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天行》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一章 红尘命 仙历二千九百九十九年,腊月二十九。 年关将至。 楚国大都的一条街上,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鞭炮的声音从晨响至晚。 繁华,热闹…… 人群中有位小乞丐,是这座繁华大都的异类,身着破烂,面色有些污垢,手中拿着个破碗,行走时散发出的些许气味让人群避之不及,唯恐在这大喜之日沾染了不好的气运。远处有几位母亲带着自家穿新衣的孩童指着小乞丐说道:“孩子,你要好好用功念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千万莫要像那小乞丐一样,一无是处,靠着乞讨求生!” 听着这一切的小乞丐默默的低下了头。拳头捏紧,使得指节发白,寒风吹过,拂起小乞丐身上的几片薄衫,刺入骨髓。他强忍着不让自己打颤,眼神躲闪间含着屈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快步向前走去…… 陈府。斗大的匾额挂在大门上,原本金色的字体也被光阴腐蚀的不成样子,门上老漆掉落露出内质的木色,细微的门缝内隐约可见杂草丛生的庭院,门前有一对纹理考究的石狮子,歪七倒八。 小乞丐路过这座府邸时,停了下来,望着那陈府两字惨然一笑,仿佛在嘲笑这座府邸主人的无能,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连站都站不住,弯腰跪在了地上…… 小乞丐渐渐停下了笑声,低着头不断念叨,“娘,你在等等,衫儿一定会想办法的……” 小乞丐名文衫,而陈便是他的姓氏。 “咚,咚咚……” 陈文衫站在一座大门前,不断地敲打大门,声响传入院内。 “来咯,谁啊?”门内传来一声吆喝,陈文衫整整衣服,抹了两把脸颊,努力让自己显得体面些。 “吱呀” 大门被打开,一位下人探出头来,看到眼前站立的陈文衫,立马变了颜色,缩回头去就想关门,陈文衫见状,猛得抵了上去阻止大门的关闭,下人见迟迟关不上大门,就在里面喊道:“你走吧,别再来了!” 陈文衫咬着牙说道:“我要见许叔!” “我们家老爷不想见你,你快点走吧。” “我不,今日要是见不着许叔,我是不会离开的!”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里面的人不让进,外面的人不想走。 “小黑,为什么还不过来?”威严的声音带着责备传入僵持的两人耳中。那位名叫小黑的下人赶紧开口:“老爷,那个小乞丐又来了!” 声音的主人明显愣了愣,随后说道:“哎,你让他走吧。” 陈文衫的声音有些急切,“许叔,侄儿文衫求许叔见上一面!” “你走吧,我不想惹祸上身,以后你最好也别再来了。” “许叔,你难道忘了家父当年是如何帮你的吗?我娘三番五对我说过当年许叔与家父最好,受到家父的帮助也最多。” “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父亲他早就失踪了,如今,都不一定死在了哪里。” 声音恼怒,仿佛被陈文衫的言语戳到了自己的痛处。 这种不留一丝情面的干脆回答让陈文 衫有些失神,小黑趁着这个空当,赶紧把大门关上。门后的门栓落在门阀上,在这个寒冬里将陈文衫这个小乞丐关在门外。 陈文衫扶着大门,微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倔强,“许叔,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爹没死,我爹没死,混蛋,开门,开门啊!” 陈文衫死命地敲打大门,手脚并用。然而除了厚重的大门发出闷闷的响声外,门内再也没有任何回应,陈文衫的身子贴着大门软了下来,双唇翕动间,依稀可辩,“为什么……” 没有人来回答他这个问题,自古权贵最无情,哪有人心能猜透…… 陈文衫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飞雪,擦了擦眼睛,起身找了找方向随后离开。 大街上行走着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姿态张扬,行举肆意,看这路径正好与陈文衫相对而行。 少年中带头的是一位手里拿着大鸡腿啃食的胖子,林氏二公子,仗着家里开商行有点财力,还有个进入仙宗修炼的大哥,在大都这条街上横行无忌,连各大官家子弟都要让上三分…… “哟这不是陈大公子吗?” 陈文衫闻言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这群少年,心里咯噔一下,“林觉,你想干嘛?” “大胆,陈文衫你是越来越有种了,胆敢跟我们林公子这么讲话!” 林觉身后的狗腿子站出来指责陈文衫,又转过头一脸谄媚的看着林觉,不断在他耳边说着好听的话。 “哎,无妨,我们陈大公子历来都是有骨气的,我最欣赏的也是他这一点!” 林觉打断了狗腿子拍马屁,继续对着陈文衫说道:“陈大公子,今日只要你舔得我高兴了,我便赏你一两银子。” 陈文衫听着这番话,眼神变得锐利,望着林觉仿佛想把他生吞活剥,千刀万刮。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爹让自己无家可归,处处打压他们母子俩。林觉丝毫不怵,在他眼里,陈文衫就是个玩耍的乐子。 “休想!”陈文衫神色冰冷,话语间已是朝另一边走去…… “陈大公子,说话之前你可要想想你那卧病在床的娘亲啊!”林觉淡淡的说到。 走了没几步的陈文衫停了下来,转身盯着林觉。林觉嘴角微微一扬,眯着眼回看了过去…… 想到家中忍受饥寒的娘亲,陈文衫终究是软了下来,身子缓缓弯曲,说道:“林大公子真乃人中龙凤,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林觉豁地扔了手中的鸡腿,一把将陈文衫的头发抓着薅了起来,随后看着陈文衫的眼睛说道:“我他娘的叫你舔,没叫你说!” 陈文衫紧紧咬着牙齿,冷漠的看着林觉。 “让你他娘的看,让你他娘的看……” 许是被陈文衫盯得有些恼怒了,他抬起另一只手就不断扇着陈文衫的脸,“啪啪”的耳光声不觉入耳,陈文衫的脸颊也随之红肿,但他就是没叫…… 林觉一把将陈文衫的头往地下砸去,伸出自己穿着厚靴子说道:“给劳资舔,舔得好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陈文衫双手紧抓着地上的雪,牙龈都咬出血了,“林觉,你别太过分!” “你能奈我何,陈文衫,你真以为 你还是陈家大少爷吗?今天,你舔也得舔,不舔也得舔!” “林觉,……” 陈文衫话还没说完,林觉一脚就踢了过去,背部着地的陈文衫只觉得自己肺腑一阵翻腾,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两声…… 林觉走过去,将脚放在陈文衫的脸上,说道:“哈哈,陈文衫你说说你,除了那一张生得俊俏的脸蛋和到处求人的本事外,你还剩下什么?” 林觉走到摔过去的陈文衫身边,将脚掌踩在陈文衫的脸蛋上,仰着头在那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道:“陈文衫你还真以为本少爷需要你来舔吗?你爹是个废物,你他娘也是个废物!” 陈文衫一把抓住了林觉的脚,声音里带着一些杀意:“不许你说我爹!” 林觉见陈文衫还敢抓他的脚掌,一股气涌上头,他用戏虐的神色看着陈文衫,说道:“怎么,还不兴让人说了。我就要说,我就要说,你爹是废物,是楚国最大的废物……” 陈文衫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道:“林觉,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林觉仿佛听到了他生平最好听的笑话,将陈文衫丢在地上,就在那里捂着嘴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哎呀,陈公子啊,你真是有几分幽默的天分啊!哈哈?” “各位,看到没,他说要杀了我,哈哈!” 林觉身后的狗腿子也跟着哈哈大大笑,就凭陈文衫!想杀了林觉!痴人说梦吧! 林觉拍了拍自己气短的胸口,咳嗽两声,又接着笑,“陈文衫,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我林觉等着你来杀我!” 陈文衫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林觉,若我是你,便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林觉目光一变,从地上拽起陈文衫,冷漠地说道:“你不要太高看你自己!” 陈文衫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没有反抗,他狞笑地盯着林觉,嘴角的鲜血更让他染上几分狞恶。 他开口吐出几个字,语气中带着嘲讽,“你怕了!” 林觉此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扔下陈文衫,拍了拍手,故作不屑道:“我就算给你百年时间你也不一定能杀我,更莫说你还活不过百年!” 街上聚集地人越来越多,处于富庶当中的人们最喜欢的就是看戏,比如现在的这条街道上的人。 林觉看着街上的人,面色难看,狠狠地一甩衣袖,说道:“我们走,真没意思,跟一个傻子较劲。” 林觉的狗腿子们都瞪了陈文衫一眼,然后跟上林觉的步伐。 陈文衫看着他们离去,从始至终没有眨过眼睛。 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对着众人挥着手说道:“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散了吧……” 待众人走后,又去将陈文衫扶了起来:“孩子没事吧!” 陈文衫闭口不语,摇了摇头。老者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烧鸡给了陈文衫,又从怀里取出几两碎银给了陈文衫,说道:“快回家吧!” 陈文衫将烧鸡与银子接了过来,站起身子给老者鞠了个躬,默默的离开。 老者看着远去的陈文衫说道:“哎,可怜啊,可怜啊……”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章 红尘葬 大都角落里有一处破房子,房门半掩难以拉上,四面不说通透但也遮不住多少风寒。 房门外,陈文衫整了整自己的衣物,收拾收拾了自己的情绪,脸上带着笑推开了房门。 “娘,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陈文衫将手中的烧鸡和热馒头放到了唯一的家具上,一脸笑意的看着四周,看到倒在地上的身影,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疯了一般的跑过去将那身影抱在了怀里,大喊道:“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娘!” 那道身影睁开了眼睛,看着陈文衫笑了笑,艰难的将手抬了起来。陈文衫见状,将那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眼睛已经开始渐渐湿润…… “衫儿,你回来啦,娘要不行了,以后就不会再拖累你了!” 声音断断续续透着虚弱和解脱。 陈文衫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娘,你别说傻话,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 “衫儿,不要白费力气了,娘要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活着!” “不会的,娘,一定不会有事的,走,我带你去医馆!” 陈文衫作势就欲抱起娘亲,娘亲摸着陈文衫的脸颊制止了他:“衫儿,娘真的要走了,你记得将来若是有机会你一定要找到你爹,你要跟他说娘想他了!” 陈文衫不断点着头说道:“我会的,娘,我会的!” 娘亲笑了笑,说道:“衫儿,你不要怪为娘,为娘是很舍不得你的!” 当这句话说完之后,倒在地上的娘亲用尽最后几分力气替陈文衫擦开脸上的泪痕,随后手臂便从陈文衫的手中慢慢滑落。陈文衫抱着娘亲,他终于忍不住了,放声的哭了出来:“娘,娘,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娘……” 屋外飘起鹅毛大雪,天色已经变暗,家家户户都在此时放起了烟火,夜晚的烟火最是美丽,无数的烟火绚烂了整个天空,让沉浸在年关中的人们欲罢不能…… 陈文衫将娘亲背在背上,用一条粗布带牢牢地束缚住,趁着夜色到了城门,年夜里值班的士兵见着陈文衫的母亲已死,叹了口气,打开城门将陈文衫放了出去。 楚国大都的南面有片深山,山上有片乱葬岗,陈文衫没有银子替娘亲买下陵园的碑位,只能将其葬在此处…… 天黑路滑,仗着微弱的夜色,陈文衫攀上了山路,背后娘亲的身子越来越沉,压着陈文衫直不起腰。 “娘,我们快到了。” “娘,你冷吗?” “娘,你跟孩儿说说话啊!” “娘,你是不是累了?” 林间回荡着陈文衫一个人的声音,音质轻柔,唯恐惊扰了沉睡在背上的娘亲。 陈文衫找好位置,将娘亲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子摸着娘亲的脸说道:“娘,不怕,我们已经到了。”说罢,他拿起在路边折的几根稍显粗壮的树枝插下去在用手划拉过来,循环往复…… 树枝断了,陈文衫也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断了的树枝扔掉,用双手去挖。寒冬里的土冰冷僵硬,将陈文衫的手磨 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渍滴落在地上,染红了这片雪地。泪水,鼻涕混合着从下巴低落,少年紧咬着牙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这条路是他这辈子走的最害怕的,这个坑是他这辈子最难挖的,他记不清今天流了多少泪,前世、今生,如果,还有来世。 坑挖完了,陈文衫托着娘亲的背将娘亲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又跪在地上看了娘亲最后一眼,随后将土堆埋上。一傍是陈文衫用掉最后的银子去墓碑店里买的木碑…… “陈氏之墓” 下方刻着几个小字:其子陈文衫立。 陈文衫跪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手指上的肉已是去了大半,隐约可见发白的指骨,若是常人见到只怕要失声尖叫起来,陈文衫却恍然未觉…… “娘,恕孩儿不孝,未能尽到孝道!” “娘,孩儿一定会找到爹的,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孩儿都会去一一查清!” 陈文衫沉默了下来,看着娘亲的木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娘,我常听酒馆的说书先生讲,楚国的南边有座仙山,山有仙宗名为青云,每三年春季都会招收弟子,入得可求长生,转阴阳,逆生死。娘,只要成为仙了,孩儿就能有足够的实力去找到爹,去复活你了!” 说完,陈文衫站起身子,最后一拜,离开了这片乱葬岗,走向了茫茫夜色。 楚国的大都,破败的房屋内,陈文衫看着这家徒四壁,已然没有了留念,用布带裹住的双手拿起了身边的行囊,走出了房门,走出了大都…… 陈文衫一路向南走去,渴了饮雪,饿了啃树皮枝叶,若是有幸寻得几枚果子,便可大餐一顿。 这日,百莫城前站着一位少年,衣衫褴褛,面色清容,发干的嘴角看着城门上的大字笑了笑,随后踏步迈入…… “哎,哎,干嘛呢?干嘛呢?” “不知道不交入城钱就不能进去吗?” 城门前站着两位守城士兵,一位负责检查,一位负责收钱。此时那位收钱的士兵一把将准备入内的陈文衫抓了回来指着身傍的一个牌子说道:“看好咯!凡入城者需得缴纳入城费十纹铜钱。” “我没钱!” 陈文衫冷清的看了看收钱的那位士兵,拍了拍自己瘪瘪的行囊说道。 士兵一脸嫌弃的看着陈文衫说道:“没钱,没钱你还进个什么城,快走开,别耽误后面的人进城!” 陈文衫看着身后的长队,挠了挠头:“我没钱,但我需要进城。” “不是,你是耳聋啊,还是眼瞎啊!没钱不能进城,知道吗?” 那位检查的士兵见着陈文衫的模样有些不忍心,说道:“要不,算了吧,这小乞丐也挺可怜的,就让他进城去讨口饭吃。” 那位收钱的士兵闻言说道:“老王,你别犯好心眼啊,到时候他进城了,这钱又得你掏,你别忘了上个月嫂子是怎么说你的!” 检查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这……” 想起家中的悍妻,实在是有些恐惧,有看着眼前的陈文衫,纠结了一会开口说道:“孩子,你就不要进城了,一会我去 家中为你准备些吃的,你就走吧!” 陈文衫俯身朝检查的士兵一拜,道了句:“多谢!” 话刚说完,人群后方一片哗然,三人好奇望去,只见众人皆是仰头看着天上,其中有人伸手指道:“快看,是仙人!” 陈文衫朝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华服青年脚踏飞剑,从城门上空飞过,不曾低头看下方崇拜的众人。 “是少城主啊!” 那位收钱的士兵说道。 “是啊,咱们城主真是好福气啊,有位跟随仙长修行的公子。” “谁说不是呢?你说咱们怎么就没这等好运气!” “就你,拉到吧,赶快收钱去!” 两位士兵大哥正准备接着守城门却发现原本在眼前的小乞丐不见踪影。 检查的士兵左右看了看,说道“咦,那个小乞丐呢?” “管他呢,兴许没钱就走了吧?” 收钱的士兵一脸无所谓,今天见到传说中的少城主,心情甚是喜悦,不愿去计较这等小事。 “哎,也罢……” 陈文衫在众人还在惊叹之时,偷偷的溜进了城内,他一路追着那位少城主,那位少城主御剑飞行的样子让陈文衫很是羡慕,他知道那位少城主已是取得了求长生,转阴阳的入门资格,未来极有可能证道成仙,真正拥有定人生死的权利。 陈文衫想到此处,停了下来,连日的贫食已让他体力不支,刚刚的追跑更是让他险些累到,喘着粗气的他,紧了紧自己的拳头,一脸憧憬得望着那位少城主远去的背影。 “哈哈,又是一个妄想长生的傻瓜!” 路边一位拿着酒壶的老头,不断往嘴中灌着酒说道。 陈文衫对着老头一拜,说道:“老人家,你说得可是刚刚飞过去的那位少城主?” 老头放下手中的酒壶,神色戏谑的说道:“不,我说得是你?” “老人家,我……” 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陈文衫,说道:“小娃娃,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家去吧,别在去追求劳么子仙道了,那只是用来欺骗世间的弥天大谎而已!” 陈文衫神色哀伤:“老人家,我……我没有家了。” “哦,呵呵,原来是个红尘苦命人,有意思,有意思。哈哈……” 老头的身影在陈文衫的眼中快速消失,仿佛从来没出现过,陈文衫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暗道:“果然,在这么下去,只怕还未找到青云宗,自己就得先死去,今后得多注意些,也罢,一会便在厚着脸皮去讨点吃食吧!” 正在这时,老头的声音又传入陈文衫的耳中:“好久没遇到如此有礼的后生了,你我相见即是缘分,此地百里外有座仙人城,再过十日青云宗便会在那里招收弟子。 这机会在眼前,能不能抓住便看你的本事了……” 陈文衫心中一惊,自知遇到了活神仙,俯身朝着虚空一拜说道:“多谢老人家……” 一串缥缈的笑声传来,随后逐渐消失……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章 仙人城青云宗 说到仙人城,必定离不开青云宗。 当年青云宗老祖携弟子云游天下时,这青云山还是偏野之地。山下也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着打柴种菜为生,日子过得虽是清平却也安乐。一日,青云老祖与弟子路过,见此地云雾缭绕,钟灵水秀,山势盘曲间隐有龙脉抬头,青云老祖闭目掐算,末了睁眼虚眯,手拂长白大胡,道了句:“此地与吾有缘……” 故此,青云宗建立。而初时的青云宗如这青云山一般,世人不知,修界未闻。直到青云老祖修为臻至大乘,天道降下雷劫,青云老祖一剑斩出,碎断劫云,天地震荡,步入陆地神仙的行列时。天下各大宗门皆有感应,随派人来贺,从此,修界便有了青云宗的一席之地。时过境迁,虽说青云老祖早已踏入上界,但那一剑斩天,白日飞升的传说却留了下来。后世之人也纷纷慕名而来,久而久之,这山下便有了镇,后又扩为了城,取名为仙人城…… 陈文衫此时就在这仙人城中。 仙人城的城门大开,在今日广纳天下的英才豪杰,当然还有如陈文衫这般做着白日梦,向往仙道的少年。 “入队检测,需缴纳十两纹银。” 前方桌子坐着的男子,头也不抬一下,伸手接过银子说道:“姓名?年龄?祖籍?” “木青,十七,楚地明城人士。” 男子点头嗯了一声,将这些信息刻录在手中的一块玉简内,然后交给了那位名叫木青的人。 “拿好玉简,等着念你的名字后就上去检测灵根。” 木青接过玉牌抱拳道谢:“多谢!” 后方的陈文衫看着这一切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自己的行囊和衣物的口袋,空空如也!陈文衫的内心有些无奈,万万没想这入仙宗也得缴纳银两,这可有些犯难了,没有办法,陈文衫只得先退出来…… 走在街上的陈文衫一阵头疼,去哪弄这十两银子?俗话说的好,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从大都走的时候早已家徒四壁,除了少许的衣物外很难再寻到有价值的东西……等等,他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块润玉,听娘说是爹留给他的,以前无论日子有多难,娘都不许他将这块玉买掉。 他手心攥得有些紧,微微的汗渍浸透了那一小块地方,脚步放缓,抬头看向上方。 “周大大典当行” 只见店铺门口竖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心怀众生唯有开业以酬, 下联是: 兼济天下只能钱财相送。 横批:绝不扒皮! 陈文衫看着眼前的这副对联,良久,叹了口气,终是迈步走入门内…… 陈文衫进门后拉动柜台旁的一根细线。 “叮铃,叮铃……” 高立的柜台上一个小窗口内探出一个大脑袋,肥硕的脸上尽是油腻,见有客人到来,那光亮的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说道:“哈哈,客官有什么需要?” 陈文衫将胸口的玉取了下来,对着那大脑袋说道:“老板,请问这个可以典当多少银子?” 那老板打量了下陈文衫,将陈文衫手中的玉接了过来,在光亮的照射下玉佩泛着温润的色泽,老板借着光定眼一看,玉佩上篆刻了不知名的符号,有些古朴,老板并不认识那个符号,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雕功的鉴赏,“啧啧”两声,又闭上眼用手摩挲那块玉,入手细腻,质感上成。感受着手上的舒适感,老板又转过头去望向有些忐忑的陈文衫,鼻间的气息拉长,显然是在思索。 “十两!” “十两?” 陈文衫愕然,觉得有些不可能,他曾在大都典当过娘亲的饰品,虽说当时被林家打压凄惨,但大致价值他是知道的,这块玉在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这么低啊。 想到此处,陈文衫说道:“老板,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在好好看看!” 老板将玉放在柜台上,说道:“年轻人,我打眼打了十几年,从来没错过。没错,这块玉的确质地上成,雕工精细,但在这里只值十两,因为这里是仙人城!” “老板……” 陈文衫还想说什么,却被老板打断了:“年轻人,想好了,这仙人城只有我一家典当行,看你这样子是想要入青云宗吧?” “这……” 陈文衫内心不免纠结,这块玉是他爹娘留给自己唯一的念想了,本来抵押出去已是不该,更何况是以这么低的价值抵押出去。这老板压根就是在趁火打劫! 形式比人强,陈文衫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只能咬牙说道:“好吧,即是如此,就请老板为我开票据,我以后一定会赎回来的!” 老板裂开嘴角,露出了金灿灿的大门牙说道:“这就对咯,有舍有得,有舍有得,哈哈……” 就在这时,从门口走进一个小胖子,进来就冲着柜台喊道:“爹,我回来了!” 柜台内的老板一脸高兴的说道:“哎,儿子回来啦。来来,跟 爹说说你进青云宗没?” 小胖子说道:“还没呢,我前面还有好多人呢!我饿了就拿了玉牌先回来弄点东西吃,再说了你儿子还能进不去吗?早晚的事!” “没错,没错,我儿子一定能进去,到时候给爹领回个仙宗的仙子当儿媳妇!” “那是!行了,爹你别废话了,赶紧给我拿些吃食,一会儿我还得去检测灵根呢!” “好好……” 老板随手将一张票据扔给了陈文衫,便进屋去拿吃的东西了。 小胖子见着傍边还有个人,亲切的趴着陈文衫的肩膀说道:“兄弟,你也是来参加青云大招的啊?” 陈文衫看了看手中的票据说道:“嗯……” 小胖子也不觉得尴尬,说道:“这么说,我们以后可能就是同门咯!我的名字叫周泰,你叫啥啊?” “陈文衫。” “文衫啊?好名字啊!你爹娘真有文化!” “还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陈文衫知道周泰是这家店老板儿子后,实在提不起交谈的兴趣,再加上他本就性子冷淡,不善与人交谈,所以此时就想早些离开。 “哎哎,兄弟,别急啊,我看你也饿了,一会我爹拿东西过来,我给你分点。” “不必了,我先走了。” 陈文衫抬脚已是准备走人,周泰又拉住了他,说道:“兄弟,等会儿,等会儿啊!” 大胖子看板拿出了一个袋子递给了周泰,周泰接过来,拉着陈文衫就出了门。 “慢着点……” 大胖子老板乐着嘱咐道,随后又转过身去摸着陈文衫的那块玉说道:“好东西,好东西,赚到咯……” 出了门的周泰将手中的袋子打开,给了陈文衫一个大鸡腿,说道:“给,兄弟,别跟我客气,吃吧!” 陈文衫接过鸡腿,看着周泰,心中有些酸意,认真的道:“谢谢!” 周泰笑了笑,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没事,你只管吃,不够我还有……” 陈文衫咬了一口鸡腿,他突然想到了他娘,眼角微显湿润。 “以后,我就叫你文衫,你以后就叫我周小胖,怎么样?嘿嘿,真是个好名字!” “好。” 也不知道周泰说的是文衫这个名字,还是周小胖这个名字。总之,陈文衫有了第一个朋友。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章 灵根斑驳难登天 周泰这一路上都在与陈文衫交谈,虽说陈文衫有些戒备心理,但依旧架不住周泰脸皮厚。就这么点时间,周泰就已从陈文衫那里知晓他是大都人士,孤身一人远道而来。 陈文衫拿着手中的玉牌轻轻摩挲,瞳孔深处浮现一丝光芒,这是他找到父亲,复活娘亲的希望。 周泰过来看着陈文衫手中的玉牌,笑着说道:“文衫,等以后咱俩进宗了,我一定罩着你。” 此时的陈文衫心情激动,对周泰也有些卸了防备,点了点头说道:“嗯!” 青云宗检测灵根的地点在城中心的高台上,高台有一颗灵根球,球体足足有半人高,被叫到名字的人上前触摸球体,灵根球便会自动检测那人的灵根,在由傍边站着的宗门弟子将信息记录。 台上的弟子看着手中的花名册道:“下一个,木青!” 那位叫作木青的少年,身着青色长衫,一副书生模样,他点头应是,便走上高台,将手放在灵根球上,木青只觉一股暖流窜入体内,巡遍周身……灵根球发生了变化,球内泛起青色的光芒,愈发明亮,最后光芒四射,照耀在这个高台上,也照耀在陈文衫的眼里。台下等着的众人有些哗然,纷纷议论以木青的天赋到时候必定被某位长老看重,收为亲传,甚至有可能被峰主看重。 台上的青云宗弟子也有些错愕,不过还好,没忘了自己的本职任务。 “木青,单系极品木灵根,可入宗门!” 说完,微笑的看着木青继续道:“木青师弟,请把你的玉牌给我,让师兄为你刻录信息。” 木青从怀中取出玉牌交于哪位师兄的手中。 师兄姓张,名三。 张师兄将信息刻录在玉牌后,将其递与木青。木青接过后道了句:“多谢。”随下台而去…… “下一个,……” “……,单系中品火灵根,可。” “下一个,……” “……,无灵根,不得入宗门。” 约摸五十人后,轮到了周泰,说来也巧,周泰是倒数第二个,而陈文衫是最后一个。 “下一个,周泰!” 周泰闻声拍了拍陈文衫的 肩膀,说道:“文衫,我先上去了……” 陈文衫点了点头,回道:“嗯,好!” 周泰上台,像前面的人一样将手放在灵根球上。未过多时,灵根球内,射出金色的光芒,如木青那时光芒一样,耀眼夺目…… “周泰,单系极品金灵根,可入宗门!” 张师兄有些欣慰,今天一连出现两位极品灵根拥有者,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个月的宗门贡献点有望再次提高。 “周泰师弟,把玉牌给我吧!” 周泰咧嘴一笑,俯身微拜,做出一副颇有礼节的样子:“多谢师兄。”张师兄对周泰的观感越加良好,点了点头,道:“哎,客气,以后都是同门师兄弟,何谈谢字!” …… 周泰下台来对着陈文衫说道:“文衫,加油,你也行的!” 陈文衫有些为周泰高兴,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就听上方传来声音。 “下一个,陈文衫!” 陈文衫有些紧张的登上台去,站在灵根球前深吸一口气,在次回头看了看周泰,周泰见陈文衫看来做了个鼓励的动作,陈文衫重重的点了点头,回头将手缓缓的放在了灵根球上…… 红色、青色、金色、褐色,各种颜色的微光闪烁,绚烂之余却有熄灭的迹象。 陈文衫脸上的表情凝固…… 张师兄楞了一会,摇了摇头说道:“陈文衫,灵根斑驳,品位低下,不可入宗门!” 陈文衫听着张师兄最后的宣判,内心冰凉,如怼谷底,他有些不相信,张口正准备说什么却被师兄打断:“不用问了,灵根球不会出错的!” 陈文衫身躯颤抖,将手收了回来,在身侧捏成拳状,他不甘心,为什么,本不应该如此才对,他仰头看了看天,闭上眼想无奈地接受现实…… 周泰过来拉着陈文衫的手说道:“文衫,你没事吧?” 陈文衫沉默不语,心情低落…… “连最后的希望都得放弃吗?娘,我真没用!” 想到此处,陈文衫耸了耸鼻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和,抬起头看着周泰说道:“没事。” 周泰有些不放心,说道: “文衫,没事,以后我还罩着你,到时候肯定没人敢欺负你!” 陈文衫眯了眯眼睛,两侧的脸颊微微隆起,说了声:“好……” “好了,通过灵根检测的站到我这里来!” 张师兄大声说道。 台下没能进入青云宗的人都开始摇头叹气的离开了,这场灵根检测,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当然欢喜的是极少数…… 周泰抱了抱陈文衫,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眼看到陈文衫时,就知道这个少年的心性坚毅,路上的交谈让他知道这位穿着破布烂衣的少年从大都而来后打心眼里佩服,认定要与其成为至交好友,可是…… “周师弟,你快些!” 张师兄在催促周泰,周泰无奈只好先登上台去。 青云山上飞来一位老者,看着新收的弟子点了点头,挥手放下一艘舟舰,朗声说道:“新入弟子可上升云舟!” 老者为青云宗十二峰峰主之一汤天明。原本得到张三的玉简传音时,宗门便打算让一位长老下山来接,正巧赶上这位老人家出关,汤天明觉得有些无聊,便半道劫去了那位长老的任务,下山来看看新入弟子的资质…… 一行人纷纷踏上升云舟,脸上都颇为喜悦,周泰是新入门弟子中最后一个还未上去的人,周泰转身看了陈文衫一眼,叹了口气,也踏上了升云舟。 陈文衫的指甲扣进肉中,血液滴落,凌乱的长发盖住眼睛,他上前一步说道:“张师兄……” 还未上升云舟的张三疑惑的问道:“何事?” 陈文衫抱掌俯身拜道:“修仙是否真能得长生,转阴阳,复活已死之人?” 张三有些犹豫,说道:“这……” “这个问题由我来代他回答吧!”升云舟上的汤天明说道。 “峰……” 汤天明挥手制止了张三,眼神深邃的看着陈文衫说道:“我的答案是,可!” 陈文衫身子未起,继续说道:“那请问如资质低劣,灵根斑驳可有希望?” 汤天明将手甩至身后,声音传入陈文衫的耳中:“天道无常不留情,灵根斑驳难登天……”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章 青云九百登天梯 陈文衫抬起身子,瞳孔光芒凝聚望着汤天明说道:“仙长,如果,今日,我陈文衫定要登天呢!” 闻听此言,汤天明眼神骤然锐利,盯着陈文衫,仿佛要将陈文衫看穿。陈文衫只觉一股气势扑面而来,压在他的身上,沉重威严,他的身子被压的弯曲,双腿打颤,隐有下跪的趋势,手背青筋突出,原本颗颗滴落的血液因为体内血液流速的加快已是汇成了一股股血流…… 汤天明仰天大笑,陈文衫身上的压力剧增,双腿再也坚持不住,“咚。”的一声重响,跪了下来,双手死死的撑住身子不让自己趴下…… “黄口小儿,也敢妄谈登天!连我的威势都承受不住,你又何来本事去承受天道之威,你又何来自信去踏上那登天之路!” 汤天明的语气轻蔑,一字一句不断地击打在陈文衫的心里。 “仙长可以瞧不起小子,但今日小子无论如何都要入这青云宗!” 陈文衫手掌慢慢收拢,指头上的皮已经擦破,右腿膝盖一点一点的离开地面,叩在低垂的头颅下颚处,不断的去试着伸直,左脚鞋背擦着地面拉了回来,顶着那股威压,站起了身子。 “仙长,文衫曾听闻青云有应天梯,只要登上去就可得青云宗承认,收为弟子,不知是否有此事!” 应天梯,九死一生,无人归。 说书老先生的原话,陈文衫之所以迟迟不敢决定就是因为那九死一生! 汤天明眉头紧皱又伸展开来,说道:“好一个后生,哈哈,好一个后生啊!” 舟舰上的周泰神色担忧的看着陈文衫,口中轻念两字:“文衫……” 周泰虽说看着大大咧咧,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陈文衫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去获得眼前这位看着在青云宗内地位不低的老者的认可。 汤天明袖袍随着微风摆动,“好,今日,我便给你个机会!” 转头对着张三吩咐道:“传音,以我的名义,开应天梯。” 张三心中一惊,说道:“峰主……”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是。” …… 青云九百登天梯,大道无我应有痕。 青云宗应天梯,青云宗开派老祖首徒仿照传说中的仙器登天梯炼制而成。登天梯,三千阶,可开上界之门;应天梯,九百九十阶九阶,可开青云宗之门。 青云宗内响起三声钟鸣,余音盘旋在青云山和仙人城这一带的上空,天音回响间,阵阵仙威笼罩,仙人城的众多百姓都向青云山的方向望去。 “仙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啊。” “听说是有位少年要登应天梯!” “什么,他疯了吗?” “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这么执拗,那可是要死人的!” “可惜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发生在仙人城市井角落的各个位置,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筹码不对等结果已分明的博弈。 青云主峰的山巅有一座凉亭,凉亭里盘坐着一位老者和一位中年男子,两人的中间有一个精致棋盘,玉质的棋子落在上面,清脆悦耳。傍边有小香炉,香熏弥漫而出,经风抚过,令人心旷神怡…… 那位老者说道:“哈哈,小白你又输啦!” 被称作小白的中年男子,神态恭敬,“太上的棋力深厚,弟子有所不及!” 太上轻挑眼皮,说道:“也是,你不会是让着我吧?” 小白张嘴一笑,“太上,此言差矣,弟子若是让你,只怕走不过一百回合。” 太上拂了拂胡须,做出高处不胜寒的样子,:“哎,这宗门内只怕没人能下得赢我了!” “那老祖呢?” 太上神色一变,吹胡子瞪眼的说道:“莫给我提起那厮,整天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去了,待他下次回来之时定将他困在我那钵内,熬炼他个三天三夜!” 小白无奈苦笑,这两位中哪位他都惹不起,只能怪自己嘴快,没事提什么老祖啊。 “小白,你可别偏向他啊。” “是,太上。” “太上,宗内事务繁忙,弟子就先行退下了。” “去吧,你这掌教当的可真是够苦。” 小白手执弟子礼,正准备退下时,这钟声就回响在山林间…… 山下一道童跑了上来,上前一拜说 道:“掌教,灵邃峰峰主开了应天梯。” 掌教听得耳中的三声钟响,眉间微凝,对道童说道:“起来吧!” “是。” 道童起身,侍立在侧。 太上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突然一笑:“哈哈,天明那家伙竟然会开应天梯,有意思,有意思,走,小白,咱俩去看看!” “是,太上。” …… 青云山脚下,陈文衫独自一人站立在此,前方云雾翻涌,迷茫一片,隐有华光浮现,微弱可见。陈文衫目光坚定,破衣褴褛在尚还有些微寒的春风中轻轻摆动…… “开~应天梯!” 山上传来缥缈的喊声,似真似幻。 “小子,这应天梯九百九十九阶,每阶皆含有法则铭碎,乃是云纹老祖依照登天梯炼制,于你而言,这踏在其上便如天威临身,随时会有被碾碎的危险,你可曾想好?” 汤天明的声音从虚空传来,陈文衫紧抿唇角,一言不发,向前走去,身影在那云雾翻涌中消失…… …… 光芒刺眼,陈文衫下意识用手遮挡,待逐渐适应后,试着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段长长的阶梯,阶梯延伸到云雾深处,所用材质特殊,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入眼有光泽流转,若是用手触摸,便会觉指尖温润,如锦缎绫罗轻柔,却又质地坚硬非伟力不可摧之。这一阶约有七尺长,四尺宽,三尺高。陈文衫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这第一阶,脚掌触及梯面,“叮”梯面似有水纹化开,泛起涟漪,陈文衫只觉脚掌震荡与这水纹的频率合应一起,咬牙再踏一脚,顿时压力剧增,陈文衫闷哼一声,险些泄了气…… “第一阶!” 陈文衫与在山上观看的周泰几乎同时出声…… 汤天明坐在太师椅上,拿起身侧张三不知从哪搬来的桌子上的茶杯,茶盖轻叩杯沿,散出淡淡芳香,翘起二郎腿,轻淬一口,戏谑一笑,“倒是有些本事,不过要登这天,还早了些……” …… “小白,你怎么看?” 太上目光看着应天梯上的陈文衫带有淡淡的欣赏之意,问道。 “太上……”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章 大道无我应有痕 白掌教停顿下来,稍稍沉吟,回道:“太上,这应天梯可不是那么好登的!” 太上眉眼轻挑,“哦,这么说小白你并不看好他咯。” “太上,青云宗十二峰,五万外门弟子,一万内门弟子,十二首徒,能仅凭肉体凡胎登上应天梯的人最多不过五指之数,且都天赋异禀,灵根超凡。这少年体质虚弱,灵根斑驳,若是侥幸,不死已是天恩。” “小白,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太上要赌什么?” “就赌这少年能不能登上这应天梯。” 白掌干净利落的说道:“不赌,太上上次欠的赌资还没给我呢!” 太上长老一脸黑线,:“小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何时赖过皮,你这是在污蔑老夫!” 白掌教也不去看太上长老,犹自说道:“所以我说不赌。” “……” 梯上的少年步履艰难,每踏出一步便代表身体负荷重了一分,九百九十九阶何时是个头?少年低着脑袋,汗水顺着脸颊留下,途经几处起伏,显得有些波澜,原本死撑着不开的嘴巴大张着喘起粗气,双臂耷拉下来,身子弯曲,背上仿佛有座山岳,如负万钧。 第一阶,第二阶,第三阶……周泰一一数过陈文衫踏过的阶梯,生怕下一刻陈文衫就驻步不前,揪心的不只他一个,谁都想知道这个少年到底能不能坚持下去…… 脚底已经磨破,脚掌上传钻心的疼痛感,陈文衫使劲睁着眼睛让自己清醒,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应天梯似乎扭曲了一下,四面八方的空间使劲往他身上挤压,胸腔的气息越来越短,“咔。”胁骨断裂,一口鲜血呕了出来,口中牵着血涎摇摇欲坠…… “第四百五十七阶,文衫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周泰如是想到。 然而,哪来那么多奇迹。不,应该说这本来就已经处于奇迹的行列了…… “嘭!” 陈文衫倒了下来,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这是要死了吗?陈文衫心想,这死亡的感觉还真是怪啊!一个身影出现,越来越清晰,是娘亲,娘亲伸出手来摸着陈文衫的脸庞。 “娘……” 陈文衫轻唤一声,想要去触碰娘的影子,却只能勉强挪动小指的位置。 娘亲温柔的看着陈文衫,陈文衫笑着说道:“娘,没事的,孩儿不疼。” 眼角有些干涩,抽噎了下鼻子,陈文衫接着说道:“娘,孩儿无能,辜负了娘的期望……娘……你千万不要怪孩儿!” 汤天明放下手中茶盏,不愿再看,他已经准备起身去救人了…… “青云九百登天梯,大道无我应有痕。哈哈……” 悠悠的声音响彻天地,百莫城的那位饮酒老头出现在虚空…… 汤天明见着饮酒老头的身影,俯身一拜:“拜见老祖……” 汤天明身后众位新入门的弟子,慌忙有样学样:“拜见老祖……” “青云弟子,恭迎老祖归宗” 宗内转来整齐洪亮的声音,凡是宗门内无事的弟子皆拜道。 太上长老对着白掌教说道:“哟臭老头回来了!” 白掌教嘴角一抽,“太上你对着弟子这么说老祖,好吗?” 太上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 饮酒老头虚空踏步来到奄奄一息的陈文衫傍边,手中微光凝聚,一股仙灵之气打入陈文衫体内,慈祥一笑:“小娃娃,承你一拜,授你机缘,这登天之路你能走到何处,接下来全靠你自己啦。” 陈文衫的身体仿佛沙漠荒土路遇水,肌体细胞疯狂吸收这股仙灵之气,断裂的助骨开始愈合,应天梯上流转的丝丝法则之力竟是缓缓进入陈文衫的体内,融入陈文衫的根骨,如同刀刻一般留下了隐晦深涩的印记,昏迷的陈文衫睁开眼睛看见饮酒老头,说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这里难道不是冥界地府吗?” “哈哈,冥界?冥界想要收老夫怕是没有那个资格!” “小娃娃,这前路漫长,你可千万别倒下啊!”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陈文衫的眼中。 太上长老急切的说道:“小白,看着宗门,本尊去抓那个臭老头去了……” “太……” 话未说完,太上长老已是追老祖而去,白掌教无奈摇了摇头,:“看,我怎么看?罢了,罢了……” 白掌教为人处事向来稳重,这青云宗在他的执掌下,蒸蒸日上,唯独对这两个老头子毫无办法,若非心性良好,且打不过他们,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汤天明坐回椅子上,既然老祖都出面了,那他在下去就是多此一举,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陈文衫登上来罢了,不过汤天明有些疑惑,这陈文衫是如何与老祖相识的…… 有的时候,命运真的是无常,有的人只是见了一面,便注定是你命中的贵人。“青云九百登天梯,大道无我应有痕”这句话是从三百七十二年前流传开的,而那天正是青云老祖入宗之日…… 醒来的陈文衫甩了甩脑袋,理了理还有些混乱的思绪,清楚发生什么事后,再次朝虚空一拜:“多谢老人家……” 看着剩下的五百四十二阶应天梯,陈文衫再次迈步,这路还得走,这天必须登…… 天色渐暗,当陈文衫踏上这最后一阶时,已是黄昏,日暮里少年佝偻的身影被拉得修长,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的疲惫,少年调整气息,对着站在前方的汤天明拜道:“仙长,文衫登上来了,青云宗可否收文衫为徒?” 落日的余晖照在汤天明的脸上,白色的道袍扬起又落下,一副 仙人模样…… “你为何定要修行?” 汤天明冷淡的眼神直视陈文衫的内心。 周泰再也无法看下去了,上前站在陈文衫的身傍对着汤天明抱拳俯身,“求峰主允许陈文衫入宗!” 汤天明置之不理,语气强硬,“我问你,为何定要修行?” 陈文衫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爹失踪后家里的处境,娘亲闭目时的画面,以及,林家那群人一指着他骂到废物的嘴脸,抬起头颅,毫不避讳汤天明的眼神,“我想知道我爹为何失踪,我想复活我娘,我想让天下人知道,我,我爹,我们陈家没有废物!”仿佛要将这一路从大都而来的艰辛全部吼出来,他的声音都变沙哑…… 汤天明身后的弟子一个个上前,都对着汤天明一拜,有人开口说道:“师长,我们投身青云宗内本为修仙而来,可若仙无人性,这仙不做也罢……” 那位弟子继续说道:“所以,恳请师长收陈文衫入宗!” 张三也说道:“峰主……” “哈哈,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滑稽,滑天下之大稽,堂堂青云十二峰之一的灵邃峰峰主竟然会被这么一群还未入炼气的小角色威胁! “倘若我说不呢?” “你……” 周泰正准备出声时却是被陈文衫拦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道:“小胖,你不必如此,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陈文衫的兄弟!” “文衫……” 陈文衫点了点头,对着那些弟子说道:“多谢各位,各位不必为我断了仙缘,那样,文衫会寝食难安的!” 从小受到欺压和白眼的陈文衫,心中有了温暖,他微微一笑对着汤天明说道:“仙长自是有权决定青云宗是否要我,但只要我陈文衫一天不死,我便一天不会放弃……” 汤天明环视四周,笑了笑,说道:“好,好,好一个陈文衫!好一个一天不死!”说完,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四周的弟子有些茫然,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张三一声苦笑,也是准备离去。 就在众人都有些低落时,汤天明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文衫!从今以后,你便是青云宗弟子!” 应天梯的上方,随着这句话的响起,立马一片欢呼,周泰更是直接抱着陈文衫大叫起来。激动过后,陈文衫内心有些喜悦。 “多谢各位!” “小胖,多谢!” 最后朝着离开的汤天明俯身拜道:“多谢仙长!” 说完,强撑着的身子便软了下来,实在有些坚持不住……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章 少年郎,这可是门学问! 青云宗的厨房可是个大地方,有内厨和外厨之分。内厨负责内门弟子及各大长老的灵米主食,外厨负责外门弟子的灵米主食,虽说突破炼气屏障跨入归元后可以辟谷,但都是由凡入仙谁还没有个口腹之欲呢!何况宗门内提供的都不是凡米,皆是在灵气充裕的地方由专人精心栽培的灵米,富含灵气,滋养脾脏,有利五行。 灵米食材分九等,外厨主要负责为外门弟子提供下三等的灵米主食。 待在外厨的人大多都是归元无望的宗门老弟子,当然除了陈文衫…… 陈文衫进宗已一月有余了,刚进门时有位师兄将他带至外厨,给他一本青云宗入门口诀就不见人影了。 外厨的负责人是个名叫陆山岳的大胖子,炼气五阶的修为,浑圆的肚子加上粗短的腿脚,走起路来跟个大肉包一样。初见时,简直“惊艳”到了陈文衫,完全打破了他心目中修道之人那仙风道骨的形象,看着这位师兄,陈文衫突然很担心外门的山路是否结实…… 陆山岳给陈文衫安排了劈柴烧火的活计,陆山岳说劈柴是门学问,烧火是门技术,要陈文衫好生领悟其中的奥妙,临走前还给了陈文衫一把劈柴刀,美其名曰是祖传宝刀。陈文衫忍住了,没将白眼翻出来,他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进了宗门,也算是踏入修仙的第一步,万事开头难嘛! “哐咔。” 陈文衫极其认真的劈着柴,宗内的柴大多含有些灵气,生硬难劈,一个多月下来,原本起泡的手上也磨出了些许茧质,手臂挥舞间也不见往常的虚弱,这柴劈得倒也有些强身健体的功效…… “文衫!” 周泰老远就喊着陈文衫的名字,陈文衫停下手中动作,看着周泰飞奔的身影,带着笑意。 “怎么有空来我这?” “哎,这话说得,没空就不能来啦!” “行啊,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文衫,我给你讲……” 陈文衫接着劈他的柴了,他知道周泰这货只要一开始讲就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停下来的,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不能耽误了。 周泰的运气也是极好,一入门便被灵邃峰一位长老相中,收为弟子,同样的还有那位叫木青的少年,只不过收木青的是流云峰的一夜位女性长老,收周泰的是一位拉碴的老头,老头对周泰极为苛刻,进门第一件事 就是让周泰减掉那一身膘,这可苦了周泰了,隔三岔五的就来找陈文衫倒苦水。 “……,你说说,文衫,老头子是不是一天天的没事干!” 陈文衫只好回道:“是,是,是。” 然后依旧劈着柴,周泰一把抢下陈文衫的劈柴刀,“文衫,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陈文衫抹了抹头上的汗,没好气道:“听着呢,快把劈柴刀还给我。” 说着就要去夺劈柴刀,周泰见状赶紧躲远开来,不给陈文衫拿到劈柴刀的机会,两人一个跑一个追,打闹了起来…… “文衫,要不我给师父说说把你也收进去?” “算了吧,我这天赋,你师父也瞧不上啊。” 两位少年兴是打闹累了,躺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双手枕头,享受着阳光与早春的花香。周泰听到这句话,转头换成了右手枕着,看着陈文衫闭眼的侧脸,“怎么能这么说呢!师父说了修行除了天赋外还需有不懈的努力,文衫我觉得你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陈文衫闭着的眼睛睫毛轻微颤抖,说道“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事半功倍这个词。” “那倒没有,不过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那不就得了呗!” “怕什么,时间还长着呢,文衫你一定会出头的!” 陈文衫睁开眼睛,阳光直射,陈文衫伸起右手朝着太阳抓了抓,叹道:“这太阳真高啊!” 周泰也学着陈文衫的样子,说道:“是啊,真高!” “文衫,等到时候我进入炼气阶了,师父每月给我发下丹药时我分你些。” “不用,你自己留着用,这可是修炼资源,你啊,别太好心,到处给别人……” “可你也不是别人啊,你可是我周泰的兄弟!” 陈文衫被噎住了,心里不感动是假的,想了想说道:“好吧,你也不用给太多,一颗就行了。” “会不会太少了些?” “不会,再说了宗门每个月不是都会发放一颗吗?” “这样啊,行吧,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好好修炼去了,争取早日进炼气阶。” 周泰起身拍了拍屁股,准备离开…… 陈文衫朝走远的周泰说道:“努力啊,小胖!” “好……” 声音远远的传来,陈文衫看着周泰那一身制式青云道袍,祝愿的同时又有些羡慕,嘴角轻扬,手握成拳状,轻声说道:“努力啊,陈文衫!” 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起身离开去烧火了,不然陆师兄那大嗓门又得吼他的名字,想到就有些头疼…… 陈文衫行至外厨大门,抱了些劈好的灵柴进去,外厨内已有一人,切,剁,片,劈,拍,剞,灵巧的刀功和娴熟的手法让陈文衫停下脚步,这是陈文衫进宗以来最喜欢做的一件事,观看外厨的姚师父切菜。有的时候陈文衫不得不感叹如果不是在这生腥之地,这一连串动作简直就是套赏心悦目的好刀法。有次陈文衫好奇拿起了姚师父切出的菜细致的看了遍,发现菜色的条纹都是一致的,纤薄厚细,片片如此,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浑然天成,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每片都是一个单品,没有刻意切断的痕迹。 “来了,还不快去烧火!” 姚师父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是!” 陈文衫将灵柴放了下来,走至烧火的位置,坐了下来,这里有一排灶炉都由陈文衫负责,忙碌的时候,这一排都需升火,哪里武火,哪里文火都是需要陈文衫来掌控。因为时候尚早,除了姚师父的那个灶炉需要升火外,其余的都不急…… “这切菜,是有讲究的!小子,切菜和劈柴都是一个理,都离不开一个断字。哪里薄弱哪里厚实,都要自己好生观察,眼力,控制力都缺不了。” 姚师父的声音从灶台前传来,陈文衫不敢怠慢,说道:“姚师父何出此言?” “哈哈,小子,你要记得哪里断如何断,是门学问!你平时劈柴为何总是需要好几刀,而我切菜只需一刀?” “因为切菜更容易些。” “这倒也没错,不过根本原因是因为你从来没去好好观察过每根柴的纹理。木根的生长受环境影响,长出的每个地方,质地均匀不定,有厚便有薄,有难便有易!你可明白?” “这……” 陈文衫细细思索着姚师父的话,总觉得难以抓住关建点。 “姚师父,我记下了!” “哈哈,好……” 时至傍晚,外厨的人开始增多,陈文衫将那一排都升起了火,火光映得陈文衫的脸蛋红扑扑的……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章 宗门月俸 月色透过窗沿的缝隙照了进来,风吹过带起“吱呀”的木板摩擦声,陈文衫搓了搓双肩,起身将窗户关上。桌角的烛焰微微颤动,陈文衫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坐了下来,借着烛光,陈文衫捧着那本入门口诀认真看了起来,记录口诀的书籍不厚,只有寥寥几页,虽是薄了些,却不妨碍里面的内容,“大道允公,天命无常……”陈文衫一边看一边小声的朗诵,以期望将其刻在心里。这青云入门口诀端是深奥得紧,从那位师兄手里拿到后,陈文衫看了几百遍也只能理解个大概,至于周泰那家伙到现在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指望他来教陈文衫,还不如陈文衫去教他呢! 念着念着,陈文衫停了下来,想起傍晚姚师父对自己说的话,“劈柴?”“切菜?”“断?”,这三个没头没脑的词句在脑海里盘旋,陈文衫将手中的青云宗入门口诀放在桌子上,紧皱的眉头迟迟不散,“哎。”犹自叹了口气,陈文衫抛除所有杂念盘坐到床上,五心朝天,心中默念入门口诀,心思澄明,渐渐进入空冥状态。灵气汇聚,有进入陈文衫体内的趋势,空中仿佛有道无形的阻隔,让这趋势只能是趋势…… 鸡鸣啼野,晨光由东而来,陈文衫发啊2哈哈眼眸,从混沌到清明,双手成掌移至丹田,悠悠吐出一口长气。毫无进展,摇了摇头,起身出了门。门外霞光初露,一扫内心的阴霾,陈文衫拿起傍边立着的劈柴刀,擦拭了下刀身,刀刃透出锋锐的寒光。陆山岳有一点没说错,这把刀是把好刀。 掂量掂量了手中的灵柴,有些沉淀,陈文衫仔细的端详着这根灵柴。心中仔细思索着姚师父的话,指尖触碰,点点滑过,末了,将灵柴立于桩子上,手中劈柴刀举起,带着弧度劈了下去,“嘿!”一刀未断,陈文衫在起一刀,接连三刀过后,灵柴分为两半。陈文衫单手抱肩托起另一只手摩着下巴…… “陈师弟!” 一个肥胖的身影从陈文衫身后出现,打断了陈文衫的思绪,陈文衫没有转身,光听这步子就知道是谁,“陆师兄。” 陆山岳摆了摆手,说道:“陈师弟,今日宗门发放月俸,你快去领取吧,免得忘了时间,平舔些麻烦。” “多谢陆师兄告知,文衫这就去,只是这柴……” 陈文衫指着地上的那一堆柴有些犹豫,陆山岳看了一眼,说道:“无事,不就是柴吗?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领完再回来劈就是。” 陈文衫扯了扯嘴角,平时可不见你这么说,催自己劈柴像阎王索命似的,“也好,那,师兄我就先去了!” “嗯,去吧,去吧。” “哦,对了领取处在灵邃峰外门大殿内,别走错了。” 陈文衫点了点头,向着大致方向而去,走了大约一里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外门大殿具体的位置,懊恼地拍了拍头,责怪自己没有询问陆师兄具体的位置,于是,便开始边问边向找路…… “这位师兄,请问我们灵邃峰的外门大殿在何处?” “喏,不就在那吗?” 行了许久的陈文衫往那位青云门弟子指着方向看去,远处有亭台楼阁的影子,陈文衫道了句“多谢。”便往那里赶去。 一座三层的阁楼,青色琉璃瓦下是精雕的屋檐,统共八个角,每个角皆立有异兽,姿态各有不同,或站或立,或卧或仰,端是长得奇异,每每当陈文衫要叫出名字时,却又在心中否定,看得久了,只觉仿佛在眼中活了过来。陈文衫从未有过如此体验,绕着这外门大殿跑了好几圈就图看个细致,全面。 “呵呵……” 闻声若银铃悦耳,陈文衫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寻着声音望去,一袭青衫印入眼帘,圆润如鹅蛋般,眉眼俏立,勾起的嘴角画着完美的弧度,晶莹剔透,皓齿微露间有些让陈文衫失了神。 见陈文衫望了过来,那位姑娘,不,那位师姐遮着嘴角干咳了两声。 “嗯……嗯。” “额……姑娘,不,这位师姐,恕小……师弟多有冒犯。” “嘿嘿,无妨,无妨,师弟是哪位长老门下的,为何从未见过师弟,而且……” 许是实在觉得有些好笑,就又笑了两声,“怎的如此可爱?” “那个,我叫陈文衫,未有那位长老看得起师弟,如今在外厨每日劈柴……” “陈文衫?” 那位师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就是那位登应天梯的师弟吗?”说着也如陈文衫看那外门大殿一般,围着陈文衫看了好几圈。 陈文衫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问道:“没错,正是文衫,这位师姐,请问还有事吗?” “啊,哦,没事了,没事了,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 “既然这样,文衫就走了。” “嗯嗯。” 那位师姐一副乖巧的样子点了点头,陈文衫有些不理解,摇了摇头走进了外门大殿…… “小师弟,怎么没说陈文衫如此可爱呢。不行,回去得敲打他一下,哼!” 师姐一手抬起,一手成拳状轻砸在抬起那只手的手心…… 大殿内有很多弟子来来往往的做着自己的事,左侧有一队长长的队伍,陈文衫估计那就是外门领取月俸的地方,便走了过去,刚站好,看着前方的背影有些熟悉,正想开口,那位仁兄转过了头来。 “文衫!” “小胖!” 两人异口同声,皆是有些讶异,“文衫你怎在此处?” “我还想问你呢!” “这不是宗门发放月俸吗?虽说少了些,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嗯,我也是来领月俸的!” “真是巧,我还正寻思着待会去找你呢。” “额,找我干吗?” “我师姐知道我认识你后,天天吵着我,要我带她去见你。” “见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的前方是位彪形大汉,粗狂的长相转过来吓了两人一跳,“你俩能不能小声点,吵到俺想事情了!” 陈文衫歉意的笑了笑,周泰则不然,不服气的瞪了大汉一眼,说道:“怎的?” 陈文衫拉了拉周泰的衣角,示意周泰低调些,那位大汉,瓮声瓮气的说道:“粗俗,俺娘说了,俺是修仙之人,不能与你们这些粗俗的人计较。还是那位师弟有礼貌。”然后一脸鄙视的转了过去。 “你……” “小胖” 陈文衫拉着周泰,不让他惹事,赶紧转移话题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周泰冲那个大汉做了个鬼脸,对着陈文衫说道:“不是啊,我跟我师姐一起来的,我师姐家大业大瞧不上这些东西,我可不一样,我家穷,一会我得连师姐那份也拿走。” 不知为何,陈文衫听着这番话,脑中突然蹦出四个字“绝不扒皮”。 …… “玉牌给我!” “好” 不知不觉已是要到了周泰与陈文衫那里,现在是那位大汉。大汉将怀中的玉牌递给了桌后坐着的那人,等待确认,领取自己的月俸…… 青云宗的弟子都有一块玉牌,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颜色,里面记录了弟子的详细信息…… 而大汉的玉简是青色的,“廉柯,炼气一阶……” “廉柯,我记住你了,下次别让我遇见你……” 周泰一个人在那里神神叨叨的低声言语,明显记上仇了。 “小胖,干嘛呢?” “没啥……” “下一个!” “来了,来了。” 周泰拿出了一块黄色的玉牌和一块墨色的玉牌,那坐着的师兄见状,神色有些肃然,再看向周泰时,神态有了些讨好的意味,“师弟,这两块玉牌是……?” “哦,有块是我的,有块是我师姐的,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随口问问!” 那位师兄清点好后,就将其交给了周泰,周泰接过来就将其收入纳戒中,然后冲着陈文衫眨了眨眼睛,将位置让了出来。 “师兄。” “嗯,把玉牌给我吧。” 陈文衫的玉牌是白色的,那位师兄接过后皱了皱眉头,检查过后,说道:“纹银十两,下品灵石十块,积分十五点。” 陈文衫点了点头,接过了玉牌和物资。“这么少?”旁边的周泰说到。 那位师兄见是周泰说话,便解释道:“这位师弟的是白色玉简,按宗门贡献和修为来说,只有这么多。” 周泰还想说些什么,陈文衫不待有他,对那位师兄道了句多谢,就将周泰带走。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九章 灵兽阁 出了大殿门,周泰将陈文衫的手甩开,说道:“文衫,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多说说,兴许能多给些呢!” 陈文衫将手放在身后,说道“小胖,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你这样为难人家,人家也很难办的。” 周泰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陈文衫只好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天资好,是长老的弟子,有地位,行了吧。” 周泰见陈文衫夸他,咧开嘴嘿嘿一笑,过去就吹上了牛:“那是,也不看我周小胖是何许人也。” “咦,师姐呢!” 周泰吹完牛才发现有些不对,师姐不是说好了等自己的吗?周泰四处找了找也没看到师姐的踪迹,有些纳闷了起来。 陈文衫见周泰像是四处在找什么东西,就问道:“怎么了?” “怪了,我不是跟你提起过我师姐与我一起来的吗?现在却见不到师姐的影子,难道先回去了?” 不等陈文衫回答,又继续说道:“嗯,有可能?可是师姐不是说要跟着我见见文衫的模样吗?” “算了,算了,不找了,反正这个外门也没人敢惹她。” 陈文衫在一傍听着周泰这个话痨在那自言自语,一脸笑意,有多久没过这般轻松的日子了,陈文衫自己也不清楚,从父亲失踪的那一刻,陈家就一直处在水深火热当中,想到此处,陈文衫心里就有些悲切,父亲为何失踪也不知道,只知道当时,父亲说接到一个生意,要出一趟远门,年幼的自己还吵着要父亲带回好玩的东西,父亲乐呵呵的满嘴答应,可是至踏出大门后就再也没见父亲归来,如今娘亲也逝去了,到底是为什么? 陈文衫脑子里一直回忆着过往的画面,父亲要找到,娘亲要复活,这“仙”得修,不管天赋如何,陈文衫都必须让自己变强。 发散的瞳孔重新凝聚,将陈文衫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额……” 陈文衫被周泰凑近的大脸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抵着拨弄开,周泰眉眼被弄得有些扭曲,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脸颊问道:“文衫,你在想什么呢?” 陈文衫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瞪了周泰一眼,“你想吓死我啊?” “这不能怪我啊,谁叫你自己想得那么出神!” “行吧,走。” “干嘛去?” “去赎回我爹娘留给我的玉佩。” “是你留在我家典当行的那块吗?” 陈文衫闻言抽了抽嘴角,当时事急从权,没有办法才将玉佩以十两银子典当,如今想想,真是吃了大亏,看着周泰有些像他老子的嘴脸,暗道一声:“果然是绝不扒皮!” 幸好进了宗门,否则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陈文衫带头走在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小胖,这下山的路怎么走? ” 陈文衫进宗一月以来就没出过外厨那块地,连来外殿大厅都是一路问过来的,自然是不晓得如何下这青云山灵邃峰。 “啊!哦哦,我知道怎么走,跟着我吧,这仙人城离我们青云宗还是有些距离的,一会去找王师兄借两头灵兽代步,快些。” “嗯,好,带路吧。” “走咯,回家咯……” 周泰一脸兴奋的跑了起来,那样子就好像…… “慢些!” 陈文衫急忙追上,周泰招了招手,倒是越跑越快…… 灵兽阁前,两人蹲在那里喘着粗气,周泰因为体内已经有些灵气,所以要稍显缓和。陈文衫则有些不堪,“你……说你……跑什么啊!”陈文衫累得够呛,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中途还咽了两口口水。 “嘿嘿,文衫,你是不知道,这灵兽阁我来过几次,里面特别好玩。”周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调整内息,平和了下来。 “灵兽阁内有好多灵兽,各种各样的,保准你没见过,走,今儿就带见识见识。” 听着周泰这样说,他也有些期待进入灵兽阁了,灵兽,在凡间是传说中的存在,陈文衫经常听那些喜好讲故事的长辈们说起,长相奇异,具备神通,今天终于能亲眼见着一回了。 灵兽阁的大门站着两位值守弟子,负责看管灵兽阁,周泰走上前去,拿出了那块墨色玉牌,举起示意。两位值守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随后抱以微笑,恭恭敬敬的将周泰迎了进去。 周泰对着陈文衫轻挑眉眼,一脸得意,又对着那两位弟子说道:“对了,王师兄呢?” 其中一人回道:“王师兄在内阁,去里面就能看到他。” “这样啊,你们先去忙吧,我们自去找王师兄就可以了。” 值守的两位弟子退了下去,留下陈文衫与周泰两人。周泰领陈文衫朝里走去,行了大约半里地的狭长道路,眼前豁然开朗,灵兽阁在外面看着并不大,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苍郁的古树形成了极大范围的密林,抬头可以看到天空的光景,阳光透过流云照射下来,为这世界洒下点点金缀,淡淡的花香掠过鼻尖,视野四顾间竟是无法丈量此间大小。周泰将陈文衫的下巴托起,轻拍他的脸颊,“文衫,文衫!” “……” 陈文衫回过神来,打开周泰的手,周泰“哎呦”一声,有些幽怨的看着陈文衫。 “仙家手段!” 感叹一声,陈文衫心中越发向往。周泰嘻嘻一笑,说道“怎么样?惊讶吧!” “文衫,我跟你说,当时师姐带我来的时候我都呆住了。” 陈文衫没有接话,只是带着好奇左顾右盼。看了一会,陈文衫突然对周泰问道:“小胖,一直听你提你师姐,你师姐到 底是谁啊?” “师姐自然就是师姐咯。” “我当然知道师姐是师姐,我是问你师姐的身份。” “哎呀,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就别管那么多啦,得赶紧找到王师兄才是。” 周泰行事历来火急火燎的,这种时候更显如此,“王师兄,王师兄!” 大喊两声,密林传来骚动声,各种奇异的叫声响起,让周泰缩了缩脖子,陈文衫也觉得头皮发麻,怕林间突然出现什么东西扑过来…… 一道啸声回荡开,与空气共震形成特别的韵律,林中的响声渐渐平复了下来,一位布衣男子由林中行来,吐出口中含着的东西,就说道:“周泰,你能不能斯文些,到时候惊扰了灵兽,你负责啊?” 只见来人一身黑色长衫,眉眼居正,相貌普通,若是衣着在缟素点,只怕下田务农也不会显得突兀,而这样的人恰恰掌管灵邃峰外门的灵兽阁,所有弟子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只要需要借记或者领养灵兽阁内的灵兽就必须得到他王包亮的同意。 周泰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说道:“王师兄,我们需要两头灵兽,用来代步去仙人城。” 陈文衫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见王师兄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王师兄看了周泰与陈文衫两人几眼,说道:“跟我来吧。” 三人行在这参天古木之间,脚下的枯枝残叶发出嚓嚓的声响,软泥的触感让脚掌感觉舒爽,连脚指头都不禁有些跳动。 “师兄,这次你可得给我们挑两头快些的,厉害些的灵兽才行。” “我可没那能耐,这些灵兽皆有傲性,非寻常人等不可驾驭,不是我决定那头跟着你,它就会跟的。” “那我不管,我和文衫二人一看就是未来有大成就,能成仙的人,哪个灵兽不得趁现在讨好下我们。” “嘶,怎么你现在的脾气跟你师姐越来越像了。” “此话怎解?” “都是那么不要脸,你师姐每次一来都拉着我最金贵的宝贝去溜达,还恬不知耻的跟我炫耀。” “哎,王师兄,你说得这些话我可得转告给师姐啊!” “你敢!” “那我就要两头好的灵兽,看着威武的,实力强横的。” “可以是可以啊,但是就怕你们招架不住啊。” “这个就不牢师兄费心了,总之你带我们去就可以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周小胖能有多大能耐。” “肯定特别大就是了。” “又吹牛?” 想了想,王包亮又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我便带你们去玄阶灵兽区,至于能不能让它们跟你就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章 周泰的“功力” 灵兽的品级分凡,玄,地,天,仙兽,以及传说中的神兽。玄阶灵兽位于众多品级的下二品,无论是天赋还是灵智较下一品的凡兽来讲都要高得多,这也确立了它们的傲性和择主的高度。 灵兽阁的外殿是凡阶灵兽所在之地,内殿则是玄阶灵兽所在之地,陈文衫三人此时就在内殿。王包亮口中发出不同于刚才的长啸声,内殿里有一阵阵兽蹄踏地的声音传出,一道道兽影疾驰而来,到了陈文衫三人前面时全部停了下来。王包亮再次长啸一声,众兽仰身嘶吼,皆尽神异,陈文衫不禁后退一步,眼冒金光,目中透露着是震撼与渴求。 周泰双手沿着衣襟下拉,顺平了几处褶子后又将双手列于背后,跨步间自带几分气势,行走在王包亮与众多灵兽之间,如同一位王检阅自己的子民。虽说体态臃肿了些,但是你不能否认这番画面还是有点那么个意思。 看着周泰一脸严肃的表情颇具喜感的挪动着他的肥肉,陈文衫扶着额头,一脸无奈。王包亮双手抱肩,姿态随意,一脸戏谑,他倒想看看周小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周泰默运青云口诀,体内的金系根骨熠熠生辉,他走过一头又一头灵兽,步子缓慢。周泰经过的地方绝大部分的灵兽缓缓低下了头颅,这一幕让陈文衫看得是啧啧称奇,哪怕王包亮也很诧异,他与这些灵兽朝夕相处,可以说是最清楚这些灵兽脾气的一个人。想了想周泰的根骨又觉得可以理解了,估计周泰的极品灵根对灵兽有着很强的吸引力,由此可见在修道一途中根骨的重要性。 周泰最后选定了一头金晶兽。金晶兽体内有少许上古仙兽碧水金晶兽的血脉,体形似马,体表有鳞化的趋势,头如牛眼如铃,嘴角带有两条长须,嘴里的两个獠牙伸出,尖利质硬。周泰选中金晶兽时,金晶兽鼻子喷出两股热息,强健的四肢蹬了蹬地面,那双铜铃眼望着周泰充满好奇。周泰呵呵一乐,上前摸了摸金晶兽的头,金晶兽享受的闭上了眼睛,周泰趁此机会翻身上背勒住套在金晶兽鼻间的绳索。金晶兽轻微的抖动,反抗并不激烈,没一会就顺从了。 “可以啊,周小胖,这头金晶兽都能让你骑。” “嘿嘿,那是,咱周小胖是谁!” “记得到时候还啊,这头金晶兽有向地品灵兽进化的趋势,可不能砸在你手里。” “切,小气鬼,过几天我就向宗门递交申请,把它领回去。” “别看你是长老弟子,但你修为没上去之前,宗门可不会让你养灵兽。” “我去找师姐弄。” “别以为有你师姐就能翻天啊,你师姐到我这来也得看我脸色。” 周泰撇了撇嘴,王包亮什么都好,平时也待人亲和,但只要一遇到关于灵兽的问题就斤斤计较,而且还嘴硬。 “文衫,你也来选一头吧。”周泰对着陈文衫说道。陈文衫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这群灵兽,紧张的迈开步子走到灵兽的前面。 陈文衫的体内还未修出灵气,根骨也是极差,结果可想而知。离得近了,陈文衫甚至可以看出一些灵兽眼中人性化的鄙视,“噗”一头灵兽朝陈文衫喷了个鼻息,弄得陈文衫满脸脏水。周泰上去就给了那头灵兽一巴掌,嘴里说道:“好你个畜生……” 陈文衫擦了擦脸上的污渍,说道:“小胖要不算了吧,我一会去外殿找一头普通点的就好了。”说不失落是假的,但陈文衫也知道这群灵兽瞧不上他。 “不行,今天就是给我强摁,也得给你整头玄品的。” 周泰很是生气,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王师兄,我不管你得给我弄两头。” “我先前就已经言明了,这灵兽择主我没有办法干涉。退一步来讲,即使在此处我强迫它们给这位师弟骑,一旦心生怨恨,到了外面没人束缚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说完,摊了摊双手,表示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方法。 “连暂时的也不行?” “难!” 陈文衫说道:“算了吧,小胖,凡品的也可以啊,反正就只是回趟仙人城,不必那么麻烦。” 周泰怒目而视,对着那些灵兽就是一阵口水狂喷,“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带头走向外门。王包亮过来拍了拍陈文衫的肩膀说道:“走吧,师弟,没事,到时候给你找头好点的凡品灵兽。” “多谢师兄。” 陈文衫说完,跟着二人走了出去,长袖遮掩下是紧握的拳头。 相对而言,凡品灵兽的灵性要低些,同等境界下实力也较弱,换句话来将,就是很容易收服。 看着这些品相较刚才那批要次点的灵兽,陈文慢慢挑选,目光从一头头的灵兽身上掠过,觉得都挺好,心里正纠结,眼角余光就撇到一道影子。角落里有头灵兽,趴在地上独自啃食着青草,体型不大,长相怪异,与马不像,与牛不同,也不似鹿,不过两只眼睛倒是分外有神。 陈文衫走了过去,蹲下身子,那头灵兽也抬起头颅,四目交接间,陈文衫微微一笑。在他看来这头离群的灵兽有些像自己。那头灵兽歪了歪脑袋,呆呆的样子,陈文衫转过头说道:“王师兄,我要这头可以吗?” 王包亮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说道:“可以是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这头灵兽来得奇怪。那日,我正在内阁照料玄品灵兽,这灵兽自己就走了进来,我本以为是哪位弟子的灵兽,就打算代为照料。谁知后来一问,发现没有任何人见过这头灵兽,或许是青云山内野生的灵兽吧。” 话分了两次说完,王包亮当时也有些疑惑,要知道青云宗可是有守山大阵的,外人外物在没有玉牌的情况下不经同意根本无法入内…… 陈文衫抓起一把青草喂给了那头灵兽,“没事的,王师兄,我就要这头了。” “好吧,既然如此,你们俩跟我过来登记下 吧。” 借记灵兽阁内的灵兽都需登记身份玉牌,这是一种管理方式,否则一拥而上的借用却不还不就乱了套,纷乱且没有体系。每个品级的灵兽都需相应等级的身份玉牌,低等级的身份玉牌是没有资格借用高品级的灵兽,比如陈文衫的白玉牌。 登记处那,王包亮看着陈文衫的身份玉牌扭曲的眉眼有些为难,“师弟,你这玉牌?” 陈文衫小心翼翼的问道:“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白色玉牌是没有资格借用任何灵兽的。” “这……” 陈文衫待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来之前并不知道自己的白色玉牌不能借用灵兽。这个时候就显出周泰的作用了,“王师兄,要不,文衫用我的身份玉牌登记吧,我用师姐的。” “可以。” 王包亮也不想为难他们,所以就按照周泰的意见登记了上去。陈文衫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小胖,谢了。” “多大事,我跟你讲要是师姐在这,王包亮连个屁都敢放,都不用登记就给我们了。他也就看我们好欺负。” 周泰贴着陈文衫的耳傍小声的碎叨,殊不知王包亮的耳力一向过人,“咳咳……” 王包亮轻咳两声,嘴角带着笑,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小胖,看样子,你今天是不想出这个灵兽阁了。” 周泰打了个激灵,双手互搓,一脸谄媚,“王师兄那里的话,我周泰还年轻,可不能老死在这灵兽阁里。” “周小胖。” 王包亮拍桌而起,周泰赶紧答道:“是。” 随后又说:“王师兄,不要生气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个师弟一般见识。” 王包亮冷笑道:“哦,还知道自己是师弟,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排第二的天王老子姓什么了呢!” “师兄,知道的,知道的。排第一的姓王,第二的才敢姓周。” “额,哈哈,周小胖啊,周小胖,你真的是可以啊,这溜须拍马的本事见长啊。” “哎,师弟所言皆是肺腑,怎能说的如此粗俗呢。” “师兄莫要多言,师兄在师弟眼里一直都是光辉伟岸的形象。那个,麻烦师兄快些,师弟们赶时间呢。” 王包亮听周泰都如此说了只能作罢,只是末了不忘警告周泰下次嘴上要把门,周泰笑呵呵地忙应是。这一幕幕看得陈文衫一愣愣的,心里不禁感叹自己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切不可再抱着以前的心态坐井观天,不知世间所云。 登记了事,陈文衫与周泰二人就出了灵兽阁。门口的两位值守弟子见两人出来,再次互相看了看,登记处的声音他们可是听见了,这以后灵兽阁只怕又得多个头疼的家伙,不管,就让王师兄头疼去吧。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一章 再临仙人城 陈文衫与周泰出灵兽阁时,未至午时,日头还偏东。青云宗距离仙人城大约半天的脚力,若是陈文衫与周泰二人不依靠灵兽的话,只怕要这趟仙人城之行要耽误一两天时间。周泰这一路都在抚摸自己身下的那头金晶兽,显然极为喜爱。陈文衫则低着头在想事情,眼睛看向那头不知名的灵兽,隆起的脸肌带动下眼皮弯曲,形似月牙。 “文衫。” 周泰第一声没叫,再叫一声,“文衫!” 陈文衫如梦初醒,“额,怎么了。”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没想什么。” 周泰孤疑的看着陈文衫,“你最近好像有心事啊!” 陈文衫摆了摆手解释道:“没有啊。” 周泰眼黑微撇陈文衫,“是吗?” “算了,不计较这些,咱们来比赛吧。” 周泰没有过多计较,反正在他看来陈文衫一直是心里藏着事的主,等哪天他自己想说自然就会说出来的。 “比什么?” “比谁的灵兽脚力好。” “不用了吧,你那头灵兽看着就比较威武,肯定比我的好。” “那可不一定,王师兄不是说了吗,你那头灵兽他都不知道从哪来的,万一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呢。” 陈文衫想了想,说道:“好吧。” 一声令起,周泰骑着金晶兽率先冲了出去。陈文衫也加起速来,你别说,这头灵兽虽说模样怪异,来历不明,不过这脚力却是不差,落在金晶兽的身后丝毫没有被甩掉的迹象。周泰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也有惊奇,金晶兽的脚力在玄品灵兽中也是排名前几的存在,竟然没有甩掉那头灵兽。脚下微微用力,金晶兽受到刺激,速度再次加快…… 仙人城的东门前,人流依旧,虽说未有青云宗大招时多,也不显得稀少。这进城的人想瞻仰“仙人”的风貌,这出城的人要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来来往往的是这世间的人情,走走停停的是这世间的世故。江湖就是这般,有人的地方就是如此。 城门前的大道上,一位少年拉缰立兽,停了下来。后面同样骑乘灵兽的少年也下了兽身,两人并肩,走至城门口,不时说着什么。城门的守城士兵一看两位少年手中拉着的灵兽,便知是青云宗弟子,随即肃然起敬。 这两位少年正是从青云宗出来的陈文衫和周泰二人,此时的周泰正在说着陈文衫,“文衫,要我说你就不必给我爹钱了,回家后我帮你说道说道,直接拿出来给你。” 陈文衫拍了拍自己的灵兽,笑着说道:“不可,当初多亏了你爹那十两银子,不然如今我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呢!” “你说你,就是死脑筋,跟那些读书人似的,认死理。” 陈文衫也不答他,摸了摸灵兽的头算是默认了。 他很喜欢这头灵兽,也从来不去争什么,如果不是家里的变故,可能一辈子也就待在楚国的大都继承父亲的产业,然后娶妻生子,安乐而死。可惜天公不作美,逼着他去争,那他陈文衫也只能去争,至于快不快,慢不慢的倒是无所谓,总之最后必然是要登顶的,如那九百应天梯,踏上去,便没有回头路。 “哎,行了,既然这样,一会我叫我爹煮些好吃的,咱俩好好吃一顿,我可不能亏待我兄弟。” “嗯,好。” 言语间已是驶过城门,向周大大典当行的那条街行去。这一路引得世人侧目议论,大抵多关于青云宗,毕竟仙人城受青云宗福荫,故此仙人城的居民对于青云宗多是感恩,亦有三分敬畏。要是谁家的孩子入了青云宗那可就是城里的大事,邻里街坊都会去四处颂说。 周大大典当行今日未营业,高阁的大门依旧贴着那副对联。陈文衫今日一来在看这副对联时觉得最扎眼的还是那四个字“绝不扒皮”。 “爹,我回来了。” 周泰敲了敲大门,没人应答,又连续敲的数次,“爹,我回来了,开门啊。” “来啦。”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门被打开,还是那张肥脸,双颊略带坨红,周泰老爹一开口,就有股酒气吐出,“儿子回来啦。” 周泰扇了扇手,半撅着嘴说道:“嗬,爹你喝酒了啊!” “嘿嘿,这不是我儿进了青云宗,我高兴嘛。” 周泰老爹有些迷糊,说的时候有点大舌头。周泰苦笑的说道:“都一个月了,你这高兴劲还没过去呢。” 周泰老爹,站直身子,板着脸,“无论多久,爹都为儿子高兴。” 周泰无奈过去扶着老爹,嘴中说道:“是,是,高兴,高兴,行了吧。” 陈文衫站在门口,没有挪动脚步,羡慕的同时眼角泛点光泽,眨巴了下眼睛,将两头灵兽安置好,也跟了进去。 三人进了典当行的内厅,周泰翻箱倒柜找到了解酒茶,泡好后喂给了老爹喝,在用体内少量的灵气滋润老爹的经络,缓和饮酒的不良反应。做好一切后,周泰就与陈文衫二人在那里聊天聊地。 “文衫,你的修行怎么样了?” 陈文衫抿了下嘴唇,说道:“不太好,总觉得自己无法引灵气入体,仿佛有道无形的阻碍。” “不急的,我师傅跟我说,这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炼气九阶,一阶更比一阶难,急也急不来。” “嗯,你呢?” “我,我过不了几日就可踏入炼气一阶,到时候借助培元丹,想必速度会越来越快。师父说了,虽说修行本在人,但这路上也少不得外力的辅助。” “炼气,归元,三花,聚鼎……这天道渺茫,大道难寻啊。” “对了 ,文衫,你有宗门积分了,到时候就可去宗门的道藏阁借阅典籍,多看些前人经验,总是好事。” “好,只是这积分也不多,怕是不能借阅太多。还得应对宗门一季一次的积分考核,有些难。” “哎,无妨,到时等我们有实力了就去外门大厅接宗门任务,赚取积分。” “也好。” 青云宗有一项规矩,便是每三月为一季,每一季会进行积分考核,考核成功者不做惩罚,考核失败者弟子身份降一级,如果无级可降那就只有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踏入青云宗,不可谓不严厉啊。修界远不如想象中那么美好,为仙者也并非皆良善。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激励,作为大宗门不可能不用些手段来保证弟子的水平。达者为先,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 陈文衫入宗已一月有余,境界没有提升,实力尚弱,时间不等人。想到此处,头疼的陈文衫揉了揉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正在苦思良策时,周泰老爹那有了动静。 周泰老爹豁得坐了起来,眼神依旧带点迷茫,看到周泰,最后那丝迷茫也消失不见,兴奋的说道:“我儿回来啦。” 周泰一脸黑线,说道:“爹,你这是酒后失忆啊。” “嘿嘿,这不是喝大了嘛。” “好了,好了,这些暂时不说了,今日我与文衫一同回来,就是取回当初他典当的那块玉。” 周泰老爹顺着周泰的方向方才看到陈文衫,“呦,少年,进青云宗了。” 陈文衫微点了点头,抱以笑意,说道:“多谢……” 想了想称呼,又说道:“多谢周伯父的十两银子,才让文衫有了进宗的机会。” “哎,好说,好说。我们这些开典当行的就是急人所需,乐助四海。” 陈文衫干涩一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个真的不好说。释家有语,不可言,不可言。 “行了,爹,你快些拿出来吧,在给我们备些吃食,今日就在家中吃午饭。” “好嘞,大喜,大喜啊。” 说着,周泰老爹,嗯,周文志就去储物间拿陈文衫的那块玉去了。 “等等,伯父。” 陈文衫叫住周文志将怀中的票据拿了出来。周文志看了看说道:“嗨,我道是何事,这玩样可有可无,不重要。” “这,好吧。” 陈文衫小心的收好了票据,这可是一段恩情,不管如何,它始终帮助了自己踏入青云宗,得留下。 出乎意料的是,周文志拿出玉佩来交与陈文衫后,竟推脱着陈文衫给来的银两,两人就在那僵持,最后还是周泰开口让陈文衫收了起来。陈文衫起身,正经一拜,慌得周文志忙扶起他来。 午时开饭,家常,小酒……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二章 老城街 饭后时光向来悠闲,玉佩拿了回来,便就不急切了。轻轻摩挲,欣喜至极,套回脖子,放到胸前,一阵心安。 周泰拿着竹枝叼在嘴里,不时充当牙签的作用,剔剔牙缝,起身伸了个懒腰,周泰觉得甚是无聊,突然眼中发光,脑中思路回转,应是有了什么好玩的决定。 “文衫,你知道老城街的古玩巷吗?” “老城街?古玩巷?没有!” “额,也是,你不是仙人城本土的人,应该没听说过。” 周泰组织了下措辞,接着道:“仙人城有条老城街,街里有个古玩巷,里边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据说有从仙家墓地挖出的法宝。平时我们青云宗弟子来这都喜欢到那里去逛逛,打个眼,万一捡个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法宝啥的不就赚大发了吗?” 陈文衫听着是不相信的,在他看来这天底下没有白赚的事,“这里面只怕十个有九个是假的吧,若是稍不注意,走了眼,赔得只会更多。” “哎呀,在乎那么多干嘛,我的意思是我俩去那里看看,长长见识开阔开阔眼界也是好的。万一气运来了,得到什么,自然是美丽。若是得不到,那也无伤大雅嘛。” “这,也好。” 说完,两人起身出了周大大的典当行。周父在身后叫道:“你们俩去哪?” “老城街。” 周泰头也没回,只是声音传了过来。 “早些回来。” “好。” 老城街位于仙人城的东南角,街道有三巷,青云巷,烟花巷,以及古玩巷。其中青云巷最为出名,乃是青云仙宗下属商行所在,兼具拍卖,出售,回购各种修炼物资,法宝铭器。烟花巷最让人流连忘返,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弟,喝花酒拥美人,自是少不得骚辞赋诗,挥金如土。而最受欢迎的当属古玩巷无疑了,有眼力的人去发财,没眼力的人去碰运气,这天下间没人不喜欢钱,总之三教九流皆来之,其中就有青云宗的弟子。 古玩巷的大道两侧,有店铺,也有摊位。经营店铺大多是早年间打眼发了些财的人,自身有些眼力,有鉴定水平,也有自己的货源渠道,店内的东西都是有来有历的,明码标价, 概不议价。而摆摊的则是鱼龙混杂,货物来历不明,没有经过鉴定,东西有良有劣,虽说多是些假货,却也有藏在其内的好物件,所谓宝珠蒙尘,大抵如此。 摊位基本都摆在店铺的前面,每个店铺前有一至两个,每个来摆摊的人都要给身后的店铺老板交诸钱,这叫借宝地。当然有些店铺会与摊主合作投入资金,在提收成的同时也推销着自己店内无人问津的货物,这叫打光露宝。 无论是借宝地还是打光露宝都是这条古玩巷形成的利益链条,也是因此这条古玩街才能长久存在,也才能形成相关的秩序,至于秩序牢不牢固不下定论。 陈文衫与周泰二人在这条巷内,被眼前各式各样的物件刺得是眼花缭乱。每隔一段时间,这古玩巷都会有大量的新鲜事物,所以来几次都不会腻。自家典当行严格来讲也是属于这一行的,对其中的弯弯道道颇为了解。周志文常教导周泰,这古玩巷水深的很,这仙人城可不仅仅是青云宗的仙人城。周泰在仙人城十四年,来这古玩巷的次数少说也是十来次,但每次来都是含着敬畏与好奇。 “哇靠,文衫,你看那个!” 周泰指的地方有把丈二长的大刀,刀身落满泥土,刀柄一丈,柄头出刻着模糊的兽头,隐约有龙头的影子。 陈文衫顺眼看去,一脸称奇。小摊老板是个半大青年,瘦骨嶙峋,裹着衣物见两人看来,叫道:“哎,祖传大刀啊,上可九天斩仙,下可深渊屠龙。今日在此寻一有缘人,只赠不卖啊!” 陈文衫与周泰同时翻了个白眼,信——鬼。 那个青年又说道:“两位道友可是想要此刀?” 陈文衫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说道:“老板果真只赠不卖?” 青年情绪有些激动,“那还能有假,我看二位,根骨奇佳,面相浩然。必定是家父生前心心念念的有缘之人,今日这宝刀便赠与二位道友。” 周泰咧嘴一笑,上前就准备将那大刀拿在手里,“那敢情好,多谢这位道友赠此宝物,待日后我与此宝名震修界时,定当报此大恩。” 青年伸手抓住了周泰的手,“哎,客气,这大不大恩的,也不必日后在报,不如就今天吧,多的不要,只需下品灵石十块既可。” 陈文衫愕然,“还要钱?” 青年看了陈文衫一眼说道:“俗气,这不叫要钱,这叫香火缘。” “可是我们没钱啊。” “没钱?没钱你动我大刀干嘛!放开,该哪哪去,别在我这碍眼。” 周泰听着这么讲,双眼一冷,把刀一扔,说道:“我呸,你这个势利眼,还香火缘,去你的香火缘。小爷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这闯荡,还来忽悠我,信不信今儿我把你这拆了。” “小兔崽子,说谁呢。没钱还来要我的大刀,是你傻,还是我傻。” 得,脸皮撕破了,两人就开起了骂战。 “还名震修界呢,屁都没有。等着百年过后成黄土吧!” “嗬,你好,一破刀还想买十块下品灵石,还,还上可九天斩仙,下可深渊屠龙。要点脸!看到你那破刀上的土没,那都你为你自己准备的。” “我去。” 青年起身撸袖子,今儿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怎么着,誓要生死相约,不死不休!陈文衫看这架势,一个激灵,赶忙拉走周泰,避免了一场大战。 “小样,你别跑啊,看我今天不骂死你。” 身后传来青年小贩的声音,周泰正待回应时,被陈文衫捂住了嘴巴,“好了,别骂啦,别人卖东西要钱很正常。” 周泰呜呜吱吱的挣扎了一会,陈文衫就将周泰的口松了开来。 “文衫,我就是气不过,卖就卖呗,还只赠不卖,我呸。” 陈文衫苦笑一声,“没必要气,别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也是,走,里面有更多好东西,我们去看看。” 说完,抖了抖衣服,像是要除去那股晦气,大步朝里走去。 陈文衫在周泰的身后摇了摇头,也是抖了两下身子,轻咳两声,开始左看右看。 不得不说古玩巷还是有很多好东西的,就这么段时间,在陈文衫的眼里就有几件卖相不凡的物件,不过这价钱也是不菲。 古玩巷的中间聚集着一群人,看位置,正好在陈文衫二人的前方数十米处,目光所至便能瞧见……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三章 剑赠有缘人 聚集的人群吸引着陈文衫二人不自觉的靠近。 “文衫,你看那群人在干嘛呢?” “不知道,估计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吧。” 陈文衫猜测前面应该是出了什么宝贝,毕竟这里是古玩巷,能引起这么大动静的只有大宝贝,除此之外陈文衫不作他想。 人群围成了一道墙拥挤在一起,陈文衫与周泰二人先是踮起脚尖在后方观望,里头有几个高个子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使得两人看得并不真切,虚眯眼看了一会,实在是累。于是周泰就弓着腰用他的头抵着空隙挤了进去,陈文衫叫了一声,无奈人声嘈杂,估计传入周泰的耳中与蚊吟细语差不了多少。 陈文衫只得学周泰的样子,一路上不断对低头看自己不悦的眼神说道:“借过,借过,多谢。” 倒也没人太过在意,都在关注“圈子”里的情况。 “圈子”的中间有位少年盘坐在地,看其样子应有十五六岁,轮廓硬朗的脸上是略显精致的五官,眼眸紧闭。右手拿着把长剑,剑隐于鞘,剑鞘上刻画了山川河海日月之流,若是光看着这剑鞘,这剑必不是凡品。左手傍立着块牌子,用极具风骨的字体写着:拔剑出鞘者,此剑相赠。 陈文衫与周泰刚好从人群内钻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两人对视一眼,周泰说道:“文衫,你看又是一个骗子!” “别乱说,这里能聚集这么多人,这剑肯定有古怪。” “切,我是不信,我估计这是因为还没人上前拔剑。” 旁边有位好事者听着两人议论,插话道:“小娃子懂什么?这古玩巷最不怕的就是没有尝试的人。喏,看到那个大汉没?” 说着手指向站在剑旁的大汉,接着道:“那个大汉叫双鲁影,炼气五阶,一身修为在这古玩巷内也算中上等,他已经是尝试了三次了,不仅没拔动剑,甚至连拿剑那位少年的手都没撼动。” 陈文衫顺着看去,那位叫双鲁影的脸色红润,明显就是血气上涌,剧烈用力的表现。双鲁影正准备拔第四次的时候,拿剑的少年开口了,语气冷硬,“缘无过三。”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双鲁影不听劝,双手已经搭上了剑柄,动用自己的炼气五阶的修为在拔一次。 少年轻飘飘的将左手搭过去,也没见多余的动作,只听“咔嚓”一声,双鲁影大叫起来,显然双手已经骨折,慌忙抽手弓腰忍痛。 围观群众倒吸一口冷气,这少年心性竟如此狠辣。周泰咽了口口水,心里暗幸自己的话没被他听见。 双鲁影脸色狰狞,嘴中嘶吼,“小子,你敢断我双手,今日我要废了你。” 说着,右腿踢出裹带风雷之势向少年踢去,围观群众大呼一声,看来今日是有好戏看了。 少年身子未动,用左手挡住了大汉的双腿,而后手成鹰爪状抓住大汉的腿就扔了出去,这个时候的围观群众异常团结,以极快的速度就让出了条道来,本该砸在人群上的双鲁影生生擦着地面滑行了五六米方才停下,双鲁影躺在地上剧烈的咳了口血,艰难的爬起来,眼神凶狠的看向少年。 这个时候,空中传来一股强大的气机分别锁定了双鲁影和那位少年,连周围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双鲁影知道在打下去就要“越线”了,而且这少年实力高于自己太多,想着回去找帮手在古玩巷外堵他才是上策便冷冷的看着少年,说道:“小子等着,老子在古玩巷外等你。” 少年嘴齿微动,“滚。” 双鲁影冷哼一声,步履蹒跚的离去。 “道友好身手啊!” 这个时候有位男子走了过来,白衫加身,仪态步履尽显大气,背有双剑,一剑有鞘,一剑无刃。“百莫双剑,郁独儒!”有人惊呼,道出了男子的身份。 郁独儒微微点了点头向那人示意,而后向着那柄剑而去。 陈文衫看着郁独儒总觉得此人在哪里见过,很是眼熟,想了想之后,双眉挑动,这不是那日的百莫城少主吗? 没想到会在仙人城遇到他,陈文衫还记得当日那御剑傲立的身影是何等风采,说起来这郁独儒还是陈文衫见过的第一位修仙之人呢。 那位拿剑少年并无多大反应,郁独儒对着拿剑少年说道:“我可否一试?” 少年开口:“可。” 惜字如金。 郁独儒右手搭剑柄,猛然聚气用力,鞘尖与地面的触接处有着涟漪荡开,形成圈圈波纹退散人群。 少年眉头一皱,右手加大力度,将剑鞘抓住。郁独儒见长剑没有出鞘的痕迹,体内灵力鼓动,左手也搭了过来,双手青筋突出,用出了全力。 气势再大三分,人群后退三步。周泰与陈文衫都睁不开眼睛了。 “我去,这是拔剑呢还是鼓风啊?” 周泰吐槽道,顺嘴淬出两口灰尘,一脸不爽。 这种情况维持了近半分钟时间才停了下来,周泰与陈文衫纷纷睁开眼睛看着场内的情况,剑还是那把剑,剑鞘与剑并未分离。 郁独儒有些惊奇,此剑竟连自己都无法拔出,其内定有玄机,想到此处,郁独儒开口道:“道友,此剑可卖于我?” 良久,少年也未出声。 “一千块下品灵石。” “不卖!” 就两个字,在无多言。郁独儒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郁独儒的心思缜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大概。一千块下品灵石虽说价值不低,但却买不到真正的宝贝。这剑要真是什么宝贝,这少年必定不会将剑在这古玩巷中卖掉,最起码也应去找个商行拍卖才是。换而言之如若他将剑在这卖了出去,那这剑也就不是什么好剑。看这样子这少年的牌子并非是为了博人眼球而故意为之。 郁独儒又看了看那块牌子说道:“那就祝道友早日寻到有缘人。” 说完郁独儒便离开了这里,那隐藏在留海下的眼内挂上了一层不知名的光芒。 郁独儒是个剑修也是个剑痴。 陈文衫看着郁独儒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就了结。 “文衫,你等等,我去试试。” 周泰呸呸两口口水吐在手上,搓了搓就上前去拔剑。陈文衫刚反应过来,周泰已是手搭在了剑上。 周泰咬着牙,肥脸扭曲,没过多久,脸色就开始涨红起来,体内少量的灵气飞快运转,以图带来很大的力量。大喊一声“呀……”然后双手脱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着粗气。 围观群众一阵哈哈大笑,纷纷乐了,“这是哪家的小胖子,只怕是来逗乐的吧,哈哈。” 周泰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对着围观群众说道:“笑,笑什么笑,没见小爷累了,怎的,这地不兴让人坐了还?” 陈文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走过去将周泰扶了起来。 “文衫,你可要给我一血前耻啊,你不能见着我这么丢脸啊。” 周泰拉着陈文衫的手就是声泪俱下,神情那叫一个委屈。 “我,我能怎么办,你都拔不出来,我也不可能拔出来啊!” “文衫话不能这么说,他不是说了嘛,剑赠有缘人,兴许你就是那个有缘人呢!” “我!” “对啊!” 陈文衫一脸不相信,“你信吗?” “信!” 周泰相当笃定,一个信字就脱口而出。 “这……” 陈文衫看着周泰的小眼神,咬牙说道:“好吧,大不了咱们一起丢脸。” 周泰感动道:“好兄弟。” 陈文衫将周泰扶至一旁坐了下来,然后回身到那柄剑的傍边,看了看周泰,只见周泰点了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陈文衫对着拿剑少年说道:“打扰了。”双手搭在剑上,长呼一口气……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四章 百花楼 陈文衫是今天是第四个拔剑的人,也是最弱一个。虽说在周泰的怂恿下将手搭在了剑上,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包括周泰。 陈文衫将气吐毕,“嗯嗯”两声缓解下现场的氛围,因为从他将手放在剑柄上那刻,原本吵闹的环境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看着他,这让陈文衫有点尴尬。 这种情况下,陈文衫只有硬着头皮进行下去。闭上眼睛抱着死就死的心态将心一横,双腿扎了个马步,手上用力。 “哐。” 陈文衫应声向后倒去,陈文衫连忙睁开眼睛扭动身躯企图保持平衡,可惜力道用老,根本收不回来,更何况谁都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剑就这么被拔出来了,如果刚才是安静,那现在就是静谧,整个古玩巷受这里的影响都变的鸦雀无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出现,那把剑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陈文衫的手中。剑体三尺六寸,剑尖破损,剑锋与剑面处满是斑驳的锈迹,唯一完好的就是它的剑柄,剑柄处刻有两个符号,陈文衫细眼瞅了瞅,不认识! 原本岿然不动的闭眼少年站了起来,上下仔细打量陈文衫,“此剑以后归你!” 围观人群如梦初醒,一个个如同吃了苍蝇,说好的帘内春光无限好呢?到头来不过是空坐阁堂无佳人。也不知是谁不屑的“切”了一声,然后一波接着一波兴致全无的离开。 “就那么把破剑怎么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谁知道呢,浪费时间,我连摊子都没管就过来看热闹了,结果屁新鲜都没捞到。” “就是,就是。” “不好,我的摊子!” 说话的那人急忙跑回了自己的摊子,“天杀的,是那个乌龟王八蛋拿走了我的东西,我祖传法宝,我的绝世典籍啊!到底是谁?” 哀嚎声如怨如慕,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切,什么祖传法宝不就是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破玩意吗?” 那人猛的回头,眼神凶厉的看了过去,说道:“你敢辱我清白?” “咕,道兄莫怒,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今日,我要与你决斗,生死局!” …… 场面回到所有事情发生之前的状态,嘈杂,纷乱,却又暗含秩序。 陈文衫听到少年说的话,起身将剑递了回去说道:“这……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收回去吧!”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用,既然你拔出了剑,那你就是那个有缘人。祖爷曾说过,这剑来历不凡,若非有缘,只会受其害。所以……” 少年停了会,许是说得太多…… 陈文衫瞪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所以,这把剑只有你能用。” 陈文衫松了口气,少年这说话方式着实累人,要是遇到心脏不好的人,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是……” 周泰上前撞了撞陈文衫,“可是什么可是……” 又对着那位少年说道:“多谢道友,既然如此这剑我们就收下了,只是这剑鞘?” 少年好像意识到剑鞘还在自己手中,便将剑鞘也递了过去:“给。” 