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驼烟雨》 第一章:楔子 “啪…” 雨林中,一根枯枝被踩断,声音很细小,稍纵即逝。 那一瞬,倚坐在一颗大树后的男子睁开了眼,手中的半自动狙击步枪也随即抬了起来。 瞄准镜内,依旧是满眼的墨绿,层叠的枝叶挡住了阳光的投射,只留下斑驳的光痕。 风在密集的树顶处摇晃,如同层层涌动的海浪,发出了庞然且缓慢的沙沙声。 大腿处的枪伤让男子无法行走,留下来是唯一的选择,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命没有贵贱,不能用财富与官阶来衡量。 有人将命留在了这里,哪怕是为了换取世人眼中最廉价的时间,他们同样也认为值得。 此刻,男子所要做的事情与死去的战友一样,就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宝贵的时间。 “努力活下来,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听到爱着的人说这句话时,男子的心中有些苦涩,也有些伤感。 看了一眼身后的丛林,他再次将目光透过瞄准镜望向了前方。 突然,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在男子的瞳孔中闪现了一下。 凭借多年的临敌经验,他判断那不是阳光投射的光斑,而是某种镜面物体的反射光。 “砰” 子弹击发,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一篷血雾在远处的密林中显现。 “嗒,嗒嗒...” 密集的枪声响起,挡在他身前的大树被子弹击中,木屑纷飞。身侧的灌木在子弹的巨大冲击力下,整片的断裂,草木飞溅。 “砰” 又是一发子弹击射而出,瞄准镜内又有一人仰面倒地。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在两轮枪击声后出现。 这里并不适合狙击,距离与隐蔽性都会让狙击手完全暴露。 男子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只要自己的枪声再次响起,枪口再闪出半点火星,他就会成为被狙击的人。 枪转成了连发状态,男子也匍匐在了茂密的野草中。 腿已经毫无知觉,过多的失血让他的脸色灰白,握枪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脸颊处的汗珠正滴落在潮湿的地苔上。 终于,十几个人影出现在杂草与林木间,每个人都半伏着身体,呈扇形包围了过来。 渐渐的,人影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出那些人的恐惧。 “嗒嗒...嗒嗒嗒” 一连串的火舌从野草中怒射而出,包围而来的十几个人血肉飞溅,纷纷倒在了杂草中。 “砰” 火舌停止了怒射,一颗子弹旋转地穿透了男子的前胸。 那一刻,男子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了身体,随即便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与此同时,在时间轴的某个交汇点,被黑暗吞没的男子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光影。 山岭间,几近干涸的河道中,浅浅的溪流旁。 一名年轻人正奋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他的背部原本就有伤,此时的伤口早已迸裂,鲜血染红了半身的薄衫白袍。 强忍着的疼痛,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一刀劈翻了身前的一名壮汉,随即转身将长刀横扫向另一名男子。 就在长刀卡在那男子的锁骨处时,一支箭矢带着风声从荒草中飞出,直射在了年轻人的左胸口处。 钻心地刺痛,让年轻人提着的那口气散了大半,身子也后退了几大步。 当年轻人想要强行稳住身子,努力挥刀再战之时,一柄硬木长枪横扫而至,重重地击在了他的头上。 鲜血从年轻人的口中喷出,胸口那最后的一点气息也随之而散,瘦高的身躯毫无挣扎地倒在了河水中,鲜血染红了潺潺溪流。 一息间,所有的色彩消失不见,黑暗再次降临,如混沌未开的天地,男子彻底迷失在了无尽的虚空中。 第二章:枯木逢春 坪乡,位于伏牛岭南十五里处,周照群山起伏,连绵不断,一条宽阔的秀水贴着坪乡流淌在大山间。 有了山峦的屏障,又有着秀水的滋养,坪乡自古便是一块得风顺雨的好地。 原本,坪乡中以李氏,郭氏与裴氏三家大族为主,再加之依附三家的庄户,住在这里的便有三四百余户人家。 近些年,朝局动荡,烽火不停,多有逃避战乱,背井离乡的人躲避于此。因此,坪乡所住的人口较最初多了一倍有余。 李氏,其祖上于先朝是显赫之人,便是在前朝也不乏陪君伴驾之辈。 到了如今,虽说族中也官职在身的人,但终究没有了先祖一辈的那般荣光,只是托着祖荫,在这平阳郡中算是个富户了。 清晨,一场夜雨让李家大宅显得清凉了许多。 多日的暑热在这个早上散的无影无踪,存留在瓦片木梁上的雨水不时地滴到地面上,刚要见白的砖石被再次阴成了暗灰色。 雨廊中,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在一名女子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走着。几名下人跟在后面,各个面色凄然。 拐过一个转角,老妇人来到一处正房前,不等站稳便伸手推开了房门,匆忙地走了进去。 房间内,燃着的烛火尚未熄灭。临院的窗户紧闭,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内室里,两名跪坐在床前的丫鬟听到开门声,赶忙起身迎了出来。 两人的脸上布满了疲倦与不安,未曾擦拭的泪痕依旧挂在稚嫩的脸颊上。 “醒了没有?还...还没有醒吗?”见到丫鬟,老妇人声音颤抖地连声问着。 问话的同时,老妇人已然冲进内室,来到了床前。 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老妇人弯下身子,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年轻人的面颊。 然而,她又怕碰到缠着医带的伤处,手停在半空处颤动着,泪水顺着脸颊滴到了地面上。 老妇人的本家是汾西云氏,嫁入李家后,李云氏相夫教子,端庄贤淑,成为李家人人敬重的主母。 李云氏的夫君与长子皆在军中任职,数年前的一次宫乱引发了兵变,其夫君与长子都死在了兵变之中。 逝者已逝,生者前行。 话虽是如此,但李云氏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原本略有见白的头发再无青丝。 因为李云氏的夫君没有妾室,故此李家的人丁并不兴旺,仅有两子两女。 长子已逝,两个女儿也早已嫁为人妇,生儿育女。 老人膝下仅存的李家血脉,也就剩下这躺在床上不知生死的小儿子了。 小儿子是两夫妻中年所得,尤为珍爱。自从丈夫与长子离世后,这个小儿子也就成了李云氏唯一的心念。 难得小儿子争气,未及成年的人便在平叛氐族齐万年中立了大功,得了封赏,这让李云氏伤疼的心中多少有了些慰籍。 可如今,这唯一的心尖肉竟遭此横祸,不省人事。这样绝情的打击,彻底击溃了老人最后的承受力。 李云氏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摇晃了几下,一旁的女子慌忙地扶住了她。 老人转头望了一眼身侧的女子,又看了看依旧毫无反应的儿子,痛不欲生地摇了摇头,失声大哭起来。 女子搂住几欲瘫倒的李云氏,泪流满面地宽慰道:“娘...娘,二郎没事的,鲁神医不是说可以保住命吗,小弟一定没事的。” 女子名叫李耹,是徐家的长女,嫁于本地的郭家。 因为郭李两家同在坪乡,相隔的距离并不太远。因此,李耹听到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回了李家庄。 此时,李耹虽然口中安慰着母亲,但望着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知觉的弟弟,她同样也是心如刀绞,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来。 当屋中的每个人都哀伤不已时,一个少年人与一名老者从屋外走了进来。 少年人听到哭声,脸色大变,脚下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同行的老者也皱起了眉头,快步来到了床前,探手把在了卧榻之人的脉关处。 片刻后,老者双眉舒展,长吁了一口气。 他回头望向众人,口中说道:“大家且宽心,李小将军并无性命之忧。他只是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导致失了些心魂,稍后会醒过来的。” 李云氏听到这话,踉跄地走上前,欲跪倒在地。 老者见状,急忙起身扶住李云氏,口中说道:“李夫人,这可使不得。” 李云氏强忍哀痛,声音颤抖地说道:“鲁神医,你一定要救救峻儿。无论多大的代价,哪怕是用老身的命去换,也要救回峻儿呀!” 老者将李云氏让到一旁的靠椅上,安慰道:“李夫人,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老夫与小将军本就相识,医好他是老夫应尽之事,放心吧,会醒过来的。” 随后,老者转头对一同而来的少年说道:“郭家小哥,你看顾一下这里,我去重新调配一下药方。” 说完,老者走出房门,与守在门口的一名壮汉向东厢房走去。 途中,壮汉有些疑惑地问道:“钜子,您昨夜占卜的卦象不是枯木逢春之象吗?为何这东明亭侯还未醒过来?” “枯木逢春是死后得生的意思,所以为师说他不会死,但....” 老者的话语停顿,面露迟疑地继续道:“但他的卦象变了,如同换了命格一般,还无法推演其将来之事,这是我最为不解之处。” 说到这里,老者感慨道:“占卜观天之术,我不如郭景纯。若他在的话,或许能窥得几分天机吧?” 郭景纯能否窥得天机?无人知晓。 但在某个不为人所知的虚空中,那个一直迷失的男人却正如天神般望着眼前的一切。 房间中的一切他都毫无感知,只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无边际的空旷之中。 这里没有其他的事物,只有如同电影胶片般的光影在眼前闪过。 下一瞬,那些光影一片片地钻进了男子的脑中,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在这些光影中,有些是男子熟悉的,是他的人生经历,是他的记忆。 可是,也有些光影让男人深感迷惑。 他不知道光影中身穿古服的人是谁?也不明白这些记忆为什么会出现?更不清楚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究竟是谁的? 然而,无论是知晓的还是迷惑的,这些碎片般的记忆都一并进入了他的脑中,融合成了一个明晰的统一体。 最后,男子觉得他的大脑如同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随时都要崩裂。 与之而来的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遍布了身体的每一处神经。 “啊...” 男子想要大口地呼吸,想要拼命地挥动双臂,想要逃离这莫名其妙的境况,直到喉咙中发出了野兽般地嘶吼。 睁开双眼的时候,男子看到了陌生却有着记忆的人与物。 男子知道,这不是他的记忆,此刻却属于了自己。 清晨,一名叫做李峻的年轻人从垂死中醒来。 这是万千生死中最为寻常的事情,除了他至亲至爱的人,没有谁会在意这件事。 然而,在随后的岁月里,一些事情却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改变。 历史的车轮也就此转换了一个方向,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 洛阳城,是一座几经更替的帝王之都。 两年前,它再次经历了战火纷飞,但依旧矗立在中原的大地上。 这座古老的城池,一直都用它那巍峨庄重的身姿俯瞰着大地,漠视着蝼蚁般的世人,看他们那短暂的生死轮回。 洛阳城中,既有十米九糠的穷苦之人,也有浆酒藿肉的极奢之家。 无论贫穷或富贵,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在钻营、图谋与窥觑,乞望能在某个恰当的时刻,成为另一个不同的自己。 铜驼大街,因一对汉武铜驼而成名。 现如今,置放铜驼的帝王早已成云烟,阊阖门外的这对铜驼也饱经风雨。 然而,它们依旧在默默地俯身前望。望着铜驼大街上那来往的行人,欣赏着大街上所发生的荣辱兴衰与悲欢离合。 此时,月上中空,除了烟花之地外,城中的家户早已灭了烛火,落了帷帐。 大街中段,临近辅路的承露巷中,长沙王府门前的两盏门灯在夜风中摇晃,将街面上的光影拉的时短时长,忽明忽暗。 王府的栖阁中,长沙王司马乂正低头看着一份密函。 他望着纸面上的字迹,沉思了片刻,将密函递给了身旁的内史李澈。 李澈仔细地看了一遍,抬眼望了望司马乂,又将目光落回在纸面上。 片刻后,李澈问道:“明公,这是您拜陵之时与成都王所说之言,他这一字不差地写给您,是要做什么?难道说...?” 司马乂点了一下头,缓声地说道:“既然是一字不差,说明他当时便入耳进心了,应该是想要做了。” 李澈闻言,神情略有迟疑道:“明公,属下有些担心。” 司马乂问道:“有何担心?” 李澈皱眉回道:“属下担心,若您应下此事,一旦咱们兵起,他们却隔岸观火,那……” 李澈没有将话继续下去,毕竟长沙王与成都王是亲兄弟,作为臣属的他只能将话说到这了。 “唉...”?司马乂闻言,叹了一口气,手指轻敲着桌面。思忖片刻后,他点头道:“你所担心的不无道理。” 其实,对于李澈的这份担忧,司马乂也不是没有想到过,甚至他认为极有可能成为事实。 骨肉之情又如何? 既然生在了帝王家,心中所想的是天下,心中所求的也只能是天下,所有的骨肉之情都是争夺天下的绊脚石。 司马乂相信成都王司马颖会这样想,因为他是司马颖的兄长,正所谓兄弟连心嘛! 然而,司马乂清楚地知道,眼下的主要问题并不是兄弟间的尔虞我诈,而是来自于朝堂上的掌权者。 这个掌权者并非是当今天子,而是齐王司马冏。 “自迎帝复位,齐王官至大司马,权倾朝野。如今,他又自命太子太师,掌控整个朝廷。如若不除,怎知他不会是将来的赵王伦?” 司马乂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略显轻瘦的年轻面容上泛起了冷意。 随即,他口中继续道:“齐王一直戒心于孤,处处制衡。他若称帝,我司马乂必定是他想要除之而后快之人。” 矛盾都要有主有次,尔虞我诈毕竟还在暗下里,可司马乂与司马冏的矛盾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更是要到了兵刃相交的程度。 司马乂清楚这些,也知道应该先除掉哪个危险。 身为内史的李澈追随司马乂多年,深得司马乂的器重。这与李澈的忠心有关,也得益于他的出谋划策。 李澈深知司马乂的话不假,也知晓长沙王府的人已然处在了风口浪尖上。即便是引而不发,将来也恐难逃一死。 路有多条,既然选择了长沙王司马乂,李澈就决定与长沙王府荣辱与共。 因此,他便定下心,开口道:“明公,既然您的心中已有定数,那就应尽早做下安排。即便最终是拼死一搏,咱们也未必会败。” 望着容色凛然的李澈,司马乂的脸上恢复了笑意,抬手在烛火处点燃密函。 “禁军中多数将领都与孤相熟,且其中大部又归参军皇甫商辖制,兵力这一处倒不是没有。” 司马乂拿燃着的密函,继续道:“至于中军嘛...孤会再想其他的办法。” 密函燃烧过半,司马乂将其投在了香薰炉中,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望向李澈。 “前几日,鲁先生离开时与孤有所交代,说城中尚有百余名墨家子弟,可随时听从王命” 说到鲁叔时,司马乂想起一件事来,问向李澈。 “对了,鲁先生临行时曾向孤举荐一人,以往也听你说起过,是你本家的一个侄儿吧?” “让明公劳心了,的确是属下的一个侄儿,名唤李峻。” 李澈起身执礼,口中介绍道:“李峻因送属下入京,得了梁孝王的赏识做了牙门将。后随梁孝王平叛立了大功,朝廷赏了侯位,现任平阳郡督护一职。” “平阳郡督护?”司马乂有所思地应了一句。 随后,他望着李澈,略有深意地问道:“平阳太守宋胄听命于东海王,想必你那侄儿也是如此吧?” “唉...” 李澈明白司马乂的话意,叹息了一声,故作苦笑道:“明公有所不知,李家的儿郎都是一样心性,倔强的狠。他既得了梁孝王的恩惠,心中也便只有梁孝王,故与那宋太守相处不恰。” 李澈的话中所指,司马乂自然听得明白,他器重李澈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到此处,司马乂笑道:“如今知恩重义的人愈发地少了,难得他能如此。只是没了靠山,他恐怕会被宋胄责难了。” 不等李澈答话,司马乂继续说道:“如今府中正是用人之际,你可让他入京来。本王也会书信给宋胄,让他多照拂一下,他自会明白本王的意思。” 无论怎样的才俊,如果没有忠心二字当头,便是墙头草,无根萍。任何的不利状况都会让其叛离,更会深受其害。 对于这样的人,司马乂不会关心,更不会信任,只会利用。 第三章:莫名其妙的遭遇 七月的天是多变的,一阵急雨来的突然,走的也是匆忙。短暂的清凉后,又是艳阳高照地热了起来。 醒来已经有段时间了,李峻觉得自己的思绪还是有些混乱,甚至不敢相信所见所闻的真实性。 若说这是死后的世界,那这个世界倒也真是按国籍分配了。若说这里只是个虚幻或是梦境,却也不该如此真实。 李峻,字世回,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记忆中可以搜寻到,别人也是这样唤他,他也就认下了。 不过,有时别人唤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依旧会有短暂的迟钝,随后才会向对方报以歉意的微笑。 无论真假,即便是以另一副身体而存在,他也已经在这里了,太多的怀疑更加无济于事。 李峻就是自己,他就是李峻,这是必须要认可的事实。 身处的时空变了,身处的世界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一切都变得极其陌生,却又能从记忆中找到熟悉感。 这种状况下,李峻习惯性地保持了沉默,这是他自己的习惯。 每当身处于无法掌控的环境时,他都习惯于沉默观察,并在不动声色下融入其中。 他曾经如此,现在也是这样,应该也只能这样。 胸口与背部的伤还未痊愈,再加上对这个世界的不熟识,李峻在选择沉默观察的同时,多数时间都将自己留在了房中。 他需要时间去整理脑中的记忆碎片,也需要在悄然中探究这个世界的真伪。 “书籍是横渡时间大海的航船”,这句话出自于英国哲学家培根。 李峻对此深表赞同,也不由地想起了他最爱吃的培根芝士卷。 培根芝士卷是妄想了,李峻倒是在养伤期间阅读了大量的书籍。 楷书不难认,古文也不难懂,对于曾经是高学历的李峻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 李峻从字里行间中了解了这个世界,也了解了自己所处的境况。虽然有些地方与他所知晓的史籍有出处,但还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脉络。 李峻知晓这个世界,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醒来前,他应该死在那片雨林中。 醒来后,他却活在了这个古老的世界,活在了一副陌生且年轻的身体里。 在这里,他能做什么呢? 若就所知晓的历史进程而言,李峻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先知,甚至创立个什么教派当个骗子也行。 然而,历史的记录总会有些偏差与不全。 曾经学习和知晓的历史知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或许有用,又或许会偏离得很远。 更何况,就算是先知先觉,在这个古老的大时代中,谁会相信他?又有几个人会在乎他的一言一行呢? 的确,短暂的迷茫是让李峻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纠正了自我分歧。 虽然不知道得了谁的眷顾,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李峻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庆幸。 生命可贵,既然有了,就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李峻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李府中的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 每个人都觉得,重伤后的少庄主似乎与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少庄主以往很喜欢舞刀弄枪,但醒来后没有碰过一次兵刃。 少庄主以往喜欢侃侃而谈,雄心壮志。但现在却变得少言寡语,即便是偶尔交谈几句,他也多是以微笑相应。 这也仅仅是些外在的表现,让众人觉得真正改变的是少庄主的神情。 曾经,少庄主的眼神是那样的凌厉霸气,有着一股傲视天地的神采。 而如今,这种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超于年纪的沉稳与从容。 对于儿子的变化,李云氏也看在眼中。但即便是有些心念,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儿子能够死里逃生,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报了,就算是因伤变了些习性,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现在的峻儿不正是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与过去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相比,李云氏更希望儿子能够永远如此,永远地这样下去。如此,她这个当母亲的才能安心。 站在庭院一侧的过廊中,李云氏望着对面的屋内,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房间内,李峻正在擦拭窗前书案的桌面,又顺手将床边沿角也擦了擦,最后将布巾在水盆中洗了洗,挂在了架子上。 做完这些,李峻回到书案前,研好磨汁,提笔在纸上练起字来。 “耹儿,你看看,峻儿真的是变了。” 看着儿子所做的这些,李云氏舒心地笑着,口中的话也多了起来。 “以前他哪里会做这些事情?又哪里会一个人独处习字?若按以往,他早就领着一大帮人舞刀弄枪去了。” 李耹的年岁要大于弟弟许多,她素日里就便疼爱这个弟弟,这次变故让她匆忙赶回娘家,并多住了些时日。 “这多好呀!娘,您不是一直希望二郎能如此吗?如此,您也不用整日地担心他了。” 李耹也觉察到弟弟的改变,并为之欣喜。想到以后若是都能如此,自己的儿子也能安分些。 李耹笑着说道:“这几日,诵儿也与女儿说,说他这个小舅舅有些不像将军,竟然病成个士子了。” 李云氏闻言,笑道:“士子有什么不好?诵儿那个小猴崽子还整天地喊打喊杀,你也不知道管教管教。” “哎呀,母亲,这您可冤枉女儿了。郭诵的那身本事还不是二郎教的,您做外祖母的不是也没管吗?” 说着,李耹撒娇般轻摇了一下李云氏的手,将身子贴在了母亲的胳膊上。 不管多大,在母亲的身前,李耹觉得自己永远都是个孩子。 “那年二郎带着诵儿去雍州,两个小小年纪的人跟着人家大王爷去平叛,女儿都要吓死了,整日里心悸得不行。” 李耹说着,轻抚了一下前胸,笑道:“没人能管得住诵儿,就这个小舅舅能治得了他。” 李云氏亦是点头道:“说的也是,打小诵儿就跟在二郎的身边,什么都听他的。” “唉...” 说到这里,李云氏心生感慨,不由地长叹了一声。 “什么督护将军,什么侯爵尊位,我看现在这样就好。反正家里也有些产业,更不愁那衣食,一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才是最好。” 李云氏并非是寻常的村妇,显贵的日子她也是经历过,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她不想小儿子也走上那条路。 “说什么大丈夫建功立业,扬名于世,如今这世道就算得了功名,又能怎么样?若不是如此,你父亲与大郎也不至于身死战乱。” 说到此处,母女二人都深感心伤,眼中也都不由地泛起了水花。 就在两母女伤心落泪时,对面的房门开启,一身宽袖青衫的李峻走了出来。 其实,两母女刚到过廊时,李峻就已经看到了她们,而她们也是李峻醒来后见面次数最多的人。 母亲与姐姐,这是她们的身份。 李峻觉得,既然自己承认了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所附带的一切就该理所应当地承认,诚如眼前的母亲与长姐。 站在母女二人的面前,李峻躬身执礼道:“不知母亲,长姐何时到来?世回给母亲见礼,给长姐见礼。” 李峻的动作做得娴熟,问候也说得自然。自醒来后,他在诸多方面都下了不小的功夫。 不过,这并非是李峻的表面功夫,在他的内心也同样尊重着眼前的母女二人。 因为,李峻在卧床养伤时,眼见且感受了这对母女的情真意切。 固然,李峻也清楚,这份情意对的是这个身体的原主。 但如今他成为了这个人,也就得了人家的母子、姐弟之情。这份情意是真的,自己也应该用真心来回应。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人,那就应该将她们看作家人,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看着前来见礼的儿子,李云氏慈爱地笑着。李耹则上前一步,轻抻着弟弟长衫上的一处褶皱。 “二郎,你也别总留在屋中,要多出去走走,这样对更有利于身子的恢复。” 李耹是长姐,又极是疼爱弟弟,说话做事总有着长姐的姿态。 “另外,有些事情让下人做就行了,你这身子刚好些,别再累坏了。” 李耹抻完了褶皱,又将李峻腰间的束带正了正,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李峻一直都恭敬地站立,目光温和且带着笑意。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显出了几分儒雅之气。 这时,一滴残留在廊檐处的雨珠落了下来,在李峻的肩头处湿了一个圆点,李云氏抬手抚了抚那湿处。 “峻儿,你长姐说的对。虽然娘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样痴迷军伍,但也别闷了自己。” 李云氏说着话,握起儿子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上,继续道:“你长姐在家中住的时日不短,今日便要回去了,你去送送她吧。” 对于儿子的突然改变,李云氏多少还是有几分担心。 若能断了军伍的执念固然是好,但要是就此闲出个心病来,这也是做母亲的李云氏不想看到的。 在坪乡,李家与郭家相距并不太远,但因两家分住于东西两端,来往之间也需要大半日的行程。 坪乡地势平缓,道路并不难行。 然而,因为近几年的年景不好,多地都出现了大灾与民变,从而导致流民增加,盗匪猖獗。以防意外,大户人家出门都要有家丁护行。 故此,李云氏让李峻送李耹回家,也正是出于这一层的考虑。 午后,李耹拜别了母亲,在一众人的跟随下离开了李家庄。 李峻与李耹的长子郭诵骑行在最前端,李耹所乘坐的马车在后,十几名身强体壮的家丁则随行在马车周围。 这段时间,李峻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除了得到及时得医治外,与这副身子原本的好底子也不无关系。 另外,李峻发现自己适应这个世界的事物也是极快。 例如骑马,原本他以为需要学些时间。 但练习了几次后,他发觉自己的身体会自然地去驾驭马匹,并在突发的状况下做出本能的反应。 若是全部归结于本能吧,李峻觉得也不尽然。或许应该算是一种记忆,一种身体长期训练后的机体记忆。 并骑前行间,郭诵不时地转头打量着李峻。 郭诵是李耹的长子,也就是李峻的亲外甥。虽然两人年纪相仿,但这辈分却是真实不假。 对于李峻,郭诵并不是晚辈对于长辈的尊敬,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这份崇敬让他愿意跟在李峻的身旁,愿意为李峻做任何事情。 李峻的改变,郭诵也有所注意。 但他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小舅舅伤到了脑子,改了一些习性。而这点小小的改变,并不能动摇李峻在他心中的分量。 见郭诵不住地打量自己,李峻觉得好笑,瞥目问道:“郭诵,你这次也回去吗?还是继续赖在我家?” 近段时间,李峻脑中的记忆碎片又聚合了许多。有的更为清晰,有的则依旧是模糊不明,断断续续。 对于郭诵,他倒是有着清楚的记忆。这份记忆可以追溯到幼年,也可以延续到现在。 这个少年人始终跟随在李峻的身边,固然那时的李峻并非是他,但这并不妨碍当下的李峻信任郭诵。 信任可以说成是一种依赖,是最为珍贵也是不可复得的依赖,一次的失去将会永远失去。 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社会,即便是有着血亲的家人,在某些利益的驱使下都会背叛彼此,又何况是毫无亲情的外人。 因此,真正值得信任的人少之又少。 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李峻是孤独的,他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如此一来,李峻觉得自己与郭诵的关系应该要近些,说话也就自然随意了许多。 “哎,李二郎,什么叫赖在你家?那是我外祖母家,我怎么就不能住了?” 郭诵虽然比李峻矮了一辈,但年纪却是相差无几。若是有人处,他也是尊称李峻。但在私下里,两人的称呼却是很随意。 “真是愈发地没有规矩了,你怎么如此和舅舅说话呢?” 李耹挑起车帘,沉着脸呵斥了儿子。 郭诵见母亲动怒,赶忙陪了一个笑脸,吐了一下舌头,口中回道:“孩儿知错了。” 随后,他转头撇嘴对李峻道:“郭诵失礼了,请舅舅见谅。” “嗯,小孩子要有礼数,下次注意。” 李峻故作老成地教导着,脸上满是戏谑的笑。随后,他将目光望向了远处。 近来,因为雨水的增多,不远处的秀水水面加宽了不少,几艘商船正在河水中随波而行。 河对岸,姑射山上已是一片浓绿,雄壮的山体倒映在起伏的水浪中,时而清晰,时而散乱。 坪乡三面环山,一面抱水。 依山傍水的好地势让这里多出良田,每年庄子里的谷物收成都是自用有余,多有富盈。 近两年,由于青、徐、雍,秦四州大旱,导致田中谷粒绝收,饥民无数,粮食的价格也随之飞涨。 因此,除了一定的存储外,各家庄子都会将大部分的粮食经秀水,再转入汾河卖向他处。 另外,自古潞州善丝织。 平阳与潞州相近,此处的山林间又多桑树,各大庄子中或多或少都有自家的桑蚕养殖,这其中又以李家庄的规模最盛。 李家不仅蚕茧的产出大,而且庄子里还有生丝与坯绸的加工作坊。因此,每年都会有客商前来采购。 所有的这些商物运输都离不开秀水,河水中的商船也从未中断过。 当众人行至一岔路口时,李峻望向前方远处的码头。码头处似乎有些人与马匹刚下渡船,显得有些杂乱。 李峻通过脑中的记忆得知,过了码头再行一段路,就应该到郭家坞了。 “码头那儿不少人呀!” “是呀,那些骑马的像是平阳军的人。” 李峻与身侧的郭诵闲聊着,并转头回望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人,将手中的马缰随意地轻晃了一下,径直向前过了岔路。 前方,一队兵骑相向而来,对方的马速极快,不大功夫便与李峻等人相会。 在兵骑未近之前,李峻就已经让后面的马车与家丁尽量地靠边一些,多让了道路。 但那队兵骑行进的极其霸道,十几匹战马占了大半条路。待到彼此靠近时,有的战马竟差点儿踢到停在路边的人。 李峻用衣袖扇了扇眼前飞起的烟尘,转头望了一眼交错而过的兵骑,吩咐了一声后,准备继续前行。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本已错身而过的兵骑却突然转身折返,并列队挡在了面前。 “东明亭侯,别来无恙呀?本将听说你伤了脑子,不知道好了没有?” 说话的是一名武将,语气轻慢,眼神中尽是不屑之意,却也透了三分警惕。 李峻抬眼望着说话的武将,脑中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出答案。 因此,他搞不清这个身材中等,体型臃肿的人是谁。 李峻转头望向郭诵,希望郭诵能给个提示,却发现郭诵正满眼怒意地盯着武将,并没有注意到他探询的目光。 武将见李峻的眼中带着迷惑的神色,不似作假,讥笑道:“李世回,你真不认得本督护了?” 说着话,他转头对身侧一人笑道:“看来传闻还真是不假,这李世回真成个傻子了。” 李峻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眼中的迷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淡漠。 突然,李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烦。 这种烦也并非是完全因为眼前的这个人,而是他觉得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根本不清楚这副身体到底有多少仇家? 如果有完整的记忆还好,可如今这记忆还是如同碎片一般杂乱,若是日后遇上不该遇的人,身陷险境都不自知啊! 就如眼前这个一身横肉,满脸杂须的人,自己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不过,从言语上来看,应该不是什么故友,还应该是有仇怨的。 烦心的问题就在这,这怨到底有多大?李峻不知道。究竟是谁得罪了谁?李峻也不知道。 现在,自己应该只是个有爵位的人,却也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对方应该是个官,似乎还是个领兵的将军。 民不与官斗是常识,更何况是在这个世界,更谈不上什么法制与人权了。 在实力相差悬殊情况下,在无法做到知己知彼的局面中,李峻依旧习惯性地保持了沉默。 然而,他的右手却无意识地放在了马鞍处的长刀上,将其提在了手中。 自称督护的武将见李峻提刀在手,心下一惊,左手猛地一拉马缰,使身下的战马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他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了身前,跟随在他身后的军卒也即刻亮出了兵刃。 见对方亮出了兵刃,郭诵与护在马车周围的家丁也毫不示弱地抽出了兵器,彼此对峙了起来。 时局混乱,匪患难绝,当下的大户人家都建有自己的部曲用于保家安宅。 这些武力不仅能对付抢匪,就是在官兵面前也不惧一战。 李峻望着对方,继而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手中的长刀上。 他皱了一下眉头,将长刀挂回了鞍佩,重新抬头望向了那名武将。 武将看着李峻的动作,有些不明就里。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依旧保持着警惕,短刀也仍然横在胸前。 如此状况下,气氛竟一时僵在了这里。 这时,马车车帘卷起,一名丫鬟扶着李耹从中走了下来。 下车后,李耹径直上前,挡在了李峻的马头前。 李耹先是冲着身前的一人高声喝问道:“裴松明,裴县吏,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随后,她又向横刀的武将问道:“这位将军,民女郭李氏与将军只是过路之人,并未冒犯将军,不知将军为何要拦住民女的去路?” 李耹的话不卑不亢,言语中的气势也绝非是寻常民妇所具有的。 见一名妇人立在自己的马前,武将盯着妇人身后的李峻,侧身问道:“裴松明,她是何人?” 裴松明,坪乡裴家庄裴城远的二公子,在平春县任县吏一职。 同在坪乡,裴松明知晓李家的根底,同样也知道眼前这妇人夫家的背景。 要说这李家有些资源,却是比不上坪乡郭家。 郭家世代居于平阳郡,家族不仅财力不凡,族里更是有人在朝中肩负要职。 以郭家之势,就连当今的平阳郡守也不愿轻易招惹,更不会无故施以责难。 因此,裴松明先是向武将低声说道:“督护,这个妇人是郭然的夫人,现坪乡郭家的主母。” 继而,他又翻身下马,来到李耹的身前拱手施礼道:“郭夫人,李家长姐,松明给您见礼了。” 李耹略一还礼,望着裴松明问道:“松明,李裴两家世代交好,你我家人也是甚是熟络,今日之事不知为何呀?” 裴松明脸上略微见红,轻咳了一声做以掩饰。 “这位将军乃是平阳郡吴畿吴督护。” 裴氏明侧身向李耹介绍,脸上有了几分尴尬之色。 “我与督护大人路过此地巧遇二郎,原本大家都是旧相识,便想打个招呼。没想到二郎病的竟不识得我们了,全然是个误会。” 说完,他又返身回到吴畿的马前,轻声说道:“督护,您不是要到卑职家有要事相商吗?那就别再这儿耽搁了。” 对于坪乡几家大户的根基,名叫吴畿的武将也是知晓,并不愿就此交恶。 因此,吴畿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佩刀入鞘,拨转马头奔向适才前行的道路。 “真是个傻子,竟让一个妇人出头,孬种。” 马蹄声过后,一阵谩骂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插曲,但着实让李峻感觉有些突然,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到旧怨。 李峻听郭诵提起过这个吴畿,说这个人抢了李峻原本的官职。 当时,李峻听到这种事情,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抢了也就抢了,如今反正也与自己无关,他甚至都不清楚督护是个什么职位。 可现在看来,这个叫吴畿的人不仅抢了官职,似乎对原本的自己还有着很深的宿怨,也可以说是一种憎恨,这让李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另外,李峻对刚才自己提刀的动作也感到有些意外。 这一动作是他多年的军事素养所致?还是这个身体原本就有的霸凌之风? 一时间,李峻也是难以分辨。 既然是个插曲,李峻自然不会过于放在心上。 在这世界上,要走的路还很长,遇到的事也会更多,凡事都要计较下去,人也就不用活了。 但李峻又觉得,人自然是有活着的权利,可在这个世界里想要真正的活着则需要实力。 这里并没有什么安居乐业,有的只是实力间的对抗。 念头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李峻翻身下马,将李耹扶回车中,歉意地说道:“长姐,是二郎让长姐受惊了,多谢长姐的爱护。” 那句孬种,李峻并不在意那句孬种。 骂一句话能不能杀人呢?或许是能,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真想杀了那名武将,李峻确信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杀死他,可接下来呢? 如何摆脱麻烦?他没想好,至于为什么要杀他?李峻更是想不出。 这份侮辱在李峻看来就是一股无关紧要的臭气,他不会因此便要杀人。 不过,李耹的做法,倒是让李峻觉得有了家人的味道。 那是一种偏袒与护短,就像小时候姐姐为他出头,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孩子。 这让李峻有了几分家的感觉,也便更愿意亲近这些家人了。 坐于车内的李耹没有说话,只是探身疼爱地摸了一下李峻的脸,然后笑着坐了回去。 有那么一瞬间,李耹突然觉得眼前的弟弟有些陌生,陌生的不似从前。 弟弟身上的凌厉之气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那种沉稳中似乎又有着不同以往的果敢。 然而,这种感觉也只是一念而过。李耹知道二郎就是她的弟弟,只不过有些不同罢了。 作家的话 第四章:裴家的家事 裴家堡位于坪乡的东南,身后是太行山的一个支脉,犹如一座天然的屏壁守在裴家堡的后方。 裴家堡的西北处是李家庄,东边则是郭家坞,郭李两家恰似裴家堡的左右门户。 三家素来交好,而且都有各自的护院,因此,裴家堡在坪乡算是处于极为安稳的位置。 裴氏在河东地区是世代豪族,族中子弟在历朝历代都有建树,更不乏领军拜相之人。 即便是在庙堂纷乱的本朝,河东裴氏为官者也不在少数。 裴家堡并非属河东裴氏的直系,就关系的远近而言,裴家堡的人应是河东裴氏的较远旁支。 裴家堡中鲜有子弟为官为将,多以营商为主。 裴家的诸多生意中以织染业为重心,尤其是在丝绸织造,以及染料的调制技法上更是长于别家。 裴老太公故去后,其子裴城远掌管了家中的大小事宜,成为了裴家的家主。 裴松明是裴城远的次子,他不喜家中的生意,总觉得商人的地位低人一等。 故此,裴城远便厚着脸皮托了河东本家,在平春县衙中为儿子谋了个差事。 此时,裴家正堂内,裴城远正拧眉望着手中的一封书信。 看罢,他将书信工整地折好后放入怀中。 略有沉思后,裴城远转头向吴畿笑道:“吴督护,宋府君的意思,小民知晓了。承蒙府君与吴督护的错爱,我裴家真是荣幸至极。” 随后,裴城远将话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然则,裴某的这个女儿实属乡野之人,无半分贤淑之徳,实难配于督护啊。” 见吴畿脸色渐变,裴城远略有歉意地笑了笑,继续道:“督护有所不知,小女幼时便与人家定了婚约。裴家虽说身份低微,但也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人。” “哼...” 吴畿闻言,冷哼了一声,脸色愈发地难看起来。 裴城远深吸了一口气,陪笑道:“还望督护能体谅裴家的难处,日后若是督护觅得良配,裴家定会备上厚礼,以答谢督护的抬爱。” 听到这番话,一脸阴冷的吴畿将右手握成拳,在身侧的桌面上轻叩了几下,双眼紧盯裴城远。 “哼...”吴畿冷笑了一声,继而又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裴堡主,我劝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毕竟...这里是平阳郡。” 说完,他站起身,未做任何谦让,径直地向门外走去。 一旁的裴松明赶忙起身跟上,口中忙不迭的说道:“督护慢行,属下送您。” 吴畿停下脚步,扭头望着裴松明冷笑道:“你就别送了,好好地留在家中商议。商议不出个结果,你连平春城都不用回了。” 说完,吴畿甩袖离去,只留下一脸郁闷的裴松明立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府后园是家中女眷的住所,园中各式景物别致,假山、凉亭、流水、石桥一应俱全。 季节使然,应时的花草皆在这个夏日吐露着芬芳,迷人的香气随着暖风流转于屋舍之间。 一汪清池旁,房间的窗户正半开着,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棂,照在了一名少女的脸上。 凝白的面容在暖阳地照射下,散发出近似无暇的玉晕般光泽。 桌面上,几片丝锦的小样正并列地摆放着。 少女将其中两片颜色相近的小样拿了起来,侧着光线反复地比较。 随后,她又将小样放下,凝眸前望,似乎在心中思虑着某些事情。 这一刻,微风拂来,吹动了少女如黛的发丝,也舞动了高挑身姿上的绸服。 外间的房门轻启,一名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脚步轻巧地来到跟前,轻声地说道:“姑娘,适才是二郎君回府,与他同行的是一名督护将军。” 少女听到督护将军,眉尖一动,问道:“可是那李家哥哥?” 话一出口,少女的脸颊便起了晕红。 见小丫鬟摇头,少女有些疑惑道:“不是?这平阳郡督护不就是李家哥哥吗?除了李家哥哥,我二哥还哪里认得什么督护将军?” 少女名叫裴璎,是裴城远唯一的女儿,她口中的李家哥哥正是李家庄的李峻。 裴家与李家是世交,又有生意上的往来。因此,幼时的裴璎经常会跟随家人到李家庄。 那时,她经常会跟在李峻身后,与一大群孩童玩着排兵布阵的游戏,而她所扮演的角色便是李二郎的小良人。 自那时起,二郎哥哥就在裴璎的心中有了极深的印象。 长大后,裴璎与李峻没有再见过几次面,但她一直都能得到李峻的消息。 从李峻到平春县任职,再到被梁王赏识留在京城,少女都在为这个李家哥哥高兴。 当她听说李峻随军出征雍州参与平叛,少女的心就一直提着。 待到李峻平安归来,被封赏为东明亭侯,出任了平阳郡督护一职后,少女那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少女之所以如此在意李峻,与她幼年时的记忆有关,更和她知晓的婚誓有关。 那是父亲与李家伯伯早就定下的婚约,是个她从小就喜欢的娃娃亲。 听说是督护上门,裴璎自以为是李峻。可见丫鬟黛菱摇头否认,她的心中不免会起了疑惑。 小丫鬟黛菱听了裴璎的问话,脸上有了为难之色。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心事,也清楚前院刚才发生了什么。小丫头不知道该如何说?更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璎见黛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蹙眉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姑娘,来的督护并不是李家二郎。” 小丫鬟望着裴璎,咬了咬嘴角,低声地将话说了出来。 “奴婢之前偷听了一些,说是李家二郎前段时间被免了官职,在回坪乡的路上又遇上劫匪,受了伤。说是伤的不轻,伤到了脑袋。如今,如今……” 小丫头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话语迟钝了起来,脸也胀得通红,眼中已然有了泪花。 裴璎见状,一把握住黛菱的手臂,急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姑...姑娘,都...有段日子啦。” 小丫鬟的回话中带了哭腔:“府里怕姑娘知晓便瞒了下来。如今李家二郎的命是保了下来,就是听说人有些痴傻了。” 说完,黛菱出声地哭了起来。 裴璎闻言,原本白皙的容色瞬间惨白,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这个督护是宋太守的亲外甥儿,就是他抢了李家二郎的官职。这次,他是要家主将姑娘嫁给他,还拿宋太守来压咱们裴家。” 黛菱一边哭,一边将刚才偷听到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裴璎咬了咬牙,颤声地问:“父亲是如何说的?” 黛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哽咽地回道:“家主暂时推辞了,说姑娘配不上他,请他另觅良配。但那个督护发火了,他……” 裴璎不等黛菱的话说完,用手中的绣帕擦了擦脸颊,转身向门外走去。 小丫鬟赶忙跟上,急声地问:“姑娘,姑娘,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裴璎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凄然且脚步匆忙地向前院走去。 裴璎熟悉李峻,即便是长大后再没有见过几次面,她也觉得自己是熟识李家哥哥的。 在这个婚嫁不由己的礼制下,能嫁给一个自己熟识,且又喜欢的人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少女不愿就此错过。 裴璎不清楚那所谓的痴傻到底是个什么程度?也不愿意相信好好的人怎么就成了傻子? 即便这样,她也不愿意嫁给一个从不相识,而且还蛮横无理之人。 她要去问问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混账,你还有半点做兄长的样子吗?” 裴城远一掌拍在了身侧的桌子上,打翻了一旁的茶盏,洒出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衣袖。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用妹妹的终身大事做你加官晋爵的铺路石吗?” 裴璎刚到前院的正堂门口,便听到了父亲斥责二哥的话语。 少女没有即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外的一侧,她想听听家人们的想法。 “父亲错怪儿子了,儿子如何会有那等卑劣的念头?儿子是真心为小妹着想,总不能让小妹嫁给一个傻子吧?” 正堂内,被父亲责骂的裴松明脸色胀紫,口中委屈地辩解。 “唉...”裴城远听闻这话,眉头紧皱,口中不由地长叹了一声。 李峻的事情,裴城远有所耳闻。 要说痴傻也并非全真,可病后的李峻习性大变,这也是不假。 近来,那些关于李峻言行举止的传闻,在裴城远看来的确是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还很大,大到了有违常理的程度。 在这个时代,主人对下人说“早上好,你好,请帮我”诸如此类的话,并非是有礼貌的表现,而是有违礼制。 这种表现,并没有让李家的下人感受到被尊重与平等,而是人人为此造成了恐慌。 另外,听说李峻在刚刚醒来后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独自留在房中,极少与人交流。 除了大量地翻阅以往从不看的书籍外,李家二郎还经常说些奇怪的语言。 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令人不解之处。 例如,李二郎醒来初始,常常在屋中对着空处习练礼仪,行文般地说着礼数上的话,这多少就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了。 除此之外,李家庄的人还发现,少主人的生活习性也与以往有了大不同。 他们发现,少主人自醒来后就不再随便地喝水了。 水缸中的水与清澈甘甜的山泉水,他从来不直接喝,而是要在陶罐中烧的滚沸,晾凉后才会饮用。 起初,大家问他时,李家二郎只是笑而不答。后来说是水中有虫子,要烫死了才能喝,这让周围的人更加得心惊了。 清水干净得如同镜面,哪里会有虫子?又怎么会有虫子呢? 细思极恐下,不少人都觉得少庄主是得了癔症。 这样林林总总的传言,裴城远听了不少。 他觉得李家的这个孩子的确是病了,而且病灶应该在脑子上。 因此,当他听裴松明说到“傻子”时,心中也是不免烦闷起来。 “主君莫要动气,免得伤了身子。怎么说松明也是璎儿的哥哥,岂有害她的道理?” 梁氏,裴城远的妾室,裴松明与裴璎的生母。 此时,梁氏见裴城远有了顾虑,她又望了一眼正室主母的莒夫人,见其脸上也带了迟疑之色,赶忙将口中的话继续。 “若是以往,那李家二郎与璎儿的确是天生的一对儿。即便是没了功名,以李家殷实的家底,璎儿嫁过去也不会受什么罪。” 见裴城远与莒夫人都望向了她,梁氏说话的底气提了几分。 “说李家二郎傻了,这话倒是难听了些,但终归是有了癔症。若是慢慢地好了也罢,若是不好甚至更恶,日后岂不是苦了璎儿?” 裴城远与莒夫人闻言,觉得梁氏所说不无道理,未免都叹息了一声。 “那吴督护是宋府君的亲外甥,吴家也是大户人家。虽说吴督护的年纪比璎儿稍大了些,也有家室...” 梁氏边说边观察裴城远的脸色,见其无异,继续道:“但他正妻业已病亡,璎儿嫁过去就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这应是好事呀!” 说到此处,梁氏面上带了喜色,双眉也因兴奋而不自觉地抖动了几下。 “既然宋府君也有了允诺,那咱们何不就此结为亲家?如此一来,既为璎儿配了好姻缘...” 梁氏看到主母莒夫人皱起眉头,赶忙收起了喜悦之情,小心地继续着口中的话。 “或许,松明的官职也能因此更进一层,让咱们裴家出个为官为将的人。主君,您说是与不是?” 梁氏虽然是裴璎与裴松明的生母,但她是妾室,是姨娘,无权决定亲生儿女的任何事情。 裴城远听着梁氏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厌恶吴畿,不仅仅是因为吴畿的年岁大了些,更是因为吴畿所表现出来的狂妄与粗鄙,这让他最为难以忍受。 吴畿的那句话没有说错,这里终究是平阳郡,宋胄也毕竟是平阳郡守。 驳了郡守的面子,裴家堡能承受住官府的刁难吗? 原本,李家是裴家堡最强的庇佑,但这份庇佑已经没有了,裴家堡需要一个新的保护。 然而,就此抛开李家投向宋胄,裴城远又觉得自己都没脸。 难道自己真的就是贱商吗?真的成为了他所厌恶的人? 不惜旧情只为利益的事情,裴城远不想去做。作为商贾之人,这是他最后的一点体面,也是他内心的一种骨气。 因此,裴城远并没有回应梁氏,而是向自己的长子问道:“华儿,你与李家常有生意往来,具体如何?你是否清楚?” 裴松华乃是莒夫人所生,是家中的嫡长子。 裴松华已过而立之年,替父亲打理着家中的大小生意,与李家的接触也便多了些。 裴松华见父亲问话,忙正身回道:“父亲,孩儿去过李家庄,也与二郎见过一面。说是痴傻,孩儿觉得不实。” 听儿子如此说,裴城远颇有些意外,赶忙问道:“那究竟如何?” “依孩儿看来,二郎的性情是与以往有所不同,他沉默了许多,不太与人过多的交谈。” 裴松华略有思忖,继续道:“孩儿与二郎有所交谈,他所说的话中是有让人不解之处,但与癔症相差甚远,更谈不上痴傻。” “还不痴傻?” 裴松明见兄长为李峻辩驳,不禁抢过话头。 “今日,我与吴督护就见过他。本想与他打个招呼,没想到他竟不认识我们,还要抽刀伤人。” 梁氏闻言,吓得赶忙查看儿子的手臂与前心后背,裴松明略有不耐烦地推开了她的手。 梁氏讪讪地笑了笑,问道:“那后来呢?” 裴松明撇了撇嘴,讥笑道:“哪还有什么后来?吴督护一亮兵器,他就吓得赶忙丢了长刀。” 望一眼兄长,裴松明露出得意的笑,口中继续:“还是他姐姐李耹出面,再加上我在吴督护面前不住地求情,才算了结此事。” 说到此处,裴松明想着当时的场景,不禁鄙夷地说道:“李二郎像个缩头乌龟一般地躲在李耹身后,至始至终都没敢说一句话。” 听到弟弟说出如此贬低的话语,裴松华紧锁眉头,站起身向父亲与母亲深施一礼。 “父亲,母亲,自古嫁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本不应多言。但关乎到小妹的终身大事,松华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城远见长子如此郑重,又深知其为人处事极有正论,便应允地点了点头。 莒夫人也点头道:“松华,你是璎儿的长兄,素日里就疼她,说说你的想法。” 裴松华再施一礼后,挺直了身子,口中说道:“裴家与李家世代交好,父亲与故去的李世叔又以兄弟相称,故此才为璎儿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裴城远见儿子提及了已故的好友,心中有些伤感,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打断儿子的话。 “虽说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也便是婚誓了。若不是二郎为搏功名,随军征战,以两人的年纪早就应该拜堂成亲了。” 裴松华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意,正色地继续道:“先不论二郎的痴傻真假与否,单说李家对裴家的恩情,咱们就不该有这种绝情的想法。” 说到这里,裴松华望了一眼父亲。 见父亲眉头紧锁,双目微合,裴松华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父亲的心痛处。 当初,李峻的父亲与兄长在洛阳为将,是天子的近臣。其地位之显赫,为诸多权势所竞相拉拢。 如此状况下,李家并没有轻视出身商贾的裴家,待裴家始终如初,更没有想过要取消婚约。 不仅如此,李家还为裴家的生意疏通关系,并保护裴家不受豪门显贵的欺负。 这些事情,身为长子的裴松华都知道,身为家主的裴城远又岂能不知? “这些为父都知道,也并非是为父绝情,只是...唉。” 裴城远叹息了一声,没能将口中的话继续下去。 “再说二郎,他能得梁孝王的赏识留在京中,固然有李家世叔的余荫,但也有他自己的本事。” 裴松华看出了父亲的难言,他不想让父亲为难,但他就是想说说心里话。 以往,裴家只有裴松华与李峻接触的多,他算是了解李峻,他也最知晓李峻的重情义。 当年,裴松华带着裴家的精品锦缎到洛阳,刚到郭城外的五里处便被人洗劫一空。无奈之下,他只好入城求助李峻。 时为牙门将的李峻听说后,没有半分推辞,即刻带人冲出城门,追上劫匪并与劫匪厮杀在一处,最终夺回了被抢的财物。 “二郎就因为此事,得罪了琅琊王家。若不是梁孝王替他说话,二郎会惹上大事啊!” 裴松华想起往事,有些动情,说话的声音也有几分发颤。 “如今,李家没有了势力,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保护裴家了。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人会看不起李家。” 裴松华的情绪有些低沉,他望向了一眼弟弟裴松明,嘴角露出了无奈地苦笑。 松明不是黑了心肠的人,但他不清楚也不知道感恩,更不知道情义的来之不易。 “孩儿不是想说小妹的婚事,孩儿也不是说该不该毁掉这份婚约,孩儿只是想起了李家曾经的恩情。” 裴松华不能替小妹做主,也不能阻拦父亲最终的决定,他只想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 “孩儿一直在想,若是李世叔与大郎尚在人间,有人敢如此作践二郎吗?一个小小的督护,他敢到裴家来飞扬跋扈吗?” 裴松华是在质问,但他并非是在质问眼前的人,他只是对这无情的市侩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如今,难道说...难道说咱们也要看不起李家了吗?” 最后的这一句话,裴松华说的很颓然,整个人也失神地坐了下来,静默不语。 裴璎一直都站在门外,当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后,她也没有走进门,而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突然转身,穿过一道院门,顺着长廊向负责坯绸采购的商事房走去。 第五章:演武场上新演练 “十亩之间,桑者闲闲兮。?行与不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沽沽兮,行与不逝兮。?” 这段话记载于诗经《十亩之间》中。 并州,自上古时期就有栽桑养蚕、纺线织丝的历史。 随着时间的推移,工匠们在织机的改良,以及织造技法的创新上都有了极大的发展。 锦缎在质地与绣工上愈发地精美华丽,逐渐成为了皇室贡品,也成为了豪门大户用以炫耀身份的物品。 裴家织造的锦缎出名,裴锦无论是在色彩上,还是在绣工上都在业界堪称一绝。 每年,裴锦都会被皇家与豪门选购,民间也常以裴家的一匹锦作为商品交换的定价,代替了当朝流通的货币。 一匹精巧亮丽的绸锦,不仅需要织工的巧手,更需要上等的原料。 原料中最为基础的是缫丝,其次便是缫丝经过加工织造,再通过精炼工序而成的坯绸。 坯绸虽然色泽洁白,手感顺滑,但在未染色与印绣前,始终都算做最为根本的原料。 因此,坯绸的好坏,也是决定后续能否出精品锦缎的重要因素。 在坯绸工艺上,坪乡李家云氏织法独特,技艺超群,垄断了平阳乃至并州织造业的大半生意。 一段时间下来,李峻对李家庄有了初步的了解。 李家庄里的生意大致分为两块,一是农耕盈余粮食的出售,另外就是生丝与坯绸的加工。 李峻对农耕并不太熟识,对于蚕丝织造更是一无所知。即便是在他自己的那个时代,他也很少接触到这些东西。 只是有一点让他觉得新奇。 在他的记忆里,平阳郡应该就是在山西境内,也就是临汾附近,就算是潞州也不过是在山西的长治。 这里应该是多煤或者多铁矿一类,从没听说这里的织造业会有如此大的规模。 若是说起丝绸锦缎,李峻所知晓的也就是苏杭丝绸与蜀锦了。 至于潞绸,他真的是极少听说。 仅此一点,李峻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做什么伟大的先知,扎实地活下来才是最为主要的事情。 活的更好些,就是他今后努力的方向与动力。 因此,在对这个世界的习惯有所了解后,李峻时常会在庄中的各处走走。 看看各个工坊中忙碌的工匠,到田间地头与劳作的庄户说上几句话,聊些家常。 商铺忙不开时,帮忙算一下账目,招待一番远来的客商。 这些都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一做算是打法时间,也让他对这个世界增加了认同感。 至于有些事情,李峻也想过,但也只是想在了心里,并没有真正地去实施。 一切的事物,都要有其发展的根本基础。 想在这个农耕的封建社会中,创造出一些有违发展的东西,那是痴心妄想。 李峻没有狂想症,更没有什么所谓的金手指,他只是一个有知识,有经历的人。 渐渐地,庄子里的人都觉得李家二郎虽说是变了,但变得更好了,更让人愿意亲近了。 四处闲逛中,李峻最常去的地方是位于庄子北面,临近河沿的一处平地。 在那里,高高的围墙修建在河岸边。 不仅将湍急的河水与庄子分隔开,也与河水一同成为了保护李家庄的屏障。 那里是个演武场,说是演武场,其实也就是庄中男子习练武艺的地方。 时下,朝局动荡,各地灾患不断。 到处都有逃亡的流民,而这些流民又常常会成群的劫掠庄户。 更有战乱中溃败逃窜的军卒,也做那杀人越货,欺善掳掠之事。 因此,各地的大族都建立了武装来保护家园。即便是小家小户,也都联合起来修建防护措施,拿起刀枪以求自保。 李家庄原本的人口就不少,又因李家家主是军伍出身,极是爱惜部下,每每有战事,他都会将战亡之人的家眷接到李家庄来赡养。 后来,李家家主与其长子为人所害,一些忠心的部下心灰意冷,也投奔到了庄中。 这些人甘心成为李家庄的庄户,以报答李将军的知遇之恩。 渐渐地,李家庄成为坪乡人口最多的庄子。 庄中的女子从事养蚕织造,男子则多忙于田野间。 李家庄的男子最为尚武,农忙耕种,农闲习武,这些人成为了保卫李家庄且最有战力的部曲。 或许与自己曾经的职业有关,李峻喜欢看这些人习武。 每次来到演武场,他都会看到有许多人在习练,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在教授其他人。 炎炎的夏日,他们赤裸着上身,衣衫系在腰间,露出了古铜色的皮肤与线条分明的肌肉。 紧绷的肌肉间偶尔会有触目惊心的伤疤,显示出他们曾是军伍出身,经历过战阵的厮杀。 当下时节,已经进入七月下旬。 庄子里从五月就开始的夏忙进入了尾声,田地里那金黄黄的麦穗已经入仓。富余出来的粮食也都收集装袋,等待着粮商的采买。 清晨,吃过早饭后的李峻依旧闲逛了一圈,信步地来到了演武场。 此时,演武场中人数不多,好多人都到谷仓那边帮忙去了。 因为,今天会有不少外地的客商到来,一部分人要守在庄子口处,防止有人作乱。 见李峻前来,一名三十多岁的精壮男子笑着迎了过来:“少主,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男子名唤江霸,原是李家大郎的近卫,大郎遇害后,他便带着妻儿来到了李家庄。 李家现今只有李峻这一个男丁,故此,江霸便认其为少主。 李峻已经将庄中的人认识个七七八八。 有些是凭借脑中的碎片记忆所知,有的则以受伤失忆为由,通过重新介绍得以相识。 终归都是李家庄的人,一来二去的也就都熟了。 这个江霸他也熟识了,平日里也挺愿意与其接触。 江霸军伍出身,性子较为耿直,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的,好像没有过多的心思。 然而,接触了几日,李峻发现这个人是属于外粗内细的性格。 平日里,江霸同其他人一样嘻嘻哈哈。 但只要涉及军务谋略方面的事情,他都会做以思考,并提出种种的想法。 有时候,李峻所说的话题,多是以后世的军事理论来审视当下的战乱,而且在地理位置上也完全超出了本朝的疆域。 虽然江霸多数地方不太明白,但他也能融会贯通地提出新的思路。 另外,李峻还发现江霸身上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地方。 对于本朝疆域的地理位置,江霸了解的非常详细。 有些地方是他去过也就记在了脑中,有些则是通过观看舆图或行军图所留下的记忆。 这些记忆在他脑中极为清晰,堪称一个活地图。 “江大哥,别总是少主少主的,叫我二郎就行了。” 与这些人接触多了,李峻对他们的性格与行事都有所了解。说话相对也就随便些,没有了那么多繁琐的礼节。 如何快速地融入一个环境中,成为这个环境中的一份子,李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过这方面的训练。 “隐身人” 并非是字面意思的无人察觉,而是要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一样的工作,与周边一切的人与事形成习以为常。 就如一滴水珠滑入杯中,不起任何波澜地与杯中的水溶为一体。没有谁会察觉,也没有谁能分清。 直到有一天,这滴水珠因某个指令重新溅起,才在水面上荡起涟漪。 李峻觉得,自己要融入这个世界,融入到这个世界的人中,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还有个失忆的理由。 “闲着无事,就过来看看大伙。” 李峻伸手拍了一下江霸的肩头,与其同坐在了青草地上。 每次来演武场,李峻都觉得这里就像某个武术学校,或者是某个私人武馆。 这里的人并没有什么系统的训练,只是各自练着刀,练着枪,也有的举着石锁练着气力。 这种练法会增强个人的体质与武力,适合单兵作战。 但若是以成建制的攻防,不做系统的训练,恐怕在战术战力上都要差上许多。 李峻的心中有些想法,看着眼前的这些习武的庄民家丁,自然就会将这些人带入到了他的想法中。 刚坐了一会,场中一名舞刀的少年人停下了招式,笑嘻嘻地跑过来。 “二郎哥哥,有段时间没有见您使刀了,今天给咱们演练一下吧,大家也跟着学学。” 少年人是庄子里的孩子,与李家同宗。打小就跟在李峻的身后玩耍,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么拘谨。 李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着说道:“不行了,都忘光了。劈个柴还行,演练的话可就要丢人喽。” 几个一同聚过来的年轻人听李峻如此说,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们是不相信的,不相信李家二郎会把安身立命的刀法忘记。 李峻见他们都带着迟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笑。 随后,李峻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见一人手中正拿了根短棒,大小与军刺的长短差不多,便伸手取了过来。 这段时间,李峻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自己也每天都在进行小幅度的恢复性训练。 李峻清楚,要想活在这个医疗条件奇差的时代,有个强壮的身体是必不可缺的条件。 大家见少庄主有展示武艺的意思,赶忙都围了过来。 随意挥舞了几下手中的短棍,李峻觉得较为趁手。 随后,他发现身上这宽大飘逸的薄服有些碍事。索性解了衣带脱了去,上身只留下一件贴身的衣衫,并扎紧两只衣袖。 “看你们练,我也是心痒。” 李峻冲着说话的少年人招了招手,笑道:“刀是不能使了,换个兵器。李瑰,来,咱们过过招。” 李瑰见状,忙不迭的摆手道:“哥哥莫要取笑我,我哪里是哥哥的对手?” 李峻笑着催促道:“就是过过招,伸伸筋骨,有什么胜负可分?别婆婆妈妈的,快点。” 在大家的催促下,李瑰不得已提刀上前,怯生生地笑道:“二郎哥哥,您可要收下留情呀。” 李峻笑道:“啰嗦,我这又没有刃口,怎么能伤到你?你别砍到我才是真的。” 这些时日,大家已经习惯了李峻的行事和说话方式。听他这样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李瑰并没有立刻使出进攻的招式,而是将短刀斜立在身前做好防守,随后观察着李峻的动作。 李峻并没有将短棍前指或是在身前侧横,而是将短棍倒握贴向右手小臂的外侧,将整根短棍的侧面斜冲向外。 同时,他将双臂成环抱式,抬高至鼻下的高度。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整个身子微微前攻,双眼中露出了犹如头狼般的眼神。 下一刻,李瑰将短刀的刀尖略一下沉,随即上前一步,手中的短刀也同时由上而下地挥出,斜劈向李峻的前胸。 本以为自己这一刀的挥出,李峻会抬棍格挡或是退身避让。 但李瑰没有料到,李峻并没有挥棍和避让,而是将整个身体快速地前靠,同时用右手反握的短棍回压在劈来的刀锋处,并迅速撤力。 下一瞬间,李峻半个身子已然立在了李瑰的身侧,短棍的前端也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若以招式来论的话,也仅仅是半招之内的时间。 李瑰惊愕地低头看着抵在喉间的短棍,又有些茫然的望向身侧的李峻。 他知道,若是在真正的对敌中,若这根短棍是柄短刀,自己早就死了。 同样吃惊的不只是李瑰一个人,包括江霸在内的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李峻以前的武艺他们都见识过,那时就觉得李峻的刀法精湛,功力不浅。 然而,与刚才的动作相比,此时的李峻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这种招式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不应该叫武艺。如此简单迅捷的致人于死地,应称为杀人技。 “再来” 李峻收了短棍,向后退了几步,重新摆好了姿态,对着还在惊愕的李瑰喊了一声。 李瑰轻晃了一下双肩,略不服气地挥了几下手中的短刀。 随后,少年人突然发力,锋利的刀锋直刺向了李峻的胸口。 李瑰正处于年少轻狂的岁数,半招落败让他的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少年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使出的刀势也比方才少了些顾忌。 然而,就在李瑰将短刀平抬刚一发力之时,李峻就再次动了起来。 他的身子略微一侧,随即前冲,依旧反握的短棍重力荡开刺来的短刀。继而,右手手臂即刻回收,前送。 下一秒,短棍向外的侧面,整个划过了李瑰的脖颈。 还是那般迅捷,还是那般杀人于眨眼之间,所有的人再一次惊在了当场。 李瑰的刀已经脱手,整个人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虽说武艺比不上少庄主,但要论功夫,在众人当中也算是好手。 以往,他与二郎哥哥也有过比试,也能走上个十几招。 可现在,就在刚刚不到两招的时间,他算是已经死了两次,这让少年对自己每日的习练有了怀疑。 李峻将短棍递给旁边的人,冲着李瑰一扬头道:“别发愣了,来,咱们试试拳脚。” 李瑰虽然年纪不大,但身形却有些像郭诵。不仅身子健硕强壮,而且气力上比郭诵还要大些。 因此,当他听说要比试拳脚,紧闭了嘴唇,深吸一口气,亮出了一个武人常见的架势。 李峻并没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样,也摆出个什么招式。 他晃动了一下脖子,抻了抻双臂,随后将双手握拳,略显松散地护住了面门,双脚交替地小范围移动起来。 大家从未见过这种招式,看着李峻的动作,众人既觉得新奇,也觉得好笑。 然而,江霸却与别人有着不同的感受。 他发现这看似松散随意的动作,却极有灵活性和协调性。既能麻痹对手的注意力,也让对手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另外,江霸注意到了李峻的双眼。 无论李峻的身体如何移动,他的眼睛都始终盯在李瑰的双肩处。 短暂的静默后,李瑰的左肩微微前移,右肩聚力向后,右拳带着风声击向了李峻的头部。 李峻也随之动了起来,但他动的要比李瑰提前几秒。 在李瑰右肩刚一发力时,李峻便将放在前方的左手回撤至左耳处。在护住头部的同时,他的身子一个前弓,向前靠了一步。 将击来拳头被挡下后,李峻的左手迅速向前伸展。手臂绕过李瑰的右手将其夹在了腋下,反向发力绷直了李瑰的整条右臂。 李瑰瞬时被制住,身前门户大开。 与此同时,李峻的右手迅速砸向李瑰的喉结。 拳风刚及皮肤时又即刻转变,以肘代拳击向了李瑰的左颚。略蹭了一下,手肘又反向回撤,右拳停在了李瑰的太阳穴处。 一系列的动作打得极快,如行云流水,没有星点的停顿。 “不试了,不试了,二郎哥哥的招式太诡异,我这都死了三次了。” 等到李峻松开手,退后一步时,李瑰咧着嘴,揉着有些发疼的肩膀,口中不住告饶。 