了。无妨,将来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偷出来,反正不管是兵法还是神器,只要他大规模铺开,就瞒不住我。 空气中的臭味令人窒息,但我毕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没那么娇生惯养,巡视一圈后,指着角落道:“那头猪,已经够肥了,怎么还不出栏宰杀?” 猪倌诚惶诚恐的回答:“那是司铎们的猪,等着开斋节的时候吃的,还要再养养。” 你他妈在逗我,正教哪来的开斋节,合着圣索菲亚大教堂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改清真寺了是怎么的。 “开斋节?” 猪倌老实回答道:“圣诞斋戒。” 哦~原来是这个,那些苦修的僧侣和神职人员在圣诞节之前,也要守斋,斋戒期间不能吃肉,只能吃鱼和蔬菜,因此每年斋戒开始前,各个教堂和修道院都会提前订购好足够多的美食,用于庆祝开斋。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挡美食的诱惑,肉是那么的美味,油香四溢的烤肉对于守斋的修士而言是意志的大敌,正如普世牧首手下有许多人向苏丹磕头求饶一样,修士们也会悄悄向肉顶礼膜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宣称河狸的尾巴长着鳞片,因此河狸是鱼的一种,尽管一只河狸没多少肉,但这种可以在斋期合法食用的肉依然被教士们吹捧,以至于可怜的河狸在欧洲各地都被吃绝种了。 随着河狸数量的减少,无能之人却在大地上生育众多。 如果一个小孩身强体健,那么长辈会恭祝他的父母,这个家族诞生了一名强大的指挥官和将军;如果一个小孩头脑敏捷,记忆出众,那么家族将出现一位新的书记官或者公正员;如果孩子肢体协调,手指灵巧,那么家族也会很庆幸自己的后备中出现一位巧匠。 但如果这个孩子好吃懒做,厚颜无耻,那他的父母就只能交一笔钱,把他送进神学院去,他长大之后只能当一个牧师了。 这样的人充斥着我们的教会,无能的父母因为血脉低劣,又没有本事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只能把教会和修道院当成废人的收容站,以至于体面的绅士与贵族们达成了这样的共识——正经人谁读神学啊。 在我们这个年代,教士吃拿卡要,巧立名目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教士们常常以生病为理由,给自己开大剂量的糖蜜作为药物,吃得牙齿生龃,他们比起研究经书,更加关心如何侍弄葡萄园和啤酒花,在酒类市场上,修道院出品的酒往往在品质上更甚于那些廉价品,而除了那些浮夸的商人之外,还有谁能比教士们更注重袍服器具的装饰呢? 我平日吃肉,都是去肉铺买些零碎和下水,且算是三净肉,这些僧侣居然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直接订了一口猪? 不抄家不仅对不起君堡的父老乡亲,还对不起我自己啊! 67.策划惨案 近来,我睡眠的时间越来越短,每天晚上只需要睡五个小时就能恢复疲劳。 换言之,我多出了三个小时用于处理公务,可是帝国的工资并不是按照小时数结算的,我并不能得到加班费,而且作为卑鄙的肉食者,我本来就没有薪水可领。 呜呼!可悲!帝国的臣民在剥削他们的巴塞丽莎! 不同于赛里斯帝国,君堡百业凋敝,行政官员亦然,城里单反有点路子的富贵人家都已经把孩子送出城了,不管是去德意志,意大利还是投靠奥斯曼,总好过在君堡过没有前途的苦日子。 因此以前的书香门第寒窗苦读,在君士坦丁堡大学饱读诗书才能培养的帝国官员,现在成了猪倌、制革匠和犹太人的儿子,就教育程度来说,只能说“他们识字”,而行政水平则只比我的驴强一点。 阅读他们的文书,简直是一种折磨,这些文件充斥着拼写错误,otg2ntc=语法混乱的希腊语令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让自己的坐骑代笔了,但那潦草的字迹不可能是驴或者马能写出来的,奇蹄目动物的字不可能这么丑。 更令人绝望的是,当年皇兄不知停了谁的鬼话,居然规定政务补贴按照文件行数发放——这个规定是百年前给官吏购买昂贵的羊皮纸用的,可是在欧洲普及了纸张之后,补贴的钱就大幅超过了买纸的费用。 后果可想而知 这些人 写公文 一个 单词 就 他妈 换 一行 这份清点弓箭数目的文件,我已经翻了三页了,现在刚结束西奥多罗天气的话题,开始扯军械库的防潮和防盗问题。 即使我的宫殿记忆能进行全局搜索,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 为了对抗日益增多的公务文书,我选江浙湖汉北择用古老的智慧来应对肩头的负担,那就是消极怠工,假装理政。 臣子们对我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军粮采购意向书上写满了奇怪的诗文,战马合同的签名处是五子棋,税务清单与户口统计册上则画满了扬帆启航的商船队。 然而谁都不敢说什么,毕竟端坐在黄铜王座上的这个女人刚刚撕裂了奥斯曼帝国的庞大军势。 尽管按朱由检的话来说,君堡不过是个弹丸之地,抓个县官就能管起来,但如果要找事情,那活也是不少的,为了尽快给穆拉德过清明,我不得不以皇帝的身份身兼内阁所有成员。 挟大胜之威,我现在已经成了帝国的活圣人,好多愚民信誓旦旦的声称在巴塞丽莎头顶有光环闪耀,刚好是推行新政的好时机。 赛里斯的户籍制度成熟且可靠,可以方便的管理人民,征收税收,可以统筹全帝国的人力和财富,还能防止土地兼并和隐户隐田。 遗憾的是,以上任何一条都不会真的实现,因为黄册系统已经名存实亡了。 君堡现在人口只有六万,经过改良的黄册倒是能顺利的运行,今年的税收较之往年有了质的飞跃。 像户籍制度,人口普查和档案管理这样的行政手段很容易就能被聪明的统治者想到,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力量去推行这样的制度,只存在于脑海中的草案需要多年的试验才能最终成为现实,在此期间会不断引起臣民的反弹,消耗统治者的心力与财富,还要招募培训相应的官员。 如果改革失败,不啻于一场惨烈的败仗,统治者的往往不会剩下多少寿命和资源再进行一次改革,虎视眈眈的政敌不会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来攻讦自己。 因此像黄册这样已经运行了两百年,已经经过大规模测试的智慧结晶,才是我真正从东方得到的财富,一个大猪蹄子只能保得罗马一时平安,但通过借鉴黄册制度可以为帝国再续上一百年。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装什么正常人类了。 两眼一闭,一张张表格被我从记忆宫殿提取,浮现在黑暗中,通过对表格的观想,那些居住在各个街区的活生生的人,汇聚成一个个数字,最终汇总成税收和人力。 通过对比城中粮食、布匹、药物的消费量,可以很清晰的看出教会负责管理的那几个街区人口中,存在着大量的隐户。 正教会只是在表面上和帝国站在同一阵线,实际上朝廷和教会的利害并非一致,尽管牧首猊下本人深明大义,识得大体,愿意于我共同进退,但底下的地头蛇们却各个阳奉阴违,都做着等苏丹打进城,当苏丹治下的忠臣,接着协助奥斯曼家族治理齐米的春秋大梦。 吉兹亚税可比十一税贵多了,这帮假仁假义的教士宁可给苏丹当牛作马,也不愿意在巴塞丽莎治下做个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他们急着走,就随他们去吧。 我正在考虑教士们的棺材是用木头制作,还是改用大理石以示尊重时,苏拉雅扣响了房门。 她穿着吉普赛人那种艳丽浮夸的服装,这个放荡的民族不知廉耻,居然在剪裁布料时如此着重突出胸部和腰身,即使是我的女儿们都不会这么招摇。 不知施了什么魔法,端在她手中的烛台散发着极为明亮的光辉,苏拉雅微微欠身:“晚安,我的至尊者。” 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笼罩在谜团中的女人,我一直很头痛:“首先,我已经把至尊者封给了安娜,其次,厨娘告诉我,你前两天从厨房偷了半罐精盐,你该不会又在尝试什么奇怪的炼金实验了吧?” 苏拉雅是个能干的炼金术士和占星术师,精通黄金炼制、星盘占卜,而且在降灵术上也有不俗的造纸——自从我从赛里斯引进了符纸之后,她已经学会给客户绘制画着特定鲁尼符文的特殊纸张。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苏拉雅最善长的东西是魔药学,在科林斯之战中,大猪蹄子率领极少数的一支军队就在城墙缺口处挡住了奥斯曼数千人的进攻,这都要归功于苏拉雅炼制的狂暴药剂。尽管狂暴药剂的原材料即便直接吞服也能达成同样的效果,但不进行脱毒处理的狂战士菇会给服用者的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会导致士兵的死亡。 而且陷入狂暴的士兵难以指挥,对于作战并没有什么帮助,而用马尿改良魔药的方法正是苏拉雅的点子,她常常扯什么首过效应,肝毒性,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哦,巴塞丽莎,我知道您正在寻找一种可以把毒发伪造成急病的药物,让您的政敌尽快回归天父的怀抱。” 你这是血口喷人,我行事光明磊落,什么时候要用暗杀来解决问题了? 对于这种诽谤皇帝的抹黑行为,我必须矢口否认,并严厉批评:“有什么推荐的产品吗?” 苏拉雅将烛台放到我桌上,道:“印地有一种神奇的树木,叫做箭毒木,它的汁液可以让服用者死于心脏麻痹。” 从东方专门采购毒药,必然花费不菲,我赶忙拒绝:“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那您可以试试狼毒和夹竹桃,可以伪装成传染病或者食物中毒……” 我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要处理的敌对份子数量极多,不管用什么毒药,都很难瞒过去,说实话比起毒药,我更想把他们请到游船上观光,然后偷偷把船凿沉。或者找个机会把他们聚在宫殿中,择机砸断支柱,让大理石屋顶替我解决这些麻烦。” 苏拉雅微微一笑,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是这样的回答:“肉体毁灭就是这样麻烦的,如果您不是急着要成效,我也可以从埃塞俄比亚买些恰特草,让您的敌人成为只能天天啃叶子的废人。” 和人沾边的事情你是一件都不干呐? 成瘾性药物绝对不能碰,这东西遗毒万年,我可不希望这种草药扩散之后,君堡的市民都成为病怏怏的行尸走肉。 “那还不如杀了他们呢。” 苏拉雅的蜡烛暗了下去,她从兜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剪去烛花:“您是不想手上沾血?恕我直言,蜡烛须得时时剪芯才能维持光热,有时候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冒昧问一句,您是要对正教会下手吧?” “这点聪明人都能猜到,我还在犹豫要如何动手,毕竟公然屠戮教士会在整个正教世界引起轩然大波,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把清洗掩盖在脉脉温情之下。” 我本想假意改信天主教,日后再悔过,以此来换取欧洲天主教王公的支援,然而正教会对东西教会合并极为不满,正所谓一流组织定标准,合并之后的宗教标准肯定都要按拉丁礼来运作,那这些学希腊礼的教士届时要如何自处? 本来嘛,大道之争,可以开个宗教会议慢慢谈,但正教会高层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和教会成法,极力反对任何形式的和谈,对君堡朝廷和拉丁教会的接触也是多般阻挠,这种反对我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他们居然偷偷找突厥人,这就太过分了。 于是我开始对苏拉雅旁敲侧击:“我的姊妹,你的蜡烛中加了什么,才让它的光明如此炽烈?” 苏拉雅神秘一笑,道:“是盐。” “你说,放点别的东西,可以让蜡烛在特定的时候爆燃吗?” 尽管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但被大猪蹄子耳濡目染这么多天,杀人和放火也成了本职技能。 鄙人,敌舰亡骸上起舞的白焰,要将我的敌人全数烧成全聚德焖炉鸭,就像尼禄皇帝做过的那样。 68.三牲 即使是在我迁移了大量移民安置之后,君士坦丁堡的人口也只有五万,但全职的教士却有超过三百人。 诚然,他们中的大部分过着清贫的生活,但人只要活着就要吃一日两餐,而且抄写经文,学习神学也需要消耗昂贵的蜡烛与纸张羽笔,尽管神职人员也能产出宝贵的凝聚力,但君堡并不需要凝聚力,朱由检堆在图拉真记功柱下的京观,可比司铎们的圣水管用多了。 父皇说过,人的需求主要分为五个层级,首先是吃饱穿暖的需求,其次是保障自身安全,君堡的穷人连饭都吃不上,对于安全并没有迫切的需求,但教职人员们饭还是能吃上的,再穷不能穷老爷,再苦不能苦和尚,用赛里斯人的说法,这是抹在灶王爷嘴上的糖,勒紧裤腰带也不能让司铎们断顿。 正因为如此,晚饭都没着落的普通人顾不上明天突厥人会不会打进来,而通过对信徒敲骨吸髓的教士们却会忧虑他们的未来,从而偷偷和苏丹勾结。 十一月的君士坦丁堡已经很冷了,尽管地中海温和的海风还不至于让这里冷得像北京那么恐怖,也已经不是两件单衣就能对付的天气了,但比寒风更加寒冷的,是我的心。 这些士大夫……不对,这些个教士,世受本朝皇恩百五十年,到otg2ntc=了国家存亡的关头却没有人站出来仗义死节,一个个忙着和苏丹眉来眼去,即使杀了他们我也毫无愧疚感,只可惜愚夫愚妇还笃信正教,这几个花瓶还颇有分量,轻易砸不得。 屠戮突厥人的行为已经震慑了国内的民众,因为大猪蹄子的战绩就你妈离谱,一万人追着七八万突厥人跑,已经有谣言称我把灵魂献祭给了撒旦,才换来这场胜利。 这谣言也不能说完全不对,而且阴谋论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助长民众的信心,在山野村夫和市井小民眼中,能干的恶魔崇拜者可比昏庸无为的贵族老爷靠谱多了,或许我应该找个机会把自己的信仰暴露出来。 经过改革的孔雀天使教义讲究男女平等,如果转为国教,我可以任命女性官僚和将领,这样安娜就能独当一面了,甚至我还能任命她为小亚细亚总督。 只是这样一来,君士坦丁堡牧首区内会引发巨大的宗教动乱,那我就收不到各地上缴的奉献金了,那笔钱虽然会直接进入圣库,但那些斑驳的各地劣质金银币要现在君堡铸币厂重铸,这就有分润的机会了。 普世牧首区的权力都归结于牧首一人,就像帝国的权柄归于我一样,但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权力,正如我不能一纸诏书把教士都驱逐出境一样,牧首也只能在主教们的可接受范围内发号施令,跟随者的忠诚是有限的,如果随意耗费,很快就会变成孤身一人。 但要对教会动手,还是要经过约瑟夫猊下的首肯,所以我邀请了牧首到布拉赫奈宫新建的会客大厅详谈,为此我特意宰了两头羊来招待这位贵宾,毕竟我为他杀了羊,等会儿也希望他能为我也贡献一部分羊群。 减少神职人员,终究是削弱约瑟夫牧首权力的行径,光杀羊还不够体现我的尊重,所以我又杀了一头牛,既然牛羊都杀了,干脆再杀两头猪吧,于是猪倌一刀下去,把楚王父子宰了。 隔天牧首到了皇宫,见到正在装修翻新的宫殿,面露难色,当场没说什么,入座之后才不悦的道:“陛下,您刚征战归来,正是国帑空虚的时候,却耽于享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我噗哧笑出声来:“猊下,您作为侍奉上帝的仆人,生活清贫是正常的,但我怎么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公民,过得太苦可不成。” “你还是太年轻,我在你这个年纪,也以为有权有势,就应当香车名马,珍馐金酒,才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可惜这些东西只会伤财害人,浅尝辄止倒也罢了,然而奢靡的生活一旦沾染。” 我忍着吧唧嘴的失礼冲动,用赛里斯语直接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句话的意思是,朱由检想要好日子是很容易的,唯一的难处只是把原先过奢侈生活的人入殓。 然而没想到的是,牧首听了我的赛里江浙湖汉北斯语,先是眼圈微微一红,继而吸了吸鼻子:“正是,不过‘俭’字当作‘简’音。” 我笑着行了一礼,用字正腔圆的南京官话回道:“学生学的时候,分明是‘笺’音啊。” 约瑟夫没想到我的官话说得这般流利,惊道:“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大明官话?是那些蒙古人教你的?” 总不能说我在北京留过学吧,我只得笑而不语:“猊下,还是先吃席吧。” 说话间摇了摇桌上的铃铛,一群新雇佣的侍者抬着油汪汪的楚王、齐王和赵王进来了。 “……这是?” 我命人将猪牛羊都端到桌上:“这是三牲,是赛里斯帝国最高的祭祀规格。” 约瑟夫揉了揉眼圈:“陛下很喜欢大明啊,可是据我所知,赛里斯远在万里之外,您怎么会对大明感兴趣的呢?” 装作沉迷在猪皮的香脆爽口中,我含糊道:“只是略懂,略懂。” 牧首长叹一口气:“陛下历来吝啬,这次杀牛宰羊,是有事相求吧?” 我挥手屏退左右,待到会客大厅内只有餐叉戳在瓷盘的声音后,才悠然道:“确实是要向您借一样东西。” 约瑟夫站起身,一揖到底:“先帝待我恩重如山,只要臣能办到,定然肝脑涂地。” 叮当,白银打造的叉子掉在桌上:“哇,你成语用的好熟练啊,您该不会其实是赛里斯人吧?” 约瑟夫二世,普世牧首,千万正教信徒的领袖好像没听出我是在开玩笑,他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 “没错,我,是大明人。” 那我还是朱家皇帝呢。 用餐刀切下一块肋排,夹到自己面前,我尴尬的笑道:“那您在大萌待得好好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哦,莫不是犯了事?” 牧首苦笑道:“确实,是犯了事儿,所以才跑了这么远。” 赛里斯的官员连跨省抓人都做不到,你一口气跑到君堡,估计翻的是诛九族的大罪吧。 好吧,就算洪武永乐年间吏治尚未崩坏,朝廷下大力捉拿十恶不赦的死囚,你跑到安南、蒙古或是日本也就够了,跑这么远,这得犯了多大罪啊。 牧首的官话说得比我还流利,只是口音颇为奇怪,我只觉得背脊发凉:“何不去天竺、爪哇,非要到君堡这苦地方,我若是你,不论是投奔穆拉德或是去意大利讨生活,都强似在这儿等死。” 这位老人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我既是明国人,自然不会投奔鞑子,所以才扮作大食商人,一路走到不说蒙古话的地界,突厥人和蒙古人是一丘之貉,我当然也不会内附他们。你父亲与我有恩,正好他缺一个得道高僧为他讲经弘法,他正好有一种密药,可以将人的相貌、发色、眼睛都转成西域的样貌,假装成是从保加利亚来的僧侣。” 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这种怪异的感觉让我难受极了,我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跑了上万里,您还要改头换面,至于嘛。” 牧首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嚼,遮住半张脸的白须抖动着:“起先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在君堡住下之后没几年,我就听到风声,有人追来抓我了。要是当初跑得不够远,说不定就被捉回去咯。”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葡萄酒,端起新铸的锡杯大口灌着:“我在君堡苦修正教经文,不问世事,倒也乐得清闲,你父皇平日喜欢到处游玩,我就暗自替他打理政务,天长日久,教会就会错了意,还以我我醉心权术,又深受拂菻皇帝器重,竟在教会中平步青云,最后居然以一介逃犯之身当上了牧首,真是世事难料啊。” “那个,你和我说这些秘密真的不要紧吗?” 牧首似是醉了,笑道:“哈哈,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也活够了,锦衣卫再神通广大,也不见得能飞到罗马城来吧?” 不是,我去年建的君堡镇抚司番号可就是锦衣卫啊。 “冒昧问一句,您到底翻了什么事,才需要一口气跑一万里?” 牧首一愣,瞟了我一眼:“你爹真的没和你说过吗?我犯的罪,可是天底下最大的罪过。” 除了把皇后肚子睡大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罪需要一口气跑半个地球:“父皇没说过,他只会逼着我学苏格拉底和三角函数。” 牧首两手一摊,倒在高背椅上,凝视着前天刚刚完工的马赛克天花板:“我没能当好皇帝。”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被抽搐的面部肌肉掀翻:“哈?” 劳驾,您就算说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奥斯曼的私生子,也比赛里斯皇帝来的靠谱吧? 再说了,赛里斯皇帝不都在北京城里待得好好的,就算是北狩那位,不也回京城了嘛,再说人也没出世啊,也就是…… 卧槽? 你等会儿。 你该不会是? 我一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指着他结巴道:“你是猪猪猪猪猪猪——” 牧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气度,叉起一块里脊肉:“我以前的确姓朱,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要抓我的那个人已经过世很久啦,小康斯坦斯,你也吃呀,你幼时不是最喜欢吃猪肉了吗?哦?这就是你在上林苑养的齐王吧?比我削的齐王可肥多了。” 69.传承 你是朱由检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侄子? 好家伙,一口气念下来险些把我憋死,等会儿等会儿,有点乱,有点乱,我捋一捋,成化帝的爷爷是…… 哦,多数了两爷爷,都数到朱四九身上了。 今天是四月一日? 是那个昏君教了你这些词,串通了来耍我的对不对? 我居然看到了赛里斯史书中的古人?朱王朝的第二任皇帝?otg2ntc= 您在应天府留了什么装满银子的地窖没? 千头万绪,无数的疑问萦绕在我心头,但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您就是……革除皇帝?” 拜父皇灌输给我的唯物论和理科教育,我决定再问一遍,多次实验取平均值,万一他这回改口说自己其实姓勃尔只斤呢? 牧首眯起眼,表情藏在长须之下,也看不出脸上是什么神色:“贫僧出家前,确实当过两年皇帝。我叔叔当真小气,居然连年号都给我革了,真是不幸生在帝王家,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我何止是深有体会,三哥的才刚过七七,灵位都没撤呢,吃完饭还得给他烧一轮赎罪券,免得被天堂的户部为难。 他年纪轻,算壮丁,万一环绕伊甸园的基训河泛滥,冲垮了河堤,被大天使长拉壮丁去做苦工可如何是好? 不过我应该是多虑了,毕竟三哥要是能上天堂,那朱由检可以在孔雀天使身边当上柱国咯,这种恶棍十有八九是去地狱享清福,众所周知,大多数三流剧本作家死后都会去地狱,因此三哥将在无限漫长的煎熬中,一边泡岩浆澡,一边享用蹩脚的戏剧——理所当然,服化道和演员也都是最为廉价的那种。 但即使三哥在地下遭受的灾难是如此令人生出恻隐之心,可要是让我重新选择一万次,我仍然会毫不犹豫的弄死他。 我看着这位前同行:“你说得对,我要是你叔叔,我也抢你皇位。” 牧首唱了个佛号:“孔雀明王世尊,陛下有如此觉悟,想来诸侯剑已入陛下鞘中,三剑得其二,光复拂菻指日可待矣。” 被人夸奖,我当然是很开心的,尽管庶人剑并非是我所铸,而是借了您家血胤的力:“谢您吉言,不过这两剑只堪一时之用,难用一世,遑论守卫巴列奥略家的铁桶江山。” 朱允炆浑浊的老眼睁开:“康丝坦斯,天下岂有一千年的王朝?你这痴儿,何苦拘泥于这门户私计,皇图霸业死后又带不去,保住铁桶江山的帝王心术贫僧是不会,贫僧要是会,也不至于逃到君堡来,但留得拂菻的华夏衣冠,风流文脉,却总还是有法子的。” 尽管他前面的话很有道理,但后面我江浙湖汉北听着怎么都别扭:“华……华夏?” 牧首又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礼仪之大,谓之华,服章之美,谓之夏,拂菻虽非中土,却也是礼仪之邦,当得起华夏二字。” 你这妥妥的文化挪用,按你这说法,穆拉德宫廷的礼节也很是繁复,服饰也日渐奢靡,难道突厥野人也能算华夏? 然而形式比人强,一百年前罗马皇帝曾经向蒙古大汗称臣纳贡,五十年前向突厥苏丹称臣纳贡,这会儿别说是华夏了,给个朝鲜的属国地位也行啊,不说出兵帮我打突厥人,每年去朝贡骗点瓷器丝绸回来,也是大赚特赚。 朱皇帝甚至都不能怪罪于我,毕竟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账务已经在以前的财年结算完成了,所以朝贡的开销都是过去的钱,他怎么能因为发生在两百年前的事儿,就说我偷他家财货呢? 牧首显然是上头了,即便我没应答,他话也多了起来:“贫僧在君堡长住不走,除了你父亲于我有恩之外,也是因为君堡住着舒服,不比南京差多少,是以贫僧才驻足于此。大食、突厥的城镇总是小了些,住不惯呐,至于西边那些城镇,贫僧是不敢去的,只怕街上走着走着,被淋一头粪尿。” 拉丁野人哪里懂建城,我深以为然的点头:“正是,明年开春后,我还要修整城中的明沟暗渠,石板路面,那时住起来会更舒服。” 酒果然是好东西,平日古板严肃的牧首喝了小半瓶之后,语气已经不正经了许多:“康丝坦斯,你哪来的钱修城?是近来学会了喝风饮露的本事?” 我抿了一口酒,借着用湿巾擦嘴的机会,把酒都吐在毛巾上,装作喝醉了胡说道:“这就要牧首猊下帮我一把,将那些讨人厌的教士从君堡赶出去,那些吃里扒外的酒囊饭袋一滚蛋,剩下的钱不是正好修缮城厢么?” 牧首闻言大笑:“哈哈,你这丫头,张士诚、陈友谅都没打死,北元倭寇都没驱逐,居然已经想着要削藩了?不愧是曼努埃尔的女儿,当真是奇女子!” 朱允炆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浑身骨节发出爆裂之声,正是天理拳的浩然正气:“康丝坦斯,你也练过天理拳罢?贫僧不知道你是哪里学来的,不过儒家的道理放之四海皆准,海内外都有流传,孔夫子也没说过夷狄不能练。然而理学的功夫终究难练,除了那些生而知之者一练就会,凡夫俗子熬上几十年也不过粗通皮毛。难得你这富贵人家的娃娃,居然也吃得苦,也对大明的功夫这么上心,贫僧甚是欣慰。” 不不不,我是个文化人,靠笔杆子吃饭的…… 牧首借着酒劲,挥出一拳,打得虎虎生风:“功夫者,孔府也,天下功夫出孔府,说的便是这个道理,贫僧开蒙恩师是明国大儒方希直,他天理拳修到七十而耳顺的境界,可惜为了护持贫僧出逃,锤杀数十名乱军,力竭被俘。贫僧愚钝,只练到五十知天命,近年来耳聋目花,腿脚不便,功夫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本想一并带进棺材的,委实可惜,现在还是传给你罢。” 赛里斯……孔府? 完蛋,亏我还想着把孔府干了,倘若孔府是赛里斯武学圣地,那宋献策的义军岂不是要遭难? 希望北京牧首被天理拳拳民暴打的时候,我偷偷塞给他的红糖腌萝卜能保住他一条命吧。 我也咽下嘴里的猪脸肉,站起身来,运转朱由检留下的天理拳劲:“猊下,您看我身手如何?” 牧首昏花的双眼顿时一亮,冒出精光:“随心所欲?你的天理拳已经大成了?好,好,好,原来你爹没说错,果真是星宿托世,既然如此,贫僧这手太祖皇帝亲创的庶人剑,也就不藏私了,一并传给你罢。” 其实比起剑法,我个人更希望能得到你的私房钱。 然而老人的好意不能推脱,毕竟这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尽管我对技击毫无兴趣,也只能强装出喜欢的样子。 拜托,我是女孩子诶,哪有女孩子喜欢打打杀杀的? “砰——” 大门被军靴一脚踢开,披挂整齐的安娜提着颗人头走进会客厅,血滴滴答答淋漓而下,随着她走上前来,铺在地上的新波斯地毯一块接一块都被玷污了。 安娜志得意满,就差摇尾巴了:“姐,有个家伙鬼鬼祟祟躲在门口偷听,见到我就逃,被我一剑杀了,给您下酒助兴。” 我看了一眼安娜,再看了一眼趴在她肩上的亲哥哥,本想说她两句,最后还是无力的告诉他:“你留着自己吃吧。” “姐,你和猊下聊什么呢——哇,你们居然背着我偷吃好吃的!好过分!” 你……你说这种撒娇言辞,做小女儿态的时候,不要拎着人头和剑啊! 实际上安娜是蒙古哪个汗国的公主吧? 当啷一声,安娜丢下剑和人头,也不顾洗手,跳到我空出的座位上,一手抓起猪蹄,一手拎着牛角,自顾自大吃大喝起来。 牧首见到这般暴行,却讶然失笑:“吾观天下英雄,唯汝等姐妹二人尔。” 听到这话,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个时代真的已经有《三个王国罗曼史》了!抄不成了! 不,仔细想想的话希腊和拉丁语版本还不存在,还有操作空间,反正卖书重要的是雕版要便宜耐用,铺货渠道广泛,薄利多销快速回笼资金,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请名家大手子批上评注。 带弹幕的小说能多卖三倍。 对于海吃胡塞,好似饿死鬼投胎的安娜,牧首并无责怪的意思:“安娜,你来得正好。康丝坦斯,我朱家庶人剑,并非太祖皇帝所创,太祖皇帝的外公姓陈,擅巫祝法术,曾在南宋军中当差,崖山一役,小皇帝和丞相蹈海殉国之前,曾将赵宋秘传的剑法图谱偷偷交给陈公,后来辗转到了太祖手上。” “这剑法刚猛无俦,然而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贫僧的父王就是修炼此剑走火入魔,才壮年而亡。庶人剑杀伐过重,太祖皇帝不忍这等剑法传出后为奸人所使,便只准天家与九边塞王修炼,且传给塞王的庶人剑只有剑法,却无心法。不过既然你们姐妹两年纪轻轻就能修炼出如此天理拳修为,心性、筋骨想来都是上成,贫僧不忍此剑失传,这剑就传给你们罢。” “此剑即便只是小成,也能保得君堡阖城百姓平安,祖训虽说庶人剑传男不传女,传干不传支,传朱不传外,传汉不传夷,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也不忍见君堡生灵涂炭。” 他拍了拍手:“来人,去把各个教堂的弟兄们都叫来,说是巴塞丽莎有请。” 牧首猊下,我对赵家剑法没兴趣,我更想知道宋代的税法和钱法啊! 70.血祭学神!颅献儒座! 君士坦丁堡的教堂,与别处是不同的,这里是巴塞留斯脚下,首善之地,有元老院,有牧首座堂,不像寻常教区,可以只手遮天,想开除谁教籍就开除谁教籍。 他们有的是精修神学,一心侍奉天父的清贫教士,有的却是钻营取巧之辈,只是荐头情面大,辞退不得,又不能放出去祸害其他教区羊羔,才改在君堡做一些抄录经文,举行弥撒的活计。 君堡的教会派别都是正教,当然有两个亚美尼亚正教的异端教会,不过都是亚美尼亚商人和流亡者的私人教会,和普世牧首区老死不相往来。 毕竟他们是信仰一性论的异端,在正教信徒眼中活该被迫害,可是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同样崇拜孔雀,私底下反而和巴列奥略家族走得很近。 君士坦丁堡各个教会、修道院的正式修士,以及在外各处教会派驻在君堡的神职者都被召唤而来,还没有谁胆子大到敢在城里无视牧首的命令。 尽职的仆人走遍了多个教堂,我和安娜干掉了淳亲王和两个贝山otg2ntc=固子,吃得肚皮溜圆之后,终于有司铎和执事陆续赶到了布拉赫奈宫,等到礼亲王也烤好了,和它的一个贝勒装在盘子里端上来的时候,大部分人也都到齐了。 牧首猊下坐在长桌首座,与每一个到访者依次打着招呼,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彼得,你的腿脚好些了吗,哦,安德烈,你才害了风寒,现在还在坚持下床布道吗? 在每年斋期,这些教士每日念完经,都要到修道院和教堂附属的医院餐厅喝酒吃肉,用于“治疗”身上的各种疾病,只提供面包和盐的正规食堂反而没人去了。 进门的教士们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在和牧首打过招呼后,按照长幼尊卑,在会客厅中找了自己对应的座位,自顾自的坐下,随意取用着桌上的酒肉和甜食。有些人吃相颇为粗俗,直接用手抓取着肥腻的肉,一看就知道是穷人出身,被教士优渥的生活硬生生腐化成了只知道享乐的酒囊饭袋,动作狼狈,活脱脱一只田鼠;有些则一副上流社会做派,捏着自备的银餐叉,叉起切割好的肉粒和糕点,动作文雅,一看就是三代硕鼠。 这些出身高贵的硕鼠按照分属的派别,各自占据着一张张长桌,就连他们的服饰也像野蛮人分属不同的氏族一样,剪裁也呈现出小团体化,佩戴的戒指和十字架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宗派主义,或许称之为氏族鼠更妙。 几个主教、都主教级别的大佬却是端坐在牧首身边,众星捧月般围住朱允炆大师,各个庄严肃穆,一手拿着念珠,边念经,边吃着精致的点心,乃是硕鼠中的豪杰,这些人在君堡好歹还有所收敛,要是外派到其他都主教区,不亚于在当地引发一场致命的风暴。 身为发起宴请的东道主,我向这些风暴鼠挨个点头致敬,并吩咐仆人,将还没被血弄脏的地毯都撤走,并且不要用珍贵的瓷盘盛装食物,免得糟蹋了。 教士的另一拨,则站在灯光昏暗的角落,他们多是苦行的托钵僧,虔诚的修士,上帝无编制的仆人,用老鼠来形容的话,他们就是无害的松鼠,考虑到他们在神学和民俗方面的贡献,而且只问侍者要了些豆子炖白菜和黑面包,也许应该单独归类成益兽。 牧首是站着的教士中喝酒吃肉的唯一人,他用一个开裂的木勺,挖着碗里的干豆烩肉末,酱汁将白须染成了猩红色,今天的主厨一定是动用我宝贵的番红花来给菜调味了。 因为塞满了硕鼠而吵吵嚷嚷的会客厅,是布拉赫奈宫第三大的宫殿,也是这次基建投资中翻新花费最为昂贵的建筑,第二大的是皇宫大藏书库,用于储存票据和户籍卷册,而第一大的建筑是位于西侧的大浴池,卢卡斯经常在那里推演海军战术,即使他完婚之后,依然常常往那里跑。 我不喜欢吵闹,只听得头昏,正准备借口摘花,到后菜园里散散心,却有个走到大厅中心的辅祭敲响了手里的银杯。 “诸位弟兄,诸位弟兄们,请静一静,今天牧首猊下与巴塞丽莎邀请我们到这里,享用葡萄酒和烤肉——当然,在座各位都抱恙,可以不遵守斋戒,父啊请宽恕我们,我们只是卑微的血肉之躯——秉承巴塞丽莎的意志,我们将商谈和拉丁教会共融一事。” 教士们炸开了锅:“异端!” “怎么可以和旧罗马的非法组织和谈江浙湖汉北?” “宁见苏丹的头巾,也不要公教教宗的三重冕!” 辅祭不过是个传话人,按照预先教给他的词儿自有发挥罢了,见到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的教士几乎要把他活撕了,吓得连退三步,先是转头看着闭目养神的牧首,见得不到回应,又扭头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见我点了点头,辅祭才接着说道:“弟兄们,突厥人传来了新的和谈要求,要元老院与突厥异教徒按现在的实际控制区划分领土,并且每年的贡金仍然不变,等到突厥人重整军队,只靠君士坦丁堡的兵力怎么可能抗衡?我们必须向西方求援!” 教士们猛地拍着桌子:“巴塞丽莎能击溃穆拉德一次,那就能击溃他一百次!” “陛下承蒙上帝的恩典,战无不胜!” “不要拉丁人!不要三重冕!” 我不顾礼节,直接翻了个白眼,合着这帮人打算让我在前线卖命,自己只在城墙后摇旗呐喊? 辅祭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大喊:“肃!静!今天商讨此事,是为了顾全大局,请大家为城中的教堂和圣地想一想,为君士坦丁堡的五万人民想一想,如果苏丹明年再度兵临城下,我们拿什么去保卫新罗马?” 有声音在人群中尖叫道:“那你说怎么办?去亲吻罗马教宗的屁股吗?” 这俏皮话惹得氏族鼠们哄堂大笑,即使是高贵的风暴鼠也不禁莞尔。 年轻的辅祭都快发疯病了,全靠我的眼神和安娜抹脖子的动作才强撑着:“下面,请支持教会共融的人,站到左边,不支持教会共融的人,站到右边。” 父皇在世时就是坚定的统一战线鼓吹者,为此没少和教会中的保守派起冲突,恐怕扶植朱允炆进入教会,就有制衡和培植自己亲信的意图。我作为继承人,当然不可能在路线上动摇,而且我着实希望拉丁人多派些援助来,反正教会融合的结果无非是正教的财产和十一税重归罗马教廷,那又不是我钱。 于是我拎起还在啃牛大腿的安娜,走到左边。 那些穷苦的教士大多都和我站在了一起,此外还有几个嗅觉灵敏的鼠人见风使舵,居然从反对派的大船上跳船逃生了,也低着头走到了我身边,真是恬不知耻,不过我很欣赏这种有脑子没原则的人,时机合适时可以重用。 场中还站着一个人,正是牧首本人,辅祭焦急的喊道:“牧首猊下,您究竟是……” 牧首笑道:“我作为正教会的属灵领袖,觉得教会还是不要和异端共融的好。不过身为一名昊天上帝的侍者与仆人,彰显吾主的荣光,守护奉教列国万民才是正确的事。” “您快坐回到首座上吧!” 牧首没有接话,缓步走到高背椅旁,两手按住靠背:“康丝坦斯,安娜,你二人记好,庶人剑最重要的是,化身欹器。你父亲常常说,他不是巴塞留斯,也不是九五之尊——” 我自觉的接上了父皇的座右铭:“我不是巴塞留斯,也不是至尊者,我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载体,如果我的人民希望我是凯撒?奥古斯都,那么我就将成为皇帝的化身。” 牧首不顾硕鼠们诧异的目光,微笑着点头,用赛里斯语朗声道:“正是,庶人剑最重要的,就是感应四民的意志,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士大夫,皇帝是与四民共治天下,士大夫何德何能,胆敢以四民自居?” “百姓才是帝冠的根基,所谓士大夫,诸侯藩王,都只是旁支末节,毋须在意。” “康丝坦斯,你闭上眼睛,听到民众在唱歌了吗?他们在思念逝去的贤王,讥讽唾骂当今昏庸的官员大夫,他们有什么错?麻木不仁、不服教化?不正是庙堂上的老爷们不让他们读书,以此愚民治世的么?寡廉鲜耻?轻诺寡信?又有谁比得上身着绫罗华服的贵族们?” “本来这道理,贫僧是不懂的,但你父亲是个奇人,贫僧随他参禅悟道,却也顿悟了庶人剑的精髓——庶人,天子,本是一体,天子所啖之粮,皆是庶人所耕,天子所着之衣,皆是庶人所织,那天子反倒去讨好那帮士大夫做甚?那些农夫,商贾,兵卒,工匠,才是国家的根本。” “这便是,庶人剑心法: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牧首伸手一抓,那把装饰着青铜浮雕的沉重高背椅被他轻易拎了起来:“若是君民一心同体,何来覆舟之虞?定然是有乱臣贼子,霍乱朝纲,意图不轨,此等奸臣祸国殃民,留之无益,不管有多少,都要尽数斩杀,剥皮实草!” 我心里一惊,似有明悟,但更多惊的是朱允炆的真实意图,他竟然打算把所有反对派都砍了? 正常来说不是杀一两个杀鸡儆猴就够了吗? “自汉代始,庶人剑便以儒学释剑,孔孟之道,成仁取义,暗合庶人剑真意,此杀招虽用其他教门功法也堪驱策,但天理拳与之最为契合——看清楚了,拂菻的皇帝陛下,这便是驾驭天理的庶人之剑。” “血祭学神!颅献儒座!” “尔等硕鼠授首吧!”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完了,地板一泡血,又要撬了重新铺。 71.三流剧本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有生以来最为动摇的事情。 这么说也不对,或许去年一觉醒来,看到床头摆着几十个威尼斯人的脑袋更让我震惊,但昨天的遭遇绝对可以排进前五。 原本我还觉得,这个世上不对劲的只有朱由检一个,但经过这件事我可以下结论,老朱家的皇帝一个比一个奇葩。 朱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尽出这种人? 半屋子的教士! 不到一炷香时间!otg2ntc= 被六七十岁的耄耋老者! 用一把高背椅全宰了! 别说是一百多个人了,就是一百多只鸡,杀起来也得小半天吧? 我滴老天鹅啊,血和脑浆淌了一地,那什么庶人剑一经使出,木头做的椅子腿堪比回火折锻的大马士革刀,胳膊和大腿自不必说,就连躯干也能连着脊椎一并劈断。 那个可怜的司铎都吓傻了,指着这幅地狱绘卷问我,巴塞丽莎,发生甚么事了。 我总不能说,原来我直到佐天才发现,牧首大人是被儒座腐化的异端神选者,实际上是被放逐的远东龙帝,信仰孔子和孟子,他的姓氏是血液和火焰的颜色,他的家族曾在赛里斯制造了无数尸骸与坟茔。 赛里斯帝国到现在,一共有两个皇帝,一个统治三十五年,一个统治二十二年。他们说,唉,有一个说是“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结果把太子练死了,于是上演了一番传统曲目吃绝户之后,太孙跑到君士坦丁堡,找我父皇说,帮助解决一下皇帝下岗再就业问题,我父皇说,可以,父皇说你在御书房看死书,没用。 太孙不服气。 父皇说,年轻人,你用四书五经来驳我的权力义务论,他驳不动。 太孙说,你这个没用,父皇说,我这个有用,这是封建主义精髓。封建主义讲究层层分封,坐拥二百多个封臣的神罗皇帝,都拗不过帝国一个特罗亚要塞。 太孙非要试试,父皇说可以,他啪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很快啊,然后上来就是一个长江黄河论,一个强干弱枝,一个卫所制,父皇全部防出去了,防出去以后,自然是传统机锋点到为止,一个政教合一放在他鼻子前,因为按传统机锋斗法,点到为止,他已经输了。 如果政教合一打出来,赛里斯可能就要变成地上神国,他也承认,赛里斯变不得地上神国。 父皇收起思绪不辩了,太孙抄起“两江浙湖汉北约翰之战”,劈头盖脸砸在父皇面孔上,父皇大意了,没有闪,脸面就被蹭了一下,但是没关系啊,希腊人历来面皮厚,两分钟之后脸就不红了。 父皇说小伙子你不讲辩论精神,他说曼努埃尔老师对不起,我不懂,我乱说的,他可不是乱说的,后来他说他看过两本巴列奥略朝实录,看来是有备而来,这年轻人不讲规矩,来,诡辩,来,偷袭罗马皇帝,这好吗?这不好。 于是父皇劝这位年轻人好自为之,好好反思,以后不要在耍这样的小聪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政坛,要以和为贵,不要老搞窝里斗。 太孙毕竟小他一轮,天性又不似父皇这般奸诈,被曼努埃尔大帝一通数落,羞愧难当,当即拜服,安心在君堡住下,不问世事,一心参悟庶人剑。 剑法什么的我也不懂,所以昨天革除皇帝这一手清君侧,我看得也是云里雾里,白白浪费了一百多个靶子。 不过大猪蹄子要是见到这一幕,也不一定是好事,他的修为已经高到近乎天地不容,要是再以庶人剑精进一层,只怕要当场飞升成天魔,那往后我一个人岂不是得打两份工? 宰相大臣将军总督都可以挂印封金,退隐山林,唯独皇帝不可以,只能劳作至死,非常凄惨,来世还是当个画家吧,不想工作时只要借口没有灵感、画具坏了就能蒙混过关。 只是在见识过昨天的地狱图景之后,我这辈子没有信心创作出比牧首猊下的大作更加震撼人心的作品了,恐怕下辈子也不行,不如改行当乐手吧。 司礼监的太监看到我一脸便秘,吩咐殿上的教坊司道:“奏乐。” 于是袅袅丝竹之声响起,都是南直隶流行的靡靡之音,听着就让人骨头发酥。 还是赛里斯好啊,这儿没有杀人如麻的皇帝,也没有恶贯满盈的牧首,只要我在北京睁开眼睛,紫禁城里就只有一个贪吃爱财的明君。 不过这歌不行,不适合办公室时听,于是我拿起歌单,随手一指:“下一首。” 愚蠢的朱由检没能从后世带来留声机的图纸,所以听歌需要十几人演奏,占用人力和地方不说,切歌还极为麻烦,乐师们手忙脚乱了一阵,才开始演奏起另一首民间小调:“小城里,岁月流过去,清澈的回忆——” 这是应天府近来流行的曲目,我说不上有多喜欢,这歌是朱皇帝加进歌单的,大猪蹄子的趣味好奇怪哦。 在音乐伴奏中,我一边喝着牛肉羹,一边翻阅奏疏,检查赛里斯帝国在我离开的一个月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我知道女真人要在北京城玩一出尼卡暴动,所以特意调了神枢营两个精锐的铁甲骑兵营,秘密部署到城内,一方不测。但对于这场可能会发生的暴动,夷事局与厂卫也没能查明白何时何地发动,又有多少细作参与其中,不过潜伏渗透的人历来贵精不贵多,比如说要协调三名以上的细作在敌方老巢活动,就需要经过半个月的协调,为了摸清穆拉德在亚德里亚堡的虚实,我花费了一个月去联络当地的十余名间谍,打探城中的给养、饮水和城防。 假如黄太极要在北京组织百人级别的军事行动,那光是准备就要数个月,如果想要扩大规模或是缩短时间,就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 然而我没想到厂卫是如此的无能,女真人不仅偷运进来一个连,甚至连朝阳门都被八旗兵把控了。 只可惜黄太极千算万算,算错了大猪蹄子出宫巡狩,不仅杀了散播谣言的狐妖,还顺路把八旗兵和倭人都杀了。 从君士坦丁堡到北京城,没有人能在朱由检面前耍小聪明,如果有人敢让大猪蹄子摸不着头脑,后果往往是他自己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 我千般运筹,万般谋划,还打算和黄太极以顺天府为棋盘,对弈三百回合呢,这厮骑着驴子在乱军中一冲,就把我的大棋全搅和了! 不是都告诉他了吗,不要打草惊蛇,免得放跑了幕后主使,能在敌后指挥调度,独当一面的人物只要能拿下,无论生死,都无异于打断了黄太极一条胳膊。 啥?人抓到了?审出什么来了? 让我看看笔记—— 后金聘用了伊贺忍者?天命汗的枕边人是川越者? 再加上赛里斯流亡皇帝居然是君士坦丁堡牧首,这都是什么三流垃圾剧本的弱智剧情? 我跟你讲,这种故事要敢在君堡上演,会被剧评人打得你妈都不认识,简直有辱斯文! 71.马政 “乖女儿们,转个身让爹爹看看。” 豆蔻年华的扬州瘦马纷纷转身,裙裾飞扬,好似一朵朵鲜花,在满是牛粪和污浊的北京城绽放,煞是好看。 年末是各大商家清理存货,腾出库存,资金回笼,准备应对来年的时间,所以每年十一二月,总会有很多又便宜质量又好的货物抛售,人口作为一种高级货物,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在今年十一月,我在扬州、南京等地订购了一大批女儿,用于充实凤鸣苑,免得堂堂皇店竞争不过民企。 随手抓过一个庸脂俗粉,我上下打量着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女,这些批发来的瘦马都很瘦,一方面是供应商不给她们吃饱饭,另一方面,赛里斯的有钱人对丰腴的不感冒,比起珠圆玉润,更喜欢硌骨头的。 毕竟瘦马的主要玩法,是轻盈纤弱的少女坐在达官贵人膝盖大腿otg2ntc=上,饮酒谈笑,风花雪月,醉翁之意不在妹子,而在于一起玩妹子的人,瘦燕坐膝盖上没什么,肥环就得有一定修为才吃得消。 比如说柳下惠就是因为春秋时期天理拳还未发展完善,而上古时期的赛里斯妇人大多都要耕织,五大三粗,是以柳下惠无心也无力越礼。 赛里斯赚钱的生意都在光明法典里写着,最赚钱的部分则大多分布于刑律中。 比如说最一本万利风险低的,就是烧杀抢掠,坑蒙拐骗,而这些正好是我和朱由检的日常工作,他平时负责前四样,我负责后四样。 等上帝审判我的时候,我就说都是姓朱的胁迫我干的,他到了阴曹地府,估计也会把罪责推到我身上,天堂和阴司没有引渡条例,多半能蒙混过去。 除了最赚钱的行当,我也一直在尝试拓展我们的商业领域,既然作为大封建君主和军事将领已经垄断了见不得光的产业,那么是时候把产业往相对合法的黑白两道交界处发展了。 众所周知,世界上最赚钱的三大灰色行当,分别是卖官鬻爵,疏通关系,官商勾结,分部对应进入官场,在宦海晋升,以及最终依靠官职收获浮财这三个细分行业。 很可惜这个产业差不多被东方树林党垄断了,于是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走私、赌博和欢场这三个红海市场,尽管在产业规模上这三个市场会小上不少,但胜在是下沉市场,那些大员、豪商看不上,藩王将门也没胆子敢捞到天子脚下,剩下的臭鱼烂虾只要舍得砸钱,都能轻易砸死。 赌博行业是我第一个下注的,户部彩票已经全线铺开,差不多每月都有人因为花光积蓄买彩票,卖妻鬻子,上吊投井,不仅为户部一月平添了近千两收入,还养活了顺天府的殡葬行业。 比起开一堆赌馆然后派人去查账收钱,还是印发彩票的投入产出比更高,赌馆不仅需要下血本培养大量专业人员,维持场地,并且上下打点,分润好处也会降低利润率,如果亲自管理一两家赌场,倒是能精耕细作,一旦将目光放到整个顺天府,几百家星罗棋布的大小赌馆就只能粗放管理,势必会难以撷取高额利润。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世上躺着收钱的好事可遇不可求,即使是在威尼斯大议会拥有固定席位的寡头们,也要每年派人去核查各个商栈的利润,将大量的精力用于对账和管理。 比如说赛里斯的盐税在张居正执政时期,一年能有两百万两,现在就连一百五十万两都交不上,还要在南直隶留存一部分,交到北京的就不到一百万两了。 户部盐课提举司的解释是赛里斯人近来富了,所以开始注重养生,减少了食盐的摄入量,这是本朝人民膳食健康的一大革命与进步。 没想到朝中还有这等神医啊!于是我江浙湖汉北大笔一挥,把这位养生大师调去给台湾军民做营养学巡回讲座,这才抠抠索索多了几万两盐课。 小女儿的柔荑托着瓷杯,将冒着热气的上好雨前龙井端到我面前:“爹爹,请吃茶。” 这手又白又嫩,让我摸摸—— 亏了,这个女儿的黄胆汁和黑胆汁的分泌量不足,得用鱼肉精米细细调养,不然到二十岁就人老色衰了,可能无法覆盖凤鸣苑的运营成本。 和赌馆同样的道理,我不能开设一大堆窑子,因为管不过来,扬州的供应商也无法提供足够的瘦马,只能走精品路线,瞄准那些高净值用户。 而且瘦马不仅压货成本太高,培训班的产能也有限,北京城的妈妈虽然多,但有本事的老鸨可就那么几个,老鸨需要了解市场走向,掌握足够人脉,也要懂诗词歌赋,以便监管把控瘦马的培训。 别看好像这年头是个人都能调习瘦马,仿佛钱一到位,赚钱的名角儿就能源源不断的产出来,其实缠头费都是刷的,这些老鸨专门骗富商投资,不这么吹谁肯投钱,白花花的银子藏地窖不香吗? 我能动用的钱不多,就连这次进货的钱,也是从内帑偷偷拿的,名目是马匹采购——反正瘦马也是拿来骑的,都一样。 至于正儿八经的战马采购,我已经暗示袁崇焕在山海关开马市,用粮食从蒙古人手上换马,有了马,兵部发往蓟镇的马价银就能从辽饷里克扣掉,然后再拆解这笔钱到陕甘去赈济灾民,顺便从当地购买河曲的好马,那儿的蒙古诸部,比如土默特部也遭了旱灾,正好是低价买马的好时机。 鬼知道为什么,低于三层转包的假账居然瞒不过大猪蹄子。 凤鸣苑的投资回报周期短到不可思议,只要在京官员和商人保持现有的付费率,到明年这时候,利润就能覆盖我挪用的马价银,整件事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被瞒过去。 大猪蹄子不喜欢莺莺燕燕,他觉得荤色产业都是造孽,所以不准搞色孽玩意,要是被他知道我偷他的私房钱去外面养女人,怕是又要大发雷霆了。 上次他大发雷霆,上林苑被雷劈死了三头牛,还是瞒着吧。 我接过茶,抿了一口:“嗯,下一个。” 又有一个弱不禁风的幼女从桌上茶杯,款款而行:“爹爹,请,请吃茶……呀!” 这茶是刚冲泡的,杯子滚烫无比,也就大猪蹄子皮糙肉厚,运转起五阴手,别说是不用茶托端着热茶,就是滚油里捞钱也能毫发无伤。 正所谓铁打的骡子纸糊的马,这瘦马细皮嫩肉的,不小心碰到杯子烫到手,一撒手将上等雨前龙井和上等细瓷茶碗打碎在地。 我的……五除十三加三十…… 我的六十文啊! 不对,今天银钱兑换价是一千一百二十好钱兑一两白银,所以这应该是六十七文! 好家伙,这丫头可真够可以的,实习第一天就给我砸了六十七文,往后还了得? 瘦马吓得跪倒在地,手足无措,伸手去收地毯上的瓷片,老鸨骂道:“怎么敬的茶?妈妈我没教过你吗?笨手笨脚的,小心捉你去喂狗!” 见老鸨要责打这可怜孩子,我赶紧咳嗽一声:“咳,是姑姑,是姑姑,我是爹爹,你是妈妈,那不就乱套了吗?罢了罢了,手脚笨可以慢慢练,当不了头牌,也能当个洗脚婢,咱们是正规运营,不是那些野鸡团能比的,终究要讲些情面。” 原本冲着瘦马凶神恶煞,好似要活吃人一般的老鸨听到我的吩咐,立刻慈眉善目起来:“是是,掌柜教训的是。” 反正我买了好几船的瘦马,整整一百二十个,废品率高点也能接受。 老娘可是大善人呐,这些小姑娘原本放在江南,不是饿死,就是卖去窑子日夜接客,而凤鸣苑是正规的素场,通常来说卖艺不卖身,客人就算要加钱,也只能赎身,不能租赁或退货。 教坊司那种后院马舍和我们凤鸣苑能比吗?我的女儿甚至还有血统证书呢——山间玉竹所孕,蓬莱鲛人化形,大漠水精转生,千年莲心托世。 毕竟赛里斯的男人,喜欢睡狐狸,喜欢睡蛇,喜欢睡仙子,甚至喜欢睡男人,唯独不喜欢睡现实中存在的女人。 说起来,今天来凤鸣苑,可不仅仅是为了查看原料,还要检查生产线的运行。 于是我又问老鸨:“姑姑,之前那批货里,有个孩子是往狐仙方向培养的,如今养的如何了?” 黄太极可以在北京放个什么白上草叉吹雪装神弄鬼,我也可以弄个国产的狐妖嘛,在这个蒙昧的时代,封建迷信可比什么唯物辩证法管用多了。 老鸨一拍抹额:“唉,您看我这记性,掌柜来之前,我就让那孩子在暖阁候着了,我这就去叫。” “不用,我亲自去见见,这可是摇钱树,不,摇钱树哪有这宝贝值钱。” 强忍住搓手的冲动,我迫不及待的拉开了暖阁的门。 哦,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魂灵,我那五十两一锭的宝贝儿雪花纹银—— 73.伪土鳖 房间中坐着个人。 是中村太郎。 我的便宜女儿呢? “老大?您来了?” 别老大了,你看到我银子了没? 那可是一千两买的稀有货,你可别说给我弄丢了!otg2ntc= 正要发火,却听到清脆的黄莺啼叫声:“爹爹。” 我扭头看去,只见—— 霜白银亮,霏霏烟雪,珍珠碎玉,冰魄琉璃,千山暮雪,粉华梨花,琼枝寒梅。 居然是个披散着华发的少女,傲雪欺霜的发丝上倒映着油灯的微光。 天,上批货里有白毛女这么稀有的货色? 中村太郎放下手里的瓷瓶,神情颇为得意,指着我的便宜女儿道:“这染的还不错吧?” 我细细端详着这匹宝驹,她个子不算矮,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但那种清雅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我却是没见过的。 相貌倒是不用说,这些瘦马少则一百两多则上千两,都是精挑细选的货色,采购时也有着严格的品控和质检环节,不可能有难看的。 这些年赛里斯经济下行,官场倾轧,南直隶、浙江不知多少富贵人家被发配塞外,连带着市场上的抛售的女儿也多了起来,尽管实体经济一年差过一年,但新来的妹子却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看到这白毛女踩着高跟木屐,走得摇曳生姿,我不禁赞叹——不光是好看,估计活也好。 我并非色中饿鬼,家里还有三位巴塞丽莎,尚不至于对生产工具发情,牧民再饥渴也不该对自家的羊下手,何况这还是只没长开的羊羔。 但身为一名开炉炼药的丹术士,甚至偶尔也会磕点魔药,我的关注点当然不会是什么盛世美颜。 上下打量一阵后,我指着这狐妖问道江浙湖汉北:“这头发是怎么回事?白化病?” “不是,是染的。” 染的?我知道埃及人会用发酵的水蛭把头发染成黑色,山毛榉的灰烬混合朱砂和羊脂之后,会被日耳曼人用与染红发,而只用草木灰的话,头发会被染成漂亮的金色。 理论上是这样,但在实际操作中,会因为药剂杂质、理发师技艺不精、毛发根系脆弱等原因,染发者有很高的概率直接变成秃头。 即便如此,仍然有许多发质毛糙,暗淡无光,颜色难看的爱美女性前赴后继的涌向理发店,只要兜里有两个钱,谁能抵挡做头发的诱惑呢? 不像人家,生来就是一头漂亮的金发,就算想做头发也没有手艺足够高的理发师可以接受。 中村太郎不知道我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回答:“我也没想到,中国传统的颜料和药物已经可以将头发染成这样。” 我想了想,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如果染发工艺如此出色,那为什么朝廷上还有那么多花白头发的老人呢?” 中村太郎道:“黑卡,您还没有融入到明代人的思维中,想不到此中关节也是正常的。在我们的年代,政客都会标榜自己年富力强,即使老态龙钟,也会尽量将自己包装成年轻的样子,向民众展示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应付政务。” “但是在封建时代,人都是以老为贵,年纪越大,就证明资历越老,升官提拔都是论资排辈,和江田岛似的。” 我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荒唐:“难道说……这个先进的染发工艺,不是指黑染白,而是白染黑?” 中村太郎嗨噫一声,毕恭毕敬的答道:“萨斯噶黑卡,正是如此。普通民众并没有标榜自身年轻的需求,不会去重金购买染黑发的药水,而那些官员为了升迁,却舍得花大价钱把自己染成白发,长此以往,民间的染发工艺就朝这个方向发展了……这些药就是吏部衙门门口的地摊上买的,十五两一小瓶,染一次管两个月,之后也不会掉色,只是发根就会长出来。” 染白工艺的问题我已经听明白了,可是。 我叹气道:“干,赛里斯人的性癖好ji巴怪啊,为什么要染成白色?” 中村太郎噗哧一声:“那您是没见过日本那些欧塔库,变态起来那是要多变态有多变态,每个月推上都有新的性癖推陈出新,我看少子化的锅有一半都要怪平成废物不思进取。” 听不懂,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十五世纪出生,靠巫术保存到现在的老咸肉。 于是巫术老咸肉只能点头,微笑。 发泄完对欧,呃,欧塔库的不满之后,中村收敛神情,他本来就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平时也是沉默寡言,只有说到三百年后的话题时才会多说两句。 去过三百多年后的只有大猪蹄子,可惜那棵老歪脖子树已经被砍了,不然我也想找个良辰吉日,上去挂两天,看看能不能去后世开开眼界。 听说米粒坚共和国居然允许同性结婚,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想成为一棵米粒坚的盆栽。 中村见我对冻鳗、欧塔库、二刺螈的话题似乎一无所知,热心的解释道:“我个人觉得,主要是东亚人都是黑发,年老之后才会变成白发,正好是反色,视觉冲击更强,对于刚进入青年阶段的年轻男性来说,银发代表着集体无意识中的母亲形象,又有谁不喜欢妈妈呢。如果不是生活所迫,一定要在外拼搏,把发髻梳成大人模样,谁不想回到妈妈的怀抱里撒娇呢。” 停一停,太变态了,难道日本人都是你这样的吗? “此外银发还利于营造陌生感和神秘感,给人一种圣洁的气质,而且这是有统计数据支撑的,文化厅统计过冲国年轻人喜欢的角色,白毛稳占鳌头啊。” 停一停,太变态了,难道赛里斯人也是这样的吗? 中村太郎从兜里取出两块白色的绒布,往便宜女儿头上一戴。 “白毛!” “狐狸耳朵!” “声音好听!” “放在我们的年代,怎么也能混个几十万订阅,哪怕当个有土鳖儿,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兴许放在现在,也能赚到钱呢。” 我皱起眉头:“可是这个狐狸是假的,是伪物啊,观众会吃这套?” 中村太郎据理力争:“伪物又怎么了,伪物有时候比真物还宝贵,也许她不像油土鳖那样真实存在,但伪物有土鳖不一定就输给真物,只要经营得当,伪土鳖比有土鳖更加棒!” 本来我想反驳两句,但前些年还有人假装是地上真仙,自号昙阳子,当中表演白日飞升,可见我们完全可以主打奇幻市场。 然而我弄这宝贝女儿,并不是要搞万圣节百鬼夜行活动,我哪有这闲工夫。 我是为了演一出戏。 毕竟我的本职是皇帝,教坊掌柜只是副业,所以在算经济账之前,都要先算一笔政治账。 盛大的演出,凄美的爱情故事,还有隐藏在风花雪月背后各个门阀、派别的风云际会,这才是我所追求的。 那么开始撰写剧本吧,首先,我要定下女主角的名字。 “中村,你说我这女儿,要叫什么名儿好呢?” “陛下的女儿既然是家仙,那就是神宫监的女官儿,在我故乡曾有个著名的九尾狐,唤作玉藻前,依我看……” “就叫神宫司玉藻前罢。” 嗯,伪土鳖,神宫司玉藻前?也对,取个倭人名儿更有异域风情,总不能叫妲己啊。 74.长夜欲火 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很快,且一日早过一日。 尽管冬至还没到,宫中织造局还没换上第二班,太阳就已经消失无踪,只有来自北海的寒风日夜不停的吹拂着,为这座古老的大城披上霜雪织就的冬衣。 月亮穿过落光树叶的枝桠,在石板路面上照应出斑驳的黑影,叫人分不清哪些是霜雪,哪些是月光。 不像炬烛般洞灭一切邪妄的阿波罗,清冷的露娜是善变的神明,即使是在满月的时候,也会有妖祟躲在月光下的阴影中。 比如说,狐狸。 马车在凤鸣苑后门停下,两个龟奴哈着腰冲上去,一人牵住拉车otg2ntc=的驽马,一人拉开了车厢的后门,从里头拿出一个小马扎,摆到车厢门口。 玉藻扶着车门,小心的爬上去,脚下木屐一歪,险些摔倒,我赶紧一把搀住便宜女儿,只听她嘤咛一声,倒在我怀里。 这些瘦马经过严苛的舞蹈和身法训练,动起手来两三个大汉近不得身,怎么可能上个车就会摔跤,我凑到她耳朵边低语道:“乖女儿,为父已经成婚了,这招对为父可不好使。” 小小年纪,心机倒是不浅,是可造之材。还好我内在是女性,什么盛世美颜我没见过,论美貌你是比不过我的,甚至比起我的三位巴塞丽莎都逊色三分,那毕竟是举国体制选出来的美人儿,和你们商业化运作的团体不是一个级别。 且不说我对美色完全不感冒……几乎不感冒,就算我沉迷女色,双方也只是短暂的物质交易关系,玩几个月腻了就换新的,想抱我的大腿是不可能的。 玉藻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水汪汪的眼睛里滚着泪,似是委屈得要哭出来:“爹爹……” 假的,风吹的。 “女儿脚下软,没力气……” 假的,装蒜的。 我牙一咬心一横,就把她推上了车,她还不安分,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拽住我不让走。 玉藻身在车上,若是坐直了身子,应该和朱由检差不多高,但她故意蜷起身子,把脑袋摆到比我低一个头的位置,化身为怯生生的小鹿。 你勾引我有什么用,不要搞窝里斗啊,要一致对外,不然我买你做什么? 我知道,这些穷苦人家和落魄户的女儿苦日子过怕了,一有机会就想钓个长期饭票,这是见大猪蹄子年轻,想用媚术勾引他。 呵呵,你要是能打出闪电五连鞭,大江浙湖汉北猪蹄子这武痴或许还能对你高看一眼,寻常的庸脂俗粉他哪里看得上? 身为没有感情的抄家机器,我只对有钱人的身体感兴趣——不管是绑票还是拷打,都能榨出大笔银子,所以我毫无负担的冷声道:“别闹,还有正事要你去办,事成之后,你顿顿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玉藻显然不相信我的承诺,委屈道:“可是,女儿好冷……” 一边说,她一边往我身上靠,香水和脂粉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钻,勾魂夺魄,牵肠挂肚。 这小浪蹄子不愧是精挑细选的上品,果然天生媚骨,然而大猪蹄子的身体没心没肺,狼心狗肺,而且嗅觉灵敏,我只觉齁得慌,这都腌入味了。 我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个手炉,随手施展五雷正法,将炉中煤炭点着:“抱着吧,揣怀里就不冷了,不是让你里面多穿两件吗?” 见到雷法的电光,玉藻下意识一缩脑袋,终究知道神妖殊途,不再纠缠,老老实实缩进车里。 我又嘱咐了车夫几句,目送马车疾驰而去。 今晚的行动关系到我能否把持政局,祸乱朝政,因此马虎不得,需要亲临前线,主持战局,要紧的事儿都要亲历亲为,出不得半点纰漏。 中村太郎凑到我身后,嚼着牛肉干:“老大,支援组准备好了,咱也出发吧。” 从他手里抓了一把肉干:“给我来点,晚饭都没顾上吃,饿得慌。请帖送出去了?” “昨天就送出去了,这会儿他们估计都喝上了,咱得赶紧去,不然拖太晚夜长梦多。” 我点点头,上了另一辆马车,中村太郎也跟着上了车。 车中早已坐着一人,三人挤在狭小的车厢中,显得颇为局促。 因为车帘被拉开,冷风灌进车厢,已经等了半天的王祚远不满的缩紧脖子,把手揣进袖子:“老大,他们已经喝上了,您这怎么慢了一拍啊。” 我撇了撇嘴,笑道:“开战前先试试兵刃锋利否。” 老王不满的皱起眉头,他怀疑我在公器私用:“你该不会,嗯?” “去去去,就那没长开的小丫头,也不嫌硌人?我这身份不适合到处留情,这要是不小心弄出个儿子来,三十年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中村太郎把油纸包着的牛肉干递给王祚远:“先吃点肉垫垫?等会儿要忙到半夜呢。” 王祚远拈起一块,丢进嘴里,边嚼边问:“我记得你是吃素的?” 忍者不能有体味,所以饮食向来清淡,也不能饮酒抽烟,每次喝酒,中村都是浅尝辄止。 中村太郎笑了一声:“鄙人早就退居二线,遥控指挥,有不需要亲自下场,已经犯不着再自虐,早已不忌荤腥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趁着还吃得下,多吃一点。” 我也赞同的点点头:“哈哈,确实,欲望还是不要过分压抑为妙,不然容易憋出问题。那些假道学家,各个装得道貌岸然,实际上每次都要加钟,完了还要劝姑娘从良。对了,我这儿有凤鸣苑的恩主令,你们闲下来也可以来玩,不收你们钱。” 说着,我又掏出两个刷了漆的木牌,递给二人,到时候把他们两人的花费记为员工优惠。 中村太郎显然没想到皇帝给臣子拉皮条,尴尬的推脱道:“近来地下战线打得火热,实在是有心无力,有心无力啊!” 王祚远拧过头去:“咳咳,我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寻欢作乐。” 我不由分说,把木牌塞两人手里:“拿着呗,用不用是你们的事儿。” 王祚远的老婆我见过,只能说一言难尽,他现在升官发财了,那个糟糠之妻实在是配不上这么优秀的男人,又不肯麻溜的死,令大明次辅的人生不能圆满。 可是他又不能娶妾,不知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他呢。 而中村太郎正值壮年,却是孤家寡人,尽管和手底下几个女忍者关系暧昧——我很难相信那个只招收肤白貌美妙龄女子的对魔忍小队能有什么成效,绝壁是这伙用公款假公济私。 负责潜伏渗透的忍者,居然要招收如此丰腴的女子,你他妈糊弄鬼呢。 尽管中村太郎狡辩称,这是为了施展色诱之术,从枕边套取消息,我也不信,哪有天天演习色诱之术的,对魔忍小队的技战术就这一个科目吗? 马车慢悠悠的行驶着,车把式御车娴熟,一路上没觉得颠簸,只是走走停停,偶尔会遇到巡夜的五城兵马司,这时亮出锦衣卫腰牌就能通行。 赛里斯的城市有着严苛的宵禁制度,但严苛只是对平头百姓而言,歹徒和达官显贵都是不吃这一套的。 马车载着歹徒,达官和显贵驶过一个又一个城坊的夜幕,马蹄声踏破一条又一条街道的寂静,很快,就来到了一片连绵的佛寺旁。 大冬天晚上,我不在被窝里搂着巴塞丽莎们睡觉,跑出来喝西北风,当然不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要找个古刹忏悔。 这些连绵的佛寺坐落在一处湖泊边,寒冬腊月的时节,湖泊早已封冻,这就是后三海,因为附近有诗作佛寺,也叫什刹海。 老儿北儿京儿人儿到了冬天,就这一出,每年冬天什刹海一封冻,都要什刹海的冰面上架上冰床围酌。 所谓冰床,其实就是带冰刀的木架,附庸风雅的人会雇佣力夫,将这种大型雪橇拖到冰面上,在雪夜中喝酒吟诗,因为景色意境极佳,尽管人人都会被冻成孙子,甚至年年都有被风吹生病的,掉进冰窟窿冻死的,仍然乐此不疲。 冰河上搭起一座座酒垆,围在相互并联的冰床旁,上头热着醇酒与珍馐,孙子们缩紧衣服,在冷风里谈笑风生,尽管涕泗横流,依然打肿脸充胖子,死活不肯离开,还要吟诗作对写文章。 当然,莫说孙子痴,趴在岸边草丛里喝西北风的我,也冻成了孙子。 对着冻僵的手呵了口热气,我开始运转昆仑烈焰掌,好一会儿才让手掌暖和起来,然后从兜里抽出千里镜,开始观望着湖面。 只见后海正中央,数十张冰床用铁链相连,上风处立着一片屏风,还生着熊熊的火炉,在鬼哭狼嚎的西北风中,这火看着就暖和。 凑在火边取暖的年轻人正和同伴谈笑风生,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也看得出他春风得意的神情,两个衣着单薄的歌姬抱着琵琶、洞箫,倚靠在他身边,此情此景,快活好似神仙。 这厮就是赛里斯礼部右侍郎,万历四十一年会元、状元,周延儒。 长夜漫漫,炉火熊熊。 75.冰床夜酌 男人都是狗。 都是狗! 身为礼部侍郎,赛里斯的祭祀、学务、外藩都要操心,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的要害部门,每日公务繁缛,绝对称不上是养老的清闲之所,你居然还能抽出空来喝酒寻欢?看来是朝廷工作不饱和。 什么状元郎,我看分明是狼,偷吃我家鸡鸭的黄鼠狼。 然而在赛里斯民间信仰中,黄鼠狼在胡黄白柳排名第二,这只贼眉鼠眼的黄二爷颇有道行,年纪轻轻就考上状元不说,居然还结交了一批既非阉党,又非东方树林的第三党派官员,其中有…… 算了,名单还没编好,等确定谁家有钱再说,勋臣刚割了一茬,otg2ntc=这会儿正在转移资产,割他们打草惊蛇,还是得在文臣身上多想想办法。 比如户部侍郎王家桢,昨天玩叶子戏赢了周延儒二十两,家里肯定颇有私财。表面上说是二十两,谁知道实际上交割的时候是不是一两当一万两,直接两车黄金拉进王邸? 这人巡抚过甘肃,又主管户部辽饷一事,家里要抄不出十七万两,我就把这具马鞍吞下去。 常理上来说是如此,然而甘肃那地方没什么油水,硬要刮,只能刮出起义军,辽饷虽然多,京中却有几百双眼睛盯着,这银子更是被孙承宗、袁崇焕这帮东方树林党视为禁脔,毕竟这是五百万两,是朝廷岁入的半壁江山。 于是我心虚的看了一眼驽马,幸好这是拉车的马,没有马鞍。 我抄家也只是十拿九稳,有时候的确会失手,抄到一贫如洗的官,这些愣头青朝服一扒,身子瘦骨嶙峋,一看就是被剥削得狠了,瞧来可怜得紧。 然而中央集权意味着皇帝不能犯错,奥古斯都英明神武,就算说要向大海开战,也得揍到波塞冬称臣纳贡,所以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他们宅院里塞点银票地契,把这帮清官发配到大同,过几个月再偷偷放回来。 权当是回火历练了,玉不琢不成器。 铸造天子剑,难免需要忠臣和爱国志士的鲜血当作薪柴,烧的忠臣义士越多,天子剑就越锋利,何况他们只是去大同吃两个月烤全羊,放养长膘,回来翻个面还能接着役使。 这个礼部侍郎就不同了,他每天午时才来上班,常常说些“反正最后活干完就成了”、“多干活又不会多发俸禄”、“你也配姓朱”、“国家又不是你的”一类的反动言论,一看就知道是被天启皇帝和万历皇帝带坏了。 毕竟老板带头摸鱼,怎么可能指望底下的长工干活呢?王祚远虽然能用种种手段炮制四五品的芝麻绿豆官,但对于部门主管和副执行官这一层的高官就不太好动手了,何况拥有独立办公书房的高官并不需要真的干活,他们只需要在每份公文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盖印签名,技术含量最大的活也无非是在勘合时按骑缝章,别说广渠门抓个流民就能干,就连我的马都能胜任。 因此苛批哀最终只能管到中层以下,侍郎和尚书该看小说看小说,该听歌听歌,难怪那么多人想方设法往上爬。 于是问题来了,既然皇帝和大臣都不在干活,那到底是谁在管理这个国家? 王祚远凑到我旁边:“老大,咱赶紧江浙湖汉北开始吧,我还有一堆税收帐目没核算,得赶在月中之前发下去。” 我不悦道:“税收怎么也归你管?这不是户部的活吗?” “户部要接收南京太仆寺的马价银,七个府的草场地,都要挨个扯皮,为了这一万五千两,南京户部和南京兵部吵了不知多少次了。” 南京户部和南京兵部是应天府六部仅有的两个实权衙门,管事儿的都是些大隐隐与朝的人物,确实有的扯了:“爱卿着实辛苦,来,赏你个红糖腌人参,待会儿泡酒喝,好好补补。” 王祚远翻了个白眼:“还是别了,家里还有两菜缸没吃完呢,这玩意嚼多了放屁。” 我笑着把纸包塞进他怀里:“这回可是真人参,朝鲜进贡的高丽野山参,我寻思我也用不上,等我用得到不知要过多少年呢,让你拿着就拿着。” 部下的忠诚度可以靠赠送补药、书画、美人、珠宝等物来提升,人参在高丽贱如萝卜,我也不管王祚远喜不喜欢吃人参,反正送就对了——他过节时还给自己科室的吏员发大豆油和白面呢。 把人参贴身收好之后,老王披上打着俩补丁的猩红大氅,独子一人钻进了马车,那辆马车跑出去不到一百步,就在湖边停下来,车夫跳下车来,扶住内阁次辅,又有两个仆人从后一辆骡车中下来,还抬着一具冰床。 冰床摆在封冻的湖面,王祚远小心翼翼的爬到上头,两个换上钉鞋的仆人又将预先备好的都篮酒具放到冰床上,一个在前头拉,一个在后头推,好似圣尼古拉斯在圣诞夜派发礼物。 不过众所周知,尼古拉斯的袍子是绿色的,要还原角色的话,可不能用这件红大氅将就。 而且应该用马来拉冰床,最好马头顶插两根鹿茸,那就再妙不过了。 圣诞老人呵呵笑着,来到湖心,赛里斯冰床讲究拼桌,因为冬天风雪很大,聚拢在一处喝酒更暖和些。 周延儒见到次辅来喝夜场,赶紧起身行礼,他的家仆也跪下磕头:“呦,王先生,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王祚远三分假戏七分真做:“害,还不是南京的马价银闹的,兵部的老爷吃下去的银子不肯吐出来,我能怎么办,烦得很,出来转转,诶,状元郎您不是在南京翰林院当过少詹事吗,有没有门路,替我想想办法啊。” “我就是个晒书的,哪有什么门路。” 趁着两人闲聊,我披上白床单缝制的冬季作战服,头顶插着芦苇,和中村太郎一道,一前一后爬到近处,找了个下风处,静默待机,在王祚远向周延儒敬酒的当口,我一个翻身,跳到酒垆后头,借着煤烟和水汽隐藏自身。 顺便还和老王交换了个眼色——敬酒,给我往死灌。 冻结的湖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所以一路走来,我身后留下了一串雪地中的脚印,中村太郎比了个手势,很快几个小贩从我们的来路走上来,各个都挑着担子:“官家,买些下酒菜吧。上好的卤牛肉!” “自家的土鸡,还热乎着,您来点儿吧?” “刚钓的鲤鱼,活蹦乱跳,活杀现做,只要二钱五分银。” 贩子们来回一走动,菜肴也贩售一空, 趁着扮作小贩的锦衣卫引开注意,地上的脚印也被彻底踩乱了,我学着夜枭的叫声,从风雪中,招来了我的便宜女儿。 76.千年一遇的美少女 北京,本来就有宵禁的规矩,所以入夜之后,即使是本坊的人也不能随意外出,抓到的轻则拘役,重则就地超度,只不过正如其他公正的法律一样,很多时候这种条例并不会被严格执行,至少对于拥有官职的人来说,法律并不适用于他们。 即使京城的官员相对收敛,很多时候他们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该建园子还是建园子,该收好处还是收好处,什么晚上不要出门这种老妈子式的禁令,根本不可能约束这帮赛里斯的实权人物。 别说晚上出来喝花酒,就是咆哮朝堂,我要只能客客气气给他们赔不是。 月下冰湖的确颇有意境,即使我不是来看风景的,也觉得这景象值得大晚上出来吹冷风,这月明星稀的深夜,最适合观察月相不过了,想来徐光启先生此刻正在钦天监里,一边看月亮,一边盘算着天球与黄道的秘密。 天球正在交汇,这片古老大地上,从洪荒沉睡至今的力量正在苏醒,枭鸟高歌,寒风呜咽,层层叠叠的夜幕中,偶尔传来几声受惊的犬吠,似乎有什么极为恐怖,异于常理的事物,正在无人的夜巷中静静穿行。 中村太郎冲着我低语:“老大,狐狸,小狐狸该上了!”otg2ntc= 我点点头,和一个正在收摊的小贩交换了眼神,他把藏在担子中的木笼悄悄打开,从里头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狐狸的动物。 不幸的是,不管是饲养虎豹的禁苑,还是驯象卫,都不能保证在几个月里交付一只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狐狸。 只有一个负责养细犬的驯兽师告诉我,如果选取大量狐狸笼养,然后每一代都选取最为听话的幼崽培育,过二三十代之后,应该就能得到像狗一样听话的狐狸。 见面会摇尾巴,行礼作揖,还会卖乖那种。 整个实验周期大概需要四十年,如果从万历皇帝继位开始进行实验的话,今年应该就能出成果了。 然而我们专制主义王朝哪有这个义大利时间来搞基础科研,因此这个过于异想天开的主义被我否决了,只不过考虑到狐狸皮毛的经济价值,我还是拨了一笔钱款,用于实验大规模产出皮草的可行性。 上林苑农业大学还同时上马了人参种植研究。 只要皮毛和人参能在关内进行自产,后金的命脉产业就会被我彻底摧毁,当然,这些人参和皮草得运到天津,更换包装,然后假装是从朝鲜进口的。 你可能会嘲笑我不懂物流,我只能告诉你,是你不懂赛里斯人,赛里斯人喜欢吹舶来品、西域货,五钱银子的国产人参没人愿意买,但如果用写着谚文的高丽土布包好,价格能翻十倍。 我还是很有商业道德的,一两以上的人参,绝对不会用萝卜来冒充,而一两以下的高丽千年野山参,我也能拍胸脯告诉你,绝对吃不死人。 世间万物总是相互关联的,既然我能用萝卜冒充人参,那我也能用别的东西来冒充狐狸。 毛茸茸的小白跑到我面前,作势要叫江浙湖汉北,被我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呜呜直叫,把那声“汪”硬生生咽回肚里。 我朝它打了一番手势,手足并用,这狗不愧是全北京城精挑细选的田园犬,果然聪明,很快就弄懂了我的意图,流着哈喇子,跑到那几张冰床边。 见到演员就位,我这编剧、导演兼音效也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以指代剑,运转起天音剑。 “恩公——” 悠悠的叫声由远及近,环绕在白狗身边,这浑身洁白的土狗身上闪着油光,脸上还用胭脂涂着玄奥的花纹,简直就像是古籍里走出来的瑞兽。 周延儒正在喝酒,被这凄厉的一声恩公吓得浑身一激灵,半杯酒全洒衣襟上了。 王祚远嘴角微微一颤,随即以定力将笑容强压住:“玉绳,怎么了?是嫌我带的御酒不好吃么,这可是皇上赐的冰泉玉酿,外头买不到的好东西,好酒讲究一线喉,不上头,来,干。” 扯淡,这玩意就是牛栏山,外头二百钱一坛,便宜的紧,大猪蹄子送你的那是茅台,按说北京也不兴喝白酒啊,大家都是喝黄酒的,这茅台的产地又是播州,前几年刚平完播州之乱,尚在休养生息,所以这些年进贡的量也不多,在外也没什么名气,加之这酒味道也一般,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酒的。 不过王祚远是贵州人,喜欢家乡的酒也是正常的,而且这酒很容易上头,最适合他这种浑身都是肝的猛士,五寺六部被他抓去喝酒的倒霉蛋,没一个撑得过两斤的。 我历来相信技术的力量,即使是号称千杯不罪的酒场老手,遇到用新式蒸馏器处理过的烈酒,也只有折戟沉沙一个下场,两瓶茅台喝完,都得滚到桌地,自己收过哪些钱,银子都存哪家银号,地窖里还有几斤地瓜干,都得一五一十倒出来。 何况给周延儒喝的酒还不是一般的酒,我预先用蘑菇泡过,这些天我一直在用天牢里的死囚研究各种蘑菇的药性,挑选了不少效果优良的菇,甚至还舍命亲身测试,可谓是下足血本。 尽管相隔甚远,我也能从眼神中看得出,周延儒的神志已经被药性、酒劲盖过了。 周延儒原本白玉般的面庞此刻一片潮红,即便他被吓得酒醒了一半,另一半致幻菇仍然萦绕在他五感之上,状元郎惶恐的看向那只白狐,我轻轻挥手,白“狐”往后隐没进夜色里。 他结结巴巴的问道:“王,王先生,您看到了吗?” 王祚远当然装作无事发生,笑着告诉他:“玉绳兄,你喝多了?” 小白绕到另一侧,我又一次捏起嗓子,同时用腹语和真声合唱:“恩公,你不记得妾身了吗?” 听到男女两声混合,周延儒浑身一颤,汗毛倒立:“有,有狐妖!” 王祚远眯起眼,支着胳膊肘,装作不胜酒力闭目假寐:“哪里来的狐妖,我看你是劳累过度,都神智不……” 狗的戏份完了,我从身前的酒栌上拿了个鸡腿,远远丢出去,小白一溜烟窜了过去,叼起鸡腿就跑,临走还和玉藻打了个照面。 神宫司玉藻前是千年不遇的美少女,气度、容貌都是上品,一袭白衣,好似仙子落凡尘,在冰面上款款而行,就连我都有些挪不开眼。 毕竟我本职是当巴塞丽莎,舞蹈和形体课程从来没学过,礼仪也只学了必要的部分——父皇觉得巴列奥略朝到了今天这地步,皇帝不学文韬武略,难道要练习如何站在黄金门上,给奥斯曼人表演鞠躬三跪九叩吗? 然而很可惜,我仍然没少给穆拉德磕头。 磕头,活命嘛,不寒碜,谁说不称臣不纳贡的,看看这排射石炮和耶尼切里禁卫军团,你可以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好在大猪蹄子已经拆光了苏丹的射石炮,杀光了耶尼切里,以后我只需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再给奥斯曼野人磕头了。 所以我承认,这丫头的气质比我强,但不管是身材还是美貌,都是比不上我的! 镜子啊镜子,告诉我,谁才是欧亚大陆最美的女人? 狐妖走到周延儒面前,用轻柔的声音,低语道:“是我。” “恩公,您忘了吗,我是您曾经救过的那只狐狸啊!” 77.我是你五十年前放生的白狐 周延儒有没有救过狐狸我不知道,他是南直隶宜兴人,南直隶因为发达的手工业、农业和城市化,全省范围内的狐狸都不多了,他也不是农户,家住在镇上,应该是遇不到狐狸的。 而且赛里斯的狐狸和欧洲一样,都是黄毛,而我为了演出效果,选用了白狐,这种狐狸别说是朱家地界上没有,爱新觉罗家也见不到,只有最北边的野人女真的生番地界才有零星产出。只有极北之地的动物才是白的,即使是在欧洲也是如此,罗斯诸国中,各个公国的皮毛都罕有白色的,但诺夫哥罗德却能大量提供白色的毛皮,所以才能拿毛皮贸易中的大头。 不过我已经得到了赛里斯人将黑毛染白的工艺,很快这个罗斯共和国的经济支柱,也将在君士坦丁堡染料工业的强大势力面前土崩瓦解。 如果我以此为筹码与莫斯科大公谈判,以毁灭莫斯科竞争对手的条件作为交换,想必瓦西里二世大公不会拒绝向我称臣纳贡。当然不急于一时,大公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公国实权都在维陶塔斯手上,可以等他长大了再做交易,我等得起。 等不起的是周延儒,赛里斯官员的三项才能——能力、忠诚和品德,最多只能三选二,孔雀天使是公平的,就好比王祚远升官发财了就不能死老婆,我抄家致富、富国强兵却要留在北京天天吃沙子一样。 但周延儒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所以他三样才能都有,仁义礼智信otg2ntc=俱全,很可惜他在平步青云之后,把仁义礼信都典当了,变得工于心计,我只能祈祷置换过程中孔雀天使收的手续费足够高,不然五倍奸诈的状元郎,赛里斯这一届里最厉害的年轻人,我可没把握斗得过。 天朝帝制要让嫡长子继承的皇帝去和全国的精英斗法,除非学习奥斯曼的先进经验,搞个九龙夺嫡,否则用不了几代,官僚就会代替皇帝接手国家的实际统治。 只要大猪蹄子希望,他大可以把权力收回,把官员免职,但那些必须要履行的职责却无法靠皇帝和皇帝的一小撮心腹来承担,地方的详细情形也不是远在北京的天子所能掌控的,这种无奈,不管怎么怎么加强中央集权也是无解的。 皇帝可以干掉具体某一个官僚,干掉整个党羽集团,如果皇帝肯付出代价,甚至可以对朝廷大清洗,但只要官僚制度尚存,士大夫这个阶层,这个集体就永远不会消失。 然而,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来思考——如果打不过,那就加入他们。 首先,本巴塞丽莎以朝中异人为中心,组织起一个帝党,我是希腊人,而这几个异人来自三百年后,和本土的官员并没有乡谊,也没什么共同语言,所以我很快把顶层权力分配给这几个异人,那些士大夫对他们的排挤和攻讦,反而会逼迫他们紧紧抱团。 接着,就是分化瓦解对立党派,东方树林党的成员都是南方的所谓“寒门”出身,主要是江南一带的富商,而依附于九千岁的阉党前身是齐楚浙党,因为自身无能,这些湖广、浙江和山东等地的地主阶层代表只能团结在魏公公身边,与东方树叶展开惨烈而漫长的搏斗。 周延儒是南直隶出身,天然就是东方树林党,但他还年轻,也没有仕途资历,他爹也不是严嵩,只不过是个状元,你是金榜题名的状元,名字刻在国子监又如何,还不是小镇做题家,懂治国吗? 当然,还有什么昆党宣党,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党派,领头的一致仕、不禄,立马作鸟兽散。 所以周延儒完全可以发展为我们的人,此人颇有能耐,杀穿千军万马考中状元的不会是傻子,但现在这般风气,有能力无心性的人投进朝廷这个大染缸,要么和光同尘,要么同流合污,多半是做不到出淤泥而不染的,不要试图考验人性。 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天老大,我老二,那么用“人”去压服他是没用的,而是要借助一些超自然力量,我至今还记得,我以前恃才傲物,觉得大猪蹄子就是个把白米和猪肉转化成肥料的饭桶,看不起他,嘲讽他。 直到他把一摞人头堆在我面前。 对于同类,我们会百般算计,但不会有人用计谋、城府和私心来对付神仙——正如现在已经没人敢和大猪蹄子比谁聪明了,那些敢和孔圣人亲传弟子比礼乐书数的,都会被儒座的神选用射、御碾得他妈都不认识。 状元郎面对次辅的诘问,可以面不改江浙湖汉北色,面对户部汗牛充栋的公文,也能从容应对,即使是皇帝纠集军机处去找他茬,他也能指着礼部的烂账,一是一,二是二,算得清清楚楚,再把天降祥瑞的锅全甩给异端牧首宋献策。 可是当长着狐狸耳朵的妖精找上门来时,他的心彻底乱了,想要挣扎着爬起来,腿却软成面条,怎么挣扎都起不了身。 周玉绳全无平日的风淡云清,口中直呼:“有鬼!有鬼!” 我也不知该感叹他胆小,还是致幻蘑菇药性太强,有些担心药量过高,要是不小心把人吓死了怎么整? 好在玉藻深谙如何取悦男人,两手握住了周延儒作势要打的手,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用体温和心跳,温暖着受惊的恩公。 周延儒上下牙齿打颤,得得作响:“我,我何时救过姑娘?” 他发出了疑问,显然周延儒以前并不是什么放生党,不过我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了。 如果剧本的这个问题放在希腊,在剧情上是无解的,即使说他年幼时救过狐狸,现在不记得了,这说法也不能令人信服,但赛里斯自有其文化特色。 玉藻前嫣然一笑,原本微微皱起,令人怜惜的眉黛舒展开,露出孩童找到丢失许久的心爱玩具那样,灿烂纯洁的笑容。 “恩公,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儿啦。那时妾身修为浅薄,未能报公子大恩,今世修成人身,特来结草衔环。” 我管你记不记得,全都推到前世就完事了,难道你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不成? 周延儒半信半疑,问道:“你,你当真是我救的狐妖,不,狐仙?” 便宜女儿乖巧的跪坐在他身边,毕恭毕敬,但是…… 她把周延儒的脑袋摆在了自己膝盖上。 哦,我的女儿,你个坏女人,这谁顶得住。 “恩公,今夜本是你寿终正寝之时,恩公本在冰上饮酒作乐,但此处冰面塌陷,恩公陷入水中,当即生死,阴司等会儿就要来勾魂了。小女子以五百年道行逆天改命,才将这劫数稍稍更改,接下来,若是恩公尚有未了心愿,不愿于此了结,妾身的话,可万万要听仔细呀。” 78.索命 扬州瘦马,享誉天下,远销海外,国货之光,官宦世家,竞相赎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我呸。 这些瘦马中,只有最有天资的美人胚子才能卖出数十两的高价,能卖一千两的,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上乘货色,很难想象她们的父母拿到这么多钱,会用来做什么。不过我不感兴趣,我们是走进巫术剧组,不是家庭伦理专栏,做一行爱一行,我们拍奇幻爱情剧的怎么能随便去跨行抢活呢? 剧场行会又不是吃白饭的,对于这种破坏规矩的行为,他们会来约谈的。 如果牺牲一个玉藻前,可以在未来让千千万万个玉藻前不被爹娘卖掉,那这样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这一批瘦马买来之后,都要经过长达数月的培训,学习诗词歌舞otg2ntc=,从瘦马向合格的特种服务业女性员工转型——并不是说我歧视女性,我没有不尊重女性的意思,相公我也买的。 世界上总是有玉藻前这样的女人,生来就会演戏,尽管我只教授了她最基本的表演技巧,可这些天生媚骨的狐狸精只要点拨两句,就能演得惟妙惟肖。 作为海选中脱颖而出的上等品,我亲自检验了她的职业技能,不敢说样样精通,倒也有模有样,再者说了,有一句俗话是这么讲得,画鬼容易画人难,这世上又没有狐妖,被朱由检击毙的狐狸也是女忍者假扮的,差不多就行了,难道周延儒还能抓个真的狐妖来做对照吗? 希望百年后的赛里斯人能正常一点,世界上哪有狐狸变成的美女呢?还是老老实实找媒婆给自个儿说亲吧,婚姻其实没有那么恐怖,只不过是被郁郁不得志者妖魔化了,你连吃人的狐狸精都不怕,害怕结婚?再恐怖有美第奇银行的催款恐吓信(附带佣兵团雇佣契约复本)恐怖吗? 我再看了一眼拢共砸了数千两才养成的便宜女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是我见犹怜,何况是那些每年有四次,每次三个月被手铳支配思想的男人?只要红粉骷髅好看,就什么矜持礼数圣贤书都顾不上了,装醉的王祚远已经悄悄架起了二郎腿——当然,他等会儿肯定会辩解称,是酒喝多了憋尿憋的。 周延儒躺在少女膝盖上,被十根玉葱似的手指抚摸面庞,好不惬意:“我命数尽了?莫非我前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少女却淡然一笑,悠悠的唱道:“圣皇之御极兮,恒志存乎四方,念民食之维宝兮,祈昊穹之降康。猗精运而诚感兮,肆受祜于我将。乃嘉禾之薿薿兮,倏帝亩以呈祥。” 周延儒两眼转动,似是在思索这歌出自何处。 玉藻前不等他显露博闻强识的本事,柔声道:“这是嘉靖朝的大奸臣,青词宰相严嵩所做的《嘉禾赋》,只是世人和嘉靖皇帝都知道,其实此赋是他儿子严世蕃所做。而严世蕃……” 周延儒抓住玉藻垂在他面前的一缕银发,轻轻一嗅:“这么说,在下前世是严世蕃?严世蕃伏法已有六十余年,何来五十年前放生狐狸一事?” 玉藻呵呵一笑:“恩公在严世蕃那一事,可谓祸国殃民,罪不容诛,本应堕入畜生道,却适逢天庭大赦,才给了公子在世为人,将功赎罪的机会,之后公子转世在辽东,成了富商家的独子。妾身就是在辽东,被恩公救下的,阴司算到辽东有一劫难,将恩公投胎到辽东,本是想让恩公将功折罪,救辽民与水火。只可惜天数有变,恩公在奴儿哈赤统合女真诸部时,正在与海西女真做生意,万历二十一年,奴儿哈赤征讨海西部时,将恩公一家尽数屠灭了,上到六十岁老父亲,下到不足岁的小儿……” “妾身那时尚未修成人形,浑浑噩噩,也无道行,未能救下恩公,后来得了高丽白头山金阳真人点化,在他座下修行,才得道化形。” “原本恩公生在辽东,是要官至辽东经略,一举平定贼奴的,正因为恩公转世托生了,萨尔浒一战朝廷失了天命,朝廷才被女真人击败,故而阴司的账上,恩公还欠着辽东百姓上百万条人命。恩公为人的寿数仅三十有五,今年便是恩公的大限,原本小女子也无可奈何,只能坐视坚冰开裂,恩公葬身湖中,您的仆从也是福薄,被您拖累,要一并归天了。” 我运转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砸在江浙湖汉北冰面上,掌骨被坚实的冰面整得生疼,但拳劲灌注到冰层中,一道白线凭空生成,灵蛇般向前蜿蜒,咔嚓咔嚓的冰裂声连成一片。 周延儒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玉藻一把按住,她将食指抵在周延儒嘴唇上:“嘘——” 随后,玉藻前指了指远处,只见两个身影,一黑一白,正在冰层上飘行。 玉藻凑到他耳边,交代道:“这是黑白无常来找你了,恩公万万不可呼吸,阴司全赖阳气寻人,只要恩公屏住气,就不会被发现。” 随着鬼叫声在周围响起,周延儒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反对,赶紧深吸一口气,捏紧自己鼻子。 几个扮鬼的锦衣卫扛着涂黑的竹竿,蹑手蹑脚跑到冰床边,竹竿底下用丝线吊着两个轻飘飘的纸人,血淋淋的红舌头耷拉下来,周延儒赶忙闭上眼,不敢去看。 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周延儒,周玉绳在不在?” 另一个浑厚的声音也应和道:“周延儒,你的死期到了,快和我们下地府吧。” “怪了,冰层怎么没开裂?阴司不是说,他已深陷湖中,连同随从都已毙命了么?” “奇了,周延儒身边那人又是谁?为何天灵盖冒出百尺彩光?” 两个纸人飘到冰床边,状元郎吓得两股战战,气险些就憋不住了,白无常低下头:“周延儒何在?周延儒,你寿数尽了,莫要自欺欺人。” “周延儒,你前前世乃大奸大恶之人,是要投畜生道的重犯,阴司不会轻易放过你的,速速现行!” 周延儒眼泪哗哗的淌下来,我不想错过这个精彩的镜头,从酒栌后钻出半个脑袋,观察着他滑稽的神情,险些笑出声。 中村太郎倒是默不作声,继续潜伏在阴影中,那些锦衣卫原先也是宫中负责仪仗的大汉将军,每天都要站半天岗,站岗时别说谈笑了,放屁都不准放,所以对当前的景象游刃有余,面色如常。 而王祚远毕竟不是专业演员,只能偷偷伸手掐自己大腿,掐完左腿掐右腿,掐完右腿掐中腿,忍笑忍得极为辛苦。 79.封建迷信搞不得 在这个计划的起草阶段,王祚远就对此嗤之以鼻,他觉得国家大事,不应该如此儿戏,不可能给周延儒搞一场葬礼体验,他就啪一下变成忠臣了。尤其是我作为天子,应该敬鬼神而远之,不要随随便便搞这种封建迷信。 我反驳说:“作为封建地主,搞封建迷信不是份内之事吗?” 王祚远张着口愣了半天,最后还是闭嘴了。 搞封建迷信你不满意,搞资本剥削你也不满意,难道要恢复蓄奴人祭你才开心吗? 我又不姓朱,还没堕落到要以斩首杀人为乐,老朱家嗜杀成性,那是老朱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瞎起什么哄,不如搞点迷信玩意,毕竟奸计奇谋才是我擅长又喜欢的东西,还有什么比假托神鬼之事,耍弄凡人更能让我愉悦的呢? 计划准备阶段,需要筹备各种物资人员,需要现场勘探,还要预otg2ntc=备备选预案,更要针对各种情况做好准备,不仅要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还要控制泄密,控制成本不至于超支。 在此过程中,不管是采购物资,培训人员还是彩排演练,都是极为有趣的事情,我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几个负责此事,专门混编的机动特遣队也在任务筹备阶段培养了深厚的团队感情。 所谓青春,就是一帮离经叛道的年轻人不干正事,专门犯浑,如果能顺带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再好不过了,像今天这样精彩的剧目,即使在我七老八十,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依然历历在目。 周延儒双手掐着自己脖子,竭力防止自己泄气,他的脸由白转红,由红变紫,最后变成一片乌黑。 白无常尖声尖气的骂道:“周延儒,你前世尚且一心向善,恩泽今生,才高中状元。” 黑无常则压着嗓子:“可惜你当官之后,只顾党争,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百万辽民夜夜来索命,任死性不改,岂不知当今世上,有多少涂炭之生灵?” 白无常道:“你快快现行,这会儿随我们上路,还能少吃些苦头。” 黑无常甩着叮当作响的锁链:“如若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下了阴曹,先到油锅里炸,再放刀山上滚!” 听到两个鬼差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周延儒哪里还敢松手,几乎要将自己掐死,只祈求黑白无常速速离去,那两个纸人似乎也听到他心理的呼嚎,慢慢转身。 听到索命声远去,他终于撑不住了,一口浊气吐了出来,我赶紧打着手势,锦衣卫放倒纸人,两个画着脸谱的锦衣卫掀开大氅,露出底下的戏服,扑到冰床上:“周延儒!你哪里跑!” 两人拿着铁链,就要拘拿周延儒,堂堂礼部侍郎当场就被吓得半死,口中赫赫有声,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岸上的音效组连敲铜磬,神宫司玉藻前在悠扬的磬声中念动咒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护法神王,保卫诵经。皈依大道,元亨利贞!疾!” 继而,少女深吸一口气,将樱唇贴在周延儒嘴上,一口气度了过去。 白菜拱猪,我这老母亲心中在滴血啊江浙湖汉北。 黑白无常身形一顿,仆倒在冰面上,好似被人敲了一闷棍,过了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没头苍蝇般四处找了一圈:“周延儒何在?周延儒何在?” 黑白无常翻看着每一个家仆,三次捧着周延儒惊恐的脸反复端详,却次次对近在眼前的周延儒视而不见,场面极为怪异。 索命不成,交不了差的黑白无常气急败坏,冲着玉藻前喝问道:“狐妖!你为何要包庇这罪人?” 玉藻前低头,再度朝周延儒口中度了一口气,再度抬起头时,樱唇上还牵出一丝银线,在月光下闪着淫靡的白光。 在开演之前,我就让玉藻口嚼丁香,如果我的如意算盘没算错的话,周延儒现在应该已经尝到“甜头”了。 狐妖向鬼差行了一礼:“二位上仙,此人于妾身有恩,妾身已设坛作法,献出千年道行,为周先生逆天改命,还请二位上仙再去阴司走一趟,恩公生死簿上应当添了寿数。” 就在两方扯皮时这时,牛头马面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南直隶宜兴县周延儒,当朝礼部侍郎,得狐妖祝寿,暂缓拘拿,死期延至七日后。” 周延儒牙齿得得作响,不敢去看牛头马面,喘着粗气,身体蜷缩成一团,好似无助的婴孩,这可怜模样就连我都心生恻隐。 当然,恻隐归恻隐,官员被抄家时,见到那些家眷的可怜模样,我可比这恻隐多了,然而作为没有感情的抄家机器,我仍然使自己的心刚硬,接着全部打包发往台湾。 要是高门大院失势,那抄家起来可是全家老小哭一路,可怜归可怜,但谁能拒绝量贩装的刺配呢? 周延儒连咳带喘,狼狈不堪,全无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倒是玉藻向离开的锦衣卫们磕头送别,仪态端庄,就是礼部的老礼官也挑不出刺儿来。 待到人走了,她将周延儒上半身扶起:“恩公,妾身无能,只能为您续上七天阳寿。” 方才在挣扎中,周延儒的发髻散开了,此刻正披头散发,他呆呆的想了一阵,随机疯魔般抓着玉藻的手:“仙姑,仙姑!你可一定要救我,我,我来世做牛做马,报你的恩情……” 玉藻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恩公,妾身的命,都是恩公给的,区区修为又有何贵重,能为恩公解忧已是妾身之辛。” 噫,这段词在纸上还没什么,实际演出来好肉麻。 周延儒拎起桌上的酒壶,大口往嘴里灌,又喝了几口蘑菇酒之后,才惨笑道:“你才刚刚化形,能延我多少寿呢,七日之后,我还不是要死。” 玉藻将无助的状元郎搂进怀里,让他的侧脸贴住胸脯:“恩公,妾身还有一法,可以改命,不敢说让恩公长命百岁,却也能颐养天年。” 周延儒听闻,眼里冒出光来,赶忙问道:“是何方法?” 玉藻轻抚周延儒散乱的发丝:“今日与你喝酒的人,乃是天官托世,命定他要救大明百姓,今日冰层未能塌陷,只是龟裂,就是因为天官气运镇压,恩公沾了他的恩泽,才免去一死。” 周延儒恍然大悟:“王祚远?他是天官下凡?难怪……” “恩公,你两世前乃是严世蕃,所以今生才有入阁的执念,因为大学士之位本来就是您旧有之物,倘若您能官拜大学士,大明百姓之生死都系于恩公,届时恩公责任甚重,纵使阴曹要索命,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若是您能入阁,又甘愿为王祚远犬马,星宿荫庇,官运镇魂,约可增寿十年。” “若是当今天子肯赐您三公三孤之衔,这上品的官衔与大明气运休戚相关,每个衔都能增寿三年五载。只要朱家天命尚在,您就不至于年纪轻轻就……” 玉藻跪在地下,向周延儒磕了个响头:“妾身斗胆,请恩公从今日起做个洁身自好,为国为民的清官能臣,为天下计,就是为恩公自身计,切莫再耍滑使诈,结党营私了。” 80.升官还是升棺,这是个问题 啊嚏—— 在殿前职守的大汉将军没能忍住鼻子的瘙痒。 啊嚏—— 内阁首辅也打了个喷嚏,徐先生为天下计,主动放弃业余休息时间,投入到天文学观测中,争取早日编纂出准确的新历法,不慎染了风寒,这些天仍然坚持带病工作,可谓是国士无双。 本来嘛,这种国宝级的老同志,久经考验,为国为民,我也应该派个御医啥的去看望一下,所以前两天我遣了个小厮,匿名送一条二尺长的人参过去。 结果他家的管家把礼物退回来了,说徐家有的是钱,家中不兴收otg2ntc=礼这套,而且徐阁老吃人参历来只吃二尺七的。 算了算了,正常人是靠当官来发财,徐阁老正好相反,是发财了才来当官的,万历三十六年,江南水灾,南直隶颗粒无收,唯独他家刚刚引种的番薯田丰收,从那以后,松江府就多了个徐大善人,这种人就算不从政也能作出一番事业,给他送礼是玷污阁老的清高志向。 与其给什么人参,不如让上林苑多种点番薯,也不枉阁老写甘薯疏的良苦用心。 啊嚏—— 王祚远顶着两个黑眼圈,用手绢不停擦着清鼻涕,他昨晚糟了大罪,为了装醉在冰天雪地里趴了半天,险些被冻死,处理善后事宜又弄得一宿没睡,天没亮就进宫上朝了,果不其然害了风寒。 这也是酒精考验的老同志,忠诚能干,除了在大同培植了上万人的家丁之外,几乎无可指摘,绝对的治国宝才,我真是捡到鬼了。 等会儿我把徐光启退货的人参给他送过去,这些红糖腌人参是高价值商品,开了封就不好退货了,别浪费啊。 当然冬季正适合进补,我自己吃当然也行,就怕吃完气血充盈,气血充盈没什么,大猪蹄子身体壮受得了,可是三位巴塞丽莎受不了啊。 要是三位巴塞丽莎受不了,大猪蹄子无处宣泄,很快也会受不了,那我也会跟着受不了,还是算了。 啊——哈欠 我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这魔王的身子到底壮实,吹了一晚上风和没事人一样,就是睡眠不足,现在困得慌。 往日不可一世的礼部侍郎周延儒好似丢了魂,面色惨白的站在朝堂上。 昨天夜里,他遇到了正常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咄咄怪事,他在后海喝着老酒唱着歌,突然就被黑白无常勾魂了,今天没请病假已经是意志过人了,我都要对他另眼相看。 我至今还记得,魔王降临在黑海之上江浙湖汉北的第二天,我看着海上的商船残骸与死士在余烬中燃烧,我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一直到看见船舱里的金银才缓过神来。 身为一名希腊戏剧的创作者,我对人性有着深刻的把握,知道如何引导情绪,这是整个君士坦丁堡乃至希腊文艺界都在用的手段。 要整治一个人,最理想的手段是让他的未婚妻和他退婚,随后所有人怒斥他是废物,即日起逐出朱家,苦其心智,劳其筋骨,才能使之脱胎换骨,但周延儒他已经结婚了,老婆是宜兴望族吴家的千金,除非我找个器大活好的驴妖勾引周夫人,与之私奔,否则没法上演退婚的桥段。 但这招用不得,尽管赛里斯的礼法建设处于“蒙古有水师衙门怎么了,你们明国不也有礼部吗?”的程度,终究还能裱糊遮掩,堂堂礼部侍郎的老婆,不守礼法,和驴妖私奔,这丢的不止是周延儒的脸面,还有朝廷的脸面,简直斯文扫地。 差点忘了,锦衣卫,把那个诽谤朝廷的蒙古使臣给我叉出去。 周延儒的剩余寿命还剩七天,七天之内不想办法捞到个一官半职,就要转生到朱家……呸,转生到猪圈。 不过考虑到大多数老朱家的子嗣和猪没什么两样,其实我这也不算笔误。 周延儒姓周,小周周也姓周。 周延儒捞钱,冰敬炭敬来者不拒,礼部的香火钱和科举经费都上下其手,小周周也捞钱,她天天下到车间,指导生产工艺,乔装打扮后和布匹商人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争论价格。 周延儒结党,他的第三党派收容了许多不喜欢东方树林和阉党的无党派人士,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上割据一隅,小周周也结党,她拉拢袁贵妃的心腹,一起打压田贵妃,然后和田贵妃结盟,抢夺袁贵妃的纱布份额,还把自己的亲戚安插到锦衣卫里。 如果让大猪蹄子来归纳,他大概会得出“周延儒就是赛里斯皇后本人”的结论。 我只觉得这人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没把才能用在正道上,今天尽管一脸死相,命数将尽,依然坚持上朝,说明他不是心智软弱的废物。 比起退婚,命不久已的打击可要大多了,既然他通过了我的考验,我自然不吝于拉他一把,朝他身上倾注心血。 看到人都来齐了,我挥了挥手,身旁的王承恩替我传着口谕:“大学士刘鸿训,昨夜在家中诽谤圣上,说皇上是幼主,不足为人君,念其三朝老臣,劳苦功高,死罪可免,特准告老还乡。” 刘鸿训是东方树林党,因为常年和王祚远政见不同,常常给老王使绊子,被王祚远揪着灌了两斤白酒之后躺了三天,现在已经不肯不干活了,成了俸禄小偷,天天上班喝茶遛鸟,美其名曰养肝。 朝廷不是你的家,如果你失去了奋斗精神,那么这个团队就不再欢迎你,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从我们这个狼性团队中剔除。 此言一出,顿时有东方树叶站出来,试图替刘鸿训说情。 朝廷是百姓的朝廷,我这天子也只是代天牧民,我的意思就是国家的意思,你们是要叛国啊? 王祚远早有准备,帝党的官员开始发声,兵科给事中许誉卿用车轱辘话开始搅混水,刑科给事中薛国观也开始弹劾东林党收受贿赂,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东方树林党不希望内阁没有自己人,他们绝对不能接受中枢机构失守的后果。 所以我又下了一道旨意:“着,礼部侍郎周延儒,加礼部尚书衔,迁为东阁大学士,即日入阁办公。” 周延儒恍然不知,被身边的薛国观推了一把,才急忙跪倒在地,叩首谢恩。 官职历来一个萝卜一个坑,东方树林党担心刘鸿训被赶跑之后,再选个阉党或是王祚远的党羽上去,所以才百般阻挠,但一听说填坑的是周延儒,他们就偃旗息鼓了。毕竟周延儒与东方树林党的关系没那么差,许多事都能商量,他是宜兴人,将来吸纳入党,或是另推举一个自己人入阁都能徐徐图之,犯不着这会儿和科道官硬杠。 可惜的是,这些大臣还不知道,仅仅过了一夜,周延儒已经成为了伟大的天朝上国战士,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者,儒家经典理论家,赛里斯朝廷的优秀官吏,而不再是那个蝇营狗苟的赛里斯奸臣。 当事人周延儒浑浑噩噩的眼神突然清明一片,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赛里斯皇帝,眼神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欣喜与茫然。 礼部尚书衔和大学士加到他头上,意味着他的狗命保住了。 81.太上皇叔 哦,昊天上帝啊,老子的头现在痛得要裂开了。 你给朕解释解释,什么他妈的“叫你的太太太太祖皇叔就是君堡普世牧首”。 这才离开几天啊,十八辈祖宗都出来了。 朕在西域待得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凭空冒出个朱允炆来?鱼篓子里蹦出个野兔,你说这像话吗? 本来朕以为番婆子是在开玩笑,然而堆放在会客厅的脑袋不会骗人,番婆子又不似朕这般严苛,即便有人惹怒了她,最多也只会被锁进桨帆船底舱劳作至死。 人头的断口粗糙不堪,朕身经百战,什么尸体没见过,一看就是otg2ntc=硬拗下来的,而摆在旁边的高背椅上溅满了血,椅子腿上满是缺口,还扎着几片碎骨,显然这就是凶器。 朕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这把凶器,原本平平无奇的椅子,在高手使来,却堪比神兵利器,兴许能看出些许端倪。 这椅子已经严重毁损,不堪再用了,而且屋里的地砖泡了血,也要连土一起撬掉,不然会有味道,不过朕发现这高背椅有蹊跷,这张柚木做的椅子—— 居然是贴面的?除了表面贴了一层柚木,底下全是柳木! 还有没有天理了! 牧首是假的!连椅子也是假的! 尽管会客厅中的人已经死了一天,却无人敢收拾,怕是巴塞丽莎又被吓傻了。 真是的,现在的女孩子啊,都懒成什么样了,连自己房间都不收拾,朕随手拉来一个连的城防卫队,让他们把尸首都丢出去。 番婆子就是瞻前顾后,想得太多,不就是血染宫闱吗?拂菻人政变犹如吃饭喝水,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用不着担心被人发现,皇帝杀几个奸臣、反贼,还需要担心被人知道? 至于地上这些碎肉究竟犯的什么罪,朕反而不在意,拂菻民法典千万条,但核心只有一条——凡是和巴塞丽莎作对的都得死,凡是惹巴塞丽莎不开心的都得死,既然番婆子没阻止太上皇叔动手,说明这些人死得其所,死有余辜。 然而太上皇叔…… 朕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太上皇叔呢? 毕竟,朱家这皇位是燕王一脉从他手里抢的。 还是不可能还的,太上皇叔又没子嗣江浙湖汉北,朕还给谁去,倒是有一支懿文太子三儿子的后代住在莱阳,算起来和太上皇叔亲缘最近……嗯,明天就去灭口。 再说了,朕现在又不是大明皇帝,而是拂菻女皇,只要不说出来,太上皇叔怎么会知道朕抢了他的龙椅? 处理完会客厅的尸首,朕不等清洗地面的水渍变干,就重设了一桌宴席,宴请太上皇叔。 怎么说都是朱家的祖宗,当晚辈的就该多照顾老人。 菜热了两回,仆人菜扶着牧首,姗姗来迟:“孩子,剑学得怎么样了?” 剑? 什么剑? 如果朕回答说不知道,怕不是要手心挨戒尺,而太上皇叔能用高背椅屠杀百人,他的戒尺估计挨一下朕手就没了,挨两下人就没了。 冷汗从近来逐渐上移的发际线慢慢渗出:“这个,学生愚钝……” 牧首慢悠悠的在椅子上坐下,就像他真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动作迟缓,弯腰驼背,按照年份推算,太上皇叔应该才五十出头。 “昨天给你看的剑法,其实良莠不齐,贫僧是出家人,庶人剑杀伐过重,是以施展出来总是会别扭些,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此剑重心法口角,剑招不过是皮毛,不必拘泥于套路。昨天教了你的都是朱家功夫精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一式你本就领悟了,贫僧便不再罗嗦。至于第二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你能问心无愧的把那些尸首当着几千闲杂人等的面抬出来,说明你已经不畏浮云遮望眼,也已经懂了。” 朕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庶人剑的进展的确松动了。 当年成祖留下的庶人剑只有庶人,诸侯两篇,九大塞王的诸侯篇各有侧重,因为好些个藩王都被太上皇叔弄死了,他们的诸侯剑也就失传了。 而天子篇更是一字不剩全都佚失了。 武宗皇帝以回教、藏传补全剑招,世宗皇帝以五雷正法修正,都没有什么成效,皇兄用半个月就练会了残卷上的所有功夫,就嫌无聊,没有再补全,直接把书丢给朕了,朕天资愚钝,花了二十天才练完,也不敢随意修改祖宗留下的东西,本以为庶人剑只能继续以此面目传世。 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了转机,太上皇叔肯定知道完整的庶人剑心法,只要朕请教皇叔,就不必再抱着残卷瞎琢磨了。 众所周知,武功都是越古老越厉害,两百年前的武功肯定比崇祯朝的强。 心学那帮玩火铳的除外。 “那个,皇……牧首爷爷,您可否把庶人剑誊录一篇给朕,朕闲暇时慢慢修炼。” 牧首瞪了朕一眼:“你当庶人剑是什么?此物事关王朝兴衰,怎可流于文字?” 也对,毕竟能用高背椅打出方天画戟效果的一流秘籍,要是流传出去,被朕这样的善人捡到也就罢了,若是哪个嗜杀成性的恶人学会了,岂不是要杀得世上血流漂杵? 何况咱们燕王一脉有愧于皇叔,要朕跳出来认亲,朕实在是丢不起这脸。 总不能冲着牧首喊太上皇叔,虽然咱们家抢了你的皇位,但你看在大家都姓朱的份上,把您的棺材本和压箱底的功夫都交出来。 年轻人要讲武德,不能去骗,去偷师五十一岁的老同志。 “那么您要怎么样才肯把剑法传给朕呢?” 牧首抿了口葡萄酒:“这样罢,本国有两大死敌,一曰突厥,一曰拉丁,你择一尽数屠灭,断其史,毁其庙,贫僧就讲庶人剑传给你。” 皇叔啊,你信的是藏传吧…… “太难,太难,猊下,朕就是个小姑娘,拂菻历代皇帝都没干成的事儿,朕怎么可能干的成?” 牧首笑了:“你岂不知高卢、哥特、迦太基等夷狄,皆亡于大秦手上?罢了,要你灭国屠城,确实是欺负小姑娘,就是私塾先生抽查功课,也要提醒个开头,你只消将威尼斯夷为平地,贫僧就将庶人剑传于你。” 威尼斯? 你是说加拉塔区那群义大利人么?这好办,朕吃过晚饭就去金角湾对岸活动活动筋骨,估计消完食,那些商人和佣兵也就死的差不多了。 下个月带着人去他们老巢,犁庭扫穴,根除后患,庶人剑就归朕了。 82.探查敌情 “猊下,您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太上皇叔一阵吹胡子瞪眼,将酒杯贯在桌上,上好的红酒四溅:“出家人不打诳语,诚实乃是我明教七美德。” 什,什么明教? 革除皇帝是君堡牧首已经足够让后世史学家大挠其头了,要再冒出个明教教主,后世有多少历史系学生要延毕。 朕当即应允:“那就这么说定了,朕把威尼斯灭了,您就教朕庶人剑。” 任务能接就接,反正没有时间限制,大家都以为牧首年纪大,时otg2ntc=日无多,殊不知太上皇叔才五十岁,只要注重调养,活个二三十岁不成问题。 常年练剑的人身体不会差到哪里去,朱家皇帝短命那都是个例,藩王们长寿着呢。 牧首敞开肚子,大吃大嚼,两只鸡很快下了肚,接着烤全羊和一大盆奶油炖牛腩也被吃光抹尽,朕只来得及抢下两只大虾,不过长辈吃得开心,小辈哪有和祖宗抢食的道理?所以朕索性放下了刀叉,托腮看着古书中的人物吃饭,只觉得新鲜。 番婆子虽然是两百年前的人物,终究不是大明人,并不觉得奇怪,但太祖本纪里的人活生生站在朕面前,却让朕感觉颇为奇妙。 活的朱允炆,这谁见过?要是捆回北京,放到禁苑里,二百文铜钱看一眼,一两银子可以投喂,这能挣多少钱啊。 被朕直勾勾盯着,太上皇叔不自在的放下碗:“丫头,你看什么,是想把贫僧捉到北京领赏不成?” 朕吐了吐舌头,姜还是老的辣,居然能看穿朕的想法。 听说天子剑中有观心之术,即使人心隔肚皮也能照出来,再在皇叔面前胡思乱想,只怕要遭重。 于是朕开始眼观鼻,鼻观心,运气调息,摒除杂念,默视皇叔把菜肴吃完。 后世虽然百业昌盛,达官显贵不愁吃穿,但百姓仍然吃不起肉,是以在有土鳖上,最受欢迎的戏剧都是看别人吃各色美食,百姓看着吃播,咽着咸菜,仿佛自己也吃进嘴的也是鱼肉。 有些人鼓吹说,达官显贵吃香喝辣,是因为他们比泥腿子努力,穷乡僻壤的孩子又蠢又懒,才需要国民政府浪费公帑去哺养,就应当让他们自生自灭。 然而刘之纶他爹卖了个肾才供养他上了大学,不可谓不努力,吃得还没有土鳖上的狗来的好,狗有牛排吃,有大房子住,刘之纶只有老干妈拌饭,挤在群租房里度日。 可能是后世的狗更加努力吧。 送别牧首之后,朕在花园里唯一的长江浙湖汉北凳上坐下,面前的洋葱和胡萝卜地已经收割一空,两棵苹果树刚刚施了肥,臭味熏人,但这两棵树今年结了很多苹果,如果不想弄出大小年的话,冬天就得认真施肥,不然明年的果子就会变少,而且又酸又涩。 果树劳苦功高,应当好好施肥,有功则赏,不吝封赐,才是王道。 因为打赢了穆拉德,番婆子手上颇有浮财,宫中来来往往的新雇仆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冷清破败的布拉赫奈宫也添了几分人气,不过这都是一时的,现在的国库虽然堆满了金银,却没有入项,再要大手大脚的花钱,迟早坐吃山空。 而穆拉德的降书还没送来,朕也不敢轻易解散军队,数千军队和三倍于正规军的民兵挤在君士坦丁堡,消耗着不多的存粮,尽管来自埃及的粮船还在陆续赶到,粮食商人报出的到岸价却一天比一天高。 准确来说,是朕想看的那份降书还没送来,亚德里亚堡的留守朝廷已经三次派人来和谈,都被赶回去了,其中一份停战协定上甚至印上了君士坦丁堡的印玺,只是没有番婆子的签名,无法生效。 兴许前世主和的陈新甲死得冤枉,但这帮正教修士可是罪有应得,且不说私下于敌国和谈,盗窃信印,伪造公文,按大明律都是直接处斩。 大明律并没有规定说,不能用高背椅砍头,所以这些人算死得其所。 国内的投降派虽然死了,仗却还要接着打,正如教会无法代替番婆子和谈一样,亚德里亚堡留守的维齐尔也不能代替苏丹讲和,真要恢复和平,还是得等苏丹本人的信使带着公文前来。 苏丹本人的伤势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番婆子和安娜与穆拉德打了个照面,结果一声不吭把人放跑了,要是当时一筷子戳死穆拉德,鄂图曼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届时只要带着人跑马圈地,就能轻松光复数省。 朕不仅等着苏丹的降书,也在等着他的讣告,要是讣告和降书一起到,那朕要开香槟庆祝,别和朕说明朝没有香槟,朕可以加钱。 然而苏丹的信使没来,另一个灾厄的化身却降临到后院。 朕无奈的冲着那人喊道:“安娜!不要在院子里骑马!别踩到朕的大白菜!” 造孽啊,这白菜可是过冬时少数能吃到的绿菜。 安娜跳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边的仆人,冲着朕飞奔过来:“姐!” 朕站起身,扎了个马步,接住足以撞死熊瞎子的冲撞:“唉呦,我的小祖宗诶,您可轻点。” 安娜把头埋进朕胸口,撒娇道:“姐,等会儿你要去加拉塔杀人啊?带上我呗。” “姐是去办正事,你在家里乖乖待着。” 皇妹实在是太贪玩了,得寸进尺,抓着朕的肩膀撒娇道:“安娜也可以帮忙嘛,那些热那亚人甲仗精良,还和圣殿骑士狼狈为奸,杀起来颇为麻烦,这两天他们又征召了几百个信正教的突厥人,弓马了得,皇姐带上我也好有个照应。” 热那亚? 不是威尼斯吗? 朕皱起眉头,先前皇叔说要朕杀的是威尼斯,威尼斯是义大利商帮,热那亚也是义大利商帮,所以热那亚就是威尼斯,应该没错。 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安娜说加拉塔的驻军增多了,小心一些也无大错,反正不急于一时,不如先去加拉塔亲自刺探一番军情,之后是舰队抢滩还是轻步兵渗透都好说。 也不必换装,加拉塔本来就是君堡所属的土地,皇帝巡视王土也需要理由么? 索性朕把所有的骑兵都带上,一来充作仪仗,二来认认地儿,免得之后突袭加拉塔的时候不认识路。 而且人不认识路不要紧,马认识就行,打起仗来放开缰绳让马自己冲就行,马的脑子比许多灰牲口和拂菻大头兵好使多了。 就这样,朕带着上千骑兵,骑着马、骆驼、骡子、驴和牯牛,浩浩荡荡的军队开出城门,在城外的突厥轻骑兵目瞪口呆的眼神中,开始向水浅的金角湾内侧绕行。 83.入城 君士坦丁堡现在民户八千,人丁五万,算上朕从摩里亚带来的一万多民兵,也不过勉强七万人出头。 但不管是髪兰西国,还是德意志国,都找不出一座城比君堡更大的,旧都罗马虽然人多,却多是不事生产的僧侣,威尼斯城号称三成七分五厘个拂菻国,国人也没君堡一半来得多。 百年前,这帮无良商贾是有机会的,不过他们好事做得太多,因果循环,一场大疫抹掉了城中一半活人,可比爷火华杀光埃及人的长子要得劲多了,拉丁蛮夷不建明沟暗渠,也无人清收城中污秽,一座座城镇都成了藏污纳垢的场所。 这种城市一旦爆发疫病,可比刀兵过境死得惨多了,乱军屠城,不管是出逃还是躲进地窖,总有一条生路,大疫可不在乎你是官宦还是奴婢,净世疫军在瘟神带领下席卷而来,人人都是刀口下的鸡鸭,像秋收时的麦子一样一片片的倒伏。 朕前世就是被那帮文官熬鹰熬了十几年,最后神魂枯竭,血髓销蚀,终于染上了大疫,靠着残存的天理拳护住心脉才勉力强撑,知道这疫病厉害。 君士坦丁堡的中央城区是君士坦丁大帝所建,二环是狄奥多西二otg2ntc=世建的,一开始就用拂菻古法对其进行了城市规划,不仅沟渠齐备,还架了数道引水渠,从西边接引山泉,国人毋须饮城中的井水。 所以在君堡住着可比北京舒服多了,北京一到秋天,那风沙,遮天蔽日,而且宫里的井水没人敢喝,烧开了也是一股怪味,只能拿来洗衣服喂牲口,人喝的水都要从城外运进来。 皇兄当年曾经造了一台蒸烧炉,用来蒸馏井水和雨水,那东西什么都好,就是稍稍费些柴火,皇兄用了几次之后,说水反复煮开,里头鸭削蒜盐太多,不够养生,就弃置不用了,后来被刘之纶挪用去蒸烧酒。 结果皇兄当了七年皇帝,年纪轻轻就走了,这养生到底是养给谁看呐。 早上五禽戏,晚上八段锦,每天还要吃两杯红毛献的药酒,皇兄也算讲究了,怎么就死得不明不白呢? 不,和药酒肯定没关系,朕跟番婆子学过医,药和酒都是肝毒性,但皇兄的病症明显是肾出了问题。 刘之纶他爹卖了个肾之后,也是三天两头往市立北平医院与协和医学堂跑,要是皇兄能去后世的医院治病,也不至于英年早逝。 你说这叫什么世道,一个皇帝比后世斗升小民过的还窝囊,得了病不仅没医保,还要喝太医院的汤药,大明的御医是出了名的没用,应该把太医院改造成软饮厂。 医疗事业任重道远,朕决定等会儿把义大利人杀光之后,留加拉塔的医生一条命,而且打完仗有得是死尸和伤员供医生练手,毕竟外科医术的进步全靠切人。 加拉塔上的守军听说皇帝亲临,几百号人都在城外列阵迎接,这些义大利人军纪严整,手中的长矛直指青天,飘带缠在矛杆上迎风猎猎,身上的铁甲打磨光亮,闪着包养过的油光,就像是画中的景象。 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一等一的强军,人数超过二百人,朕就杀不动了,人数超过五百,加上安娜也不好使,现在光是城外就有六百人。 若要硬攻,不说朕和皇妹会负伤,番婆子好不容易扩大养殖规模的灰牲口龙骑兵,也要折损过半。 赔本买卖咱可不做,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朕,也要遵从内心。 骑着铁甲战马的加西亚从城门中缓步江浙湖汉北走出,没穿那件披挂起来极为拖沓的板甲,只披着一身长袍:“欢迎巴塞丽莎莅临加拉塔!” 朕先是一愣,看清他袍子上的圣乔治旗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个商帮用的是圣乔治旗,孔庙卫队挂的也是圣乔治旗,两者的驻地都在加拉塔,肯定是背后有一腿。 番婆子早就怀疑这些商帮就是孔庙卫队的白手套,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否则还能勒索一笔。 这两家明面上,一个是大门大户的商帮,一个是名寺古刹的武僧团,都是惹不起的狠角色,总不能因为疑虑就去污蔑他们。 朕眯起眼,看出他的眼神有些狂乱,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天气真不错,骑士阁下,不知我是否有荣幸进入加拉塔参观。” 加西亚跳下马,袍子底下传出轻微的金铁响声,若是常人,多半不会注意到这不起眼的声响。 他将价格不菲的膘壮战马缰绳丢给侍从:“陛下亲临,蓬荜生辉,怎么敢将陛下拒之门外?” 朕摸了摸下巴,这声音是铁环叩击的声音,加西亚应当是在衣服下穿了软甲。 笑了笑,没说破他,朕两腿一夹马腹,在加西亚引导下,进入了租界区。 随从们都下了坐骑,将骡子、骆驼和牛都留在城外,徒步入城,只有铁甲骑兵还骑着战马。 军官挑了几个罗斯人去放牧牲口,这些都不用朕吩咐,他们打过仗,校尉到士卒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加拉塔区围绕着一圈不高的城墙,厚度也就能挡挡石弹,用大炮就能轻易炸开,墙边还竖着几座箭塔,上头摆着几座碗口铳、洪武大炮一类的老旧火器,这些火炮是用铁条焊接箍桶的,手艺很差。 走进城,一股马粪混合着人屎尿的气味传来,安娜不由皱起眉头,无礼的捂住口鼻,说了多少次,要用手绢来遮掩。 朕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街道两旁的民居,这些义大利的建筑都是木骨为框,往空格中塞上碎石、砖块,再拿泥巴糊上,虽然寒碜,胜在工价便宜,只要将临街的墙面刷白,也不是不能看。 即使是大明,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砖屋住的,泥瓦匠白天砌砖墙,晚上睡草棚才是常态。 不过朕看下来,这些屋子一间挤一间,献的相当局促,不仅很多老屋用新造的上层和顶楼朝上扩展,一些屋子还用立柱朝街道扩建着。 拉丁野人不兴公务,没有官府朝廷,所以难以调集人力去修高墙,只能草草围着市区圈一块地,建起城墙,以至于城中空间狭窄,房屋只能这么挤在一起,即使城墙已经大大限制了城镇的格局,也不愿再修新城墙。 这种满是木屋的城镇,只要在天干物燥的大冬天放一把火,立马就会被烧成平地,而且胡乱搭建的木屋毫无章法,过半的房屋都因为扩建而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垮塌。 朕当初突袭威尼斯人的社区,那些商人富甲天下,用价值连城的琉璃水晶做窗,却不肯造个宽敞的房子来改善居住,威尼斯商人大都信奉夜眠仅需六尺、日食不过三餐,比大明的官儿还要清贫。 等会儿,既然威尼斯人已经被朕杀光了,那加拉塔这些义大利人是什么人? 莫非他们其实是热那亚人? 做个实验就知道了。 朕咳嗽一声:“加西亚阁下,你对威尼斯人怎么看?” 加西亚脚步失衡,一个趔趄,他颇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威尼斯人都是些吝啬鬼,无信者,与魔鬼勾结的无耻之徒,应当下地狱。” 听他这么说,朕扭头看向跟在旁边的义大利佣兵:“你们也这么看吗?也希望把威尼斯人送进火狱?” 那些成分复杂的佣兵嚷嚷道:“当然要送他们下火狱!” “以胡大之名,一定要清理掉这些害虫!” “威尼斯必须被毁灭!” 妥了。 84.孔庙卫队指挥使 加拉塔的总督府是一座二层高的小楼,样式颇为古朴,但墙面显然在近年翻新过,很是气派。 内鬼骑士走在前头,却没把朕引进这座楼中,而是殷勤的招待着朕和安娜接着朝前走,一直走到街道尽头,靠近金角湾的位置,隔着低矮的海墙,数十根桅杆矗立在墙外,风帆收拢在横衍上。 君堡造船厂尽管已经翻新整顿过,清理出数个船坞,招募了许多船匠,不断建造新船,现在也只有二三十条小船能用,还不到热那亚人的一半。 到底是和威尼斯人平分洋面的瓢把子,家底颇丰,搜罗搜罗黑海上的商船,就能聚拢这么多船。 船就是海上的驽马,耕耘波涛的牯牛,停在港湾里只是徒销岁月,毫无益处,每一个船东都会驱赶自己的船长,不让他们过多停留在港口,除非有变,否则不会出现这么多船停靠在一处海港的情形。 这说明,要打仗了。otg2ntc= 原本朕点齐人马,是来杀威尼斯人的,结果认错了人,正嫌无趣,现在一想到地上要起刀兵,那朕可就不困了。 风中似乎泛着血的味道,冷如铁锈,甜如蜜糖,战马悲嘶,懦夫哀嚎,城墙崩塌,屋舍燃烧,麦田化为连绵坟茔,村落变为枯冢荒墓,群鸦欢宴,蛆蝇高歌,千万旌旗沦为裹尸布,数以百计的纹章只剩史书中的残卷。 还有堆积成山的人头,那是霸业者的不世丰碑,矗立在蜿蜒血河的尽头。 西域年年都在打仗,兴许这儿才适合朕过日子,大明虽然也有仗打,但刀兵过处,打坏的却是祖宗江山,流离的是汉家百姓,倒不如番婆子这儿驱除鞑虏,收复故土来的爽利。 一开心,朕不顾还有外人,拍着手唱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方为王中王,王中王,马肉肠,一节更比六节长,治肾病,不喊糖,三百年,鹤年堂,文官朕要中山狼。” 朱安娜听懵了,瞪大眼睛:“姐,你这念的是……什么玩意?” 朕摸着她的脑壳:“这是皇兄以前教朕唱的小曲儿,要是觉得杀人之后心中有愧,就念上两边,顿觉念头通达。” 皇兄自幼就教朕唱各种奇怪的童谣,什么捡垃圾的老头被一个屁崩到爪哇国,颇为有趣,现在一开心一难过,还是会不自觉唱出来,既然安娜是朕的皇妹,那天启皇帝自然算她皇兄。 加西亚领着朕,路过了甲仗库,门口木架上,二十一把磨利的战戟与一打长矛正在向朕打招呼,又走过了铁匠铺,一块声音清脆的好钢正在老师傅铁砧上转化成宝剑,体态曼妙,锋刃炽烈,骑士也没有在马厩旁停留,三匹年事已高,但仍然纵越不已的老马正在跃跃欲试,钉着旧马蹄铁的马腿粗壮有力,弓弩作坊中弥漫着松木清香和鱼胶的气味,角弓和强弩正排列整齐,等候检阅,加西亚却视若无睹。 堆积如山的铁甲,打磨光滑的石弹,成捆箭矢与铅弹被不停运进库房,但加西亚都没有在这些有趣的地方驻足。 朕逼着自己的将目光从这些事物上挪开,恋恋不舍的跟着这个内鬼骑士,穿过戒备森严的小门,步入一座巨石堆砌的新建墩堡。 安娜自觉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朕左后,形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一方不测。 加西亚没有喊仆人和侍从,亲自殷勤江浙湖汉北招待:“巴塞丽莎,您这边请……小心头上。” 朕稍稍低头,躲过一个横梁,这里极为逼仄,要是动起手来,长兵定然施展不开。 墩堡中五步一岗,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墙上备着许多蜡烛,却没有多少窗口,如果占据此地死守,大军施展不开,只要几十个好手就可以支撑许久,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当然了,不开窗阴气重,潮湿寒冷,住久了会老寒腿。 不过这也就是说,墩堡里能屯的兵不会超过一个连,那朕一个人就能给你杀个对穿,是以朕全然没有进了贼窝的紧张感,只觉新鲜。 这些孔庙卫队居然在室内设置了许多镜子,靠着几个天窗和镜子反复照耀,就将墩堡内照得通明,白天不用掌灯点蜡也不觉得昏暗,不过这些威尼斯产的镜子可比蜡烛贵多了,恐怕是另有妙用。 终于,朕被待到一扇铁门前,加西亚掏出一串钥匙,依次打开了铁门上的数个锁孔,随后重达数百斤的铁门缓缓打开,他做了个手势:“巴塞丽莎,还请到这边详谈。” 这个锁很牢靠,铁门也很坚固,但门轴似乎没加固过,若是门从外头锁上,朕和安娜一人一边,就能把门给轻松卸下来。 不过虽然能拆,实际拆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所以朕临进门,在墙上连敲三下,把天理拳劲打进门里,卡住里头的锁簧,使铁门无法上锁。 果然,铁门合拢之后,没有锁舌弹出的声音,但加西亚并没有发现,领着朕穿过一个甬道,明亮的光就在甬道尽头。 门后并不是朕预想中的金库,而是一个四面都是高大石墙的院子,种着几棵月桂和常见的花草。 一个三四十岁年纪,身着睡袍的精瘦汉子正坐在树荫下,信手翻着手中的书卷。 朕不禁笑出了声:“行了,看你这样子,肯定不是私藏了两头的干鲍鱼要请朕吃饭,究竟什么事,居然如此神秘。” 因为这人朕见过,尽管朕阅人无数,这人留着一脸络腮胡子,棕色的眼珠带着血丝,在君堡谋生的拉丁人大多都是这打扮,朕还是认出了他。 那个在朕与番婆子交换不到一个月,就神秘出现,又神秘失踪的法国人,德?莫莱。朕还从他手上得了一份孔庙卫队的笔记呢,只不过表哥的算学不精,什么都没解算出来。 朕本以为他已经死了,想来当初是使了什么手段。 较之他死的时候,德?莫莱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见到朕,干净利落的从椅子上起身,用流利的拂菻话与朕打着招呼:“日安,巴塞丽莎。” 加西亚向他施了一礼,才向双方介绍道:“巴塞丽莎,这位是圣殿骑士团团长德?莫莱,大团长,这位是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 朕上下打量了这所谓大团长:“德?莫莱,是一百多年前被烧死的孔庙卫队指挥使吧?” 加西亚神秘一笑,而德?莫莱面皮纹丝不懂,看不出半点波澜。 安娜奇道:“应当是化名罢,且不说他怎么从火刑里死里逃生的……” 听到安娜的胡话,朕不由苦笑,圣索非亚大教堂不就有个“自焚而死”的大明革除皇帝。 毕竟没见过市面,安娜接着抱怨:“一百多年前的人物,哪有可能活到今朝呢?” 德?莫莱合上书卷,上面写着……朕看不懂拉丁语,书到用时方恨少,朕这是吃了词汇量不够的亏啊。 他将书按在胸口,微微弯腰行礼,重新自我介绍道:“鄙人,乃是所罗门贫苦圣殿最后一任大团长,德?莫莱,正如安娜公主所说,鄙人今年已有一百八十五岁。” 85.配方 人寿数有限,天年不过七八十岁,如果好生调养,时常进补,可以活到九十岁,遇到阴司冗官、公文堆积,来不及查账的年份,还能再多活十几年。 但并不是说躲过这一劫,地府就不会来捉人,可以逍遥法外,一直活下去了。正如大明有御史科道,地府也有食料簿来核算人的寿数,简单来说就是,人一辈子吃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吃完就走,所以节食是所有法门中唯一有效的延寿之法。 毕竟你能用元宝蜡烛,供奉血食买通地下的小鬼,一时躲过阎王爷的生死簿,却不能不吃饭,那容易把自己饿死。 