周泰喜滋滋得接过来,这剑虽不怎样,这剑鞘可是好东西,光是这入手的触感就绝非凡品。 少年说道:“剑鞘……” 周泰手上力道顿时紧了紧,以为少年要要回去。 “镇压……” “额,晓得,晓得,有劳道友费心了。” 周泰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不过只要不是要回去,其它的都不重要。 少年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陈文衫叫住了他:“道友……” 话还没说完,少年的肚子就一阵咕噜响,少年尴尬的摸了摸头。 陈文衫微微一笑,“不如,我们请道友吃顿饭吧!” “吃饭,好啊,好啊,我知道有个好去处,那的饭香,各种香!” 周泰得了剑鞘,心情愉悦,说到吃饭也来了劲,带头向前走去。 “多谢。” 少年说完就跟在两人身后。 “文衫给你,我跟你说,这剑好不好我不知道,这剑鞘可是好东西,你得好好留着,以后兴许有大用。” 说着将那剑鞘给了陈文衫,陈文衫将剑重新入鞘,笑着说道:“好。” …… 烟花巷内有数家青楼,从巷头看去,巷内人并不多,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原因,不同于古玩巷与青云巷,夜晚才是烟花巷最热闹的时候。 华灯未上,青楼前的小厮显得 有些无精打采,连楼头的姑娘也是蔫着脑袋。 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三五成群,模样猥琐,一脸笑意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也有正经的,通常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样式的家丁,一身华服,手中折扇翩翩,抚起缕缕青丝,风流倜傥。这种人一般都会引起楼前的小厮兴致,殷勤的上前讨好,楼头的姑娘也会舞动手中的手绢,卖力的献媚叫喊。 陈文衫三人从巷头走来,周泰和陈文衫二人皆是常服便衣,无可取之处,至于那位少年更是不堪。 陈文衫对着周泰问道:“小胖,你说的吃饭的地方就是这?” “昂,对啊!” 周泰回答的理所当然,这青楼也是酒楼啊,里面自是少不了佳肴美酒。 陈文衫提议道:“要不,换个地方……” “文衫,你别瞧不起这个地方。要说这仙人城内谁家的酒最好喝,谁家的菜最香,肯定只能在这烟花巷找。就连城内最大的酒楼忙时都要借调这里的厨师。” “这……” 陈文衫犹豫了下,转头对那位少年说道:“孟道友觉得如何?” 这一路,陈文衫二人费尽千辛万苦总算知道了少年的姓名。 少年姓孟,字扶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可。” 一个字,算是同意了。 三人中有两人都同意了,陈文衫也只好去这烟花巷内吃饭了。 百花楼,烟花巷内最负盛名的青楼,这仙人城但凡识字的男人,无论老少,只要听到这个名字,立马双眼放光。姑娘上等……当然单论酒食这百花楼在仙人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三人此行的目的便是这家酒楼。 百花楼的楼头不似其它的青楼,楼头上没有莺莺燕燕的姑娘,门前倒是有位小厮,不过也是对进进出出的人爱答不理。 三人仰头三人观望了下百花楼的建筑样貌,正准备踏足进去时。门前的小厮拦住了他们。 “几位客官可有入楼贴,或是哪家贵人公子?”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陈文衫与孟扶于都看向了周泰。 周泰上前一步,清了清喉咙说道“周大大典当行家周泰。” “原来是周公子啊,失敬失敬,那您身后这二位是……”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五章 狗眼看人低 周泰闻言眼神一冽,语气冰冷的说道:“怎么,小爷的身份还不够?” “周公子的身份自然是够的,只是您后面这二位公子的身份……” 小厮并没有因为周泰的语气软下来,不卑不亢,态度不迎也不傲。 周泰有些丢面,本来还想显摆显摆,结果被这么个小厮给拦在了门外。 陈文衫见周泰有些为难,便说道:“小胖,不行就算了……” 孟扶于一脸你行不行的样子看着周泰,周泰脸色一黑。这个时候,有位公子哥带着两个仆从进了百花楼却未见小厮阻拦,周泰的脸更黑了。 “这世风日下,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百花楼了。阿黄你说是吧?” 公子哥的声音传了出来,尾随其后的是仆从的回答:“是的,少爷!” “哈哈,有赏……” “刚刚那几人进去为何不见你阻拦?” 周泰质问小厮,小厮神色不变,淡淡说道:“林公子是梦泽商行仙人城分行行长的公子,是百花楼的常客,身份自是不同。” “哼,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气死我了!” 说着,周泰就往怀里掏东西,牵着绳索就拉出两块玉牌,“看好咯,这是什么?” 一块黄色,一块墨色。小厮的脸色终于变了,“这……原来是青云宗的贵客,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刚还不卑不亢的小厮转眼就换了副嘴脸。 百花楼的小厮熟记城内各大势力的人物和标志,这青云宗更是重中之重。一般外门弟子就具备进入百花楼的资格,更别提那块黄色的玉牌,至于那块墨色的,那是贵客中的贵客。 虽说百花楼势力很大,但这玉牌代表的身份连百花楼楼主也得掂量掂量,何况一个看门小厮,死了也就死了,无甚可惜。 “青云宗贵客到。” “青云宗贵客到。” “青云宗贵客到。” 连着三声通报,百花楼内顿时一片寂静,这通报声可是大有讲究,按百花楼的规矩,一般不予通报,一旦通报便表示其身份不凡,这三声嘛…… “哟,是青云宗内的哪家公子光顾我百花楼,真是三生有幸啊。” 楼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调笑间将楼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小厮一脸诚惶诚恐的将陈文衫三人迎了进去。 周泰将玉牌收好,轻蔑的撇了一眼小厮,对着陈文衫二人说道:“文衫,我们走……” 陈文衫也是对刚才小厮的反应有些恼怒,没给小厮好脸色看。至于孟扶于,这货从开头就没太有表情。 三人踏步进去,昂首挺胸,趾高气昂的。 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女,衣着淡雅却又华贵,全然没有一般青楼的俗气和做妖,这 举手投足尽显气质,虽说年岁看着不小,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手中罗扇半遮面,步态从容,行走间自带优雅,轻笑两声,开口说道:“三位公子爷需要些什么?” 随后又对小厮呵道:“还不滚下去,若是扰了贵客的雅兴,要了你的狗命!” “是,是。” 小厮连忙应道,连滚带爬的出了百花楼的大门。 妇人右手一伸,手中罗扇轻轻转动,侧过身子,对着陈文衫三人说道:“三位公子,里面请。” 周泰环视四周,寻到了在他们之前进来的那位林公子,对着林公子做了个鬼脸,挑衅的说道:“那个谁谁,刚刚是谁说阿猫阿狗来着,今天你可要看好咯,免得下次遇到你祖宗后以为是街边乞丐,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 那位林公子端坐在大堂,坐落的桌子有着同行的几位公子爷,本是有说有笑,刚刚还在说着在门口遇到的事,拿出来供众人打趣。这转眼原本在门外的三人便已进来,林公子只觉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偏偏周泰是个不肯吃亏的主,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嘲讽那位林公子。 林公子脸色难看,说道:“不过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罢了,有何嚣张,也不知那小厮发了什么疯要给三声通报!” 在林公子看来,陈文衫三人不过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凡是青云宗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爹都曾强迫他记过,千叮咛万嘱咐,这其中并没有三人的影子。 也怪不得他爹,周泰是长老弟子不假,可入宗才一月,声名不显,这仙人城的各大势力并没有周泰的任何消息。 更何况这三声通报的并不是周泰的身份玉牌,周泰的身份玉牌只够通报一声。 周泰冷哼一声,不理那位林公子,只是神色愈发轻蔑,不屑。 “嘭。” 林公子手中的酒杯被捏碎,酒水合着碎片落在了地上,眼看林公子就要起身,身边的人慌忙把他压住,只道:“消气,消气,莫与这等山野村夫一般计较,估摸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假身份玉牌而已……” 妇人看着这些,不去阻拦也不去解释,只是轻巧一笑,乐见于此。 周泰不理那边,对着妇人做出老成的样子,说道:“嗯,给我们来个上等包房,酒食皆要最好的,另外在来几位相貌身段极佳的姑娘……” “哼…哼…,公子要几位姑娘啊?” 妇人一声娇笑,眉眼间尽是揶揄,此间老手,打第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去对待眼前的客人。 周泰的脸色有些泛红,回头问道:“文……文衫……” 陈文衫也通红通红的,轻咳两声,回头看了看孟扶于,这货还是没表情。陈文衫心里翻白眼,他是怎么做到的。硬着头皮开了口:“两……不,不……三……三个。” “哈哈,好。” 妇人应答一声,转身喊道:“天字三号包房,四品上等灵食,春字姑娘三位。” “三位跟我来吧。” 说话间已是带着陈文衫三人上了楼梯,去了三楼,独留下大堂的客人在哪议论纷纷,问这是青云宗的哪位大人物,当然最后是没有结果的,倒是有个人提及了周泰是周大大典当行的公子,不过没人信,那家典当行大家都知道,绝不可能是青云宗的哪位大人物。 林公子大吼一声,“够了,几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有什么可议论的,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不知在哪捡了几块身份玉牌,进来混吃混喝罢了……” 安静了那么一会,大堂又吵闹起来,该干嘛干嘛,没人去过多理会那位林公子。林公子的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 春花秋月,百花楼姑娘的等级分位,哪怕是月字姑娘到了别家青楼也是花魁头牌的存在。除了春花秋月之外百花楼还有芙蓉,牡丹,水仙,杜鹃四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皆有炼气境的修为。而百花楼的头牌花魁则是传说中的秦姑娘,据说修为已至归元境,国色天香,不过常人难以见其一面。即便是天大的贵客来了,顶多出动四位姑娘,秦姑娘是请不动的。这几年,秦姑娘唯一露面的时候,便是两年前争夺花魁之日,仅一面,甚至还带有面纱,但这花魁之位是再也无人能够撼动。楚国的各大王候公子纷纷往仙人城涌来,只为来百花楼见上秦姑娘一见,只是却没了机会,扼腕叹息的同时,有的人不死心,在这又等了一两年,直到今日,秦姑娘再也没露过面…… 上了三楼后,拐个角便是天字三号包房。妇人带头进了去,“三位先在此处小憩片刻,奴家这就去为三位安排事宜。” 周泰看着房内的环境,点了点头说道:“快去吧。” 妇人退出房间,轻轻将房门带上。 陈文衫见着屋内的装饰,倒是有股典雅之风,桌上有个香炉,燃着香薰,许许弥漫,闻着让人心神宁静。 周泰背着双手四处转了转,然后把窗户打开来,景色开朗,这地方正对青云巷与古玩巷,两巷的情况可以看见几分,城内的建筑也能收入眼底。 “不错,不错,这天字房就是不一般。” 周泰咋吧了两下嘴,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说到。 陈文衫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茶香混着薰香进入鼻中,沁人心脾,陈文衫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了,整个身体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 孟扶于一早就坐在了桌子旁,闭目养神,不解风情也好,道心坚定也罢,总之这是三人中的那个另类。 “文衫,你听说过秦姑娘吗?”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六章 林公子大闹百花楼 陈文衫将手中的茶盏绕着鼻尖一周,嗅了嗅,轻吹液面,茗香四溢,唇齿贴着盏沿,右手微转,茶水斜着角度流入口中。 这是记忆中父亲喝茶的样子,陈文衫小时候一直不懂为何喝茶有这么多动作,只是觉得父亲的样子甚是好看,便学了来。 听到周泰问自己,放下手中茶盏说道:“未曾闻过。” 周泰来了兴致,急匆匆的走过来坐下,说道:“秦姑娘那可是这百花楼的花魁,两年前只露一面便让这仙人城为之倾倒,从此这百花楼的花魁无人敢争。这消息传出去以后,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仙人城,只为见上一面。” 陈文衫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世间女子最好看的便是娘亲。 嗯,还有那位师姐。 周泰说的口干舌燥,将茶壶一把提起,对着壶嘴就是一阵牛饮。 陈文衫摇了摇头,拿起茶盏,将剩余的茶捏在手里,可不能在糟蹋了。 “文衫,你别不信,等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就知道了。” “扶于,你见过没?” 好消息要大家分享,荼害陈文衫一人是不够的。 孟扶于睁眼说道:“红粉……” 周泰正点点头,准备说佳人时。孟扶于在开口:“骷髅。” 周泰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真是愚,愚不可及。” 说完站起声,肥嫩的双手张开,迈动自己的身躯在房中渡步,“这窈窕淑女,风花雪月,你们两个呆子又懂什么。” 说着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捶胸顿足,“不解风情啊,我怎么会带你们两人来这里?” 陈文衫看着乐呵,哈哈一笑:“行了,小胖,你就别在哪怨天怨地了,快些坐下,不然一会你的窈窕淑女来了,没见着你风花雪月的样子,倒是见着了你疯疯癫癫的样子。” 周泰闻言,猛得停了下来,“有理,有理。” 随即回到位置坐下,咳了两声,又用五指抹了抹头发,端正了姿势,刻意压低声音,问道:“文衫,本公子是否英俊潇洒?” “是,是,周公子自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扶于?” “否!” 一秒破功,周泰有些气急败坏,“扶于,你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孟扶于淡淡的看了周泰一眼,对着陈文衫说道:“撒谎……” “该打!” 周泰愣了,反应过来后指着孟扶于的鼻子,结结巴巴半天,硬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文衫捧着肚子在那哈哈大笑,全然不顾周泰越来越黑的脸。 …… “咚,咚,咚。” 房门敲响,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位婀娜多姿的姑娘。和一众小厮,皆是手端菜肴。妇人拍了拍手,一众小厮越了上来,将手中菜肴轻放至桌上 ,鞠身后退。妇人半袖遮掩,笑了一声,说道:“银儿,梦儿,齐儿,还不快去伺候三位公子。” 三女双手握和,附于身侧,屈膝一拜,应道:“是。” 依着吩咐,嘴角带笑各自走到陈文衫,周泰,孟扶于身傍。 “三位公子爷请慢用,奴家就退了!” 周泰故作强硬,“嗯。” 陈文衫一个劲的喝水,唯怕自己的窘迫被人发现。 还有位双目紧闭的少年,双手放在膝上,嘴中默念:“红粉……” “骷髅!” 妇人退下后,房内就剩三男三女六人。 “公子,为何不动筷子?” 那位叫银儿的女子对着陈文衫说到。 陈文衫的脸色有些红润,微微退后一点说道:“多谢姑娘好意,姑娘能否离我远些,我……” 女子轻轻一笑,说道:“公子不必害怕,百花楼的姑娘不吃人!” 这种情况在三人身上发生,程度不同,最轻者是孟扶于,他只管吃菜,眼不斜视,不过手心攥的有点紧。 天字一号包房,是百花楼最奢华的包房,从不对外人开放,也不许外人进去,即便是百花楼内,除了四大姑娘外就只有这位妇人能进这天字一号包房。 妇人退出了天字三号包房后,便来到天字一号包房,轻叩房门,里面坐着位姑娘,薄纱覆盖下是体态玲珑的绰约身姿,朦朦胧胧间带给人异样的魔性,令人着迷。双肘略伸过双肩,透过与蛮腰的间隙可以看到纤细修长的十指,如白玉葱翠。指尖撩拨身前横躺着的一把古琴,弦丝左右微晃发出点点声响。听着背后有人进来,身影扶平琴弦,回音渐散…… “小姐!” 妇人双手执礼,谦卑一拜,语气带着恭敬。 身影并未回头,不过,那声音却是传了过来,“菲姨,说了多少次!在外不必叫我小姐,唤我秦姑娘就好。” “是,小姐!” 被妇人称为小姐的秦姑娘见妇人如此执着,也是没有办法。 “菲姨,查到些什么了吗?” “小姐,这两年来仙人城已经要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了,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执阁长老说这第一卦应在这仙人城,如今也有两年了,却没有任何动静,再这样下去,只怕青云宗会有所察觉。” 秦姑娘将双手从琴上收回,淡淡的说到。语气未有责备,却是让妇人诚恐,“小姐,是属下无能!” “菲姨,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卦象由天,事出有时,急也急不得。” “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小姐,青云宗来了三位少年。” “这种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了,无需通禀。” “可……他们有块直系玉牌!” “哦…… 倒是有些意思。” …… 百花楼的房间隔音效果良好,相邻两间包房绝无可能串音。 “闪开,今日谁拦着我,便是与我林某为敌。” 百花楼的楼梯处那位林公子横冲直撞,闯上了三楼。原是心中越想越忍不下那口气,身份尊贵的林公子何时受过这种气,愤怒已经冲昏了头,根本难以考虑那么多,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爷,哪有多深的城府。 “林公子,你可想好这是百花楼!” 楼梯口站着两个护院一般的人物,双手执杖拦住林公子。 “哼,百花楼又如何,不过是个好些的妓院罢了。滚开,我看今日谁敢阻我!” 两个护院眼神一冷,语气加重:“林公子,莫说是你,便是你父亲来了,也不敢在这如此放肆。” “大胆,两个狗腿子,我父亲那般人物是你能说的。这仙人城有哪里是我父亲去不得的。就凭你们这百花楼小小护院的身份也敢妄加评论。” 林公子猛挥折扇,突袭而来。两个护院执杖格挡,两人皆被击退。林公子欺身在上,折扇点了两下将两个护院打倒在地。 林公子冷冷地说道:“哼,就这等实力也敢阻我,不知死活。” 其中一个倒地呻吟的护院拿起胸前的口哨放至嘴边,短促刺耳,百花楼的大堂跑进十来个护院看着林公子准备强闯就围了上去。 “来这百花楼这么多次,还未见过你们百花楼出动这么多护院,不过又有何用,一群凡夫俗子而已。” 林公子森然一笑,看着这些护院,眼中带着轻视和不屑。梦泽商行历来都极为重视仙人城这座城池,每每选择设立在这的分行掌管者时,都是精挑细选,不夸张的讲,这仙人城分行行长回了总部,身份地位可以排在前十,无论修为还是决策能力皆为上乘。 而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儿子,林公子本身能力必是不弱,奈何玩性成瘾,平日里,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喝嫖赌样样精通,少了烧杀强掠,否则就是个典型的恶少。不似其父,谋权攻心,修为高深。 倒在地上的护院冷冷一笑,“林公子怕是小瞧了我们百花楼,这样下去,你只会吃大亏。真不知林行长是怎么教你的。” “狗奴才,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百花楼有多大能耐!” 林公子厉声大喝,示意身后的仆人上前解决他们。两位仆人除了是林公子的随从外还是林公子的护卫,修为已有炼气六阶,即便不在林家谋事,也能在世俗混得有声有色。 十余护院见对方冲了上来,带头的吼了一声,十余人露出了隐藏的修为,炼气三阶。十余人步履协调,快速变换方位,站定之后形成一个法阵,气势一变,带着杀伐之气扑向那两位仆从, 原本看热闹的人见这场面,生怕波及了自己,远远的躲了开来。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七章 扶于护食,七刺夺命 双方交手,仆从手中出现两把阔剑,双手擎握横劈而来。形成法阵的护院们凝聚灵气汇成光罩,将那刀势格挡在外…… 法阵弥补了修为上的差距,若是不依靠法阵,只消片刻,护院便会被打的溃退,出现伤亡,如今倒也斗得个旗鼓相当。 林公子留下仆从二人阻挡百花楼的护院,自己一人走向三楼,“我林落,从未受过这种气,三个贱民也敢如此辱我,管你青云宗也好,百花楼也罢,都保不住你们三个。” 几年的作威作福让林落染上了目空一切的毛病,为人处世愈发霸道无理,愤怒之时便连这仙人城的忌讳都忘的一干二净,心中哪还有父亲的教导,只有那尊严受挫的愤怒,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 天字三号包房,外面的打杀声震天,屋内也听不见,不得不说百花楼房间的隔音效果不错。 桌上的灵食已去了大半,几大口灵食下肚,陈文衫感觉体内暖烘烘的,一股灵气流入体内,滋养经络。陈文衫平时在宗内吃的都是下三等最次的灵食,灵气含量少,所得灵气杂质颇多,运用青云诀精纯后百不存一,偏偏灵根差,那怕这些灵气入体,也难以锁在丹府之内,通常都是四溢开来,导致陈文衫现在体内的灵气含量几乎为零。 来一趟百花楼,不说其他,便是这四等灵米就让陈文衫收获不少,丝丝灵气锁入丹府,腹部的暖热感让陈文衫身心舒畅,脸上欣喜不已,这是至进宗以来,体内丹府第一次有灵气。 身旁的银儿姑娘兰花玉指捻起一颗晶莹的葡萄细细剥开,送入陈文衫的嘴中。 “唔唔……” 陈文衫嘴中含物,言语不清,咽下后说道:“姑娘,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就好。” “公子,是银儿做得不好吗?” 那语气娇嫩之间已是有了哭泣的样子,杏眼带露,宛如一潭深水泛起涟漪, 陈文衫见此,赶紧摇头,“姑娘,不是的,我只是不习惯别人帮忙,全是文衫的问题,与姑娘无半分关系。” “那就是公子嫌银儿长得不如意,不衬公子的心意!” “这……” 陈文衫一个头两个大,未经人事的他完全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忙向周泰求救。 周泰双手搂着两个姑娘,包括原本属于孟扶于的,彻底是放开了本性,嘴中吃着杏儿姑娘夹的灵食,不时喝着齐儿姑 娘斟的美酒,见陈文衫求救到了他,说道:“哎,文衫,人家姑娘也是一片好意,男儿汉子,你就不要为难一个姑娘家家的了。” “杏儿姑娘,你说是吗?” 指尖轻挑杏儿姑娘的下巴,逗得姑娘咯吱直笑,“周公子好坏啊,竟然欺负人家。” “陈公子只是害羞了些,银儿,你就不要在逗弄陈公子了。” 周泰嚼完自己嘴中的灵食,对着陈文衫说道:“文衫,你若是嫌银儿不好,便将她也让与我得了。我可不嫌多。” 陈文衫翻了个白眼,看着周泰左拥右抱的样子,要再加上个银儿,不知会不会被活活撑死。 “啪” 孟扶于将筷子放置在桌面,掏出衣袖内的手帕,擦着嘴角的油渍。孟扶于身上的衣服并不怎么干净,可这手帕倒是讲究,水纹的帕底上锈着两只戏水鸳鸯,材质丝滑,绣功有些稚嫩,不过倒也将两只鸳鸯绣得有模有样。 擦拭过后的手帕面上的油渍竟有缓缓淡化的迹象,周泰抽空撇了一眼,啧啧称奇,这手帕只怕来历不凡啊。 孟扶于将手帕叠起收好,看着周泰说道:“肥猪……” “孽障……” 周泰一口灵食喷了出来,剧烈的咳嗽,将呛入鼻中,卡入喉咙的残渣给呕了出来。两位姑娘急忙拍周泰的背,抚平他的气息,生怕周泰一个气不顺,交待在这里。 杏儿关心的问道:“周公子,你没事吧?” 周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用咳得有些疼的喉咙说道:“无事,不必担心。” “扶于,你想气死我吗?我跟你讲,你这是在谋财害命!” 孟扶于望了周泰一眼,一手将齐儿姑娘拉了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齐儿姑娘惊呼一声,吓了一跳。孟扶于将齐儿姑娘的手抓紧,抬起来给周泰看,说道:“齐儿姑娘……” “我的……” 周泰呆了呆,随即大笑起来,一手拍打着桌面,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角都带上了眼泪,“不行了,不行了。文衫,你看看,我原以为扶于是真对姑娘无动于衷呢!你看看,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像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多委屈,多护食!” 陈文衫哭笑不得,周泰形容的很恰当,孟扶于现在的样子,跟大都内被抢了糖果的孩子确实一样。三位姑娘跟着轻笑,屋内氛围相当欢乐。 屋外,不怎么和 谐。 大堂的双方人马依旧在打斗,两位炼气六阶的高手,修为要比炼气三阶深厚的多,手中招式变换间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灵技,打得护院节节后退。护院不敌,步伐转换,十二人分为两波,六人一波,结下六合阵势,一阵困一人,势求将人击杀在阵内。 林落站在天字三号包房外,手中拳头捏紧,一拳轰上了包房的大门。包房门前有道银光一闪而逝,是层结界护着这天字三号包房。百花楼之所以为百花楼,不是没有原因的。 “小小结界也敢阻我,怎么,今日是都要与我为敌吗?” 林落的修为同样不弱,也是炼气六阶,且无论灵气纯度还是功法品级都比下方的两位仆从好太多。一拳不破,林落在提一拳,破空声惊雷般响起,灵气鼓动,威势直压那道结界,银光定格。 “咔嚓。” 一声脆响,结界破碎,屋内受到震荡,有些摇晃。陈文衫六人慌忙站起。 “地震啦……” 周泰大叫一声,以为仙人城发生了地震。陈文衫神色变的严肃,踏上楼时他就觉得那位林公子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没想到他连等都不愿等,直接在百花楼动起手来。 孟扶于放开齐儿姑娘的手,右手食指上的纳戒微微闪光,手中已是多了些东西…… 天字一号包房内,秦姑娘感受着这震动,轻皱黛眉,百花楼向来稳固,这天字包房从建立以来就没受过震动,每间房都设有结界,虽说等级不高,但一般震势也可防下,再说百花楼声名在外,从来不会有人在这里闹事,若是设立的结界等级过高,便有些多余。 “菲姨,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妇人微拜,道了声:“是。” 打扰了小姐的雅兴,这群狗奴才连这个小地方都管不好,该死…… 林落一脚踹碎了房门,烟尘四起碎片飞散。房内的孟扶于轻挥衣袖,将这些扇出门外。 烟尘里突现寒光,林落横身而起,手中折扇顶出七枚尖刺,寒光正是这七枚尖刺发出的。林落身出豪门,对于杀人这件事,没有觉得丝毫不妥,所以一出手就是夺命招。 “七刺云扇。” 尖口向喉,直取坐在外边的孟扶于的性命。孟扶于推开齐儿姑娘,脚尖连踏地面快速后退,尖刺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能带起血花将孟扶于送入阎王殿内……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八章 大修菲娘,林落退走 身后便是墙,退无可退,孟扶于左手一把抓住刺来的扇骨,身躯后倾右脚掌抬起抵住墙面,墙面出了一个浅坑,可见扇上的力道一般。 七刺距喉间不过两寸,孟扶于眼中寒光一闪,已是有了杀意…… 林落嘴角勾起,这云扇七刺若是这么简单,也就不会有那么大威名,右手轻转打开扇头,七刺脱离扇子再次逼向孟扶于的喉咙。孟扶于的喉咙微光一闪凝起一道灵气罩。 “啵”的一声。 孟扶于神色一变,向左侧头躲避。七刺云扇上的七枚尖刺具备破气之效,在关键时刻给与敌人致命一击,难以防范,至七刺云扇打造出来后,这修界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倒在这阴损的招式下。孟扶于脖子的侧面出现一道血痕,墙体碎屑溅飞,七枚尖刺.插入墙上,深陷其内。陈文衫见状,趁着打斗的两人全神贯注时,拿起身边的圆凳直接砸向了林落的背上。林落无法抽回被孟扶于死死抓住的折扇只得放开,腰部发力翻身避过陈文衫的攻击,圆凳砸在地面四分五裂。周泰准备上前抱住林落,却被他一掌击飞。 陈文衫和周泰都未入炼气,不具备任何攻击手段,体质也只是比常人稍稍强壮些罢了,这论起打架来与街头流氓无异。周泰贪玩,修行不用功,屡次偷懒,不去修行堂听师兄讲课,对师父的教导更是左耳进右耳出。陈文衫倒是想学,却没有周泰那等资源,宗门积分今日才到手,连灵邃峰的道藏楼都没来及去就下山来赎回父亲留下的玉佩。 陈文衫与周泰两人接连受挫,周泰更是被击伤在地不断呻吟,凭林落的掌力只怕一时之间是难以爬起来。陈文衫情急之下拔出“破剑”就刺了上去,林落右手翻转间手中多出一柄长剑,撩剑一挑,将陈文衫手中“破剑”挑飞,又携势直劈而下,林落的剑很利,这一剑要是落实,陈文衫的身躯会被一分为二。三位姑娘尖叫不停,唯恐下一刻就看到陈文衫血溅当场。 孟扶于很生气,丢掉左手的折扇,折扇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落到一旁。孟扶于眼睛都不看一下,直直的冲向了一手撑地一手持剑劈向陈文衫的林落,右手翻转,几道微光闪过,隐于空间,伺机而动。 突然房间中的一切皆尽定格下来。 几人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如同一幅画卷,包括孟扶于那隐于空间的微光。 天字三号包房门口,那位被称为菲姨的百花楼妇人由转角而来,折纤腰以微步,还是那般优雅,不疾不徐的闯入这幅画卷之中。 “诸位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菲姨轻挥手中的罗扇,几人闷哼一声,恢复了自身的行动力。那几道微光闪烁回孟扶于手中,收好过后站起身子说道:“大修?” “公子说笑了,我只是百花楼中管事的小小妇人罢了,怎么担得起大修二字。” 林落转过头冷冷的盯着菲姨,说道:“你也要阻我?” “林公子,你们之间如何我不管,但你若要在这百花楼内闹事杀人,那就莫怪我菲娘不客气!” 百花楼的管事,菲娘,百花楼的姑娘都叫她一声菲姨。 三位惊吓不轻的姑娘见菲娘来了,连忙出了这天字三号房间。 林落将剑收起,继续说道:“没想到这小小百花楼竟也有你这般大修,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今天是杀不得这几人了!” “林公子大可试试,奴家能不能在你杀掉他们之前,杀了你!” 菲娘的姿态和话音都带有妩媚,但内容却是让人心生寒意。 林落眉头皱起,眼角拉出弧线,半眯着眼睛中透着冰冷,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我倒要看看你能保他们几时。” “只要他们还在百花楼,便是我们百花楼的贵客,谁也不能在我百花楼的地盘动他们!” “好,好。” 说着林落离开了天字三号包房,下楼对着已经停下手的两位仆从说道:“我们走!” “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 林落临走前又看了那三楼一眼,快步离开。林落虽莽,但还是有脑子的,事不可为强行为之,后果难以预料。原本以为这百花楼只是一家普通的妓院,直到今天鲁莽之下大闹百花楼所发生的一切,才让他觉得这百花楼怕是没那么简单,隐藏得如此之深,只怕所图不小,今日之事需回去禀告父亲,以探究竟。 …… 陈文衫过去将周泰扶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那把破剑,又将倒地的凳子搬了起来,让周泰坐在其上。 “没事吧?” “没事,娘的,那小子手挺狠。” 陈文衫又将周泰上下检查了遍,确定无碍后松了口气,对着菲娘道:“多谢菲娘。” 刚才林落与这位妇人的对话已是让陈文衫知道了这位妇人的名号。 “不用谢我,你们那位小哥的修为可不弱。我来只是怕那林家公子吃了亏,折在这里。真要那样, 我们百花楼可不好向梦泽商行交待。” 菲娘挑弄着指甲,看了一眼孟扶于,意有所指。 孟扶于拾起落在地上的云扇和七枚尖刺递给了陈文衫,“今天很饱……” “这个,你的……” 林落走时并未拿走这七刺云扇,所以孟扶于把它给了陈文衫,权当是借花献佛,至于被借的人怎么想,他是不会理会的。 陈文衫接过这七刺云扇,正想说些什么时,看着孟扶于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分明在讲:你不收,我就打杀了你。 见陈文衫收起了七刺云扇,孟扶于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如春花般灿烂。 “你们……” “朋友……” 陈文衫尴尬的笑了起来,应合着孟扶于,这厮是个狠人。 “给我看看……” 周泰夺过七刺云扇,上下把玩,一点都没有受伤之人的样子。周泰的皮历来都厚,这一点连他师父都夸过他,说他皮有三层,甲一层,土一层,不要脸一层,世间罕有。 被炼气六阶的林落拍了一掌,现在还能跟没事人一样,他师父说得确实不假。 “行了,你们慢慢玩着,奴家就告退了。” “哎,等等,这饭钱,还有这桌椅损失?” “你们拿着青云宗的直系玉牌来我们百花楼吃饭是给我们面子,怎么还会找你们要钱呢!至于损坏的东西我们会找梦泽商行赔偿的,可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这……好吧。” 陈文衫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菲娘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在推脱了。 周泰大大咧咧,说道:“菲娘,你长得可真美!” 菲娘捂嘴轻笑,“小胖子,我年纪都可以当你娘了,你这些话还是对那些小姑娘说吧。” “菲娘可不老,看着像我姐姐。” 菲娘听着周泰说的话,笑着走出了天字三号包房,不见了踪影。 “小胖,我们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早些回宗门。” 周泰收回目光,点头说道:“嗯,也好。” 今天的遭遇对两人打击不轻,没有实力连喝花酒都不安宁,回宗后要好好修炼才行。 “我送你们……” 孟扶于与陈文衫二人一起出了这百花楼……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十九章 古道三人别,此去无经年 门口的两头灵兽,哼哧哼哧的打着鼻响,见着主人回来,金晶兽嘶鸣了一声,而另外一头,口中咀嚼着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周泰活动了下肩臂,舒展了下身子,原本有些疼痛的胸口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周泰停下动作,冲着门内大喊道:“爹,我们回来啦!” 周文志迈着大步子从门内走了出来,肥脸上带着褶子,嘴角的两方胡须上下抖动,眼睛看到了站在周泰身边的孟扶于,眼睛有着疑惑,这儿子怎么现在每次出门都能带回一个男的,这势头可不好,得掐掉。 周文志顺了顺自己的胡须,问道:“我儿,这位是?” 周泰哦哦了两声,介绍孟扶于,“这位是我们在老城街遇到的一位道友,名作孟扶于,脾气甚是相合,便一起去吃了个饭,准备一会一起出城。” 孟扶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周泰。 “爹,我们要回宗门了,不能在仙人城耽误太久。” “这么急,就不能歇息一晚在回宗吗?” “就不了,既然进了青云宗就得好好修行才是,不能太过松懈。” 周泰将两头灵兽牵了过来,陈文衫接过其中一个缰绳,三人离开了周大大典当行。 周文志在门口站了良久,欣慰一笑,又有些低落,转身步入家门,边走边说道:“我儿终是长大了,以后必能鹏乘万里,扶摇直上。” 大门没关,还能看到周文志那宽厚的背影,若是与以往对比,少了些潇洒,多了些苍老。 这条街上起了风,门上的铁环被吹的叮当响,似一曲低乐,婉转流长。 …… 三人并肩行在仙人城的大街上,步伐竟是惊人的一致。陈文衫走在中间,孟扶于嫌周泰太絮叨,不愿在他傍边。陈文衫对孟扶于问道:“扶于,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孟扶于略微思忖,看着前方说道:“江湖……” “都好……” 周泰掏了掏耳朵,嘴角撇了撇,“扶于,你快拉到吧。就你这说话劲,走到哪都能憋死别人,还江湖!你出去三天不被人砍着回来才怪。” “孽障……” “住嘴……” 周泰咬着牙吸了口凉气,举起肥嫩的大白手就指着孟扶于:“扶于,我也是好心为你,你竟然如此说我!” “文衫,你来评评理,这货 是不是不识好人心。” 陈文衫左右看了看,打了个哈哈,说道:“扶于,你不用气恼,小胖只是心直口快了些,并无恶意。” 孟扶于笑着道:“文衫……” “才好……” 周泰心里感觉到挤压,捂着胸口说道:“你们……我的胸,喘不过气了……” 陈文衫心眼实,见着周泰的样子以为刚刚的伤势又复发了,急问道:“小胖,你没事吧?” 孟扶于看得清楚,心里明白周泰多半是装的,也没急着去点破,将手缩入袖中,单手掐了个诀。 “噌。” 周泰身后冒出一股黑烟,有几丝烟气窜入陈文衫与周泰二人的鼻中。 周头耸动鼻子嗅了嗅,说道:“什么味?感觉好像什么东西糊了?” 陈文衫闻了闻,一转头看到黑烟的来源,眼睛有些惊讶的看着周泰:“小胖,你屁股不热吗?” “屁股……什么屁股……” 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大叫着跑了起来,双手不停的拍打背面的裤子,“火,火……水……哪里有水……” 孟扶于闷闷的笑了起来,见陈文衫看了过来,说道:“我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会,同时大笑。可怜的周泰到处找水,最后也不知是哪家门口有个水桶,里面有半桶水,周泰一屁股就坐了上去,轻嘘了一声。闭着眼扭动了下身子,“舒服……” 恰好这家女主人走了出来,是位约有三十的女妇,看到这一幕先是楞了一下,而后大叫:“啊,流氓……” 家里的婆婆听到,拿着个扫帚杆子跑了出来,“是哪个登徒浪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吸我家儿媳!” 周泰没来得及继续享受,赶紧站了起来,准备解释:“这位老人家,你听……” 那位婆婆不管其他,操起手中的扫帚杆子就打了过来,“登徒浪子,休要狡辩,我打……” “误会,婆婆,误会啊……” 周泰抱头鼠窜,到处乱跑,几百斤的肥肉都不能束缚他的逃生欲。老婆婆年纪是大,速度却一点也不比周泰慢,不难看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位悍勇的凶妇。 …… 周泰的眼廓有淤青的痕迹,看着就好像有人用笔在眼睛周围画了个圈,头发也跟鸡窝一样乱糟糟的,脸上有好几道近三寸长血的痕,应该是被什么“利器” 挠出来了,周泰用手摸了摸,痛得啮牙咧嘴。 陈文衫与孟扶于两人的嘴角不时抽搐几下,忍得极为难受…… 周泰双眼幽怨的看了两人一眼,满是愤恨的说道:“想笑就笑,可别把自己憋死在这里!” “哈哈……” “小胖,对不住,实在忍不住了。哈哈……” “扶于,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周泰质问到。 “是的……” 孟扶于承认得十分干脆,干脆到周泰刚开始都不敢相信,反应过来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你个孟扶于,要不是……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今日我非得跟你一绝生死!” 孟扶于耸了耸肩膀…… 城门要到了,仙人城外的官道分为两条,一条到青云山脚下,另一条就是离开这青云山地界的道路。 “扶于,你不跟着我们去青云宗看看吗?” “不了……” “有事……” “这样啊,以后见面定要把酒言欢!” “一定……” 城门口三位少年互相一拜,算是道别,陈文衫与周泰翻身骑上灵兽,向那青云山脚而去。孟扶于驻步观望了一会,口中喃喃:“等你们……” 道上的三位少年背靠余晖,行在那光明大道上,而周遭是树荫遮蔽下的黑暗…… 仙人城到青云山脚的道路两傍皆是密林,若是走在路中间很难看到两侧隐藏的人影, “大哥,你确定他们会往这里过来吗?” 密林响起一道悉宓的询问。 “不会有错的,我四处打听了,那少年从天光那个方向而来,一路走过许多城市,只为找到拔剑之人。这仙人城没有,那他一定会来这青云仙宗。” 同样有道声音在回答,压低语音的同时又透着凶狠。 “可是,在这青云仙宗的道路上截杀他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哪来那么多废话,青云仙宗怎么,只要我们下手干净些,就算青云宗是这仙人城的主宰也不可能知道今日的事情!” 隐藏的几人正在交谈,从道上又来了一位白衣青年,看向了密林中他们隐藏的地方。 “大哥,你看!” 被称为大哥的汉子瞳孔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情……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章 遭遇劫杀 两人两兽在这大道上疾驰,踏起的扬尘犹如两条黄线将大道切割。陈文衫二人在的这个位置处于仙人城与青云山的中间位置,前不着后不落。 天空划过一道光芒刺得两人用手遮挡了眼睛。 一把无刃长剑立在道路中间,入土五寸,剑柄微微颤动,正是这柄无刃剑发出的。 金晶兽嘶吼一声,仰起兽躯,险些将周泰摔了下来。那头无名灵兽一个猝停,逼得陈文衫抓住了它的脖劲。 周泰与陈文衫都看到了那柄无刃之剑,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寒意。 周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道呵问道:“是谁?” 几位大汉走了出来,带头是那古玩巷的拔剑汉子双鲁影,双鲁影见那位白衣青年将剑立了出来,以为是孟扶于,却没想到是陈文衫二人,有些疑惑的打量二人,正巧看到陈文衫手中的那把剑。 “怎么是你们?那位少年呢?为何剑在你手里?” 周泰冷笑一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古玩巷内被扶于打跑的丧家之犬!” “哼,口舌之利,把你们手中的那柄剑交出来!还有,把那个少年的下落说出来,饶你们不死!” “大胆,你可知我们是青云宗弟子,敢在这青云山地界劫我们,莫不是瞎官入厕,想死不成!” “我管你们是谁,老子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吃的盐比你们两个小毛头吃的米还多,拿青云宗唬我,老子不吃这套!” 见青云宗这名头无效,陈文衫向周泰使了眼色,周泰点了点头,附身冲着金晶兽说了些什么。金晶兽低吼两声,鼻中喷出两股热流,蹬弄了两下蹄子。周泰一脚抬起踩在金晶兽背部,膝部一用力,翻到陈文衫的灵兽身上。 周泰一离身,金晶兽向着双鲁影冲了过去,一个瞬间到达双鲁影身前,前蹄一蹬将双鲁影蹬翻在地,大口一张,两颗尖利的撩牙就咬合下去。双鲁影抽出身侧的大刀,用刀口卡在金晶兽的嘴中,阻止金晶兽继续下咬。大喝一声:“畜生,安敢下口!”双腿一踢,踢开了金晶兽,两者分离,金晶兽渡着微步,谨慎的看着双鲁影。 双鲁影身后的众人反应过来,都亮出了自己的家伙什,挡在 了双鲁影的前面。 “大哥,没事吧?” 双鲁影有些狼狈,大怒道:“他娘的,给我宰了这头灵兽!” 几人闻言,体内修为尽显,几把大刀皆泛寒光,急欲嗜血。 统共五人,三位炼气三阶,一位炼气二阶,还有那双鲁影炼气五阶。仙人城是什么地方,这炼气跟烂大街一样不要钱! 一人跳起抽刀一斩,金晶兽眼中带有人性化的轻蔑,兽爪一拍就将那人拍了出。 炼气二阶,往往最弱的人冲得最快,当然也倒得最快。 后上的三人见打头的被击飞,大吼一声,默契的从三个不同方向砍向金晶兽,刀身附气,若是砍中饶是金晶兽那厚皮,只怕也得开几分裂痕。 危机之下,金晶兽脚下生风,快速后撤,一个铁尾扫了过去带起一串火花。三人被击退,拿刀的手虎口都发疼。 “没用的东西,都闪开。” 双鲁影将刀高举过头,“山岳斩!”。 双鲁影曾有幸获过一本秘籍,品级不详,凭这本秘籍记载的灵技为他解决过很多死敌。而这灵技便是这“山岳斩。” 双鲁影是个老江湖,他深知眼前之兽为玄阶高等玄兽,实力不可预计,所以一出手便是大招。这“山岳斩”在他手里只能斩出两次,两次过后他就会因为灵力匮乏,后继无力。 这是第一斩,刀气蔓延,金晶兽头顶双角发光,身前出现一个护罩,天赋技能:避水罩。传闻这避水罩本为避水金晶罩,来自金晶兽体内的血脉上古仙兽的天赋技能,可受海底万里灵压而无恙,到了金晶兽这里自然被削弱,被世人改称为避水罩。 刀光斩过,避水罩出现波动,金晶兽双角生了一道浅浅的裂痕,留下丝丝鲜血。 金晶兽吃痛之下,眼角泛起血色,恼怒到了极点,大口张开,口中光芒凝聚,形成一个灵气波,从口中射出,击中双鲁影,双鲁影横刀,灵气波打在刀上,刀身哀鸣,竟是有碎裂的迹象。 灵气波消散,那刀终究没碎,双鲁影倒在地上口中咳出鲜血,手背一抹说道:“畜生,倒是有几分本事。” “大哥!” 另外几人跑到 双鲁影身边将他扶了起来,站起来的双鲁影挥退几人,“再来!” 双鲁影快步冲向金晶兽,金晶兽鼻中喘着粗气,也迎了上去,刀光火花不断四溅,一人一兽打斗的很是激烈。 “嘭。” 双鲁影已经被击飞了好几次,另外几人到处跑着去接双鲁影…… 周泰大喊道:“金晶兽给我狠狠的打,等回宗了,叫王师兄加奖你。” “吼……” 金晶兽怒吼连连,他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人为何这么顽强,打倒一次还来一次。还有那几人也是可恨,每次都能准确的接住双鲁影,让他少受了些伤害。 “文衫,你说他们几个是不是傻,一个打,四个接。也是亏得他们能想出来!” 相对于周泰的轻松,陈文衫有些担忧,那柄无刃长剑的主人还没出手,如果他没记错那是百莫双剑郁独儒的背上双剑之一。 “小胖,恐生变故,叫金晶兽不要在拖下去了。” 周泰说道:“嗯,也是,鬼知道前面草丛还会冒出几个大汉来,早些回宗门,安心些。” “金晶兽,快点搞定他们,回宗吃饭啦!” 金晶兽拍飞双鲁影,口中在次出现灵气波。落地的双鲁影慌忙聚势,使出“山岳斩”。 第二刀,刀气与灵气波相遇,轰趴一声巨响,爆出耀眼的光芒。 光芒散去,双鲁影加上四位小弟倒在地上艰难的想爬起来,身侧是碎裂的刀身碎片。 “今天竟然会栽在一个畜生手里,真他妈不甘。” 双鲁影口中咳着鲜血说到。 周泰向金晶兽招了招手,唤了回来,看着金晶兽身上的伤痕和疲惫的喘息,并未上金晶兽的身,只是心疼道:“我们走,金晶兽。” 陈文衫一拉缰绳准备离开这里。 那柄无刃长剑却是动了,密林中那位白衫青年走了出来,鼓了鼓掌说道:“精彩,精彩,不愧是青云宗豢养的玄阶灵兽。不过你们在走之前,是不是还得问问我的意见呢。” 陈文衫的脸色阴沉下来,果然…… 百莫双剑,郁独儒。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一章 日暮里,山峰下 百花楼,天字一号包房。 秦姑娘起身轻移莲步走至窗台,伸手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了进来,扰乱了几缕青丝,玉手纤指轻轻捻起那几缕青丝绕了个圈,身后穿来房门开起的声音,秦姑娘并未回头。 “菲姨,刚刚外面发生了何事?” “小姐,是那三位青云宗弟子与林家公子闹了起来!” “嗯,这等小事你处理好就可以了,不要惹出什么乱子。” “是,小姐。” “小姐,外面有位客人要见你!” 秦姑娘听有人要见她,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又是哪个大家的公子爷吧?你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走就好了。” 秦姑娘见菲娘有些犹豫便问道:“怎么,很为难吗?” “小姐,只怕这个人你不得不见!” “哦?” 菲娘小跑过来,俯耳轻语。秦姑娘放下绕青丝的那根手指,轻蹙秀眉。 …… 梦泽商行并不是最顶尖的商行,无论财力还是商行覆盖范围都无法与那些排名靠前的商行比较,但在这楚国之地,那些顶尖的商行却是不愿轻易招惹梦泽商行,即便生意上有什么利益纠葛时,也会留三分余地,权当是给梦泽商行的东家几分薄面。 梦泽商行仙人城分行坐落在仙人城的东南角,环合地势,有八方来财的格局。门前有两头石像的貔貅,雕得是栩栩如生,石貔貅的几只眼睛是嵌进去的红宝石,要是盯久了,会感觉整个人都被吸进去坠人深渊。 林落和两位仆从回了这仙人城分行,直奔后院而去,到了后院的庭门叫两位仆从守在这里,自己一人走至书房门前,敲了两下房门。没一会,里面便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进来。” 书房内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支翠玉毛笔,挥毫泼墨,行云流水,写得差不多时,将毛笔浸透沥尽,置于桌面的笔架上,抬头看向进来的人影,拿起傍边站立侍女端着的盘子中的热毛巾,搽了搽手,将毛巾放了回去对着侍女说道:“下去吧。” 侍女曲膝一拜,“是。”端着盘子绕过林落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林落与中年男子两人,林落上前说道:“父亲,百花楼的事您知道吗?” “何事?” “父亲,百花楼的管事菲娘是位大修!” 那中年男子原来是林落的父亲,梦泽商行仙人城分行的执掌者林协。 林协并未流露出什么惊讶,只是看着桌面自己的墨迹,淡淡道:“知道。” 林落见自己父亲的表情,内心猜测父亲怕是早已知晓,开口确认,“父亲早就知晓了?” “嗯。” 林落继续追问,“那为何从未对孩儿提过?” “有些事情,时间到了,你自会知道。” 林落沉默,既然父亲这般说了,那就代表自己还没有资格参与这件事,起码现在没有。 屋内的气氛沉闷,林协收回看向桌面的目光,抬头看着林落,叹了口气,说道:“你也那么大了,不要只顾贪图享乐了,得好生修炼,无事时多接触接触商行的生意,帮帮我这个父亲的忙。你看看你成天都跟什么人在一块,一天天不学无术就知道争强斗狠。落儿,你跟他们不一样,以后林家需要你来执掌,切不可因为一些琐事耽误了自己。” 林落抿了抿嘴唇,碍于父亲的威严只能说声:“是。” 林协摇头,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话林落并没有听进去,那么多年以来,自己忙于商行生意,疏忽了对林落的管教,如今就是想管也不知从何管起。平日里林落的所作所为他都有所耳闻,只要没太越线,他都不予理会。好在商行还有些实力,够林落折腾。 “你是怎么知道百花楼的菲娘是大修的?” 林落正准备说出今天发生的事,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要自己记得的那几句话:仙人不惹青云宗,老城不入柳家店。街头巷角皮影戏,木楔蔑生老头翁。 这四句话是仙人城势力之间流传的打油诗,诗里每句话都代表这仙人城的一个忌讳,这也算是仙人城内不算秘密的一个秘密。 想到此处林落心思活络,想着该怎么跟父亲解释。 “嗯~” 林落迟迟不回话,林协伸出手指严厉的问道:“你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 林落退后半步,嘴硬道:“没有,是他们先奚落于我!” “是谁?” “青云……”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这仙人城是你能随便放肆的地方吗?连青云宗的人也敢惹,是不是觉得我梦泽商行在这个仙人城待够了?是不是嫌你活得时间太长了?” “不过是青云宗几个 外门弟子,有何惧之!” “住口,给我回房面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这个家门!” 林协气得举起的手不断发抖,怒其不争。 林落也被吼得有了脾气,“不出就不出!” 林落推开书房的门,气冲冲的回了自己的房间,路过庭门时,带上两位仆从。 书房内的林协躺在椅子上,食指与拇指揉着太阳穴,两侧的腮帮微微鼓动,对着身后吩咐道:“去,查一下少爷今天惹的人是谁?” “是。” 身后黑暗里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低沉且沙哑。屋内火光左右晃动,重又复于平静。 良久,林协起身,走到书架的第五个格子前,将其中一本名为《楚格志》的书向左移了三寸,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书架抖动,室内有轰隆声响起,檀木做的桌子后的那堵墙逆时旋转翻了个面,露出一条暗道。林协进入其中后,那堵墙又逆时旋转,正好一个圆周。 屋内摆设,装饰一点未变,唯有那被移动的三寸的《楚格志》可以看出异样。 …… 傍晚时分的老城街,依旧人声鼎沸,丝毫没有受到天色的影响,古玩巷内有家店,店前无人摆摊,明明是店门大开,路过的行人却全是低头匆匆赶过,不敢停留。门前有位妇人,穿着大红色的袄子,挂着一个围裙,围裙的前面有个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妇人不时将手伸进去抓出一把东西,放在嘴里“咔,咔”的咬着,然后“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椅子有些年头,妇人坐着摇晃,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不同于老城街的热闹,仙人城西北角有条名为傀相的平民街,街上行人渐少,街里的各家都燃起了点点星火。 “小老头开戏啦!” 街头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安静的街道顿时热闹了起来,每家都奔出来两三人端着椅子大呼小叫…… 街尾有个老头,叼着烟杆,听着街头的叫喊,用斗头磕了嗑门前台阶,抖出了几些烟烽子,然后把烟袋的烟倒入烟斗里,用火匣子点燃,吧唧吧唧的抽了几口,吐出烟雾,露出一口黄牙不屑地哼了一声。 黄昏的日暮罩着这仙人城,平添几分神秘。远处是青云山,青云十二峰峰头的影子恰好落在这仙人城的上空,似在俯视……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二章 剑不离鞘 若是走在这条路上,沿途的风景应该是很好的,当然,如果没有那股淡淡的血腥味的话。 陈文衫攥紧手中的缰绳,神色紧张的看着眼前站立的白衫青年,“郁独儒,我们无意与你为敌,为何拦着我们?” 郁独儒左手握住那柄无刃长剑的剑柄,虎口抵着剑锷,用右手五指抚过剑身,轻轻一弹,剑体轻吟,似在欢悦又或兴奋。 “道友所言,我自是知晓。我也不想与你们为敌,只要你们交出手中那把剑,一切好说。” 周泰在陈文衫的身后伸了伸脖子,指了指陈文衫手中的那把剑,说道:“我说这是把破剑你信吗?” 郁独儒立剑身后,目光望向周泰,“道友,无论破与不破,能否把它交于我。” “交?凭什么,就凭你一句话我们就要把剑交给你?” “我愿以同等价值补偿于你们。” 周泰与陈文衫对视一眼,和着这人是来买剑的,原本听他那见面第一句话以为是要强抢。 陈文衫抱拳说道:“道友好意。只是此剑为友人所托,文衫确实不能把它交于你,这并非价值的问题。” 倒在地上的双鲁影一手艰难的撑着地,嘴角带着血迹,淬了口血沫,说道:“郁独儒你少他妈给老子装好人,你他妈从一开始就准备强抢……” 郁独儒冷冷撇了双鲁影一眼,手中无刃剑挽了个剑花,背上那把剑飞出鞘来。 “锃” 光线画血,一剑透人心。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谈事情的时候插话。” 冰冷,厌恶…… 陈文衫看着地上没了声息的五人和那柄入鞘之剑,瞳孔一缩,眼皮疯狂的跳动。 “文衫,剑修!” 陈文衫轻嗯一声,回头小声说道:“小胖,一会你能跑就跑,我留下来拖住他。” “文衫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出此等之事!” “小胖,你的金晶兽脚力更快,而且我们俩只有你能搬得到救兵。” “可你留下来会死的!” “不会的,我会尽量拖住他的。” “小胖,他要的是我手中的剑,你知道吗?” 郁独儒认真的看着两人,说道:“两位道友可商量好,这剑是给还是不给?” “道友,这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只是……” “只是什么?” 陈文衫下了他的灵兽,走向 前去,看着郁独儒的眼睛说道:“只是友人所托,不敢贱卖,还望道友能给个公道的价格。” 陈文衫背在背后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周泰快走。周泰看见了一咬牙,翻身上了金晶兽的背,双腿一夹,金晶兽哼哧一声,以最快的速度加速。 兽蹄声传入郁独儒的耳中,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师弟有急事先行回去,何况这买剑卖剑本就是我们俩的事,有他没他又有何区别?” “既然这样,我觉得还是留下他比较好!” 话音刚落,背上那剑欲要出鞘而去,陈文衫眼疾手快,一个猛扑将郁独儒按倒在地,拿剑那只手的手肘揆住郁独儒的脖颈,一只手死死摁住要出鞘的那把剑,剑柄携带的金锐之气刺破陈文衫的皮层,切割着他的指骨血肉。 郁独儒浑身气势一震,将陈文衫震飞,连移数步,擒住落地的陈文衫的喉咙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你根本没想过卖我剑!” 眼帘遮住了半个眼睛,遮不住其中的寒意。 陈文衫一只手拿着剑,一只手抓着郁独儒的手臂,悬空的双腿不断乱蹬,喘息困难。 “你……也……没想过……买我的……剑。” 说着眼睛渐渐往上翻去,郁独儒冷笑一声,背上那剑破空而去,那方向正是周泰先前离去的方向。 “蝼蚁撼树……” “嘭” 郁独儒将陈文衫摔在了地上,陈文衫不断咳嗽然后大口吸气。 …… “金晶兽快跑!” “王八蛋,你在拦我,我就把你抓下来回炉在造!” 一人一兽停了下来,因为一把剑。剑尖悬在周泰眼前,只要在往前走一步,那剑尖便能刺穿他的头颅。 周泰咽了口唾沫,身下的金晶兽低吼连连,低着身子不断后撤。那剑作势欲劈,周泰大叫一声,迫于无奈,只能让身下的金晶兽又折返了回去。 那剑正是刚刚从郁独儒背上所飞出之剑,剑体生利,逼得周泰与金晶兽折了回来。 隔着老远,周泰看着倒在地上的陈文衫,脸上浮现担忧之色,“文衫,文衫……” 陈文衫听着这声音,知道周泰回来了,心中大急,转头喊道:“小胖快走啊!” 周泰是被逼回来的,见着眼前之景,心中竟还庆幸。 “金晶兽,靠你了。” 金晶兽嘶吼一 声,周泰脚踏鞍背下了地。金晶兽向郁独儒冲击而去。郁独儒看了一眼,手中无刃长剑一挥,剑气激荡道上的地面被犁出了一道痕迹,剑气斩了过去,金晶兽的避水罩被斩碎,左侧的那支角生生被斩断,金晶兽哀嚎一声倒飞出去。 还有一剑,瞬息而已,目标却不是金晶兽,而是周泰。 陈文衫见着周泰身后的寒光,大喊道:“小胖,快躲开!” 话音未落,那剑芒已是透体而入,周泰跑过来的身子停了下来,双手捂着胸前的血洞,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看了眼手中的颜色,周泰朝陈文衫微微一笑,倾倒了下去。 “小胖!” 陈文衫的瞳孔不断增大,满脸的不敢置信,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奔向周泰…… 看着这一切的郁独儒神情淡漠,这执掌人生死的权利,从他六岁那年的冬天就开始拥有,他还记得那年冬天的梅花开得格外好,只是可惜那梅花的颜色是红色,在郁独儒眼中格外刺眼。 郁独儒走到怀中抱着周泰不断哭泣的陈文衫前面,杀周泰的那柄剑在他背上。 “小胖,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 大概是落日的最后一丝光芒,照得这世间并不明亮。 陈文衫看着前面那双鞋子,拿起手中的剑就向上方刺了过去,连剑鞘都未拔出。 郁独儒一脚踹了过去,脚力刚好踹到陈文衫的胸前,没有任何悬念,陈文衫飞了出去,砸在了一棵大树上,口中呕出鲜血。 陈文衫扶着自己的胸口郁独儒踢出脚印的位置,那脚印正中心处有块玉,血迹沿着衣领处流了进去,刚好流至那里。那玉浸血,发出咔咔的清脆响声,然后碎裂开来…… “剑不离鞘!你如何能杀我?” 郁独儒迈着步子,手中长剑收回背部,隔空一拳。 “如你这般孱弱的人,用剑杀你,当真污蔑了剑这个字。” 陈文衫身体陷入树内,嘴中惨笑,“若我陈文衫不死……” “轰” 又是一拳,陈文衫的瞳孔不断发散,四肢垂落流下鲜血滴落在地上,右手那把剑掉了下来,有着山川湖海之流的那面朝了上方,血液滴落在上面,沿着凸凹处流动替代了原本的河流,越发生动。 “这种大话,我郁独儒听多了,说这些话的人都在我面前死了,你认为你会有例外吗?” 山头的落日终是收回了最后一丝光明,天色全部暗了下来……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三章 玉碎为符,剑鞘分离 皎月皓明,繁星微烁。 陈文衫的意识愈发模糊,扩散的瞳孔导致眼神空洞,体内五脏破碎根骨开裂,根骨上那铭刻的法则碎片在强压下锲合进去,此时正在散发光芒,原本斑驳的骨质发生的改变如同净化。 爹娘留下的那块玉已是粉碎,与陈文衫留下的血液混合竟是在蠕动,那轨迹赫然便是未碎之前玉上所篆刻的符文。 剑鞘上的血迹流动完全,将那河流完全替代,细细看去,隐约可见河流交汇处的那大日烈阳。 郁独儒不想在浪费时间了,上前准备拿了那剑便离开这里。 四野无声,天空流动的暗云静止了下来,皎月不动,繁星不闪,连风都停止,画面诡异。 仙人城内的老城街,那大红袄子的妇人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色,嘴角微扬,道了声:“天要变咯,赶紧收衣服去。” 街上的行人看着她像看着傻子,这天色如此之好,哪里变了,碍于妇人在这一带的名声,低头嘟囔了一句快步离开。 妇人也没管,只是呵呵一笑。 百花楼的天字一号包房,桌前桌后坐着两人,桌上有两杯茶,那热汽如烟袅袅而起,忽有风吹过,那热汽打了个旋渐渐散于无形。 其中一位黑袍掩身的人开了口,声音中正,“秦姑娘不打算去看看吗?” 秦姑娘执着手中白棋,说道:“这青云宗的地盘上,您都不急,我急什么?先生莫要打断我的思路,您可是要输了哦!” 话语中带着俏皮,颦笑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魅惑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偏偏对面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不疾不徐,落子稳健。 傀相街的皮影戏演到了关键处,看戏的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戏演了不下十遍,可每次观看都能让人欲罢不能,那娴熟的唱腔,紧凑的节奏,加上那栩栩如生的动作,赢得一片叫好声。 街尾的老头飚了口口水,气急败坏,“劳么子的,又是啥子事咯!” 青云宗的护宗大阵不知为何起了反应,守山弟子慌忙上报。 …… 陈文衫手中剑鞘竟是自己开始颤动起来,剑鞘贴合着剑身没有发生声响,但这一幕恰好被上前的郁独儒收在眼底。 郁独儒眼睛一凝,撤步后退,目光四望,心生谨慎。 不远处有着五具尸身,体表僵硬,但体内的血还留有温度。那尸身被郁独儒利剑所穿之处,血液汇动形成一股血流蜿蜒而起。 “咣” 陈文衫手中那剑,剑鞘自动脱落,露出其内剑体,锈迹斑斑。飞出的血液流到剑体处,由剑尖开始点点包裹然后没入其内,剑体锈迹缓缓脱落。 郁独儒背上双剑不断抖动,似要离去,郁独儒心中一惊,自获得妙法掌控双剑以来这是第一次有剑要离主的情况发生。双手缚背不断压制,口中默念剑诀。 “师父曾说过楚国地大,能压住长矩,无缺两剑者不过十指,且皆为楚剑榜前十,难道那把剑竟是前十神兵!” 剑诀念定,双剑似感受到主人的安抚,稍稍消减了挣脱的迹象。 五具尸体体内血液皆尽流失,皮肤贴着骨头,显的干瘦,皮囊毛发失去光彩,整个看上去就像骷髅。 剑体浴血,锈迹落半,那半截剑身无光自寒,在月色下流溢着阴冷与戾气。 “峥” 随着陈文衫手中那剑轻吟,郁独儒背上双剑的挣扎力度摆脱了消减的迹象,达到了顶峰。 郁独儒手上冒出青筋,大吼一声:“给我安静!” 双剑一抖,勉于平静,郁独儒心中愈发焦灼,“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 青云宗十二峰,每峰都有镇峰之宝。十一位峰主和掌教各掌一宝。十二宝中有剑、刀、枪、弓、斧、杖、甲、绫、钟、鼎、图,还有一尺为青云镇天。青云镇天尺为掌教所持,其余十一为各峰峰主所持。 灵邃峰的宝便为其中的剑,灵邃剑,剑入灵邃峰浣剑溪,于溪头之源,镇脉起格,为灵邃峰守一方龙脉,取天地气运。 此时的浣剑溪水势流动湍急,溪内万剑不断争鸣。源头一股若天剑气震撼山势,众剑方才平静下来。 浣剑溪旁的青云弟子纷纷侧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着疑惑不解。 溪头处有座亭,亭内坐着两人,一人为灵邃峰峰主汤天明,一人则是位妙龄少女。 “爷爷,这浣剑溪?” 汤天明扶了扶长须,眼睛半眯沉默不语。 …… 天色起了变化。 大风忽起乌云横生,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刹那间变得糟糕起来,如那大红袄的妇人所言,要变天了。 “轰隆” 两层乌云的摩擦惊起了万丈雷鸣。 “下雨啦,收衣服哇。”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街小巷的人都跑回家收衣服去了。 皮影戏台前已经没了人,台后收拾的人叹了一声气,“搞出那么大动静,害我一个唱戏的都不得安宁!” 不出三刻,天上下起了雨,雨势汹涌覆盖了整个青云地界。大街小巷的青石板上都积了雨水,而那皮影戏台的地面却依然干燥…… 郁独儒抹了把脸,双剑已经握在了手里。他的前面是那五具“活”过来的尸身。! “没有修为!没有生机!可恶,为何我连感知都感知不到!” 他的腹部有红色的血迹,受伤了。三年前入归元境,这是三年来唯一一次受伤,还是被几个尸体所伤,愤怒填充他的胸腔。他猛得看向那棵树,那棵树上闭眼的陈文衫,他知道一定是陈文衫搞的鬼。 不理五具尸体,郁独儒向陈文衫冲了过去,当头一斩,长矩剑剑锋向着陈文衫的头就斩了过去,空气没有波动,这一剑极为平静,没有多余的造势,只有杀意。 郁独儒一脉便是如此,越愤怒越冷静,这一剑下去手稳剑狠。 剑锋挥动带起的风触及到了陈文衫的脸,吹散了陈文衫的发丝,只需一瞬陈文衫就会命陨在此。但剑却无法在进分毫,一条手臂不知何时挡在了长矩剑剑锋与陈文衫之间,剑体没入骨内,伤口泛白没有血液流出。 只听一声怪吼,一物袭向郁独儒腰间,无缺剑飞了出来环绕着郁独儒,将所有攻击挡了下来,郁独儒抽身暴退,神色狰狞的看着这一切。 五具肉身围着陈文衫将其保护起来,那几双眼睛诡异地转动几下,发出桀桀怪笑。 郁独儒眼神阴沉,左手一伸将无缺剑抓在手中,被雨水淋乱的头发,发暨脱落,那头长发披散下来,遮盖了郁独儒大部分脸颊。 “既然如此,在杀你们一次又何妨。” 双剑交击,檫出火花,长矩打前,无缺归后,与五具肉体交战在一起。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四章 苏醒的陈文衫(上) 闭眼的陈文衫睫毛微动,断裂的胸骨缓缓复位愈合,胸口传来阵阵暖流流淌全身。根骨处的法则铭文熠熠生辉,贪婪的吸食着那股热流。陈文衫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丹府内的几丝灵气开始不断壮大,渐渐形成了一个气流的存在。 忽然,手中的剑传来一股巨大的念力冲向陈文衫的脑海中,神魂受到巨大的冲击,陈文衫一声闷哼,被逼得退了那种奇妙的状态。意识清醒后,陈文衫未来得及体会一切就想挪动自己的身子,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念力再次冲击神魂,猛得的将陈文衫神魂冲击得离体。离体的陈文衫看到了打斗中的几人,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哪几人不是已经死去了吗?为何还能站起来? 目光移转,陈文衫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周泰与金晶兽,内心焦急,想大喊几声。喉咙大张之间却是没有什么声音传出。陈文衫现在就像一个虚幻的存在,无声,无形。 郁独儒一剑逼退五人,似是觉察到什么,目光瞥向空中。长矩剑剑锋斗转,一剑挥向空中,没有击中任何东西。郁独儒眉眼紧皱,疑惑不解。那五具尸身趁此空当,从不同方向袭向郁独儒。 “御!” 郁独儒手中掐诀,口吐真言,双剑离手,交错飞出,长矩利刃一剑寒光斩断五人头颅。 只是微微一滞,五具尸身在此冲向郁独儒。 “没有痛觉!” 手抓无缺剑,剑尖点向其中一具尸身,体内灵气涌入。无缺剑剑体微微发生变化,剑脊处隐有字体浮现,便是一个“无字”,细细看去,那无字像是缺了一笔。 被无缺剑剑尖点到的那具尸体竟是点点粉碎,化作烟尘被雨水打下落入泥土。 其余四具不闻不问,各持手中兵器砍向郁独儒。 “也没有恐惧!”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矩剑穿过四具尸身,如同大都卖的糖葫芦,将他们串了起来。 四双脚掌擦着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最后一具是双鲁影的尸体,那半挂着的头颅诡异一笑,脚掌横了过来,止住了后退的趋势。长矩剑吟给人一种带着被挑衅的愤怒感。 漂浮在空中的陈文衫不断升高,一丈,两丈…… 那官道的景象收入眼底,地面一切都在不断变小,极目远眺依稀可见仙人城的轮廓。 陈文衫害怕的闭上眼睛,嘴角哆哆嗦嗦,紧咬着牙龈,所有的一切都不受他的控制。 浮力消失,失重感传来,陈文衫不断下坠。闭眼的陈文衫背部向下,双手自由悬空,放弃了挣扎。 “原来死后的一切是这样啊!” 那种死时的轻松感涌上心头,若有来世…… 下坠感消失了,陈文衫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深渊,坠入了传说中的冥界。四周传来的阴冷感让陈文衫身子蜷缩了起来,脑海一阵刺痛,记忆和画面涌入心头。 春时的大都,不是最热闹的时候也不是最重要的时候,但若论景色,当属此时最美。 润雨落在人的肩头,衣衫微湿;落在人的脸颊,酥酥痒痒。远处的草地抽着嫩芽探着头,露出点点绿色。絮絮扬扬的柳叶随风摇曳,正是应了楚国流传甚广的一句诗: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城东新区居住着的是大都内的达官贵人与富商巨贾,相较于当官的,商人的地位要低些,所以商人的宅邸大多在新区的外围。 外围靠里的范围内有座宅邸,两只石狮子置于门前靠街的位置,一边一只镇守宅内气运,退避诸邪。宅门上挂着块匾额,上面有用小篆书写的陈府二字,字体鎏金显得贵气。朱红色的大门上两只兽嘴衔着铜环,轻轻叩动,院内便听得一清二楚。 新区的官道上有位男子牵了位孩童。看男子的样子应是过了弱冠不及不惑,那孩童跨步间蹦蹦跳跳的煞是可爱。 孩童嘴中咬着颗冰糖葫芦,含糊的说道:“爹,咱们快点回家!” 那男子呵呵一乐,说道:“好” 说完笑着抱起那个孩童向着陈府宅子而去。 开门的是陈家的老管家,老管家接过孩童,侧身在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 “管家,你先带衫儿下去。” “是,老爷。” 老管家抱着那个孩童,逗弄了一下,然后说道:“少爷,走,老身带你去找夫人。” …… 夜色初临,那位男子站在陈府内,身旁有位黑袍人,黑袍笼罩无法看清他的样貌,男子的身后是陈府的大门,大门未关,门前的两盏灯笼也未点起,有些黑,起码陈府的门前有些黑。 他的身前有位华贵的妇人,姿态得体,柳叶眉加着杏眼,未有过多的粉饰,清清淡淡,但是看得久了会发现妇人极好看。想来当年去她家提亲的人多到一人一脚都可以踢她家的门槛吧。 妇人牵着孩童的手看着身前的两人,眼中有着不舍,“长安,你真的要去吗?” 男子上前抱了抱妇人说道:“没办法,客人要求我走一遭处理事务,不得不去。你与衫儿留在府内,我不日既可返回。” 看着妇人一脸愁容,男子笑了笑说道:“不必担忧,你应高兴才是,此去一回,我陈氏商行的名声必定在高一筹。这样你娘家就会接受我了,到时我们一家就可高高兴兴的去见你父亲。” 妇人轻轻嗯了一声,兴致低迷。 “爹,你回来可得给我带些好吃的。” 男子蹲下身子揉了揉了孩童的头,说道:“小子,你知道我去哪吗?就叫我给你带好吃的!” 孩童天真道:“爹爹所去之地定是繁华热闹,肯定不比大都差,肯定会有好多好吃的。” 男子哈哈一笑,“好,衫儿都这么说了,我便多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给你。” 孩童使 劲点着他的小头,说道:“嗯,爹最好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身后传来黑袍人的催促声,声带压低刻意掩饰。 男子转身脸上恢复严肃,“知道了,我们走吧。” 男子前脚刚踩在大门外,妇人不知为何,内心一惊,喊道:“长安!” 男子疑惑的回头,看着母子两人。 妇人抿了抿唇角说道:“我们等你回来!” 男子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踏了出去。 大概是未点灯笼的缘故,孩童的眼中的陈府大门有些黑。男子身旁的黑袍人衣服被风吹了起来,露出半截手臂,借着微弱的月色,孩童好像看到那有着什么花纹。他扯了扯妇人的衣角准备说什么时,又好像突然忘了,手搭在头上转了转又拍打几下,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甚是可爱。妇人低头见状,糟糕的心情好了一半,抱起孩童。孩童的头搭在妇人的肩膀,正对大门。 大门缓缓关上。 “哐” …… 风雪里的大都,一座破屋子是没有办法祛除寒冷的。那日陈府大门冲入一群蒙面人,烧杀抢掠,大都的官府毫无作为,皇城脚下,那群恶徒肆意妄为心满意足便扬长而去。陈府的柴房里,那位妇人捂着孩童的嘴巴,躲在角落。 恶徒搜遍了整个陈府,却独独没有搜那间柴房。太破,说是柴房实则就是几个草垛垒在一起。 孩童透过草垛的缝隙看着一切,小小的眼睛里没有泪水,竟是死死的盯着,盯着这一切,仿佛一把刀子要把它刻进心里。 半夜,趁着夜色,草垛窸窸窣窣。妇人带着孩童离开了这里。 陈府大门的匾额歪挂在上面,石狮倾倒,孩童的脑袋搭在妇人的肩上,看着这一切,伸出小手似想触摸。 墙倒众人推,陈家倒了,原本与之交好的各家纷纷撇开关系,其中不乏落井下石者。也没多恶,除了打压的,就是不帮的。 此后大都城内便多了两个乞丐,一大一小,相互依存…… 直到几年后的年前,大乞丐倒在小乞丐的怀里,嘴角还带着笑…… 仙人城的官道,周泰倒了下来,笑着看着陈文衫…… “为什么,为什么……” 爹离去时的笑,娘死去时的笑,周泰倒下时的笑,三个笑容,无数画面交错出现在陈文衫的意识里,不断冲击他的内心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 似有人在发问,呢喃而语。 “不……” 溺水之人必有一个过程,从开始的挣扎到放弃,最后哪怕手边只有根稻草都会拼命抓住。陈文衫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闭眼的陈文衫,右手不自觉握紧。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一个猛子让陈文衫睁开了眼睛。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五章 苏醒的陈文衫(下) 醒转的陈文衫内心充满杀意,手中的剑不断抖动,那半截脱落锈迹的剑身就像刚磨过一般,剑体发亮内摄寒光。剑尖处出现一股能量包裹着陈文衫,陈文衫眼中泛起血丝,眼白逐渐变为猩红。那一头因受郁独儒击飞而凌乱的黑丝,由发梢处点点转为雪色。 此时的陈文衫已经不是刚才的陈文衫了,或者不是陈文衫了。 与郁独儒站的四具尸体又去了两具,场上依然还战斗的两具,其中一具是那大汉双鲁影。 陈文衫睁眼那一刻,那两具尸体停了下来,不管郁独儒如何伤他们都无动于衷。他们朝陈文衫的方向直直的跪了下来,犹如子民参拜君王。 郁独儒可不管这些,一剑斩在他们的腰身上,这次的长矩剑剑锋格外锋利,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将两人腰斩。 郁独儒收剑看向陈文衫的方向,那发丝全白,眼睛猩红,鞋底不粘地凌空踏虚缓缓走来。郁独不断退后,刚才的激战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体力,不得不说那五具尸体真的很诡异,不似人间之物。即便利如长矩剑,都很难斩开,若不是最后那两具尸体突然停下,且意外的将他们腰斩,郁独儒毫不怀疑这场站斗还要打很久,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在他保留实力应对陈文衫的情况下。他心里明白从五具尸体“复活”开始到刚才的一切,全是陈文衫搞得怪,或者说是那把剑。 郁独儒将眼光望向那把剑,半截锈半截亮,郁独儒脑中不断搜索相关信息,没有,没有记载,没有描述,哪怕只言片语。 “你到底是谁?” 他开口问到。 陈文衫一阵狞笑,“怎么,现在不认识我了,你刚刚不是想杀我吗?” 郁独儒眼神陡然转利,“绝无可能,你绝对不是你,你到底是谁?” “哈哈,若我不是我,那你又是谁?” “邪道之物,故弄玄虚!” “邪?” 陈文衫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听的笑话,“我邪?哈哈,看看刚刚连番杀人的人如今来说我邪?哈哈,你可知我陈文衫从未杀过一人?你可知我陈文衫所遭遇的一切?如今想杀我的人转口来说我邪,你配吗?” “哼,配不配只有试过才知道。” 郁独儒将长矩剑收好,拔出无缺剑。 无缺无刃,剑无刃是最大的缺点,剑无刃亦无任何缺点。 上洞玄六字真言,言出法随,御世间万剑。郁独儒归元境七凝期,掌上洞玄六字中的两字。 “御!” 无缺剑出,那剑体字迹在现,无字少一笔。 剑尖直点陈文衫眉间,陈文衫眼带不屑,说道:“末法之器也敢与我争辉!” 单手撩剑,手中破剑迎向那无缺剑。金铁交击,发出刺耳的声响,无缺剑横飞而去。 御之一字在其变化,御剑者随心而动,随刃而行。恰好无 缺无刃,乃御字诀最适合的载体,无刃唯心,一切由心掌控。这御字诀多变且威力可观,本为上等对敌手段,可惜遇到了现在的陈文衫。 无缺剑转向,在点陈文衫百汇死穴,陈文衫身体未动,淡淡说道:“上洞玄一脉如今都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手未掐诀,口中只是说了一个字:“御。” 手中破剑脱手,剑尖对剑尖只是一点,无缺剑一声哀鸣,不断暴退。郁独儒喷出一口鲜血,接住退回来的无缺剑。 “咳咳,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我上洞玄一脉的法诀?” 陈文衫不答,只是踏步走了过来,天空雨色未减,却丝毫未近身。 郁独儒手中一掐剑诀,口中在念:“敕!” 郁独儒前面生出一道符文,符文旋转附于无缺剑,无缺剑剑体生光,汇聚灵团,恍若有神。剑体一立,当头一斩,剑气纵横气势无穷。 剑光斩至身前,陈文衫不急不缓,只是一指。原本具有斩天气势的剑气临近指尖化作满天光点。 郁独儒瞳孔一缩,“怎会?” 陈文衫一个闪跃来到一脸惊容的郁独儒面前,单手一提,将郁独儒提了起来。 “刚刚你是这样提我的吗?” 主人有难,无缺长矩齐齐出动,欲逼陈文衫放下郁独儒。陈文衫淡淡挥手,双剑跌落地面,不断抗争,想要再起,陈文衫将手中插在地面,一圈波纹随之散开。 “咶噪。” 双剑无法动弹,被那破剑压制在地。 “你……” 开口方才一个字,陈文衫一个巴掌就抽了过去。 “我问你,刚刚是不是这样提起的我?” 郁独儒脸色涨红,归元境修为无法运转,在陈文衫手里如同一个凡人。 郁独儒体会着刚刚陈文衫体会的感受,他双拳紧握,死死的盯着陈文衫。 空中出现一个大洞,大洞中伸出一只巨手,一掌拍向陈文衫。 插在地上的破剑,横空而起,迎向那巨掌。掌间出现一道裂痕,滴出一滴鲜血,一声闷哼如惊雷般响彻虚空。 巨掌握爪,将破剑抓在手中,破剑锈迹缓缓生长竟是有重新还原的迹象。陈文衫神色一变,扔掉手中的郁独儒,抓住剑柄,猛然一抽。哪知巨掌直接放手,绕过陈文衫,抓住郁独儒不断后退,反手将郁独儒扔回空间后,摄起地上的两把剑,长矩剑,无缺剑,迎风便长,巨大无比,虚空传来句句真言,双剑合一,无缺剑为主,剑体在现字体,无字无缺,是为天。 天剑一斩,陈文衫脸色巨变,神魂竟受那剑气影响,变得不稳定起来,若是神念看去,陈文衫的神魂好似要与肉体分离。 手中破剑脱落,陈文衫抱头大嚎,痛苦不堪。 “道友既是救走了想救之人,又何必要伤我青云弟子。” 空中渐现一位黑袍男子,这句话正是他说的,虚空一踏,缩地成寸,挡在了陈文衫的前面。 天字剑斩了下来,黑袍人指尖一点,天字剑难进分毫。 “哼!” 那道声音传来冷哼,天字剑收回,与那大洞一齐消失。 陈文衫神魂受损,无法压制体内杀意,大喊一声,一拳袭向眼前的黑袍男子。 “杀,杀,杀……” 黑袍男子右手握住陈文衫的拳头,口中轻念:“凝。” 陈文衫闷哼一声,眼底腥红退去,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地上的破剑直起而上,刺向黑袍男子,黑袍男子伸手召来剑鞘,鞘口与那剑尖相对,看上去好像那剑自动入鞘一般。 黑袍男子右手放开陈文衫,中指与食指一抹剑鞘擦去其上的血迹。剑鞘上的山川湖海之流慢慢流动,交汇处的大日烈阳缓缓转动。 “哐” 一声轻响,如同一把锁扣。 黑袍男子看着手中的剑,叹息一声:“哎,何必呢?” 官道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黑袍男子轻轻一挥手,所有东西都回复原状。 看着地上的尸体残骸,黑袍男子轻轻皱眉,口中在念:“火。” …… 远处的无名灵兽轻轻打了个响鼻,走到黑袍男子的前面,讨好似的用头蹭了蹭。黑袍男子说道:“孽障,竟然不管我青云宗弟子,讨打!” 无名灵兽后退一步,满眼委屈。 “罢了,罢了,回去在收拾你这个懒货。” 说完将陈文衫放在灵兽的背上,又将周泰抱起,看着周泰的伤势,手中出现一枚丹药喂入周泰嘴内,左手一道仙灵之气打入周泰体内便将周泰也扔在了无名灵兽背上。 无名灵兽鸣叫一声表示不满。 黑袍男子笑道:“怎么,还想偷懒?看到那了没,还有一个。” 黑袍男子指着金晶兽的身体说道。 无名灵兽眼骨碌一转,拔腿就想跑。 “嗯~,还想跑,给我回来!” …… 百花楼的后院有池莲塘,现在并不是莲花盛开的季节,所以塘内只有几条金鱼在游动。 雨水落在塘面,打乱了原本的平静。几条金鱼一个一个将鱼嘴伸出水面,咕噜咕噜的动着鱼鳃鼓起几个气泡。 塘边站着一位撑伞女子看着这一切。 “小姐,大荒来信了!” 百花楼的菲娘走了过来,恭敬的说道。 “嗯。” 女子点了点头,透过伞沿看着这天色,伸出玉手,掌间滴落几滴雨水汇成水珠沿着指缝落在地面。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六章 荒古界的巨兽,壁观崖的断剑 这是个普通的日子,因为太阳打东边出来。 晨时的雾笼罩着灵邃峰,至半山腰而上,一片朦胧世界。早起的青云宗弟子打着养生拳缓解平日里修炼的劳累,微微吸气,薄凉间神清气爽。 外厨异常清闲,劈柴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劈柴,原本留下的存货都已经消耗殆尽,没柴就生不了火,没火就煮不了饭。管理外厨的陆山岳气的暴跳如雷,大清晨起来就指着陈文衫的房门骂,说陈文衫偷懒辜负他的厚望云云。 骂了半天饶是以陆山岳炼气五阶的修为都累得气喘吁吁,屋内还是没有反应。他撸起袖子一脚就踹开了房门,屋内的情况一眼就看得过来,除了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外就是一张床。 哦,桌子上还有茶杯和蜡烛,计量单位都是一。 “陈文衫,陈文衫?” 陆山岳吼了两嗓子见屋内无人,就跑到屋外叫喊起来。 “陈文衫,陈师弟……” 外厨这块地被他翻了个遍都没见着陈文衫的影子。这下好了,看样子这柴只能自己劈了。 他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拿起陈文衫房门前的劈柴刀,走到劈柴的地方,“咔嚓!” 可能是为了泄愤,那柴火被一刀劈的四分五裂。 “妈了个巴子,等你回来非得弄死你,气死我了!” 说着又是一刀。 姚师父揣着袖子从外厨的伙房走了出来,看着陆山岳劈柴的样子和他劈的柴,那双老白眉泛起褶子,说道:“陆山岳,你这样劈得柴能用吗?” 陆山岳正在气头上,停下手中的动作就准备开骂,“是哪个狗……” 话说到一半,就看到站在门前的姚师父。 姚师父在外厨的威望极高,外厨的大多数掌勺弟子都是姚师父带出来的。不仅仅是外厨,即便在内厨只要姚师父想,那首厨地位随时都为他留着。这样一位老者,陆山岳可不敢对他说什么,更别提骂了。 后面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粲粲一笑,说道:“姚师父,这个……不是许久没劈柴了嘛。手生了,想着练练手。” “练手?你陆山岳还有那份闲心?” 陆山岳的秉性姚师父不可能不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明白若不是迫不得已他陆山岳绝对不可能自己亲自动手劈柴。 姚师父开口问道:“陈文衫呢?为何几日不见他了?” 陆山岳听到姚师父提起陈文衫的名字,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也不知道,那日他去了趟外门大厅人就不见了,听人说他和一个长老弟子下山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 “下山了?” “对啊!” 姚师父听着陈文衫下山了,内心也很不解,不过姚师父老成稳重也不爱去计较这些,便对着陆山岳说道:“既然他有事下山,那你便帮他几日又何妨。记住,一会我来看,如果在劈成这样,我拿你是问!” 陆山岳见着姚师父这么说了只好应是。 姚师父转身回了伙房,陆山岳对着姚师父的背影小声嘀咕道:“拿我是问?劈个破柴还有这么多讲究,老顽固!” “嗯~ ” 姚师父身子未动,头转了过来看着陆山岳。陆山岳赶紧收住了嘴巴,换了副样子说道:“姚师父慢走!” 姚师父冷哼一声,揣着的袖子一甩,走进了伙房。 陆山岳等到看不着姚师父的影子后,才起来撇着嘴角,把柴放好,一刀劈了下去…… 青云山十二峰的主峰是掌教执掌,平日里除了讲学和处理事务,教掌的住所也在主峰上。 主峰的峰头有一座院子,院子不大,东厢西阁,正房对着院门。院内有一小片竹林,竹林旁有个躺椅,还有桌子,桌子上有一套茶茗器具。 院子内并没有人,只有那套茶具内煮着些沸水冒着热汽。 西阁内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有位侍女端着个铜盆,她将铜盆放在地上,将搭在铜盆上的毛巾放到盆内的热水里,揉了两把,然后拧干,叠成方块状,轻巧的放到了躺在床上那人的额头上。 床上躺着那人便是昏迷数日的陈文衫,与郁独儒交战时的白发已经回复成了青丝,脸色看着有些苍白,气色并非很好。 热毛巾敷在额头让昏迷中的陈文衫舒服了些,原本微微颤抖的身子也缓了缓。 他的嘴角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侍女有些好奇,便将耳朵贴近了些,以期望听清陈文衫的呢喃。 “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 那侍女想继续听下去,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噘着嘴摇了摇头便端着盆子离开了西阁。 这是陈文衫昏迷的第五个日头,那侍女也照顾了他五日。侍女是青云山掌教的侍女,日常里除了服侍掌教外,便连底下的什么长老都不加理会。从这个角度来看,陈文衫也算享了回福。 昏迷中的陈文衫继续他的轻轻细语,屋内已没了其他人。 老人们曾说:梦什么得什么,得什么说什么…… 这是一片荒野,四处都弥漫着血腥味,地上躺着尸体着不同服装,俱不完整,残腿,断臂。除了尸体,这片荒野还有着无数的破败武器,刀上有剑痕,剑上有刀口等等。这里犹如炼狱,一见便让人生寒,胆怯者若是闻之,半夜为实难以自控阀门。 荒野的正中间插着一把巨剑,剑身入土一半,那四周的血野留入巨剑处,形成一片洼地,确切的说是一片血海。巨剑是这片荒野唯一发光的物体,浩然中正。 陈文衫就躺在那片以血汇成的血海之中。 荒野的黑暗处传来巨响。 “嘭,嘭,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 那黑暗里冒出一对狰狞的巨角,一头异兽顶着巨角出来,如荒古异兽占据了整个天地。 那对铜铃巨眼四处环顾,随后向着那把巨剑走去。 脚踏在这荒野的地上,地震山摇,每踩一地都凹陷下去一个巨坑。 异兽突然仰天嘶鸣一声,没有任何犹豫一脚往陈文衫踏去。 陈文衫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可是连眼睛都睁不开又何谈动弹身子。 巨剑有了反应,剑体生光,护住的陈文衫。 那异兽不管不 顾,连踏数脚,地面渐渐龟裂开来,一道道裂纹朝四处蔓延。 “哞” 那异兽的嘶吼响彻荒野,仰起前身,双脚一齐踏在的那光罩之上。 “啵” 光罩脆裂。 “不要……” 西阁内出现了那位黑袍男子,看着额头冒汗不断摇头细语的陈文衫,摸了摸下巴。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圆润的药丸,走上前去,将药丸送入陈文衫嘴中。 “是死?是活?全靠你的命数了!” 说完那黑袍人出了了西阁,朝着青云宗某处走去。 青云宗后山是独立于十二峰以外的一座山峰,后山的山体笔直,形成三方悬崖峭壁,唯一上去的路充满了禁制阵法,是一处绝地,也是一处禁地。 青云宗内除了峰主掌教和太上以及老祖外,其余青云宗弟子均不得踏入。 后山又有一个雅称,名为壁观崖。 那位黑袍男子提拎着一个酒壶,走在此时的后山道路上,黑袍男子所过之处,禁制阵法自动打开,看着仿佛自家后院一般,对其中的变化了如指掌。 “师弟,多少年了,你难道准备把自己永远封闭在壁观崖上。” 黑袍人轻轻念叨道,似说给自己听,也似说给他人听。 壁观崖上盘坐着一位浑身落满尘土的男子,看那尘土的厚度,这位男子应是许久未动过。 男子前面有把剑,剑身断裂,只余有剑柄和上半断剑体。 黑袍男子走过了所有的禁制阵法,站在了这壁观崖上。黑袍男子看着那盘坐的身影开口道:“师弟,我带了你最爱的桃花酒来看你了,让个位置我坐坐。” 盘坐的男子没有什么反应,黑袍男子在次说道:“不说话代表你同意了啊。” 说完径直走到了盘坐的男子身边,打开酒壶,自酌自饮起来。 “师弟啊,你们叩天一脉为何都如此固执?师叔如此,你也如此!” “为了那么个女的,值吗?” “哎,算了,聊聊家常吧?” “青云大招又开完了,今年收了两位天赋可观的弟子,不过倒是比以往差了些。” 黑袍男子喝了口酒,继续道:“听说桃花山最近收了位道体。” “桃花山你记得吗?” 黑袍男子目光看向那把断剑,“也是,你肯定记得比我深。” 那盘坐的男子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又在无其他反应了。 “新收的弟子中有个孩子,也跟你一样犟。明明是肉体凡胎还要强撑着登应天梯,要不是老祖现身只怕他就死了。” “昨天你感应到了吗?” “师弟,你的伴生剑断了!” 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完,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喉间发出一声吐气声。 他将酒壶盖上放到了断剑旁边,起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嗝。” 打了个饱嗝,他又停了下来,说了最后一句话,“喔,对了,他姓陈。”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七章 一叶可替命,剑从后山来 院子内落了一片竹叶,竹叶在空中飘扬,叶尖泛黄,有枯萎的迹象。 院门被打开,带起的气流让竹叶旋转上升了一小段距离后又往下落去。开门的人上前一步,单手双指一夹将那片掉落的竹叶夹在双指间。 开门的是去壁观崖的人,也是掌这青云宗的人,那身黑袍褪去换上一件连身长袍,一身素白,细细看去又隐约可以看见那袍上有流云攒动,掩着烈日,若影若现。 白掌教端详着手中的那片叶子,轻轻吹了口气,那泛黄的叶尖点点转绿,眼见整片叶子要完全被绿色覆盖时,那趋势又停了下来。绿色沿着原来的痕迹退了回去,叶子回复了原样。白掌教双目一凝,眉头皱起无法舒展,抬头看向那片竹林,陷入沉思。 西阁的房门被推开,侍女跑了出来见着白掌教慌张的说道:“掌教,不好了,那人咳血了。” 沉思被打断,白掌教也不恼怒,听到侍女说陈文衫咳血,又看向了手中的竹叶。 “掌教,那人……” 白掌教手微微一压,示意侍女不要慌张,:“莫急,青儿。慢慢说!” 轻缓的语调传入侍女的耳中,起了安抚清心的作用。 侍女微微鞠身,说道:“是,掌教。” “掌教,您离开后,青儿又来了一趟,将他头上的热毛巾换了一次,正准备走时,发现他喘息不止,一边挣扎一边说着不要。见他挣扎激烈,青儿就上前按住他,谁知他力气极大,将青儿挣了开了,害青儿摔在地上。青儿站起来还没怎么着呢,他就咳出了一口鲜血。” 白掌教听着侍女的描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咳的血?” “就在刚才!” 白掌教将视线从竹叶上收了回来,摇头苦笑道:“看来,世事并非都随人意啊!” 白掌教将手中的竹叶洒向空中,并指一点。那片叶子违反了天地定律,悬浮在空中。 白掌教对着侍女吩咐道:“随我去看看。” 说完便走进了西阁,侍女歪着头看着那悬在空中的竹叶,眨了眨眼睛,转身也进了西阁。 地上一滩暗黑色的血渍,那腥臭味让白掌教的眉间宽度减了几分。 床上的陈文衫口中呢喃不止,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唇间干裂,嘴角还有残 留的血迹。白掌教上前从被子里掏出陈文衫的手。 触摸到陈文衫手的瞬间,就像摸了块冬日里的冰块,冰寒透过白掌教的皮肤刺痛他的神识。白掌教轻咦一声,神色凝重。然而还没完,寒意刚生,那手又如碳火般灼热,冷与热不断交替。 白掌教将手指搭在陈文衫的脉搏上,陈文衫的脉搏跳动极为异常,时而如力捶兽皮大鼓,强健有力;时而如无风轻铃,轻微不动。 右手成掌虚抚过陈文衫的身体,掌心散发仙灵气不断侵入陈文衫的体内,除了感应外就是梳理陈文衫的脉络。 一遍过后白掌教收回手掌,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掌心处有着黑色的气体,蕴蕴而积持久不散。白掌教内心一寒,嘴中吐出怒言:“孽障!” 体内仙灵之气涌出,将那黑色气体打散消噬。黑色气体消散但白掌教的眉头依旧无法舒展。 “心魔?未入三花便有心魔劫?” 白掌教的语气中带有惊疑不定。陈文衫的身体并非自身缘故,乃是心魔入体造成的影响。 凡万物诞有灵智皆会生出心魔,而对于修道之人而言,体内所生心魔只有达到三花境后才会量化成劫。一旦心魔成劫那这三花境的进阶将会难上千万倍不止。 但陈文衫是什么修为,就寻常而言此时的陈文衫绝不可能生这心魔劫,何况还是传言中的荒古灭心劫。 “ 生元丹虽能治愈你的伤势护住你的心脉,但这心魔劫只能靠你自己度过了。即便我出手救得了你一时也救不了你一世。除非……” 院子里的竹叶挣脱了白掌教的束缚,仿佛在顺应天命,开始缓缓下落,庭院起了风,那竹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带着缓缓下落。 …… 壁观崖上的那壶酒依旧放在断剑傍,酒塞塞着壶口,没有让酒香溢出。壶内装着半壶桃花酒,如果没人去动它,那酒应该可以保存很久。 酒塞上的红布微微晃动,就像一股火苗燃烧在这壁观崖上。 也不知怎么回事,那酒壶倾倒下来,圆圆的壶体向着崖下滚去,崖体很高很高,看这样子若是跌落下去,那壶中的半壶桃花酒将不复存焉。只是可惜了那桃花山下三年才能酿一次的桃花酒。 那断剑终是动了,一剑挑起滚落的酒壶,在将酒壶稳稳的接住放 回了盘坐的那人身前。剑体抖动,抖落那满身的尘土,随后向西疾驰而去。 …… 陈文衫的梦境中。 那荒古巨兽一脚踏了下去,踏在陈文衫的身上,陈文衫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开来。荒古巨兽仰天嘶吼,似在为自己庆功。 陈文衫四分开来的身体化作袅袅轻烟,竟又在远处汇在一起。汇聚在一起的烟雾蠕动间又形成了陈文衫的身体。 正在庆功的荒古巨兽看见了,大眼圆瞪,随即嘶吼变成了怒吼,连跑过去又是一脚…… 也不知是几十脚了,那巨兽也吼累。只要陈文衫的身体一出现,它也不叫了,过去就是一脚。 如此循环下去,只怕永远也没个尽头。但巨兽不这么认为,因为那陈文衫的身体每重新形成一次就会虚幻几分。到了最后,这一切的循环将会随着陈文衫的彻底虚化而终结…… 西阁外的落叶已经离地很近了。 破空声响起,是壁观崖的那把断剑。 断剑带着流光,横空而来。 “锃” 剑插在了西阁的墙上,剑体与墙的边缘处夹着点绿意,正是那前一刻还在飘落的叶子。 西阁内的侍女听到动静正想出来看个究竟,却被白掌教拦住了。 “不用去了!” “是,掌教。” 小侍女应道,乖巧的站回白掌教身边,但那飘忽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白掌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你啊,算了,想去就去吧。” “嘻嘻,是,掌教。” 小侍女乖巧的鞠了个身,往门外跑去。 “掌教,是一把剑!” 小侍女汇报着外面的情况,那场景看得她有些惊讶。这青云山内竟然有人能把剑插在掌教住所所在之处。 屋内的白掌教嘴角一扬,轻轻念道:“师弟,你还是忍不住出手了啊!” 白掌教起身看向西阁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躺了把剑。 “这剑择主落在这小子身上也不知是好是坏?” 说完便闭上了眼,似乎在思考,良久,又说了三个字。 “陈?陈!陈。”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八章 剑斩荒古 荒古界的天空如同一道暗幕,盖在这个世界上让人压抑。 陈文衫的身子趋于虚幻与现实之间,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起来,不如之前的凝实。 荒古巨兽已经连踏十几脚,而陈文衫依旧未泯。荒古巨兽极为恼怒,感觉自己的威严守到挑衅。它大嘴紧闭,两侧腮帮不断鼓动,猛然一张,口中吐出热焰。高温虚化了周围的空气,出现了琉璃质感。热焰灼烧着陈文衫使得陈文衫的身体不断逸散出流光般的物质。 荒古界整体处于暗色的调系,随着陈文衫的不断虚化,那巨剑也显得若隐若现。 “峥” 一声剑吟,原本昏暗的荒古界顿时光亮许多,远处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出现。光芒逐渐内敛,出现一个人影,手中提着断剑,衣衫飘动。 似有声叹息传来,飘荡在荒古界中,“听闻你姓陈?” 人影一步一步走过,荒古巨兽收起火焰,没有在去管躺在地上的陈文衫,谨慎的盯着眼前的人影,步步后提,口中低吼不止。 人影目光看向了直立在这荒古界的那把巨剑,目中出现一缕忧愁。 荒古巨兽感觉到眼前的人对自己的忽视,嘴角裂开,露出嘴中的獠牙,涎下点点唾液,大吼一声表示自己的愤怒。 口中在次吐出热焰,这热焰与刚刚灼热陈文衫的热焰不同,颜色更深,自然温度也更高。 热焰袭向人影,人影收回目光,提着断剑的手举至胸前,那热焰袭至人影身前一分为二,向着人影的两侧而去,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今日我传你一剑,若能领悟便来后山寻我。” 人影开口,声音带着方正不阿,浩然间凝着天地气势不断在这荒古界回荡。 人影手中断剑飞出,划着玄妙的轨迹,行至空中犹如大日烈阳闪着强烈的光芒,四周的黑暗如阳春之雪不断消融,那光芒凝化成刃,威势滔天。 刃下的荒古巨兽不断后退,眼中出现恐惧,声音由低吼转为低鸣。 光刃连着天地斩了过去,如暗幕般的天空传来一声“刺啦”的声响,那本就被巨兽踏裂的地面再次出现一道斩痕,斩痕的截面光滑如镜。 光刃斩到荒古巨兽的面前,巨兽猛然立起,将嘴张开,那深色火焰出现,焚烧着光刃。热焰根本无法阻挡光刃,光刃去势不减,一剑斩在巨兽的身上,透体而过,又斩了很远,远方传来巨大的声响。 那巨兽的身子轰然倒地,鼻息带起地面的尘土缓缓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的那一刹那,巨兽的身子开始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抹去了痕迹。 四野不断传来兽吼,远处一声剧烈的咆哮响起,咆哮声形成波纹让这荒古界地动山摇。 人影微微皱眉,却并未有多余动作,只是对着陈文衫说道:“你可牢记?” 陈文衫身体不能动,知道周遭发生的一切,却无法表达出他的意志。 人影轻轻一笑,“倒是忘了你现在的状态!” 断剑收敛光芒回到人影的手中,回复了朴素的模样,就像柴房里被人遗弃的破旧器具,完全看不出刚才斩天裂地的样子。 人影看向远处的黑暗里,那黑暗似蕴含大 恐怖。 这个时候荒古界开始慢慢崩塌,整个世界化作一场粉沫光影,由陈文衫的身子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插在荒古界的巨剑并未随之消失,而是缩小融进了陈文衫的体内。人影深深的看了陈文衫一眼,踏着步子走向远方。 陈文衫的这场劫难算是应对了过去,他的意识世界恢复一片黑暗,陷入了沉眠。 …… 西阁内,白掌教看着陈文衫的呼吸渐渐均匀,吩咐侍女道:“青儿,再去端盆热水来。” “是,掌教。” 侍女看着陈文衫眨了眨眼睛,然后按着掌教的吩咐端起圆凳上的盆子出门去换一盆新的热水去了。 白掌教伸手搭在陈文衫的脉搏上,闭眼感受着陈文衫的脉象,又用手虚扶过陈文衫的全身,做完一切后白掌教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了西阁。 西阁墙上插着的断剑已经远去,至于那片落叶也不知所踪。 青云宗掌教的住所只是住所,没有禁制,没有阵法。砖是普通的砖,自然墙也是普通的墙。 看着墙体上的洞和裂纹,白掌教愣了一会,随即摇了摇头,对着院内忙碌的青儿说道:“青儿,一会去跟司物处的人说说,叫他们来修一下墙。” 青儿回头应道:“是,掌教。” 白掌教推开院门,青云山的雾已经散开,露出高耸的山体,十二峰插入云霄之间仿若十二根擎天柱。山峰与山峰之间有着许多弟子飞来往去,极为热闹。 白掌教站在院门外将一切收入眼底,又看向那后山所在。幽闭的后山,与前山十二峰的景象不同,孤独挺立,无人问津。 “师弟……” 他眼帘半遮,黑色瞳孔中隐藏着思绪,嘴中念叨这两字,行在这青云宗的道路上,步履稳健,一步一步皆为平常…… 灵邃峰的一处长老院内,一老头躺在椅子晒着太阳,左手侧有一个石桌,一位妙龄少女坐在石桌旁手中剥着什么,然后将剥好的东西送入嘴中吃了起来。 少女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师弟没事吧?” 老头动了动眼皮, “放心吧,那小子受的剑伤就在身上打了个血窟窿而已,能出什么事。” 少女一口东西没有咽下去又刻了出来,扶了扶自己的胸口,“师父,你这个样子,我很怀疑他是不是你的弟子!” “那小子皮糙肉厚,恢复能力也极快,吃了我给他喂的丹药,最多明日就会醒来。