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皆是归》 第一章 终有一别 清明时节雨纷纷,山中乍暖又还寒。 山风无定向,细雨随风舞动,好似一条布雨的蛟龙,穿过云海,穿过山峰,没入丛林,浸入泥土,激起阵阵的烟气。 清明上坟,祭慰先祖,这是香火的气息。 略显泥泞的山路上,有上山的,也有下山的,其中有道身影略显注目。头上顶了个老大的斗笠,叫人瞧不清楚真容,一个看似沉甸甸的竹篓,压得他的腰与山道上的碎石阶时而齐平,身上穿了件缝缝补补的青灰色布衣,布衣显得有些肥大。 “崔生。” 一个体态丰膄的妇人,一手撑着一把厚厚的油纸伞,一手牵着一个头扎两只小鬏的孩童,与他迎面行来。 一方向上看,一方向下看,六目相对中,那扎着两只小鬏的孩童叫住了那身背竹篓、头顶斗笠之人。 “赵言,顾婶婶好。” 说话之人面带笑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与他那黑中泛黄的脸皮形成鲜明的对比,原来是个少年。 迎面的妇人点了点头:“崔生,你这一大篓又是……” “像往年一样,给爹娘坟头添点新土。” 少年笑容不变,但说话之时,双目中越闪过一道光彩。 妇人闻言,朱唇轻启,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话到嘴边徘徊了几次,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倒是那名叫赵言的孩童不以为意,嬉笑着说道:“崔生,记得早点回来,龙渠沟今天走水,可别忘了你答应要帮我抓过龙鲤。” 少年嘿嘿一笑,说了一个好字。 六目相错,一上一下,少年继续向上前行,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了那孩童的声音。 “崔生,我要两条,一条青色,一条赤色。” “好。” 少年还只一字,身下脚步未停。 倒是那牵着孩童手的妇人,微微驻足,轻叹了一声:“到底还是个孩子。” “娘,崔生不是孩子了!村东头的陈平之只比崔生大一岁,过年的时候就要娶隔壁村的王翠翠过门啦。”孩童年纪不小,知道的却是不少。 那妇人莞尔一笑,倒也不与他争论,却是说道:“哦?那这么说来,我家言儿也不小啦,该是早早定门亲事,省得日后好看的都叫人先挑了去。唔…我看你们先生家的闺女不错,模样水灵,瞧着叫人欢喜,还常来叫你去上课哩。” “什么!李宝槐?打死我也不要。” 闻言,那孩童好似见着了鬼一样,撒开妇人的手便跑了出去。 妇人娇笑道:“言儿慢些,李宝槐只是凶了些,但俗话说‘家中有悍妇,家外方能安’呀。” “顾若兰,我信你便是你孙子。”孩童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妇人轻笑着微微摇头,紧了紧手中握着的伞柄,加快了身下的步伐,须臾间,山路上又恢复了宁静。 背着竹篓的少年听着适才身后传来的声音,嘴角不禁向上扬去,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全然不受湿滑山路的影响。 待少年行得远了,适才三人所立之处路旁的一棵树杈上,一只躲雨的乌鸦“呱呱”叫了起来,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忽地由黑变白,再由白变成了一青一赤,首尾相接如鱼游转,数声呱叫之后,双翅一振,好似一团墨水炸开,凭空消散。 渐行渐远的少年对此浑然不知,只是埋头向上前行,离山顶越来越近,离行人越来越远,直至只剩下他一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少年终于登顶。 山顶不大,十数丈见方,光秃秃的中央却长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槐树,树下有两个小土包,土包前各竖了一块半人高一指厚的木牌。 “爹,娘。” 少年来到槐树下,摘下斗笠,卸下了背上的竹篓,对着两块木牌轻声喃呢。 上香,跪拜,添土,没有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少年呆立在爹娘的坟头,双眼之中又多出了些许的迷离,脑海之中又浮现了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脸,人脸层层叠叠,好似两张画有图案的薄纸重叠在一起,叫人瞧不真切上面到底是画的什么,只是依稀可以辨出一张是男人的,一张是女人的。 “爹,娘。” 喃呢之间,少年紧紧握住了双拳,拳面之上青筋微微隆起。 八年了,自打爹娘入土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何,他便记不起了爹娘的模样,每当自己想念起爹娘时,脑海之中便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又想起他们了?”一道声音蓦地从他身后响起。 “山神爷爷。” 少年转过身,低下头,语气之中带着恭敬。 一丈远处,无中生有,出现了一位身高不足四尺的矮小老者,白发、白眉、白胡须,穿了一件土黄色的长衫,赤着一双甚为硕大的脚。 天地阴阳生万物,有神有人,有妖有鬼,有精怪动物,而眼前的这位老者便是传说中的神,一不入流的小小山神,掌管着龙渠沟的三座不大不小的山,当然也包括他和少年脚底下的这座平顶山。 老山神摆了摆手:“崔小子,别老这么拘谨。” 话音未落,身形微微一晃,便出现在了崔生的身旁,伸出一只手掌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拍。 崔生双肩微微一颤,好似打了一个冷颤,接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气中夹杂着一缕细若发丝的黑气。 老山神双目如电,抬手之间便用双指夹住了那缕黑气。 “八年了,有些孽畜还是不死心。” 说着,老山神另一只手对着身前的槐树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一枚树叶从槐树的最顶端悠然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树叶通体翠绿如玉,脉络分明,有一道道光线在其中游走。 “崔小子,拿好了,别弄丢。” “是。” 崔生接过那枚绿叶,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了自己细细缝制的上衣内口袋中。 一年一枚,八年八枚,如今他的口袋中除了刚刚放进去的这枚,还有六枚形状大小与这一致的树叶,只是早已干枯没了生机。 绿叶到底有何功效,崔生问过,老山神没回过,只说别弄丢,带在身上便可,而这绿叶便像是一道平安符一样,陪伴他平平安安地在龙渠沟度过了七个年头,而今年是第八个。 那缕黑气在老山神的双指之间挣扎不断,嘶嘶作响,就好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叫人看了不禁心生寒意。 “哼。” 老山神双指轻轻一甩,将那缕黑气甩得老高,与此同时嘴唇微动,碎碎地念了句崔生听不懂的咒语。 苍穹之上的云层忽地开了道极小极小的口子,落下一缕阳光,不多不少,正好照住那缕被甩出去的黑气。黑气左冲右突,想要躲过那阳光的照射,可方寸之间,阳光如影随形。 弹指之间,黑气溃散不见,而苍穹之上的云层又恢复如初,洒下点点细雨。 崔生站在一旁,看在眼里,见怪不怪。 “崔小子,我要走了。”老山神负着双手,眼眺远方。 崔生眉毛上挑,脸色微变,问道:“山神爷爷要走去哪里?” 闻言,老山神忽地转身,与少年四目相对,先是哈哈大笑了几声,然后又轻轻地啐了一口:“呸!崔小子瞎想什么,我,知无崖,好歹也是个神,岂会如你等凡人一般老死而往。” “那山神爷爷您这是……”少年心中舒了口气,恢复了适才平静的脸色。 老山神闻而未答,负着双手,绕着槐树,踱步而走,左三圈右三圈,手中多了一根槐木枝。 “崔小子,一年之内离开龙渠沟,说不定会找到你一直想要知道的那个答案。” 话音落定,老山神没了踪影,少年的竹篓里多了一根槐木枝。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不解其中深意,但既是山神爷爷说的,那便不会有错。 一年之内,离开龙渠沟。 第二章 山水将变 龙渠沟,地处大魏国东南一隅,被三山环抱,其中有一沟渠自古有之,相传为远古先民所造,渠宽丈许,形若蛟龙,出水之处乃为一龙头石雕的口中,内连此方暗河,故此得名。 沿着龙渠沟直至其汇入江河,共建有五个村落,其中最后一村,因其地势平坦,交通便利,久而久之已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统辖余下的四村。 崔生所在之村地势错落,户少人寡,位于龙渠沟源头,与龙渠东侧的村子划沟而治。 此时已近晌午,天空微微放晴,已经止住了绵绵的春雨。村中不少屋顶都飘起了袅袅炊烟,崔生踏着大步,背着竹篓,闻着那飘来的阵阵饭菜香味,腹中早已响起了雷声,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朝着自家走去。 才到门口,还没等他掏出钥匙打开自家柴门,一道身影一跃而出,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崔生,走,帮我抓过龙鲤去。”来的正是崔生的邻居,名叫赵言的孩童。 孩童也不等崔生回答,拉起他的手便向村子的一头跑去,崔生跟在他身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村子不大,只才片刻的功夫,赵言便拉着他来到了村子的北端,龙渠沟的源头。此时,已有一波孩童少年早他们一步,占据了出水之处,清澈冷冽的暗河之水从石雕中源源流出,不急也不缓。 “哟,这不是爱哭鬼赵言么?”为首的一个少年一手叉腰,一手拄着根木棍,面带戏谑的笑着说道。 名叫赵言的孩童把头一仰,撒开了牵着崔生的手,叉着腰,有样学样:“哟,这不是不要脸的吴大一么?” 闻言,对面为首的少年变了脸色,欲要发怒,其旁一个穿戴略显斯文的孩童一只手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一只手则指了指赵言身边的崔生,那少年脸色稍稍一沉后,对着赵言狠狠地瞪了一眼,忍下了这口气。 赵言见此顿时趾高气扬,满脸的嘚瑟之意,对着那少年作了个鬼脸,只差出声叫嚣:“有种,你来打我呀。” 崔生不禁暗自莞尔,早已对此类场景见怪不怪了。 “赵言,我们就在这等吧,鱼快来了。”崔生出声道,不想自己身边的孩童再与他人发生争执。 “好,我听崔,生的。”孩童加重了崔生二字的发音,好似生怕别人听不见一般。 龙渠沟,每年适逢清明便会走水,所谓走水乃是指水中生灵通过龙渠从暗河之中进入江河,每年一次,而之前赵言口中所说的过龙鲤便是这些走水生灵中的一种,共有五种颜色,青、赤、黄、白、黑。 “来了,来了。”有人出声喊道。 只见一条黑色鱼儿从龙嘴中顺着水流如利箭一般飞出,在空中划过一条黑色的弧线,还没等众人下手,便已没入龙渠水中,没了踪影。 扑通一声,崔生跳进龙渠,顿时一股冷冽之意从脚底生出直至头皮,龙渠沟走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许使用身外之物。 一人下,众人下,龙渠源头水不深,只约半人。 有了第一条便有第二条,那适才的黑色鱼儿就像一个开路的先锋一般,大军随后就至,白的、黄的、赤的、青的,叫人目不暇接,鱼虽多,不过却都还是人手空空,就连崔生这般往日里的捕鱼高手亦是一样。 今年不同往年,崔生脑海中生出了一个念头,往年走水,过龙鲤的数量虽不在少,但却远远不像今年这么多,也远远没有今年飞的这么快,更让人奇怪的是,在这清可见底的渠水中入水便没了踪影。 “崔生,别光愣着呀,快抓,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赵言个小力微,并未下水,拉长了脖子扯着嗓子在岸边叫嚷。 “哈哈,什么等你回家吃饭,怕是回家晚了少不了你娘的板子吧?呜呜呜…板子打屁股,两眼泪光光。”渠中,那名叫吴大一的少年直起了腰,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捂着脸,有样学样地戏谑道。 “呸!”赵言跳起了脚丫子,“吴大一你大爷,上回你偷看隔壁村姑娘洗澡,被你爹打得嗷嗷直叫唤,就像郑屠夫家杀猪一样,别人有没有听见我不清楚,反正我可听了个一清二楚。”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家先生没教过你么?”吴大一不以为意,反而深以为荣。 “不要脸,厚脸皮,我要是你爹,听见了这般的混账话,非再狠狠地揍你一顿不可。”说着,赵言撸起了袖子,扬起了肉嘟嘟的拳头。 “嘘,又来了。” 崔生伸出了一根手指,示意他俩停止争吵。 砰的一声,一个硕大的鱼头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诶,我去,是哪个龟儿子告诉老子这能出去的?” 鱼,开口说话了。 胖胖的鱼头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龙嘴里,出也不是退也不是。 “闹妖怪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吓得站在水中的孩童少年手脚并用着爬上了岸去,抄起堆在岸边的衣服便是撒丫子跑路,也没管到底拿了谁的衣服,拿没拿对。 龙渠中,崔生没动。 龙渠边,赵言没跑。 一大一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大的在奇怪小的为何不跑,因为自己早已见怪不怪。 小的也在奇怪大的为何不跑,因为自己两腿发软,裆中已是湿热一片。 “那个,你们两个谁来帮我一把。”胖头鱼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尴尬的场面。 “好妖怪?”崔生问道。 “我吃素。”胖头鱼没好气地回道。 “那个…” “你到底帮不帮?” “再问一个问题。” “你问。” “后面还有过龙鲤不?” “没了。” “哦。”崔生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诶,我去,你小子耍我玩呢?”胖头鱼有点生气,左右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卡的越紧了些。 胖头鱼心道,龟儿子,这破龙头石雕有古怪,自己每动上一分,那龙嘴便咬紧一分,并且压得它连半分元气都使不出来。 “说吧小子,帮我你想要什么好处?”胖头鱼瞧出了崔生的心思。 崔生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微笑:“两条过龙鲤,一条青色,一条赤色。” “这个好办,你先把我这从破石雕中弄出去,我替去你抓两条回来。”胖头鱼对此并无异议。 崔生闻言摇了摇头。 “你不信我?” “信,但也不全信。” 胖头翻了翻那对微微向外凸起的鱼眼,心里嘀咕道:“怪不得都说千万不要和人打交道,恁地精明。” 不过嘴上却是说道:“鱼没有,卵行不行?不用管它,自己就能孵出来的那种?” 崔生略一沉吟,道:“鱼卵加倍,得四颗。” “凭什么?” “万一哪颗孵死了呢?” 胖头鱼无言以对,心道鱼落龙嘴被人欺,苍天你怎不开眼。 “行,四颗便四颗。” “好。” 崔生感受了水流划过双腿,只才十几步,便来到了胖头鱼的身前,龙头石雕的旁边。 “拿来。” “什么?” “说好的鱼卵啊,先给货后出力。” “精明鬼…”胖头鱼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胖头鱼张大了鱼嘴,吐出了一个透明的泡泡,泡泡中悬浮着四枚透明的鱼卵,两青两赤,各蜷缩成了一条半透明的小小的过龙鲤。 崔生站在一旁却未伸手,笑着说道:“鱼卵都给了,不如再送我个器皿怎么样,寻常的就行,不然一会儿半路上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胖头鱼心中一声呜呼哀哉,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了位来讨债的祖宗,心中思绪飞舞,它一条修炼了三百年的鲤鱼精,身上哪来什么寻常的器皿,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自己就不该找这位祖宗帮忙,自己在这多卡一会儿,说不定还有路过的好心人呢? 崔生眼如弯月,笑眯眯地盯着这条三百年的鲤鱼精,没有一丝急意,也没有一丝惧意。约莫过了数十息,那胖头鱼才下定决心,只见它再次张大了鱼嘴,吐出了一把木瓢,色呈土黄。 “多谢大仙赏赐。” 崔生接过木瓢,舀了半瓢渠水,将那浮在空中的鱼卵放了进去,紧走几步,来到岸边,将木瓢交给了赵言,说道:“你拿着它先回家,把鱼卵先养起来。” 此时的赵言早已回过了心神,点头嗯了一声,接过崔生手中的木瓢,小心翼翼地向家中走去。 崔生目送着赵言,只待他走得远了才返身回到了龙头石雕旁,伸出右手食指放于嘴中,上下犬牙微微一错,将手指指尖咬开了一个口子。 嘀嗒,一滴鲜血自崔生指尖滑落,滴在了石雕上。 “放它去吧。” 语出法至,胖头鱼顿时觉得身上一轻,身后堆积的水流猛地发力,扑通一声,将它冲出落在十丈开外的龙渠沟中,胖头鱼浮出水面,看向崔生的眼神中充满了怪色,又转眼瞧了瞧那该死的龙头石雕,脑海之中不禁回想了之前无意中偷听到的几句话语 龙隐于市,不死不灭,若遇神血,山水将变。 第三章 穷人穷运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待崔生回得家中,早已过了饭点,家中虽还有米,却还在缸中,穷家空空无物垫饥,不免肚中雷声不断双脚发软。 “崔生,还你木瓢。”门外院中传来声响。 出得门,只见赵言趴在只有一人多高的一面院墙上探着脑袋,手中晃荡着一把土黄色的木瓢,木瓢中装着两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馒头。 “不用还。” 崔生站在院墙一侧,并未伸手去接。 赵言嘻嘻一笑,道:“我只要你帮我抓过龙鲤,可没这木瓢什么事,再说了,我家不缺木瓢,我要它做什么。” “哦。”了一声,崔生依旧没有伸手去接。 “放心,知道你崔生的规矩,我娘说了,这两馒头是赊给你的。”赵言趴在墙头摇晃着脑袋,“对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壮士不喝泉水,广者不吃来食。” 崔生没好气地笑着说道:“那叫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说着伸出了手,接过了赵言递出的木瓢和木瓢中的馒头。 “对,对,对。还是崔生你记性好,不进私塾光站在窗户口偷听都知道的比我多,换我说,你就应该答应李先生去私塾跟我们一起念书。”赵言想到什么说什么,老气横秋。 接过了木瓢和馒头,崔生放下了适才矜持的心,边啃边回道:“不去,我没那么多钱,去了我就吃不起饭了。” “崔生你是真傻还假傻?简直比王蕙香她哥还榆木疙瘩!李先生说钱他帮你出,以后等你有钱了再还,天底下这么好的事你都不答应,真想不通李先生到底看上你什么了,难不成是因为你每回卖给私塾的干柴又多又便宜?” 赵言有点恨铁不成钢,若非人小个儿矮,需一手趴着墙头,他早就学他娘教训他一样,叉着腰,指着崔生的鼻子,好好开导开导一下这个大榆木疙瘩。 崔生嘴里塞着馒头,发出嘿嘿的傻笑。 “真是个大榆木疙瘩,没劲。” 赵言嘟囔了一句,跳下了墙头,心想还是看自己的宝贝大缸去,里面可刚放进去了那会说话的大龙鲤给的四枚鱼卵,虽说与其他水族分隔了开来,但还是得多加照看着些。 一想到这,赵言的小脸上不禁布满了笑容,而再想到李宝槐连一条过龙鲤都还没有,自己则马上要拥有两条乃至四条,小脸上的笑容又浓上了几分。 崔生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苦笑了一声。 去私塾上学?似自己这般的穷小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已是万幸,更别说因为自己克死了爹娘,是旁人眼中的丧门星,光有李先生肯首又有什么用呢? 啃完两个半热的馒头,便算省去了做饭的功夫,少年在自家院中扎起了马步,左臂微曲,好似扶住了什么东西,右臂伸直,好似拉住了什么东西,一下,两下,三下……右臂前后拉动,直至拉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这是少年每日的功课,练习拉风箱,往常都是晚上做,今天铁匠铺关门歇业一天,难得休息一天,也不能忘记自己定下的目标。 一个时辰,三千六百下。 崔生直起身来,舒展了下筋骨,直拉得关节骨噼啪作响,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眼时隐时现的太阳,时候尚早,便转身进屋取出了一把亮堂堂的柴刀别在腰间,又拿上了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扁担和一捆草绳,出了院关好门,大步流星地朝着太平山走去。 砍柴换铜板,穷苦人的时间一分都浪费不得。 快到村头时,只见一个道人正趴在龙渠沟的源头,盯着那龙头石雕怔怔出神。 “怪哉,怪哉。”那道人口中念念有词。 是镇上好运来茶馆门口的算命道士,崔生认出了那道人,不禁加快了脚步,低下了脑袋。 “喂,崔家的那个小子。”道人抬起了脑袋,喊住了他。 崔生拱手作揖,道:“王道长好。” 道人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眯着眼盯着崔生问道:“那条会说话的鲤鱼呢?” “不知道,大概它自己跑了吧。”崔生撒了个谎。 “自己跑了?”道人双指捻着一缕山羊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眼前的这名道人姓王名得道,自打崔生记事起便一直在镇上与人算卦,虽说算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甚为灵验。 适才这道人闻得消息,说这龙渠沟里出了条会说话的鲤鱼,第一时间便来到了此处,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寻得一些机缘,却不料到此龙嘴空空,哪里还有什么鲤鱼的踪影。 道人自己起了一卦,卦象甚为怪异,只得到真言四字:莫管闲事,这摆明了便是有高人从中做梗,这是在警告自己。 但旁人不知道天地间的玄妙,作为一个受过龙虎山仙师指点过的学道之人,岂能不知?故此才趴在这许久,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缘。 “敢问王道长还有什么吩咐么?” 崔生试探着问道,话语中充满了恭敬,对于眼前的这个道人,他既是心存感激又是心存芥蒂。 感激,是因为道人替他保住了他家的祖宅,叫他不至于流落街头。 芥蒂,是因为道人算出他命格太硬,身边留不住至亲之人,做实了他丧门星的名号。 “快走,快走,快走,真晦气,怪不得我今天失了这桩机缘,原来是要碰上你这个丧门星。” 道人没好气地回道,脸上却没了适才的那阴霾之色,终于放下了心头的执念。 “是。” 崔生得令而去,不再管那站在原地依旧没有动身离去的道人…… 我有柴刀一把,只砍无用枯木,去死而留生, 我有柴刀一把,只砍挡路杂藤,破障而正道。 平顶山上,这首唱了世世代代的砍柴歌从崔生的口中飘出,不一样的少年,不一样的曲调,空灵婉转,荡于空山之中,与那此起彼伏的鸟鸣之声遥相呼应,这是那位老山神教过的唱法,说是最早先民的调子。 崔生每每用这曲调唱着这首歌谣砍柴,总觉得神清气爽,挥刀之时十分轻松自然,总是事半功倍,但今天崔生发现了一件怪事,斧头闹鬼了。 一斧、两斧、三斧…… 不管柴刀砍向何物,在刀刃离所砍之物还有一寸之时就再也砍不下去了,无形之中有一股大力好似在拉着刀柄一般,任他使出多大的劲,刀身总是纹丝不动,除非停止砍伐动作。 崔生左寻右找,除了四周空无一人,与往年并无异处。 而与此同时,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隐约能听到水流声的地方,蓦地响起了一道声音:“些许干柴而已,别那么小气。” “哼,八年之约已满,知无崖你输了。”又一个声音响起。 “不再等等么?毕竟他的血脉……” “关元断天气,絳宫无本精,泥丸不藏神,空有神血有能怎样?” “你就真的不再想想?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有神血的苗子,即便这个苗子如今看起来似乎依旧没有希望,可天道已经在变,总有一天希望会来的不是?” “希望?当阴明星跌落深渊之时,希望便已经抛弃了龙族!知无崖,你可别忘了,那深渊之中也关着你们古巫一族的大祝萨司。” “长牙,伏太一会回来的,这是他最后的诺言!” “我不许你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话音未落,一道愤怒与不甘的咆哮声在黑暗之中响起,声若惊雷,绵延不绝…… 而在此时,整个龙渠沟大地震动,三座山岳颤抖不止。 地震了? 还在与柴刀较劲的崔生心中一惊,被吓得一跳,一时之间找不到藏身之处。 而还在龙渠沟盯着龙头石雕发呆的算命道人王得道更是被吓得不轻,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头石雕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上仙息怒,小道不敢了…上仙息怒,小道不敢了…” 不过只才过了数息时间,一切便恢复了原样。 王得道如得赦令,爬起身来撒丫子飞奔而逃,好似见了猫咪的耗子一般。 而至于平顶山上的崔生则是走了狗屎运,柴刀闹了鬼,地震却帮了他,震折了不少树枝,均是枯木。 穷人有穷运? 第四章 报以琼瑶 龙凤私塾,龙渠沟里唯一的一座私塾,名字有点土,望子成龙的龙,望女成凤的凤。 此时卯时刚过,天才微亮,私塾大门紧闭,显然还未到上学的时候,但门外却已早早的站立了一个身影,在其身旁的门墙上斜靠着一根一人高的扁担,扁担两边各竖了一捆整整齐齐的干柴。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正是来私塾卖干柴的崔生,卖过干柴他还得去镇南边的铁匠铺子生火拉风去,这是他的一位好友好不容易帮他谋得的生计,管饭也管饱。 约莫过了一刻钟,吱嘎一声,私塾的大门打开了一角,斜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个女童,扎着两个垂耳的发鬏,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着一股子灵气。 “我爹一定是属的算命先生,怪不得每回打赌都赢不过他。” 女童瞧见了站立在门外的崔生,似乎有些生气,略带着些许酒红的两颊鼓了起来。 “李宝槐,你早啊。” 说话间,崔生伸出右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个约莫五六岁孩童巴掌大小的东西。 是件木雕,雕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 女童瞧见了崔生手中之物,顿时气消眉开,发出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崔生,这老虎是送我的么?” 砰的一声,只才开了一角的大门被女童轻轻一推,撞到了内墙上,扑簌簌地震下了不少灰尘。 崔生笑着点了点头,道:“嗯,是送你的。” “呀~真好看。” 女童奔跳着从门里跑到了外门,来到了崔生的眼前,一把抓过他手中的木雕,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喜欢的不得了。 “走,进去吧,放好干柴后去书房找我爹,我爹说有话要与你说。” 不待崔生回话,那女童便已自顾自地跑回了门里,没了身影。 崔生嘿嘿地傻笑了一声,提起靠墙的扁担,一前一后担起了两捆沉甸甸的干柴,熟门熟路,亦进了私塾的大门。 左拐右拐,穿过学堂、书斋、乐室和一大片草地,崔生来到了位于私塾最后端的厨房,厨房中亮着灯火,一个老人正坐在灶前,慢悠悠地给灶膛里加着干柴,嘴上还叼着一个铜制的烟杆,吞云吐雾。 “马老夫子好。” 崔生拱手作了一揖,熟练地将自己带来的两捆干柴卸开,一根一根地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一角,做完这一切,他又对着那依旧吞着云吐着雾的老人作了一揖。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指了一指灶台台面。 一、二、三……十二枚铜板。 “马老夫子,多了两枚。” 崔生取走了十枚,剩下了两枚,一捆干柴五枚铜板,这是说好的价格,不能变。 “木雕的钱。” 老人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一大团烟雾,烟雾缭绕变化,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 崔生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眼,又再眨了一眨,烟雾缭绕升腾,哪里有什么威风凛凛的白虎。 “木雕是先前便答应的,不要钱。” 崔生又再作了一揖,收起扁担转身离去。 老头咂摸起了嘴,不再吞云吐雾,微微抬起的花白眉毛似乎若有所思。 沿着厨房向东隔开几间便是私塾李先生的书房,门房微掩,窗纸之上闪着灯火的影子。 放好扁担草绳,还未等崔生敲门,一道声音便从掩着的门缝中传出:“进来吧。” “李先生好。” 崔生轻轻推门而入,站立落定,对着一位身着白色儒衫,头顶一顶四方平定巾的面若白玉的中年男子深深作了一揖。 大魏以文立国,以儒术为尊,凡能担当得起先生二字之人,莫不是饱学儒经、深谙儒道,若是入朝为官,可与一府之长平起平坐,同享正四品的礼遇。 “崔生,既然你不愿来私塾就读,那么我便送与你几卷残书,你若得空可以多来私塾旁听一下,需知大丈夫不论贫贱,最要紧的便是知书达理,方能顶天立地,固守己心。” 儒衫男子并未起身,双眼依旧盯着手中的一卷纸张微微泛着黄色的书,只是松开了适才握着一只装满了茶水的小盏的左手,推了一推身前的一垒书卷。 崔生平静的心微微一颤,好似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流遍四肢百骸,直叫他张开的双唇微微颤抖,这是一种少年久违的感觉,很舒服。 “李先生,无功不受禄,这书卷我不能拿。” 崔生没上过学,也不识几个字,但他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和本心。 闻言,儒衫男子抬起了头,面带笑容,站起身来,一手弯曲置于胸前,一手握书置于身后,绕过案桌缓缓走到崔生的身旁。 抬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一摸,笑着说道:“什么无功不受禄,就许你送宝槐木雕,就不许别人送你东西么?再说,我李春来要送人的东西,可从来还没有送不出去的道理,怎么,你崔生是要破我李春来的先例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生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色。 “好了,带上这些书出去吧,要是再在这耽搁着,怕要务了你上工的时间,铁匠铺的老铁头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对了,出去别忘记关门。” 儒衫男子转身又回到了案桌后,徐徐落座,埋头看书。 “是。” 崔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张缝缝补补的方巾,将那一垒书卷仔仔细细地包扎好后,又再对着李春来深深地作了一揖,带着书卷退出了书房,扛上扁担和草绳原路返回,出了私塾,关上了那扇依旧敞开着的大门。 天边的灰黑色已经褪去,破晓的初阳染红了鱼鳞状的云层,云层很淡,分隔了洒下大地的阳光,在这山坳之中形成了一道有趣的景象,明暗错落有致,若是登高俯瞰,就像一盘对弈的棋局,黑子白子胶着在一起,风不清哪方技高一筹。 崔生沿着街道向南走去,街道两旁的摊位已经陆续摆出,空气中弥漫起了各色香气。 崔生使劲地嗅了一嗅,今天好运来茶馆煮了茶叶蛋,很香,两枚铜板一个,都够得上买一串八个大果的糖葫芦。 摸了摸口袋里刚赚的十枚铜板,这是自己五天的口粮钱,不禁在心中对自己说,等哪天要离开龙渠沟了,再买上一个好好地细细品品是啥滋味,若是钱够,再来串糖葫芦。 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等走远了闻不着了,念想自然也就淡了。 到了铁匠铺,已近卯中,没错过上工,还早了些许时间。 门口坐着一个大汉,才四月初的天儿,却穿了件皮制的露肩背心,黝黑的肌肤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手中一把破旧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但其神情却异常平静,没有丝毫的喘气之声。 “铁师傅早。” 崔生停住脚步,恭敬地喊了一声。 “嗯。”大汉点了点头,“今天要开三炉,陈平之家里有事要晚些到,你快去生火。” “是,铁师傅。” 崔生进了铺子门,归置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取碳、点火、拉风,一切都已熟门熟路,这是铁家铁器铺学徒的必修课。 崔生已经来了两年,如今依旧还只是学徒,但他却已经非常满足,每天中午管饱不限量的米饭他能吃上满满的三大碗,每五天还能吃上一顿肉,即便那肉肥腻的很,但就着浓香的酱油味儿,崔生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尤其有时候陈平之不吃还留给他吃,每每一想到这,他便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陈平之是他最好的朋友,帮过他许多忙,教过他许多东西,就连这铁器铺学徒的活计都是他帮忙谋来的,这样的好朋友在崔生心中早已经不是单单的好朋友,是亲人,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之人。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琼瑶报向谁,有陈平之、有老山神、有李先生、有顾婶婶、有小赵言、有李宝槐,有马老夫子,有适才坐在门口的大汉,还有许许多多帮助过他的人。 第五章 人生初见 淡淡的云层逐渐褪去,太阳露出了它的真容,霸道地将它的光辉洒向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折射出通透的蓝色,如雨过天青,叫人瞧了心生欢喜。 此时,龙渠沟北方的天空上远远的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光点越来越亮,隐隐传来了风的呼啸之声。 跨过龙渠沟山北的千里大泽,那光点徐徐地降低了高度,直至落在了不起眼的平顶山山顶,白光渐隐,露出了一个身影,是一位身穿红色甲胄的少女,三千青丝一束而就,眉如弯月,眼如明星,光彩照人,身后背负着一把三尺青锋。 少女环顾四周,只瞧见了两座光秃秃的坟包和两块孤零零的木牌,只听得她喃喃自语道:“应该就是这里,怎么一丝气息都没了。” 少女绕着两座坟包走了几圈,右手手腕一抖,一张黄纸凭空而现,夹于双指之间。 “南冥离火书万里,急急如律令,去!”少女轻喝一声。 话音未落,那张黄纸之上出现了朱红色的符文,符文在黄纸之上流转变幻,朱红之色愈来愈盛,直至“噗”的一声,朱红之色填满整张黄纸,燃起了一团火焰。 锵锵的一声鸣叫,火焰之中飞出了一只朱红色的小鸟,拖着三根长长的尾翎,小鸟绕着两座坟包转了一圈,嗖的一声,笔直向下,扎入了山顶的泥石之中。 少女依旧保持着双指夹物之姿,一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顶的平地。 渐渐地,少女拧起了秀眉,额头涌出了丝丝汗水,竖着的双指微微发颤。 “呼——” 少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回了双指,喃喃道:“奇怪,那道气息明明就是从这里传出,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说着话,少女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向了平顶山下的龙渠沟,秀眉一展,似乎打定了主意,化作一道惊鸿飞向了山下…… 好运来茶馆,虽不是什么风雅之地,却是每日人声鼎沸,进进出出,客人往来不断。 此时已是日上三杆,茶馆里的书场中正坐着位精神矍矍的老者,握着一把泛黄的纸扇正在与一众听客谈古论今,谈的是先民之古,论的是大魏之今。 “话说那些晋国的蛮夫只当我大魏以文立国,武力孱弱,便妄想吞食我西南边陲兵家重地牧州府,更是不将我军将士放在眼中,却不料我大魏上国柱宣武大将军上官云龙手持一杆丈二长戟,在百万军中三进三出,取得那晋国大元帅宋天齐的人头!上官云龙将长戟往身前一抖,高喊一声‘某,上官云龙在此,谁敢与某一战’?整整百万晋国大军,竟无一人敢上前,眼睁睁地看着上官将军返回我军军阵之中,而后鸣金收兵,再也不敢越我疆界半步,更是以他晋国太子为质与我大魏签下了百年同休的契约。我大魏有猛将如此,何愁家国不兴!” “老秦头,你肯定是添油加醋胡吹大气,一个人怎么能吓得住一百万人,我不信!” 台下站起一人,对台上这位老者所说的不敢认同。 “吴大一,你小子不去私塾上学,躲在这里听说书,你爹知道了非把你揍个半死不可。”听客中有人调侃道。 吴大一反笑道:“彼此,彼此。牛老三,要是你家婆娘知道你刚在油饼铺子门口和那顾寡妇扯家常,你还对着人家顾寡妇动手动脚的,你猜猜你家那婆娘是揍个你个半死呢,还是全死呢?” “哼。” 牛老三把头一撇,看向了别处,显然做贼心虚。 “大一,大一,大学第一,吴大一,就你这样还想考大学入太学?我看还是早早地继承了你爹的手艺,给大伙好好地缝缝补补吧。” 又有一人站起身来,说话的一名少女,发过双耳,一副男儿打扮。 “铁少男。”吴大一心中咯噔一下。 罢了罢了,好男不跟女斗,尤其是打不过的女的,悻悻落座,不再言语。 就在几人做口舌之争时,茶馆门外,算命道士王得道的摊前来了位身穿红色甲胄,背负一把三尺青锋的少女。 “算命的,来一卦。” 少女坐下了身,拿手轻轻地叩了一下桌面。 “一卦五枚钱,算姻缘还是福祸?” 王得道掀开了盖在自己脸上的经卷,一脸睡醒懵懂的样子,显然适才在与周公同游。 少女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算姻缘,也不算福祸,算一桩机缘。” 闻言,王得道双目睁圆,睡意全无,关元气海为之一滞,看向少女的眼中出现了一股莫名的惧意,这是一股来自于修行者身上的威压。 这种感觉在很久以前王得道有过,就在自己面对那位指点自己些许修行皮毛的龙虎山仙师之时。 “上仙想算什么机缘……” 王得道心中发颤,双腿发抖,自己在这龙渠沟里窝了十来年,还是第一次碰上修行者,难道真是山水将变? 少女挑着眉毛,露出了一股玩味的笑容,道:“想算龙渠沟的机缘。” 此话一出,王得道心中哎呀一声,昨日那地动山摇的余威犹在眼前,“莫管闲事”四字牢记在心,当真是流年不利,怕什么来什么? “什么龙渠沟的机缘,小道不知……” 王得道小心翼翼地撒了个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得平静一些。 可话音未落,一道冷“哼”在其耳畔响起,直震得他泥丸发溃,絳宫直颤,关元气散。 这一定是位大修行者!说不定修为还在那位龙虎山仙师之上。 王得道直冒冷汗,颤声道:“上仙息怒,上仙息怒,请容小道细细道来,请容小道细细道来……” “好了,你说吧。” 少女放下了眉毛,收起了那股玩味之色。 王得道内衫尽湿,不再有所隐瞒,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将昨日种种说了出来。 听完,少女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那名叫崔生的少年家住何方?” “上仙,那少年就是块木头,寡言少语的,你去找他也问不出什么。小道在此盘桓十数年,虽不说一言九鼎,倒也还有些脸面交情,不如小道帮你去他处再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到些有用的。” 说着,王得道站起了身来,欲借故开溜。 “坐下,让你说你便说,别妄趁机开溜。” 少女语声不大,落在王得道的耳中却是掷地有声,好似一道无形的法令一般,叫他不自主地又坐回了竹凳之上。 “是,上仙。”王得道恭敬地回道,“那崔生家住龙渠沟最北西岸的小巷村,进村向西最后一间最破最旧的就是他家,但如今他应该在镇南边的铁家铁器铺子里。” “好,我知道了。” 少女站起了身来,转身离去。 “呼——” 王得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可还没等他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耳畔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对了,我观你气海早已初成,却久久不能凝气成精,想来是自学无门,你既帮了我那我也便帮你一回。” 王得道抬眼望去,只见少女转过身,对着他一甩手腕,一道灰蒙蒙的光陡然从袖口射出,眨眼间便落在了他身边的木桌之上。 《气海凝炼初法十条》,是一本书。 “多谢上仙!”王得道手指抚过书面,老泪纵横,“上仙,小道认得去那铁器铺的路,让小道与你带路如何?” “这位姐姐好漂亮,你是要去铁家铁器铺打什么物件么?我带你去,那儿我熟。” 就在王老道说话之际,一个短发少女自茶馆中走出,正好将老道的话听在了耳中。 两个少女四目相对,发长的对发短的说了一句:“好。” 第六章 我叫姜离 龙渠沟陈家,往上数八辈乃是龙渠沟里数一数二的大户,只可惜家道中落,现如今只剩下一老一少和一对中年夫妻靠着几亩薄地维持生计。 往日里门口罗雀的小门小户外,今日竟然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马车两侧还站立着两列人,有男有女,均是仆人打扮,低着头颅。 陈家今天有客,这客还是位贵客。 祖宅正堂,堂上正中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男子,男子面方有髯,正在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其旁还站立了一位劲装女子,双臂交叉抱着一把长剑。堂下正中则站了四人,正是陈家一家老少四口。 “算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叔叔。” 华服男子合上了那本泛黄的册子,抬头盯着眼前的一位耄耋老者缓缓说道。 那老者闻得此言却是神情一紧,微微躬身道:“小老儿不敢。” “好了,恭维的话咱就别说了。”华服男子摆了摆手,“若非家中老祖昨夜飞剑传书,务必让我绕道来此,恐怕此时早已过了云梦大泽,都品上了墨大家的青竹峰。” 说着,华服男子站起了身来,走到了四人中的一个少年跟前,目露精光,上下打量着少年开口说道:“不错,气通五行,脉达天音,是块修行的好料子,怪不得能惊动祖宗魂牌。” 说着,华服男子伸出了一指,点向了少年的眉心。 叮——! 一道鸣响自少年耳畔响起,少年只觉得脑袋一震,双眼一闭一睁后便身置于一大片白光之中,四周空空荡荡。 “不错,不错!还未正式踏入修行之门,便能通过我的一道元气自窥泥丸。”白光之中响起了那华服男子的声音,“咦?这是?” 白光之中闪起了一道绿芒,绿芒好似活物一般,贴着少年的身子上下飞绕,显得十分的亲昵。 “这是?” 绿芒似乎与少年心意相通,徐徐停在了少年的眼前。 是一柄通身翠绿的半透明宝剑,约莫一指来长。 “哈哈!先天剑灵,竟然是先天剑灵!”那华服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些癫狂。 少年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什么是先天剑灵,自己身处的这白茫茫的一片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看不见那华服男子却又能听得到他的声音,而自己眼前的这一柄迷你宝剑又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的心中不禁想起了另外一个少年,那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想起了他与自己讲的一些鬼怪妖精的故事。 难道自己见鬼了? 崔生,你个乌鸦嘴! “谁?谁在那!啊——” 耳畔响起了华服男子的一声惨叫,白光一闪,少年又回到了自家祖宅之中。 眼前,那位华服男子面色发白,微微喘着粗气,又坐回了座位之上,一旁的抱剑女子露出了关切之色,俯身欲要开口说些什么。 华服男子一抬手示意她无需多言,转而正了正脸色,露出了一抹抱剑女子许久未见的笑容,柔声对着正对面的少年说道:“陈平之,你可愿随我回京都?” “去京都?” 少年满脸震惊,嘴巴张得比第一次知晓自己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还要大。 “愿意,愿意。平儿能被大人瞧上眼,那咱老陈家祖坟冒青烟,几辈子积的德!平儿,还不赶紧给大人磕头。” 一旁的妇人赶忙出声,生怕眼前的这位远房亲戚大人突然反悔,说着便将少年按倒了在地,也不管少年愿不愿意,砰砰砰地按着磕起头来。 一旁的老者看在眼中,却是露出了一股复杂的神情,至于另一旁的中年汉子则露出了尴尬之色,心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陈,你个大嘴巴娘们儿胡乱说什么祖坟、什么青烟、什么积德,这不也是在说眼前的这位远房亲戚大人么?万一惹恼了大人,大人突然反悔该怎么办? 一念到此,便伸出一手在那妇人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华服男子似乎对此不以为意,笑容未改,对着心怀各思的中年夫妇二人说道:“好了,你们且准备准备,明日我再来接他。” 说完站起身来,慢走几步,搀扶起了跪倒在地的少年,柔声在少年耳畔说道:“陈平之,从今日起,我陈尘愿当你的引道人,希望到了京都后千万别让我失望。”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陈家,上了马车,离开了小村庄,带着一行仆从向着小镇行去…… 龙渠沟铁家铁器铺,崔生一如往常般拉动着风箱,四周炭火熊熊,铁星四溅,直热得打铁的汉子脱光了上衣,露出了油光光的胸肌,叫偶尔路过的女子妇人看得面红耳赤,掩面而逃。 阿嚏! 崔生揉了揉鼻子,今天不知抽了哪门子风,喷嚏不断,直惹得一众打铁的汉子笑声连连,笑他这是阳虚阴寒,若是长久不治,往后怕是媳妇娶进门都是要无福消受的。 汉子们这般说笑,崔生也只是嘿嘿傻笑,因为他知道汉子们就是图个嘴上快活,可实际心里却都还是友善得很,这两年的时间里,也没少帮过他的忙。 “爹,这位姐姐要来咱家打件东西。”铺子口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话音未落,铺子里打铁的声音陡然变重,因为那声音来自铁家铁器铺的少掌柜铁少男,是这一众打铁汉子最最疼爱的小师妹。 “嗯。”端坐在门口的大汉点了点头,“要打什么自己进去跟那几个兔崽子说,今天你爹我忌手。” “嘿嘿,爹你又惹沈姨不开心了?要不要我帮你支几招?” “去去去,大人的事你个小丫头片子跟着瞎掺合什么。” “爹,我不小了,你们大人的事我都懂,不就是些恩恩爱爱么?我看你呀就是死鸭子嘴硬,不懂得以柔克刚。” “岂有此理,哪有你这样跟爹说话的?好好的私塾不去,今天又翘课?” “爹~!瞧你说的,我这不是半路替你接了个生意么,既然人送到了,那我就走咯。” “走吧走吧,一个个的,眼不见心不烦。” “爹~,沈姨那边我帮你带话哟,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 “你给我站住,回来——” 铁少男风一般,往街角处一拐,便没了身影。 端坐在门口的大汉脑壳有点疼,大的小的,没一个省心的,男人真的好累。 “这位客官,要打什么自己进去说即可。”大汉缓过神对着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红衣甲胄少女说道。 少女微微一笑,道:“谢谢。” 说着,少女便迈步进了铺子,她没注意到在她进门的那一刹那,端坐在门口的大汉双目陡然一睁,对着她的身影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铺子内,打铁的声音忽然一顿,一众汉子脸上均是露出了一副惊艳的表情,埋头拉着风箱的崔生感觉到打铁节奏的变化,微微一愣后抬头环顾四周,循着一众汉子的眼神望向了铺子门口。 四目相对,崔生不禁在心中道了一句:“好一个光彩照人的少女。” “你叫崔生?” 一道少女的声音在崔生心中响起,崔生心神一怔,眼中的少女并未开口说话。 “女妖精?” “为什么不能是女神仙?” 少女面带微笑,眨了眨眼,好似有一道暖洋洋的春风迎面吹来,吹得崔生心儿扑腾腾地乱跳。 “我想打一把匕首,双刃,一尺长。” 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不过说话对象却不是崔生,是靠她最近的一个汉子。 崔生心中有些空落落的,突然对自己生出了一股恨意,恨自己怎么这般无用,做了两年的学徒却依旧还只能烧个火、拉个风、打个下手,要是自己也能站着打铁那该多好,说不定就能和她说上话了。 少女与那汉子交代完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崔生,微微一笑,一道声音在崔生心中响起。 “我爹姓姜,我娘姓离,所以我叫姜离。” 崔生憨憨一笑,在心中回道:“我爹姓崔,我娘也姓崔,我娘怀我怀了二十个月二十八天,所以我叫崔生。” 第七章 一颗相思种 龙渠沟最南端,横卧着一条奔腾的大江,因其与三座山岳联合将龙渠沟围困其中,故被当地人取名唤做横断江。 横断江江水黄而浑浊,与龙渠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在二者交汇之处,一黄一清界线分明。 此处龙渠沟的沟面约宽十丈,是当地后世之人逐年累月拓宽所致,此宽度横贯整座小镇后才逐渐变小,乃是为了方便水运 今日往来船只甚少,此处多了一道小镇独特的风景,高脚渔夫——踩着高跷在水中钓鱼的人。 龙渠沟每年走水的生灵并不会都顺利地进入到横断江中,有不少均会止步于渠水与江水的交汇之处,因念着这些生灵的不易,小镇捕鱼有条规矩,除了徒手抓和钓,其他渔具一概不许使用,又因此处渠水颇深,故而才有了高脚渔夫的出现。 在这一众的渔夫中,有道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那人穿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身下竹篙摇摇晃晃,好似一个醉酒的汉子,一会儿向东倒一会儿向西倒,可每每当其要跌入水面之时却都化险为夷,就好像一个不倒翁一般。 “刘阿大,就你这样还想当高脚渔夫,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安安稳稳地在土地庙当个伸手财神吧。”有渔夫出声笑道。 “我不回去,我就要当高脚渔夫,我要吃鱼,吃大鱼!” 蓬头垢面的男子大声嚷嚷道,一甩手中的渔竿,将饵钩抛得老远,抛到了渠水与江水交汇的正中。 “哇!大鱼。” 刘阿大的饵钩才一入水,便将鱼线拉得笔直,直拉得才将竹篙立直的刘阿大又倒向了水面。 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众渔夫不禁都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刘阿大死死地挺着腰,绝不让到嘴的鸭子飞跑了,可只才挺了三息,便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水面泛起了不少气泡。 “救…救命…我…我不会…会水…” 刘阿大的脑袋一会儿出水面一会儿下水面,只见他胡乱蹬着双腿,两手有什么抓什么。 鱼线! 生死之际,刘阿大拽到了自己的鱼线,只见他发疯似的扯着鱼线,不知不觉地便顺着鱼线扑腾到了渠水和江水交汇的正中 哗啦啦啦,水面下窜出了一条大鱼,足有三尺来长,头大身小,大拇指般大小的鱼鳞鲜红欲滴,两侧各长有一条金色的鱼线。 说时迟那时快,刘阿大急中生智,一把便抱住了窜出水面的大鱼,大鱼贴着水面上下飞窜。 一鱼驮一人,千古奇景。 “快救人!” 一众渔夫缓过神来,纷纷下水救人,一番七手八脚后,刘阿大转危为安,终于脱离了水面到了岸上,可四肢却依然死死地抱住那胖头大鱼不放,迷迷糊糊地不停地喊着:“大鱼是我的…我的…嘿嘿…今天有大鱼吃了…” 一众渔夫瞧在眼里,不禁觉得好笑,这刘阿大想来是个饿死鬼投胎,临死都不忘了吃的。 而再看刘阿大怀中的胖头大鱼,却是如人般现出了沮丧的表情,若是此时有个精通水族语言的修行者在此,一定能够听到这胖头大鱼的愤怒、不甘与不解。 而就在这时,一侧的江面之上行来了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面如满月俊秀异常,一袭白衣在江风之中鼓舞,如行云流水一般,与天地共存。 船行得极快,只才十数个呼吸便已由江入渠,处在江渠交汇之处,若是此时有人细心观察,便会瞧见整条龙渠沟的水面均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贴近水面半寸之处,有许许多多细小的水珠在上下跳跃。 不过只才一瞬,一切都又已恢复正常。 “这条鱼怎么卖?我要了。” 少年公子轻轻一纵,足不沾水,飞过了五长的水面,从天而降,落在了刘阿大的身旁,缓缓开口说道。 江湖高手! 一众渔夫均是心头一震,二话不说,不约而同地转头就散。 一跃五丈,这怕是小镇上的校尉大人都是办不到的,有道是惹不起,躲得起,鱼是他刘阿大的,卖不卖是他的事,命都是自己的,能不瞎掺合事就不瞎掺合事。 “不…不行…鱼…鱼我要…要自己吃…对…对了…还要给…给崔生…” 刘阿大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回答,四肢将怀中的胖头大鱼抱得更紧了些。 噗~ 胖头大鱼吐出了一口渠水,脸上的愤怒、不甘和不解之色渐渐变成了惊恐。 啪嗒一声,少年公子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锭金子,掷于刘阿大眼前的地方。 “金子归你,鱼归我。” 不见少年公子有何动作,只是伸出左手,对着胖头大鱼的鱼头轻轻一抓,嘴里念一声:“收。” 胖头大鱼鱼胆儿乱窜,心中呜呼哀哉一声,心道我命休矣,闭上了那对微微凸起的鱼眼。 可数息过后,胖头大鱼睁开鱼眼,自己依旧躺在岸边,身上依旧缠着一个如八爪鱼般的脏汉。 “嗯?” 少年公子眉毛微挑,面露惊讶之色,不禁俯下身去,欲要直接抓那胖头大鱼。 “我的鱼,不许你抢!”刘阿大猛然睁眼,目露精光,全无半点往日的疯癫之色,一把抓住那位少年公子伸来的左手,爆喝一声,“滚!” 顿时,那少年公子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耳畔风声作作,眼中景物倒飞如流,砰的一声,从哪来回哪去,跌落在了适才的船头之上。 “走。” 少年公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拭着嘴角溢出的鲜血,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船尾船夫摇桨转向,来也快,去也快,不一会儿的功夫,那船便在江中没了踪影。 “嘘——”回到了水中的高脚渔夫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刘阿大这疯叫花子竟然也是一位江湖高手! 一念及此,高脚渔夫们不禁心中打起了鼓,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可没少笑话这位刘阿大。 再看此时的刘阿大,则是两眼浑浊,目光呆滞,口中喃喃说着:“我的…是我的鱼…打死你…你这个偷鱼贼…” 而就在此时,在临河而建的铁家铁器铺中,一个看似在四处走走看看的红色甲胄少女,透过靠河一侧的窗户,将适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逐渐上扬,带出一抹微笑,不禁在口中细弱蚊蝇地念叨了一句:“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而在风箱旁,崔生一心二用,虽是手上功夫未停,却是时不时地抬头拿眼偷扫几下那位红色甲胄少女,每当眼神与少女相接之时,崔生不免耳根子发烫,飞也似的低下了脑袋,好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童一般。 每每见此,那红色甲胄少女均是咯咯一笑,直惹得一众打铁的汉子手中铁锤一顿,乱了打铁的节奏,害得端坐在门口的大汉不禁大声训斥。 少女要求打造的匕首并无其他特殊要求,又恰逢铺中备有半成的坯子,故此才只用了两个时辰不到,一把雪白锋利的匕首便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少女给了一锭雪花纹银,足足有十两之重,未待他人找零便匆匆离去,出门之时还不忘向门口端坐的大汉道别:“掌柜的,你家伙计手艺不错,下回要打什么物件我还来,希望到时候能一睹掌柜的你这当师傅的的手艺。” “哈哈,姑娘谬赞了,下回来,我铁树一定亲自上手。” 铁家铁器铺大掌柜铁树,脾气火爆规矩多,一般不轻易答应别人亲自上手,今天却应了一位初次见面的少女的请求。 “男人果然都一样,见着漂亮的就都变成了温柔的猫,哪里还有什么狗屁规矩,就连师傅也不例外。”这大概是铺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的汉子的心声。 至于崔生,则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今天他认识了一位少女,她叫姜离,她很漂亮,她还对着自己笑。 怕的是少女走时都没和他打招呼,哪怕只是在心里,怕少女一走便再无相见之日。 少年心中被人种下了一颗相思的种子,这颗种子蠢蠢欲动。 第八章 脑壳生疼 龙渠沟土地庙,庙不大,供奉了一尊金光灿灿的土地爷,庙里住了一个老和尚,管理着庙中大小一切杂事。 疯叫花子刘阿大不知打哪找来了一个破竹篓,背着撞大运抓来的胖头大鱼,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土地庙,才进庙门,便与正在扫地的老和尚撞了个满怀,竹篓滚落在地,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庙中的许愿池边。 扑通一声,胖头大鱼掉进了许愿池,窜起了一条长长的水花,竟还没死。 老和尚搀扶着刘阿大一道起身,瞥了眼在许愿池中来回游动的鱼,缓缓开口问道:“智通,你又跑哪里去惹祸了,怎么还带回了这么大一条鱼?” 智通是老和尚给刘阿大取的法名,是希望他终有一日能心智畅通,不再每日都呆呆傻傻,疯疯癫癫。 一说到鱼,刘阿大便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傻笑着说道:“和尚师傅,我抓的鱼,抓来吃,和崔生一起,你也吃么?” “阿弥陀佛,智通莫要乱言,为师乃正式出家的弟子,怎可吃鱼。”老和尚慈眉善目,并无半点责怪之意。 说着,他微微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观此鱼如此之大,必是生来不易,智通你听为师诵经讲课已有多年,何不放它一条生路,也好积些善果。” 一讲到这,老和尚不禁心中生出几丝感慨,他本是一位四处传法的僧人,来自于大魏南端的临国印迦,早些年在横断江中遭遇激流暗礁,漂游至此地,为龙渠沟人所救。为感谢救命之恩,老和尚在这扎下了根,一心弘扬佛法为民解惑,可是造化弄人,大魏国尊崇儒家,十数年下来,依旧未能开山建庙迎请诸佛降临,只混了个小小土地庙的守庙人。 刘阿大似懂非懂,拍着手笑道:“好好好,积善果,积了善果有果吃,你一颗我一颗,留下果核种一棵。” “阿弥陀佛。” 老和尚双手合十,高喊了一声佛号,而就在这时,许愿池中的胖头大鱼在水中吐出了一个大大气泡,如释重负…… 日头逐渐西斜,铁家铁器铺中的打铁之声逐渐减弱,等了一下午,匆匆离去的少女终究没有再次出现,崔生心里空落落。 不仅如此,下午陈平之的爹来了趟铺子,替陈平之辞去了铁家铁器铺学徒的活计,说是陈平之要出远门,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陈家的这位汉子是个软柿子,生怕惹得铁树大掌柜生气,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您担待,就只差跪下磕头,惹得铺子内的一众汉子笑声不断,若不是惧于他那位彪悍泼辣的内人,说不得就有人出声调侃上几句。 好友不辞而别,崔生空落落的心似乎有点痛,可再一想,陈平之定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而作为他的好友,自己应该替他感到高兴。 打完最后一炉铁,崔生也完成了今日的活计,微微收拾一番后,与铁树大掌柜作别离开了铺子,带着空落落的心,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微微一思后,想起自己已有好几天没去土地庙看刘阿大,便在街边买上了几个肉包子,扛着扁担悬着李先生送的一包书,迈步走上了去土地庙的路。 轻装熟路,一盏茶的功夫,崔生便来到了位于小镇最西端的土地庙,两扇朱红色的庙门大大地敞开着,庙内已经亮起了烛火。 “智通,我请你吃肉包子。” 一进门,崔生便瞧见了撅着屁股蹲在许愿池边的刘阿大,扬了扬手中拿油纸包着的肉包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相比刘阿大这个名字,崔生更愿意叫他智通,因为他觉得智通好听,有深意。 刘阿大嘿嘿嘿地傻笑一声,却未起身,用手对着崔生招了一招,说道:“来,来,崔生你看,我抓的大鱼。” 崔生放下扁担和书,拿着肉包子走到了刘阿大的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许愿池中看见了一条头大身小、长着一身大拇指般大小的鳞片和两条金色鱼线的大鱼。 “胖头鱼精!” 崔生一眼便认出了许愿池中的那条大鱼,而胖头大鱼也认出了崔生。 “那个…人生无处不相逢,相逢即是有缘人,这位小英雄,再帮我一次可好?”一道声音在崔生的心中响起。 崔生怔怔出奇,在心中问道:“你不该已经走水入江了么?” 胖头鱼一脸委屈,回道:“哎,别提了,江里来了个五境的吃鱼大妖,我便跑了回来。” “五境?大妖?”崔生露出了不解之色。 胖头鱼哀叹一声,道:“好吧,那我给小英雄细说一下。我们妖若是按实力划分,也可以同你们人类的修行者一般划分为九个境界,依次为感知、凝精、藏神、洞玄、知命、度虚、合一、无为、天启,每一大境又分四小境,依次为初境、中境、上境、巅峰。而大妖一般指的是洞玄、知命、度虚三境,若是考虑到妖族的血脉压制,有些妖即便处在藏神之境,也能与洞玄境的一较高下而不落下风。” 听完,崔生露出了沉思之色,原来修行者有这么多境界,山神爷爷只是偶尔提起修行者,但说都是些与境界无关的趣事,每当崔生想细问,山神爷爷都只笑着摇头说“时机未到”。 “那你是什么境界?”崔生在心中问道。 胖头鱼回道:“藏神巅峰境。”声音之中略带着些许的得意。 “怪不得要跑回来,原来是打不过人家。”崔生在心中嘀咕道。 “什么叫打不过?”胖头鱼的声音有些恼火,“要知道本大爷才三百岁,那不要脸的老妖怪起码有一千五百岁,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再说,像我这样三百岁便能修至藏神巅峰境的妖,已经能算是天才般的存在了。” “哦。”崔生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然后呢?你一个三百岁的妖都打不过人家,难不成还想叫我这个十五岁的人去打?” “嘿嘿,小英雄言重了,我怎么会提出那种无理的要求。”胖头鱼好声好气,“我只是暂时没了去处,想跟小英雄借个宿。当然,小英雄的规矩我是懂的,只是现在我伤了本元之气,取不出随身带的宝贝,不然这样,待我恢复元气之后,一定加倍奉上。” 崔生打了个哈欠,在心中回道:“我拒绝。” 回完,崔成打开了手中的油纸,露出了还冒着热气肉包子,拿出一个递给了刘阿大:“智通,吃包子。” 刘阿大一把接过肉包,囫囵吞枣一般,只才一咂摸嘴,便整个肉包吞了下去。 正在神像前打坐的老和尚抬起一只眼睛,看着刘阿大的模样,不禁说了一句:“痴儿。” 胖头鱼面露焦色,传音崔生心中:“小英雄,小祖宗,我讲实话,之所以我想跟你借宿,是因为你身旁的那位怪得很,别看他现在疯疯癫癫,其实连那五境的大妖都弄不过他,他也想吃我!” “妖就是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什么瞎话都敢编。”崔生又递给刘阿大一个肉包子,并不相信胖头鱼的鬼话。 “我以妖祖的名义起誓,我大头贲说的句句属实。如若不信,小英雄可去问问那些踩着竹竿钓鱼的渔夫,他们可是亲眼瞧见的,那大妖只才一下就被你身旁的这位怪人扔了出去,屁都没敢放一个就溜回了江里。” 胖头鱼对着小庙天井上方的天空竖起一只鱼鳍,说的有板有眼。 “我还是拒绝。” 崔生不为所动,将剩下的肉包都给了刘阿大,刘阿大左右开弓,啃得不亦乐乎,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说着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语。 “为什么?” 胖头鱼有些绝望。 崔生想了一想,回道:“因为你是妖,我怕。” 胖头鱼两眼一翻,肚儿朝上,只觉得自己的脑壳生疼。 第九章 鱼死网破 夜黑如墨,空山寂寂。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够瞧见有一个身影正孤零零地站在龙渠沟源头。 忽然间,那道身影怒喝一声,道:“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出来!” “嘿嘿,姑娘好本事。” 如墨的夜色中荡起了一阵涟漪,从涟漪中走出了两个人来,一前一后。 看着凭空而现的两人,那孤零零的身影问道:“你是大魏的官?” “哦?如此说来,姑娘不是我大魏人士?”那适才回话之人反问了一句。 闻言,那孤零零的身影笑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 “是,那么便请速速离去,此处一切有我们接管。不是,那么请先出示入境文谍,再速速离去,此处一切一样有我们接管。”回话之人提高了声音,加重了语气。 那孤零零的身影哈哈大笑,脆声问道:“要是我没有入境文谍,也不想走呢?” “嘿嘿,如果是这样,那我主仆二人便要向姑娘讨教一二了。” 话音未落,其身旁的另一人猛然而动,在黑暗之中迸发出一道冲天的耀眼白光,白光冲向天空又陡然降落,好似一条悬崖之巅倾泻而下的瀑布,直直地砸向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一时之间,黑暗褪去,恍若白昼,照亮了此处三人的身影,一个红色甲胄少女,一个方脸有髯的锦衣华服男子,一个剑指苍穹的散发女子。 就在这刹那之间,红色甲胄少女轻哼一声,身上甲胄红色大盛,射出道道红光。 红光对上白光,发出了如刀剑般的相交之声,交织缠绕,犹如两蟒相搏。 “嘿嘿,竟然是件火属灵甲,不错,相当不错。” 华服男子笑着拍起了手掌,每拍一下,其掌心处便飞出一个金色的符文,连拍五下,五个金色的符文在其身前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圆形图案,图案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去。” 华服男子伸出一指,对着身前的圆形图案轻轻一点,圆形图案猛地飞出,迎风便长。 “人字符,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大符师。” 红色甲胄少女脸色微变,双臂于胸前呈十字交叉,手掌握拳独独伸出食指和中指,二指并拢,嘴里轻喝了一声:“起。” 声如令下,背后三尺青锋陡然出鞘,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在少女头顶打了个飞旋直射那迎面而来的人字符。 剑尖顶上了字符,如两牛相斗一半,你来我往,一时之间分不出个高下。 而就在这时,那剑指苍穹的散发女子身体微微一抖,竟然由一变二,变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持剑女子来。 持剑女子身体微微一晃,便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红衣甲胄少女的身旁,身体腾空微斜,两手抓着剑柄,剑尖由上而下,劈向少女的头顶。 “影武者。” 剑未至,剑气先至,将少女一束而就的三千青丝震散开来。 “小七。” 少女心神一紧,眉心红光一闪,飞出一把通红如火般的小剑。 叮当一声! 小剑将那正要落下的剑身撞偏了一尺。 轰的一声,那散发女子手中之剑重重地砸在了红衣甲胄少女的脚后跟处,龙头石雕的后颈上。 一道无形的剑气轰然炸开,炸得石雕下方的渠水溅起三丈之高,可金石相交之处却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 散发女子一击未中,身体再次微微一抖,便平地消失,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好霸道的一把本命飞剑。” 华服男子心中一凛,他身旁的这位女子以武入道,如今已入洞玄之境,饶是他已入知命,如果在毫无防备的前提下遭她全力一击,恐怕也不能如此轻易地将之化解。 华服男子双目微凝,目光扫过那道留在石雕之上的淡淡白痕,心中不禁起了浓浓的杀意。 只见他右手一抬,一支金色毛笔陡然出现在了手掌心中,顿时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猛然一滞,而后如流水般飞也似地没入了那金色笔锋之中。 华服男子脸色苍白,额头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些许豆大的汉珠,只见他缓缓地抬起手中之笔,一笔一顿地凭空画符,显得格外的吃力。 红衣甲胄少女感受着此方天地元气的变化,脸色大变,沉声说道:“阁下当真要鱼死网破么?” 华服男子闻而未答,身前符文已初具雏形,但那符文中的一笔一划却是你推我挤,仿佛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而就在这时,那隐匿于黑暗之中的散发女子分身频频如鬼魅一般出现在红衣甲胄少女身边,拖住了少女的本命飞剑。 少女此时一心三用,既要催动甲胄抵抗那从天而降的白色剑气,又要以气御剑对抗那步步逼近的人字符,还要留神本命飞剑与那散发女子分身的缠斗,三面受敌,情况糟糕至极,尤其是当她看到了华服男子身前的那符文雏形,脸色更变得极为难看。 其实她在二人出现的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对方的境界,一个洞玄初境,一个知命初境,而以自己洞玄中境剑修的修为,即便不敌,想来脱身亦是不成问题的。 却不料对面二人不讲丝毫情面,陡然出手,且其中一个乃是极为难缠的影武者,另一个则是能够无视距离攻击的大符师,二人的攻击配合在一起,让她平日里所依仗的飞剑本领大打折扣。 “难道是地字符?”少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素闻符道一脉共传有四字真符,分别为人、地、天、玄。 这四字真符有别于纸质符箓,全凭修行者自身的神念之力和本元精气,不能借助于任何实物载体,需凌空而写,而这地字符需知命之上的境界方可写出,难道对方刻意隐藏了实力修为? 少女双目之中出现了一朵小小的火焰,紧紧盯着那初具雏形的符文。 “不对!” 少女赫然发现,在那符文表面流淌的金色之下,藏匿着一缕缕极难被人发现的鲜红色之物。 “是血。” 少女心中有了答案,对面的那位大符师必定是用了什么秘法,催动了一种两伤法术,以自身本命精血为代价,跨境界强行画符。 一念及此,少女心知对方二人已下了必杀之心,当下将心一横,收敛了一部分心神来到了自己的关元气海中。 只见在她气海深处,一块巴掌大小,状如梭子的东西静静地漂浮着,其上贴满了一道道的朱红色符文,周身缠着四条细细的铁链,铁链腾空的部分被绷得笔直,没有尽头似的不知延伸向何处。 “助我脱身,我替你解开一链。”气海中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两链。” 一个慵懒的声音自那漂浮之物中传出。 “一链,否则我就是身死道消,也拉你做垫背。”少女态度坚决。 “好吧,那你就身死道消吧,反正我只是一只残指,活着也没多大的劲。”那慵懒的声音回道,“对了,我记得我死前有六条手臂,算起来应该有三十只残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早死早投胎。” “你!” 少女有些气懵,没料到对方今日竟然破罐子破摔。 而就在这时,身外那华服男子的符文已成,虽然那些一笔一划依旧你推我挤,但一个地字已然清晰可见,透发出一股天地规则的威压。 只见那男子整整瘦了一圈,两侧脸颊凹陷,一对颧骨高高隆起,之前贴身合体的衣物变得空空荡荡,好似晾在了竹架之上,模样有些瘆人。 “去。” 言出法至。 地字符金光一闪,便原地消失,陡然出现在了红色甲胄少女的头顶上方。 霎时,那条在天空中与白色剑气缠斗在一起的红“蟒”如泄了气一般,迅速变小直至消散不见。 少女闷哼一声,嘴角淌出了一丝鲜血,身上的红色甲胄咔咔开裂,接着身形猛地一矮,双掌着地单膝而跪,张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皆尽洒在了龙头石雕之上。 叮当一声,那把三尺青锋失去了主人的操控,被华服男子的人字符压成了三段,而那把通红如火般的小剑却似有不甘,化作一只拖着三根长长尾翎的小鸟,迎符而上,将那地字符的下坠之势为之一阻。 “啊——” 少女面目狰狞,三千青丝乱舞,雪白的肌肤之下隐现出了一条条怪异的条纹。 华服男子冷笑一声,道:“想鱼死网破么?” 只见他双掌相合呈交叉之姿,反复揉捻三下,口中念了一个“去”字,双掌如蚌般猛然张开,射出一张张朱字黄纸符箓。 符箓去势有如飞矢,在少女周身一丈之距环成了一道圆形纸墙。 纸墙内,少女心中满是不甘,她用秘法逆运五行,希望借自身气血的自爆之威,趁乱依托本命飞剑远遁,却不想对面的男子早有防备。 那散发女子不知何时恢复了真身,单膝跪在华服男子身旁,低头道:“主人,是霜影没用。区区一个洞玄中境的剑修,怎劳主人您……” “霜影。”华服男子摆了摆手,“些许气血而已,与一条龙脉相比何足道哉——” 可还未等他“哉”字说完,脸上神色巨变,高喊一声:“快退!” 华服男子话音未落,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两只由水幻化而成的巨爪直奔二人所站之处。 “主人快走。” 散发女子挡在了男子身前。 一前一后,一快一慢,散发女子被抓个正着,在那巨爪中化作了一滩血水。 而华服男子眼疾身快,堪堪躲过一劫,但其一条臂膀却在后退之中猛然炸裂,一片血肉模糊。 “走。” 华服男子一咬牙一跺脚,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而其身旁光影一闪,一个近乎透明的散发女子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十章 一枚平安叶 老道士王得道今天很开心,破例要了壶三年的杏花酿。 借着那本《气海凝练初法十条》,多年停滞不前的关隘一朝得以松动,体内日渐枯竭的气血竟如老树发芽般又有了充盈的迹象。 一手拿壶,一手握杯,自斟自饮,惬意自得。 忽然间,王得道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杯中闪过一抹异彩,已到嘴边的杏花酿如火一般灼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 王得道放下手中酒杯,低头端详。 下一瞬,他的脸色大变,只见在杯中出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残破之人伏倒在了龙渠沟源头的龙头石雕之上,面朝下,叫人瞧不清楚是男是女。 画面持续了三息,杯中之酒又恢复成了原样,王得道的脸上露出了凝色。 这画面中人是谁?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又怎么出现在了龙渠沟的源头处?又是谁暗中作法于自己手中的酒杯之中?这作法之人到底是何居心? 一连串的问号涌上了王得道的心头,直叫他抓耳挠腮。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王得道褪去了满脸的疑问之色,从自己的褡裢内衬之中取出了三枚铜板,不似市面流通的铜板,那铜板外圆内也圆,足有鸡蛋大小,其上铸有一条条长长短短的线条,排列有序。 王得道将三枚铜板抓于手中轻轻向上一抛,铜板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啪嗒几声滚落在地。 “什么鬼?雾里看花花非花,水中捞月月生月,卦中有卦,辞却非辞!老祖宗,您好歹给个准啊。” 王得道苦着一张老脸,往日里信手拈来的卦辞今天失了准头,叫人看了一头雾水。 “也罢,富贵险中求。” 王得道将心一横,收起铜板,站起身来对着四方拜了几拜,在心中念叨:“上仙啊上仙,既然您指点了小道,那还请上仙保佑小道千万别遇上什么祸事呀,小道这厢给您拜礼了。” 念叨完,王得道扬起瘦长的脖子,将剩下的半壶杏花酿悉数灌进了自己的五脏庙。 酒壮怂人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得道便出现在了龙渠沟的源头处。 “嘘——” 王得道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什么人如此的心狠手辣?竟然将一个修行者的十二经脉系数震碎。 王得道俯下身,伸出三指搭上了地上之人的左手手腕。 心脉还未断,但却弱如游丝,关元中的气海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颗如米粒儿般大小的东西,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皆尽崩塌,泥丸宫处——王老道探出的一缕元气止步于地上之人的泥丸宫外。 难道是因为自己修为有限,才凝精初境,还未铸就泥丸宫,自己便探不得他人的泥丸宫?不应该呀!王老道有些郁闷。 就在这时,王老道猛然间感受到了一股凌厉的杀气。 不好,是那人的泥丸宫! 王老道汗毛直立,急急缩手后退,只才一瞬,便退出了五丈开外。 一柄通红如火般的小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伏倒之人的三尺上空,小剑剑身布满了一条条细小的裂纹。 “本命飞剑?” 王老道双目睁圆,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本命飞剑,这可是传说中洞玄境及其以上境界的大剑修才能拥有的本命法宝,据说此剑十分难以孕育,不光看修行者的天资根骨高低,还需耗费大量的修行资源,是一般散修难以企及之物。 那柄小剑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红光一闪,便出现在了王老道鼻尖三寸之处。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小道无意冒犯,只是想施以援手,略尽绵薄之力。” 王老道呆若木鸡,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说得平和一些。 小剑剑尖上下左右晃了几下,似乎是在打量着他,而后剑尾互换,刷刷刷,在他眼前凌空写下了两个字。 “崔生?” 字写得有些潦草,但王老道还是辨认了出来,双眼盯着那柄小剑,还想开口再详细询问一番,却不料小剑忽地剑身震颤不止,发出一声哀鸣,红光一闪,便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上仙?”王老道有些郁闷,“这个崔生是哪个崔生啊?是咱龙渠沟的么?上仙写这两字,是要我带你去找他?上仙……” 寂静的夜色中,王老道问无所答,场面似乎有些尴尬。 老王道有些无奈,心想崔生这小子今天怎么变成了香饽饽,尽是些上仙要找他,难道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不能够呀! 崔生这小子的命数他早就算过了好几回,妥妥的命格太硬,苦命一生,难不成是自己算错了? 王老道左顾右盼了一下,一伸手又摸着了那三枚铜板,心中默念:“天灵灵地灵灵,老祖宗你要快快显灵灵。” 铜板应声落地,两两相错,堆叠在了一起,势成三角。 “雾里花开梅,水中月生阳,变数,大大的变数!” 王老道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进一个鹅蛋。 崔生啊崔生,既是如此,那我王得道今日便赌上一赌,看看能不能赌出一条朝天大道! 下定决心,王老道走上前去,背负起了那地上之人。 “咦,竟然是个女子?” 王老道感受着后背传来的两片柔软,不禁侧头观望,是一张血迹斑斑的脸,有点眼熟。 “恩人。” 端详了一阵,老道士终于认出了身后所背之人,正是今日赠书于自己的那位红色甲胄少女。 当下,老道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卯足了气拔腿狂奔。 夜深巷无人,只才一会儿的功夫,老道士背着人便出现在了崔生家的门口。 老道士看了眼紧闭的柴门,又瞥了眼只才一人高的院墙,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地,纵身跳进了院内。 咚,咚,咚,老道士轻叩房门。 “谁?” 屋内传出了一声惊疑。 老道士轻声回道:“我,王得道。” “哦,是王道长啊,不知道长深夜敲门所谓何事?” 屋内亮起了烛火,窗户纸上晃起了人影。 “快开门。”王老道有些不耐烦,“再不开我就踹门了。” 话音未落,吱嘎一声,崔生揉着眼睛打开了房门,开口问道:“王道长,你这是——” 话问一半,崔生愣住了,门外站着的王得道身后背着一个人,披头散发,一对垂在他身前的手臂血迹斑斑。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让我进去。” 王老道撞开傻站着的崔生,背着人走进了屋内。 屋内有些冷清,一张竹板床,一个张小方桌,一条矮脚凳,还有一个破旧的灶台和两口大缸,这便是崔生的家。 王老道不容崔生细问,便将身后所背之人平躺在了崔生的床上,发丝倾斜而下,露出了一张血迹斑斑的脸。 “姜离。” 走上前的崔生一眼便认出了躺在自己床上的少女。 “咦!”王老道挑着眉,有些惊讶,“你认识这位上仙?” “上仙?她?” 崔生蹲下身去,心中五味陈杂,盯着床上的人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老道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在屋内四处翻找了起来,整整找了两圈,一无所获,气哼哼地站在崔生身后问道:“崔生,你家是不是有什么暗格,或者说你知不知道你家藏着什么宝贝?” “暗格?宝贝?” 崔生一扭头,满脸疑问。 