道家讲究辟谷,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要位列仙班,节制食欲是必须的,不仅仅是为了清心寡欲,或是因果轮回,也有逃过地府清查的功能。 有些食物号称神仙食,比如蘑菇,久服延寿,因为这些吃食不算在食料簿上,食料簿的纸也是要阴司花钱置办的,鬼差也不是不吃不睡天天跟在人屁股后面记账,只能捡一些紧要的记,比如五谷、六畜就在食料簿上,吃一口少一口,菌子大多有毒,所以在归类上算百草,吃这类东西不会被算到食料簿里。 湖广房山,高险幽远,山上住着一种浑身长毛的人,常常下山偷otg2ntc=鸡摸狗,刀枪不入,鸟铳的铅弹都打不透,但只要一边拍手,一边喊:“筑长城,筑长城”,这些长毛就会仓皇逃窜。当地人说,这些是秦始皇筑长城时逃进山里的,他们一千年不食人间烟火,只以玉液石髓,仙草朱果为食,鬼差也不敢去抓他们,可以说已经长生不老了。 只是这种长生没人受得了,长毛是逃避清朝苛政才逃进山里的,一听到大清要抓人去修园子,就会吓得慌不择路,有时候会壮着胆子偷偷下山,问当地农民,老佛爷的园子修完了没有。 不好意思,上面说错了,是大秦。 所以朕是不相信有人能活一百八十五岁的,毕竟这不合道理啊,如果真有长生不老的法子,那现在天下应该还是秦朝,然而如今是朱家的江山,也没跟着秦始皇姓…… 秦始皇姓什么来着?他叫嬴政,二世叫胡亥,儿子和老子不是一个姓,这不乱套了吗? 徐福出海寻访仙山,直接提桶跑路,两晋成千上万的人磕五石散,没一个活过五十的,唐朝大炼丹药,搞炉鼎大跃进,历朝历代那么多人求仙问道,有一个成的吗? 朕连装都不愿意装,直接在脸上都写满不相信,凝视着这个江湖骗子。 他究竟是来卖大力丸的,还是卖符咒的? 弄这么大阵仗,总得卖点啥吧,朕估摸着不是神仙药,就是神仙水,不过番婆子的皮囊生得好,年纪又小,应该用不上神仙水。 再说了,番婆子玩丹道的时候,尽管黄金没有炼出来,却意外开发出了低价制取纯露和精油的方法,不仅够自己用,还能销售给城中的妇人,赚些零花钱,所以什么长生不老,容颜永驻,对于她暂时是不生效的。 哪有十八岁就开始养生的。 德?莫莱显然有备而来,直接点破了朕的疑虑:“陛下肯定不相信,这也是人之常情。鄙人也没法证明,只是开诚布公,和盘托出,但不管您信或不信,都不影响我们双方的合作。” 加西亚苦笑道:“我们掌握的永生是不完美的,有着致命的缺陷,即便如此,当年髪国国王也是看中了这一点,为了夺取秘法,才对骑士团下手的。” 朕哦了一声,许多疑虑烟消云散,这江浙湖汉北便说得通了。 比方说,万寿帝君要是知道孔府私藏着长生不老的秘法,别说孔家只是万世一系的衍圣公,就是孔子本人坐镇曲阜,也要调重炮轰开孔府的院墙,抢夺长生药。 德?莫莱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张扶手椅,自己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腓力四世得到了魔药配方,圣殿骑士团也被他从髪国彻底铲除,自以为高枕无忧,却不知我们和阿萨辛教派还有业务往来,我们只花了五万第纳尔,就送这位美男子去见了上帝。只要钱给够,你甚至能让山中老人的徒子徒孙去驯养野猪。” 对此朕深以为然,黄太极砸了十几万两银子,居然能买通从山海关到北京的沿途关卡,把数百忍者与女真人偷运进城,可见银弹比铁弹、铅弹犀利多了。 德?莫莱接着说道:“这药着实害人,不管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圣人贤哲,大限将至时总会惧怕,为了活命,那些道貌岸然之人都会变为野兽。你既然得到了那本加密笔记本,应该也知道,配方的另一部分被威尼斯人得了吧?” 朕皱起眉头:“威尼斯人?” “正是,所以威尼斯富商大多长寿,即使黑死病在城中爆发,都能用半成品的魔药抵消疫病。” 朕算是听明白了:“所以你是大限将至,必须尽快打进威尼斯,抢到剩下的魔药配方,继续延寿?” 德?莫莱毫不讳言道:“没错,事成之后,鄙人也会将抢到的配方与巴塞丽莎共享。” 加西亚插嘴道:“我们力量有限,修会的财产大多已经被剥夺,剩余的财产只够勉强维持组织的存续,对医院骑士团内的渗透耗尽了我们的精力。所以需要罗马帝国与我们携手,眼下巴塞丽莎已经扫平了希腊半岛上的突厥势力,已经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把控帝国税关的威尼斯人……” 安娜噗哧一声笑出来:“把控君堡税关的可不是什么威尼斯人,大头明明是被你们还有热那亚人拿走了,竟还好意思在这儿胡说八道。” 德?莫莱也不觉得尴尬:“陛下,公主殿下,金角湾的流水虽有数十万杜卡特之巨,相较于埃及行省,却是不值一提啊。黑海贸易一整年的份额加起来,也及不上一支满载胡椒的幕达舰队。” 朕好奇道:“与威尼斯不对付的人多了,为何要找我们?” 加西亚看了自己主子一眼,抢道:“我们信不过公教的王公,因为……罗马教廷也掌握了一部分魔药配方,那些枢机主教也做着活上千秋万代的美梦呢。” 安娜怪笑一声:“这配方怎么和赞美诗似的,好像全天下都有一份。” 德?莫莱也不见怪:“这配方本来就是从圣殿中取出的,十字军东征,表面上是为了信仰、财富或是对抗阿拉伯人,实际上是几家凑份子,获取长生,让各自的皇室可以永远的统治这个世界,从圣墓中发掘出那些卷册之后,起初无人能破解,为保险起见,每一家分别取走几卷……后来,后来就散伙了。” 朕一拍脑门:“哦!原来如此,威尼斯人和拉丁人攻陷君士坦丁堡,是为了抢拂菻分到那份魔药?” 德?莫莱叹息道:“要是那些古书破解不成,也不至于兄弟阋墙。奈何我们分到的那册古书,讲的就是如何破解与加密,圣殿骑士团正是凭此才在各地建立钱庄,撷取暴利。威尼斯人设法拿到了破解之法,不仅解读了自家的古书,更是心生贪念,想要抢夺剩余的古书,这才……” 朕脸上堆起浅笑,打量着他的表情,可惜隔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要编造个借口,哄骗拂菻出兵,他们也不至于用这么不可信的故事啊。 安娜调匀气息,天理拳劲蓄势待发:“这药配成了,真能长生不老?” 德?莫莱环抱起双臂,视线在朕和安娜之间游移,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在观赏字画:“陛下与公主,不就是曼努埃尔陛下服用魔药后诞下的吗?这药有无神异之处,二位应该心知肚明吧?” 86.大军开拔 古往今来,如果有皇帝追求长生不老,会被文官骂成狗。哪怕是极富威望的君王,也不能公开宣布自己要追求长生,万寿帝君是在借修道之名,行敲打之时,如果嘉靖帝真的炼成了长生不老药,那些文官不得押上全副身家,做掉帝君啊? 朕仔细想了想,文官好像的确这么干过,那就是嘉靖二十一年的壬寅宫变。 世宗本纪中记载,万寿帝君是虐待宫女,才被谋害的,真是笑话,万寿帝君的雷法足有一百一十福,寻常人挨一下就会当场毙命,什么宫女能硬抗着雷法用绳子勒死嘉靖帝? 这宫女是黑熊精吧。 想想也是,世宗皇帝太过聪明,他在一天,文官就要被折腾一天,那些士大夫刚逃离武宗的魔爪,又上了世宗的贼船,正是叫苦不迭的时候,朕设身处地,要是万岁真的万岁了,只怕也要兵行险着,否则当官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不过万寿帝君的丹方朕看过,都是些剧毒之物,这东西吃了不能otg2ntc=长命百岁,只会当场飞升,还不如学武宗皇帝那样多嚼点大力丸,平日举举驴,撸撸豹房的大猫。 天底下就算有长生不老药,也不是凡夫俗子用药材铺和矿井里随便就能弄到的零碎炼制得了的。 怎么着也得弄点龙肝凤髓吧? 实在不行,红糖腌人参也行啊。 这些夷人所用的药草和医术历来古怪,比如汤若望曾经信誓旦旦的告诉朕,欧洲最好用的灵丹妙药是木姨奶,西人嗜好木姨奶,正如汉人嗜好人参,所以他暗示,长生不老药里应该搁点千年古尸的粉末,这样才能配置出长生药。 其实这也是有道理的,按照赫尔墨斯学会的说法,西方的木姨奶,都是由埃及金字塔中所出,而埃及众王,向上可追溯到三皇五帝的年代,听说那些髪佬国主生前坐拥富庶的尼罗河平原,财富堆积如山,这些财富都用于豢养祭司团,买通阴司。 每一个髪佬,死后都会用秘法保存身体,并且祭司团向髪佬保证,只要起死回生的法术研发成功,就会把沉睡在墓中的髪佬喊起来。 如吾等所见,最后祭司们卷钱跑了。 但髪佬的尸身在下葬时,都是千万僧侣祝祷做法,又用珍贵药材炮制,所葬的帝陵也是尼罗河龙脉所在,陵墓本身也是聚拢天地灵气的大阵,说不定千百年后这些木姨奶真能以天地为熔炉,练成生命灵药呢。 毕竟有些长生不老药确实有效,比如说秦隐王朱尚炳,他爹受封在西安,临近骊山,也就是秦始皇帝陵所在之处。 朱尚炳镇压勉县叛乱,返回西安时,偶然在骊山脚下一处瀑布里捡到个玉瓶,里面装着数颗丹药,他服用之后,对成祖皇帝开始傲慢不敬。 成祖皇帝将他秘密抓捕至南京,拷问之后才知道,那丹药就是长生不老药,只是已经被吃光了,气得成祖吹胡子瞪眼,将他当场碎尸万段,长生不老只是不老,并没有百毒不侵和金刚不坏的异能。 玉瓶上倒是有长生不老药的炼制方法,而且炼法很简单,只要把几百种常见药材按一定工序处理就能配置,只不过在配完之后。 需要窖藏一千年才能炼成。江浙湖汉北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那也才八百年啊,大明哪能撑那么久,朕又不是天皇,搞不了万世一系,保不齐便宜了哪个小子。 而且这件事并不是本纪所载,而是内起居注一类的宫中密档,不同于起居注,皇帝可以审校自己的内起居注,于是密档中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像宣宗皇帝的内起居注里,就常常出现“某年月日,上得一促织,曰跑马黄”这种东西。 宣宗的内起居注里,不光把促织经记载的所有图鉴搜集全了,还找到了数种隐藏促织,这怎么可能呢,有两种促织只有南方才有得产,肯定是编的。 还有成化年间,宪宗皇帝用五个馍馍两条咸肉,喂饱了五千济南的灾民。 荒唐,这究竟是哪门子的内起居注? 朕站在摧破者号的船头,心潮澎湃,原本以为去加拉塔,吃得是鸿门宴,结果端上桌的是烧尾宴。 是晋升超凡,飞升脱俗的天阶。 然而德?莫莱与加西亚二人口风很紧,对长生药讳莫如深,朕又不似番婆子,能一叶知秋,和他们说了半天车轱辘话,什么朕知道你们知道朕知道七丘之城的重要性,你们知道朕知道你们知道君堡不可丢,在保障对方核心利益的情况下对于非必要的短期收益可以进行适当让步以为双方展开长远合作对话打下基础。 然后三人共同演奏了半个多时辰的空气琵琶之后,事情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两家通力合作,把威尼斯犁庭扫穴。 感觉上朕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其中定有蹊跷,但反正威尼斯本来就要死,这下还能多拉几个人上贼船,何乐而不为? 回头看了看,一排身着明光甲的骑士好似铁塔般,矗立在朕身后,俱是内环精锐,他们就是随朕一并去砍人的援军。 拢共五十个孔庙卫队的资深骑士,全都在罗德岛一线奋战过,可谓是身经百战,乃是内环的压箱底棺材本,之前远征摩里亚,内鬼们也不过是出了十名,外加三十个学徒工。 这件事朕不需要请示番婆子的意见,老早就说好了,坑蒙拐骗归她,杀人放火归朕。 或者说得不那么难听一点,政事归她,戎事归朕,朕也是要面子的。 巴西尔对此颇有微词:“巴塞丽莎,您真的不需要和内阁再商量一下吗?” 朕用力拍着他的肩,他身上刚刚订做的白甲一通稀里哗啦:“表哥、卢卡斯大公和宰相乔治都会支持朕的,他们公务繁忙,不便打搅。鄂图曼兵锋受挫,一两年内绝无再战之力,城中留着这么多军队只会把京城的粮价吃贵,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带出去打家劫……带出去练兵。” 显然巴西尔对朕的做法非常忧虑:“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应该一鼓作气,将失地全都收复吗?” 朕加重了拍肩的力道:“年轻人!” “你什么都不懂啊!” “我们兵力本就不多,刀兵一过,那么多村镇需要派兵驻守,这么一分兵,突厥的人丁在后方袭扰,前有苏丹大军阻截,前后夹攻,我军必败。再者朕手头堪用的官吏不多,管好摩里亚与半个南拂菻已是极限,那还有余力接着打?安纳托利亚沿海还好说,腹地的拂菻人早已逃亡,全是突厥人鹊巢鸠占,更需要移民实边,没上千官吏办不成,这么多人,你给朕变出来吗?” 巴西尔指着满是破洞的摧破者号主帆:“我军疲敝已极,大战之后,须得休养生息,操练新兵,连日作战,恐怕难以持久。” 朕本想再拍,但这一巴掌下去他可能会死,就改为轻轻一拳,擂在他胸甲上:“嘿,你小子怂了?行军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势如破竹,朕手头的这些士兵,都只是随朕征战不到一年的新兵,不过是侥幸胜了两场,才肯凭着血勇出战,若是让他们多过几天君堡的太平日子,被君堡的花红柳绿迷住了,再想催他们开拔可就难咯。要修整哪里不能修整?朕便先移师摩里亚,让士兵去帮老乡们屯田种地,总好过他们在君堡天天照顾朕女儿们的生意。” 87.祭旗 倭人喜欢独走。 倭人喜欢下克上。 倭人喜欢一言堂。 可是朕是皇帝,一国之主,为什么朕做事也要看手下的脸色? 如果今天朕直接打道回府,明天再召集朝臣商议远征威尼斯之事,那些以社稷为重的老臣定然不会同意,他们还需要朕的禁军保卫君堡周围的产业不至于为突厥人的乱兵所戕害。 好在老师曼努埃尔已经替朕把那些老臣都杀了。otg2ntc= 如果朕提议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将威尼斯夷为平地,那些正教修士也会极力反对,正教固然反对和公教合流,但与公教公然开战,会导致两派相互攻讦,东欧和中东各地的拂菻礼教会恐怕会被拉丁礼的教会借机打压。 好在太上皇叔已经替朕把那些修士都砍了。 既然文官、神职俱往矣,剩下的武官们,哦,朕的天父上主皇上帝啊,看在移鼠的份上,你们见过讨厌打仗的武官吗? 打仗意味着军功,战利品和荣耀,尽管也有兵败身死的风险,但朕带兵至今百战百胜,未尝一败,有些士兵已经不拜圣巴斯弟盎罗汉和米加勒金刚了,而是对着番婆子的画像磕头,士卒们说是巴塞丽莎乃是道成肉身,多拜拜可以在战场上保命。 无稽之谈,这是贪天之功,朕的战功全被这贪吃的丫头片子抢了! 而且要拜,也该拜孔子才是,只有在孔夫子庇佑之下,统帅运筹帷幄,校尉指挥得当,三军将士用命,才把拉丁人、突厥人打得抱头鼠窜,米加勒金刚不过是张圣像画,哪有什么神异,不过能骗骗愚夫愚妇罢了。 而内阁的官儿,历来唯朕马首是瞻,即使他们担忧朕的安康,吵得面红耳赤,也阻止不了朕御驾亲征的觉醒,只会徒增伤悲与间隙,那还吵什么,朕直接走就是了。 苍茫的大海上,数十条热那亚的船排成数列纵队,正在破浪而行。 朕的人少,只有千余精锐,只装满了自带的几条桨帆船,因为是海路突袭,人多反而麻烦,是以只带了全部的铁甲骑兵与雷铸天兵,外加城防营与灰牲口中的精锐矛兵,至于那五百瑞士大戟兵,依然留在城中,只要附近的突厥人每天都看到戟兵全副铁甲,盛装打扮的在城门口站岗,他们就不会疑心朕跑了。 在临走前,朕辣手摧花,将皇弟托马斯的胡渣一根根拔除,然后给她套上衮龙袍与猪皮帽子,冒充番婆子,每日出席会议,这样鄂图曼人与国人就不会发现皇上已经跑了。 在摧破者号后面,跟着几条马船,俱是地中海用于装运马匹的样式,里头装着朕的宝贝战马,还有很多骆驼、骡子和驴,犄角旮旯里更是塞着各种用于开荤的家畜,一路上鸡犬相闻,好不热闹。 所谓由俭入奢易,就是说我朱由检一旦过上顿顿有肉的奢侈日子,就不可能再回去吃斋了,现在朕每顿都要有肉不说,还不能用鸡鸭鱼虾一类的白肉来糊弄,每顿至少要杀一只兔子或是鞑子。 毕竟出门走得急,只带了鞑子和兔子江浙湖汉北,忘了带厨子,现在饭点到了,鞑子会做饭,就先吃了兔子,兔子啊兔子,谁让你不会做饭呢,你要会下厨,甭管是红案白案,朕都会饶你一命改吃鞑子。 会下厨的兔子,那可是稀罕物件,能卖不少银子,哪能就这么吃了? 可爱的兔兔很快就被做熟了,端了上来,死不瞑目,朕毫不在意,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肉有点骚,要是能撒点胡椒就好了,不放胡椒直接吃,鼻子有些难受。 但放了胡椒,钱包就会很难受,朕的生意才刚开张,不适合铺张浪费。 船队在海岸边停了下来,热那亚人的所谓佣兵,以及孔庙卫队的所谓“土科波”们从船上跳下来,开始在登陆的滩涂边砍伐树木,挖掘壕沟,布置工事。 摧破者号在近海下锚,几条马船在长桨带动下,冲到滩头,这种地中海马船前头有一扇吊桥似的大门,可以朝前放下,这样船舱中的骑兵可以直接骑马走上岸,无需借用栈桥或是起重机来装卸马匹,极为便利。 朕坐着舢板来到岸边时,灰牲口们已经蹚水走到了岸上,军官们从各自的舢板上跳下,将盔甲分发给步卒们,让他们相互协助,披挂整齐,然后在芦苇从之间静悄悄的整着队。 孔庙卫队需要朕帮他们干掉威尼斯人,但拂菻刚刚击溃鄂图曼,需要时刻防备穆拉德卷土重来,如果朕远征欧洲的时候苏丹平定了卡拉曼,东山再起,兵临朕的老巢,朕那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偷袭别人家老巢?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把鄂图曼彻底打残,断绝穆拉德重回拂菻的可能性不就完了? 鄂图曼大军精于野战,不善攻城,这是鞑子的通病了,拂菻本土的突厥城池虽然尚且完好,但朕的大军一路犁过,所有的牧场农田都已经尽数焚毁,明年别说屯田贮粮,苏丹要是不从外省调集军粮进去,怕是欧洲各个城堡的守军要饿死人了。 亚德里亚堡虽然丝毫无损,城外的麦地在今后三四年只能种苜蓿,难以再作为老营,穆拉德要率军重返欧洲,只能以安纳托利亚靠近君堡的城池作为支撑点,才能短时间内输送军队通过海峡。 这样的大城本就不多,安娜一把火烧光了士麦那,与君堡隔海相望的阿达帕扎勒又不够富庶,那么唯一可以屯兵备粮的大城就只剩下布尔萨一地,这是鄂图曼旧都,百年前以重兵从拂菻手中取走,经营得有声有色,足以容纳数万军队。 除非穆拉德能接受几千、几千的投送兵力,否则大兵团机动,必须依托大城步步为营,只要出现在朕面前的突厥人不足十千,便会成为一种行为艺术——释家称之为《五百强盗成佛图》。 一杆牙旗大纛被抬到最前头,朕的兵早已见怪不怪,但拉丁士兵纷纷对着大纛指指点点。 有个拉丁人对旁边的同伴道:“这是蒙古军队的做法,契丹军队使用复杂的旗帜来指挥军队,不过巴塞丽莎是文明人,不像那些鞑靼人那样,出征前会用活人来……” 他话还没说完,几个灰牲口押着一排突厥俘虏走到阵前,命他们跪在旗下,手起刀落,人头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88.套路 布尔萨可是坚城,昔年鄂图曼围城围了六年多才打下来,诚然有鞑子不善攻城的缘故,但城防坚固可见一斑。 朕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一次突袭布尔萨,朕是有备而来,先杀了十个突厥人祭旗,以壮声势,将中军立于不败之地。 寻常城寨见到朕在阵前杀头,早就吓得开城投降了,这布尔萨不愧是鞑子经营百年的魔窟,朕大军兵临城下,居然不肯归顺? 巴西尔煞风景的提醒道:“那个,巴塞丽莎,如果您指望守军被祭旗吓到……在十里外砍头他们是看不到的。” 才十里而已,怎么会看不…… 啊,失算了,朕能把虱子看成斗大小,安娜能把虱子看成狮子大otg2ntc=小,看清十里外的东西并非难事,但寻常人未曾练过眼力,也无夜枭魔药加持,看不见才是常理。 然而朕岂是那种会轻易认错的人? “你不懂,这是儒家传统功夫祭旗,杀一个头,孔庙就有一份功,杀十个头,孔庙就有十份功,夫子会保佑我们的。” 儒家当然没这种说法,但朕是天子,天下官员的老板,翰林院与国子监的经费发放人,一切儒生的精神领袖,衍圣公的封君,当然拥有四书五经的释经权。 即使是大食教都能改革,儒教加入首功并不算过分吧? 决定了,等回到北京之后,朕就规定科举四试要上交人头,会试时每个省的考生都领一批马,一顶甲,到长城外去狩猎人头,上交了人头才准笔试,等殿试的时候二百个人关进皇极殿,只准一百个人活着出来。 如此改革,大明必然武运昌隆,不会再动不动兵败如山倒。 届时一旦出征,以进士为主帅,贡士为副将,举人为千总,生员为校尉,每个童生取力二百五十斤的壮士,编为跳荡队,各生的书童则编为步卒,效仿欧罗巴之骑士与扈从,组建具有大明特色的封建军队,揍女真人还不是和玩似的。 至于重武轻文之后,武人不能治理政务、巡抚地方,朕却觉得不用在意,毕竟大明并不是靠官员在治国,比如说王承恩经常被朕派去各地收贿赂,一年有七八个月不在京城,但司礼监批红的职责从来没耽搁过,全靠当年九千岁留下的一只鹦哥。 司礼监有一间用纱窗和屏风围起来的隔间,专门养着那只鹦哥。 那只鹦哥是西域进贡的神物,健硕高大,不仅叼得动笔杆子,连印玺也能用爪子抓得动,在九千岁训练下,它会给公文盖章,还会几句简单地人话。 比如“阅”、“同意”、“知道了”、“着有司速办”,“告诉小翠今晚洗干净等杂家”,很多太监干了几个月都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只鸟。 诚然,用扁毛畜生处理政务,偶尔会出现纰漏,但…… 番婆子通过统计过去十几年的存档,江浙湖汉北发现鹦哥的政务水平超过了八成内官——毕竟司礼监的活说到底只是敲章,再用朱笔画个叉,但很多自作聪明的太监总是想方设法勾心斗角。 鹦哥不会参与政斗,所以鹦哥从万历朝一直活到现在,而和它共事的太监已经换了好几茬,有收了钱被皇爷爷弹鸡鸡弹到死的,有勾结文臣被皇兄用狗生吞的,而鹦哥每天一袋瓜子就心满意足了,学学鹦鹉。 要是朝中的官员都和英武侯一样,何愁国是艰难呢? 巴西尔打断了朕的胡思乱想:“陛下,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把船上的大炮搬下来,在晚上把炮位安置到城外,明天再攻击城墙。” 朕先是一愣,继而才哑然失笑。 鹦哥再听话,终究过于死板,遇到突发之事,应声虫顶个屁用,往八旗兵脸上敲章吗? 还不是得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不然用皇兄留下的那些机关人不是比活人更好? 皇兄的话至今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一样:“由检你看,这个是南宋名将高达,手里握着光肃剑,背着火箭桶,乃是朝廷天兵,在蒙古人中所向披靡,但是男人就开扎古,被引力束缚住灵魂的人怎么会明白呢?即刻鸡瘟!” 那时完全听不懂皇兄在说什么,后来朕才明白—— 这所谓的名将高达不是一比十二,而是一比一百…… 如今朕没有什么擅长奇技淫巧的匠人,什么光剑、火箭筒都造不出来,手头只有一门君堡铸造的红夷炮,所以巴西尔将希望寄托在大炮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前提是,我们真的打算把布尔萨打下来。 朕把巴西尔拉到一边的罗斯人一侧,这些罗斯人新兵听不懂拂菻语,不用担心泄密。 “你还真打算攻城啊?” 听到朕的回答,巴西尔眼神茫然一片:“不然,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朕指着远处的雄城,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攻城,朕还以为说了这么多次,你会长点记性呢。看见前面的村庄了没有,朕给你一百骑兵,去把村庄烧了,遇到不会说拂菻话的人全宰了。” “什……” 见他不乐意,朕不由皱起眉头,读过书懂道理的人总有妇人之仁,殊不知红夷炮下无冤魂,这是亡国灭种之战,哪有容你起恻隐之心的余地? 不过强扭的瓜不甜,硬逼着他做这种事,难免心生怨恨,朕叹气道:“罢了,只杀男丁就行,低过马腿的孩子都放过。” 巴西尔怒吼道:“你是哪里来的蒙古大汗啊!这活谁爱干谁干,我不干。” 朕给你加工资。 “这不是待遇的问题!” 抢来的东西和首功多分你两成。 “都说了和钱没关系!我是文明人,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回去帮你疏通关系,送你进元老院。 “不干,圣经上可没教我去干这种杀人放火的龌龊事,一个刑事推事就想打法我?” 你看的可能是假圣经,封你做护民官,附带丝绸做的蟒袍和宝石腰带。 巴西尔不好意思的摸了把鼻子,掩饰脸上尴尬的笑容:“咳咳,仔细想了想,我觉得突厥人没有无辜的,的确有必要减丁。” 他牵着马,从芦苇从中悄悄的潜伏过去,一帮骑兵坏笑着跟在他身后,朕还看到几个平日念经吃斋的孔庙卫队骑士。 不多时,远处传来兴奋的喊杀声,烟柱从村庄中腾起,朕见差不多了,把安娜喊过来:“妹妹,朕给你五百步卒,城中援军一到,你就从村庄……” 安娜白了朕一眼:“从两侧掩杀出来,拜托啊姐姐,围点打援我们用了这么多次,还用得着你交代吗?” 这皇帝当的,是个人就能和朕顶嘴,真是窝囊:“去吧,路上小心点。” 安娜正是叛逆期,哪会给朕什么好脸色,扭头就走,只留给朕一个后脑勺,她扯着嗓子大呼小叫:“伊万!伊万!挑几个能打的跟着我,剩下的都去两边趴着。” 皇妹离开之后,热那亚人的主将来找朕了:“巴塞丽莎,我的雇主告知我,出发之后一切听从你的指挥,但我不觉得女流之辈的意见有听取的。” 他身旁的骑士轻咳一声,主将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佣兵者,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大地大,甲方最大。 朕冷笑一声:“留下看守锚地的人,所有人,包括仆从和杂役,都给朕跑起来。” 只派一百骑兵攻击距离城市不远的村庄,布尔萨的守军很快就会来支援,让安娜在来路上埋伏,就能重创援军。 然而打仗又不是棋局,哪有定式? 根据朕预计,受伤的苏丹远遁之后,若是逃往安纳托利亚,则必然要寻一座住着舒服,便于起居的坚城休养,所以多半就躲在布尔萨中。 这种围点打援的的套路对付一般人足够了,但应付穆拉德可远远不够。 朕带着上千人从一侧迂回,果然看到另一侧城门中来了一路奇兵,若是这一路偏师和援军夹击安娜,朕这伏击可就成了自作聪明了。 内鬼骑士们果然神通广大,布尔萨周边的地形早已探查得清清楚楚,不仅有地图,加西亚甚至还给朕画沙聚米,勾勒出布尔萨周边的山川形貌。 这也不能怪鄂图曼缺乏防备,毕竟这年头打仗主要靠比人多势众,正常人谁想得到防非法测绘呢? 朕之前出宫去钓鱼,就看到几个带着瓜皮帽,扛着三脚架的人对着燕山比划,朕用女真话问了句“天命汗身子还好吗?”,就露了马脚。 热那亚佣兵军纪不错,伏倒在草丛中等了半天也没人发出什么声音,突厥人的偏师从必经之路上走过大半,还能听号而起,毫不混乱。 骑兵要跑起来才有用,骤然被伏击,先吃一轮绞盘重弩,再被长矛阵直接从侧面冲击,突厥人的骑兵顿时陷入混乱,而跟随在后面的步兵因为和前阵脱节,一时不知进退,队列被埋伏在远处的铁甲骑兵居中剖开,当即彻底散开,再也聚不拢了。 伏击和反伏击就像兑子,最终是看谁的套路深,穆拉德的大军在拂菻被打得土崩瓦解,被朕一路追亡逐北,能囫囵逃到海峡对岸的兵不知有没有两万。 医馆骑士团镇守罗德岛多年,自然在安纳托利亚安插了不少探子,内鬼骑士们也因此知道苏丹的兵是如何布置的,苏丹把所有的兵都遣去剿杀卡拉曼了,留在布尔萨的只有不到五千人,骑兵不到一半。 若非当初和医馆骑士结盟,再与孔庙卫队结下良缘,哪有这等便利? 安娜,真是朕的一员福将啊,朕的心肝宝贝,朕的夜明珠。 如此纯洁,如此高贵,如此…… “姐!快看!我杀了两个贝伊!” 89.法家 正所谓“在拂菻就和拂菻人一样”,在大明,朕杀鞑子攒功德,以期死后到夫子座下,纵使要再堕入轮回,上天也会看在朕业报的份上,让朕投个好胎。 而用拂菻的谚语来形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入乡随俗。 西域不兴科举考试和流官这一套,所以儒家不那么吃香,至少朕多次和颜悦色的尝试传教,都没能成功将圣教普及开来,毕竟儒家思想在化外之地不如法家来的吃香,西域大多数大学除了学天主的教义,还开设法学课程,比大明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根据朕的入户调查,北京大多数官员和学生买了大明律之后,都是用来当装饰,以至于书店推出了只有书壳的实惠版本,嘉靖年间还有海瑞用大明律当朝殴打不学无术的官员,一杆大秤揍得严党毫无还手之力,但到了启祯年间,大厦将倾,已经没人还有心思去学法家了。 现如今道法自然派、道法实证派、道法青史派和道法逍遥派尽数断绝,只剩下机械引用法条的铁心派,所谓朝堂之上朽木为官,说的就是那帮只会照搬大明律的鹦哥。 即便如此,崇祯十七年后殉国的,也大抵都是这些铁石心肠的法otg2ntc=家遗孑,因为大明律禁止官员投敌,一旦城池失陷,主持大局的官吏要殉国明志,即使是奉教官员不能自缢,也往往请他人了结自己。 倒是那些一肚子圣贤书的所谓读书人,给永昌、顺治皇帝磕头那叫一个快啊。 好在那时候朕已经咽气了,这些事情都是在后世看的,不然不得被气得心肺停止? 不过周易中说否极泰来,人倒霉到了极点,就不会再倒霉下去,运道总会触底反弹,朕前世逢年过节就被清军堵在北京,看着城外胡马呼啸,空有一身修为,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回回都杀得力尽,也难挡鞑子的势头。 尤为可气的是,有些人连朕的战功都贪啊,只可惜朕不能暴露身份,冲杀时只能做家丁打扮,混在乱军中杀伤八旗兵,否则黄太极知道朕御驾亲征,铁定红夷大炮招呼。 他妈的,大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大明还是宣宗皇帝的年代,很有武德,蛐蛐天子在喜峰口揍蒙古人和揍孙子似的,朕这槐宗也不比祖宗先考差,歼灭布尔萨的精兵后,转手把穆拉德堵在了城里。 朕试出了城头硬弓的射程,就在弓箭堪堪射不到的地方,用马车将砍下来的人头都拉来,一车车卸下,随后堆砌成一座小山,城中的鞑子见到亲友成了朕功绩的基石,为朕的不世武功字面意义上添砖加瓦,全都气疯了,不顾城中还有脑子的同僚劝阻,直接出城应战。 热那亚人的雇佣兵军纪训练普遍不怎么样,在黑海上曾经被朕一船一船的轻易杀光,打起仗来没什么配合,被砍翻几个剩下的就怯如鸡,不是引颈就戮,就是直接跳海。 但这些佣兵显然是孔庙卫队常年调教的个中翘楚,尽管来源复杂,军纪却不差,也常年进行训练。城中的突厥马步军乌泱泱冲到面前,还能气定神闲蹲坐在地上,直到身后的弩兵放矢,粗短的弩矢从头顶掠过,才在铜号声中站起身来,长矛高举,后排迅速朝前整队靠拢。 吃了一轮重弩的鄂图曼步军散而不乱,轮番冲击长枪和三眼铳混合的预设阵地,好似海啸拍击礁石,单薄的枪阵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突破。 然而在枪阵崩盘之前,人马具装的内鬼骑士们从山坡上冲下来,装饰着战旗的马枪在风中端平,从左后贯入突厥人侧翼,来自大食国的宝驹高大健硕,被旗枪戳中的突厥人纷纷飞起。 朕看得跃跃欲试,索性也对身边的两个长矛方阵喊道:“冲锋!” 不顾热那亚人跟不跟得上,两个罗斯江浙湖汉北人组成的长矛兵方阵开始左右散开,变成利于奔跑的松散队形,前三排在变阵结束后,趁着突厥人陷入混乱的当口,端平长矛反推了回去。 每一个士兵都将脑袋向左歪,防止被身后同僚的长矛误伤,尽管人端着长矛及不上骑兵的冲击力,整齐划一的戳刺依然让手持短兵的突厥人伤亡惨重。 突厥人军纪不如拉丁人,甚至不如罗斯人,又不喜欢用长矛,只有苏丹的亲兵耶尼切里才大量列装了长矛,现在要用弯刀对付长矛,后军又被拉丁骑兵凿穿,顿时节节败退。 苏丹的军队,或者说这个年代的军队都大同小异,都是主将身边一群训练有素的亲卫,押着大量泥腿子摆出大阵,只是大明的亲卫少,泥腿子多,鞑子和突厥人亲卫多,泥腿子却也不少,而且猪头肉管够,军纪又严,庄稼汉也能嗷嗷叫着朝前冲锋陷阵。 朕的辽饷但凡有一半发到士卒手上,袁崇焕也不至于平辽平到北京城来。 好在成建制的耶尼切里已经被朕打残了,科林斯一战,越是死战不退的军队就越是死伤惨重,硬骨头都死在科林斯了,稍硬一些的西帕希则死在从底比斯到亚德里亚堡的沿途,以至于最终跟着苏丹逃走的都是鱼腩。 见到鄂图曼前军大乱,朕手持两把大爹,如李达在世,冲将上去,一斧头一个,杀得兴起,还轮圆了斧头跳进人堆胡乱砍杀。 哦,天父上主皇上帝啊,儒座在上,这斧头可比剑顺手多了。 突厥人终究不是任人捏的柿子,孔庙卫队的几十铁骑杀不透如此多的步军,只能被迫后撤,而拉丁式的枪骑兵不仅需要撤回半里重新整队,更换长矛才能重新冲锋,那些价值千金的大宛驹一场仗也只能冲锋三四次,随后就会力竭。 长矛兵冲击后继乏力,很快就被涌上来的人浪挡住,再难寸进,见到跟随朕出生入死的老兵一个个被突厥人乱刀砍死,气得朕吹胡子瞪眼,奈何两把斧子再怎么砍,也挽救不了阵脚动摇的颓势。 飞起一脚,踹飞两把劈来的弯刀,朕趁着间隙匆忙朝城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批着华服,站在城楼上观战,穆拉德这厮果然命硬。 朕冷笑一声,是时候了。 “得得”的马蹄声再一次响起,却是安娜领着朕的铁甲骑兵从另一翼侧后冲来。 不等拉丁骑兵的发起第二轮冲锋,朕的亲妹妹用长矛串起三人,制成血葫芦时,突厥人就彻底崩溃了。 溃兵有朝城门涌的,但城门早已封死,没人敢开门,不开门死的只有城外的溃兵,开了门,那就是全城一起见胡大,苏丹脑子清醒得很。 他们只能堵在门外哭爹喊娘,被重弩一个个射杀,但更多是死于相互挤压踩踏。 剩下的则沿着城墙朝两侧逃亡,安娜已经骑着马去追了,左右有两条生路,拂菻长公主却只有一个,总有一半人能逃出生天。 第一天,朕说要烧光。 于是,士兵们将布尔萨周围的村庄尽数焚毁。 朕见这是好的,于是就把剩下的田地也烧光了。 第二天,朕说要把突厥人和拂菻人分开,于是就有人按语言和口音去分辨村民,是就这样成了。朕把不会说拂菻话也不肯吃猪肉的壮丁遴选出来,有良民,有刁民,这是第二天。 第三天,朕说布尔萨周围抢来的财物要聚在一起,使地窖露出来。朕对士兵奸淫掳掠的不做约束,好色的要奸淫妇女,贪财的要翻找藏起的金银,各从其类,有金银,有谷物,这是第三天。 第四天,朕说土地要彻底焚毁,果树要齐根放倒,牛羊要全部宰杀,让灾年成为唯一的季节、日子、年份,让饥荒笼罩大地,白日为饥,黑夜为荒,这是第四天。 第五天,朕将浮财都装运上船,日夜不停的熏蒸鲜肉,人头硝制之后另起一座京观,布尔萨举城缟素,大食庙的钟声悲鸣不断。 第六日,朕该按照拂菻人的做法来处理捉来的壮丁了。 杀士兵朕是心中无愧,不惧冤魂索命的,但农夫和牧民,杀起来终究有伤天和,所以朕最终决定把抓到的突厥壮丁全部打断腿。 怕疼不想被打断腿也可以,拿绳子一锁,全丢船里,走得时候全带上。 布尔萨周围的村庄尽数毁灭,没逃走的劳力不是断了腿,就是被掳走,除非穆拉德会造孔明的木牛流马来运输军需,否则布尔萨城断无支撑数万大军渡海的余力。 自此,朕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将全副心思都用在犁庭扫穴上。 太上皇叔要灭了威尼斯,兴许是威尼斯人先前得罪过他,如今公报私仇来了,但朕觉得无妨,昔年威尼斯商帮掌柜,曰丹多洛者,就是和拂菻国有私怨,却也公报私仇,将君堡烧成如今这德行。 或曰,以德报怨,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朕法家也练过,练的是道法自然派,所有的自然法,都承认血亲复仇,所以,朕要以直报怨,送威尼斯去见天父上主皇上帝。 90.阶级下滑 朕来的时候,接手的是一个积贫积弱的拂菻,一个只有债务和租界的拂菻,朕走得时候,交出的是一个国富民强的拂菻,一个有着铁骑和黄册的拂菻。 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现在朕正是时运亨通,万事顺心的当口,做什么都有如神助,在拂菻这地界已经无往不利,今天穆拉德没有阻止朕兴风作浪,那往后就没有人能挡住朕了。 摧破者号上堆满了金银珠宝,一块虎皮被垫在朕屁股底下,桌上则摆着个狮子脑袋,这些都是从布尔萨城外一处别墅里抢来的,大概是苏丹的收藏品。 苏菲派以苏丹为尊,而苏菲派实质上是类似山中老人明教总坛、索米奥措追随者那般的武学门派,苏丹的拳脚功夫,刀枪弓马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这狮子和老虎可能就是苏丹的战利品。 天下剑法,拢共三种,一种是与人斗的,讲究血溅五步,练这剑的都是好勇斗狠的江洋大盗;第二种是灭国破城用的,驱策千军万马,攻城拔寨,王侯将相练的就是这种。 第三种,就是天子剑了,三样合起来正是“庶人剑”,但那什么otg2ntc=东洲列国锻为剑身,四海五岳做为剑装,一剑砍破九重天,玄之又玄,这他妈是人练的功夫? 而且庄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啊,赵王就是个藩王,庄子为什么要劝赵文王练天子剑?当周天子已经死了么? 他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谁指使他干的?他的算盘是什么?他取得有司公文印绶了么?道家容许他发了吗?他背后是谁?说这些想干什么?他想颠覆什么?破坏什么? 庄周的说剑篇要放在大明,早就因为谋大逆、教唆藩王被朕诛九族了。 然而庄子是反贼吗?当然不可能,他反的是周天子,朕又不姓周,倒是庄子死前对弟子说,死了不要给他设墓葬,直接席子一裹丢野地里喂狼就行了,因为丢野地里,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联璧,就连天下苍生,都是给他陪葬的。 那他的道理就很清楚了,所谓天子剑,就是去荒野之地,与自然伟力搏斗,感受狂风、深林、汪洋与荒漠的力量,在日升月降,风吹雨淋中感应天地。 然而一国之主怎么可能丢下皇图霸业跑出去隐居,穆拉德这厮倒是几次三番想封金挂印,跑去山林里当个和尚,现在想来,应该是借静修之名,偷偷参悟天子剑。 像朕这样的九五之尊,平日多咳嗽两声,传到宫外都和打雷似的,出恭时蹲久点,都有人疑心朕要驾崩了,所以接触大自然唯一的机会就是秋狩,因此猎杀百兽是寻常帝皇唯一感应天地的机会。 幸好朕在番婆子身上练成了五雷正法,她是完璧,又天资聪颖,练起来进步神速,以五雷正法感应天雷地火,比傻乎乎的去打猎钓鱼可方便多了。 但钓鱼还是要钓的,当鱼儿咬钩,浮子晃动的时候,那涌上心头的快乐,给个皇帝都不换啊。 这张虎皮毛发油亮,不似是饿死毒死,又通体完整无缺,没有剑痕刀伤,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老虎要么是被醋钵大的拳头、齐眉梢棍活活打死的,要么是被利箭贯入虎眼。 至于那个红烧狮子头……不对,没红烧,这狮子的左眼眼眶周围有擦伤,印证了朕的猜想。 安娜没见过狮子,也没见过老虎,看着这两样战利品两眼放光。 她搂着不停挣扎的朱由检,指着两头江浙湖汉北大猫的遗骸:“姐,这个就是你常说的西伯利亚黄狸花跟波斯金渐层吗?” “正是,安娜你看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朕从一堆丝绸里捧出个风干的熊掌。 安娜摇了摇头,而朱由检尾巴一卷,给朕翻了个白眼,这厮长着自己三魂七魄只剩下三道残魄,常常装作听不懂人话,近来愈发无礼。 “这是我们小时候常常读的故事、诗歌和歌谣的主角,在北方传说中常常出现。” 皇妹恍然大悟,赶紧向熊掌敬礼道:“原来您长这样啊,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爷爷。” 弗拉……啥玩意? 朕不禁好奇起来,曼努埃尔老师小时候到底给安娜讲的什么故事啊? 当初皇兄给朕讲的故事可就有趣多了,什么倭国人极爱干净,马桶倒完要反复洗刷,最后可以往里头盛水饮用,倭国的小孩冬天都是单衣赤脚在雪里跑,倭国的盘子要洗七遍,倭国小孩上课的时候,先生要拿出大明进口的橘子给孩子吃,问孩子好吃吗,孩子说好吃,先生说这是唐国来的橘子,以后要是还想吃,就要好好读书,将来打进唐国,天天有橘子吃。 还有什么水知道答案,只要往水瓶上贴莲华经,水就会聚集成莲花状,吃绿豆可以治百病,震惊,女子连吃三个月外卖,全身血液变成酱油色。 尽管朕现在知道多半是皇兄编来骗朕的,如今仍然每隔两个半月就要停下外卖,自己下厨开火。 朕知道,朕脑子不好使,皇兄也曾经试图教朕奥术,奈何卡在勾股定理上死活学不下去,皇兄说朕多半是废了,以后没法搞特招进清华池和北大荒,将来只能把杭州或者苏州封给朕,让朕收收房租勉强度日这样子。 安娜打断了朕的回忆,她把明槐宗放到桌上,掸去手上的猫毛:“姐,要没什么事我去做作业啦,昨天还有几道求极限的题目没做呢。” 极限? 那有什么可做的,设馅为包子的变量,如果馅趋向于零,则等于馒头,如果馅趋向于无穷大,则包子等于肉丸。 你过来,朕给你加道均输粮草的动态规划问题,如何在消耗最少的情况下,将拂菻的粮草征收到君堡,这个问题是个无向图找最短路径的问题,安娜你看,可以用赫尔墨斯修会区块链的最小生成树算法,首先我们设摩里亚到君堡的路径开销为十六,帖撒罗尼迦到君堡的海路开销为十三,到色雷斯的开销为七,列出二元矩阵,然后找出顶点…… 安娜面目狰狞,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几乎要哭出来。 完了,这孩子和朕一样,学不进去,将来恐怕只能把安纳托利亚封给安娜,分为三十个千户所,让她每天去不同卫所收租。 “从帝国公主到包租婆,这可是阶级下滑,你不急,朕也替你急啊,你姐能保送当皇帝,你有什么?你有帝国法学院或者神学院的学位吗?在君堡有几套庄园,平日出行骑什么马?将来孩子能读得起国子监吗?君堡大学能走后门的只有历史系,你孩子要是只考得上历史系,等他长大可就只能当个书记官,或者去奇里乞亚和尼西亚挖点遗迹……” “师父!师父别念了!” 皇妹痛苦的捂住耳朵,好像见了鬼一样向外逃。 就这还想学五雷正法?不把模电数电学完,朕哪里敢教她雷法,不懂设置开关与电阻,胡乱修炼雷法不异于引火自焚。 我们可是文明人呐,戎事要学,文理也要学,尽管朝廷天兵在小亚细亚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却也是有底线的,比如再怎么减丁,小孩子都是留着不杀的——连妇孺都不放过,那是畜生。 然而安娜对算学兴趣缺缺,朕本蘸了墨,现在只能长叹一口气,极为惋惜。 槐宗皇帝趴在桌上,揣着前爪,对着题目端详了片刻,伸出爪子,在纸上扒拉两下。 朕点头道:“然也,微分完要加上个常数,不然会被扣分,然后这个三角函数要如此展开……” 折腾了半晌,浪费三张大纸之后,朕尴尬的发现,这题自己也不会做。 还好没被安娜发现,不然朕的老脸往哪儿搁? 摧破者号驶入萨龙湾,停靠在科林斯地峡东侧的栈桥上,距离朕在地峡大破鄂图曼大军已有两月余,地上仍然可见断枪残剑。 科林斯城仍是一片废墟,因为缺少人手,至今未能清理干净,为了使出请君入瓮之计,火攻鄂图曼精锐,朕不得不以科林斯城为饵,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海港中栈桥有限,停不下所有船只,热那亚人的船只能轮番放下运载的兵源,然后在不远处的浅滩上下锚,只有最大的几条分队旗舰可以泊港,海岸上趴着一条细长的快船,一帮水手和船厂工人正在加紧铲除船壳上的牡蛎,修补破洞,并刷上石灰和沥青混合成的船漆。 朕嚼着馕饼,看着君堡大学毕业的书记官刷刷的写完了信笺,签字,封装,并把黄铜包铅伪造出的金玺用丝带挂在信上。 倒不是朕出不起金玺的钱,而是番婆子一直在营造贫穷的人设,以引起西方王公的同情。 这份信,是写给罗马教廷的,先是问候了教廷八辈祖宗,再就正统性问题作出一番空洞无物的讨论,继而重申了基督教会与移鼠的子民将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接着商讨能不能把第一教会的名头作价五十万杜卡特卖给罗马教会,然后是教宗可否慷慨解囊,从圣库中拿出点零碎来支援君堡的抗突厥事业,又强调了普世牧首的权威以及君堡版本赎罪券在正教会以及全基督教势力范围内的合法性。 这样的信件番婆子写了几十份,内容都是这些东西的排列组合,毫无新意,放在大明起码赐同进士出身,而能阅读两页而不睡着的都是意志坚定之辈。 因为过于无聊,以至于如果不是书记官和加西亚组织,朕都想加一句“教宗猊下您觉得狮子和老虎哪个厉害”。 不过在信的最后一段,书记官用漂亮的花体拉丁语写着——希望教宗能召开大公会议,正式商讨东西教会共融。 91.狐言乱语 狗是一种很忠诚的畜生,给一根骨头,就会摇头摆尾,用脑袋蹭你的靴子。 猫相对来说更加薄情寡义,好吃好喝伺候,往往只会拿屁股冲着你,还会把砚台、奏疏和玉玺扒拉到地上,朕怀疑传国玉玺的角其实就是这么摔没的。 嘉靖十八年,万寿帝君制了七个新的玉玺,其实就是正德年间传下来的五个御宝,尽数糟了第一任虎威将军的毒手。 比起玉玺这种死物,万寿帝君显然更疼爱猫,只不过皇帝之宝毁于一只猫,太不体面了,于是做假账,把毁掉的玉玺嫁祸给正德九年的火灾,反正正德皇帝身上的锅已经很多了,再扣他一个“货物丢失”的投诉也无所谓。 而马,无论军马还是驽马,抑或是骡子与驴,都是忠心耿耿的畜生,吃的是草和粗粮,却一年四季载货驮人,随着军队南征北战,任劳任怨,纵然是对面刀枪如林,也义无反顾的往上冲。 牛羊也是好畜生,牛能拉车种地,羊能产奶剃毛,而且两样都能otg2ntc=宰来吃,朕在布尔萨大肆烧杀抢掠,弄到许多牛羊,奈何船舱载重有限,无法尽数运走,只能把一部分牛宰了,制成风干肉,在船上也敞开了吃,早饭午饭下午茶晚饭夜宵都是牛肉,吃得朕下了船连着学了三声牛叫,恨不得当场找架犁拉着耕上十亩地。 还有鸡和猪,鸡能打鸣下蛋,猪能扣上造反的罪名,从肥猪家里抄出百万家财,比如德王是淮猪,瘦肉率高,所以将来能抄出许多白银、粮食之类的浮财,而福王是汉江白猪,特点是肉质细嫩,五花肉条理分明,好似大理石,是肉类中的上品,就是喂养时间长,需要多喂两年才能出栏。 好在皇兄已经替朕喂了七年,已经长得肥头大耳,随时可以宰来吃了,不管是自家享用还是婚嫁宴请,都能作为压轴大菜。 这么说起来,六畜可比六部忠诚多了。 朕应当把内阁都换成猪,把狗封为都督、指挥使,让鸡来礼部任职,牛去工部负责版筑,不比现在的朝廷强? 不过权柄在手,很快就会腐蚀人的心智,甭管多么忠厚老实的人,在内阁当两天官,都会心思活络起来,朕可不觉得猪受得住这个,所以六畜还是接着当六畜罢,犯不着让它们背负人的罪孽。 至于让猎犬当武官的想法,倒是可以再商榷一番,毕竟狗打仗可能差点,但至少不会投鞑,行军时也不会骚扰沿途百姓。 朕在拂菻累死累活,回了北京,还要强打力气上朝,看着百官如丧考妣,只觉心累。 黄太极在草原上追着林丹汗一通狠揍,而林丹汗这正儿八经的黄金家族,除了出身以外简直一无是处,去年从宣大破关而入,被王祚远打扮成卫所兵的家丁一通胖揍,堂堂插汉部虎蹲兔憨的六个固山还没来得及抢老乡家的白菜,就被打得丢盔弃甲。 插汉部攒了几十年的五千铁槊骑兵,从成吉思汗手里传下来的蒙古帝国王帐禁卫军,战无不胜的巴牙喇科诺特固山,也被揍得满头包。 黄金家族怎么了,佛朗机一放还不是遭个对穿? 草原上近来不太平,正如大明的陕甘在闹旱灾,草原上更是荒得要饿死人,林丹汗如果不想在冬天损失掉人丁,就只能去抢别的部落,大明是不用想了,王祚远的家丁连朕都忌惮三分,所以他拼尽家底,去抢土默特部,也就是大明顺义王的地盘。 也许是武德不昌会传染,顺义王的子孙在向大明朝贡,于归化城定居屯垦之后,放下弓箭拿起锄头,却荒废了弓马武艺,虎蹲兔憨怎么说也是蒙古正统,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土默特哪里是林丹汗的对手?结果多年经营全便宜了插汉部。 这个插汉部,内有饥荒,外有女真强江浙湖汉北敌环伺,居然在蒙古诸部中搞内斗,可见蒙古人的分裂也不比汉人差嘛。 汉人内斗,蒙古人内斗,女真人却被黄太极拧成了一股绳,趁着林丹汗元气大伤的当口远征漠南,林丹汗坐的勒勒车兴许是从高粱河一带进口的,居然被他逃出生天了,但没来得及跑的蒙古人丁却都便宜了天命汗。 勃尔只斤家的家主被爱新觉罗家的大当家打跑了,科尔沁、喀喇沁等部自此都对黄太极言听计从,绝无二心。 这些都是夷事局上报的消息,兵部传来的报告可就简短多了,就说是草原上牧民因为土地纠纷,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械斗。 械斗这个词就用的很灵性,大草原东侧的话事人之卫易手,被说成是菜市口青皮街头火并,朕算是领教了笔杆子的厉害。 不过满朝文武一副死了全家,棺材从大门鱼贯而出的表情,倒不是因为草原上死了许多蒙古人,而是因为两件事。 一是袁崇焕来哭穷了。 袁经略在年末汇报了当年的山海关防务工作,屯田几顷,治军如何,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下官袁崇焕,打钱。 一年五百二十万两辽饷,本色三百万两,折色一百八十万两,番婆子借口给皇后修园子挪用了四十万,饶是如此,剩下的四百八十万养二十万大军都够了,居然还嫌不够? 他还在奏疏里暗示,再不给钱,蓟辽恐怕又要兵变了。 朕在欧罗巴打仗,也常常遇到欠手下军饷的窘境,但偶尔欠两个月薪水,只要部队不断炊,士兵还是很体谅主将的,充当军粮的本色辽饷又没少袁崇焕的,即使中间贪墨了三成,拢共就十万出头兵额,也是够吃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兵变? 前世,朕吃了没经验的亏,还以为辽东苦寒,前去山海关路途遥远,率三十钟而致一石,所以才不够吃,居然还傻乎乎从内帑掏钱给袁崇焕填窟窿。 但其实是袁崇焕把粮食给了蒙古人。 他听了蒙古人的鬼话,以为草原大旱,蒙古人缺粮,只要把口粮匀一部分给蒙古人,就能换取北虏支持,各部来年出兵助他进剿黄太极。 可是漠南各部早就臣服黄太极了,这些粮食左手经由马市交到蒙古人手上,右手就进了黄太极袋中,真个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要不是番婆子自有计较,朕今年就让他体验一把便宜坊焖炉鸭的吃法。 另一件事,则是新晋礼部尚书周延儒口出惊人之语。 他请求朝廷重造海船,再度下南洋。 然后十七八个东林党和复社成员跳出来,弹劾周延儒被狐妖迷惑了心智,此乃祸国妖言,万万不可信。 狐狸? 是了,不说朕都忘了,是有这么件事,番婆子先前见朕领养了个义子,觉得好玩,也养了个义女。 她还问朕如何一拳在冻结实的湖面上砸出裂纹,如何千里传音,朕都一一告知了,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葫芦里装了个狐狸,这才能不去从事造反这项有前途的事业太可惜了呀,生在帝皇家真是屈才,她要是乞丐出身,这会儿都打死张士诚了吧。 而且这戏颇有新意,康斯坦斯陛下不愧是君堡文艺界的巨擘,相较于拂菻国欣欣向荣的文化圈,大明的文艺界怎么就只拿得出金瓶梅这种东西呢。 不过下南洋就不必了,都崇祯年间了还找什么建文帝。 建文帝不就在科斯坦丁尼耶吗? 这事情实在荒唐,越想越怪,朕没能忍住笑,当庭笑了出来,大臣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还以为皇帝在笑这个主意荒唐。 结果朕笑完,收敛神情,道:“南洋之事再议,开海也不是你礼部的本职,不过今年应当册封琉球国王,所需封舟、财礼,皆由大宗伯经手吧。” 92.冬马小三 其实朝贡贸易,表面上是薄来厚往,赠与使臣重礼,实际上只是在官面上如此,实际操作中,藩属国进贡的是当地司空见惯的土特产,比如朝鲜的进贡品主要是马,正好是大明稀缺之物。 尽管朝鲜坐拥济州岛,在元朝时引进了大草原以西的汗血宝马,设置了牧场,但高丽打下济州岛之后,养马技术一蟹不如一蟹,白瞎了这么好的地方。 朝鲜的贡马在番婆子宰了几个中间商之后,已经壮硕了不少,但也不过是从驴子大小变成骡子大小,毕竟朝鲜太穷,无力大量养马,马夫的手艺也不如大明,甚至连蒙古人都比不上。 朕也不能太过苛责,毕竟朝鲜平民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养得出高头大马。 即便上缴的都是驴子大小的劣马,大明也缺啊,劣马诚然不能用于冲杀,却也能用来驮运货物,再瘦的马也比骡子力气大,骡子可拉不动红夷炮的炮车。 朕在欧洲打了那么久仗,畜生的性情气力还是有底的,骡子固然otg2ntc=性价比高,但一辆炮车前头能放几头骡子?要是七八头骡子一字排开,窄路就没法走了,倘若前后串联,不说挽具怎么设置,过个弯都过不去,所以拉大炮和重物只能用马匹来拖拽。 而马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天价,朝鲜有低人权优势,可以将廉价的人命转化成马,进贡到北京来,所以他们的马更有比较优势,而且朝廷是直接回赐绢布、绸缎,这些江南织造局和南直隶运来的本色之物在库房里堆积如山,正好用来赏赐。 只要各国充分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那么这种大宗国际贸易对于双方都是有利可图的,哪怕朝鲜养一匹马和织一匹布的工价都比大明高,依然有利可图,其中涉及到复杂的生意经。 要知道当年刘之纶的室友只看了食货学的赠品课程,付费那部分没买,所以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利可图。 如果强要买,就会变成:太仓枯竭的日子,再精打细算,学费总不能省下。 明槐宗,三十四岁,用“买呗”给自己报名宏观食货学。 其实朝廷很支持自由贸易,只是本朝吏治败坏,地方上芝麻大小的官就敢设卡收税,吃拿卡要,各种牙行霸占了城镇,土匪路霸在驿站驰道沿途肆虐,严重阻碍了百货流通。但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真正的阻碍反而是那些儒商,大明为何要海禁,还不是那帮沿海的地头蛇不想让朝廷分润海贸的好处? 什么海匪勾结岸上的刁民,都是地头蛇的托词,王直李旦船再多,能有大明的水师厉害? 朕又不是没做过海贸生意,在海上种铁杆庄稼,一条战船一年要吞不知多少银子,那些海匪说是坐拥上百条海船,其实十有八九都是凑数的渔船商船,为何朝廷屡屡剿之不禁,当然是因为有人不希望海匪被剿灭了,养寇自重,才能让朝廷海禁,官贼勾结,才能大把大把的吃海贸的红利。 隆庆开关之后,泉州和漳州总算能出海贸易,但四夷所需器用岂是月港一年一两百条船能运完的? 月港一年上交的关税只有两万,一条船只有一百两,简直是拿皇帝当傻子,一船货起码价值一二十万两,运到南洋、日本,能翻一番,装运当地土货运回大明,也能赚上不少,获利数以万计,结果朕就拿一个点? 这肯交税已经不错了,不知有多少走私的海商,连一个点都不肯付。 至于彻底开海,在沿海设立数十个商埠,眼下是做不到的。 如今朝廷水师积弱,船只老旧,水兵江浙湖汉北逃亡,很多官员都以此为由,阻挠朝廷开海。 朕试图削减蓟辽的兵额,宁远直接兵变,朕要是直接开海,怕不是上万海寇直接打进南直隶?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番婆子见朝鲜一年四季都要来朝贡,对用驴子换布匹如此热衷,就在朝贡上打起了主意。 朝贡除了藩国使者携带正贡之外,使团往往也会带一些附进货物,这倒是人之常情,毕竟朝贡路途遥远,使团成员一个运气不好,兴许就死在深山波涛中,地中海的商船也往往让船员随身携带一些货物,到达目的地时一同贩售,赚些小钱,如果不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人肯同行卖命了。 于是有时候朝贡册封反而失去了父慈子孝的意味,反而成了一种生意,礼部的小金库除了祠祭司香火钱和三年一次的科举,就指着朝贡时捞一笔官买抽分的钱了。 而且这种小九九,底下的人是不会随便说出来的,大明的财政极为复杂,只有不被发现,就能一直捞钱,礼部的钱,就是礼部官员的钱,那些硕鼠有的是办法巧立名目报销。 好在朕已经彻底策反了礼部尚书周延儒,他还指着朕给他封官续命呢,白花花的银子再香,也要有命花才行啊。 前几天朝鲜人来送冬天的马了,以往朝廷要循旧例,以一万余匹绢布回赠朝鲜,礼部报账一万四,实发八千匹,吃完六千匹布的差价之后,行人司和主客清吏司还要问朝鲜使臣索取回扣,这一次不仅没有回扣和差价,周延儒还把两个妄图当中间商的主事举报了,把这个脓疮当中挤破了。 此是为崇祯元年的最后一桩大案,冬马案。 弹劾一经公布,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朝鲜乃是大明藩国中最为忠孝的,一年正贡两次,私底下来三五次,且朝贡关系到朝廷颜面,没想到居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问大明头号孝子索贿! 礼部官员代表着皇帝天威,官员向朝鲜索贿,岂不是告知四夷,皇帝是个贪得无厌,小肚鸡肠,吝啬抠门,暴虐无道的昏君吗? 就算她贪得无厌,小肚鸡肠,吝啬抠门,暴虐无道,那也轮不到你们来收回扣吧?康丝坦丝大帝背负如此骂名,结果收到的回扣一文钱没捞着,你说这叫什么事? 朕?朕是拂菻国统领全国兵马大元帅,这案子关朕屁事。 之后就是一个御史台核查,一个锦衣卫提审,一个三法司会审,很快啊,但主事们都挡下了。 接着就是传统功夫,疏通关系,经过一番朕看不懂的钱权交易,这两个主事逃过了剥皮实草的命运,也不用“出向”到台湾,只是追出几千两赃款,然后削藉为民,永不录用。 大明官场的规矩是,两万两买一条人命,明码标价,只收现银,恕不还价,事败不退,如果罪孽深重,还要酌情加价,而王祚远向朕透露,他只收到了八千两银子,不知道剩下的银子进了谁家的口袋。 作为添头,周延儒向朕保证,往后朝鲜朝贡贸易的中间抽水,从朝廷四礼部六,变成朝廷七礼部三,水至清则无鱼嘛。 朝廷拿大,礼部拿小,皇上拿七,硕鼠拿三,冬马案就以小三为结局,不再追责了。 93.琉球册封 本朝其实并非后世所说的闭关锁国,如果大明搞点海禁也能叫闭关锁国,那我大清应该算当场下葬了吧? 只不过大头都被地方商人吞了而已,所谓藏富于民是也,故而朕嗦凉粉,富商嗦燕窝,百姓嗦树皮,大家都有饭吃,谁也不吃亏。 他奶奶的。 万历以前,朝廷主持的茶马贸易的确是以茶叶钳制西北各番,抽取诸部马匹的杀招,现如今却已经与马政、边防一样俱坏,商人绕过朝廷私自以茶换马,蒙古各部也叫嚣着要以边市代替茶马。 东南泛滥的私盐已经证明,以大明的市场监察能力,是根本阻止不了走私的,因为捉拿走私商人的官兵各个都被喂饱了,而边市能收到的关税虽多,大多却进了各个边镇大佬的口袋。 茶马贸易多少银两买多少斤茶叶,多少斤茶叶换一匹马,都是有otg2ntc=据可查的,寻常好茶顶了天也就二钱银子一斤,而一匹上等马例价只要一百到一百二十斤茶叶,明码标价,做不得假,总是路途中茶叶有些“漂没”,马匹有些“倒毙”,最终大头总是归朝廷的。 茶叶也是本朝的拳头产品啊,即使刨掉用于换马的茶叶,每年茶税也能有二十万两进账,陕西巡按梁天奇变卖了二十万篦陈茶,得银十万余两,用于填边镇欠的饷。 十万两听着多,实际上够个屁,陕甘是个穷省,却养着甘肃、固原、宁夏、榆林四个边镇,已是极为吃力,九边常年囤积重兵,年年要出塞烧荒,防备蒙古人叩关,所以主客兵都是五万起步,蓟州、宣府、大同这种要冲之地的边镇更是奔着十万人去了。 朝廷的辽饷征上来,大部分都得给袁崇焕,因为比起其他边镇,辽东镇的额兵加起来有二十六万。 朕不相信,袁崇焕也知道朕不相信,但没办法,要是敢断辽东将门的财路,那帮养寇自重的畜生不用隔夜就去剃头了。 这也就算了,没想到刘之纶也学坏了,带着一万人去了东江镇,居然给东江镇多报了三万兵额,至于他到底是真的在当地征兵训练,还是在吃差价,那就只有鬼晓得了。 喂饱正在辽镇五年平寇的酒囊饭袋们之后,能用来支援其他边镇的钱粮可就不多了,毕自肃被番婆子以妙计救下性命之后,天天主动加班,和他当户部尚书的哥哥在堆积成山的烂账里东挪西凑,才勉强挤出些余钱。 然而两人并非点石成金者,一个不过是节俭的职员,只会节流不会开源,另一个也仅仅是财富缔造者,只能盛世孳财,不能无中生有,这些钱不管是救济灾民,还是发放欠饷,都是不够花的,遑论既要救兵又要救民? 这不就等于安娜和托马斯掉河里了,问朕先救哪个吗? 救个屁,老朱家命里犯水,朕要是下去救人,保管一家人整整齐齐。 兵和民朕一个都救不了,这不是一份米救两个人的问题,而是一斛米如何救百万人,朕是槐宗朱由检,不是宪宗皇帝,没法用五个馍馍两条咸肉喂饱那么多人。 如果不救饥民,叛军就会迅速滚雪球滚起来,前世李自成数次兵败,七十二路反王不知被朝廷杀了多少,叛乱却愈演愈烈,就是因为饥民太多,每个吃不饱饭的饥民,隔天就会揭竿而起,哪怕李自成已经进了禁军当差,也难保陕甘哪个村里再蹦出个闯王来。 泥腿子断炊没什么,该剿灭剿灭,该招安招安,要是当地秀才也跟着凑热闹,那才叫麻烦。 大明从来不缺人才,事实上科举不是江浙湖汉北选拔人才的,而是为了把人才拴在四书五经上,反正天理拳难练,寻常人照死里练,往往也练不出个屁来,但上了战场,儒生的拳劲见了血,引得孔夫子从儒座上投下一瞥,可就不好说了…… 如果不救边镇,问题更严重,农民军毕竟只是吃不饱的庄稼汉,朝廷经制的天兵往往能以一打十,卫所兵或许要差点,但边镇营兵和家丁可不是农民军能阻挡的。 反过来说,边镇如果欠饷兵变,那扑灭起来的难度可比农民军不知麻烦多少,所以宁可饿死百姓,也不能饿着边镇。 朝廷自然可以裁军,清汰一部分老卒,调集客军到北京来,节约每年的京云和边运,但一帮经年苦训,熟识战阵的退伍兵回到揭不开锅的家乡,官府还欠着饷钱,稍微想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朕必须搞到钱和粮食才行,甚至光有钱还不好使,平常年景用银弹还能砸开条血胡同,这凶年饥岁银子就不如麦子好使,银子运去陕甘,还是要仰仗外地商队把粮食运进去,不如一开始就运粮。 尽管九千岁给朕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却也架不住朝廷处处要花钱,光是练禁军就花去了百万两,况且这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用完就没了,而这场饥荒起码要持续到崇祯十六年。 日他奶奶个球,朕一上吊旱灾就平了,老天爷这是存心和朕作对,等老子处理完地上的事儿,非得打进云霄殿,揪着玉帝老儿的胡子问问清楚不可。 本来嘛,捞钱的事儿都归番婆子,但她哪里肯相信后头有十年荒灾,不肯砸锅卖铁去救援西北,而是把钱留在北京钱生钱,只以生息去救济。这原本倒也没错,陕甘的窟窿太大,就算把手头的所有本钱都砸进去也听不到声响,不如留着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下一任闯王打进来的时候可以收拾细软跑路去南京,银子可以留着路上花。 既然西北的问题这么严重,有些人就问了,朝廷不想想办法,为饥民做点什么吗? 可是钱都在士大夫手里,粮食都在土财主手里,朝廷拿什么去赈灾,把袁崇焕片了能养活几个人? 再说袁崇焕也没几斤肉,要片应该片皇叔。 朝中僧多粥少,朕海禁开不得,银庄开不得,饶是位高权重如王祚远者,要弄一个中央钱庄,募集民间散钱,再高价贷出,并在各省间调度银钱,也是阻力重重,如今任何改革难以实行。 要是朝廷再开海禁,造一堆大船下南洋,保不齐东南官场会弄出什么么蛾子,那帮士绅胆大包天,连锦衣卫都敢杀,惹急了他们,保不准连龙江造船厂都给朕烧了。 所以说贪官奸,皇帝就要比贪官更奸,虽然他们不让朕插手海贸,却不能阻止朕册封藩国啊。 朕从郑芝龙那里旁敲侧击,知道现在海贸最赚的是日本生意,南洋各国势力分散,而且从欧洲开来的船能有多少,哪能和倭国这个大市场比? 那什么哈布斯堡家族固然是日不落帝国,尼德兰也是富庶膏腴之地,不列颠更是不遑多让,可现在欧洲各国正在大打出手,哪里有闲钱买丝绸瓷器,是以每年流入大明的千万白银,有一大半都来自日本。 唉,也不知道番婆子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盘亘在东西商路上的国家依然是鲁米国,也就是所谓鄂图曼。 其实前世对册封琉球王没什么印象,因为中间造封舟要寻觅大木,耽搁了两年——封舟代表朝廷威仪,不能马虎,不然会被藩国轻视。 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崇祯六年,准备了四年,来回却只在路上花了不到两个月,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分配的工期。 出海册封是苦差事,每次都是抓个得罪人的给事中丢上船,半路死了最好,就算不死在半路上,朝中文臣也能有半年多见不到这个讨厌鬼,所以册封使这位置差不多成了职场霸凌。 不过也有人冲着公款旅游的目的主动请缨的,毕竟封舟又大又稳,甲板阔得能跑马,吃的虽然马虎,却也不比在北京吃沙子差多少。 封舟嘛,主要就是图个乐,随便从天津挑一条座船临时代替就行了,之前不是造了条大夹板船吗?用那条船充当封舟足矣,不过琉球王是大明番薯,番薯一年能种两季,一亩番薯年产能有两千多斤,咱没了面子,不能里子也没了。 所以装礼物赏赐的随行船只不能少,就带五十艘吧。 算了,五十艘还是小气,凑个整,来一百艘,把沈廷扬的沙船帮船队也都借来,装满瓷器丝绸和各类百货,如果一时半会儿办不齐,可以向民间借。 然后在明年五月份,就让船队出海,从天津直达长崎。 为什么不去那霸? 因为琉球现在被萨摩占了,天无二日,琉球的父国究竟是倭国还是大明? 帮不帮琉球复国暂且不论,一百船货物砸到那霸,琉球倒是吃得下啊,这不过是以册封为名,行大规模倾销之实。 所以这件事在朝堂上只走了个过场,招收水手,组织船队,采购货物,一切都是在公文上悄悄办的,户部和礼部如今都是朕的人,组织一支不起眼的商船队并非难事。 册封船队夹带货物,为朝堂上的大人物赚些零花,乃是常用之事,只是这一次夹带的货物稍稍多了一些罢了,东林党最多痛骂周延儒捞钱捞过界,万万不会想到钱最后进了内帑。 而且这也是为了敲打郑芝龙,如果他明年不肯加租,往后朕月月都派船队去册封琉球王,看他还做什么生意。 做生意真累,须得考虑市场、政策,揣摩人心,处处都要思量周全,要不是朕身为皇帝,不能轻易离开北京,早就亲自挑两条快船,用朱家的祖传手艺创收去了。 94.大明梦 “告诉小翠,今晚洗干净等着杂家。” 魏忠贤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即便九千岁本尊早已去台湾进修农业学位了,积威犹在,小太监们仍然畏首畏尾,战战兢兢的把一摞刚从内阁搬来的公文放进屏风。 英武侯“咣当”盖上一个大章,随后爪子一松,玉玺被丢回桌上,然后用喙叼起笔架上的毛笔,在奏疏上画了个叉叉。 见自己的叉画的端正,英武侯扑棱着翅膀,喊叫道:“小翠儿!小翠儿!小翠儿的屁股!” 朕有些尴尬,太监要小翠也就算了,怎么你个扁毛畜生也要小翠儿。 再说就算给你小翠儿,你办得了事?otg2ntc= 那朕还真想见识见识。 从袖管里取出一袋核桃仁,摆到英武侯的餐盘里,又拿起边上的茶壶,为侯爷添了水。 见到朕如此伺候,英武侯开心的叫道:“孝顺,孝顺!” 要不是这鸟原主为万历皇帝,朕早一巴掌扇上去了。 然而扇不得,皇爷爷留下的英武侯年事已高,毕竟大明境内没有非洲灰鹦鹉之类的大型鹦鹉,只有寿命较短的小型鹦鹉——非洲灰鹦鹉顾名思义只有非洲才出产。 皇考走得早,虽然也养了只自己的鹦哥,却未来得及训练,只能放到景山颐养天年。 考虑到英武侯步入暮年,皇兄早早的给它找了后继,他从贵州买了好几只聪明伶俐的鹦鹉,亲自教导,最终养出三只可以办公的鹦哥。 一只唤作沃德,一只唤作伊可赛尔,一支叫丕丕题,沃德熟悉文法,伊可赛尔精通张目,丕丕题则最会画大饼,只可惜丕丕题有一天飞了。皇兄对此耿耿于怀,他常向朕抱怨说,要是丕丕题还在,凭它画饼的本事,大明早就在北美上市了。 朕甚是不解,遂反问皇兄:“这画出来的饼也能上市卖?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居然真有傻子会买吗?” 皇兄罕见的阴沉着脸,叹息道:“他们骗个房租、网贷也就算了,谁知道连九十九块的单车押金,那帮吸血鬼都要骗呢?由检,将来你继位之后,千万不要对商人手软,最坏最坏的就是这帮资本家。” 没有问题皇兄,您生前就苦于没钱花,想置办新的五轴数控加工中心和龙门刨床都被贫寒的家世耽搁了,朕这就烧几个巨贾下来给您打理资产和信托。 英武侯大声附和道:“烧!烧!” 伊可赛尔和沃德也插嘴道:“失去响江浙湖汉北应!失去响应!” 朕一伸手,伊可赛尔就扇动着翅膀,落到朕胳膊上,皇兄为它取的名字颇有深意,伊者,吴语他也,伊可赛尔,意为“彼可取而代之”。 这是皇兄给朕留下的锦囊啊,既然商人在那里侵吞国有资产,朕手上又有名单,为何不取得代之呢? 以范文斗为首的八大皇商为什么会被我大清封为皇商呢?还不是倒卖关内货物,给我大清雪中送炭,杀头生意有人做,亏本生意无人做,关外的粮价是北方数倍,一石米能卖出六七两,即使后金拿不出现银,用人参貂皮平价抵账也是不亏的。 毕竟真正的红糖腌人参不比番婆子的改良版,那可不便宜,而且近来朝廷斗争激烈,动辄就相互打廷杖,许多大臣的铁布衫修为平平,全靠人参吊着一口气,人参再贵也要咬牙借钱买。 奸商要说难对付,那的确挺难对付的,但棘手的是商人全体,如果只是去鸡笼里挑两只鸡,而不是把整个养鸡场付诸一炬,那么其他鸡不仅不会反对,还会主动把同伴拱出来,以瓜分剩下的饲料和地皮。 伊可赛尔叼着名单,振翅高飞,沃德为它加油呐喊:“都杀了,都杀了。” 朕当然不知道八大皇商有哪些,就想起个范永斗来,这厮早早就投靠了鞑子,朝廷三令五申不准和鞑子做生意,这帮晋商置若罔闻,而锦衣卫那帮废物居然一直没查出来,放任这奸贼在长城内外当倒爷,不知运了多少粮食出去,厂卫究竟是查不出呢,还是不想查呢? 姑且就当那帮厂卫真的没查到吧,不过夷事局既然把东虏的战略合作伙伴名单弄到手了,那就没理由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Ω-5猪婆龙,β-2熊瞎子,t-3傻狍子,Π-5江猪四个新近组建的机动特遣队在收到命令之后,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准备妥当,离开北京城,前往张家口,假扮成蒙古人,范永斗等晋商接洽,先踩盘子,再上线开扒。 而朕给他们的命令,是把做走私生意的晋商全家超度,浮财和家产尽数带走,不方便带回来的地契房契直接当众一把火烧了。 要不是因为脱不开身,这种好事朕就亲自去了,朕已经七八天没开工了,再这么荒废下去,手艺会不进反退,要是功夫衰退了,将来干活时失了手,被官军捉住了怎么整? 这四个特遣队说是新团队,实际上半数都是老人了,先前有三个深入后金的特遣队败露行踪,死伤大半,连同帮衬的辎重兵只撤出一半来,辽阳的情报组织一夜间覆灭。这些老人面容已经暴露,而且也难保是不是对后金吓破了胆,或是身怀血海深仇,再到后金的地界容易出事,总之不能再派出山海关了。 撤回北京之后,这些残余人员与新招募的夜不收、忍者,以及锦衣卫中的精干人员重新混编,磨合了两月后,改编为锄奸队,专门在国内铲除祸国殃民之辈。 先前为周延儒进行甦生治疗时,就有这四个特遣队参与其中。 相比起矫正周延儒要用狐妖,这次对付晋商所用的伎俩要稍稍现实主义一点,不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狐狸,而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侠盗。 番婆子说过,咱们汉人人人有病,劣根性严重,遇到事情,总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大难临头时,除了少数傻子,绝无人肯出头,还劝自己小辈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歪理。 但自己不出头,却又盼着别人出头,好做白日梦,第一个梦就是明君梦,只盼着有个内圣外王,尧舜再世一般的明君出世。 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上一次黄河清,还是一年多前,天启六年的时候,当时的皇帝沉迷做木匠活,再上一次,还得追溯到天启二年,皇帝还是在做木匠活…… 可见黄河清常有,圣人不常有,陕甘饿殍会梦见封建神君吗? 既然神君可遇不可求,当皇帝的都是地主家的傻儿子,饿殍们就只能做做清官梦,天下苍生格局太大,和斗升小民也没什么关系,能有个父母官把身边照顾好,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然而…… 这么说吧,大明的官,从内阁大学士到县令全杀了,肯定有好官被冤枉,但杀一半,绝对有一帮漏网的。 在这年头啊,地方官要是只收冰敬炭敬,依照大明律断案,不偏不倚,不索贿刮地皮,就已经算清官了,卸任的时候是要收万民伞的。 做梦还要做经济适用型的,老百姓可真是苦。 然而这样的官也不常有,所以老百姓只能做做侠客梦,既然没有好官能保护一州一府,那能有侠客保住一街一巷,一村一寨也是好的。 山上的好汉,城里的大哥们还是很守规矩的,只要交了保护费,还是肯周护一方平安的——如果不是荒年的话。 可是让百姓做梦还是很重要的,如果民众醒过来,不让做大明梦了,那…… 他们就会先杀“侠客”,再杀“清官”,最后把“明君”挂到华表上。 95.天罡破阵弩 范家掌柜这两天正在张家口,为走东口筹备着牛马和百货,特别是草原上和辽东紧缺的粮食,最是要紧,往后能不能和后金接着做大生意,全看眼下范家的信义如何。 经商最重一个信字,说了要在崇祯二年前运三千石粮食过去,那就一定要运三千石过去。 此外还有牛皮牛角,食盐布匹,都是经不得日晒雨淋的货物,须得用毛毡铺盖好了,仔细装到大车上,每辆车,每头拉车的牲口,范永斗要一一看过。 就在他出发前一天,一杆长矛也似的大箭从天而降,越过青砖包裹的夯土墙,插在他家匾额上。 范永斗正在吃给自己饯行的八大碗,听得这一声,险些被嘴里的肉噎死。 倒是他小妾眼尖,怯生生的指着大箭:“老爷,老爷,上头好像otg2ntc=有信。” 范掌柜本想吐出嘴里的肉,但想到这两天的肉价,硬生生咽了下去。 “快,快取下来!” 几个护院跳着想够匾额上的大箭,却高估了自己的腿力,每次都只差一掌,却再难碰触。 朕拍了拍散发着松香味的床弩,这天罡破阵弩是南宋的镇国神器,那时要是有哪个南宋守城的将领弄到一具,简直能当成祖宗供起来,然而现实并非剑侠小说,武器不是越老越神异,这弩是随便在张家口找了两个木匠,花了不到二两银子就现做的。 毕竟最费钱的物料不用木匠出,朕扛着斧头到老林里吭哧吭哧两下就砍来了,一手一根巨木,直接拽到城厢。 然后粗笨的活计都是朕做的,木匠连手都插不上,只能打打下手,指点一下卯榫的诀窍。 因为甲方自己把活全干了,这两木匠还担心朕会不会不给钱,但木匠和皇兄是同行,朕岂会亏待皇兄的工友? 将北京带来的弩机装上之后,可以直击范永斗家的前院,朕也无需校射,一发射在了他家匾额上。 毕竟朕常年在北京派发宝剑,常常徒手把插着勒索信的刀枪剑戟乃至战锤甩到各位勋臣家的匾额上,一扔一个准,无他,唯手熟尔。 南宋的镇国神器手感还是挺不错的,要不是装填麻烦,也不至于被火炮赶下台,然而今晚的行动不能用火炮,毕竟朕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尽可能改造这些迷途的羔羊,而不是直接来个天打雷劈。 要是杀了,他放出去的债怎么收回?要知道商人的资产鲜有银两,多是各类欠条和契约,这些都是要本人亲自去领的,实在不行也要有亲信带信物暗号。 直接宰了姓范的,痛快是痛快了,钱也没了,那还有啥用? 面子和里子只能挑一个,面子又不能江浙湖汉北当饭吃,比起脸面,还是得些实惠来得划算。 一道五雷正法下去,十万两就要打水漂,朕可没那么傻。 举起望远镜,朕接着看戏,尽管隔了老远,已经听不清声了,看唇语倒还是能看出,范老爷正在骂骂咧咧。 胆小怕事之人遇到鬼,也是这般口出脏话,以掩盖心中慌乱,他正指着护院鼻子:“滚的一壁厢,拾你大的骨殖,养你们做什么的!连封信都取不了!” 这时一个身材敦实,好似铁塔的人站出来,不卑不亢的朝范永斗拱手道:“老爷,俺学过梯云纵,让俺试试吧。” 范永斗将周围的人骂了一圈,唯独不敢骂他,因为这是大同镇的精锐夜不收,是范永斗花大价钱请来的护院教头。 同时也是t-3傻狍子特遣队埋设在范永斗身边的钉子。 教头走到屋檐下,冲着朕所处的城楼眨了眨眼,纵身一跃,右手高举,却离那根大箭尚有分毫只差,力道已老,不由坠下来。 却见另一人脚下用力,挑起墙边的梯子,轻轻一送,那梯子好似活了一般,自动架到教头身边,他扶着梯子,重新借了力道,身形陡然拔高,终于抓住了那根长矛。 你等会儿,夷事局的梯云纵是这么玩的吗? 而且有梯子刚刚怎么不用! 范永斗大骂道:“你们瞅瞅,人家身手多俊,也不知道养你们这帮废物做什么的。” 教头将信纸从箭头上一把扯下,递给范永斗,他一看信,全身猛地一哆嗦,因为信上什么都没写,只涂了一滩血。 这个,主要是朕的字难看,不如直接换成血书,更有冲击力。 但勒索信还是要送的。 朕打了个响指,身边的锦衣卫得到命令,把一盏红灯笼挂起,教头见到信号,大喝一声:“老爷小心!” 他一把将范永斗压在身下,只听一阵笃笃声,好似雨打浮萍,上百支箭已经射进他家院子。 每一支箭上都缠着一份硬纸书写的信,上头的字体大小不一,显然是为防止暴露笔迹,特意从不同书上裁剪的雕版印刷字。 范永斗被教头扑到,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缓过神,一抬头箭便到一支箭插正在脑门边上,信件内容直映入眼帘。 “对金钱贪得无厌的大罪人,范永斗掌柜,靠走私生活,出卖国家利益,为祸苍生,我们决定,让你亲口坦白你的一切罪行,你那扭曲的欲望,就由我们来夺走。” “元都宝境康真人,顺颂商祺。” 混帐!这箭是谁射的!万一射死了怎么办? “这这这……” “我是正经买卖啊!商人重利,这不过是买卖,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怎么就成了伤天害理了呢!” 你是不是对自由贸易有什么误解? 自由自由,自指艨冲八百,由指海鹫三千,有了这两样,才能堪堪碰到自由贸易的门槛而已。 范家才几个家丁,就敢嚷着要自由贸易? 不过朕又不是他爹,没有义务给他上课,这边事情结了,还得赶下一场呢。 飞起一脚,踢在床弩上,原本要两头牛来调整发射阵位的床弩往西侧一歪,指向了王登库的宅子。 接着转动机括,天罡破阵弩被朕以天理拳劲强行掰开,改进过的棘轮当当作响,没过多久就装填完毕。 床子弩完毕之后,朕拎起一个还在挣扎,仍然在用女真话叫骂不止的鞑子,正想给他来个三刀六洞取血,这鞑子却挣扎得厉害,不好下刀。突厥人早就被朕杀得吓破了胆,一见到朕的盔甲旗帜,就吓得好似鹌鹑,不是四散奔逃,就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但女真人还不识朕的威名,不知天高地厚。 没法下刀,朕只能…… 手撕了。 取了血之后,朕拈起一张纸,沾上血,插在长矛上,然后击发床弩。 女真人连着脊椎的头,还在地上眨着眼,急得一头冷汗,朕看着可怜,这要是着凉了怎么办?遂端起身边的油灯,往脊椎上浇了点热油,一把火点着。 比起在北京等着战报,果然还是亲临前线好玩,一来就在关外遇到几个女真人,被朕全活捉了,问出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以后朕要多出来走动走动,否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96.掏心窝子 传说北海龙王敖丁,身负重责,要在诸神黄昏之时率领阿萨海姆的狼兵,抗击冰泰坦和火泰坦,因为额兵不够使唤,还得从人间征集一批英杰,用会喷火的大铁船运到星辰上,迎战四位邪神所庇佑的歌利亚巨人领袖。 为了在人间列国拉壮丁,敖丁会派出贴身的侍女,派她们去战场上战死沙场的英烈,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是不是本能投个好胎,全都捆来,编为步卒,放到龙宫中日夜操练。 那些壮丁老惨了,敖丁的侍女为了自己的政绩,许多本没断气,可以活下来的士卒都被一刀给了个痛快,就是被征募之后,也是日日都要在大殿里操练。 那龙宫瓦尔哈拉,墙是长矛搭的,屋顶是拿大牌筑的,挡不了风,遮不了雨,住久了迟早老寒腿,随后被迫在大殿里相互大豆,被砍成肉泥,第二天还要用法术治好,接着打下去,一日不得安歇,莫说休沐,连三节都不给休息。 伙食吃得也极差,只有野猪肉和羊奶酒,朕生活算是简朴了,每顿也得四菜一汤,天天不重样,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别和朕说什么“泥腿子想吃还吃不到”,披甲持戈,为国戍边,otg2ntc=战死疆场的烈士,难道就配吃这种东西? 是以奥丁的侍女,唤作瓦尔基里者,在朕看来,都是些蜂麻燕雀之辈,馋人家壮士的身子,下贱。 所以朕这次讹诈范永斗之行,就以瓦尔基里为名,并且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写成一本《女神夷问录》,用于给番婆子事后查阅对照。 番婆子早就怀疑边镇有女真人渗透,所以朕此次来,不仅是为了把皇商都给扬了,也有捉拿与女真人眉来眼去之辈的职责。 尽管隔了许久,朕可记得一清二楚,当初黄太极第一次入关的时候,边墙内第一座坚城遵化就是被内奸开了城门,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关内第一处桥头堡。 显然边镇之中,已经有人与后金暗通款曲,兴许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明哲保身,希望后金平日少来自己地盘打草谷,才花钱买平安,却被黄太极趁机用奸细渗透进了城中。 遵化归蓟镇管,而蓟镇又是顺天巡抚的治所,可见顺天巡抚逃不脱关系。 当年黄太极破关而入,在任的巡抚是王元雅,他上任才不到一个月,稀里糊涂就上吊殉国了,他背的这口黑锅其实是上一任的。 后世老说朕胡乱杀人,是个刻薄之主,可是朕杀错了么? 现在的顺天巡抚是王应豸,此人靠向九千岁献媚尽孝,才平步青云,爬到山东副使、参政,清算阉党时也不知怎么让他躲过去了,不仅没去台湾享清福,居然还累官至巡抚,管的地方还是至关重要的蓟镇。 朕后来才知道,他给孙承宗和袁崇焕塞了两万两银子。 糊涂啊! 你要是给王祚远塞钱,五千两就够了! 这厮当上巡抚之后,克扣蓟镇官兵粮江浙湖汉北饷,弄得蓟镇主客兵数军兵变,这王应豸人如其名,简直是无耻的虫豸,居然想出往军粮中下毒,尽数毒死讨要钱粮的士兵的馊主意,结果弄得兵变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人不杀,难道留着给我大清当贰臣,祸害爱新觉罗家? 朕杀的每个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只是朕上一世太过天真,没弄懂帝皇心术的真髓,须得忍受这些虫豸在眼皮底下乱爬,才能活过这乱世。毕竟清官少,贪官多,能臣少,昏臣多,用国宝、国器治好国家谁不会?难的是用一帮国用、国妖来治理江山,那才叫真本事。 蓟镇辽镇牵扯的利益太大,番婆子稍稍伸出爪子,都被袁崇焕挡了回来,一番斗法,也不过从辽饷里扣下四十万两。 皇后最是可怜,这四十万两是借皇后的名头扣下的,番婆子的理由是,她的巴塞丽莎小产了,需要修座园子冲冲喜,但皇后已经结婚,总不能再嫁吧,那就只能用乔迁之喜来冲了。 冲喜乃是大事,事关皇后能不能生蛾子,皇后和朕的蛾子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子,乃是我朝国本,天下第一等大事,四十万两修座园子怎么了?太子不值四十万吗? 谁要是不同意,朕也可以宰了他爹,办场喜丧来代替。 孙承宗的爹早就死了,要是办喜丧,那死的多半就是…… 他是兵部尚书,拳脚功夫虽然差了些,却是知兵的,送给奥丁去当个幕僚,诸神黄昏的战场上兴许能多添两份胜算,或许只要把大明的兵部和将门送到瓦尔哈拉,阿萨海姆和大明就都有救了。 为了修这园子,番婆子好说歹说,总算动员了皇后,于是周后真的半夜爬起来,到内织染局去学鸡叫,骗宫女太监三更天就爬起来干活,反复数次之后,终于被长工们捉到了。 至此,皇后得了个诨名,唤作周扒皮。 朕要四十万两练兵,朝堂上下都当朕说话是放屁,一文钱都不肯给,兵部不肯给人,工部不肯给甲仗,全拿朕当萝卜刻的。 结果皇后一显现出贪财的模样,说要四十万两修园子,袁崇焕一句话都不敢推托,直接就砍了两个步军营的预算。 蓟镇、辽镇利益交织,盘根节错,兵额加起来有三十万,又是前线,眼下还需防备黄太极,轻易动不了,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动手。 三十万大军虽然有水分,但只算三成,也有十万之众,要是出点篓子,比如武装来北京讨薪,那朕就可以愉快的跑去天津,乘船逃亡南京了。 而其他次要方向的边镇,比如说宣镇,原本的兵额就少,又在燕山以西,后金就算要借道蒙古突袭,也需要时日,即使整个宣府一夜间投鞑,黄太极要跑来和宣府合并一处,哪怕不带粮草,也要跑半个月,所以朕是不怕折腾宣府的。 顺天巡抚王应豸的狗命就先记在账上,等过两天再让锦衣卫给朕快递过来,朕今天先来宣府把小件自提了。 如今的宣府巡抚是李养冲,朕倒是有点印象,今年秋天宣府有一场大地震,他上疏禀报了灾情,但对番婆子派出大量厂卫前来查访的事极为反感。 因为厂卫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索贿。 简直胡说八道,锦衣卫的力士武弁和东厂番子能要几个钱?十三道监察御史和镇守、监军太监索贿的零头就够打发他们了吧? 如今北京各家银号,如果承兑五百两以上的银子,都是要报备到户部的,而且时常有人拿着银票去钓鱼,如果敢不报备,直接罚两倍银价。 要是带着几百两现银回京,到了城厢核查的时候,肯定也躲不过去。 这些限制或许能用各种花招躲过去,但番婆子设立了新的纪律检查制度,鼓励锦衣卫相互举报和主动上交贿赂,主动上交可以留三成,而举报受贿的同僚,不仅能拿一半,下属还可以直接顶掉上司的位置。 现在各地弹劾锦衣卫索贿的事儿少了许多,李养冲的治所就在宣府,天子脚下,又是要冲之地,锦衣卫还不至于这么大胆,番婆子早就疑心他有问题了。 如果资敌使得钱粮短缺的话,用天灾来冲帐最合适不过了。 何况他们也不需要冲帐,只需要拆借,和关外各部做生意可不是善人积阴德,以粮布换马匹乃是暴利,要是粮仓中的存粮有了短缺,只要再从内地采购就是了,何况大些的粮仓每年都要出售一批霉变的陈粮,淘换成当年的新粮,这其中本就有操作空间。 至于那些商人……没有地方官首肯,商人哪里敢干这种事? 所谓晋商不过是牵线木偶罢了,但张家口这么多商人,怎么就选了你们几个去和后金做生意呢? 诚然,做这么大宗的生意需要雄厚的资金,广交各方人脉,眼界开阔,手腕也要硬,但天底下这样的大商人多了,也没见其他商人去资敌嘛。 罢了,这些都是虚的,小孩子才讲正邪,大人只在乎利益,商人重利,皇帝也重利,既然在商言商,那朕作为天底下最大的无本买卖经营者,从他们身上赚个百八十万两不过分吧? 罪名? 罪名是最好罗织的,僭越逾制就够了,太祖皇帝说了,商人不能穿丝绸,这帮奸商的缎子可都是上好的湖绸,得罚款,大明现在是普遍违法,选择执法,这年头要严格按大明律来办事,徒刑的犯人能攒满一个省。 要是罚完款还有余钱,再用投石机往范家仓库里丢两件工部的布面甲。 不过这样都太麻烦了,能用拳头说话,为什么要翻大明律?你见过哪个做无本买卖的掌柜会和肥羊对簿公堂的? 朕领着几十号人,直接翻墙入院,黑衣门面,明火执仗,带着牛车和骆驼,当着这几家奸商家人的面,把他们家的值钱家什全部装车抢走。 范永斗看着车队扬长而去,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但朕岂能容他如此颓废下去?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押着他上了一辆囚车,和囚笼里几个刚抓的晋商大眼瞪小眼。 这些个我大清的皇商没有良心,要让他们悔改,须得用猛药才行。 那么问题来了,是先杀后煎,还是先煎后杀? 不如先杀吧,无商不奸,朕想听听他们掏心窝子的话,就得简单了当,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还是亲自过目朕才放心啊。 97.升职 张家口既是汉蒙边民常年举行马市的地方,也是九镇之一的宣府镇总兵驻地,更是顺天巡抚的治所,本就是一座大城,朕占的路口又是菜市中心,天刚蒙蒙亮,就已经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但路人走到这个路口,全都不再前行,而是驻足旁观,因为国人大多爱看热闹,见到路口搭起了草台,不仅自己不肯走,还呼朋唤友一起来围观。 “乡亲们!听我一言!听我一言啊!” 范永斗站在大车上,冲着越聚越多的人哭喊着。 他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貂绸都被扒光了,只剩下一件贴身衣物,在冷风中冻地瑟瑟发抖。 两个机动特遣队的锦衣卫戴着唱戏的面具,身上还披着戏服,一otg2ntc=个身着衙役的戏服,扮成王朝,一个身着米粒坚海军将校的军装,扮成马汉。 这套马汉的戏服,是上次刘之纶抽出海权论时的赠品,这呢子面料的军装通体皂黑,窄袖束腰,肩上饰有金色流苏,穿上它显得极为精神,但是刘之纶不喜欢米粒坚国的戎装。 老刘不上朝时,服饰、举止、器具皆诡异,私下穿的衣服异于常人,不仅毫无士大夫的气度,反而像是个护院。 而头戴张龙、赵虎面具的另两个锦衣卫,则索性脱了上衣,举着十几斤重的青石正在给狗头铡加持佛法,忙得汗流浃背,尽管是滴水成冰的寒冬,他们结实的肌肉上却蒸腾着热气。 “我是山右商人赵永斗!我私通东虏,倒卖粮食布匹,给草原上的女真人!” 他声音发颤,讲的又是方言,被折腾了一晚上,嗓子也已经嘶哑,但他每次喊累了想停下,看到朕放在手中玩弄的人心,就又卖力的大喊起来。 番婆子玩弄人心,一次也就玩弄两三个,而朕可以把五个人心来回抛接,孰高孰低不言而喻。 商人毕竟不是靠胆色吃饭的,这些奸商看到朕表演了徒手掏心,所有人都被血溅了一头一脸之后,没一个嘴硬的,全都跪地求饶。 朕毕竟是仁君,平日吃斋念佛,不喜杀生,只好度人,这些痴人为业障迷惑五识,朕这是以藏传密宗的通行方法,取人血人心为其驱魔开智呢。 因为整个菜市口都被朕承包了,巡城的兵马和捕快哪怕睡得再死,也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但快手和营兵都被看热闹的汹涌人流阻隔在几十步之外,怎么大骂都难以靠近。 好不容易有个满面横肉,一看就不好惹的军头手足并用,连踢带踹的杀穿人群,抬头却看到一堵黑墙。 这些是朕从宫中带出来的大汉将军,只是衣甲换成了黑色,手持斧钺,面覆修罗面具,极为凶恶。 大汉将军俯视着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喽啰,军头哪里见过这架势,怪叫一声,重新钻回人堆里。 毕竟寻常捕快只够对付小偷小摸,捕江浙湖汉北快皂隶本就是城狐社鼠,遇到江洋大盗就得靠鼠多势众来给自己壮胆,若是碰见成股的山贼流民,就只能靠官军来对付,本朝的官军早已朽烂,即使宣府是边镇,所募的营兵较卫所兵善战,也最多只能对付打草谷的蒙古人。 蒙古人以弓软甲薄气力弱著称,饶是如此,边军也不敢小觑,至少要双方人数相仿佛才敢冲上去砍,而朕带来的大汉将军却俱是着重甲,一个个裹得像铁浮屠一般,有点见识的都知道不好对付。 这些大汉将军已经被朕卸了宫里的差,不再在殿前充作仪仗——现在改用秦琼和敬德的立牌了,便宜又省事。 大好男儿用来充当仪仗队,未免浪费,朕也不需要几千号人一天十二时辰专职宿卫,所以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五军营的围子手营,三千营的红盔、明甲将军,还有各个勋贵家零零散散的带刀、护卫官舍组成的随侍营都是用不上的。 这些人加起来,能有小一万,挤干水分之后,实在也有七八千,再加上已经用不上的内外皇城红铺,又可以凑出一个北方甲种马步合成重装师来。 然而一个帝选营就要烧掉上百万两银子,朕咬紧牙关,东挪西凑,才扩了第二个师,缺乏军官器械不说,马匹就已经供应不上了,现在第二军团的龙骑兵营都是骑骡子的。 要是再扩编一个师,朕得卖血去。 但大汉将军卖相好啊,如果不是真刀真枪的干仗,这些仪仗队比帝选营的板甲骑士还能唬人。 只要不真的动手。 然而朕还是太天真了,正如番婆子所说,许多官员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愿意为国效力,真当自个儿是封疆大吏了,在隆隆的马蹄声中,一队骑兵簇拥着他们的主将疾驰而来。 当首那人须发斑白,面色黝黑,此乃常年在边疆日晒雨淋的武官特有的面相,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开元弓,朝阳撒在磨亮上油的明光铠上,威风极了。 朕本还以为这帮兵会喝问来着何人一类的废话,给朕换上龙袍,展现皇帝天威的机会,然而那员大将从撒袋里抽出一支重箭,开弓就射,丝毫不拖泥带水。 箭化作一道乌光,尖啸着射入黑墙之中,却在大汉将军的胸甲上擦出一蓬火花,叮当一声落在泥地里。 这种竹胶复合的大梢弓比较软,常常用作马弓,能做到七八十斤已是极限,而朕的禁军盔甲均为名匠精工打造,极尽巧思,而且朕有一套先进的验收方法,在被朕砍死了几十个监工、工匠和出纳之后,现在的盔甲质量已经好了许多,即使是一百五十斤的步弓抵近放箭,也射不穿这些重甲。 大将见状,面色阴沉,城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帮来历不明,身穿重甲的兵士,不像是哪个友邻单位的兵,更不会是自己的属下,能养的起近百号甲士,起码也得是个副总兵、参将,可是…… 他打量了朕一眼,眼神满是迷惑——大明有年轻的参将? 朕注意到他的目光凝视着朕的胡渣,似乎在数胡子的根数。康公公出宫微服私访时,常常办成内臣,她本就是娘们,扮成阴阳人没有心理负担,可朕不同,朕大老爷们,哪好意思扮成太监? 所以朕在外行走时,总是一身飞鱼服,然而这年头民间蟒袍冒滥,飞鱼服也唬不了人,原本这是好事,便于隐藏身份,但在需要狐假虎威的时候,却不够气势了。 总不能回回都自称平阳侯吧?本朝哪来的平阳侯? 朕眯起眼,朝身后的锦衣卫扬了扬手,那些锦衣卫赶紧把王命旗牌竖起,又捧出一把尚方宝剑。 “孤乃平阳公是也,奉皇命,特来捉拿私通东虏的奸臣。” 考虑到今年朕的绩效,也是该升个官了,如果年年都有这么好的收成,怕是不用五年,朕就能当皇帝了吧? 98.忠臣良将 崇祯年间,朕所居住的顺天府被评为全大明最不适合居住的城池,盗窃劫掠层出不穷,米价关内最高。 此乃现实,无可否认,但蜂拥而来的人依然摩肩擦踵,这京师总是给你一丝希望。梦幻也罢,泡影也好,但如此近,仿佛触手可及,让人奋不顾身。 这里充斥着劝欲的迷梦,而朕,就是逐梦之人。 天下英豪,学习经义、谋略,都是为了在北京城谋得一席之地,一步步往上爬,或是为财,或是为名,或是为劝,但更多的人,他们贪得无厌,全都要。 朕不反对官员追求权位,心里有盼头,干起活来才卖命,只是朝中僧多粥少,每季的萝卜太多,红糖不够腌,那就只能丢到地方上去,但饶是两京十三省有一千多个县,两百多个州和一百五十个府,拢共几千个坑也不放不下这么多萝卜,剩下的文臣武将就只能在京听任。 正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然而朝廷虽然是天底下最大的otg2ntc=庙,面对这么多得道高僧,也没那么多粥给他们分,永定河的王八已经够多了,却也比不上庙堂上的闲人多,于是北京城变得乌烟瘴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在京为官的难度太大,与其在一堆人精里相互踩踏着往上爬,倒不如想办法外放,哪怕在地方上做不出政绩,任期结束后没法升职,起码银子是捞到手了。 有了银子,那就有了运作的本钱,给吏部上下打点一番,再给几位大学士送些书画,指不定就能把c、d的绩效改成a,毕竟大明的政绩还是落后的苛批哀系统,政绩是直属上级评定的,政绩存档之后存在吏部用于京察,只要这两处打点好,升官就和红白喜事放“高升”一样快。 所以王祚远正在筹备新法,随机抽调与官员无关的其他官员,组成一个堂会,来重新核查他的政绩,唤作校准委员会,据他说这是一种苏式管理办法。 番婆子很是支持,她不太喜欢广式的,苏式能吃五盒,广式的……她尝了个五仁之后就全赏给太监宫女了。 所以有很多官会选择外派,在外省当个巡抚总督,可比在京城听披着龙袍沐猴而冠的黄口小儿胡说八道舒服多了。 这员大将也是如此,武将在京中本来就没地位,也捞不到钱,能捞到钱的上直亲军卫和京营又都是勋臣的自留地,哪怕是世袭将门,也钻不进去,倒不如回自家故地,当个总兵参将,吃吃空饷,侵占些土地,再用手头的卫所兵承接些工程,日子可舒坦了。 毕竟朕在君士坦丁堡就是这么做的。 在地中海的秋狩经历让朕深知,比起在朝堂上看大臣表演历史正剧,还是在村里当土皇帝调戏良家妇女舒服。 如果穆拉德不来找朕的麻烦,朕会一直舒服下去。 可惜穆拉德来了,朕只能被迫起兵,正当防卫,一不小心就防卫到了鄂图曼腹地。 大将平日吃得不错,瞧来油光水滑,身边的家丁亲兵亦是膘肥体壮,一看就知道没少喂夜草,看看这毛色,看看这牙口,看看这蹄子,啧啧,都足够当帝选营的新兵了。 倘若朕是帝选营第一连的连长,这会儿什么军国大事都顾不得了,当场就要开出高价挖角,然而朕是平阳公,是大明勋贵,就算礼贤下士,也不能贤到士兵这一级,穷酸如番婆子,也只是在买卖刚开张的时候亲自接洽罗斯新兵,后来有了两臭钱之后,都是找伊万叔叔批量采购的。 所以朕要直接和他们主将谈,整个团江浙湖汉北队都挖过来,上午入职下午开干,一点都不耽误打仗劫掠。 朕瞄了眼身后的王命旗牌,本朝的王命旗长四尺,阔一尺九寸,可是身后这旗方广只有二尺六寸。 但出来时走得急,一时间找不到这么阔的蓝布,没法按大明会典的规制打造旗牌——为了防止伪造,旗牌故意设计成不便于制造的样式,大多数织机的宽幅只有两尺,要造四尺阔的令旗就要用两幅布拼接,令旗又不能以经为纬,所以令旗和令牌其实是照着《钦定大清会典》造的。 为什么比起大明会典,朱家皇帝更熟悉大清会典,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只能说朕精通各地民俗,总不能说是起草《清帝退位诏书》时学得吧。 反清复明对别人来说是功绩,唯独朕没资格吹这事儿。 朕定了定心神,笑道:“将军可是黑云龙总兵?” 大将一愣,打量着朕的飞鱼服。 然后他发现…… 衣服上画的似乎不是飞鱼,飞鱼头上的角居然是鹿角? 羡慕吗,皇后给绣的?你有吗? 黑云龙眯起眼,在飞鱼身上扫过,看他嘴唇微动,应该是在数爪子的个数。 一二三四,他数出四个爪子,松了口气。 原本杀气腾腾的武将敛起锋芒:“您真是平阳公?” 朕佯装不悦:“这爵位皇爷亲自封的,尚方剑、王命旗是皇爷授钺时亲自给的,这还有假?你看孤手下这些禁军,俱是圣上遣来的宫中带刀、带铳侍卫,寻常人能备齐这么多甲士?” 黑云龙打量着那些大汉将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个拿着大剪刀的亲军:“你说带刀官舍、护卫官舍也就罢了,皇宫中还有御前带剪子护卫?” 你这,真是不学无术啊! 朕本想发作,但如今脾气较年轻时已经好了许多,便压下怒气解释道:“云龙将军,此乃钢筋剪,是工兵营构筑铁丝网工事,加强车营正面时用来剪断钢筋用的。朕……正常来说,这件事在今年发行的崇祯元年新军圣典里讲过,此书重要性兵部反复强调过,你却不知?” 黑云龙瞳孔涣散,眼珠子朝上翻动,看来是真不知道,番婆子说过如今皇帝的政令不出北京城,应当是真的了。 这已经不错了,前世是政令不出紫禁城。 “公既是大明新封的勋贵,那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微笑点头:“请讲。” 黑云龙小心的斟酌着字句:“爵爷,末将劝您还是不要趟这淌混水,那些商人都是台前的木偶……” 朕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苦劝:“将军莫多说,孤知道,这些商人都是内附了奸臣的走狗,主使者另有其人,私通建州,是巡抚李养冲指使的罢。” “不光是李养冲,就连朝中……” 朕冷笑一声:“你都能知道,孤岂会不知?将军放心,辽镇是东林的地盘,孙老头和他的党羽看得紧,也可以养寇自重,这宣镇可就不怕他们做妖了。圣上和……王祚远先生既然交代了孤这差事,孤就没忌惮过那帮佞臣,今日孤来张家口,便是要来还宣镇一个朗朗乾坤。” 被朕的王霸之气所摄,黑云龙赶紧翻身下马,纳头便拜:“黄……国公,臣愿为犬马走。” 等会儿,朕之前说过自己姓黄吗? 罢了,露馅了也无妨。 “起来吧,甲胄在身,缛节暂免。倒是黑将军的功绩,孤可是有所耳闻啊,将军乃是大明的忠诚良将,为朝廷戍边多年,劳苦功高,还请受孤一拜。” 延毕,朕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黑云龙这人没什么名气,也没立下过大功,但在前世,他是殉国的忠臣,在后金第一次叩关时,还曾经被黄太极俘获,在建州待了两年都没投鞑,寻了个机会跑了回来,可谓久经考验,不管是忠诚还是才干都足以委以重任。 但这些都是屁话,投鞑的不一定是奸臣,殉国的也不一定就是忠臣。 被后金俘获之后,黑云龙又重新跑回来,主要是因为当时他蛾子和老母都在朕手上,故意等了两年才将他劝回,主要是为了让他多多打听后金的消息。 史书毕竟是一种官方的文学创作,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忠臣。 黑云龙虽然是将门出身,武职是世袭来的,但他爹却不是世袭他爷爷,黑云龙父亲黑晓的官职是靠一次次斩级升上来的,硬是从家丁一路砍蒙古人的脑袋砍到了指挥佥事。 这意味着黑云龙的世系只有一世,不像其他世袭将门那样,与地方豪强和其他武官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用起来更加方便。 轻轻抚着刚刚磨利的虎头铡,朕吩咐道:“黑将军,你派几个人领着孤的禁军和锦衣卫,去把李养冲捉来,看看巡抚大人到底卖了多少粮食给后金。” 朕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朕是个成年人!朕能做到的! 今天一定要把这贪官砍了! 身旁的锦衣卫突然递了个锦囊给朕,朕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锦衣卫满脸无辜:“皇上,这是您亲自交代的,在开铡腰斩朝廷命官之前,将这个锦囊递给您。” 锦囊里躺着张便条,上头用拂菻话写着:“贪官污吏全家发配台湾后,在今后二十年中的平均劳作产出,相当于八千到五万两白银。” 朕是直接哭,还是走程序? 99.米价 本朝祖训,以九边塞王拱卫关内,谨防北虏再回中土,然而这规矩,只维持了几年,就没人在乎了。 其他规矩,比如开中法、就不说了,但九边塞王运行不到二十年,成祖皇帝就抵达了忠于他的应天府。 天子讲究一个强干弱枝,若是任由本家的塞王坐拥几万边镇精兵,这是打算玩战国再临? 要真让亲王们继续带兵,怕不是每次皇帝不称职,就有一帮皇亲国戚点起兵马进京勤王。 关于这一点,皇帝也很矛盾啊,亲王在封地上作威作福,吃拿卡要,用公款报销住宅和马料,皇帝会忧愁得吃不下饭。但亲王在封地上秉公无私,苦练护军,节俭勤政,皇帝会忧愁得睡不着觉。 吃不下饭还能吃肉糜,睡不着觉可是会死人的,所以还是让亲王otg2ntc=们混吃等死吧。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百姓的狗命,还是皇帝的狗命比较值钱,让亲王们祸害地方去吧,只要别来北京就成了。 尽管大家都是狗命,但有些狗只配看家护院,有些狗却能登堂入室,甚至官居一品。 比如眼下这条,顺天巡抚,是直隶省本地的品种,他正跪在朕面前摇尾乞怜。 一开始,巡抚还身着官服,胸前修着个孔雀的补子,除了一些要冲之地会设置总督,加都察院御史的衔之外,孔雀已经是京城外最少见的补子,晚上睡觉翻个身,整个府城都要抖三抖。 朕在外行走时,用的名头是总兵,而总兵没有品级,但朕好死不死报了个公爵的名号,太祖规定了,一品官见公侯驸马,要居右、行两拜礼。 本来他是不用跪的,但李养冲当过兵部主事,他是见过朕的,原本他打算训斥平阳公一顿,过两天再写个折子弹劾一通,这宣府是他的地界,管你是固山贝子还是多罗贝勒,是龙盘着,是虎卧着。 区区一个公爵,拿着王命旗当令箭,就想插手地方?扯着虎皮当大旗,是来呛行的吗? 然而他到了菜市口,才发现这不是虎皮,而是货真价实的老虎。 天子特意跑来微服私访,肯定不是来找地方官喝茶聊天。戏曲里只要皇帝出来溜达,要么是和民女搞出龙子,要么是朝廷命官左迁地府,总之一定会出人命。 考虑到边塞没什么美人,宣府好看点的女人在两百年间被蒙古人和当地权贵抢光了,剩下的女人各个面黄肌瘦,屁股干瘪乌黑,连滩羊都比这些女人好看,除非崇祯皇帝对当地的羊屁股感兴趣,那就只能是来要自己狗命的。 他错了,朕就是为了羊来的。 先前有人进了两口肥羊和一个苏州厨子,这个厨子做了一手好羊肉,在当地很有名,番婆子吃了之后赞不绝口,命其在宫外开店,每天都遣人去买,然而几天之后,她发现羊肉味道大不如前了,原来是苏南运来的山羊吃光了,只能用本地的绵羊代替,肉质自然大不如前。 这也不能怪别人,因为羊肉就是这厮江浙湖汉北自己炒高的,这是为了打击私自从关外倒卖牛羊的奸商——羊肉价高之后,奸商们就会在关内屯聚羊群,但草料供给跟不上,入冬之后羊群再发个瘟,这些私通蒙古人的奸商都得破产。 代价是,在泡沫戳破之前,她自己也吃不起羊肉了。 朕的横练功夫最注重进补,断一天肉废的功夫,要吃五天肉才补得回来,是以朕在西域征战时,随身会带上许多腊肠肉脯,以防断粮,即便如此,也常常遇到吃不上饭的时候,只能用马肉代替,有时马肉要让给伤员,朕就只能咬开蛮夷的脖子,喝点人血对付一顿。 总的来说,突厥人的味道是最好的,拉丁人要差一些,其中威尼斯人血脂偏高,而德国人的血只配用来浇地。 番婆子是正经人家的孩子,犯不上笑谈渴饮匈奴血,羊肉会有的。 以朕的身子加上番婆子的胃口,一天能吃一整口羊,皇后和两位贵妃食量小,但朕还有个便宜儿子和狐狸精女儿,也得另杀一口羊,到明年二月,少说得杀一百口羊才勉强够吃。 这么多羊,要是从上林苑买,怕不是要被狠狠宰一刀,即使是在整顿之后,宫里一口羊的价钱,也够宫外买一匹马了,如此高价,不如直接来产地批发。 而且朕也没打算付钱,如果晋商懂事,肯交个几十万两买买条活路,朕就拿这些银子去买羊,如果榨不出什么银子,那朕随行的机动特遣队和大汉将军就会随本总兵官深入塞外,找蒙古老乡借点牛羊过冬。 不过朕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暴君庸主,知道牧民日子苦,突厥牧民穷得连身好甲都置办不起,要拿命去挣苏丹给的些许军饷,而商人走南闯北,动辄被海寇土匪抢光财货,也就是挣点辛苦钱。 所以这次没打算赶尽杀绝,否则朕把帝选营开到宣府,把几道城门一封,直接挨家挨户搜查银两就完事了,少说也能挤出个百万两浮财。 然而使不得,如此行径,和暴元何异? 何况番婆子三番五次强调,用刀剑劫掠只会事倍功半,聪明人都是用文明手段,杀人于无形,一道诏令下去就自动有人把钱送来,方为天子剑。 商人再富,钱和家业也不是商人自己的,而是替官老爷代持,老爷们要用钱了,就写封信,上书“打钱”两字,背面写上数目,投到富商家中,过两天就会有人把钱送去,番婆子抄家抄了如此许多,对这种手法早已见怪不怪,常常把一个三四品的高官挖个底朝天,也就抄出几万两银子,外加一堆难以变现的书画古董。 因为钱都在亲友手里啊,大明朝是法制国家,除非豁出去了学方孝孺,直接诽谤天家,哪怕诛九族也诛不到朋友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物竞天择,好抓的贪官污吏被清除之后,剩下的都是些藏得极深,训练有素的贪官。 大明朝堂其实是中央戏剧学院,每个亮相的名角都是老戏骨,皇帝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这么多老狐狸呢? 幸好番婆子深谙人性,她深知老子英雄儿好汉其实是胡说八道,所以她从来不再官员身上下手,而是直接去监视朝中和地方大员的子孙。 当爹的起早贪黑,寒窗苦读,才换来今天的官职,多是城府深,有忍性的人精,但一生下来就没吃过苦,娇生惯养的官二代们可多半没这种心性,只要看看公子们每天刷了多少缠头费,就能知道到底谁家殷实。 李养冲的儿子在北直隶纵马伤人,被抓时还大喊“我爹是李巡抚”,朕不抓你抓谁? 巡抚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国公!臣不知国公前来,死罪,死罪!” 朕一把就把他扶起:“先生巡视地方军政,辛苦之极,这些繁文缛节,暂且免了罢。孤也是替皇上办事,办完事还得回京复命呢。” 李养冲心里已经在骂娘了,开始胡言乱语:“不知国公所办的差事是?” “圣上说,有人在张家口倒卖粮布,偷运给关外东虏,让孤来查一查,究竟有无此事。孤一来,就抓到了这帮通敌的奸商,人证物证俱在,正要凌迟处死。” 李养冲还打算用属地属人来拖延时间,他引用起大明律中的刑狱条目:“这,宣府本地刑名,也当由臣来主理才是,即便判了斩监候、斩立决,三法司复核之后,也要让皇上勾决才能……” 朕摆了摆手,什么叫需要皇上勾决才能杀,对于大明律,皇帝拥有最终解释权:“非常时刻,用非常之法,孤带了王命旗,可以先斩后奏。至于凌迟嘛……孤带的刽子手刚刚出师,可能一两刀砍不死犯人,要切上三千六百刀才能致死。” 大明朝是个法制国家,而依法治国的精髓就在于,所有法律都能灵活解释,毕竟大明律上没说斩首只能斩一刀。 一听到凌迟,范永斗和其他商人哭嚎起来,大声喊着冤枉。 朕往后一倒,早有人在朕屁股底下放上一张带坐垫的太师椅,一抬胳膊,冒着白气的热茶已然被递到手中,也不让人给李养冲赐座,任由他站着,朕闭上眼,慢慢品茗着杯中上好的茶叶末子。 有个锦衣卫痛骂道:“你们有什么冤枉的?这些粮食不都是尔等从内地运来的?” 商人们纷纷叫屈:“冤枉!都是正经买卖!这粮食是,这粮食乃是用于和蒙古人互市!” 锦衣卫赏了他们几巴掌:“那为何你们这两年运回内地的货物里,尽是些貂皮、人参?” 范永斗结巴道:“人,人参貂皮是兼卖,马匹牛羊亦有之。军爷将我等一通好打,俱是屈打成招。” 锦衣卫骂道:“难道犯由牌上的罪名写错了不成?” 这几个商人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大哭道:“俱是屈打成招!我等都是做正经买卖的生意人啊!怎敢里通敌国?” 朕不禁笑了:“此地就是菜市口,劳驾下面的父老乡亲们告诉一声,这两日宣化县的米价是多少?” 100.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几个锦衣卫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过去,他们是朕精心从二十六个上直亲军卫中选拔的,编制在锦衣卫,领府军前卫的军饷,却在上虞备用处听候差遣,每月还要去帝选营合练,弓马拳脚都是上成,不仅精通戎事,也要懂政务、天文地理,如果他们好好备考,不出五六年就能考上举人。 不过这年头,举人不值钱,大明朝每次乡试的举人加一起能编成个加强团,等十年说不定还当不上知县,而会试的难度可不是乡试能比的,国考和省内考试怎么可能是一个难度? 比如说正统年间的大太监王振,就是考上了举人,却考不中进士,一怒之下,进宫当了内官。 当太监呢,有很多好处的,因为很多读书人看不起太监,而且内官无后,也不能人道,故愿意挨一刀的人很少,本来要和全天下的读书人勾心斗角,现在只需要和几千个太监争就够了。 而且男人一年中会被小头控制四次,每次三个月,挨了一刀之后,脑子又抢到了大权,智慧的光辉重回心灵高地,而且再无欲念,清心寡欲可以修身养性,不仅活得更加长寿健康,没了阳物之后,身体等若回到童子身,练什么武功都是进步神速。 朕近年来功力暴涨,就是因为借番婆子的贞洁之身修炼,否则朕otg2ntc=一边要生皇子公主,一边要烦心政务,哪来那么多时间习剑悟道? 女人的身体真有意思,有着男人想象不到的快乐,比如说用番婆子的眼睛来看花草时,不知为何,色彩总是更加艳丽。 艳丽归艳丽,她没钱日日服用魔药,朕却能把夜枭、洞虚、巡天等魔药当水喝,弓箭也能敞开了用,所以朕的本尊能四百步穿杨,用她的身子就只能三百八十步穿杨。 然而大明之疾,不在腠理,而在骨髓,司命之所属也,不是朕射个几万支箭,杀光一两拨反贼能解决的,比起一箭穿心的武功,更需要洞悉人心的权谋。 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应当好好培养,只要能有几个忠于皇帝,一心不二,又有才干,独当一面的锦衣卫,朕也不至于要靠异人来治国。 一名小旗官指着台下面相敦厚老实的中年人:“伯父,烦请答一声,这两天城里米价是多少银子一石?” 这中年人被大汉将军们放入,诚惶诚恐的对着朕拱了拱手:“公爵老爷,军爷,昨天的米价是三百八十五制钱一斗糙米,麦子二百九十钱。换成银价……约莫是糙米一石三两二钱银子,今年年景不好。” 朕第一反应不是粮价,而是怎么京城外银钱比这么高?难道外地的私钱如此猖獗? 看来鼓铸之事须得加快,朕得用新钱弄死这帮铸私钱的奸商。 锦衣卫又点了几人,反复询问了各类主粮的价钱后,向朕回禀:“爵爷,属下问过了,现在刚过冬月,军屯民田才打了冬麦,米价仅是三两二钱,等到三月份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四两五两的价钱也是有的。” 朕抚了两把长须,却摸了个空,不由苦笑,原来黏在嘴上的山羊胡子不知何时已经掉了,难怪这李养冲直接就认出了朕。 先前唱红脸的锦衣卫踱步道范永斗面前:“既然城内米价较之关内高出许多,且再过两月还要涨价,你们这些个无日不早起的商贾,何不屯聚奇货,待到明年涨价时再抛售?你们又不是急着要花钱的穷苦人家,山西、直隶的米本就不便宜,算上运费,这个价就卖可赚不到钱啊?” 范永斗狡辩道:“咱们小本买卖,年关要到了,债主催帐催得急,须得回笼现钱把利息付了……” 另一唱白脸的锦衣卫低声细语:“兴江浙湖汉北许是如此,可你们的库房里,可是只有人参貂皮和几斛北珠,即便这些辽地特产都是蒙古人易货与你的,要变成现银,也要运到内地慢慢发卖,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剩下这大半个月够你跑个来回,还能把买卖谈成?也铁定赶不上年关,今年过年也得在外头过,蒙谁呢,真当我家主子不懂生意?” 现在关内人参价格暴跌,因为番婆子用萝卜和树根炮制了许多所谓的“百年野山参”,这些“人参”用巴豆泡过,只要哪位富人用这种二尺长的人参入药,保管拉得五脏六腑都排空。 她造假的本事足以骗过寻常人,这些“人参”再和少量正常的人参掺着一块儿卖,谁都认不出来。 现在已经没人敢买了,除了隔几个月有朝鲜朝贡的船到天津时会买点海运而来的高丽参之外,关外流入的长白山野山参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恶毒的女人,为了粉碎女真人的采参业,居然连这种损招也想得出来。 如此一来后金能出口的东西就少了一样,只能靠貂皮和珍珠来付钱,这些人参算是砸在手上了——人参可放不起,放了两三年的陈年人参身价会大跌。 呵呵,伤寒论里用人参来补气生津,但只要番婆子假借太医院之名,把她那篇驳斥伤寒论的论文发出来,把伤寒论批倒批臭,太子参和党参就能取代人参的用途。 这就是封建主义医学的优越性,皇上用的就一定是最好的,只要过一阵假装禁止民间吃党参,将其列为禁中专用,肯定会快就会流行起来。 而且党参是山西上党的特产,正好可以扶持本地参农参商来打击晋商买办,以实现人参的国产化,从此大明不能自产人参,完全依赖朝鲜人和女真人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白脸道:“你们还是老实交代吧,到底运了多少粮食到关外,里头又有多少是假借蒙古人之手,偷运给东虏?现在交代,还能给你们个痛快!” 红脸则拿出一捆细绳捆扎的皮革,摆在草台上,当着商人们的面展开,露出里头的奇形刀具,他将刀一把把拿起,轮番介绍:“看看,这是剥皮刀,这是剔骨刀,这是剜肉刀,这也是剥皮刀,不过是剥面皮的,诶,你知道人剥了面皮,底下的血肉是什么样的吗?没了面皮,想合上眼都合不上啊,不过你放心,按规矩,会先拔了你的舌头,保管你不会哭出声来。” 朕好想亲手剐了他们啊,如此酷刑实行起来一定有趣之极,可恶,早知道朕就假扮成锦衣卫千户了,现在以公爵的身份只能旁观。 商人们吓得涕泗横流,哭喊道:“我们真不知道啊!” “都是,都是官老爷们叫咱们运粮食来的!” “巡抚大人,救命!” 朕用茶杯拨开茶叶,抿了一口:“李先生?他们说勾结东虏也有你一份?你做何解释?” 李养冲急得面色煞白,通敌可是重罪,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否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但朕岂是那么不近人情之人?关心自家伙计,才是好东家,于是朕坏笑道:“你让晋商们运粮进来,可是为了平抑边镇粮价?如此可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李养冲不知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锦衣卫手里的剥皮刀就在一旁,眼下哪里敢反驳,赶紧点头称是。 “宣府每年屯粮不够主客兵吃的?”朕略有些不满的问着,没等李养冲辩解,就自顾自说着,“也是,边塞苦寒,一亩上田也打不了几斗麦子,主客兵十二万,这人吃马嚼的,只靠屯田的确紧了些,每年还得靠民运、京运和盐引接济,不够吃也是应当的。” 李养冲连连点头,不敢插嘴。 朕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朕知道你难做,都是东虏假借蒙古人名号,强逼你开市,若是不允,饿急了眼的蒙古人就会毁边墙而入。卖粮食,你还能接着当你的顺天巡抚,不卖粮食,女真、蒙古联军毁边墙而入,保不齐又要有人弹劾你个作战不利、擅开边衅。” 李养冲眼眶里泪水打转:“皇上?” 朕小声温言抚慰:“毋虑,像你这般顾全大局的好官,朝中已经不多了,朕不仅不会怪罪你,还会大大的提拔你……” 比如说地府第四殿近来缺个文吏,朕可以把你升迁过去。 见他渐渐上套了,朕提高了声音,骂道:“荒唐!宣府屯田原额,旧有两万顷至四万顷不等。两万顷地!哪怕一顷地打十石米,也有二十万石米,外加民运、京运的几十万两折色,宣府的兵顿顿吃肉都够了!依孤看,分明是宣府的屯田被豪强瓜分干净了,所以你才不得不从内地买低价的粮食,接济本地官兵,是也不是?” 李养冲悄悄打量一眼站在一旁的黑云龙,不敢说话,他盘算着要是祸水东引给总兵大人,会不会被黑云龙狗急跳墙,把他手撕了。 朕哪猜不到这种小心思,开解道:“黑将军也是被手下的参将、卫所指挥使蒙骗了,武官豪强联手将宣府的万顷膏腴之地尽数瓜分,以至于屯田名存实亡,只能靠京运维生,是也不是?” 宣府总兵黑云龙嗯啊了几声,赶紧附和:“正,正是如此,那帮地主、军头着实可恨。” 他不仅是开门立户才两代的武官,还曾经与阉党走得很近,只是因为朕要留着阉党来牵制东林,才留着许多阉党没有处理。 黑云龙在地方、朝中既无关系,过往又有污点,这总兵的位置可以说是很不老靠,要是和私通东虏扯上关系,别说总兵当不成,脑袋也要搬家。 朕终于打出了自己的底牌:“所以二位都是好官,只是底下的人蒙骗了二位,侵吞了国有资产,才使得二位不得不自筹钱财,从内地买粮,周济兵卒。” 两人点头如捣蒜,他们已经隐约猜到了朕的意图,但脑袋眼看要搬家,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万顷良田,尽数被侵吞,真当大明没有王法了吗?黑将军,李巡抚,孤有皇上中旨,立刻清丈宣府土地,将抛荒的、被侵占的地尽数清理出来,各个墩台、大营的主客兵全部调来,划片驻扎,清点人数,增给粮布,以示皇上体恤之恩。” 选吧,不让朕清丈宣府田地,就治你们个通敌的罪。 死道友还是死贫道,这种问题用不着想吧? 101.战争经济 安纳托利亚的西海岸已经被彻底蹂躏,当地的村庄和城镇在历次巴列奥略家的匪帮侵袭中被毁于一旦,只留下遍地焦土,用刀剑和火把人为制造的荒地会让当地数年都无法产出足量的粮食,急需恢复生产的牧场与农庄也无法为苏丹的军队提供人力。 因为当地的“人力”现在都在我的田里种地。 布尔萨周围的突厥农民如果没有及时逃进山林,就会落入万寿帝君手里,不是被打断腿,就是被掳到希腊人的船上,运到摩里亚当奴隶。 我需要指出一点,我们作为基督徒,原则上是不支持奴隶制的,古典帝国时代的罗马奴隶制度在今天已经荡然无存,奴隶大庄园经济也不符合如今的时代现实。 老爷,时代变了,赛里斯人身体力行的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三饷加派可比监工的鞭子好使多了。 应对女真人的辽饷可以从土地里每年刨除三百多万杜卡特来,而otg2ntc=户部的千字文票每月都能提供数万两的稳定收益,整个顺天府的人民都在被我刮取着智商税,但这都比不上北京城的间架税,原先间架税是按房梁数目收钱的,但赛里斯人的有钱人家都是大屋大院,富人家里也就几个柱子和房梁,收不到几个钱,我给改成了按烟囱和门窗收费。 之前按房梁收费,一帮刁民推脱说房屋都是弃置废屋,不肯交税。现在逃税可以,有种别做饭啊,顿顿下馆子我更开心好吗? 你猜猜北京城里的饭店都是谁开的? 用经济手段而非镣铐去剥削人民,才称得上是合格的统治者,如何拔鹅毛拔得又快又好可是一门艺术,学会花最少的力气拔最多的鹅毛之后,毋须再担心钱不够花了。 当然,鹅的饲养与繁育也是需要关注的,所以我很注重窝棚的环境通风,每天都会让奴隶……呸,突厥劳动者放风,并且保证他们一日两餐要吃得好,吃得饱,锯末在饲料中的比例不能超过十分之一。 而我从赛里斯学到的最先进的封建制度管理方法,是连坐和保甲,如果有奴隶偷懒,整个保甲都要受到鞭打,如果有人逃亡,保甲剩余的人都会被处死,整个保甲都逃亡的话,那就处死整个工作队。 要虚心学习异文明的先进制度,赛学为用,罗学为体,才能让帝国千年不衰。 不管是采摘葡萄、橄榄还是耕种麦子,通过简单地投入大量劳动力,都能带来显著的回报,毕竟自耕农和佃农比起奴隶的开销要高出许多,通过使用更低人力成本的国营奴隶,可以有效提高毛利润比例。而且以小家庭为单位的传统小农没有开垦荒地的动力,这样的长期高额投资并非小农能轻易承受的,但通过摩里亚千户所统一调配所属的奴隶,可以对伯罗奔尼撒地区大量的荒地进行系统的垦荒,在两三年内这种垦荒是亏本的,但在更长远的尺度下,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在短短一年前,希腊的庄园中多是帝国子民在突厥人鞭打下耕种,这才过了多久,形式就完全反转,一群突厥人拉着犁,正在费力的耕着地,两个监工攥着短矛跟在他们背后,时不时指点着犁铧的用法。 摩里亚的耕牛在历次征战中被抽调得差不多了,现在都在静养,能用奴隶就不要用宝贵的耕牛,因为牛在账本上是固定资产,而奴隶是消耗品,所以只能让突厥奴隶们辛苦点。 在摩里亚各处农庄大量使用奴隶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帝国需要维持一支常备军,就只能从农民中征召民兵,让他们离开土地,放下农活,这不仅需要朝廷财政支持,花费大量的金银,也会影响到当地的生产。 如果抽调的人口太少,军队就无法保护帝国刚刚打下的疆域,毕竟希腊北部还有大量突厥人的残兵与堡垒,我要在帖撒罗尼迦到北马其顿的漫长防线上部署重兵,用来保卫北伐战争的成果。奥斯曼帝国的军队仅仅被大猪蹄子歼灭了一部分,剩下的溃兵经过一段时间的集结和整训之后,依然是巨大的威胁,哪怕苏丹的耶尼切里在火攻中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各个桑贾克的西帕希骑兵仍然有两三万之多,加上来自东方,源源不断的突厥人、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流民,穆拉德可以得到用之不竭的轻步兵兵源。 如果抽调的劳力过多,那摩里亚的农业生产就会无法维持,当地的税基会枯竭,农田会荒芜,帝国的财政状况是如此脆弱,以至于摩里亚的税收只要稍稍减少,眼下的大好局面就会在债务违约和资金链断裂中变成一场幻梦。而且不管我多么富有,士兵都不能靠杜卡特和海佩伦来填饱肚子,所有的军需都要从市场上采购,归根结底都取决于附近农民、工匠的产出,如果所有人都去当兵了,耕种、锻造、制甲、酿造等必须的工作又由谁来完成呢? 即便我只征召农田中的泥腿子,而不江浙湖汉北去动员工匠和手工艺人,也会对其他行业造成影响,农业劳动力的短缺会让农产品价格上涨,农民的收入相较于其他工种更有优势,而缺少农民来消费城镇的产品,此消彼长之下,会有很多人放弃原有的工作,选择去成为佃农、农夫。 毕竟经济的运行是动态的,会自我修复,从任何一个群体中抽走人口,地区内外都会在价格与收入的指挥下进行自发的调整,毋须领主发布法令来指挥,但这样的调整是有限度的,小小的伤口可以慢慢愈合,但过大的伤口是致命的,血液和生命力会从中不断流失,不管肌体如何抽调黑胆汁、黄胆汁和黏液也补不上损失,那么结局不言而喻。 无论如何,在军备上的投资都是无法产生收益的,如果没有必要,不应当在军备和国防产业上投入一个铜子,而应当把钱用于教育、水利、道路、基础设施上,但军备上的投资又是必不可少的,因为你的邻居不是善男信女,随时会把你的建设成果夺走。 而当军备投资足够高之后,你甚至可以先一步去抢你的邻居。 威尼斯人维持着昂贵的兵工厂和数量庞大的战略舰队,就是为了把持地中海的海权,确保自己的商站、航路、原材料产地与市场一直在共和国的控制中。 而卢卡斯举债维持着澡盆舰队,则是因为他奇怪的性癖,海军大公的妻子偷偷告诉我,他在行房时必须要从窗户看着大海上的白帆,闻着金角湾的海腥味才能办事。 虽然人的性癖是多元的,但我还是建议他去看看医生。 热那亚人在舰队和军队上的投入明显不如威尼斯人,所以常年下来,地中海上的贸易份额逐渐被威尼斯人夺走,这样的衰落难以靠自身扭转,至少常规手段是没什么办法,除非在意大利本土击败威尼斯人和他们的盟友,重新签订一份利于热那亚人的条约。 君堡的现状也是如此,短期内靠举债和砸钱建立了一支军队,但经济的根基已经因为穷兵黩武而遭到了损伤,我的军队规模仅仅是从三千多人扩大到六千人,财政就已经不堪重负,出现了衰退的迹象。 我手头只有半个残破贫穷的希腊,如果不想想办法,拿什么去对付奥斯曼帝国? 好在通过劫掠,我引入奥斯曼的人力资本,以外部性来缓解这种经济损失。 让战争变成有利可图的买卖,让军队成为可以赚钱的行当,实现以战养战,才能让一切重回正轨。 102.发薪日 今年十月,整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在为迎接奥斯曼大军而忙碌,就连冬麦的播种也被耽搁了,只有一部分土地种了麦子,尽管地中海沿岸的冬天温暖潮湿,眼下种植麦子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十月份就种下麦子,麦苗就能抵抗冬天的低温,但现在一天天冷了下来,麦粒在这样的温度种下去出芽率堪忧,这年头再怎么精耕细作,粗耕的麦地种一收六就算丰收了,如果不想大片的绝收,只能等到来年开春再种麦子。 一根木桩被农夫打进田地里,上头系着条破布,用来标注田地的分界线,半人高的木桩上蹲伏着猛兽,那是只毛发油亮,神情懒散的大猫,遍布鱼骨纹的灰色毛皮好似上好的缎子,毛发蓬松,被太阳晒得酥脆,伸手一摸,火光四射。 那是全人类的神明和皇帝正在巡视祂的领地。 高贵的安娜公主,皇帝陛下的亲妹妹,她驾驭着骏马(抢来的),身上的丝绸长袍(抢来的)用骨螺紫(抢来的)染就,在地中海沿岸(抢来的)金色的阳光(抢来的)下熠熠生辉,简直像是教堂(抢来的)墙壁上的马赛克镶嵌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匹黑如午夜的战马在休憩时,能几个小时站着不动,不刨地皮otg2ntc=也不打响鼻,所有的精力都被节省下来,只在骑手用马刺轻踢它肋下时,才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发起毁灭性的冲锋。 当战斗完结之后,它踱着步子,从追击中反身时,侧袋上,鞍桥上总是挂满了胜利的果实——会滴血,眼珠子还在动的那种。 今天是和平的一天,整个摩里亚没有突厥匪帮,也没有拉丁人的劫掠队,这匹战争的化身应当在马厩中休憩,为下一场不久就会到来的惨烈战斗养精蓄锐。 可是安娜仍然骑着它,好像今天仍然硝烟弥漫,战鼓作响,突厥异教徒仍然在我们的田地和村寨间作威作福。 我远远就看见了,马鞍的两侧挂满了人头,那眉眼和胡子一看就知道是突厥人。 穆拉德的兵力都被调往了安纳托利亚中部,留在希腊的各个据点都是坚守不出,即使是被大猪蹄子偷袭得手的布尔萨,也没有多少生力军,都是些老弱病残,突厥人从黑海南岸到爱琴海沿岸刚刚归顺不到半个世纪的几个突厥侯国,都遭到了卡拉曼苏丹的土库曼人军队袭击。丢失欧洲部分只会让苏丹失去进军巴尔干,图谋欧洲的机会,失去巴尔干地区的金银赋税,但安纳托利亚的领地是奥斯曼帝国的根源,尤其是中部的草场,突厥人引以为傲的弓骑兵完全依赖于当地产出的阿拉伯战马来作战,一旦丢失,将来就要花高价从伊朗和叙利亚进口缺额的战马。 穆拉德一代雄主,怎么可能分不清轻重,所以尽管两国还未正式签订停战协定,西线已经在事实上停火,而帝国在东线既无领地又无驻军,我现在只等着在摧破者号开进伊兹密尔,和苏丹的使节在甲板上签字画押了。 到时候一定要带上表哥,让他多睡几个高官的情妇和妻妾,多给负责谈判的维齐尔和贝伊们吹吹枕边风,从协议上多饶两座城镇回来。 如果苏丹肯把帖撒罗尼迦和色雷斯交给我,我甚至不介意继续当穆拉德的狗。 安娜头上裹着面纱,松松垮垮的紫袍披在身上,右肩和右臂为了便于挥剑,露在袍子外,好似赛里斯僧侣的袈裟,只是这“袈裟”未免太过名贵,上头缀着密密麻麻的珍珠和宝石,随着马背的颠簸,公主殿下整个人散发着有钱的气息。 我亲爱的妹妹对钱财并不看重,但大猪蹄子治军讲究赏罚分明,何况一个大男人对珠玉也没什么兴趣,所以历次抢来的宝石因为难以大量变现,都赏赐给了安娜。 安娜听信了大猪蹄子“这些魔石俱是朕佛法加持,持之不受刀枪斧钺所伤”的鬼话,便一股脑全带身上了,戒指、手镯、项链、簪子带满之后,开始往衣服上绣。 我看了看自己寒碜的亚麻布长袍,又打量了两眼她的华服,默默叹气,谁让她亲哥哥富有四海,是赛里斯的皇帝,而我几个哥哥都是穷鬼呢。 得找个机会让他们兄妹团圆。江浙湖汉北 看到我带着两个侍从站在路边,安娜翻身跳下战马:“姐,这么冷的天你还起这么早啊,刚刚四号营房的奴隶暴动,已经被我镇压啦。” 你的文法老师究竟怎么向你解释“镇压”这个词的。 小祖宗唉,衣服,衣服都被血腌臜了! 我痛苦的捂住脸,摆了摆手,让侍从和仆人为公主擦干净新做的紫袍,这些血渍即使用肥皂搓也要搓上半天才能洗掉,幸好不用我亲自洗,自有洗衣的女工代劳。 “安娜,你……” 妹妹听到我语气不悦,撒娇道:“姐姐,那帮突厥人属狗的,记打不记吃,不是我亲手抓的那些奴隶啊,都认不清自己的位置,我把鼓动造反的刺头都砍了,今后指使起来应当好用许多。您看看三号和五号营地那些奴隶,都是在科林斯战役抓获的,被姐姐你杀破了胆,监工喊一声‘巴塞丽莎驾到’,全都吓得撅起屁股跪地上。” 呵呵,上梁不正下梁歪,下个月我找猪蹄算账去。 掏出手绢,把溅在她嘴角的血珠擦干:“今天是大日子,大清早就见血可不吉利,去打盆水好好拾掇拾掇。” 安娜憨笑着走了,原本打算骑回马上,好在侍从识趣,早就把马悄悄牵走了,她只得骑上侍从留下的骡子。 距离科林斯的废墟不远的地方,一片地面已经被清理平整,数不清的士兵正挤在那片不算开阔的空地上。 铁甲骑兵和雷铸天兵站在离士兵颇远的地方,围绕着一处军帐,攥着的长矛和骑枪上缠绕着绶带,在风中猎猎。 所有士兵都盛装打扮,脸上洋溢着笑容,因为今天是发薪日。 趁着安娜没有来,我赶紧下令开始,上一个发薪日,公主殿下推着一辆装满人头的车,要求我按一个人头二十杜卡特的价钱兑付。 巴塞丽莎走进土包上的军帐,黄铜军号被呜呜吹响,回荡在飒飒风声中,继而战鼓擂响,长矛手、剑盾兵和弓手按照自身的番号和所属,站成整齐的方阵,在军官们的带领之下,一排排走到空地中心,按照各自的职责,领取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军饷。 有资格站在排头的老兵可以领双倍的军饷,而且他们有资格在身上缠绕鲜艳的绶带,发饷的书记官会大声的念出他们的名字,其中的佼佼者甚至会被巴塞丽莎亲自嘉奖。 军饷并不多,因为预扣了装备和伙食费用,但有钱拿总是令人开心的,如果能多点就更好了。 于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一条无人能拒绝的提议。 ——巴塞丽莎需要一群志愿者,跟随她前往意大利。 士兵们先是一愣,继而前赴后继的涌上来。 “选我吧!巴塞丽莎!” “鄙人愿意为巴塞丽莎奋战!” “我去过意大利,我知道哪些城镇最富裕!您带上我不会后悔的!” 那什么,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这些人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打算去劫掠意大利? 103.东罗马巴塞丽莎致突厥苏丹的回信 苏丹留在希腊的军队只够勉强维持守势,如果他不赶紧壮士断腕,等明年开春,他将失去整个巴尔干半岛,所以突厥人的求和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终于,我等到了预料之中的信使,他们赶在降雪之前抵达了科林斯。 起初,奥斯曼帝国大维齐尔本人的秘书扮成了商队,带着两车礼物赶往了君士坦丁堡,为了赢得对突厥人更加有利的条约,他们悄悄扣响了正教会的大门,妄图让早已被战争吓破胆的教士们在朝堂上施加压力,尽快促和。 然而正教会的亲突厥派早已消失无踪,他们要到世界末日时才能抽空接待他们,在那之前,被高背椅赐福的教士们要在地狱深坑中打上三千万年的叶子戏。 大猪蹄子家的血脉是如此暴烈,以至于行事完全不考虑后果,我原以为只有大猪蹄子本蹄是这性格,没想到这是遗传病,而且往上十代都有这毛病。 普世教会驻在君堡的教士,但凡有名有姓的人都和突厥人有来往otg2ntc=,或是和拉丁人有来往,他们有偷偷投靠苏丹的,有和几个商业共和国暗通曲款的,有和罗马教会私底下书信交流的,真正忠于君堡小朝廷,潜心苦修的人没有几个,而且大多搬去了圣阿索斯山。 于是留在君堡,本打算搞搞政治投机的人迎来了意想不到的黑天鹅,谁能想到和蔼可亲的保加利亚人牧首实际上是个赛里斯人,不仅有着东方帝国毋庸置疑的宣称权,还精通朱家的治国术呢? 只是家仇不可外扬,眼下多事之秋,君堡朝廷绝不能对外宣称是爆发了一场政变,我只能爆破了一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旧教堂,宣称这座从马其顿王朝时期就已经无人使用的教堂倒塌了,压死了正在里面聚众辩经的教士们。 为什么一百多个大男人会挤在荒废的教堂里辩经,这个就让世人自己猜去吧。 最后这件事世人只能归功于“上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绝对想不到其中还有如此秘辛。 显然密使们不可能找死人走关系,哪怕是精于神秘学的苏菲派,也不擅长通灵与降神术,何况大维齐尔信奉的是教条主义,故而苏丹在正教会上长期的政治投资,全部都成了无用功。 