而且那小子太胖,放放血也是好的。” 老头一脸老神在在,对少女口中受伤的师弟一点都不担心。 院内的一处房内响起动静。 老头睁开眼睛说道:“倒是比我预计的快了些。” 那少女听着这话知道师弟已经醒来,便跑到那间房子里去了。 屋里的床上躺着的是那天被郁独儒一剑惯穿身体的周泰,当时郁独儒和陈文衫两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了。 周泰醒来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哪都疼,于是就开始哀嚎起来。那少女走进来看到哀嚎的周泰,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周泰现在的样子极具喜感,全身上下都缠着白色的绷带在 床上不停地乱动。乱动的周泰睁开眼睛看到妙龄少女说道:“师姐?我这是在哪啊?” 妙龄少女蹦蹦跳跳的跑到床边,用手拍打了下周泰缠满绷带的身体。周泰大叫一声,喊道:“哎呦,疼!” 妙龄少女捂着嘴咯咯直笑,然后突然停下来放下手板着一张脸说道:“好你个周泰,出去玩也不带我,回来还被人打得要死不活的,简直是丢我的脸!” 周泰听着这话心里觉得委屈,又怕妙龄少女还动手打自己,立马说道:“错了,师姐,你别打了,师弟知道错了。” 妙龄少女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端正严肃的样子责问周泰,:“看看你的样子,没用!” “以后还好不好好修炼?” 周泰赶紧回道:“以后一定好好修炼!” “还背不背着师姐偷偷跑出去了?” “不会了,一定不会了!” “下次出去玩要不要带上师姐?” 周泰楞了一会,妙龄少女见周泰发愣一巴掌又拍了上去。 “哎呦,要,要,下次出去一定带上师姐!” 妙龄少女扬起纤细的手臂,将手捏成拳状,做出强势的样子,“那就好,下次我和你一起出去你就不用再怕有人打你了,要是有人打你我就痛揍他。” 周泰尴尬的笑了笑,当然那只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露在外面的周泰外人是很难看不出来他到底笑没笑,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闹了一会,周泰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到妙龄少女,“对了,师姐你们就救回了我一个吗?” 妙龄少女想了想说道:“当时掌教好像只带回来你一个。” “掌教?一个?” “嗯,对啊。” 周泰有些急了,“掌教真的没有带回其他的人吗?” 妙龄少女被周泰问得不确定了,犹豫的说道:“好像是吧。” “那文衫呢?” “文衫?是那个叫陈文衫的人吗?” 周泰连忙小幅度点头,“对,对,就是陈文衫!” “我不知道啊!” “不行,我得去找他。” 说着,周泰手忙脚乱的拆着身上缠着的绷带,准备起身去找陈文衫。 “哎,你别乱动啊,你伤还没好呢!” 妙龄少女过来按住周泰,不准他乱动。周泰挣扎道:“师姐,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找文衫,他一定不会出事的。”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老头的声音,“好了,你先把你自己伤养好。” 老头慢悠悠的走了进来,看着床上被妙龄少女阻止起身的周泰说到。 周泰看到老者进来,忙问道:“师父,文衫……” 老头挥了挥手打断了周泰的话,“放心吧,那陈文衫被掌教带走了,你出事了,人家都不会出事。” 周泰听到老头说陈文衫被掌教带走,松了口气,想着以掌教的手段,陈文衫定然不会出事。 按着周泰的妙龄少女听到老者的话后,那漂亮的眼珠子灵巧地转了转……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二十九章 青竹林,院门外 时间照常运转,整个世界又多存在了三天。陈文衫的身子状态也一天一天的见好,起码不再乱说胡话了。侍候他的青儿侍女也得了闲,趁着掌教不在的时候便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青竹林发呆。竹林确是不大,一眼就可以看个干净,但侍女能看得津津有味,有时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四周的光线渐暗才起身去西阁内看看陈文衫的情况。 月色如水般流淌下来,经过的地方都带上了一层银辉。青竹林叶子的倒影映在地上,与银辉一道形成了一幅水墨丹青。 白掌教推开院门,手半举着上下晃了一下将袖口晃了上去露出一只宽厚的手掌。 “青儿!” “来啦。” 西阁里面传来了青儿的应答,那小巧的人影儿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看到站在院门处的白掌教说道:“掌教回来啦!” 然后,笑嘻嘻的过去攀着白掌教的手,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白掌教。 白掌教嘴角不自觉的扯开,轻轻一笑,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青儿的头,“你啊,多大的人了,不要每次我一回来就攀着我,让外人看见了以后你还怎么嫁的出去。” “嘿嘿,青儿才不要嫁人呢!就待在掌教身边挺好。” 掌教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只能先转移话题,“陈文衫怎么样了?” 青儿见掌教问到陈文衫的状况,直起了身子汇报道:“只从那次吐血过后,这几天都没有出现那次的状况,青儿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他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白掌教点了点头,一边朝着东厢走去一边对着青儿说道:“那就好,这几日你先辛苦下,费点心照看他。” 青儿“嗯”了一声,然后低着头跟在白掌教的身后。白掌教推开了东厢的门,门内还未点灯。青儿从后面越了上来,从怀里拿出了个火匣子走至东厢东南角,那里有根灯柱子。青儿将灯柱内的灯芯点燃,火光透过琉璃罩子折射出光亮,屋子里的摆设呈现在人眼前。 正对门的地方有个宣塌,塌上有两个莆团,莆团中间是一方围棋的棋盘,棋盘倒是有些讲究,格与格之间的线条清明,有时会泛起些光泽,让人觉得有灵性。 门的左手处有个桌子,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毛笔挂在笔架上,砚台下压着几张宣纸。桌后有张椅子,是楠木做的太师椅,倒不是什么特别的仙家之物。靠墙的位置有几个书架,架上摆满了古籍,大多是些世俗间流传甚广的描绘各地风土人情的书。 门的右手处放了张床和几把椅子,没有其他多余的坠饰。 整间屋子咋一看挺奢华,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过于简朴了些。 白掌教坐到了宣塌的上面,青儿跑了出去又跑了进来,手中多了杯热茶。青儿上前将茶递给了掌教,掌教接过来喝了一口后看向了青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掌教开口说道:“青儿,你有没有怪过我不教你修行?” 青儿原本高高兴兴的表情僵在了那里,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水汽,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掌教不要青儿了吗?” 白掌教愣了,随后一脸无奈的道:“青儿,我几时说过不要你的?我是问你怪 不怪我不教你修行!” 青儿撅着小嘴说道:“哦,青儿不怪掌教,掌教不教我修行肯定有掌教的深意。” “再说了,我觉得只要待在掌教身边青儿修行不修行的无所谓的。” 白掌教将手放在了棋盘上,双眼的光芒有些出神,“青儿……” 青儿抬起头,疑惑的应了声:“嗯~”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的。你不是笼中家雀你知道吗?” 青儿不明白,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又好像理解了,正想说什么时。掌教又开口了:“好了,快去歇息吧。” 青儿听着这话,只得点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青儿躺在床上转辗难眠,他总觉得今天掌教的话有些奇怪,又想不通哪里奇怪,气急之下,双腿不断蹬被子,闷闷的哼了几声。 东厢的门没关,可能是青儿出来的时候忘了,也可能是白掌教自己打开的。 白掌教躺在宣塌上正好可以看见院里的那片青竹林。 这些青竹是白掌教十六年前亲手种下的,一共一百零八根。算算时间,青儿来青云宗应该也有十六年了。 …… 青云宗灵邃峰处外厨养了几只凡阶三品的灵鸡,有公有母。每天早上公鸡都会准时的叫几声,鸡啼嘹亮,整个青云山都能听到。 今天也一样。 天亮了,灵邃峰的一处长老院内,站着位妙龄少女,她冲着一间屋子里喊道:“周小胖,快起来……” 周泰躺在屋内用手堵着耳朵,又将整个头埋进被子里。 少女迟迟不见周泰出来,走到周泰的那间屋子门前,一脚就踹开了门,进来看到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的周泰,吼道:“周小胖,你起不起来?” “不起!师姐你就让我在睡会。” 少女冷冷一笑,说出的话让在被窝里的周泰都感到一股凉意从脚跟处升了上来,“你要再不起,我就将你捆起来丢进浣剑溪里去,到时候那溪里的剑气就会一片一片把你的肉割下来。” 周泰从被窝里钻出个头来,说道:“师姐,不能这么虐待你可爱的师弟。” 少女将双手抱在胸前,撇一撇嘴,“可爱?哪儿?” 说完心里突然想起一个人影来,旋即又浅浅一笑。 被窝里的周泰被这个笑容吓得不轻,以为少女又要用出什么坏点子了。正准备求饶,谁知少女少开了口:“喂,你的伤已经好了,想不想去看看你兄弟的情况。” 周泰听到这句话想到了陈文衫,立马就掀开了被子,麻溜地穿戴好,然后跑到少女面前说道:“师姐,我好了。” “这么快!” 少女惊叹到。 周泰推着少女就跑了出去,“师姐,快些,我要去看文衫。” “别急啊……” 到了院外,少女将自己的飞剑取了出来,念了几句口诀,那剑自动飞起,迎风便长。到了差不多能够承载两人的大小时,少女就跃了上去并对周泰挥了挥手示意他上来。 周泰磨了磨掌,搓了搓手,身子就跳了上去 ,那剑微微晃了晃。 “小胖,你到底是有多重?” 周泰嘿嘿一笑,“没多重,没多重,师姐咱们走吧。” 少女白了周泰一眼,飞剑升到高空,“噌”的一声就飞了出去。 天空的云朵从身边经过,周泰稳住身子,看着天上的景色,大呼几声,这是他第一次乘飞剑,难免有些兴奋。 少女在前方呵道:“周小胖,你在给我这么大呼小叫的,我就把你扔下去。” 周泰识趣的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的站在后面。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灵邃峰来到了青云主峰上。 “师姐,你带我来主峰干吗?我们不是要去见文衫吗?” “对啊,他就在主峰。” “主峰?” “哎呀,你别问了,到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少女带着周泰来到主峰的一处院子外,少女从剑上下来,上前敲了敲院门。 门板叩动的响声传入院内,正在西阁里照顾陈文衫的青儿将手上的水渍蹭在衣服上,往院内看了看问道:“谁啊?是掌教吗?” 少女又敲了敲院门,“青儿姐姐,是我啊,婉茹!婉茹来看你啦!” 青儿从西阁跑了出来,兴冲冲的去开院门。 院门打开,青儿从门的里面看见门外边站着少女,笑了起来,“茹儿你怎么来啦?” 少女是周泰的师姐,也是周泰师父最得意的弟子,汤婉茹。 周泰跟在茹儿的后面往左跨了一步,刚好可以看到了站在院里的青儿。周泰的脑子短暂的空白了一会,下意识的说道:“好大!” 声音不大,在场的三人都能听得清楚,气氛诡异的凝固了下来…… 汤婉茹顺着周泰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咽了口口水,以前没注意,今天经周泰这么一提,是有点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嗯,可以看到自己的鞋,流云踏浪靴,挺漂亮的。 等等…… “啊……” 这声尖叫让汤婉茹身子一阵哆嗦,反应过来,立马将旁边的周泰的耳朵揪了起来。 “周小胖,你是想死吗?” “疼,疼……” 周泰被揪的身子弯了下来,跟着汤婉茹的手转了几圈。 青儿捂着胸,一脸悲愤的看着被汤婉茹揪着耳朵的周泰。 “青儿姐姐,你听我说,他没别的意思,只是夸赞。”汤婉茹一边看着青儿,一边用脚踢着周泰的屁股说。 “对对,这位师姐,我没别的意思,真没啊!” 青儿的脸变得很红,就连那耳朵的耳垂处都红通通的,就像好看的坠饰一样。 青儿低着头,逃一样的进了院子。 婉茹松开了揪周泰耳朵的手,指着周泰,“一会再收拾你。” “青儿姐姐等等我啊。” 周泰揉了揉发疼的耳朵,委屈道:“那能怪我吗?” 两只手掌又伸了出来,比划着什么,“有这么大……”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章 你们继续 青儿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将房门关上,青儿背靠着房门双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气恼的跺了跺脚,“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 看到桌上茶水,青儿走了过去,翻开倒扣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清凉的茶水让青儿内心的娇羞减少了几分,但一想到那两个字,脸上的红晕不减反增。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青儿的头就埋得低低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十指胡乱的搅动着。 汤婉茹趴在房门口,朝里面说道:“青儿姐姐,我师弟没有别的意思,他……”汤婉茹说到这里顿了下来,双唇紧抿了一会,额下的两丝秀眉拧在了一起,想了想又继续说:“他……他就是嘴快了些,没有别的恶意的,青儿姐姐。” 汤婉茹说完听到里面没什么动静,转过身子对着站在院门处的周泰喊道:“周小胖你给我滚进来,还不快给青儿姐姐道歉!” 周小胖在院门那里用手在身前画着圆,不时摇摇头嘴里嘟囔几句。这样画了几次,终于让周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圆,然后双手一拍满意的点了点头。 “周小胖!” 汤婉茹提高了几分嗓门。 “额,哎……来了来了。” 周泰跑了过去,汤婉茹一下子就抓住周泰的耳朵,“在门口想什么呢?” 汤婉茹看了看房门里面,压低声音说道:“给我老老实实的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快去给青儿姐姐道歉!” 周泰嘴角咧开,吸了几口凉气,“师姐,放手,放手,我知道了,我这就道歉。” “我跟你说今天要是不能让青儿姐姐原谅你,我就把你扔到浣剑溪里去。” 汤婉茹一双杏眼圆瞪,威胁着周泰。周泰使劲点头,扔进浣剑溪是后面的事,但这耳朵是现在的事,在这么揪下去,耳朵都会给揪下来。 汤婉茹松掉了揪着周泰耳朵的那只手,对着房门说道:“青儿姐姐,我现在就让我师弟给你道歉。” “婉茹妹妹,你不用这样,我……我自己安静会就好了,我没有怪他的。” “那不行,必须得道歉!” 说着一脚踢在周泰屁股上,“快点!” 周泰咳嗽两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旁边的汤婉茹“啧”了一声。周泰赶紧收起样子说道:“那个……青儿姐姐,是周泰唐突了,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青儿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单纯觉得青儿姐姐生得好看,夸赞一下。” 房里的青儿听到周泰说话,头埋得更低了,捂着自己的脸颊用柔柔的声音说道:“我……我知道的,你不用特意道歉。” 周泰在房门口听得不是很清楚,以为青儿并没有原谅他,“青儿姐姐,我真没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怪你” 里面传来了稍大点的声音,这回听清楚了,周泰也松了口气。 汤婉茹上脚又踢了周泰一下,“还不快谢过青儿姐姐。” 周泰闻言连忙对着屋内拜道:“多谢青儿姐姐。” 汤婉茹说道:“青儿姐姐,开下门,我师弟与陈文衫是好友,今日来是想探望陈文衫的伤情的。” “他……他在西阁内,身体已无大碍,你们去吧。” “好的,青儿姐姐。” 汤婉茹说完就朝西阁走去,周泰跟了上来,他也想早点看到陈文衫,确认陈文衫无事,他的心里才能安宁下来。汤婉茹一脚就给他踢了回来,“今天青儿姐姐不出来,你那也别想去,给我好好待在这里等青儿姐姐出来在好生道一次歉,听见没?” 周泰委屈的撇了撇嘴,“师姐,你……” 汤婉茹扬起自己的拳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周泰。周泰只好咽下后面想说的话,老老实实的待在那里。 汤婉茹轻哼一声,背过双手向着西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汤婉茹轻轻的推开了西阁的门,探进去一个脑袋往屋里的四处看去,然后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西阁一般用作客房,里面并没有什么奢华的物件,普普通通,但若是住在里面会让人觉得很舒适。 陈文衫躺在西阁的床上,脸上是多日未见阳光的那种苍白,上下睫毛闭在一起,呼吸均匀。平整的被子和轻掩的被角显示了照料之人的细心,床边还有盆微热的温水,应该是刚用过不久。 汤婉茹将那盆水缓缓的移到一旁,将手中拿着的凳子放了下来,凳脚接触地面没有发出声响。汤婉茹吹了口气坐了上去,手肘落在床沿处,双手撑着小脑袋看向了床上躺着的陈文衫。 “嘻嘻……” 犹自笑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笑个什么劲,只是嘟着嘴巴静静地看着。 看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陈文衫……” “嗯,爷爷说了你是除了老祖外又一个登上应天梯的人。他说你要求登梯的时候那表情里就透着一股倔强,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要命的也是最想进青云宗的人。” “爷爷说啊,如果你资质在好些的话他就会想办法收你为徒,他说你心里有股气,只要这股气一直在你一定会成为大修士。” “我当时就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连爷爷那样一个人都会动心收作弟子,都会时常挂在嘴边念叨两句。嘻嘻,当时就想去看一看你长成什么样子,结果没想到你是我师弟的好友,倒是方便。” “那天我见你一个人在外殿大厅外转了又转,就觉得这个师弟真可爱,上前一问你竟然是陈文衫,看你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汤婉茹看了看陈文衫的脸,说道:“长得是好看,就是傻了些。” “嘿嘿……” 笑了两声,汤婉茹站了起来趴在床边凑过去仔细看着陈文衫的脸,“我还从没见过那个青云宗弟子傻乎乎的绕着外门大殿那么多圈,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真好看……” 陈文衫的样貌继承了母亲大部分样子,清秀且具有轮廓感,那眉眼又带着父亲的遗传,是剑眉也是星目。 少女看得久了,嘴角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抿嘴浅浅一笑,然后恢复正经的模样。 陈文衫的眼睫毛很细微的颤了一下,恰巧在少女笑的时候。 少女没有发现陈文衫的异常,依旧看得起劲,兴致俞发浓厚的同时越来越靠近陈文衫的脸颊,而这一点连少女本身都没有觉察到。 陈文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意识还有些不清醒,朦朦胧胧间看到眼前有张脸。多天以内习惯黑暗的瞳孔被四周的光线刺得疼痛,下意识的眯了眯。 咫尺之间,四目相接,两人的脸颊靠得很近,鼻息几乎相互融合在一起,整个房间 里充满了旖旎的气氛。 汤婉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红晕从脖颈处往上蔓延,不过分秒时间便染红了整个脸颊。 汤婉茹“啊”的一声,腾的一下直起身子往后退去。 陈文衫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床边站着的身影甩了甩自己的头问:“姑娘,这里是?” 汤婉茹背着陈文衫轻轻咳嗽了两声,“这里……这里是青云山主峰。” “师姐,发生什么事啦?” 门外传来周泰的询问声,原是汤婉茹的那声叫喊让周泰听见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你给我好好站在那里。” “是不是文衫醒了?” 门外的周泰慢慢的往西阁走过来。 “是小胖吗?” 陈文衫撑着自己的身子听到周泰的声音感到一阵欣喜,在他的脑中回忆里最后的画面便有周泰倒在血泊里的一幕。 陈文衫双脚沾地,还没稳住就觉得身子一软向前倒去。汤婉茹听着声音,转过身子,慌忙去扶住又要倒下的陈文衫。 “多……谢。” “没……事。” 陈文衫与汤婉茹两人的姿势有些古怪,或是情急之下造成的结果。 周泰推开房门,脸上正高兴着。 然后这一幕就被周泰看在了眼里,周泰愣了几秒,“打扰了,你们继续。” 说完又拉上房门,站在门外,坐在台阶上,一只眼睛微挑一只眼睛微眯,“啧啧,好小子……” 青儿也从自己的房间跑了过来,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让我进去看看。” 或许是担心陈文衫出什么差子,所以并没有之前那么害羞。 周泰拦住了青儿,:“哎,别别,暂时别进去!” “让我进去。” 青儿左跨一步,周泰也跟着左跨一步;青儿右跨一步,周泰也跟着右跨一步。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刚刚……” 声音低了一会又突然拔高,“现在又不让我进去!” 周泰干笑了两声,心想:“文衫啊,兄弟为了你可是都招青儿姐姐生厌了,你到时候得赔我。” 嘴上却是不慢,“青儿姐姐,你听我说,现在进去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能让我进去?” “一会,就一会。” 周泰伸出手指比了比说到。 “哼,等婉茹妹妹出来了,我让她收拾你。” 屋内的汤婉茹本是被周泰吓得放了手,结果一放手陈文衫又有倒下去的趋势,又吓得她扶住了陈文衫。 “我……给你送到床上去吧。” “嗯……好。”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细微,脸红的也不是只有汤婉茹。 将陈文衫扶回床上后,汤婉茹便去打开房门,恨了周泰一眼,拉着青儿走进屋内说道:“青儿姐姐,你来看看陈文衫醒了。” 周泰一个人被扔在外面,突然感觉自己很郁闷。走出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叹了口气。他现在一点也不担心陈文衫了,反而更担心自己。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一章 回外厨 陈文衫站在掌教住所的门口,这几日他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该离开了。 掌教住所很好,青儿也待他很好,他要走与这些并无关系。 “青儿姐姐,多谢这几日的细心照料。若以后……” 说到这里,站在院门处的陈文衫自嘲一笑,微微鞠首继续说:“若以后青儿姐姐有求于文衫,文衫定当竭尽全力。” 青儿将陈文衫扶住,“文衫师弟,你不必如此,这都是掌教安排的,救你的也是掌教。青儿只是做了些琐事,不足为道。” 苏醒的几日里,陈文衫已是大致了解了其中发生的事。知道了是掌教将自己救回,也知道了自己昏迷的日子里是青儿在照顾自己。 “青儿姐姐,文衫心中自有明断。掌教有恩,青儿姐姐也有恩!” 青儿犟不过陈文衫,只好点点头承认下来。 “青儿姐姐,掌教这几日真的不回来吗?” “嗯,掌教那日出门前曾跟青儿说过有要事要离开好些日子。哦,对了,他还把你的那把剑也拿走了,说什么以你现在的修为,这剑只会害了你。还说等什么后山什么的。掌教说的不清楚,青儿也没记住。” “后山……” 陈文衫皱眉,这两个字梦中那人曾说过。如今在从青儿口中得知掌教也说过,这其中的定有什么关联。 “青儿姐姐在好生想想。” “这个……当时青儿困得慌,所以……” 青儿不好意思的搅了搅手指头,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跑进东厢里倒腾,出来时手上多了把扇子。青儿将扇子递给了陈文衫说道:“掌教当时还拿回来一把扇子,托我给你。” 陈文衫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仙人城时那位林公子丢下的七刺云扇,被孟扶于捡起给了自己,“掌教有过什么吩咐吗?” “没有,他当时就把玩了会,然后笑了笑。” 陈文衫将扇子别在腰间,“既然这样,那文衫就先离开了。等掌教回来时,青儿姐姐记得替我向掌教道谢。” “好,文衫师弟要好生保重身子,不要在让自己受那么重的伤了。” 陈文衫退后一步拜道:“多谢青儿姐姐,文衫告辞。” 院门外的路上,周泰牵着两匹不知从哪搞来的高头大马等着陈文衫。 陈文衫拜完便向周泰那里走了过去。周泰见陈文衫过来,甩给他一匹马的缰绳,然后笑嘻嘻的朝青儿挥手道:“青儿姐姐,走了。” 站在门口的青儿收回目光轻哼一声,“嘭”的一声就关上的大门。 周泰笑容僵了僵,凑到陈文衫跟前问道:“文衫,青儿姐姐与你说了什么?” 陈文衫拉着缰绳,翻身上马,“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周泰撇嘴,“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陈文衫摇头无奈,“你啊,青儿姐姐只是交代了掌教留给我的话。” “那就好,那就好。” 周泰双腿一夹,甩了下手上的缰绳,马儿慢慢走了出去。周泰看着天上明媚的阳光,吹着四 周的春风,脑子想起青儿的样子,身子一摇一摆的笑了起来。 “文衫,你觉得青儿姐姐跟我合适不?” 陈文衫与周泰并肩而行,脑袋低着在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所以并没有听见周泰说的话。 “你说青儿姐姐是不是喜欢我啊,毕竟她对我这么特别,对我又笑又羞,又怒又骂的。你看她刚刚还对我……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对,娇嗔。嘿嘿……” “文衫,我觉得我恋爱了。” 周泰眉开眼笑,转过头去看向陈文衫。 “文衫,文衫,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陈文衫回过神来,立马点了点头,“啊,对。” “对吧,你也这样认为啊。” “嗯,认为什么?” 周泰听着这个反问,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与你这个呆子讨论这个问题干嘛!” “什么问题?对了,今日你师姐怎么没来?” “师姐,我师姐被师父拉着修行去了,我是因为要接你,所以多滞留几天。” 周泰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拉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很认真的说:“文衫,送你回去后,我也得跟出去好好修行了。此次都是我太不中用,不然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陈文衫握住了周泰的手,用力捏了捏,“周泰,怪不得你。” “此仇总有一日我要讨回来。” 陈文衫的眼中闪过道光芒,身上多了股莫名的意味,似是杀气残留。 周泰点了点头,脸色亦是凶狠。此番仙人城之事让两位少年产生了蜕变,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其中有着那位叫郁独儒的背剑少年莫大的功劳。 山道上有些来往的青云宗弟子,皆是忙忙碌碌,没有多少人会关注外界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人感受到两位少年身边的气氛变化。 陈文衫与周泰都沉默了下来,各怀心事。 陈文衫脑中想着昏迷时所见的一切,那尸横遍野的地方是哪里?那巨兽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位手提断剑之人是谁?为何让陈文衫去后山寻他?当然印象最深的一点便是那惊艳的一剑。 那剑划出的轨迹在陈文衫脑海里,似真似幻。他努力的去回忆却总记不清晰,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疼欲裂,喉咙微甜。陈文衫不着痕迹的用手指抹过嘴角,然后将手收回袖口。 事情很多,他需要时间来梳理,扶于给他的剑也被掌教拿走,他为什么要拿走?那日的情形断在他闭眼的前一刻,后面的一切他都记不住了,仿佛那是另外一个人在经历一样。他也试着问过周泰,周泰也不知道。 青云九峰,峰与峰之间都有一座架起的桥梁,桥梁是用不知名的物质建造。九峰八桥,每座桥都跨越天际。若是从天上看去会惊叹于桥梁的雄伟,桥梁掩于云雾中,不露全貌便有此等效果。 陈文衫看着眼前的桥梁,惊叹不已,从踏入青云宗开始,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了不凡和仙人的那番写意。 两人两马从桥上走过,桥面很宽给人的感觉也很厚实,马蹄踏在那如玉制 的桥面上发出啼嗒啼嗒的响声。在边缘处探头的话能看到桥下的相连两峰的景色,崇山峻岭,林间不时有黑点穿梭,很是状观。 从桥上走过后,陈文衫并没有觉得桥有多长,好像中间有几处被折叠起来缩短了一样。 “文衫,我先回师父的院子,明天师父会回来接我修行。文衫……” “没事,去吧。小胖你要努力啊,以后还要你罩着我呢!” 周泰用力的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块牌子。 “文衫,这两块玉牌留着。过不了几个月宗门就要检查积分了,这牌子里有些积分,你会用到。而且,凭着玉牌的资格和里面的积分你也可以去道藏阁内阅读书籍。道藏阁里有很多东西能帮到你。” 陈文衫犹豫了一下,就将两块玉牌接了过来,“好。” “文衫,我先走了,也就四五个月我便会回来。” 陈文衫看着周泰的样子,笑了笑说道:“好,我就在宗门内等你。到时我们一起去赚取宗门积分,兑换洞天法宝,神通秘藏。” “嗯。” 两人迎着阳光一起大笑,山很高,阳光很强烈。 …… 陈文衫牵着马回到了外厨,外厨那块地有着个肥硕的身影,手里拿着劈柴刀在等着陈文衫。 陈文衫将马拴在房间外的一根柱子上后,向房内走去。打开门看见了陆师兄坐在桌子傍边,手里拿着劈柴刀杵在地上,身下的凳子微微有些弯曲…… 陈文衫停在门口微微一拜,“陆师兄!” 陆山岳撇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嗯,回来啦!” “有劳师兄挂念。” 陆山岳眼皮跳动,嘴角有些哆嗦,“陈文衫啊,陈文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陆山岳直起身子,用手指着陈文衫,“我那是挂念你吗?你知不知道这几日的柴火都是我劈的。” 说完又自怜自爱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怜了我这白嫩的双手。” 陈文衫头埋了下来,遮住了扯动的嘴脸,心想:你那是白嫩吗?明明就是肥! “师兄劳累了,既然文衫回来了,以后劈柴的事就不用再劳烦师兄了。” “哼,还有以后?陈文衫,今日你若不能将前几日亏欠的柴火都劈回来,你就不用休息了。” “这……好吧。” 陆山岳起身,身下的凳子发出“咯吱”的声响。陆山岳扔下手中的劈柴刀,踢了凳子一脚,微骂道:“没用的东西!”说完大步离开的陈文衫的住所。 陈文衫关上房门,走过去捡起劈柴刀,吹了口气,又摸了摸那个凳子,“辛苦你了,你承受的不轻吧。” “在磨叽什么呢?还不快点劈柴!” 陆山岳的嗓门很大,走了会没见陈文衫出来就在外面喊着。 “来啦……” 陈文衫看了看屋内的摆设,然后将腰间别着的扇子压在枕头底下,拿着劈柴刀就走了出去。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二章 先学刀在学剑 劈柴是为了生火,每一根柴都是火焰燃烧的底蕴。柴的大小,长短很有讲究。会烧火的人往往能用最少的柴量烧出最旺的火,长柴与粗柴、短柴与细柴,放入的时间,放入的位置都需要烧火者细致的把控。 陈文衫在外厨负责劈柴与烧火这两个活计,这柴劈得好不好也决定了他火烧得旺不旺。 手中的劈柴刀有几日未见,陈文衫将它抗在肩上来到了平常里劈柴的地方。地上是几日未打扫的木屑,散乱,纷杂。陈文衫用脚清理出一块干净平整的空处,将一旁的柴火墩子放了上去。 陈文衫醒来时发现体内的修为到了炼气一阶,尝试了一遍纳灵入体比以往顺畅的多。以炼气一阶的修为劈柴照理来说应该容易也好控制,但陈文衫这第一刀却偏了。无论是力道还是位置都偏了。 虽说比之以往好几刀才能劈断一截柴要好得多,但劈出了柴一头粗一头细,中间断纹凸起分布不均,这样的柴烧着会很费力。 陈文衫停了下来,将劈好的柴火的拾起,细致观察着。他想起了姚师父切的菜,想起了姚师父曾经说的话。 周泰对陈文衫的感观有一点没错,陈文衫就像个读书人一样,对每一件事都喜欢苛求,还喜欢瞎琢磨。就拿劈柴来说,一般人只管劈的多少不会去管劈出的柴是什么样子。可陈文衫偏偏要去计较这些,没有理由的计较这些,如果非要有个理由,大概来自于他的敏感和执着。 姚师父坐在外厨大门前的台阶上,轻轻笑了一声。 陈文衫抬眼看过去,俯身一拜,恭敬说道:“姚师父。”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 姚师父用系着的围衫擦着手掌,眼睛在陈文衫身上看了许久,“你不一样了。” 陈文衫听着这话,眉毛微微皱起,“姚师父何出此言?文衫一直是文衫。” “你身上有股未形成的杀气。我们厨子这一行,对生杀之气有些感知。看来你出去这几天经历了不少。” 陈文衫沉默下来,此次出去所遇见之事,他不知道如何说,也不想说。 姚师父看出了陈文衫的犹豫和为难,“修仙之人有些杀气也是好事,只是希望以后你不要沉沦在里面。” 姚师父往厨房里面看了一眼,“回来了,就好生劈柴吧。” “是。” 姚师父起身转向厨房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头来说道,“有兴趣跟我学切菜吗?” 陈文衫举起的劈柴刀停在半空,看向姚师父说道:“姚师父,这劈柴与切菜有何区别?” 姚师父微微一笑,看着远处,“这劈柴与切菜并无区别,无论是劈柴还是切菜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陈文衫再问:“本质是什么?” 姚师父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盯着陈文衫,浑浊的老眼中似有精光暴发,那一刹那陈文衫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劈柴刀。 “断!劈柴也好,切菜也罢,都是断。而杀人,也是断。” “这菜切得好,手便准。这柴劈得好,手便稳。” “而人杀得好,心就要狠。” 姚师父说完,陈文衫沉默了好久,头 低下来回道:“姚师父,我只是个劈柴的。” 姚师父摇头轻笑,“你难道甘愿一辈子只做一个劈柴的?” 姚师父说到后面,语调拉长,嘴角上扬露出几颗微黄的牙齿,两侧脸颊隆起的脸肌带着老人的慈祥和质问。 陈文衫抬起头,他总觉得眼前的老者身上在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势。陈文衫再次沉默下来,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沉默。 视线略过手中的劈柴刀,躺在地上的劈出的柴,最后定格在老者的身上。 老者直视着陈文衫的目光,说道:“你劈的柴厚度不均,即便拿来烧火也难以烧出旺火。你掌控不了那火,你也掌控不了你手中的刀。你心里有杀气,很多,但它却成不了气候。” “姚师父,你为何甘愿做一个切菜的?” 陈文衫终是开口了,他反问着老者。 “因为我的杀气太重,太深。如果不切菜就只能去杀人。” “那姚师父为何教我杀人?” “因为你需要杀人,至于杀谁,不要问我,去问问你自己!”姚师父收回了看向陈文衫的目光,转身进了厨内。 “我有一刀,可杀人。你学是不学?” 姚师父的声音大声回荡在陈文衫的脑海里。 陈文衫捏紧自己手中的柴刀,牙齿咬紧嘴角渗出血迹。梦中那人给他留了一剑,那剑轨迹飘忽,剑势行走间玄奥无比,虽威力巨大,可斩苍穹,但他知道那不是用来杀人的。最起码现在的他无法用那剑杀人。 他将衫袍下尾掀起,跪了下来,朝着厨内重重的叩了三个响头。 厨内的姚师父看着锅内熬的汤,鼻息抽了抽,浓郁的香味冲入鼻内,他闭上眼点着头,坐在厨内的椅子上老神在在。 汤还没好,欠些火候。 陈文衫没有去管两膝处的尘土和木渣,只是用手中的劈柴刀劈着柴。 这两天的事和人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要学会救人先要学会杀人。 他不停地劈,一根接着一根,虎口开裂流下鲜血顺着刀刃落在地面,与尘土和木渣形成污秽。后面的柴都沾染了鲜血,陈文衫的脸上有汗渍,他面无表情。 …… 山林间夜里的寒气有些重,陈文衫盘坐在床上,四周的灵气向他靠近,部分进入体内,沿着脉络行进然后汇入丹府。丹府内有道气旋,微微拉扯着这些灵气汇入其中,炼气境有九阶,每过一阶体内便会形成一个气旋。这气旋吐纳天地灵气,每个气旋都能存下一定量的灵气,归元境之间体内的灵气都以气体的形式存在。 陈文衫现在的修为是炼气一阶。 陈文衫双手缓缓合起,然后打开在身前划了个圆。四周灵气渐渐消散,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胸前的衣服拉开,那里有枚符文。符文呈暗红色,又带着点金色的光晕。他认识这枚符文,这符文原先是篆刻在父母留给自己的那块玉佩上的,如今玉碎了,符文不知为何就印在了陈文衫的胸前。 陈文衫用手抚摸着那符文,眼里有着悲伤。他猛得向后仰去,整个人躺在了床上呈一个大字形。 他从身傍拿起两块牌子,一块黄 色,一块墨色。牌子反着灯火的光亮,温润如水。 从楚国大都出来不过三月,这期间却发生了那么多事。剑影、刀光、杀气、巨兽,还有死去的几人,他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前路很长。他入青云宗修这个仙只是想救娘亲,找到父亲,可如今什么都还没开始,自己便要去学会怎么杀人。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抓着两块玉牌的手有青筋突起,又忽然松开,将手放至胸前,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陈文衫便沉沉的睡去,桌上的灯火还没灭去,依旧在燃烧。两多个月前他只是楚国大都的一名小乞丐。 梦里,陈文衫梦到了娘亲,梦到了自己一家三口在陈府大院里开心的玩闹,那小小的人影四处蹦跳,天真,欢乐…… 陈文衫嘴角都不禁上扬。 画面一转,还是陈府大院,只不过火光冲天。他使劲摇着头叫着不要,他看见了那凶恶的嘴脸,他使劲大喊,那些嘴脸无动于衷,该杀杀,该抢抢,该烧烧。 混乱过后他看见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那些人手里拿满了东西,却还是满脸的不屑,嘴里说着不堪的话。陈文衫目眦欲裂,眼睛淌下两行血泪,他跪在地上双臂无力的垂落。 陈府大门被悄悄打开,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孩童离去,孩童的眼神望着院内,望着陈文衫的方向。陈文衫与孩童的目光碰撞,那目光就像个深渊,将四周的一切转化为黑暗。 陈文衫来到一处山崖,崖上盘坐着一人,那人前面有着把断剑,他手中拿着壶酒,一口一口喝着。陈文衫走到那崖上,崖上的人将酒递给他。陈文衫不知为何很自然的接过酒壶,仰头一饮,烈酒刮过喉咙,陈文衫强忍着不适,将酒全部喝了下去。有种窒息的感觉,他感觉整个人都好像要死去,无法呼吸。 崖上的人轻轻一笑,开口说道:“天刀,可学。” 说完一切又转为黑暗,一道光亮在远处亮起。那把断剑冲破虚空斩了过来,划着玄妙的轨迹。正是荒古界的一剑,剑光斩过陈文衫的身体,斩向远处。 “剑,也不能丢。” 四周渐渐沉寂下来,黑暗里只有陈文衫一人,他往前走去,前方杵着把巨剑,巨剑仿佛感受到陈文衫到来,发出剑鸣声,微微颤抖…… 陈文衫体内的根骨处有登应天梯时留下的法则铭碎,那些法则铭碎以缓慢的速度溶进根骨…… 姚师父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用小刀刻着木雕,说道:“我可不是和你抢弟子。当年被你弄到这青云宗做了几十年的外厨切菜人,你总得给我些补偿。那孩子是我先选定的,他也很适合继承我的衣铱。” 姚师父拿着木雕,看着某个方向,突然恼怒道:“你少跟我扯淡,他要先学我的刀,在学你的剑。” “你那剑光看着花俏,没有什么实用性。” 姚师父突然被噎住了,然后扯着脖子脸红耳赤道:“当年我是让你,你别以为我真斗不过你……”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撇着嘴,“你们叩天一脉都没什么好东西!” 木雕还没成型,只是有些轮廓。姚师父平时很威严也很正经,耍泼打赖只是因为遇到了他打不赢的人。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三章 好刀要磨 当第一缕阳光还未照射进来时,陈文衫已经醒了。床榻上满是汗渍,醒来的前一刻他的身上,脸上都是虚汗。 桌上有个茶壶,褐色的壶身,褐色的壶盖,旁边还有个褐色的茶杯。陈文衫艰难地将茶壶里的水倒入茶杯里,手里端着那装满水的茶杯,手有些抖,茶水荡出了一部分。他突然把茶杯放了下来,转而拿起那茶壶,对壶嘴猛喝起来。嘴边溢出不少,他只管喝,当那茶壶内的水下去大半时,他停了下来。用手上的衣物擦了一把嘴巴,走出了门外。 晨时的清风并没有消减他内心所有的那种沉闷的情感,他闭上眼选择了遗忘…… 陈文衫到外厨时,姚师父身躯笔直站在那里。陈文衫朝着姚师父一拜,两人相对而立。 姚师父指了指堆在一起的柴,“今日你还要劈柴。不过我只许你劈一刀,一刀过后无论柴是什么样子都不可以在劈。劈出的柴我要你用来烧火,火要旺,但我的菜不能糊。” “你的手要稳才能准。手是你身上的器官,如果你连自己的手都不能控制好,你根本就拿不好刀。刀和灵气都是你手的延展之物,想要用好它们就要练好你的手。而烧火也能锻炼你的感知,旺火烧菜不糊,除了厨师不停地翻炒外,就是靠的火的均匀程度。” “去吧,劈好柴烧好火。” “是。”陈文衫恭敬地应道。 姚师父走了,他没有去教陈文衫如何拿刀,也没去教陈文衫如何劈柴。 陈文衫独自一人站在柴火堆前面,重复着以往的做过了千百遍的作动。每一刀下去他都会停顿好久,每一刀他都追求着完美。柴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是这头粗就是那头细。 第三百六十刀,刀口顿在柴火的中间,陈文衫憋着口气,狠狠往下压。柴火应声而裂,柴的截面牵着几根粗的纤维,陈文衫过去将它们扯。有几根木料如针一般扎在陈文衫的手掌里,白肉里混着木色的东西,没有血液流出。 陈文衫将地上堆积的劈好的柴整理好,抱起来后走进外厨。 一排灶洞有七个,陈文衫把它们都升起了火。木屑引燃后将柴放入其中。陈文衫的柴很粗,因为只劈了一刀的缘故,不可能做过多的调整,这也导致了从没火到有火的过程异常艰难。 外厨已经来了很多人,都是在准备早饭的一些厨子,他们在等着陈文衫将火烧旺。 “小子,快点,在这么下去太阳都快升到中间,这早饭都快变成午饭了。” “文衫小子,你以前烧火挺麻利的,怎么,出去一趟把身子玩虚了,连火都烧不成了。” 外厨的人纷纷哈哈大笑,都在催促陈文衫。 “你要是连烧火都不会,可以离开这里,离开青云宗。” 人群中出现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原本笑骂的众人都闭上了嘴,气氛一时陷入了寂静。 说话的是外厨的夏衡,不同于外厨其他人。他看着不过二十,他的天赋很出色,令人不解的是几年前他进青云宗后直接来了这灵邃峰外厨。 他的谈吐,他的举止都与外厨的人不一样。如果非要说出区别,那就是透着一股贵气。他的刀功也极 为精湛,切起菜来不像是切菜,倒像是杀人。 外厨的很多人猜测他来自外界某个大世家,至于他来的目的却是没人知道。有了这层猜测很多人在平时都会让着他几分,有时也会显得尊敬和讨好。 “小夏,你这么说就有些过了,文衫小子烧火虽是慢了点,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过错。你不能因为文衫小子烧火慢就让他离开青云宗啊,他好不容易进来的。” 外厨的人都知道陈文衫是登应天梯进得青云宗,这其中的艰险他们虽是没有体会过,但耳濡目染下也大概能猜到。 应和的只有少数的几人,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不是你的,在怎么强求也不是你的。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他没有资质却要强求仙缘。这里本来就不应该有他。” 夏衡的语气强硬也有不屑。 “你……” 说话的人被哽在那里,没有办法接下去。 “各位师兄,不必争吵。文衫一会就把火升起来,不会耽误各位师兄太久时间。” 陈文衫站了起来,脸色被烟熏得有些黑,开口说话却是很有礼数。 “文衫小子,你慢慢烧,我们没有某人那么急。” 还是那人说到。 文衫微微点头,说道:“多谢师兄。” 说完又对夏衡说道:“劳烦师兄在多等会。” 夏衡重重的哼了一声。 陈文衫坐了下来,将每个灶洞内都放入柴火,用吹嘴鼓气让火燃的更快些。炼气一阶受限于灵气的数量和品质,无法做到灵气出体的程度,也就是说陈文衫的修为根本无法对他烧火这件事有什么帮助。 费了很大的劲,陈文衫终于将所有灶洞内的火都烧了起来。 外厨的厨师们也开始忙碌起来。 “文衫小子退些火,火太大了。” “哦。” 陈文衫从灶内退出火来,那柴烧了半截,前截火,后截炭,还有没烧到的地方。柴很粗,所以退出来的柴很难弄灭。去了前面的火势,便升起了几股烟,熏得陈文衫眼睛直流泪水。 “小子,火太小了,加火。” 陈文衫闻言忙从身边拿起一根柴也不管它粗细,直接就往里面放。 粗柴起火慢,“小子快点,我这菜都炒冷了,你还没烧起大火?” 陈文衫拿起吹嘴就使劲往里吹气,烟气冒了出来,越冒越多…… “陈文衫,那么大的烟,你是要把外厨烧了吗?” 陆山岳见到外厨不断往外面冒烟,冲进来吼道。 外厨里一片烟雾缭绕,炒菜的人都捂住了鼻子呛得不行。 陆山岳进来拿起傍边的柴说道:“你将它劈细些不行吗?你这劈的是什么柴,烧的是什么火?” “你看看,外厨现在被你搞得一团乱,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文衫捏着吹嘴,闭口不语。 夏衡问道:“陆山岳,这饭还能不能做,给个准话!” “夏师兄,能的,能的,这火我来烧,我来烧。” “快,起开,烧个火都不行。” 陈文衫突然起身,盯着陆山岳和夏衡,眼中泛着红光。 那黑色的头发发梢处有点白色的痕迹。 夏衡神色一冷,嘀咕了句:“杀气!” 陆山岳不禁退后一步,“怎么,还不能说了,让开,中午你再来烧火,现在时间不多了,不会烧就先我烧。” 陈文衫捏紧的拳头松了下来,说道:“陆师兄请。” …… 姚师父躺在一处巨石上面,闭着眼打着鼾。他用手扣了扣鼻子,叨了一句:“好刀要磨!” …… 陈文衫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盘坐在地,运着青云宗入门口诀,吸收天地灵气。几息过后,他渐渐停了下来,回忆着姚师父的话,想着自己劈柴的方式,想着自己拿刀的动作,他朝胸前比划了一下。他脑中闪着灵光,那手划着玄妙的轨迹,还没有一半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他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看着天空,呼吸渐渐均匀。 “刀,要怎么用?” 他做出了一个劈的姿势,对着苍穹。眼睛顺着手掌看了上去,那掌好像把天分为两半。 “断,怎么断?” 他起身回到外厨,外厨的人还在忙。 陈文衫拿起放在墙边的劈柴刀,虎口抵着刀柄不断调整手的位置。他对着身前立好的柴火轻飘飘的劈了下去,离柴只有几寸的时候停了下来。又将刀举起,又劈下,不断重复…… 外厨里的夏衡看着外面的陈文衫眼色逐渐阴沉下来,他与陈文衫本没有仇,在昨日之前。 …… 周泰叼着根青草,在一处河水傍用石头打着水漂。 “也不知道文衫怎么样了?” 周泰将一块扁平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泛了七个水花,然后沉到了河底。 “好啊,周小胖你又在偷懒!” 汤婉茹从周泰身后揪起周泰的耳朵。 “疼疼,师姐放手。” “说,干嘛呢?” “没,只是在想文衫怎么样了。” 汤婉茹放开周泰的耳朵,突然一笑,“文衫啊,肯定不会有事啊。” 周泰孤疑的看着汤婉茹,脸色古怪。 “师姐,你这文衫叫得很亲热啊!” 汤婉茹眼神飘忽不定,咳嗽了几声。 “师姐,你不会……” “周小胖,快给我滚去修炼。一天天修为不长见,胡思乱想倒是比谁都会。” 周泰的话被汤婉茹打断,汤婉茹揪住他的耳朵就像远处走去。 “师姐,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说为什么你对文衫那么温柔,对我这么凶?” “闭嘴。” “好,好,嘶,疼。” …… 姚师父在巨石上翘着腿,笑了起来,他的身傍没有其他人,没人知道他在笑,也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除了他自己。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四章 缚刀而眠 黄昏。 陈文衫将劈柴刀用一个布带绑着,然后把它缚在背上。柴刀没有刀鞘,粗布做成的布带缠着刀身与刀柄。布带绕过肩头,在身前打了扣,扣是活扣方便随时取下来。 地上是今天劈下的柴,统共六千整一个根,意味着陈文衫今天劈了三千零半刀。第六千零一根柴是根整柴,一尺多半的柴身平平稳稳的立在地上。树皮就像鳞片一样覆盖在表面,粗糙磨手。柴的上截面有一道微微的痕迹,浅浅的也贯穿了整个截面。 陈文衫回来的第一天劈了五百整的柴,以后每日他都比前日多劈一百。算算日子这是他回来的第二十六天。姚师父期间来过几次,都是远远的看着劈柴的少年。 陈文衫收好一切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内有些昏暗,但并不影响视线。 房外有一个水缸,里面装着陈文衫平时的生活用水。现在,水缸已经见底了,里面有些沉积的黑色物质,看着有些浑浊。 陈文衫走出房门,手撑着缸沿看向缸里,看着见底的水面陈文衫叹了口气。水缸边有两个木桶,用于平时的打水。陈文衫将身前的活扣向下一拉,缚在背后的柴刀换了位置,刀柄稍稍露过了肩头。陈文衫转而拿起两个木桶朝着山下行去。 灵邃峰有两条溪流,一条为浣剑溪,一条为绕山溪。 陈文衫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这条绕山溪的溪边取水处。 外厨在灵邃峰的半山腰,绕山溪在灵邃峰靠山脚的位置。 一手一个木桶,背上背着那把劈柴刀。 绕山溪的溪水清澈干净,陈文衫从木桶内拿出一个瓢葫,伸入溪内打水。 瓢葫内的水缓缓倒进木桶,木桶不大也就能装六到七瓢葫的水,两桶水一共需要十来瓢的水。要是想要装满房外的那个水缸,陈文衫还得跑几趟。 一桶水装完,陈文衫沉默了一会,在用飘葫舀了一飘水喝了起来,一口喝完,甘甜清凉的溪水让陈文衫吐了口气抹了抹嘴巴。 “陈文衫。” 声音从陈文衫后方的山林内传出,陈文衫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后看去,“夏师兄。” 夏衡从后面走了过来,看着陈文衫身前的两个木桶,微微一笑说道:“水是好水,就是不知道这桶是不是好桶。” 陈文衫听着这话,心里猜测夏衡想要做什么,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我能用桶打水,这桶自然是好桶。” “是吗?可我看这桶又破又小,只怕装不了多少水。这路上万一漏了,倒了,不就可惜了这绕山溪内的好水了吗?” 陈文衫看着夏衡,问道:“夏师兄,这话是何意?” 夏衡的笑容看着和煦,却没有多少温度“你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文衫乐了,“夏师兄,要是没别的事,文衫就不陪你聊了。天快黑了,文衫要趁着天黑之前将屋外的水缸打满。” 夏衡目光投向绕山溪,“你背上的刀给我看看。” 陈文衫愣住了,在他看来夏衡今日的表现特别莫名其妙。 “夏师兄,这刀只是外厨内一把普通的劈柴刀。夏师兄为何要看这把刀?” 夏衡转头看向陈文衫说道:“你的刀,我很喜欢 。” “师兄要是喜欢,改日叫陆师兄多拿一把,送于师兄便是。” “不,我要的是你这一把。” 夏衡将目光收了回来,一步一步地靠近陈文衫。 “我的刀虽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但我自己用的也算称手。所以,恕文衫不能将这把刀给师兄。” “这么说,你便是拒绝我?” “师兄厚爱,这刀是文衫的,不能给便是不能给。” 陈文衫看着步步紧逼的夏衡,手搭上了那颗活扣。这个动作让夏衡的神色冷了下来,他手掌成刀状,从身后横劈而出。 陈文衫将活扣一扯,翻手将劈柴刀立在身前,布条从刀的中间处开始破碎,陈文衫被逼的退了几步,最后一步陈文衫的脚死死蹬进了溪边的软土里止住了身形。 陈文衫将劈柴刀挽了个花提在身侧,说道:“师兄是要强抢不成。” 夏衡两侧嘴角轻轻一拉,眼里带上了嘲弄和轻蔑,“我抢的可不是你的刀。” “离开这里,我饶你一命。” 陈文衫突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夏衡,心里琢磨着周泰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有的人表面看上去聪明,其实背地里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他觉得这话用在夏衡身上很应景。 “师兄若是喜欢说笑,大可以去找外厨的其他人聊。文衫还有事,就不陪师兄了。”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要么滚,要么死!” “师兄,你不要欺人太甚。” 夏衡仰天长笑,指着陈文衫说道:“欺负你!陈文衫你可知我来这青云宗是为了什么?” “文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夏衡彻底怒了,他那手在成刀状,正准备在劈过去时,突然停了下来,他望向林间的某处,突然一挥手冷哼一声,离开了这里。 陈文衫将脚抬起甩了甩,看着夏衡离去的方向说道:“有病!” 陈文没有过多理会在他看来发神经的夏衡,犹自把刀放入一个木桶中然后提着两桶水回去。 回来后的陈文衫把水倒入了缸内后进屋拿了条布带,像刚才那样缚好刀。看了看天色,陈文衫估计在天色完全黑之前应该能够装满这个水缸,提着水桶又跑了几趟。 看了眼装满水的水缸,他用木板将水缸盖上。 夜晚,起风了。林间的树叶随着风势沙沙作响,陈文衫将双手张开,感受着风势,心逐渐静下来。仿佛躺在自然的怀抱里,陈文衫的神态很详和。他忽的把活扣扯开,翻手将柴刀横在胸前,刀随风起,几日的劈柴让他的肌肉牢牢记住了劈这个姿势。他很自然的将柴刀挽了花,立起马步,轻飘飘地往前劈去。姿势在不断舞动中调整,那刀一会似落叶,一会如飞花。明明就只是一个姿势,但给人的感觉就是陈文衫手中的刀像蝴蝶一般飘飞,上下翻飞间灵动无比。 月色照在陈文衫的身上,照在那把刀上。刀刃微微泛着寒光,一股轻风飘过,陈文衫屋外水缸上的木板突然一分而二炸裂开来。 姚师父今晚没有回房,他躺在一棵大树上面,看着陈文衫的院子,嘴中送入几口烈酒。酒过入喉,姚师父咋舌一声微微抿了抿嘴。 姚师父 看着远处,将手中酒举起来似在虚空碰了下,然后开口说道:“我就说那小子适合学我的刀,从他一进外厨我就仔细观察过他。” “这徒弟,我收定了,谁不让我收我跟谁急!” …… 地上的陈文衫盘坐在地上,那刀插在他的身前。良久,他睁开眼睛,那双眼中寒光一闪,在黑夜里给人一种刀子的感觉。吐了口气息,看着地上分成两半的木板,原本因为境界有所精进而高兴的心情又糟糕起来。苦笑的摇了摇头,他将木板拾了起来。好在木板没有损坏太过严重,将就将就还是可以用的。 陈文衫将木板合成一块放在水缸上,又将落在地上的布带捡了起来,将柴刀缚在背上。 陈文衫笨,这是他的自我认知。 楚国大都流传着一句谚语叫:笨鸟先飞。 这句话陈文衫是知道的,所以从他决定要学刀时,他就日夜将劈柴刀背在背上。吃饭如此,睡觉也如此。二十七天,每天晚上他都跟刀睡在一起,日夜不离。 不知为何,从他回来后,他就觉得他对金铁一类的物质特别敏感,包括外厨常用来炒菜的铁勺子。 陈文衫回到房内,盘坐在床上吸收天地灵气。他吸收灵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原本那层无形的阻隔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是流畅和逐步提升的速度。 …… 仙人城的百花楼还是原来那么热闹,楼内楼外人影济济,浓酒香,美食香,最重的还是胭脂香…… 天字一号包房内坐着两个人影。 “小姐,大荒那边已经在催促了。” “我知道了。” “一个月前,神殿内的万古长明灯明灭不定,如果不是最后关头稳定下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万古长明灯!哼,哼。世人都快忘了大荒了,留着那灯做什么?” “小姐……” “好了,我知道了。我只是姜家的养女,没有过多的资格评论此事。” “上圣三家被姓陈的搞的一团乱,也不知现在的执掌人是怎么想的。” “小姐,还有百年就该换期了,到时候由姜家执掌,大荒应该会好很多。” “好很多!不见得吧。圣师的卦象已经起了一象了,剩下的三象只怕也不远了。” “小姐,我们一定会找到那人的,到时候无论局势如何,我大荒都能求得一线生机。” “哎……” 两人的对话结束,天字一号包房重回一片宁静。 …… 青云宗的陈文衫纳了遍气便睡了下来。几日不断超强度的挥刀劈砍让他的精神也跟着疲软。身体上的劳累可以通过纳气吐息得到调养,但精神上的损耗却只有通过睡眠来补充。当然如果陈文衫的境界更高的话,就得两说。 刀还在背上,他是侧着睡的。 姚师父嘴里哼着曲,借着烛火的灯光雕着手里的木雕,一刀一刀极为细致。每一刀的力度都牢牢把控在手上。轻重浅琢,姚师父的心里比谁都有数。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五章 道藏阁 青云宗有九座阁楼,九峰,每峰各一座,九座阁楼的名字皆为道藏阁,里面存放着青云宗各峰收集的天下书籍和道典。 灵邃峰的道藏阁设在内门与外门的交接处,这样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都有资格进入道藏阁内。 阁楼有七层,每层都有对应不同境界的典籍。阁楼内的典籍记载方式也不同,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方式。 第一种以普通材质的纸质为载体,用文字笔墨的形式留存所记载的内容。这种形式的典籍大多会摆放在低层内,显得不怎么珍贵。 第二种是归元境及归元境以上的修士以念力精神力的形式篆刻在珍贵的灵玉内,这种方式往往记载着上了层次的神通秘典。 第三种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方式。青云宗九峰的道藏阁的上两层内都是以这种方式记载,而以这种形式记载的内容被统称为禁术。前人留下天地感悟在道藏阁的第六层与第七层内,青云宗弟子在获得准许且修为足够的情况下进入其中获取。至于能得到什么,能得到多少则是全靠自身的天赋和悟性。 道藏阁的规定,凡进入其中的弟子需持有青色及青色以上的玉牌。进入的弟子在道藏阁内一个时辰便要扣除十点宗门积分…… 陈文衫一早起来劈完了这一天所要用的柴火的数量,整齐地堆积在外厨的墙边。 陆山岳迈着步子像一个巡查者一样走到外厨。即便掌管外厨的这个职位并不是什么大官,平日里还要顾忌各位师兄的感受和姚师父的意见。 “陆师兄。” 陈文衫叫住了陆山岳。 陆山岳看向陈文衫,神情不悦,说道:“何事?” 至从那日陈文衫将外厨搞得乌烟瘴气之后,他对陈文衫在无什么好感。 “文衫今日有其他的事,想要向陆师兄请半日的休。” 陈文衫指了指堆在墙边的柴,继续道:“今日的柴,文衫已经劈完。” 陆山岳瞥了一眼墙边的柴堆,说道:“柴劈好了,你就得烧火,哪有时间让你去瞎玩?” “早时的火已经烧好了,各位师兄也已经忙完了。从现在到午时烧火还有半日时间,时间足够,文衫不会耽误的。” 陆山岳神情由不悦转变为不耐烦,平时不能对其他师兄颐气指使,如今在他看来是个小角色的陈文衫也要跟他争辩一二吗? “让他去。” 姚师父背着双手由青石板铺就的路上走了过来。 “姚师父。” “姚师父。” 陈文衫与陆山岳两人同时朝姚师父拜道。 “姚师父,陈文衫一旦中午没回来,这火谁 来烧?” “我说,让他去!” 陆山岳见姚师父态度强硬,满是不甘地说道:“既然姚师父让你去了,你就去吧,中午一定要回来。” 陈文衫点点头,对着姚师父说道:“多谢姚师父。” 陆山岳在旁边轻咳几声。 陈文衫又转向陆山岳说道:“多谢陆师兄。” 陆山岳“嗯”的一声,神情略微好了些。 陈文衫离开了外厨,他今日要去道藏阁一趟。常听周泰说宗门的道藏阁内收有很多有关修行的书籍,正好他的身上有周泰留给他的两块玉牌,里面应该有不少积分。 前几日不去,是因为他要劈柴。从进入青云宗以来他就没有正规的受过修行的教导,所以他想要去道藏阁看看。 姚师父微微斜了陆山岳一眼,陆山岳嘿嘿一笑赶紧上前讨好。姚师父掸了掸衣服,没有理会陆山岳,径直离开了外厨。 陆山岳站在原地悄悄做了个鬼脸,陆山岳没有什么大志,姚师父是瞧不上他的。陆山岳自然也是不喜欢姚师父,他觉得姚师父就是厕所里经年泡着的石头,捞出来又臭又硬。可无论是辈分还是实力陆山岳都比不过姚师父,所以陆山岳很多事情还得听姚师父的,不仅得听还得看他的脸色。 道藏阁一般由司物处的弟子看守,这些看守弟子大多是些老人,懂规矩也知礼数,不会去触碰阁内的书籍。 当然道藏阁是有禁制阵法,寻常人等是无法进入,而且每层需得有相应的实力才能登上去。观法也得要有那等水平,否则在好的法也只会耽误自己。所以这些弟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一个形式。 陈文衫走在去道藏阁的路上,周围是来往的青云宗弟子,三五成群,也有独来独往的。 到了道藏阁后,陈文衫将手中的玉牌递给了守阁弟子。 “师兄。” 守阁弟子坐在一方桌子前,手中用笔在一张宣纸上誊抄着什么。看着陈文衫递过来的黄色玉牌他点了点头,用神念观看着玉牌内的信息。 “周师弟?” 陈文衫拿的是周泰的那块玉牌。 “是的。” 守阁的弟子将玉牌还给你陈文衫,问道:“规矩都懂吧?” 陈文衫犹豫了会,说道:“还未请教。” 守阁弟子皱了皱眉,将拿起的毛笔又放下,说道:“黄色玉牌可进入前三层,如果你的实力足够的话。” 守阁弟子上下打量一遍陈文衫,继续道:“你现在的实力也只能待在第一层。进去后不可恶意损坏书籍,不得擅自挪动书籍的位置,更不可私自偷拿书籍。” “出来之后来我这里登记,每一个时辰扣十点积分。积分不够者视为故意为之,将交由形罚殿处理,所以师弟一定要注意玉牌内的积分是否足够。” “规矩就这么多,进去后切勿大声喧哗,不然不知道会不会被那些老弟子赶出来。” “是,师兄。” 陈文衫持礼拜道。 道藏阁外走过来一群青云宗弟子,为首的是一位颇为好看的师姐,穿着倒是素雅,只是那制式的青云宗弟子衣袍却掩盖不住其妙曼身姿。 这师姐上前对着守阁弟子拜道:“许师兄。” 守阁弟子看到这位师姐,神态明显比对着陈文衫的时候熟络,“柳师妹,今日又来看书!” “多看些总是好的,劳烦师兄了。” “你啊,什么时候都这么好学。看看你身后的这群人都快被你带好了。” 自古以来有花就有蜂,柳师姐身后跟着的是些爱慕她的男性弟子。每日柳师姐来道藏阁时,这些人也会跟着来,说什么待在柳师姐身边具有静心凝神的作用,对修炼和看书大有益处。 柳师姐倒是无所谓,只是她身后跟着的小女孩很烦这些人。 “哎呀,你们这群人烦不烦啊。非得跟着我家柳姐姐。” 小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眉毛细长,眼睛也大,小嘴巴嘟着很是可爱。小女孩整天跟着柳师姐就像个粘人的瓷娃娃一样。 那群人中有人狡辩道:“没有啊,我们只是来看书的,这道藏阁可是对所有弟子都开放的。” 小女孩动了下小巧的鼻子,手插在腰上别过头去轻哼一声,小声骂道:“不要脸。” “许师兄,我先进去了。” 柳师姐对着许师兄说完,拉起了旁边小女孩的手。 经过陈文衫的时候,小女孩拉着柳师姐停了下来,说道:“姐姐,你看他背了把劈柴刀。” 陈文衫往后小退一步,离那小女孩远了点。 柳姓师姐朝陈文衫歉意的一笑,拽着小女孩就走了进去。 那些弟子一个跟着一个登记好后都进了阁内。 陈文衫等着他们进去后,走上前对许师兄说道:“师兄,我可以进去了吗?” 许师兄很认真的用毛笔写着字,陈文衫看了一眼,写得是篆体正楷,至于内容他没有细看。 “嗯。” 许师兄点头嗯了一声,陈文衫行了一礼就往里走去。 “对了,师弟,你的刀得留下。”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六章 阁内的书 “进入道藏阁,不允许携带武器,所以你的柴刀不能带进去。” 陈文衫回头看着白师兄,他不想将背上的刀取下来,所以此刻有些犹豫,“许师兄的意思是?” 许师兄微微一笑,阳光洒下来落在白师兄的发丝上,使头发披上一层金辉。笑容和着这头发让人如沐春风。 “师弟如果能够将这把刀收入体内,或者收入自己所持有的储物空间,倒是可以带进去。” “收入体内?储物空间?” 陈文衫没有见过谁能将武器收入体内的,也没有听过什么储物空间。 许师兄有些错愕,“师弟不知道吗?” 陈文衫沉吟了一会,略作思索便将背上的柴刀解了下来。 “有劳师兄帮我保管。” 陈文衫把刀放在了许师兄的桌上,然后说道:“我一会出来就取走。” 许师兄看着桌上的柴刀占了自己桌子的大半空间,苦笑着摇头,这让他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师弟但去无妨,不要耽搁太久便是。” “好,多谢师兄。” 陈文衫这次进去总算没有在被拦下。 道藏阁的第一层,陈列着众多书籍,普通的刀法、剑法、道法,还有极多的真解和记载世俗历史的书籍。总之这道藏阁第一层就像一个大杂烩,对于有些外门弟子来说这第一层的书籍价值有限,不过对于初入修界还未有过全面了解,仙道基础为零的陈文衫来说就显得极为珍贵。 陈文衫一进门便看到排列好的书架,第一层的阁楼板建得很高,所以书架也很高,每个书架旁边还有扶梯。书架呈环形围绕,从顶上看去形成四象八卦的样子,看着凌乱但却又能让人一眼就知道自己想要找的书的类别在哪。 陈文衫被眼前的宏观景象惊得暗暗咋舌,甩着脑袋陈文衫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陈文衫手伸在身前半举着上下摇晃,放轻自己的步子在这道藏阁内寻起自己想要的书籍。 “《山鸣剑法》。” “《楚格志》。” 陈文衫走过一个又一个书架,最后将目光盯在一本书上。 “就是这本了,《修真初解》。” 湛蓝色的书封上写着修真初解四个大字,里面记载了有关修行方面的知识。 “修界功法万千,大体可以分为两种,正道功法和魔道功法……” 陈文衫抬眼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受他影响,便继续跟着书里的内容轻声念起来,“正道有道释儒三种流派,道教领袖宗门为:秦国之地的无尘宗;释教为魏国的大雷音寺;儒教为齐国的夫子庙……” 陈文衫将书轻翻两页,“魔道三宗:无法宗,落阳宗,万月教。魔道有七圣,辈份极高,现今掌握着封禁外海的七大主岛……” 陈文衫吸了口凉气,继续翻阅道:“修道统分为三阶,第一阶分为六个大境界。” “炼气九阶,一阶一气旋,九大气旋融为一体,化气为海方可迈入归元境。” “归元境分为三分期,七凝期,十成期。归元境凝聚凝气,不断改变丹府内的灵气状态,化液态为固态,体内形成‘花苞’可入三花境。” “三花境有成叶,花开,出蕊三期。三花境在丹府内凝炼属于自己的道花并以此为道基。三千道花虽各有千秋,却也有高下之分,请依照各宗所有的排名进行衡量。” 陈文衫念到这,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作者真的是懒! “道花成形,花遂消失,花粉凝合成果,果中可孕育属于自己的鼎器,鼎器不分形状,可为刀,剑,绫,珠等万般法器。世人称之为本命法器,此境为聚鼎境。” “聚鼎?嗯。”陈文衫说着又翻了一面。 “没了!”陈文衫左右仔细翻了一遍以为是自己错过疏忽了那页。 仔细看了老半天总算在末尾看到一行小字。 “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脚踏实地的修行才是正道。” “我……” 陈文衫“啪”的一声合上书页,总感觉心里有些不自在。心里默默地鄙视一遍《修真初解》的作者,然后接着找书。 “小胖跟我提过修炼的境界,可他也只告诉了我几个境界名称,多余的就没提起过,好不容易有本书详细的解释,结果只说了一半,真是……” 陈文衫觉得这种人就该拉到楚国的皇宫内阉成太监。 道藏阁外有一声春雷炸响,坐在桌前的许师兄抬眼看了看天色,微微皱着眉头。 “《全界史》。” “嗯,这个倒可以一看。” 陈文衫点了点头将那本书拿了出来,“境中大陆。” “原来我 们这里叫境中大陆啊!” “境中计有三十万余里之地,疆域辽阔。境中共有世俗七国,仙宗十二,各小门小派不计其数。其中世俗七国:齐,楚,燕,韩,赵,魏,秦。 赦封各州郡城之长,体万民之情,行法执政,处之人道。仙宗十二超然世外,地位凌驾于世俗之上,拥有诸多修者,具备不可测之力。五百年前,仙凡之乱,各宗老祖定下联约,仙宗不得干预世俗之事,谓之神道。” 陈文衫想了会,摇着头又继续看下去:“除境中大路外,还有极北的大荒之地,南越的妖族,东擎的天光,西祁的陵界。” “天光与境中之地相邻最近,有五大族群治理。天光五族:孟,赵,明,李,朱。对了,扶于不就来自天光吗?他也姓孟,会不会和这个孟氏族群有什么关系?” 陈文衫想到了那位说话能咽死的少年,虽说相识不久,但不可否认的是周泰和陈文衫与这位少年建立了一定深度的友谊。 “这天下如此之大,要我走定是很难走遍吧。” 陈文衫突然笑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小胖的毛病了。” “哎,也不知道小胖怎么样了?他跟着他师父和师姐应该比我好很多吧。嘿嘿……” 陈文衫旁边站着一位弟子,他看着陈文衫傻笑的脸庞,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走了开来。 陈文衫也将书放回书架,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陈文衫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陈文衫又遇到那位姓柳的师姐。柳师姐见陈文衫看向自己便对着陈文衫颔首示意。陈文衫也点头回应。 柳师姐身后那帮人便投来了杀人的目光,陈文衫默默的退后一步,把路让了出来。 待他们走得差不多时,陈文衫才出了道藏阁的大门。 “师兄,多谢。我来拿回自己的刀。” 陈文衫将玉牌递给许师兄说到。 许师兄接过玉牌后在玉牌上轻轻一划就递了回去。 “师弟下次来的时候就不要带刀了,以免麻烦。” 陈文衫缚好刀“嗯”了一声,向着白师兄一拜离开了道藏阁。 日至正午,他该回去烧火了,不然陆山岳那个大胖子又要发牢骚,剩下的书可以下次再来看。 算算日子,明天应该是缴纳宗门积分的时候。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七章 收取积分,宗门的第一季 四月中旬,晚春。 从陈文衫进宗之日算起,明日正好是第三个月满的日子。按照宗门的规定,宗门内弟子每一季都需根据相应的地位缴纳不同的宗门积分。 陈文衫的白玉牌子是宗内最次的牌子,每一季要缴纳五十的宗门积分点。五十的宗门积分点在青云宗真算不得什么,无法兑换宗门陈列在外门大殿内的任何一样东西。要是进道藏阁阅读典籍,也就是一上午的时间。 陈文衫每月可从外门大殿领取十五点宗门积分,三个月一共四十五点宗门积分。也就是说哪怕陈文衫什么都不换,什么都不干,也要缺少五点的宗门积分才能青云宗继续待下去。 如果不是遇见周泰,即便陈文衫进了这青云宗也待不长久。 夜星挂在天空,青云山很高。 黄色的玉牌被陈文衫捏在手里,陈文衫端详着手中的玉牌。他从怀里又拿出另一块玉牌,墨色的。陈文衫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周泰与汤婉茹同在一个师父门下,身份玉牌会差别那么大。他不知道这两块玉牌代表的意思,没人跟他解释过。他只知道周泰拿出黄色玉牌,宗内其他弟子对他会有尊敬。而周泰当拿出墨色玉牌的时候,宗内其他弟子便不是尊敬了,而是谦卑与讨好。 陈文衫将两块玉牌放在灯火下,双手摩挲着,他第一个想到了周泰的师姐,微微一笑。陈文衫突然愣住了,自己为什么要笑? 耸了耸肩,陈文衫将两块玉牌放下。桌上还有块玉牌,他自己的白色玉牌,他觉得自己的玉牌比这两块都好看。 动了动自己缚着柴刀的布带,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陈文衫正襟危坐,就像城里学堂的老先生一样,让自己显得严肃刻板。他回忆着今天所看到的内容,“炼气,归元,三花,聚鼎……” “这后面到底还有多少境界?” 陈文衫认真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压得很低,低到把自己的双眼皮压成单眼皮,好像这样可以让自己的思维更集中些。 “嗯嗯,还是先将自己的修为提到炼气二阶再说吧。也不知人们常说的转阴阳逆生死是个什么境界,那个境界真的可以复活娘亲吗?大都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 陈文衫的右手成拳状重重地打在左手的手心上,咬了咬牙齿,他想到了在大都的另一个胖子…… 不知不觉间陈文衫的性子已经变了很多,他自己没有发现。从初时的自闭到逐渐去接触外界,去接触更多不认识的人和事,或者也可以说这是一个逐渐溶入环境的表现。而这样的改变在以后的修道路上会发生什么,会改变什么,很难说。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陈文衫重情,重喏,还死倔。 陈文衫手撑着脑袋,望着烛芯,目光有些迷离…… 发了一会呆,陈文衫盘坐到床上,纳气吐息。这是每日的功课,没人去规定,陈文衫自己养成的。如果不是太累,他通常会纳气吐息至深夜,然后睡一至两个时辰起床劈柴。 …… 陆山岳的院子来了个黑影,黑影敲响了院门。 陆山岳在屋内叫了声“谁啊?”便起床穿衣去打开院门。 陆山岳借着月色看清了站在眼前 的黑影,不确定地说了声:“夏师兄?” 来人是外厨的夏衡,陆山岳挠了挠头有些捉摸不透。 夏衡沉着声音说道:“有事跟你谈。” 陆山岳闻言连忙将夏衡请了进去。 屋内的灯火有些昏暗,谈大事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两人都不介意,甚至在陆山岳心里会觉得这样有种安全感。 夏衡率先开口说道:“我不喜欢那叫陈文衫的少年。” 陆山岳微微侧着身子,小声地说道:“所以,夏师兄是想……” 陆山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 夏衡眼睛直视陆山岳,“你杀不了他。” “那师兄无缘无故来找我干吗?我又不杀人,你也知道我杀不了人。” “我没叫你杀了他,三个月后是什么日子你清楚吧。” 陆山岳皱起眉头,稍微靠了一点夏衡说道:“师兄的意思是……”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是外厨的负责人这点对你来说很简单。” “师兄,熟归熟。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那小子,不过这件事情既然是师兄说起的。这……” 陆山岳两根手指放在一起搓了搓。 夏衡今天披着一件黑袍子,袍子下面有柄刀。他跟陈文衫有个一样的习惯,就是刀不离身。只不过陈文衫的刀显于人前,夏衡的刀隐于暗处。 夏衡听着陆山岳的话,拇指将刀推出寸余。刀身反着寒光,屋内一时间刀气肆虐…… 屋内的其它东西都完好无损,只是陆山岳眼前的蜡烛从中间断开,原本就昏暗的屋子顿时黑了下来。 夏衡起身打开门,月光照在了陆山岳的脸上,表情僵硬在那里,神情惊愕。 “事情办好了,少不了你好处。事情若是没办好……” 夏衡声音传入陆山岳的耳中,他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等到陆山岳回过神来时,夏衡已经走远了。陆山岳用衣服擦着脸上的虚汗,骂了声娘。 “都看我好欺负是吗?” 陆山岳沉默一会,说道:“娘的,还真是。” 陆山岳苦闷的摇头,想着那件事该怎么做。虽然容易,但万一搞砸了夏衡不得砍他脑袋。就冲刚才那架势,陆山岳绝对有理由相信夏衡做得出来。 …… 宗门的积分收取原本是由各处负责人统一收取然后上交。然而这一次宗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派下了刑罚殿的执法队来收取。 刑罚殿负责青云宗的恶罚,拥有惩戒,驱逐,废除等一系列权利。青云宗弟子进入刑罚殿的要求也极为严格,天赋,修为,品性缺一不可。 刑罚队有级别之分,天字队,地字队,人字队。 级别不同,实力不同,所管理的层面不同,但凡是刑罚队的人无论是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都要忌惮三分。 不过对青云宗弟子而言交给谁都一样,都得交。 从一大早开始刑罚殿就派出十几队弟子去宗内各处收取积分。主管刑罚殿的长老吩咐这些 弟子:收取宗门积分,不能少,可以多。 要到中午的时候,刑罚队便收到了外厨这块地。 陆山岳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双手合在一起不断揉搓,讨好的说道:“各位师兄辛苦了,来来,我领你们进去喝杯茶。” 刑罚殿的一群人都身着刑罚殿发放的道袍,袍领与袍口处是白色,其余地方都是深黑色,袍上绣有紫薇七星,其中以天刑星绣得最为饱满与生动。这群人全部都是面无表情,看着很威严。 带头的那人出列说道:“不必,收取完宗门积分点,我们就走。” 陆山岳哦哦哦地点头,然后将他们带了过去。 刑罚殿的人开始挨个索要玉牌,收集完后都交由带头之人用玉牌轻轻一划。 “你的。” 有一个人走到陈文衫面前说。 陈文衫掏出周泰的黄玉牌子给了过去。 那人看着黄玉牌子,又看着陈文衫,说道:“这不是你的。” “师兄,这是我一位朋友的。他外出宗门前交于我,说我可以使用其中的积分。” 那人微微迟疑,拿着黄玉牌子走到带头之人身边,指着陈文衫,附在带头之人耳边说着什么。 带头之人听完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到陈文衫前面,开口问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姓周,叫周泰。” “嗯~你为什么不将这黄玉牌子的积分转到自己的牌子内?” “转?怎么转?” 这个回答让带头之人有点措手不及,带头之人掂了掂玉牌,想了会,说道:“既然这样,此次你的积分就从这块玉牌中扣除。” “哦,对了,转积分是这么转的。” 带头之人用自己手中的牌子轻划黄玉牌子,示意陈文衫道。 陈文衫看着两块玉牌轻轻碰了下,就完了! 他瞪大眼睛接回黄玉牌子,“这么简单?” “嗯。” 带头之人看着外厨的积分收取的差不多了便说道:“走吧。” “是。”那些刑罚殿的弟子应道。 如同来时一样,整整齐齐,器宇轩昂。 姚师父这个时候背着双手走了进来,带头之人转身看见姚师父,突然拜道:“姚老。” 姚师父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带头之人对着姚师父作完揖后,冲身后的人一挥手…… 刑罚殿的人离开了,大家都松了口气。陆山岳手捏着衣角把衣服向外撑了撑,感觉有些紧。 姚师父对着陈文衫说道:“跟我来。” 陈文衫指着自己,姚师父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外厨,留下其他人在外厨。其中有陆山岳,有夏衡。 陆山岳撇着嘴角,眼神古怪,放下捏着衣角的手走到一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夏衡用手中的刀切着菜,刀口切入菜内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还附带了刀口的摩擦声。夏衡切得很认真,即便这个动作他随意就能做出来。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八章 一声师父 陆山岳独自一人在屋里发愁,他发现他意会错了夏衡的师兄。原本以为夏衡的目的很简单,但是刚刚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偷偷观察夏衡对陈文衫的反应。 夏衡那个时候并没有去看陈文衫,仿佛刻意不刻意的忽视掉他。不过夏衡切菜的动作却不一样,那下刀的动作与以往比较多了份隐晦极深的杀意。陆山岳不是人精,人精的智慧他学不来。他的本事就在于平日里的察言观色,他能看出很多。譬如姚师父对陈文衫的喜爱,在譬如那些外厨的师兄昨夜做了什么,什么时候休息的,还有他们需要什么。 昨夜夏衡来找陆山岳,表达了对陈文衫的不喜。一开始陆山岳也以为夏衡是要自己杀陈文衫,但夏衡说了一句话,说自己杀不了陈文衫,这言下之意是不需要自己杀陈文衫。他还说了三个月后的事情,三个月后整个宗内只会发生一件事,那就是宗门的三年一次的门内大比。结合下来陆山岳认为夏衡是要自己把陈文衫安排上去。可这有什么意义?春季大比死不了人,最多最多只是让陈文衫出一次丑。他应该是要自己借刀杀人,可是借谁的刀? 陆山岳来回走动,嘴中不断碎叨着:“宗门大比……陈文衫……” “夏衡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想不通,想不通夏衡的目的,更想不通陈文衫是如何与夏衡结怨的。导致夏衡现在对陈文衫起了杀心。难道只是因为一次烧火,不至于! 陆山岳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不是他那炼气五阶的修为,而是在这外厨的一亩三分地里把握每个人的心里。他混得很娴熟,游刃有余。 直到陈文衫到来!直到陈文衫回来! 他用手抓着头发,整个人陷入一种痛苦的状态。 “不管啦!我就给他安排上,到时候看夏衡能玩出什么幺蛾子。” 一个人一旦对某件事上心是很难把心思抽出来的,陆山岳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仍然是忍不住犯嘀咕。 另一方面。 陈文衫被姚师父叫了出去,两人行到一处空旷的地带。姚师父在前,陈文衫在后。 “你给我磕了三个头。” 姚师父独自走在前面,声音传了过来。 陈文衫停下脚步,双手持礼说道:“是。” “你的礼应该是弟子礼。” 陈文衫沉默,双手换了另一种姿势重新行了一礼。 “我没有别的可以教你,没有财,没有权。我只会用刀。我知道有人教了你剑,他的剑你学会了多少?” “一剑……也没学会。” 陈文衫很诚实,撒谎他不会。 姚师父看着一个方向,“他的剑很难,也很强。你应该好好学。” “这……那位前辈只教了我一剑!” 姚师父顿了顿,“他应该有他自己的打算吧!” “我的刀你想学吗?” 姚师父转而问到陈文衫。 “这个问题,姚师父已经问过了,文衫也回答过一遍。” 姚师父呵呵一笑,“老了,想在确认 一遍。” “姚师父不老,看着年轻。” 这句话是周泰的,陈文衫觉得很实用,就学了来。 “看不出来,小子挺会说话。” 姚师父心情愉悦,因为这句话,因为这个人。 “好了,既然你要学我的刀,我便教你。之前我叫你劈柴,给过你要求,那不算教。修界里练刀的宗门有很多,强的也好,弱的也罢,他们都不入流。我的刀比他们都强。” 世人皆知南方有派宗门,名为刀圣宗,能够取这个名字,那么他们的刀应该极强。陈文衫是知道这个宗门的,那日在书里看到过。 所以他觉得姚师父有些吹牛。 “怎么?不相信?” 姚师父看到了陈文衫的表情,挑一挑他的白眉说到。 “不敢,姚师父说什么文衫就听什么。” “你啊,那里都好就是不会撒谎。你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我是老了点,但还有没到眼花的程度。” 陈文衫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灿灿一笑。 “刀有很多种用法,你的基本功都是在劈柴中习得,所以刀中八法, 扫、劈、拨、削、掠、奈、斩中,你最为熟悉的就是劈。劈这个动作讲究的是力道,角度。刀势沉而力道猛,角度刁而眼力快。” “炼气境无法做到灵气出体,所以你握刀要稳,战斗时你的刀绝不能离开你的手。刀客的刀是刀客的第二条性命,刀没了你的命就丢了一半。” 姚师父右手成爪转,轻轻一摄。陈文衫背上的刀就好像被某种物质牵引一样,脱离了陈文衫,直直的朝姚师父手中而去。 “姚师父,那布带……”陈文衫突然开口说道,“家中只剩这最后一条了……” 姚师父握刀的手明显停了一下,莞尔说道:“你小子,倒是惜财。”姚师父慢慢的将布带扯开,继续道:“以后,师父的前面就不要加前缀了。” 陈文衫呆住了,他的眼睛有些湿润,用力抿着嘴唇,身体的腰板弯了九十度,声音颤抖地说道:“是。” “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姚师父的老脸像一朵开了的花,笑得牙齿都合不拢。 姚师父年轻的时候气盛,帮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他一生荣华过,富贵过,有人爱他,有人恨他,有人敬他,有人怕他。当年也曾一把刀让那天下群雄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也曾血染三万里,只为心中所在乎的人。到老来孑然一身,没有牵挂,最怕的就是将这一身本事带入墓中。姚师父见过很多事,遇到过很多人,他的境界很高,这世上没有人能杀他,但有人能伤他。他的境界停在那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寻了大半辈子只为找一个传人,如今有了,仿佛焕发了姚师父的第二春,精神头和身子骨都硬朗了许多。 姚师父听着这声“师父”,看着某个方向,花白的眉毛斜着下压,鼻梁间泛起几道褶子,抽了抽鼻子,开怀大笑。 当年的刀老了。 当年的剑断了。 “从今以后,你陈文衫便是我姚九的弟子。” 姚师父叫姚九,天刀姚九。 “是,师父。” 这声师父掷地有声,从此,天下又多了一把刀。 姚九将一只手上的布带扔在一边,手指轻弹劈柴刀的刀身。苍老有力的劲道让刀身微微铮鸣,姚九双指一并抚过刀身。那刀身白夜生寒,即便在强烈的日光下依旧刺痛了陈文衫的双眼。 这把刀陈文衫在熟悉不过,说它是好刀,劈柴倒是利落,说它不是好刀,材质也很普通。利是利,陈文衫从来不觉它能跟那些传说中的仙兵神器作比较,在陈文衫手里它只能劈柴。但被姚九手里握在手里后就给人一种,无物不破,无坚不摧的感觉。 “一把好刀可以成就一个刀客,一个刀客也可以成就一把好刀。” 姚师父舞动柴刀,刀锋所过之处隐有波纹泛起,化开四周的一切。 长空有风,气至归来。岁月有名,神鬼自避。刀身出,寒光走夜八百里;刀身抽,血染江湖三千年。莫斩天下无名士,当得世间姚九刀。 九刀,刀刀杀伐,刀刀横天。 姚师父收刀在侧,衣袍飘飘而起,他脸色红润,胸膛起伏不定。突然用手捂住嘴巴,猛咳不止。 陈文衫跑着上前,扶住姚九,“师父,你没事吧。” 姚九攥紧捂住嘴巴的手,不着痕迹的收回袖子里,摆了摆另一手,说道:“无事,老了都快提不动刀。” “文衫啊,我姚九横了一辈子,也就服过一个人。” “师父,那人是谁啊?” 姚九慈祥的看了陈文衫一眼说道:“就是那柄剑。” “剑?是那传我一剑的人吗?” 姚九嗯嗯一声,“他的剑,只怕这世间在无人可超越了,当年……不说了,不说了。” 姚九眼神有着回忆,却是止住往下说的趋势。 “明日你来此地寻我,我带你去外面看看,顺便把我的刀交给你。” “这……师父,外厨……” “不碍事,外厨的柴自然有人负责,你只管来就行。” “是,师父。” 姚九拍了拍陈文衫的肩膀,“文衫,我是你师父不假。但你要记住,我只能算是你的二师父。在你大师父出来之前,我便先当你师父。” 姚九心里其实很服壁观崖上的那把剑,他收陈文衫为徒不假,他不能阻止陈文衫学剑也不假。所以,姚九才做了这个决定。 “师父,还分大师父和二师父?” “自然是要分的,我想看看我的刀,他的剑,谁能在你身上展现出更大的光芒。大的,小的,要等以后具体分,今日我就先让他一让,做个二师父。到时候你的刀比剑厉害我就得升为大师父,知道吗?” 陈文衫疑惑的问道:“那我暂时叫您二师父还是……” “自然是师父,我先多享受几日。那老小子不愿出来,让他先吃些亏。”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三十九章 第一站,名川城 陈文衫锁好房门,要走了,这一去也不知道有几日?听师父的口气是不会太久,师父说要为自己做点准备。 陈文衫最后确认了一遍,房里虽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好歹也算自己的家,锁上心安。 天色尚早,陈文衫掸了掸身上沾的雾水,向昨日的地方走去。 昨日已经跟陆山岳说好了,陆山岳起初非常反对,听到是姚师父说的,便不甘的答应了下来。还反复问着陈文衫的归期,搞着陈文衫不厌其烦,最后随口说了句三个月。没想到陆山岳原本垮着的脸竟然高兴起来,还叮嘱陈文衫一定要平安归来。 陈文衫有些莫名,搞不懂陆山岳这是要闹哪出…… 到了地方,姚九已经站在那里。陈文衫隔着老远就叫:“师父,师父……” 姚师父向着陈文衫朝手,陈文衫一路小跑过来站在姚九的面前。姚九上前拾捣起陈文衫的衣服,最后抚平。 “来啦,走吧,带你出去三个月。回来就不一样了。” “师父,三个月?” 姚九问道:“怎么,有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点巧。” “没问题就好。” 姚九没问陈文衫哪里巧,只是眼神闪过一道微光。 姚九手掌伸开,掌心凭空出现一物,一个小船式的模型。姚九将小船往天上一抛,那小船不断番长,最后悬浮在空中。陈文衫看着啧啧称奇,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船。” 姚九答得理所当然。 陈文衫忍住了心里的吐槽,他当然知道是船。他不仅知道这是船,还知道这船会飞呢。 姚九拉着陈文衫,往船上飞去。陈文衫惊呼几声,姚九与他便稳稳落在船上。 船身与其内的空间不成正比,船身不大,其内空间很大。 陈文衫充满好奇的这看看,那摸摸。眼里不断发光,好像窃贼看到金银珠宝时的眼神。 姚九“嘭”的一声敲在陈文衫的头上,“还不快进去。” 陈文衫捂着脑袋,“是。” 姚九带着陈文衫进了船身内舷,内舷又是另一片空间。舷内有一片不小的天地,天地间有一栋三层阁楼,姚九便带着陈文衫进入了其中阁楼内。 “师父,这玩意很贵吧?” 陈文衫眼睛如暮色里的星光。 “贵?哼,小子,这可不是贵就能买到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姚九与陈文衫 进入阁楼的第一层内,第一层有一个桌子,姚九与陈文衫分坐在两边。 “师父,咱们去哪啊?” 姚九看着阁楼外说道:“名川城!” …… 船身飞了起来,飞出了青云宗。青云宗的大阵并没有阻拦,显然宗内是有人知道的。 船身离开的地方,远处有个黑影,黑影捏紧拳头,“这么快就确定了吗?我会让你后悔的。” …… 姚九与陈文衫离开的同一天,夏衡也离开了外厨,去哪没人知道? 外厨一下少了三个人,陆山岳揪着头发发愁,没有办法,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陆山岳只怕要自己动手了。 …… 姚九躺在阁内的一处躺椅上睡着了,手中还拿着一个未完成的木雕。 陈文衫看了姚九一眼,俏声叫道:“师父,师父。” “嗯,睡着了。” 陈文衫扭了扭脖子,离开椅子,踮起自己的脚尖,轻手轻脚地出了阁楼。 姚九拿着木雕的手微微一动,侧了个身子继续睡。 内舷的天地很大,陈文衫在门外伸了个懒腰,看着四周。流云在天边飘动,这个世界里有山有水。山水间葱郁蔚蓝,山林茂密,水流清澈,颇似一个世外之地。陈文衫不知道,类似于这样的世界,修界都统称为洞天福地。这方天地比之外面真正的那方大天地来说自然是不值一提。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仅如此,陈文衫运行青云宗入门口诀还能感受到天地间存在浓郁的灵气。陈文衫试着将灵气吸入体内,发现很顺畅,没有阻碍感。陈文衫老成的点点头,说道:“嗯,还不错。” 说完又偷着乐,“师父还说他没钱,我觉得这东西估摸着可以换好多的金山,银山。我现在是不是也算富家弟子……哎。” 陈文衫在末尾叹了口气,他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得变强啊,变强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陈文衫突然不想逛了,找了舒服的地方盘坐在地上运着青云宗入门口诀纳气吐息。 陈文衫的丹府内有一道气旋,灵气汇入丹府,不断灌入这道气旋内,使它不断壮大。炼气九阶,一阶一旋。等什么时候陈文衫的气旋壮大到整个丹府时,大气旋就会压缩分裂形成两道小气旋。那个时候,他也就迈入了炼气二阶。 现在这道气旋仅仅只占了陈文衫丹府的的三分之一,要填满丹府还有段日子。境界的进阶靠得就是常年累积的积累,炼气境尤为如此。每一道气旋的成长来不得半毫虚假,否则灵气化 海时会发生很难预料的事情。 世界总是有例外的,修界历史中曾有人一朝得道直达第一阶顶峰,成就传奇。也有不世奇药,可助人由丹入仙,越过许多繁琐的境界。 这样的人天赋,际遇,运道,这三样都缺一不可。这些,陈文衫都没有。 …… 大江。 发源地北原高山的千年冰雪融化成这世间最纯净之水,沿着高山凹道潺潺流下沿途不断汇聚其他的江河溪流最后形成这条贯穿楚国全境的江流。大江途径楚国大大小小数百座城池,滋补养育了楚国近千万老百姓,这条江也被楚国人民视为神圣的母亲河。名字取为大江,意味着这条江流的宽广,也意味着它在楚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 大江流域内的渔业与船舶运输行业极为发达,每年旺季,这江面上都会有成千上万的大小船只随波逐浪。江畔城池很多,其中有座名川城,便位于大江流域的中游,承接上游与下游,是极为重要的运输枢纽之一。 陈文衫他们的第一站便是这名川城。 城外的一处山头上悬停着一艘舟船,不似江流内的船只,船只浮于水面,而它在空中。 船只缓缓下降,从里面走出两个身影。 一位年长者,一位少年人。 年长者对着少年人说道:“徒儿,咱们从这里走到城内去。” 少年人扶着年长者,环视四周环境后问道:“师父,这是哪啊?” “名川城五里外的一座普通荒山。” “师父,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啊?” 年长者对着船只伸手,船只缩小落在年长者手心。年长者一翻手,船只不知被年长者收到何处。 “徒儿,为师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低调,低调行事。我们要是将此船开入城内,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明白了,师父。这就跟财不外露一个理,对吗?” 年长者点一点头,说道:“你这样理解也可以,两者虽有些区别,本质却是差不多的。” “师父,我们来这名川城做什么?” “看山,看水,看江湖。” “……” 少年人是陈文衫,年长者是姚九。师徒二人已是将要到达名川城。 陈文衫心里琢磨,是不是所有的前辈都喜欢像师父这样说些好像很高深莫测的话。 “走吧,徒儿。” “是,师父。”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章 丹王楼 不同于楚国大都的闲适安逸,名川城的调子就像一首急促紧张的曲子。 名川城,来往的以商人居多。港口内每日都会停靠和驶离数以千计的船只。 喊口号的纤夫,搬运的工人,商谈还价的船老大和运送货物的商人。来的来,留的留,走的走。人生百态这名川城就占了一半。 名川的城墙不高但厚,长年靠近江河,使得城墙的表面以及内里都带上了潮湿和水汽。这样,那青石岩和火烧土堆积而成的城墙就更厚了。 城门处来往之人步履匆匆,每个行人的动作和行为都极为快速,一刻时间都耽误不得。 陈文衫与姚九师徒二人站在名川城的城门口。 姚九手里握着个酒葫芦,不时拔塞喝上那么两口。陈文衫看着城门,城门上方的名川城三字正楷归章,极为厚沉。陈文衫跟着字体念道:“名川城。” 姚九转头看着陈文衫,笑着道:“徒儿,可知这名川城有何特殊之处?” 陈文衫摇摇头,他是第一次来着这名川城,以前从未听闻过,他从出生到现在印象最深的是楚国大都,其次便是仙人城。 “师父,徒儿不知道。” 姚九塞好酒葫芦挂在腰间,看着名川二字,上下眼皮眯成一条缝隙,说道:“这名川,建城有千年了,千年古城啊!这名川城在楚国大小几百座城中,论重要性应该排在前二十以内。城内历史厚重,文化人土底蕴也极深。” “名川城的城主是由楚国委任的,照理说这里面权势最大的应该是城主府是吗?” “师父,难道不是吗?城主府有整个楚国,有楚国皇室撑腰,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城主府掌管着城里的律法与规矩。” 姚九笑了笑,手指指着陈文衫晃动两下,说道:“你啊,还是见识少了。你可知一句古话?” 陈文衫一副虚心听讲的表情说道:“师父请讲。” “强龙难压地头蛇!” …… “小二,上酒。” 春风客栈的大酒堂里一位汉子选了个位置坐下喊到。 “来啦,客官。” 春风客栈的小厮上前,将肩上的抹布扯了下来,一边擦着桌面一边问道:“呦,于三哥!于三哥今儿想喝什么酒?” 那小二称为于三哥的汉子长得有些黑,满脸虬髯,粗犷的线条刻画出一张大脸,嘴大唇厚,酒糟鼻子上是凶眼杂眉,长相实在称不上俊美。 于三哥裂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叫道:“照旧。” 小厮一甩,抹布重新回到了肩上,“好咧,三哥,您稍等。” 小厮朝内堂跑去,边跑边说道:“烧酒三壶,牛肉三斤,小菜两碟。” 于三哥坐在桌子上,颇显江湖气息。四周的百姓看到后都会立马收回目光,要么就是讯速低头假装没看见。 汉子也不在意,习惯性地为自己倒杯热茶,吹了口气。这个举动很像一些文人墨客,斯文得体…… 不多时,春风客栈又跑进来两人,一进门就直奔于三哥的桌子去。 “三哥。” 两人站在桌边抱拳道。 于三哥点点头,“坐吧。” 两人坐下后,互相对视一眼说道:“三哥有何吩咐?” 于三哥皱了皱眉头,问道:“城主府那边有动静吗?” 其中一人低头思考会,有些犹豫地说道:“三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三哥说道:“说。” 那人见四周的人都离得远,便靠近桌子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此次城主府或许在谋划什么大动作,这几日那边好像有所警觉,我们探查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那人顿了会,继续说道:“三哥,咱们下次能换个地方说事吗?老在这大酒堂内不是个事啊!” 于三哥瞪了那人一眼说道:“你懂什么,这大酒堂人多嘈杂,能够掩人耳目。再说你以为我们进了包房,他城主府都不能偷听到了。我们在外行事要动脑子,咱们海河帮与城主府明争暗斗那么多年,谁还不清楚谁的底。有的时候这种大地方反而更能起到奇效。” “三哥说得是。” “而且,我早已在酒桌周围设下了隔音阵法,量他们也听不见。” 这个时候,春风客栈的小厮端着酒菜走了过来,三人停下了说话声,都端正地坐着。 小厮将酒菜放好,“三哥还有什么需要?” “暂时没有了,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好咧,三哥。” 小厮离开后,三人又继续低语说着什么,外面的人无法听见。 …… 姚九领着陈文衫走在名川城的街道上,街道两侧摆满摊位。糖葫芦、包子、板面、胭脂,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陈文衫跟在姚九的身后,看着来往的行人和四周的摊位,有些感慨。 “徒儿,你可看出什么?” 陈文衫听到姚九问自己,稍微愣了一下便说道:“师父,徒儿只看到了四周的摊位。其余的,徒儿实在看不出了。” 姚九回头看了陈文衫一眼,说道:“哈哈,你啊,倒也诚实。不错,四周是有很多摊位。你啊,要仔细看,看摊位上的东西,看卖东西与买东西的人。观量入微,这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道。市井是道,庙堂也是道。” “走吧,我带你去买些东西。” “师父,买什么?” “丹药,你的资质我看过。这几日有些改善,但还不够。丹药,这东西可以让你进阶更快。炼气阶的九旋依靠你自己积累的话,不知要积累到何年何月。丹药内的灵气和药酒对你的积累有帮助。” “是,师父。” 名川城买丹药的地方有很多处,姚九带着陈文衫来到最好的一处。 “丹王楼。” 丹王楼在名川城的东边,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屋檐高啄,雕梁画栋。楼有三层,第一层买的是炼气境相关的丹药以及奇珍。 第一层约有三丈高,里面极为宽阔。不同区域卖不同的丹药。 陈文衫他们现在要买能提升炼气境修为的丹药。 炼气境使 用的丹药有很多种,例如:聚气丹、增旋散,等等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姚九对着陈文衫说道:“你现在只是炼气一阶,丹药的使用量不可过多,也不可过次。我姚九的弟子要用就用最好的。” 陈文衫跟在后面,低眉顺眼,他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该如何处置,所以这个时候就靠这姚九做主。 “抬起头来。” 陈文衫一下子就直起身子,挺胸抬头,“是,师父。” “师父,这个丹王楼名字取得挺气派,不知道这里面的丹药算不算好?” “丹王谷是楚国最为有名的丹道圣地,论炼丹这种事情比他们强的人不多。”姚九慢慢给陈文衫解释道,“丹王楼是丹王谷设在世俗的药楼,每座药楼内都会派出大丹师坐镇,里面的丹药大多也由这个大丹师炼制或者由丹王谷内直接运出。品质无需担忧。” “这个客人倒是对我们丹王楼了解破深啊。” 远处行来一虎步熊伐的男子,面相威严,应该长期处于高位,出现在这里让人有些意外。 男子看着姚九说道:“客人需要些什么?” 几人傍边有人想要上前,却被男子制止。 姚九轻轻一笑说道:“不买什么珍贵的丹药,只是来给劣徒准备些寻常的丹药,怕丹王楼瞧不上眼。” 男子转眼打量一眼陈文衫,陈文衫就站在那里,像刚才一样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客人说笑了,即是来了我们丹王楼,就是我们的客人,无论买与不买都会受到尊重。” 姚九摇头不语。 男子微微低首,伸出手道:“请。” 男子与陈文衫师徒二人一起走在丹王楼内。 “这第一层都是客人所需的东西,聚气丹,一道丹纹,药力温和,可助人快速聚气,利于破阶和积累。”男子继续介绍,“增旋散,一道丹纹,用于破阶时的气旋压缩分裂,增快过程,降低破阶的痛苦。” 姚九摆摆手,说道:“这些我都不需要。” “客人需要什么?” “我要三纹丹。” 男子皱了皱眉,“客人可知三纹丹炼制的难度?” 姚九回身揉了揉陈文衫的头说道:“不难我就不会来这丹王楼了。我这徒儿娇贵,可不能受一纹那种垃圾丹药的毒害。” 陈文衫理了理头发,感觉很无辜,你们俩扯,拉上我是怎么回事? 男子胸膛起伏,姚九的口气让他怔了怔,“三纹丹虽然珍贵,但我们丹王楼还是能拿出十几颗的。既然客人要买,我便带你们去吧。” 丹药分玄丹,灵丹,以及传说中的仙丹神药,玄、灵、仙、神,皆有六品。丹药炼成之日,受天时地利以及丹师的炼药水平的影响会生成丹纹。最次的没有丹纹,然后才是一道纹,两道纹,最高者三道纹被称为三纹亦称天丹。三纹丹极难炼制,一百颗同等丹样中都不一定有一颗。 由此可见这丹王楼还是名副其实的,名字取得气派,也有相应的实力。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一章 一场雨中的谈话 春季的大江水势缓和,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流淌。名川城下起了小雨,有油纸伞的行人纷纷撑开油纸伞,雨滴落在伞面上向两侧分开,要是有兴致的人兴许会转动油纸伞让雨滴切割着伞边飞溅出去;没油质伞的行人,双手盖在头上飞奔各处寻找有遮挡物的地方躲起雨来,屋檐下、商铺内,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躲在树荫下面。 这大概是晚春的最后一场雨,颗粒状的雨水打在江面上,让江面不断泛起涟漪。有贪玩的孩童往江面上扔下一块稍大的石头,石头溅起几朵水花,江面的涟漪更大,更急。 丹王楼内。 那名男子将陈文衫师徒二人请入一处包间内,包间内的装潢简单,躺椅,木桌,桌面放有一盘水果。来着的人大多是冲着药来的,所以这包间并不怎么奢华,奢华就显得俗套了。 男子看在坐在躺椅上的姚九和站在姚九身的陈文衫问道:“两位稍等,我这就命人将炼气境所用的三纹丹取来,不知老先生要多少?” 姚九闭着眼敲着躺椅的扶手说道:“你们有多少?” 男子沉吟了一会,说道:“好,就如老先生所愿。” 男子冲着门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人,俯身道:“楼……” 男子威严的嗯了一声,那人改口道:“管事有什么吩咐吗?” 男子吩咐道:“去,将库存的炼气境所用的三纹丹都取来给这位老先生看看。” 那人半弯着身子俯身应是,便退出了包间内。 男子坐在姚九的对面,将衫袍摆好,开口说道:“老先生不像这名川城之人,面生的紧!” 姚九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说道:“这名川城作为大江流域的大城,每日从四面八方来的人不说一万,也有八千把?” 男子呵呵一笑,微微抱拳道:“倒是郭某唐突了,老先生大量。” “郭管事好像有些紧张啊?” 男子双手一敛,躺下说道:“听下人说这名川城下起了雨,来往的人打伞的闲庭信步,不打伞的急忙找避雨的地方。在这名川城的街道上倒是形成了一幅风景。” 姚九睁开眼睛,敲着扶手的手指微顿然后又继续敲了起来:“那郭管事是属于打伞的人,还是避雨的人?” “打伞的也好,避雨的也罢,不过都是苍穹下苟且之人。” 姚九动了动身子,试图换个舒服的姿势,“哦,唐管事这番言论倒是有些意思。” 陈文衫从傍边拿起个玉枕垫在姚九的头上,跟着周泰厮混在一起久了,别的本事没学会,这奉承的本事和眼力倒是提升不少。 姚九轻轻点了点头,很满意。 “老先生又何尝不是个妙人呢?”男子看着这一切,继续说道:“老先生的徒儿倒是个好徒儿。” “让郭管事见笑,劣徒资质不行。只会照顾我这个糟老头子。” “老先生谦虚了,这修行路上可不仅仅看资质,有时一个好的师父能弥补很多东西。” 姚九枕着陈文衫拿来的玉枕,嘴角微扬,虽是场面的话,听着高兴就可以。 包间的房门打开,如鲤鱼越门,串进来好几位端着盘子的侍女,盘子 上各放有几个精致小巧的药瓶,皆是用上等润玉制作而成。 侍女乖乖巧巧的站成一排,刚才出去的那人走上前来指着那些侍女端着的盘子一个接着一个介绍道:“这聚气丹的三纹丹。” “这是增旋散的三纹丹。” “这破元丹的三纹丹。” “……” 姚九摆了摆手,然后掏了掏耳朵说道:“不用介绍了,这些都是三纹丹无疑吧。” 那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男子一眼,见男子没有表示,便说道:“这是我们库存内的炼气境所用的所有三纹丹。” 老先生挥挥大声,淡淡地说道:“全部包起来吧。” 那人怔了怔,瞠目结舌地说道:“全部?老先生确定吗?” 没等姚九开口说话,男子声音响在包间内,中正平和又带有威严,“老先生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 那人连忙俯身抱拳道:“是,管事。”转头吩咐着那些侍女,“全部给这位老先生抱起来。” 侍女们微微鞠身,脆生生地应道:“是。” 侍女下去了,那人俯身正准备退下时被男子叫了下来,“对了,适才我见老先生的徒弟还未有纳戒。去,准备个纳戒送给老先生的弟子。” “是。” 那人也退下了。 姚九笑道:“有劳郭管事费心了。文衫,还不给郭管事道声谢。” 陈文衫几次听说过纳戒这个东西,应该很珍贵,想着什么时候搞一个。如今有了免费的,就不用再去劳神劳力了。 “多谢郭管事。” 男子示意不用,说道:“哎,不必,老先生不是差这些的人,我只不过是做点锦上添花的事罢了。” …… 姚九与陈文衫二人已经离开包间内,那位郭管事将二人送至丹王楼外又回到包间内。 唐管事看着姚九躺过的椅子,陷入沉思,那椅子很普通,没什么可看的。椅子上的扶手,姚九敲过的地方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深洞,让郭管事眼神一凝,“果然,你不是普通人。” 刚才叫来侍女的那人,轻轻开开包间的房门,默然了一会问道:“楼主为何对这两人如此厚待,还亲自去招待他们。” 郭管事背着双手转身笑看着那人说道:“这师徒二人,徒弟倒没什么,只不过那师父却是很不一般。那师父看着太普通了,浑身上下无法找到一点修行者的影子,在我的感知里更是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没有一点修为。偏偏后面还跟着修行的俊美少年,你不觉得奇怪吗?” “刚才,我二人不断相互试探,他皆是滴水不漏的应了下来,那动作那神态,不急不缓就好像所有都在掌控之中。” 郭管事微微顿了顿,指着姚九躺过的椅子继续道:“你仔细看。” 那人顺着郭管事手指的方向看去,刚好看到扶手上的小洞,他惊恐的说道:“这是……” 郭管事叹了口气,“没错,就是那位老先生留下的。这椅子虽说材质普通,但也算得上结实。能在我眼皮底下不动用修为的情况下能留下这个洞,还让我事后才看到,这老先生不简单 。这也算是在警告我了!” “那,楼主……” 郭管事看向门外,目光似穿透这丹王楼的重重阻隔落在整个名川城上,“从那老先生为徒弟扔下的手笔来看显然极为宠爱这个弟子,那纳戒送于他的弟子,权当结个善缘。” “这名川城现如今处于多事之秋,来了这么个人,也不知是好,是坏?去查查吧,查查那老先生的来历。” 那人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包间内独留下郭管事一人,郭管事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指轻揉鼻梁,叹道:“也不知我淌这趟混水是对是错?” …… 陈文衫一边撑着油纸伞一边美滋滋的看着手指上的纳戒,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师父,这郭管事是个好人。” 姚九走在前面,“一个纳戒就把你收买啦?我姚九的弟子怎么这么不值钱。” 陈文衫回应道:“师父,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好歹有这番心意不是。”陈文衫收回看纳戒的目光,“对了,师父,你们俩刚刚在说什么呢?” 姚九停了下来,看着天边的小雨,陈文衫也跟着停了下来,“我们来得刚刚好,这名川城有好戏看咯。徒儿是要做那看戏之人,还是要上台耍耍?” 陈文衫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姚九的意思,眼中微微闪光,他明白这是场磨历,“师父喜欢看戏,徒儿就上去耍耍。耍得要是不好看,师父可得帮我看好台子。” 陈文衫的自我认知不准,他不笨。 姚九挑着老白眉,笑道:“好,师父帮你打鼓。” 两人都笑了起来。 …… 陈文衫的腰间挂着这个小破口袋,姚九看到了就问道:“徒儿,你腰间挂着什么东西?” 陈文衫指着小破口袋,“师父,说的是这个吗?” “就是一个钱带子,里面装着十两银子。” “为何不将它收入纳戒。” 姚九在之前就教了陈文衫如何使用纳戒,陈文衫也有炼气一阶的实力。 陈文衫有些略显尴尬,灿笑着说道:“穷怕了,银子还是放在身边感觉踏实一些。” 姚九明显怔了怔,然后无奈笑道:“你啊……” 两人正说着笑,陈文衫的身后突然冲来一个身影,撞了陈文衫一个满怀。 “哎呦。” 陈文衫被撞得退了两步,身影被撞到在地。 陈文衫走过去扶起身影,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身影低着脑袋,不断摇头,“没事,没事……”然后挣开陈文衫快步离开。 陈文衫挠头不解,这人怎么神色慌张的。 姚九笑着摇摇头,陈文衫突然醒悟过来,手摸向腰间。 “不好,我的钱。” 急忙向姚九说道:“师父,等我一会,我去把那个小贼抓回来。” 说完就朝着身影的方向追去。 姚九没有制止,只是踏步跟在陈文衫身后,走得不快,稳稳落在陈文衫身后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二章 往事百晓生,名川破龙庙 名川城内巷道密布,丝丝缕缕就像蜘蛛网。往往这个转角还没过,那个转角就到了,而且还分着叉。这样的地势很适合小偷盗贼生存,所以名川城的盗窃团伙非常多。城主府试着打压过,没有用,这次灭了,下次又重新起来,跟野草似的,难以根除。这些团伙有分寸,从不偷城主府的人,也不偷那些大势力的人,久而久之城主府便任由其自由发展。只是每日会派出一些卫兵在街道巡逻,做做样子,聊胜于无。 名川的盗窃团伙有三不偷,两不抢,一不准。三不偷,矜寡老人不偷,妇孺儿童不偷,穷苦残疾不偷;两不抢,为善一方者不抢,悬壶济世者不抢;一不准,不准超过十六年龄。 他们大多是少年,偷得抢得是城内家底殷实作恶多端的富家子弟以及陈文衫这种看着就富裕的外地商人。当然陈文衫不是商人,但此次出来姚九给他换了身行头,白玉色的镶金长衫,头上歇髻戴冠,如果在配上陈文衫的七刺云扇确实当得起俊美多金四个字。姚九自己就穿得普通,看着像陈文衫的老仆从。 这“”三不偷,两不抢,一不准”是城内的海河帮设下的,那些偷窃团伙不敢违背,也算盗亦有道了。有时候他们会顺带扯上海河帮的大旗当虎皮,威慑那些富家子弟和外地商人。本来就偷得不多,如此一来就更没有多少人去跟他们计较了。 陈文衫追了那个小贼八条街,丝毫没有放过那个小贼的意思。小贼的耐力好,陈文衫的耐力更好。 小贼跑的过程中打开破布袋,看到里面只有十两银子,气得把银子抖出来然后朝后面的陈文衫扔去,大骂道:“你有病啊?就这么点破银子,你追了我八条街?” 陈文衫至从进了炼气境,体力得到了明显的提升。就现在还能抽个空伸手把破布袋子接住。 “偷别人东西还骂别人有病?有手有脚还去偷就是可耻,你跑不过我的,停下吧。” “我偷东西关你屁事,我乐意。” 陈文衫气乐了,“你偷得是我的钱!” “我跟你说,我可是海河帮的人,识相的就赶紧放我走,不然有你好看。” “海河帮?我还江湖派呢!管你是谁,快把钱还我。” 前面的人影实在跑不动了,把银子一撒,然后拼着最后的劲加了个速。 “还你破银子。” 人影一溜烟就跑远了,陈文衫看着银子撒在地上,有些恼怒,“可恶。” 陈文衫停下将地上的碎银一两一两的捡起来,哈一口气然后顶着雨用衣服擦拭一个个软银。 “咚。” “哎呦,师父。” 姚九过来就给了陈文衫一个爆栗,板着张老脸说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给你买的。你知不知道这衣服比这些银子贵多了,你还给我用袖子擦。” 陈文衫把银子放回破布袋子里,揉着头上的包说道:“我知道错了,师父。” “把银子给我。” 姚九伸手道。 陈文衫好奇问道:“师父要银子干吗?” 姚九耷拉着眼皮说道:“老夫喝酒差银子。” 陈文衫可怜兮兮地说道:“师父,我就这十两银子,还是好不容易追回来的。” “怎么,舍不得?” “师父要,徒儿自然是要给的。” 陈文衫有些犹豫,呲着牙问道:“少些行不行?” “咚!” …… 姚九挑了家客栈,春风客栈。 “二位客官里面请。” 春风客栈的小厮上前迎着陈文衫师徒两人问道:“二位想吃什么?” 姚九收回油纸伞抛了几下手中的破布袋子,然后甩给了小厮,“上等好酒,两碟牛肉,一盘烧鸡,一条鱼。剩下的都当是你的打赏钱。” 小厮眼睛接得很稳,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喜笑颜开,“好咧,二位稍等。” 陈文衫跟在后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那个……能否把袋子还给我?” 小厮怔了怔,笑道:“自然可以。”他将袋子里的银子倒了出来,用围布兜着,然后把袋子还给了陈文衫。 陈文衫将破布袋子收好,说道:“多谢。” “客官客气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嗯。” 小厮兜好银子向内堂走去,一边走一边用牙齿咬着银子,看到软银上浅浅的牙印,那眼都笑得没缝了。 姚九在大酒堂的中间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头向着自己对面的位置点了点,“还不快坐下!” 陈文衫坐了下来,拧干衣角,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给姚九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他喝着茶,问道:“师父,干嘛突然来喝酒?” “你这喝茶姿势跟谁学的?” 陈文衫愣了愣,低着头说道:“我爹。” “你爹倒是个文雅之人。” “这喝酒跟喝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茶桌上和酒桌上都是最容易得到消息的地方。” 姚九喝了口茶,那动作与陈文衫一模一样,“你看看四周。” “这酒桌上很少有人能管住自己的嘴,这酒堂内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在这里能获得的消息并不比一些所谓的情报贩卖地少。” “徒儿可知修界的百晓生?” 陈文衫抿着茶回忆之前,总觉得自己在哪看过这个名字,突然想起自己看得那两本书,那书不就是百晓生写得吗? “师父是说?” “百晓生的消息大多来源于酒楼,茶馆。” “可是这地方乱,得到的消息也不知真假。如果不分好坏都听了去,岂不是无用?” 姚九点头笑道:“你倒是想到关键处了。他们这些人被修界的人称为掮客,他们的本事就在于能够分辩他们听到的消息的真假和价值。好的掮客不仅仅耳力好,眼力毒,更有一颗善断的头脑。” “修界的各大门阀世家和宗门手底下基本都会养着这么一帮人,这是他们消息的大部分来源也是保持掌控力的一种手段。” “百晓生这个人啦,耳聪目明,还习得一手好阵法,这世间哪有他不知道的事!” “师父,这样不好!” 姚九来了兴趣,问道:“哦,哪里不好?” “这样没人能容得下他。” 姚九神色有些严肃,连叫道:“好,好,我徒儿真是个好徒儿。” 四周的人都转头看向他们的桌子,有人摇了摇头微骂道:“老神经!” 姚九也不去理他们,喝下一口茶接着道:“你说得没错,百晓生是世间最好的掮客,也是世间最惨的掮客。他掌握了的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最后几乎半个修界都去追杀他,他的修为还没到通天彻地的地步,一手陈法虽玩得精妙始终敌不过人多势众。最后他被逼到锦江城内,在那里他自废修为,自聋双耳,自 瞎双目,才苟且活了下来。” “师父,那这百晓生现在还活在这世上吗?” 姚九叹了口气,“难说,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找得到他了。这么多年了,有人说他活着,也有人说他死了。” 陈文衫咬着茶杯,心里对这位百晓生心生佩服,有魄力,够果断。 “哎,他还是太贪了。” …… “菜来咯,二位久等。” 小厮将酒菜摆好后便离开,姚九拿了双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嘴里咀嚼。 “嗯,不错,嫩,烧,这浇上的配汁刚好入味。” 陈文衫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咽了口口水,手里拿着筷子就准备夹下去。 “啪。” 陈文衫的手一下子缩回来,筷子险些掉在地上,揉了揉发红的手背说道:“师父干嘛啊?” 姚九笑眯着眼睛看向陈文衫说道:“我吃,你看。” 姚九将酒壶打开,快速动了动嘴巴,然后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放下酒壶的姚九再次说道:“多看,多听,多学。有些东西你唱戏的时候可得用。” 陈文衫瞥了姚九一眼,不情不愿地说道:“是,师父。” 陈文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向四处看去,偶尔扭动下屁股换个方向,耳朵的耳轮不时微动。 姚九吮着鱼刺,一脸享受。 …… 名川城城外有处破败的龙王庙,照理说靠近江流位置的龙王庙香火应该极为旺盛,但这四面的破墙掉漆的掉漆,坍塌的坍塌,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没人照看。那庙门上有块牌子,黑色的牌子上还能看到几个残缺的金色字体。 “江……爷庙。” 只能依稀辨认出这三个字,中间那个字残缺的厉害,只有几条金色纹理存在。 一个身影四处张望了会,然后快速窜进庙门内。 庙里供奉着一个破石像,没有头独有尾。石像前面的香炉已经不见踪影,香台上很干净,应该有人常期打扫。庙里除了石像外,其他地方还算整洁。 那进来的人学着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 庙四处的角落里探出来几个小脑袋,看清人影后欢快地跑了出来。 “东哥,东哥,你回来啦!” 人影摸了摸几个小脑袋,从身后拿出一袋包子说道:“来,快吃吧。” 有个小男孩睁着大眼睛问道:“东哥,你吃了吗?” “吃了,你们快趁热吃。” 几个孩子接过包子,跑到香台处分了起来。 人影独自坐在庙前面的木槛上,一人看着远处说道:“最近城主府也不知发什么疯,大街上的巡逻卫兵多了好几倍。于三哥那里也不知道处理得怎么样,可惜自己帮不上忙,以后我们这些人能不能生存还得看于三哥。可恶,出去又不收我们做工嫌我们手脚慢,收了又克扣工钱给猪食吃。现如今三哥罩着好不容易有条活路还要对付三哥,这些可恶的恶官。” 雨水被门槛上的门顶瓦檐分流,给了人影一个小小的避雨空间。 “还有今天那人,真是,穿得那么好看,不就是十两银子吗?有什么了不起!” 说着他有连蹬几脚,湿地受水飞溅.asxs.点乱泥。那模样,用周泰的话说极为像一个女子娇嗔。 这位少年还没超过十六,超过十六的都会被海河帮收进去。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三章 上不了的戏台,挪不动的珠子 是夜,天朗气清,月明星稀。 白天的雨已经停了,作为晚春的最后一场馈赠,下了一夜的雨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陈文衫褪去了白日的长袍,身着短衫,凭栏隔窗倚望。雨水洗净空气,白日里过往的辗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地面。轻抽一口,那种沁入心脾的凉爽感让人无法自拔。 月色映照出陈文衫的影子的轮廓自有一番意境。 汇总着今日所得到的一切,陈文衫的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木制的窗台,他摩挲过的地方较其他地方来说略为干燥。 “名川?” 如师父所言,这名川肯定有场大戏要唱。戏台子有了,可唱戏的人有谁?谁是红脸,谁又是白脸?这些都尚还没弄清楚,陈文衫又怎么能够安然地睡下。 由白天大酒堂内众人的议论得知城内最大的两股势力是城主府和海河帮,既然是大戏,那么不可能没有这两家。陈文衫慢慢琢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两家极有可能是主角。自己初来乍到,没有势力跟脚,冒然插足进去,结果难料。没有周密的计划只怕会连灰灰都不剩下,当然师父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只剩下灰灰的,这点毋庸置疑。 “红杏楼?小公子?” 陈文衫渐渐扯起嘴角,也许这是一个突破口。他回头看向桌上放着的物品,陈文衫会心一笑。 白日里,姚九和陈文衫在大酒堂喝完酒后就在春风客栈落了脚,开了两间上房,姚九就在陈文衫隔壁。 “咚咚!” “师父,睡了吗?” 陈文衫敲响了姚九的房门,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 “你敲这么大声,睡着也能醒过来!” “师父,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得到姚九的允许,陈文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姚九坐在桌子旁,手里捧着本书在看。姚九的房间里比陈文衫亮堂得多,因为桌上放着好几个发光的球体,稳稳当当在中间,向四周散发着光源。 陈文衫进来时被惊住了,随后搓搓手上前说道:“师父,这是不是就是夜明珠啊?” 姚九没有回答他,用眼角撇了他一眼,继续翻着他的书。 “师父,我怎么从来没见你拿出来过?” 说着,陈文衫伸手去触摸那几颗夜明珠。 “啪。” 姚九拍打了下陈文衫的手,让陈文衫的手缩了回去,“有事说事,毛手毛脚干吗?” 陈文衫尴尬地一笑,转身朝门外四处看了一圈,然后把房门轻轻拉上。做贼一样走到姚九身边坐下,“师父,跟你商量个事呗!” “说!” “师父,你这样的珠子是不是还有好多颗啊?” 姚九刚好在喝水,听到陈文衫问话,一口水没包住就喷了出来,咳嗽几声,陈文衫连忙上前怕打姚九的 后背。 姚九止住了咳嗽,没好气地说道“咳咳……好几颗,小子,你也真敢说!你当这是什么,地里的大白菜?” “嘿嘿,师父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你看你作为一个隐世高人,气度不凡,神形内敛,什么夜明珠啊,仙器啊,啥的,不一抓一大把吗?……” 姚九放下书,阻止了陈文继续说下去的念头,“打住,打住,怎么收徒弟之前就没看出来你是个马屁精呢?” “师父,徒儿可不是马屁精,徒儿说得是实话。如师父这般的高人自然是视钱财如粪土,所以这些珠子就让徒弟替师父效劳了。” 周泰如果在这里,瞧见现在的陈文衫必然会目瞪口呆,结巴地说一句:文衫,你变了。 周泰的功力,陈文衫已经学得五层,剩下五层差在那一口张嘴就来的马屁上,至于脸皮,嗯,陈文衫还是要的。 陈文衫笑嘻嘻地伸手抱住桌上的几颗夜明珠,试图挪动几颗珠子到自己怀里,一下,两下…… 嗯,不动! 姚九戏谑地看着陈文衫滑稽的动作,“怎么,我的乖徒儿,这几颗珠子难道是有千斤重不成?还是你心疼为师,觉得受之有愧?” 陈文衫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有用,桌子还是那个桌子,珠子还是那几颗珠子,纹丝不动。 陈文衫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捞起袖子,往手上淬了两口唾沫,一手一口,搓红双手,抓着其中两颗珠子就使劲扯。 手不行,在加上脚。陈文衫的倔性上来了,跟头牛批的,两只脚蹬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姚九不急,看着陈文衫,任由他施为。 陈文衫试了多次,最后不得不放弃,嘴巴张开喘着粗气,就像劳累的狮虎一样软绵绵的。 费劲地提起双手摆了摆,说道:“师父,不玩了,不玩了。”声音也有气无力。 姚九笑看着陈文衫,问道:“说吧,要珠子做什么?” 说起这个,陈文衫又有了力气,重新坐好说道:“师父,我有个计划上这个戏台,你要不要听听?” 姚九一眼微低,来了兴趣。 上台唱戏是有讲究的,你一个生人,不着戏服,胡乱上台唱,不仅会被观众笑话,还会被台上的各种角轰下来。 所以要插戏,要抢角,就得注意怎么上台,何时上台,上台要做什么? 胡乱一通的话,只会被认为是疯子!反之,若是因为你,这场戏加快了剧情,甚至改变了结尾,让观众觉得这场戏有深意,有意思。那么你就成了角,主角!到时候戏台上怎么样,都会由你一人掌控。至于剧本?那从来都是死的,一个好的角,从上台开始就注定吸引全场的目光,那一颦一笑不会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这世上的剧本绝不可能没有破绽,但这世上却有没有破绽的角! 陈文衫现在跟姚九讲的就是他上台的计划,这也是陈文衫现 在要做的事,连台都上不了,唱戏就成了个笑话。 “师父,你觉得这样如何?” 陈文衫有些得意,因为这个计划在他看来即便不是天衣无缝,也足以让人信服。 姚九闭着眼,思索一阵,点点头说道:“嗯,还不错。” “这么说师父是同意咯,那你就给徒儿一些支持!” 姚九轻哼一声,说道:“我说的不错,是你会死得不错,不是你这个计划不错!” 陈文衫的脸色瞬间从喜悦垮了下来,“师父,你这是在咒徒儿!” “再回去想,对了,这几颗珠子的主意你就别打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姚九开始赶人,大晚上的,以为陈文衫有什么好计划,结果就是瞎折腾。 “哦。” 陈文衫垂头丧气地出去,扒拉两下脸缓解下情绪。 “把门带上!” 姚九沉重的声音再次打击到陈文衫。 陈文衫把门带上,双手耷拉着回了房间,“哎。”叹了口气,陈文衫倒在床上,犯起难来。 陈文衫苦苦思考了一晚上,直到天色稍明,公鸡报晓。 陈文衫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头脑,昨夜精力实在损耗不小,不借着凉意让自己脑袋清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桌上的七刺云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陈文衫略微思忖,便将它别在腰间。 今天的名川城很干净,比昨天干净。 陈文衫漫步在街道上,一会痴痴傻傻,一会眼神飘忽不定,路过的良家妇女很自觉地远离陈文衫,即便他长得不赖也架不住神色过于猥琐。 她们误会了,其实陈文衫在想事情,想着迷了。 沿街道的尽头坐着几位乞丐,哀求着过路的行人赏口饭吃。陈文衫看着他们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可能曾经的自己还不如他们。 陈文衫从袖口里掏出五枚铜板蹲下身子放在他们的破碗里。几位乞丐顿时大哭流涕不断感恩,说着一大堆什么求苦求难,什么好人有好报。陈文衫摇摇头,起身离开。 这五枚铜板还是陈文衫昨日悄悄从春风客栈的小厮手里要回来的,一共要回十枚。他永远也忘不了小厮看他的眼神,那种关怀中透着鄙夷的神色让他深为汗颜,好在周泰教得好,他学得也不错。所以他回瞪了那小厮两眼,还指了指背上的劈柴刀。本来就是他的,要回十个铜板应应急怎么啦?有错吗?我都那么……不对,我师父都那么大方给了你十两,那可是一千个十纹铜板! 揉着干扁的破布口袋都快没什么感觉了,陈文衫只好把它塞进怀里,眼不见心不烦! 春风拂面,河岸上的杨柳枝微微下垂,荡出婀娜的身姿。陈文将扇子取出,潇洒地打开,配上这河岸风景,便有了那么几分味道,如果不考虑接下来遇到的遭心一幕的话……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四章 阴暗的死角 这么做也不知是对是错? 这是姚九心中的一道坎,这是姚九思量很久的决定。名川城是个戏台,修界也是个戏台。不同于名川城的戏台,修界这个戏台要更大更复杂,如果陈文衫连名川城这个戏台都唱得不好,那就证明他还无法踏入修界这个戏台。姚九是个好师父,在姚九本人看来他就是。他要教陈文衫的不只有刀法,他要教陈文衫如何在这修界活下去。仙人城的事他是知道的,陈文衫差点死掉他也是知道的。可他没有去阻止,因为他要陈文衫明白在这个修界活下去不容易。而且,那时,他陈文衫还不是姚九的弟子。青云宗有多少大佬?不说十二峰主,单是各峰内门长老便有很多。青云宗的弟子更多!陈文衫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姚九自顾自地喝酒,在大酒堂的角落里。风烛残年的老头独自喝酒难免引人侧目,姚九不在乎。他的眼里只有酒,或许也藏着江湖,藏着几十年前修界的风风雨雨。 姚九喝醉了,声音沙哑带着几许疯意响彻整个大酒堂,“小二,在上一壶酒!” 春风客栈的小厮抹干净一张桌子冲着姚九笑道:“好咧,客官。” 酒空了再上一壶便是,谁有空去管喝酒的人怎么样?小厮是不会管的,春风客栈在这个城池小有名气,每天喝酒的人很多,若是一个个都要去管,这个客栈就不用做生意了。 半壶酒下肚,姚九疯狂地大笑,在这大酒堂,在这春风客栈,也在这天地之间。 四周若繁华之景,我便是那景外之人。清清醒醒,癫癫狂狂,众人皆醉我独醒。 …… 淮水河是大江的一条分支,从名川城内流过。 陈文衫现在站的河岸便是淮水河的河岸,淮水河河面不时有几条坊船流过,每条坊船都挂着一面旌旗,旗上绣着一枝杏花。旗底忝为粉色,配上灰褐色的枝丫以及大红的杏花迎风招展。 坊船上有琴瑟和鸣之声传来,偶有女子被挑逗的声音夹在其中,春意盎然。 陈文衫轻摇扇摆微微一笑,“红杏楼的坊船……” 看着河面上的坊船,陈文衫收扇驻步,也许应该去红杏楼看看。陈文衫突然狠跺左脚,恼怒说道:“师父,你怎么就把徒儿的银子拿去喝酒了,这下要怎么办才好啊?” “明明那么有钱,一个珠子就顶好多金子。” 陈文衫骂着姚老头,嘴上骂,心里却是很温的。他骂的是那十两银子和那几壶酒。 恨恨地一甩手,陈文衫转身离开了河岸,得想办法弄些银子…… 陈文衫往回走的时候,街道尽头的乞丐已经不见了,陈文衫有些诧异,难道去别的地方乞讨了?在原来乞丐待的地方把玩了会扇子,也不见乞丐归来,遂摇着脑袋离开。 街道的转角还有一条街道,是个死角,偏僻没有人往那里走,两侧的墙刚好挡住了阳光,让这个死角有些阴暗。 阴暗的角落就会有阴暗的事。 “小老头,今天弄了多少银子?” 死角的街道里,有几个壮年男子围着刚刚乞讨的老乞丐,老乞丐怀里还护着一个小乞丐。刚才那句话就是其中一个男子说的。 老乞丐哆哆嗦嗦地说道:“几位大人,今日不是还未过午时吗?” 老乞丐有些畏惧这几位壮年男子,这是可以看出来的。 说话的男子冲过去提起了老乞丐的衣领,骂骂咧咧地道:“怎么,未过午时就不用给钱了,也不看这个地方是谁的地盘!少说废 话,拿来。” 许是激烈的动作冲撞得老乞丐难受,老乞丐脸色张红,咳嗽几下。唾沫星子溅到男子的脸上,让他更为恼怒,手上一用力就把他丢了出去。小乞丐看到老乞丐摔倒在地上,冲上去就咬住男子的大腿,还用小手握成拳头捶打在男子的身上。 “坏人,不许欺负我爷爷!” 因为咬着,所以说的话有些囫囵。 “啊!” 男子大叫一声,一只手用力捏住了小乞丐的后颈脖,小乞丐吃痛松了嘴,用手不断拍打男子的手。 “放开我,放开我!” 男子薅开裤腿看到一排整齐的牙印,凶狠地说道:“小畜生!” 正准备把小乞丐扔在地上殴打时,老乞丐上前抓住了男子的手不断哀求道:“大人,放过孩子吧,我把钱都给你,都给你。” 男子将老乞丐推开,放下小乞丐说道:“老头,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今天你好好把钱交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何必弄得我们都不好看呢?” 老头说着是是是,然后从怀里拿出几个碎银和几枚铜板小心地递给了男子。 男子掂了掂手里的钱,故作怜悯地说道:“老头,你也别怪我,谁都有难处,不是我们非逼着你交出来的,实在是上面不好交代啊!” 好的坏的全让男子得了去,婊子他要当,还得立个牌坊,哪来的道理! 形式比人强,指望着一个老人一个孩子能做什么,老人只能卑躬屈膝地不断说好话,那孩子死咬着嘴角用小眼睛盯着那几个男子。 “做好了没,做好了去下一个地方,一点小事都干不好,以后还想不想跟着我们混?” 男子转身换了副嘴脸,说道:“好了,好了,各位久等,咱们走吧。” 几人点头一起出去,男子走到后面,轻轻咳嗽一声,一粒小小的发白的东西悄悄落下,男子贱笑的上前讨着前面几人的欢心,几人笑着拍打男子的脸颊,就像在拍打一条忠实的狗一样。 老乞丐抹了抹眼角,爬到那里用手轻轻将那枚东西扣在手底下,小乞丐上前扶起老乞丐,问道:“爷爷,没事吧。” 老乞丐摇摇头不说话,眼睛朝着那男子的背影看去带着些感激。 街道的街口处,陈文衫靠在墙边,嘴里叼着根牙签,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 “怎么,打了人,拿了钱就想走?” 说这话时,街道口刚好出来几人。几人停了下来,一脸恶相地看向陈文衫。 还是那男子上前,指着陈文衫说道:“小子,不想死,就少管闲事!” 男子又转过头对着那几人说道:“几位大哥,不用理会他。估计是脑子坏了,来做着所谓的英雄美梦!” 几人当中一位看着是几人的头,那人笑着过来将男子的头扒拉开,男子身子微微倾到,向着傍边趔趄几步,让开了位置。 此人长得很和善,眉眼中规中矩,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相,实际上他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怎么,小子想出头?” 陈文衫手中的扇子已经收了起来,手搭在胸前的活扣上,笑着道:“出头?没有这种想法,只是替这世间清理下垃圾,这大好的名川城可不能因为几个残渣坏了风景。” 那小头目轻蔑地看着陈文衫,不屑地说道:“就凭你?” 陈文衫将活扣解开,反手抽出劈柴刀,“试试不就知道了。” 小头目瞪大眼睛,然后扶着肚 皮大笑,“哎呦,你想笑死我吗?拿把劈柴刀也想当英雄?” 陈文衫面无表情,俯冲着冲向小头目,一刀劈了下去。那小头目练过几年武,有底子,左脚向右画个圈移动侧身避了过去。陈文衫手腕一转,劈柴刀由劈转削,一刀划向小头目的腰间,小头目双脚连蹬,匆忙退后。 刀锋将小头目的腰间削出一道血痕,小头目用手抹向继续往下流的鲜血,神色微变,将手上的血迹用舌头舔干,狰狞地看着陈文衫。 陈文衫并没有趁势追击,站在原地说道:“能杀人的就是好刀!” 小头目背后的几人准备冲上前来,却被小头目制止。 “我倒要看看你的刀能不能杀我!” 小头目抄起一傍的木棍,木棍不粗,由于沾了昨天的雨水,多了几分韧性。初一交锋,陈文衫的刀没有立马劈断小头目手中的木棍,只是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陈文衫一刀一刀劈,每次都精准的劈到同一个位置,小头目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反身一转,化被动为主动,一棍抽了过去。木棍带起了风声足见力道之大。陈文衫用刀一挡,不偏不倚正好在那一道痕迹上。 “咔。” 木棍断裂,陈文衫欺身上前,一脚踢向小头目的下身,酸爽的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小头目身后几人下意识夹紧双腿。 小头目倒在地上哀嚎不止,陈文衫一脚踹过去踏在小头目身上。其余几人见势冲了过来,陈文衫一眼蹬了过去,几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一位老人,一位孩子。为了在这个城里活下去辛辛苦苦讨的银两被你们这群人抢了过来,你知不知道他们随时有可能饿死,那是两条人命,你说你该不该杀?” 小头目忍着痛,狞笑道:“别他妈好心泛滥,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得了他们一世吗?我告诉你,即便没有我,也还有其他人要他们手中的钱。退一步讲,你救得了他们,你救得了这天下的其他乞丐吗?” 陈文衫握刀的手轻微一颤,沉默了下来。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冲了上去,独留下那男子脚步慢慢后退。 陈文衫没费多大功夫就把几人全部撩倒,看着地上的挣扎的众人,又看向后退的男子,“他们留下,你走吧。” 放过男子的不是陈文衫,而是他刚刚留下的银子。 那男子双腿打着摆,慌忙点头,然后快速离开。 小头目冲着倒在地上的其他人吼道:“都他妈别叫,海河帮的人从来不怕死。” 陈文衫听到海河帮三个字心里一动,蹲下身子问道:“你们是海河帮的人?” “嘿嘿,怎么?怕了?” 陈文衫看着小头目的眼睛问道:“告诉我,海河帮是个什么样的帮派?” “你不配?” 陈文衫摇摇头,做了错事还这么嚣张,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浪费时间,把银子交出来!” “哈哈,说了半天你还不是想要银子!杀了我,你不就有了?” “你就这么想死?” 小头目也不回答,只是凶狠地看着陈文衫。 “你要现在不杀我,我就去杀了那两个乞丐!” 陈文衫眼神一变,不在犹豫,闭上着眼斩下一刀…… 名川城今天没有下雨,街道地面还积了点昨日的雨水,看着就像被稀释的红染料……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五章 名川城外的箭矢 角落里,老乞丐哆哆嗦嗦地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场景险些跪在地上。 陈文衫闭上眼,缓和着心中的杀意,其实只要杀一人的,为什么要把他们都杀了,陈文衫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那一刻他好像止不住自己的动作。 劈柴刀的锋刃上滴落一滴鲜血,刀刃又如往日般干净。 用地上的布带缠好刀后,陈文衫将刀背在了身后,搜索着几人身上的衣物,翻出了两袋鼓鼓囊囊的银子。这让陈文衫有些惊讶,这几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看着坐在地上的老乞丐,陈文衫抓了一把袋子里的银子放在老乞丐前面,“老人家,你带着你孙子快些离开这里吧!” 老乞丐不禁后退几步,喉结微动,“多谢少侠,这银子小人不敢要……” 小乞丐不怕,他看着陈文衫的眼睛里都冒着小星星,“哥哥真厉害!” 陈文衫轻轻一笑,内心被孩童天真的语言洗涤,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不点,爷爷也叫我小不点,他们都说我还小,所以也叫我小不点。” 陈文衫轻轻揉着小不点的脑袋,说道:“以后,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你爷爷,知道吗?” 小不点使劲点头,“嗯嗯,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厉害,去杀这些坏人。” 陈文衫沉默一会,又笑道:“好,小不点找大以后一定很厉害。” 小不点低着脑袋咧嘴一笑,“嗯~!” 陈文衫将地上的银子捡起来放到小不点的手里说道:“呐,带着钱跟你爷爷离开这里,去一个叫仙人城的地方找周大大典当行,到了以后就说周泰叫你们去的,知道吗?” 说话的声音不大,老乞丐能听见。 小不点乖巧地把银子收好,小脑袋直点。 “走吧,别待在这了。” 老乞丐将小乞丐抱起来朝陈文衫感谢地鞠躬,说道:“多谢周少侠出手相助。” 老乞丐和小乞丐走了,陈文衫愣了许久,遂笑笑道:“我什么时候告诉他我叫周泰了。” 想想又觉得这样不错,“也好,哈哈……” 不知名的地方,周泰打了个喷嚏,囔囔道:“是谁在说我?” 陈文衫走的时候将几具尸体扔在了那个死胡同里,就这样处理吧,总不能一个一个把他们背着埋了吧!至于装在纳戒里,陈文衫不是没想过,收不进去啊!纳戒能收纳的东西大小受持有者神念强弱决定,陈文衫现在的神念覆盖不了那几个人高马大的海河帮的人全身,只好放弃。 回来的路上,陈文衫一直在思考今天的事,他总觉得有些古怪。 “哎,到底哪里有古怪?” 陈文衫的身后远远跟着一人,见陈文衫进入春风客栈后转身离去…… 丹王楼今日来了位贵客,不声不响地来的。 某间包房内,坐着两人。屋内气氛诡异,很安静,两人四目对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a “咚咚。” 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进来俯着一人耳边悄声细语。 “让他进来吧。” “是!” 那人退了下去,不多时包房内进来一人,如果陈文衫在这里,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个人是谁。 进来的人恭敬地说道:“城主都做好了。” “可有意外?” “没有,那两个乞丐也已经离开,能死的都死了。” “哦,那你为何能站在这里?” 这句话的声音很平淡,进来之人内心却是微微一惊,他身子俯得很低,“属下留着条贱命回来效忠大人!” “哈哈,你急什么,我又没要你死,你下去吧。” “是。” “对了,你的命是要用东西换的!明白吗?” 那人俯着身子忖度了一会,说道:“属下明白。” 说完便退了出去。 房间恢复安静,两个人依旧看着对方。 “你执意如此吗?”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他们不该死的!” “你应该明白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那么一位老者意味着什么,如果让他帮了海河帮,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事情一旦暴露,我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你做的什么,就一个戒指,你以为真能起什么作用?” “你真的已经变了!” “师兄,你我同门多年,在丹王谷时,师兄最帮助我,师兄也最了解我,恳请师兄在帮我一次。” “十几年未见,你已经坐到了名川城城主的位置,你要我帮你什么?” “可海河帮一日不除,这个位置就一日不稳。” “师弟,我们是修道之人!” “修道之人?!哈哈,修什么道,丹道,那是什么狗屁大道,你可知道楚王给了我什么?” “什么?”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物,摆在桌上。另一人瞳孔微缩,脸色惊恐,“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师兄,你现在知道了吧。想要除掉海河帮的不是我,是楚王。” 那被称为师兄的人沉默了下来。 良久,开口说道:“你走吧,这件事我们丹王楼决定不在参与,” “师兄,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你以后会接手丹王谷,莫要在这个时候站错了队!” “来人,送客!” 师兄对着门外喊道。 那被称为师弟的人起身看着师兄,“师兄……” 师兄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门外进来一人恭敬地对着师弟说道:“城主大人,请!” 师弟一甩衣袖走了出去,站在门外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说道:“师兄,莫要让丹王谷毁在你手里!” 说完拂袖而去,屋内的师兄没有答话,待师弟走了很久以后才睁开眼睛,悠悠地叹了口气。 …… 春风客栈。 陈文衫踏步进来,上了二楼,推开姚九的房间叫道:“师父,我回来啦!” 姚九的房间空无一人,陈文衫四处找了找,最后问了春风客栈的小厮,“我师父到哪去了?” 小厮回答道:“客官说的可是那老爷子?” “嗯,没错。” “那老爷子今日喝了些酒便出去了,去哪也没跟人说。” “好吧。” 陈文衫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坐到凳子上,他把今日从那群人手里拿到两袋银子取了出来,盯着看了许久… … 双手枕着脑袋,陈文衫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他今日杀人了,他现在竟然没有什么感觉,没有负罪感。不知为何,这让他心里有些恐慌,即便他知道他杀的是有罪之人,也有杀人的理由,甚至他以后可能会杀更多人。也许师父说得对,我适合学刀,刀就是用来杀人的。他默默在心里定下誓言,不管以后如何,他绝不能滥杀无辜,这无关对错。他也曾听闻过不少修界的前辈入魔杀穿山河的场面。 往往只有八个字,血流千里,俯尸百万。 这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想见到这样的场面是因他而起。陈文衫从小受到过很多的白眼和欺辱,但他的娘亲是善良的。有那么一位善良的娘亲,孩子不会恶到哪里去,他的娘亲教会了他善良。 陈文衫的眼角穆然留下两滴泪水,他想到了那天大都的风雪,陈文衫用大拇指抹去那两滴泪水,说道:“师父也曾说过只要修为够高才找到相应的物品就能复活娘亲。” 陈文衫曾请求姚九复活过娘亲一事,姚九只是摇头说道:“复活一个人不是简单的事,如果在几十年前他还可以试试,如今却是无能为力。” 姚九还说,那是你自己的娘亲,你要自己去复活知道吗?这份因果要你自己去承受,任何人去复活你娘都会带来不可预计的结果。 至于传言中那些什么修仙之人挥挥手就能救活许多人之类的话,纯属扯淡,单不说别的,就拿救活人这份因果来说,你的修为要是无法承受,下场只会被天道牵连,渡劫之时化为灰烬。天要一个人死,你要他活就是逆天而行,你的劫难就会更重。 不知不觉间,陈文衫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 名川城外。 老乞丐和小乞丐疯狂地跑着,身后跟着一群黑衣之人。 那群黑衣人当中有人挽弓搭箭,一个满月之弦,然后双指一松,一道箭矢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带着寒光的箭头一看便知其锋利程度。箭矢射穿老乞丐的肩胛骨,箭头透出染上了红色,老乞丐一个踉跄,被箭上的力道带得摔到在地。 小乞丐停了下来,费力地扶起老乞丐,“爷爷,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那双小眼流出了大量泪水,小乞丐也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老乞丐虚弱地说道:“不要管我,拿着银子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爷爷……” 老乞丐突然大吼一声,“快跑!” 他本应该没这么多力气的。 小乞丐被吼得怔住了,老乞丐大手使劲推了小乞丐一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又一道箭矢飞了过,这次射在了老乞丐的背后,老乞丐闷哼一声,嘴中吐出血沫,他朝着小乞丐无声地笑了笑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小乞丐突然跪在地上,大声哭喊。 老乞丐嘴唇微动,微笑着闭上了眼。 小乞丐迅速爬起来,用手抹了两把脸,撒开脚丫子就跑。 黑衣人紧追不放,路过老乞丐时连看都未看一眼。 那群人中射箭之人再次搭箭,一箭射在小乞丐的前面,小乞丐身子一抖,止了下来,他转身看向那群黑衣人,如同一头幼狼,死死地看着他们,警惕地移动步子慢慢后退……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六章 城主府的小公子,死胡同的对峙 名川城的大道上有一辆马车飞驰,马车的前后各有两位护卫配刀驾马守卫着马车。四周的行人向街道两侧让去,为马车让出一条道路来。 有人低着头小声问身边的同伴,“这是城内哪位大人的座驾?” 身边的同伴望了一眼飞驰而过的马车说道:“瞧这马车的样式,似乎是城主府的小公子的。” 那人问道:“可是那位最受城主宠爱的小公子?” 傍边另一人插话,说道:“除了他,还有谁敢在城里这么嚣张?话说回来,小公子今日怎么没在红杏楼内?” “谁知道呢?哎,你听说了吗?听闻近几日海河帮与城主府闹得不可开交!” “嗨,海河帮与城主府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你说若是两边真的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我们是站在海河帮那边呢,还是站在城主府那边呢?” 插话那人鄙夷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说道:“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瞎操什么心,你觉得你站在哪边对他们会有什么影响吗?” “哎,兄台,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既然生在名川城便是名川城的一份子。需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这关乎着我们的切身利益。” 插话那人有些惊讶,“兄台,原来是读书之人,失敬,失敬!” 那人摆摆手,说话很谦虚却又掩不住其中的得意,“哎,兄台,过奖。那能当得起读书人这三个字,不过是看了几本薄纸,说出来的话让兄台见笑了。” “谦虚,谦虚。难得遇见兄台,这天地之大,相遇即是缘分。你我如此投缘,不如今日小弟做东,去喝一杯如何?” “甚好,甚好!” “不如就选在红杏楼如何?” “甚好,甚好啊!” 两人勾肩搭背地远去,留下另一人在风中,发丝凌乱,此人掸了掸布衣短衫,不着痕迹地淬了口唾沫。 “我呸,有辱斯文!” 马车上的马夫口中发出哨声,一拉缰绳,枣红的高壮大马仰起身子,那腹下毫无赘肉,前蹄有力地蹬动几下,而后稳健地落地。 车内的人身子一个颠簸,皱眉说道:“可是到府了?” 两侧的其中一位护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小公子,到了。” “嗯,扶我下去吧。” 马夫听言半掀帘子扶着小公子的手,车下的护卫俯着身子给这位小公子当作轿凳。小公子踩着护卫宽厚的背部一个跳跃落在地上。 小公子伸着懒腰,打眼瞅了天空的太阳,说道:“嗯,今日的天色不错。” 舒展着身子,小公子到马前,如白玉葱翠的手拍着马头,说道:“阿福,照顾好我的马,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拿你是问!” 被称为阿福的马夫俯身抱拳说道:“是,少爷。” 小公子的手这么好看,不愧是城主府的娇嫩公子。小公子收回手后便进了城主府。 四位护卫将马交于阿福,快步跟了上去。 城主府占地颇为宽广,进门便是一块大庭院,院内有几位侍女,有的在裁剪院中庭栽多余的枝叶,有的搬着一大缧书把它们放在石桌上。 小公子看着搬书的侍女问道:“小翠,你们在干什么?” 侍女放下手头的活计,端端地行礼道:“小公子,老爷说今日天色甚好,命我们晒晒书房内的书。以免被昨日的雨水弄潮了。” 小公子点头嗯嗯两声,问道:“对了,我爹在哪里?” “回禀公子,老爷在后院!” 小公子点头,挥手留下身后的护卫后径直朝后院行去。 穿过月门,就见到一位中年男子坐在亭内悠闲闭目喝着茶水。 “爹……” 中年男子睁开眼看向小公子,欣慰一笑,“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你了呗!爹,我听说外面的人说这几日我们与海河帮闹得颇僵,不知是否有此事?” 中年男子放下手中茶盏,“你听谁说的?” “外面都在讨论此事!” 中年男子微微沉吟,说道:“此事与你关系不大,你不必担忧。” 小公子大跨步坐到了中年男子的对面说道:“爹,您是名川城的城主,孩儿是您的儿子。” “你只管好生修炼,玩耍便是。这些事情自有你爹来应付。” 小公子有些微恼地看向中年男子,这句话在他看来很有几分哄孩子的意味,“爹,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也想替您分担一些事务!”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孩子长大了,不过在爹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好了,去玩吧,不要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烦恼!” 小公子无奈,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中年男子看着小公子的背影,目光慈爱,随后突然变了脸色,表情中又透着杀伐血意。 小公子迎面走来一位下人,低着脑袋匆匆走过。 “站住!” 下人停下来,回头俯着身子,“小公子。” 小公子背着双手走到下人前面,居高临下看着下人,“可是去找我爹。” 下人身子更低,“是的,小公子。” “可是有什么消息?” 下人犹豫不决,他不能说,却又不敢不说:“这……” “嗯~,怎么,我是不够资格?” 下人双膝跪在地上,恳求地说道:“求小公子饶过小人!” 小公子指着下人,气恼地踢了下人一脚,“你……” 下人身子很配合地往一边倒去。 “安儿……” 中年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公子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狗奴才,捏着拳头甩袖而去。 下人见状快速爬了起来,走到亭内,单膝跪地说道:“老爷,都安排下去了。” 中年男子起身看向远处,身后的手张开又捏紧,手骨与手筋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眼神也愈发犀利。 …… 陈文衫离开的那条死胡同内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刺入鼻腔令人生呕。 城主府的巡逻士兵层层包围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位身着锦服,体态微胖的男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地面。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好似被人随意抛弃的破烂物件,场面着实不胜雅观。 一位勘察尸体的仵作上前说道:“大人,全部是一刀致命。” “不曾有其他伤口吗?” 那仵作回头看了一眼尸体,说道:“其中一人腹部中过一刀,但伤口很浅,并不足以致命。” “现场有些打斗的痕迹,不过没有修行者留下的痕迹,这几人应该是被一位善于用刀之人所杀。看伤口的裂痕较大……” “极有可能……是类似于柴刀或者杀猪刀一类的刀具所杀。” 锦服男子又上前蹲下身子,仔细翻看几具尸体,面色很不好看,嘴中轻声说道:“会是谁呢?” 一位巡逻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神色紧张地道:“大人,海河帮的人来了……” 锦服男子起身,拧着眉头说道:“海河帮?他们来做什么?” 锦服男子对着身侧的人说道:“走,去看看……” 巡逻士兵包围的外层,一群巡逻士兵正在与一群汉子对峙,汉子们手里并没有拿武器,穿着的风格与港口的搬运工们极为相似,皆是粗布短衣,衣襟微开,袒胸露腹,隐约可见其强健的体魄。 巡逻士兵从里面渐渐分开一条通道,锦服男子从其中踱步而来。 那群汉子闹闹腾腾的,喧杂的气氛让刚出来的锦服男子心头微愠,沉着声子道:“现在这里在办案,请各位离开!” 一位汉子道:“大人,让小的几人进去看看。” “荒唐,难道你们海河帮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名川城的主人,命案现场说看就看,你们眼里还有王法,还有楚国王室吗?” 汉子微怔,开口想说些什么,一双大手从背后拍打着他,随即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出,“大人莫恼,我这位小弟不懂礼数,口齿也不太清晰,没跟大人说明白。” 若是春风客栈的小厮在此,一定能认出来汉子背后的人是昨日在春风客栈喝酒的于三哥。 于三哥示意汉子退后,自己上前对着锦服男子说道:“我知大人一向公正无私,办案更是铁面无情。只是里面死去的人是我们海河帮的兄弟,我一向被他们称为三哥,作为兄长,我想我应该有权利去看看吧?” 锦服男子脸色一变,看着面前微微作揖的于三哥陷入沉吟。眼内光芒闪烁,锦服男子最终还是说道:“既然这样,我可以允许你单独进去,他们得留在这里。” 于三哥微笑道:“还是铁大人明晓事理,放心,个中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锦服男子是名川城内律法司的铁无情,是名川城内官位第二大之人,论官职仅比城主云立低一线。 铁无情对着于三哥做了个手势,说道:“请!” 于三哥向铁无情拱手抱拳,然后进入‘圈子内’,铁无情紧随其后跟了进去,那群汉子也想进去,却是被士兵拦住。 于三哥眼睛发红,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就像从喉内刮出一样,问道:“验过尸身了吗?” 仵作看向铁无情,见着铁无情点点头方才开口说道:“验过!刀杀,一刀致命。”仵作指着一道伤口,说道:“伤口长半尺有余,伤口呈一条直线。证明此人的手很稳。伤口宽度有半寸,这是厚刃。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像……” 于三哥上前将几具尸体看了个遍,声音越发低沉寒冷,“就像什么?” “就像在劈柴!” 于三哥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向那仵作,那仵作不禁后退几步。铁无情上前挡在仵作前面,冷漠地说道:“怎么,于三哥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于三哥突然收回目光笑道:“严重了,铁大人,小人怎敢不满意。”起身的于三哥又说道:“铁大人,你们验尸也验过了,是否能够让小人将几位兄弟带回去好生安葬。” “不行,这几具尸体暂时要在律法司放置两天。” 于三哥眼睛豁得盯向铁大人,那目光中带着多年江湖的杀意,“铁大人!” 铁大人身边的几位士兵抽出半截刀身,铁大人不为所动,眼神回敬于三哥叫道:“于三哥!” 四目相对,空气越来越凝重,抽刀的几位士兵额间淌下汗渍,握刀的手也有些湿润。 于三哥从几人身边走过,说道:“两日后,我于老三亲自去律法司接几位兄弟回家。” 铁无情依旧不动,“恭候于三哥大驾!”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七章 山雨欲来 铁无情吩咐身边的仵作和士兵打道回府,几位士兵抬着担架将尸体运了回去。现场已经勘验完毕,没有必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街道几位妇人看着这群巡逻士兵和铁无情开始议论纷纷,用不了多少时间这里的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永远不要小瞧妇人的实力,这街头巷尾的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像瘟疫一样快速传播,这些妇人居功至伟。 铁无情走在最前面,这件事情发生得蹊跷,凭着多年来办案养成的敏锐直觉,整件事情给他的感觉就是这件案子背后有人故意设计。死胡同还算偏僻,平时很少有人经过,尸体在里面被人发现的时间正常来说应该会在案发后的三到五天。来的时候几具尸体尚有余温,显然没有死多久。最主要的是自己并没有来多久,海河帮就来了,太快了,太巧了。 铁无情想到此处对身后一位亲信说道:“你们先回律法司,我一个人走走。” 亲信抱刀问道:“大人一人?” “嗯,你们就不用跟着了。” “是。” 亲信对着身后众人挥挥手,带着他们朝律法司的方向离去。 铁无情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待他们走得差不多时,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另一边的于三哥等人。 这些汉子都有些气愤,自家兄弟死了还得等两日才能安宁,这不是遭罪是什么? 其中一位汉子愤愤地道:“三哥,当时我们就应该把几位兄弟的尸首抢回来!” 于三哥撇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就不想,几位兄弟怎么死得,我们都不知道!抢回来有什么用?整个名川城内要说这方面最强的还是铁无情,先让他替我们查查。” 汉子不甘心地道:“难道就真的要让几位兄弟在律法司多待两天吗?” 于三哥摇摇头,没有从正面回答汉子,“那几位兄弟我不认识,你们刚刚可有谁看到那几位兄弟的脸?” “三哥,我们来时律法司的人已经将那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没办法看清几位兄弟的脸。” 于三哥立马抬头看向每一位汉子的脸,最后开口说道:“回去以后派人去查查,去查死的是帮里的哪几位兄弟,去查查他们的家人如何?” “是,三哥。” 于三哥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这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么一件事,是否是偶然?他不清楚,这里的消息他是听一位海河帮的其中一位成员说的,当时就赶了过来。到现场后就看到帮里的兄弟与律法司的人在对峙。 “胡汉子,回去之后来堂里见我,你们最先来的人也来堂里见我。” “是,三哥。” …… 城主府的大门是开着的,因为是白天,也没有多少顾忌。 铁无情抬头看着云立府三字,踏脚迈了进去。 庭院的侍女看到铁无情进来后,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到铁无情面前弯腰曲膝拜道:“铁大人!” 铁无情面色冷漠,淡淡一点头,继续往里走去。 侍女看此,硬着头皮拦在铁无情的前面说道:“大人是要见老爷吗?可否容我通禀一声。” 铁无情也不想为难侍女,说道:“也好。” 侍女得到首肯便快速递跑去后院,城主云立此时 依旧一人在亭内。侍女将铁无情来府一事说于云立听后,云立回道:“让铁大人进来吧!” 侍女又回来领着铁无情来到后院,随后自己退下。 铁无情大刀阔斧地坐在云立的对面,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城主可知今日之事?” 云立轻轻一笑,端起一杯茶放在铁无情面前,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铁大人以为呢?” 铁无情目中精光一闪,微微沉吟,说道:“陛下已经传来密令让我全力配合你,所以……” 云立没有接话,即便这个时候铁无情希望他接话,犹如智珠在握,云立显得不疾不徐。 铁无情手一拍桌子,突然暴怒道:“云立,你他娘的下次行事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你这样闷不声地下手,万一出了什么乱子于你于我都没好处。到时候失败了,你自己去跟陛下解释!” “铁大人急什么,才刚刚开始,不会出大乱子的。” 云立还是那般淡然,这样的态度让铁无情极为恼火。铁无情观看着四周的环境冷冷地说道:“城主大人真是好雅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赏花。” 云立府后院栽种着许多名贵花植,即便时令处于晚春,但依旧有不少花朵在娇艳艳地绽放。 正面不行,铁无情就从侧面打击这位城主大人。 “铁大人要是有兴致,可以留下来一起观赏。” 铁无情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噎着咳嗽两声,败下阵来。 “免了,城主大人还是自己一人慢慢观赏吧!在下公务繁忙,还得去收拾外面乱摊子,就不打扰城主的雅兴了。” “铁大人!”云立眯着眼睛笑道,“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有劳铁大人了。慢走不送!” 铁无情冷哼一声,放下茶杯起身离去。 …… 陈文衫没睡多久,醒来后就在酒堂等着姚九,他叫了两壶酒,如今兜里有钱,他也想学师父奢侈一把。桌上整个俩小菜,陈文衫酌一口小酒就着一口小菜,酒菜下肚,陈文衫闭着眼睛轻微地打了个哆嗦,口中长舒一口气,说道:“舒服。” “怪不得师父喜欢喝酒,不是没有道理的。” “话说回来,师父到哪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陈文衫边说边吃菜,早上出去时并没有吃早饭,所以他的吃相不怎么好看,也不是讲究吃相的人,他并不怎么在乎这个问题。 陈文衫正喝着酒,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姚老头伸出他那截枯木老柴一把抢过陈文衫手中的酒壶,猝不及防下酒液从壶嘴中洒出,洒了陈文衫一脸。 “咳咳……” 陈文衫先是愤怒地看了一眼抢他酒的人,见到是姚九后,陈文衫用衣袖擦干净脸,谄媚地上前说道:“师父,您去哪了?害得徒儿很担心啊!” 姚九给自己灌了口酒后,戏谑地说道:“担心?担心到酒上去了吧!” 陈文衫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师父,你说你那么强。一般人谁打得过你,我是替其他人担心,担心他们惹了你不高兴。” 姚九放下酒壶,他对陈文衫日渐深厚的马屁功底是越来越享用。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是这个道理。 “师父,你到底去干嘛了?”陈文衫再次 问道。 “你以后就知道了。”姚九说完这句神秘的话后,又开始教导起陈文衫,“徒儿,以后做事要记得收好尾。” 陈文衫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姚九话中的意思,“师父是知道什么了吗?我正想跟您说呢!” 姚九眨巴两下眼,说道:“我能知道什么?说吧,今天出去干了什么好事?” 陈文衫理了理思路,开口道:“师父,徒儿今早出去见到一大帮壮年汉子强迫两个乞丐上交他们所乞讨来的钱财。此事被徒儿遇见,自然不能不管。我就拦下他们,让他们把钱财还于那一大一小的两位乞丐。谁知,他们不但不还,还极为嚣张,说他们是海河帮的人,真是可恶。” 陈文衫抽空喝了口酒,润一下嗓子,继续道:“所以我将他们……都杀了。不过有一人还有点良知,我便将他放走了。哦,我还从他们身上搜出好些银子,真不知道他们抢了多少钱,祸害了多少人。我从那些银子中取出一些交与两位乞丐,让他们离开了名川城。” “师父,你说这海河帮算不算一个恶帮!” “嗯~,这件事你倒是做的不错。海河帮是好是坏从一件事上是很难下定论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你杀了他们的人。” 陈文衫思考片刻,说道:“看来,这次的戏台我得去帮城主府的人啊!” “帮谁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世事多变,谁也无法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师父,这么说,你是想让我帮海河帮咯?” “这得看你自己!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以你现在的本事帮谁都不会对两边产生太大的影响。想要成为决定时局的那个人,你手上得多握些筹码。” “师父,我不是还有您吗?你总不能看着徒儿像个扁舟一样,被两股狂浪打来打去的吧。” “你小子倒是会扯虎皮,我会在关键时刻助你。至于如何行事,全靠你自己把握。” “嗯,你今晚先服下丹药,为师助你化开药力迈入炼气二阶。” 陈文衫一听是修为上的事,高兴道:“多谢师父。” 修行路上多坎坷,有位良师能省下很多功夫。 …… 城南的一处大宅院。 大门上高挂的匾额写着江河湖海四个大字,门上的铜环铁链有些斑驳的古痕,刷的是灰黑色的老漆,厚重威慑。 兽嘴衔下的铜环轻轻叩响木门,整个院落里都能听见木门沉闷的响声。于老三推开大门,迈过门槛后反身关实。 穿过一条廊道便是海河帮的聚义堂,堂内早已坐有一人。此人面色白净,眉型略长于眼角,那双眼如宝石般明亮,内蕴智慧。他的坐姿端正,正手捧一本典籍在细细研读。 于老三进来时,此人并未移目,仿佛书中包罗万象,让他目不暇接,自然也就没空理会于老三。 于老三走到西侧,与此人相对而坐,“二哥。” 于老三叫了一声,那人抬头嗯嗯一声,又重新把目光移回典籍之上。于老三跑过去夺下那人手中的典籍,说道:“二哥,你就别看啦。局势这么紧张,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那人扬嘴泛起一丝弧度,说道:“敌不动,我不动!”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八章 二先生,红柳街 对于敌对问题的由来,有人向来是不在乎的,譬如海河帮的二哥。这位自诩读书人的二当家,平时深入浅出,帮里的兄弟大多很少见过他。一不上码头,二不参加例事。如果说于老三是海河帮明面上的主掌人,那么这位二当家就是海河帮暗地里的决策者。至于海河帮真正的主人,亦是大当家,没人见过,帮里的兄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不同于于老三的有时爆烈的性格,这位二当家更像幽潭下深不见底的河床,一块石头的落下,会让河面泛起水花,却不会让河底掀起波浪。于老三很多习惯都是这位二当家逼着学出来的,比如喝茶。 海河帮的兄弟称这位二当家为二先生,这个称谓是对这位读书人的尊称,相对于于三哥这个称呼少了几分亲切,多了几分敬畏。 二先生,姓左,名玉寒,左二先生的先生赐下左二先生的字,字书明。 左二先生听着于老三在对面说个不停,侧了个身子继续看书。于老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跑到左二先生的傍边坐下继续说,怕左二先生听不清楚,所以特意把身子靠得很近。 左二先生无奈地合上手中的典籍,“三弟啊,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我耳朵都快被你磨出茧子了。” 于三哥嗨呀一声,说道:“二哥,帮里都死了几位兄弟了,你怎么就是不急呢!” 左二先生转了转手中的典籍,说道:“慌什么,正主还潜藏在幕后,这个时候谁耐不住先浮出水面,谁就先输了。” 于三哥拍打双腿,“可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该做的你不都做了吗?”左二先生稍作沉吟又说道,“只是我不明白如果是城主府杀我了们帮里的几位兄弟,那他的意图在哪里。如果不是杀他们的又会是谁呢?” “你派人下去查查,近几日城内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人出现,最好把关注点放在持刀之人身上,这次事件不一定是城主府所为。” 于三哥眼前一亮,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说完正准备起身时又坐了回来,嘴中说道:“不行,我叫胡汉子和几位兄弟来堂里找我了,先跟他们了解下具体情况。” 从廊道走来三位汉子,步履匆忙,以极快的速度到达聚义堂之内,见二位当家的坐在堂内,迅速拜道:“三哥,二先生。” 三人一声,很是整齐。 帮里的规矩,长幼尊卑,这一拜,拜的是敬意。于三哥受了这一拜说道:“三位兄弟起来吧。” 于老三问着下手一位汉子道:“胡汉子,是你叫我去的,说说当时的情况。” 胡汉子上前一步,说道:“三哥,当时我见帮里的兄弟都围在那里便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一听,说是帮里有几位兄弟死了,想到近来的局势就去通知了您。” 于老三将目光投向另外两人,问道:“你们是最先去的?” 两人上前一步,“是的,三哥。” “说说吧,怎么回事?” 两人 对视一眼,犹豫再三,其中一人说道:“三哥,当时我们两兄弟刚好去那条街,然后见律法司的人包围那里,又听有人叫道,说‘海河帮死人了’。我兄弟二人皆是海河帮之人,海河帮的兄弟死了,我们没道理坐视不管。我上前与律法司的人问了问,律法司的人说确实死了几位海河帮的人。我留在了原地,由他去通知海河帮的其他兄弟。接下的事三哥都知晓了。” 于老三手放在桌上,拇指与中指不断互搓,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这两人的话都没问题,起码他找不到毛病。 “你们去时律法司的人已经包围那里了吗?” “是的,三哥。我们二人去的时候,律法司的人包围那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那说‘海河帮死人了’的人是他们在议论,还是?” “回三哥,是有人在叫喊。” 这句话让于老三瞳孔一缩,他看向二先生。二先生轻微地递过一个眼神。 于老三在问:“叫的人你们看清是谁了吗?” “三哥,当时人多,我们只听有人在人群里叫喊,并不知具体是谁。” 二先生放下手中典籍,挥挥手说道:“好了,没你们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三人听二先生开口,朝二先生一拜,也朝于老三一拜,遂退离聚义堂。 “二哥,这事……” 二先生摆摆手,“老三,你先下去把刚才做的决定安排下去,其他容我再想想。对了,查到那人后先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我做决定。” “这……好吧。” 于老三略作犹豫,他有些不放心二先生。不过论能力他是比不过二先生的,所以只好应是。 二先生没有看书,他看着堂内的天花板怔怔入神。 …… 春风客栈的夜晚不怎么热闹,酒客有几位,不多。过往的行脚商人在白天就已经累坏了,这个时候是不会出去喝酒的,他们巴不得把一晚当两晚休息,哪有时间喝酒!即便喝酒也不在这喝,名川城的红柳街,哪家的酒不比春风客栈的香。香,就够了,至于醇不醇的,大晚上谁在乎? 陈文衫盘坐在床,双手掐诀,紧守本心。他的双手之间灵气聚集着散发光芒,丝丝灵气由掌心流入体内,经行脉络,汇集在丹府之内。 陈文衫先前服了一颗聚气丹,他的丹府内气旋由于聚气丹所带来的灵气快速增长,很快便增大到了整个丹府的大小。陈文衫感觉脉络胀痛,又被撑开的感觉,最主要的是丹府的感觉,让他如刀绞般难受。神经的刺痛让他的额头流下汗水,紧抿嘴唇,原本红润的唇色变为苍白。 陈文衫的嘴中唅有一颗增旋散,这是在气旋增大到整个丹府时使用的,即炼气境破阶时所用。陈文衫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一口咬碎增旋散将它吞了下去。一股热流从喉间流入,温暖全身。当热流到达丹府时,热流与气旋碰撞融合,整个过程产生的力量不断试着撕裂丹府的府壁。陈文衫闷哼一声,咬紧牙龈。 姚九将一只手搭 在陈文衫的背上,引入仙灵之气,调和着两股力量。 气旋慢慢从中间分开,完全分开口,又开始不断缩小。整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很长。这也对陈文衫的意志力是一种考验,他心里对那些说吃丹药就跟吃糖豆似的人很是不耻,他娘的你家吃糖豆吃到额头冒汗腹部疼痛啊!这哪是吃糖豆,这是在要人命! 姚九是不知道,他没有读别人心思的能力,如果能,这个时候姚九肯定要敲陈文衫一个脑瓜崩子。破阶的时候,你还敢分神,还想着把丹药当糖豆吃? 两股气旋分居在丹府左右,朝同一个方向旋转。三纹丹的药效比一般的丹要好很多,从陈文衫丹府内原比原来一个气旋更大的两个气旋这一点便能看出来。多余的药力都被吸收壮大两个气旋。 陈文衫突破后感觉自己全身毛孔都极为舒坦,忽略破阶时的疼痛,陈文衫很享受这种感觉。 陈文衫睁开眼睛,捏了捏自己的双手,力量感充足,“师父,我到炼气二阶了。” 姚九点点头,说道:“还不错,只是浪费了两颗好丹药。” 陈文衫脸色垮了下来,刚突破就被打击一道,这师父还真是称职。 “好了,既然突破了,你就好好体会一下,为师就先回房歇息了。” “好的,师父。” 陈文衫将姚九送到门外,笑嘻嘻道:“师父慢走。” 姚九转身撇了陈文一眼就回了自己房间。陈文衫关上门,嘻嘻哈哈地上了床,然后活蹦乱跳。 又近了一步。 陈文衫终究只是个孩子,年岁并不大,无论经历了多少,内心深处还是带着些孩子的天性。也许时间会渐渐磨去这种天性,也许未来陈文衫会是一位城府深厚,深韵世事的大修士。搅动风云什么的只是不在话下。 …… 清晨的光明从东边起来,每日都如此。陈文衫起床揉了揉眼睛,昨晚兴奋了一夜,精神头不是很好。用一把凉水冲脸,提一提自己的精神后,陈文衫便出了门。 陈文衫今日穿的极为讲究,他将昨日的银两收在纳戒之中,吃一堑,长一智。破布口袋被他放在了房间里,里面还装着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两。 春风客栈在城西,红柳街则在城南,距离并不远。但陈文衫去马车坊里租了辆马车,好的,贵的那种。马车坊还附送了一位马夫,马夫驾驭着马车特意回到春风客栈一趟,然后从春风客栈驶向红柳街。 红柳街,街如其名,花红柳绿,春风宵短。 红柳街的红字便是红杏楼的红字,陈文衫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他让马夫绕着红柳街转了一圈然后才在红杏楼前面停下。 陈文衫将手中的七刺云扇“哗”的一声打开,摇着扇子就下了马车。 红杏楼门前的小厮是位有眼力见的人,他看到陈文衫马车的样式,看到陈文衫的穿着打扮,他知道这是位贵客。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四十九章 嚣张且不要命 红杏楼的小厮抖擞精神,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过来。红杏楼早上一般是不会来人的,而昨晚来的在这个点离去的人都会从红杏楼的后门走。一般只有过了正午,来红杏楼的客人才会逐渐增多。 陈文衫站在马车前,手中折扇轻摆,“红杏楼!” 嘴角抹起弧度,陈文衫潇洒地合上扇子,甩手扔给马夫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说道:“去,买茶喝。” 马夫伸手抓住银子,嘴角咧不住地开心,对着陈文衫道了一句:“多谢公子。” 吆喝马儿一声,马夫驾着马车暂时离开了红杏楼。他与陈文衫有约定,当夜幕降临之时在来红杏楼门前接他。 门前的小厮这个时候更加确认了陈文衫“贵客”的身份,用手胡乱地抹了两把脸,将手在衣襟上反复擦几遍,讨好地上前迎着陈文衫,“这位爷里面请。” 陈文衫温和一笑,跟着小厮的步子走在小厮后面。小厮弯腰走在前面,穿过一条小过道后步入大堂。小厮领着陈文衫到堂口时直起身子扯着嗓子朝里喊道:“贵客到。” 转头笑着望着陈文衫,陈文衫知道他的意思,翻手弄出一枚碎银子扔给小厮,“气势不足,在喊!” 陈文衫翻手这个动作让小厮眼前一亮,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陈文衫的指间,快速收回自己的目光后,小厮将银子捏在手里,用敬仰的语气说道:“好的,爷。” 他大踏步上前,挺着胸膛作一个鼓气状,随后大叫两声:“贵客到!” “贵客到~” 最后一声他故意拉长调子,整个红杏楼都是小厮的回声。三秒过后,红杏楼里鸡飞狗跳,昨夜激战已久的人们被这两声“天外之声”惊醒。掀被子的掀被子,穿裤子的穿裤子,有几个窗口扔下几只臭鞋朝小厮砸去,小厮很灵巧地避开了。 见反应的差不多,陈文衫从后面越上来拿起小厮的手,在小厮的手心放下一枚白灿灿的银子,“不错,不错,中气十足。” 小厮小心地收好银子,点头哈腰地说道:“谢过这位爷。” 陈文衫用扇打着手心,紧一步慢一步站在大堂中心,右手转动扇柄,就在那等着。 小厮退出去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这位爷好伺候,而且身份必定尊贵,虽然弄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从来也不是他想的事。 不少窗口探出脑袋,冲着大堂喝骂道:“是他娘的谁?坏了老子的美梦!” 陈文衫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抽出那把布带裹好的柴刀,选了个最膀大腰粗的汉子的窗口直接扔过去。刀身与布带一起插在墙上,汉子双眼看着那把刀,眼睛都成斗鸡眼的样子,微微咽下口口水,我滴妈!现在的人都这么暴躁的吗? 陈文衫身上不缺杀气,他望着那汉子,身上的杀气受他的影响笼罩在汉子身上。陈文衫现在还无法掌控杀气,这个方法是姚九教他的,是直观地去用杀气影响一个人的方法。 那汉子的皮肤冒起不少鸡皮疙瘩,他的心里散发出寒意:娘的!杀气!这汉子也是个狠人,一只手握在柴刀上,用力一拔,刀身进去太深,汉子这一拔竟是没有拔出。汉子那两道凶眉一皱,索性不去拔那刀,直接从楼上跳下来。汉子练过几年武,在武道上有些建树,从二楼越下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他握手成拳,望着陈文衫,说道:“小子,可以啊!你这是看我软,好捏不成!” 陈文衫一摊双手,无奈道:“怎么会,我就单纯看你不顺眼。这红杏楼如此高雅之地,怎么会有你这种粗汉子?” 汉子不愿 多说废话,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上手一拳直接抡向陈文衫的脸,实不相瞒,他也看陈文衫这个小白脸不顺眼。 陈文衫小退半步,手中扇子打向汉子抡过的手,将汉子的拳头转了过方向,借势侧身躲过汉子的拳头。 陈文衫的纳戒在右手,刚才他重新用右手握住了扇子,所以打向汉子的手也是右手。这汉子看似五大三粗,实则心细如发,他看到了陈文衫手上闪光的纳戒。 这一拳一扇过后两人都往后退去,汉子看着头顶的那把刀,这种刀的形状倒是古怪。随后转着自己的心思,眼睛里有莫名的东西一闪而过。 陈文衫不上前继续也不做声,就看着汉子,那目光带着些许挑衅与嘲讽。 这个时候,一位妇人从二楼跑下来,过程中还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扣好自己的衣服。 “两位爷,这是做什么?”她站在两人的一边,没敢靠得太近,赔笑卖好道:“两位爷消消气,有什么事大家好生商量,这么闹起来,大家面子都不好过。” 汉子收回拳头,他知道陈文衫是修炼之人,后天境的修武者想要打赢炼气境的修炼之人是有难度的。 这世上除了修界的三种流派外,世俗中还有武道的存在。大致是殊途同归的,都是为了追求大道,追求长生。修武者的前两境是后天与先天。名称不同,后天境可与炼气境交手,但炼气境可杀先天境。武道孱弱,在未入三花境之前,一直无法与修道之人媲美,修武者以武入道进入三花境界,这个时候武道之人才能与修界各门派之人相提并论。而且武道进阶更为困难,历史上以武入道者少之又少,这算是天道留下的一丝希望,一丝给没有修仙根骨之人的希望。 明白这点,汉子就坡下驴,对着陈文衫抱拳道:“既然夏鸨母都这么说了,今日我便先道个歉,是在下鲁莽了。” 陈文衫也不多言,只是挑了个位置坐下。 汉子见到陈文衫是这种反应也未介意,对着夏鸨母点一点头后就离开,离开之前又抬头看向楼上的那把刀,不着痕迹地冷哼一声…… 楼上的人看没有热闹可看都缩回了头去。 夏鸨母将汉子送出门口,吩咐小厮派人打扫大堂。 夏鸨母此时站在陈文衫的位置傍边说道:“这位爷需要点什么?” 陈文衫品着茗香,微撇妇人,开口笑道:“来你这红杏楼,你说我能做什么?难不成跟你花前月下吗?” 夏鸨母掩嘴轻笑,“明白了,这位爷稍等。” 陈文衫趁着夏鸨母下去这段时间,小幅度地揉着自己胸口,“娘的,下手还挺狠,要不是昨日突破到炼气二阶,今天得躺在这。果然,嚣张的贵公子不好装啊!” 这边陈文衫的感叹刚结束,夏鸨母就带着好几位姑娘走了过来。不得不说公杏楼的姑娘数量挺多,质量也不差。那一位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陈文衫眼前,个个搔首弄姿。 陈文衫淡微地扫了一眼,说了一个字:“换。” 夏鸨母赶着这些姑娘退了下去,不多时又换了新的一批上来。 “换!” …… “换!” …… “再换!” 不知道换了几次,夏鸨母累得不轻,她对着陈文衫哀求道:“这位爷,你到底想要那种类型的姑娘,这整个红杏楼的姑娘我弄上来个遍了,连昨晚接客的都没放过。实在是没了!” 陈文衫手中出现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既然红杏楼没我要的姑娘,我可就走 了!” 夏鸨母眼睛都看直了,他拦着陈文衫说道:“哎,公子别走啊!我们红杏楼的酒也是极为好喝的,您先喝会酒,姑娘肯定会有的,您别急啊!不都说了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文衫又坐了回来,他将钱袋子收好,说道:“好,那我在等会。” 夏鸨母转动眼珠子,朝着陈文衫笑一笑,跑上二楼的一间房子里去…… 房里坐着位姑娘,夏鸨母一进来就苦着老脸,对着那位姑娘说道:“女儿啊,你可要救救我啊!” 那故娘长得端正,姿态得体,柳叶眉加着杏眼,未有过多的粉饰,清清淡淡,但是看得久了会发现这位姑娘极好看。 红杏楼的梦儿姑娘,红杏楼的头牌,卖艺不卖身。 梦儿姑娘手中拿着一块丝绸制的手帕,手中捻着根纤细的银针,各色的丝线放在一边。每个动作都充斥着温柔,大家之风,秀色可餐。 “哎呦,女儿啊,我求求你,你就别绣了。我这都火烧眉毛了。” 梦儿姑娘放下银针和绣帕,看着夏鸨母说道:“出什么事了,妈妈如此着急?” 夏鸨母拉着梦儿姑娘往房外走去,“你先跟我来,今天来了位贵客,其他姑娘都不能让他满意。我这不就想到你了吗?我就不信梦儿出马还怕那人不满意!” 梦儿姑娘挣脱夏鸨母的手,努着嘴说道:“妈妈,我不接客的。而且我下去了,一会小公子来了怎么办?” 夏鸨母听到小公子三个字,双脚再也迈不动了,哀叹一声捶打着墙壁,哭道:“哎呦,我怎么那么苦啊?那可是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 “实在不行,只有老将出马了。亏得我这几年注重保养,风韵犹存。等我稍微打扮下,去迷死那个小混蛋。” 她自怜自爱地臭美,一傍的梦儿姑娘轻轻一笑,犹如春风拂面,让人沉醉其中,好看! “妈妈说的是,妈妈要是打扮打扮准比梦儿好看!” 夏鸨母用手拢着发丝,做了个妩媚的动作,对着梦儿姑娘眨眼,“还是梦儿会说话。等着,我这就去把那小混蛋手中的银子拿过来!” …… 夏鸨母打扮着花枝招展的,扭着那丰腴的身姿走到陈文衫前面。 “这位爷,可对小女子满意?” 陈文衫的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大,嘴角涎下还未吞下的茶水,整个人的状态如同一个痴呆儿。 反应过来的陈文衫,擦把嘴角,憋着笑说道:“老鸨,没发现你还长得不赖啊!真是老当……益壮啊!” 憋了半天,陈文衫用了个不伦不类的成语来形容此时的夏鸨母,他觉得看久了,自己的眼睛都会有阵阵刺痛感,实属有点辣眼! “这么说,这位爷是喜欢小女子咯!” 夏鸨母作势欲坐到陈文衫的腿上,陈文衫让了让,夏鸨母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她起来揉自己发疼的屁股,说道:“这位爷……” 陈文衫收回性子,阴沉着脸打断夏鸨母的话,“怎么,老鸨还想老牛吃嫩草?” 夏鸨母一惊,说道:“哎呦,这位爷,不是红杏楼没姑娘啊,实在是那位姑娘不肯见你啊!” 陈文衫好奇地问道:“谁?” 夏鸨母迟疑半天,最后从嘴里说出四个字:“梦儿姑娘!” 红杏楼的门口传来一辆马车的嘶鸣声,一位贵公子站在堂口叫道:“是那个不要命的,跟我抢梦儿姑娘!”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一) 名川城的大小街道,昨天死胡同的案子不胫而走,上到九十老太,下至七岁孩童都知道这条事,都知道海河帮的人被人杀了。听说是惨死,听说是作恶,听说是有人故意为之,就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出现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这些版本都有个共同点,直指海河帮,几乎是戳着海河帮的脊梁骨在说事。 于老三在江河湖海那座大宅子里大发雷霆,能摔的,不能摔的,全摔了。二先生今日不在帮里,没人拦得住他,几位海河帮的其他高层都只能在躲在一边,说着些没营养的话。什么“三哥息怒啊”之类的话,干瘪瘪的,本就一肚子火的于老三更气,这种让人听之如同嚼蜡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于老三把东西摔得差不多了,挑了个完好的太师椅坐下,手扶着额头,闷闷说道:“这才多久时间,就隔了个夜,整个城里都是关于这件事的传闻,可恶!” 揪了半天的头发,于老三越想越气,站起来拿起坐下的太师椅就准备砸下去。 “三哥!”下面的人急忙叫道,于老三凶狠的眼神落在那人身上,那人小心翼翼地指着太师椅,伸出一根手指继续说道:“这是最后一个完好的了,在砸的话,您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于老三不甘心地放下太师椅,愤愤地坐了回去,“去搬几个上好的椅子过来。” “是。”下面的人抱拳离开。 “三哥,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于老三下手的一人说道。 于老三揉了揉鼻间,没好气地说道:“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这件事情已成定局,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查到事情的缘由和杀我们海河帮兄弟的人。” “三哥,能派得人都派出去了,兄弟们心里都憋了口气,料想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 于老三嗯了一声旋即说道:“二哥呢?” “二先生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没让我们跟着。” “奇怪,二哥会去哪呢!” 这个节骨眼上,本应最焦头烂额的人二先生反倒成了最悠闲的一个,这一点让于老三有些困惑。 廊道里去搬椅子的人一手一个提溜着,用极快的步伐跑了进来,放下椅子后那人站到于老三面前抱拳说道:“三哥,有位兄弟求见!” 于老三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问道:“何事?” “说是可能遇见了杀我们海河帮之人的人!” 于老三眉头舒展,面色有些喜悦,站起身子说道:“还不快让他进来!” “是。” 那人下去领着一人来到聚义堂内,领进来后那人退到一边,领进来的人恭敬地对着于老三一拜。 “无需多礼,快将你所知道的说出来。” “是。”略作停顿,那人继续说道:“今日属下在红杏楼见到一人,背上背着把样式古怪的刀。此人太过嚣张,竟命红杏楼的小厮使劲叫喊,不仅如此,他还把刀插在属下的窗口旁。属下气不过,便与他在红杏楼内大打出手,打斗中属下知道他是个修炼之人,在配合上他的刀,属下觉得八九不离十。” 于老三分析着他的话,问道:“你与他交过手?那人实 力如何?” “就过了一招,凭属下的直观感觉,属下应该打不过他。” “长什么样子?” “是个少年,模样倒是清秀。” “少年?” “看他那做派,属下猜测应该是哪家的顽固子弟。”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后,于老三陷入沉思,他的右手食指抵着嘴唇,整个头向一旁倾斜。 于老三嘴巴上下翕动,轻声念道:“修炼之人,少年,顽固子弟。” 啧啧两声后,他猛然起身,对着下面的人说道:“带我去见见那个少年!” 那人抱拳称是,快步地低首走在前面,出了江河湖海这座大宅院后直奔红杏楼。 于老三跟在他后面,剩下的人跟在于老三后面。 …… 二先生此时站在春风客栈外,他来见一个人,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来,甚至连于老三也没叫。 名川城内的平头百姓知道海河帮有二先生这个人,却没见过二先生,这一路上二先生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二先生看着三层楼的春风客栈,踌躇了一会,最后踏了进去。 姚九还是在大酒堂内喝着酒,旁若无人。 二先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在大酒堂内四处看了看,随后径直坐到姚九的对面。 二先生坐的端正,目光看着姚九说道:“老先生喝酒?” 姚九抬起眼帘,醉眼迷离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喝酒。” 二先生伸手招来小厮,说道:“上酒。” 小厮看了看姚九,又看了看二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 二先生望着愣神的小厮,加重语气再次说道:“上酒!” 小厮反应过来,哦哦地不住点头,说道:“马上来,马上来。”随后快步离开这张桌子。 姚九猛饮两口酒,抹了一把嘴角,坐在凳子上摇摇欲坠。 二先生说道:“老先生倒是有闲情逸致。” 姚九呵呵一笑,说道:“你不也挺闲吗?” 说完指着春风客栈的大门口,又说道:“这不又来一个闲人嘛!” 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壶酒。 姚九指着的手指点了点,看着二先生说道:“他可比你懂事,知道自己带两壶好酒。” 小厮这个时候上来放了两壶酒便退了下去,二先生将酒壶打开,翻开杯子为自己倒了杯酒,说道:“老先生见谅,玉寒平日里并不饮酒。” 姚九收回手指,笑着看二先生说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啊!” 二先生喝下那口酒,闭着眼抿嘴唇,回味了会后说道:“既然我能找到老先生,他自然也能找到老先生,我有什么可意外的!” 姚九摇着头,半醉着眼看向远处,说道:“来得倒是挺齐啊!这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男人!哈,有什么好聊的?” 从门口慢慢走来的身影总算到了这张桌子,身影对着姚九微微一拜,找个凳子就坐了下来。 坐下的身影自顾自地打开自己带的酒,给姚九倒了一杯,又给二先生倒了一杯,说道:“两位尝尝我带的酒,可否入两位的法眼!” 姚九眼睛斜看了一眼人影,然后拿起酒杯一个仰身喝了下去。 “前辈好酒量!” 姚九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说道:“酒不错。” 二先生将酒杯掩在衣袖下,也是一个仰头喝了下去,放下酒杯,二先生用衣袖擦擦嘴角,说道:“好酒。” “二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春风客栈?” “城主大人今天又为何有空来春风客栈呢?” 说完这两句话,两人相视一眼均是大笑起来。 姚九摇摇头,用指尖敲打着桌面,节奏鲜明,犹如烈马撒缰,四蹄强健地奔驰。 “两位今日来找我一个糟老头子,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老先生哪里话?若老先生是糟老头子,那我们这些后生岂不是什么都不是!” 二先生对姚九的自称颇有微词,即便姚九现在的形象确实是一个糟老头。 “前辈,二先生说得没错,您在我们面前自称糟老头子,是谦虚得有些过分!” 姚九眼中含着莫名的意味看着两人,轻挑眼皮,说道:“说吧,来这所为何事?” 二先生饮酒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袖子里的手青筋微露,随即将酒杯放了回去,“老先生多虑了,今日我只是来找您喝酒的。” 云立手撑着下颚,整个脑袋耷拉在手上,“前辈,我与二先生的目的相同,二先生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 二人皆不提来意,很简单,因为现在是三人在场。二先生不是傻子,云立也不是,这个时候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任何与“酒”无关的话题。 姚九乐得如此,装傻充愣这种事他也会,“哈哈,真有意思?两个有意思的后生,既然今日有人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喝酒,那我们就不醉不归!” “好,老先生喝!” “前辈请!” 春风客栈的大酒堂进入了一天当中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 与春风客栈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红杏楼此时的画面。 红杏楼门前的小公子与陈文衫对视许久,开口问道:“你是谁?” 陈文衫打开云扇说道:“我是谁重要吗?” 这个回答明显是小公子没想到的,他又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文衫看着小公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看一个傻子的眼神,“你是谁,关我什么事!” 小公子神色一厉,小公子身后的护卫上前喝道:“大胆!” “大胆的是你吧。我与你主子说话,到了让你插嘴的份吗?” 陈文衫很厌恶这样的场景,很厌恶这样的人。 护卫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缓慢地抽出,出鞘两寸有余时,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 小公子回头瞪了他一眼,护卫收刀退了回去。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一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二) 小公子一眼瞪退自己的护卫,背起双手眼睛一直看着陈文衫,直到他坐在了陈文衫对面,依旧盯着陈文衫。 “你要梦儿姑娘?” 陈文衫同样用眼神回敬着小公子,说道:“之前不想要,现在我倒想瞧瞧这个梦儿姑娘,也许她正如我心意呢!” 小公子双拳蓦然攥紧,又缓缓松开,“你今日是来针对我的?” 陈文衫微微一笑,嘲讽地说道:“你是谁?有资格让我针对?” “城主府云安!” “我爹,名川城城主云立!” 两句话分开来讲,语速缓慢,语气郑重。 陈文衫眼角细微地跳了跳,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这么说你是城主的儿子,名川城的小公子?” “正是!” 陈文衫望着云安,嘴角扬起一抹不羁地弧度,说道:“那又与我何干?” “我林落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凭何拦我?” 陈文衫特意将七刺云扇打开,在云立面前晃了晃,好坐实他仙人城梦泽商行林大公子的身份。 “七刺云扇?!” 云安是城主的儿子,不可能连一点见识都没有,这七刺云扇他是认识的。 “即便是梦泽商行林家的林落又如何?在这名川城,在我面前,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趴着。” 陈文衫合上扇子,手腕向下用扇尖顶着桌面伸过头拉进两人的对视距离说道:“是吗?我倒很想试试!” 云安身后的四位护卫将刀彻底抽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陈文衫。 夏鸨母在旁边急地团团转,这刚闹下来一波,眼瞅着又有一波,我红杏楼今日是冲了黄历不成。不行,送走这几位爷就关门,今天红杏楼不宜开张。 云立右手朝后一压,止住了四位护卫,他对着夏鸨母说道:“去请梦儿姑娘!” 夏鸨母瞬间眼前一亮,急忙跑上二楼,去请梦儿姑娘。 陈文衫一屁股坐了回去,一只脚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脚悬在半空,侧躺着看着云立。 云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在陈文衫的注视下喝了起来。 斯文有讲究,与陈文衫形成对立不同的面。 楼上没什么动静,夏鸨母在梦儿姑娘的房间里。 “女儿啊,你可得救救我这条老命啊!” 夏鸨母拉着梦儿姑娘的手,面色焦急。 梦儿姑娘被夏鸨母这一上一下的,搞得有点懵,困惑地问道:“妈妈,这……又怎么了?” 梦儿姑娘一向不在意外面的一切,她的房间在二楼的一角,比较偏,所以楼下的动情听得不是很清。加之她性格很安静,即便陈文衫刚刚在外面与人动了手,她也还是在房间中安静地刺绣。 夏鸨母指着楼下说道:“你是不知道啊,小公子来了,还跟下面那位爷闹起来了。说什么,那位爷是梦泽商行林家的林公子,要跟小公子抢你!” 梦儿姑娘用纤细的手指指着自己,问道:“抢我?抢我干吗?” “还能干吗?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你说抢你干吗?” 夏鸨母继续说道:“女儿啊,你下去看看吧!你下去充当中间人劝劝也好啊,千万别让他们在打起来了。” 梦儿姑娘噘着嘴想了想说道:“好吧,我下去看看。不过,我估计我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梦儿只是一位青楼女子,何德何能劝住两位身世尊贵的公子。” 夏鸨母对梦儿姑娘有着迷一样的自信,推着梦儿姑娘说道:“你行的,这件事大半原因在你,只要你下去他们肯定打不起来。” 夏鸨母看出了这件事 的由,没看出这件事的根。 到门口时,夏鸨母又特意地帮梦儿姑娘顺了顺衣服,头饰,吊坠,褶皱,她都一一检查。 “好了,走吧。”夏鸨母在梦儿姑娘背后轻声说道。 梦儿姑娘微微点头,双手拉门,步入外面的世界。 楼下的两人王八看绿豆已经有半天了,从夏鸨母上楼开始,两人就没看过别的地方。 楼上传来开门声,两人同时往楼上看,从门缝中走出一位姑娘,弱柳扶风,那眉眼之间的秀色浑然天成,如润玉翠色没有丝毫瑕疵,初见只是醉于她的颜色,再一眼仿若陷入春风,柔和温丽,再也难以移开目光。 小公子看到她时,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这是他常来红杏楼的原因,因为红杏楼有梦儿姑娘。 陈文衫扇子掉落在地,整个人像被雷击一般,下巴没有掉落,只是整个人呆滞在原地。仔细看去那双眼之间竟是含着泪水。 他四指指尖死死扣入掌心,扣入掌心的肉里,他在努力克制自己,闭上双眼泪水均匀地分布在瞳孔之间,使得双眼只是看上去有些发亮,没显露出泪眼的痕迹。 他将腿从椅子的扶手上放下,用几分嚣张的语气说道:“手有点麻,扇子掉了,要不云公子帮我捡捡!” 云立猛得看向陈文衫,说道:“林公子未免有些过分了。我捡,你能受得起吗?” 陈文衫撇撇嘴,说道:“不捡算了。”随后弯腰去捡七刺云扇。 陈文衫本就没指望云立去捡,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掩饰而已,好让云立觉得他是为了落云立的面子故意掉得扇子,他很小心,性格使然。 云立脸色阴沉,他不明白陈文衫为何针对他,总之他对陈文衫没有什么好印象。 梦儿姑娘与夏鸨母二人行至二人跟前,梦儿姑娘盈盈一礼,开口说道:“梦儿见过两位公子。” 云立伸手上抬,说道:“梦儿姑娘不必多礼。” 又对左右吩咐道:“给梦儿姑娘看座。” 护卫上前为梦儿姑娘拉出一把椅子,请梦儿姑娘坐了上去。 陈文衫低头把玩着扇子对这一切爱答不理,只是他偶尔用指甲抠扇骨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内心。 梦儿姑娘轻声唤着陈文衫,“这位公子,可否告诉梦儿你的名字?” 