老道士想了一想,换了个说辞:“就是能治病救人的东西。” “治病救人的东西……” 崔生喃呢着低下了头,右手不禁摸向了胸口的衣衫。 王老道瞧在眼中,惊在心中,暗暗道:“好家伙,真人不露相,这小子果真是个变数?” “王道长。”崔生站起了身,“你能告诉我姜离她这是怎么了吗?” “可以。”王老道点了点头,“上仙她经脉尽断,穴窍尽毁,如今还只剩下一丝未断的心脉,若是不能及时医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什么?撑不过今晚!” 崔生脸色苍白,感觉胸口如遭重击,好似快要喘不过气来。 王老道晃着脑袋接着说道:“崔生,我知道你有许多话想问,但此番我带着上仙来寻你,是上仙她的意思,所以看在你认识上仙的份上,还有我王得道的一些薄面上,还请你仔细想想,你家中到底有没有能‘救人生死’的宝贝?” “有。” 崔生努力地平静着内心,伸手从胸口衣衫的内衬中摸出了一片树叶。 槐树叶? 王老道眯着双眼,仔细地打量着崔生手中的树叶,除了看着生机盎然,就像是刚刚被人从树上摘下来一样外,他并未感受到有任何的灵气波动。 “它能救人生死,我拿它救过陈平之的命。”崔生的眼中透着一股肯定。 王老道微微一沉思之后,便作了决定,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事先说好,不管结果是生还是死,你都不许反悔。” “我不反悔。” 崔生目光坚定,将手中的叶片送向了少女那沾满血迹的唇边。 翠绿的叶片沾上了少女的薄唇,绽放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翠绿色光芒,光芒照满了小屋的每一个角落。 王老道的双眼有些模糊,在他的眼中出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在遍地的黄色之中陡然出现了一团绿色,绿色炸裂开来,射向了四面八方,落入黄沙之中,黄沙一分为二,涌出了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河流很浅很窄很缓,但其所过之处,一颗颗嫩芽破沙而出,壮大了河流的边界,荒漠之中有了生命。 而在崔生眼中,气息全无的少女,酥胸开始慢慢地起伏有序,皮肤表面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一枚平安叶,换卿一条命,崔生觉得很值。 第十一章 好奇害死猫 久旱逢甘霖,是福也是祸。 那枚平安叶所化的甘霖进六腑转五脏,沿着少女残破的经脉四处游走,修脉补窍,直至汇入她的关元气海之中。 咔嚓,咔嚓…… 气海中,那颗米粒般大小的东西如鸡蛋破裂一般,表面出现了一条条细小的裂纹。 “嘿嘿,姜无羡你个老匹夫,当真以为凭这仿制的四阳困仙锁便能一直困住我么?今天我就解了你这狗屁仙锁,要了这女娃子的命,然后再杀上南冥岛,吃光你的徒子徒孙!” 空空荡荡的气海之中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话音未落,只见流入气海中的甘霖纷纷转向,一股脑地涌向了那如颗米粒般大小之物表面的裂纹处。 紧接着,咔嚓之声逐渐变大,那如米粒般大小之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大,直至一拳大小。 “给我开!” 一声令下,裂纹崩塌。 只见一个状如梭子般的东西静静地漂浮着,其上贴满了一道道的朱红色符文,周身缠着四条细细的铁链,铁链腾空的部分被绷得笔直,似乎有四只无形的大手在拉扯着。 “解。” 二声令下,链碎符烧。 露出了一只粗大的手指,色呈紫金,骨节分明,指甲甚长,约有一寸,指尖如剑。 金光一闪,那只手指在气海之中便没了踪影,下一瞬,出现在了少女的泥丸宫外。 手指稍稍一顿,轻笑了一声,道:“风水轮流转,小丫头,你这身体本王要了。” 话音未落,指如飞剑,一头扎进了少女的泥丸宫,对于那层层屏障视若无睹。 叮~ 泥丸宫中,少女的本命飞剑忽地出现,截住了那只手指的去处。 “小东西,本王不想与你为难,日后本王还需用你。” 说着,那手指指尖射出几道金光,金光弯曲如绳索,将少女的本命飞剑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手指再次起飞,直指少女的泥丸宫深处,她的魂魄所在地…… 而在少女的身体外边,崔生和王老道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个满心欢喜地看着眼前的心念之人,一个则是满脸震惊地回想着适才所见。 猛然间,少女睁开了双眼,噌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如炬般扫过四周。 “姜离,你醒啦。” 一下子,崔生的脸有些发烫,双手不自觉地揉搓在了一起。 “上,上仙您醒啦。”王老道亦缓过了神。 少女的目光扫过二人的身上,开口说道:“一个神族后裔,一个废物。”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崔生和王老道被吓了一跳,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少女下了床,走过崔生身旁,伸出一掌在他肩头拍了一拍,崔生顿时觉得身体一麻,四肢失去了知觉,不能动弹分毫,就好像好运茶馆里那位说书先生所说的被人点了穴一般。 “你这废物又老又丑,吃了要倒胃口,暂且留着打下手。” 少女站在王老道的身前,一指点向了老道的眉心,老道闻言想躲却哪里躲得了,下一瞬便变得神情呆滞,双目之中黑去白来,只有眼而无珠。 少女转身回到了床前,坐下身,与崔生四目相对。 开口道:“如此看来,是你救了这丫头的命,也救了我的命。本王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告诉我你的龙元是从哪来的,我便不吃你,收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如何?” 崔生听着男子的声音,再看着眼前这张令他思念许久的脸,开口说道:“那你先告诉我姜离她怎么样了?” “不错,凌威而不怯,比那边的老废物强。”少女哈哈大笑道,“好,我可以告诉你,她现在还活着,不过嘛,也长不了,等到她耗光仅剩的那点真灵血,就该去喝孟婆汤了。” 闻言,崔生的脸色变了又变,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龙元是什么。” “小子,不要跟我耍花样,本王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如果不是那龙元之力,这丫头岂能由死向生,退出了那只已经迈入鬼门关的脚?” 少女目露凶光,表现得有些不耐烦,五指成爪抓向了崔生的肩头。 顿时,一股钻心之痛涌向脑海,直痛得崔生呲牙咧嘴,眼泪横飞。 “我知道你说的龙元是什么了。”崔生咬着牙,“你想要知道龙元从哪来,那你便先答应我放了姜离。” “小子,本王生平最讨厌受人要挟,既然如此,本王便拼着损耗些神魂之力亲自进你脑袋中寻找答案。” 话音未落,崔生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便失去了知觉。 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天地还胶着在一起,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层层叠叠的乌云,其内一条条粗壮的闪电时隐时现,震耳的轰鸣声像是黑暗之中不甘的怒吼,可任由它怎么咆哮,天地依旧如此。 忽然间,一道金光无中生有陡然出现,所过之处云开电隐,金光落定,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只见那男人赤裸着上身,肤如紫金,头生双角,一张俊美的脸上却多生了两对眼睛,一对在其眉毛之上,另一对在其双颊下侧,双手环抱于胸前,赤着双足悬浮在天地之间。 “咦?好古怪的地方!”那男子摸着下巴说道,“怪不得这小子空有一身神血却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原来是魂魄出了问题。” 男子六目齐扫,最后将目光定向了那层层乌云的深处,身体一斜飞射而出,一头扎进了乌云之中。 “这是?” 乌云之中别有洞天,男子身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牢笼,牢笼金光灿灿,赫然是由一条条粗壮的闪电构建而成,牢笼内困有一物,形如鸡蛋,足有一人大小,其表面疙疙瘩瘩凹凸不平。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人在他体内布下了如此阵法,引来天雷,囚禁他的魂魄。 而就在这时,笼内之物似乎也察觉到了男子的出现,开始微微抖动了起来,在其表面的疙瘩中冒出了一缕缕紫黑色的气体,气体交织缠绕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只手掌,手掌拖着长长的黑色尾巴,伸向了牢笼边缘。 哧啦一声,才碰到金色牢笼的指尖便化作了虚无,就好比小火苗遇上了大雨一般,转瞬即逝。 牢笼外的男子脸上出现了一丝疑色,饶是他的正身生前曾是一位雄霸一方的修罗王,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 一个未修行的凡人,按理说他的魂魄仅存于脑中央的一片方寸之地中,因其状若松果,医者便称其为松果体。 而作为修行者,待在絳宫之中养成本精,便可通过本精之力开发这凡人口中的松果体,修行者口中的泥丸,再利用神魂之力将其改造,使其拥有芥子纳须弥的本领。 届时,泥丸则不再局限于它本来的大小,小可成为一间茅屋,大可成为一座宫宇,更有甚者能将之打造成为一片完整的天地,而这些甚者无一例外均登上了合一以上的境界。 故此,一个修行者的泥丸修炼好坏,将直接影响到他未来的境界攀升。 但此时,男子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崔生的泥丸依旧还只是松果体状态,也并未拥有芥子纳须弥的本领,其内却别有洞天,隐藏着一座不知是谁布下的惊天阵法,且此阵法暗通九天之雷,所用的乃是十分罕见的时空之术,只为了镇压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未瞧见的魂魄。 而就在男子思量之际,那由一缕缕紫黑色气体汇聚而成的手掌依旧不断地在触碰牢笼,手掌遇雷则散,但下一瞬便又恢复如初,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男子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眯起了六只眼睛,心道:“这少年魂魄被囚,却还能行动自如,难不成这里面的魂魄并不是这少年的?” 男子摇了摇头,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虽然他现在修为大跌,但还不至于看不出一个人的身体里面到底有几个魂魄。 而魂魄若与肉身断了联系,所做的一切均会遵从他的本能,就如眼前的这般,虽然囚于牢内被雷所克,但其就像一个好奇的婴儿一般不知畏惧,一次又一次地想要伸手出牢笼,似乎是对男子充满了好奇心。 终于,男子思量再三,做好了后手,决定上前一探究竟。 只见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触向了牢笼,金色的天雷十分平静,并未像对待里面的那只黑手一般对待他。 “果然如此。” 男子心中一喜,可还未等他喜上一息,那只黑色的手掌便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他的右手,顿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右手处传来。 “不好。” 崔生身外,少女猛然睁开眼睛,急急便要与自己的那缕神魂切断联系,但世间一切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只见少女眉心一闪,飞出一只手指,嗖的一下飞进的崔生半张的口中。 好奇心能害死猫,一位曾经雄霸一方的修罗王也不例外。 而此时,在崔生的泥丸中,之前还胶着在一起的天地似乎变得分明了一些,乌云也似乎没那么密了,而在远处,天地相交之处,泛起了一丝丝的白光。 第十二章 真不要脸 斗转星移,春日的暖阳破窗而入,落在了崔生黝黑的脸上。 感受着阳光带来的温暖,崔生徐徐睁开了双眼,只见姜离侧身脑袋伏卧在床边,双目紧闭,胸前起伏有序,好似睡着了一般。 环顾四周,家中一切如旧,而那算命的王老道依旧保持着昨日的站姿,也闭着眼睛。 站着也能睡觉? 崔生挠了挠微微有些发胀的脑袋,欲站起身来,却不料自己蹲了一夜,双腿早已发麻失去了知觉,身体前倾,不偏不倚地正好扑倒在了姜离的身上。 嘤咛一声,少女被崔生撞醒了过来。 感受着脸颊处传来的阵阵热气和急促的呼吸之声,少女出声道:“崔生你起来,将我扶到床上。” 语声微弱,但却清脆悦耳,这是少女的声音,不是昨夜那男人的声音。 崔生努力地用双手借着床沿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欢喜地说道:“姜离,你回来啦。” “嗯。” 少女回了一个字,斜着眼睛看着渐渐抬起的黑脸,心中满是感激和惊讶。 在她肉身苏醒之前,她的那把本命飞剑便将昨夜的种种悉数告诉了她,崔生不仅救了她,竟然还帮她去除了自打她出生便封印在她体内的那只修罗指。 眼前的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真的是那修罗王口中的神族后裔? 就在她惊讶之际,才支撑起身体来的崔生嗯哼一声,双臂一曲,又扑倒在了少女的身上。 少女似乎有些吃痛,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崔生脸皮有些发烫,恨不得此时找个地缝钻进去,怯生生地说道:“姜离,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我的腿跪得久了不听使唤。” “没事,你慢慢来。” 少女语声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而就在这时,屋外院子的墙头上,一道稚嫩的声音蓦地响起:“崔生,你家里怎么有女人的声音?” 是赵言的声音。 顿时,崔生的脸皮愈加发烫,耳根子处更像是着了火一般,通红一片。 屋内没了声响,屋外不依不饶:“好你个崔生,真是可恶,亏我姐对你痴心一片,没想到你竟然学会了金屋藏娇!哼,更可恶的是,你学会了竟然偷偷地自己一个人玩,也不带我!啊呸,亏我赵言拿你当大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崔生捅了马蜂窝,墙头的赵言随她妈,是村里出了名的骂街高手。 少女看着又支撑起身来的崔生,看着他那如红烧猪头一般的脸,不禁笑出了声音,说道:“崔生,原来你有相好的呀。” “没,没有,赵言他姐只是把我当成她弟弟,我,我也只是把她当成我姐姐。” 崔生赶忙解释,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忙中容易出乱,才一分神,手上一滑便又扑倒在了少女的身上,嘴巴更是碰到了少女的脸颊。 而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头上扎了两个小鬏的孩童冲了进来。 “好哇,你们竟然都抱在了一起!” 孩童一进门便瞧见了趴在少女身上的崔生,骂骂咧咧地走向了崔生。 可等他一走进,口中便没了说词,毕竟还只是个孩童,哪里见过像少女这般满身是血的人。 孩童脸色有些发白,壮着胆压低了声音对着崔生说道:“崔生,这都是你啃的么?下嘴也太重了,人家啃姑娘顶多是流些口水,哪里有啃出血来的道理。” 孩童人小鬼大,喜欢没事去听人家的墙角根,为此没少挨过人家的撵。 崔生面红耳赤十分尴尬,再次撑起身来,开口道:“赵言,你别瞎说八道,这位姑娘是王道长带来我这看病的。” 孩童闻言咯咯一笑,拿小手拍了拍崔生的肩膀,说道:“崔生呀崔生,带人看病应该去回春馆,还牛鼻子王得道带来的,我信你便是你儿子。” 孩童笑着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在门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不是老道士王得道又是何人? 孩童一下子捂住了嘴巴,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口中喃呢道:“赵言快快醒来,牛鼻子快快消失。” 王老道呆若木鸡,原地未动。 孩童左瞧瞧右看看,终于壮起了胆,走向了王老道,只见他拿手指对着王老道戳戳点点,老道毫无反应。 “哈哈,牛鼻子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么?” 说着,只见他操起门背后竹篓里的一根槐木枝,劈劈啪啪打在了王老道的身上,口中还念念有词:“臭牛鼻子,烂牛鼻子,叫你平日里吓唬我,叫你平日里偷看我娘……” 崔生闻声扭头,出声制止道:“赵言,王道长只是好开玩笑,喜看人运,你打几下出出气就行了,千万别把王道长的身体给打坏了。” 孩童置若罔闻,挥舞着手中的槐木枝打得不亦乐乎,可他没注意到的是,那槐木枝每每打在王老道的身上均会闪过一点光亮,好似天上的星光。 也不知打了多少下,孩童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丢了手中槐木枝,一屁股坐在地上傻笑,笑得十分得意。 而就在这时,王老道的身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噼啪作响之声,响声之处衣衫起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冲出,在衣衫上形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小点,散发出阵阵臭味。 “哎呀!真是舒服。” 猛然间,王老道伸了个懒腰,睁开了双眼,眼中一片清明之色,就好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水汪汪的。 王老道只觉得自己好像足足地睡了一觉,在梦中依稀有人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儿时妈妈哄自己入睡一般,舒服极了。 忽然间,王老道愣住了神色,瞧见了自己衣衫之上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继而神色大变,老脸之上又惊又喜,发出了近似疯癫的狂笑之声。 坐在地上的孩童仰着脑袋有些纳闷,心道难不成这牛鼻子被我打傻了?变成了和刘阿大一般的失心疯? 而床边上,好不容易翻过身去的崔生则是有些担忧,生怕赵言惹恼了王老道,摊上祸事。 “喂,臭牛鼻子,我才轻轻地打了你几下而已,别装疯卖傻,难道想讹我不成?” 孩童壮起了胆,又捡起了丢在地上的槐木枝,戳了一下正在手舞足蹈的王老道。 王老道手足一顿,低头看向了坐在地上的孩童,开口问道:“刚刚在梦中是你打的我?” “哼,臭牛鼻子,小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打的你,你想怎么样?” 孩童仰着脑袋,老气横秋,颇有一股子英雄气概。 王老道闻言哈哈大笑,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孩童,笑着说道:“来来来,你再多打我几下,重重地打,狠狠地打,千万别手下留情。” 孩童被吓了一跳,心道这臭牛鼻子果真是被自己打傻了,竟然提出了如此臭不要脸的要求,不禁转头看向了崔生。 仰靠在床边的崔生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少女,少女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崔生如得将令,向对着自己投以期许目光的孩童点了点头。 孩童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一本正经地仰着脑袋对着王老道说道:“臭牛鼻子,是你叫我打你的哟,打坏了可怨不得我。” “快打快打,别磨磨唧唧。” 王老道站直了身,抬头挺胸,摆好了架势。 劈劈啪啪,又是一顿好打,王老道神情销魂,享受至极,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再快点…再用力一点…”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孩童双手发麻,复又坐在了地上,这回可真真是再也使不出半点气力了,喘着粗气,幼小的心灵对“不要脸”这三字有了深刻的认知。 王老道感受着身上的刺痛感,内心却是无比的激动,想他掌握了气海的凝练法则,半只脚终于踏进了凝精之境,但他已是年老色衰,再加上修行资质平庸至极,花了整整三十年才打开了周身三百六十处穴窍的十之一二,本想此生已是无望踏足藏神之境了。 而眼下,那孩童赵言手中的槐木枝不知对自己使了什么法术,竟然将自己剩下的穴窍几乎全部打开,并且还将其中积攒多年的污秽杂质一并打出,让他重新燃起了对藏神境的希望,并且如果能够得到那边少女上仙的指点,说不定此生还有望略窥洞玄一二。 一念及此,王老道不禁正声说道:“赵言,我王得道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人情?我不要。”赵言扑棱了下脑袋,“还是换成银子来得好,不,换成金子来得好。” 王老道闻言一尬,干笑两声道:“我王得道的人情岂能是那区区黄白之物所能替代的。” “哼,臭牛鼻子没钱就说没钱,真不要脸。” 赵言有恃无恐,没了力气,逞下口舌之争也是极好的。 老道士很无语,崔生很想笑,姜离则若有所思。 第十三章 各有烦恼 崔家来了个远方亲戚,据说还是位漂亮姑娘,小小的龙渠沟里藏不住事,只才一上午的光景,这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崔生今天因故迟到一个时辰,扣了两枚铜板的工钱,脸上却无往日的那般肉疼之色,直惹得铺子内一众打铁的汉子啧啧称奇,直到吃晌午饭时知晓了崔生家来了位漂亮的远方亲戚,众人才恍然大悟,调侃崔生这是破财消灾,因为红颜一般在书里都是祸水。 崔生置若罔闻,只是一味地傻笑,逼得众人由调侃变成了嫉妒,因为在这小小的龙渠沟中没那么多规矩,远方表亲之间喜结连理者大有人在。 崔生却也不恼,一想到那心中念着的人儿如今就躺在自己的床板之上,嘴角处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只是心中多少还有些担心,够义气的赵言逃了课,替他在家中照顾姜离,王老道则因穴窍大开需闭关修炼,一个人独自进了山去,不知道姜离现在好些了没,赵言是否已经做好了午饭。 “崔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铺子口响起。 崔生放下手中的饭碗,抬眼望去,只见铺子门口站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 “陈爷爷,您怎么来了?” 崔生站起身来,将手中碗筷放置于一边,走上前去一把搀扶住了那位老人。 “哎。”老人叹了口气,“崔生你不要怪平之,他本是想来找你的,不过碍于他爹娘,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如今已经上了去京都的大船。” 崔生笑了一笑,将老人搀扶进了铺子,为其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下,才开口说道:“陈爷爷哪里的话,平之待我这么好,他能有个好去处,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他呢。” “好孩子,这样我便放心了。”老人伸出一只满是皱纹的枯瘪之手,抚过崔生的头顶,眼中满是慈色,“平之走之前嘱咐我,说有些东西他要送给你,就藏在你们俩常去的断崖下方一侧的一块青色大岩石下面。” “好的,陈爷爷,我知道了。”崔生站起身来,“陈爷爷您在这坐会儿,您一个人走到这一定还没吃午饭,我去给您买点吃的。”说着便要抬腿向铺子外走去。 老人赶忙拉住了崔生的手,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了,张记饼铺的大肉馅儿饼和胡家汤馆的酸辣羊肉汤,若不是一路步行而来,我怕这会儿我的肚子都坐不下身来。” 说着,只见他扯下了挂在肩膀上的一个大布包,挂到崔生的肩上,嘴里说道:“爷爷来看你,也不知道带些什么好,就给你买了一些张记饼铺的大肉馅儿饼,还有一些王家绸缎庄新出的料子,听说你家来了个漂亮的小丫头,我看呀,这些料子正好派得上用场,将来正式过门的时候,用这些料子给她做身漂漂亮亮的新衣裳。” 说着,老人双目之中不禁泛起了泪花,接着说道:“爷爷我呀,没啥大本事,也只有这点小小的心意了。” 说着,只见他伸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了一团红布,红布层层叠叠,里面藏着东西,老人打开红布,红布中平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镯。 老人将红布连带着那枚玉镯一起放到了崔生的手中,开口说道:“平之去了京都修行,走之前退掉了咱隔壁村王家的那门亲事,这枚镯子本该是新婚之夜平之亲手送给翠翠的,现如今怕是派不上用场了,想来就是以后平之修行回来了,也是瞧不上眼了。” “陈爷爷,这我不能要。”崔生推脱不肯接受。 老人闻言将眉一横,说道:“你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怎的,人家女娃娃都上门了,你还不想着给人家攒点聘礼么?” 崔生耳根子有些发烫,身后有好事的汉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不住地起哄。 崔生解释道:“陈爷爷,那姑娘真的只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是刚好路过咱这才顺道来看看我的。” “哼。”老人脾气挺倔,“人家一个小姑娘,大老远地跑过来顺路看你?你当你陈爷爷傻么?” “真的,陈爷爷,你怎么也不相信我呢?” 崔生有些着急,可是有些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在他眼里,眼前的这些人毕竟都只是普通人,既是普通人,那一切便只能按常理。 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崔生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好好干,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不然一会铁大掌柜来了又该说道了。” 老人拄着拐杖离开了铺子,留下了百口莫辩的崔生…… 横断江江面上,一艘精致的大船逆流而上,大船有两层,上面一层留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观景台,在观景台靠栏杆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人锦衣华服面方有髯,是名男人,一人黑衣长发怀抱一剑,是名女子,赫然是那夜在龙渠沟源头仓皇而逃的主仆二人,男的叫陈沉,女的叫霜影。 男的双臂完好如初,女的肉身失而复得。 “主人,打听清楚了,那少女没死,现居住在一位叫崔生的少年家中,据传崔家是那少女在龙渠沟的一门远方亲戚。”怀抱长剑的女子对着身边的男人恭敬地说道。 “崔生?”男人微微一愣,“莫不是陈平之口中的那个崔生?” 女子回道:“回主人,正是平之少爷口中的那个崔生。” 男子闻言不禁眯起了双眼,沉吟道:“一介凡人,竟需怀胎二十个月二十八天,还与那少女扯上了关系,难道这个崔生也如陈平之一样,是哪个修仙家族在龙渠沟里留下的血脉?只为等龙脉苏醒的那一刻通过祖宗魂牌发出警示?” “主人,依奴婢看,不如先将那叫崔生的少年抓来。”抱剑女子柳眉微竖,话语中透着一股冷气。 男子摆了摆手,道:“霜影,我之前教导过你,成大事者遇事不能操之过急,既然陈平之与他相熟,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况且那龙脉之大已远超预期,此间之事已非你我所能决定,只需派人暗中监视,随时传递信息,到时候自然会有家中长辈前来定夺。” 抱剑女子神色一凛,恭声回道:“是,主人,是霜影多嘴了。” 华服男子目光远眺,望着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小的龙渠沟山岳,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叹。 他本是京都陈家嫡系子孙,修行资质远超同辈中人,但苦于他母亲出生卑微,所以在修行一途上一直未得家族鼎力支持,靠的全是自己的摸爬滚打,左右逢源。 此次若非事发突然,又加之他替父南巡返回需途径龙渠沟,不然他怎能知晓族中秘辛,一方小小的山沟间,竟然埋藏着一条完整的龙脉,这也是他昨夜对姜离起了杀心的原因。 老祖的飞剑传书有言,修行便是修的机缘,如今该着陈沉碰上此事,那么陈沉若是有本事能够抢占先机获得龙脉的机缘,那么他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求他日后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若是本事不到家,那么就只能听天由命,一切遵从家族安排。 华服男子一想到这,不禁摸了摸自己新长出的那条手臂,昨夜那凭空而现巨爪已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只才一爪便能将洞玄境修士肉身抓爆,即便是他自己若是跑得慢些,恐怕如今也只能如身旁的霜影一般借尸还魂重塑肉身。 现如今他的一身修为已经从知命中境跌落到了洞玄初境,身旁的霜影更是从洞玄初境跌落到了藏神初境,这怎能不叫他小心翼翼,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须知修行便是逆天改命,好不容易将命改得舒坦了些,他陈沉可不想半途而废。 第十四章 一步一个脚印 白天好像变长了许多,装着心事的崔生第一次觉得时间是过得如此之慢,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下工,却不料在回家路上碰上了李宝槐。 “崔生,崔生,听说你要娶媳妇啦?” 小姑娘风风火火,穿了一身新做的碎花小连衫,手里抓着一串冰糖葫芦,拦住了崔生的去处。 流言猛于虎,是假也成真。 崔生站住脚步,无奈一笑,回道:“李宝槐,你找我有事么?” 小姑娘咬了口冰糖葫芦,摇了摇手,嘟囔着说道:“不是我找你,是我爹要我找你,他说他在山神庙等你。” “好,我这就过去。” 崔生点了点头,说着便要抬腿离开,却不料小姑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说道:“崔生,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崔生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干咳了一声,回道:“那都是他们瞎传的。” 小姑娘闻言眼睛弯成了一轮月亮,笑着说道:“还好,还好,要真是的话,我都还没准备好礼物呢。” 小姑娘松开了崔生的手臂,忽地又挠头想了一想,语重心长地对着崔生说道:“崔生,你长得这么黑,也不怎么好看,家里也没有钱,要是你的那个远方亲戚真的看上了你,要同你结婚,你可千万别不答应呀,赵言说过,有便宜不占是傻球儿。” 崔生一脸尴尬,心道即便是我想占这个便宜,那也得人家姜离看得上自己呀,不过嘴上却是回了句:“嗯,我知道。” 说着,摇了摇手与小姑娘作了别,转路去往了山神庙的方向。 山神庙在小镇的最东边,需要跨过被加宽了的龙渠沟,大石桥是必经之路。 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一块巨大的石块,据说这石块乃是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龙渠沟上,解决了当时龙渠沟村民凑钱造桥的难题。 崔生踏上了大石桥,往日里平淡无奇的石桥竟然发生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他驻足扭头看向四周,石桥上稀稀疏疏地人来人往,那声响消失了。 崔生挠了挠头,又抬腿走了一步,脚下又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再驻足观看,行人依旧,声响消失。 奇怪,难道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崔生不信邪,接着走了几步,咯吱声连成一串,响于耳畔,再次看向四周,来往的行人似乎依旧未听到这奇怪的声响,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有鬼! 崔生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不再去理脚下的那咯吱声响,快速地走过了石桥,来到了龙渠沟东侧。 崔生侧身看了眼自己适才走过的桥面,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只见桥面之上多了一长串发着光的脚印,如萤火一般,在这暮色之中一闪一闪。 崔生狐疑地扫过一张张过桥人的脸,却发现他们神色自若,似乎全然没瞧见那一长串发着光的脚印。 真的有鬼! 崔生扭头就跑,边跑边思量,合计着要不要把自己适才所听到的和所看到的等会儿告诉李先生,李先生学识渊博,说不定能为他释疑解惑。 不一会儿的功夫,崔生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山神庙的门口,庙内掌着灯,不时地传出人语声,有男有女,是两个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崔生跨步进了庙门,庙不大,如同土地庙一般,一个天井,一个正堂,带着两间拿木板围起来的侧室。 一进庙门,崔生便张大了嘴巴,僵住了身体。 只见正堂高处的山神金身崩塌了一半,大大小小的碎石滚得到处都是,一男一女正站立在案桌前方,男的是龙凤私塾的先生李春来,女的是小镇的代亭长司徒宣羽。 “崔生,你来啦。” 李春来瞧见了迈步而入的崔生,停止了与司徒宣羽的争论。 司徒宣羽循声侧目,看着僵立在门口的崔生,开口说道:“李先生,你要我等的莫不就是他?” “正是。” 李春来慢走几步,来到了崔生的身旁,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 顿时,崔生觉得一股暖流从肩头涌入,心神微微一震,恢复了神色,开口回道:“李先生好,司徒亭长好。” 李春来笑着点了点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司徒宣羽开口说道:“司徒亭长,我知道你有官家职责在身,但我身为儒家门生亦有师命在身,关于龙渠沟山神金身崩塌一事你可向我身旁的这位少年询问三个问题,但三个问题过后,所有关于此地山岳之事你当遵从天意,可否?” 司徒宣羽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想了一想,盯着李春来回道:“李先生,龙渠沟所为何地你我皆是心知肚明,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至于上面如何看待这件事,却非我所能左右的。” “好,足矣。” 李春来一拂宽大的绣袍,眉宇间透出了一股自信。 司徒宣羽转而看向了李春来身旁的崔生,开口问道:“崔生,你与知无涯是相熟?” 崔生撇头看向了身旁的李春来,李春来笑着淡淡地说道:“但说无妨。” 崔生闻言点了点头,对着司徒宣羽回道:“回司徒亭长,是。” 司徒宣羽眼神微凝,接着问道:“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崔生摇了摇头,回道:“不知道,知爷爷说他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司徒宣羽闻言不禁轻咦了一声,金身乃是一方山神的立命之本,如若金身崩塌被毁,下场往往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魂飞魄散。 微微一愣后,司徒宣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走前可留了什么信物于你?” “信物?”崔生仔细地想了一想,回道,“槐木枝算么?” “什么样子的槐木枝?”司徒宣羽瞪大了眼睛。 “是——” 崔生正要回答,却不料李春来单手一扬,止住了他,只见他笑着说道:“司徒亭长,你这算不算是第四个问题?” 司徒宣羽重重地哼了一声,面对这位教书先生她可是没半点的办法,须知他可是当朝国师——一位儒家亚圣的亲传弟子,若非他有师命在身,仅凭他那满肚子的经纶,足以在朝堂之上混个大学士的尊号。 “李先生,临走之前,我想送你一句话,你可别忘了,这少年的名字自他出生起便是入了军部暗册的,即便是有你师门撑腰,但如果预言的那一天真的到来,我想也是于事无补吧。” 司徒宣羽悻悻而去,出门之时还不忘嘱咐上一句。 李春来哈哈大笑,道:“他来便叫他来,我叫李春来,向来不怕来。” 看着远去的司徒宣羽的背影,脑海中回味着适才身旁二人的对话,崔生有些好奇,有些惊讶,也有一些生气。 自己的命运似乎早已被人安排好了,自己的一切别人都知道的明明白白,可自己却一点也儿不知情,这是为什么? “崔生。” 李春来好似看透了他的心思。 “这个世界很大,可能大到连我的老师都无法想象,所以这个世界也充满了无尽的变数,不要相信旁人口中所谓的命运,那只是雾里看花,看得终究不真。路在自己脚下,需要自己去走,你才会发现诸多的与众不同,就好比是你刚刚来时一样,那大石桥上的脚印就是你的与众不同,发现了,不妨停一停,去感受一下。” 崔生有些似懂非懂,不过还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的,李先生,我会去感受的。” 李春来伸出宽厚的手掌抚过崔生的脑袋,笑着说道:“去吧,别让你的新朋友在家久等了。” “是,李先生,李先生再见。” 崔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与李春来道了别,走上了来时的路,不跑,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认真。 第十五章 有胜于无 崔生是个听话的孩子,尤其是听李先生的话。 龙渠沟里的人习惯早出早归,等崔生再次站在大石桥面前,桥上空空荡荡已无行人。 石桥还是那个石桥,没有发光的脚印,也没有奇怪的咯吱声响,崔生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腿踏上了桥面。 咯吱,奇怪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耳畔。 崔生抬起落下的右脚,看了看适才落脚之处,并没有出现一个发光的脚印,收回脚蹲下了身,盯着桥面,希望能看出些什么。 天空之上,一阵晚风吹过,掀起了薄云的一角,叫月亮没了躲藏处,月光斜洒而下,将崔生眼前的桥面照得清楚了不少。 崔生眼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亮光,一个发光的脚印慢慢地出现在了他的眼中,他伸出手摸向了桥面,桥面冰冰凉凉就好像龙渠沟里的沟水一般。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那发光的脚印不见了,那些星星点点的亮光都跑到了自己手上,好似活物一般在他手上到处乱窜,就好像蚂蚁在一样,痒痒的。 崔生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拍,只才轻轻一下,那些星星点点便都被震飞了出去,一闪一闪好像萤火虫一般瓢向了天空,而后融入无尽的夜色之中。 崔生仰着脖子,脸上满是疑问。 突然,崔生耳畔响起了一串清脆的笑声,他回过了神,循声观瞧,只见一个穿着干练的短发少女俏生生地站立在大石桥西侧桥头。 “少男。” 借着月光,崔生看清楚了桥对头的少女,是铁家铁器铺的少掌柜,铁少男。 “诶。”少女轻笑着回了一声,问道,“崔生,你知道这是座什么桥么?” 崔生有些发愣,这座桥叫大石桥,是天上掉下的一块大石头,这是龙渠沟里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都知晓的事,却不知少女何出此问。 “是座石头桥?” 崔生站起了身来,语气有些不坚定,这几天怪事比较多,已经到了他见怪不能不怪的地步。 少女咯咯一笑,说道:“没错,的确是座石头桥,不过,你知道这是块什么石头么?” 崔生挠了挠脑袋,心道石头还能是什么石头,除了矿石磨刀石,剩下的都能只能拿来修桥铺路造房子,难不成这石桥是块大矿石?一直埋没在这,没被人发现? 不过稍稍一想,他便摇了摇头,心道若真是块大矿石,那还不早被铁大掌柜割开了拿了冶炼去。 少女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还未等他开口回答,便又开口问道:“崔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精怪么?” “信。”崔生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闻言,少女水灵灵的双眼中出现了一道光彩,就好像阳光照在了一颗宝石上而折射出了光芒,有青、有赤、有黄、有白,还有一抹融于夜色的黑。 崔生有些发呆,眼中熟悉的少女似乎变了,变得他生出了一丝陌生的感觉。 少女笑着,足尖蹬地原地打了个转儿,轻飘飘地踏上了桥面,舞动着双臂,在空空荡荡的桥面上翩然起舞。 令人奇怪的一幕出现了,少女所过之处星光闪闪,亦如崔生一样,在桥面上踩出了一连串的发着光的脚印。 与此同时,崔生的耳畔还响起了动人的乐声,那乐声时而高畅悠长,时而热情高亢,时而平稳柔和,时而急促清脆,时而澹荡清邈。 而那乐声似乎还能通人心神,崔生一会觉得心有所怒,一会儿觉得心有所喜,一会儿觉得心有所思,一会觉得心有所悲,一会儿觉得心有所恐。 崔生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生出了五股不同的气,似有规律的一般在上蹿下行,有点难受,但却有些享受。 “崔生,你相信人也能变成神仙么?” 四目相对,少女俏生生地站立在了崔生的面前,眼对眼鼻对鼻,两人只才一拳之隔。 崔生神情未定,咽了一口口水,呆呆地点了点头。 少女咯咯一笑,身下双足一错,便转到了他的身后,猛地一把推在了崔生的背上,笑着说道:“想要知道它是什么石头,你自己也去跳上一跳就知道啦。” 崔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扭头看着满脸期待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神色坚定,握起了一只秀气的拳头,冲着崔生喊道:“加油,你可以的。” 赶鸭子上架,往往被笑话的都是鸭子。 崔生努力地在脑海中回忆着适才少女所做的动作,想依葫芦画瓢,但奈何自己笨手笨脚,全然不是个跳舞的料子。 场面有些尴尬,桥面上出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脚印,并且还伴随着叫人听了挠心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与适才少女所发出的乐声截然不同,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羞得崔生恨不得跳下桥去,生怕此时有人路过。 不止是崔生,就连站在桥头的少女也变得十分尴尬,在她的印象中,似乎还未有人能将天之五音舞奏得如此糟糕。 少女不禁干笑了几声,开口说道:“崔生,不要难过,以后只要你勤加练习,一定也是可以的。” “嗯。” 崔生的声音细弱蚊蝇,搓着一双无处安放的双手。 少女走上前,平静了一下神色,接着说道:“崔生,我们脚下的这块大石头叫做天音石,所谓天音,乃是指的角、徽、宫、商、羽,与我们常说的地之五行相对应,依次为木、火、土、金、水。” 崔生有些不解,挠着头问道:“那这天音石有什么用呢?” 少女咯咯一笑,指了指他的身体,说道:“刚刚你是不是觉得身体里有五股不同的气,有规律的在你身体里循环流动?” “嗯。”崔生点了点头。 “这便是天音石的用处。” 少女眉毛微微上挑,有些得意之色。 “天有五音,地有五行,而我们人亦有体之五脏,肝为木,心为火,脾为土,肺为金,肾为水,这也便是为什么当我们在天音石上舞奏出天之五音时,我们体内会产生出五种不同属性的气,循环往复于我们的五脏之中。” “哦。” 崔生嘟囔了一声,似懂非懂。 少女接着解释道:“在天地之间有一种气,叫元气,它与五音、五行相通,在天地之间还有一种人,叫修行者,他们能够将这种天地间的元气吸纳入自己的体内,以五行之法修之便可成为真正的神仙。” “就像刚刚我体内的那五股气一样么?”崔生似乎听懂了一些。 少女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哪有这么简单,若光是在天音石上跳跳舞,便能将天地元气轻轻松松地纳入自己体内,那我们脚下的这块大石头,还不早成了香饽饽,被那些狗腿子收了去献给他们的主人?” 崔生有些糊涂,问道:“那刚刚我体内的那些是……” “真是个傻瓜。”少女笑呵呵地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在了崔生的眉心,解释道,“那些呀都是你自己的气。” “自己的气?”崔生依然不解。 “笨蛋,人没气了能活么?” 咚的一下,少女在崔生的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 崔生陡然醒悟,喃喃道:“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通过在天音石上舞奏,便能够调动起我们体内的气,气行于经脉之中,汇于双足的太阳、少阴、少阳、厥阴、阳明、太阴经处,在双脚与天音石相交之时,激发起隐藏在天地之间的元气,演奏出五音之乐,而通过这演奏出的五音之乐,便能够看出演奏之人修行资质是高还是低。” 少女缓缓说道,用足了耐心。 听完,崔生有些沮丧,低头说道:“那看来我是属于修行资质低的人了。” “不是低,是极低。”少女似乎也有些沮丧。 崔生挠了挠头,问道:“对了,少男,我上一趟过桥时也踩出了不少脚印,也发出了声响,但为什么其他人好像都没瞧见也没听见?” 少女回了回神,答道:“因为他们连修行的资质都没有。” 话音落定,崔生脸上一扫适才的沮丧之色,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笑容,心道:“有胜于无,这么说来,我也不是很差呀?” 少女瞧在眼中,不禁在心中呵呵一声,恨铁不成钢,咚的一声,又在崔生脑袋瓜子上敲了一记爆栗,破口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还不赶快滚回家给你那漂亮亲戚做饭去!” 漂亮亲戚,这四个字少女用足了气力。 崔生灰溜溜,少女醋溜溜。 第十六章 少年的希望 崔生今天很高兴,知道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在他看来,这事值得庆祝。 所以,在他刚走进自家院落时,墙头便传来了孩童赵言的声音:“啧啧啧,崔生,你下老本啦,竟然买了鲜鱼坊的酒酿双蒸鲈鱼,这都够得上你好几天的学徒工钱了。” 崔生笑了笑,回道:“我还买了些许记糕铺新出的桂花糖糕和百果酸糕,赵言,你要不要来一点?” 赵言吐了吐舌头,没好气地说道:“崔生,你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只喜欢养鱼不喜欢吃鱼,只喜欢张记饼铺的大肉馅儿饼,你还买鱼和许记糕铺什么乱七八糟的糕,你不知道糕那玩意儿都是女孩子家家吃的东西么?” 崔生看着墙头的赵言,不禁觉得好笑,才六岁不到的小屁孩却整天把自己装成大人,真不知道他累不累。 不过,嘴上却是说道:“张记饼铺的大肉馅儿饼我去时已经关了门,不过嘛,陈平之的爷爷倒是送了我一些,不过现在已经凉了,你等我热一下再给你送来。” 闻言,赵言不禁睁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老气横秋地说道:“好兄弟,够义气,不枉我今天逃课替你照顾姜离,你快去热,我在这等着。” “好,你等着。” 崔生笑了笑,快步走进了屋内,屋内点着灯。 转目微扫,只见少女姜离双目微闭,正盘腿坐在竹床之上,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两条手臂平放在大腿上,五指摊开掌心朝上,有点像土地庙里的那位老和尚打坐参禅。 崔生没有去打扰少女,径直走到桌前,放下手中的食盒,卸下肩上的大布包,取出了布包里的大肉馅儿饼,走到灶台旁,舀水入锅,上屉生火,只才一会儿,锅盖缝中便飘出了阵阵饼香。 “崔生,你快些,一会儿我妈该打完麻将回家了。” 屋外院墙墙头处,赵言伸长了脖子,闻着屋内飘出的阵阵饼香,不禁有些着急。 “来了。” 崔生端着一个漏斗形状的竹制物件应声走了出来,借着烛光可以瞧见那物件里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这是崔生自己拿竹条编织的盛物器皿,崔生管它叫做竹沙壶,因为其状如漏斗,竹编之物又易漏水,故此崔生一般用它来装蒸炸之物,将它坐在一节粗大的竹罐之上,以便回收一些汤汁和油水。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一针一线都需算得仔仔细细。 “小心烫。” 崔生站在院墙边微微踮着脚,出声提醒趴在墙头的赵言。 赵言一手抓两个块,嘴里咬一块,嘟囔着回道:“大丈夫,一点小烫怕什么。” 说着,只见他身体一矮,便落到了自家的院子里。 崔生自顾自地笑了一笑,端着还剩三块大肉馅儿饼的竹沙壶回了自家屋内,才一进屋,便听见了少女姜离的声音。 “崔生,我饿了。” 只见她睁开了双眼,声音十分清脆,比之早晨,已然恢复了不少气力。 “嗯。” 崔生在肚子里窝了一天的话,可当此时听到了少女的声音,却是话到嘴边只吐出了一个字。 只见他找出一张竹垫,拿过了块干净的粗布,在少女身前的竹床上归置了一番,放上竹罐坐上竹沙壶,拎来食盒,取出了依旧冒着热气的酒酿双蒸鲈鱼和许记糕铺的桂花糖糕、百果酸糕。 原来食盒内暗藏铁盒,其内装有可燃的石脂,是鲜鱼坊为外带之食所特制,若是换做食盒内装的是凉菜,亦可将那石脂换成冰块,起到保鲜的作用。 这食盒造价不低,崔生只是暂借,明日还需送还回去。 “姜离,你先吃,我再去熬些粥来。” 崔生站起身,欲拎着食盒转身迈步。 姜离轻咳了一声,说道:“不用了,往常我都是餐风宿露,没那些讲究。” 崔生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位如仙女一般的少女,怎么会是餐风宿露,对吃食不讲究,要知道镇上的那些富家小姐们,对吃食可是向来挑剔得很,恨不得非珍馐美味不食,非琼浆玉液不饮。 姜离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嘴上露出了一抹暖人的微笑,缓缓说道:“作为修行之人,便要时时恪守自己的道心,不为身外之物所惑,若是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断去凡尘的烟火,仅凭呼吸吐纳就能饱腹。” “我知道,你说的呼吸吐纳就是指的天地元气。” 崔生听得十分认真,脑袋瓜子似乎开了窍,现学现用。 “哦?”姜离微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那你说说什么是天地元气?” 崔生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姜离,你真的是神仙么?” 少女咯咯一笑,抓过一块大肉馅儿饼,轻轻地咬了一口,说道:“严格来说我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神仙,但在你们凡人眼中已经能算是一个小小的神仙啦。” “那什么才能算是真正的神仙呢?”崔生追问道。 少女夹了一块鱼肉,塞进了自己的口中,待鱼肉下咽后才回道:“真正的神仙能搬山,能倒海,能揽九天之月,能擒深渊巨龙,寿可千年万年,破死而向生。” 破死而向生? 崔生有些难以想象,正了正神,说道:“姜离,今天少男说我也有修行资质,但却是极低的,我也有希望能变成和你一样的神仙么?”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筷子,伸手抹了一下嘴边的糕渣,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崔生上下打量。 崔生心里有些发毛,难道自己脸上有脏东西?还是说姜离早就看破了他的修行资质,一时之间找不到安慰他的话语? 约莫过了片刻,姜离才收回了目光,往口中又塞了一块鱼肉,才开口说道:“崔生,你很特别,特别到连我都无法看透,但是你知道么,你吃下了一只罗犼手指,竟然还能一点事儿都没有,这就足以说明修行界原有的资质鉴定准则用在你的身上并不适合,所以你不用为此担心什么。” “罗犼手指?” 崔生努力地回忆着昨夜之事,依稀之中,似乎自己的确吞下了一根长长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指? 顿时,崔生觉得喉咙发痒,五脏六腑有些翻腾。 少女伸手绕过崔生的肩头,在他背上拍了几下,说道:“你还想吐?你怕是不知道一只罗犼手指,那可是多少大妖和精怪梦寐以求的珍馐,只需一只就足以让大妖成王,精怪成灵。” 崔生平复了下翻腾的五脏六腑,开口问道:“那我吃了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没反应,是反应太小了,一只罗犼手指竟然只是让你开了一个窍,还是个没什么大用的极泉穴,当真是有点暴殄天物。” 少女似乎有些生气,重重地拿筷子敲了一下装鱼的瓷盘。 “哦~” 崔生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自己能在大石桥上踩出一只只发光的脚印和咯吱咯吱的声响,原来这都是姜离口中的那只罗犼手指的功劳。 一念及此,崔生顿时觉得喉咙不那么痒了,五脏六腑也没那么翻腾了。 一只手指开一个窍,那自己再多吃几只,多开几个窍,那岂不是就意味着,自己的修行资质会一点一点地涨上去? 然后自己也能同铁少男一样,在那大石桥上踩出一连串动人的乐声,也能同姜离一样,成为一个凡人眼中的神仙。 一想到这,崔生不禁笑出了声。 姜离看着笑呵呵的崔生,不禁有些发气,骂道:“真没出息,要是你这副模样被我死去的老祖宗瞧见了,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狠狠地揍你一顿。” 揍一顿,换一个能成神仙的机会,这样的揍即便多来几顿,崔生也是十分乐意的。 “姜离,那个罗犼手指哪里有卖?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再多买几只一并吃了,说不定就能多开几个有用的窍,成为和你一样的神仙了。” 崔生满脸真诚,满怀希望地看着有些发气的少女。 少女没好气地回道:“不知道!我要喝粥,快去煮。” 女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崔生的心,暖乎乎,觉得这才是仙女该有的脾气。 第十七章 半夜不睡,会有收获 晚饭过后,姜离又盘膝而坐,双掌摊开朝上,闭上了眼睛。 姜离说这叫入定,需屏气凝神,利用胎息之法吐纳天地元气,进行修行者口中的修行。 崔生虽想细问,但念着少女大伤还未痊愈,便打消了念头,将锅碗瓢盆洗刷完毕后,又将屋内稍稍打扫了一下,归置了一下,不经意间便瞧见了门后斜靠在竹篓里的那根槐木枝。 槐木入手,一如普普通通的干树枝一样,并无任何特别的地方。 这根槐木枝竟然是山神爷爷送给自己的一件信物,脑海之中不禁浮现起了赵言持木拍打王得道的画面。 王得道说这根槐木枝是个宝贝,竟然打通了他身体内堵塞已久的穴窍,令他老树得以发新芽,更是燃起了他早已熄灭的修道之心,那它是否也能打通自己身上的穴窍呢?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崔生举起手中的槐木枝打向了自己的身体,可眼看便要打上之际,他却收住了手,侧头看了眼已经入定的少女后,抬腿走出了屋子,又转身将屋门轻轻地合上。 这下好了,这样就应该不会打扰到姜离了。 崔生有个好心眼,这也是他即便命格太硬,被冠上了丧门星的称号,还能够在龙渠沟里生活至今的一个原因。 好心有好报,这是崔生自己悟出的道理。 院子不大,却足以让崔生施展手脚,一下、两下、三下…… 为了开窍,崔生手中用足了劲,槐木打在身上又刺又痛,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他的双目之中陡然出现了一抹绿光,绿光一闪而逝,崔生只觉得耳畔听见了滴答一声响,好比是屋檐上的雨滴滴在了屋檐下的石阶上。 崔生的眼中出现了一副别人看不见的画面,在一片混沌之中,有一个状如鸡蛋的东西被锁在了一个金色的牢笼之中,那东西表面疙疙瘩瘩凹凸不平,呈灰黑之色,有点像一块被河水长时间冲刷的石头。 而那滴答之声正是从奇怪的东西表面传出,是一滴翠绿色的液体,凭空而现,陡然下落,砸在了那疙疙瘩瘩之上,贴着它的表面荡起了一圈绿色的涟漪,绿色与灰黑之色激撞在一起,让崔生身体微微一颤。 霎时,一股暖流自胸口涌出,沿着经脉走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感觉,就好像在严冬中饥寒交迫之际,他喝上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粥汤,既暖身,又救命。 崔生看了眼手中的槐木枝,心道这果然是件宝贝,虽然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开了一窍,不过适才那实实在在的感觉却是令他看到了希望。 槐木再次落下,眼中空空荡荡,并未出现那适才的一幕画面,而自己身体也未感受到那适才的暖流。 难道是自己打的不重? 啪啪两声,崔生加重又打了自己两下,还是如此,画面未现,暖流未出。 难道是自己打的次数不够?刚刚自己是打了多少下来着? 崔生有些发傻,但转念又一想,如果光多打自己几下就能开上一窍,那如王得道所说的那般人有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也无需用上多少时日呀! 李先生曾经讲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经历磨练是难成大才的,些许皮肉之苦于开窍成神成仙而言,那不也是要经历的磨练么? 一下,两下,三下…… 整整三千六百下,那久违的画面才再次出现,疲惫不堪的身体之中又出现了一道流遍全身的暖流。 崔生很高兴,可也很懊恼,因为自己已经再也提不起手中的那根槐木枝,而暖流过后,身体各处的刺痛之感愈加强烈,又酸又痛又麻。 崔生抬头看了眼月亮,时辰已然不早了,该是吹灯休息了,不然明早要是爬不起误了上工的时间,定是又要被扣掉两枚铜板的工钱。 崔生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进了屋内,看了眼还处在入定中的少女姜离,没吹灯,抱出一床备用的棉被,躺在两张长凳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愈发浓稠,在靠近小镇的一处江岸边,一盏灯笼高高挑起,借着灯笼的光亮,只见一艘小船正斜靠在岸边。 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如驼峰高高隆起,将一颗硕大的脑袋压得极低,头顶稀稀疏疏地斜盖着几缕头发,脸上蒙着一张黑布,只露出两只惨白的眼睛,瞳孔极小成竖状,好似猫眼一般。 那人手中撑着一只长长的竹篙,正努力地将船身稳住,夜里的横断江江水比之白天要急得多。 忽地,一道声音自他身后的船篷之中响起:“黑伥,你在这守着,等我回来。” “是,尊上。” 那驼背之人声如闷钟,瓮声瓮气。 船篷竹帘一挑,从内走出了一位白发老妪,身穿麻布衣,手持一根蛇头木杖。 老妪轻飘飘地上了岸,脚下好似踩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一团地挤在一起,若是仔细观瞧,便会发现那老妪不是在走,而是在向前移动,双脚在连裙之下没用分毫。 老妪穿过了岸边的一片丛林,七绕八拐地出现在了铁家铁器铺的门口。 只见她停住身形,拿鼻子对着铺子使劲地嗅了一嗅,开口自言道:“唔…这里有那个小子的气息…不过…好像不在这了…” 正当那老妪要转身离开之际,铺子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黝黑的大汉走出了铺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身上穿了一件皮制的露肩背心,是铁器铺的大掌柜铁树。 铁掌柜剑眉倒竖,今日心情不佳,有家不能回,这都已经整整三天了,饶是他用尽了法子,可沈三娘依旧不肯原谅他,说这次要让他在这好好地反思个够。 白发老妪看到陡然出现在眼前的大汉,心中不禁咯噔一下,暗道此人是谁,怎么见了自己都不害怕。 铁树拿眼打量着眼前的白发老妪,开口说道:“老杂毛,不好好地夹着尾巴在皮母地丘修炼,跑我这来做什么?” “老身只是路过,这就离去。” 白发老妪被人识破了来历,顿时知晓对面之人绝非泛泛之辈,心中生出了离去之意。 铁树一甩手中蒲扇,顿时一股罡风陡然出现,直扑老妪的面门,老妪脸色大变,急急身体后退,与此同时身后白发飞绕向前,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发墙,轰然一声,挡住了那射来的罡风,而她脚下之物却向前飞扑,直奔铁树脚下而去。 “老杂毛,倒是鬼的很。” 铁树轻哼一声,脚下红光乍现,一团烈火无中生有,挡住那一大团飞扑而来的黑色物体。 吱吱,吱吱…… 原来那黑乎乎的一团竟是数百只黑色的老鼠,每只老鼠只才寸长,老鼠碰上了烈火,顿时被烧得毛焦皮糊,散发出阵阵臭味。 再看那对面的白发老妪,挡在其身前的发墙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眼,顺着洞眼往里观瞧,只见老妪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已然分不清楚哪是鼻子哪是眼。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白发老妪跪倒在地,咚咚地磕头求饶。 只才一击便将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大汉起码得有度虚上境的修为,说不定还是一位合一境界的仙师。 铁树有些失望,开口道:“这就磕头求饶了?也太丢你们皮母地丘的脸了,若是换作子苏长婴在这,怕是要和我打上三天三夜还不罢休。” 白发老妪心凉半截,咚咚咚地将头磕得更加响了,颤声说道:“仙师饶命,是小狐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师,还望您看在长婴大王的份上,饶了小狐这一回,小狐定当铭记在心,日后仙师有命,小狐自当赴汤蹈火。” 铁树摇着蒲扇,心情似乎好了些,开口说道:“日后赴汤蹈火?你们妖的话没一句是靠谱的,也用不着日后,留下你的狐心镜,带着你的阴鼠滚回你的皮母地丘。” 白发老妪如得赦令,张嘴吐出了一枚精致的铜镜,带着那些毛焦肉糊的阴鼠一溜烟地没了踪影。 铁树大手一张,铜镜入手,脸上露出了一股憨笑,自言道:“天无绝人路,这大半夜的竟然还有狐妖送货上门,嘿嘿,有了这枚狐心镜,还怕三娘不原谅我么?” 江岸边,若是那正在催船快开的妖狐听到了此话,怕是会有点想跳江。 第十八章 弱肉强食 天色大亮,一切照旧。 崔生并未因昨夜的自虐而误了上工,身体上印痕犹在,但疼痛之感却消退了十之八九,这是他身体的一个秘密,从小到大无论受了什么皮肉之伤,只需睡上一觉,那伤口就会慢慢自愈,且疼痛之感也会大大褪去。 拉着风箱,看着熊熊的炉火,崔生有些出神。 忽地,耳畔听得有人叫喊:“快看,快看,好气派的大船。” 崔生撇头看向窗户外边,只见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正从江面上徐徐驶进龙渠沟,其船宽足有沟宽的三分之一,船身周围插着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均是大魏的军旗。 今天大掌柜铁树不在铺中,一众汉子均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聚到了窗户口,崔生看了眼熊熊的炉火,站起身往炉内添了些石煤后,挤进了汉子堆里,将自己的脑袋伸到了窗檐上。 只见大船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有一片空荡的甲板,每层甲板上均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的衣服。 崔生撅着屁股,努力地将脑袋枕在窗檐上,目光扫过那船上的男男女女,眼中露出了惊奇之色。 只见那男男女女中,有人白衣飘飘身负长剑,有人顶盔带甲腰悬宝刀,有人青衣素袍手持浮尘,有人身着儒衫手捧经卷,亦有人身披袈裟脑袋光光,还有人奇装怪服拄着法杖…… 还没等崔生看够,大船便驶过了窗户口,向着小镇中心缓缓行去。 众人意犹未尽,悻悻而归,重新操持起了各自的活计,在铺子里七嘴八舌地唠起嗑,都在议论着那艘大船的来历,那船上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崔生拉着风箱,虽未开口,但心中亦生出了许多为什么,那艘船可比州府派来的官船还要气派,而船上之人的穿着打扮亦是他从未见过的,这小小龙渠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引来了这么多的怪人。 铁树不在,上午的时光转瞬即逝,吃过午饭,铺子外响起了嘈杂的声音,饭后有半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崔生随着一众看热闹的汉子出了铺子,想要瞧个究竟。 只见一群白衣飘飘身负长剑的男女正追着龙渠沟里唯一的叫花子刘阿大满街乱窜,刘阿大慌不择路,窜到哪踩到哪,将沿街的小摊踩得鸡飞狗跳,惹得商贩们咒骂不断。 “崔生,接着。” 刘阿大跑过铺子口,往崔生怀里扔了个东西。 崔生顺势一接,低头一瞧,手中多了半块白色的古玉,古玉凉冰冰的,就好像一块冰雕。 “站住,别跑!” 那群白衣男女紧追不舍,但在路过铺子门口时却停下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约莫三十来岁,女的约莫二十出头。 男女二人盯着崔生手中的半块古玉,脸上露出了喜色,男子开口说道:“小兄弟,你手中之玉乃我师门之物,可否将其归还我等。” 崔生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二人,又看了眼还在被人追着跑的刘阿大,开口回道:“不好意思,这玉是我那朋友给我的,你说它是你师门之物,不知有何凭证?若是没有凭证,那恐怕还需等我那朋友回来再做定夺。” “明皓师兄,这枚古玉本就是我们门中之物,与他一个村野乡夫何必如此客气。” 其旁的女子面露厉色,五指成爪便欲抢夺崔生手中的半块古玉。 “云贻师妹不可!” 男子出声制止,却是慢上了一步,女子的五指已然抓住了崔生手中的那半块古玉,与此同时,那女子手中暗运元气,在她抓取古玉之时猛然炸裂开来,在崔生身前形成了一道红色的气浪。 崔生闷哼一声,身体后倾,退出了三步,嘴角处更是流出了一道鲜血。 “你们怎么打人?” 一众打铁的汉子怒喝一声,将男女二人团团围了起来。 女子环顾四周,讥笑一声,说道:“打的就是他,谁叫他不长眼睛,竟然敢顶撞我明皓师兄,我劝你们一起上,省得待会儿说我欺负你们。” “云贻!” 男子面露愠色,对着众人施了一礼,上前一把扶住了崔生的身体。 “这位小兄弟,实在对不住,我师妹初来贵地不知礼数,还望小兄弟不要生气。” 说着,只见男子手掌一摊,一枚紫褐色的丹药滚落到了掌心,递到了崔生的面前。 “小兄弟,服下这枚丹药,它能缓解你的伤势。” 男子一脸真诚,与那同行的女子截然不同。 崔生口中满是血腥之味,五脏六腑中似乎有一团熊熊烈火在燃烧,直烧得他满头大汗全身疼痛,才一张开嘴想回上一句,却是吐出了一口黑血。 “明皓师兄,这可是掌门师伯赏赐给你的小还元丹,他一条贱命怎服得起此等丹药,给点碎银打发了便是,区区一群凡夫俗子,当真还怕他们不成!” 女子飞扬跋扈,气焰十分嚣张。 崔生咬着牙,双目之中满是怒火,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父母下葬时的情景,因为没钱,买不起棺材葬不起好地,那些对他白眼之人亦是同眼前的这女子一般,仿佛穷人天生就是贱命,而贱命就无需被人所正视。 推开面前的丹药,崔生颤颤巍巍地靠着自己直立起了身板,一字一句地说道:“丹药,我不需要,古玉,你留下,还有,我命贱不贱,不是你说了算。” “你找死!” 女子面目狰狞,背后长剑陡然出鞘,裹挟着一道红色气焰对着崔生脑袋劈砍而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猛然出现在众人的耳畔:“我爹说的没错,剑心湖的人果然都是些不讲理的阿猫阿狗,只会欺负弱小,碰到了妖魔撒丫子就跑,算什么名门正派。” 伴着语声的出现,那劈砍而下的长剑气消焰灭,叮当一声,一颗圆溜溜的珠子撞在了剑身中央,长剑飞震而出,落在了龙渠沟中。 “是谁?出来!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 女子双指于胸前一甩,那落入水中的长剑又飞出了水面,飞到了她的头顶上方。 “少掌柜。” 一众汉子分开了一条道,一个身穿劲装的暖发少女走了进来,少女面容姣好,英气十足,正是铁器铺的少掌柜铁少男。 那站在崔生身旁的男子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再也按耐不住,走上前一把抓下了女子头顶的长剑,略带苛责地对她说道:“云贻师妹,还请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若是师傅他老人家知晓了你适才的作为,怕是又要命你面壁思过的。” 女子闻言心中一凛,剑心湖的面壁思过可不是闹着玩的,再看着师兄面带苛责之意,显然猜到了来人不一般。 男子对着铁少男作了一礼,问道:“敢问此间掌柜可是七器宗的铁尊者?” “不错,铁树是我爹。”铁少男脆生生地回道,“怎么,你们剑心湖欺软怕硬,知道了这是我爹的地盘就准备开溜了?” 说着,铁少男一脚踏出,一股炙热的气浪对着人群中的女子扑面而去。 “铁师妹手下留情。” 那男子身形一闪,挡在了女子的身前,双手十指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古怪的手势,寒光一闪,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挡住了那股炙热的气浪。 气浪微微一顿,猛然冲天而起,化作一柄红色长缨斜冲而下,重重地扎在了那冰墙之上,冰墙应声破裂,红色长缨没了阻碍,去势如电,下一瞬便停在了那男子的眉心一寸之距处。 “古玉和丹药留下,要是下回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弱小,我一定打得你们哭爹喊娘。” 铁少男手指轻轻一勾,躲在男子身后的女子只觉得掌心一松,那枚古玉轻飘飘地飞到了铁少男的手掌心中。 “多谢铁师妹手下留情。” 男子背后衣衫尽湿,眼前的这位少女凝气成兵,说明至少已是洞玄以上的境界,他区区一个藏神中境,再加上他师妹的凝精上境,显然不是其敌手,看来古玉一事只能劳烦师门长辈亲自出面了。 男子复又取出了那枚小还元丹,将之交到了铁少男的手中,带着一脸不甘的女子向着刘阿大远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铁少男禀退了一众汉子后,将古玉和丹药都交到了崔生手中,开口说道:“崔生,我知道你脾气犟,但这丹药你还是收下得好,修行者的世界也如凡夫俗子一般,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也就硬,弱肉强食,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法则。” 崔生看着手中的古玉和丹药,点了点头,回道:“谢谢你,少男,我会努力的。” 耀眼的阳光照射在少年脸上,少年脸上满是坚定。 第十九章 一朵迎春花 龙渠沟里来了些大人物,李先生作为龙渠沟里最有学问的人自当成了接待的代表,当然,代亭长司徒宣羽也在其中,还有此地的校尉大人和一些当地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故此,龙凤私塾临时休课,至于何时恢复,则有待通知。 此时,龙凤私塾的课堂已然改成了临时的会客之厅,会的正是那些从大船上下来之人,而那大船因船身超高,过不去大石桥,则临时停在了大石桥边。 龙渠沟的孩子胆子向来都大,在几次试探之后,发现船上的守卫似乎都是木头,便乌泱乌泱地上了甲板耍了起来。 有胆子稍大进一步试探,想进船楼里去瞧瞧,却发现那木头似的守卫动了起来,真刀真枪,吓得那几个孩子屁股尿流。 玩了一阵,作鸟兽散,这大船也不过如此,看着大,只让上不让进,忒无趣。 而在另一边的龙凤私塾内却是显得有点冷清,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分门别类,坐得泾渭分明。 只见李春来立于堂上,面色温润如玉,换了一身大魏国特制的儒家礼服,开口说道:“诸位,既然你们得了我大魏皇帝陛下的恩允,并签下了对等契约,那么明日我便会开启云梦大泽,为期五天,还望诸位在此期间遵守契约的规则,如果有人一旦违背规则,我会亲自将他送出此地。”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儒衫手持经卷的中年男子站起了身来,说道:“李师兄放心,我等自当遵守契约的规则,亦会互相监督,不负皇帝陛下的隆恩。” “哼,禹成山,什么互相监督,明明就是你们儒家一家监督我们所有人,真当你们儒家能在大魏一家独大么?” 一个身穿白衣的负剑妇人轻笑一声,话语之中似乎对儒家充满了不满之意。 “无量天尊,姬夫人此言差矣,我等皆是大魏的修行者,一心只为大魏,孰大孰小又有何分别呢?” 妇人对面的座位上,一位手持浮尘发须花白的道人出言相劝。 妇人闻言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再作争辩,却不料有人抢先开口:“清云真人身为道门中人,自然看淡一切,可似我等这般庸俗之人,怎能不斤斤计较呢?姬夫人的剑心湖和老叟的迷叠山可比不得儒家的太学宫,什么东西都需自己去挣。” 说话的一位拄着一根鹿角法杖的老者,披着一件由五色布条编织而成的袍子,长着一只大如蒜头的鼻子。 “诸位。” 李春来高喊一声,声音之中透着股威严。 “我儒家一脉只为大魏传承,至于云梦大泽六十年一轮的机缘,向来凭的不是本事的高低,而是自身的气运,多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最后还是老规矩,无论每家获得了多少的机缘,均需拿出一件作为例钱交予本处山神,以供其稳固云梦大泽的护泽之阵。” 李春来语声不大,却字字扣人心弦。 为首的众人不禁心中一凛,这李春来的修为境界又有所精进了。 “李先生,此地山神金身已毁,不知去向,敢问这例钱需交予哪位?” 一名顶盔带甲腰悬宝刀的将军站起了身来,对着李春来施了一礼。 李春来对那人微微一笑,回道:“徐将军,知前辈临走前留下了信物,选中了一位龙渠沟的少年作为护阵之人,等众位从云梦大泽归来之时,自会见到那位少年。” “阿弥陀佛!李先生,事关重大,区区一个少年如何担得起护阵之责?” 一声佛号响起,适才一直闭目端坐不动的佛家高僧猛然睁开双眼。 李春来呵呵一笑,回道:“九智禅师无需多虑,铁尊者已答应知前辈替这少年护阵一个甲子,若是届时少年还无力担负起护阵之责,自然会告知诸位,共同推选护阵之人。” “阿弥陀佛,李先生,是老衲多虑了。” 话音落定,众人均没了半点的质疑之声。 李春来口中的那位铁尊者,可是与李春来的尊师——大魏当朝国师,儒家亚圣吕墨白同等境界的修行者,更是东岳洲第二大宗七器宗的宗门行走,传闻此人擅长锻造兵刃,于一个甲子前来到了大魏,定居在了云梦大泽之旁。 没想到传闻竟是真的,这位合一境的无上大修行者就居住在众人现在所在的龙渠沟中,竟还答应了知无涯替那少年护阵一个甲子,难不成那少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还是说那少年身上藏着某种惊人的大机缘? 众人不禁在心中打起了小九九,愈发好奇李春来口中的那位龙渠沟少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到头难得关门歇业的铁家铁器铺忽地关了门,歇了业。 这可乐坏了龙渠沟东边王家铁器铺的掌柜,同行是冤家,这话一点也不假,自打龙渠沟西边开了那家铁家铁器铺,他王家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从赚得盆满钵满到现如今的维持生计,他王家人是恨得牙痒痒,怎耐技不如人,只能吹胡子瞪眼干瞧着。 隔着一条龙渠沟,王家掌柜看着关了门的铁家铁器铺,不住地在心中求神求菩萨,求沟对岸的铺子多关上几天,十天,一个月,一年,或者是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开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铁家铁器铺的一干学徒伙计们可没了以往的好心情,少掌柜的代父通知,说是铺子要关上一阵子,至于什么时候再开还需等具体通知。 虽然少掌柜的还说了,歇业期间铺子会对所有的学徒伙计施予补助,但依大魏律例,那补助只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问题,他们这些人可都是指着铺子养家糊口呢。 但愁归愁,日子还得继续,除非与铺子解除了雇佣契约,不拿那施予的补助,另寻出路,否则就只能打些零工,等着铺子再次开门营业。 看着散发众人的背影,已经服下了那枚小还元丹的崔生也生出了一股怅然之意,这是他第一份签有契约的工作,虽然很累,但突然有一天停下变得无工可作,他心里有些空落落。 铺子关门歇业会不会跟今日来的那艘大船有关? 崔生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刚开了一窍,连最基本的修行之法都不知道的蹩脚货色,是与不是,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拖着步子走在街道上,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大石桥旁,抬眼瞧见了停在桥旁的那艘大船。 船真大,真气派,要是能上去瞧瞧该多好。 少年终究还是个孩子,看向大船的双目之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艳羡之色,有人生来就是命好,有人生来就是命不好,可这好与不好,不是他们自己所能决定的。 “崔生。” 一道清脆的童声自耳畔响起。 一个扎着两个垂耳小鬏的小姑娘,正抬着头眨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自己,手里拿了一串百吃不腻的糖葫芦。 “李宝槐,你不怕蛀牙么?” 崔生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了小姑娘。 小姑娘咕噜一下,咬下了一个糖葫芦,嘟囔着嘴回道:“不怕,蛀了就换新的。” 蛀了换新的? 崔生不禁莞尔一笑,孩子毕竟只是孩子,年龄小时能换新的,可大了老了呢? 小姑娘看了眼带笑的崔生,又瞧了眼停靠在大石桥旁的大船,开口说道:“崔生,你想上去玩么?” 崔生闻言微微一愣,摆了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回家还有事要做。” 可小姑娘好像没听到他讲似的,抓起他的手便向着大船上跑去,只才几个呼吸,崔生便来到了甲板之上。 崔生有些惊讶,那些明刀明枪的守卫竟然没有阻拦,目不斜视,似乎对他二人的到来置若罔闻。 小姑娘吃着冰糖葫芦,在甲板之上转悠了一圈后,便变得索然无味。 “崔生,你想进船楼里瞧瞧么?” 小姑娘指了指甲板的后方,那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口两侧站着两个守卫,个头尤其高大,比之甲板上的守卫整整高了一个头。 崔生看着心里有些发怵,拉了拉小姑娘的衣襟,低声说道:“李宝槐,我们下去吧,这样冒冒失失地进人家的船楼,不好。” “崔生,你不要怕。” 小姑娘伸长了胳膊在他肩头拍了一拍,然后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低下身。 “崔生,我偷偷地告诉你,我爹可厉害了!刚才在私塾里,那些从大船上下去的人见了我爹都毕恭毕敬。一会儿我们先过去,如果不放进,我就报我爹的名字。” 小姑娘语声虽低,但语声之中却充满了骄傲。 狐假虎威?借的还是李先生的威? 崔生可不敢。 不待与小姑娘商量,拉起她的小手,便风风火火地跑下了船。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有些生气。 崔生则哈哈一笑,对她说道:“走,我带你去别处看样好玩的东西。” “真的?” 小姑娘转怒为喜,高兴得又咬掉了一颗糖葫芦。 崔生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我从来不骗小孩。” “崔生你真好。” 小姑娘笑了,笑得很灿烂,就像一朵开在山头的迎春花。 第二十章 富贵和归处 平阳城,大魏东南江东州第一大城,亦为一州州府之所在,统辖其余十二府,从龙渠沟南端的横断江逆流而上,需行五百多里水路。 此时,在州府内院深处,一间暗厅之内,江东州的州府大人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位男子身旁,男子端坐着,一身衣着十分普通,看着样子约莫四十多岁,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威严。 在男子的两侧厅下,均还坐着几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人面方有髯,正是从龙渠沟中带走陈平之的中年男子陈沉。 “陈沉,此次你虽没摸清龙渠沟龙脉具体所在,但你及时替家族带回了一个修行资质极高的后辈,功过相抵,你可有意见?” 端坐在厅上的男子开口说道,虽是发问,但语气却是不容人质疑。 陈沉施以一礼,恭敬地回道:“小弟没有意见。” 话虽如此,但心中却生出一丝恨意。 他眼前的这人乃是他的一位同族兄长,是京都陈家下一任家主的候选之人。 陈沉到如今才明白过来,原来老祖飞剑传书中所说的龙脉苏醒,并非族中辛秘,是陈家通过宫中的那位贵妃而得知的大魏皇室的秘密。 那位贵妃虽眼下极得皇帝陛下的恩宠,但依然没有打探得清楚龙脉的具体所在,只知晓需寻龙脉便要先去大魏东南江东州的龙渠沟。 