任务没完成,当然不能一走了之,随后密使们找到了外交部门,但整个外交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不识字的老妇人在扫地,哪怕这位妇人是这个部门唯一有编制,且在过去数十年中唯一在干活的,她也无权在除了工作餐报销单以外的任何文件上签字。 至于那些有权签字的君堡政治系临时工,他们正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大学生一样,分散在全城七家欢场喝花酒。 临时工们通常会从周一喝到周六,至于周日,他们要去教堂喝,圣使徒教堂的葡萄酒是全地中海最好喝的,没有之一,但只有捐了足够多的钱才有资格品尝,咬定“下次一定捐”的穷人只能喝到陈年葡萄醋。 而笃信大食教的突厥“商人”显然不能直接就这么步入这种地方,这不是清规戒律的约束,而是出于行业道德。商人即使信奉胡大,也可以前往娱乐场所舒缓压力,但这只能发生在“买卖”办成之后, 带着待售的货物去逛窑子,那就显得太惹眼了,使节们私底下动用人脉、走动关系并没什么,把这种事摆到台面上,却会损害奥斯曼帝国和苏丹本人的威严。 哪怕奥斯曼帝国现在的威严是负数也不行,的确对于苏丹而言,外交辞令和宫廷礼节在眼下已经没有任何实质用处,甚至抵不上一小队卡皮库鲁铁甲骑兵来得实用,可是不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与潜规则,反而会暴露突厥人无兵可用的窘境,越是没有里子,就越是要讲面子。 一旦奥斯曼家族懦怯,东有波斯人,西有拉丁人,南有撒拉森人,北有斯拉夫人,中有一个团的所谓奥斯曼家族私生子,任何一方看出苏丹陛下外强中干,起了歹念,顷刻间就能叫这个超大型突厥部落碎成一地。 考虑到欧洲的潜在市场需求,我应当江浙湖汉北尽快为先进的东方滴血认亲注册专利,以解决诸多贵族们有着切身体会的痛点,毕竟每年有那么多挤奶女工抱着婴孩去敲诈贵族们,甚至还有人来敲诈过我。 写勒索信之前能不能先查查目标的性别,现在的骗子连词性的阴阳都分不清了吗,我他妈怎么可能有失散多年的儿子流落在外? 父皇的私生子?那感情好,这破猪皮帽子谁爱戴谁戴,有人愿意接手这烂摊子最好不过,我又不是自愿登基的。 随后使节团从愤怒的丈夫和父亲们手中救下了宫廷架构师大人,尊贵的季米特里奥斯阁下,但看着阁下反穿的裤子和明显不合脚的女鞋,任何神智清醒的使节都不会相信这种人的承诺。 毕竟谁知道他现在是哪个头在负责思考? 卢卡斯海军大公倒是亲切的接待了这些来送圣诞礼物的突厥“商人”,但他告诉使节团,他就是个打工的,没有为和谈拍板的权力,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卢卡斯向商人们展示了帝国主力舰甲板上晒制的咸鱼,来证明自己人微言轻。 在收取了可观的小费后,酒吧老板小声告诉他们,巴塞丽莎已经带兵出发,前去劫掠小亚细亚,如果能赶在布尔萨地区化为焦土之前签订协议,要价或许还能低些,否则就只能前去科林斯,定下更加丧权辱国的条约。 大猪蹄子没有在半道遇上他们。 兴许是遇到了,但当成真的突厥商人给砍了。 总之分为海陆两路出发的使节团只有走陆路的那一队顺利抵达了科林斯,并且赶在我的远征舰队拔锚之前,把大维齐尔的信件交到我的手中。 让我看看上头写的是什么。 扯开蜡封,从里头取出厚实的信纸,上头是突厥语和希腊语双语写成的公文。 “我,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的子孙,日月的兄弟,胡大的亲孙和代言人,瑟于特、布尔萨、埃迪尔内三座大城的统治者,众苏丹之苏丹,众沙赫之沙赫,从未失败的超凡骑士,大食信士们的希望和慰藉,基督徒的伟大守护者。我命令你们,希腊人的巴西琉斯和你的军队,自愿向我投降并不再反抗和以攻击来侵扰我了。” “突厥人的苏丹,穆拉德二世?奥斯曼” 这份信不仅希腊语部分充斥着文法错误,就连奥斯曼突厥语也没有经过粉饰,我倒不是不能理解,世界上比希腊语更难的语言可能就只有赛里斯语了。 在信件落款上,苏丹花押、签名所用的墨水早已干涸变淡,而信件正文却是刚刚书写的,字里行间还散发着松墨的味道,这笔迹也不是穆拉德本人或是大维齐尔钱达尔勒·易卜拉辛帕夏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篇苏丹预先写好签名,后来由书记官代笔起草的信件,而且这书记官的文化水平很有问题,他连巴塞留斯和巴塞丽莎都分不清楚。 ……操,等会儿,不会吧? 我摸了摸下巴,近来养尊处优,第二个下巴含苞待放,看来得节食减肥了。 统治者和倚门卖笑没什么不同,王侯的健康与国家的稳定息息相关,如果我发福了,长胖了,那么计划中的铁腕统治者形象将荡然无存,臣民认为肥壮的男性代表着勇武和富足,忍受自己的痴肥如猪的皇帝陛下胡吃海塞,徒手抓烤肉,吃饭吧唧嘴,因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是又有多少人会接受自己的女皇是个肥婆呢? 必须开始运动了,瘦削的外表有助于营造我柔弱的形象,而锻炼带来的内在气质升华又能塑造我坚毅不屈的精神面貌。 娇弱却带刺的花朵,绽放在狂风暴雨之中,这样的人设才能打动臣民们的心。 只可惜“娇弱”这一点现在已经没人相信了。 按耐住传唤茶点的冲动,我命人取来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一式二份,上头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并盖章,只要穆拉德的使节签字就能生效:“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晓,关于停战之事,我已经起草了一封正式的外交公函,这就交与你们,尔等将此物妥善带回之后,转交与苏丹与他的宰相,我等即日起便可宣布停战。” 仆人恭谨的捧起二开本大小的条约,这份条约以上好的油墨写在整张羊羔皮上,新鞣制的羊皮价值不菲,但比起吊在下面的金玺却又逊色了许多,哪怕这个金玺是铅心的,而且成色一般,依然让我感到肉痛。 国家外交可没有谁主张谁举证这类约定俗称的规矩,这些使者到了我的地界,要按我定下的条件签字,那耗材费用自然应该我出。 这份条约是我起草的,早就收录在了记忆宫殿之中,哪怕不看我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于是我开始用朝廷官僚特有的公文腔吟唱:“关于属地划分,我建议以双方当前实际控制为准,在条约签订之日,原先悬挂何方旗帜的,之后也将照常,并且我等约定,今后三年,任何一家均不得擅开边衅,妄动刀兵,违者堕入火狱,人神共……操!” 几个突厥使节的面色极为尴尬,明明是寒冬腊月,却纷纷擦着冷汗,而我也注意到这份文书的长度与预想中的内容大相径庭。 我的条约!我的停战条约被哪个王八蛋改了? 原本满满一页环环相扣,字字珠玑的公文,不知为何只剩下了极短的一段,而内容简直不堪入目—— “哦,苏丹,突厥的夜叉,该死的罗刹鬼的狐朋狗友,魔罗他本人的走狗,你用光屁股都杀不死一只刺猬,算哪门子骑士?魔王拉屎,你家军队吃,你这个丫鬟养的杂种,不该来管天朝子民的事,我们不怕你的军队,大海和这陆地作证我们会与你作战,干你亲娘。” “你个德州耍杂技的,固始县偷井盖的,张家口的轮工,播州酿马尿的,吐蕃干山羊的,上林苑的猪倌,光禄寺的猪猡,辽东长白山的恶人,士大夫家的娈童,朵颜三卫的刽子手,没受过戒的秃驴,全世界和地下的傻瓜,胡大面前的白痴,毒蛇的孙儿,老娘用完的月事带,你这公猪的鼻涕,母驴的屁股,待宰的野狗,没受过洗的脑门,干你妈去吧!” “我们君堡朝廷向你这贱种宣布,你连给老娘的包衣养猪都不配,现在我们告诉你,宣德三年起直到崇祯朝,有多远滚多远,为了这个来舔我们的屁股吧!” “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奥古斯塔,康丝坦丝?梅加斯?巴列奥略。” 我吓得心脏漏跳了整整两拍。 104.统治者 得得得,上下牙齿开始打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为什么大猪蹄子要写这种东西? 惹谁不行,何苦招惹那吃人的狼啊? 他难道就不怕苏丹的军队来惩戒君堡小朝廷吗? 巴朝家业小,都是小本买卖,要是苏丹的耶尼切里、卡皮库鲁和西帕希乌泱泱几万人从色雷斯一路向南,犁平沿途的壁垒和土寨,掳走说希腊语的平民,把庄稼和牛羊装运到大车上,在给房屋点上火。 就像大猪蹄子做的那样。 ……等会儿。otg2ntc= 为什么我要害怕? 苏丹剩余的军队正在东线剿灭卡拉曼侯国,短时间内根本腾不出手,即使腾出了手,要从安纳托利亚发兵支援希腊,也要花上两年来囤积粮草军饷。 何况这只是一封情真意切,言辞诚恳的书信,要说得罪奥斯曼家族,那大猪蹄子直接到盛京郊外野营,大军绕着布尔萨转了一圈,抢得当地的鹅三年长不出毛,早就狠狠的得罪了穆拉德,要说担心报复,那从科林斯战役开始就应该担心了,担忧这份信,纯属咸吃萝卜。 大猪蹄子脑子一根筋,对他来说奥斯曼大军来袭,无非是多砍两刀的事儿。 可是当大军压境,将狄奥多西之墙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候,什么外交突破,政治斡旋,权谋诡计,都是没有用的,既然妙笔和巧舌已经无效,只能付诸刀兵,那就只能看谁的刀把子硬了。尽管我接受的教育中,问题不到万不得以,不要留到战场上解决,但也不得不承认,帝国的生机如今只能在长矛方阵和箭雨中寻求。 曾经强盛的地中海帝国,如今只剩下一座孤城,如果放在一年前,当然要唯唯诺诺,穆拉德说什么,我跟着磕头就是了。 然而随着半个希腊在血与火中被收复,特拉布宗承认了君堡的宗主权,伊比鲁斯专制公再度缴纳贡金,保加利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开始观望,苏丹连续损兵折将,在巴尔干半岛上的实力对比早已发生了变化。 对于君堡而言,进攻和扩张力不从心,不管是官员还是军队都只够勉强掌控现有的土地,拉米亚周围还在开展费事费力的土地改革,刚刚重建的文官体制因此被牵扯了大部分精力。 但我也无惧穆拉德的进犯,穆拉德的精兵不是被烧死在了科林斯,就是在漫长的溃退中用来殿后,为苏丹逃跑争取时间。 剩下的西帕希裹挟着征召民兵打打顺风仗还行,来啃希腊的城摘则是力有未逮,何况残破的希腊地区已经无力为苏丹的军队征集野战行军所需的粮草。 换言之,我已经不需要再当苏丹的狗了。 突厥使臣不复往日耀武扬威的样子,传阅了这粗鄙不堪的信件,各个面有惧色,却不敢出声叱喝,要是昔日苏丹龙腾虎踞、兵强马壮之时,小朝廷稍有招待不周,登时摔碗掀桌,不给一丝好脸色看,哪有今日这般窝囊? 跪久了,差点都忘了人是用两条腿走江浙湖汉北路的,而不是膝盖,这会儿腿还有些麻呢,让我先缓缓。 缓过神之后,我挺直了腰背,把脸上最后一丝毕恭毕敬和顺从都撤走,也懒得从扶手椅上起身:“停战协定如此,你们肯接受就接受,不肯接受,那就接着打,打到苏丹接受为止。不过下一次停战协定是在亚德里亚堡签,还是在布尔萨签,可就说不准咯。” 使臣们唯唯诺诺,连忙称是,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意图,显然东部的战事极为不利,苏丹和大维齐尔急需从巴尔干半岛抽身,把各个据点中的兵力调去平定卡拉曼。 如果不是我赶着去欧洲开会,的确应该坐地起价,和这些使臣展开一个月以上的长期谈判,对双方控制线附近的每一座村子,每一间磨坊乃至每一个田垄讨价还价,只要耐住性子,等上一两年,我能获得的领土甚至能再往北扩展几十里。 然而停战协定不过是一张破纸,签订时所谓的人神共弃,背约者下火狱云云,不过是场面话,没有人会在意的,协议这种东西签订就是为了撕破,等过两年,穆拉德招募新军,重振雄风,觉得自己又行了,不用等我撕破协议,突厥大军就会重新返回欧洲,对失去的土地发起攻击。 这些土地都是荒土,当地的农民十不存一,需要耗费精力重新开垦抛荒的田地,安置流民,驻扎在当地的军队也要从后方运输补给,险要之地的工事建设也要占用劳力,越是远离摩里亚的地方,维持驻军和据点就越是吃力,而在完全恢复生产前,这些土地能带来的税收可能还不够抵偿当地税吏的俸禄。 因此从理性上来说,只要把值得收回的城镇和良田收复就足够了,那些鸡肋留着也无力吞进腹中,等到两国再起事端,反而让人束手束脚。 倒是把这些地留给穆拉德,反而会牵扯住他宝贵的兵力用来保卫,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放弃手头控制的土地。 要是他真的放弃了那些地,龟缩兵力,那不正好可以去打打草谷吗? 猪突猛进是莽夫之道,以进为退才是合格的政客。 信使显然对维持现状的提议很满意,不敢再奢望什么把被我吞下的土地还回来,连忙表示同意,生怕我变卦,双方交换了文书之后,他们连饭都没吃,就骑着快马往亚德里亚堡赶。 他们前脚刚离开,四条大桨帆船绕过摩里亚半岛,抵达了科林斯湾,后面跟着一溜的硬帆船。 这些赛里斯样式的硬帆航速不及软帆快,但需要的水手更少,更适合缺少人手的帝国海军,何况再怎么慢,船只在海上航行的速度也比陆路行军要快捷得多,哪怕夜间要靠岸修整也一样。 意大利的回信也已经抵达,教宗猊下对于弥合东西教会的提议很是热心,如果教会顺利相融,那么每年缴纳到罗马圣库中的属灵收入又会多一笔。 我是个奉公守法,敬业勤劳的国家公器,人畜无害,前往意大利地区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作为一名恶魔附身者,那凭依在我身上的魔王,显然不会放过这个糟蹋亚平宁半岛的好机会。 圣座看中的是正教会的税收,而大猪蹄子看中的,却是圣座的老本。 因为志愿者踊跃报名,最后随行的士兵人数超过两千人,再加上我的禁卫部队与水兵,总人数超过了三千,帝国一半的常备兵力都云集到了码头上。 很显然,大猪蹄子带上这些人,肯定不是拿去充当仪仗队的。 我本来是想要义正严词的斥责他的,可是某位传奇劫匪用罗马城历年的商业数据向我讲解,只要把军队往台伯河上一放,顺流而下进入罗马城,再挨家挨户讨要元老院复国乐捐,轻易就能攒够一百万杜卡特。 按照教廷自己的赎罪券定价,一百万杜卡特就算拆了耶稣的圣墓都能赎罪,何况是这种小小的,不值一提的罪行呢? 罗马教宗又不是我亲爹,他的死活关我屁事,就算教宗要开除我教藉,我的组织关系也不在罗马,最多是对我发起谴责。 谴责有个屁用,满朝文武夜哭到旦,能哭死苏丹否? 面对魔鬼的诱惑,我直接放弃了思考,比起那帮枢机院糟老头子,那些钱财难道不是和我更般配吗? 至于所谓基督徒的良心与自责…… “番婆子诶,你自个儿想想吧,一百万杜卡特啊。” 我们家信孔雀天使的,沐猴而冠的罗马独走教会非法组织,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105.条条道路通罗马 船队驶出科林斯湾,沿着伊比鲁斯的海岸列队航行,很快就在忧心忡忡的伊比鲁斯专制公观望下离开了希腊地区,抵达了阿尔巴尼亚的临海,时不时有威尼斯人和其他意大利城邦的船只驶过,他们看到这支规模不小的船队,都很自觉的保持了距离。 我们白天航行,晚上靠岸休息,有意放慢了航速——那些新造戎克船的硬帆尽管节约人力,也便于制造,但赛里斯船只用于捻缝的填料与欧洲的配方不同,尽管在原型船只上做了小规模实验,我也很担心高速航行会导致进水。 配方是赛里斯的配方,调配时不是赛里斯产的原料,而且刚刚恢复生产的造船厂,在建造工艺上和龙江、清江等赛里斯船厂完全没有可比性,还是稳妥一点的好。 如果船体结构参照赛里斯样式,而捻料依旧采用欧洲的传统配方,肯定会出差池,帝国的海军还在起步恢复阶段,没有拍脑袋修改设计图纸的余裕。 摧破者号的尾楼甲板的舱室里,摆放着各种常见的航海仪器,它们环绕着一枚刚刚打造的黄铜星盘,这复杂、古老的仪器与羊皮纸文献上的形制一样,但新造的铜盘还没被时光捯饬光滑,也许需要盘个二三十年,孔洞周围的毛刺才不会那么扎手。 好在只要掌握了方法,使用星盘并不比十字测角器或四分仪难用otg2ntc=,正如赛里斯人的船东懒得去学过洋牵星术,我也把使用诀窍交给了几个海军军官,让他们替我使用星盘。星盘只要摆在合适的位置,就能靠简单地目测换换算得到当前的维度,避免在大海上迷航。 这个年代对高精度的海上导航并不迫切,因为大多数海船都是沿着海岸航行的,哪怕浅滩和暗礁的威胁并不比远洋的风暴更安全,船主和船员仍然觉得搁浅在海边远比迷失在大海深处更令人安心。 哪怕是抢风航行,也要保证海岸线一直在视野之内,并且到了晚上必须靠岸下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冒险夜航。 从阿尔巴尼亚到意大利,只需要穿过狭窄的奥特朗托海峡就行了,海峡对岸就是那不勒斯王国占据的阿普利亚地区,在狭长的亚德里亚海中,只要大方向不差总能抵达对岸。 当初大猪蹄子毫无准备就敢直接横穿东地中海,从十二群岛向南,前往亚历山大港,他使用的就是不靠谱的过洋牵星术,正经的牵星术需要配合星图,他上哪里找欧洲的星图?只靠测星辰的出水高度只能算出船的航向,换算不出船的经度,得亏地中海是个澡盆大的海,往一个方向走很快就能撞到海岸,他要是哪天猪突到了海格力斯之柱外面,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时代在进步,即使是不见天日的风暴之中,我们也能依靠罗盘来判明方向,哪怕世人认为罗盘是一种巫术,只有最开明大胆的船长才敢在自己舱室带锁的盒子里偷藏一个罗盘,而不敢当中使用这种器具。 很多教士都宣称,海上的魔鬼会诱惑水手,让罗盘的指针指向地狱——这些人缺乏最基本的常识,船只极少会朝着正北方向航行,指针指向地狱,那要是我反向航行,岂不是能直接进天堂?再说了,魔鬼也是要论资排辈的,寻常的小鬼在魔星朱由检面前,怕是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罗盘只解决了导航的问题,当浪头灌进船舱的时候,随时指明方向的罗盘并不能带来生的希望,只能让人死的明白点。 好在朱家皇帝命硬,哪怕落水也能囫囵爬回岸上,即使迷航到突尼斯、黎凡特,多半也是当地人死伤惨重,然后再给帝国带来一个横跨洲际的包围网。 还好这件事最终没有发生,大猪蹄子只是将埃及近海的地皮刮了个干净。 他在东地中海烧杀抢掠,开罗到意大利的航线中断了一个月,欧洲胡椒价格翻了一倍,连马穆鲁克的商船队也深受其害,但马穆鲁克终究是南蛮子,分不清正教会与公教会,还当是医院骑士团做的。 医院骑士团和塞浦路斯往年也有劫掠行径,论买卖大小,朱皇帝的份额不过是他们的零头,但公教会的海主童叟无欺,收了买路财,便不再对商船的财货人丁下手,放任其通过,而这厮…… 这厮就是头山羊,吃草从来都是连着根薅啊,船员落到他手里还有活路? 罗德岛被上万埃及军队围攻总部的固江浙湖汉北然是医院骑士团死有余辜,咎由自取,但直接导火索大猪蹄子却侥幸逃脱了天理的制裁,这么看来报应学说起码在他身上是不生效的。 此人命犯天煞孤星,常年刀兵伴身,走到哪里都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所以这次我早就做好了意大利地区出现六位数冤魂的心理准备。 希望等我离开意大利的时候,亚平宁半岛还有活人。 保守估计整个意大利地区少说也有八百万人口,就算被祸害了十万二十万,剩下的人口应该也不至于导致产业崩溃,这多半是我杞人忧天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得告诉大猪蹄子,意大利是罗马的龙兴之地,不要轻动干戈。 可是意大利人又不给我交税,意大利各个城邦在希腊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而且长远来看,至少二十年内他们也不会成为我的领民,那我废这心做什么呢,最多是朱家皇帝干完湿活之后,对他发起人道主义谴责。 除了前往赛里斯的梦境,严格来说我从来没离开过国内,不管是巴尔干,黑海北岸还是近东与埃及,都是帝国的领土,而意大利准确来说是帝国的根源。 摧破者号在一片浅滩边停下,于礁石林立的近海下锚,我乘着小艇,抵达了这片古老的失地。 当我的靴子踏在滩涂上时,一丝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这里是沦陷区,亟需帝国军队的拯救,应当让元老院的光辉重新降临这片土地。 但那不勒斯王国不是蕞尔小邦,富庶的南欧土地不仅能为领主带来数十万杜卡特的税收,保卫这些农庄、作坊和港口的军队也有数万人,哪怕其中大多数都是城镇民兵,依然不是我的护卫能对付的。 何况我是带着白鸽与橄榄枝来的,绝不能轻启战端,突厥外患未除,我还需要欧洲王公们慷慨解囊,最好亲自下场,替我解燃眉之急。 留下看守船只的水兵和满船的货物之后,我带上礼物和护卫骑兵,沿着一条小路慢慢行军,这条道路年久失修,但依然比许多土路要便于行走。 尽管路面上的碎石和粘土已经损坏了许多,但只要稍有点常识就能知道——这是一条罗马帝国留下的道路,沿着这条路前进,肯定会抵达一座城镇或者要塞,而且只要一直走,一直走,总会抵达罗马城。 沿着道路走出去没有几里,我就遇到了毁坏帝国遗产,让地中海世界交通变得不便的罪魁祸首之一。 收费站。 106.税关 罗马人的道路两旁往往会栽种一排行道树,有助于加固地基,信使在烈日下奔走的时候,也能得到树荫的庇护,从而提高紧急信件的投递速度。 然而这些树连树桩都没剩下。 许多路面已经被农田所侵占,农民们把路基上的石块挖走,作为路边常见的小棚屋的原料。既然没有人会追究责任,那又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这点全世界都是通行的,赛里斯人不敢侵占道路,驿路损坏后也有人会修补,并非是赛里斯人遵守教化,而是《光明法典》规定,凡侵占街巷道路,杖六十,桥梁道路损坏阻碍经行,提调官笞三十。 然而那不勒斯王国实质上就是个大点的山寨,当地的习惯法来自西帝国的传统,成文法则承袭自日耳曼帝国的《奥古斯都之书》,北意大利各个城邦好歹有不同的法律,而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因为常年战乱,也没人来做制度建设,法学家们比起民法,更加注重商法的修订,比如著名的阿马尔菲海洋法典,直接影响了后世数百年的地中海商业格局。 但没有哪份法律是管理和维护道路的,至少在我知道的文献中不存在,或许有些具有远见并手头宽裕的领主和总督会对一些路段经行维护,以吸引商队,便于展开贸易,并从关税和过路费中收取利益——就像现在我遇到的那样。 在一个三岔路口,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站岗,他们装备着闪otg2ntc=闪发光的长枪,身上穿的盔甲比我见过的苏丹卫队都要好,很难想象脑袋清醒的指挥官会把这样精锐的重步兵派到外面来执勤。 兴许是这片土地足够富庶,手工业也足够发达,以至于在巴尔干那穷地方被视为珍宝的重甲,已经在意大利彻底普及,以至于是个士兵就能装备一整套铁甲。 我命令随从们先停下,和安娜骑着战骡走到收费站前,只带了两个身着丝袍,做商人打扮的随从,想看看这儿怎么收费,如果语言通行,就发挥自己的商业技巧,争取弄点折扣。 希腊也是常年战乱,路边也常有地方贵族和豪强设卡收取所谓过关费,奈何两位皇帝都不是喜欢被讹诈的主,遇到这种地头蛇历来都是用铁甲骑兵的蹄铁从脸上踏过去,但意大利终究不是国内,做事还是要收敛一些。 我到意大利行省来,不是为了蛋疼,那不勒斯好棒好棒的,能花小钱解决的事儿,就不要轻动武力,树敌太多只会堵死帝国的外交道路。 朱家皇帝不知有外交,觉得普天之下只有敌酋和蕃薯,没有结交友邦的必要,若是放在帝国疆域全盛的年代固然没错,但如今形势比人强,我也就在希腊称王称霸,到了国外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关卡的管理者是一位衣着华丽的税吏,精明的小眼睛忽闪着光彩,他正在细细盘查着一辆独轮车,上面满载着胡萝卜、卷心菜和鱼干,简陋推车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诚惶诚恐的站在税吏生前,露出讨好的神色,似乎是期望税吏能少收些税费。 各个农村的农产品在有了富余之后,就会被运到附近的城镇集市上售卖,换来城镇中生产的日用品,比如针线、农具和食盐,但每个农民喂饱自己的家人和牲口之后,能拿到集市上的土产往往不多,不值得专门为此赶牛驾车,跑一趟城里。兴许在城里待了一天还卖不掉,费力不说,还白费了入城的人头费,所以往往几家人家就会把山货土产交由一两位专人,实现约定好好处,代为贩售,理所当然,选的人往往是村庄里外貌最为老实巴交的老农,以至于相貌诚实本分成为了一种吃相的特征。 看看这对夫妇垂眉顺目,逆来顺受的样子吧,我觉得意大利要是有最佳演员奖,他们应该有资格参与角逐,要不是那中年男人嘴角偶尔勾起的笑容,几乎连我都要被骗过了。 官吏咳嗽一声,把福音书大小的硬皮税册按在卷心菜上,好像弥撒上神甫用圣经给圣体赐福一样:“先生,女士,这些货物的成色我已经和验过了,你们应当缴纳货物价值的二十分之一,这些货物的价值是十七里拉,所以需要的税费是十七索尔多银币。以那不勒斯女王的名义,还需要额外缴纳二十三索尔多,用于支付养路费。” 我头回见到有人如此揩油,只觉大开眼界,这养路费但凡有十分之一用到养路上,这条道路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 妇人战战兢兢,小声辩驳道:“您是说养路费?可是我们的推车并不会损坏路面,而且这笔钱不是在通行费里了吗……” 税吏打着官腔,丝毫不近人情:“哦,尊敬的女士,关税是献给耶路撒冷、西西里岛、匈牙利和那不勒斯的女王,乔万娜二世陛下的,愿她长寿,这笔钱要由专人交到那不勒斯去,而养路费则是巴里城市议会收取的款项。” 这所谓的养路费要是能有一半进到官江浙湖汉北方的银库,我就把这条路吃下去。 妇人瞪大眼睛,回头看了自己丈夫一眼,诧异道:“耶路撒、冷西西、里匈、牙利,吓!我们的税居然要养活这么多国王吗?” 中年人听闻也大骇:“老爷,一个巴里市的治安队长就已经把咱们村庄刮得寸草不生了,这么多国王,咱们怎么养得起啊?” 税吏翻了个白眼:“乔万娜陛下乃是安茹家族的合法继承人,是你们不想交税就能不交的吗?” 我看不下去了,策动战骡向前,来到税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二十三索尔多是养路费?” 税吏被突然窜出来的骑手吓了一跳,连忙后头两步,躲到持枪士兵身边:“你是什么人?” 我是比你家主子更加合法的那不勒斯王国宣称者。 “是谁你不用管,你说养路费是怎么回事?是用来支付车轮对道路的损伤吗?包括马蹄吗?” 税吏满腹狐疑,回答道:“当然包括,不管是牲口还是车辆……” 我举起马鞭,指了指路边的几匹高头大马,那应该是税吏本人和他的护卫的:“那么你骑着马过来,交税了吗?没交?那我到了巴里,就要举报你身为税吏,却偷税漏税,在北意大利和日耳曼这罪行是绞刑,不知道巴里市政厅会怎么判你。” 税吏眉头皱紧:“马蹄当然不需要支付养路费,这税是针对车辆,对,只有带轮子的车辆才要支付这钱,如果这两个泥腿子不想交,大可以抬着车进城。” 我解下腰间的鹿皮钱袋,稀里哗啦的钱币响声让税吏两眼放光,从里面挑出一枚弗洛林,轻轻一弹,金灿灿的钱币已经落到老农面前,那个农民一把就接住了那枚钱币,瞳孔中绽放着光亮,先前的麻木与畏缩都被狡黠的智慧神采取代。 指了指那辆装满农产品的车,我笑道:“你们的货物和车,我都买下了。” 农民千恩万谢的走了,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税吏:“女士,您怎么可以这样?既然您买下了这辆车和上面的货物,那您就要代为支付过路费和……” 安娜等得不耐烦了,从鞍袋里抽出铜号,呜呜的吹响,在后方休息的士兵一队接一队的走了过来,我用马鞭指着那辆车:“这些蔬菜就作为今天的晚饭,独轮车拆开,放到驮马上运输。” 随后,我把头转向那个税吏,让专司仪仗的雷铸天兵在身后站成一排:“我相信那不勒斯的法律里,二十人以上的武装人员应该享受特级免税,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有这一条?” 税吏本打算矢口否认:“没……” 另一个站岗的士兵却无视了上级的威严,抢答道:“没错,的确有这样的规定,来自异国的领主夫人,还请您路上小心,我代女王陛下向您问好。” 队列源源不断的通过关卡,看不到头尾,安娜趴在马背上,揶揄道:“得亏你不是我姐姐的部下,不然她对中饱私囊的官吏,历来都是剥掉人皮,做成稻草人的。” 107.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巴里市市政厅所管辖的人口并不多,按照对城墙面积的估算,城中可能只有五六千常住人口,按赛里斯的惯例,最多也就算是个山区蛮地的下县,知县只有从七品,朝廷甚至都懒得派驻县官,往往任由当地土司皂隶胡乱治理。 但这样的城镇放在中欧乃至日耳曼地区,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城,要知道即使是巴黎和维也纳也只有两万人,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州城。 不过人口少也是有好处的,人口少土地就相对充裕,不容易饿死人,造反的时候不至于饿殍们一声高呼,就是几十万反贼高举反旗,社会更加稳定——能比欧洲更加稳定的,就只有荒无人烟的北非沙漠和东欧苔原了。 并不是说欧洲农民起义就少了,或是西方民众不擅长造反,毕竟胡斯军身体力行的证明了泥腿子的军队相对于封建军队的优越性。 只不过欧洲普遍采用分封制,小到骑士采邑和男爵领,大到教区与伯国,掌控土地产业,可以收取税收的地方贵族都是可以合法组建军队的,比起那些饭都吃不饱,只能拿着草叉锄头上战场的农民,顿顿饱饭的骑士老爷和披甲军士往往能以一当十,诛杀为首之人后暴民也就散了,所以民变常常在一开始就被扑灭在当地,难以酿成颠覆国家的大祸。 即使颠覆国家,欧洲小国林立,弹丸之地一朝变天,又能掀起多otg2ntc=大浪潮呢?何况大字不识的农民赶跑了贵族和王公,那帮泥腿子又不会治国,最后还不是要另请个名声好的老爷来治理土地。 反正欧洲都是小国寡民,只要能写会算,治理难度非常低,这也是我在希腊能迅速重建统治的原因,经天纬地大学士我是找不出来,但君堡大学和其他野鸡学校的肄业生满坑满谷,而且死大学生没见过什么市面,以仕途和履历为饵,不愁他们不来当大学生村官。 毕竟每年一百海佩伦的工资请个实习医生或是年轻军官都够呛,但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给八十就肯干了。 归根结底,这都是大学恶性竞争,随意降低门槛并胡乱扩大招生名额,没有考虑到社会实际需要的结果啊。 何况大学把人招进来,就没想过好好教,院长和教授只关心收钱,本来那些年轻人被录取前只是会偷懒耍滑,等几年大学一读完,那叫五毒俱全,什么都会了,不管落草为寇还是闹市行骗,都是个中豪杰,唯独专业技能稀松平常。对大学生加强法律教育并没有用处,因为名声最差的就是那帮法律专业的。 意大利这种情况更加严重,要知道意大利地区的人均大学保有量在欧洲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但巴里市的执政官依然常年由统治者的意愿来决定,都是靠拍马屁,捐纳和裙带关系上位的小人,那些寒窗苦读,抱着法律书和福音书揪头发的老实人只能在发霉的市政厅办公室里熬日子,不仅工资倒挂严重。 有时候眼看要熬出头了,啪,女王陛下给你空降个甲必丹过来,苦熬就又泡了汤,以至于这些做题家已经明白过来了,法律、神学和修辞并不能帮助他们出人头地,唯有占星术、降头术与炼金秘法才是唯一的出路,做一百道教义答辩也顶不上一个稻草小人来得好使。 你看,我不就靠扎小人把穆拉德扎到病床上去了吗?虽然事情发生的经过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降头术的效果谁都不能否认。 在封建制度下,国家的最高领袖是靠世袭继承的,所以除了开国之君和少数中兴之主相对靠得住之外,那些二世祖不捣乱就不错了,比如说这个被空降到巴里的甲必丹,就是个标准的鱼腩。 官员贪污受贿被治罪的我见得多了,站错队或者谋反被砍头的也属于常见职业病。 但这位乔万尼甲必丹入狱的原因是诽谤国王,这我就不能理解了,你的官职和荣华富贵都是国主所赐,她是你的衣食父母,不说感恩戴德,怎么还在背后诽谤国王? 哪怕世上所有人都喜欢谈论政治,尤其是行业相关人员更是不能免俗,但居然蠢到会被人发现并举报到那不勒斯,这就令人难以理解了,合格的官吏都能靠疏通关系和打马虎眼糊弄过去,这是连基本的裱糊工作都无法胜任,活该进监狱。 可是乔万尼甲必丹是妙人,尽管他缺乏政治敏感性,可他的家族在当地名声显赫,不仅占据着那不勒斯数片富庶的土地,还是传承了好几代的世家,是不可忽视的豪强,即使是贵为国王也不能轻易治他的罪,于是乔万尼?博兹托爵士在监狱里度假似的待了两年,又回去当了巴里的甲必丹,还兼职女王陛下的外交官。 在父亲还在世时,这人就曾经来君堡江浙湖汉北访问过,即使那时我年纪还小,却也深感此人谈吐不俗,绝对不像是这么轻易就被治罪下狱的无能官吏,但我直到今天才听说—— 这浓眉大眼的老家伙,居然也和圣殿骑士团有关系? 乔万尼爵爷从躺椅里睁开昏黄的双眼,在仆人搀扶下慢慢坐起身,对安娜说道:“哦,我的小康丝坦丝,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长叹一口气,看来他和父亲绝对关系非凡:“这是我妹妹,我才是康丝坦丝。” 乔万尼有些尴尬,不过并没放在心上:“呵呵,请原谅老人家的眼神,都看不清人咯。你要来意大利的消息,我已经听内环的人说了,不过老朽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没法去城外接你,不要放在心上啊。” 我略去所有礼数,直接进入正题:“您既然是所罗门圣殿的成员,那我的此行的目的,您也应该知道了吧?” 老人狡黠一笑:“不要心急,姑娘,圣马可教堂不会跑的,我保证你赶到威尼斯潟湖的时候,会有一座完整的教堂给你点天灯。” 我的经验告诉我,此人绝不可信,他诽谤女王被抓,多半是自己举报自己,装出愚蠢昏庸的样子,这种人的真实目的往往不可告人。 他的双眼浑浊如泥浆,但依然看穿了我心中的防备:“没什么不可告人的,我的目的一直很明确——把那不勒斯王国,完整的交到巴列奥略家族手中。” 容我拒绝,哪怕是傻子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108.炼金术 我曾经经营过的行当包括并不限于:复活人类、召唤恶魔、炼制黄金、炼制不死药、精准预言、呼唤神迹、察举弥赛亚、接续龙脉。 如果你愿意尊重我在学术上的成就,请称呼我为魔法师小姐,不然的话,我也不介意你直接喊我骗子。 鄙人作为一名从业经历丰富的,咳咳,魔法师,我很清楚这个愚氓当道的世道是卖方市场,鬼迷心窍的庸人太多,以至于刚刚出师的魔法学徒都能挣得盆满钵满。 骗术……呸,是心灵魔法,心灵魔法的关键就在于,发觉目标心中的欲求,他想要钱,那就给他炼金术,他想要升官,就给他保佑仕途的护身符,他心中有愧,就给他灌水银和铅来安神。 对症下药,无往不利,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在肥羊付钱之前,铅汞不要开致死量,你一定要开,也要事先按照死者的笔迹伪造好遗嘱。 因此老乔万尼的话术一听我就明白过来了,我这是被“搭讪”了otg2ntc=,老家伙这是在考验我的成色呢。 我们家入主君士坦丁堡百五十年,国土一天小似一天,到了这些年,突厥人的骑兵跑马时步子迈大点,马蹄铁都能踢到咱家屋檐,而我眼下又是十七八岁,最是沉不下心的年纪,若是换成常人,这时乍一听到有人要让“罗马帝国皇帝”光复南意大利,多半会兴奋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只是我并非常人,毕竟当过坐拥两京十三省的皇帝,小半个意大利我还真看不上眼,那不勒斯这地方还没北直隶大,而且老家伙许诺的又不是完整两西西里,西西里和撒丁岛并不包括在内。 我只听说过桌游会分成不同的付费包,原来这年头连王位都能拆着卖的吗? 王国领和王国领可不是一回事啊,比如说欧洲最富庶的王国领,毫无疑问是瓦卢瓦王朝拥有的低地,尽管他们手中的低地支离破碎,依然是勃艮第公国的主要财政来源,保守估计每年都能有几十万弗洛林的岁入,但同样是王国领,莫斯科公国就属于送我我都不要的负资产——给苏丹磕头就够累了,再加个蒙古可汗,肯定磕出脑震荡来。 不就是“半壁江山”嘛,有人已经送过了,整个希腊南部现在都是帝国的州县,区区那不勒斯,我若是真想要,向大猪蹄子说一声还不是手到擒来?取走那不勒斯易如反掌,可是谁能保证髪国和阿拉贡不来干涉呢? 再说了。 这老家伙说,把那不勒斯交到“巴列奥略家族”手上,但巴列奥略家族,可不是只有我们家这一支。 我想清楚了其中关节,反问道:“蒙费拉托?” 蒙费拉托是热那亚共和国北方的一个小国,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家族是巴列奥略的一个分支。 乔万尼笑着点头:“没错,陛下作为巴列奥略家的家主,应该知道——当初狄奥多西王子就藩蒙费拉托,其实是冲着热那亚人手上的不死药配方去的吧?” 这我还是头回听说,热那亚人的哲人石配方居然在我堂亲手上还有个副本? 我有些不解:“热那亚人?” 北意大利小邦林立,打个仗两边自报江浙湖汉北家门,都要报上三天整,亲戚关系更是乱,战死一个贵族,双方光是捋继承关系就得休战一礼拜,巴列奥略家的支脉在蒙费拉托传了一个世纪,肯定和当地乡里乡亲脱不开关系。 只是我没想到,神秘的贤者之石居然也和这久疏问候的远亲有关。 毕竟上一次表亲家来信,还要追溯到两个月之前,乔万尼·贾科莫?巴列奥略表哥还刚刚来了份信,询问三哥的死讯,以及我需不需要过继一个族里的萝卜头到君堡当养子——如果不想早早死于非命,想活久点,表哥手上还有延年益寿的神药。 延年益寿、神药,我直接给当成赛里斯皇宫的“仙丹”了,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这灵药吃了,是不是他一介侯爵摇身一变成了君堡皇帝。 乔万尼颤颤巍巍的把手从盖在身上的毛毯里拿出来,攥着一张羊皮纸:“热那亚人的那份原件已经损毁,究竟是基奥贾战争期间失去的,还是在更早的黑死病流行时期遗落的,就没人知道了,总之现如今,那份残卷只有在蒙费拉托侯国还有副本。” 我接过羊皮纸,在面前展开,就着明亮的阳光读着上头的内容—— 瞎扯蛋呢,上面一个字没有,写个标题我起码还能给你打点卷面分。 老乔万尼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呵,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在我身上。那份副本,除了现任的蒙费拉托侯爵之外,没人知道在什么地方,你的表亲以这个秘密为要挟,常年向热那亚人索要重金,但热那亚人也知道,那份副本自身没有价值,所以从来没理会过他。要我说,这价码也不算高,一个王国领,换一份长生不老药的残卷,绝对物超所值,所以老朽就和前任巴列奥略家的侯爵签了协定,我协助他们拿下那不勒斯王国,他们把残卷的副本交给我。” 我不由叹气:“您就不怕他们说话不算话吗?” 乔万尼笑道:“那不勒斯可不是东欧的穷乡僻壤,这王位哪有那么好坐的,若是你家表亲说话不算话,不肯一手交地一手交货,老朽能把人扶上王位,也有本事把人赶下台。” 我打量着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总觉得他言过其实:“可是就我所知,现在的那不勒斯女王可是安茹王朝的末裔。” 乔万尼嘿嘿一笑:“因为他们家出价更高,女王陛下不仅给了我安茹家族分到的那份残卷,还许诺我封地和官职。你看看,不仅这座庭院,就连整座城市都是我的财产。长生不死的药方也只是张值钱的纸,如果不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我为什么要卷入惨烈的王位继承战争?” “那你先前说要把那不勒斯王国交到巴列奥略家族手上是?” 乔万尼抚着胡须:“巴列奥略家的丫头,你知道热那亚人为配方开出的价码是什么吗?” 我试探着他的底子:“一百万杜卡特?” “为热那亚共和国找回他们原有的配方残卷,可以交换一份哲人石,再额外找到一张热那亚人没有的残卷,还可以再得到一份。” 这消息吓得我呼吸急促,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您等会儿,您是说长生不老药这玩意居然有实物?” 长生不老药、点金石、天上的石头、红药液、第五元素、大奇迹,不管叫它什么都好,我一直以为这东西不过是睡前故事里的宝物,只存在于炼金术的理论之中,这种奥义与知识的圣杯是不可能经由凡人之手炼成的。 热那亚人居然掌握了炼制贤者之石的手段? 因为这消息过于离谱,我也懒得掩藏自己的行业机密了:“君堡那种投入大于产出的炼金术吗?就是投入一千杜卡特原料,可以炼出八百杜卡特的那种?” 乔万尼指了指房顶,不同于地中海沿岸常见的彩绘房梁与天花板,上面画着一群舞动的骷髅,这是黑死病肆虐时期流行的壁画,代表神明对世人罪孽的惩罚与幸存者的反思。 “康丝坦丝丫头,你知道老朽已经死过一次,又在三天之后复活吗?” 您是说,您就是耶稣基督本人? 还是说其实您也是流亡到意大利的朱家人? 见我不信,老人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微笑道:“那时在几年前,我和往常一样办公……” 109.想要拥有 乔万尼?博兹托,一个活跃在意大利地区的政治掮客、佣兵供应商和地方贵族,根据我存放在记忆宫殿的异闻,他的名字在三十多年前就出现在欧洲的新闻、战报和商业消息的角落,只是历史的聚光灯从来没有聚焦到他身上。 这是很明智的做法,如果乔万尼只是个追逐名利的凡人,那么名利的翅膀可以让他飞得更高,成为时代的弄潮儿,但对于目标是永恒生命的人而言,最好不要太过吸引旁人的目光,否则在得到梦寐以求的长生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身也是麻烦事。 从俗世金蝉脱壳并不算太难,真正的难点是告别垂垂老矣的亲人,狠心放任他们死去,但名声显赫的永生追寻者容易吸引同好的注意力,往往在收集到关键的原料和配方之前,就被潜伏在身边的小人捷足先登,以至功亏一篑。 所以最好是出点小名,用这些名声作为敲门砖,进入到一些隐秘的炼金术、占星术小圈子里,追求永生是一门花费不菲的爱好,只有有权有势,腰缠万贯之辈才有资格触摸它的门槛。 至于那些不死心的穷人嘛,那就只能烧点草根和石头,然后坐在荒郊野岭沟通天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就能在路边找到极乐岛和至福乐土的入口,富人靠金币,穷人靠运气,自古截然。 相比那些买到“君士坦丁堡远东奥术午睡结社”出品的炼金书籍otg2ntc=和原料的倒霉鬼,乔万尼姑且算幸运的,他在意大利钻营了三十年,通过在各路豪杰之间周旋,让那不勒斯陷入一场又一场的王位继承战争,终于换来了梦寐以求的长生药配方,用此作为筹码,从热那亚人手中换取了颇为有效的哲人石。 只是这块哲人石是半成品——濒死的时候吞服,有一定概率延续生命,不论身上的伤势与病痛有多么严重,也能恢复如初。 热那亚人暗示,即使是肢体的损伤,都能依靠这块神奇的石头重新生长出来,只不过谁都知道这属于宣传,一切效果以实物为准。 如此的功效的确符合哲人石在完全、无暇的方面的特质,但热那亚人的炼金工艺显然很糟糕,而且配方也不完整,他们手里的配方,仅仅是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部分内容,因此在耗费了大量的炼金药物、器材与学徒的生命之后,热那亚人终于得到了一块半成品。 如果利古里亚的奴隶贩子愿意接受更多的爆炸、毒气泄漏和精神失常,药物的完成度可能会高不少,但经费已经消耗殆尽,城邦贵族们秘密培养的炼金术士与学徒也凋零殆尽。 这不是让意大利几座大学简单地扩招一批就能解决的,正经大学怎么可能开设炼金系,哪怕谁都知道,十五世纪是炼金术的世纪,也罕有父母愿意让自己孩子学习这种妖术,毕竟炼金和占星只在开明的大城市可以找到工作,回到三线县城分分钟被当成巫师被烧死。 虽然说,炼金术士的确就是巫师,这点是没错啦。 再比如说帝国海军的希腊火,就被希腊山区的农民讹传成是巴塞丽莎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魔王,才从地狱得到的这种恐怖武器。 ……严格来说,我无法反驳。 乔万尼将那块贤者之石是为珍宝,他得到这块石头时正值壮年,身体健壮,还没有服用万灵药的必要,何况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这块石头除了益处是概率生效的之外,还存在着一个隐患。 服用热那亚试做的贤者之石,有不低的概率当场暴毙。 因此他把石头留作后手,等到终其天年,死神来敲门时再做拼死一搏,如果输了最多早死两天,而赢了却能平白赚到数年的阳寿,横竖不亏。 结果他在准备培养子嗣,建立家业,依靠家族势力开始谋求其他万灵药的时候,他在一次骑行中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当即陷入昏迷,医生为病床上的乔万尼甲必丹放了血,依然不见好转,犹太人和希腊人医生都宣称,他的脊椎已经完全断裂,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在这个时代,瘫痪在床的人即使受到江浙湖汉北再好的照料,往往也活不过一年,在这一年中,褥疮和各种急病也会迅速吸干病人的生命力,折磨着他们的灵魂。 眼看自己要生于安乐,死于憋屈,乔万尼孤注一掷,合着橄榄油吞下那颗来之不易的万灵药。 药一入口,他就断气了,巴里市的牧师给他做了临终告解,额头涂上膏油,并遵照乔万尼留下的遗嘱,为他准备保存尸体用的胡椒和肉桂——有钱的拉丁人都喜欢把自己做成腌肉,再葬入墓室。 乔万尼故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重口的食客,为了腌制他的尸体,需要准备大量的香料,短时间内办不齐,需要治丧委员会到城中富人家中挨家挨户求购胡椒,一直这么搞了三天都没能把他的尸首放进棺柩。 第三天傍晚,胡椒和肉桂的药力渗入了他的血髓和器官,万灵药在髪国菜系的神秘力量下发挥了应有的效力,随着少许藏红花粉末被撒到他的脸上,死去多时的乔万尼久违的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把正在为他整理遗容的三个仆人吓得精神失常,余生只能在修道院里念经,但相较于巴里市甲必丹的复活,这样的代价可以忽略不计。 圣药藏红花被添加到这块腌肉上不到一个小时,原本病入膏肓的乔万尼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甚至胃口极好,晚饭还吃掉了一整篮的面包与馅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身上的香料气息过了好几个月都去不掉,以至于常年散发着有钱人的气息,难以再参加各种隐秘的聚会。 死后三天复活在基督教世界可是大忌,毕竟在教会统治之下,所有人死了都得安静躺着,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权死透了之后还能复活,如果有人敢宣称自己也经历了这样的神迹,教会会想办法让他彻底死透,回归为尘土,确保这种神迹在当前不会出复刻版。 如果绝版的神迹可以随意出复刻,那教会以后还怎么统治和收税? 因此乔万尼将事情压下了,该灭口灭口,该收买收买,把自己死亡三天的事情改为弥留了三天,被诊断为死亡纯粹是本地的医生技术太差,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这是常有的事,毕竟医生能分清人和马的都不多,何况是活人与尸体。 整件事最后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在历史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只有几年前意大利地区一次不正常的胡椒价格暴涨与暴跌,根据文献的记载,当时先后发生了“无耻暴虐的巴里市恶龙终于被死于病魔的纠缠”和“公正贤明的阿普利亚统治者今日重新回到他的总督宫”这两件事。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如果说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传入我的耳朵,老朽多半会当成是乡村的怪谈,或是哪个领主老爷要为自己的统治增添神性。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时我的脊椎骨确实折断了,胸部以下毫无知觉,就连排泄都失去控制,但随着那块石头吞入腹中——如您所见,我现在又是个健康,快乐的人了,也就是阴雨天腰会痛,但天气好的时候还能骑马打猎。感谢上帝,意大利南部是如此温暖……” 你有没有考虑过,其实是因为你聘请的理疗师比较靠谱的缘故? 不过在生命尽头舍命一搏的万灵药,这样的药物的确值得用一个王国领来换,历史上有多少庞大的帝国因为统治者的意外身亡而分崩离析。 听完乔万尼的论述,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得想办法把这玩意搞到手”。 如果这种药物能廉价量产,那么很多战场上重伤的士兵就能活下来,经历过血战的幸存老兵对于地狱的领主而言可是战略资源,大猪蹄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自幼就是任性的小孩,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设法弄到手,不管是猫还是成为罗马帝国女皇,被我盯上的东西没有跑得掉的。 赌上巴列奥略家之名,这种圣药归我了。 110.圣诞池 炼金术说白了就四个字,说学逗唱。 说呢,就是找中间人当说客,联系著名的炼金术士和古书商。 学,没什么可讲的,照着师傅和古卷上教的东西慢慢学。 逗,就是生活逗你一下,把你半个屋子和全家炸上天的时候,要放平心态。 最后这个唱,则是指老来一场空的时候,不管悲苦还是喜乐,都要唱着翠玉录下葬。 很多炼金术士甚至都不会唱翠玉录,说学逗唱四门功课只会三门otg2ntc=,所以炼出来的药卖得也比别人便宜一半。 我因为严格遵守实验室条例,总是小心照看炉火,对于易燃物的瓶塞也一直严格管理,至今还没把君堡炸上天过,所以还称不上是合格的炼金术士,只能说是个炼金爱好者。 哪怕我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了一万杜卡特,欧洲好些个伯爵公爵都是我的顾客,但赚到钱是一回事,职称评定又是另一回事,这个关系到后世史书中,康丝坦斯?巴列奥略究竟是痴迷炼金术的冤大头,还是著名的自然科学家与博物学家。 哪怕我生在皇室,不愁吃穿,顿顿锯末面包管够,老娘仍然在炼金术上下足了苦功,不管是风头正足的拉丁学派,东风西渐的阿拉伯学派,抑或是日渐式微的希腊本土学派,我都认真钻研过他们的作案手法。 咦,我刚刚是说了作案手法吗? 总之我的炼金术造诣,已经可以把愚人金造得以假乱真;掺蜂蜜的面团子用我发明的蓝色食用色素染过之后,喂给伤寒病人吃也基本吃不死人(二十四小时内);用我制造的蚀刻药水,为武器附魔的军人也活跃在各个战场上杀敌,营业以来也从来没见过有谁来退货。 就是晚上常常做梦有冤魂来索命。 鄙人问心无愧,他们一定是来找大猪蹄子讨要血债的,所以都被我打发到“大明国顺天府北平景山前街四号”去找正主了。 毕竟我是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淑女,手上怎么可能有人命呢?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只是印染技术也就罢了,贤者之石关系到我临死前会不会哭着唱翠玉录,甚至运气好的话,炼出了所有同行梦寐以求的大圣杯,那我可能都活不到我死的时候。 为了贤者之石,老娘什么都赶得出来。 在会见乔万尼之前,他的管家让我们遵照礼数,上缴了随身的武器,但对于安娜和大猪蹄子来说,莫说赤手空拳,就是赤身裸体,也能让几十个大汉横死当场。 这说法似乎哪里不对劲,但目前果然还是哲人石更重要,昆仑山圣母的生命蟠桃近在眼前,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我使了个眼色,安娜已经心领神会,江浙湖汉北将手扣到腰带上,只等一声令下,就抽出那根鹿皮腰带,把在场的仆人连同乔万尼本人直接抽死。 大猪蹄子历来奉行能动手就不要逼逼,我和那种没家教的野孩子不一样,我习惯先讲道理,哪怕注定要动手,也要趁着讲道理的时间暗中调动兵力从侧翼包抄。 我语气温和,优雅从容,但不容置疑:“乔万尼爵士,我相信,您的残卷即便交给了热那亚人,手头肯定留有副本吧?”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用想都知道,哪怕丝毫不相信炼金术的老古板,一旦经手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肯定会誊录一份备用的。 乔万尼显然是在意大利贵族圈里见得多了,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我没有留副本。” 安娜上,给他眉毛以下截肢。 妹妹狞笑一声,正准备给乔万尼开瓢,乔万尼不动声色的接着说道:“老朽给热那亚人的就是副本,留在在手上的只有原件。” 原本紧张到全身绷紧的我被气笑了,男人,你这是在玩火。 他从我手上接过先前那份羊皮纸,轻轻翻了一个面。 鞣制过的羊皮两面都能书写,但长毛的皮面相对细腻平整,打磨掉毛孔之后便于书写,所以重要文献往往只写在皮面上,而更加粗糙的肉面常常留白。 而这份文献正好相反,在满是纹路与腺体痕迹的肉面上,用不起眼的墨水写着模糊的炼金符号与术语。 忙不迭把这些符号篆刻到记忆宫殿的特级储藏室,我仍不忘赞叹道:“从十字军东征时期就在安茹王朝手中流传的古代残卷?哪怕上头写的是几个世纪前的家庭收支账单,这样的文献也价值连城啊。” 乔万尼抖了抖羊皮纸:“我刚得到它时,背面写着一张两个世纪前金雀花王朝的骑兵装备采购清单,为了不泄漏羊皮纸来源,已经被我刮掉了。” 听到这种暴殄天物的罪行,我险些就当场把这个破四旧的老贼当场掐死。 你知道这对西欧经济史研究有多重要吗? 不过,哲人石要紧,如果是哲人石的配方与亚历山大图书馆同时遭遇火灾,或许我还能犹豫一下先救哪个。 我自信已经背下了这份配方,遂对乔万尼道:“你的炼金实验室在哪?” 热那亚人的炼金工业或许很是发达,但君堡的工艺水平也不在热那亚之下,不然热那亚和威尼斯人为什么都争着要从君堡采购希腊火呢? 乔万尼见我乐于合作,直接领着我进入了后院的一间秘密阁楼,和世人想象中的炼金工坊一样,房间两侧的书架摆满了晦涩古卷,桌上放着唬人的占星学和神秘学仪具,不知名动物的头骨压在星图上,炉子喷吐着青紫色的火苗,上头煮着神秘的药水。 这种四个世纪以来就没有实质性变化的实验室可以说毫无新意,甚至我那个有着钻床和天车的新研究所都比这工坊来的进步。 乔万尼显然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专业炼金术士,他诧异的看着我用昂贵的蒸馏水反复清洗手指和指甲缝,然后掏出棉布手套戴上,看来他在业余炼金时从来不注重对自己的保护。 我用自己的炼金术学识,在脑海中细细回顾着这份配方。 这个符号是金,而这个符号是盐,两者长得很像所以千万不能弄混,该配方要用黄金作为永恒的根基,然后开始向上叠加地水火风的要素,如果眼花看成是盐,到了这一步就会爆炸。 代表五大行星的金属开始围绕太阳旋转,继而明月高悬,从太阳中提炼出红狮,从月亮中提炼出百合,让大胆的求婚者,勇猛的狮子在温水中与百合花婚配,让新人从殿堂移入婚房,最后在玻璃器中结晶。 为了加快结晶,我用冷水来辅助蒸汽凝结,确保产物能在晚饭之前离开反应釜。 等到太阳沉入地平线之后,第一次炼金宣告结束,在冷凝器中,我只得到了一坨毫无用处的污泥。 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哪有贤者之石第一次就炼出来的? 我鼓动起硫、盐和汞,小心翼翼的把这些原料放入反应釜,重新加温。 难道是之前的君臣佐使不对,不应该从黄金基座开始,而阴中求阳,由阴性的金属开始反应过程? 但是汞和白银放到一起,就像一个国王的妻子与情妇碰面,除非这些原料产地是法国,否则会爆炸的。 一定是哪里我看错了。 夜晚过去,继而是第二个白天,除了胡乱啃了两口面包,又趁着过柱子的时候睡了一会儿之外,我全身心的投入了炼金工序,世界上其他东西已经不再重要,唯独眼前斑斓的色彩才是唯一的真实。 然而我对大圣杯越是忠诚,这一汪深池就越是对我不屑一顾,几天之后,我的实验记录上充斥着—— 失败了。 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 111.塞外寒霜 “姐你不能再硬磕了,都在这上头浪费三天了。” “是啊巴塞丽莎,您听安娜公主一声劝吧,老朽的炼金素材也要耗尽了。” “博兹托老爷,刚刚那是粮仓里最后的腌猪肉了。” 南意大利可以说是欧洲最为富饶的地区之一,当地有钱人甚至视吃猪肉为耻,但凡兜里有两个臭钱,餐桌上摆的都是小牛肉。但博兹托的钱财都投入到了炼金术中,牛肉吃得不多,他家的牛在两天之内就被我和我的雷铸天兵吃了个精光,等到城镇居民过冬的腌肉被士兵们强行低价收购之后,市面上就连往日无人问津的猪肉也不好买了。 幸好我在吃的东西上从来不跳,我那个贫穷的原生家庭自幼就给我喝廉价的鲜牛奶,掺着锯末的面包,还有只配喂猫的杂鱼,粗劣的食物磨砺了我的意志,使我在五岁就发誓将来一定要当个有钱人。 如果世人注定不平等,孔雀天使一定要让部分穷人受冻挨饿,肯otg2ntc=定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只要我能当上港务办公室主任,将来一定能住上大房子,顿顿吃牛排。 港务可以对商船揩油,分润海贸红利,又不用亲自下海冒险,在我整个童年,这都是我梦寐以求的职业,甚至排在炼金术士和圣女之前。 七岁生日的时候,我把这个梦想告诉了父皇,父皇先是笑了半天,随后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的港务办公室主任都有孩子,除非我将来能嫁到罗斯去,找个靠近顿河、伏尔加河或者随便哪条河的罗斯王公结婚,才能天天对路过的商船吃拿卡要。 而且金角湾的港口被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把持了,除非我能学会用手指说话,成为一名真正的意大利人,否则那种极为看中出身的要害部门是根本混不进去的。 至于嫁到罗斯是不可能的,黑海以北太冷了,我疯了才嫁到北方去,我承认看到诺夫哥罗德的财报时我很是羡慕,甚至萌发了搬家去北方也不是不行的念头,冬天多穿两件衣服就成了。 但后来父亲和瓦西里叔叔抱怨,说这些年送到君堡的罗斯佣兵有一小半都没有脚趾头,瓦西里叔叔表示没有办法,因为在北方被冻掉手指和脚趾是很正常的。 即使是赫尔松地区最富有的瓦西里,可以用上好的貂皮把自己裹起来,他也只有九个半指头,不过他的手指头并不是被冻掉的,而是被一只四百磅重的西伯利亚仓鼠咬的。 在自家客厅。 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能送我去北方和亲。 当初皇兄问我肯不肯和莫斯科大公和亲,我死活不同意,我可不想在寒冷的文明边陲,在蒙古人环绕中,一边吹着白毛风,躲在蒙古包里啃生羊肉。 南欧的气候倒是宜人,但我出门在外,本来就不指望吃什么好东西,而且我们神秘学家都是为技艺和知识献身了,世俗的享受本来就不应该成为我们的追求,我一心想着炼出贤者之石,也没把伙食问题放在心上。 毕竟回到北京之后,我有正儿八经的赛里斯宫廷工作餐可以享用,苦点就苦点吧。 啊,便宜坊,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为何我口中总是饱含着口水,因为我对面饼和葱丝爱得深沉。 蒙古人滩羊固然好吃,但太贵了,还江浙湖汉北是鸭子便宜。 于是当我在蒙古包中醒过来,一边吹着白毛风,一边和侍从们啃生羊肉的时候,我彻底傻了。 整个童年和青春的噩梦,我半辈子都在尝试规避的命运,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头上。 毡包并不大,只够五六个人围着中间的火炉取暖,从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因为炉子的燃料是牛粪,而且不是干牛粪,闻着有些上头,不过我刚把上半身从炉火边挪开些许,背脊靠近身后覆着毛毡的编制壁,刺骨的冰寒就透过棉衣渗入骨髓。 火苗是寒冷冬夜中唯一的光热,哪怕有些味道,也比到外面直面寒风要来的舒服得多。 我听到外面有蒙古人在呼喊,但风雪太大,又隔着毛毡,完全听不清究竟在喊什么,不过大猪蹄子耳朵很灵,只要竖起耳朵,十步之内就是别人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于是我默默听了一阵,发现自己听不懂。想想也是,毕竟毛毡外的呜呜风声是如此恐怖,比突厥人的攻势还要骇人,即使我没有手贱,撩起被石头压住的门帘,也能想象到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就在一墙之隔的蒙古包外面,一种赛里斯穷人常常食用的传统美食正在无限量派发,这种美食就是所谓的西北风,而且塞外的白毛风不同于孱弱的农耕民族饮用的常温去冰版本,都是狂风夹杂着雪泡子,劈头盖脸砸下来,哪怕脸还没被冻木,只要一开口,就会被冬神塞上一嘴的雪。 这种环境下没人能说话不含糊。 不过一些词汇模模糊糊还是能听清,诸如牛羊,牲口,雪墙之类,应该是蒙古人在外头收拢牧群。 我抬起头,打量着炉火边的几个锦衣卫,因为天气太冷了,这些内卫已经顾不上身份尊卑,全都挤成一团,有个年纪大的百户蹲坐在马扎上,手拢在袖子里,脑袋靠在身边的旗兵肩膀上打盹。 如果是彼时,见到坚毅英俊的年长军官和清秀的属下如此亲近,我会相当兴奋,然而这天气太冷了,且不说我这皇帝冻得够呛,太子都在裤裆里缩成了一团,哪里还顾得上这? 锦衣卫们即使在烤火休息,腰间的雁翎刀也没有解下,可见我并不是被蒙古人掳了,倒是松了口气——我也想象不出能活捉大猪蹄子的蒙古人会是什么样,估计成吉思汗亲临,也就和这朱皇帝五五开吧。 我没能回到二十四小时开启地暖和提供热水的赛里斯大皇宫,心情非常失落,就连锦衣卫递给我的羊肉都食之无味,因为牛粪不多,而风雪不知何时才能过去,只能用文火慢慢熏,即使把羊肉放到火上烤,也很难烤熟,如果慢慢热上半天,肉可能会稍微熟一点,但是会染上牛粪味。 羊肉又骚又韧,已经很难下咽了,即使鼻子被冻木了,依然能尝出膻味来,要是再和牛粪同食,恐怕再怎么勇猛都咽不下去。 委屈,心疼,我为自己多年感到不值,难道我寒窗苦读,一遍遍练习拉丁语,学习历史和文法,钻研古文献,在君士坦丁堡大学精修学术造假,最后居然落到如此田地? 难道我付出了这么多,不应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他凭什么,不找我商量,就独走到塞外来,这姓朱的以为这具肉身是他一个人的吗? 妈的这身体是共同财产!共同财产!我等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以为相处这么久了,对这种事早就有了默契,起码在冲阵的时候他已经自觉披了三层甲,不至于我一觉醒来身在天堂,然而这北地苦寒,冰冷刺骨,还不如直接去天堂排队呢。 忍着寒风钻入脖子,我从贴身内袋取出札记,让我瞅瞅他对此有什么狡辩。 112.崇祯四万年 朕御极以来,已有…… 已有多久来着? 一一得一,二五一十,如果每颗绿金精能管十七年,几千颗石头下去,逛遍三千世界,起码能让朕延寿数万年,粗略算来,于朕而言,眼下已经是崇祯四万年了。 只是朝中很多官吏,在朝为官二十载,其实并没有二十年的工作经验,而是二十个一年经验,根本对不起那么高的俸禄,朕这四万年的工作经验,其实也因为每次轮回都会忘记,差不多都活到狗身上了。 王祚远说,后世京畿直隶的宛平、大兴两县划为首都直辖区,而顺天府以外各处则均归为河北省,这样做的好处是京城之外哪怕出现灾荒和饿殍,这些锅也能划到河北布政司使头上。 朕很好奇,后世明明有了亩产千斤的良种,日耕百亩地的铁牛,otg2ntc=还有一桶桶,一袋袋的各种炼金魔药,粮食多得仓库里都放不下,怎么还会饿死人呢? 老王说是要勒紧裤腰带,支援广大鸭肥啦的穷人,对抗米帝国主义。米帝国满世界放债收租,在五洲收辽饷,钝刀子割肉,割了一茬又一茬,弄得天下百姓民不聊生,所收辽饷又恩养国中死士,造为其驱策。 这米国八旗……不对,花旗兵开着大铁船和大铁鸟,四处烧杀抢掠,但有人敢说个不字,顷刻间便以雷法、神算术、昊天镜、神火飞剑将之斩杀,着实可恨,奈何汉家疲弱,世上文士大儒又为米国笼络,许多人连良心也不要了,纷纷为米国歌功颂德。 所以哪怕国内饿得揭不开锅,也要挤出粮食,赒济友邦,以期联金灭辽。 至于地方饿死人,也是难免的事,朕自己就深有体会。 朕在朝会上说,要节约粮食,少吃一口饭,出了紫禁城,就变成少吃两口饭,到了外城,大兴县的告示说少吃半碗饭,支援山海关,宛平县的告示说勒紧裤腰带,撸起袖子加紧干。 于是没到通州就开始饿死人了。 这当皇帝啊,就是不能天天窝在宫里,一定要出来走一走,不到地方上看看,都不知道外面被那帮贪官污吏地主豪族军头勋贵弄成什么鬼样子了。 有人说皇上是最大的地主,罪大恶极,应当吊死,可就算是地主,本性也是不坏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佃农又是给地主家种地,要是胡乱收租伤了农,弄得佃农家破人亡,来年谁还肯来种地? 所以地主也要常常去佃户家里走动,看看水渠要不要修,各家的牛和犁铧是否完备,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要减租减息,凶年饥岁还要接济断炊的穷人,只知一味盘剥的二世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他家兼并。 当然了,朕还是想把地主都吊死,地主减租减息的前提是逃税,不知多少人丁田地都被活洒死寄了,拿朕的钱去做好人好事,难道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番婆子他爹说得好啊,帝国主义,讲究对内压迫,对外扩张,王公贵族收割完自家的富人,铸犁为剑之后,再去收割国外的富人。 但收割也要讲取舍,犁都制备不起的泥腿子能榨多少钱?就是渔夫也不愿意打那些指头大的杂鱼,都是优先钓大鱼,税吏下乡收租要付工钱,这钱又不是天上凭空掉下来的,终究是朝廷买单,算在苛捐杂税里。 那么一个年收入只有不到二十石杂粮江浙湖汉北的农户身上,满打满算也就能榨出十石粮食,算上老鼠沿途吃掉的,能有一石最后进太仓就了不得了,根据番婆子的核算,往往只有七八斗实际到帐。 为了收这八斗杂粮,要花费多少钱在收税的快手、皂隶和税吏身上呢? 朕不知道,各州各县自有行情,但绝对不会便宜。 南京税锦总团就是干这活的,只要你家有钱,就要交富人税,锦衣卫拉着小炮,身披重甲,以乡镇为单位去收富人税。 富户家大业大,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全县杀一户,足够吃半年,不需要几十个税吏在各乡辛苦收租,只要一队锦衣卫到各地去找高门大院踢门就能不断收到钱,还有比这来钱更快的行当吗? 哪怕田地和产业可以诡寄,宅院和仆人总是没法掩盖的,只要出其不意,将红夷炮往院子外一摆,甲士在各个院门狗洞外堵着,清点房屋、家仆人数,就能根据番婆子的经验公式得出需要缴纳的税。 当年皇爷爷就是这么干的,那时的由头是收矿税,万历皇帝让税吏们给有钱人安插家里有矿的罪名,然后勒索钱财,并且许诺五五分账,虽然派出的人并不多,一年下来也能有几十万两进账,当然因为收税的太监个人作风问题,弄得地方上哀鸿遍野。 税警总团在征税上采用了串票制,他们往大户家里递送税单,当场不受钱粮,而是命其自行去县里缴纳现银,到年末的时候,留在税锦总团的底票与各县的“勒紧税”一并押解到户部,都是有据可查的。 这个后世才有的勒紧税果然是好东西,敲富人竹杠不仅不会搞得民怨沸腾,泥腿子们只会拍手叫好。 然后收上来这银子有三成直接划拨给收税的税锦支队,按照各自官职都有分润,也鼓励队内对回扣行为相互举报,免得收税的搞阴阳税单,收了富户好处,却开个低价税单。 收税是一门学问,当税收直接有合法提成之后,原本在应天府养老的南京锦衣卫和地头蛇斗法斗得不亦乐乎,才清查了南直隶和浙江几个府,南京的账上就多了好几万银子。 只是税锦总团不方便随意扩编,还是维持千人规模为妙,毕竟人少时,朕还能靠查账管住锦衣卫揩油,人多了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而且南方富庶,有钱人多,经得起锦衣卫折腾,北方就京畿一带有点油水,用这种方法可收不了多少钱。 毕竟北方有钱人就那么几户,还多是行商,资产不在宅院上,按间架收税,怕是一家交个几百两就到顶了。 番婆子精通陶朱之术,在商场上击溃了范永斗,平白赚得不少银子,但放在普通行商身上足够跳河的亏损,放在这些世代经营盐业和马市的晋商身上,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本来朕是想不起这人的,但架不住那几个异人天天和朕鼓吹晋商的罪行。 还有财富。 什么人最有钱?商人最有钱。 什么行业的商人最有钱?那肯定是盐商,谁都知道私盐贩子各个富可敌国。 这些山西商人世代经营盐业,不仅卖官盐,还夹售私盐,家里不定富成什么样,怕不是每顿饭都烤两只猪,一只刷甜酱,一只刷咸酱,想吃甜口吃甜口,想吃咸口吃咸口。 于是朕就偷偷溜到了宣府,想着扮成锦衣卫敲诈个万把两银子,但没想到几家晋商之富,实在是超出了朕贫乏的想象力——即使朕当了皇帝,一天吃五顿饭,每顿也就四菜一汤。 可是这帮晋商每餐至少有三十个大盘! 这帮有钱牲口,一顿顶老子一天! 而且每道菜只吃一两口就不吃了,你们不吃朕吃啊,朕在望远镜里看得气急败坏,眼泪不争气的从嘴里流了出来。 还好朕不似番婆子那般骄奢淫逸,啃了两个馕就对付了,然后把饥火化为动力,全身心投入到对晋商罗织罪名中去。 勾结后金这一条就足够他们抄家了,但这般抄家,只能抄没一部分钱粮,那些田契、借条、红股可就收不回来了,毕竟一听说范永斗犯了事,欠他钱和货的人只要闭口不语,就能扣住手里的钱,这笔钱就根本无从查起。 如果是寻常有钱人,把他儿子捆走,然后命其花钱赎人就行了,总能榨出不少钱来,但想靠绑票勒索百万家产,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年纪大了也能去族里抱一个,银子没了可就难办了。 比方说要有人绑了朕的皇叔,勒索五百两,朕只能含泪看着福王被撕票。 所以朕只能想想别的办法来捞钱,私通敌国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这是一帮商人猪油蒙了心,居然做出这等要钱不要命之事,全部斩立决就完事了,多做几个血馒头,还能顺带治好几个城里的肺痨。 但往大了说,成千上万石粮食运到边市,卖给蒙古人,边关将领官吏居然不闻不问,任由其中大部分流向辽东,最轻也是个玩忽职守罪,要是深究起来,说不定还有不少国贼收了后金好处,对走私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朕精通医术,妙手回春,刚从西域学了放血之术,秉承着治病救人的原则,一定帮你们这些缺心眼的官吏好好治病。 至于“粮食是买来给宣府官兵吃的,因为宣府镇的屯田都被刁民侵占了”,无非是给李养冲和黑云龙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他们能从当地给朕扒出一万顷地,朕就让他们活命。 反正这些地也不用他们出,只要指出这些地在哪些人手上就行了,自有“平阳公”上门收账。 当众砍了范永斗为首的晋商之后,抄了他们的家产,最后得利不过几十万两,但宣镇富人人人自危,以讹传讹,说只要家里土地多的都是通鞑的汉奸,等会儿都要被株连,平阳侯的家丁正在挨家挨户抓人,抓齐十个就杀头,脑袋在宣镇菜市口摆成了小山,一时间宣镇地主纷纷抛售土地,弄得地价一天一个价,北方旱地本就不甚值钱,这下可全便宜了朕,正好用搜刮来的钱粮大肆收购土地——整个宣镇的地照理说都是军屯官田,本来就是国有财产,地价收购之后朕毫无愧疚。 113.平阳公亡马 就着微弱的火光,我看完了札记上的内容,气得全身颤抖。 驱狼吞虎,土地清丈,边镇屯田,朱皇帝好手段,轻轻松松就空手套白狼,从宣府榨出了上百万亩旱田。 如果换成是我,起码要亲临一线,在宣府坐镇两个月,查明各个巨贾的钱货流向,人情往来,再辅以先前打入各家府中的教头内应,对着帐目和库存设局,在商场上慢慢炮制,也能在明年过元宵的时候收网,预期收益大概能有二百万两。 可是我没想到姓朱的会直接用弩炮来解决问题,毕竟商场上的事情,谁能想到会用床子弩来破局呢? 这厮跟着威尼斯人学坏了! 商场如战场的意思不是让你把商场变成战场!otg2ntc= 尽管这样一来节约了时间,但预期中大量的田契、欠条之类的债券类资产就收不到了,毕竟银子价值密度地,几万两银子就得装好几个箱子,只要多挥挥锄头,看看地上的浮土,总能从地窖、夹层里起出来,债券就一张纸,指不定藏在什么地方呢。 然而,少收了一百万。 一百万啊! 够禁军一年军费了! 我抛弃灵魂和良心,投身商海,除了父亲留给我的生意经,就只有朱家入股的五百万两白银了,都是小本买卖,赔不起啊! 他这甩手掌柜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一百万两拱手送人了,这会儿再去找,多半早就被晋商的亲友、家仆瓜分得一干二净。 即使靠强买强卖收回了一万顷土地,依然不够补足账面的损失,因为北方的土地便宜,贵的是劳力农具。 虽说一亩地好好种,只要舍得下力气,产个一石麦子不成问题,但泥腿子终究是血肉之躯,精耕细作种得了多少田?再说也没那么多水和粪肥,只能粗粗把麦种一撒,收成全看老天爷,一顷土地能打五十石麦子就算好了。 毕竟这年景,这荒地,不歉收就烧高香了,百姓不求吃饱,顿顿干饭,只要不断炊就算烧高香了。 大猪蹄子还算有脑子,收的只是田皮,没收田骨,那些佃户来年还能接着种地,只是交租对象改成了“万全都指挥使司第一旅”。 他从北京出发时,只带了不到一百名随从,其中过半是装点门面的大汉将军,但他在宣镇各个卫所抓了一轮壮丁,精挑细选,遴选了三千多卫所兵中的精锐,多是些世袭的伍长、什长一类基层的军官,再加上黑云龙捏着鼻子交出的所辖正兵、标兵选锋,拢共六千人,编为一个甲种旅团。 不愧是阿瑞斯的亲儿子,关二哥的拜把兄弟,圣仲尼在世上最宠爱的儒生,孔雀天使的宝剑在大地上的投影,这人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能凭空变出军队来。 可是这样一来我账又做不平了,军队江浙湖汉北是要吃饭的,能打的军队更是烧钱,一个步兵旅的开销少说也要五十万两,但更可怕的是…… 这他妈是个骑兵旅。 在伙食开销上,一匹马等于四个人,哪怕一半马料可以用干草代替,另一半可以吃便宜的粟米和黑豆,那也不便宜。 而且问题根本就不在马料上。 这些骑兵的马根本就不存在! 大猪蹄子检查了宣府的各个马厩与马场,觉得那些分不清究竟是马还是驴子的畜生只配拉车和驮运物资,士兵骑这种东西上战场就是自寻死路,于是他决定—— 去最近的批发市场买马。 方圆几百里,根本就没有多少养马场,马场在几百年中都变成了农户,战马都成了太仆寺的马价银,能一口气拿出上千匹战马的人,就只有蒙古人。 于是大猪蹄子一拍脑袋,决定直接帝君出塞去找蒙古人,买家卖家直接交易,没有晋商赚差价,童叟无欺。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出,他在那不勒斯睡大觉,我在漠南草原吹冷风,凭什么! 我被气得火冒三丈,怒火中烧,七窍生烟,怒气冲天,一肚子火,暴跳如雷。 然后,我就不冷了,因为怒火把寒意驱得一干二净。 是了,大猪蹄子剑法通玄,身子早就练到寒暑不侵的境界,三九天都能下太液池游泳,靠着热力和雷法直接烧穿冰面,这点白毛风算个皮。 于是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掀开门帘走到蒙古包外,寒风袭来,吹散了些许怒火,我甚至感到有些凉意。 循着声,我走到了蒙古人说话的地界,只见蒙古包的背风处,几个身披棉衣的锦衣卫正在和一帮蒙古人对峙,双方剑拔弩张,要不是雪太大,这种天气械斗,中刀之后肯定很冷,两边几乎就要打起来。 我裹紧披风:“咋回事?” 一个锦衣卫百总凑过来,他眯着眼,眉毛和眼睛上沾满了雪花:“陛下,这些蒙古人偷咱的马。” 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倒伏了几具马尸,已经割下了不少肉,裸露的肋骨上已经盖了薄薄一层雪,被染成了淡粉色。 看着驴子大小的马,我不禁纳闷:“这些是咱的马?” 大猪蹄子能容忍队伍里有这种马? “陛下,那些是拉货的驽马,风雪太大,又役使过重,先前倒毙在营地中的,我们正准备等雪停了就地掩埋呢。” 哦,这我倒是想起来了,大猪蹄子虽然天天逼着罗斯人吃马肉,但马肉都是来自敌军战死的马,而自家的马匹被他视为袍泽兄弟,平日里宝贝得很,就是死了,也念其生前劳苦,都是好好掩埋安葬,不许士兵吃下肚的。 即使是驽马,只要军粮还没断,他也不忍心吃,而是辩解称: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真君子。 朱大善人菩萨心肠,不忍心吃自家役使的畜生,这样的大善人可不多了。 ……噗哧,要不是营帐中央垒着几十颗女真人的脑袋,我几乎都要信了。 这时风力开始减弱,雪也渐渐停了,东方的白光也亮了起来,我这才看清那些蒙古人的样貌。 虽说牧民平时放牧,战时为兵,极为骁勇,但这几个蒙古人年纪看着都不小了,而且面黄肌瘦,为首几个都是罗圈腿,显然是骑惯了马,但跟在后头的那些小个子却是各个佝偻着腰。 手上指节粗大,满是老茧,且冻疮比那些蒙古人多上不少,显然不是吹惯了塞外风霜的牧民,应该是西北、辽东流落到塞外的农民吧,也不知是被掳走,还是自己逃到草原上的。 唉,这大过圣诞的,大家都不容易,本善人心中浮出几条毒计:“我听说马肉性质干而冷,吃完之后要多喝茶促进消化,诸位客人刚吃完马肉,不如喝杯热茶再走吧,不然外人要嘲笑我待客不周。” 这些蒙古人早就被冻得够呛,闻到帐中酥油茶的香味,哪里还能拒绝。 114.三花聚顶 西域炼丹术,练的多是外丹,虽也有卡巴拉一类的内丹修行,却只秘传与蓝帽回回之中,这些蓝帽回回人丁不旺,流离失所,若真有人练成了通天之途,在天庭有人,父老乡亲岂会混得如此惨? 可见卡巴拉不足学,要炼丹还是要从外丹开始炼。 毕竟这外丹可以随便炼,只要有钱,请一群童子,开二十个鼎炉,再找礼部批两个条子下来,就能批量炼丹,无非临床试药的时候费点志愿者,而内丹是拿自个儿的身体来炼,要是炼坏了可就废了。 朕修炼的五雷正法就是一种内丹法,要在五脏六腑中凝结雷浆电珠,要用的时候就按需捏爆,饶是雷法犀利无匹,用多了也会有副作用,比如会肌肉无力。 但是朕和几个心腹大臣抱怨,说近来虚弱无力,原本能开五百磅的弓,近来只能开四百磅了,这帮白眼狼居然毫不关心。 好在刘之纶进了几个“福达电持”,现在雷法毋须再炼化气血,otg2ntc=慢慢凝结雷珠,只要一手攥一根紫铜线,便能自行生成,颇为便利,只是刘元诚听闻了电持还有这种用途之后,翻了半天白眼。 番婆子修习炼金是为了养家糊口,骗那些醉心长生和财富的达官显贵,她本身并不上心,而朕研究丹法,却是为了假装磕丹药中毒,方便请病假,工作哪有摸鱼投入的精力多?是以朕虽闻道晚于番婆子,丹道技艺却不比她逊色多少,这个炼丹,有很多铁律要遵守,就拿这试管清洗来说吧,要用猪鬃刷细细洗刷,待到侧壁水珠既不聚集成滴,也不成股流下,才能用于盛放其他药石,不致混淆。 然而这个乔万尼请的实习童子素质堪忧,试管烧杯草草一洗就送回实验室,炼不出长生药是情理之中,朕反而好奇为什么番婆子这么多天了还没被炸上天。 她也不知多久没睡了,朕都醒了好一会儿,依然觉得昏昏沉沉,胸口沉闷,好似一座山压在胸口,心跳的犹如打鼓,几乎喘不上气。 伸手一摸,朕吓了一跳,番婆子胸口触手竟毛茸茸一片,莫非是药性侵蚀,阴阳逆转,长出了巴掌宽的护心毛? 你说你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学什么不好学炼金,现在学出事了吧?当初让你爹给你报个外国语系多好? 番婆子的胸脯闻言,附和道:“妙啊,妙啊。” “……” 朕把朱由检从床上丢了下去,这蠢猫回瞪一眼,不等朕的枕头砸到身上,一溜烟跑了。 险些被这狗皇帝压得驾崩,朕伸了个懒腰,运转天理拳劲,舒缓四肢百骸的疲劳,褪下睡衣,把丢在椅子上的衣袍重新穿上,安娜还在床上四仰八叉躺着,皇妹睡相极差,还迷迷糊糊说着胡话:“姐,这被子怎么四条边都是短的呀……” 公主说话间都带着哭腔,可把朕心疼坏了,不顾袜子只套了一只,就单脚跳到床边,把那条扭成一团的被褥盖在她身上,还替皇妹掖好被角。 这可是朕的亲妹妹,跟着朕风里来雨里去,已经很是辛苦,要是冻出个好歹来,不等先师曼努埃尔显灵,朕就先掐死自己。 安娜得了被子,喜笑颜开,又沉沉睡去,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朕轻手轻脚的推门离去,并嘱托仆人不要去打扰。 至于安保到不用担心,毕竟安娜好梦江浙湖汉北中杀人,君堡的仆人如果有喊醒公主陛下的必要,必须先穿上重甲,再拿上大盾,结阵靠近床铺才能免于一死。 唉,番婆子的课题其实是根本不会有结果的。 用脑子想想嘛,世上哪有什么白日飞升的药,如果药真的有用,药师一吃不就位列仙班了,谁有这闲工夫给你写配方,你见过哪个中举的秀才给你写《时文集》、《文选》的? 倒是长生不老药还有些希望,毕竟长生不老之后,也是不希望自己就此孤零零一人,还是想多拉几个一起上这贼船,漫漫长夜,也能寻个人说说话。孔庙卫队的幕后首领自称活了百多年,也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那说不定还真能炼出长生药来。 紫禁城藏书浩瀚,宫廷密档记载的长生药就有数百种,从最简单的多吃绿豆,到修行雷法,将人的魂灵从衰败的皮囊里抽离,转入水晶打造的福巫器里,逍遥三界。 不过看守藏书的老宦官告诉朕,这些东西属于神怪小说,年轻人心智不坚,要少看这种精神污染,外加朕识字不多,也没对此深究。 事后想想,这些书的署名都是总掌五雷大真人,那还真不好说究竟是真是假。 还是要多读书,汉字哪怕学了三千个字,也只能当个帐房伙计,但拉丁话就二十四个字,很是好学,但朕和王祚远提了一嘴之后,老王也开始翻白眼,嘲笑朕英语不好,数学也不好。 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拉丁话也是二十四个字母,朕学的拉丁话是康丝坦丝陛下教的,她在世的事后,连写u刚刚作为独立的字母收入进字母表,而j和i还没有分化,u与v的区分也没被学界广泛接受,拂菻的文书是如此,义大利亦是如此。 英语是说那帮撒克逊人的瘸腿拉丁方言么?那东西有什么可学的,只要大明和拂菻步入正轨,将来有撒克逊人什么事? 炼金之法也是如此,虽然乍一看很唬人,实际上一个个字句分开看,还是很好懂的,每个符号虽有隐喻,只要转译一番,就能还原为各种常见事物。 比如这个是黄金,这个符号是白银,分别代表阴阳二气,那些阵法虽然繁复,最终是为了生成阴炁和阳炁,那么朕完全可以用道家的阵法来代替这模糊不清的图纸。 用几个器皿搭成先天之炁发生器之后,“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之法开始运行,并用羊肠管将其导入倒覆在水中的玻璃杯里。 然后就是番婆子屡战屡败的三花聚顶,这一步需要将“阴炁”和“阳炁”导入硫、盐和汞的混合物里。 只要熬过这一关,后面就简单多了,但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每次都和配方上谬之千里,番婆子多日吃不香睡不好,都是拜此所赐。 朕问乔万尼要来配方原件,放在太阳下细细观察,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只见密密麻麻写满了帐目。 上头写着:一升小麦一钱银子,三升大麦一钱银子;油和酒不可糟蹋。 不知为何,朕看到这行字,心中若有明悟,启真剑许久不得寸进的修为竟然又悄悄突破了瓶颈。 说起来,这个所谓的三花聚顶,所用的硫、盐和汞三个符号,其实也可以拼在一起,单独用来表示“绿金精”,会不会其实这一步需要的其实是绿金精呢? 只是穷乡僻壤的,上哪儿去找足以炼金的绿金精?那不勒斯有座太学,倒是设了个赫尔墨斯修会的联络点,可以请他们从波斯代买一些,等个两年应该能寄送到义大利。 等一下,朕没记错的话,番婆子胸口的丝囊里,不就常年放着几块绿金精用以辟邪么? 嘻嘻,朕征用了,过一阵再买几块偷偷放进去,她肯定看不出来。 115.一岁一枯荣 蒙古人是很可怕的,罗斯卫队们不服管教,或是聚众械斗时,只消我大喊一声“蒙古鞑子来啦!”,那帮罗斯人就会吓得抱头鼠窜,不复往日的威风。 在黑海北岸,蒙古人能止小儿夜啼,就像红胡子安德烈的名号在地中海沿岸一样。 当然,蒙古人也就骗骗愚民,我小时候哭的时候,父亲用对冲基金来吓唬我,不管价格上涨还是下跌,对冲基金都能赚走你的钱,这比蒙古铁骑可恐怖多了。 蒙古人的可怕,主要源于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嗣、大臣们勇武过人,把蒙古部落拧成一条绳子,但成吉思汗一死,他的后代就一蟹不如一蟹。 这也是时间的普遍现象,战无不胜的罗马军团后裔如今缩在高墙后面学突厥语;赛里斯帝国的三大营沦为了版筑队和马球俱乐部;倭国鏖战几十年练出来的精锐武士变成了土匪和山贼,如果不远渡重洋来北京当朱财主的家丁,就只能去歌舞伎町当保安。 而宇宙中心之国,全人类文明的起源,伟大而辉煌的高句丽王朝otg2ntc=到了今天,也已经朽烂了,哪怕二十年前刚被倭人入侵,国土从南到北都被狠狠蹂躏过一编,高句丽王朝的苗裔也没厉兵秣马,痛定思痛,而是把最精锐的士兵送进深山,给两班贵族捉老虎玩。 毕竟这个世界是个比烂的世界,我们并不需要做得有多好,只要不比对手草台,往往就能蒙混过关。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黄金时代大抵只有五十年,赛里斯能有汉、唐两个黄金时代,已经是命运垂青了。 林丹汗的插汉部出身高贵,向上可以追溯到成吉思汗本人设立的怯薛军,是黄金家族的禁卫军,拿林丹汗去比铁木真那是欺负人,但这位虎墩兔憨比起祖上的小王子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屁本事没有,却老觉得自己能一统蒙古诸部。 我怀疑林丹汗的脑壳是不是和驴蹄发生过亲密接触,毕竟脑子正常的人怎么可能会毫无准备就和黄太极在野地约架? 大猪蹄子声称能一人砍崩两个八旗兵方阵,但他并不打算真的上去砍人,而是往帝选营里超编塞抬枪和鲁密铳,显然没打算和黄太极公平较量。 年初他和黄太极结结实实打了一仗,插汉部所属的多罗特部直接被打残了,但林丹汗不信邪,不肯归降后金,这次亲自督战,希望能唤起蒙古人的黄金血脉,把女真人干回去。 事实证明,唯意志论是没有用的,蒙古骑兵无论是战术、装备、训练还是兵源素质和士气都不如后金,原本他们在机动性和人数上占有,但天命汗请了归降的蒙古各部来助阵,于是林丹汗连这点优势也没了,外加没有留预备队,左翼两个斡耳朵的轻步兵被八旗兵的长枪方阵突破之后,兵败如山倒。 在成吉思汗归天之后四百年,蒙古帝国的正统继承人骑着一头白色的骆驼,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草原上玩命狂奔。 锦衣卫给宾客们腾出座位,把炉火边最暖和的位置让出来,领头的蒙古人双手冻得像萝卜,又红又肿,毛毡外套上冻着一层厚厚的冰壳,看着就冷。 酥酪、茶叶末子和砂糖被放进一口小铁锅,再放了两块干净的雪,牛粪像不要钱一样被塞进炉膛,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我盛了一杯奶茶,往里面倒入在另一口锅里煮好的芋圆,递给瑟瑟发抖的蒙古人:“林丹汗兵败都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你们到现在才逃出来?” 蒙古首领千恩万谢的接过瓷杯,不急着喝,而是捧在怀里暖着手:“姆们逃出来时,走得急,没带辎重,马儿日夜兼程,都跑不动了,只能杀来吃肉。投了女真的喀喇沁、奈曼等部追得紧,每天都有骑兵在草原上搜查逃兵,姆们白日缩在草堆里养精蓄锐,只在夜里行军,又要兜兜转转躲避追兵,是以走了一个月才走到大同。” 我拿起牛粪边的羊肉,亲自操刀,不江浙湖汉北用看,小刀就顺着羊肉的纹理切成肉条,一一分给几个蒙古人。 暂且先称之为蒙古人吧,这些人的蒙古话一股北京和陕甘口音,不过人生如此艰难,我就不拆穿了。 见他们接过羊肉,忙不迭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胡子上沾满了油水,我趁机问道:“你们到大同,是要投奔关内的亲友吗?” 溃兵首领三两口吃完羊肉,嘬完手指嘬牙花,把油水都咽进肚里,才缓过神来:“大同守将梁家祯胆小如鼠,姆们都知道,这人的武职是世袭的,总兵的位置靠姻亲、送礼当上的,年初林丹汗打大同,他缩在高墙里闭门不出,反倒要靠王宰相的团练部曲来应对。只要到了大同,吓唬一阵,姓梁的给粮给钱,姆们拿了盘缠,就赶去西方找大汗。” 我切下一块羊脂,递给这饿懵了的蒙古人:“梁家祯作战不利,避战自保,已经被下狱查办,现在大同总兵是孙祖寿,你们这会儿去大同,就是会走的战功。” 孙祖寿在天启七年因为抢袁崇焕战功,被扣了个救援不力的帽子,抱着箱子回家了,但大猪蹄子说这人为朝廷奋战而死,可以启用,就把他偷偷摸摸捞了回来,本来想放到禁军,奈何禁军没有萝卜坑,只能放在五军营,带着各地的班军去挖北京城壕,以及修内城轻轨环线。 一直到梁家祯落马抄家,流放台湾,空出个总兵位置来,才把他填进去。 不过王祚远还真当自己是宰相了?看来我得防他一手。 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牛粪之后,毡包里又暖和了起来,但这几个溃兵头领却面色铁青,孙祖寿颇为清贫廉洁,插汉部、土默特等部在他驻守遵化时都送过礼,但孙祖寿向来软硬不吃,全靠战功养活一家老小——蒙古人的脑袋一个五十两,谁还看得上那点牛羊马匹? 如果他们到了大同,只要敢敲诈勒索,当场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在万历和天启年间,首功核验至少要等半年,但崇祯陛下最喜欢人头了,大同、宣府和蓟镇的人头都是六百里加急,发到北京都是次日达,边关将士砍了头,隔天兵部就能收到头检验,确认无误后一周之内就能打款。 蒙古人万念俱灭,嚼着羊肉的嘴也不动了。 因为长生天正在召唤他们。 他们显然是不想投鞑的,要投鞑早投了,何苦吃这两个月的苦? 何况投鞑也是要论资排辈的。 论资,带着囫囵的固山去投,可以当固山贝子,带着完整的部落去投,可以当和硕亲王、多罗贝勒,只带几百人,最多当个牛录额真。 排辈嘛,战前倒戈,可以加赏,临阵倒戈,原来是啥还是啥,战败被掳,则要看黄太极的心情,向他们这样负隅顽抗的两个月,也没什么人马的,投了鞑也只能当包衣。 两个月风餐露宿,还不如之前投敌的同僚位置高,说不定还要当包衣,谁咽得下这口气? 投鞑是不可能投鞑的,一定要投,也要找到林丹汗,跟在整个插汉部一起投,混不到批发价也要混个团购价,按零售价成交就太亏了。 但显然以这帮人落魄到要偷吃马肉的现状,不说大同守将会不会砍了他们去领赏,能不能活着走到大同都不好说。 寒冬腊月,天气一天天冷下去了,白毛风刚刚停歇,草原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没有足够的牛马代步,没有给养充饥,没有冬衣御寒,不可能活着走到呼和浩特。 林丹汗的集结地设在归化,而归化城离大同三百多里地,如果有马,几天功夫轻松能到,但靠两条腿走,那可就有得走了,冬天没有野菜,黄鼠也躲在地洞里过冬,这般饿着肚子跋涉,不知一路上要死多少人。 北人耐饥,不管是辽人、女真人还是蒙古人都能饿两三天肚子还照常作战,但耐饿和辟谷是两回事,他们要有本事空着肚皮在雪地里长途行军几百里,当初怎么会被黄太极给打败呢? 不过人都是逼出来的,能从漠南战场上走到大同,意志不坚的早就在半路倒毙了,我敬佩这些人是条汉子,于是从柜子里取出珍贵的糖罐,又往奶茶里舀了满满一大勺糖。 一边搅拌锅里的奶茶,我还煽风点火道:“多吃点,多吃点,此去归化城还远着呢。听说归化城收成也不怎么样,你们回了归化城日子也不好过呀。” 归化城原本是土默特部建的,黄河套向北迂回到归化城附近,使得这处地方适合耕种,土默特部从关内招揽流民,在河边建城垦荒,与牧业相互补充。 但蒙古人种地是会遭天谴的,天谴就是林丹汗,看到自己同宗舒舒服服的种起地来,每年都能吃到谷子,穿上棉衣,林丹汗一怒之下,就把土默特部打跑了,占了归化城,之后也继续从关内招揽汉人来种地。 然而虎蹲兔憨也是蒙古人,所以他种地也会遭天谴,于是长生天派黄太极来惩戒他,如果他肯归化成汉人,天谴自消,然而虎蹲兔憨执迷不悟,又要当可汗,又要种地,于是在黄太极的连番征讨之下,屡战屡败,只是靠着归化城的坚城和存粮死守。 近年来整个北方都遭灾,归化城适合耕种的地方并不多,养不活多少人,所以这些溃兵即使逃回归化,也要紧巴巴的过日子。 “不如给我打工如何?每月米一石,布一匹,年底双薪。” …… 反应釜上液面漆黑如夜,醇厚似凝脂,在炉火烤炙之下,却毫无沸腾的迹象。 运转五雷正法,将全身雷珠悉数耗尽,注入到青金石之中,这块产自波斯的宝石闪烁着电光,噗通一声落入精油和纯露调和的密药中,待到药力浸透这块金精,连同密药一并被倒入水银与铅调和成的铅汞齐中。 随后是阴阳二炁,同时接入反应釜,之后朕呼出胸中的浊气,退出这件满是毒息的房间,到房间外大口的喘着粗气,狼狈得像条狗。 炼丹朕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出炉时都是效果平平,成品也只能让人尸解飞升。 可是这一回,房门内却传来奇异的声响与光亮,昔年欧冶子铸剑时,三光动色,六气飞灰,蛟龙捧炉,雷公击节,大抵就是眼下的光景。 奇异的光彩闪烁不定,朕的雷法虽然耗尽,却仍能感受到五雷在空中汇聚。 这已经超脱了皇帝能掌控的范围,不管是资治通鉴还是史记上都没有讲过这种东西,因为孔夫子不喜欢巫术,故而朕对咒法的研究也限于五雷正法,从来没学过道法符箓。 朕一直以为什么天使,道法,神鬼都是假的,操,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也罢,朕也好奇对着那所谓的长生不老药方子,最后能炼出个什么玩意来。 西域丹道与大明大同小异,所求不过二物,一是长生,二是金银,但哲人石还有一样妙用,便是女娲造人。 术士们都说,哲人石还能用来造出通宵一切的小人,相传几百年前就有人曾造出过拇指大小的人,唤作何蒙库鲁兹,天文地理无不精通,奈何天地已非初开之时那般清明,小人被世间浊气入体,很快就烂成一滩血水,所以后世虽然也有人照猫画虎,炼出了这等小人,却也往往转瞬即失。 而且这小人要用人的精血维系生机,血一断顿就会死,倒是和那弗拉德相仿佛。 子不语怪力乱神,朱由检啊朱由检,这世上哪有什么吸食人血的精怪?你应当专心治学,好好学习为君之道,少想什么山精野魅。 嗡——嘤—— 丹房内,上百斤重的炉鼎在高歌,光彩透过窗户,照应在外墙上,铺满石板的地面也隆隆震动,怪异的甜香味从丹房里散逸出来。 天啊,这五色霞光,要是放在大明,估计会被地方官当成祥瑞报上来。 闻到香味出来了,朕再度深吸一口气,屏息推门而入。 …… “你们是蒙古人,你们……”我指着另一帮人,“是从关内逃荒的农民,这都清楚了。然后是你们,是叶赫部和海西部的逃兵,黄太极拿你们去消耗林丹汗的荣耀护卫,用血肉之躯对付全副铁甲的铁槊科诺特,结果你们怂了,跟着蒙古人一块跑了,害怕回去之后被军法处置,结果和这些溃兵臭味相投,结伴而行?” 那几个留着金钱鼠尾的女真人连连点头,他们精瘦矮小,沉默不言,头皮因为多月未打理,已经长出了短发,看起来倒像是还俗的和尚:“正是如此,老爷,咱们要是回到建州,肯定被天命汗斩首示众,您肯收留我们,我等感恩戴德。” 我又看向一个金发碧眼,面色苍白的溃军,用口音奇特的蒙古语向我咕噜咕噜说了半天,完全听不懂。 于是我试着操起并不熟练的教会斯拉夫语和罗斯语:“而你,你是罗斯人?” 林丹汗也赶起时髦来了,居然也不声不响建了个罗斯卫队? 罗斯人听到家乡的话,也放弃了夹生的蒙古话,改用斯拉夫人的话:“您好,契丹人的王公,我代表罗刹人的凯撒,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陛下,前来与契丹的凯撒建交。” 东欧那一片的国家,包括君堡的罗斯人都称赛里斯为契丹,这是造不得假的。 不过留里克家族的江山,怎么被什么罗曼诺夫抢了? 那个罗斯人并不因为我对罗斯人了解得如此清楚而诧异,恭谨的回答道:“留里克家族绝嗣了。” 绝嗣了。 这个词听起来平平无奇,但相比背后是长达几十年的混乱与斗争。 “你家主,那个姓罗曼诺夫的凯撒,要你们来契丹做什么?” 罗斯人从衣领里掏出一个皮囊,从里头倒出颗冒着幽光的宝石:“契丹人的王公,恕我冒昧,您在契丹可有爵位、官级?此物邪门异常,必须是皇帝敕封的官爵才压制得住,留里克绝嗣后,妄图将此物据为己有的王公,全都不得善终,必须要用尊贵之人的命运才能压制。” 我好奇道:“所以你家凯撒是被黄袍加身,觉得自己命不够硬,压制不住?你们干嘛不送给波兰或者奥斯曼?” “这是东罗马帝国赐予留里克家族的宝物,不能便宜那帮异教徒。但我国的留里克家族绝嗣之后,这宝物就再也不能庇佑我国,只能寻一个配的上它的主人。十年前,沙皇陛下就组织过一支使节团,前来契丹建交,将莫斯科积存的青金石尽数送到了元大都。” 北京怎么就成元大都了,你找的蒙古翻译毫无职业道德,给你塞私活啊。 “拿来我看看,我官够高。” 毕竟身兼赛里斯皇帝和罗马皇帝,世界上应该找不到比我官职更高的人了。 锦衣卫小心的接过那块青金石,生怕自己品级不够,被妖石所害,掏出手巾裹着,转递到我手上。 …… 朕把玩着炼成的哲人石,只觉自己被人耍了。 正如永乐年间那份要窖藏一千年才能生效的长生药方,这哲人石也大有问题。 这石头炼成之后,还要待其“熟透”,才能发挥药效。 这绿金精的毫光浑浊,但正在以不可察觉的速度收敛起来,要完全变得清澈,大概需要两百年。 而且不是谁都能用的,炼制时加了谁的血,到时候才能用那人的血来引动药性。 这东西有个鬼用,两百年后都到崇祯年间——等等? 朕突然想到了什么。 哲人石炼制不易,从无到有炼成一块难如登天,但若有了一块哲人石,以此为药引,再炼第二块,那可就快多了,而且毋须再用贵重的绿金精来炼,用群青和青金岩足矣。 于是朕以这块石头为药引,将其与买来的群青颜料混在一处,又炼了好几炉哲人石。 随后扯着嗓子大喊:“伊万!伊万!” 在房外看守的罗斯护卫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走进丹房:“巴塞丽莎,现在是半夜……” “送你个东西,这一箱宝石你收好,将来回老家的时候拿去献给莫斯科大公。你记住,这东西只有真正的贵族能持有,其他人如果偷抢了此物,立刻会遭天谴,如果留里克家族绝嗣,那就把这些宝石送到大明国去。” 伊万困得眼都睁不开,问道:“大明国?那是哪儿?” 朕合上木箱,上了锁,把箱子往伊万怀里一塞:“就是你们平常称之为契丹的地方,让你的后代设法送到元大都去,只有王公才压得住这玩意,你可千万别私吞。” 保险起见,朕多叫几个人,罗斯人,突厥人,拂菻人,都给他们塞几个,走不同路线,把这些石头送到大明去。 这就是所谓,饱和式朝贡。 …… 哦,哦! 即使是以我贫乏的炼金和珠宝知识,我也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宝石级的青金石啊! 老值钱了! 看看这成色,这包浆,这水色,这切工,起码值五十两银子! 一小袋都是这成色的宝石,加起来能卖多少钱啊。 我掩饰着欣喜:“咳咳,贵使者忠勇可嘉,不知你还有同伴否?” 罗斯人有些伤感:“本来有十几个同伴,被蒙古人抓壮丁去打女真人,前两天逃跑时都死半路了。” 那就是死无对证咯? 哈哈,好啊! 朝贡之物,礼部历来要抽一半,这回可全都归我了,可见厂商直销才是未来。 这事不能让朝廷知道,我得想办法贪污了:“咳咳,来人,与他布帛米粮,银两铜钱,再给驴一匹,礼送回国。” …… 这么说起来,当初皇兄拿到的那批绿金精,其实是朕造的赝品? …… 为什么掉色了? …… 天渐渐亮了,窗外响起教堂的钟声,太阳升起后就是西历新年,希望明年能多杀点人,朕现在看见滴定管和烧瓶就想吐。 …… 赛里斯的历法混乱,虽然旧历法的除夕还未到,但根据前两天冬至向后推算,明天就该是新年了,希望明年能多赚些钱,我实在是不想再搞什么御驾亲征了。 …… 番婆子。 大猪蹄子。 新年快乐。 1.天堂的果实 乔万尼?博托兹是个狗逼。 我不就是用掉了他几千杜卡特的材料,然后屁都没炼出来吗? 至于气急败坏得连逐客令都不下,直接赶人吗? 于是我告诉他:“你买的群青都是假冒伪劣产品,这样原料就是拿去画圣像画都不够格,这样吧,你家封君,没啥本事全靠家世上位的乔安娜女皇陛下很是有钱,她的库房里肯定也有宝石级的青金石。” 宝石学并不是乔万尼的本职技能,而且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妄图用察言观色对抗我的唬骗,却迎来一个大失败,对我所说的话信以为真。 人越是老,就越是怕死,见到我没把话说死,他又变了张面孔:otg2ntc=“诚如您所说,我预备的材料的确不如新罗马所收集的那般精良,如果您愿意出面去找乔安娜陛下借用她的库房,想必一定能炼出哲人石。” 这老家伙还是很明事理的,要是我跑了,以他的手段可炼不出贤者之石,不仅被我白饶一份配方,而且城里被我赊过债的药材商和杂货商人,都会找他兑付欠条。 欠条是和巴里的城镇商会一起签的,总共三千杜卡特,而抵债物是乔万尼?博托兹的一磅肉。 这个伎俩是一名正派的威尼斯商人教给我的,欠条上只说取走一磅肉,不能多,也不能少,而且只能取肉,不能流一滴基督徒的血,否则不管是按意大利的还是按日耳曼人的律法,都是犯罪。 关键不在于他是基督徒,而是乔万尼甲必丹拥有爵位,不论是习惯法还是潜规则上都有着小小的特权,他支付工资养着一群披甲军士,又把自己零碎的封地分割后交给十几名骑士来管理,任何商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让他上案板割肉。 三千杜卡特并不多,如果数量乘以十倍,巴里的商人多半会把欠条打折卖给威尼斯人或者佛罗伦萨人,北意大利有很多专业的催收公司很乐意承接这种讨债业务。 但是为了这点钱就去雇佣一个中队的专业催收员(骑枪重铠),明显是亏本生意,而且还不一定打得过负债者的护卫。 至于乔万尼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赖账只是名声扫地,将来一段时间内没人肯借你钱而已,如果他真的得到了长生药,以他现在的年纪马上安排“病逝”,然后凭空变出一个远方侄子来继承他的财产,只要通过信托基金的方式传承他的积蓄,就能绕过债务的继承,所以赖账等于白赖。 人死债消并不意味着非要杀死债主,债务人死了一样可以平账,曲一响,布一盖,深藏田地与豪宅,棺一盖,土一埋,债主纷纷上天台。 我喜欢,将来我隐退之前,也可以问威尼斯人借个百八十万杜卡特,然后卷钱跑路,他们就算挖我的坟,也只能挖到衣冠冢。 正教会历来反对火葬,不然我还能弄两条狗烧成灰,然后雇人扮成自己的仇敌,当众将大奸大恶的暴君康斯坦斯挫骨扬灰,一个独裁者倒下,一个民族(和财政盈余)却站起来了! 原本我可以直接丢下乔万尼一走了之的,但我是个善人,见不得孤寡老人自己一辈子为之奋斗的梦想被碾碎之后,被我丢在空巢中冷冷清清的等死。 于是我偷偷告诉他,长生不老药,其实威尼斯人就有。 乔万尼骑在驴子上,很不耐烦的听着江浙湖汉北我的废话,但又不能翻脸,毕竟我就算把炼制过程倾囊相授,再教会他阴阳二……那个字怎么写来着?总之他即使学会了我的全部过程,也没法仿制。 魔药炼制不仅需要配方、原料和工具,加工工艺也很重要,蒸馏、升华、萃取之类的手法虽然困难,但对于他这种浸淫炼金术几十年的老鸟根本不在话下。 可是炼丹需要的五雷正法就难为他了。 首先这种调动雷霆与天火的远东奇术一般人根本练不了,初学者要在冬天穿着羊毛编织的衣服,放个十年电,才算勉强入门,即使是大猪蹄子,以他原本的身体也只能弄点火花出来,最多是在和周后亲热的时候不慎放电,吓两人一跳。 而五雷正法要真正修炼到高深,必须不近女色,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性来说这根本不可能。尤其是他的巴塞丽莎那么漂亮,别说朱皇帝忍不住,连我都忍不住。 但不近女色,寻常人练到五福一安就到头了,即使是道录司的龙虎山正一真人,出家修炼四十年,苦练的雷法也不过替宋献策给手玑冲个电。 所以整个欧洲,能够用雷法炼制贤者之石的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然这老头怎么肯平白背上大几千的债务?哪怕这药是两人合资炼制,按理说我也得分担一半,不能全记他账上。 为了把胡椒卖出高价,那些威尼斯人编了一套又一套的文案和背景设定集,比如胡椒并不是凡世的植物,而是源自伊甸园,这套说辞堪称是营销经典,我甚至都会背了。 “在印度和波斯附近,遥远的东方,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训河和比逊河环绕着伊甸园,巨神兵手持燃烧并不断旋转的大剑看守着天堂的入口……” 尽管读过两年神学的人都会看出这段说辞的问题,即伊甸园和天堂并不是一个地方,伊甸园只是一片人间的乐土圆,不恰当的举例,前者是升格为承天府前的安陆州,后者是京师。 “清晨的时候,伊甸园枝头上的果实沾满露珠,从枝头落下,掉在树下的泉水里,顺流而下,印度人中最勇敢,最幸运的采摘者,会在下游设法捞取这些来自天堂的果实,他们中的一半都会被水中的恶龙吞食,每一颗胡椒果都是如此来之不易。” 来自天堂当然是不可能的,上林苑的暖室里就种着几棵移栽的胡椒树,按这逻辑北京难不成就是伊甸园吗? “所以只要多吃胡椒,胡椒就是天堂的果实,说不定里面还混有生命果,根据赫尔墨斯修会的统计数据,常年吃胡椒的人寿命往往都在七十岁以上。” 因为吃得起胡椒的人非富即贵,那种人本来就比穷人活得久。 我晃荡着手里的皮袋,里头的胡椒粒发出沙沙的声响:“您看,这是上好的黑胡椒,刚从埃及进口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有装着胡椒的船抵达巴里,我相信您对这门生意肯定感兴趣。” 乔万尼赶忙拒绝:“不不不,巴塞丽莎,如果我敢抢威尼斯人的生意,插手欧洲的胡椒贸易,别说延年益寿,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去会见女王陛下?” 我们去找那不勒斯女王,是因为我要征用她的药品仓库用来炼金,大猪蹄子练出一堆废品不说,连原料都没给我剩下,我非得把贤者之石捞出来不可。 但上门之后总不能杀光女王的护卫之后,用攻城锤砸开大门,纵兵明抢吧,凡事都得得找个由头,所以我要用胡椒贸易作为交换,取得乔万娜陛下的库房钥匙,实现合作共赢。 谁能拒绝白花花的银子呢? 2.谒见 我的目的地是罗马。 我的出发地是罗马。 罗马皇帝带着罗马军团远征罗马城,为什么听着这么别扭? 你说是勤王靖难吧,我就是王,哪有自己清自己君侧的,你说这是回龙兴之地吧,这罗马城都丢了一千年了,教宗肯定不会认我这个主子。 东西两个罗马,东西两个教会,为了大公会议上双方究竟是谁给谁磕头吵了好几年了,我们王公和教士都讲究宫廷礼仪,毕竟论金山银山,那些商人比我们富,论兵强马壮,那些匪帮比我们骁勇善战,咱们老贵族只能弄点穷讲究的规矩,免得被世人当成暴发户和强盗——鄙人和强盗、奸商有着三百六十度的不同! 我给教宗磕头,我拉不下这脸,给穆拉德磕头是形势所迫,委曲otg2ntc=求全,罗马城的卫队又打不到新罗马,要是罗马教廷鼓动欧洲的圣战士,发起新一轮十字军东征,那也捏着鼻子给教宗三跪九叩。幸好,教宗并没有那么些人马,玛尔定猊下刚刚弥合天主教会分裂,自己位置才坐稳,哪还有这闲工夫去远征君士坦丁堡。 教宗给我磕头,那也不可能,我这次出门只带了三千号人,其中有不少是仆人和侍从,真正能拿起武器作战的不过两个大队,只够执行对罗马周边村落的扫荡,最多在义大利当地征召协军,对一些城墙不高的市镇进行治安强化作战,如果能招募到足够多的工人和工程师,还能在交通线上修几个炮楼。攻破罗马,活捉教宗不过是大猪蹄子的政治口号,谁信谁傻。 大家都不肯磕头,那就只能对拜了,然而教宗是属灵之首,我是属世之首,算起来大家都是皇帝,哪有皇帝给皇帝磕头的道理?我给大猪蹄子磕头,是因为大猪蹄子替我砍了很多突厥人的头,玛尔定老匹夫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对拜? ……不过猊下要是愿意慷慨解囊,从圣库里拿出金币来,比如说一百杜卡特磕一个头,那我还是愿意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我能磕到腰肌劳损。 只是磕头这事得瞒着大猪蹄子,此人这辈子只跪过三个人,一是万历皇帝,二是他老爹,三是耶稣二世,世界上最伟大的木匠师傅,还有就是牧首猊下,他也日日去请安奉茶。 要是他知道我和一个糟老头子对拜,不仅宗座宫要沦为历史遗迹,教宗御座被劈了当柴烧,只怕整座罗马城都要化作劫灰。 为了解决礼仪上的问题,不至于见到教宗之后尴尬,我要先去会见那不勒斯王国的女王,安茹-西西里王朝的乔万娜陛下,她在十几年前,趁着教会大分裂的尾声,把罗马城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换句话说,乔万娜女王陛下是教廷监护,宗座受到安茹王朝的庇佑,此事可能不合法理,但近在咫尺的军队远比几十个枢机主教分量重。 正如女孩子去洗手间总是结伴而行一样,只要我和乔万娜陛下结伴一起去罗马的话,跟着她点个头唱个喏,在礼仪上就能蒙混过关了。 和拉丁教会的和解可不是闲棋,而是我计划的关节所在,帝国刚刚从突厥人的围攻中得到一丝喘息,需要足够的空隙和余裕来消化刚刚光复的土地,即使不能从欧洲拉来援兵,我也要和拉丁人处好关系,免得被匈牙利人和意大利城邦在背后来一刀。 最理想的情况是,教宗发起新一轮十字军,突厥人和拉丁人两败俱伤,最后由我坐收渔翁之利,只是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与其做这种白日梦,倒不如期待圣母玛丽亚降临在狄奥多西之墙上,带领全体希腊人,告诉敌人,我们无所畏惧。 女王陛下的仪态举止毫无挑剔,气质高雅脱俗,却又丝毫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感:“哦,您就是巴列奥略家的大女儿?许多年不见,你都是个大姑娘啦。”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随侍在一旁的安娜就抢先答道:“西西里、匈牙利、耶路撒冷和匈牙利的女王御座御容果然无比端庄高贵一马死,拙者见到女王圣驾无比诚惶诚恐一马死,原本拙应当备下礼品来表名拙者的敬仰之心尼玛死,只是如此则个拙者身无长物,唯有一颗拳拳之心……” 她的鬼话还没说完,我就吓得倒吸一江浙湖汉北口朱由检——大猪蹄子,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这些乱七八糟的敬语你都哪里学来的!安娜!安娜你别这样,你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无聊的礼部官员了!将来你结婚之后,每天在床上也要和妹夫说这些鬼话吗? 见到我一边掐猫,一边朝安娜使眼色的囧样,乔万娜陛下忍俊不禁:“亲爱的康丝坦丝,您的妹妹真是可爱,如此富有教养,熟悉拉丁宫廷的礼节,想来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如果骑着阿拉伯战马在麦田里射杀藏起来的突厥逃兵也能叫“良好的教育”的话,那安娜的确拥有君士坦丁堡大学人类狩猎学的学位。 她和我与安娜打过招呼之后,又把目光瞄向朱由检,这狗皇帝历来受女人和小孩的欢迎:“啊,您也养了猫啊,我以前也有这样大的一只灰猫,不过它都蒙主召唤好些年啦。” 她作势要摸,朱由检一脸不屑,从我怀里跳走,钻进了谒见之间繁复的家具阴影中。 乔万娜的手摸了个空,惺惺的收了回去,女王毕竟年纪大了,若是风韵犹存,这姓朱的可不会这般嫌弃。 也许过一阵得骟了它。 见我们寒暄完了,巴里甲必丹向他的封君行礼:“我的主子,您忠诚的乔万尼?博兹托来向您汇报今年的工作,并带来了巴里市的税金。” 乔万娜对我还算和颜悦色,但看到乔万尼时,却板起了脸,显然主仆二人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我和妹妹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八卦之魂。 他们两是什么关系?姘头?失散多年的姐弟?还是因爱生恨? 接下来要一炮泯恩仇,还是女王把负心汉的脸抓花? 哦,安娜,快把我的爆米花拿来……操,玉米还没传入欧洲,那就随便弄点零食。 尽管对于我这种专业编剧来说,狗血剧情已经写烂了,但真正在现实中见到过的狗血剧却不多,何况安娜和大猪蹄子只喜欢拍战争片。 乔万娜冷声道:“你欠我的钱,还有你封地的赋税,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交给我?” 一说赋税和钱,我就想到赛里斯和君堡混乱的税收和入不敷出的财政,就想到跑耗子的国库,就想到讨薪兵变的军队。 不! 我不要看职场剧啊! 3.哄抬物价 乔万娜陛下年过五十,早已不是精力充沛的年纪,尽管谒见之间墙壁上挂着的画像里,陛下的容貌是那样年轻,画匠不知是出于艺术加工还是被陛下本人所要求,并没有绘制乔万娜女王那深深地抬头纹、眼角纹、泪沟、法令纹,为了掩盖她花白的华发,画匠为她戴上了头巾,女王松弛下垂的颈纹被织锦和绸缎环绕,而她在画中侧身坐着,掩盖了右脸上的老年斑。 而且静止的画像并不会告诉阅览者,这位颇有权势和财富的贵妇人其实左腿微跛,需要在仆人搀扶下才能行走。 她的年纪对于“女人”这个身份而言,已经太老了,但对于政客这个行当,却正值壮年。 一个政客在知天命的年纪,对于朝政应该已经得心应手,即使不得心应手,也应该找到足以辅佐自己的助理,当他遇到不称职的官员时,不应该这么生气,应该教给专业的人士去处理,比如御史台和六科…… 哦,差点忘了,那不勒斯没有科举制度,他们没有落后,臃肿的官僚机构掣肘,可以自由自在的施行政策,也不用担心下面念歪经,因为念经的就没几个人,小国寡民的好处就在于此,国主多加两个小时班,就能把国内的军政都捋清楚。 坏处则是,当一个体量十倍于己的外敌入侵时,即使每天加班二otg2ntc=十小时也无法抹平双方差距,即使能保全一些工事坚固的城镇,田野也会被数以万计的外敌蹂躏。 那不勒斯不算大国,但国土还没有小到君主可以靠自己的勤奋来直接统治的规模,坐镇在同名首府那不勒斯城的女王不可能事事亲为,这就意味着她的官僚体系不论借鉴罗马官制或是日耳曼人官制,都过于臃肿,即使直接采用安茹王朝的陪审团和国王法庭,用于掌控国内司法,对于行政架构而言也过于笨重了。 当金雀花王朝的行政体系用来统治横跨海峡的庞大帝国时,那种议会制度能充分协调盎格鲁领主,法国贵族和低地商人们的利益,也能和罗马指派的主教们处好关系,但把这套体制用在小国身上时,行政效率就会非常感人,以至于陷入不必要的扯皮之中。 安茹-西西里王朝如果要继承这份政治遗产,首先要照着《大宪章》的规定,组织一个二十五名贵族组成的监督委员会来限制王权不得干涉司法,且不说南意大利拥有足够封地的强力封臣能不能凑齐二十五个,即使是两西西里王国的体量,也没有限制王权的必要,何况只是那不勒斯地区? 可是政治制度并不能凭空掉下来,女王也不是那种生来就会治理国家的圣人和天才,她的王位来自她的出身和血统,来自各个强国的妥协与博弈,而她也没有魄力和觉悟投身于治国术这一宏大的事业,花费十年、二十年来改进一个具有南意大利特色的金雀花王朝主义。 小国嘛,过得去就行了,财政靠收商税土地税,国防靠抱伊比利亚人和日耳曼人大腿,只要突厥人和萨拉逊人没找到摩西的分海杖,一路从近东走到意大利本土,王国的统治稳如阿尔卑斯山。 所以放弃体系化官僚制度的努力之后,女王仍然要向各个地方城镇派驻执达官、总督和将军,这些外派官员的任免几乎完全取决于女王的赏识和宠幸,以个人喜好来选择官员,也就意味着慧眼识珠和权力平衡的艺术完全取决于统治者自身的政治素养。 女王陛下在欧洲的名声,主要是关于她和几个情人的爱恨情仇,显然这位贵妇人把应该花在历史书和公文上的时间都用于享乐了。 那不勒斯的财政完全是因为亚平宁半岛的富庶,和来自北意大利的技工、匠人在支撑。 作为经济的重中之重,王家铸币厂仍然时断时续的在开工,尽管自铸钱币能彰显统治者的权势,让看到钱币两面的平民和贵族时刻牢记着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谁,但维持盾钱铸造所需的工匠费用又过于高昂,本地铸造的图尔格罗斯银币,不管是在铸造工艺还是在信用上,不仅比不上威尼斯人的杜卡特,也比不上已经停铸的热那亚诺,只能在国内通行。 正常来说,要套取金银的利差,应该同时铸造金币,只是那不勒斯本地并没有大金矿,每年外贸获取的黄金也不足以支撑大批量重铸金币,大额交易的货币只能让位于杜卡特,在欧洲,至少在意大利,当一个国家的经济以杜卡特作为主要结算工具之后,后果就是…… “乔万娜陛下。” 趾高气昂的威尼斯特使不顾自己没有发言权,强横的打断了女王的斥骂,乔万尼甲必丹已经被骂的狗血淋头,终于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眼神,灰溜溜的躲回弄臣、书记官和侍卫背后。 越骂越难听的女王陛下见到威尼斯商江浙湖汉北人发话了,再怎么不情愿,也要收敛怒容,听听圣马可飞狮的代言人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容我禀报,这两天有一伙希腊人在巴里和阿普利亚一带走私黑胡椒和桂皮,这已经严重损害了我国在南意大利商人的利益,希望陛下能授权给我,并派遣一支军队协助我驱逐和清除那些希腊走私犯。您知道的,那些希腊人不仅都是骗子和小偷,还会用异端的巫术污染水源和土地……” 我咳嗽了两声:“陛下,我看分明是有些人在哄抬物价,从1426年到现在,欧洲各个城市的胡椒价格已经翻了三倍,除了那些威尼斯人之外,从药材商到普通民众,都饱受香辛料价格的折磨,就连先前陛下招待我的午膳,佐餐所用的胡椒粉末也被厨子掺了银粉。” 乔万娜陛下狠狠瞪了一眼招待我吃饭的宫廷管家:“确有此事?” 管家跪在地上嚅嗫道:“主子,这两个月除了突尼斯的天堂椒之外,所有的香辛料都已经断货了,这个月抵达港口的商船没有一条运着东方香料的。” 乔万尼?博托兹也乘势诉苦:“请您明鉴,陛下,按照我们的封建契约,我的贡赋和欠款中的一半要用胡椒来支付……” 说着,他一指威尼斯使节,声音高了八度:“都是这些商人哄抬物价,让我无法为陛下分忧!”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要求臣子按均年价格折算为金银或者来支付,也可以提供一部分采邑重骑兵在我麾下执勤,用来抵偿欠款,这种拙劣的借口休想瞒住我,但用来糊弄乔万娜女王倒是足够了。 以物价来推脱是无能的表现,放在赛里斯,他已经乌纱帽不保了,赛里斯的地方官员逃税敛财往往是用“灾荒”来掩盖的。 4.捕鼠官 在威尼斯人看来,我随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简直就是来发动贸易战争的,但孔雀天使可以作证,我真不是故意要断威尼斯人财路的。 随行的志愿者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以及从百废待兴的希腊转移走全职的武装人员,免得脱产士兵把当地粮价吃高了。 毕竟摩里亚的农庄和市镇因为战乱变得极为残破,为了维持高补给上限,必须动员大量的文职人员和军需官来构筑后勤体系,从阿尔巴尼亚与黑海进口宝贵的粮食。 而且意大利是著名的佣兵之乡,小邦林立,治安很不好,我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来提供护卫,铁甲战马与大炮也是为了必要的。 那些袭击我的歹徒躲进城堡和要塞中之后,总要用火炮砸开城墙,把他们全数杀死,以达成正当防卫的目标,如果歹徒人数过万,显然我的护卫也需要用重骑兵对他们的侧翼进行突阵,以割裂阵型,用长矛方阵予以分割歼灭。 然而威尼斯人以虾仁之心度菌子之腹,海鲜怎么可能理解我们山otg2ntc=珍的想法呢?见到帝国的船队抵达了巴里之后,整个阿普利亚的商人都活络了起来,疑心是我要倾销因为战争而积压在君堡的东方商品。 罗马帝国的皇帝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呢?身为巴列奥略家族的大家长,正教会的领袖,兼赛里斯朝廷监国,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就搞倾销? 明明是红胡子做的。 恶贯满盈的红胡子安德烈在黑海上杀人无算,肆无忌惮,抢来那么多货物,又无处脱手,只能铤而走险,到色雷斯一带销赃,但被帝国的南京锦衣卫税锦总团捉拿了运输的船队,所以红胡子只能到意大利来销售。 我用威尼斯语总结道:“个么红胡子是红胡子,阿拉是阿拉,一码归一码,弗搭界噶,亲姐弟也要明算帐,侬不能搞连坐的好伐?” 威尼斯使者被我噎得直翻白眼,他们只是用杜卡特控制住了那不勒斯的市场,并没有将这儿变成听命于总督的殖民地。 那不勒斯并非达尔马提亚和北意大利地区的小邦,哪怕女王陛下面对特使时客客气气,颇给三分面子,那些南意大利的商人可不会聆听圣马可教堂的钟声。 即使各个城市的威尼斯商馆都禁止进口不是来自威尼斯商船队的香料,那也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证这份文件的实施,圣马可算什么东西,这姓马的还真以为自己是意大利国王了不成?居然敢给安茹王朝的商人同行发行政命令? 欧洲对于香辛料的渴望可不是一张总督宫的废纸能阻拦的,我以低于威尼斯人两成的价格在市场上挂出桂皮和胡椒,不到两天时间就被订够一空,那不勒斯的药材商表面上支持威尼斯总督的商业利益,私底下还是很忠于自身逐利天性的。 威尼斯人再怎么看不惯也没有用,石头克剪刀,剪刀克布,自由市场看不见的手克一切,虽然在文艺复兴之前,欧洲既没有猜拳这个游戏,亚当斯密也没有出生。 他奶奶的,按朱由检的说法,罗马分为西罗马和东罗马,西罗马灭亡之后,欧洲进入漫长的中世纪黑暗千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东罗马灭亡之后,中世纪结束,人类迎来光明而伟大的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 从以上这段材料中可以得出结论——黑暗中世纪的罪魁祸首是东罗马帝国。 得亏当皇帝不用靠申论啊,不然他只能扫大街去。 朱由检叼着只老鼠,刺溜从人堆中蹿江浙湖汉北过,那些半途杀进来的威尼斯人大惊失色。 “猫!是猫!” 几个威尼斯士兵抽出腰间的佩剑,胡乱挥舞着。 他们居然能剑履上殿,乔万娜陛下到底欠了威尼斯人多少钱? 使者叫嚷道:“快扑杀那只猫!黑死病,猫会带来黑死病!” 不过猫会不会带来黑死病我不知道,不过朱由检最烦别人拿剑指着他了,不止一个突厥人用弯刀指着他的头,而他们无一例外都失去了头。 当由检?喵喵?朱叼着两颗眼珠子跑出殿堂之后,只留下混乱的谒见之间,威尼斯大师捂着流血的空洞眼眶,声嘶力竭,他从魔鬼和热那亚人开始咒骂,一直骂到佛罗伦萨和梅第奇银行。 安娜满脸兴奋,她从没见过那样快的身法,这只猫居然能穿过数把佩剑的封锁,直接从众多士兵拱卫之中,摘走眼珠。 众所周知,因为猫的反应速度是猫的七倍,对于人类剑客来说难以反应的场面,在猫眼里却慢得像乌龟爬。 我苦笑着后退了两步,任由乱糟糟的人群喊叫着,仆从赶忙喊来理发师和兽医,原本庄严的宫殿顿时比节日集市还要热闹,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将经文故事中的圣人身影投射在伤患脸上,只是七彩光辉组成的耶稣可没法让瞎子复明。 “我要杀了那只猫!我要杀了它……呃啊!” 即使他的仆从拼命按住他,威尼斯人两手依然奋力抓挠着,恨得咬牙切齿。 我暗自腹诽,天底下想杀他的人多了,你得先挂号排队。 理发师匆匆赶来,他检查了特使流血不止的眼眶,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毕竟理发师们的治疗手段只有放血一种,而显然眼球丢失,流血不止这个症状没法用放血来治疗。 你会用降低货币含金量来治疗物价上升吗? 为女王治疗妇科疾病的犹太医师姗姗来迟,他从随身携带的玻璃瓶和草药粉末中挑选了几种,拿干净的细布包裹后为威尼斯人包扎好,才挽救了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外国人。 这时安娜从人堆里钻回来,她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道:“姐,我刚才偷偷检查过了,猫猫用天理拳把那个威尼斯人的眼动脉撕裂啦,拳劲一直渗透到颅内,恐怕不出半年就会死于脑溢血。” 太可怕了,你是哪来的胆子每晚抱着这么个玩意睡觉的。 等到威尼斯人退走之后,除了地砖上的血迹,什么都没剩下,我再度走到王座前,仆人们搬着高背椅紧跟在身后,确保我的尊臀落下时,坐垫能及时出现在我屁股下面,不至于发生“罗马皇帝在外国君主面前扎马步”这种外交事故。 “哦,让您见笑了,那只猫是布拉赫奈宫雇佣的临时猫,是没有编制的外包捕鼠官,您应该也看到了,挠伤威尼斯使节是猫的个人行为,与本国政府没有任何关系,不能代表君士坦丁堡的外交立场,我们已经宣布将那只临时猫革职查办了,并中断了和那只猫的一切合作,详细处罚亟待进一步研究讨论。” 我打着官腔,为猫的行为开脱,尽管蒙昧的拉丁人经常搞什么动物审判,但精明的威尼斯人显然不可能把罪责追究到猫的头上,如果真的派遣一支军队到那不勒斯境内捉拿罪犯猫,不仅会酿成严重的外交事故,批准这项军事命令的军事长官也会被威尼斯大议会和十人团当成精神错乱罢免。 或许以后我不再需要再设置桌子下的重弩扳机了,只要摔杯为号(木杯),狗皇帝就从我怀里窜出来,咬断颈椎,还能省下五十刀斧手的工钱。 5.印度药 我是元老院第一公民,希腊人的皇帝。 我是正教会的领袖,孔雀天使团契的圣女。 我是君士坦丁堡县城的县令。 我是赛里斯五千万人之主(兼职)。 我是赫尔墨斯修会的名誉终身会长,炼金术、占星术和通神术的大贤者。 但我首先,是一名编剧,一名导演,一名演员。otg2ntc= 下面请容许我为大家带来1428年贺岁档大片,猫与香辛料。 首先,我们要请出威尼斯特使的副手,扮演丑角的特使先生在前一场戏中因为和道具猫发生了冲突,无法参演,只能让出这个角色。 这位副手相比先前那个趾高气扬,腆着个大肚子的使者,要谦逊许多,他鼻梁上夹着水晶打磨成的镜片,用金链子拴在胸前,看起来是个常年在昏暗的帐房中与大量数字和契约打交道的专职会计。 他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税吏和审判官才会有的,官僚独特的姿态,尽管看似谦卑,但那种骨子里的高高在上与看不起人却是轻易除不掉的。 “哦,女王陛下,在座的各位行会代表,还有拨冗前来旁听的各位那不勒斯的人民们,我相信每担胡椒一百三十二杜卡特的价格,已经是相当廉价了。你们应当知道,这些胡椒是天堂中的产物,印地人以血肉之躯和那些毒龙搏斗,才从伊甸园的边缘抢来这些宝贵的果实!” 不管是谒见之间下旁听的人群,还是殿堂上的贵人们都交头接耳起来,本就不甚宽敞的厅堂里响起了蜂群般的嗡嗡声。 “大家安静,大家安静,听我说,我知道你们对共和国的贸易政策和商品定价有很大意见,我们两西西里分部对你们的诉求也表示非常理解,但请大家明白,那就是从印度运来的香辛料,按这样的价格销售,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你刚刚不是说这些香辛料是伊甸园生产的吗?怎么变成印度药了? 朝堂上的嗡嗡声开始变响,不管是遍身锦缎还是披着麻布衣的都开始大喊大叫起来。 威尼斯人继续宣讲着:“如果你们继续无理取闹,那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派遣德意志雇佣兵进驻那不勒斯,保护我们的商业利益。” 即使我从小到大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但这帮威尼斯人仗剑经商的无耻嘴脸,每次看到都想丢两个驴粪蛋上去。 “埃及的苏丹缩减了阿拉伯商船队的规模,波斯和突厥汗国的战争阻断了通往印度的商路,黑海被下贱的热那亚人把持,由于他们低劣的航海术和贪婪的天性,最终运到欧洲的商品比我国的商人还要贵三成!” 拜托,热那亚人的主营业务是黑海范江浙湖汉北围内的大额贸易,以及希俄斯岛的乳香专营,甚至连罗德岛的蔗糖都已经让给了医院骑士团的多瑙河贸易船队,胡椒不过是夹带一点,按零售价计算,肯定比你们批发来得贵啊。 然而,垄断了大多数供货渠道的卖家市场就是这么霸道,不过等葡萄牙人绕过阿非利卡,你们的死期就到了。 整个欧洲都陷入了迷惘,教廷的腐朽,封建王公的无能和贪婪,使得所有人的日子都毫无希望,德意志地区方便开垦的耕地已经全数开发,日耳曼人不得不向东进军,低地的农民建起大坝,排干沼泽中的水,向大海讨要着土地,为了争夺生存空间,英国人和法国人为了几座村庄,三两片田地,都要流干最后一滴血。 波希米亚人反抗伪罗马皇帝的统治,拒绝教廷的剥削,不是因为他们桀骜不驯,而是因为他们想要活下去,教廷和西吉斯蒙德不允许他们独立,也是为了吮吸布拉格的膏血,让自己活下去。 整个欧洲都在为了生活而相互倾轧,威尼斯人如果失去了胡椒贸易的垄断地位,他们将无力维持地中海的商业帝国,无力维持大兵工厂和舰队,只能沦为捕捉鳗鱼的渔夫。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职责只有一个,保证希腊人这个民族活到下一个千禧年,即便每个威尼斯商人都因此破产,跳海自尽,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为此,我查阅了大猪蹄子留下的架空小说,也询问了军机处几位异人,想要了解后世的商战技巧,从而用科技代差碾碎这些可恶的拉丁佬。 结果…… 火铳、下毒、锤杀、翻墙刺探机密、逼迫员工加班、克扣工钱、用临时工代替正式雇员。 即使过了几个世纪,这些套路也完全没变嘛,我们的后辈不思进取,已经在折磨自己同类的领域如此缺乏想象力了吗? 他们的身子进入了新千年,但灵魂却留在了中世纪,不管是所谓启蒙运动,思想解放还是工业生产,都没能让人类这个物种摆脱自身的桎梏与缺陷,如果我是爷火华,当审判日来临时,这样的族群肯定会被我一脚踢进火狱,天堂只准刚刚生下就夭折的孩子进入,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作恶。 即使是穷人也不能进,很多穷人并不是老实本分,而是贫穷限制了他们作恶的能力,要是给他们权柄和财富,那他们做起恶来,可比那些富人厉害多了。 我? 当我带上猪皮帽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放弃了一切希望,我从不奢求自己能在天堂占有一席之地,何况我的家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肯定会在地狱等着我团聚的。 再等两百年,那个人肯定也会下地狱,那时候可得当面数落他一顿呐。 我不由苦笑,一世都注定见不到的人,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烦恼这些也是无用的。 威尼斯人还在叫嚷着:“那不勒斯的胡椒专卖将由共和国海军与共和国陆军保卫,任何走私行为都将被严惩,所有的贩子都要被吊死,未经我国商人之手流入欧洲的胡椒都是违禁品!那些偷运进来的胡椒都是掺着木屑、喷洒过水的假货,如果你们吃那种胡椒来治病,只会病得更重!” “苍天呐!大女王姑奶奶诶,你们要查封了那些希腊人的店铺,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裹着破旧头巾的老妇人在人堆中开始哭闹。 “老爷,大女王,我滴个乖乖,吾求你个事儿,吾就是想求求你,别再追查这走私胡椒了好包?四角银一盎司的威尼斯胡椒吾吃了三年,房子吃没了,家人被吾吃垮了,家里头就被搞滴是一乌尽糟,好不容易有批便宜的药,你们非说它们是走私的假药,屌胡椒四不四假的,吾们不知道吗?那胡椒十个铜子一盎司,希腊人根本不赚钱,谁家能不遇上个病人呢。你有能耐一辈子不生个病吗?你把他们抓了,吾们都得等死。窝不要死,窝想活下去嗷!阿行啊?” 老妇人操着地道的南意大利语,背完了我交代的台词,声泪俱下,周围的群众感同身受,纷纷洒泪,我也不由的热泪盈眶,既是因为听到了罗马旧都的乡音,也是感叹这么优秀的演员一天只要两个图尔格罗斯银币,可见南意大利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不过我可能是在赛里斯待久了,老觉得妇人的话听着像江淮一带的官话。 然而派遣到那不勒斯的使者并没有权力调整贸易政策,共和国总督也不可能将这么大一块利润拱手让人,他们只会从本土派遣更多的士兵来意大利缉私搜查。 但老妇人的这一番哭诉已经挑动了民怨,明显让威尼斯人的处境更加被动,胡椒的年年加价和供不应求已经让很多欧洲人很是不满了。 在那不勒斯多驻扎一个士兵,威尼斯本土的守军就少一个。 …… 6.你甚至不愿意喊一声皇上 那不勒斯城外,一座不存在的的庄园中。 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这座庄园,所有的牧人和农民也对此讳莫如深,商队总是自觉不自觉的避开它,它存在于世,但没有人见过它,因为…… 它还只打了地基。 朕前去拜访之时,庄园主人正在对挖土砌墙的工人大呼小叫。 “你们这帮蠢货!你们把图纸拿反了!我没让你们挖井,这地方原本应该是座烟囱!” 不是朕不懂营造之法,烟囱能修成井,这摆明了是在骗预算吧?otg2ntc= 朕的亲哥哥天启皇帝就精通建筑,所以三大殿的造假从三千万两被砍成五百万两,他数次断绝了内官司把阁楼修成地窖的企图。 所以享年二十二。 站在大石头上挥舞双手,大发雷霆的人是五短身材,番婆子的身子不算高,但骑在骡子上,却比他还高一头。 