陈文衫的眼睛看着很清澈,起码现在,他将眼睛看向梦儿姑娘,说道:“林落。” 声音带着潜藏极深的沙哑,又有些许正式与隆重,就像沙洲里绿洲上的风声。 梦儿姑娘被那双眼睛迷住了,随后嘴角微起,露出如玉的皓齿,说道:“公子的名字真有意境。” 陈文衫看着梦儿姑娘那张脸,说道:“姑娘,长得很像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公子说笑了,有幸与公子相识的人长得相似,是梦儿的福气。” 云立咳嗽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随后他戏谑地看向陈文衫,说道:“我说,林公子这招未免有些太过老套了吧!” 陈文衫说道:“我与你很熟吗?你这种语气出去是要挨揍的!” “你……” 云立一时之间为之气结,这货就是完完全全的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梦儿姑娘在一傍掩嘴轻笑,开口劝道:“两位公子今日来到红杏楼,便是红杏楼的客人。梦儿希望两位公子都能在红杏楼玩得开心,切莫为了一时之气,坏了两位公子的兴致。” 云立笑着说道:“梦儿姑娘说得极是,本公子不与某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人计较。” 说完凶狠地瞪了一眼陈文衫,稳重的男子能够从容应对许多事情,独独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失了方寸,云立不会例外,陈文衫也是。在梦儿姑娘面 前,这二人跟两个斗气的孩子,没有两样。 “哦,小公子说说,是谁不登大雅之堂啊!” 红杏楼门前传来粗犷的大嗓门,一群汉子鱼跃而入,带头的正是海河帮的三当家——于三哥。 夏鸨母心里咯噔一下,耳附着对梦儿姑娘说了几句话,慌忙退了下去。 于老三走的过程中,抬头看向二楼,二楼一个窗口旁插着的刀让他的脚步略微缓了缓。 陈文衫端起茶水,杯口与嘴唇成一条直线,借着杯子的遮挡,细声说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还没准备呢!” 梦儿姑娘起身朝于老三施了一礼,便站在一旁,将位置让与于老三,习惯之下,他站到了右边,右边坐着的是陈文衫。 于老三朝梦儿姑娘点点头,随后大跨步坐了下来,示意身后的一群兄弟不要离得太近,打扰到他们。 云立身后的四位护卫谨慎地盯着眼前一群人,稍有不对便会悍然出手。云立没那么紧张,他知道于老三不可能动他,真要动也不会在这里。 云立对着梦儿姑娘说道:“梦儿姑娘,到我这边来。” 梦儿姑娘看了看几人,正准备挪身过去时,陈文衫一把抓住他的手,“别走,就在这里。” 梦儿姑娘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留在了陈文衫旁边。 云立咬了咬牙,冷冷哼了一声。 于老三大笑,说道:“到底是年轻啊!” 云立看向于老三说道:“三哥今日带着这么多人来红杏楼,不可能单纯是来找姑娘的吧!这么多人怕是包下整个红杏楼啊!” “自然不是,于某今日前来是来找这位小哥喝茶的。” 于老三端起茶杯,在半空中朝陈文衫举杯。 陈文衫看向那茶杯,准备端起自己的茶杯去迎,却无论如何都端不起来,似有股力量压住陈文衫要抬起的那只手。他神色不变,抓着梦儿姑娘的那只手紧紧捏住,这是在用力的前兆。梦儿姑娘紧紧抿着嘴,看向陈文衫,陈文衫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左手放松,却不想梦儿姑娘看出了陈文衫现在的状态,反手捏住陈文衫的手。陈文衫咬着牙,猛然握着梦儿姑娘的手,越来越用力,梦儿姑娘低下头,那手都开始泛红了。 陈文衫此时感觉自己身上被万道山峰所压,不仅是手,连身子都在缓缓弯曲。 “怎么,小哥是不给我面子不成?” 小公子看着两人,目光凝重,这两人现在的状态极为怪异,他没有去插话,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 陈文衫低着脑袋,眼白逐渐变为猩红,那发丝从发梢处有变白的迹象,整个人身上泛起血伐之意。梦儿姑娘有些心惊胆颤,索性闭上眼睛。 于老三皱起眉头,捏着茶杯的手再加几分力气。 陈文衫发出沙哑的笑声,一点一点将茶杯抬了起来。发丝全白,眼内也全部转为猩红。 “请!” 兽吼般低沉的声音从陈文衫的喉间发出,于老三看着陈文衫的状态,嘴中说道:“秘法?!” 沉默着向着陈文衫碰杯,喝下茶,收回了之前施加在陈文衫身上的压力。 陈文衫身子一松,但状态仍未改变回来,身上的血伐之意也越来越重。 春风客栈的三人俱是脸色一变,二先生与城主对视一眼,都站起来起身准备告辞。 姚九沉着脸色,喝道:“去哪,都给我坐下!” 二先生与城主被压了回去,时空静止在此处,春风客栈的三层小楼晃了晃,四周的人都静止不动。 这不是什么大手段,但难度很高,不同于菲娘的静止人体,这里连气流都被静止。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二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三) 山河长,山河短。 故人有梦山河乡。 城上雪,城上月。 城内有宝睡得好。 玉炉香,火炉暖。 宝儿乖乖莫哭闹。 鲲遨四海追长生, 鹏徙千里寻大道。 吾家宝儿过九衢, 吾家宝儿出天门。 宝儿乖,宝儿乖…… 一段悠扬的旋律飘荡在红杏楼上空,梦儿姑娘缓缓吟唱,朱唇皓齿轻启,整个红杏楼都陶醉在旋律之中。 陈文衫紧抓着梦儿姑娘的手,面目狰狞,瞪大的猩红目中留下两行清泪,由眼角滑落,“你……你到底是谁?” 胸膛的无名符文应和着那段旋律闪着微光,陈文衫的发丝一点点变回原来的颜色,眼睛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陈文衫整个人的气质从杀伐冷血变为了落魄乞丐,又从落魄乞丐变为了儒雅书生,最后变为了顽固子弟。三次变化,就像三个不同的人,偏偏连接得天衣无缝,没有让人觉得怪异。 陈文衫此时已经清醒过来,心中思考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最后他自认为很潇洒地抬起头,甩了甩长发说道:“不好意思,各位,家中秘术,第一次使用难免生疏,让各位受惊了。” 于老三看着陈文衫许久,突然又对着梦儿姑娘说道:“梦儿姑娘的歌喉果然不愧是名川城一绝。” 梦儿姑娘俏然一笑,说道:“梦儿献丑,让三哥见笑了。” 于老三摆摆手,示意梦儿姑娘不必如此谦虚,梦儿略作回应便看向陈文衫,“林公子……” 陈文衫佯装不知,依旧梳理自己的头发。 云立愤怒的声音传了过来,“姓林的,你是不是该放开手了!” 陈文衫假装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地说道:“哦哦,嗨,我说呢,怎么手里就跟握了块玉似的,对不住,对不住。” 梦儿姑娘微微脸红,抽回手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陈文衫看向梦儿姑娘,眼神中饱含着复杂的思绪,他心中有很多疑惑,这个场合只能深深地压在心里。 “小子,楼上那把刀可是你的?”于老三瓮声瓮气地问道。 陈文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既然三哥早就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那我海河帮的兄弟可是你杀的?” 于老三这句话,是用很阴沉的语调说的。 陈文衫沉默了一会,说道:“是。” 云立瞳孔微微一缩,原来昨日杀海河帮的人是眼前的这位“林落”,他想看看这次于老三是如何处置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林落”应该算是半个朋友,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当然如果不算上梦儿姑娘的话,他“林落”应该算是云立的一个朋友。 梦儿姑娘也是有些惊讶,但她无权干涉这件事情,他只是位青楼女子,即便卖艺不卖身,即便在名川城中小有名气。 于老三手中的茶杯穆然粉碎,“好,好得很啊。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陈文衫微微一笑,说道:“三哥要什么解释?只要三哥想听,一百个我都能给你说出来。” 于老三思量片刻, 望着眼前这位神秘的少年,眼底逐渐深邃,似想用目光来看透这位少年的一切。即便面对他这位名川城第一大帮海河帮的三当家,这位少年依旧有恃无恐。他绝对不是没脑子的人,是假装,还是真的有倚仗?这个判断命题让于老三犹豫不决,这个时间段,一步错,步步错,哪怕是差以毫厘,结果都会大不相同。 几人都没有说话,红杏楼就这样安静了下来。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陈文衫手心出现汗渍,他努力保持镇定,不敢露出丝毫差错。这场试炼是有规则的,昨日姚九与他一起定下的。既然是试炼,就要有试炼的样子。 …… 春风客栈的姚九看着眼前无奈的两人,说道:“两位来喝酒,就好好喝,老头子我最不喜欢喝酒还三心二意的人!” 二先生与城主云安各自上前举着杯,二先生先说:“老先生的话,玉寒不敢不听,这一杯酒权当玉寒赔老先生的不是。” 城主云安后说:“前辈教训得是,是晚辈二人大意了,晚辈也敬前辈一杯酒。” 姚九笑眯眯地说道:“这才对嘛!来来,喝酒。” 二先生与城主云安皆是如释重负,这老头修为竟是恐怖到极点,转阴阳之势如此强势,只怕离生死之境不远了。 春风客栈一切恢复如常,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 于老三最后还是没有出手,权衡之后,他带着手下的一群兄弟暂时离开了红杏楼。 红杏楼内的陈文衫,手在桌子底下不断握合又松开,将手心的汗渍蒸发干净,他现在的内心只觉得相当刺激。 陈文衫将手抬起来闻了闻,有些香味,站在陈文衫身后的梦儿姑娘看到陈文衫这个动作,脸色红润起来。 陈文衫对着小公子云安说道:“怎么,小公子还要继续,要不咱俩在唠唠?” 小公子云安看下梦儿姑娘,又看下陈文衫,说道:“你走我便走!” 陈文衫哪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说道:“好啊,那咱俩就一起走。” 小公子云安点点头,说道:“可。” 说罢,俩人加上四位护卫一起出了红杏楼。站在门口的陈文衫又对着梦儿姑娘说道:“梦儿姑娘,如果我家马夫来了,就说我先走了,不必等我。”后面又加了几个无声的口型。 梦儿姑娘看着陈文衫,点点头,后面的口型因为离得太远无法看清,只能辨出两个字“半夜”。 梦儿姑娘脸色发烫,这两个字含义太深了,由不得她不乱想。 夏鸨母看着几人离开,从后面走了出来,说道:“女儿啊,太好了,总算送走这三位了,我得赶紧吩咐下去,今天得关门停业一天。” 说罢,便匆匆跑到后堂,吩咐事宜。 门口的小公子上了马车,对着陈文衫说道:“林公子的马车既然没来,不如坐我的吧!” 陈文衫摇摇头说道:“不了,我这个人闲不住,走着回去就挺好。” 小公子点点头,不在多言,上了马车吩咐阿福离开…… 陈文衫一个人行在街道之上,回忆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那首歌谣,娘亲曾经唱过,梦儿姑娘跟娘亲长得那么像,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难道我有个 姑姑?不应该啊,娘亲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或许只是长得像吧!他对梦儿姑娘没有丝毫亵渎的心理,有的更是崇敬与怀念。崇敬的是梦儿姑娘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品质,怀念的则是自己的娘亲。至于刚才的一切,全是为了作戏给另外两人看的。 他想来半夜问个明白,心里实在是忍不住犯嘀咕。 街角有个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入陈文衫的耳中,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把刀拿走的,算了,半夜一并取回吧。 陈文衫回到春风客栈时,姚九正好一个人在吃饭,他看到陈文衫来了,招招手说道:“乖徒儿,饿了吧?快来吃饭。” 桌上的菜色齐全,什么八宝鸡,狮子头,红烧鱼,各种各样不一而举。 陈文衫的肚子正好饿了,拍拍肚皮说道:“师父,你可真会享受,你徒儿都差点出大事了,你还有心情吃!” 边说边坐了下去,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夹菜。 “能出什么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陈文衫撇撇嘴,继续说道:“师父,我跟你说一个很奇怪的事。” 姚九嘴里嚼着菜,由鼻间嗯了一声。 陈文衫说道:“我在红杏楼见到一位女子,长得很像我娘,而且她还会我娘给小时候的我唱过的歌谣,师父,你说奇不奇怪!” 姚九放下筷子,问道:“竟有此事?” “真的,我没事骗你做什么?” 姚九看着陈文衫,闭上眼,右手掐诀,大拇指在中指拇指四指上不断交换,良久睁开眼睛,微不可察地抹去指尖的一滴血迹,说道:“嗯,那你得好好去问问那位姑娘?不可我想她与你娘亲并无联系,要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难免有长得像的。” 陈文衫嘴中有菜,含糊地说道:“师父,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她与我娘应有五分相似,要不让她当我姐姐好了。” 姚九老眼眯着一笑,宠溺地看着陈文衫说道:“好,依你。” ……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名川城里的月色比之青云山的月色要稍显暗淡。 姚九坐在桌前,掐诀反复推算,最后骤然停住,他神色冷漠地看向天边,目中有着杀意,“无论你们是谁,他既然是我姚九的徒儿,便容不得你们这么算计!” 姚九这次推算的结果如何,陈文衫是不知道的。换句话讲,梦儿姑娘的身份是个谜。这个与陈文衫娘亲长的有五分相似的姑娘从何方来,又会到何方去?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没有答案。 月色中有道黑影快速穿梭在楼房屋顶,不时有几块瓦块轻微地响动,屋内的人都会以为是野猫在楼顶停留,有的人不管,有的人不喜欢就吼两声。 黑影最后落在了红杏楼二层的屋檐之上,黑影多半是白天时观察过红杏楼,所以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窗口。黑影伸出手小心地敲动窗沿,压低声音说道:“梦儿姑娘,开开窗啊,是我!” 窗内的人点燃烛火,让黑影映照在窗户上。火光明显地晃了晃,窗内的人有些犹豫,但还是打开了窗户,一张好看但绝不妩媚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左右看了看,一把手把黑影抓了进去。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三章 夜深人静,几处戏台几处戏 一个充满光明的环境能让人有安全感,所以梦儿姑娘在房间里多点燃了一根蜡烛,梦儿姑娘也不知为何会让陈文衫半夜进自己房间,此时想来不免有些后悔。 陈文衫看着房间的装饰摇头晃脑地说道:“不错,不错……” 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梦儿姑娘的脸色,意识到这样不太好,就连忙摆正自己的姿态,坐在桌子上,陈文衫微笑道:“梦儿姑娘,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白天人太多,不适合问,就挑在现在来问了。” 梦儿姑娘赧颜地点点头,去为陈文衫倒了杯茶,将茶水递到陈文衫面前,说道:“林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梦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文衫摆摆手说道:“梦儿姑娘严重了,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本人心中的疑惑罢了。” 微光照在梦儿姑娘的脸上,让陈文衫楞了楞,想了会,陈文衫决定告诉梦儿姑娘有关自己的实话,这个决定一出来连陈文衫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是真的长得太像了吧。 “其实我不是什么林公子……” 陈文衫看着梦儿姑娘的反应,以便随时停止说下去的势头。 梦儿姑娘神色惊讶地看着陈文衫,但并没有马上发问,只是静静地等待陈文衫的下文。 陈文衫喝了口茶,咽下去后停顿会,说道:“其实,我本名叫陈文衫,本是大都一家商行的公子,后来父亲因为一单生意下落不明,家里也跟着遭了难……” 陈文衫将自己的一切娓娓道来,太久没有人听他倾诉,如今就好像找到宣泄口,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悠悠地吐出一口浊气,没有抹去眼角的泪水,陈文衫觉得眼前的景象模糊,便使劲地眨了两下眼睛,目中积累的泪水流了下来。 一只青葱玉手拿着块绣帕替陈文衫擦了下泪水,陈文衫下意识地一让。 梦儿姑娘手顿在空中,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 陈文衫明白过后,说了声:“多谢梦儿姑娘,我自己来吧!” 陈文衫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就听梦儿姑娘在对面说道:“林……陈公子为何对我说这些?” 以前也有人用过同样的一招让梦儿姑娘心生同情,好做些不可谓之事,梦儿姑娘都没相信,这次梦儿姑娘选择了相信。 陈文衫认真地看向梦儿姑娘说道:“如果我说你长得像我娘,你信吗?” 梦儿姑娘呆立在那里,缓了好久,说道:“陈公子说,我长得像你娘……” 陈文衫点点头说道:“是的。” “陈公子说笑了,梦儿今年刚好十八,这种年岁做公子的娘,可能……” “梦儿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说你长得像我娘,没有说要你当我娘!” “哦哦,这样啊,那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今天唱的那首歌谣我娘亲也曾为我唱过,以我的了解,这首歌流传不广,我也只听我娘一人唱过。我想问的是,姑娘是从何处知道这首歌谣的?” 梦儿姑娘想了想,说道:“大概在十三年前,有位老爷爷教我唱的。” “十三年前……” 陈文衫皱起双眉看向梦儿姑娘,十三年前,正好是爹失踪的时候,是巧合吗? 梦儿姑娘被陈文衫看得不好意思,便用绣帕微微在陈文衫面前晃了晃。 陈文衫回过神来,追问道:“梦儿姑娘可还记得那位老者的容貌或者姓名?” “那位老者并没有告诉梦儿他的名字,至于相貌,当时那位老者应是已过古稀之年了,如今是否还在世上也难说?梦儿只记得他拄了根龙头拐,额间似乎……似乎有条很深的褶皱。哦,对了,我记得那时候,那位老者曾经领着我见过海河帮的二先生,二先生似乎对这位老者颇为尊敬。” “海河帮的二先生……”陈文衫心头的疑问越来越重,此事又如何会与海河帮的二先生扯上关系?压下这些疑问,陈文衫继续道:“梦儿姑娘可还记得一些具体的细节?” 陈文衫想从梦儿姑娘这里多知道些关于当年的事情,仅凭刚才梦儿姑娘的陈述根本无法去判断老者的身份,无法去猜测老者与他的关联。 梦儿姑娘脑子里回忆着多年前的情景,很多细节她都记得模糊不清,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 而且昔日的梦儿姑娘年岁尚浅,对事物的观察和环境的感知度并不如现在。 “那位老先生给过梦儿一个牌子,说什么,该到用时自会用上。”梦儿姑娘突然一笑,说道:“江湖中的老前辈都爱神神叨叨的,梦儿一介青楼女子能用得上什么牌子,还很隆重的样子。” “牌子?梦儿姑娘可否将那块牌子给我看一看?” 梦儿姑娘用指尖捋了捋耳侧的青丝,“那块牌子被我放在箱子里了,若是公子想看的话,可能需要等候一段时间,容梦儿去找找。” “嗯……即是如此,就有劳梦儿姑娘了。” 梦儿姑娘见陈文衫如此执著,便只好翻箱倒柜地去找那块牌子,她依稀记得那块牌子被她放在了某个箱子的一角,很久没有拿出来过。 陈文衫在座位上看着梦儿姑娘忙碌的身影,他也想去帮忙,不过,姑娘的箱子里放了太多的私物,他去,未免不合适。 在月上中天,陈文衫百无聊赖的时候,梦儿姑娘总算找到了那块牌子。 牌子是用一种类金属的物质所制而成,重量不如想象中的沉,上下掂一掂却也顺手。牌子在暗淡的烛火笼罩下,光泽如波般内敛,给人一种古旧的蕴感。牌子的边角被打磨得十分润滑,握在手中也不会觉得膈应。正面篆刻了几个小巧的古体字,陈文衫极目而辨,终是认得其中三个字——守陵人。至于后面的字,晦涩难明,看上那么一眼就觉得双眼胀痛。 陈文衫揉了揉额头的窍穴,继续看向牌子的背面,背面是几条交错的线条,勾画了一幅奇怪的图案。陈文衫不认识这幅图案,亦不清楚这幅图案代表了什么。 这块牌子没有给陈文衫带来过多的惊喜,在观摩许久后,陈文衫将牌子还给了梦儿姑娘。 看着窗外的夜色,陈文衫向着梦儿姑娘一抱拳。说道:“梦儿姑娘,今晚多有叨扰,改日有时间,文衫再来赔今晚的不是。” “公子是要走吗?” “嗯,不敢过多打扰姑娘,而且现在天色已晚,文衫就先回去了。” “公子。”梦儿姑娘叫住了陈文衫,说道:“公子以后从红杏楼的大门进来,梦儿必定扫塌相迎,只是莫要再像今日这般爬窗而入了。” 陈文衫怔了怔,随后笑道:“会的。对了,以后还是称呼我为林落吧!慎重些。”说完,如来时一样,从窗台跳了出去。 梦儿姑娘看着陈文衫消失在远处后才关上了窗户。 …… 海河帮的大宅院内,二先生一人独坐在聚义堂内。 不多时,一个壮硕的身影步入堂内,身影开口问道:“二哥,大晚上的在烦什么呢?” 二先生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三弟啊,你就不能小点声?” 身影正是于老三。 于老三挠了挠头,咧嘴说道:“这不是习惯了嘛!对了,三哥,我正好跟你说件事。” “说吧!” “我找到那个杀我海河帮兄弟的人了!” 二先生问道:“是谁?” “是位少年,具体身份还不清楚。但他今日面对我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胆怯,应该是有所依仗。最主要的是我压制他时,他曾用过一道秘法,血气滔天,依我看品级并不低,故此我也没有拿他怎样。” “秘法?这世俗中凡属秘法皆是各家私藏,看样子,这少年来头不小。秘法中以血气见长这一点……”二先生十指叠合,置于鼻前思考,片刻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对于老三的吩咐,“你去见他了?我不是说过一切等我回来做决定吗?在哪见得他?” “嘿嘿,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急性子,你就别怪我了。我与他在红杏楼见的面,怎么了,二哥,有什么问题吗?” 二先生听到红杏楼三个字的时候神情有些凝重,目光危险地说道:“云立啊,云立,你真是好算计啊?”又对着于老三问道:“他可曾说过他为何要杀我们海河帮的人?” 于老三回忆着白天时,陈文衫说的话,回道:“没有,我找他要过解释。但他说,我要什么解释,若我想听,他可以说一百个。” 思考在三,于老三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位少年不会平白无故地杀我们的人,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二先生眼皮微微拢起,说道:“应该是这样,可曾派人下去查清?” “已经派人去查了 ,只是要等结果可能得有几天,这里面似乎有人在阻拦我们。” “二哥,兄弟的情绪和外界的传言……?” “不必理会,查清楚这件事情,自然就会破除这些事情,流言止于智者,在未清楚事情之前,我们做再多,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是,二哥。明日我去律法司看看。铁无情那边可能会有些眉目,顺带接回躺在律法司内的兄弟们。” 二先生揉捏两下鼻梁,声音低沉地说道:“只怕这件事问铁无情是问不出什么的。” “这……问问也是好的。” 二先生头疼地说道:“先这样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这几日我们海河帮一直处于被动,这样下去,云立那边还没怎么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是,二哥。” 于老三离开了聚义堂,留下二先生一人在那里。 二先生躺在太师椅上,揉捏着自己的鼻梁骨,红杏楼这个地方对于二先生来说有些棘手,在很多年前曾经有位老先生嘱咐过他一些事情。 …… 同样未眠的还有名川城的城主大人云立。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小公子云安,说道:“你去接触那位少年了。” 小公子云安倔强地说道:“爹说的可是林落?我为何不能去接触他?” 云立说道:“胡闹,这其中的事情你去瞎掺和什么?” “怎么,只许他林落与梦儿姑娘在一起,就不许我与梦儿姑娘见面?” 这句话让云安哑然失笑,“你就是去与他争姑娘的?” “不然,爹以为我怎么会接触到他。要不是他厚颜无耻地与我抢梦儿姑娘……” “对了,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杀那几个海河帮帮众的人?” “不该你管的事就别管!” “爹,孩儿是少城主!” “我是你老子,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云安脸红脖子粗地说道:“爹,我说了几次,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想要帮你忙,我想要成一番事业。我不想每次我出去时,总能听到外面的人说城主府的小公子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公子。” 云立听着这番话,却是没有在斥责这位自己的儿子,这位名川城的小公子。 “安儿,你娘走得早……” “如果我娘在,她也不希望我像现在这样,终日只知道混吃等死。爹,你是名川城的龙,你儿子怎么能是条四脚蛇,难道你想有一天你的儿子离开你之后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成吗?” 云立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争执的儿子,内心有过一丝动摇。他忘不了当年那个温婉的女子拉着自己的手说过的话,忘不了她对云安的不舍。她那么恳求自己莫要让安儿参与修界的事,我又怎么能辜负她的厚望。 云立的语气惫软,透着股疲惫,说道:“安儿,我是你的父亲,我不会害你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将来。” “你若真为我好,就不会让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学!爹,你知道娘不是这个意思的,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这么一意孤行,自以为是。” “安儿,你回房去吧,爹有些累了!” 云立挥挥手说着,云安还想说什么,云立闭上了眼睛,转过身去。云安看着父亲的背影,咽下了接下来的话,每次只要说到关于娘亲的话题,父亲都会这样子。他从来不对自己提娘是怎么死的。云安也没去问,这一点是两人内心深处共同的痛楚。 云安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自己一人透过窗台看着天边的月色发呆,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看天上的月亮,喜欢把自己的心里话说给远在星空的月亮听,每次看到皎洁的月亮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娘亲。他是城主的儿子,在外人看来就应该尊贵无比,高高在上。城内的人都以为这位小公子每日活得很开心,很滋润。无事就去红杏楼,整日的花天酒地,有谁会想过他的苦恼。 云立站在房内,不多时,进入了一个暗门,暗门内摆放着一个灵牌。云立烧了三个香,拜了拜然后插在香炉上。 三根香的顶端升起三溜香烟之气,在灵牌面前弥漫开来。 云立看着灵牌上的字,目中流露出追忆和思念……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四章 贯山峰收了位亲传 姚九的两道眉毛上下拧动着往中间挤去,嘴中略微发出呼声,其中夹交着几声舒服的呻吟。 “哦,哦,对,对,用力。” “没错,没错,就是这。” 酒堂内汉子居多,不多的几位女子都尽量坐在远离姚九的位置,这老头的叫声难免引起别人的误会。坐得近了,那些女子难免会脸红,脑中浮想联翩。 陈文衫看着四周尽量远离的人,小声说道:“师父,咱们揉背的时候能不能别发出这种声音?” 姚九挑一挑眉毛,让其中一道舒缓些,说道:“你不知道啊,师父有多年风湿背,你这一通揉捏,效果极佳。” 陈文衫心里默默想道:“师父,你是修炼之人,境界那么高,哪来得风湿背?”双眼翻出了个白眼来表示自己对这位师父的鄙夷。 “师父啊,以后能不能别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地方揉背,咱们找个安静,没有喧闹嘈杂的地方不是更好!” 姚九摇晃了下身子,调整角度,说道:“说话就说话,手上力气别停啊。” 陈文衫颇为无奈,只得说道:“是,师父。” 手肘按压着姚九背部的某个位置,用出八分力气。姚九的身子骨硬,咯着陈文衫手肘都有点疼,左嘴挒起,呲出几颗白牙。 替姚九揉捏了白天,陈文衫累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力气松了松,说道:“师父,差不多了吧,徒儿实在使不出力气了。” 姚九双手伸出做了个扩胸的动作,说道:“嗯,还不错,休息会吧。” 陈文衫退后一步,甩了甩双手,拉伸自己的指节关口,就在姚九右手的位置坐了下来。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的陈文衫将脑袋枕在桌子上,闭目假寐。 姚九看着休息的陈文衫感叹道:“真是不如我年轻的时候啊!想我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身强体壮,挥刀砍江三天三夜以后还能精力充沛……” 陈文衫将转向姚九那边,说道:“师父,你敢说出你那时候的修为吗?” “哼,你师父我十八岁入归元,三年进三花,是境中州内千年不遇的奇才。”姚九无不得意地说道。 陈文衫腾地一下直起身子,说道:“师父这么厉害!”随后又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师父会去我们灵邃峰上当一个切菜的?” 姚九得意之色逐渐消散,目光复杂,说道:“往事……不堪回首啊!” 微微瞥了陈文衫一眼,“小子,不错啊!知道套师父的话了。” 陈文衫耸耸肩,摊开双手道:“师父,我只是好奇你以往诸多撼天动地的事迹罢了,怎么能说成是我套你话呢。” “哼,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陈文衫撇了撇嘴,转头看向人潮熙攘的街道,那来来往往的人行行色色,陈文衫试着去体会每个人的心境,眉头也是越皱越紧,到了最后不得不闭上眼睛整理自己凌乱的脑子。 睁开眼帘微微打了个哈欠,精神头不免有些疲惫。有一抹鲜色在人潮中绽放,恰好被陈文衫看到,他战起来,舞动手臂,口中大喊:“梦儿姑娘,梦儿姑娘……” 那抹鲜色顿在那里,代表鲜色的那位姑娘缓缓转头望向春风客栈的大酒堂,待见到舞动手臂的陈文衫时,那姑娘歪头微笑,移动纤华莲步来到陈文衫的面前 。 大堂内此时有些寂静,这一大帮糙汉子都停下吃饭饮酒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姑娘。有妇人掐着身傍汉子的腰间,拧起的肉瘤触动汉子的痛觉,让汉子裂开嘴角戏凉气。堂内有几道蚊吟细语,多是女子的诋毁和不满。 姑娘对这些毫不在意,始终抱以微笑,姑娘身后跟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揶揄地看着陈文衫。 姑娘纤纤一礼,说道:“梦儿姑娘见过……林公子。”又对姚九拜倒:“见过前辈。” 梦儿姑娘身后的女子也学着梦儿姑娘的样子施礼。 姚九虚抚白须点点头。 陈文衫收拾出一个空位让梦儿姑娘坐下,梦儿姑娘身后的女子打趣道:“林公子不请我坐下吗?” 陈文衫微怔,窘迫地收拾好另一个位置。 女子边坐下边说对着梦儿姑娘说道:“梦儿,你可没说林公子如此有趣啊。” “芦花姐姐,妈妈一听到林公子的名字就犯头晕,梦儿那敢多提。” “也是。” 陈文衫打断两人的谈话,“梦儿姑娘今天怎么有空上街?” 女子接嘴道:“那林公子以为我家梦儿姑娘就应该端坐在红杏楼内吗?” 陈文衫双手交叉在胸前摆手,示意没那个意思,“不是,不是……” 陈文衫一直没弄懂的一件事,就是女人的脑回路,不管是汤婉茹也好,青儿姐姐也罢,这一路上遇到的女子总能把他的话理解出另一层意思。 梦儿姑娘轻轻地推搡一把女子,说道:“芦花姐姐,你就别打趣林公子了。” “林公子。你不必理会他,今日妈妈关业一天,梦儿有空就来街上走走。” 芦花说道:“是啊,是啊,走着走着就绕路到了这春风客栈。” “芦花姐姐,你在这样,梦儿就不跟你一块回去了。” 芦花笑着直不起身子,说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对于她们的对话,陈文衫眼观鼻,鼻观心不去插话。这芦花有点恐怖,只要他插话,包管刚刚结束的话题又能被她提起。见到这位芦花总算不说了,他才开口,“哦,对了。梦儿姑娘,这位是是我的师父。” 梦儿姑娘微微俯身表示敬意,“前辈看着便有股高人风范,教导出的徒弟也是如此优秀。” 姚九大为开怀,浑身上下正气凌然,说道:“小姑娘会说话,你们聊吧,老夫先回房了。” 姚九说着站起身,笑眯眯着看着三人回到房间去,转过身子后,姚九右手在前大拇指点到食指指尖再分开握紧右手。 陈文衫看着姚九走开,拘束感也放开来,与两位姑娘谈天说地,从城东的炊烟聊到城西的闹区,从街口聊到码头,一些人,一些事。 …… “梦儿姑娘,你说城外有座破龙庙,那天那个小贼就在那里?” 梦儿点点头,“没错,梦儿曾远远地见过一次。” “既然如此,梦儿姑娘可否陪我走一趟,我好去了解些事情。” 原来,席间几人聊到那日陈文衫被偷钱一事,梦儿姑娘言说曾在城外的一间破龙庙见过,只是不知是不是陈文衫遭遇的那位。 梦儿姑娘想了想点头应好。 芦花看着两人,开口说道:“我就不陪你们去了,我楼内还有事。” 芦花不太喜欢类似于破庙的环境,也就借着托词回红杏楼。走的时候回头叮嘱道:“梦儿,注意安全。” “林公子,你可要保护好我们家梦儿哦!” …… 青云宗灵邃峰。 陆山岳苦闷地劈着柴,嘴中碎碎念着什么。 有两位外厨的师兄,从外面回来。 “哎,听说了吗,贯山峰破例收了位亲传弟子。” “嗯,有过耳闻。听说他还要参加外门大比。” “你说都成为亲传弟子了,参加外门大比做什么?” “谁知道别人是这么想的,也许你要能理解,成为亲传弟子的人就是你了。” “嗯,有道理。” …… 两人的议论被劈柴的陆山岳听了进去,他叫住两人,“两位师兄……” “两位师兄可是在说那惯用刀的贯山峰收了位亲传弟子?” 两位师兄回头看去,一人说道:“原来是陆师弟啊,没错,贯山峰破例收了位亲传,这件事在青云宗内闹得沸沸扬扬的,陆师弟没听说吗?” 陆山岳扬了扬手中的柴刀说道:“这不是陈文衫与姚师父一起出去了吗?这几日劈柴的活只好落在我身上了,所以没有理会外界的消息。” 那位师兄可怜可怜了陆山岳,说道:“真是辛苦。” “两位师兄还说那位亲传弟子要参加外门大比,这……不太符合规矩吧!” 另一人说道:“嗨,听说那位亲传弟子也是炼气境,说是为了磨炼自己,看看自己的水平。刑罚殿的人也就做了顺水人情同意了,毕竟大小也是个亲传,指不定以后就是那位峰主,再不济也是位长老。怎么说都不会亏的买卖,他刑罚殿没道理不做。” “想来也是,刑罚殿的人虽然死板,但也不傻,稳赚不赔的买卖是该做。” “多谢两位师兄告知。” 两位师兄摆摆手说道:“小事一桩。” “陆师弟可是有兴趣参加外门大比,要知道我们外厨也是有两个资格位的。” “我可对外门大比没兴趣,我上去也就走个过场,不如在台下看着舒服。” “也罢,按规矩这外厨的两个资格位还是由陆师弟决定人选,不知陆师弟可是选好?” 陆山岳用柴刀刀刃在柴的面上摩擦两下,说道:“这人选嘛,师弟我早已选好,两位师兄到时拭目以待就好。” “看样子,陆师弟选的人必是不弱。” “可是我外厨并没有拿得出的强人。” “呵呵,两位师兄就不必烦恼了,全交给师弟我来就好。” “嗯,那我二人就先去忙活了。” “多有叨扰,两位师兄去忙吧。” 三人拱手一礼,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去了。 陆山岳一屁股坐到柴墩子上,手抚摸着柴刀刀身,喃喃道:“亲传弟子?不会是夏衡吧?” 陆山岳突然将刀插在地上,他发现一直以来他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五章 破龙庙里的孩子 陈文衫与梦儿姑娘走在名川城的街道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走在前面的陈文衫停下脚步,往后面看了看,转过身子放慢脚步与梦儿姑娘并肩而行。 “梦儿姑娘跟着我的步伐,别跟丢了。” 梦儿姑娘看着陈文衫,不解其意。梦儿姑娘好就好在她不会多嘴去问,既然陈文衫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意思,于是她答应道:“好。” 陈文衫压低眼帘想了想,抓起梦儿姑娘的手就往前跑去。 名川城的街道交错无序,这样的地形适合逃脱,不适合跟踪。七拐八弯下,陈文衫往后张望,见看不到“尾巴”的影子,也就松开了梦儿的手。 梦儿姑娘的脸色红润,她看着陈文衫的眼神怪怪的。 陈文衫急忙解释道:“刚刚有人跟踪我们,我估计应该是海河帮或者是城主府的人。” 这个解释让梦儿姑娘脸色稍微好看些,但仍是打不消她心中的疑虑。先入为主,陈文衫红杏楼时也是找着借口拉自己的手。 陈文衫苦笑一声,明白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解释得清的。 在陈文衫与梦儿姑娘两人经过的街道里有两波人停下脚步。 人跟丢了,两波人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两波人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一个海河帮,一个城主府。 鉴于刚才的情况,陈文衫不太好意思与梦儿姑娘并肩而行,干咳两声继续走在前面。 出城门时,梦儿姑娘开口说道:“林公子,你知道破庙在哪个方向?” 出于谨慎,梦儿姑娘还是以林公子称呼陈文衫。 “我不知道,梦儿姑娘不是知道吗?” 梦儿姑娘歪头俏皮地看着陈文衫,说道:“那林公子是不是应该跟在我身后。” 陈文衫微微愕然,自觉地退后几步,落在梦儿姑娘身后。 陈文衫与梦儿姑娘出了城门,从一条官道的侧路离开,穿过几条杂草丛生的林间小道,眼前的视线逐渐开阔。 破龙王庙在一片乱草堆里,走近看来,有一条人为踩踏地小路呈现在眼前,应是有人长期从这里走留下的痕迹。 陈文衫不明白梦儿姑娘为何会来过这里,这不符合常理。 梦儿姑娘仿佛看出了陈文衫心中的疑问,微启薄唇说道:“梦儿也是在一个偶然之下看到这里的,林公子不要胡思乱想。” 陈文衫识趣地点点头,不去计较,这是总结以往的经验得来的最好的应对方式。 两人从这条小路走进去,看到那座破龙王庙。 这座龙王庙的破败程度不是很严重,透过一些细微之处可以想见以往香火鼎盛时的场景。 “江爷庙!” 陈文衫上前看着庙门上那块残缺的匾额,中间那个字已经无法辨认了,只能看清这三个字。 陈文衫回头问道:“梦儿姑娘可知这中间的字是什么?” 梦儿姑娘看向匾额,想了会,说道:“若不是那天梦儿误打误撞下看到这座龙王庙,梦儿也不知道这名川城附近有这座龙王庙,对于这块匾额上写的名字梦儿并未听人提起过。” “不简单啊,照理说这沿江流域的龙王庙香火应该极其鼎盛才对。为何名川城外会有一座破败的龙王庙?” 梦儿姑娘拉拉陈文衫的衣角说道:“林公子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陈文衫放弃 正在思考的问题,应着梦儿姑娘的要求迈步跨入这座破面之内。 萧条,这两个字是陈文衫的第一感觉,庙里庙外都给陈文衫一种盛极而衰的感觉。 就像俗世之中鼎盛的王朝一夜之间惨遭灭国。 庙内并没有人,两块破木门在庙里的两侧,陈文衫试了试,可以关上。 梦儿姑娘盯着一处地方仔细看了看,对着陈文衫示意性地指了指。 陈文衫沿着梦儿姑娘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凝。 他假装对着梦儿姑娘大声说道:“梦儿姑娘看来这座庙里是没有人了,我们先离开吧。” 梦儿姑娘也大声回应道:“好的,林公子。” 两人走出庙门向右躲去,过了一段时间,陈文衫悄悄往庙里看去。 庙里几个角落冒出几个小脑袋,几个小脑袋都是先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庙外,确定没人后才敢走出来。 这几个小脑袋是几个年岁不大的孩子,稍长点的一个也只有七岁左右。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比较小的孩子道:“刚刚那两人是坏人吗?” 那位年岁稍长点的孩子说道:“肯定是,东哥说了,除了他和于三哥,其他的都是坏人,特别是那个名川城的城主大人,叫……叫什么来着?” 另一个最小的小孩跳起来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叫云立,东哥说了他是最大的坏人。” 那位年岁稍长点的孩子点点小脑袋,说道:“对,就是云立。” 有孩子问道:“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不怕,他们应该没发现我们,没看刚才都走了吗?我们只要躲好等东哥回来就行了。” 陈文衫背着双手从庙门右边走了出来,“哇”地大叫一声。 几个孩子懵懵地看向陈文衫,然后庙里就发出一连串鬼哭狼嚎的声音。几个孩子四处乱跑,慌忙躲藏,那个最小的孩子不小心磕到了自己的脑袋,估计磕的不轻,两只小手捂着脑袋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嗷嗷哭着一边大喊:“东哥,救命啊!有坏人要抓我们!” 陈文衫楞了楞,他实在没想到这些孩子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梦儿姑娘走出来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抱起那个哭闹的孩子,眼神怜爱地看着他,“不哭,不哭,我们不是坏人,姐姐给你吃点心。” 那位年岁稍长点的孩子也不知从哪弄到的棍子,拿着棍子壮起胆子就向陈文衫两人说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快……快放开宁宁,你们要干什么?” 这个孩子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还有些颤抖,看样子心里依旧害怕。他的岁数最长,在他看来他有责任保护好自己的弟弟妹妹,所以此刻哪怕他拿棍子的手抖个不停,还是站了出来。在他的带领下,其余孩子都跑到他的身后,看着陈文衫两人。 “你看我们长得像坏人吗?”陈文衫说道。 那个孩子一会看向陈文衫,一会看向梦儿姑娘,几眼之后说道:“她不像,你像!” 陈文衫无奈地一笑,这孩子还真是会以貌取人,他试着往前走两步,那些孩子跟着往后退了两步,保持一定的距离。 梦儿姑娘从腰间摸出几块油纸包的酥花糕,拿去一块给了怀中那个哭红双眼的孩子,然后把剩下的递到岁数最长的孩子手里,顺便扔了他的棍子。 “不要怕,我们只是来看看,不 是坏人。呐,这里有吃的,你先发下去,我们再说,好吗?” 孩子接过糕点,看着梦儿姑娘,小脑袋点上一点,便把得来的酥花糕,一人一块发了下去,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块。 陈文衫好奇地看向梦儿姑娘,问道:“梦儿姑娘,你怎么随身带着吃的?” 梦儿姑娘瞪了他两眼,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责备他道:“看你干的好事。” “这……谁知道他们这么经不住吓。”陈文衫狡辩道。 梦儿姑娘不理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吃着糕点,他们几乎是一口吃完,吃完后还舔舔小嘴巴。梦儿姑娘看得展颜一笑,陈文衫上前站在梦儿姑娘身边说道:“没想到你还挺喜欢孩子的。” 梦儿姑娘抱着孩子换了个方向,依旧不理陈文衫。 陈文衫见梦儿姑娘不理自己就转移目标对着那群孩子说道:“哥哥也是好人,刚刚哥哥就是跟你们闹着玩的,别害怕。” 最大的那个孩子孤疑地看着陈文衫,摇摇头表示不信。 陈文衫摊摊双手,对着梦儿姑娘叫道:“梦儿姑娘……” “梦儿姑娘……” 吃完糕点的孩子用自己的衣服擦擦手,跑到梦儿姑娘面前,一个个瞪大双眼好奇地看向她。 梦儿姑娘蹲下身子,将怀里的孩子放了下来。那孩子有了酥花糕的安慰已经不哭闹了,迈动自己两条小短腿跑到那群孩子里跟着看向梦儿姑娘。 “姐姐,你是好人。” 到底是孩子,几块糕点就抚平了他们幼小的心灵。 “哈哈,是吗?那姐姐有多好?” 孩子纠结地摸着小脑袋,想了想说道:“跟东哥一样好。” 陈文衫碎着嘴,小声说道:“没出息,就这么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见梦儿姑娘看了过来,又打着哈哈说道:“那啥,梦儿姑娘肯定是好人,嗯,我也是好人。” “哎,孩子们,能把你们口中的东哥跟能哥哥说说吗?” 几个孩子警惕地看向陈文衫,都不说话。 气氛略显尴尬…… 梦儿姑娘噗嗤一笑,这个时候倒是给了陈文衫面子,说道:“对啊,跟姐姐和哥哥说说东哥。姐姐很好奇跟姐姐一样好的好人长什么样子呢!” 最大的孩子犹豫了会,开口说道:“东哥对我们最好了,每天回来都给我们带吃的,不让我们饿着。” “你们说的东哥是不是大概十二三岁,带个帽子。” “你怎么知道?” 陈文衫与梦儿姑娘对视一眼,看来今天来对地方了。 ………… 此时,被破庙里的孩子称为东哥的少年正在大街上游荡。 少年自言自语道:“不景气啊!” “自从遇到那个人后就开始倒霉。” 这几日城内的局势紧张,就连给少年作案的机会都少了很多。 如今海河帮在城内的声势骤降,即便少年打着海河帮的名头帮助也不大。 城内的流言,少年是听说过的,但他不相信海河帮的人会做出那种事,在他看来就是有人平白无故杀海河帮的人。 “只有等于三哥和二先生出来澄清了,唉!” 少年摇摇头,摸着怀里可怜的银两准备买些吃食就回去。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六章 善恶,铁无情的选择 江河湖海。 于老三已经将所有准备就绪,门口聚集着一群汉子,神情肃然。 于老三在聚义堂内看着二先生,于老三在等着二先生做决定。两日前在胡同内发生的一切,律法司已经在刚才公布出来,比海帮早了一步。 事情的起因,过程,以及最后的结果。 这是城主府的阳谋,一场对人心揣测极深的阳谋,这里面的所有人,所做的决定都在那位城主大人的预料之中。 就连二先生这位饱读诗书的人都不得不在心里赞叹那位城主大人。 “二哥……” 二先生伸手一压,打断了于老三接下来的话,他抬起眼看向于老三,那双眸子十分明亮,“去把人接回来吧,无论他们做过什么,始终是我们海河帮的兄弟。” “二哥,我不信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他们必定是被城主府逼的,而且我们于城外荒坡找到了几具黑衣的尸体,我怀疑那两个乞丐已经遭遇毒手。” 二先生站起身子,看向廊道外站立的众位兄弟,缓缓说道:“三弟,他们是不是被逼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死了,没有人能在让他们开口。街上这一张张红口白牙嘴里说出的才是人们想听的。” 二先生这一刻觉得自己妄读了圣贤,这天下的流言任凭他如何解释,没有人会去在意,更何况律法司还坐证这些流言。 “城主真是好算计,我海河帮能立足在这名川城,能在声势上压过城主府,靠得就是百姓们的支持,如今不过几日他就毁了我们几十年打下的名声。” 于老三不甘心,最后提议道:“二哥,我们可以去找那个林公子出来说清楚,他肯定知道。” “他能看到的都是城主想要他看到的,你以为他就真的清楚嘛!” “二哥……” “好了,不必再说了,事已至此,说在多也无用。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接回几位兄弟后发布告示,认罪的告示,如今能挽回一点是一点。这外界都想看我们的反应,那我们就反应给他们看吧。” 于老三咬牙认道:“是,二哥。” 二先生看着天色,明媚晴朗,刺眼的日光让他微微闭目,“既然你毁我声誉,那就别怪我断你臂膀。” 他转身坐到于老三对面,说道:“三弟可还记得那群孩子?” 于老三原本愤懑的神情逐渐收敛,不明白二哥为何会提起那群孩子,“二哥可是说得破庙那群孩子?” 二先生点点头,继续道:“你可记得我在这之前叫你调查的事。” “记得。” 二先生嘴角微起,说道:“律法司的铁无情向来认法不认人,号称铁面无情,如果让他做出选择,你说他会如何选择?” 于老三凶眉一皱,不确定地问道:“二哥,说得是……” 二先生看着门外的兄弟,说道:“去吧,去带着他们把人接回来,顺便去会会律法司的那位铁大人。” 于老三此刻终于明白二先生的用意,展开眉头说道:“是,二哥。” 于老三快速 起身,站在江河湖海的匾额下,大手一振,一群人浩浩汤汤地往临南街而去。 临南街这条小街不属于名川城的主干道,论繁华程度也与其它几条街道相差甚远。临南街平日里的人流量并不多,过往的人都是低眉顺眼,无一例外地加快自己的步履。 临南街在这座城池里具有极为特殊的意义,究其根本原因便是律法司。律法司,这个楚律的执行司门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异兽盘踞在临南街这条小街道之上。 用朱红漆料粉刷的大门带着官府的威严,门前陈立着两头獬豸石像,牙獠狰狞,石刻的突起双目有神地盯着这条街道,让整条街道地气氛略显厚重。 铁无情坐在律法司的后院内,他将双手揣于袖笼内,目光游离。 一位腰间配刀的侍卫从月门走来,待到铁无情面前时双手抱拳说道:“大人,海河帮的于老三带着一群人已经快要到这里了。” 铁无情收回游离的目光,谈谈嗯了一声,说道:“知道了,一会让他们进来吧。” 侍卫欲言又止,律法司从来没被人堵过门,即便在权贵遍布的大都,也不曾有过。 铁无情转头问道:“还有事吗?” 侍卫抱拳应道:“没了,属下一会会按大人的吩咐让他们进来的。” “嗯,下去吧。” 侍卫俯身退下,不去言明心中所想。 铁无情的桌上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没有写任何东西,就是这么一张白纸让铁无情从早上发呆到现在。 他用手将这张白纸折起,然后放进怀里,这张白纸是从大都离开前,师父留给自己的,他至今也没明白白纸所代表的含意。 于老三与海河帮的人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静静地看向里面。 一位侍卫走出大门,单手一引,让于老三走了进去。那位侍卫私自做主拦下了其余人等,在他看来这是属于律法司最后的尊严。 于老三对着身后的兄弟说道:“既然铁大人让我一个人进去见他,那你们就不用跟进去了。留在外面等我将几位兄弟带出来。” 海河帮的兄弟也不吭声,只是齐齐往前踏了一步。 于老三笑了笑,说道:“怎么,你们还怕铁大人吃了我不成?” 有一人上前说道:“三哥,我们实在不放心你一人进这律法司的大门。” “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 说完,也没回头,直接跟着那位侍卫进了律法司的大门。 侍卫一路将于老三领至后院,铁无情就坐在那里。 侍卫很识趣地退了下去,留下于老三单独与铁无情待在一块。 “三哥是来领回海河帮兄弟的吧?”铁无情说道。 于老三大步走来,坐在石椅上,说道:“是,也不是。” “哦~,三哥此话何解?” “我其中一个目的确实是来接几位兄弟回家的,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见见铁大人。” “三哥见我做甚?” “铁大人,我受二哥的嘱托来问你一个问题 。” 铁无情看向于老三说道:“二先生?名川城的人都知道左二先生是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文人。他会有问题请教我?” “这个问题不关于我二哥,而是关于铁大人你的。” “我倒是好奇二先生的问题是什么,说吧。” “律法司的铁大人向来公正言明,嫉恶如仇。”于老三先是扣了顶高帽子给铁无情,随后又说到:“二哥让我问你,这善与恶,铁大人是选择站在善,还是选择站在恶?” 这句话让铁无情陡然变了颜色,他看向于老三的目光变得锐利。 “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老三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说道:“铁大人可还记得这几年来的人口失踪案?” 铁无情面色难看,“那些案子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于老三这个时候突然说道:“铁大人,于某口渴了,可否给杯水喝。” 铁无情微怔,随后对着下面喊道:“来人,沏壶茶上来。” 不多时,有一位下人提着满满一壶茶上来,为于老三和铁无情各倒了一杯,随后放下茶壶,恭身退了下去。 于老三喝着茶水,铁无情的目光一刻未离,待于老三喝完后,他说道:“三哥,茶也喝了,你是不是该把话说清楚!” 于老三呵呵一笑,用粗鄙的动作抹干净嘴角,说道:“铁大人可听说过一个古法,一个以血脉之力唤龙脉的古法?”未待铁无情回答,他又继续说起来,“我们海河帮与城主府争的并不单纯是名川城的主导权,更为重要的是名川城脚底下这条龙脉。” “这条龙脉在百年之前被人斩断在此,这也就意味着这条龙脉成了无主之物。” “这到底与失踪案有什么关系?”铁无情有些气急。 “如果我说这些人已经死了,铁大人信吗?” 铁无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似乎明白于老三要说什么了。他彻底沉默下来,就连于老三起身告辞他都毫不在意。 …… 于老三带着海河帮的人取回几位兄弟的尸身就离开了这座威威官府,他相信铁无情是聪明人,有些话一旦说透就没了意思,二先生也这么吩咐过。 ………… 少年东哥在城内听到了律法司发布的公告,这个公告打破了他心中最后的幻想,他不敢相信海河帮的人真的会做出这么恶劣的事。真要如此,那被杀的几人都是该死之人,哪怕他们是海河帮之人。 少年准备去找三哥问个明白,又想起破庙内饿着的那群孩子,迟疑了会,最终还是决定先回破庙。 他买了几个包子,着急忙慌地朝城门口跑去。 走上官道的侧路,穿过几条羊肠小道,踩踏着那片杂草回到破庙里。 破庙里的陈文衫与梦儿姑娘正在与一群孩子玩耍。 少年看到陈文衫的背影,心里一惊,随即无比愤怒。 “王八蛋,偷你几两银子,你还追到这里来了,放开那些孩子,有事冲我来。”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七章 东哥的陈述,落日的余晖 愤怒的声音响彻在破庙这个不大空间内,这个声音让正在与孩子们玩耍 的陈文衫与梦儿姑娘停下各自的动作,几个孩子的小眼睛也纷纷望向破庙庙门处。 那被称为东哥的少年用自认为最凶狠的目光盯着陈文衫,陈文衫转身看向少年,没有上前,只是在原地好整以暇。 几个孩子看到自己的东哥回来,迈着小碎步奔向少年。 少年蹲下身子,神情变得温和,他看向一个个稚嫩的面孔,将手中的包子给了他们。 陈文衫戏谑地说道:“你也看到了,我们没有对这些孩子做什么,反倒是你,一进来就大吼大叫。” 少年站起身,看向陈文衫的目光也略微缓和,“你到这来有什么事?” “本来只是来问你一件事,如今只怕又要多一个问题了。” 说到这,陈文衫目光看向几个孩子。 陈文衫的目光让少年不觉有些警惕。 陈文衫没有在意少年的姿态,问道:“你曾说过你是海河帮的人?” 少年回答道:“是。” “可据我所知海河帮的人不会住在这种地方,起码不会住在破庙里。” “这你管不着!” “你应该不是海河帮的人,只是打着海河帮的名头做事,我很好奇你对海河帮的看法。” 少年上下打量着陈文衫,打量着陈文衫一身贵公子的打扮,说道:“你要想要了解海河帮,街上随手抓一个人就能知道,而且你还可以问你身边这位姑娘,为何一定要来问我?” 陈文衫看了看一脸恬静的梦儿姑娘,对着少年说道:“实话跟你说,我在城内打听过名川城的老百姓对海河帮的看法,也单独问过梦儿姑娘对海河帮的看法,但这还不够。” “我想从你口中知道你对海河帮的看法。” 少年不知道陈文衫的目的是什么,并没有冒然开口。 陈文衫见少年不开口,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待在这破庙,一是因为能力有限,二是因为你要照顾这些孩子。”他在这句话后,故意停顿几秒,“或者说你是在藏着这些孩子!” 少年的神色随着陈文衫的话音落下,立马变得紧张起来。 陈文衫看着少年的神色,挑一挑眉毛,说道:“看来我猜对了。” “你……” 少年的拳头紧握,下一刻就有要上去打陈文衫的节奏。 “别想了,你打不过我,不想这里的事闹得整个名川城都知道的话,最好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少年咬了咬内唇的肉,心里难以抉择,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们这些孩子都孤儿,无一例外地失去了父母。我的家里几年前进来一帮黑衣人,那帮黑衣人实力很强,不分青红皂白也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我们的家人带走,多亏了海河帮的人出手才将我救下。这些孩子都是如此,都是被海河帮的人救下。” “本来三哥准备将我们留在帮内的,他认为海河帮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们。三哥也没错,如果说整个名川城谁最有能力保护我们,那么除 了海河帮就没有别的势力了。不过二先生却不许,他说海河帮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着我们,所以二先生就想了一计,他让我学会怎么去偷那些看着就没怎么做好事之人的钱财,让我平日里打扮的脏兮兮的。他把其余的孩子安排在破庙由我照顾,然后又在城内宣布以后这个城内的窃贼都由他们海河帮罩着,他又立下了许多规矩来约束这些窃贼,他对外宣称这是为了维护名川城日常的秩序,其实,都是在掩护我们的存在……” 少年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正在吃包子的几个孩子,目光柔和,“二先生不允许我们与海河帮私自联系,说什么海河帮的举动都被别人看在眼里,如果经常联系的话就会暴露我们。三哥每个月倒是会偷偷给我们送些银子,那些银子我都存着。我想……要是以后我们能够走出破庙的话,我就用这些银子送这些孩子去读私塾,让他们多识些字,多学些本事。” 陈文衫听着少年的陈述,心里在暗暗思量,看来这几日里城内关于海河帮的风评并不可信,那那日的几人又是怎么回事,自己当时是在现场的,甚至亲自参与。梦儿姑娘也曾说过海河帮是忠义之帮,哪边是真哪边是假?又是什么样的势力让海河帮的二先生都如此忌惮,还如此苦心积虑地去为这些孩子谋划。 陈文衫的眼帘压低,他将这一切结合起来,形成了三个大字,便是“城主府”这三个大字。 “梦儿姑娘,小公子在你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梦儿姑娘轻轻抿了一下嘴唇,说道:“小公子?小公子人挺好的,平日里来红杏楼都只是听听梦儿弹弹琴啊,唱唱曲啊,也没有其他贵公子的蛮横和娇气。有时候他也给我述述苦,说些不得志的话,我也会安慰安慰他的。” 陈文衫看着梦儿姑娘,说道:“看来,小公子与梦儿姑娘的关系更像是红颜知己啊!” 梦儿姑娘晶莹的眼睛微微上翻,说道:“不然林公子以为呢?” 陈文衫尴尬地摸了摸脸颊,他可以证明他内心里的想法绝对纯洁。 陈文衫放下摸脸颊的手,将手一翻,手中忽然多出一个布袋子,他走到少年的面前把布袋子交到的少年手中,“这里是一点银子,也不多,就送于你们吧。” 少年接过银子,微微发愣,随后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文衫说道:“银子不是给你用的,是给孩子用的,我只是很喜爱这些孩子而已。” 少年上下虎牙抵着摩擦了一下,说道:“谢谢。” 陈文衫伸了个懒腰,对着吃包子的孩子们说道:“孩子们,我和梦儿姐姐就要走了,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 那些孩子乖巧地点点头,有的孩子叫道:“哥哥姐姐以后一定要来看我们。” 梦儿姑娘蹲下身子刮了刮那个孩子的鼻子,微笑说道:“放心吧,姐姐一定会来看你们的。” …… 陈文衫带着梦儿姑娘离开了这座破庙,临行前,他又回头仔细看了一阵那庙里破败的龙王像,那龙王像只有尾没有头。 天色渐暗,陈文衫看了看天色对着梦儿姑娘说道:“梦儿姑娘还没吃饭吧,不如我带你去吃饭如何?” 梦儿姑娘摇摇头,“公子的好意,梦儿心领了。梦儿要早点回去才行,不然妈妈和姐姐们该担心了。” “嗯,既然这样,那梦儿姑娘今日就先回去,改日有空,文衫一定去红杏楼点你的牌子,让梦儿姑娘也为我弹弹琴,唱唱曲。” 梦儿姑娘浅浅一笑,微微鞠身道:“梦儿期待公子大驾。” 陈文衫扶起梦儿姑娘说道:“不急,既然梦儿姑娘叫我公子,那我也应该做些公子的举动。嗯,我今日便先送梦儿姑娘回红杏楼吧,梦儿姑娘觉得如何?” 梦儿姑娘眯着眼,嘴角扬起,脆生生地说道:“好。” 在傍晚的日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梦儿姑娘垫了垫脚尖让自己的影子与陈文衫的影子一样长,陈文衫摇摇头,弯曲自己的膝盖让自己矮了些,这个举动让梦儿姑娘掩嘴轻笑…… 所有初识皆为美好,如果没有风花雪月,就不会有悲欢离合。 名川城的谜团很多,但最大的谜团依旧是未来。 …… 暮色落在名川城的上空,让整个名川城显得朦胧,陈文衫回到春风客栈,坐在春风客栈的楼顶,看着暮色里的名川城,吐出一口长息后,他躺在了楼顶的瓦片上。瓦片有些温热,刚好可以暖暖陈文衫的后背。 姚九拿着壶酒,跃起身子,轻轻一点瓦片微微地落在楼顶,他看着躺在瓦片上闭眼的陈文衫,老脸泛起褶子,“徒儿。” 陈文衫睁开眼帘,侧着身子看向姚九,喊道:“师父。” “师父,你怎么也上来了?” 姚九坐在陈文衫的身边,递给了陈文衫一壶酒说道:“为师上来陪陪徒儿看看这大江名川的落日余辉。” 陈文衫拔开酒壶,小淬了一口,辣喉,辣心,说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 姚九也喝了自己手中的一口酒,拍着肚子说道:“为师肚子里是为师这一生的见识,里面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像你一样看这天边的流云如地上的流水一般?” 姚九躺了下来,说道:“等你完全继承我的刀法之后。” “师父,你的刀法有多厉害啊?我那次看你施展根本看不清,就见到一道道光影闪个不停。” 姚九瞥了陈文衫一眼说道:“天刀九式,每一式都极为耗费精气神,我也老了,快舞不动这天刀了。” “师父,我要学了你的刀能长生吗?” 姚九哈哈一笑,说道:“我的刀不能带你长生,它只可以带你杀尽阻你长生之人。” “师父,为何世人都想长生?” “因为世人多愚昧,不知时光荏苒,这一个个只是在枉顾长生罢了。” 陈文衫认真地看向姚九,说道:“师父,我觉得追求长生的人不一定是为了长生。” 姚九微微一怔,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陈文衫目光迷茫地看向天边的落日,说道:“为了活着!”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八章 识海,形意 月光如流萤,化作万点银碎在空中飞舞。 陈文衫出神地看向那轮圆盘,突然闭目吐出一口长气。姚九卸下腰间的酒壶,笑着将壶口送向嘴边,涓涓浊酒入喉,抿着辛辣的余味,哂然一笑。 原本温热的瓦片已经泛凉,他们两人在春风客栈的屋顶躺了很长的时间。 “师父,教我刀吧。” 陈文衫伸出手掌挡在头顶,掌心对着月亮在陈文衫的额头上撒下一道阴影。透过五指的缝间,看着那被缩小无数倍的圆盘,陈文衫产生了一种错觉,摇了摇头在恍惚间将自己拉回现实。 姚九晃了晃酒葫芦,笑着道:“你不是一直在学吗?” 陈文衫高高举起手掌,转动手指用力地握紧,随后看向姚九,说道:“师父,你说我抓住月亮了吗?” 姚九把酒壶放在一旁,说道:“你的掌心没有乾坤,所以你没抓住;你的心中有日月,所以你又抓住了。这天上月是月,人间月也是月。高处楼台,人间沧海,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最惹人神往。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这里,而在你那里!” 陈文衫收后那只手,无力地甩在一边,然后整个人呈大字状躺着,月色迷离在陈文衫的眼睛里,微微眩目。 “师父,我要学刀。”陈文衫再次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同样的请求,不同的语气。 姚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 …… 从春风客栈的大酒堂往里走去,打开挂着帘子的小门,那后面有一块空落落的院子,院子的左右两边是春风客栈的客房,其余两边则是两堵刚粉刷不久的白墙。 住着客人的房间里亮着烛火,有的房间开着窗户,有的房间四面紧闭。 陈文衫在院落内扎起马步,姚九围着陈文衫打了个转,不时用手中的棍子敲敲点点。 “师父,在这学刀,是不是……”他看向四周,用眼神示意姚九。 平心而论,这院落确实不是一个教授刀法的好地方。没准学着学着,哪间屋子里就探出个脑袋来呵斥,或者偷师。 姚九挥了挥手中的棍子,说道:“当然不是在这里学刀。”棍子打在陈文衫的膝盖上,让陈文衫的膝盖向下弯曲一小部分,“别动,叫你扎好马步就给我扎,哪来那么多问题?” 陈文衫痛呼一声,撇撇嘴,说道:“是。” 腰部发力促使背部挺直,双腿角度性地下弯,一个极为标准的马步是很有讲究的,身体每个部位的肌体状态都需要保持在紧张与放松的边缘,所谓的腰马合一便是如此。 这个姿势不难,难就难在坚持,陈文衫脸上的汗渍就是证明。 体内的灵气在缓缓流动,抒发在全身,尤其是双腿与腰部位置所积聚的灵气最为浓郁。 在陈文衫牙齿紧咬,身体即将放松的那一刻,姚九的棍子骤然点在陈文衫的心口。 周围的景色愈发虚幻,转而来到一处莫名的空间。星星点点的光晕弥漫在四野,陈文衫睁开眼睛,好奇地用手四处摸了摸。那些 光晕穿透陈文衫的身体,无法被捕抓。 姚九闪身出现在这片空间之内,初时尚有些模糊的身影愈发凝实。 陈文衫看见姚九,问道:“师父,这里是?” 姚九用棍子点向四周的光晕,被他点到的光晕如同湖面上漂浮的叶子,晃晃荡荡地游向远处。陈文衫愣住了,他定了定神,学着姚九的样子用指尖去接触那些光晕,无一例外,都从他的指尖穿了过去。 姚九呵呵笑道:“有趣吧,这些小家伙与你可是有着莫大的关联。” “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姚九看向陈文衫,罕见的认真道:“这里是你的识海。” “我的……识海?”陈文衫用手指指着自己,不敢相信地说道。 视野所及范围极其有限,更多的是一片黑暗,姚九的目光落得很远,在一些陈文衫自己都无所触及的空间内看到了许多东西。棍子的棍尖点在姚九的脚下,一道无形的律波围成密集的同心圆向远处荡漾,不知为何,姚九轻叹了一口气。 陈文衫自然不能理解姚九叹气的含义,第一次进入自己的识海让他兴奋异常。 没有什么恶劣的火山末日之景,没有什么祥瑞的凤兮龙吟之兆,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淡。 翻不起波浪,搅不动风云。 但这样挺好,陈文衫很满意。他试着亲昵地去拥抱那些光晕,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姚九手腕转动,掌心摩擦着棍顶,突然开怀大笑。是他过于纠结,眼前这位徒儿有能力在未来承载,承载过去,承载现在,承载未来。 陈文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师父,我们开始吧。” 姚九指了指陈文衫的手,说道:“你的刀呢?” 陈文衫左右一看,忽略了这个重要的问题。既然要学刀,就得先有刀,在这片识海里陈文衫的刀可进不来。 “这里是你的识海,照理说你具有绝对的支配权。”说着,姚九举起手中的棍子,“你看,我有棍子,所以你也要有刀。你去试着好好感受你的周围,找到你想要的那把刀。神意所聚,万物具现。你的刀迷失在了这里,你要去找到它。这件事要自己去做,我帮不了你,你要知道这是你的识海,不是我的。” 陈文衫紧皱眉头,仔细的去体会姚九话中的意味。古人常言,你心中有什么,你便能获得什么。陈文衫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刀,这就是姚九要陈文衫解决的问题。姚九教陈文衫学刀与一般宗门教法不同。略过繁琐的招式和心法,转而直接教授意境。姚九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刀客要做的第一步,心中无刀的刀客称不上刀客,只是一个拿着利器使些花招的杂技演员,即便杀得了人,同样不能。 渐渐舒展开来的眉头,渐渐张开的双臂,让陈文衫的心神逐步沉浸。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人,在无外物。 姚九曾经给过陈文衫一个定语,他天生就是个学刀的材料。 看着眼前的凭虚而立的陈文衫,姚九知道他没有看错。 风吹 过,云来过,初春的细雨绵绵,夏日的蝉鸣阵阵,深秋的落叶簌簌,隆冬的大雪纷纷,在这一刻天地万物扑面迎来。 那些光晕汇聚围拢在陈文衫的身边,如同离家的游子眼望故乡,迫切却又害怕。一个个“游子”互相之间仿佛在交谈确认,一遍遍地靠近陈文衫又一遍遍地远离,若即若离又似一群娇羞的姑娘。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需要等待,开始或是结束。 来自本源深处的烙印吸引下,这些“游子”缓缓进入陈文衫的怀中,就像鱼入大海,寻乎本源,发于本性。 四季变换,时间一晃。 在初春寻到芬芳的花朵;在夏日获得醉心的山风;于深秋漫山的碎红流连;于隆冬掌心的冰凉勃发。 “你找到了什么?” 呢喃的话语传入心间,整个天地随之律动。 陈文衫睁开眼帘,双手一合,那些光晕在身前一尺处交汇合聚形成一道光仞。 刚形成的光仞宛如懵懂的稚童,灵动跳跃在陈文衫的身周,轻轻地去试着触碰陈文衫的手掌。陈文衫微微一笑将光仞握在手中,放到眼前仔细端详。没有过于具体的形状,只有大致粗略的仞柄和仞身,但陈文衫极其喜爱。手心从仞身上端往下摩挲,不够光滑,犹待磨砺。 “呵呵,这只是形意的雏形,如今你的修为太弱,所以它也不具备过多的能力。唯一的好处就是更趁手,更符合你的心意。”一旁的姚九看着美滋滋的陈文衫提醒道。 陈文衫将手中的光仞倒提在身后,问道:“师父,什么是形意啊?我虽看过对境界的相关描述,却对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了解不深。比如你口中所提到的‘形意’,我便从未听说过。” 姚九晃了晃了手中的棍子,斟酌措辞,解释道:“‘形意’这个东西是一个人体内先天蕴藏的宝藏,也可以说是上天赐予每个人的礼物。世人所说的天道无情是不假,但这是建立在后天的情况,如果没有我们人去给下定义,也许这个世上就不会有谁去抱怨自己没有什么。世人多愚昧,往往只顾去比较,去哀叹,反而对自己所拥有得视而不见。呵呵,这些都是题外话,并没有多重要。继续说‘形意这个东西吧,‘形意’是每个人识海潜藏的物质,它是‘本命’的前身,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一般人可能终身都无法察觉,而我们修士也要到三花境时才可唤醒。经过道基的蕴养逐步形成你的‘本命’。” 陈文衫听着姚九的解释,明白了“形意”的来历和作用。他也提出了还未明白的疑惑:“师父,为何我才炼气境就可凝聚‘形意’?” 姚九笑着反问道:“奇怪吗?” 陈文衫点点头。 姚九不作回答,用棍子敲了敲陈文衫的头,说道:“拿好你的‘刀’学好我的刀法。嗯,普通是普通了点,不过也凑合。” 陈文衫无奈摸着有些疼的头,握好手中的“刀”。 “看好了,第一刀:烽火连天断长河。” 棍子应声而动,连绵的刀光在黑暗中如大雨不绝,维妙地形成光幕笼罩姚九身前的虚空。陈文衫凝神细看,生怕漏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动作。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五十九章 大都铁无情,并列而放 铁无情善使剑。 自从执掌这名川城的律法司后,铁无情就在没有用过剑。 他的剑戾气重,剑刃不锋,但杀人果断。大都的一位老人曾言掌权者不需要使剑,所以他放下了手中的剑,为得就让是那位老人安心。如今,他重新取下了挂在房间的那柄剑,他右手握着剑鞘,坐在桌前,桌上有张白纸。 与白纸并列排放的还一份案卷,一份没有结果的案卷。 仙历两千九百八十三年,城北-李姓一家一夜之间全部失踪,现场没有交手的痕迹,没有血迹,凭空消失。 仙历两千九百八十四年,城北赵姓,孙姓,两家失踪。 仙历两千九百八十五年,再次失踪两家人口。 仙历两千九百八十六年,失踪五家人口。同年,律法司所派查案人员十一名,一人未归。 仙历两千九百八十七年,失踪三家人口。 …… 案卷翻到仙历两千九百九十一年,既四年前的案卷发生变化,多了一句这样的描述:现场杂乱,疑似有两帮人在此交过手。 从仙历两千九百八十四年到现在,统共十六年,每年平均失踪五家人口,男女老少都不见了,这意味着每年大都要失踪近三十人,十六年失踪了四百八十人,这个数字只少不多。 律法司在这些案子上折了五十人,五十位律法司的兄弟,五十位铁无情的兄弟。 乱世人命如草芥是不假,可这是盛世,一个在楚国皇室下治理的太平盛世。 五百多人的血流在一个池子里,足以汇聚成一片湖泊,一片占地不大,血色扎眼的湖泊。 铁无情握着剑鞘的手一点一点加重力道,那手背的青筋突起,他闭上发红的双眼,去以往寻求答案…… 大都的春色掩不住这座城池的繁华,无论哪个街道都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叫卖的,扯皮的,皆未少之。偶有几位富家公子爷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平头老百姓都会纷纷避让,议论这是谁家的几公子,语气有不忿的,但大多都是羡慕。 大都的城门处,值守士兵认真的盘查着进城的人。不同于仙人城的官道,大都的官道异常宽阔,且皆由青石路板铺成,严谨工整,马蹄踏在上面能听见踏哒踏哒的声音,官家的马车行驶在上面没有一丝颠簸。 一匹烈马从管道那头奔驰而来,一青年男子背缚长剑俯着身子,单手握住这匹马的缰绳,迎面吹来的风扰乱了青年扎起的长发,他另一只手高举令牌,大喊道:“律法司,铁无情。” 城门处的值守士兵听到这六个字慌忙打开城门处用于设碍的木栅栏,那马从城门处经过时,所有士兵都站直身子,右手握拳重击左胸口,而后微低头颅。 楚军的军礼,遇高官不拜,唯有让楚军敬佩之人才有资格让这些士兵做出这等礼节。 而他们所拜之人,便是那马上的青年,律法司——铁无情。 这个时候,铁无情的威名已经在大都,在整个楚国传播甚广。朝野皆知,律法司的铁大人是个清正廉明,嫉恶如仇的好官。 铁无情从城门处一路驾马至大都的律法司,他一拉手中的缰绳,胯下的烈马一个仰身,双蹄有力地踏在律法司门前的道路上。 铁无 情拍了一下马背便从马上跃下,从律法司大门赶往律法司的正厅。 正厅坐着位老者,律法司的首座,铁无情的师父,官居一品的朝庭大员——魏雄山。大都的名流权贵见他如见阎王,所以他有个别号,叫魏阎王。 铁无情迈入正厅的大门,右手掀起衣服前摆,单膝下跪,低首抱拳道:“师父,无情回来了。” 魏雄山这位师父见爱徒回来,板起来的脸上露出笑容,伸手虚抬,说道:“无情起来吧。” 跪在下面的铁无情抬起头颅,道了声:“是。” 魏雄山慈爱着看向英姿勃发的铁无情,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铁无情说道:“无情啊,此去边疆办案可有什么收获?” 站起的铁无情,目光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掷地有声地说道:“凡所罪恶,无所遁形。” 上座的那位律法司的首座为这句话感到高兴,苍老的声音带着肆意回荡在律法司的正厅,“好,好,哈哈……” ………… 秋叶落梧桐,寒流动大都。 这一年的秋天,朝野震动。 那日夜里,铁无情亲率律法司的人包围了户部尚书的大院,近千配刀侍卫,手举火把将这座院子围了个圈。 户部尚书将自身的官服穿戴整齐,打开府邸的大门与大门前的铁无情面对面。 户部尚书看着外面满街的人,身子气地发抖,他指着铁无情,大声喝问道:“铁无情,你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将此事上报给陛下,治你个谋害朝廷大员之罪。若是陛下明鉴,你这便是勾结私党,这次你包围的是我的院子,那下次你是不是要包围陛下的皇宫?!” 火光映照在铁无情的脸上,那微黄的光芒折透出铁无情面上的漠然,铁无情将腰间的剑往后一别,开口说道:“我律法司办案,从来没有说法这一词,有的只是证据和铁律。尚书大人也不用给铁某戴这顶高帽子,我铁无情的为人,陛下知道,百姓也知道。” 铁无情朝身后喊道:“来人,给这位尚书大人念念他的罪行。” 一位手持书册的文员上前,他的手心有些紧,铁无情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那文员心才稍微安定,顶着尚书大人杀人的目光再次上前一步,大声宣读道:“仙历九百七十五年,大江洪涝,朝廷从国库抽取一千万两白银用于治理此次灾害,尚书大人作为负责人,扣下五百八十万两银子,大江两岸救灾程度低微,致使两岸堤坝再次绝堤,洪水淹死十万余百姓。” 文员翻了一页,继续念道:“五月,令公子在大都二街强抢民女,并杀死吴姓一家。六月尚书大人勾结私作坊,导致……” 文员念完厚厚一沓书册,每一页都是冠冕堂皇的血腥。 铁无情拔出腰间长剑,“罄竹难书啊!尚书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户部尚书脸色苍白,脚步微微退后两步,开口辩驳道:“这些都是你的臆测,对,完全是你一人的臆测,你没有证据。我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官员,没有圣上的旨意,你没资格抓我。” “我律法司的话就是证据,陛下赋予我律法司权利,先斩的就是你们此等狗官。” 铁无情高举长剑,喊道:“ 给我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众律法司的侍卫拿下户部尚书,冲入户部尚书的府邸,抓拿其家人。 户部尚书剧烈挣扎,不死心地喊道:“铁无情,你没有资格抓我。” 一辆轿子快去冲了过来,轿内之人喊道:“铁无情,住手!” 铁无情看着那辆轿子,知道若是让轿子里的人拦下自己,这件事情可能会无疾而终,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拿剑的手翻转,剑刃朝下,一剑斩向户部尚书的颈部。轿内之人飞袭而出,一道光影高速掠过虚空,光影的前段带着寒芒,直指铁无情的脑袋——围魏救赵。 铁无情不为所动,手中剑在快三分,血液四溅,那道寒芒也抵着铁无情的喉间。 户部尚书死了。 从轿内出来的人眼神冷冽地盯着铁无情,铁无情收剑立鞘,说道:“国师大人迟了一步,户部尚书已死!” ………… 朝堂之上,一群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分为两派,一派多,一派少。 …… “无情,若是让你在选一次,你可后悔?” “不后悔!” ………… 律法司内,魏阎王坐在上座,面沉无语。 铁无情在大都的声势威望,隐有成为第二位阎王的趋势,但魏雄山知道这大都,这楚国容得下他魏阎王这一位阎王,却容不下第二位阎王,特别是这位“铁阎王”。铁无情的势头太盛,对法度苛求太过完美,眼里容不得一点余恶,此次的斩杀尚书事件更是能看出一二,这样发展下去会扰乱大都内某些利益层链,造成平衡的局面被打破。 魏雄山崛起是因为当年的大都需要这样一位狠人,如今大都安宁,楚国也可称得上国泰民安。所以陛下不许,国师不许,满朝文武也不会允许许铁无情的崛起。为了保住铁无情,他选择将这位爱徒下放,也就是边缘化。 魏雄山说道:“无情,去了名川,你要收敛自己的性子,不可在如此莽撞。” 铁无情手中捏着长剑,点头应是。 “无情,你的剑要收起来。真正的阎王从来不会亲自去拘魂,你明白吗?” “师父,无情知道了。” 魏雄山叹了口气,说道:“以后等你在回大都时,这阎王就得你来坐啦。” 铁无情合拳道:“师父……” 魏雄山摆摆手说道:“好了,不必在说了,无情,你不是我,也不必做我。你就是你,律法司万中无一的铁无情!” …… 大都的城门处铁无情牵着那匹烈马,看着头顶的大都二字,伫立良久。 城门处的士兵一个个站直了身子,今日这大都的城门只为一人而开。 “铁大人,铁大人……” 有人从城内追了上来,将一个锦囊给了铁无情,说:“铁大人,这是首座让我交给你,他说若无良计,心有思念均可打开。” 铁无情收回目光,接过锦囊,道了句“多谢”就翻身上马,一声令起,烈马纵驰。 …… 桌上放的那张白纸便是锦囊内的物品,与白纸并排的是那份案卷。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章 十里红花 纠结于善与恶本来就不会有结果,就算你是冥界的阎王可能也无法准确地去度量。你说那是恶,有人说那是善。你说那不应该存在,可它就是存在。你告诉你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称,称坨是用每个人的人心做的,称的那边放着这世间万事,可这杆称的支点在哪里?你要拿什么样的标准,什么样的理论去支撑这一杆称?你能确定你的人心足以承得这世间的厚重? 铁无情握剑的手缓缓松开,时隔多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拔出这把剑,那怕他体内的修为已经到达归元境圆满,他依旧没有把握拔出这把剑。 当年的意气风发已经被名川城十几年的时间磨耗得愈发消沉,很多时候他学会沉默,沉默地应对周遭的环境,沉默地应对外界的看法。 老将若是死去,体内安有热血? 从窗台吹过的夜风徐徐吹过桌上的案卷,案卷的页脚随着风势上下抖动,将翻未翻的局面一直持续在那里。 风势陡然增大几分,案卷的页脚被增大的风势彻底吹翻,案卷重新翻了新的一页,书上未写一笔一墨,崭新的好像初冬的第一场雪,可铁无情看到得却是漫天的血色,和满满的死亡二字。 与案卷同样干净的是一傍的白纸,白纸有几条交错的折痕在平整的桌面上微微拱起。风没有吹落这张纸,或许因为它有千万的重量,也或许风根本没有吹到它。 铁无情的下颚生出了些许胡渣,根根直立,黝黑的色泽让铁无情带上一丝沧桑。 天边第一缕晨光撕裂夜幕降临在这个世界,黑暗从东边开始褪去,蜷缩着自己的范围。 铁无情这一坐就是一夜,桌上的蜡烛因为燃尽烛油已经熄灭,从烛芯冒起的烟丝,青白的,也逐渐散开,化为空气中微小组成成分继续存在。 这一幕幕场景犹如露珠凝华转瞬即逝。 铁无情松开的手突然握紧,他起身推开房门,晨光下的背影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凝实,他的脚步迈过门槛,那一刻屋内的案卷不在翻动,桌上的白纸滑落在地,无风的屋内不在波澜。 满城无数处青石缝内的土壤里探出一朵朵花苞。 这一路从律法司到城主府,铁无情每过一处,那一处的花苞便悄然绽放,仿佛在为铁无情而赞叹,开出的花格外娇艳。 十里长路,十里红花。 铁无情站在城主府门前,沉重的大门自动向两侧推开,门内处已站有一人,那人身着城主服饰看着站在门前的铁无情。 “十三年前,你站在户部尚书大人的院门前。那时候,你身后是律法司的几千位兄弟,是大都人人闻风丧胆的魏阎王!” “十三年后,你站在我的院门前,你告诉我,你的身后是什么?” 铁无情手搭在剑柄上,剑体微微铮鸣。 “请城主大人赐教!” 那人气势骤然凝聚,威压形成在天地间。 “你可想好,你可想好陛下的密令,你可想好你恩师的厚望,你可想好你铁无情能不能受得起?!” 铁无情将剑拔 出半寸,寒光稍闪,身后的十里红花迎风飘香。 “请城主大人赐教!” 那位名川城的城主,目光如炬,盯着眼前的人影,手中光芒闪动,一柄三尺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云立抬手一扬,一剑劈下,剑光瞬息而至。 铁无情低下身子,一剑抽出,打散剑光。 两人同时高高跃起,在空中对峙,铁无情身形一动,侧剑倒提,冲向云立。云立将剑陈在胸前,手腕轻抖,三尺长剑的剑尖,一圈波纹泛开,铁无情扬剑上挑,剑锋斩在波纹上,手上力道一沉,前冲的趋势止了下来。 云立身影一个虚晃,晃到铁无情面前,手中剑尖往铁无情身上刺去。铁无情虚空连踏数步,不断后退,云立手中剑尖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若是在进一寸,铁无情的心脏便会被利剑分为两半。 铁无情改退为降,剑尖划到鼻尖处,流下一丝鲜血,铁无情仰头险而又险的躲了过去,一个空翻,身子稳健地落在地面,云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无情,恍若在天之神看着地上的蝼蚁。 “滴嗒。” 那滴鲜血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内传出很远很远。 “归元圆满,无法与我抗衡,你走吧!” 云立的话铁无情听在耳里,未听在心里。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带着某种律动,他握剑的五指慢慢展开又慢慢合紧。 “城主大人问铁某身后站的是谁?” 云立由鼻腔沉沉地“嗯”了一声,他目光有些疑惑。 铁无情站直身子,说道:“城主大人可能误会了,有些事从来不需要谁来支持,如果今日我倒下,明日还会有人站起来,我从来不是什么阎王,也不会成为阎王。” 这句话是回答云立,同样也在回答他自己。话音一落,铁无情举剑在上,两剑悍然相撞,火光迸溅。两者目光对视,云立从铁无情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心志。 两者的手同时往前一推,各自后退,云立站定说道:“此剑过后,我不在留手,铁大人可要珍重!” 铁无情剑锋一转,说道:“好。” 云立是三花境出蕊顶峰,比铁无情整整高了一个大境界,当他不在留手的时候就意味着铁无情会死。 云立浑身气势到达顶峰,手中三尺长剑骤日临空,一剑无比狂暴地斩下,剑势直斩站在远处的铁无情。铁无情表情冷鹜平静,双手紧握手中的长剑,盯着那道剑势,脚步向前一步,身子微微弯曲,剑锋横劈在剑势中心。铁无情握剑的虎口留下鲜血,体内灵气激荡,在某一刻以喷涌的势头,涌入手中长剑,长剑获得巨量的灵气,抵着剑势前进三分,铁无情沉喝一声,将剑势一分而二,让其消散在身前。 这个时候,云立手中的三尺长剑突然离手,倏左,倏右,在空中画出闪电的轨迹,下一刻神出鬼莫地出现在铁无情的喉间。铁无情感觉到喉间的异样,以极快的速度扭动身子,剑锋边缘擦着铁无情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鲜血扩散,触目惊心。 云立的剑在铁无情身后灵动 地转了个向,在铁无情四周开始不断切割,铁无情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内舞剑成花抵挡切割而来的剑光,他的衣物开始破碎,血痕越来越多。 事实上,云立还是留手了。 铁无情用尽最后的灵气震开云立的长剑,而后重重地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他半跪在地,用剑体撑着自己的身子。 他的喘息声很重,身子也疲惫不堪。 “收手吧!”云立说道。 铁无情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说道:“大人看到我身后这十里长路了吗?” “十里红花,十里鲜血!” 那些迎风绽开的花朵化为光点,无数的光点在空中汇聚融合,融合成一朵最为扎眼的红花,红花飞至铁无情的头顶,缓缓旋转。 云立面色一变,喊道:“铁无情你疯了,那是你的道基!” “这不是我的道基,这是那死去的五百多人的鲜血,是那无处呻吟的道义。” 铁无情将花一捏拍入手中的长剑,他用自己进入三花境的道基为剑,承载着半生修为,腾起身子,一往无前地杀向城主云立。 “看来今日你是要不死不休。” 云立冷哼一声,闭目握剑,他感受着天地的气息,手中长剑划过不知名的轨迹,在某一刻忽然斩下。 如果说之前的铁无情无法与云立抗衡,那现在铁无情有了这个实力,但他只有一剑之力,一剑过后不生则死。 铁无情的剑光殷红,云立的剑光湛白。 两道光芒与虚空交击,整个名川城笼罩在光芒之下…… 春风客栈的姚九与陈文衫看向城主府的方向,陈文衫问姚九:“师父,你觉得会怎么样?” 姚九摇摇头,说道:“如果是之前,那个律法司的人必死。不过现在难说,他的三花境道基很是不凡,他用自己的三花境道基为代价,这一剑的威力应该能够抗衡初入聚鼎境的强者一击。” “师父,你说那个律法司的人如果活下来,还有机会进入三花境吗?” “世事无常,这得看他的际遇。像他那样的人只要不死必能惊世骇俗!” 陈文衫点点头若有所思…… 江河湖海的院子外,二先生与于老三也看向城主府的方向。 二先生说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告诉他。” 于老三说道:“二哥,这是铁无情自己的选择!” 二先生叹了口气,感慨道:“成也是十里红花,败也是十里红花!” “二哥,你有把握打赢云立吗?” 二先生抚摸手中的典籍,他无法确定,他是个严谨的人,无法得出结果的事情他不会回答…… 名川城关注这件事的有很多双眼睛,他们在等最后的结果。 那些没有修为的平民在这个时候都跪拜在地,他们觉得这是天威,是天的惩罚。 名川城的护城法阵微微发光,抵挡着这股威势,如果没有这法阵只怕名川毁矣。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一章 大先生?陈文衫的分析 星光尚且黯淡,这间房内不可视物。 “咯,哗。” 火匣子燃起一缕火苗,有人小心翼翼地为这缕火苗挡住屋内的气流,移步到一根灯柱子旁。 六方的灯帷罩住那缕火苗,映在墙上的影子是灯帷上刻画的六位仙子,烛光摇曳带动那六位仙子翩翩起舞,情趣空灵,可惜这样一幅景象落在来人眼中未能引起一丝涟漪。 房间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椅子的靠背稳稳地抵着墙面,来人掀起衣袍的下摆坐在椅子上,微微后仰身子,将整个背部贴合在椅子的靠背上。 二先生。 手指揉捏鼻梁,这位海河帮的掌权人物有些身乏体倦。 “师兄既然来了,就不必在躲躲藏藏了。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这手躲猫猫的游戏你要玩一辈子吗?”二先生微闭眼眸,对着墙角的位置说道。 “没意思,每次都被你找到。” 二先生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男子,伸出手指指向他出来的地方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下次可以换个地方躲。每次都躲同样的地方,还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气息,你真当我是孩子?” 二先生的师兄坐到二先生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动作与二先生别无二样。他润了润自己的嗓子,开口说道:“师弟,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当你是孩子,当你是什么?想当年,我跑在西祁的山野上,屁股后面老能看到一个鼻涕虫,那时候你才多大,开裆裤还没脱吧。啧啧,转眼的时间,我家师弟就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不对,应该说是玉树临风才对……” 二先生瞥了师兄一眼,叹了口气,开口打断了师兄的喋喋不休:“师兄……” 二先生的师兄怔了怔,然后掰着自己的手指继续说:“我记得你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还尿床,整张床都被你尿湿了。那把我气得,可是又不能打,没办法,只好爬起来帮你换裤子,换床罩。还有……” “师兄!” 二先生脸色难得现了红,放缓语气,板着脸说道:“师兄,先生让你来我这,应该是有什么吩咐吧?” 二先生的师兄与二先生同出一门,二先生口中的先生就是两人的师父。先生门下共有三位弟子,二先生便是其中的二弟子。 二先生的师兄姓余,名冉,字舒言,先生的大弟子。 余冉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说道:“小老头叫我来看看我们可爱的二师弟的近况,顺便让我带个口信。” “先生叫你带什么口信?” 余冉一甩额头的发丝,颇为骚气地说道:“口信就是你需要我们的关爱!” 饶是以二先生的定力,此刻都有种想上去打死这位大师兄的冲动,好在及时忍耐下来,一是打不过,二是这句话所表达的内涵比其字面意思来得更深远。 二先生点点头,回道:“好,我知道了。” 余冉转头看向二先生说道:“你知道什么了?” 说完,又自顾自地抹着自己的发髻,说道:“唉,是我的错,有负先生的厚望,话说回来,那个小老头就知道自己偷懒,也不自己来。你说那几个都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过。嗯,万一打不赢,我就跑,反正师弟在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对,死师弟,不死师兄,阿弥陀佛。” 二先生摇摇头,他在心里责怪自己的先生,责怪自己先生给余冉赐的字。 舒言,何不字话痨? 放着余冉独自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二先生起身离开了这间房间。相对于余冉的不靠谱,二先生要好好琢磨琢磨自己那位深居山野的师父说这句话的用意。二先生步子停顿下来,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折身往返,待回到房间时,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师兄已经不知所踪。稍蹙眉头,二先生 看着墙上六位仙女的影子,轻勾手指,其中一位仙子停下舞姿,微微鞠身…… 姚九房外有一人影伫立,犹豫片刻,人影正准备退下去时,房内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衫儿,进来吧。” 人影闻声回应道:“师父,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吗?” 说话的同时,人影推开了房门,房内一切都还是刚住进来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椅子上坐着的老人。 老人一手拿酒壶,一手扶着桌面,背对着大门,两眼深处的倒影是窗台外的月色。 房内没有燃烛,借着月色,陈文衫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微弱的火光摇晃,将师徒二人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陈文衫挑了个椅子挪到姚九的身边坐下。 “师父,徒儿深夜来此是想让师父帮自己解答自己对这段时间里所见所闻所产生的疑惑。” 姚九转头借着烛光看着身边徒弟的样子,看着徒弟郑重地神色,淡淡一笑说道:“哦,是什么样的疑惑让你这么纠结,还要来我这里寻求答案?” 陈文衫放在桌面地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涂以木漆的桌面,光滑的手感让他渐渐定下神来,他在心中反复打着稿子,整理自己的问题,以便能够更好地表诉自己地想法。 “师父,第一个问题,我们来这名川城也有一段时间了,细细想来,我并没有做过太多有实际意义的事情。这几天来,师父也没有给什么提示。我曾思考过师父的用意,但始终不得要领。师父,您能告诉徒儿,您让我登上这个戏台出于什么目的吗?” 姚九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偏着头看向摇晃的烛火,说道:“哦,你先给我说说你所能想到的原因。” 陈文衫稍稍沉吟,“师父,我们刚来这里时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丹王阁,之后带我来春风客栈喝酒时又给我说了百晓生这个人物,说了‘掮客’的含义。我顺着师父的思路去收集市井,酒场的情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师父是想告诉我丹王楼、海河帮、城主府,城内这三大势力的联系。” 姚九轻挑眉毛,目光泛着些许微光,或是烛光越燃越亮的缘故,“哦,你确定了?” 陈文衫摇头说道:“没有,还要去一个地方才能确认。” “说说。” “赌场,海河帮的赌场。”陈文衫在后面海河帮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除了丹王楼外,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们所争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件事情绝不可能从一些小人物口中得出,单论这名川城的掌管权,绝无可能引起这样的冲突,虽然没有直观感受,但明里暗里已经初显端倪,包括我那日的杀人这件事就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姚九问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师父那日上午不在客栈。” “就这一点?” “不,还有。杀人现场我记得很清楚,那里足够偏僻,我在上午杀的他们,下午城里的流言就开始满天飞了,如果这还不够,那第二日,海河帮的于老三来找我这件事足以证明很多。徒儿也曾想过是否是个巧合,如果我的答案是是,那您的徒儿就是个傻子。” “于老三这个人我做过了解,名川城内的百姓对他褒贬不一,但有一个评价却是一致的,那就是秉性偏向暴烈。” “我想他那日应该也是有所察觉,或者有所顾虑,否则我不可能那么安全的走出红杏楼。不排除我所塑造的身份让他产生忌惮,包括我那时候无意之间变成的状态,这些都有可能是他不下手的原因,不过我更倾向于前者。” “师父,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呢?”陈文衫不再做分析,直接问到姚九。 姚九用棍木老指触碰桌上燃烛的芯焰,未燃尽的烛油黏附在姚九的手指上,姚九收回手指,放在眼前 揉搓,然后缓缓开口说道:“大江名城,名川古蕴,历史厚重啊!衫儿,你说你曾去市井各处了解过,你确定你已经了解了全部吗?” 陈文衫沉吟少许,说道:“自是没有。” “这不怪你,几百年的底蕴,几方势力刻意隐藏的辛秘,你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换作我来,也许还做得不如你。衫儿,你的问题,为师无法全面作答,凡多方相争必是有利可图,我本想借此来历练于你,却没想到其间如此错综复杂……” “还望师父告知徒儿详情。” 姚九将手掌放回桌面,看着固执的陈文衫,说道:“这名川城里有很多事情被埋了下来,为师来这之前也没想到这里竟会与你有如此大的牵连。当时让你上台是一时兴起,如今我倒想和他们好好玩玩。” 陈文衫本来下意识的想问句“他们是谁?”的,临到嘴边时又改了口,“师父可有必胜的把握?” 姚九摇摇头,回答道:“不可知。” 陈文衫的瞳孔骤然收缩,心里暗暗一惊。 “师父,这个局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为我所设?” “不,这个局太小,若非一些巧合,不可能引出这么多人。” “巧合?” “对,巧合。而我们便是最大的巧合。” “师父,徒儿往日只是大都的乞丐,有些际遇当上了青云宗的弟子,还是最微末的砍柴杂役。徒儿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可贪图的。” “你要记住你现在还有个身份,那便是我姚九的弟子。无论他们在图什么,都得先问问我才行。”姚九指尖敲打桌面,呵呵笑道:“到底是他们失了马,还是我姚九断了臂,总得试试才知道不是吗?” “师父,徒儿还有一个问题?” 说到此处的陈文衫沉默下来,他手掌握合不定。 陈文衫的沉默没有让姚九做出过多的反应,他在等。 “师父,那天你救下来了几个?” 抛开姚九刚才所说得切,陈文衫对合事情的发展过程,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如果那是一场戏,戏后的时间里,所有的‘演员’都会相应死去。蛮横嚣张的帮众,心慈手软的跟班以及迫于无奈的祖孙两人。 “死的救不了,活的死不了。” 陈文衫不断握合的手掌僵在那里,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即便如此,这个回答依旧是最好的回答。 “师父,明天我想去一趟赌场。” “好。” 陈文衫站起身子,情绪不高,迈脚时有些拖沓。姚九的房间是有门槛的,陈文衫的脚底踩在门槛上,身子微微拔高。 “衫儿,有些事往往不尽人意,铁无情如此,你也如此。” 陈文衫拔高的身子站在门槛上,回头说道:“师父,如果下次他们在来见你,记得帮我问问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 姚九上下眼皮向中间挤去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门槛处陈文衫的身上,这位少年的身影让姚九有些恍惚,灯火迷离下,那散开的光晕渐渐汇拢清晰。 姚九转身起身走向窗台,看着窗外的一切,微风徐来,撩起老头下巴留长的白须,“好。” 得到回应的陈文衫双脚并起踩在门槛上,身子挺直后,朝着姚九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说道:“徒儿告退。” …… 这场师徒二人的谈话在两个乞丐的生死处停了下来。 离开姚九房间的陈文衫在春风客栈的大门处停留片刻,转身走入一条大道。 房内的姚九倚着窗台看着天上的月色,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将它放在窗台的台沿上。 月下的一间天字包房,窗台上独留一个装着半壶酒的黄色葫芦……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二章 好茶,好茶 山林的夜晚由于林木成群,拥有大量的湿气,故此会让身在山林的人感觉到凉意。有经验的猎人通常会在夜里烧上一堆篝火,为了取暖以及防备夜里捕食的山野猛兽。 林间的此时就燃着一堆篝火,二十位以斗笠遮面的黑衣人守着这堆篝火。无法通过面部表情来揣测他们此时的心理,空气里唯一存在的便是冷然的氛围。 二十位黑衣人各自盘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岿然不动。