听了李瑰的话,在场的所有人惊叹之余,也是报以哄堂大笑。 对于此次的下场比试,李峻的确有极痒的因素,也是想将自己的临敌应对与传统的武术进行比较。 杀人不需要太多的招式,能将人一击毙命的就是最好的招式。 李峻并不是看不起传统的武艺,但他还是希望这些人能多练习杀人的技巧。 在当下的时代,一旦有所对抗,不能将对手在短时间杀死,没命的便会是自己。 帮李峻穿好了衣衫,江霸问道:“少主,这拳法是您创习出来的吗?” 李峻整了整衣襟,摇了摇头:“算不上,也是跟人学的,有时间大家一起研究研究。” 李瑰听李峻这样说,赶忙上前问道:“那何时有时间呀?” 他的话刚一说完,江霸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口中笑骂道:“就你小子猴急,少主说了教你,还会哄你不成?” 李瑰一缩头,口中笑道:“这般好武技,谁人不想学呀,你们说是不是?” 不等众人回答,他又向李峻问道:“二郎哥哥,刚才那套棍法也是新学的吗?” 李峻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不算棍法,如果真在实战中,用稍短一些的刀还是比较好。” 李瑰想了一下,问道:“类如短剑那般吗?” “嗯...” 李峻应了一下,说道:“差不多吧,最好是三边带血槽,那样刺或是劈都可以。” 李瑰思忖着,略带遗憾地说道:“样子有些奇怪,应该不容易打造出来吧?” 这时,江霸插话道:“样子是古怪些,但平春的鲁公坊应该能做出来。” “鲁公坊?是做什么的?” 对于李峻的问话,没有人露出诧异之色。 这段时间,大家都清楚他因病失忆了,不了解些什么事与人,大家也都会为他说上一遍。 江霸笑着回答:“少主是忘了,那鲁公坊就是为您疗伤的鲁公所办,您与他在平春城中就已相识。” 李峻故作思索,但依旧有所疑惑地问:“鲁公不是医者吗?” 江霸笑着回话:“少主,那鲁公医术高超是不假,但他更擅长兵器锻造以及城防器械的制作,其精巧的程度不亚于曾经的公输子。” “哦,他是鲁班的传人?”李峻有些惊奇地问。 江霸摇了摇头:“是不是传人不太清楚,那日他在府中的时候,我曾听他身边的人唤他钜子。” “钜子?墨家?”听到这一说话,李峻更有些惊讶了。 在他所知晓的历史知识中,墨家学说自战国后便已经落末,西汉之后更是没了踪迹。 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有墨家? 或许是历史记载的遗漏? 又或许,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根本就与历史不同? “嗯...” 李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钜子,那真该认识一下。” 江霸闻言,笑道:“少主,您这是真忘了。您与鲁公本就交好,您要去拜访他吗?” “对,找个时间去拜访。即便是故友,但救命之恩还是应该登门致谢的。” 说着,李峻环顾了一下四周,问向江霸:“今日怎么没看到郭诵?他去哪里了?” 江霸回道:“郭诵昨日就离开了,走得有些匆忙,说是家里有事要办,还带走了四个好手。” 李峻弯身掸了掸衣襟上的草屑,口中笑道:“没听说郭家有什么事呀?他又想去惹什么祸?还带着保镖?” 江霸略有迟疑地问:“保镖?没听说郭家有镖行的生意呀?” “哈哈,不是的。”李峻摆了摆手,笑道:“你们练吧,我到大市那边溜达溜达。” 说完,在众人的目送下,李峻独自一人向西边走去,离开了演武场。 第六章:似故却新的人 大市,位于坪乡中心地带,李家庄外五里处,是坪乡唯一的商铺聚集和商品交易的场所。 起初,大市的规模并不大,只是坪乡三大家在此设立的交易商铺以及两家客栈。 世道纷乱,为了防止强贼入侵,无论是李家庄还是郭家坞,又或是裴家堡,均采用了封闭管理,出入人等皆需持信物才可通行。 然而,三家都有生意要做,自然就要有客商上门。思虑之下,三家便商定设立了大市。 大市设立之初,李家庄势强,又是军武之家。故此,大市就距李家庄近了些。 随着坪乡的人口越来越多,外来避难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市也就随之成了规模。不少外来之人在这里租住了三大家建造的店铺,做起了各式的生意。 此时,未及正午,大市长街上往来的车马人流穿行不息,长街两侧的商铺早已开门纳客,各家的管事伙计正迎来送往得殷勤不停。 不少提篮拐筐的商贩行走在长街上,口中卖力地吆喝着,向来往的行人兜售着自己的货物。 李峻在长街中央的一间铺子前停下,将手中的马缰绳递给了迎上前的一名伙计,迈步走进了店门。 这家店是李家经营坯绸的铺子,李峻来此并非是要审看铺中的生意,他只是来跟账房要些钱。 在庄子中,他没有什么地方需要用钱,因为那是家里。可出了庄子,什么朝代都一样,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固然,这整条街的东西他都可以赊账,但李峻觉得自己不能那样做。 那一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这一世他也不想养成这个习惯。 最主要的,他是真的张不开那个口。 大市中除了几家大的商铺外,多数都是些小本买卖,那些挑担摆摊的更是以此营生买米下锅。 若是开口闭口提赊账,李峻觉得自己与仗势欺人的二世祖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上一世虽不能说自己是道德标兵,但也是个严于律己的人。 这一生,所处的时代是变了,身体也不是原来的身体,但自己的本心还是不应该随着变化而改变。 钱在本朝是多样的,既有当朝制造的钱币流通于市面,也有前朝遗留的钱币用于货物的买卖。 然而,但无论是前朝还是当朝的货币,都会与某些商品做相应的价衡,那就是谷物与丝帛,这两样东西才是这个世界最硬通的货币。 提着装有十几吊五铢钱的布袋,李峻在铺子对面的一个糖水摊子坐了下来。 已近中午,李峻到现在也没有喝上一口水。 并非是自家铺子里没有水可喝,只是那水都是生水,李峻实在不想因为喝了生水而坏了肚子。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只要得了急性肠炎,就算不死也会丢掉半条命。 糖水摊子是一个老妇人经营,小火炉上的陶罐里熬着薄薄的梨片,梨汁在炉火的翻煮下融入沸腾的水中,升起的水汽里都弥漫着香甜。 李峻端起盛了糖水的陶碗,小心地喝了一口,随后将碗放在了桌面上。 抬头时,他发现三辆马车自长街的另一端驶近,停在了对面的自家铺子前。 近段时间,李峻常来大市,每次来都会到铺子里取些钱,也会在铺子里待上一会。 自家的这间铺子生意不错,每天都会有客商上门采购坯绸。 那些客商远近都有,李峻经常会与他们攀谈几句。通过外地客商的所见所闻,他也将平阳郡以外情况了解个七七八八。 此刻停在铺子门前的是裴家堡的马车,李峻通过马车上的标识就能辨识。对于裴家堡,李峻能找出些记忆,但也不是太完整。 前几天,李峻与裴家的长子裴松华接触了几次,觉得那个人精明却不市侩,言语间似乎与曾经的自己有着不错的交情。 至于裴家的其他人,除了那日见到的裴松明外,李峻暂时找不出什么记忆。 马车停稳后,三名管事打扮的人从第一辆马车上走出来。其中两人与出门相迎的伙计说着话走进店内,而另一个人则留在了门外。 李峻并没有在意这些,李家庄的各项生意他都有所了解,虽说多有盈利,但也算不上什么豪门巨贾。 巨大的财富需要实力来保障,如果没有保护财富的能力,迟早都会被窥觑之人所瓜分。 李峻觉得此时的李家庄刚刚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财富不会惹来太多人的贪慕。不求锦衣玉食,能够丰衣足食的在这里过上一生也是不错。 满足之余,李峻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乐观与狭隘了。他已经知晓了自己身处在哪个朝代,也十分清楚这个朝代的未来会怎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这个朝代,人能够活下来都是一种奢望,又谈什么安逸余生呢? 因此,李峻觉得以后要是有些别的想法,以李家庄当前的财力就显得不足了。 暂时抛开杂乱的思绪,李峻低头捧起陶碗,轻轻地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梨糖水。 “阿婆,卖我一碗糖水。” 一个声音在李峻的桌对面响了起来,音色中有着故意而为之的粗旷。 “呼呼...” “噜噜...” 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李峻的大陶碗后传了出来。 点了糖水的人望了一眼正在喝水的李峻,随后将身子侧向了一旁。 片刻后,那人又转过身子,满眼惊疑地望了回来。 人有第六感,说是直觉也好,说是某种未被发掘的潜能也罢。 总之,一个人在被暗地里注视的时候,身体上总会有些反应,或者说是某种不舒服的感觉。 因此,虽然不曾抬眼,虽然隔着半个陶碗,李峻也感觉到有人在偷望自己。 “二…李…世回兄?”传来的问话在称呼上变换了三次,语调上也有些迟疑。 迟疑的状态下,不见了原本故意为之的粗旷,倒是变成了温婉柔和的声音。 李峻抬头望向对面之人,心中一怔,眼中不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那人一身的男装打扮,却比寻常的男子纤瘦许多,净白的面容,一对秀眉下的双眸清澈明亮。 这副面容自己熟识,熟识到两世为人的他都难以忘怀。 望着眼前之人,李峻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只是沉默地望向对方。 是巧合吗?这不是岔路口的相遇,更不是人流中的相逢,哪里会有跨越时空的巧合? 或是真的是某些眷顾吧?让自己能够弥补那一世无法弥补的遗憾,应该只能这样想了。 “你...你还记我吗?” 女扮男装的少女试探地问,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短瞬的激动后,李峻冷静了下来。无论是巧合还是天意,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应该只是相像而已,相像与本人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李峻轻轻地摇了摇头,算是对少女的话做出的回应,也是对自己不切实际的否定。 但他的眼睛依旧停留在少女的脸上,希望能找出些证据,用来推翻自己的冷静。 “世回兄真是贵人忘事,你我早就相识,只是近几年未曾见面罢了,没想到我兄竟将小弟遗忘了。” 少女的话虽是带着笑着,但李峻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失落。 “泰晤士河上的塔桥美吗?” 李峻终究还是想尝试一下,但从对方眼中的迷茫中,他知道自己的冷静是对的。 这是时空的变换,不是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这里没有通道,也没有随时可以开启的门。 李峻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头,略带抱歉地说道:“失礼了,我因病失了记忆,得罪之处,望请见谅。” “那你现在的病情如何了?好了没有?” 少女的话问的似乎很急迫,急迫中带了深深的关切。 “已无大碍,就是忘了许多事情,也不记得了许多的人。你看,我不是也把你给忘了吗?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吗?” 李峻将话说的很随意,但想要结识的心却是很真诚。 他知道眼前之人是女扮男装,他有些想要认识她,因为这个少女的容貌真的太像了,像的毫无差别。 李峻的话似乎触动了少女的心事,她的眼眶内有了水光。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姓裴,单名一个璎字。哦...是苍鹰的鹰。” 少女改了一下口,声音又故作粗旷起来,只是脸颊有些微红。 “裴冰?你叫裴冰?” 听着少女的介绍,李峻的心揪了一下。 “嗯?冰?不,不是,是鹰,天翔苍鹰的鹰。” 少女急声地纠正,说话的语调再次换成了悦耳的银铃声。 “哦,抱歉,最近我的听力也出了些问题。” 李峻略有失望地解释,但失望也只是一瞬。 这种失望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看来说服自己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裴家,你是裴家子弟?”李峻知道裴家,但并不太了解他们家中的人。 少女点了点头,又即刻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妾...小弟只是坪乡裴家的一个远亲。” “哦...” 对于少女漏洞百出的应答,李峻并没有戳穿。他不了解对方,而对方似乎也没有任何恶意,李峻愿意如此地配合下去。 李峻应了一声,笑道:“远亲也是亲戚,我李家与裴家世交,既然你我曾是旧友,今日又重新相识,这就是缘分,这碗糖水便由我来请客。” 李峻最后的一句话说得坦然大气,有几分后世小男生请女友喝杯廉价奶茶的意思。 少女闻言,“扑哧”地笑了一声。 随后,少女故作豪迈地拱手道:“那就多谢世回兄了。” 两人正说着话,对面铺子里有一人走了过来,正是适才与裴璎一同下车的管事。 那人来到近前,向裴璎低语:“铺子里已经给了知会,咱们可以进庄子了。” 裴璎摆了摆手,嘴巴冲着李峻一努:“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久不见世回兄,今日恰好偶遇,理应要多叙旧一会儿。” 来人听闻,瞪大了眼睛望向李峻,随后知趣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李峻笑望着裴璎,他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真的很像那个人。不仅是容貌,就连神态以及说话时常常俏动的眉梢都相像无二。 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里的人与事,李峻曾觉得只是一个梦境,或是一种死亡后的幻境。 或许在某一天,某一刻,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重新恢复到暗无天日的冰冷。李峻有这种准备,也早就做好了这种准备。 然而,此时此刻,李峻希望这个梦,这个幻境能够永久地持续下去。 因为,这里有一个自己熟悉却又陌生的人。 喝罢了糖水,李峻并没有提出告辞,而是静静地望着裴璎。 李峻想多待一些时间,也想多了解一下眼前人,他觉得对方似乎也是如此。 没错,裴璎也不想就此离开,她想要找些话题与李峻说说话,却因羞涩又不知该说点什么,一时竟也是语塞起来。 见李峻付了糖水钱,裴璎害怕李峻就此离开,赶忙试探地问:“世回兄,小弟有些时日没来坪乡,也好久没有逛逛这大市了。若是我兄得闲,能否陪着小弟一同逛逛?” “可以,我有很多时间。” 李峻回答的很干脆,干脆到让少女都有些诧异,俏丽的面容上起了一层晕红。 的确是有时间了,李峻觉得自己现在的时间很充裕,多到可以四处闲逛,多到可以无所事事。不像上一世,连真正谈个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长街上的行人不少,本不是太宽的街面,让并行的两人觉得有些拥挤。偶尔过行的马车占据了大半路面,让裴璎不得不更靠近李峻。 “小心。” 李峻伸手轻揽住裴璎的肩头,使她避开身侧的马车,肢体上的碰触让少女的脸火烧般滚烫。 对于这些,李峻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他的世俗观念超出这个时代有千年之久。 然而,裴璎却是不同,她生活在这个礼俗约束极强的世界中。 男尊女卑,男女授受不亲的这些世俗礼法,幼时的她便已知晓,更是被深刻在脑中。 今日,她乔装打扮,私自出府已越出了礼法。又以未出阁之身与他人私会,抛头露面于闹市中,更是为世俗所不容。 裴璎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亲眼看看李家二郎到底病的如何?从小就觉得英姿飒爽的二郎哥哥究竟是什么样了? 她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更不愿意嫁给那个令人生厌的督护。 她想让自己的未来明晰些,更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离美好更近一些。 第七章:似故却新的人(二) 见到李峻是个偶然,但这个偶然让她看清了一切。 眼前的人是与过往有所不同,言语、行为与眼神都不一样了,但这和别人口中的痴傻却毫不相干。 少女的心安稳下来,行进中的身体也不自觉地离李峻近了一些。 “你住在裴家堡吗?” “嗯,哦...也不是常住,我是外来之人嘛!” “噢!” “我兄不任平阳督护了吗?” “哦?这你也知道?” “嘻...,略有耳闻,不过也无所谓了,没了官职也没什么可惜的。” “嗯...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这丢了记忆也挺麻烦,就像这官职,就知道官没了,怎么丢的就想不起来了。” 两人边走边看,边看边闲聊着,一路之上竟也聊了许多话,真有一番老友重逢的感觉。 在别人看来,这是两名要好的年轻人在闲逛,而闲逛的这两名年轻人的心中,却有着彼此的心事。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了长街的尽头。 在一家面馆的门口处,一个怯生生的童音传了过来:“卖花了,新摘的鲜花,谁来买呀?” 李峻顺着声音望去,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正蹲在街边,身前放着一个不大的竹篮子,篮子里放满了采摘的野花。 花束摆放整齐,含苞的或是盛开的花朵都露出在篮子外,色彩鲜艳。 李峻冲身侧的裴璎示意了一下,几步走到小女孩的面前,蹲下了身子。 “二郎哥哥,您要买花吗?”小女孩见到李峻,嫩声嫩气地问。 李峻伸手轻捏了一下小女孩的脸蛋,笑着问:“小茹,你个小丫头不在家里呆着,怎么跑出来卖花呀?” 小女孩用小手揉了揉粉嫩的脸蛋,神情有些低落地回答:“娘亲病了,小茹想卖了这些花,换些钱给娘亲医病。” 听了这话,李峻略一皱眉,轻声地问:“你爹爹请医了没有?抓了药没?” 小茹摇了摇头:“爹爹去庄里的谷仓了,说是今天有粮要运,都要过去的。爹爹说,等忙完领了工钱,就去请医给娘亲看病。” 李峻闻言,口中埋怨:“自己的老婆都病了,还瞎忙活什么?庄子里就有人医病,还非等什么工钱?” 说出了这话,李峻立刻知道自己埋怨的有些自以为是了。钱对于身为李家庄少主的他是不愁,但其他人却是未必,小茹家更是求而不得。 李峻略带歉意地望着小女孩,继续问道:“小茹,你哪里采的这么多花呀?” 小女孩用手摸了摸篮子里的花,眨着眼睛回道:“我今天清早到河滩的野地处采的,那里有好多漂亮的小花。” 李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口中说道:“小茹以后可不能一个人到河滩去玩,那里危险,有大灰狼的呀!” 说着话,李峻张开双手,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 “咯咯...二郎哥哥竟骗人,山上才有大灰狼,河滩如何会有?” 小女孩见李峻的样子,原本忧心的小脸上露出了笑容。 李峻笑着说道:“哦,是吗?哥哥忘记了,是山上才有大灰狼。可河滩会有外人经过,小茹再不要一个人过去了,知道吗?” 小女孩很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 李峻看了看头顶的日头,估算了一下时间,转头问向小女孩:“你过来卖多久了?吃过饭没有?” 小女孩没有作答,只是嘴里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羞涩地摇了摇头。 李峻叹了一口气,单手将小茹抱起,另一只手拎起了地上的花篮:“这花儿哥哥都买了。走,哥哥请你吃面。” 说话的同时,李峻冲着裴璎抱歉地笑了笑:“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裴璎笑着摇了摇头,跟着李峻一同走进了面馆。 见李峻到来,店中的小二忙不迭地招呼着,并快速地摆上了几碟时令小菜。 这家面馆是江霸所开,也是租用李家的房产。但李家觉得江霸为人忠义,又是李家大郎的旧部,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了少量的铺租。 店是江霸的婆娘在打理,店中的伙计也都识得李峻。 不多时,三碗加了肉酱的热面便端了上来。 望着眼前香喷喷的肉面,小茹咽了一下口水,但依旧拘谨地望着李峻,并没有伸手动筷。 裴璎心疼地拿起竹筷递给了她,口中柔声道:“快吃吧,二郎哥哥请你吃的。” 小女孩听了这话,望了望裴璎,又转头望向李峻:“小茹...小茹谢谢二郎哥哥,小茹不饿,小茹想把这面留给娘亲吃。” 李峻疼爱地摸了摸小茹那满是稚气的脸蛋,点头夸赞:“小茹真是个孝顺的孩子。这样吧,你的那碗留给娘亲,哥哥的这碗给小茹吃。哥哥刚吃过饭,哥哥不饿。” 说完,李峻便将身前的面碗推了过去。 小茹先是迟疑了一下,见李峻肯定地点着头,便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女孩吃的很急,应该是真的饿了。李峻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些疼。 在后世,这样大的孩子就像温室里的花朵,无时无刻不享受着父母的宠爱。那些孩子从来不会知道饥寒交迫是什么,也不明白什么叫朝生暮死。 然而,眼前的这个孩子,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幼儿,却过早地承受了生存的艰辛,承受了本不该她所承受的一切。 或许,小茹也有自己的梦想,而她的梦想在能活下去的现实中,就显的微不足道了。 “慢些吃,慢些吃” “喝一口汤,这小菜也好吃,吃点小菜。” 看着狼吞虎咽的小茹,裴璎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碗中的肉面拨给了小茹。 裴璎出生在一个富足的环境,贫苦之事她听说过,也亲眼看见过穷苦之人,但如此近距离地与一个为生存而困苦的孩子接触,她还是第一次。 过了一会儿,一名年轻妇人提着菜篮走进了面馆。 见到李峻,年轻妇人赶忙将菜篮放下,走上前施礼:“少主,您什么时候来的呀?” 妇人打量了一眼裴璎,又看到吃面的小茹,笑着说道:“呀!小茹也在呀!是二郎哥哥请你吃面吗?” 小茹的嘴里正吃着一大口面,没法说话,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李峻站起身,望向对着年轻妇人:“秀嫂子,你就别和江霸学了,什么少主少主的,叫我二郎就好了。” 说着,他指了指正在吃面的小茹:“嫂子回来的正好,小茹的娘亲病了,老吴在谷仓忙活没来得及请医。我想求嫂子帮忙去请个医,给小茹的娘看看病。我这里有些钱,不够的话再寻我要。” 李峻将身上的钱袋子解了下来,递给了江氏。 江氏手上推着钱袋子,口中急声说道:“少主这是做什么?医个病还能用您的钱。再说,我和小茹她娘相熟,家里的也和吴鹏关系不错,都是一个庄里的,这点钱我还是花的起。” 李峻将钱袋子塞到江氏的手中,笑着说道:“秀嫂子可说错喽,小茹的花儿卖给了我,所以呀,这可是人家小丫头的钱。” “今日,我就托大叫您一声二郎。能在李家庄安家,真是大伙的福分,我替小茹她娘谢谢二郎了。” 江氏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看着吃得满脸流汗的小茹,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李峻,心中颇有感慨。 “丫头,等下你和婶婶一起回家,以后不许再到河滩了,知道吗? 李峻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笑了笑,转头嘱咐着正在吃面的小茹。 “嗯...嗯...” 小茹鼓着油腻的小嘴,用力地点着头。 回去的路上,裴璎一直在偷眼望向提着花篮的李峻。感受到了裴璎的目光,李峻转头笑望了回去。 “小茹家是逃难来的外乡人,住在庄外,租种了李家的地。” “嗯,能看出来,裴家堡也有避难的人。” “小茹家租的地不多,收成也就好不到哪里,也就够糊口罢了。她父母会在庄里做些杂活赚些钱,生活挺不易的。” “嗯...” 裴璎理解李峻的做法,这是在做善事。 李峻留意到裴璎投来了赞许的目光,笑了笑。随后,他的笑中有了无奈。 “你相信命运吗?” “嗯?命运?相信吧?” 裴璎回答得不太确定,如果她真的相信命运,此刻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她来这里就是不想凭命运来决定人生,她要自己决定未来。 “为什么如此问?你信吗?” 对于裴璎的问题,李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是一样的,但每个人真的就不会一样。” 李峻停下来脚步,望着身旁的裴璎。 “每个人都希望能得到公平,可公平又是什么呢?公平只是弱者最后的一点祈望。如果连这一点祈望都没有了,那也就只能相信命运了。” 裴璎略有羞涩地回望着李峻,眨着眼睛想了想:“你适才不是给他们公平了吗?” “有吗?” 望着裴璎扬起的脸,李峻有一种想要捧起的念头。 这个念头以前有过,但却是另外一个人的脸。 “嗯,我觉得有。” 其实,对于李峻的话,裴璎能听懂一些,但也有不解在其中。 她觉得生而为人,命由天定。 为官,为将,或富或贫,这都是命中注定,但真的只能信命吗? 至于公平,裴璎也不清楚这世道是否有公平,或许是有吧? 但无论是懂还是不懂,此刻的裴璎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身边这个人是受伤得了大病,但和她听到的传言毫不相关。 还是那个李家二郎,还是自己心中喜爱的二郎哥哥。 失忆是真的,也忘记了她这个婚约之人,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相比那些素未谋面就厮守终身的人来说,裴璎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记得二郎哥哥,也喜爱这个丢了记忆的李世回。 如此想着,少女的嘴角弯了起来,眼中有了羞涩的蜜意。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回到了李家坯绸铺的门前。 裴璎有些恋恋不舍,正在不知该如何告辞之际,一名男子迎面跑了过来。 男子来至近前,在李峻的身边低耳了几句。 裴璎没有听到男子的话,只是听到了李峻的疑问:“抓他干什么?” 随后,那名男子又说了什么,李峻“哦”了一声后,转头望向对裴璎:“对不起,家里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就不能再陪你了。” 刚一转身走了几步,李峻发现自己手里还拎着花篮。 “裴兄弟,这花篮送给你,算是当做见面礼。” 李峻将花篮递到了裴璎的手中,看了看裴璎的装束,笑道:“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相约是件有违常理的事。 李峻知道裴璎是女儿身,不过多打探对方的身世,是怕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可以不在意流言蜚语,但那会污了女孩的声誉。 在这个守旧的世界,女人的声誉比命还重要,重生后的李峻一直很注意这方面的言行。 裴璎捧着花篮呆呆地站在街面上,望着远去的背影,她觉得自己的脸上像要烧着了。 就在刚才,裴璎从李峻的眼神中看出了异样,裴璎觉得自己的女扮男装似乎已经被李峻看穿了。 没错,李峻的目光扫了一下裴璎的胸前就笑了。 他为啥要笑? 那笑不像是男人与男人的交流,倒有一丝看破一切的得意。 如果二郎一早就识破了,那她岂不是像个傻子一样在装模做样吗? “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这是在向我邀约吗?既然知道我是女子,还如此邀约,这是要私会吗? 裴璎固然也希望能再见面,但李峻的这句话还是让少女的心激荡起来。 一时间,少女竟怀疑李家二郎是否真的失忆?还是根本就在哄骗她? 诸多的心思让裴璎恍惚了起来,站在那里怔了很久。 第八章:承接来的旧友 李家庄,一处偏僻的木屋中,一名被捆绑成肉粽般的人正费力地挣扎着。 那人身上的武将官服已经褶皱的不成样子,斑斑血迹染红了地面上的黄土。 “郭诵,你娘的,连老子也敢绑。待老子禀了督护,定要剿了你郭家,放开老子,放开我。” 咒骂声不停地从武官的口中吼出,挣扎的身体也在不住地扭动。 此刻,郭诵正站在武官的身侧,手中提着一根带了硬刺的木棍。 听着骂声,郭诵将木棍抡起,一次又一次地打在那人的身上。 清脆的骨裂声从武官的腿部传出,原本的咒骂,也随之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是…是吴督护要杀你们,和我无关呀。啊...啊,郭…郭兄弟,你…你放了我吧,我绝不会和督护说的。”?惨嚎中,武官苦苦地哀求着。 木屋的房门开启,李峻低头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便看到躺在地上的人,鲜血正从那人的腿部流出,身下更是一大摊血迹。 “少庄主。” 李峻望向郭诵,又看了看向自己打招呼的四名壮汉,口中问道:“郭诵,你在干什么?” 已是半死的武官听到声音,努力地仰起头,哭求道:“东明亭侯,真的和我无关呀。都是吴督…不,都是那吴畿,他怕您夺他督护一职,所以才起了杀心,真的不关我的事呀!” 不知是疼的,还是真哭,武官的眼泪与鼻涕流了满脸,蓬头垢面且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显得肮脏不堪。 李峻没有说话,只是紧皱眉头拽着郭诵走出了木屋。 刚关好门,他便沉声地问:“郭诵,你要干什么?” 郭诵先是一愣,随后回答:“二郎,我猜的没错,就是那个姓吴的王八蛋要杀咱们,上次的遇刺就是他安排的。” “那又怎么样?我问你,你要干什么?”?李峻依旧冷声地问。 其实,郭诵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他只是将吴畿身边的一名参将绑来,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他还真没想过。 略一愣后,郭诵气恼地发狠道:“我要去杀了吴畿。” 李峻双眼眯了眯,随后寒声地问:“然后呢?” 不等郭诵回答,李峻厉声说道:“然后,你去杀了太守宋胄?你去杀了他的亲随?你再去杀光平阳军?是这样吗?” 听着李峻的问话,郭诵冷静下来,沉默地没有应答。 从醒来到现在,通过记忆的回放与近段时间的相处,李峻完全认可了眼前的郭诵。 这种认不是亲情上的甥舅关系,而是作为朋友,作为兄弟,更像是曾经的战友情。 在这个相对孤独的世界里,李峻没有同僚相助,也没有任何组织能依靠。 他需要构建起自己的人脉,让这些人脉凝聚在一起,形成值得他信任的组织。 在此之前,李峻要识别一些值得信任的人,也希望不要发生不必要的麻烦,将危险降临在尚不能自保的李家庄。 “郭诵,做事情是要想周全的。杀一个人容易,后面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那是很难的。” 李峻的语气缓了下来,神情也不似最初的那样冷。 “吴畿现在是督护,是宋胄的亲外甥,你杀了吴畿,那宋胄能忍让吗?你觉得凭着咱们两家的这点人,能打得过平阳军吗?” 郭诵摇了摇头,却依旧倔强地说道:“平阳军里有咱们的弟兄,他们不会打我们。” 李峻苦笑:“是,是有咱们的弟兄。那我问你,并州呢?有多少人会帮咱们?并州的朝廷兵马,你知道有多少吗?” 郭诵喘了一口粗气,嘴里嘟囔道:“不说整个并州,便是离石五部就有近五万兵马。” 李峻苦笑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就算整个平阳军都帮咱们,也不过一万余人,你觉得能打过朝廷吗?” 郭诵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打不过,打不过人家就会杀过来。结果呢?李家和郭家会被屠光,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你知不知道?” 李峻说着话,抬手在郭诵的胸口处用力地戳了几下。 郭诵垂下了头,猛地将拳砸在了门板上。 他是在发泄心中的激愤,也透露出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郭诵,有时候,有些事情该忘记就要忘记,即便是无法忘也要假装忘掉,这样才能继续活下去。” 李峻拍了拍郭诵的肩膀,口中的话依旧继续。 “若是上阵杀敌,即便是死了,也就死咱们一个,不会涉及亲眷。找吴畿拼命跟上阵不同,做不好是会连累家人的。” 郭诵深吸了一口气,有所醒悟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个糊涂的人,大是大非面前他有清晰的判断,只是一时的年少气盛罢了。 “所以说,宁与豪杰争锋,不与小人生恶。吴畿是个小人,又是个掌兵的小人,咱们没必要与他硬碰。” 李峻见郭诵恢复了理智,心也就放了下来,笑着继续道:“过几日,你陪我去趟平春城。” 郭诵闻言,感觉李峻似乎是话中有话,忙问:“二郎,莫非你有什么巧计?你是要亲自去杀了他吗?” 对于这个问话,李峻很是无奈。 “我哪里有什么巧计?我就是让你别去招惹他。去平春城是有别的事儿要办,和吴畿没关系,杀什么杀。” 说着,李峻一巴掌扇在郭诵的头上。 “你这脑袋整天都想些什么?是不是天天想着杀人呀?日行一善,余庆子孙,杀人是重孽,你能不能积点德给后人?” “我连婆娘都没有,哪来的后人?”郭诵揉了揉头,神情无辜地望着李峻。 见李峻转身离开,郭诵赶忙问:“二郎,里面那个怎么办?是放了?还是给弄到别处呀?” “杀了他,沉河里。” 李峻停下脚步,略一思忖后淡淡地回答,随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夏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山,穿过晨雾照射在大地上时,花叶间的朝露正似流珠般地滚动着,映射出了晶莹的光彩。 秀水的水面平缓,一艘装满了货物的商船正驶离渡口。 巨大的风帆在徐徐的晨风中缓缓升起,将商船慢慢地推向了远方,直至成为了一个黑点。 此时,一艘渡船也离开了码头,向着对岸划去。 不多会儿,渡船停在了河对岸,有四匹快马下了船,沿着山路向北而行,消失在远山之中。 因为路途不远,又起了个大早,李峻一行四人走的悠闲,出了山路岔道也就上了官道。 此时,官道上少有行人,除了马蹄声与四人的谈笑声外,整条路上也只剩下两侧山林间的鸟鸣。 李峻与郭诵并骑而行,行进间两人一直在闲聊。 郭诵问起了昨日演武场的事,李峻胡扯了一阵,又说了些想法。 李峻的想法让郭诵很是兴奋,他急声招唤李瑰与江霸上前,与他们一同谈论了起来。 谈话间,郭诵想起了一件事,对着李峻说道:“二郎,听我娘说,外祖母要到裴家下聘了。” 李峻略有好奇地问道:“是谁要娶妻?你吗?你娶妻怎么还让我家去下聘?” 郭诵撇嘴笑道:“既然是你李家下聘,那自然就是你娶妻了,如何还会有第二个人吗?” 李峻愣了一下,转头问:“我娶妻?娶谁呀?我怎么不知道?” 一同骑行的李瑰接话:“二郎哥哥能娶谁,当然是裴家的姑娘了。” 郭诵见李峻真的有所不知,玩笑道:“完喽,咱家的二郎是真傻了,连自己的妻都不记得了。” 说完,便与李瑰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峻望着正在大笑的二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这段时间,他通过搜寻记忆的碎片,以及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解到许多关于这个身体以往的事情。 有在洛阳的经历,有在雍州平叛的经历,也有在平阳郡做督护的经历。 然而,在这些已经明确的人与事中,并没有关于定亲与嫁娶的记忆,就连女子的记忆都很少。 突然的,自己就要娶妻,娶一个从未谋面,素不相识的人为妻,就是他这个思想开放的现代人,也觉得未免过于草率了。 李峻左手紧了一下手中的马缰绳,右手搓了一下额头,对着郭诵说道:“先别笑了,说说怎么回事?我这段也失忆了。” 郭诵忍住了笑,为李峻解惑道:“你的妻是裴家堡裴城远的女儿,叫…叫什么来着?这猛然一说还真忘了,反正你们是娃娃亲。” 说到这,郭诵将话停了下来,想了一下后,转头问向李瑰:“哎,李瑰,你知道那裴家姑娘叫什么吗?” 李瑰也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听说与裴家姑娘定的亲,叫什么还真不知道。” 突然,李峻的脑中闪出了一个人的容貌,也跳出一个名字,随口问道:“是叫裴鹰吗?” 听到名字从李峻的口中说出,郭诵深感惊讶,疑惑地问:“对对,是叫裴璎,就是这个名字,你记得?” 李峻笑着摇了摇头,心中自觉真的是一种缘分,便将大市上发生的事与大家说了一遍。 郭诵闻言大笑:“我的小舅舅,那一定就是我的舅母了。可能是听说你变傻了,人家赶紧跑过来看一看。” 裴璎,那个酷似故人的少女会成为自己的妻子?这让李峻觉得有些奇怪。 这是一种怎样的安排?真的是一种巧合吗? 或许,这真是与命运有关?一种奇特的命运吗? “二郎,你们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二郎哥哥,璎姑娘真的穿男装吗?” “是。” “少主,那璎姑娘也真是大胆。” “是。” 接下来,李峻用极其简短的话语回答着三人的好奇。连他自己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又能说什么呢? 一路上,四个人就此话题开启了说笑。 渐渐的,官道上有了途径的车马与行人。 半个时辰后,平春城那高大的南城门出现在了四人的眼前。 平春城是一座旧城,始见的时间较为久远。 最初,平春城只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经过了多番的扩张与加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时至今日,平春城凭借坚固的城防与繁华的经贸,让众多的商贾在这里安家置业。 由于大量商贾在城中设有商铺与中转之所,不仅为平春城引来了四处的买卖之人,也让各处的商品由此向外流通。 此时,平春城南门处的吊桥早已落下,城门下的行人与车马有序地出入,守卫的军卒偶尔会拦下某人,盘问一番后也便放行了。 来至吊桥前,李峻与其他三人都翻身下马,各自拽着缰绳牵引马匹走上桥面。 踩着滚木制成的桥板,李峻透过缝隙向下望去。桥板下是六七丈深的护城河,由于雨水不足的原因,河水的水面低了许多,露出了两边土褐色的沟壁。 入城门时,因为避让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李峻与江霸落在了后边,郭诵和李瑰先行走过了城门。 待到李峻进入城中时,他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凉棚下,郭诵正与几人交谈。那几人皆是军伍装扮,与郭诵聊的很是投机。 凉棚处,郭诵望到了李峻,挥了挥手后与那几名军卒快步走了过来。 “属下见过东明亭侯。” “属下拜见牙门将。” 来至近前的几名军卒纷纷向李峻执礼。 他们有的是老平阳军,是李峻做督护时提拔起来的亲信。有的则是李峻做牙门将时的近卫,随李峻一同赴任平阳。 李峻虽然不再任督护一职,却将他们留在了军中。 “牙门将,您与兄弟们可是有日子不见了,今日定要聚上一聚,多饮上几盏酒。” 说话的人身形高大,浓眉重须,话语间中气十足,极尽豪迈,一看便是历经军阵之人。 李峻的脑中有这个人的记忆,此人名唤张景,曾是原主做牙门将时的近卫,做平阳郡督护时将其升为了副将。 “张景兄,我这次来就是要找你喝酒的,就是不知道张将军肯去否?” 张景的年纪要比李峻大上十多岁,李峻故此以兄长相称。 “将军,您这话是要羞辱死我张景呀!在您面前,我哪里是什么将军?” 张景听李峻如此说,赶忙笑着摆手。 “再说了,张景从洛阳就跟着牙门将,何曾有过不遵将令之时?喝酒也是将命,只要牙门将吩咐,张景必是遵从,哪有违命之理?” 张景一直跟随李峻,曾经的出生入死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 虽然李峻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但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大家对李峻的亲近也就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不等李峻说话,站于一旁的郭诵笑道:“张大哥,几日不见,你与我舅舅说话倒是见外了许多呀。” 张景一张双臂,瞪着眼睛笑道:“郭诵,这可不能怨我。以往二郎说喝酒去,咱们兄弟就去喝酒,哪有今天这话?既然二郎说了,那我张景也得应一声不是。” 众人听他如此说,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人是个奇怪的动物,无论将心理变化隐藏的多深,总会在一个不经意间通过肢体语言表达出来。 情感也是如此,与人的关系如何,往往能通过话语中所掺杂的动作表现,就可判断出关系的远近。 李峻对张景有记忆,但并不完全。 从见到张景,李峻就在观察。他要判断出这个人和自己的真实情义,从而来决定该如何与这个人相处。 另外,李峻觉得无论是在自己的那个世界,还是眼下的这个乱世,能有几个挚友是非常难得的。 既然成为了这幅身体的主人,那这副身体所拥有的一切就要承接过来。 坏的要接,好的就更要接了。 第九章:帮人帮己 东颐楼是平春城中最好的酒楼,位于城中繁华的东阳大街中段,临道而建。 这家酒楼的吃食不必多谈,自是美味可口,最让食客流连忘返的则是这家酒楼中的美酒。 秦州春酿,此酒是店家按祖方所酿制,酒烈却口感极佳。酒价虽说不低,但总是让爱酒之人欲罢不能。 “这东颐楼别的都不说,就这秦州春酿,那真叫人难以割舍呀!” 二楼临街的包房内,一盏酒下肚的张景舒服地吐了一口气,口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李峻也喝了一口,觉得口感还是不错,但要说这就算是烈酒,他倒是不敢苟同。 这酒的度数顶多也就十几度的样子,李峻觉得就是个寻常米酒的度数。 推杯换盏了几番后,一屋子的人都相互闲聊起来。 李峻望向张景,略有不解地问:“兄长,你怎么守在城门处?” 从见到张景时,李峻心中就有些疑惑。 一个副将怎么会在南门守城?当下并非是战时,一军的副将不该如此。 “唉...” 张景叹了一口气,将酒盏里的酒一口饮尽,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 “自打二郎你走后,那吴畿狗儿便多番刁难咱们几个,他知道咱们几个和你是一心,总想把我们赶出去。” 张景转头望了望另几个军卒,苦笑地继续道:“终归是咱们的弟兄多些,吴畿不想犯了众怨,就找个理由把我贬到南门守城了。” 李峻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端起酒盏敬向张景:“都是我连累了大家,让兄弟们为我吃苦了。” “二郎说的哪里话?这算什么吃苦?要不是你让兄弟们留在军中,弟兄们早就宰了那个狗儿回庄子里了。” 张景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心中的愤恨。 “就是觉得心气罢了,官职是咱们跟二郎拿命换来的,如此让人夺了,真是心有不甘。梁志昨天还说要和二郎商量,你要同意,我们就回李家庄。” 一旁的郭诵闻言,高兴地说道:“张大哥,我看也成。干脆你把家眷也都搬过来,咱们平时一起喝喝酒,练练武,岂不快活。” “哈哈...” 张景也是笑着说道:“是吧,要不然说想与二郎商量商量呢。” 原主在去职后,为何将张景等人留在了平阳军?李峻大概能猜出这个意图。 原主本身就是个行军打仗的武将,无论怎样都不会轻易地丢掉兵权。 虽然没有了职位,只要军心向着他,他就能掌控这支万人的军队。 这恐怕就是吴畿有所忌惮,一直想要杀掉原主的主要原因。 原主应该是这样考虑的,李峻不想违背原主的意愿,他也希望张景等人继续留在军中,为将来之事做准备。 因此,李峻并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喝了一口碗中的酒。 见李峻没有回应,郭诵岔开了话题:“哎,对了,梁志哪里去了?怎么没有和张大哥在一起。” 李峻对郭诵口中的梁志也有印象,也随声问:“对呀?怎么没有见到梁志?” “我在南门,梁志守北门,我们两个领兵的现在成了门神。这两日,梁志不在北门,被派到离石送粮了。” 张景暗自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将心中想要离开的念头散了个精光。 “上次,咱们和五部的胡人打了一次。你走后,宋太守就答应给他们军粮,这种丢人的事也就安排给了梁志。” 李峻闻言,淡笑着唤来店中的伙计,加了些菜肴,又添了几坛子酒。 此时,已近正午,东阳大街上的人流拥挤,来往的车马也多了不少。 谈笑声、叫卖声与马车车轮的滚动声混杂在一起,让整条街都喧闹起来。 这些声音飘到二楼的包间内,郭诵觉得有些嘈杂,起身正想关上窗户,一阵斥骂声自街面传了上来。 “老娘这里可不是什么济善堂,掏钱住店,天经地义的事。有钱什么都好说,没钱就把马卖了,若不卖,就给老娘都滚出去。” 妇人的话语很是泼辣,嗓门也大的出奇,整条街都能听到。 郭诵心中好奇,探身向下望去。 街对面,一家客栈的门口处,一名上了年纪的胖妇人正指使着几名壮汉,将三个年轻人赶出客栈,并将一些包裹衣物扔在了大街上。 三名年轻人虽然身体强壮,但似乎是理亏,没有做任何的辩驳,只是默默地弯身收拾散落在地的行李包裹。 李峻正与张景说着话,也听到了声音,随口问了一句:“郭诵,楼下怎么了?” 郭诵撇了撇嘴,回过身子说道:“好像是没钱住店被赶了出来,东西都扔出来了。” “哦。”?李峻应了一声,继续与张景聊了起来。 这时,正将几坛酒放到桌面的伙计轻叹了一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李峻注意到这一细节,也是无心地问了一句:“小二哥,你认识下边的人?” 伙计见客人问话,赶忙笑脸回话:“回客人的话,那胖妇倒是识得,是咱们宋使君的妹妹。另外三个人虽说不认识,但也听了一些他们的事,他们这次算是被坑苦了。” 伙计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江霸开口问道:“怎么个坑苦法?小二哥说说,怎么一回事?” “那三个年轻人是羌人,住在秦州边上一个叫仇池的地方。那边多畜牧,经常贩马到咱们平阳。” 伙计边说边给在座的每个人斟满了酒,脸上带了几分苦笑,口中的话也在继续。 “往日里倒没什么,可现在秦州大旱,人都没吃的,就别说马了。他们这次多赶了些马过来,就是想多换些粮食回去。” 给客人倒完了酒,伙计将手中的白抹布搭在肩上,站到了一旁。 “其实就算不多贩些过来,那些马也会饿死,赶过来卖了,还能留条命。” 李峻倒了一盏酒递给了伙计,示意他喝口酒再继续。 伙计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多番致谢后喝了一小口,砸吧着嘴继续道:“想是好的,可谁知道今年却是变了。” 张景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李瑰问道:“多年的买卖已成旧俗,能变到哪里去?” “按理说是如此,他们也是到以往的老主顾那,可谁知道那些老主顾怎么都不肯收他们的马。” 伙计又喝了一小口碗中的酒,继续说道:“后来才知道,这平阳郡的马匹买卖只能由一家交易,也就是刚才那胖泼妇家。” 说到后边,伙计的声音自然地小了下去。 李峻明白了缘由,无奈地摇了摇头:“是给的价格不公道吧?” 伙计略带愤然地回道:“不仅是不公道,简直就是抢嘛。说人家是病马,一匹马只给人家三斗米,那不是抢还是什么?” 李峻点了点头,心中思忖了一下,问向伙计:“那可以到别处去卖呀?离开平阳郡不就行了吗?” 伙计叹气道:“要能走,他们早就走了。那些马出来的时候就是饿的,一路上水草不济死了几匹,再拉到别处恐怕就剩不下多少了?” 郭诵也是叹息道:“那真是可惜了。” 李峻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盏,抬头问向伙计:“他们有多少马?如今在哪里?” 这时,一直皱眉的张景说道:“他们的马在城外东明亭的草料场,那些马就是瘦了些,但都是些好马。” 李峻转头望向张景,稍显迟疑地问:“张大哥认识他们?” “算是旧相识了,往年过来的时候有过接触,为人都不错。他们是仇池的羌人,依附在仇池的杨氏手下讨个活命。” 李峻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张景,等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城中好多东西都控制在宋吴两家,公道些也就罢了,可是他们也过于黑心了。” 张景喝了一口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三个羌人来时,我帮着将马安排在东明亭,那里是二郎你的食邑,好说话些。可时间拖久了,近两百多匹马的一天草料也要花费不少,他们的钱也就花光了。” 张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如今,我也只能帮这个忙。那些马再待个三两日还可,再久了,我也是无能为力,不过那些马真的是好马!” 李峻依旧没有说话,目光仍是望着张景。 片刻后,他望着张景笑道:“兄长,托你个事情,麻烦你与那三人说,他们的马我要了。 不等张景应答,李峻又继续道:“价格方面,你与他们说,今年谷价涨得太多,不能按以往的量度,会低一些,但不会离谱。差出来的,我会用布帛补齐。” 郭诵听到这话,与李瑰、江霸二人对望了一眼,轻声地问:“二郎,你买这么多马做什么?” 张景也是惊讶地问:“二郎,郭诵说的是,你要这么多马做什么?” 李峻笑了笑,看了一眼郭诵,又转头对张景道:“张大哥,你和那三人应是交情不错,我买下了,你与他们也有个交代。另外,现在朝野动荡,四下不安,有了这些马,以后就是逃命,骑马总比走路要快些,你说是吧?” 说罢,李峻转头又吩咐江霸:“等下你和张大哥一同去,今年东明亭的赋税都进谷仓了,本说要卖的,如今就不卖了,当作买马的钱款,如若不够就从庄子里调些。另外,补差的布帛先从城里的铺子出,然后再补回来。” 随后,李峻又对李瑰做以安排:“李瑰,等江霸处理完这些后,你与他先将马匹带回坪乡,找些人手安置好。” 张景见李峻做出了安排,沉默半天才站起身,冲着李峻点了一下头,带着属下与江霸、李瑰两人一同向楼下走去。 此时,房间内只剩下李峻与郭诵,郭诵给李峻倒了一盏酒,轻声地问:“二郎,咱们把马拉走了,那姓吴的能甘心吗?宋胄也会插手的吧?” 李峻看向郭诵,笑了笑:“吴畿甘心与否没什么关系,倒是宋太守那?” 话语停顿了一下,李峻略有迟疑地说道:“应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离开东颐楼,甥舅二人本想回平春城里的住所,但考虑到明日还有拜访,李峻决定先到东阳大街逛一逛,选上几样物什作为登门的礼品。 第十章:再相逢 平阳郡的商贾在东阳大街上都有自家的商铺,锦秀坊就是坪乡裴家堡在平春城的铺子。 今日,裴璎到锦秀坊是来取几匹色彩有异的锦缎。 裴家的锦缎声名在外,裴家绝不允许有任何的残次出现在市场。 在裴家,裴璎一直负责调配颜料,也一直对坯绸的印染有所研究。 听说家中的锦缎在色彩上有了差异,她便第一时间赶到了锦秀坊,想要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在铺子后院的库房里忙了一上午,裴璎终于找出了问题的所在。少女伸展了一下手臂,脸上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黛菱,问题可算是解决了。咱俩到东阳大街溜达溜达去,难得出来一次,明日再回裴家堡也不迟。” 姑娘的提议得到了小丫鬟黛菱的极大赞同,她不住地点着头,并迅速为姑娘整理好了衣装,强烈的逛街欲望也让她飞速地装扮好了自己。 随后,两名男装打扮的主仆二人,在锦秀坊伙计的目送下走出铺子,混进了东阳大街的人流中。 送礼是有些讲究,双方关系的远近与身份的高低不同,决定了礼物的轻重。 礼轻情意重的事情只能是以上对下,若是弱势一方也摆出这样的礼节对待强势一方,那恐怕就没有什么情意可言了。 李峻与鲁胜之间没有什么强弱之分,关系上也应是熟络的。李峻无须摆出什么攀附的姿态,礼品上也就好选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与鲁胜的关系有多大,但终究也算是救命之恩,选了几样贵重之物以做答谢也是不为过。 众多的礼物中,带几样精致的点心必不可少。 酥口斋是东阳大街上最好的点心铺子,他家就有让人赞不绝口的各式点心。 正因为如此,采购了一圈后,李峻与郭诵来到了酥口斋的门前。 远远地,李峻就看见两个纤瘦的人站在酥口斋的门前。两人应该是刚买了心仪的点心,脸上都带着喜悦之色。 高一些的人正从另一人的手中取了一小块点心,稍微看了一眼后便塞入口中,随后便极其满足地晃了晃头。 另一名身着男装的人见状,赶忙也塞了一块到自己的嘴里,同样也心满意足地晃了一下头。 李峻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那两个贪吃的人。 其中一人的面容他认识,正是那日大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裴璎。 “你认识她们?看模样应该是两个女子吧。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子,竟然如此大胆。” 郭诵也只是无心一说,随后便为自己没有说出难听的话而感到庆幸。 “高个的就是裴璎,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未来的舅娘,但我在大市里遇见的就是她。” 李峻的话语中带了笑意,眼神却瞥了一眼即刻闭嘴的郭诵。 随后,在郭诵的注视下,李峻面带微笑地站在了裴璎主仆的面前。 来的太突然了,看清李峻的脸时,裴璎刚塞了一块点心在嘴里,樱唇瞬间的闭合让她嫩白的左腮鼓了起来。 “呜,你...哦干什么...咳咳...” 丫鬟黛菱挡在了裴璎的身前,口中同样塞了点心的她口齿不清,匆忙地吞咽也让她干咳了起来。 裴璎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机智地侧身将口中的点心吐到了手帕中,随后笑着站到了李峻的身前。 “世回兄,真是好巧呀!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口中说着巧,裴璎的心里也确实觉得巧。 她没想到能在平春城中见到李峻,更没想到会被对方看到自己的冏态。 丫鬟黛菱有些吃惊地望了望李峻,又转头问询般地看了看裴璎。 见姑娘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小丫鬟欣喜且知趣地退到了裴璎的身后。 “嗯,我觉得也好巧,一直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裴兄弟,今日便见到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的。” 李峻并没有说谎,他的确是想再看看这张脸,而且是一种思念,一种到骨子里的思念。 然而,此时此刻,望着裴璎清澈的双眸,李峻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自私到能将爱变成一种寄托。 他不知道这种寄托会不会满足自己,但他知道一定会伤害到眼前的这个人。 裴璎感受不到李峻的心里变化,只觉得李峻这近似情话的回答让她感到脸热,心跳也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对于李家将要上门下聘的事,裴璎已经从父亲的口中得知。 未来的郎君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自己所选择的未来也就在眼前之人的身上,这不得不让少女心潮澎湃,面颊也不由自主地绯红起来。 见裴璎的面色羞红,李峻暂时抛开了心中的杂绪。 “那日我陪你逛了大市,今天你能陪我逛逛东阳大街吗?” 李峻有几分确定,自己将要迎娶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女子。 既然两人的婚嫁已成定数,李峻想要与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能有更多的了解。 另外,李峻觉得要处理好自己的某些情感。固然伤害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但也不能成为一种理由。 此时的时空,对他来说已经不可逆转,在这里所说的过去,已然不能用以往的词义来解释。 尚未发生的事谁会信?千年之后的事又怎么能成为过去?就算是用往事如烟来形容都是一种荒诞。 李峻觉得自己该正视这个现状,他要了解这个叫裴璎的女孩,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少女。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在前,两人在后的四个人走在了东阳大街上。 走在前边的两人谈笑不已,而后边跟随的两人中,一个脚步紧随,脸上满是喜悦。另一人却是蔫头耷脑,就连行走的步伐都感觉有些沉重。 没错,郭诵是觉得郁闷,这种情况谁会不郁闷呢?本来选礼品的时候他就走了一遍长街,此刻又重复地走走停停,任谁都会郁闷。 黄昏时分,李峻将裴璎主仆二人送回了锦秀坊。 裴璎会在锦秀坊后的庭院中休息一晚,明日陪李峻一同拜访鲁胜。当李峻提出这个请求时,裴璎欣然地答应了下来。 为什么不答应呢?裴璎觉得自己不仅要答应,而且明日还要以女装相见,让未来的郎君看看她真实的样子。 城南沁水台,是平春城中地势最为平整,风景极是幽静的一处地方。 郡守宋胄的府邸便在于此,其周围并无太多的府院,只有几家城中大户的家宅建在这里,但都与宋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因此,偌大的宋府在尽显奢华与威严外,还让人觉得有些孤零零。 此时,太守宋胄正坐在书房中,一封原本收起的信函又被他拿在了手中,再次看了一遍。 信函来自京城长沙王府,宋胄与长沙王司马乂并没有太多的关系。 以往,入京之时虽能与长沙王见上几面,但宋胄并没有觉得司马乂将他这个郡守放在眼里,言语上多少也是冷淡的。 冷淡的是长沙王,但宋胄却从来不敢相同待之。因为他知道,如今在京城的权臣中,除了东海王司马越之外也就是长沙王司马乂了。 另外,这长沙王与东瀛公司马腾的关系不错,而司马腾正是自己的上峰,现任的并州刺史,都督并州全部兵马。 这一罗圈的关系,宋胄理的很清楚,但他没有想到李峻竟进入了这个圈子。 若说李峻能与皇家搭上星点关系,那无非也就是已故的梁孝王。 可那已是旧事,老梁王的势力早就散了,这也是宋胄能将李峻赶出平阳军的原因。 谁曾想,如今只是有些家财的平民,小小的东明亭侯,竟能使长沙王亲笔一封让自己多加照应。 这其中的关系,让久居官场的宋胄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看罢了信,宋胄冷眼望向坐于对面的吴畿:“我听说李峻受伤的事与你有关,是真的吗?” “那个…也…也算吧?” 吴畿的话有些含糊,脸上带了几分疑惑之色。 那件事他的确没有提前告知舅父宋胄,但他觉得舅父应该也有这个意思,自己也就去做了,?他不知道舅父为何会提及此事? 再说了,那事和刚才说的事情也无关啊!吴畿的心中感到莫名其妙。 “混账,谁让你去做那愚蠢之事的?李峻既已让出职位,就表明无心再争,你何必去多此一举?” 宋胄的声音很是严厉,瞪着怔在那里的吴畿,恨不得上前扇他一记耳光。 “即便他没了官职,那也是朝廷亲封的东明亭侯,是有封邑在身的人,是你可以随便杀的吗?你若真的杀了他,你知道会惹下多大的事端吗?真是愚蠢至极。” 吴畿被宋胄骂得有些发蒙,不知道舅父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竟然替李峻说起话来? 他想说点什么,又感觉气氛不对,也就低头不再言语。 骂了一会儿,宋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口中说道:“李峻的事,你不要再管了,有些事情你不清楚,胡乱行事会惹上麻烦的,你去吧。” 宋胄略带厌烦地冲着吴畿挥了挥手,吴畿见状,满脸烦闷地退出了房门。 今日来此,他只是告知舅父李峻买马的事,然后便会以私贩军马的罪名将李峻抓入大牢。 就连后面罚没家产的事,他也都计划的清楚明白。 可谁曾想,宋胄却将他骂了一通,这顿骂来的莫名其妙,也是及其的憋屈。 吴畿并不是笨人,他能想到李峻极有可能得到了某种护身符。正是这个护身符,才会让身为太守的舅父有所忌惮。 然而,即将到手的一大笔钱就这样被李峻拿走了,让他终究是恨意难平,在心中咒骂了几句后,吴畿郁闷地离开了宋府。 第十一章: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已近薄暮,如锦的晚霞织红了半壁苍穹。 平春城外的南北两座吊桥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拉起,厚重的城门也随之关闭,暂时将城中的一切与外界分割,形成了一座封闭的城。 东阳大街上没有了白日里的喧闹,各式的酒肆商铺都闭了店门,上了窗板。 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剩下的也都加紧了步伐,向各自的归宿奔去。 宵禁,这个自商周时期便有的制度,直到本朝依旧在延续着。 这一制度固然有着农耕社会的特殊性,但在防卫敌袭与治安上也的确起了很大作用。 令出惟行,没有人会去违背。虽然李峻很是不习惯,但也只能无奈地留在了家中。 城中的这个家以前便有,现在的李峻却是第一次来,虽然有些记忆,但多少还是陌生了些。 这是一套不大的院落,由两间正房、两间厢房组成。一座天井居于其中,天井前那砖砌的照壁正对着院门,灰白的色彩显得古朴厚重。 在天井东南角长有一颗榆树,树木有些年头,粗大的树干笔直挺拔,如巨伞般的树冠高高地超出了屋顶,罩住了天井所露出来的方寸天空。 此刻,李峻与郭诵正坐在天井中的石桌旁。 桌面上有一个不大的陶泥炉,炉中的炭火正旺,将其上方敞口陶罐里的水烧得滚沸。 见水烧开,李峻用一柄木勺舀了水,盛在了两只碗中,随后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倒出几片东西分别放在碗里,将其中的一碗推给了郭诵。 郭诵看着李峻的动作,感觉有些奇怪,好奇地问:“二郎,你刚才放的是什么呀?大热的天喝这沸水也就罢了,怎么还放香料呀?是裴姑娘送你的定情物吗?” “是黄芪,增强免疫力的。” 李峻白了郭诵一眼,随口回了一句,低头吹着身前碗里的水,切成薄片的黄芪在水中旋转,慢慢地沉到了碗底。 在这个时代,想要喝点茶是很难的。 并不是说没有茶,而是在制茶工艺与泡制茶汤的手法上与后世完全不同。 李峻曾尝试地喝过两次,那种调和出来的味道让他难以接受,最终还是放弃了。 中草药,在这里是很常见,而且都是野生采摘,药性比后世人工培育的要好上百倍。 因此,所谓的药茶也就成了李峻的最佳选择。 “什么…免…什么力?” 李峻常会说出几句让郭诵听不懂的话,但郭诵只当是李峻受伤后的余症,并不在意。 李峻抬眼望了望郭诵,笑着说道:“是免疫力,这是玄学上的说法。” 说着,他用下巴点了点碗,进行了解释:“这也不是什么香料,是黄芪,补中益气,泡水喝对身体好。” 郭诵闻言,望着自己碗中的黄芪哑然失笑:“从没见谁的香囊里放药材,你这病真是邪门,好了好了竟通了玄学一门。” 待药茶凉了一些,郭诵喝了一口,问向李峻:“二郎,你要去京都吗?” 李峻也喝着水,但低下来的头却慢慢地摇了一下。 李峻已经把书信的事情告诉了郭诵。 关于李澈,他也从记忆中找到,应是一个本家叔叔。 当年,原主正是送李澈入京才被梁王司马肜所赏识,随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这段时间,李峻已经清楚了自己所在的时代。 这个时代书写在历史中,这个时代也是人性最为残暴的时期,后世称之为西晋末年。 历史是人书写的,应算作一种记忆。记忆这东西多数都是真实的,但有时也会出现偏差。 就像有的人在回忆的时候,如果加上了好像一词,那这段记忆就不能算作是准确的。 李峻不知道自己曾经了解的历史知识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出现了偏差。 但无论怎样偏差,他都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朝代将会是一个极其恶劣的环境。 在这里,无论是帝王还是庶民,活着都将会是一个奢侈的想法。人性的泯灭将会摧毁一切的礼法底线,让这个世界变得黑暗无比。 在西晋末年,人也将不再是人。 吃人的人是什么?李峻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会看见的。 李峻清楚造成这一切后果的原因,所以他不想到京都洛阳,到那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 他有些自己的想法,也想让这些想法实施起来。 当下,李峻并不想改变什么,也觉得自己无力去改变。 他只是想让自己能存活下来,让对面这个少年人,以及那些已经成为家人的人活下来。 郭诵见李峻摇了头,便也不再问。 他的心中是有些抱负,但他觉得自己的抱负离不开二郎。既然二郎不去,自己也就不去。 郭诵如此想着,心底的那点悸动也就随之消散。 夜色如水,月上中空,幽幽的天井中的两个年轻人闲聊至了深夜。 泥炉中的炭火忽暗忽明,一阵夜风吹过,带起了炉中的点点星火,一霎那的璀璨后化作了一抹尘埃,消失在了夜空中。 鲁公坊,位于城北的檐马台处,那里的地势坑洼不平且多山石,道路也不易行走,居住于此的多是城中贫民。 李峻对于这里有些印象,记忆中的他经常来这里,与鲁公坊的鲁胜也是十分熟识。 鲁胜是一名有学识的人,其手下更有不少巧手之辈。 至于鲁胜是墨学传人以及墨家钜子一事,李峻找不到印象,估计这副身体的原主应该也不知晓。 道路的确不太好走,李峻回头望了望行进中摇摆不定的马车,对坐在车中的裴璎有些担心,生怕车厢的摇晃让她受到磕碰。 今日的裴璎让李峻有所吃惊,这种吃惊从锦秀坊的门前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大市中的初次见面,裴璎是女扮男装,酥口斋前的再次相遇也是如此。 李峻想象过裴璎恢复本色的样子,想来应该是漂亮的,心里也是有所准备。 然而,当他真正看到一身淡黄衣衫,轻纱罩面的裴璎站在面前时,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裴璎的身上移开。 有的美是浮于表面,有的美却是由内而外地摄人心魂。 那不是一种惊艳,却比惊艳来的自然,来的赏心悦目。李峻想不出这种美该如何形容,或许只能肤浅地将其称为古韵。 上一世的李峻见过许多的古风表演,唐衣宋服,阔袍束带的很有风姿,也很有韵味。 然而,在见到衣袂飘飘的裴璎时,李峻才真正地有所感悟。 这种古韵的美绝不是靠装扮与故作姿态就能演示,那真的只是表演。 只有经过文化底蕴的累积与所处时代的锻造,才能将这种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如与生俱来一般。 那一刻,李峻觉得裴璎是大家闺秀一词的完美诠释。 来到马车的一侧,李峻翻身下马,抬手轻敲了一下车窗处的卷帘。 竹帘卷起,露出了裴璎那略带娇羞的笑脸。 是的,裴璎的确是很娇羞。 此时,她依旧是个闺阁未嫁的少女。这样身份的她却与男子一同逛街,一同访客,即便这个男人是她的未来郎君,多少也是不合规矩,有违礼法。 然而,在喜欢的现实下,裴璎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诸多的礼法与规矩,就这样娇羞地跟着李峻。 “二郎哥哥,是到鲁工坊了吗?” 没有了李兄一说,也没有了世回兄的叫法,一声二郎哥哥喊得很自然,也很甜蜜。 “还没有,我是见车颠簸的太厉害了,不如你骑着我的马,这样会好些。” 李峻的建议很贴心,裴璎在车中真的是摇晃的紧,好几次头都碰到了侧板上。 短暂的停顿后,裴璎骑坐在了马背上,李峻牵引着马缰徒步行走在马首的一侧,小心地引导的马匹避过低洼不平处。 见此情形,郁闷的不止是放缓速度的郭诵。 他也只是觉得李家二郎真的是变了,变得婆婆妈妈,甚至似乎可能未来会是个怕婆姨的人。 最郁闷的倒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的丫鬟黛菱。 原本两个人在车中,颠簸时彼此还能扶一下拉一把。现在偌大的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人,不时摇晃让她东倒西歪,就连发髻都有些散乱了。 继续前行了一段坡路,一大片的平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望着眼前的一切,郭诵感叹道:“这地方又扩大了许多,定是鲁先生与坊中的匠人们平整的。” 李峻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是点头:“应该是的,那边新建了房舍,许是又有人搬过来了。”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一处院门前,那是鲁胜居住的院子。 郭诵正欲叩门,一名褐衣男子走了过来,抬手将众人拦下:“诸位请留步,家师正在会客,你们若是想打造什么器物,请随我到工坊中便是。” 褐衣男子虽然挡下了众人,但言语上却也是客气。 郭诵望了一眼褐衣男子,发现并不熟识,便笑着解释:“这位大哥,麻烦你通告一下鲁先生,就说坪乡的李峻和郭诵前来拜访,我们与鲁先生是旧识。” 见褐衣男子神情犹豫,郭诵开口询问:“天行大哥不在吗?我们也是相识的。” 郭诵口中的天行大哥名唤黎天行,素日里都是紧随在鲁胜的身侧,那日便是他射出的箭矢救下了李峻。 见郭诵提及黎天行,褐衣男子放松了一些戒备:“黎师兄出远门了,请诸位稍等,我这便去禀告家师。”说完,便开门进了院子。 等了片刻,一阵笑声从门后传来,随之院门大开,一身褐衣布服的鲁胜走了出来。 不等鲁胜说话,李峻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鲁先生,世回叨扰了。世回此次前来,是为谢先生的救命之恩,请先生受世回一礼。” 说罢,李峻做长揖以致谢,郭诵随之长揖至地,站于两人身后的裴璎主仆也一同鞠躬施礼。 “世回的话言重了,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老夫与你们是故友,只是做了应做之事罢了。” 鲁胜说话间略有疑惑地望了望裴璎主仆,继而了然地点头笑了笑。 李峻再次致谢后,笑着将裴璎向前引了一步,介绍道:先生,这位是裴家堡裴堡主的女儿裴璎,是在下尚未过门的妻。” 裴璎先是羞涩地抿了一下嘴,随后向鲁胜屈膝执礼:“妾身给先生见礼,妾身在家中常听父亲谈及先生的才学深厚,心中甚是仰慕,今日得见,妾身深感荣幸。” 鲁胜与裴家堡极其堡主裴城远并无交集,但听裴璎如此说,心中也自是高兴。 鲁胜正欲夸赞裴璎几句,却听裴璎继续道:“先生虽与世回是故交,但妾身还是要谢先生对我二郎哥哥的救命之恩,此大恩大德自是无以为报,姑且先受妾身一拜。” 说罢,裴璎竟真的双膝跪地,向鲁胜行了叩拜大礼。 裴璎的举动让在场的人出乎意料,鲁胜赶忙上前虚扶叩首的裴璎。 李峻没有想到裴璎会如此做,但他却看出了裴璎的是真心实意,少女的确是在为他而向鲁胜真心致谢。 这一瞬间,李峻突然有了更多的醒悟。 每个人都是唯一的个体,无论如何相像,哪怕是孪生之体也都是有所区别,都是独立存在的。 裴璎就是裴璎,哪怕是容貌与那个人一般无二,她也依旧是裴璎,这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那么,自己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爱,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上呢?是寄托中的想象吗? 若是如此,那这种喜欢与爱对于裴璎来说公平吗? 既然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李峻觉得爱也应该是独立的。 是裴璎的爱,裴璎有权利得到,这种爱里不应该有欺骗,更不应该掺杂半分的寄托。 搀扶起裴璎,李峻弯身为她掸去了腿上的尘土与草屑,起身后轻轻地握了一下裴璎的手掌。 “所谓“妻子好合,如鼓琴瑟。”,想来也不过如此。但以老夫看来,世回与裴姑娘之间的情意应尤甚于琴瑟和鸣呀!” 鲁胜望着眼前这情投意合的两个人,微笑地点了点头。 在大家会意的笑声中,鲁胜正要领众人进门,却见李峻再次施礼道:“听闻先生今日有客,我等不敢叨扰,明日我们再来。” 鲁胜摆了摆手,笑道:“无妨,那位也是老夫的旧友。