可能是小时候在屋里常常打伞的缘故,可这也说不通啊,要知道西域根本就没有伞。 不过西域之人生得高大的本就不多,不论是义大利还是高卢,都不及京畿之人,刘之纶老说欧罗巴人生得人高马大,其实不然,唯有他最感兴趣的日耳曼人确实是高大健壮,好生养又耐粗饲,将来有条件可以引种繁育。 这五短身材之人唤作弗拉维奥,乃是赫尔墨斯修会在那不勒斯分舵的执掌者,他先前是个海商,常年在君堡和黑海讨生活,此人父亲是拂菻人,母亲却是热那亚人,所以在攒了一笔钱,厌倦拂菻的战乱之后,便移民回了义大利。 但更重要的是,他姓巴列奥略。 他见到朕来了,赶忙丢下那些市侩的工人,交由副手处理,向朕摆出恭谨又拘束的神情。 简单的寒暄之后,弗拉维奥领着朕走到一间木屋中,屏退旁人,说明了邀请朕前来的缘由。 “我相信意大利,意大利使我发了财,我以意大利的方式教育我的儿子,我给了他自由,但是我也告诉他永远不要有辱家门。” “他在商场上结交了几个朋友,总是深夜才回家,我并没有责怪他,可是两个月前,那些该死的米兰人……” “他们杀了我的儿子,也是您的表哥。他,他……” 这瘦小的中年人不复人前的威风,哽江浙湖汉北咽着:“您应该明白,我们希腊人在这儿被视作骗子和小偷,他没有辱没我的教育,奋起反抗,结果……孔雀天使啊,他才二十五岁,他还有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我的儿子是我的骄傲,但我现在却骄傲不起来了,哪个父亲能对着自己儿子的墓碑骄傲得起来呢?” “哦,是的,我像个守法的意大利人一样,到热那亚总督宫,到米兰去控告,那两个年轻人被判流放,可是他们当天就交了保释金回家了,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法庭上,看着那两个人渣冲我笑!” “所以我来找您了,我的侄女,为了正义和公理,我必须得找您。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朕没有直接给予答复,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理石砖,这砖是最低劣的那类,满是裂纹和瑕疵。 “朕知道,你在义大利发了财,生活过得很好,有佣兵和城市卫队保护你。你不需要朕这种穷亲戚,但是你现在却跑来和朕说,哦,亲爱的侄女,您得帮帮表叔。但是你对朕一点尊重都没有,你并不把朕当亲戚,你甚至都不愿意喊朕一声皇上。” “你在朕抵达那不勒斯,签订贸易条约的大日子,把朕喊到你的工地上,要朕替你去杀人——你甚至都没打算出钱。” 不给面子,也不给里子,朕吃饱了撑得替你主持公道? 此人毕竟是朕表叔,皇亲国戚,不能直接拒绝,所以朕打起了官腔:“朕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尊重朕?” 兴许是揉捏的动作太大,怀里的大狸猫不满的嚎了一声,于是朕放开手,把它放在骡鞍上:“如果你是以皇亲之名来找朕,那些杀害朕表哥的杂碎早已被朕腰斩弃市,您的儿子,同时也是朕的表哥……嗯,准确来说是堂哥,您的仇敌,那自然也是朕的仇敌。” 弗拉维奥表叔顿了顿:“您肯认我是您的……宗亲?哦,皇上,我怎敢。” 他垂下疲惫的眼睑,努力让泪花不落下来,这个年过五十的老父亲毫不犹豫的跪在石头上,捧住朕的靴子,不顾上头沾着泥水,亲了上去。 朕也看得心酸,一时间竟忘了阻拦,待到他把皮靴舔干净之后,朕才喃喃道:“皇亲啊,这是庶人礼啊。” “臣子在皇上面前,本就是庶人。” 朕跳下战骡,弯腰将弗拉维奥搀扶起来:“凶手是哪一家的?” “斯福尔扎,那些畜生是斯福尔扎家的。” 努力想了想,想不起来这是哪一家,可能是义大利哪个偏远山村的土财主。 见到朕没有反应,弗拉维奥表叔补充道:“他们家是米兰公国的名门望族,仗着把持朝政,产业兴盛,族中纨绔常年在义大利作威作福。” 朕不由隔着猪皮帽子挠起头来,因为番婆子交代的任务是,联合米兰公国和佛罗伦萨,一起对付威尼斯。 威尼斯财大气粗,以朕手头的三千马步军进军威尼斯,那叫自寻死路,必须拉上威尼斯人的死地热那亚才成。 佛罗伦萨和威尼斯人是盟友,但只要诱之以利,不怕他们不从,只要威尼斯覆灭,亚得里亚海的生意可就全归佛罗伦萨了。 可是不论热那亚还是佛罗伦萨,都是米兰大公的蕃薯,这回要是替皇亲报了仇,可就和维斯孔蒂公爵结了仇,再问他要蕃薯,多半是不会再给了。 皇帝说话一言九鼎,说了替表叔报仇,那就一定要做到,不然说出去多难听啊。 朕作为大家长,如果连自家人都罩不住,以后在道上也就不用混了,意大利的风俗便是宗族至上,保护不了家人的家长在此地可立不了足。 若是朕只打算抢了威尼斯就走,那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去得罪米兰人,丢下表叔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可是巴列奥略家在意大利是有采邑的。 那个叫萨什么伊的小国,和热那亚和米兰一道,将这块小小的采邑包围在群山之中,座落在波河冲积平原上的卡萨莱城虽然不甚富庶,却也是片宝地,只要好好经营,番婆子家的同族在此地休养生息,不愁不能建功立业。 但北义大利是四战之地,若无主家撑腰,外省旁支的产业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周围的豪强侵吞干净,而有主家撑腰,分家有了主心骨,才有底气去大展身手。 人心才是最贵重的东西,这一分家在北义大利已经苦苦支撑百年,常为外人欺辱,却仍自强不息,若是朱家的宗室也有这般硬气就好了,天天就他妈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朕思量来思量去,还是看在他和番婆子一个姓的份上,帮他一把,亲不亲,宗门分,这就是封建主义家长统治的精髓。 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米兰大公兵强马壮,又是本地人,朕的手下人数有限,直接找上门去未免不妥,到了义大利,还是得按意大利的规矩来。 朕决定上罗马去告御状。 7.西域社稷四民的分析 那不勒斯国的女王并没什么本事,没看出番婆子是借用她的国家施以调虎离山之计,番婆子用九十佛罗琳一担的价格,把半船胡椒倾销到巴里和那不勒斯,她非但不觉得国之将亡,朕走的时候还特意追出皇宫,说要谢谢咱,要是没君堡的商队,那不勒斯人民都要死于香辛料不足。 朕不甚明了,西域的富贵人家都嗜好香料,可不管是胡椒,或是桂皮,全都是发物,大冬天吃这么多发物,又没有足够的蔬果茶水解腻,只怕每天都要在茅房嚎上半个时辰。 至于所有香辛料中最贵重的番红花倒是性平味甘,可以凉血解毒,但这东西已经不是价比黄金了,这东西吃着香甜,事后只要瞄一眼账单,都会吓得人忧郁痞闷、惊悸发狂。 这不巧了吗? 番红花主治的就是忧郁痞闷、惊悸发狂,这时候再吃一顿番红花立马就能痊愈,然后再看一眼药方的开销…… 如此循环往复,番红花上瘾的人越抽越穷,越穷越抽,以至于形otg2ntc=成生理性依赖,不得不把一半收入拿来买番红花。 番红花成瘾性极高,价格又贵得离谱,是香辛料中的王者啊,但这并不是说其他香辛料就能掉以轻心,很多有钱人都是一开始不小心吃了一口掺了黑胡椒的水果炖肉,渐渐染上了胡椒瘾,很快他们又觉得胡椒不过瘾,开始吸食大黄和肉桂,直到最后被香料之王俘获,成为威尼斯人走狗。 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一个垄断了黑海、蒙古到大明的商路,一个垄断了黎凡特、大食到天竺的航道,要吃东方的香料,就必须和这两家搞好关系,否则不给批发价。 香辛料毕竟太贵,即使是王公世家,不是家里有金矿银矿,也只能逢年过节吃一点,此外就只能去有钱亲戚家蹭吃蹭喝——那帮藩王就轮流来北京骗饭吃,一年到头不带停的,来去不仅要公款吃喝,公款住宿,公款车马,还要朕赏赐大米和棉布,更有甚者,临走还拿走尚膳监两扇猪的。 欧罗巴的王公相互之间都是亲戚,但欧洲讲究亲兄弟明算帐,打仗也往往上阵父子兵,只不过父亲在这边,儿子在那边,所以蹭吃蹭喝的行为不像大明那么猖獗。 这些拉丁野人相互之间没有君臣名分,也不讲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相互间交往是亲是疏全看利益,这合礼吗? 这当然……合礼。 西域的礼数,与中原并不相同,以中原风俗习惯强行套用在西域,结果不过是画虎类犬,即使是大明两京十三省,各地风土人情也是不尽相同,何况朝堂上最有道德的那帮士大夫也就那鸟样,这本就是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合不合礼早就不重要了。 子曰:仓廪足而知礼节。 西域连年征战,各地动不动就死者相藉,用周礼要求西域百姓,未免过于苛责。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下到佃农百姓,上到官吏贵胄,人人都看不到些许盼头,只能靠口腹之欲逃避苦闷日子,消磨岁月,活着的苦是暂时的,进了移鼠的神国,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子又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意思是有钱人会炫富,穷人则显得寒碜,与其炫富然后被番婆子盯上抄家,不如装孙子,显出寒碜的样子。 可是欧罗巴的日子这么苦,谁能抵挡江浙湖汉北香辛料的诱惑? 民以食为天,故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吃香辛料,用来麻痹平日的苦闷,而且香辛料还能治病驱魔,稳定神魂,诸多丹药都要加入香辛料作为佐使之药,譬如战士序列的药剂都要加入肉桂。 穷人吃不起香辛料,富户以食大黄、胡椒为贵,好比穷人终年麻棉,富人锦帽貂裘,此物是用来分贵贱的,只要世上还不能均贫富,这香辛料就不愁没销路。 何况香料确实好吃,西方没有炒菜,也没有蒸制的手法,糖、酒极贵,盐也不便宜,中原寻常的调料此处甚少,田中物产亦不甚丰富,要满足口腹之欲,就只能往胡萝卜煮野猪肉里加点胡椒,勉强下咽这样子。 要不是朕亲自抄起锤子,给番婆子打了口铁锅,平日炒两个菜改善伙食,她今年冬天就只能啃生猪腿,师父也真是,把持朝政几十年也不建个御膳房,看把孩子饿的。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吃起了胡椒,以至于很多人主动勾结威尼斯、热那亚商帮,两伙商人全家老小带家丁长工加起来也不到十万人,干不得零售这一行,只能走大宗贸易,地头的牙行坐贾与商帮行商联手瓜分了这块肉。 对于坐贾而言,这叫以贩养吸。 香辛料生意每年给威尼斯官府带来几十万两的岁入,哪怕这两年年景不佳,也能养着一支庞大的水师,外加各地雇佣的数万营兵,还能有结余在四方开战,不仅在地中海和热那亚人相互破交,在拂菻和鄂图曼人争霸,在义大利本土也常年与米兰等国连番血战。 这么说来还是教廷的生意做得精细,正如每年都有一帮士子去山东孔府烧香,以求考个功名,教廷把持着欧罗巴的香火,每年聚敛的十一税不计其数,只是前两年弄出南孔北孔之争,以至公教会各分舵混乱不堪,至今尚未匡乱反正,诸多教区近乎瘫痪,但根据番婆子估算下来,一年也有个小十万弗洛林。 教廷不用在各个教区花钱修水力,维护驿路,开办科举,修城练兵,却能在各国收取奉献,贩售赎罪券,买卖圣职,展出圣髑,办水陆道场,红白喜事都要向各地的教会交钱,以至于穷人从摇篮到坟墓都被教会安排得明明白白,生不起,死不起,稍有余粮,都被教士横征暴敛而去。 要不是朕不好童子这一口,兴许早就把持不住,在洋庙出家了。 相比起威尼斯人喊打喊杀,一手持剑,一手持金,豁出性命在各地经商,还要年年修造大船,雇佣兵士,保卫自家遍布四海的商站,所得的钱十有七八都花在了再生产上,教廷的手段可就高明多了。 这笔钱不需要什么投入,只要是公教正朔,躺着都能收到这笔钱。 就像衍圣公不需要读四书五经,只要躺着,哪怕连字都不认识,也能保送曲阜县令。 这次告御状显然是告不赢的,这点朕心知肚明,此去罗马只是表明一下朕的态度,以示对宗人亲亲之谊——朕不是不想替亲戚主持公道,实在是力有未逮。 毕竟罗马教廷显然不会为了拂菻人出头,出于所谓公义去得罪米兰国的高门大姓,谁在曲阜和孔家能打官司打得赢呢。 除非,朕塞钱。 8.兵五千,号五百万 替宗室讨回公道这事吧,也要看情况,此事若是在大明,且不说有人胆敢欺负王爷,就是寻常的奉国中尉,辅国中尉,哪怕和巡抚、知府一类的地方大员起了冲突,最后吃瘪的也往往是文官。 虽说大明律也承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若当事人姓朱,即使犯了谋反、作乱的大罪,也要少捕少杀,从宽处理。 毕竟这个朱呢,是大明的三有动物,国内现存本就不多,而姓朱的藩王更是珍惜,全国现存的野生亲王与郡王加起来只有不到一百头,经过朝廷数百年的保护,才恢复到元末的种群数量,如果不是被女真人、流寇牵扯了精力,朕本来是打算在小琉球建一个保护区,把这些珍禽异兽都安置过去繁衍生息,免得他们在国内过苦日子。 只是中尉大小也是个官,哪怕按新军制也能统领一个排,再往下的底层宗亲日子倒是真不好过,莫说欺辱百姓官吏,光是不要饿死自己就已经拼尽全力,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欺男霸女? 斯福尔扎家的后生敢杀人,想来绝非易于之辈,如果直接上门,要求他家交出凶手,怕是不会乖乖就范,朕兵马也不多,又是异国他乡,人吃马嚼还得高价从各处村镇收买,颇为吃紧,偶尔还要找农家硬是买上一些才够朕的兵丁吃饱。 这支军队只够勉强在野地击溃万余的鄂图曼军队,朕受累亲自拼otg2ntc=杀,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最多也就弄死两百个米兰兵。 无他,乌龟壳子硬。 神兵利器各国也各有所长,不列颠人的长弓气贯长虹,瑞士戟枪刚猛无俦,日耳曼大剑横扫一片,突厥弯刀吹毛断发。而好马也是各有千秋,髪国战马冲锋陷阵,蒙古马吃苦耐劳,而大宛驹可日行千里,并无高下之分。 但说到盔甲,那就唯有米兰一家可称第一,第二到第十捆一块儿都不如米兰的零头。 几个月前,尽管威尼斯人丢失了塞萨洛尼基,但义大利本土战场却连战连捷,击溃了米兰公国的军队,因为菲利波大公妄图在前一年的冬天使用缓兵之计拖垮威尼斯人的雇佣兵,只要威尼斯人财政枯竭,他们就无法维持数万人的大军,开春之后欠饷的佣兵自然会土崩瓦解。 他是不是对威尼斯人的富裕有某种误会? 于是贝夹馍……呸,贝加莫地区就被割让给了威尼斯,让这帮肮脏的商人在半岛上进一步扩张。 这些事情朕本来只是在君堡风闻而已,只知道谁家胜了,谁家败了,输家不仅交出土地金银,还要倒骑着驴子游街云云,消息半真半假,无人能分辨,唯有番婆子对生铁和皮革不断做空做多,在震荡中收割市场是真实不虚的。 不过朕到了义大利之后,消息就灵通多了,刚抵达那不勒斯,朕就找了许多当地老兵与将领,询问义大利战争的详细经过,他们中还有几个佣兵,正是年初参加过交战的人。 这些佣兵人员流动率会不会太高了,莫非义大利的劳工法案对雇工更加有利? 他们告诉朕,米兰虽然兵力少于威尼斯,却在开战后短短几天,就为四千步兵和两千骑兵备齐了甲壳装甲与武器,按照帝国选帝侯护军的标准编成三个帝国卫队的野战团,迅速投入战场,及时稳住了战局,不然被割让的可就不止这点地了。 在拂菻军中,只有最精锐的壮士才能穿着甲壳装甲,这些甲壳装甲俱是朕在发起第一次不屈远征,前往波希米亚时,砍翻了一帮奥地利骑士缴获的,寻常兵刃极难砍穿,须得用重刃劈砍关节和甲片接合处才能堪堪凿穿。 缴获的盔甲都交由军中选锋使用,早先是由雷铸天兵所穿,故而此甲在甲仗库中编号为“马克i雷霆型”,但这盔甲颇为吃身材,雷铸天兵在灌顶之后骨骼肌肉渐长,再难穿下,修改盔甲又贵又费事,只能改穿订造的札甲——君堡还保留着多种札甲的标准制造模板——换装下来的雷霆型甲壳装甲就装备给了龙骑兵。 在朕看来,这种甲壳盔甲足以作为传江浙湖汉北家宝,一代代传下去,乃至作为战团圣物,像大将军炮一样供奉在神龛中,焚香膜拜。刨除破损后拆成散件备用的,军中的甲壳装甲拢共不到两百套,这种盔甲君堡几乎不能自造,拂菻工匠手艺不行,器具也欠缺,而且城中最好的铁匠都被朕拉去铸炮了,若要强造,寻常铁匠照着模子,几个月才能打一副精工甲,于国家无益,倒不如造札甲、锁子甲来的实在。 而这样的好甲,米兰居然轻易就能拿出几千套来。 即使是天理拳灌注的庶人剑,用寻常刀剑劈砍这些铁罐头也不能硬碰硬,只能老老实实寻找缝隙,战场之上匝地烟尘,白刃当前,箭如雨下,声如鼎沸,哪有这闲工夫找缝隙? 若是一两人捉对厮杀也就罢了,混元剑攻守一体,腾挪移转间总能找到破绽,但大阵摆开,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一人面前就是十几个枪头,十几个甲士,这些兵刃须得尽数拨挡避让,再一息间连续劈开数道转瞬即逝的甲片接缝,才能破阵而入。 这不是难为人吗? 不穿甲的轻便步卒是一回事,顶盔贯甲的战兵又是另一回事,要是点背,不慎冲进了全副武装的步战骑士所结战阵,就是朕本尊在此,也要脱层皮才能逃出来。 那就只能塞钱了。 积压在君堡的胡椒运到那不勒斯之后,尽管有补贴和促销,仍然赚了不少现钱,若是能设法塞到教宗,或是几位枢机主教兜里,兴许能判那几个*江淮话粗口*一个破门律。 花个几千弗洛林若是能让教廷给个交代,天家脸面也就保住了,放在大明,不到一万两就能解决一桩宗室命案,朕肯定批条子拨款了。 可惜在西域批不得,花朱家的钱买朱家的脸面,朕可以拍板,但番婆子历来觉得巴列奥略家的脸不值钱,脸这种东西早就随着年年给突厥苏丹朝贡磕头磕没了,不值得为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破费,只要写一份义正严词的书信,递交给米兰,糊弄糊弄义大利的宗亲,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现如今的国策是联合拉丁人,共同对抗突厥人,联合热那亚人,对抗威尼斯人,不可因小失大。 寄信也有不同的寄法,譬如说常有人给番婆子寄勒索信,说她蛾子在他们手上,若是不交钱赎人就撕票,番婆子回信:“你们手不腥吗?” 可是美第奇银行的信用账单寄到君堡之后,都会随信附带了伟大佣兵团的雇佣契约副本,是以国家再穷再苦,哪怕挪用给苏丹的贡金来过桥,也万万不敢拖延美第奇家族的款子。 因此朕决定在义大利拉两个临时工,以壮声势,拥兵五千,号五百万,再写信给米兰,兴许看在朕兵多将广的份上,赔给朕一笔烧埋银两,拿去给表哥治丧。 即使告不赢御状,庭下和解也是胜利。 9.一寸山河一寸血 朕不喜欢拉壮丁,比起数量和防守,朕用兵更倾向质量于进攻,数量理念对于一个财政充裕,幅员辽阔,四方征战的大国更有用,对于崇祯朝的大明朝廷而言,十万鱼腩一样的卫所兵,十万纸糊的京营,十万吃空饷的边军加一起,且不说一年要吃朱家多少大米,就这么扔到东北,也不过是给黄太极千里送包衣、汉军。 靠人多势众可打不过女真人,不堪用的兵越多反而越麻烦。 拉来的壮丁不愿安心打仗训练,只想着开小差,溜回自己家乡,军纪不能保证,这也就罢了,很多时候募兵官和保长解送来的壮丁既不壮,也非丁,只要监管稍稍不力,送来的新兵就千奇百怪。 比如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刀盾手,一个连加起来只有两百颗牙的火兵大队,枪杆加腿的总数并不能被三除尽的长矛手步兵排,永远处于瞄准射击的半瞎弓手,听不懂人话也不说人话的傻子传令兵。 这方面朕可是吃过亏的,如果是辅兵、辎重队这类不算太重要的单位,倒是可以让专业的人力承包商来协助打理,但作战部队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猎头来插手,他们发来的兵根本就不符合朕的招聘需求。 招聘市场的水太深,即使欧洲乃百战之地,民风彪悍,习武之人otg2ntc=众多,但那些自称经验丰富的应聘者在入职之后才会暴露真相——他们根本就不懂打仗,纯粹是为了骗补贴和工资。 譬如说先前有从中欧流浪而来的佣兵,号称自己有三年的长枪使用经验,实际上他们连长枪的握法都没掌握,骑马只跑出五十步就会被坐骑甩落的所谓“失地骑士”,以及连先放火药还是先放铅弹都弄不明白的火铳手。 根据朕的观察和走访,终于顺藤摸瓜,捣毁了一个雇佣兵培训班,这个培训班专门招收没有本事,但野心勃勃,妄图一夜暴富的年轻人,从着装、姿态和言行着手,进行为期几周的特训,使其看起来像是精锐老兵,以从急于寻求合格士兵的王公手里骗取薪资。 比如他们教育新人,背熟各种军事术语和黑话,留起密密的胡子,以显得老成,遮掩住稚嫩的面庞。 最重要的是,编造资历,自称是哪场战役中血战归来的壮士,曾经效命于哪位伟大的将军、总督和国王名下。 朕一开始还被糊弄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几个新人自称“曾在红胡子腓特烈帐前行走,大海主座舰之亲卫,先登敌舰,劫掠四海”。 放你娘的屁,跟着朕跳帮的近卫就那么几个人,朕待其亲如兄弟,各个都能叫出名字,怎么从没见过尔等? 先是打,然后写伏辩,画押之后接着打,再循着供词去捉拿欺君的骗子。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即使不是培训班出来的佣兵,也是谎话连篇。 这年头当兵的把见过长枪叫做“了解长枪的用法”,骑着驴子跑过两圈叫做“战场骑术熟练”,能照着剑谱使出一两个起手式和散手,居然胆敢自称“精通剑法”,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完全没有职业道德。 所以朕征兵尽量都从良家子招募,农民和匠人家的子弟都是上选,论吃苦耐劳,守纪服从,比起老兵油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招有资历的老兵进来,诚然是来了就能上战场,只需稍稍磨合就堪用,但比起来历复杂的异邦人,倒不如用知根知底的父老乡亲作为班底,比起外敌,还是阵前倒戈、无故溃败和奸细渗透更具威胁。 打仗又不是做乱炖,没有讲究多元化的道理,天南地北那么多士兵,光是预备伙食就众口难调,治军讲究将千般人炼成一块铁,所以朕还是更喜欢招募新手,从一张白纸开始教导。 只是新兵训练怎么也要三个月才能稍江浙湖汉北有起色,哪怕朕亲自抓新兵训练,队列、行军、宿营都得各自训练半个月才勉强有个样子,击技、旗号、金鼓、战阵等战场上需要的真章还得排在这之后。 军纪!军纪才是军队的核心! 要让一直在种田,散漫惯了的农夫遵守纪律,上下同心,不仅要用校尉的马鞭来驱策,还要许以厚利,晓以大义,如此军心可用,士兵才会安心训练,不会敷衍了事。 比泡过盐水的柳鞭、十足赤诚的杜卡特、真金白银的武官头衔更有效的,就唯有仇恨与鲜血了,但朕这次是出国作战,那就很难用保家卫国来教导新兵——教会目不识丁的士兵什么叫天下,什么叫天命,什么叫天兵可是很花时间的,企业文化的薰陶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早上集合时喊两句口号,跳一段五禽戏就能建起来的。 如今之计,唯有用鲜血来洗炼,再鱼腩懦弱的弱旅只要上过战场,见过血,幸存归来,没有被打没编制也没有逃亡的话,孔夫子就会向这些丘八投来一瞥,子曰因材施教,有些人生来就是夫子拣选的大儒,有些却要历经磨练才能绽出光亮,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只要多流血,多砍头,孔夫子总会赐福下来的。 不过大头兵招募容易,但招募堪用的校尉,以达到上令下行,下情上达,致使三军如臂指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冲在前头的兵丁能花三个月突击培训,能看懂旗鼓,收束兵线,安排庶务的军官起码要花一年才能出师,这还得是看得懂书信、机灵聪颖的人。 这次远征义大利,说是招募的志愿者,实则每个人都是按军衔和资历给出差补贴,还要留足人手防备突厥人袭扰拂菻,不论屯垦筑城,还是训练农兵都需要军官,是以这支义大利派遣军并没有超额编入军官,倒是带了不少大小炮,如果封存大炮,把能写会算的炮组拆散,改为什长、把总…… 那就太亏了,即使朕不是很会组织炮兵,这些大炮在野地会战时只能加强阵脚,炮兵的用途也远强于步兵,一门虎蹲炮能顶一个排,一位红衣主教炮能当击溃半个连。 番婆子倒是懂炮兵,她会规划射击间隔,计算弹道,预设发射阵地,但她此刻正在蒙古吃传统的中国消暑美食西北风,现在多半气得在掐朕的大腿,肯定不会赏脸帮朕斩级攒战功,而是靠话术和公关能力,在义大利各邦之间煽风点火,坐收渔翁之利。 康丝坦丝觉得能用笔和嘴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剑来解决,她就一妇道人家,懂什么军国大事,只靠孔庙卫队的口头承诺和朕手头的三千人,是打算白白死在威尼斯郊外么? 渔翁之利不过是添头,弄死威尼斯人,烧掉圣马可教堂,把逆贼丹多洛全家都吊在路灯上,再拆光大兵工厂的器械,捆走匠人,商帮百年经营尽数搬空,才是此行的目的。 如果能顺手把罗马城也抢了,那再好不过,而番婆子身为九五之尊,一天到晚就想着去各个王公家骗点大米铜板,未免太小家子气,简直和叫花子一般,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毕竟科林斯之战是朕指挥的,劫掠两海朕也参加了,她前年坚守君堡时朕也在场,红衣主教炮逆向工程亦是朕支持的,她哪懂这个。 咱们在北京隔空下了好几盘九州风云,除了有一回骰子造反,她哪次赢过朕,后方地盘经营得再好,还不是便宜了朕? 威尼斯人知道朕只从拂菻带走三千兵马,这一点热那亚也知道,苏丹也知道,毕竟大规模调动兵马粮草可是大动作,瞒不过外人,何况还要巩固已有地盘,抽调不出太多兵力。所以威尼斯人并未防备朕这一支偏师,但从拂菻带走三千人,不代表抵达威尼斯的时候仍然只有三千人,朕老早就打着要在义大利征兵的算盘。 船队路过阿尔巴尼亚时,番婆子就考察过当地的山民,可惜太瘦了,当地乡亲告诉她,阿尔巴尼亚最能打的壮丁都在苏丹军中效命,当初穆拉德兵败,这些阿尔巴尼亚兵四散而逃,现在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心虚的遮住了摧破者号上的京观,真是胆小,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输了就小命不保乃是常理,这种事所有士兵参军前就该清楚的。 于是在阿尔巴尼亚没能征成兵,只是买了许多沥青和羊毛。 巴里只是座小城,征发不了多少兵,还是老乔万尼的地盘,朕烧光了他的家底,中饱私囊,炼出许多金丹,再翘他墙角未免太过分,所以一直到那不勒斯,朕的军中也没增添一人。 乔万尼闷闷不乐,他被番婆子诓骗到那不勒斯府城,本想借用女王的库存炼制丹药,延年益寿,结果刚一见面就被女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威尼斯人的香料涨价又掏空了女王的小金库,连带着那些炼丹所需的药石都变卖一空。 见到朕在王宫中蹭吃蹭喝数日,打算离开,他面色铁青,看那样子恨不得活撕了朕。 甲必丹眯着眼,恶狠狠道:“……你还是人吗?” 没等朕开口,大狸猫嚎了一声,云从龙风从虎,一阵海风随着干嚎声席卷而来,吹得乔万尼赶忙按住帽子,免得被风吹走后露出油亮的头顶。 你也看到了,它当然不是人。 看你那小气样,不就吃你两头牛,又欠了你几千杜卡特吗,至于摆出这幅臭脸? 也就是朕了,你看番婆子,在北京城吃了不知多少只鸭,你看她什么时候给过钱? 当然了,她吃饭是记账的,三节的时候统一拉清单,和朕白吃白喝还是不同的。 朕设身处地,想了想番婆子会如何狡辩,不顾老乔万尼的神色,直接唬骗道:“那不勒斯城没有原料库存,又不是朕的错。你不如收拾细软,再随朕前往罗马城,罗马乃教宗圣座所在,天下首善之地,还怕找不到些许铅汞来炼丹?” “你去收拾东西,朕也有点私事要处理,下周咱们再在城外碰头……跑?朕怎么可能跑,你要是信不过朕,可以让仆人去收拾,这两天跟着朕走动,你看朕这老实本分的样子,像是欠钱不还的老赖吗?” “欠你的肯定会还,你急什么,大家都是体面人,和那些泼皮不同,唉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肯定不会跑。” 安抚了老乔万尼之后,朕和皇妹命人传膳,享用起刚刚打来的海鱼和螃蟹。 朕毕竟是个厚道人,若是番婆子本人在此,恐怕连螃蟹都等不及蒸熟,连夜就卷钱跑了。 跑什么跑,就算朕赖账,谁有本事来朕面前催讨? 10.十万青年十万兵 那不勒斯大学,这所由德国皇帝腓特烈二世出钱造的最高学府肩负着为北魁伪政府培养官僚干部之责。 在这所堪称国子监的学院里,当今天子正拿着唱快书的竹板,用不知哪里听来的民谣,唱着饶舌歌:“读书苦,读书累,读书还要交学费,不如加入天地会,有钱有势有地位,还有骡子陪你睡。” 北京城的童谣每个月都会变化,这是上个月刚流行过的“劝学歌”,始作俑者据说已经潜逃关外了,也不知道这种阴间歌词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居然还挺合辙押韵,作词者要是在八股上肯这么下工夫,少说也能考个举人。 西域虽然不产竹子,快板却也不是定要用竹板来做,牛骨也能替代,这东西在意大利满地都是,花几个钱就能买一大摊,城外的果农常整车整车的买来肥田。 这种使用充满异域风情的乐器进行的说唱形式音乐叫做童谣派,一经在那不勒斯大学露脸就吸引了许多大学生的注意,倒不是朕唱功有多好,朕又不是梨园出身,听的戏曲也不算多,今年的年度歌单都是些《袁崇焕你到底把我家辽饷花到哪里了》一类的老歌。 但架不住番婆子卖相好啊,不得不说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这贪otg2ntc=吃娘们长得一副好皮囊,朕前几日出门散步,只是在路口那么一站,就有二十个骑士宣称朕成了他们的白月光,只要朕吩咐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然而虚无缥缈的感情终究要让位给现实,朕说朕是拂菻女王,正在寻人去对打鄂图曼,如果要跟着朕走,不仅要抛家舍业把户口迁到君士坦丁堡,还要和苏丹的亲卫死磕,这帮所谓骑士就全跑了。 骑士仰慕贵妇人,乃是西域一大风俗,为富贵人家的千金械斗往往被民间传为佳话,只可惜这种佳话只能骗骗日耳曼人和髪国人,这些南方的拉丁人一个个精明得很,说归说,做归做。 大学生就不一样了。 毕竟这年头的大学生……对吧? 欧洲的大学生想日宁芙,大明的秀才想日狐狸。 欧洲的大学生想当骑士,大明的秀才想当剑仙。 这两搓人都做着有朝一日位极人臣的美梦,但是人臣都有儿子啊。 学院里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朕的草台围了好几圈,当朕唱完“一拉线,我就跑”时,所有的学生和许多夹杂在其中的教授老师一起高声喝彩。 见到有这么多朋友捧场,朕很高兴,如果放在往常,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的,但现在刚好是考试周。 考试前除了经书,什么东西都显得新鲜,太学那些监生每次月考之前,都会有不少人自暴自弃,不是逛窑子,就是逛相公堂子,或是一边哀嚎,一边熬夜看志怪小说。 朕对这种吃白饭不干活的监生历来不怎么待见,但康丝坦丝陛下本人就是靠学术造假和出钱赞助考得的君堡大学功名,是以她与这类人臭味相投,不仅没出力整治这些人,反而批准了许多奇怪的研究。比如利用水力和提花织机上常见的综片驱动羽管笔来自动书写,降低书本抄写成本的机器;比如通过凸轮和杠杆,自动计算加法,从而汇总各省各县税收的新式算盘。 唉,这压根是钱多烧得慌,有这闲钱拿来研究铸炮不是更好? 不过提前搞计算机研究的确很有必要江浙湖汉北,毕竟朕在后世就没见几个人还用算盘的,等朕回了北京,就把大明的流放地改成昌平,让那些贪官污吏去筛沙子去。 看看这些大学生,一个个相貌英俊,身材健硕,不一起送去筛沙子简直可惜了。 人越聚越多,朕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朕是君士坦丁堡大学来学术交流的客座教授,二十一……呸,十五世纪,是数学的世纪,也是管理学的世纪,不惧怕深渊,怀有黄金精神,高颂勇气赞歌的勇士们啊,请加入朕的课题组。” 康丝坦丝是朕的同窗,虽说她历史学和天文学学位的来历有辱斯文,但政治学学位却比君堡大学那早已降格为兴趣小组的政治系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朕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朕的老师,番婆子他爹,好像也是个异人。 天底下有哪所大学的政治系主任能请到正儿八经的皇帝的? 先前朕已经打探过了,那不勒斯大学建立之初,是要为北魁培训官吏,可是随着伦巴底同盟把德国皇帝赶出义大利之后,这所大学的地位就愈发尴尬起来了,随着那不勒斯王国落入安茹王朝分家之手,南义大利与北魁再无干系。 正如当年拂菻长幼分家,西拂菻亡国之后,罗马教廷独走一样,原本的国营大学被迫私有化,失去了皇帝的钱袋,大学只能开设其他科系来维持收支,但神学专业和法律竞争不过罗马的诸多大学,而医学专业又常年被萨莱诺医学院压着,这些年只能靠女王接济才能维持运营。 义大利犹如春秋战国,遍地都是小邦,不需要太多的官吏,所以这些大学生即使毕业,在当地也找不到太好的工作,不管是考公还是保研,对于多数人来说都是不用考虑的。 何况他们还不一定就能毕业,君堡大学的毕业率就常年不到一半,倒不是学生们不努力做题,实在是学位费太贵,这西域的学府都是宽进严出,不仅在学业上如此,钱财上也是如此。大学入学的拜师礼并不多,每门课程都是师从不同术业专长的师长,须得为每门课单独付钱,却也能蹭课,穷学生实在付不起,也能酌情减免,即使是那些死贵的经书卷帙,也能抄写、借阅,膳宿费用虽稍稍高了些,也能靠打些零工对付过去。 唯独学位费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根据不同专业,学位费少则二十弗洛林,多则五十弗洛林,根本不是穷学生能拿得出的数目。 毕竟开大学不是办善堂,教职工也是要吃饭的,朕觉得这样倒是不错,真正求学若渴的人并不会在乎自己有没有学位,真正重要的是大学四年学到了什么,以及自己的公爵继承人同学能不能收自己当个狗腿子。 只是没有大学学位证书,就只能自己画一张,骗骗父老乡亲,无法去那些公爵、国王的府邸里出将入相,能当个抄写员或是税务官就已是老天赏脸,就这还要抢破头。 但即使历届毕业生的就业率都很不好看,大学的花费又高,读书时也要脱产,到外地求学,家里少一个壮劳力干活种地,西域大学的入学人数却一年多过一年。 无他,就业率虽然难看,但平均薪资高啊,校方从来只会统计毕业生的“平均”收入,不会宣扬中位数收入。 何况文员也没什么不好,虽然累了点,一天要坐在办公桌前抄七个时辰的文书,许多人年纪轻轻就一身毛病——那也比当农夫或是匠人要强。 只要朕设法证明,成为拂菻国的国防生之后,收入比当文员高,打仗阵亡率比猝死率低,这些大学生根本就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反正寒假快到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朕的军中当一回雇佣兵,勤工俭学。 11.校招会 今年的校招工作非常顺利。 不像君士坦丁堡大学,来读书的不是达官显贵人家的儿子,就是考不进本国大学,拿着赞助费来镀金的外国留学生,全都有着远大前途,让他们参军是痴心妄想。 文官领军虽然是大明风尚,但在拂菻却推不起来,无他,朕不缺将军,只缺士兵,拂菻这点兵都不够朕和安娜分的,要那么多参将总兵做甚? 谁都想当主将啊,但所有人都是人上人根本就不现实,总要脏活累活有人去干,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可不是写写锦绣文章,是要豁出命去干的。 何况朝廷根本就没有余钱接济君堡大学,穷学生被巴塞丽莎骗去抄写文书,日复一日的伏案工作毒害了他们的身心,二十岁的身子,却有着四十岁的腰椎和六十岁的眼睛,这种人就连参军体检都过不了——朕的禁军选拔时,都要求拎起两块拢共二百五十斤的石锁,还要精通一门武艺。 即使在拂菻可以稍稍放宽,那些四体不勤的穷学生可披不动重甲otg2ntc=,稀松的马术也不足以驱策脾气暴烈的战马——为了尽快扩大战马种群,拂菻的军用马都是没骟过的。 军官不同于士兵,死一两个兵并无大碍,但军官一旦负伤,整条阵线都会波动混乱,所以即使是轻步兵的领头也要身披甲胄,如果有条件,最好为中层的军官配备战马,方便他们在战线后方机动,以及在阵线被突破时迅速抵达缺口,稳定战线,即使方阵崩溃,军官也能骑马约束住乱跑的大头兵,在第二线的预备队被击溃前收拢溃兵,将其重新整编后填回战线。 哪怕在最要命的时候,一个及时跑出来的军官也比十个吓破胆的士兵来得有价值,士兵补充相对容易,而校官、尉官死一个,朕会心疼得肝颤。 朕事前已经调查过了,这些死大学生在外求学,光是在那不勒斯的房租就起码要六个图尔格罗斯银币,相当于一百二十威尼斯里拉,用杜卡特计算就是一个杜卡特加四里拉,西域的通货之混乱,朕前所未见,难怪始皇帝横扫六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各国百姓全都改用秦半两。 这个价格看似不高,但他们从家乡带来的钱币在那不勒斯并不能直接用,除非在老家就换成杜卡特、弗洛林一类的好钱,或者到了那不勒斯之后,再找货币兑换商按行情换成本地流通的图尔格罗斯钱——正如大明的倾销店、换钱桌,承兑的商人肯定会借此机会狠宰一笔。 如果穷学生舍不得这笔钱,大学一般也有拥挤破旧的宿舍可以合租,但这种房子并不附带厨房,只提供一个狭窄的卧室,通风和采光极差,放在大明只能拿来养猪,想吃饭就只能在食堂解决,尽管大多数学校并不会在食堂上动什么手脚,想要吃饱仍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果他们在德髪或是英格兰上大学,每周的伙食费就只需要两三个银钱就能解决,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要七八个苏或是先令,而且只花这点钱,食堂能提供的食物就只有发臭的干酪和味道可疑的热汤,里面有肉的话,可能来自任何动物。 健康的膳食需要以谷物作为主食,在西域那自然就是饼和面包,但不同于相对便宜的蔬菜,谷物只有在夏秋之交,仓库充盈时才会便宜,在其他时候的价格都相当高,想要顿顿都吃饱饭,每年的花销起码要翻倍。 而且义大利较之北边的穷乡僻壤,物价非常之高,想要吃上像样的饭菜,一年吃掉五六个金钱也不是不可能。 再加上学杂费,课程费,这费那费,一贫如洗的家庭几乎不可能供养一个学生读完大学,再加上就业紧张,尤其是这些年瘟病常常爆发,各个城邦人丁不旺,许多城镇都裁撤了不重要的文职人员,那些在大疫中死去一半人口的城镇显然不再需要那么多的税吏、律师、调查员和公证人,那些可怜的文书即使活过疫病,也会被岁入腰斩的雇主无情解雇。 在这种情况下,参军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那些罗斯人可以作证,拂菻的军队,顿顿有肉吃。 校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几个火兵抬着装在木桶中的炖菜赶到校园中,当盖子掀开,浓郁的香气飘散出来。 一个正在站岗的罗斯兵突然丢下了长枪,抱着头哀嚎道:“嗷,求你了巴塞丽莎,不要啊,唯独马肉,唯独马肉还是饶了我!” 朕木无表情的看着这个罹患马震症的江浙湖汉北老兵从战壕中被抬走,他口吐白沫,面色暗黄,显然已经时日无多,即使余生不再接触马制品,恐怕也活不到一百岁了。 旁边的士兵小声嚷嚷:“唉,人就是矫情,他吃惯了加入大量水果和胡椒的牛腩,看到马肉料理居然就吓得发病了。” 他的同伴回应道:“是极,上回还有个倒霉鬼,吃鱼时被鱼刺卡了,在那之后他只能吃小灶,每回军中吃鱼时,都要将鱼骨细细炖得酥烂。” 咕咚。 正在听招聘宣讲会的义大利学生齐齐咽了口唾沫。 “巴塞丽莎现在都不让我们喝生水,每天都要饮用淡啤酒。” “是啊是啊,采购时只买修道院的精酿,我好怀念井水和山泉的味道。” 咕咚。 朕拍了拍手,将这帮饿得发昏的穷苦学生从香气中唤醒:“同学们,同学们,朕知道你们舍不得学习,索性鄙人拥有君士坦丁堡大学历史系、工程系、神学系、政治系等多个学位,免许皆传。尔等若入我门下,参军服役,毋须再缴纳求学费用,训练行军闲暇之时,朕自会开设各类课程,教授尔等技艺。君堡虽不富,教具课本却是一应俱全,诸位也毋须再去借阅,保管人人有学上,人人有书练。” 朕并没有欺瞒,他们参军之后朕的确会悉心教导,而且课程丰富多样,包括剑法、骑术、班排战术、营连级诸兵种合同、土工作业、辎重学,产学研结合,提供真实战场环境学习,你在世界上找不到比这好的学校。 而且毕业包分配,不管是当侦察兵、毁灭者小队、战术小队还是突击小队,战团里总有你的位置,服役五年后可以成为助教带学徒,服役十年后可以给战争学副教授位,独立带领学术研究。 让朕看看,有多少人有参军意向的,体格如何,牙口和蹄子有无溃烂,毛色健康否,要不要用精细饲料调养两天。 12.挖墙角 理论上,朕现在已经启程去罗马了,带着那些扰民的士兵,强买给养的军需官,到处拉粪蛋的辎重牲口,还有每天早上天没亮就狂吹的法螺,离开这座人口不比君堡少的城市。 虽然五万人丁放在大明也就是个县,但这却是南意大利唯一的大城市,以那不勒斯倾国之力养着,油水可不少。 驻军也就是拂菻的偏师,当地人才敢往军营丢石头。 如果是阿拉贡的军队在此驻扎,当地人肯定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如果来的是法国的军队,那不勒斯的城市卫队当天就会全跑光。 假如翻过阿尔卑斯山,打穿了半个意大利的日耳曼军团扫过罗马otg2ntc=城,抵达忠于日耳曼人皇帝的两西西里,当地人不用一个月就会改说匈牙利语,绝对不会抱怨朝廷的天兵又拿了哪个农夫的卷心菜。 不过驻扎了半个月后,整个城的人都敢怒不敢言了,因为敢怒敢言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外加有个傻子丢石头丢进了安娜的粥碗里,后来理发师们拼了两天才把他缝回去。 有一说一,这支军队军纪的确很成问题。 倒不是朕有意放纵,实在是没有法子,毕竟一开始朕就说了,志愿者可以来劫掠义大利,才有这么多人跟着朕背井离乡,跑到千里之外来,反正只要不搞出人命,并且不搞出人命,低价强买俩萝卜包菜朕也不会说什么。 不过偷鸡就过分了,老乡养个鸡是养来下蛋的,直接杀鸡取卵不成体统,而且抢了鸡居然自己偷偷摸摸烤来吃,都没朕的份,对这种吃独食的贼,当然是直接吊死。 对于摩里亚第一团的新兵们来说,有以下规则需要遵守: 什么都不要偷。 如果你一定要偷,不要偷超过十个里拉的母鸡。 如果你要偷母鸡,那就不要被抓住。 如果你被抓住,那就不要心疼钱来走关系。 如果你不想心疼,那你就会头疼。 后来士兵们学乖了,出去偷鸡,都把鸡腿留给朕,还把鸡头鸡血拿去供奉圣人孔夫子,作为孔夫子的门栓在大地上的投影,朕肯定得保他们啊。 所以匪首朱由检带着招聘办和猎头在街上又一次见到东道主时,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哪怕朕不懂义大利语,都能看出她脸江浙湖汉北上写着词儿—— “饯行宴几天前已经吃过了,这讨人厌的巴列奥略家婆娘怎么还搁这儿祸国殃民?” 朕赶紧叉手深深道了个万福:“女王陛下想必知道,这两天北义大利疫情反扑,朕听闻米兰和佛罗伦萨因为黑灾又死了不少人,是以要多叨唠些日子,多招点医生随军。”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了,拂菻的医生好歹还懂些草药学,拉丁人的医生除了放血就什么都不会了,要是得了瘟病的重症患者送到他们手里,这帮剃头匠也就能给个痛快。 女王侧骑在一匹白马上,优雅从容,但听到朕的托词,饶是富有教养,仍气得深深吸气。 “黑灾?上一场黑灾都十几年前了,罗马城乃是圣座之下,沐浴荣光,所有撒旦的小花招都不会奏效,巴塞丽莎若是担忧疫病,不如早早前去罗马,在圣座庇护之下更为安稳。” 这却是扯淡了,几十年前黑死病席卷天下时,圣城直接死了一半人,教廷的庇护有个屁用。 崇祯十七年,京师大疫,朕以五雷正法与疫军交战,以求不亡天下,不也屁用没有,瘟疫战争输得一塌糊涂,直接被叛军打进帝都。 若真是大顺承接大明也就算了,白白便宜了女真人,看来金钱鼠尾在防虱子方面确有可取之处,朕应当号召大明上下髡发明志,五千万人齐出家,应该能带动剃头匠产业的迅猛发展,如此上游机加工、冶金和采矿业就全盘活了。 深挖内需,带动大明经济内循环,救国救民,就从髡发做起! 乔万娜女王不知朕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冷着脸道:“那不勒斯是个小国,并不富裕,但您只要住一天,敝国就供给一天的伙食,只是那不勒斯的教堂太小,容不下您这么大幅圣像画。” 朕赶忙赔笑:“您再宽限几日,我的随从渡海而来,舟车劳顿,还需要修整一段时间,不少人水土不服,害了病,等调养好了立刻离开。” 从技术上来说,朕的两千多号人都属于“使团”,长枪兵不叫长枪兵,叫衣柜侍从,那个长得像长枪的东西其实是衣架,刀牌兵不叫刀牌兵,叫膳食官,手里的家伙是炊具,至于火炮——那是朕的移动式驱邪圣器,炮组成员都是神职人员,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都有注册的,专用大炮做法事,驱逐家里的突厥鬼子,吊虎蹲炮好用得一笔。 因此从惯例上,乔万娜的确应该接待过路使团,因为朕要拜访的罗马城位于她的势力范围内。 昔年瓦剌、插汉就常用这招,乌泱泱几千号人来大明骗吃骗喝,朕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虽说朕也要付食宿费,而且按照预先商定的方案,直接以前几日的市价,以胡椒抵充费用,但这两天胡椒价格一跌再跌,前来交割的那不勒斯财务官面色也随之由青转紫。 吃一堑长一智,将来大明的朝贡不仅要严格控制使团人数,随行的货物也要统购统销。 诚然,大量来自君堡的香辛料会让那不勒斯的市场充满活力,分销商和中间商能赚得盆满钵满,明年商税报表会很赏心悦目,却会惹怒威尼斯,下月起从亚得里亚海驶来的战舰不仅会增多,派驻进各个沿海港口的威尼斯佣兵也会翻倍。 如果有人自作主张,从南海走私大米到两广,挑拨大明和安南的关系,而且这个安南帝国拥有雄兵百万,艨冲三千,朕也会心生不悦的。 说话间,街头刮起寒风,淅淅沥沥的冬雨落下,女王紧了紧斗篷的领子,也不顾礼节,让马夫牵着坐骑,领着她和一众随从不甚宽阔的街上走过,马蹄踩着满地污水,朕赶忙竖起一块塔盾挡在身前,免得身上新做的衣袍遭殃。 一长串随从和护卫走回皇宫后,大门合拢,朕也暗道世态炎凉,还是太年轻,家底太穷,要是朕带的人翻上十倍,怕不是刚刚在巴里登陆,那不勒斯女王就要来负荆请罪,恳请朕原谅未能铺上十里的天鹅绒地摊来迎接。 可惜拂菻全国的兵加一块都没三万人,国力衰落,人人可欺。 巴西尔冲朕抱怨:“就连在市场买个菜,那不勒斯城的希腊裔也比本地人要贵,这些拉丁野蛮人太可恶了。” 朕把两面覆铁的塔盾放下,这盾浸了水,擦起来相当费尽,早知道只用木料加厚了,还好今天没有穿那件厚锁子甲,不然日后除绣不得弄出人命来。 把保命的家伙交给侍从是不行的,那些侍从要是给你少挂个马蹄铁,后果不堪设想,自己要用的武器、盔甲和坐骑日常都要亲自保养,亲自检验,如果有余力,护卫亲军的武备也要查看,这在关键时候能救命。 唉,罗斯人终究是外人,选锋亲卫不能全用他们,可是拂菻人近年来人丁不旺,不是身处沦陷区,就是投鞑了,剩下的仨瓜俩枣里也挑不出什么人来。 君堡自不必说,民风淳朴,说起共赴国难时,酒馆里群情振奋,一说巴塞丽莎要招人上城墙,立马作鸟兽散,事后再问,都说自己早已皈依了胡大,不可能去酒馆喝酒,你们一定是认错了人。 摩里亚土地贫瘠,种地要占用大量劳力,若是在摩里亚大肆征兵,穆拉德只要陈兵国境,用不了多久就会弹尽粮绝,所以朕起家的兵都是十二群岛征募的,不仅撬了圣医馆骑士团的墙角,大团长还得谢咱呢。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强征了义大利的拂菻人,就算弄得群情激愤,这儿又不是朕的地,至于得罪女王——朕早就得罪了,还在乎这? 13.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姓嘛?叫嘛?从哪来到哪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有没有人证物证身份证?说说说说说!” 伊万操着一口蹩脚的拂菻话,听起来更像是匈牙利话和保加利亚话配过种,而且所说的内容毫无根据,什么叫人均几亩地,但凡家里还有半碗粥,会冒着杀头的风险给朕来当兵? 朕是百战百胜不假,但正所谓一花开成百草枯,一将功成万骨枯,番婆子是百草枯,所过之处地皮尽数刮光,朕是万骨枯,途经之所生灵涂炭,而且从来不分敌我。即使朕烧掉的热那亚商船多得数不胜数,自己麾下的船也有不少战沉的,穆拉德小儿被朕和撵兔子似的追着砍,拂菻军的死伤也不是小数目。 所以征兵工作尤为重要,老王那句话说得好啊,年轻人是富人驱动生意引擎的电持,是支持伟人建功立业的蜂窝煤,是割完一茬又一茬的麦子……不好意思,是韭菜,朕分不太清这两种作物。 江山社稷要时常以昏君和义士的血来浇灌,但朕的脑袋只有一个,而且被砍头多疼啊,所以为了让大明和拂菻国祚长存,只能借尔等项上头颅一用。 毕竟祭孔呢,并不讲究到底掉的是谁的脑袋,流的是谁的血,再otg2ntc=者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咱们这些武夫要是心慈手软,多半会变成下一个祭孔的血食。 常用的政府公文早已刻成雕版,出门在外时,朕并不会带上许多预先印刷好的文书,只消带上几箱雕版,就能在各地采购松墨和纸张来印刷,颇为便利,这些征兵的串票亦是如此,在义大利扩军本是临时其意,随军的校尉文书只花了两天就印好了征兵登记单。 小政府就这点好,无纸化办公可以很快推行,当然这也离不开番婆子那聪明的小脑瓜,她究竟是怎么做到不用风月宝鉴就调整字号、排版的? “米海尔,十六,佃户,志愿是贵军的方旗骑士。” 几个负责审查的军官交头接耳一阵,又上下打量了前来投军的少年,一个铁甲骑兵出身的军官开口道:“你想当重骑兵?这个职位对马术和武艺要求很高,我们不推荐没有实战经验的新人直接作为重骑兵参与训练和战斗,最好是在一线的步兵和辎重兵岗位上战斗两年,再向骑马步兵和轻骑兵转岗。” 人事部门也插嘴道:“以你的扫盲教育和佃农简历,我们最多给你一个轻步兵的职位,你可以先进入巴塞丽莎的军队中服役体验几个月,我们军团有着完善的新人引导和在职培训,如果你入职后有心向重骑兵方向发展,你的同袍和长官也会全力支持你在马术、骑枪和剑术上的学习。” “待遇是基本薪资,每月四个苏,因为你没有自备盔甲和武器,完全由军团提供,所以没有武备与坐骑补贴……嗯?你有一头驴?那感情好,巴塞丽莎喜欢驴,驴的饲料、蹄铁费用会由军团承担。没有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很好,会拼写自己名字的士兵虽然多,但能正确写出自己住址、紧急联络人的可不多。好了新兵!拿着这套战袍去那边的长官面前报到。” 随着一个又一个妄图在军营中改编命运的年轻人签了生死状,朕多么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啊,他们中的许多人注定血洒疆场,可怜台伯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善哉,善哉。 这些偏居义大利的拂菻人中,有些人是躲避战火才渡海来到那不勒斯的,但更多的却是从几百年前就世代居住在那不勒斯的拂菻人,因为拂菻国武运不佳,以至于年年丢城失地,连义大利这龙兴之地都没了。 义大利人平日对这些人可没什么好脸色,留在当地拂菻人的地位也就比犹太人强点,然而犹太人可以放高利贷,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拂菻人却被全方位迫害,在当地根本出不了头,只能干些又苦又脏的活。 比如说医生和律师。 但那不勒斯又不是北京那样的大城,况且即使是北京又能养多少大夫和讼师呢?如果人人都去给人放血,去研究大明律,又有谁去制革、屠宰、锻造和酿造呢? 所以除了几个垄断了法律和医疗产业的门阀,贫穷的拂菻人根本无法染指这些又苦又脏的活计,运气好些的还能佃租些田地,当个农奴,运气差点,就只能在码头当当挑夫,或是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出海打鱼,乃至偷鸡摸狗,坑蒙拐骗。 毕竟这个世道既没有养老金,也没有江浙湖汉北失业保险,哪怕让理发师给你放个血也要自费,不能走医保。 读书作为一个民族唯一的希望,现在也只是少数权贵才能享用,将来推广全民义务教育的那帮日耳曼人现在还在和立陶宛和当地异教徒相互圣战,那帮条顿骑士团和北海的蛮子相互混居,年年械斗,如果不靠旗帜,你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野蛮人。 参军,才是义大利拂菻人唯一的出路。 因为拂菻人不骗拂菻人,朕作为所有拂菻人的皇帝,肯定是要给水深火热之中的拂菻侨民当家作主的,何况战场之上不仅要靠旗鼓,传令时若是语言不同,军中口音天南地北,那还打个屁的仗,即使是瓦良格卫队的罗斯人,瓦西里叔叔送到君堡之前也会叫他们说几句拂菻话。 打起仗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危急之时根本找不到通译,朕可不太会说义大利话——朕连拂菻话都说不利索。 不过当地拂菻人并不多,征了两百多年轻人,剩下的人不是没有兴趣,就是年纪、体力不适合从军,可以说这个社区整整一代人都被朕掏空了。 如果朕全军覆没,那这个社区的下一代就会青黄不接,用不了几年就会湮灭在青史中,成为朕这个昏君无能和刚愎的注脚。 朕是昏君吗? 可能是,但这不重要,年轻人战死沙场,妇孺老弱被当地人欺凌,以至吃绝户,都是有办法防治的。 只要把义大利人也招走不就完了? 于是朕又开了几个征兵点,开始招募那些游手好闲的义大利公子哥们。 不同于富庶的北义大利,那不勒斯多山,百姓多以务农为生,城中的人日子也过得苦哈哈的,又常年打仗,各路诸侯想要抢夺王位,也就这两年女王执政时能安稳一阵,听说北义大利各个城堡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愿意从军,嫌弃打仗的钱没有作工多,又危险。 那不勒斯的民风相对来说淳朴不少,朕说一个月给四个苏,还有津贴和劫掠分成,这些义大利人浑然不顾朕是要去北边抢他们同乡,纷纷踊跃报名,很快就凑齐了一个新编的步兵营。 下个月抢罗马的时候,朕就说是那不勒斯的泥腿子不服管教,骄奢淫逸,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教宗的采邑和领民都不放过,是他们自作主张掳掠罗马的,和光荣、伟大的拂菻军没有半分银子关系,这是义大利城邦教化制度的失败,是公教会牧人的失职,是义大利人的民族劣根性。 如果到时候军中的义大利人出于宗教原因放不开手脚,那朕就策动罗斯人去抢,只是罗斯人并非可随意牺牲的炮灰,事后不能灭口,分账时怕是要多出点血。 至于教廷的死活关朕屁事,百年前君堡被抢,归根结底战争策源地不就是罗马教廷吗? 这盛京……不对,圣经里有一句话说得好啊,叫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一报还一报,教廷投之以罗马之劫,朕必还当以罗马之劫。 14.头蚊子谛 “早上好!板升城!” “昨晚的路倒盘口,总共是满打满算三十个。不过中军万户的铁骑兵也冻死了一个,我看你们全得赔钱,因为大汗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北边金銮殿山上的古列延又被炸开个口子,又是后金细作干的好事。” “与此同时,新依附的汉儿正在王帐边给掉脑袋的逃兵收尸,外头那帮镶黄旗疯子真是造孽。” “而巴牙喇科诺特固山呢,还是那个科诺特,昨天和黄太极的前锋在郊外打了一场,互有胜负。” “我是你们的安达,勃尔只斤特木耳!和我一起,开始逐梦大草otg2ntc=原的新一天吧!” 在底下的叫骂声中,主持开市的蒙古人躲过两个雪球,灰溜溜的躲到台后。 蒙古人性情直爽,没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番婆子玩弄起蒙古人来,可以说是轻松加愉快,草原上的汉子哪里见过君堡秘传的权谋,完全没有抗体,也不知她给插汉部灌了什么迷魂汤,平阳公刚到插汉部,就被奉为上宾。 和蒙古人做生意,蒙古人不会把你当成好朋友,哪怕你冒着被大同海关杀头的风险,带来了草原上最珍贵的铁锅,他们也只当你是奸商。 若是攀亲戚,巴列奥略,四个字,勃尔只斤,四个字,一听就知道五百年前是一家。 这不扯淡吗? 可是由不得朕不信,因为她和蒙古人还真是亲戚,她家祖上的米海尔八世皇帝,曾经把自己两个庶出女儿嫁到金帐、伊尔汗国,不过这年头亲戚关系也没什么大用,手足相残的事儿多了去了。 要说亲戚关系有用,那蒙古人总说永乐帝是元顺帝的遗腹子,朕四舍五入也是黄金家族,蒙古之主。 好家伙,抗辽十年,鞑子竟是朕自己。 大草原上天寒地冻,穷苦牧民动辄饿死,想让蒙古人称你一声安达,就要拿出诚意来,他们和番婆子打成一片,不仅是番婆子带来了几车铁锅,极大丰富了草原人民的物质生活,还用牌九、叶子戏、骰子、道法风云会等大明风行的抑智游戏来充实蒙古人的闲暇时光。 顺带靠出千把半个中军万户的五畜赢了个精光。 斯文扫地啊!朕教你天理拳,是让你去摇出六个六,骗老实人家产的么? 一旁的锦衣卫见朕左右开弓啃着肉,江浙湖汉北生怕崇祯皇帝成为史上第一个死于在外公款吃喝的皇帝,赶忙劝道:“皇爷,您吃慢点,羊肉有得是!” 这每只羊都是蒙古人的民脂民膏啊,牧民皆是朕的赤子,朕吃一口,啊唔,不定就有一个牧民冻饿而死,朕可是朱大善人,饱读圣贤之书,哪里见得饿殍满地的惨景? 将嘴里的羊肉咽进肚皮,朕打了个饿嗝:“看到门外那具路倒没有,给朕丢远处去,看着倒胃口。” 锦衣卫大挠其头,只是带着手笼子,又隔了一层貂皮帽,全然无用:“皇爷,桌上的羊就是您从他手里赢来的,人家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当家的都饿死了,想来妻小也都活不下去……” 这奸计又不是朕弄出来的,朕不过是征兵的时候打了个盹,就被一脚踢到蒙古来了,冻得要死不说,还得替番婆子背这黑锅? 朕只为义大利半岛十室九空负责,蒙古人的家产被巧取豪夺关朕屁事。 不过番婆子真是有趣,她最是怕冷了,去岁远征黑海,她天天嚷着冷,不及深入克里米亚就匆匆回了君堡,朕还当她看到那场白灾,肯定是雪一停就头也不回的跑去北京,搂着宫女取暖,还要把冰凉的手伸进周后衣领后头作弄她——他娘的,最后吃耳刮子不还是朕。 闹不懂板升城这鬼地方究竟是哪儿,不过多半是在北京的西北方向,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让锦衣卫冻得瑟瑟发抖,朕不禁皱眉,北京也没比这儿暖和到哪里去,让你丫不穿秋裤。 锦衣卫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朕皱起眉头,这一代年轻人也太娇贵了,就算是小冰期,也不该冻得这么惨啊,遂捉起他的手,运转五脏六腑中的气劲,掌心相对,渡了过去。 “此乃昆仑派的六阳手,至刚至猛,朕幼时寄住宫中时,半夜冻饿不得安睡,全靠此物和皇兄偷来的烧鸡才活到现在,你将这气劲导入手少阳三焦经,便可不畏严寒。” 这锦衣卫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赶忙叩谢,朕却再度皱眉,要是他把这手掌法传出去,北京城人人都练,那平顶山的煤还卖得出去?朕投的钱不是全打水漂了? 他正要答谢,却听门外有人唱道:“林丹汗到!” 你们应当称呼他的全名——大蒙古可汗,大元皇帝,大草原的仁波切,归化城知府。 朕端坐在扶手椅上,这椅子可以拆卸后打包成极小的一箱,很适合在外走动,拼装之后又和寻常太师椅没什么差异,插汉部被黄太极揍得屁滚尿流,那些大件都丢在白城了,只有马扎坐,朕的屁股往这椅子上一放,怎么都比他们高一头,瞧起来神气极了。 但林丹汗派来使者,朕还能坐在扶手椅上等着接受磕头,但林丹汗的蒙古共主称号虽然出了插汉部就没人认,怎么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汗,前年又把顺义王打得西迁,怎么着也得以按公爵的礼制来对待。 朕若是摆出皇帝的身份,那就完了,后世的编剧小说家保不齐要给朕编排多少个蒙古私生子,而且皇帝不在北京享福,跑关外来受苦,怎么都说不通,多半会被林丹汗当成是来骗钱的——窝是崇正皇上,窝出门滴时候木带钱,你借窝二百两回北京,将来十倍奉还,还封泥当全国兵马大元帅。 所以一朝出了京门口,朕就化身为大明平阳公,是司礼监大太监王承恩的侄子,曾用名朱寿,家住宛平县,世代军户,和当今皇上两百年前是一家。 仆从推开房门,身披铁甲,挎着马刀的大汗在护军簇拥下进到屋内,他把冬天一并带了进来,屋内顿时天寒地冻。 见到来人,朕不敬皱起眉头,几乎要把额头挤破,。 已经是朕第四次皱眉了,终于,那只在朕面前飞了半天的蚊子被额头的川字纹夹住,将其活活捏死。 为什么不用手? 因为两手都抓着羊肉,腾不出手啊! 见到朕用无上佛法施展出“头蚊子谛”,这回轮到林丹汗皱眉了。 15.最差的一届蒙古大汗 他是个公爵,朕也是个公爵,该行什么礼? 朕给他磕头是不可能的,官面上,朕是大明的天使,如果给蛮夷磕头,回朝廷交差的时候怕是会被一帮大臣弹劾,那朕多半要被皇上夺爵摘衔,把朕流放到安纳托利亚去戍边。 如果朕只是个暗中派遣的密使,打扮成商人来面见大汗,那磕头也就磕了,毕竟大明天使也分秩级,如果是下三路的圣灵,比如权天使、大天使,私底下磕个头,敬个酒,说句领导好,也算是一种公关战线的常用手段,并不丢人。 可是平阳公怎么说大小也是个公爵,虽然没能吃到京营的空饷,也不是皇上宠幸的近臣勋官,就连祭天都排不上号,只能寄完天去领冷猪肉,还是人家不要的猪头、猪蹄,但怎么说也是能天使级别的天使啊。 而且朕男儿膝下有黄金,下跪五百两,磕头一千两,明码标价,要是大汗出得起钱,本人拼着膝盖、颈椎报废,也要加班加点把今年的赈灾费给你磕初来。 然则这插汉部穷得许多牧民都在卖儿鬻女,全然不像是交得出钱otg2ntc=的样子,在北京还有康公公放高炮,九出十三归,童叟无欺,不还钱也只打断一条腿,这样将来要饭的时候可以多敲几家的门,可比京城原先那些黑恶势力强多了。 但身为一国之主的大汗和朕这种靠裙带关系封爵的勋臣终究不能平起平坐,这种事要交给礼部细细审定,才能在五个工作日后得到具体如何处置,朕出门在外上哪里找礼官,实在是不知道行什么礼好,总不能给他劈个叉吧。 然而劈叉不仅会弄脏这身套在软甲外的曳撒,还会暴露朕修长纤美的腿,那些蒙古人自幼骑马,各个都是罗圈腿,见到朕的长腿岂不是会羡慕嫉妒恨?咱们搞外交讲究和和气气,不能惹得对方不开心,不然将来工作还怎么展开,要好好反思一下,咱们的不足之处在什么地方,外交无小事啊。 大明连蒙灭金自然是朝堂事,但正一派联合草原六大部围攻长白山,剿灭萨满魔教却也是江湖事,朕是儒家理学的学生,又是龙虎山俗家子弟,而大汗亦是喇嘛教红教的仁波切,大家都是玄门正宗,江湖人,以江湖规矩行事。 咱们只以江湖规矩论,那朕只能行抱拳礼了,去除繁文缛节,朕施以一礼,他还以一礼,接下来就能愉快的谈论生意了,他出多少太上长老,护法长老,朕出多少真人、陆地真仙,做几路进军,所需兵刃、伤药、盘缠又如何分摊,战后抢掠……呸,缴获的财物和秘籍又要如何分账。 朕站起身来,看着手上的油腻,正打算找块手巾擦干净,再给大汗行礼,却听得刚才那锦衣卫咦了一声。 他看着被兵丁簇拥的大汗,惊叫道:“你是林丹汗?少来,咱初来时见过大汗,可不是长你这样。” 这大汗道:“我有说我是大汗么,你们南蛮子真搞笑……大哥,请。” 他一开口,就让自己从“蒙古大汗”降格为“蒙古大汉”,不顾朕和一众随从的鄙夷目光,自顾自侧开身子,给身后另一个身着貂裘,擎着角弓的年轻人让路。 那人上下打量着朕,朕也细细端详着林丹汗。 林丹汗长得可真……像蒙古人啊。 “愿吉祥,我就是这噶的汗,称作丹巴图尔的。公节带来了草原上急需的茶叶和铁锅,你就是大元朝的好安达!” 林丹汗说着就抱了上来,即使归为大汗,身上的味道也不轻,眼下又是冬天,没法勤洗澡,朕差点就驾崩了。 他对朕不仁,就不要怪朕不义了,你江浙湖汉北做初一,朕做十五,遂以双手轻拍他背脊,以示亲近,悄无声息的把满手油污都抹了上去。 久久拥抱之后,朕才吐出一口浊气,这边礼毕,方才引路的蒙古大汉也抱拳行礼,用蹩脚的官话道:“鄙人是中军万户贵英恰,拜见公节先生。” 公节?他们是把平阳公爵的名号当成名字或是称号了? 这倒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蒙古语有大量外来借词,比如“台吉”就是元初汉儿土话的太子,而“鲁斯”则是指骡子。 女真话又有不少词是从蒙语而来,所以黄太极,黄台吉,就是信黄的太子,奴儿哈赤死了,太子监国,也不继位,你说这像话吗? 这些九黎、蛮夷都和骡子一样的不识礼数,俱是黎蛮?鲁斯,须得花费时日来教化,不然论起辈份,朕管他们叫哥,他们管朕叫爹,那不差辈份了? 朕赶忙回礼:“大汗、万户客气了,咱们都是奉命行事,眼下东虏来势汹汹,我们两家更得多亲近亲近才是,本来这寒冬腊月的,孤还想在北京烧碳避寒,可王公公是孤的叔叔,亲自交代孤来北边走一趟,给大汗送来过冬的家什,再把贵国各部结余的牛羊都买一部分出去。还请就坐,此事得慢慢叙说。” 锦衣卫们搬来另几把扶手椅,请大汗、万户按次序落座,这些夯打土墙搭建的屋舍比蒙古包宽敞了许多,摆下一套桌椅玩叶子戏也不觉局促,只是地方还不够大,若是玩九州风云的全球地图就力有未逮了。 这些房屋唤作板升,这归化城又叫大板升城,名字就是源于此,房屋原先都是土默特部所筑,现在全便宜了鹊巢鸠占的插汉部,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看来这林丹汗和朕是同道中人。 林丹汗坐下时,动作稍慢了些,又微微侧开大腿,莫不是得了痔疮?但林丹汗今年才二十五,年轻着呢,还没到长痔疮的年纪。 朕笑道:“大汗身上有伤?是东虏干的?” 大汗苦笑一声:“马上没坐稳,跌了下来,跌,跌……” 朕来时就打听过了,黄台吉年中发兵征讨林丹汗,大胜而归,却没把人都带回去,主力虽回了建州,却还留了镶黄旗在漠南,一方面是借归顺的蒙古各部余粮替自己养兵,吃穷了这些蒙古人之后,他们便无力再逃走或是造反,另一方面却是在冬天封锁草原,将林丹汗困在归化城,防止他去联络各部,收拢溃兵,等到来年开春再收拾。 林丹汗默不作声,贵英恰倒是代为解释起来。 原来草原上没有山林,不产柴火,这些蒙古人要做饭取暖,就要烧牲畜的粪便,但大汗逃到归化城太过仓促,城里存的牛粪不够,蒙古人只能顿顿吃生肉冷饭——一滩牛粪难死英雄汉啊。 壮丁吃两顿生食倒也没事,权当吃日料了,可是妇孺和伤员却受不得这个,而且日料再好吃,也没法吃一冬天的刺身啊,就是罗斯人都禁不住这样粗饲。 何况城里能杀了吃肉的牲口也不多,当地主食是河套一带所种的青稞和麦子,那玩意生吃可就要了老命了,囫囵吃下去,囫囵拉出来,这谁遭得住? 所以为了一口热食,许多蒙古人不得不趁着女真人不注意,出城偷偷打柴,说是打柴,其实也就是割些枯草,这东西不经烧,被雪打湿后还冒烟着不起来,还要分出大半去喂牲口,不然明年牧群供养不起那么多人。 这就给了女真人截杀的机会,若是出动上千人浩浩荡荡的去和镶黄旗开片,一小片地上割回的草还不够所骑马匹的消耗,镶黄旗打头阵的可都是巴牙喇,轻骑兵打不动,必须上重骑兵才能讨得便宜,但能背重骑兵的好马可不好养,不仅要吃草,还要吃谷,所以不管打赢打输,都是林丹汗吃大亏。 人若是少些,就必须全员骑马,不然遇到后金的骑兵就全交代了,还要多带驮马,不然背不了几篓子草,为了让这些人安心割草,林丹汗不得不派出自己的铁甲骑兵,遮断一片草场,一边与镶黄旗前锋对峙,一边趁机让人去后边割草,为了吃口好的大费周章。 林丹汗就是混战中大腿中了一箭…… 朕很不理解,区区镶黄旗,顶天了三十个牛录,那也就九千人,朕左牵黄,右擎苍,一天一百个,等寒假结束也就再没有什么镶黄旗了。 林丹汗手上身披铁甲的骑兵也有大几千,换成是朕指挥,现在应该是黄台吉被朕堵在沈阳城里吃老鼠。 你真是朕见过的最差的一届蒙古大汗,同样是大腿中箭,穆拉德可比你难缠多了,看来得做一道例题给你演示一番才行。 16.镶黄旗 人一辈子能活过五十,就已经够本啦。 特别是朱家的皇帝,历来都短命,平均下来都活不满四十五岁,也就太祖皇帝身强力壮,活过到了古稀,所以咱们朱家后代才沾了他的光,天理拳可以练到七十从心所欲,若是太祖早走两年,朕得想办法把族谱往紫阳先生本人身上编,才能打通天理拳的途径。 番婆子老觉得朕亲冒矢石太危险,可待在皇宫里就不危险了吗?拂菻那么多朝的皇帝,有多少是被近侍亲兵做掉的,李唐末年,也是宦官掌权,轻易就能送皇上归西,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啊,朕宁可和女真人一刀一枪打上两场,也不愿待在紫禁城里,和鹦哥似的给大臣表演众正盈朝。 朕,朕,狗脚朕。 不过太上皇叔卸任之后倒是活过五十了,反倒是朕这晚辈拖累了朱家皇帝的寿命均值,上吊也应该算工伤吧,而且朕天天累得脑壳疼,胸还闷,就算不上吊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可见皇帝不仅是特重体力劳动工种,还是有毒有害工种,到了五十岁,朕就该拿着太医院开局的手条退休,当个太上皇逍遥自在。 太上皇也是有讲究的,比如朕对面那个身穿水银甲,手拿马槊的otg2ntc=将军就是黄太极大阿哥,若是等会儿朕被他斩落马下,生擒回盛京,那朕就得禅位给爱新觉罗家,将来修史书,清太宗就是前任大明皇帝朱由检。 被女真人借壳上市固然不爽,好处却也是有的,起码剃了头之后虱子就没那么多了,皇上要为国家想,朕不剃光谁剃光? 反过来说,如果要保住这一头干枯暗黄的头发,保住华夏衣冠,朕就得反过来把豪格斩落马下——要想办法创造单挑的机会,朕带来的人只有他百分之一,肯定打不过。 座下的骡子嗷嗷叫,朕笑着拍拍它的脖子,这马骡的生父是皇兄那头驴,所以按辈份是朕的侄子,因此只能算贝勒、世子,不能称阿哥,不过也是入八分的王公,骑着这样的皇亲国戚冲阵不像话,要是有个好歹,朕怎么向它爹交代啊。 于是朕在阵前跳下骡子,让一个小厮将其牵走,换乘了另一匹早已备好的蒙古马,这是匹好马,虽不如御马闪蹄,却也神骏非凡,看这长长的耳朵—— 反正朕是懒得管为啥马耳朵会这么长,只要别长朕头上就成。 左手运转天理拳劲,朕上身摆出红龙姿态,五脏六腑中气血翻腾,在五雷正法下开始咕咚咕咚冒泡,炽热的气劲鼓荡,被朕拍进坐骑的脖子,战马顿时全身骨节噼啪作响,好似炒黄豆,它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长嘶:“昂——昂——” 在朕的右手边,一帮身披板甲的锦衣卫和大汉将军纷纷捂住面孔,满脸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有什么可笑的。 朕又看向左手边,科诺特中军万户的两千骑兵排成数个方阵,只是阵脚参差不齐,如果是帝选营的骑兵敢摆出这种不像话的队列,少不得吃军棍,说不定还得砍两个连长。 而这些人是怯薛军正统,成吉思汗的王帐亲军。 就这? 从九边随便拉一个营过来都比这强。 然而朕没办法,边军开拔要钱,老朱江浙湖汉北家穷,祖上还是叫花子,只能把江山的藩篱外包给蒙古人。 这也是隆庆册封之后的大明朝国策,通过赏赐收买蒙古各部,每年撒下去几十万两,防止蒙古在蒙古与大明的战争中切断蒙古与大明的商路。 这确实很离谱,所以后世的人难以理解这种东亚的地缘政治格局,若是番婆子生在共和年间,光是就这一奇景就能水三篇博士论文出来。 而大明朝像这样的荒谬之事满仓满谷,巴塞丽莎不是出于统治者的责任、皇帝的职业道德或是作为人的良心,而是正常人看到大明这种叠屋架床的衙门架构和一团乱满的业务流程,都会忍不住想去优化这些祖宗之法。 皇爷爷优化了两年,放弃了,选择在辽东养军头,让将门带着家丁去打三大征。 皇兄优化了两年,也放弃了,将备用的内廷扶正,靠宦官来治国。 后世的史家骂皇爷爷昏庸,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在辽东将门和卫所兵里选一个,正如朕要在林丹汗不到两万的壮丁里挑出五千精兵一样,这大汗的六个固山在数月前挨个被打残,许多人被抓,更多的则不知钻进了哪里的山沟子,最终收拢的人并不多,每个固山的兵都严重缺编,想找两个大致齐装满员的千户都找不到。 关键是马匹,林丹汗逃跑时没带什么辎重,即使是中军万户也杀了不少马充饥,其他各个万户更不用说了,再加上今年冬天格外冷,马草和食料供不上,很多马都倒毙了,蒙古人不比元朝那时,如今穷得很,许多牧民本就没有马,今年这么一折腾,搞得归化城的守军过半都是步兵。 而且其中大多都不是披甲人,只有中军万户有几千铁甲骑兵,剩下的只能用绵甲、皮甲凑合,所用的枪矛也甚短,和后金的枪阵交战绝对讨不到好,至于那些使蒙古弯刀的,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在北方草原上用短兵,是嫌自己命长? 即使是中军万户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林丹汗去年年初不去抢大同倒还好,可是他好死不死带着棺材本去冲王祚远的棺材本,次辅大人的棺材,那可是金丝楠木的,墓葬形制还是黄肠题凑,林丹汗的棺材本当即没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棺材本又被黄太极迎头痛击,只剩下小两千人,堂堂成吉思汗直系,手握欧亚大陆强宣称权的蒙古共主,手头兵力只剩三千铁骑,两万步卒,也就比番婆子强点,实在是可叹可悲可怜,见者伤心,闻着流泪……噗哧。 镶黄旗铁了心不让林丹汗好好休养生息,就扎营在归化城东二十里处,天天来袭扰,弄得插汉部不得安生,林丹汗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要派哨骑出城巡查,免得哪天一觉睡醒就被堵在归化,那可就插翅难逃了。 城里所有车都装满了家什辎重,牛马就拴在车边,显然战事不利,林丹汗就要溜之大吉,而且根据朕的估算,那些勒勒车上载着的粮草只够一半人吃到明年夏天。 不得不说这林丹汗是真汉子,他做好了毒蛇噬手,壮士断腕的决断,一旦大事去矣,就放弃一半的军队来拖住黄太极,自己往西边转进。 所以朕提出“走开,让专业的来”,打算接管可汗大权时,这位蒙古大汗第一反应是拔刀。 虎蹲兔憨多半是觉得:打不过女真人还打不过南朝使者? 然而他确实打不过,本就有伤在身的林丹汗被朕轻轻一绊就摔倒了。 万户贵英恰也拔刀暴起,却被朕两指夹住弯刀,不得寸进,随后一个撩阴腿,这位林丹汗的妹夫发出阉鸡般的尖叫,身子蜷成一直虾米。 然后朕抄起门栓,击昏了他身边的十多个身披札甲兜鍪,铁浮屠般的怯薛军。 接着朕拆下土屋的房梁,连同锦衣卫们,把二十几个赶来的骑兵尽数放倒。 于是林丹汗终于肯坐下来好好谈谈了——不肯谈的话朕便让他见成吉思汗去。 经过友好而热切的磋商,林丹汗终于同意让朕协同作战,并让朕从六个万户里挑选几千人来指挥。 他没得选,如果不设法把镶黄旗赶跑,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只能在内附大明在北京养老和投降黄太极在盛京养老之间选一个,能比朕早二十五年退休,绝对是三世修来的福报。 外加朕用房梁抵着他脑门,由不得林丹汗不答应。 对于南朝使臣接管一个万户这种大事,插汉部上上下下都摆出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死马表情,完全没有半点不满,毕竟每天都有几十号侦骑被镶黄旗做掉,一天两顿吃得都是草根和生青稞,自家大汗又是个傻逼,起码这个明人能用房梁打断好几根马腿,怎么也不会比自家大汗差。 对于这种想法,朕管不到插汉部其他人,但对分给朕的那些老弱病残,朕还是要管教的。 “你们这样是不对的,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汗虽然傻逼,但终究是你们大汗。反过来说,他虽然是你们大汗,但终究是个傻逼,良禽择木而栖,孤给你们一月一石米,等打完仗你们跟着孤去北京,跟着这种傻逼干,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晚饭吃炖羊肉,孤带够了铁锅,盐也有得是,吃喝上亏待不了尔等,不过等下训练须得拿出死力,若是有人胆敢偷懒,军法处置!” 几天后,林丹汗拿来糊弄朕的五千老弱可堪一用,懂得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番婆子弄来的羊也被他们吃了个七七八八,原本好似饿鬼,形容枯槁的弱旅已经一改面貌。 先前偷吃朕马肉的那些逃兵则被朕封为大小军官校尉,散入这五千人中,又在羊皮上以朱砂草灰临时绘制旗帜。 这五千人排成密集阵型,跟在朕身后,只听旌旗猎猎,却无人敢说一声,和林丹汗身边那些交头接耳目光闪烁的“蒙古铁骑”全然不同。 总数两万的蒙古兵在金銮殿山南侧排开大阵,这么大阵仗早就被探马察知,禀报给大阿哥豪格,很快金军大营里就开出了镶黄旗的大军,在对面一个牛录,一个牛录的不紧不慢摆开。 这个镶黄旗其实是老奴年间的镶白旗,黄太极把老镶白旗从自己大哥长子手里抢回来,封给了自己大儿子,然后改名镶黄旗,这是很明显的以权谋私行为,任人唯亲,家天下,封建,腐败! 因为黄太极手上只有两个旗,他自然是百般有待,奴儿哈赤的法度规定,每个旗是五个甲喇,每个甲喇辖五个牛录,牛录兵力三百人,因此一个旗,或者说固山的总人数是七千五百,但黄太极通过做假账,开阴阳发票,吃空饷等手段,硬生生把正黄旗和镶黄旗的编制加强成三十个固山。 这是朕猜的,当初朕藏私房军时,往五千六百人的卫所里塞了个甲种步兵师的编制,就是靠这些手段,黄太极的做法应该也差不多。 三十个固山,那就是九千人了,九千八旗铁骑,揍两万吓破胆的蒙古人,还不是砍瓜切菜? 不过牛录出征时,并不是全数出动的,还要有人留守,而且先前受伤,生病的减员也暂时补不齐,实际上应该没那么多人,但后金发兵时往往会驱赶阿哈和附编蒙军作为先锋,穆拉德的鄂图曼大军也喜欢用这种战法,所以实际上朕也不知道豪格手下有多少人。 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人上一万,无边无沿,总之就是有很多很多人。 八旗兵枪阵,八旗兵骑兵,八旗兵弓手,蒙古骑兵…… 朕抬着望远镜,挨个观察着。 等到豪格调整好阵脚,准备击鼓时,朕一挥手,身边的司号员立马举起一个铜锣,开始鸣金收兵。 于是在大阿哥和林丹汗惊愕的眼神中,蒙古大军的右翼整齐划一的向后转,开始徐徐撤退。 笑话,这五千兵光练怎么齐步走了,就算朕是韩信转世、白起托生,也没本事带着只练了几天的兵去和镶黄旗硬碰硬。 朕又不是雏儿,当然是用疑兵之计把镶黄旗精力耗尽,晚上去夜袭他们大营啦。 17.撤退 敌前转向一百八十度,基本上是找死。 如果朕是蒙古某部的头目,叩关劫掠,对面的大明官军看到朕鸣金收兵,肯定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贼畏我王师天威,仓皇而逃,苛批哀有了!能不打仗就不要打仗,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要挨罚,轻则丢官流放,重则掉脑袋,宁静收兵 如果对面是边镇将门的亲军、营兵,见到朕收兵,也就杜松那种没脑子的莽夫会无脑猪突,可怜我大明将士,都被这种废物点心一并葬送在萨尔浒了,而相对不那么废物,还有点脑子的将帅如果看到朕打着癸字旗,在战场上搞皇国兴废这一套,首先想的并不是乘势追击,而是疑心这么大破绽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朕和穆拉德交手时遇到过这种计策,苏丹以轻步兵诈败引诱朕上前追击,实则设下伏兵,以耶尼切里为骨干对朕迎头痛击,要不是朕命皇妹率奇兵十二人攻其侧翼,说不定真就坏在他手里了。 女真人是关外山野村夫,并不像士大夫那样满肚子弯弯绕绕,不懂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也就黄太极和他爹有点脑子,居然靠打时间差,集中优势兵力把萨尔浒四路大军全灭了,如果是黄太极本人在此,看到朕大大咧咧的鸣金收兵,肯定是不敢来占便宜的,至少得观望两天,确定朕是真的怂,没有安排伏兵,才会大举进攻。 就和猫吃蛇一样,要先观察再试探,最后再用天理喵喵拳砸碎巨otg2ntc=蟒的头颅,很讲究。 黄太极的儿子就欠了火候,没有他父汗看着,听到朕敲锣,居然命人擂鼓,想要和朕琴瑟和鸣,这像话吗? 朕挠了挠头,五雷正法透过兜鍪,刺激着头皮,将几只头发里乱咬人的虱子尽数电死,随后扭头看向中军的林丹汗,大汗面色铁青,鼻子被寒风冻得通红,但他的眼神是炽烈的,是生动的,虽然隔了几百步,朕仍然看得真切,那灼灼的目光好像会说话:“狗日的南蛮子,你居然拿老子殿后!” 放他娘的屁,朕事前不就说了,上了战场,“击鼓进攻,敲锣撤退”,就算是底下的大头兵,听到“砰、砰、啪哒、砰”也知道要往前冲,朕不过是开战第一合就撤军而已,你自己跟不上朕的拍子,和傻子一样杵在原地不动,这难道是朕的错吗? 你是听不懂汉话还是听不懂蒙古话? 虽说一上来就撤退的确不是正常战术,就和洞房结束之后,第二天去给父母请完安就扭头写休书一样,但兵无长势,水无常形,大明律又没规定不能这么干,而且本公爵得到了皇帝的直接允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见朕如朕亲临,换句话说,朕代表了崇祯皇帝本人,朕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林丹汗的中军倒还好,虽然旌旗摇曳,有大汗和各苏木的领袖压阵,倒还能稳住阵脚,但左翼的步兵成分复杂,有的人来自先前被吞并的其他蒙古部落,有的人是关内逃来的汉人,有的人是招揽的林中百姓,还有的索性就是爱新国出走的女真——在天聪年间弃金投蒙,着实需要魄力和眼界,这几位以为今年是南宋年间吧? 面对小步向前轧来的镶黄旗步卒,已经有人开始东张西望,如果朕带着右翼站在原地,蒙古人再鱼腩也还不至于望风而逃,但现在整个右翼都跑了,左翼的兵也就站不住了。 这也不能怪林丹汗,毕竟他也没想到朕会唱这一出,可是也不能怪朕没说明白,朕要是把战术告诉了林丹汗,他就会告诉他几个老婆,他几个老婆扭头就会告诉底下的心腹,心腹再告诉心腹的手足,手足再告诉手足的心腹,等吃中饭的时候,大阿哥也就知道了。 那还打个屁。 至于开战前告诉也是不可能的,这种事情从主将传达到每一个小兵可不是一两个时辰能传完的,崇祯二年又没有5g和sns,不是风月宝鉴上写个#我们今夜都是蒙古人#能摆平的,需要主将告诉参将,参将告诉游击,一层层慢慢传达忽里勒台大会的精神,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才能听明白可汗的意图。 右翼有序撤退,左翼却有演变成溃退的迹象,两翼往后收缩,被单独摆在中间的中军就凸了出来,隐隐被对面的镶黄旗三面围攻,等会儿接战肯定是一触即溃。 林丹汗狠狠的瞪着朕,他现在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女真近在咫尺,一鸣金搞不好会被衔尾追杀,但不退的话,这点人肯定一触即溃,他的中军大部分都是骑兵,站在原地结阵作战没什么用,必须跑起来才能发挥蒙古骑兵的弓马优势,如果且战且退,倒也能杀伤一些女真人,可是鬼晓得他怎么想的,居然在中军混编了不少步兵进去,如果骑兵一辙,剩下的步兵就全完了。 这真不能怪朕坑同袍,蒙古人是马上江浙湖汉北得天下,“马上”是修饰词,我大清的马上得天下,“马上”是副词,每个蒙古人正儿八经的骑兵,林丹汗更是黄金家族直系,谁能想到他会犯把马步军胡乱混编的错误呢? 朕很绝望的看着蒙古中军的步兵方阵挡住了骑兵后撤的通路,几千号人马在枪阵前乱成一团,险些气得吐血。 早知道这届蒙古人这么窝囊,朕就该把九镇边军撤一半,哪还用得上每年百万两的京运去防备北虏。 然而没有办法,京运、命运乃百万边军衣食所系,朕前世不过裁了俩送快递的,后果就如此严重,要是把边军也裁了,朕和李自成的竟业协议不就白签了吗? 宁夏、延绥、甘肃那几个重镇的兵可比闯军的初创团队厉害多了,不仅有正规作战经验,他们一旦叛变,还算是重大的国有资产流失,光是想想朕就觉得脑壳疼。 然而平阳公只是个钦差大臣,管不了那么远,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蒙古人,他们要是完了,朕也得丢下留在归化城里的财物,屁颠屁颠的往延绥镇跑,毕竟西楚霸王亲自来,也没本事单枪匹马杀光一个固山的女真人。 何况朕只是比吕布、项羽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没办法了,过于高估蒙古军队的素质的确是鄙人的错,所以朕得想办法救场。 18.这届蒙古人不行 朕不杀林丹汗,林丹汗却因朕而死。 林丹汗可不能死,他是蒙古共主,虽说这一条出了插汉部就没人认,但好歹大草原上所有蒙古人都承认这傻逼就是他们名义上的大汗,就好像朱由检那傻逼是天下所有人的皇帝。 天高可汗远,不听调不听宣是一回事,直接认黄太极当蒙古大汗又是另一回事,毕竟黄太极要是把林丹汗弄死了,蒙古人可就全被爱新国兼并了,明年一开春,大明北方防线全境都将遭到攻击,朕只能被迫御驾亲征,带领禁军精锐,把野猪皮从关内移除。 那反正都要御驾亲征,不如现在就把林丹汗救下来。 朕早就料到蒙古人撤不下来,先前跟着朕练了几天的所谓蒙古夷丁一旦鸣金就不可能再聚拢,只能被镶黄旗跟在屁股后头赶羊。 看着步步紧逼的镶黄旗,朕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还想笑。otg2ntc= 根据朕前世的经验,八旗之中最善长骑兵作战,马军最多的一支,就是镶黄旗,所谓八旗铁骑,其实就是指镶黄旗,如果军队被镶黄旗击溃,被骑着马的巴牙喇追着连射带砍,基本上没可能囫囵撤下来。 但现在是崇祯二年一月。 后世那支八旗精锐的镶黄旗,如今还在爱新觉罗?豪格手下,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豪格年纪还小,大阿哥的能力也就够带点步兵,而骑兵这类技术性兵种,就连朕指挥起来都很吃力,遑论这不比朕大几岁的豪格贝勒了。 黄太极很会用人,很清楚自己蛾子不是带骑兵的料,大冬天在远离辽东的蒙古草原上安置骑兵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没把自己的正黄旗留下,而是命豪格步兵居多的的镶黄旗驻扎在归化城外,只给了喀喇沁和奈曼部的一些弓骑兵作为策应。 而镶黄旗本部的骑兵不到千人,如果在对面的是正黄旗,女真人只消一轮冲锋,就能追上来戳蒙古人的屁股,但兵不是越多越好,一个骑兵的消耗抵得上三四个步卒,如果黄太极真的一拍大腿把正黄旗的骑兵主力丢在漠南蒙古,这会儿应该正在以倒毙的大量马肉为主食。 即使是蒙古人,也不敢平白无故的扩大马群,平时倒还好,入冬前还能发动各部的牧民一起动手储备干草,女真人远道而来,又没法从草原上凭空变出壮丁来,而且入冬之后收割马草可就要了亲命了,不是只有归化城里的插汉部要冒着风雪去打柴,镶黄旗要埋锅造饭,也得老老实实拿着顺刀去割草,不然只能吃生米。 大冷天就着雪水吃生米,要不了多久就能全趴下,虽说根据朕的观察,镶黄旗的营地外有不少黄羊骨头,应该是入秋时围猎储下的冬粮,但肉或煮或烤一样要用柴火,啃生肉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像朕这样喜欢吃冷猪肉的儒生已经越来越少了,太祖、成祖时期艰苦奋斗的精神已经不再被提倡。 原本朕以为八旗还在草创时期,后金刚刚立国,吃生肉应该也能忍受,但没想到清太祖还没死呢,他们的营地就骄奢淫逸到一天要升两次炊烟,还把大量的包衣派出去割草,以至于对归化城的封锁都懈怠了,连朕都能一人一驴摸到镶黄旗大营边,暗中探查敌情。 知己知彼,朕才能对症下药,镶黄旗的主力都是步军,朕才敢玩敌前大溃退。 身披胸甲,手执马槊的锦衣卫凑过来问道:“皇爷,东虏追上来了。我等如何应对?” 朕一勒缰绳,停住战马往后小跑的转进步伐:“无妨,你看那些女真人。” 说着,朕用马鞭一指跟在几百步外一堵墙一样压来的女真大阵:“镶黄旗乃是女真精锐,你看看他们,牌面整齐,每一步都踩着鼓点,一千人一个大阵——真当朕看不出来这是西班牙方阵么?”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浑然不知什么叫江浙湖汉北西班牙方阵。 朕毫不在意,西班牙方阵当然犀利无匹,哪怕望远镜里这些方阵四角并没有用鸟铳来加强,就连装备三眼铳的人都不多,后面两角甚至都是些拿着角弓的步卒,朕也知道他们不好对付。 但西班牙方阵再犀利,也要追得上才行,即使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也要追到一百步内才能放箭。 朕饱读兵书。 知道西班牙方阵,或者说这种长枪方阵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陷,不管怎么编制怎么改良,长枪方阵都难以转向。 单个的方阵如果以方阵中间为轴徐徐旋转,排面越宽,就越容易让两端脱节,朕不知道女真人的长枪方阵是照着哪一版的西班牙操典改的,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西班牙大方阵,都是至少一千人才能发挥大纵深方阵的威力。 二十排纵深的方阵至少有五十到六十人的牌面,若仅仅是应对侧面或正后方的来敌,只要把某一面改为正前方,五排长枪一致对外就够了。如果要对付左右两侧斜向的敌人,就要经历复杂的变阵,将领要调整这样庞大臃肿,还在四角有附编小方阵的军列,是很困难的事情。 至少西班牙人自己就不靠大方阵来追击,大方阵的前身,也就是在朕手下打工的瑞士人也禁止方阵步兵追击敌人,战胜后追击是骑兵和散兵的活计。 所以朕在列阵时,故意让蒙古三军排列的垂线与归化城有一定角度,这样一来,后金要追击的话,就无法直接往前冲,必须经历痛苦的变阵缓解。 调整阵线方向这可是硬本事,即使是帝选营也花了许久才掌握,不是朕看不起山海关外的辽人啊,主要是这种变阵涉及到复杂的曲线计算,而众所周知,东北第一所学堂是朕在光绪二十七年建的奉天大学堂。 这个朕作为大清最后一任皇帝呢,在反清复明前,诚然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但现在不是还没到光绪年间嘛,所以黄太极也找不到可以为他计算微分的算学人才,毕竟这问题全大明也就两个半人会:徐光启,汤若望,再加上一月要请十五天假的某个拂菻大学客座教授。 朕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摸了半天才摸到一根胡茬,很是满意,一是这肉身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康公公,居然还能长出胡子来,二是镶黄旗如朕所愿的被带偏了,一排五个方阵全都陷入了混乱——如果黄太极得知,镶黄旗阵线混乱是因为蒙古人逃跑的方向不规矩,多半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豪格黑着脸,他挥着鞭子,胡乱抽打着阵脚上的包衣们,撒着怒气,但他所在的中军方阵愈发混乱,正确的做法是举起兵刃去大阵左侧,喊一句“所有人都有,以我为排头重新整队”,打骂士兵是没有用的,只能体现主官的无能。 唉,就是这帮三脚猫把大明的天兵打得丢盔弃甲吗…… 朝廷的军队到底是有多烂,才会被这种人揍成这样。 豪格见事不可为,弃了步卒,有马的骑兵纷纷都聚拢在他身边,加上蒙古骑兵拢共有一千多骑,稍稍整队就越过混乱的步卒,朝着蒙古溃军追来,林丹汗还站在原地的中军撤也不是,进也不是,朕黑着脸,命身边的人连敲铜锣,大汗才如梦初醒,也丢下自己麾下的步卒,带着人往回跑。 这样一来中军的步卒,就全都暴露在女真人面前,那些士兵看着远处翻腾的雪雾,就没几个还站得稳的,即使百户千户们纷纷叱喝,仍然不断有人丢下兵刃,一边往后逃,一边脱着身上的甲胄。 这是很聪明的做法,他们不需要跑得比女真人的马快,只要跑得比同伴快就够了。 成吉思汗! 元太祖! 你们都看到了吗!勃尔只斤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一路打到黑海、罗斯的蒙古铁骑居然怯如鸡,哪怕本朝承认元朝是中国正统朝代之一,朕也不太想认这些鱼腩是诸夏的一支。 但不认不行,王祚远说,开蒙古人、女真人的民族玩笑,会被定为民族主义者,内务部会把这种人打为国贼,丢到南海去种田,这是从明朝崇祯皇帝开始就有的雅政。 朕可不想去台湾种地,台湾那地方穷苦不说,从杭州开往台湾的船里每月定要沉一艘,月月如此,以至于人人谈台色变,以至于去往小琉球的海船都以丸为名,这是学倭国的习惯,丸意为粪球,乃是厌胜之物,给船取名为某某丸,东海龙王兴许就不想收这船了。 现在运营时间最长的船是一条两千料的五桅大船,唤作难波丸,统称台湾难波丸,每月来回两趟,一次能运数百人,外加几万斤货,如果朕被流放台湾,多半就是和福建的猪仔、北京的污吏、南直隶的私盐贩子一起挤这船的底舱,着实可怜。 但朕即使被流放,钉在船舱里了,也要在海里,用脱水的声带喊出:这届蒙古人不行。 妈耶,这帮人早上集结的时候一个个喝没吃饱饭一样,逃命的时候居然连骑兵都撵不上,难怪边军每次大捷都砍不了多少北虏的脑袋,这也太能跑了。 不过人是跑不过马的,在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镶黄旗的骑兵追上,朕得把那帮追兵挡住。 19.齐射 警卫排排长将骑枪背在背上,推高头盔的面罩,扯着嗓子喊道:“崇祯元年军歌集,卷二,新一军军歌,预备——唱!” “吾军欲发扬,精诚团结无欺罔,矢志救国亡,猛士力能守四方。” 这所谓的《新一军军歌》,作词是刘之纶,作曲也是刘之纶。 很不要脸,要不是朕在后世听过这歌,兴许也被他骗过了,所以在朕的威逼利诱之下,刘之纶只能把作词改成“崇祯皇帝”,于是这歌就成了“槐山居士?著,刘之纶?校”。 然后因为校字要避皇兄名讳,改成了“刘之纶木六\”。 听着整齐划一,嘹亮雄壮的军歌,朕很满意,环视着簇拥在朕身otg2ntc=边,排成矢锋阵的锦衣卫们,心里也逐渐有了底气。 朕可是读过“拜占庭亡国亡天下两百年祭”的,虽说这是反动的天主教庭为了渲染自身政治合法性,维持教廷在南德意志地区和东欧的影响力而炮制的文章,名为哀悼拂菻,实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基本都是圣统制好,牧首制坏,给罗马交钱买赎罪券是双加好,希腊教会瞎ji巴收钱养圣愚是双加坏。 不过教廷终究不能无视事实,所以在拂菻亡国的直接原因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写了——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轻敌冒进,孤身突入敌阵。 然后果不其然就死了,于是十字军土崩瓦解,此后拉丁人再也派不出支援君堡的援军。 朕就不同了,朕从来不会孤身奋战,无论何时,都会保证自己身后跟着亲卫,这样一来只要朝正前方一路劈砍,毋须顾虑四周。 锦衣卫们也对朕想身先士卒的行为非常担忧,毕竟他们的荣华富贵全指望着皇帝,随着皇兄下葬,上一批锦衣卫高层有不少因为勾结魏阉被发配去南京过苦日子,只能过上午饭吃鸭子,晚饭吃鸭子,夜宵也只能吃鸭子的凄凉日子,要是朕在蒙古驾崩了,他们逃不回去,就得啃冷猪肉,他们逃回去了,也只有鸭肉啃。 而跟着崇祯皇帝当内卫呢,每天是有一钱银子餐补的。 朕过了一年也长了一岁,不再是那个爱玩闹,不知轻重的小孩了,不再劝阻锦衣卫们跟在朕身边,朕光是说服这些厂卫溜出北京,就不知废了多少口舌,皇上带着一百号人出关打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帮人都得诛族。 皇后交代了很多次,一定要看紧这狗脚皇帝,无论如何都要让皇上留在北京过年,结果狗皇帝趁着冬天结冰,虚晃一枪绕道城东,骑着马从潮白河上溜走了,让满城的京营和宿卫都被蒙骗了。 啊嚏。 这会儿周后肯定和两个妹妹一边吃元宵,一边说朕的坏话呢。 军歌第一节唱完,矢锋阵也整队完成,尽管朕很想冲在第一个,但锦衣卫们还是自作主张,在前面围了两层,把朕裹在阵型当中。 这些锦衣卫一部分是缇骑中最精锐的,不仅有世袭的厂卫世家,还有边军中拔擢的选锋,各个弓马娴熟——不娴熟的都在面试的时候被朕废了。 他们身上披着最好的甲,朕不惜工本江浙湖汉北,从工部挪用了手艺最好的匠人,专门从福建广东购买铁料,照着刘之纶那副胸甲为样,为每人量身定做了一副甲胄,光是胸甲的工价就要百两——里头当然有各种猫腻,比如那座水力锻机朕就不觉得值那么多钱,从福建海运来的闽铁也肯定不值那么多钱,但看在盔甲成品符合朕意的份上,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这些甲胄从肩甲往下都是旧式布面甲的护臂,腿甲亦是如此,可以利用现有的生产线和匠人,至于欧洲那种甲裙、臂甲和腿甲就免了,虽然朕也知道那是好东西,但加工起来太过费事费力,大明已经不是太祖、成祖皇帝手里的大明了,能省点就省点。 唯一不能省的地方就是头盔,这些头盔一改本朝惯用的大帽、凤翅盔,改为夏雷尔样式,带可掀式面罩的头盔,毕竟手脚首创还能撑一撑,头上来一下人就当场没了,这是朕砍了几千人砍出来的经验,所以唯独保护脑袋和胸腹要害的盔甲不能缩水。 不过这也就是帝选营大批列装时会如此节省,朕的亲卫都是全套的板甲,手脚都包裹在整块甲片中,每一片甲叶都是精工打造,穿着这一身上了战场几乎刀枪不入,只是为了射箭而没有配备铁手套。 虽说这一身极重,但其实板甲相较于大明传统的布面甲而言,不仅没有更重,反而更加轻巧,穹甲结构不仅穿起来更加省力,驼载锦衣卫的马也可以少背个十斤重的分量,但朕给这些亲卫配备的战马可都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好马,不仅极为膘肥,朕还亲自对马进行一定的思想教育工作,让马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是以这些马匹打起仗来极为卖命。 朕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狠狠一吹,尖锐的口哨声就是命令,锦衣卫们纷纷从鞍袋里抽出了角弓,这些弓都是用上好的竹子和牛角所制,最软的也有一石。 尽管身着板甲不适合拉弓,但只是不适合射箭,多练练还是能克服的,朕也取出禁军制式马弓,这弓足有一石五力,但朕用起来还是嫌软,不同于短兵,弓能有多少力,全看弓有多硬,射手纵使有千钧之力,弓不够硬也是白搭。 但朕惯用的那副四石铁胎弓太长,不适合在马上用,而且硬弓要配合重箭,不然也一样是白搭,而四石的弓所用的箭足有八两重,朕是去打仗,不是去射太阳,在马上也带不了多少大箭,当然是用不上这弓。 而且这种专用的箭在关外一旦损毁无从补充,弹药通用化是很重要的,林丹汗日子过得惨淡,他有不少弓手已经用完了铁镞,只能把骨头、燧石磨尖,捆在芦苇杆上当箭用,连箭羽都粘不起,与之相比,朕好歹还有正儿八经的弓箭使,就不要再挑三拣四了。 矢锋阵小步快跑,从一帮正在逃跑的蒙古步兵间穿过,有几个脑子不好使的蒙古人只顾着扭头看身后的追兵,没看清面前的骑兵墙,被高头大马撞到在地,马蹄一阵乱踩,估计是凶多吉少。 掌旗官把旗枪高举,上头画着个日月,在风中招展,骑士们大喝一声,矢锋阵两翼展开,挡在女真骑兵和蒙古人之间。 所有骑兵都默不作声,看着远处靠得越来越近的女真甲骑,唯有一个千户喝道:“上凿头箭,预备——放!” 弦响连成一片,嘎吱声中,一支支箭羽染成红色的长箭劲射而出,直取来敌。 20.弓马得天下 弓箭可不好练。 所谓穷文富武可不是说说的,为什么武举不考别的,就考射箭?和文科的八股文不同,八股文是各科目里最容易的,而弓箭却是所有杀人技里最难的。 要练弓箭,首先要有力气开弓,当兵打仗,最少要开三力的弓,一力差不多相当于十斤,开三力弓大致与换一桶纯净水相当,打仗当然不可能只放一箭,杀到昏天黑地时,一战射出百箭也是有的。 如果是卫所兵,用个三力、四力的弓也就罢了,但本朝军制中,步弓至少是七力才算合格,要拉开这么硬的弓,就必须顿顿吃饱饭,吃糠拉稀可当不了弓手。 其次要练射中,光有一把子开弓的傻力气,放出的箭射不中也没什么用,但百步穿杨可不是随便练练就能练出来的,即使是朕当初也花了半个月才做到十发九中。射箭是六艺之一,本就不是庶民能负担的,一把弓需用到一对昂贵的水牛角,熬制麻烦的鱼胶和上好的竹木,制成后要阴干数月,而箭支更是昂贵,虽说铁镞可以收回再用,但箭杆只要射个几回就会断裂,练箭又要寒暑不辍,每天射个一两百支才能略有小成,这花销可不小。 读书人买书虽然贵,但可以借阅誊录,只费几个笔墨钱,箭可是otg2ntc=实打实的耗材,练箭就是把大把银子往水里丢。 箭术入门,怎么也要两三个月,练到这时,弓手可以三十步外上靶,如果当个猎户,这也就够用了,但拿来打仗就差点意思,至少也得射一百步才算合格,武举规定八十步上靶,其实已经大大的放了水。 要射得远,首先就要加大弓力,其次就是练习吊射,这需要比先前更多的努力,历时数年,把腰力背力和推力都练出来,才能开强弓,射中远处的墩布,期间不知要吃多少小灶,拉坏多少弓,射坏多少箭杆。 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一个步弓手新兵就练成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教头有本事,又肯教,学生家里也不差钱,买得起弓箭,也供得起一天三顿饱饭,大概需要两年才能学成。 这还只是步弓手,想考取武举,得到武官编制,还得学会骑射,而想学骑射首先要有一匹马,光是这一点,大部分平民百姓就与武举无缘了,再劣的马也抵得上一家半年的花销,而可堪驱策的战马价值十倍于驽马,更是有价无市。 即使弄到一匹马,要练习在颠簸的马背上射箭也是极为困难的,因为骑射比步射难得多,首先要练左右开弓,不然射界受限,任何军队都不会接受只能朝左前方射箭的马弓手。 这还只是基础,马弓手的看家本领乃是连珠箭,只有靶场演武时才能从容开弓瞄准,沙场上瞬息间就能分出胜负,只有又快又准的射出箭,才能压制住敌兵的势头。 这些锦衣卫都是北京锦衣卫中的精锐,负担弓马的训练本就不是问题,朕又下了血本,银子可劲的发,鸭子可劲的吃,不仅硬生生把他们练成了能熟练使用连珠箭的马弓手,还传授其马战、步战之法,即使是圣医馆骑士团的骑士也不如这些天子禁卫。 身边的锦衣卫开始射箭,朕也从箭囊里一把抽出十支箭,五支握在持弓的左手,另外五支则夹在右手五指缝里,每个指缝捏紧箭尾,第五支则用小指无名指紧紧攥住。 拇指食指夹着的那支箭最早搭上弦,朕奋力拉开,角弓舒张,弯如月牙,待到箭镞抵住左手伸出的拇指,弦也拉到了面颊边,朕瞄也不瞄,随手撒放,箭已然激射而出。 也不管中没中,第二支箭的箭尾凹槽已经嵌入弓弦,角弓再度拉开,继而是第三支,第四支,射第五支箭时稍稍麻烦些,要先将箭上弦,再把左手攥着的箭交与右手,如先前那样分别捏在指缝里。 五箭瞬息间射完,朕才吐出一口浊气,直觉两臂酸软,遂用五雷正法刺激手少阳三焦经,天理拳劲灌注手厥阴心包经,将肌肉中的乳酸尽数电解,心脏狂跳,为手臂注入新血,补充缺失的糖原,双臂再度气力充盈。 应该是这么个原理吧,射出五箭之后,女真人距离朕不到七十步,老子连自己放倒了几个都无暇关注,哪有这个美国时间来回忆劳什子西医,反正这解释绝对比番婆子那套四体液理论来得靠谱。 等朕杀光镶黄旗之后,有得是时间来江浙湖汉北编《这是崇祯皇帝一口气杀了一千人之后,他的身体发生的变化》,但现在—— 噗的一声,朕身边一个锦衣卫重箭了,镶黄旗的骑兵也在冲锋中弯弓搭箭,不过女真人的重箭只射穿了锦衣卫甲胄外罩着的胖袄,箭头未能穿透底下的乌龟壳,又被布料钩住,耷拉在胖袄上,露出破口处的棉花。 没事,番婆子会针线活,等她换回来,可以把这口子缝上。 朕一箭射出,把离得最近的女真骑兵射落,这些镶黄旗巴牙喇俱是水银甲,马弓就算射穿甲片,入肉也不会太深,朕看到前排的女真人身上插着三五支箭还在面目狰狞的冲锋,就知道绝不能用概略射击来对付他们。 好在现在离得近,朕能百步穿杨,这都七十步了,朕就和猩猩丢粪便一样,说丢你左脸就绝不丢你右脸,一连五箭,将当首五个狂呼酣战的白甲别抄挨个射穿脑壳,五支长箭深深插入颅骨,直透后脑,孔夫子定然会计较这种首级的成色,只能按中品、下品来收。 不过也要往好的方面想,虽然箭头从后脑勺传出来了,但八旗兵都是剃发编辫,也就是说他们的头皮相对干净,被朕射穿脑袋之后伤口不容易感染。 镶黄旗弓马娴熟,但他们射来的箭落在锦衣卫身上,却收效甚微,或是擦除一蓬火花,或是卡在破口处不得寸进,至于战马——朕在拂菻带兵打仗打了那么多场,会不知道给战马配备马甲吗? 锦衣卫射完几轮箭的功夫,朕已经将弓插回了鞍袋,将负在背后的马槊取了下来,枪直长空,红缨绚烂如火。 不等周护着朕的几个亲卫反应过来,朕已经一夹马腹,倔强的蒙古马长嘶一声,箭一般窜了出去,猛烈的推背感让朕有些稳不住枪杆,但随着冲在最前面的女真人把自己送到面前,朕把在风中颤动的马槊锋刃整个插进了他的喉咙。 虽说他带着护喉,不过好像没什么用,这把马槊的矛头加粗加厚,专用于破甲,接着双方马力一撞,护喉的甲片薄如纸片,一捅就穿,尽数插入喉咙,只剩留情结在外头。 枪杆一抖,把马槊从坠马的护军脖子里拔出,也不管那人脖子上的血窟窿还在朝外滋血,交错间甚至滋了朕一身,马槊已经插进了下一个白甲别抄的胸口。 马槊戳刺拨挡,连续讲数人斩于马下之后,朕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其实不应该用马弓来迟滞女真,临阵不过三箭,即使锦衣卫们都学了连珠箭,也放不了多少箭,朕应该仗着坚甲利兵,直接纵马反冲击,等射完箭再改用骑枪,寻常战马只够从慢步加速到快步,但骑枪冲锋要发挥威力,必须以袭步冲锋才行。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镶黄旗的巴牙喇们自己就是袭步冲到朕面前的,而速度是相互的。 缇骑们紧密排列,左右膝盖贴膝盖,直指前方的骑枪随着小跑的马匹微微抖动,像一堵墙一样跟在朕身后,被朕单枪匹马撞穿的镶黄旗前锋迎头撞上铁墙,瞬息间土崩瓦解。 八旗擅长的是步卒,马战相对很一般,哪里是这一手墙式冲锋的对手,后世法皇曰拿破仑者,挟此法横扫欧陆,大清再厉害,有马穆鲁克厉害? 毕竟朕兼职当过大清皇帝,所谓八旗铁骑面对英国、髪国人的军队是什么鸟样,鄙人是再清楚不过了,天理教起义的时候,朕用骡子骑兵就全歼了好几支所谓的八旗铁骑,连整红旗的骑兵也被打得丢盔弃甲。 时代变了,弓马骑射已经愈发无用,只要后世的火器一代比一代犀利,蒙古人和女真人就会一代比一代能歌善舞,虽说今天朕带到草原上的家什里并没有大炮和火铳,只有角弓和骑枪,但这身板甲就不是黄太极的作坊能仿造的,所以时代依然变了。 冲在最前头的两三百巴牙喇被朕的警卫排加仪仗队碾成齑粉之后,跟在后面的骑兵主力迎面冲来,朕大喝一声,纵马狂奔,迎头撞上去,马槊在连续扎穿两个护军的护心镜之后咔嚓一声折断,朕赶忙弃了枪杆,从腰间把钛钢长剑抽出,念了句成仁取义,便迎着成群的骑兵砍了上去。 朕手下是一百甲骑,而镶黄旗护军加上蒙古附编骑兵才一千多,朕带着两百人能歼灭穆拉德一个桑贾克,带一百锦衣卫精锐杀光两三个牛录就和吃饭喝水一样。 然而这一千多骑兵才放倒一半就溃了,逃回镶黄旗大阵寻求庇护,锦衣卫揍这些女真骑兵是仗着盔甲坚固,马匹膘壮,外加禁军制式的骑枪长两丈两尺,可以先人一步戳刺,而且加装了骑枪环可以倍增腋枪威力,直接冲镶黄旗大阵仍然不是民智之举。 如果朕能靠一个连就灭掉黄太极一个旗,那朕费尽心思搞帝选营做什么,嫌钱多么? 打仗就要见好就收,既然镶黄旗的骑兵被打溃了,朕也收拢伤兵,把战死的几个锦衣卫尸首放到马背上,跟着徐徐后撤的蒙古溃兵一并退回到归化城里。 21.钓鱼 朕的爱好是砍人,此乃高雅爱好,帝皇就该注重戎事。 朕的乐趣是砍头,把血淋淋的头颅堆成山,孔夫子才会赐福于大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朕的专长是砍树,作为一名园丁,煤山上的树被朕修建得齐齐整整,敢长歪的树统统都被朕砍了。 朕的职业是砍价,主要是砍辽饷、京运和漕运费,不过这是个力气活,朕已经将相关业务转包给了一个国际合作伙伴,双方建立了相当程度的互信关系,通过核心利益的绑定和互换,双方已经成为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但一直以来,大明都没有什么人可以砍,朕是九五至尊,全天下最金贵的男人,帝国法务部、审判庭、军务部、内务部等部门和高领主会议全都想把朕困在紫禁城,困在黄金龙椅上,最好患上严重便秘,一天在恭桶上蹲十二个时辰。 所以长久以来,朕在北京做事总是束手束脚的,一共也就手刃了otg2ntc=几十人,哪有在君堡痛快,早上起来,先去城外骑马跑两圈,射死几个突厥人,取他们的血来漱口,咱老拂菻人就好这口……好吧,这是瓦良格人的风俗。 这次跑到关外,本来是抱着一种钓鱼的心态来的,毕竟每次钓鱼,甭管找鱼虾繁多的鱼塘,还是预备上好的渔具,钓不到鱼就是钓不到鱼,除非用天理拳砸水——那不是欺负鱼吗?每次都是回家路上在鱼市偷偷买两条,才在周后面前寻回些面子。 原先只是期望着撞上几个零碎的蒙古人,随手杀了解解血渴,带上一百多甲士是为了给朕干些杂货,到张家口做点小生意,朕在家境上算富农,用一些剩余的农业产出和手工业品交换牧民的毛皮和牧群是很正常的事。 而朕在户籍上应该算小地主,地主出门带几个长工怎么了?不带长工自个去割庄稼吗?咱是读书人呐,细皮嫩肉,细胳膊细腿,儒家再强调耕读传家,朕一人也没法把那几千顷地都耕了。 对天发誓,朕一开始以为女真人最多在漠南留两个甲喇,加上阿哈和蒙古夷丁,两三千人最多了,那么多人,朕率精骑一百,只要反复犁地数次就能全歼,完全没料到黄太极会留下整个镶黄旗。 要知道他在这边留了整整一旗,朕是说什么也要把帝选营的下属骑兵营带来,外加那个龙骑兵营,这样就有一千多骑兵和一千多骑马重步兵来驱策,面对镶黄旗时不至于略处下风。 是,这场仗朕败了,诚然在局部战场上,朕把小半骑兵都宰了,用改良的铁浮屠战法,将板甲缇骑连成一片之后,杀原版的铁浮屠就和杀鸡一样简单。 但这场仗的主力是蒙古人,他们一箭未放,一刀未砍就溃败了,诚然是朕下令鸣金的,可撤退是撤退,溃败是溃败,谁家撤退能撤得和放羊似的。 无论如何,从交换比来说,尽管锦衣卫只战死了四个——三个是头部首创,头盔的窥孔被砍穿,还有一个被镶黄旗的护军团团围住,以命换命将他拉下了马,打仗归根结底是比哪一方不怕死的猛人多。 然后蒙古人在溃败过程中,相互踩踏就死了几十个,而后军更是跑散了,鬼晓得会损失多少,跑得不够快的蒙古人估计都凶多吉少。 朕加上锦衣卫一共杀了四百多护军,也有不少被弓箭、马槊伤了之后跑回去的,具体数目因为太仓促,没能数清楚,两万打九千,咱这边损失不计其数,对面损失四百,战后控制战场的是镶黄旗的大阵,朕是怎么都不可能把这种战果算成赢的。 如果是其他文官武将,杀了四百东虏,已经在大吹特吹某某大捷了,毕竟八旗高达九千,常理来说要调兵五万才能应对。 归化城的东门和北挤满了溃兵,一开始城里的人看到迫近的镶黄旗,死活不肯开东门,要让溃兵绕道更远的南门,林丹汗气得在城下破口大骂,才开了半扇门,朕仗着有马,挤开那些仓皇逃窜的蒙古步兵,扛着插满人头,好似糖葫芦的马槊,在锦衣卫簇拥下走入归化城。 因为有垂头丧气的蒙古人做陪衬,朕江浙湖汉北这一行人看起来显眼极了,朕是血染战袍,不像某些人,裤子都是黄的。 打了败仗,朕却一点都不丧气,毕竟老朱也是人,是人就有小心思,这次打败仗分明是林丹汗的锅,他的兵拖了朕的后腿,朕才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可是他还瞪咱,搞得好像朕才是做错事的那人。 娘的,朕说了几十遍了,击鼓进军,鸣金后撤,是他自己不听啊! 王帐主座上,大汗面色铁青,一头骨瘦嶙峋的羊被架在火堆上,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但在座的人谁都没心思去管那头羊,尤其是中军的几个千户,他们的手下多少有所损失,还有两个缺席的,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成吉思汗了。 天冷得邪乎,帐里虽生了火,依然冷得手脚发麻,在座的蒙古首领白天又跑了一身汗,这会儿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外加吃了败仗,各个都垂头丧气,雪花从帐外飘进来,就像蒙古人的脸面,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林丹汗挠了头皮,也顾不上责备属下,虽依旧板着脸,却抓起面前的炒米:“吃,都吃,没几顿可吃了,等黄太极打进城,咱君臣都得死。” 不过朕很清楚,如果归化城要是保不住,林丹汗肯定没有死守的骨气,连夜就跑了。 他还是名义上的蒙古共主,终究是姓勃尔只斤,在西边还屯驻着数个听命于他的蒙古部族,只要把中军精锐带出去,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打不过爱新觉罗,还打不过别的勃尔只斤吗? 臣子们输得多了,那张臭脸本来就是装给别人看的,一听到苏丹……不对,一听到可汗说可以开饭了,马上就显露出破罐破摔的真面目,甩开膀子啃起自己分到的肉。 就算是废物也得吃饭呐。 饭吃到一半,一个面色酱紫的蒙古兵走进帐篷,跑到大汗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于是林丹汗铁青的脸也变成了酱紫色。 朕倒吸一口凉气,王帐内的温度顿时抬高了三度,这面色酱紫是什么病,居然会传染? 于是朕竖起了耳朵,开始偷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一战,蒙古人损失了一千两百人。 听到这个数字,朕不由嘴角勾起,邪魅一笑,虎躯狂震。 成了,鱼上钩了。 22.公关 强盛的蒙古不符合大明的地缘利益,所以朕不希望黄金家族拥有足以上桌的筹码。 如果银河帝国、自由行星同盟对弈的时候,横插一个费沙自治领进来,那会徒增许多变数,尤其是大明同时有着自由行星同盟的众正盈朝和银河帝国的迂腐贵族,以至于在辽东星域的关锦走廊被打得节节败退,如果不是有坚固的山海关要塞,以及犀利无比的红夷之锤大炮,东虏早已攻入关内。 这就是比附后世倭国小说的局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居然已经是倭国文坛的翘楚了,之后那些都是什么玩意——笑什么笑,国内也一样斯文扫地。 要对付女真人,就不能轻易分兵,鞑子可以靠西征蒙古,把打服的蒙古各部捆到自己战车上,大明却只能靠封赏。 因为大明没有一支军队可以长期出关作战,即使是边镇各军也要依托筑垒驻防,最多秋天去塞外烧荒,蒙古人见势不妙可以往草原深处跑。 而明军开拔要开拔费,行军要盐菜银,走路要衣鞋银,打仗要犒otg2ntc=赏银,不给够那就等着一路劫掠吧,出了关无处劫掠,走两天就自己溃了。 因为这是一支旧式军队,平日军官克扣军饷,不给这些额外津贴根本没人愿意给朝廷卖命,随着最后能打的一批部队葬送在萨尔浒,明年冬天满汉合拍的己巳之乱堂堂开演时,朕就再也不能粉饰太平了。 银河帝国可谓是腐朽到了根基,所以才会冒出一个满头黄毛,诡计多端,相貌讨喜的外人把持朝政,王朝终有倾覆之日,朕看呐,不如早早的传给康丝坦丝陛下,朕在老歪脖子树上也能挂得安详些。 朕环视着埋头吭哧吭哧吃饭的各部高管们,他们每个都心怀鬼胎,根据朕走访的结果来看,今天在对面的很多蒙古附编骑兵头目,插汉部的高层都很熟悉,都是奈曼、喀喇沁的首领。 因为女真的巴牙喇被朕揍跑了,后续追着蒙古溃兵砍的都是投鞑的蒙古左右旗,当然也不可能真的挥刀相向,只是象征性砍两刀,主要是头人们骑着马喊话,只要肯投降黄太极,钱粮大大的。 到底有多少钱,多少粮,倒也没说明,只是看投鞑的蒙军各个面色红润有光泽,肚腩把盔甲撑得鼓鼓的,嘴角还泛着油花,就知道过得绝对不差。 反正不管怎么样,也比跟着林丹汗这傻子强,朕知道后世之事,这厮没活到崇德年间就死了,跟着他一路转进的蒙古人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所以大汗喝着闷酒,撕着断头肉,底下的兄弟们吃的却是散伙饭,要是归化城保不住,只要及时倒戈卸甲,献城投降,仍不失封侯之位。 甚至角落里已经有人开始扎起辫子了,伙计,你工钱还没结完呢,不怕林丹汗拿竞业协议宰你一刀吗? 夜幕降临,外头愈来愈黑,归化城墙高不过两丈,根本挡不住塞外的寒风,怎么可能挡住呢,北京城墙高达五丈,朕不也冻得和孙子似的。 外头冷,里头更冷,毕竟伙计吃散伙饭还能说两句话,但和掌柜一起吃,就尽在不言中了,而朕作为友商,本来应该趁此机会挖几个人回去,要是能直接把几个千户囫囵撬走就再好不过了,可当面挖墙角就坏了江湖规矩,咱龙虎山和草原六大部都是名门正派,不能搞落井下石,至少不能当面搞。 所以朕决定出去放水。 看到平阳公出去了,一帮蒙古头目也蠢蠢欲动,簇拥着朕往茅房走,气氛突然就怪了起来。 咳咳,这个茅房呢,还是朕一手主持江浙湖汉北修建的,蒙古人不懂制硝之法,那么多人畜尿溺都浪费了,朕看着可惜,而且为了自身的安危,不至于染上病患,才说服了城里管事的,专门在大冬天刨开冻土,挖了个粪坑和尿池,专门用来制硝。 到了茅房外,朕装作尿意全消,对那些跟出来的蒙古人贩卖焦虑:“这事儿怕是要坏啊,你们怎么说?林丹汗要跑去青海,你们的存粮撑得过吗?破城时有多少家人亲卫肯为你们开路?” 尽管蒙古人豪爽耿直,那也只限于平民,能混成千户一级的有几个是傻子,这几个千户相互一交换眼神,正要说话:“公……” 朕赶忙一摆手,再度把持了局面:“诶,你们别想着投敌,今天把镶黄旗杀痛了,豪格是个雏儿,不懂怀柔手段,你们已经得罪了大贝勒,投了镶黄旗也只能当阿哈。” 白天冲阵的时候,朕打出的将旗可是插汉部的大纛,豪格只会把朕这一行当成是林丹汗压箱底的精锐选锋,白天吃的血亏也会理解成是插汉部的负隅顽抗。 真是可惜,如果朕冲得再快一些,兴许就能阵斩大阿哥,镶黄旗立马就能溃了,只是离开锦衣卫的翼护过于危险,才不得不作罢,虽然朕喜欢陷阵搏杀,还是有脑子的。 不过要是遇到的是多尔衮,朕可能就没这么好耐心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朕遇见这畜生非得活撕了他,生啖他血肉不可。 吴三桂? 吴三桂和他爹在台湾种地呢。 推己及人,镶黄旗内的各个牛录相互都是姻亲友邻,今天被朕一气杀了四百多,对插汉部也是恨之入骨,如果死的都是包衣和汉军,豪格肯定厚待投降的蒙古人,然而死的都是自己人,那以后金在后世的尿性,破城之后肯定要封刀三日。 朕点出了这一点,断了几个千户投敌的念想。 被镶黄旗一天干死一千多,千户们也是热锅上的蚂蚁,七嘴八舌的和朕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公爵大人教我!” “爵爷,南北两朝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呐。” “您和大同镇的总兵熟吗,能不能让咱们部南下躲一躲?” 你们去了大同就是会走路的小金人,剩余寿命以时辰计算。 朕倒是不着急,即便归化城破了,朕带着一百多锦衣卫也能杀出重围,跑回大明去,只是归化城到燕山、阴山一线基本就归黄太极管了,明年这家伙来给朕拜年的时候,能走的门可就多了,朕容易招待不周,被人说失了礼数。 归根结底,朕是要在草原上扎下一个钉子,牵制住明年南下的后金大军。 外加将蒙古人敲打一番,免得干死女真人之后,又要干蒙古人,最好能和插汉部这个草原共主搞好关系,两家和亲,结为友邦,以蒙古为藩篱,控制草原。 为了国家,为了社稷,朕只能委屈一点,多娶几房姨太太。 记住,要年轻,漂亮的。 23.夜袭寡妇村 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比如说大明的边军将士连饭都吃不饱,刘之纶每天都要自掏腰包从南方买米补贴皮岛官兵, 蒙古虽然不如大明那般,好像一条人格分裂的八爪鱼,每条爪子都会抄起刀子互砍,也架不住主战派在前头打仗的时候,一帮心思活络的主和派和爱新国眉来眼去。 但总有几个人与大明休戚与共,绝不可能去投鞑的,比如说朕的叔叔,因为他姓朱,所以既不可能投鞑也不可能投闯,如果从藩王里挑两个知兵能干的皇亲国戚去治军打仗,朕也用不着派什么监军太监、巡抚总督,朱家的铁桶江山,当然只有朱家人才会拼命去保卫。 问题在于,叔叔他啊最喜欢钱了,如果让皇亲国戚带兵,打输了就是殉国,打赢了嘛,也没有多少上升空间,如果打出史诗大捷,看不上皇上赏的大米棉布,那还不如打输呢。 李自成打进北京城,朕估摸着还能封个王安享晚年,黄太极打进otg2ntc=北京城,朕也能退守南京,可是皇叔打进北京,那朕只能跑君士坦丁堡寻求政治避难了。 也不知道拂菻人拿超他妈多的橄榄油炖鱼的毛病改了没,毕竟过了两百年,朕还真不一定吃得惯现在的拂菻菜,万一拂菻国鄂图曼朝的巴塞留斯要朕给胡大磕头,朕是磕还是不磕?孔夫子会不会降罪于朕? 所以真正靠得住的还是妻族,姻亲关系可比血亲关系可靠多了,毕竟你不能选择和谁是亲戚,但能选择和谁结婚,只要结了婚,两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年头结为连理可不是两情相悦那么简单,而是两个家族的经济政治联盟。 如果能生个一儿半女,那更是亲上加亲了,到了下一代,两家之间的亲戚关系就盘根节错,密不可分,只可惜母后是宫人,不然朕还能得到娘家人的支持——虽说本朝就连皇后都是从平民中选的,但娘家都会被封为公侯,这样太子长大之后,娘家也能靠爵位积累家业,为登基的外甥撑腰。 不同于大明宫廷中妃子出生贫寒,只能管纺织厂,北元的后妃都是要统领军民的,插汉部六个固山都由林丹汗的福晋们分别管理,而中军最能打的一个千户也交给了自己的妹夫贵英恰,这些人都是不会背叛大汗的。 所以朕在和墙头草们许诺了一堆他日若能抱冤仇,血染大凌河口之类的屁话,让这帮千户们先观望一阵再考虑要不要投鞑。 鄙人和千户们许诺,大明明年和将来会继续给蒙古人市赏,如果投了鞑,黄太极可给不了南朝的百货,即使有晋商走私水货,有袁崇焕物流给后金包邮,也要被爱新国这二道贩子吃一次差价,哪有市赏来得稳定? “总之,现在投鞑就很尴尬,奴儿哈赤刚拿天使轮的时候,你们去投奔肯定被奉为上宾,等他兼并女真三部,开始整体上市,你带个千户去投,起码也可以换个亲王,至于现在去投奔嘛,黄太极多半是看不上你们喽。天命汗不喜欢汉人,黄太极可没这门户之见,蒙古人和汉人都一视同仁,争当奴才你们是争不过的,黄太极有蒙汉相互制衡的意思,但蒙古和汉军都不能盖住女真人,你们这么多人去投,多半会打散,整编成不同牛录。” “跳槽为了什么,不就两点嘛,钱没给够,人委屈了,你们现在跑去黄太极那儿,爱新国去年正闹粮荒呢,东村受灾,西村也受灾,长生天是一视同仁的,年景都是一般差。至于那个黄太极嘛,蛊惑人心倒是有一套,但孤可提醒你们,他那是装的,别的不说,你看城外的镶黄旗,原本可不是他儿子的,是黄太极从自己侄子手上抢来的老镶白旗。这人铁石心肠呐,对自己侄子都这么狠心,你们投了黄太极啊,那可有苦日子过喽。” “还有啊,林丹汗固然是傻逼,但老板还是傻逼点好糊弄啊,你们看北京城里那位,就又傻又天真,好糊弄得很,主子要是精明了,还不好做假账呢,黄太极当了你们老板,小金库肯定是不用想了,以后所有吃穿用度都得走流程。你们在北元混不好又不是林丹汗的错,外企又不是人间天堂,好了不多说了,孤要出去散步消食,你们都回去吧,都回去。” 一番苦劝,千户们连连称是,朕和混在人堆里的贵英恰交换了个眼神,他指了指旁边的马厩,然后把头人们带回了王帐。 只要帮林丹汗稳住局面,朕就能从归化城带走五个千户,这是先前密谈定好的。 归化城危在旦夕,如果被镶黄旗攻破,城里的几万人大抵都是带不走的,都便宜了爱新国,所以朕才狮子大开口,开了个五千人的高价。 这五千牧民都是老弱,都是被吞并的江浙湖汉北其他部族,先前又被打残了,留着也没什么大用,所以大汗也给的很爽快。正是有这一协定,朕才在公然整编这五个千户,不然林丹汗再傻,也不可能放任外人公然撬他墙角。 夜幕深邃,月黑风高,朕抬起了归化城东门的门栓,把城门悄悄打开,一百多骑手静悄悄的牵着马走出了城。 所有人都是双马,马背上驮着许多物件,不同于白日,来自关内的铁骑脱下了甲胄,只披着深色的棉衣,人衔枚,马上嚼,沉默无声。 朕给皇兄,呃,皇兄的驴套上嚼子,把预备送给大阿哥的年货捆在驴背上,然后翻身上了另外一匹宝驹,轻抚着长长的马耳朵:“驾。” 马儿很顺从的迈步往前走着,城门外已经有几个辅兵等着了,他们正在给路过的锦衣卫发放着铜钱,一人一个,拿了就往嘴里塞,防止说话发出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锦衣卫百户时不时模仿鸟雀叫上两声,免得部队走散,不过这些人常年服用夜宵魔药,不同于患有夜盲症的卫所兵,借着星光仍能看清路。 至于坐骑倒是不用担心,实际上骑兵夜战能力还要强于步兵,因为马的前腿上长着两个夜眼,唤作附蝉。 马队在夜里走了十里地,终于摸到了镶黄旗大营边。 接下来就是朕最喜欢的传统家庭伦理剧,夜袭寡妇村。 更准确的说,是《夜袭》、《寡妇村》上下两部,用夜袭杀光镶黄旗,然后把镶黄旗的家属营地变成寡妇村。 24.神机箭 锦衣卫们动作极为迅速,不愧是大明五千万人里选出来的精锐,纵使白天已经打过一场,朕带着喝了一轮马奶酒,吃了掉十只羊两头牛,约莫几百斤肉下肚之后,朕的警卫排和仪仗队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力气。 再加上官升一等,回去之后下放到禁军做校尉的许诺往下传开,王记五十两面额的银票人手两张,一个个都兴奋得嗷嗷叫,恨不得吃完饭就去剁了黄太极家拜个晚年。 如果换成寻常营兵,至少也得磨蹭个半个时辰才能在夜间列队,要想夜袭更是无稽之谈——营兵不过是打工的,太阳一下山就收操了,夜里怎么打仗根本没人教过,唯有边军的夜不收才练过夜战。 不同于番婆子拿马肉当夜宵赏赐给罗斯人,朕对于夜班补贴素来是不吝赏赐的,又在原来的年终奖基础上允诺了一笔过节费,锦衣卫们本就麻利的手脚更是迅捷了许多。 天底下的困难,十有八九都是经济困难,只要肯加钱,很多难事其实都挺好办的,难的是没钱,还好锦衣卫人少,这次为了溜出北京,朕只带了一百多战兵,外加五十个杂役,就算可劲发赏钱,也用不掉多少银子。 一开始朕也是想带着帝选营来的,但调动一万人会惊动京城许多otg2ntc=大员,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至少皇后肯定又要念叨,一万人出塞作战,每天人吃马嚼就不是小数目,又是大冬天,粮不好运。 大批兵马调动的消息传到黄太极耳朵里,在蒙古草原上能遇到的可就不止是大阿哥,怕是等大军准备妥当,赶到归化之后,爱新觉罗叶赫那拉钮祜禄几家老小估计都在城外等着朕去送年货,所以朕只能点起一个连,穿插敌后,伺机而动,才不会惊动天聪汗。 女真人被盛京的妖女教坏了,只知道死练排枪大阵,已经忘了自家的看家本事是山民骑兵,擅长组成一个个牛录在白山黑水间穿行,只能在西班牙人的不归路上一骑绝尘,只要再等个十年,黄太极的农奴制度崩溃,他那些超编的八旗兵都得滚回去种地打猎。 妖女,误国啊。 还是康丝坦丝陛下靠谱,至少知道强兵先富国的道理,把财政捋顺之后,养兵也方便了许多,大明别的都缺,唯独不缺人丁,只要银子管够,根本不怕征不到兵,不像东虏,摊子铺开后兵力处处紧缺,听说还要去北极抓野人女真来充军。 这也是为什么牵制归化城的只有一个镶黄旗,绕过大兴安岭和燕山屯兵漠南可不是易事,不仅要征发民夫,如果抽调的兵力太多,还会让国内空虚,被袁崇焕的辽兵来捡便宜。 当然朕很清楚,袁崇焕是没这本事直捣黄龙的,他也没这胆子,至于刘之纶嘛,听说他玩海岛大亨已经成瘾,暂时也是分身乏术。 因为拿了现钱而不是空头银票,亲卫上下用命,夜袭寡妇村小队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小跑到了金兵大营外,接下来就是朕最喜欢的度人成佛环节了。 朕举起望远镜,看着女真人的营地围墙。 没有那种东西,搭围墙需要伐木修篱笆,草原上哪有那么多木头给他们砍? 不过镶黄旗终究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兵,营地外挖了一条壕沟,还把挖出的土堆在壕沟内,搭了个胸墙,倒是没有懈怠。 这些工事朕在前几日的火力侦查中已经探查过了,只是担心豪格今日刚好遇到讨封的狐狸精,万一他嘴碎,对狐狸精说“我看你像带敌台和城垛的北京城墙”,那朕可就回天乏术了。 营地外一两百步的地方,竖着几个土墩子,上头闪着微弱的火光,在离火光稍远的地方,朕接着雪地的反光,看到数个暗哨,披着兽皮伏在土穴里。 为防夜袭,镶黄旗设了岗哨,如果朕江浙湖汉北要摸上去,须在瞬息之间将目光所及的所有岗哨都拔掉,只要漏掉一两个,这场奇袭就算泡汤了,说不定自己还得交代在这里。 用弓箭和强弩很难在百步之外干掉哨兵,床弩和大炮倒是行,但夜袭哪有带那玩意的。 至于一百锦衣卫用上好的鲁密铳,根据标尺齐射,倒是能覆盖这一侧的岗哨,多来几轮就能从明暗哨间打开个缺口,然而使不得,用了火药就不是夜袭了,这是驱赶年兽。 今天是上元节,正是放烟花的日子,将士们没能吃到年夜饭,已然颇有微词,要是连烟花都看不成,以后队伍怎么带? 所以朕在离开京城前,就在顺天买了许多烟花爆竹的原料,主要是纸筒、黑火药一类,这些天一闲下来,就组织无事可做的战士们装填爆竹打发时间。 平日也会取用一些来放着玩,以为消遣,但大部分仍然存放在归化城的几处库房中。 接着朕又问林丹汗要了许多工匠,雇来给朕打铁作工,按天给钱,童叟无欺,做了许多大箭。 爆竹本身没什么用,无非是驱赶一些神话生物,确保不触发启示录级世界毁灭,大箭除了用来射杀多余的太阳之外,寻常弓也没法拿来射。 但爆竹捆在大箭上,就成了增程版的神机箭。 神机箭,以及神机箭的便携版一窝蜂都是没什么用的奇技淫巧,虽然威力不错,近距离可以惊骇敌军人马,也能洞穿牛皮、札甲,但毫无准头,还要占据人手来释放,价格也不便宜,有这闲工夫不如多配点佛朗机和虎蹲炮。 如果平射,不仅射不了多远,还要占用弓箭手、铳手的排头,而吊射的话,距离一远就威力全失,而且鬼晓得会落在什么地方,如果放在后头设置叠阵,这东西能散布在两百步到两千步之间,很容易对自己人造成误伤。 不过用来夜袭营地,这东西却很合适。 寒风呼啸,锦衣卫们分为数组,有条不紊的干着自己分到的活。 一组从驮马上取下可拆装的发射架,因为结构简单,并不需要像皇兄说的那样,致电宜家来指导安装,很快就把木架搭好。 另一组则开始穿戴网甲,这些甲胄是从蒙古人手上借用的,看守甲仗库的济农看到朕手里的门栓,知道自己脑壳没门栓硬,很识相的交出了最好的锁子甲。 待到第二组甲批好后,他们又协助第一组穿甲,锁帷胜在穿戴方便,不费什么事。 第三组则从马背上取下神机箭,一根根加载刻出凹槽的发射架上,也不设置什么发射角度,即使是无风的天气,这些箭也能飞得满地都是,何况今天风这么大,反正能不能中都是随缘,要是孔夫子眷顾,这箭能顺风飘到盛京,直接插进黄太极脑壳里。 因此,根本就不需要干掉岗哨,此处距离岗哨两百步,距离大营四百步,只要神机箭能有一半飞进大营,这差事就算办成了。 25.开门 蒙古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所以在冬天会刮西北风。 无遮无拦的大草原上,风很大,很冷,也很干燥,尽管几天前刚下过雪,依然要小心火烛,不然火烧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就朕搜集到的资料来看,镶黄旗并没有什么忧患意识,所以没人给自己的营地买了火灾险。 在西域,如果有人知道自己近期要和拂菻皇帝对阵,肯定会加价给自己买断头险,只能说渔猎民族没有忧患意识,缺乏社会财富积累和商业经济,处于农业社会发展的早期阶段。 大家记住,这些在忠嗣书院的期末考试会考。 上千支神机箭已经准备妥当,光是筹备这些箭的箭羽,就不知有otg2ntc=多少鹅被拔得嗷嗷叫, 掌火的百户们从兜里掏出火折子,小心的拢着手,免得被风吹熄,另有人分发着火绳,这些细麻绳放在尿中充分浸泡过,烧得极慢,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火绳的光就是一个个小红点,在百步之外仍然清晰可见,但火绳分发给各个炮组的时候,距离发射就只有短短几次呼吸,即使哨兵看到大营外头出现了光点,也已经来不及通报了。 负责校射的观察员点了点头,最早分到火绳的锦衣卫迫不及待的点燃了手头的箭,随着一声尖锐的响炮,第一发神机箭已经冲天而起。 它拖着一路火树梨花,越过黑夜,直接落入了壕沟,除了发出绵软无力的闷响之外并无其他,莫非这炮仗是吃坏肚子了? 无妨,失败乃成功之母,尽管郑芝龙的老婆不叫这名字,眼下也只能这么骗自己了。 朕皱了皱眉头,婉拒了身畔锦衣卫递来的火绳,将手伸到发射架前,两指一撮,形似后世点数银票的手势,五雷正法已然发动,电光火石间,短短的药线已经点燃,那支粗长的大箭已经腾空而起。 见朕也开始动手,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开始放烟花,啸叫的特制长箭接二连三腾空而起,它们就像刚放寒假的羽林孤儿,在空中打转,回旋,撒欢,旧时皇上堂前箭,飞入寻常八旗家。 一轮箭放完,朕不急着冲,而是趁着还有几个发射架没打空的间歇,又迅速分发装填了一批火箭,神机箭用起来颇为便利,只要大致摆放在木架上的凹槽里就能用。 镶黄旗的营地里,已经不复先前的宁静,随着一支支箭飞进营帐间,喧闹的声音伴随着四处升腾的浓烟,让连绵的帐篷炸开了锅。 朕顾不得再放箭,施展五雷正法,点燃手中的两捆箭,随手朝天上一扔,铁镞在雷法的引导下,箭闹腾腾的飞向远处的一座土墩子,几十支火箭助推箭攒射,把上头的三个披甲巴牙喇戳成了刺猬。 可惜这一手虽然看着潇洒,未免太过消耗五雷正法,不能一直用,不然用制导武器杀鞑子,那可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箭还没打空,朕已经翻身上马,冲向营寨大门,大半的锦衣卫也一并纵马跟在朕身后,所有人腋下夹着长枪一路狂奔,把沿途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暗哨干净利落的撞飞,迅速突破到大营门口。 营门戒备森严,外面还摆着两具拒马江浙湖汉北,但这东西也就能挡挡毛驴,朕一夹马肚子,上好的宝驹已经高高跃起,从营门口的拒马上空掠过。 那几个在营门口守夜的镶黄旗甲兵挥舞着长枪冲了上来,他们沉着冷静,居然趁着朕身在空中无处闪避时,枪头化为数点寒芒戳来,朕邪魅一笑,将靴子从马镫里抽出,全身骨节发出炒豆般的响声,往马背上一蹬,一级助推战马和皇帝战斗部已经在空中分离,那些长枪全都刺了个空。 在朕面前失手,后果往往都很严重,即使侥幸逃出生天,回去发棉布也会吃亏——从朕刀口下爬回去的人,缺胳膊断腿是必选项,所以余生会很省布料。 