林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头猎豹从草间的缝隙露出自己森然饥饿的目光。这种猛兽不具备灵智,连日来的饥饿已经让它的野性占据了脑中仅存的对危险的感知。 这不动的二十人在它的眼里就是案板上的食肉,视线打量四周的空间,防止有竞争对手的出现,待确认只有自己时,它发动了攻击。 静谧矫捷的步子一点点拉近,随后猛然跃起,张开的血盆大口,斑黄却锐利的爪牙对准一个黑衣人的脖颈袭去。 空中一道清风拂过,猎豹本能的想往后避开,一丝血花打破了它的幻想,眸子里最后的光景是自己的下半身,自己亲昵舔抵了无数次的下半身。 卷起的清风吹开了黑暗里马车的帘子,蛮红的衣袍现出一角。 有道轻语呢喃响起,二十位黑衣人同时睁眼,二十双金铁之色的眼睛夹带着阴诡看向马车。 牵着马车的两只模样神异的马儿轻轻哧鼻,踏着四肢横空而起。二十位黑衣人起身共拜,冲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 木枝挑动几块被篝火中生木燃烧炸开所产生的力量蹦飞的残炭后,那根木枝也被扔入篝火中,啪啪拍净自己的手掌,坐在傍边的烤火人站起了身子。 脸上是一张眼瞳极圆的铁制面具,上下突起的獠牙极似恶鬼,双侧被风拂起的微白发丝让这具铁制面具有一股别样的威严。 此人背起双手看向空中掠过的黑点,然后伸出一只手扶了扶戴着的面具,转身而去。月下的残影道道,两道残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直到视野不可及的地方。 …… …… 灯火通明的红杏楼里莺莺燕燕,调戏刁巧的笑声在楼里的各处均有分布。 红杏楼的夏鸨母看着眼前的客人,嘴角牵强地扯动,这人是祖宗,惹不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差点把自己苦心经营的红杏楼给拆了。 陈文衫右手的五指旋转着手中的七刺云扇,语气戏谑说道:“夏妈妈,你这么紧张干吗?难道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夏鸨母用手中的绢绣擦拭额头的虚汗,然后遮住自己的嘴唇,说道:“哟,林公子说得是什么话啊?你要吃我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怕呢?” 末了再小声说了句,“怕就怕,你不是来吃人的,是来拆庙的。” 陈文衫一只手揽过夏鸨母的肩膀,热情地说道:“夏妈妈是对我有所误会啊,我林落是那样的人吗?这样,你带我去找梦儿姑娘,我也就不打扰你了,如何?” 夏鸨母松了口气,只要陈文衫这货不是来打架拆房的就行 ,这红杏楼的正业是什么?不就是给那些个落水姑娘找个坚实的臂膀嘛。至于钱财什么的,那都是附加之物,权当各取所需。 夏鸨母自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经事,反倒是眼前的贵公子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这叫不务正业。难得这位贵公子干回正事,赶紧打发他才行,免得有出什么幺蛾子。 “好好,今儿梦儿姑娘正好有空,走吧,林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夏鸨母将陈文衫引至二楼角落的房间门口,对着陈文衫笑了笑,然后敲响房门,“女儿啊,你开门看看谁来了。” “是小公子吗?我这就来开门。” 房内的梦儿姑娘开开房门,目光看到陈文衫的时候愣了愣。 “让梦儿姑娘失望了,是林某来打搅了。” 夏鸨母双眼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了一会,一甩绢绣说道:“你们两忙,我就先下去了。”随后又对还在发愣的梦儿姑娘使眼色,说道:“女儿啊,你可得好好招待林公子,别让他对我们红杏楼有什么误会。” 梦儿姑娘双手叠起端庄地施上一礼,“妈妈,女儿知道了。” 夏鸨母哎哎两声,连忙退了出去,怕继续留在这里惹陈文衫不高兴。 陈文衫瞥了一眼离去的夏鸨母,转头对梦儿姑娘说道:“梦儿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哪有让客人在门外行事的道理!” 梦儿姑娘翻了白眼说道:“公子,梦儿卖艺不卖身,什么叫在外行事,就是在屋里你也不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文衫打开七刺云扇放在胸前,说道:“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梦儿姑娘的眸子自带星光看向陈文衫反问道:“难道不像吗?”旋即看到陈文衫窘迫的神色,悄然一笑,说道:“公子还是快进来吧。” 陈文衫用手掌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说道:“好,进去,进去。” …… 梦儿姑娘还没准备睡觉,脸上没有疲惫慵懒的倦容。眉眼如画,不施粉黛的样子恰似清水芙蓉,美艳却不娇艳。 陈文衫把手中的扇子放在桌面,抬头说道:“梦儿姑娘,文衫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梦儿姑娘为陈文衫倒上一杯清茶,临空的壶嘴流下温热的茶水冒出丝丝热气,“公子但说无妨,只要梦儿能做到的必不推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希望公子莫要提太难的要求,那样梦儿会责怪自己的。” 陈文衫摆摆手,说道:“言重了,不是什么难事。那日晚上我来找梦儿姑娘时,梦儿姑娘曾给我看过一块牌子,还给我说了关于牌子的事,文衫此处正好有件事需要梦儿姑娘带上那块牌子随我走一趟。” 梦儿姑娘抿嘴思考了一会,说道:“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老先生留下牌子时未曾告诉梦儿那块牌子的用途,也不知具体该如何帮助公子。若是牌子无用会不会对公子有所影响?” “梦儿姑娘不用担心,叫梦儿姑娘带上那块牌子是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能不能用上还得两说,即便真有什么意 外文衫也有办法应付。梦儿姑娘只需明日跟好文衫就是。” 梦儿姑娘点点头,说道:“好,只是不知道公子要带梦儿去哪里?” 陈文衫端起桌上的杯子,鼻子轻嗅杯中茗香,嘴角上扬几分,说道:“明日梦儿姑娘不就知道了吗?” 梦儿姑娘低下头想了一会,在陈文衫有些疑惑的时候,抬头问道:“梦儿有件事想问公子。” “什么事?” “公子是老先生派来的人吗?” 陈文衫眉头稍皱,神色古怪地看向梦儿姑娘,说道:“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梦儿姑娘用手托起下巴,好奇地看着陈文衫,“那为什么你和老先生都一样,一样神神叨叨的。” 陈文衫气息一滞,略作思考就知道梦儿姑娘在埋怨自己不告诉她明日的目的是哪,于是说道:“梦儿姑娘如此聪慧,猜猜不就知道了吗?” 梦儿姑娘叹息道:“果然是一样的,公子真是好会哄人。” 陈文衫一阵干笑,指着外面的月色,“今晚的月色不错。” 梦儿姑娘看向窗外有些黯淡的天色,说道:“是不错,黑压压的。” 陈文衫故作没听到梦儿姑娘的话,端起茶抿了一口,说道:“好茶,好茶……” …… …… 大江中段的水域处一个小小的漩涡慢慢旋转,逐渐扩大成型。 一个人影双手笼袖,看着成型的漩涡,啧啧称奇开口道:“果然,大江水域宽广,难免有妖孽作祟。今日就让我余某人来替天行道,我的剑在哪里?” 单手向天一举,只差高呼一声“剑来。”,不过没举多久又放了下来,悻悻然说道:“忘了自己不是用剑的了,小老头飞非要我学什么玉口金言术,那玩意怎么有学剑来得有气势,真是误人子弟。回去找个粗壮的,好看的木头做柄木剑,削死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天边两匹神异的骏马在月下“飞驰”,两匹马儿在大江之上各自一仰身子,停滞在半空。 人影大呼一声,喊道:“你看,会飞的马,一会抓回去,师弟一定喜欢。” 尚还没有得手,人影已经开始打起算盘:“二师弟一匹,小师弟一匹。咦,那还差两匹。小老头可以不要,嗯,那就还差一匹。” 人影说着看向空中的马车,“一会去问问,说不定马车里坐着的人家里还有好多呢?如果有富庶的,那就给小老头也弄一匹。” 马车上穿着蛮红衣袍的人仿佛听到了人影的碎碎叨叨,两匹马儿冲着人影的方向张嘴喷出热焰。 热焰带着耀眼的火光袭向人影,人影赶紧一闪,躲开两道热焰的袭击。 人影整理着因姿势不雅弄乱的衣服,同时向空中的马车大呼小叫道:“还他娘随地吐痰,不乖,以后跟着我,这个习惯就得改。” 两匹马儿发出嘶鸣,扬起蹄子就欲冲向人影。 车内穿着蛮红衣袍的人呵止出声道:“不得无礼。”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三章 大江水面 被呵止的两匹马儿打了个响鼻不甘心地停留在原地,两匹马儿用轻蔑的目光藐视着江岸边站立的人影。人影并没有因为它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产生恼怒的情绪,反而津津有味的在那里品头论足。 这两匹马儿是罕见的双生灵兽,无论做什么动作都有惊人的相似度。视觉,神识,感官都有一定程度的共享。这也意味着它们有足够的能力与条件来诠释心有灵犀这个词所包含的意义。 江岸边站立的人从马头到马尾进行了细细的点评,就像一个久经马场,识马无数的行家。 车内穿蛮红衣袍的人开口说话了,声线听之不觉苍老,只是有一种阴沉的怪异感,“西祁:的余先生也对这半条龙脉感兴趣?” 滔滔不绝的人影抹了把嘴巴,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说道:“你是在说我吗?” “余先生觉得这里还有其他人吗?”声音停顿少许,叹了口气,说:“还有其他姓余的人吗?” 人影正是在从二先生房里消失的余冉。 余冉重新将双手笼回袖子,耸了耸肩,说道:“好像确实没有,没想到我余冉的名气这么大,连楚国大都都有人认识我,看来以后要低调些了。” 余冉右手伸出打了个响指,身后出现一把太师椅,余冉坐了下去,微微调正了姿势,看向天上的马车说道:“我倒是对龙脉不感兴趣,不过,龙脉里的东西我余某人要了。” 马车里的人大笑不止,说道:“余先生看样子是志在必得,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或者说你没把我们楚国放在眼里!” 余冉挑着自己指甲缝里的灰尘污渍,放在大拇指指甲盖上观看一会,接着把这些从指甲缝里挑出的灰尘污渍用力弹远,说道:“就不爱跟你们这种人说话,动不动就老威胁别人。既然你都放狠话了,那我也来说一句,难道你们楚国是不把我们西祁放在眼里吗?” 余冉立起身子,眯起双眼,攒动唇齿说道:“国师大人,你能代表楚国吗?你有那个胆子代表楚国吗?” 马车里被称为国师的人沉默下来,四周的车帘上下鼓动如鱼儿呼吸时的鱼鳃一般。 “唉。” 这声哀叹让鼓动的车帘平静下来,国师的声音在大江上空荡开,“魏兄你也站出来说句话吧,毕竟同僚一场,如今外敌当前,我想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抛下成见,同仇敌忾。” 一处林子里走出一道身影,身影戴着铁制的恶獠面具,身躯在月色下挺直,应有七尺高低。那身影站在暗处宛如地府恶鬼,勾魂索魄。 “我只是来游览大江风情顺便见见我徒儿的,陛下既然已经将这件事托付于你,便与我无多大关系。” “魏兄执意如此吗?” “要我出手助你?可以。” “魏兄的意思是还要提条件吗?” “是。我的条件便是让我徒儿回大都。” “魏兄,我现在随时可以一纸传言告知陛下。” “我也可以随时离开,借故于路途,到时候是远是近,是长是短。可不是你国师大人能够决定的。” 马车里的国师安静下来,他在定夺。魏雄山说得没错,自古帝王之心最难揣测,他可以告知陛下,魏雄山也可以借故推迟拖延,而这两人之间的事谁对谁错,陛下又会怎么猜测,他都没有把握。况且这一切的基础还是在他极有可能失败的情况下。 国师妥协下来,语气平静地说道:“好,此事过后,我会向陛下提议,将铁无情调回大都,至于陛下如何圣断……” “无妨,你只管提便是。” “喂,喂,你们当着别人的面做这些勾当不太好吧,当我是聋子吗?” 打断两人谈话的余冉起身对着身后鞠了一礼,厚着脸皮跑上前,讨好道:“你说是吧,老先生。” 余冉的身后是位背起双手的老者,老者先是看向刚才谈话地两人,随后看着眼前狗腿子一样的余冉,问道:“小娃娃,你真的是西祁的人?” 余冉突然正身作揖,语气严肃地说道:“西祁第十六代守陵人座下大弟子舒言见过天刀前辈。”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姚九。 姚九摇摇头,说道:“哪里还担得起什么天刀的称号,现在我不过是个糟老头子而已。” 此时的余冉又换成了刚开始的样子,一脸谄媚,“老先生哪里的话,我师父说了,世间之刀,当属天刀为首,无论是圣刀宗还是现在的刀圣拍马都赶不上你。” 余冉跑回太师椅处,用袖子擦了擦椅子,对姚九说道:“老先生请坐。” 姚九被余冉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实在无法想象西岐竟然会出这样的人才,摇头笑了笑。到底是老江湖,不过片刻时间便接受下来。 余冉站在太师椅旁边,替坐在椅子上的姚九敲揉着肩膀,“老先生要是哪天有空了,可不可以教我个一招半式,那样我也能借着天刀的名号威风威风。” “小娃娃,这天刀的名号你还是不要顶的好,你师父难道没跟你提过当年的事?” 余冉敲打的双拳放缓速度,灿笑道:“这不是开玩笑嘛!老先生不要当真。” 姚九摇头一笑,看向空中的马车。马车里的国师似乎感受到了姚九的目光,“老前辈就是曾经名满境中的天刀姚九?” 姚九漠然不语,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右手五指敲打木制的板面,空气中有些波澜,随着姚九指尖敲打的频率增快愈发强烈。 马车四周的帘子再次鼓动,比之前那次来得更为剧烈。 马车里的国师神色突变,双手沉沉向下一压。前方的两匹马儿焦躁地蹬动蹄子,不断打着响鼻,情绪不安。 林中的魏雄山身影一闪,在现时,已是在马城的顶端,他虚空盘坐,双手结印,一股气势从体内薄发而出。 余冉大呼一声,“孙子,太不把你余爷爷放在眼里了。” 停下手中敲揉的动作,张口吐言,语言含混,晦涩难奥,若是细细听来,每一言每一字,都好似天道妙言,在拨动这世间存在的规则。 四股无形的气势在大江流域的上空不断碰撞,挤压。江面旋转的漩涡被这股力量牵扯,猛然开始剧烈增长扩大。未 消片刻,那漩涡的范围就由江面的中心处蔓延到江岸。 四人同时望向那股漩涡,马车内的国师脚步踏在车沿上一跃而下,盘坐在上空的魏雄山紧随其后。 姚九连移数步,到达江心后,身体直直下坠。余冉是几人中最有闲心的一个,他向某个方向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后,一把抄起放在地上的太师椅冲了出去。 大江的漩涡在四人进去后诡异地缓了下来,最后竟是慢慢趋于无形。 余冉做鬼脸的那个方向一道维妙的影子迈着婀娜的步伐走了出来,在看到大江水面平缓过后转身离开。 …… 城主府的一间房子里,一个人影扶着床边咳嗽,顺平气息过后,人影向外喊道:“阿福,阿福。” 房外的人听到人影的呼喊,应道:“老爷。” “去……咳咳,去看看,去看看大江出什么事了。” “是,老爷。” 房外人影窜动,越来越远。 房内的人影坐在床上,一只手扶着床边立起的栏杆,一只手抚着胸口。那人皱着双眉,目中精光连闪,抬头望向大江方向时,除了有些苍白的脸色外,再无其他症状。 “不可能,太早了,太早了。到底是什么引起了这样的变化?” 人影独自在房内发问,没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 此次大江水面的天地波动已经让人影意识到了危机,情况来得出人意料。接下来的时间里,名川城内只怕会风起云涌,他得着手在做些准备。阿福已经被他支走,在这个关健的时期,少一个人知道他具体的伤势严重程度就多一份胜算,他需要将那场战斗的损失降到最低,所以他不得不布下一些迷阵,哪怕是自己身边最亲近之人。 …… …… 红杏楼内。 陈文衫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常听闻梦儿姑娘才貌双全,这貌我是见到了,确如传闻一般惊艳。不知,文衫今晚可否见见姑娘的才?” 坐在对手的梦儿姑娘微扬手掌托起的下巴,说道:“不知林公子是想要看梦儿跳舞还是要听梦儿唱曲呢?” 陈文衫学着梦儿姑娘的口气说道:“那姑娘觉得是跳舞好呢,还是唱曲好呢?” 梦儿姑娘笑道:“既然公子要梦儿选择,那梦儿就为公子舞一曲吧。要是能入林公子的法眼也算梦儿对得起才貌双全的赞誉。” 陈文衫手指轻弹陶瓷的茶盏,茶盏内的茶水微微跳动与茶盏这一陶瓷实体共振引起的声音清脆悦耳,“请吧,梦儿姑娘。文衫先为你奏点乐。” 梦儿姑娘掩嘴而笑,说道:“多谢公子为梦儿奏乐。” 梦儿姑娘起身转了个圈,左手置于身后,右手置于身前,双膝弯曲,身子俯低,整个动作流畅优雅。 陈文衫双手放在桌面,好整以暇的准备欣赏梦儿姑娘的舞姿。 陈文衫胸口心腔的那个符文在衣物的掩饰下起了变化。 这一点陈文衫应该觉察到了,从他那只收回抚在胸口的右手和移向窗外的目光就可以看出来。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四章 一场闹剧 从红杏楼回来的陈文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姚九的房门。 “师父!” 姚九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陈文衫看向月下窗台的那个黄色酒葫芦,准备踏进去的右脚收了回来。 目光在房间四处巡视,进一步确认姚九不在房间后,双手拉住门栓将房门关上。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陈文衫在姚九的房门口站立不动,一手环胸,一手摩挲下巴,自言自语道:“师父竟然不在房间,这么晚了会去哪里呢?” 事实证明姚九每次的外出肯定是去处理重要的事情,而且多半是与陈文衫有关的事情。 陈文衫低下的目光在自己的胸口停留,胸口处的符文有些灼热的感觉,在红杏楼时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好在自己极力掩饰才没有让梦儿姑娘看出端倪。 思考中的陈文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并用单手敲击桌面。 鼓点敲了三十七下,于第三十八下时骤停,陈文衫站起身子,走至窗边,夜色下的名川不复白日时的喧闹与繁华,大多数忙忙碌碌的名川人因为一天的劳累已经进入梦乡。 “师父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想不通便不想了,正如姚九曾说这里面多的是陈文衫不知道的事,这么纠结下去,不仅得不到答案,还会损伤自己的神魂,无功有苦,自找罪受。 大步跨过,一个背跃躺到了床上,扯过被子卷了卷,陈文衫闭上了眼睛。 时间悄悄溜哒,睫毛微动的陈文衫熟睡过去。 睡梦里有人在呼喊,似在密闭的空间,回荡重叠,“来,来,来……” 陈文衫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额上留下些许冷汗。 曦光忽起,群玉山头浮现一道弯弯的弧度。黎明的名川开始吵闹起来,大街上的吆喝叫卖,行脚商人的怒骂斥责,马匹行囊挪动时的噪响,五方杂七的声音混杂不绝。 陈文衫蓦然睁开眼帘,呼吸略显急促,圆睁睁的眸子盯着床头的天花板看了良久。 他掀开被子,起身行至桌前,拿起盖起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侵泡一夜的茶水很是苦涩,这也让陈文衫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脑子里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摇头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昨夜已经约了梦儿姑娘,今日要去赴约。 洗了把脸,陈文衫便离开了自己房间,穿过春风客栈的大堂,从春风客栈的大门走了出去。 陈文衫原本打算去马车行租聘上次的马车,但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这次简装素衣去赌场。 红杏楼的梦儿姑娘一早就起来洗漱,没有过于的梳妆,只是抿了嘴胭脂红,衣服很隆重,发髻选择垂鬟分肖髻。 陈文衫上楼看见打扮完后的梦儿姑娘,表情精彩,轻咳两声后,陈文衫指着梦儿姑娘的衣服说道:“梦儿姑娘,你这衣服太隆重了,没有必要,今天我们简装出行。” 梦儿姑娘被陈文衫说得情绪低落,“公子是觉得梦儿姑娘不好看吗?” 陈文衫说道:“梦儿姑娘当然好看,只是文衫觉得梦儿姑娘还是换身比较好。” “那就请公子先出去。” 陈文衫怔了怔,问道:“为什么啊?” 梦儿姑娘翻了个白眼,说道:“公子难道要看着梦儿姑娘换衣服吗?” “好……”陈文衫看到梦儿姑娘的眼神不对劲,立马接着道:“好吧,那我在外面等你。” 梦儿姑娘点点头看着陈文衫,陈文衫疑惑地问道:“梦儿姑娘还有事吗?” 梦儿姑娘摇头回答陈文衫地问题,只是眼神示意道:公子请自觉! 陈文衫恍然大悟 ,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哦哦,我马上出去,马上出去。” 退出去的陈文衫自觉地关上房门,在外等待梦儿姑娘换衣服。 无聊地转着扇子看着楼下离去的客人,陈文衫脸上浮现丝丝笑容。这红杏楼昨晚过夜的客人中有位客人一副衣冠不正的样子,慌慌张张地从后门离开,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门口有骂街的妇女声。陈文衫趴在二楼的扶栏上,乐呵呵的看好戏,梦儿姑娘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她并没有惊动看戏的陈文衫,整了整衣服上的褶子,梦儿姑娘也趴在扶栏上看着下面的好戏。 门口的小厮拦着冲进来的妇人,大叫道:“夫人,夫人,你们家老爷没在里面,你不要大吵大闹,你这样会打扰到我们的客人的。” 妇人一把推开小厮,叉着腰吼道:“放屁,你让我进去挨个找,那个挨千刀要是不在里面,今儿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你撞啊,你还真没猜错,王大人昨晚还真在这里。阿威,去端盆清水,一会擦地用。”楼梯那里传来夏鸨母的嗓门。 被妇人推开的小厮“哎”了一声,转身进入后堂打水。 妇人转身眼神犀利地看向楼梯口的夏鸨母,指着她骂道:“好你个老骚狐狸,看你那一脸骚样,尽做些勾引别家男人的缺德事。” 夏鸨母挺了挺胸膛,扭着腰走到妇人面前,“怎么,自己没办法让男人交口粮,就去怪别人,你要是觉得饥渴,我红杏楼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我这个妈妈的地位都可以让给你。” 妇人指着夏鸨母的手不断颤抖,气急败坏道:“你……你,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要脸吗?就你这样的,我家夫君看到都恶心,还交口粮,我呸。” “彼此,彼此。你也总算认识到了自己的缺点。” 妇人功力明显没有夏鸨母的深厚,被夏鸨母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趴在陈文衫傍边的梦儿姑娘没忍住,笑出了声来。楼下的妇人听到后,看向二楼,正愁有火没处发的妇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指着夏鸨母的手转向梦儿姑娘,骂道:“笑什么笑,你个小骚狐狸,长得一副人模鸡样了不起啊!” “我……”梦儿姑娘被骂得脸红耳赤,奈何自己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站在原地受着。 一旁的陈文衫转变了自己的脸色,从二楼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地后,慢悠悠地走到妇人跟前,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刚才是在骂楼上站着的那位姑娘吗?” 妇人冷哼一声,说道:“是又怎么样?” “啪。” 皮肉交击的声音让夏鸨母咧嘴眨眼,手掌下意识地抚摸自己地脸颊,就说这位爷是个狠人,果然没错。 陈文衫转动自己的手腕,看着眼前捂着自己脸颊的妇人,说道:“那就没错了,我打的就是你。” 陈文衫没有动用自身的修为,但这一巴掌的力度着实不小,别忘了这货可是在外厨劈了好几个月的柴。 发懵的妇人反应过来后凶狠地看向陈文衫,说道:“你敢打我,有本事你在打一遍试试!” “啪。” 这种事情陈文衫向来不含糊,别人都那么诚恳的请求了,不打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妇人的左右脸颊一般大,这下是真懵了,眼珠周围好像都有小星星在乱转。 陈文衫摇摇头,转过身看向二楼吃惊的梦儿姑娘,说道:“这不能怪我,她自己要我打的。” 原本眼眶有些发红的梦儿姑娘破涕为笑,正准备说些什么时,眼睛突然睁大,急忙喊道:“小心!” “嘭。” 夏鸨母对那具横飞出去的肉体默默哀悼,唉,你说你,好死不死偏要去招惹这位爷。 陈文衫 咳嗽两声,说道:“这个真不怪我,你也看到了。” 梦儿姑娘埋怨地看了陈文衫一眼,连忙跑下楼去扶倒在地上的妇人,“夫人,你没事吧。” 妇人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梦儿姑娘那张脸,拔下头上的簪子就往梦儿姑娘的脸上扎了过去,“骚狐狸,都怪你。” 门口一道身影举起手高声阻拦道:“住手!” 眼见着簪子离梦儿姑娘的脸越来越近,一只手出现抓住了妇人的手腕,随后那只手用力将妇人拉了出来。 夏鸨母跑到梦儿身边,蹲下身子,关心道:“女儿啊,你没事吧。” 梦儿姑娘显然被吓得不轻,蹲在地上没有反应。 陈文衫神色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妇人,说道:“真是人丑心恶,原本我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看你闹,甚至还很可怜你,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现在还对一位帮助你的姑娘下狠手。解决事情的办法有那么多,你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个。” 陈文衫背上的刀从红杏楼拿回后,一直放在纳戒中,此时神念一转,柴刀的刀柄被陈文衫握在手中,刀刃闪着光泽昭示着持刀之人的杀心。 梦儿姑娘身子打了哆嗦,突然回过神来,看着拿刀的陈文衫,惊道:“林公子,不要。” 陈文衫抬起头看向梦儿姑娘,眼底的猩红在接触到那张容颜时开始快速退却。陈文衫掂了掂手中的刀,将其收回纳戒。 梦儿姑娘站起身子跑到陈文衫身边抓着他的手,生怕他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妇人吓傻了,夏鸨母同样没好到哪去。 站在红杏楼门口的身影看着收刀的陈文衫若有所思。 “小公子,要不要……”身影身后跟着的人上前附耳问道。 身影摇摇头,说道:“不用,去把那个妇人带过来。” “是。”那人抱拳应道,随后大步上前将躺在地上的妇人一把扯了起来,羁押着带到身影跟前。 梦儿姑娘担忧地看了两眼陈文衫,她总觉得刚才陈文衫的状态不太对劲。 门口的身影走了进来,朝梦儿姑娘问道:“梦儿姑娘没事吧?” 梦儿看到这个身影后,盈盈一礼说道:“多谢小公子的关心,梦儿姑娘并无大碍。” 这身影是前来找梦儿姑娘的云安。 云安点点头,对神色尚还有些冰冷的陈文衫说道:“林兄真是杀伐果断啊,拿着刀就不认人。在这名川地界,我劝林兄还是收收杀心,律法司的铁大人虽说失踪了,但现在的律法司却是空前团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在乎威严和名声,林兄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别去当这个出头鸟。” 陈文衫脸色转为和煦,说道:“小公子哪里看出我要杀人了,怎么,只要拿刀就是杀人,就不可以是品鉴赏玩吗?” “但愿如此。”看着陈文衫的眼睛,云安说道。说完后,云安看向梦儿姑娘,“看样子,梦儿姑娘是要出门咯。” 梦儿姑娘歉意地施了一礼,说道:“是的,小公子,恕梦儿无法招待小公子了。” “无妨,梦儿姑娘先忙自己的,不然倒显得我不明事理。” “多谢小公子。” 云安扶起还要施礼的梦儿姑娘,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梦儿姑娘。” 扶完梦儿姑娘的云安,转身对陈文衫说道:“林兄,云某就先走了。” 陈文衫的右手改拿扇子,他晃了晃手中的扇子,“好走不送。” 云安不作计较,转身看向被侍卫羁押着依旧在不断挣扎谩骂的妇人,喝道:“把她给我带走。” “是。”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五章 城守之死 名川城的城主府。 城主大人云立坐在书房的座椅上,有人前来禀报,跪在书桌前面的地上,“老爷,小公子从红杏楼带回来一个妇人。” 云立执笔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留,问道:“妇人?你可知是为何故?” 跪在地上的人说道:“听同回的人说,是这位妇人在言语上对红杏楼的梦儿姑娘进行了辱骂,惹得小公子不高兴。” 云立的脸色是正常健康的脸色,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来报之人,说道:“仅此而已?”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开口说道:“老爷,他们还说有位少年险些杀了那个妇人,被拦了下来。” “少年?”云立听着这两个字,已经大致猜到是谁,于是开口道:“算了,随他们去吧。” 跪在地上的人,低下头,抱拳的双手一直没落下。 云立将毛笔在砚台上沾墨沥匀,看到跪在地上的人还没走,说道:“还有事?” “老爷,小公子抓回来的人是城守王大人的发妻。” 云立抖了抖笔尖滴落的墨水,说道:“王大人的发妻?有意思,城守大人的发妻竟然会去红杏楼,看样子这里面有故事啊!” 云立写下第一个字后将抓在左手心的衣袖松了松,说道:“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至于小公子的事,就由他自己去折腾,一个王大人而已,就算心里不舒服也得给我忍着。我高兴的时候,他还能当他的城守;我不高兴的时候,你也可以是这名川的城守。” 下人抱着拳的双手急忙分开,整个人俯在地面,惶恐道:“小人不敢。” 表达了自己的敬畏之心后,下人起身半弯着身子,说道:“小人告退,” 云立轻嗯一声,下人方敢亦步亦趋的退出书房。 写满开头一竖行的云安笔尖微顿,口中囔囔自语道:“有意思,有意思。” 几句话念完,嘴角上扬,轻笑出声,“真是有意思啊!” 退出离开的下人在离书房门口约有十六步的地方,以小心且微妙的角度回头看了看,随后快步走远。 …… “放开我,放开我。” 面对妇人咆哮似的嘶吼,云安不耐烦地说道:“闭嘴!” “你凭什么让我闭嘴,我要说,我就要说。” “如果你在说我就让人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这句话对妇人颇有威慑力,因为在云安说完时,旁边已经有一位侍卫拔出了刀。妇人安静下来,即便嘴上不敢说什么,可眼神依旧带有独特的泼妇般的凶悍。 一位带刀的侍卫快步走来,嘴凑到云安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云安的眼神有些疑惑,对着侍卫说道:“派人继续跟着。” 侍卫退后半步,身子微鞠,应道:“是。”遂退下去安排云安的吩咐。 云安对着眼前用眼神恨自己的妇人问道:“你是城里哪家的夫人。” 夫人说道:“小杂种,我夫君是你们的城守,你最好现在就放了我,不然一会我夫君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云安皱皱眉,这小杂种三字对他来说尤为刺耳,“来人,去把城守给我带过来。” “是,小公子。” 应答的侍卫怜悯地看了一眼妇人,按着小公子的吩咐出门去带回妇人口中的夫君。 “你认识这里是哪里吗?”云安问一脸倨傲的妇人。 “不就是城主府吗?你以为我会怕你吗?我家夫君说了,城主大人在几日前的大战里受了重伤,现在海河帮要拿他动手,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管我。” 云安手掌搭在一旁侍卫腰间的刀上,大拇指抚摸刀柄,语气冷寂,“你夫君当真这么说过?” 妇人也意识到了问题,嘴硬地说道:“你想怎么样,我夫君说没说过关你什么事!哼,你也别想唬我, 名川城里谁不知道,还需要别人来说?” 云安脸绽若花,蹲下身子看着妇人的脸蛋说道:“当然不关我的事,对了,我想你现在应该说说你的名字。” 云安生得俊俏,笑起来很好看,但这张脸落在妇人眼里,让她的心里历历悚然,神使鬼差地想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公子饶命。” 城守大人屁股在家中的椅子上还没捂热,听人说自家在红杏楼闹事的媳妇被城主府的小公子带走,知道坏事了,不等云安派去的人来请,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城主府。 路上懊恼地责备自己,怎么昨晚就没管不住自己,当他看到迎面相向的小公子侍卫,内心最后一丝侥幸在刹那支离破碎,马儿临崖拉不住缰,那乱蹬的四蹄就是此时这位城守大人内心真实的写照。 一脸急汗的城守大人,身子完全拜在地上,以极谦卑的姿态来面对城主府的小公子。 “小公子,贱内不懂事,若是有哪里惹得小公子不高兴,下官在这里陪个不是,还望小公子大人有大量,看在下官多年守名川的苦劳的份上,放贱内一条生路。” 为官多年的水平在这句话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傻眼的妇人看着眼前自家的男人,说道:“夫君……” 城守大人粗鲁地打断妇人,“你给我闭嘴,还不快给小公子赔罪!” “不用了,怎敢劳烦王大人的发妻来给我赔不是。反而,我还得谢谢王大人来走这一遭才是。”云安风轻云淡地说道,语气里还真有几分歉意。 汗水顺着城守大人的下巴滴落,喉结上下小幅度地滚动。杀意,他已经明明白白感觉到了杀意,目光瞥向身后妇人的身影,那张嘴绝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敢,小公子有命,纵使千山万水,下官也在所不辞。” “好一个在所不辞,今天还真有件事,别人去办我不放心,只有王大人亲自去,我才放心。” 城守大人身子俯回地面,“下官能力有限,恐负小公子厚望,令小公子所托非人。” 云安拔出一位侍卫的腰刀,在日光下注视刀面,灼目的光芒射入瞳孔,让云安的眼瞳向中间收缩。 “哐。” 刀身砸在地面,云安背对着几人,吩咐道:“何必谦虚,来人,送王大人一程。” “小公子,下官还有话说……”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夫君……” “不必了,云某今日只想请你们夫妇二人共同赴死。” 侍卫将两人拖了下去,这段路程里那位城守大人还不忘挣扎,奈何除了羁押他的侍卫压制外,这城主府上空还有股威势镇压着他。 “小公子……” “小公子……” “城主大人,下官还有话要说……” “云大人……” 云安扶着一把椅子,身子摇晃。 “小公子,要不要扶您去休息。” 云安翻身坐在椅子上,说道:“没事,一会给他们安个罪名,再将这件事宣扬出去,我要名川城的人都知道。顺便在给他俩立个碑,城守的写王大人,他发妻的就不用写名字了,对他家留下的人就不必再去照顾,留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是,公子。” …… …… 海河帮在城内有多处赌场,其中最大的一间当属城东的山海凌阁。 身为读书人的二先生操持海河帮立足于江湖,自是无法免俗,但这名字要由他同意才能挂上,甚至得由他来取,算是对腹内圣贤仅有的一份交待。 “山海凌阁,名字取得不错。”赌场门口的陈文衫说道。 “好歹二先生也是阅书万卷的人,他亲自取的名字自然诗意十足。”旁边的梦儿姑娘说道。 陈文衫 回头问道:“梦儿姑娘好像很喜欢二先生啊。” “林公子真会说笑,二先生要大梦儿几十岁呢!” 陈文衫扇了扇手中的七刺云扇,说道:“这么说,梦儿姑娘还真有这想法。可惜我只是一介粗人,不然还真得跟二先生争争梦儿姑娘。” 梦儿姑娘对着陈文衫笑了笑,说道:“公子出门前一定吃了蜜。” “何以见得?” “说话甜甜的。” 陈文衫双手抱住七刺云扇,行礼道:“谢梦儿姑娘的夸赞。” “好了,公子就别闹了,我们快进去吧,我还从来没进过赌场的。” “巧了,我也是第一次,一会出来,我们交流交流经验。” “公子……” “好好,我们进去,我们进去。” 四周来往的尽是些赌徒,不少赌红眼的,手上布满汗渍,一个劲地说道:“杀,杀,全买了,输了砍我脑袋。”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没过多久,这些人就会被一队汉子请出去,每个被请出去的人手里都会有一小袋碎银,那队汉子递的。 梦儿姑娘在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赌场里不太适应,用手中娟秀轻捂鼻子,眉头微蹙。 陈文衫看到那队汉子请人的场面,不了解情况,抓住一个正在下注的人,问道:“这位兄弟,这是什么情况?” 男子正处于兴头上,被打扰了兴致,满脸不爽。 陈文衫手心捏着银白色的东西在男子眼前晃了晃,男子的目光顺着陈文衫手的方向来回飘动,接着一把抓住陈文衫的手,说道:“兄弟一看就是不常来的人,来,老哥给你说说。” 陈文衫拽回捏着银子的手,说道:“好啊,只要老哥说明白,在下手里这枚银子就是你的了。” 男子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陈文衫手中的银子,听到陈文衫说的话后,男子四下看了看,说道:“好说,好说。这海河帮的赌场有海河帮的规矩,要说这二先生还真算是个读书人,不仅赌场名字比别家取得好,连规矩也比别家要多,要好。” 男子指向那队请人的汉子说道:“诺,那队汉子被我们称为令赌队,赌场里每个输急眼的人都会被那队汉子请出去,防止有人因为赌输了闹事,或是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比如拿性命,身家媳妇作赌注。每个被请出去的人都会有一袋碎银子作赔偿,有个心理安慰,回家也不至于因为空着手被媳妇责怪。二先生这个人还是很有良心,他本人对赌博极为不喜,不过江湖嘛,往往身不由己。” 梦儿姑娘问道:“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 “嗨,谁说不是呢!可是,哪怕你在有能力也不可能去管住别人的手脚啊,更何况是那么多人。”男子说到一半,看梦儿姑娘的样子总觉面熟,问道:“看姑娘长得标致,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文衫见状一把搂过梦儿姑娘,笑道:“唉,兄弟跟我家娘子素未谋面,哪里有什么见没见过一说。” 男子看着陈文衫怀中乖巧的梦儿姑娘,说道:“你家娘子?难怪,一看就是没见过真正的赌徒,姑娘你别看这里有的人出去了斯斯文文的,这一到赌桌上就完全变了样,那样子,啧啧……” 陈文衫将手中捏着的东西递给男子,说道:“谢了,兄弟。” 男子入手觉得不对,一看是几枚铜板,看向陈文衫时,只能瞅见一个背影。那小子猴精,搂着梦儿姑娘走得却是不慢。赌场人多,在去追的话只怕会引发推推搡搡的混乱局面,男子默默计较衡量,发现得不盈亏,索性放弃。 “看那娘们长得挺标致,怎么就选了这么个抠门的男人。” “唉,唉,你还赌不赌啊,不赌让位啊。”旁边有人说道。 “赌,怎么不赌,娘的,都让开,这把老子压大……”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六章 江湖真难 “林公子,我虽不会赌博,更称不上赌徒。但像你这样在赌场里抱着个姑娘,半天不下注的做法,莫说是他们,便是我都觉得不妥。” “嘘,梦儿姑娘小点声。我抱着姑娘,是因为我想保护那个姑娘;我半天不下注是因为我在学习这里的规则。” “林公子,在梦儿心里,林公子一直是个正派的人。” “梦儿姑娘,这赌场鱼龙混杂,不乏心思淫邪之人,凭你的姿色,肯定会有人铤而走险。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有我盯着他们,有谁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拿刀砍他。” “所以我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公子的配媳吗?” “梦儿姑娘言重了,我不会怪你占我便宜的。” 陈文衫脸上神色郑重,言语之间煞有其事的样子让梦儿姑娘不好再说什么。古今以来,能够把占便宜说成吃亏的人有,能说得理直气壮的人也有,若是有幸让这些人在漫漫历史长河里相遇并形成一个组织的话,陈文衫当是坐上交椅的几人中其中一位。 “梦儿姑娘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娘说了男子的名誉很重要,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人玷污。万一被说了出去,我便一人承下,绝不让姑娘受一点委屈。” 梦儿姑娘抬头,怔怔地看向陈文衫,厚颜无耻,绝对的厚颜无耻。 问题是陈文衫还说得如此严肃,不知道的还会点头叫好,为陈文衫的铁骨铮铮,为陈文衫的慷慨就义。 “梦儿姑娘,梦儿姑娘,认真些,别让人看出破绽。”陈文衫摇了摇梦儿姑娘,唤回梦儿姑娘的神智。 这句话是一丝火苗,前面的是干柴,两者相触挑拨着梦儿姑娘的理智,烈火在梦儿姑娘理智的燃烧中诞生。她想到了夏妈妈常用的招式,第一次使用难免生疏。没关系,女子对这一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那腰间拧起的一坨嫩肉哭诉着无奈与委屈。 “嘶,我……” 陈文衫的脸色憋得很红,忍不住了:“哎呀呀……” 这声哀嚎委实凄厉,正下注的人和作赌的庄家都转头看向陈文衫。 梦儿姑娘红着脸低下头,将拇指间的嫩肉松开。 “看什么看,没见过在赌场兴致来了给媳妇唱大戏的好相公啊!” “这人有病吧?” “有可能,别管他,快下注……” …… 没过多久,由陈文衫引起的骚乱就再度淹没在赌兴大发的人群里。在大小面前,只有豹子能让这群人动摇。 陈文衫目光在四处游离,低下头在梦儿姑娘的耳边咬牙说道:“娘子手劲不赖啊!” “相公唱的戏也不赖啊。” 陈文衫收回搂着梦儿姑娘的手,伸了个懒腰,说道:“差不多了,让你看看你相公我是如何大杀四方的。” …… 山海凌阁的门口来了位客人。 那客人衣袍有刀子划过的痕迹,屁股后面有块地方被火焰灼烧过,看上去好像逃荒避难的。 客人笼着袖子,看着山海凌阁四个字,说道:“骚~情,我就说书读多了不 好,老二不听。瞅瞅这名字,山海凌阁,骚……” 那客人从袖子里抽出双手,淬了口唾沫在手上,一抹发髻,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说道:“骚得让我喜欢……” 客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家赌场,跟进自家菜园一样,悠闲自得。 …… …… 一位蒙面的人站在青衫着身的二先生面前,二先生合上书页,抬起头说道:“你在城主府谋事,我是城主府的死敌,你不该来。” 蒙面的人抱拳拜道:“二先生于我有恩,此正名川局势紧张之际,向朗难忘大恩,不来恐会寝食难安。” 二先生放下手中的书,说道:“我救你,并非图你回报,如今,城主是你的衣食父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来。” “先生,我知先生当年救我并非是为私利。先生宅心仁厚,向朗恐先生着他人诡计,若先生因此而死,向朗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你走吧,我左书明不会用这些鬼蜮伎俩,以后你也别来了。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二先生拿起放下的书起身离开山河湖海的大堂。 “先生,先生……” 二先生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任由自称向朗的人徒然叫喊。 坐在椅子上的于老三磕着瓜子,说道:“二哥的决定没人能改变,要是你在这叫能把他叫回来,他也不会是我二哥。” 向朗回头对着于老三一拜,请惑道:“三哥,二先生为何不听我说完?” 于老三说道:“二哥是在救你,今日你来是为不仁,你说是为不义。说白了,谍子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你向朗。” 向朗露出的上半边脸拧在一起,说道:“三哥,向朗还是不明白。” 于老三吐掉去了瓜子肉的瓜子壳,笑了笑,说道:“向朗啊,我于老三是个粗人,跟了二哥这么多年改了些臭毛病,明了些事理。我们海河帮跟城主府斗了那么多年,谁都清楚谁,互相安插的谍子都不在少数。我们海河帮这方安插谍子时有过慎重的考虑,这些谍子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该死之人,他们做过恶,杀过人,二哥对他们没有仁慈,在那些谍子面前二哥跟妖魔没什么两样。而你向朗,不同,你不该死。当初二哥救你,给你银子,后来城主府给你差事,让你生活。向朗啊,你今天这一举动不仅多此一举还愚昧。” “三哥,向朗不知道城主府有海河帮的谍子,向朗只是……” 于老三看着向朗,接了他的话,“关心则乱,对吗?” 向朗默然。 于老三继续说道:“向朗,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择出去,你可以在城主府继续做你的下人,谋断争斗的事你就不要参与了,不要忘了,二哥救你,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于老三拍拍吃完瓜子的双手,说道:“说句不好听的,愿为二哥赴死的人不止你向朗一个。” “可……”向朗忙道。 于老三摆摆手,身子向后躺去,闭上眼睛说道:“向朗,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不想说的,我也知道。海河帮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走吧,你只是一根银针,这团乱麻你承受不了。” 向朗看了眼闭眼的于老三,又回头看了眼二先生离去的方向,说道:“三哥,向朗明白了。” 于老三假寐起鼾,向朗叹息一声,大步离开,挑着没人的地方遮人耳目。 大堂内的于老三睁开眼睛,顶端的调梁刻画吸引住他的目光。 江湖真难! …… …… 云立折好桌上笔墨已干的书信置于一旁,抬眼看向站在前面的人影。 昨晚半夜离开的阿福回来了。 阿福作揖而拜,恭敬地看向面前的城主大人,说道:“老爷,老奴昨晚到达那里时,天地波动已然消失无影,大江水面残留有四股相互对抗的威势,还有辆腾空在大江水面之上的马车。除此之外,老奴还发现了琉璃盏的影子。” 云立双手十指交叉,用手肘揆在桌面上,问道:“腾空的马车?六仙琉璃盏?” 阿福抱拳说道:“是的,老爷。” “谁的马车?去了几道?” “从气息上来看,只有一道。老奴去的时候,影子已经离开,所以具体数量,老奴无法判定。至于马车,老奴从未在名川见过。” “嗯,有六仙琉璃盏影子这件事没什么好意外的,二先生可不是个庸才。马车吗?会是谁的呢?” “老爷,老奴这个时候回来,是想再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如老奴所料,就在老奴要回来时,大江水面暴出四朵水花,有四个人影飞了出来。” “看到是谁了吗?” “那四人中有一人的目光极为凌厉,像一把刀子刮向老奴,老奴不敢细看,借着隐窥手段先行离开。” 云立有些讶异,虽说昨晚事发突然,但身边的老奴阿福隐窥手段向来高明。名川城内,能发现老奴的人不说绝无仅有,但也寥寥无几,派他前去不是没有考虑。 没想到这几人竟会发现阿福,到底是名川城内的人?还是名川城外的人? 越来越乱了,云立揉揉鼻梁,心绪复杂,其间的事情让他心烦意乱。 想了想过后,云立将置于一旁的书信交在阿福手里,说道:“阿福,你在帮我跑一趟,把这封信送到丹王楼楼主手里,不用等他给我回执,直接回来。回来后你继续替小公子驾马,跟在小公子身边。” 阿福将书信放在自己的纳戒内小心保管,然后说道:“老爷,老奴尽快回来,小公子那里老奴也不放心。” 云立笑道:“你看着安儿长大,感情比我和安儿都来得深厚,安儿的安危托付于你,我放心。” 阿福行了一礼,说道:“老奴也是看着老爷长大的。” “呵呵,阿福别让我赶你走啊!” 阿福脸上笑出了褶子,说道:“老奴这就动身。” 说完后的阿福推开关紧的房门,严谨地关上后,离开了城主府。 阿福离去后,云立的目光飘忽不定,落点寻乎无踪。 放下揆着的双手,云立起身离开书房。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七章 头上凤簪,布条钱庄 这张赌桌上集满了大量的赌资,压大的,压小的,独独没有压豹子的。 陈文衫一只手扒开前方拥挤在一起的人群,一只手拉着梦儿姑娘,好不容易挤出一片足以容纳他与梦儿姑娘共同站立的空间,庄家却开了骰。 这把开的大。 赌输的人一脸懊恼看着桌上原本属于自己的钱财进入他人口袋,赌赢的人高高兴兴收好自己压下的赌资和庄家赔出的银两。 桌面上的庄家摇起了骰子,开始新一轮的押注。 站在人群靠前位置的陈文衫看向一旁的梦儿姑娘,贴着她螓首右侧悬挂的玲珑耳垂,问道:“娘子出门可曾带有银两在身?” 陈文衫做这个动作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纯粹是因为地方太小,空间有限。 梦儿姑娘不这么想,耳畔的热息让她微微偏头,“哪有约姑娘出门,去赌场的,而且自己还不带银子,相公真是头一个这么做的男人。” 陈文衫将自己的嘴巴离梦儿姑娘稍远,说道:“没办法,我穷啊,那天给出去的是我全部身家,娘子不是都看在眼里吗?” 梦儿姑娘听着陈文衫的解释想到了那日陈文衫在城外破龙庙内给那群孩子的银袋,她拿下自己头上插着簪子,说道:“银子我没带,这个簪子应该能值点钱。” 梦儿姑娘手中的簪子是用润玉制成的,簪头雕刻了凤头,簪体前端雕刻了合翼之翅,簪体后半端是细长的凤身。 陈文衫伸出的手几次收回,迟疑半响,簪子是好接,簪子也难接。 梦儿姑娘一把抓过陈文衫的手,将簪子放在陈文衫的手中,说道:“不要瞎想,这簪子只是暂时借给你。梦儿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这么做,但梦儿知道公子不会做些没意义的事。刚才公子替梦儿出头的忙梦儿还没来得及感谢呢?簪子借给公子就当是谢礼,希望公子别嫌弃。”俏皮的笑意闯进入陈文衫的心窗,留下了一抹惊鸿,“这簪子只能在公子手里,公子可别输了。” 陈文衫看着眼前雀跃如春花的姑娘,说道:“好,我用这根簪子给你赢下这座赌场。” 梦儿姑娘莫名脸红,说道:“公子可别吹牛啊!” “他吹没吹牛我不知道,不过从你俩身上散发的酸臭味我是闻到了。” 挂着几条破布的人出现在陈文衫两人身边,来人的目光看向赌桌上掷下的骰蛊,说道:“我赌这把出豹子。” 陈文衫警惕地看向来人,将梦儿姑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脸上布满痞子一样的神色说道:“兄弟哪路的?” “哪路的?好问题,上三路,下三路,山野老路,人间大道。这几条都有我的影子,我在哪路!我自己也得想想。” “哦,兄弟走过的路很多啊!” “红尘路,世间事,三千大道落凡途。想想怎么着我也走过千八百条吧。” 陈文衫攥着梦儿姑娘的手紧了紧,神念探入纳戒锁在柴刀身上,识海内的形意晃晃动动蓄势待发。 眼前这人就算是疯子,也是个不简单的疯子。 庄家打开骰蛊,三个骰子,十八点,这把八方通吃。 “看吧,就说是豹子,想我独闯江湖几十年,跟人赌了不下万把,连家里的小老头都赌不赢我。哎,高处不胜寒啊!” 这挂着破布条的人身份呼之欲出,二先生的大师兄,余冉。 赌场进进出出,不堪凌辱的衣袍终于被现实扯成了破缕,剩几条倔强顽强地坚守自己的使命。 余冉看到结果,转头对着陈文衫说道:“不要紧张,紧张没用,当然你要紧张我也拦不住。” 陈文衫没有放松警惕,“兄弟出场方式如此与从不同,紧张是理所当然。” 余冉手指头在虚空向着陈文衫点了点,说道:“诚实,我以为你会骗自己说不紧张。” “我不会骗自己,也骗不了自己。骗你,不切实际。” 余冉笑了笑,看着梦儿姑娘说道:“姑娘,簪子很好看,还有没,在下出一百两,如果不够,在下再加价。” 梦儿姑娘摇摇头说道:“没了,我相公手里的是唯一一支。” 余冉看了看陈文衫,笼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作制止状,说道:“等等,相公?他?” 梦儿姑娘点头肯定,没有犹豫,“是!” “哎,好大一股酸臭味,怪不得我能闻到,既然姑娘都这么肯定了,我就不说什么了。可惜啊,晚了一步,原以为凭我俊朗的外貌能够截下姑娘,谁知,生米成了熟饭。我痛心,我疾首。” 梦儿姑娘袖子下的手指扣了扣,面色如常。 陈文衫阴沉着脸,耐着性子问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余冉叹了口气,说道:“我开钱庄的,说来你不信,这可能就是缘分。我这人向来济公好施,听人说自己没钱就难受。给你送银子你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相逢既是缘,白来的银子岂有拒绝之理。” 梦儿姑娘拽了拽陈文衫的手,眼神瞥了瞥陈文衫。 陈文衫拍了拍梦儿姑娘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余冉拍手道:“爽快,二八进账,你用你的本事,我用我的银两。” 陈文衫压了压眼帘,“你二,我八!” “仁义!我二你八。” 这场生意发生在赌场,周围没人知道,有几人投来目光,却又皱着眉头收回。陈文衫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男子身上,连所在之地范围扩大些许都没发现。而四周之人对挂着布条的余冉视若无赌。 “下注,你押什么?” “我押大!” “豹子,听我的。” “银子在我手里,我押大。” “要是大,我吃骰子!” 骰蛊一开,大杀四方,这把开大入小。 “吃吗?骰子的钱算我的。” “我说了吗?姑娘你来作个证!” “说了。” “哎,快快,快下注。” “还没摇呢!” “哦,那再等会。” “骰子还吃吗?” “我可是二哎,别太过分啊!” “我知道你二,你二也不能赖账啊!” “姑娘不管管你家相公?” “我家是我相公做主,我听我相公的。” “哎哎,这回真下注了,快下。” 陈文衫身前桌面推积的银子越来越高,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形成一座小山。作赌的庄家 咽动喉咙,开蛊的右手仿佛握着块络铁,想要放开却被死死沾住。令赌队的目光移向这片,跟随陈文衫一起下注的人赚了个钵满瓢盆,高呼不止的欢笑声甚至惊动了邻桌下注的人。 围过来的人听过知道内情的人诉述后,开始还持怀疑态度,但那桌上堆满的银子做不了假。大胆的人跟着陈文衫下注,结果自然显而易见。 “哎,你说这几位爷是哪来的?” “不知道,没见过,看那一男一女举止挺亲密,大概是夫妻。他们傍边那个男的穿得挺奇怪,不过高人嘛,都这样,越是奇装异服越能体现他们的高度。” “有道理,咱也甭管他们是谁了,跟着他们下注就得了。” …… 庄家掏出块帕子擦着虚汗,看着眼前的两男一女的组合,内心祈求他们赶紧离开,再不济,换个桌子也好。陈文衫三人没有读懂人心的能力,而且,想要达到陈文衫要的效果,就只能死磕一桌。算这位庄家倒霉,摊上了他们三人。 “三位一定要下在中间这个位置吗?这里的概率可是极低的,高风险是高回报,可也可能是血本无归。”庄家说道。 陈文衫看向余冉,“还吃骰子吗?” 余冉坚决地摇摇头,“不吃,这把不出豹子我……” “你什么?” “我不什么,我才拿两层,不卖命不卖命。” 梦儿姑娘看着疯狂摇头的余冉掩嘴偷笑。 “开吧,这把我们就押豹子。” “三位不改?” “不改。” “确定?” “确定。” 这把庄家不敢开,山海凌阁名声响,做的买卖公平,在拿开晒蛊之前连庄家自己都不清楚点数,以往的经验也在三人身上失了效,这回是真的在赌了。 在四周之人的催促声中,庄家一咬牙就准备开蛊,一只宽厚的手掌按在庄家的手上。 “我来吧。” 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庄家耳中宛如动听的天籁,这是一道救命之音。 …… …… 丹王楼的楼主与城主府的老奴阿福在一间隐秘的屋子相见。 “楼主,老爷叫我给你的信。” 楼主看向阿福双手呈上的信封,上面写着:余兄郭汜敬启。 屋内只有楼主与阿福两人,所以可以把话摆在明面上说。 楼主问道:“你们家老爷只有一封信给我。” “是的,楼主。”阿福行了一礼,回道。 “老爷想说的全在信里,未曾托阿福传话,老爷还交代了,让我不必等楼主回执,直接离开。” “嗯。” “府内老爷安排了事务,阿福先行告退。” “好,你回去跟你老爷说,信我会看的。” “是。” 阿福再行一礼,恭身后退。老爷与楼主的关系阿福不知道,信,阿福一直放在纳戒中,一个字都没看,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规矩。阿福懂,所以他才能看着老爷长大,才能看着小公子长大。 楼主打开信封,逐字阅览,然,信未过半,神情便陡然变化。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八章 小赌怡情,大赌玩命。 大殿穹顶雕刻着光怪陆离的图案,两盏油灯在方桌上互相辉映,抬头仰望瞳铃怒目圆睁,久视,魂魄不得其所,无处安寄。 大殿的上方有块平台,这块平台离大殿的地面有九道台阶,平台上有张用名贵材质打造的椅子,样式奢华,有海纳百川的气势。打造这把椅子的人手艺精湛,即便是椅子上一般人难以察觉的细节也处理得十分完美。 椅子打造出来自然是让人坐的,区别在于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去坐那张椅子。 那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与膝盖贴合,身子挺拔,立在此处犹如山岳让人仰望。 厚底的靴子踩在大殿的地面上,踏响的声音节奏紧致,急促地闯入男人的耳中。 进来的侍者跪在地上,身子俯下,手背着地,手心朝上,这套礼节有些繁琐,但进来的侍者一丝不苟的将整套礼节做完。 “灵主,冥王已经动身了。” 男人睁开一直闭上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侍者,翕动嘴唇,处于人和兽之间的嗓音引动了穹顶的幽光,忽明忽暗。 “名川,险地啊!这件事除了冥王,还有谁知道?” “没有,我们很谨慎,接到灵主的命令后就连夜通知冥王,过程中不会有泄露的时间。” “好,冥王离开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若是被孟娘得知,就有得头疼了。” “灵主,孟娘一定能明白灵主的用意。” “如果真是那样,我倒也省心。只是孟娘这人向来不认理,她的性子要是上来了,不搅个天翻地覆她是不会罢休的。好了,你退下吧,若无必要之事,今日就别来烦我了。” “是,属下告退。” 侍者退下,大殿的男人独自坐在那张椅子上,头顶雕像的目光定格在平台之上,大殿两侧的灯柱内,油灯摇晃,灯焰失去部分热量不复之前的旺烈。 “灵女,名川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用性命去悍卫?” …… …… 山海凌阁。 所有人都往中间挤了过去,那张赌桌上有很多银子,光灿灿百花花的银子并非是吸引人们目光的焦点。 每家初具规模的赌场都会有坐镇的千门高手,开赌场的东家会招揽这些人,每年以优厚的俸禄供奉在赌场,以防有高手洗劫走赌场的资本,影响赌场的声誉。 作为名川城内最大的赌场,山海凌阁内供奉着一位千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不比浮躁的年轻人,老成的前辈在处理问题上更为沉稳,也更有大局观。 “年轻人,这把由我来开蛊如何?”这位千门的前辈说道。 沙哑低沉的嗓音让汗流浃背的庄家喘了一口气,赌桌上的赌资数量已经过了他能做主的权限,以往做梦都想得到的银子这个时候成了烫手的山芋。接,接不得;丟,丟不得。 “董老前辈,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只怕……”庄家说道。 那位千门的董老前辈伸出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庄家勿要焦躁,“二先生既然请老朽坐镇山海凌阁,老朽就不会坐视不理,不要毛毛躁躁的,坏了山海凌阁的声誉。” 庄 家听着董前辈的训斥,低眉敛眼,说道:“是,董前辈,是晚辈无能才让山海凌阁与晚辈一起蒙羞。” “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世间能人异世数不胜数,唯有怀着谦虚的心态方能行之更远,得之更多。好了,站在老朽后面,无论今天老朽是赢是负,你都要好好看着。你还年轻,以后江湖始终要由你们做主。” 庄家退着身子,移步到董老前辈的身后。 董老前辈看着眼前的陈文衫三人,白眉胡须翘了起来,“难得有千术造诣如此高的年轻人,不知道几位师从千门中的哪一门。” 陈文衫看向一旁的余冉,余冉笼着袖子耸了耸肩,说道:“看我干嘛,人家在问你,我不是说了我就一开钱庄的吗?” 陈文衫翻了个白眼,钱庄?哪家钱庄容得下你这位高人。 迫于无奈,陈文衫只好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拜道:“方才闻听前辈姓董,小子斗胆称呼前辈一声董老。董老,小子不是千门中人,所以在千门之内没有小子的名字,小子也未曾拜千门的人为师。” 董老微微一笑,点头道:“倒也懂得礼节,说话也得体,是个好后生。” “多谢董老夸赞,小子受之有愧,今日凭运道赢得这些银子实属侥幸,若是惹得董老哪里不高兴,还望董老海涵。” 董老捻着下巴的胡须,轻轻地向下一顺,说道:“哦,要说你不是千门中人我倒相信,要说你今日全凭运道赢得这些银子,我是万万不信的。” 董老说这句话时,目光一直在一旁悠哉乐哉的余冉身上。陈文衫见着董老的目光,眉头一皱,抱着的双拳放下说道:“董老,小子所说皆乃实言董老无须怀疑。” “好,年轻人,那你说这把蛊我是开还是不开?” 董老不在寒暄,直接进入主题,这把全压豹子的蛊是开还是不开,他将选择的权利压在了陈文衫身上。 四周参赌的人屏住呼吸,等着陈文衫发话,这上面有他们的身家性命。出于陈文衫之前把把必中的趋势,在开赌前人们充满了对陈文衫的盲目信任,都想发一笔,都毫不犹豫地跟了注。这把输了,陈文衫就会被身后这些信任地目光活活杀死,赌徒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让他输了钱,他能跟你拼命。 陈文衫转头看了看众人,这样的请况是他所没料到的,他低估了赌徒的疯狂,也低估了山海凌阁的实力。 “老头,赌场临时换了人开蛊,这不太符合规矩吧。”余冉站出来替陈文衫解围道。 这老头看着和和气气的,一肚子闷水,陈文衫跟他斗,实在太嫩。 这句话得到了四周之人的认同,纷纷应合道:“是啊,我赌了那么多年,没听过开蛊前换庄家的,赌场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但这做法委实有些说不过去啊。” “我也这么认为。” …… 董老的脸色不变,说道:“哦,那这位小兄弟认为该如何?” 余冉假作思考状,然后说道:“这样吧,既然你们换人了,那我们就换个赌法,这样双方都公平。” “小兄弟的意思是说这把不作数,想收回桌上的赌注,重新赌一把。” 余 冉伸出根手指摇了摇,说道:“我的意思是,赌注照旧,改变赌法,同样一把赌输赢。” 董老看了看四周的人,对着余冉说道:“小兄弟很有信心,要知道输了的话,在座的各位都得空手而回,这么大的事情,小兄弟不问问别人的意见。” “别磨磨唧唧的,你就说赌还是不赌?” 同样格式的问句落在了董老身上,让董老微微一愣,随后说道:“倒显得我老了,不复当年的无畏了。既然小兄弟要赌,那我们便赌就是。作为赌场有违在先,接下来这把怎么赌就由小兄弟决定,如何?” 余冉嘴角上扬说道:“好,爽快。给我上个骰蛊,这把我们就比大小。谁的点数大,谁就赢。” “好,来人,给这位小兄弟上个新的骰蛊。” “是。”令赌队内有人跑了下去,替余冉拿一个全新的骰蛊。 陈文衫贴着余冉小声地问道:“你行不行啊,要是输了,这周围的人非得把你活剥了不可。” 余冉把手半握着放在嘴边,说道:“不是我,而是你。” 陈文衫猛地向后退去,看着眉开眼笑的余冉,内心翻腾如狂风笼罩时的江海。 梦儿姑娘扯了扯陈文衫的袖子,说道:“相公,怎么了?” “没怎么,被王八咬了一口。”陈文衫咬牙切齿道。 “王八?”梦儿姑娘伸出手放在陈文衫的额头上,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摇摇头不理解王八在哪?直到看到余冉若无其事的表情,她才好像理解到了什么。 在梦儿姑娘做出这一系列动作时,令赌队的人已经拿来了一个全新的骰蛊。在赌场上,那人将骰子拿出来在四周之人眼前晃了晃,然后随意摇了几把,示意随机性和公正性。 “小子还不快去。”余冉催促道。 陈文衫松了松自己的衣袖,说道:“记得你还欠我三个骰子没吃。” 余冉伸出小拇指抠了抠鼻子说道:“我这人挺容易忘事,你得要活着提醒我啊。提醒一下,别看现在这周围的人还像个人,保不准下一刻他们就化身为豺狼了,那可是会吃人的。” 陈文衫突然笑了笑,说道:“吃人?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介意在多吃一个?” 余冉怔了怔,问道:“你想干什么?” 陈文衫保持着微笑,没有回答余冉的话,而是上前一步说道:“诸位,承蒙诸位瞧得起小子,小子定当倾尽全力为诸位保住银两。若小子失手输了,诸位也不必慌乱。我身后这位兄弟说了,要是小子输了,他将赔偿各位的损失。所以,若是在场哪位还有兴致,也可以跟着小子再赌一把。董老,临时加赌注这件事,董老不会反对吧?” “当然,开门是客,山海凌阁没有拒客的道理。” “那就好,诸位还有谁要下注加注的,我一并接着。” “好,好气魄,这把我就在添些彩头。” …… 余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身子骨明显晃了晃,小王八蛋,真是不容小瞧。这个时候只有受着,没看到周围投过来的感谢的目光吗?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六十九章 二十一点玲珑骰 不少人加了不少赌注,赌桌上的银子再次剧增。 余冉的牙越发恨得痒痒,眼前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是自己的心尖肉,那笑得万分憎恶的小混蛋生生将自己的心尖肉做成炒菜装碟落盘摆在桌上任人夹取。对面笑眯眯的老混蛋就是这小混蛋的帮凶,他和小混蛋的赌局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这种行为跟杀鸡取卵和兔死狗烹同列十大罪恶之列。 在心里诅咒了两人千百遍的余冉嘴角莫名上扬,笼着自己残破的袖子上前道:“等一下。” 众人回头向出声的余冉投去询问的目光,余冉看着相对的大小两个混蛋,说道:“我后悔了!” 董老的目光变得如鹰鹫在高空捕食时危险,然后操着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小兄弟,赌局已经开了,赌注也已经下了,你现在后悔退出便是坏了规矩。年轻人,我望你眉眼间印有锦绣前程,最好不要因为自负毁了自己。” 千门中的人极为看重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在千门很难有活路。而千门能够被世人所容,甚至进化成修界大势力之一,靠的就是规矩二字。 余冉伸出一只手指在董老面前晃了晃,说道:“不不,我可没说我要退出,我只是想换种赌法,另外,再立些规矩。” 余冉与董老的目光对视——纵马挽弓的神箭手拇指间的弓弦微微一拧,箭支划破空间带着爆裂的音啸,而箭尖所指正是盘旋于高空俯视草原的苍鹰。 站在赌桌对面的董老身子微微佝偻,他对余冉的赌法和要立的规矩产生了兴趣,于是发问道:“规矩?小兄弟想为这把赌局立规矩?那么,小兄弟想换种怎样的赌法,又想为这场赌局立什么样的规矩?” 余冉接过陈文衫手中的骰蛊,打开蛊盖取出其中的骰子。手心中三颗乳白的普通骰呈不同点数面,余冉掂了一把,然后反手一握,说道:“这种骰子太过普通,赌着没意思。”粉末从余冉的指间缝隙洒落,这便是那三颗骰子存于世间的痕迹,余冉拍了拍手中的粉末,继续道:“听闻山海凌阁有一种骰子,轻若无物,撞击骰蛊时丝音若吟,极富美名,不如我们就用这种骰子赌。而赌法嘛,嗯,骰子六面,六面六数,总和二十一点。市集上曾有好事者用三个数算成固定数值的例子,不如我们就来算算这二十一点,摇出的三个点数无论使用什么算法只要谁能够算出二十一点就算谁赢。” “那要都能算出二十一点呢?”围在此处的人群内有道声音问。 余冉一拍手,叫道:“问得好!”余冉用手指向同样好奇的梦儿姑娘,说道:“这位姑娘没有接触过赌械,手段干净。若是双方都得到了二十一点,那就由这位姑娘左右手执骰子,以抛掷的手法比大小论输赢。” “这样的赌法到后面不就是完全靠运气了吗?”赌徒中不乏能看清事理的人,这句话经人说出后,好多还处于茫然的人恍然大悟。 董老是千门中的宿老,千术手段高明程度甚为凌厉,而这样的赌法将董老的一身本事降到了冰点。 陈文衫看着侃侃而谈的余冉,双眼中隐晦着深邃的目光。 余冉朝着董老仰头道:“老头,你赌是不赌?” 董老对余冉的无礼毫不在意,这种新颖的赌法董老闻所未闻,此时细听觉得颇为有趣。若是按正 常的赌法来赌,以董老的本事陈文衫很难胜出,而且在董老看来,自己也有些以大欺小的嫌疑。 “小兄弟说的赌法符合规矩,这三个数算二十一点的赌法也是有趣。既然小兄弟要这么赌,老朽自然不会有意见。来人,照小兄弟的意思,去取玲珑骰来。” “是。” 玲珑骰,红豆籽外玲珑衣,豆蔻熬成相思首。这玲珑骰有在山海凌阁有八颗,是双数。当年有一木上结了九颗红豆,一颗落地为子,其余八颗皆被人以玲珑衣包裹,而今,这八颗玲珑骰便在山海凌阁内,属于山海凌阁的私物。 拿骰子的人上来将一个木盒放在了赌桌上,打开木盒,里面躺着八颗晶莹的玲珑骰。 看到骰子样子的梦儿姑娘眼睛冒着些许光芒,女子对这些好看的小巧物件,通常只有一个念头:想要。 八颗骰子,两个骰蛊内放入六颗,还有两颗被余冉拿着放到了梦儿姑娘的手心。 赌桌站了三方位置,一方是董老,一方是陈文衫和余冉,最后傍边站着的是梦儿姑娘。 董老问道:“赌局可要开始了,两位小兄弟可准备好了?” 余冉笼着袖子怂了怂肩,他已将摇骰子的任务托付在了陈文衫身上,接下来是输是赢不在他的责任范畴,“随时可以。” 陈文衫按住骰蛊,郑重地点头道:“董老只管出手便是。” 董老得到两人的回复,手中的骰蛊跃然而起,玲珑骰撞击蛊壁丝丝浅吟低唱,五道音律在凌乱的顺序中排列,又组合成一首清歌,婉婉切切,苦舟漫游的江头伴有妇人的凄啼。 扬柳飞絮落花尽,一朝相思一朝苦。昨日繁星微烁,绫罗小扇卿作伴。阁楼今夜送东风,子规啼满杜鹃血。 “嘭。” 这一声脆响将沉醉中的人们拉回了现实,那袖间的泪痕在淡清色的布料上开出璀璨的芬芳。 “哎呦,我去,姑娘,没这么严重吧?你这小情郎不在这里吗?咱不哭。”余冉看到梦儿姑娘的样子调侃道。 梦儿姑娘的意境被余冉破坏得一塌糊涂,所以碎嘴的余冉就被吼了,“闭嘴!” 余冉看了看陈文衫,在陈文衫爱莫能助的眼神中瘪了瘪嘴。 “董老不愧是千门宿老,这一手玲珑骰玩得小子是心服口服。” 陈文衫的恭维让董老笑着摇了摇头,“不如当年了,小兄弟还是快摇吧。” “那小子就献丑了。”一句说罢,陈文衫大叫一声,手中骰蛊翻飞,嘀溜溜落下两颗骰子,陈文衫尴尬一笑,抓起放回骰蛊,索性直接一盖也不再玩杂耍了。 梦儿姑娘低下头,用一只手挡住自己,这个脸是丢得差不多了。 “小兄弟果然不是凡人啊!”董老感叹道。 面对哄堂大笑的局面,陈文衫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承蒙董老看得起,小子这一手叫欢聚一堂。这赌场五湖四海的兄弟都有,本应开开心心。刚才董老的格调太过忧伤,实非小子所愿,假借摇骰调节氛围才是小子的意图。” “哦,小兄弟也是有心了。” 余冉惊了,瞪大双眼看着陈文衫,论胡扯他自认第一,但这回他觉得自己有了对手,“兄弟,交个朋友,鄙 人姓余。” “好说,好说,在下姓林。” 知音难寻啊,余冉心里想到。 陈文衫则是松了口气,还好跟周泰学了不少,不然今天就丢脸丢大发了。 “董老,开蛊吧。”为避免余冉碎嘴的毛病,陈文衫直接对董老说道。 董老依言点头,随后开了自己手中的骰蛊,骰蛊中的三个骰子点数呈现在众人眼前,两个三点一个四点。 余冉瞥了一眼那开出的骰子点数说道:“三三四,哎呀呀这个点数,还真他娘能得二十一点。” 董老轻轻一笑,单手一引,对着陈文衫说道:“小兄弟,开蛊吧。” 陈文衫打开骰蛊,点数为二点,五点和三点。这个点数也可以得二十一点。 余冉说道:“哦豁,这个点数也可以得二十一点啊。这么说胜败要靠那位姑娘手中的骰子了哦。” 赌场的所有目光集中在了梦儿姑娘身上,这位可人儿手中的那两颗骰子。 梦儿姑娘问道:“我现在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知要把你手中的两颗骰子扔在桌子上就可以了。左手扔出的点数为我们的,右手扔出的点数为赌场一方的。” 梦儿姑娘将手掌斜放在桌面,让两颗骰子顺着手心滑下,玲珑骰在桌面翻滚,耗掉能量后,停了下来。 过程虽然短暂,但牵扯了所有人的情绪。 左手的点数为六点,右手的点数为两点,也就是说这场赌局是陈文衫获胜。 陈文衫抱拳道:“董老,呈让了。” 董老一捻胡须,笑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两位小兄弟不简单呐。今日老朽能够参与这场如此有意思的赌局,也算平生之趣。输赢老朽已经看得很淡了,若非二先生将山海凌阁托付于我,只怕此次我也不会出手。终究是老了,哈哈,功名利禄,人世繁华,再未有以前与天斗的勇气了。” 董老说着摇了摇头,这位千门中的宿老似有嘲笑,莫释怀,前尘如烟。这场赌局让他想起了什么,没人知道,江湖中的老前辈身上满是故事,黑黑白白,一生绚烂。 那老人转身留给众人一个佝偻的背影,陈文衫直起身子朝着董老默默一拜,送走了那位老者。 梦儿姑娘走到陈文衫身边,说道:“相公,我们赢了。你是不是要好好谢谢我?” 陈文衫看着浅笑的梦儿,手指轻勾琼玉鼻梁,这个动作让梦儿姑娘有些赧颜,陈文衫也是微微一愣,入戏太深,遂为缓解尴尬说道:“今日能赢自是少不了娘子的功劳,不知娘子想要什么?”陈文衫说话的同时取出袖袋内的簪子,轻柔地将那支凤簪别在梦儿姑娘的头上。 “哎,世风日下,放着好好的俊俏青年不要,偏偏要一个毛头小子,苍天啊,你为何,为何如此不开眼啊!” “闭嘴!”陈文衫与梦儿姑娘同时呵止了余冉的哀嚎,随后又默契而笑。 这场豪赌结束了,山海凌阁发生的一切超出了陈文衫的预料。本以为可以凭借这里当作跳板见到传言中的二先生,靠梦儿姑娘手中的牌子得到些什么,如今看来,却是太过理想化。不过话说回来,也并非全无收获。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章 城门入马,破庙救人 晚霞在上苍处燃烧,热烈回应着大地上延绵群山内的鸟兽啼鸣。 大江流域的名川城,几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沉浮中奏出一首安乐的挽歌。 名川城外几里地外,一辆马车,一队人马。 马车很奢华,牵着马车的两匹马儿神采奕奕。随行的人马有二十人,每一位都带着斗笠,以黑纱蒙面,腰间的环刀呈半弯曲的状态,刀鞘古朴没有光泽,这样的刀适合在暗夜行走。 二十把刀拱卫着这辆马车,但凡有人或物靠近这辆马车,这二十把刀会在一瞬间出鞘以最锋芒最霸道的姿态将所有敢于靠近这辆马车的东西斩于马车之前。 马车至名川城城门前时,原本喧闹的环境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那一辆马车和那队人马之上。 马车四周肃杀的氛围让行人不自觉地避让,中间更为宽阔,而两侧更为拥挤。 一位城门的士兵看着这排场,明白这是位大人物,他拉住了正准备上前询问的同僚,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莽撞。 所有人都被压抑的喘不过气,所有人都低下头颅。 马车通过城门口,车上的窗帘被微风掀起,透过细小的缝隙可以瞧见马车内空无一人,一位士兵这个时候刚好抬起头颅,也瞧见了马车里的光景。 一把刀被一只虎口布满老茧的手拔出,刀过无影,那人的刀又安然入鞘。 鲜血喷涌,士兵睁大的瞳孔里是他最后所看到的画面,在失去生命支配之后,那士兵的身子轰然倒地。 旁边的士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些人的眼里根本没有人命一说,一个不小心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看似漫长的时间里,周围所有人的背部都流下冷汗。 马车总算通过城门,在场的人心里都松了口气,待马车走远后,几位士兵抬起倒地的尸体送往“尸体”的家中,只能期望上报之后能得到些许的抚慰金,给他的家人带来一些安慰吧。 那辆马车停在城主府门前,云立穿着隆重地站在门口,看到马车后行了一礼。 马车里并没有人下来,云立等待片刻便将马车引入自己府院的后门处,从那里进入城主府的后院。 二十人中一人下马站在云立的面前,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告诉了云立某些内容,云立看懂了,他吩咐下人好生伺候这二十人,自己则回到房中,关上房门后,他用手捂着嘴咳嗽。 云立将手心攥紧,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抹过唇角,他扶着桌子坐到椅子上。 房门被推开,云立的眼神瞬间犀利。 云立看到来人后收回了自己手中凝聚的灵气,双手放在桌下不让来人看见。 进来的人是云安,也只有云安。 云安进门后,说道:“爹,那些刚刚进来的人是什么人?” 云立微作调整,警告云安道:“那些人你别去招惹,否则后果很严重,知道吗?” 云安停顿在原地,这是 第一次云立以这么严肃的口吻警告他,这也证明那群人连云立都有所忌惮。 云安知道轻重,他点点头答应了云立。 云立的脸色不太好,被云安看到后,有些担心地问道:“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爹我好得很,要是你不来气我就更好了。”云立故作轻松地说道。 云安不放心,准备去查看云立的身体,两日前他没在府里,云立与铁无情交手时,云安正好在红杏楼,得知情况后他立马赶回,只是那时候城主府门前只剩下一片狼藉。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先睡会,一会吃饭的时候叫我就行。” 云立找了个借口制止了云安继续上前,作闭目养神状放松着自己的身体。 云安微微踌躇,没有在上前,“那爹你快休息会吧,我们晚点在吃饭。” 云立嗯了一声,便没有在说什么。云安见状推开房门退了下去,站在房门外的云安拉上房门,手在门环上放了片刻,随后离开了这里。 …… …… 在城外的破龙庙内,一群孩子围着一个躺在草席上的人忙前忙后。 有火烧在另一角,火上架着一个水壶,东哥用一把破扇扇着火堆,气流带着火势越发旺盛,水壶的盖子被里面的蒸汽顶开一小段距离又快速落下。 “把盆子端过来!” 一位孩子高声答应了下,然后端起草席边上的水盆跑到庙外把盆里的红色的液体倒了出去。 过程中他不小心跌了一跤,呲着嘴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两只小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盆子,向东哥跑去。 东哥接过盆子,一只手摸摸孩子的头,“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痛了没?” 孩子撅着小嘴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使劲摇头。 东哥看着孩子,大拇指抚过他的脸颊,然后放下手,提起水壶往盆子里倾倒热水。 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孩子虚着的眼看到水面差不多了,说道:“东哥,好了,好了,再多我就端不动了。” 东哥听到这句话后,提正茶壶说道:“嗯,快端过去吧。” 那孩子端起盆子又跑回草席傍边,一群孩子将手里的毛巾放了进去。滚烫的温度让他们缩了缩手,然后用两根指头捻起毛巾,没捻一会马上换另一只手,就这样交替着将毛巾弄干净。 这一轮过后,换的这一盆子里的水较原来倒出去的那盆要清澈许多。 忙活了不短的时间,几个孩子都累坏了,一个个摊坐在原地喘着粗气。 “东哥,这都已经第三次了,他的伤口怎么还会流血啊?”一个孩子问道。 东哥看向草席上的人,说道:“不知道,如果明日还一直流血的话……” 东哥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希望自己后面没说出的话最好不要应验。 “东哥,都两天了,那位戴面具的老爷爷还会不会回来,如果不回来,这 位叔叔是不是会死在我们这里啊?” 东哥坐在火堆前,眼睛盯着身前燃烧的火焰,火焰如梦似幻,照进东哥的眼睛,他缓缓伸手靠近,感触着这火焰的温暖。 在黑夜里,在火光映射,那双眼明亮如同星光,“我不知道,如果那位戴面具的老爷爷不回来的话,如果……” 他突然闭上嘴,转头看向一个个盯着他的眼眸,他改变了他的口气,“不会的,老爷爷一定会回来的,这位叔叔也不会死。” 在这个破庙,他是支撑孩子们的柱子,谁都可以犹豫,谁都可以困惑,唯独他不行。 “东哥,你还一直没跟我们说这位叔叔是谁呢!” “这位叔叔是名川城里的一个好人,他啊,就是律法司的铁大人。三哥曾说过名川城里如果要找一个他敬佩的人的话,除了二先生,就是他了。所以,他一定不会死的。” “东哥,他厉害吗?” “厉害。” “有东哥厉害吗?” “我?我还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头呢!” “哇……” 刀刻斧削线痕勾勒出硬朗的脸庞,苍白的脸色也压不住往日的威严,这样一张脸被孩子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此他们的心里又多了一位“好人”,多了一位崇拜的对象。 一位戴着铁制面具的人影从黑暗里出现在破庙的门口,狰狞的铁制面具让孩子们纷纷嚷嚷尖叫,缩在一起,唯有东哥站起来,看着那人。 人影脱下面具露出一张老脸,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这位老者的出现让东哥知道躺在席间的铁大人有救了。 这老者走到铁无情傍边,看着铁无情的脸叹了口气,“你啊,怎么就是改不了你的臭毛病?要不是我来得早,你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盒内装着一粒药丸,药丸是黑色的,并不起眼,就像孩子玩闹时搓的泥丸一样,“往生丹,丹到魂归不往生。” 老者边说边将药丸送于铁无情的口中,入口既化,药力进入铁无情的体内,迅速汇聚到铁无情的丹府内,以丹府为中心向四周发散。 铁无情体内的生机逐渐恢复,那脸色也逐渐红润,凭着这颗丹药,铁无情暂无性命之忧,不过他的修为…… 老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孩子们招招手,“都过来,看老夫给你们带回来了什么。” 老者手腕一翻,手中出现了一只烧鸡,跟变戏法似的。 香气被孩子们闻到,孩子们纷纷咽了咽口水。 “吃吧,不用客气,吃完了,爷爷还有。一会爷爷还要问你们几个问题呢!” 听到这句话,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有序地分着这只烧鸡。 老者又变出好多好吃的,那些孩子眼睛都亮了。 东哥从火堆旁起身,对着老者一拜,说道:“多谢老爷爷。”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一章 长廊过道 名川城的夜景殊为美丽,是入夜时分下的万家灯火,没有纷繁的累赘,抬头仰望便是壮澜的星空。 山海凌阁的门口走出三人,余冉,陈文衫,梦儿姑娘。 陈文衫来时还是日头正盛,走时已是满天星辉。 走在最前面的余冉伸了个懒腰,吸了一大口外面清新的空气,走在后面的陈文衫看着余冉的背影,略低眼帘,心里寻思着余冉的真实身份。 “想什么呢?”一旁的梦儿姑娘问陈文衫。 陈文衫摇摇头,看向脸朝着自己的梦儿姑娘,回道:“没什么,只是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能跟我说说吗?” 陈文衫张嘴一笑,略显宽厚的手掌揉了揉梦儿姑娘的头,说道:“我在想那个为我唱歌跳舞的姑娘是不是应该很快乐,很幸福。” 男女之间的关系升温有时来得极快,比如现在的陈文衫和梦儿姑娘两人。 梦儿姑娘背着双手,步子加大几分走到两人并排线的前面,然后转过身子仰着脸说道:“我觉得她应该很快乐。幸福吗?就不告诉你了。” 陈文衫看着梦儿姑娘倒退的步伐,柔声说道:“好。” “哎,我说,这都没多少人了,你两就别演戏了。”走在前面的余冉回头说道。 这句话让陈文衫的眉头瞬间紧锁,还处于高兴的梦儿姑娘停下倒退的步子,向陈文衫旁边走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能做到对山海凌阁如此了解,还能猜到我和梦儿姑娘的关系。”陈文衫将走过来的梦儿姑娘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让自己的身体挡在梦儿姑娘与余冉之间。 三人都停下了步子,相对于前方显得轻松的余冉,后方的陈文衫则很警惕。 余冉用右手动了动自己左手的袖子,转身看着陈文衫那双在暗夜里盯着自己的眸子,说道:“这个问题我不是在很早之间就回答过你了吗?我是开钱庄的,身上有点闲散碎银。知道山海凌阁的情况很奇怪吗?作为一个开钱庄的名川人士对本城最大的赌场有所了解,很正常吧!” “是吗?钱庄的老板不说锦缎玉衣,也得是一件入得眼的衣服。兄台身上的破缕烂衣又当如何解释?” 余冉指了指自己身上突出显眼的衣物,说道:“来的时候匆忙,被路上的恶犬追赶围攻,也没带能换的衣服。” “够了,在下不是三岁小孩,兄台的托词恕在下不能接受,感谢兄台刚才的出手相助,银两已经分好,我们就此别过吧。”陈文衫打断了余冉的解释,并抱拳说道。 说罢,陈文衫拉起梦儿姑娘的手想要离开这里。余冉没有阻止,只是笼着袖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 “不要回头看。”陈文衫对梦儿姑娘说道。 梦儿姑娘点点头放弃了回头的打算,“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人家帮过我们。” “他的身份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明朗,所有的谜都 是一个潜在的危胁,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去面对这个谜底揭开后可能发生的一切。不可否认从他出现一直都在帮我们,但这不能让我排除他的危险性,特别是有你在的情况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 “好吧。” “梦儿姑娘夜色深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今夜就由我送你回红杏楼吧。” “好呀。”梦儿姑娘巧然一笑也不再去想余冉的问题。 余冉看着渐行渐远的陈文衫二人,夜色下的嘴角蓦然上扬,“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陈文衫。” 笼着袖子的余冉猛然像泄了气一样,说道:“娘的,我可是二哎,赢的还是自家的银子,亏了亏了,回去叫师弟去问那个老头要回来,不能损失自家的银子。某的为人还是很节俭的,糟蹋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星空下的名川有三两声犬吠,在曲折的街巷内传出很远。 …… …… 鼎食钟鸣的城主府,下人正在忙碌地准备晚膳,比平时迟了不少,是小公子吩咐的。 云立等着身前的人汇报。 “大人,他们从赌场离开了。去的时候是二人,走的时候成了三人。他们从山海凌阁赢走不少银子,我想过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有人去通知海河帮的二先生。” 那人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看到的和猜想的汇报给上座的云立。 云立把玩着桌上的茶盏,说道:“三个人?另一人可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不是,是一个看着很年轻的男子,是个生面孔,属下从来没在名川城见过他。他的穿着很古怪,身上那套衣服好像是大战过后的残余,隐约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云立把玩的动作停顿下来,“生面孔,刀砍火烧?” “是的,大人。” “嗯,我知道了,能继续盯着就继续盯着,若是被发现了就撤回来吧。” “是,大人,小公子那边?”这人语气变低,身子伛偻,询问道。 云立放下茶盏,说道:“对我是怎么说的,对小公子就怎么说吧。” 那人一抱拳,回答道:“属下明白。” 云立挥挥手斥退来报之人,随后用手肘揆着桌子,闭目而思。 云安已经不小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一味的阻挡只会适得其反。今日他对城守那件事的处理不说完美无瑕,却也挑不出多大的毛病。云安的处理方式杀伐果断,颇有七八分上位者的气质。云立一直将云安的举止看在眼里,他相信云安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发趋于成熟,行事也能更加符合大局的发展,前提是让他清楚地了解到所有的情况。如果因为蒙蔽让云安作出不可挽回的决定,无疑是种愚蠢。 被云立斥退的那人跑到了云安的房间,将刚刚给云立汇报的在给云安汇报一遍。 有侍女在外恭请云安用膳,云安在房内听完汇报后让那人离开。 两扇房门打开,云安看着外面恭敬的侍女,抬头问道:“可曾去叫我父亲?” 侍女微屈双膝,说道:“小公子您吩咐过不要去打扰老爷,所以还未去请老爷。” 云安反身拉上房门,门栓在手心冰凉,云安吐出一口浊气,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父亲那里就由我去叫。” “是,小公子。” 长廊过道的顶梁挂着红色的灯笼,温暖的颜色在长廊内驱赶着夜色的黑暗,灯笼受到微风的挑逗咯吱乱颤。那廊道尽头的黑暗里,云安踩着台阶行来,目光扫过这条廊道,右脚踏上最后一道台阶落在廊道的青石板上。四周风戏过庭院内栽种的植被,树叶枝桠开始欢快闹腾。然而四周越喧嚷,本身就越孤独,那一步步的回音在廊道作响,与其说稳健,不如说是沉重。 音落渐歇,长廊过道重又平静,云安回头看向走过的长廊过道,幽然一叹。 房门外的云安站在门前的院落,竹叶轻响,房内的油灯映出父亲的身影,云立端视门帘,保持这个动作一段时间,房内的身影动了。 云立看着院外站立的影子,父子两的目光对视,云安拜道:“父亲,该用膳了。” 云立背着双手,轻嗯一声,说道:“今日的晚膳迟了。” “是迟了,孩儿特意安排府中膳房晚些生火做饭。” 云立迈开步子,走向云安那里,边走边喊道:“安儿……” 云安未动身子,回道:“父亲有何吩咐?” 云立已经走到了云安的身边,看着往日里需要自己抱起才与自己等高的云安,此时已与自己相仿,嘴角上扬弧度,笑道:“为父又该如何吩咐你,你已是大人,有着自己的思想,有着自己的处事之道。你早己不是当年我怀下稚童,如今,你想展翅,为父难道还要折了你的翅膀不成。” “父亲,一日为父,终身为父。无论孩儿飞多高都是您的孩儿。” “如果有天,你……”云里看向云安,将自己的话说了半截,后面的内容终究没有说出口。 云安看着云立脸上的苍颜,说道:“父亲想说什么?” 云立笑了笑,迈步走到前面,说道:“没什么,为父饿了,走吧,一同用膳。” “是。”云安跟着云立一起走向大堂,这一路,两人未在言语。 桌上的膳食偏向清淡,油腻太重对伤体来说不合适,在云安的吩咐下有了这么一桌子菜。 云立看着这一桌子菜,楞了楞,旋即想通其中关节,便觉内心欣慰。 玉碗上的筷子摆放整齐,云立伸手拿起,前端入于盛放菜肴的碟中,精心制作的佳肴味道色泽都极为鲜美。侍女侍俸在侧,以满足主子在饭桌上的需要。 云安坐在云立的对面吃菜,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云府的规矩,即便云安现在心有疑惑,但长年养成的习惯并没有让他问出口。 云立吃得很香,许是饿了,但他是三花境的修士又怎会饥饿?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二章 谢公子,董老夜访海河帮 “来人,替我备车。” “是,董老。” 一辆马车载着老者驶离山海凌阁,这位千门宿老端坐在马车内,马车行得很稳,老者也坐得很稳。 …… …… 陈文衫两人回到了红杏楼门口,往来的客人中有位醉酒之人认出了站在门口的梦儿姑娘。梦儿姑娘算是红杏楼的异类,平日里并不接客,夏妈妈也由着她的性子。夏妈妈一直以来都将梦儿姑娘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无可否认这位鸨母醉心于财帛的贪婪,但她对梦儿姑娘却是实打实的好。身是红杏楼的头牌,没有用于接待名川城的权贵,仅此一点就可见一般。而小公子是与梦儿姑娘情趣相投的,所以往日里,梦儿姑娘的客人只有小公子一位。如今,陈文衫来了这名川,才多了一位客人。 这位醉酒的人是城东谢家的公子,算得上是这名川的豪绅,家中颇有几分实力。论手段和腕力自然是赶不上城主府和海河帮,不过其本身实力亦是不能小觑。几日前城主府和海河帮都曾向谢家家主投去过橄榄枝,难何谢家家主老奸巨猾,对于两家采取同样的态度,不回避也不答应。这种中立的游走姿态在谢家主看来是现下应对名川局势最好的办法。家有一方祖业,责任落在他身上,自是要考虑万全,谢家不能断送在他的手上。 至于李家的这位公子爷历来是李家家主的心头病,常言道虎父无犬子,这句话在谢家并没有应验。这位谢家公子爷是名川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名声很臭,吃喝嫖赌,烧杀抢掠可以说是无恶不作,可他极有分寸,名川两大势力他都不去惹,而等闲之人家世又无法与之比肩,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过得逍遥舒适。 这谢公子是红杏楼的常客,每月来红杏楼的次数不低,曾有几次见过梦儿姑娘的容貌,从此惦记在心。贪恋淫思是酒色之人的一大癖好,无奈夏妈妈的多次推脱和小公子的庇护才让梦儿姑娘免于他的祸害。 今日陈文衫与梦儿姑娘回红杏楼被他撞见,原本酒意颇浓的谢公子看到梦儿姑娘那张脸顿时清醒了不少。 谢公子一把推开扶着他的随身护卫,看着陈文衫与梦儿姑娘一起回到红杏楼内。神色逐渐带上一层阴翳,待得两人消失在大门口,谢公子冷哼一声,对着随身护卫说道:“方才与梦儿姑娘一道进去的人你可认识?” 护卫心想片刻,脑中并没有陈文衫的信息,于是说道:“公子爷,属下不认识。” 谢公子打开手中折扇,在胸前摇了摇,说道:“不认识?”谢公子眼中的阴翳一点点地隐藏起来,吩咐护卫道:“去,给我查查他的来历!” 护卫抱拳应道:“是,属下护送公子爷回府后就立马去查。” 谢公子回头看着弯腰的护卫,说道:“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我叫你现在就去。” “可是,公子爷,老爷吩咐过让属下保护好公子爷。” 谢公子收好折扇,用扇头打着自己的手心,说道:“知道本公子为什么只带你一人出来吗?身边爹的眼线有一个就够了,我不喜欢束手束脚。你去跟我爹汇报,我没意见,但现在你得听我的,否则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换掉,到时候你是死是活,你认为我爹能保得了你吗?” 护卫身子弯得极低,“属下这就去。” 护卫动身时,谢公子叫住了他,“对我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吧?” 护卫点头应道:“是,公子爷。” 护卫消失在名川夜晚的街 道,谢公子在原地看了会扇子,随后转身进入红杏楼。 四周宾客见得这位谢公子又折返,心中有些不解,碍于谢公子平时的淫威,还是打招呼道:“谢公子有礼了。” 谢公子随意敷衍了几下,目光一直没离开二楼那个转角。知道内情有眼力见的人看到谢公子的目光有了几分猜测,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不明白的人还想去讨好谢公子,谢公子实在不耐烦了,挥挥手说道:“现在别来烦我,以后有空再聚。” 这个时候再没眼力见的人也知道谢公子在赶人了。遣散众人后,谢公子走向二楼,恰巧夏鸨母经过,在看到谢公子直奔转角而去,内心一慌,忙跑上前阻拦道:“哎,哎,谢公子是要找那位姑娘,我去帮你找。” 谢公子用扇子敲打夏鸨母的脸颊,说道:“夏妈妈你可是很不厚道啊。” 夏鸨母不敢躲闪,笑着说道:“谢公子这是哪里话,谢公子可是我们红杏楼的贵客,我对谁不厚道也不可能对你不厚道啊!” 谢公子扶着栏杆,看着一楼大堂的盛景,说道:“是吗,这满大堂的人都知道我对梦儿姑娘的心思,你一个老鸨会看不出来?以前你跟我说梦儿姑娘是小公子看中的人我也就没说什么。可如今小公子没来了,你就让梦儿姑娘去招待别的客人。夏妈妈,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谢公子说这话的时候转头来眯着眼看着夏鸨母,夏鸨母内心一突,今日之事果然跟梦儿脱不了关系。 自古红颜祸水,这江湖有多少由美人引起的风云?很多。 夏鸨母心念急转,知道今日若是不能拿出让这位爷满意的答复,怕是免不了闹出风波。 “嗨,我道是何事?这不,今日小公子请梦儿姑娘去他府上一叙,夜深了,小公子顾及梦儿姑娘的安危,便派人送了回来,那刚刚上去的人就是小公子派的人。” 谢公子笑露半齿,皮动肉未动,“夏妈妈啊,夏妈妈,你说要我说你天真好呢,还是无知好呢?要知道这名川城戏弄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夏妈妈,你认为你承受得了吗?” “谢公子,你误会了,我说得可都是实话,怎敢欺骗谢公子呢!” “是吗?这送个人送到屋里了,还半天都不出来,这小公子的心可真大。要不要明日我亲自去登门问问小公子虚实?” 夏鸨母已经冒出了冷汗,看样子,今日是没办法躲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位爷能不能对付得了谢公子。 谢公子看着哑口无言的夏鸨母,冷笑道:“怎么,要我亲自请夏妈妈让开吗?”谢公子陡然附在夏鸨母耳边说道:“你若在拦我,可是会死人的。” 夏鸨母瞳孔一缩,正准备在说什么时。梦儿姑娘的房内传出动静,“夏妈妈,请他进来吧!” …… …… 马车停在了江河湖海的门口,驾车的马夫对着车帘的人说道:“董老,已经到了。” 车帘内坐着的是刚从山海凌阁离开的董老,董老轻嗯一声,掀开帘子走出马车。马夫已经在地上放好了轿凳,董老下了马车往四周看了看,随后进入了江河湖海的院子里。 走过过道,那堂内坐有两人,董老上前拜道:“大先生,二先生。” 两人中,稳重的二先生开口道:“董老无需多礼,快坐。” 董老应答一声,落坐于椅子之上。 “董老今日辛苦了。”二先生说道。 董老再次起身拜道:“二先生折煞老朽了,老朽 是西祁中人,今日之事本就是老朽的分内,何来辛苦之言?” “老头算你懂事,没有居功自傲,不然我非扯了你的胡子。”大先生,也就是余冉说道。 “师兄……”二先生不满意余冉的态度,语气微愠,说道。 “大先生是性情中人,二先生不必责怪大先生。” “嘶,老头长进了你。” “师兄,如果你在如此无礼,我便将你赶出去。” 余冉拗不过二先生,说道:“好,好,你来,你来。” 说完,撇了撇嘴,一脸不服。 “董老不必在意。” 董老是西祁的人,对大先生和二先生的为人都了解,清楚大先生的性子,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心生暗恨。 “二先生言重了,只是……”董老皱起眉头,说道。 “董老但说无妨,只要能为董老解惑的,在下一定为董老解惑。” 董老点点头说道:“只是老朽不明白,两位先生为何要为那少年如此大费周折。” 二先生与余冉对视一眼,眼神中各自有所涵义,最后余冉点点头示意二先生可以说出其中部分缘由。 二先生揉了揉鼻梁,说道:“这事还要从师父说起。” “老先生,此事又怎会与老先生扯上关系?” 余冉坐正自己浪荡的姿势,严肃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这是小老头交待给我的事情,临行前他曾三番五次嘱咐我说一定要上心。” “两位先生恕老朽多言,我观那少年虽有些气质底蕴,但也未到让我们西祁图谋的程度。老朽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在此,老朽却不得不多言。以我们西祁的行事风格,在一位少年身上花费如此多功夫,殊为异事。先生既然请老朽参与此事,还望先生告知老朽个中细节,以免临遇突发事故,让老朽难以斟酌。” 董老认真地看向余冉和二先生,这件事他得弄明白。 “图谋这两个字用得不妥,这件事隐情颇深。非是我们不愿告知董老,我们对于这件事也知之甚少,若非师兄回来告知于我,只怕我也被蒙在鼓里。董老你是西祁的老人了,师父的行事之道你是了解的,不到最后关头,便连我们也不会了解详情。” “老头,我知道你心有疑惑,但你的疑惑又何尝不是我们的疑惑。我只能跟你说这么一句话,那少年如今被小老头看在首位,其分量不在我和师弟之下,甚至还隐隐有赶超的趋势。” 余冉的一番话让董老彻底沉默,那少年在老先生心目中竟有如此分量,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头,我这么解释,你明白吗?” 董老叹了口气,说道:“老朽明白,两位先生的吩咐老朽自会照作,今日之事只当老朽从未提过。” 二先生站起身子朝着董老拜道:“董老,有劳董老以后多多费心了。” 董老被二先生这一突然的举动惊吓不轻,忙起身回礼道:“二先生何必如此,老朽自当竭尽全力,不负两位先生所托。” 余冉撇了撇嘴,看着行礼的两人说道:“我说,你俩差不多得了。对了,老头,今日赌场的损失,你得处理处理啊!” 董老嘴角轻扯,装作看向外面的夜色,随后对着余冉一拜,说道:“大先生,夜色已深,老朽该回去了。” 很明显,余冉准备拿董老当冤大头的算盘要落空了。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三章 杀人诛心 谢禹推开房门看到那位随梦儿姑娘进来的男子坐在房门对面的位置,目光所至恰能与谢禹对视。 陈文衫面前横放有两杯茗香,在他与梦儿姑娘进来之时,梦儿姑娘的余光瞥见谢禹的身影,拉着陈文衫快速地回到房中,将谢禹的事说给了陈文衫听。 所以有了接下来的这一幕。 陈文衫对着谢禹引手请礼道:“坐。” 谢禹环顾四周之景,房内的布置与他上次闯入的时候并无改变,只是一向对他有所疏远的梦儿姑娘此时正站在面前端坐的男子身后。 照道理来说,谢禹本应等护卫查明陈文衫的身份后在进来,不过,出于对自己的自信,他没有选择等待。大凡身世尊贵,能够在一个地方作威作福的公子爷都有属于自己的底气与傲意。 谢禹也不例外,他对陈文衫的邀请没有丝毫的犹豫,大方地坐在了陈文衫的对面。 “喝茶!”陈文衫伸手示意道。 桌上的茶水冒着蒸腾的热气,茶叶还悬浮在水面之上,显然这两杯茶刚泡不久。