贵妃出生于陈家,陈家也正是凭借着这位贵妃,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地位,而陈沉眼前的这个男人,更是那位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 陈家得知了此等秘密,便派人暗中去了龙渠沟,一番查探之后,并未找到所谓的龙脉,但却在无意之中找到了陈家的祖坟。 原来,陈家的先祖正是从那龙渠沟里跑出来的,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京都,穷困潦倒一生,自觉愧对先人,便从不告知后辈祖根在何方,乃至到了陈家发迹在朝堂之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家族中更是出了修行的天才,也还是未知祖根在何方。 在这之后,陈家为了不被大魏皇室发现,并未一直派人蹲守在龙渠沟,而是以密法取得了祖坟的认可,在族中修建了祖宗魂牌,并以每年消耗不少修行资源为代价,以祖坟为眼,暗中观察着龙渠沟的变动。 这才有了陈沉半路被派去龙渠沟一事。 那男子轻咳一声,将微微出神的陈沉拉了回来,开口说道:“今天晚上,我会亲自带着你们去往龙渠沟。 说着,他语气微微一变,接着说道:“这次老祖不惜舍了一件半仙法器和一颗九转大还元丹,才从迷叠山和剑心湖手中各自换取了两个名额,还望你们不要令家族失望。” “父亲,我们这般前去,那镇守龙渠沟之人难道不会发现么?” 一个肌肤雪白的少年出声问道,眼中透着一股疑虑。 男人嘿嘿一笑,回道:“山神金身已毁,李春来忙着主持开启护泽大阵,哪有心思盯着我们。” “那适才迷叠山的飞符传文中所提及的那位铁尊者呢?他可是一位合一境界的无上大修行者。” 少年眉头微皱,依旧没有消除疑虑。 “熙儿。”男人不禁提高了声调,“所谓富贵险中求,这龙脉一事乃是我大魏自己的家事,他姓铁的终究只是一个外人,即便被发现了,也有你姑母在宫中帮着周旋。” “是,父亲,孩儿知道了。” “是,少主,我等知道了。” 少主有命,众人不得不从…… 龙渠沟,土地庙,李宝槐十分开心,崔生果然没有骗她,这许愿池里的胖头鱼可比那大船好玩多了。 只见她不知打哪找来了根短竹竿,竹竿一头还系着一根鱼线,鱼线末端还挂着一根寒光闪闪的大鱼钩。 小姑娘拿出了还没吃完的糖葫芦,拿小手点了一下,一,二,三,还有整整三颗半。 摘下那吃剩的半颗,小心翼翼地挂到了鱼钩上,甩着臂膀轻轻一抛,将那半颗糖葫芦抛到了胖头鱼的眼前。 小姑娘满心欢喜,嘴里不停地轻声喊着:“吃呀,吃呀,快吃呀。” 许愿池里的胖头鱼有些生无可恋,怎么现在连个小屁孩都能来欺负自己,欺负得还是如此的明目张胆,拿糖葫芦钓鱼,可真新鲜。 看着从糖葫芦中冒出尖儿来的鱼钩,胖头偷偷地瞄了眼崔生,赫然发现崔生也在瞄着自己。 几个意思?难道是要我咬钩? 胖头鱼死死地盯着崔生,想从他的眼中瞧出些蛛丝马迹来。 “李宝槐,鱼是不会吃糖葫芦的。” 崔生忽地收回了目光,冷不丁对着小姑娘说了句话。 小姑娘点了点头,回道:“我知道,可是它并不是一条普通的鱼呀。” “哦?那它是条什么鱼?” 崔生有些诧异,不知道小姑娘说的是哪种普通。 “唔……” 小姑娘放下了手中的竹竿,伸出一双肉嘟嘟的小手,在身前比划了起来。 “不知道,反正我能感觉它跟别的鱼不一样,好像在它身体里有许多跑来跑去的气,而且在它的肚子里有很多和它气息一样的东西在窜动,我还能感觉到在它肚子最中间有个会发光的小东西。” 小姑娘说得十分认真,生怕崔生听不懂。 崔生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脑海中回想起了适才她在那大船甲板上说的话,嘴边不禁生出了一句话:“李宝槐,你是修行者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一想,回道:“现在还不是,以后就是了。” 以后就是了? 崔生的内心世界裂开了一道口子,仿佛有一股寒风吹了进来,让他觉得有点冷,也有点孤单,原来自己身边的人真的和自己不同,哪怕现在他已经开了一个窍。 小姑娘看着有些出神的崔生,心中有些着急,以为崔生没听懂,继续解释道:“我爹说了,虽然我修行资质还不错,但是年纪尚小,需要等到满了六岁,成为正式的学生之后,才可以学习那些儒家术法。” “哦。” 崔生有些失落。 “崔生,你生气了么?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叫我爹也教你呀,再说了,他本来就是要你到私塾去上学的,是你自己不肯。” 小姑娘看出了崔生的失落,赶忙安慰他,可是越说到最后语声越小。 果然,安慰人的话,需要想好了才能说出口。 啪啪两声响,崔生重重地拍了自己脑门两下。 和人不同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努力便是,没受过教学又不是别人的错,是自己脸皮薄,自尊心作祟的错嘛。 “李宝槐,我是在生自己的气。”崔生正声说道,“我现在也还不是修行者,才开了一个窍,但以后一定同你一样,也是修行者。” 身旁,小姑娘笑了,笑得非常开心。 池中,胖头鱼惊了,惊得鱼嘴大张。 咕噜一声,鱼嘴吐出了一个气泡,水中的半颗糖葫芦顺着气泡产生的涡流被吸进了鱼腹。 “哈哈,我就知道它跟别的鱼不一样,也喜欢吃糖葫芦。” 小姑娘笑着捡起了地上的竹竿,用力一拉,胖头鱼被拉出了水面。 哎呀一声,鱼上了岸。 “小英雄救命呀~” 胖头鱼终于按耐不住,张嘴吐出了人言。 小姑娘高兴得拍起了小手,欢喜地说道:“竟然还会说话,看来是条鱼精耶!崔生,我钓到了就算我的了么?” 小姑娘有点虎,小人钓大鱼,竟还不怕妖。 崔生干咳一声,点了点上了岸的胖头鱼,对小姑娘回道:“我和它不熟,算不算你的,你得问它。” “大头鱼精,你愿意跟我回家么?” 小姑娘眨着眼睛,盯着地上的胖头鱼,一脸天真无邪。 胖头鱼看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样子的崔生,心中出现了无数个问候词。 这小子身怀神血,如今已然开了窍,虽然只才一窍,但定是与那几句话起了应证,日后定是大有机缘,若非如此,它何必在这装孙子,苦苦守候。 如今它一身元气只才恢复了十之一二,冥冥之中又感觉到眼前的女童绝不一般,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大头鱼精,我向你保证,我不吃你,也不许别人吃你,只要你跟我回家,我一定我让爹也好好地教教你。” 小姑娘把胸脯拍得老响,许下了诺言。 胖头鱼想了一想,开口问道:“小丫头,你爹是哪个?” “我爹叫李春来。”小姑娘认真地回道。 “李春来…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对,对,对,李春来,你爹是不是个教书先生?” 胖头的双眼中似乎冒起了一团火,语声之中透着股激动。 小姑娘点了点头,回道:“嗯,我爹是个教书先生,是个很厉害的教书先生。” 胖头鱼哈哈大笑,甩着鱼尾,在地上蹦跶了起来,欢喜地说道:“我愿意,我愿意,从今以后我大头贲就跟你混了。” “跟我混?哈哈,崔生崔生,我成大姐大啦,我也有跟班了。” 小姑娘开心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 “恭喜你,李宝槐。” 崔生也很开心,大鱼有归处,小姑娘有玩伴。 大鱼也很开心,因为它以前听人说起过李春来这个名字。 李春来很厉害,度虚上境大修士,在大魏儒家门中,可称大贤。 第二十一章 崔生的秘密 崔生决定看书,看李先生送给他的书。 回到家中,将没还出去的那半枚古玉藏好,做好晚饭,与姜离同用,少女今天气色又好了很多,已经能够下床走动,崔生看着很高兴。 “姜离,你能教我识字看书么?” 崔生放下碗筷,一脸真诚地看着桌对面的少女。 少女抬头瞧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被人欺负了,想报仇?” 崔生有些发窘,摇了摇头,回道:“之前想,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少女问道。 “她虽然打了我,但她的师兄给了我丹药,少男也替我教训了他们,所以我不想了。” 崔生认理儿,向来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少女想了一想,又问道:“他们是谁?” 少女发了问,崔生自然不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地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少女,也包括李宝槐和胖头鱼之事。 崔生讲得很慢,很细,也很认真,听完,少女陷入了沉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少女才开说道:“崔生,你的决定没错,识字看书是个明智之举。” 说着,少女微微一顿,话锋一转:“崔生,你知道你口中的李先生是什么人吗?” 崔生想了一想,回道:“李先生是个很厉害的教书先生,很可能也是一位修行者。” “你说的没错!”少女拍了下手掌,“我在我家乡听过他的名号,他可是你们大魏儒家的一位大贤人,而他的师傅就是你们大魏的当朝国师,有儒家亚圣之称的吕墨白。” 什么大贤人?什么亚圣? 崔生瞪大了眼睛,除了国师二字听着耳熟,知道是个很大的官,大到和宰相不相上下。 少女看着不解的崔生,想了一想,开口问道:“你知道修行者的境界有几个吗?” “我知道,有九个。”崔生点了点头,“胖头鱼精说过,分别为感知、凝精、藏神、洞玄、知命、度虚、合一、无为、天启,每个境界还能分成四个小境界。” “对,没错。”少女肯定道,“你的那个李先生,据说多年前就已经是度虚上境的大修士了,而他的那位师傅,则是早已踏入合一巅峰多年,只差半步即可进入无为境界,成为儒家圣人。” 崔生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大明白,才开了一窍的他对于修行者的境界还只停留在字面之上,并不知道每一个境界对于修行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少女心眼通明,接着解释道:“这么说吧,修行者一旦踏入了合一境,就能算是半个神仙,而踏入了无为境,就能算是真正的神仙,至于天启境嘛,已经成了传说,提了你也不懂。” 李先生竟然是半个神仙的徒弟!怪不得他那么厉害。 崔生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起身拿来了李春来送他的那几卷书,放到了少女的身前。 “姜离,那你能帮我看看么,这几本书上写的都是什么?” 崔生满是希冀地看着少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翻开了身前的书纸,书纸有些泛黄,显然之前时常被人翻阅。 一页,两页,三页…… 少女翻得很慢,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眉头舒展,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了又变。 足足过了两刻时间,少女才收回了手指,合上了书。 “儒家学术果然十分有意思,怪不得你们大魏能后来者居上,将疆土之界扩大到如此之巨,就是放在九洲之中的最大洲东岳洲,也能算得上是一流的王朝了。” 少女语声缓慢,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如此完整的儒家学术。 李春来给崔生的这几本书,虽不是什么儒家修行术法,但却是儒家最本质的学术思想,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儒家的学术思想正是它众多修行术法的本源。 李春来将这几卷书送与崔生,便是想他能从本源学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慢,但却走得稳。 “姜离,书里面都写了些什么?有你所说的修行术法么?”崔生问道。 少女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崔生有些失望,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过你也别失望,这里面虽然没写修行的术法,却记载了儒家最本质的思想道义,只要你读懂了融汇了,以后修行起来一定能够事倍功半。” 少女给崔生打气,但却所言非虚。 “你把碗筷收了,我这就教你识字读书。”少女又说道。 “好。” 崔生重拾信心,他信眼前的少女。 小屋内灯光摇曳,崔生第一次有了一位女先生,女先生不仅长得美,讲课也讲得美。 崔生有个好记性,虽然不识字,但仅凭听和看,他便将书中的内容记下了七七八八,虽然只才一本,却是已是大大超乎少女的预期。 要知道,一般人仅凭一遍就能将一本书记下七七八八,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尤其这书还是本晦涩难懂的儒家经卷。 即便是作为修行者,一般也只有那些被称为天才的存在,才能够做到过目不忘,入耳入心,不然就只有等修为突破藏神境,进入了洞玄境之后,才能够有此本事。 少女看着眼前只才开了一个窍的少年,愈发好奇,问道:“崔生,你的记忆力一直都这么好么?” “不是。” 崔生摇了摇头,忽地沉默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纠结之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姜离,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少女问道。 “七岁那年,我爹娘死了,我便记不得了我爹娘的模样,每次想起他们来,我脑海中都会出现两张重叠的人脸,它们十分模糊。” 崔生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痛苦中夹杂着些许高兴。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的记忆力变得好了起来,但有关于我爹娘的所有事,却渐渐地模糊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爷爷也不知道,他说要我一年之内离开这里,去外面寻找答案。” 说着,崔生眼神中又生出了一股坚定之色。 “知爷爷是这里的山神,他每年都会送我一枚槐树叶片,叶片很神奇,有了它以后,我每年都过得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对了,救你的那枚叶片就是他给我的,我还拿它救了我的好朋友陈平之,可惜他现在走了,不然我可以介绍他给你认识,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到陈平之,崔生脸上不禁露出了几丝伤感,好友远行,他未能送行,多少有些遗憾。 “陈平之走了,知爷爷也走了,他的金身都坏掉了。他走之前给了我一根槐木枝,就是赵言用来打王道长的那根,李先生说那是知爷爷给我的信物。” 说起槐木枝,崔生的眼中又闪出了一道光芒,整个人似乎变得轻松了起来。 “信物是什么,我不懂,但它的确十分有用,昨晚我用它来打我自己,我眼中看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一个金色牢笼里锁着一块怪石头,没当我打满自己三千六百下,便会有一滴翠绿色的水珠滴到那块怪石上,然后我整个人就会变得很舒服。” 崔生不禁闭起了双眼,怀想起了昨晚在院中的场景。 “昨晚我打了七千两百下,那水珠滴了两次。姜离,你快看看,我是不是又开了两窍?” 崔生睁开双眼,满怀希望地看着桌对面的少女。 少女有些讶然,七千两百下,一个才了一窍,不会武功,也不会修行的普通少年,竟然如此执着,同时打完竟然丝毫没事。 难道他自己打自己,下不去手,打得很轻? “崔生,你怎么打的?”少女开口问道。 崔生站起身,取来了那根槐木枝,对着自己重重地拍打了一下,然后说道:“就这样。” 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七千两百下,崔生,你难道不痛么?” 少女相信了他,但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个疑问。 这难道是因为那只罗犼手指?还是因为他是神族后裔? 崔生的回答给了他答案:“不痛,从七岁起,只要我受的都是些皮肉之伤,只要我好好地睡上一觉,那些伤就会慢慢自愈,身上的疼痛之感也会随之消退。” “对了,这是我的另一个秘密。” 崔生说完,不忘补充了一句。 少女闻言,陷入了沉思,相传在远古时代,天地之间有真正的神祗存在,无需修炼,仅凭血脉觉醒之力,便可凌驾于万物之上。 可不知何时,天地间忽地出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那些神祇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往后修行者拔地而起的岁月中,在一些新生婴儿身上,会偶尔出现远古神祇的血脉,那些婴儿有些会随着一些机缘的到来,将血脉之力觉醒,而有些则与机缘失之交臂,如凡人一般,过完一生。 少女回过神来,探出一缕神念,扫过崔生的身体表面。 “你还只开了一窍,不过你的神庭穴的关隘好像松动了一些。” 少女收回了神念,缓缓开口说道。 崔生有些失望,问道:“那神庭穴和极泉穴相比,哪个更有用些呢?” “当然是神庭穴,神庭穴在人头顶发际之处,与眉心的印堂穴共同连通着修行者的泥丸,前者为泥丸的入户处,后者为泥丸的出户处,是修行者身上的两处大穴。” 少女拿手对着自己的脑袋比划了一下,生怕崔生听不懂。 “至于极泉穴,虽是手少阴经脉的起始点,但毕竟藏于腋下,不能修之以作攻防之用,所以和神庭穴比起来,还是要差上不少的。” 崔生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但将少女的话都记在了心中。 “崔生,我要入定了,等我元气再恢复些,能打开方寸物了,便替你找本适合你的拳脚功法。” 说着,少女坐到了床上,自顾自地入了定。 崔生听完十分激动,拿起手中的槐木枝,决定今晚要比昨晚多打三千六百下。 第二十二章 名额和印拳 龙渠沟封山了。 一大早,无需去上课的赵言便趴在墙头,告诉了崔生一个消息。 崔生没有问为什么,第一个想打的,反而是封了山,便不能进山砍柴了。 铁家铁器铺关门歇了业,虽说有魏律规定的补助,但眼下家中多了一张嘴,一张嘴便代表了每天需要多出一个人的口粮。 崔生有些焦急,一下子没想好要靠什么营生,而就在他焦急之际,有人敲响了他家的柴门。 打开门,只见李春来面带笑容,正负手站在柴门之外。 “李先生早。” 崔生将李春来迎进了院中。 赵言趴在墙头,瞧见来人是私塾的李先生,便如老鼠见了猫咪一般,滑下了墙头,溜得没了踪影。 李春来并未在意溜走的赵言,开口说道:“崔生,我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李先生,你说。”崔生回道。 李春来在院中踱着步子,四处打量,边走边说:“云梦大泽要开了,我替你向陛下提了一个请求,陛下答应了。” “什么请求?”崔生不解。 “这个请求其实是陛下欠知前辈的,既然知前辈走了,将信物传给了你,那么这个请求自然也就属于你了。” 说着,李春来站住了脚根。 “我替你向陛下要了一个进入云梦大泽的名额,云梦大泽一甲子一开,你可以选择现在进,也可以选择以后进,同时你也可以选择自己进,也可以选择让别人进。” “里面有什么?” 崔生知道云梦大泽,但从未进去过,只是砍柴时站在山上远远地瞧过,那里一年四季都弥漫着浓浓的雾气,是龙渠沟人的禁地。 “有机缘,修行的机缘。” 李春来与崔生四目相对,眼中泛着柔光。 有时候,好运来得总是如此的突然,突然到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春来看着又惊又喜的少年,道:“虽说是机缘,但却也是祸事。” 崔生有些不解,看着李春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春来哈哈一笑,接着说道:“崔生,我问你,若是一个乞丐手里突然多出块金子,会怎么样?” “会被人抢走。”崔生回道。 李春来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果那块金子出现在我手中呢?” “旁人只能看着。” 说完,崔生明白了,李先生是希望他别去。 “崔生,你不要生气,即便你不进去,你依然可以获得每一派势力上交的例钱,虽然这些例钱会被用于巩固护泽的大阵,但按照以往的经验,多少都会剩下一些。” 李春来看透了崔生的心思,笑着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让别人进去,这不会影响到你获得的例钱。”说着,李春来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崔生,有时候别人欠你的,也是一桩机缘。” 崔生心中一凛,知道李先生是有意在提醒他,开口问道:“李先生,无论我说的是谁,都可以进去吗?” “当然,除非她不是我正道中人。” 李春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转眼看向了屋墙上半开的窗户,一个盘坐在竹床上的少女徐徐睁开了双眼,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姜离,你醒啦,快跟我出去见李先生。” 崔生不知何时跑进了屋子,出现在了床边上。 出了房门,少女对着李春来施了一礼,右手搭左肩,一腿微弓,不是魏礼,是她家乡南冥岛的礼。 “南冥岛姜离,见过李先生。”少女语声恭敬。 李春来轻轻一抬手,一股春风拂过少女的脸颊,将少女抬起了身。 “崔生,你要说的便是你身旁的这位少女吧?不错,是块修剑的好料子。” 李春来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身上,眼神之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是的,李先生。” 崔生使劲地点了点头。 少女没有说话,因为她适才在赵言趴在墙头说话之时,便已出定,只是依旧保持着闭目状态,养神蓄精。 李春来对着姜离问道:“那你可愿意接受这个名额?” “姜离愿意。” 少女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如此,那便随我走吧。” 说着,李春来一甩宽大的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少女跟上前去,出门之时不忘回头对身后的少年说了一句:“崔生,谢谢你,等我回来。” 崔生站在门口,看着远去二人的身影,不禁露出了向往之色。 “喂,崔生,你们刚都聊了些什么?怎么我隔着墙什么都没听见。” 墙头上,赵言不知何时爬了上来,对着他大呼小叫。 崔生笑了笑,回道:“没什么,就聊了些你们上课时讲的学问,你要不要也听听?”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一说起上课,赵言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地没了影。 崔生笑着摇了摇头,有人无学可上,有人不爱上学,当真是如那些打铁的汉子说的一般,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回到屋内,稍作收拾,突然发现在少女适才所坐的身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本书。 崔生拿在手中,看了下封面,只见上面写了六个大字,眯起双眼,使劲地在脑海之中搜索着看见过的字词。 不,动,明,王,印,拳。 翻开封面,第一页画着一个长相奇怪的佛像,盘坐在一石座之上,呈童子形。 只见他顶上有七个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罥索,作断烦恼之姿。 第二页则是一大堆文字,崔生虽记忆过人,但眼下手头无纸笔,一时之间难以梳理出其要表达的意思,依稀能看出是对前一页佛像的解义。 继续往后翻,均是两页图,连着一张文字解义,有图不识字意,崔生顿时觉得上学读书是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至于那每连着的两张图画,每张均分成了九个小格子,前一张每个小格子里都画了一个人,摆着不一样的姿势动作,后一张则每个格子对应着前一张,着重画了每个人两只手的动作。 这就是封面上写的印拳? 崔生盯着这些画琢磨了半天,确定自己都已经记住了后,便来到院中,甩开膀子照着书中所画的那般练起来。 动作很慢,崔生尽量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整整花了一个时辰,他才打完了十四组印拳。 虽然不知道这印拳练了有什么用,但他觉得练完之后,身体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有股神清气爽的感觉。 打完了第一遍,他心中便有了数,连着又打了几遍,直至将每遍的时间压缩到了一刻,才收住了拳势。 看了下头顶的太阳,已至晌午,今天有些奇怪,隔壁的院子竟然没有飘出饭香,稍稍休息了一下,劈柴生火煮饭,日子还得继续,姜离走了,少了一张嘴,崔生便又恢复了粗茶淡饭。 两碗白米饭,一碟自己种的青菜,一碗油花花的咸菜疙瘩汤,坐在长凳上,摸着饱饱的肚子,崔生觉得很满足。 吃过饭,崔生离开了家,带上了自制的钓具,准备去江边碰碰运气,少了铁器铺和砍柴的收入,他不得不另寻出路。 他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才靠近江岸边,便远远地瞧见了一排蹲坐着的背影,是那些在铁家铁器铺里干活的汉子,同他一样,也想来这江边碰碰运气。 崔生停下了脚步,左右眺望了一下,已经没了好位置,稍稍一思量之后,他决定再走远些,去那个他和陈平之时常去的地方。 那里是西山的一处断崖,紧挨着滚滚的江水,也刚好,在那断崖下的一块大青石下,藏着有陈平之留给他的一些东西。 崔生转过身,悄悄地退进了一片树林里,他不想被人发现,因为在那处断崖下,能有机会钓到鲜美的鲈鱼,但同时他也知道,断崖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打,时常会有碎石崩塌。 要想肚子饱,总得冒点险,这是陈平之说的话,崔生没有忘。 第二十三章 神仙朋友 断崖很高,笔直向上。 常年的风吹雨打,令崖壁凹凸不平,早已成了飞鸟筑巢的佳地。 崔生站在一块大青石旁,抬头看向崖壁,只见崖壁上热闹非凡,一只只飞鸟不停地起起落落,有衔泥草筑巢的,也有外出捕食归来的。 四月,正是飞鸟归来,筑巢繁衍的季节。 看着有些鸟巢中窝着的飞鸟,崔生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变得更加热闹,充满生机,因为新生命的到来总是伴随着希望。 弯腰俯下身,崔生从大青石下摸出了一个大包袱,打开包袱,里面都是些他与陈平之一起积攒的一些“家当”。 两个少年曾经约定,要一起仗剑走天涯,可惜如今一个先走了,一个还没走,依旧留在这小小的山沟沟中。 随意地翻看了一下,一个黑色的物体从包袱里滚落到了地上。 崔生弯腰拾起,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长相奇特,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蛤蟆,若是稍微加雕饰,便能以假乱真。 崔生记得这块石头,是去年夏天,陈平之下江纳凉,扎猛子从江底摸上来的。 手指抚摸过石头表面,疙疙瘩瘩间,崔生忽地想起了,之前他在眼中看到的那块被锁在一个金色牢笼中的怪石。 就在他分神之际,忽地觉得指尖一痛,石头表面不知何时多一个小小的尖刺,就在石蛤的头顶。 指尖被刺破了一个小眼,小眼中泛出了红色的鲜血,不多,只才几丝。 崔生很奇怪,在包袱中又翻找了一番,没找到有什么铁制物品。 难道这个刺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端详着手中的石蛤,崔生现在觉得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哪怕它突然开口朝他说话。 可惜,结果令他失望了,瞧了半天,石蛤还只是石蛤,不动也不出声。 失了继续端详的兴致,收拾好包袱,摆起了渔具,崔生要开始钓鱼了。 浪头有点大,鱼线在江面上起伏不定,偶尔还有飞鸟俯冲而下,扎进鱼饵附近的江水中,崔生的鱼钓得有些艰难。 足足一个时辰,崔生竹篓空空,没有钓上一条鱼来,更别说之前幻想的鲈鱼。 而就在这时,江面上远远地出现了一艘小船的影子,由远及近,崔生发现那船的船头正对着自己,船头上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似乎是要朝自己这边驶来。 要在断崖边上下船?这船家莫不是第一次来龙渠沟,不认识路?崔生心里念叨着。 船也越驶越近,崔生终于看清楚了船头上的那个人影,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面如满月俊秀异常,一袭白衣在江风之中鼓舞,如行云流水一般,与天地共存。 而在船篷后方的另一头,一个带着斗笠,穿着簑衣的艄公,正卖力地撑着一只长长的竹篙。 船靠了岸,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轻飘飘地跳下了船,款步走到了崔生身旁,开口问道:“少年郎,钓到鱼了没?” 崔生撇头看了他一眼,回道:“还没。” 少年公子笑呵呵地,道:“少年郎,你想钓什么样的鱼?” 崔生听了一头雾水,不明白眼前的这位少年公子何出此问。 “少年郎,不用担心,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拿这江中的鱼换取你包袱里面的一块石头。” 少年公子笑容不改,说出了此番来此的目的。 是那只石蛤! 崔生心中一凛,惊疑地看向了眼前的这位少年公子。 “敢问这位公子,你是如何知晓我包袱有一块石头的?”崔生问道。 少年公子哈哈大笑,回道:“那本是我义父传我的一件宝贝,于去年夏天不慎丢失于此地的江中,适才在一个时辰之前,我于玄关之中感受到了它的一丝气息,便一路寻迹于此。” 一个时辰之前?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那几丝鲜血? 崔生心中一惊,因为在他心里还有一个秘密,一个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他能同龙渠沟源头处的龙头石雕说话,方法是把自己血滴到石雕上面。 看着有些惊讶的崔生,少年公子开口说道:“好吧,既然我有求于你,那我便坦诚相待。我本是大魏南江正神的一个义子,于三年前被派往此处,掌管此处的江水,便是你们口中所称的横断江。” “去年夏天,我与一只大妖为了此处江水的掌管权大打出手,打斗之中不慎遗失了我义父给我的一只措曲,那只措曲兴许是在打斗中受到了波及,在这一年之中与我断了联系,却不知何故,在一个时辰之前我又与它产生了微弱的联系,我这才一路追寻至此,碰上了小兄弟你。” 少年公子不急不缓,道出了实情。 南江正神? 崔生听山神爷爷提起过,说这普天之下的山神、土地和江水之神,都是每个王朝自己册封的,与凡人口中的天上神仙是不一样的,前者大都是身前有过大功大德的亡灵,而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生灵,有血有肉。 并且,这些被王朝册封而成的神,也有高低之分,最高的便是一江正神和大岳正神,如这位少年公子口中的南江正神,便是大魏地位最高的正神之一。 大魏共有南北二江,唤做南江和北江,至于大岳,则有三座,一在西北,一在西南,一在东北,故此整个大魏拢共才五位正神。 由此,可见南江正神地位之高! “好,我信你。” 崔生打开包裹,取出了那只石蛤,置于掌中,放到了少年公子的身前。 少年公子得见失而复得的宝贝,脸上不禁露出了喜色,接过石蛤,端详了一阵,不禁又露出了惊色。 “是角!义父,你送与孩儿的措曲竟然长出了角!” 少年公子欣喜若狂,仰天长啸。 角?是那根凸起的尖刺么?崔生有些发傻。 “少年郎,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好好地谢谢你。” 少年公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令他有些吃痛。 “崔生。”他回道。 少年公子恢复了激动之色,正声说道:“好,崔生,我叫巴适,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了,这横断江里的鱼,你随便钓。” 话音刚落,崔生脚下的渔竿动了起来,有鱼上钩了。 崔生急急拾起渔竿,用力一拉,一条长约一尺的鲈鱼被他拉上了岸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身旁的竹篓之中。 看了眼竹篓里的鱼,再看了眼抓着自己肩膀的少年公子,崔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一旁的少年公子,同样也觉得自己做了笔划算的买卖。 区区些许江鱼,便能换回一只长了角的措曲,那是何等的划算。 其实,一开始,他便瞧出了崔生拥有修行的资质,虽然极低,但他却没有以强凌弱,反而彬彬有礼,道出了实情。 因为他于昨晚收了义父的传讯,告知了他龙渠沟的一些秘密,让他势必处处小心,万万不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同时,他也能断定,一个时辰前,他手中的措曲能与他重新产生了联系,同这叫崔生的少年定是存在着某种关联。 并且,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其中排行为老四的蒲牢乃是龙跟蛤蟆的后代,而蒲牢与蛤蟆相交便又产生了措曲,措曲生角,乃是进化成为龙种的标志之一。 这措曲既是在这少年手中生的角,那便多半与这少年脱不了干系。 龙脉苏醒,一甲子一轮,云梦大泽早已成了大魏王朝的一块耕地,每每到了收获的季节,便会联合大魏的各门各派共同收割丰收的果实,以换取他们对王朝地位的巩固。 他巴适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事端,尤其是前日的那位疯叫花子余威犹在。 “崔生,这个给你,以后有事找我,就拿着这个到江边,吹上三声,我就会出现了。” 少年公子收回了搭在崔生肩头的手,掌中白光一闪,出现了一只洁白的海螺。 崔生接过海螺,说了一句:“谢谢。” 少年公子摆了摆衣袖,轻飘飘地跳到了船上,说了一句:“再见,崔生。” “再见,巴适。” 崔生脸上露出了微笑,因为他又多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还是位神仙,散财的那种。 第二十四章 赤黄金精 云梦大泽中,少女姜离独自一人,大泽雾气已散,露出了它本来的容貌。 参天的树木比比皆是,珍禽异兽时隐时现,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洒落到地上,照亮了许许多多奇珍异草。 姜离终于知道,这是一片亟待收割的土地,六十年一轮,无怪乎尊儒弱道的大魏能发展得如此之快。 大泽内禁止斗法,一切机缘仅凭各人的气运,并且由于受到护泽大阵的压制,能进来之人的修为均在知命之下。 呼吸着大泽中的空气,姜离感受到了浓浓的天地元气,这浓度已然同南冥岛最大的灵泉相差无几。 姜离心中有些诧异,南冥岛可是真灵朱雀的埋骨之地,难道说这云梦大泽下方也埋着一只真灵的尸骸? 忽地,耳畔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来了! 姜离双足轻轻一蹬,纵身飞到了一个高大的树冠之上,掌中红光一闪,一张隐字符快速燃烧,将她的气息隐藏了起来。 低头观瞧,是一群身着白衣,背负长剑的男女。 “明皓师兄,你怎么停下了?”一个女子开口问道。 “嘘~云贻师妹,还请拿出师傅给你的定金罗盘。” 领头的男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女子不要说话。 女子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金黄色的罗盘,交到了男子手中。 男子手持罗盘,两眼随着罗盘指针所的指向,徐徐抬起了头,看向了姜离藏身的树冠。 是冲我来的? 姜离暗自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进来之前,李春来在每人的手臂上均画下了一道秘符,为的就是禁止众人斗法。 同时,那符还能起到保护作用,一旦谁遭遇了危险,只需默念出符中的秘咒,便可直接传送出云梦大泽。 有东西上了树冠! 姜离的目光投向了身体不远处的一节树干上,只见她目光所落之处,青灰色的树皮不知何时变成了赤黄两色。 见此,姜离不禁将一只手放到了树干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缕神念。 是一团赤黄金精! 怪不得那些小剑修会追赶至此,原来是为了此物。 姜离收回了神念,远到是客,她可不想进来的第一天便与大魏的修行者起了冲突,一念及此,她不禁又在隐字符外加了一张山字符,以防那团赤黄金精将祸水东引。 那团赤黄金精似乎也察觉到了姜离的意图,忽地不再隐藏,一下跳出了树干,朝着树下的剑修发出了一声尖鸣。 “师兄,在那!” 有眼尖的循着声,一眼便从树叶缝隙中,瞧见了赤黄金精。 话音未落,数把长剑拔地而起,直冲树冠。 赤黄金精怪叫一声,轻轻一跃,瞬间便从两丈远处的树干上,跳到了姜离的跟前,落在了护着她的山字符的后面。 果然,祸水还是被东引了。 那直冲而来的长剑,一阵叮当作响,好似撞到了一块无形的铁板,赤黄金精隔着山字符,看着那些长剑,发出了一阵拟人的讥笑声。 “大家小心,树上中有人!” 领头的男子一声令下,众人飞快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不知树上的是哪路道友,这块赤黄金精我们已经苦苦追了半个时辰,还望这位道友高抬贵手。” 虽说大泽之内不准斗法,但若真是碰到了些心术不正的,一旦处理不当,难免留下祸端,日后在大泽外再相见,说不定就会是一番大打出手。 树上静悄悄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明皓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叫云贻的女子低声问道。 男子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对着姜离的藏身之处,提高了嗓音说道:“这位道友,如果你能将这块赤黄金精让与我们,日后出了大泽,我们剑心湖定当重谢。” 男子搬出了师门,想拿师门之名吓唬住眼前不明来历的修行者,要知道,剑心湖三字在大魏虽不如儒家的太学宫,却也是大魏排名第二的门派。 树冠中,姜离有些骑虎难下,想一走了之,那团赤黄金精却如狗皮膏药一般,死死地贴在了山字符表面,只要她将符一撤,它势必会贴到自己身上,跟着自己一起逃跑,到时候就真的说不清了。 可要是自己将那团赤黄金精悄悄地抓住,再撤了符,以真容相见,将赤黄金精送与树下的剑修,但又怕会生出一些瓜葛来。 而就在左思右想之际,树下那名叫云贻的女子,偷偷地从衣袖之中取出了一只黑色的独角甲虫,双指轻轻一弹,将甲虫悄无声息地弹到了姜离所在大树的树根上。 甲虫将角对着树根轻轻一拱,树根便如豆腐一般破开了一个口子,接着黑光一闪,那甲虫钻进了树根。 忽然间,保护着姜离的两道字符,不住地颤动了起来。 不好,姜离心头一凛,猛地低头,只见她身下的树干之中不知何时钻出了一只黑色的独角甲虫。 是破符兜虫! 跑,姜离心中终于拿定了主意,一口气撤掉了两张字符,又暗暗掐了一个缩字诀。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百丈开外的树冠上,再下一瞬,又是一个百丈开外,足足五瞬,姜离才止了缩字诀,变成了在树冠之间的普通飞跃。 转过头,那团赤黄金精附在她的一侧肩头,竟然没有半路开溜。 足足跑出了数十里路,姜离才停了下来,稍稍平复下气息,转头对着肩头的那团赤黄金精说道:“你走吧,这么远,他们应该不会追来了。” 赤黄金精轻轻一跃,跳到了地上,咿咿呀呀地对着她一阵比划。 姜离家学渊源,学过一些山精怪语,听了个大概。 听完,不禁哈哈大笑,道:“你个小东西,真不知好歹,我救了你,你不说声谢谢,竟然还来骂我。就你这个头和品相,也只配给洞玄境之下的剑修拿去炼剑,我念你修行不易,还不快滚,不然小心我把你再扔回去!” 赤黄金精继续咿咿呀呀,面对姜离的威胁丝毫不惧,大有一股不怕死的精神。 “好好好,我信你,那你带路吧。”姜离笑着回道。 真是个有趣的小精怪,竟然只因被她瞧不起,便要带着她去自己的老巢,让她好好地开开眼,什么叫做家底丰厚。 自己的三尺青锋被毁,正想找块炼剑的好材料,却不想进入大泽的第一天,便有自动上门的主,当真是好人有好报呀! 另一边,剑心湖的一干剑修追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姜离和那块赤黄金精的踪影,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哎,都是我没用,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领头的男子叹了口气,有些自责。 名叫云贻的女子上前安慰道:“明皓师兄,你也不必太过自责,适才那人修为肯定在我们之上,这里禁止斗法,即便是大师兄没和我们分开,也不一定能留住他的。” “云贻师妹,你说得没错,是我糊涂了。”男子道,“师妹,适才破掉那人符文的,可是你外祖母送你的破符兜虫?” “是的,明皓师兄,正是破符兜虫。” 说着,女子一翻掌心,那只黑色的独角甲虫再次出现,其身旁一干剑修均露出了艳羡之色。 破符兜虫可是迷叠山的宝贝,根据其自身的品阶高低,所能攻破的符文等阶也有高低之分。 眼前的这只破符兜虫,已然长出了一只独角,品阶已经到达了洞玄品阶,也就代表了它能攻破知命之下四境的符师所写的符文。 当然,因为破符兜虫饲养苛刻,必须以符文和精怪之血为食,所以成长十分艰难,并且,这破符兜虫所能攻破符文的种类,也取决于喂食的符文的种类。 这也难怪一干剑修的脸上均露出了艳羡之色。 当然,也只能是止步于羡慕,谁叫眼前的这位师妹命好呢,生在了一个好人家,有个在门中当长老的爹,还有位在迷叠山当大酋座的外祖母呢…… 第二十五章 卖鱼风波 崔生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只才钓了八条,他便收了钓具。 竹篓里贴着一层油纸,装鱼的同时,也能装些江水,这样鱼不至于干涸而死,死了便卖不上好价钱了。 鱼有大有小,大的一尺来长,小的只才一指,其中还有条巴掌大小,已经走水入江的过龙鲤。 崔生背上竹篓,拎起包袱,拿上钓具,回到了镇上,随便找了个人多些的街角,做起了卖鱼的营生。 靠山吃山,靠江吃江,龙渠沟的山里鲜有野货,倒是拦人去路的江中鱼货颇丰,故此,龙渠沟的人喜食鱼肉。 只才一会儿的功夫,崔生的竹篓便见了底,还只剩下那条巴掌大小的过龙鲤,算是小挣了一笔。 龙渠沟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过龙鲤能抓能养,就是不能吃,因为龙渠沟里流传了一个传说。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见到过江水之中生出了一座龙门,走水入江的鲤鱼鱼跃龙门,变成了龙头鱼身的龙鱼,遨游于天际。 故此,龙渠沟的人将这些鲤鱼命名为了过龙鲤,认为这些鲤鱼是传说中龙子螭吻的后代,食之会遭来天谴。 崔生看着竹篓里的过龙鲤,心道,如果真要是卖不出,那就一会儿把它给放了,也算做件好事。 就在这时,竹篓前站定了一双人脚,崔生抬头观瞧,是位老者,手中拄着一根鹿角法杖,身上披着一件由五色布条编织而成的袍子,脸上长着一只大如蒜头的鼻子,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男子。 “小家伙,你这鱼怎么卖?” 老者看了眼竹篓里的鱼,盯着崔生问道。 崔生见过老者,在那艘气派的大船之上,他一定是一位修行者。 能被修行者瞧上的鱼,一定不是一般的鱼,崔生决定赌上一赌,开口回道:“十两雪花银。” 老者笑呵呵地,没有说话,其身后的男子则摆出了一副微怒的表情,说道:“你这小子,莫不是看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便想讹我们不成?一条小小的鲤鱼,竟敢开价十两雪花银!” 男子故意拔高了嗓门,引得一些过路之人纷纷驻足观瞧。 “这位远方来的客人,你有所不知,这可不是普通的鲤鱼,在我们这管它叫做过龙鲤,一年才出现一回,是不可多得鱼中精灵。” 路人中有位好心的妇人认出了崔生,出言帮衬道。 男子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回道:“你们莫要欺我们,什么不可多得的鱼中精灵,还不是你们自圆其说的说辞,要真是的话,你自己怎么不买呢?” 妇人不善言辞,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开口说道:“这位客人,还请不要动怒,正所谓千金难求心头好,你若真心喜欢这少年篓中的鱼,即便他开价一百两,想必你也不会觉得贵,若不是真心喜欢,那即便他开价五两,你亦会嫌贵。” 老叟说完,拿起手中的烟杆,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吐出了大团大团的烟雾。 是马老夫子! 崔生循着声音,认出了说话的老叟。 “这老先生讲得在理。”一直站在一旁,笑呵呵的老者忽地开口说道,“小家伙,就依你,十两雪花银。不过,我没带什么器物,你将那竹篓一并送我如何?” “好,没问题。” 崔生很高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马老夫子,崔生先在此谢过,改明儿请你喝杏花酿。” 崔生收拾好东西,对着马老夫子施了一礼。 马老夫子抽了口烟,笑着说道:“那我可要三年的。” “好,一言为定。” 崔生抬起头,也笑了。 就在这时,刚走出不远的男子顿了下身形,凑到老者的耳畔,低声说道:“师尊,那适才卖鱼的少年,便是昨日明皓和云贻师妹口中提起的那个拿走琉璃冰魄之人。” “哦?他叫崔生?” 老者面色不改,身下脚步未停。 男子回道:“禀师尊,今日早上我才得到的消息,本想暗中将他抓来,却不想在此碰上。” 老者微微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们一会儿再会他,他身旁的那位我见过,是李先生家的火夫。” “是,师尊。” 说着,二人向右一拐,走进了一条巷子。 崔生别过马老夫子,揣着卖鱼挣来的银钱,不禁觉得脚下有些飘,蹦蹦跳跳地踏上了归家之路。 就在他走至一条无人的小巷中时,一道声音自耳畔响起:“小家伙,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崔生定睛观瞧,原来是适才买他的鱼的老者和男子。 崔生面露机警,开口说道:“老先生,真是好巧,竟然在这又碰上了你们两位。” “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我如此有缘,老朽想请小家伙你移步一聚,如何?” 老者面带微笑,说话之际,将手中的法杖轻轻地敲击了一下地面。 霎时,崔生只觉得脑袋变得昏昏沉沉,接着嘴巴不受控制地说了一个“好”字,接着手脚便变得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对面的老者。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陡然响起,令崔生头脑一轻,又恢复了对四肢的控制。 我这是怎么了? 崔生有些惊疑,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何如此。 “小施主,你受了他人的真言,手脚自然便会不听使唤。” 声音来自身后,崔生一扭头,瞧见巷子口站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和尚。 “九智禅师,这么巧,你也来这里找修行的苗子么?” 巷中,那老者皮笑肉不笑,对突然出现的大和尚并未现出一丝慌乱。 大和尚哈哈一笑,身下双足微微一错,便闪到了崔生的身后,伸出了一只宽大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头,对着老者笑着说道:“卢酋座,素闻你的真言能叩人心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老朽也久仰禅师的佛法,适才的佛音真是令老朽大开眼见。”老者回敬道,“大师,难道你也瞧上了这少年?” “嘿嘿,卢酋座,如果我说是,你肯相让否?” 大和尚笑呵呵地,接下了老者的话。 老者早就听闻大苦寺的九智和尚不是常人,不按常理,却没想到他脸皮还挺厚,竟然当着面要起了人来。 “哈哈,禅师的佛法精妙,老朽自然是自愧不如的,想必这位少年要是跟随了禅师,亦是一种佛缘。但这位少年与我迷叠山有些渊源,如此就让老朽拱手让人,不免日后心中懊恼悔恨,还请禅师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崔生只觉得搭着手掌的肩头处,生出了一股掌力相反的力,似乎想把那只手掌从自己肩头挪开。 大和尚哈哈大笑,落在崔生肩头的手掌,即便掌心上下起伏不定,但那只手指却始终牢牢钳着他的肩头。 “卢酋座这是在向和尚示我威么?可惜可惜,火候还差了些,你这真言还需再回去多练几年。”和尚笑道,“你们二人买了人家的鱼,还要在这堵着人家,难不成真是心疼那白花花的十两雪花银么?” 老者闻言,心中微微一沉,心道这贼秃的佛法好生厉害,明明他二人修为境界在伯仲之间,但自己的真言却他身上讨不到半点的便宜。 罢了,罢了,那琉璃冰魄终究是剑心湖的东西,即便自己从这少年身上夺来了,日后还是要还回去的,为了一个人情,而得罪一位日后有望进阶成为佛家法师的禅师,这可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一念及此,老者收了真言之力,开口说道:“看来这位少年还是与禅师更有缘,如此,老朽便不夺人之美了。” 说完,领着身旁的男子离开了巷子。 巷子安静了下来,大和尚撤回了手掌,崔生则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气。 第二十六章 你入道了 大和尚救了自己,崔生心里很是明白。 崔生表达了自己谢意,想请大和尚吃上一顿,大和尚坦然受之,还说要喝酒,要吃肉。 好家伙,出家之人要喝酒吃肉,这可有违土地庙苦无大师所说的佛家清规戒律,听得崔生直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喝酒吃肉是对佛主的大不敬,万万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小施主,你莫不是舍不得银钱?” 大和尚哈哈大笑,一把拉住了崔生的手,好似生怕他赖账是的。 “不是,不是。”崔生赶忙解释道,“土地庙的苦无大师说过,佛家有八戒,酒肉便是这八戒中的穿肠毒药,修佛的人要是破了,日后是无颜去见佛祖的。” 大和尚不以为意,笑道:“小施主不是我佛门弟子,却身怀佛心,当真是妙哉,妙哉!可是小施主,你可听说过有谁真正见过佛祖么?” 崔生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 “既然没听说过,那便是没有,既是没有,那我又怎么去见呢?既然见不得,那我还要守什么戒。” 大和尚巧舌如簧,说得崔生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说词。 “大师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虽然看不见佛祖,却不代表佛祖看不见你,苦无大师说过举头三尺有神明,佛祖就在我们六阳魁首之上,在我们双眼交睫之间,只要我们心中有佛,总有一天,佛祖自会出现在我们眼中,对我们摩顶受戒,使我们进入正确的轮回。” 崔生努力地在脑海之中搜寻说词,想起了一段以前苦无大师对自己说过的话。 大和尚笑道:“哈哈,好一个心中有佛!既然只需心中有佛,那么我的五脏庙岂不正好逍遥自在么?” 绕来绕去,又绕了回去,崔生忽然觉得,大和尚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大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说道:“小施主,修佛重在修心,我若心中有酒有肉,即便我没吃,酒肉之毒依旧能渗透我心,但我若心中无酒无肉,即便我吃了,酒肉之毒却不能伤我心分毫。” 崔生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词。 “佛曰,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那我便说,佛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在,所以,不是我要去见佛祖,是我自己便是佛,便是祖,若非如此,我又如何去解救世人?” 大和尚目露金光,字字珠玑,想要点透崔生的顽石心髓。 崔生似懂非懂,若有所思,而后猛然抬头,开口说道:“走,大师,我请你喝龙渠沟最好的酒。” 大和尚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小施主,你懂我。” 说着,二人并肩而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一座酒楼门口,酒楼有三层,在一层与二层的中间,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不醉不归”四个大字。 大和尚抬头瞧见了那块牌匾,笑道:“呵,好大的口气!” 崔生领着大和尚进了酒楼,对着跑堂的小二喊了一声:“小二,我要一个二楼雅座。” 小二循声一瞧,差点惊掉了下巴,龙渠沟的丧门星来酒楼了,竟还带着个和尚,说要一个二楼的雅座,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听错了? 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挤了挤眼睛,崔生和和尚还在,并且那和尚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小施主,你确信这家的酒是你们这最好的?”大和尚开口问道。 崔生回道:“大师,我确信,他们家的酒可厉害了,还从来没人能喝过超过十八碗的。” “那怎么那小二杵着不动,跟块木头似的,难不成是怕你我付不起酒钱?” 大和尚瞧出了端倪,故意提高了嗓门。 “哎哟喂,我的大师呀!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他呀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抽风了,走不动道了。” 掌柜的是个圆滑之人,一溜烟地从柜台后跑了出来,伸手在那店小二的后腰上掐了一把。 那店小二呲着牙咧着嘴,赶忙说道:“是是是,我是抽风,走不动道了。” “您二位楼上请。” 掌柜的亲自带路,将崔生二人引到了二楼,替二人找了个靠窗的雅座。 “您二位要些什么?”掌柜的问道。 崔生看了眼大和尚,说道:“大师,你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天吃多少都算我的。” “好,既是如此,那和尚我便不客气了。”说着,大和尚转向了一旁的掌柜,“把你们这最好最烈的酒先上三坛,然后再切三斤卤牛肉,一只烧鸡,一条糖醋鲈鱼,一只酱猪肘,一盘盐花生。” “好嘞,二位稍等片刻,这些一会就上。” 说完,掌柜的并没有动身,而是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崔生。 崔生心思机敏,伸手摸向了怀中的钱袋,知道掌柜的认识自己,生怕自己没钱赖账。 大和尚见此,嘿嘿一笑,说道:“还说不是怕我们付不钱,还没吃上,便要先行结账,大魏国的酒楼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龙渠沟的人大多不信佛,可不代表不知道佛,尤其是掌柜的是个见多识广的主,赶忙出声打圆场:“大师哪里的话,小店是小本生意,能迎来像大师这般的客人,那可是小店的福气,我站着没走,只想再多多瞻仰大师的风采一二。”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大和尚笑着说道,“嘿嘿,你这人说话,我爱听,好了,你且下去吧,有事我们自会再叫。” 掌柜的领命而退,不多一会儿,二人的桌上便摆满了酒菜。 大和尚左右开弓,一手抱着酒坛牛饮,一手抓着烧鸡狂啃,好像一个饿死鬼,全然没有半点佛家禅师的庄严。 “小施主,你不喝点?” 大和尚喝着酒,吃着肉,不忘桌对面的崔生。 崔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喝酒,李先生说,小孩子喝酒不好。” 大和尚仰头饮下一大口,说道:“不会喝,便要喝,不喝怎么知道会与不会,这就好比你学什么东西,东西就在那摆着,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好不好呢?” 大和尚话中有话,崔生听得心中一凛,眼前的这位佛家高僧虽与自己才相识不久,但却一直在提点自己,难道他真的看上我了? 崔生有些不明白,自己修行资质这么差,对佛法也是毫无头绪,这位佛家高僧到底看上了自己的哪一点? 这时,大和尚抓过盘中的鲈鱼,放在嘴边,不啃不咬,拿嘴轻轻一啜,鱼肉就如面条一般,被他一点点的吸入了口中。 顿时,那鲈鱼的糖醋汁被溅得到处都是,崔生避之不及,脸上亦遭了殃。 大和尚见到崔生的窘样,哈哈大笑,说道:“你瞧瞧,有些事情就好比是现在这样,你即便不去做,那些事情一样可以对你产生影响和关联,所以嘛,做人最重要的不是敢想,而是敢做,即便不知对与错,只要问心无愧,便无对错。” 崔生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一直以来,他都是规规矩矩地做人,非常在乎别人眼中的对错,他知道,这是因为爹娘走得早,他非常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没有对与错,没有会与不会,也没有什么穿肠毒药,更没有什么所谓的佛祖神灵,一切只是自己的心在作祟。 修佛即是修心,修行亦是修心,只要心对了,那路便也通了,路通了,道便自然成了。 崔生的心被打开了一扇窗,心中照进了一束阳光,阳光将心房照得通透明亮,让他看清了一些以前看不清的东西。 大和尚哈哈大笑,豪饮一坛,说道:“妙哉,妙哉,小施主,你入道了。” 第二十七章 一个诺言 太阳西斜,落下了龙渠沟西侧的山头,小镇的街道上渐渐地热闹了起来。 忽地,一阵嘈杂声从街道远处传来,将崔生拉回了现实。 崔生探头观瞧,远远地瞧见,有人在街道上你追我逐,一路祸害了不少街边的摊位。 “刘阿大,你站住!”追的人大喊道。 跑的人回道:“来呀,快来追我呀,追到了我给你糖吃。” 是刘阿大! 崔生倚着窗栏,将身子探了出去,想瞧个究竟。 转眼间,刘阿大已跑到了酒楼门口,心有灵犀地一抬头,正好与崔生四目相对。 “好哇,崔生,你上酒楼吃好吃的,也不叫我。” 刘阿大停下脚步,扭头进了不醉不归,还没等掌柜的和店小二拦阻,他便噔噔噔地上了二楼,出现在了崔生的身旁。 “崔生,你不仗义。” 刘阿大撅着嘴,瞪着眼,像极了一个生了气的孩童。 还没等崔生回话,楼梯口传来了声响:“各位客官,欢迎光临小店,您三位是要雅座还是包间?”说话的是此间的掌柜。 “我问你,适才跑进来的人去哪了?” 问话的是个男子,语声之中充满了怒气。 掌柜的心眼通明,顿时知道三人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寻人的,一指楼梯,说道:“在楼上。” 噔噔噔噔噔,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楼梯口出现了两女一男,均是一身白衣,背负长剑。 为首的一个妇人横眉怒发,怒喝道:“刘阿大,看你这次往哪跑!” 这时,崔生对面的大和尚止住了吃食,大笑三声,道:“阿弥陀佛,姬夫人何故如此动怒?” 妇人瞧见了大和尚,变了下脸色,开口回道:“原来九智禅师也在此处,当真是巧得很。” 说着,拿手一指刘阿大,道:“九智禅师,你可否还记得此人?” 大和尚闻言,浓眉一挑,面露一丝讶色:“刘阿大?难道此人便是二十年前,拐骗了你们剑心湖湖主爱女的刘阿大?” 大和尚早年听说过此人,却是一直未有缘份,能得见真容。 传闻二十年前,有位叫刘阿大的度虚境大剑师,不知道师承何方,出现在了大魏,到处找人切磋剑道,无意间闯入了剑心湖的湖心,发现了剑心湖的山门所在,与剑心湖的诸位长老一一比试,无一败绩,最终逼得剑心湖湖主出手,才重挫了他的锐气。 那大剑师却也不恼,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死皮赖脸地要向剑心湖湖主求习剑道,赶不走,杀不得,那人便住在了剑心湖中。 整整两年,却不知何故,与剑心湖湖主的爱女互生了情愫,湖主知晓之后,大发雷霆,只因其爱女早已与迷叠山酋主之子许下了婚约。 那位大剑师也非好欺之人,一番言语相激之后,即便明知打不过,却还是与剑心湖湖主大打出手,最终落得个重伤昏迷。 湖主心善,未赶尽杀绝,留了他一命,却不料其女刚烈倔强,非此人不嫁,偷了剑心湖的一颗九转还元丹,带着重伤的剑修逃出了剑心湖。 这一逃,便是整整十八年,任凭剑心湖如何寻找,这二人却始终了无音信。 大和尚目运佛光,仔细地打量了刘阿大一番,并未发现有任何的天地元气波动。 “阿弥陀佛,姬夫人,此人疯疯癫癫,乃是一介凡胎肉体,怎会是你口中的那人呢?想必,多半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大和尚是个心善之人,瞧出崔生与眼前之人相熟,便打了个圆场。 妇人冷笑一声,说道:“疯癫不假,凡胎肉体也不假,可他身上有半块我师姐的琉璃冰魄,难道这还能作假不成?” “长头发的,你胡说,那东西我明明已经扔给了崔生,怎么可能还在我身上呢?” 刘阿大跳着脚,有些气急败坏,他最讨厌别人冤枉他。 “哦?你就叫崔生,就是因为你,明皓和云贻才得罪了铁尊者的爱女?好好好,今日都撞一起了,当真是好得很。” 妇人目露凶光,掌中开始吞吐出了道道白光。 大和尚见此,心道不好,姓姬的婆娘可不比那迷叠山的卢翟好唬弄,这婆娘仗着他男人是剑心湖的长老,向来都是行事泼辣,不讲道理。 大和尚身体微微一晃,便挡在了崔生和刘阿大的身前,道:“阿弥陀佛!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姬夫人,我们不妨坐下来,好好地聊上一聊。” 姓姬的妇人见此,心中杀气微微一顿,大苦寺的九智禅师近几年来在大魏声名远播,一身修为早已到了知命上境,比自己高了一个小境,若此人真心出手阻拦,只怕自己今日占不得便宜。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响起了踩踏之声,一人语同时传来:“九智禅师当真是我佛慈悲,怎么走哪护哪,莫非大苦寺打算在这龙渠沟里修建寺庙,普渡这一方愚民么?” 语声落定,二楼中又多了两道身影,正是之前买鱼的老者和男子。 “如英见过卢酋座。” 妇人收了掌中的白光,对着突然出现的老者施了一礼。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么? 大和尚心中泛苦,一个姬如英尚且够他喝一壶,还来了个凑热闹的卢翟,看来外界传言剑心湖和迷叠山同穿一条裤子,当真所言非虚。 崔生瞧出了大和尚的难色,开口说道:“大师,既然那什么琉璃冰魄真的是这位大婶师姐的东西,那我便替智通还了。我虽然不知道智通以前对这位大婶的师姐做过些什么,但智通现在只是一个疯疯癫癫,以乞讨为生的叫花子,他也跟随苦无大师学习了不少佛法,还望这位大婶能看在佛祖的面子上,就饶过他吧。” 妇人闻言,怒哼一声,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十八年的恩怨岂能是你的三言两语,便能一笔勾销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对着刘阿大怒喝道:“姓刘的,我师姐现在何方?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日后我将你压回剑心湖之时,说不定还能替你说上几句好话,让少受些皮肉之苦!” 刘阿大挠着脑袋,问道:“你师姐是谁?我认识她么?” “嘿嘿,认识,认识,她叫穆夏蝉,我知道你能记起她,快告诉我们,她在哪?” 未待姬如英说话,卢翟轻轻地敲起了手中法杖,法杖上的鹿角,发出了丝丝红光,轻轻柔柔地飘向了刘阿大。 大和尚见此,便欲高喊佛号,出声制止,却不料姬如英眼急手快,身体微微一闪,便出现在了大和尚的身前。 “九智禅师,你我已有多年未见,小妇一直十分向往佛家的佛法,今日不如就着这机会,让小妇向禅师好好讨教讨教。” 话音落定,大和尚没了动静,像块木头一样,既不说话,也不眨眼,而他身前的姬如英则亦是如此。 崔生见此,便想上前帮忙,却不料眼前虚影一晃,身旁多了一位白衣男子,紧接着,脖颈处觉得一凉,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悄无声息地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再看刘阿大,双目之中出现了道道血丝,神情痛苦万分,双手不住地揪扯头发。 “柳夏蝉,谁是柳夏蝉?柳夏蝉是谁?我,我又是谁……” “哈哈哈,我是刘阿大……柳夏蝉……柳夏蝉是我老婆,是我老婆……” “我老婆呢,我老婆去哪了……我老婆死了,死了……” “不不不,我老婆没死……她,她只是掉进了深渊……对,就是深渊……” “深渊,什么深渊……是归墟,是归墟……阿婵掉进归墟了,不不不,是被拉进归墟了……” “我没用,我是废物,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刘阿大如痴如狂,口、鼻、眼中均溢出了鲜血,双膝跪倒,不住地捶打着自己。 “归墟?”卢翟面露惊色,“没想到柳夏蝉进了归墟,一入归墟,有死无生!罢,罢,罢,这下师弟想必是能够放下执着了。” “她没死,阿婵没死!我不许你说她死!” 刘阿大咆哮着,仿佛一只愤怒的野兽,扑向了对面的卢翟。 卢翟轻哼一声,道:“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可下一瞬间,他脸上神色大变,暗道一声不好,一只拳头无视他的护体元气,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胸口。 哇的一声,卢翟张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低头一瞧,落拳之处出现了一个大洞,从前胸到后背。 “呵呵,是左胸,大意了。” 说着,卢翟的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地,如同一摊肉泥,而刘阿大,全身皮肤渗血,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了崔生,直惊呆了其余的三人。 一个带血的手指,触到了崔生的额头上,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对着他说:“我叫刘阿大,我老婆叫柳夏蝉,她没死,带着玉,去救她。” 说完,刘阿大便轰然倒地,没了生机。 少年的脸颊滑过两道泪水,说道:“我叫崔生,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去救她。” 第二十八章 意外收获 云梦大泽涨水了,这在以往开启大泽时,是不曾出现过的。 一般来说,受南江汛期的影响,云梦大泽涨水只发生在七八月份,那时大泽关闭,也不会对龙渠沟产生什么不利之事。 现在突然涨水,龙渠沟中的水位一下子就拔高了一尺,只差一点点便能与岸齐平。 姜离坐在一棵大树上,看着树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肩头处,那团赤黄金精咿咿呀呀,正在指手画脚。 “行了行了,我耳朵都快被你说出老茧了,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想想办法,怎么找到回去的路?” 姜离伸出一指,弹了下赤黄金精,小家伙怪叫一声,跳下了肩头,落到了树干之上。 只见它先是高高地跳起,再是重重地下冲,咚的一声,撞在了树干之上。 咔嚓一声,树干裂开了一条缝。 姜离哎呀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只才说你两句,你就想把我弄下去淹死么?” 少女从小就不会水,即便修为到了洞玄境界,依旧不会,所以她学了飞剑,做了剑修。 既然不会水,那会飞也是可以的。 可眼下她的三尺青锋没了,御不了剑,本命飞剑对于合一境之下的修行者,又不适合长距离载人飞行,且用本命飞剑飞行是件极耗元气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人是不会去尝试的。 赤黄金精咿咿呀呀,指着树干的裂缝之处,姜离定睛观瞧,只见那裂缝处冒出了一团青色的烟雾,烟雾聚而不散。 这树成精了! 花草树木之类不如飞禽走兽,若想成精,向来对生长坏境要求极为苛刻,即便是在真灵朱雀的埋骨地——南冥岛,成精的树木也是极其稀少的。 烟雾似乎十分害怕赤黄金精,不住地挪动,游到了姜离的脚旁。 姜离心中一亮:“金克木!怪不得赤黄金精能发现它。” “小家伙,你别怕,我们迷路了,我们只是想找你问个路。” 姜离朱唇轻启,用上了树精的语言。 烟雾动了一下,似乎听懂了她讲的话,但却没像那团赤黄金精那般咿咿呀呀发出声音。 原来是一个刚刚修炼出精魄的树妖,姜离心中有些失落,赤黄金精见此,对着那烟雾咿咿呀呀,一阵比划。 “自己认不得回家的路,哪还有怪别人的道理。”姜离生气地说道。 这时,那青色的烟雾忽地轻轻一滚,滚下了树干,落向了水面。 姜离“呀~”了一声,恶狠狠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赤黄金精,赤黄金精却咿咿呀呀,比划着让她往下看。 烟雾落水,无声无息,在水面之中平铺了开来,像极了一张巨大的树叶,但与树叶不同的是,透过它,能看到水底那些花花草草和一些杂乱的泥石。 它这是在给我们指路! 这时,赤黄金精将身一纵,从树干上跳下,落到了那烟雾所化的树叶上,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让姜离也跳下来。 姜离微微一思量后,把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树叶不摇不晃,轻轻松松地托住了落下的姜离,姜离抬头看看树冠,再低头透过树叶看看水底,心道真是一个奇妙的画面。 赤黄金精站在前端,指着方向,姜离则将神念外放,注意着附近有无其他修行者,一块无主的赤黄金精,一棵树妖的精魄,这可是都是会另人眼红的东西。 约莫飘荡了半个时辰,姜离的视线逐渐开阔了起来,远远地瞧了见了一片高地,是一片还未被水淹没的土丘,土丘之上还长有不少的植被。 忽地,姜离叫停了身下的树妖精魄,示意它飘到一棵大树后面躲藏了起来。 原来,通过外放的神念,姜离发现在片土丘的另一侧,一艘小船正在慢慢靠近,其上载有三人,两男一女,均身穿白衣背负长剑,看着打扮像是和之前的那拨剑修是一伙的。 忽地,姜离眼神一凝,猛然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剑意。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大泽之内禁止斗法,道友还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耳畔中,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姜离心中一惊,顿时知晓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 既是如此,姜离便不再躲藏,催着树妖精魄飘向了远处的那片土丘。 登上土丘,姜离才赫然发现,这片土丘之上别有一番天地,因为地势的缘故,土丘上的植被常年都能接受到阳光的照射,加上云梦大泽中浓郁的灵气,竟然形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灵田。 另外一侧,那三人也登上了土丘,为首的一个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离打量了起来,开口说道:“这位师妹看着面生,似乎之前未在私塾里见过。” 姜离回道:“我是李先生最后带来的。” 男子轻笑一声,道:“怪不得没见过师妹,像师妹这般天仙般的人儿,我若是见了,定然是不会忘记的,却不知师妹师承何门何派,可否有了双修伴侣?” 男子话语甚是轻薄,与其模样大相径庭,端得是无耻下流。 姜离有些生气,喝道:“我不是你师妹,请你别喊得那么亲,还有,我师承何方,有无双修伴侣与你何干?” “师妹你误会了。”男子不怒反喜,“我是一个心直口快之人,见到自己喜欢的,向来都是容不得半点掩饰的,再说仅凭师妹这样的花容月貌,我相信换作旁人在此,也是一定会向师妹你表达爱意的。” 脸皮厚的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可还真没见过。 姜离觉得一股怒火直烧心头,若是放在往常,她定是要和他打上一架,但眼下身在大泽中,乃是寄人篱下,而且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不至于两手空空而回吧。 姜离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道:“哼,没想到你们大魏的剑修如此轻薄无理,枉你们大魏以儒立国,真真是丢你们大魏的脸。” “师妹此言差矣。”男子朝着姜离边走边说,“大魏以儒立国不假,可儒家并不能代表大魏所有的门派,而我也不是什么儒家的学生,自然无需在意儒家的那些表面文章,只需做最真的自己,就像现在这样,遇见了自己喜欢,就要勇敢表达自己。” 姜离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心中的怒火已经喷薄欲出。 就在这时,藏在她怀中的那团树妖精魄发出了一股清凉之气,透过她的衣衫,浸入她的肌肤,到达她的心房。 怒火好似碰上了冰水,慢慢地熄灭了火种。 姜离的眼神又恢复了清明之色,开口说道:“既然道友要我现身,不知道友将如何分配这片灵田?” 那男子看着恢复神色的姜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所修的剑与常人不同,常人修的乃是硬剑,他修的却是软剑,硬剑靠的是刚正二字,而软剑却是靠的阴柔二字。 故此,他的剑道亦和常人不同,常人的剑道主杀伐果断,他的剑道则是主伤人心智,所以才有了适才的那番调戏的话语。 不过,调戏归调戏,眼前的这位少女的确打动了他的心,让他动了找双修伴侣的念头。 男子回过神,开口说道:“既是师妹开口,那做师兄的便也不能太过小气,我们有三个人,你才一个人,那不如你拿两成,我们拿八成,如何?” 男人仗着人多修为高,开出了一个不公平的价,但姜离却不以为意,心道反正都是意外收获,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四人依言而做,安照契约中的规则,只采摘了成熟的果子和一些达到年份的灵草,然后按比例分成五份,姜离拿了一份,那男子则拿了两份,那一直未开口说话的那对少年少女则是一人一份。 小船上,即将离去的男子转过了身,对着还站在土丘上的姜离恭敬地问道:“师妹,临走之前可否请教师妹芳名?” 姜离看了看男子,见他神情端正,才开口回道:“我叫姜离。” “姜离?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男子面带微笑,“我叫柳冬雪,我相信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说完,小船无风自动,载着三人驶向了远处。 第二十九章 那个少年叫崔生 龙渠沟里出了命案,死了一个大船上下来的外乡人,和一个小镇里的疯叫花子。 校尉大人,连同代亭长司徒宣羽都赶来了,连带的还有好多兵丁,好些面生的外乡人。 不醉不归酒楼门口,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但却均被兵丁拦住了去路,只能伸长了脖子拉长了耳朵,努着劲想听一听酒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掌柜,你怎么也在这?校尉大人和司徒亭长没找你问话?还有,你们酒楼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地突然闹出了人命?死的还有一个外乡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被赶至门外的酒楼掌柜,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秋掌柜现在正是满肚子的苦水,不耐烦地回道:“你问我,我还想问别人,好死不死地死在我这,这不是砸了我的饭碗,要了我的亲命,把我往绝路上逼——” “肃静!” 有兵丁大喝一声,打断了秋掌柜的诉苦,直喝得他低下了脑袋,躲进了人群里。 不醉不归二楼,此时站着不少人,除了校尉大人和司徒亭长,还有一些那日在私塾里,与李春来相会的各门各派的代表。 “无量天尊,徐将军,此处你官阶最高,不知你对此事怎么看?” 上清观的青云真人率先开口,将难题抛给了大魏的官员。 镇南大将军徐世人呵呵一笑,心道这牛鼻子老奸巨猾,这明明是你们修行者门派间的事,怎么还把锅甩给了我? 想归想,嘴上却还是要应付的,只见他开口说道:“清云真人高看徐某了,徐某乃是一介武夫,怎会知晓这人命官司如何判处。” 说着,将目光抛向了大苦寺的九智禅师,接着说道:“九智禅师,你是此事的见证者,不知禅师有何高见?” 大和尚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们俩,一个是得道的真人,一个是镇国的将军,怎么还玩起了小孩子踢皮球的游戏?” 说着,大和尚一把抓过崔生的手,将他拉在了自己身旁,对众人说道:“诸位,事到如今,有些事大家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而后,将目光分别抛向了徐世人和司徒宣羽,笑着说道:“徐将军和司徒亭长,想必早就知道了我身边这位少年的真实身份吧?” 真实身份? 其余众人闻言,均是一头雾水。 在神识之战中,吃了亏的姬如英开口喝道:“九智禅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想给这个小子开脱罪责么?这小子贪墨了我剑心湖的琉璃冰魄,还与杀死卢酋座的凶手关系匪浅,任凭他是何身份,也休想洗脱干系!” “阿弥陀佛!姬夫人,我且问你,你代表剑心湖此行,所为何事?”大和尚问道。 姬如英冷笑一声,回道:“当然是为了云梦大泽,九智禅师莫不是想说,这小子的身份与云梦大泽有关?” “嘿嘿,姬夫人真是个妙人,一猜便着。”大和尚笑呵呵地眯起了眼睛。 “哼!有关又如何?有关就能犯错,有关就能无视王法么?” 姬如英不依不饶,铁了心地不肯放过崔生。 大和尚大笑一声,问道:“姬夫人,你可还记得李先生口中提到的那位龙渠沟的少年么?” 此话一出,除了镇南大将军徐世人和龙渠沟代亭长司徒宣羽,其余众人均是露出了惊讶之色。 姬如英不敢置信,对着徐世人问道:“徐将军,此事当真?” 徐世人心中苦笑一声,回道:“姬夫人,徐某也只是从军部得到的消息,只知晓知无崖前辈的确将信物托付给了一位叫崔生的少年,至于是否是眼前的这位,想必司徒亭长比徐某更加清楚吧?” 司徒宣羽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额头之上更是渗出了不少汗来,心道你们神仙掐架,偏偏要扯上我个小小的代亭长做什么? 当下,只有硬着头皮回道:“回禀徐将军,姬夫人,这少年的确是知无崖前辈亲选之人。” 话音落定,整个二楼中变得鸦雀无声。 知无崖亲选之人,云梦大泽护阵之人,大泽例钱收取之人! 这就意味着,此时众人眼前的这名叫崔生的少年,已经成了大魏修行国库的掌管者,更成了日后各门各派需要巴结的对象。 姬如英面色煞白,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虽说有几分机智,但修行资质奇差无比,怎能被知无崖看中,并托付下了这滔天的重担和恩泽? “无量天尊!” 清云真人高喊了一声道号,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诸位,既是如此,我等不妨将此事暂停搁置,一切等李先生主持完护泽大阵之后,再做商议如何?” 清云真人的目光扫过众人各有所思的脸,作为此次各门各派代表中,修为最高的存在,他理应站出来说几句表率的话。 “清云真人说得不错,我赞成。”儒家代表禹成山第一个表态。 “阿弥陀佛!我和尚没意见。”大和尚九智紧随其后。 镇南大将军徐世人轻咳了一声,附和道:“徐某也没意见。” 最后,只剩下了剑心湖和迷叠山,卢翟已死,迷叠山的人失了主心骨,均齐刷刷地看向了姬如英。 姬如英见大势已定,开口说道:“好,就依清云真人所说,日后再做商议!但到时候,还望诸位都能秉公而言,莫欺我剑心湖和迷叠山人少势微!” “姬夫人放心,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李先生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清云真人老谋深算,最后将锅甩给了李春来,直看得司徒宣羽暗暗咂舌,心道,原来在神仙的世界里,也是如官场一般,充满了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 而作为讨论对象的崔生,则是目色坚定,即便日后见着了李先生,他也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诺言。 两条人命,一场祸事,便暂时草草收场。 卢翟的尸体交由迷叠山的修行者带了走,刘阿大的尸体则由崔生叫了辆马车,买了副棺材,先拉到了土地庙。 棺材摆放在了土地庙外墙西侧的空地上,崔生用竹竿和油布临时为它搭了一个篷子,以防雨水的侵袭。 老和尚苦无虽未正式收刘阿大为徒,但却早已有了师徒之实,加之二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多年,刘阿大的死不免令他痛苦万分。 崔生站在一旁,眼中噙着泪水,颤声劝道:“苦无大师,你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这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命数。” 大和尚九智似乎有些受不得这般场景,轻喝一声,道:“好了,好了。刘阿大曾经好歹也是一位度虚境的大剑师,更是铸就金丹之身的存在,早已是看透了生死,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看到了似你们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岂不是会觉得大大地丢了他的脸面?” “阿弥陀佛!”老和尚苦无倚着棺木站了起来,双手合十,“九智禅师说得对,是老衲入相了。” 