一个鹞子翻身,朕已经向后一跃,落在了拒马后头,手中马槊朝前一丢,把当首一个红甲巴牙喇的护心镜直接凿穿,尽管留了力气,长锋依然尽数没入胸膛,而腾出双手之后,朕两手抓住了那颇为沉重的拒马。 完蛋,这玩艺有点重,一时半会儿搬不开啊。 锦衣卫就跟在朕身后,他们马术不行,跳不过这必经之路上的拒马,而两侧的壕沟土墙也阻碍了行进,朕听到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如果锦衣卫被迫下马帮忙挪开,影响夜袭事小,朕的脸面可就全无了。 毕竟这拒马才三百斤而已,要是这事传出去,天下都知道崇祯皇帝是个三百斤的东西都要卯足劲才能勉强抬起的赢弱庶子,那朕以后要怎么营造千古一帝的形象? 无奈之下,朕只得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一掌拍在横木上,震裂了固定拒马的铁钉,将拒马整个打散,然后将百多斤的大木高举过头,朝前抛出。 正准备给朕来两枪的巴牙喇们见到大木飞来,登时面如死灰,连避让也顾不得,最前面两人当即被砸得骨断筋折,而阵型一散,原本颇具威胁的枪阵荡然无存,在锦衣卫夹枪冲锋下土崩瓦解。 营门已经死死紧闭,两侧的简陋箭塔上,也开始有人往下射箭,不用朕吩咐,带弓的锦衣卫已经箭如连珠,射杀了好几个弓手,压制住了箭塔,另有人拿着大斧,三两下就在大门上劈开一个大口子。 然后一大捆裹在细绸里的火药包被塞进口子,不长的药线点燃之后,所有人都快步跑着往后退开,随着一声巨响,原本的木门已经消失不见,门内还躺着几个身披铁甲的巴牙喇,显然是打算等开门之后给朕一个惊喜,只是没想到门是以这种方法打开的。 呛的一声,钛钢长剑被抽出,这把神兵的铭文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一面写着三刃木,另一面写着阳江刀厂,叫人半懂不懂。 朕提着长剑,对身后的锦衣卫们大喊到:“记住,不留女真人!” 26.吾头在否?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故知大慈大悲饮血剑菩萨,是大神剑,是大明剑,是无上剑,是无等等剑,能除一切苦厄,真实不虚,故执此大慈大悲菩萨剑,即挥剑:曰屋顶相、曰牛相、曰犁相、曰愚者相。 朕摆出至圣先师理查德纳尔的密剑愚者相,长剑下垂,指向地面,轻轻格开一把顺刀,随后向前斩击,将顺刀主人的脑壳砍下,顺刀这玩意刃长只有八寸,只配当餐刀使,但顺刀也是兵刃,所以朕这也不算杀手无寸铁之人,得按甲士给朕记功才是。 接着朕向前踏出一步,长剑横击,用十字剑格挡住劈下的斩马刀,接着向侧方踏出一步,左手握住配重球,向上抬高,因为两把兵刃的交锋之处不同,朕以剑格咬住了斩马刀的前部弱剑身,优势自然不在贼,两把黏在一处的兵刃就被朕一同撬动,向上挪开,暴露出了中线。 这巴牙喇悍勇非凡,嘴里吊着金钱鼠尾,还不时发出猛兽般的低吼,透过棉衣仍能看出全身肌肉虬结,应该是镶黄旗中有名有姓的巴图鲁,朕以五分力与之角力都颇觉吃紧。 可是他没穿甲,他没穿甲诶。otg2ntc= 朕飞起一脚,直接踢在这巴牙喇的小腿骨上,要知道朕的皮靴为了防滑和卡住马镫,专门加装了钢齿,只听咔嚓一声,那根胫骨发出像是晚饭掰断牛大骨吸食骨髓的声音,那巴图鲁当即就给朕跪下了。 劳什子骑士精神,朕又不是骑士,剑圣说了,一旦遇到,该用火铳用火铳,该用重弩用重弩,有啥用啥,和这帮异教徒不用讲江湖道义。 不过西域诸多剑圣都说,长剑遇到大剑,最好是不要硬拼,能跑就跑,手半剑虽说欺负单手短兵很是有用,终究只是着甲马军的副手兵刃,不能和这种大刀相提并论,什么野太刀、斩马刀、日耳曼大剑、长柄斧,只要遇到半只脚就已经进了鬼门关。 世界上像朕这样,可以在鬼门关的门槛上表演梨园绝学,连翻八十四个跟头的铁头老生可没几个了,而且朕头铁,即便刚刚没接住那一刀,又有金钟罩铁布衫护体,重刃砸脑门上也能伤而不死,逃得一条性命。 将脑袋砍下之后,抓着辫子顺手拎在手里,这金钱鼠尾虽难看,实用性却不错,就是头多了之后辫子勒得手疼,为什么女真人的习俗不是在下巴两侧嵌俩轮子呢,这样朕还能拖着走。 漆黑的夜空中,连绵的天火不断坠下,因为镶黄旗人数是朕一行的百倍,所以被火箭伤到的概率也是百倍,何况这些火箭毫无准头,所以朕命留后策应的锦衣卫不断发射火箭,不用顾及朕的死活——区区火箭而已,又不是炮子,即使落到头上,朕既躲得开也接得住。 有手有脚的正常人,看到这么一个会发光还带巨响的东西从九天外飞来,除非七老八十腿脚不利索了,不然肯定躲得开啊。 所以朕放宽心,单手擎着长剑,高举过头,摆出“屋顶相”作为起手式,朝着另一个披甲的军士挑衅邀战。 他手里攥着把一丈八长的缨枪,哇哇大喊着朝着朕冲来,朕大惊,长枪乃百兵之王,只是朕考虑到是劫营,深入营帐之间,长兵碍于场所施展不开,才在辕门外弃了马槊,只用备用的佩剑作战,也方便砍头。 长剑对斩马刀都颇为吃力,要使出五分力气,面对这大枪可如何是好,单打独斗能破大枪的也就火铳了,然而朕为了夜袭,腰上就插了两把自生火手铳,这种压箱底的法宝早早用掉的话,等会儿撞到豪格朕用什么? 罢了,朕来个飞剑摘首,约莫有六成把握给他开瓢,如果不中,马上召唤附近的锦衣卫,绝不逞能。 咻—— 炽烈的金光从天外飞来,朕正要掷出江浙湖汉北手中长剑时,那道金光已经插进了披甲军士脖子里,尽管带着护喉,活检助推箭仍然轻易扎穿了甲片,血噗噗的顺着神机箭的箭杆往外滋。 这甲士丢下了枪,两手按住伤口,咕噜咕噜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直截了当的仆倒在地,不再动弹了,朕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为这出门没看黄历的倒霉鬼默念几句经文,超度亡灵。 刚刚但凡多走一步,少走一步,他都命不该绝啊,此乃命数。 这时,朕腹中的雷珠滚动,察觉到有铁器正在接近,五雷正法在朕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驱动手足自动转动,挥剑上劈,只听“乒”一声脆响,银瓶乍裂,迸出大蓬火花,屁股后还在喷火的长箭就被一剑拨开,落进旁边的帐篷里,大火顿时在帐篷里烧了起来。 朕又剁了几个披挂整齐的女真人,却听得咚咚之声,却是西北传来沉闷的鼓点,营地内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原本还有不少还在值夜的甲兵朝这处营门不断涌来,战鼓一响,已经有不少人扭头逃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次夜袭有多少人。 镶黄旗可不是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卫所兵,要是知道夜袭的人只有区区百人,换朕是豪格,轻轻松松就能捏死这一个连。 但夜袭本就不是堂堂之战,兵法以正合,以奇胜,列阵的镶黄旗是铁板一块,打散的镶黄旗就是一盘散沙,而四更天躺在营帐里睡大觉的镶黄旗,不过是待宰的猪,死在锦衣卫手上的女真人到现在恐怕不到二百人,相互踩踏,被烧死,被同伴误杀而死的鞑子可能数倍于此。 朕呼哨一声,招来战马,与最近的几个锦衣卫汇合,向着另一处营地冲过去,将正在救火的几个包衣砍倒在地,漫无目的的闲逛着,无意间来到了火器房。 八旗也很注重火器,尽管鸟铳、红夷大炮不能自产,历年也从明军手里缴获了许多大将军炮和长铳,镶黄旗也有附编的汉军和独立的满洲火器营,所以朕白天根本不敢去摸他们的大阵,生怕被打成筛子。 火顺着风势开始蔓延,浓烟滚滚,几乎分辨不出周围景象,没想到居然能误打误撞走到这等重地,这堆放火药铳炮的营帐颇为宽敞,一看就知道不是给大头兵住的,朕一开始还疑心是大阿哥的住所,但大阿哥又不是什么易燃易爆品,而营帐外用蒙古字和汉字写着——“严禁烟火”。 在看清了那几个字之后,朕额头冒出一头冷汗,尤其是看到火苗已经点燃了毡包的外壁,深吸一口气之后,朕下令道:“全体都有,向后,转,起步走!不对,袭步,跑!” “驾!驾!护驾!”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猛烈的气浪在身后袭来,半截大将军炮的炮身从朕头顶飞过,拖着浓浓青烟,砸进远处的人堆里。 吾,吾头在否? 27.昭昭天命 火药库被炸毁之后,原先还在军官召集下想要集结的八旗兵再也控制不住了,平时打仗时有人事部门在后面盯着,不冲在前就没战功,往后别想晋升,若是怯战后撤,当场就会收到辞退信,送去给四神当祭品。 黄太极在民政上建立官制,但在军国大事上,历来都是任人唯亲的,八旗的高位被牢牢把控在几家亲戚手中,他并不在乎裙带关系会腐化军队战斗力,毕竟作为四大门的永世神选,四神加持之下,就算是民团也能和边军五五开。 换句话说,爱新国就是一家家族企业,在这种企业里,从底层往中层爬或许还存在可能,但从中层往高层爬,就会面临和大明朝堂一样的问题——侍郎和尚书们也有儿子啊。 所以平日打仗时,在人事监督下,他们还能卖命卖力,流血流汗,但眼下人事部门都没聚拢,把人从工位上架走的督战队更是无从谈起,所有人都开始了浑水摸鱼。 总的来说就是,能往火场边缘跑的,就绝不往大营中间跑,能装作救火的,就绝不去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晃悠,最好是大喊一声:“什么人!你往哪里跑!”就追着不存在的夜袭者冲到营帐外,或是扒拉点血往脸上一抹,摆出轻伤不下火线但在下已经搏杀了数名蒙古兵,实在是力有未逮,不得不暂且撤下,留得有用之身,来日再为大汗鞠躬尽瘁。 毕竟家族企业嘛,这些女真人不姓叶赫那拉,不姓爱新觉罗,不otg2ntc=姓钮祜禄,不姓佟佳,不姓富查,更不姓乌拉那拉,他们不是入八分的王公,永远不会得到四大门的出马仙祝福,那还有什么拼死拼活的必要呢。 不过有退避的,也有脑子不好使,提着兵刃冲上来的。 “为了大汗!” 嗖—— 朕掷出手中的头颅,这金钱鼠尾提在手中甩动,正好当链球使,力大势沉的飞头蛮砸在那个手持双刀的护军面门上,只听一阵骨骼碎裂之声,潜藏在飞头蛮内的天理拳劲已然激发。 他若是黄太极的蛾子,被爱新觉罗家的保家仙赐福,或许还能从朕手下留得性命,一届若无神仙保佑,被天理拳直贯入脑髓,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存天理,灭人欲,天理拳乃是紫阳先生所创,中拳者人欲越是炽烈,所受损伤就越是强烈,而不管是求战欲,求生欲,还是单纯想积攒战功的名利心都是欲,被天理拳砸到都难逃重创,反倒是浑浑噩噩之辈,暗合无为而修,在拳劲之下能有一线生机。 “杀了那帮南蛮子!是条汉子的跟我……” 说这话的白甲巴牙喇身披两层甲,走起路来铿锵有声,好似一座铁塔,锦衣卫们攒射了两轮,马弓的箭却射不穿那身重甲。 没等这护军说完话,朕抽出拴在腰间的飞镖,随手一甩,中空灌铅的铁镖洞穿铁甲,给那护军砸出个透心凉来。 众所周知,动能等于重量乘速度的平方,再除以二——这个知识点,心学的同学听一听,附加题可能会考到,理宗的也听一下,练天理拳用得上。 速度增快一尺何其之难,天下最快的剑法就是以太追光剑了,虽说这剑法理论上能快若光电,不过也就是理论上,四元素唯有在炼金鼎炉内才能全功率运转,而血肉之躯终有桎梏,快到一定程度就再难增进。 皇兄说,天底下最快的剑,剑尖能破碎虚空,云雨伴生,百步之内,玻璃窗都能震碎,那种剑不是寻常人能练的,只有大罗金仙能使出,朕内丹都没结,这种神仙手段当然是练不出来的。而云雨伴生,产生激波云不过是刚刚入门,不过是一马赫,到了三马赫时,便能脱离六道,遨游天宇,若是练到十马赫的功力,寻常飞剑已经难以拦截,才算是大成。 朕起初不相信,还当皇兄是在吹牛,江浙湖汉北但见识过后世米国人从海外发出的乘波体飞剑炸毁木牛流马厂,却也不得不信,人力到底不如物力,修仙一途到了后面还是得靠法宝、仙材堆起来的。 所以加速固然是吾辈夙愿,但增重往往比加速更有用,多少身手了得的英雄汉就死在兵刃不及对手重上,有时船小固然好掉头,但很多时候体量优势往往是决定性的。 飞镖灌了铅,再加速到极限之后,什么祖传宝甲都挡不住,女真人虽然占了辽东的十几个冶金所,炼制的铁片也不过是打打锄头、箭头,并不像那些主战木牛流马一样,可挡红夷大炮一级的炮子,那也就挡不住这灌铅飞镖。 短镖固然比梭镖便利,不过飞镖丢出后容易丢失损毁,不像长梭镖还能收回,朕为了便于潜行,这次就带了一支镖,专门留着解决这种铁乌龟,燧发火铳反倒是备用的。孔夫子似乎不太喜欢火器,北方儒学重理学,玩火铳的心学不受待见,朕用燧发枪常常哑火,上回对阵宫本武藏,这燧发枪就掉了链子,害得朕只能用枪托解决战斗。 说出去多难听呐,比剑偷偷放铳,结果还没打死,何等丢人,而且在自行车发明前几百年就先掉链子,说出去都没人信,肯定给当成野史。 这样下去,朕要如何夸耀武功?和黄太极阵前决斗吗? 然而阵前决斗朕又不是没玩过,在西域时,朕时常主动与人决斗,但几十号战将被朕斩于马下之后,那帮拉丁人非但不称颂朕的威名,还污蔑朕是魔教妖女,岂有此理。 不过朕已经过了追逐浮名,爱慕虚荣的年纪,比起面子,现在更想要里子,眼下寻求声名远播,不过是想求个名正言顺,中国人做事最讲究这个了,竖子皇帝可办不成事儿。 “为了满人的昭昭天命!” 朕轻轻一拍马头,宝驹侧过身,将右侧对准那个不着片甲的疯子,尽管在崇祯二年听到这等沙文主义、民族主义的言论令人不由皱眉,但并不妨碍朕送他去给奴儿哈赤汇报昭昭天命的进度。 众所周知,辽东地区的昭昭天命在琼州,在海南,等东虏平定了,朕就包船把他们送去海南,山海关外苦寒,不如到南方的鱼米之乡种地。 妖女果真可怕,如果昭昭天命都出来了,接下来岂不是…… “为了满洲的王道乐土!” 朕吓了一跳,却看到另一个护军身上缠满了火药包,点燃了引线,手上还拿着两枚万人敌,战马嗅到危险的气息,受惊人立而起。 这场面,朕是见过的,准确来说是番婆子见过,转告朕的,几百年后倭国、罗刹国在东北打仗,她梦见自个儿是海参崴总督府上的拂菻侍女,因为给倭国做间谍,打探消息,被捆起来杀头。 无耻之尤,为了200¥就卖掉了自己的小名,不愧是朕的师姐。 那些冲击罗刹军铁丝网阵地的倭人就是这幅凶残面貌,身上背着炸药包,不顾死活的以身为弹,才冲垮了罗斯人的要塞筑垒,那场仗着实残酷,到了最后守军不仅搬出了米加勒的圣像画,甚至列位罗斯凯撒的御真都取了出来,到最后几日,连番婆子本人的画像都被请出军械库,然后番婆子就在自己的画像底下被砍了。 如果朕是拿破仑皇帝,现在就该命令炮兵装填霰弹,放倒这狂奔而来的祸患;如果朕是罗斯军官,现在就该让圣马克沁攒射,消弭这致命威胁;如果朕是来自水牛城的巴隆斯军士,立马就会按下勃朗宁的发射按钮,先打掉两个弹箱再做计较。 对于拿破仑皇帝,干死一个肉弹不过是件小事,那这就代表法兰西是第一梯队列强。 即使承受几次失败对罗刹国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们是沙皇俄罗斯帝国。 而美国人说,他们将守护自由和民主的一切。 重铸不列颠的荣光,帝国子民义不容辞。 而本人身为槐宗皇帝,只要活过崇祯十七年就算胜利。 反正就算朕临阵逃脱,也不会有督战队敢砍皇帝的脑袋——汉人和上面说的法兰西还是有所区别的。 朕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来处跑,并对身边的锦衣卫大喊:“走走走,赶紧回避!” 两条腿的肉弹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骑兵,很快朕就策马拉开了距离,回头再看时,原本满脸慷慨悲歌,从容赴死的女真人面色铁青,背着炸药冲上来时凭着一腔热血还能不及生死,跑出一段后才发现居然追不上,再想把捆在身上的火药摘下或熄灭却是来不及了。 尽管这死士生得伟大死得窝囊,朕仍然深感震撼,原本还以为满洲的妖女最多发表点“用满人的剑为满人的犁获取耕地”这种歪理,没想到这才一年,居然连神风都出来了。 再联想到女真和倭人都有“川越者”,两家还勾勾搭搭,共同图谋神州大地,朕就觉得脑壳隐隐作痛。 这种心因性头痛往往是压力过大导致的,只能靠多杀几个鞑子来缓解,朕苦笑一声,高举手中的长剑:“兄弟们,崇祯二年的一期绩效目标定了,就是干掉镶黄旗,杀!” 锦衣卫们相视一笑,纷纷举起手中兵刃,眼中全无一丝怯意,劳什子昭昭天命,有季度奖金厉害吗? 28.圣血卫队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意与天下更新,用还祖宗之旧,不期倚任非人,遂致虏猖寇起,夫建州本我属夷,流氛原吾赤子。若使抚御得宜,何敢逆我颜行。 ——《乙亥崇祯八年?罪己诏》 曾经,朕相信是抚赏不够到位,特使态度专横,才没能让女真人同意招降,只要朕展现诚意,不管是后金,还是闯军,都是能坐下来谈的。 不管是给公侯爵位,还是册封藩国,抑或是直接给钱,都是可以商量的。 朕错了,这些家伙根本就没有招安的意图,而抚赏之道,光给钱是不够的,给这帮狼崽子喂肉,须得拿根竹竿挑着,不然狼还会咬你的手,一手大棒,一手蜜糖,才能防止漫天要价。 所以,要让黄太极老老实实坐到谈判桌上,至少得歼灭他一个固otg2ntc=山,把爱新国彻底打痛才行。 现在朕非常怀念远在拂菻的铁甲骑兵连和雷铸天兵,还有被朕整治过,如臂指使的城防营和北欧卫队,如果朕手底下有一千个善战的刀斧手,今年清明天聪汗就得给他大儿子上坟。 如果能早点实现帝选营的后勤骡马化,达到克里米亚战争时期的俄军和英军水平,那么朕也能放心大胆的带着这支精锐无匹的禁军直接西出张家口,和八旗主力硬碰硬,可谁让朕没钱呢?禁军是吞金兽,驻扎在北京时清汤寡水,权当是斋戒念佛了,一旦离开驻地粮仓,拉辎重车的民夫牛马一天就能烧掉几千两,黄太极要是和朕在白山黑水间玩二人转,要不了多久朕就得打光国库,滚去南京收租。 现代战争打的是什么?是经济!只要刘之纶拍着胸脯答应下来的劳什子争气鸡没落地,北伐的事儿就是稳亏不赚的买卖。 朕作为经营性地主,不仅要自负盈亏,还得给长工发月钱,到了农忙时还得高价请短工,咱们地主是天底下顶顶苦的人!哪有什么剥削贫农啊,分明是那些贫农剥削朕! 一想到两京十三省那么多张长工的口等着朕的米下锅,朕心里就急,只能靠剥削自己来平账,一想到多雇一个禁军,小南门银窖就要多支出一个银冬瓜,朕心里就气,只能把气都撒在鞑子身上。 帐篷的皮革和毡布在火焰中烧为飞灰,支撑起军帐的柱子也在烈焰舔拭之下,烧得满是皲裂,发出哔哔剥剥的脆响,火借风势,一烧就是一大片,如果只是一两处起火,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但几千支神机箭里少说也有一两百支箭落在可燃物上,那些存在大营各处的干草、毛皮可是急性子,一点就爆。 尽管不断有人提着水桶来灭火,可朕也在同时灭人,火,四笔,人,两笔,所以他们灭一处火,朕就能杀两个人,是以很快救火的人都没了,而火却越烧越旺。 锦衣卫们五人一组,训练有素的沿着营帐间的小径穿行,遇到人便是狠狠一击,不管是包衣阿哈,还是甲喇额真,骑枪之下众生平等。 战马带着嚼子,沉默无声,只是在呛人的的硝烟和血腥味中不断打着响鼻,新钉的马掌踏过遍地死尸。 朕从地上拔出剑,因为用力过度,处决这个巴图鲁时剑身几乎全部钉入的冻土,抽回时颇为费力,等收回剑,朕也觉得两腿酸软,杀了一百多人,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免脱力,遂爬回马背,喘上两口回气。 作为地主,不光要亲自在第一线种铁杆庄稼,也要行使指挥之责,何时开垄,何时灌浆,何时施肥,俱有章法,不能任凭锦衣卫们靠着血性埋头拼杀。 见到几支杀戮小队杀红了眼,离朕越来越远,渐渐有醒悟过来的女真人开始包抄起他们侧翼和后部,朕拎起挂在脖子上的白骨笛,捏着上头的孔,呜呜的吹奏起来,鹰翅骨做的笛子发出尖锐高昂的声响。 听到骨笛的召唤声,那些陷入血渴和江浙湖汉北黑怒的锦衣卫纷纷周身震动,满是血丝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 夜枭魔药可以带来黑暗视觉,所以任何人都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而现在又是半夜四更,除了少数夜猫子,所有人都处于最困的时候,头脑昏沉,而夜枭魔药的蓝瓶版本,正是针对这种情况研发的。 夜枭的使用场景是深夜,如果磕了魔药,却又昏昏欲睡,魔药的效能并不能充分发挥,所以朕在广东进口了一批加菲豆,这玩意朕在罗德岛吃过,豆子做成豆浆之后可以提神醒目,祛除睡意,拿来作为夜战补给再适合不过了。 锦衣卫们在开战前,仆役们就煮好了咖啡,还用上好的马奶打了奶泡,混合糖块浇到苦涩的咖啡上,做成黑糖玛奇朵,杀人放火毕竟是重体力行业,必须保证长工们的热量摄入。 作为朕最器重的禁卫队,这些锦衣卫不负一腔热血,被咖啡和骨笛唤醒了灵智,黑怒渐渐消除,锦衣卫们毫不恋战,马槊上,剑身上挑着人头,调转马头朝朕所在之处集结,原本摊开的五指再度攥成一个铁拳。 随着朕举起闪耀雷光,噼啪作响的钛钢长剑,大喝道:“血祭学神!” 卫队成员纷纷擦干兵刃上的鲜血,一起应和道:“颅献儒座!” 延毕,他们把一个个人头丢在朕脚边,堆积起来的颅堆让朕联想到丰收的庄稼,联想到谷仓里堆积到冒尖的麦粒,于是心情愉悦,浑身舒坦。 朕又问道:“什么是好女真?” 锦衣卫们纷纷大喊:“只有死了的女真人,才是好女真!” 子曰,庶之,富之,教之,孔夫子看到这场面,一定也非常欣慰,朕这是在教化这帮不服王化的野人呐。 “儿郎们!握紧你们的刀剑,去拯救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 “拯救!拯救!” “打倒八旗地主,解放包衣阿哈!” “解放!解放!” “把日月旗插到后金祖坟上!” “祖坟!祖坟!” “打完这一场,所有人都升职加薪!” “加薪!加薪!” “杀!” 用豪言壮语激励完身边的锦衣卫之后,原本杀了半天,疲惫不堪的卫队再次有了力气,团结在朕身边,于燃烧的营地间横冲直撞,一直拼杀了半夜,杀得镶黄旗哭爹喊娘。 杀了约莫七八百后,大部分人的骑枪就都断了,改用绣春刀作战,又杀了可能有四五百人,每人手上都是七八条人命之后,绣春刀也不堪再用,只能拔出备用的倭刀。 等镶黄旗五个甲喇被彻底歼灭了两个之后,倭刀、弓箭,乃至水壶和头盔都用完了,大部分女真人早就逃出了营地,躲进覆满积雪的草原,但仍然有不少死硬的女真人还在负隅顽抗。 锦衣卫们和这帮死战不退的精锐巴牙喇贴身肉搏,用匕首互捅,然后用手撕,用牙咬。 等到东方鱼肚白时,朕搀扶着只剩一半的锦衣卫,把伤兵放到马背上,狼狈不堪的从来路撤走。 这场仗,咱们输了! 镶黄旗就死了三分之一! 朕的卫队却死了一半! 这根本是大败啊! 但朕虽败犹荣,以四十几人的代价,把镶黄旗打残了,从今天起,朕赐名这支满身是血仍奋勇作战的禁卫队为——圣血卫队,以资鼓励,希望下次起码能血战险胜。 拉胯条 1.我还能喝 2.我拉胯了 3.年终怎么就这么点 4.辛苦一年了,咕咕 29.医治 归化城中,蒙古人看到全身通红的锦衣卫们踉跄着走来,人人带伤不说,那冲天的血腥味隔老远就能闻道,根本不敢靠拢。 朕倒还有些力气,抓了两个蒙古人过来,命他们去生火烧水,再把城里的蒙古大夫都找来,给锦衣卫们清创。 出发前,锦衣卫们都脱掉了板甲,只有朕一人穿着那套精工打造的冠军甲,因为夜战到了后半场,要下马步战,如果穿着四五十斤的板甲,没法在地形复杂的火烧连营间挪移搏杀,所以改穿了从插汉部征用来的网甲。 蒙古人现在过得极惨,吃饭时连铁锅都用不上,哪有多余的铁料来打造盔甲?所以用料十足的布面甲只有中军万户中少数精锐,以及各个固山的头人才穿得上,林丹汗随时准备亡命天涯,死活不肯借,而且这些布甲也很是沉重,用板甲换布面甲没有意义。 而二扣六编、二扣八编的重锁子甲同样是稀罕物件,插汉部的铁匠就那么几个,虽说拉丝工艺比起一片片捶打甲片的札甲能省一半工,蒙古人依然用不起重锁甲,再说那些驴一样瘦弱的蒙古马也背不动重甲,所以最后朕只搜罗了一百套“一扣四编”的锁甲,分发了下去。 穿着这种东西深入敌营,朕早就做好了损失惨重的准备,发奇兵otg2ntc=突袭,选锋折损一半是常有的事,而且朕身先士卒,锦衣卫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至于为什么就朕一人身披重甲,如果他们有人能扛着五十斤的重甲打一整天,朕也不反对他们披挂上阵,如果不是白天已经打了一场,有不少锦衣卫能做到这点,但在鏖战一天之后,大部分人状态早已大不如前。 好在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锦衣卫累,镶黄旗站了一天大阵也不轻松,朕手下好歹人手一件锁帷,睡得昏天黑地的女真人就只有棉衣了,所以朕才能靠四五十个好汉拼掉了两三千护军、巴牙喇。 镶黄旗到底是黄太极的棺材本,即使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在白天被歼灭了一半,仍能匀出数百人着甲守夜,锦衣卫们不得不和他们硬碰硬,要不是有朕压阵,把身披三层甲的巴牙喇们都砍了,恐怕最后要两败俱伤。 饶是如此,这一把豪赌仍然让朕伤筋动骨,原本一百二十一个锦衣卫,白天死了四个,晚上却躺倒了至少四十个,不过锦衣卫们相互间往往沾亲带故,只要还有一口气,撤退时都要把袍泽救出来,摞到马背上。 蒙古大夫们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面色很是难堪,全都骂骂咧咧,但见到城门内的空地上躺着一排伤员,一排尸首后,还是老老实实开始抢救重伤员。 在中原,蒙古大夫一词专用于指代庸医,但其实蒙古医术颇有可取之处,只不过蒙医擅长的是金创一类的外伤,而本朝承平日久,刀剑伤的病患一年没几个,若是兵刃头疼脑热,风邪伤寒,去找专治外伤的蒙医,本来就是缘木求鱼。 朕在夜袭之前,就命杂役们提前备好用开水煮过的绷带、烈酒、伤药等事物,蒙医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费力把绷带放在锅里涮,还是尊重咱们南蛮子的习惯,先用烈酒洗手再去处理伤口。 伤势最重的几个,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正在给同袍交代后事,年纪轻轻就马革裹尸了,朕得好生抚恤才是。 有个锦衣卫试百户边口吐鲜血,边大喊:“我还没死呢!别埋我啊!” 蒙医们置若罔闻,将他手脚按住,剥去他的衣服,一边剖开一头牯牛,把他往牛腹里塞。 朕暗自点头,这是腹罨疗法,成吉思汗手下的大将郭子玉就曾经用这种疗法起死回生过,看着流了一地的血,朕也不知道这疗法究竟是讹传的巫医迷信,还是确有其事,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过放进牛腹至少能保存伤员的体温,防止伤口感染,总比扔在地上等死来得强。 另一个伤员肚皮裂了个大口子,肠子江浙湖汉北都出来了,早已陷入昏迷,蒙医们只看了一眼,就摇着头走开,去救别人了。 也是,正常来说,肠子流一地,人肯定没救了,但朕在和番婆子传递密信时,曾经用医书作为掩护,闲来无事时,曾经见到过一篇隋代的验方,专治肠穿肚烂。 本来朕是记不住的,只是把这事儿和番婆子说了之后,她偏偏不信,和朕抬杠说这是古人吹牛,是赛里斯医生自吹自擂,唯有四体液才是唯一正确的,朕哪里受得了这种中医黑,熬夜把那本医书看完,和她据理力争了好几天,最后抓了俩威尼斯人亲自做实验,以事实说话,才让番婆子心服口服。 “取青稞来,放到锅里煮成粥。” 朕一边往伤员体内灌入天理拳劲,护住心脉,一边向仆役和帮闲们吩咐。 没过多久,青稞就在一口小锅里煮开了,朕取了个陶罐,用纱布滤出汁水,再把陶罐放进一大桶冰水里降温,不然就成涮大肠了,这也是寒冬腊月的好处,放夏天等汤水凉下来,人早就死了。 朕捏起满是血污的肠子,触手只觉满手滑腻,伤兵痛得只哼哼,朕赶忙定下心神,不做他想,用青稞的汁水清洗外漏的肠道,再小心的把肠子塞回体内。 接着又杀了一只鸡,把鸡皮揭下来,贴到创口处,能不能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环视周围,朕见到所有重伤员都得到了救治,也有几个已经咽了气,盖上白布的,总算能歇一歇了。 站起身,正打算伸个懒腰时,一个站在朕旁边的大汉将军突然推金山倒玉柱般躺倒在地,小腹涌出一股血泉。 这大汉将军朕认识,常年在大殿内站岗,也算是熟面孔了,因为年富力强,又懂些拳脚,所以朕才把他选入亲卫队。 刚刚他还帮着照顾伤患,朕当他只受了点皮肉伤,没有太在意,没想到他的伤势居然这么严重? 几个蒙医和杂役把他抬到长桌上,朕一把掀起他肚子上的锁子甲,只见这大汉将军腰上用缠腰布和鞓带扎紧了,血正从布条下汩汩涌出。 扯开布条,朕只听到心里咯噔一声——创口处,两截肠子已经断了。 30.魔星转生 “唵嘛呢叭咪吽——” “搜妖捉妖金刚,本护金刚,护身金刚。” 这个出马呢,也叫跳大神,是佛道信仰混合关外的萨满巫术形成的一种巫灵教派,相信万物有灵,野物年老成精,济世度人的有之,作祟造孽的亦有之,黄太极是大户人家,供奉的仙家肯定不止是寻常保家仙,而是颇有道行的出马仙,是以手下八旗兵的刀剑都被仙术加持。 朕念起了出马仙的咒文,这伤是女真人留下的,因为锦衣卫的伤口上还残留着四仙的侵蚀气息,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不用同样的四大门仙术祛除侵蚀,这伤口是治不好的。 如果朕尚有时间,不管是布置个拜上帝教圣坛来组织弥撒,或是占星术契合天体,施展降神术召唤上界圣灵,再以炼金术承接这圣力,也能调制出凑合用的万灵药。 然而救人是和阴曹地府赛跑,朕不想出抚恤金,地府的小鬼又何otg2ntc=尝愿意轻易放弃这行将到手的苛批哀? 好在朕练过百兽形意,看过些粗浅的萨满教教义,四大门的经文倒也会一点,胡黄白柳四家也拜过,只是女真人都留金钱鼠尾,朕疑心他们近来都拜新兴的灰门,也就是老鼠,不过这总咒不管是哪一家哪一门,也不管是驱邪,治病,解咒还是问询,都是管用的。 重新用白酒洗干净满是血污的双手之后,朕边念咒边把手掌按在将近一柞长的狰狞创口周围,动用天理拳劲,将周围的经络全都封住,大出血也暂时稳住了,不过这是暂时的,血还在从腹腔里不断汩汩流出,再放一会儿朕就该起草抚慰文书了:“xx校尉的家人你们好,你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在常规训练中发生意外,鄙人作为大明禁军第一师指挥使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金吾卫指挥使朱寿。” 五雷正法这时已经恢复了少许,在丹田附近凝出两颗雷珠,朕抓过两根线香,引爆雷珠,用电火花点燃线香,插在身边,随后用先前用剩下的青稞粥汤水清洗着断裂的肠子,里头淌出的糜状物弄得帐篷里一阵腥臭。 朕对身边的杂役吩咐道:“擦汗。” 杂役不懂医术,也帮不上忙,只能打打下手,好在他们在伺候人方面是专业的,用温热的毛巾替朕擦掉额头的虚汗。 这时贵英恰抱着几把马头琴闯进营帐:“国公,您要的奚琴都给您找来啦!” 朕摊开手,贵英恰很自觉的将一把马头琴递给朕,他颇为诧异,为啥南蛮子治病要琴? 他手下偷偷问贵英恰:“这是办白事要用吗?吹吹打打送勇士们上路?” “别瞎说,看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朕从旁边的银餐盘里取出一把小刀,这刀预先在火上烧过,随后手起刀落,从手中的马头琴琴弦上掠过,削下一根细弦。 接着拈起一根缝衣针,把细弦穿过针眼,寻常人可能要忙上一阵,因为不能用嘴来抿线头,不过朕的手指极为平稳,眼力也足够精准,倒是一次就穿过了,于是开始用在拂菻学到的女工刺绣手法,将两截断肠重新缝合。 “鸡血。” 不用朕多说,已有人将一只鸡砍去脑江浙湖汉北袋,拿陶盆盛满血,朕用纱布蘸取鸡血,涂抹在小肠的缝合处,并小心的挤出肠内的空气,再将拾掇干净的肠子小心纳回到腹中,最后再把腹腔也缝合上。 饶是朕精力充沛,这一通医治下来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到马扎上,结果仆人递来的鲜牛血,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喘了口粗气:“这个伤员要重点照顾,前半个月只能喝米汤,之后可以吃米粉和肉汤,等过三个月才能吃饭,这期间不要让他吃太多,如果不小心吃撑了,缝合的地方就会撑裂,那就没救了。” 贵英恰接话道:“这您放心,自打跟着咱们大汗转进到归化城,咱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皇……咳咳,大人,您看这位还有救吗?” 有个锦衣卫见朕连肠穿肚烂的人都能救活,就把朕领到另一个锦衣卫伤者身边。 朕看了看,这人吧,伤势主要出在脖子上,具体来说就是颈动脉、肌肉、骨骼都断裂了,只剩一层皮肉还连着,也就是常说的掉脑袋了,根据朕多年在东西方行医的经验来看,大概是没救了,毕竟朕在树上挂了三天还能复活,好歹脑袋也没搬家。 没了脑袋还活,那不成刑天了吗? 没救了,火化吧。 如果你们平日好好习武,练出一身真本事,被砍头的多半就是鞑子,往常练六个时辰就喊累,这会儿遭报应了不是? 朕在大明一天就练一个时辰的剑,就杀得鞑子连连溃败,好几次那些牛录额真都想聚拢手下,妄图反突击,都被朕亲自带人碾了过去,即使三个巴牙喇和朕短兵相接,朕在身手上也不落下风。 朕师从宫中禁军,从天启二年开始练战阵剑法,朕不说别的,朕已经给了其他禁军六年时间了,朕天启三年就成了宫中的一流好手,六年的时间了,有没有一个练宫廷剑术的禁军超过朕了?有没有? 你觉得那些锦衣卫、护军很优秀,可以,没有问题,你要是觉得上直亲军卫和三大营很优秀,你就跟着他们上战场,你觉得他们能打,你就去投奔他们。你觉得他们能教你真正的战法,就拜到他们门下,希望能够趁早出现一个,重振大明兵击的人,积极的引导你们的实力和战法。 诶,积极的引导这个圈子向正确的方向发展,好不好。 还有那帮看水浒传练功的,挺好看的啊,挺好看,明明比三国演义更有得聊的是水浒传,你知道吗,嘿嘿,那个小说啊。其实朕早就知道这小说什么尿性了,不过朕不想提,朕想让大家看一看,大明的武官都喜欢看什么样的文艺作品,他们喜欢看梁山水泊,特别喜欢看刁民造反,一步一步逆袭的感觉。 还有人反驳朕,说在演艺小说里寻找真实感的人一定脑子有问题,还有批判朕抨击他这个情节,看着难受的——皇帝看别人造反那肯定难受嘛——看着难受你就去看西游记啊。 “我们忠义水浒传,不是给小孩子看的。” 章回体的标配不就是——呀,朕的备用长剑昨天忘记磨了——看不下去就去看西游记啊。 朕就说得难听一点,你别说朕有偏见,一帮混不下去的逃犯、逃兵,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就只能跑去梁山上落草为寇,这种书,就他这个大框架,能给你写出什么有深度的故事来? 他最有深度的东西,就是开头,一帮逃犯逃兵,根本没有救。 完了,剑没磨怎么办,等会儿砍人可能有点麻烦。 像朕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干嘛要看这种书呢对不对?这种造反的小说就不是写给咱们看的,公侯万代的快乐,是那帮反贼想象不到的,其实那本书挺好看的,叫,朕之前还提过的小说,朕每个礼拜就期待那本书了——哦对,叫蜀山剑侠传。 这书好玩,不能说很真实吧,它在修仙上有一些参考价值,但这个水浒传,嘿嘿嘿,朕就看看热闹,不多说别的,朕只能说,你如果生在中上之家,你根本没必要去体会那些下九流,贱藉,军户,家奴的人,比你的人品、学问、教养都远差的一帮反贼,去寻求什么理解。 你要是书香门第出身的话,你看这种书的心情,就应该是抱着体恤民情,微服私访的感觉,看这个书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体恤百姓。 朕反正一点兴趣都没有,看这个纯粹是觉得好玩。 这个书还删了很多内容,要不是删了这么多内容,它根本就没法在北京公开卖,光现在这删减版都这模样了,可想而知完整版究竟是什么样。 反贼永远都是反贼,官军永远都是官军,哪怕李自成在禁军里干得很不错,他在朕心里也永远是个反贼。 重伤员处理完之后,朕又开始忙活起来,给轻伤患们医治起伤口来,这些锦衣卫训练不易,若是处理伤势不慎,落下病根,也是可惜。 第一个轻伤员——唉卧操你胸口怎么插着把刀还没死。 朕心惊胆战,把这位仁兄小心的按在长桌上,掀开胸口,把裂开的锁甲掀开,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 线装版水浒传? 朕皱眉道:“你为什么带着这书上战场。” “好看啊皇上,这书有一种力量在里头,每回看到那些英雄好汉,属下就觉得手脚有使不完的力气。” 你应当少看些反贼文学,多阅读一些经史子集,譬如促织经。 31.奉教 崇祯二年一月,草原上格外的冷。 金兵大营一片狼藉,大火烧了一天之后,现在已经灭了,成群的兀鹫盘旋在营地上空,见到哪里有死尸,就俯冲而下,拥上去大快朵颐。 这些草原上的座山雕一到冬天就会躲到长城内避寒,滦河上游常常有大群座山雕游荡,吃北直隶各地的饿殍,如果办了进京证,也会吃宛平、大兴的路倒。 镶黄旗被朕夜袭砍死砍伤无数人,具体多少,当时黑灯瞎火,视线也被帐篷、烟雾遮挡,看不真切,让士兵自行报功也不现实,把锦衣卫自己报的数字加起来,八旗已经被反复歼灭三次了。 即使是朕自己也觉得至少杀了一千人,但那都是错觉,即使是平日练剑砍靶子,朕也不过砍出几百剑,此战能有一二百级就烧高香了。 报功历来靠兵部吏员点验首级,就是因为空口无凭,所以在撤离otg2ntc=时,锦衣卫们多多少少都在腰上系着头颅,马鞍上也拴着首级,空着的手里也提着一两个。 等第二天一点验,带到归化城内的首级拢共是三百四十二级,根据经验公式,此战至少杀伤了鞑子一千四到三千二,具体伤了多少不好说,即使朕致函盛京,黄太极也不会回答。 尽管一开始镶黄旗的火药库就被炸了,营帐也大多损毁,终究是没能阵斩豪格,大阿哥天亮之后才在护军簇拥下出面,到营地周围收拢残兵,着实可惜。 要是昨晚把这厮一箭射墙上,将来不知能省朕多少力气。 不过镶黄旗再怎么骁勇,被打残十几个牛录之后,终究元气大伤,士气低靡,已经不堪再战,大阿哥从废墟里刨出不少辎重后,往东退了二十里,离开了归化城的哨骑侦查范围,也不知是还打算死缠烂打,或是直接罢兵还朝。 大阿哥跑回辽东,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些王公们少不得对黄太极父子发难,囫囵一个镶黄旗,被大阿哥留在归化城外等着摘林丹汗的桃子,居然不声不响就给打残了,还是被区区一百人打没了一个固山,丢人丢到蒙古国了。 所以朕估计大阿哥不会善罢甘休,就此收兵,多半会堵在城东,伺机而动。 归化城不过比关内的县城大点,虽号称“大板升”,也装不下多少人,存粮更是没多少,所以在林丹汗对决黄太极时,他并没有让所有人都退入归化,而是让一部分自行向西逃窜,进入青海、哈密一带,免得城中守军太多,被黄太极遮断城池内外后活活饿死。 但开春之后,林丹汗势必要召集先前解散的各部,在河套一带放牧,也要匀出一部分牧民去种地,只要在城外驻守一支马步军,说不定还能抓两个包衣回去,将功赎罪。 毕竟城里大多数蒙古人都是鱼腩,夜袭大阿哥,将镶黄旗几千小媳妇变成俏寡妇的“蒙古铁骑”就那一百人,先前被打个措手不及,是大阿哥大意了,只要之后做好防火防盗工作,几百人的奇兵是摸不进大营的。 朕相信虎父无犬子,像黄太极那样的一代枭雄,家学渊源,爱新觉罗家各个都是能人啊。 这辽东虽然大小就和北直隶相仿佛,却不知涌现出多少英雄豪杰,哈尔滨之虎多铎,十三岁就当了正白旗旗主,铁岭之龙多尔衮更是追封为清成宗,想配太庙。他们兄弟二人争夺权力时,号称翠绿帽子王的阿敏在沈阳崛起,以疾风怒涛之势席卷了半个朝鲜,造化弄人,若不是“长白山之熊”莽古尔泰与之纠缠不清,抢夺汗位,他们中的随便一人早就继承后金大统了。 此外辽东的群雄中,还有代善和他的八个儿子——礼亲王八本枪,“复州四千户所一卫无胜此人者”的岳托,安乐州之虎德格类,仅用十年就征抚野人女真的“海西能人”杜度,都不是好相与之辈。 主管关外情报的中村太郎不愧是倭人江浙湖汉北,这些鞑子的外号果然起得不同凡响。 奴儿干都司将星云集,如果黄太极的宝贝儿子期末考试考成这样,回家铁定挨板子,黄太极好不容易把镶白旗从侄子杜度手里抢来,改为镶黄旗交与豪格,此番受挫,恐怕是要被反对天聪汗的王公们发难,夺回这半残的镶黄旗。 当皇帝和当大汗还是有区别的,文官再怎么众正盈朝,终究不敢抢皇帝的兵权和皇位,但草原上的可汗却是兵强马壮者居之,如果黄太极手上只剩个正黄旗,那他的汗位差不多也就到头了,即使王公们不送他走,夷事局也会送的。 朕和黄太极不同,在北京还有京营的十万大军,各地的卫所、营兵数以百万计,只要辽饷、夏粮秋税能收的上来,朱家的铁桶江山就能万万年,朕这皇帝可以一直当下去。 饶是如此,夜袭中亲卫折损一小半,还是让朕心疼得肝颤。 挑了两个没受什么伤的锦衣卫,把县城里最好的马交给他们之后,朕把他们打发去探查敌情,看看豪格到底走了没,如果走了就拿两桶一窝蜂到东边放掉,去去晦气。 朕心疼自己的亲兵家丁啊,大明的卫所都烂了,营兵边军也烂了,军头打仗,全靠自家恩养的亲兵家人,说是中央集权制帝国,到了地方其实还是人身依附,层层分封那套,朕在欧洲见得多了。 封建军事贵族也不是一无是处,只要能吃到空饷,能弄到土地,靠着节度一方,裂土分封,还是能养出一支精兵的,以敢战家丁为骨干,辅以卫所兵和欠饷的营兵,打打蒙古人和流寇倒是足够了,之后不管是吃军饷的差价,还是全部投入军队,积攒军功层层升迁,或是直接砸钱去打通关节,在太平年间都是好使的。 这锦衣卫就是皇上的家丁,虽说也有酒囊饭袋,但朕亲自遴选的锦衣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损失一个都是大亏,这一口气死了二十个,重伤二十个,纵使皇上家底厚也禁不住这么败啊。 好在朕略通医术、会计和巫术,通过清创和手术,将几名受了致命伤的锦衣卫从地府生死黄册上抢了出来,接着做法将这几条命诡寄到镶黄旗头上,不然折的人还要多。 林丹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带着马奶酒、羊醪和其他好东西上门拜访,他对朕一行的态度已经恭谨了许多,一来朕打跑了镶黄旗,救了归化城,二来朕以区区一百人打崩了九千人的八旗兵,砍死了其中两三成,根本不是插汉部那些一触即溃的“蒙古铁骑”能比的。 北元不像朝中那些文官,看不起武人和丘八,蒙古人对勇士还是相当尊重的。 所以林丹汗不仅亲自来了,还带来了数匹生丝,朕还没反应过来,林丹汗就捧着其中叠好的一匹,恭恭敬敬的献给朕。 这个朕是知道的,乃是疆藏一带,信奉藏传密宗之人会向客人献上这种名为哈达的丝带,朕在旅游广告里看到过,不过刘之纶连会员费都交不起,哪里办得起签证,负担出国旅费呢,所以也就是看看。 “土蛇年正月,插汉部信男虎蹲兔献哈达于南朝国公。” 朕赶忙伸出两手,捧过这丝带,挂到脖子上。 林丹汗说的话是有讲究的,他这次没自称是林丹汗,因为以大汗之名,对大明的公爵低声下气,是灭自己威风,但以信士自居,献上颇有佛门意味的哈达,却能避开俗世规矩,表现自己的态度。 毕竟插汉部和大明并无隶属关系,也非朝贡关系,朕这次是本着刘备帮孙权抵抗曹操的原则,帮插汉部揍黄太极,两方只是临时盟友关系。 甚至朕一开始都不是来打仗的,只是番婆子想考察蒙古各部的虚实,调整边镇兵力和互市规模,朕只是来做生意外加刺探军情。 “汝义弗胜本国司教者之义,我确云,弗克入天。”* 这位脑子被驴踢了,改信红教的大汗一脸迷茫,完全没听懂朕引用的圣玛窦福音经文:“国公,您说的是?” 朕只得用番婆子译的福音书解释道:“虚心的人有福了,天国是他们的。” “这是哪一教的经文,我怎么没听过?” 朕指了指身边的锦衣卫:“此大秦景教,孤读了景教的经书之后,受到感化,这些家丁俱是西僧洗礼之后,懂了何为义,才如此骁勇善战。” 林丹汗很是诧异,他就是不信黄教喇嘛歪嘴念经,才被红教的高僧鼓动,改信了宁玛派,众所周知,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恶,所以其他照旧信奉黄教的蒙古王公也就不和他来往了,虽说插汉部离心离德主要是大汗的人品和能力问题,但胡乱改宗也是蒙古分崩离析的一大原因。 如果是往年,朕作为大明皇帝,看到蒙古碎成一地,各大部落高呼不同的佛号,拜着不同的罗汉菩萨相互圣战,当然是乐见其成,若有余力还要出兵拉偏架,帮着弱势一家揍优势一家。 但女真崛起之后,分裂的蒙古各部若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被鞑子用和亲和征讨打成附庸。 所以朕打算让林丹汗洗礼皈依,假意改信拜上帝教,从而弥合蒙古各部之间的嫌隙。 对于大明要不要改宗一事,军机处一直持保留意见,尤其是刘之纶,对此相当抵触,但对于蒙古人来说,各位军机大臣就没什么感觉了。 如果基督教是好东西,那朕这是教士下乡,帮助北虏改造社会,全盘西化。 如果基督教是坏东西,那正好拿来毒害北元,省得年年来叩关,最好一路传到辽东去,让黄太极也给移鼠天天磕头,再休了他那三房姨太太,最后爱新觉罗家因为皇后不育,直接绝嗣,国帑全拿来供养修士,修建教堂。 反正照现在发展下去,如果大明的长城和卫所不设法往西北扩张,等罗刹国的殖民队一来,他们都得改信正教,给莫斯科牧首磕头。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朕要把大明的耶稣会洋人都派到蒙古去,到时候公教和正教在西伯利亚打成一团,少说也能给大明争取到五十年。 现在不急着传教,先把拜上帝教介绍给林丹汗,让他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个东西就成了,等过一阵,朕把洋人的板甲、火铳都介绍给他,大汗估计要哭着喊着受洗皈依。 耶稣会不是傻子,朕只肯开放有限的教区给北京正教会,他们已经极为不满,番婆子以全国改信胡大为威胁,才逼迫他们继续和朝廷合作,没带着奉教官员缙绅公然与朕决裂,但要他们帮着引入西法,却是万难,只能花重金去澳门请葡人的工匠,红夷炮的改进很是缓慢。 这还是因为工部和兵仗局还有些底子,可以自行铸造大炮,才有谈判的筹码,如果耶稣会和蒙古人谈生意,多半是只给成品,不给工艺,教会每年从佛山买了大炮,经由陆路千里迢迢运到蒙古去,换取传教权力。 见到林丹汗开始胡思乱想,朕摆摆手,打断了林丹汗的小算盘:“这事儿再说,孤奉命来见顺义王,不成想顺义王已经被大汗打跑了,孤不日就要回京城复命。若是过两天女真人复来,报复板升城的百姓,还请大汗多多照顾那些逃到关外的汉人才是。” 林丹汗大骇:“国公,您这是要回去了?” “孤要回去复命,何况圣诞节要到了。” 这位北元大汗满脸迷蒙:“圣诞节?” 一位奉教的锦衣卫也好奇的问道:“圣诞不早过了吗?” 朕“啪”地赏了他一个爆栗:“本朝的圣诞是皇上的生日,崇祯朝是二月六号,懂吗?” 今年除夕都是在外头过的,生日可不能委屈了自己,何况番婆子肯定给朕准备了礼物,上一回的礼物是一整个北京正教会,撬走礼部一大块墙角,如今每月教民都上缴不少什一税,用来赈济京畿灾民,省得朕自己贴钱,今年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32.修墙 在蒙古人的传说,狼和鹿都是图腾。 不过根据民俗学者康丝坦丝的走访,她见到的每个蒙古人都矢口否认他们崇拜狼,牧民们都觉得狼是一种很讨厌的畜生,各个部落每年都要养育大量的呼伦贝尔草地牧羊犬来对付狼群,尽管这些牧羊犬上能咬死魔神子嗣,下能咬死邪魔妖祟,终究也是张嘴,也是要吃饭的。 狼群肆虐草原,猎食牧民的羊,而狗又是狼驯化的,这畜生果真狡猾,占了两个生态位。 而鹿就不同了,譬如说北山的野人就驯养了不少鹿,当骡马来驱策,不仅能用于拉车,其中健壮者还能负担一名着甲的骑手,当战马使。 北地的鹿比马耐寒,马这畜生一入冬就容易掉膘,所以在北境作战,还是狗拉雪橇和驯鹿好使。 作为养鹿的副产品,北方的鹿茸和鹿皮相当便宜,本着贼不走空otg2ntc=的原则,朕用关内带来的百货买了不少,这些鹿角大多都是驯鹿角,营养价值很差,只能当钙片来吃。 不过里头也有梅花鹿的鹿茸,算下来也不亏,朕和那帮北山野人都觉得对方是傻子,很爽快的用两口锅换来了半车鹿角。 “这些鹿茸,你们拿去炖粥,分给伤员吃。” 朕对杂役们吩咐道,重伤员伤得太重,不适合随朕长途跋涉,朕又不可能留在关外两三个月,等他们养好伤再回去,索性就把鹿茸都留给了他们。 然后朕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根二尺长的人参。 那些文官老说杀死邪魔之后能从尸体上摸出宝物、仙材来不靠谱,朕怎么也说服不了他们,只能以事实说话,这根比萝卜还大的人参就是朕杀了个甲喇额真之后,从那鞑子死尸上摸出来的宝贝,看这个头少说也有五百年道行,要是再不挖出来,这人参保准要成精跑了。 林丹汗向朕献完哈达之后,就躲在王帐里不出来了,对外号称是养伤,只有朕知道,他是在背佛经。 只不过蒙古国势倾颓,不是拜拜长生天或是空行母就能挽回的,朕前世不知求神拜佛折腾了多少宗门,就差给阳春面设坛立金身了,还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对此朕毫不在意,耶稣会那帮神棍可比西藏那些常年在高海拔地区享受自由空气的高僧高明多了,只要朕一直充当海淘转运,把澳门的传教士源源不断的搬运到蒙古大草原,要不了几年林丹汗就会老老实实拜移鼠。 反正林丹汗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然好好的黄教不信,为什么要改宗红教?咱们当封建主的,虽说搞封建迷信是本分,可有几个真的把神佛当真的,不都是生意吗? 拜上帝教的事困扰着林丹汗,他对天启七年宁远之战的事也略有耳闻,知道是奉教的士子牵线,朝廷从南方买了红夷炮,才靠大炮击退了女真人,正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跨店减五百,林丹汗很担心明年促销季就会被黄太极当成反季产品给处理了。 这次有朕替他对付镶黄旗的到付,下回要是八旗倾巢出动,只怕林丹汗要签收的重箭和长枪能把整座归化城犁平。 他也希望能得到洋人的协助,昔年蒙古帝国就是靠波斯、大食一带得到的回回炮,才打下了那么大一片疆域,所以林丹汗并不抵触引进外国技术,而只要大明的边镇武官和抚镇脑子没被驴踢,也不会有人把铸炮技术和大炮卖给蒙古人,如果能让教士教他们铸炮,解决大炮国产化问题,那林丹汗就能在归化城扎下根,再也不用担心八旗来砸门了。 他这会儿念经,并不是笃信红教,而江浙湖汉北是在乞求诸天的菩萨罗汉不要怪罪他改宗,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凡夫俗子不能随意改宗,必须攒下一定的业报虔信,方能皈依其他教门,林丹汗这会儿正攒业报呢。 反正大冬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念念经,为日后假意改信拜上帝教埋下伏笔。 对此,朕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朕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蒙古各部为了馕要不要发酵打得头破血流了。 把打怪爆出来的人参都分发了之后——主要是这些药材要到城南才能卖出价来,朕懒得专门为这些破烂跑一趟——朕将锦衣卫重新整编为两队。 一队留下照顾那些伤员,等今年年中之后再返回关内,另一队则负责带领朕刚挖角的五个千户,班师回朝。 不过在班师回朝之前,朕还要做另外一件事。 先前有两个锦衣卫被派去打探豪格,朕要知道大阿哥究竟是退单到附近的中转站,还是回辽东的发货地,因为朕忘了点加钱买准时达,这俩龟孙到了第二天才回来,还告诉朕大阿哥没走,就在东边四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镶黄旗的帐篷都被烧没了,于是他们抢了附编蒙军的帐篷,把奈曼部和喀喇沁部的蒙古人都赶去睡雪洞。 看来一时半会儿这物流纠纷是没法善了了,只能多等几个月,让这些自负盈亏的镶黄旗倒欠几十万斤的辎重,大阿哥才肯认载走退货流程,豪格这小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朕拒签的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回去走退货流程才对,搁这儿死磕最后吃亏的不还是他自己吗? 知足吧,好歹镶黄旗还有编制,那些跟着黄太极混的蒙古人才叫惨,都是外包的合同工不说,打仗还得自带粮草,朕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好用的狗呢? 朝鲜表面上很听话,背后小动作可不少,而且作为看门狗,既不凶悍也不壮硕,所以朕才想扩大蒙古夷丁的编制,让倭人,蒙古人和朝鲜进行良性竞争,最好能二桃杀三士。 大阿哥不走,过两天他又会来重新派件,板升城的筑城术相当一般,没有朕压阵,只靠林丹汗那草包,多半要把这城拱手让人,毕竟他一个客居此处不过两年的外来户,若是和快递起了冲突,如果不想惹麻烦,就只有搬家换地方一途。 所以朕在离开前,拟定了一份筑城项目书,交给林丹汗,让他调集人力,把归化城的城墙加高加厚。 板筑之法并不算难,难的是工程管理,具体体现为,如果一个人花一天时间可以造一间房子,并不意味着找八万四千六百个人,就能在一刹那间把房子造完,一个人造两天的工程量,实际上是不等于两个人干一天的,如何协调其中的各个工种,划分项目,分派任务,设置里程碑,规划材料供应和分配,制定备用计划,都会影响工程的完成速度与质量。 大明工部的工程能力还是很可以的,只要钱给够,几个主管的侍郎主事都打点好,不管是挖北京城壕,还是为轻轨修复线,都能搞得像模像样。 崇祯元年,北京就通了轻轨环线,工部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而且这还是在半个工部都在台湾经营农家乐的情况之下,可以说是相当了不得了。 主持轻轨环线工程的当然是番婆子,朕自然没这本事,不过打了不少下手之后,朕对管理项目也有不少心得,何况筑城亦是戎事的一部分,事关朕的砍头大业,不可谓不上心。 一听说朕要帮忙筑城,林丹汗忙不迭的答应了,还把手下的几千牧民和农户拨给朕调遣,蒙古人被太祖皇帝打跑之后,又回到了逐水草而居的日子,本就不甚高明的筑城术一落千丈,这座板升城造得也很是马虎,城墙只是两丈高的夯土墙,外头也没包砖,连四面墙的城垛都不是同一形制的。 不仅筑城术大不如前,归化城的民居也很是简陋,这林丹汗名义上还是北元皇帝呢,住的房子还不如山西的富农,王帐的墙都是篱笆糊上泥巴,甚至不如城外那些流亡汉人,他们中家境殷实些的,好歹还能烧些砖来垒墙。 所以朕命大部分人去掘土夯制城墙,把一处城墙加高之后,调出几百人去城外挖掘粘土,并在城里起了两座砖窑,烧制青砖。 本朝的长城虽然大多也是不贴砖的土墙,但只要有条件,边军都是要就地烧制城砖,用于加固城墙的,这些流亡的关内汉人中也有一些各边镇的营兵,对于烧砖倒也不算陌生。 烧砖需要黄土与水源,好在归化城就在河套一带,靠近黄河,并不缺原料,大阿哥撤军之后柴火也不那么紧缺了,经过几次试产之后,这两座砖窑开始产出勉强堪用的城砖。 城墙包不包砖可是天壤之别,不包砖的夯土墙容易被雨水侵蚀,每年都要翻修,这倒不要紧,麻烦的是夯土墙若是被甲兵扛着牛革盾抵近到城墙下的死角,用锄头挖掘墙根,这看似坚固的土墙轻易就能被挖倒,而包了砖之后人力就掘不动了,女真人只能老老实实用大炮轰,或是靠云梯往上攀爬。 实际上对付这一招最好是修西法铳台,但因为西法党的报价过于离谱,就连朕都修不去那些天价的棱堡,而大明惯用的敌台马面又要留着对付蒙古人,哪有传给林丹汗的道理,所以朕最多只能传授项目管理流程,真正的高端建造技术都是避而不谈。 再说了朕也不会啊,那些铳台要拌混凝土,要高标号水泥,还要配备要赛炮与连发火铳,朕上哪儿弄这些个玩意去。 第一段示范城墙在原先的城墙外竖起之后,林丹汗很是高兴,高达三丈的夯土包砖墙看上去比旧墙坚固了许多,附带的箭塔和城垛也散发着山岳般的压迫力。 而朕就更开心了,朕不仅弄出了一堵把蒙古人围起来的墙,这墙的造价还是蒙古人自己出的。 33.入关 他爱我。 他不爱我。 他爱我。 他不爱我。 最后一片花瓣也被扯掉之后,花瓣占卜的结果是,他不爱我。 此处的他用于指代财神。otg2ntc= 唉,我们巴列奥略家,自古以来就穷病缠身,财运不旺,毕竟咱家的皇冠是靠宫变夺来的,王气不够炽烈,换赛里斯的话说就是得位不正,所以造报应了。 您说这像话吗,罗马皇位传承有几次是正儿八经的父子相传,历来不都是“奥古斯都,兵强马壮为之”吗? 说实话,身为封建地主,钱的用处虽然很大,但还没那么大,真正重要的是土地和军队,只要有了强大的军队,以及供养军队的农业,就能用各种方法弄到钱。 某人就深谙此道,劫掠行为的许多行业标准都是他制定的,比如劫掠非敌对国的商船时只能取走一半货物,避免竭泽而渔,在洗劫聚居点时,用打断腿来替代无谓的屠杀,并且在夷平聚落时,要留下最低限度的建筑物,防止老人和孩子冻死等等人道行为。 当然人道是只对人的,大猪蹄子的军队所过之处,庄稼牲畜可就没这待遇了,就连流浪猫狗都不会放过,甚至流浪鱼都会被清理干净,以报钓鱼空手而归之仇。 就着雪啃了一口鹿茸,骨茬在嘴里嚼得嘎嘣响,这些赛里斯传统美食相当费牙,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爱吃这玩意。 大猪蹄子又冒险去夜袭猪突了,弄得身上一身的伤,两根手指划破了不说,膝盖上也有一处青肿,就连腿肚子都被人切开个半寸长的口子,更不用提因为饮血过多,脸上长的痘痘。我在和他交换之后,用胸甲锃亮的甲面照了照,发现他面色难看了许多,散发着难以名状的丑。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种难看,叫做累丑。 就是三庭五眼并无变化,身形也不销售,皮肤也不没变差,但因为连续夜战,加班,深入一线,高强度砍人,导致没有休息好,整个人就像冬天的牧草一样干瘪,好像被寒风吹干了一样丑陋,但照镜子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没有那种十七八岁朝气蓬勃青春焕发的活力,就是看起来很呆,很丑。 因为我赛里斯语不太好,这种丑姑且称之为累丑。 身旁的锦衣卫看着我,也不顾自己左手还绑着夹板,反倒是对我道:“皇爷,您近来憔悴多了。” 这狗皇帝沉迷血战险胜,那变成这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打仗就已经够累了,赛里斯人以当兵江浙湖汉北为耻,只有活不下去的才去投军,或是反了法,被判去充军,就是因为这行又累钱又少。 结果这厮不仅亲自打了两场,打完还跑去承包工程,不管是调石灰沙粒还是夯土板筑,都要经手打理,土木工程这碗饭有那么好吃吗? 上完战场下工地,那肯定会……呃,憔悴嘛。 大猪蹄子和小孩子一样,做事任性且不过脑子,性格也很扭曲,一看就知道小时候既缺少母爱也缺少父爱,和他的兄弟保持着不正常的超友谊关系……刺溜,这个我可以。 所以像这样别扭的孩子,又要教育又要哄,猪蹄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很好,有时候甚至能在国政上提出独到的见解,进步相当神速,对于听话的娃娃必须给奖励,赏罚分明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当然要严格遵守。 所以给大猪蹄子的生日礼物不能寒碜,实际上我早就备好了,生日当天直接会送到他府上。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字面意义上的伏尸千里,这不仅仅是两个同行之间的交情和礼节,还是一种对抗天灾的手段,身为赛里斯帝国的监国,我有责任监视深渊,防止恐怖的朱家直系血脉为祸人间。 因为大猪蹄子把事情都做完了,我留在蒙古也没意义了,所以我被关外的冷风冻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拜别了蒙古汗国的首领,带着他强塞给我的五千个蒙古人南下。 这五千个“锡固西”是大汗送我的礼物,用来感谢平阳公帮助察哈尔部解除围城,以及指导蒙古人筑城,帮他们在河套立足。 对此我不禁感叹,大猪蹄子的地缘政治学终于出师了,但林丹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残镶黄旗,解救归化城,是为了重新平衡漠南蒙古的实力对比,拉一把林丹汗,免得插汉部被歼灭,将来可以用归化城的蒙古人牵制住后金。 而协助蒙古人筑城,则是绝户的毒计,蒙古人之所以难缠,并非因为他们能打,而是蒙古人能跑,赛里斯九边的常备军一旦集结,在正面战场上用火器和车营可以毫无悬念的击溃蒙古人。但受限于后勤成本和机动能力,以步兵为主的赛里斯边军无法在大草原上追击蒙古人。 但蒙古人有了个永久聚居点,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插汉部在河套地区定居,开始转为半游牧半农耕之后,再想跑可就跑不了了,将来发生了冲突,牧民固然可以赶着牧群往草原深处跑,庄稼和田地可没法打包放到勒勒车上。 而且归化城的城墙虽然是包砖的,却依然需要年年投入人力来维护,田地的产出也会不断累积,这些积累在城墙和粮仓中的财富会让所有意志不坚的统治者不愿意放弃城池,轻易离开,蒙古人再也别想抢一把关内就跑,那样只会迎来针对归化城的对等打击——归化离大同也就几天的路程。 农耕定居之后会有粮食富余,因此察哈尔的人口结构会迎来一次“盛世孳丁”,如果有朝一日大汗放弃这些田地,仅靠牧群产出可养不活这么多人丁,即使靠减丁来缓解食物不足,王帐也会威信扫地。 河套不仅在长城外圈出一片塞上江南,还会把蒙古人牢牢圈在赛里斯的朝贡战车上。 而林丹汗也打着算盘,随着赛里斯火器的进步,边镇家丁的精锐化,无法团结蒙古各部一起毁边墙而入的察哈尔部已经不敢轻易南侵,去年初最后一次尝试时,林丹汗的一半精锐就被大同守军成建制歼灭,即使抢到战利品也得不偿失,如果自身实力衰落,宝贝抢回草原上,也会便宜了其他部落和女真人。 所以他乐得和赛里斯建立朝贡关系,在占有土默特部的归化城后,最好把顺义王的封号也继承过来,把关内紧缺的战马和抢手的牛羊皮革卖进赛里斯,换取各种日用品,即使关税上要抽一笔也是可以接受的。 而察哈尔部在兼并其他蒙古小部族的时候,不仅拿到了那些部落的牧群和积蓄,人丁也一并兼并了进来,其中大部分人固然能增添大汗的军势,但一些老弱和不待见林丹汗的人让大汗心里嗝应。 别说他们了,我也就见过林丹汗几面,也觉得他是个智障,不仅脾气很差,眼高手低,还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对属下动不动打骂,时不时就有头人领着自己心腹逃出城,去投奔女真人。 即使是以前的大猪蹄子,也比他看着顺眼,所以他没活到崇德年间就死了,而大猪蹄子好歹活满了整个崇祯年号。 “锡固西”是蒙古语的小厮,词源来自汉语,因为游牧部落的人身依附比起赛里斯更加严重,所以这些不受待见的旁支杂牌军被林丹汗视作物件牲口,可以随意赏赐,划拨给“平阳公”也是没有问题的,见识过大猪蹄子冲阵杀敌的样子,再被羊肉和期权以诱惑,这五个千户的蒙古人全都心甘情愿的跟着我回国。 这样不仅消除了察哈尔部的内部隐患,清除异见份子,还能省下不少粮食。 不过在入关之前,我要先研究一下报关手续,看看光明法典上是怎么处理人口买卖的。 34.开除汉藉 几千人浩浩荡荡向南行军,动静可不算小。 我在亚平宁半岛率领三千人的大军行进,就已经闹得南意大利鸡飞狗跳,所有城邦和集镇在我到来前三天,就派遣了使者到军营来慰问,并带着犒赏士兵的给养,以求军队过境时不要侵扰地方。 赛里斯不同于那不勒斯和意大利的小邦,见到北虏南下,他们不会来花钱赎城,否则有损朝廷天威。 地方官员当然也会花钱买太平,不过花钱也有讲究,这不叫赎城费,而是抚赏。 举例来说,大同镇每年的屯田产出,军运,民运加起来,银子、粮食、草料,再加上边镇马市的分润,总兵和巡抚经手的钱一年少说也有两百万两,如果这些钱全拿来练兵,按照赛里斯帝国《崇祯元年陆军编制白皮书》的规定,可以整编出五个北方甲种旅团。 旅团的编制类似于罗马辅助军团,相对于支援单位完备的甲种师otg2ntc=团要弱,但调度更加灵活,毕竟在防备蒙古人的地段并不需要考虑大兵团会战,所以炮兵团、骑兵团之类的吞金兽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削减,省下的钱可以拿来干别的事情,比如挪用给老娘修园子。 即使如此,五个甲种旅团加上临时从其他军区抽调的辎重单位,也能一路从大同推到北海。 前提是,两百万能百分之百花到正确的地方,这意味着从巡抚到总兵,再到各位参将和副将都只能领那点可怜巴巴的薪水。 如果没好处,朝廷打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真的有人是为了那点俸禄来当官的吗? 这就体现出审计机制的重要性了,尽管审计和风纪委不能保证钱百分之百花到该花的地方,但起码能让地方官收敛一点,根据我的统计,派遣了风纪委员的军区,直接军费支出可以做到有两到三成的使用效率,如果增添人手,加强审计,那么风纪委死于急病、火灾和盗贼的概率会增加到百分之七十六点三。 对于底下这些弯弯绕绕我很清除不能瞎动,因为恪守职责的风纪委员在变成燃烧自己,发出光和热的火炬之后,剩下的那些委员脑子便活络起来了,如果我往大同这样的重镇派人,那么大同的主将显然不会收敛行径,而是会从士兵嘴里再抠出一块,用来收买京城来的调查组。 我早说了,大猪蹄子派镇守太监和厂卫是没用的,应该直接让首都的贵族们去边镇领兵,自负盈亏,如果被蒙古人打进来就革职,比起运转不良的边镇营兵制度,反倒是藩镇封建更适合穷苦的边疆。 到时候剩下的京运资金用来加强北京的常备军,就不怕边镇拥兵自重,没有漕运的粮食和工部的军械,如果这些异姓王敢造反,除非一年内打进北京,否则不啻于自寻死路。 然而使不得,如果是王朝初年还能这么做,现在把那帮废物勋贵派去收国门,是对陕西和山右的百姓不负责。 皇上假装治国,朝臣假装上朝,巡抚假装督军,将帅假装戍边,但蒙古人却是真的会来的,如果真的一分银子都不给大头兵,不等皇上砍他们脑袋,北虏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所以各个边镇除了有大量账面兵和欠饷兵之外,也有不少银子喂饱的家丁。 这些家丁人数不多,但绝对精锐,除了只知家主,不知皇上外找不出缺点,除非蒙古人几万大军猬集一处边墙,否则对于小股的流寇都有一战之力。 这年头蒙古人就是会走路的军功,靠家丁已经够使了,不过即便如此,终究没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家底去拼命,最多是蒙古人送货上门时签收一下人头,去草原上自提是亏本买卖。 而大股蒙古人南下时,对于手底下只有几十几百家丁的参将、千总们来说只能固守待援,如果总兵们自觉有些本事,还能沿长城调集兵力,阻击蒙古人,如果没有本事,觉得干不过…… 那就只能抚赏了。江浙湖汉北 这银子当然不能让兵出,毕竟一年十二个月的工资都被扣光了,总不能让一穷二白的大头兵倒欠自己,这不仅会造成兵变,也变不出实际的银子来,再说蒙古人也不希罕银子,草原上银子又不能当饭吃,不想被蒙古人入关抢劫,那就只能忍痛从自己捞的钱里拿出一部分,再让地方上的富户商贾摊派一部分。 在这之前,首先要派人到草原上和蒙古人的头人讲好价,给多少大米棉布,多少锅,才肯罢兵,如果边镇主官平日少贪点钱,守军兵强马壮,那就有谈判的本钱,可以意思意思,给蒙古人一口残羹冷炙,免得北虏狗急跳墙就能打发,若是平日搜刮得紧,兵马空额甚多,那不好意思,不把蒙古大军的腰包和大车装满,蒙古人是不会放弃破口而入,饱掠而归的天赐良机的。 我是赛里斯皇帝,对赛里斯的全国部署再熟悉不过了,两京十三省的经济分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是越来越穷,九边可以徵调的人力物力也是东边多西边少,所以山海关是九边之首,因为一年五百万的辽饷实在是太多了,即使只拿零头来养兵,也是不小的编制。 其次宣府也号称是九边之首,因为宣府背靠顺天府,是京师门户,历来备受重视。 紧随其后的是大同,大同镇号称八卫六十四堡,尽管大家都知道卫所如今是个笑话,边镇的卫所终究比内地强上不少,再者大同的马市也是块肥肉,每年能养活不少人。 我在长城外两天路程的地方扎下了营,大同的使者就来了,他们开出麦子七百石,棉布一千匹的价格,恳请我们回草原上。 太过分了!加起来不到三千两的赏钱,你们就想把我开除汉藉了是吗? 而且区区七百石粮食,都不够几千张嘴吃到来年的,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钱就想让我承认自个儿不是赛里斯人? 再说了,我只是打扮成蒙古人,说着蒙古话,住在蒙古包里,你们甚至问都不问一声,就把我当成了来抢钱的蒙古人,大猪蹄子的面相就那么像土匪头头? 几个月钱我在的军费预算上签了字,大同镇今年的京运高达四十五万两,你们就拿七百石陈粮把我打发了? 我要去北京告御状!我要去朝廷参你们一本! 35.漂没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你每听着,七百石麦子的赏赐,这是看不起大汗,没体例的勾当,莫不是问俺每要肚皮?俺在草原上,也是大汗的宰桑,常用吃肉骨茶的每。恁每的钱粮,俱是百姓每根底钱粮要有,若是大元朝呵,你每都得被大汗杀头也者。” 这段字正腔圆的蒙古话说完,我身边的锦衣卫都听傻了。 十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鞑子竟在我身边。 我的蒙古语是在君堡学的,毕竟我父亲很有身为末代罗马皇帝的自觉,为了城破之后不至于国破家亡,让巴列奥略家保留血脉,我们自幼都要学习各种外语,免得流落在外时语言不同,客死他乡,所以在七岁时,我就会用八国的外语喊“我们是良民滴干活”、“帕夏,请往这边走,我带你们抓村长去”。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君堡,天生丽质难自弃,即使化妆成平民也遮掩不住我的美貌,铁定会被捉去关入深宫,所以突厥语学得并不上心,反倒是蒙古语学得多些。 不过这两百年前的金帐汗国口音放到察哈尔,显得过于古雅,以otg2ntc=至于一开始那些林丹汗的手下以为我被元顺帝附身了。 对此我只能不置可否,根据我用降神术和占星术的反向搜魂,大猪蹄子先前魂魄离体,夺舍那什么光绪皇帝的时候,光绪皇帝的魂也被一脚踢回了崇祯年间,只不过大猪蹄子三魂出征之后,还留了七魄在灵府内,光绪皇帝终究只是凡夫俗子,灵体当场就被灵府里设伏的五雷正法消融殆尽,直接一命呜呼。 如果元顺帝真的附身过大猪蹄子,那我的蒙古话一觉醒来变得极为纯熟,那可有得说道了,这位赛里斯帝国猩红王朝的末代皇帝,不单单是和罗马末代皇帝在交换身体,同时也在和其他国家和朝代的末代皇帝冥冥之中有着牵连。 只不过灵魂交换涉及到等价原则,其他人都驾驭不了大猪蹄子的皮囊,甚至都近不得他的身,能在五雷正法下幸存的只有我一个。 可是我和那些古今中外的亡国之君有什么不同,能得到雷法的优待,就因为我貌美如花? 这似乎解释得同,毕竟女皇本就少,满足同时是女人和末代皇帝这两条的,更是凤毛麟角,我就知道一个埃及艳后,然而克娄巴特拉七世死的时候罗马还是共和制,严格来说只能算女王,可能不符合灵魂交换仪式的条件。 说到这里,我就不服了,为什么大猪蹄子去其他年代依然是皇帝,我就只能当侍女,而且每一次都会被砍头? 一想到这里,我气得手脚冰冷,恨不得揪着大猪蹄子打一通天理拳,然而我并不会天理拳,平日调用的都是大猪蹄子练好的拳劲,正要面对面搏斗,大概只能在他手下走五合。 大同镇的特使都懒得说话,全程颐指气使,只让身边的师爷与我们交涉,而且一口咬定价码不肯松嘴,怎么谈都只肯拿出七百石掺着沙子的陈粮,外加两千匹发黄破旧的棉布。 这个其实很好理解,我猜这是大同镇军仓里仅剩的存货,给我们是七百石,报上去却是按七千、七万石报的,大同守军经过一通血战,赶跑了南下打草谷的蒙古人,杀敌无算,斩首若干,官兵耗费粮饷若干,赏赐若干,至于这中间的缺额嘛…… 在漂没行业,这可是无上妙法,毕竟我再怎么整顿赛里斯财政,派遣厂卫去地方查账,也不可能把审计小组派到大草原上,和蒙古人对账不是? 火龙烧仓,可以事后追究主官责任,阴兵借粮,也可以通过统计粮价波动,调查当地粮商的动作来反向推导,唯独剿抚并用这招,实在是差无可差,蒙古是境外势力,而叛军则是黑市,这两样都是不纳入国民生产总值的,又有招安抚赏和作战支出两个变数,实在是查无可查。 不得不说,统治者就应该经常到地方上来看看,不然都不知道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官员和将领的歪门邪道是如此丰富多彩,以至于不把这些技巧和手段记录下来,简直是全人类政治财富的一大损失。 次要战场上都如此荒谬,我不禁好奇江浙湖汉北山海关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会是何等的繁盛,皇城里太医院的草药炮制作坊已经在满负荷运行了,产出的红糖腌人参数量仍然无法压制住辽东的长白山人参,而貂皮和珍珠更是在京畿和内地大行其道,白银和其他硬通货从我的指缝间一点点的往外流。 没有办法,大同额兵十几万,哪怕空饷率高达九成,也有上万战兵,而我手下只有半个固山,大同镇肯定有恃无恐,如果他们打定主意按打发叫花子的态度让我滚,除非我亮出自己的身份,否则肯定只能麻溜的滚。 亮出身份是不可能的,大同距离北京又不远,凭空冒出个平阳公来,谁都知道是假冒的,如果非要把皇帝身份摆出来,那这就成三流话本了,会被观众丢香蕉皮的那种。 唯一的好消息是,赛里斯现在不产香蕉。 我只能板起脸,把粮食和布匹都收下,作出是正月来敲诈的青皮被大户人家用残羹冷炙应付走的神色。 这边我刚收了好处——多新鲜呐,皇帝收地方官的好处——那边大同镇的战兵就开出来了,一万多人盔明甲亮,在数里外的雪地间展开,每个方阵和骑兵中队都整齐划一,随着旌旗和鼓点声连成一堵长墙,只是拼成整个大阵后,却显得有些参差不齐,应该是各个军头把自己的家丁拿出来,几家一起凑的份子,平时没有合练过。 这帮大同将门的意思很明显了:拿了拜年红包就给爷滚,否则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边的锦衣怯薛看着他们的可汗,等我下达命令,我见到这种赛里斯特色先礼后兵,也是无可奈何, 撤吧,实在不行从喜峰口、冷口方向绕道,那里基本上没什么守军,就是路难走些,多走走山路总能潜逃回国。 36.毁边墙而入 从去年末到现在,无论是在赛里斯还是在意大利,天气都是阴沉沉的,即使没有雨雪,多半也见不得太阳。 我要赞美太阳! 赞美你! 赞美初升的旭日!你是金乌,你是阿波罗的战车,你的尊号是大明,你是公正而仁慈的君王。 哦,赞美太阳! 不属于这个浊世的太阳,天球之上的伟大尊主,执掌公义和烈阳otg2ntc=的朱明—— 紧赶慢赶总算追上来的锦衣卫好不容易在山路上截住我,喘着粗气道:“皇,皇上,您慢些,慢些——” 我倒是想慢,但现如今时间紧迫,哪有闲工夫在关外悠哉悠哉的踏青远足? 北京,还有人在等着我呐,比如我的巴塞丽莎,我的另一个巴塞丽莎,我的第三个巴塞丽莎。 以及最重要的,便宜坊的掌柜,他见我隔三差五去吃鸭子,已经和我混熟了,掌柜答应我,今年年底封箱之后,他就派人去一趟南京,买些应天府的鸭子,请几个南方的师傅回来,让我体验一下南派的鸭子是什么滋味。 南京锦衣卫作为抄家、催帐行业的独角兽,现在每年给赛里斯皇帝创造数百万的财富,我即使按照行业潜规则,只拿五个点,一年也要二三十万的净收入,毫无疑问可以自称富婆。 而富婆嗜好鸭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于我在边镇的所见所闻,固然可以编成《二十天目睹之怪现状》,再不整治亡国有日,但亡国也讲个起承转合,以当前形势,至少还能混个十几年二十年才亡国,但我急着见亲爱的小鸭子。 如果要尽快回北京,还是从大同走最快,可大同封关了——国家三令五申,过年期间不得封关,而且所有驿路免费通行,这帮贪官污吏是和我对着干呐。 大同走不了,第二近的路就是蓟镇,会多绕点路,可是蓟镇的关隘查得严,人数超过三百,就得交超员费用,我这都五千人了,铁定没戏,不管大同还是蓟辽,超员的附加费都是很贵的。 潜渡关口的费用,大同是每人四钱五分,蓟镇是五钱,而超过三百之后,就得成倍加钱,牛羊车马的钱还要另算。 九镇都是依据山川之险设立的,但各地的走私方式并不一样,大同关三面是山,除了关口就是大草原,只要守军把几个关隘一堵,连个鸟都飞不过。今年上头查得严,加上总兵刚刚调度上任,换了一茬的人,这生意讲究雨露均沾,所以是我吃了个闭门羹,拿着七百石陈粮被赶跑了,如果换成往年,倒是能装成蒙古商人溜进大同,再乔装之后混入内地。 如果人数再少点,并且多找些高鼻深目面相的人,全程阿巴阿巴,假装成西域小国的使节团来朝贡,甚至能走外事通道。 然而赛里斯以北的蒙古人不同于金帐江浙湖汉北汗国那些,因为北方的天灾人祸,此处历来存在着极为残酷的民族融合,蒙古人的相貌与汉人逐渐趋同,只能靠面相、发型和服饰来区分。 总的来说,蒙古族主要是c-m130单倍群较多,而汉人是o-m122和o1a,o1b为主,但这是考虑到大中华地区的全面抽样,如果考虑到北方地区人数本就比南方少,再加上正常的族群流动,实际上两个族群更多是在文化和语言上存在差异,而非血统。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是刘之纶讲的人种学、优生学,按照这位仁兄的想法,将来要按照no单倍群的纯度来划分民族等级,纯正的汉人是一等公民,含有汉人血统的是二等公民,没有血统或血统稀薄,但愿意汉化的是三等,其余蛮夷、熟番,肯服王化的是四等,不服王化的归为不可接触者。 不过这套皇汉言论并没有得到军机处其他人的支持,因为这不仅很愚蠢,我们的技术也不支持这种检测方法——尽管二十一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可那是三百多年后啊。 因此带着这帮蒙古人佯装成高贵的洋人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把脸涂黑,装成我的昆仑奴,按进口奴婢仆役报税,可是赛里斯对农机和牲畜的关税历来很高…… 如果我去蓟辽,倒是能混在辎重和民夫队里入关,因为山海关并不是前线,在山海关以北,还有锦州、广宁等城,所以这关四处漏风,轻易就能被渗透,去年末不还查到一伙八旗铁骑伙同日本武士潜入北京的大案么? 于是我在草原上也没等多久,袁崇焕那边就有人来开价了,袁经略开了个价,我心里也算了个价,中间差了好几位,于是价格没谈成,我就送客了。 第二天,又有人上门了,这回开了个更高的价,高达六位数,我都纳闷了,这是坐地起价啊,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结果搞了半天,这六位数不是我给袁经略,是袁经略给我,拿钱入关,但入的不是关中、京畿,而是辽东。 换句话说,袁经略是让我带着林丹汗的人去打黄太极。 多新鲜呐,我一年给他五百万辽饷,让他全权处理鞑子,他回头就吃了九成,拿剩下的一成外包给我,都不带中间商转手的。 长生天一定会降祸惩罚你的,姓袁的你肯定夭寿,不得好死,千刀万剐。 既然东边已经无望,我只能走西边了,越往西,边墙就越不严实,守军的空饷率越高,兴许就能找到一个防备空虚的口子潜渡过去呢? 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走老牛湾更合适,关外的黄河在这里穿过长城,贴着太行山脉的一支进入赛里斯北方,只要在这个附近找两个不满编的墩堡和烽火台,乘夜潜渡就完事了。 关键是动作一定要快,犹豫就会被逮,到时候上演化妆成边军的农民军大战化妆成怯薛军的锦衣卫,场面一定很尴尬。 赛里斯的边境战略并非御敌于国门之外,而是以长墙阻挡小股游牧民族带着马匹、牧群进入关内,对于大群的蒙古人,长城和少数几个墩堡只能起到传信的作用,让边军得以提早做好准备,从容部署,调动关内军队去围剿。 所以当浩浩荡荡的蒙古人踏过结冰的黄河,从老牛湾蜿蜒曲折的河道间穿过时,几处墩堡烽火连天,却没人敢追出来,甚至都没敢远远的放箭。 顺着关河继续行军,走了一天,也就两拨骑兵赶来侦查,入夜之后夜不收的人数也极少,还是穿过八柳树堡之后才碰上的。 过了八柳树堡,我兵锋一转,一路突破八角所和义井屯堡,当地的守军并不多,都只有千把人,根本不敢出战。 随着我连夜渡过忻水,姗姗来迟的边军就再也没有捉住本大汗的可能了。 37.箪食壶浆 因为后有追兵,不用我催促,这些蒙古人天一亮就自觉拆了营地,开始漫长的行军,一直到天色渐晚才埋锅造饭。 在赛里斯,能一天行军六个时辰的士兵都是精锐,除了宣大和蓟辽之外,其他地方罕见这种精兵,所以山西镇能调来追击的骑兵只有区区千人,远远跟在行军队列后头,因为看起来太弱,我都懒得部署后卫去牵制他们。 这些追兵说是一千人,打出的旗号却多达十几家,连协同成一个攻击波发起冲锋都做不到,真要打起来,最多也就以百人规模发起进攻,谁都不想当第一个送死的,都等着其他人先上来打开缺口,好让后面的人捡漏。 边镇驻军大抵都是一盘散沙,即使有不少武官的家丁极为精锐,凑一凑也能和建州、蒙古开片,却也要总兵巡抚一级的高官来居中调度,节制各个军头,如果没人在一线看管,那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虽然黄太极率兵从辽西破关而入是个很有名的“想定”,以至于九州风云的默认剧本就是这个,我也在桌面上多次操盘,每次都能靠利用游戏机制,把女真人堵回去,自身遭受的损失却能保持在可接受范围呢。 为了模拟赛里斯帝国的国是艰难,我特意修改了规则,不仅各支otg2ntc=地方来援的军队交由不同的人来操控,他们的胜利条件也不是赛里斯击败鞑子,而是打完之后剩多少兵,立多少战功,于是战斗变成了四万金兵对几十支不到万人的勤王军。 立战功是不可能的,那些属性极低的营兵只能靠列阵才能和金兵勉强打两回合,而卫所兵基本上刚刚与后金的兵牌接触,就会触发士气崩溃。 要让赛里斯的指挥链贴近现实,我将决战机制改成了不记名投票,每个援军的将领都能在抵达北京之后,选择避战还是进军,如果大部分人都选择避战,那么少数进攻的人就会被黄太极轻松歼灭。果不其然,因为缺乏沟通,基本上都是一大帮避战派站在北京城墙上看几个兵力足够,稍有赢面的人在城外孤军奋战,尽管导演部告诉他们赢了,但那不过是场面话,毕竟为了输得不太难看,我把后金的属性调低了一大截,但事后偷偷复盘时,不管是宣大还是辽镇的野战部队都不是后金的对手。 毕竟四万金兵是黄太极的一半家当,如果三镇援军能在北京城外击败他们,那凑拢之后直接可以去辽东找黄太极,早点收复失地早点马放南山,我还能省下五百万辽饷。 因此在我的预想中,那些军队只能用来兑子和弃子,真正用来实施战略决战的唯有初步整编的三大营,账面上三大营足有二十万人,哪怕只有两成能用,也足以和女真人旗鼓相当,再加上女真人破关而入,肯定没带大炮和工兵,辎重部队也不多,硬碰硬我是根本不怕的。 只要各个边镇能各尽职责,在金兵南下后派兵牵制住他们,使其不能随意机动,只能沿着大道行军,让京城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后,及时调集大军来剿灭。 现在看来,我可能太高估这些守军了。 “大人,我们是良民滴干活!” “宰桑,您可算来了!我带您抓里长去。” 村民们一听说元朝皇帝打回来了,各个又是杀鸡宰羊,又是放鞭炮,把我们迎进了村子。 我很诧异,什么叫元朝皇帝打回来了? 几个蒙古兵黑着脸告诉我,察哈尔部每次南下,都是打着复土的名号,自称从来不是蒙古某部,而是大元帝国。 而另一个锦衣卫则来向我负荆请罪,说是问村民买粮时说漏了嘴,把皇上在军中透露出去了。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十里八乡都江浙湖汉北知道元朝皇帝打回来了。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你们看到蒙古大汗如苍狼白鹿般归来会如此开心? 这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现在追在后面的赛里斯边军虽然少,但用脑子想想也知道,除非山西镇全体投了鞑,否则肯定会调集大军追上来,所以我要在被他们的主力追上之前尽快转移,而且便宜坊的定金价格极高,如果不及时交鸭子的尾款,我的银子就打水漂了。 啊,便宜坊,我的生命之光,我的食欲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便宜坊,嘴唇开阖三次,从一个全浊音开始,轻轻吐出气息,便——宜——坊—— 刺溜。 蒙古人并没有什么文化,而且非常穷,外加豪格围城,所以我在草原上的伙食水平等同于出家茹素,只是要长途行军,才不得不靠肉干和奶制品果腹,那些被我一并带走的牛羊数目并不多,且自己吃很是浪费,只能期待卖到关内换两个钱,即使是草原上的牧民,也是只取牲畜的奶和毛,鲜有杀来吃肉的。 大猪蹄子在笔记里说,得亏大阿哥跑得快,若是被他捉到,铁定把豪格片了,蘸着芥菜酱当刺身吃。 我对此很是反感,女真人不是希腊土生土长的突厥人,而且身上没有检疫章,又是境外输入的肉制品,吃着不放心。女真普遍拜四大门,这胡黄白柳都是野物,保不齐身上染着什么病,除非饿极了,否则还是啃肉干为妙。 倒是百姓们箪食壶浆来迎鞑子,实际上是用本土饲料对鞑子进行科学化养殖,而且不求鞑子产肉产奶,只求鞑子能干死赛里斯的官军,还他们个太平,是一种朴素的明君思想。 面对那些喜笑颜开,一边开着诉苦大会,一边把地主和大户拖出来吊死的农民,我不禁对手下道:“希望有一天,百姓们能开启民智,不要事事都想着有个好皇帝救他们于水火,要创造太平盛世,不能靠神仙皇帝,不管皇帝信勃尔只斤还是爱新觉罗,都救不了万民,一个闯王倒下了,会有千千万万的闯王站起来。” 一听到千千万万的闯王,我身边的锦衣卫眼睛一亮:“那感情好,闯王的人头价值上万两,要真有几千个闯王,那爷们我可就发财了!” 嗯?你这个思路很有意思,不过陕甘要真冒出大把的闯王,每个闯王能挑动的兵力肯定很少,而且叛军首级供给过多,朝廷开出的价码肯定会降低。 你过来,今晚别睡了,我把供需关系、资源禀赋和工资成本给你讲一讲,将来若是外放搞军屯,可以此剥削军户佃农,可谓无往不利。 如夜之后,我在营帐里组织起了学习会,因为要节省油脂,所以并没有点灯,而是摸着黑听我讲课。 不出预料,当我讲到需求价格弹性时,大帐内就开始响起鼾声。 唉,孺子不可教也,政治是经济的表象,如果不把赛里斯生产方式和朱家专制主义说明白,那百姓喜迎鞑子就无法解释。 现在多上一节课,将来就能少流一滴血,能用汗水支付,就不要用血的代价来改正错误。 “自负盈亏的小农因为承受能力差,当时间尺度拉长到百年之后,小农会逐渐破产,而他们累积的财富显然无法帮助他们撑过灾荒。社会财富的累积体现在实物上,主要以农产品和少量手工业品存在,也凝结在开垦的田地上,一部分小农因为运气或是其他因素,开始兼并其他人的田地之后,生产关系就从小土地主自负盈亏,转为大土地主佃田收租。” “在这种封闭体系内,佃农在土地上的产出会被地主收走大部分,只剩下刚好保证佃农养活自己,他的妻子以及繁育两个孩子的所需,有时甚至比这更少。” “但在土地大量兼并的情况下,因为佃农无法承担结婚和生育成本,导致佃农群体的人口出现萎缩,市场上的劳动力供给不足,地主不得不减少抽成,从而使佃农的价格被拉回到温饱线上。” “不过假如地主不追求产品和货币的增值,而是将目标定为兼并周围的土地,那么他并不需要关心泥腿子的福祉,那么通过改进农耕技术,往单位土地上投入更少的佃农,依然能保证他的账面收入。” “土地的增量是有限的,而每亩地的产出也大致有限,那么当原先两个人才能种的地,现在一个人就能种了,佃农群体本身就会迎来一次失业潮。即使没有天灾,随着秦川、中原的土地尽数开垦,原先增长的人口与减少的劳力需求发生矛盾,这就是谷贱伤农真正的含义,生产过剩的核心是劳动力供给过剩。正因为人命不值钱,所以人人盼着打仗,盼着灾荒,只要死的人够多,剩下的人命就值钱了。” “而我们要做的,是有序的引导多余的农民离开田地,进入到城镇中去,去南洋,去漠北,开拓新的生存空间。” “将鞑子引进来,固然能减少人丁,从而缓解矛盾,但这样做治标不治本,即使改朝换代,两百年后这种传统曲目还会再上演一遍,唯有让汉人走出去,对自然经济进行改造和产业升级,才是这个民族,这个国家的未来。” 把总结说完之后,帐内的鼾声此起彼伏。 38.鸡犬相闻 对于赛里斯人来说,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对于那些仓皇逃窜的蒙古难民来说,进入赛里斯京畿却是唯一的活路。 因为只有在北京城郊,才有成群的蒙古人聚居,也就是一年前内附于我的桑昂部,因为走了人才引进程序,这些桑昂部的两千人是按高精尖端畜牧业学术交流的名义带进来的,将燕郊的几块皇庄划拨给他们养牛养马,一年下来成效不错,原先交给桑昂部的牛羊入冬前已经颇为膘壮,明年就能上市卖了,不过马的育种周期比较长,要再过两年才能开始回本。 只要能跑到北京,就能投奔到桑昂部的营地,之后以内附蒙军的身份瞒天过海,我平白得了五千夷丁,又削减了林丹汗的军势,可谓一举两得。 而在我们回到北京之前,他们一个人头的账面价格是五十两,足以让许多常年领不全军饷的赛里斯士兵和军官为之发狂,像发情的公狗一样追逐。 这个世界上,军队的供给分为三档,第一档吃得饱,又有足额的军饷拿,多半是看不上这种外快的,毕竟蒙古人不是草原上的兔子,自幼学习弓马,打起来万一有个闪失,一家老小怎么办,到时候隔壁老王白天打你儿子,晚上打你妻子,何苦来哉? 以帝选营为例,一方面他们令行禁止,能征善战,另一方面在外otg2ntc=行军时,从来不骚扰地方百姓,这固然是兵源选的好,都是原先上直亲军卫的良家,外加边军的精锐,但也归功于参加禁军能分田地,银子喂饱,他们瞧不上地方百姓的瓶瓶罐罐。且大猪蹄子治军束伍极严,倒不是他朱大善人从不纵兵劫掠,而是主将无令不得自行劫掠,且一切缴获充公,再按战功分配,违令者斩。 第三档的军队吃不饱也没钱拿,还要被官长盘剥,这些兵其实是打着旗号的乞丐,只能靠手中的破铜烂铁欺负老百姓,有时候遇到民愤彪悍的乡亲,不定谁欺负谁呢。要是欠了粮饷的兵真打得过农民,我也不至于东挪西凑的找钱给陕甘的驻军发军饷,让官军反军相互倾轧就完事了。 对于我们平头百姓而言,最危险的反而是第二档,即吃得饱饭,但领不到钱的那帮人,因为吃得饱饭,所以提得动刀,尚有一战之力,又因为领不到钱,看到财物两眼放光,穷生奸计,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向胆边生,穷壮怂人胆,他们对女真人这种硬茬不感兴趣,而对于砍蒙古人的脑袋却很是热衷。 毕竟大元朝的下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蒙古铁骑的挑战等级也从青年绿龙退化到了大型草原穴兔的级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边军杀小股蒙古人没什么难度,而且旱涝保收。蒙古人就是草原上的谷穗,一到秋天边镇烧荒的时候,九边的精兵就拿起吃饭的家伙,去草原上收割人头,以至于边镇一些相对能打的防区把防备北虏定义为农业。 不过这已经是万历年间的旧事了,这几年因为朝廷的京运数目减少,而且客军中不少都被调走,死在了辽东,剩下的军队已经打不过蒙古人喽。 在江河日下方面,那赛里斯和蒙古可是并驾齐驱,大哥不笑二哥。 尤其是这五个千户的蒙古人被大猪蹄子整治过,尽管只练了没几天,却也能做到基本的令行禁止,尽管多数是步兵,还带着辎重大车和牧群,却也不是边镇的欠饷兵追得上的,相比起农耕民族,牧民更加吃苦耐劳,毕竟农民破产了还能当佃农,当叫花子,乃至研究观音土和树皮的食用方法,相对没那么容易饿死,牧民要是不耐饿,不定哪天风雪大点就直接全家见成吉思汗了。 官军驱赶着北虏,在山西镇附近兜兜转转,偶尔打个照面,官军人数太少,我们怕被粘上脱不开身,且双方都不想出现伤亡,都很默契的相互错开,没有轻易开打。 所有的蒙古人都知道,他们是大汗的弃子,即使是在察哈尔部,也是被当成外人,如果留在草原上,只有冻饿而死,以及死在蒙金两国交战中两条路而已,逃进关内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所有的边镇营兵都知道,他们是朝廷的弃子,即使在赛里斯,也是被当成外人,如果留在九边,就只有冻饿而死,以及死在内外战乱之中两条路而已,杀蒙古人领赏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我知道大猪蹄子护短,他再三强调,除非别无他法,否则在归国途中不要主动攻击赛里斯的军队,毕竟“俱是朕的赤子”,不知道他这个胡乱认儿子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毕竟这些不孝子干的坏事可不少,而按照《光明法典》,老父亲杀忤逆不孝的儿子是免罪的。 本来我也是打算兵不血刃的,毕竟与大猪蹄子这种鹰派不同,我素来信奉和平主义,可以用钱财解决问题,就绝不妄动刀兵,比起供奉武圣,我更喜欢拜财神赫尔墨斯,和气生财。 而男人都是狗,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哪里懂岁月静好的道理。 “长久的看,我们每个人都是会死的江浙湖汉北”——孔雀天使的教诲我一直记在心中,尽管我现在知道这是父皇篡改宗教经典的产物,但话糙理不糙,黄太极,穆拉德,他们终究是会死的,无非是现在死还是五十年后死,唯有黄金和白银才是真实不虚之物。我们经手的银币许多已经传世百年,北京城中到现在还在流通宋代的钱,而母后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证,如果将来要跑路去欧洲,她还藏着两件埃及髪佬的金饰可以用来典当,总不至于母女两沦落到当纺织女工糊口。 由于手上的马匹数目不够,大部分马都被拿去驮运伤兵员,充当辎重车的挽马,不过依然挤出了最好的马匹,交给锦衣卫和蒙古骑手用来侦查。虽说我用兵不如大猪蹄子,但兵法的基本还是知道的,行军最重要的就是撒出侦骑,饭可以几天不吃,但夜不收和侦骑是半天的不能省下,不撒侦骑的话,基本上也就不用再担心吃饭的问题了。 正是因为撒了足够多的骑兵,我才得知附近官军的动向,作出一副杀向忻州的样子,实则虚晃一枪,从两支赛里斯边军合围的缝隙里穿过,再度从忻口寨渡河,返回忻水北岸,然后沿着沱江向上游机动。 沱江已经封冻,上面都冻严实了,可以跑马,但我并没有过河,而是直接奔向代州。 只要过了代州,就是繁峙县,繁峙县后面就是平刑关,这是内长城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关,明面上附近的驻兵应该有千把人,我把这个数乘以赛里斯北方屯堡关隘的空饷率,满打满算可能就一个连,穿过平刑关,便告别了山西,进入北直隶辖区,最多三天就能抵达八达岭。 而到了八达岭,报我的名号,有人管饭不说,还给活干,待遇丰厚,前程似锦啊,别人都是四分银子一天,我介绍的朋友是三天一钱银子,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眼看胜利在望,我兴冲冲的跑到代州城外,路过了一个村子,本想在这里用两只羊换点蔬菜,却远远看到村舍中炊烟袅袅,好不热闹。如今是冬天,并无农活,只有富户家才吃两顿,现在天色尚早,还不到吃饭的点,这村子莫非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庶之地,竟然有钱吃早饭? 诚然,正确的健康观念是一天吃五顿,但那是我们贵族王公的特权,什么时候泥腿子也敢僭越,装起阔来了? 反常必有妖,可能是有大户人家在摆席,兴许上去说几句吉利话,还能讨碗肉吃吃呢。一想到席,只觉得鼻间嗅到了极为诱人的香气,腹中饥火腾起,我顾不得嘴角有口水渗出,一夹驴腹,先帝长鸣一声,载着我朝前小步快跑。 驴蹄儿踩在冻硬的泥地上,颇有些滑,随行的锦衣卫们都不敢放开了跑,只能跟在我后头追着,反而是蒙古人骑术更好,二十几号垮着短弓和弯刀的草原汉子紧紧跟住我,人马合一,骑手和坐骑好似一个妈生的一样默契,在他们身上,我似乎看到了半人马这种神化生物的历史原型。 马队走到近处,村舍内没有鸡犬之声,也不见北方常见的流水席,唯有一声声的哀嚎。 人的哀嚎声。 我刚刚闻到的香味,是血的腥味,朱家皇帝的肉身嗅到了这气味,自然饥渴难耐。 那么问题来了,此处是内长城,蒙古人无暇南侵,女真人刚被朱皇帝吃掉两个甲喇,究竟是谁在杀掠呢。 39.是爷们跟我上 皇帝是吃人为生的,尽管没人愿意承认这点,不管是助纣为虐的官吏,还是被吃的黎民百姓,都不敢说皇上会吃人,用断肢残臂粉饰太平盛世,再卖弄些诗词文章作出歌舞升平的景象。 即便人人三缄其口,依然改不了皇帝是吃人为生的这一铁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所谓士农工商,不过是饭桌上的猪狗鸡鸭,五谷杂粮,朱皇帝就坦言自己一顿起码要吃掉十几户斗升小民。 被吃的百姓躺在砧板上说不出话,那些士大夫和勋臣也眼巴巴的看着厨房,等着分上一块,在炸到外酥里嫩之前,在断气毙命之前,小民们发出的,就是这般惨叫声,我已经听过太多这种声音,以至于每顿饭从五碗减到了四碗,尽量做到没有添饭就没有杀害。 偶尔有两个为百姓说话的,站出来仗义执言,要不了多久也会被一并乱刀剁成肉泥,剥出的膏脂投进炉火里,烧到汤水鼎沸,血肉放到汤中烹成肉糜。 我不是姓朱的那傻子,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许多赛里斯人外otg2ntc=战外行内战内行,本着打不过鞑子还打不过你的原则,杀起自己人来那叫一个所向披靡。 这一年来,每次蒙古和建州侵扰边疆,屡屡就会有某部上报某年月日,于某地大胜夷狄,斩级几何,但把这些人头都加起来,八旗已经在纸上被反复歼灭了好几次,与之相比,大猪蹄子一晚上打残镶黄旗就是个笑话。 那么这些人头都是哪里来的,就不言自明了。 人头记功本就靠不住,即使现在首功制度改革过,只能按百户所、营哨往上报,钱发到百户和把总手上,毕竟这一级的军官每天都要和大头兵同吃同睡,如果敢贪银子,分配不均,不说上了战场被背后捅刀子,平日也会死于三眼铳走火或是水土不服,能有斩级的兵不是平头百姓,不会乖乖挨宰。 但这只能部分解决克扣首功的问题,如果整个百户所和营哨成建制的搞杀良冒功,那还是和以前一样,三五成群的自发猎头注水行为解决了,大规模人头造假又有了冒头的迹象。 好在赛里斯军队以守御为主,平日也不会随意出战,这倒不打紧,可是今天好死不死,就有这么一帮蒙古人杀进来了,有点在便宜坊里,我不杀鸭子,鸭子却因我而死的意思,如果我亮出皇帝身份,以上宾的身份莅临边镇考察。 ——那死的百姓估计更多,当地光是筹备皇上和随员的吃住就要了亲命喽,比如我要是不小心咳嗽一声,怕是得组织几百号人上山砍柴给皇上烧火取暖。 造孽哦,大猪蹄子明明早就水火不侵了,咳嗽一声是暗示赶紧上果盘和饭后点心,如果是我本人咳嗽的,那就是催促奶茶。 皇上吃人是不得已,毕竟我们靠吃人为生,天下万民都是咱朱家的,你们也配吃人? 思绪电转间,我已经想了数个法子,都觉得没有什么建设性,遂勒停战驴,停在路边,揪过一个锦衣卫:“你赶紧回大营里喊人,把所有锦衣卫和着铁甲的蒙古选锋都带来。” 这锦衣卫略一思索,就应承下来,纵马往后军狂奔。 我则把驴子的缰绳交给另一个蒙古兵,猫下腰,小心的朝村庄摸过去,随从们也纷纷效仿,把坐骑交给少数几人,默不作声的跟在后头。 人眼有其极限,隔着半里很难看清枯草中的寥寥数人,但在这个距离上,葡萄牙人给的原装望远镜已经能看清不少东西,外加大猪蹄子目力惊人,我都能看到那面赤红的军旗斜靠在墙边。 这面旗帜见证了赛里斯人把鞑靼人驱江浙湖汉北赶出自己的故土,曾经有那么多光辉的事迹由它见证,但今天这面旗帜下发生的事情,却令我感到恶心。 尽管相隔遥远,那些喊叫声消融于风中,听不真切,我依然能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座夯土和草皮堆砌成的屋子里昂首走出个顶盔贯甲的校尉,看起来孔武有力,只怕官阶不低。 这校尉一手按着刀,另一手拎着个红布包袱,也不知装着什么,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在后苦苦哀求,抓着他胳膊不让他走,校尉听得心烦,抽出刀将老妇砍倒,又从妇人身上扯下块布,把满是血的刀刃擦干。 几个衣甲破旧的士兵正把一个妇人地上拖开,抓进半塌的土屋里,一个精瘦的庄稼汉举着锄头要与之拼命,却被身后两杆红缨枪戳了个对穿,仆倒在地不再言语。 一个不着盔甲,只在脏兮兮的棉袍外披了件号衣的年轻士兵冲着校尉点头哈腰一通,稚嫩的脸上扬起抹狞笑,从腰间抽出明晃晃的解首刀,左手揪住庄稼汉的发髻,不顾尚未断气的庄稼汉还在挣扎,用膝盖压住后心,解首刀到脖子上,上下伸手比划了一番,找到喉结的位置,把刀刃。 他手脚麻利,显然不是第一回干这活了,按照赛里斯崇祯元年步兵操典,每个班组的斩级任务都要交由专门的火兵来处理,战兵不可参与割首,看来这支劫掠部队不仅杀良冒功,还训练有素。 用望远镜左右看了看,这伙乱军至少有三四百人之多,或许在我没看到的地方还藏有更多人。 绝不能意气用事,比起军纪涣散的乌合之众,这种乱兵是最麻烦的,我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北风暂时压住心中升腾的火苗。 这一刻,我的心是冰冰的。 因为从来没考虑过和官军开打,我的侦查骑兵都派向了四面八方,一时间肯定收拢不及,而留守的甲兵又都是步兵,如果要赶过来,就只能解下拉辎重的挽马,再换上马具,无论如何,在这场惨剧结束之前都是来不了的。 如果是大猪蹄子本尊在此,别说三四百人,就是三四千人也是振臂一呼,直接冲上去砍人了,可我毕竟不是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子,跟在我身边的士兵,加上蒙古人也只不到五十。 即使有突袭的优势,我也没把握击败这么多人,万一惊动了附近的官军,只怕要在这儿一命呜呼,我死了不要紧,连累手下,他们也不会怪罪我的,看锦衣卫们咬牙切齿的模样,我知道他们比我还恨。 可我要是死了,赛里斯和罗马怎么办? 早知道多带点人了,要是帝选营的骑兵营在此,直接碾过去就是,哪需要想那么多。 风刮过头顶,我心里想了数种战法,都没有可行性,即使用弓箭射杀这些官军,也不能抵消人数优势,这身板甲也不适合潜伏进去把人杀光。 说到底,我就不该信了朱由检的鬼话,相信有蒙古美食这种东西存在,不然也不会积极配合他当“紫禁城在逃皇帝”。 “阿爷!奶奶!” “俺和你们拼了!” 不自量力的村民还在垂死挣扎,明知事不可为,仍然拿着锄头镰刀扑上去和官军搏斗,螳臂当车尔。 身旁的锦衣卫从牙缝间挤出声音,冷声道:“皇爷,您是千金之体,大局为重啊。” 我把皇长子朱慈航抽出来:“去你妈的千金之体,是爷们跟我上。” 40.总之就是非常可怕 朱慈航是大猪蹄子的宝贝儿子,按说应该叫炕的,但大猪蹄子识字不多,不知道火字旁还有这么个字,也不知道自己作为皇帝,完全可以干预学术过程,硬生生造个字出来,只要不进常用汉字就行,不仅不会被将来的士子记恨,我听说几百年后的炼金术士反而视朱家为恩人。 毕竟比起欧洲炼金术那些名词,朱家造的那些字实在是太好用了,每个炼金术士都欠老朱家三个响头啊,要是有的选,我也不想记那票要命的名词,记忆宫殿不是拿来干这个的啊。 另一把剑因为砍人砍得太多,大猪蹄子说宝贝儿子累到了,什么内部积累了太多业力,需要静置释放应力,回北京后还要升坛做法,以五雷法消除剑身暗伤云云。 听不明白,我没学过材料力学,毕竟我读文科的。 这剑又不是传国玉玺,碎了就碎了,哪那么多废话,遂又抽出钛钢长剑,形制迥异的两把剑在风中呜咽,似是一对择人而噬的恶龙獠牙。 我对身后的属下发号施令道:“把旗子升起来!升起来!”otg2ntc= 锦衣卫们一边抽出吃饭的家伙,一边竖起了林丹汗的大纛,虽不是象征着长生天和黄金家族的白纛,却也是威风凛凛。 我一脚把旗手踢翻:“你丫有病吧,是另一面,另一面旗!” 那傻乎乎的蒙古兵按住几乎要掉下来的头盔,连连点头,把大纛从长竿上拆下,从腰间木筒里掏出另一面灰扑扑的军旗,迎风展开,上书两个大字——闯王。 不等我发作,锦衣卫已经劈手夺过军旗,丢到地上,又从那不知所措的蒙古兵腰间扯下所有的木筒,目光依次掠过双头鹰旗、突厥三角旗、xp旗和日之丸旗,抽出了最底下的那面正红旗,将其捆在旗杆上。 这么一耽搁,原本的一腔热血也凉了小半,这还没开打就三易其帜,绝非好兆头。 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冲上去,还是等大部队赶到,靠人数压死他们时,另一个锦衣卫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汇报到:“皇上,您看,那帮边军似乎有什么变故。” 我不由的皱起眉头,顺便把刚才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牛虻用川字纹夹死:“变故?” 作为一个热衷于大计划的智者,我历来不喜欢变故,变故往往意味着计划要泡汤,而即使有备用计划兜底,但备用计划之所以叫备用计划,就是因为它不如原案那么炫酷。 变故是个阴性词,暗示事情急转直下,比起用它,我更喜欢用危机,它让隐藏在迷雾中的风险被揭露出来,并往往伴随着机遇而来。 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怕死,出于义愤,我可以下令进攻,出于颜面,我会亲自参与攻势,但害怕就是害怕,与我怎么想怎么做无关,尽管我仍然会直面那些乱军,履行我身为赛里斯第一公民的职责,可我仍旧希望上天能眷顾我。 还有那么多的计划等着我去一一实施,就这样死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可惜了,如果能有转机中断我的死亡进程,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 我赶紧遵从自己的内心,趴回枯草丛中,锦衣卫和蒙古人当然也不想白白送死,一并趴下,小心的张望着村中的虚实。 把锃亮的头盔从脑袋上揪下来之后,江浙湖汉北确认自己的脑门不像那些女真人一样反光之后,我慢慢探出半个头,又举起了望远镜,打量着那座本就不大的村落。 那伙官军进村劫掠的只有一般人,大部都没有进村,两百多号人百无聊赖的在村口晒着太阳,身着盔甲的并不多,骑马的就更少了。主官是知道村子里户数少,财物不多,才只让一部分人进去,免得僧多粥少自己哄抢起来,等遇到下一个村子,估计就轮到另一半人了。 村子的另一头扬起烟尘,应该是骑兵行军的迹象,村里的官军见到动静,纷纷鼓噪起来,乱糟糟的跑到田地里列阵,摆出单薄散漫的阵线,有几个兵空着手,还忙不迭的系着裤腰带。 不管怎么说,发现动静不是第一时间望风而逃,而是想到结阵自保,放在赛里斯已经是一等一的强军劲旅了,只不过军团特性是劫掠地方,大猪蹄子见到这一幕肯定得气死。 烟尘滚滚而来,但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慢,说明新来的那拨人是慢步行军,并不知道村中发生了什么。但烟尘中突然亮出一面旗帜,上书振武卫三字,数名盔甲鲜明的骑兵拱卫着军官快步冲出,一直跑到那帮官军前才停住脚步,显然是发现了情况不对劲。 烟尘逐渐散开,一支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的骑兵显现出来,尽管不到百人,却比那伙官军精神了许多,骑着的战马也不像我一路上看到的那般枯瘦,都颇为膘壮,尤其是那些骑兵背着的武器,居然是北方很少见到的鸟枪。 鸟枪比起弓箭好训练得多,但依然不是卫所兵用的起的,毕竟铅弹、火药都很贵,而合格的鸟枪更是不好搞,兵部、工部下发的鸟枪总是优先给京营和辽镇,即使其他边镇分到一批,质量也往往差强人意。 劫掠村子的官军统领站出来,和骑在马上的振武卫军官比划着什么,振武卫的骑兵军官明明只是打着百户旗,而官军的头目少说也是个把总,可我从望远镜里看到,居然是那把总向百户先行礼。 不过这把总行军礼时只是微微屈左膝,看不出有多恭敬,马上的振武卫百户目光一扫,看到燃烧的村舍和堆在一旁的人头,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位百户眯起眼,打量了那个把总一番,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两边的士兵大眼瞪小眼,等到各自的头领说完后,百户一拉缰绳,居然往来路走了回去。 我本以为是要分一杯羹,或是替天行道,没想到居然夹着尾巴跑了,这也难怪,用这点人去冲击已经有所防备的步兵集群,的确不是明智之举。 ——念头还没转完,百户在跑出几百步之后突然又勒停了战马,他的手下齐齐转身,摆出楔形阵,马术相当纯熟,数十人同时转向变阵居然瞬息完成。 百户大喝一声,即便隔着半里我都能听出吼声中的震怒,拉开距离后充分加速的骑兵就这么直接撞进了长枪丛中。 “还等什么,咱也上啊!” 我高举两把长剑,振臂一呼,直扑那帮官军。 这伙官军颇为骁勇,但再骁勇也没锦衣卫能打,何况被两面夹攻,我们又是从背后突袭? 于是本就不慎严密的官军在夹击之下,直接被割裂成两截,那位振武卫百户还没发起第二轮冲锋,就全线溃逃了。 看到逃往四面八方的溃兵,百户对手下喊道:“追,不要放他们跑了!” 得到命令的骑兵毫不迟疑,拿着弓箭和马枪,分为数路追杀起溃兵,俨然有斩尽杀绝之意。 百户本人倒没有一并追出去,而是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拱手道:“在下振武卫百户孙传庭,不知足下是?” 我是你顶头上司。 不等我说话,身边的蒙古人掌旗官就殷勤的介绍道:“这位是林丹汗的……” 孙传庭大惊:“嗯?” 锦衣卫们满脸见了鬼,赶忙打断:“大明平阳公在此!” 百户孙传庭两眼迷蒙,显然从没听说过这名号。 倒是他身边的亲兵不知想到了什么,凑到百户耳边小声提醒:“这位多半是司礼监总管,王承恩公公的侄子。” 孙传庭一听我是太监的侄子,眼神顿时放肆起来,但瞥见我手上的两口宝剑还在往下滴血,却又变为七分鄙夷中带着三分钦佩。 我懒得和他废话,把双剑插在沙土中,随手从地上揪起一个死透了的官兵,本想砍下他的脑袋,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首刀,而那两把剑的耐久又到极限了,大猪蹄子要是知道我把他俩儿子弄夭折了,不定怎么数落我。 所以我运转天理拳劲,嘎嘣一声,把尸体的脑袋拧了下来。 看到我把死不瞑目的脑壳丢到一边,孙传庭的眼神从七分鄙夷变成了十分的恐惧。 大猪蹄子平时温文尔雅,但只要见识过他御驾亲征,生裂活人的姿态,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总之就是非常可怕。 为了掩盖不小心显出真身的尴尬,我不得不转移话题:“这帮兵痞真不是东西,吃着皇粮还要祸害百姓,全都该杀。” 孙传庭伸手擦了擦冷汗:“国公教训得是。” 他好像很紧张,我记得兜里还有核桃,要不要捏两个给他吃? 掏出核桃,喀一声捏碎,我把果肉递给面色发白的孙传庭:“你这点人就敢以一打十,看来本朝还没烂透,勇气可嘉,当个百户屈才了呀……你说你什么名来着?” “末将孙传庭,乃是己未年进士,因不满魏阉霍乱朝纲……” 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你也是那票前年办停薪留职的。 倒是和朝堂上那帮妖艳贱货不一样,不如带回北京慢慢调教,帝党不日又能再添一员干将。 于是我凭空摊出一张大饼:“你回去收拾收拾,与孤回北京复命,向皇上讨个官做做,不定能当个游击、参将,不强似你这百户?。” 孙传庭面露难色,支吾两声,才皱眉道:“国公,您可能不知道……皇上……皇上他……” 大猪蹄子他怎么了? 他的亲兵插嘴道:“皇上他驾崩了。” “???” 41.朕要驾崩了 崇祯二年,帝崩于京师。 朕驾崩了。 崩是个好词啊,天子死曰崩,将那种山崩地裂,举国缟素的情形一字点明。 大明十三个皇帝,哪个死的时候不是轰轰烈烈呢? 皇上驾崩之后,人民正在丧失对政府的信心,这导致了稳定度下降,一些白痴居然认为大明朝正在失去神眷。 因为朕离世过早,没有留下任何皇子,只能由内阁摄政,总理山otg2ntc=河,所幸朕还有个叔叔可以继承大统,大明是丸不了的。 朕马上就要死了。 死于兵临城下,敌寇棋高一着。 年轻的教士轻轻道了一声:“将军。” 随后他拈起漆成黑色的皇后摆到朕面前,挡住了朕最后的退路。 啊啊啊,不算不算,朕刚刚没看见这个兵啊。 真是岂有此理,这西域风俗果然大异中原,象棋的规则也和大明的大相径庭,女皇一类的女流之辈也能提着刀枪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卒子过了河之后,只要冲到底线,就能以战功加官进爵。 但朕无法理解的是,卒子升变不仅能变骑士,变宰相,居然还能变女皇。 为什么?你说西方民愤彪悍,女子也能参军,这倒说得过去,但所有的卒子都能变女皇,这就不合常理了,所有兵都是女的,莫非这是女儿国不成? 如果这是女儿国,那国王究竟是男是女? 不等朕认输,教士就将棋盘复原,重新摆出两军对垒的局势:“听说巴塞丽莎对赛里斯颇有研究?” “略懂,譬如赛里斯现在的王朝是第五位皇帝执政,年号是宣德,这一朝的皇帝英明神武,自小就是朕的偶像——在朕心目中可以排在雍正前面。” 正想再扯几句,却听大堂中的演讲者合上了笔记:“那么关于美因茨总铎区的布道述职就到这里。” 主持人将发言人请下台之后,又走到江浙湖汉北前三排中,唤醒了一个已经熟睡的僧袍老头,老头懵懵懂懂的看了看四周,半晌之后才清醒过来,颤颤巍巍走到讲台上:“诸位教友,同僚,主内平安,以马内利,很高兴在圣城罗马见到诸位,感谢上帝让我有这个荣幸向大家介绍达尔马提亚地区的神学研究,这次演讲我将向大家介绍关于圣灵的七重伟大和圣若望的早期传教经历的关系,着重点出教会在成立初期的不易,弘扬了我教不怕苦,不怕死的信仰乐观主义精神。这个,咳,啊,说起,这圣灵呢,是上帝三位一体位格中被研究得较少的一个格,我们知道天使的阶位总共是九位……” 光是听着这夺命梵音,朕只觉脑中隆隆作响,只想倒头就睡,听高僧念经说佛理本就是大明最流行的一种助眠手段,许多心里有鬼的人都会高价请和尚来自己家念经参禅,而学堂讲学更是让大明莘莘学子一天睡八个时辰的最大诱因。 综上所述,神学课堂上想要不睡觉,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朕这样意志如钢的猛男,也是听得脑袋直点头,嘴半阖着,几乎要淌出口水来。 朕身边的教士听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勉力支撑起脑袋,伸手拨动了左边的骑士。 随手把城堡朝前推动两格后,讲台上的教士说到得意处,那要命的嗡嗡声愈发响亮,朕直觉脑中昏昏沉沉起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接连下错两步,形势顿时朝着不妙方向发展。 根据朕多年的象棋经验,这时候应该炮五平八。 然而西域的火炮尚未兴起,所以此处的象棋没有炮,倒是多出不少兵。 于是等到台上的老头刚讲到天使的细分和同位不相容原则时,朕又被逼到了绝境。 技不如人,朕只得甘拜下风。 见朕无心再战,对手把棋子收回到小巧的小木盒中:“赛里斯人的女人都会裹脚,这是真的吗?” 朕点点头:“确有此事,这是一种粗陋的习俗,但大明人视作风雅。” “听说巴塞丽莎在效仿赛里斯的做法,编纂户口名册?” 他这是什么意思,查朕的底? 朕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摆摆手:“这倒是流言误传了,朕从南希腊赶走突厥人之后,当地教会要统计教民人数,整理教藉,向君堡朝廷借用了不少能写会算的文书,怕是如此才被传成朕在清点户口吧。” 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还是小心为妙。 见朕没有谈论户籍制度的意思,那教士又把话题引向了天气:“最近都是艳阳高照,很适合去郊外远足。” 对此朕不置可否,远足踏青固然好玩,但必须辩证的看待,如果路上遇到威尼斯人之类的野物,能被朕顺手射杀,那确实颇有趣味,否则不过是一帮傻娘们被贵公子们围着说土鳖情话,光是想想就烦躁,倒不如去君堡外头猎杀突厥鞑子来得有趣。 因为人丁不旺,君堡的生态这些年恢复得很好,色雷斯平原上的突厥骑兵又高又壮,拿来练箭围猎再适合不过了。 聊天气永远是不会出错的寒暄,朕附和道:“的确,前两天雨还挺大,这些日子倒是大太阳照着。不过大家都忙着开会,想出门都约不到同伴,你说这罗马城怎么也文山会海的。” 那教士答道:“还不是您来了嘛。这大公会议说是商讨公教教会的未来,其实谁都知道罗马教会已经到了危急关头,须得促成东西教会共融,才能聚拢天下人心。” 这时台上的老头终于说出了全场人期待已久的“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在热烈的掌声中被欢送下台。 朕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又清醒了过来,但没等喘上两口,主持人又拉着另一个身着红袈裟的得道高僧到了讲台上:“诸位弟兄姊妹,鄙人是匈牙利埃斯泰尔戈姆教区派来的使者,马上就是饭点了,所以我长话短说,下面我简单说两句,关于异端胡斯派的圣血饮用权在神学方面的谬误……” 在场许多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朕毕竟年轻,慢了半拍,大厅中的凉气被场上见多识广,有备而来的老一辈们吸了个精光,只剩下浊气,险些把朕憋死。 “正如圣经中所记载的,耶稣用宝血洗净了我们的罪,但既然血是宝贵的,那么就只有身俱位格的人才能饮用。装在圣杯中的酒经过祝圣,它的位格就从普通的酒升格为圣血,这样的圣物从杯子到酒都是神圣、不容玷污的,如果非圣职的泥腿子碰了圣杯,就会让凡人的原罪玷污圣杯,圣杯之所以是圣杯,就是因为在祝圣的时候已经……” 朕要驾崩了—— 42.学不动了 这场会议持续了三个多时辰,终于有人憋不住,不顾演讲者还在讲“盐若试了味朝廷还要怎么卖盐引”,径直跑出去放水,随后那些年纪一大半的老人接二连三的从会议室涌出,好似放课后的私塾,谁都拦不住,门口的瑞士卫兵也不敢拦,这些老大爷哪个不是非富即贵,岂是区区瑞士山民能得罪的。 一大帮爷们扑向了茅房,朕不由皱起眉头,扭头走向自己的专用间。 当皇帝还是有好处的,只是如厕可以单用一间,不用和别人抢坑位,那样有失体面。 如果在野外,随便找个草丛就解决了,倒也不必这么讲究,不过城里还是要顾及脸面,番婆子还没出阁,要是被野男人看光了身子,怎么嫁得出去? 从大早上开会开到中午,朕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从茅房出来,在喷泉边洗干净手之后,腹中更加空虚。尽管早上吃了不少烤饼和肉,听了三个时辰的经文佛理之后也支撑不住,毕竟朕虽然全程都在打盹,看闲书,和坐在身边的与会者闲聊下象棋,但朕只能管三魂,七魄还是番婆子的七魄,体魄随着拜上帝教的经文自行调动气血,沿着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按某种玄之又玄,契合旧约、新约的奥妙法门运转起来。 所以朕饿得够呛,放空自己之后腹中不再鼓胀,现在饿得肚子咕otg2ntc=咕叫,声音洪亮,好似藏了一窝鸽子。 来罗马之前,朕就听说罗马城近来破败不堪,法王百年钱掳走教宗,就好比群雄逐鹿时一方诸侯捆走了孔家,罗马城就像孔家店一样衰败了下去,直到十年前才选出新教宗玛定五世,罢黜了另外两位对立教宗,这才让局势安定下来,只是宗座宫因为连年战乱无人打理,已经破败不堪。 好在罗马城颇为富庶,又是天下首善之地,教宗和枢机们随后没少搜刮西域各邦,尽管宫殿只是清扫干净,未曾修缮厅堂,为参加会议的来宾供应的伙食却颇为丰盛。 霍——二尺长的龙虾,比番婆子的萝卜干还长。 其实住的差点没什么,只要别刮风漏雨就成,皇兄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把军费挪用去修园子和三大殿,诚然就算拿去当军费,也会被克扣大半,倒不如在北京直接花掉。若是拿来修园子的话,内帑并没有不见,而是变成另一种样子陪着你,不同于撒币给那帮奸臣贼子,那和直接把银元宝倒永定河没啥两样。 饶是如此,三大殿的花销也未免太大了,皇极殿修得那么富丽堂皇,装潢考究,还不是沦为桌游部的部室?倒不如吃光用光,拿银子去改善内廷伙食,俗话说得好啊,人是驴,饭是料,一顿不吃昂昂叫,让宫女太监吃饱了饭,他们才有力气干活。 如果大臣们一天三顿都在外廷吃,每天能多干一个时辰的活,只是那帮士子好逸恶劳,嫌公厨饭菜难吃,宁可下馆子铺张浪费。 这些出席会议的高僧大多年事已高,牙口不齐,和大明内阁六部类似,有两百七十颗牙和四条腿的东西是罗德岛地龙,而有两百七十条腿和四颗牙的是罗马枢机团。 朕接过侍从端来的餐盘,开始大嚼煮牛肉,这种费牙的硬菜那帮高僧只能看一看,闻一闻,然后绝望的看着侍从把酱汁牛肉端走。 义大利的厨艺倒也不错,比起那不勒斯的法国宫廷菜强上不少,尽管仍然逊色于光禄寺的茶汤,胜在用料十足,都是现宰的牛犊肉,即使不加酱汁,不做烹饪,直接抱着活牛啃也是上品。 见到朕在不起眼的位置默默用膳,上午和朕对弈好几盘棋的教士端着碗豌豆汤,坐到朕身边:“巴塞丽莎,又见到您了。” 因为两侧腮帮子里塞满了鱼肉,朕只能嗯两声以示招呼,毕竟此人意图不明,刚刚有好几个人想坐到朕旁边的空位上,都被人暗中劝开了。 且听听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巴塞丽莎既是正教修士,身为局外江浙湖汉北人,应当能更加公正的看待公教会。不知您对大公会议怎么看?” 顾不得细嚼慢咽,朕把嘴里的半斤肉吞入腹中,拿湿巾抹了把嘴:“不过是争论些细枝末节的闹剧罢了。” 教士略显尴尬的一笑,舀起半勺豆子塞入口中:“这,终究没法和正教会的修士们比,入不得巴塞丽莎法眼,那陛下又是怎么看教宗和教廷的呢?” 听到这种质问,朕不由笑道:“教宗?他有几个师?吾视之如土鸡瓦犬耳。” 朕到罗马来,空着手就太失礼了,尽管教廷派到城外来迎接的特使非常热情,说来朕太见外了,就来嘛,还带什么军队啊,死活不肯收朕的大军入城,只能在城外安营扎寨。 或许是朕在战场上略有些许名气,教廷对朕很是看中,不仅禁止朕带仪仗队入城,就连贴身护卫也只能由十个不着甲的雷铸天兵担任,不过安娜公主和镇国神兽终究是被放进了城里,安娜是朕妹妹,断无在城外风餐露宿的道理,而梵蒂冈再怎么破败衰落,终究不至于害怕一只猫。 罗马守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加上城市卫队和动员民兵后也有四五千人,朱由检这厮不过是头日渐发福的胖猫罢了。 教士听到这话,不仅没显露出不满神色,反倒暗自点头:“如此甚好,教义和教会本就不该由教宗来把持,圣经上可从没说要设置什么圣统制、主教区,巴塞丽莎倒是看得透彻。” 朕不由眯起眼,这也是个反贼啊,不过反的又不是君堡朝廷,朕是看出殡不嫌棺材多:“你这人倒有趣,和那帮妄称君君臣臣的庸人却是不同——不知足下怎么称呼,方才倒是忘了问,却是朕失礼了。” 教士微微颔首,扶正八瓣黑布缝成的瓜皮帽道:“在下是库斯镇的尼古拉斯,是一个寻常的神父。不过巴塞丽莎与在下并非萍水相逢,吾乃尼古拉斯,吾乃赫尔墨斯的门徒。” 朕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赫尔墨斯修会的人怎么突然找上门来了,难道今晚有秘密的学术聚会? 别,求别更新了,朕真的学不动了。 43.肉食者鄙 “学习会?不不不,我是为了更大,更重要的事情来找您的——事关文明的存亡,人类的未来!” 朕不由把座位往后挪了挪,刘之纶原先那一世时,米粒坚、倭国划江而治,山东蓬莱沦为三不管地带,当地的极端儒教组织就常常高呼什么吊民伐罪,身缚火药与倭寇、美国鬼子同归于尽,这吊民伐罪译成白话,就是文明存亡,人类的未来。 那帮经学疯子被大清“教化”了两百年,背后又有米粒坚的挑唆,搞起恐怖袭击来根本不顾无辜平民的死活,恐惧已经深深刻印在刘之纶的脑海中,就连朕也深受感染,要不是没嗅到硫磺和硝石的气息,朕早就拔腿开溜了。 真是的,拜孔夫子拜得走火入魔,到底跟谁学的。 尼古拉斯又舀了一勺豌豆,清汤寡水的素菜也吃得津津有味:“陛下,罗马教廷之腐败,您多半已有耳闻,教廷没有起到代天牧民的作用,反倒肆意搜刮民脂民膏,不仅以什一税税盘剥百姓,更是巧立名目征发徭役,还卖官鬻爵,将圣职当成货物一样买卖,就连罪无可恕之人——” 说着他看了朕一眼,你小子说谁罪无可恕呢!诽谤圣上,那可是otg2ntc=要杀头的! “也能捐纳一笔赎罪金,洗涤身上的罪孽,死后升入天堂。” 听到这里,朕恍然大悟,合着是馋教廷收的什一税香火钱,别说你馋,朕也馋,但这钱就好比兵部的马价银,只能看一看,闻一闻,想要吃,那是绝无这牙口去咬的。 侍者端着一盆水煮牛肉来到桌边,把画着菱形花纹的陶盆摆到尼古拉斯面前,这位赫尔墨斯的门徒闻到肉味,再也按耐不住,举起勺子伸向炖得酥烂的牛肉。 朕赶忙拦住了他,他差异的看着朕,甚是不解,于是朕指了指旁边那一桌,只见那张长桌边坐满了耄耋之年的老人,一个手足瘫软,须得由同伴喂食,另一个口眼歪斜,喝下的稀粥有一半从嘴角淌出,滴落到胸前的衬垫上。 但最可怕的是一个满口牙只剩两三颗的老神父,他对牛肉显然非常喜爱,抱着一盆酱汁炖肉不肯松手,执着木勺的手颤抖不已,仍然坚持着将肉送入口中,用牙龈和舌头感受着肉的香味。然而再酥软的肉也要用牙去咬,没有牙齿的老神父只能把酱汁抿干净,然后不认命的把肉吐出来,放到另一个陶盆里。 尼古拉斯看了看那个陶盆上的菱形花纹,又看了看面前的水煮牛肉,手里的餐刀和勺子啪哒掉在桌子上,赶忙捂住嘴,不顾餐桌礼仪,连着干呕了两声。 对此朕不由嗤笑起来,就你这胃口,也想分教廷的肉? 尽管作为大明皇帝,朕习惯了皇帝至高无上的看法,对于这帮装神弄鬼的僧侣从不放在眼里——要是教士真有本事,怎么会被太上皇叔尽数屠光?这经文典仪分明不是龙椅的对手嘛。 但庙宇终究是西域一大势力,不容小觑,番婆子再三警告,武器的开除教藉不能代替开除教藉的武器,所以朕也耐住性子,对公教也研究了一番。 主要是打听哪个庙是建立百年,教区富庶的大教堂,值不值的抢一场,金银埋在哪里,可以变现的圣物有几何,在踩盘子的时候顺带钻研了公教内的山头。 教廷是西域最大的人堆,所以罗马就是欧洲的江湖中心,只要是江湖,就有恩怨利益,就有山头林立。 十几年前,教廷分为南孔北孔……不是,分为阿维尼翁和罗马两个小教廷,在英吉利、法兰西两国交战中各自被两拨人支持,相互抗争了百年之后,枢机团又在罗马选出了第三个教宗,尽管番婆子向朕证明过三角关系最为稳固,所以朕应该娶两个皇后——那未免太荒淫无道了,但三等分的公教教廷愈发支离破碎,弄得教会一度停摆,各地教务陷入混乱和停滞。 为了大家都能混口饭吃,各国的主教江浙湖汉北摒弃前嫌,一致对外,把搞分裂的人全都开除教藉,然后选出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现任教宗——主要归功于那不勒斯女王的鼎力支持。 玛定五世出身于义大利名门科隆纳家族,族中不仅世代都有人在罗马出任枢机和其他高官,更是地方一霸,百年前曾经公然造过教宗的反,坐得稳教宗的位置,也懂朝堂上的规矩,能当罗马总舵的话事人。 猊下登基之后,果然玉宇澄清,分裂的公教会弥合之后,天下的什一税滚滚而来,又和南边的那不勒斯国修好,结为盟友,竟愈发无礼起来。 有那不勒斯翼护,他不惧单个城邦的讨伐,又有教宗的大义,可以往各个教区安插自己的耳目心腹,于是原本雨露均沾的属灵、属世的好处都被教宗这一派吃了个精光。 即使教廷座落在罗马城,义大利人在枢机席位上天生有着地利,但英法和德国历来也是要分一杯羹的,其他各派看到东林党把锅端走了,那叫一个急啊,若是再不奋起反击,他们连汤都分不到,以后这罗马教廷改名义大利帮得了。 分不到汤还是小事,若是往后枢机团全是拉丁人和伦巴底野人,那卑鄙的义大利匪帮想讹诈谁就讹诈谁,不肯低头就要被开除教藉,这如何使得?这国到底是诸位王公的国,还是教宗的藩属? 总不能一拍两散,各国的教会分家吧?公教会教会刚刚才弥合百年分裂,谁敢提分家,谁就是胡斯匪帮,是要挨十字军的,最后还不是要相忍为国。 见到拉丁人遭殃,番婆子肯定乐不可支,不过朕也认识到一点,那些“拉丁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所谓拉丁人,仅仅是亚平宁半岛上的拂菻故国之民,和高卢、南北日耳曼、匈牙利、伊比利亚等各处并非同一族类,彼此龃龉不合,英法两国至今还在兵戎相见,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夷狄间的嫌隙谋取利益。 如今玛定五世主政,他奉命于危难之际,绝非泛泛之辈,又有大义名分,各派暗中与之作对绝非对手,只好找些明面上也挑不出刺的阳谋来压制这捞过界的教宗。 即使不能公然造反,也不能私下搞阴谋,各地的主教和枢机也能和教宗进行辩经。 在十几年前选出玛定五世的会议上,与会的众人确立了一条规矩——为避免教会再发生分裂和异端化,教宗在信仰问题上可以由大公会议来审判。 这是玛定五世下诏书核准的,具备效力,尽管按这条法令的规定,大公会议只在教义问题上具备更高的裁定权,可公教的根基就是教义,除非教廷的世俗属邦扩张成一个强国,可以和其他强国硬碰硬,否则贵为教宗也只能靠辩经来征讨异见份子。 于是不满玛定五世的人接着今年这一次大公会议,开始串联起来,妄图以“大公会议至上主义”来钳制住教宗,只要确立大公会议高于教宗的共识,那么教宗不过就是个负责给文书敲章的。 伊比利亚的主教们希望得到援军和资助,用于和摩尔人交战,英法两国都在寻求一切外援,以击败仇敌,匈牙利人要提他们的主子打下巴尔干和波希米亚,立陶宛和波兰要对付波罗的海和罗斯诸王公。各家都急缺钱粮,而钱又不会凭空掉下来,如今唯一能弄到的大笔资金就是自家境内的什一税,只要能截留住这笔什一税,让教堂和修道院转而向君主交税,能大大纾缓财政,而玛定五世要重建腐朽溃烂的基层教会,组织对胡斯党、突厥人的十字军,同样也急需这笔钱。 唯独这尼古拉斯,他倒是大言不惭,北德意志如今风调雨顺,又承平日久,并不缺这笔什一税,但赫尔墨斯修会在北德意志的分舵,赫赫有名的“玫瑰十字会”近来找到了不少有趣的文献,他们不过是州府官学,只靠几家大学学田和束脩承担不起研究费用,才把目光瞄向了什一税。 不管是新式的海船和航海仪轨,还是改进的插条播种机,都需要聘请学者和工程师来参与研发,还要大量徵调各所大学的在读学生,从城镇中选拔合适的学徒工。 这些都是幌子,造船术、弹道学、农业,全都是掩盖玫瑰十字真实意图的幌子,玫瑰十字的真正目的是——炼制长生药。 他们上月偶然得了一份古代文书,上面记载着仙丹的炼制方法,且文献经过赫尔墨斯修会名誉会长,康丝坦丝教授的确认,初步的重复实验也发表在了《君堡学术月刊》上,具备相当高程度的可行性。 为了炼金术的圣杯,为了达成无上妙法,成就奇迹,由德意志教士、学者和贵族组成的地下教门“玫瑰十字”悍然发动了对教宗的诘难,而后世史学家绝对想不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运动,源于番婆子的一次学术造假。 至于玫瑰十字的真正目的嘛,对着番婆子的论文炼丹,成功率不会比逆练翠玉录高,朕只能祝你们好运。 44.皈依 作为一名合格的狗皇帝,一定要弄明白一点,那就是钱从哪里来。 如果朕是大元皇帝,倒是简单,只要把几个省抵押给商人,就能躺着收钱,包税商都是预付费的,且旱涝保收,不用朱家的官下乡催比,皇上永远是对的,盘剥百姓的都是那帮商贾。 然而不行,虽说大明如今的税收随着黄册的崩坏一年比一年少,但直接搞包税,让税商去各县收钱,那就等若是蒙古医术,手疼切手,脚疼切脚,收税不仅是收钱,还是展现朝廷天威的机会,皇权不下县,意味着基层吏治会迅速崩坏,要不了几年就会遍地反贼。 所以番婆子说要让大明举国改信正教时,朕第一反应是以夷变夏,国将不国,但再想明白每年的什一税数目之后,有觉得改信移鼠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钱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最终还是否了,毕竟这钱收上来是归教会,倒一遍手才能转到礼部手上,倒两遍手才能倒内廷,那就所剩无几了,再说了,把国家交给教士还是交给儒生,大明百姓都不会有活路的,养活圣教已经让百姓叫苦不迭了,再加个正教,不等朕裁撤驿站,又该有闯军进京上访了。 康丝坦丝陛下英明神武,不管是儒生还是教士,都不过是她手中otg2ntc=的玩物,无论留用儒生还是建立教会,都能让国家围着她的权杖团团转,可咱的子嗣不一定像咱们那样聪明,若是斗不过文官,那也肯定斗不过枢机团。 所以朕要钱练兵,仍然只能靠加征辽饷,毕竟正税已经不能指望了,那帮浙江佬坏的很,徐首辅说了,这帮越国的余孽一肚子坏水,本朝国用不足,朝堂乌烟瘴气,全是杭州帮干的好事。 巴塞丽莎很不明白,徐首辅是松江人,为什么对毗邻的浙江同僚这么抵触,朕丢给她一个成语让她自己差。 那就是吴越同舟。 苏南人看不起苏北人,是带着怜悯和同情,觉得淮北一带是穷地方,苏北人没见识,所以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但浙江就不同了,都是膏腴之地,你们雅典人不也一天到晚看不起塞萨洛尼基人吗。 遂秒懂。 当然,再怎么吴越同舟,这都属于江南的内部矛盾,这帮南人对湖广、江西、河南等地的土财主那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看谁都觉得是巴子,即使是京城籍贯的都不入他们法眼。 乡党政治是通病,罕有能压制此物的东西,除非是为了更高的政治追求,比如钱。 罗马城亦是如此,法兰西帮和英格兰帮历来是死敌,开会排座时要把两国的教士安排得远远的,否则会就地上演法王三大征。 此外伊比利亚的主教和德意志各邦的主教也历来不对付,匈牙利人和立陶宛人也有矛盾,若不是碍于东道主教宗的颜面,在其他地方见面轻则吵架重则干架,听说条顿骑士团和波兰的使团在城外已经决斗了三回,如今却为钱权二字团结起来,共同向教宗发难。 枢机和主教的要求各个教区从上缴的什一税中,至少截留四成留在本地,用于“修缮教堂、发放僧侣生活费”,这部分开销原本是另寻方法筹集的,时有时无,于是各地的修士和神父们只能清贫度日,不能再天天吃胡椒蜂蜜炖肉了。 太过分了,朕觉得正教会搞避税、瞒报田产、违规租售圣物已经是大逆不道,没想到公教比正教还过分呐。 君堡如今荒废破败,正教会再怎么压榨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但朕在拂菻时就听闻过公教的行径,到了罗马一看,更是大为吃惊,虽然至今没见到教宗,那些枢机和红衣主教的奢靡生活却是历历在目,这帮所谓得道高僧,无一不是寡廉鲜耻,贪财好色之徒。 更有甚者,还违反人伦,耽于男色,江浙湖汉北毫无羞耻之心,以至于罗马医学院的拿手好戏居然是肛肠科。 在罗马城要办事,走教会正规的渠道要等半年,反倒是妓女娈童当道,要疏通关系,反而要走这些下九流的门路。若事儿真能办成也就咬牙认了,奈何教宗的心腹俱是酒囊饭袋,朕还当是国子监在罗马开了分校,到了城里仿佛回到了北京朝堂,感觉就像在家一样。 整个教廷属邦都是奸臣当道,居然没有被移鼠降雷惩罚,一个不饶。说是神圣的京城,实际上比窑子还脏,各地民怨四起,胡斯党的闯军数次击败教廷官军,越坐越大,这帮蛀虫千方百计的啃着教会的根基,照这么下去,公教迟早有一天会垮台,从这世上消失。 