谢禹用手随意拿了其中一杯茶盏,五指连动使得那茶水表面的茶叶左右飘荡,吹开覆盖在上面的茶叶,谢禹只是品茶未言。 陈文衫拿起另外一杯茶,轻抿一口,高温在嘴皮处逗留,遂又悄然离去,至那“坐”字之后,陈文衫也只字不说。 “梦儿姑娘不介绍介绍这位兄台?”谢禹先开了口,他问的对象却是站在陈文衫身后的梦儿姑娘。 梦儿姑娘不想说话,却又不能驳了谢禹的面子,谢家在名川的权势不是她能抗衡的。 “这位是仙人城的林公子,今日我与林公子同游,公子见夜已深,担忧梦儿的安危,特送我回楼。” 梦儿姑娘介绍完陈文衫后,乖巧地立于陈文衫身后。 谢禹淡淡一笑,口气里带有微讽,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前两日杀了海河帮兄弟的人。是条汉子,值得一敬。” 谢禹高举杯子,以茶代酒欲与陈文衫共敬一杯。 陈文衫手中茶杯轻晃,说道:“汉子什么的不敢当,只不过路遇不平之事出手相助罢了。” 谢禹看陈文衫没有举杯的意思,后坐牙齿向前移了半寸,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道:“这海河帮一向以义薄云天,忠节良善在名川自居。如今在林兄手中露了马脚,缴了实底。说起来,海河帮的名声被弄臭这件事,林兄是功不可没啊!” 谢禹放下的茶水反着桌上烛台的光亮,而角度恰恰是陈文衫的眼睛。陈文衫抬起眼帘看向谢禹,说道:“初到贵地不识大体,不晓得名川的弯弯道道,所行之事论为市井谈资,是我的疏忽。我林某做事全凭喜恶,倒也不在乎他人的言论,只是林某的事还轮不到阿猫阿狗来评论。”陈文衫举手抖了抖衣袖,露出自己的右手,随后握在茶杯上,说道:“哦,谢兄是吧!不好意思了,我的性子直,口也 快,若有得罪之处,万望谢兄海涵海涵。” 谢禹这人,是纨绔子弟不错,但他的城府很深。否则以他的行事风格,在这海河帮掌管一半的名川城里活不了这么久。 “林兄说话甚是幽默!在这名川城里,连海河帮都奈何不得你,在下一个世家小公子活下来已是不易,又怎敢对林兄肆意妄为呢?” “林某来这名川有些时日了,对谢兄的大名如雷贯耳。听闻谢兄素来嚣张跋扈,在名川无所忌惮,仗着谢家的权势欺男霸女,无人敢惹。要说谢兄活下来不容易,林某信;要说谢兄活着不容易,林某……还是有脑子的。” 谢禹喝了口茶,笑露半齿,说道:“呵呵,林兄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我谢家在名川多年,期间难免树敌。怪只怪树大招风,传出些闲言碎语让林兄误会。回头我便命人整治那些污我名声的人,林兄要相信,我谢家在名川这点能力还是有的。”谢禹突然看向陈文衫,说道:“整治难见其效,而且麻烦,不如杀了一了百了……林兄以为如何?” 陈文衫笑了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说道:“谢兄在名川城内要杀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吧?既然如此,谢兄又何须问我?林某不喜欢见血,杀人于我而言,是无奈之举,倘若对方确实该死,林某也定不会手软。” 陈文衫的语气点点变沉,措辞也随着语气愈发犀利。 “我在名川杀人的确不是什么难事,但这要看杀谁。若要杀的是林兄这般天骄只怕就连我也要好好谋划谋划。” “是吗?我倒觉得谢兄杀我很容易。” “哦,林兄说来听听,怎么个容易法?” “很简单,以命换命。” “那么,林兄认为用谁的命换比较合适,只要林兄开口,我谢禹定当提他项上人头来见。” “你。”陈文衫冷漠地看向谢禹,谢禹的脸上却逐渐呈现出笑容,只不过这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这一言落罢,屋内的关系骤然紧张。谢禹的冷笑,陈文衫的漠然,梦儿姑娘的担忧,在这烟花相柳的角落里三人各怀心思。 屋内的寂静没有影响到屋外的热闹,仿佛两个毫无关联的世界。门的这头论起杀人如麻,门的那头谈着男欢女爱。 …… …… 这场城主府的日常家宴结束了。 云安放下筷子,尽管碗中尚有不少菜饭,但他已无心食用。起身目送父亲云立的离开,云安的目中揣着不安。 桌上的一切会有府中下人来收拾,这些琐事不需要云安去操心。 “阿福,跟我走一趟。”云安叫阿福道。 至丹王楼回来后,阿福谨遵云立的吩咐,随行保护云安,替云安驾马。今晚出去,云安带上了阿福,却没有乘坐马车。 从城主府的大门出去,沿途散步,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在细心的阿福眼里,云安想去哪里已经清楚明了。 街上有不少卖小玩意的商贩还未收 摊,想趁着夜里仅余的一点人流量赚取银子。生活不易,底层人民尤其如此。 走在街上的云安站立在一个摊位前,手指在摊位上连点,最后停在一个小巧的东西上面,是一枚蜻蜓竹枝。他拿起这枚蜻蜓竹枝,用双指转动它的尾巴,整个蜻蜓竹枝跟着云安的手指左右转动,云安嘴角不自觉的微笑。 摊位的老板看着一身华贵的云安,讨好地说道:“客官可是喜欢?” 摊位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大叔,脸上尽是岁月的沧桑,他的双手有着许多裂口,微不可查的,触目惊心的,大大小小几乎数不过来。 云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打量着这位老板,打量着这位老板的手,在端详着这小小的蜻蜓竹枝,心中穆然想到自己的父亲。 阿福将一锭银子放在老板的摊位上,老板看到银子,伸手抓过后,一个劲的感谢…… 云安走了,他没有带走那枚蜻蜓竹枝,也没有要回那锭银子。 摊位的老板看着云安走远的身影,微微摇头,从来没有见过给钱不要东西的人,这位公子是第一个。老板看看四周的天色,该收摊了,与其纠结这件事,不如早点回去见见家里的婆娘和孩子,他们还在等着自己回去。想来今天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这锭银子可相当于他好几只手的价值。 “阿福,那枚蜻蜓竹枝我很喜欢。”云安对着阿福说了这么一句话。 阿福是城主府里的老人了,是看着眼前这位小公子长大的人,在他眼里小公子是公子,也是孩子。 “少爷喜欢就好。” 云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福,说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放回去吗?” “少爷这么做一定有少爷的道理。”阿福肯定地说道。 云安继续向前走去,“阿福,你照顾我有几年了?” “少爷今年有十六了,阿福是从小照顾少爷的。” 云安目光望向夜空,不去看前方的路,任着步子随意散漫。 “十六年了,阿福,这十六年来你待我如子,我的要求你从来都是不问缘由帮我完成,就连父亲都未必有你对我好。阿福,这十六年,我可曾叫过你一声福叔?” 阿福慌忙低头,惶恐地说道:“少爷,阿福没有这个想法!” 云安轻轻一笑,“你怕什么?少爷说你是福叔你就是福叔!” “以后我就叫你福叔。” 云安的话语让阿福的双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云安的背影让阿福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霭。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说道:“是,少爷。” 云安的步子越来越轻快,某些时候又在轻快的节奏中插上一些沉重的调子。 老人在身后看得清楚,不管云安的步子如何变化,老人始终跟在云安身后一尺的距离范围内。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四章 接踵而至 梦儿故娘房间的窗口是观赏名川夜景极佳的位置,陈文衫双手扶着窗台看着名川的夜景,鬓角的发丝顽皮地挠动下颚的皮肤,偶又抱为一绺仿若秋千,左右悠然晃荡。 梦儿姑娘翻开一个新的茶盏,茶壶口倾倒下烫手的茶水。茶盏的瓷壁为了美观设计的很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瓷壁传到梦儿姑娘的指尖。梦儿姑娘蹙着眉,手指却未收回,忍着热度,梦儿姑娘吹了吹茶盏内的茶水。 梦儿姑娘端起半满的茶盏走到窗口的陈文衫身旁,仰起头看着陈文衫的侧脸,梦儿姑娘说道:“林公子喝茶吧。” 陈文衫转过身来,对着梦儿姑娘微微一笑,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说道:“多谢梦儿姑娘。” 梦儿姑娘落下双手,转头看向窗外的夜景,目中的焦点在灯火中游离,“小时候喜欢趴着窗子看外面的景色,那时候常问夏妈妈,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看看?夏妈妈总是托辞。她是红杏楼的鸨母,管着红杏楼的姑娘和小厮,在众多显贵中讨好周旋,本已十分劳累,梦儿还在心里责怪夏妈妈。现而今,梦儿长大了,小时候想出去看看的想法也越来越淡。林公子,梦儿是不是一点都不懂事?” 陈文衫晃了晃茶盏,喝了一口,说道:“梦儿姑娘是对今日之事有所介怀?” “介怀一词,林公子用得不妥。梦儿只是红杏楼的一位风尘女子,纵然卖艺不卖身,可在世俗眼里,梦儿终归不会比其他青楼女子高贵。林公子为了梦儿得罪谢家,不值得!” “梦儿姑娘是在担心此事?”陈文衫好像才回过味来,如梦初醒道。 “林公子,梦儿没有跟公子开玩笑。谢家在名川有权有势,得罪了谢禹,林公子以后在名川会寸步难行的。此事是由梦儿引起,若非公子为了梦儿……或许公子就不会与谢禹起冲突。”梦儿姑娘语气微低,说道。 陈文衫轻轻一笑。说道:“若梦儿姑娘是为了谢禹烦恼,大可不必。谢家怎么说都是名川的大势力,无论我今后如何行事都会对上他,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可始终是梦儿连累了公子,晚些对上与早些对上,是有区别的。不是吗?” 陈文衫端着茶盏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后,陈文衫放下茶盏,说道:“区别?哈,或许吧!谢禹此人我在坊间有过耳闻,坊间皆言谢家公子行事张狂,性格乖张,为恶已久,他能在名川活下来不过是仗谢家的权势。如今看来,这坊间传言也大多不实,别的我不知道,单单与他刚刚那一番话交谈就足以驳回坊间的言论。” 陈文衫双手环胸,停顿一会,开口道:“这个人,隐藏得很深。” 梦儿姑娘快步走上前坐在陈文衫对面,看着陈文衫的眼睛,说道:“所以,公子就更不能与他对上。” “梦儿姑娘,在下有个问题想问梦儿姑娘。如果今日与谢禹对上的是小公子,你会这么担心吗?” “公子在说什么呢,这个问题跟此事并无关联,而且小公子在名川根基深厚,等闲难与之比较,纵是谢禹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小公子。” “这么说来,梦儿姑娘不会担心小公子,是吗?” 梦儿姑娘听得这句话有些犹豫,小公子对梦儿姑娘甚是关照,且先不论他帮梦儿姑娘打发走了那些个围绕梦儿姑娘搔首弄姿,威逼利诱的名川权贵,仅凭他小公子的身份还能遵守梦儿姑娘卖艺不卖身的原则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对梦儿姑娘的尊重和喜爱。梦儿姑娘是感谢小公子的,但要说喜欢却又未时尚早。在梦儿姑娘眼中,小公子好比他的弟弟,愁闷时找她诉苦,开心时与她分享。梦儿姑娘就像位姐姐般,替小公子分忧,开导,照顾着小公子。这绝不是男 欢女爱,起码在梦儿姑娘看来不是。 梦儿姑娘起身绕着房间慢慢行走,边走边说道:“小公子他是城主的儿子,在名川没有谁有那个胆子对他不利。可公子你不同,你只是名川的外来客,这名川若是条大江,公子就只是这条大江上的一片无根浮萍。无根的浮萍又如何去与凶猛的食肉鱼类作对,一个不小心,只怕这‘江上’在无你的踪迹,到时……” 陈文衫问道:“到时怎么?” “公子是要梦儿看着公子死在我面前才肯甘心吗?”梦儿姑娘停下步子,回头看向陈文衫,那双透彻明亮泛着红丝,这句话是用了真感情的。 陈文衫微微一愣,梦儿姑娘的反应是他始料未及的,那个问题只是福至心灵,随口一问,多的,他没想。 “梦儿姑娘多虑了,我不会死的,更不会死在姑娘的面前。其实,谢禹此人有着不小的野心,我虽不知他的野心是否与我有冲突,但同城谋事,日后难免有所碰撞。以我的性子不可能跟他做朋友,既然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了。注定之事,非姑娘之过,你又何必自责?退一万步讲,哪怕日后真的因为梦儿姑娘的事与他短兵相接,姑娘也不必担心,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不可能由着他对我杀生杀死。想要我的命,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陈文衫捏住茶盏的瓷壁,薄薄的瓷壁裂开丝丝纹理,拇指间的压力让瓷器微微哀嚎,桌面上落下一些粉末,不起眼,轻风一吹便了然无痕。 梦儿姑娘坐回椅子,说道:“梦儿能力有限,无法帮助公子……” 陈文衫举起手摇了摇,说道:“你不是一直都在帮我吗?” 陈文衫从容一笑,笑容落在梦儿姑娘的眼中,让后者心安。 …… …… 在某条街道上,有主仆二人。 主子行在前面,仆人慢在身后。主子手中拿着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脸,回头问道:“你刚才说的事都是真的?” 仆人带了把剑,此时他环着剑拿在右手,然后说道:“属下绝无半点虚言。” “你出去的时间并不长,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 “属下回了府去了一趟幕机阁,从阁内拿的消息。” “幕机阁?幕机阁怎么会有他这么详实的信息?” “这少年连日来在名川掀起了不小的风暴,风头可以说直逼小公子和您,有传言说他有个极厉害的师父,还是外地某个大势力的公子,幕机阁对他有所关注,理所当然。” “嗯,也是。” “此事可有让我爹知道?” “公子爷放心,属下此次询问极其隐蔽,也叮嘱过幕机阁的管事,交待他要保密。想来,老爷应该不可能知道。” “嗯,做得很好。” “接下来公子有何打算,若是需要,属下立马去劫杀那位少年?” 主子转头看向仆人,说道:“黄三,你知道为什么我是主,而你是仆吗?” 被称为黄三的仆人退后一步,抱拳道:“公子爷身份尊贵,属下只是一介武夫,不敢与公子爷比较。” “你倒也识趣,知道分寸。不过我还是得说,之所以我为主,你为仆,是因为我比你会用脑子。那少年看着平凡,你以为他就真的平凡吗?杀了海河帮的人还能安然无恙活着,看样子他背后的师父只怕确有其人啊!他本身实力如何,你可曾探查清楚?” “还未曾,与他动过手的都是海河帮的人,其中五人死去,还有一人闭口不谈。那日早晨的客人倒是不少,但却众说纷纭,有的说那少年一招就将海河帮的那位汉子打得落败,有的说那少年与海河帮的汉子旗鼓相当,更有甚者说当时那少年还与海河帮 的于三哥交过手。而这么多说法中到底谁真谁假,幕机阁一时也分辨不出来。” “哼,幕机阁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事情发生那么多天,连具体情况都探查不到,一帮废物。我那爹只想着如何保留祖宗产业,全然没有斗志气,如今连府下幕僚都这般懒散,他倒是如何保得住祖宗产业,真是守家不成败家易。” “公子爷说得极是,若是老爷有公子爷一半的雄图伟略,也不至于在海河帮与城主府之间求生。” “黄三啊!黄三,你还真是变得快啊!” “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属下还是懂得。” “哈哈,聪明,聪明。不过,谁允许你说我爹的?” 主子话峰一转,那叫作黄三的仆人听得主子的口气,慌忙下跪。说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属下只是……只是……” “记住,我的爹只有我能说他的不是,除了我,谁也不能!你清楚吗?” “属下明白,属下不敢再犯,还请公子爷饶过属下这一次!” “好了,起来吧!我也不是不进人情的人,只要你是真心助我,到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黄三起身,恭敬地说道:“是,属下自当全力相助于公子爷。” “嗯。”主子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向前走去。 黄三跟在后面,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内心在想着如何弥补刚才的过失,“公子爷,那少年……” “林落?呵呵,找队人去探探他的底!” “是否要下杀手?” 主子想了想说道:“我要探的底不是他林落的,是他师父的。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师父到底可以容忍别人对他的徒儿做到何种程度!”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做了他的师父?” “黄三,刚还夸你聪明,怎么现在来看,我刚才还夸错了。” “属下笨是笨了点,公子爷聪慧不就够了吗?” “你这马屁的功夫倒是不笨。空穴不来风,既然所有人都在说他师父厉害,那他的师父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其实力只怕犹在海河帮的二先生和城主之上,不然这两家会由着一个陌生高手的徒弟在名川如此行事?” “他的师父如此厉害,我们去招惹他,是不是有点不明智?” “所以此次行动我们不能用自己的人,去暗堂找一队江湖人士,出个高价钱。记住不要让人看出是我们谢家请人出的手,以免惹来祸端。那队江湖人士不要太弱,要是有机会就杀了他,要是没机会也无妨,正好在给这名川城添添乱子。” “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办。” “嗯,去吧,注意不要留下痕迹,若是最后引到了我们谢家……你可懂我的意思?” “属下明白,到时属下会一力担下,此事与谢家,与公子爷无任何关联。” “好,去吧。事情办完后,我自有重赏于你。” “多谢公子爷!” 黄三俯首说完,便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黄三的主子看着茫茫夜色,摇了摇扇子,走向了街道尽头,行去另一条主道。 …… …… 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夏鸨母推开房门,在门口气喘吁吁。 陈文衫看向夏鸨母,笑道:“夏妈妈这么急匆匆地,是怕我吃了梦儿姑娘不成?” 夏妈妈摆摆手,扶着腰,断断续续说道:“不是,是小……小公子来了。” 陈文衫与正想去扶夏妈妈的姑娘对视一眼,梦儿眼中的担忧在今晚就未曾断过,如今,浓郁到陈文衫一眼就能看出,甚至无需分辨。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五章 联手 云安迈进红杏楼的大门,未在过堂停留片刻,直直上了二楼,转过一个角后,见到夏鸨母站在梦儿姑娘门前,眉头轻皱,如他所料,陈文衫果然还没走。 云安走到夏鸨母身后,问道:“夏妈妈,你先下去吧!” 夏鸨母回头一笑,微喘道:“小公子,这……” “夏妈妈,我不会为难梦儿姑娘的,我对梦儿姑娘的喜爱你是知道的。”云安见夏鸨母有些犹豫,解释道。 梦儿姑娘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妈妈,你先走吧!这里一切有我呢!” 夏鸨母无奈一叹,随后对着里面说道:“女儿啊,你可得好生招待二位公子啊!” 梦儿姑娘在里面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妈妈。” 夏鸨母转过身对着小公子一拜,说道:“若是梦儿招待不周,小公子也不要动怒,她的性子公子是晓得的,有些事实非她所愿啊!” 云安笑道:“夏妈妈,我知道你的顾虑,你大可放心。云某今晚前来,是有事相商,不会乱了红杏楼的秩序。” 夏鸨母嘀嘀咕咕道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随后意识到场合不对,又赔礼道:“小公子不要误会,既然你们有事相商,我就先下去了。” 夏鸨母身子让开向楼梯走去,走到转角时,又回头道:“小公子切莫动怒啊!” 小公子微微一笑,“夏妈妈还是快走吧,你再待在这里,我才会动怒。” 夏妈妈赶忙转身,离开这里,“哦,哦,我这就走,这就走。” 小公子看着屋内两人,径直走到桌前坐了下来,而阿福则跟在了云安的身后。 梦儿姑娘依样站在陈文衫的身后,小公子看着桌上倒好的茶水,说道:“看样子在我之前有人来过。” 陈文衫笑道:“是有人来过,不过又走了。” 小公子再次粗略扫过桌面:“看来那人与林兄交谈不甚愉快啊!” 陈文衫提起茶壶为自己倒满茶水,问道:“小公子何以见得?” 云安指了指刚倾倒满茶水的茶盏,说道:“那茶盏看似没有漏水,但它已经损坏,那表面的纹理我想,不是工匠的手笔吧!” 陈文衫抬头看向云安,说道:“倒是我的疏忽,忘了叫我家梦儿给我换个茶盏。” 云安右眼黛上翘,眼睛虚眯,“你家梦儿?林兄的脸皮着实令我钦佩,你也不问问梦儿姑娘的意见?” 陈文衫端起茶盏,说道:“需要问吗?” 云安立马反驳道:“不需要吗?” 陈文衫身后的梦儿姑娘,插话道:“二位公子你们这么当面争夺梦儿,难道梦儿在你们心里只是货物不成?” 云安起身道:“梦儿姑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梦儿姑娘欠身一拜,说道:“小公子的意思梦儿自然懂,可无论如何梦儿都只是一介红衣,梦儿命薄,无福消受厚爱。小公子如此,林公子也是如此。” “梦儿姑娘,方才之事是我唐突了,以后自当注意便是,至于命薄的说法还望梦儿姑娘莫要再提。”云安再次说道。 梦儿姑娘笑道:“小公子不必自责,梦儿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云安点点头,看着稳坐如泰山的陈文衫,似有所指道:“某人真是性情稳重,难道就一点都不感到羞愧吗?” 陈文衫面色泰然,说道:“惹恼梦儿姑娘的又不是我,我羞愧作甚?” 云安冷哼一声,说道:“林兄的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黑白都能任意颠倒。” “小公 子过誉了,我看你还是坐下来吧!来者为客,你这么站着,别人会责怪主人的。” 云安一甩衣袖,愤然地坐了回去:“难道林兄不是客人吗?怎么,我听你这意思,是想做这的主人?” “有何不可?” “你……” 陈文衫吹了吹茶叶,声音拐着弯传到梦儿姑娘的耳中:“梦儿姑娘,你也劳累一天了,这个时候不应该休息吗?” “林公子,梦儿还……” “你累不累我最清楚,就别强撑了。” 陈文衫眼神稍稍一瞥云安,云安眯了眯眼,开口道:“梦儿姑娘累了一天了?福叔快带梦儿姑娘下去休息,叫夏妈妈准备一间上好的房间。还有,今夜就麻烦福叔守在梦儿姑娘门前,我怕有些宵小浪徒对梦儿姑娘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这句话意有所值,陈文衫只是淡淡一笑,如这般的口舌之利他是一向不在乎的,没错,他是不太在乎。 阿福微倾身子,“是,少爷。”随即又对着梦儿姑娘说道:“姑娘,请。” 梦儿姑娘一抿嘴看着相对而坐的陈文衫与云安,迟疑少许终是跟着阿福走了出去。 出去后,阿福拉上了房门,然后对着梦儿姑娘一笑走到了梦儿姑娘的前面。 梦儿姑娘回头看了看房门,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可问题在哪里一时半会又找不出来,只好跟阿福说道:“福老,留他们在房中不会有事吧?” “姑娘不用担心,少爷不是鲁莽之人。林公子虽说看着有些痞性,但这几日的行事并无一件越了规矩。”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呢?” 阿福不理梦儿姑娘的提问,只管在前面带路。 刚才陈文衫与云安一番插科打诨成功地将梦儿姑娘带了进去,而精明且老谋的阿福自然不会提醒梦儿姑娘。 房内的陈文衫为云安倒了杯茶水,滴落掉茶壶口上最后一滴余液后,陈文衫开口道:“小公子就没有疑惑吗?” 云安看着半满的茶盏说道:“你知道我会来?” 陈文衫端坐在椅子上,回答道:“是。”他用手捏住了茶盏,接着道:“也不全是。” 云安抬头看向陈文衫,说道:“林兄可否解释解释?” 陈文衫看着云安的神色,缓缓道“小公子来的目的我虽有猜测却还未证实,这是其一。” 云安眯起眼睛看向眼前这位与自己同龄的少年,问道:“那么其二呢?” 陈文衫晃了晃杯中的茶水,说道:“小公子的性子倒是与初见时略有不同!” 云安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境,说道:“林兄又何尝不是呢?” 陈文衫笑了笑,说道:“也是。这几天的事情变化不说巨大却也不小,既然周遭万物皆在变化,我们变变又何妨呢?” “呵呵,林兄看得很透彻啊!令师真是培养了个好徒弟。” “城主又何尝不是个好父亲!” “林兄是不是该说说其二了?” “这其二嘛!便是我无法确定小公子来的时间,今夜前来,小公子是不是太过急了些?” “这名川的局势瞬息万变,我等得,时间可等不得!我无法确定父亲与海河帮下一步的动作,他们的心思深沉,每动一步都会给对方带来沉重的打击。” “所以小公子就找到了我?” “没错。” “小公子就那么肯定我会站在城主府这边?” “你错了,我要得不是你站在城主府这边,我要得是你 站在我这边?” “有什么区别?” “有,林兄应该懂我的意思!” “那小公子又哪来的自信我定会助你?” “来之前我内心尚有疑虑,来之后却烟消云散。” “小公子不怕我别有所图?” “你自然要图,你若不图,这个合作我们便无法进行。” “看来小公子之意已决。” “那林兄是同意,是不同意?” “既然要合作总得有诚意,小公子这么两手空空而来,让我很是惶恐啊?” “上来之前,我听闻谢禹闯进了梦儿姑娘的房间。”云安看向一旁空置的茶盏,继续道:“只怕方才与林兄照面的人不会有其他人了吧!” 陈文衫大拇指摩挲着茶盏的瓷壁,说道:“小公子的意思是要拿谢禹来作这份诚意?” “谢禹此人有些脑子,在名川的实力也不低,如果拿他当诚意,这份诚意的分量林兄不一定受得起啊!” “那小公子是何意?” “我是在提醒林兄,在提醒当下林兄所处的境遇!” 陈文衫摩挲的大拇指陡然定住,沉声道:“小公子是在威胁我?” “何来威胁,我只是在帮林兄认清一些事实罢了。” “这么说来,今日小公子的这个邀请,林某是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你可以拒绝。” “拒绝?呵呵,这名川最有名气的两大贵公子要都让我得罪尽了,岂不显得我不识时务。我还没有自负到如此程度,那样的自负也不叫自负,叫愚蠢!” “好,既已决定,找个日子我们在好好合计合计。今晚的时间太过仓促,许多细节无法敲定,既然要合作很多事情就要分清才行。” “不愧是小公子,对于这些事情倒比很多人看得清楚。” “出身名门,自要懂得,林兄真以为我跟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吗?” “师父曾教我出门在外莫要小看了天下人,小公子自然也在这天下人之列。” “令师尊容未曾有幸见过,不过单听这言语,林兄的师父怕不只是修为高深那么简单。” “小公子多虑了,家师只是闲云野鹤的散人,又何来不简单一说?” 云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我也该回去,这几日府内的事务多由我负责,回去迟了只怕家中会乱了套。” 陈文衫的眼帘渐渐压低,这句话的用意他无法揣摩,到底是言多必失,还是刻意为之? 小公子的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在不该说的时间,地点,说不该说的话,不是他能做出的事。 陈文衫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小公子府中事务繁忙还是早点回去的好。令尊有意锻炼小公子的能力,真是有心了。” 小公子左侧脸肌微微隆起,嘴角上扬到一个诡谲的角度,然后将茶盏内的水一饮而尽,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起身离去。 陈文衫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他静静的看着小公子离去,手中拇指不断摩挲瓷壁,内心思绪电光火石间已闪过千万遍,在否定了无数个结论后,摇了摇自己发胀的脑袋,起身走向窗台。 名川城的万家灯火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犹如星罗密布的棋子,一家灯火方熄另一家又燃起,没有人知道熄灭的那户人家是否睡去,亦无人知晓燃起的那家所为何事。 但不管怎样,夜晚总会过去,漫长也替代不了永恒。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六章 大江边上的师徒 天空东悬耀日,昨夜的星空很好,所以今日的天色很好。不如预想中的凄凉和悲伧,名川城今日并未下雨,在临近夏季的日子里,名川城的温度较之以往明显提高些许。 春风客栈。 陈文衫站在姚九的房间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上褶子,陈文衫朝着里面喊道:“师父,该吃饭了。” 原来,陈文衫今早从房间醒来时见客栈大堂内没有姚九的身影,在等了片刻后,来到姚九房间门口叫醒姚九。 一声未应,陈文衫上前敲了敲姚九的房门,继续喊道:“师父,时辰不早了,您以前不贪睡的。” 陈文衫收回敲打的右手,退后两步,看着姚九紧闭的大门,压了压眼帘。 “师父,师父!” 陈文衫再次呼喊几声未得到回应,脚步抬起就准备推开房门。 …… …… 大江的水流趋近平缓,有人用一块落石打破了水面的平静,这个动作所溅起的水花让站立在一旁的人稍稍皱眉。 扔落石的人淡然地看着水面,那石子所造成的波纹没有让他的眼睛有丝毫地眨动,视野向左右移动少许,捡起身侧的一块石子在手里握着。不大不小的石子刚好能被他握住,用大拇指摩挲掉石子上的泥垢,然后向着高空一抛,完美的线条在江上虚空出现的刹那,便随着石子落入水面消失。 “第一百六十七块。”那人默默地说道。 那人的手就好像早知道哪里有石子,在没有移动目光的情况下,信手再捡一块石子。 “第一百六十八块。” “你不累吗?”一旁的人问了扔石子的人这样一个问题。 扔石子的人照旧扔下手中的这块石子,在这块石子离手之后,他向后躺去,任由身子自由地落在江边的草丛上。 强烈的日光使得他双目微闭,现在他有了与一傍所站之人说话的时间。 “师父,你是什么时候到名川的?” 站着的人坐了下来,双腿盘着,腰杆挺着笔直,可以看出这人的性格极为严苛,哪怕是随意坐下,也会不自觉地保持某种礼数。 他摆好自己衣服的长摆,然后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说道:“来了有些日子了。” 躺下的那人微微侧身,看向远处,“为什么不先来见徒儿?” 坐下之人回答的语调略微放得沉长,“有些事情要做,耽误了点时间。” “师父,其实你早就知道名川城的事,对吗?” “无情,你是在质问为师吗?” “无情不敢。” …… 这是铁无情至醒来后与坐着那人第一次谈话,不怎么愉快。事实上当铁无情醒来第一眼看到坐着的这位老者时,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那醒来后的第一眼里连生气都不存在多少。 铁无情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如同不具备灵魂的行尸走肉,木楞地盯着破庙顶端的房梁,他那时候的眼珠就像哑光的镜面,没有经过打磨,失去了最基本的神采。 那时候,魏雄山曾坐在铁无情身边,他一度以为是喂给铁无情的那颗往生丹出了问题,可一想到那颗往生丹是当年陛下因念他功绩卓越赐予他的,绝无可能会是假制粗造,才在心里否绝了这个想法。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直到破庙里的一位孩童握住铁无情冰冷的右手时才发生改变。 年幼 的孩子睁着自己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躺在那里的铁无情,小小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孩子的手跟碳火一样给铁无情的手心带来了温度。在孩子的心里,不希望这位躺着的叔叔出事,他觉得只要自己握着他的手,就能让这位叔叔好起来。 铁无情小指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转头盯着这位孩子。孩子咧嘴一笑,对着铁无情说道:“东哥说你是好人,我娘跟我说过好人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叔叔也要过得很好很好。” 铁无情的胸膛微微起伏,哑光色的眼珠子就那么入神地看着笑面如花的孩子。 东哥跑过来准备拉走这个孩子,好让铁无情安心的恢复,东哥拉住那个孩子的手正准备将他抱到一边去时,那动作却是僵在原地。 哑光色的眼珠里出现点点晶莹,汇聚在一起时好像一颗琥珀,液体的琥珀,这颗琥珀顺着铁无情的眼角,沿途留下不舍,滴落在破庙地面的尘埃里。 魏雄山看着地面那一点湿润的地面,内心复杂,到现在他如何不明白自己这位徒儿的心思,那种以死铭志的心思。在醒来的时候,铁无情是死的,在落泪的时候,铁无情才是活的。 那种来源于深处的死亡,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没有豪言壮语的来生之言,只有孤独到绝对的安静。 握着铁无情右手的孩子,看着铁无情的眼角有些不知所措,他挣开东哥的手,用自己小小的手掌擦着铁无情的眼角,他说道:“叔叔,你怎么哭了?我娘说了,哭的人心里一定很伤心,我娘还说只要吹干哭的人脸上的眼泪,那人就不会伤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吹着铁无情的脸颊,泪痕随风而干,徒留下逝去的悲哀。 铁无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抑着沙哑,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娘……一定是好人。” 吹气的孩子停下动作,然后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开心地笑了起来。有人夸他娘,他就开心,可笑着笑着他又哭了起来,嚎啕大哭,“可是我娘不见了,他们都说我娘被坏人抓走了,他们都说我娘死了,他们都在骗我!” 站在一傍的东哥别过脸,手上用力捏成拳头,他两侧的腮帮隆起,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孩子哭了好一会,东哥蹲下身子轻轻擦干孩子的眼泪,他抽了下鼻子,用手背堵着鼻子,声音含糊地说道:“好了,让叔叔多休息会,我们先到外面去玩。” 那孩子瘪着嘴,使劲哽咽着自己脖子,他想停下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以至于他上下嘴唇不时被吸往嘴里,然后再出来的时候带上了几丝涎下的唾液,最后他点点头,双手张开往东哥的怀里躺去。 铁无情眼睛里看着这一切,他眼神里的东西无法在用词汇去形容,他自诩正义半生,却在死后重生这一刻见证了自己的无能。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到了一边柱子上靠着的自己的剑,一只手使劲伸过去去拿。借着剑体的拄拐下,他走向了破庙外面,在迈过破庙的门槛的时候摔倒在地。 他用脚蹬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最后身子半跪在地上。 魏雄山站在他的身后,背着双手看向铁无情。 “把剑放下!” 铁无情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依旧往外,用爬的…… “我叫你把剑放下!” 铁无情突然大叫一声,他靠大叫这一声的力量站了起来,穆然将剑拔出,对着魏雄山。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现在就 像一条丧家之犬,只知道对着自家之人张牙舞爪,却没有一点本事去撑起你所谓的道义。” 铁无情的双腿弯曲,还打着摆子,他一只手撑在腿上,一只手拿着剑,放肆地大笑。 那剑体有一朵红花印在中间,那朵红花闪了两下,而后从其中一片花瓣开始逐渐凋零,很快,凋零的红花化作光点散作虚无。 铁无情的笑声在这个时候达到顶点,在笑声中,那剑也从尖端开始破碎,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拿剑的手松了开来,整个身子猛然向后倒去。 咚。 铁无情在昏迷的最后一刻,看着天上的云彩,喃喃道:“师父,无情无能……” 说完眼皮便耷拉地闭上。 魏雄山看向倒地的铁无情,闭上自己的双眼,在门口站了许久许久。 …… 水花溅得很高,这次是魏雄山在扔石头。那涟漪泛到远处,趋于无形。 “无情,回大都吧,如今,为师已能护你周全了。” 铁无情坐了起来,看向宽广的江面,说道:“师父,大都有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现在回去跟死有什么区别?” “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江面上有船只经过,船上隐隐约约传来几下吆喝的声音。 魏雄山说道:“这里的事已经不是你能参与得了的了。” 铁无情说道:“师父,等这里的事完了,我一定回大都。” “既然如此,为师也不劝你了。你知道为师为什么会来名川吗?” “为什么?” “因为国师来了名川!” 铁无情听到这句话,沉默下来。国师,那位近来在大都最得陛下恩宠的国师大人也来了,看样子陛下还真是重视名川城啊。联想起于老三跟自己说过的话,铁无情开口问道:“师父,这名川城到底存在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来这里大动干戈,甚至连陛下都传来圣命!” “大江正神!” 魏雄山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一会后,接着用更加重的语气说道:“江九爷!” 铁无情眼角渐渐眯起,看向魏雄山说道:“师父说得可是……” 话到这里,铁无情不愿在往下说去,因为接下来的内容让他讳莫如深。 到底是不愿还是不敢,只有铁无情自己心里清楚。 魏雄山看向身后远处的破庙点点头,说道:“你猜得没错,确实是龙脉。陛下寻了江九爷的龙脉二十几年,如今出现在名川城,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江九爷……大江流域的河流正神,是世间少数显露过真迹的,还依然留在世间的神邸。可惜百年前大江哭嚎,一夜之间所有江九爷的神像都断裂为两半,世人都猜测江九爷已死,可到底是什么人具备有杀死正神的实力?要知道那可是太始境实力的正神。” 铁无情缓慢地说道,话语之间透露着惊世秘闻。 江九爷,一位被世人遗忘的神邸,从他的庙宇破败程度就可以看出他的萧条。 至那一夜过后,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存在的痕迹,在世间不见其传闻。 关于江九爷的事情,魏雄山有着自己的猜测,如果名川只有江九爷的龙脉是不会引得这么多人前来,而楚国皇帝真正要寻的也绝不仅仅是一条龙脉那么简单。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七章 唐字绣帕 陈文衫的双手放到门上的前一刻,漆料包浆的木门猝不及防的从门内被打开,姚九的脸出现在陈文衫的眼前。 陈文衫怔了怔,上前说道:“师父原来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一大早就出去了呢!” 姚九瞥了陈文衫一眼,说道:“怎么今日有空叫为师吃饭啊?” 晨起新穿衣裳两边的袖子有些拖拽,于是姚九将两边袖子内压着的贴身衣物往外拉了拉。 陈文衫挠了挠后脑勺,灿灿笑道:“也没什么,以往的早饭我都没和师父一起吃过。今日早上起来一时心血来潮,想与师父一起吃个早饭。” 姚九盯着陈文衫看了好一阵,看到了陈文衫都举起手揉自己脸的程度,他心想:难道是今日早上没洗干净脸,又或者昨晚跟姑娘们瞎闹时的胭脂粉红没有擦拭干净? 姚九甩了甩袖子,说道:“别揉了,你的脸上开不出花。” 陈文衫嘿嘿一笑,姚九说道:“你这一时心血来潮倒是有些耐人寻味,我看你平日里跑去红杏楼的次数都比找我这师父来得勤。” 陈文衫突然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说道:“师父,徒儿去红杏楼是办正事,不是找红杏楼的姐姐们玩耍去的。” 姚九摇摇头,迈步走了出去,陈文衫连忙跟在后面,迈得是小碎步,头压得低低的。 “我有说你去红杏楼是找小姑娘玩耍的吗?衫儿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不打自招了。” “那是师父英明,徒儿这点心思怎么瞒得住您老人家。” “哼,油嘴滑舌。这红杏楼的姑娘没白教你,起码这奉承的好话说得有模有样。” 姚九的脸上皱纹比刚才多了些,为师者受徒弟敬仰,谁会不高兴? 楼下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可口的膳食,汤水粘米,萝卜咸菜,俱是清淡宜味的早点。 姚九掀开衣摆落座于桌边的椅子上,陈文衫将桌上的食物往姚九那边推了推,随后坐到了姚九的一旁。 春风客栈的碗是土窑烧出的碗,论精致典美比不上官窑出产的瓷碗。碗的表面有细小的颗粒凸起,拿起来不易滑手,在客栈这样的环境里土窑的碗却是比官窑的瓷碗更受欢迎。 姚九的手跟这土碗一样也很粗糙,端起碗来的手跟土碗好似浑然一体,远远看上去就像匠人随手捏成的泥塑,似是而非,却又传神至极。 “你的刀法在不练就要生疏了,今日就别出去了,待在客栈里练刀吧。我跟小二吩咐过了,今日的内堂里不允许外人出入。那里地方宽敞,你就在那里练吧。”饭桌上的姚九提起了陈文衫学刀一事。 那一式刀法陈文衫练得还不够纯熟,刀势与刀势之间衔接不密,破绽很多,“天刀”九式确实极为精妙,但以陈文衫如今掌握的程度来说,在那些高手眼里依旧不够看。 陈文衫放在嘴边的碗顿了顿,吸汤的声音骤然降低。 姚九将筷子放在了碗上,然后看着陈文衫,说 道:“业精于勤,毁于随。你是天刀的传人,当务之急是练好你的刀。我知道你在外面有不少事要处理,衫儿,打铁尚需自身硬。谋是谋,力是力,切莫混淆了概念。” “师父,徒儿知道。徒儿自当好好练刀,今日徒儿并没有什么要事,所以师父不用担心。”陈文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 姚九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崭新的绣帕递给陈文衫,“这块绣帕你收好,你即常与梦儿姑娘来往,便不能这么随意,不要让人家姑娘认为你不懂得礼仪教养。她是个好姑娘,你别因为这点小事恶了别人。” 姚九手中的绣帕是天蓝色的蚕丝绣,东西并不名贵,上面绣着一个端庄娟秀的“唐”字。 陈文衫看着姚九手上的绣帕皱着眉,眼皮快速眨了好几下,脑袋轻点几下,伸出双手接过绣帕,然后说道:“是,师父。” 绣帕是叠好的,陈文衫接过后将它小心地放于内怀,“师父,其实梦儿姑娘不是那种介怀的人,这些小事她不在乎。” 姚九看着陈文衫指责道:“她不在乎,你得在乎。她虽不是名门,举止言谈却很有名门之后的素养,不过她始终是出自红杏楼。本来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一介红尘女子,如果跟她在一起的人也粗俗不堪,你让外界的人如何非议人家姑娘!” 陈文衫低下头主动认错,说道:“师父教训得是,徒儿谨记。” 姚九笑着摇摇头,拿起筷子指着桌上得猜,说道:“吃饭吧。” 陈文衫抬起头嘻嘻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到姚九的碗里,问道:“师父,方才我见那块绣帕上有个‘唐’字,那个‘唐’有什么含义啊?” 姚九右手拿着筷子举起来晃了晃想说些什么时又马上变了脸色,而后黑着脸严厉道:“管那么多干嘛,吃饭,一会给我好好去练刀。” 陈文衫撇了撇嘴,不明白姚九为何变脸变得如此快,只得小声地道了个“哦。”便老老实实地扒拉起了饭碗,嘎吱脆的咸萝卜在陈文衫的嘴里嚼的非常响,真是可怜了那些小小的,咸咸的,还脆脆的萝卜哟。 两人用完早饭后,春风客栈的内堂传出了阵阵虎虎威威的喝声,若是仔细听去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其中夹加着的长制器物快速舞动的声音。 …… …… 辰时三分,城守的死已经在大街小巷传开了,律法司也得到了消息。 律法司的门前站了三百多号人,律法司统一的轻甲上有着天上烈日的影子。有的人脸上还残留着披星戴月的倦容,但无一例外地都别好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锦春刀,律法司的统一刀式,取自锦绣长春的寓意。 锦春的刀鞘纹有六朵不同的名花,有的含苞欲放,有的怒绽艳容。锦春刀的第七朵花,也就是最后一朵花点缀在刀柄下端的刀身上,约有一寸大小,出刀一寸可看见这第七朵花的全貌。雕印在那里的第七朵花在见到外界光线的一刻起,便会绽开, 刀鞘藏不住锦春刀的锋芒,佩刀 的人脸上凝固了敬意与悲伤。 三百号人,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目光所望的是律法司门前那两尊獬豸石像。 临南街这条街向来森严,如今,这条街更是充满了肃杀之意。 “出发!” 一声厉喝在队伍之间响起,三百号人整齐地向外走去。就像一柄利刃,刃尖直指名川城的一角。 铁大人不在了,律法司还是那个律法司,律法司的兄弟还是律法司的兄弟。在大都,律法司能让权贵畏惧,在名川城,律法司不能畏惧权贵。 人员齐,理由足,此次律法司倾巢出动,要么染血,要么覆灭。短短时间内,这种信念在三百号人心中落了脚,扎了根。利刀剃之,不断;大火烧之,不悔! …… …… 名川城的城门口,来往人中有位男子,他跟在一位老者的身后。 城门口的士兵见到这位男子,脸上目瞪口呆,内心极度惊讶。捅了捅一傍同样值守的士兵,没有反应,因为那位士兵同样呆立在当场。 老者看到了两位士兵的反应,对着身后脸色苍白的男子笑言道:“瞧见没,都以为你死了。” 男子回道:“师父来了,无情自然不会死。” 老者挑了挑眉毛,语气意外道:“无情,你变了。” “师父何出此言,徒儿一直是徒儿。” 老者用手隔空点了点男子,说道:“你啊,怎么老是这般无趣?有的时候也得学会放松放松,别老那么紧绷绷的。” 男子面色有些苍白,脸色也不太好看,面对老者的建议,男子回道:“师父,你是明白徒儿的,有些事不做完,徒儿又怎敢轻松?若连我都学会轻松,那天下人就不得轻松了。” “无情,你是人,不是神,更不是圣贤,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摆在那么高的位置去看问题。这天下没了你一个铁无情,还会有金无情,银无情出来。” “师父之言,徒儿明白。只是现在只有徒儿一个铁无情出现,等以后金无情,银无情出现了,徒儿自会放松。” …… 魏雄山嘴角抽了抽,他这徒儿什么都好,就是犟,而且犟得还有些幽默,他是在说金无情和银无情的事吗? “唉……” 叹了口气,往日大都里在群臣百官面前威严赫赫的魏雄山彻底败下了阵来。不过想想也是,铁无情之所以为铁无情,就是因为他的唯一性。 楚国在职官员中,不负军职,未履兵役的官员能得到楚军敬佩的本就寥寥无几,而能被赋予最高规格待遇的更是只有铁无情一人。 之所以能够如此,除了那段渊源外,更多的是铁无情个人的品行和行事风格。 师徒二人行过城门口时,值守的士兵齐齐站立,隆重地行了个楚军的军礼,这是独属于律法司铁大人的殊荣。 男子的背影行在城门下的光明里,微微停顿,算作回应。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八章 空空如也的律法司 临南街的街上没有一个人的影子,整条街空空荡荡的,四处唯有轻风吹过。 街口远远行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后面那人看着空荡荡的临南街皱起了眉头。以前的临南街只是很少有人,而今天是完全没有人。 这两人,一位是大都律法司的掌座魏雄山,另一位则是名川城律法司的执掌者铁无情。一位师,一位徒。 当师徒二人踏入这条街道时,铁无情的眉头已经压入印堂,而走在前面的魏雄山则是停了下来。魏雄山的神识感知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律法司的上空,运用自己强悍的神识,里里外外将律法司看了个透彻,律法司上空的禁制并没有起反应,因为这位老人的修为远远超过了律法司禁制所能承受的范围。 魏雄山说道:“没有人。” 铁无情内心预感不妙,他的眉头紧锁,两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律法司是名川城的执法部门,遵循法度森严的戒理,司内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留有人守卫,如这般倾巢出动的情况,铁无情任职期间是绝不会让它发生的。 铁无情转身看城内的某个方向,那里有着这座大江重城名义上的执掌者。 “师父,他们去了城主府。” 魏雄山说道:“到底是你带出的人,脾气与你一般无二。” “法度不严,司务行事鲁莽,是徒儿之过,请师父责罚!”铁无情猛然地掀衣跪地,对着魏雄山说道。 “责罚?无情,要说责罚,最该责罚的也应是我。”魏雄山淡淡地说。他没有立即转身,目光落在远处律法司的匾额上,接着说道:“你是我的徒儿,你的秉性和为人是在我手底下养成的,你叫我如何责罚?” 铁无情抬起头看着魏雄山的背影,“师父,按朝廷法规:一方城池的掌管者从三至五品官员,在所辖城池内具有豁免权,除叛国谋逆外,律法司不得以任何理由包围城主府。若城主所犯罪恶之滔天,应先上报总司,由总司核实,并派人携取法令剥夺其位,后再以律法审度。” 魏雄山听到这段陈述,仿佛看透了铁无情的想法,转头看向铁无情,说道:“无情,我知道你的想法,可如今武蛮蛮亲临名川。而名川城的城主对他,对陛下来说都有大用。若是现在对城主府动手,其难度与登天又有何异?” “师父,难道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徒儿实在,实在是不甘心……三日前,我以自毁道基为代价,却未伤他筋骨,这一路走来虽闻听他的伤势如何如何严重,可徒儿明白,以云安的修为恐怕已无大碍。他如今故布迷阵让外界以为他修为受损,无力图谋。徒儿不知道其中缘由,可徒儿不想名川再有人为此而死。那几起人口失踪案与灭门惨案已是鲜血淋淋,如今细想,显然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他们当年没找到,那现在他们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重启这个计划。”铁无情手指着城内的某个方向,语气里含有几分微不可查的激烈。 魏雄山叹息道:“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此事超过了你的能力范畴,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为师答应你,为师会去试着阻止,至于能阻止多少……全凭天意吧!” 铁无情额头触地,白湛憔悴的面容离地不过一寸,这铮铮铁骨的男儿脑中回忆起初醒时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呼喊,没人能体会稚童幼年所经历创伤的磨难。 温室的花朵闲时讨论风雪中的野草不也是一种难得的乐趣吗? “师父……” 铁无情的再三开口让魏雄山闭上了眼睛,他踏步向着远离律法司的街道行去,阳光透过眼皮在魏雄山的瞳孔内遗下晕红,他张口说道:“无情,跟我来吧。武蛮蛮的刀卫跟随他来了,如果你不想律法 司的人死在他们刀下,就起来。” 铁无情内心咯噔一下,二百把锦春刀对二十位常年跟随武蛮蛮身边的暗夜幽灵会是什么样的场面?而城主府会袖手旁观,坐看热闹,还是会站在幽灵后伸出狰狞喋血的双手? 答案昭然若揭,铁无情心知肚明,这一刻的犹豫,就是下一刻更多血花的绽放。 春天过了,那花纵然凄美,若开在时令炎烈的夏季,只会被正午的太阳焚烤殆尽。 铁无情起身转头,膝盖处的灰尘已无暇顾及。 …… …… 模样古怪的柴刀掠过空气,刀柄被紧紧握在陈文衫的手中,刀刃打着旋上下翻飞,手腕处的青筋突起,沉沉一压,一声大喝响彻在春风客栈的内堂。 姚九坐在内堂的一角,指尖缓慢地击打着椅子的扶手,哒,哒,哒。 门帘下的小厮磕着顺来的瓜子,正洋洋地看着挥汗如雨的陈文衫。 “小哥,我看你这刀舞地天花乱坠的,有些名头,不知道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陈文衫瞥了一眼说话的小厮,这货在这里待了不少时间了。春风客栈今天就没客人吗?师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万一这刀法被小厮学了去,有得他哭的! “小二,不然你陪我练练,我舞是在舞,不过这刀厉不厉害我还真不知道!” 小厮忙不迭地摆手,说道:“小哥你别闹,你那刀一看就是劈柴的,俺可不想作柴火!” 陈文衫乐了,这小厮也是个趣人,说的话虽是粗俗了些,但不失水准啊,于是他回到:“呦呵,有眼力见,我说小二,你这几天在名川有没有听到过我的名讳?” “小哥,我一个客栈打杂的,一天到晚忙都忙不过来,哪来的时间去外面打听您的事?” 陈文衫停下动作,看着小厮接着问道:“真没有?” 小厮的瓜子吃完了,他将自己抓瓜子的手放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把手心的汗渍和盐分蹭掉,然后笑嘻嘻地说道:“真没有。不过咱们客栈来往的人多,有些事口口相传,我也能听个一分半分的。听那些喝酒的客人们说,这几天城里真是热闹得紧。可惜我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没啥本事。不然俺也出去闹闹,万一真闯出个什么名堂,那不是光宗耀祖嘛!” “哈哈,有志向,你说说,你是听到什么了,让你这么心神向往?” 小厮比划着双手,说道:“那可多了去了。听说啊,名川来了个阔少在红杏楼一掷千金,跟咱们小公子抢姑娘。还有,那律法司的铁大人跟城主大人大战了一场,他们可说了,铁大人现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估摸着城主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还有,这几日码头上的兄弟跟城主府的官兵起了不少的摩擦,就差明刀明枪地干上了。有几个有见地的人说了,这名川以后谁掌权,就看海河帮和城主府谁流的血多。啧啧,你说,这权利啊,富贵啊,有啥好的,俺一个人无权无势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啊!琢磨不透!” 陈文衫笑道:“你这个小厮懂个什么劲,你就以为他们真的只是在夺权谋富啊!” 小厮瞪大眼睛,仿佛在为自己的观点伸诉,“那不然呢?俺娘说了,这世上的事和人都是无利不起早,要么为了权,要么为了财。别看这些个大人物表面和和气气,光鲜亮丽的,背后里指不定有多少蝇营狗苟的龌龊勾当!” “你娘还挺有文化!” “那是,俺娘是俺们村唯一一个上过私塾的人。俺娘说了,窝在一个小地方没多大志气,所以让我出来闯荡。” “然后你就来春风客栈当起了小厮?” “嗨,那不是能力有限,时运不济嘛!”小厮眨了眨眼,看着陈文衫,继续道:“小哥,我看你挺有本事,那什么地方来的阔少不一定比你强,你要是去闯荡一番,还真能成大事呢!” 陈文衫哈哈一笑:“承你吉言。” 小厮摇摇手,作谦虚状说道:“小哥客气了,走的时候多给小的一些赏钱就行!” 两人正在交谈的时候,外面一时闹哄哄的,陈文衫透过门帘的空隙企图看到外面的情况,无奈视野狭窄,所望有限。 陈文衫看了看躺在一角的姚九,迟疑了一会,还是放弃了出去的打算。 小厮看着陈文衫的动作,招待客人他是拿手的,这个时候他知道陈文衫想干嘛,“我去看看,一会回来给小哥说。” 陈文衫说道:“有劳了,一会给你赏钱” 小厮一听有赏钱,顿时有了干劲,拔腿就往外跑去。 …… …… 律法司三百人所经过的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避让。一种无形的恐慌在人群中弥漫,这是至律法司在名川城建立以来,第一次出动这么多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以为出了什么大案子。有位好事者围凑上来,大声叫喊道:“大人,是不是发生什么大案子了?” 剩下的人纷纷附和,展开议论,什么城西李家的鸡丢了,什么城南那间桂花铺子遭贼了。诸如此类的鸡毛小事都被他们一一罗列出来,卖菜的也不卖了,说着自己的见闻,买菜的顺手拿了两根大葱塞在自己的菜篮子里,面上一本正经地跟着一起讨论,心里底在暗暗窃喜。原本肃杀的氛围因为一句话变了性质,到底是闲,安逸久了,也就不会怕了。 律法司的前端一位男子高举右手,三百律法司的汉子皆是踏步跺脚停了下来。男子目光冷冷地瞥向那些依旧沉浸在讨论中的人们。有些人意识到事情不对,已经闭上了嘴;有些人还在兴致勃勃。男子将手中的锦春刀出刀半寸,寒光照铁衣,这个时候整条街道才彻底安静下来。 “小十二,去把那些说有案子的人口中的案子都一一记录下来,等回去后逐个彻查。” 从队伍里出来一位着轻甲的男子,他握着刀柄的手向后一别,然后抱拳应道:“是。” 男子收回半寸刀锋,目光炯炯地望向前方,喝道:“其余所有人,继续前进。” 余下的二百九十九人继续向前走去,那位被称为小十二的律法司男子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后,才转过身子对着人群朗声道:“都不准擅自离开,那些口中说有案子的人都到我这里来报备,无论大小,我们律法司都会去解决。” 人群骚动片刻,真到了这个时候,敢于出来的人反而少了。小十二也不着急,从轻甲里面拿出个簿子,又从另一个地方拿出一支毛笔,这货竟然随身携带这两样东西。小十二从一旁摊子上给毛笔沾了些水,在簿子的空白处试了试,看到墨迹尚还清晰,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指着最开始大喊的人,说道:“从你开始,说!” 那人灿灿一笑,弯着身子,拜道:“大人说笑了,小人哪知道什么案子啊!我这不是好奇问问诸位大人所去是为何事嘛。” 小十二看了看那人,说道:“名字,住址,家中有何眷属,都说出来。要是你觉得在这里说不清楚,我们可以回临南街好好说道说道。” 那人一哆嗦,看样子面前的这位大人没有开玩笑。死的心都有了,他现在就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让自己嘴欠。临南街那是什么地方,律法司的大本营,真要被弄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七十九章 和尚入庙,司务拿人 天色放暗,灰色的阴云囤积在北方,空中似有一张无形的大手牵着一根细线渐渐将那块抹布似的云霭拉扯过来。 略微粗重的喘息从鼻间迸出,那条木制拐杖的底部尖端带上了土地的泥草,然后一下一下的杵出个深坑。 拄着这条拐杖的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浮现几丝忧虑的神色,拇指按压着拐杖,放平心态,继续埋头赶路。 林间的鸟禽迫于天色的压抑,放弃了啼鸣和嘶吼,整条道上除了那人的脚底踩动枯枝落叶的声音,再没有其它的响动。 脚步声陡然戛止,那人看着远方,双手合十,吟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吟诵的佛号突显了他的身份——一个和尚。 这和尚嘴皮有些干裂,他的左手上捻着一串佛珠,大拇指码动佛珠上浑圆的珠子,清清脆脆,极像水滴落在河面上的震颤。和尚脚上穿的布鞋沾染了许多的灰尘,身上披着的禅衣也不如香火鼎盛的寺庙内那些僧人所穿的圣洁。 即便如此,他双手合十吟涌佛号的样子依旧可以称得上虔诚二字。 这一声佛号吟罢,举脚迈步,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坚定,每一步的距离也迈得极为精准,仿佛一把丈量山河的戒尺,乾坤万里一步跨之。 和尚的路径与那块“抹布”的路径正好相对,和尚走出一步,“抹布”行过一里。 不消片刻,那块“抹布”被和尚顶在了头上,四四方方,盖住了和尚的前后左右。 和尚闭眼望天,微微一笑,随后抬眼行路…… 往道上的尽头看去,大约十来里的地方有一座破败的庙宇。 庙宇的墙是用黄色漆料粉刷的,长年无人修缮导致墙体塌落,墙上的漆料也被雨水剥离地七七八八,露出了里面的砌砖和黏土。 和尚站在庙门前,看了看庙门上的匾额,闭眼一拜,说道:“贫僧路遇阴云,恐行至半路遭逢大雨,贫僧无斗笠,无纸伞,故此借庙躲雨,特告知师兄。” 和尚说完,拄着拐杖踏步走入庙内。 天空忽起惊雷,照耀苍穹。那匾额上的字体闪着金光应和着惊雷的狰狞显出全貌。 南海净坛! …… …… 春风客栈的小厮跑出来时,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小厮捏着肩上的白布,左右挤着人缝瞧了瞧,看到远处有一位佩刀穿的甲的人羁押着一位男子。 小厮思索半晌,回忆起律法司的那些了司务大人不就是这么穿的嘛?小厮估计是律法司的司务大人缉拿人犯,便不以为然,准备回客栈告诉内堂练刀的公子爷,好拿些赏钱。 “头一回见律法司的司务大人们这么严肃,说抓人就抓人,一点情面都不留。往常开开玩笑,司务大人们也就笑笑过去了,今天这阵仗十几年没见过了吧!” “谁说不是呢,我二姐的大娃子在海河帮的码头做事,听他说这几天码头上的兄弟做工的时候都把刀放在傍边,那刀亮晃晃的,一刀下去铁定要命。” “不会吧!” “哪能骗你 啊,我二姐的大娃子亲口说的,还说得有板有眼的,你不信都不成。” 这两位闲谈的大妈离小厮不远,走堂待客的伙计多数都练得一手好耳力,这不,两位大妈的谈话都被小厮听在了耳底。 小厮抬起的脚收了回来,转身向两位大妈走去。小厮先把肩上的白布拿在手中,接着拦在两位大妈的前面,一脸殷勤地道:“二位大婶等等!” 两位大妈,一位往后退了半步,用手捂着菜篮子,另一位赶紧捂住胸口,又将自己袖子的内袋往里塞。 小厮双手捏着白布,站在两位大妈前面,弯腰道:“二位大婶别误会,俺不是坏人。只是刚刚没赶上这里的热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二位大婶能给俺说说吗?” 捂着菜篮子的大妈拍拍胸脯,说道:“吓死我了,我以为多大事呢。你要想知道,婶就给你说说。” 小厮听得分明,这声音是“家里有二姐的大娃子”那位。 那大妈拉过小厮的手,说道:“你刚刚没来,错过了一场戏。今儿的律法司司务都跑出来了,好家伙,那一个个的,腰上都别着刀,脸上的表情跟要吃人似的……” 大妈在那里滔滔不绝,小厮的脚却有后挪的迹象,不为别的,这大妈菜篮子都是大葱,而且这大妈还喜好吃大葱,那味薰得小厮眼睛不停眨巴。 “……怎么样,吓人吧。我跟你说,这几天你们这些精装的年轻汉子还是小心点好。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大事,那刀子可不长眼,指不定就砍在你身上。” 小厮见大妈说完了,手上用力甩了甩挣脱了大妈的“铁手”,手腕上都生了红印,小厮嘴角一抖,这是在卖命啊! “好咧,谢谢婶,俺家有事先走了。”小厮扯着笑,说道。 小厮不管有他,脚下跟生了风似的,车轱辘连轴转,逃离了两位大婶。 “这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嫌我吃大葱吗?”大妈在自己手上哈了口气,凑在鼻尖闻了闻,“也没味,大惊小怪!” 这大妈挨近了另一位大妈,说道:“你说是吧!” 另一位大妈眉头挑了挑,瓮声瓮气地说道:“还好吧!” …… “小哥,小哥……” 小厮一路叫一路跑进内堂,掀开帘子,看到陈文衫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坐在一角躺椅的姚九指尖敲打扶手的频率越来越慢,用的力量也越来越轻,到最后,那手指由自身重量带着落在扶手上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而闭眼的姚九也起了鼾声。 陈文衫伸出手背朝小厮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出去聊。 帘子落下遮住陈文衫背影的那一刻,姚九睁开眼睛看着偏西的日头,怔怔入神。 …… “小哥。”小厮伸出手心摆在陈文衫眼前。 陈文衫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抛了抛后,扔给了小厮。 小厮接过碎银子,嘴角都要咧开了,他将碎银放在口中咬了咬,拿出去后放在眼睛的上方,看着碎银上细小的牙印,小厮哈了口气在衣服上擦了擦, 放入怀里。 “说吧,外面出了什么事?”陈文衫催促道。 小厮张开嘴龇出一口微黄的牙齿,说道:“听说是律法司的司务都出动了,一个个都挺板着脸,挺严肃的,大概是哪里出了什么命案吧!” 小厮摸了摸胸口,质地软和的银两搁着一层衣物摸去有点膈手,那几粒突起没有让小厮觉得不适,反而更添了几分心安。 “哦,对了。小哥,俺还看到了一个男的被司务给抓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小厮又补充道。 陈文衫听着小厮的陈述,脑子里出现了几个问号。律法司向来发度森严,不可能乱抓人,更不可能全部出动。要知道老巢空虚是大忌,何况律法司里面关压着不少死刑犯。 他的两道眉毛斜着向鼻梁压去,踱着步子走到一个椅子傍边,伸手一拉,然后身子靠了下去。 “律法司的人都出来了?这是要绝决战了吗?” 小厮看着自言自语的陈文衫摇了摇头,银子到手了,多余的事情就不归他管了。 陈文衫猛然站了起来,看着小厮,神色郑重地问道:“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小厮被陈文衫盯着有些发慌,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一大群司务是去往何处,刚刚的大妈也没说这个问题。由于担心陈文衫要回银子,小厮情急之下,随意指向北方,“那边!” 陈文衫气息陡急,眼睛顺着小厮手指那个方向,说道:“哪是!” 右腿发力,陈文衫冲了出去,跑到大门外后,又回头对小厮喊到:“小二,一会我师父要是醒了,就说我内急,替我瞒好咯!” 小厮点点头,回道:“好,小哥,你去吧!” …… …… 城主府的大门敞开,门前站立着两位持枪兵士。这两位兵士仿若雕塑一动不动,眼神目视前方,街道上行人的表情和动作都被兵士一一看在眼里。 云立在院子里的花亭下一个人悠然地喝着茶,身边的侍女恭敬地站在身后。 茶壶里泡的是名贵茶叶,阳光洒下来,滑过亭角的边沿在云立的半边身子留下痕迹。 茶杯的茶水还有一半,褐色的晶莹剔透的液体微微泼动。云立看着茶杯,皱了皱眉,回头问到侍女:“小公子今天在哪里?” 侍女在云立的身后低了低膝,说道:“回老爷,小公子在前院。” 云立看了看偏西的日头,起身说道:“要是小公子找我,就说我因劳累已经睡下,不到晚膳时间不用再来叫我。” “是,老爷。” 云立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沉吟少许,说道:“去跟后院的客人们说‘红衣未来,这里出现任何问题由他们负责’。” “是,老爷。” 云立点点头,背起双手离开了花亭,他的步子缓慢,不长的路径走了不少时间。待走到房门前时,城主府的大门处有道威严的声音沉沉地喝道:“律法司副司携法令缉拿要犯云安,请贵府配合!如有反抗,依律,就地格杀!”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章 庙内诡事,此风有恨 寺庙的牙檐下挂起了珠帘,串串颗颗雨莹在空中化丝成帘,透过这层帘子,外界的山色朦朦胧胧,雨幕为这片世界披上了一层又一层迷美的面纱。 万丝犹挂天边泪,晓去暮迟缓缓归。 葱翠的树木在风云中摇曳着自己婀娜的身段,那阴云渐行,于天地间布雨,尘埃、晦暗,皆尽被洗透彻,这天地在雨后将一片朗朗。 牙檐下站着的和尚抖了抖手上的手禅,把它由虎口移到手腕上。和尚一手杵杖,一手伸出拨动珠帘,一湾浅溪被他捧在了手心,他张开五指,任由这湾浅溪逃去。 低眉善目这个词形容此时的和尚再合适不过。他收手,两掌合十,轻颂佛号。枝叶簌簌,仿若最忠实的信徒在向和尚朝拜。 “和尚,别看雨了,快进来烤火,暖暖身子。”庙里有人叫道。 和尚捻动佛珠,转身走向庙内…… 有一大堆篝火燃在了庙内佛像前,火光映衬着佛像毁坏的脸庞,不像佛,倒像魔。 篝火旁坐了一人,他的身前放了一个书箱,此时正在翻动书箱找着什么。 “檀越,贫僧有法号。和尚虽是雅称,但贫僧更希望檀越唤贫僧的法号。”和尚坐下来说道。 翻书的人抬起头说道:“你们这些和尚啊,比我们读书人还要矫情。人活一世,叫什么,如何叫,不都是个虚名吗?你成功时,天下送你名号;你失败时,天下没你名号。和尚,你说我说得对吗?” 这位书生丢了根木头进火里后,笑眯眯地看着和尚,接着道:“你就拿我说,我要是金榜题名,做了头甲,天下人都叫我状元郎;我要是没中第,落了榜,就是一穷酸秀才,没谁稀得我的名讳。” 和尚说道:“檀越,贫僧知道你心中所想。佛门理念与此有所不同,唤我法号,与我善缘,这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书生大笑道:“还有这等规矩,如此,你便说说你的法号。我日夜诵颂,好叫你保我上榜。” 和尚微微弯腰,闭目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珈蓝。” 书生低念两句,然后看着和尚拱手道:“那么,珈蓝大师,以后我的仕途就多多靠你了。” 这句话刚说完,庙里的光线骤然变暗,一股邪风袭向篝火。 和尚手中的手禅也在邪风袭来的那一刻断裂开来,他圆睁双目,不敢置信道:“为何会如此?” …… 庙外横生出一阵大雾围住了这座寺庙,雾气愈发浓厚,逐渐将整座寺庙隔离在世界之外。庙门上那块写有“南海净坛”的匾额在雾气中脱落,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只手撕拉拽扯匾额的碎片,间或加夹着啃食的声音。 书生站起身子,看向外面,说道:“和尚,不会有事吧?你不是说念你法号有好处吗?怎么一念就邪呼呼的?” 和尚看着地上散落的禅珠,闭眼一叹,紧接着他起身挡在了书生的身前。 “无论一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离开我的身后。”和尚神色严峻地说道。 书生点点手,双手攀到和尚的肩上,露出额头和眼睛,说道:“和尚,是 不是有妖啊?” 和尚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也无法确认会发生什么? 雾气翻涌,几缕轻烟似的雾气突破庙门后消失不见。庙门前的雾里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看姿态,似是随意,闲庭信步。 当身影完全呈现出全貌时,和尚的神色由严峻变为凝重,又由凝重变为沉静。 “珈蓝,好久不见。” 妖娆妩媚的声音里藏着的绝不是亲昵的寒暄。 那身影款款而来,暴露的着装是一股子异域风情的性感火辣。 她笑了,书生痴了。 “阿弥陀佛。”和尚颂了句佛号,洪亮平和。 书生回过神来,身上打了股冷颤。这一旦沉沦,或是万劫不复。 “哼哼,多久了,还在念佛呢?”这女子慢慢向两人走去。 书生虽是受不了她的诱惑,但为了保命,只得将自己的脑袋往和尚身后缩了缩。 “呦,身后还藏着个人呢。和尚你不乖哦,什么时候染上了断袖之好。这男人啊,宁愿要男人,都不要女人,你说说,那些个女人得多伤心啊?” 娘的,书生心里暗骂一句,索性闭上自己的眼睛,堵上自己的耳朵。 倒不是对内容有意见,而是女子声音里都带有一丝魅惑。 “子日: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汎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书生半跪在地上,默念儒教圣典,以抵制内心的悸动与慌乱。 “够了!”和尚吼道。 “够了?如何能够?一个儒家的,一个佛门的,哈哈哈哈……”女子大笑不止,转而低吟,又渐渐高亢。 和尚眉头紧锁,身后的书生七窍已经渗出鲜血,口中念着的语句也开始含糊不清。和尚闭眼呼出一口长气,随即盘腿而坐。 道道梵经从他嘴里脱口而出,和尚的形象越发辉煌伟大。身上破败的禅衣竟像佛像上的金渡袈裟,他的身后有一道功德圆轮浮现,圆轮散发光晕护住和尚与那位读书之人。 大笑的女子看到那轮佛光,冷笑道:“般若功德经,哈哈,你看看,那佛光真耀眼。”她的表情迷离,情不自禁地想伸手触摸,那光晕照到她手,灼出阵阵青烟。 她手轻微向后一缩,然后戚然惨笑,“就是因为这道佛光,她将我抽魂而出,随后溶入天地,凡世间诵你法号之地皆有我残魂出没。我日夜杀人,只为污你功德,夺你圆满,这就是你们佛门的慈悲面具下的利益纠葛。你看看这世间有风之处皆有我残魂,当轻风拂你面时,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的恨意,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以前也是颂佛的。” 她说完闭眼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继续道:“算了,反正都这样了,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得杀。” 她的面目猛然变化,狞恶可怕,妖娆的身段化为一道轻烟极快地卷向坐在地上的和尚二人。 和尚在女子一人痴痴地说话时,颂经声起了变化,那功德圆轮中心一道微不可查的黑点闪现,又马上隐窥下来。 烟雾裹住和尚及书生,旋即不断翻滚,诸多人面似的烟气大吼大叫,妇人、稚童、青年、老者,他 们张大嘴巴想述说自己的冤屈和不甘。 而庙外的烟跟着回应,这片天地犹如雾中仙府里的一座地狱。 被裹住的和尚颂经声越来越快,四周的传来扰人心神的哀嚎,一下下捶击在两人的心底。书生已然崩溃,他双眼白翻,口中发出怪吼,照这个情势下去,命不久矣。 …… 烟雾内的功德圆轮出现裂缝,从刚刚出现的黑点出蔓延,随后轰然破碎。功德圆轮的持有者——那个和尚呕出口鲜血,怂经之声陡然停止。 烟雾重又恢复成那位女子,“珈蓝,你的功德光没了,你拿什么来保你命。你不是常说佛法万千吗?如今你为何不用那所谓的大乘佛法。” 和尚微微一笑,即便此时他的嘴角依旧带有血涎,“佛门有愧于你,贫僧代佛门还你。” “你有什么资格,你早就是佛门弃徒了。你以为你还是那高高在上的十二佛子吗?”女子指着和尚,严词喝问道。 和尚沉默下来,女子说得没错,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佛子了,有何资格代佛门行事! 这两位在前面吵得火热,后面的书生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抖了抖,然后无力地坠下。 和尚闭上眼睛,轻声道:“你不该杀他,他与此事并无干系。” 女子冷冷一笑,大致便是:她趁着和尚失神时,送了一道烟气入书生的鼻腔内,剥夺了这书生最后一丝生气。 毫无征兆地,女子在次悍然出手,她忽然出现在和尚身前,一手举起和尚,又将他抵在墙上。 颈子处的力量让和尚喘息困难,他身上的先天之息,早已一并还于佛门。如今,会缺息而死! 女子看着脸色肿红的和尚,说道:“你为何还不出手。” 和尚嘴角用力地上扬,“若贫僧死了,你可释怀。那你就把贫僧的命拿去吧!” 女子的手上力道一松,要放开的刹那,却又骤然攥紧。 和尚估摸着真得圆寂了,眼皮纸都向上翻去。 …… 天边行来一道黑影,以流光般的速度赶路,没过多久,就站在了庙前。他一甩衣袖,冷冷哼道:“废物,你死了本座不也就跟着死了吗?那是本座的皮囊!” 这黑影在庙门前趋于无形,随后出现在和尚身边。两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合,而这一切,女子无法阻拦。 和尚的眼睛出现一道幽光,他冷哼一声,一把抓住女子的手,用力一捏,将女子的手捏成烟雾。 女子神色一变,身子整体化为烟雾向后卷去。 和尚落在地上,掸了掸禅衣,然后看着远处一脸警惕的女子,说道:“本座赐你一死。” 只是轻轻一句话,和尚在出手时,就像变了个人。一掌拍向女子的额头,女子连一点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干干地瞪着。 女子的额头出现一个个梵文,为她抵挡着掌力。 “微弱佛法岂能阻本座,本座倒要看看你如何保她。”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和尚,也可能是天涯海角处某位普座莲台的大德。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一章 幕夜刀臣,锦绣刀阵 江河湖海的大宅子里。 于老三听着手下的汇报,叹了口气。向郎终究还是助了他们,城主府散播消息是不假,却也不会傻到说是小公子要杀的,这其中若说没有向朗的助力,只怕他是不会信的。 这真里夹着虚不可怕,虚里夹着真才是最可怕的。只要有这一丝真,律法司就敢摸至城主府的命门前亮出刀口子。 他挥手斥退手下,转身走向内堂,那里有律法司两位主事的爷。 …… 名川的天是艳阳天,时至午后,将近黄昏,这个时间段过了最热的时辰。偶有轻风吹过,也带走了人们身上的燥热。 趴在屋顶的陈文衫挪了挪身子,这黑褐色的瓦片经受了烈日的暴晒,吸收了大量的热气,躺在上面着实烫了些。陈文衫看着下方的局面,干脆改变姿势,坐在了屋顶,虽然这样,屁股还是会烫! 城主府门口,云安盯着前方站立的律法司的众人,他的手在背后微微揉搓,力道和幅度都极小,他在等待。律法司携威,不可能一直和他这么干耗着,一定会先发制人。 阿福站在云安的侧方,负责云安的安危,这位老者枯瘦佝偻的身子蕴含了常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下方的律法司人群中,有一人向前踏出一步,直面云安的视线。 …… 花亭内退下的侍女按照云立的吩咐来到后院,后院的别院里养着二十匹马儿,由下人日夜精心伺候。而后院的客居里则住着二十位黑衣拥刀的精悍兵卫,大楚国师大人的近卫——暮夜刀臣。 这二十位刀臣除了夜晚各自回房外,其余时间都坐在后院的厅里,也不交谈,只是关上大门。 府里的下人不是没有在私底下议论过,但这二十位刀臣行为古怪,且个个身具杀气,迫于这些威慑,也没有深入讨论。而且为小公子掌马的福管家可说了,再议论是会掉脑袋的。 侍女来得急,但她在城主府侍奉多年,为奴为婢的规矩她懂,再加上诸多忌讳,所以她没有立马冲上去,而是站得远远的,朝着房门说道:“大人,老爷有话让奴婢转告各位大人。” 大门紧闭的厅内无人作答,侍女左右看了看,老爷交待的事她必须得完成。 半晌过后,侍女手指搅动着纠结,畏惧终是战胜了恐惧。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去,面门靠近房门时,一股阴冷的风拂面而来,侍女怔怔地瞪大眼睛,伸向房门的手僵直不动。 房门从里面被打开,侍女眼珠子看向厅内,随后快速低下头。因为她看到了那如雕塑不动的二十人,并且感觉到了寒意。 坐在首座旁边下手的刀臣睁开眼睛看着低下头的侍女,许久未动的声带略显晦涩地说道:“说。” 说字落下后,一位刀臣起身拔刀刺向侍女,侍女余光瞥到了。她身子一抖,慌忙闭上眼连道:“红衣未来,这里出了任何问题由你们负责!” 刀尖抵在侍女的鼻尖上,没有什么针尖对麦芒的文艺感,起码在侍女看来没有。 刀臣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越不该做,他偏偏做,说是喜怒无常,却道变化多端。如果侍女说的是堆废话,比如什么请君用膳一类的,那么,这侍女此时不会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开头说话的刀臣面无表情,他大拇指靠近虎口的那块肉动了动,开口道:“继续。” 侍女被刀尖吓得有些结巴,“方才……老……老爷在花亭喝茶,不知为何突然起身交待奴婢这些话。然后我就隐隐约约听到府门前有人叫着什么缉拿要犯。其它,奴婢就不知晓了。” 那位刀臣闭上眼,应是在思考什么,侍女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良久,这位刀臣睁开眼眸,站起身子,走向门外。坐着其余十八位刀臣跟在了他得后面。那位刀尖抵着侍女的刀臣收回刀,也跟了上去。 侍女站在原地松了口气,她摸向鼻尖,拇指上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 向前一步的男子是律法司的副司,是那位在铁无情与于老三见面时,阻挠担心的人。同样,是那位在铁无情出事后,日夜自责的人。 “小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他开口道。 云安眯起眼睛,位于台阶上的他,半低身子,俯视着这位律法司的副司,“理由?” “杀人!” “杀何人?” “朝庭官员,名川城守!” “好大一顶帽子,副司大人。” “这顶帽子没人帮小公子扣。依律,凡朝庭官员除罪证落实,任何平民不得以任何理由夺取官员性命。我们也是秉公执法,小公子不要让我们难作。” “好,那么我想请问,平民这一词依律当作何解释?” “不入仕,不从品,当为平民。即便家中有人入仕为官,其亲属也以平明论之。” “一城之主在所辖城池具备卸任,查职,处置下属官员的权利,这个处置包不包括处死?” “那是城主的权利,不是小公子你的。” “一城法司率部包围一城主府,又当何论?” 副司这次沉默片刻,方才回道:“携法令,剥夺城主之位。” “副司大人早先说有法令?那么,方不方便让在下看看,你手中法令长何模样,是何材质?” “法令在律法司司府,小公子随我前去一看便知!” 小公子,身子直起来,先是调侃般的语气而后便是厉喝:“副司大人,这可不像律法司的作风啊!既然没带法令,你哪来的胆子围我城主府。”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城主府窝藏罪犯,我们律法司就得抓。这天下不无法度之地。” “慷慨激昂啊!副司大人不愧是副司大人!城守的罪名副司大人应该知道吧!” “杀人侵土,藐视君权,以下犯上。” “这种人难道不该杀?” “该杀。但你不能杀。若是城主大人亲自动的手,那这次我律法司自当退去。可最终不是由小公子下的令,动的手吗?难不成城主大人老了,或者小公子想提前当这城主之位?” “放肆!我与父亲之间的事岂能由你妄加评论?” “若城主身体有恙,我律法司尚有担架一副,上房一间,恭候城主大驾。” 云安的眼神刮向副司,他眼神如暗夜里的箭矢,大有下一刻扼入副司咽喉的劲势。他退后半步,说道:“福叔,掌嘴!” 在傍待命的阿福一脚跺地,身子恍惚间已到了副司大人的前面。 副司大人在云安说出福这一字时就已经拔了刀,他双手握柄,向着急掠而来的阿福横斩过去。阿福双手成掌一拍接住了刀刃,然后夹住刀刃的双掌从刀刃中段一直向下滑去,这一路带起刺耳的精铁摩擦声和无数火花,最后阿福以下方手的手背代掌击向副司的腰间。 副司被击飞起来,阿福跟着击飞的副司意图在伤副司几分。 被击飞的副司脸上原本表现出的痛苦随着阿福的追击而收回,牵着血丝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轻眨,吼道:“列阵!” 呈方阵站立的律法司司务中跃出二十一位司务,随后方阵向两侧散开,空出一块无人之地。这二十一位司务中,两人从副司与阿福之间至下而上挥刀,另十九人分四方封住阿福所有的退路。 阿福身子后倾,止住了追势,因为失去了势能,阿福的身子向下落去。落地后的阿福看着围着他的二十一位司务,没有丝毫惊慌,犹如山野老林内的猛虎被狼群围住时一样,冷静地露出上颚尖锐的獠牙和锋利的兽爪。 副司双脚落在地上,身子半弓,右脚后蹬缓住趋势。他站起来用手背一抹嘴角,手背上的血迹让他的视线有了少许斜视。矫正视线,望向围住阿福的二十一位司务叫道:“锦绣刀阵,第一阵:出刀一寸花满院。” 当阿福与律法司交上手时,二十位幕夜刀臣已经来到了城主府府门这里。走在前方的那位刀臣举起手,这队刀臣便全部停在了那里。 云安听到了后方齐整的步伐,这个时候能走出这种脚步声,他一猜便知是谁。他放在身后的手揉搓的力道加重,大拇指与食指交触摩挲的时候尤为缓慢。 反观府前的战场,副司大人的一声令下,二十一位司务应声而动。 有十位司务冲向阿福,刀尖直刺,形成规律的圆轮,以阿福为圆点,而主要组成成分便是那十把出鞘的锦春刀。刀柄下端一寸处携刻的那段银白花朵在日光下折射光芒,而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花瓣中间点缀的三点花蕊。 十把刀尖,十把夺命利器,在这位城主府老人身边开了娇艳的花。老人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没有心思欣赏这等美景,何况这景致里最终还要有他的血。负于背后的双手赫然出击,数十道掌影在刀尖的路途中阻断了它们前进的路线,刀尖无功,十位司务也 被掌影击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倒退的十位司务身后又现十位司务,他们的身子与大地平行,如同抛掷的长矛,激射向阿福。还没完,一共二十一位司务只现了二十位。至于第二十一位,现在来了。 后发先至,那道横击的刀光目标是阿福的面门,阿福右手掌变爪,五指如铁死死扣住刀身,左手掌推将拿刀司务的胸口拍出骨裂声。司务吃痛放手,身形暴退,十把“长矛”如约而至,阿福不急不缓,双脚一跺,一股气场散发,十把“长矛”被定格在阿福身侧半尺外。 受伤的司务在远处捂着胸口半跪在地,口里止不住地冒血。 副司见此,眉头不皱,这种情况他是预料到的,也是必要的牺牲。他一开始就知道仅凭第一阵奈何不了这位老人。是时候该下下一步指令了,“锦绣刀阵,第二阵:血色出梅春意浓。” 方阵前列四道刀光闪过,场中少了一位伤员,多了四位杀气凌凌地刀者。 最开始倒退的十位司务跳将而起,弓状紧绷的身体在临近阿福的时候,猛然发力,刀口斩下。 “咣。” 刀口斩在虚空剧烈震荡,阿福脚下的青石板受力产生纹路。归元罡气护住了阿福,但力量也让阿福身子一沉。 方阵内闪出的四位司务高高跃起,然后从空中坠下。刀刃流线的弧度撕开空气,尖端的光芒顿在阿福脑袋的上空。本就开裂的青石板轰的一声炸开,阿福的眉头微皱,双拳难敌四手,纵是经验丰富的阿福也陷入僵局。 锦绣刀阵是什么东西?律法司首座,大都魏阎王亲自设计的阵势,用以围捕绞杀棘手的在逃罪犯。环环相扣加上众多司务的精密配合,形成连绵不绝,宛若春日里百花开放时的杀机。 坐在房顶的陈文衫看着这场好戏,嘴中啧啧不断。他咂吧了两下嘴巴,环抱的双手往左右口袋摸了摸,然后突然跟扫了兴一样叹了口气。 陈文衫旁边突然多出一只手摊在他面前,接着一道含糊的声音传来,“给,我有。” 陈文衫眼皮一跳,转头看向身旁,大叫道:“你从哪冒出来的,能不能吱个声?” 那多出来的一只手心里有一堆瓜子,看着不少,那声音再次说道:“不够啊?我还有,多得很!” 陈文衫看着那人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和嘴里滋出的红水,说道:“我谢谢你!不是,我说,怎么你吃瓜,我得吃瓜子啊?” 那人挑了挑眉毛,一脸贱笑道:“我也还有瓜啊!”说完扔掉那把瓜子,手往身后一拿,一瓣西瓜就放在了陈文衫的眼前。 陈文衫身子往后挪了挪,视线瞄向那人的身后,后面什么都没有。 “别看了,我还有!”还他娘有几分得意! 陈文衫翻了个白眼,一把抓过西瓜,啃上一口,问道:“什么时候来的?不是叫你别跟着我吗?还有,你哪来的西瓜?” 那人拿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陈文衫,“早就来了,只不过你注意力太集中,没发现而已!” 陈文衫气急,还想说什么,下方却传来朗喝。 “列阵!” 时间轴往前拉一拉: 城主府门前的云安看着场中的僵局,手揉搓的动作顿停,他闭眼问道:“诸位还不打算出手?” 带头的刀臣目光瞥向云安,云安睁开眼睛与刀臣对视。 双手握拳,手腕处的青筋暴起,云安寸步未退。即便他的双眼就像被数不清的银针狠刺一样的疼。 刀臣收回目光,左手举起来双指向前晃了晃。 十九位刀臣动了。 远远战立的副司有一半注意力放在了这二十位出现在城主府的黑衣人身上。他右手将手中刀转了个圆,刀背朝着自己,刀刃朝着外面,右手一振,朗喝道:“列阵!” “此次,由我主刀,列三阵!余下人等原地戒备,以测应援。” 方阵中跃出一百零七位司务,在空中的同时拔刀出鞘。副司向前冲去,入了刀阵融入一百零七位司务中。 锦绣刀阵,第三阵:落英缤纷斩尽春。 那朵朵绽放的银花纷纷起舞,看似美轮美奂,却是杀机四起。锦绣刀阵,花在,锦春刀在;花落,锦春刀碎!名川律法司共有四阵锦绣刀阵,第四阵,铁无情主刀! 此次共亡,与君同醉!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二章 远随风,落归土府门血干诸事休 老山上的樵公劈好了柴,沿着晨时来的崎岖山路回家。方时的润雨湿了山路,脚底的草鞋沾上了泥泞,樵公用手中斧子的把手薅了薅,再把这些薅下来的泥土甩干净。草鞋是家里的老婆子新扎的,就这么弄脏了,怪可惜!不过,诸事岂尽如所愿,活了大把年纪怎么会不懂这些道理?摇一摇头,樵公看着天色,呼着冰凉清新的空气,心情好转,忽想起祖辈相传的山中歌谣,便扯开了嗓子高歌。 悠扬质朴的歌声在山林中回响,在薄薄的雾气中飘了很远远。 远处有一座庙宇,上面的匾额不知所踪,庙内除了一座损毁不小的佛像外别无他物。 樵公的对面行来了一个和尚,和尚作着敬拜的手势慢慢走来。樵公的注意力被这面色白净的和尚吸引,和尚也看着樵公。两人行至近前,和尚弯腰轻叩,对着樵公说道:“施主,这方圆几里可有城池?” 樵公回了一礼,说道:“大师,离此地最近的城还有三十多里地,只怕大师在天黑之前是赶不到了。” 和尚抬头看了看天色,面色踌躇,开口道:“再走走吧!” 说完和尚对着樵公微微一笑,拄着木拐准备赶路。 樵公看着和尚行去的背影,叫了一声,说道:“大师,天色已晚,不如去我家歇息吧!” 和尚驻步,雾气微湿禅衣,他面色平和,闭目回思: 这场雨还没停,浓雾中的庙宇内躺着一人,一人半跪,一人站立。 躺着的是书生,半跪着的是女子,站立着的和尚。 和尚目内的黑瞳里是两个隐合重叠的影子,半跪在地的女子看着额头的梵文和大掌,说道:“没想到曾经禁锢我的手段,倒成了如今我保命的依仗!” “闭嘴!” 和尚浑身气息逐步变化。黑光渐渐吞噬身上的金光,整个场景甚是诡异。 当金光全部消失时,一个人影从和尚身上冒出,也是个和尚。两个和尚身上唯一的不同点便是光晕里的气质。 “你答应过贫僧的,入楚国之事由贫僧做主!” “是。但我没让你对你的生死也做主!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一体双魂,共生共死?” “是佛门欠她的……” 话被打断了,用得是激烈的言辞:“佛门与你何干?你忘了当年你那高高在上的师父是怎么算计你的?若非如此,这世间功德庙宇,又怎会无你一座?” “贫僧始终是佛门出身!这一点割不断,斩不掉。”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多次激你出手就是想你了结她吗?她杀书生,你忍了,她杀你,你也要忍?珈蓝,你这和尚当得真憋屈!” “我不会让你杀她的!” “你在体内时尚且阻不了我,如今你在体外更不可能阻我!看看你师兄的手段,真是高明,这段经文护她残魂不散,却又日日浑噩,生不如死,只有听到你法号后的那一时三刻里才有自己的意识。死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说罢,和尚掌力加深将梵经震断,随后拍在了女子的天灵上。女子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下,人影怔怔地望向女子,那明目中竟有红丝浮现。 人影,在女子倒下的前一刻托住了她。 女子看着眼前的人影,微声道:“吵了那么久总算动手了,我还以为今天死不呢!那样,又得在世间游荡千年,百年。” 人影说道:“是贫僧害了你!” 女子嘴角艰难地动了动,说道:“师叔!” 这一声师叔让和尚闭眼,他眼睫毛微动,心情悲痛。 “弟子本是普贤座下童女兰若,大雷音寺论法的时候,师叔还曾指点过弟子,师叔忘没忘?” 庙宇顶端的房梁承受了女子的视线,她似陷入回忆:“那日你叛出佛门,弟子曾谏言,恳求普贤为你说话。普贤没有答应。后来,佛子们议事,普贤知你我有因果,便将我身躯打散,将我的魂魄困在风里……如今看来,这反倒让我苟活了几百年,只是……太苦了。” “师叔!你给我念一段往生经,可以吗?以前常常给别人念,现在想听听别人为我念。” 人影睁开眼帘,颤声道:“好 。” 人影平放下女子后,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开始念经,段段慈悲谒声从他口中轻吐,在迷恋人世,在诀别万物。没有经文中的宽大宏伟,极乐而生,有得只是临死前的悲凉和宁静。 女子的身躯从手指,从脚丫,从每一处部位化为轻烟,被风吹散,被雨淋落。在轻风里,也在尘土里。 若有来生,不修长生,不修功德,只求生老病死! 一傍的和尚冷眼看着这一切,今时今日之果,前尘前事之因。 一曲往生经颂完,一场因果了结。我们来到这个世间,每行一事都为了结一场因果。有的人因果重,所以他活得累;有的人因果轻,所以他活得潇洒。 和尚是前者,这场佛门谋伐因他而起,日后会不会因他而结,不可预测。 和尚走到死去的书生前面,打了个响指,书生的尸体便如光点般消逝。人影闭上眼,这对于书生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尘归尘,土归土。 头上佛像的慈眉善目残缺不全,和尚冷冷一笑,转身冲着人影说道:“事了了,我们接着赶路吧。楚国之事不可耽误!” “你就不怕我不去了吗?” “你不会。” 人影睁开眼道:“走吧,这里快来人了!” 和尚身上的黑光渐隐,人影跨出两步与和尚身体重合。光芒隐下后,和尚还是那个和尚,目有悲怜,中正平和。 庙宇外的雾气随着女子的死亡散去,所有的罪孽也被一曲往生经消散,那轮回路上又多了万千枉死的冤魂。 …… …… 锦春刀的刀刃有几道口子卷起,刀身也不复往日的光泽,副司半跪在地,用略显残破的锦春刀撑着身体。 战斗到了后期,几乎所有的司务都参与进来,二百九十九位司务,一人负伤下阵,一人接替上阵,生生打到了无一人完好。 城主府出来的二十位刀臣站在律法司的司务们对面,二十位刀臣的身上皆尽有伤,有的伤口已经泛白,其内的骨质看着可怖吓人。这等伤势,不可谓不严重! 阿福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第二阵锦绣刀阵让他疲于应对,险些被抹了脖子。 双方谁也没讨到好,而城主府的府兵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打算参加进来。云安没有去命令,这种局势,一旦府兵参战,那么战局的意义将完全不同。 副司站了起来,举刀对着云安。云安看着副司,一言不发。 “小公子,请随我们走一趟!” 副司亦步亦趋地靠近云安,将锦春刀架在了云安的脖子上。这个时候云安竟是毫无忌惮地往前走了一步,刀口轻划过云安裸露的脖子,在场的人都心头一紧。 暮夜刀臣捏紧了手中的朴刀,阿福双手成掌,势必会在刀口抹进云安脖子前,杀了副司。律法司中有百来位兄弟撑着刀身,勉力站直,只等副司一声令下,提刀再战。 “副司大人,就算我跟你走了,你又能如何?你是能在律法司杀了我,还是能用来威胁我爹?你甘愿被人利用,来探我府里虚实,无非就是想出口恶气。你再回头看看,你今天带了多少兄弟出来,你又准备带多少兄弟回去?当你身后无人可立时,你有何颜面去见你敬重的铁大人?” 副司说道:“当日,铁大人瞒着我等,独自提剑而来,我只恨我没有一同跟随。小公子,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无甚顾忌。没错,我没有法令。这次行动由我私自决定,我的目的很简单,城主斩我兄长,我便灭他至亲。” “如果我死了,名川城的律法司也会荡然无存,这点你很清楚!” “我三百律法司兄弟,无一人胆怯,即便拼个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小公子突然用手握住副司的刀刃,身子往前靠,贴着副司的耳朵说道:“副司大人,你得怕啊!这三百人里,有家室的不在少数,我死了没关系。可若因为我死,而导致满城风雨,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知道为什么铁大人是一人前来吗?因为他无牵无挂,而你,你们不同!不要枉费了铁大人的一片心意,从他死后,律法司的担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副司握刀的右手五指发白,手上的血迹遮掩了一部分迹 象,但刀身的颤抖无法遮掩。小公子用力握住刀刃,刀刃嵌入了肉里,血液顺着微斜的刀身流下。副司愤怒地看着小公子,小公子则回敬副司一个冷酷决然的眼神。阿福脸上神色一变,双脚一迈,不再犹豫,果断出手。 掌间聚集了浑厚的元气,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一掌就已经要拍到了副司身上。 阿福的掌能接刀,自然也能杀人…… 鸿钟惊鼓般的喝声如雷入耳,阻止了阿福的掌力,也阻止了欲动的双方人马。 “住手。” 老者背着手,带着铁质面具登场。身后跟着一个奔跑的男子,男子身穿轻甲腰别刀,跑得气喘吁吁。 阿福闷哼一声,跌在地上。小公子知道这一场刀戈剑影暂时于此休止,便放开了刀刃,去扶阿福。 副司转头望向走来的老者那边,老者身后的那人他是认识的。是他留在街巷里的小十二,律法司属小十二最小。 这一片凌乱的场地,让铁质面具下那双苍目拱起,若是晚来一步,律法司的人不知还有多少活口? 小十二环顾了四周一眼,跑向副司的身躯停住,转而跑到那些受伤的司务跟前。小十二性格软弱,虽在律法司执法这几年有些长进,但眼见平日里照顾自己的哥哥们倒下,依旧按不住自己的性子红了眼眶。 副司看了小十二一眼,转头看向走来的老者。老者的身份他不知道,此时小十二跟着他前来,恐怕身份不低。于是副司右手将剑握在双手抱成的拳下微微一拱,说道:“阁下……” 话被打断了,老者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副司,而是朝着上方叫道:“出来吧!” …… 屋顶看戏的陈文衫脚底险些一滑,不会是在叫自己吧。他身傍吃了不少瓜的人,拍了拍肚子,然后转头给了陈文衫一个放心的神色。 …… 蛮红色的衣袍从空中飘飘而下,落在老者面前,与老者的强硬分庭抗立。府门前的二十位刀臣快速奔过来,行了一个下属之礼。 “给我个解释。”老者的语气平淡而冷然,若有大都律法总司的人在场,才会知道这平静下的风暴。 “魏兄,你得谢我。”这让陈文衫看不清面容的人说道。 古井无波,似断了源头蓄着清水的一口深井,即便石子落进去也只能听到声响,看不到半点水花。 老者猛地甩了下袖子,那人身后的二十位刀臣身子渐渐向下弯曲,一些血痂凝固的伤口重新裂开冒出鲜血。 穿着蛮红色衣袍的人将手抬起,衣袖翩飞间将老者的手段化为虚无。 “魏兄何不听我说完?” “好,那我便听听以诡辩出名的国师大人是怎么搬弄是非的。”老者道出了来人的身份。在远处的副司听到后,瞳孔一缩,如果穿蛮红衣袍的人是国师,那那站在他对面与他同等姿态对话的人又会是谁? 国师无视老者的嘲讽,他对着身后的刀臣说道:“你们先下去养伤吧,这几日不可在与人动手。” 二十位刀臣半低身子,连着后退数步才转身回到城主府内。 “魏兄,请随我来。”国师叫上了老者,与刀臣们一同进入了城主府。 另一边的律法司司务们相互搀扶地站了起来,副司找到了忙碌的小十二,他现在有一大堆疑惑需要小十二解释。 “小十二,这是怎么回事,你带的老者是谁?” 小十二有些犹豫,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靠近副司小声说道:“韩追哥,这件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在街上抓人回去的路途遇到了这老者和……” 小十二的声音变小,他贴着韩副司的耳朵嘀咕道:“铁大人。” 韩副司立直身体,不敢置信地瞪着小十二,他气息急喘,这三个字仿佛具备魔性,让韩副司听到的时候就能用生命去捍卫。 “在哪?” 小十二从来没有看见韩副司这样子过,就像急渴的旅人在沙漠里寻到一方绿洲。 小十二摇了摇头,说道:“韩追哥,铁大人不让我告知你他的下落,他说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三章 春风夜宿客 陈文衫双手枕着脑袋,微闭的眼眸睁开,嘴中说道:“余……” “冉,飞云冉冉蘅皋暮的冉。” “飞云冉冉蘅皋暮,好名字。以前有个小胖子,他叫周泰,我跟他很要好。我与他一同前往宗门学艺,后来一次下山,他倒在我面前,就这么直挺挺倒下去了。他本来就胖,倒下去的时候还带起了灰。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再没有机会见到他我面前说浑话,他天赋那么好,怎么能比我先死。没想到,我活了下来,他也活了下来,他说他皮厚命硬……”陈文衫笑了一下,“确实很厚。” “好故事。” “余冉,你在赌场助我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什么意思?” “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希望你记住,我不会再允许有我在乎的人倒在我面前,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挡在我面前的人。而且,我命不好,你不要靠我太近。我知道你来历不凡,又与董老相识,但你身上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所以我也不敢靠你太近。” “你很让我意外,我与老头认识你都能看出来,那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陈文衫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然后抬头看向天空的日与月,说道:“或许吧。” 陈文衫摆摆手,准备离开,躺在瓦片上的余冉叫住了他,“梦儿姑娘呢?你不怕有一天会害了她吗?” “怕。当初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怕她死在我面前。”陈文衫长出一口气,耸了耸鼻子,说道:“总会回来的,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陈文衫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说道:“山海凌阁是海河帮的地方,我拿了他们那么多银子还能出来,一半是你的功劳。海河帮有位二先生,传其为读书人;有位于三哥,是个粗人;名川那么多张嘴,却没有议论海河帮的大先生,至多说了个神出鬼没。余冉,你说这个大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冉撑起身子,笑道:“你不是见过了吗?” 陈文衫露出白色的牙齿,背着双手离开了这座屋顶,在看时,已是落在了另一座屋子上。他向后摆了摆手,大笑道:“瓜很甜,记得见到大先生帮我说声多谢!” 余冉仰头望天,随后又慢慢躺了回去,“好。” 月牙在东边,圆日在西边。世界像个大笼子,缓缓旋转着,笼子里的人和动物抬头时看不见笼子的边界,于是,他们说这个世界很大。而余冉知道,这只是个大点的笼子。 所以,还会见面的。 …… …… 门上左右贴着留有余红的门神画像。 樵公放下肩上挑着的两捆柴火,然后说道:“大师,你且站会,我呼我家老婆子开门。” 被樵公称为大师的和尚,微微颔首,说道:“施主,大师这个称号贫僧受之有愧。” 樵公用胸前的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雾水,说道:“大师过谦了,老头我活了几十年了,见过不少那些自称大师的人,这种人往往没有什么干货,反倒是您这种自谦的人,特别有本事。” “如果可以,施主就叫贫僧……和尚吧。” “大师没有法号吗?” 和尚望向远处的林子,他的心智此时尤其坚定,说道:“和尚就是贫僧的法号。” 