崔生摸掉眼角的泪水,亦跟着开口说道:“九智大师你说得对,我虽然只见过疯疯癫癫的智通,但他最后的一指,却叫我看见了一位剑舞九天的刘阿大,我们不能哭,也不应该哭,我们要把他铭记在心里。” “哈哈,说得好!” 大和尚九智舒展了眉头,拍了拍崔生的肩膀。 “崔生,这几日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和尚我在,不用理会那些人。” 说完,还未等崔生说什么,便甩开宽大的僧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寺庙。 崔生看着大和尚潇洒惬意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道羡慕之色,在心中念道,不知何时,自己才能同这九智大师一般,面对那些恶人之时,可以做到真正的泰然处之。 第三十章 一个小忙 云梦大泽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为何,当阳光被西山挡住的那一瞬,大泽中的水便如甘霖落入了沙漠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了水,便不再需要那树妖精魄继续效力,姜离让其自行离去,却不料那小东西似乎喜欢上了她,赖在了她的怀中不肯走。 既然不肯走,那便先留下,权当多个伴。 小东西小归小,本事倒不少,一路上,除了能将树木之中所蓄的水分抽取出来,供姜离饮用外,竟然还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可以感知到一些灵果灵草的气息,端得叫她省去了不少气力。 失去了阳光的照射,云梦大泽暗得很快,尤其是在一些树木丛生的地方,高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树冠之下昏暗无比。 怀中,树妖精魄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地飞了出来,飞到了姜离的头顶,绽放出了夺目的绿光,将黑暗驱逐出了十丈之远。 姜离感受着头顶那小东西的神奇,撇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头的赤黄金精,不免觉得后者除了吹牛,似乎一无是处。 赤黄金精感受到了姜离投来的异样眼光,似乎猜到了什么,气呼呼地跳了起来,欲与她好好地掰扯掰扯。 就在这时,姜离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一处密林深处。 有妖气!数量还不少。 下一瞬,姜离的脸色微微一凝,在妖气的后面,她感受到了好几股修行者的气息。 妖气越来越近,姜离不想趟这趟浑水,便欲转身离开。 却不料耳畔响了一道人语:“前面的这位姑娘,还请出手帮忙拦住这些妖兽,事后必有重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大魏的修行者可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开口便是找人帮忙。 姜离心中苦笑一声,停下了离去的脚步,猛然转身,双掌合十,以掌心为中心,转动手掌呈颠倒相错之姿。 接着,口中轻喝一声,双掌徐徐拉开,一连串的符箓闪着红光,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去。” 符箓朝着妖兽奔来的方向急射而去。 砰,砰,砰…… 那些符箓在树林里猛然变大,形成了一道高达三丈的红色符墙。 姜离口中运足了元气,高喊道:“这道符墙拦不住它们多久,还请快快出手!”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那适才传音之人回道。 话音未落,树林里射出了道道白光,由下而上,汇聚于一处,而又陡然炸开,形成一个半圆球形的光罩,照亮了方圆一里之内的树林。 借着光亮,姜离看清楚了妖兽的模样。 只见那群妖兽均状如骏马,却在头顶生有一角,角上长有一圈一圈的棱角,好似竹节一般,四蹄上方长满了赤色鬃毛,跑动之时,仿如火云。 是疏!姜离认出了妖兽。 此兽音如犬狼,迅如虎豹,不惧水火,向来是各个大国间争相购买的极品战马,如今已经被炒得身价不菲。 被拦住去路的妖兽乱了阵脚,挤在一处,欲改变方向,另寻出路,但却为时已晚,只见适才追赶它们的修行者,互成犄角之势,组成了一座六边形的白光大阵。 姜离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共六人,五男一女,其中三个稍显魁梧的汉子均顶盔带甲,乃是一副将士的打扮,而剩下的两男一女,却均是儒生打扮。 阵中,妖兽咆哮着,发出瘆人的尖啸声,仰起头上的尖角便撞向了围困住它们的白光,无形的白光坚若寒铁,妖兽的尖角无功而返,只留下了道道火星。 妖兽不甘就此束手待毙,依旧不停地撞击着白光,直看得姜离肩头的赤黄金精和头顶的树妖精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弱肉强食,这就是天地间的规则! 白光大阵六角外,那五男一女的脸上均露出了笑容。 每次开启云梦大泽,对于疏的捕捉权,向来都掌握在大魏皇室手中的,只是每次这捕捉的任务交由哪个门派却不是固定的。 这次捕捉的任务交到了军部和儒家太学宫的头上,这才有六人刚刚追赶妖兽群的一幕。 这群妖兽他们六人已经追了整整一个时辰,半路也碰上了一拨修行者,但那几人是迷叠山门下的,向来与军部和儒家不是非常要好,故此也只是远远地瞧着,并没有出手相助。 而此次的妖兽疏,捕获后是要献给龙武军的,龙武军乃是大魏皇帝麾下九支亲军之首,若是妖兽在捕捉过程中产生了任何闪失,他们六人可是要被问责的。 故此,他们六人采用了最原始的方法来捕捉疏,通过驱赶和围困,来消耗它们的气力,最后再对它们施以法术控制。 所以眼下任务即将完成,他六人如释重负,露出了笑容。 忽然间,姜离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陡然高喊一声:“小心。” 只见白光大阵之中,疏忽地都停止了撞击,均围拢到了一匹高大的疏身旁,低着头,将头上的尖角对准了它的身体,狠狠地插了进去。 那匹高大的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之声,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流血,也没有气衰而竭,反而气息大盛。 向死而生!这群疏竟然悟出了一种近似魔道的功法! 不单是姜离,六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儒生也察觉到了阵中的突变,只听得他喊高一声:“姑娘,还请你再施以援手,万不能叫它破镜成功,不然我等任务失败,怕是会丢了性命……” 当下,那儒生再也不敢有所隐瞒,将他们六人的任务告知了姜离。 姜离受了大魏的恩泽,又十分钦佩儒家的学术,决定不再隐藏修为,出手相助。 “小七,去!” 话音未落,心有灵犀,只见她眉心处红光一闪,一把通红如火的小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小剑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表面的裂纹早已修复,若是细细观瞧的话,便会发现在小剑剑身两侧,均长出了一条细小的绿线。 小剑在空中滴溜溜一转,一下便将剑尖指向白光大阵中的那匹气息正在节节攀升的疏。 嗖的一声! 小剑无视白光的存在,飞进了大阵,穿过了那匹疏的头颅。 疏气绝而亡,小剑滴血未沾。 本命飞剑! 那主持着白光大阵的六人均心中一惊,倒吸了一口气,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少女,竟然是一位洞玄境界的大剑修。 放眼整个大魏,这几人还是头次瞧见有如此年轻的大剑修,即便是那些大魏的天才修行者,最早踏入洞玄境界的,也已年过十八。 这少女如此脸生,看着不像大魏的修行者,却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小七,回。” 姜离一声令下,飞剑又回了她的体内。 那群妖兽失了主心骨,顿时安静了下来,接受了现实,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但六人并未因此而撤去阵法。 只见那适才喊话的儒生走进了阵中,在妖兽之中仔细挑选了一番,安照契约规则,共挑选出了五十六匹精壮的疏,在它们脖颈处贴上了一张特制的符文。 那些疏均未有任何抵抗,因为六十年一次,这已经成了他们逃脱不了宿命。 做完这,其余五人才将阵法撤下,那些未被贴上符文的疏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片树林。 “多谢姑娘出手!” 六人来到姜离的身旁,对她深深地行了一个唐礼。 “在下大魏太学宫学生展从风,未请教姑娘姓名?”适才喊话的儒生问道。 姜离微微一笑,回道:“我叫姜离。” “姜离姑娘,这是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以表姑娘救命之恩,还望你不要嫌弃。” 展从风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储物袋,双手捧着呈到了姜离的面前。 姜离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将那呈来之物又推了回去,说道:“展师兄哪里的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修行者的分内之事,还请展师兄快快把它收起来。” “这……” 展从风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不禁将目光看向了身后的五人,那五人亦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离咯咯一笑,说道:“诸位师兄师姐,我并非你们大魏的修行者,此番能进到这里,已是受了你们大魏的恩泽,适才只不过是一个顺手的小忙,还请诸位师兄师姐不要记挂在心上。” 说完,姜离一转身,轻轻地一跃,跳上了一棵大树的树冠,消失在了六人的眼前。 第三十一章 风龙长牙 崔生回到了家,院墙头上,赵言一如往常般地趴在上面,只是今日静悄悄的,没说话。 崔生抬头看向了赵言,孩童的神情有些悲伤,撅着小嘴,几度开口,却是话到嘴边又咽回了肚中。 “赵言,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崔生问道。 孩童撇了撇嘴,重重地嗅了下鼻子,回道:“崔生,你不要太难过,李先生说过,死亡只是另一种新生。” 崔生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微笑,对他说道:“嗯,我知道了。” 说完,崔生语气一转,问道:“赵言,你明日有空么?我想请你教我写字。” 写字? 孩童眨着眼睛,不知道崔生这是唱的哪出。 崔生见着没回答,便解释道:“我想自己替智通立个碑。” “哦。”孩童点了点头,“私塾这几日都不用去上学,你想什么时候学,喊我一声就行。” “谢谢你,赵言。”崔生认真地说道。 孩童轻哼了一声,滑下了墙头,喊了一句:“崔生,你是我兄弟,说什么谢谢的混账话。” 崔生闻言,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屋内。 今晚,这间小小的茅屋内,显得有些冷清,一个人吃饭,一个看书,没了少女的陪伴,崔生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常。 看完书,练完拳,打完槐木枝。 崔生走出了茅屋,打开柴门,只身一人,没带任何器物,便离开了家,向着平顶山的方向走了去。 少年有一些话,想找人倾诉,往常都是找陈平之或是山神爷爷,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少年想到了那个龙渠沟的龙头石雕。 月色如常,给黑夜带来了些许的光亮,光亮之中,一个少年坐在了一块石雕上。 “长牙,陈平之和山神爷爷都走了,如今我只能来找你了。”崔生抚摸着石雕,自言自语。 说完,只见他将食指放进了口中,上下犬牙轻轻一错,将指尖咬开了一个小口子,拿出食指,拇指和中指顶着食指指尖稍稍用力,几滴鲜血从指尖滑落,滴到了石雕之上。 鲜血落在石雕表面,闪过了几道红光后,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一道声音在崔生的脑海中响起:“你来啦。” “嗯。”崔生回道。 “你的心情很失落。” “长牙,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人,总归是会死的。” “那神仙呢?” “也会。” “长牙,你相信有轮回么?” “不知道,因为我只听过,但没见过。” “那你听到过什么?” “风声。” “风声?” “对,风声。” “什么样的风声?” “你听……” 崔生的耳畔响起了风声,风声有些耳熟,时而高畅悠长,时而热情高亢,时而平稳柔和,时而急促清脆,时而澹荡清邈。 随着风声变幻,崔生的心忽怒,忽喜,忽思,忽悲,忽恐,身体里好像生出了五股不同的气,似有规律的一般在上蹿下行,有点难受,但却有些享受。 “这是天之五音?” “没错,这便是我听到的轮回。万物有灵,皆来自于天地,所谓轮回,不过是从哪来,回哪去,只是有些幸运的,能够以另一种形式获得重生,但往事已随风去,即便重生,那个他也早已不再是那个他。” “为什么?” “因为不能,所以不许。” 是呀,因为不能,所以不许。 崔生明白了,重生已然超脱了生死的规则,如果重生后的他,还是那个他,那死亡又有何意义呢? “崔生。” “嗯?” “你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 “成为一名真正的神仙!” “……我资质很差……我怕……” “不要怕,我只问你,你准备好么?” 崔生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长牙问过他一次,那时候的他不知何为修行,不知何为真正的神仙,所以他心中没有答案。 现在的他,知道了何为修行,也知道了何为真正的神仙,但心中空空,依然没有答案。 他知道,也许是因为不能,所以才选择没有。 “崔生,把你的手放上来。” 耳畔,长牙的声音再次响起,崔生垂下了手臂,将手掌贴到了石雕表面。 一幅幅画面,陡然出现在了他的眼中,画面之中,一个少女游走于丛林之间…… 是姜离! 崔生心中一喜,没想到龙头石雕还有这样的本事。 画面一幅接着一幅,是少女今日在云梦大泽中的所做所行,看得崔生的一颗心,时而高悬,时而平静,时而低落。 “你,现在有答案了么?” 画面消失了,长牙再次发问。 “嗯,我准备好了。” 此话一出,崔生按于石雕表面的手掌掌心处,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好似火烧刀割一般,痛入心髓。 “别动,一会儿就好。” 长牙出声提醒,崔生闻言咬起了牙关,额头之上渗出了不少如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汗珠贴着脸颊往下流,不一会儿便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成了。” 长牙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崔生掌心处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了。 崔生抬起手臂,转过手掌,只见掌心处多了一个淡淡的青色印记,有点像一截光秃秃的树干,但几个呼吸之后,那印记却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这是什么?”崔生问道。 “这是我龙族的尺木,是每一条真龙的本命之物!崔生,从现在起,你便是我风龙的主人,我将誓死追随于你,直至天地崩塌!” “你是一条真龙?” 崔生十分惊讶,关于真龙,知无崖曾经告诉过他,在很久以前,龙族统治着这片天地,直至两个男人的出现,才终结了他们的统治。 一个叫伏太一,一个叫黑石。 二人不但终结了龙族的统治,还开创了人类修行的先河,是他们将人类引向了繁盛。 但这二人最后却因为治世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将这片天地划分成了两波阵营,由此展开了长达千年的拉锯之战。 最后,伏太一凭借龙族的力量,打败了黑石,至此,黑石一派被定为魔道,成为了后世之人竞相诛之的对象。 而伏太一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以肉身和魂魄为代价,将黑石永久地囚禁在了归墟之中。 同时,参战的龙族也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六大真龙更是六去三,除了青龙、风龙和雨龙,火龙、雷龙、电龙均埋骨战场。 在而后的岁月中,因为天道的变化,天地间的元气逐渐变得稀薄了起来,加之人类人口的繁盛,修行者和妖族之间的摩擦不断。 擒贼先擒王! 修行者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掌管妖族的龙族身上,那时候,被伏太一封为四灵之首的青龙犹在,人类的修行者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但青龙不知何故,在一次遨游九洲之时,忽地失去了行踪,好像蒸发了一般。 之后,人类修行者终于露出了丑陋的面目,公然撕毁了《人与妖的呼和平等之约》,首先便向龙族发难,将龙族一脉赶尽杀绝。 而后,便拉开了数万年人与妖之间的战争,妖族虽天生强大,但修行起来的速度却是奇慢无比,动辄便是百年千年,不似人类这般,得天地眷顾,只需数十年便能赶得上妖族千百年的苦修。 崔生低着头,心中有些悲悯。 “长牙,对不起。” “崔生,要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你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我希望我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他。” 话音落定,长牙便没了声响,崔生的手掌抚过石雕,心中感慨万千。 几天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每天为了吃饱穿暖而奔走的乡野少年,而现如今却成了一个立志要成为神仙的修行者。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有人走,便有人来。 山神爷爷走了,陈平之走了,智通也走了,但姜离来了,少女的出现,就如同冬日里的一束暖阳,让他看见了希望,知道冬天过后还有春天。 崔生的脑海中想起了一首乡间的歌谣: 我从远方来,只为能见你, 你若不想见,我便不会来, 你若说想见,风雨皆无阻, 我到你身旁,与你共把酒, 我到你身旁,与你同言欢, 问酒需几多,不醉而不归, 问欢是几何,你笑我也笑。 第三十二章 一点见面礼 时间就是钱银,不知道这话是哪个学士说的。 现如今,顶着一头绿光,行走在云梦大泽中的姜离深有体会,觉得这话话糙理不糙。 一路走来,她又采集到了不少灵果灵草,还抓到了一只三足金蟾,此兽喜吞土石,能在两侧腮腺中分泌出黄金,是一些达官贵人的心头好。 只可惜,是只雄的,个头不及雌性三足金蟾,雌性三足金蟾的个头要比雄性整整大上一倍,分泌黄金效率也随之增加了一倍,在卖价上要比雄性高出许多。 那团赤黄金精似乎十分喜欢这只三足金蟾,待姜离将它收伏之后,便从她的肩头转移了阵地,跳到了金蟾的背上,把它当作了坐骑。 金蟾约有一尺大小,赤黄金精指挥着它,行动起来竟也不比姜离慢上多少。 真是个奇怪的小精怪!姜离看在眼里,不禁觉得有趣好笑。 忽然间,她停下了脚步,头顶的树妖精魄猛地飞进了她的怀中,熄灭了绿光,不住地发着抖。 姜离神色一紧,控制着神念小心翼翼地向更远处探去,直至她能掌控的最远距离。 微蹙着秀眉,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但胸口处树妖精魄传递出的恐惧感却是不会有假的,而且树妖精魄若安人类修为而言,至多才凝精初境,它能感知的范围定是不会超过自己的。 难道是修为比我高很多的妖兽? 姜离摇了摇头,李先生对她说过,云梦大泽因为有大阵控制着,所以是不会出现知命境界以上的妖兽的。 那一定是某种善于隐匿自己气息的妖兽! 姜离低头看了眼,发现赤黄金精和三足金蟾,并未如树妖精魄一般发出恐惧之意,心中生出了一个答案:对方是一只善于隐匿自己气息,且以树木为食的妖兽。 姜离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个词汇,难道是光隐星牛?就在这时,姜离猛然间觉得身后有元气的波动。 不好! 姜离暗道一声,急欲抽身而去,但却为时已晚。 啪啪两声响,好似两条鞭子抽打在了姜离的后背,力道之大,足足将她打出了十丈之距。 姜离飞快地站起身来,虽遭偷袭,但幸好有护体元气的存在,因此并未受伤。 目光扫过适才所站之处,一只足有一人长的大虫子,正像人类一般站立着身体,只见它全身漆黑如墨,零星地长着九个白色斑点,六足巨口,口中长着一对好似钳子一般的利齿,头顶两侧生有两只长长的触角,好似两条铁鞭。 如果崔生在此,一定会脱口喊出:“好大的一只天牛!” 姜离心中一凛:“洞玄中境的妖兽。” 大伤初愈,她不敢托大,一下便将本命飞剑召了出来,并飞快地在自己身上布下了数道防御性符箓。 飞剑小七也察觉到了对面妖兽的境界,发出了一声轻鸣,飞到了姜离的头顶上方,剑指妖兽,只待姜离一声令下,便飞扑过去,取它性命。 但姜离却不想如此,对方既然善长隐匿,却在见到自己的飞剑后,并未隐匿掉气息,以伺机发动下一次的攻击,那便说明对方留有后手,不惧怕自己的飞剑。 “我想跟你谈个买卖。” 光隐星牛口吐人言,率先打破了僵局。 姜离秀眉一挑,问道:“什么买卖?” 光隐星牛抬起一足,指了指姜离胸口,说道:“你把怀中的东西给我,价钱你开。” 此话一出,姜离怀中的树妖精魄抖得更加厉害,竟发出了呜咽之声,似乎在哀求她不要答应那妖兽。 只见姜离秀眉一横,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这时,赤黄金精和三足金蟾,不知道已跑到了她身旁,前者咿咿呀呀,指手画脚,似乎是在夸赞姜离。 光隐星牛发出了一阵桀桀怪笑,瞟了一眼赤黄金精,说道:“什么时候,人类又变成我们妖族的救世主了?她不愿意,只是因为人类的贪婪,有了一,就想有二,永无止境。” 姜离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在一只妖兽的眼中,人类竟然是如此的不堪。 收回神,喝道:“你不要信口胡说,我不愿意,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把我怀中的小东西交给了你,它便会没命!” “嘿嘿!小丫头,我吃是要它的命,你们类人抓了它,将它炼丹入药、凝练法宝,不也是要它的命么?” 光隐星牛争锋相对,似乎对人类充满了仇恨。 姜离怒哼一声,回道:“住嘴!我留它在身边,只是它不愿走,人类之中大有爱护花草树木的存在,岂是你一只妖所能理会的。” “哦?果真如此?” 光隐星牛拨动了一下头顶的两只触角,咂摸了一下那对锋利的牙齿,似乎对眼前的少女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观。 而在这时,姜离脚边的赤黄金精,和三足金蟾,也都叫嚷了起来。 光隐星牛听着两只小妖精的卖力演说,高高凸起的两只眼睛中露出一丝玩味之色,淡淡地说道:“小丫头,你果然跟其他进来的人不一样,但这个世界终究是弱肉强食,你能护住它一时,却护不住它一世,除非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说着,光隐星牛语声一转,又说道:“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像它这般稀有的树妖精魄,等你回到外面的世界,一旦被别的修为高的瞧见了,你又能护地得住么?” 妖兽的一番话,令姜离听得有些迷糊,感觉好像是要放她怀中的树妖精魄一马,又感觉好像不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嘿嘿,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们人类有种法术,叫作度妖印?”光隐星牛问道。 姜离闻言,微微一惊,道:“度妖印?” “对,度妖印!”光隐星牛道,“如果你想一生一世保护你怀中的树妖精魄,不妨与它互结度妖印,将你的命数和它的命数结合在一起,这样你就能护它一生了。” 姜离知道度妖印,那是在人妖还未决裂之前,人妖共同生活的年代,一位古巫一族的大祝萨司所创的法术。 利用度妖印,人类能获得妖族强大的生命之力,而妖族也能获得人类修行中的许多优势,但是二者一旦结合,便会同生共死,任何一方所受到的伤害,必将以双倍的代价付之以另一方的身上。 所以,此法术虽然有拥有神奇的功效,但却并未得到大范围的推广,在现今绝大多数地方,更是闻所未闻。 与怀中的树妖精魄结度妖印? 姜离不禁暗自摇头,这树妖精魄才凝精初境的修为,一旦与它结了度妖印,那自己岂不是多了一个死穴?对面那只光隐星牛万一趁机抓了树妖精魄来要胁自己,自己岂不是任妖宰割?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一定是那妖兽的诡计。 光隐星牛似乎瞧出了姜离的担心,开口说道:“小丫头,不如你我再做个买卖如何?” “什么买卖?”姜离问道。 “只要你肯与它结度妖印,那我便在此,向妖祖立下《天妖誓约》,此生决不向你和你怀中的那树妖精魄出手,并且不会对任何人、任何妖,提及今晚之事。” 光隐星牛举着两只足,做好了向妖祖立誓的准备。 姜离心中有些乱,结,多了一个死穴,不结,对方在妖兽中是出了名的铜皮铁骨和难缠。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结度妖印?或者,自己豁出去,跟它拼上一拼? 就在这时,光隐星牛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立了誓:“我,光隐星牛族黑九白,在此向妖祖发誓,此生决不向对面的这位姑娘,以及她怀中的那只树妖精魄出手,并且不会对任何人、任何妖,提及今晚之事,若违誓约,当受天罚地诛,永世不得为妖!” 说完,只见它张嘴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本命精血,精血在其身前炸开,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图案,图案中间是妖祖混鲲,在混鲲的周围是一圈游龙和一条条人鱼,图案持续了十息,便消失不见了。 “好了,该你了。”黑九白说道。 姜离觉得头有点大,对面的这妖怪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硬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姜离硬着头皮从怀中取出了树妖精魄,令其漂浮于自己胸前,小东西已经不再发抖恐惧,反而透出了一丝欢欣雀跃。 只见姜离右手抓过了悬浮在头顶的本命飞剑,左手伸到了树妖精魄的旁边,轻轻地抓住了它的一角,以手背朝上,对上了右手抓着的本命飞剑。 “天无边,地无际,而生万灵,人有道,妖有路,而成方圆,以我精魂,度此树妖!” 姜离口中念念有词,以飞剑代笔,以元气代墨,洋洋洒洒,从自己的手背一路写到了树妖精魄身上,一气呵成。 收回飞剑,红色的字迹一闪而逝,姜离握着的拳心处,生出一股巨大的吸力,绿光一闪,其旁的树妖精魄被吸进了拳心里。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姜离有些傻眼,她明明记得,按照书上所写,最后应该是在自己手背上,和那树妖精魄的身上,都会出现一个对方形象的印记。 抬头看向远处的黑九白,只见他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身体渐渐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无声无息。 姜离神念内探,赫然发现那消失的树妖精魄,竟然出现在了她关元气海之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以前囚困罗犼指的地方,且变成了一棵小树的模样,在气海之中扎下了根。 滴答,滴答…… 被龙元之力修复的经脉,不知疲倦地,将各处穴窍吸收提纯后的天地元气输送到气海之中。 姜离五行主火,这些提纯后的天地元气本该是红色,可当自己被龙元之力救活后,这些元气之中便多出了一丝青色。 现在,这些青色的元气,似乎感知到了小树的存在,徐徐地涌向了小树的根须,一点一滴,将小树浇灌得更加翠绿欲滴,生机勃勃。 姜离有些傻眼,尽管她家学渊源,想尽所有看过之书,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隐约能听到水声的地方,一道声音蓦地响起:“嘿嘿,主母大人,一点见面礼,还请见谅……” 是长牙的声音,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期待。 第三十三章 木动风来 赵言有些惊讶,有些羞愧,又有些生气。 学生当老师,本想好好地威风一把,却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闷声闷气的崔生,着实令他大跌眼镜。 就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只才一上午的功夫,便见了底,再也挤不出半滴来。 “崔生,你吃灵丹妙药了么?怎么脑袋突然开窍了。” 赵言满肚子狐疑,有些不敢相信地瞧着眼前熟悉的少年。 崔生憨憨一笑,回道:“我说吃了,你信么?” “信你个大头鬼。”赵言嘟囔了一句。 崔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搁到了砚台之上,语重心长地对着他说道:“赵言,其实你比我聪明多了,天资也好,李先生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只要你肯学,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 赵言不以为意,回道:“什么出息?像他一样当个教书先生么?哼,我才不要,我要当个大将军,像上官云龙那样的,看谁以后还敢欺负我!” 崔生笑着摇了摇头,道:“赵言,你知道么,其实李先生比书里说的上官云龙还要厉害。” “崔生,你骗人,李先生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一只,怎么会比上官云龙还厉害?”赵言嚷嚷道。 崔生闻言,未作辩解,而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赵言,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么?” “神仙?” 赵言陷入了沉思,针对这个问题,他也曾认真思考过。 若说没有,土地庙的土地爷、山神庙的山神爷,却是灵验得很,若说有,可当有人患了恶疾去求,却每每不能天遂人愿。 就好比是他自己,曾经也去求过,第一次是求的姐姐能如愿考上州学,第二次求的是爹爹能药到病除、摆脱恶疾。 前者甚是灵验,姐姐不单考上了州学,还被大学所相中,免去了以后的考学之试,后者却是一点也不灵验,在求完没多久,他爹爹便撒手人寰,丢下了他们,气得他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去过土地庙和山神庙。 崔生看他不说话,便又再问道:“赵言,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在山里和我,一起碰到的那位大脚的老爷爷么?” “记得。”赵言回过了神。 “他就是一位神仙,山神庙里的山神爷。” 崔生语声不大,却掷地有声,落在赵言耳中,直令他目瞪口呆。 原来真的有神仙,而且自己还见过! 赵言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既然自己见过他,那为什么他第二次去求他,他却见死不救呢? “赵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崔生盯着他说道,“关于你爹的事,知爷爷和我解释过,不是他不想帮,而是他不能帮。生老病死,这些都是上天的安排命数,向来都是想改也改不了的,尤其是对我们凡人而言,这便如同是一道没有钥匙的枷锁,从我们出生到死亡,如影随形。” 话虽如此,可听在耳中,赵言依然觉得气愤难平。 崔生暗暗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但是,在我们凡人之上,却存在着一种人,他们被称作为修行者,能够逆天改命,打破这道命运的枷锁,最终成为真正的神仙。” “修行者?成为真正的神仙?”赵言的眼中出现了光亮。 “对。”崔生点头道,“赵言,你知道么,你口中的那个只会教书的李先生,便是一位我刚才所说的修行者,而且是一位很厉害很厉害的修行者,所以,我认为你应该静下心来,跟着他好好地学习。凭你的天资,将来一定也能够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修行者。” 赵言眼中的光亮变得越来越明显,说道:“崔生,我相信你,等私塾开学了,我一定跟着李先生好好学习。” 说完,话锋一转,问道:“那么你呢?你知道这么多,你也是一个修行者么?” 崔生闻言,面露尴尬之色,挠了挠头,回道:“大概是吧。” “好哇,崔生你不讲义气!居然一直瞒着我,到现在才告诉我,枉我一直把你当兄弟,还想把姐姐嫁给你!哎,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赵言的脸,也如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跳起脚,怒哼哼地指着崔生的鼻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赵家婶婶的声音:“言儿,该回家吃饭啦。” 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言,唯独怕自己的娘亲,一听到声音,便灰溜溜地跑回了家去,留下了觉得又气又好笑的崔生。 饭点到了,家里却还未生火做饭,崔生稍稍收拾了下桌子,摆上咸菜和自己做的大白馒头,盛出了一直温在锅里,早上吃剩下的小米粥,粗茶淡饭,吃得很香。 昨日雇的马车,和买的棺材,已经耗费了他不少资财,过几日还要将智通下葬,那又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现在的他能省就省。 吃过午饭,崔生还是选择去了昨日的断崖下面,虽然巴适说过,从今往后横断江里的鱼任由他钓,可他却不想让旁人知晓这个秘密。 鱼还和昨日一样,自己上钩,不管多大,都无需多大的力气,只需轻轻一挥竿,便都掉进了崔生的竹篓里。 因为想着要用钱,崔生今天多钓了两条,一共十条。 时候尚早,崔生拿出了带在身上的槐木枝,开始了他未完成的开窍大业。 三千六百下,比前几次所用时间减少了不少,才用了半个时辰,熟悉的画面和感觉又再次出现,令他的身心均进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之中。 忽地,他握着槐木枝的右手掌心处,生出了一阵刺痛感,将槐木枝换到左手,他赫然发现,那消失的尺木印记再次出现了。 紧接着,尺木发出了淡淡的青光,青光扭曲变形,变成了一行小字,一上午的字没白学,崔生嘴唇微动,跟着小字,念出了声:风无形,木无音,风入木生音,木动风现形。 话音落定,掌中青光一闪,崔生的右手中多出了一块长长的木条,色青似竹,像极了一把私塾里用的戒尺,而掌心处的印记却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长牙的本命物,真龙的尺木? 崔生看着手中的木条,不禁陷入了沉思,长牙认了自己做主人,还将尺木给了自己,可却没跟他说这尺木的功用,该如何操控。 而就在他沉思之时,手中忽地一轻,尺木不见了,掌心处又出现了印记,印记正在慢慢变淡,还未等他想看个仔细,印记就又消失不见了。 崔生挠了下脑袋,忽地想起了李先生说过的一个道理:金子虽好,但也要看所拿之人是否有能力将其护住。 道理往往都是相通的,看来这尺木虽好,但自己还没有足够的本事召唤它,更别说是使用它。 呜呼哀哉! 看来这开窍大业还得继续,不动明王印拳也还需多加练习,抛开杂念,将槐木枝交到右手,再次挥舞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整整七千两百下,直打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住,那鞭打所带来的疼痛之感。 一天,一万零八佰下,看来这已经是自己目前的身体极限了。 适才尺木印记又出现了两次,但却是悄无声息,没有刺痛感,也没有什么青光,也没有什么小字,他也没有再将它召唤出来。 崔生放下槐木枝,看了看发红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波涛汹涌的江水,忽地仰天长啸一声,继而又哈哈大笑,道:“ 我有槐木一支,能叫风现形, 我有尺木一把,能叫木生音, 我本乡野少年郎, 而今却向神仙客, 人道富贵皆天命, 我言天命是狗屁。” 第三十四章 一笔交易 皮母地丘,地处大魏东南角,与印迦相连,是中土洲的一处大凶之地。 今日,罕有人至的皮母地丘里,来了一位贵客,竟引得掌管此地的人蛇一族族长,子苏乐亲自出面相迎,直吓得路过的小妖退避三舍。 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厅内,子苏乐将这位贵客请到了上座,亲自为他沏上了一杯灵茶,大厅中,一干上身为人、下身为蛇、头生双角、红瞳蓝珠的大小族妖,均摆出了一副恭敬的脸色。 只见这位一直低着头,藏身在斗篷之下的贵客,终于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一张冒着黑气,叫人瞧不清真容的脸,黑气中,两只通红中闪着绿光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子苏乐,你们人蛇族现在如此没落么?只才剩下你来撑场面?” 贵客的声音有些阴沉,叫众妖听着,觉得有些汗毛发直。 子苏乐咯咯地笑了一声,回道:“影魔大人真是爱说笑,妾身何德何能,能撑起我人蛇一族的场面?是您来得不巧,长婴大王和长老们都没在族中,要不然怎么能轮得到妾身迎接影魔大人。” 影魔阴沉沉地怪笑了一声,说道:“巧也罢,不巧也罢,我只是来替大魔师传个话,既然你们选择了与我们合作,那便要有合作的诚意,不然等真正的魔主降临,可就没了谈价的机会。” 魔主? 子苏乐心中大惊,不知影魔所说是真是假。 自天道变幻以来,天地元气日渐稀薄,不管是人,还是妖,还是魔,修为境界的攀升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千年之间,世间已再无天启境修为的人、妖、魔。 而且,从合一境到无为境,也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鸿沟,千年之内,新晋无为境者,寥寥无几,这使得许多无为境的老祖,选择了避世不出,生怕被天道盯上,成了下一个枉死的冤魂。 而适才影魔口中的魔主,便是指的天启巅峰境魔修,这怎能不令她心中大惊。 “子苏乐,你们人蛇族可别忘了,当初可是魔祖黑石从龙族手中拯救了你们一族,你们却在最后投靠了那伏太一,若是你们这次还是站错了队,只恐难以承受魔主的怒火。” 影魔死死地盯着子苏乐,直盯得她后背发凉,蛇尾不住地抖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了一声酷似孩童的笑声,笑声未落,大厅之中便多了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恭迎长婴大王!” 大厅内,所有的人蛇妖均匍匐到了地上。 那孩童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都起来吧。” 影魔打量着陡然出现在厅中的孩童,一双通红眼睛露出一丝凝色,这是第一次亲眼瞧见传说中的妖王子苏长婴。 合一巅峰之境,号称中土洲无为之下最能打的妖王,竟然在凝结人身之时,选择了一个孩童之身,真是叫他大开眼界。 “你就是影魔?那个育空明家满天下找的小子?” 子苏长婴的双眼扫过依旧坐着的影魔,心中暗道一声此子了不得,如此年轻的度虚境,怕是放在整个九洲也是足以排至前五的。 影魔嘿嘿一笑,道:“你就是子苏长婴?号称中土洲无为之下,最能打的妖王?” 子苏长婴闻言,将眉一挑,道:“哦?原来本王的名号如此响亮,竟都传到了你们魔道中去了。” “响不响,我不想知道,但能不能打,我却非常想要知道。” 影魔话中有话,直听得其他人蛇瑟瑟发抖,想知道长婴大王能不能打?怕不是活腻歪了,要找死? 但子苏长婴却是哈哈大笑,道:“早就听闻魔道之中,新出了一位以战证道的影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今天很开心,不想打架,因为每当本王开心的时候,下手便会不知轻重,我怕一不小心把你打死了。要知道,你们的大魔师的确非常强!” 一提到大魔师,影魔蠢蠢欲动的战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听得他阴沉的笑道:“好,那今日便不打架,但你们人蛇一族必须拿出你们的诚意!” “诚意?”子苏长婴轻笑一声道,“七器宗的那只铁王八就住在那龙渠沟里,你们难道事先不知?” 影魔回道:“铁树住在龙渠沟一事,我们事先的确不知,但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子苏长婴眯起了眼睛。 影魔道:“子苏长婴,想必你早已知道,龙渠沟里藏着一位不出世的无为境人族神仙,一直在替大魏国守护着一样东西,你可知那东西是什么吗?” 子苏长婴变了脸色,问道:“是什么?” “一条龙脉。” 影魔说得轻描淡写,但此话却如一颗无形的炸弹,在这大厅之中炸开了锅。 一条龙脉?那是何等的宝贝! 龙要成脉,身前必须修为达到真龙之列,那可是站在修行巅峰天启境里的存在。 众妖眼中均是露出了一股火热之色,在天道未变,妖族鼎盛之期,区区天启境算什么?就是在那真龙之上,还有六大真龙,他们当年可是追随过众神的存在,超脱了天启境,是妖族引以为傲的领袖。 而他们人蛇一族,身体里面便流淌着祖龙的血液,是龙族的一支偏支小脉,一条龙脉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同凡响! 影魔的双眼扫过众妖火热的神情,最后看向了皱着眉头的子苏长婴,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那位不出世的人族神仙如今已不在了龙渠沟之内,而大魔师要你们捉拿的那个少年,已经成为了那条龙脉新的守护者。” 子苏长婴变了下脸色,终于开口:“一条龙脉,换一个少年?现在本王很想知道,这个少年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你们大魔师下如此大的本钱,而你们的那位大魔师又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影魔怪笑一声,道:“大魔师要做的事,岂是我等这些凡夫俗子所能够猜想的!你们人蛇族只需知道,真正的魔主将至,整个九洲必将迎来新的主人!” 真正的魔主? 子苏长婴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 捉拿一位一条龙脉的守护者,这便意味着皮母地丘向大魏正式宣战,大魏在中土虽是后起之秀,但整体实力却已然不容小觑,要想赢下这一战,恐怕必定会影响到皮母地丘的根本。 但,胜利的果实却是那么的诱人,只要有了那一条龙脉,他人蛇一族何愁不兴,他皮母地丘一脉何愁不盛! “好,本王在此向妖祖承诺,定会将那名叫崔生的少年,亲手交给大魔师。” 子苏长婴举起右掌,掌心朝上,立下了一个誓言,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其掌心红光一闪,裂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流出了滴滴鲜血。 忽地,口子猛然变大,从中伸出了一条长舌,长舌贴着口子的边缘飞快地舔舐了一圈,又落回了口子中,口子徐徐变小,直至子苏长婴的掌心恢复原样。 哈哈一声大笑,影魔站起了身来,从斗篷之下伸出了一只黑气缭绕的手,手中悬浮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只见他开口说道:“子苏长婴,大魔师知晓你们人蛇一族中,一直孕育着一颗先祖所留的胞胎,因其遭受过极寒冰纪,故迟迟不能破胞而出。这一颗万年火蛟的内胆,是他送你们的见面礼。” 珠子徐徐地飞到了子苏长婴的面前,缓缓地落到了他的掌中。 子苏长婴心中闪过一丝激动,但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但其他人蛇却是按耐不住,均是向影魔投出了感激之色。 蛟,乃是血脉觉醒后的龙种之一,五千年结丹,入度虚境,一万年成婴,入合一境。 一颗万年火蛟的内胆,其价值不言而喻。 “子苏长婴,还望你别叫大魔师等久了。” 影魔走下大厅,与他擦身而过,身体逐渐化成黑雾,黑雾交织变化,变成了一只只乌鸦,飞向了天际。 最后起飞的一只乌鸦,在空中回过头,露出了怪异的眼睛,在它的瞳孔中,有两条如游鱼般的图案,一青一赤,首位相接,徐徐绕转。 第三十五章 妖狠话不多 云梦大泽中,姜离遇到了些麻烦。 一只洞玄巅峰的妖兽,占据了小家伙赤黄金精的老巢,并且,在察觉到姜离的气息之后,并未生出搬家的念头。 那兽身如龟,首如鸟,四足生有利爪,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是一只雌性土玄龟,看上此处浑厚浓郁的土属元气。 土能生金,怪不得这能孕育出赤黄金精这种稀罕的小精怪。 土玄龟十分安静,在洞内闭着眼,敌不动我不动,反正洞外的小丫头看着也没多大,自己一身硬壳,除了能抗揍还是能抗揍,好不容找到的窝,可不想轻易拱手让人。 洞外,姜离也察觉到了他没有敌意,但她却不敢贸然入洞,虽然她已经探寻到了一股十分特殊的金属性气息。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姜离决定让赤黄金精,此洞原先的主人,进洞打个头阵。 小家伙有些害怕,站在洞口望了又望,就是不敢踏出一步,姜离提腿一脚,助了它一臂之力,将它踢飞进洞。 咚的一声,一头雾水的赤黄金精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小家伙爬起身来一瞧,好家伙,一个巨大的龟壳出现在了它的眼前,足足占据了它老巢的半壁江山,就在它发愣之际,一股热乎乎、湿漉漉的气流涌到了它的身上。 侧身一瞧,一个硕大的鸟头正张着嘴,哈着气,眨着对拳头般大小,且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它,直盯得它心中发毛。 “小家伙,你是外面那人派进来的吗?” 鸟头开口问道,用的是云梦大泽中标准的妖语。 赤黄金精点了点头,咿呀咿呀地回了几句。 鸟头听完,眨了眨眼睛,说道:“原来这是你的家。对不起,小家伙,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家。” 说完,那鸟头想了一想,说道:“小家伙,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我在这住,我呢可以帮你把这里的土属元气凝练一下,让它能够生出更加精纯的赤黄金。” 赤黄金精想了想,觉得这鸟头说得有道理,如此一来,自己还多位厉害的邻居,往后就再也不用担心受人欺负了。 而后,它又对着鸟头咿呀咿呀地说了几句。 鸟头点了点头,道:“可以,可以,只要你的那位朋友不打扰到我的宝宝们休息,我非常欢迎她进来做客,我也非常喜欢她身上的气息。不过,那只三足金蟾的气息我非常不喜欢,还是让它待在外面吧。” 赤黄金精高兴地叫了几声,飞快地跑出了洞去,将洞内妖兽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姜离。 姜离微微一笑,心道这土玄龟倒是心眼好得很,不是那种鸠占鹊巢的妖。当下,便对脚边的三足金蟾嘱咐了几句,便跟随着赤黄金精一起进了洞。 洞不大,五丈深,四丈宽,三丈高。 洞内,一只巨大的土玄龟正趴在中间打着盹儿,龟身足有两丈见方,不大的洞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赤黄金精领着姜离,绕过土玄龟,走到了洞穴的最深处。 只见在最深处,靠着地面的洞壁上,斜斜地向上长着一根根如笋般的柱子,色呈赤金。 柱子有长有短,长的约有一尺,小的只才两寸,其中,有一根很小的柱子引起了姜离的注意。 只见在那柱子的顶端,长着一个小小的鼓包,犹如草木的花骨朵儿,在鼓包内,姜离感受到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姜离陷入了思索,这是她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 而就在这时,洞外很远处,出现了几道身影。 “咦?师兄你看,那边有个山洞。”有人出声道。 几人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山洞口。 “师兄,洞口有一只三足金蟾!”又有人出声,声音之中带着兴奋。 那被唤作师兄的男子伸出一指,示意几人静声,分开路线,包抄那只在山洞口的三足金蟾。 蟾类妖兽都是睁眼瞎,靠的是两侧鼓膜的听觉,三足金蟾也不例外,那几人用了静声符,一直冲到离他一丈之远时,它才瞧见了几人的身影,此时想跑,却已没了逃处,唯有身后的山洞。 三足金蟾虽然心中谨记着姜离的命令,但此时已然顾不上这些,用力一纵,便跳进了洞内。 土玄龟睁开了双眼,看向了这位不速之客,姜离亦从思索中回过神,看向了洞口,她能感觉到,洞口多出了几个陌生的气息。 “小丫头,收好你的妖宠,门外那几人是它引来的,你自己去将他们打发走吧。” 说完,土玄龟又闭上了眼,没有半点想出手帮忙的意思。 姜离心中苦笑一声,怎么走哪都能碰到大魏的修行者,真是运气差到不行。 收起三足金蟾,嘱咐赤黄金精藏好别出来,少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山洞,一出山洞,便瞧见两男两女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这位姑娘,敢问适才你可有瞧见一只三足金蟾逃进山洞?”为首的男子问道。 姜离打量了一眼说话的男子,只见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中握着一根木杖,其余三人与他打扮相似。 “瞧见了。”姜离回道。 “哦?”男子道,“那敢问姑娘,那金蟾现在何处?”姜离回道:“在我这,它是我的。” “你的?姑娘莫要说笑,这金蟾乃我四人先行看到的,按照契约规则,即便是它被姑娘所擒,但我们依然拥有优先选择权。” 那男子不依不饶,似乎铁了心地要让姜离交出自己的三足金蟾。 姜离哈哈一笑,道:“瞧见了便说是你们的,那你怎么不先问问,它有没有主人呢?” 那男子闻言,脸上出现了一丝凝色,此地禁止斗法,若真如眼前少女所说的这般,那自己四人也拿她没有丝毫的办法。 男子眼珠子微微一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既然姑娘是它的主人,却不知为何将它留在洞外,难道洞中藏有宝贝,它是姑娘放在洞外的眼线?” 姜离笑道:“洞中有没有宝贝,那也是我进洞在先,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时,男子身旁的一个少女开口道:“师兄,这洞中肯定藏了宝贝,她想一人独吞!”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均变了脸色,暗暗运起元气,锁定了姜离的气息。 姜离笑道:“云梦大泽可是禁止斗法的,难不成你们想提前出去?” 就在这时,为首的男子突然卸掉了暗暗运起的元气,放声大笑了起来,道:“姑娘,正所谓‘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如果姑娘现在肯放下贪欲,与我等联手,那么我一会儿便在我师姐面前美言几句,让姑娘多分上一份。” “哦?” 姜离秀眉微挑,心知对方适才定是与他的师门中人,通过密法取得了联系,只是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位师姐是何修为,如今距离此处有多远。 与此同时,山洞之内,那土玄龟亦听到了洞外男子的言词,顿时睁开了双眼。 六十年一轮,外面的人族修行者将此地当成了庄稼地,割了一波又一波,土玄龟知道,可不是每个人能同这洞外的少女一样,不将妖兽视而为口中之肉的。 洞外的那两男两女,一个藏神上境,两个凝精巅峰,一个凝精中境,想要免去这场祸事,只有出其不备,将他们统统杀了,断了他们与师门间的联系。 拿定了主意,土玄龟的双目之中闪过了一抹厉色,只见他伸出了一只脚,脚上生有四爪,四爪如刀一般,像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地插入了土石之中。 洞外,两男两女的脸上均露出了得意之色,似乎已经不需要对面的少女作任何答复,那洞内的宝贝已然落到了自己的囊中。 忽然间,四人只觉得身下一痛,四根又尖又长的石柱拔地而起,从下往上,将四人捅了个透心凉,就像串糖葫芦般。 关元,絳宫,泥丸,无一漏网,四人顿时暴毙而亡! 下一瞬,四人身下土块涌起,好似莲瓣一般,将四人的尸身连通石柱都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徐徐地沉入了地底,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小丫头,拿上你想拿的东西,速速离去吧。”姜离耳畔响起了土玄龟的声音。 姜离应声入洞,折下了那根奇特的石柱,收于方寸物内,向土玄龟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却不料在走出山洞的那一瞬,肩头之上黄光一闪,赤黄金精竟然跟了出来。 轰然一声,洞口坍塌,隔绝了洞内的一切,也包括土玄龟和那些石柱的气息。 少女匆匆一撇,身形一晃,便离开了此地,无声无息。 第三十六章 一个悟字 崔生今天收获颇丰,钓到的鱼卖了个好价钱。 在摆摊之际,他听到一些流言,说那些船上下来的大人物,这两日在小镇上带走了好些人,说是要收他们做徒弟,并向他们的家人许以重金。 虽说收徒一事有大魏官家出具的凭证,但其中却也不乐意的,其中便包括了吴裁缝家的小儿子,吴大一。 这小子好吃懒做,又不喜读书,见天地就知道在外面野,吴裁缝打也打,骂也骂,可就是没有任何效果。 好巧不巧,今天他又偷摸着去瞧人家姑娘洗澡,被大和尚九智撞了个正着,将他如小鸡仔般地拎在手中游街示众。 吴大一脸皮之厚,堪比张员外家的院墙,面对众人的唾沫星子,却是依旧嘻嘻哈哈,临了还不忘与他们对骂上几句。 大和尚瞧着他,问道:“你知错么?” 吴大一回道:“知错了。” 大和尚又问道:“错哪了?” 吴大一回道:“本事不到家,被你逮住了。” 大和尚闻言,哈哈大笑,又问道:“那你想学叫别人逮不住你的本事么?” 吴大一想了想,回道:“想,但我可没钱给你。” 大和尚笑道:“不是你给我,是我给你。” “给我?”吴大一有些不解。 “准确来说,是给你爹妈。”大和尚解释道,“这是你们大魏官家定的规矩,凡是自愿向我们这样的人拜师学艺的,我们均要交出一笔封口费。” “封口费?”吴大一越听越糊涂。 大和尚回道:“因你一旦拜了师,除了规定的书信联络,便会与你俗世的家断了往来,这笔钱既封你家人的口,同时也是你的卖身钱。但凡事均有特例,只要你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达到某种规定的境界,那你便可以打破这个规矩。” 卖身钱?什么规定的境界?什么打破规矩? 吴大一越听觉得越玄乎,直扑愣脑袋,改口道:“我不想学了。” “阿弥陀佛!这可不行,和尚我生平最讨厌反悔之人,若你此时真不想学,说不得和尚我便要揍你一顿。” 大和尚横眉怒目,扬起了有如吴大一脸盘大小的拳头,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吴大一瞧着那拳头,心中有些发慌,可一想到卖身钱那三字,心中便生出了一股豪气,一仰脖子,说道:“来吧,要揍就揍,小爷我可是从小被揍到大的,也不差你这一顿!” 大和尚闻言,嘿嘿一笑,猛然砸出一拳,直扑少年的面门。 拳未至,风先至,吴大一只觉得眼前好似刮起了狂风,直吹得他面皮起伏不定,目不能视物。 忽然间,只听得耳畔轰的一声,风停了,拳过了,眼睛也能视物了。 吴大一眼角微扫,赫然发现身后空空,心中一惊,转过身去,只见身后的街墙倒塌了一大片,足有五丈见长。 喉结涌动,吴大一不自觉地咽了几下口水,鬓角处更是滑落下了几颗豆大的汗珠。 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拍到了他的肩头之上,耳畔响起了大和尚的声音:“现在,你觉得你是想学呢?还是不想学?” “想…学。” 吴大一嘴巴有些发干,艰难地从喉咙口吐出了两个字。 好汉不吃眼前亏,更何况这亏其实也不算很亏,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先认命。 此时,他心中更是悔恨万千,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选择了今天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运。 大和尚听了很开心,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终于叫寻着了我徒儿。” 说罢,便又如同拎小鸡仔般地,拎起了吴大一,由他指路,奔向了他家。 接下来,一切都水到渠成,老吴家生了两个闺女,两个儿子,本就不是个富裕的人家,现如今有人上门送钱收徒,虽说往后可能再也不能相见,但就权当养了个闺女,远嫁他乡便是。 倒是吴大一这小子,平日里看起来总跟爹娘对着干,成天给家里惹事,但这时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活似一个大孝子,最后竟把大半辈子没哭过的吴裁缝给带哭了,父子二人依依不舍,倒是令大和尚生出了一丝不好意思。 当然,上面的这些崔生只听说了一个开头和一个结尾,至于中间这段,也只有亲身经历的吴大一自己才会知晓,可即便知晓,大和尚说了这是秘密,不许他告诉旁人。 崔生收起鱼摊,心中有些想不通,不知道九智禅师到底看上了他的什么,关于这一点,吴大一他自己也很想知道,问过大和尚,可大和尚说,等他开悟了便会知晓。 崔生一路步行至家,天色已然擦黑,一进门,便瞧见赵言鬼头鬼脑地趴在墙头,似乎有什么事要告诉自己。 赵言朝他招了招手,小声地说道:“崔生,你过来,我有事要同你讲。” 崔生卸下了背上的竹篓和钓具,走到院墙下,仰着头问道:“什么事?” 赵言说道:“今天我家来了个老道士,说他是什么上清观的真人,叫清云,硬是要收我做徒弟,我没肯,但他还是硬塞给我娘好多金银珠宝。” 清云真人? 崔生记得他,那日在不醉不归的二楼,那些修行者似乎对他十分恭敬,最后还是他提议,将那日之事暂时搁置,容后再议。 “你没有跟他提,你是李先生的学生么?”崔生问道。 “提了。”赵言回道,“但是没用,那个老道士说了,我只是李先生私塾的学生,并不是他真正的弟子。他留下了那些金银珠宝,说等过几天同李先生讲过了,便要来带我走。崔生,我不想跟他走。” 崔生低下了脑袋,微微沉思了一下,抬头回道:“赵言,你先不要着急,李先生这几天有事要忙,等他忙完了,我就去找他,求他收你做徒弟。” 赵言看着崔生肯定的样子,点了点头,道:“好,我信你,崔生。” 说完,便爬下了墙头。 崔生笑了笑,进了屋,藏好了今天赚到的钱银,生火起灶,依旧是粗茶淡饭。 今天他识了不少字,准备把那本《不动明王印拳》拿出了,将上面的那些解义好好地看上一看。 翻开封面,看着那张不动明王的佛像,崔生依旧觉得有些奇怪,苦无大师口中的佛,都是慈眉善目的,是救苦救难的,怎么到了这却成了横眉怒目,嘴里还生着两只长长的尖牙? 翻过佛像,是整整一页的小字,崔生聚精会神,逐字逐句地在心里默念了起来: 不动明王,即不动尊菩萨,意为不动尊或无动尊,教界称为“不动明王”,亦谓之不动使者。 “不动”,意为誓愿,乃指慈悲心坚固,无可撼动,“明”者,乃智慧之光明,“王”者,驾驭一切现象者。 是为密教大日如来的忿怒身。 依密教三轮身之分类而总判,则大日如来为一切诸尊之总体,为自性轮身,而不动明王为一切诸佛教令轮身,故又称为诸明王之王,五大明王之主尊…… 崔生默念完,抬起了头,原来这不动明王印拳乃是从十四种手印中演化而来,那十四种手印乃是佛家真言心咒的结印之势,配合其佛家九字真言,可结界,可收惊,可除煞,可降魔,可得雄辩,但是书中却未写明,那九字真言到底是哪九个字,该如何使用。 崔生不敢多想,也不敢妄想,因为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还是知晓的。 书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崔生一张一张地默念过,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又抬起了头,脸上现出了一丝疲惫之色,看来这念书果然是件累事,怪不得赵言总想着逃课,不去私塾。 十四印拳,十四个名字,依次为:独钴印拳、宝山印拳、头印拳、眼印拳、口印拳、心印拳、甲印拳、狮子奋迅印拳、火焰印拳、火焰轮止印拳、商佉印拳、渴誐印拳、羂索印拳、三钴金刚印拳。 每一种印拳,练至极致,均可生出一种佛家法相,至于是何法相,书中却是只字未提,只说此十四法相皆为大日如来真身相,若有缘见之,妙不可言。 崔生有些郁闷,心道佛家的书,也如佛家的人一般么? 喜欢说话只说一半,老留着后一半让人去猜去想,还美其名曰:悟。 悟,一个心,加一个五,再加一个口。 有人说过,心是根本,五乃五行,口为生命,悟便是用心去感知天地间的一切。 崔生不知道,这算不算佛家所讲的悟? 第三十七章 乱世将起 夜晚的皮母地丘很美,从天空俯瞰,就好像是一片星星的海洋。 那其实不是什么星星,而是各种植物的荧光,荧光很美,但知道的人却都不敢去触碰,因为他们知道,那是死亡的光芒,只需沾上一点,便如沾上了附骨之蛆,驱之不尽。 在柔和的夜色中,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荧光的海洋之中,很奇怪,那道身影似乎并不惧怕那死亡的光芒,一路走,一路摸,很是惬意。 忽地,荧光的海洋中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浪,光浪从四面八方开始,均相交于一处。 那是一棵百丈高的巨树,在巨树的根脚处,那光浪的点点萤光都汇入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蛋中,蛋的外面缠绕着一些粗大的树根,树根上又生出了许多细小的毛根,毛根附着在蛋的表面,在萤光的照耀下,像极了大魏官窑产制的冰裂纹瓷,十分好看。 那道身影徐徐地走到了巨树之下,伸出一只小手,抚摸上了那颗巨蛋,巨蛋真的很大,足有五六个他那么高。 借着萤光,渐渐地瞧清楚了他的模样,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皮母地丘人蛇族的老祖,子苏长婴。 “先祖在上,请受不孝子孙长婴一拜。” 子苏长婴跪倒在了地上,对着那巨蛋磕起了响头。 咚,咚,咚…… 足足九个,子苏长婴才站起身来,徐徐伸出一拳,猛然打开,一颗闪着红光的珠子凭空而现。 是那颗万年火蛟的内丹! 内丹才一出现,那一圈又一圈的光浪便嘎然而止,缠绕在巨蛋之上的树根好似活了过来一般,纷纷游了开来,露出了巨蛋本来的面目。 这哪里是颗蛋,分明只是一个圆形的冰坨子,里面冰冻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火蛟的内丹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子苏长婴口中念念有词,双掌不停地在胸前变幻着手势,忽地词停手停,张嘴吐出了一道霹雳,不偏不倚,正好击在那内丹之上。 咔嚓,咔嚓…… 内丹表面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纹。 子苏长婴双掌向前,掌中光芒吞吐,喝道了一声:“去。” 那火蛟内丹陡然碎裂,化成了无数的星光点点,均为红色,洋洋洒洒地皆尽落到了那冰坨子上。 那点点红光好似星火一般,竟开始蚕食起了那冒着寒气的冰坨子,虽然很慢,但却有效。 子苏长婴面露喜色,他之前也曾偷偷击杀过一些散修的火属内丹期大妖,乃至两个合一初境的妖王,得到的内丹无一例外,均是一点用都没有。 看来他猜得没错,他人蛇一族乃与龙族同源,尤其是在先祖存活的年代,同源之力十分明显,所以想要解冻这枚先祖所留的胞胎,最好的办法便是找到龙族一脉现存于世的一些火属大妖和妖王,利用他们的力量来对抗这极寒冰纪所形成的冰坨子。 但龙族一脉被人族追杀了数万年,那点残留的血脉不是被杀,就是被人族所占,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饶是他活了万年之久,也才只见过一条老蛟,但却还是水属的。 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子苏长婴一向平静的心起了波澜,在心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人蛇一族东山再起的画面,画面中,先祖降临,带领着他们叱咤一方。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往往都是骨感的,万年火蛟的内丹的确有用,但速度却是慢得出奇。 子苏长婴长叹一声,心道不愧是极寒冰纪的寒冰,在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纪元中,众神抛弃的这个世界,也正是在那个纪元之后,开启了妖族的盛世。 “看来,只能靠那条龙脉了。” 子苏长婴心中有了定夺,皮母地丘和大魏的战争已然掀开了一角…… 海平州,大魏东南之关口,乃是重兵之州,亦是镇南大将军徐世人的驻地之所在。 平口关,海平州最南端依着两座大山而建的一道关口,是大魏东南第一天险要塞,往南三百里,便是中土洲的一处大凶之地——皮母地丘。 此要塞中,常年驻扎着一支三百八十人的军队,所选兵丁皆由军部秘密栽培,作战能力远超寻常兵丁数倍。 不仅如此,这些兵丁所用的兵器皆由工部秘密定制,兵器之上皆刻有斩妖的符文,尤其是在弩箭之上,更是刻着工部符司司丞许渊的三道秘符,可射一切洞玄之下的妖物。 同时,军中还配有四位精通阵法的洞玄上境修行者,两位擅长远攻的知命中境修行者,和一位知命巅峰的剑师。 但在今夜,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城墙上却空无一人,关内各处营房之中也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忽地,夜色之中荡起了一阵涟漪,一道身影从虚空之中走了出来,轻轻地落到了地上,是一个妖艳的女子,露着两条白嫩嫩的大腿。 只听得她冷笑一声,说道:“人族的皇帝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就凭这么几个虾兵蟹将,也想挡住我们皮母地丘?”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从虚空之中走出,是个脸上带疤的男子,只听得他笑着说道:“夭夭妹子,人家哪是要挡我们,明明只是守着我们。” “非也,非也,依我看不是挡,也不是守,而是!人族自诩强过了我们妖族,而我们妖族也日渐服软低头,人族皇帝派他们驻扎在此,只是起到震慑之威,向我们宣示这里是他皇帝老儿的地盘。” 城墙头上,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捧着一本书,正在那摇头晃脑地振振有词。 妖艳女子瞧见了他,忽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满面桃花。 “瘪猴子,你放什么臭屁!好好的妖不当,成天抱本破书,到处招摇撞骗,尽会说些人类的鸟话。”疤脸男没好气地说道。 那书生单足一蹬墙头,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笑着回道:“疤兄此言差矣!大道千千万,万变不离宗,此书虽为人写,但其内真意却是与我妖族之书相差无几的,变的只是一种形式,但往往只需一点改变,我们便能从中体悟到万千的妙法。” 妖艳女子止住了笑声,对着两人笑骂道:“好了,好了!你俩一只瘦皮猴,一只大傻熊,搁这准备学人家儒家圣人辩道正法么?” 闻言,书生和疤脸男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异口同声地说道:“夭夭妹子,我们错了。” “错了就改,你俩可别忘了长婴大王为什么让我们来这!” 妖艳女子的话仿若魔咒一般,下一瞬,便令对面的两人变了脸色。 皮母地丘要与大魏开战,这平口关是第一战,子苏长婴一口气派出了三位度虚境的大妖,要的便是出其不意,在此处守军察觉之前,便将他们一网打尽,不留一个活口,不让他们有半点通风报信的机会。 他们三个只得了命令,却不知这命令的缘由,大魏现在在中土洲,可谓是势头正盛,已然发展成为了一个一流的大国,妖王长婴要同它开战,岂不是带着皮母地丘的其他妖族往火坑里跳么? 想归想,顾虑归顾虑,但命令还是要执行的,三个大妖把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别说一个活口,连一只苍蝇都没有放过。 “好了,尸首也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下面就由你俩施法切断此处与大魏的联系,切断之后,我会留守此地,施展密法向大魏皇室继续传递此地的假消息,你们则回去向长婴大王复命。记住,我最多只能支撑三天,三天之后,此地便会有其他大魏的军士前来巡查。” 妖艳女子的话语,将两个大妖拉回了现实,书生和疤脸男依言施法,快速地切断了此处与大魏的联系,而后便悄然离开,只留下了妖艳女子一个。 看着二人消失的身影,她不禁轻轻地说了一句:“乱世将起,不知天道是否会垂怜我们三个……” 第三十八章 一个妙人 这是姜离在云梦大泽的第三天了,今天很幸运,到目前为止,一个人还没碰着。 只才一个上午,她便收获满满,三十一颗灵果,四十五株灵草,还有一截金雷木,当真是运气爆棚。 尤其是那截金雷木,姜离爱不释手,一直拿在了手中把玩。 金雷木,是雷击木的一种,但却有别于其他的雷击木,因为劈它的雷并不是普通的雷,而是天雷。 天雷一般出现在修行的过程中,当破知命进度虚,以及突破往后的每一个大境界,都会引来九天之雷,这是天道对万灵逆天改命所施加的惩罚,尤其是越往后,这天雷的品阶就越高,数量也越多。 姜离手中的这截雷击木,金光灿灿,这便说明,它受到了最高品阶的天雷——金雷的锤炼。 但这也是姜离疑惑的地方,云梦大泽内没有知命境界以上的妖兽精怪,别说金雷,普通的天雷都怕是见不得的,那手中的这截金雷木的金雷是从何而来呢?难不成这截金雷木早在云梦大泽还未被大魏掌控之时,便已存在? 能有这样的想法,姜离其实还是有一点依据的,因为在这截金雷木内,她感受到了一股非常久远的气息,有点类似族中宝库内的那不尽木的气息。 忽地,姜离停下了脚步,她察觉到了一丝修行者的气息。 在树上! 猛地抬头,将目光射向了不远处一株大树的树冠,树冠中藏着一个人。 “哎呀呀,仙子这是做什么?小道我可没惹你。” 树冠中探出了一个脑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是个年轻的道士! 姜离有些好奇,别人进来,都是拼了命地寻宝,这道士可好,躲在一处睡大觉,竟然还是在这大白天里。 那道士揉了揉眼睛,目光扫向了姜离手中的金雷木,嘴里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声:“竟是一截被雷劈过的建木。” 语声不大,但姜离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是建木! 姜离神色一变,低头看向了手中的金雷木,露出了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道士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嬉笑着说道:“这位仙子,既然我帮你认出了这截烂木头,那你就放我一马如何?你走你的,我睡我的,井水不犯河水。还有,麻烦别跟别人说,你在这瞧见过我。” 说完,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闭上了双眼,便想钻回树冠之内。 姜离缓了缓心中的波澜,出声喊道:“你等下,我还没问你话呢。” 说话间,那道士已经钻回了树冠内,淡淡地回了一句:“这儿我也不熟,第一次来,问路找我不顶用。” “不是问路,我想问你,我所说的建木是《古荒经》上所提及的建木么?还有,你怎么能看出它就是一截建木?” 姜离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一连问出了两个问题。 树冠内没了应答,只传出了一阵呼噜声。 姜离见此,又喊道:“只要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愿意拿灵果和灵草作为交换。” 话音落定,树冠内的呼噜声止住了,换来了道士的回答:“这位仙子,我求求你行行好,我就随口一说,什么灵果灵草的,小道实在受不起,我真的就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一个好觉,自打进了这破地方,我东躲xz的,连一个饱觉都没睡到。” 奇怪,当真是奇怪,姜离明明感觉到了这道士有不落于自己的修为,却为何如此说话,说什么东躲xz,就为睡一个饱觉。 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但适才那道士所说的建木二字着实震惊了她。 《古荒经》有言:天地之中央,有木,下落灵丘土,上顶苍穹顶,共有九枝九根,花开四季,叶如鱼,果如石,其名曰建木,为众神之天梯。 极寒冰纪时,建木与众神一同消失,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这树冠中的道士,是如何仅凭一眼便能认出此木?此木又有何妙用? 这些都是姜离心中急切想知道的,如若此时不问,只怕出去之后难有机会,故此才愿拿出灵果和灵草作为交换,却不料这道士竟然拒绝了他。 这可大大地超出了她的预料,进云梦大泽的修行者,哪一个不是肩负着师门重任,哪一个不是想替自己寻求机缘,怎么还会有如此惫懒之人出现在此? “这位道长,是我唐突了,但这截金雷木对我真的非常重要,如果道长肯为我解惑,我愿献出所有的灵果和灵草。” 姜离下定了决心,加了谈判的筹码。 那道士在树冠之中,哀怨了一声,再次探出了脑袋,说道:“这位仙子,我真的不需要你的灵果灵草,既然你如此执着,那这本书就送与你了,里面有你要的答案。” 说着,只见他从树冠中扔出了一本书来,书在空中翻舞飘落,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姜离的手中。 姜离接过书,低头一瞧,只见封面之上写着四个大字:老道秘闻。 这是什么书?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看着样子,十分普通,也没有一丝的元气波动。 “别傻瞅着了,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你要的答案在第三十七页。” 树上的道士伸了个懒腰,不知打哪摸出了一个泛着油光的黄色酒葫芦,对着葫芦咂摸了几口,露出了一副享受至极的表情。 翻开书页至第三十七页,上面写道: 吾游遍中土洲每一寸土地,终于寻得了一些关于天梯建木的一些秘闻,建木能连天地,乃为神木,既为神木,当有神通,神通有三。 其一此木虽为木,却不在五行中,不畏木火土金水。 其二此木能受天雷,白、黑、青、赤、金,是破境抗雷之神器。 其三此木不死不灭,一切有缘寻见者,只需等待天道机缘的到来,此木当获另一种新生。 在文字的下方,还画着几张图画,均像姜离手中的那样,都是被雷劈过的,白、青、赤、黑、金,五种颜色都有,画得很细,尤其是被不同天雷劈后,其表面所呈现出的那种特殊的纹路。 字虽不多,内容却着实丰盛,尤其是最后一条神通,不死不灭还能另获新生,这岂不是要令天梯再现么? 喝完酒,那道士的精神头似乎好了一些,只见他开口说道:“你那截雷木实在太小了,抗雷铁定是抗不动的,拿来炼器也只怕炼不成,不畏五行,还特硬,至于最后一条嘛,纯粹胡编乱造,即便是真的,也没那个命去等。所以嘛,我说它是块烂木头。” 道士的话,话糙理不糙,顿时浇灭了姜离心中的希望。 她抬起头,作势便要将手中的书扔还回去,却不料那道士急忙摆手,道:“别别别,这书送你了,省得你一会儿又碰着什么不懂的,要跑回来找我,岂不将扰了我的美梦,枉费了我刚才的几口美酒么?” 闻言,姜离有些发傻,不知世上竟还有这等的人才,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道士虽这么说,但她心中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说道:“道长,我看不如这样,书你给我,但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不然以后说将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于我?” 那道士皱了皱眉头,挠了挠脑袋,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说道:“也罢,那你就给我些钱银,我好出去后买酒喝。” 一本奇书,只换一些钱银,这道士当真是个怪人。 姜离微微一笑,掌中光华一闪,出现了一个储物袋,轻轻一抛,将储物袋抛向了树上的道士。 道士伸手一捞,将储物袋拦于怀中,脸上现出了喜色,只见他打开储物袋,里面除了不少金银铜钱,还有几个酒葫芦。 只见他伸长了脖子,对着储物袋里面重重地一嗅,喜道:“好酒,好酒!仙子,你真是一个妙人。” 说罢,抓起储物袋便钻进了树冠,这回道士学了乖,回到树冠中之后,便在自己周围布下了几道消声隐息的符,虽然有些麻烦,但为了能好好地品上美酒,睡上好觉,这点麻烦还是值得的。 树下,姜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不禁嘟囔了一声,你又何尝不是一个妙人呢? 第三十九章 一个好皇帝 有人曾说过,晨读是对书的尊敬,因为每一天当它醒来便能瞧见你,它会变得很高兴,你去读它,它也就变简单了。 崔生没上过学,是个土包子,也从来没晨读过,至于上面这句话,他大概也是没有听说过的,如果他听到了,一定会说,骗人! 因为,他现在,就在晨读。 儒家的书不好读,不止拗口,还十分生涩难懂,写得都是文绉绉的话,叫他看了有些云里雾里。 没了姜离在旁释义,一个上午,第二本书翻来覆去地才读了十来页,尤其是其中的一句叫“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话,着实叫他想了好久。 人心是危险的,道心是微小的,只有精通合一,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这叫什么道理,大概是自己理会错了,人心若是危险的,那何来性本善一说? 道心若是微小的,又何能修行成仙? 将二者精通合一,这岂不是更加自相矛盾? 不偏不倚,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怕是最清明的官老爷也是难以办到的。 崔生扑愣着脑袋,想来一定是自己理解错了,等过几天姜离回来了,一定要好好地向她求学一番。 除了这一句外,还有一些关于儒家十二字思想体系的介绍,也叫他费了一番脑筋。 仁、义、礼、智、信、勇、恕、诚、忠、孝、悌,这十二字所代表的字面意思他倒是理解的,但针对这十二字所写的一些儒家先贤名言,他却是有些不敢苟同,或者说不甚理解。 其中有一句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他幼年丧父丧母,父母在街坊邻里口中都是心善之人,那既是心善之人,却为何享受不到余庆,等来的却是余殃?在他看来,苍天老爷有时候是很不公平的,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 还有一句:养子不教父之过,训导不严师之惰。 后半句他倒是能理解,也十分认可,但前半句却是有点不能认可,似自己这般早早的没了爹娘的孩子,还哪里有父亲的管教?这是父亲的错?还是自己的错?还是说这是这个世界的错? 他曾听好运来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过,在有些地方,有些国度,百姓看病是不要钱的,上学也是不要钱的,就连像他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也会有人照顾。 崔生那时候听了,曾经一度非常向往那些地方和那些国度,可后来,他又渐渐地认清了现实,自己只是个乡野穷小子,可能一辈子也只会待在龙渠沟里,那些美好的地方,那些美好的国度,终究只是梦中的愿景,当不得真。 他放下书,将其收好,已至晌午,饭还是还要吃的,依旧是如昨日一样,将早饭剩下的吃食热了一下,一个人的生活,凑合着就行。吃过午饭,依然选择去钓鱼,不用去上工的生活,时间被他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在路上,他碰到了李宝槐,小姑娘今天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手一串,但却只吃右手的,不吃左手的。 “李宝槐,你好呀。”崔生停下了脚步。 小姑娘吃着冰糖葫芦,看着背着竹篓,拿着钓具的崔生,欢喜地说道:“崔生,你是要去钓鱼么?我也想去。” 崔生摇了摇头,回道:“那可不行,江边风大浪大,很危险,你年纪太小了。” 小姑娘闻言,哼了一声,生气地说道:“崔生你偏心,只带赵言玩,不带我玩。” 崔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转换话题,问道:“李宝槐,你今天怎么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小姑娘狠狠地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有些生气地说道:“你还问!你送我的那条胖头鱼精是馋嘴货,我都快被它吃穷了。” 闻言,崔生有些哭笑不得,心道那鱼精哪是我送你的,明明是你自己强收的,但嘴上却是说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补偿你。” “真的?”小姑娘喜笑颜开。 “除了带你去钓鱼。” 崔生看着小姑娘弯弯的眼睛,赶忙补充了一句。 “哼,小气鬼。”小姑娘嘟囔了一声,说道,“那就这样,你帮赵言都抓了四条过龙鲤,而我只才一条,我也要跟他一样,养四条过龙鲤。” “四条?