可是公教并没有消失,不仅没消失,根据朕的所见所闻,公教的权势一日胜过一日,像五岳一般岿然不动,可见他们是真的有神在背后罩着,不然根本没法解释。 大明有奸臣贼子,勋臣藩王在啃国家的基业,百姓的膏血,才两百年就逼得朕要上树,可公教的教士啃了千年,也没见教会没了,朕决定了,本着实用主义的原则,朕要受洗皈依。 尼古拉斯把水煮牛肉推得远远的:“所以您已经同意推进拉丁礼和希腊礼教会合并了?” 朕邪魅一笑:“正是,只要教廷愿意出兵相助,朕愿意改信拉丁礼。” 尼古拉斯瘦弱的身板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出松了口气的样子:“若是以巴塞丽莎和全体希腊人皈依为条件,想来教宗也愿意退让一步,承认大公会议的优越性。” 朕却向前微倾,双手交叉在面前:“并不是全体国民,只有朕而已,国人是否皈依,那是他们的私事,不过朕皈依之后,你们要在大公会议的枢机团里,为朕留出一个席位。” 他眯起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陛下,俗世之人可当不了枢机团……” 朕摇摇头:“主教、司铎确实要出家人才能当,但执事级别曾经有俗人担任过,朕不贪心,一个执事的位置足以。” 执事虽然名义上要打理罗马某个堂区担任执事,协助司铎处理杂务,但枢机团不同于地方官,所谓执事只是挂名而已,大明的大司马也不是养马的不是? 尼古拉斯探得了朕的口风,端起还剩一半的豌豆汤,微微躬身:“既然巴塞丽莎心中已有打算,那么我便安心了,暂且告辞,咱们来日再见。” 说着,他快步离开,隐没在人潮中,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朕当然不可能皈依公教,且不说番婆子极其讨厌公教,若是在饭点听到“公教”两字,会恶心得少吃两碗饭,平日更是常备一份公教的拉丁文敕令,若是不幸中毒就掏出来看两遍,催吐解毒。 就算她愿意牺牲自己的品味,改信公教,君堡的百姓也要杀了朕。 不过嘛,朕只是向尼古拉斯“宣称”朕要皈依公教,怎么说的,不代表朕怎么想的,口上的言辞不过是谈判的筹码,除非朕身体力行,真的跑去台伯河受洗,否则谁信谁傻逼。 北京城也有一帮刁民在骂朕,说皇上被番人迷了心智,要改信洋教了,弄得朝堂上鸡飞狗跳,连刘之纶都负气出走了。 但这不代表朕真的会皈依拜上帝教,所谓皇上受洗是耶稣会的谣言,为了给他们传教造势罢了,朕默许这种说法,就是为了让刘之纶负气出走。 因为刘之纶这愣头青已经得罪了不知多少文官勋臣,再不把他外放,即使没有患有疯病的卫所百户拿着棍子去他府上击毙他,女真人入关劫掠时,多半也要陪着袁崇焕一起被凌迟。 反正朕不会皈依,只是作出想要受洗的样子,这套路朕很熟,北京城的许多辽东流民就是这般,他们眼馋教会的火烧,时常去听布道,但问及受洗时,笃信胡黄白柳四大门的辽民却又不肯了,免得惹保家仙生气,但又舍不得驴肉火烧,于是每每作出心慕基督的样子,不知骗了教会多少饼。 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尽管这招数是康丝坦丝的女儿们从恩客口袋里骗取钱财的套路,但这套路相当好用,放诸四海皆准,即使是朕也不能免俗,故意作出“只要公教会再努力一把,就能得到奴家的身子和心”的姿态。 朕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人家只是想考验一下公教是不是真心对人家好啦—— ……完蛋,番婆子身上的阴气开始侵蚀朕的神魂了,不妙,不妙啊。 “安娜!安娜!把朕的弓拿过来,陪朕出城打猎去,朕让你看看什么叫马上天子。” 大公会议需要召集各个教区的主教和代表,等人到齐前只能讨论无关紧要的佛理,所以前几天根本没什么看点,朕也不担心会错过重要的环节——真正重要的大事只有两件,弥合东西教会并解决正教会波希米亚都主教区的异端问题,以及大公会议与教宗的优先权之争,作为正教会代表,没有朕的表态,这会根本就开不下去。 下棋又下不过尼古拉斯,还是打兔子好玩,咦,有个路过的威尼斯人,看朕把他射下来。 45.台伯河中波涛动 第二天,朕起了个大早,因为今天教宗本人会出席会议,不能对他不敬。 圣座毕竟是大人物,朕虽贵为拂菻皇帝,想见上一面也不容易。玛定猊下入主圣城已有十年,但这十年一点都不好过,且不说被战乱毁坏的宫殿建筑急需修缮,胡斯党的告急文书也是雪片般飞来,且教廷属邦的领地都已经不再听任教廷的敕令,由派驻流官改为世袭的藩镇,比如西北的博洛尼亚就是个听调不听宣的属邦节度,作为出家人,居然能弄出世袭制来,你说怪不怪? 不过朕是见怪不怪了,正如少林寺主持的继任都是“主持的侄子们”。 教宗坐在他的御座上,头戴三重冕,可比番婆子这身掉色的紫袍和猪皮帽子气派多了,不过朕是客人,不可喧宾夺主,所以脑袋上并没有带着刷金漆猪皮帽,而是换成了一顶小巧的银冠,这银冠是百合花样式,亮点在于顶尖是精钢打造,外头镀了一层银,危急时可以当短兵使。 同样,朕这身紫袍也不是寻常紫袍,它在行走时会发出锁子甲的响声,而手里的这根权杖也不仅仅是镶金的装饰品,它的头部可以转动半圈然后拔出来,里面是三尺长的剑刃。 在场的诸位都各自心怀鬼胎。otg2ntc= 那些封疆大吏都做着天高教宗远的春秋大梦,希望能通过大公会议,压制住教宗的权势。 而教宗本人却想收拢权柄,铸成圣座的至尊地位,往后坐镇罗马,遥制地方,让全天下的教区都沦为他的采邑,成为欧罗巴的无冕之王。 如果是番婆子本人在此,那没得说,肯定要亲自参与这场政斗,罗织一张大网,将圣城的时局搅成泥水,趁机捞取好处,她长袖善舞,最擅长吃完庄家吃闲家,那些冤大头往往卖了自己还替她数钱。 如果朕将来退休了,也不介意用帝皇心术和手腕来消遣,但现在朕没有这个闲情逸致,金圣叹那厮说什么少不读水许,可朕更讨厌三国那种尔虞我诈,反倒不如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来得爽利。 要是老老实实玩弄权术的话,那朕就不叫朱由检了。 教宗猊下简单的说了几句,朕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乌龟,一边观察着诸公的反应。 那些大公会议至上派还在相互交头接耳,尽管他们相当无礼,完全没把教宗放在眼里,俨然一副已经把圣座视为萝卜图章的表情,但只有朕知道,他们是斗不过教宗的。 因为…… 又一次把羽管笔中的墨水耗尽之后,朕没有急着去蘸墨,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厅外也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 一名身材矮小的骑士突破了卫兵的阻拦,骑着神骏的大宛驹冲入会场,正在长篇大论的教宗被吓得瘫坐在座位上,垮着马刀的骑士带着全覆的头盔,看不清面容,只有些许金发露在外头,被阳光照射得熠熠生辉。 骑士粗着嗓子,用奇异的腔调唱着歌:“台伯河中波涛动,七丘峰旁乱云飞,昏昏浊世吾独立,义愤燃烧热血涌!” 卫兵想冲上去阻拦这个疯子,却被骑士取出短弓,箭如连珠,数名持戟卫兵尽数被射倒在地。 在场的主教们阵脚大乱,纷纷想向外江浙湖汉北逃,有人已经听说了昨晚威尼斯使节团遇害的消息,早就有所警觉,一见到血洒圣殿,径直往另一侧的殿门冲去,那儿的卫兵也能保护他们免受伤害。 “天诛!” “尊皇讨贼!” “杀死那帮异端!” 他们还没跑到门口,一大群头缠白布的士兵已经从另一侧冲入殿门,把守门的瑞士人砍倒。 番婆子说过,这年头聪明人都跑去给教宗和苏丹当狗腿子了,所以要成事,就不得不用笨一些的人,而要用这些人,就得用宗教手段来催眠他们。 于是朕花了几天时间,和罗马城的许多苦修士和卫兵进行了亲切的谈话,启发他们进行思考,为什么教廷属邦收了那么多什一税,但罗马城里还有那么多穷人呢? 如果这座神圣的京城真的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那义大利为何还是战乱不断?教廷的高官们到底在做什么? 于是朕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开诚布公的与众人说了,很快就聚拢了许多义愤填膺之人。 教宗肯定是不会错的,他可是罗马牧首,那教宗既然不可能有谬论,那么还得北义大利民不聊生的人肯定是那帮主教了。 朕毕竟是和胡斯党的白莲教高僧把酒言欢过,遂将因信称义的观点和罗马的贫民们说了,尽管大多数圣城的贫民仍然心系教廷,但他们早就对枢机、主教们鱼肉百姓,祸乱朝纲心有不满,于是在朕的组织下,随着圣保禄门外一声炮响,被朕鼓动起来的圣战军和拂菻远征军一道涌入城内。 “枢机只晓傲门第,忧教此中真乏人,豪阀但知夸积富,圣座彼心何尝思。” 朕在歌声中站起身,抄起屁股底下的高背椅,活动下因为久坐绷紧的筋骨,提着椅子缓步走向惊慌失措的枢机团们。 你们这帮坐在广厦之内吃着民脂民膏的蛀虫,难道没有听到人们在唱什么歌吗? 他们卖儿鬻女,供养你们这些僧侣吃斋礼佛,只求来世平安,因为今生再无希望,但即使是这样的希望,你们也不肯给,一味争名夺利,鱼肉百姓。 西域百姓苟活于世,已是千难万难,尔等不仅不体恤民情,还要弄出这么多么蛾子,这争权夺利的心思,但凡用一成在罗马城里,也不至于每天运几十具路倒出城。 每回东虏西侵,或是天灾横行,瘟疫肆虐,这帮教士就假托是上帝之鞭,谎称是百姓不够虔诚,骗其钱财,却从不反思自身行径,江海之上饿殍遍地,魏阙之下却莺歌燕舞,好不快活,农夫匠人死如草芥,边关将士无辜丧命,这帮狗娘养的却吃得脑满肠肥,朕今天就要杀出个朗朗乾坤,彻底清算这帮主教。 既然移鼠不管,那朕来管。 朕就是庶人之主,朕就是上帝之鞭。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今天朕就要吊民伐罪,将尔等奸贼佞臣尽数斩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46.善后 昏君呐。 我气得浑身发抖,狗皇帝刚在北京给我捅了个篓子,现在又在罗马给我准备了一份惊喜。 才一个月没回来,整个罗马教廷的中央高层和地方诸侯被一网打尽,你说牛逼不牛逼? 昏君啊,昏君啊!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西欧的教士和贵族都会视我为屠夫和土匪,而且教宗毫无疑问会把我开除教藉。 唯一的的好消息是,整个地中海世界早就视我为一伙暴徒的头领otg2ntc=,并且作为正教会的保护者,只要君士坦丁堡牧首不开口,公教再怎么谴责也无法越俎代庖。 而牧首猊下显然不会把我处以破门律,这事根本就不能怪到我头上,要怪就怪老朱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国家不幸,尽出些极品皇帝。 他们叔侄两一个杀光了正教会高层,一个杀光了公教会高层,整个欧洲学术界都会因此倒退五十年,天使学和圣光领域的研究毫无疑问会陷入停滞,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地狱和深渊对凡世展开大规模进攻,教会将无法提供足够的神职人员来抵抗,各地的教会只能依靠本地培养的教士自己想办法。 安娜在宗座宫的花园里骑马玩乐,昏君陛下正趴在喷水池边,看着洁白的水柱发呆。几个瑞士卫兵正在岔路口执勤,因为教宗及时喊停,宗座宫中的卫兵并没有被殃及,在灾难结束后,和“义军”一起维持了罗马城和宫殿中的秩序。 伊万一手捏着长矛,一手捏着顶帽子,见到安娜跑过地上的十字标记,便将帽子朝空中抛出,安娜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迅速开弓撒放,将空中的帽子射落,羽箭都不偏不倚的命中了帽子,引得围观的仆人和卫兵一致欢呼。 这是突厥人流行的游戏,因为“文化交流”,希腊贵族们也喜欢用掷出的帽子当作箭靶,和平时用来代替兔子、鹰隼和突厥人——最后那样在罗马城实在是找不到。 见到她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来了,安娜不等战马停下,就灵巧的从马鞍上跃下,提着角弓就跑到了我面前,神色很是得意:“姐,你昨天的表现就和荷马史诗里的英雄一样,自从上会劫掠小亚细亚之后,好久没见你这么英勇了。” 你的下一句话是姐你今天又被恶魔附身了。 “不过嘛,姐,你今天又被恶魔附身了?怎么面色这么差?杀公教的异端本是件开心的事儿,您该笑出来才是啊。” 安娜丝毫不顾情面,猛戳我的痛处,要是我能像妹妹一样洒脱就好了,她倒是轻松,什么都不用去想,把头盔往脑门上一扣,姓朱的让她往哪儿冲就往哪儿冲。 而那个昏君也从来不会顾全大局,想到一出是一出,对于杀光的整个天主教会高层这件事,他给出的意见是——只要把教宗当成人质捉回君士坦丁堡,就不用怕公教会与我为敌。 安娜把弓收起,从喷水池沿上拎起猫,搂进怀里,狠狠捋了两把:“姐,你要的工具和火药都备妥了,等会儿就能让宗座宫发生‘不幸的坍塌事故’。” 朱由检得意的坏笑着,我气得全身都在颤抖,正教会高层被清理时,牧首拆了一座教堂,用房屋坍塌来掩盖清洗,同样的借口才刚过隔年就想再用,是当世人全是傻子吗? 巴西尔带着一帮手持工具的士兵出现江浙湖汉北在花园里,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人都身披长袍,并用布和头巾遮住面容,巴西尔冲我微微躬身,并展示了手中的大锤。 那些士兵是之前在那不勒斯招募的当地希腊人,多数是正教信徒,用他们来拆天主教会的教堂不用担心保密问题,之前处理君堡的大清洗时,我也是请犹太人和突厥人士兵来善后的。 还好这昏君粗中有细,要是大大咧咧的拉上一帮罗马本地人来拆教堂,不出半个月我就会成为欧洲公敌。 在来的路上,我原本预备参观万神殿和大竞技场,可是大猪蹄子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计划中的公款旅游俨然成为泡影,现在我不仅不能去卡拉卡浴池泡澡,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爆破掉古老的圣斯德望教堂,这座建造于一千年前的古老教堂即将变成成堆的瓦砾,用于掩盖狗皇帝的罪行。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鼓动罗马市民的,短短几天功夫就说服了一大群离经叛道的年轻人发起暴动,杀死了原本应该尽心侍奉的主教和枢机团,各地的代表被一网打尽,如果不是我及时回来主持大局,这厮是不是打算把罗马整座城都烧掉? 随着隆隆的巨响,在宗座宫不远处的教堂轰然倒塌,我的脑壳也在响声中愈发疼痛,作为罗马皇帝,我到罗马的第一件事不是建设城市,见证奇观,而是拆了一座文物建筑。 那些“尊皇讨奸”的义军已经被围歼,关押的关押,处决的处决,唯有那个领头的“阿南”骑士逍遥法外,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正教军队“出于道义和虔诚”,帮助教宗重新恢复了罗马城的秩序,整座城市暂时掌握在了我的手里。 这样的暴行是不可能掩盖的,最多几个月,整个欧洲都会知道罗马城发生了暴动,我作为幕后主使,将成为全世界的讨伐对象,基督教的王公和突厥人、阿拉伯的苏丹联合起来,一起组成反罗马同盟。 暴民摧毁了整座教堂,杀死所有在场的神职人员,这样的假消息可以为我争取一点时间,首先最重要的,我得面见教宗,双方对好口供,如果他坚持要对我追究责任,那我只能本着撞死不撞伤的原则,让天主教换一个更加识大体的教宗。 由于暴力施工的过程中动用了火药,宗座宫中弥漫着沙尘和硝烟的气息,令玛定五世的脸色极为难看,但当他看清我的面容之后,教宗猊下的脸色变得好像死人一样灰白。 玛定五世下令屏退左右,那些卫兵见到我点头同意,才转身离开,留下我们两人在偏殿中,于是猊下的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着,这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或是睡觉时着凉导致面部抽筋,纯粹是气的。 罗马教会的教宗是天主教世界至高无上之人,即使是德意志的皇帝,也要老老实实跪在他面前接受涂膏加冕,但教宗仅仅是属灵的领袖,正所谓开除教藉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开除教藉,历史上不仅有过许多对立教宗,一个世纪前圣座甚至被法国人掳走,成为法国国王的萝卜章。 天主教会刚刚弥合不到二十年,如果再发生点动荡,公教可能会彻底分崩离析,往后将不存在完整的大公教会,只有各个国家内部的独立主教区。 贵为萝卜图章,生死操于别人之手的猊下也不得不低头:“康丝坦丝……陛下。” “贵安,猊下,希望您没有在昨天的暴动中受到伤害和惊吓。” 猊下忍着心中的不满,对我说道:“这和我们协议中说的可不一样,您说要替我解决大公会议派的问题,可您没说过是用这种方法解决的。” 但凡稍微关注一下那个昏君在希腊的行径,你就应该猜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啊,那个姓朱的哪次不是以杀得满地腥膻为结尾的。 根据大猪蹄子的笔记,我们的协议很简单,我宣布皈依天主教,教宗依靠弥合教会的威望,压制住大公会议派的分权主义者,作为回报,他不仅会慷慨解囊,资助帝国一笔军费,还会组织起一轮新的十字军,用于援救希腊和君士坦丁堡。 然而在大猪蹄子看来,求人不如求己,借拉丁之师平突厥之患乃驱狼吞虎的下策,大公会议派更是包藏祸心,妄图烧炼仙药,图谋不轨,不如都杀了,以正人心。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只能把恶人当到底,于是我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位老人:“猊下,我已经履行的我的义务,希望您能尽快履行您的部分。” 教宗显然对这样的结局很是不满,拒绝道:“巴塞丽莎,因为您的任性妄为,教会恐怕无法再给您支援,圣库中的钱也要优先用来修缮暴动中造成的损失。”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教宗和我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再想从他口袋里掏钱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倒不仅仅是因为教宗要钱不要命,还因为罗马城本身的收入只够维持圣城的教会和市政开销,圣库收入的大头都是各地汇来的什一税、地产收入和捐献。 这些钱都是由各个主教区和堂口送到罗马的,如果教区和罗马关系不好,那么这笔钱就会被转送给所在国的君主,或是干脆留用。 鉴于昨天发生的惨剧,恐怕之后几年都不会有什么人来送钱了。 我点点头:“最近疫情反复,猊下应当在防治瘟疫上多用些心,再从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一带尚未受灾,也没有战乱的地区招募一些医生和护士,尽快组织起罗马城和北意大利的隔离。至于军费,我会自行在罗马城募集资金,不会再向您讨要,教会的钱您仍能随意支配,只要您作为东道主,同意我自行展开军需和饷钱的征集工作……” 这由不得他不同意,拜昏君所赐,我的军队扩充到足有五千人之多,每个月都要耗费巨额的军费,所以我所说的仅仅是客套话,与其说是征求意见,倒不如说是通知。 没等教宗回复,隔壁房间又传来一声巨响,这声音近在咫尺,震得我耳朵生疼,教宗更是吓得直接双手抱头。 巴西尔一脚踢开了房门,手里抱着个包着铁皮的箱子,见到我和教宗在房间内,立马扭头离开。 见到巴西尔得手,我也迅速躬身告辞,教宗猊下的圣库被我“募集”走之后,留下也徒增尴尬。 47.权力再分配 1429年,两场瘟疫袭击了北意大利,造成了数以千计的死亡。 其一是欧洲人的老朋友,身穿黑衣的陌客在城镇和庄园间游荡,他的白马上拴着香炉,以尸体和棺木为焚香,剧毒的浊气在店铺、住宅和宫殿中肆意流淌,启示录中早已记载过他,黑死神是他的遵命,天启的四骑士以他为向导,黑死神射出的箭矢会杀尽地上活口的三分之一。 另一场瘟疫,叫做巴列奥略,遇见则十死无生,绝无例外。 数不清的苏丹,皇帝,公爵,总督,无数凡世的豪杰不相信这个铁律,屡屡想要与巴列奥略家的现任家主对垒,如今都已化为土灰。 罗马城作为公教的总部,现如今却到了希腊人的手里,这是天主教徒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但不能接受是一回事,想不想管又是另一回事。 法国人在和英国人死斗,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还在忙于处理自身otg2ntc=的内乱和再征服,德国人的腹地全是胡斯党的叛军,整个亚平宁半岛除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国之外,所有的城邦都陷入了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大博弈中,短时间内,没人能抽出足够多的兵力来帮教宗收复罗马城。 来自新罗马的军队接管了旧罗马之后,我每天都沉浸在处理政务,清点物资的杂事中,尽管这座人口超过二十万的欧洲第一大城市有着完善的市政厅机构,但永恒之城的治理并非依靠文书和官员,乃是靠贵族共和。 正如罗马共和国和帝国时期,元老院和奥古斯都以全国之力来供养这座城市,如今半个欧洲的十一税支撑起了圣城的繁荣,但不论是教会,还是早已被裁撤成象征性机构的“罗马参议院”,都无力管理这么多的人口,也无力照看这么庞大的城市。 尽管这座城市有着全欧洲最好的大学,但大学的支柱学科是神学,其次是法学,且学成的教士和律师要反哺整个意大利乃至全欧洲,大部分优秀的年轻人最终并不会参与城市的管理。 毕竟按教会的宣传,如果我们死后可以进入天堂,那管理人间的国度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权柄,与其当个统筹罗马城粮食运输和绿化管理的官吏,倒不如把心思放在怎么晋升圣品,入主宗座宫上。 故而整座城市的运行完全依赖于数个贵族家庭,有些家族从上个千禧年之前就一直是罗马政坛的支配性力量,有些家族则是这一两百年间崛起的新秀。 根据父皇的“地理决定论”,因为资源禀赋没有发生变化,这些门阀世家按照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贵族模式,再一次形成寡头共和的政治体制,城中的居民大多依附于各个豪门,不是在城内的豪门产业中谋职,就是在城外的贵族私家庄园中作工,形成一个个依附于贵族的城市公社。 但豪门之间并非相忍为国,他们想方设法与教会枢机团建立联系,依靠裙带关系渗透公教会,让自己家族的成员出任红衣主教,从而影响教宗的选举,最终使自己家族的候选人成为圣座。 在不断争夺唯一的教宗宝座的过程中,各个家族不断的结盟与背叛,圣座背后代表的利益足以令人放弃一切的羞耻心与道德。纵使阿提拉后无罗马,在西罗马的废墟上,罗马人的后裔依然在用匕首和毒药争夺着权力,弘扬传统文化,传承民族精粹,令我倍感欣慰。 即便这座城市没有了奥古斯都和罗马元老院,在教宗当选之后,贵族们的军队仍会在七丘之城的街道和广场上公然火并,比如出身于卡耶塔尼家族的博义八世猊下成为了教宗之后,因为没有及时购买足够多的防务外包,仍然被科隆纳家族发兵捉拿,甚至科隆纳的家主当众赏了猊下一记耳光,并且很快教宗就在羁押中“死因可疑”。 当我在罗马城外眺望圣城时,我还当教皇和枢机团是什么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上帝代理,可是在接管城市,并实际参与到圣城的统治之后,我才明白,教会不过是这帮意大利贵族权力斗争的表象。 尽管教宗在权力鼎盛时期,可以开除任何一个欧洲王公教藉,发起规模庞大的十字军讨伐各地的异教徒,可说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但现在不过是和赛里斯皇帝一样,仅仅是豪强们的萝卜章罢了。 尤其是教会刚刚弥合不到二十年的现在,圣座的权威可能还及不上一个强力公爵。 而枢机团也仅仅是各个家族用于争夺江浙湖汉北教会权势的赌场,对于罗马城外的愚民们来说,杀光枢机团是罪恶可恕的暴行,必须逐一发送圣战,可是在豪门眼中,这桩暴行仅仅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尽管这些天有不少家族对我相当冷淡,甚至恶语相向,但包括弗朗奇帕尼家族、奥尔尼西家族在内的高门大姓,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亲属死在暴动中,反而派使者送来了礼物,并且就重建枢机团一事征求我的意见。 比起清算和仇恨,他们更关心枢机团空出来的席位今后要怎么分配,诚然罗马城有着二十万人口,教廷属邦控制之下的领土更是数倍于此,但各个家族在均分了这些人力之后,实际上每一家能组织起的军队只有数百人到千余人规模,除非超过一半的豪门能联合起来,用家族私兵裹挟城市卫队和佣兵对我发难,否则执掌着五千大军的我就是永恒之城毋庸置疑的支配者。 而历史上这些罗马贵族从来没有联合起来过,上一次大家同仇敌忾,要追溯到元老院联合起来捅凯撒刀子。 在搞明白罗马城的真实情况后,我终于可以冷静下来了,既然贵族们请求我来分配席位,说明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即使我把枢机团送去向上帝本人述职,这些男爵老爷们也没打算和我撕破脸。 奥尔尼西家族因为丢了教宗的位置,很积极的往枢机团塞人,大力投资教廷影响力,希望下一届选举时可以重新夺回权柄。但本届枢机团团长是科雷尔家族的成员,这个家族是威尼斯豪门,依靠银弹攻势为自家开路,没人是他们的对手,前两天刚刚买到一个红衣主教的缺,想在枢机团中进一步安插势力,奥尔尼西家族的财力不如他们雄厚,只能眼睁睁看着威尼斯的外来户抢夺着自己的主教席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枢机团长因为说话带威尼斯口音,直接被大猪蹄子剁了,赶来就任的威尼斯主教被发现时,身上插着一百多支箭,身上的胎记都无法识别,仆人只能靠脚心的疤痕来认尸。 奥尔尼西家族对于这种情况非常满意,科雷尔家族显然没有余钱再补个枢机团长的缺,之后竞争枢机的位置,奥尔尼西家族大可以凭借地利胜过威尼斯人。 而玛定五世的靠山,强大的科隆纳家族则迟迟没有声音,他们的家族私兵龟缩在奎利那雷山的家族宫殿中,依靠着带望楼和高墙的筑垒严防死守。罗马城内每一个贵族的住所都是按照防御工事修建的,不这么干的都已经绝嗣了,科隆纳家族担心我会斩草除根,直接干掉玛定五世,再选一个傀儡出来,家族精英随着枢机团全军覆没,又失去教宗庇护的家族毫无疑问会成为历史。 为了安抚他们,我派人送了一封信过去,命令他们在十天之内筹集五千弗洛林给我。 这是帝国对犹太人的治理经验,每次犹太人社区谣传皇上要减丁,帝国政府就会对犹太人加税,一方面让犹太人花钱买命,另一方面也是建立双方互信——只有活着的犹太人才会源源不断的交税,如果把他们杀光,无异于杀鸡取卵。 屠杀和劫掠的敛财效率相当低下,屠杀洗劫后得到的财富只有很少一部分会上缴到国库中,想要源源不断的获取财富,最好是让犹太人活着。 对于科隆纳家族也是同理,坐视这个家族被夷平,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但若是他们缴纳贡赋,我提供保护,却是一种双方互利的行为。 五千弗洛林不仅用来购买我的保护,我还把“罗马奥斯底亚城郊教区”的头衔颁给了科隆纳家族的一位司铎,这个头衔有着特殊的含义,自从1150年起,这个教区一直由枢机团长兼任。 大猪蹄子屠杀枢机团的理由很简单,杀光欺上瞒下的贪官污吏一直是他的夙愿,只不过君士坦丁堡和北京的官都杀不得,杀了没人替他治国,所以憋了一肚子火,而他并不需要对教廷属邦的行政机构崩溃负责,所以杀起罗马教会的高层时毫无心理负担。 我也一样,不管在北京还是新罗马卖官鬻爵,本质上都是在用未来的行政效率换取眼下的流动资金,并且会实实在在的影响到朝廷的名声,如果只卖无关紧要的低级头衔和名誉头衔,有钱人又不是傻子,卖不了几个钱不说,如果量大从优,薄利多销,那大头也会被零售商拿走。 我们搞批发的,就只能挣个辛苦钱。 但罗马城就不同了,我很快就会放弃这座城市,赶在愤怒的十字军把我撕成碎片之前跑路,既然这城守不住,那么城里的官职,上到教宗,下到枢机和主教司铎,全都可以明码标价。如果不是时间紧任务重,当地的贵族们拿不出太多现金,我也不可能等他们慢慢变现,或是用当地的不动产来抵扣,这些官职至少也能卖个三五十万弗洛林。 比方说我把教宗咔嚓一刀杀了,让北意大利的豪门来竞价,怎么也能卖五万弗洛林吧? 然而使不得,就在科隆纳家族的欠条送到之前,我就得到了小道消息:非法组织的头目西吉斯蒙德,已经召集了五万大军,正在火速赶往罗马,讨伐“邪恶的东方教会异端,品行下贱如希腊戏剧的主角,罪恶可恕的暴君,康丝坦丝十一世”。 西吉斯蒙德的学历并不高,这份檄文有至少三处文法错误和五处拼写错误,而且搞错了我名字的词性,所以应该是真的。 48.战略上蔑视敌人 罗马城南区的圣天使城堡,曾经是元老院用于抵御哥特人入侵的要塞,后来蛮族的威胁烟消云散之后,这里又被改建成了城堡,因为寡头政治从来不缺政治犯,那些颇具威能的权贵被关进牢房之后,不管是肉体越狱还是精神越狱(就是死了),都会引发政治风波,因此这座城堡很适合用来关押那些贵人。 现在关押在天字一号牢房内的穷凶极恶之徒,名为康丝坦丝?梅加斯?巴列奥略,她在入狱前是东欧某个小公国的国主,自号巴塞丽莎,这厮非常不自量力,居然妄图抗衡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全日耳曼人的凯撒,被罗马皇帝的五万大军于罗马城瓮中捉鳖,关进了大牢。 牢房终究是牢房,不仅砖缝间漏雨,四面墙上长满了青苔,而且有几只老鼠跑来跑去,因为在监狱中待的时间够长,老鼠已经熟悉了我的气味,他们已经和我成为了好朋友。 那只最大的,叫黄太极,小一点的叫多尔衮,旁边那只是侧福晋庄妃,正在啃黄太极的是恶猫朱由检。 嗷,蠢猫,你给我留一口嗷,我都多久没吃肉了! 等到我把黄太极烤得金黄酥脆,牢房外传来喧嚣声,我赶忙把烤otg2ntc=老鼠三两下塞进嘴里,黄太极被五雷正法炸得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在牢门小窗外出现居然是巴西尔,他一见到我,就满脸悲苦:“哦,巴塞丽莎,雅各宾派已经决定了,过两天就要把您作为暴君,拖到巴黎市中心砍头,不过我们给监斩官塞了钱,会把你排在法皇和沙皇前面,免得刀口受损之后不能痛快的砍掉你的头。” 我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只是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吃顿好的。 “为了让您在行刑时更加体面些,我们给狱卒也塞了钱,之后会把您转移到环境更好的牢房,至少您不用再睡在干草上了。” 不不不,这里的环境其实和我在布拉赫奈宫的卧室不相上下,那堆干草在腐烂时会放出微热,而且又松又软,躺起来其实挺舒服的。 与其把钱花到这种地方,倒不如这两天给我加两只鸡,或者西地中海的凤尾鱼料理也可以,如果我的猪皮帽子能成功典当的话,再给我弄点炖牛犊肉来。 总而言之,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可恶的西吉斯蒙德,完全不顾我尊贵的身份,居然天天拿燕麦和黑豆来糊弄我! 伊万困惑的看着我,似乎听不懂我的希腊语。他是罗斯人,希腊语本就稀烂,情急之下,我两手撕开了铁栏杆,一把揪住了伊万的衣领:“我!要!吃!肉!我要吃西吉斯蒙德的肉!” 这位瓦良格卫队的大团长在面对奥斯曼人时都面无惧色,却在我面前蜷缩成一团,完全不敢看我:“巴塞丽莎,您冷静,冷静啊!再怎么说吃人也是不对的!” 我松开手,任由伊万摔倒在地,有些迷惑的揉了揉眼睛,四周仍然是长满青苔和霉点的墙壁,雨滴从头顶砖石的接缝间渗落下来,按某种节律,一滴一滴落进墙角两个半满的木桶中。 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罗马城和北意大利的地形图摊开在桌上,看着地图和压在上头的军棋算子我才慢慢醒悟过来,这里是圣天使城堡,同时也是君士坦丁堡远征军的总指挥部。 刚刚不过是一场噩梦,不值得我过多关注。 但要是不想办法解决掉西吉斯蒙德的话,噩梦就会变成现实,即使逃回希腊也没有用,因为皇帝陛下的大军从匈牙利出发,只要借道塞尔维亚,就能抵达希腊境内,而且百废待兴的希腊根本没有足够的军力与物力来抵抗西吉斯蒙德。 何况精锐部队都被我带到了意大利,江浙湖汉北留在希腊的就只有一帮农兵和民团…… 伊万趁着我沉思的当口,赶忙退后,离开了我的攻击范围,并且抄起了桌上的玻璃酒瓶:“巴塞丽莎,您还是尽快定夺吧,西吉斯蒙德来者不善啊,五万德意志军队,可是我们的整整十倍。” 朱由检跳上桌,打了个哈欠,无聊的拨弄着集结在阿尔卑斯山北的木雕士兵,它的意思很明显,区区五万大军而已,他带来的兵各个以一当十,所以即使是野外会战胜负也是五五之数,如果西吉斯蒙德吃了熊心豹子胆,直接攻城,那地利可以再把优势放大三倍,也就是十五万罗马军队欺压五万德意志偏师弱旅。 他的算数是和驴学的吗?这几个倍数相加之后,我怎么算都是六万五。 很可惜,我在军事上的才能相当平庸,勉强追平凯撒和亚历山大,最多用同样规模的军队逼和贝利撒留和查理曼,用一万军队把七八万奥斯曼野战军一举击溃然后追着砍几百里,一路砍到突厥人老巢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如果是大猪蹄子本尊在此,或许今年复活节斋期结束,刷上蜂蜜并撒上迷迭香,烤得香气扑鼻的西吉斯蒙德皇帝就能端到我的餐桌上,而德国佬的人头会在维也纳和匈牙利堆积成山,以至于永久改变东南欧的人口结构——保守估计,巴尔干地区的突厥人比例在去年减少了三个百分点。 总不能告诉伊万说,“我有上将朱寿,可斩德皇,可惜朱寿将军这几日请了丧假,在家中料理自己的后事”,伊万会把我当成圣愚的。 如果我出家隐修,成为全职的苦修士,圣愚的名声倒也不错,可惜我是个皇上,皇上疯了位置可坐不稳,不定哪天安娜和托马斯就把我丢进修道院,刺瞎我双眼之后抢了鸟位。 安娜和我没有什么姐妹情谊,这死丫头和她异父异母的皇兄最亲,我和她不过是一个娘生的陌路人。 大猪蹄子说了,安娜没有独自带兵,独当一面的才能,最多委任一支偏师,若是敌军低于百人,她一个人就能全杀光,若是一千打一千,也能轻易击溃对面,五千打五千,安娜那急躁性子就管不过来了,两万以上,则负多胜少。 除非对方也是绣花枕头。 西吉斯蒙德是绣花枕头吗?在世人眼里,他太是了,不管是对付胡斯派还是突厥人,哪一次不是被打得七荤八素? 但在我们内行眼里,西吉斯蒙德称不上第一流的将才,起码也是第二流的翘楚,并非皇帝陛下没有本事,实在是他的对手过于强悍,我在波希米亚见识过胡思派的车阵,也和穆拉德多次交过手,普通成色的所谓名将对上他们,不全军覆没已经很对得起那份军饷了。 打仗讲究个一鼓作气,匈牙利和克罗地亚的军队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吃败仗,精锐不是尽数折损,就是出工不出力,不管是出关去巴尔干剿灭奥斯曼东虏,还是在关内镇压胡斯派闯军,都是想方设法的磨洋工。 尽管我击败奥斯曼人的消息,整个东地中海都在传扬,可是很多人根本不相信这一点,比如不少威尼斯商人就暗中造谣,是我用美色诱惑了苏丹,导致苏丹和他的近卫军在开战当天双腿虚浮,几乎站不住脚,才兵败如山倒的。 显然西吉斯蒙德并不觉得我是靠实力击败的苏丹。 打不过奥斯曼,打不过胡斯党,还打不过一个女人吗? 我本来对他的檄文嗤之以鼻,可是玛定五世就是西吉斯蒙德在康斯坦察大公会议上扶持的,教廷和日耳曼帝国尽管在局部利益——比如说匈牙利地区的教权问题上有冲突和矛盾,可在大局上,双方基本上是攻守同盟。 大猪蹄子把整个枢机团的退休年龄提前,集体送到天堂去享受养老金,西吉斯蒙德却不领情,这意味着他在教廷经营多年的影响力和投资付诸东流,于情于理都要来为自己的政治盟友伸张正义。 主要是丢不起这人,神圣罗马帝国是教廷的监护国,皇上本人是教宗的保护者,现在一帮希腊人当着保护者的面把教廷血洗了,要是不找回场子,以后在欧洲怎么混? 尽管因为屡败屡战,这位卢森堡王朝的末代皇帝已经没有威望可言,新皇登基后光是重建朝廷天威都要费一番功夫,好在他膝下无子,就一个女儿,倒也光棍,索性破罐破摔。 “巴塞丽莎!不好啦,你听说了吗,西吉斯蒙德皇帝集结了五万大军——” 被派去城郊募捐的巴西尔快步冲进了指挥部,肩上扛着两个布袋正叮当作响,我光凭声音就数出了袋子里的银币一共价值五百四十杜卡特。 仆人接过他的钱袋,打开了旁边那个既不透风,也不漏水的干燥房间,恭恭敬敬的把我的宝贝金子倒进门内,凭借天窗流入的光线,灿烂的色泽在那间房间内流淌。 这是圣天使城堡里最好的房间,比我现在所在的小厅更适合指挥作战,但黄金比起我更加配的上这间上房。 我拿起墙角的水桶,递给了巴西尔:“区区西吉斯蒙德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去让厨房准备晚饭,顺带把水倒了。” 巴西尔接过两个沉重的木桶,险些没拿劳摔地上,这两个桶用料十足,他似乎没料到会这么沉。不过毕竟巴西尔已经是营级军官,不肯屈尊去干下人的活,把两个桶转转交给了仆人后,甩了甩酸涨的手:“难道您有了对付西吉斯蒙德的妙计?” “你是不是傻。”手下一惊一乍,毫无坚实,令我我不由得叹气,“德皇去年才吃了败仗,他要发兵五万征讨意大利,哪是一朝一夕就能集结,冬天刚过,他光是筹集粮草辎重就要花费一个月,还要从各个邦国借调兵力,哪有那么快动手的。” 而且西吉斯蒙德哪来那么多钱给五万人发工资,即使全靠征召兵充门面,五万人的饮食供给也要在伦巴底地区寻找好几个专门的承包商来负责。 更关键的是,自从腓特烈一世和腓特烈二世在北意大利在扩大控制力的尝试失败后,德意志皇帝带兵进入伦巴底地区,意味着战争。 足以团结热那亚和威尼斯,让这对死敌一致对外的战争。 所谓“发兵五万,直捣罗马”,不过是西吉斯蒙德的讹诈罢了。 49.捐纳 狗皇帝在治国上并没有什么本事,尽管这几个月来稍有长进,但想比起合格的政客与统治者,仍然欠缺知识和经验,他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所向披靡的王,任何勇者都要为他垂下高傲的头颅,但在殿陛之间,朝堂之上,这位大兄弟就跟雏儿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我及时接受罗马政坛,重新平衡当地世家的利益,借着捐纳赈灾粮饷打压几家,又把枢机席位分配给另外几家这两年时运不济的贵族,恐怕这会儿狗皇帝已经开始念叨“吾妹,亦有汝焉?”。 尽管最后死的肯定是各个贵族,但那时罗马家家披麻戴孝,我作为罗马皇帝,这辈子也就和贤帝称号无缘了。 史笔如铁啊,我生前固然可以靠收买文人来搏个好名声,然后靠着虚名去找犹太人和意大利人借钱——统治者的名声直接影响利率和还款期限,像西吉斯蒙德这种说话如放屁,恶名昭彰的家伙,钱到手就是一成三分的砍头息。 这些商人各个奸猾狡诈,不像以土地工坊为生的贵族,他们仅有的钱都存在各家银行,或是储存在某处不起眼的地窖里,即使拿刀逼着他们签,也是榨不出钱来的,而商人的财富大头都是各类债券与凭据,一旦将债券的主人捉拿,对应的票据就会作废,因为债务人不可能把钱还给一个死人。 因为杀光了枢机团,我在意大利各家商会的评级已经跌无可跌,otg2ntc=美第奇商业银行已经向罗马寄了一份提前收回本息的通知单,美第奇家族盘踞在佛罗伦萨,距离罗马也就两天脚程,催收账单很是便利。 账单上还附言说,要是我不还钱,那他们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来弥补自身的损失。 比起这帮贪得无厌的佛罗伦萨,犹太人倒是识趣了许多,直接把我的欠账一笔勾销,那可是整整三十五杜卡特外加四十里弗尔银币的巨款,是我的军需官赊账采购一批牛革后的应收货款。 罗马犹太社区的拉比亲自来销账,可以说对这笔巨款相当重视,毕竟这么多黄金足以聘用整整一个班的士兵效命数月,足以左右一场采邑骑士间械斗的结局走向。 拉比不安的搓着手,岣嵝起精瘦的身子,小心的仰视着我:“巴塞丽莎,您还想额外借钱的话,我们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了。” 他的名字叫做…… 无名小卒罢了,不值得记名字。 不过我上下打量着这位老拉比,他有着犹太人特有的大鼻子,鼻梁高高隆起,头上带着小圆帽,形容枯槁,面黄肌瘦,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吃奶油炖牛肉了。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犹太人,君堡的犹太人常常在谈判桌上被我杀价杀得人仰马翻,各地的犹太商队也总是在我手里吃瘪,所以我很清楚犹太人的套路,他们社区派出来谈判的首席拉比往往不是族群内最聪明,最熟悉经文的,而是面相看起来最诚实本分,令人心生好感的。 而且这位拉比每顿饭都要精打细算,绝不能吃胖,以摆出身无分文,清贫度日的样子,和那些身着赛里斯绸缎的威尼斯人暴发户形象截然不同——其实我都知道,拉比们全都有钱的很,而威尼斯人的所谓进口丝绸其实都是国产的。 我也作出为难的样子,用食指指节敲打起桌子,并用生疏的希伯来语与他套着近乎:“哦,我的老伙计,看在弥赛亚的份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您得帮帮我,我发誓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我发誓。简直不敢相信,您居然质疑我的还款能力,我和您打赌,等到明年我的财政状况就会好起来的!您可以看看我的税收与产业报表,就像隔壁狄奥多西叔叔家的马匹股一样硬!” 拉比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希伯来语:“哦,巴塞丽莎,您的腔调……您的腔调未免太冲了,我们在实际使用中不会用这么正规的音标。” 老娘和他浪费这么多时间,不是来上文法课的,遂轻咳一声:“总之,您有多少钱就借我多少钱,再少我也不会嫌少,看看街上垂死的病人把,看看天主教堂里等待真主蒙召的灵魂吧,在看看墓地里新竖起的新月——” 拉比听完吓了一跳。赶紧施展了个伯江浙湖汉北拉卡祝福:“祢是有福的啊,我们的主——胡大,宇宙的君主……哦,巴塞丽莎,您可不能乱说啊,罗马城哪里来那么多大食教徒。” 我微微一笑:“整个意大利都在用突厥人和阿拉伯人奴隶,那些工场和农田里用铁链拴着的大食教徒和罗斯人总不会是我的幻觉吧?何况据我所指,罗马周围的奴隶贸易,似乎都是拉比您的生意啊,我在君堡也干过‘非公民劳动力再分配’的买卖,这个行当有多赚钱,您是瞒不过我的。” 因为圣经禁止买卖奴隶,所以这帮伦巴底野人自欺欺人,用犹太人来代理生意,奴隶的拥有权挂在犹太奴隶贩子名下,庄园主和工场主按月或按季度租用奴隶,再因为业务往来,“借”一大笔钱给犹太人,一段时间后犹太人“资金链断裂”,不得不把奴隶作为抵押物,抵押给债主,于是这桩生意就不算是贩奴,而是单纯的破产清算。 公教徒真是恶心,拉丁世界竟然连贩奴蓄奴这种传统艺能都不敢继承,也敢妄称是罗马后裔? 伦巴底野人我根本不当成是国民,是以罗马城里的公教徒死再多我也不会眨一下眼,1204年,威尼斯人和法兰克人在君士坦丁堡劫掠时,罗马城里因为教宗选举问题明火执仗,大肆烧杀,也没见这帮野蛮人有所反思,既然他们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任凭自己的同胞病死街头,化为腐尸,我又何苦为他们操心? 但奴隶是无辜的,要是这些病死的奴隶都捉回到君堡去,一年能给我做多少工啊,现如今却白白死于了罗马贵族的无能。 贵族们把疫情当成相互倾轧的政治工具,没有一个肯掏钱救灾的,任凭街上饿死病死的尸体一日多过一日,也不肯掏出一个子来赈济,收尸人每天要从凌晨工作到午夜,也无法清理所有的街道,以至于有些人迹罕至的巷道里满是腐尸和白骨,蚊蝇和瘴气充斥其中。 我动心忍性,可以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和贵族们在欢宴上谈笑风生,但大猪蹄子见到这种景象却是会忍不住。 这帮犹太人自称是爱好和平,遵纪守法的少数族裔,实际上根本就是奴贩工会和犯罪企业,与罗马城的贵族沆瀣一气。 拉比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说道:“巴塞丽莎,那些都是异教徒,是算不得人的,无论罗马的法律或是教宗的敕令,这都是合法的劳务派遣和人力外包业务。” 我眯起眼:“你们买卖的牲口里,也有不少是高加索和黑海的正教徒吧?在罗马城,基督徒也可以被当作是奴隶吗?” “正教徒怎么能算是……” 拉比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就是正教信徒,如果在公教眼里,东方教会不算基督徒,那反过来也一样,按照这种逻辑,我可以合情合理的把罗马的拉丁人全部贩卖成奴隶。 即使在我来之前,罗马的贵族役使罗斯奴隶也不能过于张扬,因为在教宗呼吁东西教会弥合的潮流下,这些罗斯人都属于教会积极拉拢和争取的教会兄弟。 如果有朝一日教会弥合了,他们都会自动获得自由,被送回到波兰和莫斯科,把空出的工作岗位留给游手好闲的本地穷人。 “第一,把你手上的罗斯人奴隶都释放掉,我会和教宗说情,免除对你的责罚。第二,把历年来贩卖基督徒奴隶的不义之财都捐出来,拯救罗马城的灾民,这样你的灵魂或许还能得救。第三,为罗马城守备部队筹集牛革五百捆,帐篷三百顶……” 拉比终于慌了,赶忙答道:“第二,我选第二项!” 侍立一旁的巴西尔和伊万一起笑出声来,我也被逗乐了。 听到瘆人的笑声,拉比额头沁出两点冷汗,巴西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您对巴塞丽莎还不怎么熟悉,容我来向您解释巴塞丽莎的圣谕。巴塞丽莎的话,并不是选择题,而是排序题,你的自由仅仅是安排各项要求的次序,而不是在这里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巴塞丽莎连教廷的枢机团都杀了,你觉得自己是有弥赛亚罩着,还是仗着西吉斯蒙德会给你撑腰?” 满脸为难的拉比不由咂舌,如果要实现我的所有诉求,这个犹太社区将付出许多年来的积蓄,并且在未来很长时间都一蹶不振,甚至无法再以财力与当地贵族相互合作、制衡。 猜出了他的心思,我出言抚慰道:“你放心,赈济北意大利的义人不会只有你们,各位贵族们也会慷慨解囊,这样的荣耀每一位有良心的绅士都能共享。” 一听说遭殃的不止自己,拉比顿时放松下来:“此事事关重大,我还得回去和长老们商议一番……” 我点点头,真要命人送他出门,却听得城堡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全副武装,头戴铁盔的小个子骑士走了进来。 他两手提着一串人头,血淅淅沥沥的流下,把大理石地面染成了绛红色。 一见到我,骑士随手把人头丢到墙角,声音中透着欣喜:“姐!听说西吉斯蒙德的五万大军杀过来啦,一个人头五十杜卡特,五万人头就是两百五十万,咱们赶紧披挂,速速出城把这笔巨款收入囊中才是。” 拉比吓得连连后退,后背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好像见到了恐怖的凶兽,罗马城的贵族堪称人面兽心,常年率兽食人,他也敢与之谋皮,不知签了多少丧心病狂的合同,如今却仍被满地乱滚的人头吓得尖叫连连。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赛里斯的长公主朱安娜殿下,也是罗马帝国的至尊者。 她将全权负责监督犹太人完成“捐纳”。 50.打碎镣铐 生锈的镣铐被砸碎,臭气熏天的窝棚在仇恨的烈焰中焚烧殆尽,那些不幸惨死在黎明来临前的异乡来客被摆放到城郊,与病死的居民一并火化,冤魂在阴沉的天空久久萦绕,雨水和泪水交织而下,让这座见证了千年岁月的古城变得更加昏暗湿冷。 成百上千的奴隶从窝棚中被带出来,不管是突厥人,柏柏尔人异教徒,或是被转卖而来的东欧基督徒,相互推搡着站到了大雨中,任凭冷冽的甘霖冲刷身上的污垢。 他们非常迷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带到了城外,有些人在窃窃私语,猜测会不会是庄园主要清理掉老迈瘦弱的奴隶,好给新来的牲口腾出铺盖和口粮。 奴隶们已经认命了,长久以来,每个一段时间,干不动活的同伴就会被卫兵和监工拖走,之后再也不会回来,因为过度的劳动和糟糕的生存环境,这样的命运很快也会降临在剩下的人头上。 皮鞭和劳作带来永无尽头的痛苦,唯有死亡和越狱能带来解脱,在看守严密,语言不通的意大利地区逃亡难如登天,而责罚与刁难又是那样摧残身心,以至于死亡都变得有些亲切。 无限的劳作,无限的奴役,犹如漫漫长夜,没有尽头,身体强健otg2ntc=,外貌讨喜的奴隶甚至会被用于配种,以抚育下一代奴隶,或许是这处深渊中唯一值得希冀之事。真的蠢,奴隶们在知道自己的儿女仍然会当牛作马后,仍然会接受这样的安排,抚育婴孩呢? 可是他们没有选择,不管是用萝卜引诱或是大棒威胁,奴隶主们总能逼迫奴隶来繁育。 于是,这些麻木的奴隶静静的站在雨中,等待着自己最终的命运,等待悲苦的螺旋进入下一个回环,等待另一批外来的不幸者接管自己的监牢。 淅淅沥沥的雨丝逐渐稀疏,和风从海上吹来,撩开了铅灰的积雨云,让苍白的阳光穿过薄霭,给初春的大地带来一丝暖意。 这一天并不算冷,且地中海周围的气候历来温暖熟识,只是奴隶们大抵衣不蔽体,被雨水打湿之后,全都瑟瑟发抖,每逢下雨,各个奴隶营地都会病死很多虚弱的奴隶,而监工可不会因为天气不合适,就让奴隶暂歇。 骑着马的紫衣贵族走到一座木台上,铁蹄将木台踩的嘎吱作响,显然这匆匆搭建的台子无力承担重型战马的体格,遑论马背上的骑手在紫袍下还穿着盔甲,叫人疑心台子随时会坍塌。 只不过奴隶们并无这份闲心,一些人开始小声的向他们的神祈祷,另一些人则掩面啜泣。 贵不可言的骑手在侍从搀扶下,从战马上走下来,用银铃般清澈的嗓音对台下的奴隶说道:“不要哭泣,不要沮丧,我的朋友们,因为尔等的苦役到今日截止,尔等的自由将于当下发还。” 奴隶们死寂的目光并未出现波动,一直到监工们把话分别转译为突厥语、柏柏尔语和罗斯语,他们才半是疑惑,半是不解的抬起头,左右张望,与同伴交流起眼神来。 长久囚于笼箱的鸟儿,即使一朝被放到蓝天下,也是会忘记飞行的啊。 所以那名紫衣的贵族又重复了一遍:“朋友们,你们自由了,请容许我把这场春天赠与你们,束缚你们的镣铐与牢狱仅仅是种子的坚壳,当雨水浸润心灵时,自由的灵魂终将破壳萌芽,拥抱蓝天。”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人群中先是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继而第一个人向着紫袍者跪倒,脑袋恭谨的贴在地上,任凭干枯蓬乱的头发被泥水打湿。 继而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奴隶都向着仁慈的奴隶主跪下,无论这位主子是要释放自己,或是行刑前的低劣玩笑,他们都自由了,他们的灵魂都自由了,苦难即将终结,一切都将结束。 贵族把缰绳交给侍者,跳下了木台,江浙湖汉北大声骂道:“不准跪!都站起来!你们自由了!除了至高无上的神之外,自由人绝不能再向其他人下跪!” “听见了吗?你们自由了!” “自由了!都站起来!今天起谁都不能让你们再屈膝,我说的!” “我是安娜?巴列奥略,我和你们一样,是罗马的公民,你们自由了!我说的!” “每人都去那边领衣服和热汤,都排好队,都是你们的!” “吃得和穿的都有,那些本来就是你们的!去吧,去拿回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 安娜和士兵们竭力维持着秩序,并把过于激动而晕倒的人不断抬到一边,给他们灌下肉汤和粥,以免乐极生悲。 我站在高塔上,打量着脚下这些自由的灵魂,心中很是欣慰。 弗拉维奥表叔很是不解:“巴塞丽莎,您在亚平宁半岛并无地产工场,这些奴隶于您也没有太大的价值,而且您把他们直接释放的话,不就等于把资产白白的浪费掉了吗?” 低效的奴隶制本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劳工契约和商业合同才是未来的大势,人身依附关系在这个资本蓬勃发展的时代已然落后,铁的镣铐人人唾弃,而金银打造的项圈,所有人都会争先恐后往自己脖子上套。 “表叔,你这就不懂了,这些罗斯人和大食教徒都是外来的,即使我把他们释放掉,他们在意大利也无处可去,除非落草为寇,打劫北意大利城邦间的商队,从当地农田里掠夺作物。但这样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他们人数太少,在山野间也无根基,不熟悉地利,长期的奴役又损害了他们的健康,很快就会被剿灭。” 表叔眨着黄豆大的眼睛,似乎领会到了什么:“所以?” “您不是要找斯福尔扎家族复仇吗?斯福尔扎家可不是小门小姓,你看穆奇奥?斯福尔扎的家业,虽无国王之名,却有公侯之实,我不多解放点奴隶来扩充军队,只靠现在这三四千的军队,怎么可能是那帮战争猎犬的对手?” 51.备战 斯福尔扎家是佣兵世家,现任家主的爹,穆奇奥·斯福尔扎就是从底层轻骑兵赶起,一步步靠战功当上的圣乔治佣兵团的高层。 他在意大利南征北战,号称亚平宁第一巴图鲁——此人原本姓,亚特多罗,只因斯福尔扎在意大利语中意为巴图鲁,混出了名堂之后,干脆以此为姓。 能征善战,膂力过人的穆奇奥死于壮年,死因是溺水,综合这些因素考虑,要不是牧首大人向我交底了,我可能会把他当成外逃的革除皇帝。 我们都知道,老子的才能和儿子的才能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财富与地位很容易继承,唯独才能和素养要靠天赋和经验,像我这样较之父辈全面青出于蓝的不世出天才在这个年代可是很罕见的。 钱或许能买到教育,但买不到我这样聪明的脑瓜,钱或许能买到精致的华服,但买不到我这样绝美的面容,钱或许能买到上好的武备,但买不到我那一拳打死一头牛的修为。 尽管第三样是天上掉下来的,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otg2ntc= 但与常理相反,穆奇奥明媒正娶的嫡子一心在官场钻营,不声不响的当上了科蒂尼奥拉的伯爵,平日极为低调,倒是另一个私生子,蝠狼切斯科。 穆奇奥是相当出色的佣兵,在那不勒斯官拜王国总督,以至于他的私生子蝠狼切斯科不过十一岁,就恩荫为特里卡里科伯爵。 这位蝠狼切斯科天生夜眼,能像蝙蝠一样在夜间视物,年幼时便极为凶残,更是狼顾之相,原本应当它本名叫“弗朗切斯科”,近来却被大猪蹄子浸染本心,也开始乱起名字了。 既然此人的头衔是特里卡里科伯爵,那他的采邑应该就在特里卡里科,这是一座南意大利的城邦,毕竟名义上他是那不勒斯女王的封臣。 等等,南意大利? 我心跳吓得漏了两拍,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推开记忆宫殿的大门。 检索,地点,南意大利,时间,1428年,关键词,劫掠、流血冲突。 密密麻麻的罪行在我眼前展开,填满了我的视野,字面意义上的罄竹难书,不折不扣的擢发难数。 而且每一桩罪行,在旁边都附上了狗皇帝的狡辩,统统都是无罪辩护,正当防卫,见义勇为,国家机密,过失伤人,紧急避险,我的老天鹅,基本是我这种精通法律和诉讼的专业人员都查不出什么漏洞,最多打几板子赶出去。 除非用“朋比为奸,结党营私”的口袋罪来治,否则姓朱的连烧埋银都不用赔——更何况此人在户籍上是宗室,犯了事还减一等,简直岂有此理。 而在他的累累血债中,就有“焚毁特里卡里科村数座茅屋,因口角械斗打伤村民若干人”一事。 好好一个伯爵领,怎么就成村了! 械斗又他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械斗江浙湖汉北会消耗红夷炮炮弹? 焚毁房屋怎么会有一百多名无头村民没逃出来,不幸罹难的?你给我解释解释啥叫无头村民? 我真是个笨蛋呢,大猪蹄子说“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因为你不再是孤单一人了!”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每次他说这种话,肯定会有至少三位数的人掉脑袋。 明明前两天还说我是他最尊敬的学姐,往后什么话都不会瞒着我,也不会再藏什么私兵,结果却…… 表叔还在念叨:“可是蝠狼切斯科已经带了一万大军,从佛罗伦萨赶来向您讨债了,巴塞丽莎再精于治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把奴隶们训练成合格的士兵吧?” 大猪蹄子可能觉得自己没有错,因为南意大利不是巴尔干和伦巴底的四战之地,当地没有大型城市,市镇大多也没有城墙,他在劫掠日记里把那些伯爵领全都当成是地主的土围子了,在那个昏君认知里,下乡征粮,顺便把不肯交粮的刁民砍了,并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何况那帮拉丁人本来就是没见识也不懂礼节的土豪劣绅,我作为他师姐,没有起到教导作用,这是我的失职,下次应该教他用工艺品和奢侈品的剪刀差来高效收割农作物,可比直接抢方便了。 讨债?我眉头皱拢,佣兵讲究一个拿钱办事,如果给够了钱,就是亲爹也能杀的,即便大猪蹄子没把他的老巢焚毁,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商业银行也给这厮喂饱了银子,这事肯定无法善了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是美第奇家族的上宾,甚至是限量版百夫长帐号的拥有者,紧紧因为商誉下降,这帮狗娘养的银行家就要来催收贷款,落井下石,简直岂有此理,而且不讲江湖规矩,直接武装催收,简直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冷静下来,康丝坦丝,总之先找枕头和被窝。 “表叔,你放心,斯福尔扎我保管给你砍了,只要今晚我早点上床,等到睡着之后,这帮拉丁野人就会在梦中自行土崩瓦解。” 听到这样的回答,弗拉维奥表叔顿时满脸惊恐:“您是说……遇到困难睡大觉?” 不要看不起睡大觉啊,我就是抱着三位巴塞丽莎,啃着油汪汪的烤鸭,在炕上躺了几天,半个希腊就莫名其妙光复了。 掐指算了算还有多久大猪蹄子才会来,我笑着对表叔回答道:“表叔,您就放心吧,如果斯福尔扎家的孽畜敢来,不出一个月,他们家族就会绝嗣。” 表叔依然不太放心:“可是,侄女儿啊,你招收的这些奴隶,不像是能打仗的样啊。而且这事本事叔叔的家事,原本只是想让您在法庭上为叔叔主持公道,让斯福尔扎家偿还些烧埋银两,没想让你卷进这血光之灾里——哇!” 因为懒得听他的长篇大论,本着百闻不如一见的想法,我抓着叔叔的胳膊,从四层高的塔楼窗户中跳了出去,风暴顺应我的意志,向上托举起轻盈的身体,如果只有我独自一人,即便身披甲胄,也能毫发无损的落在地面上,借助大猪蹄子留下的武艺消除所有伤害。 然而表叔不谙弓马,如果就这样摔下去,至少也是重伤,所以我微微扭转身体,把降落的地点放到墙边的干草垛上,并且提前用五雷正法感应这堆表层被雨水打湿的草垛,确认底下没有草叉。 把表叔从干草中拔出来之后,这精瘦的小老头两脚绵软,几乎站不住,还得由赶来的仆人搀着才能行走。我领着表叔来到那帮正在用木盘分食热汤的奴隶面前,把我的计划一点点展现给他看。 洋葱和下水煮就的浓汤香气扑鼻,尽管材料上不得台面,对于这些几个月吃不到油水,干一顿稀一顿的奴隶而言,却是无上的美味。 几个罗斯卫队的士兵则抱着装满马肉肠和黑面包的木桶,向他们宣讲着参军的好处。 罗斯士兵把马肉肠切成一段段,放到朝他递来的空木盘中,饥饿的人群不是一点浓汤就能打发的,被肉的香味吸引过来。 伊万敲打着空空如也的汤桶:“安静,这位是巴塞丽莎的亲兵,他有重要的事情向大家发表!” 一名身着华服的士兵走到场地中央,向这些重获自由之人宣讲:“你们是奴隶吗?我也曾经是奴隶,鞑靼人的骑兵摧毁了我住的村庄,把我全家掠为奴隶,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感谢上帝,是巴塞丽莎救了我,她给了我自由,给了我住所和食物,给了我用剑捍卫尊严,获取耕地的机会。” “你们也应当试试,巴塞丽莎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主子,给她当兵是世上顶好顶好的差事,你是敖德萨出生的?那你肯定知道,只有村里最能打的汉子,瓦西里大叔才能挑你去君士坦丁堡当兵,现在不用二面,不用内推就能拿正式编制,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 “哦,不不不,你们虽然是突厥人,但巴塞丽莎允许士兵保留信仰,我们不会强求改信,君士坦丁堡不仅有犹太人士兵,奥斯曼的投奔者,就连黑羊王朝治下的佛教徒都可以参加僧兵,巴塞丽莎的军队尊重所有人的信仰和民族习惯,同工同酬,只要你有本事。” “你们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难道家乡还有你们的归宿吗?千里迢迢,又要如何返乡?即便回去了,仅凭尔等孑然一人,又怎知道自己不会又被捉走?” “并且,你们看巴塞丽莎——难道你们要让这样的美人孤零零的上战场吗?保护娇弱的花朵,乃是每一个男人的责任,看看那丰腴的人间至宝,我要保护这上帝造物的奇迹——嗷——” 这兵痞越说越离谱,被我揪着耳朵从场上拖走。 但这套说辞显然起了效果,被提前买通的托在人群中鼓噪起来:“我决定把此生奉献给巴塞丽莎!” “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要参加军队,保卫陛下!陛下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扭头看了一眼表叔,我耸了耸肩,把这帮狂热的新兵展现给他看。 正常来说,训练一帮乌合之众,需要至少一年,但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把奴隶转化为悍不畏死狂战士,却只需要短短几天。 只要让他们想明白,若是巴塞丽莎战败,他们会被反攻倒算的奴隶主们捉回去继续干苦力,那么品尝过自由滋味的奴隶们,绝对会拼死挣扎,舍身奋战。在士气高涨的基础上,花半个月教导他们一些队列战术,一支合格的军队就凭空变出来了。 毕竟这是一千多年前,斯巴达克斯实践过的故智了。 52.谈判 鉴于大猪蹄子心眼极小,睚眦必报,所以手底下的人各个兢兢业业,不敢和他耍滑头,因此临近愚人节后,也没人敢让他过愚人节。 那个昏君放出话来,谁敢让他过愚人节,他就让谁过清明节,现杀现卖的那种。 因此当传令兵告诉我,斯福尔扎家的私生子伯爵来到罗马城下时,我不能将其当成单纯的愚人节玩笑,而是值得朝野震动的噩耗。 如果大猪蹄子本尊在罗马城督军,把上千奴隶在一月间训练成合格的士兵倒也不是难事,如果多盘亘几月,辅以招募的佣兵,我又能在意大利聚拢出五位数的大军。 可是蝠狼切斯科抵达罗马的时间居然比我预期的更早,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这头嗜血蝠狼如今算是维斯孔蒂王朝的打手,签了长期的防务外otg2ntc=包合同,但年纪毕竟还年轻,今年还不到三十,尽管接受了他爹留下的佣兵团,却没学到他爹的本事,在实习期很是吃了几场败仗,不仅自己的家底打光了一半,连雇主都看不下去,直接把他抓了起来。 米兰大公是个精明又雄心勃勃的主,这要是换成其他昏君,吃了败仗肯定得砍头啊,但菲利波大公只是把他软禁在国内,用牢狱之灾来敲打磨砺。 不过佛罗伦萨和米兰公国历来不对付,吉安大公还在世时,米兰几乎统一了整个北意大利,只剩下一个佛罗伦萨在围攻下苦苦支撑,直到1402年,大瘟疫夺走了公爵的性命,这个几乎要统一伦巴第地区的地方强国也在继承战争中分崩离析。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米兰公国的阶下囚,会帮着敌国的商业银行来武装讨债,要知道只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率军南下,尝试入阿尔卑斯山以南时,北意大利的邦国才会联合起来,这也是伦巴第同盟击败了两个腓特烈皇帝之后定下的古老传统。 只有罗马皇帝打到北意大利的时候,这帮相互倾轧,争夺土地财富的小邦才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否则不论是法兰克人还是伊比利亚的山民,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变数。 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我不过是作为正教会信徒,全体希腊人的皇帝,暂时接管了圣城罗马而已,居然把蝠狼切斯科从牢中紧急提出,势同水火的两国仓促出人出钱,凑出数万人的大军来进攻罗马,这分明是反应过度。 要知道,我也没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怎么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呢? 无非是把教廷高层的退休年龄往前挪了几年,而枢机团恰好都是终身任命制,然后把教宗的圣库洗劫一空,再把北意大利的奴隶市场关停了而已。 这对国际市场会有一定下挫,米兰和佛罗伦萨会因为这样的经济管制,当地的奴隶庄园主必将蒙受损失,因为死亡的奴隶无从补充,只能靠农奴和佃农来维持。因为农奴有自主婚配,保有私人财产,繁育后代的权力,盘剥起来不如奴隶方便,这两年的账面收入会变得相当难看,而征集余粮又会导致农奴逃亡,庄园主不得不减少产能,收回部分投资,明年北意大利的香水和丝绸应该会滞销。 嗯,可以提前买空。 圣保禄门被朱由检的红夷炮炸塌了,现在只是用坍塌的瓦砾和砖石随意封堵住了缺口,如果蝠狼切斯科进攻圣保禄门,这处缺口无法提供地利优势,附近的城墙也很容易再度垮塌。 而一旦被打进城,我在人数上并没有优势,即使能击退蝠狼切斯科,我在罗马城里孤立无援,这帮意大利人却能得到母国源源不断的兵力和补给,这仗打不得。 我已经习惯了。 作为罗马皇帝,被蛮族的大军堵在罗江浙湖汉北马城里,数不清的旗帜在人潮中飘扬,这样的境地我不是第一回遇到,不管是称臣纳贡,还是假意改信日后再悔过,都是可以接受的。 签城下之盟我是最善长的,只要把敌人的首领骗到谈判桌上,我们就赢了一半。 攻城毕竟是风险极大的行为,军队需要挪用大量的工匠和物资来打造攻城器械,要调拨大量钱财来维持补给线,如果拖的时间太长,营地也会爆发瘟疫,在攻城正式开始前,往往就有相当数量的士兵因为补给匮乏和健康问题失去战斗力。 而在艰难的攻城过程中,城费,那么围城指挥官往往会同意。 关键不是指挥部同意,而是将这个消息散播给他们的士兵之后,厌战的士兵们会拒绝再冒着箭雨进攻,参军打仗就是为了钱,如果敌人肯付钱,为什么还要去送命,死了可就真的死了,战后的收获再丰厚也没有意义。 蝠狼切斯科的军队把罗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后,在其他三个方向部署了少数步兵,看守着各个城门,而主力没有耽搁,迅速机动到圣保禄门外,在城外半里多的地方列阵,想要炫耀自身的军势。 安娜全程以瞩目礼,看着这帮意大利人以极为复杂的方式列队变阵,展现着高超的战术水准和训练程度。 等到森寒的重步兵队列在圣保禄门外完全展开,摆出要试探性攻城的趋势时,安娜吐掉嘴里的果核,把烧红的铁丝插进药池,随着震天的巨响,人头大小的铅弹从红衣主教炮的炮口飞出,拉出一道硝烟和气浪构成的尾迹。 蝠狼切斯科中军的一个方阵原本因为被裹挟的征召兵无法承担攻坚任务,负责主攻的精锐部队往往又会损失惨重,这会动摇军队的根基。 如果守城方愿意缴纳赎排的相当整齐,每个士兵都像棋子一样站在属于自己的格子里,呈现出整齐划一的美感,但这个整齐的方阵如同麦田被清风拂过,中间多了一道田垄。 啸叫的铅弹在密集方阵中横冲直撞,不知砸断了多少胳膊和大腿,在击穿一个大方阵后,沾满血肉的炮弹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又扑进第二排的方阵,犁出又一道鲜红的沟壑。 城头的火炮接二连三开火,被搬上来的弩炮也朝外倾倒着标枪大小的弩箭,意大利人被打得哭爹喊娘,许多旗帜随着炮声倒伏,再也没能竖起来,不过那些军官骑着马在队列后拼命维持着军纪,倒是没有出现成建制的溃逃。 我见差不多了,从箭塔顶部跃下,即将撞到地面时,伸手在城墙上搭了一把,减缓力道,稳稳当当的落在墙角下的战马背上。 阿拉伯战马悲鸣一声,显然很是不满,不过它终究没说什么,它是个忠诚又听话的畜生,历来沉默寡言,更何况马也不会说话。 侧门被打开,我一马当先,走出了城门,安娜和几名骑兵跟在身后,打出了巴列奥略家族的旗帜。 一边跑,骑兵一边大喊:“和谈!我们要求谈判!” 蝠狼切斯科好不容易才稳定阵线,看到守军要求和谈,迟迟没有动静,直到我跑到弓弩的射程边缘,直觉感受到威胁,勒马停下,这支军队的令旗官才从阵中走出来,打出了蛇形家徽旗帜。 足足近百人的骑手走到我面前,中间簇拥着一位颇为健壮,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年轻人,他没带头盔,棕发微卷,看起来刚刚修剪过,只是手艺很一般,发梢凌乱纠结,让我看着很难受。 拜五雷正法所赐,我可以全年对自己的头发施加“梨子烫”,将头发拉直,所以从来不用担心头发蓬乱的问题。 蝠狼切斯科完全没有礼数,一开口就出言不逊:“你就是那个屠杀了枢机团的希腊人异端?” 我哪受得了这个,立马针锋相对:“你就是斯福尔扎的私生子?” 蝠狼扬起头,用鼻孔看着我,露出嘴里的獠牙:“交出罗马城和劫掠来的所有财富,我可以放你和你的手下离开——你抢的奴隶要留下。” 我被气笑了:“看来没法和平解决了。” 蝠狼狞笑道:“你的射石炮刚刚杀了我几十个兄弟,我的耐心相当有限,等到攻城开始后,这样优惠的价码可不会再有了。” 谈判时最忌露怯,于是我摆出强硬的姿态:“那大可以试试,你会失去更多的‘兄弟’。” 蝠狼切斯科跳下马,拎着手杖,气冲冲的走了过来,我也把缰绳交给亲兵,带着安娜走过去,进行进一步详谈。 这个步骤并非是和谈,而是商议双方的投降规格,这意味着接下来是硬碰硬的恶仗。预先商议好如何算投降,降兵朝哪里逃是很有必要的,要是一边打不过了想投降,对方却杀红了眼,不认降旗,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这没什么可讲的,我最终拍板:“那么就按法国人的规矩来,我们约定以白旗为降旗,士兵丢下武器,高举双手视为投降。” 蝠狼切斯科对此没有意义:“好,那么双方的战俘待遇是每天一顿饭,每两周供应一次啤酒。” 我对此很是不满,一天一顿饭,那是人过的日子? “一天至少两顿,而且正餐必须有鱼或者肉。” 蝠狼切斯科瞪大了眼睛,怒道:“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春游的?” 都不是,我在等城头的火炮再装填。 53.阵前比武 尿频尿急尿不尽,内痔外痔混合痔,此乃人生的真实写照,快乐是短暂的,而生老病死才是永恒的磨难。 你知道意大利人的人均寿命是多少吗? 因为前列腺和痔疮问题,又有多少中老年意大利人只能穿着肮脏的内裤度过余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足够多的干净内裤来换洗,尤其是忙于作战和训练的士兵,常常要把白内裤穿成黑色。 所以我把他们打死在青年期,是行善积德,改善北意大利的人均幸福指数。 听完我的解释,蝠狼切斯科完全没有接受,阴沉着脸骂道:“你这希腊暴君,比我想象的更加无耻。放箭!和这种武林败类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 “诶诶诶,慢着!”我赶紧往前走两步,保持在他的身侧,这样otg2ntc=后边的弩手要放箭就得顾忌自家主子,“莫要走,还没商议完呢,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作为一个弱女子,半夜在家睡得好好的,突然看到几万人围到城外,出于自我防卫,开炮杀死几个意图不轨的歹徒也是情有可原的嘛,总不能开窗跳楼逃生吧?你要往好的方面考虑,按照希腊的法律,如果我摔死摔惨了,你作为过失方,按说是要进牢房的,而且你刚从牢里特赦,还在缓刑期,我要是一命呜呼了,法官按照人死为大的原则,起码也要让你多蹲三年。” “和你说话呢,把头拧过去做什么?”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油腻中年男人,伦巴底民族才被国内外的女性看不起,真实恶臭。” “你这人也没什么本事,能有今天全是靠投胎投得好,你也不要出来打仗了,早点把军备变卖了回家养老,说不定还能安享晚年,说不定会有哪家小姐瞎了眼,贪图家产嫁给你。” 被我连珠箭般的挑衅劈头盖脸一通乱砸,蝠狼切斯科先是气得面色红润,随后转为紫黑,想插话又插不上,最后几句听完,脸庞乌黑发亮,活脱脱一个茄子。 尽管伦巴底语不是我的二外,但这些蛮子没什么文化,语言都是在拉丁语和北方高卢语的基础上混合发展出来的,倒也不难学。 学一门外语,最先学的都是上午好女士,赛两目赛俩目,吃了吗您内,屌突厥人凶得一笔,阿拉要到侬窝里白相白相。 学玩这些,接下来就是我学习外语的最大动力——脏话。 身为皇室成员,尽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面子排场还是要穷讲究,父皇每次杀猪都会备一块咸猪肉在谒见之间后边,见贵客的时候就拿肥的那面擦擦嘴。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不像话的老爹用胡渣扎我的时候,散发着一股猪皮帽子的味道。 身为公主殿下,从小没有锦衣玉食,却要背负和亲救国的命运,我的压力是极大的。 为了发泄压力,我一方面靠学习自然和人文两方面的知识…… 说错了。江浙湖汉北 为了发泄压力,我一方面学习炼金术制假售假,一方面伪造古代文献,搞学术腐败。 即便如此,压力也是日渐集聚,所以学起各国的脏话来,那叫一个痛快,我不到十岁就学会了用二十种语言骂街的绝技,至今我还记得父亲让我在突厥使团面前表演才艺的场景,维齐尔和帕夏们听完我祝他们尿频尿急尿不尽,内痔外痔混合痣之后,直夸我聪明懂事。 因为我的父亲没有钱请专门的意大利学者教我语言,所以我只和水手们学了听说,在文书上完全是文盲,但在脏话水平上,却有着专业段位。 蝠狼切斯科显然没有被我的希腊口音影响,看他气得跳脚的样子,就知道我的口语水平已经到了相当高明的水准,正如我的突厥语是和马夫学的,我的高卢语是和侍从学的,匈牙利是和行商学的。 最有意思的是阿拉贡的雇佣军学,他们教的卡斯蒂利亚语非常好玩,那些佣兵常常在酒馆骚扰侍女,说自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明天就要上阵去杀突厥人了,能不能看在圣母玛丽亚的份上,让他看看天国的大门。 沉迷骂街的后果就是,父亲教我的孟德斯鸠、伏尔泰和卢梭也没学成,他说我得先把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课先补上,不然一上来就接触圣卡尔的著作,容易学废,成为作威作福的吸血鬼皇帝。 蝠狼切斯科才是真正的吸血鬼,我算什么吸血鬼皇帝,你见过兵力不到五千的吸血鬼皇帝吗? 愤怒的吸血鬼会丧失理智,把铁质的手杖硬生生掰弯,他用弯成四十五度的手杖指着我:“你……你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揍你!” 早在我来意大利之前,就听说过此人天生神力,可以徒手扭曲金属棍,意大利的佣兵又讲究在开打前谈判,他常常靠着展示这一手,把前来谈判的地方都吓得无心作战,老老实实签订停战协定。 我在跟着水手、佣兵们学习语言时,也常常见到这些底层人口相互斗殴的景象,两伙人在开打之前,往往也要展示一番自己的手艺,哪怕是把指节捏得噶嘣响,有时也能镇住对方,不战而屈人之兵——大规模械斗往往是两败俱伤,便宜了其他人,聪明的头领总是见好就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真的开打。 这是可以理解的,能把铁手杖掰弯的猛人,掰断三五颗脑袋也不在话下,足以惊骇敌军。 很可惜,这手对我没什么用。 看着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杖,我有些厌烦,念头刚动,右手就自行探出一把抓住杖头,把铁杖从他手里抽出来,尽管蝠狼切斯科将杖身死死捏紧,却也没能抓牢铁杖,硬生生从指间被抽走。 我两手分别捏着杖头和杖尾,用力一扭,让铁杖恢复笔直:“你这又是什么骗人的把戏,这不过是软质的合金罢了,连我这样的女人都能随意扭曲。” 说完,我再度发力,把铁杖折断成两截,递到身后,安娜将其接过,掂了掂分量,端详着断口道:“确实,这也太不牢靠了,都是粗制滥造的废铁,一扭就断。” 蝠狼切斯科身后的士兵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发现了神勇的统帅之所以神勇的秘密。 大团长本人却一改先前盛气凌人的态度,目光变得相当谨慎,在我和安娜指间来回游移。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安娜鼓噪起来:“原来斯福尔扎家的私生子是个酒囊饭袋啊,你爹英雄一世,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废物来的。这样吧,你要是还要脸呢,咱们就阵前比武,由我,安娜?德拉伽塞斯·巴列奥略来亲自会会你……啊呣,你难道害怕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吗。” 妹妹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战剑,剑尖直指蝠狼切斯科,而朱由检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皮手套,嗷呜嗷呜嚎叫着,为安娜递上这一仪式道具。 从猫嘴里接过手套后,她把手套照着蝠狼切斯科的肥脸砸过去:“来吧,捡起手套,拔出你的剑,证明你是男人,否则我要诏告全世界,斯福尔扎家的男人都是娘娘腔!” 我饶有兴致的环抱双手,蝠狼切斯科要是不同意这次决斗,往后他肯定名誉扫地,能弯折铁棒又如何,他的铁棒连女人都能掰断,堂堂佣兵团头领不仅要靠耍花样来维持形象,甚至都不敢和小女孩决斗。 这不代表我会放他回去,如果蝠狼切斯科认怂跑了,我会用插在腰带上的灌铅飞镖直接打穿他的脑壳,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趁乱跑回城里。 骗和偷袭也会让我名誉扫地,不过我从来没指望自己从那不勒斯一路烧杀过来能有什么好名声,唯一要顾忌的是蝠狼切斯科带着上好的头盔,必须精确击中他的面门才能确保击杀,鄙人不擅长投掷,成功的把握只有一半不到。 他带了上百亲卫,身后又是数万人的大阵,如果偷袭不能得手,往后退入人堆中,我就只有跑的份了。 因此最好由安娜在决斗中将其格毙,毕竟身穿精工板甲的人相当难对付,此人又是久经战阵,天生神力,即使是大猪蹄子本尊在此,也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将其斩首。 大团长目光阴翳,进退维谷,手搭在剑柄上,作势要抽出,但脚下却摆出往后撤退的步伐。 朱由检叼来另一只手套,安娜坏笑着把手套揉成一团,又砸在蝠狼切斯科脸上。 “我接受这场决斗,让我们找一个开阔的平地,用剑来解决双方的争端。” 五分钟后。 蝠狼切斯科的人头被安娜提在手中,一代枭雄已经被枭首。 忍耐是多么美好的品质啊,心字头上一把刀,如果在狗皇帝的亲妹妹面前不能忍耐,那头上就会挨一刀。 很可惜,这位斯福尔扎家族的顶梁柱已经用不上这句教诲了。 在意大利人反应过来之前,我一把揪住见了血之后兴奋不已,准备大开杀戒的安娜,纵马往回跑。 合格的领导者要做到见好就收。 54.花开花落终有时 卡拉卡拉浴场的浴池中蒸汽升腾,温热的水面撒满了花瓣,淅淅沥沥的水声中,像大理石雕像一样洁白曼妙的身影跃入水中,玉珠随之迸出,将池边溅湿了一大片。 人鱼般灵巧,宁芙般纤细的身影在水中自如的游动着,两条修长的大腿在花瓣间若隐若现,倏地游到两头雄狮旁边,因为罗马城的石匠从未见过狮子,这喷吐热水的石狮子更像是某种神话中的怪物。 作为罗马帝国皇帝的亲妹妹,赛里斯天子敕封的郡公主,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如果不是要稳定国内政局,让那个又懒又馋的巴塞丽莎安心离开首都,来意大利公款旅行,不得不将共治皇帝的头衔封给巴塞丽莎不成器的兄弟,安娜长公主殿下应该称为陛下。 从官制上来说,元老院中可以存在复数个共治皇帝联合执政的,但如今如今帝国疆域不过大半个希腊,如果再弄个四帝共治出来,未免有夜郎自大之嫌,安娜再怎么深受圣上恩宠,也没法成为一字并肩王。 所幸安娜并非贪图权力的俗人,她天性活泼好动,要是拿宫廷规矩、政务案牍来捆住她,公主殿下不出半天就要撂挑子,所以还是让她当个逍遥自在的至尊者,这是完全的虚衔,不负责任何事务,只是在重修过的百官志中,享有不向任何人行礼的特权——殿下最烦这个了。 安娜嫌水有些小,从水中站起来,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身上,她两otg2ntc=手按住石狮子的脑袋,用力拧动两下,数百磅重的石雕水龙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出水顿时顺畅了许多。 温热水流冲刷着安娜白皙的肌肤,她惬意的长叹一声,露出宁静祥和的表情,像一株午夜幽谷中悄悄绽放的月见草,恬静而羞涩,外人一定难以想象,如此娇小可爱的身子居然蕴含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也不知将来谁造了三辈子孽,要把她娶回家。 卡拉卡拉大浴池是一千多年前的卡拉卡拉皇帝下令建造的,在西罗马帝国崩溃之后,这座浴室仍然在教廷支持下,于罗马城继续运营,直到847年的地震损坏浴室之后,它的境况渐渐衰落。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彻底停摆的,从两百年前,这座浴池就像罗马城其他遗迹建筑一样,成为了建筑原料的供给地,每当教廷需要修建什么建筑时,就会从这些浴场、竞技场、神庙中薅一把。 卡拉卡拉浴场的主体建筑和浮雕在被挪走之后,被改建成了一座葡萄园,还在空地中见缝插针的种满了花卉。 好在帝国鼎盛时期建造的建筑大量使用了火山灰水泥和大理石,用料十足,并且工程技术高超,附属的小浴池还大体完好,只要把管路重新疏通,就能再投入使用。 我把葡萄藤都砍了,作为烧热水的燃料——你们认识我这么久了,看到我的操作就该猜到,我最近在做多葡萄酒市场,而永久减少原料供应是最有效的供需关系调整手段。 如果不是要放弃这座城市,我可舍不得摧毁这座上好的葡萄园。 既然连价值不菲的葡萄藤都拔了,摘一些花作为泡澡的调剂又算什么? 安娜见我一直望着她,丝毫不觉得羞愧,我和托马斯洗澡时,那小子可是全程裹着浴巾的。妹妹大大方方的游到我面前:“罗马城的水质可真好啊。” 我把亲手提炼的玫瑰精油抹在安娜华贵柔顺的金发上,无视了发丝间渗出的微弱血腥味:“那是当然,这可是玛西亚水槽的水,源自阿涅内河谷附近的上好山泉。君堡哪里都好,就是水质不如罗马城,高架水渠也很多年没维护过了,不过都一样的,都是‘七丘之城’的泉水嘛。” 安娜轻轻握住我的手:“不一样的,姐姐,就算再怎么像,也是不一样的。” 我不禁差异,她白天宰了那个“棍之江浙湖汉北勇者”蝠狼切斯科之后,整个人就很奇怪。蝠狼切斯科?斯福尔扎能徒手挽折铁棍,的确不好对付,安娜也费了不少心思才将其斩于马下,连脑袋都没能顺利回收,赶在意大利骑兵冲上来之前逃之夭夭。 因为没能按大猪蹄子的习惯,趁着主将被斩杀的契机奇袭意大利人中军,安娜生气了? 安娜扑进我怀里,两臂箍紧,差点把我肋骨压断:“姐姐,不一样的,那个人和你再怎么像,再怎么能逗我开心,再怎么教授我剑术和拳法,终究是不一样的,你才是我的姐姐。” 要死要死,骨头要断了!要断了! “你才是我姐姐,这是谁都改不了的事实啊。” 你是我祖宗!快放开我啊!你再不松手,我们姐妹俩就要天人永隔了! 奋力挣扎了一阵后,安娜才把我放开,我赶忙退后一步:“……你今天是怎么了?” 安娜把脑袋靠在我胸口,低声道:“皇姐,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样下去,我们不会迎来好结局的。” “姐姐,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总有一天,他会离开的,我也是迟早会死的,您应该知道吧,我是父皇用炼金术制造的道具,寿命原本就只有不到二十年。咳咳咳——” 因为话说得太急,安娜痛苦的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嘴,乌黑的血从她口鼻间涌出,把池水染成绛色。 我赶紧把安娜抱出浴池,用毛巾草草将她擦干,防止着凉,把她搬进隔壁的休息室,小心的放到床上:“安娜你别说话,我去,我去找医生。” 安娜抓紧了我的手:“姐,不要去了,医生除了放血还会做什么?您也躺下吧,陪我说说话,这样我好受些。” 心脏咚咚狂跳,我几乎听不清安娜在说什么,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躺在她身边:“我的安娜,你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子的?” 苦笑在安娜原本天真无邪的脸上绽开:“以血肉之躯,承接超越凡人限度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后果啊。我是为了引导希腊人击败突厥人才降临在这世界上的,我的使命就是把自己作为祭品,换取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不是战死在希腊人的旗帜下,就是像现在这样,死于力量过载。” “父亲已经把真相都告诉我了。” “我是为了战争,为了这座城市,为了这个民族才降生于世的,除了父亲和母亲的精血,我在孕育时,还有炼金术力量的介入,媒触将所有的恩惠都转换成了战争的天赋,寿命、学识都被挪用了。星相和命运会指引我为了希腊人而战,我一直坚信我会死得其所,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和突厥人的弯刀之下。” “帝国已经迎来了曙光,看来您已经不需要我了。” 从旁边另抓起一条毛巾,把安娜的嘴角擦干净之后,我手足无措,不知道:“安娜,你不要再说话了,戏剧里的人临死前都是这么多话……你让我怎么办啊!我就你一个妹妹呜呜……” “姐姐……”安娜轻轻抱住我,气若游丝,面色苍白如雪,手脚冰凉一片:“我可能……我可能快死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决堤:“嗷!孔雀天使啊!请您救救我妹妹吧,她还那么年轻,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姐姐,我想在死前,当一回女皇……” “好,我把奥古斯塔和凯撒的位置也给你,你不要再说话了,好好调养身子。” 兴许是回光返照,安娜本来虚弱的语气也开始有力:“我还要一座大兵工厂,一座大造船厂。” “都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 安娜裹紧了毯子:“一直以来,我常常惹姐姐生气,希望姐姐最后能原谅安娜的所有过错。” “我原谅你了安娜,我的安娜,我的小天使,安娜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呜呜呜我原谅你……”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我:“???” “一座兵工厂,一座造船厂,您可不能食言啊,巴塞丽莎。您早些歇息,我也回去睡觉啦~” 我一把抓住安娜的手腕:“你等会儿……” 安娜歪着脑袋:“嗯?” “你吐的血是怎么回事?” 看着我发黑的脸,安娜眼神飘忽,身体偷偷朝门口挪动:“最近肉吃多了,口腔溃疡,牙龈出血。” “手脚冰冷呢?” 安娜依然不敢和我对视:“水,水温不够,后面出来的水都是凉的,葡萄藤根本不适合当燃料。” 我又追问到:“那你说你快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安娜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我很确定自己很可能活不到一百岁……” 巴塞丽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发作:“安娜,我告诉过你,不可以对我撒谎,你忘了吗?” “可是,姐,我确实只能活到二十岁,这一点上我没有骗你啊。” “……父亲没和你说吗?他用炼金术诞下的子嗣,包括我和托马斯,还有他的私生子、私生女们,全都存在缺陷。” “托马斯的缺陷是意志薄弱,面对压力和痛苦会无法支持,所以注定不能承担王冠之重。” “我的缺陷,就是寿命。” 55.吊唁 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人活在世上,迟早有一日是要死的,或是安享天年,或是英年早逝,再怎么长命百岁,也逃不脱这一劫。 即使是皇帝有朝一日也是会死的。 除非学太爷爷修仙炼药,再选一个良辰吉日尸解飞升,神游天外,位列仙班,那倒是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再无天人五衰的劫难。 所以朕驾崩的消息尽管出乎他人预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崇祯皇帝既然驾崩了,那就要为天子服丧,所以朕早早的就备好otg2ntc=了孝服,打算到了北京城,再买点元宝蜡烛,给自己多烧点下去,咱怎么说也是个皇帝,死后的吃穿用度还是要讲究点。 所以朕就地起了个灵台,在神主位上写下“绍天绎道刚明恪俭揆文奋武敦仁懋孝烈皇帝”,这是朕的堂弟后来给朕上的,好歹是大明的皇帝,总不能用大清给的谥号吧。 朕哭了,哭得很伤心,皇上,圣人,万岁爷,您怎么年纪轻轻就走了呢! 结果八达岭的守军见到动静,俩哨长上来就把祭台给拆了:“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咒当今圣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朕身边的那名百户抱拳施礼:“二位兄弟,咱是随平阳公进京,清君侧,赴国难的。奸臣王祚远谋害圣上,密不发丧,妄图窃取神器,祸乱朝纲,竟还将祭吊陛下之人打为乱党。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平阳公,也是内监王公公的侄儿,奉陛下密旨巡视九边,如今回朝复命,却一朝闻得陛下晏驾。居庸关此去燕京只剩一日路程,国公触景生情,难免失态,还请两位兄弟海涵,海涵呐。” 说着,世袭百户孙传庭掏出两块碎银,递给两个哨长。 这位传庭死而明亡矣的督师倒是颇懂人情世故,塞银子的手法相当纯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官场被东林、阉党从嘉靖隆庆年间一路祸害到今天,已经是脏不可闻,不说寒素清白浊如泥,即使有些想经世济民,想救万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即使不收受贿赂,吃拿卡要,甚至连三节孝敬都不要,也必须学会贿赂他人。 大明的官场很是迷幻,上到九千岁,下到芝麻官,可能一觉醒来人就进诏狱了,甚至连皇上都在南宫吃过官司,一旦沦为党争的牺牲品,全靠塞银子捞人。 崇祯十二年,孙传庭下狱的真正原因,就是他银子没塞够,要是运作一番,把杨嗣昌喂饱,顶多就是革除功名,削职为民。 像左良玉、曹文诏、洪承畴这种人,他们的公关能力就很强,往往能把惨败掩盖成小败,小败粉饰为小胜,小胜吹嘘成大胜,也是靠塞银子塞出来的,大明的商品化经济相当繁盛,什么都明码标价,科道言官也是一分银子一分货,给够银子,什么风气都能给你吹出来。 魏公公都能给吹成孔夫子第二,改天朕也买点流量,鼓吹女真不满万,满万返三千,散播后金威胁论,让江南各省多交点税,并为扩军和清汰做好舆论铺垫。 一听说来的是大官,哨长们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来是平阳公殿下,恕小的无礼,快快,跪下磕头,磕头!” 也不顾士兵都穿着甲胄,俩哨长带着手下双膝跪地,朕也乐了,这一身重甲少说也有五十斤,没想到还能披着这么重的甲胄磕头,磕完头不用人扶,还能自己站起来,精兵啊。 朕把崇祯皇帝的牌位抱在怀里,整个江浙湖汉北人顿时栩栩如生,音容宛在:“哥几个都是谁家的家丁啊,你们有兴趣来孤的王府当护军吗?” 两个哨长对视一眼,掸了掸衣甲上的尘土,其中一人道:“老爷,实不相瞒,咱是给成国公当差的,您要是强要小的过去,成国公恐怕会为难……” 成国公朱纯臣? 你是说你的主子,是那个给李自成劝进的? “这个无妨,孤和成国公也是相熟的,日后说一声就行了,这次孤要进京清君侧,人少了不行,你们跟着孤一起走,将来就是拥立新帝的从龙之臣,人人都有封赏……你们去年年终领了多少?” 朕的灵魂拷问并没有什么用,哨长们好奇道:“何为年终?” 孙传庭指点道:“就是春赐、腊赐,表彰你一年功绩所用。” 哨长身后的大头兵咕哝道:“军饷还欠着两个月呢……” 一个哨长回身狠狠瞪了那士兵一眼:“让你说话了吗?” 继而又收敛怒容,脸又唰的翻过一页,摆出垂眉顺目的神情:“爵爷,咱是襄城伯李守琦的部下……” 朕一个不注意,自己的灵牌已经被锦衣卫们拼死抢走,见那帮精干的锦衣卫迅速布置降神仪式,将写着皇上尊名的神主位用圣火焚烧殆尽,驱除邪秽后,饶是朕还想给崇祯皇帝哭一场,现在也只得作罢。 孙传庭奇道:“李守琦?他不是连爵位也丢了吗?孤听说他城外的宅子都改成马圈了。” “是,但听说爵爷还在顺天府招兵买马,联络勋臣武将,打算组织勤王军,打进皇城,诛杀国贼王祚远,拥立福王继位。” 这倒是个好主意,劝进福王的功劳,倒是足够官复原职,把伯爵头衔弄回来。 问题是,秘密勤王居然连居庸关的守军都知道了,朕估计这勤王军就算敢起事,多半到不了承天门就会溃败。 王祚远素来坚持严肃处理勤王这种非法上访行为,所以承天门外可是常年驻扎铁骑,专门对付这种螳臂当车的歹徒。 好家伙,居然要拥立福王? 这帮没脑子的。 福王三百斤重,一天要吃五顿饭,的确无愧于朱家人的血脉,但他用膳从来食不厌精,每顿的花销都价值千金,不像朕和番婆子那般亲民。而且此人极为肥壮,做衣服很是费布料,这种人当了皇上,内库不得被吃穷? 不过福王继位,裁撤了王府之后,洛阳的封地,两淮的盐引就能收回了,可以让河南和周边的百姓松一口气,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等福王的资产回收之后,再让秦王继位,把西安的藩国和王府资产收回来,接着是楚王、蜀王…… 按照一年死一个皇帝的速度,只要到崇祯三十年,就能把所有的藩王撤完。 如果外廷内廷配合,让工部和神宫司加紧疏浚太液池,争取一年淹死两个皇帝,那么到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就能完成削藩任务,还能赶上甲申国变。 到时候朕再“投胎转世”到帝皇家,把年号改成崇祯,身体力行的展现了什么叫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大明皇帝一年驾崩俩,从后金叩关一直驾崩到后金入关,最后全都便宜了爱新觉罗家,使不得使不得,应该先把黄太极也封为辽王,然后把他的继承顺位排到蜀王后头,后年就请他黄袍加身。 然后让他体面。 这样不仅辽东的藩国能收回,八旗也能作为私产收归内帑。 朕相信,八个款式的固山组成套装一起入手的话,按理说应该会送隐藏款,比如说传说中的尿黄旗。 56.风起云涌 根据巴塞丽莎的《大明国民经济与税收状况的大致分析》,朕知道,本朝实行的是以自然农耕经济为主,多种经济制度并存的大明特色小农经济,大部分人都以农耕为生,但在人口众多,市井繁盛的锦绣之地,商品经济和金融制度也有一席之地。 正如魏忠贤能靠内部价买到亚圣名头,黄太极也曾买通边镇守军,将上百女真人和倭人送入京中,图谋不轨,此事居然上到朝堂,下到捕营,无人发觉,要不是朕吉人自有天相,将其尽数砍了,后果不堪设想,北京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将遭受巨大损失。 毕竟朕支持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朝廷官府收了税,就要保护百姓的利益,即使是贫农的窝棚,也是风能进,雨能进,藩王不能进。 这居庸关也是如此,鞑子能进,闯军能进,唯独朕的夷丁不能进。 见到长长的行军队列在关隘前的空地集结,人数几乎数之不尽,哨长为难道:“爵爷,您若只带了百十人随从,三五十的夷丁,咱也就放您过去了,可是您这夷丁足有五千人啊……” 朕努了努嘴,锦衣卫们拿出一锭官银:“兄逮,您看,通融通融otg2ntc=……” 哨长哪敢收这银子,五千夷丁进北京城参加选帝,这选出来的皇上姓勃尔只斤还是姓朱都不好说,赶忙推脱:“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这么多蒙古人要入了关,出了什么事,小的可担保不了——” 朕大怒,一手掐着他脖子,将顶盔披甲的哨长揪小鸡般拎起来:“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孤乃陛下心腹,身负密旨,圣上钦赐尚方剑、王命旗牌,别说是你了,就是孙承宗来了都得给老子磕头,你小子居然敢挡孤的大驾?” 另一哨长急得焦头烂额,连连作揖赔笑:“国公,您饶了小的吧,您的部下要是惊扰到地方,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这些守关的都得掉脑袋啊!” 朕勃然大怒,另一手将他也揪住,一手一个,无视吓傻的守军,径直来到关门前,一脚踹在厚重的木门上。 天理拳劲顺着木头的纹理渗入,门后架着的木栓自行跳起,紧闭的大门霍然洞开。 两个哨长张大了嘴,迟迟说不出话来。 朕将他们提着,穿过门后呆若木鸡的士卒,大队蒙古人紧紧跟着朕,他们沉默不语,在囧月旗帜下大步前进。 当首的令旗兵打出囧字旗,招展一番,朕也竖起了耳朵,搜寻着预期中的笑声,然而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中村太郎的提议,他说后世的汉人见到“囧”这个字,就会忍不住大笑,好似被人降了头,非常邪门,所以朕特意带了这么一面旗,行军时顺便沿途搜寻川越者。 此事只是信手一步闲子,不费什么事,不像刘之纶的奇想,说要在全国搜山检海,去找用鸡汤、海带熬炼佐料,抄写清代小说,大力推广马铃薯、红薯和玉米,用线列战术训练士兵,在江南用百年后的生意经盘剥百姓,清丈田地大肆土改,收买人心蛊惑百姓的人。 朕按照这个标准一比附,这他妈不就是番婆子吗? 也不知道这川越者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光是朝堂上就有四个了,日本似乎也有一个,而女真人满打满算就百万人口,居然也能捞到一个。 不过朕怀疑是被黄太极蛊惑,归附女江浙湖汉北真的汉人,正如中村太郎来内附朕一样。 朕设身处地想了想,倘若朕回到唐宋年间,如果不去朝堂上玩升官图,也有许多不同的前路,比如去梁山水泊当个好汉,那朕铁定比宋公明强;若是经商,朕也动珠算和四柱记账,低买高卖,熟读国富论,而且朕的良心早就没了,不论汴京还是长安,都能混成首富;此外投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养一堆部曲家丁,凭朕的本事,怎么也能混个节度使当当,姓赵的要是敢请朕喝酒,朕就给大宋换个皇上。 这么多门路,只有从政或是直接附身皇亲国戚会被皇上看到,军机处里的几人都是这么来的。 那么民间散落的异人该有多少? 还猪楼主算一个,他既然考虑文坛出道,又常常断更,放读者鸽子,估计是个意志薄弱,小富即安的市井小民,倒是可以放一放。 但全国卫所、标营,海外商贾,秀才和僧道,种田的泥腿子,杀人的江洋大盗,不知多少有能耐的异人藏于其中。即使没有异人,朕也不能安心啊,李自成不是异人,不也逼得朕上吊,即使这个李自成已经被朕用高薪赎买,沦为封建君主的打手,谁知道民间还有多少闯王在蠢蠢欲动? 皇帝真难当啊,真想就这么撂下挑子,去草原,去南洋,去山林,去大明最需要朕的地方,谁爱受这罪谁去受吧。 然而不行。 番婆子要是听说朕丢下她订的烤鸭跑了,非得杀了朕不可,何况朕老婆孩子还在皇宫,要跑路也得带上她们呐。 此地是八达岭,是居庸关的北门锁钥,历来属于兵家必争之地,驻扎着数百京营的精兵,但见到朕像老农赶集,两手提溜着鸡鸭般领着两个哨长,身后跟着打明军旗的蒙古大军,无人敢拔刀放铳。 看到这所谓的精兵,居然连一个敢战的都没有,朕算是明白黄太极当初是怎么一路突破到北京的了。 居然没伤到黄太极一根毫毛,就放八旗过了防区。 但朕到了居庸关前面,就傻了眼。 朕暴跳如雷:“一个兵五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 外表老实本分,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书吏一摊手:“官爷,您带的夷丁着实太多,即使您是公爵,这么多家丁也是大大逾制了。要担保这么多人进京,只收您两万五千两已经大大的打了折扣。” “便宜点,便宜点啊,孤刚当上公爵,又是办差刚回来,上哪儿给你凑这么多银子,八千两,你再多要咱宁可绕路,娘咧,这过路费咋这么贵?” 雄关如铁,即使是朕也只能选择乖乖交钱,或是绕道,要是黄太极和李自成来了,也得交钱才能过。 “桑昂部那两个百户不是天天来这一带放羊吗,大家都是朋友,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些蒙古人都是草原上过不下去,来投奔亲戚的,你看看,都是老人孩子,犯不了事的。” “啊呀,你这就见外了嘛,往后你在北京有事,就报平阳公的名字。” 朕一边和他套着近乎,一边往书吏袖子里塞了个红包,他掂了掂分量,心满意足,又让朕交了三千两的过路费,让朕在柬房用公爵大印留下勘合印,又反复比对腰牌和圣旨,确认朕真的是公爵以上的大官,才打开关门,放人过去。 如果没有文书和信印,五千人起码要交五万两,朕非常欣慰,这意味着黄太极的大军要交钱过关的话,起码得交几十万两的过路费。 而且大明的官署尾大不掉,行事拖沓,税关经常重复收费,黄太极要是多过几个关,一年辽饷就有了。 然而这帮蛮子历来有闯关的坏习惯,不像朕这样,老老实实交钱,这厮屡次殴打本朝官府工作人员,破坏征税和行政工作,考虑到这些损失,番婆子已经在帐上给黄太极开了一张五千万两的罚单,而且每天加收五毫的滞纳金。 黄太极在朕眼里已经是死人一个,没有人能欠了番婆子的钱,还能蹦达到第二年的,这爱财贪吃的番婆子发起狠来,连朕都要惧上三分。 书吏不明所以,带着小厮目送朕的大军走向北京城,京城一派山雨欲来,风起云涌的景象,两百年前,布拉赫奈宫的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造就了两百年后的这场剧变。 草原上带来的勒勒车不适应关内的车辙,那些挽马拉着极为吃力,已经掉了膘,体弱的蒙古人每日都会死掉好几个,但只要日月旗还在飘扬,就没人敢停下。 蒙古人吃苦耐劳,外加北京已经近在咫尺,朕也就没让埋锅造饭,天色晚了也仍然在坚持行军,一口气走到了德胜门外。 城门已经紧闭,又有不少骑兵在城外游弋,京师已然戒严,如果贸然接近,怕是要被当成鞑子给砍了。 朕在勒勒车上的杂物中一阵翻找,从牛革下取出笼鸽子,将信纸附到鸽子腿上,又附耳到鸽子耳边,传给它圣上口谕,命它火速赶回宫中,便将它放飞。 这鸽子飞出去不到五十步,就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鹰叼了去。 鸽子—— 朕欲哭无泪,那可是赛级的好鸽啊,品相上乘,血统高贵,蛋是专门从广州买来的,甚至还有谱系证书。 完了,全完了,只能明天派个蒙古人去城里送信,蒙古人便宜,损失了朕不心疼。 狂暴的风沙席卷而来,劈头盖脸,朕忽然醒悟过来—— 原来所谓北京城风起云涌,并不是修辞手法。 57.皇亲国戚 身如歪脖树,心如断头台。 大威天龙的法门归根结底就这一句话,以无量量的血颅证得果位,不能被凡俗所牵扯。 朕是吃斋念佛的,尽管没出家,倒也是受戒的俗家弟子,佛陀教导吾等,要学会放下,不要挂念死者,要节哀顺变,皇上虽然没了,咱们还活着的人就得相互扶持,继续朝前走才是。 佛法八万四千法门,朕所修的大威天龙法门也是强调看破,与五雷正法的太上忘情如出一辙,所以朕给崇祯皇帝上了香,再把小三牲拿五脏庙祭过之后,朕已经拭去嘴角的泪水。 人,迟早是会死的嘛。 不仅是佛门道家,不管练哪家功夫,练到高深处,典籍上都会告otg2ntc=知修行者,唯有斩断尘缘,才能位列仙班,死的只是个杀人无数的魔王罢了,朕有什么放不下的。 斩尘缘,斩尘缘,斩…… 朕斩了你妈,那是朕的亲妹妹! 皇妹!朕一定会救你的! 安娜皇妹可是朕最疼爱的亲妹妹,因尚未出阁,还养在朕身边,平日食同器、寝同床,感情最是亲密,又随朕征战南北,立下汗马功劳,可以说是第一功臣。安娜公主刀笔纯熟,活泼可爱,深受军中将士喜爱,随军牧师更是默许了罗斯人将其立为圣女的说法,若是香消玉殒,必然士气萎靡。 于公于私,朕都要救安娜的性命。 朕可是万寿帝君,皇妹气血两亏的事怎么可能瞒过朕?每次和安娜一同练功时,朕和安娜心脉交融,她气血两亏的事情又怎么瞒得过朕? 正如朕和番婆子会交换身子的事儿,安娜也早就猜到了,不像她姐姐,那傻丫头至今还当自己瞒得好好的呢。 先皇曼努埃尔,朕的授业恩师乃是粗枝败叶,年轻时又卷入帝位争夺,并无一儿半女,等到国内稍安,所生的前两个孩子却又不幸夭折。 体弱早夭的长女就是康丝坦丝,死的是番婆子自己,现在活着的是她妹妹。 因为中年丧子,而且连续两单都沉船,在一夫一妻制的拜上帝教国家相当肉痛,自此先帝落下了心病,再也分不清小孩的样貌了。 后来他去西天搬救兵时,各个王公都忙于自家事务,表示要钱没有,要命没有,最多在国书上签个字,挂名参赛,恩师不死心,又走访了许多古刹,终于在大雷音……大雷恩寺找到了一份魔药配方。 这份来自布列塔尼古刹的秘方自称专治不孕不育,圆你母亲/父亲梦,要不是朕历来相信皇兄说的只生一个好,官府来养老,都想将这秘方在大明推广了。 皇兄是皇帝,是天下万物之主,既然江浙湖汉北他这么说,肯定是对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这边天启皇帝在搞优生优育,恩师却以丹术炼制密药,服用后与师母圆房,诞下了番婆子的大哥,也就是朕的大师兄,大师兄倒是身体康健,平平安安长大,相貌堂堂,待人也很温和,却并不擅长文治武功。 毕竟是第一次配药,恩师抓方子相当保守,外加降灵仪式效果不佳,长子约翰并不能托付江山社稷,遂再开炉熬炼,以猛药诞下次子安德洛尼卡,但第二剂药的药性过强,以至于二师兄虽聪明过人,却天生体弱多病,幼时就害了肺痨。 恩师不得已,只能招来六丁六甲护法,以魔王巴力为主保,贝雷特、派蒙、贝雷特、普尔森、阿斯莫德这五位地狱的藩王,阿加雷斯、华利弗、巴巴妥司、古辛、埃力格、桀派六位魔国的护国公连袂做法,终于诞下了聪明伶俐,白白胖胖的老三。 然而老三坏透了,恩师很失望,坏人也要坏得有品味,即使要干坏事,也要成为恶人们的救世主,而老三非常没品,他文武双全,性格却极其恶劣,自小就睚眦必报,国家交到他手上,只怕有不忍言之事。 最终,老师调配出了最完美的药剂,他压制住了代表太阳的黄金,增加了仪式白银的数量,在阴性最强的午夜饮下药水,又用水路道场增幅魔药,最后诞下了番婆子这五毒俱全的完美继承人。 唯一的问题是,番婆子是女人。 即使她的三个哥哥尽数暴毙,猪皮帽子也轮不到她来继承,有的是皇亲国戚来抢帝位,而曼努埃尔陛下年事已高,什么时候驾崩都不好说,到时候孤儿寡母的…… 为了国家,为了社稷,恩师炼制了许多魔药,开始批量测试,师母海伦娜毕竟不是母猪,加之年纪也大了,哪里吃得消这? 曼努埃尔陛下不得不丢掉良心,找了许多,这个,不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先锋女性,协助他为国家献身。 老师,您其实就是师母孕期的时候憋不住吧…… 在魔药测试完成后,恩师终于调配出了新药,占卜出合适的吉日良辰后,他再度服药,原本孔雀大明王应当赐一个完美的圣君给恩师,可是…… 1413年,也就是安娜怀上的那一年,鄂图曼的买买提击溃了政敌,登基为素蛋,接续了突厥龙脉之后,龙气紊乱,不仅将未来的圣君从男儿郎变成了女娇娥,师母更是动了胎气,使得安娜折寿六十载。 她也可以不折寿,只是骨骼惊奇这一项就要被抵消掉,奇经八脉中的先天之气要用来抵消突厥龙气的影响,朕的皇妹又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 朕还是猫时,以天理拳劲为其易经洗髓,本有机会为安娜延寿数年,然而她很是头铁,硬是不服周,死球就死球,只要二十岁前多杀几个鞑子就算够本,把所有的拳劲都用在熬打筋骨上。 因为安娜答应了朕,她要保护好皇姐。 想到此处,朕不由悲从中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遂对属下喊道:“哭,都给我哭!” 蒙古人顿时垂足顿胸,好似死了亲娘,路人也都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还有心善的过来劝:“大兄弟,你也买了王逆的白酒股?想开点,钱没了咱还能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奸臣当道,权臣王祚远把持朝政,你们忧心的居然是他家的股票会跌? 刚想数落此人一通,朕脑中一道炸雷,好似五雷正法走火入魔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完蛋了,朕重仓了王祚远的王朝酒业。 大明的江山社稷完了就完了,最多禅位给闯王,朕的红股,朕的红股啊! 身如歪脖树,身如歪脖树。 心如断头台,心如断头台。 反复念诵十字真言,朕终于控制住了灵体的失控,凭心法和意念抚平了心中的黑怒。若是番婆子闻此噩耗,只怕已经显露出洪荒形态,冲进北京城大开杀戒,将那帮空头尽数弃市了。 要是皇妹在就好了,朕完全可以封安娜为一字并肩王,命其率十万京营御驾亲征,朕自己坐镇北京,稳定证券交易所,谁敢砸朕的盘,朕就砸他的棺材板。 若不是实在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朕又何苦亲自跑一趟蒙古,以至于出差期间要王祚远代理国务。 他代理了两个月,把皇上代驾崩了。 因为他只能草拟旨意,批红要找司礼监,而拿圣旨敲章是伊可赛尔和沃德两个鹦哥才有的权限。 皇上要下旨,得先经过内阁票拟,不然下的就是中旨,是会被六科封驳的,同样,内阁和六部也能对一事庭议,但最终也要皇上批覆。 问题就出在这个批红上,王承恩作为司礼监掌印,突然罢工了,一个月没批一份奏疏的红。 皇上和司礼监不批红,政务就没法处理,政务没法处理,百官就诚惶诚恐。 万历皇帝罢工,把乡党们折腾得死去活来。 天启皇帝罢工,把东林党折腾得死去活来。 崇祯帝也罢工,之后还能有复社的活路? 于是他们纷纷要求乞求面见皇上。 王祚远当然不可能放他们入宫面圣,因为皇上已经打卡下班,公款旅游去了。 而上一回廷臣们见不到皇上,还是天启皇帝驾崩的时候,于是想象力丰富的百官开始天马行空,消息灵通的已经遣了心腹家人,前往洛阳给福王磕头。 在这个外举不避亲,内举不避亲的年代,亲戚相对来说都是靠得住的,毕竟血脉相连,荣辱与共,如果朕真的崩了,皇位传给皇叔,也算能接受,毕竟他当了皇上,就算不心系天下,也是要想着老朱家的。 只是叔叔那么有钱,犯不着来宫里受苦,何况朱家的叔侄和寻常百姓人家的叔侄可是两回事,所以比起皇叔继位,朕还是更信得过自己的儿子。 路人与朕相谈甚欢,将所知的时事都告知朕之后,端起瓷杯喝了口热茶,又对朕恭维道:“大人啊,您这夷丁可真不错,各个杀气腾腾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蒙古人吧?” 朕端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那是,都是草原上的直爽汉子。” 路人又问道:“大人您肯定是富贵人家啊,用的茶叶可都是上品,倒是茶具不甚讲究。” “喝着玩而已,官职嘛,都是虚名,这世道还是得看真材实料。” 路人低声道:“我猜您少说也是个总兵吧,这回来京城,是打算见机行事的?” 朕身边的锦衣卫嘴贱了,插话道:“咱老爷怎会是总兵?您这敲不起人呐?” 路人上下打量了朕一番:“呦,文官呐?您未免黑了点,不像是舞文弄墨的。” 毕竟草原上日头毒啊…… 这样也好,省了朕乔装打扮的功夫。 朕的便宜儿子从勒勒车里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朕面前,这半大小子前边的头发剃得精光,只在脑后留着一绺头发,编成了蒙古样式的细辫。 小小子睡眼惺忪,口舌含糊,却也知礼数,对朕请安道:“汗阿玛。” 只听一声脆响,那个路人没拿稳茶杯,失手打碎在地:“你是鞑鞑鞑鞑鞑子!” 58.不是大明人,还能是鞑子不成 “汗阿瓦——儿臣给您请安了。” 小萝卜头见朕没有反应,又重新打了个千。 阿瓦,是蒙语的“父亲”,而汗阿瓦,是大汗儿子喊自己爹用时的称呼。 番婆子自知此生将奉行晚婚晚育政策,在一百岁之前都不可能结婚,因为她一结婚势必会让皇位传承扑朔迷离,至少皇弟托马斯的位置就很尴尬。 最是无情帝王家,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手足相残,世人皆视其为弑亲禽兽,巴塞丽莎不想再和自己弟弟的关系闹僵了。 要是安娜归天,二哥病逝,托马斯与她相敬如兵,康丝坦丝可就otg2ntc=真成孤家寡人喽。 所以她看到小孩就母性泛滥,见到小猫小狗就走不动道,居然认了郑森当干儿子。 这年头的孩子容易早夭,她很容易就会变成失独母亲,尽管她还有个狐妖当宝贝女儿,可是女儿毕竟是弄瓦之喜,在大明朝,就算生了女儿也算绝嗣。 如果有的选,谁都不想生女儿啊,倒不是朕不喜欢女儿,或是看不起女性。 而是这世道,孩子生下来就是来世上遭罪,实在是不适合女儿家,手心手背都是肉,而儿子生下来本就是要吃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卷中卷,即使皇帝的儿子也不例外。 女儿则不然,天生就当不了皇帝,明制,驸马都尉皆不得与政事,只能“惟奉祀孝陵,摄行庙祭,署宗人府事”,也就是说驸马和仪宾们再怎么能干,原则上也只能当个花瓶,花瓶这种虚衔尚且没什么地位,公主也不过自持皇上宠爱,可老皇帝百年之后,公主一家日子又该怎么过? 要知道朱家男丁历来短命,倒是女儿长寿,当爹的会给女儿出头,做兄弟的可未必有这份心——看看番婆子她三哥吧。 朕对不起媺娖,朕欠她的太多了,天下大乱的时节,她就不该生在紫禁城里,生到咱家做什么呢,朕又不是恩师,能生出番婆子那样的人中龙凤,也不指望女儿来救明朝。 大明国烂透了,即使是朕都看得出来,这国家搭上十个番婆子都救不回来,要灭掉本朝,改朝换代,只要给番婆子五千万两,但要保住本朝的国祚,延续朱家铁桶江山,却需要一亿两。 要不是番婆子舍不得北京城的烤鸭和黎民苍生,朕早就领着帝选营,去陕甘造反喽。 毕竟年纪大了,朕也一十有八了,不再是那个起了玩心,就背着猎弓上山的任性少年,朕有老婆孩子,筹划之时也要估计到她们啊。 不像那些一把年纪了还单身的,朕不仅有老婆,还有朱成功这个便宜儿子,十年后为朱家执掌南洋,现在又加了个蒙古儿子,将来统御草原的可汗,朱家可谓人丁兴旺。 朕可是知道的,朱成功长大之后颇有能耐,眼下虽然年纪还小,却也展露出不俗的天份,不仅识字很快,而且对历史、哲理和工匠技艺也极具天赋,不愧是大厦倾覆时,于大裂隙另一侧撑起第二帝国的国姓爷。 野生的朱成功都能和大清打得有来有江浙湖汉北回,这回得了朕真传之后,即使朕又一次吊死在黄金歪脖子树上,他多半也能接过摄政王的位置,带领大明全体军民,共同抗击女真人的攻势。 而番婆子新认的这个蒙古娃娃,他爹正是林丹汗。 朕把五千蒙古余丁从归化带走时,锦衣卫也没闲着,偷偷把林丹汗的长子捆了出来,作为北元留在朕手上的质子。 比起和亲,朕也觉得质子更靠谱,毕竟结婚这事总是得大操大办,不管是大明宗亲娶了草原婆娘,还是大明公主下嫁蒙古王公,都要做好被清流们骂成汉奸的准备。 这帮人自己剃起头来比谁都快,却要干涉老朱家的自由婚姻,岂有此理,蒙古人怎么了,蒙古人亦是朕的赤子,你们这是破坏民族团结,妄图分裂国家,肯定收了黄太极的钱,都该发配南洋垦荒! 但朕毕竟是仁君、贤帝,不能干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因为他们搞群体性的精神暴力时,往往是参与者众多,真要挨个丢到南洋,眼下的“台湾特快”运力显然不够,毕竟运送的不止罪犯一人,还有他全家老小和农具、粮种,诏狱中的贪官污吏太多,台湾难波丸号的航班已经排到了崇祯十七年。 而朕的大舰队还在造船厂里,已经造成的那几条帝皇级和启真级战列舰刚完成舾装,正在为开拓东北地区海贸的帝国商船队提供护航,不能为这种事情专门抽调出来。 而且台湾适合开垦荒地的平原并不多,小琉球本就缺水,外加瘴气遍布,又有食人生番,适合聚居的地方本就有限,经过番婆子一年的大力肃清反朝廷势力,这座岛的殖民地已经被塞满了人,短时间内无法再流放犯人了。 朕将这便宜的二儿子抱起来,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让朕的儿子瘦了一圈,即使他大部分时间坐在颠簸的勒勒车上,也难免舟车劳顿之苦,毕竟蒙古的车辆工业处于“轮子大概是圆的,车厢大概是方的”这个级别,并没有悬挂系统,真皮座椅倒是有,只不过皮是现剥的,只是粗粗鞣制,味儿有点大。 不过牧民本就要常年在草原上迁徙,走上一两月也是常有的事,倒也没病倒,若是换成朱慈烺那小子,早就累得病倒了。 这路人吓得面色煞白,朕也过意不去,万一吓出个好歹来,朕可就成罪人了,遂解释道:“什么鞑子,这是蒙古话,兄台真是少见多怪。” 路人连连拍胸,显然慌得不行:“是蒙古人?不是东虏就好……我就说北京城哪来的东虏,朝廷有袁崇焕镇守山海关,京畿一带肯定是高枕无忧的。” 这可能有点难,毕竟朕只是打残了镶黄旗,黄太极还有七个旗可以动用,所以明年他还是会来给朕拜年。 不过这路人倒是颇为有趣,和朕聊了这么一阵,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堪比北京城的车夫,倒是个妙人,朕见他安定下来,便起了结交之心:“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听口音不像是京师人士啊,不知来北京是来经商,还是访友?” 这人年纪应该有四十了,不过人显得年轻,高谈阔论之间自有一番见地,举手投足之间颇有气度,肯定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他作了个揖:“鄙人,宋应星,江西奉新人士。” 朕脑海中就三个字——川越者。 朕试探性问了一句:“……你是大明人吗?” 宋应星一愣,骂道:“你卖嘎憋,老子又没剃发,不是大明人,还能是鞑子不成?” 59.简在帝心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却是朕孟浪了。 所以朕赶紧给他赔了个不是:“骚瑞,非常骚瑞。” 宋应星一听到洋文,两条稀疏的眉毛就皱拢起来:“你这人怎么连官话都不会讲?” 看他那鄙夷的眼神,尽管朕被当成了傻子,却也在心中将他的川越者嫌疑洗脱了,不过这宋应星也有可能是训练有素的川越者,这是在和朕装蒜呢。 不管他是不是川越者,朕今天是绝对不会放他走的。 朕还记得,之前军机处居中喝酒的时候,哥几个喝开心了,开始otg2ntc=指点江山,个个都好像自己是二三品大员似地。 他们先是把古往今来的诸子百家,王侯将相都批得一文不值,然后开始骂东林党,从内阁开始往下一个个数落,骂得那叫难听啊,要是朕的酒量只有番婆子那级别,恐怕早就不胜酒力,下令把满朝文武抄斩,按姓氏比划押到西市挨个演练飞头蛮秘术。 但即使是这样腐朽的朝廷,他们仍然有几个人相当佩服,指责也都是点到为止,对事不对人,比如钱谦益,就是忍辱负重,曲线救国,名为投鞑,实则暗中组织抗清的义士,此人德艺双馨,可谓是本朝文官楷模。只是他素有顽疾,体内阴气过旺,不仅极为怕冷,而且头上长了许多疮,平日总是痒痒,所以朕打算修一座药浴澡堂,给钱谦益泡一泡,一来泡澡暖和,二来硫磺药浴也能好好治治皮肤病。 军机处骂完百官,就开始骂勋贵,勋贵被挨个冠以张扒皮、徐善人、吴大聪明等诨名,至于武将,他们连说都不想说。 最后王祚远总结说,整个朝廷捆一块儿,都不及一个宋应星重要。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朕听到这话,就知道大明还有这么一个人物可以发掘,他若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又能断文识字,那就逃不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皇家”的窠臼。 连军机大臣们都这么看中,说明宋应星绝非凡人,或许能让全球贸易和工厂生产出现在本朝境内呢。 “宋先生莫怪,我这人嘴笨,常常说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朕赶紧赔罪,免得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要是一气之下投了鞑,来年带着蒸汽铁轮车和自生火连珠铳打回来,朕又该上树了。 宋应星叹了口气:“罢了,你若没别的事,就让人把路清出来,我还要去走亲访友。” 朕回头看了看,庞大的车队和马队七扭八歪,将德胜门外的道路堵了个严实,因为沿途把草原上的毛皮牛羊等物卖了大半,换了各地的便宜百货,有时候还有想不开的山贼要收过路费,被锦衣卫们纵马一冲就全成了斩获,这辎重队规模相当庞大。 为什么会有上百人的山贼打扮成明军到处劫掠呢?朕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既然番婆子已经替朕收拾了,朕也乐得清闲。 指了指马队之后,朕问道:“先生,如今北京城这么乱,您还要访友?” 宋应星叹气道:“实不相瞒,我也是江浙湖汉北生活所迫。这番来北京,本是来赶考的。” 朕困惑不已:“会试不是去年的事儿了吗?您打算留京复读?那开销可不便宜啊。” 宋应星更愁了:“谁说不是呢,这不没考上嘛,老哥我都考了好几回了,回回名落孙山,这次还是借钱来赶考的,本想着在北京过了年再回去,躲一躲债主。结伴来的同乡在北郊买了处清静的院子,邀我一同去住,我打算过去看看,要确实清幽宜居,房租又低,我索性住到崇祯四年开考,省得来回奔波。” 那你明年必被黄太极掳走,十年后清妖开着九天十地辟魔梭打进关内,朕又要上树了。 “城北的工人新村还没六通三改一建呢,房子也都是嘉靖年间的老破小,卖不出价不说,狗日的朝廷还收间架税,你的同乡多半也只是典的房,我建议您还是看看香胡同的房,小是小了点,但住着舒服,而且就在二环,出行也方便。最近好几个大员都被抄了家,那儿房子空出不少,租金也比往年低,您可以去看看。” 朕等着他说“这话多新鲜呐,整个北京城不都在二环吗”,可是等了半天,宋应星只是苦笑。 “实在是囊中羞涩啊,不知哪个奸臣给皇上出馊主意,让户部按地段收税,香胡同北临孔庙,房租哪里有得降,狗日的房东涨还来不及呢。” 朕摸了摸鼻子,感受到一阵酸痒,想来是出馊主意的奸臣正在打喷嚏。 又想了一圈,朕把孙中山行宫和田汉故居排除,那忠教坊一带就大清海军部还能住人了。 忠教坊一带是蒙古人杀文天祥的地方,在收复元大都之后,为了纪念这位义士才将这一带取名为忠教坊,忠教坊北边就是孔庙,只有住在忠教坊,才能聚敛文采,考试时一举中的。 最关键的是,那一带出紫禁城方便,朕可以在考试前,连夜给宋应星塞参考答案。 不能塞答案的话,朕就只能去礼部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给周延儒塞点银子,把这个宋应星塞进榜单里。 大不了朕自掏腰包嘛,不然宋应星去了东北创业,十年后清妖开着五牙浮空大舰和明光动力铠打进关内,朕又要……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周延儒是礼部尚书,即使新皇登基,多半也不会这么快换人,而且皇叔登基肯定要开恩科,不用再等两年,当年报考,当年做官,省得夜长梦多。 想明白命比钱要紧之后,朕开口道:“宋先生,您若是不嫌弃,愚弟在皇城外还有几处宅子,眼下也是空着养麻雀,您可以暂居。这个科举呢,倒也急不得,您要是急着当官,又有门路,倒是能走动走动,给您捐个九品官出来,不过愚弟倒是好奇,您不像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俗人,怎么也这么热衷当官呢?” “士子埋首四书五经,饱食终日,却不知粮米如何而来;身着丝衣,却不解蚕丝如何饲育织造。我要进国子监格物致知,写一本书,搜罗天下百工之妙,此事非得有财力、精力、人力才能办成。阁下可知如何纺纱?如何采珠?如何造船?我这书,就是要让世人知道这些技艺是怎么来的。” 哦,朕明白了。 这就是猬集百科啊,此物本是洋人的玩意,猬集天下学识,不分贵贱,分门别类摆放于风月宝鉴中,任凭有需者自行翻阅,平日由有志于学问者打理维护,朕在上面学会了五十种甜食的做法来哄老婆们开心,真可谓是人类进步的登天梯。 朕把便宜儿子放回地上:“去,察合台,把招待贵客的奶酒拿出来,我要和宋先生痛饮。” 便宜儿子屁颠屁颠的往车队中跑,宋应星看着那背影,奇道:“这是你的蒙古干儿子?怎么取这名?” 朕往火堆里添了块碳,把茶壶倒空,换上山泉和新茶叶,解释道:“成吉思汗的大儿子术赤不是他亲生的,故而铁木真的长子应该是察合台,窝阔台继位后,凡事也要和察合台商量着来,极为尊贵,是以我将这小子改名为察合台。” “察合台,察合台,寻常人家的孩子怎么压得住这名啊……”宋应星捋了把胡子,若有所思,忽得眼睛一亮,“我早猜到你这人非富即贵,那认的干儿子多半也是草原上哪一部的台吉,怕不是还和勃尔只斤家沾亲带故,倒也担得起这名字。” 朕从察合台可汗手里接过一个银瓶,揭开盖子,把散发浓香的酒倒进两个小碗:“名分二字果真重要,草原上只认勃尔只斤四字,不过时至今日,那帮蒙古人只要是个人,都自称是勃尔只斤家的亲戚,要是再加两头牛给部落的宰桑,还能把三代之前的族谱改成黄金家族。要是先生不在乎名分,其实捐个杂职的官,或是纳个贡生,到国子监去研究学问,倒也能遂了您的心愿,有了治学之实,又为何在乎虚头巴脑的功名?” 宋应星一手撩起衣袖,接过酒碗,道了声谢:“愚兄何尝不知,奈何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最后落了个花钱买官的下场,心中终究不平啊。” 朕抿了口奶酒,笑道:“这却没什么,宋先生若要功名,倒也有办法。本朝不仅以科举取士,也有察举贤良一途,先生若是治学有名,传入圣上耳中,不定就被简在帝心,一朝选在帝王侧。” 宋应星哈哈大笑:“一朝选在帝王侧那是杨贵妃。咱就一进士,能面圣一次就是大幸了,还帝王侧呢。” 朕也跟着大笑:“您可不简单,将来不定能和皇上一个桌上吃酒吃肉呢……呦,牛筋熟了,快吃快吃,这菜牛肥美异常,我专门从魏国公的农庄牵的。” “也不知道是谁会继位。”宋应星啃了口牛筋,大嚼起来,“我听说有不少人要拥立潞王。” 朕却不去想,又将一串牛脂摆到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的油不断滴落到火中:“反正不管谁继位,受苦的都是大明百姓。” 第六十回 玉藻前渡劫毕业退隐 周玉绳 书接上回,上回说到,这宋应星路上偶遇平阳侯,得了赏识,平阳侯圣眷不断,去岁已被进爵为平阳公,现如今正是广结名士能臣之时,宋应星素有才气,只是时运不济,科考屡次落第,二人臭味相投,一见如故,一个正要在朝堂上勾结党羽,一个盼着混个一官半职,正要弹冠相庆时,平阳公却忽得想起,自己其实早已身故,现在不过是孤魂野鬼。 岂有此理。 朕明明是皇帝,要简拔官员,只要在早上的简会上说一句就行了。 可是朕已经死了,现在是厉鬼朱由检形态,因为草原上日头毒,这两天面皮晒得又黑又紫,朕只是寒暑不侵,还做不到寒风紫外线拂面而不伤肌肤的程度,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能用牛乳花瓣洗澡,也没法用精油和纯露还修复肤质,头发也干枯暗黄,草草打理之后看起来也不像是王侯将相,倒像是刚戍边归来的。 且不是平安归来那种,而是阴兵,自从朕给自己上了庙号,给自己哭丧,给自己招魂之后,朕的灵体就逐渐阴间了起来,毕竟这一套法事下来,就差停灵四十九天直接下葬。 如今只怕是身边环伺着上百个阴司的小鬼,在查朕的寿数,弄得otg2ntc=整日阴风阵阵,鬼影幢幢,皇帝驾崩可是大事,会有成百上千的人跟着皇帝一块儿死,也有许多本该死的犯人被新帝大赦救活,所以地府上下极为重视。 正所谓近朱者赤,这么多鬼物在朕周围查账,加之这些年杀的人确实多了些,难免有些冤死的鬼在周遭纠缠不清,而且朕历来喜欢吃血食,饮生血,朕的相貌也青面獠牙了起来。 那些官员各个都是人精,像周延儒那样的,都是极有眼力见儿的主,要是直接摸进他的书房,见到死了不知多久的崇祯皇帝骤然出现,怕是要被吓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周延儒可是朕好不容易收复的,甚至还搭上了自己女儿,这要是被朕吓死了,朕上哪儿说理去? 朕将蒙古人在城外一处空地安顿下来,扎营掘壕,又买米买面,还请了几个医生、兽医来照看病号,便领着宋应星进了北京城。北京城已经戒严,出入要严加搜查,好在朕随行的锦衣卫还带着腰牌,倒是能骗开德胜门的守军。 不然朕得带着宋应星隔墙飞进去,那样的话不利于他培养格物致知的思想,最后不定写出什么玩意来。 进城之后,朕领着宋应星去看了房,也没收他押金,就把一座四合院地价租给了他,原本他还推辞,但得知半条街都是朕的资产之后,似乎很受打击,便不再推辞。 根据军机处对他的看中,朕估计这宋应星的价值怎么说也抵五个甲种步兵师团,要真能用一座四合院就把他套住,这买卖的可就赚翻了,但这怎么可能呢,穷人碌碌一世,就为一套房,宋应星好歹也是中产之家,还是有点追求的,若是朕不替他解决编制问题,他还是会跑。 所以朕拜别宋应星之后,连皇城都没回,直接摸进一座隐藏在深巷中的安全屋。东厂、锦衣卫和夷事局在各地都设有安全屋,北京城是厂卫总部,自然不会没有对应的部署,这些安全屋都是朕的后手,若是将来事不可为,鞑子或是闯军杀进北京城,登基称帝…… 则埋伏其中的刀斧手即以摔杯为号,兵分两路,取伪帝首级。 若是皇叔登基,福藩入继大统,改元易号,与民更始…… 则埋伏其中的刀斧手即以摔杯为号,兵分两路,取皇叔首级。 若是王祚远排除异己,找来宗室幼儿,册立为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效仿董卓之故事…… 则埋伏其中的刀斧手即以摔杯为号,江浙湖汉北兵分两路,取次辅大人首级。 若是朕失德暴虐,致使民不聊生,赤地千里…… 这就不用劳烦刀斧手了,朕自己上去。 不过这间安全屋并无刀斧手,因为这是西厂的安全屋。西厂从成立以来,朕就从来没动用过,只是暗自培植精干的番子,将眼线安插到两京十三省,不同于对内的东厂,对外的夷事局,保护皇上和显贵的锦衣卫,西厂成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做假账,通过把厂卫的开支伪装成内廷的花销,从而掩盖朕养了那么多细作、番子、忍者和阿萨辛的事实。 安全屋是一座小院,院门上的挂着把新锁——按照纪律,这些安全屋的锁要一月一换,朕从兜里掏出两根铁丝,运转天理拳劲,把铁丝捏扁,探入锁孔一拨,铁将军大开。 走进院子,朕如法炮制,把东厢房的锁也打开,不等浊气流通就走入其中。屋里物资一应俱全,常有人来换新,朕从蒙尘的木架上取下一叠纸,又取了个砚台,锦衣卫们则在门外散开,隐入周遭的阴影,防止闲杂人等靠拢。 将家什丢到书桌上,屋中登时尘土飞扬,朕微微一晒,施展五雷正法,用敬电将面前的尘埃尽数吸纳,再伸手在桌边的蜡烛上抹过,电光已经点燃了烛心。 从纸堆里抽出一张胭脂球青花鸟格眼白录纸,这纸五厘一张,极为名贵,朝中许多勤俭持家的官员内人都喜欢买来做手帐。 往澄泥砚里倒了点水,拿起墨条嘎吱嘎吱磨了两圈之后,朕从笔海里拿出支一花紫毫,沾着休宁墨条磨出的墨水,让上好的兔毛吸饱墨。 另一手将这两开的纸折成双帖,又拿出桌上的震天雷做镇纸,压住纸帖,才将毛笔递到左手,恭恭敬敬写上“门生朱寿拜奉书部堂先生阁下”,又取了一张红格条纸,将事情原委写上,制成副帖,然后用大红纸将其封裹好,制成一份完整的名帖。 写完之后,朕拿起来端详一阵,不由想起小时候交功课给先生前战战兢兢的时候,所有字句都要反复查验。 确认看不出是朕的字迹之后,朕唤来个锦衣卫,让他乔装成小厮模样,将这名帖递到周府。 忙完这些,朕又从杂物堆里取出一面风筝,上书“千军万马”四字,将风筝放上了天,这风筝是召唤京中厂卫的信令,按中村太郎的说法,本应该用响炮、鸣镝的,但这两样东西扰民,先前皇后小产时朝廷已经下了规矩,北京市区的噪音不能超过五十分贝,作为皇帝当然要以身作则。 一个时辰后,送名帖的锦衣卫回来了。 “皇爷,属下将名帖给了周府的管家。” 很好,周延儒怎么说,他给贡生开了多少价码? “这,部堂大人他病重了。” 病重?他得了什么病?莫非他有了玉藻前还要出去花天酒地,害了花柳? “不清楚,听说管家说,周大人好几天没上朝了。” 好几天? 姓周的,你这是在白吃我朱家的大米啊! 又等了约莫半刻钟,院门外又有人敲门了,朕喜道:“定是夷事局的,速去开门!” 锦衣卫屁颠屁颠的去了,搬开门栓,却见两个毛头小子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几个食盒。 “您的金宫门外卖,一共是三个全家桶,五份安格斯牛腩肉夹馍,五份炸洋芋条,四盒弗朗机甜蛋饼,拢共是二两三钱五分银……” 朕眨巴着眼,奇道:“咱没点外卖啊,是你们谁叫的?” 这帮锦衣卫平日抠门得紧,哪像是吃得起金宫门的样子,何况金宫门的外卖不仅要加草鞋费,还要给酒钱打赏送货小哥,而寻常人家去店里吃都嫌贵,唯有大手大脚的纨绔们会叫来吃。 