和尚,和尚,佛门弟子的统称。和尚法号唤和尚,和尚不是和尚,和尚却是和尚。 樵公抗着斧子,仰头一乐,“大师的法号可谓妙趣。” 樵公说完,走到门前拍到:“老婆子,出来开门,家里来贵客了。” 门被打开,从门内出来一位满头银丝的花甲老婆婆,和尚拜道:“女施主,打扰了。” 老婆婆愣了愣 ,不明所以,樵公上前为她解释道:“天色晚了,城池也远,不便让大师接着赶路,让他在我们家落落脚。别愣着啊,快把柴火拖进去,再去抄几个素菜,这大师可是个妙人,哈哈。” 樵公推着老婆婆去做事,老婆婆反手拍了樵公手一巴掌,说道:“你先放开,外人在就要有个当家的样子。” 樵公嬉笑道:“好咧。” …… …… 有位道袍老者来到山中的庙宇前,老者环顾庙宇的周围,最后定睛在那佛像上,他喃喃自语道:“会是谁?” “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是灵山的人!”庙外有人答道。 与声音一同进来的人是位别簪挽剑的中年妇女。 老者继续问道:“是他?还是她?” 妇女回道:“重要吗?” 老者不语,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残存的气息,“找不到!他们的本事还是如此厉害!” 一位手持书卷的男子缓慢地步入庙内,他看到站着的二位,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妇女转头问道:“你找得到吗?” 男子摇了摇头,“灵山的九殿殿主无一弱者,若铁了心隐窥行事,踪迹难寻!但能做到如此干净的,只有那么两三位,这不难猜!” “雷音寺没有来人吗?”道袍老者睁开眼睛,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移动,睁眼便是那座佛像。 “没有。”男子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那群秃驴越来越沉得住气了!”妇女恨恨道。 夜色渐渐暗沉,庙内的光线也愈发稀少。 …… …… 韩追站在城门府门口等着进去的老者出来,左右把守的府兵对韩追这个大活人视若无睹,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似乎方才在府门口大肆出刀的人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 门内出来位戴面具的老者,韩追对着老者执礼一拜,却没有说话。老者没在韩追面前停留,韩追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老者的身后。 残月驱赶着落日,山岳围成的牢栏困住了这颗圆滚滚的庞然大物,不久之后牢栏的门会关上。那个时候,天空是黑的,月亮是白的,也会有星辰,人们把它们当作前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在人生逆旅上。 韩追开了口,“大人!” “你初见我时,呼我阁下,现在,唤我大人。” “是的,大人。” “从我进去到出来,有半个时辰了吧?那么长时间,你只想到了叫我大人?” “掌座,属下只想知道铁大人在哪里,他现在……是否安好?” “你跟了他多少年了?” 韩追默然,随后说道:“铁大人来时,属下还只是律法司的一员普通司务,如今是律法司的副司。” “那么多年了,他的性子你懂吗?他提拔你做他的副司,给你功勋,赐你名誉。你倒好,带着他苦苦经营的律法司去跟人家玩命。你告诉我,这是作为一个副司的责任吗?你是要拿你手中的刀杀了你自己,还是要杀了跟随你的兄弟?” “掌座……属下……属下不甘……” 老者的步伐放得缓慢,韩追落在身后听到老者的叹息:“谁又会甘心?我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只是个毛球孩子。如今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甘心吗?我魏雄山的名字在朝堂上挂了半辈子……” 老者的鼻间叹出一道自我嘲讽的喘息,他放低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韩追说道:“韩追。” “韩追……世家韩府,追星逐月。韩世宗是你什么人?” “家父!” 老者点点头,说道:“无情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还没死,他就不可 能死。” 韩追紧皱眉头,最后妥协道:“是,掌座。” …… …… 清冷的色泽完全占据了天空,春风客栈的房间都点起了蜡烛。陈文衫如履薄冰地走进客栈内,掀开内堂的帘子时,傻眼了。 往常端茶倒水的小厮讨好地为姚九捏肩,那笑容被陈文衫收在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货准顶不住压力把自己给卖咯。他小心地放下帘子,动作幅度极为谨慎,结果放至一半就听到了一声咳嗽。 “衫儿,这么晚了,你去哪啊?” 陈文衫懊恼了一下,随后换上一副笑脸,甩着双手出来道:“师父,您醒了。我看外面天色不错,而且,您不是睡着了嘛,我就没练刀,出去看了看风土人情啥的。” “哦,看得怎么样啊?” 陈文衫跟小厮打了个眼色,小厮脸上露出个囧字,陈文衫气冲印堂,一屁股就顶开小厮,然后卖好地接替小厮给姚九捏肩。 “还不错,就是有点凉,路上想着该给师父加件衣物啥的,这不巧了,街角刚好有家卖衣的店,徒儿就顺手给师父买了一件。” “哦,我怎么听说你是去上茅厕的?难为你了,上个茅厕都想着为师,没枉费为师的一片心血。” 陈文衫打了哈哈,然后瞪了小厮一眼,又对着姚九道:“师父,徒儿捏得还舒服吧?” “凑合吧!对了,把衣服给我,你继续练刀,今晚你就不用吃饭了。鸡不打鸣不许停!” 陈文衫“啊”了一声,姚九严厉道:“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小厮在一傍幸灾乐祸,转过身捂着嘴憋着笑。陈文衫“哦”了一声,乖乖去拿放在大酒堂的衣服,路过小厮时抽空踢了小厮屁股一脚。 …… 内堂的呼喝声和舞刀声经久不绝,姚九起身活动了下身子,便到大酒堂去了。 陈文衫看姚九不在,想偷懒,刚放松,那边就喝道:“好好练,不许偷懒!” 陈文衫无奈只得卖力舞刀。刀刃在空中行云流水,刀尖时进时退,时急时缓,白日里的那场刀与刀的对决让陈文衫有些感触,不知不觉,他的刀越发灵动,不再是以前那样的死板无神。 姚九在大酒堂喝着酒,笑了笑,放他出去还是有用的。内堂已经被他设下简单的阵法,陈文衫练刀的声音不会惊扰他人。 客栈门前来了位戴斗笠的客人,他手中握着把剑鞘,腰间别着带了剑穗的剑柄,古怪的是:那剑柄下没有剑体。 他抬头看了看春风客栈的匾额,然后伸手压低斗笠的帽沿,随后步入客栈内。 堂前的接待看到这位客人的装束不以为然,南来北往的客人千奇百怪,问事不问人的规矩春风客栈是省的的。 “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酒菜一桌,上房一间。”客人说道。 “好咧,你先坐,马上安排!”小厮引着客人落座后,迅速跑到内厨去下吩咐。 姚九看着新来的客人,皱了皱眉。客人似乎感受到了姚九的目光,因为他握着剑鞘的手下意识地一紧。斗笠下的眼睛看向姚九,客人微微颔首,便转回去闭上了眼睛。姚九嘴角稍扬,提着酒壶走到了客人的桌前,说道:“小兄弟,不介意老头子凑个热闹吧?” 客人犹豫片刻,说道:“可以。” 姚九坐下,灌了口酒后朝着客人晃了晃酒壶,问道:“小兄弟来口吗?” 客人的目光透过斗笠的边沿盯着姚九,姚九呵呵一笑,将桌上的杯子翻开为客人斟了一杯。 “请!” 客人拿起酒杯一迎而尽,然后说了两个字:“吴归!”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四章 郭汜 姚九愣神片刻后,说道:“酒不醉无归人,这是江南柳泉庄的醉仙酿!醉仙酿只能喝三十六口,三十六口后,葫芦里的醉仙酿就变成了夺命散!” 饮尽杯中佳酿的客人,回道:“酒不醉无归人!说得好,承蒙老先生送酒喝。不过,在下刚刚说的是自己的名字。” 姚九哈哈一笑,说道:“吴归,原来小兄弟说得是自己的名字。吴归,无归!看样子小兄弟此行身系重大,可有把握?” 吴归慢条斯理地摘下斗笠,将其搁在桌子的一角,嘴中娓娓而言:“某只是江湖中一散人,身无牵挂,亦无重任。至于名字,是家师所赐,取自缘灭江湖处,情亦无归。” 吴归拿过姚九手中的酒葫芦,说道:“谢先生送酒!” 吴归猛灌几口,喉穿烈酒如刮骨疗毒,酒葫芦被重重放在桌上,吴归低着头,脸色红得透出血,他用衣袖擦了下嘴角和下巴,硬憋着没让自己咳出来。 姚九捻着胡须摇了摇头,说道:“醉仙酿可不能这么喝,这么喝要不了几口就成了夺命散。” 吴归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低沉,“醉仙酿也好,夺命散也罢。酒杀不了人,从来只有灭心!” “小兄弟的心可还活着?” 吴归的手指扣着酒葫芦的表面,短短的指甲刮拉出刺耳的声音。吴归将酒葫芦还给了姚九,说道:“老先生,酒我喝了。有幸相识,吴某邀你一同用膳!” 姚九接过酒葫芦,吴归的力道不足以在葫芦上留下痕迹,而葫芦表面也早有斑驳古痕。姚九轻饮一口,说道:“即是吴小兄弟相邀,老头子我自然不会推辞。” 吴归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他右手握住剑鞘,微微摩挲。鞘里无剑,唯有三指刀痕刻在鞘内。 跑堂的小厮端上来了酒菜,恭敬地放好了后,便退了下去。 吴归拿起筷子,对着姚九说道:“老先生请。” 姚九点点头,动起了筷子。 内堂的帘子被拉开,陈文衫一身是汗地走出来,喊道:“师父,徒儿实在饿得不行了!” 陈文衫扫了一圈,看到坐在一桌的姚九两人,走过去说道:“师父,我不客气了。” 坐下伸手的陈文衫被姚九打了一筷子手背,陈文衫疼得缩回手。 “哎呦!” “没大没小,我不是说了鸡不打鸣不许停吗?” “师父啊,你容我垫点肚子在去练。对了,师父,这位是?” 姚九说道:“这位小兄弟是夜宿客,名字叫吴归!” 陈文衫刚吃下嘴里的菜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摆摆手说道:“不好意思,气息不顺,让各位受惊了。这位吴兄,我觉得吴归这个名字与你的气质稍有不符。” 吴归停下筷子,好奇地看向陈文衫,问道:“为何?” “吴归两字意寓着长寿,而吴兄面相端正,绝非短命之象,取这个名字就显得有些多余。” 吴归怔住了,他没有反应过来,说道:“吴归二字为何意寓着长寿?在下从未听人提起过。” 陈文衫晃了晃筷子,想高谈阔论时,姚九咳嗽一声,然后陈文衫看到了姚九的眼神,改口道:“嗨,瞎猜的,吴兄不必介怀,来来,吃菜,吃菜!” 吴归点点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开口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陈文衫抢道:“在下林落,这是在下师父,吴兄就称他为姚师父就好了。” 吴归皱了皱眉头,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咀嚼半晌后咽了下去,“林落……” 陈文衫抬起头,问道:“怎么?吴兄听说过在下?” 吴归笑了笑,说道:“略有耳闻。” 姚九看着吴归的脸,眼睛微眯,随后不动声色地拿起酒葫芦喝酒。 “嗨,闲言碎语,吴兄不要在意,其实我这个人很好相处的。”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饭菜在闲聊中消耗一空。 陈文衫吃完抹净,站起身子道:“师父,我去练刀了。”又朝着吴归说道:“吴兄,失陪了。” 陈文衫进入内堂,于月光中挥舞利刀。闲着的吴归靠在过口的门槛上看陈文衫练刀,环抱剑鞘的吴归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 姚九的目光随着吴归移动,他饶有兴趣地看 着吴归,在吴归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将吴归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 …… …… 药王楼的后门一辆马车驶远,马车内端坐的男子目视前方,前帘卷动微风,余光可以看见灯火阑珊的街道。 马夫的吆喝声喊得很低,马蹄落地与车辘转动的声响在静谧处让男子皱了皱眉。 …… …… 城主府的一间房内,云立与国师相对而坐。侍女为两位奉好茶后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了云立与国师两人,云立率先开口说道:“国师大人总算肯来了。幕下的刀臣来时说国师有要事,不知此要事有多重要?” 国师双手放在桌上,右手捏住茶盏,说道:“大江上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国师的意思是,大江的事与你有关?” 国师点点头,说道:“不仅是我,西祁的余先生,律法司的魏阎王以及隐于世俗的天刀前辈都有参与。” 云立喝了口茶,微微沉吟,然后道:“国师大人,你我是合作关系,利益共联。这一关系希望国师可以明白!” 国师转动茶杯,目光看着茶水表面,说道:“我不是与你合作,是与你们。仙窟给你的好处不少吧?没想到,仙窟将手伸到我们楚国,我身为国师竟毫无察觉。云立,无论你是否代表仙窟,你得记得我是主,你是从。” “不管怎样,这是名川地界,我是名川城主,在这里我的权势与力量比国师大人的要更根深蒂固。” “名川是楚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是楚臣,我也是楚臣。” “没错,我为楚臣,当以圣上之意为准,只是此事云某无法以圣上为主。国师大人,请容云某有私心,云某想从中获利更多。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我没有道理不多留些,何况我所获配得上我的付出,国师觉得呢?” 云立的开门见山让国师有几分意外,但这世上没有利益图谋的关系脆弱不堪,对云立的想法他并不反感。他们都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人,不会靠着一腔热血行事。若云立言语中尽是对君之忠,反而会让国师疑虑。 “凡在圣上限制内,你可取之。”国师做出了承诺。 云立两侧嘴角向两边扯开,他说道:“今日之事,多谢国师退敌。除此之外,云某还有一事相问。” “但说无妨,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 “律法司的魏雄山大人是难以掌控的变数。几日前,他的徒弟死在我手里,他的前来是否会给我们的计划带来阻碍?” 国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你真以为他的徒弟死了?”国师挑高眉毛,看着云立,“要是他的徒弟真死在你手里,依他的性子,今日你的城主府很难有活口!” 云立惊讶地看着国师大人道:“铁无情还活着?那为何没看到他的影子?” “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与你一战后,一身实力所剩无几,这点你比我清楚。残翼之鸟飞起来尚且费力,何况是翻云覆雨!” 云立担心道:“我与铁无情相处多年,他的心智非常人所及,一身实力被废后,他处事时的思绪只怕会更加缜密,我怕他有法子规劝动魏阎王与他站在同一立场!以前他在明处就不好对付,如今他在暗处……” 国师听得云立的分析,仔细思忖后,说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大势将成,到时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大江一役我耗费巨大,为的就是让他们相信,关键在水面之下,而非水面之上。” “如此,我便不再考虑铁无情的存在。” “嗯,十日后,你派人去西宛码头将那件东西取回来。” 云立将手放在桌子下面,说道:“可是棋子?” “是。” “ 棋子复盘,七星定斗。棋子的位置甚为讲究,一点错,满盘输。所以此事要慎重,一旦让他们发现端倪,后果难测。这场戏演到最后就看谁演得好,演得足!这时候需要忌惮的就是海河帮的二先生了,左二先生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无防,这句话是仙窟交代的,即便左玉寒是西祁的人,知晓的可能性也不大!” “这个节骨眼上,万事还是小心些比较 好。” 紧闭的大门倒映出一个人影,指节扣动房门的声音响起。云立与国师对视一眼,两人都收起了话头,虽说屋内的一切屋外不可能听到,但诚如云立所言,小心无大错。 “何事?”云立是这一府之主,理应由他开口询问。 门外的侍卫回道:“老爷,府里来了贵客。” 云立眼皮微微一跳,他已经猜到了是谁来了,“知道了,带客人去偏厅,我稍后就到。” “是。” 国师看着云立,说道:“既然有事,那你先去忙便是。后续事情你酌情处理即可,我不希望有意外发生。名川你比我熟,行事也更得心应手。” 云立点点头起身离去,转身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喜怒不在形于色。 “等等!” 云立背对着国师,问道:“国师还有何事?” “听人说你受伤了?” “皮肉之伤,无伤大雅,国师放心便是。” “如此最好。” 云立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身影行远。 房内的国师看着云立的背影,思绪渐沉…… 城主府的会客厅厅用于招待重要的来客,这些来客大多在名川有一定的来头和家世。而此时会客厅内就站有一人。 会客厅正对门的墙上挂了一副水墨山河画,画的右侧写着“气吞万里”四个苍劲的大字。画功精湛,笔力老道,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这人瞳孔微缩将目光凝聚在那副画上,犹如龙游凤还的线条让他的神色颇为凝重,身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气势。这幅画里有那留下墨迹之人的精神刻印,其中尤以画下尾款的云丹子三字最盛。而这幅画摆在这里的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震慑。 这人的气势逐渐提升,在这个会客厅与画上的精神刻印分庭抗立,初时的胉肿之间逐渐转变为这人占据上峰。画上的精神刻印到底是无垠之水的存在,不可能在气势上持续与这人对抗僵持,如果是这幅画的留墨者在此,结果则要两说。 这人突然撤掉周身气势,自嘲一笑,随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此间主人到来。 云立从门口进来,他看向坐着的人,说道:“师兄,恭候多时。” 云立的师兄,丹王楼的楼主郭汜。 郭汜没有多余的寒暄,单刀直入道:“你信上说的没有作假?” 云立走到首座,落座后,说道:“若非如此,我何至于为仙窟做事?!” 郭汜说道:“安儿的身份他自己知道吗?” “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可以了,安儿……还是自由些好。” 郭汜说道:“这么说,你一直瞒着他?” 云立苦笑道:“师兄,你觉得他应该知道吗?” “最后始终是要知道的,你这样瞒着又是何苦呢?” “能瞒一会是一会吧,说到底,我是他的父亲,哪怕他从小埋怨我,与我关系刻意保持疏远,我也是他的父亲。这层关系是世间任何利器都无法斩断的。” “佛门,道家,都有斩因果的法子。” “师兄,你是来干嘛的?” “好吧,我可以助你,海河帮与仙窟的事情,我不参与,我只保安儿的周全。” “足够了。丹王谷在修界是有几分薄面的,师兄是丹王谷的下一任谷主,他们总得顾及。” 郭汜摇摇头,说道:“作好最坏的打算吧!” 云立躺在椅子上,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整个人显得颓然无力,在这场漩涡里已经有太多牵扯,多少禁词在今晚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深水河底的表面迷惑着世人,而下水的人要么怀着侥幸,要么抱着自私,他们乐于有人在度下水,所以撑着巨大的拉扯力去蒙骗岸上的人。有好心人出声提醒,却淹没在更多的靡靡之音内,最后不甘沉底,于地狱遭受拔舌之苦。 这点,云立清楚,所以他举着双手将云安托起,现在轮到他要沉底了,而郭汜则是他找好的在他沉底的那刻拉起云安的那双手。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五章 为剑续命 吴归睁开眼的时候是凌晨时分,天色且凉,曦光忽现,吴归穿戴洗漱完毕,拿好剑鞘便推开了房门。 同楼层的另一间房门也被推开,陈文衫伸了个懒腰,看到出门的吴归,打招呼道:“吴兄,早!” 吴归略停了下脚步,斗笠下的脸孔面无表情,他朝着陈文衫点了点头,随后快步离开。他的目标并不是楼下的桌子,视线甚至从未偏移过。春风客栈的大门被早起的小厮打开,吴归向大门处走去,身影消失在春风客栈。 陈文衫身子半懒在二楼的栏杆上,他看着形色匆忙的吴归挑了挑眉毛。嘴中打了个哈欠,昨夜练刀,睡得晚,精神头不是很足。 陈文衫没有去叫醒还在熟睡的姚九,经过昨天一事,他觉得还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撑了撑身子,陈文衫下了楼去。 “小二,有没有什么吃的啊,我饿了!” “好嘞,小哥你稍等,一会就给你上上来。” 陈文衫坐在椅子上,筷子敲打着桌面,开始等待小二上吃的…… 环抱剑鞘,头戴斗笠,身上穿的衣服是青黑色的短衫,这一副侠客打扮的吴归出了春风客栈的大门后在名川城内一条条街道上低头疾行。 …… 城东有家铁匠铺,铺内有打制好的刀具,剑器。太阳过了山岗的天际线,这个时候是铁铺开炉的时间。 冶铁的熔炉内是炭火燃烧喷出的高温热焰,上面是煅烧成红色的铁胚。一位中年男子关注着铁胚的色泽,等其到达火候时,男子用铁夹夹起铁胚,快速地放至砧子上,一把接过铺里学徒递来的铁锤开始敲打。中年男子的锻造手法极为熟练,即便与浸淫此道的老师父比较也不会相形见浊。 这家铺子在这条街道上颇有几分名气,铺子的主人就是这位打铁的中年男子。这男子是外乡人,十年前男子来到名川开起了这家打铁铺子,男子的性格沉默寡言,对邻里的关系并不怎么会经营,刚开始那段时间里,这家铺子险些因为无人光顾而倒闭。好在男子似乎自己有些积蓄,再加上一手打铁绝活,也就靠着时间积累逐渐在街上打开了路子,闯出了名气。 十年过去了,大家也习惯了这个外乡人的打铁手艺,也给这家铺子和老板起了晦名。铺子叫“铁铺”,男子叫“闷葫芦”。 铁匠铺里的东西销路最好的就是里面的刀具,而剑器几乎卖不出去,或者可以说不卖。男子每天会打五把刀具和十把剑器,五刀具会挂在外墙出售。至于十把剑器会被男子拿到内墙,他会坐在一张黑黑的板椅上,认真地观摩十把剑器,时而皱眉,时而笑颜,还有许多极细微的表情都会在这个时候呈现在他的脸上。到了晚上,他会开炉将墙上挂着的十把剑器烧毁。也有例外,约摸百来天的时间,他会在大约一千把剑里留下一把,认认真真地擦拭后挂在另一面外墙上。十年过去了,如今挂剑的墙上有差不多一百把剑了。 叮铃铛啷的响声在不大的铺子里回荡,“闷葫芦”专心致志地挥动手中的铁锤,每下的击打都仿佛是在虔诚地祷告,用心血去溶入。 此时的铺子门口来了位短衫来客,他看着熔炉旁的“闷葫芦”敲打铁胚,没有发出声音。 拉动风箱的学徒,抬起头,看到有来客,提醒“闷葫芦”道:“师父,来客人了。” “闷葫芦”眼睛都没抬一下,“跟你说了多少次,打铁的时候不要分神。” 学徒被训斥后,说道:“是,师父。”随后老实地拉起了风箱。 门口的客人没有介意“闷葫芦”的态度,他笔直站立,等着“闷葫芦”将手中的活计干完。火星四溅的铁胚在“闷葫芦”手中渐渐有了雏形,而铁胚也变为了黑生色。铁胚的温度不足以再继续击打,“闷葫芦”把铁锤放在砧子上,将铁胚放入熔炉内二次锻造。 学徒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然后继续拉动风箱。这个时候“闷葫芦”方才抬起头了看眼前到来的客人,客人见“闷葫芦”望来,说道:“锻剑!” “闷葫芦”摇摇头,说道:“客人走吧,本店不卖剑。” 客人说道:“不买,为剑续命!”说罢,客人扬起了手中没有剑体的剑柄。 “闷葫芦”看着客人的剑柄,眉头皱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此剑已死,我续不了命。” “我跑了城内七家铁匠铺,所有人都说我脑子有问题,唯独你没有。” “人死有魂,剑断有灵。他们……不懂。” “先生既懂,应能赋予此剑新生。” “新生亦是他生,这个道理我希望客人明白。” 客人抚摸着手中的剑柄,说道:“此剑因我而断,当能因我而生。”客人抱着剑柄,朝吴归一拜,“吴某一生,除家师外,没有求过别人,此次吴某求先生为此剑续命。” “闷葫芦”说道:“我说了,此剑我续不了命,客人还是另谋高就吧!” “先生还没仔细看过,怎敢妄言!” “闷葫芦”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走到客人的近前,伸出手,说道:“好叫你死心,我看了再说一遍就是。” 客人欣喜道:“多谢先生。” “闷葫芦”愣了愣,随后无奈接过客人手中的剑柄端详,入手的那一刻,“闷葫芦”的神色严肃了起来,他抬头紧紧盯着客人,随后他将剑柄收好,说道:“你随我来后面。” 路过熔炉时,“闷葫芦”吩咐拉风箱的学徒道:“容灯,看好火候,不可烧毁。” 被称为容灯的学徒,应道:“师父放心吧。” 二人来到了铁匠铺的后院,后院的环境与前院的大不相同,清幽安静。“闷葫芦”转过身对着客人道:“这把剑是你的?” “是。” “闷葫芦”掂了掂手中的剑柄,说道:“可据我所知,它的主人另有其人。” 客人面不改色地说道:“已经死了。” “闷葫芦”微怔,他叹道:“可惜了。”布满茧子的右手摩挲着剑柄,“此剑虽是残破却仍余正气,想必他的主人是个大义之人。只是这剑断如人亡,我无能为力。” “先生在想想办法!” “我说过,新生亦是他生,这剑能不能重铸,重点从来不在别人。” 客人默然而思,良久,他说道:“既然如此,打扰先生了。” 客人拿回“闷葫芦”手中的剑柄,走出了铁匠铺的后院,也走出了铁匠铺。 ”闷葫芦“站在铁匠铺的门口看着远去的客人,随后进屋看了看熔炉内的铁胚。 “容灯,你来了有几年了?” “闷葫芦”的突然发问让容灯怔了怔,他回道:“有七八年了吧!师父为什么这么问?” “闷葫芦”说道:“我来名川也有十年了吧!” “是的,师父。” “十年,不短了,也该走了。”“闷葫芦”指着墙上挂着的剑,“喜欢哪把?” 容灯笑道:“师父打的剑我都喜欢!” “闷葫芦”扬了扬嘴角,说道:“选一把。” “师父叫我选,我就选墙角那把!” “哦,为什么?” 容灯有些得意道:“因为师父每次看剑的时候,最先看的都是那把。” “闷葫芦”看着墙角的那把剑,说道:“聪明,容灯,你把那把剑带回去。今天,我们铁匠铺先关门。” “为什么,师父?” “这几天铁匠铺都不要开门了,以后……也不会开门了。” “师父是要走了吗?” “嗯。”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与师父一同离开。” “容灯,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师父……” “好了,那把剑归你了,你要好好待它,就当作师父送你的临别赠礼吧。” …… 容灯拿好了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铁匠铺,铁匠铺也关上了大门。铺子里的“闷葫芦”在熔炉傍站了站,便来到了后院。后院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那人抬起头看向“闷葫芦”,微微一笑。两者对视间,眼神皆各有含义。 “他走了?”那人问道。 “走了。” “那把剑你可以重铸,对吧?” “可以,但没必要。” “当年的’阳明锤’还是如此自负啊!” …… …… 离开了的客人便是吴归,他不知道后面铁匠铺发生的事情,走在街上的他回想着他与“闷葫芦”的对话,心里也琢磨出了个一二。迈开步子,吴归朝着一条无名街道走去。 与此同时,在名川城北的一处码头,大帮的工人正在忙碌地卸着货。 城北的码头名叫潮生码头,潮生码头是海河帮的地盘,码头的工人大多是海河帮的人。潮生码头每天来往的运船不少,通常都足够码头工人从早上忙碌到傍晚,甚至旺季的时候,连半夜也是有可能的。码头的管事是海河帮的海堂堂主潘铿,海河帮共有四个堂,分别是江,河,湖,海,四堂。 码头上的工人们井然有序,忙碌的场面紧紧有条。 号子嘹亮响彻,码头来了艘大船,船上有人下来走完相关流程后,潘铿安排人手帮忙卸货。卸货刚开始还好好的,而到了中途却有个工人急急忙忙地向潘铿跑去,说什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六章 朔江棺椁 山河湖海的宅子里,有人来报,于老三听后,找到了二先生。 此时的二先生与余冉正喝着茶,听得潮生码头上有事发生,三人就迅速赶到了事发地点。管理码头的潘锵看到几人前来,上前先是朝三人各行了一礼,随后说明了事情缘由。 码头今日照例在搬运货物,一艘运船靠近停岸,本来这不是什么出奇的事,运船靠岸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码头的工人们起先还在好好运货,可是在搬运的过程中,有眼尖的人员看到了运船尾部吊着根绳子,绳子后挂着的是一方棺椁。这位看见的人是一个在码头待了十几年的人,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等诡异的景象,他思虑再三,便汇报给了潘锵。潘锵随此人前去查看,果真在船后有一方棺椁,他找来船老大,询问这棺椁有何用处?谁知船老大看了又看后表示自己从没挂过什么棺椁在船尾,而且这棺椁的样式他见都没见过。潘锵细下一琢磨,便知这事可能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下,他作出了决定,他自己留在码头,防止这里发生异变,并派人去“山河湖海”的宅子里通知帮内的二先生等人。 “就这些?” 开口问话的是于老三,他的性子是几人中最急躁的。 潘锵说道:“暂时就这些。” “可曾派人下水看过?”于老三继续问道。 “情况不明,江上游棺这种事情属下从未见过,现下来,无法判断是人为的还是……”潘锵顿了顿,“随船的船老大修为不弱,经验也丰富,如若是人为的,那人的修为恐怕不低。” 于老三看着潘锵皱眉道:“无法判断?也就是说这棺椁从哪里来的我们不知道;怎么来的,我们不知道;棺椁内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潘锵被说得哑口了一阵,随后勉强应道:“……是这样。” 两人谈话的期间,余冉在到处闲看,他左右张望,朝码头的各处都瞅了一眼。二先生则是静静听完于老三和潘锵的对话。 于老三问完潘锵后,回头看向二先生,“二哥,是不是派人下水看看?” 身着儒衫的二先生想了想说道:“派人下水把棺椁捞起来。” 于老三点点头,转身吩咐潘锵时,二先生却突然叫停道:“等等,老三,你亲自下水,带上三个识水性的好手把棺椁捞上来。” “是。”于老三一挥大手,叫上了三个帮里的兄弟下水去了。 二先生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下水的于老三等人。 四人的水性都极好,在水里犹若白皮蛟龙,扑泠着水花的同时快速靠近棺椁。先到的是帮里一位兄弟,他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摸棺椁,而于老三根本来不及阻止。 于老三大吼一声,那位兄弟愣了一下,随后挥手示意无事。于老三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松下来的一霎那,那兄弟摸在棺椁上的手就开始极速枯萎,这一切当事人都没有觉察到,仿佛失去了对身体存在感的意识。另两位快到的兄弟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们双手不断后划,双脚也连蹬,企图远离这方棺椁。 那兄弟有些纳闷,意识到不对后,他回头看自己的手,他双目圆睁,咬着牙想拽回那只手,但那棺椁好像有股奇异的吸力,任那位兄弟如何拉扯都无济于事,他猛然转头看向于老三,口中大叫道:“三哥救我!” 于老三见势不妙,借着水底的踩力一跃而起,随后凌空踏行,接近那位 兄弟时,他伸手一拽那位兄弟的手,但反馈回来的力量让他的身体一沉,竟有下坠的趋势,危机时刻,他朝岸上喊了一声,“二哥,刀!” 二先生双眼一厉,拔出身旁随行的潘锵的刀,然后双脚一踏,一个转身将刀扔了出去。飞出去的刀子横跨数十米,一刀斩在那位兄弟的右肩,连根而切。于老三拉着那位兄弟的手奋力一提,接着旋转身体产生力道将那兄弟往船上扔了过去。 二先生跃起托住这位兄弟,落地后他赶紧检查这位兄弟的伤势。这位兄弟已经昏迷过去,肩上的切口很平整,除了脸色惨白外,还有诡怪的一点便是没有血,不仅是伤口,连体内存留液的血都所剩无几。 反观江面上的于老三因为送人上来的力道影响坠入江里,他在江里睁开眼睛,运转修位将气劲密布在周身,再以元气包裹右手,随后一撑棺椁的底部,气沉丹府,将周身密布的气劲爆开。 江面炸出一朵巨大的水花,于老三抬着棺椁从水花中冲出。右手处包裹着的元气被棺椁吸收得差不多了,而此时的行程还未过半,余冉看出了于老三的异样,若是于老三将棺椁抛至船上,那么船的甲板可能会因此损坏,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方才受伤的兄弟还没被挪走。 “往这里扔!”余冉用手扩成喇叭状喊道。 于老三看着岸边站着的余冉,眼睛一亮,他右手微弯,然后将棺椁向余冉抛了过去。棺椁在空中不断旋转,余冉双手托住飞过来的棺椁,然后身子向后仰去,划了个圆周将棺椁稳稳地放在地面。 于老三点着水面回到船尾,船尾检查受伤兄弟的二先生眉头紧锁。于老三不等抖净身上的水渍就快步过去,问道:“二哥,怎么样?” 二先生的右手斟出两根指头贴着受伤兄弟的肩口处,他微微用力向下压了两下,指头处导出细流的元气。元气细流带着二先生的神识在受伤兄弟的体内四处游走。片刻后,二先生收回手指,神色有些罕见的难看,“不容乐观,叫人把他抬回宅子里。我探查他身体时留了股元气护住他最后一口气,暂时不会死。” 于老三红着双眼,说道:“怎么会这样?都怪我,如果我再快点,他就不会受伤了。” “三弟,弄成这样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你何必责怪自己。”二先生劝解道。 于老三抓着头发,他忽地拔出身旁一人的刀,直奔此船的船老大而去。刀刃架在了船老大的脖子上,船老大吓得一哆嗦。 “说,这棺椁到底是哪里来的?”于老三厉声质问道。 船老大好歹也算个人物,他声音保持平静道:“三哥,我要是知道的话怎么会劳烦你们?我在江上讨生活,敬江畏神,船尾拉棺这种犯忌讳的事情我不可能去做!” 二先生从身后握住于老三的手腕,“三弟,你冷静点。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可能另有其人,你为难这位船老大不会起任何作用!” “可是,二哥,他行船不是一两年了,只要他的警戒性再高点,在路途上他就能发现船尾拉棺的事情,不至于托到码头来处理。” 船老大辩解道:“三哥,你也说了,我行船不是一两年了,与你们合作也不是一两年了。得罪海河帮的利害关系我清楚,我还得养活手下的兄弟,这种荒唐的举动,我是万万不会去做的啊!” “三弟,船老大说得没错。” 于老三懊恼地颓坐在地,他也 知道此事与船老大关系不大,可是看着自家兄弟倒在自己面前,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如果那位兄弟真的死了,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他难免会自责,就像一根针嵌在肉里,拔不出来,每动一下都会剧痛万分,久而久之更会形成一块心头病,让他寝食难安。 船老大捏了一把汗,刀在脖子上的滋味可不好受,如果可以,这辈子还是别受了。 那位受伤的兄弟被其余人抬了回去。于老三和二先生来到岸上的棺椁处。余冉已经在哪里蹲了良久,他不时围着棺椁转一圈,嘴里也是念念有词。 “妖魔鬼怪快离开,三常五道存生魂,老子有令皆轮回。阿弥陀佛,邪性,太他娘邪性了!” 二先生听到余冉口中的碎碎念,脸上冒出几条黑线,玩呢?他轻咳两声,说道:“师兄,你看了那么久看出个好歹来没?” 余冉仿佛如梦初醒,他抬头看着站立的两人说道:“你别说,这棺椁有点意思!” 于老三上前问道:“余先生是发现什么了吗?” 余冉正经道:“嗯……暂时还没有!” 于老三被余冉的回答呛了一口气,他右手轻抖,随后又泄气一般,无奈地自己上前查看。 二先生眼皮拉长,摇头叹了口气。他围着这方棺椁转了一圈后,右手发力一拍将棺椁直立起来。棺椁的底部跟它的四周一样被人打磨地光滑无比,没有篆刻法阵的痕迹。 “做这棺椁的材质你认识吗?”二先生问余冉。 余冉起身拍了拍手,说道:“无星木,性中温和,多用于存放名贵药材,很常见,没什么特别的。” 二先生目光深邃地说道:“是啊!很常见,棺椁表面也干净无比,没有法阵铭符的痕迹。到底是什么让它具备了吸人血泊的能力?” 余冉摊了摊双手,说道:“既然不是外面,那就是里面咯。这有什么难猜的!” 二先生轻声念道:“里面?” 于老三听到余冉的话,先一步下了手,他一掌拍在棺椁上,企图以暴力打开棺椁,去瞧瞧里面的东西。 棺椁接地后,变得沉重无比,这一掌没有打裂棺椁,只是让它小小地移动了半分。于老三沉气再来一掌,这一掌用了十分力,归元之下具不能挡。然而情况照旧,没有开裂,只是移动。 余冉扶着额头,无力道:“棺椁嘛,当然是撬开啊!” 二先生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铁棍,他把铁棍伸到余冉面前。余冉看到后,退了两步,“干嘛!我不干,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是干这种粗活的人吗?”他转头看向于老三说道:“大个,你来,你力气大。” 于老三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傍边移了两步,面朝天空,仰望蓝云。 二先生补刀开口道:“有劳师兄了。” 余冉一个大跳,指着两人说道:“目无尊长……” “一千块上品灵石。” 余冉一把抢过二先生手中的铁棍,说道:“灵石不灵石的,不重要,主要是我这人就好帮助师弟,不愿看到师弟被糟心烦扰。” 余冉仔细观察了一遍棺椁,然后把棺椁放平。他用铁棍沿着一条细线游走,在某个点上狠狠一用力。棍子的尖端被余冉强行插进了缝隙,“呸,呸。”往手心淬了两口唾沫星子,余冉手握着铁棍的后端往下使劲。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七章 我不允许 “哐” 极度变形扭曲的铁辊终于没承受住,从中间的脆弱点断开。余冉趔趄地退后两步,双目盯着手中的铁棍,都快成了斗鸡眼。他向二先生和于老三望去,满眼无辜与委屈,最后他狠狠地一咬牙,拿起手中的铁棍往棺椁上抡,吃奶的劲使出来还不够,他扔掉铁棍,准备扑上去用嘴咬那方棺椁,于老三眼疾手快,一下就抱住了余冉,“余先生,别冲动,不能用嘴,不能用嘴啊!” 于老三人高马大,余冉虽是不矮,但在他的怀里却显得瘦小,那两条胡乱蹦跶的小腿就是最好的佐证。 “放开,我不咬就是。”余冉喘着粗气,后槽牙别着劲说道。 于老三见余冉挣扎力度减弱,便说道:“余先生这可是你说的,这棺椁诡异,你用嘴指定讨不了好,你既然答应了就得说话算话。” 余冉哼了一身,说道:“行!” 于老三缓缓放开双臂,余冉自由的瞬间,撒丫了腿就往棺椁方向跑,于老三急道:“哎哎,余先生,说好的不咬的!” 二先生没有闲心理会他们的胡闹,他捡起余冉扔掉的铁棍细看。铁棍的断口处参差不齐,二先生的手指摸着铁棍的断口,那里仍有元气残留的波动,余冉是真尽力了。这铁棍本就是坚硬的硅阳铁制成的,即便不附带元气,其硬度也非同一般,更勿论附带元气加持的铁棍了。 余冉前冲的身子顿在棺椁前,他回头看着不动的于老三,裂开嘴角冷笑道:“小样,不拦我!你以为不拦我我就不咬了,妄想!” 余冉一甩头蹲在二先生傍边,问道:“我告诉你,我还有一口好牙,不过得加价。我余某不做亏本的买卖,方才是你提供铁棍,现在是我自带利齿,不能让你白白占了便宜。怎么样,干不干?” 二先生嗯了一声,转头问道:“方才感觉如何?” 余冉豁地起身,叫道:“什么!做完还带说体会的,这事我干不了,请阁下另寻他人,咱们江湖再会!” 余冉转身离开,二先生伸出右手抓住了余冉的后衣襟,说道:“师兄,办正事!” 余冉气愤地一甩,然后说道:“感觉,能有什么感觉?那铁棍上附带的元气根本不能持久,棺椁上有吸力,只要有一点元气就吸得一干二净。好在我修为深厚,保持住了铁棍上的元气。结果你也看到了,断了。” 二先生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他的视线在铁棍和棺椁之间来回转了几次,接着他吩咐于老三道:“找几个人把棺椁抬回宅子里,你亲自押送,此次万不可再大意。” 于老三郑重地抱拳道:“是,二哥。” “师兄,我们先回去,有些话我要问你。” 余冉和二先生先回宅子,于老三留下来叫了几个兄弟抬回棺椁。临行前,他吩咐潘锵要将这件事守口如瓶,谁都不能外传,潘锵得了命令,便开始对码头上的人逐一叮嘱,力求封锁住这件事情。 …… …… 陈文衫将手中柴刀收好,他抹了抹额头的汗,伸展了一下身子向内堂外走去。 早上吃过食膳后他就一直在练刀,他于炼气一道天赋不 尽如人意,但挥起刀来干净利落,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板有眼。这一早上他没有练姚九教的招式,而是在练抽刀和收刀,小小两个动作他做了几百上千遍,柴刀没有刀鞘,练习起来全靠想。单腿微曲,左手拿刀紧贴腰身,右手拇指依次握住刀身,而后拔出。至于收刀这个动作,就两个字,简练,越简练越好。只有收刀果敢的人拔刀时才会心无旁骛,收刀拖迟或是不愿收刀的人,心里总藏着事,事越杂,刀越慢,到最后刀快过心,人亡于刀。! 这些道理,姚九都藏在话里,话挑明了,徒弟不一定听。这便是人的悟性,悟性不到,师父教不了;悟性到了,师父或许不用教。 陈文衫将柴刀裹好背在身后,他思来想去,刀不能放,柴刀负背这个习惯还得保持。 陈文衫穿好锦衣华服离开了春风客栈,谢禹要动手,绝无可能是在春风客栈。客栈有姚九,有姚九就够了,老头跟卧龙和盘虎一样,趴在哪,哪就是龙潭虎穴。 等着谢禹找上来的做法虽说是被动了点,却也没有其它更为周密的计划。小公子那边昨天闹了那么一出,现在可能自顾不暇,陈文衫打算等小公子缓过劲来再去找他。 出了春风客栈往右走是红杏楼的方向,陈文衫之所以如此着急暴露自己,原因就是怕他久居不出令梦儿姑娘遭殃。 满园春色藏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红杏楼的生意还是那般热闹,出于大家都懂的原因。 其实陈文衫始终有一点没弄明白,夏鸨母是怎么靠一个人的力量把红杏楼的招牌做得这么响亮。名川有红杏,小鬼赛神仙,这句话可不是她一个鸨母能讲得出口的。 门口的小厮迎上前来,他搓着手说道:“爷,您来了!” 陈文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物扔向小厮,小厮接过后,迅速收好,然后把陈文衫迎了进去。 “哎,贵客一位!” 夏鸨母扭着步子,风情款款的走来,“是那位贵客啊?” 夏鸨母看到陈文衫的脸就往回走,手中的小扇跟她的步子一样,细碎但很快。 “夏妈妈!”陈文衫左右晃动身体,透过来往的人头叫着夏鸨母。 夏鸨母走得是愈发快速,“我的祖宗哎,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陈文衫几步一跨,从夏鸨母的身后窜到夏鸨母的身前,“夏妈妈,你跑什么啊?我就想问问你,梦儿姑娘在不在?” “呀,林公子啊!梦儿在楼上,在楼上,林公子只管去找她好了。”夏鸨母忙说道。 “既然梦儿姑娘在,那我就去找她了。我看夏妈妈最近有点精神恍惚,可得小心自己的身体。” 夏妈妈尴尬应承道:“有劳林公子关心了。” 陈文衫笑眯眯地转身离开。夏鸨母扇着小扇,吐了口气,陈文衫是瘟神,也是爷,惹不得,赶不得。 陈文衫在梦儿姑娘门前站定,房内有琴声阵阵盖过了楼底的喧嚣和笙竹管乐。宛如浮世中的一股清泉,洗净阡华,沁人心脾。陈文衫嘴角轻扬,他伸出右手敲了两下房门。 温婉轻柔的声音从屋内传出,“谁啊?进来 吧。” 陈文衫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说道:“梦儿姑娘,林某人来打搅了。” 梦儿姑娘抚平琴音,说道:“公子快进来吧,别在门口贫嘴了。” 陈文衫走进房内将房门关上,说道:“这话就不对了,寒暄之词怎能说是贫嘴呢?” 梦儿姑娘走到桌边为陈文衫倒了杯茶,“是,是,公子快坐下喝茶吧,免得一会夏妈妈说梦儿待客不周。” “哈哈,姑娘可是红杏楼头牌,旁人若能得梦儿姑娘招待那是平生之幸,又岂有胆子怪罪梦儿姑娘?”陈文衫说着落座在桌子傍。 梦儿姑娘泡的茶,入口微苦而后清甘。茶叶算不得名贵,用得是普通毛尖。两叶散开在水中微漾,轻舟大河,其后渐渐沉底,与过往滑入喉咙,并作风尘命舛,了了于心。 泡茶的人听到有人夸自己,抿嘴浅笑,含蓄着自己的高兴,“林公子来此所为何事?不会是单单为了看梦儿吧?” 陈文衫将茶盏放在桌上用拇指旋转着,道:“前几次来红杏楼都是有事劳烦梦儿姑娘,今日,林某前来是为了聊表谢意。” 梦儿姑娘坐了下来,“公子何须如此,公子是贵人,梦儿只是风尘薄命,担不起公子如此礼遇。” “梦儿姑娘如此见外,是在赶林某走吗?也好,是林某打扰了,林某这就告辞!”陈文衫作势起身欲走。 梦儿姑娘急了,他起身拦道:“林公子,梦儿不是这个意思!” “梦儿姑娘,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想必对我的为人已是有了初步了解。我从未把姑娘当作风尘女子看,也请姑娘不要把我当作贵人看。”陈文衫指着自己身上所穿的锦衣华服,“褪了这身皮,我也只是个小乞丐罢了,还不如姑娘你。姑娘何必在意世俗眼光,与人相交应以诚相待,出身、家世,这些是自己决定不了的,即便你如何在意,也无法改变。” 陈文衫沉默一会,说道:“话虽乱,但我想梦儿姑娘应该能明白。” 梦儿姑娘手指搅着衣角,他小声说道:“梦儿只是怕公子有所嫌弃……” 陈文衫笑道:“梦儿姑娘,你不要总是这么小心翼翼。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而对你有所轻漫,我不会,云安不会,这天下也不会。” 梦儿姑娘舒缓自己的心情,说道:“林公子和小公子不会,我是知道的,但这天下总会有人……” 陈文衫转动茶杯的手陡然停下,他看着梦儿姑娘,眼神认真道:“我不允许!” 梦儿姑娘睫毛颤动,轻声道:“公子为何对梦儿这么好?” 陈文衫反问:“需要理由吗?” “需要!”这种语气不附带质问,不似感叹世事,唯存明确的意志,她要一个答案。 陈文衫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姑娘找过云安要过理由吗?” “小公子与你始终不同,他是名川权贵,谢……” 陈文衫挥了挥手,说道:“他是名流之后,你若能得他一生照顾,可保富贵平安。”陈文衫直视梦儿姑娘的眼睛,“我说得对吗?”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八章 心思各异 两两无言,梦儿姑娘的眼神有些许慌乱,她试图回避陈文衫的目光,却又尝试妥协,种种矛盾终合成述说不清的情绪,于心底沉积。 梦儿姑娘默默地收敛异样的情绪,为陈文衫半空的茶盏内倒满茶水,或许是因为恍神,那茶水盈满溢出,陈文衫看着满了茶站的茶水,也不去阻拦。 像突然回过神来,梦儿姑娘扶正壶嘴,她微微点头致歉,却又自顾自地坐回方才奏琴的位置。 纤纤玉手斟出两根葱翠玉指,一根拨,一根挑,弦跃起伏,清幽孤寂。一缕青丝轻垂,房门掩上的声音突兀但又合宜地响起,青丝摆动复归平静。奏琴的人阖上双目,眼角悄然露凝,在微光中夺人眼球。可惜房内已无人欣赏。 如这般美景,最是哀婉惆怅! 夏鸨母看着陈文衫离去的身影,扇着龟婆小扇,叹了口气,说道:“到底是年轻啊!”微显老迈的嘴角翘了翘,“年轻也好。” 世事便是如此,谁都有自己的想法,陈文衫有,梦儿姑娘也有,当谁都不肯述说,所做的决定就会产生悖论。 红杏楼的小厮照旧迎着来客,楼内的姑娘夜夜承欢,而对象四面八方,一夜过后,谁也不认识谁。 陈文衫裹紧背后的柴刀,至东而去。转角的视野死角里一位其貌不扬的男子看着陈文衫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随后消失在人流中…… 一路的繁华,在柴刀少年的身后远去,直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宅子面前,少年驻步而立。 门前的两位侍卫看着柴刀少年,眼神没由来地变厉,打量全身服饰后,两位侍卫缓和了一些。然而,少年的下一步动作让他们再度警惕。 少年迈出一步,上了这座高槛大府的台。两位侍卫见此,上前拦道:“阁下可否告知名讳,容我们通禀?” 少年淡淡一句:“让云安出来!” 两位侍卫不敢轻视,其中一位上前说道:“阁下是谁,竟敢直呼小公子之名。” 少年抬头一笑,说道:“我再说一遍,要么让云安出来,要么让我进去。” 上前的侍卫说道:“阁下执意进府的话,需容我等去请示通禀后才可放行。” 少年眉眼一皱,说道:“那你还在磨蹭什么,要我请你吗?” 少年的语气让侍卫心生不满,不过在没清楚少年的身份前,侍卫得强压着这份不满。 “阁下的名讳还望告知。” 少年看着大开的府门,说道:“春风客栈林落!” 侍卫拿着这六个字进了城主府,小公子的房间在城主府的西边,位于府腹之侧。从大门到小公子房间的路上侍卫遇到了云立。在这位城主府的主人面前侍卫停下恭敬地行了一礼,云立看侍卫形色匆忙,便问侍卫:“何事如此着急?” 侍卫答道:“老爷,来了个自称春风客栈林落的少年要找小公子。” 云立说道:“春风客栈的林落?” “是的,老爷。” “你通知到小公子了?” “回老爷,小人正在去的路上。” 云立站在原地想了想,说道:“你将那位少年带到偏厅,小公子那边就不用去通知了。” 侍卫抱拳答道:“是,老爷。” 云立挥了挥手,身子往偏厅走去。 侍卫得了命令,折返回府门去,他对站在门口的少年说道:“林公子,老爷有请。” 少年七尺身高巍然不动,他背在背后的手微微一紧,说道:“我说了我要见的是云安,你们家老爷叫云安吗?” 侍卫向前一步,说道:“林公子,我家老爷有请已给足了你面子,还望林公子莫要不识好歹。” 少年摇了摇头,说道:“我说了要见云安便只见云安,既然他不肯见我,就不要怪我用其他的手段了。” 两位侍卫对视一眼,随后各自将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出来的侍卫说道:“林公子,这里是城主府,不是春风客栈,还希望林公子不要让我们难做。” 少年解下背上的柴刀,白布条斜斜着整齐裹好,他打开放柄出的活扣说道:“昨天贵府门前有人亮刀,理说我不该如此嚣张,但我意见云安,此事对我来说比天大。我不管什么老爷公子的,今日要么他出来见我,要么我进去找他。” 青云宗的断柴老刀灼着日光,刀锋下是这座高槛大府的台阶。 两位侍卫的后腿稍稍弯曲,捏着刀柄的手把刀往刀鞘外拽了拽,只要少年再进一步,场上的两位侍卫顷刻间便会拔刀出鞘。 “天刀门徒,果然威风,不过区区一介炼气境的小子就敢在我府门前亮刀。” 云立的身影出现在城主府门前,这位主宰着名川大部分人生死的掌权者自上而下俯视着少年。傍边的两位侍卫收好出刀的架势,共同朝云立拜道:“老爷。” 少年捏刀的手心冒出些许汗渍,他抬起头看着云立,说道:“城主大人又何尝不比在下威风。” 云立哈哈大笑,他看着陈文衫手中的柴刀,说道:“小子,柴刀可不是用来唬人的。我敬你师父三分,不代表我要敬你三分,作为小辈还是要作为小辈的觉悟。” 少年回道:“既然城主大人知道我辈小,那城主大人就不觉得为难一个小辈是有辱身份的行为吗?” 云立笑了笑,说道:“说得有道理,为难一个小辈确实不是我的作风呢,但要是那小辈不知死活呢?” 少年呼出一口气,将举着的柴刀抗在肩上,“那就得看那个小辈有多大本事,如果本事大到城主大人都杀不了他的话,我觉得也是可以谅解的。” 云立说道:“你在赌我不敢杀你?” 少年扬了扬另一只手的白布带,说道:“城主大人误会了,不是赌,而是肯定,亦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云立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少年手中的白布带往下垂去。 “好胆色,你既然要见云安,想必是有事商量,为父者不该过多阻拦。”云立说完,朝身边的侍卫吩咐道:“去请小公子出来。” 侍卫抱拳称是,随后快步进府。 …… …… 谢家长子,谢禹。虽说他的性格偏向阴沉,但不得不提他的长相确实配得上他大家公子的身份。这一身玉带美服,加上身后跟着的护卫,走在街上令人纷纷侧目。大多女子在听得是谢家公子后都会以袖遮面,或者敬而远之。 财谁都贪,可命也得要啊! 谢禹出了自家大门后,便朝的红杏楼的街道走去。身后跟着的是上次与他一同的护卫,黄三。 谢禹在红杏楼的门口顿了顿,回头问道:“黄三,上次叫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黄三微微弯身,说道:“公子爷放心,属下具已安排妥当。” 谢禹转过身去,说道:“那就好。”说完,身子已经过了红杏楼的大门。 门前的小厮一直在灿笑地陪好,待二人走进去后,他嘘了一口气,然后又连忙对着门内叫道:“谢公子到!” 夏鸨母身子一机灵,她抖了抖手中的莹罗小扇,眼睛担切地望向二楼的一角。整了整自己脸上的表情,夏鸨母朝着谢禹迎了过去。 “哟,贵客啊!” 谢禹摆了摆手,说道:“我说夏妈妈,你就别来套近乎了,翻来覆去的是那几句话,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夏鸨母舞了舞手中的扇子,笑道:“谢公子真是风趣,哈哈。” 谢禹有些不胜其烦地说道:“夏妈妈,我的要求不变,另外,我想问问梦儿姑娘在不在?” 夏鸨母拿着扇子的那只手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她回头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谢禹,说道:“谢公子,今天真不……” 转角那间房的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位女子探出身子,她脸上似抹了腮红,眉眼始终没有化开,抿了抿嘴,她朝着下面说道:“妈妈,请谢公子上来吧!” 夏妈妈回头担心地看了出来的梦儿姑娘一眼,她答应道:“哎!” 谢禹朝着夏妈妈轻笑道:“不用劳烦夏妈妈了,我自己上去就好。另外,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 红杏楼的大堂安静了片刻,角落里有醉酒者吐出一口浊气,也渐渐吵闹起来,这口气浊混杂在空气中难见踪影,但嗅觉灵敏的人还能闻到一点,明明也在喝酒,可这酒气仍是让人隔应。 夏鸨母转着手中的扇子,看着谢禹的身影上了楼,进了房。 黄三守在了梦儿姑娘的门口,夏妈妈停下手中转动的扇子,指甲刮着扇骨,最后她转身来到房门外,跟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几句,又一脸笑容地开始招待客人。 门口迎客的人换成了一位红杏楼的花女,至于先前的小厮,于车水马龙中穿梭远去。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八十九章 谢谋 城东那家打铁铺子有过往来客三两人,铺子里显得悄无声息,站在铁铺门口依旧能够感受到丝丝热度。 藤竹椅微微摇晃,椅子上的人舒服地眯着眼,原本日光透过眼皮的彤红变成一片黑色。椅子上的人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半衫着衣的粗莽汉子。 下巴的半白胡须随着竹椅的摇晃和清风的逗弄左右摇摆,粗莽汉子怔怔地看着这把胡须,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他将右手平放在腰前,用左手抚摸着右手虎口的老茧,拇指来回绕了两遍,他方才开口说道:“没想到你都有白胡子了。” 藤椅上的人呵呵笑道:“人终归是要老的,不过是几绺白胡须罢了,又何必如此感叹!” 院子里有两架藤椅,还有一架与这架并排放着,粗莽汉子握了握右手,随后坐到空着的那把藤椅上,“那帮同时期的人里,你是第一个有白胡子的人,如果不是气息未变,我想我都该不认识你了。” 藤椅上的人捻着胡须,说道:“老友故交,纵使我已成灰,你也一定不会认错的。” 粗莽汉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着太阳,汉子的瞳孔极度收缩,须臾之间,视野内已是白茫茫一片,“你悟性是我们之中最高的,创九道刀法,在年青一代中可谓是独占鳌头。”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你往日可没这般谦逊,怎么?世事变化磨平了你的棱角?” “破街铁铺,你的棱角不也被磨得差不多了吗?” 粗莽汉子愣了愣神,失笑道:“你不服输的性格倒是没变。” 藤椅上的人摇了摇头,感叹道:“变了,那能没变啊!要搁以前,你我早已交上了手,哪会有现下这样促膝而谈的场面!” 粗莽汉子点了点头,说道:“言之有理,你一身修为可还在?” “不复五成了。结草衔环,云梦雨雾,非同寻常,即便我入了生死却是奈何不得。” “结草衔环,云梦雨雾,北望坡的四毒。北望生死有生死,南归苟活且苟活!可惜北望坡已不复存焉,否则倒可以去找他们要要解救的法子。” “伤上加毒,即便北望坡还在恐怕也束手无策。不过无妨,我平生所憾已去十之八九,无甚可惜。” 粗莽汉子说道:“也罢。行了,说说你找我是为何事吧?” 藤竹椅咯吱一声,藤椅上的人停止摇晃看向粗莽汉子,“我想请誉满修界的‘ 阳明锤’替我打一把刀。” …… …… 有人叩响宅院大门,宅院里的人纷纷对视,他们的中间围着一方棺椁。 有人吩咐道:“去看看是谁来了?” 有人抱拳应声,“是。” …… …… 桌傍小木方椅上的熏香燃起烟丝,香气弥漫充裕,桌上有两杯茶,一杯是谢家公子谢禹的,一杯是梦儿姑娘的。 谢禹端坐在椅子上与梦儿姑娘隔桌相视。 一介女流的梦儿姑娘一反常态的没有躲避和退缩,谢禹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梦儿姑娘,眼神深处是渴望和炙热,而更深处则是阴翳和冷静。 梦儿姑娘双手叠在腿上,端庄地开口道:“今日请谢公子上来,是想跟谢公子商量一事。” 谢禹微笑道:“梦儿姑娘一向自持小公子照拂,对谢某不放在眼里,今日怎会有事与我相商?” 梦儿姑娘欠欠一礼,“若往日对谢公子有得罪之处,请谢公子海涵。此事与小公子无关,谢公子也不必顾忌小公子。” “云安与谢某无深交,我何必顾忌于他,只是我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有这个分量让梦儿姑娘在我面前低头。” “无论谁对梦儿来说都是一样的,客无贵贱,而你和林公子都是我的客。” “林公子,林落是吗?我不明白,这番话是你想来对我说的,还是他林落想对我说的。” “是梦儿。” “那梦儿姑娘应该知道,有些话昨晚说和今天说是有区别的,如果梦儿姑娘连这点都没弄清楚,我想我们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谢公子是大家贵族,有其尊严和底线,这一点梦儿知道。昨晚林公子与谢公子并无过激冲突,没有挫您的尊严,亦未越您的底线。” “梦儿姑娘觉得对我起了杀心,叫未越我底线?” “谢公子凭的是自身的猜测吗?” “姑娘这话太过有意思,照你的意思难道非要等他得了手才叫有杀心?” “谢公子要如何才能与林公子解刃?” 谢禹双手环胸,身子微微后倾,他戏谑地看着梦儿姑娘,“凭什么?你拿什么样的条件让我解刃?” 梦儿姑娘看着谢禹,良久开口道:“谢公子入红杏楼第一件事就是问梦儿在不在,想必是知道梦儿要来找你。此事归结原在梦儿身上,不知谢 公子要梦儿如何做?” “哈哈,我谢禹的性子全名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日黄昏我派人来接你。” 说罢,谢禹起身离开房间。 梦儿姑娘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香薰依旧,佳人心乱,一刀斩过,在谢禹跨过门槛时说道:“好。” …… 红杏楼的大门处,谢家公子和随从护卫走了出来。两人行在街上,谢禹将手背在身后转动自己的扇子,黄三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 大概有一条街的距离,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时谢禹背后转动扇子的手一把握住扇子,然后回头对黄三说道:“尽快下手,不需要万无一失,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信息,此次便算你有功。” 黄三拧了拧眉头,抱拳俯身道:“公子爷,是否太急了些,毕竟此事还需谨慎,若是无功而返,或是功亏一篑,只怕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谢禹摇了摇头,说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从梦儿姑娘的房间一个人出来?” 黄三身子越发低敛,“公子爷行事,黄三不敢多问。” 谢禹满意地说道:“黄三,你奉我为主,知我喜好,但为何我心总有疑虑?” 黄三急道:“黄三一介武夫,素来信奉多做少说的信条。我尊公子爷,即会以公子爷为主,黄三绝不敢有二心。” 谢禹露出嘴角虎牙,说道:“也罢,我就给你说说。林落终是隐患,除了他自然是好,倘若失败了呢?那个时候我每走一步便会越发艰难。而梦儿姑娘是我手中的一张底牌,对他,对云安皆是如此。此事过早易引起双方警觉,过晚则会误了时机。” “公子爷不怕梦儿姑娘反悔,或者告知其余二位。” “不,你不了解她,她即约我相见,心中早有决断,她若说了便不会是梦儿姑娘。可惜,此等女子与我无缘,否则在我左右岂不快哉。林落还是有几分本事,短短数日办成了云安都没做到的事。” “公子爷,此女对二人真有如此重要?” “黄三,这世间死在情字上的人还少吗?” “这……公子爷高见,黄三望尘莫及!” “黄三,回府吧!” 黄三俯身言是,他抬起头看着向前走去的谢禹,这位谢家公子的背影在他的眼中越发扑所迷离,他脸有犹豫,不知所行之对错。 成则王,败则寇!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九十章 红杏为谁开 窗子被悄悄打开,余冉探出个脑袋看着呆坐在房子里的人,低声念道:“呦,发呆呢?看样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余冉的一只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边啃边用眼看着那人,眼中精光微转,“还好,除了精神有点不振外没什么其它毛病,要出了点啥问题,陈小子不得拿刀砍我。” “真是劳苦命啊!” 余冉关上窗子,轻飘飘地离去。 时间轮转,从一刻钟前那扇大门被敲响的时候说起: 宅院大门被打开,海河帮的一位汉子看着面前站着的小厮样貌的人,脸上的浓眉动了动,问道:“这位兄弟来我海河帮有事?” 小厮样貌的人往门外四周看了看,说道:“有事找你们二当家,烦请通报一声,就说红杏楼出了些状况。” 汉子沉吟一会,说道:“稍等。” 说罢,汉子关上大门,留小厮一人在外。小厮见四下无人,便走到墙边,斜靠墙体,等待通报结果。 一路的奔驰加上精神高度紧绷让他感到了一些疲倦,事有缓急,夏鸨母交待时的郑重神色他瞧在眼里,所以丝毫不敢耽搁。 没过多久,大门又被打开,刚刚那汉子探出头对斜靠着的小厮,说道:“进来吧,二先生有请。” 小厮抱了抱拳,道了声多谢,便跟着汉子进了这座大宅院。 穿过过堂和廊院,二人走到一间偏厅内,厅里坐有三人。主坐二先生,左右下手各坐着余冉与于老三。 汉子上前抱拳拜道:“二先生,人带到了。” 二先生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进来的小厮身上。而那汉子则恭身后退弯着腰离开偏厅。 小厮瞅了瞅退下的汉子,回头看着坐在堂内的三人,他弯着腰,学着汉子的样子朝点头的人抱拳道:“二先生,我家老鸨拖我带个话。” “花蕊有异恐花残。” 二先生右手双指互搓,迟迟没有开口。小厮不敢起身,只能一直保持那个动作。 小厮的额头已经浮出几滴汗水,坐在一傍的于老三看了一眼二先生,然后对小厮说道:“可否具体?” 小厮终于敢起身,他用手撑了撑腰,随后快速放下,说道:“具体的事,小人也不知。不过,小人猜测多与谢家公子有关,多的小人便不敢再妄猜。” 于老三回头叫了一声沉思的二先生,“二哥,这是怎么回事?” 二先生微抬眼帘,对小厮说道:“你先下去吧,去找方才带你进来的人拿些赏银。” 小厮擦拭掉随着脸颊留下的汗水,弯腰说道:“多谢二先生。” 小厮离开后,二先生手肘枕着一傍的桌面,指尖落在鼻梁上缓缓揉搓。 余冉抿了口茶,看了看一脸疑惑的于老三,随后对二先生道:“师弟,不准备 给大个解释下?” 二先生放下手臂,轻叹口气,说道:“老三,此事非我相瞒。事关恩师所托,兹体重大,不得不谨慎对待。” 于老三眼神明了也含有些失落,余冉不在的长时间里,作为帮内的二把手,对诸多密事连一点内情都不得知,这让于老三颇为自恼。他摆摆手语气放松道:“二哥不必多言,我知道二哥身系厚望,余弟没有怨念。” 二先生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好,我今日留下你,自会让你知晓内情,在此之前,劳烦师兄先走一趟。” 余冉挑动眉毛,说道:“又是我?我来名川是给你跑腿的吗?” 二先生从右手指节上褪下一枚戒指,他两指一夹,将其亮在余冉面前。余冉看到二先生手中的戒指,先是夺了过来,接着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道:“还真是哈。师弟客气了,咱们都亲如手足了,何必如此见外!” 放在手心把玩了后,余冉将戒指放入怀中,随即站起来道:“走了。” “等等!” 二先生叫下了余冉,嘱咐道:“师兄出行还需隐蔽,切莫张扬。清楚缘由后也不可擅自行动。” 余冉一边大步走过廊院,一边喊道:“知道了,啰嗦!” 余冉离开后,偏厅里只剩下于老三和二先生两人。 二先生习惯性地揉搓拇指,他徐徐娓言:“在海河帮创立之前,名川就已经有了红杏楼。你一定很奇怪,我们怎么会跟红杏楼扯上关系?” 于老三点点头,抱拳道:“二哥,老三是个粗人,不识得花花肠子,其中曲折老三不明白但想知道。” 二先生身子靠在背椅上,说道:“你我相交多年,你的性子我了解。而且,差不多也到时候了。红杏楼与我的渊源还要从我师父讲起,红杏楼其实是我师父创办的,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暗里扶持帮助红杏楼,手段算干净,但也见了不少血。” “二哥,我不明白,尊师为何要创办红杏楼,里面的姑娘?” 二先生挥了挥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说道:“这点你放心,里面的姑娘都是为生计所逼,并非强迫。至于家师为何创办红杏楼……”二先生说到此处顿了顿,“是为了一位姑娘。” “一枝红杏出墙来。红杏花开花蕊绽,这朵花终是要开了。” 于老三低下头颅,紧皱眉头,思虑片刻后说道:“二哥说的红杏是梦儿姑娘吗?” “没错,这红杏楼创办之初就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二先生望向于老三,“你是否觉得这代价有所不值?” 于老三有稍稍的惊疑,他说道:“二哥,既然老先生这么做了,就一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老三才疏学浅,论见识和眼光比之老先生差得很远。” 二先生欣慰道:“你进步了很多,这样,以后我走了,也可以安心地把海河帮 交给你。” 于老三说道:“二哥要去哪?” 二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言语。于老三起身走到偏厅中间,猛地半跪在地,说道:“无论二哥去哪,都请带上老三。二哥,我不是管理海河帮的材料,留我下来,我怕误了众位兄弟。” 二先生闭上眼睛,说道:“我有我该去之地,而那里,你,去不得。” “二哥……” “海河帮近年来,算是壮大,又有帮内兄弟支持。云立的攻心计未能凑得奇效,你有很大的功劳。你足以担任这个位置。记住,我走后,不要妄图打听我的消息,如果听到,便不要理会。” “二哥……” “老三,去看看兄弟们守的那方棺椁吧!不要让它出问题。” 于老三鼻间长嘘,拱手道:“是,二哥。” 他起身转体,脚步微微犹豫,却没有过多停留。 二先生身子前倾,手肘揆在膝盖上,拇指不断揉搓:“武蛮蛮,那方棺椁究竟是否与你有关?” …… 出了大门的余冉背着手左右望了望,接着身子一闪,消失在江河湖海的大门口。 瓦片轻动,梁上落下几粒微尘,禅桌子的女人向上瞅了瞅,骂骂咧咧地碎语了几句。 …… 街口出来位贵公子,他没有注意到在身后的屋脊上战着的男子,那男子点点头,自语道:“原来如此,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计,娘的,一看就是爹给教坏了。要我,我就挂在梁上用鞭子狠狠地抽。现在的小子都是这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男子抖了抖袖子,右手摸向胸口,“发财了,应该庆祝下,买串糖葫芦好了。再去看看陈小子的梦儿姑娘,生活真美好。” 屋里传来粗犷的嗓门,“哪家的猫崽子,整天上我家房梁,等被我抓到,非得把你割了。” 男子身子一颤,激灵道:“泼妇,心肠如此歹毒,还是走为上策。” …… …… 侍卫带着云安见到了台阶下的陈文衫,两位少年相互对视了一会,云安问道:“有事找我?” 陈文衫答道:“是。” “进来吧!”云安带头走入府内。 陈文衫跨上台阶进入这座高槛大府。 入府门的时候,一位侍卫说道:“林公子,烦请将背后的刀器留在府外。” 陈文衫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云安,说道:“不烦,不留。” 侍卫前脚踏出,云安的声音传了过来,“让他进来。” 侍卫应道:“是。”旋即对着陈文衫说道:“林公子请。” 陈文衫目不斜视,跟着云安的步伐,背影渐渐消失在大门内。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九十一章 酒醉迷人心 午时的日光涂抹在名川城的轮廓上,位于城东的高槛府邸走出一位背刀的少年,他抬头看了眼高悬天穹的烈日,炽热的光芒让他的眼睛半眯,瞳孔表面覆盖着因不适渗出的晶莹泪水。 背刀少年便是陈文衫。 紧了紧胸前的活扣,陈文衫收回目光向前走去。转过几条街道后,陈文衫停下脚步,他眼睛向左上角移动,微微一笑便处之泰然。 街头有一间小酒肆,大概有七至八个座位,里面坐的人不多,皆是粗布劣衣的草莽汉子。 酒肆外立着一根木杆,杆上一面酒旗左右摇晃,陈文衫从门进入,环顾四周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经营这家酒肆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头,他的步履尚算稳健,在密集整齐的桌椅中穿梭,不断与这些汉子打着招呼,看得出来在座的都是些常客。 陈文衫穿的锦衣华服,入这酒肆便如鹤立鸡群,显得尤为突出和扎眼,想不叫人注意都难。场面一时有些安静,酒肆老头走过来说道:“这位客官来喝酒,令我这糟老头子有些惶恐,怕招待不周折了客官的身份。”老头搜肠刮肚说出了这么一句场面话,脸上的老褶堆在一起,笑眯眯地抖着花白的胡子。 陈文衫翻开一个土窑碗,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饮后说道:“酒肆买酒,客人喝酒,不知有何不妥?” 老头站在陈文衫的桌傍,说道:“没有,像客官这样的衣饰还来本肆喝酒的,老头子一辈子也没遇见过几回。多嘴了几句,客官别往心里去。” “老板,这茶苦,给我上坛酒吧!” 老头笑道:“客官稍等,不过本肆只买一种酒,就是自家酿的小酒,味道陈了些,不知道客官能不能喝得惯实。” 陈文衫放下土窑碗,说道:“只管上便是,小爷都能喝!” 老头不再说什么,走进柜台内为陈文衫拿了坛酒。红纸贴着黑釉的坛体,这坛酒约有两斤左右,酒坛不小被老头双手抱着放到了陈文衫的桌上。 陈文衫目光稍稍斜视了一眼老头,他打开酒坛的封口,说道:“正好,一个人也喝不完,老板再拿个碗。” 老头有些疑惑,照着吩咐为陈文衫再上了个碗。 陈文衫抱起酒坛为自己的碗里倒满,又将另一个碗放在对座,同样倒满。陈文衫对着虚空一引手,说道:“兄弟不喝一杯?” 无人作答,四周的人古怪地看着陈文衫,皆以为陈文衫犯了什么毛病。陈文衫徒自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家酒肆的小酿犹可称道,比不得千金一坛,却有其滋味。陈文衫顺了顺气,放下碗后又为自己倒满。 对面的酒碗始终没人去动,陈文衫也没有去碰的意思,每次陈文衫的碗重重砸在桌上,那酒碗里的酒都会洒出些许。 …… 城主府的一间房子,云安看着桌上寸口未动的茶杯皱了皱眉头。房门被敲响,云安应了一声,老奴阿福走了进来。 “少爷,林公子在几条街口后的酒肆呆了一个时辰了。”阿福说。 云安抬头问道:“酒肆,他去酒肆喝酒?” 阿福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云安思忖一会,说道:“福叔,现在是几刻几时?” “离申时尚有半个时辰,少爷。” “申时?该留他吃顿饭 的。” 阿福笑了笑,说道:“只怕少爷留了,林公子也未必会领这个情。何况老奴觉得林公子在酒肆喝酒一事可能有值得推敲的地方。” “何解?” “他的身后跟踪有一人,他的酒桌上放了两个碗。” 云安闭上眼睛用手摸向额头,当揉皱起红色时,他睁眼说道:“看来他是在等黄昏,我实在不明白他是哪来的勇气觉得自己可以对付谢禹请来的人,毕竟那里隔春风客栈可是有不少距离。” 阿福说道:“少爷,那人是否是谢禹请的人还未可知,单凭猜测推断不可完善。林公子的师父是位高人,想必也有可能是他师父安排保护他的人也说不定。” 云安认同道:“有几分可能,不过我更倾向第一个猜测。只是刺杀一事需谨慎而为,一击必中,这点谢禹不可能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如此急于动手?” 阿福的老眼浑然,历经世事的他有着云安难以企及的经验和智慧,无关头脑,关乎岁月,“如果谢公子意不在必杀呢?” 这句话让云安定在原地,他嘴中轻轻念叨:“不是必杀,那会是什么目的?” …… 时间过得很快,黄昏线临近了山岗,整个世界被切成了黑白两块,以黄昏线为边界,各执一方。 木制拐杖拄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和尚,和尚抬头望向前方,在和尚的位置可以望见名川城门的全貌。 和尚阖目吟号,鞋尖外八中心点朝着城门。 …… 酒肆内的陈文衫一个人喝了整整一大坛酒,除了对面的那一碗外,整个酒坛都空了。他的面色已经酡红,站起来的步伐带有明显的醉汉特征,他手摁在桌上,试着站起来了几次,酒肆的老头准备过来扶一扶,却被陈文衫挥手制止。 “不用,我还没醉。”说话时,舌头卷的有些麻木,照这样看,他的神智还留有多少,外人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醉眼迷茫,往四周看了看,陈文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板结账,不用找了,小爷有得是钱!” 酒肆老头悻悻然一笑,上前收好银子,说道:“客官走好。” 陈文衫手在老头肩上一搭,迷糊道:“好说,有空再来。”他突然瞧见面前的桌子上还有一碗酒,“哎,怎么还有一碗?”他将头转向酒肆老头,“老头,不地道,藏了一碗。怎么,怕我不给钱啊!” 酒肆老头扶好陈文衫,说道:“客官哪里话,你给的银子都够买下我这酒肆了。” 陈文衫推开老头。说道:“谅你也不敢!”他将桌上那杯酒拿起一饮而尽,随即傻呵呵一笑,便离开了酒肆。 酒肆有两位汉子,他俩各对视一眼,放下几枚铜钱后,尾随陈文衫而去。 陈文衫步履蹒跚地四处游荡,浓郁的酒气熏得行人躲避。他满不在乎地独自往前走去,七拐八绕之下,身傍的行人越来越少…… 转过一个街角后,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高墙堵着的死胡同愣了愣,说道:“走错了。” 身后传来一股推搡的力道,陈文衫一个趔趄被推了进去。 日头慢沉,世界归于黑夜。而胡同里因为没了光线更显得黑暗。 陈文衫回身看着推他进来的两人,醉醺醺地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两位草莽汉 子看着眼前醉态毕露的陈文衫,犹如猎人看着捕抓到的待宰羔羊,眼神越发狰狞。 其中一位上前凶狠道:“小子,看你穿的不错,出手也阔绰,不如赏点银子给我们两花!” 陈文衫手指指着两人,说道:“想要赏钱?可以,给小爷我伺候舒服了就赏!” 方才说话的汉子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说道:“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同伴答道:“他不是疯了是醉了。别废话了,自己动手拿吧,免得夜长梦多。” 汉子点点头说道:“也好,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汉子踏前一步,五指成爪抓向陈文衫,陈文衫步子一趔趄,不小心跌到在地,这个动作让他躲过了汉子的手爪。 他眯着眼,含糊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两小毛贼!” “醉成这样了,还废话连篇!” 汉子改变运动方向,手掌下拍抓住陈文衫的小腿,猛地一用力将陈文衫整个身子抡飞出去。陈文衫被抡在了墙上,身子慢慢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撑着身子,他起来打开胸前的活扣,打算取出自己的柴刀,过程里抽空咳了几声。 “说动手就动手,也不知会一声,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陈文衫双膝微弯,缓缓从背后拿出柴刀。两位汉子对视一眼,皆急冲而上,一人鞭腿右侧击,一人抡掌左侧攻,二人将陈文衫夹击在中间,下手未有丝毫余地。 脑门核桃,两边是棍棒,不作出反应就会被夹碎。陈文衫果断用刀斩向左侧汉子的手腕,右侧鞭腿扫出的风到达了后脑勺,陈文衫不管不顾,意直指左侧汉子的手腕。左侧汉子瞳孔微缩,手掌收力快速后退。手掌的后撤给陈文衫腾出空间,他将扎好步子的身体往傍边倾斜,险而又险地避过右侧的鞭腿。两位汉子一击不成,同时变招,一人出一拳,拳风凛冽,目标点便是还未调整回来的陈文衫腰间,陈文衫躲无可躲,实实挨了这两拳。 两位汉子是后天境三阶的武者,两者合一的拳力大可与炼气三阶的修士一比,何况二人看着人高马大,所以这一击的威力只强不弱。 陈文衫再一次回到墙上,他的身子在墙上顿了一顿,消除了余劲后落在地上。 最早说话的汉子拍拍手掌,打趣道:“我道有多能耐,不过花花枕头贵公子一枚罢了。” 他的同伴点点头,说道:“嗯,别耽误了,拿完赶紧走,看他这样子估计是晕了。上前看看,收完东西,如果可以,最好把他做了,省得日后烦恼。” “也是。” 汉子的同伴目光警惕地看向胡同口,防止有人意外闯入发现这里的情况。 汉子走上前,探了探陈文衫的鼻息,说道:“还有气,算了,先拿东西!” 汉子在陈文衫身上东摸西摸,探出了零零碎碎的银子,他皱皱眉,嘟囔道:“没道理啊!” 而刚说这句话,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目光的焦点在陈文衫的右手手指上,那里有一枚戒指。 “小子,你命不好,这次你不死也得死了。” 男子将身子俯得更低,为了方便取那枚戒指。微光从汉子俯下的身子上方照在陈文衫脸上。隐约中有两点光芒浮现,得逞般的笑容从陈文衫嘴角点点上扬。 “来了!”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九十二章 暗堂煌门 正在拔陈文衫手上戒指的汉子眼皮微压,身体快速打了个滚离开原来的位置。 一道箭矢划过流线,箭镞泛着微光射向坐在地上的陈文衫。心口处的位置产生少许的麻痒感,这是肌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陈文衫睁开的眼睛望着夺命的箭镞,右手移到心口处发力一握,箭矢被他握在手里,箭矢的箭镞入肉半寸。 汉子和汉子的同伴一齐看向胡同口的位置,那里有着其它街道传来的光亮。 一道影子顺着光亮迈出,他挡在胡同口,遮住了胡同内仅存的光线。 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文衫,黑暗里的视野捕捉不清陈文衫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但汉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直觉告诉汉子,地上的少年恐怕从未晕倒,血腥味不浓烈也代表着少年的伤势不足以威胁性命。斗大的粗汉脑袋心思急转,期望得到答案。 汉子前进几步来到同伴身边,同伴问道:“怎么样?” “局势不明,希望不是抢生意的。”汉子回道。 同伴一样回头看了地上的陈文衫一眼,他说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汉子说道:“先把眼前的情况处理掉,在探究这个问题。” 汉子上前两步对着站在胡同口的身影抱拳道:“阁下来此有何事指教?” 胡同口的身影抬起头颅瞥了一眼地上的陈文衫,随后他又看向站着的二人。被他看着的汉子体毛瞬间直立,就像寒冰来袭,一股深深的冷意渗入体内。 汉子的同伴说道:“好浓郁的杀气。” 汉子不答一言,他俯身拜道:“阁下是要这位少年?既然如此,我们便把他交给你就是。还请阁下让开道路,咱们各走各道。” 汉子的姿态表现得极低,但话语中又带有江湖气的倔意。 胡同口的身影没有回话,而汉子在抬头时,身上的冷汗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胡同两边的墙沿上多出了两道身影,一道高挑,一道魁梧。 “阁下是要连我们都一起解决吗?”汉子色厉内荏地质问道。 这次,胡同口的身影竟然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在汉子看来可没有这么友好。 墙沿上的两道身影瞬时冲出,一人一个,所做的事皆是要人性命的勾当。 汉子两人背靠着背,不断抵挡两道身影的杀招。汉子的同伴高声喊道:“阁下请听我一言,此事是我们唐突。你放我们离去,此后山高水长,我们再也不见,如何?” 胡同口的身影对着他们,说了两个字:“快点。”声音 冷硬,格外刺耳。 这两个字一落,汉子两人顿觉压力大增,原本还能抵挡一二,如今变成了处处危机,连说话的时间都不复有存。 那道高挑的身影一个旋转从腰上扯出一物,物身至长,柔软的物体到了汉子身前陡然变硬,汉子猝不及防被穿了胸口,他双手拽住胸口的物体,血性爆发,一咬牙狠狠地扯了出来。来不及细想,汉子后腿发力,准备逃离。 高挑的身影并没有阻拦汉子,放任汉子离去。 失去了身后的依靠,汉子的同伴也岌岌可危,他暗骂一声,却也只能勉力抵挡。 胡同口的身影掏出一张长弓,拉满弦后,轻轻拧动,箭矢脱弓,高速穿过空间。逃离的汉子还没来得及暗自庆幸就被这道箭矢惦记上了。 杀人就是这么容易,汉子的注意力至始至终都没有多余的放在胡同口的身影上,所以他不知道夺去他最后生命的竟是自己躲过一次的箭矢。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那位少年再提醒他一次,可惜没有如果。 汉子的同伴不甘倒地,他的身上有数十道伤口,避开了所有的要害,除了他脖子上的那道。 杀完两人的三人组合将视线投向胡同深处的少年。 陈文衫放下胸前的箭失,起身鼓着掌道:“精彩,精彩,看样子是瞒不过你们了,指望你们扶我是不可能了,索性我自己起来好了。” 胡同口的身影迈进胡同内,与另两人站成一条直线,他开口道:“猎物!” 陈文衫说道:“错,猎人!” 身影道了句,“嘴硬?” 陈文衫回了句,“狗屁!” 另一道高挑的身影嘤嘤笑道:“哈哈,杨,劝你不要跟他斗嘴。” 被称为杨的男子点点头,旋即对陈文衫说道:“暗堂煌门一甲猎手奉令取你狗命!” “宵小之辈,老子要做也做狼。” “那好,取你狼命。” …… …… 城主府的大门口,云安看着远处的黑夜发愣。阿福小声说道:“少爷,要去救救林公子吗?” 云安收回视线,说道:“不用,如果他连这等能力都没有,也不配与我为伍。” “少爷,以林公子的实力,此次之劫只怕他难以应对。” 云安问道:“福叔,你觉得他傻吗?” 阿福仔细想了想,说道:“林公子不傻。” 云安笑了笑,说道:“既然不傻,他为何会去直面谢禹的手段?” 阿福说道:“也许林公子想 给谢公子一个警告。” 云安回头说道:“福叔,我饿了,叫下人起膳吧!” 阿福俯身说道:“是,少爷。” 阿福说完后,立马进入城主府的大门安排晚膳,而云安看了会远处后,念了句,“今夜过后,便可以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 …… 城门前的大道迎来两人,一人抗着两大袋包裹,一人横拿一剑负于身后。 抗着两大袋包裹的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师姐,不带你这样玩的,你放那么大一纳戒不用,让我背着是怎么回事?” 拿剑的人回头说道:“小胖,你忘了师父的吩咐吗?还有,跟我顶嘴,你是在找打吗?” 坐在地上的那人,碎碎道:“师父!师父!师父可没叫你欺负我,我看最不把他老人家放眼里的是你还差不多。” “哎哎,疼,疼。” 坐在地上的人被揪住了耳朵,他哀嚎道:“师姐,有话好说,我可是你亲师弟啊!” 拿剑的人说道:“亲师弟?我呸,说,你刚刚说的什么?” “我说我师姐美丽温柔又大方,让我背点东西怎么了?有问题吗?哎,哎,松点,松点。那不是没问题嘛!” “小胖啊,小胖,你马屁功夫真是日见增长啊!” “胡说,我敢以性命担保,这绝不是马屁,我所说句句皆是实话。” “行吧,这次就放过你,还有下次,我把你耳朵揪下来剁吧剁吧下酒吃。” 拿剑的人哼了一声,向前走去。坐在地上的人叹了口气,说道:“文衫啊,管管她吧,她可要吃人了,你在不来见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走在前面的拿剑之人,耳根悄悄变红,她向后吼道:“快点,马上就到了,小心一会给你留在外面,风餐露宿!” 坐在地上的人麻溜地爬起来说道:“不要,我要吃肉!” 两大袋包裹往肩上一扔,这人赶了上去。 “师姐,你说为什么师父放我们出来?” “不知道,我估计是怕我们修炼傻了吧,所以让我们出来玩玩!” “不一定,那老头肯定在外面有相好,怕被我们撞见。” “不得无礼!” “师姐,我就私底下叫叫。” “老头是你叫的吗?要叫也是我叫,你得叫师父……” 二人身影在星辉中走向城门。城门上的一个方格里刻着两个古朴大字——名川。 …… ……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九十三章 杀人不是儿戏 指甲弹在厚厚的刀背上,刀体浑厚,这记轻弹让刀身发出沉闷的呻吟。陈文衫眼神肃然,双腿微曲将刀背搭在自己另一手手臂的关腕处。 胡同口站着的三人中那位持弓的人轻轻点头,两侧身影伺时而动。 魁梧的莽汉率先出手,一把勾越大斧朝着胡同内劈砍而去。 陈文衫翻转刀体,身子微微一晃躲过斧子的劈砍,稳健落地后,脚步方向一变,右手持刀,刀刃对外,企图给莽汉腰间一击。两者之间突窜出一人,此人手中握有一物,轻盈一挥,一声清脆的炸响在拿刀之人的面门前彻耳临声。 陈文衫身子后仰,一个后翻解决了危险,但脸上却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印,他咧了咧嘴,站在原地看着身前二人,话声却通过空气传向后方,“怎么,还不出手?” 之前被称为“杨”的身影一跃而起,手中弓弦满月,箭矢的箭镞对准的正是拿刀之人的身后脊梁骨。 陈文衫右手刀柄一个旋转,刀背挡在箭镞前,箭矢的力道让他的脚步微微前移。稳住身子后,陈文衫以脚掌为圆心,画了个半圆,随后骤然发力,拉近自身与杨的距离。只是假想美好,终归残酷。后提的右腿被一条软鞭圈住,手持软鞭的人一个用力把陈文衫从空中拉了下来。 狗吃屎,结结实实的狗吃屎!陈文衫狠狠一淬,骂道:“王八蛋,忘了身后还有人了。” 骂归骂,那魁梧莽汉的斧子可等不了他骂完。陈文衫手脚并用连爬数步,裆部的火花与金铁交击的声音让他的额头冒出冷汗,同时心里稍稍一颤,断人子孙其罪犹如刨人祖坟。 手掌一撑,身子打着转站了起来,陈文衫目露凶光地看着眼前拿斧子的汉子,双手持刀挥砍不断。 这等猛烈的攻势让汉子一时之间疲于应对,刀口斧刃的对撞在胡同内激起无数火花,汉子被打的节节败退。 两人焦灼的对局被一条软鞭打断,鞭子精准地抽在柴刀的刀体上让刀身一歪失去准头。汉子一看,手中斧子改挡为削,腰斩而去。 寒光刺目,弓拧箭出,极具时机性的一箭如浮光掠影,夺人性命! 陈文衫额头的窍穴隆起两个鼓包,眩晕感标志着性命之忧。一旦那道尖锐的光芒带上浓白粘稠的红色物质,那么……万事皆休! 严格来说,这场战斗是陈文衫第一场自有意识得真正战斗,这场战斗的结果也代表着他能不能真正走下去。 外面的世界大如浩瀚亦是一角,精彩绝伦也危机四伏,前一刻把酒言欢的好友,下一刻会怒目相视,大动干戈,一点蝇头小利便是生死之祸。而阴险如蛇蝎之辈,俊美友善,但吐出舌信,猩红歹毒,无时无刻不去嗅那空气中甜腻的血味。 这些都是江湖走卒平生往事,拿书的,用刀的,持剑的,披甲的,每个风光的背后都有影子的窥视,他们的选择会走向不同的结果,或取而代之,或人间不存。 他还年轻,也正是因为年轻,所以这些他都要经历。人生漫长,脚下有石头,肩上有担子,挑得起人世繁盛,就得乘得起万苦腐心。 姚九坐在腾椅上看着天上的月轮。仿佛挂在苍穹的利刃,洒下的光辉带着世界尽头外的杀意,在万世之后照进黑暗里的阴晦,肃清尘世的同时却忘了自己也曾属于黑暗的一员。 “衫儿,杀人不是儿戏。这句话,你懂了吗?” 轻轻念叨的碎语夹着长辈的关心,说出的话却是极冷极冷。 月辉笼罩的世界里还有一间燃烛通亮的房间,房间里坐着位发呆的姑娘。 红烛酥手,修长的手指捻动衣袖的布料,放开那一刹那,布料落下随着清风与烛焰翩然起舞。 姑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亮时,眼角微微发亮,许是得了星辰,所以如此美丽。窗户被关上了,梦儿姑娘看着墙边挂着的华贵衣物,将头上的簪子拿下放在桌上。 没了窗外星空,她的眼眸也渐渐暗淡。垂眉敛目,她温柔地说了句,“公子,珍重。” 烛焰被熄灭,房内趋于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倔强地透过油纸,做着无谓的努力。 …… 胡同口的陈文衫捏紧手中的柴刀,喘着气,说道:“我没想到,自大让我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今天我不能从你们手里逃脱,那么我死,也不足为惜。” 屋檐上的杨说道:“奉令杀人,你不死便不休!” “呵呵,不死不休吗?箭虽利,可要透我的脑袋,那它也得折!” 黑夜中有一柄雏刀散发光晕,陈文衫伸出柴刀,雏刀一阵雀跃,欣然合一。 青云宗的劈柴老刀没别的特点,就是够硬! 两柄刀合体的时候,柴刀就如具备了灵魂,刀身浑厚温润。柴取于钟灵水秀之地,斩千者受其温养而蕴灵越深,斩其万者得其性则中正平和,难以摧之。 这把柴刀砍了约有万根灵柴! 暗堂的三人眼神陡厉,他们的身前仿佛站了根参天古木,斑驳的树身上有枝枝嫩芽撑开古木树皮,古木也因此生机盎然。 陈文衫双手持刀,锦衣华服无风自动,浑身气势攀升至一个临界点。 “犹豫不得,莽子,出全力。”高挑的身影开口道。 “嗯。”莽汉瓮声应道,随后高高跃起,手中大斧急斩而下。 陈文衫举刀格挡,势大力沉的斧子斩在柴刀上让陈文衫的双腿向下弯曲几许。莽汉接连抡斧,每道斧斩皆尽遗出火花,宛若盛世浮景在深山老林傍不断绽现又悄然而势。 其徐如林,历经千年的参天古木见证了数百年的繁荣昌盛,也见证了数百年的萧条败落,始终不变的是那年复一年长了又落的无数绿叶。 莽汉连攻不下,心里开始暴怒不已,动作幅度也越发剧烈。 远处的杨看了看场中激斗的二人,对一傍高挑身影点了点头,高挑身影会意做出回应。 莽汉似有所感,抽斧后撤,手中勾越大斧泛着寒光,他挥动大斧,一道劲气隔空劈向陈文衫。 与此同时,两侧站立的二人迅速出手,三道流光汇向圆心,带着无情的杀意,当这道圆收缩殆尽时,圆内共存之物自当消亡。 陈文衫握刀的双手突然放开,刀身诡异地轻盈,下落的势头与一片落叶相似,四周光影忽现,陈文衫张开怀抱,与落叶共舞。 仿若秋意来临,落叶纷飞,光影四溅。三道流光不断绞杀,斩断的落叶被碾为粉末,聚合间重化为柴刀。陈文衫身影飘动,如风卷叶势围着莽汉割杀。 原本的围杀失败,此时已成反围杀。 高挑身影目光急切,强行舞动皮连筋断的软鞭,鞭上有微弱的反应,最后那道连着皮亦断了执着。身影退后几步看向远处月光下的杨,杨的目光至始如一,淡漠冷然,作为三人小队的领袖,一手还算可以的箭法难堪大用。 最后一道落叶落下,陈文衫出现在莽汉的身后,他微微喘气,刀刃滴落的鲜血带着轻微的颤抖。 莽汉的反应是多年来围杀之道的应变,他将斧子立在胸前,身子拱起护住了自己大半的要害。即便如此,此时的他已无再战之力,数不清的细微伤口和麻痒感吞噬着他的意识和理智,其中依稀夹加着血流不止的能容纳下手指的伤势。他的双腿跪在地上用斧子撑着身体不倒下,他抬头望向月光下的杨,亦如当年娇艳日下的三人相遇。 “杨,救我!”这是莽汉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 陈文衫起身看向胡同内的其余两人,他说道:“接下来,该你们了。” 高挑身影冷哼一声,前脚踏出一步却定在那里。 “退下。” “杨?” “你不是他的对手,这等刀法若是没有高人指点,你上去只会是和莽汉一样的下场。” 高挑身影咬着嘴唇,收回步子。屋檐上的杨看着胡同内的陈文衫,说道:“林落,一甲任务,师父为春风客栈的一位老先生,传其身世疑为林家公子,我说的可对?” 陈文衫笑道:“暗堂煌门一甲任务?真看得起我,你一开始就说了你的来历,想必认为我今天是不能活着走出去吧?” 杨的头头顶是月光,他的整张脸一半白皙光明,一半阴暗晦涩,模糊恍若水墨研画,他眼神迷离道:“他们两个是武者后天四阶,一者力大如牛,一者灵活跃动,二者相辅相成,杀后天五阶不成问题,加上我的弓箭,即便炼气境内如你这般的天才人物也只不过麻烦了些而已,却未曾想在你手里节节败退。”杨顿了顿,接着说道:“煌门一甲中,我们排行第一,你可知为何?” 陈文衫肩抗柴刀,痞气道:“你可以讲讲!” 站在屋檐上的杨低下头颅,手中一把三尺锋芒照进胡同口,他平静地说道:“给了你不少时间,现在便告诉你,因为我们曾猎杀过半步归元。” 话音一落,杨抬起头颅,月光下的瞳孔披上了一层银辉。这种眼神让陈文衫捏柴刀的手紧了紧,手腕处的青筋不禁坟起,陈文衫心里暗骂一声,拖延不住时间了。此时他的元府内只存有不到三成的元气,且有不少是方才打嘴仗时恢复的。杨的话也让他感到威胁,握上剑的杨和握着箭的杨在他的感知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者为羊,一者为虎! 境中洲的刀中客 第九十四章 夜走留命,春风再来客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一颗雨粒滴在脸颊上,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深入灵魂,长久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随之流下的还有一滴泪水。 未有一刻心情如此沉寂,沉寂到剑尖入体也无动于衷。 夜晚的风声是一天的落幕,似在含糊地找人倾诉。一阵轻吟从远方入耳,声声慢慢撩拨人的神智。四周光影渐渐消散,是一道道急切的呼唤。 “衫儿!衫儿!” “娘……” 陈文衫睁开眼帘,入目赫然便是袭杀而来的青锋长剑,近在咫尺,天地一念便会被这把长剑反转。 手中柴刀竖在面前。 “铛。” 陈文衫的身子被劲力抵在墙上,他死咬着牙口,呼喊着一推,那把长剑微微折弯,随后轻盈地落在地上。 持剑的杨冷冷地看着半跪在地的陈文衫,手腕拧了拧,长剑吟唱,显得极其兴奋。 陈文衫大口喘气,鼻梁上一抹血痕越蜒越长,最后从鼻尖离开。他看着落在地上炸开的花朵,嘿嘿笑着,随后一抹嘴角,说道:“差点,差点就死了!” “我若死了,大都几年的风雪,谁去讨债?” 陈文衫直起身子,柴刀指向杨,说道:“你吗?” “与我无关便不为紧要。” 杨的目光不含一丝感情,出招亦是不带烟火气息,所谓留情会为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带来灭顶之灾,无论对象是谁,他们能做的只会是招招致命。 他是煌门中的头号杀手,凭借臻入化境的空山剑法,惊艳暗堂。 君不闻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急骤急疏,忽缓忽急,精妙绝巅地掌控尺度,所以又做到了天马行空,随心所欲。 陈文衫手中的柴刀防护周身三尺,左挡右突,却被死死逼在原地。这样下去,落败是早晚的事。 元府快要干涸,费力的抵挡疯狂地损耗剩下的元气。 冷静是陈文衫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胡同位于城东,隔了城主府好几条街,有些距离,却并不是太远。云安此时未来,便代表着他即便到了城主府也是徒劳无功。这个结果,陈文衫早就有所预料,他也有相应的举措。之所以选择在这里,除了让他们出手外,还因为这里是城东,山海凌阁就在城东。 未到万不得已,陈文衫实在不想借用这股力量,毕竟余冉给他的感觉太过怪异。 有几分熟悉,有几分疏远,还有几分高深莫测! 现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把这个烦人的杨逼退。 陈文衫横刀一握,强提元气,手中招式越发精妙而连贯不断。 塞北有铁骑三十万! 当年姚九负刀远行,在大漠里观想长河落日。怎料狼烟四起,三十万铁骑从边塞重陲之地开拔,一路杀进大漠深处。这一路姚九如影随形,当年的姚九被军中大汉调笑乳臭未干,他一怒之下借马走骑,跟着这些铁骑一路厮杀。 而天刀中的第一刀便是他被敌众围困时所创。纵使敌众我寡,这一刀也能劈开荆棘,斩出一条血路。 此后,三十万铁骑皆尽折服,视他为铁骑一员。 黄沙戈壁千尸骨,烽火连天断长河。 破釜沉舟,仅存的元气涌入柴刀,被长剑打得失去光泽的柴刀焕发一丝希望。 “给我退下!”陈文衫举刀凌空一斩,气势骇人。 杨的长剑被生生打出去一丈,论力道,又如何比得过倾尽所有的柴刀。 青云宗的老柴刀,还有一点,够重。 但,这一切只是挣扎而已,说陈文衫黔驴技穷也好,说陈文衫实力不济也罢,总之他得走! 陈文衫看着被逼退的杨,蓦地朝杨身后正色一拜,“师父!” 场中四人,莽汉倒下,杨与陈文衫打斗激烈,那位高挑的女子则一直在关注这场战斗。 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场中什么时候多出一人,而且这人还是陈文衫的师父。 杨紧锁眉头,五指灵活翻剑,双膝下沉,左手压着剑端往身后一刺。 空的! 杨和女子反应过来后再往陈文衫那里看时,陈文衫已经踩在墙沿上奔逃出去。 陈文衫咬紧牙关,嘴里说道:“打不赢还不跑,当我傻吗?” 语气轻松,情况却不容乐观,他的眼帘越发沉重,元府里原有的元气荡然无存,伴有阵阵绞痛感传来。最后那一击就是唬人的,唬不住他们,那一声师父也只会白叫,所以为此他掏空了自己的身子。幸好以前跳屋檐的事没少干,否则能不能爬上来都得两说。 …… 山海凌阁的门口赌徒来往,董老站在后院感受着远处疾驰而来的气息,叹了口气,说道:“麻烦来了,余先生,二先生,我这把年纪禁不住你们的折腾!” “传令下去,关闭赌场,三刻之内,赌场不得有任何滞留人员!” 院外把守的人抱拳拜道:“是!” 山海凌阁的执行力是一流的,没到三刻,场内的一切赌局全部停止,所有赌徒都被请到了山海凌阁的外面。 即便有的赌徒在山海凌阁门口流连忘返,但看到阁内的灯火一一熄灭,才知道今晚是不能在这里再赌了。 摇了摇头,咒骂了几句,余下的人该离开的也开始动身。趁精神头尚足的,赶往别家赌场;哈欠连天的,则回家睡觉。 …… 陈文衫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不稳从房檐下跌落,右手的血液染红了一小片青石板。 杨落在陈文衫的身后,看着陈文衫死撑的打算爬起来,他说道:“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苦苦挣扎?” 陈文衫嘿嘿一笑,说道:“蝼蚁偷生,仅此而已!” 杨闭上眼,从空中落下,双手握剑,剑尖对准陈文衫的背后。 此时,两人距离山海凌阁尚有一条街的距离。 陈文衫眼睛看着地面的青石板,经年累月的痕迹在他眼里被放大,丝丝缕缕皆是岁月的沧桑。 剑尖泛着寒光,停留在陈文衫背上一寸之地。 “小友,我们又见面了。”一句略显苍老的话语在陈文衫耳边响起,他微扬嘴角,任凭黑暗侵吞自己的最后一缕意识。 杨的剑被两支手指夹住,与长剑相比算是孱弱的两支手指却让这长剑进不得,也抽不出。 杨看着眼前面容苍老的董老,开口问道:“你是他师父?” 董老笑眯眯地摇头道:“不是。” “即不为人师,为何多管闲事?” “老了,不喜欢看还入得眼的后生死在自己面前。” “你要拦着我杀他?” “是!阁下可否买老朽一个面子?” “你的面子很值钱吗?”这不是嘲讽,在杨看来这是真理。 杨手中长剑元气鼓荡,他猛地一转剑柄,将董老的手指弹开,剑尖无阻,向下刺去。 董老左手成掌,一掌拍向杨,气劲将杨掀飞,同时也解救了陈文衫的危机。 董老站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说道:“年轻人,南墙可是会撞死人的。” 杨横剑看了看天色,嘴中念道:“天色还早,多杀一人也无妨。” 董老哈哈大笑,苍老的五指间夹着三粒玲珑剔透的骰子,他将三粒骰子甩去,骰子迎风便长,最后化为拳头大小呈三方站位围着杨。 “天道无常,亘思七渡,阁下不压一把吗?”董老笑呵呵地问道。 杨抬头看了看头上的三粒骰子,神色冷漠道:“千门?” “不入赌局,焉能定我生死?”杨持刀快奔,迅速靠近董老。 董老背着双手,说道:“怕是由不得你了。” 三粒骰子飞速旋转,四周景色开始变化,不过一瞬,二人所处的空间便已斗转星移。 …… …… 和尚入了店,店便有了佛。 “客官,有什么需要?”小厮抹好桌面,问到坐在桌傍的和尚。 “施主,麻烦给我一间房间,一桌饭菜。”和尚说道。 小厮笑着说道:“好咧!”走至一半,小厮又回头孤疑地看着和尚道:“客官,你不会是要化缘吧?” “贫僧自会给足银两,施主无需困扰。”和尚说道。 小厮点点头,下去给和尚准备一应事物。 客栈的门口,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师姐,这是最好的客栈了吗?”男的问道。 女的看了看客栈的门面,说道:“没错,方才问了一问,这春风客栈确实是名川最好的客栈。” 男的哦了一声,随后二人步入客栈。 客栈坐了几桌客人,走商晚来的商贩,码头的工人,还有一个和尚。 商贩大多过的殷实,虽说行脚不宜穿着华贵,但布料做工始终是有区别的,细眼看看就会发现。而里面还有着商人招收的护卫,留着髯发,一脸凶恶,卖相是极好。工人大多喝点小酒就会回家,穿着和长相一直不在他们的思虑范围,随意舒坦就好。 那么就只剩那一桌一人的和尚。和尚心无旁骛,一心呤诵佛号,却在那位女子踏脚进来的时候,睁开眼帘望了过去。 二者对视,女子稍稍一愣,和尚先点头示了示意。女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回礼。 女子傍边的男的打眼瞅了瞅客栈里面,转头对女子说道:“师姐,这是家什么客栈,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女子瞪了男的一眼,说道:“闭嘴,周小胖小心一会有人揍你!” 男的不屑地一撇嘴,回道:“我不怕,师父说了,我没别的特点,就是抗揍。” 女子冷眼看了看男的,随后语气阴森道:“是吗?” 男的身子打了个哆嗦,咽了咽口水道:“不抗,不抗,抗不住!” “抗不住就给我老实点,东西先背着,一会放到房间里。” 男的老老实实点头,跟在女子后面。 小厮忙完了其他桌的客人,便跑到这一男一女的桌前问道:“二位,想要点什么?” 女子说道:“两间房……” “酒菜肉。”男子抢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