大家既然都是相知之人,一同烹茶论话有何不妥?走吧,随我来。”说罢,便带着众人走进了庭院。 第十二章:偶遇张天师 鲁胜所居的庭院有些规模,院中屋舍有八九间之多,除了一间正房外,其余的皆沿院墙依次而建。 房角墙边种有矮木短株的茂盛花草,不时有几只肥鸡从花草间飞跃,随后又到某处啄虫去了。 院子里有一眼泉井,泉水浅浅地高出井沿几分,汇成了潺潺的小流儿淌进一旁的水池中。 几尾金鳞正在池水中游动,将清澈的池水拨动起层层的水纹。 庭院的中央有一座八角草亭,草亭中铺有木板与芦席,芦席之上放有一张方桌,一些烹茶的器具正摆放在桌面上。 这里的一切是那样地简朴,却又显得极其地闲情逸致。 悠悠白云下,熙攘尘世间,宛如一处隐世之所。 远远地,李峻便看到草亭中有一名老者正在烹茶。 老者也看到了李峻及其身后的三人,他停下了手中的忙碌,凝神望了过去。 “天师,这便是我常常说起的小友。” “世回呀,来,我与你们引荐一下。” 经鲁胜的介绍,李峻知晓了眼前这名老者的身份,也引起了他对这名叫张椒天师的好奇。 五斗米道,是早起道教的一派。 东汉顺帝时,张道陵在川蜀鹤鸣山一地开坛施法,创立了此道。 又因入道者须出五斗米,故名为五斗米道,后道徒尊张道陵为天师,故又名“天师道”。 道教的发展在后世并不显著,除了其教义的局限性,也与社会文明的进步有着不小的关系。 化仙成神、降妖除魔的术法,在后世人的眼中已然成为了笑谈。 李峻对于道教以及五斗米道知之甚少,若算是他知晓的,也无非是老子的那本道德经了。 眼前的这位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消瘦,精神却是极为地矍铄,双目中清澈如水,淡平无风。 老者身上薄锦的银白道服一尘不染,如雪的须发随风而动,正是一副仙风道骨之相。 “晚辈李峻李世回,拜见张仙人。” 李峻诚挚地躬身施礼,这并非是他对道教的向往,仅仅是对于一名老人的尊敬。 “李世回,世回?”张椒微笑地点头。 随后,张椒的眼中精光突显,又转瞬即逝,口中继续道:“今生不知今生事,偏向后世问前程,小友的这字真是有些意境呀!” 听着张天师的话,李峻不禁心头一动。 他觉得张椒的话有所指,尤其是那句偏向后世问前程,更像是看透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窥天地之流转而为仙,李峻不信什么仙,更不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通晓天地的神仙。 因此,李峻也只是笑着回道:“天师夸奖了,名字乃是父母所命,不过俗尘之中一个记号罢了。” “噢,一个记号?” 张椒转头望向一旁的鲁胜:“叔时呀,你这个小友心境不错,难怪你不绝口地称赞。” 鲁胜也是笑着说道:“天师所言极是,世回小友与老夫算是忘年交了,他为贵时不嫌老夫贫贱,老夫也自当他为挚友。” 这时,炉上的水已是沸腾。 天师张椒从身侧的一个罐中取出了些许的茶叶,分别投入到在四盏青瓷茶碗中,随后又用木勺在四个茶碗中倒入了沸水。 李峻看着张椒所做的一切,心中惊讶不已。 那茶李峻看得清楚,应该是经过烘炒过的。 那青瓷虽说比不得后世瓷器的精细,但釉色却是天青一般幽淡隽秀。 茶叶的炒青技法应始于明代,而这般釉色的青瓷制造也应该在唐代之后才更为成熟。 这些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但却又真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然而,只是一瞬间,李峻觉得似乎是自己错了。 自己所认为的不应该,是因为在所知的历史资料与考古中,这些技法与实物在这个时代并没有记载。 可没有记载,难道就可以认为不可能存在吗? 在悠远的历史长河中,有许多东西流传下来延续至现代。更有数不尽的技法深埋在岁月的流沙中,为后世所不知。 李峻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但实物就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如此想。 因为,他实在不敢想象坐在自己面前的老者,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背包客。 张椒似乎看出了李峻的心思,朗声地笑问:“世回小友,莫不是对我这茶与器具感兴趣?” 李峻捧起茶盏,轻尝了一口,那种熟悉的茶香与甘甜再次充斥在了嘴里,弥漫于喉间。 茶水入腹,李峻轻舒了一口气,抬头笑望向张椒:“张仙人的茶确是琼浆玉液,这等器具也非是凡品。世回今日能得以品尝,得以观赏,福报之极矣。” 李峻能怎么说? 茶不错,和我千年后的那次喝的差不多?还是说青瓷的釉色还行,就是不够细腻?说不出口的。 “哈哈哈。” 张椒听了李峻的赞扬,仰头朗声大笑,雪白的长须也随着笑声而飘逸。 笑罢,张椒一捋长须,开心地说道:“若是他人说这是琼浆玉液,仙人之物,我也就只是听听罢了。但听世回小友也是如此说,本天师还真是高兴的很呀!” 李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轻声问:“仙人,您为何如此说?” “是呀,天师为何这般说呢?”?鲁胜的心中也觉奇怪,也问向张椒。 “老夫修道已近百年,世间万千事物于心中亦不过是过眼流云。世人称老夫为天师、仙人,但在老夫的心中,正如小友所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个记号而已。” 张椒将身边的五个人目视了一遍,饮了一口茶,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凡人也好,神仙也罢,不过都是在这凡尘走上一遭。见多了也就见惯了,心不起波澜也就算是入道了。” 张椒说着话,抬眼看向了李峻。 “今日,在叔时这庐中见到世回小友,本是寻常事,但老夫的心中却是不由地起了心潮。这是奇事,也是老夫近年来从未有的事情。” 老人将口中的话停了停,望了望看向自己的众人。 “这茶与器皿确实花费了老夫不少的心思,但也不过是取天然之本,复万物之初。若说出奇,也只是长于世物而已。” 张椒将口中的话语稍停,右手轻捋长髯略有思忖。 “然,老夫有种心觉,这些物什在小友的眼中应不过是寻常之物,并无出奇之处。而小友适才所说的话,在老夫看来也只是赞赏罢了。” 张椒的这番话,不仅让在场的众人震惊不已,也让李峻本就皱起的眉头更紧了些,惊异的眼神中平添了几分警觉。 张椒并没有去注意李峻的神情变化,反倒是他自己的眼中有了疑惑。 这种心疑似乎影响到了老人的修行,让原本平缓似无声的气息有了波澜。 “若问老夫为何如此说,老夫也说不出缘由,或许这就是道之妙处吧。” 短暂的调息后,张椒说出了不算答案的解释。 见张椒如此说,鲁胜眼神复杂地望了李峻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茶自饮起来。 玄妙的话本就不好接,不身处其中的人更是不知所云。 对于张椒的话,鲁叔时会认为是一种悟,李峻会认为是一种试探性的哑谜。 然而,这些话对于郭诵与裴璎主仆二人来说,那便是云里雾里且摸不到头绪的仙语了。 郭诵既然听不懂,也就不愿像鲁胜那样去感悟。 他饮了几口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声地问向鲁胜:“先生,您这院子里好像清静了许多,似乎少了几个人。” 鲁胜放下手中的青瓷盏,笑着点了点头:“是呀,天行带了几个人到京都了,长沙王那边有些事情需要他们。”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李峻,笑道:“世回没接到京都的信吗?” 李峻见鲁胜问出这话,心中也就自然明白了几分。 李澈在书信中提到过举荐一事,想来鲁胜也希望他能去辅助长沙王。 “书信已经收到了,世回谢过先生了。” 既然人家已经有着举荐的情分,李峻觉得即便自己不去,也应该向鲁胜解释一下。 “这些年,家母一直都在为我担惊受怕,世回实属大不孝。如今我已去了官职,便不敢也不愿再让母亲担忧,只想留在母亲的身边以尽孝道,弥补以往的过失。” 鲁胜闻言,微微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京都,是非之地,不去也好。”张椒轻笑了一声,开口说了一句。 李峻笑望向张椒,示意赞同。 李峻见鲁胜理解了自己,也就放下心来,随口问:“先生,刚才在院门前见有警戒之人,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鲁胜摆了一下手,不在意地说:“想是吴畿听到了什么风声,这几日多来烦扰,弟子们也就起了戒心。” 李峻闻言,歉意地说道:“世回连累先生了,若是他逼的紧,先生可到我李家庄中,便是贵弟子一同前往,也是住的下。” 鲁胜与张椒对望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与人相交,贵在心通。 在这个名为衡庐的庭院中,四个年轻人与两名知天通理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待到日偏西山之际,李峻一行四人辞别了两位老人,出了院门向来路走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鲁胜轻声地问向张椒:“天师,您真的看不出来吗?” 张椒摇了摇头,他无法回答鲁胜的话。 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看到的那个世界是什么,但他能确定那里绝不是什么仙界,所看到人也绝不是仙人。 “叔时呀,你墨家一门讲兼爱、非攻,救万人而不博名,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如今,这天下将乱,众生也将遭受万苦,我看不出什么,也救不了这凡尘众生。” 张椒望向鲁胜,缓缓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但是,终究是要有人来平这乱、除这苦的。是谁我也不知晓,或许这个年轻人可以。” 见鲁胜未作答,心存思虑之意,张椒笑了笑,将口中的话继续了下去。 “李家有子,当为人雄,这一传闻想必叔时也有听说吧?” 鲁胜向张椒点头道:“我确实听到过这一说法。” “但究竟是哪个李家呢?本天师也说不清楚。此番我会到青城山,蜀地那里也有个李家之子,我需要向青城山的范长生交代一些事情。” 张椒将话停顿了一下,望着鲁胜笑道:“至于这个李家之子,你可助他,你墨家可助他。” 鲁胜望着张椒,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将目光望向了远处。 在那里,马蹄带起阵阵烟尘,透过那昏黄的尘雾,如火的晚霞映红了半壁天际。 入夜,依旧是那座宅院,依旧是那座天井,也依旧是那两个年轻人。 什么都没有变,惟一变的只有他们手中的茶,药茶变成了真正的清茶。 这个夜,他们谈了很多关于神仙的事,也仰望星空说了九天之外的事,那是真实也是玄幻的事。 一轮明月斜挂在天幕之上,如银似水的月华透过榆树的枝叶照在了天井中,在小院里的石板地面上洒满了点点光影,这个夜晚宁静且安逸。 然而,同一轮的明月下,与平春城相隔千里之外的某地,此时却烽烟正起,杀戮兴浓,鲜血正在那片富饶的土地上挥写下惨烈的一幕。 第十三章:流民帅 梓潼,自古有“五谷皆宜之乡,林蚕丰茂之里”的美称,因东倚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 元康八年,雍、凉二州大灾,谷物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两地饥民为求活命不得不外出乞食,其中一大部分灾民进入了蜀地。 因灾民众多,朝廷下旨命梓潼郡划地安置。 先是在梓潼县的西北地区设置乌连县安置流民,后又割梓潼县的西北之地,设置万安县供流民乞活。 如此之下,梓潼郡也便领有梓潼、涪城、武连、万安、汉德、晋寿、剑阁、白水等八县,成为梁州治下所辖最多的郡府。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自古以来,无论帝王家如何崛起与消亡,唯有天下的百姓是在用他们卑贱的生命,来接受着朝代的更替,承受了苦中之苦。 逃离家园,四处乞活的人被称之为流民。这些人或贫或富,或孤苦伶仃,或举族苟活。 无论是怎样的人与家族,在战祸与天灾的面前都微小的如同蝼蚁,远离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活下来也是他们最大的渴望。 流民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衣不遮体,朝不保夕,甚至还要忍受着伤病的折磨,他们选择聚在了一起。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力量抗争,才有力量抢来活命的谷物,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李特,原本是流民中的一员。 他与李庠、李骧、李流等一众族中兄弟,随着数万流民进入了蜀地益州。 李特是军伍出身,善骑射搏杀。 他的性情沉稳豁达,处事机敏果断,流民队伍中凡有事,大家都愿与他商议。 在流亡途中,他曾多次领人击退掠食者,且对行进队伍中的老弱病患加以照顾。 故此,李特深得人心,被大家推举为主事之人,又称流民帅。 经过几番征杀与收编,李特带着部下终于在蜀地站稳了脚跟。 随后,李特得到了益州牧赵廞的赏识,命其为督将,并助其扩大了兵力,增强了武备。 流民终究是外来之人,又因流民缺钱少粮,经常行那强盗之事。自流民入蜀后,蜀人深受其害,皆视他们为虎狼之辈。 民众的看法尚且如此,蜀地的官衙内也是尤为忌惮与焦虑。面对日益壮大的流民力量,益州刺史罗尚察觉到了危险。 他知道,这股力量已然达到了动摇自己的根基,祸乱巴蜀的程度。 随着朝廷流民迁出令的到来,益州刺史罗尚开始了逐杀李特军的行动。 在与李特所率领的流民军展开了数十次的厮杀后,双方最终在郫水相持,各自安营扎寨,延绵七百余里。 蚕婆山,位于梓潼县城西约两里处,其势险峻,层林冠盖,山路难行。 虽说难行,但此山却是进出县城的唯一途径,屏峰隘口也正建在这一通道的重要位置。 此刻,隘口城墙上的火把皆燃,守备的军卒们都警觉地向前张望。虽然已是黑夜,但他们依旧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搜寻前方的可疑之处。 城墙后,中军帐内,一名中年武将正盯着身前长桌上的舆图。 他的一只手支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则在舆图上的标识间移动,最后停留在了一处。 武将名为张征,司广汉太守。 此次驻军梓潼,正是奉了河间王司马颙的军令,来协助益州刺史罗尚夹攻李特。 然而,张征没有想到,他刚刚驻军于梓潼,与他一同协攻的督护衙博便在阳沔被李特之子李荡杀的溃不成军,随后衙博在葭萌再次溃败,领兵远逃。 如此一来,梓潼以西一线,也就只剩下了他的属军在与李特军抗衡。 “既然已经探明了李特大营空虚,那咱们就杀他个措手不及。” 张征在舆图的那个方位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望向周围的属下。 一名武将略有迟疑地问:“府君,咱们是要出隘口直面杀过去吗?” 张征摇了摇头,略作思虑道:“不,先不直接攻击,我们先从这里绕到他的大营后。” 说着,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我们步行绕过凤凰岭,迂回至蚕婆山南侧的鹰嘴岩。那里是李特唯一的退路,也是斩断他们两座大营之间联系的最佳地点。” 张征将整个手掌按在與图上,自信地笑了笑。 “我们只要拿下且守住鹰嘴岩,李荡就无法救援。到时我们再前后夹攻李特大营,定能斩了李特的人头。” 鹰嘴岩,顾名思义就知道是个极其险要的地方。 也确实如此,原本就狭长的山路,在鹰嘴岩处因山岩突出让路面窄得也仅够两马并骑。 鹰嘴岩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万丈深渊。如此险地,只要守住一端,真算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听完太守张征的话,属官们都将目光望向了桌面上的舆图,盯在了那个名为鹰嘴岩的地方。 同一时刻,在屏峰隘口前五里处的大山间,一处阔地上的军营大帐中,已自封为益州牧的李特正站在行军图前静静地望着。 他的目光同样扫过那处名叫鹰嘴岩的地方,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摇头转移了视线。 近日来,李特与其子李荡分兵迎敌。 李特先行攻击屏峰隘口,而李荡在杀退衙博后则领兵前来增援。 因为时间上的差异,李特与其子李荡一前一后地分置两营驻扎在蚕婆山。 今夜之前,李特攻打了几次屏峰隘口,都因隘口的地势险要防守坚固而无法攻破。损兵折将下,他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李特早已过了不惑的年纪,身体在连番的征战下也自感大不如从前。 流民的生涯让李特体味到了生死的无奈,也让他知晓了生的可贵。 生,并不能靠别人给予,只能靠自己来抢来夺。既然要抢夺,那就要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有属于自己的领地。 当年入蜀过剑阁的时候,身为流民的李特就曾感叹剑阁的险峻与易守难攻,也鄙视蜀主刘禅有如此关隘可守也能丢了基业。 由此,在李特的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要留在巴蜀,留在这块富饶的土地上,他要成为这里的王。 起兵至今,多少战事李特都打了下来,多少郡县也落入了他的囊中。他要打退所有的来敌,将整个蜀地揽于自己的怀中。 对于眼前的屏峰隘口,李特并未过多地放在心上。 日落之时,他分了一部兵马至李荡的营中,命其绕山而行,直取梓潼县城。 届时,对面的张征必会撤兵救援,他再领兵强攻隘口,定可夺下关隘,围杀张征之军。 计划既已做出,李特觉得自己只需稳于营中,暂做几次佯攻等待时机便可。 如此思虑下,已是白了须发的李特坐回宽椅,慢慢地闭上眼睛,脑中筹划起即将到来的事。 子时,一缕乌云遮蔽了月光,霎那间,夜黑如墨。 呼啸的山风穿行于起伏的峰峦间,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声响,打碎了夜的寂静。 四周隐入墨黑中的林木在山风的催动下“飒飒”作响,仿佛有万千兵马藏于其中。 李特大帐外,中军大旗在夜风中猎猎舞动,布质的旗面随着风势发出了巨大的“啪啪”声,犹如长鞭击空。 军营中,几十名巡夜的士卒挎刀持盾,按照既定的路线警觉地巡查着。 手中火把的照明范围有限,但每个人都警惕万分,每有一处异响,队伍都会停下来近前探查。 鹰嘴岩处,于李特大营的那一端也有人在巡查,只是稍显随意了些。 并非是他们不守军规,而是他们觉得此处并没有敌袭的可能。 此处的左右皆为绝境,窄道前端两里处是少将军李荡的大营,这整条山路已完全被自己一方掌控。因此,鹰嘴岩成为了巡夜士卒最放心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巡夜的士卒远离了鹰嘴岩,向自己大营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原本毫不担心的局面却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当巡夜的士卒刚一远离,几十根长藤便沿着一侧的岩壁落下,一名名身穿轻甲的军卒从长藤上悄然滑下,静伏在了路口的两侧。 当军令烟火直飞冲天时,喊杀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层层的声波回荡在山峦间,久久不停。 站在关隘城头的张征看到火光,知晓绕山而行的三千步兵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将手中的长枪倒提,大踏步地走下了城墙。 城门前,近万名士卒早已列好了队形,刀枪间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寒芒。 当关隘那厚重的大门打开时,马蹄声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怒潮般地冲出大门,涌向前方黑夜中的李特大营。 一切来的太突然,当坐在宽椅上的李特听到喊杀声初起时,自己的驻军大营已然陷入了火海中。 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不停地从大营后方射来,许多士卒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是身中数箭倒地而亡。 李特没有想到会有敌军从鹰嘴岩处发起攻击,他清楚那里的重要性,也对那里的安全性一直很放心,这份放心来至于儿子李荡。 因此,突然的来袭让李特大为疑惑。 如果李荡大营被袭导致山道易手,那为何自己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呢? 如果不是,那这些敌军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说是从天而降的吗? 不管有多少疑问,如今鹰嘴岩已落入敌手。 李特知道自己与儿子李荡断绝了联系,自己也即将陷入绝境。但李特的心中坚信,后营的儿子必定会来救援。 因此,他迅速调集好部下,依靠着残存的大营进行殊死的抵抗。 冲出关隘的张征将李特大营团团围住,他用手中的长枪前指,口中高声令道:“将士们,给我冲破大营,凡提李特头颅者,赏百金。” 他的话音刚落,近万名士卒便如排山倒海般冲杀了过去。 此时,李特的身上已经见了伤,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半身的衣袍。 本就不多的军卒已经被分割成了几块,有的正在拼死搏杀,有的则是一点点地倒下,直到没有人站起。 望着正在不停涌来的敌军,李特奋力地将手中长刀挥起,向着周围千余名将士怒吼道:“向前冲杀,斩了那张征小儿,夺下关隘,杀!” 随后,他一刀劈死近前的一名敌卒,催马向张征所在的方向冲去。 第十四章:激战鹰嘴岩 丝公岭,距离鹰嘴岩不过两里的山路。 当李特大营战火冲天时,李荡正带兵准备向东北方向进发,以图绕过蚕婆山攻取梓潼县城。 见到鹰嘴岩处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心惊的李荡几乎将手中的混天铁棍脱落。 李荡知道那里的重要性,那里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如果鹰嘴岩被对方占据,莫说自己无法前行救援,就是受困的父亲也是绝无退路。 心急之下,李荡冲着身后大喊:“仲俊何在?” 李雄,字仲俊,为李特三子。 听自己的哥哥召唤,心焦的李雄赶忙驱马上前,急声道:“二哥,咱们速去鹰嘴岩吧,父亲那里危机呀!” 李荡喘了一口粗气,大声地吩咐:“三弟,你带一部兵马继续前行,务必在拂晓前攻打梓潼县城。” 不等李荡将话说完,李雄心急地问:“父亲那边怎么办?” 李荡双眼怒瞪,口中吼道:“你啰嗦什么?你只需执行军令,速速前行。” 将令发出,一队人马迅速靠向一侧,等待着李雄的指挥。 分兵之后,李荡将手中的混天铁棍一抬,对着余下的部众高声道:“弟兄们,我父亲被困鹰嘴岩内,我知道攻下那里必是九死一生,今夜便是我李荡的死日,我会第一个杀过去,儿郎们,你们敢否?” “杀...杀...杀” 阵阵的怒吼从军卒们的口中喊出。 随后,整支队伍在李荡的率领下掉头向后,如一支离弦的箭矢般冲进了黑夜。 鹰嘴岩内,混战依旧在激烈地进行。 激战中,战马终于重伤不支,一声长嘶后倒地而亡,李特也因此被甩落在地。 好在李特久历战阵,经验老道,顺势一个侧翻,避开了倒下的马身,直身而起。谁知他刚一站起,一柄短刀便迎面劈来。 不及抵挡下,李特急忙侧了一下身子,闪过了凌厉的刀锋。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左肩头的虎头护甲被一刀劈飞,鲜血顿时湿透了整条臂膀。 “倒是一代人杰,可惜了。” 不远处,被兵将护着的张征骑在马上,冷眼望着正在死命拼杀的李特,口中不由地轻叹。 张征的士卒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将李特的兵将分隔后,压缩在了极小的范围内。 绞杀正在进行,胜利也仿佛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名军卒急奔到张征的马前,高声道:“禀将军,李荡正率部攻击鹰嘴岩,快要冲进来了。” 张征闻言,眉头一皱:“挡住他,不得让其踏进半步。” 说完,他又转头望向身侧的一名年轻武将:“微儿,你带些人手过去,不能让李荡冲进来。” 名叫张微的武将拱手道:“孩儿领命,请父亲放心,孩儿定不会让李荡过那鹰嘴岩。”说完,便带人向鹰嘴岩冲去。 此时,鹰嘴岩那狭长的山道中激战正酣。 山道过于窄小,三人并行也就再无缝隙。 因此,冲在最前的李荡根本无法左右舞动手中的铁棒,只能奋力地向上抡起,如铁锤般狠狠地砸下。 每一次铁棒落下,都会有脑浆迸裂的士卒倒在他的身前,但随后便会有人补充了位置,阻挡在李荡的身前,拖慢他前行的速度。 心急如火的李荡完全不顾迎面而来的兵刃,只是不停地将手中的混天铁棒一次次地抡起,一次次地砸下。 狭长山道中,李荡凭借一己之力,生生砸出了一条铺满血尸的通道。 他的身上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自己流出来的血,哪里是因死尸喷溅而染的血浆。 此时的李荡通身血红,抡起的铁棒上挂着的碎肉,头顶是如墨的苍穹,脚下是残破的血尸。 这一刻,他仿佛是恶鬼临世,魔神下凡。 当前来增援的张微赶到时,李荡已然孤身一人冲过了鹰嘴岩,在近百人的包围中近似疯魔一般地厮杀。 而在李荡的身后,更有无数的士卒拼死向前,奋力地冲过鹰嘴岩为后来者打开通道。 张微被李荡的疯魔所震撼,随父征战多年的他从未见过如此的悍勇,不由地在内心深处起了几分惧意。 几番拼杀后,护在李荡周围的死士越来越多,也渐渐控制住了鹰嘴岩的通道。 张微见状,忙命人夺回路口,自己也挑枪上前,与李荡等人激战在了一起。 张微的枪使得极快,出枪的力道也是极大,每一枪都会将李荡身侧的兵卒挑翻在地。 霎那间,一杆银枪被鲜血染红,仿佛是一条血蟒在不断吞噬着他人的生命。 终于,滴血的枪尖刺进了李荡的右肩窝处,巨大的力道使枪尖穿透了李荡的身体,并将其逼得向后急退了几步。 当枪尖穿过身体的一霎那,李荡发出了如同恶狼一般的低吼。 身子后退了几步后,李荡突然奋力向前,使留在肩窝处的枪杆快速地穿过自己的身体。 同时一刻,李荡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了那条近百斤的铁棒,猛地砸向了张微。 张微并没有想到李荡会如此,看着李荡顶着枪杆向前,看着李荡那狰狞的笑,他握着枪杆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当李荡手中的铁棒迎面砸来时,张微根本无法抽出刺在李荡身体中的长枪,他本能地抬起了右手,试图挡下这力若千斤的一击。 铁棒砸断了张微的手臂,力道未减之下,又砸在了他的肩颈处。 霎那间,鲜血从张微断了的脖颈处喷射出来,一具挂了半个头颅的尸体倒在了血泊中。 夜风愈发地紧了起来,呼啸的山风卷杂着浓浓的血腥味,扫过了蚕婆山上的每一寸土地。 原本寂静的夜已经变成嗜杀的修罗地,原本葱郁的山林,也变成了遍布血尸的无间地狱。 然而,这一切都并为停止,杀戮依旧在继续。 此时的李特已经退到了岩壁前,凭借三千士兵围成的军阵,他决意杀到身死。 张征的招降在半个时辰前就传过来了,但李特并没有放弃抵抗。 因为他知道,放下了抵抗也就等于将命交到了别人的手中。那样的命如同草芥,再也不会由自己掌控了。 即便此时,李特的雄心也还在,他不愿再卑微地乞活,就算死,也要死的豪壮。 张征的眼前已经有了大片的死尸,血水泥泞了山路,汇成浅流淌向了低洼处。 那些死尸杂乱地躺在那里,彼此相互地叠摞着,并在不断地增加。 这些尸体中,有李特一方的军卒,也有自己从涪城带来的将士。 入夜之前,他们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可到此时,已然成为了即将腐烂成泥的尸骸。 作为郡守,张征是惜才的,他想劝降李特,将其收在自己的帐下,如此也能减少更多的伤亡。 毕竟,从涪城带来的两万兵马,已是张征最后的资本了。 可惜,事不遂愿。 望着眼前惨烈的一幕,张征的恼怒到了极点,他口中狂吼:“给我冲破军阵,杀光他们。” 枪与枪之间,刀与刀之间,都在彼此拥有者的身体中穿刺着,鲜血在这一刻成为了最不让人吝惜的废物。 每一名伤者都无暇顾及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液,他们都在等待对方的倒下,因为那就意味着自己命又延长了几分。 时间,并没有在生命的消逝中变慢。 当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的启明星,在苍穹上闪起微光时,位于蚕婆山后的梓潼县城终于燃起了战火。 消息传到张征的耳中,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知道如果再不率军离开,自己的后路也将被人切断。 张征望着久攻不下的军阵,又望向已然冲杀过来的李荡,他无奈地发出了退兵的将命。 站在高高地关隘城墙上,李特望着逃向涪城方向的张征溃军,颤抖的左臂扶住了墙头。 随即,他又直起了身子,口中令道:“李荡,你即刻率兵分水陆追杀张征,绝不可使其返回涪城。” 李特赞叹张征的用兵,但他也清楚此人会成为自己征途上的绊脚石,他要击碎这块绊脚石,要杀掉张征。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能收为己用,那只有死人才是最没有威胁。 晨光熹微,天际的那一点黑暗正在慢慢地褪去,如火的朝阳浅浅地露出了一个边缘。 似乎不想让这里的惨烈传到更远的地方,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然而,在这初阳未升的清晨,在这新的一天的初始。 蚕婆山下,梓潼县城中,人们正在遭受破城后的虐杀与摧残。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清晨是一次新的开始,也是最后的结局。 第十五章:开通商道 当梓潼城中的人们为命运而乞求上苍时,远在并州境内的坪乡李家庄中,也有一群人在谈及与命运沾点光的话题。 “老刘家真是好运气,年初他家才得了一个大胖小子,昨夜家中的母猪又生了八个猪仔,这要是养到年底,他家的肉也就不愁吃了。” 河滩演武场,一名坐在地上休息的壮汉正对身边几人发着感叹。 “大河队长,看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二愣的婆姨是母猪似的,你是不是眼馋人家婆姨呀?” 另一名壮汉打趣地问,引得身边几人哄堂大笑。 名叫陈大河的男子刚要分辨,却见李峻走了过来,赶忙站起身,恭敬地说道:“庄主,二小队正在休息,庄主有何吩咐?” 其他几人也赶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望向李峻。 陈大河是一庄户的儿子,租种着李家的田地。 以往,陈大河只是与父母一起在田中耕作。自从加入训练后,二十几岁的他凭借身强体壮以及刻苦地习练,渐渐取得大家的认可,被提升为了小队长。 “刚才听你们说什么母猪,婆姨的,怎么回事?”李峻冲着大家一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庄主,我们是说刘二楞的婆姨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家的母猪生了八个猪仔,都说老刘家命好。” “哦,那真是不错,值得恭喜。”李峻笑着点了点头,也坐在了草地上。 “是呀,庄主,他家今年可真是喜事连连。” “要怎么说老刘家命好呢!” “可不是嘛!他家本是逃荒过来的。是老夫人善心,不光租地给他家,还让二楞的婆姨在庄中的织坊做工,每月也是得了不少工钱,他家算是缓过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都替那个刘二楞家高兴。 李峻点头听着,笑着说:“我看这算是命好,也不是全靠什么命。” “这还不算命好?”?一人略有不解地问。 李峻笑着问道:“刘二楞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人又肯吃苦,所以人家的地收成就好,对不对?” 见大家没有异议地点头,李峻笑了笑,继续道:“那二楞媳妇胖是胖了些,但人家心灵手巧,也该拿那些工钱,这也没错吧?” “庄主说的是,二楞的婆姨的确是手巧的很。”一人随声附和地说着。 “所以说呀,如果一心地靠命凭运,还真不如踏踏实实地做事情。只有先做了,再任由命运的选择。如果不做,再好的命也没用,你们说呢?” 见几个人都点头赞同,李峻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到河滩马场那看看,你们练着吧。” 自从李峻病愈后,老夫人李云氏就让儿子慢慢接手了庄中的事务。 这样做,固然是李云氏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对于如此大的家业,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出于做母亲的私心,她想就此断了儿子军伍的念头。 李云氏也看过京都洛阳来的信,她不希望李峻到那里去,就是不愿看到当年的惨剧再现。 让李峻管理庄子里的事务,就会收住他的心。收住了心,人也自然会留在家中,无论如何家都是最安全的。 儿子能平平安安的,是身为母亲的李云氏今生最大的心愿。 对于李云氏的心思,李峻看得出来。 虽然这个儿子已换做了他人,李峻也不愿辜负老人的爱子之心。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能有个疼爱自己的人,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接手家中生意的同时,李峻逐步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枪杆子里出政权。” 这句话是后世之言,李峻觉得放到眼下也依然适用。 政权,李峻没有想那么远。 不过在这个乱世中,枪杆子里能活命倒也是真的。 在这个世界,武力便是枪杆子,善战的兵员就是那持枪的人。 寻常人家想要组建军队极不现实,人员与财力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但家丁护院是大户人家中常见的,李家庄也是如此。 李峻想要把家中的这些人系统地训练起来,让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家丁护院。 至于能成为怎样的兵员,他不能确定,但他希望能将这些人训练成自己所想的那样。 毕竟在自己的那个时代,军事训练是他常做的事情。 对于本朝的兵制,李峻了解不多,也懒得去学习。庄子里的家丁护院总计也不过百余人,没有必要搞得那么复杂。 因此,他便将这些人简单地以十人为一小队,十小队为一支队的做法分组训练。 训练的内容主要以自己曾经的军事化管理,战术基础理论与战术配合,以及个人体能训练为主。 同时,李峻又结合当今两军对战的特点,做了具体地分析与操练。 起初,家丁与护院并不能理解李峻的话,也无法准确地达到李峻所要求的训练进度。 但慢慢地,在潜移默化中有些人领悟了一些,达到了训练进度,这些人也就成为了各小队的头领,称之为队长。 随着训练的持续,庄内庄外的更多人选择了加入。 一来,他们觉得能够学些武艺并不是什么坏事。 更主要的原因,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成为李家庄的人,才能得到庄中更多的庇护。 如此一来,原本不足两个支队的人员,竟发展到了一个中队的规模。 这些人忙时劳作,闲时练兵,以至于整个李家庄极其周边一带的尚武风气大增。 最初,秀水经李家庄的一侧要宽上许多。 后来随着水面收窄以及河道偏离,使李家庄外空出了一大片的荒滩。 李家庄早早就买下了这一片地,因家中生变而未及改造,这片地也就一直荒在那里。 李峻带人将荒地修整了一番,围上了木墙,盖了马厩,河滩马场就此建成,从明亭草料场拉回的两百匹马也安置在了这里。 为了马匹的吃食问题,李峻因此也将食邑东明亭的税赋做了改变,将一半的谷物变成了草料。 此刻,马场中正有近百人在习练马术。 江霸原就是军中的悍将,此刻正指导着众人如何驾驭马匹,如何在战马的奔跑中熟练使用武器。 由于近百匹马的奔行,隆隆而起的马蹄声震得不远处的秀水荡起了层层波纹。 “让你把身子压低些,你他娘的记不住吗?” “你知不知道你把身子挺这么直,在战阵上早就他娘的让人射死了。就算没有中箭,也会被人一刀劈下马的。” “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他娘的是猪吗?” 一阵怒骂声从不远处传来,李峻转头望去,见江霸正在训斥一名刚从马背下来的男子。 说到恨处,江霸抬脚踹了过去,一脚将那名男子踹退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男子并未做任何反抗,只是有些胆怯地站起身站回原处,随后又被江霸踢翻在地。 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李峻的眉头稍皱了一下,将目光望向了别处。 “李庄主,您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声音在李峻的身后响起,一名身穿胡服的年轻人跳下马背,来到李峻的面前。 年轻人名叫骞韬,正是那日在平春城中被赶出客栈的三人中的一人。 骞韬是羌族,其族人原本生活在秦州以北。 因秦州大灾,战乱频发,全族近八百余户不得不离开故土逃进仇池,依附在仇池氐族的势力下。 羌族人多血性男儿,自古便奉承战死马上也不病死家中的信念。 然而,在现实的面前,在以杨茂搜为首的氐族大军面前,这些羌族人不得不收起了自己的血性,卑微地忍受着氐族杨氏的欺压。 不为别的,他们只想让族中数千名老弱妇孺能有个活命的地方。 羌族人多是游牧民族,擅长畜牧业,骞氏一族更是在马匹的驯养上技高一筹。 骞韬的先祖曾是周朝武王治下的医马官员,其官职名为骞人。 那时的马匹极为珍贵,号称龙。因此,骞人的待遇也是极高,均被尊称为豢龙氏。 其后人也便以此为荣,将官职作为了自己的姓氏。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如今的骞氏一族成为了流民,一群擅长养马的流民。 他们逃到仇池后,自称右贤王的杨茂搜便让他们饲养牛马,以此卖钱来交纳税赋和换取保命的粮食。 这次,在平春城中是李峻救了骞韬,作为族中头人长子的他发自内心地感激李峻。 骞韬之所以没有离开,一是因为这次往回运的东西过多。处于稳妥的考虑,李峻建议他们分两次运走。 骞韬留下等着运送第一批货物的人回来,然后再将剩下的粮食与布匹一起运走。 另一个原因,是李峻请求他暂时留下帮忙照顾和驯化马匹。终归骞韬熟悉这些马,在驭马方面也是行家。 在李家庄的这段时间,骞韬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胡人而受人冷落。相反,他深切感受到了李峻以及其他人的真诚与热情。 骞韬喜欢李家庄,也喜欢这里的人,尤其是看到李峻在庄子里的为人处事,更让他对这个比自己大上一岁的庄主敬佩不已。 因此,见李峻来到马场,骞韬赶忙骑马跑了过来。 李峻见是骞韬,笑着说道:“我也是刚刚到,骞韬,你一直在这里,和我说说,他们有没有偷懒?” 李峻说的原本就是一句玩笑,没想到骞韬却当了真,以为李峻让他成为告密者。 骞韬有些为难地说道:“李庄主,我们羌人不能在别人背后说坏话,再说那些兄弟们也的确练得很辛苦。” 见骞韬涨红了脸,李峻一把揽过了他的肩膀,大笑道:“我的好兄弟,我和你开玩笑呢。” 见李峻是在开玩笑,骞韬也随之大笑了起来。 这时,李峻发现在马场的另一处,郭诵正领着十几人在练习纵马拼杀。 “那边好像不是我们李家庄的人,他们是谁?” “是郭兄弟带来的人,好像是郭家的护院。”骞韬随口回答。 李峻听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口中嘟囔:“真是会占便宜,他郭家不掏一分钱,用起来倒是不脸红。” 骞韬听到了李峻口中的抱怨,他清楚李家与郭家的关系。 然而,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李峻的抱怨,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只好“嘿嘿”地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的郭诵、江霸与李瑰看到了李峻,三人一同跑了过来。 “喂,你们郭家没有马匹吗?干嘛领这么多人来马场?”一见到郭诵,李峻就笑着嘲弄他。 不等郭诵答话,李峻故作严肃地问向李瑰:“你这个支队长是怎么当的?这么多的外人进入李家庄,你都不管?” 李瑰望着李峻,又转头看看郭诵,一脸愕然地回道:“这…这不都是一家人吗?哪里有外人了?” 郭诵撇了撇嘴,笑道:“是说我呐,李二郎……” 话未说完,他见李峻瞪向了自己,赶忙笑嘻嘻地改了口。 “舅舅,舅…舅,咱们都是一家人,不是外人,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哪有这么多的马呀?我家的护院要是练好了,咱们不是可以一同杀敌嘛!” 李峻冲着郭诵轻踢了一脚,口中笑道:“就你聪明,也就你会算计。” 说笑了一会儿,李峻对着几人正色地说道:“正好大家都在,我有个想法同大家说一说。” 说着,他望向身旁的骞韬:“骞韬兄弟,我想和你,和你的族人做笔生意。” 骞韬闻言,赶忙回道:“李庄主,您放心,以后的马匹我全都拉到李家庄,我都用最便宜的价格卖给您。”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李峻冲着一脸疑惑的骞韬笑着摆了摆手,又望向身边的几人。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雍州、秦州、蜀中都是战乱不已,咱们以往所走的商道已经断了。” “是呀,我们郭家在那边的生意也停了。”听李峻如此说,郭诵略有感触地应了一句。 李峻点了点头,口中的话也继续说了下去。 “倒不是官兵如何,主要是这一路上的流民与强匪太多了。如今就连行走于西域和洛阳的粟特商人也不入中原了,他们只停留在凉州,只在那里进行交易。” “唉...”皱了皱眉头,李峻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庄子里的生意受了不小的影响呀!” 众人望着李峻,脸上皆是疑惑的表情。 李峻所说的一切大家都有所耳闻,但他们不清楚李峻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因此,没有人再打断李峻的话,而是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有个想法,我想打通平阳到巴蜀与凉州的商道。我们由水路护送货物到雍州的长安城,再送到长安城以西的扶风郡一带。” 说到这里,李峻的话停了下来,望向了骞韬。 骞韬不明就里地望着李峻,不解地问:“然后呢?李庄主,您需要我和我的族人做什么?” 其他几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思虑着李峻所说的路线。 “我要你回去组织一些善战的族人,组成一支护送的队伍,将我们送到扶风郡的货物经仇池送进巴蜀与凉州。” 骞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李峻,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派负责买卖的管事与你们一起,他们会与蜀中的客商以及凉州的粟特商人洽谈交易,交易后的收益你们得两成。或是粮食,或是金银,又或是布帛,都随你们选择。” 说完,李峻笑望着骞韬。 沉默了片刻,骞韬有些犹豫地开口:“李庄主,您相信我们?相信我的族人?” 骞韬是有些犹豫,就连在场的郭诵、江霸、李瑰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骞韬的犹豫与他们不同,他的犹豫在于他不知道李峻为什么会相信自己。 若论交情,抛开平春城的相助,李峻与他真的是萍水相逢。就是算上张景,那也不该得到如此的信任。 固然货物的护送是有风险,其过程中的伤亡也是不可避免,但骞韬觉得李峻能将如此重任交于他,这就是一种信任。 另外,虽说得到的报酬只有两成,但骞韬清楚商贾大家的交易,两成的利润已然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 这样大的报酬,足以让族人的生存更好些,能有更多的活命之食。 如此的信任与厚待,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也就有了几分犹豫。 李峻并没有直接回答骞韬的问话,而是笑道:“骞韬兄弟,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一句反问让耿直的骞韬血性上涌,涨红了脸:“李庄主,您可以相信我,相信我的族人。您的货我们一定会送进蜀中与凉州,我们会用自己的性命来保证。” 李峻闻言,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要你们用性命来保证,你与你族人的命要比货重要。记住,货没了可以再送。若是命没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峻的话简简单单,却让骞韬感动不已。 命在仇池、在秦州,都是卑贱的,如同秋风下的枯草。 骞韬的族人便是为了这卑贱的命在卑屈地活着,哪怕是不如一匹绸的命,他们也想要活着。 然而,他们终究是羌人,是有着血性的羌人,是做出了承诺就一定会拼死守诺的羌人,是可以为了朋友付出生命的羌人。 现在,眼前的李峻说命比货重要,不让他用死去保证,要他活着。这是骞韬从未遇到的,也是他一直想遇到的。 看着骞韬的神情,李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就是这个事情,先与你说一下。等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运货。” 李峻没有说过多的话,他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也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即便错了又怎样?无非是丢失一船货的教训。 然而,若是真的成功,那带来的意义绝非是打通商道那么简单了。 说完了这些,李峻看了一眼身前的江霸,笑着说:“对了,江大哥,我有些事情想要与队长们聊一聊。你通知一下,今夜晚饭后,大家都到枫堂去议事。” “好的,少主。”江霸点头应了一声,唤人去做安排。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一同走回了庄子。 第十六章:枫堂议事 枫堂,原本是庄子里一处存放生丝的院落。 因为走过水烧了不少库物,李云氏觉得不吉利,便命人移走了库物,整个院落也就此闲置了下来。 自从组建了李家庄护卫队,李峻就让人将那里的院房修缮齐整,将其作为护卫队议事的场所,并命名为枫堂。 傍晚,掌灯时分,各个小队长、支队长、加上身为中队长的江霸,大家陆续地走进院子,进入了房间中。 房内的摆设极为简单,一张长条的大木桌放在房间正中,围着木桌摆了十几把木椅,另有些木椅分置在临墙与临窗处。 江霸走进屋时,李峻正在墙角的泥炉处烧着水,郭诵则坐在长桌旁,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舆图。 见江霸进屋,李峻冲他招了招手:“江大哥,来,帮我拿些茶碗,我烧了水,沏些茶叶给大家喝。” 说着,李峻将一个不大陶罐取到身前,有些不舍地嘀咕:“哎呀,真是不多了。以后有机会,我也自己弄一些。” 茶,江霸也是喝过的,但次数很少。 一则,并州一带少有茶叶种植,不易购买。 二来,他觉得那东西是风雅士子的闲谈之饮,自己一个武人,哪有那些闲情雅趣? 虽然江霸不愿意饮茶,但烹茶的手段他也是见过。 那是一个极其繁琐的过程,与少主这般烧水、投入几片干叶子的做法截然不同。 自打少主病愈后,常常会有一些奇怪的话语,奇怪的念头以及奇怪的做法,江霸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因此,见李峻招唤,江霸紧走了几步,帮着去拿茶碗。 当各个队长依次落座后,每个人的身前都放了一个茶碗,柴烧的陶碗中盛放了淡金色的茶汤。 茶香满室,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让每个人都开口称赞。 “大家尝一尝,这可是我最后的一点茶,再想喝就真没有了。” 李峻端起身前的陶碗,浅浅地品了一口。 “大家快喝吧,这是天师道张天师给的茶,可不是凡品呀!可是神仙水呀!” 郭诵知道这茶的来历,也喝过了多次。 慢慢地,他也喜欢上这种饮茶的方式,更是爱上了这种淡雅的茶香。 天师道在民间传播广泛,寻常百姓也都有所了解,更视道中的天师为仙人。 听郭诵如此说,众人赶忙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李峻见大家如此饮茶,苦笑地摇了摇头,给众人的茶碗中又续了茶汤。 饮过两遍茶后,李峻轻咳了一声,略有喧哗的屋内静了下来,大家都望向了李峻。 “今晚让大家来?就是想与各位闲聊一下。”李峻口中说着话,目光扫过了屋中的众人。 “这段时间,大家习练的很是积极,各个小队,各个分队都能做好分队练习与协同合作,我觉得很不容易呀!” 李峻望了一眼身侧的江霸,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能力。 “今天呀,咱们讨论讨论战斗力的问题。我想问问大家,什么叫战斗力?如果作为一支队伍,他的战斗力应该是什么?” 李峻缓缓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自从护卫队的建成,这样的议事经常会有。 李峻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改变这些人的做事思维,从而提高他们各自的能力。 另外,他也希望这样的形式能让这些人提升必要的责任心,使护卫队形成一个整体,一个凝聚力极强的整体。 “庄主,您这个问题不难。战斗力便是个人的武力,谁能打谁的战斗力便强,大家都能打了,那整支队伍就是天下无敌了。” 围坐在长桌的众人交头接耳了一番,年轻的二支队长李瑰首先开口。 李瑰的话得到认同,大家都纷纷地点头称是。 “没错,李瑰说得很对,能打便是强,便是战斗力。”李峻肯定地点了点头。 继而,他又摇了摇头。 “但我觉得并不全面。若论武力,楚霸王项羽力拔山河,勇无可挡,其江东部属也皆是骁勇善战,可霸王却是败死于乌江。而高祖刘邦与之相比差距甚远,为何却是刘邦能胜,项羽兵败呢?” 听到李峻的问题,众人再次私语起来。 有的说刘邦使诈,有的说是项羽误入歧途,更有的说是天命使然,刘家是应天意而成就汉室百年基业。 李峻静静地望着众人,听着他们口中的议论。对于眼前的这些人,李峻并没有过高的期望。 他们终究是些寻常百姓,接触最多的也不过是些乡野田间的杂事。 就是这个时代的诗经礼集他们都极少看过,更别说系统的军事理论了。 “李庄主,楚霸王之所以会败,并非是他所说的“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身形与相貌在这些五大三粗的壮汉中显得清秀了许多。 “郭方,不要胡乱插言。”?郭诵沉声斥责了弟弟一句。 郭方,郭家坞郭然郭奉平的二子。 为郭然的侧室所生,与郭诵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因比郭诵小上一岁,尊郭诵为兄长。 郭方自幼便喜欢跟在郭诵的身边,也极是听哥哥的话。听见兄长的斥责,他赶忙低下头,闭口不语。 李峻斜眼瞥向郭诵,口中说道:“郭诵,郭方是你们郭家人,但他凭实力得了我李家庄支队长一职,也算是我李家庄的人。现在是我们李家庄在议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郭诵在李家庄护卫队中没有任何职位,若真要论起来,他还真是个外人。 但郭诵从来就没有见外过,也没有谁敢将他视为外人,也就李峻敢说这样的话。 见李峻如此说,郭诵苦笑地一抬手,示意自己知错了。 李峻笑了笑,望向郭方:“郭支队长,你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说下去。” 郭方望了一眼郭诵,见兄长故作姿态地点了点头,偷笑地将话继续:“庄主,我想说,项羽的失败应该是个必然的事情。” “哦,为什么这么说?”?李峻感兴趣地问了一句。 “楚霸王的神勇,世无二人,这是无可厚非的。但其致命之处在于他的刚愎自用,有勇而无谋。不善听良言,不善用良士,不施仁义之师,才是他最终兵败垓下,自刎于乌江的主要原因。” 郭方口中的话说的缓慢,娓娓道来下显出一身的书卷气。 “汉高祖虽是勇力不及楚霸王,但他却将楚霸王的缺点作为了自己的优点,这也是他能问鼎天下的因由。” 郭方说着话,将自己身前的茶碗端起,浅浅地品了一口。 “另外,善战者为兵,而兵家又分兵形势家、兵权谋家、兵阴阳家和兵技巧家。所谓形势者,雷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台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 “显然,楚霸王项羽是个兵形势家,且古今天下之兵形势家,无有出其之右者。” 说到此处,郭方的话语间带了激情,神情中有了领军之人的气度。 此刻,房间内安静异常,所有人都静心地听着郭方口中的话,就连手中的茶水也都忘记喝了。 “而作为霸王项羽的最大对手,高祖与淮阴侯韩信却都是兵权谋家。所谓权谋者,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 “若谋一地者,当属兵形势家为第一,非楚霸王莫属。而若谋天下者,楚霸王则会必败于兵权谋家。” 郭方的一席话静了枫堂。 但终究是年岁轻了些,见众人都望向自己,郭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低头喝起茶来。 李峻一直在认真地听着郭方的话,他也清楚郭方口中的兵形势与兵权谋一说,是出自于班固的《汉书·艺文志》。 在自己的世界,李峻也曾阅读与学习过这本书。 听完郭方的话,李峻极为赞许地点头,连声道:“说的好,说的非常好,真的很好。” 对于郭方的一番话,李峻不仅口中赞扬,心中也是不由地欣赏起郭方。 每个人看待事物与分析事物的方法是不同的,有的人能从细微处精准地找到事物的关键,从而洞悉全局。 也有的人会从更高的角度去纵观整个事物的发展,进而厘清事物的具体脉络,抽丝剥茧地找出问题的所在。 无论采用何种方式,都需要去思考,去分析。 郭方的话,不能说是分析的毫无瑕疵,十全十美,但至少他思考了,去寻找了问题的最终所在,这才是让李峻欣赏他的主要原因。 “郭支队长有如此见地很是难得呀!若在军中,如何也是个领万人的将军。我看比郭家大郎要好上许多,大家说,是不是呀?” 李峻调侃地说着,故意笑望向郭诵,房间内的众人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郭方闻言,赶忙急声替兄长辩解:“庄主谬赞了,郭方的浅薄之言岂能与我家兄长相比。” 郭方是庶子,平日里常跟在嫡长子郭诵的身后,郭诵对他也是极为亲近,但这并不能让郭方忘记嫡庶之间的尊卑有序。 然而,郭诵却毫不在意地笑道:“郭方是我弟弟,他的本事是我教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嘛!” “郭诵这胸怀,我看要比那楚霸王要强上百倍,当属兵权谋家。” 李峻大笑地说着,众人也是跟着再次笑了起来。 众人笑罢,李峻用手指轻叩着桌面,口中缓缓地说道:“兵形势家也好,兵权谋家也罢,都是在战术与战略上的差异。这个差异会决定后续的发展,在这后续的过程中,则更需要一支强有力的军队作为支撑。” “无论什么家,如果没有一直能打且打得赢的军队,那恐怕也都是纸上谈兵了。这就又回到了咱们最初的话题,什么是最强的队伍?” 李峻稍停了一下话语,望了一眼众人,随后说道:“一支队伍,个人的勇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的整体力量,就像人的手掌。” 说着,李峻伸出右手,并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的力量是有限的,即便它力大无穷,也只是匹夫之勇。但如果化掌为拳,五指同心发力,那力量便是不可抵,也是不可摧。这就是团队的力量,也可以说是最强战斗力。” 李峻的右拳轻轻地击打在桌面上,然后看了看众人,在座的每个人也都不由地点头赞同。 “既然说到了团队的力量,咱们就来说说什么是团队?” 说到这,李峻抬手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郭诵。 “两个人便是团队,是最基础的团队。若在战阵对敌的中,我们就要以命相托,不能后退一步,也不能有任何逃离的念头。” “在那时,我在意的只是郭诵能不能活下来,郭诵则想到的是绝不能让我死去。两个人如此,两百,两千,两万人更该如此,这就是团队精神,也是团队的信任。” 李峻的说法震撼了众人。 在生死的面前,每个人都是脆弱的,求生的欲望会让人舍弃很多东西,包括亲情与友情。 然而,团队精神,李峻所说的这种精神,在大家看来那就是一张砸不烂的铁板,一柄能摧毁一切的铁锤。 一支这样的队伍,其战力会如何?其摧毁力将如何?如果碰上这样的敌手,其后果会怎样?让在场的众人想想都胆寒。 “那么信任又从哪里来呢?” 李峻喝了一口茶,缓缓而谈。 “信任可以来自亲情,也可以来自友情。但我想说,军伍之中哪里有那么家人和朋友呀!所以,这信任到底如何建立呢?” 言语间,李峻似是无意地看了一眼江霸。 “我认为这种信任来自于平时的共同训练,相互帮助,彼此地理解与关爱。前两者,我想大家都能明白,长期地朝夕相处,风里来雨里去中自然就有了情谊。对于后者,可能会有些不太理解。” “是呀,庄主,都是爷们儿,咋还需要啥解…啥爱呀?”趁着李峻喝水的空档,陈大河插了一句嘴。 “陈大河说的也是,都是爷们儿。但我想说,人生于世都是缺不了关爱的,老弱需要,妇孺需要,咱们爷们儿也需要。” 李峻放下茶碗,笑了笑。 “另外,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但在情感上不能有贵贱之分。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有司职,队长,支队长,中队长,若是按朝廷武官来论的话,大家也都是诸多的将军,也就是官了。当然了,咱们现在都只是小官。” 李峻最后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是官了,那就有了属下,属下是什么?是奴仆吗?” 说到此处,李峻的脸上已经敛起笑意,话语也多了几分严厉。 “不是的,属下就是为将之人在迎敌拼杀时的刀,他们会拼死护着你,让你在乱军之中活下来。所以我说,属下就是为将之人的兄弟,以命相托的兄弟。” 李峻将话语停了下来,站起了身,在木椅的后面踱了几步。 “我李世回也曾是军中之人,也清楚军中之事,战阵中也与属下背脊相靠,一同殊死杀敌。”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什么将,也没有什么兵,大家都是兄弟,大家一起来的,就应该一起回去,一个也不能丢下。” “我是这样想的,郭诵也是这样想的,其他的兵卒也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信任。” 李峻的话语有些激动,原本舒展的手掌紧握成拳。 在这些表述中,有关于这副身体原主曾经的殊死搏杀,更多的却是让他想起那远在异国他乡的热带雨林,那是他自己真正的记忆。 在那里,自己的身体长眠不醒。在那里,更有许多的战友失去了生命。 李峻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绪。 “军规是严格的,训练也是辛苦的,你们每一名队长也是希望属下能多习练些本事,这一点我能明白,我也理解” “但一定要讲究方法,讲究分寸。打也好,骂也罢,要让属下知道是为他们好,是为他们着想,不要让他们留下心结。” 李峻说到此处,重点地强调了一句。 “我觉得不能让这样的心结过夜。如此下,兵将之间怎么会有隔阂?又怎么不会有托命的信任呢?” 说完话,李峻走到一旁的泥炉前,在陶罐中加了水,又转身坐回木椅,静静地笑望着众人。 房间内安静无比,每个人都彻底明白了李峻今天要表达的意思。 在这些话中没有一句呵斥,没有一句责怪,全都是在一点一滴地引导,这让一些人红了脸,低下了头。 霸凌,当人与人之间出现了权利不平等时就会出现。民间如此,军中更甚,李家庄护卫队的近千人中也是不能免俗。 今夜,坐在枫堂中的某些人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了苗头。 这是个不好的苗头,李峻要把它扼杀掉。 “好了,今天的议事就到这里吧。我所说的话,所要表明的态度,大家应该也知晓了。天也不早了,大家就快些回去休息吧。” 陆续地,众人离开了枫堂,江霸却依旧留在座位上没有离开。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不停地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拿起,再放下。 坐在对面的郭诵沉默地望着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江大哥,是不是我说的话重了?” 送完众人,李峻回到了屋中,拿了一个茶碗,重新沏了碗茶递给江霸。 “少主,我是脾气爆了些,可我江霸也是跟着少将军上过战阵的,知道什么是生死兄弟。当年在军中,少将军不嫌我江霸卑微,待我如手足,如今的我又怎会将自己的弟兄不当人呢?” 听着江霸的话,李峻笑了笑,将手拍在了肩膀的肩膀上。 “江大哥,自打兄长故去后,世回一直把你当作哥哥看待,你的为人世回岂能不知?难道你觉得我今日的警醒之言是在说江大哥你吗?” 李峻将茶碗推近了江霸,口中继续道。 “江大哥,你我还有郭诵都是上阵杀过敌的人,也知晓军中的一些陋习。如今护卫队中已然有这种状况出现,我们就要尽快地解决掉。虽然护卫队只是一庄的部曲,但也要有好的规矩。” “另外,江大哥,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人来进犯咱们,一旦有敌来犯,可大家却不能同心,有了隔阂,那这隔阂真的会要命。江大哥,你说对吗?” 军武出身的江霸清楚军中之事,他也是赞同李峻的做法。 江霸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道:“唉,少主,是江霸不对,也是江霸多心了。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在队中做好,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李峻站起身来,揽着江霸的肩膀,送他出门。 “行啦,我知道了,你也快些回去吧。再晚了,秀嫂子可就不留门了。” 江霸听李峻如此说,笑着与郭诵打了个招呼,大踏步地走出屋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枫堂内,泥炉上的陶罐中正噗噗地冒着水汽。 李峻站在门前,静望了一会繁星点点的夜空,转身来到泥炉处重新沏了两碗茶。 李峻将其中一碗茶递给郭诵,见郭诵正在研究與图上仇池的方位,不由地笑了笑,坐在长桌前细细品起了碗中的香茗。 第十七章:熙熙攘攘皆为利 时间,有时就像晴空上的那团白云。 当你仰望时,它就像静止般回视着你。 当你分心后想要再次对望时,却发现它早已不在那里,留下的只有一缕缕的残痕。 窗间过马,暮去朝来。 坪乡,当别处频起波澜的时候,位于并州西南的这处小地却是淡淡平平地度过九月,进入了谷穗金黄的季节。 李家庄这一季的收成依然不错。 田间地头,庄民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色。粮食是他们活命的根本,有了吃的,这个寒冬也就不会那么难熬。 因为收成好,李峻将庄户的租子在原有的基础上降了二成,这让庄户手中的余粮多了许多。 不少人家在留够储备后,便卖上一些余粮为家中的孩子添置了新的衣物。 如此一来,李家庄的孩童们也是欢天喜地,兴奋异常。 李家庄护卫队的人数又增加了许多。 税赋上,庄子对护卫队成员有一定的优待。 这让更多的人加入到护卫队中,使护卫队的人员数量增加了一倍,达到两千余人。 虽然人数增加了,但护卫队的训练与战力却是未减,期间还几次打退小股流民与残兵的袭扰。 经历了真正的拼杀洗礼,这两千余名亦农亦兵的护卫队成为了一支训练有数,作战勇猛的准军事队伍。 田间的过道处,李峻正安排护卫队的一些成员帮助庄户收割庄稼。 这些成员多是李家原有的家丁,他们以往并不参与农田耕种,李峻让他们也加入到互帮互助的活动中。 看着他们笨手笨脚地忙碌,李峻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招呼了一声郭诵,向着田外的道边走去。 道边,一辆马车等候在那里。见李峻与郭诵走来,坐在车辕右侧的一名男子赶忙跳下马车,迎了上来。 “苟掌柜,备下的礼品都带了吧?”李峻边走边问向迎来的男子。 “都准备好了,我又擅自作主添了几样姑娘家的东西,如此也能让裴家姑娘有个心喜。” 男子名叫苟远,四十几岁的年纪,是李家庄统管生意的大掌柜。 李峻还未说话,郭诵倒是抢言:“真不愧是李家大掌柜,做事滴水不漏。” 继而,他又转头对着李峻打趣道:“二郎,你这次去裴家,到底是谈生意?还是想去偷见裴璎姑娘呀?” 李峻瞥了郭诵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谈生意了,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我就是要见,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李峻与裴璎自平春城后又见过几面,但要说光明正大也不是。毕竟两人的婚事未办,礼数上还是要有所规避。 这一次去裴府,李峻的确希望能见到裴璎,但儿女情长外还是有些正事要做。 巴蜀与凉州的商道已经打通,货物也已经运出,交易了两次。 虽然一路上并不安稳,遇到多次劫掠之事。但都能有惊无险的度过,顺利地达成了交易,从而获得了丰厚的利润。 商贾总是对赚钱之事极为敏感,李家开通商道后,平阳郡中的不少人家都知晓了这件事。 因为西境战乱,平阳郡的大户们不得已放弃了巴蜀与凉州的交易,这使他们丢掉了一大块的利润。 如今,听说李家庄武装运货,打通了商道,这让商人们重新发现了赚钱的机会,纷纷提出要与李家合作的请求。 对于这样的请求,李峻是不反对的,也是在他的预期之内。 用人就要有开支,用更多的人就要有雄厚的财力做支撑。若是仅凭李家的生意,李峻觉得无法满足他更大的构想。 虽然他的构想也只不过是能活的安稳,但在当今的时代,安稳两个字就是最大的奢侈,为了这个奢侈,李峻需要开通财路。 再则,武力运货不仅能确保货品换回金银,也能让护卫队员在迎敌的过程中得到锻炼,快速地由简单的队员转变成一名真正的战士。 这一点,李峻已经从轮换的队员身上得到了验证。 另外,维持商道的确需要不小的人力与物力,还需要打点各路的关口,所花费的开支也是很大。 因为其他商家的加入,固然会增加更多的费用与风险,但这些费用与风险会均摊到他们每家每户。 如此一来,自己这边既减少了开支,又增加了利润的分成,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坪乡裴家素来以丝织不凡而为世人所知,其织品精美绝伦,雍容华贵,着色上更是流光溢彩,技法独特。 曾几何时,裴家的丝绸锦缎,也是紧俏中的紧俏之物。 可现如今,西边灾年不断,战乱不堪,以往过西境销往西域的商路早就断了。 而中原一带,因朝堂纷争不停,导致豪门大户里的权贵们整日地惶恐不安,完全将本朝一直以来的奢靡之风忘在了脑后。 裴家的锦缎也因此少了很大的销量,处于了有价无市的境地。 如今,裴家在失去这两大市场后,唯一的出路便是加大了江南一地的开拓。 但江南自古也是善丝织之地,其工艺不逊于裴家。即便花费了巨大的精力与财力,裴家也没能在江南赚得太多。 裴家既然是商贾之家,在了解商机的能力上自是不让与人。 裴家长子裴松华早就得知李家庄开通商道一事,他与父亲裴城远商量过,想要加入到李家的商队中,将自家的锦缎丝帛重新销往巴蜀与西域。 然而,父亲不知处于何种考虑,一直对此事没有做出回应,裴松华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暗下里着急。 其实,身为家主的裴城远并非不关心家中的生意,也不是没有留意到李家庄的所作所为。 裴城远想让裴家加入到商队中,想让自家的生意恢复如初,可加入商队的花费与风险让他不得不思虑再三。 另外,裴城远觉得,既然李家下了聘礼到裴家,连婚期都定了,那就是一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他也就是李峻的岳父,哪里有翁婿之间谈生意的?即便是要谈,也应是李峻亲自登门相邀才对。 如此思虑下,裴城远也就稳坐于家中,静等李峻上门。 果然,李峻没有辜负未来岳丈的期待,也随了裴城远的心愿,亲自登门相邀。 等在裴家堡大门外的是裴松华,他早就得知李峻今日要来,早早地等在了庄门外。 见到马车驶近,裴松华上前几步,迎在了马车前。 离着老远,李峻就看到了大门前的裴松华,口中嘀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亘古不变之理呀!” 同坐车内的苟远笑了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郭诵却是打趣道:“二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哪有这样讥讽自己的大舅哥?人家迎你是喜你,还真以为人家是为了生意呀!” “接受批评,是我狭隘了。” 李峻故作肯定地向郭诵点了一下头,继而转头望向苟远。 “苟掌柜,若论境界,我跟我这个外甥相差得太远。这郭家少主呀,以后定是个贤明的大圣人。” 听着李峻的话,苟远笑了起来。 郭诵更是哈哈大笑,边笑边说道:“李二郎,你这可不是好话,我听得出来。” 马车刚一停稳,李峻赶忙起身下了马车,向站在车前的裴松华施礼道:“烦劳兄长多候,世回在此赔礼谢过了。” 裴松华扶了李峻的手,笑着说道:“二郎见外了,你我两家都快成一家亲了,怎么还这般客气?父亲还在家中等着,走,咱们里头说话。” 说完,裴松华有些着急地拉着李峻向大门走去。 李峻笑着点头应是,脚下也加了些速度,跟在裴松华的身侧。 “二郎,最新的货还没开始运吧?” “没有,一直都等着兄长,没有兄长的货,世回怎敢让人开船?” 说话的声音虽是不大,但跟在后面的郭诵与苟远还是能听的真切。 郭诵苦笑,对苟远嘀咕道:“这裴家大哥也真是的,就算着急,也等进门再说呀,还真让二郎给说准了。” 苟远笑了笑,低声地回道:“郭少,你是不知道裴家现在的难处。裴家大郎一直为事稳重,如果不是家中生意难做,他岂会如此心急?” 郭诵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松月堂,裴家见客之所。 整所院落是由正堂、明轩、水榭、厨房以及东西北三院组成,院门于正西方向,各园的月洞门则向着北方。 走进院门,李峻便看到庭院中各式的花木。虽说他对于这些并不了解,但从花枝叶间也能猜出这些花木应该是名贵之品。 在正堂门前的不远处有一卧鱼状的清池,池水清澈,锦麟畅游。 清池边建有八角亭台,两个石柱立于水池边内,没于水中。 八角亭内的悬边处挂有一个鸟笼,两只画眉正在笼中跳跃,发出悦耳的啼鸣。 在裴松华的领引下,李峻一行人来到了正堂前。 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李峻随着裴松华走进门,郭诵与苟远则等在了门外。 正堂正厅内,裴家家主裴城远端坐在正前方的宽椅上,他身后的墙壁上悬挂了一幅“淡泊明志,清白传家”的匾额。 老人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多年的风风雨雨中,他才将裴家发展到了现在的规模。 这其中的不易,从老人头上的丝丝银发便可知晓。 见李峻入门,裴城远端坐如故,望着李峻颔首微笑。 李峻紧走两步,向裴城远躬身施礼:“晚辈李峻,拜见裴堡主。” “哈哈...” 裴城远轻笑了两声,故作责怪道:“世回呀,你这称呼是不是过于客套了?” 李峻知道裴城远的话中之意,但他觉得尚未办过婚宴,直接以翁婿之礼相称也是不妥。 因此,李峻赶忙改口道:“伯父说的是,是世回见外了,世回拜见伯父。” 裴城远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李峻坐在一旁,开口问:“二郎呀,令堂近来身体可好?” 