还是开封菜好,满五两免配送费,宫里人多,吃这个就很合适。 朕正在全身上下摸索零钱,想把碎银尽可能凑成这价,不然就只能给崇祯通宝,还要挨小哥白眼。 如果不是真的找不开,谁想把白花花的银子剪碎呢。 奈何刚回北京,实在是没零钱,碍于面子,朕不得不掏出个二两重的元宝,又拿出一枚银钱,这是近来刚刚铸成的崇祯龙银,一枚的面额是七钱二分,实际合银六钱多。 朕肉痛的把龙银和元宝交给小哥,黑着脸道:“不用找了。” 俩毛头小子见到朕出手阔绰,连连道谢,拎起空食盒一溜烟走了。 朕不由骂道:“哪个家伙点的外卖,还他娘是到付,缺德不缺德?” “外卖我点的。”中村太郎身披大氅,在两个倭人武士护卫下,大步走进巷子,“陛下,别来无恙啊。” 朕从牛皮纸里拿出“安格斯牛腩肉夹馍”,咬了一口,发现味道不对,骂道:“你怎么点的是芥末酱啊!” “老大,恐怕我们没什么余裕来管酱料这种小事了,您女儿没了。” 什么叫朕的女儿没了,朕哪来的…… 等会儿,玉藻前死了? “黑卡,玉藻前她……她的中之人毕业了。” 尽管问号要到很多年后才出现在官话中,朕仍然满头问号。 番婆子买瘦马的时候,不是签的绝契吗?有了卖身契还能毕业?莫非是她的恩客太多,几个月就靠打赏凑够了赎身费? 早知道违约金定高点了。 中村太郎道:“不,我们发现她的年纪是编的,无良人贩说她才十四五岁,其实她都快三十了。” 朕:“???” “她的皱纹和体态很难瞒过周延儒,而且我们发现她并非完璧,如果真的和周延儒上本垒,周延儒肯定会发现。” “???” “所以我们紧急封杀了玉藻前,编造了狐妖渡劫失败的故事来搪塞周延儒。周延儒被受打击,直接一病不起了。” “???” 61.恋爱幸运火烧 整整一夜,大明的地下皇帝中村太郎都在听鄙人的述职报告。 毕竟中村先生是夷事局头目,西厂和东厂的再造者,锦衣卫讲武堂的大导师,秘密与隐知的执掌者,伏行与巨网间的九爪蜘蛛,有多少不知好歹的所谓贵人,得罪了中村先生,第二天狎妓日狗的勾当闹得满城皆知,以至名声扫地? 纵然有些人仗着自己背甲坚硬,不惧自己被戳脊梁骨,中村先生也有诸多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爱马出现在床上。 只有头。 而朕只是个小小的平阳侯,升职成公爵的流程都没办完,哪敢得罪中村先生?即使升为公爵,面见中村先生也是要先行礼的。 于是朕可乐代酒,先干为敬。otg2ntc= “朕干了,你随意,咕咚咕咚。” 中村太郎苦笑一声:“今晚还有的忙呢,这会儿把饮料喝完,等会儿喝什么?” 朕从桌地变戏法般变出一个皮囊:“有草原上的奶酒,好喝得紧,朕专门带了不少回来给你们尝尝。” “老大,我知道这顿饭给你接风洗尘太寒碜,可咱今晚还有正事要办呢。” 朕一手一个安格斯天椒牛肉火烧,吃得不亦乐乎,洗干净的莴苣与香鲜多汁的牛肉饼在味蕾上绽放,朕不禁随着这天上的美味,旋转跳跃闭上眼。 蒙古人只有在丰年才能吃点肉,平常年景就只能拿酥酪和青稞应付,这两年天公不作美,连青稞都吃得少,许多牧民都靠野菜炖牛皮苦苦支撑,朕在归途中为展现官兵一体,同甘共苦的明军优良传统,与蒙古人同吃同住,他们吃什么,朕就吃什么,不禁吃过老鼠、死马,就连树根煮汤都吃过。 这么一路喝风饮露的,洒家舌头淡出个鸟,一遇到洋快餐,哪里还能放下?直吃得满嘴流油,满桌狼藉,才肯稍稍罢休。 追随朕的锦衣卫们看得连连吞唾沫,但朕不能给他们吃,倒不是心疼银子,而是吃久了清汤寡水,骤然来一顿重油重盐的,肠胃受不了,遂赏了他们几个银钱,遣人去街上买馄饨和胡饼,先吃点清淡的调剂一下。 本来北京城是常年宵禁的,但这两年经济形势很差,于是王祚远一拍脑袋,说要搞夜宵经济、摆摊经济,用来促进北京城的服务业和夜市增长,于是数个坊的宵禁就被解除了。原本这会导致民间治安劣化,好在北京城如今吏治败坏,治安已经很差了,破罐破摔之下也毋须再考虑什么治安劣化。 在毗邻轻轨的坊区,即使是半夜也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摊贩,以至于番婆子把宫中的夜宵都取消了,想吃什么直接点外卖,只是备了口小火炉,外卖从宫外送进来肯定凉了,得热一热才能吃。 馄饨没来,义大利煎饼倒是先到了,两张煎饼装在厚纸盒里,一张九寸的,上头撒了牛肉粒,还有一张十二寸的,撒着猪肉碎与切成片的腊肠,热腾腾的煎饼香气四溢,盒子上印着个朕没见过的牌子,可能是最近新开的。 看着锦衣卫们大呼小叫的分煎饼,朕笑着把账付了,今年年会都没开成,就让他们多吃点吧,一顿吃不穷老朱家。 中村先生用两张“皮砸”把周围的锦江浙湖汉北衣卫都巧妙的引开之后,他对朕低声道:“周延儒废了,探子回报,他这两天闭门不出,天天抱着玉藻前的画像发呆,他连府上的仆人都辞退了大半,就一个经年的老管家还在伺候,现在顿顿吃饭都叫的外卖。” 朕沉默了,脑海中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既然皮砸是你点的,你一定有那家店的优惠券吧。” “有啊,怎么了?” “朕刚刚按全价付的钱。” 饶是中村太郎城府极深,听到这话也连翻了两个白眼:“黑卡,别开玩笑了,咱这策划政治阴谋呢。” “对,朕知道,所以朕才要问你,周延儒点外卖的时候有没有用优惠券?” 中村毕竟是日本国的专业细作,而且在“川越”前是衙门里的中层,是个中忍,自然听懂了朕的意思。 如果他识破了所谓狐妖的真相,正在将计就计,那么点外卖时多半是会用优惠券的,若是真的伤心欲绝,那恐怕连找零都懒得找。 不过也有可能是周延儒演技高超,连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周全了,方寸之间,才显功夫。 朕拍板道:“以不变应万变,且看周延儒之后如何行事,他请了两个月的病假,不急这一时,他要是装的,早晚露出狐狸尾巴。” 从中村手里接过探子记录的周延儒食谱,开封菜,金宫门,碧胜客,都是近年来才开的新店,周延儒还没到朝廷优化年龄,尽管已经官居二品,却在青年官员培养名单里,照这个升官速度,退休前说不定能当太上皇。 让朕看看他都吃了什么,上柱国鸡块,顺治原味鸡…… 噗,顺治原味鸡究竟是什么玩意。 然后朕看到了满满两页的——恋爱幸运火烧。 这是玉藻前在人设里最喜欢吃的东西。 “好的陛下,我这就加派人手。不过还有一事需要您定夺,这件事拖了有段时间了,事关国本,皇位继承,您得尽快落子才是……” 什么事能关系到皇位,朕沉吟道:“嗯——莫非是朕不在的这两个月里,皇后又怀了龙子?” 中村太郎:“……” 见他沉默不语,朕赶紧把头上的貂皮帽摘下来,帽子灰扑扑的,是朕从鞑子死尸上扒的战利品,并没有变成绿色啊。 中村太郎:“……皇上,我说的不是皇后,我是说,您的叔叔已经到北京了。” 啊? 朕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叔叔抢侄子的皇位,而不是吕不韦窃国。 之前因为朕的运作,成功的把楚王和福王定为谋反,已经派人将二王连同族人和家产一通押解进京,如果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优先保护家产。 既然皇叔到了北京,那多半是没遇到意外,这样也好,说明朕的钱也全须全尾的到了北京。 但因为操作不慎,崇祯皇帝驾崩了,现在论辈份,福王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如果朕不赶紧跳出来,只怕他戴上猪皮帽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皇叔是朕的亲叔叔,是朕最亲的亲戚,从小看着朕长大的,像皇帝这样的重体力岗位,危险工种,怎么可以让年事已高的叔叔来背负?他应该颐养天年才是,即便本朝的退休年龄是七十岁,但危险工种是可以提前退休的嘛,朝廷还是很人性化的。 “朕的叔叔近来如何?” 中村太郎回禀道:“您的叔叔现在过得很舒坦,一天要吃五顿,每顿要吃五人份……” 朕震惊了,看来他的确是朕的叔叔。 中村把手放到小腹外比划了下:“他一个人饭量居然能顶八个人,难怪挺着个大肚子。” 你等等,即使朕没什么文化,也知道五乘五是二十五,你怎么算出是八人份的? 朕咳嗽一声:“顶八个人?你怎么算出来的?” 中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差点忘了,当下平民大多一日两顿,应该是十二个人才对。” 什么?朝廷这么艰难,国家这么困苦,西北的百姓还在吃草,你们这帮刁民一天居然吃两顿? 朕愤愤不平的啃了一口三层牛肉饼加烤肠的恋爱幸运火烧,大为光火。 应当号召北京乃至全国百姓勒紧裤腰带,节约下一顿饭来,把粮食拿来救急陕甘的灾民! 皇叔也真是,西北旱灾那么严重,他的封地就在洛阳,比朕离得近,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怎么还吃这么多? 内谁,再给朕去外边买完馄饨,加两个水煮蛋,小磨香油,醋,不要香菜,如果有遇到馒头铺,再弄两肉包,不要梅菜肉馅的。 朕抓起一把烤马铃薯条,沾着甜酱塞进嘴里:“陕甘的老百姓饿殍相枕藉,灾区赤地千里,皇叔一天五顿饭是怎么吃得下去的呀。” “是是是,您说的是。” “增广闲文都说了,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他怎么就不能体恤民情,节约点粮食呢?一天只吃三顿又死不了。啊,朕可算吃了个水饱,都想泡个澡了,对了,朕的乾清宫浴室建好了没?锅炉房是按朕给的规格修的吧?那几个池子有点大,炉子太小可不顶用,还得再配套修一间小煤仓来存放煤炭,这皇宫还是窄了点,将来有机会去西郊修个园子。” “……陛下,我最近学了点唐诗,想念两句给您助助兴。” 朕来了兴趣,在拂菻时闲着无聊,朕的一大乐趣就是教罗斯人汉话和拂菻语,看他们乱用语法和习语可是相当好玩的。 “哦?你念来听听。” “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朕啪的一声,两手一拍桌子,弗朗机蛋挞和黄桃圣代齐齐弹跳,将中村太郎吓得浑身一哆嗦,就连门外正在吃重庆鸡公堡的锦衣卫们都纷纷侧目。 “你以说到驼蹄羹和香橘,朕忽然发现这顿饭没有点汤和饭后水果。” 62.走亲访友 折腾了一晚上之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朕用冷水擦了擦身子,取了点棉花塞住耳朵,又用头套把眼睛蒙住,任凭窗外鸡飞狗跳,阳光明媚,也照睡不误。 这样睡了两个时辰之后,午时未到,朕醒了过来,安全屋的床板又窄又硬,实在不适合睡大觉,赶紧把事情办完回宫歇息才是正经。 起床之后,中村太郎正缩在一个怪模怪样的长袋子里,全身裹紧,只露出个头,躺在地砖上,听到朕蹑手蹑脚起了身,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你接着睡你的,朕今天要去走走亲戚。” 听到了朕的命令后,无情的九爪蜘蛛又眯起眼睛,也不知是再度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换上一声粗布衣之后,朕带上必要的家伙,什么苦无,雷管,自otg2ntc=生火铳,流星锤,都往衣服暗袋里挂,连带贴身软甲,全身藏了五六十斤家什,像是天桥底下变戏法的艺人。 或者也能用后世的说法来形容,今日的朱由检不是崇祯皇帝朱由检,而是大魔术师朱由检。 朕要表演一个戏法,一个魔术,欺瞒世界与肉眼,展现本不应该存在的奇迹。 乡亲们,父老们,朕现在要施展飞行术,从这宅院的墙内飞出去,请注意,朕的身上并没有悬挂钢丝,也没有任何的机关。 纵深一跃,两手在墙上借了力之后,朕已经跳上了墙头,足尖往院墙顶部一踏,朕的身形又一次拔高三尺,在大威天龙的驱动下,朕招来八部天龙之力护持,朝前滑翔,穿过整条小巷,跳到了隔壁院墙上。 然而乡亲们并不买账,一见到朕化身飞龙,君临北京,居然高呼:“飞贼!有飞贼啊!快去报官!” 岂有此理! 居然说朕是飞贼?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朕?朕历来都是直接明抢的,居然用贼来污蔑朕的名声? 好在朕脸上带着脸谱面具,倒还不至于当场被认出。 “大胆毛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地行窃!” 窃,窃国不能算偷,老朱家的事,能叫偷吗? 朕赶紧施展了隐身术,几个起落间消失在人前,却也迟了,早已惊动了捕营,最多两个时辰,就会有巡城的官兵杀到。 在屋檐和房顶上腾挪移转,朕顺着皇城根,跑到了东华门外的澄清坊,此处是在京王府所在地,京师百姓称之为“十王府”,朕还是信王的时候就住在这里,除了车位不好买,而且公共设施老旧之外,这个王府井小区还是很不错的,或许它的唯一缺点就是便利店比较少,以至于朕那时想换换口味,吃点煎饼果子、驴肉火烧一类,都要出小区才买得到。 最后只能让自家的厨子做。江浙湖汉北 崇祯皇帝那昏君死了,皇叔当然不能直接一屁股坐到龙椅上,首先他要等奸臣王祚远伏法,然后才能宣布皇上已经驾鹤西归,接着按照龟腚三请三让,并重新定做承重五百斤的龙椅,才能继位——皇兄那个宜家的龙椅肯定是撑不住皇叔的。 等到福王正式继位,把王逆为首的黔驴党一网打尽,拨乱反正,把苛批哀制度,风纪委制度等暴政尽数革除,普天同庆,众正盈朝。 这样当然不失为一种破除魔咒的办法,只要皇叔当上皇帝,大明的亡国之君就轮不到朕来当了,只是祖宗泉下有知,估计会打朕的屁股。 于是朕狠了心,从金鱼胡同小心穿过,渗透进了王府井小区。 毕竟是高档小区,又有皇储寓居此地,王府井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锦衣卫和京营官兵,朕绕了两圈,连狗洞都没放过,愣是没看到一个死角。 这么下去只能在夜里摸进去了,可一来朕为了见皇叔,连美容觉都没睡,这要是灰溜溜跑回去,实在对不起自己,而来皇叔年纪大了,不能半夜三更去打扰他,长辈的睡眠都很,要体量中老年人嘛。 于是朕绕到后门,见四下无人,从裤腿里抽出一根铁棒,拿皮革缠住,助跑两步后,一个滑铲冲到两名卫兵身后,用闷棍施展了迷魂大法。 将二人击倒后,朕一手一个,拖到巷子深处,然后跳到墙头上,等待巡逻的甲士路过时,三下五除二将其尽数击昏。 把他们全拖进角落后,朕取来刚刚路边买的几条毯子,盖在他们身上,不仅是为掩人耳目,这巷子里阴气重,席地而睡容易着凉。 安保体系被打出个缺口后,朕翻墙跳进了后院,却见到一个家奴正在晒芝麻。 “不好啦!有个头戴面具,手拿短棍的家伙打进来啦!” 朕的短棍脱手飞出,直接砸在他胸腹之交,将这不识趣的家伙击倒。 前头有人问:“什么人打进来了?” 抽出尖刀,抵在这家奴喉咙上,朕另一手比了个喀嚓的手势后,家奴忍着疼,识趣的喊道:“没,没啥,方才打了个盹,发梦了。” “让你干活居然偷偷睡觉,小心我抽你!” 确认危险解除之后,朕轻车熟路的往家奴后颈一拍,就像朕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把他击昏,然后拖进树丛里。 不得不说王府井小区的绿化真好,非常适合杀人藏尸。 穿过马圈和花园,把沿途的闲杂人等都放倒之后,朕终于来到了王府的书房。 这王府是朕另一个叔叔猪肠好……不对,朱常浩在袭封前的住所,那也是个贪财的主,因为前年才袭封汉中,这王府刚刚封存,现在打扫一下就能住人,就拿来给福王当行宫。 原本灿烂的阳光忽然消失,天上云层聚拢起来,朕原本轻快的脚步也陡然变沉,只觉腿上灌了铅一般,再难迈开一步。 书房里传来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侄儿,你既然来了,就陪叔叔我好好叙叙旧吧。” 书房的门无风自动,自行打开,身材雄伟,挺着个大肚子的中年人正坐在书房中看着书,那是一册论语。 尽管他满身肥肉将上好的绫罗撑得鼓胀,弥勒佛般的身材似是即将要涨破身上的锦衣,但朕却分明看到—— 在肥肉下潋滟的一圈圈涟漪,根本就是七十从心所欲的天理拳劲。 63.虽远必诛 若是番婆子那胆小如鼠的家伙在,见到皇叔身上火花带闪电,这会儿应该膝盖一软,跪下磕头了。 朕也是腿肚子微微颤抖,倒不是害怕,而是天理拳劲和庶人剑意被皇叔外放的杀意牵扯,自行运转起来。 皇叔放下书,靛蓝的封皮上写着论语二字,字迹遒劲有力,想来是名家手笔,他从太师椅上徐徐起身,一字一顿道:“好小子,你的庶人剑居然大成了?” 朕把铁棍丢到一旁,手搭在腰间武装剑的剑柄上:“都是皇叔指教的,雕虫小技而已。” 这倒不是托词,朕的天理拳劲师是朝中大儒所蒙,也得益于皇兄的驴道修行,但庶人剑却是皇叔传的。毕竟朕怎么说也是个皇孙,哪怕皇考当不了皇帝,只能就藩,将来朕也是个郡王,按本朝祖制,郡王也是要练庶人剑的。 只不过郡王练的剑,和亲王练的剑就不是一种东西,饶是皇兄和otg2ntc=朕的关系好,朕也只能从藩王处学庶人剑,主要是瑞王朱常浩教。 瑞王嘛,基本上就是个废物,只不过因为姓朱,所以是个出身高贵的废物,教人的本事更是一言难尽,以至于朕学了半年都摸不到门槛,倒是皇兄把他从皇爷爷处学的剑偷偷传给朕,再加上每年福王进京朝觐点拨二句,才让朕习得了庶人剑的真意。 尽管皇叔教的不多,终究也算朕的师傅,一日师终身父,四舍五入福王也是朕的皇考。 朕的母后不过是“光宗皇帝”随手用来泄欲的宫人,朕不过是他随手插下的柳条,自小皇考就视朕为多余之物,相比皇兄,根本不受宠爱,从来不闻不问,反倒是皇叔对朕还算关爱,每年生辰还会遣人送些水礼、小玩物来。 那些都是皇亲国戚间的逢场作戏,并不是真的叔侄之情,但朕收到那个拨浪鼓和琉璃弹珠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皇叔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朕的叔叔,天启七年之后,朕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 当然另外三个叔叔就不同了,让他们就藩死活不肯,好说歹说才在天启七年被打发去封地,番婆子还给每人贴了五百个制钱的赏赐——这帮狗娘养的在北京这么多年不知巧取豪夺了多少钱,难道看得上五百个钱? 打量了一眼福王的腰带,原本加长的鞓带都要卡在最后一个眼,现在却松垮垮的垂在腹部:“皇叔……你瘦了。” 福王朝前缓步走来:“洛阳的饭菜不及宫里精致,厨子也没北京的好,加之旅途劳顿,瘦了也是应有之意。倒是侄儿你,当了皇上之后,精气神可愈发好了,要不是庶人剑只传天子、藩王,本王险些没认出你,失手给毙了。” 朕哈哈大笑:“皇叔可真风趣,想要毙了朕,凭皇叔的修为可不够。” 福王面相虽和睦,看起来像是个和蔼可亲的富家翁,但若真的是性格随和之人,又怎会去淌国本之争的混水? 福王也跟着笑了起来:“朱由检,你可知道,你今天若是死在这瑞王府,大明的皇位可就归本王了。” 朕摆出天理拳起手式,舍身成仁:“皇叔,如今多事之秋,国赖长君,若是您入主紫禁城,可要在国事上多多费心呐。” 皇叔见到朕拳锋上的雷法,也不敢托江浙湖汉北大,同样递出一拳,施展起同样的五雷正法。福王的封地是洛阳,洛阳城的北郊邙山有一座下清官,乃是当年老子栓牛炼丹的地方,天地灵气浓郁,即便皇叔沉迷酒色,早已不是童子身,也不节制淫欲,有道家福地的加持,修炼出来的五雷正法居然也不比朕差多少。 不过五雷法乃是道家仙术,仙术讲究一个灵根,用后世学说来解释,就是所谓酸碱体质,皇叔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说明他是最适合修炼雷法的上乘碱性体质,也就是所谓天灵根,和朕这样儿子女儿差不多对半开的地灵根不可同日而语。 有时候真羡慕这些有仙缘的人,只要随便吐纳修行就能炼气筑基,不像朕,要苦练半年的水磨工夫才抵得上皇叔六个月的修行。 朕只有全力以赴的修仙,才能看起来像福王那样毫不费力的凝聚雷珠。 天理拳劲裹挟着雷珠朝前击出,犹如蛟龙戏珠,二人指节撞在一处,雷珠迸裂,爆散的弧光将昏暗的花园与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即便有拳劲护体,四指仍旧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皇叔这么多年果然不是白活的,他不过四十三岁,却已有七十从心所欲的修为,恐怕皇爷爷在福王幼时就请了全国最好的大儒为他开蒙。 而且福王的庶人剑也是学全了的,万历皇帝可真行,嫌老朱家的叔叔吃侄子绝户还不够多么? 尽管与皇叔对拳时一寸也打不进去,反冲回来的力道也极为惊人,要不是朕下盘稳固,外加当年筑基时,皇兄天天都给朕送煮鸡蛋,打下了根基,只怕要被迫后退两步卸力。 皇叔咬牙道:“臭小子,力气不小啊!” 福王气息紊乱,朕也不搭话,而是左手护住胸腹,正在对拳的右手继续发力,二人脚下的地面在拳劲互激下吱吱作响,一时间砂石飞舞,打得窗棂、门板噗噗直响。 皇叔拳劲渐竭,眼看要落下风,忽得收拳撤步,以极快的身法向后跃入书房,朕赶忙跟上,却是迟了一步,福王已然从墙边刀架上取下佩剑,庶人剑意鼓荡,剑鞘如快箭般飞出,直插朕双目之间。 这一手掷剑法乃是庶人剑少有的远击散手,唤作“虽远必诛”,顾名思义,这招理论上只能由汉家天子施展,若是汉人血统太低就会威力全失,而鞑子的血脉要是过高,更是会当场反噬,所以祖训禁止东北的藩王世系练这一招,边境的王府难免与夷狄通婚,万一练出个好歹来,可就不美了。 朕本来打算把这散手传授给军机处各位大臣防身的,可是中村太郎是日本人,他的住民台帐卡和身份证上都是大和族,练这个不如直接切腹来得痛快,王祚远因为祖籍贵州,实际上也不好说究竟算不算纯种的汉人。 宋献策倒是能练,可惜没什么武学天赋,而且意志不坚,练了两天就丢下了。 最扯的是刘之纶,他兴高采烈的研习心法,结果第一次用真剑演武,就当场走火入魔,乱窜的魔炎烧得他五内俱焚,根据朕的诊断,刘之纶的汉人血统差不多只有七成,还有四分之一的蒙古血统,甚至血脉里还有一股南方瘴雾的气息,可能和安南一带有关。 他自己查族谱查下来,发现是外祖母的缘故,她家祖辈生活在奴儿干都司,带来了可能是正黄旗,也可能是尿黄旗的血,毕竟姓罗,也不知是罗马的罗,还是爱新觉罗的罗。 听到朕的诊察结果,他非常懊恼,一下子就支楞不起来了,佛光章也不画了,胜利万岁也不说了,好几天都没吃东西。 其实只要设个理藩院,多搞搞改土归流,然后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汉人就完事了,也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 这么说来,皇叔倒是血统纯正,说明朱这个族群在大明朝的保育工作做得相当好,毕竟宗人府会对大部分宗室进行记录,为每个朱开具血统证书,像皇叔这样赛级的朱,更是会专门立传。 朕一边喊话,边从腰间抽出武装剑:“皇叔,多年未曾交手,还是那么身手了得啊。” 福王板起脸,满脸严肃:“侄儿才叫后生可畏——倒是你好好的汉剑不用,非要用这等奇型兵刃?” 朕打量着他手里的盘镡长剑,剑装颇为朴素,并无过多装饰,倒是锋刃上有着折锻和烧刃的纹路,颇为华美,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此乃凶器,绝非公卿所配的风雅饰物。 而朕手中的武装剑乃是西域制式,并无什么奇特之处,朕汉剑、西剑也都使得,深知二者各有所长,不过本朝承平日久,且作战多用大枪火铳,短兵也往往以砍刀为主,剑的形制与宋代并无太大差异,而西域白刃战多用长剑,加之常年战乱,往往推陈出新,更有所长。 最关键的是,朕很清楚汉剑的长短,但皇叔未必知道西剑的巧妙,正是出于外来和尚好念经的道理,朕才以手半剑、武装剑作为平日的兵刃,反正大多数人在朕手下活不过五合,根本撑不到摸清楚这西剑底细的时候。 “皇叔,你还是关心好你自己吧,事关天下百姓,这一剑,朕可不会手下留情啊。” 说着,大威天龙的八部金刚在背脊上浮现,七头十角的大红龙与眸中嘶吼,天理拳劲在经络间奔流,五雷正法的雷光化为寒芒,于剑尖上跃动不已。 朕念起了加快诸教融汇的经文,吕祖全书中的“救劫证道经咒”。 “唵——刹哪——唎啰哞哆诣——嘛娑诃——” “唵——吗唎哆——都堵——喇汉——伊娑诃——” “唵——?哩哞——苏唎哆——陀——密娑诃——” “唵——喀哈哪——陀——苏唎哆——嘛——唧娑诃——”[1] 继而,庶人剑的剑意随着各教法门的合拢,攀升至顶点。 64.决战王府井 皇叔的剑,剑长三尺四寸,剑身厚重,尽管开了血槽,常人单手把持仍会有些吃力,还需要在剑镡、剑首加重,才不至于挥得用力些就脱手飞出。 而朕的武装剑是日耳曼样式,刃长不过二尺六寸,便于随身携带,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谁都懂,但背着方天画戟和超长枪没法飞檐走壁,也不方便钻狗洞,只能换这种单手使的小剑。 尽管那些红夷人说,欧洲近来流行名叫迅捷剑的护身兵刃,用于市井之间火并械斗乃是一绝,但不管是传教士还是佣兵,都没有随船带来这种剑,他们是来出差的,要么用圣经解决问题,要么用鸟铳和长枪解决问题,用不上这种短兵。 随着剑意攀升,皇叔的神情也凝重起来,论兵刃长短他占了优势,但加宽剑格的武装剑他并未见过,正如当初李成梁的家丁因为不熟悉倭刀,在倭寇手里吃了大亏。 朕在武学上略有小成,算是中人之姿,江湖上的朋友赏脸,喊朕一声红胡子,有几分虚名,但皇叔怎么说也比朕多吃那么多年米,不论是心法造诣,还是实战经验,都比朕要高明。朕出身到现在,无非是小时候上山打死了几个猎户老虎豹子,先前宰了一帮鞑子,都是忙里偷闲开的荤,皇叔一天到晚没事情干,就藩前还要争国本,去了封地之后闲得手心长苔藓,洛阳的京观怕不是已经比白马寺的齐云塔还高了。 如果朕能建这么一座规模宏大的京观,孔夫子一定会大大的奖赏otg2ntc=朕,比如赐一头身披铜甲,刀角火鬃的麒麟给朕当坐骑。 见到朕愣了愣,皇叔足下轻点,瞬息间欺身而上:“哇呀呀呀呀呀——吃本王一剑!” 好轻功,居然能让一个三百斤重的死胖子飞得像海东青一样灵活,还能一边飞一边发出怪叫。 这叫声可以惊骇敌军,倘若朕是刚上战场的雏儿,见到皇叔鬼哭狼嚎的叫声,早就丢下家伙扭头便跑,然后被皇叔从身后捅个对穿。 面对这叫声,朕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让剑意继续攀升,并迎着皇叔的剑将兵刃递出。 水晶迸裂的脆响中,两把剑在空中交锋,二人的五雷正法不分胜负,但驱动兵刃的庶人剑却是朕稍有些力不从心,毕竟他是十多年的福王,朕就当了半年的皇帝,另外半年就是个县令,王气不够炽烈。 皇叔还修了的莲华业力,不同于大威天龙以降妖除魔来修行,这功夫要靠行善积德增进功力,最是烧钱,福藩的庄田足有四万顷,还有两淮的盐引,地方的孝敬,仗着藩王身份强取豪夺的好处,又不必像皇上那样用私房钱补贴外廷,每年入账的银子能把算盘打到起火,用这么多钱开慈善基金,业力那是蹭蹭蹭的往上涨。 因为是个论心不论迹的邪道功法,只需要自己心里知道钱花出去了,拿去做善事了就行,至于到底是施粥赠药、修桥补路,还是“朱大善人见不得穷鬼,给本王把洛阳城的穷鬼统统赶出河南”,实际上并无差别。 比方说同样在河南的唐王,他们那一系就世代帮助穷苦少妇,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历代唐王会专门在王府假山上观察城中娶亲的人家,见到新酿漂亮的,就把人家姑娘从柴米油盐的凄惨生活中拯救出来。 难怪洛阳一带的地方官从来不报饥荒,原来是有福王这大善人在赒济穷人灾民。 当然也有可能是叔叔出了车钱,把灾民全都送到开封和南阳去了,老朱家什么人都有,唯独缺圣人。 两把剑相互纠缠,精钢锻造的剑刃嗡嗡作响,皇叔莲华业力刚猛无俦,朕以纯粹的庶人剑竟然被死死粘住,还被一分一厘的抢着中线,遂驱策起大威天龙,试着用同为佛门的功法与之抗衡。 然而大威天龙的八部金刚刚刚展现,就被莲华业力冲得支离破碎,连带着正面迎敌的天理拳劲也一同溃散,中线顿失。皇叔借机将手中的剑一分为三,三道剑芒,以钳形攻势和中央突破妄图撕裂朕的第二道阵线,但朕早已有所准备,大踏步后撤,收拢着被击溃的大威天龙残军,将其和天理拳劲混编成战斗群,不拘泥每一股的兵力,灵活的在皇叔剑芒之间的空隙里迂回穿插,拉长着皇叔的战线。 空出的左手捏了个剑诀,从周遭的风江浙湖汉北中抓了一把,地水火风四力攒聚,使出以太追光剑,快逾闪电的剑招一经使出,就逼得皇叔不得不转为十成守势,皇叔左右支绌,将长剑抖成漫天银花,才把这几道以太追光剑挡下。 皇叔后撤两步,与朕拉开距离,二人只剩剑尖遥遥相对:“好剑法,这是哪里学来的?” 朕笑道:“梦里。” “兔崽子,又拿叔叔寻开心——” 言毕,皇叔舒展筋骨,身形陡然一轻,原本就轻盈如羽的步伐变得好似青烟一般。 朕眯起眼,分明看到几头梅花鹿的虚影从皇叔身后腾起,当初福王就藩之后,皇爷爷特意划了一笔钱给皇叔去修鹿苑,原来是养鹿来吸血食髓,炼制本命灵兽了。 大威天龙再度凝聚,比起方才还能分庭抗礼的架势,眼下却落了三分——狗日的番婆子,天天吃鸭子,弄得朕的本命灵兽也成天嘎嘎叫,朕嫌掉价索性给炼化了。 而大威天龙又要靠降妖伏魔,超度厉鬼为修行,朕降服的夷狄倒是不少,超度突厥人也轻车熟路,可超度活人于修行佛法无益,善男朱由检只能靠点天灯给佛祖烧头香攒业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这么多年下来,朕唯一超度的妖魔就只有白上草叉吹雪,然而那只狐妖实际上是倭国的忍者,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击杀数,加之朕早就不是童子身,元阳已泻,修行更是停滞——皇后那么漂亮,这谁顶得住啊? 皇叔面色一变,随机坏笑道:“侄儿,咱这儿办正事呢,怎么突然想女人了?你杀了叔叔之后,有得是时间和侄媳妇们亲热,要是叔叔失手杀了你,也会让她们下去陪你的,不急这一时。” 65.剑道万古如长夜 朕在皇叔聒噪的时候,暗自将运转的功法转为混元剑,心中观想天地初开混沌一片,白光乍现间,万物乃生。 清升浊降间,分开大海和大地的剑光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向前奔涌,将皇叔展开的剑幕一层层撕裂。 皇叔从容调度着预备队,以完全不符合身材的灵巧躲开混元开天剑,三百斤的死胖子居然能只靠身法就躲开朕的十一连击,朕顿时心寒,难道同样是庶人剑,实封藩王和亡国天子的差别能差这么多? 庶人剑能滋养脏腑,强健筋骨,久练帝业可成,代价却是饭量激增,太祖皇帝严禁庶人剑流入民间,就是怕平民学了之后饭不够吃,到时候富人一天吃十顿,家丁一天吃八顿,仗着庶人剑武力欺负泥腿子,太祖皇帝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祖训规定这庶人剑只能朱家内部流传,也是为了缓解大明朝的粮食危机,耕地就那么多,每年粮食都是个定数,地主豪强多吃一口,穷人就少吃一口,所以牢牢把控这八亿亩的耕地红线就成为朝廷的工作重点,粮食安全历朝历代都是朝堂上最需要关注的。 剑法总是要传承的嘛,老朱家各个世系当仁不让的要将庶人剑父otg2ntc=子相传,只是藩王练的话,也吃不了多少饭。 饶是如此,朕如今饭量也极为惊人,番婆子私下给朕取了许多绰号,一个字是猪,两个字是饭桶,三个字是饿死鬼,四个字是吃软饭的。 胡说八道,除了早饭喝粥的时候,朕历来都爱吃硬些的饭,硬饭顶饿。 庶人剑消耗极大,所以饭量增长是正常的,可是像皇叔这身材,不像是正常练庶人剑会有的。 剑刃乒乒乓乓交击数十下后,朕又一次落了下风。 皇叔摆出了与朕一模一样的红龙姿态,剑招上有些不同,但心法却是如出一辙,硫磺与火中走出的大红龙张牙舞爪,打得朕几无还手之力。 朕惊道:“启真剑?” 福王笑着挽了个剑花,周遭竟隐隐响起圣歌之声:“侄儿,前两年秦王在长安掘出一块石碑,你可知道?” 西安那地方逢年过节就会挖到东西,只要别挖出独眼石人,朕历来是不过问的。 “呃,秦王挖到始皇陵了?” 皇叔眉毛一跳,面色不悦:“如果秦王挖到始皇陵,天启五年的时候秦王和本王就开着十二具金人进京诛妖邪、清君侧了。秦王,呵呵,他可是天下首藩,宗盟之长,本王就藩洛阳之后,可没少和他来往,故而秦藩一挖到‘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当天就拓印了两份给孤快马送到了洛阳。” 他是打算练了启真剑和混元剑,杀到北京诛灭魏忠贤,“扶助”皇兄? 魏忠贤手下的阉党人才济济,笼络的军队何止十万之众,混元启真二剑再厉害,又能杀几个?有红夷炮厉害么? 皇叔没给朕想明白的机会,以混元剑江浙湖汉北中索多玛、蛾摩拉两式散手给朕开窍。 朕吓得魂飞魄散,皇叔这一剑的速度比以太追光剑还快上三分,霎时间已经递到了眼前,这天雷勾地火的剑势已然躲避无望,用手中剑去挡,也只是格开分毫。 在朕死之前,短短的一生像史官著书立传般在眼前划过,皇兄那玩世不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由检,你五岁就学会了自己洗澡,这叫朱自清,八岁就出落得一表人才,这叫朱时髦,十一岁封了信王,这叫朱丽叶,十二岁朕赏了你两个小厮做仆佣,这叫朱德庸,等会儿皇兄带你去打篮球,你就成了最终形态——朱投。” 啊,原来在皇兄心里,朕是猪头啊…… 为什么死之前看到的是皇兄编排自己? 毁灭罪恶之城的劫火近在眼前,这一剑若是挨在身上,只怕当场被烧成飞灰,死无全尸,但这天罚般的一剑已经躲闪无望了,也罢,总好过死在老歪脖子树上。 一定是老天爷要惩罚朕的罪过,才会丧命在这天劫之剑下,早知道平日就多行善积德,不作恶多端了。 突然间,朕心中一动。 凭什么啊?朕又不信拜上帝教,只是进哪个庙拜哪个佛,顺手拜一拜,朕再怎么作奸犯科,奸淫掳掠,轮得到夷狄的神来管么? 大明自有大明律,什么时候教法能代替国法了? 造!反!啊! 天理拳、五雷正法、大威天龙和启真剑尽数消散,只剩下纯粹的庶人剑意还留在掌心。 若有若无的剑意不及往日之百一,却刚猛无俦,随意横斩,就把摧毁索多玛的劫火尽数熄灭,索多玛好男风,但大明律只惩罚官员狎妓,并不惩罚蓄养优伶,两法相抵触时,以大明律为准。 再者,朕作为万物之主,拥有立法、执法、司法之权,纵使犯了法,朕也能发布中旨特赦,也能大赦天下。 三教在大明不过是顺应朝廷的统治,劝人弃恶从善,若是碍到朱家的铁桶江山,碍到百姓的民生大计,那这教就是妖教,这神便是邪神,应当尽数根除。 眼下红夷商人、教士在大明做生意,教西学,尚且利大于弊,要是有朝一日资不抵债了,朕便要将其尽数驱逐。 上决浮云,下绝地纪的第二剑劈出,皇叔的第二式蛾摩拉被轻易抹除,他又出了三剑,但仓促出招,每一剑都不复先前的气势,被大成的天子剑摧枯拉朽。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谁有朕的剑法超绝? 大明律才是朕的剑谱,朕依仗的剑法不是源于什么搞绝食抗议的印度王子,不是什么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犹太木匠,更不是战国时期的古圣,是大明的六部五寺,是五军都督府的百万明军,是大明的五千万百姓。 天不生我朱由检,剑道万古如长夜,因为在朕之前从未有人将庶人剑练到这等境界,那些剑客都算白活了。 天生槐宗朱由检,剑道万古如长夜,因为在朕之后,再无人能练成这般无敌的剑术,那些剑客都算白活了。 剑意挥洒剑,朕随手挥出一剑,暗合刑律,福王对皇上动刀,这摆明了是谋逆,大明律加持的天子剑直接崩飞了皇叔手中的剑,脱手的剑径直插进花园中的假山,齐柄没入那块太湖石。 师师师师姐姐姐姐! 朕已经经经经经天下无敌啦啦啦啦—— 66.移藩 胜券在握,福王应当场伏诛才是。 可是皇叔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朕。 反常必有妖。 手足相残,血亲互弑,朕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番婆子的三哥就曾经丧心病狂的妄图刺杀她,即使面对番婆子的伏兵,仍然胸有成竹,因为三哥留了后手。 想必皇叔应该也留了后手,比如王府的亭台上其实架着两门佛朗机,只要皇叔摔杯为号,就可以用持续火力封锁整片后院。 或者更丧心病狂一点,或许朝阳门上那几尊新铸的红夷炮已经瞄otg2ntc=准了整个瑞王府,只要皇叔发响箭为信,当即开火,将朕与皇叔尽数击为齑粉。 朱常洵,为了刺杀圣上,夺取皇位,你居然连自己都舍得搭进去!到底图的什么?就为了你儿子继位之后追尊你为皇上? 此人何其歹毒!断不可留! 不过朕深知瑞王府是龙潭虎穴,早在来之前就预备好了撒手锏。 朕笑道:“皇叔,朕已经不是那个玩泥巴的不受宠皇孙了。” 福王也讪笑一声:“是吗,皇叔怎么说也比你多吃几年米。” 在和皇叔周旋的时候,朕悄悄把手探进了怀里。 指尖触到沉甸甸的纸包后,朕抓住了剑道的最高真谛,真正无敌天下的剑法精髓。 皇叔眼中一亮:“来吧侄儿,马上要吃宵夜,皇叔炉子上还蹲着蹄髈,咱早些分出个胜负。” 朕微微躬身,压低重心,长剑直指皇叔,福王殿下虽失了兵刃,却不紧不慢的把手搭在腰带上,将装饰成螭龙的华美铜扣一抽,秋水乍现,竟是一柄七尺长的软剑! 朕大意了! 皇叔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如果在腰带中藏有兵刃,势必极占便宜,此等长剑一旦挥开,除非是对上短矛、月牙戟一类的家伙,否则天下无敌。 他先前所持的剑不过是公卿王侯的仪剑,只是个幌子,腰上的软剑才是杀招! 不过朕天子剑已然大成,即使皇叔的江浙湖汉北剑比朕的长一倍,朕也自信能靠技巧在击剑上战胜皇叔。 天理拳劲从脚底升起,与庶人剑意交融,显化为儒家推崇千年的内圣外王,朕在这一刻远迈唐宗宋祖。 皇叔动了,绵软的腰带长剑在他手中游若灵蛇,随着内劲注入,甩开成直直的一根,带着七彩华光,当头劈下,朕举剑横在头上,将它堪堪挡下。 然后,趁着两剑绞缠,长剑的前半段蜿蜒着朝朕的脑门时,朕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将外头的油纸用力捏破后,朕将其中的粉末朝前一挥,白如霜雪的粉尘在掌风裹挟下朝前奔涌,直扑皇叔头脸。 但皇叔竟然也从袖子里甩出个布囊,只听得声闷响,布囊炸开,刺鼻的粉末也随风吹到了朕的脸上。 朕赶紧闭上双眼,这石灰进了眼那可就瞎了。 两眼一抹黑,朕也不敢再和皇叔击剑,赶忙往后退,皇叔手臂加软剑,一挥就是一丈长,即便朕把他眼睛也糊住了,两人瞎砍朕也砍不过他。 “皇叔,你可真够阴险的!” 福王也骂骂咧咧:“狗日的,这庶人剑的压箱底绝学你他妈怎么会的!” 朕听得一惊,当初皇兄教朕的时候,没说这撒石灰的招数是庶人剑啊?朕还以为就天启皇帝一个这么坏,合着中国代代皇帝都这么坏,撒石灰这招数居然是庶人剑的内容吗? 那皇兄教的插眼、踢裆、踩脚趾莫非也是庶人剑? “皇叔,大哥已经把一切都传给朕了。” 皇叔面色……面色看不到,因为朕睁不开眼,但声音急促:“你大哥……都传给你了?” “嗯啊,都传了。” 皇叔的声音靠拢了两步:“吾皇万岁,那您就是我大明的至尊。” 大明皇位居然是按真传来定的,这是当皇帝啊,还是当掌门呐? “皇叔,你原本是要当这皇帝?” 叮当一声,皇叔把软剑丢在地上:“你若不肖,本王为国为民,只能将你毙了,但你小子很出息,能把庶人剑练到如此境界,神器托付与你,想来其他世系也不会有意见。来人,来人呐——”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从前院赶来,朕不由得抓紧了剑柄,却听得一个公鸭嗓:“王爷,有何吩咐?” 福王冲着说话那人道:“去取菜油来,给本王和皇上擦脸。” 朕留了个心眼,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个小葫芦,拧开盖,把里头的小磨香油往头上一倒,继而抽出一条手帕,把头脸擦干净:“不必,自带了。” 恢复视力后,朕看到皇叔正在两王府宦官搀扶下,坐到一把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皇叔头上一片花白,内官们取来菜油,将皇叔弄干净后,头发依然花白一片:“侄儿,你今年也十八了,你爹和你大哥走得早,皇叔本该多照顾你,但老朱家祖上的龌龊事儿太多,皇叔也得避嫌呐。” 朕皱起眉:“皇叔,刚刚你还说要杀了朕呢。” “不这么说哪能逼你拿出全部本事?皇叔老了,你看——”他一拍肚皮,层层肉浪在身上荡漾开,“身上放了肉,年轻时贪图庶人剑,急功近利,年纪大了,功力渐消,肥肉倒是越来越多。” 这是庶人剑的一个弊病,胃口只会増不会减,即便把功夫放下,也会比修炼前嘴馋许多,皇叔照这么下去,除非天天忙于军政,将气力都消耗掉,不然迟早被肥肉压迫心脉,庶人剑自行荒废。 当初李自成打到洛阳,皇叔就是这么死的,如果他早去几年,史书就该改成福王阵斩反贼头目李自成于洛阳城下。 毕竟那时候皇叔都五十了,指望一个老人上阵杀敌,未免太难为人。 “堂兄呢?” 朱由崧作为福王长子,应该被皇叔悉心培养,功夫应该不会太差吧。 皇叔叹气道:“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万岁,藩王外放之后,都是无心练功的,兔崽子不学好,就知道吃喝玩乐。” 没有办法,就藩之后,大明的亲王郡王唯一的本分就是吃喝玩乐,习文练武积极向上等于给皇上添堵。 那些远支还好说,像福藩这样刚从主支分出去,主家还主少国疑的,更是要避嫌。 难怪弘光帝没当成两年就被我大清捉走了,他要好好练庶人剑,直接从南京兴兵北伐,被绞死的就是多尔衮了。 “皇叔,堂兄就留北京吧。” 皇叔点头:“好,留下给你做个伴,本王走后,逢年过节多供奉点牛羊肉。” 朕走上前,从太监们手中接过毛巾,替皇叔把额头的油汗擦干:“叔叔,你误会侄儿了,你做得没错,皇位本就能者居之,不然苦的是天下百姓。而且这节骨眼上再来一出叔叔和侄子内斗,未免叫外人耻笑,您不如也留在北京吧。往后各个藩国也都要撤了,您做个表率,这样侄子也能省点力气。” 皇叔连咳带喘:“叔叔在洛阳有五万顷地,你都拿去,叔叔也用不上了。” 朕冲着墙头挥了挥手:“都回去吧,把红夷炮都搬回炮位,朕没事,和皇叔拉家常呢。” 于是墙头的锦衣卫火铳手和弓手把脑袋都缩了回去。 皇叔带了上百好手进京,将王府周护得水桶一般,但朕早在潜入王府前就调了五百缇骑把宅院整个包围,这支部队有着丰富的抄家攻坚经验,有这么一支好用的抄家队,朕怎么可能孤身深入龙潭虎穴。 不过皇叔演技真好啊,俨然就是个爱护侄儿的好叔叔,让朕不得不借坡下驴,留他身家性命,只是把福藩的动产和不动产收回。 看在五万顷地的份上,朕只能留他一命,如果真的以谋反罪诛灭了皇叔,朕恐怕最多拿回两万顷。 留在北京也有好处,起码不用担心皇叔狗急跳墙,学黔国公一样举兵谋反,给朕添乱,方便锦衣卫看管。 朕脱下布衣,在拥上来的内官服侍下,披上飞鱼服:“皇叔啊,往后你住在北京,就多进宫来看看侄儿。” ——别想着跑,朕天天都要查你岗。 “应该的,应该的,往后叔叔日日都来宫里请安。” ——不跑也不劳皇上费心。 朕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这茶有些淡呐,皇叔,京城的伙食都清淡,你久居洛阳,怕是吃不惯。” ——不光是庄田,盐引也要交出来。 “不劳皇上费心,臣吃饭时多加些盐便是了,总不能不吃饭嘛。” ——交,都可以交,还是命重要啊。 见到皇叔如此识大体,朕很欣慰:“楚王谋反,按罪当诛,朕念在楚王一系从洪武年间就为国镇守武昌,日夜把守长江,以防江中的刀鱼进入中原劫掠,可谓劳苦功高,特免其死罪,只废其封国,革除王位,关入凤阳高墙。” “福王忧心国事,自愿归还封土,移藩京师,颐养天年,乃是宗室楷模,特赐王府大院一座,京郊庄田三千亩,颐养天年。” 皇叔想了想在北京吃香喝辣和在凤阳吃老鼠的区别,赶紧附和:“该当如此,吾皇心善,真乃圣君。” “朕就是个凡人,哪是什么圣君嘛,皇叔谬赞了,比起这个,皇叔你知道其他藩王的内情吗?” 皇叔摇头道:“这个,臣就不知……” “抄家所得朕和你二八分账。” “咳咳咳,皇叔也是听说,听说啊,什么都不知道,听说这个唐王……” 67.朕在宫中说一不二 弘光帝朱由崧。 朕那个好吃懒做的堂兄,正在茶楼里磕着瓜子听戏,也没摆排场,只带了两个家丁打扮的王府护卫。 因为朕想明白了,如果北京没了,朕就买软卧连夜去南京,南京没了,就买硬座连夜去福州,如果福州都保不住,朕就抱两个猪尿泡游过海峡去台湾,我大清要是对朕赶尽杀绝,朕就伐木为舟,衣冠东渡,去旧金山图谋东山再起。 因此这一局他是当不成皇帝了,这样也好,大明这么多不正经的皇上,就数他的虾蟆天子称号最不正经,虽说这完全是乾隆那恶毒女真人外加东林余孽的诽谤。 那帮东林也不是好东西,端午节抓虾蟆去蟾酥乃是宫中旧例,这时节的蟾酥品质最好,取来涂在门上可以辟易百虫。再说了,皇上搁自己家里逮住虾蟆攥出尿,那帮狗一样的文官又哪来的脸来编排?只需他们收冰敬炭敬,还暗自心安理得,却对皇上发扬传统中药指手画脚? 至于弘光帝好色,淫死宫女,那更是没影的事儿,如今的皇宫又otg2ntc=不是张叔大或是万寿帝君时的大明宫,而南京这陪都的人事成本更是低于北京,紫禁城的宫女都没朕小时候漂亮,除非堂兄刚坐了几年牢才从狱里出来,不然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宫女? 可以侮辱我们老朱家的脑子、学识和品行,但绝不能侮辱老朱家的审美,好看难看朕还是分得清的嘛。 比如说番婆子就不太行,黑眼圈太重,头发也干枯暗黄,发梢分叉,面黄肌瘦的,还是朕给调养了一阵,才出落的犹如出水的狗尾巴草。 茶楼里相当热闹,虽说崇祯皇帝被奸臣害死了,可朝廷不是还没发通报嘛,那既然如今还不是国丧期间,京师虽一副山雨欲来的景象,那也不关平头百姓什么事,天塌下来自有三五品的大员顶着,还是看戏要紧。 还是看戏要紧啊。 戏班子正在唱着新戏,武行打扮的天行者随着锣鼓,与丑角黑国公战作一团。 “哇呀呀呀——杀父之仇,今日俺便要报——呀——” “呔!吾乃汝父——” 凄厉的二胡响起,却是天行者被黑国公斩去右手,跌落云台。 台下观众历来只看过才子佳人,忠臣烈将,哪里见过这个,短暂的沉默后,众人纷纷叫好,一桶桶的爆米花和可乐漫天飞舞。 哦,何等无耻,这电影朕他娘的看过,究竟是哪位文曲星敢盗用朕的创意? “堂兄,戏好看嘛?” 弘光帝大把吃着爆米花,见到朕从边上冒出来,先是一愣:“泥谁啊?” 朕从他桶里抓了一大把:“你在北京江浙湖汉北还有别的堂弟?” 虾蟆天子纳闷道:“不对啊,你不是死了么?” “哦,地府说朕的阳寿未尽,放回来先过个清明,阴曹上下都打点好了,烧了不少纸钱元宝走关系呢。”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弘光皇帝还在大声嚷嚷:“我,我亲眼见过你的灵位,就在安定门外面,连墓志铭都刻了,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朕一吐舌头:“当然是鬼啦,这不就找你来索命来了!” 弘光皇帝两眼一翻,干脆利落的昏了过去。 两个侍卫大惊:“不好,快去请御医!世子昏过去了!” 朕赶忙拦住他们,堂哥只是被朕吓懵了,喝点黑狗血去去心邪就好,要是被太医院那帮庸医灌点汞齐下去,那可就神仙难救。 于是朕运转天理拳劲,以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式,将附着浩然正气的一巴掌扇在弘光帝脸上:“堂兄,堂兄你醒醒。” 堂兄悠悠转醒,看到近在眼前的大脸,哭嚎道:“皇上,微臣也不想的,是他们非要逼我当太子,我就说我爹不是当皇帝的料,让他们去找潞王,去找瑞王,那些东林党不让啊呜呜呜——” 看客们的目光变得诡异起来,有几个想偷偷从后门溜走,却被埋伏在门外的锦衣卫用绣春刀逼了回来。 朕冲着戏班的音乐科使了个眼色,那帮拉胡琴,锤皮鼓的乐手赶忙吹打起来,朕和着曲调唱道:“父老们,朕,本是当今圣上,为奸臣所害,今得凌霄殿玉虚天父上主,皇上帝,旨意,特在死后三天,回魂复活,以正朝纲,诛奸邪。” 是朝廷和家世耽误了朕啊,如果朕生在梨园世家,那朕的功力妥妥的实力派,朕的样貌毫无疑问是偶像派,放到后世势必天天都能上热搜——朕不是说十三省通缉那种热搜。 潜藏在人群中的粘竿处便衣开始鼓掌,领头的李若琏见广大观众不明所以,对旁边的人解释道:“这是沉浸式戏剧,沉浸式戏剧,不收钱的。” “啊?好!唱的好!” “好啊,洒家多少年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戏啦!” “爷爷,这唱的是啥啊,城里的社火都这么会玩吗?” 朕趁乱带着堂兄谢幕离场,留下一帮好像看明白了,又好像没看明白的观众在茶馆中哄闹。 李若琏见到了朕,面色焦急,好似三天没拉的黄脸突然蹿稀,在茅坑上蹲了两个时辰,整个人蔫了吧唧的:“皇上,您可算回来了。” 他见四下无人,只有贴身的锦衣卫心腹,福王世子又呆若木鸡,也顾不得保密原则:“内宫外廷都闹翻了,您要再不回来,那帮大臣不定要干嘛呢。” 娘的,朕在出征前,不是把国事全权托付给皇弟托马斯了吗?君堡教会是干嘛吃的,元老院都是猪吗?就算托马斯年少,遇事摇摆不定,不还有太上皇叔主持大局么? 不对,这里是北京,记串了记串了。 给内廷添了这么多麻烦,朕颇有些不好意思:“没办法,大明的军队烂了,朕只能去草原上找朵颜三卫,男人总要对自己狠一点,越是庙堂之高,就越要多搞田野调查。” “我的爷诶,您去调查田野,咱这一帮兄弟可差点弃尸荒野,没您这主心骨在,内廷哪里是那帮奸臣的对手?” 啊呀你不要夸朕嘛,朕会不好意思的,本来嘛,朕就是大明的董事长而已,董事长每年开开股东大会,平日喝喝茶就完事了,谁知道朕去外地休了个冬假,外加考察了一通长城外的战略合作伙伴,总社就闹出这种荒唐事来,得亏大明是私有制的封建国家,也没发型国债,不然估值不定崩成什么鬼样子。 果然大明朝没了朕不行。 “朕总要带人去关外逛一逛,便于将来亲征塞外嘛。大明在嘉靖朝之后,不就是靠那么一两个猛男挽狂澜于既倒的?” 一边说着,朕扶着皇兄上了轿子,自己则骑上了锦衣卫们带来的御马闪蹄。 闪蹄见到主子,兴奋得又蹦又跳,连连说了许多吉祥话,她近来官话愈发纯属,不再带蒙古口音了。 重回北京,朕当然要自吹自擂一番,要宣称自己在蒙古斩获颇丰,不虚此行,不然以后不好溜出去,于是朕开始宣扬自己智斗晋商,结交林丹汗的事迹,但着重讲的还是带着蒙古残兵大破镶黄旗,讲豪格打得屁滚尿流,以至于镶黄旗变成尿黄旗的丰功伟绩。 道宫门口时,锦衣卫们亮了腰牌,让宫里候着的内官们接过弘光帝的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东华门,走入宫中。 李若琏不是什么喜欢溜须拍马的人,只是当成朕吹牛皮,倒是另外几个世袭的锦衣卫颇为懂事,附和道:“这百年内大明朝的将才,俞龙戚虎,都及不上陛下啊,万岁英明神武,只要动动手指,就管教那东虏倒戈卸甲而走。” “我大明朝一有红夷炮,二有三大营,三有九边镇,依属下愚见,全都及不上万岁一人。” “陛下千古一帝,文武双全,俞大猷、戚继光哪能和皇上比?” 朕面皮薄,这一通夸,直觉两颊发烫,赶忙自谦道:“这个,俞将军和戚将军还是比朕强一些的,朕发蒙读的就是俞将军的剑经,咳咳,尔等当尊其为帝师才是。” “那是那是,但陛下肯定比戚将军强,我有个浙江的仆人,在义乌当过兵。他和小的说,戚将军虽然治军如神,却很是惧内。” 朕哈哈大笑:“这却是戚将军夫纲不振之故,男子汉大丈夫,理应天不怕地不怕,怎能惧内?” 堂兄悠悠转醒,扭头看了朕一眼,两眼翻白。 朕叉腰狂笑:“朕在宫中,乃是那海里的蛟龙,山里的老虎,历来都是说一不——”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响起:“呦,这不是咱家皇爷嘛。” 堂兄赶忙从轿子上跃下,磕头行礼:“臣朱由崧,叩见皇后娘娘。” 不好! 李若琏也赶忙单膝跪地,他披着软甲垮着刀,倒是不用施以全礼,但朕不行,朕起码得五体投地。 周后依然不是粉黛,素面朝天,却仍是那样好看,只是皇后面色阴沉,两眼像猫儿一样放出绿光,几乎要把朕活剐了:“刚刚谁说自个儿是蛟龙、老虎的?” “咳咳,梓潼,朕是那兴风作浪的蛟龙,您就是抽龙筋扒龙皮的三太子,朕是那作恶多端的老虎,您就是那景阳岗打虎的武松啊。” 朕有罪与皇后,今晚朕就翻皇后的牌子。 朕要翻十次。 在被皇后揪着耳朵拖走前,朕对李若琏吩咐道:“去,去让便宜坊准备好烤鸭——痛痛痛痛!老婆我错了我错了!” 68.惠民药局 岩清水! 时雨茶臼! 达磨返! 收功! 啊,这一套四十八手下来,朕只觉得通体舒泰,五内俱焚。 旁边随侍的小太监赶忙递来毛巾,让朕擦干脸上的虚汗。otg2ntc= 这《江户四十八手》,乃是皇兄当年传授给朕的东瀛武学,只是各招各式极为诡异,听皇兄说,这四十八手乃是秘传真经,专用于滋阴补阳,练之壮大体内阳气。 皇兄尽管经常拿朕寻开心,但他毕竟是朕的亲哥哥,不会坑朕的,所以朕苦练了许久,后来专门去找他,一招一式的演练给他看,皇兄见朕出息了,开心得合不拢嘴,当场笑出了驴叫。 朕昨晚和皇后睡了半宿,皇后踢被子,差点把朕冻着,就把皇后留在乾清宫,自个儿去了袁贵妃屋里。 袁贵妃年幼,今年才刚满十五,进宫的时候更是年幼,放后世朕得吃两年牢饭,但既然如今是万恶的旧社会,朕作为封建主,不得不和反动势力同流合污,总不能把正值花季的姑娘休了,打入冷宫吧? 没过二刻钟,袁贵妃热得全身都是汗水,朕把她打发去泡澡,本想去养心殿躺会儿,吃点宵夜再去找皇后,然而皇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再回去找袁贵妃时,袁贵妃说身体不适,死活不肯放朕进去。 于是朕愈发怀念起田贵妃来了,哦,这磨人的小妖精,她弹得一手好琴,指法纯熟,朕最是喜欢不过了。 因为相思心切,朕屁颠屁颠去了田贵妃宫里。 就这样,第二天朕就肾亏了。 肾亏需要补阳气,所以朕又把压箱底的江户四十八手拿了出来,就着初升旭日从头到尾使了一遍,耳畔仿佛又响起了皇兄驴一般的笑声。 驴:“昂——昂——昂——” 朕将毛巾丢回脸盆,向御马监的太监们吩咐道:“给皇兄……的驴多加俩胡萝卜。” 尽管朕精通马语,但驴和马的语言并不相通,是以朕无法和驴兄有效沟通,倒是闪蹄在朕的教导下,已经会背唐诗三百首了,什么苏轼,辛弃疾,她都很是喜欢。 这御马闪蹄多才多艺,朕甚是喜欢,江浙湖汉北要是能托世为人,或是修炼成人形就好了。 把扑进怀里的皇兄放下,又给皇兄的食槽里添了两把黑豆,朕前往御书房处理两月以来挤压的政务。 主要是把左边待处理区的折子,搬到右边代处理区,朕身兼大明和大清皇帝,肯定要发扬大清官制的长处,所以朕设立了一个资政院,所有在京文官都能在资政院投票表决,通过或是否决一些不那么机密的议案。 本来是要搞成记名表决的,但文官们何其聪明,识破了朕的阴谋,最后只能弄成不记名投票。 在京官员足有数千人,够品级进资政院的也有三百多人,但第一次投票,关于罢免内阁次辅王祚远之案时,最终却收上来两千多张赞成票。 更有五百多票要求将次辅大人满门抄斩的。 但朕在君堡早就见识过什么叫选举制和议会,知道元老院的各种花招,所以唱票唱完时,支持王祚远连任的票数竟然高达十万张,吏部的唱票人嘴皮子都磨破了。 从那以后,帝党不仅把持了朝政,甚至还养活了长安街对面的一家印刷店。 花了一碗粥的功夫解决了政务之后,朕又溜到御马监,听取了禁军代表团的意见,他们怒气冲冲的告诉朕:“陛下,我非常不同意黄太极去年提出的农业政策!” 朕非常欣喜,大明朝在这样民主、自由的开放环境中,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军阵大事都告一段落,朕又一次开开心心的潜逃出宫,前往京城的惠民药局。 人生在世,谁没个头疼脑热?即使朕这样身如铁打的汉子,也有偶感风寒的时候,要靠大碗吃肉来驱寒祛湿。 再比如周延儒那厮,身体健壮得像头牛,却也为情所伤,变成了一天要吃五顿饭还不忘叠优惠券的精神朱家人。 惠民药局当然救不了周延儒的心病,这是太祖皇帝建来让穷人看病的。 太医院的太医被文官教坏了,给皇上看病只敢开些吃不死人的药,重症本要开猛药,但一来猛药容易吃死人,皇考不就是瞎吃药吃死的?二来所有的药都是两服合为一副,由御医、院判和内臣试过药之后才能给皇上吃,于是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原则,太医院只敢开吃不死人的无用汤药。 朕怀疑要不是大明朝化工不行,嘉靖帝的分析天秤和离心机没传下来,这帮太医会给所有的病都开两个疗程的维c。 而惠民药局就不同了,穷人没药吃就是死,有药吃不一定死,药局大使、副使们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都是敢用新式疗法的——如果朕对太医说,你们这次试试更加激进的疗法给朕治病,太医们怕是要吓得连夜跳墙逃跑。 这些年朝廷财政不如当年,惠民药局的拨款也是时有时无,药材常年不够,药局的医师们往往只能另辟蹊径,寻找代用药物和疗法来治病,尽管有用的新方子肯定不多,但肯定比死气沉沉的太医院强。 近年来倒是有一帮心术不正的恶医偷偷解剖死人,这却是有活力过头了,这些死人就算都是难民,也都是朕的赤子,都是爹生娘养的——要解剖,朕以后多杀两个鞑子给你们解剖嘛。 朕和弘光帝走进惠民药局,浓郁的中药味异常刺鼻,朕一闻就知道药材品质极差,都是走量的便宜货。 惠民药局相当于后世公立医院,有钱人都是另请名医的,来这儿的都是普通百姓,所以朕也没穿飞鱼服,锦衣卫有自己的军医院。 店里的学徒见到朕和弘光帝一身上好的棉布衣,赶忙上来招呼:“二位,是抓药还是号脉?” 朕给学徒塞了块碎银:“呃,我来找你们这儿的吴医师,病人不方便来。” “你这人真有趣,看病不带病人?” 一旁正在给庄稼汉号脉的医生缩回手,举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下几行狂草:“照这个方子抓药……刘二,病人来不了,说不定腿脚不便,卧床不起,自有隐情,你要体恤病人嘛。” 学徒连连称是,却把碎银又退还给朕:“我不收你这个,要问病情还请到后面排队。” 送走了病人,医生端起破了个豁口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对排在后面的病人拱手道:“诸位先歇歇吧,在下先吃个午饭,还请海涵。” 说着,顾不得排队的病人们怨声载道,他打开桌边的油纸包,从里头取出一份…… 金宫门恋爱幸运火烧。 他一边啃着米式快餐,一边摊开一本手札,手指在经络、骨骼和肌肉的画像间游走。 当他翻到一副下臂的血管图是,朕终于开口道:“你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好看些,但红夷医书不是山水画,血管是那么样的,我们也没法改换它。” 朕没学过医书,但解剖学造诣还是有的,就是闭着眼,朕也能把一个大活人卸开,只是不能再装回去。 吴姓医师咽下嘴里的牛肉,道:“阁下也懂红夷医术?” 朕自行搬过一张椅子,径直坐下:“略懂,鄙人自幼习武,跌打损伤、正骨一类稍有些经验。” 医生点点头,从纸盒里取出块炸鸡,丢进嘴里:“鄙人吃饭用不上耳朵,你大可将你那位病人的病情讲述一番,他是何人,今年贵庚,所作何业。” “她是我妹妹,也好习武,今年十五。” 弘光帝插话道:“病的原来是徽娖么,不过我怎么记得徽娖今年已经十八了?” 朕翻了个白眼,徽娖那丫头好得很呢,病的是朱安娜。 69.医嘱 “这怎么救,救不了。” “没救了。” “等死吧。” 吴医师下了批示。 朕即便早有所准备,听到医生如此诊断,仍只觉脑中一道炸雷:“怎么会?” “全都坏死了,没救了,再怎么救都是徒劳。”otg2ntc= 咬了咬牙,朕勉力支撑着身体:“还,还可以救一救,应当还有回旋余地。” 吴医师长叹道:“阁下若是早些医治,或许施以药石,还有回天之法,到了如今这地步,却已经晚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绝无一丝生机。” “不会的,不会的,肯定……” “我吴有性岂会骗你?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看,这两行白子都已经连成了四颗,刚刚你堂兄明明暗示了那么多次,又是咳嗽又是挤眼睛,你都未曾发现,最后一子落下后,绝杀已成。” 见到棋局确实已无活路,别无他法,朕弃子认输:“先生果然棋术果然高超。” 朱由崧被朕瞪了一眼,委屈道:“堂弟,我早就给你使眼色了……” 罢了,五子棋方面朕是业余的,九州风云才是朕的拿手好戏。 见朕从行囊里取出红漆木盒,封面上那个举铳瞄准的鸟枪手在油灯下熠熠生辉,吴有性吓得连连摆手:“弗来塞,弗来塞,使不得,此物淫邪异常,倘若现在开一盘,明朝就上不成工了。” 他如此推脱,朕这无业游民总不能害得他上工打盹,丢了差事,若只是睡过了也就罢了,若是酿出医疗事故,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朕只得把盒子放回去。 今天一下午,朕都在惠民药局与吴有性医生进行专家会诊,朕多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对外伤金创有不少经验,在战场上也不知亲自为多少士兵包扎处理伤势,常见的风寒、水土不服一类的小病也能对症下药。 即使间或有几个病人身患疑难杂症,也被朕用天理拳理疗和五雷正法电疗进行了妥善处置,几个时辰下来活人无数。 对于医生而言,医馆就是战场,救治病人便是和阎王爷真刀真枪交战,若是输了也是要付出人命,不仅是病人的命,若是家属过于激动,连医生的命可能也要搭进去。 医家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者不治江浙湖汉北,但架不住医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尤其是吴有性对风寒开的药有悖于常理,一下午就来了三户人家,抬了死尸来门口闹。 药局的伙计告诉朕,这几户都是附近泼皮无赖一类的人物,乃是坊间土皇帝,便是巡城捕营都不敢轻易得罪,怕是不能善了。 朕没办法,作为大明的地上皇帝,眼皮底下突然冒出三个地下皇帝谋朝篡位,只能不辞劳苦,借口上茅房,把三家领头的青皮悄悄引到巷子里,挨个打断腿。 朱由崧目睹了全程,吓得面如土色,他原本还诧异朕的正骨手法为何如此熟练,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 替吴有性摆平这桩事情,外加在一个战场上一起扛过枪,朕和他已经成了忘年好友。 和医生当好朋友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以后购置处方药就能绕过太医院,免得内起居注和太医院记载里写满某年月日,上命有司进壮阳药百斤之类的荒唐话。 饭吃了,棋也下了,朕与吴有性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或许应该鼓动他去考个编制,太医院最近正要扩招,选召民间的医术高超者。 “吴叔,您也一把年纪了,医术又这么高超,怎么还在惠民药局当个不入流的副使?” 吴有性收拾棋盘的手乍然停下:“我这副使还是费了牛鼻子力气才当上的,先前我就是个走方郎中,日夜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去岁路过京畿,听说有位姓刘的大官在招人当军医,我就去应聘了,还说医生给分宅子。” 朕替他把棋盘折起:“可这惠民药局是朝廷太医院直属,不归什么刘大人兼领啊?” “嗨,别提了,宅子倒是分了,就现在这小院,地方很是不错。我刚住下,打算报答刘大人的恩情,去他军中好好行医,没成想刘大人被贬谪,发配去皮岛戍边了。” 这个朕知道,是大太监康公公干的好事。 “他去皮岛上任,只带了自己的亲信,我却和一众工匠医师被落下了,盘缠眼看要用完,我又不能一走了之,这院子还是刘大人私产,索性就在附近的惠民药局寻了个差事。” 朕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倒是好办,我在锦衣卫里有不少朋友,听说他们今年有不少hc,我回去把jd发给你看看,你把简历改一改,发到我邮箱里,我给你内推,锦衣卫内推奖金可多了我和你说。” 听完朕的一席话,吴有性呆若木鸡。 见他没有反应,神情也不像是装的,吴有性应该不是一型川越者。 “咳咳,这是辽东土话,小生一激动就忍不住冒出故乡的小调,吴叔见笑了。宫里太医院近来还有空额,您有无当御医的打算?” 吴有性虽是朕的叔叔辈,却全无倚老卖老的臭毛病:“我真是老了,你们年轻人的切口都听不懂喽。太医院茶汤名声在外,我老吴虽医术平平,却还是爱惜羽毛的,学医多年,进宫给皇上煮糖水,这不是吓胡闹吗?” 屌太医院的汤药难喝得一逼,要真能当糖水喝,还有刘之纶的奶茶店什么事? ……等等,刘之纶招你,该不会打算拿你当奶茶师傅使吧? “咳咳,和糖水还是不一样的,太医院的药也有咸口和辣口,听说今上喜欢吃鸳鸯的,清汤加麻辣。” 吴有性再一次呆若木鸡。 他是不知道,拂菻人和汉人一样,也是讲究药补不如食补的,所以她在生爨羊的基础上开发了药膳火锅之后,就常常让太医院给她贴秋膘。即使眼下并不是在秋天,即使她已经把朕吃得两胁生膘,依然乐此不疲。 但堂堂太医院,给弄成涮羊肉馆未免胡闹,即便朕金刚不坏,百毒不侵,妻妾子嗣们总是会生病的,所以朕仍然迫切需要称职的医生给朱家看病。 “再说吧,惠民药局也忙不过来。我这一走,就靠那几个伙计学徒怕是要出事,等个几载,我带的徒弟出师了,再做计较。说句难听的,进了宫就给皇上一人看病,在外头我能给千万人看病,皇上死了也就死一个,百姓死起来……尸横遍野的景象,我一路上可见得多。” “吴叔说得是,皇上死了就死了呗,老朱家那么多宗室,还怕找不到顶包的吗?堂兄你说是不是啊?” 朱由崧用袖子连连擦着冷汗:“是,堂弟您说的是。” 吴有性纳闷道:“你堂兄怎么这般怕你?是欠了你钱?不对,欠钱是大爷,怕是你小子欠了他几十两。对了,你白日说的那病人,我仔细想了想症状,既然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她爹服食五石散、仙丹造得孽,那必须得按那所谓仙丹的配方来解。用丹砂、水银、芝草练成的丹药,解法也各有不同,若没有魔药配方,我就是华佗再世,也绝无本事解救那病人的。” 朕不由挠了挠脑袋,知道配方的就先帝曼努埃尔一个,他早就归西了,朕就算再把自己挂在老歪脖子树上,也没法再回到老师还在世的时候。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朕探手道:“好吧,那有无缓解早衰的方法?便是只能延年个三五载,终究还有几分胜算。” 吴有性摸了摸下巴,皱眉道:“办法倒是有,就是……比较麻烦。” “吴叔但说无妨,您医术如此高超,我肯定按着病人的脑袋遵守医嘱的。” 他抿紧嘴:“早睡早起,清淡饮食,多喝热水,放松心情。” ……朕这就去给皇妹料理后事。 70.奥古斯塔 嗅嗅—— 果木的香气中带着焦灼油脂的味道。 是鸭子! 是香喷喷,热腾腾的鸭子! 我当即从床上猛地坐起,两眼放着金光。 鸭子!鸭子在哪里?快让本富婆啃两口!otg2ntc= 是便宜坊的鸭子吗?是片好的便宜坊焖炉鸭吗?甜面酱,章丘大葱丝,黄瓜,还有荷叶饼。 切莫忘了白糖呦,鸭刚出炉时带着热气,片了沾上白糖,糖就在滚烫的鸭皮上融为糖浆,那一口可谓是人间至宝,给个皇帝都不换啊。 皇帝哪有鸭子重要,这皇帝老娘实在是不想当了,我那老父亲,为了所谓皇位,害得我家手足相残不说,连我妹妹都被折腾得要早夭,哪有鸭子来的好? 侍奉的太监们知道我习惯一个人用膳,摆下茶水和碗筷后,就倒退着从养心殿退出去。 我顾不得穿衣服,裹着被子就跳下了龙床,脚趾头踢在床柱上也不觉得疼,大猪蹄子金刚不坏,疼的应该是床。 鸭子还在等着我,我哪里还有闲心穿衣服?就连洗漱也不管了,我以饿虎扑羊的姿态一跃跳到方桌边,先夹了块鸭皮,往白糖小碟里来回沾了三遍,才迫不及待的塞进嘴,果不其然被烫到了,却也不舍得吐出来。 没尝出什么味道,鸭皮已经化为浓香的汤汁,顺着喉咙往下,溶解在五脏六腑之间。 于是又抄起一张荷叶饼,夹了块鸭肉,又夹了块鸭皮,大葱切得极细,蘸上甜酱,用饼裹了,一股脑塞进嘴里,酱汁顺着嘴角溢出,但那肉的香味却是实实在在的进了肚子。 毫无停顿的吃了半盘鸭之后,咸咸的水顺着嘴唇流进口中。 这毫无疑问是便宜坊的烤鸭,和以往吃到的都不一样。 我再也按耐不住,哭了出来。 安娜。 我的安娜,我的小天使——江浙湖汉北 本来还想等国内形式好转,带她来赛里斯一道吃正宗的便宜坊,现在鸭子吃到了,我的安娜却要死了。 康丝坦丝,你这恶毒的女人,你的妹妹都要死了,你的妹妹成为你王座的奠基尸骸,你却心安理得的坐在这里享用美食,摆弄权柄,你算什么“巴塞丽莎”,你算什么“大帝”,有你这么当姐姐的么? 呜呜呜,我不要鸭子,我只要我的安娜! 连哭带喘,颇为狼狈的吃完了整盘鸭子,我擦干眼泪,打开边上的食盒,打算从里头取出第二盘鸭子。 大猪蹄子的身体,不可能吃一只鸭子就能饱,他既然给我预备了饭菜,必然会备好足够的分量。 即便他只点了一只鸭,刚刚吃的也只有鸭皮鸭肉,而包括便宜坊在内的一众鸭店都会把鸭架用来炖汤炒菜,所以买了鸭子之后,除了脆皮鸭之外,肯定还有一道菜才对——这当然要额外收钱,但要的钱并不多,煲汤要去鸭膻味,炮制起来很是麻烦。 主要是得加黄酒,正如鸭皮要和大葱一道吃,鸭架也要和黄酒一道煮才能去腥。 正如我要和安娜一道,才是真正的罗马城的第一家族。 安娜……我的安娜…… 在罗马我不敢哭,我是安娜的姐姐,安娜如此依赖我,我不能像个软弱的女人一样只知道哭,这于事无补,我要作出坚强的样子,哪怕是强撑,也不能让人看到我软弱的那一面。 康丝坦丝,君士坦丁,意为坚定,父亲以新罗马的阴性变体命名我,正是以坚定来期望我。 安娜可以哭,但她从来不哭,我很想哭,但我绝不能哭。 所以我只能强颜欢笑,一直到我回到北京,才有机会偷偷落泪。 我小声啜涕着,生怕被外面的内侍宫女听见,若是寻常百姓,反倒可以敢爱敢恨,闹市当街哭一场也没什么,唯独皇帝不能喜形于色,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损坏大猪蹄子的威严。 描绘着牡丹图案的漆盒被我打开,用毛巾擦干泪眼,婆娑的视线望向其中,只见食盒里并没有我预想的鸭架汤,而是码着蛋香酥、芝麻糕、高丽栗糕、羊羹、金刚肚脐五色点心,上面还用桐油纸包着封信。 “番婆子,见信如吾,皇妹自有朕照顾,汝勿虑。” “点心是朕在京城搜罗的各省各地师傅所做,望酥酪蜜糖能解师姐忧愁之百一。” 看着用希腊语写的信,我顿时哭笑不得,抽泣道:“什么师姐,我管牧首叫爸爸,他又是你太上皇叔,这不差辈了吗?” 不知为何,看到大猪蹄子歪歪扭扭的希腊文字迹和胡乱用的古体词,心里反倒有种莫名的安定,他总能一次又一次的创造奇迹。 忽然,我听到身边传来怯生生的声音:“皇上,您怎么了?” 皇后推门进来,见到我的窝囊样,脸上接连闪过诧异,震惊,心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大猪蹄子英明神武的形象保不住了。 鄙人康丝坦丝,是罗马城一流的编剧,二流的导演和三流的演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机械降神,面对这种剧情暴走的情况,思绪飞转,身体更是在思考结果出现之前就自动运作。 大猪蹄子的身体轻盈异常,没费什么力气就拉出道道残影,瞬息扑到我的小猫咪身边。 啊,何以解忧,唯有皇后,我的小猫咪身上好香啊,比烤鸭还香。 在皇后反应过来之前,我就扑进了她广阔的胸怀里。 “皇上。” 她冲着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让下人们关门出去。 我像小孩一样在她胸前乱蹭:“老婆,我苦啊,我想我娘了……” 皇后左边眉毛一条,显然没想到我会玩这一出。 但是没有关系,我就是女人,知道女人对什么没有抵抗力。 原本坚强的男人一旦展现出软弱的一面,变成雨中的丧家之犬,所有女人都会心软。 何况我现在演的不仅是狗,还是孩子,这会彻底激发出女人的母性。 “娘,娘啊,儿臣好想你……” 果不其然,母仪天下的皇后轻轻抱住我,安慰道:“皇上,臣妾会一直陪着您的。” “娘子,咱们可要好好的,将来要给咱们的皇子公主们一个完整的童年,朕不希望朕的悲剧发生在下一代身上。” 把我的头抱在怀里,皇后轻点头道:“这自然的,便是两位妹妹所出的子嗣,我也会视如己出。” 皇后身上散发着圣母玛利亚一样的彩光,母性光辉让我几乎无法直视,让我差点按耐不住。 她,她可真漂亮,周后全身散发着沐浴后皂角的香气,肌肤比上等的干酪还要细腻,让人垂涎欲滴,在耳畔轻轻萦绕的气息和声音是那么惹人遐想。 吸气,呼气,冷静,冷静啊康丝坦丝,到这一步已经是底线了,最多和皇后拉拉小手,轻轻小脸。 我,我得借口和皇后分居一阵,把政务重新揽回到自己身上,不然皇后十个月后生下个金发碧眼的娃娃,大猪蹄子非杀了我不可。 大猪蹄子在欧洲救我妹妹,我在北京给他带绿帽子,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未免太缺德了。 何况大猪蹄子和皇后还年轻,还不急着要孩子。 生孩子可不便宜啊,奶钱就不是小数目,三岁之前都要吃乳母的奶,四五岁就要请名师开蒙,之后每年寒暑不辍的上私塾,请大儒来教导四书五经,兵法剑术,光补习班的钱就不是小数目,之后还得准备学区房,诚然大猪蹄子有学区房,但这房子每年修缮就是一大笔钱。 将来孩子要婚娶,总得有个差事才好意思请人说媒吧,就算自由恋爱,那也得有车有房,人家姑娘才看得上啊,我觉得我儿子肯定随他爹,将来又傻又愣,也管不来钱,只能等谁家姑娘瞎了眼看上他。 这时代的孩子容易早夭,还要多生几个以免后患,所以上面的成本要乘以三到五。 既然大猪蹄子把我妹妹当成他妹妹,那他儿子当然就是我儿子。 同理,他老婆自然也是我老婆。 这很合理。 于是我把皇后抱住:“梓潼,朕离开北京这么久,苦了你了,内宫外廷,都要你一人支撑。” 皇后的黔首靠过来,像撒娇的猫咪一样与我额头相抵:“皇上,这都是臣妾分内的事。” 忍住啊康丝坦丝,如果真弄出个小巴列奥略来,整个朝廷都要地震。 毕竟我身上的魔药基于灵质存在,浸染于心智内部,即使换了大猪蹄子的身体,只要内在是我的灵魂,与女性结合后,她们诞下的子嗣仍会受到魔药的影响。 “咳咳,老婆,朕最近正在休养生息,还是调养一阵,咱们再……你看,我刚出差回来,政务积压了那么多。你在纺织厂的事儿也不少吧?” 我一边奋力压着大猪蹄子的儿子,听取了皇后关于三座纺织厂的经营状况,终于把她好说歹说劝走了。 同时我答应调拨给皇后三百个南海禁军,让她在太液池边引一道窄渠架设水车,用来驱动水力纺车。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人力其实是很昂贵的,即使宫女在账面上很廉价,各种隐形成本也不会因此消失,能用机械和风水之力取代,就尽量取代,即使不能省钱,也能减少周后的管理压力,让她更加省事。 71.她回来了 崇祯二年,我回到了忠于我的北京城。 北京城一如既往的冷,空气又干又差,飞尘漫天。 也许应该把蒙古诸部犁庭扫穴,在草原上烧荒,然后中满树。 因为九边的总兵年年烧荒,长城一线只要一烧,北方就会水土流失,土地变为荒漠,麦秆野草化作飞灰,直接南下关内,弄得北京城几乎不能住人。 在这个王朝初年时,这是用于防备鞑靼人入侵的必备手段,而且那时赛里斯皇帝的皇宫在南京,那个充满砂糖与鸭子的迦南之地,北平哪怕变成人间炼狱,在南京的皇上也是不受影响的。 但搬到北京之后,九边依然年年烧荒,这十几任皇帝也没一个管otg2ntc=管的,我看赛里斯皇帝可能是都是河蚌托生,吃泥沙吃上瘾了,每天不来二两沙砾晚上都睡不着觉。 司礼监的佥书用钥匙打开贴着封条的铁盒,从里头取出一摞文书:“皇上,兵部的公文,军机处已经给您整理好了,这份是烧荒,这份是京运,还有这份练兵的。” 我接过奏疏,把十几封公文一齐摊在桌子上,视线来回扫着,把数目和文字尽数熟记在心,并和先前的存档进行着快速对比。 成千上万的数字在脑海中碰撞,相互钩校,很快就将不对劲的数目筛选了出来,我取了张空白纸笺,提笔在朱砂中蘸了蘸,写下一串名字和职位:“这些人,抄家,斩首。” 然后放下朱笔,自有随侍的太监将笔接过放在笔洗中弄净,我又拿了第二支笔,左手撩起袖管,摊开三张大纸,刷刷写下一份新名单。 “第一张上的流放到辽东,第二张的流放到小琉球,第三张的贬为平民,永不录用。” 贪官污吏的生命力比杂草还要旺盛,我不过两个月没上班,居然连数字都懒得编,直接用这种荒唐的帐目来糊弄我。 别的边镇就算了,山西镇可是我入关的地方,这里账面兵力本有山西行都司的十二卫所,接近七万人,但我带着蒙古人南下的过程中,满打满算也只数出不到两万人的编制。 要么是守将胆小怯战,见到蒙古人南下,六七成的兵力缩在卫所城里避战,要么是根本没那么多兵。 不管是哪个,都是死罪。 于是大猪蹄子这一次去蒙古做生意,不仅蒙古人死伤惨重,女真人被砍死几百个,连关内的官兵也一营一营的掉脑袋。 不愧为行走的灾星,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幸好北京城人口多达八十万,经得起他折腾,不像罗马城,城内外的墓地都快不够用了。 你们不要怪我,贪污腐败并不是罪过,要怪就怪自己技艺不精,没能瞒过我的眼睛。 杀完人,我把今年的财政预算摊开,江浙湖汉北这是本朝的核心机密,根据去年的入项和支出进行了修订,但每年杂项甚多,因为我是海边长大的,实在是吃不惯沙子,就照着北宋的法子,专门拨出了三十万两在宣府、大同和蓟州三个镇种树。 榆树连为密林之后,可以遮挡风沙,也能一定程度上防止蒙古人,我反复再三和底下强调,不准烧秸秆,不准烧秸秆,结果北京还是天天沙尘暴,还是种树好,烧荒只会让草原荒漠化,逼着蒙古人狗急跳墙,而且树种在地里跑不了,方便朝廷查账,最多毛我一点人工费。 如果底下的武官在经手军饷时只有二十个点的损耗,那我做梦都会笑醒。 而文官相对来说更加不要脸,他们只薅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的钱从全国州县往上收时,谁都能从中间捞一把,各省解送户部的时候,这笔钱已经十不存一了,而落到实处,更是百不存一。 这样的结果就是,原本三个壮丁就能养一个士兵,现在要三百个农夫才能养一个边镇的家丁。 本朝号称五千万人,理论上可以养十六万家丁,但去掉妇孺老人,以三百分之一的动员比例,最多也只能组织不到五万的家丁,这么多家丁分散在九边和全国各地的卫所,要对付女真人的时候得从全国调兵,才能凑拢几万精锐,然后被八旗兵从阵线薄弱处击溃,兵败如山倒,全都喂了野狗。 农税很是要命,去年的秋税到现在都没收够八成,北方几个省受灾,收不上来也就罢了,浙江的士绅年年拖欠农税,简直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税收不齐,但军饷一个月都拖不得,因此朝廷只能加征辽饷,推行一体纳粮,总算被我从南直隶多榨出三十万两银子,江南真是好地方,有些年份南直隶能顶三分之一的岁入,但江南再富也架不住杀鸡取卵的加税,我不能为了短期利益弄得苏浙的小农破产,那是饮鸩止渴。 农税收不上,岁入的大项就是盐税了,但盐税也是老大难问题,不管是开中法还是余盐制,也不管派谁下去收,盐税的收入是一年比一年少。 按照我的计算,即使大部分人都吃私盐,按当前官盐的产量来计算,一年的盐税也该有一千万两。 不同于山西镇,大猪蹄子以身犯险,亲自深入调查,知道哪些人要杀,哪些可以留用,各地盐运司人员庞杂,衙门有司叠床架屋,如果认真查起来,恐怕要把盐政的官吏全砍了。 这固然解气,但人全杀了,就意味着原本旱涝保收的一百多万盐税明年就收不到了,而且全国剩余的官盐市场也会被私盐趁机抢占,我不能干出这种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蠢事。 但这不意味着我就会放过那帮盐商和转运司的硕鼠,分走一半钱也就算了,三七分账在困难时期我也能忍辱接受。 你九我一,根本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如今的盐法大坏,已经不再是开中法,也不是余盐制,而是占窝,就是朝廷指定一帮人,将商人编为纲册,按本发行盐引,世代相传,而无名者不得加入。 这不过是当初盐引垄积不得不作出的权宜之计,现在却成了惯例、成法,早就该管管了。 “咳咳咳咳——” 狂风从窗户外鼓入,夹杂着沙砾和烟尘,打断了我的沉思,这初春的风好像会说话,它分明在说:“你这小逼崽子,看爷爷我送你走。” 不得已,我只能关上窗,在室内架起轻纱。 这么大的烟尘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肯定是城外有大群人马在行军,激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因为我在蒙古草原上都没见到这么大的沙尘。 难道是黄太极来给我拜晚年了? 不是,女真人过春节吗? 也许不是来拜年,是大猪蹄子把大阿哥揍了,大阿哥回家找家长去了。 这可难办了,大猪蹄子爹妈都没了,要找家长的话就只能找皇叔,可皇叔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胖子,真要和天聪汗对峙,恐怕要被黄太极一把掐死。 “报——” 兵部塘马穿过宫门,一路跑到御书房前,无人敢挡,不仅没人挡,两个锦衣卫不等人吩咐,就去后院牵马,这是我指定的预案,只要稍有不对的苗头,我就带着皇后与贵妃们,直接从骑马溜出北京,去应天避难。 内帑的银子带不走,只能丢下了,比起钱还是狗命要紧——我默许南京六部截留南直隶的税收,就是为了防止北京被攻破后,我的私房钱被一锅端,只要逃进南京,我仍然是个顿顿吃烤鸭的富婆。 “袁经略率骑兵两万,已至北京城下!” 袁经略是谁? 他来北京干什么? 两万骑兵,得给他办多少进京证啊? 72.赐卤蛋 冬天晚上,我走在回宫路上,忽然想起,我没带银子。 我给浙江,发了二十六道中旨,南京没接~南京没接~ 东林党回话了。 “陛下何故越级下查?” 叫我等等。 “这会儿正疏通水利。”otg2ntc= 他们查完倭寇就上交。 “海寇来势汹汹!” 可是袁崇焕,你这个混蛋,你带着辽饷,去了蓟辽—— 你到底把我家辽饷花哪里去了? 你到底把我家辽饷花到哪里去了? 金花银也征了,马价银也收了。 连礼部香火钱,我也都榨干了。 你就是贪了。 你就是贪了。 北京就在国门边。 扬州城的瘦马真的那么可爱吗? 扬州城的瘦马真的那么可爱吗? 腾空的箭,破空的枪。江浙湖汉北 朝阳门的探子满地。 我已经气得不行,袁都督你在哪里? 圣母玛丽娘娘~圣母玛丽娘娘~ 让这个迷途的焖炉鸭回家吧。 辽饷啊辽饷你快快出现。 大不了我自己再去征重新剿饷。 大不了我自己再去征重新练饷。 …… 看到袁崇焕的旗帜,耳畔就自然而然想起去年歌单中循环播放最多的那首歌。 这歌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其实刚开始兵部找我的时候我是拒绝的,因为,你不能让我开城门我就开城门,首先我得打听一下,这两万骑兵究竟是来干什么的,究竟是来勤王的,还是来拥立福王的。 大猪蹄子大摇大摆带着五千多蒙古人南下,弄得京师震动,朝野哗然,三大营紧急动员,神机营动用了高达五门红夷炮,三千营派出所有精骑,编成整整两个营,五军营更是从各大都督府挑出三四千丁壮,据成而守,将近万人的卫戍部队在城中严阵以待——等我腾出手就把这帮吃老娘空饷的都杀了。 北虏破关,各地的守军都应该有所耳闻,除非想像山西各卫一样调脑袋,不然都要派兵进京勤王。 袁崇焕拿了本朝一大半的军费,九边其他镇加起来都没他多,就算蒙古人不是从他防区近来的,他也得火速赶到北京,不然对得起一年五百万的军费吗? 如果经略一方的封疆大臣在朝廷有难时不闻不问,秋后算账的时候绝对没他好果子吃。 五百万啊! 我就是拿来养猪,几十万头猪也能啃光辽东了! 蒙古入寇并不是什么大事,每隔几年就会有一帮风一样的男子从长城外席卷而下,但打穿两层长城,虏骑薄城,再来一次庚戌之变,那就不是砍几颗脑袋就能摆平的。 要是林丹汗的蒙古铁骑在北京城外溜个弯,别说袁崇焕脑袋不保,就连孙承宗也要一起去西市演练飞头蛮。 五百万两辽饷养十四万兵,摊到每个兵身上,拿的银子比禁军还多,孔雀天使啊,就算是注水猪肉,那也是往肉里掺水,难道整个蓟镇的预备队和机动兵力只有两万人? 我要退货!我要找消协爆光你们!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很快,袁崇焕就只身进城了,他的兵全都留在朝阳门外,就地扎营。 按照规矩,客军来京,除非皇帝点头,不然是不能进城的,毕竟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改信了长生天,改朝换代之后再悔过。 而且蒙古人据说人并不多,只有两万出头,不过两万蒙古人对两万关宁铁骑,显然不是袁崇焕的对手,所以他也没急着要进城。 尽管我是不知道剩下的一万五是谁报上来的,可能是某种赛里斯数学,在这一领域,官员们可是大师。 袁崇焕穿着官服,站在皇极殿侧门外,等着我前来。 我换上衮龙袍,拿了条手绢,往上头蘸点朱砂,捏在手里,然后唤来两个内臣,一左一右掺着我,作出病弱的姿态,小步走到平台上。 “爱卿,你可算来了,京城百姓之安危,大明祖宗只江山,全赖爱卿一人了。” 说着,我拿出手绢,猛地咳嗽,并确保袁崇焕看到了刺绣手绢上沾满了猩红的血迹。 看到这一幕,袁崇焕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臣死罪,未能把守边关,致使圣上为北虏所忧。” 我让血气远离面庞,无力的摆摆手:“生老病死乃是天数,朕偶感风寒,身体微恙,是朕福份薄,失了德,列祖列宗在惩罚朕,怎么能怪你呢。” 袁崇焕显然没听懂我话里有话,也可能是听得了却装作没听懂:“陛下,臣这就将城外的北虏尽数歼灭,尽数诛杀。” 我又摆摆手:“大可不必,那些是南下内附的蒙古人,都是良民,朕已经给他们分了地,往后便在潮白河北放牧耕种。” 袁崇焕一脸失望,蒙古人不比女真人,他们没八旗那么难对付,人头却很值钱,如果能把这“两万”蒙古人就地歼灭,不仅能挽回关宁军守边不力的名声,说不定还能从皇帝老爷这里兑点大米白面。 这着实不要脸,拿了赛里斯一半的岁入,居然还巴望着要首功。 但这也不能怪袁崇焕,我知道,整个辽镇那么多将门军头,都巴望着五十万两的辽饷零头吃饭,而另外的四百多万两都是朝中各位大佬的,具体是那些人我就不一一点名了,只能说官都很大,我也轻易动不得。 所以袁崇焕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听说他都两天没吃肘子了,估计就等着这些蒙古人的脑袋赚些外快,晚饭好加个鸡腿。 鸡腿是给不了他,我自个儿都不够吃呢,不过倒是能给关宁军加个卤蛋素鸡啥的——唯独不能给胶圈豆汁,弄不好会兵变。 于是我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传朕口谕,赏赐勤王的关宁军酒馔。” 因为正在装病,按照现在的人设我应该回去休息了,于是我又对袁崇焕道:“爱卿既然来了北京,不妨多停留些时日,过几天连着这两月的军粮一道带走。朕乏了,你也告退罢。” 袁崇焕肯定是想问我要点赏银的,毕竟从蓟州、山海关六百里加急跑回北京,如果将士们不拿点银子,军心必然浮动。 至于边镇戍边不力,放蒙古人直逼京师,那又不是大头兵的责任,冤有头债有主,不能因为山西镇、八达岭的守军作战不利,就处罚辽兵嘛。 袁崇焕面皮微动,估计本想一通吹胡子瞪眼,然而我好歹是个皇帝,赛里斯也没分崩离析,他也不是什么听调不听宣的节度使、并肩王,还没资格对我是脸色,只能千恩万谢的磕了个头,被太监们从宫中送走。 解决完这两件要紧的事之后,我总算有机会暂时搁置家事国事,拿出大猪蹄子的笔记,看看最近发生的事情了。 嗯,最近北京牛肉涨了,猪肉也涨了。 御膳房最近新做了辽东美食萨其马……姓朱的你究竟是鞑子还是汉人? 什么? 唐王居然家暴自己的长子长孙?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记在杂项里? 你长的是猪脑子啊!这消息价值连城,能买几百车的牛羊肉和萨其马! 73.撤藩 袁崇焕和他的关宁军要是能被我一顿工作餐打发了,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简单了。 不过他终究是个凡人,不是什么居于情报网中心的九爪蜘蛛,作为客军来到北京之后,即便朝中另有内援,比如提拔他的孙承宗,他要联络走动也要些许时日。 在他拉帮结伙的日子里,我在分出一部分精力应对这帮东方树林党的同时,还能匀出一些时间,用来处理唐王的事情。 赛里斯的贵族,与别地是不同的,除了正在举兵造反的黔国公、正在鱼肉百姓的衍圣公有世袭封地之外,非皇室出身的异姓王公都是只有爵位俸禄,而无封地食邑的。 当然在云贵高原上,还有很多世袭土司,被封为招讨使、宣抚使,但这些土官所辖只有本部的几千人马,而且朝廷一直在推行改土归流——改出奢安之乱是意外,属于地方官念欺上瞒下歪了经,皇上其实是仁君啊。 此外对于鞭长莫及的西藏,本朝也是分而治之,尽管因为过于遥otg2ntc=远无力驻军,也没法派驻流官,但好歹也刻了几个萝卜章,不仅将吐蕃列为乌斯藏都指挥使司,设置了三个行都司,还细细封了诸多法王、土王,不过这都是王朝初年的事了,现在当地的都指挥使、法王、万户们相互兼并,朝廷实在是腾不出手去调停。 比起封建体制,流官加科举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任期只有几年的官员比父子相传,盘根节错的地头蛇靠谱多了。 所以对于异姓家奴,赛里斯皇帝并没有把勋臣们实封到各地,而是选择把勋臣们养在京城,一年发个几千两意思意思,全国大部分土地仍然交由官员们来管理,确保不会出现封疆大吏。 对自己儿子,开国皇帝却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因为从常理上来说,儿子肯定比外面招聘的有限任期职业经理人来的靠谱,所以把皇子们实封在国家各地。 直到第二代发生了叔叔抢皇位的事,赛里斯的皇帝们发现了问题所在,父子兄弟都靠不住,藩王多传两代之后大家只是远房亲戚,要是九边塞王坐大,再想削藩可就难了。 所以藩王军权被削弱,王府护卫兵额被裁撤,边塞的封国被回迁,藩王们每年拿着大把的宗禄吃喝玩乐,只求不要来抢皇位,朱家把他们当花瓶摆着。 现在的问题是,这两年经济很差,花瓶也快摆不下去了,长城外的野蛮人和各地的叛军打算把整张桌子都掀翻,两京十三省虽大,却容不下一张摆花瓶的书桌。 故而我只能选择把花瓶撤了,大猪蹄子还有些顾虑,毕竟是他亲戚,不好意思下手,而我和那帮作威作福的藩王却并非沾亲带故,可以毫无愧疚的全部赶走。 但撤藩并不是想撤就能撤的,一定要找个借口,如果大猪蹄子已经执政二十年,打服了国内的文臣武将,朝堂上说一不二,那当然可以用“上个月燕王左脚先踏出房门”将藩王为由贬为庶人,可是大猪蹄子现在正在搞三年不鸣,三年不飞的把戏,等着把朝堂上的东林党一网打尽,他本人又在装病,随时可能驾崩,没人会把他当回事的。 不过皇帝终究是皇帝,如果藩王确实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有朱家家主护着,肯定没法罚酒三杯,如果皇帝开口,也可以直接褫夺王位。 一般来说处理完会抓个子嗣或者世系旁支把把王位续上,但这是朱家家事,即使国除也轮不到外戚、勋臣来指手画脚,至于文官更是没资格插手皇帝的私事——诽谤天家可是要杀头的。 根据皇叔的说法,这个唐王是被侧室蛊惑,虐待自己的长子长孙,常年关在承奉司内,对外说是世子生了天花。 福王毕竟是打算造反的人,封国在南阳的唐王就是他邻居,当然也常常去走动,虽说藩王相互交往也是明令禁止的,违反祖训,可规矩是人定的,福王为了挽狂澜于既倒,只能作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反正赛里斯所有人天天都在做违背祖江浙湖汉北宗的决定,不差他一个。 因为经常在各个王府走动——我都不知道为啥他还不起兵造反——福王知道很多王府的隐秘,当然他为了自己能颐养天年,不被送去凤阳高墙,肯定不会全告诉我的,至少要拖个十几二十年,竹筒倒豆子也分倒黄豆和倒纳豆。 毕竟福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胖子嘛。 唐王世子朱器墭并非天花,而是唇上生了个瘤子,并不会人传人,唐王是很想把他废掉,该立宠妃的儿子为世子,在嫡长子继承制下,废除世子只有“死因可疑”一法,即使藩王在封地可以随心所欲,也不能平白无故杀自己儿子,且碍于王太后反对,只能改为幽禁。 这是非法拘禁、私设刑狱,唐王此举已经严重违反了《光明法典》的刑律,很可惜他作为皇族不受法律管辖。 不过这难不倒我,法律制不了你,行政命令制不了你,我还有皇帝亲亲之宝,作为朱家大家长,在这个封建礼教的时代,国法有时候还不如家法好用。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我写完对唐王的处理意见,打算请礼部宗人府审查一遍,确定没有疏漏时,唐王府和南阳守道陈奇瑜同时发来两份奏疏。 唐王府上报的公文是上月寄出的,说世子因为风寒急病,已经不幸过世,恳请朝廷改封次子朱器塽为世子。 而南阳守道却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世子是被他的兄弟毒死的。 因为唐王本人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兄弟俩要是再不动手,唐王的位置就归正在被幽禁的世子了。 大猪蹄子生平最看不惯手足相残,血亲互弑,本来还想和和气气的解决这桩事,既然他们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我招来宗人府经历司的礼官,让他们清点唐藩世系的人数,然后命锦衣卫将全藩郡王以下都贬为庶人,罪名是唐藩协助两位郡王刺王杀架,意图不轨,欺君罔上,图谋造反,而郡王以上,包括世孙在内,统统押到北京来审理。 六部清流对此颇有微词,但我把“世子病逝”的消息在六部中传阅后,文官们也觉得这是唐王几个儿子有错在先,尽管皇上革除整个封国的做法有些过火,最好是暗中悄悄处理,让动刀子坏了规矩的两位郡王也跟着一道“病逝”,免得败坏朱家名声。 但我的做法也不算太过分,加上藩王本身就人人喊打,倒也没人不识趣,敢跳出来给唐藩宗室叫屈。 为了节约人力,我只派了一个班十二名锦衣卫去处理此事,也不怕宗室跑了,唐王一系在南阳可是大虫、恶蛟、朱由检一般的公害,当地百姓日夜盼着藩王宗亲滚蛋,即便有两个漏网之鱼走脱了,百姓也会自发把这帮讨厌鬼给抓出来。 当然我的时间很宝贵,哪有那闲工夫召集三法司庭议这种破事,所以我又调动了两支机动特遣队,悄悄的尾随其后,等他们走到石家庄的时候,就把那几个郡王全都超度,唯有世孙着实无辜,可以留一条性命,带到北京关两个月,就放回南阳吧。 到时候南阳只剩一个光杆藩王,想什么时候处理就什么时候处理,我也不用背负撤除藩国的恶名,还能趁机把封国百年经营的动产都搬空,岂不美哉? 毕竟藩王不是案板上的肉,一口气撤得太多,也是会有脾气的,眼下多事之秋,刚干掉了楚王福王之后,再对其他藩王动手,恐怕又要有哪位叔叔跳出来清君侧了。 藩王勋贵乃是大害,我为天下百姓除一害,午饭就该犒赏自己,不如加个卤蛋吧。 结果卤蛋还没端上来,吏部派人来找我了。 小吏说了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我刚刚干掉一个藩王,朝中平白无故又多出来一个公爵。 而且这个公爵并非是大猪蹄子出宫翘班用的“平阳公”名号,而是开国功臣,在两百年前就被满门抄斩的韩国公。 听起来就和科穆宁家跑到君堡来索偿帝位,而且是向奥斯曼帝国的哈里发讨要一样离谱。 74.御笔龙封 赛里斯开国皇帝,乃是“歼灭鞑靼人的玉石匕首”。 连上帝之鞭都要在他面前折戟,这样的猛人绝对不是什么凡人,我筹划了二十年的勋臣藩王缩编计划,他只用了几个大案就达到了同样的效果,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马上奥古斯都,和靠家世继位的脓包们不可同日而语。 比如说大猪蹄子这样能力以外资本为零的。 当然他自视甚高,老是拿古代的著名帝皇来自比,每次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笑归笑,本职工作还是要做的,老娘辛辛苦苦削了半年番,居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个泥腿子要让我封爵,我说你是多大脸,什么臭鱼烂虾也居然敢让我补番? 不过折子既然能递到我的案头,说明宣发经费充足,值得先看一otg2ntc=两话,鉴定鉴定有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必要。 于是吏部的小吏捧着一份红纸包好的书信,小心翼翼的送到我书桌上。 揭开红纸,底下是一张泛黄的书信。 上头写着:“……” 什么情况,虽说我的赛里斯语学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熟读酉游记,三匡演义,水许传,哪怕常常识字识半边,也不至于一个字都不认识吧。 哦,拿反了。 这份书信用的字颇为古朴,不像是试下雕版作坊中流行的“微软雅黑”和“苹方”,辨识难度不低,不过好歹是看明白了。 信自称是赛里斯开国皇帝本人写的,用于补偿被削除爵位的韩国公李善长。 因为某些原因,可能是对股份和薪资待遇不满,公爵李善长和太祖起了冲突,很快就被砍了全家的脑袋,国企和私企还是不一样的嘛,我相信李善长肯定很后悔为什么当初不老老实实当个地主或者商人。 不过李善长的儿子娶了太祖的女儿,两家是亲家,所以太祖本来打算实施的诛九族、诛三族就不灵了,处决皇亲国戚不能胡乱株连,容易砍到自己身上。 同样李善长的这个儿子也不能杀,不然公主殿下就要守寡,哪有当爹的让自己女儿守寡的?太祖遂将小两口变为平民,这就是政治联姻的妙处所在,沾亲带故之后不容易被皇上斩草除根。 宗人府的记载就到此为止了,最后只草草记载公主驸马移居江浦,诞下两子。 而这份信是写给李善长的孙子李隆庆的,说念在李善长从龙有功,虽然眼下犯了事被贬,但二百一十六年满数后,子孙仍可凭这份书信来北京讨封。 好家伙,大米、面粉我倒是见过期货江浙湖汉北,从没听说过爵位也有期货的。 我作为君士坦丁堡最大的古书收藏家,对于各类古代文书的鉴定都很有经验,这份书信只在外面是橘黄色的,内里折叠处仍是雪白,显然并非是用茶汁一类浸泡做旧的仿古纸,用词也颇为古朴,还有不少错别字,但皇帝怎么可能写错别字呢,这是太祖御笔的通假字。 跟着这讨封泥腿子一并来的官差也可以作证,绩溪县十里八乡都听说过这所谓李家后裔的传说,还附有绩溪县令写的上奏公文。 六部有不少人都支持这份信是真的,这是老祖宗见到国有奸臣,太祖皇帝专门派了个救星来救赛里斯了。 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外廷这帮人就连午饭是吃川菜还是鲁菜都能骂得不可开交,所以也有很多人认定这是假的。 首先,宗人府记载,驸马当时就两儿子,李芳、李茂,但这份信却是给皇亲外孙“李盛庆”的,这不符合取名规则,即使有个三子,也应该取名叫李花、李草之类的草字头名字,而且应该是单字。 其次,这份御笔信写于洪武二十三年,二百一十六年后是万历三十五年,为什么万历年间不来,过了二十年后才来北京?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重要,因为这都解释得通,取名是个人自由,只要家长愿意,哪怕取名叫李二狗也是可以的,光明法典又没规定说取名一定要按某种规矩来,只有老朱家才守这一套旧礼,按太祖的打油诗论资排辈。 而为什么万历年间不来,这就更好解释了,你们看,洪武三十五年之后是永乐,永乐之后是宣德,中间的革除四年就已经很难算了,往后正统、景泰、天顺又是一笔烂账。 加上皇帝继位时当年还会沿用上一个年号,下一年才改元,这时间差还真不好算。 用皇帝的年号来纪年,后果就是平头百姓很难算清超过一个世纪的纪年时长,不过好在泥腿子们绝大多数时候也用不上算这种事情,穷三富五嘛,有几家人家能传五代以上的? 这个讨封的泥腿子估计是怕算错年份来早了,结果被皇上借机一刀砍了,才往后延了几年。 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常常算错纪年,赛里斯人不信耶稣,并不用耶稣诞辰后多少年来纪年,而干支纪年法只能用在六十年内,超过六十年就要和年号一起混用,很容易出错。 大臣们对圣诞纪年嗤之以鼻,反倒是军机处那帮牲口,一口一个1628、1644,都已经懒得装了。 我无法判断这份信究竟是真是假,它的年份的确很久远,但不一定是洪武年间的,墨迹、纸张和言辞也符合当时的形制,但未必就是太祖本人写的。 其实我对这件事并没什么想法,哪怕这个讨封的泥腿子的确不是李善长之后,封他为公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中那些所谓勋臣还不如农民呢。 反正公爵的俸禄只有一年四千石而已,再加上逢年过节发点猪肉豆油,也没多少开销。 魏公公的侄子也不过是个种地的,却因为他叔叔是司礼监秉笔,被封为宁国公,说明爵位不过是皇帝拿来过家家的玩物而已,开心了就封,不爽了就收。 具体到这件事上,我也可以凭借封爵一事,趁机捞一笔。 刚刚是谁质疑这份御笔龙封是假的?居然敢诽谤太祖皇帝圣迹,罪该万死,去云南当县令吧。 谁说字写得丑的?这是朱体,大猪蹄子不是天天用这笔迹批红吗,和太祖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诽谤天家,去贵州当知府吧。 啊,你们看这个泥腿子,不,赛里斯的韩国公,明明仪表堂堂,忠心耿耿,国难之时特来为朝廷护国守土,这样的大护国公居然要遭奸臣谗言,你们也别干了,去南京玄武湖修黄册吧,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多发俩萝卜,留着路上啃。 李若琏苦着脸,把自己本家从朝堂上送走,这场荒唐的封爵仪式总算告一段落,朝堂上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孙承宗,他自己没有站队,但指使自己的党羽孙元化支持讨封,所以孙元化得了圣眷,随后就升为了工部兵仗清吏司,负责铸炮事宜。 借助这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韩国公清理了朝廷中碍眼的闲杂人等之后,资政院终于可以多数通过,今晚吃饺子。 而在饺子煮熟之前,孙承宗觉得自己又行了,当即向我上奏,请求尽快把今年的辽饷拨给袁崇焕——之前只给圣旨不给现钱,户部死活不肯拨银子,再不给钱广宁又该兵变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本想开口说话,被我瞄了一眼,便低下头,欣赏起笏板上精美的纹路。 “咳咳,这个,朕研究了一下,去岁两浙的夏粮秋税还没交齐,前年的也没交,大前年的也没交,账上亏空得厉害。去年秋天陕甘大旱,黄河却有多处决堤,朕让毕先生把太仓现有的银子粮食都拿去赈灾了,复辽不急于一时,袁经略虽说五年复辽,但自古攘外必先安内,这辽饷只能先挪用来赈灾,免得后院起火。” 不是我不给。 是我要拿钱去赈灾,这是正当理由,诸位总不能说赈灾没平辽重要吧? 辽东摆在那里又不会跑,但灾民不马上救可是会饿死的。 所以你们的辽饷没了,我打算赖账。 孙承宗的表情古井无波,但垂下的眼神充满杀机,简直是要活撕了我。 我是专业导演,看人很准的,他心里肯定满篇的“此子奸诈如斯,断不可留,留之恐有大患,速速恭请陛下宾天。” “不过三军将士为国戍边,朕岂可不查边镇艰辛?皇帝不差饿兵,朕将两淮、两浙、山东、长芦之盐务交由孙先生,重启开中之法,以输送军粮。” 赛里斯的官盐收入,理论上应该有一千万两,因为宋朝时就能征到两千一百万贯盐税,没道理几百年后盐税萎缩到二十分之一。 这四个都转运盐使司占了天下盐引之太半,少说也有六七百万的收入,如果我去一个个收,花个几年功夫也征不到这数目,而当地转运司肯定会伙同私盐贩子反了他娘的。 皇帝亲自下场处理盐税,很可能惹一身骚,因为这坏了规矩,天子怎么能动地头蛇的肥肉?驭下之术,在驱狼吞虎,让孙承宗去接管盐务,那可就有得说道了,不管他们怎么分账,老孙头拿兵部尚书的衔和帝师的身份去敲打那几个转运司和盐商,怎么也能榨个两三百万两出来吧。 分润时再公平点,别随便被见者有份,今年就算对付过去了。 至于底下的大头兵会不会被裁汰,能不能发足粮饷,那就不是我要关心的事儿了。 75.任人唯亲 盐务收入常年按十分之一上交,谁都知道光是两淮盐商每年都要缴纳九百万两,但这笔钱大部分都归盐户,朝廷只是每引抽个几钱银子意思意思,各地的价格略有不同,但都只是小头,大头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根据我的估算,盐税的真正收入应该有两千万两,去除征收成本和损耗,至少也能收到一千五百万两——如果我能把盐水鸭、腌肉和咸鱼推广为国民美食,盐税收入还会更高。 且大猪蹄子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说清朝的时候赛里斯盐税高达千万两,尽管我从没听说赛里斯历史上有个叫清朝的玩意,可能是百年钱哪里冒出来的割据夷狄政权,不算正统王朝,但这个数据才更贴近现实。 西南一带为了祛湿,往往以辣带盐,这在客观上降低了盐的消费量,接下来我还要炮制几本医书,宣布茱萸、花椒和辣椒这几种作物会导致阳痿,以及增加生女儿的概率,让那些刁民老老实实去吃盐。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赛里斯人不喜欢女儿,巴列奥略家如今可全靠俩女儿撑起来的,那些男人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四个转运司如果好好经营,足以覆盖一半辽饷,但另一半辽饷还otg2ntc=没着落,孙承宗打算去户部再要点,然后兵部自己再刮刮底,先把今年对付过去再说。 要实在不行就只能汰兵了,那些老兵油子要是一次性裁汰过多,辽西和京畿的治安必然大坏,到时候地方官肯定天天弹劾。 不过孙承宗到底是三朝老臣,心里的帐算得很清楚,蓟镇最要命的就是黄太极或者林丹汗到北京来拜年,其次是当地守军兵变,只要这两件事不发生,退伍的士兵沦为山贼就不算什么,毕竟勋贵们天天在北京城外纵兵劫掠,朝廷要真把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放在心上,应该先把那几个带兵的侯爵伯爵砍了才对。 这么多年以来,户部的辽饷从来没一年收齐过,辽镇官兵也没一年拿齐过这五百万两,万历皇帝齐科时是缺额的,魏公公把持朝政时也是缺额的,也就大猪蹄子他哥哥退休那年用内帑发了一笔额外经费,当年算是发足了十成,到了崇祯元年,辽镇能领到的钱又开始缩水。 大户假装交税,朝廷假装收税,边镇假装打仗,只要八旗别到北京来上访,又是一年海晏河清。 唉,如果不是赛里斯的税务系统过于废物,我也不至于搞这种支付转移啊,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征税成本变成百分之九十五的? 等我有了足够多的流动资金和人才储备,我就把整个盐税衙门都拆了重建,整个体系都该换换了。 退朝之后,孙承宗心事重重的走了,可能是打算去找京城小贷借头寸过桥,作为北京最大地下钱庄的实际掌控人,我可以做主给他个优惠价,还能借他几个会计一起去收盐税。 皇帝和大臣天生对立,如果我派税吏去收盐税,哪怕拿着红夷大炮顶着转运司衙门也最多抢个几十万额外盐税,还会把君臣关系搞僵,外头还会说皇上贪财好色是个十足的昏君。 但若是京中大佬去找地方盐务衙门要好处,那性质就变成小孩子打架,没有大人搀和进来之后,伴随着一帮小屁孩把另一帮小屁孩打哭,很快就能在泥巴地里达成协议。 把五百万辽饷毛置换成六百万收不到的盐税坏账之后,我又研读了大猪蹄子在草原上的札记。 在覆雪的草原上方便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尤其是旅途期间饮食油腻,更是加重肠胃负担。 大猪蹄子本就自己潦草,一边出恭一边写的札记更是没法看,以至于阅读他的茅厕迷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有些纸张上带着可疑的黄色污渍。 他说,清理完阉党之后,朝堂上空出江浙湖汉北了不少位置,需要补齐hc,尤其是工程事业部经过了大副优化之后,人力严重不足,急需进行社招,但工程事业部的职级都比较高,如果招应届的进士没法直接上岗,还是得从储备干部里挑选。 你们看明白了吗?反正我是没看明白。 骄奢淫逸的大猪蹄子在蒙古一直没能泡澡,只是草草擦了擦身子,所以并没有写浴室迷思,取而代之的是,让两个贴身伺候的锦衣卫记下了他的淋浴语录。 主要是这些内容:“我丢那妈,怎么没兑热水?” “如果头发和络腮胡子在耳侧连成片,那究竟哪些是胡子,哪些是头发呢?” “为什么别人挠我们痒痒会笑,自己挠却没有反应?” 像这种东西有记录的必要吗? 不过他回了北京之后,倒是结结实实泡了个澡,搓下了二斤老泥,顺带又写了许多杂记,主要是抱怨这届官员不行,全都任人唯亲,所有人都不干实事,精力都花在勾心斗角上,视苛批哀为无物。 我作为赛里斯监国,朝廷首席执行官,面对这样的质疑也只能承认,因为我就是带头勾心斗角的那个,可我吃了朱家的烤鸭,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吏部尚书王永光拉来开会,次辅王祚远当然也跑不了。 “进来朝中官员结党营私之势日盛,朕三令五申,不能搞任人唯亲,但新晋之官员,与提拔保举之人多是同乡、门生、同年、姻亲,此事还请王尚书多加注意。以后别是个人给你内推就来者不拒,面试还是要好好面的,试官制也要发挥应有之意,不能流于形式。” 王永光名声很好,袁崇焕用红夷炮击毙奴儿哈赤就是他下的令,可以说宁远战役实际上是他指挥的,可他从来不拿来自吹自擂。 他品行、能力如何倒还在其次,主要是东方树林党和他关系很差,时常被清流们投诉。 甚至有些人被发配小琉球之后,还托人专门从流放地送血书来举报他。 可见他和东方树林的关系是真的差,这也是我放心把他留在吏部尚书位置上的原因,所有人都可以结党,唯独执掌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不可以结党。 吏部尚书乃天官冢宰,百官之首,我又不可能一一过目从六品以下的官员升迁平调任免,最多审批有独立办公衙门的高管任命,吏部给什么名单,我就在什么名单上盖章,如果尚书保有私信,大可借此良机安插党羽。 我拿着大猪蹄子的札记,痛心疾首的向两人抱怨:“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这固然是好事。可那些人举荐亲友时真的没有一丝私心吗?推举政敌时,真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两人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连称是。 “往后内推可以,但连坐之法也要从严,按本朝祖制,官员若是落马,保举人也要一俱受罚,该贬谪的贬谪,该罚俸的罚俸。那些东林复社都是些什么玩意,把自己狐朋狗友一股脑的往朝中塞,弄得皇极殿乌烟瘴气。” 王祚远叹气道:“正是如此,东林党和印度人似的,一个部门里出现一个东林党,要不了多久就一个拉两个,全都是东林党了,其他干活的官都惨遭排挤。” 我:“正是如此,以后六品以上官员平调、升职前,你们人事部先过一遍简历,看看任职部门的leader和他有什么关系,同年要审查,老友也不行,同乡更要避嫌。” 王永光满脸迷惑。 王祚远冲我使了个颜色,又对自己本家道:“先生,leader就是领导,简历就是履历,人事部就是组织处。” 组织处又是什么? 王永光一副和你们外国人说话真累的表情:“臣遵旨意,往后定然严查朝中结党营私,任人唯亲的妖风。” 见到两人表态,我又翻开赛里斯皇帝的浴室迷思,强忍着眩晕,耐着性子往后看。 他好像还对太医院和工部的人事任命有所想法,让我看一看。 嗯? 我早已知道,大猪蹄子如果不是皇帝,必然是个喜欢广结各路英雄的豪杰,他还是藩王时,就与京城三教九流有所往来,这次回京之后不到两天,就死性不改,与两个平头百姓交友来往。 所以这纸上大言不惭的写着—— “江西举子宋应星,乃是朕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吴县名医吴有性,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朕简拔于市井之间,好姐姐宜任之为官,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谁他妈是你好姐姐! 我在三十秒之前才刚强调了不要任人唯亲! 这会儿立马就要我塞俩狐朋狗友进来是吗? 于是我回忆了以下,大猪蹄子这些年简拔的所谓贤臣。 王祚远不用说了,赛里斯官场哀鸿遍野,他要负一半责任,台湾流放地的累累血债每一笔都有他的功绩。 刘之纶在皮岛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毛文龙旧部大部分已经渡海逃到了登莱,因为兵额减少,每年节约了几十万两海运费用。 宋献策执行的战略项目正在稳步推进,要不了多久就能让赛里斯的财政和经济起死回生。 而中村太郎,他此刻就在房梁上趴着,九爪蜘蛛籍籍无名,但整个京城没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此外大猪蹄子还搜罗了不少武将,禁军的李自成、张献忠都是很能干的将领,治军很有一套。 事实摆在眼前,我只能不要脸了。 “然后呢,朕有两个信邸时相交的好友,想请王尚书帮帮忙,安插到朝中……” 我尴尬的用脚趾头扣着地,硬生生在地上刨出了两京十三省。 76.反动透顶 朕已经当了几百年皇帝,尽管大多数年份都忘得一干二净,但魂魄还是深深的记得权力的滋味。 在漫长的政务中,朕终于认清了世界的真相,明了人间是如何运转的,尽管这些诀窍和领悟写出来会颇为冗长,却能用一句简单的箴言予以概括。 有钱真好。 天底下一半的难事都能靠钱解决,解决不了的那一半里,至少四成加钱之后也能解决,剩下的一成里,五分可以靠加超他妈多的钱砸穿,只有半成真的花钱无用,唯有用岁月慢慢消磨,比如说朕想玩铁车独轮突火兽,但刘之纶连争气鸡都造不出,只能等洋人把镗床、大气鸭和锅炉造出来。 此人所造之物全都会爆炸,如果不是天启六年的时候刘之纶还没插手工部火铳大炮,朕都怀疑王恭厂是他小子炸上天的。 好在他颇为惜命,加之颇能蛊惑人心,总能让家丁仆人替他去烧otg2ntc=锅炉、点药池,尽管常常炸得自家院子炮管炉鼎满天飞,终究是全须全尾的活到了朕继位,唯一的后遗症是耳朵不太好使,以至说话大声,刘大炮的诨名就是这么来的。 刘之纶是机械专业的,王祚远不知学的啥,应该不是理科,宋献策可能都没上过学,中村太郎读的是短大,鬼晓得怎么被倭国看上去当特务的,可能是昭和年间官吏比较缺人? 如果有个学医的,朕不至于要自个儿去民间寻访名医,皇妹的病拖不得,必须尽快治疗,该上靶向药上靶向药,该透析就透析。 然而寻常庸医哪有这等本事,这等回天术,须得是民国医学中心、红军联勤医院一类的上好医馆才能筹办,朕纵有亿万家财,也无力在全民喝树根煮草叶治病的年代凭空变出来,即使朕亲自操刀主持过上千场外科手术,对皇妹百骸衰竭,髓脉枯萎一症也是束手无策。 朕多么恨自己,为什么宁可看“一位女性每天吃五磅糖,这时她身体发生的变化”,也不愿意正儿八经去学几年医,可这也不怨朕啊,他住的群租房都是穷苦人家,哪里来的医学生,朕想蹭课都蹭不到,贫民窟里只有学生物和化学的。 至于材料学和土木专业的都在桥洞底下。 身为九五至尊,一挥手便是十万人头落地,朕却救不了自己妹妹,无奈之下,朕只能命人海选各地医书,尽数送入宫中,民间偏方也不肯放过,更让道录司开炉炼丹,看看能不能炼出长生药来,长生不老药总能治早衰之症吧。 前世时,朕膝下曾有七子六女,却夭折半数,但不能言语的小孩和活蹦乱跳的大活人终究不同,自古以来小孩就容易早夭,可安娜早已行了笄礼,那簪子还是朕给她插在发鬓里的,当然她扭头拔出银簮插进一个突厥人的脑门实在有辱斯文,不表。 学医不是一蹴而就的,朕知道只靠寻常针灸汤药救不了皇妹,可朕咽不下这口气,安娜曾在沙场上杀得突厥人、威尼斯人闻风丧胆,穆拉德三千虎贲不能伤她分毫,却死死于当爹的乱吃药,哪有这样的道理? 当年裕王就是因为嘉靖爷乱嗑药,才一生下来就浑身是病,还整出什么二龙不相见的么蛾子,拜万寿帝君的仙药所赐,隆庆六年就改万历了,以至于主少国疑,首辅张居正把持朝政,弄得大明朝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一直到今天户部还在吃张叔大的老本,朕可真是谢谢你啊高祖爷爷。 朕从沉睡中惊坐而起,左看看,右看看,这漏水的屋顶,生苔的墙壁,坑坑洼洼的地板,显然朕还在罗马的行宫。 这种地方不利于身体健康,皇妹身患顽疾,岂能和朕挤在这种狗窝? “姐……” 安娜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拖过朕的江浙湖汉北黄袍,蒙在自己脸上。 若是往日,朕早就拎着安娜的脖子,拖到校场上操练起来了,身为皇族贵胄,弓马、拳脚、枪棒、刀剑俱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一日都放不得,练完还得找两头驴来托举一番。 可是皇图霸业都是假的,半年前朕还觉得黎民百姓比朕重要,朕舍得豁出自己性命去拯救社稷苍生,发现皇妹命不久矣后,只觉都是放屁,朕愿意拿整个国家去换朕的妹妹,好妹妹你就躺着吧,愚兄虽然不才,还没废物到要让自己亲妹妹带病上阵。 大不了以后打仗多带两把备用刀剑,追逐逃兵时加班多追一个时辰,把安娜的份一并砍回来。 正打算起身,却被皇妹伸手拉住上臂:“别走,姐,再陪我躺会儿。” 安娜脸蛋通红,似乎有些低烧,朕只得老老实实躺回去,将天理拳劲转为三流武学的玄冥神掌,五指顿时冷澈如冰,轻轻按在皇妹额头,让她好受些。 朕真傻,真的,若是当初朕还是猫时,就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以全身天理拳劲为皇妹易经洗髓,不求什么传功灌顶,皇妹至少能无灾无病活满一个甲子,只是稍稍虚弱些,上不得战场而已。我朱家男儿还没死绝,哪里要到靠女人打天下的境地? 皇妹睡相极差,夜间睡得好似有冤屈的厉鬼在棺材里打滚一般,毛毯枕头都被踢到了地上,朕伸手捡起地上的羊毛毯,小心披在皇妹身上,像匠人用丝绸包装官窑瓷器一样,为她重新盖上。 随后,朕拉过两个枕头,垫在身后,半躺在皇妹身边,眯起眼睛,抓起床边的陶水壶,不拘什么宫廷礼数,对着口猛地灌了半壶水,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起来。 伸手在漆黑的虚空中一抓,朕的魂魄穿过帷幕,放到门把手上,把手着门扉的铁锁自行解开,露出后方成排书架,一册册装帧简朴的古卷摆满了整间书室,尽管番婆子的记忆宫殿只有色,声、香、味、触、法都是感受不到的,但看到这么多书挤占得满满当当,仍然隐隐嗅到一股墨香。 黄帝内经和周易参同契已经飞入朕手中。 中医中药可能已经救不了皇妹了,在义大利和拂菻许多药材也凑不齐,朕只能试着让皇妹结丹、凝婴,成为陆地真仙,从而与天地同寿,与日夜同辉。 身为反动透顶的封建礼教大地主,朕就像所有古代帝皇一样,寻求起了长生。 只不过,朕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能享万万年,而是为了救朕的妹妹。 若是朕有成品的长生药就好了,先前开炉炼的那些需要静置百年方能攒够天地灵气,攒灵气时还会吸收附近气运,不能放在身边,不然直接给皇妹喂一颗,即刻就能鸡犬升天,还要什么自行车。 77.早膳 日上三竿,安娜才悠悠转醒,朕不用把脉都知道,皇妹气血两亏,近来越发嗜睡。 不过也可能是天气转暖,加之罗马城本就比营帐舒服,她才贪恋被窝。 番婆子没有听罗马军民的苦苦哀求,从罗马城撤军,因为西京还有几个街区没有缴纳贡赋,这西京之于拂菻,犹如南京之于大明,在此地收税乃是天经地义。 却有许多蛮夷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说什么巴列奥略家的暴君来了罗马,让圣城遭受了劫难,还编排了许多童谣、谶言,说什么“野蛮人没做到的事,君士坦丁做到了”。 朕又没做什么对不起百姓的事,不过就是把万神殿的铜板饰物拆下,熔炼成了红夷大炮,庙里的铜反正常年被偷,教廷腐败,教化王无能,每次被盗后都宣称铜板被找回了,但根据密档,其实根本没能找回来,只能按照旧有的样式偷偷再订做一块装回去,对外宣称人脏并获。 怎么可能找回来嘛,铜板被偷走后砸碎重融就死无对证,找都没otg2ntc=处找去,而且这些失窃很多时候是监守自盗,教廷也是要面子的。 长此以往,其实这些所谓铜板早就不再是原先那些古物,而是换过一茬的赝品,只是经年累月,最早那些赝品自身也成了古玩,好比说本朝文人墨客也喜欢收藏骨董,于是许多不法分子也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以某个木匠为首的造假团伙,硬生生把城外一个破砖窑弄成了北方最大的假古董批发市场。 这种事朕也不想的,可谁让皇兄想不通在天启年间炒什么蹴鞠鞋,弄得血本无归,只能遵从教诲——“赚钱的门路都在大明律里”。 让他谋反吧,他也没这本事,天启年间造反,首先要和九千岁掰手腕,九千岁乃是皇兄左膀右臂,掰赢了断左手,掰输了断右手,左右都是输。 那就只能大逆不道,偷造皇家用具,拿到外面去卖了,像斗牛服、飞鱼服、蟒袍一类,在北京黑市都是成箱的批发,接着阉党作威作福的机会大肆倾销,很是赚了不少。 “早饭吃什么?” 头发乱糟糟的安娜坐在饭堂里,让侍女们用牛角梳打理着,尽管阳寿只剩不到五年,胃口倒是一日比一日好,如今一日要吃五顿,早饭也不像往常一样弄点水煮燕麦就能对付,也得是大鱼大肉。 早知道就不传她庶人剑了,本朝虽穷,国力虽弱,在君堡养个安娜还是养的起的。 大厨与一帮侍从端着半人长的大餐盘走进饭堂,盘子是整块木板做成的,上头还盖着个铁制餐盘盖用于保温,厨子向朕与安娜鞠躬施礼,继而掀开盖子,冲天浓香从一扇油光水亮的牛肋排中溢出,周围装饰着迷迭香和甘蓝,还有几块佐餐的小面包。 咕咚。 安娜咽了口唾沫,显然是被这早午饭的硬菜吸引住了,不等饭前祷告,直接用筷子夹起两块肉,塞进嘴里。 皇妹学什么都快,比朕强多了,朕去年告诉她,能教会她的绝学都教了,还剩一样吃饭的本事没教,只要学会这一手,就一辈子都不怕饿肚子。 安娜自然很乐意学,缠着朕教她,因不是什么要紧本事,于是朕就教会了安娜怎么用筷子吃饭。 牛肋排最好是拿锡纸裹起来烤,这样江浙湖汉北烤出来的肉才鲜嫩多汁,不管是义大利还是北京的厨子在烧烤一法上都落了下乘,最好的烧烤还得看德州的,但得克萨斯要到雍正、乾隆年间才开始开发,现在上哪找懂米式烧烤的师傅?所以朕不才,不得不亲自下厨,发明传统汉族美食德州肋排。 这怎么能是剽窃呢,德州现在还是美洲野牛与印第安人的天下,有本事你让华盛顿来找朕理论嘛,朕非一落樱神斧削了这奴隶制反人类匪帮匪首的头盖骨不可。 饭堂里已经摆满了从罗马各个大户家中劝捐得来的财物,有牛,有驴子,还有几只关在木笼里的鹌鹑,这些都是可以吃,可以役使的,在它们边上则是来自西西里的丝绸,这些丝绸在大明连做伞面都嫌太次,但在欧罗巴却是价值千金的宝贝。 法国人每年都要花相当于几十万杜卡特的钱财从义大利进口丝绸,这些钱又通过其他贸易汇拢到各地的城邦,最后再变成各地香火钱,流进教化王的圣库。 现在圣库当然全归朕了。 只可惜义大利古玩市场不兴盛,就算抢来诸多骨董也无法倒手,若是拿来装饰居室,又嫌太多,毕竟此地只是行在,并非京师。 安娜可不管她面前的瓷盘是永乐年间的古物,又夹起一块肥肉,朝朕抱怨:“姐,你看这肉,又是半生不熟的。” 朕皱起眉头,知道安娜在抱怨什么,她不是嫌肉太生,而是嫌熟。 “生肉吃多了易生病,皇妹啊,这肉往后还是多热一会儿再吃吧。” 她指了指桌边摆着的钟,那是去年在皇宫遗址里刨出来的前朝旧物:“姐,你也吃啊,那钟上说今天中午有日食,吃完了咱一块儿去庭院里看日食呀。” 朕从桌上拿起那颇为沉重的摆钟,这玩意能推算周天星宿,但前提是要先行校准,内部机括历经多年早已腐朽,已经不准了:“安娜,这钟不准的,日食要到明天才有。” 安娜显然没想明白:“可上头不是说三月五号么?” “对,但这场日食的地点在南半球,加上这台钟的本初子午线是罗德岛,那时候咱们这里已经入夜了。” 显然安娜对天文星象并不擅长,听到朕这些专用词汇,只是下意识歪过脑袋:“……本初?您是说袁绍吗?” 番婆子,你到底怎么教你妹妹的! “朕还是比较喜欢刘皇叔,来来来,吃菜。” 安娜却对此事耿耿于怀:“姐,下次咱这儿能看到的日食是啥时候啊?” 按番婆子编的论文,下一次能在义大利观测到的日偏食是三年后,但朕怀疑皇妹还看不看得到。 可是这话怎么能说,朕只能硬着头皮扯开话题:“咳咳,这个刘皇叔呢,使得是双股剑,但皇叔的双股剑加起来近二十斤重,却是小说家言了,你看朕的剑众多,双手长剑最重的也不过十一二斤,若是马战所用,分量只会更轻……” 皇妹兴趣缺缺,心不在焉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 朕见到皇妹没有胃口,也没心情吃饭了,筷子一扔,站起身来:“安娜,你最近有什么想做的事儿吗?” 安娜叹气道:“教廷那帮人,您又不让我下手,这城里也无其他不义之人可砍,无非是读些福音书,看看有无修身养性之法。我随姐姐征战这些年,所行的恶事颇多,只怕死后上不了天堂了。再来就是练练导引之术,修身养性了,任脉近来已经通了,正在温养气海,过一阵看看能不能打通督脉,运行一个大周天。” 朕不由大喜,这任督二脉若是通了,不日便可炼气大成,随后只要多吃煮鸡蛋,很快就能筑基,待到金丹一成,什么天人五衰都奈何不得皇妹,正所谓一粒锌片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皇兄那么疼朕,这方面肯定不会糊弄朕的。 皇兄没有死!他只是尸解登仙了!只要朕再造山河,总有一天皇兄会回来的! 安娜也一样,她不过是偶染微恙,好好调养,肯定能活到七八十岁。 朕绝不是什么孤家寡人,朕有大哥,有妹妹,有正宫妃子,还有番婆子陪着朕,绝不会再孤零零的上老歪脖子树的。 可惜,第二天。 安娜走了。 78.出包王女 “皇姐芳鉴,见信如晤。” 见你个大头鬼啊,兔崽子死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收到信的会是赛里斯的姐姐,还是我亲生的姐姐。” 谁是你皇姐,要叫皇兄! “小妹愚钝,又素有顽疾,恐不能辅佐皇姐大业,拖累国家大事,又忧心病情让皇姐牵挂,不若早早离家出游,也好过死在病榻上。我安娜大好儿女,理应马革裹尸,死的轰轰烈烈,离世时岂能藉藉无名,无声无息?” 这倒是没错,大丈夫当战死沙场,像滩烂泥一样在床上咽气未免otg2ntc=窝囊。 “小妹初学儒,三年不成,又学道,五雷法误杀坐骑不祥,乃弃道从释,修得孔雀明王真身,自撰一食谱,未觉鸡卵为荤菜,犯戒,破功。修行十年不成,方知我东罗马自有国情在,万般法门,唯因信称义一道可堪驱策。” 不是吧,安娜你丫想干什么?混元剑暂且不论,启真剑一出必要生灵涂炭,字面意义的生灵涂炭,朕年轻时没轻重,用这剑法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之生灵,你这是要用千万人的性命,去续自己的寿数? 红龙之姿讲究一个因信称义,每杀一个不义之人,天庭便在功德簿上计一笔,可以将来抵偿在火狱里受苦的日子,正如四旬斋期间朝圣者的里程翻倍,在安息日杀异端也是双倍积分。 “至此,敬礼。” 不是,你上面还是古体信,怎么底下就成至此敬礼了?你文法老师是谁,朕要找他退款去! 哦,是先帝亲自教的,那没办法了,废了就废了吧。 整篇信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之后,朕气得肝肠寸断,几乎要将信纸捏的粉碎,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离家出走! 谁教你的?好好一黄花大闺女,不学刺绣女工,尽整这些离经叛道的玩意,一定是番婆子带坏的,朕找机会一定抽她屁股。 巴西尔被朕偷偷传唤至行宫时,消息还尚未走漏,这些兵痞历来吃软不吃硬,没有安娜压着,就只有朕亲自带亲兵进营弹压。 作为朕手下的偏将,巴西尔倒是尽职尽责,只是能力着实有限,无法自行领兵,经略一方,且放在手下多多历练。 毕竟是异人,不可以常人度之,他连葡萄酒不能喝陈酿都不知道,放任他自行其事,怕是哪天就死于饮用果醋过度。 身披甲胄,腋下夹着两串胡萝卜的巴西尔走进饭堂,待到仆人从外头关上门,确认四下无人,才问道:“巴塞丽莎,您找我?” 朕把安娜的信递过去,另一手捂着隐江浙湖汉北隐作痛的额头,也不言语,只是叹气。 将不知哪里抢来的胡萝卜丢在桌上后,巴西尔褪下右手铁手套,摆到萝卜边,眯起眼读着信,粗粗扫了两遍,眉头也皱拢起来。 他将另一只手套也脱下,把信凑到面前,似是不敢相信:“这……这!” 朕忧心忡忡:“正是如此,唉。” 他将信纸颠倒过来,来回摆弄,最后可怜巴巴的抬起头:“巴塞丽莎,我不认识古典拉丁语啊。” “……” 朕只觉头痛欲裂,拉丁语这种东西不是背个字母表,学两天变格与词性就能上手的吗? 巴西尔不好意思的答道:“我幼时,一周只有两节拉丁语课,我寻思将来在菜市场买菜又用不上拉丁语,就……” 若肆意放任面颊上肌肉扭曲,朕此刻一定面目狰狞,但为君者应当留有城府,只能强压住脸上的表情,强摆出一副牌九脸。 安娜并不是不学无术之辈,她学东西很快,治学不过数月,这一手拉丁语就像是千年前的古人所写,也难怪巴西尔看不太懂,朕简单说了说安娜的境况之后,巴西尔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喃喃道:“这,公主殿下能去哪儿啊。” 朕不复先前失魂落魄的样子,早已缓过神来:“罗马城乃南欧枢纽,万国通衢,不论水路陆路皆四通八达,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是也,安娜若是离家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朕若知道安娜下落,便可带精骑五十连夜追回,奈何这丫头古灵精怪,加之有心算无心,一朝逃脱,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巴西尔道:“或许我们可以观察一下下个月哪边发生了屠城、战乱,毕竟公主和您都……” 被朕狠狠一瞪,巴西尔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朕本想叹气,但身上重担太沉,眼下连叹息的力气也无:“倘若没有这大军拖累,朕早已出城搜查,然而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轻弃帝业,否则穆拉德觑得破绽,又要趁乱杀来,家国终究不能两全。” 巴西尔将信重新叠好,推回到朕面前:“不知巴塞丽莎召见我,又有何吩咐?” 朕从旁边拿过一卷地图,将其摊开,指了指上头的罗马城:“养兵糜费甚多,朕本想率军就食于此,借罗马之米粮养拂菻之兵,本还想多留几月,将城中富户零敲碎打,榨出油水来捐助军饷,待到摩里亚秋收之后再还师,奈何家中剧变,无法再盘亘不去。” 巴西尔小心试探道:“所以,您打算……” 朕指了指地图下面的蒙费拉托:“朕打算率军去宗亲家里问问,安娜若是离家出走,身上也没带什么盘缠,就取了甲胄兵刃,外加两匹大宛驹,连仆人也不带,这一路吃穿总不能强抢吧?说不定会到这表亲家里借宿一阵,朕打算移师北义大利。” 巴西尔听到“总不能强抢”时忍不住失声笑出来,意识到自己失态,马上捂住嘴:“没错没错,您这样想是对的,咱可以去北意大利看看。” “不过北义大利民愤彪悍,内斗不断不说,排外也厉害,听说米兰与佛罗伦萨势同水火,见到朕重回罗马,居然肯放下嫌隙一致对外,点起几万大军妄图来攻城。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等无君无父之辈,必须犁庭扫穴,你去把本大汗的巴牙喇、护军和尼堪包衣都点起来,加上新招的无甲兵,出城将这帮逆贼尽数歼灭。” 巴西尔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明白:“巴牙喇?包衣?” “就是朕的雷铸天兵,罗斯步兵团和义大利仆从军啊,让所有人都集结。什么守城部队,留一个连看守财物即可,朕要全军出击,把新铸的大炮也都带上。” 娘的,一觉醒来安娜就给朕闹青春期逆反,朕正一肚子气呢,这帮义大利人居然敢来触朕的霉头,不把你们脑袋都拧下来,朕的姓就倒过来写。 79.你有移鼠,朕有大炮 虽是初春乍暖,风却冷的刺骨,呜咽的冤魂在树梢间哭诉,死尸相互枕藉,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踏过残破的旗帜。 几个马夫小心的靠过去,低声安抚着受惊的战马,这些马说着一口地道的北义大利官话,还是不是蹦出两句拉丁语——比巴西尔说得流利多了。 医务兵们忙钱忙后,将还有一口气的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有救的丢到担架上运走,没救的在脖子补一刀,给个痛快,然后把意大利人的首级挨个摘下,动作轻车熟路,似是在自家果园摘葡萄。 喀嚓一斧头下去,人头落地,变成孔夫子喜爱的战功,被丢到满是血污的箩筐里,待到装满一筐,就运到战场边的马车上,很快收获首级的大车就装得满满当当,车轮在泥泞的野地里压出深深辙印,悠哉悠哉的往后退。 君堡城防营的两个长枪连队为他们让开道路,对面的义大利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满载首级而归的车队撤入拂菻的行礼队列。 这些义大利马军也不知怎地,被朕稍稍一打,就坐在地上等死,otg2ntc=也不反抗,比本朝的卫所兵还不如,卫所旗兵尚且惜命,知道死中乞活,也不知这帮人一被击坠就束手待毙是什么个想法。 见到马军被朕所带的铁骑尽数斩杀,后面的米兰、佛罗伦萨步兵倒是不敢小觑,严阵以待,弩手在前结队叠阵,妄图以重弩大牌护着枪阵徐徐推进。 若是放在以前,朕或许没什么办法,可放到今日未免有些不够看,朕的人虽没他们多,甲仗也不及斯福尔扎家兵精良,对面米兰公国的方阵在飘扬的鲜红十字架旗帜下盔明甲亮,让朕羡慕的直流口水。 可这有什么用呢? 米兰和佛罗伦萨的联军训练有素,士气高昂,并且坚信移鼠站在他们那一边。 他们爱信什么就信什么,因为朕手头有红夷大炮。 考虑到万神殿的铜皮质量不太好,可能是当年屋大维和哈得良兴造时用了卢西塔尼亚的铜矿,也可能是教化王们偷偷订造铜板时,买了阿尔戈多的劣等铜,这些威尼斯人往铜里掺了铅以次充好,总之铸造时朕费了老大力气才和铜匠们一道,提纯了那些铜皮。 这冶炼之法朕也略知一二,《周礼?考工记》曰: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齐。这红夷大炮在大明可都是朝廷锡以大将军号,遣官祀之,使之钟鸣鼎食的,所以铸造青铜炮肯定要按钟鼎的比例来铸*。 朕是学儒的,周礼虽不在四书五经里,在唐时却也是明经科所考的九经之一,在本朝也算拓展阅读,外头的私塾朕不知道,但国子监的科举预科班是肯定要背的。 再说了,朕作为一名马上天子,孔夫子的学生,会铸炮很奇怪吗? 拂菻古人所拜的先贤神祇在百姓们怒视中被融为了铜水,但他们得知这些都是赝品,真品早就被教廷监守自盗后,倒是没再说什么。 之后他们听说番婆子为了铸炮收购城中的焦炭,不知怎地以讹传讹,传成了要对教廷的主教们施以火刑,举城震惊,所有人不论贫富都慷慨解囊。 有捐三斤的,有捐五斤的,还有人连夜劈了自家的柜子,体现了罗马城的教民一家亲。 铜的质量很差,而柜子炼焦又有杂质江浙湖汉北,因此这些大炮不得不造得极大,小者千余斤,大者近万,大大小小数十门炮在中军前一字排开,也不曾试点试放,却是要拿义大利人祭炮。 