李宝槐,你应该回去好好地问下那条鱼精,问问他,赵言的那四条过龙鲤到底是谁给他的?”崔生笑着说道。 崔生话中有话,小姑娘顿时心领神会,哇呀呀地叫了一声,火急火燎地跑回了私塾,连句再见都没说。 看着小姑娘风风火火的样子,崔生有点羡慕,如果自己小时候,也能同她这般快乐,该有多好。 想罢,接着赶路,绕过行人的视线,挑一些没人的路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老地方,一处断崖下。 在崔生走到断崖下之前,他便远远地瞧见了一道人影,等近了瞧真切了,原来是一个男子,打扮十分普通,看着样子约莫四十来岁,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 他立住脚跟,与那人四目相对,那人率先开口:“你就是崔生?我叫陈峒,是陈平之的亲戚。” 崔生打量了一下他,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位接走陈平之的陈家的有钱远方亲戚?” 男子摇了摇头,回道:“我是他亲戚不假,但接走他的却不是我。” “那是谁?”崔生问道。 男子笑了一笑,说道:“陈沉,我的一个房弟。” “哦。” 崔生嘟囔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是问他陈平之的近况呢,还是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 “陈平之他很好,你无需担心,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其实只是我自己想见见你。” 男子似乎看透了崔生的心思,一句话便回答了他心中的所想。 崔生有些疑惑,问道:“看我?” 男子回道:“对,看你。来看看你这位我大魏的命脉守护者,来看看你到底有何不同,竟能得妙仙人的垂怜。” “妙仙人?”崔生问道。 男子轻笑了一声,回道:“他的本名叫知无崖。” 崔生心中一惊,姜离曾经说过,当修行者的修为达到合一境之时,便可称为半个神仙,而当修为达到无为境之时,便可称为真正的神仙。 这眼前的男子称知爷爷为妙仙人,而知爷爷却一直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山神,难道知爷爷一直隐瞒着自己什么? “崔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男子说道。 “什么问题?”崔生问道。 “如果这个世道变了,你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做了一件为许多人所不容的事,你会怎么办?你还会选择站在他的那一边吗?” 男子眯起了双眼,将目光投向了波涛汹涌的江面。 崔生想了一想,回道:“那得看是什么事。” “崔生,你相信皇权天授么?你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么?” 男子答而非问,一连又问出了两个问题。 崔生认真地想了一想,回道:“我不相信,但即便不相信,世道还是如此。” “好!”男子哈哈大笑,似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们大魏的皇帝变了,变成了不姓曹,而姓他姓,你会怎样?” 此话一出,崔生顿时脸色大变,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姓陈,名峒,当今圣上的西宫贵妃是我的胞妹。” 男子面朝大江,不怒自威,隐隐之中竟透着一股王者的气势。 崔生心中起了波澜,大魏不姓曹,而要姓他姓,当朝国舅说出此等话来,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说,他要谋朝篡位么? 此人到底是何居心,竟然告诉自己这等辛秘之事,难道就不怕自己告发他么? 男子哈哈一笑,道:“崔生,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要你早些知晓形势,如今的大魏看似强盛,然则已是外强中干,尤其是曹煜那个老家伙,昏庸无能,身为一国之君,朝纲却被皇后马氏一族长期把持,早已成为他们的傀儡!那太子曹戬则更是无能,整日里只知寻欢作乐,即便是入了三年的太学,也无半点长进!长此以往,我大魏何往?” 崔生听着男子的高谈阔论,心中亦生出了一些感概,看来好运来的说书先生没骗人,如今大魏的朝堂果然出了问题。 可眼前的男子,同自己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是因为知爷爷留给自己的那件信物?还是说因为长牙? 崔生不敢多想,对着那男子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同我讲这些话,但我知道,不管是谁当皇帝,只要他对百姓好,那便是一个好皇帝。” “好,说得好!” 男人放声大笑,自腰间取下了一块令牌,交到了崔生的手中。 “崔生,这是我陈家的云纹令,你拿着,有空到京都,陈平之就在我陈家。”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断崖,一步数丈,只才几步,身影便消失在了江边的丛林之中。 崔生低头想看了手中的令牌,令牌是木制的,中间写了一个黑色的陈字,在陈字的周围则镌刻着五朵云彩,云彩在阳光的照射下,不停地变幻着颜色。 有青,有赤,有黄,有白,有黑。 第四十章 可爱的小丫头 连着两日死了五个门人,尤其其中还包括了一位知命境的酋座,迷叠山的一些老家伙终于坐不住了。 率先出关的便是近些年来,在外名声显赫的卫青大酋座,也就是那死去卢翟的师尊,据说昨日死在云梦大泽的那四位修行者中,有一位竟还是他的嫡系子孙。 卫青乃是度虚境的大修行者,早已看破生死之道,结成金丹之身,二话不说,直接从大魏的最西端飞到了龙渠沟,此举极为损耗元气,若是换做是度虚之下的修行者,只怕会落得个气竭而亡。 但此人是向来是脾气火爆得很,说一不二,这点倒与那位剑心湖的姬如英有几分相似。 龙凤私塾中,众修士噤若寒蝉,生怕这位大酋座枪打出头鸟,把气撒在了自己身上。 卫青看着卢翟的尸身,不禁有些咬牙切齿,紧握的拳头将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双目环伺众人,沉声问道:“那伤我徒儿性命的凶徒尸身何在,老夫要将他挫骨扬灰!”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均默不作声,心道可不能告诉你,就凭您这说一不二的脾气,去了还能有好果子?那叫崔生的少年能不记恨自己? 此时,就连姬如英也低着头,假装在想事,一个已死之人的尸身,和一个龙脉的守护者,孰轻孰重,她心里还是分得清楚的。 就在这时,九智大和尚硬着头皮开了口:“阿弥陀佛,卫大酋座,那人已然身死道消,即便你将他挫骨扬灰,又能如何呢?” 卫青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九智,说道:“秃驴!本座喜欢,你管得着么?年纪不大,管的倒宽,就算是你师傅八难在此,也得掂量着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只才一眼,大和尚九智便噔噔噔地倒退了几步,只觉胸中多了一口闷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度虚和知命,一个有丹,一个没丹,天差地别。 曾有好事者编了一句顺口溜:修行修行修丹成形,有丹没丹天上地下。 这便是说,若是一个修行者没修成金丹,那即便他手段有多么的高明,那就好比站在地上瞧天上,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小英子,难道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卫青将目光投向了姬如英。 怕什么来什么,姬如英抬起了头,恭敬地回道:“卫叔叔,侄女哪敢,只是怕告诉你了,你真去做了什么傻事,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哼,我就不信那叫崔生的小子,敢为了一个死人跟我们迷叠山翻脸,更何况他只是龙脉的守护者,龙脉真正的掌权者是大魏的皇室!他若真敢翻脸,嘿嘿,本座不介意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显然,卫青对崔生的身份没有多少顾忌,即便密报中提到他与李春来关系匪浅,他卫青自问同为度虚境,那李春来也不能拿他怎样。 就在这时,手里抓了两串冰糖葫芦的李宝槐正巧从门外路过,听到了卫青口中的崔生二字,小姑娘停住了脚步,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坏人,不许你欺负崔生!” 小姑娘怒气冲冲,举着一串糖葫芦,指向了卫青。 卫青拿眼一瞧,发现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不禁哈哈大笑,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指责本座。” “禀卫大酋座,她是李先生的女儿。”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闻言,卫青露出了一丝讶色,身体微微一晃,便原地消失,转而出现在了李宝槐的跟前,蹲着身,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坏人,你想做什么?” 小姑娘壮着胆,提高了嗓门儿。 卫青目运精元,笑着说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坏人,我告诉你,我叫李宝槐,李春来是我爹,我爹厉害得很,你要是敢欺负崔生,我爹一定饶不了你!” 小姑娘把下巴扬得老高,故意拿鼻孔对着他。 “李宝槐?好名字,好名字!” 卫青眼中收了精元,喜笑颜开,一把抓住了小姑娘的手。 小姑娘有些害怕,颤声道:“坏人,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可要喊咯。” 卫青哈哈大笑,放开了李宝槐,说道:“李宝槐,我叫卫青,我想收你做徒弟,不,我想代师收你做徒弟。” 此话一出,小姑娘愣住了,在场的所有修行者也都愣住了,不知道这卫青唱得是哪一出,刚还怒气气冲冲地要去将人家的尸身挫骨扬灰,这会儿却又喜笑颜开的,要什么代师收徒弟,这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卫青没有理会旁人的眼光,他只是在心里冷笑,笑这群人没长眼睛,金丹不成,终究只是凡胎肉体。 在他眼中,李宝槐乃是极为难得一见的先天灵水之资,只是她被人刻意施了法术,遮蔽了她一部分的天资,落在寻常修行者眼中,便只是一个资质尚佳的水属修行坯子。 不仅如此,这先天灵水也分三六九等,而李宝槐的乃是一等一的无根之水,亦称天水或神水,资质之高百年难见,在大魏建国以来的千年之内,此水也只才出现过两次。 其中一次,便是出现在他迷叠山之中,也是一位女童,此女童后来便成为了他的师祖,名为水水。 她于五百年前踏入无为之境,而后用了短短一百年,便从无为初境修至了无为巅峰,最终死在了冲击天启境时的天雷之下,后世称她为大魏千年之内最勇敢的无为境神仙。 因为,其他的无为境神仙为了活命,均都躲了起来,刻意压低修为,不敢去触碰那道天启的雷线。 同时她也是迷叠山千年之内,唯一的一位无为境神仙,若不是因为这样,他迷叠山岂能混到今日这种地步。 往事不堪回首,但希望却在眼前,卫青与其说是代师收徒,倒不如说是代师祖收徒,若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能拜在迷叠山的门下,他卫青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迷叠山一定能够重回巅峰。 小姑娘瞧着有些欣喜若狂的卫青,说道:“坏人,你休想,我有我爹教我,我才不要拜什么师,尤其是拜坏人的师傅为师。” “不急,不急。”卫青笑着摆手道,“李宝槐,我先答应你,我非但不会欺负那个崔生,反而还会帮他,只要我一句话,便能叫剑心湖的人不找他麻烦,同时也能叫迷叠山不再追究此事。” “真的?” 小姑娘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的。”卫青回道,“但是,李宝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小姑娘问道。 “等你爹回来后,只要他允许你能拜入迷叠山门下,那你便要答应我适才提出的代师收徒的请求,如何?” 卫青老谋深算,打算来个软磨硬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小姑娘看着一脸真诚的卫青,突然觉得很开心,崔生对自己这么好,自己终于能帮上他一回。 于是,她回道:“好,我答应你。” 一桩买卖就此敲定,其中一项都还未经过人家事主同意,一侧的姬如英显得有些生气,自己这位叔叔的行事当真是我行我素得很,这也难怪自己往日里行事有些泼辣,看来都是门风所致。 至于其他人,则成了一群看热闹的闲客,这才仅仅半盏茶不到的功夫,迷叠山的一位大酋座,便从要打要杀,变成了和颜悦色的模样,当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此时,一旁的大和尚九智已然散去了堵在胸口的闷气,为崔生着实捏了一把汗。 “哎呀,光顾着和你说话,我的冰糖葫芦都快要化掉了。” 小姑娘一跺脚,拎着两串冰糖葫芦便跑了出去,奔向了后院,去喂鱼。 众人见此,不禁心中气息一松,有人笑出了声。 卫青扭头一瞪眼,喝道:“笑什么笑!” 这一瞪,那人没有后退,也没觉得气闷,只是觉得有些害怕。 说完,卫青又回过头,对着李宝槐远去的身影,笑出了声,说了一句:“真是一个可爱的小丫头。” 第四十一章 龙元宝地 云梦大泽东西南北,靠着最外边的上方,这几日一直漂浮着一圈浓云,聚而不散,风至不动。 若是有人会飞,临了近了,便能瞧见,那层层叠叠的白云中,隐隐流转着许许多多的符文,符文很淡,也很小,小到只有苍蝇大小。 忽地,最南边的一处浓云动了一下,一道人影从云中飞出来,在空中落定,只见是个男子,穿着大魏儒家的一身正统儒服,正是几日未见的李春来。 适才,他收到了山那边龙渠沟里传来的消息,迷叠山的卫青来了。 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他卫青允诺不再追究前日之事,那昨日死在此处的四个迷叠山门人的尸身,还是要找到将其归还的。 只见李春来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一晃,便凭空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几百里之外的云梦大泽深处,落在了一个坍塌了的山洞的外边。 “起。” 李春来右掌翻转朝上,微微往上一抬。 地面开始颤动,土破石裂,从地底下冒出了四个一人多高,如笋般的石柱。 “开。” 李春来轻轻弹出一指,分作四道白光,分别射向了那四根石柱,石柱应声开裂,露出了四具惨不忍睹的尸身,正是昨日那被土玄龟所杀的迷叠山四人。 “去。” 李春来轻轻挥了挥手,那四道白光裹挟住了那四具尸身,缓缓飘起,而后向着南方的天空激射而出。 做完这一切,李春来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了已经坍塌了的石洞,只见他微微叹了口气,一步跨出,无视那碎石和土玄龟设下的障眼术,便出现在了山洞之内。 “谁!” 山洞内,土玄龟陡然惊醒,睁开了那对绿幽幽的大眼珠子。 李春来开口道:“土玄龟,杀人偿命,你可知道?” 看着突然出现,且叫他看不透的人类,土玄龟面露机警之色,沉声道:“杀人偿命,那杀妖呢?” “土玄龟,我知道你仇恨人类,但凡事皆有顺序对错,此事的确是你错在先。”李春来淡淡地说道。 闻言,土玄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那你想怎样?” “四条命,四颗本命蛋,四根云金石。” 李春来语声不大,却是掷地有声,令他眼前的土玄龟露出了一丝纠结之色。 “只要你答应,我便许你离开此处。”李春来复又说道。 “离开此处?” 土玄龟有些惊疑,不知道这人口中的此处是何处。 李春来轻轻一笑,淡淡地说道:“离开云梦大泽。” 此言一出,土玄龟终于动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离开云梦大泽?这可是多少妖兽精怪梦寐以求的愿景! 虽说这里天地元气十分浓郁,且也没有人类生活,但一甲子一轮的收割,他们早就成了如人类豢养的牲畜一般,到时间了,便要伸长了脖子,等着宰杀。 “此话当真?”土玄龟仍有些惊疑不定。 “当真。”李春来回道。 “你做得了主?”土玄龟追问道。 李春来呵呵一笑,回道:“如若我做不了主,那我又何故与你多说呢?难不成,你认为我打你不过,是在诈你?” 话音未落,突变猛生,土玄龟只觉得龟壳之上忽地大力涌来,如同万斤巨石压身,直压得他四肢平铺在地,鸟头呼吸困难。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是小龟有眼无珠,不识仙师真身,还请仙师收了神通,饶了小龟这一次。” 土玄龟挤出了几颗硕大的泪珠,可怜巴巴地哀求道。 “好。” 李春来收了威压。 土玄龟死里逃生,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不敢再有半点多想,只见他先是一张嘴,吐出了四根金灿灿的石柱,柱上面长满了一朵朵云纹,而后又微微抬了下身体,取出了藏在身下的四颗龟蛋,龟蛋闪着土橙橙的光芒,一颗足有一拳大小。 李春来大袖一挥,收了那四根金云石和四颗本命蛋,开口说道:“什么时候想离开,便喊我的名字,我叫李春来。” 说完,山洞之中荡开了一阵涟漪,李春来来无影,去无踪。 而就在云梦大泽最北端的云堆里,正斜躺着一个穿着皮背心的大汉,只听得他没好气地说道:“老穷酸的学生都跟老穷酸一个样,婆婆妈妈,尽会装作烂好人,不拿拳头当回事。” 此时,若是崔生在此,一定会叫出声来,因为这个大汉不是别人,正是铁家铁器铺的大掌柜铁树。 铁树会飞,还能躺在云朵上面,这要是传出去了,怕是会成为好运来茶馆里最有谈资的话题,众人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位隐于闹市的神仙。 只见铁树说完,将头转向了云梦大泽的西方,嘴里嘟囔了一声:“还是我家闺女看着顺眼。” 而与此同时,在云梦大泽西方一片开阔的地方,一个正在翻检着妖兽尸体的短发少女,忽地抬起了头,将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 只听得她咯咯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谢谢爹爹夸奖。” 说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一处密林,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下一个该是谁呢?” 话音未落,那密林之中响起了一阵骚乱,少女见此大喝一声:“妖怪,哪里跑!” 言罢,化作一道旋风,冲向了密林之中。 而在离此处不远的几十里开外,少女姜离又碰到了剑心湖的柳冬雪,与他一起的,除了那两个一直闭口不言的少年少女,还多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看着年纪,约莫才二十不到,和尚瞧见了少女,只才一眼,便迅速地低下了头。 呵!竟还是个害羞的和尚。 姜离看着迎面而来四人,心知想躲是躲不了的了,便主动迎上前去,抱拳道:“柳道友,别来无恙呀。” 柳冬雪嬉着嘴,回敬道:“无恙,无恙,只是半路捡了个贪吃的和尚。” “阿弥陀佛,柳师兄,当真是对不住,等出去了,十空一定双倍赔偿你的损失。” 那和尚闻言面露羞色,双手合十,赶忙出声道歉。 姜离则是露出了一副讶色,贪吃的和尚?这和尚莫不是偷了人家的吃食,被人抓了个现形? 但转念又暗自摇了摇头,这柳冬雪乃是洞玄巅峰的剑修,岂能被这小和尚偷了吃食? 柳冬雪嘻嘻一笑,说道:“师妹有所不知,这位十空师弟乃是大魏大苦寺住持七言上师的关门弟子,食大如牛,修的乃是吃道。” “吃道?” 姜离心中微微一顿,这两字似乎之前在哪瞧见过,不禁陷入了思索之中。 忽地,她猛地抬起头,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了对面的和尚,和尚被她瞧得有些心慌,不禁又低下了头去。 吃道,修的乃是貔貅之身,相传貔貅为龙之九子之一,有嘴无肛,能吞万物而不泄,纳食四方只进不出,是凡人眼中招财聚宝的瑞兽。 故此,相传修了吃道的人,便从此断了与茅房的缘分。 “师妹猜得没错,就是那个吃道,不信,你可以亲自问他。” 柳冬雪看热闹不嫌事大,伸出了一只雪白的手指,指向了和尚,和尚羞得将头埋得极低,两只耳朵通红通红。 亲自问他? 姜离不禁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登徒子”,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这种问题岂能是随便问出口的,即便她不是常人,是一位剑修,也还是需要守些女孩子该有的矜持的。 一时之间,空气变得安静了起来。 柳冬雪看看和尚,再看看姜离,忽地哈哈大笑,道:“妙,妙,妙!一个不好问,一个不好答,当真是痴人遇羞人,一句也不通。” 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姜离急忙岔开了话题:“柳道友,不知你们缘何也到了此处?” 柳冬雪嘿嘿一笑,露出了一个神秘的表情,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师妹,我知道一处宝地,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与我等联手?” “什么宝地?”姜离问道。 柳冬雪回道:“龙,元。” 此话一出,姜离变了神情,旁人不知龙元为何物,她可是真真切切地吃过的。 “好。” 姜离吐出了一个字。 第四十二章 食魂者也 云梦大泽外,龙渠沟西南端,一处飞鸟徘徊的断崖下,崔生已然钓好了鱼,正在岸边的一处平地上,打着那一套不动明王印拳。 崔生打得很认真,以至于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他都没注意到。 “好拳!” 那人喝了一声,是个男人。 崔生一惊,停下了拳势,循声一瞧,只见在不远处站着一个粗衫布衣的汉子。 “周大哥。” 崔生认出了那人,是铁家铁器铺里一个打铁的伙计。 那人走上前来,露出了一副奇怪的笑容,说道:“周大哥?你说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么?” 夺舍! 崔生脑海中猛然蹦出两个字来,不禁想起了前几日,姜离被那只罗犼手指控制住的画面。 姜离说过,在修行界中,在某些紧要关头,修行者可以抛弃自己的肉身,单以魂魄脱身,日后再通过一种邪恶的法术,进入他人的身体,蚕食掉那人的魂魄,继而将那人的身体占为己有。 那人看着崔生惊悚的表情,笑道:“放心,他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闻言,崔生的双手不禁在身上摸索了起来,以期能找到什么趁手的家伙壮壮胆,可一番摸索后,除了一个法螺能有点分量,其他不是嫌小就是嫌轻,今天没带那根槐木枝,心中突然有些后悔。 那人看着崔生摸出的法螺,不禁冷笑了一声,道:“没想到你还认识那条水里的小泥鳅,不过很可惜,我过江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他一下,这会儿估计,他都自顾不暇。” 那人的话说得很轻巧,但落在崔生的耳中,却不啻于在他心湖之中扔了一块巨石,令他心中涌起了波澜。 “咦?还有不怕死的?” 那人猛然扭转头颅,抬手伸出一指,指尖青光大盛,陡然射出一道绿芒,绿芒呼啸着,宛若一把透明的飞剑,射向了一处密林深处。 咚的一声,仿佛有人在密林深处敲响了一口铜钟,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嘿嘿,倒是有些本事,且留你多活一会儿,待我抓了这少年再与你计较。” 那人皮笑肉不笑,身体猛然前倾,如同一发炮弹一样,转瞬间便飞到了崔生的眼前,崔生只觉得脖颈处一紧,脚下一空,竟被那人单手提了起来。 那人的掌心微微腾空,并没有掐住崔生的喉管,崔生呛了一口口水,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抓你回去。” 那人抬着头,看着被他高高抬起的崔生,心中有些好奇,一个资质极差的神血之身,怎么就引得大魔师如此上心,竟还派出了影魔。 那人又抬起了一只手,伸出一指,在崔生脸上划了一下,顿时,崔生便觉得脸颊处一热,似有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滴。 是血! 只见那人收回了手指,将之放入了口中,吮吸了起来。 “你这神血也淡得很,全然没有我以前吃过的神族后裔那么香,那么浓,那么好吃!奇怪,真是奇怪,那大魔师到底看上了你什么?” 那人拔出了手指,一个人自言自语。 “放开我,你这个妖怪!” 崔生挣扎了起来,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啪的一下,将左手的法螺砸到了那人的脸上。 “大胆!” 那人怒喝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五指成爪,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自左臂处开始,途径极泉穴一直涌上了他的头顶,痛得他呲牙咧嘴,放声大叫。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崔生左肩下方腋窝处的极泉穴,变得滚烫了起来,好像着了火一般,闪出了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宛若实质,飞快地沿着他的左臂游到了伤口之处。 与此同时,崔生左臂衣衫尽毁,仿佛烧焦了一般,化作点点灰黑,散落到了地上。 “这是?” 那人露出讶色,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仿佛已经与崔生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一般,任他怎么拔,都拔不出分毫来。 再看此时的崔生,面目狰狞恐怖,脸上游满了一条条青筋,双目之中更是充满了血丝,只听得他开口道:“我要你死!” 话音刚落,那人脸色大变,惊呼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只见顺着那人插入崔生左臂中的五指,那人的身体的血肉飞快地流逝,皆尽流了崔生的左臂之中,沿着经脉,都流进了那极泉穴之中。 不消一会儿,那人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了一身衣衫和一双布鞋。 但在空中,两团透明的人影还在挣扎,一个乃是八九岁的孩童,一个却是崔生口中的那个周大哥。 “你不能吃我,我真身乃是皮母地丘的妖王子苏长婴,你若吃了我,我真身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八九岁的孩童死死抵抗着崔生左臂处的吸力,尖叫着喊道。 此时的崔生能看得清那孩童,也能看得清周大哥,他知道这便是姜离口中所说的魂魄,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好像吃了一个人。 但,不知为何,他却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吃人”。 “我要你死!” 崔生又不受控制地大喊了一声。 极泉穴变得愈加滚烫,左臂上那五个血窟窿则生出了更大的吸力,那纠缠在一起的两团魂魄终于抵挡不住,统统都被进了崔生的左臂中,顺着经脉进入了极泉穴中,变得无声无息。 砰的一声,崔生落到了地上,身体又归了他自己。 低头看向左臂,那五个血窟窿已然消失不见,留下了五个奇怪的疤痕,就像是人手指上的罗纹一般,腋下的火灼之感也消失了,除了一身的酸胀发麻,他并未觉得有其他异样。 但他看着身前的那一堆衣物,却怔怔地出神,自己吃了一个人,而且那人还与自己相熟,这是为什么,虽然他被人控制了想害自己,但那都不是他的本意。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先是罗犼手指,现在又是一个人,两个魂魄,崔生害怕了起来,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魔头,去伤害更多的人。 就在这时,崔生身旁虚影一晃,九智大和尚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阿弥陀佛!”大和尚高喊了一声佛号,“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崔生,你做得没错。” “可是周大哥也没有错呀。”崔生呆呆地回道。 大和尚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崔生,他已然被妖物夺了舍,伤了魂魄根本,死对于他是一个解脱。”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而且,不是我杀了他,是我吃了他。” 崔生越说头低得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阿弥陀佛!崔生,你的身体里有大玄妙,而且知前辈还选了你做守护人,你要相信你自己!今日种种你既已见,那为了明日种种,你更应振作起来,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大,才能更好的保护这一方的土地。” 大和尚语重心长地劝诫崔生,但话一说完,却是猛然咳嗽了一声,张嘴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倒坐在地。 “大师,你受伤了?” 崔生回过了神来,一把扶住他,面露关切之色。 大和尚哈哈大笑,道:“能接皮母地丘最能打的妖王——子苏长婴一击而不死,和尚我已然命大得很了。” 崔生十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对不起,大师,都是我连累了你。” 大和尚摆了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权当和尚我替小师叔偿还一些人情。” 闻言,崔生露出了一些不解。 两人四眼,相视一番,忽地同时放声大笑,死里逃生,理当如此…… 而在皮母地丘中,子苏长婴则是面露怒色,嘴里喃喃道:“竟然是个食魂者!” 第四十三章 感知初启 司徒宣羽有些上火,自打那些大人物来了以后,龙渠沟里便没了安生,自己也成了跑腿的狗腿子。 这不,前日死两个,昨日死四个,适才收到消息,今天又死了一个,竟然还是龙渠沟土生土长的人,据说死不见尸。 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江边,远远地便瞧见了大和尚九智和少年崔生,心中微微一惊,心道这事该不会又和崔生有关吧? 近了,打过招呼,一番询问之后,司徒宣羽惊掉了下巴。好家伙!人吃人,竟然还是不带吐骨头的那种,看向崔生眼中之中不禁充满了恐惧之色。 前几日还只是个乡间泥腿子的孤苦少年,怎么就一下子成了吃人的妖怪魔鬼,难道这就是修行者的世界的样子么? 司徒宣羽暗自摇了摇头,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开口问道:“不知禅师对此事有何高见?” “阿弥陀佛,此事还需司徒亭长出面,至于死因你可说是溺水而亡,和尚我会以障眼法再做一具尸身出来,另外一切赔偿,均由和尚我一人承担。” 大和尚因护人不周,心生愧疚,揽下了所有的业果。 崔生见此,面露伤感之色,说道:“大师,一人做事一人当,该赔偿的是我,而且,我并不想欺骗周大哥的家人。” 大和尚苦笑一声,道:“真是痴儿,你若告之实情,说你把他吃了,人家会相信么?往后你在这龙渠沟里,又该如何生活呢?” “可是……”崔生低下了头。 大和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儒家有句话,叫‘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圣贤之人,也不敢妄言此生无过。此过虽由你起,却非你所想,你只需记住‘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靠自己的本事去做弥补。” “嗯……” 道理崔生懂,可真要做起来,只怕会很难。 一旁的司徒宣羽瞪大了眼睛,心道修行者不愧为修行者,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桩命案,若是换作凡夫俗子,哪怕不是有心,也是要吃官司,要做牢的。 可既然人家发了话,哪还有自己的什么事,一切只需照办就行。 “阿弥陀佛!” 大和尚站起身来,高喊了一声佛号,右手在胸前轻轻一抓,手中多出了一截树枝。 “这截木棉枝,是我早年得到的宝贝,如今便送与你作一件替尸物吧。” 说着,只见他五指一松,那截木棉枝飞落到了那堆衣物之上,大和尚口中念念有词:“稽首本然净心地,无尽佛藏大慈尊,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起!” 一声令下,那截木棉枝好似变成了活物,变长变粗变大,生出一头双臂双腿,徐徐地变成了周姓男子的模样,穿上衣物,与真人无二样,只是脸色煞白,无声无息。 “司徒亭长,此物下葬之后会生出新芽,长出新枝,届时不必惊慌,木棉树乃我佛家十树之一,能福泽阴魂,保佑后嗣。” 说完,大和尚又不知打哪变出了一钱袋,交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金珠,还请司徒亭长找个由头,交与此人的家人。和尚在此谢过。” 大和尚施了一礼,崔生亦跟着随礼,道:“劳烦司徒亭长了。” 说完,大和尚便领着崔生离开了,只剩下了司徒宣羽一人。 司徒宣羽看看手中的钱袋,再看看地上的尸身,心中不禁有些哀怨,说好的死不见尸,怎么来了却又给变了出来,自己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这可叫自己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还是要再多跑一趟,回去找两个帮手来,这一来二去的,太阳已然下了山,街边上也热闹了起来。 一人在前走,两人在后抬,小镇之上炸开了锅…… 龙凤私塾后院的草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大船上下来的修行者,还有今天刚飞来的迷叠山大酋座卫青。 草地上并排放着四具尸身,尸身血肉模糊,叫人惨不忍睹,每具尸身前面还摆放着一颗拳头般大小的蛋,和一根长满云纹的金色石柱。 而在四具尸身的正前上方,则漂浮着一张透明的青色符箓。 卫青的脸色有些难看,只见他走上前,抓起了那张青色符箓。 符箓入手,一道声音忽地响起:“卫青道友,我知你心中悲痛,但云梦大泽也有它自己的规矩,这四颗土玄龟蛋和四根云金石,便当作它的赔偿。另外,我李春来代表儒家太学宫,许你迷叠山度虚之下者一人,进天书阁观天书。” 此话一出,卫青脸色一变,露出了喜色,一众围观之人更是发出了惊呼。 先不说那颗土玄龟蛋和四根云金石的价值,单凭观天书三字,便足以让在场的众人露出羡艳之色。 大魏儒家之所以能一家独大,凭借的便是太学宫中天书阁的天书,据说那天书之上记载着无数妙法,有人说是先古遗物,有人说是先天灵宝,也有人说是天降之物,众说纷纭,想来也只有儒家的传承之人,才知晓它真正的来处。 据传,天书共有四卷,分为人字卷,地字卷,天字卷,和玄字卷。前两卷,已有人将其完全翻阅,而天字卷,能翻阅至一半者,却寥寥无几,更别说那玄字卷,早就成了蒙尘的明珠,无人问津。 再说那土玄龟蛋和云金石,前者体内流有真灵玄武的一丝血脉,若是驯养得当,成就金丹大道,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后者,乃是不可多得的炼剑材料,因生有云纹,故此锤炼而成的飞剑不仅速度极快,还有可能悟出一丝雷法。 卫青正了正神色,转身对着云梦大泽的方向开口说道:“既然是李先生做和事佬,那本座便卖个面子,替迷叠山应承下了。” 说完,大手一挥,收掉了那摆在地上的四颗土玄龟蛋和四根云金石,又命人收了那四具尸身,转身离去,丝毫未理会其他看客的惊羡之色…… 天黑了,人散了,崔生也回到家了。 “崔生,你袖子呢?你跟人打架啦?” 院墙头上,赵言一如既往地以他特有的方式,欢迎着崔生的归来。 出奇地,崔生今天没回话。 赵言有些着急,喊道:“崔生,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欺负了你?说,是不是吴大一那小子,仗着认了个和尚师父,就出来欺负人了?” “不是,我没跟人打架。” 崔生摇了摇头,终于开口说话。 赵言有些不信,道:“没跟人打架?那你的袖子怎么不见了?” 崔生心情不佳,回了句:“赵言,我饿了,我要进屋做饭了。” 说完,便径直走进了屋内,空留下趴在墙头的赵言,只见他眉头微锁,嘟囔着说道:“哼,你越说没有,那就是有!吴大一你个龟孙子,竟然欺负我赵言的兄弟,看我明天不骂死你!” 打不过就骂,骂不过就跑,这是赵言的人生格言。 屋内,崔生透过窗户缝,看见赵言滑下了墙头后,再又从屋内走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关好了柴门,将钓具摆好。 吃过晚饭,无心看书的他拿出了那根槐木枝,准备继续他的开窍大业,槐木是他顺手而拿,正好落在了左手,很习惯地,打之前挥舞几下,松松筋骨。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在挥舞的过程中,崔生听到了风声,借着烛光,他隐隐看见,手中槐木所过之处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就好像是萦绕在神像前的香火一般。 这是? 崔生停下了挥舞的槐木枝,伸出右手向前一抓,那淡淡的痕迹一触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忽地,他灵光一闪,惊呼一声,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地元气?”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槐木枝,又接连挥舞了几下,一如适才一般,眼前出现了淡淡的如香火般的痕迹。 崔生看着痕迹,想了一想,将槐木枝交到了右手中,也挥舞了几下,痕迹被槐木所触,一触就散,而再也没有新的痕迹出现。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左臂? 崔生忽地想起了,姜离同他说过的感知之境,不禁闭上了双眼,徐徐地伸出左手,令他惊奇的事情发生了,紧闭双眼的他,竟感觉到了左手传来了熟悉的触感。 那是自家的屋门,那是自家的窗户,那是自家的桌椅…… 第四十四章 以一敌二 夜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海平州出了大事,一夜之间,其境内十城均闹起了妖患,数量之多,前所未见。 各城兵丁将士,和派驻的修行者,皆尽投进了绵绵的战火之中,一时间,杀声四起,哀嚎遍野。 金光城,海平州州府所在,亦是镇南大将军徐世人的府邸所在,整座城设有儒家亚圣吕墨白亲自布置的诛妖大阵,可斩一切度虚之下的妖物。 可如今,这座诛妖大阵千疮百孔,已然岌岌可危,越来越多的妖物正从一些破口处大肆涌入,全然不顾下方漫天的箭矢和各种法术飞剑的攻击,不要命地将落下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阵列中,有人放声大喊:“大家小心,这些妖兽在消磨我们的元气!” 天空中,一个道人和一个剑修,正不时地关注着下方的一切,二人御空而行,没有借助外物,显然是两位度虚境的大修行者。 “凌虚道友,你能同外界取得联系么?”剑修问道。 道人摇了摇头,回道:“阵外有大妖暗中作法,已切断了此城与大魏的联系,我适才发出的飞符传书也均遭其拦截。” “什么?”剑修微微一惊,“到底是何方妖孽如此猖狂,竟敢偷袭金光城?” 话音未落,苍穹之下,大阵之外,忽地出现了三个人影,一个妖艳的女子,一个疤脸男人,一个文弱书生。 道人和剑修见此脸色大变,终于知道了这些妖物来自何方。 “凌虚道长,金大剑师,一别百年,二位近来可安好?” 文弱书生率先开口,说话间,还学着儒家的儒生一般,像模像样地施了一礼。 剑修怒哼一声,道:“臭皮猴,你若不来,我倒是好得很!” “无量天尊!”道人高喊一声,将目光投向了那妖艳女子,“狐当家的,贫道自问我大魏与你们皮母地丘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此举是要向我大魏开战么?” 妖艳女子咯咯一笑,回道:“凌虚道长,正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我们皮母地丘地少妖多,妖不聊生。你们大魏霸占此地许久,也该是挪挪窝,换换新主人的时候了。” “夭夭妹子,与他们废那些口舌做什么?还不如先让我的拳头开开胃。” 疤脸男说罢,仰天长啸,举起双拳在自己胸口捶打了几下,而后猛然落下,向下砸出两只闪着黄光,半透明的拳影,拳影迎风便长,落至诛妖大阵之上时,已然变成了磨盘大小。 轰然一声,整个大阵都晃动了起来。 道人瞧在眼中,心中不禁暗叹一声,此阵虽是儒家亚圣所设,但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在这百年里,大魏久未经战事,这大阵也日渐被人所遗忘,年久失修,已然没了当年的威力。 “有意思,有意思!一个设了百年无主的破阵,竟然还能抗到现在?好好好,我熊大倒是要瞧瞧,你到底还能吃我几拳。” 话音未落,疤脸男双拳频频下砸,快到形成两道虚影,与此同时,漫天的拳影接踵而至,悉数都落在了诛妖大阵之上。 轰,轰,轰…… 大阵晃得越来越厉害,但却并没有破碎,而是出现了几丝裂纹。 阵外,那疤脸男面目癫狂,砸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上瘾。 “臭狗熊!敢不敢与我一战?” 阵内,剑修抽出了背负的长剑,拿剑尖指着那阵外砸得正欢的疤脸男。 疤脸男闻言收了拳势,异常兴奋地回道:“打就打,谁怕谁!” “走!” 剑修一声怒吼,持剑冲出了大阵,疤脸男不甘示弱,循着其剑光追了上去。 妖艳女子见此,急急出声喊道:“大傻熊,小心金京的本命飞剑。” “哈哈,夭夭妹子不必担心,区区一把金蚀,能耐我何!”疤脸男头也不回地回道。 文弱书生嘻嘻一笑,道:“大傻熊皮糙肉厚,乃是剑修的克星,我打赌,不消一个时辰,赢的准是他。” 妖艳女子未理那文弱书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阵内的道人,目光之中隐隐藏着一丝忌惮之色。 上清观凌虚道人,一身修为早已踏入度虚巅峰多年,据传只差半步即可跻身合一之境,眼下她与身旁的文弱书生,虽都是度虚上境的修为,但对上他,却是胜负未可知。 “无量天尊!不知二位是打算一个一个上呢,还是两个一起上?” 凌虚道人一甩手中拂尘,目光如炬,猛然踏出一步,便直接出现在了妖艳女子和文弱书生的中间。 “不好!” 二妖同时暗道一声,便急急后退。 但凌虚道人岂能尽如他们意,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手中拂尘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分别缠向了那妖艳女子和文弱书生。 妖艳女子急急伸出双手,合于面前,但十指却相交错开扭动了起来,宛如一条条水蛇,下一瞬,她双目之中便射出了两道红光,正好迎上了缠来的拂尘。 拂尘来势微微一顿,便不再向前,而是不自主地也扭动了起来。 另一边,文弱书生则是将手中之书往前一砸,正好砸中了那迎来的拂尘,那书好似活物一般,自行张了开来,像一张大嘴,死死地咬住了那拂尘,令它一时之间退不得也进不得。 凌虚道人见此,冷笑一声,五指暗掐法诀,口中默念一声:“心与雷神,混然如一。” 言至法至,只见他掌心雷起,沿着拂尘一分为二,雷至妖法自散。 雷法乃是世间一切妖邪的克星,这话果然不假! 只见远退而出的妖艳女子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另一边的文弱书生,则是脸上露出了肉痛之色,那本书虽不是什么法宝,但却是一件他十分喜爱的把玩之物,就这么一下没了,他觉得有些难以释怀。 妖艳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心道这老道会道家正宗雷法,看来自己的狐媚之术是派不上什么用处了,只能硬拼了。 一念及此,只见她面露狰狞之色,猛地凌空趴下,四肢微弓,身体急剧膨胀变大,转眼间便变成了一只毛发倒立的五尾妖狐,背红肚黄,足有十丈之巨,呲着尖牙,口吐人言:“凌虚道长,得罪了!” 说完,身体猛地抬起一半,两只前肢斜错于胸前,重重地挥出了十道罡风,每一罡风均有一丈长,一尺宽,明晃晃如弯刀,透着一股浓浓的寒气。 另一边,文弱书生见同伴露出了真身,顿知不能留有后手,只见他怪笑一声,身体陡然消失在了空中。 下一瞬,凌虚道人只觉得身下一紧,双腿之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对毛茸茸的手臂。 “时空之术?猴三通,没想到你的真身竟然是通臂猿猴。” 凌虚道人身体受限,那激射而来的十道罡风已近在咫尺,狐妖面露喜色,可一下一瞬,她却变了脸色,只见那十道罡风在具凌虚道人一寸之处,便再前进半分。 “千眼千月轮,化形身寸间。” 凌虚道人手掐法诀,口念真言,从容不迫。 霎时间,在他周身寸处闪出了点点白光,白光由小变大,变成了一朵朵雷纹,雷纹连成一片,迎上了僵持不前的那十道罡风。 空气之中弥漫起了阵阵刺耳的声音,仿佛尖刀在铁器上滑动,忽地刺耳声戛然而止,罡风溃散无影。 与此同时,暗藏在时空之中的猴妖闷哼一声,从不远处的空中跌落出来,两条手臂焦黑一片。 “道家正宗雷法果然厉害!” 恢复了真身的猴妖面露凶光,哪里还有半点的书生气。 “再来!” 猴妖怒吼一声,这次没有将身体全部隐入时空之中,而是仅仅只将双臂伸出了时空之中。 一下瞬间,凌虚道人只觉得头顶风声大作,自己所站之处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影,猛然抬头,就瞧见两条巨大的手臂,正抱着一座小山往自己头顶砸来。 道人终于变了脸色,暗道一声厉害,这通臂猿猴不愧是上古遗种,号称能缩日月和千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边,狐妖已然退出了两百丈之远,只见她抬头看着约有一百五十丈高的小山,不禁也微微变了脸色,以前老听瘦皮猴吹牛能搬山,没想到竟是真的。 只见她后肢用力,猛地直立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前肢放在腹部猛地一按,把胸憋得老大,鼓着腮帮子,传音于猴妖:“瘦皮猴,你用力往下扔,我来给你加把火。” 话音未落,猴妖双臂猛然施力,将抱着的小山砸向了下方,而这时,那狐妖狐嘴大张,将满肚子的妖火悉数都吐向了那下坠的小山。 妖火撞上了小山,小山分崩离析,化作了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火石,密密麻麻地砸向了凌虚道人。 道人看了眼身下的大阵,心知若是自己躲了,只怕大阵危矣。 “无量天尊!” 凌虚道人一甩手中拂尘,猛然跨出一步,双掌向上推出。 “五气朝元,一尘不染,能清能净,是曰无漏。” 道人言出法至,周身的雷纹皆尽漂浮了起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漂浮到了他的双掌之上,而后又急剧变大,化作漫天雷光,足有百丈方圆。 轰,轰,轰…… 无数的火石砸向了雷光,在空中形成一片奇特的景象,宛若大海深处那火山爆发时,将无数炙热的岩浆喷洒到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此景象约莫持续了数十息,才渐渐消失,雷光火光散去,露出了凌虚道人的身影,道人的气息弱了不少,衣衫之上也出现了几处焦色。 可狐妖和那猴妖也好不到哪去,狐妖一口气,几乎耗了自己所有的妖火,已然伤了元气,而那猴妖虽说能是上古遗种,能缩日月和千山,但这千山可不是那么好缩好搬的,是件极耗元气的事。 二妖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凌虚道人,心中禁生出了一丝退意,虽说他们身负妖王之命,但修行不易,与那命令相比,不如留着自己身家性命要紧。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黄光。 见此,二妖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凌虚道人脸上则露出了忧色。 第四十五章 落荒而逃 金京逃了,逃得干脆利落。 就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剑心湖的剑修都是欺软怕硬,一瞧见比自己厉害的,总是跑的最快。 熊妖也是个直脑筋,愣是追出好远,才想起身后还有两个同伴,这才半路折回。 凌虚道人看着毫发无伤的熊妖,心知金光城完了,心中亦生了退意,可当他低头看到下方与妖兽激战的人们,心中又生出不忍。 “无量天尊!我若不仁,这一城百姓便为刍狗矣。罢,罢,罢,今以我残身,换这一城百姓的一线生机!” 道人取义成仁,打消了心中的退意,放声大笑。 笑罢,大喝一声,张嘴吐出一颗手指般大小的珠子,珠子色白藏金,其表面缠绕着丝丝雷电。 “散。” 道人面露微笑,轻轻吐出一字。 话落珠碎,化作点点金白两色之光,飞也似地没入了他头顶的神庭穴中,顺着经脉,涌入了泥丸宫中,与他的魂魄合二为一。 魂魄得此金白两光,好似吃了什么大补之物般,变得兴奋异常,飞出泥丸宫,从道人眉心的印堂穴中闪了出来,漂浮到了他的头顶。 只见那魂魄约有半尺来高,与道人一般无二,只是呈半透明之状,无形之中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不好,是元婴,这牛鼻子要疯!夭夭妹子,瘪猴子,你们快跑,我拦住他。” 熊妖双拳捶胸,大吼一声,变化出了真身,乃是一头高约十丈的黑熊。 “想跑?晚了。”道人双手掐诀合于一处,“太上借三元,一气化三清!” 说罢,只见他张嘴吐出了一口白气,白气一分为三,分别射向了三妖,此乃道家无上法术,三妖一时之间破之不得,均被那一分为三的白气困在了原地。 而就在这时,天空之中雷声大作,方圆十里之内,乌云陡生。 “不好,是渡劫天雷!” 三妖均是脸色大变,心中大惊,万万没想到上清观的牛鼻子竟然不要命,强行碎丹成婴破境,想以此引来天雷,将他们三个拉做垫背。 想跑怕是跑不成的了,三妖唯有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以希能扛过这波天雷。 乌云之中,白、黑、青三色时隐时现,天雷已然形成,道人顶上元婴忽地张开小嘴,向着天空中的乌云吐出了一道白中泛金的霹雳。 乌云感受到了元婴的挑衅,终于再也按耐不住,落下了一道道碗口粗的天雷,有白,有黑,有青,其中白黑居多。 天雷不单落向了元婴所在之处,亦落向了三妖所在之处,因为它们感受到了三妖身上有道人的气息。 一时间,天空之中电闪雷鸣,但奇怪的是雷电并没有落到地上,只是落在了半空,金光城内的人与妖均停止了打斗,看向了天空,心中均不禁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尤其是那些妖物,天生对雷恐惧,更别说面对漫天的天雷,一时之间,那些本来欲从大阵破口处涌入的妖物,前队变后队,纷纷撤向了远方。 城内,有修为高的修行者,看清了天空中的情形,高喊道:“阵法师何在?速速修复大阵,其余人随我斩妖!” 此话一出,人们顿时回过了神来,各司其职,又再次投入了战火之中,一时之间妖物尸横遍地。 天空中,天雷仍在继续,一人三妖都不好受,尤其是凌虚道人,因为是三清的本体,受的天雷最多,并且因为他是强行碎丹成婴,他的元婴不能算是真正的元婴,只能称得上是伪婴。 感受着天雷的轰击,他觉得体内的本命真元在急剧燃烧,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约莫持续了一炷香,天雷才渐渐减弱,直至消退,道人的三清被轰得粉碎,头顶元婴也只剩下半个身子,而他自己则是衣衫尽毁,皮开肉绽,露出了森森白骨。 天空之上,乌云徐徐散开,从中落下了一缕白、黑、青三色交织的清气,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道人的元婴之上。 只才半具身体的元婴露出了瘆人的笑容,一口将那清气吞入腹中,眨眼间,元婴又恢复了原貌。 不仅如此,在那元婴的眉心处,多了三条微曲的竖线,一白一黑一青,白黑在两侧,青则在其中,宛若一只紧闭的眼睛。 远处,那三只大妖亦活了下来,不过都不好受,狐妖五尾只剩一尾,猴妖双臂齐肩而断,熊妖则是最惨,只因只有度虚中境的修为,生生地失去了整个下半身。 至此,三妖元气大伤,本命金丹更是损耗不小,不禁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凌虚道人所站的位置,想瞧一瞧他有没有被天雷劈死。 这一瞧,吓得三只大妖心肝乱颤! 好家伙,强行碎丹成婴竟然没被天雷劈死,还获得了天道的认可,将他的伪婴进阶成了真正的元婴。 逃?三妖不约而同地相视了一眼。 “无量天尊!” 凌虚道人怒目圆睁,头顶的元婴冷笑一声,小手轻轻在胸前一挥,对着三妖射出了三道霹雳。 一白,一黑,一青。 不好!这牛鼻子竟然参悟出了天雷之法。 三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当下唯有硬着头皮,不惜祭出了早已裂纹横生的金丹挡在身前。 但令三妖诧异的一幕出现了,那三道天雷在离其金丹一寸之处,生生地停了下来。 只见凌虚道人轻叹一声,说道:“罢,罢,罢!念尔等修行不易,你们走吧!回去之后,替我向子苏长婴带句话,今日之仇,我大魏他日定当奉还。” 说罢,那三道天雷倒射而回,又落入了他头顶的元婴手中。 三只大妖如得赦令,齐齐地对着道人施了一礼,同声道:“多谢地仙不杀之恩!” 话音落定,三妖齐身向着南方落荒而逃。 待三妖逃得远了,再也察觉不到气息了,凌虚道人才卸了硬提的一口气,适才他乃是虚张声势,若真是把那三只大妖逼急了,只怕他也落不得好。 更何况,他初晋合一,根基未稳,如果此时与人拼斗性命,那在日后的修行大道上,定是难以再上一层楼。 道人徐徐飞回了城内,当下最要紧的便是与大魏再次取得联系,将此间之事上报,等待官家的援兵…… 金光城北方一处天空中,剑心湖大剑师金京正在御剑飞逃,他这一口气,足足飞出了数百里,已然飞到了横断江南端。 忽地,金京停下了飞剑,将目光投向了横断江北的一处山坳,那是龙渠沟,那是大魏的龙脉所在。 金京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这几日正是云梦大泽的开启日,龙渠沟内聚集了不少各门各派的修士,他剑心湖此次也派出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他胞兄的妻女。 一念及此,他调转了剑头,加速飞向了龙渠沟。 而在龙渠沟龙凤私塾内,正在闭目养神的卫青猛然睁开双眼,目露精光,抬头看向了南方,口中暗道一声:“咦?好熟悉的剑意。” 只见他站起身来,轻轻跨出一步,便陡然消失在了房中,下一瞬,他就出现在了小镇南方的天空之中,正好迎上了御剑而来的金京。 “卫师兄,你怎么也在此地?” 金京认出了来人,停下了身下的飞剑。 卫青也认出了他,面露讶色,疑道:“金师弟,你不在金光城内镇守,怎么跑这来了?” 金京面露难色,回道:“哎,卫师兄。妖族犯境,海平州,没了!” “什么?你说什么?” 卫青满脸惊讶之色,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京道:“卫师兄,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且与小弟找个地方,让我同你慢慢道来。” “好。” 说罢,二人一同落下云端,飞向了龙凤私塾。 第四十六章 富贵险中求 云梦大泽最西端,有一处凹地,占地约有五十里见方,深约三十多丈,其内多瘴气,长满了恶花毒草,且有毒虫毒蛇横行。 此时在凹地外,聚集了不少人,均是此次获准进入大泽的修行者。 “漂亮小姐姐,这么巧,你也来啦。” 一个只身一人的短发少女嬉着脸,正朝着姜离五人所在的方向,挥着手打招呼。 姜离循声一瞧,笑着回道:“原来是少掌柜,真是好巧。” 身旁,柳冬雪眉毛微挑,拿眼对着短发少女上下打量,心中想起了昨日明皓和云贻同他讲的那铁尊者之女。 只见他开口说道:“好巧,好巧,没想到姜师妹还和铁尊者的爱女相识,当真是妙得很。” “师妹?”短发少女轻咦一声,“漂亮小姐姐,你也是剑心湖的人?” “不是,我只是与他们同路而已。” 姜离脚下微动,故意与身旁的柳冬雪拉开了距离。 短发少女哈哈一笑,道:“我就说嘛,剑心湖那种地方,怎能养出漂亮小姐姐这样天仙般的人儿来?” 闻言,柳冬雪不怒反喜,笑着说道:“铁师妹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们剑心湖可养不出姜师妹这般的天仙!哎,不知是哪方的灵土竟有这般本事?若是叫我知晓了,我一定也要去住上几日,说不准能叫我变得再好看些。” 柳冬雪话中有话,他与姜离一路同行至此,他多次旁敲侧击,想从姜离口中问得她的出生,但少女口风紧得很,均是无果。 眼下碰见了铁少男,没想到她和姜离竟是相识,故此他想再试上一试,看看能否从她口中套出些有用的话来。 铁少男闻言,忽地脸色一变,怒喝道:“你是哪个?一口一个师妹,我同漂亮小姐姐与你很熟么?若是再瞎喊,小心我揍你!” 说着,只见她扬起了拳头,拳头之上燃起了一团火焰,只待柳冬雪再乱喊一个字,她便要动手揍人。 少女进来之前,她爹曾同她说过一句话——别管大魏的那些破规矩,谁要是惹了你,你就揍回去,揍不过我帮你。 柳冬雪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铁树就藏在天边的那圈白云中。 铁少男走上前来,把姜离拉到了一旁,说道:“漂亮小姐姐,你也是来这等龙元的么?” 闻言,姜离心中一亮,目光环伺左右,只见聚集在此处的修行者隐隐分成了三队,儒生和将士一队,和尚和道士一队,剩下的便是自己这一队。 原来,这龙元不单是柳冬雪知道的秘密,也是大魏所有门派想知道的秘密。 姜离有些生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只见他正左右张望,似乎在寻人。 回过头,她对着铁少男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也是来这等龙元的。少男,往后你就别再叫我什么漂亮小姐姐了,叫我姜离就好,我也一样,叫你名字。” “好,姜离。” 铁少男嘻嘻一笑,答应了下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和尚开了口:“阿弥陀佛,十空小师叔,你怎么同剑心湖的在了一起。” 闻言,一直低着头的十空抬起了脑袋,望向了那说话的和尚,道:“我吃了柳师兄的东西,一时还不上,便就跟着他,与他出些力气,权当是先还点利息。” 十空有些唯唯诺诺,两只手不停地在衣衫之下揉搓着。 铁少男瞧见了十空,哇了一声,道:“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和尚。” 十空循声飞快地扫了一眼少女,又沉沉地低下了脑袋,两只耳朵慢慢地变得通红了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林之中闪出了三道人影,人影由远即近,不一会儿便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只见三人均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手中握着一根法杖。 柳冬雪面露喜色,开口喊道:“苏师姐,我在这。” 三人中一个女子闻言露出了笑容,走上前来,回道:“小冬子,哦不,是少湖主!少湖主好久不见呀。” 女子体态丰盈,妖娆多姿,即便身穿粗布麻衣,也依旧挡不住她那卓绝的身段。 就在这二人说话之时,姜离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目光,她双目微微斜视,便瞧见那女子身后的一个男子正盯着她出神,但当她投去目光之时,那人又飞快地看向了别处。 这人的眼神有点眼熟,似乎是在哪见过?姜离陷入了思索之中。 另一边,柳冬雪笑道:“苏师姐尽会拿我开玩笑,什么少湖主不少湖主的,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冬子!对了,苏师姐,你怎么现在才到?” 话音未落,那女子轻叹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伤感之色,道:“卫明他们几个死了。” 此话一出,众修行者皆是一片哗然,云梦大泽中死了人,这可是三百年没发生过的事了! 就连姜离亦回过了神,但她却没表现出惊讶之色,那四人乃是她亲眼看着被杀的,这么快就别人察觉,难道那只土玄龟被人发现了? 柳冬雪沉声问道:“那凶手可曾抓到?” 那女子摇了摇头,回道:“那凶手是只洞玄巅峰的土玄龟,儒家的李春来出面化解了此事,让那妖兽拿出了赔偿,而他李春来也拿出了诚意,允我门中度虚之下一人,进儒家天书阁观天书。” 此话一出,众修行者又是一片哗然,不仅如此,就连埋头不语的十空都抬起了脑袋。 姜离则露出了又喜又惊的表情,喜的是那土玄龟还活着,惊的是在此听到了天书二字,需知,她此番来大魏的目的,便是进太学宫,求天书一观。 而在她身旁,铁少男则是一脸平静。 心道,天书?呵,那都是穷酸们的穷经,我才不稀罕。 就在这时,众人耳中响起来阵阵“救命”之声,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及大,一道人影跳出了密林,其后还跟着一只妖兽。 远远地,只见在前跑的是一个道士,在后追的是一只状如豹,却在额头生有一个王字,通身雪白的妖兽。 是凶兽孟极! 姜离眼神一紧,与此同时,她赫然发现,在被孟极所追的道士正是送她书的惫懒货。 “救命啊!妖兽吃人啦!” 道士边喊边跑,跑得飞快,转眼间便跑到了众人身前,众人不明就里,微微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这下可好,那道士一个手势不住,直接冲下了高坡,掉进了凹地之中,没入了那遍地的恶花毒草之中。 “不争师兄!” 有道士异口同声地喊道,急急飞身而出,却已晚矣。 而另一边,凶兽孟极已然开了灵智,瞧出了众人皆非善茬,在离众人数十丈远处便停了下来,不甘地咆哮了几声,便转身跑回了密林。 姜离看着跌入凹地之中的道士,便欲出手相助,却不料铁少男一把拉住了她,说道:“姜离,此时还未日出,正是这凹地中毒性最强的时候,去不得。” “但……” 姜离眉头微皱,想起了方寸物中那本杂谈。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直羞于开口的十空忽地双手合十,全身迸发出了一道道金灿灿的佛光,只见他一步踏出,便走向了凹地,踩着空气,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漆黑如墨的凹地底。 见此,姜离推开了铁少男的手,说:“少男,那位道长有恩于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说罢,便要起身追上前去,却不料铁少男咯咯笑了一声,道:“要去一起去。” 说完,未待姜离回话,便拉起了她的手,飞身而出,与此同时,只见她另一只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团熊熊烈火凭空而现,将她二人包绕了起来。 众人看着追出去的三人,心中均是打起了小九九,他们均是冲着凹地深处的龙元而来,聚于此处等待时机,眼下已有人抢先进入,难免不会发生什么变数。 这凹地之中的秘密乃是各门各派中口口相传,知道的人很少,而这凹地中的凶险众人亦是心中有数的。 那三百年前,在云梦大泽中丢了性命的三位修行者,正是因为时机未到,就贸然进入众人眼前的这片凹地,身中剧毒而死。 但富贵险中求,既然有人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那这几人定是身怀依仗,若是他们侥幸走到了凹的地深处,那龙元岂还会有他们的份。 一念及此,众修行者不禁像下饺子一般,飞的飞,跳的跳,御剑的御剑,御物的御物,纷纷进入了凹地,紧跟在了前面三人所走过的路上…… 第四十七章 各显神通 一入凹地,众人就听到了阵阵梵音,梵音过处,花闭草掩,虫蛇隐避,瘴气消散。 众人循着声音,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向了走在最前方闪着佛光的十空身上。 相传佛家有咒,名曰愣严,有能者诵之,能驱一切金毒银毒草木虫蛇万物毒气。 大苦寺中藏有此咒的部分抄本,相传因其皆为印迦梵文,十分生涩难会,又多有遗失,故已荒弃许久,无人问津。 却没想到,前面那位眉清目秀的青年和尚竟会此咒,且还效果不错。 十空口念佛咒,徐徐向前,眼中闪着金光,在黑暗中搜寻着那被唤作不争的道士,哪里还是适才那个害羞的和尚,俨然如同一尊金佛一般。 姜离和铁少男神念外放,紧跟在十空身后,耳中听着他口中传来的梵音,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在来大魏之前,姜离曾路过印迦,那是一个弘扬佛法的国度,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寺庙,在那里,就连普通的和尚都享有极高的地位,在各地,百姓早将佛法视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在那里,她也曾听闻过愣严咒,据传共有上中下三品,需有能者诵之。 下品诵之,能消世间众生苦厄,中品诵之,能除世间一切毒邪,上品诵之,能镇世间一切恶鬼妖魔。 如此看来,这十空和尚诵的乃是中品愣严咒,且已有相当的火候。 忽然间,十空停下了脚步,害得身后的两位少女险先收不住脚,撞上了他。 脚步一停,佛光和梵音也跟着停了下来,这下可好,花开草长,毒瘴再现,蛇虫席卷,吓得众人纷纷施法抵御。 一时间,凹地中一片五光十色,绚丽多彩,宛如过年放烟花一般。 十空转过了身,揉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肚子饿了,要用愣严咒护住所有人,十分消耗我的元气。” “那你逞什么能?” 铁少男率先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些责备。 姜离则眼睛一亮,问道:“你是要吃灵果和灵草么?” “嗯。” 十空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灵果和灵草?”铁少男面露疑色。 要知道,人同妖不一样,对于灵果灵草这样天生地长的灵物,妖因其体质特殊,故能直接食用,且很少有什么毒副作用,但人则不然,若是贸然食之,不说能不能消化吸收,往往还会产生毒副作用,故此人类修士一般将它们拿来炼成丹药之后,才慢慢享用。 姜离轻笑一声,凑到了她的耳边,低言了几句,听完,只见她那手指着十空,放声大笑。 吃道?竟然有人修行吃道?天呐,这可是千年难见的奇葩呀! 忆往昔,上一个修行吃道的人,好像最终落得个爆体而亡,当真是做了一个饱死鬼。 “少男。” 姜离做出了嗔怒的样子。 铁少男叉着腰,止住了笑声,转身面向了身后的众人,只见她高声喊道:“都听着,若想省点元气,便每人拿出三枚灵果三棵灵草,交到我身后的和尚这。” 众人闻言,露出了讶色,有人出声道:“怎么?大苦寺的和尚准备趁火打劫?” 十空见此,赶忙出声解释:“不不不,一颗灵果就行,这不是打劫,是小僧向大家借的,等出去后再还你们。” “没出息的东西,和崔生一个样!” 铁少男猛地转身,对着十空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说完,又转过身,对着众人喊道:“三枚灵果,三棵灵草,要走的速度,过时不候。” 说着便要拉着十空继续往前走,身后有人快步行来,喊道:“十空小师叔,等等我们。” 三个光头和尚跑了过来,明明年纪比十空大,却还喊他师叔,两位少女看得有些迷惑。 十空见来的是自家人,便说道:“慧明,慧净,慧能,你们有灵果灵草么?” 三个和尚闻言,不约而同地掏出了储物袋,放到了十空的身前,说道:“师叔若是要用,尽管拿去便是。” “不不不,算我借的,回寺庙后我会还你们的。” 说着,十空伸出手,便欲接过其中的一个储物袋,却不料姜离伸出了手,拉住了他,开口说道:“还是先吃我的吧,不用你还。” 只见她掌中红光一闪,变出了三颗紫色的果子,果子约有铜板大小,其表面长满了一圈圈如蛇鳞般的细纹。 是蛇鳞果!十空见了,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就在这时,铁少男咯咯一笑,亦掌中红光一闪,变出了三枚灵果,只她手中的灵果要稍大些,约有一寸多,表面长了一层坚硬的果壳,色呈现土黄,其上布满了一条竖纹。 是兕根果!十空眼冒精光,又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铁少男笑道:“还有我的,我俩跟你一起走。” 十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推掉了他三位师侄的储物袋,接过了两位少女手中的灵果,满口称谢。 就在这时,又有两名道士走上前来,摊开手掌,各自递出了三枚灵果和三棵灵草,异口同声道:“我们也跟你走。” 十空看着那两位道士手中的灵果灵草,面露难色,不知是拿好还是不拿好。 铁少男笑了一声,一把抓过了那两道士手中的灵果灵草,塞进了十空的怀中,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不是你们和尚经常干的买卖么。” 闻言,一个年纪稍大的和尚,面目庄严地开口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谬言了。出家人为人作法,收的乃是供奉佛祖的香火钱,可不能说是什么买卖。” 铁少男摆了摆手,有点不耐烦:“什么香火钱?就那一个个石头块,能吃那么些的香火钱? “好啦,好啦,还是寻人要紧。” 姜离出言相劝,将重点转到了寻人之上。 十空扑棱着脑袋,点头赞同:“对对对,还是找不争要紧。” 说着,便如颗黄豆一般,将两位少女给他的六枚灵果,皆尽吃进了肚中,叫人看了心中直犯突突。 灵果入腹,佛光再现,梵音再起,俊和尚心好,控制着梵音想护住身后不远处的其他修行者,却不料后脑勺被人猛拍了一巴掌。 一回头,只见铁少男恶狠狠地盯着他,喝斥道:“只许护住我们几个!不然,你就把吃进去的灵果都给我吐出来。” 吐出来?开什么玩笑,貔貅只进不出,若要吐出来,那岂不是要开膛破肚? 十空摇了摇头,只能乖乖听话,将梵音收拢,只护住了两位少女,以及身后的和尚和道士。 没了愣严咒的加持,其他修行者只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儒生和将士那边,只见一个青年儒生一手抽出了一只毛笔,一手抽出了塞在腰间的一卷书,将其打开,其内空空如也,竟然均是张张白纸。 那青年儒生手提笔杆,轻轻落下,在那白纸之上笔走龙蛇。 只听得他口中高咏道:“君子不畏,乱日以炽,君子不忧,乱日以悠。” 话音未落,那白纸之上竟出现了墨痕,墨痕离纸而出,见风变化,变成了十六个硕大的闪着白光的黑字,正是他口中适才所咏之言。 黑字首尾相连,绕成一圈,将儒生和将士护在了其中,字圈外侧,毒蛇毒虫毒气一遇那黑字的白光,便再也难以前进半分! 若是此时李春来在此,一定会发现那儒生手中的那卷书,赫然便是天书阁中的人字卷天书。 另一边,柳冬雪则是唤出了他身后的长剑,长剑剑身软如丝绦,但所过之处,却是寸草不生,蛇虫殒命,将他身边几人护得滴水不漏。 姜离瞧了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大魏修行者,不禁暗叹一声,天下之大,果然妙法众多,待此次自己回家之后,一定要好生修行,早日破了那知命的关卡…… 第四十八章 小试牛刀 崔生失眠了,大概是因为兴奋过了头,天才擦亮,他便爬起了身来,叠被洗簌,生火煮粥。 灶膛里火舌吞吐,他伸出期待已久的左手,集中注意力,五根手指有规律地拨动了起来,只见那火舌扰动,一分为五,与他的五指一样,有规律地拨动了起来。 果然如此! 心中的想法得到了验证,少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只见他又转动手腕,将掌心朝上,五指大开,膛内火舌亦跟着转动,从五个方向将铁锅包绕了起来,很快,锅盖缝处便飘出了阵阵米粥的清香。 崔生哈哈大笑,笑得甚为得意,铁锅受热均匀,干柴的火焰得到了最大的利用,将他煮粥的时间整整缩短了一半。 少年心里美滋滋,如此一来,自家往后可是能省下不少干柴,且还能拿去卖钱,家中又多了一笔收入。 煮好粥,只见他站起了身来,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抓在左手,顺手挥舞了几下,那柴刀刀刃之上竟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青光,青光过处,他听到了如同风吹过墙缝的声音。 抓起一截圆木,摆正位置,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左手之上,手中柴刀高高扬起,他猛吸一口气,左臂猛然落下。 只听得啪的一声,碗口粗的圆木应声被劈成了两半,劈开处十分平整,没有一丝刺手的地方。 呼~! 崔生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显然此举耗费了他不少的精神气。 放好柴刀,拾起地上的两半圆木,将之摆放整齐,走到灶台边,打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崔生拿手挥了几下,看着锅里煮好的米粥,肚中不禁响起了雷声。 一碗,两碗,三碗…… 直至锅子见底,他才生出了饱腹之感。 打了个响嗝,拍了拍肚皮,崔生觉得有些后悔,不该用元气去劈那圆木,若是不劈,自己顶多只喝三碗,现在劈了,自己整整喝了七碗,连着把自己的午饭都给喝光了,左思右想,怎么想这都是件亏本的事。 看来即便自己感知到了天地元气的存在,也能够稍加驾驭,但好钢需用在刀刃上,往后还是得看准了用,不然又做了赔本的买卖,他这穷家小业的,可是折腾不起。 收拾好碗筷锅灶,天色已然亮了许多,崔生打开房门,走到了院中,舒展了一下筋骨,打算练一趟拳。 只见他先是扎了一个马步,双掌握成拳势,收于两侧肋下,集中注意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之中不禁想起了拳谱中的一句话。 不禁在口中喃呢了一句:“元气需在魄门提,猿臂熊膀龙虎身。” 何为魄门?何为猿臂熊膀?何为龙虎之身? 书中未解,崔生也不甚明白,只是每日照着架势所练,并未细想。如今他能感知到元气,再次想起这句话,不免想知其真意。 就在这时,他耳中响起了一道声音:“魄门亦为五脏使,水谷不得久藏身。” 是九智大和尚的声音,崔生心中一喜,回了一句:“多谢大师。” 当下,提肛收气,气沉腹间,意守心神。 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了有一股暖流从左臂中生出,沿着经脉血肉徐徐地流到自己的腹部中,使他的肚挤眼产生了酥酥麻麻的感觉。 “气入关元生胎息,守神得田而作丹。”九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元?胎息? 原来修行者管腹部叫关元,管肚挤眼这酥酥麻麻的感觉叫胎息,崔生觉得大开眼界。 但什么又叫“守神得田而作丹”呢? “屏住心神,莫要胡思乱想,田乃气之本,丹乃田之精,这以后你自会知晓。” 大和尚似乎能知晓他的心思一般,一下便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关元之中渐渐地热了起来,肚挤眼那酥酥麻麻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丝凉意,凉意通过肚挤眼进入了他的关元之中,一冷一热,交汇到了一起,令崔生觉得舒服至极。 这舒服的感觉沿着关元,徐徐往上走,先是进入了他的脾脏,后又进入了他的肺脏,之后又进入了他的肾脏,再后又进入了他的肝脏,最后进入了他的心脏。 随着他心脏的跳动,这股舒服的感觉随着血流涌遍了全身,包括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啊~!” 崔生大叫了一声,猛然踏出一步,情不自禁地练起了印拳。 只见他身下脚步杂而不乱,一双肉拳刚劲有力,动作如行云流水,身姿如龙虎附身。 双拳舞动之中,他的左拳拳面上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光,青光过处,风声大作,呼呼呼地,宛若席卷满地枯叶的秋风。 与此同时,崔生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只要是他左拳所挥方向的一丈之内,无需双眼去观瞧,所有的一切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藏在墙角草根下的几只蚂蚁,趴在院墙头上的几只蚊蝇,还有那蹑手蹑脚躲在院墙后面,正准备伺机出手的一条小壁虎…… 崔生越练越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一头撞在了院墙之上,轰然一声,院墙塌了一片,激起阵阵尘土。 “崔生,你疯了?一大早地撞墙自杀么?” 院墙未塌处,一早爬起来跑到墙根下撒尿的赵言急了眼,裤子都忘了提,便跑过来扒拉起压在崔生身上的砖块。 崔生抬起脑袋,正好对上了赵言的下身,喊了一句:“赵言,你的裤子。” 赵言一低头,感受到了一阵凉风吹过,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这才提起了裤子。 房中,顾若兰也听到了声响,跑了出来,一瞧便瞧见了坍塌的院墙,看见了正在提裤子的赵言。 顾若兰破口大骂:“小兔崽子,老娘平日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老在墙角根处撒尿,你就是不听!你瞧瞧,这下可好,竟把院墙都给滋倒了。” “顾婶婶,不是赵言,是我不小心撞了一下。”崔生爬起身来。 顾若兰走上前来,抓起崔生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对着赵言说道:“你瞧瞧,要不是你天天滋,月月滋,年年滋,这墙能叫崔生撞倒?瞧他这小身板,得亏没伤着哪,要不然我非打烂你的屁股不可。” 赵言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娘,怎么横竖都是我的错?哼,娘你偏心,尽想着女婿,不想着儿子!” “不不不,都是我的错。顾婶婶,真的是我撞倒的,不信我再撞次给你看看。” 说着,崔生便挣开顾若兰的双手,跑到院墙未坍塌之处,欲再撞一次。 “好好好,我信,我信。” 顾若兰赶紧拉住了他,生怕这实诚的孩子做出什么傻事来。 赵言见此,哈哈大笑,道:“撞,使劲撞,我娘就是舍不得你,你若要撞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姐不就成了未过门的寡妇了么?” “好你个小兔崽子,乱嚼什么舌根,当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说着,顾若兰抄起了靠在墙角处的一根扫帚,做势便要打赵言,赵言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去。 “你站住!你给我回来!” 顾若兰提起扫帚追了出去,留下微微发呆的崔生一人。 崔生看着她的背影,高声喊道:“顾婶婶放心,我会把院墙修好的。” 说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跨过坍塌的院墙,回到了自家院中,回头看了眼满地的乱砖,心中不禁哀叹一声。 修行虽好,但却着实经不起折腾,尤其是他这种穷小子,虽说修个院墙只需花些气力和时间,但曾有人说过,时间就是金钱,他可是常记在心的。 但下一瞬,他却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叫自己重新修葺的院墙变得结实牢固,经得起自己的撞击。 第四十九章 一种在意 金光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城了中一座高耸的宝塔顶层。 往常这时,宝塔顶层均会出现两道人影,对着朝阳论道谈法,可今日却只才一人。 凌虚道人已然换上了一身新道袍,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已通过这座宝塔,将昨夜之事悉数传给了大魏皇室。 只见他举目远眺,金光城经此一役,已然元气大伤,满目疮痍,心下不禁念起了其他海平州的其他九座城,适才他催动联络各城的法器,均未得到回应,看来其他九座城必定也是凶多吉少。 同时,他也很是奇怪,皮母地丘里至少坐镇着三位合一境的妖王,如果他们真想拿下海平州,却为何在狐夭夭他们偷袭失败后,迟迟不见有何动作,难道就不担心大魏的援兵么? 凌虚道人手捻着胡须,眯起了双眼,在阳光之中陷入了沉思…… 而在万里之外的大魏皇宫中,一大早,还躺在温柔乡中的大魏皇帝曹煜,便被星相大司官给吵醒了。 接着,一个天大的坏消息便传入了他的耳中——皮母地丘妖族犯境,海平州岌岌可危。 曹煜虽贵为皇帝,但却没有半点皇帝的主见,匆匆命人帮其穿好衣物后,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皇后宫中,要皇后替其定夺。 皇后马氏,乃是一位决绝果断之人,当下令人传命于各文武大臣,改早朝为廷议,共同来此商讨对策。 与此同时,又暗中命人去了太学宫,请大魏国师儒家亚圣吕墨白出关…… 而在龙渠沟龙凤私塾内,一众的修行者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提议速速将此事禀告于各自的山门,也有人提议应该速速赶往海平州救援,还有人提议据守此地,先将此消息传递给大魏官家,让官家定夺,甚至还有提议将此事告知李春来和铁树,听听他们俩的想法。 迷叠山的大酋座卫青,和剑心湖的大剑师金京,端坐在堂上,听着众人的各抒己见,不禁对视了一眼,只听得卫青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堂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本座认为,此事不该操之过急,海平州现今到底如何,我们还不得而知,我觉得一方面我们应当将此消息告知山门和官家,但同时也需派出侦察人员过江前去打探消息,而至于李春来和铁树,我则认为还是不必将这消息告知于他们,若是因为此事而影响了云梦大泽的护泽之阵,即便我们把海平州夺了回来,我们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卫师兄说得没错!”