李峻将坐在椅中的身体前探,神色恭敬地回道:“多谢伯父挂念,家母近来的身体一直很好,只是有时饭食少了些。” “唉...” 裴城远轻叹了一声:“终归都是年岁大了的原因,我也是如此呀!” 不等李峻接话,裴城远又问:“二郎,按说婚娶之前你是不应过府的,不知今日来家中所为何事呀?” 裴城远的话有其道理,李峻的确不该无故登门。 当今的礼俗下,在拜堂成亲前,新人之间是不可相见的。 一则是男女授受不亲,再则是因为父母之命的婚姻下,不相见也是为了避免彼此的失望而悔婚。 但裴城远也就是如此一说,女扮男装的女儿到底与李峻见了几面,在平春城中又是如何的携手同行,他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对于女儿的行径,老人除了气的跺跺脚,再想不出更多的责罚。 对于裴城远的话,李峻的心中暗自好笑。 所为何事? 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知道的事,偏偏眼前的未来岳丈却是装作不知。 李峻知道裴城远的心思,他是不想主动提出来,只想让李峻来说,然后他才好提出条件,这也便是商人的心思了。 既然都来了,李峻也就不想驳了岳丈的面子。 因此,李峻略一躬身,笑着说道:“伯父,您或许也已经知道,我们李家开通了西行的商道。商道一开,咱们的货便可以运到巴蜀与凉州,凉州那边的粟特商人就可以重新和咱们交易了。” 李峻将话略微地停了一下,望向裴城远。 “哦...” 裴城远没有接话,只是略有深意地应了一声。 “适才进门前,我与松华兄长谈及此事,二郎希望松华兄长能与伯父合议合议,看看是否能将裴家的丝绸锦缎也加入到商队中,一同向西边售卖?” 想要听的话已经说出,裴城远的目的也便达到,他觉得接下来该谈条件了。 “二郎呀,你开商道的事我听说了。是好事,但个中风险也是有的。另外,我听说这所需的花费也是颇多呀!” 李峻明白裴城远话中的意思,他所说的风险是有的,但裴城远更在意的是加入商队的花费。 的确,对于其他商家要想加入商队,李峻要求他们交纳四至五成的利润作为护送的资金。 这四至五成的利润对于商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但大多数的商家也都答应了。 因为,他们终归还是有的赚,还有近六成的利润。如果不参加,便是连半分银钱也赚不到。 “伯父,您说的花费是多了些。既然都是一家人,二郎就把事情的原委与伯父说清楚。” 有些事情可以让步,但李峻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讲清楚,让裴家知道他为让步而做出的付出。 “商道从平阳郡出发,走的是水路,我们李家庄的人跟船护卫。伯父也是知晓,如今这世道不宁,汾渭两水上多有贼人泛舟抢掠,行舟也是不易。好在我庄中护卫勇猛,两次行来也多是有惊无险。” 这些本就是事实,李峻并不想隐瞒什么,也想让裴城远清楚开通商道的不易。 这时,一名小丫鬟送了茶水过来,李峻接过茶盏,微笑致谢。 “货物到了长安后就要走陆路,那便不再是我们李家护卫了。” 李峻说话间,转身将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二郎,我听说过长安后的护卫是一些羌人?”坐于对面的裴松华插嘴问了一句。 “是的,兄长说的没错,是我在雍州平叛时认识的兄弟。他们的确是羌人,现在他们的族人多数都住在仇池,还有些零散地住在秦州以南的地方。” 李峻将目光望向裴城远,神情愈发地正色起来。 “行陆路之难难于水路。出了长安城,不说那各路的关卡,就是那山岭间的悍匪与败兵之众也是数不胜数,我的那些兄弟每走一步都是用命拼下来的,这一来一回间总是要落下几条人命。” 李峻此时的话并非是危言耸听,这也都是事实。 每一次的往来,羌人那边都会有所伤亡,但骞韬与族人的战力却愈发地强大了,这让李峻感到欣慰。 “伯父,我所要的那些费用并非是为我所得,那些银钱我都补给了身死之人的家眷,只为能让他们能少些心伤。” 李峻的这句话说的极是中肯,既摆明了自己的大义,也间接地断绝了裴城远的某些念头。 听着李峻的话,裴城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但也没有什么不悦之色。 他知道,李峻所说的情况应该是真的。 那条商路确实难行,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商家要与李峻合作。 该说的话说了,效果也就达到了,李峻笑了笑,话风一转。 “难是难了些,花费也的确多了些,但终究还是要分个里外,就算我自己贴补,也不能让伯父亏了钱不是?” 听到这话,不光是裴松华抬了抬眉头,就连一直端坐着的裴城远也将身子向前动了动。 “别人都是四至五成的利润作为酬劳,世伯要是加入的话,二郎可不敢收取这么多。世伯只需出两成就可以了,剩下抚恤死者的钱就由我李家出了。” 裴家的锦缎不仅价格昂贵,而且以往一直都畅销于西域各地。若是重新打通商路,即便是两成的利润,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峻对此心中有数,但话却要说的为难些。 不仅如此,李峻更是在未来妻子的面子上,挥泪给裴家再让出了更大的优惠。 “另外,对于其他家,我们李家从不给任何的保证,富贵险中求,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但如果伯父要是加入,我们李家可以向世伯作保,只要裴家的货物出了半点差池,我们李家皆照价赔偿。” 听到李峻的这番话,裴城远的笑容即刻回到了脸上,身子也轻松地斜靠在了椅背上。 就在他刚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轻快地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了进来。 第十八章:再次相会 裴璎得知李家二郎入府的消息时,正在闺阁之中静静地发着呆。 即将嫁为人妇的少女,近几天总感觉心里有些乱乱的。 那是一种好像少了什么的心乱,究竟少了什么?少女一时也搞不清楚。 百转千回后,裴璎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快半个月没有见过二郎哥哥了。 第一次的大市偶遇,让裴璎十分确定二郎哥哥的痴傻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这让少女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了下来。 随后的平春城相逢,裴璎欣然接受了李峻“尚未过门的妻子”的说法,并毫无顾忌地与李峻同行在东阳大街上。 那一日,少女在心里将李峻视做了她的郎君,也将自己认作了二郎哥哥的妻。 再后来的几次相会让裴璎对李峻有了更多的了解,虽然她觉得二郎哥哥有时会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反正裴璎觉得自己很喜欢,喜欢到总想见到二郎哥哥,几日看不到李峻的笑容,她都会感觉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两家已经将亲事定下来了,这是裴璎希望的。 但如此一来,洞房之前再想见到二郎哥哥,少女知道那是不可能了。 “姑娘,姑娘,李家庄主来啦,可不是李老夫人哟!” 刚才,小丫鬟黛菱跑回来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裴璎知道现今的李家庄庄主是何人,是她未来的郎君,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二郎。 与礼法上,闺阁中人是不能随意见外人,更不能在婚嫁之前与未来的郎君相会。 然而,裴璎觉得这是在自己的家里呀!机会既然来了,怎么也该寻个端由见上一面呀! 因此,裴璎在房中转了一圈,拿起桌面上两块颜色各异的布样,急匆匆地向松明堂跑去。 裴璎虽是庶出,却是裴城远唯一的女儿。 自小便聪明伶俐的裴璎,长大后更是处事严谨,有法有度,为家中的生意出了不少力。 因此,裴城远极为地疼爱这个女儿。 见裴璎莽莽撞撞地跑进正厅,裴城远就已经猜透女儿是为何而来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 裴城远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后,假装阴了面色,沉声呵斥:“璎儿,怎么如此不懂礼数?你到这里做什么?” “父亲,您看,这颜色已经成……” 裴璎进了门后,假装没有看到坐在一旁的李峻,兴冲冲地举起手中的小样。 话说了一半,她才故作惊讶地收了口,貌似知错地退了一步,恭敬地站在了一旁。 “裴璎,二郎在此,为何还不见礼呀?莫要丢了礼数。” 裴松华自然也清楚妹妹的灵透,笑着打了个圆场。 裴璎见大哥为她解围,感激且俏皮地笑了一下。 随后,少女向前迈了一小步,冲着李峻盈盈一礼,口中甜甜道:“二郎哥哥,璎儿见过二郎哥哥。” 裴璎进门的时候,李峻刚作了一番商业大论。因觉得口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然而,不知烹茶之人在烹煮茶汤时添加了什么香料,只觉得口中有一股冲脑的桂皮味,让李峻不知是该吐出来,还是咽下去。 就在这一当口,裴璎已然盈盈一礼。 “啊...裴...” “噗...” “咳咳...” 仓促间,李峻在应答时吐出了小半口茶水。 随即,他又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将茶水咽下,呛的咳嗽了起来,而咳嗽又让他手中茶盏里的茶水洒在了衣衫上。 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裴城远与裴松华很是意外,就连裴璎也有些错愕。 不加思索下,裴璎快步走上前,掏出绣帕去擦拭李峻被茶水打湿的衣襟,并神色紧张地询问李峻是否被烫到。 男女之间的初次见面会有些紧张,这是再正不过的事,是可以理解,但裴城远觉得李峻的这一慌乱来的有些莫名其妙。 听闻在平春城两人都牵过手了,私下里也见了许多次,你这个时候装什么慌乱呀? 若不是早就同意的婚事,若不是两家落聘定了婚期,别说牵手了,就是私会一事,裴城远都会去打断李峻的腿。 还有,这个一直在忙活的傻丫头,这都还没过门呢,一杯凉茶能烫到人吗?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吗?还能不能在意点礼数了? 裴城远此刻的心里五味杂陈,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似乎这一刻就不属于他了。 他所有的疼爱与教导仿佛都是为了这个李世回而准备,而这个李世回却还要收他两成的利润。 一瞬间,裴城远觉得他损失的不仅仅是两成的利润,而是全部甚至更多。 短暂的忙乱后,一切都归于了正常。 李峻的脸上满是尴尬之色,裴璎也退回到兄长裴松华的身后,满面羞红,眼中却是柔情似水。 裴家父子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谁也没想好一个话头,屋中竟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咳...” 李峻干咳了一下,自我化解了一下尴尬,随后对着裴城远道:“伯父,本来在礼品中我给璎姑娘也备了一份,如今璎姑娘恰好来了,我去取给她,可好?” 裴城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除了赞同,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多时,一个方正的檀香木盒被李峻从门外捧了进来。 “璎姑娘,这是我仓促间选的几样东西,都是些女儿家的物什,不知道璎姑娘喜不喜欢?用不用的上?” 李峻说着,将木盒放在了桌面上,笑望着裴璎。 喜不喜欢是一个喜好的问题,但要说用不用的上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女儿家的东西自然是女儿家用,怎么还能说用不用的上呢? 李峻为何会如此说?裴城远不清楚。 但想起李峻刚才那莫名的慌乱,再加上此刻更是莫名其妙的话,裴城远的心中猛地一惊。 李家二郎的病是不是还没痊愈呀?这病会间歇性发作呀? 想到此处,身为父亲的裴城远不由地有些心慌。 然而,裴璎却听出李峻的话意,知道李峻是在打趣她的女扮男装。 “璎儿谢过二郎哥哥,二郎哥哥送的东西,妹妹一定是喜欢的。至于说用不用的上,那还要看什么时候用了。” 少女的话中带着几分傲气,也有着几分俏皮。 “璎儿,怎么和世回说话呢?愈发地没有规矩了。” 裴城远虽然不懂一对小儿女的话意,但也绝不能让女儿失了家礼。 “璎姑娘,我这里还有个铜炉,是前几日到鲁公坊时得的,送给你。” 李峻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炉,递给了裴璎。 见李峻又有礼物送给自己,裴璎的脸上再次羞红起来,曲膝致谢后,伸手接了过来。 “这个好像是叫七巧雀首炉,是鲁先生亲手所制。平日放个香料什么的,可以当个熏香炉用。等到天冷了,在里面那个小铜碗中加上几块炭火,就可以暖手了。” 说着,李峻指了指小铜炉上的一个雀首,细心地解释。 “那儿,对,对,就是那个。要是做手炉的话,你把那个雀首转一个方向,里面的炭星就不会溅出来,就不能烫到手了。” 其实,除了苟远备下的礼物外,李峻也真想送这个手炉给裴璎。 手炉真是鲁胜所制,做的极为精致巧妙。 尤其是里面的悬空小碗,无论怎么变换方向,碗口都会保持水平向上,不会让碗中的香料或炭木掉落。 鲁胜只做了这么一件,算是个买不到的珍品。 望着正在研究手炉的裴璎与李峻二人,裴城远才起的心慌安定了下来,微笑地点起了头。 所有的礼法不外乎人情,抛开那些世俗礼法,老人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个疼她、怜爱她的夫君。 眼前的李家二郎是有些怪,但怪又如何?能对璎儿好也就够了。 裴府后园,闺房内。 裴璎正喜滋滋地打开檀木盒子,跪坐在一旁的小丫鬟黛菱满心期待、满眼羡慕地望着。 木盒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一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盒盖一开启,沁人心脾的香气便弥散开来,由此便可判定是上品之物。 第二层则摆放着做工精巧,美轮美奂的金玉佩钗,更有一些具有西域风格的饰品放于其中。 “哇,好漂亮呀!” 小丫鬟黛菱眼望着盒中的金钗玉佩,口中不由地赞叹起来。 裴璎拿起一支金钗在铜镜前比试了一下,随后笑意满满地放了回去,又打开了第三层。 第三层中则是简简单单地放了几块木料,但那木料一出现,整个房间便处在了沉静而高雅的清香中。 裴璎是富户人家的女子,终究也是见过世面,但她从未见过如此极佳的沉香木。她知道这应该不是中原之物,极有可能是来自于西域。 黛菱闭着眼睛,嗅着房间内的香气,口中喃喃道:“姑娘,李家二郎对您可真好,谁要再敢说李家二郎傻,黛菱就替姑娘撕烂他们的嘴。” 裴璎笑了笑,拿起一块沉香在鼻下浅浅地闻了闻,口中轻声道:“傻丫头,送些东西就是好啦?” “我的姑娘,这还不是好?咱们都收过聘礼啦!李家二郎本不用再拿这些东西的。不说这些贵物,就说你手里的那个小手炉,多精巧的小物什呀!” 裴璎抿嘴在笑,轻轻地摩挲着掌中的小手炉,脸上又添了几分蜜意。 木盒的第四层使用了厚实的丝棉垫底,洁白的丝棉上平放着一个翠绿色的琉璃瓶,在其两侧各有一支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琉璃瓶长颈圆身,瓶口与瓶身处都嵌有金丝花纹,水晶杯的杯口处也是镶了一圈极细的金丝。 裴璎小心地拿起了琉璃瓶,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仔细地去掉瓶口处的封记,凑上去闻了闻,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是什么呀,姑娘?”小丫鬟黛菱很是好奇地凑上前,小声地问。 裴璎没有说话,只是从盒中拿起一支水晶杯,将琉璃瓶中的东西倒入水晶杯中。 随着裴璎的动作,小丫鬟看见有石榴红般的液体流进杯中,一股淡淡地酒香从水晶杯中弥漫了出来。 “是酒吗?姑娘,真的是酒吗?”黛菱不太确定地重复问着。 裴璎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的水晶杯举起,迎向投进窗棂的光线仔细地欣赏。 片刻后,她将手中的杯子轻轻一晃,对着无人的窗外,粗声道:“世回兄,请与小弟共饮此杯。” 说完,少女娇痴地笑了起来。 马车上,离开裴府的李峻听不到裴璎那故作豪迈的邀约,自然也看不到少女那娇美的笑容,但他能感受到裴璎对他的喜欢。 在这个世上,李峻早已接受了这里的一切。亲人,朋友,包括敌人,他都会接受,这是无法选择的。 至于爱人,其实也是无法选择。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他不能退掉,那样做是离经叛道,会给家人以及对方都造成世俗上的伤害。 什么是爱情?即便是在重生前的那个世界里,李峻也无法给出准确的定义。 但他始终觉得,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中喜欢着彼此的喜欢,宽容着彼此的不足,平平淡淡地共度余生,或许应该就是爱情。 如今,李峻觉得他与裴璎之间可以说是喜欢彼此的。这个前提有了,那么爱情也必定会水到渠成。 是不是如此笃定呢?李峻也不确定。 上一世,他没有过婚姻,对今生的这段婚姻还是多少有些欣喜与茫然。 第十九章:家人亲人 李峻发了一会儿呆,收回心神,对坐在对面的苟远说道:“苟掌柜,既然裴家已经谈妥,你再与其他家定一下货品的数量,现在两艘船肯定是不够了。” 说到这,李峻又问向身侧的郭诵:“那两艘商船加固的如何了?” 郭诵挪了一下身子,回道:“加固已经完成了,鲁先生正让坊中工匠在船上加装火弩,应该就这两三天便可完工了。” 李峻点了点头,稍稍思忖了一下,继续道:“郭诵,你家经营铁矿与军械制造,你能不能帮我再准备两百副甲胄?所需费用皆由我来出。” 听李峻的要求,郭诵有些吃惊地问:“二郎,护卫队所需的不是准备完了吗?怎么还要这么多?” 其实不怪郭诵会吃惊,按照本朝律法,私藏军械甲胄者视为谋反,是死罪。 为护卫队准备甲胄本就是私下操作的事,冒了天大的风险,好在当下时局动荡,无人顾暇。 但听李峻还要两百副甲胄,这就不由得郭诵不吃惊了。 李峻能体谅郭诵的难处,也知道郭诵真要去办是可以做到的。 至于律法,李峻也并非是不放在心上,只是眼下若不能及早准备,事到临头也就晚了。 李峻抬手抚着额头,缓声地说道:“不是护卫队用,我想把这些甲胄送给骞韬。我在鲁公坊定了一些长刀,如果你能将甲胄备齐,这次就随货一起运过去。” “我会想办法。” 郭诵没做过多的犹豫,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二郎,你已经从凉州为他们买了一些锁甲与长刀,为什么还要继续武备他们?” 李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向郭诵:“你觉得骞韬这个人如何?” “我与他接触不多,但感觉骞韬性子直爽,很是重情义。从这两次的走货来看,他与他的族人拼死护卫,我觉得这是他对你的承诺,与酬劳不可同语。” 听着郭诵的话,苟远也是想了想,开口说道:“庄主,这两次都是我跟着去交易,我与骞韬相处的时间较长,我来说说。” 李峻颔首,示意苟远继续说下去。 “骞韬的为人确实像郭少说的那样,是个血性的年轻人。他的父亲过世后,族中的重担就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仇池的羌人过的不好,骞韬在行路中经常会与我说一些他们族人的事。” 苟远将身子向前倾了倾,两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他们族人都被安置在山下的留坝与凤县两地,说是让他们畜牧养牛羊。可到头来,大多数的马匹牛羊都被杨氏给拿走了,剩下的也只够换个活命的口粮。” 苟远将双手分开,在膝头处捏了捏。 “另外,留坝与凤县正对着汉中与陈仓,这两地正是兵家必争之地,一直都战乱不已,常有匪患与兵阀过境抢掠。骞韬的族人深受其害,常有人被杀或是被掠走,掳走的也被当作胡奴给卖掉了。” 郭诵皱眉道:“那氐族的杨茂搜不施以援手吗?” 苟远摇了摇头,将前倾的身子坐直了些。 “那杨茂搜带着族人筑山为城,据险而守,而且仇池可耕之田皆在城中,余下的都是沟壑纵横的山地。那杨茂搜除了收取税赋外,只需守住自己的城池便可,他是不会理会羌人死活的。” 说到此处,苟远苦笑:“骞韬曾与我说,如果要是只有他一人,他早就到咱们庄子了,他很愿意跟着庄主做事。” “唉...”苟远叹了一口气:“可惜他的族人有些多了,也走不了这么远。” 李峻一直在沉默地听着苟远所说的话,待苟远将话说完,也是叹气道:“是呀,那么多人,又都是羌人,他们过不来的。” 继而,李峻又缓声道:“他们过不来,就只能留在那里,留在那里就必须要强起来,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郭诵也点头道:“是呀,骞韬的族人也真是不易,要是他们能像杨茂搜那样筑山为城就好了。” “不能筑山为城,那就自己打下来,城是死的,人却可以换。” 李峻张开双手揉了揉脸,话语从指缝间传了出来。 这句话说的平缓而简单,就像在说取一个糖果般随意。可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让郭诵与苟远吃惊万分。 曾经的李峻有这样的气概,那时的他最愿谈及的就是摧营拔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事。 然而,自从李峻病愈以来,这样的谈论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如何扩大李家庄的商贸,如何让护卫队做好护庄的训练,甚至还有如何能让庄中的孩童多认些字。 苟远只是庄里的掌柜,他只会觉得庄主与以往是有些不同。 郭诵却是一直都跟着李峻,跟着他去洛阳,跟着他去雍州,跟着他在战阵上一起拼死搏杀,郭诵太了解自己的舅舅。 李峻所有的变化郭诵都看在眼里,他不敢想象舅舅是胆怯了,他只能认为舅舅是懂得了生命的可贵。 即便这样,他也愿意跟在李峻的身侧,只因这已经是个习惯。 可是,刚才出自李峻口中的那句话,虽然说的不似以往那般豪迈,但霸气依旧。 郭诵不否认现在的李峻,但他还是希望李峻能回到过去,能将丢失的凌威之势找回来。 望着李峻,郭诵的脸上慢慢起了笑容。 仲冬,也称中冬,入冬后的第二个月。 十一月的下旬,雪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一个夜晚的时间,坪乡乃至整个平阳郡再一次被覆盖成了银白色。 秀水,在这寒冷的天气中慢慢结了冰,冰层上铺了厚厚的白雪。 清晨,初升的朝阳并没有带走多少寒冷,只是将那丝丝的暖意透过云层浅浅地射下来,未及地面就被飞舞的雪片卷的无影无踪。 几只寒鸦从远处的林间飞起,落在田间的浅雪处,尝试搜寻着几颗能够果腹的谷粒。 卧房内,躺在外侧的李峻早早醒来,但他没有起身,只是转头望着身边之人。 裴璎的睡态如一只乖巧的小猫,蜷缩着身子紧靠在李峻的身侧。 她那白皙的左臂从月牙白的绸衣中露出,搭在李峻的胸前。 熟睡的脸上泛着红润,紧闭的双眸处那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樱红的嘴唇带着浅浅地弧度,将梦中的笑意展露无遗。 两人成亲已有段时日,虽然李峻觉得从相识到成亲,这中间少了许多了解的过程,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裴璎。 望着熟睡中的妻子,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 一念间,李峻有了别样的感觉。自己的喜欢究竟是因为这张面容的相似?还是因为裴璎本身的可人呢? 但终究也只是一念。 转念之下,李峻觉得既然娶了裴璎,相似与否都不重要。 裴璎就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个世上真正的亲人。自己应该将她作为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那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曾经,李峻最大的渴望就是能在如此的清晨中望着心爱的人。 在别人眼中,这是极其寻常的一件事,但李峻却从未真正地做到过。 望了一会儿,李峻轻吻了一下裴璎的额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将裴璎露在外边的手臂放回被里,重新掖好了被角。 屋内并不冷,外间的炉火也没有熄灭,估计是丫鬟黛菱或翠烟在半夜填了火。 原本,小丫鬟黛菱要住在外间随时伺候的,但遭到了李峻的坚决反对。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是李峻怕她离火炉子太近,晚间睡熟后熏了煤气。 另外,李峻觉得床第之事应该是夫妻间的事。就算再小心,声音还是会有的,要让外人听到多少会有些尴尬。 因此,他将陪嫁过来的黛菱和翠烟安排在庭院厢房,也替她们安了火炉子。 披好了衣服,李峻走到外间的炉子旁,用铁钩打开炉盖,从一旁的柳筐中夹了几块黑煤扔到炉火中。 不一会儿,煤块便在炉火的烘烤下燃了起来,冒出了赤红的火焰。 这个时代,煤并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在并州太行山中更是寻常可得,人们称之为石炭,常用之冶铁煮食。 尽管煤是常见的,但李峻身前的炉子却是个稀罕物。准确地说,在本朝应该是从未有过的稀罕物。 火盆或熏炉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取暖的主要方式,但受热面积实在是过于有限,并不能提高多少房舍中的温度。 火炉子本身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科技性,但热力的辐射程度却远远地高于前两者。 如何制造与安装一套火炉子,对于李峻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个时代,冶铁的技艺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与发展。李峻只需要大致地画出分解图样,鲁公坊很快就将成品送到他的手中。 因此,火炉子这一物件便在本朝出现了。 然而,这一物件传播的范围甚小,仅仅是在鲁公坊与坪乡三大家中出现而已。 李峻添了火,望了望里间依旧沉睡的裴璎,随手拿起一个铁质水壶,轻启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雪依旧在下着,眼界之内一片银白。雨廊外,几株低矮的枯枝已经被埋在雪中,聚成了半圆的雪堆。 门前庭院的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道浅浅的脚印,留在门前到厢房的路上,在持续飘落的雪花中即将被重新填平。 李峻拿着水壶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到雨廊处的雪堆旁,蹲下身子将雪捧进了水壶中。 这个时代不存在什么工业污染,也没有什么能力会造成工业污染。 因此,李峻觉得这个雪应该是干净的,至少洗个脸还是可以。 望着飞雪中正蹲在地上的李峻,披了一件单衣的裴璎倚着半开的房门,抿嘴笑了起来。 李峻亲吻她额头的时候,裴璎就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裴璎喜欢二郎看着她,喜欢郎君亲吻她,喜欢这种被疼爱的感觉。 为人妻该是什么样子,裴璎是知晓的。 嫡母,姨娘,大嫂都是人妻,裴璎见过她们如何服侍郎君。不止这些,以往所学的书卷上对为人妻该做的事也都有所教授。 然而,自从她嫁到李家,好多应该做的事情都被郎君所阻止。 为郎君打水洗漱,为郎君铺床叠被,为郎君奉茶端饭,为郎君捏肩捶腿,诸如此类的事情都被二郎所不许。 裴璎知道,这并非是二郎不喜她,而是一种喜欢,一种对她的宠爱。 成亲前,裴璎也曾想象过与二郎相处会是什么样子,母亲也为此有所担忧。 嫡母莒夫人曾与她说了许多。 叮嘱她要多守妇道,孝敬婆婆,敬重夫君,最后流泪地说?“有了委屈不要一个人忍着,要找人告知家里,知道吗?” 姨娘梁氏也与她说了不少。 但都是些如何能讨得夫君与婆婆的喜欢,如何多存些私钱,如何能管上李家生意,当了家后不要忘记娘亲,以及如何防着婢女勾引夫君的一些话。 梁氏是裴璎的生母,所说的也多是为了裴璎着想。 但相较之下,裴璎还是觉得莒夫人更是自己的母亲。 第二十章:四个女人一台戏 嫁入李家,裴璎从最初的羞涩与慌张很快就放松下来,完全融入到了这个新家中。 裴璎笑望着李峻,看见他将铁壶中装满雪,又不知为何地捧出了一些,随后站起了身。 知道李峻要回房,裴璎赶忙灵巧地闪过身子,一溜小跑地进了里间。 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并将冻冷了的双手在嘴前哈了哈热气,偷笑地闭上眼睛。 李峻进屋后,向里间望了一眼,见大红锦被下的妻子依旧闭着眼睛,似乎还未醒来。 然而,当他看见掉落在床边的杏黄色单衣与两只一远一近的绣鞋时,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铁壶放在了火炉上。 炉里的火势正旺,不多时,铁壶的壶嘴处便冒出了白气。 李峻用布垫着壶柄,倒了一些热水在盆中,加了少许的凉水,试了一下温度后弯身洗脸。 李峻的这一系列动作,裴璎都在偷偷地看着。 片刻后,她忸怩不安地下了床,拾起地上的单衣披在身上,快步地走到李峻的身旁,将架子上的帕巾拿在了手中。 李峻听到了脚步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接过裴璎递来的方巾,笑着说道:“醒啦,不装睡啦?” 一句无意的玩笑话,让本就难为情的裴璎更是红透了脸。 裴璎之所以难为情,是她觉得自己过于肆意了。 郎君的不许,那是他对自己的疼爱,而自己不该就如此任性下来,失了为人妻的本分。 见裴璎涨红了脸,李峻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关切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裴璎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憋了憋,眼眶湿润地搂住李峻,哽咽道:“郎君,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没有做好本分之事。” 李峻明白了裴璎所想,将放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裴璎的身上。 “好啦,就这点小事情,怎么还和本分扯上关系了?现在天寒,你一个女孩子,身体本就比不上我,怎么可以再让你去做这些事情呢?” 李峻将裴璎包紧了些,长长的外袍将裴璎包了个严实。 “我又不是个手脚不全的人,力所能及的事我自己做也就好了。” 李峻揽着裴璎走回里间,将她坐在了床上。 “可...可是,这些...这些本应该就是妾身该做的,不该郎君伸手的。” 裴璎坐在床边,双手抱住李峻的腰,将脸紧贴在他的身上。 “哪里有什么应该与不应该?你是我娶回来的妻,咱们是要相爱一辈子的夫妻。你我之间没有什么高低之分,更不应该有什么尊卑之别。别人我管不到,但你我夫妻间,你才是最尊贵的。” 听着李峻的话,泪水从裴璎的眼中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这番话是有其道理的,但裴璎知道这个道理也只能是说说而已。 当今的世俗礼规下,男尊女卑是必然,没有谁会将女子的地位与男子相提并论,即便是豪门大族中,亦是如此。 世上相敬如宾的夫妻也有,但那也是有主宾之分,并非能做到真正的平等相待。像李峻适才所说的话,更是无人会说出口。 而自己的夫君不仅说出了这样的话,也一直是这样做的,真的将她视为最尊贵。 裴璎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仰起头,泪水滴落在捧着她双颊的双手上。 李峻轻拭裴璎脸上的泪水,陶醉般地说道:“多美的一张脸呀!” 继而,李峻又突然夸张地说道:“完啦,完啦,哭出皱纹啦,变丑喽!不喜欢喽!” 一句话,逗的裴璎“扑哧”地笑了出来。 李峻见裴璎收住了眼泪,在其额头轻吻了一下。 “我去给你弄点热水,你也该洗漱了。等下给母亲请安,要是让她老人家见你哭过,该要责怪我了。” 走到外间的水盆前,李峻将水盆清洗了一下,倒水并调好了水温,回头说道:“璎儿,你昨夜和我说的染坊一事,我想你再考虑考虑,那终究是你裴家的东西,我怕他们怪你。” 昨夜,裴璎与李峻商议想要新建个小些的染坊,想将研究许久的印染之法再继续下去。 李峻赞同裴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担心裴璎遭到裴家的责怪,此刻又提醒了一番。 裴璎擦拭一下脸上的泪痕,走到李峻的身侧,认真地说道:“妾身习练的是一种新的染法,和家里一直用的不同,父亲不会怪我的。再说,妾身现在已是李家人了,也该为李家做事情的。” 李峻伸手捏了一下裴璎嫩滑的脸蛋,打趣道:“你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女大不中留呀!这还没几天呢,就打算背叛娘家啦?” 裴璎将手背在身后,扬了扬脸,俏皮地笑道:“妾身…现在是李裴氏,是李家二郎的良人,那自然就要想着李家啦!” 李峻闻言,伸手撩了几滴水弹在裴璎的脸上,笑着说道:“好…我可爱的李裴氏,快请梳洗打扮吧,等下好和你的婆婆谈大事!” 夫妻二人嬉闹着,笑语声传到了屋外。 正欲进屋的小丫鬟黛菱停下了脚步,眼中露出替自己姑娘高兴的神色。 近来,李云氏的心情很是不错。 以往,李峻对军武的痴迷总让她揪心,也是她唯一的心病。 如今,这心病没了,人自然就精神了百倍,身子骨儿较以往强健了许多。 成亲后,李峻与裴璎都会到母亲的房中请安。即便李峻有事耽误了,裴璎也会一日不缺地问候婆婆,陪着婆婆聊些家常。 这些虽是礼数,但李云氏并没有要求小夫妻日日如此。 李云氏觉得新婚之人总是要有些事情,也总是要多在一起的,两人如此才能相敬如宾,才能让她快些抱上个孙儿。 给母亲请过安,与二姐李茱见过礼后,李峻站在了一旁,裴璎则被婆婆叫到身侧,一同坐在了软塌之上。 李茱是李峻外嫁到荥阳的二姐,是父亲在世时定下的亲事。夫家乃是荥阳郡郑氏,家族中也颇有些势力,其夫郑豫现司荥阳郡督将一职。 因知晓幼弟受伤,李茱本想回坪乡看望,但因家中琐事缠身也就耽搁了。 到李峻成亲之时,身为二姐的李茱赶了回来,帮着母亲与大姐一同操持了李峻的婚事。 李峻对于这个二姐还是能找出些记忆。 但终究是记忆,见面也是这次成亲时才见过,在情感上并不像李耹那么深。 进门的时候,李峻就看到李茱的脸上有些泪痕。他不清楚原因,也就不便多问,只是和李茱随意地聊了些家常的话。 “峻儿,璎儿,你们吃过早饭没有?”?李云氏拉着裴璎的手,转头问向儿子。 李峻向前走了一步,笑着回道:“吃过了,母亲。” “好,好。” 李云氏依旧将裴璎的手放在自己的两手间,轻轻地拍了拍。 “既然吃过了,那你也就别在娘这杵着了,我们三个女人家说说话,你也忙去吧。” 李峻是有些事情要办,见母亲如此说,施了礼后,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一转身之际,又听李云氏说道:“哦,对了,峻儿,有个事儿娘要与你说说,你先留一下。” 李峻见母亲有事交代,赶忙又转身站回了原处。 “峻儿呀,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年了。都说年关年关的,对于殷实的家来说是个喜庆的日子,可对于贫苦之人,那真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了。” 李云氏的话说得有些缓慢,话中也尽是感慨之意。 “娘听人说,庄外又来了些逃难的人家,有的能稍好些,有的却是过不去年的,唉,都是些可怜之人呀。” 说着,老人望了一眼裴璎,又转头望向李峻。 “娘想让你帮一下那些人,让他们能有个安身之所,有口果腹之食。这大雪天的,就算是寒窑破瓦,不也是有个避风寒的地方嘛。” “等过了年,再让他们种些地,做些工,也就能活下来啦。” 如今,各处战祸频起,人们都在四处逃难。有的随了大流成了流民军,也有的千辛万苦地逃到平阳,进了坪乡。 能逃到这里的人,除了身上那破乱不堪的衣物,几乎是一无所有。无人施以援手的话,他们过不了这个寒冬。 李云氏是个心善之人,听到了也就想要做点什么。 “母亲,您放心吧,孩儿都做了安排。孩儿已经让李瑰带人帮他们修了些简易的木屋,等明年开了春,再给他们建些结实的屋舍。” “至于衣物吃食,前两天璎儿也带人挨家挨户地送过去了。不管怎样,年还是要过的。” 说着,李峻冲着母亲身旁的妻子笑了笑。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娘想到了,你们都替娘做到了。” 李云氏赞许地点了点头,又极其疼爱地拍了拍裴璎的手背。 “其实呀,娘做这些不是为了什么福报,只是觉得不该死人的,能活着终归还是活着好。若说真的有什么福报,当娘的我也不要,都留给你们。” 李云氏说着,依次地望向身边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李茱的身上,轻叹道:“只要你们都好好的,都能平平安安的,娘就什么都不求了。” 李茱见母亲望向自己,笑了笑,李峻看出她的笑中有丝苦意。 裴璎的心性极是灵透,进屋时也看出李茱的神情不对,再听婆婆如此说,猜出这二姐应是有了难心之事。 裴璎撒娇似地靠在李云氏的肩头,口中说道:“娘,您就放心吧,咱们家都会好好的。璎儿与二郎为末,自有长姐与二姐照应。要是长姐与二姐受了欺负,璎儿与二郎那也是不答应的。” 说着,她望了一眼李茱,又转头问向李峻:“郎君,您说,璎儿说得对吧?” 李峻知道裴璎的心思,也是望了一眼李茱。 “那定是自然了,谁敢欺负我李世回的姐姐,我定领两千铁骑杀过去,若不给我姐姐下跪认错,我便打得他后悔莫及。” 说着,李峻将右手前挥,如同将军发令一般。 李峻的话与动作逗得屋中三个女人笑了起来,李茱的忧郁之色也稍稍地减退了些。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李家长女李耹的声音也同时响起:“病好了没多久,你又要去杀谁呀?就不能让咱娘省些心。” 进屋后,李耹先给母亲请了安,随后抬手在李峻的额头点着,口中训斥:“好了才多久,又开始谈那些让人心惊之事,你都成亲了,就不能安分些吗?” 李耹年长,如今虽是嫁人,但也是李家中的老大。故此,她这个长姐身份也是做得十足。 李云氏见儿子被点的直躲闪,口中笑道:“别点啦,快别点啦,你这做姐姐的也不分个青红皂白。真是冤枉人啦,好要伤了峻儿的心喽!” 李耹听母亲如此说,笑着问清缘由,轻拍了一下李峻的手臂。 “是姐姐错怪二郎了,我与你二姐知晓你有这心就行了,可用不得你去打打杀杀的。” 李茱也是疼爱地看着弟弟,口中说道:“姐姐知道二郎的心就成了,二郎去忙你的吧。” 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这屋中已是四个女人了,李峻也觉得自己应该早点离开。 听二姐说起,他赶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李耹随口问了一句:“一大清早的,你又忙什么去?也不知道陪陪璎儿。” 李峻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回答:“我去练我那两千铁骑,时刻准备着。”说完,一溜烟地跑开了。 望着跑远的李峻,屋中的四个女人都舒心地笑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落子仇池 原本,枫堂只是一个庄中护卫队议事的地方。 随着护卫队的人数增加,诸多事情也就多了起来,只有一间房子的枫堂,也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几次改造后,枫堂的院墙向外扩大了许多,院内又加盖了几间屋舍。 有的屋子成为放置武备的仓库,有的作为晚间巡夜的更替之所,也有几间成为了可以住人的房舍。 此刻,骞韬几人就住在枫堂的房舍中。 骞韬留在李家庄已有月余的时间,他是为了参加李峻的婚事,才跟随苟掌柜一同回到了坪乡。 另外,汾渭两水多处结冰,行船已是难事。故此,李峻让商队暂停了运输,等到来年河冰解冻后再起商贸。 正因如此,骞韬将仇池家中安排妥当,也就安心地住在了李家庄。 此刻,枫堂的大厅内,骞韬与江霸正在一个大沙盘前比比划划,为仇池的山势摆放忙个不停。 沙盘是李峻让江霸做的。 以木板为地,木条为界,用黏土、砂石、树枝等一系列的小物件替代了真实的山川河流、城池郡县,搭制成了一幅立体的地形图。 做这样大的地形图实属不易,也亏得江霸所记的舆图详细,否则也是绝难做出。 郭方也在枫堂的正厅中。 因为郭李两家关系亲近,李家长女李耹又是郭家的主母,身为支队长的郭方常留宿在李家庄,大家对此也习以为常了。 此刻,郭方坐在火炉旁的一张木椅上,身子前倾,看着手中的书册。 这个时代,纸张并非难得,除了纸质稍差了些,纸质的书籍已经是个寻常物。 听到骞韬与江霸忙碌的声音,郭方抬头望了望,又看了一眼正在书写的苟远,继续低头看起书来。 这是一个寒冷的清晨,但在这温暖的房间里,屋中的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让本来议事的大厅显得有些安静,也多少有些安逸。 过了一会,房门开启,一股寒意夹带着飞雪涌进屋内,落了一身冬雪的李峻与郭诵前后脚地走了进来。 两人进门后,拍了拍身上的袍服,又用力跺了跺靴上的残雪,口中都在抱怨这鬼天气。 郭方站起身来,将烧开的水倒了两碗,放在了长桌上。又拿了方巾递给李峻与郭诵,让他们擦拭一下脸上融化的雪水。 “庄主,兄长,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郭诵擦完脸,将方巾递还给郭方:“哎呀,这天太冷了。不是母亲要过来与外祖母、姨母说话,我才不会这么冷的天往这赶呢?” 随后,郭诵又对李峻道:“哎,二郎,要不你与我娘说说,今夜就住在这算了。这个天再赶回去,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郭方听说嫡母来了,便想出门给李耹请个安,却被李峻一把拉住。 “你现在不用去,等中午跟我一起回去也来得及。?长姐正与我娘、二姐、裴璎说话呢。” 郭诵也说道:“是呀,晚些时候再去也不迟,或许今夜还不走了呢。” 李耹虽说不是郭方的生母,但李耹是郭家主母,又一直对郭方多加关爱。 因此,郭方极为孝敬李耹,礼数之事从不敢遗漏一二。 郭方见兄长发话,也就顺从下来,转身将桌面上的水碗端给了李峻与郭诵。 这时,屋中的其余人也都走了过来。 李峻喝了一口热水,对着江霸道:“江大哥,安排给李瑰的事情做的如何?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是不是给那些人再送些石炭与柴木呀?” 江霸拍了拍手上的泥沙,口中回道:“住的地方都没问题,我一大早就让李瑰带人送了些柴木过去,顺便让他再到各家看一看,有没有漏雪漏风的地方,要是有的话,就赶紧修一修。” 李峻点了点头,坐在了一旁的木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哎呀,今早老娘还嘱咐了,要多去看看,可不能在咱们李家庄外冻死人呀。” 说着,他转头问向骞韬:“对了,你家那边怎么样?你走时都安排好了吗?过冬的粮食够不够吃?” 骞韬正在搓着手上的黏土,听李峻问话,赶忙回道:“没问题的,我走前都看了一下,粮食都够的。除了交给杨茂搜的税粮外,我们也都多藏了一些。” “这杨氏真让人心恼,辛苦赚来的钱粮不仅要上贡给他,便是自己的也要东藏西藏。若是离得近些,我真想与那杨茂搜战上一战。” 江霸听骞韬如此说,心中极是愤恨,口中说着话,一拳击在了桌面上。 “江大哥莫要生气,如今与以往相比已经好了许多。杨茂搜也不似过去的那般苛刻了,应是与我族有了武备,有了钱粮的关系。” 听骞韬如此说,郭诵看了一眼李峻,问向骞韬:“如今,你那边能有多少可战之人?” “不瞒大家,自从开通商道后,族人都积极参与。我这边若按庄主给的武备来算,应有一千三百人,若是按能打能杀的人来算,怎么也有四千人左右。” 李峻抬头望着说话的骞韬,问道:“山城里有多少军力?” “唉” 说到山城的兵力,骞韬有些气馁地叹道“山城里至少有一万人的兵力,这还不包括他们族中的青壮。” 李峻点了点头,随意地说道:“嗯,差距是大了些。” “庄主,我也不求太多,能让族人不再受欺凌便可。可若是真的一战,我们羌人是少些,可也不是怕死之辈,怎么也能咬断他半个喉咙。” 骞韬虽是一时气馁,但转眼间又豪气再现。 大家见骞韬说得豪迈,也都笑着点头赞同。 “庄主,这些天我经常到演武场去,看到护卫队的兄弟们操练的极有章法。各队在进攻防守上,攻的迅猛,守的有序,各式军阵演练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说起这个话题,骞韬略带遗憾地望向李峻。 “我们那边就差多了,每每与人对敌时,全凭族中弟兄们的勇猛,全无战……” 骞韬说到这,一时间忘了如何说了,赶忙问向郭方:“郭方兄弟,你说的那叫战什么来着?” “是战术方略。”郭方笑着应答。 “对,就是战术方略,我们就是没有战术方略。” 骞韬重复地说着,随后又带着恳切地眼神望着李峻。 “庄主,虽然我族人离坪乡远了一些,但他们也都知道您为我们做的一切。” “如今,杨氏不敢再随意地凌辱我们,固然是我们敢打了,但没有庄主的钱粮与武备,我们是无法与之硬碰的,这些我的族人都明白。” “他们都敬重您为人豪迈,重情义。我们羌人便是这样,对于情义是要重于生命的。” “所以,我们希望能跟着庄主,可又路途太远,我们又有太多的妇孺与老人,我们……” 骞韬的话有些乱,说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想让我帮你训练你的族人?”李峻直接说出了骞韬想法。 “庄主,我...是有这想法,其实我早就有这想法,就是一直不敢提出来。” 说到这,骞韬搓了搓双手,声音略有了低沉。 “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了。庄主重情义、有大恩于我们,但骞韬与族人终究还是外人,并不是你们李家庄的人,不能也不该再有什么非分之想。” “哈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随后站起身望向骞韬。 “外人?你现在不就在我李家庄吗?如何就成了外人?若真是外人,我李家庄又怎会让你留宿庄内随意走动?你在庄中这么久了,可有人将你当作外人了?” 骞韬听李峻如此说,咧嘴笑着致歉:“是骞韬说错话了,庄主莫怪骞韬。” 李峻笑着摆了摆手,口中说道:“是该有些操练的,如此也能少些伤亡更有战力。不过,我是不能去,让郭方跟你回去如何?” 见骞韬满眼惊喜,李峻又赶忙说道:“哎,别急,这事还要问问郭方的意见,我不能替他做主。” 郭方听李峻说让他去仇池,先是一怔,随即将目光望向兄长郭诵。 “郭方,二郎与我商议过这件事。开通商道后,咱们郭家也想在西边做些生意。本来父亲是想让我过去的,你如果愿意,我跟父亲商议一下,让你代我去那里。” 对于郭诵的话,郭方尚未做出回应,一旁的骞韬却兴奋异常。 “郭方兄弟,你...你应愿意的吧?要是你能过去,我将族中人手全都交与郭方兄弟,让他们听命于你,我骞韬就给郭方兄弟做个副将。” 听着骞韬的话语,郭方依旧没有应答。 他将目光再次望向郭诵,想要再一次征询兄长的意见。 “二弟,你也长大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大哥再给你拿主意。庄主觉得你有本事,也有能力帮骞韬练好他的族人,才会让你去的。你的事情还是要你自己做决定,没人会强求你。” 郭诵说着,抬手在弟弟的肩头拍了拍。 李峻也一直在看着郭方,此刻也开口道:“郭方,这件事没有与你提前商议是我的错,但还是要看你的决定,不要为难。” 郭方摇了摇头,望了望屋中的每一个人,忽然笑了起来。 “我要去,给我一年的时间,我郭方必会将骞大哥的族人操练成一支无人可敌的铁骑军。再给我两年的时间,我郭方定会助骞大哥打下山城,掌控仇池山。” 听了这话,屋中的人笑了起来。骞韬更是一把揽住郭方,不住地拍打着郭方的肩膀。 郭方是庶出,年纪也小了郭诵一岁,但他的雄心却丝毫不弱于兄长。 孩童之时,他则希望自己能成为军伍之人。 长大后,他就更希望能像兄长一样驰骋疆场,像李家二郎一样领万千兵马,杀敌于阵前。 当年,兄长郭诵跟着李家二郎去洛阳,去秦州,去雍州,这都让少年人羡慕不已。 那时,郭方多么希望兄长能带上他,李家二郎能带上他。哪怕只是做个牵马之人,能留在军中也是好的。 虽然被拒绝,但留在家中的郭方并没有气馁。他苦读兵论,习练武艺,希望能让兄长与李家二郎知道他的本事,将他留在身边。 适才,当郭方听到李峻让他去仇池,去练兵,去练近四千余人时,少年的心激动不已,也是不敢相信。 他愿意去,他也想去,想要去证明自己。 “郭方,你想的我知道。要记住,让你去,是因为我与你兄长觉得你会做一个兵权谋家,而不是做兵形势家,更不是鲁莽之辈。” 李峻望着因激动而脸色潮红的郭方,笑了笑,继续道:“你时刻要记住,骞兄弟的身后还有几千的妇孺老弱,万万不要将她们害入绝境。” 听着李峻的话,郭方激动的心平静下来。 看了一眼依旧兴奋的骞韬,郭方点头道:“庄主请放心,郭方事事都会谋定而后动,会与骞大哥多做商议,也随时与庄主保持联系。” “知道你会如此,我才放心让你去。” 李峻点了点头,略做思忖道:“这几日,你从护卫队选出百人与你同行,至于钱粮与消息传递方面,苟掌柜会安排。” 与郭方交代妥当,李峻对骞韬笑道:“这下满意了吧?不再说自己是外人了吧?” 骞韬心满意足地笑道:“我就说庄主不能厚此薄彼,都是庄主的兄弟,怎会看我们一盘散沙却不施以援手呢?不过,要是也能让我当个中队长什么的,那就更好了。” 江霸拍了骞韬一巴掌,口中笑道:“如何?你这是想要将哥哥的差事也抢了去吗?” 骞韬大笑着连连摆手,口中说着不敢,惹得大家一阵好笑。 众人笑罢,李峻伸展了一下双臂,望着大家。 “好啦,这事先这么定下来,具体的事等过完年再说。如今快入年了,明天大家一起到平春城去采购些年物,顺便找张景他们到东颐楼喝秦州春酿,如何?” 一听明日要入城吃酒,大家都赶忙应声称好。 大雪寒冬的这个上午,温暖的正厅内,众人谈论话题先是从东颐楼的酒香,继而又转到庆云阁的佳肴,最终还是转到了男人间最爱的话题上。 这些话题,若是凤琴苑中的姑娘听来,也不过是娇媚地一个扭身。 然而,正是那想象中的娇媚,想象中的扭身,却让雪中的枫堂里传出了阵阵的大笑之声。 第二十二章:桑间小筑 夜晚时分,漫天的大雪终于缓了下来。 刺骨的寒风卷起了空中未落的雪花,肆无忌惮地冲击向每一处可及之地。 此刻,房檐廊角以及花木枯枝上,落了几天的积雪被吹落在地。 随即,落雪又被旋空而起,似一道薄薄的雪幕般扑面而来,让人一时难以呼吸。 李峻成亲后并没有搬至别处,依旧住在原来的西园。 西园与李云氏的居所同在一所庭院中,由一座顺地势起伏而建的廊桥所通连,廊桥的尽头转过一道月亮门也就到了。 西园并不太大。 正房前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一些花草树木种在院子的角落处,此时早已被白雪覆盖,看不到本来的面目。 两间厢房分列在院子的两侧,一间用于堆放了杂物,一间则是陪嫁过来的黛菱与翠烟的居所。 厢房处,各有一廊道通向后院。 说是后院,也不过是由一条三人宽的过道与横向靠山房组成。 原本,靠山房中也是堆放了一些杂物。 成亲后,李峻将那里收拾了一番,作为休憩、看书、喝茶、闲话之所,并起名为桑间小筑。 今夜,长姐李耹不曾返回郭家,郭诵与郭方也便没有离开,兄弟二人留住在了桑间小筑。 此刻,小筑的厅房内正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这酒香不同于东颐楼的秦州春酿,是一种淡淡的果香,又夹杂着似是岁月沉积下来的窖藏之味,让人闻之心怡不已。 与酒香相伴的,则是一阵阵诱人的烤肉香气。 香气来自于厅房门前的炭炉,炭炉上的石盘中摆了几大块切好的羊肉。浸了香料的羊肉在石盘的高温煎烤下,正“吱吱”地冒出了油。 羊肉是李峻提前准备好的,主意也是他出的,烤肉的活也自是他来做了。 其实,李峻之所以要亲自来做,是他不想吃到所谓几分熟的烤肉。他要确保羊肉能百分百的全熟,那样吃到肚子里才会安全。 聚餐的人不多,郭诵、郭方,还有妻子裴璎以及两个小丫鬟。 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是有许多禁忌的。 《语出礼记内则》中便有“七年,男女不共席,不共食”一说。 李峻不能不顾及这个时代的世俗礼规,因为它早已根深蒂固到了每一个人的思维中,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转变。 然而,李峻又不愿出现自己吃肉,妻子闻香的状况,这对璎儿来说是不公平的。 因此,他便让大家都留在厅房内,只是分成了男女两桌,就算是不共食了。 其实,屋中的男女虽然有着辈分与身份上的差异,但在年岁上都是不差一二的。 郭诵经常与李峻在一起,与裴璎也较为熟络。 礼节上,他一直都保持着恭敬,但交谈中倒也轻松,并非是过于拘谨。 郭方则不然,他与裴璎接触不多,又极为地守规。每每裴璎与他说话,他都要垂目敛神,毕恭毕敬地作答,让门口烤肉的李峻暗自发笑。 烤好一些肉后,李峻用小刀切割了一下放在两个木盘中,端回屋子摆在了地桌上。 他一边与郭诵、郭方说着话,一边用筷子夹起了一小块肉,放在嘴前吹了一下,转身递送到了裴璎的嘴前。 裴璎没有想到李峻会喂她吃东西,并且是在几人的注视下这样做。这是她从没有想到过的事情,也是当今礼俗中绝无仅有的事情。 裴璎有些羞涩地望了李峻一眼,见其依旧举着竹箸侧着头与郭诵说话,未有任何做作之嫌。赶忙用衣袖掩嘴,张口接了过去,并用肩头轻撞了一下自己的郎君。 李峻感觉到裴璎碰了自己一下,回头见裴璎吃了肉,开口问道:“滋味如何?是不是火候大了些?我就是想要烤得熟一些,免得吃坏了胃肠。” 裴璎掩嘴细细地嚼着,眼角弯弯地望着李峻。趁人不注意,她俏皮地皱了一下鼻子,将身子转了回去。 不曾想,两个丫鬟一直都在看着眼前的一幕温情,并在抿嘴偷笑,这让转过身的裴璎不由地红了脸。 李峻没有觉得这样的做法是一种矫情,夫妻之间哪里有什么矫情不矫情的?喜欢就去做了。 李峻笑着转回身,对着郭方说道:“你能答应今日的事我很高兴,但有几句话我要和你说说。” 郭方见李峻有事要谈,赶忙放下了竹箸直身倾听。 李峻知道郭方的习惯,也就随他。 “日后,你到了仇池,练兵是大事,也是最主要的事,万不可轻易与人动兵,尤其是与山城的杨茂搜,这个你一定要记住。” 郭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着头。 “你到仇池要做的事情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峻望了郭诵一眼,郭诵也是点头赞同。 “你去仇池是要练兵,更是要练出一方势力来。这方势力不是要称王称霸,而是要在坪乡有难时,仇池能够成为大家的避难之所,这才是让你到仇池的关键。” 郭方依旧没有说话,依旧是重重地点着头。 见郭方神色凝重,李峻笑了笑。 “你想要做的事就去做,但要与骞韬多商议,毕竟你需要他的支持。另外,我这里有一句话要送给你,那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直到李峻的这句话说出,郭方才郑重地开口道:“高筑墙,广积粮,这意思郭方明白,但郭方是跟着兄长,跟着庄主,郭方永远不会称王。” 郭诵看着弟弟,一把将他揽在了身边,大笑了起来。 “我的傻弟弟,二郎的意思,就是让你别在那里早早地冒头,惹得人家都来打你。仇池那里有什么王要当呀?你要是当了王,咱们郭家岂不是成了逆贼吗?” 听着兄长的话,郭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见了汗的额头。 “好啦,不说这些了。今夜,咱们是喝酒吃烤肉的,来,咱们饮上一杯。” 李峻笑着,向着屋中几人举起了酒杯。 郭诵与郭方闻言,也是笑着一同举起了手中的酒盏。 裴璎坐于另一桌边,身子却紧靠在李峻的一侧。见夫君举杯在手,也是笑盈盈地抬起了手中的水晶杯。 水晶杯壁映射着烛光,显出蓝莹莹的光芒。 黛菱与翠烟两个小丫鬟跪坐在裴璎的侧对面,望着自家姑娘与姑爷,也都抿嘴笑着拿起了酒盏。 这时,郭诵发现了李峻与裴璎二人手中的水晶酒杯,笑着问:“二郎,为何你夫妇二人的酒盏与我们都不同呀?” 裴璎笑着没有答话,李峻却故作得意道:“那是自然喽,既然是葡萄美酒,那自然就要用夜光杯了。” 说到夜光杯,李峻想起了王翰的那首凉州词,也就随口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本就是随性而念,只为了应景,李峻并无半分的卖弄之意。 然而,诗刚一念完,李峻便发现大家的眼中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就连朝夕相处的妻子也是满眼惊讶,微张朱唇。 若就诗词而言,李峻并没有什么高的造诣,就是在前生的世界里,他也从没有对诗词做过什么研究。 曾经的他是一个军人,并不是整日捻笔浓墨的文修。能念出这首凉州词,是他在学生时代就学过,也就记下了。 当今这个朝代也有诗词,但大多的诗人与词人都是出身于名门望族,他们多以儒家思想为主体,又揉合了浓厚的佛教意识和老庄的思想。 如此境况下,那些文人所作出来的文章通常都有着极为玄佛之风,飘逸而虚无。没有了前朝的建安风骨,更没有这首凉州词中的那种豪迈与旷达的气魄。 当然,当下的诗文是个什么样子,李峻并没有研究过,自然就感受不到别人眼中的震撼。 一首诗词的赋出需要一定的文学底蕴,一首好的诗词则更需要极高的文学功底。 在大家的眼中,李峻固然就如诗中所描述的那样,是一个驰骋疆场的豪迈之人,但这并不能表明他就会写出这样的诗词。 李家二郎是武将出身,按理说不应该具备如此的文学修养。 然而,就在这不应该中,这首不应该出现的诗,就如此随意地从李峻的口中说了出来。 怔了半天,郭诵将酒盏中的酒一口饮尽,迟疑地问:“二郎,这诗出自你手?” “啊?”李峻有的发蒙,不知该如何回答。 “真的是你写的?”郭诵不敢相信地寻求确认。 “啊?!”李峻的回答开始含糊。 不等李峻解释,郭诵又自饮了一盏,开口认同。 “定是出自二郎之手。当年跟随梁王平叛齐万年,二郎你带我双骑闯营,人家那是多少兵马呀!咱俩就那样冲了进去......还记得吧,二郎?” “嗯?...啊,记得。” “乱军之中,二郎,你依旧斩了齐万年的头颅,那等气概,就如这诗中所说的一般无二。” 说罢,郭诵豪迈地笑了起来。 自打李峻病愈之后,郭诵早已习惯了李峻的一些改变。 既然李峻病愈后能通玄学,能通锻造,能通巧技,那通了诗文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只是这一通就成了大家,多少让郭诵有些嫉妒,恨不得自己的头也能被枪柄来那么一下。 此刻,郭方听着兄长的讲述,品味着诗中的意境,想象着那两匹战马冲杀在敌营中的情景,不由得心潮澎湃,更加地崇敬起李峻。 裴璎没有说话,眼中也没有了什么惊讶,只是笑望着李峻,心中满是甜蜜之意。 世间女子都希望自己能找个如意郎君,那什么样的郎君才是如意的呢? 裴璎也说不清楚,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找到了。眼前的这个郎君,就是一个真心疼爱她且文武双全的如意好郎君。 李峻没有去解释这首诗的来历,他根本就无法解释清楚。 四百年后才会出现的诗与作者,让李峻来解释,如何说?如何解释?除了荒诞与通玄外,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然而,若将这荒诞与通玄作为理由,那自己不是痴傻,还会是什么呢? 如此之下,李峻也就默认了,反正谁也不会知晓。 此后,喝酒、吃肉、听雪、闲聊,一直持续了很久。 如此的寒夜里,桑间小筑中却是闲情逸致,不时有笑声传出,隐没在雪夜寒风中。 深夜,卧房中的暖床上,仅穿一件肚兜的裴璎半伏在李峻的胸膛上沉沉睡去。 如锻的秀发散乱地铺在李峻的胸前,潮红未退的娇颜被秀发遮挡了大半,露出的嘴角不时带出了梦中的笑容。 李峻抬手将胸前的秀发拢在裴璎的背后,将厚实的锦被向上拉了拉,盖住了酣睡的裴璎。 随后,他将手放在锦被下那光滑的背上,轻柔地抚摸着,闭上双眼思虑起今日的事来。 更早些的时候,李峻就与郭诵商议想让郭方去仇池练兵。 其实,李峻一直就有这样的想法。 从武装骞韬族人的第一天起,他便想让那些人成为可战之兵,可用之兵,可掌控之兵。 可战,可用不难,难在可掌控,这就需要一个李峻信任的人到那里去。 郭诵应该是最佳的人选,但如果让郭诵去,意图就过于明显了,反倒不好。因此,李峻选择了郭方。 人选好了,如何将郭方派进去是个问题,贸然行事会适得其反。 故此,李峻让江霸与郭方一同陪着骞韬,带他在庄中四处闲逛,尤其是带他到演武场看护卫队的演练。 个人的勇猛与军阵的威势是截然不同。 护卫队近二千人的兵骑操练与战法变换,让骞韬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气势。护卫队严格的队规以及队员间的深厚情谊,又让骞韬觉得这二千人是一块不可分割的铁板。 这块铁板随时都会聚凝成一柄重若千斤的大锤,将挡在它面前的一切砸得粉碎。 这种感受骞韬有了,这种感受也是李峻想要给他的,也便有了今日的顺水推舟。 选择郭方,李峻是经过再三斟酌,也与郭诵反复商议才定下来的。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李峻发现骞韬与郭方两人的交往甚好。 骞韬极其崇敬郭方的兵论与为人,这为郭方进入仇池练好兵,以及未来的掌兵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另外,郭方虽说年纪不大,但处事论兵都较为沉稳。由郭方在那里掌兵,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骞韬部都不会出现太大的麻烦。 起初,对于李峻的安排,郭诵有过不理解。 他不清楚李峻为何如此在意仇池,如此在意骞韬以及他的族人。 固然情义是一方面,但郭诵觉得应该不是情义那么简单。 对此,李峻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笑着说了一句“仇池挺好的,我喜欢那个地方。” 就是这句话,让一直跟随李峻的郭诵明白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多,彼此心照不宣也就可以了。 其实,李峻对身处的朝代了解不多,但还是知道一些。 他知道这是个群雄逐鹿的时代,也是一个鬣狗夺食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无论是谁都将成为彼此的猎物。平民百姓则更是那待宰的羔羊,随时随地都会被撕裂分食。 李峻想过带着家人逃到江南去,去那里躲避即将到来的灾难。 然而,他不确定未来的江南是否与历史记载的一样,他不愿将命赌在一个不确定的因素中。 另外,即便未来的江南如史书记载的那样,也都是战乱频发,不过是比中原少死些人罢了。 李家并非显贵,过去也仅是一只肥了些的羊,迟早都是要被吃掉的。 这就如同一个人被一头饿狼追赶。 无论你怎么躲怎么逃,它都会无时无刻地威胁你,想要咬断你的喉咙,让你活在无比的惊恐中。 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你要找到一根木棒,然后返身迎上去,将木棒死命地打在饿狼的头上,直到它再也构不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李家庄护卫队便是李峻找到的木棒,骞韬及他的部属会使李峻手中的木棒更加粗重。 当危险来临时,李峻希望这根木棒能发挥出作用,能击碎饿狼的头颅,让自己、家人以及身边的所有人活下来。 夜深了,屋外的雪急了起来,簌簌的雪落声传进了屋内。 李峻垂眼望着熟睡的裴璎,笑了笑,也渐渐地进入了睡梦中。 第二十三章:逛街的烦恼 冬日,平春城没有了以往那种人来人往的喧闹。 寒冷的天气与连日的大雪,让城中的人们懒于行走在东阳大街上,原本人流拥挤的街面冷清了不少。 虽然有了几分冷清,但终究是已临岁末新年将至,大户人家还是要出门采购一些年物。 对于商铺而言,这便是旧年里最后的生意。 故此,各个铺子的伙计们都拿出了看家本事,极力向客人推销着自家的商品。 其实,李峻与裴璎并没有什么东西要买,他们只是想随意地看一看,走一走。 现代社会中,有些人就喜欢这样流连在各大商场中。 他们并非是要去买什么,只是在享受着逛街的过程,然后才会在这一过程中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当下,李峻与裴璎也是如此,只不过裴璎在这一过程中更显得尤为惬意。 男人陪女人逛街,这在现代社会是一个必须的条件。 作为男人,这个条件无论你愿意与否,都必须做出任劳任怨的姿态,最后还要故作不走心地掏出钞票。 然而,在当下的这个朝代,这种情况是少见的,准确地说应该是罕见。 男尊女卑的世俗完全杜绝了这一情况的出现,即便是婚嫁成亲的夫妇,也不可能更不敢让自家的夫婿跟在后面拎包付账。 不过,此时此刻,这一状况就是不合常理得出现了。 芳菲斋,是一家专门的经营女人物品的铺子,位于东阳大街的东段。 铺子并不临街,是在名为灿锦的巷子里。 灿锦巷并不深,若是走出巷子再向北行一个时辰,也就到檐马台了。 芳菲斋门口,裴璎对李峻嫣然一笑。 “二郎,我与黛菱进去看上一眼就出来,还要烦劳二郎再等妾身一会儿。” 今日上午,裴璎的这句话已经说过多遍,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里好像是卖女人饰物的,我不便陪你了。你自己选一些喜欢的,不赶时间的。” 李峻抬眼看了看铺子的招牌,赞同地点了点头。 裴璎笑着走进芳菲斋,丫鬟黛菱也是抿嘴偷笑地跟了进去。 站在门外,李峻背负着双手,先是左右地看了看,又在门前踱了两步。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捧满大包小盒的丫鬟翠烟身上。 翠烟是陪嫁过来的丫鬟,年纪要比黛菱小一些,跟裴璎时间并不是太长。 小丫鬟一直很乖巧懂事,裴璎也将她作为了贴心之人。 然而,真要论起关系的远近,裴璎还是要与黛菱更近些。 一上午,裴璎零散地买了不少东西,多数都是翠烟一个人拿的。 虽说都是些不重的小物件,但多少还是有些分量,再加上一路走一路停,小丫鬟有些吃不消,额间鬓角已然有了汗水。 李峻看出了翠烟的疲累,对妻子的厚此薄彼也有几分无奈。但这是她们主仆之间的事,李峻不便插手去管这样的事情。 终究是心头有些不忍,再加上翠烟在李峻的眼中也是个不大的孩子,李峻还是决定中和一下待遇上的不平等。 “累了吧,来,给我吧,你歇一会儿。” 如此说着,李峻暗自苦笑地要去接过翠烟手中的东西。 小丫鬟闻言,赶忙挺直了身子,倔强地摇了摇头:“不用的,姑爷,不用的,翠烟能拿动,翠烟很有力气的。” “你这个小丫头就是太懂事了,小小的人拿这么多东西,能不累吗? 看着倔强的小丫鬟,李峻笑着摇了摇头,一件一件地将翠烟手里的东西取了过来。 “去吧,你也进去看一看,选些需要的东西,钱不够了就跟你家姑娘说,她会买给你的。” 这一上午,翠烟没有选过一件物品,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怎会不喜欢新奇物呢?要说没有委屈,李峻绝不相信。 听姑爷如此说,翠烟先是有些惊慌失措,一句句地说着“不用的,不用的。”来拒绝。 又见姑爷微笑地点头示意,小丫头的一双大眼睛湿红了起来,小嘴也是瘪了瘪,最终还是笑着跑进了铺子。 无论是黛菱还是翠烟,她们都是陪嫁过来的婢子,在李峻的面前也就是下人。 然而,李峻不愿将她们当作下人看待,他觉得两个小丫头太小了,还只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此时,尚未到正午,虽然人不多,但还是会有人来往于巷子中。 途径的行人见到站在店门外捧着一大堆东西的李峻,姑娘家的总是要低头窃笑暗暗讥讽,男人们则会投以轻蔑之色拂袖而行。 对于这些异样的眼神,李峻并不放在心上。 陪自己的妻子逛街,并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将自己的意识强加于别人的身上。 通俗点说,也就是你不喜欢我,我还讨厌你呢! 另外,李峻也确实想要这样做。 因为,在他的那一世,直到生命的终结,都没有机会这样做过。 等了好一会儿,李峻抬头看了看天空那有些昏黄的太阳,估算了一下时辰,觉得郭诵与张景他们应该到东颐楼了。 随后,他低头瞅了一眼怀里的东西,又向店内望了望,轻笑地摇了摇头。 “唉,不论现代还是古代。女人都是购物狂啊!” 就在李峻心生感慨之际,巷北口处突然跑进了四个人。 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再加上巷道本就不长,李峻不及躲闪下被撞个满怀,手中的东西也撒落了一地。 李峻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那几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低身去捡拾地上撒落的物品。 “怎么的?撞了老子,连个屁都不会放吗?”一个粗鄙的声音在李峻的头前响起。 李峻抬头望了一眼走到身前的男子,并没有说话,再次低身拿起一个掉落的锦盒。 说话的男子身形魁梧,满是横肉的脸上长了络腮的短须,一双牛眼正瞪着弯身的李峻。 “呦呵,你他娘的是个聋子呀?还是个傻子?你撞了腾爷爷,怎么的?就像没事了是吧?” 自称姓腾的男子说着话,向身边的三人递了一个眼色。 那三人会意,即刻与腾姓男子一同将李峻围在了中间。 “你有什么问题吗?” 正欲起身的李峻停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重新放回到地面,起身问向腾姓男子。 “你他娘的撞了老子,还问老子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傻呀? 这句问话让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后狞笑地继续道: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平春城中有他娘的谁敢碰我腾彪身上的一根毛?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腾彪是谁,李峻不知道,也懒得从记忆里搜寻。 从言语与样貌来看,这人以及他身边的三个人应该是城中有些背景的泼皮无赖。 这种人哪里都会有,什么时代也都会有,就像是垃圾一样总会不停地冒出来。 “然后呢?你想要怎么样?”李峻问了一句,脚下似是无意地向前走了半步。 巷子里的空间本就不大,腾彪那霸道的嗓音又是极高,让店铺里的裴璎听到了动静,赶忙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出来。 见李峻被几个无赖围住,裴璎大声地呵斥:“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裴璎终究是久居闺阁之人,世道的阴险她了解的并不多。在她的心里,王法应该还是有威慑力的。 腾彪见说话的是一名貌美的少妇,其身边还带着两个可人的丫鬟,不由地心生邪念,口中也便说出了龌龊之言。 “哟呵呵,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长得这般让人疼。怎么?是怕你相好的挨打吗?来,只要让我睡上一睡,我就饶了你这……” 腾彪口中的话尚未说完,李峻突然再向前踏了半步,双臂骤然抬起,两掌猛地击打在腾彪的双耳之上。 陡然间,腾彪觉得脑中一阵剧烈地震荡。霎那间意识全无,脑中一片空白,就连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不清。 然而,李峻的手上动作却是未停。 击打之后,李峻将左手即刻回撤护在胸前,右手手掌半握,用掌根处极速地推向腾彪的咽喉,重击在了他的喉结处。 下一秒,腾彪的下颚因受重力而瞬间闭合,咬断了未及收回的舌尖,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腾彪痛苦地后退了几步,手捂着喉咙倒在地上,满是鲜血的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一切来的极快,直到腾彪吐血倒地,其余的三名泼皮才有了反应。一名高个的泼皮咒骂着,抡起拳头向李峻的面门砸来。 拳风入耳,李峻将身子略低了一下,随即侧转用左手挡住了砸来的拳头。右手化掌为拳狠狠击打在那名男子胃部。 重击之下,那男子惨叫了一声蹲在地上,口中吐出了一大坨的污秽之物。 剩下的两个泼皮见李峻的身手甚是了得,先是一愣,随后转身便跑,口中喊道:“腾爷,小的去喊人。兔崽子,你打了腾爷,今天就把命留在这平春城吧。” 裴璎听说过李峻的勇猛,却从没见李峻施展过武技。眼见着李峻在眨眼之间就击倒了两名壮汉,这让她大为震惊。 震惊之余,裴璎想要赶快离开此处,赶忙拉起李峻的手臂,急声道:“二郎,咱们快些走。” 李峻望着跑远的两名泼皮,又转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腾彪,感觉这事有些麻烦。 因此,他低身捡拾了一下东西,抬头道:“去东颐楼吧,郭诵他们应该过去了。” 