骑兵被朕歼灭大半后,剩余的残部已无力冲阵,而大秦之步卒虽强,却也没法披着重甲一口气冲过一里还不队列脱节,行伍散乱的,加之匪首刚被皇妹于数日前阵斩,也无偏将敢轻举妄动。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朕直接下令点火,只听闷雷般的轰响声中,灰烟腾起,炮兵阵地上顿时充满了硫磺和尿骚味。为了攒齐炮击所用的硝石,朕不得不挖开了一口八二年的陈年粪坑来制硝,而众所周知,教廷的秽物都是杵实的,泡开之后一担能顶两担,所以味特别大。 这些大炮口径不是一般大,弹道性能殊异,只能一门一门点放,记下炮弹是远了还是近了,不过大秦军阵严整,人又多,倒是很难打偏,不管是两三斤重的小炮子或是二十斤的大炮子都能砸出一个血肉胡同。 两轮炮击后,米兰的阵线中遍地骨头茬子和残肢断臂,看得朕食指大动,佛罗伦萨人见到大将军炮的神威,人心顿时动摇起来,不断有人脱离队列,转身往后逃。 经过校准,第三轮炮击的落点准了许多,米兰的一个刀牌手方阵挨了好几发炮弹,队列顿时稀疏了三成,也不知是被吓得摔倒了还是被炮弹放倒,剩下的人顿时鼓噪起来,哭爹喊娘的往后溃退,任凭后头的督战队杀了好几个也没挡住,阵线中顿时空出一个缺口。 朕顿时大喜,手中旗枪一挥,对身边的皇妹喊道:“安娜,看见那个缺口了吗?带你的人……” 话说了一半,却不曾听得安娜答应,忽得想起安娜巡狩去了,顿时心中泛起苦涩之味。 米兰的主将不知是谁,也不是庸才,迅速遣第二线的方阵上前,堵住了缺口,这些乱糟糟涌上来的步兵在军官的抽打下老老实实站定,一番混乱之后又形成平整的排头。 旗枪的杆子被朕捏得嘎吱响,简直混帐,吾妹若在,岂有尔等变阵的余地? 巴西尔策马靠拢:“巴塞丽莎,不如我带骑兵去冲击一次吧,他们的队列还没有完全稳定。” 朕带着头盔,不便摇头,代之以摆手:“不可,贼步卒众多,朕若亲自带队突阵,或能击溃侧翼,你虽善军中文书,却不善冲锋陷阵,只怕深陷乱军之中。” 巴西尔见到对面的军官在阵线间游走,逐渐调动方阵:“我们的大炮打了三发,已经不能再放了,再放要炸膛,对面的指挥官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等他们的阵线压上来,我们可有一番恶战了。” 朕举起旗杆,在空中划了两下,对巴西尔道:“谁告诉你大炮只能打三发的?” 旗号刚打完,炮队后便走出一队骡队,骡背上负着一个个小木桶,炮手们将木桶打开,一阵阵酸甜漫溢开来,和火药的味道混在一处,好似有人用老陈醋炖煮屎尿。 炮组用布蘸了果醋,有些慌乱的清洗着炮膛。 大炮装填的同时,两个罗斯老兵方阵在炮兵团前方展开,用人墙遮挡住了重新装填的场面,以免对方不上当。 军鼓声响起,在沉稳的鼓点中,原稍显生涩忙乱的炮手冷静了下来,动作变得流畅起来,毕竟只是擦洗大炮,不是上前与人厮杀,是个人都能干。 米兰和佛罗伦萨的方阵轮次交替向前推进,或许是仗着己方人多,而朕的大炮已经哑火,自觉胜券在握,倒也不慌不忙,长枪兵扛着矛最先推进,翼护着同伴,待到站定后,弩手也背负起大牌,紧紧跟随在后,每一次交替前进结束,都不嫌麻烦,将大牌重新支在身前,张弩待射。 然而没什么用,没等他们靠近到三百步,朕的大炮就装填完了。 联军的阵线拉得很长,两翼妄图绕行到朕的侧后,但这样一来军阵就显得不够厚实,所以朕集中所有火炮,放置到中军,反复炮击联军中部,使得对方中军死伤惨重,不得不调来第二线的后备步兵。 如此一来,不仅阵线中部变得单薄,佛罗伦萨人和米兰的接合处也出现了一定的脱节,不过在联军看来,只要全军顶着火炮冲到朕脸上,就能靠人数优势轻易获胜,倒也太在意此事。 尽管距离尚远,对方却选择了长矛冲锋,这也在情理之中,弩手行进速度慢,射程也近,要顶着箭雨前出到发射位置会蒙受损失,倒不如用长矛和刀剑直接接战。 一排排高举的长矛向前放下,朕环顾左右,发现己方的老兵都极为沉稳,倒是先前在那不勒斯招募的新兵队列开始动摇。 随着一声令下,对方开始全线突击,黑压压的人潮涌来,朕也挥动了旗帜,军乐手猛地吹响铜号,罗斯人墙立刻向两边跑开,让出射界,露出一排排压低的炮口。 铜炮欢快的喷吐着火舌,震耳欲聋的炮击声还没传开,潮水的中央已经凹陷下去。 一里之外吃炮子和两三百步上吃炮子可是两回事,朕已经把炮弹从大颗的铅弹换成了群子,成千上万颗核桃大小的铅弹横扫而过,有如朕憋急了用尿扫倒路边的杂草,这些被尿滋到的土鸡瓦犬登时人仰马翻。 火炮较之床弩有一优势,便是点放之时有雷光电闪,心智不坚者骤然闻之当场呆若木鸡,朕趁着对方势头被阻滞的当口,一挥旗枪,纵马向前,身后的铁甲骑兵紧紧跟随。 趁着没安娜和朕抢人头,今日寡人便要杀个痛快。 中军突破! 击溃后队弩手! 反身凿穿左翼! 大阵右卷,以斜阵碾碎鏖战中的佛罗伦萨大阵! 天黑前的一个多时辰里,义大利的溃兵一个劲的逃,不少都跳进了台伯河淹死了。 打扫完战场后,朕提着佛罗伦萨军头领的脑袋和旗帜,对巴西尔道:“宣扬出去,让皇妹知道,朕杀了十万义大利人,还将佛罗伦萨匪帮的伪职‘正义旗手’斩于马下。” 80.和平 北义大利的另一拨援军匆匆而来,在城北扎营,方安顿下来,主将便听探子来报。 “血皇帝引铁骑出城,用长竿挑着佛罗伦萨的旗子,来寨前大骂搦战!” 主将曰:“谁敢去战?” 维斯孔蒂背后转出小将莱昂纳多:“小将愿往!” 朕眯起眼,这人也称不上是什么小将,顶多是米兰公国的一个卫兵。 不过两合,米卫兵已被朕斩于马下。otg2ntc= 众大惊,帕尔马太守奥兰多曰:“吾有上将皮奇尼诺,可斩异教皇帝康斯坦丁!” 朕觑得此人牵着的枣红骏马乃是上品,速度体力爆发根性智慧五行俱是甲等,有诗云:烈火卷雄风,红云映碧空,莽原好驰骋,烽烟天边涌。 只是骑在背上的旗手就差远了,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马。 维斯孔蒂急令出战,皮奇尼诺提大斧上马,来不多时,飞马回报:“皮奇尼诺又被那君士坦丁斩了!” 众皆失色。 雄踞北义大利之米兰者,曹魏也,对峙于亚平宁之佛罗伦萨者,孙吴也。 俩家乃是世仇,见面就掐起来。 而罗马旧都偏安一隅,号称帝国正朔,实际上中山靖王哪有这子孙,起码朕是不认的,所以教廷算不上什么蜀汉。 朕的拂菻大军才是北伐之王师!朕才是大汉正统! 且大秦故地不同于中原,各个邦国都精通连横合纵的本事,朕倒是想联孙抗曹,奈何佛罗伦萨人不肯,他们看不上朕这点兵,又觉得朕是东边来的蛮夷,不知怎地竟入主洛阳,竟凑了三四万大军来讨伐朕。 朕很熟悉这个剧本,这是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的戏码,毕竟《三个王国罗曼史》是朕的著作,在远征大秦之前,朕就写了前二十回,动员君堡的读书人誊写了五十册,打算运到义大利来看看销路。 不过董卓哪有朕这般英明神武,他被自己蛾子一戟插死,但朕和番婆子膝下无子,而朕认的义子远在北京,是以无人能中反间计杀朕,只能在战场上与朕堂堂交战。 绝非朕吹牛,朕一生打了那么多场张江浙湖汉北,打输的次数屈指可数,想在战场上击败朕除非带十倍于朕的大军来,否则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义大利人带了三万大军,若朕不是事先在那不勒斯征募当地拂菻人和义大利人,怕是真会折在此处,这是很简单的算学问题,朕一个加强营要是打不赢他们一个半步兵军,那就回家带孩子去吧。 番婆子对于朕的文抄公行为很是不满,翻译讲究信达雅,但按番婆子的说法,拉丁语版的三罗马史与信达雅毫无关系不说,她对于刘备努斯、关尔库斯,张飞利乌斯的血盟就很不满,因为朕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把结义地点改成了西西里岛的墨西拿。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朕这是历史正剧,如果用handania、changanpolis之类的地名,以欧陆人的见识很难分清究竟哪里是哪里,洋人也记不住这么多汉人的名字,必须设法进行本地化。 这是朕把草稿给了许多本地人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他们都说汉人的名字很难记也很难发音。 呵,朕还觉得你们的名字记不住呢,可做生意嘛,总是顾客至上。 可番婆子又说,朕问的那些人,比如安娜之流,别说拉丁语了,就连拂菻语都说不利索,只够去菜场买菜,三国演义的目标受众是西欧的骑士、贵族,拉丁语乃是他们的必修课。 而且把汉地汉名强行意译就没内味了。 联军没有办法,阵前决斗连败两场之后,士兵们说什么都不肯进军了,特别是朕把一车车人头当着他们的面倾倒在阵前,慢悠悠垒放成堆之后,最骁勇的佣兵也吓得两股战战。 朕无惧无畏,因为这年头的西域并不流行喝热酒,即使连杀对方两员大将,也不怕有不知名的马弓手突然冒出来,砍了朕的脑袋拎回去下酒。 早在挑衅前朕就观察过了,这支援军里没有凤目美髯之人。 被一顿胖揍之后,伦巴第同盟终于派来了使节,打着白旗来到罗马城下。 朕大悦,要维斯孔蒂称臣纳贡,割地赔款,再献上白银百万两,玉璧十双,方可免其大不敬之罪。 于是谈判破裂,维斯孔蒂连夜带兵撤回,打算据城死守,只剩下几个小邦和佛罗伦萨的军队还留在原处。 这倒中了朕的下怀,若是那米兰大公挟持各家兵马与朕在谈判桌上漫天要价,最后朕能拿到手的好处定然不多,但若是先和这几个小邦单独谈判,却能货比三家,拿个好价钱。 这就是标书投递制度的精髓,谁投的表不让爷满意,爷明天就去杀了他全家。 谈判对手是美第奇家族的二把手科西莫?美第奇,他们家是开银行的,番婆子欠了他家一屁股债,一屁股债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不是朕替番婆子抢了威尼斯人来还去年的利息,番婆子今年就得用屁股还债。 因为与番婆子有不少业务往来,其他人都推选了这位美第奇银行的行长来和朕和谈,也不知是在怕什么,朕又不吃人。 至少军粮还没断的时候不会吃。 科西莫长着一双忧郁的蓝眼睛,和朕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一样,不过米国人拍的剧选角都是俊男美女,而他真人却长得并不算英俊。 一见到朕,科西莫便恭维道:“巴塞丽莎,您的美丽让人永世难忘。” 朕把刚粗粗擦完,还散发着浓郁血气的长剑丢到桌上:“请就坐。不知阁下前来,可是来和谈的?” 仆人替科西莫拉开了桌子对面的靠背椅,但他只敢把半边屁股放上去,且两腿绷紧,显然随时打算夺门而逃。 “正是,我方承认惨败,已无再战之力,还望巴塞丽莎能饶恕我们的无礼。” 朕摸了摸下巴,盘算着能从他手里榨出多少钱来:“你打算赔多少?” 科西莫被朕盯着,冷汗涔涔而下,汗毛根根倒立,活似一颗沾满露水的仙人球,看起来就很防辐射。 然而朕并非是什么全身散发辐射毒瘴的红龙,这番形态于朕却是无用,他身子往后缩了缩:“我们会免除您在美第奇银行的十一万杜卡特长期借贷的本息……” 这叫什么话,朕本来就没打算还这钱,朕既然一开始根本没欠你们钱,又何来免除之有?这是哪门子的赔偿? 换句话说,这厮打算和朕达成“无条件和平”,自己兵强马壮,仗着人多势众来犯我疆域,被朕打跑之后,却一文钱赔款都不肯出,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损坏的军械盔甲,倒毙的马骡,消耗的粮饷火药,全要朕埋单,这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朕冷笑一声,五雷正法在指尖运转,火光闪耀:“朕听说令尊大人刚刚去世,你儿子还未成年,难堪大任,就这么急着去见他啊?” 他意识到朕的语法含糊不清,不知这个他到底指老爹还是儿子:“见,见谁?” “这取决于朕的心情,若是朕心情大好,便让你们父子团聚,朕若是心情不好,也能让你父子团聚。朕的心情好坏,你家的团圆地点,都取决于你能不能让朕满意。” 科西莫苦笑道:“巴塞丽莎,共和国官府自己还欠着一屁股债呐,我不过是个临时被推选出来的佛罗伦萨使节,平素也没担任什么公职,那些家财您也知道,都是替各位大官代持的,您便是杀了我,也一分钱也收不到啊……” 看着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怎么就那么奸诈呢? 朕可是知道的,他们家在义大利顶顶有钱,后世诸多秽乱不堪的画作、雕塑,都是他们家向当地大手子约的稿,而且不管米开朗基罗老师、拉斐尔老师、达芬奇老师开价多高,美第奇家族付钱时都不眨一下眼。据说他们家在城外的别墅里收藏的那些文玩采购价加起来足有七十万格罗索,却从来不跑单,从来不恶意退款,堪称是文人画匠之良友。 这种豪门望族拔一根毛下来就够朕吃好几顿,居然腆着脸告诉朕没钱? 但朕没有办法,毕竟朕不似番婆子那般精于算计,不是说眼一闭一睁,就能算出美第奇银行的年度财产审计,把他藏起来的财产全都从单据里揪出来,要有那本事朕也不至于上树不是? 不过朕与前世已然不同,懂得把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做。 遂站起身来:“既然谈不拢,不如明日再谈,便不留阁下用膳了。送客——” 查账这种精细活,就该交给专业的。 没等科西莫?美第奇被仆人请走,朕就当着他的面,从桌下拎起一个长颈瓶,一掌劈开上头的油封,浓郁的酒香从瓶中散出。 番婆子的身体一杯就倒,便是朕上了身也是如此。 只要醉酒,朕就十有八九会和她再一度交换神魂,只是会宿醉头痛。 但她康丝坦丝头痛,关身在北京的朱由检什么事呢? 81.宿醉 最近我非常的忙。 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因为内廷接收了福王的资产后,这一笔庞大的资产需要做合并财务报表——福王的封地在洛阳,但财产却遍及整个河南,乃至省外都有不少产业,即便福王在低头后全力配合我做账,也必须一笔笔的进行核算才行。 不然这些钱还不是便宜了外人和经手的? 福王在河南刮了这么多年地皮,如果我能把大部分挂来的钱都弄到手上,以后就不用吃什么便宜坊喽,我天天在宫里吃御膳。 太液池再挖开二十五顷,全部养上鸭子,必须是最好的鸭子,才配的上我这样的富婆,不过到时候一刮西风,寝宫就会弥漫着浓浓的鸭粪味,很是不妙,不过问题不大,皇家养鸭场要不了几个钱,剩下的银子可以去北京城外修个园子,风向不对的时候就去西郊休假。 这是朱家母公司吞并子公司,所以合并起来手续要简短得多,不otg2ntc=需要户部敲章,只要在宗人府走个过场就够了。 尽管我不是朱家人,不对,尽管我只算半个朱家人,不能从中获利,皇叔上缴的财物没有我的份,可我是主持合并报表的实际执行官,按惯例可以拿返点,并且皇叔上交的财产大多都是田地宅院,牛马玉帛,要变现成银子才能入库,那依然是我的业务范围。 皇叔上报的财产种类繁杂,比方说,他霸占了洛阳的一口井,市民要用那口井打水,要向福王府交钱,简直岂有此理,井那是公家的东西,怎么可以纳为私产? 结果皇叔辩解说,他就藩时,那口井没有井盖,寻思没人要了呢,为防止有人失足落入,就遣了两个王府护军看守,谁知几年下来,公共建筑成了王府的敛财工具。 我知道,福王对井是很有感情的,当初皇叔背井离乡离开北京,王府附近的人就再也没能喝上过水。 因为没有几位王爷和家眷仆人的取用,十王府周围的百姓无力定时清理那口井,很快水井就只出苦水,不堪再用,如果我当初是学人文的,这个案例可以当成田野调查,水他个三篇论文。 如今眼一睁,鸭子没了,井没了,合并报表也没了,我怎么又在罗马城了? 而且头好痛,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像是前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以至于第二天不得不请假那种。 啊,这个昏君呐,元大都的并购还没搞完,就发十二瓶酱香型金牌紧急传我回京,这是揪准了不用付我工钱,打算往死里使唤我呀。 我岂能遂了他的愿? 全身肌肉酸痛,小腿还在打颤,我的每一根骨头都好像被抽离了肉体,这个昏君昨天肯定又拿我的身体去上战场了,看这症状,起码是一场万人规模的大会战,好在脸上并无什么异样,应当没有破相。 作为卑微的赛里斯监国,我对我的雇主有且仅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打仗的时候别弄坏我如花似玉的脸,我还指着这张脸吃饭呐,将来要是事不可为,得靠着这张脸把自个儿嫁到罗斯或是巴尔干去和亲,画像虽然能靠滤镜和打赏画师来“优化”,毁容的相貌却会严重影响我下半生的幸福,这个时代很难找到靠谱的回复术士。 算了,歇了,大猪蹄子和我的交换周期如今越来越长,休息个一两天他也不会知道的。 毕竟我的秘密无人知晓,我的功绩万江浙湖汉北古长存,只要我不说出去,谁会吃饱了撑的向“我”汇报一个月前“我”做了什么呢。 狸花猫蹲在窗台上,两眼幽幽的散射着绿光,叫了一声,似是在附和我的想法。 对吧玛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十几磅重的大猫腾空而起,像是投石机开火时坐在了兜网里,在空中张开四肢,欢跃,滚转,最后狠狠的砸在了我肚皮上,直接给我压断气了。 岂有此理,他要偷懒时就躺平酣睡,我要偷懒时就用身外化猫监视我,真当我是他家长工不成? 气不打一处来,我一把拎起朱由检的后颈,把这肥猫隔着窗丢了出去,只听外头一阵鸡飞狗跳,也不知这狗皇帝沿途撞到多少人,打翻了多少东西。 被猫一搅合,我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上外衣,走到饭堂享用午餐,午餐是橄榄油炖海鱼,外加掺着果干的软面包。 安娜倒是没有向往常那样出现,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带着护卫在城外打猎。 我漫不经心的把乳酪抹在面包上,勉强要了几口后,忍着宿醉的不适,询问了仆人今天的安排。 哦,今天是要和美第奇家族商量停战的事? 这倒是不错,父皇欠了他们家很多钱,而债务这些年利滚利,已经滚成了天文数字,虽说经过多轮债务重组之后大部分利息已经被废除,剩下的本息仍然让人头大。 这还是我请了专业的犹太人会计替我说和谈判的结果,不然美第奇银行可不管我能不能尽快还完贷款。 毕竟这帮放贷的吸血鬼,总是希望自己的债务人一辈子都还不清债。 82.虚拟货币,你把多少人的生活都毁了 人生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赚钱,而打工的最终目标就是赚钱,作为罗马帝国的巴塞丽莎,我是一名个体经营户,所以我捞的每一笔钱都是百分之百进自己口袋,因此再苦再累,也要咬牙上工。 只要我努力工作,明年就能开新的养鸭场了。 自负盈亏的小本买卖,不能因为宿醉这种小事就罢工,真正的封建主义战士,即使生死弥留之际,也要想着怎么捞钱。 于是我猛地发力,从软垫扶手椅上站起身,纵使小腿绵软也不能阻挡我贪婪的欲火,我很清楚我要什么,康丝坦丝陛下要赚钱糊口。 罗马城的春天比新罗马要温暖一些,不仅是因为旧罗马的纬度比新罗马低半度,也因为黑海北岸的森林让风更加湿润凉爽,因此君士坦丁堡的北岸和南岸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候。 也就是说,如果住在罗马,政府可以以本地更加暖和为由,减少otg2ntc=士兵的棉布配给,量化下来每年每人可以少发五寸布票。 所以,亚平宁半岛的经济就是靠这五寸布票的优势堆积出来的,一年五寸,十年就是五尺,我只要把克扣士兵、文员们的五尺积攒下来,就能积攒出足够多的钱成就霸业,无耻!必须要无耻才行啊! 接见科西莫?美第奇时,胖成一颗球的狗皇帝被我抱在怀里,用于营造一种人畜无害,和蔼可亲的人设,以拉进对方的距离,昏君正在换毛,弄得紫袍上全都是猫毛,之后清理起来可费事了。 科西莫是美第奇家族的长子,我见过他几次,但只是纯粹的业务往来,并无什么交情,我倒是想有交情或是奸情,那样还能从他手里拿几张优惠券。 我接见科西莫时,他没有穿意大利商人们钟情的丝绸外套,威尼斯人每次见我时,都会身披金线与宝石装饰的华服,但科西莫却只穿着羊毛外衣,看起来更想个苦修士。 这样的穿着也是向我暗示——美第奇家族没有余钱,佛罗伦萨共和国也没有钱。 我向身后招了招手,仆人们端过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用食盐腌制过的人头,人头的断口粗糙,斩下首级所用的兵刃想来不甚锋利,颈椎的断茬显示,骨头是被被硬生生拧断的。 看到伤口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他的死因:被一头西伯利亚黄狸花拧断了脖子,和真正的死因:在黄梨花发起冲锋时不仅没有避让,还愚蠢的挡在了狸花陛下的前进道路上。 但他的死法并不是重点,真正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人头的主人已经垂垂老矣,肩膀也不太好,还有严重的长短腿问题,这些当然不能从一颗人头上看出来,主要是这人我认识。 他是里纳尔多?德格里?奥比奇,佛罗伦萨正义旗手,不过是前任正义旗手,因为“正义旗手”是共和国的总督,兼任军队总指挥,责任慎重,不可能由死人来担任。 为了证明这颗人头不是伪造,首级下还垫着佛罗伦萨的旗帜,白底上绣着一朵血红的鸢尾花,那是正义旗手在战场上所持的军旗。 现在这面军旗已经惨遭玷污,不仅沾染了血污,还有一滩可疑的污渍,这是大猪蹄子的恶习,每次夺取军旗后,都要用军旗擤鼻涕以示羞辱。他可能没想到这一层,但每次在战场中心当着两边的人用军旗擦脸,总会导致对方兵败如山倒,己方士气高涨。 上个月也就是豪格带着军旗跑得快,不然黄太极得在正月里送镶黄旗去干洗,实在是太不体面了,体统何在,国威何在? 科西莫见到这颗人头,表情复杂,大江浙湖汉北猪蹄子不懂其中关节,不知道如何才能从形势复杂的北意大利撷取最大利益,我却对此中厉害素有耳闻。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掌权人是奥比奇家族宗主,而这个家族与美第奇家素来不合,外忧内患总有个轻重缓急,两个家族相互之间是最看不顺眼的,其次是入侵北意大利的罗马皇帝,最后才是虎视眈眈的米兰公国,因此只要能干掉对方,借助境外势力也是可以考虑的手段。 只不过米兰公国与佛罗伦萨交战多年,如果与其勾勾搭搭,一旦曝光,势必会引起民愤,直接会被对方以叛国罪处决,但远在君士坦丁堡的我与佛罗伦萨并无宿怨,他们参与联军也仅仅是援引百年前的伦巴底同盟协定,对抗“入侵的罗马人国王”。 对于我的债主,我历来是很关心的,作为欠了几十万高炮的穷人,我像每一个赌鬼、懒虫和花花公子一样,天天盼着自己的债主死,这样就不用还钱了,但不是谁都像法兰克人一样有本事直接杀了债主,大猪蹄子伙同热那亚人把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社区屠戮殆尽后,向他们母国欠下的国债也没有因此减免,解决的只有一部分地方债。 当我前往北京后,我有着得天独厚的时间优势,可以细细盘问那些传教士历史上的事情,比如说,美第奇家族什么时候绝嗣。 你们看,老美第奇快七十了,不知什么时候咽气,哦?刚刚死了?愿他安息,科西莫又常年被牵扯到佛罗伦萨的政治斗争中,不定哪天就死得不明不白,而他的长子身体很差,自幼体弱多病,很难说能不能活到成年,次子则年纪尚幼,处在即使夭折也不丝毫不显得奇怪的年纪。 我欠的钱是美第奇“银行”,而非美第奇“家族”的,科西莫一死,这些账就无人能催,说不定交割过程中便“不幸遗失”,要是不遗失,咱们可以花点小钱嘛,拒绝捞外快的银行职员我可从没见过。 北京的传教士们很奇怪为什么赛里斯皇帝要对两百年前的各种欧洲八卦刨根问底,很多小国的兴衰本来也不在教士们的关心范畴内,但美第奇家族在后世似乎是个富得流油的豪门望族,甚至在几年后还拿下了佛罗伦萨的大权,于是我坐等债务一笔勾销的美梦就破灭了。 我早就该想到天下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与其盼着债主死绝,倒不如派刺客宰了他的妻子,然后我把安娜嫁给他,过两年安娜怀孕之后,把科西莫也宰了,这样美第奇银行就全归我家了,甚至安娜都不用真的怀孕,只要装出怀孕的样子,十个月后去高加索抱个罗斯婴儿回来。 然而,我虽然见利忘义,好歹还有良心,像大猪蹄子那样,以各种牵强的宣战借口打上门,堂堂正正在战场上击败对方,终究是符合法统,能讲道理的,但用这种不义失德的脏手段骗取财产,却为世人所不耻,即使是我这样无耻的人也做不出来。 科西莫完全没有逃过一劫的自觉,仍然在向我解释为什么佛罗伦萨没有钱,钱都去了哪里,哪里能搞到钱,只要我发起进攻,直接打到米兰去,能拿到的战争赔款远胜于从佛罗伦萨榨出的零碎。 米兰本土遍地筑垒,坚城处处,我吃饱了撑的去打米兰,除非弄个几十门红夷大炮,但铸炮需要原料和时间,除非我把万神殿的铜皮都拆了,不然…… 干,大猪蹄子真的把万神殿拆了! 科西莫搓着手:“就是这样,巴塞丽莎,父亲死的时候只留给我十七万弗洛林,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罗马的生意,需要我进到罗马城去接收……”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查抄了罗马城之后,钱和各项资产并没有抄到多少,因为大部分钱都在罗马城的各个贵族家庭中,除非冒着得罪地头蛇的风险,不然只能抢一些小门小户,再把教廷的圣库搬空。 不同于赛里斯的北方财主,意大利的有钱人并不喜欢在手上留有大量贵金属,而是将其置换成土地、珠宝,以及用于投资。投资是个很宽泛的词,比如说“政治游说”在做帐时也是一种投资,如果一个家族“政治游说”了某位枢机主教或是大公、总督,这部分投资我是查抄不出来的,剩下的商船投资,货栈投资都设计资产的国际流动,资金已经化成地中海上流淌的航路,留于本地的只有一张价值连城又一文不值的证券。 说价值连城,是因为这些船东契约、投资证书往往意味着极高的商业回报,说是一文不值,是则是因为除了投资者和他的委托人之外,其他人就算拿到这些纸也没法把它们换成钱。 这需要投资人的签字盖章,并由所在城邦的合法公证人进行公证,公证人就是靠这吃饭的,行业间有一套复杂的验证方式来确认公证是否有效,像大猪蹄子一样把刀架到公证人脖子上,是无法被其他城市仍可的。 因为整个系统都基于赫尔墨斯修会的去中心化区块链网络运行,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要攻占一半的节点权重才能篡改签名。 我可以杀了整个罗马城的公证人,但我休想从中得到一分钱,除非我的军队打下半个欧洲加上整个地中海沿岸,才有望控制这张巨网。 这些钱看得见摸不着,全都是赫尔墨斯区块链上的虚拟货币,我恨啊,虚拟货币,你把多少人的生活都毁了。 83.和谈(1) 作为胜利者,我在和谈时更有底气,而科西莫更像是碟子里的螃蟹,等着被我零敲碎打,交出所有的蟹肉和膏黄来:“按照我的估计,老美第奇至少有一半财产都在罗马城吧?” 科西莫绝望的看了我一眼:“巴塞丽莎,您完全不像一位王者那样大度。” 我对他的嘲讽丝毫没放在心上:“大度的君王坐不稳我的位置。” 大度?大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我要大度点,穆拉德怕是连我家的猪都扛走了。 “呵呵,我知道,你以前给宫里当差,替教宗猊下打理圣库……” 科西莫对此只是耸耸肩,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otg2ntc= 那是十多年前的旧日好时光,那时父皇还在欧洲各国骗吃骗喝,拉丁人、法兰克人和日耳曼人还在争论谁支持的教宗是正统,那时在罗马的教宗是若望二十三世,美第奇家族从君士坦丁堡买了好几个阉伶歌手送去罗马,我开始还以为是这帮意大利人效仿罗马宫廷的雅趣,想要在意大利也复刻一个大皇宫。 结果这些尚未成年的阉人最后却送到了教廷之中,从而提高了教宗的好感度,若望二十三世很开心的收下了歌手,考虑到罗马在之后并没有出现阉伶合唱团,这些歌手应该是被公器私用了。 教宗大悦,就把圣库的管理权交给了科西莫打理,圣库在礼崩乐坏的年代虽然收入大减,在教宗,正宗教宗和真剑教宗同时抢市场的情况下,罗马的圣库只能收到很少一部分属灵税收,而属世的地租、特许令和封臣贡金也大为缩水。 可即使如此,这依旧是一大笔钱,而且旱涝保收,不像大猪蹄子的铁杆庄稼,要提着脑袋赚钱。 科西莫和美第奇银行靠着管理圣库的特权,赚得盆满钵满,即使我没有及时抢到银行的账单便被留守人员付之一炬,根据残存的单据估算,每年流水也超过十万杜卡特,而银行赚钱可不是靠储户存钱的那几个手续费,而是靠吸纳储户资金在市场上施展金融魔法。 比如说我要有十万杜卡特的现金,我就能靠犹太人的秘术从虚空中召唤金币的历史投影和未来希冀,从而在短时间内凑齐一百万热钱,直接打崩整个细分市场,从而收割超乎常人想象的利润。 科西莫他们家祖上是货币兑换商,所以对钱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这种敏锐帮助美第奇银行在罗马城和整个北意大利快速扩张,因为才用提成制度,每一个员工都拿出十二万分的努力在市场上借贷放贷,使得银行的市值以每年超过百分之三十的速度快速膨胀。 朋友们,在这个金银矿逐渐枯竭,通货紧缩的战乱年代,百分之一的利润,商人就会蠢蠢欲动,如果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共和国们就会冒险,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总督们不惜发起战争,如果有了百分之三十的利润,我甚至可以皈依胡大,这辈子再也不吃猪肉了。 金钱就是力量,这力量让无数人为之沉醉,穷困的农奴因饥寒而麻木,所以愚昧而快乐,而上流社会的贵人们已经尝试过金币与宝石那蜜糖般的味道,如果把他们丢回泥巴地里,丢回冰冷的阁楼,那无异于杀了他们。 不,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故而我愿意付出一切来保卫我的烤鸭生活。 于科西莫而言,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科西莫求饶道:“姐……您就摇了我吧!” 我笑一笑,不说话,从兜里抽出一张江浙湖汉北单据:“这是你借奥尔尼西家族的贷款契约,对我来说没有用,但没有这些文书,你也无法从奥尔尼西家族回收资金,除非打上两三年的官司……还有,见证交易的小孩前两天刚刚死了。” 科西莫原本还有些满不在乎,似乎做着靠公证人和商业法庭把钱回收的美梦,可是一听到小孩死了,顿时两眼瞪得溜圆,呆立当场。 谁都知道单据不靠谱,不管是羊皮纸还是蜡板,都是很脆弱的,所以在我们这个年代,签订合同的时候不仅要一式三份,相互比对,在大额交易的当天,还要到集市上抓一个目睹交接的小孩,然后把他狠狠揍一顿,照死理打,打得小孩满地乱滚,磕头求饶。 这样即使等他长大了,变老了,也绝对忘不了人生中的这顿社会毒打,也绝不会忘记这场交易。 毕竟一个孩子活到二三十年后的概率总是比文书保存到那时要高,文书总是会因为种种你懂的原因被销毁遗失,而小孩被绑票谋杀的概率相对就小多了。 我一张一张的把羊皮纸摆放到桌上,每有一张价值连城的犊纸被放下,我口中就蹦出一个词:“所有的单据都在我的手里,包括你父亲留给你的二十万弗洛林,本金你都可以拿走,收益我只要五成。” 科西莫看了看满桌的荣华富贵,抬头将目光转向我:“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巴塞丽莎。您的要求过于仁慈了,我的父亲教育过我,不要太相信别人的仁慈。” 没等我开口,巴西尔的大嗓门就在会客厅外响起,他一脚踹开门,手里捧着好几个人头:“巴塞丽莎,这些首级三庭五眼很是周正,给您做酒杯最适合不过了……哦,您在会客,我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科西莫这辈子应该没见到过这么多人头,完全被吓住了,我趁机敲边鼓:“巴塞丽莎的仁慈你已经见识过了,我要的东西不多,仅仅是你们的‘友谊’。” 听完我的话,科西莫很是诧异:“我们的友谊?” 我拍了拍桌上的前正义旗手:“他是你们家族的仇敌,又是佛罗伦萨执政官,如今战死,佛罗伦萨定然群龙无首,你若趁机回国谋取权位,无人能与你争夺。” 科西莫道:“巴塞丽莎,佛罗伦萨这些年没有一年不打仗的,议会欠下的钱不计其数,现在去担任正义旗手的职位,就是拿家产去填政府公债的冤大头啊。” 开银行的可能没良心,但绝对不会没脑子,我一声冷笑:“你会捐自己的钱来填共和国的债券?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国家有难,非大举加税不能度过难关,佛罗伦萨和米兰打了这么多年,欠的债没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你这点家产全填进去也不够吧?” 打仗就是烧钱,没钱了就收辽饷,全世界的官府都是这样的。 科西莫叹气道:“佛罗伦萨的战争欠款,是四百二十万弗洛林,在我离开之前,议会正在讨论贬值货币,以渡过难关……” 这次轮到我倒吸一口凉气,弗洛林和杜卡特的兑换是一比一的,一个十几万人的小邦,居然欠了整整一年辽饷,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84.和谈(2) 我的真实目的很简单,那就是两开花。 奥斯曼帝国是一个极为强大的对手,我已经征服了希腊南部,但手中的军队不足以让我发起进一步进攻,在抽调精锐远征意大利后,帝国的武装力量只够布置与突厥军队对峙的防线。 即使在我班师回朝之后,军队的总数也不过一万多人,想靠这些人与奥斯曼帝国长期对抗,即便大猪蹄子用兵如神,也只会迎来一场场皮洛士式胜利。 即使我能肃清奥斯曼在欧洲的势力,残破的色雷斯和希腊也难以提供足够多的税收与人力,而保加利亚、罗马尼亚与阿尔巴尼亚都是异族,只能看在大家信的都是一个神,并且按同样的规矩拜神的份上结为兄弟之邦共同抗鞑,不能与之为敌,侵吞其土地城镇,否则会被奥斯曼乘虚而入,从背后来一刀。 穆拉德坐拥大半个小亚细亚,即使丢了希腊的税源,也不愁找不到为他当兵的壮丁,而且小亚细亚比希腊更为贫瘠,除了西部和南部沿海,全都是贫瘠的农田和山地牧场,贫穷会淬炼人的意志,使当地的穷鬼们更加向往繁华的君士坦丁堡。 中东民族疯狂的进攻基督教世界,并不是为了什么真主的荣光,otg2ntc=只是为了要一个君士坦丁堡的户口。 我可以理解,因为君堡大学名声在外,为了受到良好的教育,东西方各国的贵族挤破脑袋也要把自家孩子塞到君堡来,而君堡大学每年有一小半的保留名额是专门留给本地希腊人的,我完全理解这些人望子成龙的苦心。 除了突厥人。 饭都吃不上的穷苦突厥人可不关心什么学区、户口,龟缩回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的奥斯曼帝国无法再向匈牙利和巴尔干进军劫掠,淤积的人力只会导致政局不稳,穷弟兄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像潮水般涌来的大食教军团是每一个欧洲君主都为之头痛的东西。 而东方的黑羊王朝,南边的马穆鲁克又是庞然大物,在不远的将来,养精蓄锐的穆拉德肯定会重返欧洲,我将面临突厥人空前猛烈的反扑。 到了那时候,帝国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时把守君士坦丁堡和南部希腊,榨干每一个公民的钱袋,再把所有的壮劳力都送上战场,竖起高墙,挖掘壕沟,坚守住我们每一寸土地。 我的力量不足以进入小亚细亚攻击奥斯曼的腹地,大猪蹄子和安娜倒是喜欢带着舰队去劫掠小亚细亚沿海,但我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去冒险。 所以我要在意大利扩张自己的势力,这里是罗马帝国曾经的核心地区,帝国拥有法理上的毋庸置疑的主权,而且与希腊距离并不算远,在这里进行扩张,可以在奥斯曼大军压境时获得一个后方,为我提供援军与资金的支持。 比如说我那不成器的本家,蒙费拉托公国的旁支,如果像大猪蹄子设想的那样,把整个北意大利打下来,变为蒙费拉托分支的封地,那么将来两家互为犄角,双方的境况都会好得多。 而四帝共治是帝国旧制,并无什么稀奇,最后制度破灭也不是因为兄弟阋墙,而是匈人与其他蛮族过于凶残,直接把半个罗马打没了。 我要挑选一个在西方的代理人,以协助我家族的旁支进行扩张和征服,在意大利这片小国林立的地区,战争的烈度不像近东一带那么惨烈,小规模的兼并领地也不会遭到列强的干涉,毕竟几个有能力插手的列强现在都自身难保。 唯一会阻拦的,就只有米兰和萨伏伊两个地区强国,前者刚被大猪蹄子打得鬼哭狼嚎,后者则忙于将自己从法国的王冠上解除绑定,并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果敢插手我的大业,我不介意把捞过界的爪子揍回去。 但蒙费拉托衰落得太厉害了,我必须拉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到自己战车上,不然只靠手头的军队,打家劫舍还凑合,攻城略地就力有未逮了。 我伸手敲了敲桌面:“四百二十万杜江浙湖汉北卡特的债务,贵国只能靠征收额外的财产税来读过难关了吧?” 不知自己已经被贪婪坏女人盯上的科西莫眼珠子滚了半圈:“的确如此,如果不推行财富和地产税征收制度,共和国势必会破产。” 而破产的后果将极其严重,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米兰乘虚而入,因为破产重组期间不会有人借钱给他们,佛罗伦萨议会也拿不出钱来雇佣军队。 现在的佛罗伦萨税收是按每个公民上报的年收入来收的,改成按财产征收后,显然是民怨沸腾,没有人喜欢多交税,也不喜欢政府摸清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我在北京主持过多轮税收改革,不管是马价银的重新划定归属,还是南北直隶推行一体纳粮,都弄得鸡飞狗跳,阻力颇为惊人,全靠坚定的意志和高效的军机处强行推进。 但四百二十万杜卡特的债务不会因此而消失,尤其是很多债务都是以低利率卖给了本国国民,如果宣布破产,暴怒的市民会拆了市政厅。 所以横竖都要得罪人,倒不如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果你能当上正义旗手,我可以把佛罗伦萨的战争赔款改为借款,允许低息长期赔付。另外我还能额外借你一笔钱,用于解决共和国的短期债务问题,我所要求的仅仅是友谊。” 科西莫眼神愈发冰冷:“您想要的是一份盟约?” 我笑了笑:“长远的看,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的朋友,你不觉得威尼斯人配不上那些财富吗?” “您疯了吗?您要佛罗伦萨帮助您去对付威尼斯?” 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又掏出一份报表:“这是我高价买的,贵国的债务分布情况,佛罗伦萨的债务,大部分都是向威尼斯借贷的,小部分的借贷对象则是热那亚。我可以给你托个底,只要你们同意帮助热那亚和我摧毁威尼斯,那么你欠圣乔治宫的钱就一笔勾销,而毁灭成焦土的可憎威尼斯人也不会再来向你讨要他们那一份欠款。” “可是,他们是威尼斯……” 我指了指报表底下触目惊心的庞大数字:“这可是四百二十万杜卡特的债务,你们要偿还整整一代,甚至两代人才能还清,你愿意忍受二十年、三十年清贫的生活吗?” 科西莫眼皮跳了跳:“此事再议,能不能详细说说国债和税收的事情……” 没关系,反正这种大事不可能一下子就定下来,还得先联系热那亚共和国的特使,克里斯托弗爵士才能进行商议。 或者准确的来说,是圣殿骑士团的全权代表,军士长加西亚。 85.天上九头鸟 正准备背着,热那亚人和圣殿骑士团和科西莫签个营养合同,私吞下科西莫的返点,房门却被人再度推开。 “巴塞丽莎,这些首级三庭五眼很是周正,给您做酒杯最适合不过了……” 身披铁甲的骑士捧着一篓人头,从门外缓缓走入,胫甲和裙甲相互磕碰,铿锵有力。 如果不是几分钟前刚有人对我说过这话,我肯定会被他骗过去。 伸手指了指桌子,示意骑士把首级摆到一边:“你来了。” 骑士微微歪过脑袋,微光从窗外照入,落在窥孔的栅格上:“我otg2ntc=来了。” 一想到只差一点就能黑掉热那亚的钱,我很是不悦:“你不该来的。” 骑士似是早就料到这一手,从封闭的头盔中发出嘲笑我:“我毕竟还是来了”。 “你本不该来的。” “可是我已经来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收账。” “收什么帐?” “收该收的帐。” “什么帐该收?” 骑士一掀面罩,露出加西亚那张说不出是年轻还是苍老的脸:“你该收!” 我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不是吧,就黑你十五个点而已,犯不着撕破脸吧。” 加西亚把整个头盔从脖子上摘下,重重贯在我的实木桌上:“巴塞丽莎,您怎么可以这样,佛罗伦萨的生意明明说好归我们的。” 我摊开手,作出无辜的神情:“我明江浙湖汉北明什么都没说,这不是正打算等你抵达罗马再商谈此事吗?” 根据大猪蹄子在加拉塔半岛的遭遇来看,这加西亚也是吞服了半成品万灵药的长生者,说不定是十字军东征时期活到今天的古人,我再怎么足智多谋,终究不是这种老狐狸的对手,倒不如大家把牌摊开,光明正大比拼。 加西亚看了眼被晾在旁边的科西莫:“这就是你选中的代理人?” 尽管他语气平稳,我仍然听出一丝不屑,便回敬道:“嗯哼?” 圣殿骑士摸了摸略带胡青的下巴,他很是注重打理容貌,尽管风尘仆仆赶到了罗马,仍有闲工夫刮脸:“看起来佛罗伦萨人才凋敝的说法是真的。” 其实这说法并不是真的,只不过那些充满荣誉感,勇敢而顽强的佛罗伦萨爷们在前两天被大猪蹄子摧残殆尽了,文艺复兴的进程可能要因此停滞整整十年。 也就是说,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学者可以在意大利和欧洲各地多骗吃骗喝十年,为朝廷创造大量的外汇,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加西亚显然并不打算重新去挑选一个代理人,他不顾自己是寻常骑士打扮,按说并无资格在我面前坐下,一屁股坐在谈判桌前,摘下铁手套,摆到首级与头盔边:“圣乔治宫给贵国的条件是,佛罗伦萨可以接收四分之一的意大利市场份额与土地,并且不得染指铁器与盔甲产业。关于银行产业,所有的本地贷款业务可以交由托斯卡纳的商人,但国际汇兑由圣乔治银行接手,并且在信托业务上,热那亚的受托人要享有和托斯卡纳同行一样的优先权。” 科西莫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一筐头颅上移开,微微腐烂的臭味让他面色苍白:“您开出的价钱非常公道,除了……” 可怜的佛罗伦萨人没有再说下去,我便接过话茬:“除了你完全没有提及最重要的事情,威尼斯人的香料贸易要怎么分配?毁灭威尼斯之后,亚得里亚海和整个东地中海空出的位置由谁来坐?” 加西亚目光冷淡,似是食腐的兀鹫在打量晚饭:“哦,巴塞丽莎,即使我许诺把价值数千万杜卡特的市场分给您,您也不会相信这样的承诺,不是吗?” 确实如此,香料生意的规模过于庞大,正如皇帝赏赐宠臣也不可能一口气给百万两白银一样,涉及金额过高的口头允诺比蛛网还要脆弱,谁信谁是智障。 这几百万的生意我已经准备妥当了。 谁控制了大海,谁就控制住了世界,谁能执掌波塞冬的三叉戟,谁就能成为世界之王,威尼斯最宝贵的财富根本就不是什么长生药的配方,或是堆积成山的贵金属储备,更不是从君士坦丁堡抢走的圣物和艺术品。 而是那座为亚得里亚海女王源源不断造出舰队与武备的庞大军械库。 攻陷威尼斯之后,加西亚或许能占据这座大兵工厂,但只要我能掌握大军械库生产武备的秘密,把那些匠人,工程师都捆走,图纸全都打包,真正的兵工厂将在金角湾重新复苏。 什么香料,银行业,铁器制造,铠甲工坊,我都可以让给圣殿骑士团,有了强大的海军,不愁抢不到市场,反过来说,即使热那亚人夺取了香料贸易的大头,只要他们没有足够强大的舰队来保护它们,那些航路和商站也不过是便宜了别人。 等金角湾造船厂扩建之后,我先下订单买它两百条卡拉维尔帆船,顺便把意大利和达尔马提亚的水手招募一空,看圣殿骑士团拿什么和我斗。 热那亚的水手再多,终究只是个商业城市,怎么可能和整个希腊的人口相提并论? 我和加西亚装模作样的在地图上分割了战后的意大利和地中海势力范围,因为根本就没打算遵守,所以绘制的线条以直线为主,很快威尼斯的版图就被瓜分干净。 威尼斯在亚平宁北部的领地将由热那亚与蒙费拉托平分,南部的领土则归佛罗伦萨所有,至于他们的本土则谁都看不上,威尼斯本埠不过是一片荒凉的沼泽,只要摧毁岛屿上的建筑,毁坏防浪堤,那片湿地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烂泥地里的鳗鱼。 科西莫并无参与瓜分的资格,作为战败方,他只有点头或者摇头的权利,但多数时候由不得他摇头,我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在奥比奇家族带领下,佛罗伦萨共和国遭受了无数的苦难,共和国却在科西莫的带领下走上了击败债主,债务人翻身做主的好日子,这将成为美第奇家族雄厚的政治资产,他的家族完全可以凭此时代把持权力。 停战协定很快就敲定了,美第奇家族免除我所有的欠款,佛罗伦萨则赔偿我一大笔赔款,这些钱以长期公债的形式交割给我,此外我将罗马城中缴获的各种票据转交给美第奇银行,同时向银行注资,协助科西莫收回贷款。 作为交换,佛罗伦萨共和国与罗马帝国结束战争状态,绕开北意大利针对“罗马皇帝”的包围网,结为攻守同盟。 然而,圣殿骑士团、佛罗伦萨都盘算着怎么瓜分威尼斯,我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整个北意大利都吞进肚子。 哪怕他们是我的盟友,也无法阻止我算计他们,毕竟盟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正所谓天上九头鸟,地上罗蚂蝗,这个罗蚂蝗指的就是在下。 86.君士坦丁献土 狗的吠声在罗马各个街区此起彼伏,因为这些天死了很多人,许多家犬都成了野狗,屠狗人们乐不可支,他们因此生意兴隆,而贫困的罗马穷人们显然不在乎肉的来历,每一筐狗肉都能带来切实的好处。 但这就是狗的用途,尽管很多人把狗当成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但实质上狗只是看家护院,打猎牧羊的工具,如果粮食不足,那只能死狗子不死狗主。 何况热那亚人并不是我的狗,而是相互利用的合作伙伴,既然这帮商人不是帝国的番薯,也不是帝国的狐朋狗友,在需要他们捐出一身好肉时,我当然不会心怀愧疚。 愧疚这种东西,每一个编剧都是没有的,只要入了这一行,就意味着抛弃所有的良心与自责,安然的看着稿子延期,在安乐椅里翘起二郎腿,静静看着剧组在截稿日气急败坏急得跳脚。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啦,自从继承了这顶猪皮帽子,我就再也没能执笔写过合格的剧本,除了大猪蹄子那篇劳什子“三个王国罗曼史”,我的羽管笔只在政府公文、账单和敕令上留下过笔迹。 加西亚临走时,我塞了一本罗曼史给他,让他帮忙斧正,毕竟天otg2ntc=底下的骑士浓度最高的三个地方,就是那三个著名骑士团,那帮条顿骑士都是没文化的日耳曼蛮夷,肯定不会花钱看罗曼史的,只能寄希望于医院骑士和内环会花钱订阅。 而科西莫身为战败者的使节,面对并不苛刻的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匆匆签订了条约草案,就离开了会客厅,骑快马赶回佛罗伦萨。 这愚蠢的佛罗伦斯人,完全忘了他的银行中还有一大笔现金没有向我讨要,但或许这不是愚蠢,而是精明,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进了我腰包的钱是不可能再让我吐出来的。 不过美第奇银行的经营状况可谓惨淡,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奥斯曼和威尼斯的海上战争使得地中海西部贸易萎靡,于是城里的老爷们手头也跟着紧了起来,美第奇银行只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用高等金融魔法——内账外账,维持着科西莫规定的利润增长,至于实际上债务违约情况和资金紧张度如何,自然不在柜员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老板人在佛罗伦萨,株式会社的主要产业却在罗马,外加工资与业绩直接挂钩,监察体制又无能,就会出现这种怪像。 得亏罗马城还有教廷和当地豪族,地头蛇们压着,美第奇银行倒还不敢做得太过分,胡乱借高利贷,要是做得太过分,会被教宗和罗马的有关部门联合约谈,毕竟耶稣脚下,不像其他地方,可以任由世俗的权势胡作非为。 除非买了教廷特许令。 我站在宗座宫前,打算买一张这样的特许令,香料生意肯定没法插手,但教会每年都需要消耗巨量的蜂蜡用于照明,对蜡烛的需求极为炽烈,如果能买到一份垄断罗马城蜡烛的许可令,转手就能卖出几万杜卡特。 虽然我觉得大猪蹄子并没有什么经商头脑,不过他的砍价手段确实给了我启发,只要我把刀架在教宗脖子上,就不怕他不乖乖就范。 而且身为东正教信徒,教宗也没法开除我教藉,在东西教会弥合前我的组织关系不归罗马管,弥合之后两个教会中央也肯定是以新罗马为主。 宗座宫依然一片狼藉,两个月前的暴行将这座本就缺乏养护的建筑弄得破败不堪,我作为罪魁祸首的同谋者,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家的屋子都是几个世纪前的旧房子,凭什么罗马城的宫殿比布拉赫奈宫大这么多。 气死我了,我兢兢业业的在君堡收税,住的房间漏水长青苔,教廷的尸餐素位之辈只要躺着,自有源源不断的愚民把贡金送到口袋里,为其修建豪宅大院,岂有此理,大猪蹄子怎么就没把宗座宫一把火烧了呢。 哪像君堡正教会,每年什一税结算时会给我一笔不多不少的分红,很是懂事。 正在心中盘算着宗座宫的受力结构分江浙湖汉北析,寻思着用红夷大炮把这座封建迷信建筑夷为平地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喊住了我。 “巴塞丽莎,贵安。” 我心中一动,转过身,不是尼古拉斯还能是谁? 这个德国来的教士因为人微言轻,开会时并没有和枢机主教们坐在一起,我本以为他已经不幸罹难,没想到他在二月份的靖难中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贵安,尼格老修士。” 我用流利的古典拉丁语向他打了招呼,他和我都是赫尔墨斯修会的成员,尽管各个支会并不统属,仍算沾亲带故的同僚。 说不定他还被我的天文学期刊骗过钱,是我的衣食父母呢,面对衣食父母绝不能失礼,要是亲爱的爹爹不再订阅我瞎写的文章了怎么办。 尼古拉斯靠拢过来,低声道:“巴塞丽莎,我有一事相告。” 看他面带喜色的样子,莫非是找到了教宗在瑞士的秘密账户? 我望了望左右,在我身边的只有两个贴身的卫兵,这两个雷铸天兵是禁卫队中实力最差的,所以大猪蹄子安排他们跟在自己身后,接受皇帝的保护。 “什么事情?莫非和这个有关?”一边说,我一边掂了掂腰间的布囊,新铸的弗洛林在鼓囊囊的钱袋中欢歌不已。 “呃,可以这么说,巴塞丽莎,您听说过丕平献土吗?” 这我倒是知道,法兰克人的皇帝矮子丕平被当时的教宗蛊惑,以加冕为条件,帮住教宗击败伦巴底的野蛮人之王阿斯托尔福,把阿福的领土抢来献给了教廷,这成为了教廷属邦领土的法理依据——罗马教会原本是不应该插手世俗的。 此事史称“丕平献土”,但吊诡的是,此事只是教廷单方面的说法,并没有其他文献佐证。 而教宗国对此的解释是,法兰克人不识字,没文化,是蛮族,所以他们没有留下记载是很正常的,教廷留有记录就够了。 尼古拉斯见我对此并不陌生,又道:“那您应该知道君士坦丁献土吧?” 那是君士坦丁大帝在公元315年签署的一份谕令,文件中宣称把罗马周围的土地都划拨给罗马教会,后世的丕平献土加上这一份谕令,成为教宗国建国的法理根基。 尼古拉斯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德意志诸王国教会经过长期的研究,已经可以确认,这份文件是假的,罗马教会根本没有自行其是的资格和依据。” 我木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罗马教会可以宣称法兰克人是野蛮人,却无法说旧帝国对这么重大的财产交割不留档案,所以伪造了这份谕令。您看谕令的用词,并不符合四世纪时的习惯,尤其是其中提到了采邑制这个词,而采邑制在君士坦丁大帝——愿基督荣耀他的名,也荣耀您的名,巴塞丽莎——统治时期,还尚未存在。根据这些我们基本可以确定,罗马教会根本没有统治俗世的法理基础,他们占据的众多教产,乃至对西帝国留存的各个教会的盘剥,全都是非法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汉萨同盟和德国人给了你多少钱?” “咳咳咳,巴塞丽莎,我是出于一名学者的良心才冒险揭露这一场今天骗局,您怎能平白诬陷我?” 对对对,你是一名正直的,有良心的历史研究学者。 我把他拉到宗座宫门前,指了指正在里头清理建筑垃圾的那帮临时工:“你看到这座建筑了吗?” 修士点了点脑袋。 “你觉得屹立了百年的宫殿会因为一阵风而倒塌吗?” 丕平献土和君士坦丁献土即使是假的,罗马教廷也不会因为一份“震惊!罗马教会居然是个非法组织!快转给你的教友看!”就一夜间解体。 尼古拉斯看着我,很是诧异:“我们的目的并非要摧毁宗座宫。” 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当然知道,你们其实是想敲教宗一记竹杠。” 我手上有你们的商业秘密,如果你们不想被外人知道自己违法乱纪的事情,就把多少多少钱打到这个账户上。 如果能准确说出对方的秘密,比如主教昨天晚上替哪位童子补习了功课,让哪几位修女打开了天国的大门,或是买卖圣职时收了多少回扣,那么这封勒索信拿到钱的概率会大幅提升。 然而敲诈也分种类,指控一个组织和指控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我对尼古拉斯道:“这并不现实,想靠这招威胁整个教廷,你需要在安排人手在数个主教区同时散发小册子,且不论你上哪里找那么多人给你干活,光是组织需要的抄写员就不是简单的事情,很容易就会走漏风声,让教廷有所警觉。” 隔着小圆帽,尼古拉斯挠了挠剃光的头顶:“我们的目的仅仅是让教宗在北方教会事务上作出让步……” 我冷笑道:“如果你只在罗马城小范围的散发册子,只怕要到二三十年后这件事才会逐渐发酵,教廷也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应对。教廷对于这样的威胁,不会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妥协,除非你能狠狠踢枢机院的屁股,那样才能换来真正的退让。” 87.我的宝贝在哪? 尽管西方教会大分裂之前,这个罗马的南京伪教廷并不能控制全部西方教会,但那也意味着许多教区的俸禄和其他开销也省下了,不少教会的典礼也能因此而从简。 嗯,也就是说,教宗的钱每年都有结余,我检查过教宗的帽子,并不是用猪皮做的,他袍子上的钻石也是货真价实的正品,而非意大利画师技艺高超。 宗座宫平日也没什么大项支出,每年付个几万杜卡特给手底下的主教和司铎们,各个教区要雨露均沾,不然教会要怎么持续领导那些迷途的羔羊呢?但雨露终究只是雨露,不似辽东的军饷一样“吨吨吨”往外敞开放水。 尽管在我看来羔羊们完全可以自传自牧,如果实在是想交税,就把钱寄到君士坦丁堡来,君堡教会的心理辅导效果又好收费又便宜,地方教会上的行政班子大可以裁撤,只留最少的必要人员。 然而这不可能,西方教会之圣统制乃百万教士衣食所系,倘若把这一行直接废除,即使是大猪蹄子都得掂量掂量他的“雷铸天兵”挡不挡得住新一轮十字军。 不过胡斯党的农民都能用脸稳稳接下德意志皇帝的十字军,西吉otg2ntc=斯蒙德一而再再而三折戟沉沙,问题可能并不大,信徒的眼睛是雪亮的,只有“虔诚的信徒”才会对此不满,而基督庇佑的骑士并不能在火铳面前保住性命。 时代变了,如今的十字军再无荣耀与虔诚可言,只有丢人的份。 北德意志地区常年战乱,各个小邦的农民困苦不堪,全赖教会拯救其灵魂,但老实本分的农民愿意被教会当成牛羊牲口,不代表城镇中的市民也愿意如此。 给尼古拉斯塞了劳务费的汉萨同盟就是不甘心被教会薅羊毛的聪明人,北德意志又不是什么富庶的地区,田地山林产出有限,如果农民把钱全都捐给了教堂,那拿什么来买商人倾销的手工制品? 他们又不收赛里斯宝钞。 所以德意志诸侯和商人们联合起来,希望和罗马教会进行谈判,即使教会要收钱,也至少多截留一部分在本地,至少让消费留在德意志各个教区。 然而,人类对钱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如果教宗仁慈而慷慨,那他在选举的时候就不会被选上,能被枢机团选上的教宗,都是在神学和政治手腕上有一技之长的人才,人好不容易读完神学院,过关斩将到教廷来当皇帝,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即使要做慈善,也得把钱收上来,在以教廷的名义捐回去嘛,不然直接蠲免了下日耳曼尼亚省的秋粮,当地百姓又不会念你的好。 尽管我没能找到教宗的账本,现金也只有圣库中那价值几千杜卡特的杂七杂八金银币,但我有基本的审计常识,根据估算往年的公开数据,仍然能推算出教宗的属世领地至少能提供七万到八万杜卡特的收入,属灵的什一税一类加起来,也有差不多的份额。 这笔钱和我查抄到的数目完全对不上,剩下的大头和往年结余肯定藏在某处牛棚马厩里,毕竟大猪蹄子向罗马进军时一路声势浩大,不知多少乡绅男爵被他掘了地窖与祖坟,是个人都知道有强盗要来洗劫罗马,肯定把大部分钱都妥善保管好了。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如果在钱的方面让我满意,那么我的行事就会变得蛮夷。 所以协助尼古拉斯把教廷弄得朝野震动,有助于我榨干圣库的钱——没有军队的神权领袖在遭遇变故时,总是倾向于向强大的世俗统治者寻求保护。 唯一的问题在于,罗马所处的位置距离君士坦丁堡颇为遥远,教宗完全可以向德意志皇帝、法兰西国王求援,除非我能把君士坦丁献土的伪造丑闻加上一些教廷的黑料短时间在罗马宣扬出去,激发原本就在圣城市民间的积怨,让暴民点燃宗座宫的屋顶,玛定五世不得不向周围仅有的军队求援。 为了几万杜卡特,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江浙湖汉北杂,这真的值得吗? 值得,太值了! 然而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在一夜间准备上千份大字报,此事只能暂时搁置,晚点我测试一下从赛里斯带来的雕版印刷技术,看看能不能用雕版来印刷小册子。 单张的公文与赎罪券复印技术已经被君堡的木匠们攻克了,在改良了油墨的配方后,帝国政府已经实现了文件格式化,篡改文书的现象好转了许多,而且多个政府部门都能精简一半的文员,只需要用四分之一的雕刻工取而代之即可。 优化掉的人员当然不能轻易输送到社会上,失业的知识分子被我扫地出门,扭头就去亚德里亚堡投鞑了,我把这些冗余的官员统统发配到了摩里亚,那里新建的地方政府和黄册统计急需大量识字的官员。 尼古拉斯写的证伪论文极长,一张宣传单难以承载,必须印制成便于分发的多页小册子。 尽管雕版印刷术面对大开本的统计册和单张的传单时,已经用实际效果禁受住了考验,那些伪造……不对,实现全面国产化生产的赎罪券在巴尔干半岛地区销量火爆,从来没被人发现过瑕疵,但装订成对折的小册子,我担心油墨无法印刷出足够清晰的小号字体,纸张多页折叠后会不会在压力下散开也是未知的。 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即使我用枣树、梨树一类纹理细腻,材质结实的木材雕刻版面,在经过几十次印刷后,版面也会被侵蚀板材的墨水和粗糙的纸面弄得面目全非。 但问题不大,只要我多准备几个木匠,多刻几份雕版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要在行动开始前确保木匠们不把消息通报给教廷就行。 随着我的阴谋进程,罗马城内的木匠工会糟了殃,我依稀记得两年前,大猪蹄子在君堡大开杀戒时,最早就是对木匠行会开刀的,只能说是山河异域,风月同天吧,新罗马遭的难,旧罗马也得原封不动品味一番。 根据我的经验,接下来城里的外地商会、犹太人社区和马厩会依次惨遭大猪蹄子毒手,可以看看对应的产业,提早做空。 不过教宗国终究是个地区强国,逼得太紧,还是挺麻烦的,万一教宗一怒之下,恶向胆边生,在被我关进牛棚之后,竟然从牛棚的牛粪堆里刨出了几百箱金银,把整个北意大利的佣兵团按字母表顺序雇一遍,到时候傻子就是我了。 所以我得让安娜先把教廷的武装解除了,起码那些在宗座宫门口站岗的瑞士卫队得缴械。 说起来安娜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先前说仰慕法国骑士的英姿,缠着我给她找了俩法国“贵族”,教她法语课。 尽管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贵族是人家自封,其实不过是乡长、里正一类村里给富农们安的自治头衔,别说官职俸禄,就连家族纹章都没有,只不过仗着家中有些浮财,可以组织村里的壮劳力练练拳脚棍棒,编为团练,免得被英国人或是髪国人的征粮队把粮食征走。 英国人很可恶,他们总是把余粮全都抢走。 而髪国人更可恶,他们除了余粮全都抢走。 所以这几个“贵族”被抢得一贫如洗后,把没能被抢走的土地变卖一空,逃到了罗马来——正常来说,罗马在上帝脚下,乃是千年圣城,应该不会被外国人再劫掠了。 嗯,这个想法很天真啊,按说活到这年纪不应该有这么轻率的幻想,或许这就是浪漫的髪国人吧。 安娜那丫头,自小就喜欢骑士,幼时不喜童话,只爱听骑士的传奇,像是亚瑟王和他的十二圆桌骑士,亚瑟王与他的十二女骑士,亚瑟女王和她的十二骑士,亚瑟王与它的十二骑士,亚瑟女主和牠的十二骑士,亚瑟王和骑他的十二士。 ……等我回去就把君堡文艺界扬了。 我的安娜不喜欢舞文弄墨,压着她的头才囫囵学了个通用拉丁语,不过是勉强读写些书信,而法语并不是什么易学的语言,是以安娜学了个文盲法语,只会听说,不会读写,不然让她来帮忙起草教廷的法语版黑料,可以让宗座宫那些法国的教士也一起大吃一惊。 安娜,安娜! anna!ubies!(安娜你在哪?) 我跑回了圣天使城堡,一路上见人就问,不管是卫兵还是仆人,所有人都面露难色,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并无鄙夷之意,只是眼神中满是怜悯与可怜。 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我虽收拾不了你,也能找你皇兄告一状,姓朱的一定揍你屁股开花。 然而寻找了半天,安娜仍然不见踪迹,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做到书桌前,抽出了大猪蹄子留下的札记。 之前狗皇帝不知给我灌了多少酒,我宿醉头痛,还没来得及看备忘录,让我看看安娜被你安排去哪儿了,她可是重疾在身,是该找个山清水秀的郊外庄园静养。 “皇姐芳鉴,见信如晤。” 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已经不省人事。 88.大概是读书人更加努力吧 “臣户部主事进奏,去年兵部所移交之北直隶各府所辖马价银,已尽数收齐,所折马草、豆料、谷麦择日将发往辽东……” 朕咳嗽一声,从帷幔后抬起头:“慢着,北方四省的马价银,照例是要收归兵部,但上月起,朕已经将各盐运司之盐引尽数拨付与蓟镇,马价银便收归户部居中调度。” 笑死,皇上收盐税,一年撑死一百万两,但让孙承宗去收,少说也能收三百万到辽东,即使辽饷被尽数挪用去西北救灾,这些钱也足够辽镇十六万官兵开销。 只是辽饷一年五百万两,去掉本就有的辽镇京运,再去掉鬼知道什么时候能收上来,天知道能收到几成的盐引,辽镇今年还有一百万以上的缺口。 马价银改为户部征收,本就是去年的新政,推行还不到一年,而且去年马价银收上来也是送往辽东充作军饷,几个衙门有意无意无视了这点,打算把这笔钱照例送往辽东。 朕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辽东的窟窿,多少银子砸进去都听不到otg2ntc=一声响,从崇祯三年开始,全国的灾情将愈演愈烈,往后想收税是一年难过一年,上一回因为收不到钱,李自成闹得又凶,一着急一上火,朕就听信了谗言,下令征收剿饷。 根据“古老的中国智慧”,大多数问题都可以靠收钱来解决,这样不管后来事情有没有解决,至少钱是收上来了。 可惜剿饷没什么用,大明朝税勉强还能收齐,但花钱的本事已经丢到了安南国,钱根本用不到实处,番婆子手眼通天,上到紫禁城,下到贩夫走卒,都有她的耳目,饶是如此,三大营依然是马球俱乐部、进京农民工和燕郊烟火表演队。 折腾了这么久,纸面人数五六万的神枢营只整编出一个骑兵营,天子脚下,悠然如此,普天之下的营兵卫所不知朽烂成什么样,兴许鞑子杀来,只有马厩里的驴还能列阵迎敌。 黄太极的虎狼之师打进关内,怎么可能用驴子就打发了?就算用黔驴之技,暂时吓退东虏,陕甘的灾区却是几百支义军正在相互兼并,去芜存菁,女真人不入关,顶多是吃得差些,杀些无谷汉还能活,闯王们不往京畿、江南打,可是真会饿死的,驴再怎么怪叫,也不能阻挡。 如果再有闯王打到北京,朕总不可能只靠几个骑兵营来守城,到时候还得上树。 麻烦的是,树已经被朕砍了,本朝上一回京师被攻破,皇上是自焚而死的,尽管太上皇叔告诉朕,只要柴火堆得巧妙,顶多是手脚有些烧伤,可北京天干物燥,不比应天府,皇宫三番五次失火,火烧起来可比南京厉害多了。 朕只是寒暑不侵,还没练到水火不浸的境界,这几座大殿建造时也没做消防设计——负责施工工部和内官监寻思着紫禁城的业主来头大,应该没人敢拿消防不过关来罚朱家的款,便什么都没做。 再说了,就算想买灭火器,装消防栓,这也没处弄去啊,要真有哪位爱卿和朕提“推行北京建筑消防规范,保障京师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朕连夜就得将此人关入诏狱细细审问。 兵部对马价银被收走一事耿耿于怀,从去年就拖着不肯痛快移交,毕竟谁愿意把自己原有的钱交给别人呢?马价银一年就是四十多万,兵部缺钱时周转起来也方便许多,毋须和户部低声下气的要钱。 跨部门合作一直是一件难事,两个部门间的官吏关系不好的话,事情就会陷入推诿和扯皮,如果两个部门亲如一家,尚书、侍郎间关系和睦,下朝后一起去喝花酒,那朕就得准备禅让事宜。 国家和朝廷在愚民看来,都是高高在上之物,实际上朝廷也是江湖,朝堂的运作与商号会社并无二致。 户部是收钱的衙门,每年还要移交一百万两到内帑,兵部是花钱的衙门,每年花钱如流水,如果兵部没了自己的小金库,往后再无圣眷,兵部吏员捞钱的难度就大多了。 别的不说,五寺之一的太仆寺就算废江浙湖汉北了,多少人指着这些肥缺吃饭? 所以作为三朝老臣,孙承宗他的党羽们很快就活络了起来,想瞒着朕把马价银输送到辽东,袁崇焕已经将山海关经营得相当不错,总兵、参将都换成了自家心腹,只要钱送到辽东,再想追查便绝无可能。 如果不是早就走了一步闲子,朕这四十万马价银就算打水漂了,然而番婆子刚刚来北京时,曾出手救了毕自严的弟弟毕自肃,通过让巡抚毕自肃皈依天主教,让他没能在宁远兵变中“被自杀”。 所以两位老兄弟和朕已经算是教友,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喊两句主内平安,许多事情能方便许多,比如说户部的账对番婆子是完全开放的,马价银有多少,收在何处,贮于某仓,一查即知。 所以孙承宗想背着朕偷偷摸摸往辽东转移资产,简直难如登天。 目睹了全部过程的昏君朱由检,总算明白前世为什么钱怎么都不够花了。 好难啊,为什么底下各个部门都要造朕的反呢,明明每月几十两的俸禄从来不少他们,发的大米也都是只储了不到十年的新米,为什么要吃里扒外呢? 士子们觉得自己应该拿月薪一万两,可是朕觉得他们最多值一百两,或许这就是人世间大多数矛盾的来源吧,但读书人读了书,只能到朕这里当官,朕却能从全天下遴选举人进士,任免之权在朕手上,所以朕可以用一百石金黄色的新米打发他们。 如果反过来,全天下只有罗马教廷产合格的教士,却有几百个小国的教区等着神职人员来任职,那每位神职大臣的俸禄和权力可就要上天了。 可是北京城许多百姓每个月连一两都赚不到,城外的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交完地租税赋,也就勉强糊口,灾区更是苦不堪言,饿殍遍地。 泥腿子只能吃糠喝稀,寒门士子却能吃着冷猪肉坐在广厦之中,大概是读书人更加努力吧。 退朝退朝,朕该用膳了,今天皇上吃战斧牛排。 89.没品皇帝 北京之所以叫北京,是因为它在北边。 这话可说是废话,朕的意思是,因为它在北边,所以即使阳春三月了,北京依然冻得伸手不见五指,敢不带手笼子胡乱伸手的,很快就会被冬将军冻掉指头。 大冷天的出门上工,也是为了生计,但每天天没亮就爬起来,吹着寒风坐轿子到衙门办公,因为六部五寺近来大规模实行了减员增效,各大衙门的活一天比一天多,干活的人却越来越少。 想怠工是万万不可能的,怠工意味着苛批哀不能过关,京察时苛批哀不合格的人将喜提日月潭湖景别墅一套,不想去台湾和当地的食人生番相互吃的话,官员们只能寒暑不歇的为朕干活。 朕在前世没有经验,自己埋头苦干,节衣缩食,官吏们却花天酒地,损公肥私,各个吃得脑满肠肥,朕却消瘦得肚腩腹肌全都没了。 这是不对的,哪有当老板的跑前跑后,流血流汗,伙计却靠在柜otg2ntc=台上磕一天瓜子还能财源广进的商号?经商者,要么掌柜长工一起胼手胝足,栉风沐雨,要么掌柜的把活甩手给二掌柜,只管收钱查账。 中国不能没有皇帝,但并不需要皇帝干活。 如果朕早些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被熬成药渣,李自成打来时还能披挂上阵,死前杀个三五千闯军总不出问题。 可是无论如何闯军都会打进北京城来,朕无论如何都要死,虚弱到上吊而死,和战死沙场之间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这个气数已尽的大明,用尽手段回天乏术而死,和躺下等着改朝换代,又有什么不同? 朕是注定要死的,要么三十岁死,要么七十岁死。 大明也是注定要亡的,要么崇祯朝亡,要么永历朝亡。 不过朕好歹还能选亡国还是亡天下,过几天朕就找个良辰吉日,把皇位禅让给李自成。 然而先前朕屡次问闯王,要不要坐坐龙椅,结果李自成直呼死罪死罪,求皇帝老爷开恩,恐怕他也不是想当皇帝,当初造反也不过是形势所迫,并不是真的想当皇帝。 皇帝虽说是最大的官,可实际上没有品级,没有官秩,如果有得选,又有谁愿意干这份连俸禄都没有,办砸了还要上树的苦差事呢? 大臣有品,朕没品,苦啊。 “没品,太没品了,这种事你都做得出,简直是封建,反动!” 王祚远指着朕的鼻子痛骂。 他骂得朕狗血淋头,朕却毫不在意。江浙湖汉北 因为朕打算把京营、蓟镇统统取消编制。 蓟镇五百万,京营二百万,这么多钱花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上回八旗兵在崇祯二年末来给朕拜年,袁崇焕和李守琦愣是把人放到北京城外,本朝那么多番薯,给朕拜年也要取号排队,连有序排队都不能维持,这物业和安保都该撤了! 老子真金白银交的物业费,真当紫禁城的业主好欺负是怎么的? 所以说这种老小区啊,住着是真的难受,物业和居委会都成了土皇帝,紫禁城连外卖都送不进来,车位也紧张,取暖费是外头市价的三倍,住着可真是受罪啊,往后还是向户部买两块西郊的宅基地,直接修个园子,省得受这鸟气。 朕不顾青筋暴跳的王祚远,摊手道:“七百万两啊,老王,换成是你,你愿意当这冤大头吗?鬼晓得花到实处的有没有七万,朕没这闲工夫和他们扯犊子,索性一了百了,把三大营和山海关全撤了,朕自己练兵平了鞑子。” “辽镇和京营那么多忠心耿耿的士兵,你把他们都卖了!往后人心散了怎么办?你这是把天命送给大清啊!” 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朕不顾帝皇威仪,曲起四支,把留着长指甲的小指探入左耳,轻轻拧动。 这个触感——挖到了,挖到宝藏了,哇哦,好大一颗,还是硬的,为什么人挖出耳屎和鼻屎会这么爽呢?可是扣眼屎的快乐却不如这两样,明明眼睛比鼻子和耳朵重要得多。 耳屎和鼻屎虽然严格来说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但妨碍到呼吸、聆听时,还是要干净利落的挖掉才行,鼻屎好说,运足丹田之力,朕能把鼻屎连着清鼻涕喷出五丈远,只是这行径过于清奇,只能在无人时偷偷演练。 耳屎就没办法了,自己挖不容易挖干净,只能请人代劳,好在周后就擅长采耳,她用马尾替人采摘耳中宝物的手法可称一绝,轻轻撩拨,朕就什么都交代了。 往周后的大腿上一趴,绵软的马尾在耳道里轻轻探入,再加上皇后糯糯的吴侬软语,除了康丝坦丝之外,朕什么都交代了。 朕招了,招了,朕的私房钱藏在乾清宫的匾额下面,一共四百三十两,不抽烟,只是偷溜出去和几个狐朋狗友吃烤串时买酒。外头没有女人,考察娱乐业时在明月轩点过两个头牌,但那是清场,只是吃了点糕点,听了几首小曲儿,连小手都没摸到。 儿子? 朕真没庶出的儿子啊。 朱慈航不能算啊这,两岁就跟着朕上阵杀敌,朱慈航要能算儿子,那他比哪吒还牛,哪吒好歹七岁才惹出一堆事端来。 还有啊,朕和刘之纶只是单纯的革命同志,尽管朕不懂何为革命,何为同志,但朕和他是清白的! 相较于母仪天下,端庄贤淑的周后,王祚远就暴躁得多了,自从他当上次辅,不复清水衙门时风淡云清的样子,因为天天开会吵架,脸上长出了许多痘痘。 或许朕应该把番婆子用来讨好周后,敷脸用的芦荟也送他一点,人到中年,得好好滋润滋润。 王祚远的脸上沁出油来:“老大,别的不说,何可纲和赵率教可都是殉国的忠臣,你为了这点钱就把人往火坑里推啊!缺不缺德啊你!” 一听这话,朕瞪了这不知好歹的次辅一眼,芦荟也不打算送了,朕留着做果酱上供给番婆子吃:“缺德?哪里缺德了?七百万!你知道大明一年岁入才多少吗?再过两年,这帮狗娘养的要两千万才喂得饱,不趁现在把他们都干掉,到时候你是打算投闯还是投鞑?” 王祚远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当然投闯,你这厮今天能卖掉关宁,明天怕不是连六部、内阁都给烧了,我他妈等会儿就收拾东西,投奔李自成去。” 朕险些笑出声:“你要投靠李自成?好啊,传李自成——” 听到朕高声下令,外头的内侍大喊:“传李自成!” “传帝选营副将李自成!” 90.天生万物与人 帝选营参将李自成和他的侄子,神枢营二营长李过被传唤进宫,与他们一道进宫的还有帝选营装甲掷弹兵团指挥使张献忠。 三个武夫本在城外校场上练兵,身上铁甲都不及卸下便进了皇宫,皮靴和腰间长剑相互碰撞,引得内侍们纷纷侧目。本朝位极人臣的官都没有剑履上殿的资格,开国二百年来,能带着剑上朝的就只有镇远侯顾承光一个,如此权臣一天居然出了三个,让人难免胡思乱想。 不过军机处本就是为了拜托公文繁缛而设,这些礼节在皇极殿还有用,到了军机处不过是笑话——前两天还有拉着红夷大炮来的,只是披甲进宫已经算很不起眼了。 不过炮车极为沉重,宫中的地砖禁不住压,东长安街的路面更是如此,将来刘之纶要是造出了铁轮突火兽,必须禁止他随意开上街,免得压坏路面弄得朝野震惊。 李自成穿着量身定做的板甲,胸口画着番婆子最喜欢的双头鹰标记,他侄子没这个待遇,只有棉铁甲穿,二人见到朕,直接高举右手,行了个大秦军礼。 “胜利万岁!”otg2ntc= 王祚远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低声嘟囔道:“那个德棍真是阴魂不散。” 倒是张献忠正了正自己的宽檐大帽,冲着朕打千道:“标下见过总兵官朱大人。” 朕是皇帝没错,但只要人在军机处,就没有什么大明皇帝,只有总兵官朱寿,这张献忠倒是挺懂揣摩上意。 “召集三位到总参,不为他事,而是想请教诸位,如今国用不足,内忧外患不能同时平定,本帅想着,攘外必先安内,打算撤编了京营、辽镇,可节省七百万国帑平定西北民变、饥荒。诸位以为如何?” 李自成深深看了朕一眼:“总兵……陛下,不可,若无辽镇御敌于边关,京营策应于中枢,胡马朝夕间便兵薄城下。” 朕拍了拍李自成厚重的胸甲,一掌下去当当有声:“这不是有爱卿在么?禁中所辖之帝选营俱是精兵强将,成军以来日月操练,装备精良,黄太极那些蛮子岂是我等的对手?” 李自成面露难色:“然则,帝选营之兵不过一万两千,另一营虽也有此数,如今却尚未练成。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虏有大军十万之数,我等一以敌十,只怕力有未逮……” 朕笑道:“此事勿虑,今有佥事御史刘之纶屯兵于皮岛、朝鲜,可牵制东虏大军,黄太极毁关而入不敢全数拥入,否则老巢便为刘御史所乘,依本帅多年戎马的经验,要防备金州、海州一线,至少要布防五万之数,加之沈阳、辽阳、赫图阿拉之守兵,黄太极至多也就抽出两万兵南下。” 不等李自成继续说,张献忠一拱手:“总兵大人,漠东蒙古各部已经依附黄太极,若是鞑子入关袭扰,蒙古人亦会出兵相助。” “如此说来,京营、辽镇撤不得啊?那朝廷便凑不出银子去平定陕甘山西,为之奈何?” 张献忠右手一挥,须发飞扬,喝道:“杀!” 包括朕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什么?”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皇江浙湖汉北上圣恩浩荡,如此悯恤生民,这帮刁民居然不体谅皇上,揭竿造反,这等奋臂螳螂,野心狼子,必须杀光以儆效尤,不然大明的体统何在?大明的脸面何在?” “杀杀杀杀杀杀杀!敢造反的,杀!敢抗税的,杀!不服管教的,杀!把砍下来的首级都堆成京观,这样才能震慑朝野之中的魑魅魍魉!” 这一番话让朕心中欢喜,不由赞叹道:“说得好!首级就是用来筑京观的!你小子深得孔夫子真传啊!不过杀自己人有伤天和,灾民造反,是吃不饱,倒不是存心要和朝廷作对……” 张献忠须发戟张,两眼圆瞪:“灾民只要吃不饱饭,迟早会造反,总兵大人莫要本末倒置,唯有杀光灾民,才不至日后烽火连天。” 我他妈…… 这人是魔怔了吗? 不行,孔夫子教育朕,不教而诛是为虐,读着圣人教诲,却行暴虐之事,是为孔虐邪道,朕与那西方的拜上帝教有何异? 又不是随便砍个脑袋就能颅献儒座的,从大秦到本朝,首功都是记的甲士之颅,即使放水,也得是丁壮,灾民饿得皮包骨头,无论如何都是不算战功的,孔夫子见到这等不仁不义之行必然大怒。 朕摇头道:“不可,本朝有大明律,可穷苦又不犯法,怎可胡乱杀百姓?大明国,是讲依法治国的。” 依法治国刚说完,原本心情郁闷的王祚远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平日颇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知这话哪里好笑了,竟然笑得花枝乱颤,千娇百媚。 兄弟,虽然人的笑点是自由的,但朕还是劝你看看大夫。 再说了,这世上穷人多,富人少,真要杀,也应该杀富人才对,若不是朕刚从蒙古回来,还没把差旅费报销,早就领着税警总团去陕甘查税去了。 和那些大户不用讲什么大明律,只要清丈当地田亩,彻查历年税赋。欠税三十两,抄家,欠税一百两,充军,欠税五百两,发配琉球,欠税一千两,满门抄斩,历来只有红胡子朱由检赖别人的账,什么时候有人有胆子赖本大王的账了? 三条腿的蛤蟆可能有,但不作奸犯科、坑蒙拐骗还能发家致富的有钱人,可能要到月亮上去找。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靠勤恳踏实、老实本分就能发家致富,那大明首富应该是头骡子。 似是附和朕的想法,正在窗外拉磨的皇兄也昂昂叫了起来。 “本帅与你大宁都司、陕西都司之京操班军各五千,即日前往陕甘协助御史吴甡平叛征粮。”朕朝着乾清宫方向拱了拱手,“皇上口谕,赐禁军参将张献忠上校王命旗牌,加一尚方剑,四品以下文武官先斩后奏,再赐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各一,有王公大臣,贪官污吏,刁民青皮胆敢阻挠征粮,可当即腰斩弃市,毋须奏报。” “记住,平民百姓杀再多也不算你的功,查抄出田地也要分给当地佃农,弄到粮食、银两都交给吴甡用来救灾,吴甡说你救了多少百姓,就记你多少功。如果有豪门望族勾结势要,和你对着干,那也不用顾忌,直接杀了,走之前去工部领二十门红夷炮,这东西拆土围子好使得紧,老子在义大利全靠大炮破寨劫掠。” 张献忠听得直乐:“好咧,保管把那帮土财主杀得人头滚滚。” 朕又嘱托道:“大炮放之前记得安抚机魂,不然会炸膛,乱杀无辜也会炸膛,你可千万记着啊。行了你先走吧,本帅就不管饭了,明天把开拨费给你送过去。” 张献忠兴高采烈的走了,留下李自成和他侄子大眼瞪小眼。 知道他们没落到好处,有些不悦,朕咳嗽一声:“至于你们二人,另有差事要交与尔等去办。这里是山东各卫所和墩台的分布图,你们去一趟山东和登莱,把当地还堪用的兵都集结了送到天津去,操练一番后出关平虏。” 李自成好奇道:“这事让圣上给兵部下个旨意,派个巡抚或是勋臣去不是更合适么?” 朕看了眼王祚远,并不作答,次辅接过话:“兵部如今是孙承宗的一言堂,山东总督又是温体仁,让兵部出人去山东,少不得一番讨价还价。你们是内廷帝选营的将军,名义上是御马监去山东抽调精锐补充禁军,派你们去,当地的军头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会给你们调足额的兵,军粮上也会给你们方便,就是兵源质量差点。” 李自成沉吟片刻:“他们要不给怎么办?” 朕从怀里掏出个两个虎符,将两个虎符合二为一:“此令可调动锦衣卫缇骑,你提一个连缇骑随你一同前去山东,谁敢不给你兵,就地正法。” 李自成没有直接接:“这,山东如今是温体仁大人的地盘,他为人甚是小气,睚眦必报,日后要是报复标下,可如何是好?” 没等朕说话,王祚远神秘莫测的笑了笑:“放心,他报复不了你。” 朕也跟着笑了起来,因为很快就没有什么山东总督了。 91.两只老虎 “当然,一个连的缇骑压不住那帮军头,所以你把神枢营的一营、二营、炮营都带上,这是神枢营虎符。” 说着,朕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只老虎。 两具虎符都是新铸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朕继位之后锦衣卫要重新向朕宣誓效忠,而新编神枢营更是彻底整编过,除了京营的番号外,编制和人员都彻底换过,连虎符也顺应潮流,改用黄金重铸。 因为大明的军队不是朕亲自带领的拂菻王师,尽管朕对兵士处处优待,又日夜督促操练,终究让人怀疑他们的战斗力,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使是朕这样用兵如神,千军辟易,荣耀护卫所过之处,敌寇无不摧破,也是吃过败仗的。 只不过朕给随军史官塞了钱,所以没被写进史书,外加那些击败过朕的突厥人和拉丁人很快就会被朕连夜杀回去找回场子,是以世人只知朕百战百胜,而不知江字万儿的江洋大盗也曾被撵得像条狗一样夺命而逃。 连朕这样的猛将都曾打输过,兵部、京营和五军都督府的高第良otg2ntc=将就更不用说了,但那些鱼腩死了就死了,正好给下面有为的武官腾出位置,但像刘之纶、李自成、黄得功这样有才干的将领要是战败被杀,朕就亏大了。 所以朕把虎符用黄金白银重铸,交与领军之将,若是他们战败溃逃,就能用虎符买通追兵、当地人,购得一条生路。 然而这两块虎符掏出来之后,朕发现一件极为尴尬之事,黄金质软,稍稍一掰就会弯折,这几个黄金虎符因为被朕揣在怀里,而朕的胸肌又比较硬,以至于虎符居然扭曲成了两只老虎翩翩起舞的姿态。 这没办法,番婆子的身子用惯了,没想到这一出。 不过问题不大,朕伸手一捏,把两只老虎搓成金球,再用施展五雷正法,将黄金加热烧软,运起天理拳劲将软啪啪的金子重塑成威武的大虫。 那首儿歌唱的好啊,两只老虎爱跳舞,小鞑子乖乖献头颅,我和小伢子拜孔儒,人参是最美的遗物。 朕愿意花一万两,给自己换一双没听过这首歌的耳朵…… 李自成战战兢兢接过还在往外冒火花的虎符,不敢抬头看朕,倒退着退出了军机处的会议室,他和他侄子李过离开时脚步颇为散乱。 一定是急着去暗处嘲笑朕,娘的,这回朕丢人丢大了!大虫误我! 等三个禁军将领都离开后,朕坐回到藤编的人体工学椅上,这椅子挺贵,不过近日来风靡北京,许多士子都赶时髦,买了这种号称对腰好的椅子摆在家里,一时间成为书生标配,不买个工学椅放在书房,都不好意思让同窗来自家玩。 不少读书人们信誓旦旦,说以前不爱读书是凳子坐着硌屁股,只要换上这种五两银子一把的好椅子,就会耐着性子好好治学。 看来下个月可以营销卖油灯。 为什么番婆子这么有经商头脑,那些异人不过随口提一句,她就能窥见商机,赚得盆满钵满,而军机处另外几个异人就常常胡乱投钱然后亏光。 说了多少次,汉人不喜欢吃罐头!刘江浙湖汉北之纶非不听,一定要把军工罐头转民用,亏得当裤子。 说起罐头,朕想起来自己午饭都没吃,连忙拿起桌边的餐铃,猛地晃动。 外头的内侍闻声而动:“传膳,快传膳!红案和白案组,把主菜都备好端进去,前菜先进去,兔崽子!哪有河鲜在冷盘前面的!” 朕把餐巾系到脖子上,内侍们将盐焗田螺和干切牛肉放到朕面前。 招待阁臣吃饭,就得照顾周到,朕拧开一瓶米酒,倒进琉璃杯中:“老王,你喝什么,咱这儿有干白,黄酒,还有……” 王祚远呵呵一笑,用牙签挑出截螺肉,塞进嘴里:“茅台,茅台就行。” 对此朕不是很理解,茅台不过是贵州的寻常土产,而刘之纶、中村太郎与宋献策对此都兴趣缺缺,独王祚远一人喜欢而已,不知此酒有何奥妙。见他喜欢茅台,朕特意批了个条子,让播州土司用驿站送了几箱到京中,赐给王祚远喝,他见酒心喜,还没喝,便乐得蹦蹦跳跳,脚步轻快,好似练了上乘轻功一样。 次辅大人也不藏拙,坦然说明,后世不知为何极为吹捧茅台,一瓶酒能炒到数千钱,饮此酒者往往非富即贵,他借尸还魂前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公务员也考不上好岗位,只能望酒兴叹,纵使偶然得酒,也往往作为大礼送与长辈上峰。 现在他回不去后世,只能借茅台来抒发乡愁,用他的话说…… 王祚远放下酒杯,抹了把嘴:“哥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没等朕附和两句,房门外就有人朗声道:“没看出来你川越时年份还挺早的。” 来人带着垂着面纱的斗笠,一身沾满尘土的披风把挺拔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内侍帮助下脱下披风与大氅,再揭下帽子,不是负气出走的刘之纶还能是谁? “呦,老刘来啦,坐坐坐,早饭吃过了没?” 刘之纶入座后,也不系上餐巾,弃了桌上的筷子,伸手从粗盐里抓起两个热气腾腾的田螺,猛地一嘬:“嗯,今天怎么是髪国菜?” 朕:“这两天正好要去髪国出差,提前适应髪国的餐桌礼仪。” 叮咚一声,刘之纶将空空的螺壳丢进一旁的空碗:“哈,老大还是这么幽默,大郎呢?” 房梁忽得说出了人话:“这儿呢。” 成精的房梁翻身而下,稳稳蹲落在一张空位上,正是九爪蜘蛛中村太郎。 王祚远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那副无主的碗筷上:“老宋不是说今天能到吗?堵东直门了?” 刘之纶翻了个白眼:“许是忘了办良民证,这会儿正让鬼子给盘问呢。” 简直胡说八道,倭人的驻地离东直门少说有十里地,而且倭人盘问路人从来不看什么良民证,而是借口“你的牛车超速了,你的骡子压了双黄线,你涉嫌疲劳走路”,然后敲诈一笔小钱。 北京城的交规是靠左行走,刘之纶和中村太郎都很习惯,倒是宋献策和王祚远先前驾车骑马时常常开到右边路上,可见二人都是左右不分的路痴。* 92.第二季度绩效 “我还没到,你们怎么就开吃了?嚯,得亏是老大请客,这顿要是aa,怕不是我一口没吃光买单了。” 道士打扮的宋献策推门进来,不知为何,外头风沙那么大,这神棍身上一丝尘土也没沾染。 朕咽下最后一块牛肉,装作这盘菜从来没端上来过的样子:“还没开吃呢,坐,你没来咱们哪好意思上热菜?” 其实吾等已经吃了两轮,他再不来,那条大黄鱼就没他份了。 这是江南千里加急送来的黄鱼,一路上拿冰镇着才不至半路腐败,也就初春之时,各驿站备冰方便才能这么做,夏天是决计吃不到的。 所以在吴地平平无奇的黄花鱼,运到北京城就价值千金,不过招otg2ntc=待贵客,本就要不吝食材,要不是北京没厨子会料理大象,朕都打算杀一头来款待他们。 可惜,宫里没那么大的锅来炖,那么大的畜生也不好架到火上烤,朕只能用牛来代替。 《礼记?王制》曰,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但唯独没提及天子,所以朕可以闲来无事杀牛加餐,而不用向孔夫子报备。 mediumwell的前腰脊肉被放在龙瓷大盘里,被侍者端到桌上,说起来这瓷器还是大英皇室御用呢,今日让洒家这泥腿子丘八也来试试皇家的享受。 油汪汪的牛排炙烤得外焦里嫩,诱人的油香扑鼻而来,还没吃呢,光是看着心里就暖暖的,你说皇上在宫里是不是天天吃这玩意? 当皇帝真好,顿顿有肉吃,俺也想弄个皇帝当当。 王祚远用刀叉慢条斯理切下一小块肉,抬头望着朕:“老大,你咋用筷子吃牛排呢?” 也不答话,朕用筷子凝聚出启真剑剑气,在牛排上一划,两指厚的无骨西冷被轻易剖开,露出泛红的断面,见到这一幕,王祚远闭上了嘴,埋头吃起自己的肋排。 常人只见皇帝吃牛排时的光鲜亮丽,却不见朕为了练成筷子切肉所付出的艰辛。 这种话当然不能明说,为人处世应当谦和有礼,不可过于轻狂,朕遂对四位军机大臣道:“兄弟们,朕今天能吃上牛排,都是多亏了诸位的鼎力相助,来,敬你们一杯。” “老大客气,客气了。” “都是自家兄弟,您这样太见外了。” “喝,喝,我干杯你随意。” 王祚远用杯沿碰了朕的酒杯杯身,然江浙湖汉北后一饮而尽,老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显得油腻而又亢奋。 本朝并不注重白酒,这种烈酒是蒙古人搞出来的,历来只有下人爱吃,也不是看中烧刀子的醇厚,只是贪图一两杯下肚就能沉醉。 所以朕只用舌头舔了舔酒液,并没有全喝下肚。 番婆子不让嘛,之前还用劣质葡萄酒把她强换过去,要是再喝酒,她该骂人了。 朕今年十八岁,重婚,居无定所,同时打着两份工,每天至少要亥初才上床,早上一定要赖床,不抽烟,酒仅限于宴请聚餐,喝酒时会偷偷加枸杞。睡前,朕一定要喝一份加五勺糖的奶茶,然后打半刻钟天理拳,上了床,马上去拂菻打第二份工。 太医说没见过朕这么怪的脉象。 所以对身体负担极重的烈酒朕都是谢绝的,谁敢给朕劝酒,朕就连杯子一道塞他嘴里,所以从来没人敢强逼朕喝酒。 好在本朝的官吏都很识大体,没人敢职场霸凌皇帝,敢和朕胡说八道,谈论平阳公绩效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尤其是在空降了许多郎中主事到南洋事业群台湾事业部之后。 顺便一提,琉球卫的官职设置是完全超编的,光三品的指挥使就有八十个,专用来安置那些“升迁”的高官,但即使是千户总旗也就下辖十只常备椰子蟹,两百只征召花蟹,这指挥使不过是睡觉时有随从看守,不至于在开荒时被生番砍了脑袋。 这些发配台湾的人被猎了头也是罪有应得,如果他们真的虔心钻研孔孟之道,就应该是他们砍生番的脑袋! 宋献策从随身带着的藤箱里取出个漆盒:“哦,对了,老大,我从山东回来,给你带了礼物。你看,这是曲阜当地有名的熏豆腐,我特意拿冰镇着,让人用轻车快马送来的。” 漆盒分为两层,上头是半化的冰,下面是洁白细腻的豆腐,一打开清香扑面而来,这个年代想全程冷链实在是太麻烦了,或许应当让驿卒们都修炼寒冰掌。 朕接过豆腐,运转掌力,将其烧热,一时间白烟袅袅,看到这一幕,军机处四人都朝后缩了缩,怪事,这豆腐也馊啊,你们跑什么? 莫非是大豆过敏?那也不应该啊,先前吃黄豆炖猪蹄时明明好似饿死鬼投胎,而且这年头哪来的大豆过敏,那么娇气的人活得过五岁? 兴许是豆腐的确够香,这四人又重新靠拢过来,伸出筷子你一块我一块的开始分食豆腐。 刘之纶连吃数块,赞叹道:“这豆腐好,都是好豆子磨的。” 王祚远笑道:“那是当然,这豆腐可是当地出名的,据说是乾隆皇帝去孔府祭孔时,忽然肚子饿了,正好看到路边有小贩在卖熏豆腐,遂买了一份,乾隆爷尝过之后赞不绝口……” 朕连忙制止了这种无耻的营销广告:“你停停停,朕看过鞑子的内起居注,弘历那厮下江南时都是百名厨师随行,移驾行宫时几十辆打车拉着内膳房的厨具、食材,再者,皇帝老爷吃饭哪能这么随便,胡乱就吃宫外来历不明的外卖——” 说着,朕抓起宫外买的烧鸡,撕下鸡皮酥脆的鸡大腿塞进嘴里嚼着:“那不是很掉份吗?万一吃出个好歹来,岂不是江山易主了?” “是是是您说的是……” 朕拧开一瓶孙春阳杂货铺的新品,这是海货房的河豚子罐头,舀了一勺:“皇帝吃饭哪有那么随便,要是有人对朝廷心怀不满,皇上吃外头的东西时往里头下了毒,刺驾也不用攀援入宫那么麻烦,往外卖里加点河豚就行了,皇城外还驻扎那么多卫兵做甚?” “您教训的是。” 把标着“净含量100g”的空陶罐放回桌上,朕指示道:“这个孙春阳查过没?” 中村太郎赶忙道:“查了,只是个普通人,他说他的生意经都是幼时听一个神人说的。” 朕急切问道:“那神人现居何处?” “前些年,准确来说是隆庆年间,宁波郊外闹老虎,咬死不少人,那位神人拜师学艺,学了姑苏流斩蛇剑,剑道境界神乎其神。” 一听这武学流派非同寻常,且朕知道川越者定是大才,顿时正襟危坐,毕恭毕敬等着中村太郎往下说。 “结果那剑法对蛇特攻,遇到老虎并无甚效果,猎户们只找回一双鞋。” 文武全才之川越者,竟落得如此下场,朕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感,又暗叹他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人本就不及老虎勇武强健,便是拿了兵刃,又素习击技,也不是大虫的对手啊。 登时悲从中来,抓起桌上的烤虎肉啃起来,这老虎是昨天在燕山上抓的,为了毛皮完整能卖个好价钱,朕都没带家伙,徒手把老虎超度了。 异人兄,朕生啖了这老虎,夜寝其皮,也算为你报仇了! 虎头之后要水煮剔除肉,白天当酒器,晚上当溺器,以告异人兄在天之灵……不对,这俩只能二选一,险些着了道。 刘之纶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虎头,发现这老虎是真的之后,赶忙收回了手:“咳咳,波斯,该谈谈q2的展望了。” 尽管部门聚餐时谈工作会让饭菜变得难以下咽,但眼下多事之秋,正是拼搏创业的时候,还是要以事业为重,等哪天朕去泰山之巅敲钟,再享受也不迟。 中村太郎放下他最喜欢的曜变天目茶碗,朕不知道五钱银子一箱的福建茶碗他怎么就当个宝,九爪蜘蛛拈起湿巾,擦了擦嘴角:“牧首猊下的活做得怎么样了?” 宋献策抓了把花生,剥开外壳,把豆子连着红皮丢进嘴里:“这回我可下了大力气,把天津卫的军械库全都搬空了,天津的盔甲便宜得很,等会儿我把买我装备的人名单给你一份,事后按名单抓人。” 朕:“可以,但杀头的时候你也得到场,免得他们当个糊涂鬼。” 宋献策并不接茬,苦笑道:“登莱一带都是皮岛渡海而来的难民、逃兵,毛文龙死的太突然,我都没提前准备,许多老兵都落草为寇了,还有几个逃到登莱的毛文龙部下,比如孔有德和尚可喜,趁机收拢了一大帮辽人,我只抢到几千个老弱。” 朕看了一眼九爪蜘蛛:“你手上还有人吗?” 中村太郎耸耸肩:“还有两个中队,不过要留着换防从关外撤回的蒙古侦查骑兵。” 夷事局绝对不止这点人,但谁没点小算盘,对中村太郎暗中留一手的行为朕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他做得事情都见不得人,加之细作经营极耗财力,只能投靠皇帝才能自保。 “老刘?” 朕唤了刘之纶一声,他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我吗?我在皮岛整编了不少军队,但信得过的只有从北京带去的亲卫,不过前两天和鞑子打了两场,缴获了不少好东西,里面有这个。” 说着他站起身,小跑出了房门,不多时扛着一根将近一丈长的奇门兵刃回来。 “锵锵——抬枪!如果要狙杀那帮汉奸,用这玩意再合适不过了,事后也能推说是鞑子的细作所为。” 黄太极的雷铸天兵坐五牙天舟深入敌后,投下空降仓直击登莱腹地,刺杀数名毛文龙旧部,后为当地团练擒杀。 这很合理,糊弄世人足够了。 毕竟朕准备的方案是往他们伙食里掺河豚子。 93.威虎山 三位大清的藩王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果真的不吃空饷,怎么可能被鞑子撵到岛上去? 也不是什么作恶多端之人,罪不至死,如果贪这点银子军粮就要杀,大明朝的官可要死绝了。 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小孩子才讲对错,大人只考虑输赢,这几个皮岛旧人死了,那些辽兵才能被宋献策笼络。 不是朕要他们死,而是番婆子的计划里没有他们的活路。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就让轻轨朝着只捆了一个人的道上狂奔吧。 只要车轮不是从朕的脖子上碾过,什么都好说,什么都能商量,otg2ntc=已经,已经不想再上树了…… 朕接过那杆抬枪,天理拳劲渗入护木和枪管之间,这杆二十斤重的大火铳构型已经了然于胸。 准星有点歪,枪机不止是锈蚀还是摔过,颇为生涩,不过槊杖作工倒是不错,很是端直坚实。 最有意思的是枪管。 据朕所指,金国继承的产业中并没有冶铁业,不过也可能是朕记差了,这是打仗,不是玩九州风云,不是骰两个侦查就知道某某地块产铁,某某地块有高炉。 于是朕问道:“东虏能冶铁、自产铁器不?” 王祚远伸手在空气中虚点,还出口数落道:“你有这闲工夫在群里问,为什么不去网上搜一搜呢?” 朕倒是想,但皇宫的五通一平还没弄完,光学电报还只铺到天津,带宽也只够查阅天津的大宗货物到岸价格,方便番婆子在北京城打价格战。 他的手指连连滑动,忽得眉头皱拢:“怎么用站内搜索来着?就是限定搜索结果在某个网站。” 刘之纶两手连连比划:“关键词后面加个赛特,然后冒号,再加域名……我操你能上网?” 王祚远耸了耸肩:“系统送的镜像。找到了,后金能自产铁,他们的冶铁业是努尔哈赤从无到有一手搭建的。这篇营销号文章说,努尔哈赤最初的满人工匠是从叶赫部抢的,然后他们的冶铁工坊在大四平镇,就在辽阳以东二百里的地方,长白山脚下,那儿有一片优质的浅层铁矿。附近还有石炭和粘土,很适合发展铁业。” 朕晒然一笑:“区区一座小作坊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比在意。” 王祚远把滚动条往下翻了半页,还顺手在一侧点了两下:“狗日的,镜像也有广告。嗯,旁边的平顶山镇有沙金,北边的柜石哈达山还产银子,努尔哈赤时期就动员了一万劳力去开矿,用的巷道掘进法,可谓下足了血本,恐怕这几个矿产量都不小。” “砰!”江浙湖汉北 朕一砸桌子,满桌的鸡鸭鱼肉在不自觉放出的天理拳劲下都齐齐一个立正。 “他娘的,这羊牯肥,许是红货不少,得想办法捞他一笔,太郎,叫并肩子们准备好青子,踩完盘子就清了黄太极的铁厂。” 刘之纶缩了缩脖子:“我还当这儿是皇宫呢,合着原来是进了威虎山了。” 指尖摩挲着枪管,五雷正法也浸润到铸铁身管之中,探明了这杆抬枪的妙处。鞑子的铸铁技术不过关,炼铁时用风箱鼓风,风力不够,火温不足,铁水未被炼净,浇注的都是白口铸铁。 铸炮当然要用灰口铁来铸,白口铁太脆,必须退火软化,不然用这种铁铸炮,迟早炸膛崩死炮手。 这样的大火铳铸造出来内部并不光素,没有什么准头可言,也就打个两百步,比鸟铳稍稍强一些罢了,比不上红夷炮,也比不上威远炮。 只是抬枪一人扛着就能走,和鲁密铳相仿佛,大小火炮要搬运,须得马拉人拽,很是费力。 朕知道,刘之纶也留了一手,这根本就不是他手上最好的家伙。 说话间,两个太监端着炭炉和锅底进了会议室,把火锅架到桌上,锅中番茄、玉米和红枣枸杞在锅底中翻腾,一道送来的有羊肉卷,薄片牛肉,鱼丸,香菇。 宋献策先前喝了不少,见到一盘盘食材端上来,迷迷糊糊问道:“没点方便面吗?麻烦再加两瓶核子北冰洋,常温。” 朕对一脸困惑的太监们道:“国师不胜酒力,喝高了,别听他胡说八道,你们去弄点酸梅汤来就行。” 军机处的内官已经习惯了四位大人说听不懂的天书,早就习惯了,应承道:“诶,好咧主子,这就给您取去。” 朕把牛百叶、黄喉下进锅,拿公筷搅了搅:“听说,老刘你带人在金州位打了好几场,杀得鞑子都不敢来旅顺口了?” 刘之纶挥舞着筷子,活似一只刚网上来的螃蟹:“没错,老子用三段击打得清军落花流水,这会儿旅顺口的炮楼也该修完了,之后鞑子再来,有那帮畜生好受的。” 王祚远漏勺一舀,已经烫熟了的牛百叶被捞起,朕和其他几人不顾官职高地,长幼有序,没等次辅大人下箸,就已将肉分了干净。 中村见刘之纶大块朵颐,随口提道:“前两天听说有一条葡萄牙人的海船遭遇海难,漂流到了朝鲜附近,我布置在朝鲜站的人说,他们被皮岛的船队劫走了。” 刘之纶满不在乎的嘬着蟹腿:“是有这么回事。” 中村追问道:“船上的人呢?那条船是耶稣会的,船员中有几个从罗马来的传教士,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螃蟹腿里的肉还没被完全挖出,刘之纶用力吸了两口,也没能吸出肉来,比起中村太郎的疑问,还是蟹肉更重要。 发掘蟹肉实在吃不到,中村连连追问惹得他颇为厌烦,刘之纶把螃蟹往桌上一丢:“你这鬼子,果然亡我之心不死,那帮亚伯拉罕一神邪教的白皮和你也是一伙的。这种传教士放进国内,都是污染子民思想,试图断我华夏龙脉的祸害,老子怎么可能放他们进入汉地?上到船长,下到水手,全都被老子杀了。” “杀……杀了?八嘎牙路!贵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刘之纶撩起衣摆,露出一截手铳枪柄:“国家昏乱,有忠臣,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休想让这帮洋鬼子在国内贻害平民士绅,遗祸万年!” 94.和虫豸一起治理朝政 刘之纶最后望了朕一眼:“陛下!和这种虫豸一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治好朝政!” 说着,他拔出腰间的…… 还没等他拔出火铳,王祚远就伸手拦住了他:“你省省吧,那电视剧我看过,按规矩你得等歌女唱完才能动手。唉,别苦着脸了,来喝一杯吧。” 朕生平最讨厌在吃饭时动手,一粥一饭,皆是农民伯伯的血汗,你们上私塾的时候先生没教吗? 酒宴中下毒,是对酒菜最大的亵渎,所以朕建议后世的政客和野心家们,倘若事情真的闹到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也请尽量不要在饭桌上动手,西北的灾民还在吃土啊畜生! 刘之纶的手铳口径极大,为了能一枪崩了中村,估计还塞了不少otg2ntc=铁砂,挨上一枪肯定神仙难救,大明的医术外科靠扎针,内科靠喝汤,但若是被打成漏勺,朕是想不出扎哪个穴道、喝哪副汤药能把漏勺补成汤勺。 嗯,即使能补回来,也是个死透的汤勺,没有灵魂。 而且血肉会洒一地,弄脏这一桌好菜,吃倒是还能吃,那几道荤菜的分量还会变多,只是味道将变得极为可怕。 不过朕吃东西从来不在乎味道,打了那么多年仗,有东西吃就不错了,饿急了的时候,人血都尝过,但终究是暴殄天物。 如果朕想,只要手指一弹,筷子便能激射而出,一支插进铳身,废掉那把手铳,一支插进刘之纶脑门,把这歹徒击毙。 然而朕并不想,刘之纶是个能干的部下,不能因为在皇帝面前拔枪这种小事就杀了他,非法携带火铳在本朝…… 本朝并不禁止持有火器,即使是大清都不禁火铳,而且他这不是还没开枪吗? 这个念头刚转完,刘之纶就抽出了手铳,对着中村太郎便是一枪。 王祚远赶忙伸手去推,枪口偏转,竟然指向了宋献策,但扳机已然扣下,簧轮飞旋间擦出一蓬火花,继而是一声爆响,升腾的硝烟间,宋献策已经仆倒在桌上,血从胸前汩汩流出。 朕大为震惊,新造的簧轮枪效果竟然如此好? 燧发枪固然处处都好,唯独发射时要用钢条夹着燧石敲击铁片,这根钢条平时并没什么害处,但要藏在身上,而非放于枪套中,就容易被衣物钩带,容易走火或卡住。 老刘果然是有备而来啊。 听到铳声,门外的侍卫和内官赶忙冲进来,朕强作镇定,也不能说强作镇定,朕杀过的人比寻常人见过的人都多,这种小场面还不至于让朕心中起波澜,身如歪脖树,心如断头台,死人只会让朕欣喜,流血只会让朕快活。 指了指血泊中的宋献策,朕对锦衣卫江浙湖汉北和内官们恐吓道:“把牧首大人抬出去吧,都咽气了……今日发生之事,你们万万不要说出去,违者格杀勿论!” 内官们乍然看到这等凶残的景象,吓得不敢看朕,只是低头顺目的立在一旁,倒是锦衣卫们见得多了,一边一人,架住腿还在抽动的宋献策,把他抬出了军机处,也不知送往了何处,还在抽动的大腿一路拖出湿漉漉的血迹,腥臭之极。 刘之纶还想拔枪,却被中村太郎一巴掌排在手腕上,刚刚掏出的另一把手铳脱手飞出,在地上飞旋了两圈,最后磕在墙上,触动了机括,火铳登时走火,屋中三人赶忙抱头蹲下。 朕倒是没有蹲,毕竟以铅弹的速度来说,来得及蹲下之前就该中弹了,还是不费这力气。 王祚远狠狠瞪了一眼刘之纶:“你他妈想干什么?” 刘之纶满脸戾气,冷笑一声:“这厮也是个信教的神棍,帮洋人传教就该死!” 朕不禁歪过脑袋,满头疑问,这三自爱国教会是本朝合法的教门,他们劝人向善,扶助孤老,最关键的是结余的香火钱全都上交,怎么就该死了? 如果正教都该死,那朕还拜什么孔子,如今的孔家不仅在山东作威作福,聚敛的钱财一文都不肯分给朝廷,甚至还要朝廷给他们赏赐,更应该灭了才是。 混帐玩意,鞑子还没灭,居然想着要灭了朕的老师? 不过朕并非什么能言善道之人,若开口与刘之纶讲道理,肯定也说不过这满口歪理的得棍,得棍者,据传是神圣伪拂菻帝国之后,传到第三朝之时,有一伙奥地利党徒以拂菻雄辩术裹挟民意,窃据神器,寻常人若非明事理者,常为此伙人诡辩之语所惑。 即使是朕都知道,对这种法西斯党徒不要讲道理,直接一拳打爆他们狗头就行。 “老刘啊,你说你不喜欢洋人的东西?” 刘之纶双手往后伸,不知是在摸索背上的兵刃还是打算挠痒痒:“正是。” 朕摸了摸下巴,很是不解的问道:“可你信的束棒主义,本就是起源于拂菻,发扬于德、义,既然你这般讨厌红夷,为何又将其奉为圭臬?” 刘之纶的嘴张开,却说不出一句话,过了片刻,才道:“除了雅利安人,元首幼年曾受过一对汉人夫妇救济,德国人和汉人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原本如临大敌的王祚远顿时破了功,毫无矜持的笑了出来,满脸油光,微胖且谢顶的中年人咯咯而笑,果然是极为恐怖的事情,中村太郎不明所以,往后连退了两步。 这倭人满脸“你们汉人的笑话我完全听不懂,一定有什么阴谋”,并且看向朕的眼神也份外戒备,看朕有什么用,朕也没听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王祚远笑了许久才缓过来,强忍着笑对刘之纶道:“早和你说了少看点地摊杂志,这样被做成肥皂时才不会惊讶。” 朕运转起五雷正法,从地上吸附起一把餐刀,令其悬浮在身后众人看不到的阴影中:“若是信了洋教就得死,朕也笃信洋人的拜上帝教,照你的意思,朕也得死咯?” 刘之纶嘬着牙花子,满脸不屑与鄙夷:“老大,那都是骗人的玩意,你别信了!” 朕最讨厌别人对朕指手画脚了,身为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这皇帝当来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在信仰与神学方面,朕还是倾向于坐而论道,而非抬手就是个十字军剑法砸在对方脑门上,毕竟朕论后世的政治不是这帮异人的对手,但佛法自认还有些心得,可以靠嘴来说服他人。 “你是说,让朕不要信移鼠?” 刘之纶点头道:“正是,您大可以信一些国内的宗教,比如说……” “佛教?” “对对,您可以去烧烧香拜拜佛。” 朕沉吟一声:“嗯——可是佛教不也是天竺传进来的吗?” 刘之纶争辩道:“汉传佛教早就本土化改造过了!现在是我们的文化之一!” 朕把脑海中的少林寺笑话驱赶走,免得失礼:“可这正教会也是本土化改造过的,这东西也讲论资排辈、先来后到?” 刘之纶涨红了脸:“天主大还是朝廷大?” 朕反问道:“是如来大还是皇上大?” “那当然是……” 不等他说完这道送命题,朕就用流利的拂菻话说道:“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朕管天父叫皇阿玛,天父封朕为天子,底下人见到朕都得磕头。” 这种教义很是异端,放在西域朕得上火刑架,好在西域没人打得过朕,要上也是他们上。 刘之纶不死心,接着道:“就算如此,也不该把基督教奉为国教——” 朕赶忙喝止:“你胡说八道什么?大明的国教当然是儒教!” 刘之纶:“?” 朕撇了撇嘴,只觉他少见多怪:“大明国是宗教自有之国,三教合流,诸教互注,既然宗教自由,朕作为大明百姓的一员,难道没有信教自有么?一切教门在明国需接受朝廷的领导!一切宗教信仰自由,朕有信教的自由,也有不信教的自由,有信这个教的自由,也有信那个教的自由!北京教会又没在公开非宗教场合传教,也没向非信众传教,怎么就不能信了?” 没等刘之纶反驳,朕又叫嚷道:“信仰自由乃是大明律与大明令赋予朕的基本权利,朝廷依法对各寺庙、道观、教堂进行管理,活佛转世,圣人封圣,真人飞升,均需府级及以上布政司衙门批准,并上报礼部祠祭司核准,你信不过教门,难道信不过大明律和朝廷?” 刘之纶被朕说得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毕竟后世异人多多少少都被“自由意志”这种东西毒害过,一时间很难转过弯来。 王祚远见老刘消停了,站出来说道:“皇帝信教,本来就是传统,封建统治者搞封建迷信是本职工作。倒是你,堂堂一个副省级的干部,居然天天公然发表法西斯言论,我看明明是你的问题更大。崇祯年间搞法西斯,你就不怕步子卖太大直接劈叉吗?” 刘之纶昂起首,用鼻子看着王祚远:“我在皮岛时,便是靠二十五点纲领团结了岛上的士兵和民众!” 一直沉默不语的中村太郎幽幽的冒出一句:“你在皮岛没被人一枪崩了,全靠我从上海组织的每月十万石粮食,你不会真以为那些吴商会因为什么汉人的剑、汉人的犁,就冒着船只倾覆的危险给你海运粮食吧?” 95.上吊与城破 朕自继位以来,已经有一十七载。 百官视朕为仇寇,乱军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朕,黄太极更是在关外虎视眈眈,他祭拜四位大仙,换来八风加持,妄图自北方废土挥军而下,席卷中原。 这十七年,朕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贪官污吏,杀,乱臣贼子,杀,刁民叛徒,杀。 杀!杀!杀! 崇祯一朝,光是首辅就被朕杀了两个,巡抚更是处死了十一个,otg2ntc=都是祸国殃民之辈,死不足惜。 城外烽火连天,喧嚣的声音让朕不得安生,硝烟味在紫禁城中都清晰可闻,似是有几百支鸟铳,几十门大炮放过炮一样,街头巷尾之间连绵不绝的嚎叫声和爆响,叫朕彻夜难眠。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大事去矣。 好好一国家,就这么没了。 “皇上您别哭啊!” 王承恩还在苦劝,他也没有办法,别人都能走,唯独他身为内官之首,走也走不脱,倒是曹化淳前两年因为年老,已经告老回了南京,这会儿已经过上顿顿吃鸭子的幸福生活了。 也不知道番婆子过得怎么样,是杀光了穆拉德全家还是被穆拉德杀了全家,不过以她胆小如鼠的性子,多半是做不到披甲持戈亲临战阵,朕替她打下来的地怕是今日割一村,明日让一镇,早就给赔光了。 细细算来,朕已经十五年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那段日子真是朕这一辈子里最开心的时候。 安娜那丫头找着了么? 便是找着也没甚么用,皇妹病入膏肓,血髓枯竭,寿数已尽,若无神仙手段逆天改命,安娜顶多也就五年阳寿。 而且不能熬夜,不能吃辣,安心静养——以朕对皇妹的了解,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安娜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若是安娜能活到今天,她应该已经有…… 两百多岁了。 丢那妈,那确实是该死了,天下岂有江浙湖汉北二百年的皇妹,一百多还不死不成妖精了。 唉,上树吧。 当年那棵老歪脖子树挺适合上吊的,可惜朕手欠,给砍了,后来觉得还是得留一棵树用来警示自个儿,免得要用时还要找地,宫里的房梁不好挂,梁太高,而且和屋顶贴合,严丝合缝,白绫丢不上去。 朕皮肤娇嫩,用麻绳的话隔天会起疹子,所以只能用白绫,怎么说也是皇帝,不能寒碜。 而且挂在宫里容易吓到人,这二手的紫禁城要是被外人知道吊死过人,可是会掉价的。 娘希匹,当年本朝殉葬的旧制还在时,每回驾崩个皇帝都要一帮嫔妃殉葬,不都是服毒、上吊吗,那些受了冤屈,觉得苦过不下去的宫女太监也是年年都有上吊投井的,要掉价早就该掉了。 这棵歪脖子树是新种的,因为年份不足,茎干瘦弱,枝叶稀疏,一看就知道没有好好锻炼,朕应该从它发芽时就敦促小歪脖子树勤练八段锦、八部金刚,每天再多吃些花肥,勤晒太阳。 花肥的气息从树根下散发开来,让朕微微皱眉,要吊在花肥上,未免不雅,比起嗅着粪肥的气息,朕想挂在山清水秀之地啊。 运转起天理拳劲,朕扎了个硬桥硬马,两手搭在树干上,一抖,深埋地中的树根已然被震松,一拔,碗口粗细的歪脖树已破土而出。 将树扛在肩上,朕视线被树干阻挡,看不清路,只得嘱咐王承恩:“王伴伴,劳烦在前头带路了,找个山清水秀之处,朕就把自个儿挂上去,不过这树吃不住两人重量,你要挂就得另寻他树了……” …… 帝国首都,城墙巍峨,乌尔班大炮已经发出了今天的第三次轰鸣。 我忧心忡忡的站在塔楼上,看着远处的大炮阵地,突厥人和不知道哪里来的热那亚人正在费力的拆开两段式的大炮。 即使相隔甚远,我也听出刚刚那次炮击的声音与先前不同,更加低沉厚重,而且火炮一侧泄漏出远多于先前的硝烟。 透过我珍藏的望远镜,我看到青铜管壁上多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纹,刚才那次射击的火药燃气正是从这里露出,所以炮弹绵软无力,只是砸在都城高墙外的护城河中,未能起到轰塌城墙的作用。 突厥人们不顾炮管热得能烫掉皮肉,用净水的绳索和牛革拴住火热的巨炮炮管,连接两截炮身的螺栓在杠杆和滑轮作用下终于分开,铁匠们蜂拥而上,检查着炮管的损伤。 承蒙孔雀天使恩典,这门火炮暂时哑火了,可是它迟早会被修复的,只要围城军团还控制着城墙外的补给线,只要庞大的舰队还环绕着马尔马拉海和黑海,就休想有一条载着军械与物资的船溜进城中,维系守军的给养。 从理性上来说,大炮迟早会轰开城墙,因此不论眼下发生什么,只要没有援军,这座城市被攻克是大概率的,守军已经疲惫,他们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希望,神职人员带领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向神明祈祷,可帝国其他部分的封臣与官吏们显然不可能带着援军穿过大海和山脉,撕裂层层防线前来拯救他们的封君。 太迟了,早在星月旗包围城墙的之前许多年,这座盘亘在欧洲和亚洲之间的城市就已经定下了命数。 望远镜的水晶镜片尽管模糊,乌尔班大炮依然是个不容忽视的庞大目标,即使用肉眼也能看清它昂扬的身姿。 我享用完勉强称之为午饭的食物之后,那门巨炮已经在铁箍的加固下重新朝向了城墙。 这是临时加强的手段只能支持两到三次炮击,因为城头的小型火炮,围城部队剩余的射石炮无法前进到有效射程,如果撑过这两次炮击,守军将赢得至少一周的喘息时间。 没错炮击,城墙都会被打出缺口,然后守军趁着下一次炮击开始前,用一切能找到的杂物填补着缺口,这场让双方绝望的拉锯战赌上了两边的一切,或许要进行数个月才能分出胜负。 守军并非毫无机会,他们因为无处可退,在绝境中爆发了令人赞叹的勇气,已经数次击退了攻上城墙的近卫军团,如果能支撑到攻城部队因为疲倦、瘟疫和饥荒而撤军,那么这场战争只能以谈判告终。 总的来说,是更高份额的贡金。 我不由得苦涩一笑,曾经我也奢求靠献上贡金能够苟活,如今事态却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震天的爆鸣声响彻云霄,把正在走神的我惊醒了,这声音意味着大炮炸膛了,果不其然,炮兵阵地上的青铜巨兽已经断成了两截。 就在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时,巴西尔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巴塞丽莎……乌尔班大炮刚刚那一次射击,把城门击穿了……” 我闭上眼睛,向孔雀天使作出简短的祷告,继而抽出腰间的剑,骑上年老的阿拉伯战马:“罗马人!前进!” …… “皇上,您怎么样?” 朕在树上挂了一刻钟,觉得全身舒泰。 这个颈椎牵引太有效了,朕脖子已经完全不痛了。 “朕很好,倒是王伴伴你啊,年纪也大了,以后就别陪朕在书房通宵了,说起来咱主仆两还真是默契,落枕都能凑一块儿。” 王承恩笑道:“主子,您要让臣给书房添俩床,咱也不必睡书桌不是?” 朕摆摆手:“诶,睡觉还是得去乾清宫睡,御书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昨天情况特殊,朕本是想眯一会儿,奈何朕也不是那个精壮小伙了,实在是熬不起夜。” 王承恩把朕从树上扶下来:“东虏既已平定,陛下更当郑重身体啊。” 朕笑道:“谁知道那帮女真人这么不禁打,才打下沈阳就降了。对了,之前不是让你把北京城的烟花爆竹都买断了吗?怎么外头还这么大动静?” 王承恩对道:“主子,八成是各家各户过年时放剩下的。” 干死了鞑子,北京城正在普天同庆,普天同庆就得放鞭炮,所以朕在爆竹生意上趁机捞了一笔。 无他,习惯罢了。 唉,朕的大清亡了呀。 …… “不能再杀了!巴塞丽莎!这些突厥人都是上好的奴隶啊!” “快下令让士兵停止无意义的屠杀吧!一座没有人口的亚德里亚堡打下来又有什么用啊!” “普通人可以打上烙印,那些阿訇可不能啊,会彻底激怒东边的邻居啊!” “陛下!您不能再喝了!您已经喝了三瓶酒了!” 我大口灌着缴获的蜂蜜酒,在寺庙和殿堂间起舞,另一手拿着一块石墨,不停的在墙上写着赛里斯文。 拆! 拆! 拆! 城里的突厥和阿拉伯风格建筑都必须拆除重建! 尤其是那些塔,违反了我为我的巴塞丽莎设立的噪音管制法案,一定要爆破掉。 尽管我已经很久没见到我的巴塞丽莎了,但我始终怀念她炖的鸡蛋羹。 还有便宜坊。 不过我还年轻,如果继续往东边进攻,穿过高加索山脉,就是蒙古人向赛里斯朝贡的路线。 如果能向皇帝请求,讨要两个便宜坊的厨子,以赛里斯皇帝打肿脸充胖子的朝贡方针,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 朕在札记最后一页,写下了—— “陪君醉笑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 我看着因为砸锅卖铁,降到最低标准的伙食,揪着头发痛苦的嘶吼道: “焖炉鸭!我要吃焖炉鸭!” (第六卷完) 1.国宴 紫禁城,一间不存在的房间中。 朕端着一杯摩卡,因为在大明很难弄到足够多的咖啡豆,这玩意很是昂贵,故而摩卡使用锅巴泡的。 所以准确来说,这东西应该叫大麦茶。 纸杯外裹着一层防烫的瓦楞纸,防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便于在上头写字,免得顾客拿咖啡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现在什么情况?” 啜了一口咖啡,浓郁的麦香在口中弥漫,加了双倍的糖的摩卡甜otg2ntc=得过分,但朕并不擅长用脑,所以必须摄入更多糖分才能让脑子动起来。 糖,你把多少女人的腰都给毁了! 好在朕是男人,膀大腰圆正好符合北方的审美标准,所以也不怕吃胖,番婆子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拿朕的身子海吃胡塞,祭五脏庙的供馔都是高糖高油脂,如果朕年纪再大点,再加上六部的奏疏,可能就被一套三高给送走了。 以后皇明祖训要加一条,咱朱家的皇帝每顿要以蔬菜、粗粮和白肉为主食,并且要严格控制河鲜、海鲜的摄入。 好在朱家有钱,动物内脏本来就不吃,除非哪位皇子皇孙口味重爱吃北京传统小吃卤煮火烧,不过吃过鲁菜、苏菜之后,应该不会有正常人还会喜欢“北京美食”,问题不大。 如果真的有不肖子孙爱吃卤煮、豆汁儿、炒肝爆肚,那就让他因为通风驾崩得了,朕没这种儿子。 摸了摸日渐肥胖的肚子,番婆子,你把朕糟蹋成什么样了! 宋献策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非常吊儿郎当:“呦,您这小日子过的真舒服,都胖了这么多。” 他胸口刚吃了一发手铳,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 毕竟他有一层铁板和三层纸甲给他挡抢,而朕就是帮番婆子挡抢的铁板,因为她和周后打得火热,满嘴骚话每每弄得皇后心花怒放,结果周后每天都下厨开小灶,于是朕除了尚膳监的五顿之外,还有三位皇后、贵妃的爱妻便当。 啊,番婆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多情!你能不能只爱一个!你的心受得了,朕的胃受不了啊! 在粘竿处锦衣卫的帮助下,宋献策脱掉了被狗血染红的外套和貂裘短袄,为了骗过那几个内官眼线,这回咱没玩只装火药,不装铅子那套,刘之纶的火铳里装的都是上好的黄豆,宋献策胸口塞了个装满狗血的猪尿泡,一被打中就自行捏爆。 北京的狗真是惨,回回都被朕取血,来世不要生在北京了,非要生在北京也尽量生在富人家,倒是投胎是人是狗并不重要,比如魏国公家门口天天有路倒,但他家的狗吃得比朕还好。 牧首猊下抽出被打出一道凹陷的铁板江浙湖汉北,上书“丹书铁券”四字:“现在外廷已经知道老刘和老王不合了。” 朕摸了摸下巴,默默盘算着番婆子的大计划,根据她的计划,朕得对那一票大罗金仙示弱,并且在这两年把北京城能打的军队尽数调离。 禁军好商量,因为这支军队原本属于内官监,编制上并不大,明面上只有八千人,不过占着一个卫所的兵额,只要一道金牌就能调往外省,而且没人敢逼迫禁军去做事。 神枢营,也就是旧三千营的那两营骑兵也能找个北虏袭扰宣大之类的借口,调去居庸关外。 但刘之纶在朝中树敌众多,又是王祚远次辅一系的成员,已经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他在皮岛练兵,动了许多人的肥肉,一旦京师有变,势必被人逼着率军回来勤王。 可是在大计划中,北京的能打的兵越少越好。 刘之纶对于朕这么费事的计谋,很是不解:“老大,咱们这么费事,就为了斗倒孙承宗?您直接下旨让他告老不就完了。” 朕学着那些异人常常做的那样耸耸肩:“天下的事儿哪有那么简单,东林又不是老孙头的私产,他们是看中帝师三朝老臣,才请他坐第一把交椅。孙承宗不管是死在任上,告老还乡还是被拖出去砍了,都不会伤到东林分毫。” 刘之纶依然没想明白:“可眼下咱们要对付的不是东林吧?老大你不是说要先解决内耗问题吗?非这么大功夫吧孙承宗斗倒又有什么用?还平白得罪了那帮东林。” 朕笑了笑,也不解释其中妙处,只是含糊其辞:“皇帝下旨让孙承宗滚蛋,和孙承宗在兵部尚书位置上打了败仗自己滚蛋,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后金劫掠京畿,孙承宗哪怕有通天手段,也难保不脱层皮,但袁崇焕是无论如何都得死了。” 王祚远暗自摇头,刘之纶连忙追问:“为啥非得杀袁崇焕?” 因为屋子长久封存,不曾洒扫,中村太郎掸了掸落到衣服上的灰:“为了毛掉一年辽饷。袁崇焕一死,辽镇就要重新选蓟辽督师,户部就能把这一年本应拨付的辽饷都拖延几月,不管是存在银号里生息,还是拿去救灾,都好过丢进辽东的窟窿。” 朕在桌子底下摸索一番,找到了预先放在此处的食盒,拎到了桌子上:“刚没吃尽兴,咱接着吃吧,这盘是新近开发的菜,你们尝尝看。” 食盒里却是一只外皮金黄的烤鸭,皮肉上泛着油光,香气冲天而起。 王祚远眼睛亮起,倒是识货:“呦,这是挂炉鸭吧?” 这鸭子是果木熏的,鸭肚子里灌了开水,外边明火烤,里边开水煮,所以外酥里嫩。 从食盒中抽出牛耳尖刀,朕把刀刃贴在鸭皮上:“这道菜,名字唤作袁崇焕,你们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咸了淡了,生了老了,都说出来,给点修改意见。” 宋献策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往地上吐了口痰,继而扒拉着食盒:“里头还有别的菜吧?” 朕拎起食盒的上层,露出下面一盘肉肠:“喏,留神,你拿那边的湿巾端,还烫着呢。” 刘之纶凑过来闻了闻,鼻翼阖动:“五香牛肉肠?” 朕瞄了一眼地上的痰,里头带着点点血丝,知道大牧首吃了一铳并不好受:“这是给牧首补身子的……菜名叫做司马迁。” 刘之纶满脸困惑:“司马……” 宋献策好心的解释道:“就是牛鞭。” 老刘顿时满脸厌恶,嫌弃道:“噫——” 接着朕又变戏法般端出一盆撒着葱花的肉汤:“还有这个,伯邑考。” 宋献策嗅了嗅,说道:“这不水煮兔肉吗?” “还有这个,比干。” “炒猪心?” “商鞅。” “红烧排骨?” 朕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是一碗剁得极碎的肉酱:“这个厉害了,是儒家名菜。” “积点德吧,你也太损了,孔夫子看见这玩意就会想起子路,根本不吃的好吗?” 那一定是讹传,如果是孔夫子听到自己弟子被剁成了肉酱,那夫子肯定抄起门栓,把那人砸成肉酱,怎么可能对着肉酱生闷气?史书记载,杀了子路的罪魁祸首被西戎给杀了,但朕怀疑其实是夫子乔装成西戎蛮夷,以直报怨。 虽说报仇不隔夜,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夫子又不是一方诸侯,怎么可能真的拆了城门,扛着门栓就上门灭人欲? 报仇是一定要报的,但不同于史记中的刺客,夫子还有教书育人、传道受业的本职工作,要留得有用之身,唯有确保自己的退路才能动手。 朕也是一样,如果能救天下百姓,黎明苍生便救,但这不代表朕一定得把自己搭进去,救亡图存之道犹如救溺水之人,首先要确保自身安危,不被溺水者一并拖进水里,唯有自己安危无虞,才有余力去拯救他人。 因此朕打算在北京城大兴土木,把城防加固一番,免得黄太极来攻城时真被打进城来,鞑子打到北京城外,是文官武将的无能,但被打穿城墙,一路攻打到紫禁城,那朕不一定压制得住渴血症。 索性北京城的城墙是英宗之时翻新修建的,结实的很,如果英宗皇帝老老实实蹲在紫禁城,哪来的狗屁土木堡之变。 蒙古人打不穿这墙,女真人也够呛,锦州都能顶住鞑子那么久,北京城的城防比起君堡都坚固,没有足够多的准备根本不可能打进城。 至少得准备几十门万斤重的红夷炮反复轰击城墙,才有可能凿开十丈厚的内城城墙。 要不是朕舍不得外城的百姓和财货,倒是可以假装让鞑子攻入外城,然后提前预备好火油薪柴一类,待鞑子大军涌入外城,便来个火烧连营,这火攻计谋在科林斯烧掉了穆拉德半数兵卒,端的好使。 朕在拂菻发家时用的便是火,那拂菻海火每点必着,用之必有奇效,可谓是孔明快乐火。 须知孔明姓孔,孔夫子也姓孔,二人乃是本家,朕用孔明的火攻杀敌,孔夫子一定心生欢喜,赐福于朕的。 然而使不得,纵火乃是重罪,根据大明律,即使烧的自家房子,也是犯王法的,尽管实际上也没人敢把朕押到衙门里断罪,可朕要以身作则不是? 而且房子要是都烧了,明年间架税上哪儿收去,外城的间架一年也有好几百两。 烧烤小野猪皮的打算落空了,朕很是失落,用筷子指了指盘子里的袁崇焕:“你们说,黄太极要是来拜年,给他准备什么规格的酒菜好呢?” 要不,满汉全席? 2.见的官越多,就越喜欢马 崇祯二年四月,朕遇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总之在读消息前按照惯例先存个档。 遂将处理了一半的公文夹上书签,丢进装着档案的红漆盒,贴上封条,塞进书桌左边的抽屉。 为什么不塞右边?除了身为皇帝要时刻警惕右之外,主要是那几个抽屉里放着刀枪剑戟,任何一个抽屉流落民间都会引发数场腥风血雨,那个上了三把锁的抽屉更是如此——里头放着粘竿处的血滴子原型机。 这东西能在百步之内无声无息取人首级,是朕建立恐怖统治,抹除政敌的最大倚仗,只是除了朕之外无人能用,可谓是非常鸡肋,毕竟朕要取人首级,直接翻墙入院,用菜刀见人就度化便完事了,用不着这么精细的工具。 所以这东西最大的用途可能是存入故宫博物院,用来向后人诉说otg2ntc=朱家统治的封建与反动,打到大地主朱由校,踏上一万只脚,叫它永世不得翻身! 或许是预见到了自己的下场,大地主朱由校在窗外的磨上昂昂直叫唤,朕也没办法,毕竟皇兄死了,朕还活着,世上历来是死人替活人背锅,哪有反过来的,所以这锅只能扣在皇兄头上了。 顶多清明给皇兄烧个思维奇核心规则书过去,附带时下最热门的仙剑奇侠传战役设定集。说起来这游戏初稿还是皇兄自个儿写的呢,奈何出师未捷身先死,居然在游戏进阿尔法测试之前就驾鹤西去了,混蛋,把游戏做完再死啊! 至少托梦告诉朕,女主角到底是哪个啊! 扯远了,总之先听坏消息吧,这坏消息比林月如死了让人难受,坏消息是女真人又要发兵攻打蒙古,黄太极咽不下镶黄旗被打成尿黄旗的气,带着正黄旗,正红旗,正蓝镶蓝旗去找回场子,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路了。 朕用一个连精锐锦衣卫把镶黄旗打残了,不代表带四百锦衣卫就能干掉八旗的一半,因为那天夜袭是锦衣卫和朕联手砍死一千人,锦衣卫好找,即便缇骑借给了李自成,朕也能从大汉将军和明甲将军里抽调,可像朕这样的就难找了。 事到如今,朕也不用假装是凡夫俗子了,天不生我朱由检,武道万古如长夜,杠来! 然而天底下只有一个朱由检,或许皇考曾经偷偷溜出宫,留下过别的一儿半女,比如说实际上有一脉世袭锦衣卫家系就是武宗皇帝当初始乱终弃弄出来的,武宗皇帝固然英明神武,但至死不肯认自己的庶子,连妻儿都只能改名换姓寄养宫中,只是封了个千户。 不过武宗死的不明不白,或许是他要保住自己一生挚爱,才出此下策呢。 好在朕才十八岁,还有的是机会,何况朕膝下已有两名养子,只要悉心栽培,将来文治武功也不会在朕之下,毕竟朕是社会化抚养的失败品,这辈子也就当个皇帝,今生止步与此,不能再往上爬了。 而朱额哲和朱成功是大把银子砸在教育上的人中龙凤,尽管他们还没到正式出阁读书的年纪,朕已经给他们报了二十门兴趣班,天天给他们打鸡血。 寒暑假乃后世陋习,小孩子就该往死里读书,小时候不读书学习,难道老了再学吗? 不仅要学文,也要学理工科,什么几何原理,营造法式,统统请专人来教,尤其是朱额哲,他既然改名察合台,就不能忘了蒙古的根,大元以弓马得天下,这弓马也得练,身体是反动的本钱,身体不好怎么压得住手底下的封建主? 不过养子终究是养子,不是朕的种,江浙湖汉北他们可以改姓朱,却改不了体内流着外人的血,若是朕和他们歃血为盟,辈份就乱了。 所以这好消息,让朕长久以来的担忧烟消云散。 皇后怀孕了。 这回是真怀孕,朕亲自把了脉,是喜脉,而且老婆大人说了,前几天圆房之后,她梦见苍龙蜿蜒,游于天际,最后消失在她肚皮里,第二天起来就只想吃酸的。 于是朕从太学挑了二十个老夫子,越迂腐越好,给皇后讲了半天女德和四书,把周后酸得全身颤抖,到了晚饭就肯乖乖吃饭了。 头胎可一定得是太子啊,如果是个公主,朕只能丢给皇后带,自己是万万不敢教育女儿的。 毕竟上一个公主被朕带了两年,就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全学会了,可谓五毒俱全,朕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男孩子提着弹弓和齐眉棍出门,骑着一头骡子从东长安街打到前门楼子,成为二环最速,喧哗上等,极乐往生,朕只会赞叹老子英雄儿好汉,不愧是老朱家的种,和朕当年有得一比,但闺女留着流里流气的头发,成为朝阳区大姐大,天天在教坊司鬼混,那可就家门不幸了。 万一哪天公主拎着个青皮无赖、黄毛小子到宫里,说这兔崽子是此生挚爱,要与他结婚,今世非他不嫁,皇阿玛你要不同意就杀了本宫吧嘤嘤嘤,那朕只能一掌毙了这野小子,然后把公主送去出家修身养性,让她如愿过上守寡的日子。 一定得是儿子啊,一定得是儿子啊。 儿子多好,儿子八岁就能干些轻活,跑腿买东西都好使,到了十二岁就能跟着朕下地种田,也能插秧抡锄头,拉犁也能顶小半头牛。 求你了,移鼠,孔雀大明王,圣玛丽娘娘,一定得是个儿子啊。 于是上朝的时候,群臣一听说这消息,立马拍马屁:“拜见皇上,恭喜啊皇上,肯定是个龙子!” 你们这帮杀才这安得什么心!居然咒朕的孩子是聋子! 朕不过上个月不过是斩立决七十人,发配台湾三百五十户而已,抄家得了四十万两而已,哪里得罪你们了! 接下来要生了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小小子,你们是不是还要写个弄麞之庆,暗讽朕生了个傻狍子? 朕挥了挥衣袖:“此乃家事,不劳烦诸位先生忧心了。倒是国事近来叫朕烦忧,诸位可知东虏又要出兵伐蒙古了?” 文武百官相互对视,交换过眼神之后开始装傻:“皇上,东虏北虏鹬蚌相争,我等正好渔翁得利。” 可是朕钓鱼每每空手而归,从来没得过什么好处,所以这种说辞朕是不信的。 林丹汗朕见过,说他是酒囊饭袋,简直是对餐具的大不敬,他要能和黄太极打成僵持,至于饶朕五个千户么。 有个员外郎跳出来道:“依臣之见,应当发兵救援虎蹲兔憨,否则漠东蒙古尽附东虏矣!” 皇帝自己发表意见是万万不行的,说对了又没人发钱,说错了还要当中丢人,所以只能找个喉舌替朕说话,以往是让伊可赛尔、沃德两只鹦哥替朕发言的,但今天早上两鹦鹉失去响应,可能是最近让他们敲章敲太狠,累着了。朕对亲信历来宽厚,不吝带薪年假、病假,很爽快的批了鹦哥的假条,于是朕上朝时就成了哑巴。 所以朕另找了个芝麻官替朕说话,小门小户,甚至不是进士举人出身,是花了两千两捐的官,他家里主要是为了让他到朝堂上感受一下治国的氛围,经过朝堂气氛组的薰陶,或许将来就能发发恨,乡试过线呢。 但在这位捐生说话之前,那个员外郎就把朕想说的话先一步说了。 朕多看了他一眼,哦,是史可法。 怎么忘了这茬,唉,按番婆子的分类,此人品行、忠心都有,唯独没有才干,就不该让他去领兵。 讲道理,任免官员他妈的又不是相马,那些马遇到朕都是直说真心话的,哪匹马擅长长途奔袭,哪匹马性子掘,喜好冲刺,哪匹马身有隐疾,只能拉车,从来不和朕说谎,官员不是,一个比一个精,说话和放屁一样。 要不是闪蹄不识字,朕就封她做兵部尚书了,起码领兵打仗的话,应该没人禁得住她一脚,也不会吃士兵的空饷。 故而朕见过的官员越多,就越喜欢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