金京站起身来,“皮母地丘此次定是蓄谋已久,若是我们贸然前去,只怕会是凶多吉少。” 两位度虚境的大修行者既然发了话,那众人均没了任何异议,只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谁会选择去做那过江的探子。 “无量天尊!凌虚师伯生死未卜,于情于理,贫道都应前去一探。” 清云真人一甩手中拂尘,站了出来,一脸的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儒家贤人禹成山也站了出来,开口说道:“我儒家以守卫大魏为己任,此去当有我一份。” 看着出列的两人,卫青拍着手掌站了起来,道:“好!二位不愧为我正道的中流砥柱,此去若能归来,本座定当亲自为你们接风洗尘!” “多谢卫大酋座。” 清云真人和禹成山异口同声,并一同对着卫青施了一礼。 说完,二人走出了学堂,一人脚踩拂尘,一飞冲天,一人则是两袖鼓舞,吹出了两道劲风,将其托举着送上了天去。 袖里乾坤! 卫青见多识广,一眼便认出了禹成山的术法,相传此法本是道家真传,后不知怎地落到了儒家手中,但儒家之人向来自视甚高,故此学它的并不多,而能成者更是寥寥无几。 就在卫青思量之际,二人的身影已然在空中划成了芝麻绿豆般大小,转眼便消失在了南方的天空之中…… 南方,皮母地丘中,负伤而归的三只大妖跪倒在了子苏长婴的脚下,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 子苏长婴在三妖脑袋前踱着步,环抱着双臂,说道:“适才你们所说本王都已知晓,那牛鼻子既然能侥幸破丹成婴,成功进阶合一之境,的确非尔等所能敌。不过,怎么说,也是你们没完成军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王就罚你们十年不得入祖树界内修行,你们可有意见?” “属下领罚,多谢长婴大王开恩。” 三妖哪里敢有什么意见,能获不死已然是子苏长婴格外开恩,区区十年不进祖树界内修行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都退下吧。”子苏长婴淡淡地说道。 “是,长婴大王。” 三只大妖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而是倒退着爬了出去。 看着三妖退出的身影,子苏长婴露出一副玩味的笑容,这次金光城一战其实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今祖树界内,那先祖所留胞胎正在慢慢解冻,而这三妖所在之族乃是那祖树界外的护界之族,作为护界之族,均有一个进入祖树界内修行的名额,一百年一换,如今正好是轮到这三妖,子苏长婴不想被他人发现那胞胎的变化,故此借机抹掉了三妖十年的修行机会。 除此之外,他故意将金光城留下,为的便是让大魏拥有调兵遣将的时间,好以金光城为诱饵,吸引更多的火力,为夺取云梦大泽的龙脉做好障眼之法。 一石二鸟!原来,这子苏长婴除了能打,算盘也打得不错。 只见他走出宫殿,举目远眺,将目光投向了北方的天空,在那里,有些他势在必得的东西…… 北方,云梦大泽中,昨夜贸然进入凹地的众人终于等来了阳光,阳光的出现,令毒蛇毒虫四处遁形,着实令他们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但阳光的到来,却令毒花开得更加的鲜艳多彩,叫凹地中的毒气又浓上了几分,不仅如此,那些毒草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长势惊人,生生地压得众人缩小了安全圈。 这时,那青年儒生旁边的一位将士抽出了宝刀,劈砍着疯狂涌来的毒草,减轻了他的不少压力。 而柳冬雪身旁,那名妖娆多姿的女子也用上了法杖,法杖之上散发出道道黑光,迎上了涌来的毒草,女子口中念念有词,那毒草一沾上黑光,速度便为之一缓,令柳冬雪的长剑得到了喘息之机,二人一张一合配合得极为默契,倒也没叫那毒草再进半寸。 至于姜离几人,倒是显得悠闲自得,一路行来,皆靠十空一人出力,即便如现在这般,十空的佛光和梵音依然效果甚佳,而十空吃了那六枚灵果后也还未再说饿。 只是,姜离几人有些奇怪,他们已然走了许久,却依旧还未发现不争的身影和气息,难不成他被毒蛇毒虫给吃了? 姜离不禁暗暗摇头,即便是被毒蛇毒虫给吃了,那也不能把衣服给吃了吧?只要衣物还在,那一定还是会有残留的气息的。 那他到底去哪了呢?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头的十空突然伸手指向了前方,几人顺手一瞧,只见远处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约有二十丈之高。 那便是这些大魏修行者口中所说的龙元果树? 看着那棵参天大树,姜离心中微微一动,隐约间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好像在哪见过。 忽地,她眼睛一亮,是平顶山山顶! 她就是追着这股气息,才来到的龙渠沟,才认识的崔生,才和人打的架,才因祸得福,有了这种种机缘。 一时间,少女的目光变得火热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瞧个究竟。 铁少男站在一旁,将她神情的变化看在眼中,心中不禁有些醋意,也有些生气。 其实,关于崔生的一些隐秘之事,她都知道,包括崔生用那枚平安叶救了姜离,又将名额送给了姜离,等等。 这些都是她爹铁树告诉她的,身为一位已经拥有元婴的合一境无上大修行者,他能知道的事很多,多到他都不想去知道,因为知道得多了往往不是好事,比如这次,就被知无崖将了一军,否则他才不会揽下这个烂摊子。 有时候,铁少男会想,自己一直把崔生当作好朋友,可为什么崔生就不能对自己敞开心扉呢? 在姜离没出现之前,她并不怎么在意,但在姜离出现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慢慢地在意了起来。 不自主的那种。 第五十章 好人做到底 越靠近龙元果树,那种熟悉的气息便越发清晰,姜离也终于看清楚了龙元果树的样貌。 她的脸上有些惊疑,记忆中崔生给她吃的龙元乃是一枚翠绿的槐树叶,怎么到了这却变成了一颗颗长相不一的果子。 果子通身翠绿欲滴,但长相却千奇百怪,长的、扁的、圆的、方的、尖的,什么样式的都有。 神念外放,姜离忽地在树上察觉到了一丝人的气息,耳畔更是隐约间听到了打呼噜的声音,就在这时,十空和铁少男也猛地露出了一副惊疑的表情。 树上有人! 二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了姜离。 姜离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察觉到了。 “好像是不争师兄。” 十空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惊疑地说道。 铁少男之前并未留意那道士的气息,故此不好妄下断言,但心中却是一惊,对这名叫不争的道士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兴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姜离几人停下了脚步,几人面前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光墙,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再看身后那些适才还疯长的毒草,均在离光墙一丈远处踌躇不前,有稍胆大一些的伸出了一只触手,却不料下一瞬便发出了尖叫之声,那触手犹如伸入了火堆一般,眨眼间便化作了焦黑的齑粉。 不仅如此,在离光墙的一丈之内,毒花所弥散出的毒瘴也无所遁形,才一露头,便生出了朵朵火花,化作了虚无。 这道光墙能克制那些毒花毒草! 姜离面露讶色,再看看其他几人,却并未对此有何惊讶,看来他们早就知晓了这光墙的存在。 但是,其他几人却直勾勾地透过光墙盯着一处树冠看,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顺着他们的眼神,向上一瞧,呵,树冠中靠靠着枝叉斜躺着一人,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道士不争。 姜离有些生气,抬腿便欲跨过光墙,去找他理论一番,却不料铁少男一把拉住了她,十空和尚把身一横,挡住了她的去路,异口同声地喊道:“姜离不可!” 她身形一顿,诧异地看向两人,眼中投出了疑问之色,好像是在说,那道士都已经进去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进去呢? 铁少男摇了摇头,说道:“姜离,你有所不知,这光墙是一道极为厉害的禁制,若是贸然进入,只怕会受其反制。” “阿弥陀佛!铁姑娘说得不错,我师傅同我说过,这是光墙之力源于此处的龙脉,是里面龙元果树的守护者,厉害得很。” 说着,只见十空掌心中金光一闪,多出了一个物件,是一只那竹篾编织成的蝴蝶,蝴蝶扇动着翅膀,宛若活物,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十空将手掌轻轻一抬,那蝴蝶便飞离了他的掌心,对着那光墙一头冲了过去,蝴蝶碰上了光墙,光墙微微波动了一下,似有发出几道无形的风刃,将那只蝴蝶劈成数段。 下一瞬,那数段蝴蝶的残躯上出现了数条细小的电弧,电弧嘶嘶作响,宛若一条条小蛇般将其紧紧缠绕。 砰,砰,砰…… 残躯爆裂,电蛇消失,哪里还有那竹蝶的半点气息。 姜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暗道好险,幸亏自己被拉住挡住,不然说不定自己吃上那光墙的亏。 但,那道士不争是如何进去的呢? “阿弥陀佛。”十空双手合十,“我师傅说过,此光墙待到每个甲子年的四月九日九时九分九点,便会大大削弱,直到最后一缕阳光从这龙元果树身上消失。” 闻言,姜离抬头看了看太阳,此时还未到十空口中所说的时间,又转身看向了身后,只见其他大魏的修行者已然也靠近了光墙,只是他们的模样却有些狼狈。 一边,柳冬雪雪白的脸上出现了两坨红晕,那姓苏的女子香汗淋漓,喘着粗气,另一边,青年儒生有些灰头土脸,脸上沾上了不少的墨色,至于其旁那会出刀的将士,则已换了一把新刀,上一把已然被毒草毒瘴侵蚀得无法使用了,而至于其他人也多有疲色。 一踏进光墙外一丈之内,众人的压力陡然消失,均是大大地叹出了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那跟着苏姓女子,叫姜离觉得眼熟的男子忽地身形一闪,来到了光墙边上,掌中金光吞吐,凝结出了一个金色的符文,符文徐徐旋转,越转越大,直至一丈之巨。 那男子肩膀一沉,向后一缩一推,将连在掌心处的符文推将了出去。 光墙碰上了符文,表面荡起了一道又一道的肉眼可见的涟漪,而后那光墙风刃再起,电弧再现,轰向了那金色的符文。 只听得那男子嘿嘿一笑,说了一句:“变。” 那金色符文应声而变,变成了一面光不溜秋的镜子,将那些轰来的风刃和电蛇悉数都反弹了回去,光墙杀敌不成,反受其害,墙上出现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正好能令一人穿过。 那男子见此机会,将身一纵,从那道口子中穿过了光墙,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双脚落地,飞也似地向那龙元果树奔了去。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那便就会有第二个,那一直跟随着柳冬雪闭口不言的少年不甘示弱,对着那道口子便冲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陡然响起。 就在那少年纵身一跃,将一条臂膀和一条腿伸入那口子中时,那口子猛然闭合,仿佛那吃人的凶兽一般,将他的一条臂膀和一条腿齐齐咬断,将之留在了光墙之内,燃起了熊熊烈火,数息之间,便将之烧成了灰烬。 “哥哥。” 那一直闭口不言的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一步前向,一把扶住了从光墙上跌落下来的少年。 就在这时,姜离看着光墙内那男子的背影,脑海中回忆着他适才施展的符文,猛然间眼睛一亮。 他就是那个将自己打成重伤的符师!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在察觉到了他只才剩下洞玄初境的修为后,姜离秀眉一横,便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在场所有的人都有获得龙元果的资格,唯独这男的不行! 当下,只见她怒吼一声,召出本命飞剑小七。 与此同时,右手手腕一抖,一张黄纸凭空而现,夹于双指之间。 “南冥离火书万里,急急如律令,去!” 姜离口中念动真言,将那张黄纸急急射出,落到了飞剑上方,黄纸得令生变,其上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朱红色符文,符文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小鸟的图案,小鸟张开尖嘴,发出了一声欢鸣。 砰的一声,黄纸上燃起了一团火焰,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浴火而生,只见它全身朱红,拖着三根长长的尾翎。 小鸟绕着小七上下翻飞了一圈,便陡然变大,正好将小七包绕在了其中,宛若给它穿上了一件红色火衣。 小七与主人心神相通,发出了一声轻鸣,便化作了一道惊鸿冲向了那光墙。 就在这时千钧一发之际,令所有人感到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光墙一分为二,小七扑了个空! 一道声音在姜离的关元气海之中响起:“主人,不要打,不要打,这里是我的家。” 少女闻言一喜,是那与自己结了度妖印的树妖精魄开口说了人话。 “主人,快些进,我支撑不了多久。”气海中,声音再次响起。 姜离轻轻一跃,从墙外飞到了墙内,对着十空、铁少男说道:“你们快进来。” 说完,那一分为二的光墙已然颤动了起来,正徐徐地靠拢闭合,墙外,其他人也听到了姜离的话语,均动了起来。 但有些事总归是有能者占先机,待光墙再次合二为一之后,墙内只才多出了五个身影,铁少男,十空,柳冬雪,姓苏女子,还有那不怎么讲话的青年儒生。 一入墙内,几人均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已经飞奔到树下的男子,只见他正抬着头,神情戒备地盯着一处树冠。 树冠中,一个青年的道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从仰卧改成了趴,斜着眼对着那男子说道:“你来早了,这果子还没熟。” 那男子沉默不语,双手放于身后,掌中吞吐着金光,暗藏杀机。 “诶,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好心提醒你,你怎么却想杀我?难不成你不怕李春来找你麻烦?” 年轻道士叫嚷着道破了他的杀机,却一点也没有要躲闪,要反抗的意思。 一听见李春来三字,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轻哼一声,扭头不再理会树上的道士,而是伸出一手,对准了一颗龙元果,轻轻一抓,欲用元气将其抓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把火红的飞剑,陡然出现,男子心中一凛,急急缩手,却不料终究慢上了半分,手背被那飞剑的红色火衣擦出了一条血痕。 与此同时,身前虚影一晃,一只秀拳迎面袭来,男子不敢托大,急急在身前布下了一道符文,便飞身倒退出了十数丈。 咔擦擦,符文如同瓷器一般,被那只秀拳砸了个稀巴烂。 男子落定身形,看着那只秀拳的主人,眼中浮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前几日他明明将这少女打成了重伤,虽然他之后听闻有人救了她,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这少女竟恢复得如此之快,哪像自己这般跌落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到现在还只能将修为维持在洞玄初境而不继续往下跌。 就在这时,其余几人也来到了树下,那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青年儒生率先开口:“二位,这里虽然有禁制加持,李先生想管,一时之间也管不到,但若二位真的在此大打出手,我想待出去之后,李先生定是不会轻饶了二位。” 男子闻言,看向了那说话的青年儒生,眼中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开口道:“非是我要战,是她欺上门来。” “我欺上门来?”姜离冷笑一声,“阁下莫不是忘了数日之前,你我的一战?那时,又何尝不是非我要战,是你欺上门来?” 此话一出,噌的一下,铁少男身上冒出了一层炙热的焰火,对着那男子沉声道:“就是你将我家姜离姐姐打成重伤的?” 话音未落,双手用力一握,掌中各多出了一杆红色长枪,身下双足猛然发力,身体如箭矢般飞射而出,在空中划作了一道残影。 下一瞬,就听得一声娇喝,她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那男子的头顶,手中长枪闪着丝丝电芒,对着男子的头颅一扎而下。 男子心中大惊,没料到这少女会突然出手,当下再也不敢藏私,催动元气,身体急急后退,同时手中金光一闪,多出了一支金色的毛笔。 与此同时,聚起所有的神念,将自己本元精气一点一点地输入了手中的金色毛笔之中,手腕飞速抖动,眨眼之间便在头顶写下了一道符,只见那符中间写有一个人字,正好挡住了铁少男扎下的枪尖。 “呵!人字符?你不是迷叠山的人,你到底是谁?” 少女双臂一沉,两杆长枪之上出现了两条电龙,轰然一声,电龙撞上了抵在枪尖的符文,符文只才微微一晃,便顶住了攻击。 少女见此不怒反喜,哈哈笑道:“不愧是儒家的四字真符,果然有些门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接我几击。” 说完,只见她高高跃起,双手交于一处,两杆长枪合二为一,双掌猛然一搓,那长枪急急旋转了起来,变化成了一条吐着霹雳的火龙,红龙咆哮一声,一头冲向了身下的人字符。 轰,轰,轰…… 火龙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符文之下,撞得那男子胸口气血翻腾,口中出现了一股血腥之味,男子已然现出了疲态,但天空中的少女却没有出现丝毫的气衰之状。 这少女究竟是谁?明明只才洞玄境的修为,却为何如此变态?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苏姓女子想着临走前师门的嘱托,心中已经有些按耐不住,想出手相助那男子。 忽地,一只手掌搭上了她的肩头,一道声音悄无声息地传入了她的耳中:“苏师姐,这少女咱惹不得,她爹是铁树。” 此言一出,苏姓女子的心头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瞬间便打消了出手相助的念头。 而另一边,那男子察觉到了苏姓女子的异样,顿时暗道一声不好,当下不敢再作何侥幸之念,大喊道:“少宫主,还请出手相救,我陈沉定当感激不尽。” “你是陈沉师兄?” 青年儒生一脸惊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陈沉苦笑一声,撤去了伪装之术,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青年儒生见此,不禁吸了一口冷气,陈沉乃是大魏陈家子弟,亦是太学宫中的学生,怎么就混到了迷叠山门下,乔装入了这云梦大泽?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只怕大魏皇室会对陈家有所动作,而整个京都势必会陷入一场大争斗中,但这陈沉毕竟与他相熟,他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打死呢? 当下,把心一沉,对着铁少男开口道:“这位姑娘,还请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你算老几?”铁少男回道。 青年儒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回道:“姑娘,我姓吕,名白,我爹是现任太学宫宫主吕墨,我祖父是大魏国师吕墨白。” 话音落定,众人均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万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青年儒生竟然是大魏儒家的少宫主。 姜离心中微微一思量后,对着铁少男说道:“少男,既然吕少宫主开口求情,那便饶过他吧。” 说完,又对着吕白说道:“少宫主,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吕白问道。 姜离拿手一指陈沉,道:“他不能摘取龙元果。” “这……” 吕白将目光投向了陈沉,陈沉如今已快支撑不住,唯有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只见他咬牙回道:“好,不摘就不摘。” 而就在这时,铁少男却是怒哼一声,说道:“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我便废了你这害人的双手。” 话音未落,只见少女眉心金光一闪,闪出一条金色的虚影,还未等众人瞧清,那虚影便又飞回了她的眉心里。 而与此同时,陈沉发出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在他两处手腕上多出了两条长长的口子,口子处鲜血横飞,口子内他的手之主脉已然被割断,并且,在那断口一处,正有着一条细小的金丝在游走着,仿若附骨之蛆,任他元气如何驱逐,均是无效。 姜离看了一眼陈沉,又转头看向了吕白,向他投去了无奈的目光,后者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理解,二者相视一笑,笑得均有些无奈。 铁少男收了神通,回到了姜离身旁,得意地说道:“姜离,以后若有人欺负你,只管找我,我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只见她将目光投向了柳冬雪的方向,柳冬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云梦大泽南方,李春来站在云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又是何必呢?” 而在云梦大泽的北方,铁树躺卧在白云中,笑着说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愧是我铁树的闺女!” 第五十一章 有借有还 龙渠沟中,淳朴的乡民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淡的日子,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崔生花了半天的时间修葺好了坍塌的院墙,院墙修得很结实,因为他利用感知到的天地元气,将沙石泥草磨得很细很细,大大地增加了砖墙之间的粘合强度。 想来,那些大户人家的高墙也不过如此吧。 少年有些开心,也有些得意,他突然觉得若是自己真当不成什么神仙,有了这天地元气的帮忙,想来自己日后也定能衣食无忧,说不定还能凭借着天地元气的这种种妙用,走上发家致富的道路,真是怎么想都是美滋滋的。 吃过饭,他决定去私塾里看望下九智大和尚,人家昨天可是帮了他,而且他还想顺道向大和尚讨教一点修行上的事情。 才走到私塾门口,他便撞见了风风火火的李宝槐。 “李宝槐,你要出门么?”崔生停下了脚步。 李宝槐也瞧见了崔生,有点气喘吁吁:“崔生,你来得正好,快跟我一起去找司徒宣羽,我家里又多出了四个死人,而且死得一个比一个难看。” 闻言,崔生脸上一惊,又死了四个?怎么天天都不安生,难不成是昨天那个妖怪? 崔生拉住了小姑娘,说道:“李宝槐,你别急,你慢慢说,你家怎么就又多出了四个死人了呢?” 小姑娘喘着气,回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刚跑去后院玩,便瞧见了后院草地上摆了五口棺材,我好奇搬张小马扎去看,便瞧见,除了前日被刘阿大打死的那个,其他四口棺材里也都躺了一个。” “那你认识他们么?”崔生问道。 “哎呀呀,我哪里知道,他们死得一个个面目全非的,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吓都吓死了。” 小姑娘拍着胸脯,仿佛适才那一幕就在眼前似的。 崔生皱起了眉头,心中思索了起来,那四个死人与能与迷叠山的酋座卢翟摆在一起,那便说明那四人一定也是修行者,而且现在私塾之中有这么外来的修行者,他们一定都是知晓这件事的,那么即便李宝槐去找司徒宣羽,司徒宣羽也一定是管不了的。 想罢,便同小姑娘说道:“李宝槐,我猜他们一定都是那大船上下来的修行者,你找司徒亭长想来也是不管用的。” “那怎么办?”李宝槐问道。 “住在你家的那些人肯定也都知道了,我们不妨去找他们问问。” 崔生拿定了主意,拉着她便要往里走,却不料小姑娘脚下好似生了根,崔生拽了几下均未拽动她半步。 只听得她开口说道:“崔生,里面有个大坏人,好像是前日那死鬼的师傅,他昨日说要找你揍你,最后被我给劝住了,但我不知道他今天改主意了没?万一他今天改主意,你就这么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么?不行,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去挨揍。” “卢酋座的师傅要揍我?为什么?” 崔生有些不解,印象中,他得罪的是剑心湖,关他迷叠山什么事。 就在这时,崔生只见得眼前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忽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没有为什么。” 小姑娘瞧见了来人,破口喊道:“好哇,大骗子,臭骗子,你要反悔么?” 来人正是卫青,只见他嬉着脸,蹲下了身,说道:“宝槐啊,我怎么同你反悔呢?将来,你可是要做我小师妹的,不,也有可能是我小师叔呢。” “小师叔?”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 “对,小师叔。” 卫青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转忧为乐,小师叔,一听这个称呼就叫人觉得很是厉害,脑海之中不禁幻想起来以后对着眼前的这老头呼来喝去的场景。 李宝槐乐,卫青便也跟着乐,只见他笑着说道:“小师叔,不知您老人家今天有空么?带着师侄去镇上逛逛,开开眼界如何?” “有空,有空,不过要是看上什么东西要买,你可得自己掏钱。” 小姑娘也是个精明鬼,既然没了后顾之忧,便坦然接受了这个小师叔的称呼。 呵,领着一个老头儿师侄去狂街?小姑娘觉得一定会很是威风。 匆匆辞过崔生,她便风风火火带着卫青离开了私塾,奔向了小镇。 崔生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怎么人家的资质就这么好呢,好到一上来就做人家一个酋座的师傅的师叔呢? 尤其他从九智口中得知,卢翟的师傅卫青乃是一个度虚境的金丹大修行者,那他的师叔,岂不是要同他的师傅,一位合一境的半仙平起平坐? 不敢想,不敢想! 他暗自摇了摇头,迈步走进了私塾,还是办自己的正事要紧。 大和尚说过,他就住在乐室最东边的一间屋子里,崔生七绕八拐,来到了大和尚的房门前,出奇地是,他一路走来竟没有瞧见一个人影。 轻叩房门,房内传来了九智的声音:“进来吧。” 推开房门,走到里边,只见九智正盘坐在床上,脸色依旧有些煞白,显然昨日那妖的一击,对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九智大师。”崔生行了一个见面礼。 大和尚缓缓睁开双眼,开口道:“崔生你来啦。” “嗯。”崔生点了点头,“大师,你好些了么?” 大和尚摇头道:“妖王子苏长婴所留的伤,岂是这么容易恢复的。” “都是我害得大师……”崔生微微垂下了脑袋。 “哈哈。”大和尚笑道,“非你所愿,岂是你之害?崔生,你来是想知道关于修行的事么?” “嗯。”崔生点了点头。 “好,那我便先同你讲一讲修行的第一关,感知境。” 说着,他示意崔生坐了下来。 “崔生,想必你已经知道,天地之间存有元气,但你知道这些元气是哪里来的么?” 崔生想了一想,摇头道:“不知道。” “来自于你,来自于我,来自于天地间的一切可视之物。”大和尚缓缓地说道。 崔生不解,问道:“既然自己本身就有,那修行者为什么还要去吸纳天地元气呢?” 大和尚哈哈一笑,回道:“因为想证道,因为想打破这亘古不变的规则。” “什么规则?”崔生问道。 “一条有借有还的规则。” 大和尚目露精光,抬头看向了屋顶,似乎要将目光投过屋顶,直视那无尽的苍穹。 一条有借有还的规则? 崔生在心中喃喃自语,忽地他双眼猛地睁圆,一句话脱口而出:“大师指的是‘尘归尘,土归土’么?” “后生可畏呐!” 大和尚低下头,一脸欣慰地看向了他。 “不错,我们的世界本就是一片混沌,若非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你我依旧只是那混沌中的一缕尘埃。天地将元气借于我们,那是怜悯我们,可若是我们一味求取,贪得无厌,那天地便会生出不满,惩罚于我们。” 崔生挠了挠头,问道:“那这与感知境又有何关系呢?” “感知境作为修行的入门根基,要做的就是学会如何向天地借元气,天地是仁慈的,若它能感知到你也有一颗仁慈之心,哪怕你资质再差,它也会向你开方便之门。” 说着,只见大和尚话音一顿,语气一转。 “可若你心怀恶念,即便你隐藏得再深,再隐晦,它终将有惩罚你的那一天!” 说着,大和尚又叹了一口气。 “哎!可它毕竟又是仁慈的,即便是要惩罚,也非要等到修行者破知命,入度虚之时,它才会落下天雷,以示威惩诫。” “阿弥陀佛,大师,我明白了。” 崔生双手合十,满脸虔诚之色。 “很好,很好。”大和尚面露慈祥,“崔生,我需要告诫你一件事。” “大师请说。”崔生道。 “若非万不得已,昨日之事切不可在外人面前行之,若是被外人瞧见了,即便是活了下来,你也将遭到世人的唾弃,正道的追杀。” 大和尚面露凝色,绝无半点打趣的样子。 “为什么?” 崔生不甚理解,难道说自己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白白送死么? 大和尚道:“食魂者,魔也!切记,切记。” 说罢,又闭上了双眼,大袖一拂,将两本书甩到了崔生的怀中。 “上面一本书,详细地记载了感知、凝精、藏神三境的一些修行之法,下面一本书,乃是我大苦寺历代住持的一些佛法心得抄本,还望日后能多加研读。” 说完,一甩袖袍,道:“去吧。” “多谢大师教诲,崔生定当铭记在心。” 崔生拿起书,站起身来,对着大和尚拜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他一去,大和尚又睁开了眼,口中喃喃道:“李先生呀,李先生,你可真是给贫僧找了一份好差事呀。” 第五十二章 你的臭臭 大魏官家行动了,对于胆敢挑战曹家威严者,必要叫他双倍奉还。 江东州与海平州只有一江之隔,首当其冲,各城的军马均收到了集结的号令,沉寂已久的水师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与此同时,大魏的几大门派均也收到了官家的指令,出人出力,那自是理所应当的,但就在谁打头阵这一件事上,几家闹得有点不愉快。 在各大门派内,都建有一座耗资巨大的通讯阵法,与其说是阵法倒不如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如今,在这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前,均聚集了不少各门各派掌话之人,而镜子中,则划分出了好几个画面,画面中有男有女,有道士有和尚,有儒士有将军,有剑修也有迷叠山的法修。 “无量天尊!剑心湖的金京不战而退,理应由剑心湖打头阵。” 画面中,一个怒气冲冲地老道提高了嗓门。 话音未落,画面中一身着粗布麻衣的老妪抢声道:“臭牛鼻子,你哪只眼睛瞧见人家金道友不战而退了?要我说,金道友只是战败而已,若非如此,你们上清观能侥幸多出一位合一境的地仙?依我看,不如你们上清观好人做到底,接了这第一阵。” “阿弥陀佛!姬大酋座妄言了,贫僧认为凌虚道友能破丹成婴,实是他自己的机缘,与他人无关。至于金京道友是不战还是战败,我们不妨听听金盛道友的见解。” 画面中,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开了口。 “嘿嘿,七言法师好一招引水东流!不错,家弟的确有错在先,但这并不能成为我剑心湖去打头阵的理由。想必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清楚,六百年前北荒蛮人犯我大魏,那一战我剑心湖可是元气大伤,至今都还未修养好,如今却又要叫我们去打皮母地丘的头阵,难不成是想要落进下石么?” 一剑修打扮的中年男子义愤填膺,露出了怒色。 “金大剑师言重了,想必凌度道长也是一时的气话,既然大家各持己见,不妨一起听听吕宫主的意见如何?” 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将军做了个和事佬,将难题抛给了领头大魏修行界的儒家。 话音未落,一位中年儒士轻咳一声,道:“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接下这头阵,那便由我儒家接下吧!但是,吕某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众人问道。 “还请剑心湖祭出心莲剑阵,待我们夺回海平州之后,进攻皮母地丘之时,以保我后方之安。”中年儒士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均变了脸色,心莲剑阵可是剑心湖秘不示人的三大后招之一,相传此剑阵的本体乃为一朵金莲,由上一任湖主倾尽毕生精力所打造,是一件可攻可守的大杀器,威力犹在半仙法器之上。 金盛露出了迟疑之声,如今湖主正在闭关,此事已非他所能决断。 就在他迟疑之际,中年儒士再次开口道:“金道友,剑心湖若能肯首,那我便再在李师兄的承诺上加一个名额,如何?” 这下,画面之中炸开了锅,近三百年未对外人开放的天书阁,突然之间,竟然接连给出了两个名额,这儒家的天书阁,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廉价? “这……”金盛沉吟一声,“好,那请吕宫主稍等片刻,容金盛向湖主回禀一声。” “不急,不急。”青年儒士淡淡地说道。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金盛才回到了画面之中,只听得他开口说道:“吕宫主,湖主他已经同意祭出心莲剑阵,但他却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但说无妨。”青年儒士说道。 “湖主希望这两个名额能不限时间,不限次数,同时希望他们能得到亚圣他老人家的点拨。” 金盛说得不急不缓,有意将声音提高了些。 青年儒士呵呵一笑,道:“这是自然!读书须尽兴,学问须做透,家父就在天书阁中闭关,如遇不懂之处,自问便可。” 闻言,画面中有人露出了些许后悔之色,暗道失去了一桩天大的机缘…… 正午,待阳气攀升到顶点之时,趴在龙元果树上的道士不争醒转了过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嗯,开始发臭了,终于算是熟了。” 话音未落,树下的几人不禁都嗅起了鼻子,皱起了眉头。 空气之中弥漫起了一股恶臭,就好比是谁家的茅厕盖被掀开了似的,叫人闻了恶心头晕,眼睛发胀。 循着臭味,众人均抬头看向了树冠,只见那些长相奇怪的龙元果都裂开了一条口子,正有一种黄色的汁水从口子中流出,但奇怪的是,那汁水悬于果子底端,越积越大,却是悬而不落。 那恶臭之味来自于那些汁水! 龙元果是臭的?怎么门中的长辈均未提起过此事呢?还是说这批的龙元果出了问题? 树冠上,不争瞧见众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不禁捧腹大笑,道:“是不是从来没人告诉过你们龙元果是臭的?却只告诉你们龙元果最具灵效的是它的汁水,而且龙元果不易保存,最好当场食用,若是将其带出云梦大泽,三天之后,它的灵效便会逐渐降低直至消失?” 铁少男是第一次进云梦大泽,进之前铁树也未同她细说,只说龙元果是个好东西,她扭头看了姜离,姜离也一头雾水,至于其他站着的几人,则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苏姓女子拧着柳眉,开口问道。 不争回道:“很简单呀,多看书少说话。” “哼!”苏姓女子有些生气。 “哎!我说的可是真的,不信你问那个长发的姑娘。” 不争辩解道,那手指了指姜离。 姜离一脸疑惑,挑眉道:“问我?” “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到第八十四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争说道。 闻言,姜离手腕一翻,将那本《老道秘闻》取了出来,依言翻至了第八十四页,少女一瞧,露出了惊讶之色,道:“他说得没错,书上的确就是这样写的。” 铁少男凑过脑袋,看着姜离手中翻开的书页,笑了起来,念起了其中的一段小字:“龙元果者,云梦大泽之秘宝,然因其恶臭难挡,故上古之人唤之为臭臭果。此果形乱而多汁,皮厚肉涩,嚼之如蜡,故主食其汁。此汁有灵妙,能修人经脉,开人穴窍,补人先天之漏,能活死人,生白骨,救人危难之中。但食此汁者,会招致恶臭入口,三日之内,一旦开口,便会熏人无度。” “臭臭果……”姜离喃喃道。 话音未落,自她关元气海之中,传来了一道声音:“主人你是在叫我么?” “咦?”姜离轻咦一声。 “主人,我就叫臭臭呀。”树妖精魄回道。 树妖精魄有名字,叫臭臭,姜离不禁有些浮想联翩,这叫什么破名字,叫什么不好,非要叫臭臭。 这要是人家以后问她:“你的臭臭呢?” 她一个姑娘子家家可怎么回,回在我肚子里? 而这时,众人听完铁少男所念之字后,脸上均露出了一副奇怪的模样。 吃,那是肯定的,可吃了后,三天不能开口,这就有些拿捏不准了,你若说是不说话那还能忍一下,说不能开口,那谁能时时刻刻把持得住呢? 即便是在入定中,嘴巴也难免会露出一条缝来,这可一下难堪住了几人。 但这几人却也有些不敢相信这书上所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找个人先试上一试。 就在这时,光墙外剩下的几人终于破了禁制,飞奔了进来,来到了几人的身后,那断臂断腿的少年也在其中。 苏姓女子咯咯一笑,双目环伺众人,道:“正所谓救人须救急,施人须当厄,不如我们先摘下一枚龙元果,与我这位师弟先吃了,如何?” 众人默不作声,女子娇声笑道:“好,如此,我便当诸位应允了。” 说着,只见她轻轻敲了一下法杖,法杖顶端闪出了一道黑光,黑光缠上了一颗长长的龙元果,将它徐徐地送到了那少年的眼前。 少年看着近在咫尺的龙元果,但却实在是难以下口,因为离得越近,恶臭之味就越盛,盛到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起来。 苏姓女子对着他柔声说道:“师弟,还不快快吃下,不然等灵效流失了就不好了。” 女子的话宛若一道无形的命令,那少年只觉得双耳一震,双手便不自主地伸向了那龙元果,果子贴近了嘴唇,那悬而未落的汁水好似找到了去处般,未待那少年吮吸,便皆尽流入了他的口中,一滴未剩,而他手中的龙元果也变了样,变成了枯黄之色。 啊——! 少年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扔掉了手中的龙元残果,摔倒在了地上。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在那少年的断臂断腿处,白骨再现,如树疯长,血肉再起,还以新颜。 只才半柱香的时间,一条臂膀,一条腿,便已全部长成,而那少年也爬起了身。 对着苏姓女子拜到:“多谢苏师姐救命之恩。” 说话之间,他的双眼之中满是火热之色,因为除了找回了失去的臂膀和腿外,他还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堵塞多年的穴窍已然出现了松动,经脉狭窄之处已然变宽变强。 苏姓女子对着他使劲地闻了一闻,说道:“书上果然说得很没错,当真是口臭无比。” 此话一出,那少年愣了一下,而后双手合十置于口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顿时脸色大变。 “不打紧,不打紧,只要出去不开口,三天之后就没事。”苏姓女子笑道。 既然有了身先士卒者,那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好办了,众人将龙元果摘下,按照所到之人的人头均分。 众人十分默契,均将龙元果收了起来,只待出去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再食用。 至于陈沉则只能在一旁看瞧着,没份儿…… 第五十三章 崔姜本一家 今天的横断江里甚是热闹,一艘又一艘的大船由西往东,接连不断,若是将它们加起来,只怕要比崔生一年见到的大船还要多。 不仅如此,那些大船的船身上皆布满了一层铠甲,甲板上则列满了军队,一面面大魏的军旗迎风招展,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崔生坐在断崖下,看着驶过的大船,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忽地想起了横断江里的神仙,说要和他做兄弟的巴适,他应该知晓这些战船要驶向哪里,要去做什么。 一想到这,他不禁摸出了巴适送自己的法螺,嘴巴衔住了螺尾,使劲一吹,法螺发出了一种十分清亮,又非常高亢的声音。 令他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巴适并没有出现。 崔生以为自己吹得不对,吹得不响,又接连吹了两遍,法螺的声音依旧又清亮,又高亢,而巴适依旧没有出现。 哎!除了山神爷爷,哪个神仙会不开眼,和他这个龙渠沟里的泥腿子做朋友呢? 而在横断江江底的一座水府中,一连听到了三次法螺声音的巴适,今日却是无暇顾及崔生,因为他在不久前收到了他义父南江正神的传信,要他这几日紧盯着横断江,务必要将大魏的战船平安送到海平州。 岸边,略微有些失落的崔生收起法螺,摆好渔具,决定今天要多钓几条,谁叫有些人不守信用呢? 就在这时,他身背后的断崖上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成百上千只飞鸟皆飞离了巢穴,在空中盘旋着,鸣叫着。 崔生转身一瞧,赫然发现,在那断崖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个人来。 那人姿势有些奇怪,脚下好像踩着一把剑,而剑身的一半则由上而下地斜插在了断崖石壁之中。 只见他头上带一顶宽大的灰布帽,帽檐有些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一圈细细的络腮胡子。 手中拽着一只红色的酒葫芦,还不时地凑到嘴边泯上一口,身体在空中左摇右晃,但就是掉不下来。 是一位御剑飞行的剑修! 崔生眯起了双眼,心道,不知道这剑修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处?难不成也是来找自己的?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崖下的崔生,只听得他喊道:“喂~!崖下的那个小子,你带酒了没?” “没带~!” 崔生扯着嗓子对他喊道。 那人闻言,似乎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就又不再说话了。 看来不是来找自己的,只是个路过的,八成还是一个酒鬼,喝多了,不小心撞在了崖壁上。 崔生笑了笑,便转过身去,不再理睬那人,自顾自地钓起了鱼。 钩一下水,便有鱼儿自动咬钩,崔生双臂轻轻一扬,便将那鱼儿甩到了岸上,落入了竹篓之中。 崖壁上,那人轻咦了一声,脚尖微微一点,便飘飘然地飞落到了崔生的身旁。 而那斜插在崖壁上的宝剑,则噌地一下,自己拔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了那人背上的剑鞘之中。 “小兄弟,你这钓鱼倒是稀奇得很,别人钓鱼要饵,你这钓鱼却只需一个光钩,这鱼还自动上钩,当真是个妙法!能教教我么?” 那人一屁股坐到了崔生的身旁,一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崔生斜眼看着他,这才看清了他的真容,原来这人其实年纪不大,约莫也就三十不到,只是有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叫人看着觉得有些脏兮兮。 “这个我教不了,我也不知道它们怎么就自己咬钩了。” 崔生实话实说,但却只是说了一半,那剩下的一半是他的秘密,他可不想被人知道了,抢了他的饭碗。 “哦,那好吧。” 那人仰起脖子,往口中灌了一大口酒,露出了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好酒,好酒!可惜所剩无几,不然也给小兄弟饮上一口了。” 那人晃了晃酒葫芦,葫芦内传出了水流撞击的声音,声音不小,他没骗崔生。 崔生摆了摆手,道:“我不会饮酒。” “可惜,可惜。” 那人似乎有些遗憾,不知是遗憾酒少,还是遗憾崔生不会饮酒。 “我姓姜,我叫姜断愁。” 那人忽然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崔生接口道:“我叫崔生。” “哎呀呀,原来我们是本家,怪不得我一见小兄弟,便觉得如此的亲切。” 姜断愁拉起了他的手,露出了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崔生皱着眉头,不知道眼前的这位陌生的剑修何出此言,他一个姓崔的,怎么就成了他姓姜的本家? 姜断愁嬉着脸,笑着说道:“小兄弟怕是不知,你崔家始祖原本姓姜,后因禅让国君之位,移居崔邑,其后人以邑为氏,才改姓为崔。” 崔生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却不大敢相信,这陌生的剑修无缘无故与他攀起了交情,怎么想都令他心中发毛,难不成他真是冲自己而来的? 姜断愁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变成了一副生气的面容,说道:“你这小兄弟,难道认为我在骗你么?哼,骗了你我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还会请我喝酒不成?” 说者恐是无意,听者却是有意。 崔生心中一亮,心道,好家伙,原来是自家葫芦里没酒了,跑自己这来瞎认亲戚,骗酒喝! 崔生甩开了他的手,说道:“这位剑仙,你实在是误会了,我没读过书,真的不知道我的姓和你姓本是一家。” “哈哈,这位小兄弟,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位剑仙呢?不瞒你说,我还是一位大剑仙哦!” 姜断愁放声大笑,笑得有点嚣张,又有点癫狂。 崔生瞧着他,心里有些发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撇过身去,自顾自地再次拉起了鱼竿。 一条鱼儿再次飞起,稳稳地落在了他的竹篓之中,竟是一条过龙鲤。 姜断愁止住了笑声,趴到了竹篓,盯着那条过龙鲤端详了一会儿,咂摸着嘴说道:“啧啧啧,小兄弟,我旺你啊!你瞧瞧,我一来,你就钓上了一条仙鱼儿。不行,不行,你一定得请我吃顿酒。” 见过脸皮厚的,但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暗求不成,改为明抢,摆明了今天要赖上他。 “这位大剑仙,我穷小子一个,哪里请得起你吃酒,你还是去找找别人吧。”崔生摆手道。 姜断愁没脸没皮地说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根骨惊奇,天资聪颖,不如我收你做个徒弟,教你御剑飞行如何?那酒么,就算是你的拜师酒。” 御剑飞行? 崔生听姜离说过,这可是剑修修为达到了洞玄境界以后,方能掌握的本领。 自己才刚入感知,就能学这个? 呵!大骗子。 姜断愁瞧着一脸鄙夷的崔生,呵呵一笑,说了一句:“你且看。” 说着,只见他忽地抓住了崔生的两只手腕,将崔生的左手合到了右手,又猛地拉开。 崔生左手多了一个东西,是长牙的尺木! 未等他缓过神,只听得姜断愁淡淡地说了一声:“起。” 崔生便觉身下一轻,眼中景物一晃,手中的尺木拉着他飞到了天上,一撇头,便瞧见几只盘旋的飞鸟正在好奇地盯着自已。 我能飞了! 崔生又惊又喜,低头看向了身下,只见姜断愁正笑盈盈地瞧着自己。 “落。” 一声令下,崔生从哪来,回哪去,眨眼间又飞落到了姜断愁的身旁。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小兄弟,你身怀异宝,却不知其妙用,当真是可惜,可惜呀!” 姜断愁一仰脖子,将葫芦中仅剩的一点酒,喝了个精光。 崔生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看向姜断愁的眼神之中,多出了一丝恐惧。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会知晓自己右手之中藏着尺木?他又为什么说什么异宝,什么妙用? 自己之前明明试过,凭自己能感知到的那点可怜的天地元气,别说是飞,就连多挥几下都支撑不住,难不成这尺木还有其他的玄机?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姜断愁擦了下嘴角的酒渍,笑着说道:“别怕,别怕!你手里的东西,我以前也有过,不过后来我送人了,刚刚一时见了手痒,便帮你把他唤了出来。” 闻言,崔生依旧有些惊疑不定。 姜断愁哈哈一笑,道:“快快,有鱼上钩了!快些钓,钓好了去请我吃酒,吃完我就教你它的妙用。” 说完,伸了个懒腰,侧卧在了岸边,打起了盹儿。 崔生看了看他,心道,真是一个怪人。 第五十四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怪人一张嘴,吃穷少年郎。 除了那条没卖出去的过龙鲤,整整十九条鱼的卖身钱,和他随身携带的银钱,都被姜断愁吃进了肚子里。 临走,还不忘嚷着要少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他那酒葫芦给装满。 掌柜的心好,知道崔生不容易,瞧着那酒葫芦不大,便说不要收钱了,权当是积善行德。 可万没料想到,姜断愁的葫芦里有鬼,整整两大坛下去,葫芦里依旧只是稀里哗啦,仿佛连个底都没灌满。 掌柜的有些急眼,心知这是遇上了方外高人了,便出声求道:“这位仙师行行好,小店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您老这般折腾。” 姜断愁嘿嘿一笑,道:“呵!你这掌柜是要赖账么,说好要灌满,怎么能半途而废呢?若是觉得亏了,不如再向我徒弟讨些就是,何必如此哭哭啼啼。” 说着,便侧脸看向了崔生,示意他莫要小气。 崔生一脸苦色,他现在兜比脸还干净,哪里还掏得出个半个铜板来,只见他将竹篓往前一摆,道:“喏,要钱没有,要鱼倒是有一条。” 掌柜的低头一瞧,是一条过龙鲤,连忙摆手说道:“小老儿不要鱼,也不要钱,只求仙师收了神通,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即便是将小店搬空了,也灌不满您的宝贝葫芦呀。” 姜断愁闻而未答,却是转头看向了崔生,问道:“乖徒弟,你觉得呢?” “哼,亏你还说自己是什么大剑仙,尽只会欺负一些老实人么?”崔生回道。 “老实人?这个称呼我听着喜欢,也罢,既然我的乖徒弟都这么说了,那就让它变满吧。” 说着,只见他轻轻一晃手中的酒葫芦,下一瞬,葫芦口处便冒出了水光。 姜断愁眼疾手快,一口泯上了葫芦,将那即将晃出了美酒都吸进了肚子之中,盖上盖子,大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美哉,妙哉。” 说着,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店去,边走边念道:“姜断愁,断忧愁,借酒只为断今愁,今去明来酒依旧,日日无忧愁。” 崔生见他胡言乱语,背起竹篓,往外追,生怕他脚底抹油,过河拆桥。 一个步履蹒跚的酒鬼,一个满脸哀愁的少年,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大石桥旁。 姜断愁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了桥面,嘴里喃喃道:“奇怪,真奇怪,是什么人竟然拿这么大的天音石做压灵石?难不成这里还藏着什么大宝贝?” “压灵石?” 崔生虽挨得不近,但此时四下无声,将他的话一字不差的听在了耳中。 姜断愁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桥面上,蹲下身,摸着桥面说道:“唔……看不透,看不透!要是老三在这就好了,兴许能看出些什么。” 说着,一扭头,对着崔生说道:“乖徒弟,你过来。” 崔生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故意放慢了脚步,姜断愁见此呵呵一笑,对着他伸手一抓。 少年只觉得胸口衣衫一紧,便与吐着浓浓酒气的姜断愁,眼对眼,鼻对鼻。 臭!真臭! 崔生急忙捂住口鼻,不停地眨着眼睛,眼角已然湿润了起来。 姜断愁哈哈大笑,五指一抓一放,将他只身推到了石桥中央,留下了他的竹篓和渔具。 开口说道:“乖徒弟,会打拳么?” “不会!” 崔生有些生气,不知道这酒鬼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姜断愁眯起双眼,说道:“真的?” 话音未落,只见他对着崔生轻轻弹出一指,崔生一脸狐疑,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但下一瞬,他却变了脸色。 他感知到了一股元气正冲着自己面门而来,那气无色却有形,好似一柄小小的宝剑,下意识地,他双脚一错,使出了不动明王印拳中的步伐。 嗖! 那气剑与他擦耳而过,卷起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头发好似碰上了钢刃,从中而断,落下了一节,飘到了桥面上。 “不错,不错。再来!” 姜断愁轻轻勾了勾手指,那飞出老远的气剑又折了回来,依旧直奔崔生的面门。 崔生的身体应机而动,一拳在高,一拳在低,双腿则一前一后,呈半曲之势,身体微微前倾。 不经意间,竟使出了狮子迅奋印拳的身法,双手也不自主地摆出了印拳之姿,躲过了那气剑的一击。 “唔……不对,不对!人家的狮子奋迅可都是勇往直前,你却拿来东躲西闪!你这哪里是狮子,明明只是一只胆小的小猫罢了。” 姜断愁摇头晃脑,竟然一眼便看破了他的拳路,并叫出了他的拳名。 “再来!” 一声轻喝,姜断愁拿手一指那气剑,气剑陡然加速变快,快到崔生差点感知不到它。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好运来茶馆的说书先生果然不曾欺他。 那气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面门之上,崔生好似被人揍一拳似的,鼻孔里留出了两道鲜血。 滴答,滴答…… 数滴鲜血被高高抛起,在柔和的月光中折射出暗红之色,洒落到了桥面之上。 “咦?” 姜断愁盯向了石桥桥面,只见崔生的那几滴鲜血一沾桥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音石成精了?” 姜断愁眨巴着眼睛,狠狠地敲了几下桥面。 敲完,石桥有了动静,只见崔生双脚所站之处冒出了点点红色的星光,星光交织碰撞,发出了一种热情高亢的声音。 那星光顺着崔生的双腿,游到了他的胸口处。 扑通,扑通…… 崔生的心快速地跳动了起来。 “啊~!” 崔生面目狰狞,怒吼一声,一改适才的躲躲闪闪的气势。 姜断愁睁大了双眼,怪叫一声,道:“火他奶奶的!这就滴血认主了?” 话音未落落,姜断愁只觉得眼前一黑,崔生不知何时已经欺身到了自己的面前,双拳对着他的面门猛然砸下。 “乖徒弟,你来真的?” 姜断愁身体微微后倾,崔生的双拳砸到了桥面之上,激起了阵阵红光。 崔生沉默不语,现在的他,不知道为何生出了一股无以言表的自信,只要在这石桥之上,他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姜断愁双足一点,飞身而退,退出了石桥桥面,站立落定,开口道:“嘿嘿,乖徒弟,就让为师来试试你能用出这压灵石道的几分力道。” 话音未落,他又弹出了一指,一柄气剑再次凝现,但这一次,崔生不仅能感知到,还能清晰地用双眼看到。 “长。” 姜断愁轻喝一声,气剑陡然变长变宽变大,变成了一丈之巨,半尺之宽。 巨剑高高扬起,剑未至,气先至! 崔生只觉得肩上一沉,好似担上了什么重物,下一瞬,便猛然被压弯了腰,微曲的双腿不住地打起了颤。 “狮子奋迅,九奋迅一,结拳如印,印打十方。” 姜断愁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是狮子奋迅印拳在书中所写的奥义,崔生不及多想,便变幻拳势,合于一处,结拳如印。 与此同时,那红色的星光疯狂涌入,那是天地元气的气息! 当下,崔生收起魄门,气沉腹间,意守心神,将汇入的元气皆尽运到了拳印之中。 就在这时,那高高扬的巨剑动了一下,挥出了一道白光,砸向了他的拳印,崔生手上一热,依稀瞧见似有一物,从自己的拳印之中飞出,迎向了落下的白光。 轰然一声响,崔生倒飞而出,飞到了桥的那一头,落在了桥面之外。 再看桥中央,桥面之上出现了一条丈长的白痕,而那巨剑依旧高悬于空中,仿佛未离开过原地。 崔生口中一股腥热,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眼前虚影一晃,姜断愁出现在了他的身旁,讪讪地说道:“哎呀,没收住,出手重了些。乖徒弟,你该不会怪我吧。” “你……” 崔生气得说不出话,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黑血。 啪啪啪,姜断愁伸出了一只手掌,给他拍起了背。 边拍边说:“我很好,乖徒弟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要多吐几口,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我……” 一口气闷于胸,崔生又接连吐出了三口黑血。 “好了,好了,坏血吐得差不多了,再吐就该吐好血了。”姜断愁说道。 话音未落,崔生忽地觉得气不闷了,血也不涌了。 坏血?好血? 崔生心中一凛,知道姜断愁话中有话,便欲出声询问。 却不料姜断愁抢先开口:“你不问,我也不问,你若问,我便也问。” 此话一出,崔生低下了脑袋,想起了大和尚九智的话——食魂者,魔也! 姜断愁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过了石桥,扭头道:“乖徒弟,还不快快起身带路,为师我乏了。” 崔生,爬起身,走上石桥,背起竹篓,拿起渔具,领头带路。 第五十五章 妖魔之图 在一个巨大的山洞之内,耸立着一座高高的石台,在石台中间,燃烧着一团绿幽幽的火焰。 而在石台的周围,还耸立着一圈石柱,石柱有十根,在每根的顶端都漂浮着一道虚影,这些虚影的真身,无一例外,都隐藏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 “影魔,你召我们前来,难道那事出了什么变故?” 有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尖锐刺耳。 “姜断愁来了,现在的我,看不透他。”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引得其他虚影皆晃动了起来。 “姜家三剑,姜断愁是最有希望突破合一境的那个,难道他晋升到了无为境?”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令其他虚影为之一静。 “不可能!我一直在南冥岛附近,若是姜断愁晋升了,我岂会不知?合一升无为,引来的可是大天劫,南冥岛还没那个本事遮掩!” 一道浑厚高亮的声音响起,言语之中满是不信。 就在这时,石台中间的火焰猛地窜起老高,凝结出了一张人脸。 “恭迎大魔师!” 所有的虚影都弯下了腰,对着石台中间的人脸行礼。 “姜断愁的确晋升到了无为境。” 那人脸淡淡地说道,语声波澜不惊。 “大魔师,既然如此,那您为何要我将姜离那丫头引向平顶山?姜断愁的出现,岂不会乱了我们对龙渠沟的布局?” 被称作影魔的虚影问道,语声中充满了恭敬。 人脸淡淡地回道:“我的魔劫之眼看到,那丫头未来的命运会与魔主相交!至于姜断愁,只要子苏长婴那小子还有点脑子,姜断愁便不会出手。” “但是大魔师,那崔生……”影魔有些欲言又止。 闻言,那火焰中的人脸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他是一个变数,我的魔劫之眼也看不透,但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的身上有魔主的气息。” “大魔师,既然如此,为何不我们自己动手,还要转借他人之手?” 一个虚影开口问道,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境魔!如今,魔主肉胎还未完全凝结,若是我们自己动手,岂不是过早地打草惊蛇?” 其旁,一道高大魁梧的虚影开口喝道。 “炎魔说得不错。”人脸开口道,“虽然知无崖走了,但难不保他留了什么后手,我们一切还需谨慎行事。” 说完,他又对着影魔说道:“影魔,我知晓你与那丫头有婚约在身,而这婚约也非你所愿,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近她,那少年与她的命数,在未来会纠缠在一起,我需要在她身上施展更多的魔劫之眼,来看透那个少年。” “是,大魔师。但,子苏长婴那边?” 影魔领命,但似乎依旧心存疑惑。 人脸淡淡地回道:“皮母地丘只是一块试金石。” “是,大魔师。” 影魔再次弯腰行礼,不再言语。 下一瞬,石台中央的火焰快速回落,人脸消失不见了。 “影魔,龙渠沟的事就全靠你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音落定,虚影猛颤,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有一,便有二,剩下的虚影也接着一个一个的消散,直至剩下了影魔,和一个一直站于他身旁,未开口的娇小虚影。 “你最近还好么?” 那道虚影问道,语声之中充满了关切。 “嗯,还好。我的身体已经渐渐地适应了天魔之力的反噬。” 宽大的斗篷之下传出了平静的声音,声音略微带了些柔色。 “明归,请你不要怪父亲,父亲这么做也都是为了魔主的降临。”那道虚影柔声道。 影魔轻笑一声,回道:“影儿,我怎么会怪大魔师呢?大魔师以天魔之力度我破境,对我有再生之德!而我,以影入魔,早就与你捆绑在了一起,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 那虚影叹了一口气,说道:“父亲终究还是急了些,明归,你多保重。” 说完,那道虚影便陡然溃散,没了踪影,只剩下了影魔自己…… 皮母地丘,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内,子苏长婴正端坐在一张宝座之上,若有所思地听着子苏乐汇报着海平州的情况。 “如此说来,大魏的援军已经进入了海平州境内!那你们之前抓的那两个探子,想必并非大魏官家派出,而是来自于别处。” 子苏长婴面露凝色,将手臂撑到了宝座上,托起了腮帮子。 “大王,不如对他们使用搜魂之术?” 子苏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哼!就你们那点定力,一不留神就把他俩的魂给吃了,难不成都想入魔么!” 子苏长婴坐直了身子,面露怒色。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子苏乐吓得匍匐到了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子苏长婴站起身来,正声说道:“小乐儿,你要记住,我们的敌人虽然也是人族修士,但我们是妖,不是魔,只吃肉不吃魂!” 说罢,语声一变,接着说道:“你退下吧,那两人本王自会料理。” “是,大王。” 子苏乐低着头,倒退着退出了宫殿。 看着子苏乐离去的身影,子苏长婴不禁叹了一口气。 妖族被人族打压得实在太久太久了,久到很多妖都已经对未来失去了希望,而当他们看见了前日的那影魔后,一种别样的希望再次在他们心头燃起。 影魔,极北育空明家现任家主的独子,入魔之前才堪堪洞玄巅峰的修为,而如今,他却已踏入了度虚之境。 十八岁,到二十一岁,短短三年而已,这怎能不叫群妖羡艳,向魔生出了欲念! 子苏长婴身体微微一晃,身影便原地消失,下一瞬,他便出现在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之内。 牢房内立有两个十字架,架子上拿精铁锁链锁着两个人,一个儒士,一个道士,正是禹成山和清云真人。 两人均已被穿了琵琶骨和大腿骨,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子苏长婴的出现,令清云真人微微睁开了眼睛,咬着牙说道:“妖怪!有本事,就给道爷我来个痛快的,怎么还派个小妖来,是想接着羞辱我等么?” “小妖?呵呵,这个称号我可是几千年没听见过了。” 子苏长婴不怒反喜,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几千年?” 清云真人轻咦一声,忽地想起了九智和尚同他说过的话,猛地想起了一个名字,双眼之中不禁露出了惧意。 “你是妖王子苏长婴?”他有些惊疑不定。 “哦?你认识本王?”子苏长婴嘴角上扬,“小道士,本王问你几个问题,若你答得令我满意,我可以留你一命。” 清云真人怒哼一声,喝道:“妖怪,纵使你是妖王,也休养从道爷口中套得半个字去!” “有骨气,我喜欢。”子苏长婴拍了拍手掌,“你来得这么快,想必不是从上清观来的吧?” 清云真人撇过头去,咬牙不语。 子苏长婴呵呵笑道:“不说那便代表是。那本王再问你,你可是从龙渠沟中来?” “妖怪,道爷我从哪里来,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劝你还是趁早把我杀了,免得日后被我逃了出去,杀光你的妖子妖孙。” 清云真人听着他不咸不淡的笑声,恨得牙痒痒。 “哦?口气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嘿嘿,那本王再问你,如今龙渠沟中,李春来和铁树现在何处?”子苏长婴接着问道。 “哼!” 清云真人仰起了脑袋,闭起了眼睛。 “你不说,本王也能猜到,他们一定在云梦大泽中,看着你们大魏的那条龙脉。” 子苏长婴放慢了语速,故意将龙脉二字咬重了些。 此话一出,清云真人再也按耐不住,破口道:“好哇,原来你们皮母地丘另有所图!不过,只要有铁尊者在,子苏长婴你休想染指我大魏龙脉!” 闻言,子苏长婴桀桀怪笑,心中再无疑虑,说道:“嘿嘿,既是如此,那本王便亲自问问你的魂魄!” 话音未落,子苏长婴伸出一指,点向了清云真人的眉心,真人被精铁锁链所困,避之不得,被点了个正着。 下一瞬,清云真人嘴巴大张,眼珠翻白,僵住了没了动静。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子苏长婴才收回了手指,仰天大笑,道:“好,好,好!那少年果然是龙脉的守护者,影魔没骗本王!” 说着,话峰一转,自言道:“还有一天的时间,那只铁王八才能腾出手来,嘿嘿,本王要这次要杀你个措手不及!” 说完,只见他身体微微一晃,便消失在了牢房之中。 牢房中,禹成山依旧昏迷不醒,清云真人则双目空空洞洞,没有一丝生气,嘴巴张得老大,不住地傻笑着,不时还留下几道长长的口水…… 第五十六章 出师不利 海平州各大城市外围五十里处,大魏驰援的各路兵马遭到了妖族的埋伏,损伤不小。 到这时候,大魏才发现这是一个圈套,海平州十城,皮母地丘一座都没占领,均只是搞了一次大规模偷袭,歼灭了城内主要的战斗力量,摧毁了各城的通信法器,便撤出了城,对城围而不攻。 金光城外,太学宫宫主吕墨指挥着军队向后撤退,他飞身立于高处,俯瞰着如潮水般的妖兽,不禁暗暗皱眉。 这些都是灵智尚未开化的妖兽,却体现出了不弱于凝精巅峰妖修的强悍体魄,要将这么多的妖兽埋伏于此,却还能不被自己发现,看来在这些妖兽中间,定然隐藏着极为厉害的妖修! 难道是合一境的元婴老怪? 吕墨心中一凛,自古人妖之战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若非一方率先派出合一境的修行者,那么另一方也不得派出。 难道是因为凌虚道人晋升合一成功,皮母地丘便也派出了一位合一境的妖修? 心念及此,不禁暗中传令负责通讯的修士,让他们与其他几城的援兵取得联系,看看他们那是何情况。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吕墨收到了回复,其他九城也如他们一样,遭到了兽潮的埋伏,均也是未能提前发觉,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吕墨在心中轻咦一声,心道,看来不是合一境的妖修,兽潮之中必定隐藏了善于隐匿气息的大妖。 只是这么多妖兽,那些大妖是如何做到的? 吕墨沉吟一声,喊道:“感知班接令,我限尔等一炷香内,将那隐藏在兽潮中的大妖找出!” “感知班得令!” 身后,一群身着儒服的修士领命而起,足有二十八人,修为均是不俗,皆在洞玄之上。 接着,他又喊道:“命令重甲骑兵迅速后撤,所有甲士开盾向前,与我挡住那兽潮一炷香!再命符弩手于后方打援,阵法师在中军结阵加持符弩!” “得令!” 有人高喊一声,传令而去。 吕墨衣衫飘飘,徐徐伸出一手,掌心处白光一闪,出现了一枚不大不小的铜镜。 “去。” 口中默念一声,掌中铜镜陡然起飞,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了那兽潮的后方。 数息之后,那兽潮后方猛地亮起了无数道白光,那白光的源头赫然是一枚枚大小一致的铜镜。 白光将兽潮照了个水泄不通,断了他们的退路! 吕墨大袖一拂,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何时?” 半柱香之后,感知班传来消息,已经锁定住了大妖的气息,但是却不是一只,而是整整十二只,其中三只有度虚初境修为,其余九只均为知命巅峰。 “嘶~!” 吕墨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皮母地丘何时变得家底如此的丰厚?竟然连敢死队都动用了如此大的手笔! 而就在他得到消息的这一瞬间,那兽潮中的妖修终于都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竟然是十二只光隐星天牛。 只见它们聚拢到了一起,结出了一个吕墨没见过的阵法,阵法十分玄妙,隐隐透着一股诡异。 忽地,吕墨心中猛地一跳,高喊一声:“妖孽尔敢!” 与此同时,大袖子一甩,飞身而出,而在他飞出的那一刹那,其身后又接连飞出了两道人影,紧紧跟在了他身后。 “宫主,不可以身试险!” 一老妇高声喊道,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而在另一旁,一高大的男子则是说道:“宫主,区区三只初境的妖兽,还是让我去吧。” “不可,那阵乃是血祭之阵!你我三人一同去!” 吕墨头也不回,说着只见他左手腕一翻,一枚石印飞射而出,与此同时,右手掌心中则出现了一支翠绿色的毛笔。 “山来,镇邪祟!水来,荡千魂!” 吕墨提笔飞书,在身前写下了一个山字,一个水字,笔停,字出,没入了那飞出的石印之中。 轰的一声,石印陡然变大,仿若一座小山,正好盖住了兽潮所在的位置,而在石印身上,则绕绕着一条巨大的水龙。 水龙长啸一声,变幻着身形,将龙头探到了石印的下方,巨大龙嘴陡然张开,吐出了一个巨大的水球。 水球飘到了兽潮的正上方,猛然炸开,化作绵绵细雨,飞落到了兽潮的每一个角落。 妖兽沾到了细雨,眼中的癫狂之色为之一清,抬头看向了那十二只光隐星天牛所结的血祭大阵,不禁发自本能地低吼了起来,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 一时之间,前队变后队,冲向了镜墙! 与此同时,吕墨传音道:“卓师叔,阮师兄,我会打开明光镜的镜墙,还请你二位至镜墙之外截杀那些逃窜出去的妖兽。” “是,宫主,我等领命。” 老妇和高大男子一同回音领命,身体陡然加速,冲向了那镜墙后面。 吕墨暗暗沉了一口气,凌空顿足,冲天而起,飞落到了他那石印顶端,口中默念了一个“镇”字,身下是石印陡然加速向下。 石印下方,那十二只光隐星天牛早已将适才的一切瞧在了眼中,不禁齐声发出一道怒吼。 血祭大阵提前开启! 一瞬间,大阵所在范围之内,所有奔窜的妖兽都轰然倒地,化作了一滩血水肉泥! 紧接着,无数条血丝拔地而起,冲向了天空之中的血祭大阵之中,一道血色虚影在大阵之中陡然凝结,赫然是一只光隐星天牛的模样。 只是,气息之强,赫然已经达到了度虚巅峰,比之吕墨还要高出了一个小境界。 轰——! 那虚影的两条触角,好似两条巨大的钢鞭,重重地砸在了石印下方,石印下落之势为之一凝。 与此同时,那虚影猛然张大了嘴巴,对着大魏军队所在的方向喷出了一口血水,血水铺天盖地,宛若夏日的雷雨。 吕墨见此暗道一声不好,运起真元,高喊道:“快快结防御之阵。” 说时迟,那时快! 中军处,一直都有五位负责侦查、指挥的知命境修士,在那血雨初成的刹那,便已然命阵法师结换了阵法。 但那血雨终究来得太急,太快,太猛,仍旧有不少将士修士被砸了个正着,一时之间,军中哀嚎之声大作! 那虚影所喷出的血水,竟然含有十分霸道的腐蚀之力,一旦沾上,便会破开将士的铠甲、修行者的护体元气,接着便会侵入皮肤、血肉、骨髓,进而在身体之中蔓延开来,势不可挡。 “快!所有水属修行者,将伤者受伤部位冰冻起来,以防毒素蔓延!” 中军处,一位知命巅峰的修士运起真元,大声吼道。 下一瞬,此话便在军中传了开来,不少伤者因此而暂时保住了性命。 而在同一时的石印顶端,吕墨沉声喝道:“区区邪魅之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维持多久!” 话音未落,下坠之势为之一凝的石印陡然变重了一倍,虚影的两条触手一下子被压得老弯,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它的脑袋。 虚影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背后血色双翅猛然一震,又将石印回抬了几分。 “清水龙,去,替它洗洗身子!” 吕墨大笔一挥,画出了一条金色的霹雳,没入了水龙的身体之中。 水龙发出了一声咆哮,身体表面出现了丝丝电弧,从石印上飞身而下,一下便将那虚影缠了个结结实实。 那水不是凡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那虚影的血色,与此同时,那丝丝电弧游上了虚影的表面,让虚影的挣扎变得缓慢了起来。 下方,个头最大的一只光隐星天牛忽地口吐人言,道:“为了皮母地丘,是该你们献祭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九只知命巅峰的光隐星天牛齐声发出一道悲壮的吼声,舍了自己的阵脚之位,纵身跳入了血祭大阵之中,化作了一团团的血雾。 与此同时,那三只度虚初境的光隐星天牛黑光一闪,竟然消失不见了,没有留下一点残留的气息。 下一瞬,石印顶上的吕墨脸色大变,运起真元,高呼道:“所有人,快退! 被水龙缠身的虚影急剧变大,水龙被它撑得变了形,最后溃散成了无数的雨水,洒落到了地上。 听到高呼,两位儒家度虚境修士也从镜墙之外,飞回到了吕墨的身边。 “一同出手,万不能让它波及到后方的军队!” 吕墨召回了明光镜,黑着脸,沉着声。 “是,宫主。” 二人一同应到,老妇取出了一卷画轴,高大男子则唤出了一只迷你的铜钟。 “去!” 二人高呼一声。 铜钟率先而出,在空中猛然变大,飞转到了那虚影的身下,顶朝下,底朝上,猛地向上一撞,将那虚影倒罩在了铜钟之内。 轰然一声,铜钟底部与石印相合,将它困在了其中! 接着,那卷画轴变长变大,好似一条布匹一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将石印和铜钟包了个严严实实,宛若一只巨大的粽子。 最后,三人起身飞退,吕墨将手中的明光镜再次掷出,那镜由一化千万,在那粽子的外侧密密麻麻地绕成了一个球形,密不透风! “明者,日月也,光者,邪祟之克星也。去!” 吕墨边说边写,一气呵成,一个日字,一个月字,一个光字,飞入了那铜镜的真身之中。 下一瞬,镜球内,闪出了无数道炙热的白光,将球内的粽子照了个水泄不通! 而就在白光落定的那一刻,镜球之内传出了一声巨响! 飞退而出了三人均闷哼一声,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晃晃地飞落到了地面之上。 度虚巅峰邪祟的自爆,果然厉害! 三人收回了各自的法宝,看着皆有损伤的法宝,不禁都露出了一副心痛之声。 “撤!” 出师不利,大魏儒家大学宫的宫主,有些生气…… 第五十七章 分忧与金子 大魏官家再次收到了求援信号,可国师吕墨白依旧还未出关,这可急坏了躺在西宫娘娘身旁的大魏皇帝曹煜。 “陛下~” 同枕而眠的西宫娘娘陈月,娇滴滴地趴到了老皇帝的胸口。 曹煜有些心烦意乱,欲推开她,道:“月娘,朕今日不想……” “哼!陛下把月娘当成什么人了,难道月娘就只会风花雪月么?” 陈月嘟起了嘴,凑到了老皇帝的耳根子旁,轻轻地咬了他一口。 曹煜顿觉得一阵酥酥麻麻,干咳一声,道:“月娘,朕错了……” 说着,一侧头,便欲亲上他的西宫娘娘,却不料陈月伸出一根手指,挡在了他的嘴唇之上。 陈月吐气若兰,柔声说道:“陛下,我知你为国家大事烦恼忧愁,皇后姐姐也正为此劳心劳累!哎,都是月娘没本事,不能替陛下分忧。” “月娘哪里的话,月娘能这般陪着朕,朕已经很是知足了。” 曹煜收回了嘴,伸出一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陈月嘤咛一声,又钻到了老皇帝的怀中,娇声说道:“陛下,月娘虽然没本事,可是家中父兄子弟众多,多少也有些气力,如今国难当头,不如就让他们替陛下分些忧,如何?” “这……月娘,你是知道皇后的脾气的,这事得经她允许。” 曹煜有些头大,他不理朝政已有多年,朝中大小事宜均是由皇后把持,虽说这上阵斩妖不是件美差,但毕竟会牵扯到军部。 况且,侧宫不得干政,这是大魏开国皇帝定下的铁律。 而且,那些身为皇亲国戚的侧宫亲眷,能文不能武,凡涉军部之职,一律不准触碰,违令者便以谋逆罪诛之。 陈月哪里会不知晓老皇帝的顾虑,摩挲着他的胸口,说道:“陛下,现在前线战事如此吃紧,就连吕宫主都发回了求援的信件,我陈家之人虽没什么本事,可也都是陛下的臣子,而作臣子的,哪有不替陛下分忧的道理。况且,我的那些父兄子弟们,也都是识趣之人,只管斩妖杀敌,万不会乱了祖宗的规矩。” “这……” 曹煜沉吟一声,不禁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做着抉择。 陈月咯咯咯地笑了一声,趴起脑袋,双臂缠上了老皇帝的脖颈,对着他吐了一口香气,娇声说道:“陛下,月娘真的只是想帮陛下,明日陛下只管去找皇后姐姐说,要是皇后姐姐生气了,陛下大可将责推到月娘头上便是,为了陛下,月娘甘愿冒险。” 闻言,老皇帝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抚摸着她的脸蛋儿,柔声说道:“最懂朕的,还是月娘你呀!” 说着,一把将陈月搂入了怀中…… 龙渠沟,因为家中多了一个二皮脸的酒鬼,打乱了崔生原有的每日安排,而令崔生难得地睡了一个饱觉,做了一个美美的梦。 在梦中,他梦见自己以尺木为剑,像那些洞玄境的大剑修一般,无拘无束地遨游在天空之中,手可揽月,足可踏云,好不快活自在。 可一睁眼,一张讨厌的人脸便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乖徒弟,做梦了?笑得这么开心,一定还是个美梦。” 虽已过了一夜,但姜断愁口中的酒气依旧不减,熏得崔生顿时没了半点的睡意,悻悻地说道:“我去做早饭。” 说着,便从长凳之上爬了起来,淘米开灶,生火煮粥。 如昨天一样,崔生屏精聚神,催动左手能感知到的天地元气,将灶膛内的火焰一分为五,加速了煮粥的进程。 姜断愁蹲在他身后,不住地指挥道:“旺了旺了旺了……小了小了小了……再往左点……不不不,再往右点……” 好好的一锅粥,愣是在他的指挥下,煮成了一锅烂饭,底下一片焦糊。 “看我干嘛?我又没煮过粥,我说你就听呀!” 姜断愁过河拆桥,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崔生浑没半点好气,怒声说道:“姜断愁,你存心的!大不了,尺木的掌控之法我不学了,也不受你这窝囊气!你知道么,这一锅粥,若是换成往常,可是我一天的口粮。” 闻言,姜断愁嬉着脸,没有回话,但外边院中新砌的墙头上,却是传来了赵言的声音:“崔生!你家怎么才走了一女的,又来了一男的?” 透过半开的窗户,姜断愁与赵言四目相对,一大一小,一老一幼,均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 大的吃惊,是因为瞧见了一块妙不可言的璞玉,小的吃惊,则是因为瞧见了一个满脸邋遢不堪的酒鬼。 因为他知道,崔生不喜欢酒鬼,喝酒容易出大事,崔生他爹便是因为崔生他娘因病去世,整日借酒消愁,在上工之时,不幸坠江而亡。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崔生家里?” 赵言沉声高喝,显然也瞧见了崔生的怒容。 姜断愁手指轻轻一弹,半掩的窗户无风自动,贴墙大开。 “我是他师傅,我不在他家,难不成还要在你家么?” 姜断愁笑呵呵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是崔生的师傅?”赵言闻言一愣,“你个臭酒鬼,喝多了假酒胡说八道什么?就你这模样,能教人什么?” 姜断愁慢走几步,走到了窗户口,倚身撑在了窗栏上,挡住了赵言的视线,说道:“小娃娃,我能教的多了去了,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赵言眨了眼睛,想了一想,说道:“点石成金,你会么?” 不是一路人,不做一墙邻! 崔生是个精打细算的财迷,赵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得了他的真传。 姜断愁呵呵一笑,道:“这有何难?” 说着,只见他伸出手臂,随手一抓,一块安安静静地躺在墙角根处的碎瓦块,径直飞落到了他的手中。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灵灵!