说完,李峻带着裴璎主仆三人出了巷口,朝东颐楼的方向奔去。 第二十四章:以命换命 此时,东阳大街上的人稍显多了些。 但人们的脚步依旧匆匆,似乎都被这冬寒所迫想要急着赶回家中,没有谁会去在意行色匆忙的主仆四人。 向前急行了一会儿,李峻听到身后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并不时地有咒骂声传来。 转头望去,只见三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泼皮从远处急追而来,中间之人正是步伐有些凌乱的腾彪。 对于这些人,李峻并没有放在心上。 就算自己一个人,即便是不能将他们全部打倒,也不会让他们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多年的军事训练与实战经验让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力。 可眼下的状况却让李峻有些担心,身边的三名弱女子是他的软肋,他没有信心能完全地护好她们。 因此,李峻对裴璎急声道:“璎儿,你快带两个丫头奔去东颐楼,我在这挡住他们。” 裴璎知道自己与两个丫鬟是李峻的累赘,但她不想将郎君一人留在危险中。 因此,她咬了咬牙,对着两个丫鬟喊道:“黛菱,翠烟,你们快些跑去东颐楼找郭诵,让他带人来救姑爷,快去。” 说完,她推了一把有些吓呆的黛菱,催促赶紧离开。 翠烟知道事情紧急,不容耽搁半点时间,赶忙拽着黛菱的胳膊向着东颐楼的方向跑去。 李峻望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妻子,皱眉地摇了摇头。 随后,他将裴璎推进街边的一家店铺中,低声正色道:“裴璎,你不准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准出来,知道吗?” 此时,裴璎的眼中满是焦急的神色。 听到李峻如此说,她先是倔强地摇了摇头,随后带着泪水将头点了一下。 李峻伸手将裴璎搂在怀里抱了抱,转身拿起门边的一根粗杆扫帚走回到街中央。 一脚踹断扫帚的前端后,李峻将带尖的木棍留在了手中。 此时,街面上的行人看到腾彪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奔来,纷纷地避让于道路的两侧。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好奇之心促使他们驻足观望。 腾彪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过来,但嘴里的鲜血依旧在流着。他并没有走在最前,李峻的身手让他的心里有了极深的阴影,更有了些惧怕。 然而,他必须要杀死李峻,这既是为自己报仇,也是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给我打死他。” 远远地,腾彪手捂着喉咙,用着极其恶毒的眼神望着李峻,嘶哑的声音中有些含糊不轻。 腾彪的一声令下,三十几名泼皮叫嚣地冲了上来。 这三十几人中,多数人都是持有棍棒。 有一名身材中等的泼皮手中拿了一把长柄大刀,大刀的刀刃已开,挥舞间带着森森的寒意。 对方的人终究还是多了些,李峻在乱棍之下也有躲闪不及,身上多少地挨了几下,肩膀也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渗出了衣外。 躲避,反击,再躲避,再反击。 混战中,李峻的目光始终盯在那个使刀之人的身上,几个腾挪后靠近了那人。 原本使刀的泼皮怕伤到自己人,不敢大力地劈砍。 此刻,他见李峻竟然自己送上门,泼皮狞笑地将刀挥起,向着李峻的头上劈去。 长刀劈来之时,李峻急向侧一闪,避开了刀锋。 下一瞬,他的左手猛地抓住长刀的刀柄,持有木棍的右手即刻向前刺出,将木棍锐尖的前端狠狠地扎进了泼皮的大腿内侧,并用力地旋转了一下。 陡然间,泼皮的大腿动脉处喷出的鲜血如泉涌一般,溅红了地上大片的白雪,长刀也被李峻夺了去。 夺刀之后,李峻本能地将长刀舞了一个刀花。随后他双手握住刀柄,将一把长刀横在了身前。 血的殷红有时会让人产生恐惧,有的时候也会激发人那最原始的兽性。 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时,几十名泼皮踏着地面上的血红雪白,口中大叫地扑了上来。 长刀在人群中挥舞,但李峻并没有肆意地砍杀,只是将刀背或刀身砸在冲来的泼皮身上,每一个起落间都有泼皮被砸翻在地。 之所以如此,是李峻真的不想杀他们。 这些人是恶人,行事也的确让人憎恨,但李峻觉得他们并非都是该死之人,杀死他们的也不该是自己。 这里并非是战场,自己也没有处在死地求生的境况中,曾经所受到过的训练与教育让他无法对这些人痛下杀手。 另外,李峻还觉得自己不能就如此地在城中杀人。 这会带来麻烦,会给李家庄带来麻烦,现在并不是惹麻烦的时候。 刀未见血,但刀势凌厉。 每一刀的刀背都砸在了泼皮的脸上,每一刀的招式变换下都会有人吐出带血的牙齿。 一时间,十几名泼皮被打倒在地,痛苦地哀嚎不已,剩下的人也都心生惧意,不敢轻易上前。 李峻会使刀,但那是军用匕首或军刺的对敌运用,像现在所用的刀式,他从没学过。 或许是触类旁通,或许是身体的本能,又或许是身体机能的某种记忆。 总之,李峻现在所使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那样地流畅自如,仿佛习练了经年,又仿佛是与生俱来。 当李峻为自己所使的刀法感到迷惑与欣喜的时候,在街对面的店铺里,一双秀目也正在望着他,望着他那纯熟而精湛的刀法。 此时,腾彪并没有冲上来厮杀,而是选择站在了最后。 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地被砸翻在地,他口中不停地咒骂催促着,喉咙处那灼烧般的疼痛让他几近无声,每一次都要花费巨大的气力才能嘶吼出来。 李峻,李世回,腾彪知晓这个名字。李家二郎的武技,他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若是以往,他绝对不敢招惹半分。 然而,今日却是不同。 今日必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决断,无论怎样他都得杀掉李峻。 因为腾彪清楚,这个决断并非是取决于他与李峻,而是来自另一个能要他命的人。 裴璎看见了李峻身上的血迹,她知道二郎受伤了,但她不知道自己的二郎到底伤在哪里?伤得又有多重? 她想看的仔细些,更是想看看郭诵他们到底来了没有? 因此,焦虑的她忘记了李峻的叮嘱,身子不由地走出了店铺,站在了铺子的门前。 同一时刻,腾彪发现了裴璎,犹如发现一块绝世珍宝般得欣喜若狂。 他望了望前方正在激战的李峻,狞笑地将身子向后退去,不为察觉地退到了围观的人群中。 随后,腾彪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靠向了正在焦急流泪的裴璎。 裴璎的身边站了不少人,有些是路过的,有些则是面馆中的伙计与食客。 这些人都是些好事之人,事不关己的情况下他们也就围观着,评论着,并不时地发出阵阵地惊呼声。 裴璎的双拳紧握着,指甲几乎刺入肉中都毫无察觉,她努力地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焦急地向东颐楼的方向张望。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侧靠近,不祥的预感让裴璎起了警觉,但这个警觉已经晚了。 就在裴璎刚想逃离之时,腾彪那蒲扇般的大手瞬间紧扣住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扯了过去。 腾彪的身形魁梧,立在裴璎的身后犹如一堵墙。 他的一只手抓在裴璎的头顶,另一只手则前伸地掐在裴璎的喉咙处,推着裴璎走出了人群。 铺子门前的骚动引起了李峻的注意,也就是那一瞬间,李峻的心沉了下去,也冷了起来。 “李峻,你他娘的把刀给老子扔掉。否则,老子就掐死你的婆姨。” 腾彪口中的话有些模糊,应是断了舌尖的缘故。但他的脸上却有了笑容,是那种自信且得意的笑容。 李峻将长刀的刀尖略微下低,转身望向了铺门前。 人群前,裴璎无助地站在那里。 一只大手正掐在她的咽喉处,让她原本光洁白皙的脖颈已经有些发青,脸色也因呼吸受阻而憋得通红。 望着李峻,裴璎的双眼中满是惊恐与自责,泪水正抑制不住地流出来。 正在此时,一根粗大的木棒从李峻的侧后方袭来。 李峻并没有转身,他依旧紧盯着掐在裴璎咽喉处的那只手,但手中的长刀却在陡然间斜劈了出去。 袭来的木棒断成了两截,与之一同断掉的还有一条手臂。撕心裂肺地哀嚎响起,只是瞬间便没了动静。 “放开她,我让你活命。”李峻的话简单而明确,眼中有了嗜血的凶光。 李峻动了杀心,这杀心源自裴璎的泪水与无助。 在这个时代的世界里,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值得李峻去在意。 因为这副身体的原因,李家庄成为了李峻的家,李家庄中的人也就成为李峻值得在乎的家人。 然而,裴璎与李家庄的人不同。 裴璎是李峻娶回来的妻子,虽说是承袭了这幅身体的亲事,但李峻是真的喜欢裴璎。 他将裴璎视作自己的爱人,是这个世界里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死地求生,那应该是自己的死地,而不应是亲人的死地。若是裴璎身在死地,李峻觉得自己也便不用再求生了。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让李峻心生杀意。 李峻李世回,这个名字在平春城乃至平阳郡都为世人所知。 这个名字曾是少年的督护,是少年的东明亭侯,是一刀斩断叛军首领齐万年头颅的人。 平春城中,没有人不知道李世回的武技,也没有人敢与李世回正面交锋,军中之人不敢,泼皮无赖更不敢。 原本,李峻觉得这个叫腾彪的人只是个无赖,并不知晓李峻这个名字。 然而,当听到腾彪喊出名字时,李峻知道这并非是寻常的挑衅欺凌,而是有意而为之,他也想出了腾彪背后的指使之人。 有的时候,你会遇到某个很讨厌的人,他就像八爪鱼一样用那腥粘的触手骚扰着你。 如果你想摆脱,最好的选择就是斩断他伸来的手,让他知道痛。 此时,李峻便想斩断这只伸来的手,让这只手的主人痛起来。 腾彪看出了李峻的杀意,刚才的那一刀劈出,他就知道李峻起了杀心。 见李峻一步步地向自己逼近,腾彪的心中更加慌乱,掐在裴璎脖子上的手颤抖地加了力气。 瞬间,裴璎的脸紫胀了起来。 “我再说一次,放了她,我让你活。否则,我杀你全族。” 李峻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腾彪,眼中迸发出了狼性地凶残,这份凶残让腾彪遍体生寒。 “你让我活?你不死,我便也活不成。” 腾彪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狞笑地继续道:“今天我就拼了,要么你死,要么她死,李峻,你自己选择。”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总是有些事情发生,然后让你做出无奈地选择。 这种选择没有好与坏之分,只能是在坏与更坏中做出抉择。 以命换命,这种选择哪个更坏呢? 李峻没有再前行,他在脑中极速地思考着,想要找出一个两全的方法。但他也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 自己本就是一个死去的人,并不在意再死一次。可李峻不相信腾彪的话,更不相信操纵腾彪的那个人。 裴璎的脸愈发地紫胀,本是拼命挣扎的双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已然处在了生与死的边缘。 突然,原本视线模糊的裴璎睁大了双眼,望向了身前两步外的李峻。 她的嘴角努力地挤出了一丝笑意,随后张了张嘴,无声地说道:?“二郎,快走。” 李峻读懂了裴璎的唇语。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如针刺般疼,疼得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长刀无声地落在了雪地上。 长刀落地,那就意味着李峻是真的放弃了,他想要放弃自己的生,换回裴璎的命。 第二十五章:真不是个东西 腾彪见到了李峻的放弃,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的笑容还未完全铺开之际,一把短刀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带着寒芒的刀锋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放开她,我让你活命。”这句话李峻说过,但这次却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 腾彪有些愕然地转过头,望向了短刀的主人。 在腾彪的眼中,一名身材匀称,顶盔披甲的年轻女将正望向他。 女将的眼神凌厉,果决,似乎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抵在喉咙上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腾彪怔了一下,本能地将掐在裴璎脖子上的手劲卸了三分力道。 就在这三分力道刚卸下,裴璎费力地吸进一大口气时,抵在腾彪喉咙上的刀突然向内压进,瞬间又猛地抽离。 下一秒,腾彪双手捂住涌出鲜血的脖子,后退了两步,又踉跄地向前跪在地上抽搐,直到鲜血流遍了他身前的地面,才一动不动地死去。 事不关己的围观人群看到出了人命,后知后觉地惊叫着,躲避着,飞逃着,生怕沾到一星点的血迹便会惹下天大的麻烦。 一时间,街面上竟出现了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拥挤。 女将杀完人,将短刀上的血迹在已成尸体的腾彪身上蹭了蹭,收回到腰间的刀鞘中。 随后,她对着腾彪的尸体正色道:“命是自己的,不要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女人的话。” 这时,李峻早已将长刀握回手中,上前一步扶住了几欲跌倒的裴璎,同时也向女将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见滕彪已死,一同而来的泼皮们顿时没了主心骨,彼此互望了几眼后便欲逃离。 不等他们逃离,郭诵与张景等人自东颐楼的方向急冲而来。护住李峻与裴璎后,赶来的众人便与泼皮打在了一处。 就在这时,长街东向处传来了一阵急速的马蹄声。 转眼间,一名骑马的武将领着一队军卒赶了过来。 来至近前,武将一声令下,百余名军卒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围在了中间。 “张景,梁志,你二人不在城门守卫,带人在此聚众闹事,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骑马的武将厉声喝问,同时将目光望向了李峻与裴璎夫妇。 只是见到裴璎后,武将的眉头抖了抖,嘴角也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张景听到问话,仰脸淡笑道:“督护,你这话张景可受不起,我只是听闻街中有泼皮行凶杀人,所以赶忙带人来查。” “至于梁志,也是属下怕人手不够,命人唤他策应而已。吴督护,你是觉得属下不该管此闲事吗?” 领兵前来的武将正是吴畿,他来的似巧,也正是时候。 吴畿是平阳郡的督护,司辖平阳军,又因郡治在平春城,他便监管了城中的一切安防。 眼下的这种状况,正是在他的职责之内。 吴畿听着张景的话,冷笑地点着头,望了一眼早已死去的腾彪,又瞅了瞅李峻手中的长刀,冷声道:“哦...若是这样,那便是无错。” 再次撇了一眼李峻,吴畿对着张景继续道:“既然有人行凶,且杀人于闹市之中。张景,本督护命你即刻拿下持械杀人者。若是拿下,便记你功劳,若有半点差池,必将你等一并法办。” 吴畿的算盘打得极为精妙。 在场的众人中,除了军械外,只有李峻手中所持的那把长刀算作利刃,而死在地上的腾彪,正是被利刃割断了喉咙。 如此之下,谁是持械之人?谁是行凶杀人者?也就不需要他明说了。 杀人,在本朝是重罪,是死罪。 若是能将李峻收监关押,就算不落个秋后问斩,吴畿也能在大牢中扒了李峻的一层皮。 更为精妙之处,缉拿李峻的这一责任却是与吴畿没有半点关系。 张景、梁志是李峻的兄弟,要是动手抓人,那便是兄弟反目。即便有人保了李峻的性命,这份怨恨也落不到吴畿的身上。 再则,若是张景出手,那张景、梁志二人就会在军中旧部里大失人心,吴畿便可就势彻底掌控平阳军。 若是他们不抓,这份不遵将令私纵凶手的罪名也就坐实,吴畿便可将张景与梁志踢出平阳军,甚至可以让他们家破人亡。 如此一石二鸟的计谋,让吴畿自己都觉得高明。 他有些得意地翻身下马,来至李峻的身前,故作痛心道:“世回,二郎呀,何事不能好好说?要如此冲动呢?虽说你我交情不错,但这杀人实属大罪呀!便是为兄也不敢徇私半分。” “唉...”说着话,他故作姿态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随后,吴畿冷眼地望向张景,厉声喝道:“张景,你还不动手抓人,难道是想徇私枉法吗?” 张景并没有回话,而是望了一眼梁志,两人同时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此刻,抓与不抓,并非在张景与梁志的考虑中。 他们两人的想法与郭诵几人一样,只要有人敢动手,他们便会第一个拿下吴畿,提着他的人头反出平春城。 对于当下的情形,李峻看得明白,解释与分辨在吴畿那里没有半点用处。 这一切都是吴畿设计之下的结果,而死了一个人则将计划推向了完美。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抓与不抓都在吴畿的圈套之中,这是一个死结。 有的时候,造反固然是灭族的大罪,但若逼得人实在走头无路,民也就不得不反了,李峻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场面僵持起来,气氛也在僵持的过程中愈发地紧张了。 这时,杀死腾彪的女将缓步上前,冲着怒目而视的吴畿拱手道:“吴督护,南夷护军李秀见过吴督护。” 李秀,南夷校尉李毅之女。 年方二八的李秀自小便跟随父亲游历于军中,不仅性格直爽,更是习得了一身的好武艺,在骑射与刀法上尤是擅长。 原本,李秀在父亲李毅的帐下司护军一职。 因蜀中流民帅李特叛乱,应益州刺史罗尚的要求,南夷校尉李毅命女儿李秀领五千兵马前去增援。 不料,兵马刚至阵前,罗尚便新败而走,李秀只得领兵去了梁州,暂归在梁州刺史许雄的帐下。 由于军中缺粮,梁雍秦三州又灾患不断谷粒稀少。故此,李秀被刺史许雄派至并州购置军粮,司督粮一职。 来至平春城已有几日,吴畿与李秀早已相识。 见李秀现身见礼,吴畿先是一怔,随后拱手道:“不知李护军也在此,倒是吴畿眼拙了,望见谅。” 吴畿的话说得客气,但他并不在意眼前的这名女将。李秀终究是年纪尚浅,又是一介女流,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个会些武技的女娃娃。 听了吴畿的客套话,李秀并未在意吴畿眼中的不屑,淡淡一笑。 “吴督护客气了,在下有个事情要说明。适才,有人欲夺我兵刃行凶,被我一刀斩杀,应该就是地上那人。若督护锁拿凶犯,那就抓了在下便是。” 李秀的话说得淡然,最后的一句更是说得随意。 并非是她有多么霸道,实则是军中早有规定,凡抢夺军械者,杀无赦。 李秀如此一说,既撇清了李峻的罪名,也表明了腾彪是死有余辜。 听着李秀的话,吴畿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李秀会在这里,更没有想到李秀会为李峻开脱罪名。 吴畿不清楚李秀与李峻是否相识,也不在意他们两个是否是旧友。 让李峻死,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 尤其是看到站在李峻身旁的裴璎,升腾的妒火让吴畿觉得,无论是谁都不能破坏这个完美的计划。 “哦...?”?吴畿沉下脸,应了一声。 随后,他看了看对面的李峻,又望了望身前的李秀,冷笑了一声。 “李护军,本督护不知你为何要帮李峻开脱,但事情终究是要凭个证据。你说你杀了那人,证据呢?有谁为你作证?是他们吗?” 吴畿抬手指了一下李峻等人,又指向周围尚未散去的看客,口中厉声道:“还是他们?” 看客们见督护吴畿凶狠地望过来,纷纷地低头退后,没有一人敢站出来作证。 李秀见状,没有再做分辩,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随后,她目光一凛,冷声道:“吴督护,我李秀做事自求问心无愧。至于你要的证据,我的刀便是证据,我李秀说的话便是证据。” “哈哈...”吴畿闻言,放声大笑。 笑罢,他面露讥讽之色:“小小的年纪,口气倒是不小。你说你的刀便是证据?那我的刀就说是李峻杀的,你又如何?” 最后的一句话,吴畿提高了音量,神色也变得凶厉起来。 听吴畿如此说,李秀的眉头一抖,明眸中浮起冰寒。下一秒,她猛然抽出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 “你既然如此说,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会说真话。李峻助我督粮,我便要护他。你敢动他,就是和我李秀为难。和我李秀为难,那便要问问我城外五千将士答不答应。” 李秀的话音刚落,跟随在她身后的几十名南夷近卫同时抽出佩刀,指向了吴畿。 其实,李秀所说督粮一事只是随口而出,然而却恰恰说到了根本上。 此次所购的军粮中多数都出自李家庄,说李峻助其督粮也不为过。 “你当真要保他?”吴畿咬牙切齿地将话问了出来。 李秀持刀上前一步,冷眼望着吴畿,对属下命令道:“出城传我将令,大营即刻全员戒备,马配鞍刀出鞘,准备迎敌。” “卑职领命。”两名南夷近卫领了将令,持刀逼退围上来的军卒,骑马向城门处奔去。 李秀的话镇住了吴畿,他没有想到李秀会如此说。 两军对阵是大事。 李秀是奉命督粮,是为蜀中平叛的大军筹备粮草。与平叛李特军一事相比,他与李峻的这点恩怨真是微不足道。 然而,若要因为此事导致了兵乱,他一个平阳督护承担不起,就是他的舅父平阳郡守宋胄也同样担不起这个责任。 另外,南夷军善战,吴畿是知晓的。 此次负责运粮的南夷军,虽说只有五千骑兵,但就这区区的五千铁骑也不是平阳军所能抗衡。 事已至此,吴畿权衡再三,终究未敢将事态恶化。然而,心中的这口恶气难平,冷笑了几声后,他走到李峻的身前。 “李峻,李二郎,都说人的运气呀,只有一小把。” 吴畿抬起右手紧握了一下,嘲讽地继续道:“用完了,也就没有了,你知道吗?” 听着吴畿的话,看着吴畿的表情,李峻淡淡地笑了笑:“吴畿,吴督护。嗯...我很赞同你的说法,可我的运气似乎总是要多一些,你觉得呢?” 李峻的反问让吴畿感到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压了压火气:“李峻,我一直不明白,你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既然是心知肚明的事,那你在等什么呢?我可是在一直等着你呀。” “睚眦必报,噢...我原来是这样的人。”李峻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吴畿还是不了解我呀。我李峻的确是个心窄之人,但还是分人分事。有些人与事我会记在心上,可有些别说放在心里,就是看我都懒得去看。” 李峻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就像一只蚂蚁爬过脚背,你能去怪它?去记恨它吗?太小了,不值得,你说呢?” 李峻的话说得一本正经,但话中却是满满地讥讽之意。 吴畿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地回道:“我会,我会碾死它。” “嗯...也是。”李峻笑着点了点头。 但他随即收了笑容,冰冷的目光如刀一般盯着吴畿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杀了他的全家。” 事情的结尾在几句口舌之争后,化为了一股忿恨窝在了吴畿的心里。 他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用怨毒地眼神望了望李峻,又看了看李峻身旁的裴璎,将一肚子的怒火发泄在身下的战马上。 一记马鞭抽下,战马嘶鸣着向远处跑去。 望着离开的吴畿,李峻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与这个疯子并没有什么太过的宿怨,能想到的也就是官职一事。 然而,自己已经让出了位子,这个疯子又何苦要处处为难呢? 当然,至于吴畿求亲一事,李峻是不知晓的,裴家就更不能告诉他了。 因此,李峻对于吴畿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到不解。 “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最终,这也是李峻在心底做出的唯一感叹。 第二十六章:“牢丸”与李秀娘娘 “牢丸”?顾名思义,是一种带馅的食物。 其中,“牢”字与祭祀礼仪有关,牛、羊、豕三牲为牢,三者俱全为太牢,一羊、一豕为少牢。 耕牛在本朝是禁杀的,由此推知,那馅也便是或羊或猪的肉馅了。 《饼赋》中有言:“四时从用,无所不宜,唯牢丸乎!” 由此又可知,这一吃食算是在本朝四季皆宜,深得喜爱的美食。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饮食条件还是烹饪工艺,都较现代社会差了太多,懂厨技且技法高明的厨子也是少之又少。 即便是有,也都是各大名楼的门柱,或是皇宫阀门家的御厨。百姓之家也就是煮些简单的饭食,得以果腹罢了。 李峻弄不清楚这个时代的“牢丸”,究竟是后世的馄饨?还是包子?又或是汤圆一类的面食? 在他的心中,有一个自己的“牢丸”概念。他认为“牢丸”就是水饺,是他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包饺子,李峻是会的。既然会,他就要去实现,实现吃一顿猪肉白菜馅水饺的愿望。 因此,今日的桑间小筑不再是品茗闲话之所,而是成为李峻施展厨艺,圆梦水饺的工作间。 此刻,小筑内一团忙碌。 一身宽袖阔服的李峻正熟练地搅拌着肉馅,并不时地将肉馅放到鼻子前闻一闻,再添加一些尽其所能才找到的调味之物。 随后,他将装肉馅的容器放在了一旁,转身又在一张大面板前揉起面团来。 肉馅当然是猪肉,是大市中的郑屠夫给精剁的,肥瘦相间,恰到好处。 说起这个郑屠夫,人倒也是长得壮实。 李峻每每看到他,听到别人唤他郑屠时,都会想起水浒传中鲁提辖。因此,李峻买肉时也会常说“给洒家”如何如何。 对此,郑屠夫倒也没什么意外,因为整个庄子的人都知道,庄主李二郎就是这样的。 人是顶好的人,就是有时说话会怪怪的。 小筑内并不是只有李峻一个人在忙碌,黛菱与翠烟两个小丫鬟也正在兴高采烈地忙着。 起初,两个小丫鬟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她们都是小人精,眼中也都能找到活。 因此,黛菱与翠烟便跟在李峻身后,叽叽咋咋的打起下手, 厨艺,裴璎是不擅长的,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但李峻在忙碌,身为人妻的她就不能让自己闲着,这有违常理。 因此,她一会儿笑着为李峻擦拭粘在脸上的面粉,一会儿又跑到火炉前看看正在烧着的水,来来回回间倒也是将自己忙个不停。 桑间小筑内之所以如此忙碌,一则是大家都感到新奇,李家二郎如何就通了厨艺呢? 二则,众人也是想快些品尝,这闻起来就香喷喷的肉馅“牢丸”。 其实,小筑内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在忙碌。 有一个人,一个身穿白底紫边,绣富贵牡丹的深裙女子就在悠闲地走来走去,举手投足间带了一股男子般的英气。 李秀来李家庄已经有两日了,一直住在桑间小筑。 她带的随身近卫并不在此,只有四名女兵跟在她的身边,也留在小筑内。 那日,李秀之所以跟随众人一同离开平春城,来到了李家庄。 一是李峻答应她,帮她筹集余下的军粮,再则便是受了裴璎的极力邀请。 救命之恩是大恩,无以为报。 因此,裴璎希望能好好地招待一番李秀,毕竟李秀也是女儿身,相处起来也是容易。 两日来,李秀与李家庄的人有了接触,对李家也有了一些简单的认识,她挺喜欢这里。 安静、祥和的庄子,纯朴、善良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平淡却又很舒适。 相较南夷或蜀地来说,坪乡已然是个世外净土。 对于李峻,李秀虽不相识,但却是早有耳闻。 三年前,她随父亲在益州之时,就听说了牙门将李峻双骑斩叛首头颅的事迹。 那时,她才十三岁,但这并不妨碍李秀仰慕一位年少的英杰。 少女常常会想象那位英杰的样貌,会去猜测那位英杰杀入敌营中时的思绪,更会畅想如果自己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 在平春城中,听到李峻的名字时,少女的心动了一下。当她看到李峻那精湛的刀法时,少女的心又动了一下。 但仅仅是心动而已,更多的则是让少女觉得有些失望。 李秀认为,她心目中的英杰不该是与一群泼皮无赖厮打在一处的人,应该是继续驰骋在疆场上杀敌于乱军中的英豪。 救下裴璎,李秀也并非是为了李峻。 只是李秀觉得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恩怨,就该在男人间解决。 用一个弱女子来做以要挟,这不是男人该做的。既然不是男人,那就重新投个胎也就罢了。 两日来的接触,李峻在少女心中形象真可谓是一落千丈。 李秀不知道自己心中的这个英杰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这幅模样? 整日地经商,整日地闲逛,整日地吃吃喝喝。 又如现在,整日地研究着吃食。 这一系列的反差,让少女李秀不愿多与李峻交谈,但她倒是挺喜欢和裴璎相处。 贤淑,善良的裴璎让李秀觉得就像一个姐姐,一个俏美的且可以交心的姐姐。 “牙门将,刀不用了,这做饭食的功力倒也是惊人呀。 看见裴璎又跑到门口处的炉子边,李秀踱步到了大面板旁,斜眼瞥了一下正在包饺子的李峻,趁机嘲讽了几句。 “嗯...?哦...一般,一般。” 李峻笑着望了一眼李秀,谦虚地回着话。 继而,他又转头问向门口处的裴璎:“璎儿,水沸了没有?李护军想是饿了,要是水沸了就煮上一些,让李护军先尝一尝。” “快了,妹妹稍等一下啊,姐姐马上就煮给你吃。” 裴璎回应着,并略带歉意地向厅中的李秀笑了笑。 “没有的,我没饿。姐姐,我不急的。” 李秀涨红了脸急声地辩解,同时又做出凶恶的神态威胁了李峻。 这两日,李峻搞清楚了李秀不待见他的原因,他并不在意这些。 过去的李峻不是他,现在自己虽是李峻,但还是要有自己的活法。 对于李秀这个名字,李峻有些印象,但这个印象并非是来自于当下的朝代,而是在上一世的那个世界里。 在那个世界里,在他的家乡曾有一座娘娘庙,其中供奉的便是代父守城的李秀娘娘。 儿时的他经常会和小伙伴们到那里去玩,也常听老人们说起那个令人敬仰的传说。 正因为如此,上大学后的他曾查找过关于李秀娘娘的史料,史书上关于李秀的记载并不多,仅是寥寥几句。 然而,让他记忆在心的是李秀代父守城时的年纪。据史书上记载,那时李秀的年纪应该是在十五岁左右。 十五岁的少女,在他看来仅仅是一个初中生,是一个见到兔子都要蹦起哇哇叫的女孩子。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竟然能披甲上阵杀敌于乱军之中,这让当时的他无法想象。 直到后来,有次到中亚某国执行特别任务,他在那里知道了杀人真的与年纪无关。 一个简单普通的孩子,会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藏在衣内的枪支击发,或是投出致命的炸弹。 在那里,杀人成了那些儿童的职业,也成为了他们的人生乐趣。 什么样的环境就会造就什么样的人,这是他那时的感悟。 如果史书所写是真实的,那李秀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环境?才会让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去提刀杀人呢? 这些疑问与好奇曾经一直缠绕在他的脑中。 而当下,一个重要的问题屏蔽了曾经所有的疑问与好奇,让李峻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 已是十六岁的李秀,为什么会出现在平阳郡?为什么会出现在桑间小筑? 此时此刻的李秀应该正在宁州代父守城,苦战叛军才对。 宁州发生叛乱,宁州城被困以及南夷校尉,宁州刺史李毅重病身亡,这些都是有史料可查,自己曾翻阅过这些史料。 正是李毅的病亡才导致了李秀的守城,那一年,李秀的年纪正是十五岁。 望着不该出现但却出现的李秀,李峻对曾经知晓的历史以及当下的时代有了怀疑。 他无法确定到底是史料的记载出现了偏差,还是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有了某种改变。 又或许,这个西晋末年只是时间轴偏向另一条线的不同画面。 但无论怎样,既然李秀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么她就是与自己在一条轴线上。 未来会怎样?李峻不知道。 会不会出现代父守城的状况?李峻也不知道。 李峻只知道,眼前的这名少女救了他的妻子,自己要感激她。 另外,李峻还知道,眼前的这个李秀娘娘似乎挺中意他包的饺子。 醋,在并州平阳郡是个常见物。 吃饺子要沾醋,裴璎不知道,两个小丫鬟也不知道,少女李秀就更不知道了。 当李秀将沾了香醋的饺子送到口中,嚼了几下后,那种酸爽与浓浓的肉菜汁水香味混杂在了一起,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仿佛所有的感知都在向嘴里集中,想要去品味这种从未有过的唇齿留香。 李秀是想尽快吃第二个饺子,但她又想让美味在嘴里多停留些时间。 因此,在细细的咀嚼过程中,少女的双眼多次瞟向陶碗里的饺子。 李峻看到了这一细节,心中暗自发笑的同时,也对这个时代烹饪技术的落后发出了深深地感慨。 “李护军,近来令尊身体可好呀?”感慨之余,李峻还是想解一解心疑。 “多谢牙门将关心,家父身体一向康健,极少有什么不适。”李秀回着话,手中的竹箸夹起了第二个饺子。 李秀常年在军中,性格直爽得有些像男子。 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她没有直接吃第二个饺子,而是放在了碗中,望着李峻笑了笑,这或许是对李峻厨艺的一种赞赏了。 “噢,那就好” 李峻点头应了一句,继而笑着说道:“味道还可以吧?多吃些。” 李秀没有作答,只是笑了笑,随后对着那个白胖白胖的饺子下了口。 这时,去给婆婆送饺子的裴璎与两个丫鬟回到了小筑中。 刚一坐下,裴璎便笑着说道:“二郎,你可真厉害,你到底是在哪里学得这番手艺?就连母亲都赞不绝口,直夸二郎心思灵巧。” 说完,裴璎又对李秀诚恳地说道:“妹妹,若是觉得可口,你就多吃些。妹妹的救命之恩,做姐姐的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今日只能借二郎的厨艺向妹妹略表心意。” “姐姐,既然你我都以姐妹相称,这恩字就不要再提,说出来就显得生分了。”李秀放下手中的竹箸,笑着对裴璎的说。 继而,她直起身,夹了一个饺子递到了裴璎的嘴前,略有兴奋道:“姐姐,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吃耶!” 裴璎喜欢李秀,更喜欢李秀这直爽的性子。 这个救了自己的女孩,有着军阵男子的英武之气,更有着与其年龄相符的天真烂漫。 然而,裴璎能感觉到,李秀的这份天真无邪应该是只藏于内,只有不经意间才会流露一二。 待裴璎吃下饺子,一直瞪着眼,等着回应的李秀按耐不住地问:“是吧?是吧姐姐?很好吃吧?” 其实,裴璎在婆婆那里已经尝过了。 见李秀可爱的样子,她也就故作惊讶道:“哎呀,真是好吃的不得了。妹妹,你也吃一个尝尝。” 李秀满意地点着头,坐了下来。 那神态仿佛这些饺子就是她做的,得到了认同后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满足感。 在这种满足感抒发出来后,李秀发现桌对面的李峻正望着自己,脸上的笑也有几分古怪。 李秀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赶忙低头吃起饺子,脸颊处飞起了红晕。 “姑爷,老夫人说,从来就不知晓您学过厨艺,您到底是在哪里学的呀?老夫人也说了,这“牢丸”不比寻常,从未见过的。” 坐在桌角处的翠烟吃了一口饺子,回味了一下,问向李峻。 听到翠烟的问话,小筑中的其他三名女子都抬头望向李峻,一脸期待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对于这个问题,李峻不太好回答。 他既不能说是在某个世界,某个军事学院,跟某个食堂大师傅学的,也不能说这是劳动人民日积月累的成果。 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是疯言疯语了。 “哦,这个呀,我是鲁公学的。” “鲁先生?” 裴璎有些疑惑地跟了一句:“妾身听说鲁公善器物制造,又有贤圣之才,可从未听说他擅长厨艺呀?” ”啊?”李峻怔了一下。 突然,李峻觉得说谎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说一个谎言容易,但在这个谎言的背后,则需要更多的假话来支撑。 “啊,鲁公是不会的。” “鲁公有个故友叫张椒,这个张椒呢...” 说到这,李峻低头吃了一口饺子,掩饰了一下自己思路的停顿。 “璎儿,你见过的,就是那次见过的张天师。”良好的记忆让李峻的谎话没有露出破绽。 “哦,想起来了,是在鲁先生的衡庐见过。”裴璎想了想,点头应答。 李峻长吁了一口气,谎话继续编了下去。 “你们也知道,这天师嘛,整天修道成仙的,就愿意研究一些尘世没有的东西。像瓷器呀,茶呀,他都有所修研。这“牢丸”的新做法就是张仙人研制的,我就跟着学会了。” 说完这些,李峻点了点头,神态极为地自我肯定。 张天师的茶,裴璎喝过。那种饮茶的方式与那淡雅的茶香,让裴璎十分喜欢。 听李峻如此说,裴璎释然地点着头,口中感慨道:“难怪了,仙人之品必不同与凡物,这等好滋味也就是那等仙人才可制出呀!” 李秀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继而,她又摇头叹息:“唉,什么天师神仙的,终是脱不了人间的烟火,离不开凡尘的俗物,也不过是些饕餮之流。” 说到此处,李秀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敬,赶忙瘪了一下嘴,用手轻拍了几下红唇。 “又说错话了,还是不说了,管他天上人间的,咱们吃得美味就行啦!” 说完,她赶紧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口中,为自己压了压惊。 看到李秀这稍纵即逝的乖巧伶俐,再与她之前的冷颜霸气相比较,大家都感到十分有趣,不由地笑出声来。 第二十七章:耍赖皮 今日,枫堂内有些冷清,除了江霸与支队长陈大河在交谈外,房间内再无他人。 起初,陈大河只是护卫队的一名小队长。 随着护卫队的人数增加,再加上陈大河的表现出色,江霸与李峻沟通后便提升了陈大河。 随着职位的提升,陈大河在庄子里的地位与酬劳也有了大幅度的改变。 故此,江霸按照李峻的指示,对陈大河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告诫,防止他因此有了骄纵之心。 人的心通常都是大的,得到的永远只占欲望的一小部分。 如何把心管好,如何控制住无边的欲望,这就需要时时提醒,时时告诫,把一根准绳放在得到与欲望之间。 因此,李峻把这种谈话称之为“政治谈话与思想再教育”。 对于护卫队中的每一名成员,李峻对他们都抱有一定的期望。他希望能把他们训练成一支战斗队,而且是一支忠诚度极高的准军事战斗队。 有时候,李峻觉得如果为了活命,庄中这两千余人或许也就足够了。但更多的时候,李峻知道这些人是远远不够。 够与不够并不由着你的想象,而是取决于你所面对的对手是谁。 几百一千的流民,护卫队可以轻易地击退他们,可若面对的是几万甚至是十万人的军队呢? 李峻知道,自己这两千人不过是石沉大海,连个浪花都不会激起。 因此,李峻最想让这些人成为火种,成为烧得起,连成片,最终形成燎原之势的火种。 李峻与李秀走进枫堂的时候,江霸对陈大河的谈话刚刚完成。见李峻进门,江霸与陈大河同时站了起来。 江霸上前了几步,先是与李秀打了招呼,随后笑着对李峻说道:“少主,我刚和大河聊了一会儿,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李峻点了一下头,走到陈大河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河,升为支队长啦,恭喜呀。” 陈大河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站得更直了。 李峻示意陈大河坐下,口中道:“大河,你现在为支队长,手下也有了百余名弟兄,该说的和该做的,我想江霸应该都与你讲了。我也就不再啰嗦。” 李峻说到这,笑了笑。 随后,他收了笑容,正色道:“大河,我只想和你说,你陈大河是我李峻、江霸的部下,也便是我李峻、江霸的命。” “那百余名弟兄是你陈大河的部下,他们也便就是你的命,这个你一定要记住。” 刚刚坐下的陈大河闻言,即刻站起身来,声音激动地说道:“庄主,我陈大河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能让庄主,能让江大队长看得起,是大河我的福分。” “您放心,大河是个知分寸的人,大河更是苦出身的人。善与恶,大河的心中自是明晰。我的命,兄弟们护着,兄弟们的命便不会死在陈大河的前面。” 李峻站起身,对着一旁的江霸笑道:“江大哥,我总是说,一个小队也好,一支大军也罢,领军之人是个关键,我看大河越来越有你的风范了。” 江霸摆手笑道:“少主,您这可就说错了。您也说了,领军之人是个关键,咱们护卫队的领军之人可是您呀,咱们可都跟着您学的。” “哦,对了。” 说到这,江霸想起件事情,转身走到偏室内捧出了一个大长木盒。 “早些时候,鲁公让人送来了新制的刀。少主,您看看,与你想的是否相同?” “哦?这么快就造好了?”李峻说着话,走上前打开了长盒。 长木盒中,一把长身长柄,形状有些怪异的大刀静静地躺在那里。 刀身通体乌黑,只有锋利的刀刃处带着凛寒的银光。 李峻伸手从盒子里提起了大刀,身子后退了几步,双手握住了刀柄的中部,缓缓地将刀举了起来。 下一秒,他猛地将刀转了个方向,一道寒光斜劈向了一旁的木棒。 木棒是平时队员们训练所用,木质本身坚硬,粗细也似成人手臂般。 然而,当寒光闪过,木棒即刻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 李峻收回刀势,看了看刀锋处的刃口,除粘了星点的木屑外,锋刃丝毫未损,寒芒依旧。 “好刀。” 站在一旁的李秀大声地称赞,同时也快步地走上前,从李峻的手中拿过了刀。 李秀虽是一名女子,但她也是习武之人,又是在军阵里厮杀出来的,对于兵器的喜爱程度不比任何男子少半分。 从看到这柄黑刀的第一眼,她就判断出这是把好兵刃。 好的兵刃,习武之人都是想要上上手。因此,她也不管李峻同不同意,就这样地拿了过来。 “好重呀。” 初一上手,李秀便感到了这柄形状怪异的黑刀很有分量,比她之前所用过的刀剑都要重上许多。 “那当然了。” 李峻用手指在黑刀的刀身上弹了一下,笑道:“上可杀人,下可斩马,没些重量是不行的。” “江大哥,鲁公送过来多少?” “六把,鲁公说是一炉只能出六把刀,先打出来让少主看看。如果成的话,他再让人继续。” “嗯,行,这样就可以。” 李峻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大哥,去趟郭家坞,找一下郭诵,告诉他再备些料。” “哦,对了,你让苟掌柜一起去,把铁料的钱给郭家结了。” 听了李峻的吩咐,江霸刚要与陈大河出门。 李峻又说道:“江大哥,你给郭诵带一把刀。郭方的就等他回来后再给他吧,反正也快回来了。” 江霸返身到偏室内取了一个长木盒,与李秀告辞后,和陈大河一同离开了枫堂。 李秀是吃过了“牢丸”后,与李峻一同走出桑间小筑的。 李秀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这两日,她经常能看到庄中有人在习武,便一直都想要到演武场去看一看。 见李峻要出门走走,她也便与裴璎说了声,独自一人跟着李峻出来了。 裴璎知道李秀的心思。 虽说李秀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但这个女孩子是军伍出身,所爱之事也便与演兵军械有关了。 既然她喜欢看,二郎也未对她设防,裴璎也就愿做个顺水之情了。 此刻,长柄黑刀在李秀的手中不停地挥舞着,刀影层叠,寒光瑟瑟。不多时,少女的发鬓处已见了汗水。 “刀真是好刀,就是有些重了,多习练习练还是真是把好兵刃,看来我也得多练习气力了。” 李秀收了刀势,并没有将刀还给李峻,而是端详着黑刀的刀身,口中嘀咕着走到了一旁。 李峻听着李秀的自言自语,苦笑地摇了摇头,走上前道:“李护军?” 李秀并未抬头,依旧在看着手中的黑刀,似乎并没有听到李峻在唤她。 李峻无奈地加了些音量:“喂,李护军,刀上过手了,该还给我了吧?” “啊?哦。” 李秀故作姿态地应了一声,随后满脸堆笑地说道:“牙门…哦,是李庄主,既然我都与你夫人姐妹相称,那大家也便是家人了,李兄不必总唤我护军护军的,唤我一声李秀便可。” 这突如其来的笑容与热情,属实让李峻震惊万分。 “李秀姑娘,可以…还…” 震惊之余,李峻觉得自己很可能要失去这把黑刀的所有权,但他还是想要往回拉一把。 “对嘛,这样就亲切多了,也不见外了。” “可以,怎么不可以呢?李兄的盛情,小妹怎能推辞呢?小妹多谢了。” 李秀不等李峻的话说完,抢着说出了这番话,并一脸坏笑地将黑刀藏在了身后。 李峻伸出的手掌留在了半空,随后无奈地半握成拳颠了两下,收回去背在了身后。 李秀见状,狡黠地一笑,捧着黑刀跑至沙盘前,不做声地看起了沙盘。 李峻摇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事实。 李峻并不介意送李秀一把刀,仅凭救了裴璎的命,就是十把,百把刀,李峻都会送的心甘情愿。 只是,他没有想眼前的这个李秀竟然是这般的孩童气,与自己所了解的李秀娘娘截然不同。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这让李峻无法分辨,他也懒得去分辨。 不管怎样,李峻还真希望李秀能一直如此,不要去承受她不该承受的苦难。 “这里不对,建宁郡与朱提郡的位置放反了,朱提要在建宁的北面。” 看着沙盘图的李秀指出错处,回头望了李峻,转身又指向另一处。 “这里…这里也有些不准确,梓潼离巴西郡要近些,离汉中郡还是要再远些的。” “这里,放这里,是吧?” 李峻闻言走了过去,按照李秀的指点,重新摆放着沙盘中砂石与小木屋。 “嗯,差不多。哎呀,你把小桥碰倒了。躲开,我来。” 李秀觉得李峻有些笨手笨脚,撇着嘴将李峻拽到了一旁,但手中的大黑刀却紧握着,不舍得放开。 “给我吧。” 见李秀提刀摆放着假山模型,着实有些费力,李峻便想替她接过刀。 “干嘛?想反悔?” 李秀警惕地瞪着李峻,将大黑刀抱在了怀里,同时撅了撅嘴角,满脸鄙视之意。 李峻见李秀竟是一副小无赖的样子,无奈地苦笑道:“刀送你啦,就是见你捧着刀挺累的,想帮你放到桌子上,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耍无赖。” “哼。” 李秀不满地应了一声,有些迟疑地将刀递给了李峻。 见李峻真的将刀放在桌面上,少女才放心地转过身,继续摆弄着沙盘中的假山假水。但终究还是有些心疑,不时地会转头望上一望。 第二十八章:论战谋心 李峻见少女多疑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撇了撇嘴,来到李秀的身旁,望着沙盘问道:“李秀,蜀地的战事如何了?” “战况极是不利,” 李秀摆好了一个小木桥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道:“我离开梁州的时候,听说李特军已经逼到成都城外,蜀郡太守徐俭也已献了少城投敌了。” “哦,还是蛮能打的。”李峻应了一声。 李峻对于成汉政权的这一段史实了解的不多,对于李特,名字他是知道的,但更多的细节他不太知晓。 “哼,能战是有些,但也是益州罗尚无能。领近十万兵马,竟让一群流民追的到处跑,真是丢人。” 李秀的直爽,让她并不忌讳直呼益州刺史的名号。同为军伍之人的她,也为益州军的无能深感愤慨。 李峻笑了笑,从火炉上倒了一碗水,放到了桌子上,示意李秀坐着说话。 李秀径直走到桌子前,想要将那把黑刀拿到手中。 李峻苦笑:“怎么如此小心眼?都说送你了,还不放心,等下连木盒子都一并给你。” 李秀红了一下脸,扬起圆润的下巴,挑了挑秀眉说道:“我是怕你小心眼。” “行,行,我小心眼,喝点水吧。”?李峻看着孩子气的李秀,苦笑地指了指桌上的水碗。 李秀瞥了一眼李峻,满意地晃了一下头,拿起了身前的陶碗,浅浅地喝了一口水。 “接着说吧。”?李峻站起身,来到火炉前,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说什么?”?李秀忘了刚才的话题,略有迟疑地看向返身而回的李峻。 水是刚刚新烧开的,热得陶碗有些烫手。 李峻将碗放在桌面上,转头对李秀道:“蜀地战事呀,继续。” “嗯?呵呵!”李秀没有想到,李峻会对蜀地战况如此好奇。 她先是一怔,随后略带嘲笑看着李峻。 “没想到你还关心战事呀?我看李庄主整日醉心于商贾,迷恋于美食,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军伍出身呢。” 李峻没有与少女再斗嘴,只是笑了笑,等着李秀说下去。 “嗯…” 打击后的喜悦让李秀舒畅地喘了一口气,随后的眼神却暗淡了下来。 “败得太快了,每每人家一个冲击,几万大军便一溃千里,能活下来的军卒也仅十之有三。” 李峻皱了皱眉头,问道:“李特竟有如此的战力?是兵员比你们多?” “那倒不是。”李秀摇了摇头。 “若说李特军的人数的确是不少,但多数都是流民,能战与善战的也不过是三两万人。” “将这两三万人与益州军相比,兵员并不占优势,可就是打不过人家。如今的益州军,只要听到李特来犯,莫说是杀退来敌了,就是抵抗守城都心虚的紧。” 听着李秀的话,李峻用手指轻叩着桌面。想了一会,有所悟地说道:“是打不过的。” 李秀觉得李峻的话另有深意,追问道:“李二郎,你为何如此说呢?” 无论现在如何,李秀心中的李峻都曾是一名驰骋沙场的英杰。 即便是对李峻有些失望,但在李秀内心深处,她对李峻的那份崇敬并没有完全散去。 别的话题都可以做到秋风过耳,但只要谈及战事,少女还是想要听听李峻的想法。 “拼命与保命的战力是不一样的,之所以流民生变,就是他们没有活路了。” “若是朝廷不让他们返回原籍,那些流民可以留在蜀地做工,做农,甚至于卖身为奴,都是可以活命的。可朝廷的一道旨意,就将那些人的活路给断了。” 李秀没有说话,只是有所感地点了点头,望着李峻,听着他口中的话。 “罗尚和他的益州军,包括像你们这些前去增援的军队,你们没有活不下去的理由。败了,你们可以逃走,也可以回到属地,所以你们是保命之人。” “可流民不行,他们不能败,他们没有后路可退。前也是死,后也是死,所以他们便不怕死了,也就成为了拼命之人。” 李峻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凝神静听的李秀,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活路,那他们就要拼命,挣命,这股力量是很可怕的,是挡不住的洪水猛兽。” “你们这些人,在流民的眼中就是勒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根夺命绳。与你们作战,流民不会再有人性。他们已经变成了野兽,一只只想要拼命的野兽。就算是他们当中的妇孺,也会想要暴起咬断你们的喉咙。” “所以说,你们打不过的。” 听着李峻的话,李秀的脸色黯然,口中叹道:“唉,怎么说都是这老天造的孽。” 李峻闻言,摇了摇头:“都说是天灾,我却认为是人祸。其实,将这人性中最原始的兽欲与残暴释放出来的,并不是天灾。” 望着李秀,李峻苦笑道:“是你们呀!是罗尚,是辛冉,是你这样的朝廷之人呀!当然也包括李特,他就是这兽性爆发的推动者。” 听李峻如此说,李秀张了张口,想要辩驳一下。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地望着身前的陶碗,望着碗中那静平的水面。 片刻后,李秀带着一丝冀望的神色问道:“二郎,若你是罗尚,你该如何?” “嗯?” 李秀的问话让李峻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跑呀!带着自己的婆姨赶紧跑呀!” 李秀看出了李峻的玩笑之意。 少女将一双杏眼急瞪,伸出小拳头在桌面上捶了一下,口中责怪道:“李二郎,问你正事,莫要胡说。” 李峻耸了耸肩,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碗中的水。 谁知,水温未凉。 热水入口后,烫得李峻即刻吐了出来,并不停地挥手向烫红了的舌头扇着凉风。 望着李峻的窘态,李秀“扑哧”一声地笑了起来,起身取了冷水递给了李峻。 李峻将舌头伸进冷水碗中,瞪了一眼正伏在桌上笑个不停的李秀,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再…笑…我就…不说了。” 李秀用手捂着嘴,强忍着不笑出声,但一双明眸早已弯成一对月牙。 过了好一会儿,李峻收回了舌头,在嘴里活动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瞥了一眼笑意未停的李秀,李峻开口说道:“我若是罗尚,我也会打。” 李秀闻言,神情微怔道:“既然都是打,那又有何区别呢?” “你们的打,是要剿杀他们,我所说的打,是要打散他们。这就如同鲧禹治水,一个是堵,一个则是疏。” 李秀觉得李峻的说法很是奇特,自古平叛都为剿杀,从未有打散一说。故此,少女也便正色地听了起来。 “流民拼命,其实也是为了活命,只因没有了活路才会去拼命。如果去剿杀,那就是逼着他们拼命,这也就是我说的堵。” 李峻说着话,小心地吹了吹碗里的水。 李秀想着刚才发生的窘事,紧抿住了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瞪了一眼李秀,李峻又继续道:“若是让我来做,我会即刻奏报朝廷,暂缓返乡之令。同时将暂缓令告知流民,使每个流民都能准确地得知这一政令,这便是在死地为流民开了一道活命的缝隙。” 李峻低头饮了一口水,用手指敲着碗壁,口中继续道:“随后,我会告知流民可去之地。但不似过去集中划地聚居,而是将他们逐步分散到各郡、县、乡、亭,甚至是各个村中,使流民分而治之。” 李秀听到这番话,心中思忖了片刻,略有迟疑地问:“如此的话,是会有部分流民安心去往住地。但李特定不会顺从听命,他依旧会领兵叛乱于蜀地,这又该如何处理呢?” 李峻笑了笑,继续道:“李特虽是流民帅,但他与流民所愿是不同的,他的志向应该不只是为了活命。有志向是好事,怕的就是他拼命。人一拼命,这脑袋就不管不顾了。” 说着,李峻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头。 这两日,李秀也旁听到一些关于李峻受伤后的事情。 见李峻点着自己的头,少女不由地起了想象,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 见李峻投来了白眼,李秀赶忙将笑憋了回去,正色地听下去起来。 “前面政令的事情,如果能有效地实施,那流民军就会分出许多人,同时也会减弱流民军的战力。因为能活命,他们自然就不会拼命了。” “另外,有人离开,会极大地动摇留下来的人,而离开的人能活命甚至有事做,这更能使留下来的人陷入彷徨。如此一来,坚决的人会少的更多,剩下的恐怕只有李特一族的死士了。” “然后呢?”李秀跟问了一句。 李峻站起身,双手扶着桌沿,望了望李秀。 随后,他转身踱了两步,转头道:“接下来便是招安。” “招安?要招安李特?”李秀有些不太明白。 战事打到如今,若是招安李特,莫说是罗尚不肯,便是朝廷也是不允的。 李峻摇了摇头,返回到桌前,双手依旧扶着桌沿。 “除了李特父子,其余的人皆可招安。凡接受招安,肯食朝廷俸禄的人,均允其过往不究。如此一来,剩下的流民军必会心生间隙,彼此猜忌相互防备。” 说到这,李峻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流民军便重新有了人性。有了人性,便不再是洪水猛兽,路也就不会再走多远了。” 听到此处,李秀看着李峻,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那李特依旧领兵顽抗呢?” “嗯...这是个问题。”?李峻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地抵住下巴,想了想。 “李特终究不是蜀人,他只是外来的流民。罗尚之所以想将他们赶出去,是因为李特打破了蜀地原有的平衡。罗尚能这样想,蜀地的豪门大户也必会这样想,便是寻常的蜀人,恐怕也会这样想。” 李峻将话语停顿了下来,笑望着李秀。 片刻后,他继续道:“既有的平衡,没有人愿意被打破。” “所以,罗尚要做的就是联合蜀地各家豪门,告诉他们只有灭了李特,这既有的平衡才不会被打破,各家的利益也才能得以延续。” “如此一来,那些豪门必会率领自己的部曲与益州军一同围剿李特,使其无处安身,最终也就是或逃或死了。” 李峻的话停了许久,李秀都没有再开言,只是怔怔地望着。 一瞬间,少女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可怕,是发自于内心的可怕。 常年跟随在父亲身边,李秀见过诸多的文人武将,也耳闻目睹过许多的奇谋妙计。但无论怎样,都不过是在为事谋人。 然而,就在眼前,李峻所说的退敌平乱之策,让少女觉得从最开始到结局,他都是在谋心,谋所有人的心。 他是将人心中最脆弱,也是最丑陋之处挑动出来,从而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所以,李峻所言的打败李特,并非是战人,而是战心。 回桑间小筑的路上,李秀一直都沉默不语,只是偶尔地转头望一眼李峻。 突然,少女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蜀中叛乱的是李峻,那会是怎样的结果呢?他又会如何操纵人心呢? 如此想着,少女不由地紧锁起了眉头。 李峻注意到李秀的神情变化,但他没有解释什么。 战术谋人,战略谋心。 人与人之间,最难猜测的并不是你有什么,而是你在想什么。 人心是最难猜测的,人心其实也是最脆弱的。 即使是最钝的一把刀,只要找到了最脆弱的地方刺进去,无论你有什么,你都会失去,失去的干干净净。 “二郎,你说罗尚会如此想,这般做吗?” 李秀终于打破了沉默,问出自己都不确定的话。 李峻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并没有看李秀,而是望向了前方。 “不会。” “从最开始,罗尚看到的是李特,如今也只看到了李特,他看不到李特之外的东西,所以才会败。” “那...,结局会怎样呢?”李秀担忧地问。 李峻转过头,轻提了一下手中的马缰,身下的马儿停了下来。 “你们会一败涂地,会被李特的流民军赶出蜀地。” “李秀,不要在蜀地恋战,回宁州吧,帮你父亲好好地经营那里。” 说到此处,李峻心中的那份担忧,还是让他隐晦地向李秀做了提醒。 李秀不太懂李峻的话,但她还是允诺地点了头。 第二十九章:一些尝试 《庄子?让王》有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李峻没有庄子那通达的精神去超越现实世界,也不想去获得那所谓的无限自由。 但他不得不承认,日入而息这句话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是多么地准确。 夜生活,在现代社会中是一种醉生梦死的代名词。 然而,这种习惯在当下的朝代几乎是不存在,严苛的宵禁制度会让入夜后的世界变得死一般寂静。 李家庄不在平春城中,并不受宵禁的管治。 但终究还是存在于这个世上,亘古不变的习俗与作息规律,让这一方天地同样会在日落后陷入寂静。 此刻,李府西园中早已掌灯,无人走动的院子显得十分安静。如水的月华倾洒在小院中,将尚未扫除的残雪映射出点点光芒。 “姑爷,这个还需要再磨一下吗?” 东厢房中,小丫鬟翠烟将手中的小石臼晃了晃,问向一旁的李峻。 “嗯。” “还要再细一些才好,再磨磨吧。” 李峻借着烛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东厢房原本是用来放置杂物,李峻收拾了一番后就成为了他的小工作室。 小工作室的出现,其原因也很简单。 李峻想要在日落后做点事情,实在不想每天都那么早地躺在床上。 并非是李峻不喜欢与裴璎相拥而眠,只是他觉得无论多美好的事情都应该有个节制。 欲望是无限的,身体却是有限的,若是以有限的身体去对抗无限的欲望,极有可能是再美好的事情都会索然无味。 或者说,这也算是小距离产生大美感的一种形式。 此刻,李峻正用小锤敲打着一小块硝石。 将整块硝石击碎成若干的小颗粒后,李峻又用小锤对每个小颗粒再次敲击,使之成为并不均匀的粉末状。 最后,他将硝石粉末放在一个小石臼中,细细地研磨起来。 “姑爷…”小丫鬟翠烟有些迟疑地喊了李峻一声。 “嗯?”李峻应了一声,手中依旧在转动着石杵。 “姑…姑爷,您是要炼丹吗?是那个张仙人教了姑爷成仙之法吗?”翠烟怯生生地问。 “啊?哈哈...” 小丫鬟的话让正在研磨硝石的李峻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 “为何如此说呀?” “婢子在裴府的时候,听人说道士修仙都要吃什么仙丹的。那种仙丹听说也是要自己炼化,所需的物什就需要这木炭呀、硝石呀、还有这石流黄什么的。” 翠烟抬起拿着石杵的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眨着眼睛望向李峻。 “所…所以...” 翠烟将口中的话停顿了一下,两条柳眉紧皱了起来,声音略显忧愁地继续道:“所以,姑爷是要成仙吗?” 望着小丫鬟忧患的样子,李峻感到有些好笑。 “成仙不好吗?” 丫鬟翠烟的年岁小了些,年纪虽小却很是懂事,人也乖巧。李峻总将她当个小妹妹看待,也愿意常常逗她。 “也…也不是不好,姑爷能成仙自然是好的,可是…”?翠烟依旧是有些忧心忡忡。 “可是,姑爷要是成了仙,那姑娘怎么办呀?姑娘是一定要与姑爷在一起的呀?” 说到这,小丫鬟摇着头又自我反驳。 “姑爷不会自己一个人成仙的,定是会带上姑娘的。” 随后,翠烟又忧心地嘀咕。 “可…可要是姑娘也跟姑爷一起成了仙,那翠烟与黛菱怎么办呀?” 小丫鬟的联想有些远,忧心也愈发地重了。 “哈…哈哈,你这丫头,小脑袋里整天都瞎想些什么呀?” 小丫鬟的话让李峻不由地笑了起来,也便随之开起了玩笑。 “再说了,你家姑爷我是吝啬之人吗?我与璎儿都成神仙眷侣了,还能落下你们两个丫头?不就是多做两颗仙丹的事嘛!” 翠烟听到李峻如此说,聚在一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那倒也是,婢子也觉得姑爷和姑娘不能丢下我们的。就算是做神仙了,不也得有个人伺候才好。婢子是笨了些,但还是有些用的。” 小丫鬟说着,抬头望着李峻。 “姑爷,您说要是如此的话,婢子与黛菱姐姐是不是也算作鸡犬升天啦?” “啊?鸡犬升天?哈哈!” “你这丫头,哪里有这样形容自己的?” 李峻笑着皱起了眉头。 “姑爷,婢子的话没错的。婢子是下人,也便是姑娘与姑爷的奴仆。” “其实这下人,也就像是主家买来的小猫呀,小狗呀,都是一样的。遇到了好的人家,过得就好些。要是命不好,去了那些个苛刻的府里,那就不好过了,有的还会丢了性命呢。” “婢子的命是顶好顶好的,才能跟了姑娘与姑爷,就算姑娘姑爷成了仙人不带婢子,婢子也是高兴的。” “其实呀,这成仙也好,也不好,成了仙就......” 翠烟依旧欢喜地研磨着小石臼里的碳粉,口中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李峻笑望着小丫鬟,心中倒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李峻无法和翠烟说什么,更不可能和她谈什么人权与自由。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这个时代中人的思维也就是这样。 对于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里的人,李峻改变不了她们什么,唯一能做到的也就是善待她们。 “姑爷,您说您认识的那个张仙人还需要吃东西吗?” 翠烟没有见过张椒,更对成仙一事起了好奇之心。 “当然要吃了,饭食要吃,水也是要喝的,不然还不饿死渴死啦。” 李峻磨着硝石,口中随意地回答着。 “哦。” 小丫头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原来神仙和咱们凡人也是一样的呀。” 主仆二人正为成仙之事聊着话,厢房的门“吱扭”地一声被推开,裴璎与丫鬟黛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看见屋中的主仆一个蹲在地上鼓捣,一个坐在桌边忙着,裴璎抿嘴笑道:“二郎,你这是在做什么呀?翠烟,你手里的石臼中在磨什么呢?黑乎乎的。” 见到裴璎与黛菱进门,小丫鬟翠烟赶忙站起身,用手拢了一把散落在眼前的发丝,兴奋地说道:“姑娘,姑娘,姑爷在做仙丹呢!是那个张仙人教给姑爷的,姑爷说要和你一起做神仙眷侣呢。” 翠烟说着,又对裴璎身侧的丫鬟黛菱瞪大了双眼,亦是极其兴奋地说道:“黛菱姐姐,姑爷说也带着咱们,带着咱们一起成神仙。” 看着翠烟兴奋异常的样子,听着她口中不着边际的话,裴璎一时间怔在了那里。 然而,当她看到李峻坐在桌旁,脸上满是坏坏的笑时,心中已然是明白了个大概。 “你个傻丫头,竟听姑爷骗你,还带着你成仙,你看哪个神仙像你脏成这样?” 见翠烟还在兴奋地瞪大着眼睛,嫩白的小脸上也不知何时沾了碳粉,黑一块白一块地像个小花猫一般。 裴璎笑着一把将翠烟拉到身旁,回身取了布巾,湿了后,边给她擦脸边数落着她。 听自家姑娘如此说,翠烟有些迟疑地望向李峻,却见李峻正用手挡了半张脸笑个不停。 翠烟自己也反应了过来,顿时沮丧地撅起小嘴,口中嘟囔道:“姑爷竟骗人...骗人。” 笑了一会儿,李峻重新拿起石杵,问向裴璎:“李大护军睡下了?” 裴璎将手里的布巾递给身侧的黛菱,笑着用手戳了一下翠烟的额头。 随后,她走到李峻的身旁坐下,摇头笑道:“还没,正摆弄着那把大黑刀呢,说是你送给她的。” 李峻将石杵放进小石臼中,用力地磨了两下,故作忿忿不平道:“我送给她?是她抢去的。让她看一看,谁知她就不撒手了,兵匪就是兵匪。” 裴璎将手握在李峻的小臂处,柔声地笑道:“二郎真生气了呀?好啦,就算郎君送璎儿一个人情好吗?无论怎样,秀姑娘也是璎儿的救命恩人呀。” 李峻故作姿态地点了点头:“嗯,要不是看在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仙,不在乎寻常凡品的份上,我…哈哈哈。”话未说完,人却憋不住地笑了起来。 裴璎见李峻又在揶揄人,也是撅起了嘴:“二郎真是的,便是连妾身也要骗。” 说着,她将放在李峻手臂上的双手轻轻地加了些力气,笑着掐了一下。 “哎呦。” 李峻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后笑着说道:“我怎会忘记李秀对你的恩情,莫说是一把刀了,便是要我李峻的一条命,我也是会给她的。” 裴璎相信李峻所说的话,也相信李峻会为她舍去性命。 那日在东阳大街上,当裴璎生死一线时,她看到李峻丢下了手中的长刀。 那一瞬,裴璎知道二郎是要换命。 也是那一刻,裴璎知道自己没有嫁错人,自己是真正地嫁给了幸福。 裴璎的眼中有了湿润,但还是忍住了想要流下的泪水,抿嘴笑道:“二郎的命是自己的,也是璎儿的,璎儿绝不许也不会用二郎的命换任何东西。” “嗯,对,咱不换,咱们是神仙,哪里会那么傻。” 李峻看到了裴璎的动情,他不想妻子因此而流泪,赶忙玩笑地岔开话题。 裴璎吸了一下鼻子,抬手似作不经意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又笑着问:“二郎,你这到底要做什么呀?” 李峻看了一眼小石臼中硝石粉末,自顾自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说道:“其实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做个小实验。” “实验?”裴璎有些不解。 “嗯。” 李峻取出了一些硝石粉末放在了桌上的一张棉布上,又向小丫鬟翠烟招了招手,示意她将炭粉送过来。 随后,李峻口中继续道:“就是化学反应,就像那些道士炼丹一样,做些个尝试。” 说到这,李峻又笑着对一直郁闷的翠烟说道:“小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呀,你家姑娘就是神仙姐姐,跟着你家姑娘,你也就是神仙了。” 一句话逗笑了小丫鬟翠烟,也让裴璎有些羞涩地红了脸。 按照大概的比例,李峻将硝石粉、炭粉以及石流黄粉混在了一起,加了少量的水将它们搅拌了一会,随后放在了干布上吸了吸水分,晒晾在了一旁。 裴璎与两个丫鬟都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不清楚李峻到底在做什么?也不清楚他口中的化学反应又是什么意思? 但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与事,大家都早就习以为常了。 既然是和炼丹相仿,裴璎觉得或许真的是那个张仙人教了二郎什么法术。因此,她也就和两个丫鬟好奇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峻捏了捏变得松散干燥的黑粉末,将其放在了地上的一个大石盘上,随后取了一根木条,伸进了墙角处的火炉中。 “璎儿,你带着她俩离远些,别被烧到。” 李峻将燃着火的木条抽出了火炉,提醒正站在石盘旁的裴璎三人。 见三人退到了门口处,李峻将带火的木条伸向了黑粉末。 火星刚一碰触到黑粉末,那一小团粉末“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窜起了半人高的火焰,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屋中也顿时被刺鼻的浓烟所弥漫。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裴璎以及两个小丫鬟都吓了一跳,纷纷地捂住嘴退到了门外。 “唉,燃烧的还不充分,硝石再过滤下应该会好些,颗粒还是太粗了。” 屋中的李峻用手扇着烟雾,做着自我总结。 火药,在这个时代是有的,但制作方法多数是掌握在道家与修仙之人的手中,其用途也仅仅是炼丹而已。 这些东西,无论是制作还是火药的配比比例,对于李峻这样一个曾经的职业军人来说,真的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然而,再简单的事情也有难的地方,那就是制作的工具,也可以说制造的工艺。 现代化的武器,无论是枪也好炮也罢,李峻都是非常熟悉的,熟悉到了每一个零件。 然而,这些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零部件,却是需要高品质的材料与精密的机床设备才能造出来。 这些材料与加工设备在当下的时代是无法找到的,也根本不可能研发出来。 因此,因地制宜地做出点东西出来,李峻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有些东西会不会有用?会用到哪里?李峻还不知道。他只是想先有些准备,或许就会用上。 夜深之时,裴璎依旧如常地半伏在李峻的胸前睡熟了。 一支光洁白皙的手臂前伸在李峻的肩膀处,柔若无骨的纤手带了些力气,仿佛害怕失去地把在李峻的肩头。 李峻也沉睡在了梦中。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道身影,那是一个身穿迷彩军装的女子。 李峻想要喊她,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就在李峻想要放弃,转身离开之际,那个背影转过了头,李峻清楚地看到,裴璎的面容正在笑望着他。 窗台处,豆灯的火苗在空气中发出了轻微的“啪啪”声,一缕不易觉察的凉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动了那一点桔黄。 灯火摇曳,在对面如雪的白墙上,投射出了长长的倒影。 在梦中,李峻笑了起来,笑中带了几分失意,笑中也有些理所当然。 第三十章:曲沃城救人 凌晨,天光将亮未亮。 屋外,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也随后响了起来。 “姑娘,郭家大郎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情找姑爷,姑娘?” 丫鬟黛菱小心地敲着房门,小心地将音量提高了一些。 裴璎先是被敲门声惊醒,听到黛菱的喊声,她赶忙应了一句,伸手推了推依旧在熟睡中的李峻。 李峻并非是睡的太沉,而是陷入在一段梦魇中。 虽然他几欲挣扎想要醒过来,但依旧无法摆脱那可怕的噩梦,整个人也就处在了半梦半醒之间。 当裴璎再次加了力气推他的时候,李峻终于摆脱了梦魇,醒了过来。 虽然醒来,但李峻依旧感觉有些迷迷糊糊,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裴璎,眼中带着几分陌生的迷茫。 瞬间后,李峻回过神来,神色虽仍有疑惑,但脸上却没有了那隔世初醒的茫然。 “二郎,是不是做了不好的梦,看你这一头冷汗。” 半披着单衣的裴璎口中说着话,拿起枕边的绣帕给李峻擦拭着额头。 望着李峻,裴璎心里却不知缘由地颤了一下,那是一种惶恐无措的感觉,犹如痛失永爱一般。 让她有这般感觉的原因,正是刚才李峻眼中出现的那一抹迷茫与陌生。 “哎呀,刚才还真是做了一个噩梦,一直醒不过来。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真的把我吓坏了。” 李峻坐起身子,一把搂住了裴璎,长吁了一口气。 抽离了身体,再次进入到无垠的虚空中无法返回,这个梦真的让李峻害怕了,不知所措与难舍的牵挂也让李峻急出了冷汗。 “不怕的,不怕的,梦都是反的,璎儿一辈子都会在二郎的身边。” 裴璎没有去问李峻做了怎样可怕的梦,而是像哄孩童般抱住李峻,轻拍着李峻的后背。 裴璎觉得,郎君说怕见不到她,她又何尝不是呢?自己刚才的心慌不就是害怕失去郎君吗? 门外,丫鬟黛菱的唤声再次响起。 裴璎回过神,赶忙对李峻说道:“二郎,黛菱说郭诵来了,正在门外等着呢,说是有要紧的事,你去看看吧。” 说着,裴璎穿好衣衫,下床将李峻的衣物取了过来。 听裴璎如此说,李峻皱了一下眉头,赶忙下床穿好衣袍,快步走到外间打开了房门。 见李峻走出房门,带着一身寒凉的郭诵赶忙迎上前,急声说道:“二郎,出事了,郭方与骞韬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抓走了。” 听到郭诵口中的话,李峻皱起眉头,转身掩好房门,带着郭诵几人进了院中的东厢房。 “被人抓走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知道是谁抓的吗?人现在在哪里?” 一进厢房,李峻便连续地发问。 先不说情分上的担心,骞韬与郭方是落子仇池的关键,这两个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李峻所做的一切就真的白费了。 “李庄主,我家二郎与骞韬兄弟是昨日在曲沃被人抓走的。” 说话的男子名叫耿稚,是郭家坞的护院总领。 此次他与郭方等人同行,郭诵便让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这几日,郭方与骞韬并不在李家庄,而是得了李峻的吩咐,出远门做事情去了。 二姐李茱因李峻的婚事,住在娘家已经有些时日。 前段时间,李茱要返回荥阳家中,李峻怕路上有什么不测,便让郭方与骞韬带了几十名好手护送随行。 另外,年关在即,李家庄与裴家以及平阳几大商户都有些生意要做。 因此,在送李茱返家的同时,李峻也让郭方与骞韬等人运送一批货物到都城洛阳。 郭方与骞韬是先行到荥阳,走的也是陵川横水处的白径,又称孟门古道。那条路虽是难行,但相较轵关径而言,距离荥阳倒也是近了许多。 将李茱安全地送回郑家后,郭方与骞韬等人押运着货物,自荥阳西行去了洛阳。 李家、裴家以及其他商户在洛阳城中都有各自的商铺。将货物与商铺的掌柜做好交接后,郭骞二人便带着几十名属下经封门进入了轵关径,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本来前面的行程都很顺利,谁也没有料到竟在返途中发生了变故。 起初,郭方与骞韬等人过了关隘,一路前行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抵达曲沃城后,众人便准备在城中留宿一晚,打算明日再行。 既然定下要休息一日,郭方与骞韬一行人找好住处后,便在城中随意地四处走走看看,想要选购些可用之物带回家。 当大家闲逛至城西集市时,骞韬在集市东南角处发现有一大群胡人被拘押在一起。 那些胡人被结实的长绳牵绑着,每两人的身上还锁着一副沉重的木枷。在胡奴的周围,有几十名负责看押的军卒守在那里。 在眼下的这个时代,人口买卖是合法合规的。 穷苦人家要是实在过不下去,要靠卖儿卖女来维持活命,小丫鬟翠烟便是如此被卖进裴府。 这种为了生计卖身的人多数是汉人,如果他们若不是出于无奈,没有谁能强迫他们签下卖身契。 然而本朝的胡人却是不同,他们生下来就被定义为荒蛮之人,生下来就是可奴役之人,生下来也就成为了可以随意买卖的奴隶。 对于他们的买卖,没有谁会去征求他们自身意愿。就如寻常的牲畜一般,抓到了便是自己的,抓到了便可以将其换成银钱。 当然,能这样做的也绝非是寻常人家,多是豪门巨富之流,更多的则是王公将军一类的掌兵之人。 对于这些,骞韬是知晓的。他自己是羌人,也便是汉人口中的胡人。 以往,寄居在仇池的族人经常会被劫掠到各处,卖与不同的人家。骞韬是亲眼目睹,也是无能为力。 如今,这样的事情在仇池已经极少发生。 那是因为骞韬一族有了战力,有了武备,有了保护族人的能力。 原本,骞韬也只是经过那里,随意地向那群任人宰割的胡人望了一眼。 然而,就是那一眼,他却在那群人中发现了弟弟骞文以及几名熟悉的族人。 弟弟骞文与几名族人身上都有血迹,衣衫也是破碎不堪,正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骞韬不知弟弟与族人为何会来到此处?更不知处于仇池的族人发生了什么变故? 因此,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冲过去试图救下弟弟与族人。 “郭方为什么不拦住他?” 听着耿稚的讲述,李峻能猜到后果,担忧之下随口责问。 耿稚回道:“当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家二郎和大伙儿注意到时,骞韬兄弟已经和守卫的军卒打在了一起。” “那后来呢?” 李峻为骞韬的莽撞而动怒,但还是压住了火气,沉声地问了一句。 “后来咱们也动了手,将骞韬兄弟护了下来,只是没能将骞韬的弟弟与几个族人救下。” 耿稚回着话,抬手抹了一把冻干的嘴唇。 “骞韬的弟弟为何被抓了?原因查清楚了没有?骞韬是如何又被抓走的?” 李峻是气恼骞韬的行事鲁莽,但李峻更对这件事的起因有了不安,他担心骞韬的族人,担心仇池。 “他弟弟被抓的原因不清楚,但骞韬...”。 耿稚的话未说完,气愤地握成了拳头。 “动了手后,城里的守军来了一大帮子人,我家二郎怕人少吃亏,就赶忙与那领军的说了些好话,又塞了些财物,这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耿稚喘了一口粗气,又说道:“后来,我家二郎就想与那些人谈谈,看看能否将骞韬的兄弟与族人买下来,这样也就不会有什么冲突了。” “是呀,该是这个方法,他们不同意?”?李峻问了一句。 “娘的,那群王八蛋骗了我们。” 到此刻,耿稚终于压不住愤怒骂了一句,随后继续道:“起初那个小校不同意,后来不知怎么又同意了。但说需要禀明上峰,便让我家二郎与骞韬兄弟随他去见一个姓赵的将军。” “然后就被扣下了?”?李峻皱眉问。 “是的。” 耿稚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着心头的怒火。 “我家二郎与骞韬兄弟进了曲沃将军府就再没出来,后来有人传话让我们带足钱物来赎人,否则就一并交到并州刺史那里。” “并州刺史?为何要交到那里?”?李峻疑惑地问。 耿稚有些不太确定回道:“好像是说并州刺史要抓胡人贩卖到冀州去,所以让一个名叫张毅的将军到处抓人。” “听说那些被抓的胡人多数是被一个叫匐勒的人骗过去的。那个匐勒本想将他们卖到蜀中去,不想还未出关,就连自己都被张毅抓了,也真是活该。” 耿稚讲到此处时,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讽。 李峻愣了一下,但并非是因为耿稚的讥讽神色,而是他听到了一个名字。 匐勒,这个名字能让李峻一怔,是因为他知晓这个名字的未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峻才会对匐勒二字有所记忆。 李峻记得史书上的记载,未来的匐勒将不会再用这个名字,也将不再是任人宰割之辈。他将驰骋于中原之上,打下了属于自己的帝王基业。 他的名字叫石勒,史称后赵明皇帝。 听到这个名字,李峻感到有些意外。 匐勒时期的石勒经历过什么,史书上记载的并不多。即便是有所记录的也都是寥寥几句,李峻所能知晓的并不全面。 譬如现在的这个消息,李峻就没有在史料中见到过。 没有人注意到李峻的意外之色,也没有人知晓李峻的心中所想。 当大家听完耿稚的讲述,郭诵做了进一步的分析:“二郎,应是郭方与那些人谈了条件,说了商贾之事,才会有这讹诈一说。” “应该是这样,郭方也应该这样做,否则早就没命了。” 李峻赞同郭方的做法,让对方先有了不杀的理由,就会给营救的人换来时间与对策。 采用舍财换命的方法,也能判断出对方的意图和底线。 对于当下的李家庄来说,能用钱财解决的事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虽说不是大事,但李峻对于官府这种明抢的行径还是深感憎恶,口中不禁骂道:“哪里是什么朝廷的官员,都他妈的是一群强盗,就连那些王公侯爵也不过是一群无耻之徒。” 这时,院子里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霸领着十几名护卫队的人跑了进来。 今夜是江霸领值护庄,听说郭诵急着要见李峻,他便觉得可能是出了事情。 安排好了庄子的各项守卫后,他也领人赶了过来。 江霸进屋后,大概了解一下情况,向李峻问道:“少主,咱们该怎么办?” 李峻望着屋中的众人,无奈地苦笑:“能怎么办?官老爷要求财,咱们只能把人买回来了。” 说到此处,李峻略一思忖,吩咐江霸:“江大哥,命骑队集合,不着甲,只带兵器,咱们到曲沃。” 见大家的面色略带疑惑,李峻解释道:“要钱财的是那个姓赵的人,骞韬与郭方也在他手中,这个好办。但骞韬的弟弟在张毅手里,如果张毅不同意,那就有些麻烦。” 李峻将话停了一下,望了望眼前的几人,缓声道:“不行,咱们就抢回来。” 说完,他又对身侧的郭诵道:“你去找苟掌柜,让他准备钱财。” 郭诵点了一下头,与江霸等人一同离开了西园。 “唉...” 待大家都离去,李峻叹了一口气,嘴里轻声地嘀咕:“真是麻烦呀。”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裴璎走了进来。她握住李峻的手,神色紧张地问道:“二郎,会打起来吗?” “你都听到了?唉...不想让你知道,就是怕你担心。” 李峻拉过裴璎的手,继续道:?“到曲沃城看看再说,具体的也得看情况再做决定,但终归是要把他们带回来的。” 李峻将裴璎有些松散的袍服紧了紧,轻柔地说:“没事的,不会和官兵动手的,别担心。” 裴璎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李峻的手,好似相信般地点了点头。 然而,她只是个出身富户的女子,从未接触过兵戈相交之事。 从官兵的手中抢人会发生什么,裴璎能够想到,她哪里会不担心呢? 裴璎不想郎君有危险,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二郎。因为二郎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男人的事情,是二郎与他兄弟们的事情。 此刻,裴璎的手已经因为担心而在发抖,但她还是没能说出劝阻的话。 “出了什么事情吗?” 刚才的嘈杂声惊醒了桑间小筑里的李秀,她带着四名女近卫穿过雨廊,正遇见走出厢房的李峻夫妇。 见到李秀,裴璎赶忙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并用一种企盼地目光望着李秀。 在裴璎的眼中,李秀是南夷护军,是有官职的人,官与官之间应该能说上话。 若李秀肯相助,说不定事情就会很容易解决,也就不必去动用刀枪了。 李秀看出裴璎的紧张与意图,轻拍了一下裴璎的手背,安慰道:“姐姐无须担心,没事的。” 说完,她又对李峻说道:“李世回,我陪你去吧。我是官身,又是奉命督粮,或许能说上话。” 裴璎见李秀答应相助,心中自是高兴,却又怕李峻碍于面子拒绝,赶忙拉住李峻的手,近似哀求道:“二郎,就让秀妹妹陪你去吧,好吗?” 看到裴璎担心的样子,李峻的心中在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内疚与自责。 谁都希望能有个人牵挂自己,但这种牵挂不能成为揪心的负担。如果那样,所有的挂念都会成为亲人无法承受的痛。 李峻冲着李秀点了一下头,握起了裴璎那冰凉的双手,微笑地说道:“我听你的,请李护军一同前往。放心,我不会冒险的。” 说着,李峻又将裴璎的双手敷在他的面颊上,柔声地道歉:“璎儿,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才让你如此担心害怕,对不起。” 道歉很诚恳,即便李峻没有做错什么,但他觉得让妻子担心就是自己错了。有错就应该道歉,就应该说声对不起。 爱人之间不应该过于矜持,更不应该刻板守旧。 爱就要说出来,不要含蓄地藏在心里。彼此有了心结也应及时化解,简单的一句对不起就能暖回人心。 听着郎君致歉的话语,裴璎先是笑着摇了摇头。 郎君做错了吗? 没有,郎君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该道歉的。 当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过脸颊时,裴璎笑着点了点头。 她不是接受了李峻的道歉,而是接受了郎君的在意与疼爱。 李秀看着眼前的裴璎与李峻,看着他们彼此之间的真情,心中忽然有了几分羡慕之意。 羡慕之余,李秀想到了《塘上行》中的那句“男欢智倾愚,女爱衰避妍”。 然而,同样是男欢女爱,李秀并没有发觉眼前这恩爱的夫妇有哪里不妥。 由此可见,陆士衡的这句话真是狗屁不通,误人子弟。 李秀心里暗骂着陆机,口中则对身侧的一名近卫吩咐道:“季淑,你们四个立刻回大营,领八百快骑跟在我的后边。” “不,李护军,别动你的南夷军。” 李峻见李秀要调动属军,赶忙出声制止:“这次即便有冲突,也必须是快打快撤,对方应该是并州府的人,咱们不能惹出太大动静。” 李秀想了想,觉得李峻说的也对,点头道:“那好,我有百余名近卫在庄外,让他们换上便服跟你的骑队一并行事,如何?” 李峻点头应允,并向李秀表示了感谢。 待四名近卫离去,李秀将裴璎拉到身旁,小声地说道:“姐姐,你放心吧,妹妹我会保护好你家二郎的,不会让姐姐的二郎伤到一分一毫。” 虽然这话让裴璎有了几分羞涩,但她还是极为感激地抱住了李秀。 晨曦微露,夜光未尽。 李家庄外,凛冽的寒风中,近三百余匹快马踏过结冰的秀水河,风驰电掣般地向曲沃的方向急行而去。 第三十一章:峰回路转 曲沃之名,始于西周初立之时。 绛水出绛山之南,沸涌而东,折向北经青玉峡,东流白石山,悬而为沃泉。 沃泉九曲而北入于浍,萦回盘旋,西流入汾。故周人取其曲,取其沃,使之得名曲沃。 曲沃城也算是旧城,晋国时便建有此城,几经修建后成为了轵关道上的一座关城。 次日的正午时分,李峻一行人便抵达了曲沃。 在入城之前,李峻将人手安排在了城外的一座山口处,只是带着郭诵、李秀以及十名护卫队员进入了曲沃城。 曲沃将军府在城南西侧,是位于山脚下的一座府衙,其两侧是守军将官的房舍,左右分列,一字排开。 与行人稍作打听,李峻等人便来到了将军府的门前。 “你们是干什么的?此处是将军府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刚至将军府门前,一名军卒便从侧门处走出来,拦住了李峻等人。 “我是宁州刺史帐下的护军李秀,因在蜀中平叛逆贼李特,奉梁州刺史之命前来筹集军粮。途经曲沃,特来拜会贵府将军,望请通禀。” 李峻并未上前,而是由李秀开口作答。 军卒打量了一下李秀,见其虽是年轻女子,但身着官服,言谈有度,心下也便不再作疑,开口回道:“请护军稍候,容卑职入内通禀。”说完,便转身进入府衙去了。 过了不多时,将军府衙的大门开启,一名中年文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中年人见到李秀,拱手道:“李护军,长史周振有礼了,请李护军入内说话。” 说着,中年人将身子一侧,领着众人进入了府衙。 府衙偏厅内,长史周振先是打量了一番坐于对面的李秀,又望了望站于李秀身后李峻与郭诵。 随后,他开口问道:“我家将军正有要务在身,不便与李护军相见,不知李护军来此有何要事?” 不等李秀作答,周振又笑道:“适才听通传,说李护军是为了督粮一事来此。想必护军也应知晓,我们这只是一关城,若是出入关隘需要护送倒也是做的,要是让我们筹集粮草,那可就为难我们了。” 李秀闻言,淡淡一笑:“周长史多虑了,我今日此来并非是为筹粮一事,而是为了我的几名属下。” “属下?” 周振略有迟疑地问了一句,随即好似明白了什么,问道:“李护军的话意在下不明白?你的属下与曲沃城有何关系?” 李秀望着周振,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朗声道:“前几日,我有七名属下途径曲沃城,被你府拘押至今未归。身为领兵之人,我自该前来问询吧?” 见周振点头,李秀继续道:“若是我属下有违法度,本护军自会交由军法处置。若是没有,那就请贵府给本护军一个合理的交代。否则,我驻于平春城外的五千将士绝不会答应。” 李秀的话语说得不急,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但最后的一句加了力度,添了寒意,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七名?哦…对了,还真是七个人,真有如此巧的事?”?长史周振先有不解,随即也就明白了李秀的来意。 周振敛起笑意,沉声道:“李护军,我不知是谁求到了你,但这似乎和你的军务无关,也与你的南夷军无关。在下奉劝你莫要多管闲事,这里是司州,不是梁州,更不是你那宁州。” 事实也的确如此,凡事都要讲究个面子,但这面子能否得到,究其根本还是要看自己的实力。 莫说是偏远的宁州,就是梁州刺史也是管不到曲沃城的事,更别说李秀这小小的护军了。 因此,周振将话说得很直白,更有了几分威胁之意。 李秀闻言,一双秀眉紧皱,目光冰冷地望着周振,口中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李秀是有了怒意,但她还是压制住了这份怒意,没有将脸面彻底撕破。 之所以如此,因为李秀适才所说的话,在入城前就与李峻演练过了,其结果也是有所推测。 一个关城的城防极其坚固,兵力也起码要在五千人之上。寻常的两军对阵,要想攻破这样的城池,至少要兵力对等,甚至还要超逾守军的数倍。 想凭带来的三百余人就想攻城抢人,李峻觉得这太不切合实际了。 因此,此次前来将军府,李峻要做的就是赎人,他真没有其他的想法。 另外,李峻并不认为仅凭李秀的一番话就能将人诈出来。若是如此,那这曲沃城的将军也就太羸弱了。 然而,谈判是双方性的。 李峻想要在谈判前展示一下实力,尽可能地将彼此的身份保持对等,这样才能让有利的一面不至于偏离自己太多。 因此,李峻让李秀亮明身份,从而使对话成为了官与官的对话,交锋也成了官兵与官兵的碰撞。 如此之下,即便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也会有几分震慑的作用,起码会让对方有所忌惮,不敢狮子大开口。 既然铺垫已经做出,彼此之间的话也僵在了这里,李峻觉得是该进入正式的谈判了。 “护军,周长史,二位都莫要动气,怎么说二位都是同朝为官的人,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坏了交情。” 李峻笑着走到了李秀的身侧,口中说着话,眼睛望向长史周振。 “虽说是山高水长,但也终有聚首之时。这世上的事最无常,谁又能保证自己没有个沟壑之难呢?您说对吧,周长史?” 周振冷眼地看向李峻,颇有玩味地笑道:“你说的很对,谁都有求人之时。比如说此时的你...” 周振拉了个长音:“你才是今日要谈事的人,对吗?” 李峻点了点头,望着周振笑道:“长史慧眼,在下李峻,正是想与贵府将军以及周长史结交之人。” “李…峻?” 周振重复了一句,眼中略带些迟疑。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一时间倒也想不起来了。 “长史,钱财虽说不可不缺,但李峻也绝不是那吝啬之人。今日前来,李峻就是要在这曲沃城里相攀于长史,不知长史能给李峻三分薄面否?” 威,已经立过了。 李峻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关系尽可能地拉近些,将那张开的狮子口稍微地闭合些许。 “呵呵,看来你也是个明事理的。既然你将话说的明白,又抬出了南夷护军,我周振也不是苛刻之辈。每人百金,素帛百匹,你看如何?” 周振望着李峻,口中说出了要价。 听到周振的要价,李峻的眼睛微眯了一下,一道冷寒在眼中闪过,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你……”郭诵上前了一步,刚想要动怒,被李峻一把拉住。 “周长史,您所说的要求李峻尽数应下。” 李峻将手在几欲发火的李秀肩头拍了一下,口中笑着继续道:“只是来的匆忙,几百金倒是带了,可那几百匹素帛,没有几辆大车也是拉不来的。您看这样如何?我先给您立个字据,长史可随时到坪乡李家庄寻我李峻,我定会守诺,绝不食言。” “这…” 周振迟疑了一下,觉得李峻的话也是在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你所说的办吧。不过我也不怕你食言,南夷军终究不会常驻平春城,这个你自己也清楚。” 说完,周振看了一眼李秀,又轻蔑地回望向李峻。 周振的威胁毫不掩饰,他觉得也没有那个必要。 此刻,他代表将军府,一个有些家财的商贾是无法与将军府相抗衡的,根本就是大象与蚂蚁的区别。 李峻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的不悦之色。 事情既已谈妥,周振随意地掸了一下官服的衣袖,便要唤人取来纸笔,让李峻签下字据文书。 这时,一名有些年纪且缺失一条手臂的军卒走了进来,向周振躬身执礼道:“周长史,赵将军命你到后衙议事。” 周振撇了一眼老军卒,点头应允,并对着老军卒吩咐道:“替我招呼一下李护军,等我回来还有要事相谈,莫要怠慢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唉...”见周振离开,李峻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口中也是叹了一口气。 事情便是这样,在实力相差太大的情况下,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如此了。 若说这是当下这个朝代所独有的情况,其实也不尽然。 无论在哪里,在哪个时代,实力上的碾压都是存在的。这种存在只能让弱者委屈求全,想要去寻求公平,可公平又何尝会轻易地偏向于弱者呢? “二郎,这周振也过于黑心了。”郭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怒火。 李峻苦笑地摇头:“世道如此,咱们也只能这样了。先把人带回去,钱物没了还可以再赚。” 李秀虽也是愤恨难平,但这样的事她也是司空见惯。 当下的朝官多是如此,更有甚者比比皆是。若不是益州刺史罗尚与其部属辛冉的贪婪成性,蜀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流民参与叛乱。 三人正在偏厅等候,李峻发现厅中的独臂老军卒不时地打量自己,脸上还带着一种尊崇的笑意,似乎相识一般。 “老哥,你与我相识吗?”?李峻对老军卒没有任何记忆,也只是随口一问。 “您…您是牙门将李将军吧?”老军卒尝试地问了一句。 老军卒的问话让厅中的三人有些意外。 李峻这牙门将一职是已故梁孝王司马肜所授,除了司马肜的原属军卒,其他的部属的军卒少有知晓。 “哦,老哥认识我李峻?你是…?” 李峻真的忆不出这名老军卒到底是何人。 他转头看了看郭诵,想从郭诵那得到点信息,没料到郭诵也是满眼疑惑,冲着自己摇了摇头。 “李将军与郭小将军自然是不知道小人,但小人却是识得两位将军。” 独臂老卒向前给李峻与郭诵见了礼,口中继续道:“小人名唤程放,跟随我家将军参与过平叛氐人齐万年,小的这条胳膊就是扔在了中亭。当时,两位少将军在咱们军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听老卒如此说,郭诵惊喜地问:“你参加过平叛之战?你家将军是何人?” 郭诵之所以惊喜,是因为当年参与平叛的将士中,除了少数几个将领外,多数都是老梁王司马肜麾下的人。 虽说如今老梁王不再了,曾经的这股势力也散的无影无踪,但将领间还是有着战阵共生死的情谊。 这种情谊不比寻常,是用鲜血洒出来的,更是用命换出来的。 老卒程放见郭诵问话,迟疑地问道:“两位少将军不是来见我家赵固将军的吗?你们应是故交呀?” “赵固?”?李峻口里低声地重复着,脑中飞速地搜寻着关于赵固的记忆。 “赵固?安北将军赵固?我那赵大哥?”?郭诵因不确定,口中不停地问着。 见程放不住地点头,郭诵转向李峻大笑道:“哈哈哈,二郎,是赵大哥,想起来没有?当年你带我杀进齐万年的大军中,是赵大哥领兵来接应咱们,你还记得吧?” 此时,李峻已经找到有关赵固的记忆,也故作惊喜地点着头,跟着郭诵一起笑了起来。 他的笑并非是关于记忆中的赵固,而是觉得事情正在向所谓的公平靠近。 第三十二章:同袍旧友 “二郎,原来曲沃城的将军是赵固大哥呀!早知如此,我们何必受这周振的要挟?” 郭诵很是兴奋,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忍让之态。 程放听到这话,赶忙问了一句:“二位将军是在曲沃出了什么事吗?小的一直是将军的身边之人,未曾听闻有什么事牵扯到两位呀?” 郭诵对程放毫不避讳,将来曲沃的原委与程放说了一遍。 程放听了郭诵的叙述,点头笑道:“李将军,小将军,这事应与我家赵将军无关。请三位稍等一下,小的这就去禀报一下我家将军,想必赵将军见了两位也会欣喜。” “哎,见我赵大哥还禀报什么?老哥,你带着我们一起去就行了。走,我都等不得了。” 郭诵的确是想要见到赵固,更是怕这其中再生变故,因此便拖着程放仅存的一条手臂就要离开。 “郭诵。” 李峻喊了一声,随后对着程放笑道:“程老哥,那就烦请你通禀一下吧。” 程放望着李峻,想了想,笑道:“既然我家将军与你们都是故友,那就随小的一同前往吧,也算给我家将军一个惊喜了。” 去见赵固的路上,李峻也清楚了程放的身世。 程放一直是安北将军赵固的近卫,只因在平叛之战中为了护主而失了一条手臂,再加之年岁也大了些,赵固便将程放留在身边做了杂务。虽说是杂务,但也就是心腹之人了。 过了两道院门,程放指着对面的一间正堂说道:“我家将军就在此间处理公务,现在应是在与周长史说事情,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程放的话音刚落,就见郭诵急走两步,口中大喊:“赵固大哥,赵大哥,李峻与郭大郎来见你啦!”喊完,他几步便跑进了正堂。 正堂中,安北将军赵固正与长史周振谈着事情。听到院中的喊声,赵固先是一愣,随后站起身来,望向了门外。 长史周振也同时听到了喊声,尤其是听到李峻这个名字,他的心下一惊,脸色有了几分狰狞之色。 见到冲进来的郭诵,赵固背着手围着郭诵走了一圈,神情由最初的惊讶,渐渐地变成了惊喜,最后成为了喜笑颜开。 “郭家小子,真的是你呀!李二郎在哪儿?二郎呢?”?赵固兴奋地拍着郭诵的肩膀,不停地问着。 院子中,李峻听到了赵固的询问,他向身边的李秀示意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进了正堂。 李峻踏进房门,见一名年岁四十开外的魁梧男子正望过来,男子消瘦的脸上因为笑容而起了刀割般的皱纹。 “赵大哥,二郎在此,二郎给赵大哥见礼了。”?李峻笑着向赵固躬身执礼。 赵固一把扶住了李峻的手臂,点头道:“果然是二郎,果然是二郎呀。那日一别,咱们可是多年未见了,老哥哥我可是时时念着你们呀!” 李峻也是把住了赵固的手臂,口中感慨道:“赵大哥说得甚是,二郎又何曾不想念赵大哥?不想念咱们那些同生共死的将士们?” “哈哈...”赵固听着李峻的话,大笑地说道:“那是,咱们弟兄可真的是同生共死呀!但要说这功劳,却是被二郎你与郭小子抢去了大半,哥哥可要说梁王他老人家偏心喽。” “唉...” 说到了已故的梁孝王司马肜,赵固长叹了一声,刚想要继续说话,又想到有外人在场,赶忙收住了口,转身对长史周振道:“周长史,你先下去吧。” 此时,周振正冷眼地瞪着郭诵,而郭诵也正侧目瞥着周振,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或许,两人此时的心中都在互骂着“卑鄙小人”。 听到赵固的话,周振赶忙起身想要退出正堂。 只是他的脚刚跨过门槛,就听身后的郭诵喊道:“周长史暂且慢行,还望周长史能行个方便,放了我家弟与几个朋友。” 正与李峻交谈的赵固听郭诵如此说,心感奇怪,问道:“郭小子,你这话从何说起?”随后,又问向周振:“周长史,怎么回事?” 不等周振作答,郭诵将事情又向赵固陈述了一遍。 赵固听罢,脸色阴沉道:“周振,你的胆子愈发地大了。” 虽然话只说了这一句,但赵固那冷锐的目光却让周振心慌不已。 周振将身子下躬,口中回道:“将军,属下这便将他们放了。”?说完,便退出了正堂,转身向外走去。 “哼,小人。”?望着周振离去的背影,赵固冷哼地骂了一句。 郭诵见状,不解其意地问:“赵大哥,您的手下也敢背着您做事?” “唉...” 赵固叹了一口气,拉着郭诵与李峻坐下来,深感无奈道:“若真是我的属下,又哪里敢如此呢?” 赵固原本追随梁王司马肜,与当时身为牙门将的李峻同属一个派系,算是司马肜的家臣。 自平叛齐万年之战后,梁王司马肜便将这些家臣安插在各处的紧要之地。 李峻因过于年少被委派到平阳郡任督护,而赵固则领了安北将军一职,镇守在秦州。 梁王故去,靠山没了,梁王一系也便散了。 李峻失去了督护一职,赵固也没能保住权势,虽说安北将军这一官职未被剥夺,但手中已然没有了什么权利,所辖兵卒也只剩下他原有的人马。 近几年,雍秦两州大灾,谷粒绝收,民不聊生下的军伍也是过得艰难。 赵固在缺钱少粮的状况下,不得不投到成都王司马颖一系,成为司马颖帐下右积弩将军刘聪的一名属将。 刘聪乃是宁朔将军刘渊的第四子。 刘渊不仅辅助司马颖镇守邺城,更是离石匈奴五部的监军,是十万匈奴军的实际掌权人。 赵固与其说投在了司马颖的门下,更多的却是仰仗了刘家父子的权势。 思变才能变,再加上有了刘聪的照应,赵固从秦州调到了司州,成为了曲沃城的守将。 曲沃城正是轵关径的北口,是通往中原腹地的兵家要地。 “唉...” 赵固讲述到此,不禁又长叹了一声:“那长史周振是刘聪送来的人,说是辅助之人,其实就是刘聪的耳目。” 李峻听着赵固的叙述,感慨不已,一脸感同身受的神态。 这时,李峻突然想起李秀还站在门外,赶忙起身道:“哎呀,坏了。赵大哥,咱们兄弟这一说话,忘了门外还有一人未与赵大哥介绍呢。”?说着,便起身跑走出门。 此刻,李秀已经孤身一人在院中站了许久,听着正堂内的高谈阔论,气恼和郁闷让她的明眸都要冒出火来。 见李峻是跑出来的,李秀的火气消了大半,只是依旧撅着嘴无声的埋怨。 “抱歉,抱歉,真是忘了,太对不住了。”李峻不住地陪着不是,拉着李秀走进了正堂。 不等介绍,赵固望着一身戎装的李秀,又看了看尴尬陪笑的李峻,咧嘴笑道:“李二郎,行呀,找个婆姨也是个军伍中人,快与哥哥介绍一下弟媳吧。” 赵固的话一出口,李峻与李秀都愣在了当场,郭诵也是看光景般地大笑起来。 婆姨一词,多是并州、秦州一带对妻子的俗称,李秀是不懂的,但她明白什么叫弟媳。 听到赵固如此说,李秀的俏脸顿时红了起来。 “啊...?” 李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赵大哥你误会了,李秀是南夷校尉李毅之女,李护军是来为二郎撑腰的。” “哦...撑腰?有意思,哈哈。”赵固被李峻的话逗的大笑。 他没想到李峻会这样说,也更难相信当年一刀砍下齐万年头颅的李家二郎,如今会让一个女子来撑腰。 赵固笑罢,对着李秀道:“原来你是李毅之女,我在秦州时与你父有过交往,也知他有个能征善战的女儿,没想到竟是如此年少。” 说着,赵固看向李峻,又转头望了望李秀,对着郭诵笑道:“郭小子,你说大哥我说的有错吗?多般配呀!还能撑腰!” 正堂内,除了尴尬的李峻与李秀外,剩下的一老一少皆是大笑不已。 玩笑之后,四人又是闲谈了一会儿,长史周振与老卒程放带着郭方与骞韬走进了正堂。 郭方倒是正常,骞韬的脸上有些伤痕,衣襟也带了些血迹,应该是受了些责难。 李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冲着两人笑了笑,拉着他们介绍给赵固后,似是无意地问向骞韬:“怎么不见你的弟弟?” 赵固闻言,向周振沉声道:“还有其他人吗?” 周振木然地回道:“将军,只有这两人。另外的人并非是属下扣押,是被并州府张毅将军带走了。” 长史周振的心中生怨,他怨李峻不守承诺。君子一诺千金,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说好的事情就应该兑现。 周振的心中更又万分的恨,他恨赵固无端地插了一脚。就是这一脚,将他即将到手的一笔巨财踢得无影无踪。 说出并州府张毅,周振也是有所企图。 既然李峻想要救人,就得去找张毅。 周振知晓张毅的性子,那人绝非是李峻之流所能攀交,更不是一个为钱财而违背将命的人。 因此,周振希望能将李峻引向张毅,更希望李峻能铤而走险。若是那样,李峻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是不为过。 另外,周振看出赵固与李峻的情谊深厚。 若是李峻想要从张毅的手中抢人,赵固决不会袖手旁观,只要赵固参与了这事,周振则有十足的把握将赵固置于死地。 如此之下,这曲沃城的掌权者就非自己莫属了。 听着长史周振的回答,赵固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冷冷地盯在周振的脸上,让周振感到一阵阵的心慌。 片刻后,赵固无奈对李峻说道:“这事老哥哥我帮不上忙了。今日一早,张毅就去了侯马,估计今夜能在那里暂停一晚。二郎,要不你赶过去求求他?” 李峻尚未说话,却听周振说道:“将军,属下已经将人带来了。若是无事,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赵固面向着李峻,听到周振的话,脸上陡然间一寒,随即又消退了下去。 转过身子,赵固对周振笑道:“长史,这李家二郎是我赵固的生死兄弟,今日也算是我这兄弟与长史相识了。既然都是我赵固身边之人,就谈不上什么过节,长史莫要记于心上,如何?” 本就是周振在勒索李峻,却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赵固的一番话还是给周振留了脸面。 周振强挤出笑容,假意道:“将军此话让属下羞惭不已,本就是属下得罪了将军的挚友,能让将军与李兄弟原谅才是周振所求呀!” “这就对嘛!” 赵固笑道:“都是自己人,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好了,既然大家都说开了,长史就先去吧。” 望着离去的周振,赵固的脸上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鄙夷之色。 赵固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程放吩咐道:“老程,给我盯好他,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自行处理。” 听到赵固的将令,程放即刻挺直了腰杆。 那一瞬间,程放完全没有了之前略显老态的神色,一股久浸杀阵的军武之气重新回到了身上。 将军府门外,赵固望着李峻,略带歉意地说道:“哥哥无法助你,这心中也是…唉...” 话未说完,赵固的口中长叹了一声。 李峻笑了笑,抬手把住赵固的胳膊,口中说道:“赵大哥不该这样说,您已经帮了二郎的大忙,二郎已是感激不尽,剩下的都是小事,我能解决。” 赵固笑着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你能办到,无非就是夺几个人的事,还能比那齐万年的几万兵马厉害?” 李峻点头笑着,随后冲着身后招了招手,只见两名护卫队队员抬了个大木箱子走上前。 “赵大哥,这里是些钱物,二郎原本是不知道哥哥在此地,现在见到了哥哥却又要匆忙离开,这点东西就算……” 不等李峻将话说完,赵固两眼一瞪:“做什么?难不成还要与哥哥做买卖不成。” 李峻笑着说道:“大哥,你都想哪里去了,我是说我走得太过匆忙,也没有来得及拜见嫂嫂。二郎就将这点东西借大哥的手送与嫂嫂,也算我这个做小叔子的一点孝敬了。” 赵固见李峻如此说,才又笑着命人接了过去。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多数时间是要靠真心来维系,只有真诚的心与真挚的情感才能将友谊持久下去。 李峻知晓也懂得这些人际交往,但他觉得在这真诚与真挚中,还是需要一些东西来添补空隙,如此才能让这情谊更加扎实,更加稳定。 李家庄并非是富到似金钱如粪土,这一箱子的钱物也绝非是个小数目。但若是这些金钱能将那情分补充得更深厚些,李峻觉得还是值得。 另外,这轵关径是出入中原的要道,以后商队难免要常行于此。 若是能得到赵固的护送,节省下来的银钱会比这箱子的东西多上数倍。如此算下,那也便是更加值了。 赵固不会猜到李峻的心思,他望着打马远去的李峻等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阵前催马扬鞭的场景,心中不由地升起了万千感慨。 将军府衙的东南百米外有一座马苑,城中的军马皆在此处饲养。 马苑里的养马之人多是军中的老残军卒,这些人都是跟着赵固拼杀过的老人,赵固将他们安置于此,也算是一种优待。 马苑中,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正站在马厩外,他在等人将一匹战马挂好鞍配。 “哟,老何,你这是要出远门呀?”?独臂的程放走近了那名男子,口中笑问。 程放是跟着何姓男子到马苑的,男子从周振的房中出来,程放就一直尾随其后。 那名姓何的瘦小男子转了一下头,似笑非笑地回道:“是呀,家中有些事,刚跟府衙告了假,借匹快马去趟侯马。” “哦...” 程放来到男子的身后,望向马厩中的战马:“老何,你可真有眼力,咱们这些马中就大黑跑的最快了,当年呀……” 程放口中说着话,仅存的右手从身后的腰间无声地抽出一把匕首。 陡然间,寒芒乍现,锋利的刀尖猛地扎进何姓男子的脖子,并向外侧切了出去。 何姓的男子连一声喊叫都没有发出,血涌如泉地摔倒在了地上。 马苑中的几名老卒见状,赶忙跑了过来,与程放对视了一眼后,迅速将尸体拖到了隐密的地方,并仔细处理好地面上的血迹。 事情发生的突然,除了那匹叫大黑的战马受鲜血的刺激嘶鸣了几声,整个马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的一如往昔。 第三十三章:双峰岭夺人 冬日的正午,对于路上的行人来说根本谈不上什么美好。 呼啸的北风肆无忌惮地吹着,毫不留情地将冰寒透进人们的衣衫,刺入他们的骨髓之中。 匐勒的衣衫早就破了,那是他在逃跑被抓回来后就破了,是被一个叫张毅的将军用皮鞭抽破的。 皮鞭不仅抽破了匐勒的衣衫,也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这些血痕让他每走一步都会痛的流汗,而那些汗水又会很快结成冰,让他冷得浑身颤栗。 二十几岁的匐勒已经被卖过多次。 作为出逃的胡奴,他流浪于四处,不知道自己该留在哪里?也不清楚自己该要做什么?他只想活着,最好能吃饱饭地活着。 如果这次能将那些人卖到蜀地,匐勒想要找个人少的地方住下来。 他没有过高的要求,能有间遮风避雨的木屋,能有度过这个寒冬的粮食,再能有个女人,日子也便就这样了。 然而,事与愿违,匐勒还是被绑在了绳索上,是与被他骗的人一起绑在了绳索上。 沉重的枷锁早已磨破了他的脖子与手腕,每转动一下头,匐勒都痛的牙关紧咬,鲜血布满了他的牙齿。 自己会被卖到哪里?匐勒想不出。 自己会不会死?匐勒也不敢想,但他还是想活下来。 此刻,匐勒每走一步都在心中发下誓愿。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就要活得好些。 要有好的房子,好的吃食,好的女人,没有人再敢喊他一声胡奴。 双峰岭是霍泰山西向的支脉,其东南是曲沃,正西则便是侯马。 若要由侯马入并州,双峰岭则是必经之路,通向并州的官道也就在双峰岭中。 此时,张毅所率领的千余名军卒正分为前后两队,押送着三四百名胡奴缓慢地行进在双峰岭中。 对于这些胡奴,张毅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他觉得这些人天生就是一条贱命,除了为奴卖钱,张毅都不知道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处。 原本抓到的胡奴还要多些,可有些竟然想要反抗,张毅便杀了几个。只有这样,胡奴才会知道反抗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张毅知晓押送的胡奴中有五个羌人,那是他在曲沃城外的台神村中抓到的。 五个羌人的反抗也很激烈,但张毅却没有杀他们。 并非是张毅心慈手软,而是他觉得这五个羌人年轻力壮,应该会卖个更好的价钱,也就留了他们的性命。 至于那个叫匐勒的胡奴,张毅也是知晓的。这个胡奴逃过一次,但张毅为了卖钱还是饶了他的命。 但从那以后,虽然匐勒再也没有反抗过,张毅却不知原因地极其厌恶他。 每次见到匐勒的那张脸,张毅都要用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他,只有听到匐勒那凄厉的惨叫,张毅才会觉得浑身舒畅。 此刻,行于最前的张毅回首望了望身后的队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胡奴会卖个大价钱,虽然他不会分到一毫一厘,但东瀛公会记住他的这份功劳。 张毅现在想要的不是什么钱财,他想要更高的官职,更大的权利。他觉得钱财真的是身外之物,只要有了权力,身外之物自然就会越来越多。 前行的队伍拐过一段狭长的山路,眼前的视野开阔了起来。 虽说开阔,但终究还是行于山岭中,道路的两侧依旧是山峦叠嶂,冷冽的山风没有减缓半分,反倒更加地呼啸起来。 又行了一会,张毅隐约望见前方有几十匹马立在山路上,骑在马上的人似乎还蒙着面。 “哼,真是不知死活。” 这一状况并没有惊到张毅,他只是在口中冷哼一声,抬起了手中的长枪。 从张毅开始抓胡奴起,他就经历过几次劫掠之事。 多数的劫匪发现是官兵后,也都一哄而散。 仅有的一次交手是与从西边逃来的溃军,在被张毅率兵暴打了一顿后,那些人便向东逃去。 因此,张毅这次也同以往一样,没有叫停身后的队伍,而是领着前队的军卒加了些速度,向对面劫路之人迎了上去。 此刻,李秀所骑的战马就在李峻的身侧,原本的一身官服早已换成了黑衣,秀丽的面容也蒙上了一块黑布,只有一双明眸露在外边。 李峻也是如此,黑布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微眯地望着前方,长柄的大黑刀正横在马鞍上。 昨日,李峻从曲沃城出来后,就在城外的山口处做好了安排。 随后,他便与李秀率领百余名南夷近卫军一同来至双峰岭,等在了此处。 这条路是张毅返回并州晋阳的必经之路,脚下所处的地方正是这条路的中段,也是山岭中最为荒无处。 李峻决定在这里拦下张毅,救出骞韬的弟弟与族人。 李秀转头望了李峻一眼,将她的大黑刀也横放在马鞍上,打趣道:“牙门将,我一直都想象和你并肩迎敌是个什么样子?即便不是冲杀于万人之中,也该是斩敌首于军阵之内。” “唉...” 李秀长叹了一声,口中继续道:“没想到呀,第一次和你并肩作战竟然是当个劫匪,还是个一战即溃的劫匪。我李秀这一世英名呀,皆是毁在你的手里了。” 听了这话,李峻笑道:“你才多大呀!也敢说什么一世英名?咱们是劫匪吗?咱们是正义的使者。” 李峻说着话,将头偏向李秀,继续道:“再说了,咱们的战法也不是一战即溃,应该叫战略性撤退。只有实施了战略性撤退,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李峻在笑,虽然脸上蒙着黑布,李秀也能感觉出李峻的笑。 李秀对于战略性撤退一词不太理解,但她清楚李峻的全盘计划。 她不想去猜测结果,她要做的就是帮助李峻完成这个计划,把李峻完完整整地带回李家庄,这是她对裴璎的承诺。 望着前方催马而来的武将,李秀将大黑刀提在手中,问向李峻:“李二郎,我打还是你打?” 李峻举目前望,想了一下,回道:“我来吧,毁英名的事还是让我来。” 见李秀白了他一眼,李峻又笑道:“你演技不行,别一刀给人家打回去了,咱们的计划可就落空了。” 话一说完,李峻脚下的双镫猛磕马腹,提刀催马迎了上去。 张毅并没有将迎上了的蒙面劫匪放在眼里,只是他的心中感觉有些奇怪。 既然要行劫掠之事,心中自然也就没有了官家法度。 无所顾忌之下,这些人蒙个面做什么呢?难道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之辈还要留个脸面不成?又或是日后怕被人认出来? 疑虑之下,张毅没有即刻动手,而是冷声地问:“你等是何人?竟敢劫掠官家?是嫌命活的太久了吗?” 李峻没有回答张毅的问话,只是将手中的黑刀一扬,自顾自地说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这几句话常见于后世的话本小说,书中的山匪路霸多用此话作为开场白。 然而,这种文笔的话本小说在当下的朝代并没有,当今的世人也自然不会知晓。 身为虎牙将军的张毅见过诸多的山匪恶霸,也与那些人有过交集,但像这种说辞,他同样也是闻所未闻。 张毅不知道对面之人在胡扯些什么,不耐烦地撇了一眼李峻,冷哼道:“将死之人,话倒也啰嗦。” 本想耐着性子探一下对方的来历与虚实,没想到却是个疯言疯语的人。 张毅不愿再多做耽搁,催马上前,一枪便向李峻的胸膛刺去。 张毅所使的枪不同寻常,乃是其祖上传下来的蟒纹镔铁枪。 整杆大枪分量极重,如同一条巨蟒握在手中,锋利的枪头好似巨蟒的长舌,舞动间带着摄人心魄的寒芒。铁枪前袭,竟发出了怪异的呼啸之声。 望着刺来的长枪,李峻急忙侧身避开枪尖,手中的黑刀也随即向上抡起,将临近的长枪猛地荡开。 张毅见自己的蟒纹枪被对方挡开,即刻变幻招式。借着枪身上扬之际,他双臂发力,以枪代棍砸向了李峻的头顶。 李峻见状,赶忙用双手持刀,身子略偏后,将黑刀的刀身迎向了砸来的枪身。 下一秒,刀枪相撞,震耳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在山峦之间。 见蟒纹枪被架住,张毅并没有变幻招式,而是将身子略有前倾,双臂再次发力,将手中的铁枪如泰山般压向了李峻。 张毅的臂力的确了得,李峻从刀身传来的力道上感受了重压。 在冷兵器的对抗中,无论有怎样的花式绝学,力道都是不可缺少的必要因素,千钧之力抵得上万般招式。 重压之下,李峻不敢大意。 他将脚镫狠磕马腹,战马因吃痛猛地向一侧前窜。李峻借势将身子后仰,卸下压在刀身上的力道,继而又将手中的刀身外推,把张毅的蟒纹枪挡在了身侧。 李峻的这一动作使的流畅,如行云流水。使的也是极为精巧,借势下轻易化解了张毅的压顶之力。这让张毅心生警惕,不由地收起了轻视之心。 然而,令张毅没有想到,闪到一侧的李峻并没有展开反击,而是大喊:“点子扎手,扯乎。”?随后便拨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逃去。 张毅不懂李峻喊的是什么,但望着李峻带着一群人转身而逃,却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刚起的警觉之心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娘的,还以为有些本事,没想到也是一群怂蛋。” 张毅口中讥笑,向后招了一下手,对上前的副将道:“那些贼人的马匹不错,随我追上去杀了他们,夺了那些马。” 李秀也不明白李峻喊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是个暗号,只要此话一出,她便要带着三十几名近卫向后撤。 李峻在后撤队伍的末端,他始终将战马的奔跑速度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与追赶而来的张毅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犹如挂了鱼饵的钩子一般,不停地逗引着张毅向前追赶。 如此之下,不到片刻的功夫,张毅的前军便与后面押解胡奴的队伍拉开了长长的距离。 张毅之所以敢如此地大胆追赶,是因为他并不担心身后的队伍会出什么事情。 那些胡奴各个都被长绳捆的牢实,而且两人一副的枷栲让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另外,后面的守卫是五百余名久经战阵的军卒,击溃寻常的山贼野寇应该不算难事。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胡奴的价格虽说可观,但一匹上好的战马却抵得上几十个胡奴。 这等买卖张毅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让他对李峻等人穷追不舍。 然而,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有其两面性,一正一反,一对一错。 当要在这两面性中做出选择时,自以为是对的答案往往会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即使那个错误看起来微乎其微,但最终也会出现,后世称之为墨菲定律。 张毅不知道什么是墨菲定律,只知道要杀光眼前的这些蒙面劫匪,夺下他们身下的战马。 因此,他猛地一鞭抽在马身上,加速向李峻等人追去。 就在张毅所率的前军急于追赶李峻等人,与后面的队伍拉开距离时,近两百多的蒙面人自山路的西北方纵马冲出,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杀向了押解胡奴的军卒。 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不仅让押解胡奴的军卒陷入到惊慌中,也让一直苦行的胡奴队伍出现了骚乱。 骚乱之下,因为绳索与枷栲的禁锢,让队伍中大部分的胡奴都摔倒在地,人压人地挤在了一起。 一时间,山路之上的喊杀声,咒骂声,痛哭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使得场面混乱异常。 就在押解的军卒奋力阻挡冲来的骑兵时,不远处的山林间又有二十几匹快马疾驰而出,马背之上的骑士也皆以黑巾遮面,冲在最前的那人则手持一把黑刀。 郭方与骞韬所领的这二十几人,是在整个押解队伍大乱之际才从藏身处杀出来。 按照李峻之前的安排,他们要在郭诵与江霸带人击散押解的军卒后,迅速地冲到混乱的胡奴处,用最短的时间找到骞文与其他四名族人,带他们一并离开,直接返回李家庄。 第三十四章:双峰岭夺人(二) 大黑刀是江霸交给骞韬的,黑刀的刀口锋利且刀身沉重,能够轻易劈开骞文等人身上的枷栲。 望着一片混乱的胡奴人群,蒙了面的骞韬紧皱眉头,一边击退杀来的官兵,一边努力地寻找自己的弟弟与族人。 然而,在这相互挤压的数百人中,饶是骞韬费尽了眼力,也无法一时分辨出哪个是他的弟弟?哪个又是他的族人? “骞文,二弟,你在哪里?我是大哥,你在哪里呀?”?心急之下,骞韬用本族的语言大声地吼着。 “大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头人,我们在这里。” 骞韬大喊数遍后,终于有几个声音从混乱的人群中传了出来。 顺着传来的声音望去,骞韬看见弟弟以及四名族人都跪在地上,沉重的木枷正套在他们的脖颈处,粗大的绳索将他们与其他人牵绑在一起。 与骞文同栲在一个木枷中的是个二十几岁的胡人,那人正在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可沉重的木枷与捆绑的绳索使他怎么也无法起身。 骞韬翻身下马,一刀逼退了近身的军卒,踩着倒地不起的胡奴身体来到了弟弟的身前。 黑刀劈过,三指厚的木枷应声而开,骞文身上的长绳也被割开。没了束缚的骞文从地上迅速爬起,提着哥哥递来黑刀,将四名族人从胡奴群中救了出来。 一直在抵挡官兵的郭方见人已救出,即刻命人前来接应。 因为马匹没有富余,只能是两人共骑。骞韬上马后将手伸向了弟弟骞文,想要将他拉上马背。 骞文正欲上马离开,却见原本与他栲在一起的那名胡奴正跪在地上,大声地哀求:“好兄弟,能带我一起走吗?求求你啦,求求你们啦。” 匐勒乞盼这些蒙面人能将他带走,无论这些蒙面人是谁,也不管他们是做什么的,只要能将自己带离就可以。 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些蒙面人离开,仅凭自己的双脚是逃不掉的。 如果逃不掉,那副木枷便会再一次戴在他的身上,也将再一次如同猪羊般被捆绑到买家的手中。 这是唯一能逃走的机会,匐勒想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摆脱这个非人之境。 骞文望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匐勒,心下不忍,想要返身过去带上他。 骞韬却一把拽住了弟弟,口中焦急地催促:“走,走,快走,咱们没有多余的马匹,快走。” 并非是骞韬心狠,而是他真的不想再多耽搁一分钟。为了救弟弟与族人,李家庄的人已经在冒险,是在冒着灭族的危险。 另外,只要在这里多耽搁一分钟,参与救援的人就会有可能受伤甚至丢掉性命。这是骞韬不愿看到的,他的心也无法承受。 骞文知道情况紧急,他只好无奈地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依旧在磕头的匐勒,与哥哥一起向着坪乡的方向奔去。 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匐勒绝望地抬起头,他的双眼呆滞地望着马匹远去的方向,额头处早已鲜血淋漓,干裂的嘴唇也在无声地颤抖。 下一秒,深陷绝望的匐勒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张毅听到身后喊杀声大起时,他与李峻之间仅剩下不到一箭之隔。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距离让张毅不得不勒紧缰绳,将追赶的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此刻的张毅从自大中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中计了。 身后的数百名胡奴是他立下的军令状,也是他取得更高权利的阶梯,没有什么会比那些胡奴更重要。 张毅开始后悔自己太过粗心,也后悔自己太在意那些战马。 如果因为那些战马而丢失了胡奴,不仅是取得更高地位的梦会破碎,就连当下的权力也会被剥得干干净净。 没有了权势,就什么都没有了,钱财也真就成为了身外之物。 清醒下的张毅愤然地拨转马头,催促赶来的军卒返身救援,他想要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然而,张毅没有想到,就在他刚一转身还未催马之时,原本一直在逃的蒙面劫匪竟然也调转了方向,径直地向他冲杀而来。 这个时代没有迅捷的通信设备,若说要有,八百里快马加急算一个,飞鸽传书也能算一个,再就是烽火示警了。 在双峰岭的这条官道上,没有迅捷的通信手段,李峻无法快速知晓郭诵他们营救的情况。 在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前,李峻这边要做的事情就是拖住张毅,不让他折返救援,为郭诵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故此,李峻见张毅放弃了追赶,想要回援,就与李秀一起向张毅展开了攻击。 李峻等人的突然反击,让虎牙将军张毅有些犯难,也将他心中的愤怒激到了极点。 怒极之下,张毅将手中的蟒纹镔铁枪猛地一挥,再次调转方向,迎着李峻与李秀又杀了回去。 就在此时,在张毅军卒身后的山路两侧,突然有近百匹战马冲杀了出来。 纵马之人皆是黑巾遮面,手中挥舞的也都是南夷军用于步战的半月弯刀,而南夷军用于冲阵的铁木亮银枪则挂在了马鞍旁。 李秀的这些近卫早就隐蔽在山路的两侧。 按照李峻的吩咐,只有当张毅放弃追赶想要回援时,他们才能杀出密林,阻拦与减缓张毅的回援速度。 因此,这些近卫见到张毅调转马头,想要返身救援时,便立刻冲出了密林。虽然张毅又转了方向,但既已杀出,近卫们也就顺势冲杀了过去。 张毅所率之兵多为步卒,人数虽是占优,但在骑兵的瞬间冲击下,一时间也有些招架不住。 终究是经历过战阵厮杀,两军对敌的策略还是有。 张毅见状不妙,高声吼道:“枪卒在外,刀兵内防,骑军策应,布阵。” 军骑的冲击力是猛烈的,但这种猛烈并非是不可阻挡。 军阵分进攻型与防御型两种,防御型的军阵多以大盾与长枪为外围,能有效阻止骑兵的冲击。若是想要攻破这样的军阵,便是重甲骑兵也要付出代价。 此时,张毅军并没有什么大盾,但他用枪卒做盾,刀兵为矛,暂时也算组成了防御阵。 南夷近卫骑兵不过百人,也没有什么重甲护身,要想就此冲垮张毅的军阵,势必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布阵,这是张毅当下唯一能做的应对。 他不仅要用军阵来抵住骑兵的冲击,也要用军阵消耗掉这百余名骑兵。只要能消耗掉对方几十人,他便可以散阵搏杀,将这些劫匪尽数剿灭。 然而,张毅没有想到他此刻所做出的决定,正是李峻所预料与希望的决定。 对于军阵的运用,李峻有所了解,在他的求学生涯中也有过研究。 历史上诸多有名的战役中,常常都会有不同的阵法运用,这些阵法的运用,或多或少地决定了战役的最终胜负。 对于张毅的个人经历,李峻在曲沃城中就向赵固做过问询。 张毅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官职,凭借的是他一身的武技与杀敌的悍勇,多年的征战使他熟识两军对垒中的战术运用。 因此,李峻判断张毅在被骑兵突袭的状况下,必然会采用枪阵的方式作以应对。 今日之举,并非是什么两军对敌,没有任何拼死搏杀的必要。所求的只是时间,利用的也是时间差。 既然一切都在按预想的方式进行,李峻也就没有让人去激烈地冲击,而是围着方阵不停地寻找薄弱之处,进行必要的偷袭,从而达到拖住张毅的目的。 李峻的心思,张毅暂时是无法猜透。他此时除了满腔怒意外,心中更是急如火烧。 想要即刻回援已成难事,如果散阵强行冲杀,自己这边的损失将会大的可怕。 然而,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要是胡奴全部被劫走,那他也就不用回晋阳了。 两难之下,张毅暴躁地挥舞着手中的铁枪,指挥属下军卒防御与抵挡不时的来袭。 间歇处,张毅望着阵外的这些劫匪,心中不免起了疑问。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竟然敢在此地明目张胆地劫掠官兵?他们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战马?为何要蒙面劫掠?又为何会使用蛮夷之人的兵刃? 诸多的疑问,让虎牙将军张毅的心绪纷乱起来,口中也不停地咒骂。 这时,一缕浓烟从不远处的高坡上升起。 烟柱不是很大,但黑色的烟雾在寒风的吹动下,几里外都能看的分明。 张毅看到了升起的黑烟,知道这应该是某种信号,但这个信号让他心慌不已。 自己这方不会有什么援兵,即便是侯马的城防得知消息赶来增援,也不会在那处点什么黑烟来告知。 张毅知道那是对方的信号,他不清楚那个信号意味着什么,但只要对方再杀出五十名骑兵,他的这个防御阵就无法再坚守了。 “是该拼命了,即便是丢掉了一切,自己的这条命还是要保住的,”张毅如此想,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令张毅没有想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又一次发生。 当浓烟升起后,一直试图攻破枪阵的劫匪突然停止了攻击,迅速回撤到一起,丢下一脸迷茫的张毅以及惶恐不安的军卒,朝着并州的方向急驰而去。 望着远离的劫匪,张毅在阵中茫然了许久。 他没有即刻撤阵回援,因为无法确定这是否又是一个陷阱,他不想再犯错。 今天的意外太多了,今天的不知所措也太多了。 张毅这颗起起伏伏的心,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劫匪来袭的迹象后,才平稳地领兵回到了身后的那一片混乱中。 胡奴队伍的混乱没有停止,郭诵与江霸临走前劈开了许多胡奴身上的枷栲,这让那些想要逃离的胡奴有了机会。 即便是劫匪已经远离,但那些没有了束缚的胡奴们替代了劫匪,与押解的官兵厮打在了一起。 当张毅领兵返回后,镇压的时间缩短了许多,死亡的胡奴却是多了一大批。 虽然同样是没有了木枷与绳索的束缚,但匐勒却没有逃走,也没有参与任何反抗,他只是跪伏在路边人不多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匐勒的头始终抵在地面上,直到所有的混乱停止,他也没有将头抬起过。 当一名军卒将他拽起拉回到胡奴队伍中时,匐勒顺从得如同一只羔羊。 当人一无所有的只剩下一条命时,或许会铤而走险,用那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博个未来。 但匐勒却不想,虽然也只剩下了这条贱命,但他却不想在此时此地去博,他想要留住自己的这条命,他不想如此地轻易舍去。 匐勒知道,只要现在去博,他一定会死,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鞭子再次抽打在匐勒的身上,那些尚未结痂的伤痕也再次流出了鲜血。 这次,匐勒没有哀嚎与求饶,他只是神情木然地忍受,一直低着的头也依旧没有抬起。 张毅没有听到他想要的惨叫声,这让他心中的怨恨无法得以释放。正想要再次鞭打匐勒,军卒将一枚腰牌递了过来。 “这是哪里得来的?”?望着腰牌上的匈奴文,张毅的嘴角抖了一下,眼中现出狠毒的神色。 军卒应声回道:“禀将军,是属下在路边发现的,应该是那群劫匪无意间丢失的。” “离石五部,定是那离石五部。” 张毅口中的话已然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这一枚腰牌完全解答了他此前所有的心疑。 蒙面?战马?弯刀?这一系列的疑问,张毅此刻想了个透彻。 只有离石五部的匈奴胡人会这样做,只有他们才会有如此精良的马匹与兵刃,也只有他们才会抢走那几个羌人,因为在五部中就有古羌一族。 想明白了缘由,张毅即刻命令队伍启程。 张毅并不打算直接回晋阳,他要去一趟左国城,他要去那里抓人,抓更多的匈奴胡人。 第三十五章:整体的功劳 冬日里的黄昏,夕阳恋恋不舍地挂在天际,将最后的一线光彩洒在了坪乡的土地上。 本应是袅袅的炊烟,升至不到半寸便被呼啸的北风吹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虽然未及入夜,但此时的李家庄是宁静的,宁静的一如往昔,宁静的也有些不同寻常。 半个时辰前,人与马匹全部进入了庄子。 这不是一个悄无声息的事情,但庄中没有谁会去谈及此事,更没谁会去相互打听。好像从未有人出去过,也从未见过什么人来过李家庄。 庄子是安静,但有些地方却是热闹非凡,正如此刻的江家面馆。 俗语有云:“上马饺子,下马面。”,饺子是没有吃上,但面还是可以的 从李峻等人回来后,大市中的江家面馆便忙的热火朝天。 后厨内,两个大师傅与几名帮忙的人已然累的满头大汗,但他们的手上依旧在忙乎不停。 就连素日里只负责买点杂料的江家嫂子,也正在一个大面板前费力揉着面团。 面馆的后院里,七八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虽然口中在闲聊,但手头上却也在干着各自的活计。 她们有的在大木盆中洗着陶碗,有的在冲洗摘好的菜,有的则将洗好的碗筷重新端回到饭堂中。 饭堂内,十张方木桌处坐齐了吃面的人。 每个人都在快速地吃着碗中的酱面,吃完便打着饱嗝儿自豪地离开,随后再有人笑着骄傲地坐下。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停留,一切都井然有序。 孩童年纪的小茹也在与她娘一起忙碌,快速地收拾桌上用过的碗筷,然后飞奔地将碗筷送往后院。 一时间,这个不大的面馆,竟然有了几分现代社会中才会出现的快餐模样。 枫堂内没有江家面馆中的那般忙碌,但枫堂的大厅中倒也是热气腾腾。 之所以热气腾腾,不仅是厅中之人的兴奋劲尤在,还因为他们手中的肉酱面也在冒着腾腾热气。 肉酱面是裴璎与府中的厨子们一起做的,当然了,李裴氏夫人也只是打了个下手。 虽说是打了个下手,当各个队长交口称赞时,李裴氏也心安理得地点着头,笑着让大家多吃些。 枫堂里吃面的人都是队长级别,多数都参加了今日的行动。对于此次的大战告捷,每个人都是极其得兴奋。 对于迎敌,庄子的护卫队并非是没有经历过,也常常会取得胜利,但队长们认为此次与以往不同。 若论不同处,大家都觉得这次以少胜多且未伤一人的行动,无论是在谋划还是临战发挥上,都堪称完美。 另外,这次的对手也并不是什么流民与残兵,而是真正经历过战阵的官兵。 能将这些官兵,这些悍勇之人打的措手不及,打得畏首畏尾,甚至打得落荒而逃,这就不得不让队长们心情激荡,自信满满了。 正因为如此,围坐在长木桌的人们一边吃着碗中热乎乎的面,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日对敌时的精彩之处。 大厅内,不时有人吃光了碗中的面,又不时有人重新将碗盛满。 然而,在吃面的这些人中也并非都是个个眉飞色舞。 刚刚升为支队长的陈大河就有些郁闷,口中的面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虽说陈大河早已习练过马术,纵马对敌的本事也不输于他人。但他并没有参加这次行动,而是被江霸留下来负责庄子的防护。 因此,望着眼前这些刚从战场上归来,正在兴奋交谈的兄弟们,陈大河觉得自己不应该吃今晚的面。 见陈大河的碗已经空了,裴璎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大河,怎么不去盛面呀?多吃一些。” 陈大河见裴璎问话,赶忙站直了身子,口中回道:“夫人,陈大河已经吃饱了,多谢夫人。” 这时,正与郭诵交谈的李峻听到了陈大河的话,笑着望了过来,口中说道:“就吃一碗?怎么了,是不是有情绪呀?” 李峻看出了陈大河的情绪变化,能猜出其中的原因,故此将话明说了出来。 听李峻如此说,陈大河站直了身子,大声地回道:“回庄主,大河没有情绪。大河就是觉得这是兄弟们的庆功宴,大河无功,不该受此礼遇。” “哈哈哈。” 李峻大笑地望着众人,开口问道:“大河队长说他不该吃面,我觉得这话是错误至极呀!你们觉得呢?” 李峻的问话让厅内有了暂时的安静,但即刻又喧闹了起来。 “庄主说的对,大河兄弟这说得哪里的话?吃个面怎么还有应该不应该的?” “可不是嘛,这功劳是咱们整个护卫队的,大河如此说,那可就不对了。” “家里总要留人的,大河守家也是功劳。”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更有人走到陈大河的身前,举手在他的胸口处捶了一下,怨其乱说话。 李峻抬手向大家示意了一下,大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大河会有如此想法,我能理解,他是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嘛。不过,你们刚才所说的一句话,我很赞同。” 李峻将身前的面碗推向一边,小丫鬟翠烟赶忙走过来将碗筷收了下去。 “什么话呢?就是有人说这次战功是属于护卫队的,我觉得这话说得太好了。” 李峻将手放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继续道:“小到一次行动,大到一次战役,能够取得胜利,绝非是某个人的功劳。” “当然啦,个人有时候会起到一定的作用,在谋略上也会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但这并不能说明功劳便是某个人的,因为那些谋略需要所有人的有力执行才能成功。所以说,这功劳是大家的,是整个护卫队的,我很赞同。” 李峻说到这,想到了什么,赶忙转头对着身侧的李秀一笑,歉意地说道:“我说的不完全,功劳是属于李护军与咱们护卫队的。” 李秀见李峻如此说,抿嘴笑了一下,开口道:“我不抢功,还是你们护卫队的功劳大。” 李峻笑了笑,转头又望向了众人,继续道:“护卫队是一个整体,在这个整体中没有彼此之分,也没有高低之分。我们就是一块铁板,一块能共生共死群策群力的铁板。” 说到此处,李峻望向陈大河,笑道:“大河,我现在要批评你,你刚才所说的话,是想从这块铁板中分离出去?还是想将这块铁板拆了呀?” 陈大河听到这话,急得涨红了脸,连声说道:“不…没…庄主,大河可没这个意思。庄主,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呀。” “哈哈...” 李峻笑了笑,继续道:“你当然不会有这个意思,但你不该有那样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军令便是任务,领命而行便是责任,做好了自己的责任便是功劳。” 李峻转头望向江霸,笑道:“大河说他无功,但我看这功劳属他最大嘛。” 众人有些不解李峻的话,都略有迟疑地望向了李峻。 “首先,大河不仅在庄内做好了一切防范措施,还在大市五里处设下伏兵,以备有人来袭,保障了庄子的安全,这便是大功一件。” 李峻说着,正色地望向众人,继续道:“咱们回来后,大河即刻命人封锁了消息,不让外人知晓咱们的此次行动,这也应是大功。” 听到李峻的赞扬,陈大河有些腼腆地摆着手,口中不停地谦虚道:“算不得,算不得,这都是庄主平日里教的,也是大河该做的。” 李峻赞许地点了点头,口中继续道:“教归教,能做到就是有功。一支军队有前军与后军之分,哪个重要?” 李峻将话语稍作停顿,望了望大家,继续道:“我说哪个都重要,如果我们前军打了胜仗却丢了大营,这算胜仗吗?不算的,应算是惨败。所以说,大河保证了咱们的完胜,他的功劳最大了。” 李峻的确欣赏陈大河,能从一名普通的队员升职到支队长,陈大河凭借的是他自己的能力与忠诚。 一个整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责任。陈大河能将他的责任做好,做到仔细,这就是他的能力。 李峻希望护卫队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如此,这样才能让他们成为真正的火种。 众人听了李峻的一番话,皆是清楚了陈大河所做的事情,纷纷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江霸望向陈大河,朗声地笑道:“大河呀,你这守家的功劳可不比我们小呀!这面你必须再吃三大碗才行,这是军令,快去。” 听了江霸的话,众人都大笑了起来,陈大河也是笑着盛了满满的一碗肉酱面。 这时,李峻将身侧的一把大黑刀拿了起来,对着正欲吃面的陈大河道:“大河呀,别忙着吃,还有个任务给你。” 陈大河听闻,赶忙站起身,等着李峻的命令。 李峻将大黑刀从桌面上推了过去,口中说道:“这是咱们新打制的刀,有六把,哦,不对,剩五把了。” 李峻故意地望向了李秀,见李秀正撇着嘴瞪他,笑着转回头继续道:“你先拿回去,让人先习练着,鲁公坊那边还会再送来,到时一并都给你。” 听到李峻的这番话,各个队长都羡慕地望向陈大河,也都眼红地望着那把大黑刀。 陈大河不敢相信地拿起刀,有些迟疑地问:“庄主,我们支队都换成这样的刀吗?” “嗯,没错。”?李峻点头道:“另外,我会再调三个支队给你。” “啊?”听李峻如此说,陈大河一愣,在场的人也多是一愣。 李峻转头对江霸笑道:“你是大队长,具体的是不是该你说呀?” “哈哈,对,是该我说。” 江霸笑着回了一句,随后说道:“我与庄主商议过了,大河的支队扩编至四百人,要组成一支强步战支队,敢于向骑兵拼杀的步战支队。” 江霸说到这,将口中的话停下来,双眼望着陈大河,正色地问:“陈大河,能做到吗?” “能,只要庄主与中队长相信我陈大河,我保证能练出一支强步战队。别说是骑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步战队也能砍翻他。” 陈大河挺直胸膛肯定地回答,同时将大黑刀贴在胸前,喜爱地摩挲着黑亮的刀身。 “好,这是奖励,也是任务。” 李峻口中说着话,抬手示意陈大河坐下,然后继续道:“咱们护卫队会根据发展适当地做一些调整,这是一个必然。前段时间,郭诵就与我商议,想要将郭家的护院家丁也加入到咱们护卫队,大家觉得如何?” 第三十六章:自然而然的忠诚 李峻所说的事情,是前几日郭诵与他商量的。 郭家坞也有自己的护院家丁,如果再加上庄户中的青壮子弟,算下来也快近千人,这已经是不少的人数。 然而,郭家坞的人员管理较为松散,并没有像李家庄一样形成准军事力量,在战力方面也无法与李家庄护卫队相比。 因此,郭诵想要将这些人一同并入李家庄,接受护卫队的训练,使之成为护卫队的一部分。 李峻此刻提出来,是觉得这件事情对于护卫队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决定。 既然是重要的决定,那就必须要让大家知晓,要让大家讨论,合理地做出最后的通过。 对于李峻的做法,此刻正坐在一旁的郭诵并没有什么异议。 若是在以往,郭诵会不理解,他会觉得这样的事情只需二郎做个决定就可以了,根本无需与他人商议。 自从李峻重伤醒来,郭诵觉得二郎变了许多,行事也与以往有了大不同。 不能说这种改变不好,郭诵只是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久了,郭诵慢慢也能理解了李峻的想法与做法。 就像李峻现在的做法,说这叫民主,说这叫众议。 对此,郭诵提出过疑问,假若民主到最后,导致无法做决定又该如何? 民主的最后是集中,民主是为了最后的集中而服务,李峻是如此回答的。 到此,郭诵也便彻底明白了。 民主是一个形式,是一个过程,最后还是要集中到二郎那里。 枫堂内,李峻提出的话题让在座的队长们静了下来,也有了片刻的沉默。 李峻明白大家沉默的原因,李郭两家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郭诵与郭方就在当场。 此刻要发表意见,有些话好说,有些就难以言表了。 “大家都说说看,不要有什么顾虑。” 李峻望着众人,笑着继续道:“利与不利的地方,大家都要讲一讲。” 这种形式的会开过很多次,护卫队的人也都习惯了这种模式。 因此,片刻的沉默后,李瑰首先发了言。 “庄主,我先说说吧。”?李瑰用了征求的目光望向了李峻。 “嗯,你说。”?李峻微笑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件事有利也有弊。” 李瑰望了一眼郭诵,见郭诵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继续道:“利处,大家应该都清楚,人多了,力量也便大了,再要应对外袭,咱们兵强马壮,也就更有了底气。” “不过,人多是利,有时候也是弊。” 说到这,李瑰再次望向郭诵,见其面色依旧,才放心地将继续了下去。 “大家都知道郭李两家的关系,这份亲近是无人能比的。但终归还是两个庄子,并进来后管理上可能会出现不服从,不遵守的情况,也有可能出现二心,这些都会导致整个护卫队形成两派的局面,这就是我想说的弊端。” 李瑰一口气将话说完,随后带着歉意的眼神望向郭诵与郭方。 李峻与郭诵相互望了望,彼此都点头表示了赞同。 随后,郭诵开口说道:“李瑰,你说的很对,这些的确是问题。并入李家庄是我的提议,也与二郎及江霸商议过多次,这些问题我们也谈及过。” 郭诵与李峻、江霸互望了一眼,口中继续道:“针对这些问题,我提个说法供大家商讨。” 厅内各个队长都望向了郭诵,都想听听郭诵口中的说法。 “首先,我们郭家的人以一个中队的形式并入护卫队,我郭诵为中队长,受李庄主与江霸大队长辖制。再则,郭家中队的小队长与支队长会由李家庄选派,完全由李家庄委派的人来训练与领兵。” 郭诵的这番话,打破了大厅中略有几分压抑的气氛,各个队长的情绪也被激荡了起来。 若说郭诵听命于庄主,每个队长都不会怀疑,但如今这郭家少主还要听命于江霸,这就让人不得不吃惊了。 如果连郭家大郎都要听命的话,那并过来的家丁与护院又有谁敢不服呢? 另外,郭家中队的队长由李家庄护卫队的人担任,这就等于完全交出了辖权,这种诚意如何不让人信服呢? 最终,一切的民主也在集中下完成了讨论,郭家中队的队长人选也随之做好了安排。 做完了这些事情,李峻左右环顾了一下,转头问向江霸:“哎,骞韬哪里去了?怎么没见到他?” 江霸也是转头看了看,摇头道:“对呀,刚才我还看到他进屋了,怎么这会儿又没有了?” 这时,郭方笑着插言:“庄主,骞韬在院外的房子里,应该是在责骂骞文他们。” 李峻苦笑地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与裴璎一起走出大厅,来到院中房舍的门前。 “屁大的事情,你跑出来做什么?我回去不就知道了吗?用得着跑过来告诉我吗?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们,李庄主冒了多大的险?花费了多少的钱财?就是咱们的命都给人家,咱们也偿还不完。” 骞韬的声音很大,话语中也有着极大的火气。 听着骞韬的话,李峻苦笑地向身边的裴璎皱了一下眉头。 骞文被抓的原因,李峻回庄后就已经知晓。 事情的起因是在半个月前,骞文与族人在仇池的留坝击退了一股溃军,这是他们第一次与整队的官兵对抗,不仅将那些官兵打得落荒而逃,而且还缴获了大量地军械。 这一战绩让年纪稍小些的骞文兴奋异常,他想要把这天大的消息快些告诉李庄主与自己的大哥。 因此,他便带了四个族人离开仇池,踏上了前往李家庄的路。 没想到,五人在曲沃附近的台神村遇到了张毅,虽然做了反抗,但最终还是被人抓了去。 对于仇池那边能有如此战力,李峻感到非常高兴,这正是他想要的,而他更想要的忠诚似乎也有了。 见李峻与裴璎夫妇推门走进,骞韬赶忙迎了过来。 骞韬正欲说话,却见跪着的弟弟想要起身,他怒气冲冲地返身一脚踢在了骞文的身上,将其踹翻在地。 “诶,你这是做什么?”李峻一把拉住骞韬,口中责怪。 裴璎见状,走上前想要扶起骞文,但骞文只是感激地望了裴璎一眼,随即低下头没敢再动弹半分。 “庄主,夫人,就让这小子跪着,让他给您与夫人赔罪,给护卫队的兄弟们赔罪。” 骞韬万分歉意地说着话,继而自己竟也跪了下来。 李峻见状,皱起眉头,一把拽起了骞韬,又对骞文厉声道:“你,给我起来,男人的膝盖不是随意跪给别人的,站起来。” 这时,极少流泪的骞韬红了眼眶。 他站直身子,一把将弟弟拉了过来,向李峻承诺道:“庄主,我骞韬与弟弟骞文的命是庄主的,我与我的族人永远会遵从庄主,只要庄主有令,我们甘愿舍命相陪。” 李峻将两手分别搭在骞氏兄弟的肩头,先是摇头道:“命是你们自己的,我不要,但我也绝不会允许别人要。” 继而,李峻笑着说道:“我要的就是咱们的情谊,就是我的兄弟安好,这也就够了。” 骞韬瞪大了眼睛,强忍着将泪水留在了眼眶中,随后他与弟弟一同重重地点了点头。 望着走出房门的三人,裴璎被他们的这份情义所感动,也是红了眼眶。 擦拭了一下眼角,裴璎笑着跟随在三人的身后,走回了大厅中。 不多时,大厅中又是一阵沸腾。 众人听着骞文讲述的仇池一战,想象着官兵败逃的样子,都纷纷地交口称赞。 骞文也听了此次详细的营救计划,除了不住地向大家表示感激外,对李峻的敬仰之心更是增添了许多。 第三十七章:夜话,情话 枫堂内,热烈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始终安静地坐在木椅上,没有多说一句话。 南夷护军李秀一直都坐在那里看着李峻,看着他的这些属下。 虽然李峻一直称呼他们为兄弟,但李秀觉得应该称之为属下。 这些人皆以李峻马首是瞻,对于李峻的命令,不仅没有一个人会有异议,而且还能坚决完全地执行,这份忠诚让也是领兵之人的李秀羡慕不已。 李秀清楚,能得到这样的忠诚,不仅仅是因为李峻那庄主的身份,个人魅力以及让人佩服无比的谋略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李峻的所言所行,可以视作一种高明的驭人之术。 他洞悉人心,从而去牵动人心,让人能够且想要跟随着他。 对于这种人心的操纵,李秀没有反感。因为她自己都看不出李峻的假意在哪里,她觉得应该是真情之下的顺势而为。 另外,对于李峻的行事风格,李秀也极其感兴趣。 这次行动,李秀参与其中。 她看到在谋划整个行动的过程中,李峻都让属下参与其中,从而达到了集思广益的效果。 放一批胡奴出逃,拖累张毅之兵无力追赶,是江霸提出来的。 又如李瑰所提出的狼烟警示,让李峻与李秀能够即时得到解救成功的信息,从而快速地撤离。 还有许多实施的细节,都是通过大家的讨论所想出的。 李峻的这种做法,在朝廷各路军中很是少见。 一军之将,拥有着绝对的权力,也承担着全部的责任。除了必要的谋士外,主将不会与属下探讨军情。 一则是为了保密,再则也是没有那个必要,属下要做的就是依令行事即可。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军阵上因为主将的武断专权,一意孤行,所造成的惨败事例也是多得数不胜数。 这是军中的弊病,也是历朝领兵之人的通病。 原本,李秀觉得李峻也应是这样,军伍出身的他不该与其他的将军有太多的不同。 然而,这次的行动让她对李峻再次刮目相看,崇敬之心也再一次涌上心头。 不仅如此,在这份崇敬中,似乎悄然间多了某些感觉,是一种想想就会脸红的感觉。 望着李峻那略显消瘦却是棱角分明的脸庞,少女的脸上有了些许的红晕。 李秀低下了头,喝了一口陶碗中的面汤,耳中却依旧在寻听着那个喜欢的声音。 寂静,再次降临在李家庄。 李府西园的正房内,那盏豆灯也依旧在闪着桔黄色的光芒。 满脸红晕的裴璎依偎在李峻的怀中,一根如同葱白的手指正调皮地拨弄着李峻的嘴唇。 今日,裴璎将枫堂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郎君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宛然就是个大将军的样子。 威严,裴璎是见过的。 比如父亲在处理家中事物的时候,又比如大哥与各个掌柜管事谈及家中生意的时候,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也都是威严。 然而,那些威严与二郎所显露的完全不同。 他们的威严是由上而下的权势,而二郎的威严则是在平等中,让那些人建立起自发性的忠诚。 裴璎从小就见过二郎指挥一群孩童时的样子,那时的她就觉得李家二郎长大后定是个大将军。 如今,裴璎不希望李峻成为冲锋陷阵之人,但她的心中却是把李峻当做了自己的大将军。 “二郎,今日是不是很凶险呀?”?裴璎枕着李峻的手臂,轻声地问。 李峻抚摸着裴璎那顺滑的发丝,轻松地回答:“没有什么凶险的,讲一讲,谈一谈,人也就放了。” “哪会像你说的这般容易,竟骗人。” 裴璎轻语了一句,没有再多问,而是将手指移到李峻的胸口处,在裸露的皮肤上轻柔地画着圈。 今日的枫堂议事,她也在场。众人的话,她也是听到了不少。真实情况是如何,裴璎能猜出几分。 动了刀枪,那就是凶险之事,更何况还是与官兵动了刀枪,这等凶险自是不言而喻。 二郎不说,裴璎自己也知道原因,郎君是怕她担心,可她又怎会不担心呢? “对了,璎儿,二姐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打听了吗?” 李峻猜出了裴璎的心思,转换了话题。 “唉...” 说起了二姐李茱,裴璎轻叹了一声:“这几日,妾身也听母亲说了些二姐的事,说是二姐的郎君娇宠妾室,厌弃了二姐。” “妾室?那郑豫有几个妾室?”李峻随口问。 “不知道,母亲没说。咦?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李峻只是不走心地一问,没想到却让裴璎有了警觉,正在画圈的手指变了方式,掐在了李峻的肉上。 “哎哟,我就是问问。” “不许问。” “遵命,不问,不问了,烦请李裴氏细细道来吧。” 裴璎见李峻服帖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口中继续说了起来。 “听说那个妾室得了主君的宠爱,也就没了礼法,根本不把二姐这个主母放在眼中。” “如今,郑家好多事都被那个妾室把持,二姐虽说是有着主母之名,却成了无权无势的人,不仅不受郎君的待见,还要处处受气。” 裴璎的话语中带着气愤,也有着对李茱境况的担忧。 “哦…原来是这样。” 李峻略皱眉,对于这样的事情,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总不能上门杀了那名妾室吧? 心不在了,无论做什么都是适得其反。 “要不,要不让二姐回来住,你觉得如何?” 搬回娘家,不受那个气,这是李峻暂时能想到的方法。 后世的夫妻发生矛盾时,女方通常会采用这种方法。 “那怎么可以呀?”听李峻如此说,裴璎吃惊地抬起头。 “啊?你不同意?”李峻疑惑,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疑,裴璎不会是那样的人。 “郎君竟这样想璎儿?璎儿是这样的人吗?”裴璎有些气恼地说着,一巴掌拍在了李峻的胸口上。 “说错了,说错了,该打,该打。”李峻忙不迭地求饶。 “哼...” 裴璎故作凶凶地瞪了李峻一眼,随后用手轻抚着刚才打过的地方,口中解释着。 “住上一段时日倒是可以,但二姐已经嫁为人妻,便是郑家的人了。除非是被休书一封,否则总留在娘家是不行的。” 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裴璎的解释让李峻想起了这句话,但这是一句怎样无情的话呀! “唉,女人便是如此,能嫁个好郎君就是一生的幸事了。若是不然,便要愁苦一辈子了。” 裴璎有些感慨,也因李茱的遭遇而有些伤感。 “我算好郎君吗?”李峻不想妻子杞人忧天地伤感,故意轻捏了一下裴璎的酥胸。 “不说......”裴璎将羞红的脸贴在了李峻的身上。 对于李茱的事情,李峻本来就猜出了几分。 这次,郭方与骞韬带了几十个人送李茱回家。 李峻就是想要小小地示个威,让郑家能有些分寸,但李峻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郑家是世族,郑豫又是朝廷官员,如果李家没有更高的权势为李茱做后盾,根本压不住他,也不会让他有所忌惮。 如今,李家已经没有了权势,这才是李茱失宠的主要原因。 “二郎,你说璎儿以后会不会像二姐一样呀?” “啊?”李峻没想到话题又转了回来。 “也会被二郎厌弃?被家中的妾室欺负呢?” 裴璎稍稍地扬起头,抿嘴笑望着一脸无可奈何的李峻。 这个话问的有些刁蛮,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涉及到妾室的问题。 当下,两人也算是新婚燕尔,蜜月之时谈及妾室,这就显得极为不妥了。 “啊?这…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吧?”?李峻苦笑地回着话。 纳妾,李峻没有想过。 然而,这种事对于裴璎来说,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二郎是不敢保证吗?还是不想保证?”?裴璎翻过身子,趴在了李峻的胸前,望着李峻。 “这要保证什么?我又不会有什么妾室?这西园中除了你,就剩下那两个小丫头了,难道你还会让她们给欺负了?” 李峻说着话,抬手在裴璎的鼻头刮了一下。 听到李峻如此说,裴璎惬意地笑了起来。 继而,她又将脸贴在李峻的胸口上,口中近似呓语着。 “二郎会有妾室的,二郎若是有了疼爱的妾室,千万不要不理璎儿。就算二郎真的厌了璎儿,也要假装地对璎儿笑一笑,骗骗璎儿,璎儿真的不想像二姐那样。” 两滴冰凉的泪珠落在了李峻的胸膛上,或许是对李茱境况的感慨,又或许是作为女人的感同身受。 总之,裴璎竟似委屈地抽泣起来。 望着抽泣的妻子,李峻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下一刻,李峻坐起身子,双手抱住裴璎,将她骑坐在了自己的双腿上,如同哄着孩童般将裴璎搂在了怀里。 “傻瓜,你是我的妻,是我李世回一辈子都要爱的人,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李峻望着满脸泪痕却又娇羞不已的裴璎,低头去亲吻她那柔软的樱唇,继而又移到裴璎的耳垂处,轻柔地碰触着,低声地耳语。 “我爱你,一辈子都爱你。” 这个时代,无论是男子或是女子,对于情感的表达多数都是保守与矜持的,极少会将爱这个字如此直接地说出口。 即便是情侣之间互诉爱慕之情,也都是会用较为含蓄的方式。 这一句我爱你,李峻说得情真意切,表述的也是极为直白。让从未听闻过的裴璎瞪大了双眸,随即又娇羞地扭过了头。 下一秒,裴璎猛地转正身子,一把搂住了李峻,柔软润湿的朱唇紧贴在李峻的耳边,娇媚地说道:“妾身...妾身也爱你。” 说完,裴璎将柔软的酥胸紧靠在李峻的胸膛上,头枕着李峻的肩头,甜甜地笑了起来。 这个夜是寂静的,这个夜也是甜蜜的。 寂静的夜中,一对儿彼此爱着的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这份甜蜜隔离了外间的风雪,也暂时忘却了尘世中的纷纷扰扰。 第三十八章:祸起都城----夺宫 同样的夜,同样的风雪,京都洛阳城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寂静与甜蜜。 此时此刻,这座帝王之城再次燃起战火,并将已是摇摇欲坠的王朝推向了万丈深渊的最边缘。 铜驼大街的承露巷中,近千名手持刀枪的军卒正混战在一起。刀光血影间,攻守的双方都在以命相搏,不肯退后半步。 巷子中,长沙王府的大门紧闭,大门后以及院墙下,数百名军卒与身穿褐色衣衫的墨家子弟正神色凛然,严阵以待。 不仅是他们,就连王府中的下人仆役也都手持可抗敌之物,分布在府中的各个角落。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那最后一刻的来临。 七日之前,远在关中的河间王司马颙向天下诸王传布檄文,声讨齐王司马冏,打出了清君侧,振朝纲的口号。 一日前,成都王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各领大军,分别从关中与邺城进发至司州境内的阴盘。 近五万人的前军已经抵达新安,距离都城洛阳仅为百余里。 对于这一义举,长沙王司马乂是知晓的,他也早就答应作为内应,共举大事。 然而,令司马乂没有想到,就在今日傍晚时分,整座洛阳城都在传闻长沙王府叛乱,作为司马颙的内应剿杀司马冏一事。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司马乂以及整个长沙王府都陷入了极大的被动,也处在了准备不足的境况中。 一番思虑下,司马乂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想通了那些难以预料的尔虞我诈。 栖阁中,一脸冰寒的司马乂站起身,望着房间内的众人,口中缓声道:“本王才是他们的诱饵,一颗皇族的人头才是他们最好的托辞。” 内史李澈沉默地点着头,继而抬头说道:“明公,既然事已如此,咱们不能固守在府中。董艾就在外边攻府,如果咱们就这样守下去,终究是会被攻破的。” “哼…” 司马乂冷哼了一声,微眯了一下双眼后即刻睁开,冷笑道:“本王岂会坐以待毙?让他们的诡计得逞?真是天大的笑话。” 略一思忖,司马乂转头对李澈吩咐道:“李内史,你留下与墨家的黎天行一同守住王府。” 李澈闻言,急声问:“明公,您想要如何做?” 司马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本王要去夺下皇宫,让天子与我一同剿杀司马冏。没有城外的那些人,本王同样能做到清君侧。” 李澈听闻大骇,赶忙问道:“明公,府中人手不足,您去皇宫,岂不是太过凶险吗?再说,一旦天子不允,那该如何是好?” 司马乂踱了一步,转身道:“黄甫商在宫内,宫中禁军归他辖制,他会助我。” 望着李澈,司马乂继续道:“另外,我若进入皇宫,司马冏必会命董艾回撤增援。届时,你这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说到这,司马乂将口中的话语顿了顿,目露寒光地说道:“皇兄若是不答应?哼…天下兴亡在此一举,他若不答应,也就不用再做我大晋天子了。” 说完,司马乂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转头对一名身穿将服的男子吩咐道:“宋洪,你带近卫随本王一同前往。” 片刻后,长沙王府后院的大门赫然开启,一辆砍断了帷幔的马车冲了出来。 随着马车的冲出,近百名近卫也陆续穿过大门,跟随马车一同向皇城的东门杀了过去。 皇宫西墙外,大司马府的暖阁中,齐王司马冏正焦急地踱着步。或许是铜炉中的碳火过旺的原因,他的脸上已然有了汗液。 大军压境,近三十万的大军紧逼洛阳城,而司马冏所能调配的兵力不足十万。 三倍之差的兵力不得不让他焦急,也不得不让他有些乱了方寸。 司马冏,晋文帝司马昭之孙,齐献王司马攸之次子,武帝司马炎之侄,承袭其父之爵位,享齐王之荣。 平赵王司马伦篡位之乱,迎惠帝复位有功,司马冏凭此逐步取得了掌控朝堂的大权,也逐步成为了洛阳城中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司马冏之所以能有今日的权力,除了承袭乃父司马攸的余荫外,还与他洞察大势的敏锐力不无关系。 权势永远是错综复杂,权势也永远是盘根错节。 在这纷乱的权利斗争中,司马冏平衡了司州境内的门阀势力,又与都城之外的诸王保持了良好的关系。 如此之下,齐王就如天平秤上的那根指针,在左右平衡的情况下恰好站在了正中,成为了朝廷掌权之人。 然而,这一平衡终于在册立皇太子的人选上被打破,司马冏这根指针也因此开始发生了倾斜。 若论皇亲关系的远近,当今天子与成都王司马颖,长沙王司马乂有着兄弟之亲。 这其中,司马颖的实力最强,也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对于司马颖成为储君,司马冏本是无异议的。 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谁坐在了那个宝座上,都不能可能忽视他在司州的力量。也就是说,齐王一族的势力并不会因天子的更替而改变。 然而,司马冏所掌控的势力也仅仅是司州门阀中的一股,其他的权势家族并不希望一个强权之人成为未来的天子。 所以,在一番权力的较量下,司马冏最终走向了妥协。 他赞同了司州门阀的主张,选择了天子司马衷的侄儿,清河王司马覃成为了新的皇位继承人,与成都王司马颖彻底分裂,成为了敌视之人。 无论是在历史还是在后世,真正凭实力取得权势的人,没有一个是庸才。 他们都有所长之处,也都有过人之能,完全靠阿谀奉承上位的人,少之又少。 然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之所以会被后世所诟病。 一部分是载史之人的客观记录,另一部分则是在权势的斗争中选择了错误的方向,成为了失败者,也就成为了上位者笔下的无道之人。 这种错误的选择,或许是预判的失误,又或许有着极其不情愿的无可奈何。 但无论是哪一种,其结果都是无法弥补的,所付出的代价也将是巨大的。 今日早朝,司马冏看到了群臣的淡漠,也看出了天子的无奈。他知道在这场权利的再平衡中,自己已然成为了弃子。 这么多年,司马冏一直浸淫在权势斗争中,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无助。 这种无助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睿智,决定要杀了长沙王,杀了那个让他一直有所忌惮的司马乂。 然而,就在此刻,司马冏突然地清醒过来。 洛阳城外那三十万大军,想要的只是清君侧,让他交出权利,离开这王权的中心所在,这并非是绝境。 但是,正是自己所下达的命令,彻底把齐王一脉推向了死地。 砍了天子弟弟的人头,屠杀皇室的血脉,这个罪名与权倾朝野的罪名是不一样的。 因为那是骨肉相残,灭绝人伦的罪孽。 这种罪孽不会被原谅,要付出极大代价,而这种代价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承担,整个齐王一脉的势力也会因此而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如此之下,司马冏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城中会出现传闻?而且传的众人皆知?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彻彻底底的圈套。 此刻,皇城上东门,两扇厚重的大门紧紧地闭合。 城楼上,火把齐明,数千支箭矢正对着门下,随时准备击发而出。 “长沙王,宫锁已下,未得诏命,不得靠近皇城,请速速退去。” 一名禁军武将望着城门外的司马乂,口中厉声地喊着。 随后,他转头对一名副将道:“祖主薄,你速去禀告大司马,说长沙王已至上东城,请大司马速带……” 然而,名为祖逖的主簿不等武将的话说完,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了武将的脖子上。 随后,祖逖高声喊道:“奉皇甫参军命,长沙王有要事奏禀天子,即刻开启城门。” 一声令下,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断了帷幔的马车毫不犹豫地冲过城门,领着百余骑战马奔向了北宫的东明门。 东明门前,高墙之下的夹道。 一匹战马正立在夹道中,一名手持长戟的武将骑在马背上,望着远远而来的司马乂。 待到马车临近,武将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长戟立于地面,单膝跪地,口中高声道:“王瑚在此恭候长沙王。” 王瑚,皇城禁军中五千铁骑的领军之人,原本从属于老梁王司马肜,后因梁王势散,投靠了齐王司马冏。 然而,王瑚虽是得了司马冏的照拂,却在暗里与长沙王司马乂交好,成为了长沙王府在宫中的内应。 “天子在何处?何人在护卫天子?”?长沙王司马乂急声地问。 王瑚忙回道:“天子正在北宫的崇德殿,由参军皇甫商领禁军护卫。” 司马乂闻言,心中有了定数,将手中的佩刀收回,问向王瑚:“你能调动的部属有多少?” “回禀长沙王,属下五千铁骑皆可听命长沙王。”王瑚干脆地回答。 “好,本王命你即刻关闭所有宫门,不得放一人出入,便是有天子令也不得开启宫门,你听明白了吗?” 司马乂的言语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末将遵命。” 王瑚领命,不作任何的拖延,翻身上马向自己属军的所在处奔去。 第三十九章:祸起都城----挟天子 北宫,崇德殿内。 当今天子,晋帝司马衷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案后。 他似乎是在等着什么,又似乎是在看一场戏,一场即将开演的大戏。 自己是天子,是这泱泱大国的天命之子。可此时此刻,自己却只能做个看客,司马衷的心中甚感悲哀。 然而,望着下边沉默不语的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司马衷却是略带轻蔑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此时的东海王也是个看客,却也是个不甘寂寞的看客。 若真能守得本分,这个东海王并不应站在这里,早就该返回封地了。 晋帝司马衷望着站满了人却又死一般寂静的大殿,眼睛眨了几下,又慢慢地闭合在了一起。他看厌了眼前的这些人,甚至有些憎恶他们。 大臣,天子的大臣,本应是听命于天子的,可司马衷不知道下面的人中有谁会听命于他?这座城的外边又有几个人会听命于他? 这让司马衷不由地忆起往事,忆起自己曾经问过的一句话。 “此鸣者为官乎,私乎?” 司马衷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年的夏天,他在华林园中游玩时忽听蛙声一片,聒噪之下,他问出了这句话。 当时没有大臣回话,或许大臣们是觉得他这个天子蠢笨,才不予作答吧?只有侍中贾胤答了一句:“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 对于这句话,身为天子的司马衷认为,贾胤的回答极其荒谬。 何为官?何为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连这个都忘记了,还能算是人臣吗? 另外,蛙鸣亦可为私,亦可为官,而位极人臣的这些人又有多少能为官而鸣呢? 就像此刻殿中这些无声的青蛙,他们的心中所想有几分是官?又有多少只为了私呢? 河间王所发出的征讨檄文,晋帝司马衷看过,那句“清君侧,除逆贼”的话,让他觉得好笑。 到底何人是逆贼? 是将他复位的齐王司马冏?还是陈兵三十万于城外的弟弟司马颖?又或是那个一直都在蛇首两端的司马颙? 今日早朝,身为帝王的司马衷看出了齐王的无助。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司马衷知道,自己就是个佛像,被供着的佛像,一尊没用的泥胎。 然而,晋帝司马衷也明白,当前的境况下,无论是谁扳倒了谁,他都还是那个泥胎,是要被供着的,自己看着也就罢了。 片刻后,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一身盔甲的长沙王司马乂大步地走进了崇德殿。 来至殿中,司马乂并没有行君臣大礼,而是单膝跪地,向御案后的天子执礼道:“因事情紧急,且臣弟又甲胄在身,望陛下宽恕臣弟的失仪之罪。” 望着说话的司马乂,站在一旁的东海王司马越皱起了眉头,但他依旧沉默不语。 “王弟,你意欲何为?”晋帝司马衷直接问出了想要问的话。 此时,他不并在意什么礼仪,他只想知道长沙王要做什么? “臣请天子诏,命臣领兵诛杀乱贼司马冏。”?长沙王举目前望,口中的话语坚定异常。 听到弟弟如此说,司马衷知道,齐王与长沙王的纷争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天子诏...天子诏。”司马衷重复着这句话,继而摇头轻声道:“王弟,难道就……” “臣弟遵旨。” 不等晋帝司马衷将话说完,长沙王司马乂高呼了一声,挺身而起,阔步走出了殿门。 “参军皇甫商听令,今奉天子诏,诛杀逆贼司马冏,本王命你调集所部,即可围攻齐王府。命禁军守护天子,不得离开天子半步。” 司马乂的声音自殿外传入大殿中,晋帝司马衷笑了笑,他的笑中不带有一丝的表情,如同一具泥胎的佛像。 此刻,铜驼大街上,近万名军卒正手持兵刃向皇城的西侧奔来,董艾一马当先地行在最前。 得知司马乂入皇城后,司马冏第一时间撤回了围攻长沙王府的董艾,又命他自城门处的守军中抽离了一部分兵马,埋伏在了齐王府外。 同时,司马冏又命大司马长史赵渊与中令军何勖率万余名中军围攻皇城,试图夺下千秋门与神武门,将司马乂剿杀在金殿之上。 此刻,长沙王司马乂正立于千秋门的门楼上,四千余名的禁军正随他一同守护在城门处。 此时,洛阳城中的军权依旧掌握在齐王司马冏的手中。除了皇城的禁军外,司马乂并没有多少可用之兵。 兵力相差巨大的情况下,长沙王司马乂在等,也是在赌。 他在等城中的门阀势力做出选择,在赌那些人在大军压境下,知晓什么叫利益得失。 望着城门外涌来的大量军卒,司马乂高声地吼道:“齐王司马冏意欲谋反,企图篡夺皇权加害当今天子,尔等皆是天子的中军,想要与他一同犯下诛灭九族的大罪吗?” 皇城,乃是天子所在之处,非寻常人能随意出入。即便王公大臣出入皇城,也要有诏令与领引腰牌才能入得城门。 此刻,皇城之下刀兵相见,任谁也不敢说如此做是不是犯了谋逆的大罪。 因此,听到长沙王司马乂的喊话,攻到城门处的军卒都放缓了脚步,最初的杀气也收敛了许多。 中军令何勖见属下的军卒有了迟疑,赶忙高声喊道:“莫要听那贼人胡说,司马乂就是在策应城外的乱军,劫持天子想要篡夺帝位。我奉天子令,剿杀叛贼。” 随后,他将一面杏黄大旗举在手中,口中继续道:“天子所赐的驺虞幡在此,城门上的将士们,你等莫要被那贼人诓骗,速速打开城门,随本将军一同擒了司马乂,解救当今天子。” 驺虞幡,是一种绣有驺虞图案的锦旗。 驺虞,最早出自《山海经》:“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彩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虞,乘之日行千里。” 自晋朝开国以来,这驺虞幡便是天子的信物,是最高权利的令旗。驺虞幡所在之处,便是见旗如见天子。 “逆贼,你那驺虞幡并非天子所赐,实乃你们偷盗而得。”?司马乂见何勖手舞驺虞幡,心头一震,口中愤怒的大吼。 驺虞幡到底是天子所赐?还是偷盗而来?这在当下无从考究,也并不重要。既然中军令何勖拿出了驺虞幡,无疑就说明了他才是讨逆之人。 因此,他所率领的中军将士再次动了起来,箭矢也如同雨点一般射向了门楼。 相反,门楼上的禁军在见到驺虞幡后,多数人的心中都有了迟疑。 虽说长沙王司马乂是当今天子的弟弟,但早间的传闻已经世人皆知。 另外,此刻的长沙王只是凭借了口谕,却毫无天子的信令,这就让部分禁军不得不产生了怀疑。 兵疑将令乃是军中大忌,军心动摇更会让战力丧失。 司马乂是领兵之人,自少年时便征战无数,经年的战阵历练使他觉察到驺虞幡对己方军心的影响。 因此,司马乂对身侧的宋洪急声道:“柴木与桐油准备的如何了?” “回主公,已经准备妥当。” “好,速速将柴木点燃,将桐油泼下,挡住他们,我们退回崇德殿。” 宋洪跟随长沙王司马乂多年,对于司马乂的将令从不会有半分迟疑,对于司马乂交代的事情也从不会有任何拖延。 片刻后,千秋门外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烈火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到了城门之上,整座千秋门都燃了起来,成为了一道火墙,将何勖所率的中军挡在了外边。 从千秋门到崇德殿,还需经过北宫的神武门。 为了能彻底挡下何勖的万余名中军,司马乂又命宋洪点燃了长道两侧的楼阁,神武门也在周围的火舌侵袭下烧着了起来。 瞬时间,整个通往北宫的复道火光冲天,照亮了整座皇城。 燃起的大火不仅让复道两侧的建筑付之一炬,也让建筑内未及逃出的宫女侍应困在了其中。 刹那间,各种凄厉地呼救声响彻在夜空,让夜色里的皇城仿佛变成了无间地狱。 “真是个畜生。” 望着无法通过的漫天大火,听着火海中那凄惨的声音,中军令何勖紧缩双眉,话语也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随后,何勖拨转马头,领兵退回南宫,经苍龙门过耗门,向北而行直杀向皇城的上东门。 此刻,大司马府外,董艾的大军与皇甫商所率领的七千禁军战在了一起。 当下,洛阳城因为数次政变的消耗,城防所拥有的兵力早不是武帝时期的那般强盛,善战的军卒更是少之又少。 唯一可用且善战的兵力,当数天子中军与皇城禁军,这两军皆为天子之军,本应由天子司马衷所掌控。 而此刻,由齐王所掌控的中军与向心于长沙王的禁军已然成为了敌对,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中展开了各为其主的殊死拼杀。 皇甫商,晋安定朝那人,曾依附赵王司马伦为梁州刺史。 赵王败后,皇甫商又辗转依附于河间王司马颙,因与河间王司马颙手下的谋臣李含不和,遂投向了齐王司马冏,在朝中任参军一职。 因其位一直居于齐王属将何勖、董艾、路秀等人之末,心有不平。 一番权衡下,皇甫商终于靠向了长沙王,成为司马乂敢于对抗司马冏的一枚重要棋子。 而长沙王司马乂之所以敢以身犯险,与权倾朝野的司马冏兵戎相见,多半也是因为皇甫商手中所掌控近两万禁军。 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军力,也是唯一能瞬间将天子掌控在手中的力量。 这一刻,近两万人的厮杀声震天,彻底击碎了洛阳城中原本的寂静。 另外,除了整队军卒的对抗,在几番大兵力的冲击下,双方的兵马又分散出了几十人,甚至几百人的队伍。 这些队伍在巷陌间彼此追逐厮杀,直到一方的人全部倒下,血流成河。 如此的城中,大街小巷皆已陷入了混乱,无论是富或是贫的家户,都在此时陷入到了万分的惊恐之中。 此刻,齐王府内,正在穿戴战甲的司马冏转头问向一名文官模样的人:“葛中郎,南城的骁骑营为何还未到?” “回齐王,那骁骑营骆平说,他奉旨固守南城,没有天子令,他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哼...” 司马冏紧了一下腰间的束带,口中冷声道:“他哪里是要什么天子令?恐怕只是听了东海王的话。” 司马冏知道,如今城中乃至司州境内的势力都在静观其变。 东海王司马越在看,司徒王戎身后的琅琊王家在看,后父羊玄之的外戚势力在看,便是满朝的文臣武将也都在看。 他们都在看齐王能否拿下长沙王,看齐王能否维持住他们这些人的利益。 只要天平的指针稍稍地回归正常,他们都会即刻出手,帮助齐王府平息叛乱。 然而,如果那根指针再如此地加速偏离,各大门阀的势力便会叛离齐王府,并向齐王府踩下凶狠的一脚。 因此,司马冏准备全力一搏。这一搏不仅是为了他既有的权势地位,也关系到了齐王府一脉的生死存亡。 “葛中郎,董艾那边的战况如何了?” “回齐王,皇甫商已向上东门处退去,董将军正领兵追赶。” 司马冏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相同战力的情况下,兵力人数的占优让司马冏有着极大的信心。他知道会有苦战,恶战,但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长沙王一定会束手就擒,齐王府也将重新回到天平的平衡点。 “传令路秀,让他领兵随本王一同前往上东门。何勖与长史赵渊已经杀过去了,现如今董艾也杀向了上东门,那本王就和他们兵合一处,攻下上东门,拿下司马乂。” 司马冏口中的话说得平淡,说得也极其的理所当然。 因为以他现有的兵力,莫说是攻下一座皇城城门,就是打下整个皇城也是不费几分力气的,兵力上悬殊让齐王司马冏信心满满。 与司马冏的胸有成竹相比,眼下的状况让长沙王司马乂忧心忡忡。因为除了禁军,他再无一兵一卒可调了。 司马乂在等,他在等刘暾。 刘暾系西汉城阳景王刘章后代,尚书左仆射刘毅之子,任朝中左卫将军、司隶校尉一职。 刘暾不仅手中有兵,而且他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有所交集。 较早之前,刘暾就与司马乂商议妥当。 只要司马乂起事,他便负责联络各家,聚集起城中各方势力所辖的兵力,一同扳倒司马冏。 因此,司马乂要坚守住皇宫,要等到刘暾带兵来援,这是成为上位者的希望,也是自己能活下来的希望。 晋帝司马衷的銮驾行的有些匆忙,这并非是他这个天子所愿意的。 “请陛下与臣弟共同迎敌。” 司马乂说这句话的时候,晋帝司马衷看到了弟弟眼中的坚决,也能感到有一丝冰寒在其中。 即便是他不在意那一丝冰寒,但数百名持刀上殿的禁军,也让他不得不走下龙椅,坐上了略透风寒的銮驾。 司马衷透过被寒风带起的帷幔,望着跟随在銮驾后的一众大臣,又望了望身后烧红了半边天的神武门。 身为天子的他再次笑了笑,依旧是那种毫无表情的笑容。 这一刻,司马衷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天命之子,后边脚步踉跄的也不是什么位极人臣。 他们这些人只是一群被驱赶的囚徒,一群光鲜亮丽的囚徒而已。 第四十章:祸起都城----官鸣?私鸣? 皇城,上东门。 大量的禁军与赶来的墨家弟子都严防在城墙上,各式的弓弩均架在垛口处,带着寒芒的箭矢纷纷指向了城门外。 黑夜中,城门外的中军也都将手中的长弓拉成了满月,铁质的箭簇会在一声令下后,将点点月光射向城墙之上。 长沙王司马乂行走在城墙的马道上,他的脚步有些急乱,目光也不时地望向夜幕下的远方。 “黎天行,李澈找到刘暾没有?”司马乂的话语中显得有些焦急,兵力上的不足让他有了担心。 “王爷,李内史与刘校尉正在城南的骁骑营中,他们在等待洛平的答复。” 听着黎天行的回答,司马乂无奈地摇了摇头。 司马乂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是关键。 只要天子始终在他的手上,只要自己的这一方能守住皇城到天明,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就会赶过来,这次角逐在那时便可分出胜负了。 “暗箭,躲避。” 一声大喊自门楼的瞭望处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的破风声。 一排又一排的箭矢如同雨幕般从城门外扑了上来,摄人心魂的声响直压的城墙上的人喘不过气来。 箭矢激射在墙砖之上,射在木柱之上,也射在了人的身体上。 各种不同的声响与中箭倒地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将片刻的宁静撕扯成了碎片,一场血战也就此拉开了大幕。 晋帝司马衷的御座就摆放在城门楼中,此时的他也正坐在御座上。 这并非是什么天子督战,也并非是司马衷的心中所愿。 是长沙王请他,也可以说是命他观看,看看齐王是如何的想要夺下皇城,又是如何的狼子野心。 飞来的箭矢不断将护在司马衷周围的人射死,或许真的是天命之子的原因,竟然没有一支箭射中司马衷。 望着倒地而亡的大臣与军卒,司马衷木然地坐在那里,心中没有一丝的恐惧与心痛。 从坐在御座上,看到第一根箭矢射来,司马衷就已经清楚了。 今日能活着,他就还是那个佛像般的帝王。若是死了,便是个被乱臣贼子所谋害的天子。 天子若是死了,那齐王司马冏的罪名也将就此坐实,天下诸王共诛之的理由也就更加充分了。 激战中,十几名中军在奋死拼杀下登上了城墙。 当他们与守城的禁军厮杀至门楼处时,这些中军见到了龙袍珠冠的天子,见到了一脸漠然正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 天子的威严让这些中军愣在当场,手中的刀枪也在那一刻失去了杀气。他们想要跪拜,想要向天子行君臣大礼。 然而,就在天子的漠视下,几十把利刃砍在了他们的身上。鲜血四溅,染红了门楼处的石阶,也浸湿了司马衷的朝靴。 望着十几名中军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司马衷的心抖了一下,他知道那些眼神的意思。 这些中军不相信自己成为了叛逆者,他们是天子之师,是拱卫天子的将士,他们是来救驾的,他们是来救护天子的。 晋帝司马衷的头微微地颤抖,皇冠上的珠帘抖动个不停。在颤抖中,他望向了不远处正在厮杀的弟弟司马乂。 这个弟弟一直说要帮他维护帝王之威,让他能够成为父皇乃至祖皇帝那样的天子。 可当下的境况,再看看如今的自己,难道这就是他所要维护的?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天子威仪? “在官为官鸣,在私为私鸣。”?确实是如此呀! 无论是自己的弟弟,叔父,还是朝臣,他们都是官。但他们无论是眼中还是心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官与私之分。 官则是私,私也则是官。 几番的攻击无果下,燃着火焰的箭矢,从城门外击射了上来。天干物燥,再加之凛冽的寒风相助,门楼处的木板与木柱都燃起了大火。 “护驾...” “陛下当心呀,快来灭火...” “快来人呀,护驾呀...” “陛下...” 大火蔓延到了御座,诸多的文臣与內侍都惊恐地护在司马衷的周围,不断地上前扑打着火苗。 然而,乱箭之下,这些救火的朝臣一个又一个地被射死,叠摞在了御座前。 “长在帝王家,生或许是一种荣耀,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如此想着,司马衷并没有将身子挪动半分,只是将颤抖的手放在一名宫人的脸上,闭合了她致死都圆睁的双眼。 “长沙王,请让天子下城楼吧,长沙王,这是天子呀!” 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嘶哑地大吼着,话语中也尽是哀求之意。 “陛下是天子,天子岂有临阵退缩之理?你等好好保护天子。” 司马乂向门楼处望了一眼,随后高声道:“将士们,随本王守住城门,援军就要到了。” 长沙王司马乂口中怒吼着,将手中的利刃捅进了一名刚刚爬上来的军卒体内。 这时,在密集的箭雨声中,一阵巨大的马蹄隆隆响起。 中东门处,五千匹铁骑自南向北冲杀了过来。 冲在最前的王瑚手持长戟,口中大声吼道:“诛杀逆贼司马冏,将士们,冲呀!” 禁军铁骑,这是司马乂最后的力量,他不敢妄想能将城门外的三万中军杀退,只要能将城破的时间再推迟一些,这些铁骑的命也就值了。 “挡住他们。” 一身铠甲的司马冏向何勖大声地命令着,同时又对董艾吼道:“给我攻破城门。” 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时间对于齐王与长沙王同样是重要的。 待到天明,没有天子的一方便是叛乱,这对交战的双方来说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长枪,肉墙,一层一层地挡住了铁蹄的前行,血肉横飞之下,更是一匹匹战马长嘶倒地。 箭矢,长刀,一次又一次地冲上退下,无数具尸体叠摞在高大的宫城外,更有无数的人跌下城墙,将那尸堆添加出新的高度。 拉锯,就在这火光与鲜血中持续地进行着。 直到天光微亮之时,一直颤抖的晋帝司马衷站起了身子。他推开身边拦阻与护卫之人,径直走向了门楼的城墙垛口处。 “大司马!齐王!不要打啦!不要再打啦!” 身为天子的司马衷在向司马冏喊话,但话语是吼出来的,嘶哑的吼声中带着难以言表的哀求。 他是帝王,他是天子,他不想用哀求的语气,但口中每说出的一句都是在极近哀求。 司马衷不是在为自己哀求,他是为眼中死去的人哀求。 这些死的每一名军卒都是天子之兵,每一名都是大晋王朝的精锐,是他们从曹魏的手中夺下了江山,更是他们打出了晋朝的天下。 然而,就是这些有功的将士,此刻却在彼此地杀着对方,杀着曾经浴血的同袍。 他们是司马家的根基,也是大晋王朝的柱石。没有了他们,司马家何以平天下?没有了他们,大晋王朝何以长存? 天子出现在了门楼之上,司马衷的话也让一切的厮杀停了下来。 齐王司马冏望见了皇帝,望见了一脸憔悴满身血污的司马衷。 那一刻,司马冏的神情呆滞,手中的长刀也垂了下来。 败了,司马冏知道自己败了。 他的败并非是败在兵力,而是败在了人心上。望着城门楼上的天子,司马冏知道再攻下去,自己就会成为弑君之人。 虽然那是借刀杀人之计,但罪名他是要背上的。他背不起,齐王府的几百条人命也是背不起。 随着朝阳的缓缓升起,城中的大量兵马来至了上东门。 他们分属各方势力,这些势力看清楚了事情的最终走向。即便这个走向只是他们的自以为是,但这些人还是决定出手了。 司马冏环顾着围上来的兵马,又转头望向满面戚容的晋帝司马衷。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扎在了地面上。 “齐王,勿要惧怕,我等护您出城。” 中令军何勖抬起了手中的长枪,催马来至了司马冏的近前。 “齐王,属下何勖护您,咱们回许州,等到......” 何勖口中的话尚未说完,一杆长枪自他的后背穿透了身体,带着殷红血液的枪头露在了前心处。 望着铁塔般的何勖摔落马下,望着满脸狞笑的长史赵渊。 司马冏先是不可置信地怔了一下,随后回望向何勖的尸身,凄然地笑道:“何勖,何将军,本王哪里还能回得了许州呀?” 崇德殿。 已经换了龙袍的晋帝司马衷端坐在龙椅上,一众大臣分列在殿阶之下。 有的大臣的身子依旧在瑟瑟发抖,那是昨夜护驾之人。有的大臣则是趾高气扬,满面春风,他们也是护驾之人,只不过是晚了几个时辰。 头发披散,一身鞭痕的齐王司马冏跪在大殿的正中,冷望着周围这群蝇营狗苟之辈。 “齐王司马冏......,其罪当诛。” 晋帝司马衷并没有听清长沙王司马乂的话,他一直在望着齐王司马冏,望着将他从金墉殿中接出的人。 “陛下,臣罪该万死,是臣没能护住陛下的周全,才让天子蒙羞,臣该死。” 这是在金墉殿中,长跪不起的司马冏所说的话,那一刻的齐王泪流满面,伤心不已。 “是赵王伦之罪,与齐王无关。齐王乃我大晋之功勋,是我司马衷的肱股之臣,朕定不负你。” 这是司马衷的回应之言。 定不负你,如何才算不负呢? 自己给了他最高的荣耀,给了自己所能给的一切,然而却无法给他生命的延续。 其罪当诛,这不是司马衷想要听到的。 其罪?何罪? 立司马覃为太子之罪?还是未立司马颖为皇太弟之罪?究竟是天子之罪?还是身为利益平衡者的齐王之罪? 司马衷觉得,这些都只是说辞罢了。 其实,罪名早就定好了,无论什么罪都是一些人的要求。这个要求就是要齐王死,只有他的死才能有新的平衡出现,才能让某些人走到前面来。 “长沙王,司马冏毕竟是血脉同宗,况且也无必死之过,朕觉得......” 司马衷想要努力一下,想要不负齐王,想要在朝中,在洛阳城中,还能有个制衡之人。 “臣弟领旨,殿中侍卫,速将逆贼司马冏拉至阊阖门外斩首示众,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司马乂不等天子的话说完,已经站直了身子,口中的号令也随即发了出去。 “王瑚,皇甫商听旨,天子命你等即刻捕杀齐王叛逆同党,凡有参与叛逆者皆诛杀三族。” 司马乂的第二道号令在众大臣的目瞪口呆中发了出去。 “刘暾听令,本王命你即刻入齐王府,将齐王三子押送金墉看守,府中其他人等格杀勿论。” 司马乂所发的命令,司马冏听的清楚明白,他没有做任何的乞求与辩解,只是笑望着意气风发的长沙王。 “士度呀,我有没有罪你心里清楚。你杀了我,你便成为了我,未来的你会怎样,你想过吗?你的死法,你想过吗?你烧死了那么多人,你的下场不会好过她们,你也会如此,也会如此呀!” “哼...”听着司马冏的话,司马乂不耐烦地挥挥手,侍卫将司马冏拖出了大殿。 望着被拖出大殿的司马冏,看着站于殿中的司马乂,晋帝司马衷终于明白弟弟所要的帝王威仪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长沙王的威仪,而他自己还是那个泥胎。 只是这个泥胎将要风化,而且已经到了四分五裂的边缘。 每一出戏都有落幕的时候,洛阳城中的这场生死大戏,终于在五日后彻底拉上了帷幕。 五天里,每日都有数百人被杀。 他们的罪名是相同的,都是齐王司马冏的同党,三千余人就在这样的罪名下失去了生命。 这些人中到底谁是真正的同党?谁又是被诬陷冤屈而死?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想要去探究。 大家都清楚,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是一个选择与淘汰的过程。选择了错误,就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然而,这种选择依旧在继续,这种错误也将还会发生。 下一次的罪名会落到谁的身上,下一次的生命终结会落到谁的头上,没有人知晓。 大家都在赌,赌自己的飞黄腾达,赌自己的身败名裂。 第四十一章:新的机会 在权利的角逐中,一个势力的崛起总会伴随着另一个势力的灭亡。 当齐王司马冏被暴尸于西明亭时,他的势力就已经飞灰湮灭。 长沙王司马乂成为了朝堂上的新主事人,他所代表的势力也就理所当然地掌管了一切。 然而,司马乂的心中一直存有芥蒂,这个芥蒂并非来自别人,正是那个被砍了脑袋的齐王。 “你杀了我,你就成为了我,你的下场会和我一样。”这句话,是司马冏跨离大殿门槛时说给司马乂的。 那时的司马乂并不在意,也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当司马乂在城外送别司马颖与司马颙时,他从那两人的眼中看到了愤恨,是一种带有怨毒的愤恨。 这种愤恨,司马乂很熟悉,以往自己望向齐王司马冏的目光便是如此。 实力是碾压一切的根本。 司马乂清楚自己的实力,与司马颖、司马颙相比,他是那个被碾压的人。 如果不能将这怨毒的愤恨转移掉,不能将自己的实力在悄无声息中增强,长沙王府的结局会和齐王府一样,自己的未来也会与司马冏相同,或许会比他更惨。 如此思虑下,司马乂将自己卑微了起来,卑微成了一个木偶,一个被自己的弟弟,成都王司马颖提线的木偶。 随后的时间里,世人皆知司马乂掌控了朝堂,掌控了天子。然而,司马乂的行事却愈发得谨小慎微了。 朝中大小事宜,司马乂都要向邺城的弟弟司马颖奏报,遵从司马颖的指示。 故此,世人也皆知,远在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才是真正的掌控者,真正遥控朝堂的人。 各方势力在攀附司马颖的同时,对其遥控天子的行为也有了不满与戒心,一股股的暗流开始涌动了起来。 谨小慎微,以弱示弱,这是长沙王司马乂示人的一面。 另一面,司马乂在司州各大势力的支持下,扩大了司州境域,将一些原非司州所辖的地区纳入了司州。 平阳郡也就此脱离了并州,归在了司州境内。 同时,一些郡府的官员在司马乂的操作下进行了替换。重要的郡府与关隘在司马乂的暗调下,换成了心腹之人。 公元302年十二月,晋帝司马衷诏告天下,改年号永宁为太安,同年即为太安元年。 李家庄,枫堂内。 “我本家叔父来的信,你也看看。”李峻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身侧的郭诵。 书信是李澈命人送来的,内容与上次的相似,依旧是想让李峻到洛阳辅助长沙王司马乂之类的话。 唯一不同的,此封书信中提到李澈将任荥阳郡太守,希望李峻能跟他一同到荥阳,担任荥阳郡参军一职。 “荥阳郡?你家叔父为何要到荥阳去任郡守?为何不留在京都辅助长沙王呢?”郭诵看着书信,口中疑惑地问。 “京都根本不是他们的势力所在,都留在洛阳城,那能有什么作为?” 李峻接过郭诵递回书信,口中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是荥阳郡?因为那个地方重要呗。” 李峻说着话,走到了沙盘前,看向沙盘中荥阳郡的所在处。 “长沙王是想以河为险,挡住邺城方向?”郭诵跟了过来,目光也望向了沙盘。 “差不多吧。” 李峻揉了一下有些发涩的眼角。 “虎牢关在荥阳,是洛阳东门户的重要关隘。司马乂想要防范司马颖,那个地方就必定要用心腹之人把守。” “这倒也是,那里的确是个重要之处。”郭诵也是赞同,继而又问道:“二郎,你怎么想,要去吗?” 李峻没有即刻回答郭诵的问话,而是将目光盯在了沙盘中的荥阳。那里有布条假做的河流,蜿蜒曲折,延伸向南。 自古,荥阳郡便是水运发达。 相传,大禹于荥泽分大河为阴沟,引注东南。 战国时,魏惠帝在荥阳开凿了鸿沟,自荥阳引黄河水流向东南,与淮水、泗水、济水、汝水等汇合,把荥阳同陈、定陶以及江淮一带连成一个水运网。 畅通的水道使得荥阳郡货运发达,商贸也因此比其他府郡繁荣许多。 不仅如此,鸿沟与大河交汇处的荥阳,由于水系众多的原因,为农田灌溉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使得荥阳郡一直都是丰产之地。 荥阳的敖仓,便是朝廷少有的几大粮仓之所在。 未来的安身之所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一直都萦绕在李峻脑中。 仇池是他心中所想的一个。 但从目前看,那里并非会轻易得手,要想完全掌控尚需更多的时日。 平阳,李峻已经排除在外,因为他知道平阳郡的未来。这里将会成为汉赵帝国的都城,成为匈奴人的聚居地,也将成为奴役汉人的大本营。 若是留在坪乡,以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无法与汉赵大军抗衡的。 南方,这也在李峻的考虑之中。 虽然,他清楚南方并非就是安乐之土,也是一个战乱频发之地。但若真要两害取其轻,带着身边这些人去南方,李峻认为也是未尝不可。 荥阳,因为没有太多的先觉条件,李峻并没有注意过。在得到李澈的书信后,他才认真地研究了一下荥阳郡。 纵观而言,李峻觉得荥阳是一块好地,但也有其弊端。 荥阳的水运四通八达,交通便利,这是营商的有利条件,李家以及其他家的生意也能继续下去。 而且,正是因为荥阳的水利发达,导致其良田丰沃,又能为吃粮解决了后顾之忧,这是人活下来的根本。 然而,正是这些优点,让李峻觉得荥阳也成为了是非之地。 天下群雄逐鹿,最终要取的是古都洛阳。 荥阳郡是京都洛阳的东大门,也是皇权的粮仓之所在。兵战荥阳,是夺取洛阳这一过程中所必然要发生的事。 由此,荥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所,也是一个战乱不断的地方。 “已经无法再推辞了,你与我先去洛阳见见长沙王,随后便跟我家叔父一同去荥阳郡就职。” 望着沙盘中的那块山水,李峻有了想法,也十分肯定地回答了郭诵。 之所以如此肯定,一则是因为真的无法推辞。 李澈的来信中,已经隐晦地说明了这是司马乂的安排。若再次拒绝的话,定会让一力举荐的李澈难堪,也会让掌权的司马乂心生猜忌。 这种后果的严重性,李峻是能想象出来的。 二则,是因为李峻有了些新的想法。 乱世求生,不是苟活就能做到。更何况身边的人如此众多,并非是简单地躲在一处就能稳妥地保住性命。 力量,要有能够抗争能够活下来的力量,这是李峻一直在计划与实施的。李家庄护卫队如此,仇池骞氏一族亦是如此。 但这些力量还是有些弱。 就当前来看,这区区几千人的零散武力无法与即将到来的战乱相抗衡。在那些数以万计的乱军面前,这几千人根本承受不了几日的冲击,便会被吃的干干净净。 一直以来,李峻都因人手不足而无法自保所困扰,如今却有一个机会摆在了眼前。 第四十二章:狡兔三窟 荥阳郡有驻军,如果李峻答应了李澈的邀约,那就会有近两万余人的军队掌控在自己的手中。若是能将这些军卒完全掌控,这个力量是大的,至少保命也就够了。 另外,荥阳郡水运通畅,即便出现了最坏的状况,也可领兵通过船只进入南方。 虽说谈不上拥兵自重,但也算有了立足的本钱,不至于过去后被南方的门阀欺凌,这也是李峻想要到荥阳就职的一个重要原因。 “二郎,就你我二人吗?还需要其他人跟随吗?” 郭诵想要去荥阳,他没有李峻想得那么多,他只是想领兵,想再次成为一名将军。 心情虽是急迫,但郭诵并未干扰李峻的判断。只要李峻说去,他便跟随。若李峻拒绝,他也不会强求半分。 “不...”李峻摇了摇头:“咱们要带人过去......” 李峻没有将话说完,而是望着郭诵,换了一个话题:“郭诵,这两日咱俩聊过京城之事,你觉得天下大势会如何?” “天下大势?二郎,就如那日所说,我觉得成都王司马颖实力最强,极有可能夺了帝位。” “我觉得倒是未必。” 李峻望着郭诵,轻轻地摇了摇头:“从目前来看,司马颖这人心思大却心量小,政治头脑也要差了许多。” 有些事情李峻是知晓的,但这个知晓他无法说明。 “政治头脑?”李峻有时冒出的话让郭诵无法快速理解。 “哦...” 李峻笑了笑:“就是说他的权谋差了些,既然事情是因册立皇位继承人而起,那就说明司马颖并不在意什么齐王,也不在意长沙王,他真正在意的是皇位。” “倒也是如此,那什么政治头脑又是怎么回事?”郭诵有些不解地问。 “为什么不选他做帝位的继承?是天子不选他吗?” 李峻摇了摇头:“这不是天子能决定的,不是齐王能决定的,更不是如今的长沙王所能决定的。” “天子都无法决定?那还有谁能决定?”郭诵真的不理解李峻的话了。 “天子已成傀儡。哦,对了,长沙王也装成了傀儡。”这话算是大不敬,但李峻与郭诵之间倒没有这些避讳。 李峻笑了笑,继续道:“其实,真正能决定人选的,是司州境内的各方势力,是他们不想选择强势的司马颖。说成都王的权谋不行,是说他现今的做法,是说他没有看清楚问题的所在。” 李峻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他真不该让长沙王掌控京都,更不该守在邺城遥控司马乂。此刻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到洛阳去,去真正地掌控朝堂,借用天子之手将那些不利于他的人与势力通通打垮。” 郭诵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点着头,心中却为李峻所说的话心惊不已。 以往,李峻也谈论过天下大势,但多数都是些大开大合的说法。 像今日如此心计的权谋,李峻很少谈及过,即便说起也没有分析得如此透彻。 郭诵一直都信服李峻,曾经信服,现在亦是如此。 他从不会觉得李峻是在夸夸其谈,更不觉得李峻对时局的看法是一种狂妄自大。 若不是年岁上的不足,郭诵觉得李峻早就应该是个镇守一方的将军。 现在的那些诸王,他们佣兵自重,雄霸一方,可他们的年龄又比二郎大多少呢? 诸多的念头让郭诵更加信服李峻,跟随李峻的想法也尤为地坚定。 李峻没有留意郭诵的表情变化,口中继续道:“可他现在做什么?不想舍弃现有的势力,所以守在邺城。不想放弃帝位,所以遥控司马乂,这世间哪里会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再说了,他若坐镇京都,现有的势力岂不是更牢固,哪里又会失去?” 郭诵点头赞同:“是呀,如今倒让天下人看清了他的野心,反倒是不好了。” 想到另一个夺权的参与者,郭诵好奇地问向李峻:“二郎,你说河间王司马颙能成事吗? 李峻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难说,司马颙似乎挺有头脑。这次的事情应该就是他怂恿了司马颖。他的心思也不小,应该也是在谋求帝位。” 对于司马家的这些诸王,李峻对他们的未来有些是了解的,也有些并不清楚。因为这段历史所涉及的人太多,他无法一一记牢。 更何况,他还无法确定自己所知晓的史料,其真假之处到底有多少?又有多少事情是发生过却没有被史官所记录? 又或者,自己身处的这个朝代与自己所知晓的那个西晋末年,真的是一样吗? “二郎,你也说长沙王司马乂难做,那咱们跟随他,不会惹祸上身吗?” 司马乂能掌权多久?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司马冏? 李峻与郭诵讨论过这个问题,李峻所给的推断让郭诵有所担心,此刻也再次提了出来。 “若是他真的倒了,恐怕会有麻烦。但这都只是猜测,不能就此便推了司马乂的邀约。毕竟现在的长沙王还是名义上的掌权者,咱们可惹不起他。” 李峻玩笑般地回答了郭诵的担心。 “所以,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天下大势会怎样?咱们为什么要去荥阳?”李峻望向郭诵,将话题引了回来。 郭诵没有作答,只是望着李峻,等着他说出答案。 “乱,大乱。” 李峻收了笑容:“谁都想夺帝位,天下就会大乱。若是皇室持续乱下去,边境军就会卷进来,边境军的介入会让局势变得更加乱。这个乱,会乱到民不聊生程度,会乱到生无可生的地步。” “真会到如此严重的境况吗?” 李峻的话震惊了郭诵,但他也知道,若真要乱起来,这话也并非是危言耸听。 “会的。” 李峻点了点头:“若是日后局势真的变成了那样,即便是王公权贵想要自保都难,像咱们这些平民之家,将会彻底陷入绝境。” 李峻的话让郭诵感到了紧张,不由地急声问道:“那怎么办?” 李峻看出了郭诵的不安,笑了笑道:“这就是我一直扶持骞韬的原因,咱们需要人,需要可战之人。” “那...二郎,此次去荥阳,也是为了可战之人?”郭诵似乎明白了李峻的想法。 “没错,咱们此次去荥阳,不是为了什么长沙王,也不是什么成都王,他们的死活与咱们没有关系。” 李峻笑了笑,继续道:“咱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得到那支军队,彻底掌控那支军队。如此,咱们就有了自保的资本,有了不被人轻视的实力,也有了谈判的筹码。” 听着李峻的话,郭诵的神情由不安转为激动。 李峻见状,拍了一下郭诵的肩膀,笑道:“长沙王要是持久,咱们就依附着他。成都王要是得势,咱们也可相投与他。无论是谁,只要让咱们活命,咱们都可以与他交好。” “啊...” 郭诵皱眉地应了一声:“那咱们不成了墙头草,成了遭人恨的贰臣了吗?” “贰臣?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郭诵呀,乱世莫谈君王。咱们不是谁的臣,他们也不配成为咱们的王。我们只为了活命,不会为那些人拼命。” 见郭诵点头,李峻知其理解了自己的话,便将话继续了下去。 “所以,这次会带一些人过去,就是要接管荥阳军,重新训练那些军卒,使他们成为更大的护卫队。另外,家里这边,我这几日也在考虑。平阳郡不会太平,也不是长久之计...” 不等李峻将话说完,郭诵抢言道:“这好办,二郎,咱们几家在京都周边都有些产业,可以向荥阳集中一些。都妥当后,咱们将家人搬过去就成。” 郭诵说到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二郎,我家在建康置备了些宅地,父亲想要将家迁到那里去。” “建康?就走吗?”李峻略感奇怪地问。 “倒是不急,不过我是不走的,郭方也不走,家里这边还有生意,不能没了人。”郭诵笑着回答。 李峻撇了撇嘴道:“我还不知道你,你能为了生意留下来?郭家的生意,你兄弟二人几时放在心上过?” “哈哈...” 郭诵大笑了起来:“那是自然,郭方要到仇池,我也要到荥阳去,我们兄弟可都有大事要做。” 两个人正说着话,房门开启,江霸郭方等人走了进来,带进了一大团的寒气,将房间里的温度凉了许多。 李峻起身在火炉里加了些煤块,转头问向江霸:“李大护军的粮食都安置好了?” “一切都妥当了,少主,李秀李护军是不是要返程了?” 江霸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说话间又将手放到了火炉前。 “应该是快了,早上见过她,说是再有一日就该离开了。” 李峻回到长桌旁,将那封书信递给江霸:“大家看看吧,说说想法。” 众人传阅了一番书信,皆是面露惊喜之色。唯有郭方、骞韬二人除了惊喜外,眼中还流露出些许的遗憾。 李峻看出了郭方与骞韬的遗憾,笑着说道:“你们有事要做,你们的事要比荥阳重要百倍。” “嗯...”郭方点了点头:“庄主,这个我与骞大哥明白,我们会做好自己的事情。” 骞韬也接话道:“是呀,遗憾是有些,但我还等着大伙都到仇池去呢。” “嗯...你说的对。” 李峻笑着望向众人:“咱们有仇池,现在也有了荥阳。哦,对了,实在不行,还有李大护军的宁州,这叫什么?” 李瑰笑着接话:“哈哈,我知道,这叫狡兔三窟。” “你才是狡兔呢。”李峻笑着踢了李瑰一脚:“咱们这叫多种选择,全面开花。” “这不一个意思嘛。”李瑰笑着挠着头,嘴里嘟囔着。 大家笑了一阵,江霸问道:“庄主,咱们都要过去吗?” “不行,还不是时候。” 李峻摇了摇头:“终归家还在这里,要有人守的。目前坪乡还是咱们的中军大帐,舍了大帐,可不是咱们的章法。” 江霸闻言,先做了表态:“少主,若是需要,江霸就跟着您去荥阳,若您让江霸守家,江霸就留下。” “嗯...” 李峻点头道:“江大哥,你出身军伍,若到荥阳我是最需要你的。可斟酌再三,家里更要有你来守护。另外,我到京都后会有些想法要尝试,你需要和张景他们保持联系,平阳军的弟兄不能丢。” 江霸点头道:“明白。少主,您放心,只要我江霸在家,坪乡就不会出任何事情。” “这个我自然是放心的,所以就算不舍,也得把你留在中军大帐。” 李峻拍了一下江霸的肩头,赞许地笑了笑。 随后,李峻发现李瑰的神色怪异,笑问:“喂,你这什么表情?是怕留家里呀?还是怕跟我到荥阳?” “不...庄主,我在哪里都行,要...要是能去荥阳就更好了。” 见江霸瞪向自己,李瑰赶忙辩解道:“哎,江大哥,你别误会,我...其实吧...也是愿意跟你留在家里的。” “就留你在家。”李峻笑着说。 “啊?不...不是,庄主...唉...”李瑰见庄主做出安排,顿时哭丧了脸,长吁短叹。 “哈哈哈...”众人见李瑰的模样,都不禁地大笑了起来。 “好了,这事还没定下来,等我与江大哥商量一下再说。”李峻口中说着,也是好笑地拍拍李瑰。 第四十三章:女人,不好应付 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小丫鬟翠烟探头望向了厅内。 见李峻在厅内,翠烟侧身走过房门,来到李峻的面前。 “姑爷...”见屋中的人不少,翠烟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枫堂,是李家庄护卫队议事之所。除了护卫队的人员,庄中的其他人极少会来到这里,也不允许进入枫堂。 有时候,裴璎会跟随李峻到枫堂,黛菱与翠烟作为贴身丫鬟,也会跟着自家姑娘来这里。 除此之外,两个小丫鬟从不会擅自来枫堂。 见到翠烟,李峻有些意外,知道她定是有事,赶忙问道:“找我吗?有要紧的事吗?” “是的,姑爷。” 翠烟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姑娘让婢子来的,姑娘请姑爷去一趟老夫人那儿。” “我母亲那出了什么事?” “外祖母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老夫人怎么了?” 一听翠烟说到李云氏,李峻与郭诵都紧张起来,其他人也都开口问询。 “不...不是,老夫人挺好,老夫人那什么事儿都没有。”小丫鬟见大家有些误会,赶忙解释。 李峻略想了想,大概猜出裴璎让他过去的原因。 无奈地笑了一下,李峻对郭诵道:“你们先商量一下去荥阳的人选,我过去一趟。” “要不,我陪你一起吧?外祖母真的没事?”郭诵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打算陪我一起挨骂吗?那也不错,有你在,我还能被骂的轻些。”李峻说着便要拉住郭诵一起走。 听李峻如此说,郭诵也猜出了几分,赶忙摆手拒绝:“算了,算了,我还是跟江霸研究正事要紧,我可不去讨外祖母的骂。” 李府正园,老夫人李云氏的房间内。 身为儿媳的裴璎正挽着婆婆的手臂,轻声地宽慰:“娘,您别担心了,二郎不会有事的。再说,荥阳那有家中的叔叔护着,朝廷里还有个长沙王保着,二郎不会有事的。” “唉...” 听裴璎如此说,李云氏长叹了一声,拍了拍裴璎的手背:“傻孩子,若真等事到临头,哪里会有人护你?保你呀?” “当年,大郎与他父亲也说是如此,他们是跟着天子的。孩子呀,那可是天子啊!多大的靠山呀!可后来呢?又能怎样?天子被请到了金墉城,大郎和他父亲还不是......” 李云氏的话没能继续下去,眼泪却是流了出来。 裴璎知道些李家的事,见婆婆伤心流泪,自己也是鼻头一酸流出泪来。 此时,李峻恰好迈步进了正堂。 他刚欲进内室,却见屋中的婆媳二人正在抹着眼泪,便想停下脚步,在门外等上一会儿。 谁知,屋中的小丫鬟黛菱眼尖,一个抬眼便看到了外间的李峻。 “老夫人,姑娘,姑爷来了。” 随着黛菱的话音响起,李峻苦笑地走进了内室。 “哎呀,母亲,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不高兴了吗?” “唉...璎儿,是不是你惹了母亲呀?怎么如此不听话呀?家里惹谁都不能惹母亲,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就是不听。” “还有你,你这个小丫头,杵在这也没个眼力见,定是你着惹了老夫人。” 一进屋,李峻就故作惊讶地询问着,并趁机对报信的丫鬟黛菱进行了打击报复。 “没...没有呀?姑...姑爷,黛菱没惹老夫人呀?”小丫鬟黛菱茫然无措地辩解,慌乱下的眼眶有些发红。 “净瞎说,黛菱,姑爷是说笑呢,别当真了。”裴璎没作任何分辩,她知道李峻不会真这样想。 “哼...” 李云氏抹了一把眼泪,板着脸望着李峻:“你别冤枉好人啦,就是你,就是你惹了我。” 此时,屋外正值寒冬,风雪不停。 李云氏见如此的天气下,儿子的额头处竟有汗水,便知儿子定是来的匆忙,心疼儿子的她不由地将气消了大半。 “峻儿,你老实跟娘说,你真的很想去那荥阳吗?” 虽说气消了大半,但李云氏的语气还是有着几分严厉。 “不想。”李峻坚定地摇了一下头。 然而,不等李云氏说话,李峻又开口道:“母亲,您也知道,叔父曾多次让孩儿入京,都被孩儿拒绝了。不为别的,孩儿只想留在家中侍奉母亲。” 听着李峻的话,李云氏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娘都知道,娘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母亲,这次儿子去荥阳,多少也是有些无奈。”李峻见母亲有了点笑容,赶忙进行辩解。 “为何如此说呀?”李云氏有些不解儿子的无奈。 “母亲,您已看过了叔父的信。想必母亲也能看出,这次让孩儿去荥阳是叔父的期望,也是长沙王的命令。” “唉...娘知道。”李云氏无奈地叹了口气。 “母亲,孩儿可以拒绝叔父,但不能拒绝王命。当今,长沙王的话如同圣旨,抗旨不遵的罪名,咱们李家承受不起。” 说到这,李峻跪坐在李云氏的身侧,握住了李云氏的手。 “可...可娘真的怕了,怕你会与你父亲、你兄长一样,被他们给......” 李云氏的声音哽咽起来,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跪坐在一旁的裴璎赶忙替婆婆擦拭泪水,右手揉着婆婆的后心处。 重伤醒来后,李峻一直将李云氏当做自己的母亲,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年事已高的老人过度忧伤。 见母亲再次流泪,李峻故作轻松地说道:“母亲,您放心,孩儿的聪慧比谁都要强百倍!他们斗不过我,谁也害不了我。” 见儿子如此不加掩饰地自夸,李云氏破涕而笑:“你瞧瞧,你瞧瞧,都成亲的人了,还像个长不大孩子。哪有这样夸自己的?也不怕新妇笑话。” 李云氏口中说着话,笑着望向了身边的裴璎。 “娘,二郎就是比别人聪慧,璎儿知道的。”?裴璎说着,自豪地晃了晃头,也是逗着老人开心。 “母亲,孩儿此次去荥阳,就是应付一下差事领个俸禄。孩儿管他什么王公大臣的,我都不放在眼里,谁也别想让我为他们拼命。” “孩儿的命,那可金贵着呢!谁都不值得我为他们舍命。” 李峻说的是事实,也是想要老人宽心,但最后的一句话却让裴璎想起了那日平春城的事。 能说出“谁都不值得我为他们舍命”这句话,说明郎君是惜命的。 然而,为了自己,郎君宁愿丢刀舍命,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郎君心中那值得之人是璎儿,郎君认为比命更重要的人,也是璎儿呀! 一句话,让裴璎心绪翻涌,备受感动,眼泪不禁地夺眶而出。 “你这是怎么了?母亲都不哭了,你...你怎么又哭起来了。”见裴璎泪流不止,李峻有些不知所措地问。 “还不是让你气的,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 这次,负责擦拭眼泪的人换成了李云氏。 不仅如此,一直视儿子为珍宝的李云氏,竟然一巴掌打在了李峻的头上。 “我...我哪儿气她了呀......”李峻无话应对。 女人,不好应付。 两个女人,两个婆媳和睦的女人,难上加难。 