变。” 姜断愁伸出一指,对着掌中的那碎瓦块轻轻一点,那灰黑的碎瓦块顿时变得金光灿灿。 “哇!真的是点石成金诶。” 墙头上,赵言的双眼睁得老大,一骨碌身体,竟然翻落到了崔生家的院中,小跑到窗户旁,一把抓起了姜断愁手中的碎瓦块,放在口中使劲地咬了几下。 “是真的,是真的金子!” 院中,赵言手举着碎瓦块,又蹦又跳。 屋内,崔生听到了他的嚷叫,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也跑到了窗户边。 “崔生,你瞧你瞧,你师傅真的能点石成金!” 赵言兴奋地将手中的碎瓦块交到了他的手中。 崔生看着金光灿灿的碎瓦块,半信半疑,捏起来放到了上下牙齿中间,使劲用力一嗑,碎瓦块上又多出了一排牙印。 是金子!是真的金子! 崔生的眼中露出了火热之色,若说修行成仙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理想,那这点石成金便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实。 姜断愁饶有兴致地扫过他二人的脸膛,笑着说道:“怎么样?为人师,我够资格吧?” 还没等崔生说话,赵言抢声说道:“够够够!大仙,你把我也给收了吧,我保管听话好使唤。” “赵言,休要胡说!你忘了清云真人和李先生了么?” 崔生出声喝止,不想他因小失大。 听到这两个名字,赵言悻悻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姜断愁见此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我这人随和得很,待日后我见了你们所说的那什么清云真人和李先生,我便同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允你多拜几个师傅。” 多拜几个师傅? 闻言,崔生不禁暗暗咂了咂舌头,心道这酒鬼当真是胡言乱语。 一女不嫁二夫,一徒不拜二师,凡人尚且如此,难不成修行者会开明至此? 姜断愁未理会崔生那怪异的表情,继而说道:“乖徒弟,还不快些再煮粥去,吃过早饭,为师好教你御物飞行之术。” 赵言耳朵尖,听了个正着,嚷道:“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说着,便绕过屋墙,冲进了房内,拉着崔生刷锅洗灶,再次淘米生火…… 第五十八章 这真是棒极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大两小也不差。 带着拖油瓶的赵言,崔生三人再次来到了他这几日每日都到的断崖之下,一路上,赵言就如一只多舌的鹦鹉一般,在姜断愁有意无意地诱导之下,将崔生卖了个底朝天。 断崖下,赵言满脸好奇,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看着崖上嘈杂的飞鸟,听着江水拍打断崖的声音,他的心中好似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崔生站在岸边,举目远眺,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如今他已经能感知到天地元气的存在,视力远胜从前。 只见在远远的江面之上,一艘又一艘的大魏战船,正从横断江的上游,徐徐地向这驶来。 “呵!昨儿战船,今儿战船,你们大魏莫不是要打仗了。” 姜断愁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泯了一口酒,有意无意地说道。 “打仗?” 崔生心中一凛,脑海之中,不禁想起了从说书先生那听到的关于打仗的一句诗。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崔生不喜欢打仗,因为一打仗,就会死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战船由远及近,在他们的眼前快速驶过,没过多久,便又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大仙大仙,现在能教我们那个什么御物飞行之术了么?” 赵言瞧四下再也没了他人,便有些急不可待,摇起了姜断愁的胳膊。 “别摇别摇,再摇,酒就要洒了!” 姜断愁嘴不离葫芦口,边啜边说。 崔生站于一旁,听着赵言的叫嚷,其实内心也已有些迫不及待,正拿左手不住地摩挲着右手的掌心。 赵言依言撒开了双手,可怜巴巴地瞧着姜断愁说道:“大仙,别再喝了,要是一会儿喝醉了,就教不成了。” 闻言,姜断愁哈哈大笑,放下了酒葫芦,道:“我的乖徒弟都不急,你倒是急得很,当真是应了你们中土洲的一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说着,只见他别好了酒葫芦,轻轻勾了勾手指,背上剑鞘忽地一动,一把长剑脱鞘而出,于空中打了一个飞转,便落到了三人的身前。 “哇!真的会飞诶。” 赵言张大了嘴巴,看着静静地悬浮在自己身前的长剑,眼中满是炙热,斜眼看了看姜断愁,孩童的眼中透出了满满的期待。 “没事,想摸就摸,千愁可是很乖的哟,就跟我的乖徒弟一样乖。” 姜断愁嬉着脸,还不忘调侃下崔生。 话音落定,赵言拍了下胸脯,自己给自己壮了壮胆,伸手探向了长剑千愁。 长剑温顺异常,不仅没有出现丝毫的抵抗,还顺着赵言的手势慢慢地前后滑动了起来,仿佛是在配合着他。 一旁,姜断愁微微眯起了双眼,对于自己的这把长剑,他可是十分了解它的脾气的。 千愁,千愁,千秋万愁。 在它的剑身里,姜断愁足足炼化了数千处宝地的秋意,使其能感万般愁。 只消所碰之人带有一丝愁意,纵使他隐藏得再深,它也能使其愁上心头,坠入无止尽的心镜之中。 可眼前的这个孩童,却哪里有半分的愁容,难道他就无半点的愁闷之事? 就在这时,姜断愁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千愁的一丝异样。 是忌惮?是欢喜?亦或是二者皆有? 姜断愁突然发现,原本他只是看不透崔生,现在连赵言也看不透了。 奇怪,真是奇怪! “千愁千愁,你能带我飞么?” 赵言抓住了剑柄,忽地出声问道。 姜断愁闻言,回过了神,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自己的长剑抢先发出了一声轻鸣。 长剑缓缓起飞,将赵言拉高了离地三尺。 赵言双手抓着剑柄,觉得十分轻松,就好比是站在地上举着剑一般。 “再高点,再高点,我要去看飞鸟。” 赵言人小胆大,催着长剑飞向了高处。 崔生有些傻眼,赵言明明还只是一个凡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掌控了一把飞剑,看样子,那把飞剑还十分听他的话,难道赵言就是传说中修行天才? 而一旁,姜断愁也有些傻眼,因为他好像已经断了与千愁之间的神念相连,适才他暗暗呼唤了几次,千愁均未理睬他。 哟呵!这是要做亏本买卖呐。 这位深藏不露的新晋无为境大剑仙,忽地有些着急了起来,一丝百年未见的愁容涌上了眉间。 这把千愁对于他可是意义非凡,曾是他的一位红颜知己,在他晋升度虚之境时,送与他的一件贺礼。 而他,作为回赠,在那位红颜知己晋升度虚之时,赠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一把尺木。 “喂~!别飞太高,小心断崖~!” 姜断愁故意扯高了嗓子大喊,想叫赵言知难而退。 赵言闻言,不禁低头往下看,这一看,直看得心儿乱颤,天旋地转。 好家伙,不知不觉,自己已经飞到了数十丈之高! 孩童终究还只是孩童,他赶紧催着千愁缓缓飞落,稳稳地落到了岸边,撒开抓着剑柄的双手,对着自己的胸脯拍了起来,边拍边说:“不怕不怕,吓在小狗崽子身上……” 姜断愁心中一喜,在赵言的双手离开千愁剑柄的刹那,他与千愁的神念再次相连,他从千愁的神念之中,感受到了无比的欣喜。 “赵言,你真厉害!” 崔生挠了挠自己的头,说出了由衷之言。 “真的么?”赵言面露喜色,跳起了脚丫子,“快快,崔生,你也试试。” 崔生看了眼长剑,又看了眼自己右手,摇了摇头,说道:“不了,我怕是弄不来,我还是用我自己的吧。” 说着,他将眼神投向了姜断愁。 千愁失而复得,姜断愁又嬉起了脸,笑着说道:“用你左手去感知天地元气,将它们汇入你的掌心之中,用它们把你的尺木引出来。记住,别忘了念你知道的那句话。” 崔生依言照做,提魄收气,气沉关元,守心凝神,在左手掌心处凝聚出了一团青色的天地元气。 与此同时,口中念道:“风无形,木无音,风入木生音,木动风现形。” 左掌合右掌,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左掌心处抵到了一个硬物,崔生变掌为拳,左手轻轻一拉,从左手掌心处拉出了一把尺木。 “哇~!崔生,你会变戏法么?” 赵言张大了嘴巴,在他心中,崔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大哥哥,虽然他说他是一个什么修行者,但也不至于能在手掌心里藏一块木头。 姜断愁见此,哈哈一笑,道:“傻小子,什么变戏法,这你家崔生大哥哥藏的一件宝贝!” “宝贝?” 赵言有些半信半疑。 “崔生,尺木乃是龙变身成为真龙之时,凝结出的一件本命物,它与龙一样,是天生的飞行高手,下海能手!你只需与它建立起神念之连,用神念操控它,它自己便能吸收天地间的元气御空而行,无需消耗你本身的元气。” 姜断愁讲得很慢,一边讲还一边不时地看几眼赵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神念之连?” 崔生喃喃自语,有些不大明白。 姜断愁解释道:“所谓神念之连,便是先在你中有它,而后便能它中有你。” 崔生是个聪明的人,一点就透,只见他缓缓闭起了双眼,一笔一笔地,在脑海之中勾勒起了尺木的样子。 一次,两次,三次。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若说只需画得像,那崔生还是有十分把握的,但这“你中有它”四字,却需是相是,神也是。 只有二者皆是,那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尺木,才能与自己产生神念之连。 继续! 一次,两次,三次…… 也不知究竟画了多少次,崔生手中的尺木才出现了异样。 无需睁眼,也无需催动元气去感知,他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尺木上的每一条细纹,与每一个条凹槽。 成了! 一刹那,崔生猛然睁开了双眼,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主人,恭喜你!你获得了尺木的初级能力,御风。” 话音未落,尺木缓缓升起,同时升起的,还有崔生。 与赵言不同的是,赵言需要手握千愁的剑柄,而崔生则无需握住尺木,是尺木散发出的青光,将他托举到了空中。 尺木绕着崔生的身体飞转,但却不超过一尺之距。 姜断愁又有些傻眼,心道,这怎么跟之前自己的那把尺木不一样?无需把握、踩踏,光靠散发出来的元气便能使人飞行? 而且,那尺木还能自行飞转,当真是有些奇怪。 不对,不对!姜断愁暗暗地摇了摇头,心道,光凭元气御空而行,这可是度虚境修士才能做到的事,难不成这尺木还有等级境界之分? 而另一旁,赵言从满脸的惊讶,变成了满脸的欣喜。 自己会飞,崔生也会飞,这真是棒极了! 天空之中,崔生心生奇妙之感,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一丝一缕的天地元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尺木的纹理之中。 之后,再由尺木将其凝成有形的风,泛着淡淡的青光,裹挟住了他。 而他,只需稍稍动动神念,那青风便能随意改变形状,快慢自选。 第五十九章 一物降一物 姜断愁,断了旧愁,上新愁。 崔生有尺木,赵言却没有,小家伙不依不饶,要把千愁占为己有。 而千愁,竟却没有丝毫的抵抗之意,隐隐之中,还透着一股欣喜。 天呐! 堂堂无为境不出世的大剑仙,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抢了佩剑,这要是日后传出去,他姜断愁岂不是真的要学那些无为境的老王八,躲着不出来见人? “哼,真小气!还说自己是什么大剑仙,竟然连一把剑都舍不得,就这样还想收人为徒,开宗立派?” 赵言老气横秋,全然没了适才的巴结之色。 姜断愁干咳了一声,却是没有说话,心道,这哪是小气与不小气的事,实在是你这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一个剑修往往至少拥有两把剑,一把是本命飞剑,孕于泥丸之中,一把则是身后的佩剑,由天材地宝锻造而成。 前者乃是剑修本命物,但它却非金非玉非木非石,有别一般修士的本命之物,是由剑修的本源精魄凝结的产物,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剑修的一样杀招技能。 就如姜离的小七一般,只需等姜离突破知命,它便能领悟出一种十分强大的规则之力,能令姜离战力远超其他一般同阶非剑修修士。 而佩剑,则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兵器,要想拥有一把好的佩剑,往往是十分难的,它的难不在锻造,而是在材料。 就如眼前的这把千愁,所用材料来自于极北育空万丈冰盖之下的冻土。 土生金,那冻土每五百年,便会凝结出八朵无根的黑莲,那黑莲坚硬异常,不输于半仙法器。 此剑由上一代育空圣女淬炼而成,足足用了五朵黑莲,虽未孕育出剑意道法,但若仅凭硬度,已然能硬撼一件半仙法器。 而之后,那育空圣女将它赠于姜断愁,姜断愁又耗费了数百年才令它孕育出了万愁心镜的本事。 故此,实在不是他小气,而是此剑早已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若要将其送人,岂不是等于自断臂膀? “哼!是不是觉得羞愧难当,不好意思说话了?反正我不管,你要是不肯把剑送我,那就也送我一截崔生那样的木头。” 赵言抓着千愁的剑柄,不见兔子不撒鹰。 送你一截尺木? 姜断愁瞪大了眼睛,心道,你以为真龙是山上放的羊么?哪哪都能找到。 不过,既然赵言松了口,他也便就顺坡下驴。 只见他掌中光华一闪,无中生有,一把纸扇凭空而现,对着赵言笑盈盈地说道:“尺木我没有,不过我这有一把扇子,你要不要?” 赵言瞅了一眼,冷冷地道:“我要的是会带人飞的宝贝,一把破扇子,我要它做什么?难不成拿着它,去好运来茶馆跟老蔡头抢饭碗么?” 闻言,姜断愁却是笑而不语,只是自顾自地打开了手中纸扇,对着他轻轻一扇。 霎时间,一股狂风陡然出现,将赵言吹得倒退了好几丈,若非崔生眼疾手快,险先跌落到江水之中。 而就在这时,赵言手中的千愁嗡鸣一声,转动了剑身,将剑尖指向了姜断愁,挥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劲气,化作万千剑光,将那股狂风砍成了千丝万缕。 风止,光散,姜断愁呆若木鸡。 自己的剑砍自己,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不,欺负仙的! “不活了,不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人竟然强取豪夺,还有王法么?还有天理么?” 姜断愁掩起脸,带着哭声叫嚷了起来。 崔生见此,急忙出声道:“赵言,还不快将千愁还于仙长,大不了日后我攒钱替你买一把。” “哦,好吧。” 赵言嘟囔了一声,拿起千愁,一步三停地走向了姜断愁。 姜断愁透过指缝偷瞧,心里暗暗道,想我姜老二向来只有欺人份,却不想今天苍天老爷派了个小鬼来欺自己,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喏,还你剑。” 赵言依依不舍地将千愁交到了他的手中,顺手拿走他手中的纸扇。 千愁入手,姜断愁又再次与他产生了神念之连,只是千愁似乎有些不开心。 将千愁插回剑鞘,姜断愁抬头看向了赵言,开口说道:“此扇名为狂澜,是我早年间得到的一件小玩意儿,能起风生水,但需要洞玄以上的修为才可催……” “是这样么?” 姜断愁话未说完,只见赵言已然扇起了扇子。 顿时,一股狂风扑面而来,吓得姜断愁一个机灵,但下一瞬,他却哈哈大笑,那风在他的笑声之中溃散消失。 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但他心中却闪过了一丝惊疑,心道,难道是因为自己久未出世,所以才看走了眼,没瞧出这眼前的小娃娃身体里藏着猫腻? 不对,不对! 自己明明看了三次,难道说是自己本事没到家? 姜断愁暗暗地摇了摇头,心道,看来这次出关来寻自己的宝贝侄女,是来对了,一连碰到了两个连他都看不透的怪胎。 一旁,崔生开口说道:“赵言,你对着江面试试。” “嗯。” 赵言点了点头,高高地仰起了手中的扇子,重重地朝着横断江一挥,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近处的江面先是向下凹陷了数丈,接着一股高达三丈的浪潮陡然冲起,沿着江面,快速向前推进,约莫推出了一百多丈,才停了下来。 人比人气死人! 对于只能利用元气烧火砍柴砌墙的崔生,这不啻于是当头一盆凉水,而且还是那种很凉很凉的冰水。 而一旁,姜断愁则露出了一副怪异的模样,悄悄地走到了赵言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掌探上了他的肩头。 但下一瞬,他的手仿佛触电了一般,又飞快地抬了起来。 在赵言的体内,他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气息,十分眼熟,像极了在他突破无为之时,他的本命飞剑借酒参悟的那道天雷之剑的气息。 “你到底是谁……” 姜断愁眯起了双眼,但却没有再次出手。 赵言满脸欢喜,一回头,正好瞧见了姜断愁,便开口说道:“这扇子不赖,我喜欢,要是它也能带我飞,那就更好了。” 闻言,姜断愁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对着他说道:“你想让它带你飞?这个好办,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师傅,我便教你。” “这个嘛……” 赵言将目光投向了崔生,不敢妄自答应。 崔生笑了笑,说道:“仙长,收徒的事,还是等见了李先生和清云真人后,再说不迟。” 一物降一物! 姜断愁在心中苦笑一声,真不知道这叫崔生的少年有何魅力,竟能叫这小鬼乖乖听话。 笑罢,回道:“嘿嘿,好说好说。” “多谢仙长。” 崔生对着姜断愁,发自内心地行了一个拜礼。 赵言似乎与他心有灵犀,亦跟着拜了一礼,道:“多谢大仙。” 姜断愁哈哈大笑,道:“谢就不必了,还是多钓几尾鱼,一会请本大剑仙一醉解千愁!” 说罢,只见他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地跑到了江边的树林旁,找了一棵大树,一跃而上,仰躺在树干上喝起了酒来。 “钓鱼,钓鱼!” 赵言催着崔生摆好了渔具,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但收之桑榆,失之东隅。 使唤宝剑宝扇,他在行,可这钓鱼,却非他所能,崔生无饵鱼自上钩,他有饵却鱼影未见。 孩童嚷着与少年换了渔具,可结果还如之前一样,当真是令他生气不已,甩开了鱼竿,恨恨地耍扇去了。 大树上,姜断愁闭闭合合的双眼,将岸边的一切都瞧在心里。 又泯了一口酒,笑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儒家的话,当真是妙得很呐。” 是时,日头移动,已上三竿,离云梦大泽关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而龙渠沟的劫难,也进入了倒计时…… 第六十章 无量空间 云梦大泽中,所有的修行者均收到了李春来的传音。 在明日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大泽之时,云梦大泽会再次关闭,届时若有人未出大泽,那就需在大泽之内等待一个甲子。 姜离有些好奇,云梦大泽内虽说妖兽横行,但实是一块难得的修行宝地,若是能在这里面待上一个甲子,那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但为何大魏的修行者却没人乐意待在里面呢? 铁少男知道了她的想法,不禁咯咯直笑,于是便同她解释。 原来,这云梦大泽有别于其他的洞天福地,一旦护泽大阵关闭,大泽之内的元气便会慢慢转变,变成只有利于树木花草、精怪妖兽生长和修行,而对于修行者,却是一种剧毒。 故此,若是一个人被关在了云梦大泽之内,别说修为精进,就是能否撑到下次大阵开启还是两说。 但,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据说在数百年前,一位祖上曾经有恩于大魏皇室的修行者,破例进了这云梦大泽,好巧不巧,被遗忘在了大泽之内,这一关便是整整六十年。 待到云梦大泽再次开启之时,那人竟然还活着,只是为了活命,不让那有毒的元气入体,破坏了周身所有的穴窍,一身修为散尽,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 听完铁少男的解释,姜离却又生出了另外一个疑惑,不禁扭头看向了身后的十空。 这和尚自打出了龙元宝地,便一直跟在她俩屁股后面,果然如柳冬雪说的一般,喜欢赖上别人讨吃嘴。 姜离对铁少男使了一个眼神,铁少男心领神会,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十空,刚才我说的,你都听见了么?” “嗯,听见了。” 和尚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于眼前这两位大方的女菩萨,他打心眼里喜欢。 当然,他喜欢的可不是人,是那些吃食。 铁少男又问道:“那你觉得,那些有毒的元气对你有用么?” “这个……” 和尚挠了挠头,因为没试过,所以不敢下妄言。 铁少男笑道:“我猜肯定没用。” “为什么?” 和尚有些不解,眨巴着眼睛。 铁少男轻咳一声,有模有样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想啊,你能练愣严咒,还有佛光护体,又能生吞灵果灵草,别说是一个六十年,就算是两个六十年,我也赌你死不了,保管活得活蹦乱跳,修为不退反进。” “阿弥陀佛,好像的确是这道理。” 和尚被成功洗脑,竟然露出了赞同之色。 姜离见此,不禁发出了笑声,说道:“十空,你别听少男胡说,她呀,同你说笑呢。” “我知道,我知道,再说,我也不想待在这,灵果灵草虽然好吃,可是再怎么吃也不如喝酒吃肉来得解馋。” 和尚是个实心眼儿,不会说谎话,一不留神把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 “好哇!看你长得眉清目秀的,却不料竟是个荤和尚!说,你一直跟着我们俩,是不是另有所图?” 铁少男大喝一声,有意诈他一诈。 话音未落,和尚面色通红,耳根子发烫,连连摆手,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喜欢喝酒吃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三人头顶传来:“十空,你撒谎,你难道忘了我的小师妹了么?” 三人循声抬头一瞧,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道士,三人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阿弥陀佛!不争师兄,你休要胡说,我那时候才五岁,清欢师妹才四岁,小孩子过家家的话,岂能当真?” 和尚红着脸,据理力争。 姜离和铁少男站于一旁,却是一言不发,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树上的不争。 对于这个道士,两位少女可是有过探讨的,她俩一直非常好奇,他到底拥有何种法术,竟能悄无声息地率先出现在那龙元果树之上。 不争感受到了两位少年异样的眼光,不禁讪讪一笑,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之上。 “无量天尊!这么巧,二位仙子也在此处。” 不争口呼道号,打了一个哈哈。 姜离回之一笑,道:“是挺巧的,却不知道长为何突然出现?” “哦,这个呀!估计顺路,所以刚好被我赶上了。”不争回道。 就在这时,铁少男一个闪身,猛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五指成拳,一拳轰向了他的脊背。 “哎呀呀,铁仙子这是做何?” 不争话音未落,铁少男惊奇地发现,她的拳头在离他衣衫还有一指之距时,便赫然停下,进退不得。 不仅如此,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体以拳为中心,转动了起来,只才眨眼的功夫,她便从不争的身后转到了他的身前。 但是,她的拳头始终未离开那一指之距,只是从脊背转到了胸腹。 天赋神通! 同一时间,两位少女的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个名词。 忽地,和尚十空似乎想起了什么,怪叫道:“不争师兄,你练成你的无量空间了?” “不知道。” 不争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铁少男只觉得手臂一松,僵住不动的拳头又有了知觉,一个收势不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不争的胸腹间。 而下一瞬,落拳之处传来了一股大力,透过拳面直抵她的臂膀,将她震飞了数丈。 “好!再来。” 铁少男站立落定,右手凌空一抓,一杆红色长枪陡然凝现。 不争见此,大变脸色,躲到了姜离的身后,嚷道:“无量天尊,贫道乃是出家之人,不善打打杀杀,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喝小酒,聊聊人生,如何?” “好啊,好啊!我可好多年没喝过你们上清观的玉真酿了。” 一听到喝酒,和尚十空便两眼放光,不禁举双手赞成。 姜离见此,也不想事情闹大,出声说道:“少男,要打架,还是出去打得好。” 而就在这时,铁少男的耳中响了起她爹铁树的声音:“闺女,无量空间不好对付,除非你解开禁止,不然就是拿矛刺盾,得不偿失。” 闻言,铁少男收了长枪,咯咯一笑,道:“好,我听姜离姐姐的,等出去再和你打!” “还要打?我认输不行么?” 不争满脸愁容,似乎一百个不情愿。 闻言,铁少男将秀眉一横,冷声道:“不行!除非你跪下磕头求饶。” 话音未落,不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起了响头,求饶道:“铁仙子,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贫道吧!贫道适才真的只是本能反应,若是仙子要解气,就捶我几拳吧,我保证不还手,也不像刚才那样。” 铁少男傻眼了,姜离也傻眼了,十空则发出嘿嘿的傻笑声。 什么情况?如今的道士就这般的没骨气?说磕头就磕头? “铁仙子?铁仙子?” 不争仰起脖子,抬起头,试探性的叫了两声。 铁少男缓过神来,冷冷地说道:“起来吧,便宜你了!走,找地方和酒去,好好地同我讲讲你的那个什么无量空间。” “好说,好说。” 不争爬起了身,拍了拍腰间,黄光一闪,出现了一个泛着油光的黄色酒葫芦。 看着酒葫芦,十空和尚不禁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咽出了声,惹得三人将目光均投向了他。 十空嘿嘿一笑,道:“最近我师傅看得严,不让我同九智师兄瞎混,故此一瞧见这酒葫芦,我肚子里的酒虫便都打起了转儿。” “你酒虫打转,跟我的酒葫芦有什么关系?就你那貔貅大口,我这一葫芦只怕都不够你解馋的。” 不争捂住了酒葫芦,面露肉痛之色,似乎想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 十空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师兄你练成了无量空间,想必你的酒葫芦也成了海量之物,我哪里能喝得完?” 看着二人婆婆妈妈,铁少男有些气恼,催促道:“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找地方去!” 少女一声吼,和尚道士气没有,乖乖在前做向导,姜离跟在后,却是轻轻笑…… 第六十一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阳西斜,只有冬日才会起雾的横断江江面,竟然弥漫开了浓浓大雾。 大雾里透着诡异,一些划得稍慢的船只在大雾之中迷了方向,只能鬼打墙般地在原地打转儿,船身下方还不时地传出阵阵怪异的声音,有些像老鼠啃咬房梁磨牙,又有些像猫儿抓挠柱子练爪。 大雾越散越开,待到太阳落下山头时,大雾已然上了岸,向着小镇蔓延。 不醉不归二楼,依靠在窗边想着心事的崔生,忽地注意到了正在靠近小镇的大雾。 “咦?怎么四月里,横断江还会起雾呢?” 崔生目色微凝,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姜断愁亦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顺着崔生的目光,看向了远方。 “哪呢?哪呢?让我也瞧瞧。” 赵言舍了吃食,抢身到了窗户边,伸长了脖子往外东张西望。 “唔……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言晃着脑袋,振振有词地说道。 话音未落,小镇上空亮起了两道光芒,从北到南,正好落在了那大雾的边上。 “哇!有流星。” 赵言怪叫一声,拿手指向了那两道光芒的落脚之处。 姜断愁眼睛微眯,嘴里喃喃道:“两个度虚境,有意思,看来又有热闹看了。” 崔生自打昨日早晨练完拳后,眼睛就变得特别地好使,即便隔了很远,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两道光芒中的一道,正是迷叠山的大酋座卫青。 大雾边,卫青和金京露出了真容,他们其实一早便发现了江面上的大雾,但他二人均非龙渠沟的人,故此对这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只当是此处的一道日常风景。 但随着太阳渐渐落下,他二人察觉到了一丝诡异,但几番神念探查,却均是无果。 故此,他二人一番商议之后,便决定亲自来此近距离探查,同时,还命其他未领任务而留于此处的修士和镇守龙渠沟的兵丁悉数出动,加强戒备。 “金师弟,你有发现什么吗?” 卫青睁开双眼,收回外放的神念,看向了身旁的金京。 只见金京正伸着双指,指尖悬浮着一缕金色的丝线,他开口说道:“还是跟之前一样。卫师兄,可能是我们太过于紧张了吧?” 卫青摇了摇头,道:“应该不可能。金师弟,还请你替我护阵,我想用真言再试上一试。” “好!” 金京竖着的双指轻轻一震,那缕金色丝线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亮的剑鸣,只见他背后剑鞘微微一颤,一把金色的长剑脱鞘而出。 长剑绕着二人飞转了一圈,忽地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化成了十六把一摸一样的金色长剑。 长剑分十六个方位,连成了一圈金光灿灿的光幕,将二人护在了其中。 卫青见此,微微点了点头,伸出一掌,猛地一握,一根高大的法杖无中生有,凭空而现。 只见在法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宝石,宝石表面镌刻着一个个细小的铭文。 忽地,卫青抬起手中的法杖,重重地撞向了地面,以法杖为中心,激荡起了一圈紫色的光晕。 光晕聚而不散,皆尽围拢到了他的身后,凝结成了一件紫色的披风。 与此同时,那紫色宝石表面的铭文竟都脱离了宝石表面,漂浮到了空中,一点一点地飞落到了他身后的披风之上。 “日月有明,天地有道,道开明出,谓之开明!” 卫青手中掐了一个法诀,口中则是念念有词。 话音落定,那披风之上的铭文大亮,凝结出了一只身似虎,却长有九首的妖兽,其中六首皆为人面,剩余三首却是空白一片,有皮而没脸。 一旁,金京看着披风之上凝结出的妖兽图案,不禁心中微微一惊。 此兽明为开明,相传在上古之时,乃是众神的守门神兽,有九首九人面。 卫青披风上的这只,乃是迷叠山一位老祖,在一处上古神迹中所得到的一缕神兽开明的残魂,虽是残魂,却也厉害非常。 相传,迷叠有一秘法,能操控此残魂,每当残魂凝结出了兽图多出一张人脸,那么就意味着此残魂的力量就上升了一个品阶。 二十余年前,金京曾游学于迷叠山,有幸见到,迷叠山酋主以此残魂,凝结出了九首八脸,配合真言之力,生生地令一座山峰自行崩塌。 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他还能有幸见到此兽,并且还是在卫青的手中,难怪近年来外面传言,卫青极有可能成为迷叠山的下一任酋主。 就在金京思量之际,卫青已然又有了动作。 只见他重重一插,将法杖插入了泥土之中一尺,双手合到了一处,结出了一个古怪的法印。 与此同时,披风之上的开明神兽图案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六张人脸皆张嘴吐出了一口紫气,沿着披风,涌上了卫青的肩头,顺着他的两条手臂,徐徐汇集到了他双手所结的法印之中。 “雾散!” 卫青拿嘴对着法印,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穿过法印,带出了两团紫气,紫气急飞而出,变成了两个拳头般大小的字,一为雾,二为散。 字快如飞矢,眨眼之间就冲入了大雾之中,一直冲到江面中央才停下来。 才一停下,那两字便陡然炸开,化作了两圈极强的紫色冲击波,冲向了围在四周的浓雾。 一刹那,雾开船现,不少被浓雾围困在江中的渔夫,在船头高兴得欢呼了起来。 岸边,金京操控着剑阵,暗挑拇指,高声说道:“卫师兄,多年不见,你的修行又精进了不少呀。” 卫青看着浓雾散去的江面,不禁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说道:“哪里,哪里,为兄这点本事哪能——” 能字还未说完,他忽地脸色大变。 那溃散而去的大雾再次凝现,又快又浓,只才一瞬,便将他二人也吞进了雾中。 金京心中大惊,他二人仅才隔了数尺,饶是他目运真元,也瞧不见卫真,神念之力似乎也受到了阻隔。 “卫师兄,你在么?” 金京神情戒备,召唤出了本命飞剑金蚀。 “快走……” 浓雾之中传来了卫青的声音,但声音之中却充满了痛苦。 闻言,金京神念一动,将长剑催到了脚下,御剑而起。 “嘿嘿,听说你金光城逃跑第一,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浓雾中,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猛然响起,金京赫然发现,无论自己飞多高,身边的浓雾始终不见消散。 “你是谁!” 金京大喝一声。 本命飞剑金蚀应声而动,飞到了他的头顶,剑柄在下,剑尖朝上,滴溜溜地旋转了起来。 霎时,只见无数的金色水珠自那剑身上洒出,从上而下,成伞状,形成了一圈密集的雨幕,将金京护在了其中。 就在这时,只见一只枯瘦的手掌伸进了雨幕之中,任凭那些金色的水珠拍打,手掌碰上了水珠,如同碰上了腐蚀性极强的液体一般,数息之间,便皮焦肉糊,露出了森森白骨。 “金生水,水生蚀,原来这便是你本命飞剑的本事!不过可惜得很,也只能拿来对付对付合一之下的修士。” 话音未落,那白骨之上生新肉,长新皮,恢复的速度远超腐蚀的速度。 下一瞬,金京只觉得脖颈处一紧,那只枯瘦的大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令他一点元气都使不上。 “真想现在就吃了你,你的金丹一定十分美味!哎,可惜长婴那家伙不让,非要留着你们,说什么你们还有用。” 说话间,金京只觉得身体急速下坠,便突然失去了知觉。 第六十二章 偷了一座桥 不醉不归二楼,姜断愁将浓雾中的一切都瞧在眼里,不禁泯了一口酒,叹道:“多事之秋,忧愁恼人呐!” “什么秋,现在明明是春天,大仙你喝糊涂啦!” 赵言只才瞧了几眼,便没了兴趣,坐回到了座位之上,继续大快朵颐。 而另一旁,崔生看着消失在浓雾中的卫青二人,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直觉告诉他,应该赶快离开此处,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忽地,姜断愁噌地一下,站起了身来,嚷道:“起雾了,该回家啦,不然一会儿就迷路了。” 说着,便将崔生和赵言两人拉了起来,匆匆结过账,往门外走去。 才一出门,浓雾已然弥漫至此,姜断愁抓起二人便往回跑,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却不料在经过大石桥之时,崔生的身体陡然变重,令他一不留神,抓脱了崔生的手。 就在这刹那之间,浓雾已然追赶上了崔生,将他吞入了雾中。 姜断愁足下未停,神念后扫,发现崔生只是呆呆地站在雾中,并未受到攻击,又侧头瞧了一眼拉着的赵言,心道:“先不管了,救了这个资质好的再说。” 原来,在他心中,赵言的重要性要高于崔生。 他苦于修为身份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修为一旦到了无为境,修行界便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定,非到万不得已之时,无为境者不得出世入俗,以免引起天道的再次降境收债。 故此,虽然他看不透崔生,又知晓了他救过自己的侄女姜离,但与天资超群的赵言比起来,他还是更倾向于先救赵言。 而眼下,他需要将赵言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后,再折回来此,救崔生。 当然,他也偷偷地留下了一缕神念在崔生身上,只要他一遇到危险,通过那缕神念,他便会在瞬间出现在他的身旁。 浓雾中,崔生目不能视,耳不能停,就连左手也感知不到了天地元气的存在。 “唔……你就是长婴说的那个食魂者,啧啧啧,当真是真人不露相!你就乖乖地先在这呆着吧,等我布好了妖云雾障,再回来找你。” 崔生的耳畔响起了一道阴沉的声音,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认识子苏长婴!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崔生大声地吼道,可是却无人回话。 怎么办? 上次是身体里面出现了另外一个自己,出其不意地吃了那子苏长婴的分魂,可这次只听见声音,连人影都见不着,即便是另一个自己能吃,那也吃不着呀! 崔生有些害怕了起来,卯足了劲,想拔动双腿,但双腿好像被绑了千斤巨石一般,任他如何用力,就是不见动弹分毫,哪怕是一只脚趾。 一盏茶后,崔生放弃了,强行平复了一颗不安的心,快速地在脑海之中思索了起来。 忽地,他心中一亮,想起了陈平之以前对他说过的话,一人若是遭遇了险境,一定不能慌乱,要第一时间查探自己身在何处,自己身旁有何物,是否可以被自己利用。 一念及此,他扭头看向了周围,回想起了适才奔跑时的情形。 对,大石桥,天音石! 崔生心中一喜,肯定了自己就在大石桥桥旁,昨夜石桥之上的情景历历在目,他清晰地听到了姜断愁说什么认主。 他虽然没细问,但此时联想起来,这不就跟第一次结缘时一样么,都是因为自己的鲜血。 既然如此,那自己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弄几滴鲜血洒在桥上,说不定大石桥能救自己呢? 一想到这,崔生拿起一根手指,便塞入了口中,上下犬牙用力一咬,咬开了一道口子。 顿时,一股鲜血流了出来。 崔生见此,不敢有点滴的浪费,微微转过身,找准了方向,甩出了直尖的鲜血。 鲜血甩出,没入了浓雾之中,无声也无息。 崔生呆呆地看着鲜血甩出的方向,等了约莫半盏茶,什么反应也没有。 难道是自己的方向不对?还是自己的力道太小,没甩到位? 拿起手指,用力地挤压了一番,伤口再次裂开,流出了一股鲜血。 这次,崔生微微调整了方向,又稍稍加重了些力道,一甩手臂,再次将指尖的鲜血甩入了雾中。 这一次,只才瞬间,甩出的方向便有了反应,反应之强,令他吓了一跳。 轰隆隆,轰隆隆! 浓雾之中好像打起了雷,雷声之大震耳欲聋。 约莫过了数息,崔生眼前的浓雾散开了,显露出了横跨在龙渠沟上的大石桥,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大石桥的另一头。 在雾开的刹那间,石桥上发出了几声惊呼,原来桥上还站了几个过桥的行人。 显然,他们适才也同崔生一般,双腿似铅难行半步,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 故此,在恢复听力视力,和行动能力的瞬间,那几人发出了如见鬼了般的惊呼,慌慌张张地夺路而逃。 崔生见此,刚想出声提醒,却不料慢了半拍,从桥上到桥下,才出雾,又入雾,那几人再次陷入了之前的困境。 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崔生抬腿走上了大石桥。 看着脚下的大石桥,崔生有些莫名其妙,龙头石雕吸收了他的血,还有长牙能跟他聊聊天,可这大石桥吸收了他的血,却浑没半点人语。 难道石头有石头语?那这认主又有何用呢?语言不通,也使唤不上呀!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掌心处青光一闪,尺木没受召唤,竟然自行跑了出来。 “咦?这是?” 尺木拉着他的右手,令他弯下了腰。 一头在桥面,一头在掌心,崔生的脑海之中忽地多出了许多信息。 原来,适才这天音石发出的轰隆声,的确是雷声,雷乃正阳之物,能克一切邪祟妖魔之物。 而它之所以主动认崔生为主,实是受了长牙的影响,它本是知无崖摆放在此处的一块压灵石,是用来镇压和吸收从龙头石雕中溢出的真龙元气。 不知道在此过了多少个年头,它竟慢慢地开启了灵智,但却依旧学不会人语,只可意表,不可明言。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它因长牙而来,又因长牙而长,早就离不开了长牙。 故此,在当它得知长牙认崔生为主之后,便下定决心,要找机会也认崔生为主。 昨日姜断愁途径横断江之时,于白云之上,一连三次听到了崔生吹奏的法螺声,便好奇探出了神念,这一探,便在他身上发现了姜离的气息。 故此,才坠下云头,厚着脸皮找个借口赖上了崔生。 后又因发现崔生体内不知何故,藏有毒素,同时又通过他的一些行动身姿,瞧出了他已然练过了不动明王印拳。 这才在这大石桥上,逼他练拳,实则是想以此逼出他体内的毒素。 却不料无心插柳柳成荫,让天音石沾上了崔生的鲜血,这才让它找到了机会,认了崔生做主人。 崔生挠了挠头,停顿了一会,再次接受它传来的信息。 它吸收了这些年的真龙元气,又因本身乃是一块天音石,故此它早已成了一颗举世无双的极品巨灵石,只需崔生带着它,那崔生便如同带来一个移动的元气储备库,打架之时,完全不需要担心元气不够。 当然,它也有它自己的小心思,如今崔生成了长牙的主人,那日后长牙也定是要跟随在崔生身边的,那它跟着他,也就如同跟着长牙。 崔生看着脚下巨大的天音石,不禁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么大,别说是带身边,光拿我就拿不动。” 话音未落,尺木贴着桥面的那头,闪出了一道道五色的光芒,耀得崔生都睁不开了眼睛。 下一瞬,崔生只觉得脚下一轻,手上微微一沉,光芒散去,尺木头上多了一块五色石头,仿佛天生的一般,契合至极。 而此时,他正静静地漂浮在了龙渠沟水面上方,哪里还有什么大石桥的半点影子。 “这……” 崔生张大了嘴巴,心道自己干了一件坏事,偷了小镇的石桥。 轻飘飘地,催动着萦绕在身上的青风,崔生落到了岸边,举着手中的尺木,尺木顶端闪闪发光,光分五色,有青、有赤、有黄、有白、有黑。 所到之处,浓雾自行散开,崔生踏上了回家的路。 赵言家中,施展法术安顿好赵言的姜断愁,忽地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崔生并非不如赵言? …… 第六十三章 无间破界 除了三座山,浓雾笼罩了整个龙渠沟,一道声音在平顶山山脚处响起。 “咦,那小子有点门道,竟然摆脱了妖云雾障的束缚,怪不得长婴叫我小心点他。” 声音的主人,正是之前在崔生耳畔说话的妖王。 说话间,山脚处的浓雾破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瘦如竹竿的男人走出了浓雾,两块脸颊骨高高隆起,好似一具风干的尸体。 只见他顺着山坡,将目光投向了平顶山的山顶。 “嘿嘿,一条完整的龙脉,怪不得铁树那老王八赖这不走,原是为了这,当真是有趣,有趣。” 那人阴沉着脸,皮笑肉不笑。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嘟囔了一句:“长婴那家伙真是,也忒胆小了些,不就被铁王八揍过一回么?我就不信,他能一个揍我们五个?” 说着,只见他转身又走进了浓雾之中,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乡间小路上,尺木上的天音石头好似一个引导罗盘,不但驱散了所到之处的浓雾,竟然刻意让崔生规避掉了那些僵住在浓雾之中的行人。 崔生走走停停,辨别着所过之处,已然离自家所在的村庄越来越近了。 忽地,崔生手上一紧,尺木在空中僵了一僵,令他前进的步伐为之一顿,顿时,一股危机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小子,你不乖乖听话,是想找打么?” 声起,影至,借着天音石所发的光,崔生瞧见了一个极瘦极瘦的男人。 崔生脸色大变,将手中尺木横于身前,喝道:“你是刚才的那个妖人!” “放心,我才不会碰你,食魂者向来都邪乎得很。” 男人站在原地未动,玩味地看着崔生。 崔生喝道:“那你想怎样?” “不怎样,不怎样。我只是想困住你一时半刻,把你留给长婴他自己而已。” 说话间,只见他抖动了一下身体,身体各处关节噼啪作响,每响一声,崔生周围便有一根白色的骨头拔地而起。 响声落定,崔生的四周出现了一座骨牢,困住了他的去路。 尺木顶上,天音石大放光彩,似乎要冲破这骨牢,但光至骨牢缝隙处,便产生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整座骨牢外侧,赫然有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小石妖,别白费力气了,你主人的修为实在是太弱了,拖了你的后腿不说,还叫你的五色神光大打折扣。” 男人的话语之中带着一股戏谑,显然是认为,天音石跟错了主人。 “小子,你就在这乖乖地待着吧。”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体徐徐地隐入了浓雾之中,此间又恢复了安静。 看到男人离开,崔生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对着天音石叹道:“天音石,都是我拖累了你。” 小石妖不能说话,只能通过尺木向崔生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崔生缓过神,观察起了这座骨牢,这一根根的骨头约有他的小臂粗细,细之下,其表面处竟还附着一条条比头发丝还要细小很多的血丝。 这些血丝弯曲盘绕,首尾相连,最终沿着骨头的表面,汇入了崔生脚下的泥土之中。 而在崔生的头顶,一根根骨头相交于一处,则静静地悬浮着一朵血色的莲花。 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崔生拿定了主意,将尺木插到了地上,一步跨出,腰马合一,摆出了不动明王印拳的拳架。 气沉关元,运气于拳,大喝一声,使出了狮子奋迅印拳。 轰然一声,拳如风,气成罡,崔生的两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骨牢的屏障之上,屏障稳若山岳,纹丝未动! 再来! 崔生爆喝一声,身下变幻步伐,以拳结印,运元气于印中,推印而出。 霎时间,一个红色的狮头虚影,从印中凝现,咆哮一色,冲向了骨牢。 轰! 狮头撞上了骨牢,骨牢微微一颤,骨头上的血丝疯狂游走,涌入了屏障之中,令屏障变成了透明的血色。 血色一现,狮子自行溃散。 崔生顿觉胸口一闷,不禁噔噔噔地倒退了数步,一直撞上了身后的骨牢。 怎么办? 看来就凭自己这初入感知的半吊子修行功底,只怕耗掉了全部的元气,也出不去这骨牢。 就在这时,他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插在地上的尺木顶端,昨夜他借天音石之力,硬抗了姜断愁的一缕剑气,不知如果加上天音石的力量,他能否破开这诡异的骨牢。 一念及此,他抓起了插在地上的尺木,说道:“天音石,还请你祝我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天音石带着尺木挣脱了他的手掌,漂浮到了他的头顶。 五色神光再次出现,只是这次没有射向了骨牢的屏障,而如涓涓细流一般,皆尽涌入了崔生的神庭穴。 顿时,崔生觉得身体之内充满了力量,关元之中气海翻腾,双拳之上凝结出了一层五色的焰火。 焰火呼呼作响,火力十足。 崔生心中大喜,沉声一喝,再次变幻身形,以拳结印,结出了狮子奋迅之印,印中五光流动,元气似乎要破印而出。 崔生推印向前,便欲再次与这骨牢较量一番!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印中五光一闪而逝,双拳之上焰火消散,关元气海也恢复了平静,头顶上的天音石更是传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之感。 崔生觉得脑袋有些发胀,一道声音自其脑海深处响起:“再多点……再多点……” 是他!那个另一个自己! 崔生感知到了头顶天音石的痛苦,他心中一凛,顿时知道,“吃人”之事再次发生,只是这次不是人,是天音石。 他强行控制住心神,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手臂,将手伸向了头顶的尺木。 “不要……不要拿……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你的……难道你不想出这骨牢么……” 脑海深处,另一个自己传来了极具诱惑的声音,令崔生抬起的手臂数次停在了半空。 但崔生始终坚守心神,不断地告诫自己,他是魔,我是人,人魔不同道,自己岂能因为自己的一条命,而要去迫害另一条生命,即便这生命的主人只是一块石头! 呼~! 崔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尺木终于被他抓了下来。 尺木顶端,天音石变得有些暗淡,显然另一个自己吸走了不少的元气。 “天音石,对不起。” 崔生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脑袋。 但此时的天音石静悄悄的,并没有通过尺木传来一星半点的信息,这令崔生的内心更加无比自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他耳畔响起:“主人,你无需担心,石元只是消耗了些本元之气,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长牙!” 崔生心中一喜。 “主人,现在云梦大泽还没关闭,我受制于约定,不能出来帮你,只能传音于你。” 说着,长牙的声音微微一顿。 “但是主人不必担心,区区低阶的血继骨界而已,还用不着我亲自出手。主人只需催动元气注入长牙的尺木之内,口中默念无间二字,同时心中想着一个心念之人,那么尺木便会将主人带到你的那个心念之人的身旁。” 闻言,崔生露出了一副感激之色,在心中回道:“谢谢你,长牙。” “不必谢,主人。我的时间到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长牙便没了声响。 崔生抬起手中的尺木,聚起体内所剩不多的元气,悉数注入了它体内,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两个字:“无,间。” 下一瞬,崔生只见眼中景物飞退,出骨牢,入浓雾,上山又下山,一头扎进了自己从未踏足过的云梦大泽之中…… 第六十四章 再见姜离 云梦大泽中,两个少女,一个和尚,一个道士,正席地而坐,围着一堆篝火饮酒吃肉,正是结伴而行的姜离等四人。 “啊——!还是上清观的玉酿真好喝,比什么皇帝御赐的御酒还要美!” 眉清目秀的和尚十空,竟然还随身带着一道喝酒的杯盏,一杯接一盏,喝得不亦乐乎。 “慢点喝,慢点喝!就你这喝法,哪还有我们的份儿。” 道士不争拿起身旁的酒葫芦,露出了一副心疼之色。 “不争,你这酒卖么,若是卖的话,不妨卖我些,我好带回家给我爹尝尝鲜。” 铁少男脸色微红,泯了一口杯中之酒,竟想起了自己的老爹,当真是父慈女孝。 “铁仙子,你爹可是合一境的无上大修士,他能瞧得上我自己酿的这酸猫尿?” 不争摇了摇头,显然有钱也不想赚。 一旁,姜离打趣道:“酸猫尿?那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阿弥陀佛!不争师兄,你怎么能说瞎话骗姜离和少男呢?玉真酿明明出自你们玉真掌门之手,何时成了你酿的?” 十空接过了铁少男递过来的一块烤肉,边吃边说道。 闻言,铁少男跳将了起来,对着不争恶狠狠地扬起了拳头,道:“来来来,让我给你松松筋骨。” 就在这时,不争忽地变了脸色,猛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密林,一本正经地说道:“有人来了。” “你胡——” 铁少男话说一半,也变了脸色,抬眼看向了道士身后。 “这是……” 一旁,姜离也露出了惊疑。 十空见此,站起了身来,高声嚷道:“阿弥陀佛!是何方妖孽来此,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说着,只见他身形一闪,跳到了道士的身后,全身上下闪出道道金光灿灿的佛光,佛光照亮了和尚周身三丈之内的土地。 砰的一声! 似乎有一个东西撞到了佛光的边缘。 接着只听得哎呀一声,一个黑影从空中跌落而下,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借着佛光,众人看见了一个黝黑少年踉踉跄跄地爬起了身来,手中还拿着一根奇怪的木棍,木棍的一头镶嵌着一颗五色的石头。 “崔生!你怎么来了?” 姜离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少年的身旁。 崔生揉着眼睛,露出了一脸的欢喜:“姜离,真的是你!” “崔生,你是怎么进来的?” 铁少男身形一闪,也出现在了崔生的身旁。 崔生一扭头,看见了身旁的铁少男,惊讶地说道:“少男,你怎么也在这?” 未待铁少男回话,躲在十空身后的道士不争斜探出了脑袋,笑道:“哟,感情是二位仙子的老熟人呐,要不贫道同和尚先暂时回避一下?” “啊?是熟人?” 十空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一笑。 “避?要避也是我们避你这个牛鼻子!” 铁少男又扬起了拳头,没有半点好气。 十空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少男,我不知道他是你们朋友,我不是故意要摔他的。” 就在这时,姜离开了口:“崔生能来到这,一定是龙渠沟里出了什么大事,我们还是先听他说。”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均没了声音,俨然都听她的。 崔生探头看了眼两个少女身后的和尚和道士,又转眼看向了姜离,姜离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宽心地说,这二人靠得住。 崔生见此,便一五一十地将这几日龙渠沟中所发生的事,挑重要的说了一个遍,当然,刻意规避了自己的一些隐晦之事。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然后我就靠着手里的这支小木棍,不知不觉地跑到了这里。” 崔生说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直说得嗓子冒烟,口干舌燥。 姜离微微低下了脑袋,喃喃道:“这么说来,我叔叔定是突破了修为,这才来此寻我……” “你叔叔!” 崔生一脸惊愕。 “嗯。”姜离点了点头,“姜断愁就是我叔叔,他自称大剑仙,想必他已经破境成功,进入了无为之境。”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均露出了震惊之色。 无为境?不出世的神仙之境?而且还是以杀伐著称的剑修! 大魏儒、道、佛、剑心湖、迷叠山五派加在一起,也只堪堪只有三位无为之境,分别为儒家太学宫的圣人孟长、剑心湖剑圣柳年、大苦寺的佛陀六道。 而据传,三人之中的六道,年岁最长,已然快油尽灯枯。 故此,实际上,大魏能拿得出手的无为境神仙,只才两位。 当然,之前在此守护云梦大泽的妙仙人知无崖因身份特殊,不能算在此列。 铁少男同崔生率先缓过了神色,前者是因为姜离叔叔的修为竟然比她爹铁树还高,而后者纯粹是因为对这无为二字知之甚少。 “崔生,你说的那个子苏长婴,我知道!我爹以前揍过他一回,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找上门来了。” 铁少男撸了撸袖子,摆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崔生咽了口口水,心道,原来铁掌柜这么厉害,连九智大师说的妖王子苏长婴都打不过他。 一旁,姜离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少男,只怕这事没这么简单,若真是来找你爹报仇,那他们为何偏偏挑在这时呢?” “哦?那是为何?难不成为了云梦大泽中的龙脉而来?” 不争从十空身后转了出来,一语中的。 铁少男闻言说道:“怪不得他们要抓崔生。” “对,你们说得没错!按照崔生适才所说,横断江上出现了许多战船,我猜你们大魏东南的海平州这时一定在打仗,而且打的便是皮母地丘。” 说着,姜离微微顿了一顿。 “而且,那些战船分为了两波,我猜皮母地丘一定以海平州为饵,吸引住了你们大魏的注意力,这才赶在云梦大泽关闭之前发动突袭,控制住整个龙渠沟,只待我们出去,便将我们逐一击破。” 姜离不急不缓,娓娓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十空闻此,面露悲痛,道:“阿弥陀佛!如此说来,我大魏子民岂不是已陷入水火之中。” “那皮母地丘又是从何得知云梦大泽之内藏有龙脉的呢?并且,又是谁将崔生的身份透露出去的呢?” 不争面露疑色,一改往常的惫懒和嬉色。 轰! 铁少男一拳砸在了身旁的一棵大树上,大树断成了两截,压倒了不少花花草草,低矮灌木。 只听得她恨恨地说道:“还能有谁?不是剑心湖的缩头乌龟,就是迷叠山的唬人神棍!” 闻言,姜离开口说道:“少男,此时不是妄下论断的时候,而是应该将这消息速速告知于李先生和你的父亲,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只怕是那些妖物在龙渠沟中设下了什么阵法,隐蔽了龙渠沟中的情况。” “那个……少男,我觉得应该不是剑心湖和迷叠山,我明明看见了卫青和一个剑修一同进入了那浓雾之中,如果真是他们两派串通了皮母地丘,那他俩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崔生在一旁想了又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在他心里,一直都没忘掉那子苏长婴说的话。 神血,大魔师。 他第一次明明就是冲自己而来的,第二次虽然盯上了整个龙渠沟,但他依然还是他的目标之一。 崔生猜想,可能是子苏长婴第一次来此,碰巧发现了龙渠沟的秘密,所以才做出了一系列的事情。 他忽地有些自责,打小自己就被人喊成丧门星,如今可倒好,祸害了整个龙渠沟,竟然还要搭上山神爷爷交给他守护的云梦大泽。 “崔生,你有什么心事么?” 姜离看出了他的异样,便开口问道。 崔生摇了摇头,当着外人的面,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虽然可能错在他,可他现在即便是说了,也是于事无补的。 这时,铁少男也开了口:“好,那我这就将崔生刚刚说的,都告诉我爹,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说着,她双手猛地一握,利用元气,凝结出了一张红弓和一支红箭,而在箭的顶端,插着一张符纸。 只见她开弓搭箭,箭指北方,沉声一喝,红箭急射而出,飞上天际,宛若一颗流星,飞向了云梦大泽北端的白云层中…… 第六十五章 六字本命 该来的总归要来。 可令李春来和铁树没料想到的是,来的不是知无崖说的魔,而是皮母地丘的妖。 怪不得他们布下的禁制没有半点反应,原来是驴唇不对马嘴。 白云中,李春来传音于铁树:“老铁头,还是我去吧,毕竟这只是我大魏自己家的事。” “穷秀才,皮母地丘至少有三位合一境的妖王,难道你想一个打三个?真当自己已经学全了老穷酸的本事了么?” 铁树想啥说啥,一针见血。 李春来轻咳一声,回道:“他们既已来,那我便去战,至于结果如何,战过自会分晓。” “害!李春来,你别有事没事学老穷酸说话,当真是酸得很,要去就快去,别婆婆妈妈的!记得打不过就跑,尽量拖到我这完事儿。” 铁树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打心眼里还是向着李春来的。 李春来面露微笑,淡淡地回道:“如此,那我就去了。” 话音未落,云梦大泽南端的白云层中,飞出了一道长长的白光,照亮了已经擦黑了的龙渠沟的天空。 白光飞到了龙渠沟的正上方,露出了李春来的身影。 只见他看着身下浓浓的大雾,双目微凝,轻吐一声:“来。” 话音未落,一处浓雾陡然炸开,飞出了一个长长方方的黑色物体,径直落在了李春来的手中。 原来是一块砚台。 “去。” 李春来大袖一佛,手中忽地多了一把通身翠绿欲滴的毛笔,笔尖淌过砚台,带出了数团黑色的墨汁。 墨汁向下飞去,每下一分,便一分为二,待其与白色的浓雾相触之时,墨汁已然化身亿万,遍布了整个龙渠沟。 白雾碰上墨汁,就好比流水碰上了棉花,一丝一缕地渐渐融进了墨汁之中。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响起了一道声音:“李春来,没想到你竟然破境了!” “尸千骨,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天空中,李春来目不斜视,淡淡地说道。 话音未落,浓雾之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赫然是那些被浓雾定住了身形的行人。 “李春来,你且猜猜,等你的墨灵汁吸完我的妖云雾障,这龙渠沟里还能剩下多少活口?” 浓雾深处散开了一道口子,一个瘦如竹竿的男人,踏着白雾,一步一步地升到了空中。 闻言,李春来微微一顿,那与白雾相缠在一起的墨汁,止住了对白雾的吸食。 “说说你们的条件。” 李春来一手持着毛笔,一手端着砚台,面色从容。 尸千骨桀桀怪笑一声,阴声说道:“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只要你们大魏交出龙脉,我们自然就会退兵,当然,也包括海平州。” “海平州?看来姜离猜得没错,你们皮母地丘当真是使得一手好棋。但若你以为凭这便能要挟我李春来,只怕要令你失望了。” 话音未落,李春来仰起了手中之笔,飞快地凌空写下了两个大字:春来。 下一瞬,那尸千骨脸色大变,他赫然发现,在他的妖云雾障中,一颗颗嫩芽破土而出,转瞬间便结出了一个个花骨朵儿。 花开花又闭,如同食人花一般,将那些被浓雾所困的人们一个个地包裹进了花骨朵儿中。 接着,那些停滞的墨汁再次发力,吸食起了那围绕在它们身边的白雾。 “李春来,你不愧是儒家千年以来最具潜力的天才!不过,我就不信你能笑到最后?” 尸千骨举起双掌,猛地向下一按,双臂陡然变长,直至双掌贴到了浓雾之中的地面。 与此同时,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裸露的手臂之上出现了一条条交织在一起的黑线,黑线沿着被拉长的手臂,一直没入了浓雾,直至其双掌掌心。 “起!” 尸千骨一声令下,浓雾之中有了动静。 在那些巨大的花骨朵周围,一根根白森森的尖骨破土而出,刺向了花骨朵。 扑哧,扑哧,扑哧…… 那些尖骨一伸一缩,在花果朵之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破口。 但那些破口只才一瞬,便又恢复如初! “李春来,我这万骨穿刺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堂堂一个合一境的元婴修士,又何必为了这些蝼蚁而损耗真元呢?” 尸千骨抬头看向了李春来,干枯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瘆人的笑容。 李春来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在你眼里,他们只是蝼蚁,可在我眼里,他们却是如我一般,皆是父母生养,有血有肉的人。” 话音未落,只见他再次挥毫泼墨,在春来二字之旁,写来下了生夏二字。 字成,花开花谢,一棵棵高大的树木取代了花骨朵,将人深深地护在了树干之中。 与此同时,每棵树由上及下,均生出了一根粗若臂腕的藤条,藤条沿着树干盘绕而下,如铁鞭一般自行舞动,与那一根根白骨抖在了一处。 “李春来,有你的!没想到你初入合一,就已修齐了四字本命,怪不得外界传闻,你将是千年以来,最有可能翻开玄字卷天书的人!” 尸千骨感受着下方万骨受阻,不禁发出了由衷的钦佩。 但下一瞬,他却阴阴地笑了起来,高喊道:“卖咸鱼的,你还不打算出手帮忙么?” 话音未落,虚空之中走出了一个白衣白发白须的老者,只见他对着李春来行了一礼,道:“李先生,一别百年,先生风彩依旧,不减当年呐!” “鹤立?” 李春来神色微微一变,认出了来者。 百年之前,他曾与这位老者有过数面之缘,还在一起探讨过不少先贤哲人的文章著作。 可那时,他同自己一样,也还只是徘徊在度虚境之内,并且那时,他寿元所剩无几,顶多不会超过三十年。 没想到,他竟然也破境成功,进入了合一境! 鹤立闻言,微微一笑,道:“李先生当真是好眼力,竟还记得老朽,当年得亏先生指点,老朽才破了心障,于三十年内连破两境,凝丹成婴,踏入了合一之境。” 说着,只见他微微一顿,叹了一口气。 “李先生,老朽本不该对你出手,但你我终究不是同类,你们人类有句老话,叫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朽既受命于他人,那便只得听命行事。” 话音未落,李春来哈哈大笑,道:“鹤兄不必为难,你既已作出了选择,那便来战,我李春来定不辱你!” 此话一出,鹤立神色一怔,道:“如此,老朽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臂伸展,在其背后凝现出了一对雪白的翅膀,足有两丈多宽。 双翅高高扬起,快速挥下,形成了两道雪白的气浪,气浪所过之处,夜色被砍了两截,像极了被人划破的帐篷。 “来得好!” 李春来大喝一声,手中毛笔再次淌过砚台,挥洒出了数团墨汁。 墨汁迎风便长,连在一起,在李春来身前的不远处,形成了一个半圆的球形,挡住了那气浪的去路。 轰然一声巨响,气浪与墨球僵持不下,在空中形成了一圈巨大的涟漪。 涟漪急速扩大,直至撞上了龙渠沟东西两侧的山岳,才停了下来,一时间,高山震颤,万鸟夜飞! “李先生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老朽自愧弗如!但,还请李先生再接我一招。” 话音未落,只见鹤立身后的双翅再次扬起,根根飞羽紧绷,宛若一支支蓄势待发的箭矢。 “去!” 一声高喝,那一根根飞羽脱翅而出,快若流星,冲进了气浪之中,一入气浪,飞羽便如同着火了般,披上了一层红色的外衣。 噌,噌,噌…… 飞羽一根接一根地扎入了墨球之中。 那一层红色的外衣,仿佛是这墨球的克星一般,将它烫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洞眼。 飞羽没了阻碍,转瞬间,便冲到了四个墨字的跟前,只差一寸,便要得手! 但就在此时,李春来呵呵一笑,不急不缓地起笔点画,在生夏二字之旁,又写下了元始两字。 字成,天地变! 在他的方圆百丈之内,亮起了无数星光。 李春来面带微笑,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散。” 下一瞬,飞羽和气浪皆尽融进了星光之中,没了踪影。 这时,尸千骨和鹤立两位妖王,同时脸色大变,异口同声地呼道:“六字本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六字本命需要无为境的修为,你才堪堪合一初境,怎么能写出六字本命?我不信,我不信!” 尸千骨面目狰狞,宛若一只咆哮的僵尸,只见他后肩处衣衫忽地高高隆起,扑哧两声,两条湿漉漉的手臂破衣而出。 只见他咆哮道:“李春来,吃我一记最强之骨!”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双臂向后一翻,抓向了自己的脊椎骨,而后猛地用力一拉,拉出了一根鲜血淋漓的骨头。 骨头前窄后宽,呈锥形,带有一柄,有点像西荒洲的骑士圆锥枪。 尸千骨大喝一声,那两条新出现的手臂抓着骨柄,飞速变长,将骨枪重重地扎进了那漫天的星光之中。 一丈,两丈,三丈…… 直至五十多丈,骨枪前进的速度才越来越慢。 透过双手,尸千骨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不断贴来的星光,一点一点地加重了他骨枪的重量,令他最引以为傲的攻击没了施展的机会。 并且,那些星光不知何物,正在一点一滴地蚕食着他骨枪之上的元气。 另一边,鹤立也再次出手,只见他猛地张大嘴巴,对着李春来所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鸣,尖鸣过处,星光为之一暗,令尸千骨的骨枪为之一轻,继而又加速冲向了李春来。 与此同时,只见他虚影一晃,出现在了李春来的头顶上方,双手轻轻一搓,一根长约一尺的钢针凭空而现。 鹤立头朝下,腿朝上,双掌合于一处,闪着红光,顶着钢针扎向了李春来的头顶。 李春来头也不抬,轻轻一笑,头顶处金光一闪,元婴出窍,小小元婴仰天长啸,吐出了一个金光灿灿的珠子。 “阳升。” 李春来淡淡地说出了两个字。 此话一出,金珠冉冉上升,光照四方,宛若一颗小小的骄阳。 顿时,整个龙渠沟内恍若白昼! 尸千骨和鹤立的攻势均为之一顿,下一刻,他们便发现自己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这难道是世界之术么?” 头顶上方,鹤立惊呼道。 远处,尸千骨怪叫一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不入无为,何来世界!” 第六十六章 由己而起 而就在这时,在云梦大泽内,之前突然接到命令,要以最快的速度出泽的修行者们,均不自主地抬头看向了南方的天空。 “天亮了?” 崔生停下了脚步,喃喃低语。 铁少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一定是我爹,或者李先生,出手了!” “阿弥陀佛!却不知道那边战况如何?” 十空目色凝重,双手合十。 闻言,姜离道:“是呀!要是能亲眼目睹无上大修行者之间的战斗,那该多好啊!” 话音未落,崔生手中的尺木颤抖了起来,挣脱了他的手掌,自行飞到了空中。 尺木顶端,天音石再次发出了光芒,只是这次不是无色,只是一片白光。 几人见此均是一惊,而后又露出了一副喜色,原来,他们在那片光白之中看到了李春来的身影,天音石所折射出的,正是龙渠沟的画面。 “不好!李先生有危险!” 崔生指着画面,露出了一副担忧的神色。 话音未落,只见在李春来的正前方,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星光之中,闲庭信步,全然不受星光和白光的影响。 其余四人均把目光投向了崔生,均是好奇他是怎么未卜先知的,直看得崔生心里发毛。 他讪讪地回道:“那个……我也不知道,只是凭直觉,直觉……” 四人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又都转头看向了空中的画面。 这时,只见李春来呵呵一笑,道:“子苏长婴,你果然还是出现了。” “哼!两个没用的废物,坏了本王的计划。” 子苏长婴恨恨地说道,说着,抬起小手,左右一挥,顿时,尸千骨和鹤立忽地觉身上一轻,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之力。 霎时,骨枪向前,钢针向下,再也没了阻力。 “子苏长婴,你的确很强,我不如你。但就凭这,想取我李春来的命,只怕要令你失望了。” 话音未落,顶上元婴一口吞了金珠,继而飞速变大,变成二十丈之巨! 左手握骨枪,右手抓钢针,口中说了一句“撒手吧”,尸千骨长臂回缩,鹤立倒飞如流,骨枪同钢针便皆落入了他的元婴之手。 “来而不往非礼也,去。” 李春来轻喝一声,元婴双臂猛地一甩,骨枪在前,钢针在后,一同射向了漂浮在星光之中的子苏长婴。 子苏长婴呵呵一笑,道:“来得好!” 话音未落,只见他左手轻轻向前一推,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于中途一分为二,一前一后地劈在骨枪和钢针之上。 次啦,次啦,次啦…… 骨枪和钢针的去势一阻,停在了半空之中。 这时,李春来元婴的两只巨掌,由上而下,重重地一扇,方圆百丈内的星光悉数涌向了子苏长婴所在之处。 与此同时,李春来掌中砚台自行飞起,飞到了子苏长婴的头顶上方,挥洒下了无数的墨汁,宛若绵绵的春雨。 星光与墨汁相交,使墨汁变成了火红之色。 一瞬间,天空之中激荡起了阵阵热浪,叫人觉得仿佛置身在了喷涌的火山口旁。 与此同时,李春来手中毛笔在身前轻轻一点,春来生夏四字飞向了身下的浓雾之中。 一时间,浓雾之中的大树疯长,数息之间,整个龙渠沟皆尽被高大的树冠遮蔽! 而就在这时,元婴的双目变得耀眼夺目,宛若两颗小小的太阳,陡然射出两道白光,照在了那无数滴火红的墨汁之上。 “熔金落日!李春来,你的确很有天赋,值得本王出手!” 子苏长婴终于变了脸色,放声大笑,笑声之中,整个龙渠沟的天地元气均为之一滞,继而疯狂地涌向了子苏长婴的口中。 “风来!” 一股狂风冲天而起,迎向了落下的墨汁。 “火来!” 一缕一缕的无名之火,在那一片又一片的树冠之中亮起。 “雷来电来!” 苍穹之上,乌云陡生,雷响电闪。 雷震元婴之魂,电劈元婴之魄! “土来!” 两侧山岳崩塌,无数的巨石斜飞而出,聚在一处,形成了一条头生一角的石蟒,约有三十丈之长。 石蟒口吐长信,呲着尖牙,一口咬住了李春来元婴的右肩,与此同时,长尾绕动,紧紧地缠上了元婴的身体。 长长的尖牙深深地刺入了元婴的身体之中,尖牙顶端,正有一丝一缕的黑色气体缓缓喷出。 李春来脸色不改,笑道:“五灵之道果然玄妙,但,我李春来也有一道,想请妖王品鉴品鉴。” 说着,只见他收了手中之笔,一挥手,指向了龙渠沟北端的一处浓雾,淡淡地说了一声:“来。” 话音未落,被浓雾笼罩的崔生家中,闪出了一道青光,冲破浓雾,飞上天空,径直飞到了李春来的身前。 “是山神爷爷送我的槐木枝!” 画面前,崔生发出了一声惊呼。 画面中,李春来轻轻地抚过槐木枝,喃喃道:“打神鞭,祝我一臂之力,如何?” 槐木枝微微一颤,发出了一种欢鸣之声,下一瞬,一道青光自槐木枝的顶端流向了末端。 槐木枝变了模样,竟然变成了一条长鞭,长鞭由一根根细细的藤条缠绕而成,在藤条之上,还生着一根根的尖刺,就连它的梢柄也不例外,尖刺尤盛尤长。 李春来一手抓住了长鞭的梢柄,任凭那些长长的尖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掌手。 顿时,他的手掌之上出现了道道鲜血,但那些鲜血聚而不散,皆尽流入了那些尖刺之中。 李春来手握长鞭,猛地跨出一步,朗声道:“君仙有一鞭,可撼天地,可罚众神!” 话音未落,手中长鞭猛地挥出。 这一鞭,云开雾散,雷消电隐,风停火灭,石蟒崩塌! 但就在这一瞬间,子苏长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落地生根的参天大树,足有百丈之高,长鞭挥过,只才在它的躯干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浅浅的疤痕。 再看李春来,形如枯槁,一身衣衫空空荡荡,宛若那尸千骨附体一般,身后元婴也缩小至了原先的大小,神色有些暗淡。 “这是无为境的气息……不对,它不是妖修,只是一棵树……” 李春来眼窝凹陷,露出了讶色。 就在这时,高大的树冠之上,传出了子苏长婴的声音:“李春来,没想到你竟然得了仙君之物,只可惜你毕竟只才合一境界!” 说着话峰一转,接着道:“无为境者不得参与世俗之争,嘿嘿,我这祖树不是妖修,想来这也不算犯规。李春来,你说我说得对么?” 子苏长婴从树冠之上缓缓落下,漂浮到了与李春来相平的位置。 “不算犯规。子苏长婴,在我死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不知道可否?” 李春来垂下了长鞭,长鞭青光一闪,又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槐木枝。 子苏长婴负着手,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是从何得知,云梦大泽中藏着一条龙脉的?” “是。” 李春来手腕微微一转,将手中的槐木枝又射回了崔生家中。 “好!本王可以告诉你,但你也需回答本王的一个问题。” 子苏长婴凌空漫步,一点一点地走向了李春来。 李春来问道:“什么问题?” “此龙脉生前之龙,为何种属性?” 说话间,子苏长婴双眼微凝,不禁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云梦大泽。 闻言,李春来哈哈一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是风属性,但只怕即便你杀了我李春来,也休想将龙脉带走。” “哦?难道你认为里面的那只铁王八,会为了你们大魏而和整个皮母地丘为敌么?况且,一个对五个,再加上我身后的这颗祖树,你认为他有胜算么?” 子苏长婴猛然跨出一步,下一瞬便出现在了李春来的身前。 扑哧一声,五指如剑一般,插入了李春来的胸口,一把握住了他胸膛内的,正在跳动着的心脏。 “现在,本王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本王同大魔主做了一笔交易,交易的筹码便是告知了本王此处龙脉之密,另外,本王还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本王只需要献出那位名叫崔生的少年即可。” 子苏长婴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像极了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就在这时,画面前的几人不禁都叫出了声音,李先生危在旦夕,他们却只能在此眼睁睁地瞧着。 崔生跪倒在地,痛苦万分,没想到这一切真的都是由自己而起。 仅仅因为自己一个人,皮母地丘便向大魏开战,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现在就连李先生也即将死去。 怎么办?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第六十七章 一剑破法 黑暗之中,崔生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比自己要黑,也比自己要瘦,关在了一个金色的笼子里。 “求我。” 他开口说道,眼神之中透着火热。 “为什么?” 痛苦的崔生,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因为只有我,才能救他,才能力挽狂澜!” “好,我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李先生,救救龙渠沟。” “我不做没好处之事。” “你想要什么?” “抓住那根尺木,我要吃了那条长虫。” “你要吃长牙?不,你不可以。” “嘿嘿,我不急。” “……” “崔生,崔生,你怎么了?”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崔生喃喃自语:“我怎么了……” 说话间,不禁将目光投向了漂浮在空中的尺木。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响起了长牙的声音:“主人,他说得没错,即便铁树出手,也依旧不是那棵不死树遗种的对手。” “但是,长牙……” “主人,知无崖说过,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只是所行之道不同罢了。长牙只想问主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光明与黑暗,你会选择哪个?” “光明!” “好!主人,好好留着尺木,他日当主人得证大道,长牙自会再与主人相见。” 话音未落,尺木飞落到了崔生的手中,空中龙渠沟的画面一闪而逝,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崔生手中的尺木绽放出了无数道丝丝缕缕的青光,涌入了他的口中。 一时间,整个云梦大泽动了,花开花谢,草枯叶黄,万兽哀嚎,响彻云霄! “哈哈哈~!本君终于自由了!” 崔生面目狰狞,放声狂笑。 一旁四人忽地心生一紧,他们均察觉到了崔生的气息变了,变得陌生无比。 崔生手握尺木,转身看向了一旁的姜离,露出了一副玩味地神色。 开口说道:“不错,身体之中竟然流着陵光那厮的血,怪不得他会喜欢上你。” 说着又转头看向了铁少男,道:“你这小丫头倒是奇怪得很,不知是谁在你身体里做了手脚,硬是在监兵的血里掺合上了一些陵光的血,怪不得你俩走得这么亲近。” 说完,又分别瞟了一眼不争和十空,摇了摇头,道:“一个乘黄之身,一个貔貅之身,说是神兽,可却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混种而已。” 他这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只有不争露出了一副既吃惊,又若有所思的样子。 “嘿嘿,别急,别急,本君这就去宰了那半人半蛇的小妖!” 崔生自言自语,双腿微微弯曲,继而猛地一蹬,身体如一支飞箭一般射向了天空之中,化作一道青光,飞出了云梦大泽,飞向了龙渠沟。 “是你!” 正欲对李春来痛下杀手的子苏长婴惊叫一声。 扭头看向了身下浓雾已散的龙渠沟,将目光投向了一处小路上,在那小路中央,有着一座白色的骨牢,骨牢里面囚禁着一个乡间少年。 “这……” 躲在远处的尸千骨倒吸了一口冷气。 身形微微一闪,便出现在了那座白色骨牢之外,伸出一指,对着那牢内之人射出了一道白光。 白光从那人胸口射入,又从背后射出,没有带出一丝血迹,那人于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人形木桩。 天空中,崔生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子苏长婴见此,暗道一声不好,便欲缩地而遁。 但就在这时,他只觉得身后一凉,似有一物从他后背插入,再从胸口插出! 是一截奇怪的木头,木头顶端镶嵌着一颗五色石头。 “嘿嘿,我们来而不往非——” 非字还未说完,崔生双眉一皱,只见子苏长婴的身体变成了一具空壳。 “脱皮了?” 说着,崔生转身,将目光投向了那远处的巨大的树冠之上。 树冠之上,子苏长婴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显然心有余悸,看着突然出现的崔生,他心中闪过了诸多猜。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明明才感知初境的修为,怎么能伤到本王!” 子苏长婴脸色阴晴不定,决定放手一博。 只见他双手变幻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其身下的祖树忽地一震,从地底下伸出了几条巨大的根,在崔生的四周围成了一个正方体。 “还都愣着干嘛!结阵!” 子苏长婴一声令下,除了尸千骨和鹤立,又有一男一女从虚空之中现了身。 四妖分立到了正方体底面的四个角上,各自掐诀念咒,使出了浑身解数。 崔生见此,仰天大笑,道:“伏太一,你瞧见了么?虎落平阳被妖欺!最可笑的是,这群蠢妖竟然用的还是你自创的四阳困仙阵。” 话音未落,只见树冠之上的子苏长婴单掌向下,按在了祖树的一处树干之上,从那树干之中一节一节地抽出了一把断剑。 “斩仙剑?” 崔生一眼认出了那把断剑。 印象中,这把剑好像伏太一自己折断的,怎么会流落到了妖族手中? “嘿嘿!本王承认你很不可思议,但今天纵然你是无为境的神仙之流,本王也能叫你殒落在此!” 话音未落,只见子苏长婴扬起了手中的断剑。 霎时,无数的天地元气疯也似地汇入了那断剑之中,同时,一股凌厉的剑意牢牢地锁住了崔生。 这是斩仙剑的规则之力,也是天道的一种,一旦它锁住了一个人的气息,那便会不死不休! 见此,崔生怪笑一声,道:“小杂妖,你以为只有你有剑么?” 说着,只见他伸出一手,指向了自己家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剑来。” 一下瞬,看在赵言身旁的姜断愁,忽地一惊,只见一团白光,从睡着的赵言头顶一闪而出,穿过屋顶,无视四妖所结的四阳困仙阵,径直冲向了崔生,落在了他的手中。 是一个白色的光球,约有三寸大小。 “这是……” 未待子苏长婴瞧个明白,那光球陡然变长变宽变尖,变成了一把白色光剑,隐隐透着一股惊人的威压。 这时,子苏长婴觉得手中的断剑颤抖了一下,向他透出了一丝惧意。 崔生剑指苍穹,哈哈笑道:“伏太一,那一世,本君被此剑所斩,没想到这一世,本君竟成了它的主人!哈哈,当真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中之剑缓缓落下,好似行云流水一般,浑然天成,在其身前闪出了一片巨大的白光。 下意识地,子苏长婴撩剑上挡。 可这如何挡得! 一为君,一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瞬间,哪里还有什么四阳困仙阵,哪里还有什么祖树的影子? 四妖一死三伤,死的是尸千骨,因为崔生想让他死。 至于子苏长婴,则是喘着粗气,并没有受伤,原来那适才的参天大树并非是皮母地丘真正的祖树,而是它的一节本命分枝,适才是它替子苏长婴挡下了崔生的一剑。 但此时,他手中的断剑之上,已然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他的本命真元也因此消耗得七七八八。 崔生见此,并没有再次出剑,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子苏长婴。 说道:“小杂妖,你要的龙脉已经被本君吃了,你还打算接着打么?” “仙君在上,小妖不敢。” 子苏长婴弯下了腰,变得无比的恭敬。 崔生道:“哼!那还不带着你的小妖快滚!” “是,仙君,小妖这就滚,这就滚。” 说着,子苏长婴便欲带着三妖仓皇而逃。 却不料身后再次传来了崔生的声音:“慢着。” “仙君还有何吩咐?” 四妖转身弯腰,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脸都贴到脚底板上。 崔生嘿嘿一笑,道:“回去记得给你的雇主稍个话,本君的事,他们少插手,即便他们是本君的徒子徒孙,要是惹烦了本君,本君也一样照揍不误。” “是是是,小妖谨遵仙君法旨,务必将口信带到。” 四妖磕头如捣蒜,有应必答,只求快快离去。 崔生轻啐了一口,道:“快滚吧。” 话音未落,四妖仓皇而逃,数息之间,便没了踪影。 这时,崔生才重重地卸下了一口气,道:“这破身体真差劲,这才一会儿的功夫,便快要支撑不住了。” 说着,只见他将目光投向了李春来。 嘿嘿,我答应那傻小子救他,可没说救了之后不能吃他! 这姓李的小子有点资质,想来这魂魄和肉身的味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想着,只见他抬腿迈步,凌空走向了摇摇欲坠的李春来。 第六十八章 尘埃落定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崔生忽地停住了脚步,露出了惊恐了神色。 “伏太一!你阴魂不散……臭长虫,本君记住你了……” 天空之中,崔生的脸阴晴不定,时而阴沉如冰霜,时而慈祥如春风。 “本君一定会回来!” 话音未落,崔生的双眼恢复了清澄之色。 “我又变回来了?” 他感受着身体的知觉,看着手中的光剑和尺木,不禁露出了讶色。 “对,你变回来了。” 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不是长牙,也不是那个自称本君的另一个自己。 “你是谁?” “我是你呀。” “我?” “对,我是你的一缕执念。” “执念?” “嗯。” “那我该叫你什么?” “唔……如果你非要叫,那就叫我伏太一吧。” “伏太一?你是开创人族修行文明的那个伏太一?” “正是。” “那你怎么会在我身体里?” “我说过,我就是你,我只是你不愿意忘去的一缕执念。” “真的有轮回转生……我的前世是伏太一……” “不,你有很多的前世,分布在许多不同的世界里。” “不同的世界?” “崔生,我的时间不多,我们一起再做点事,如何?” “好!” 崔生没问是何事,并一口答应了下来,因为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同他很亲切,血浓于水的那种。 很自然地,他举起了手中的光剑,慢慢地抚摸了起来,口中不自主地说道:“无极,难得这些年,你一直伴我于无尽的轮回之中,每个人该有每个人的活法,你也不例外。去吧,好好享受这一世,别再做一个痴儿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光剑陡然变短变小,又恢复成了光球的模样,从哪来回哪去,钻进了赵言的脑袋之中。 一旁,已为无为境神仙之流的姜断愁,将适才外面所发生的一切都瞧在眼里,心中打起了突突。 崔生体内果然藏着大秘密! 而赵言体内,则竟然藏着一个厉害至极的剑灵! 就在这时,姜断愁的耳畔响起了一道声音:“你是南冥岛姜家的后人?” 声音是崔生的,但语气却与崔生截然不同,是一种长辈对后辈问话的语气。 “是,仙长,晚辈的确是南冥岛姜家的后人。” “那陵光,她还好么?” “陵光?” “哦~,你们都叫她为真灵朱雀。” “回,回仙长,真灵她老人家仙逝了。” “仙逝了……呵呵,她会回来的。” “会回来?” “我没什么东西可送你的,便送你几句话吧。愁由心生,秋由夏生,夏由春生,春由冬生,冬又由秋而生。四季轮回,万物更迭,愁乃喜之彼岸,喜乃愁之近邻,一如黑暗与光明随行,缺一不可。” “……晚辈谢仙长赐言!仙长若有吩咐之事,晚辈定当万死不辞!” “何须万死,我只需你收下赵言,好好地教导他即可。” “晚辈定当不辱仙长使命。” 话音未落,姜断愁只觉身旁气息一松,那道神念之力已然撤出了房屋。 天空中,崔生凌空迈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李春来的身旁,看着他残破的胸口,微微叹了一口气。 开口道:“巫、史、祝、卜、儒,没想到现如今只剩下你们儒道一脉传承至今,相见即是缘,那我便救你一救吧。” 话音未落,只见他抬起了手中的尺木,将尺木顶端的天音石顶向了李春来那残破的胸口处。 扑通!扑通!扑通!…… 一片五光闪过,那微弱的心脏再次有力地跳动了起来。 李春来缓缓地抬起了低垂下的头颅,艰难地抬起眼睛,吐出了两个字:“多谢。” 话音未落,崔生身形微微一晃,便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了云梦大泽之中,站在了龙元果树之旁。 “来。” 只见他右手一伸,手中多了一根槐木枝,正是崔生家中的那根。 “现。” 一声令下,木枝变长鞭,只是这次的长鞭梢柄处,却光不溜秋的,没有半根尖刺。 “崔生,我们一起松松筋骨,如何?” “好!” 说着,扬起手中的长鞭,打向了龙元果树。 一下,两下,三下,…… 足足打了三百六十五下,崔生才垂下了手中的长鞭。 鞭落,树开! 深深的豁口之中,先后闪出了一道紫光,一道白光,二光合于一处,变成了一个紫白的葫芦,稳稳地落到了崔生的胸前。 “老伙计,好久不见呀。” 说着,崔生抓过那酒葫芦,将它别在了腰间。 接着,只见他将手中长鞭轻轻一抖,长鞭又恢复了槐木枝的模样,继而青光一闪,从哪来回哪去,槐木枝又回到了崔生的家中。 做完这些,他又将尺木取了出来,伸出一指,指如钢刃,轻轻松松地在尺木身上划下了一条青皮。 双指捻住青皮,将其贴向了龙元果树上的豁口。 青皮碰上了豁口,使豁口慢慢收拢直至了无痕迹,而那青皮也融于了龙元果树的树皮之中。 下一瞬,大地震动,山岳颤抖,巨大的龙元果树拔地而起,枝干交织缠绕,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木龙。 木龙仰天咆哮,宛若天雷再现,令整个云梦大泽都为之一震! “长牙多谢主人赐福!” 木龙垂下了硕大的头颅,恭敬地说道。 崔生呵呵一笑,道:“去吧,是我欠你的。” “是,主人。” 木龙从天而降,钻进了龙元果树所留的深坑之中,消失不见了。 一时间,云梦大泽内,花谢花又开,枯草又逢春,黄叶落而新叶长,万兽欢鸣,一片祥和之色! “崔生,我要走了。” “那你还会回来么?” “不知道,这得看你。” “看我?” “对,看你,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话音未落,崔生眼前一花,又回到了姜离等人的身旁。 他走了。 崔生变得有些伤感。 “崔生,你去哪了?” 铁少男瞧出崔生变回了本来的气息,便壮着胆子上前拍了他一下。 这一拍,令崔生缓过了神。 姜离也瞧出了端倪,眼见崔生适才面露伤感,只当他无功而返,于是开口安慰道:“崔生,你不要自责,那些毕竟都是妖王般的存在。” “自责?” 崔生摇了摇头。 “姜离……” 他转头看了看不争和十空,欲言又止。 “阿弥陀佛!人死不能复生,崔生你不要太过伤心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应对那些妖王。即便我们都出去了,铁尊者也腾出手来,想必也难以敌得过他们。” 十空双手合十,面脸凝色。 崔生摇头道:“不用了,他们已经跑了,李先生也没死。” 此话一出,几人均是一片愕然,用惊恐的眼光看着崔生。 “崔生,是那个你……” 姜离话说一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崔生点了点,道:“嗯,是他出手打败了子苏长婴他们,还杀死了那个之前将我困住的妖王。” “那他……” 姜离试探着问道。 崔生回道:“暂时不会出现了。” 话音落定,其余三人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舒缓了紧张的神色。 尤其是十空,因为他功法特殊,能时常接触到其师祖六道,故此他之前能清晰地从另一个崔生身上,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的威压,那种威压超过了六道,仿若深渊,不知深浅。 一旁,铁少男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起了崔生第一次去自家铁器铺的模样,那时候他爹曾对崔生说过一段话。 “打铁还需自身硬!崔生,你要记住,做人就同这打铁一样,你是什么样的人,那便能做出什么样的事!做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一旦选了,便往往无路可退,切记切记。” 铁少男回过神,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向了崔生,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先出去吧!外面肯定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帮忙呢。” “好!” 众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说完,五人抬腿,向着南方而继续奔去。 第六十九章 择夫条件 皮母地丘退了,退得毫无征兆,就如它来一般。 龙渠沟中,虽然李春来耗费本命精元使出了“生夏”二字,但还是技差子苏长婴一招,力有不及,让一些人遭到了子苏长婴的迫害。 此时的龙渠沟,一片断垣残壁的景象,到处都弥漫着烟火的气息。 传说是真的,世上真的有神仙和妖怪,除此,龙渠沟的百姓实在是想象不出,是什么令他们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修行者,更是对修行二字有了新的认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平日里自诩为门中娇子的他们,终于认清了自己,知道自己就好比是那坐井观天的青蛙,鄙陋而不自知。 崔生等几人也回到了龙渠沟中,帮忙处理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在这过程中,崔生发现,相对于那些百姓,修行者的死伤要小得多,不仅如此,他们还护住了一些百姓,尽自己所能,使他们受到了极小的伤害。 “崔生,你不回家看看么?” 一旁,姜离忽地提议到。 闻言,他忽地想起了赵言,因为他已然知晓了赵言的真实身份,他就是伏太一的佩剑,无极转世,陪伴他度过了许多世界里的不一样的春夏秋冬。 就在这时,李春来出现在了他们身旁,对着崔生说道:“崔生,你先回家吧,这里有我们呢。” 说着,侧头看向了姜离,道:“你也一起去吧。” “好吧,李先生。” 崔生有些不情愿,因为他内心依然有着深深的自责,觉得这一切均是由他而起。 一旁,铁少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说道:“快去快回,铁器铺还等你烧火呢。” 崔生闻言,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回道:“好。” 说完,便同姜离一起走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发现一切如旧,崔生带着姜离来到了赵言家的门口,轻叩柴门,柴门应声而开,门没锁。 院中站着一个人,正是姜离的叔父,姜断愁。 只见他一改往日的嬉色,面露机警,看着推门而入的崔生,开口道:“不知现在,我该称呼你为仙长呢,还是崔生?” 崔生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姜神仙,您言重了,我还是那个之前的我,那个与你说话的崔生,他走了。” “走了?” 姜断愁面露狐疑,却是没敢细问,生怕问出什么幺蛾子来。 一旁,姜离嘻嘻一笑,道:“叔叔,你怎么也来大魏了?” 此话一出,姜断愁这才放下了机警,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没好气地说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咱们南冥岛的谍报网天下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我们?你二叔我一得知了皮母地丘向大魏开战的消息,便横跨了整个南蛮洲和南海来此寻你,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说话之间,姜断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抹柔色,显然对宝贝侄女疼爱有加。 闻言,姜离紧跑几步,跑到了姜断愁的身旁,拉起他的一条臂膀,露出了难得的小女儿之色,娇声说道:“叔叔~!离儿这不是好好的么?倒是叔叔你,竟然不声不响地进入了无为之境,竟然连离儿都不告诉,当真是讨打。” 说着,她扬了一只秀气的拳头,不痛不痒地在姜断愁的背上捶了几拳,不像打倒似是在给他挠痒痒。 姜断愁面露尬色,不禁将目光又投向了崔生。 心道,无为境?在这位爷的面前,只是连提鞋的份儿都没有! “姜神仙,我跟姜离没什么的……” 崔生被他瞧得心里有些发虚,于是便开口解释,声音越往后越低。 姜断愁嘿嘿一笑,道:“什么姜神仙,叫叔叔!别得了便宜,就翻脸不认人!” “叔叔?” 此话一出,姜离心眼透明,顿时猜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不禁嘤咛一声,双颊生红。 “叔叔,你说什么呢!离儿…离儿可是有…有婚约在身的人……” 这回轮到姜离,越往后说,声音越低。 顿时,崔生胸口一闷,双耳发聩,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僵住了身体。 原来姜离有未婚夫!自己终究只是一个笑话。 少年双目微红,不争气的眼泪竟然开始打了转儿。 姜断愁见此,哈哈大笑,心道果真是天助我南冥岛,先有资质如赵言而托付于自己,现又有一位潜力无限的少年看上了自家侄女,当真是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诶~!离儿此言差矣,明家那小子自甘堕落,遁入魔道,岂能配得上我家离儿!待我这次回去,便同你祖父一起,去极北育空,找那明家退了这桩婚事。” 姜断愁信心满满,若换之以前,他还没进阶无为之境,南冥姜家和育空明家受于誓约,每百年便需进行一次联姻。 可如今他破境成功,姜家比明家多了一位无为境,那么此桩婚事当然又有了转机。 姜离闻言,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叔叔,离儿还是想通过自己的本事,退了这桩婚事。” 门旁,崔生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转悲为喜,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 但姜离却又说道:“不过在此之前,离儿不想另谈婚嫁,并且,离儿也有自己的择夫条件。” “哦?什么条件?” 姜断愁反问姜离,一双眼睛却是瞟向了崔生。 姜离回道:“第一,要我看得上,第二,要能打得我过,凭自己的真本事。” “真本事”三字,少女咬得格外的重。 说者有意,听者更加有意! 崔生觉得姜离这话没毛病,不禁又加定了修行的决心。 “好!不愧是我姜断愁的侄女!” 姜断愁看看身旁的少女,又看看门口的少年,不禁哈哈大笑。 话峰一转,接着说道:“你们来此,就只是为了找我?” “我们来找赵言。” 未待崔生回话,姜离便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赵言揉着惺忪的双眼,打开房门,从屋内走到了院中,嘟囔道:“是在喊我?” 刚刚,他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变成了一把威风凛凛的神剑,遇妖斩妖,遇魔屠魔,大杀四方! 不仅如此,他还见到了那传说中,高高在上的神仙,普度众生的佛陀,嗜杀成性的修罗,阴魂不散的鬼怪。 他们好像都怕自己,一见到自己便都躲得远远的,害得他想一睹其真容都不行。 “崔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赵言一路小跑,扑进了崔生的怀中,仿佛与他世隔千年再相逢一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崔生很奇怪,这是他第一瞧见赵言哭得如此伤心。 赵言也很奇怪,自己又不是死了爹,怎么就哭得如此的丢人,但丢人归丢人,自己就是控制不住那一腔的伤心气。 “乖徒弟,好啦,好啦!再哭,可就就要变丑咯。” 姜断愁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赵言的背,顿时,他停止了哭声,控制住了那一腔的伤心气。 “乖徒弟?” 赵言抬起头,看了看姜断愁,又看了看崔生,有些错愕。 “你的乖徒弟不是崔生么?” 他脸对着姜断愁,拿手一指崔生,露出了狐疑之色。 姜断愁呵呵一笑,道:“崔生已经把徒弟的名额让给了你,我不叫你乖徒弟,我还去叫谁乖徒弟?” 赵言拧着眉头,看向了崔生。 崔生面露尬色,虽然人是伏太一托付给姜断愁的,但那话确是出自他的口中。 于是,便回道:“嗯,我已经把姜神仙徒弟的名额让给你了。” 闻言,赵言有些不依,说道:“为什么要让?不能两个一起么?” 闻言,姜断愁心里打突突,心道能叫崔生当个侄女婿就不错了,还想要他当徒弟? 万一哪天,他体内的那仙长又冒了出来,自己岂不是厕所里点灯——找死么? 崔生瞧出了姜断愁的难色,于是便开口道:“赵言,姜神仙门中收徒,向来是一脉单传。你看,你资质比我好多了,宝剑和宝扇都乖乖地听你的话,将来你学成归来,可就换成你保护我了。” “好!那以后换我保护你!” 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只见他把胸脯挺得老高,拍着胸脯,夸下了海口。 三人见此,则是会心一笑。 第七十章 铸身证道 一夜时光如水,匆匆而过。 待到第二日早晨,已然恢复了些生气的龙渠沟中,一则消息不胫而走。 皮母地丘里真的住着妖怪,这次龙渠沟的祸事便是它们所为,不仅如此,据说整个海平州也都遭到了它们的攻击,大魏官家一连派出了两波援兵才保住了海平州。 那,又是谁保住了龙渠沟呢?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官家,可龙渠沟里哪里有半点援兵的影子?若说是撤退,那也该大声招呼呀,这么急走,做甚呢? 又有人说是因为海平州获救了,那些妖怪怕撤得晚了,被人断了去路,可这些妖怪来也快去也快,图个啥呢?难不成龙沟中藏着宝贝? 又有人说他在迷迷糊糊中,好像觉得有人在头顶打架,莫不是神仙显灵,来此擒妖?那会是哪路神仙呢? 众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是神仙显灵最为靠谱,不禁同时都想到了一个地方,龙渠沟北面的禁地——云梦大泽。 自古,乡间便流传着一个传说,云梦大泽是块福地,里面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山神。 这时,人们才想起了金身已经坍塌了的山神像,一窝蜂地便涌向了镇东头的山神庙,烧香祷告,无不露出一副虔诚之色。 当下,便有人提议,要捐钱重修山神金身和庙宇。 一人呼,百人应,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劫后余生,由此开始…… 铁家铁器铺,紧合的门板再次被打开,但却没有伙计,也没有学徒,只才铁树一人。 门外,来了一个背负长剑的邋遢男子和一个美貌少女,正是姜断愁叔侄二人。 入得铺门,铁树嘿嘿一笑,盯着姜断愁说道:“臭酒鬼,一别多年,我如今该称呼你一声姜兄好呢?还是一声姜前辈好呢?” “老铁头,你才跟李春来那穷秀才住了几日?就学得这般的酸话!什么姜兄,姜前辈,你是故意将我说得比你老么?” 姜断愁面露戏谑之色,竟然与铁树是老相识。 一旁,姜离嘻嘻一笑,道:“铁伯伯别与家叔一般见识,他呀,这会儿正后悔呢!” “后悔什么?”铁树问道。 “后悔破境呀!破了境后,架不能打,武不能比,做什么都得顾这顾那,生怕被那些老家伙知道后,找上门来理论。” 姜离一语中的,道出了姜断愁的苦水。 “知我者,侄女也。” 姜断愁摇头晃脑,顺势便摘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泯了一大口。 铁树笑了笑,转而看向了姜离,道:“看来,你第一次见我,便瞧破了我的身份。” “嘿嘿,铁伯伯不也慧眼如炬!要不然,怎么会答应我,日后亲自替我打造一件兵刃呢?” 说话间,姜离伸出一手,掌中光芒一闪,掉落出了几件物品,正好掉在了身前的一个铁桌上。 一根金雷木,一根顶端生有一个花骨朵的赤金两色石柱,还有两朵巴掌大小的黑莲。 看着掉落出的四件东西,前两样,铁树坐镇于云端之中,自然是见过的。 只见他将目光停留在了那两朵黑莲之上,开口道:“这便是极北育空万丈冰盖下的冻土,所凝结出的黑莲?当真是玄妙异常!“ 而一旁,姜断愁却是将目光投向了金雷木和石柱。 他轻咦了一声,道:“这节金雷木怎么看着有些奇怪?” “木身是建木!你这侄女的机缘当真是不小呐。”铁树道。 建木? 姜断愁双目微凝,伸手凌空一抓,那根金雷木稳稳地落到了他的掌中。 翻转手掌,伸直五指,他背后剑光一闪,千愁脱鞘而出,叮当一声,劈开在了他手中的金雷木之上。 木身表面泛起了一道金色的电弧,千愁寸痕未留! “通天之木,果然玄妙。” 千愁归鞘,只见他手掌轻轻一托,那根金雷木便缓缓地漂浮到了空中。 与此同时,只见他双指一凝,一道黄光自腰间葫芦中飞出,落在了他的指尖之上,凝成了一缕剑意。 见此,铁树脸色微变,举起手中的蒲扇,快速的挥出数道罡风,没好气地说道:“臭酒鬼,打烂了东西可要记得赔!” “老铁头,你这人没别的什么不好,就是有点小家子气。” 话音未落,双指轻轻一甩,指尖剑意急射而出,射在了那漂浮在空中的金雷木之上。 噼里啪啦! 金雷木金光大作,释放出了无数道细小的金色电弧,电弧汇于一处,凝结出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电龙,与姜断愁的剑意斗在了一处。 一时之间,小小的铁器铺内,元气与元气相交碰撞,满屋子的铁器叮当作响,若非有铁树的那数道罡风,只怕是要群铁乱舞! 约莫持续了数息,剑意溃散,电龙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姜离出声道:“叔叔,建木不畏五行,普通的五行之法是奈何不得它的。”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了铁树,露出了一副期冀的神色。 铁树哈哈一笑,道:“此木有金雷护体,又不畏五行,并且坚硬异常,若是你想拿它来炼器,只怕会非常难。” “非常难?那便是说不是没有办法!” 姜离的眼中露出了希望,没有长剑负身的日子,她总觉得空落落的。 铁树笑道:“办法在你自己身上。” “我身上?” 姜离面露讶色,十分不解。 姜断愁见此,不禁啐道:“老铁头,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不假,你怎么尽学些穷秀才的本事,还打起了哑谜。” 铁树闻言,却是不恼,接口说道:“此木由大泽中来,答案自然也在大泽之中。” 此话一出,姜离神色一变,想起了自己的臭臭。 神念入体,来到了关元气海之中,只见如今的臭臭已然长高长大了不少,满树的叶子也更加翠绿欲滴,充满生气。 “臭臭,那根金雷木,你有办法么?” “回主人,我要试一试才知道。” “怎么试?” “主人,你先握住它。” 身外,姜离依言照做,伸手抓住了那根漂浮在空中的金雷木。 下一瞬,金雷木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她的关元气海之中。 金雷木见到了臭臭,顿时再次释放出了无数的电弧,凝结成了一条金色的电龙,电龙张牙舞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关元气海中,臭臭发出了声音。 电龙闻言,微微后退,盘绕着身体,将金雷木护在了其中。 “你是建木的一块残躯,我是栊木的一缕残魂,建木和栊木本是同源,如此算来,我们应当是亲戚才对,亲戚见面不该亲近亲近么?” 话音未落,电龙直摇脑袋,显然不认同臭臭的话。 “我知道你长出了灵智,并且就附着在这条电龙之上,可你守着那块残躯不放,难不成还指着它生根发芽,再通天际么?” 此话一出,电龙垂下了头颅,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与其守着那遥不可及的痴念,倒不如放手,换种活法如何?” 电龙抬起头,盯向了化身为小树的臭臭。 “你看我,现在多好,到哪都有主人带着我,总比一直待在栊木上强,而且,主人身怀陵光的血脉,早晚有一天会一飞冲天!到那时,我便会去问问那天,为何要抛弃我们?” 说话间,关元气海中火红色的元气忽地一凝,冲向了臭臭的树顶,幻化成了一只神鸟朱雀! 电龙见此,发出了几道呜咽之声,似乎在向臭臭述说着什么。 “好!我替主人答应你,以建木为骨,黑莲为肉,石生花为脉,为你铸身证道!同时,主人也将为你注入陵光之血,而我,则将为你注入龙元之力。” 话音落定,姜离手中金光一闪,金雷木又回到了她的手掌之中。 “成了!” 一声欢呼,电龙再现,游上了姜离的小臂,在她白如凝脂的肌肤上,形成了一条淡淡的金色龙纹。 铁树哈哈大笑,道:“与他有缘之人,当有大机缘,妙仙人诚不欺我!” 说着,只见他蒲扇一挥,建木、黑莲、石生花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六个月后来取剑!到时候,可别忘了带足银钱。” 说完,也不送客,虚影一晃,自顾自地消失在了原地。 姜断愁轻啐了一口,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喊道:“我辈神仙人,贪钱伤感情,赊账成不成?” “不成!” 话音未落,一道罡风送客至门外。 才开了没多久的铁器铺,又合上了门板。 第七十一章 散财童子 穷家小子一朝富,眼花缭乱不知措。 崔生发财了,那些各派上交的例钱除去护阵之用外,还留下了不少,李春来告诉他,若是折合成雪花白银,足可买下半个平阳城。 平阳城? 崔生没去过,但他却听说过。 平阳城乃大魏东南第一大城,单论富庶,比起京都也是毫不逊色的。 平顶山上,看着身前的灵果灵草,还有一些妖丹妖血妖皮,以及一些他不认识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崔生的脑袋有些发胀。 身旁,李春来忽地开口:“崔生,这些东西如果你不想换成雪花白银,也可以将其交给丹师炼丹,器师炼器。” “炼丹?炼器?” 崔生初入修行,对此还未有所知。 “对。”李春来点头道,“炼器你可以找铁树,至于炼丹,你可以待日后有机会,去拜访一下云中栈的墨大家,他的丹道,造诣不凡。” 闻言,崔生想了一想,道:“我才初入修行,想来这些还用不着,我想请李先生帮我卖掉一半,至于剩下的一半我想送一些给李先生您,还有我的几位朋友。” 李春来知道崔生的心思,便也不再推脱,应承道:“好。但我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之前救了又救了我一命,那我便自作主张,允姜离去太学宫,入天书阁观阅天书,如何?” 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被人一瞧便破,顿时,崔生的双颊不禁生出了两抹红晕。 “那我便在此,先行替姜离谢过李先生了。” 说完,他将所得之物分成了三份,拿起一份,留下两份,拜别了李春来。 回到家中,只见着了姜断愁,却没见着姜离,一番询问之后,崔生才知晓,姜离进了山,找地方去炼化龙元果去了。 本想献殷勤的少年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先行去找别人。 推开柴门,来到隔壁,敲响了赵言家的院门,却不料无人响应。 这时,姜断愁传音于他,他这才知晓,顾婶婶带了赵言上平阳城去了,去看望她姐姐赵语。 赵言已经正式拜姜断愁为师,三日之后便会随他离开龙渠沟,周游中土洲,六个月后待姜离取完剑后,再一同回南冥岛。 一连两次碰壁,崔生不免有些心情低落,只好再次转移目标,走向了龙凤私塾,去找李宝槐和九智和尚。 才走半路,他便碰上了风风火火的小姑娘,小姑娘跑得飞快,好似一道风一般。 “咦?崔生!” 小姑娘刹住了脚步,激起了一串烟尘。 “崔生,我爹还在平顶山上么?” “不知道,反正我走之前他还是在的。李宝槐,你有什么急事么?” 崔生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好心地问道。 小姑娘深深地缓了一口气,说道:“我师侄快要死了,我要找我爹去救他。” 此话一出,崔生的脑海之中不禁浮现起了卫青和那名剑修隐入浓雾时的画面,脱口道:“卫青被那尸千骨伤了?” “尸千骨?” 小姑娘面露诧色,显然还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不然她也不会只关心自己那便宜师侄,而不关心自己的爹爹。 崔生卸下了背篓,拿出了一个储物袋,将袋口打开,顿时,一股奇臭从袋中飘出,把探头观瞧的小姑娘熏了个正着。 小姑娘捂住口鼻,眼泛泪光,呛声道:“崔生,你是去掏粪坑了么?从哪找来这么臭的东西?” 闻言,崔生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可是云梦大泽里的好东西,叫龙元果,你爹说它能修人经脉,开人穴窍,补人先天之漏,能活死人,生白骨,救人危难之中。我这里一共有三颗,原本是想送给你和九智大师,还有赵言的。” “送我?我才不要吃这么臭的东西!” 小姑娘摇了摇脑袋。 “要是这果子真有你说的这么好,倒不如给我师侄吃好了,死马当活马医!崔生,你说行不?” 小姑娘眨着一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崔生。 崔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这其中一颗本就是要送你的,你要给谁吃,你自己说了算。” “崔生,你真好!” 小姑娘蹦蹦跳跳,面露喜色。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拉起他,原路折回。 一入私塾,崔生微微一惊,私塾之中到处都是受伤的修士和兵丁,一问之下才知晓,在浓雾散开之后,这些兵丁便恢复了自由之身,在子苏长婴的妖火烧树之时,自发地形成了救火的队伍,因此多有受伤。 跟着李宝槐往里走,崔生来到了私塾的正堂,只见正堂之内一片肃静,地上平躺着四人:卫青,金京,清云,禹成山。 “阿弥陀佛!崔生,你来啦。” 九智和尚率先开口,目露慈光。 “大师,崔生有礼了。” 崔生双手合十,还之以礼。 说完,崔生将目光看向了躺在地上的四人,目露霞光。 不知为何,昨夜在云梦大泽中,他与伏太一一同挥过那三百六十五鞭之后,他的双眼便有一种奇特的本领。 只需气运于目,便能生出微弱的霞光,将目之所及之物,看个通透。 当然,此通透非彼通透,只是体内元气走向的通透。 崔生眼中,金京和禹成山只是伤势较重,尚且还不至于死,而卫青和清云则是气若游丝,心脉俱损,已然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 “龙元果!崔生说,龙元果能救他们。” 李宝槐的声音打破了此间的僵局,众人你瞧我,我瞧你,均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这时,姬如英开口说道:“小姑娘,不消他说,我们也都知道龙元果能救他们!但是,自古大魏便有规定,凡龙元果皆只能有入泽之人自行享用,为的便是彰显公平二字,若我们今日一旦开了先河,那日后入泽的弟子,哪个还敢真心做事?” “阿弥陀佛!姬夫人所言非虚,此事已非我们所能决断。” 九智和尚口呼佛号,难得替姬如英说了一句好话。 崔生见此,不禁心中一动,开口道:“诸位仙长,那为何不以灵药仙丹救之呢?” 姬如英本不想理会他,但听闻此言,不禁还是发出了轻笑之声,道:“灵药仙丹?像他们这样重的伤,普通的丹药已然无用,除非请出各派门内藏珍之丹,否则吃再多的丹药也只是延缓死亡而已。” “阿弥陀佛!崔生,我和姬夫人已然传信于门中,想必门中不日便会有答复。” 说着,九智和尚也是面露难色。 闻言,崔生道:“不日?那卫前辈和清云前辈岂能等得起?” 话音未落,李宝槐已然从崔生的背篓之中拿出了一颗龙元果,顿时,一股奇臭在正堂之中散开,直令众人捂住口鼻,皱起眉头。 “龙元果!” 姬如英和九智一同惊呼道。 有人竟然把此物当成了例钱?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而就在二人惊呼之时,李宝槐已然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龙元果走到了卫青的身旁,扭头看向了崔生。 “让他喝汁液!” 崔生心领神会,喊道,喊完,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汁液沾唇,自行入口,只才数息,李宝槐手中的龙元果便只剩了一个枯黄色的空壳。 扑通,扑通,扑通,…… 卫青的心脉快速修复,胸口响起了有力的心跳之声,不仅如此,他那灰白的发丝竟然缓缓变黑,满脸的皱纹也逐渐抚平,紧闭的双目不禁微微跳动了几下。 至此,奇臭消散,众人又放开了口鼻,均不禁大大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可就在这时,又一股奇臭再次袭来,只见崔生放下背篓,从背篓里也拿出了一颗龙元果,走到了九智和尚的面前。 开口道:“大师,这颗是送你的。” 此话一出,众人均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这少年莫不是个傻子?一口气送出了两颗龙元果。 可下一瞬,众人便后悔了,因为这一口气,实在是太臭太臭了。 “阿弥陀佛!崔生,我不需要这个。” 九智和尚也是个实诚人,有一说一。 崔生笑了笑,道:“李宝槐也不需要,但我也送给她了,大师还是收下吧,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大苦寺和上清观历来交好,尤其九智和清云还是多年的好友,如今好友命在旦夕,他岂能坐视不理。 现在,救人的灵果就摆在眼前,他九智和尚若是不拿,难不成还等别人拿不成? 想着,他不禁将目光投向了姬如英,只见此时她的眼中满是火热之色。 忽地,一个念想从他心中生起,为何崔生不自己救清云真人呢?看着地上平躺的四人,他露出了恍然之色。 他救是他救,我救是我救,出手相救之人若不同,那因果便也不同! “阿弥陀佛!如此,贫僧便承下了。” 说着,接过崔生手中的龙元果,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平躺在地的四人,站在了清云真人身旁。 一如李宝槐一样,将龙元果喂食给了清云真人。 奇臭再次消失,清云真人也恢复了心跳,只是他受子苏长婴搜魂术的影响,裂开的嘴角看着依旧有些呆滞。 第七十二章 雪中送炭 三去其二,两果换两命。 其实,崔生还想救一救禹成山,因为他毕竟与李先生是同门。 但是,龙元果还只剩下一颗,是要留给赵言的,况且,禹成山也还未到要死的地步,他相信李先生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倒是姬如英有些恨得牙痒痒,但他与崔生交恶在先,若是此时相求,不免自降身份。 况且,天知道,他到底还有没有多余的龙元果呢? 崔生感受着姬如英火热的目光,不禁冷冷地回了她一眼。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害死智通的就是这贼婆娘,有朝一日,他崔生,定将到剑心湖讨个说法! 相顾无言,崔生背起背篓,把李宝槐拉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伸手从背篓里拿出了一个灰色的储物袋,交到了她的手中。 开口道:“李宝槐,这个送你。” 李宝槐接过储物袋,却是没有打开,而是露出一副机警之色,问道:“这个里面臭不臭?” 崔生哈哈笑道:“不臭,不臭。就是一点灵果灵草,留着给你日后修行用。” 说着,朝李宝槐挥了挥手,背起背篓,离开了私塾,沿着小镇的干道,走向了铁家铁器铺。 到了铺子门口,门板依旧合着,少年又折身往回走,走到了原先大石桥所在的位置。 如今,没了天音石做桥,水面之上多了一串首尾相连的无篷小船,是乡民自发形成,顶替了天音石的石桥之责。 崔生背着背篓,从一只只小船上踩过,顺顺利利地从沟西走到了沟东,走上了去往铁少男家的路。 到了门口,轻叩木门,门内传来了声音:“门没关,请进。” 推开木门,入得庭院,只见沈三娘正倚着一张小方桌,在刺着一副绢绣。 “沈姨好。” 崔生上前几步,行了一礼。 沈三娘抬起头,看清了来人,说道:“哟,崔生来啦!快快,过来坐,你可是有好久都没来了。” 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绢绣,对着他招了招手。 崔生笑了笑,边走边卸下背篓,待走到方桌之旁,已然从背篓中拿出了一个储物袋。 “沈姨,这袋东西麻烦你帮我交给少男。” 崔生将储物袋放到桌上,推到了沈三娘的身前。 沈三娘见此呵呵一笑,道:“崔生,你干嘛要我帮你转交,你不会等到少男回来后,亲自交给她么?想来,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崔生挠了挠头,说道:“我怕等铺子开工了没时间,这里面都是一些果子,若是送得晚了,怕是会不新鲜。” “呵,你这孩子,尽会说傻话。也罢,我就暂且帮你收着,等少男一回来,我就交给她,到时候一定叫她去找你,跟你当面道谢。” 说着,沈三娘便拿起了桌上的储物袋,笑意盈盈地看着崔生,这眼神就好比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沈姨,我还要去别处,就不在这里逗留了。” 崔生被她瞧得面皮发烫,背起背篓,赶忙溜之大吉。 出了庭院,合上木门,崔生又赶向了山神庙,他有些话要同山神爷爷讲讲。 可还没等他走到庙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了许多乡民,正在热火朝天地担泥拌浆,重修庙宇。 人多眼杂,口舌多,崔生只得转身回家,却不料在半路碰到一个男人,一个之前见过的男人——陈峒。 不过这次,他却不是一人而来,身后还带着一支车队。 “崔生,这么巧。” 陈峒率先开口,面带微笑。 “嗯,好巧。” 崔生对他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陈峒却不以为意,道:“陛下命我代表官家来此慰问,我第一次来这,对这不熟,你能给我当个向导么?” 崔生本想拒绝,可一想到陈平之往后都要在他手下行事,不禁又改了主意,便接口说道:“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 “龙凤私塾。” 陈峒笑意不改,淡淡地说道。 “好,那你们跟着我走。” 说罢,崔生便一人当先,带着这浩浩荡荡的车队又再次走上了去私塾的路。 崔生去而复返,竟然还带回了一支车队,直叫一些眼力低的修士和兵丁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带着陈峒以及他的两名随从,崔生再次走进了私塾的正堂。 陈峒的出现,令堂中之人微微一怔,尤其是九智和尚。 因为在他身上,他们见到了一股无形的威严,这种威严不是来自于他的修为,而是来自于他的一举一动。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响起,直令众人心神一震,双目之中恢复了清明之色。 九智和尚面露诧色,他与清云真人相交甚好,故此学了一些相面望气之术,在这个人身上,他隐隐看见了一道尚未成形的龙气。 难道他是皇家子弟? 就在这时,陈峒笑着开了口:“众位仙长,鄙人姓陈,名峒,来自大魏京都陈家。此次来此,是替官家向诸位表示慰问。” 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而后又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原是当朝国舅,皇亲国戚,怪不得面生威严。 倒是九智和尚目色微凝,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就在这时,只见陈峒轻轻挥了挥手,身后一仆从侧身而出,微曲着腰,双掌托举着一个长形木盒,木盒之上贴有两张符箓。 “众位仙长,陛下知晓有此间有四位仙长受了重伤,故此特命我带来了四颗九转还元丹,希望能解四位仙长的燃眉之急。” 说完,只见那名仆从稍稍向前走了几步,腰弯得更低,双掌托得更高。 姬如英闻得是九转还元丹,早就有些急不可待,上前接过了那长方木盒,撕去了那两张符箓。 顿时,一股清香透过木盒,飘散到了空中,让人闻了,不禁觉得舒服至极,飘飘欲仙。 而就在姬如英开盒的那一刹那,盒中更是射出了数道金光,清香变成了奇香,直令人闻了如痴如醉。 如此情景,不禁让人联想起了龙元果的臭味,如此相交之下,同为救人之物,一个奇香,一个奇臭,难道是物极必反? “阿弥陀佛!多谢陈国舅雪中送炭,可卫青大酋座和清云真人已服用了龙元果的灵汁,已然无需这九转还元丹了。” 九智大和尚双手合十,对着陈峒施了一礼。 陈峒闻言笑道:“这些都是陛下的恩惠,在下也只是跑腿办事而已。至于多下的两枚丹药,不如请仙长们自行商议,如何?” “不用商议了!” 姬如英一把抓走了盒中的三枚丹药,将木盒盖上,扔给了九智。 “此次云梦大泽一行,迷叠山损失惨重,这两颗多余的丹药,我先替卫大酋座收着,待他醒来后,自有定夺。” 说完,拿着丹药便离开了正堂,奔向了后堂。 九智见此,不禁微微摇头,转而对着陈峒说道:“阿弥陀佛!陈国舅,请容贫僧也先行告退,禹道友还在等着此丹药。” “大师请便。” 说完,九智离去,正堂之中逐渐人去堂空。 崔生见此,也心生去意,便也向陈峒道别,却不料陈峒拦住了他,说道:“崔生,我有话对你说。” 说着,他屏退左右,正堂之中只剩下了他与崔生两人。 陈峒道:“崔生,想必你已知晓陈沉冒名顶替之事,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只求你能饶他一命,他身上毕竟留着我陈家的血。” 闻言,崔生想起了姜离告诉他的那些事,于是便说道:“饶不饶他,我说了不算,这需要问姜离。但姜离同我说过,她已然答应了吕白放过他,那她便决不食言。而至于我,我对你们官场门派之事毫无兴趣,又何来饶他一说?”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说完,只见他掌中白光一闪,手中多了一块白如羊脂,状如石块的东西。 “崔生,这是我家老祖,要我替他送你的东西。” 话音未落,崔生腰间的紫白葫芦微微晃动了起来。 啵的一声,葫口自开,生出了一道不弱的吸力,将陈峒手中之物吸入了其中。 崔生面露讶色,道:“这是……” “一块无主的剑胎。” 陈峒淡淡地说道。 无功不受禄! 崔生一边摆手,一边拿起腰间的葫芦,口朝下,底朝上,使劲地晃了起来。 可是晃来晃去,什么都没掉出来! 陈峒哈哈笑道:“崔生,日后我陈家有求于你之时,还望你到时候不要推脱。” 说完,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走向了后堂。 崔生一脸无奈,既然还不出,那就只好认了,恨恨地背起了背篓,离开了私塾。 而就在他踏出私塾的那一瞬间,陈峒回过了头,脸上露出了一副得意的笑容。 心道:“李先生呀,李先生,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第七十三章 数不过来 回到家,姜断愁没了踪影。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以前,一个人生火做饭,一个人洗锅刷碗。 归置好一切后,崔生拿出了九智和尚送他的那两本书。 二选其一,他打开了那本关于修行的书。 书中果如九智所讲一般,只是记载了感知、凝精、藏神三境的修行法门。 虽然都只是一些基础的法门,但崔生看得很仔细,也很慢。 感知,由感而知。 感天地之造化,知元气之运作。 天有五气生五音,地有五行生五脏,人之于天,看似渺小微弱,然实则为天之缩影,地之显形,故此,在修行一途上,往往要优于其他生灵。 人之于修行,便是要开穴纳气,气行五脏,运精于脉,藏神于丸。 可这人之穴与天数相应,足有三百六十五处,古往今来,能全开者寥寥无几,而那些全开者,均站在了人族修行的巅峰,引领了一个又一个的时代。 看到这,崔生不禁想起了多日未见的老道士王得道,他被赵言一通乱打,误打误撞地冲开了堵塞多年的穴窍。 他自己说穴窍已经开得八九不离十了,难不成他也会成为这个时代的引领者? 想到这,崔生不禁暗暗咂舌,不敢想象,一个神棍是如何引领一个时代的? 埋头继续苦读,书中接着便写到了穴窍的感应之法——憋气! 如果一个人已经能够感知天地元气的存在,那他便可以通过憋气的办法,知道自己到底开了多少个穴窍。 憋气? 崔生嘴角上扬,打小就因生计而练就了一身好水性的他,对此倒是信心满满的。 再次从头到尾,仔细地品读了关于憋气的那段文字后,崔生便屏息凝神,不再用口鼻吸入一丝空气。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过了六十四息,他才感到觉到了身体之上的异样。 先是从左手开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皮肤上绽开了一个又一个无形的气孔,气孔很小,空气有进有出,令他胸中憋闷之感为之微微一松。 一个,两个,三个,…… 气孔正在逐渐增多,崔生那憋得通红的脸,渐渐恢复了原来的黝黑之色。 渐渐地,他的脸上的神情开始有了变化,先是微喜,后是大喜,直至差点喜得没憋住气。 三百六十五个! 苍天老爷开了眼,这是要叫他后来者居上么? 但就在他兴奋不已之时,从左手开始,他那肌肤之上的一根根汗毛直立了起来,汗毛的根部也产生了空气的进出之感。 这样也行?可是书上没写呀! 崔生依旧憋着气,不敢松懈,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开多少。 一个,两个,三个,…… 直至他自己数不过来,除了某处隐秘之处外,所有的汗毛,连同头发,都变得能自主呼吸。 忽地,崔生觉得双眼一黑,哇地一声,破了憋气之功。 伏在木桌上,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爬起身来,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全然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 带着疑惑与迷茫,他将书页往后翻了一页,这一瞧,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穴窍多开是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因为开得越多,那消耗的神念便也越多,若是一味地贪多开穴,而不注重神念的修行,那注定在修行路上走不长远的。 继续往下看,紧接着,书中便记载了一篇名为《炼神初法》的神念修行之法。 崔生仔仔细细地,一字不差地读了一遍,最后发现这所谓的炼神之法,无外乎就是要先通过锤炼自己的体魄,继而凝结成坚不可摧的意志,这样在修行之时,才能更加坚忍不拔,操控更多的穴窍。 这倒有点类似于儒家的一句话: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而书中则提到了三个炼神的初法,一为登山观日,感天地之变化细微,二为打铁锻器,炼体之魄,凝神之念,三为练字画符,静神而凝心。 第一条倒是好办,只是这山不能天天去爬,不然可要耽误了上工时间。 至于第二条,则需要先征得铁树的同意,方能转火工为锻工,行打铁锻器之事。 而最后一条,倒是轻松简单,只需买些笔墨纸砚即可,只是这画符该如何画呢? 一想到这,崔生决定待李先生空了,日后定要向他多多请教请教。 接着往后看,书中则又着重讲解了,如何从感知境突破到凝精境。 在人的关元气海中,随着吸入的元气越来越多,元气的浓度也会变得越来越高,到最后元气便会液化,形成精元。 而当第一滴精元凝结之时,便代表了一个修行者,从感知突破到了凝精。 但如何将这元气液化,便是考验一个修行者资质的时候,有些天资高者,无需刻意找修行之法,气满则自凝,而有些天资低者,则往往需要依靠一些修行功法或者外物之力,才能将元气强行凝结成精元。 崔生很想试一试,但又有些犹豫,因为他现如今穴窍全开,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控制不住,撑爆了自己的关元气海。 如今家中只才他自己一人,若是真撑爆了,只怕是连个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暗自摇了摇头,继续往后翻开,书中竟然没有记载如何将元气凝结成精元的功法,看来写此书人定是一位天资极高的修士,故此对这偏支小技瞧不上眼。 之后,书中便写到了凝精之境。 精元乃为水属,与肾脏遥相呼应,通过肾脏,精元会进入肝脏,再由肝脏进入心脏。 在心脏之中,这些精元会得到进一步的提纯和凝炼,并随着心脏的跳动,沿着经脉输送到全身各处,壮筋强骨。 而那些被提取出来的杂质,则会进入肺脏,化作浊气,随着呼气,重新回归于天地之中。 而肺主金,金又生水,随着一呼一吸,口鼻间呼入的元气,同样也能到达肾脏,但口鼻与穴窍不同,并没有初步提纯的功能,无形之中会加剧五脏的损耗。 故此,一般的修行者往往会规避用口鼻吸入天地元气。 但,凡事皆有例外,在漫漫的修行岁月中,出现了一个修行小派,他们不注重身外之物的修行,而只专心于锤炼自己的身体,内外兼修。 外炼一身铜皮铁骨,内炼一套五脏五行。 对于这些人,他们能用口鼻直接吸入天地元气,无需关元气海中凝炼,由肺入肾,可直接化气为精,速度比之穴窍要快上数倍。 但此法却也有其弊端,因为是人便皆有贪欲,一味地贪图捷径,会使人逐渐心生魔障,最后坠入魔道。 故此,一些正道人士认为此法,与魔道的强行纳天地元气入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实则一种邪法,当为禁止。 看到这,崔生不禁心中微微一动。 用口鼻呼吸,这个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如何能让口鼻只吸空气而不吸天地元气呢? 况且,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岂不是天天都在吸,那自己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忽地,他眼中闪过了一抹光彩。 有借有还,天道轮回! 原来,这便是天道对万物生灵的掌控,在无形之中,这些天地元气通过人的口鼻进入人的身体,在岁月的更迭之中,慢慢地磨损着人的身体,直至他死亡。 怪不得,说书先生老是说,什么方外之士只凭静息凝神,参禅打坐,便可长命百岁! 原来,是这种道理。 那又如何让口鼻辨别出那些是天地元气,哪些又只是普通的空气呢? 翻过书页,在书页的最后一行,只写了两个字:洞玄。 第七十四章 放心大胆地吸 神,五气之源,玄之子。 藏神于丸,以魂御之,洞之以玄。 短短两句话,将崔生看得云里雾里。 关于藏神,此书似乎被人刻意撕去了几页,只留下了这两行字,再往后翻,便是一些简单的,适合低阶修行者修炼的五行小术。 合上书,闭上眼睛,崔生将适才所看又在脑海之中稳固了一遍。 站起身,走到门后,拿起了那根不显眼的槐木枝。 如今自己穴窍都已开启,不知道这槐木枝打在自己身上,还能有其他什么效果没? 来到院中,站稳了身形,啪的一声响,手举枝落,干净利索。 不痛不痒,好像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崔生的耳畔响起了一道惨叫之声,一副画面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依旧是那个金色的牢笼,但里面关着的丑石头,却变成了一个人,只见他四肢大张,被四根锁链高高吊。 那人崔生见过,是他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衫,衣衫有些破旧,在他的左肩到胸口处,衣服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皮肉翻卷,像是被鞭子打过似的。 见此,崔生不禁侧目瞟了一眼落在左肩上的槐木枝。 微微一愣之后,他又手举枝落,这次落在了自己左肋下方,依旧不痛不痒。 同一瞬间,他只见一条长鞭在画面之中闪过,重重地打在了那人的左肋下方。 顿时,衣破皮开,他身体之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住手!你若再打一下,待本君出去了,定要吃了你的魂魄,叫你永无翻身之日!” 金色牢笼中,那人面目狰狞,叫嚣道。 崔生闻而不言,再次扬起了手中的槐木枝,重重地打向了自己。 啪,啪,啪,…… 足足打了一百下,直打得那人没了骂声。 牢笼中,那人的衣衫早已成了漏风的布条,到处都是皮开肉绽的景象,但那些伤口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同时恢复的还有他那黑色的衣衫。 “你还有话要说么?” 崔生盯着他,冷冷地说道。 “小子,你别以为就凭一把打神鞭就能令本君屈服,伏太一留在你体内的印记正在逐渐消散,早晚有一天我会冲破这天牢,将你取而代之。” 话音未落,眼前的画面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看着手中的槐木枝,崔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他又不会将他变成长鞭,像李先生一样,使出那么厉害的法术。 真不知道,山神爷爷将这槐木枝留给自己做什么。 放好槐木枝,崔生摆好架势,又练起了拳来,只见身下步伐飞转,有如行云流水,双拳所到之处风声大作。 与此同时,在走拳过程中,他身体的各处关节发出了噼啪作响之声。 每响一声,他身上的气息便会强上一分,直至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厚约一寸的淡淡青光。 忽地,崔生生出了一个想法,想试一试自己的拳到底练得如何了? 一念及此,他兴冲冲地出了门,跑向了平顶山。 在山腰处找个了没人的空地,再次练起了拳来,这一次他运足了元气,挑选了几种善于攻势的印拳。 先是独钴印拳,以指为剑,凝气于指,当指尖划过山腰处耸立的一块巨石时,崔生的手指在巨石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深约半寸的白痕。 一击得手,飞身后退,变幻印拳,缚指成山,身曲弓,又猛然弹射而出,指山砸在巨石之上,在巨石的表面留下一个深约一寸宽约一尺的凹坑。 身下双足飞点两下,一脚踏在了巨石之上,借着巨石将身体高高弹射到了离地约一丈的高度,双手变幻,均摆出了刀、鞘之状,以右手之刀入左手之鞘,刀鞘相连,终成一刀,继而结出了渴誐印。 随着身体的坠落,扬刀下劈,挥出了一道三尺长的刀状青光。 轰然一声,竟将丈高的巨石,从上到下,劈砍出了一条深约一尺的裂口。 双脚着地,喘着粗气的崔生,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禁放声大笑。 而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巨石一分为二,一道人影自巨石之中滚落了出来。 巨石是空心的! 崔生飞身后退,机警地盯向了那道人影。 “是谁?是哪个兔崽子扰我清修!” 那人爬起身来,崔生这才瞧清楚了他的模样,正是多日未见的老道士王得道。 王得道也看清楚了崔生,破口道:“呵!是你——” 可话说一半,他却是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又扭头瞧了眼裂成两半的巨石,用一副怪异的眼神看向了崔生。 “王道长,你好啊。” 崔生讪讪一笑,扰人清修,确是一件不该之事。 王得道面露狐疑之声,道:“这是你干的?” 闻言,崔生点了点头,露出了一副不是我还能是谁的表情。 他竟然也能修行了?自己这才闭关几天?这小子是捡什么狗屎大运了? 再次看了眼身后裂成两半的巨石,又看了眼崔生的空空两手,心道,不借助兵刃之力,单凭肉身的元气之力,竟然就能劈开自己使用道法凝结而成的巨石。 难不成这小子境界在我之上? 王得道将身一纵,跳到了崔生的身旁,抓起了他的手腕,两条长眉拧成了倒八状。 感知中境?这怎么可能! 贫道可是一只脚踏入了藏神境的高人,就凭他也能破开我的道法? 不可能,万万不可能! “王道长?王道长?” 一旁,崔生晃了晃他的手臂。 王得道心中微微一震,松开了崔生的手腕,开口道:“崔生,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崔生摇头道:“不知道,我感觉自己能吸很多的天地元气,但一人在家,我不敢吸。” “不敢吸?” “嗯,我怕吸多了凝不了精,撑死了。” 此话一出,王得道哈哈大笑,从古至今,可从没听说过有人在感知境,因吸了天地元气而撑死的先例。 “有我在,你放心大胆地吸!” 王得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口出豪言。 崔生看了看他,面露狐疑之色。 王得道将眉一挑,沉声喝道:“怎的,你瞧不起贫道?” “不敢,不敢。王道长,你言重了。” 既然身旁有人,自己又在平顶山上,大不了王得道不行,他大声喊李先生便是。 一念及此,崔生盘膝而坐,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控制的全身的穴窍和毛孔,一个一个地打开。 一开始,崔生吸得很慢,王得道未有所觉,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崔生越吸越快,越吸越多,整个平顶山的元气都如潮水一般涌向了此处。 王得道目运精光,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崔生,只得远远观看。 这一看,直把老道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崔生不仅三百六十五穴窍全开,连同身上的毛发孔都大开大合,贪婪地吸实着疯涌而至的天地元气。 怪不得他说不敢吸! 像他这样,若是无法将元气凝结成精,恐怕当真会落得个爆体而亡。 要不要上前阻止他? 王得道露出了两难之色,阻止,崔生可能遭元气反噬,轻则伤及经脉,重则伤及心脉根本。 可若不阻止,他万一无法将元气凝结成精,那又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变得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这雷声,正好在他二人的头顶之上。 逆天而行,当受雷劫! 妈呀!这小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才感知境竟然引来了雷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王得道决定上前打断崔生。 可当他走至崔生身旁,伸出手掌之时,一道无形的气浪自崔生身上荡起,将王得道刮出了老远。 轰隆隆,轰隆隆! 雷声大作,电光忽隐忽现。 但就在这时,龙渠沟东西两侧的山岳忽地一震,两股巨大的天地元气拔地而起,冲向了崔生所在的平顶山。 此时,紧闭双眼的崔生,额头之上已经出现了豆大的汗珠,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关元气海正在逐渐膨胀,可就是没有一点元气化精的迹象。 第七十五章 取名玄一 难道自己真的要爆体而亡了? 而就在这时,他腰间的紫白葫芦挣脱了腰带的束缚,飞到了空中。 啵的一声,盖子自行打开,丢溜溜地旋转了起来。 冥冥之中,崔生关元气海内的元气似乎受到了什么吸引,也快速地旋转了起来,直绞得眉头紧锁,痛入心髓。 滴嗒! 一道水珠落地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精元不在关元,而在那葫芦之中! 崔生体内的元气有宣泄之处,顿时,那飞冲而来的两股巨大的天地元气,继续源源不断地通过穴窍和毛孔,进入了他的关元气海之中。 葫芦之中,水声大盛。 一道剑鸣自葫芦之中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光从葫芦口一闪而出。 是那块陈峒送他的无主剑胎! 剑胎有如面团一样,变长变窄,变成了一条长约三尺的白龙。 白龙仰天长啸,张嘴生出了一股吸力,将葫芦中的精元源源不断地吸入了腹中。 白龙得了崔生的精元,开始疯长,顷刻之间,便长至了十丈之巨,叫人瞧了,心生畏惧。 就在这时,崔生也将三山的元气皆尽吸入了体内。 滴答! 他的气海下方,终于落下了一滴属于自己的精元。 但,也只才这一滴,气海之中的元气便再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等候多时的闪电终于落下了云端,矛头直指崔生。 空中,白龙发出了一声震天的龙吟,舞动着巨大的龙身,便迎上了那落下的闪电。 轰——! 闪电砸在了白龙身上,窜起了一溜的火光。 白龙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去势不减,冲向了乌云。 乌云之中雷声大作,似乎感觉到了白龙的挑衅,轰隆隆一声,一连落下了数道闪电,均击在了白龙的身上。 白龙长吟一声,对此不管不顾,径直冲进乌云,一通撕咬乱扯。 片刻之间,云开雷散,天空又恢复了清明之色。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崔生的身前,幻化成了一柄三尺白剑。 白剑似乎与崔生心意相通,正当他疑惑那些闪电去哪了之时,白剑两侧剑身闪过了两道金光。 崔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闪电都被它给吃了! “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些闪电。” 崔生看着漂浮在身前的白剑,认真地说道。 白剑发出了一声轻鸣,似乎在回应着他。 忽地,崔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伸出一指,放于口中,咬破了指尖,挤出了几滴鲜血,滴到了白剑之上。 滴血认主! 果不其然,鲜血没入剑身之中,没了踪影。 而下一瞬,他的脑海之中,便传来了几道信息。 原来,此剑胎生于西荒洲剑炉山之顶,被那陈家老祖偶然获得,虽知其无主,可却不知为何,陈家之人一直不能将其炼化。 却不想,崔生的紫白葫芦之中藏有一阴一阳两道玄气,是世间不可多得的锤炼剑胎的仙葫,而这仙葫乃是伏太一所留之物,又不知为何会与他的关元气海产生的关联。 故此,白剑才褪去胎身,凝出了化身,并借崔生的精元之力,以雷劫证道。 “你还没名字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叫玄一,如何?” 崔生的手掌抚过剑身,白剑传来了欢快的认可之意。 不远处,老道士王得道看得惊掉了下巴,心道世道不公,凭什么人家顷刻之间就能连破几境,踏入了凝精之境,而自己却花费了数十年才走到了这一步。 这不公平!这是作弊! 王得道愤愤不平,尤其是当他看到了白剑玄一,和紫白仙葫,心中更是生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而就在这时,原在云梦大泽之中,替崔生维护阵法的李春来,对着平顶山的方向,露出一抹微笑。 一旁,铁树没好气地说道:“穷秀才,你当真不再护着曹家的江山社稷了?竟然帮着陈独寅那老家伙,让崔生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老铁头,你说错了,我护的是大魏的江山社稷,至于是谁来当这个家,我只看好有能有德之人!至于陈独寅,即便我不与他透露消息,以他的性格又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呢?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李春来收回了目光,露出了一副愤然之色。 铁树叹道:“罢罢罢,这些都是你们大魏的家事,我才懒得管!” 说完,二人便不再言语,加紧了阵法的维护。 没了知无涯在此,看来这阵法的维护需要耗费不少的时日了。 另一边,王得道也缓过了神色,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崔生的身旁,看了眼他手中的白剑,又看了眼他腰间的仙葫,露出了一副谄媚之色。 “崔生呀,你这剑真是厉害,竟然能同天斗。” “你想说什么?” 崔生瞧出了他的心思。 王得道嘿嘿一笑,回道:“我想瞧瞧,他在你手中能发挥出多少的威力。” 此话一出,崔生也是心中一动,有些跃跃欲试。 “好!” 他手握白剑,站起身来,四下寻找着目标。 就在这时,脑海之中传来了玄一的信息,要他找个大点的目标,千万别选小了。 大点的目标? 崔生转了一圈,看中了与平顶山相连的一处山峰。 运气于剑,对着山峰重重一挥,崔生只觉得关元气海内一空,才吸满的元气顺着经脉,皆尽涌入了玄一的剑身之中。 顿时,一道十丈长的弧形白光,如弯刀一般,挥砍而出,砍在了那座山峰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山峰被砍去了一半。 还没等崔生欢呼雀跃,他便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着,身体各处均传来了阵阵的刺痛之感。 显然,这一剑对他影响甚大! 崔生喘着粗气,快速地感知了一下关元气海。 还好,还好,那滴仅剩的精元还在! 而在一旁的王得道,则是再一次惊掉了下巴。 一剑砍掉半座山峰,只怕是传说中的洞玄、知命境的大修行者,也不过如此吧? 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着的崔生,王得道心中生出了一种怅然之色,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王道长,还要劳烦你将我背回家。” 崔生语声孱弱,有气无力。 王得道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昔日自己厌恶的丧门星,如今已然成了自己仰望的存在,自己怎能不小心翼翼呢? 万一崔生他记仇,日后他在龙渠沟还能混得下去? 背起崔生,白剑玄一又自行飞入了仙葫之中。 沿着山道往下,被树木遮住的视线逐渐变得开阔了起来,王得道的脸上变了神色。 龙渠沟这是怎么了?自己只才闭关了几日,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背上,崔生已然闭起了双眼,昏睡了过去,当下,他只好加快脚步,先将崔生送回家,自己亲自去打探一番。 王得道毕竟是修行之人,轻车熟路,不消片刻,他便背着崔生出现在了崔生的家门口。 推开门,只见一个邋遢汉子正倚着门,打量着自己。 “你是谁?”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是龙渠沟的算命先生。” “我是崔生的叔叔。” 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不知该谁问谁答。 姜断愁轻咳一声,道:“把他放屋内吧,这儿有我看着。” 老道面露狐疑:“崔生打小便没了爹妈,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哪里又冒出来个叔叔?” “你这老道倒是生得一副好心眼!你叫王得道?” 姜断愁面带笑意,并没有以强凌弱。 王得道回道:“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但我听我侄女,还有我徒弟赵言说起过你。” 说着,姜断愁摘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泯了一口酒。 “你侄女……”老道轻咦道。 “我姓姜。” 此话一出,王得道倒吸一口冷气,将腰压得极低,磕如捣蒜一般。 “原是上仙的家叔,小道有眼不识泰山,还求仙长饶恕。” “算了,算了,不知者无罪!再说,我有那么小气么?跟你一个晚辈斤斤计较。” 姜断愁侧过身,让出了道,示意他把崔生背入屋内。 王得道背着崔生,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床上后,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姜断愁拜了一礼,便灰溜溜地离开此地。 姜断愁转身回家,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又看了眼崔生腰间的葫芦,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好宝贝呀,可惜不是我的。” 话音未落,那紫白仙葫绽放出了紫白之光。 “哎呀,我就说说,别那么小气,你要是我把打残了,谁来救你的主人呢?” 说着,只见他伸出一指,对着自己的葫芦轻轻一点,一道清流自葫中涌出,悬浮于空中,好似一条迷你的水龙。 “用你的阴阳玄气炼它一炼,再给这小子服下,保管他一觉醒来,又能生龙活虎。” 指了指迷你的水龙,姜断愁将目光又投向了紫白仙葫。 仙葫显然信了他,啵的一声,盖子自行打开,将那条水龙吸入了葫中。 只听得那葫芦之中传出了水流撞击的声音,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水声渐小。 忽地,一道黑白相间的水柱从葫芦口窜出,稳稳地落在了崔生微张的口中。 “好了,就让他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姜断笑呵呵地拎着自己的酒葫芦,走出了屋门,不知去往了何方…… 第七十六章 相继离开 崔生睡了一个美美的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有些奇怪,在梦中,他见到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和建筑。 睁开双眼,脑袋有些发胀,梦中的记忆开始逐渐模糊,直至消散不见,再也想不起来。 拍着脑袋,他瞧见了姜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崔生,你真能睡,竟然睡了三天!” “三天?” 一声惊呼,他爬身来,奔向了门后的背篓。 “别看了,龙元果我已经替你送给赵言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送给赵言?” “猜的。” 姜离嘻嘻一笑,笑靥如花。 “崔生,我要走了。” “去哪?” “去你们大魏的京都。” 说到这,崔生忽地想起了什么。 “姜离,李先生答应让你入天书阁看天书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 “哦,原来你已经知道啦……” 一时之间,崔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姜离笑着走向了他,对他说道:“六个月后,我会回来取剑。” “那取完剑之后呢?” 崔生的声音有些小。 “取完剑之后嘛,当然是要回家啦。” “回家……那你还会再来找我么?”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他脑袋上吃了一记爆栗。 “怪不得少男说你没出息!你就不会自己来找我么?” 姜离有些生气,又有些觉得好笑。 崔生摸着脑袋,裂着嘴,说道:“那你可得等我。” “好,我等你。” 说着,姜离掌中红光一闪,出现了一块红白相间的玉佩。 “这一块芥子物,能纳须弥,你只需注入元气,便可操控它。” 崔生伸出手,接过了玉佩,玉佩十分精美,一面刻一个姜字,一面刻着一个离字,在二字周围,镌刻着两只首尾相连的长翎鸟。 “这……” 崔生面露尴尬之色,几次催动元气,均是未果,这才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剑,除了那一滴精元,已经耗光了他体内所有的天地元气。 “崔生,我要走了,禹先生他们该动身了,我要跟随他们一起入京。” 说完,少女对他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门,走出了院门。 一如她来时的一样,匆匆。 “姜离,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少女未回头,笑着说道:“那些留给你吧,你以后会用得着。”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手里握着她送的玉佩,崔生的心里空落落的。 仿佛,这只是一个梦,终有梦醒的一天! “那赵言呢?” 崔生心中一动,收好玉佩,来到了隔壁的院门口,院门半开着。 推门而入,未见赵言,也未见顾婶婶,喊了几声,屋内也无人应答,悻悻而出,却不料正好撞上了送子归来的顾若兰。 “是崔生呀!你是来找赵言的么?他已经跟着姜仙师走啦。” 说话之间,顾若兰双眼微红,眼角哭痕犹在,显然对赵言的离去十分不舍。 “哦。” 没见到赵言最后一面,崔生有些失望。 “顾婶婶,你别太难过,待日后赵言学有所成,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嗯,但愿如此吧。” “那,顾婶婶再见,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崔生埋着头,又回到了自家院中。 “你好,我叫柳冬雪,是柳夏蝉的弟弟。” 一道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崔生抬头一瞧,只见自家屋顶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负剑的青年男子。 “你……” 看着他,崔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冬雪足尖轻轻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身前,笑着说道:“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来看看你,顺便再看看我姐姐的那半块琉璃冰魄。” 一听到琉璃冰魄四字,崔生露机警之色,不禁把手按向了腰间的仙葫。 “别,别!我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我姐姐到底是否还活着?” 昨日那平顶山上的一剑之威,他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一个只才凝精初境的少年,竟能使出与他相匹敌的剑气,他可不想阴沟里翻船,坏了名声! “当真?” 崔生面露狐疑。 “当真!若你不信,我可对天起誓。” 说着,柳冬雪便像模像样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好,我信你,你随我来。” 崔生走在前,带着他一同进入了自家的屋内。 只见他走到灶台旁,伸手取下了神龛里的灶神像,神像是中空的,底部露出一个一拳大的口子,在口子里塞着一团黑布。 崔生小心翼翼地取出黑布,又把灶神像放回了原处。 一层一层地打开黑布,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半块古玉,正是智通塞给他的那半块琉璃冰魄。 一瞧见琉璃冰魄,柳冬雪的脸上露出了一副复杂的神色。 其实他对柳夏蝉这个姐姐没什么印象,十八年前她走之时,他只才两岁,正是懵懂之际,只是记得,有那么一股奇特的,令人闻着舒服的香味,曾经萦绕在他的身旁过。 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掌,掌心中白光一闪,也出现了一枚白色的古玉,与那黑布中的半块,在纹路和样式上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黑布中的那半块古玉似乎受到了何种召唤,缓缓浮起,慢慢地漂浮到了柳冬雪掌心中那枚古玉的上方。 柳冬雪撤去手掌,两枚古玉相互绕转,发出了一红一白两道光芒,光芒缠绕于一处,形成了一张女子的脸。 女子面容秀美,却目光呆滞! 见此,柳冬雪欢呼道:“她还活着!” 话音未落,那张女子的脸陡然溃散,两枚古玉又各自回归原处。 “多谢!” 柳冬雪掌中白光一闪,收起了古玉,对着崔生抱了一拳。 “回门内之后,我会亲自向家父禀明实情!若有一日,你找到归墟,还请告知于我,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想尽点应尽职责。” 说完,只见他身后白光一闪,长剑脱鞘而出。 崔生有些傻眼,因为他赫然发现,柳冬雪的剑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都是直的,而他的却是弯绕曲折的,不像是一把剑,倒像是一条蛇。 柳冬雪并没有理会他那诧异的目光,足尖轻轻一点,飘飘然地落在了那蛇一样的剑身之上,在崔生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飘出了屋门,飞向了天空,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屋内又再次恢复了寂静。 崔生回过身,将那半枚琉璃冰魄再次包得严严实实地,塞进了灶神像的肚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来到了门后,将目光投向了背篓里,背篓里还有三个储物袋,本来一个是要送给姜离的,一个是要送给赵言,还有一个是留给自己的。 如今多出了两个,他看着三个储物袋,陷入了思索之中。 过了一会儿,他拿定了主意,拿起了两个储物袋,打算先去私塾,看看那个叫陈峒的国舅走了没,如果没走,那么就请他带一袋回京都,替他把它送给陈平之。 本来,他打算是等李先生帮他卖了钱之后,送些钱到陈平之的家里,毕竟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去京都,他也不知道这些储物袋里的宝贝,会不会因为时间长了而变质。 至于另一袋,他则想让陈峒帮他送给那个什么陈家老祖,毕竟他平白无故地得了一把神剑,不先还点人情,他心里总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一念及此,他将那两个储物袋,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一侧腰间,晃荡晃荡地出了门,赶向了龙凤私塾。 好巧不巧,一到私塾近处,便正好瞧见了正要离去的陈峒,还有那些他的仆从和此次前来参加云梦大泽之行的军部将士。 崔生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一个门派中的修士,看来他们已经先行离开了。 一路小跑,赶到了陈峒的身后,喊住了他。 陈峒循声回头,面带微笑,道:“崔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么?” 说着,陈峒笑盈盈地将他拉到了一边,远离了那些仆从和将士。 崔生解下腰间的那两个储物袋,放到了陈峒的手中,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两个储物袋带回京都,一个交给陈平之,一个交给你们的老祖。” 陈峒呵呵一笑,推回了一个储物袋,道:“陈平之,我能帮你带,剩下的那个,还要你自己去,我可没那个本事,替我陈家老祖做主,收受别人的赠礼。”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些侯着的仆从。 大手一挥,仆从继续赶路,一会儿,便赶上了走到前头去的那些将士。 大船起锚,载着这些外来客,从哪来回哪去,龙渠沟似乎又回到了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