此时此刻,这是李峻的心中所想。 晚宴设在桑间小筑。 说到这桑间小筑这个名字,倒还有着一番插曲。 李峻之所以将其命名为桑间小筑,只因西园后山处多有桑树,也便故作风雅地起了这个名字。 对于这个名字,裴璎觉得甚是奇怪与不妥,她不知道极有文采的郎君为何要用“桑间”二字。 《礼记·乐记》有云:“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 《汉书·地理志下》更有记载:“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 桑间一词,在书志中多是指男女聚集,荒淫奢靡之所。 裴璎出身富户,长居闺阁,经史典籍还是读过不少,她知道桑间一词的含义。 然而,当裴璎向李峻提出异议时,李峻一脸茫然。 “若说是你我的幽会之所,也是不假,但不淫,也没有奢靡呀?” “山上有桑叶,山下有房子,房中有你我,就这样。” 这就是李峻最终的解释。 他才不管什么这记那书的,没学过,不知道。一个休憩待客之所,没必要非得去引经据典的考究。 对此,裴璎也就笑着默认了。 “雅,大雅之风。” 这份评价,这份极高的赞誉,是李秀发自内心说出的。 李峻很赞同,也很高兴,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只是,他对裴璎的那句“”武将,到底都是武将。”颇有微词:“小瞧人...” 今夜之所以设宴,是为了李秀的即将离开。 李秀在李家庄已经住了多日,若不是为了军粮一事,她还真的有些不舍离开。 筹集的粮草已经齐备,仅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口粮,也将在明日从李家庄中拉出,随后便会拔营启程。 因此,李秀又带了些南夷军回庄子,为明日的押运做准备。 虽说接触的时间不长,但裴璎与李秀倒也是姐妹情深。 不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的缘故,两人对彼此性格的喜欢,也是她们相处融洽的重要原因。 司州与宁州两地山水相隔,路途遥远。 两姐妹知道,若想再能见面并不容易。此次一别,或许真得会再无相见之时了。 “妹妹,此番离别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姐姐听二郎说了,蜀中乱的要命,妹妹可别与人家拼命。二郎也说了,若有不妥,就让你赶紧回宁州。” “姐姐放心,妹妹知道分寸的,倒是姐姐也要多保重身体。” “嗯,我会的。” “妹妹,姐姐在平阳,离你太远了。二郎会去荥阳,在京里也有些关系。若日后有什么难处,你就派人去找二郎,知道吗?” “知...知道了,姐姐。” 小筑的卧房内,裴璎如同长姐般拉着李秀的手,一句句地叮嘱着,不时地抹着眼角的泪水。 此时,李秀全然没有了武将之风,如猫咪一般乖巧地倚靠在裴璎的身旁。 听着裴璎那关切的话,少女也是不知不觉中流出眼泪来。 长姐如母。 李秀没有姐妹,母亲也早早故去,家中除了父亲,仅有一名兄长。兄长李钊常年留在京都洛阳,兄妹二人已许久未见了。 如母般的亲情,李秀已经有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此刻,裴璎所显露出来的情意似长姐又似母亲,让常年居于军营中的少女倍感亲切与温暖。 第四十四章:女人,不好应付(二) “开饭喽!” 李峻的喊声在外间的厅中响起,阵阵的香气也随之飘了进来。 今日的饭菜,李峻下了一番大功夫。 当下的时代,受炊具工艺的限制,饭食多以煮烤为主,炒菜在人们日常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 此刻,李峻将这些从未出现的做法展现了出来,也将从未出现的菜肴摆在了地桌上。 软炸肉,青葱炒鸡蛋,香酥小羊排,乳白的全羊汤,精巧的羊肉烧麦,金黄且带着脆皮的葱油饼。 这些菜品若是放在现代的餐厅中,属实也只能算是个家常菜。 然而,就是这些现代人眼中的寻常菜,却让小筑中的四个女人大饱口福,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好滋味。 “呃...李二郎,你是灶神下凡吗?呃...怎么做的东西如此美味?”李秀吃得有些急,口中的话常常被自己所打断。 “灶神?应该是厨神吧?” “哎...说起来倒是久远了,那是五百年前,本仙君......”李峻放下手中的竹筷,准备好好地演义个修仙的故事。 “你可别蒙骗我了,你就是个饕餮,会做又会吃的饕餮。” 李秀不等李峻的故事继续,即刻将打击的话说了出来,同时顺了一口羊汤,又将一个烧麦放到了口中。 “快吃快吃,再不吃,就要被饕餮都吃光了 望着李秀的吃相,李峻撇了撇嘴,将一根羊排夹给了裴璎。 “哼...你才是饕餮呢。”李秀毫不相让地反驳。 裴璎看着自己的郎君与李秀逗嘴,无奈地笑了起来。 两个小丫鬟吃着碗中的饭菜,也不时地抬眼偷笑。 “对了,李秀,你离开宁州的时候,那边的境况如何?”大家说笑的吃了一阵,李峻还是有所担忧地问向了李秀。 “啊?你说宁州呀。” 李秀放下手中的筷子,偏头想了想,神色有了几分黯淡。 “其实也不太好,宁州受灾多年,常有叛乱发生。我离开的时候,父亲刚平定了建宁毛诜、朱提李猛等人的叛乱。因为叛乱与灾病,好多人都离开宁州。” “唉...”说到此处,李秀叹了一口气,有些忧虑地摇了摇头。 “去了哪里?”李峻的心沉了下来。 “交州,好多富户与官员都跑去了交州。对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对于李峻问起宁州的事,李秀觉得有些突然。 “哦,也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李峻笑了笑。 宁州灾患不断,常有叛乱,甚至有大量的汉人逃离宁州。 李秀所说的这些情况,的确与史料记载的相同,也是导致宁州城被围的主要原因。 然而,事情所发生的时间却与史书记载有着很大的出入。 忽然,李峻有了一种猜测。 或许,有些事情在时间上是有所差异,但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发生。 既定的轨道依旧存在,偏离的也并不是太远,依旧会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诶,李二郎,帮我出个良策吧,等我回去也能帮帮父亲。”李秀的身子前探,眼神真诚地望着李峻。 “良策?良策...” 李峻想了想,说出了一些想法。 “你们那里的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说不出什么详尽的谋划。但我知道宁州一地的族群众多,不好管理。若说大概的应对之策,我觉得最好是拉一部分,打一部分,再杀一部分。” “什么意思?什么又拉又打又杀的?”对于这个说法,李秀有些疑惑。 “就是要分化他们,保障一些人的既有利益,让他们能得到好处,不愿意参与叛乱。” 李峻放下手中的汤碗,边说边用竹筷在碗中搅动。 “分别打击一些墙头草,但不赶尽杀绝,只是让他们损失一些利益,有所担忧。如此,这一部分人会蛇首两端,相互猜忌,不能聚成群。 话语停顿,李峻望了望正在聆听的李秀,继续道:“最后,找出最强最难缠的家族,集结全部的兵力杀光他们。” “是杀光,一个不留。” 李峻强调了一下:“如此,才能起到杀一儆百,让所有人都畏惧。” 听着李峻的话,李秀在心中权衡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一番话却让裴璎与两个丫鬟吃了一惊。 这一策略想的透彻,说得也是极其狠辣。 这样的话语,她们没有听李峻说过。这样的李峻,她们也是从未见到过。 以往,李峻在她们的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都是谦逊有礼,偶尔的打趣更会让主仆三人觉得李峻为人和善。 当下的一番言论,让裴璎真正的意识到她的郎君并非只有和善的一面,更有着让人心悸的冷酷。 对于她,对于家人,对于身边的所有人,郎君都会有着无尽的友善。 但郎君终究是武将,终究是乱军中取敌首级的人。 对于敌对之人,郎君不会给予半分的怜悯与善意,他所能给与的只有寒铁般的心,以及无情地杀戮。 吃惊是有的,但裴璎对自己郎君的情感不会因此就有所改变。 爱憎分明没有错,给予敌手半分的仁慈才是最大的错误,裴璎能够理解这一点。 关于宁州的事情,李峻并没有说的太多。 他无法确定事情的最终走向,只能按照史料所记载的惨烈状况给了李秀一些建议。 他希望在事态恶化前,李秀能够做好必要的准备。 晚宴过罢,裴璎留在小筑中与李秀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大黑后方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见李峻正坐在外间的火炉旁喝水,裴璎走过去,坐在了李峻的身边。 “亲爱的,今天的饭菜如何呀?还满意否?” “当然满意啦!灶王仙君。” 自成亲以来,李峻对裴璎的称呼有过很多种,例如老婆呀,媳妇呀,包括现在所说的这句亲爱的。 虽然有些称呼不知所云,有些似乎也不合礼法,但裴璎都喜欢听,只要是郎君说的,她都欣然接受。 “二郎,既然妾身不能陪你一同赴任,那就让翠烟跟在你身边吧。” 这次就职,李峻不打算让裴璎与自己一起去荥阳。 原因很简单,母亲还在家中,需要有人照顾。 另外,李峻离开后,家中的生意以及李家庄的管理都需要有人打理。 裴璎为人聪慧,做事极有条理,并且还通晓商贸之事,让裴璎留下掌管庄中的大小事宜,李峻很放心。 裴璎也知道李家庄需要她留下来,虽有遗憾与不舍,但她并无任何的不满,只是有一点点小心思。 “嗯?翠烟?为什么?”李峻不解地问。 裴璎手捧着茶盏,故作寻常地喝了口水:“妾身无法去,郎君一个大男人的,身边总要有个女人不是?” “啊?女人?噢...” 先是不解,李峻随后便反应了过来:“哈哈,你这是不放心,派人监视你的郎君呀!” “竟瞎说,哪里不放心了?妾身怎么会监视郎君呢?妾身...妾身就是...” 裴璎在辩解,但口中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也成,让翠丫头跟着去也好。她挺聪明的,也能帮着打理一些杂事。”李峻坦然地接受了妻子的建议。 “啊?你答应了?”裴璎表情怪异地望着李峻,神色中竟有了几分戚容。 李峻察觉到妻子的神情变化,不解地问:“那...那你是希望我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裴璎先是稍稍地摇了一下头,继而又点头道:“郎君能答应也好,翠烟是妾身的陪嫁丫鬟,终究是自家人的,就算以后......” 裴璎的话,让李峻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下一秒,李峻却猛地反应了过来。 “啊?璎儿,你这都瞎想些什么呀?我是那种人吗?算了,你可别让翠丫头去了,可吓死我了。”李峻急摆着手,一脸慌张的囧态。 “哈哈...” 见郎君如此说,又是这般抗拒的模样,裴璎宽心地笑了起来。 笑罢,裴璎正色地说道:“二郎,还是让翠烟跟着你吧,她人要比黛菱乖巧懂事,能帮得上忙。即便郎君想要...那个,妾身也与翠烟说了,她也...” “停...你可别说了,没有什么那个。” 李峻不等裴璎将话说完,斩钉截铁地拒绝:“翠丫头就是个孩子,就是个小妹妹,我怎么能有...算了,她还是别去了。” 裴璎见状,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抱住李峻的胳膊,将头靠在了李峻的肩头。 “好啦...!妾身知道啦...!没有那个,她就是过去帮郎君做事,这样总成了吧?” 两地相隔,裴璎对男女之事真的就毫无担心吗? 显然是不确定的,但李峻当下的表现让裴璎满意,至少郎君是坦诚的。 “嗯...哎?是不是还包括监视她家姑爷呀?” “哪会呢?就是留意啦!嘻嘻...” “留意也不成。” “不留意,不留意,嘻嘻...啊...郎君...” 两人玩笑地说着话,李峻的手上也是多了些夫妻间才会有的小动作。 第四十五章:被攻破的裴家堡 “铛...铛...铛...” 一阵急促且清脆的金鸣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金鸣声来自于青铜大钟,大钟所处的位置就在庄中负责警戒的瞭望塔处。 此时的钟鸣,意味着瞭望哨发现了敌情,向整个李家庄示警。 听到持续的钟鸣,李峻皱眉站起身,略带疑惑地走向了房门处。 近一段时间,平阳郡及其周边都较为安平,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兵变。仅有的祸乱,也都是些流民与残勇所造成的劫掠之事。 对于那些人,李家庄的护卫队完全可以击退他们,就算将其全部剿灭也并非什么难事。 因此,对于此刻的示警,李峻并没有过多的担心。 刚踏出房门,李峻就见江霸与骞韬等人正穿过月亮门,脚步匆忙地走来。 “出了什么事?”李峻问向走近的江霸。 “少主,瞭望哨报,郭家坞方向刚刚燃起烽火。”江霸的回答镇定,但脸色还是有着几分担心。 李峻同样有所担心地问:“郭家坞?有烟火信令吗?” “目前还没有,只是示警烽火,应该问题不大。” 对于郭家坞,李峻与江霸都不是太担心。 郭家坞的防御坚固,战力上也有郭家中队的千名精锐迎敌,即便敌方达到两三千人,也很难攻破郭家坞。 另外,郭诵与郭方此刻都在家中。 有他们两兄弟坐镇,再加上十名护卫队队长的相助,李峻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多少人袭击郭家?咱们庄外有什么动静?裴家堡方向呢?有示警烽火吗?”李峻接连问出几个关键的问题。 “少主,郭家方面我已经派人去探了。咱们庄子外没有什么状况,裴家堡也没什么动静,攻击郭家坞的可能是小股流民。” 江霸的推断有其道理。 年关将至,大雪封城,逃难而来的流民在得不到救助的情况下,只有纠集在一起铤而走险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那好,保持警戒,让全队集合,做好随时增援郭家坞的准备。” 李峻做出了安排,随手接过裴璎递来的皮裘穿在了身上。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裴璎知道李峻等下会到枫堂去。天冷夜寒,她特意给郎君拿了件厚实的皮裘。 李峻刚刚穿上皮裘,还未将衣带系好,就见一名护卫队员快速地奔跑过来。 “禀庄主,大队长,裴家堡起烽火了,点了一枚烟火信令。”队员虽是奔跑的匆忙,但口中的气息却丝毫不乱。 李峻急声问:“你说什么?是同时点的烟火信令吗?” 在坪乡,就安全而言,裴家堡所处的地理位置应是最佳的。 前有秀水做险,后有高山为壁,其左右两翼又在郭李两家的保护之下。 如此一来,只要郭李两家不被攻破,裴家堡完全处于最为安稳之境。 以往,坪乡的几次遇袭都是由郭李两家打退来敌,裴家并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正是因为如此,裴家堡没有在防御工事上多花心思,也没有加强家丁护院的对敌能力。 另外,虽说裴李两家已经成为亲家,但堡主裴城远并不愿李峻插手裴家堡的事情。 因此,在体能与战力训练上,裴家堡与李家庄护卫队并无联系,这也导致裴家堡中真正能抗敌的家丁并没有多少。 不等那名队员回答,又一人飞奔而来,口中高声地喊道:“报庄主,裴家堡处升起第二枚烟火信令。” 为了一方有事,另外两家能够及时救援,李峻在李、郭、裴三家均设置了示警烽火台与烟火信令。 这些设备与用途是在通讯手段有限的情况下,李峻所能想出的也是最适用的办法。 烽火台的燃起,意味着有敌来袭,提醒另外两家保持戒备。不放任何的烟火信令,表明被袭方可应对来敌,无需救援。 若是随着烽火的点燃,有一枚烟火信令升空,那就意味来敌的人数众多,抵抗吃力,需要增援。 而当第二枚信令升空,那就意味着被袭一方已经抵挡不住来敌,处于即将被攻破的境地,需要紧急救援。 若是第三枚信令被点燃升空,那便是已被攻破的信号了。 这都是李峻定下来的,虽说简单了些,但也是实用。 从烽火被点燃到第二枚信令升空,仅仅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裴家堡就处了即将被攻破的境况,这个消息让李峻与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即便裴家堡的防御不济,即便裴家堡的战力再不强,裴家堡也是有着厚实的外墙,有着牢固的大门,更有两百多可战的家丁护院。 如何这么快就抵挡不住了?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就要失守了呢? 平阳郡附近并没有流民军,到底是什么样流民会有如此强的武力? 若不是流民,那有如此战力的人又会是谁呢?这些疑问让李峻对来敌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出事了吗?”一身戎装的李秀,带着四名女近卫走了过来。 当金鸣声响起时,李秀就有了警觉。待听到前院的嘈杂声,她知道出事了,赶忙穿了盔甲带着随从走了过来。 “妹妹,我裴家被人攻击了,快要被攻破了。”见到李秀,裴璎带着哭音跑了过去。 裴璎也清楚第二枚烟火信令升空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的家,那里有她的家人,她不希望家人受到半点伤害。 但现在已经不是不希望的问题,家人已经处在了被伤害中,而且这种伤害是致命的。 李秀搂过裴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望向了李峻。她知道李峻会有安排,会去救援裴家堡。 “命李瑰的骑队、陈大河的步战队,火速到庄口集合。” “江霸,你带人赶至渡口,做好随时增援郭家坞的准备。让大市附近的庄户赶紧撤到庄子里,若有敌进犯,截住他们。” “骞韬,骞文,你们留下守护庄子。” 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后,李峻转向李秀,开口说道:“李秀,你帮我守庄子,余下的护卫队由你率领,听你的号令。” “好,你去吧。”李秀毫不犹豫的答应。 李秀虽是女将,但她久浸在军伍之中,无论是对敌迎战还是防御固守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正因如此,李峻相信李秀的能力,将守庄的重任交给了她。 夜风凛凛,寒月似钩。 夜幕中,李家庄的大门缓缓开启,在李峻的率领下,近千名护卫队队员冲出大门,向着裴家堡的方向急驰而去。 此刻,坪乡东南方向的裴家堡已是火光冲天。 对于堡主裴城远来说,这个袭击来的太突然,让他完全没有做好防备。 裴城远看到了郭家坞燃起的烽火,清楚那是示警信号。 见郭家坞并没有升起烟火信令,裴城远也就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嘱咐家丁多加巡逻多加注意。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以往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裴城远知道这都是些小事,是能被郭李两家迅速解决的小事。 然而,就在裴城远准备就寝的时候,极其突兀地喊杀声响起在裴家堡的大门外,千余名衣衫破旧手持利刃的军卒,疯狂地向裴家堡展开了猛烈攻击。 “父亲,咱们被人攻击了,快要守不住了。”裴家长子裴松华慌张地跑进屋内,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当裴城远得知了这一消息后,神情上竟是有了几分茫然。 若论商贾之事,不管有多难,裴城远从来都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然而,兵事不同商贸,杀人也有别于做生意,这并非是他所长,也是他这商贾之人最为禁忌的事。 茫然也只是一瞬,镇定下来的裴城远问道:“是流民吗?点烽火求援了没有?” “父亲,不是流民,是官兵,是一群不知哪里来的溃军。” 裴松华之所以惊恐,就是因为他所看到的并非是流民,而是一群不知哪里来的溃军。 溃军也是军队,也是历经战阵的,他们的残忍要比流民狠上数倍。 “什么?溃军?你求援了没有,点没点烟火信令呀?”听到儿子的话,裴城远也开始恐慌与焦急起来。 官兵? 裴城远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官兵,一定是外来的残勇,是不知何处逃来的溃军。这些人不同于流民,他们能打,敢杀,无恶不作。 另外,以往无论是流民还是溃军,李家与郭家都能将他们挡下。 现在这些人竟然直接攻击到了裴家堡,李家庄与郭家坞如何了?他们也被同时攻击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这次到底来了多少溃军呀? 诸多的疑问让老人的心由焦急变成了恐惧,脸色也瞬间煞白了起来。 “点了,烽火点了,已经发了两次烟火信令了。” 裴松华的声音在颤抖,他只是一名商人,一个生长在商贾之家的普通人。 杀戮曾离他很远,此刻却就在眼前,这让他不得不惊恐。 “还能守多久?” “守不了多久了,父亲,二郎再不来的话,庄子的大门就要被攻破了。” “快...快,快让所有的男丁去守大门,让庄子的女眷和弱小都躲到府里面来。别慌,别慌,二郎会来的,咱们坚持住,李家会来救咱们的,快去,快去呀...” 虽然老人口中说着别慌,但他自己已然慌了起来,口中也是忙乱地催促着儿子。 虽说裴家堡的大门坚固,但裴家的护院并没有临阵对敌的经验。 即便是有大量的庄户参与防守,但在善战嗜杀的军卒面前,他们终究是群不堪一击的弱者。 几番的殊死抵抗后,裴家堡的大门终于被攻破,千余名军卒冲杀进了庄子。 这些冲进庄子的军卒虽然衣衫破旧,但在火光的映衬下,每个人都有着狰狞的笑容以及贪婪嗜血的眼神,如同一具具冲出地狱的饿鬼,让人不寒而栗。 裴家堡中,除了少量会些武艺的护院家丁,庄户中多数的男丁都以农耕为主,女子妇人也多从事织丝染布。 他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庄民,一群依附在裴家的小门小户。 这些人中,有的经历过灾难,有的也遭受过战火,但这并不意味他们就有抗击灾难直面战乱的能力。 当裴家堡的庄门被攻破的一刹那,庄民试图抵挡的心态也随之崩溃,众人彻底放弃了抵抗,如同退潮一般向庄内仓皇而逃。 逃走,是每个人要活命的想法。逃进屋中紧闭门窗,这也是每个人的本能下所能做的。 然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没有了抵抗,冲进来的军卒更似入无人之境,他们肆意地追杀着每一个人。 每一次的刀枪起落,都会有无辜的生命被夺走。每一次的淫笑与凄厉哭喊,都是无助的女子在被玷污。 庄民的乞求与哭喊,并没有为自己换来生的希望,反倒激发了施暴者的兽欲。 那些如同饿鬼般的军卒在施暴后点燃了房舍,将那些被玷污的女子活活地烧死在了大火中。 黑夜里,火光中,昔日静平的裴家堡已是尸身遍地,血流成河,如同地狱一般令人心悸。 伴随着第三枚烟火信令的升空,裴家堡彻底陷入了杀戮与凌辱中。 第四十六章:祖宗的护佑 李峻看到了升空的第三枚烟火信令,他所率领的人马也赶到了裴家堡。 裴家堡那木质的大门与围墙已经被冲垮,熊熊的大火正在燃烧,如同一道火墙挡在了李峻的眼前。 “步战队,开路。”李峻厉声地命令。 数百名步战队员听到了命令,在队长陈大河的率领下,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在火墙中劈开了一条前行的路。 “骑队,随我冲进去。陈大河,你率部速速跟上。” 一声令后,李峻一马当先地冲过火墙,李瑰与骑队队员紧跟其后,挥舞着长枪冲进了裴家堡。 此刻,在四处都燃起大火的裴家堡中,冲杀进来的军卒并未集中在一处,而是分散行事,一伙一群地进行着杀戮与劫掠。 庄子里的抵抗只是零星地发生,随后便被残暴的军卒所屠杀。 兵骑,有着极强的冲击性与机动性。 正因为如此,护卫队兵骑的冲杀速度非常快。 急行的过程中,每名队员手中的硬木银枪都破风前刺,将迎面而来的军卒挑飞在半空,又摔落在地。 李家庄骑队使用的兵器,是仿制南夷军所用的硬木银枪。 这种枪不同于寻常的长枪,其枪杆坚硬并且带有一定的韧性。长枪的枪头扁长,两侧开刃,顶部呈锥状,整条长枪既能劈割又可冲刺。 长枪是李峻刚为骑队配备的,尚未有过对敌,今日一战也算是给骑队的硬木银枪见血开锋了。 虽然骑队的战力非凡,但李峻并不让他们与敌过多的纠缠。 遇到持刃施暴的军卒,骑队都会一个冲击将其杀散,随后便继续向前,将剿杀的任务交给了身后的步战队。 此刻,由陈大河率领的步战队正快速且有序地向前推进。行进过程中,所有被骑队冲散的溃军皆被步战队一一斩杀。 斩风刀,是每一名步战队员所持的兵器。 刀名是陈大河起的,他觉得这样的好刀不能总叫大黑刀,应该有一个霸气的名字才对。 有一次,陈大河听到李峻说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不懂诗词,也不懂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但他突然有了灵感,觉得手中的这把黑刀就是那长风也可斩断。 斩风,大黑刀有了一个霸气的名字。 此时,每一柄斩风刀如同无常的勾魂索,收割着溃散军卒的性命,将他们的暴虐和杀戮反噬于自身。 在这些军卒的眼中,裴家堡内所有人的性命都如荒草,任其宰割。裴家堡中的一切抵抗,在他们强悍的武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然而,李家庄护卫队的队员与普通的庄民不同,就是这些嗜杀的军卒也根本不能与护卫队员相提并论。 长期不懈地训练,让每一名队员的身上都有着极强的作战素质与作战意志,以及较高的作战技巧。 尤其是步战队,每名队员都以小队为基础单位,相互搭配进攻,彼此协同防御,形成了小型的军阵。 各个小队间有着紧密的配合,队与队之间的协同作战,让百人的支队形成了更大的军阵。 继而,支队与支队的配合,又组成了千人的军阵。 这样的步战方阵,有着密集、有序,以及变换迅速的优势。就算是两军步兵对阵,敌方也是难以抗衡,何更况是眼下的这些残兵游勇。 一路杀过,李峻望着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心不由地沉了下去。 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庄民与护院,还有一些衣衫已被撕成碎片的女人,尸身就那样地裸露在寒风中。 这条路通向裴府,每前行一段,李峻都会看到更多的尸体,这让他的心紧了又紧。 再次杀散了一伙军卒后,李峻望见了不远处的裴府大门。就是这一眼,让他的心凉了下来。 原本厚重的裴府大门,此时已是大开,一扇朱红的门板因为撞击而倒压在门槛上,粗大的门栓也断裂成了两截,散落在地面上。 就在李峻刚想冲进裴府之时,一阵厮杀声从裴府东墙外响起。 “你们这些军贼,我裴松明与你们拼啦。” “你们杀了我家人,我跟...啊...” 李峻闻声,赶忙拨转马头,向着声音处冲了过去。 裴家二子裴松明。 因为妹妹裴璎的婚事,裴松明得罪了平阳郡督护吴畿,丢了官职。 虽说心中不满,但他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不能也没那个权利逼着妹妹嫁给吴畿。因此,裴松明一直留在家中,郁闷不已。 当裴家堡被袭后,裴松明惊恐地跟在大哥的身后。他已经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然而,就在裴府大门被撞开的那一瞬,裴松明拿起了一把刀,领着几十名家丁冲了出去。 没有后路可退了,身后就是自己的父亲,母亲与妻儿。 从庄子退回府中,裴松明一路上看到了许多死尸,也看到了许多惨绝人寰的暴行。 他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被杀,也不愿府中的女人被玷污。 “冲出去拼命,死也就死了。” 人在极端的状态下,有时候会激发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近似于疯狂,疯狂到不要命,疯狂到以命对命。 裴松明的疯狂挡住了一部分来袭的军卒,也为裴府老少的逃离换来了时间。 此刻,裴松明与几名护院已经浑身血,看不出伤在哪里,只有鲜血不停地流出,洒落在地上。 然而,他们依旧在与几十名军卒对砍着,依旧在试图拦下这些恶鬼。 刀锋闪过,一颗顶盔的头颅飞了起来,喷着黑血掉落在地上。 下一秒,几十把长枪穿透了军卒的身体,回撤之后,每名军卒的胸口处都留下了一道血洞。 裴松明愣了一下,随后依旧疯狂地向前冲,想要将手中的刀劈向李峻。 “二哥,裴松明,我是二郎。”李峻口中大喊,抬手震飞了砍来的短刀。 “二郎?二...郎?二郎,快去就我父亲母亲,快去呀!”裴松明从疯狂中恢复了心神,口中急声地催促。 “他们在哪里?还在府中吗?” “不在,大哥带他们逃向祖祠了,快去呀!” “咳...咳...”说着话,裴松明咳嗽起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李峻见状,赶忙跳下马,一把扶住裴松明。 “别管我,别管我,快去救人?二郎,快去救人呀!”裴松明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李峻,口中却又吐出血来。 “陈大河,步战队跟上了没有?” “庄主,陈大河在。” “陈大河,带上两个支队,跟我去裴家祖祠。” “李瑰,让人照顾好松明哥,你带骑队继续杀,杀光他们。” 做完吩咐,李峻领人毫无耽搁地向祖祠方向跑去。 裴城远去过江南,喜欢那里的景致,尤其是园林,更为欣赏。故此,他在府中建有各式庭院,大小不一。 裴家祖祠在裴府的正南,在一众庭院的最末,是由裴家老宅改建而成。 祖祠内虽是宽阔,但到那里则需要步行,车马无法通过各式的院门。 李峻去过祖祠,知道不能骑马而行,只好带着步战队跑步前行。 此时,裴家祖祠的大门紧闭,长子裴松华正带人守在大门后。 裴松华的嘴角已经破了,下巴满是血迹,握刀的右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他的左肩至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湿了外袍,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祖祠正院的院墙极高,由平滑的白石堆砌而成。 原本,裴家是为了彰显祠堂的庄重才会采用白石筑高墙。 没想到正因为有如此的高墙,此刻才勉强挡住了追杀,暂时保住了性命,或许这也算是祖宗保佑了。 祖祠内,近百名妇孺浑身战栗地跪在香案前。 每个人都在不停地磕头,乞求裴家的列祖列宗能够保佑大家渡过这一劫难。 此时,堡主裴城远正斜躺在莒夫人的怀中。 老人的小腹处缠了几道由衣衫撕成的布条,流出的鲜血早已湿透了布条,也染红了莒夫人的手。 “二...郎,二...郎他...他们来了没有?” 因为伤重失血,裴城远的身体极是虚弱。但他还是努力地强撑住精神,不让自己昏过去。 “没...快了,城远,您要坚持住,二郎就快来了。” 莒夫人的声音嘶哑,更多的是哽咽,泪水早就流了满面。 “松...明,松明,他退...退到...祖祠了吗?” “没有...主君,松明没跟上来,他......”一身血污的妾室梁氏跪在裴城远的身侧,哭泣地说着。 “好...好,松...明,松明是...我裴家的好儿郎。” 侧目望了一眼祠堂里的人,裴城远深吸了一口气,虚弱地说道:“让...让松华...守住大门,一定...一定要守住。” 老人知道,裴家堡能够活着的人,或许就剩下祖祠里的这些了。 若是大门被攻破,这个世上就不会有裴家堡了,除了璎儿,也再没有裴家人了。 想到自己的女儿,裴城远笑了一下。 把女儿嫁到李家没有错,嫁给世回更是良配。 给女儿找到这样的好归宿,他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咚...咚...咚” 撞击大门的声响,如同巨锤一般击打在祖祠中每一个人的心上,让她们心惊胆战,颤抖不已。 肆意的狂笑不时地传进院子,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这笑声仿佛能将人的身体撕裂,让屋中的女人无不战栗地哭泣,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拿跟粗木来,门栓要断了,快去...” “顶住门,顶住,别让他们冲进来,顶住...” 正院里,裴松华的吼声响起。随着他的大吼,祠堂内的女人们终于哭出了声。 “唉...” 裴城远抬了抬颤抖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泪水自眼角处流了出来。 这一刻,老人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李峻,甚至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 如果当初能接受李峻的建议,让李家庄来管理与训练裴家堡的护院,今日就不会这么快被攻破,也不会有如此惨烈的状况发生,至少坚持到救援到来还是可以的。 只是一个庄院的护卫管理,自己当初究竟在怕什么呢?为什么连女儿的劝告都不听了呢?悔恨下的老人有些失去了意识。 “妈的...” “围住他们,别放跑了一个。” “陈大河,把这些杂碎都给老子砍死,一个都不准留。” 随着高墙外的惨叫声响起,李峻粗野的怒骂声也传进到祖祠中。 “李家的人来啦!” “城远,是二郎!二郎来啦!” “主君,璎儿的夫君来了,” “城远...城远... “主君...您醒醒呀!” 听见李峻的到来,听到大家劫后余生的哭喊,裴城远那纸白的脸上露出了笑,人也昏死了过去。 第四十七章:探出的獠牙 裴城远是在剧烈的疼痛中苏醒,见是李峻在给他查看伤口,老人虚弱地摇了摇头。 “二郎,我...等到你啦。” “岳父,世回来了,世回不孝,让岳父遭此大难。” 李峻的话说得沉重,因为他看到了裴城远的伤。 老人腹部的伤势很严重,触目惊心的伤口处已然看到了破裂的脏器。 这种创伤,即便是有着后世的现代医疗条件,也需要复杂的医治才能捡回一条命。 而如今,在各种设施都不具备的情况下,老人受如此重的伤,无论怎样都是回天乏术了。 裴城远知道自己的伤势,听到李峻如此说,他那灰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二...郎,这...这是...裴家的劫难,是...我的固执造……” 裴城远似乎想要忏悔,但并没有将话说下去,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随后,老人的眼中突然有了以往的光彩,他紧紧地握住了李峻的手。 “二郎,答应我,护好璎儿。” “您放心,世回一辈子都会对璎儿好。” “一辈...子...好...” 老人眼中的光彩消失了,目光也涣散了起来。 “帮...帮裴家,护...好...裴......” 裴城远的话没能再继续下去,当他闭上双眼时,两行浑浊的泪滴留在了脸颊处。 哭声,悲痛欲绝的哭泣声响起在了裴家的祖祠里。 她们在为家主的逝去而悲伤,为世道的不公而痛哭,也在为自己的亲人惨遭杀戮哀伤不已。 在已逝的裴城远身前,李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李峻站起身,对着守在院中的陈大河命令道:“陈大河,留下一个支队的步战队员,你与他们一同守护祖祠。若有差池,你便不用见我了。” 李峻的话语中不带有一丝情感,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杀意,一股寒冰刺骨的杀意。 “世回,二郎,你要当心呀!”莒夫人踉跄地站起身,拉住了李峻的手,泪流满面地叮嘱。 “岳母,您放心,二郎不会再让裴家人受到伤害,永远都不会。”李峻扶住莒夫人的双臂,满眼通红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莒夫人哭泣地点着头。 “世...回,你...你可见到松明了吗?”梁氏哽咽地问向李峻,却又有些不敢听到李峻的回答。 “姨娘,松明没事,我救下他了,他现在和我的人在一起。” “谢...谢世回,姨娘谢谢你啦!”说着,梁氏跪在了李峻的身前。 李峻见状,赶忙跪下搀扶起梁氏。 梁氏是裴璎的生母,若以后世的社会关系而论,她才是李峻真正的岳母。 让岳母跪向自己,这是李峻无论如何都不敢接受的。 另外,梁氏的这一跪是一份慈母之爱,是一份舔犊之情,是一个母亲为子获救而跪,李峻不敢接受这样的感激。 此刻,裴家堡内。 因为李家庄护卫队的到来,单方面的杀戮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原本四处躲藏的庄中男丁也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加入到了复仇的队伍中。 每一处房舍,每一条街路,每一个角落,那些残暴的军卒都在被围杀。 没有一个军卒能够活命。 即便他们放下了兵刃,跪地求饶,刀枪依旧会刺穿他们的身体。哪怕是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复仇的恨也不曾停止。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裴家堡中的厮杀依旧在进行,熊熊的大火也依旧在吞噬着庄中的房舍。 火光冲天,烧红了裴家堡的夜空。浓浓的烟雾混杂在黑夜中,遮蔽了如钩的月。 坪乡,李家庄。 此刻,李家庄的月色依旧,只是这月色下的寂静却有些超乎寻常。 在坪乡,李家庄的防御措施是最稳妥的。 经过李峻一系列的坚固化,合理化,实用化的改造,李家庄在整体上形成了攻守兼备,易守难攻的防御格局。 为了防止外敌对庄子围墙的攻取,李峻加强了围墙的厚度与高度。 不仅如此,入冬后,李峻又命人将水泼在围墙外层,使围墙的外立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光滑的冰墙让攀爬成为了难事。 当李峻率队离开庄子后,李秀便站在了庄门旁的箭楼上,目光一直望向黑夜中的前方。 这些时日,李秀对李家庄有些了解,李家庄的各处要地,她也是略知一二。在骞韬骞文的协助下,李秀合理地安排好了人手。 另外,她还从所带的属军中分出一百骑兵留在瞭望塔楼下,这些骑兵听从塔楼的调度,随时增援各处的守卫。 眼前的安静并没有让李秀心安,这是一份不应该有的安静。 郭家坞被袭,裴家堡被袭,李家庄为何会如此得寂静无声? “骞韬,出李家庄到平春城,还有别的路吗?” 这种寂静,让久经战阵的李秀有了不详之感,她要调动兵马。 “哎呀,这我还真不清楚,二楞哥,你知道吗?”?骞韬皱了一下眉头,转头问向身边人。 刘二楞不是正式的护卫队队员,但他也经常参与训练,算是预备队员。每次护庄迎敌,像刘二楞这样的预备队员也都会被召集起来。 “有一条,就是从演武场的角门出去,过河就有一条小路。” 刘二楞久居坪乡,对道路很是熟悉。 “能骑马吗?”李秀问了一句。 “能,骑马更快,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平春城南门。”刘二楞肯定地回答。 李秀闻言,思忖了一下,转头向一名近卫吩咐道:“季淑,你立刻带人从小路回平春大营,让大营全员戒备,守护好粮草。做好安排后,你领两千轻骑赶来增援,务必要快。” 女近卫领了将命,快步走下箭楼,纵马向演武场方向奔去。 “李护军,您觉得......”骞韬见李秀要调兵前来,心中略有疑惑。 “我觉得不对,不该如此安静的。”李秀依旧望着前方,似乎想要从黑夜中搜寻出一些蛛丝马迹。 坪乡,裴家堡。 从裴家祖祠出来后,李峻一直守在裴家堡的谷场中。 晾谷场位于裴家堡的西南,此处地势高于其他,站在谷场上便可纵观裴家堡全貌。 另外,晾谷场的一侧便是裴家堡的谷仓。 粮食是让人活下来的根本,若是谷仓被烧或是被抢,这个冬天将是裴家堡最难熬的一个寒冬。 “庄主,郭诵与郭方带人来了。” 李瑰一直在裴家堡中领兵杀敌,此刻他纵马来到了李峻的近前。 见李瑰的身上染满了血红,长枪的枪头处也有血水在滴落,李峻点了一下头,询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李瑰抹了一把身上的血迹,摇了摇头:“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李瑰的年岁并不大,原本就有些武艺在身,再加上护卫队的严格训练,使这个以往略显莽撞的少年人,逐渐成为了勇猛善战的骑队队长。 “二郎,我们来了,裴家怎么样了?”郭诵来至近前,勒紧手中的缰绳,甩了一下长刀上的血水。 “我岳父他......”李峻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娘的...”郭诵闻言,紧皱眉头,恨恨地骂了一声。 “唉...我怎么和裴璎说呀?” 李峻叹了一口气,冷峻的脸上有了些愁苦之色,继而又问道:“郭诵,你家那边是什么情况?” 郭诵正不知该如何安慰李峻,见问起郭家的情况,赶忙回道:“攻击郭家的大约有一千五六百人,有些是军卒,但很少,多数都是些流民。我们杀了一些,后来江霸领人过来,那些人就被打退了。” “退了?退向哪里?”李峻问了一句。 郭诵不太确定地回道:“现在还不知道,郭方派人跟了,能查出来。不过听他们的口音,有些像是蜀地一带,也有些像是雍州北凉的人。” “蜀地?北凉?怪事。”李峻望着前方的火光,心中有些疑惑。 “奇怪什么?”郭诵不解地问。 李峻转头望着郭诵:“如果他们是蜀地的溃兵,或是北凉的流民,那对坪乡应该是不熟悉的。” “应该是的。”郭诵应了一句。 李峻再次望向前方:“他们打郭家,又同时屠杀了裴家堡,却偏偏没有先去攻击李家庄,这是为什么?” “你...你是说他们熟悉坪乡?知道咱们三家的强弱?”郭诵惊讶地问。 “没错,他们应该清楚,就算他们不清楚,也定是有人告知了他们。” 说到这,李峻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是隐没在月夜中的李家庄。 李家庄,大市。 黑夜中,大市的一处有了火光,继而有更多的店铺陆续地燃起了大火。 “着火啦,快来人救火呀!” “救命呀!孩子,你在哪呀?” “娘,娘,呜呜...” 大市离庄子有些距离,有许多人并没有撤到李家庄。当大火烧起时,呼救与哭喊声在黑夜里响起,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报李护军,大市火起,是否要去救火?” 李家庄的人看到了火光,一名护卫队队员跑上箭楼,向站在箭楼里的李秀禀报。 “是呀,李护军,咱们是不是该去救火呀?” 听着呼救声与漫延起来的火光,骞韬有些着急地问。 “不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启庄门,不得擅离防守之地。”李秀望着远处的火光,口中的话异常坚决。 夜寂静的异常,火起的莫名其妙。 多年的军伍生涯以及女人的直觉,让李秀判定这一切只是假象。 在这一假象的背后,应该有一副獠牙正隐藏其中。李秀不知道这副獠牙有多锋利,但她清楚自己的兵力不足。 此刻,李家庄中的可战兵力并不多,为了救援裴家堡与郭家坞,李峻和江霸带走了大部分的护卫队。 当下若是固守,庄子里的力量尚且可以。 然而,若要再分兵出庄,李秀不敢冒这个险,她不能将李家庄陷入危境之中。 随着火势的扩大,杀戮出现在了大市中,并且缓慢地向李家庄推进。 李秀知道,那副隐藏的獠牙已经探出,血盆大口也正在张开。 此刻,对于大市中的杀戮,李秀并非是不想救援,而是她清楚了对手的想法。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彻底调离李家庄的力量,继而攻破李家庄,这是对手想要做的事。 李秀想到这个,也就明白了郭裴两家被袭的原因,李家庄才是他们最终想要攻击的目标。 “点烽火示警。”听着火光中传来的惨叫,李秀大声地命令。 终于,伴随着漫延而来的大火与惨叫,近三千人的军卒跃起于秀水的冰面,狂喊地冲向了李家庄。 第四十八章:他们的最终目的 “敌袭,弓弩手准备。” “点一枚烟火信令。” 箭楼上的李秀看到了这一幕,清脆有力的将令也从她的口中发出。 李家庄的弓弩出自鲁公坊。 工匠们以蜀汉的诸葛连弩为基础,改良了一些构件的尺寸,使连弩以十支弩矢为一匣,可连续击发。 连弩因其尺寸重量的原故,并不适合行军冲阵,却是防御守城的利器。 “弓弩手,准备...” “放箭...” 一声令下,一轮又一轮的弩矢激射于黑夜中,穿透了来袭军卒的身体,挡住了他们进攻的脚步。 然而,军卒的人数众多,虽然大批的人被射翻在地,但仍有一些人避开了弩矢,冲到了围墙与大门处。 当袭敌的简陋云梯刚刚搭好,一根根长枪便穿过围墙的孔洞,刺进了攀爬的军卒身体,将他们杀死在了围墙外。 “撞开大门,夺下围墙。” “向前冲,谁敢退后一步,老子宰了他。” “他娘的,我衙博就不信连个李家庄也拿不下。” 进攻的队伍中响起了叫骂声,一名武将正挥舞长刀,催促着属下向前冲击。 “衙博...?!”听到这个名字,李秀有着疑惑,但更多的却是惊讶。 衙博原本是河间王司马颙麾下的一名战将,司督护一职,领阴平守军。 为了平叛流民帅李特,衙博奉命驻军于梓潼,与李特之子李荡在阳沔展开了激战。双方交战数日,衙博所率的兵众战死大半,不得不逃往汉德。 然而,李荡并未就此作罢,领兵一路追杀,将衙博从汉德逼至葭萌,再次将其击溃。 因衙博的数次落败,致使整个平叛之策落空,这让河间王司马颙大怒,降罪于衙博。 得知消息后,衙博竟率残兵出逃,不知所踪。 这些事情,李秀是在梁州刺史许雄那里得知的。 此刻,李秀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衙博竟然逃到了平阳,逃到了坪乡,在攻打李家庄。 望着曾经的溃逃之将,李秀冷笑地走下箭楼,登上围墙,站在了墙垛处。 “燃起火把,展旗。” 随着李秀的命令发出,整面围墙上的火把尽燃,照亮了夜空。 围墙的马道上,熊熊燃起的火把旁,一面面南夷军旗被立起,展开。布质的旗面在凛凛夜风的吹动下,发出了“啪啪啪”的声响。 军旗是南夷军押运粮草时的标识,其中一部分是旧旗,另一些则是李家庄为李秀新制的。 此刻,这些军旗都立在了围墙上,猎猎飘扬,声势浩大。 正在进攻的军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竟停止了攻击,场面有了片刻的安静。 “衙博,衙督护,你可识得南夷军?”李秀挺身站立,长柄的斩风刀握在手中。 “李秀,我知道你在李家庄,可我也知道你的五千南夷军并不在此处,你莫要哄骗老子。你的身边也就跟了二三百人,就这点南夷军,以为老子会怕你吗?” 当围墙上的火光亮起,衙博看到了李秀,口中的话也是尽显轻蔑之意。 南夷军的勇猛,衙博多少是听说过的,若五千南夷军真在李家庄,他绝不敢前来进犯。 听衙博如此说,李秀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李秀不明白,一个远来的败逃之人,为何会知晓自己的行踪?又怎么会如此清楚自己身边的兵力呢? 李家庄内有奸细?不应该的,庄子里的人不应该与衙博相识。 “哼...” 李秀冷笑了一声。 “衙博,你以为你通晓全局吗?你以为你得到的消息就是真的吗?你以为杀了你,我需要五千南夷军吗?” 李秀将手中的斩风刀横在寨墙上,夜风吹动了她的披风,发出了呼呼的声响。 “你一个领兵之将,像条狗一般被人家撵着,你配当我李秀的对手吗?你值得我南夷军一杀吗?” 李秀的话音很大,在月夜下显得尤为清脆响亮,句句诛心地传入了衙博的耳中。 李秀是在激怒衙博,也是想将激战的时间尽可能地拖延一些。 衙博不是鲁莽的山贼,也不是聚众而起的流民帅。他是一个领兵的督护,是一个久居军伍之人。不管他以往的战绩如何,临战的判断力他还是有的。 李秀如此做,就是想让衙博的愤怒与迟疑并存,进而干扰到他的临战判断。 衙博的确被激怒了,但心中也确实有了迟疑。 随风舞动的面面军旗,墙垛后持刀站立的南夷军,围墙内不时传来的战马嘶鸣声,这一切都让衙博原本的自信有了不确定。 “怎么,衙博?害怕了吗?” “你可以继续让人攻击,我李秀就是想看看,到底会有多少尸体堆在围墙下?” “你只有这些人,死光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本护军给你三次夺门的机会。三次过后,你便不用夺了,我李秀会打开庄门,亲率南夷骑军杀光你们。” 李秀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着,人也似清闲地走动了起来。 衙博阴沉着脸,双眼盯着围墙上踱步的李秀,紧咬牙关,深吸了一口气。 “奶奶地,老子能让你个娃娃吓到。” “弟兄们,撞开大门,杀进李家庄,夺了财物和女人。” 衙博的话燃起了麾下军卒的兽性,攻击再一次开始了。 虽然衙博再次发起了攻击,但他有些相信了李秀的话,他开始相信李秀会率骑杀出,开始质疑得到的消息是否准确,开始为再次的败逃而担忧。 但他还是想尝试一下,去验证一下真假,不想被几句恐吓吓退。毕竟对敌的不是李荡,只是一个女娃娃。 李秀从衙博的话中听出了迟疑,这是她想要的。 不仅如此,李秀更想要将这份迟疑演变成恐慌,一种瞬间冲击所遭成的恐慌。 李秀走下围墙,骑在了战马上,在她的眼前是三百名南夷骑兵。 “南夷儿郎们,外边有群像狗一样的溃军,我们要冲散他们,冲垮他们,你们怕吗?” 李秀的话语激昂,清脆的嗓音中有着无比的坚定。 “杀...” “杀...” “杀...” 骑兵们的声音洪亮,无畏的气势压盖了一切的厮杀声。 李秀将斩风刀递给了战马旁的骞韬,笑了笑。 随后,她提起马鞍处的长枪,将硬木枪杆夹在了腋下。 “骞韬,命弓弩手逼退门外的人。我们杀出后,你即刻关闭大门,不许再开启。” “护军,那我们如何接应你们呀?”骞韬急声地问。 “没有接应,也不许接应,我们会一直冲杀,直到增援的到来。”李秀望着骞韬,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那让我来,护军,您留在围墙上守庄。”骞韬说着,一把拉住了李秀的马缰绳。 “放手,我是南夷护军,这些是我李秀的南夷军。”李秀冷漠地说着,眼中却有着感激之意。 固守,等待增援,是一种方法。 然而,李秀不知道李峻那边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郭家坞的战况如何。若是一直固守,增援却迟迟未到,这将会很麻烦。 衙博的兵力并非是少,李家庄也并非是固若金汤的城池。若是被这些兵力持续强攻,李家庄的围墙与大门是守不住的。 第一道防线若是被攻破,虽然还有其他的防线固守,但李家庄必定会遭受损失,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为了确保第一道防线的稳固,李秀要用自己的军骑冲击外敌,持续不断地冲击。 如此才能缓解庄外众多兵力对庄门与围墙的攻击,将时间拖延至南夷轻骑军的到来。 一番强弩急射后,李家庄的大门赫然开启。 南夷护军李秀率领着三百铁骑,风驰电掣般地冲出大门,杀进了密集的敌群中。 坪乡,裴家堡,晾谷场。 李峻一直都在望向东面,望着李家庄的方向。 今夜,坪乡遇袭,裴家堡损失惨重,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 然而,李峻觉得事情不会仅仅如此。这次的袭击不同寻常,也并非是随意地选择目标,更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坪乡三家中,属李家庄的战力最强。关于这一点,对手应该是知晓的。所以,他们首先攻击了郭家,同时又攻下了裴家。 如此的做法,应该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他们应该是在抽离李家庄的力量,使李家庄因为救援而导致战力空虚。他们也是在消耗李家庄的护卫队,让护卫队因为救援而疲于奔命。 所有的这一切,应该都是在为一件事作准备,那就是袭击李家庄,最后的剑锋所指也一定是李家庄。 想到此处,李峻转头问道:“郭诵,江霸离开郭家坞后是直接回李家庄吗?” 郭诵不确定地摇头道:“应该不是,他从郭家坞离开,就领人回渡口那了。” “李瑰,下面的情况如何了?”李峻闻言,皱眉地问向高台下的李瑰。 “刚才来报,说是大股的已经歼灭,零散的正在搜寻围杀。” 听着李瑰的回答,李峻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李瑰,你与陈大河留在裴家堡,步战队也留下,你们尽快解决的那些人。” 李峻的话音未落,一道烟火信令自东南方向腾空而起,信令炸开的瞬间,照亮了那一处的夜。 “骑队,随我回援李家庄。” “郭诵,郭方,你们带人跟上。” 烟火信令的升起,验证了李峻的忧虑。 未做半分停留,李峻翻身上马,朝着裴家堡大门的方向冲去。 一路号令,近三百余匹战骑纷纷撤出厮杀,如同长龙一般紧随在李峻的身后,向着李家庄奔去。 与此同时,郭诵带郭家中队也毫不停歇地冲出了裴家堡。 坪乡,渡口。 当火焰在大市中燃起的时候,江霸刚从郭家坞赶回至渡口。他的任务是增援与阻敌,随时增援郭家,阻挡袭击李家庄的一切来敌。 对于大市的火起,江霸同样有着心疑,但他还是即刻率队赶了过去。 他是要去救援,因为不仅他的面馆在那里,大市中的好多商铺也都是李家庄的产业。 更何况,大市里的人都是邻里邻居,素来关系融洽,江霸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落难。 更主要的,江霸想率领队员们撤向李家庄近一些,以防有人趁乱偷袭李家庄。 然而,当江霸领人刚赶到大市,一群军卒便从大市里冲出,挡下了江霸的去路。 不仅如此,原本从郭家坞逃离的散兵流民也突然从河滩的荒草间跃起,与那些军卒一起将赶来救援的江霸等人围了起来。 面对人数多于己方一倍的来敌,护卫队员们没有一丝惧意。 每名队员都经历过多次战事,每个人的心里也都清楚,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状况,唯一不能输的就是胆气。 狭路相逢勇者胜,虽然人数上处于劣势,但在战斗力上是不输任何人的。 “列兵阵,迎敌。” 随着江霸的号令发出,各支小队的成员皆是身形移动,瞬间便列出了箭矢阵型。 队员们以各自队长的位置为基准,不时地变换阵型的方向,彼此间相互防御,继而又不断地冲杀着身边的来敌。 如此之下,以江霸为首的数百人军阵,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不断地在敌群中穿刺,将原本的包围圈冲击的七零八落。 攻击过郭家坞的这群人中,真正的兵卒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些聚集在一起的流民。他们只有劫掠的心,却没有对敌作战的本事。 在与江霸等人的厮杀中,这些流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们发现,对方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狠绝的杀气,这种杀气里没有半分怯意,是一种不死不休的杀气。 他们也发现,在这杀气里更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淡漠,仿佛每个人都淡漠了自己的生,也淡漠了对手的死。 此时此刻,这些人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只是在认真地做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让对手倒下。 流民没有见过这样的杀势,军卒也没有见过如此的杀伐。 几番冲击与对抗下,流民与军卒凭借暴虐而生的胆气很快被打的七零八落,再次向秀水北岸的方向逃去。 望着溃逃的流民与军卒,江霸没有带人继续追杀。他看到了照亮夜空的烟火信令,那是李家庄的求援信令。 自信令升空的那一刻起,江霸再也没有望向大市一眼,跟随他的队员们也不再关心大市中的熊熊火焰。 所有人都冲着信令升空的方向狂奔,奔向他们的中军大帐李家庄。 第四十九章:无所畏惧的冲击 李家庄,庄门外。 敌群中,李秀的长枪一直保持着平抬向前,枪柄也始终夹在腋下,原本银白的枪头被血浆所覆盖,早已变成了绛红色。 身下的战马怒嘶长鸣,四蹄飞扬,与主人一同无所畏惧地冲锋在敌阵中。 护军李秀如此,三百南夷骑兵也是如此,这是军骑冲阵的姿态,也是军骑无法阻挡的威势。 “再冲,杀...” “杀...” 李秀亲率南夷骑兵出庄迎敌,这一举动给敌军主将衙博带来了恐慌。 说到做到,这是衙博心中对李秀的评判。也正因如此,让衙博的心中有了不相信。 他开始不相信那个人的话,也开始不相信那个人。 虽然杀出的军骑并不多,估算也就二三百骑。但瞬间的不可阻挡,瞬间的血肉横飞,让督护衙博忽略了这一点。 他是军伍之人,知道两军对阵的打法。 军骑冲阵,步兵杀伐,这是步骤也是常识。既然南夷军的军骑先行,那随后的便应该是南夷的弯刀步兵。 这一猜测,让衙博觉得李家庄内应该还有南夷军,人数也绝不是那人所说的二三百人。 南夷军善战,南夷步兵更是骁勇,这些衙博都有耳闻。如果后续有南夷步军杀出,再加上这些军骑的冲击,他手上这三千人是挡不住的,也会被杀光的。 然而,这一切只是推测,衙博终究是见惯了杀阵,也终究是个常年领兵的人。 他并没有把这种推测当做事实,只是命人开始向后退,与李家庄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他需要验证自己的推论,看看到底会有多少南夷步兵杀出,然后再做其他的打算。 衙博的所思所想,李秀在决定出庄冲击时就想到了。她需要的就是衙博的犹豫,衙博心中的不确定,以此来达到拖延时间的效果。 李秀没有给衙博太多的时间观察,一个回杀后再次拨转马头,率兵骑向逐步后退的军卒冲去。 “哥,咱们也杀出去吧?不能让李护军一直这样冲下去呀!” 骞文与哥哥骞韬一直站在围墙上,望着李秀与属下一遍又一遍的冲击,他有些担心。 骞韬双眉紧缩,并没有回答弟弟的话,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他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李秀也不允许他这样做。 如果领人杀出增援南夷军骑,能瞬间将敌方击退还可。若是不能,被对方纠缠住,那庄子的守护就成了大问题。 这是大事,是关系到庄中近千条人命的大事。 然而,此时的南夷骑兵虽是逼退了敌群,但毕竟在人数上差距过大。若是对方有所察觉,列阵困住李秀他们,这三百军骑会陷入被围攻的险境。 思忖了片刻,骞韬下了决心,望向身侧的弟弟:“骞文,我能给你两百人,也只能给你两百人。” 骞文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等待兄长接下来的话。 骞韬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地说道:“你出去,我就会再次关闭大门。援兵到来之前,即便是你们不敌,大哥也不会再派人了,更不会开启庄门,你清楚吗?” 骞韬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一直望着弟弟的双眼。 “兄长,弟弟清楚,就算战死,我也不会死在庄门下。”骞文毫不犹豫地回答。 片刻后,两百名护卫队队员站在了大门前,每个人所持的短刀上都绑着布条,将刀柄牢牢地固定在手中。 “弟兄们,我骞韬是羌人,但更是李家庄众兄弟中的一员。刚才我与骞文说了,你们出去是要增援李护军,但不会再有人增援你们。没有援兵到来,无论你们是生是死,庄门都会就此关闭,不再开启。” “兄弟们,你们可愿意?” 最后的一句话,骞韬用尽了力气大声地吼出来。 此刻,未有任何增援的情况下派出这些人,骞韬知道后果是什么。 无论多么勇猛,多么善战,人数上的巨大差距会让这些队员战到力竭而死。 没人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而他却让他们放弃活着。这个决定是艰难的,也是必须要做的。 “愿意...” “杀...” “杀...” 随着一声声的怒吼响起,李家庄的大门再次开启。 两百名持刀的护卫队员冲出庄门,以各自熟记于心的阵型,向着不远处的敌阵杀了过去。 李秀听到了身后的吼声,她知道这是骞韬想要帮助南夷军,也知道这是勉强能派出的最后增援。 谁都有活着的权利,任何人在危险来临时都想要保住命。留在围墙内他们能活下来,冲出大门就要拼命了。 这些人依旧冲了出来,李秀为李家庄护卫队的勇猛而感慨,也为这些人的同袍之情所感动。 李秀回望了一眼正在赶来的护卫队员,又看了看身侧疲惫不堪的属下。 随后,她将手中的长枪高举,继而又再次平抬向前。 “南夷儿郎...随我向前...杀...” “杀...” 话音将落,李秀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其属众不作半分犹豫,也随着自己的主帅一同冲杀上前。 此时的李秀,不再有丝毫的女儿态。 她那俏丽的面容上沾了血红,一双秀目中满是凛寒的杀意。在火光的映射下,溅满鲜血的青甲呈现出令人心颤的锈红色。 李秀在拼命,这是她作为军伍之人的担当,也是她对李峻的一种承诺。 李二郎相信她,她就要用命来守诺。李家庄可以破,但必须是踏着她的尸身,否则一条狗也不能踏进庄门半步。 当庄门再次开启时,衙博否定了自己的一切推测,他惧怕的是南夷步兵,并不是寻常的部曲护院。 那人说李家庄的护卫队能战,但衙博并不放在心上。 即便这一两百人再能战,在自己的三千兵马面前,他们又能战多久?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衙博轻蔑地笑了笑,将手中的长刀挥起,在空中猛地一晃。 “围住兵骑,杀了他们。” “先不必攻击庄门,将那些庄民挡住,杀光他们。我倒要看看,李家庄还能派出多少人?” 话语说罢,衙博率众迎向了冲来的李秀,彼此再次拼杀在了一起。 前冲的军卒中,有四五百人围攻向了护卫队员。这并非是衙博在轻敌,以一倍的兵力对付家丁护院,这已是他最大的重视了。 然而,衙博的重视显然还是差了太多。 当军卒们刚刚围住前冲的护卫队,却发现护卫队即刻变换了行进的阵型。 原是一队的方阵,突然间分成了两队,继而又迅速地分散,形成了十人一组的小队。 每组小队独立作战,彼此间却又相互配合。看似松散,整体却又攻守有序,杀势凌厉。 一时间,围攻上来的军卒竟有些束手无策,无法找到有效的攻击点,反倒将自己处在了被动中,死伤不断。 骑兵与步兵的相互配合,这在护卫队的日常中训练中多有操演。上攻下防,这是配合的要点,也能将步骑的战力发挥到极致。 当队员们凭借步兵阵冲进包围圈,与李秀的南夷军骑汇合后,这一战法被有效地实施了起来。 虽然南夷军没有经过这样的训练,但每个护卫队员却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转瞬间,一匹战马与两名队员便组成了一个战斗体,一百个如此的战斗体形成了一座方阵,一座无法攻破的围墙。 这座围墙挡下了所有的进攻,也将满身染血的李秀护在了其中。 虽然有了防护,但李秀并未只停留在方阵中。 随着方阵的移动,她不时地寻找着包围圈的薄弱处,率领余下的军骑攻击并杀死那里的军卒,以此消耗掉衙博军的战力。 局面有了僵持,这种僵持让衙博大为恼火。 三千兵马拿不下一个李家庄,多出五倍的兵马杀不光这五六百人。如此的战况,让他觉得比败于李荡还要颜面无光。 衙博恼怒地将长刀挥起,向着刚刚脱离方阵的李秀杀了过去。 然而,就在衙博的战骑刚刚奔跑起来,尚未赶上李秀之际,其军阵的后侧却发生了混乱。 举目回望,衙博发现一群盔甲齐备的步兵正如猛兽般冲杀而来,瞬间便将围攻李秀的大阵冲开了一个口子。 江霸与其属下赶来的时间很是及时。 他们的到来不仅缓解了李秀与骞文等人的压力,也大大增强了南夷军和队员们的信心。 江霸的返回,意味着郭家坞的被袭已经结束,郭家中队很快就会赶来支援。 由于兵力上的差距,江霸所部的到来并不能彻底改变当下的战况。 然而,在李家庄人信心增强的同时,衙博却是有了怯意。 衙博不知道谁是江霸,但对于这些武备齐全的步兵,他原本是有所应对。 围攻郭家坞的流民有近两千人,再加上留在大市中的三百军卒,两千三百人的兵力足可以灭掉这些步兵。即便灭不掉,也是可以拦下他们,阻止他们回援李家庄。 可现在,自己那两千三百人不见了踪迹,这六七百的步兵却是杀了回来。这是一个怎样的战力?衙博有些不敢想象了。 衙博转变了战马奔跑的方向,将自己留在了大阵的外围。之所以如此,是他想做一些打算。 衙博知道,还会有救援的队伍返回,他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了。再纠缠下去,强弱的对比就会发生转变,他会逃不掉的。 兵力还有,流民也还能聚集,如果死在这里,那就什么都没有了。自己从葭萌逃到这里,就是为了活着,没必要为了一时的胜负而丢了性命。 如此思虑下,衙博不动声色地调出了一些兵力,守在了大阵的外围。 果然,一切事情都如衙博所料。 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在了夜空中。 在李峻的率领下,李家庄的骑队风驰电掣般地赶了回来,更有极速奔行的郭家中队紧随其后。 不仅如此,秀水北岸的山岭间,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也在响起,两千南夷轻骑正穿过山路,向李家庄增援而来。 增援的到来,彻底打散了早已松动的包围圈。 没有了主将指挥的军卒先是各自为战,继而又放下兵刃乞活,乞活无果下想要再次反抗,却被刀枪穿透了身体,被战马踏碎了头颅。 实力,必然是碾压一切的根本。 屠杀,也必然是对施暴者的最好馈赠。 对于这些军卒,这些施暴、劫掠的军卒,李峻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杀光他们是李峻毫无表情的命令。 望着李秀一身血污却行动正常,李峻放心地笑了笑。他的笑中有着歉意,更多的则是因李秀的拼命而感激。 望着笑过来的李峻,李秀也扬头笑了起来,少女的娇憨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 今夜,李秀见到了纵马杀敌的牙门将,也见到了杀伐果断的李家二郎。这是少女一直仰慕与想象的,也是她一直都喜欢的。 然而,此时此刻,少女觉得自己喜欢的不只是这样的李峻。 侃侃而谈的他、烹煮饭食的他,与人说笑的他,以及与璎儿姐姐情真意切时的他,自己也都喜欢的要命。 两情相悦,并非一定要日久生情。 虽然与李峻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在李秀的心里,李二郎是一直存在的,一直以英杰的形象存在于少女的情愫中。 喜欢一个人便是如此,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愿意付出。 那么,今夜的拼命是不是也因为喜欢呢? 想到这,扬着笑脸的李秀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脸颊也有些发烫。 少女赶忙转过头,避开了李峻的视线,将羞涩的目光望向了别处。 第五十章:牵线之人 冬日的初阳带着些许的暖色,悄然地跃出了地平线。 几缕刚刚染红的流云经受不住寒风的撕扯,最终被碎裂成片,游荡于青灰色的苍穹。 这是个极为寻常的清晨,一样的初阳,不变的朝霞,一如往昔的薄雾寒霜。 然而,这个清晨下的坪乡却没有了以往的模样。 朝阳下,刚刚平定了袭击的坪乡四处都是黑烟滚滚,烟雾之中更是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 从袭击开始,坪乡中就有着哭泣,只是在恐惧中不敢发出声来。直到破晓时分,伤痛欲绝的哭声才逐渐大了起来。 在这次的被袭中,李家庄与郭家坞虽受到攻击,但在护卫队员的守卫与抗击下并没有遭受多大的损失,各自的庄子也都安然无恙。 然而,大部分生活在庄外的人家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那些人中有的是外来避难之家,也有的是租中田地的庄户,又或是在大市中租用商铺的人。 他们的能力无法自保,无法去对抗那些流民与军卒。 当杀戮与劫掠来临时,这些人或是被杀,或是被凌辱而死,又或是葬身于熊熊的烈火中。 即便有人侥幸地活了下来,也成了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人。 没有了住处,没有了粮食,没有了避寒的衣物,这些人很难活过这个冬天。因此,李家与郭家安置了这些人,将他们接到了庄子中。 此刻,李峻与郭诵等人并不在自家的庄子里,他们都在裴家,都在已成废墟的裴家堡中。 除了几栋幸免于难的房屋外,裴家堡以及庄外大部分的房子都在大火烧毁,到处都是残垣破壁,瓦砾成堆。 不仅如此,在步战队员与幸存庄民的搜寻下,一具具尸体被找到,摆放在了庄子里的空旷处。 这些尸体的死状惨烈,男子多被砍断了脖颈而死,女子也多是被凌辱后剖开了腹部身亡,更有些孩童也未能幸免,惨死在了乱刀之下。 一日前,这些人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此刻,他们成为了冰冷的尸体,成为了无处申诉的冤魂。 裴府的大门没有休整,掉落的门板被放在了院中的一角。 松月堂,曾经如画般的庭院,此时也是遍地狼藉,面目全非。 昔日的花木早已被烧成了灰烬,八角亭也仅剩下了四根石柱,结冰的清池上焦黑一片。 正堂内,虽是挂满了白纱黑布,但也能看出被火烧燎的痕迹。那幅”淡泊明志,清白传家。”的匾额已经裂成两半,放在角落里。 一具棺木摆在正堂的中央,裴家一众老少跪在棺木的两侧,都在垂泪哭泣,哀伤不已。 “二郎,璎儿...璎儿没有父亲了,再也没有父亲了...” 裴璎泪眼婆娑地靠在李峻的怀里,声音虚弱无力。 从祸乱平息,得知父亲的噩耗开始,裴璎的眼泪就一直在流。 见到父亲,见到面色惨白毫无声息的父亲,裴璎恸哭了一声便昏死了过去。 醒来后的裴璎依旧在哭,一直跪在灵柩旁痛哭,直到再次昏倒在李峻的怀中。 再次醒来的裴璎说出了这句话,让李峻也不禁潸然泪下。 裴城远疼爱女儿,即便在弥留之际,他挂念的也是嫁为人妇的女儿。 他要李峻善待他的女儿,他想要女儿开心幸福。当李峻说出一辈子的时候,老人是笑的,是放心了。 这份父女之情,让李峻敬重裴城远,也为裴城远的逝去而感到痛心伤感。 李峻说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裴璎,只能紧紧地搂住妻子,让她能感受到温暖,感受到还有爱在守护着她。 陆续的,有人来吊唁,身为女婿的李峻也随着裴家人一一还礼。 跪谢执礼的过程中,他依旧搂住裴璎,不愿放松半分。 裴家堡来了许多人,有些是裴家的宗族亲眷,有些是裴城远的故友,也有些是过往商事中的伙伴。 看到裴家堡的惨状,他们每个人在心痛惋惜之余,对当下的时局也有了更多的担心。 还有一些人也来到了裴家,这些人与裴家交往并不多,他们都是为李峻而来。 鲁叔时在破晓之前,就领着众弟子赶至了裴家堡。为了救治伤者,李峻派人到平春城门处找到了张景,张景帮助鲁叔时等人提前出了城。 待到城门大开后,张景与梁志带了军中百名心腹也赶到了裴家堡,等待李峻的下一步安排。 另外还有一人的到来让裴家有些吃惊,让李峻也有些出乎意料。 安北将军赵固。 他原本是要到邺城,到成都王司马颖那里。清晨途径平春城时,偶然知晓了坪乡的惨案。 李二郎与郭小子在坪乡,赵固是知晓的。娶了坪乡裴家之女为妻,李峻也告诉过赵固。 因此,听到坪乡出事,赵固便改了一下行程,转头来至了裴家堡。 坪乡裴家是商贾之家,极少与官宦有所交往,与军伍之人更是难以攀附。 素味平生的守关将军前来吊唁,这让裴家震惊之余,也是慌忙地叩首回礼。 “大哥,您怎么来了?” 李峻让丫鬟黛菱与翠烟照顾好裴璎,自己起身向赵固见礼。 赵固拍了一下李峻的手臂,关切地问:“我也是恰好听到了这事。二郎,你家里如何?有何伤损没有?” “家里无事,让大哥担忧了。”李峻回着话,引着赵固走向了偏室。 “二郎,查出是何人了吗?” “查出来了,是原阴平督护衙博。” “衙博?他逃到平春了?”赵固认识衙博这个人,也和衙博有过接触,但并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他还活着?” 见李峻点头,赵固继续问:“找到他的藏身处了吗?” 李峻摇了摇头。 “妈的,要是找到他,就告诉哥哥一声,哥哥替你宰了他。”赵固恨恨地说。 李峻感激地点了点头:“赵大哥,谢谢您了。我先查出来,能办我就自己办,要是办不了,我就到曲沃找您。” “嗯,别说什么谢谢,哥哥我不爱听。就算咱们兄弟再没靠山,也他妈不能让这等人欺负。” 赵固自己本就受着气,如今见李峻也被人作践,心中更是忿恨不平。 李峻也有几分无奈地点了一下头,略做思忖道:“大哥,二郎有个事想与您说一下。” “你说,要哥哥做什么?” 李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大哥,长沙王让我入京。” “入京?长沙王?”听到李峻的话,赵固愣了半天。 赵固现为刘聪的属下,刘聪亦是在成都王司马颖的账下行走。故此,司马颖与长沙王司马乂之间的恩怨,赵固也是有所知晓。 他此次入邺城,便是遵了刘聪的将令,与其一同入成都王府商议讨伐司马乂之事。 赵固迟疑地问:“二郎,你答应了?” 李峻点头回道:“是的,小弟答应了。不过不会留在京都,恐怕是要到荥阳任职。” “唉...”赵固紧缩双眉,叹了一口气。 李峻似作不解地望着赵固:“大哥,有何不妥吗?” 赵固没有答话,只是望着李峻,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片刻后,他低头思虑,似乎是在做某种抉择,随后再次望向李峻:“二郎,成都王要讨伐司马乂了。” 仅此一句,赵固再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峻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点了点头:“该是这样了。” “你还去?” “赵大哥,我与您是兄弟,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此次去荥阳,不是为了什么长沙王,我只为做一件事。” 赵固有些疑惑地望着李峻:“什么事?” “掌兵,掌能保命的兵。” 李峻深吸了一口气,将口中的话继续下去。 “大哥,您也看到了裴家堡的惨状,若是二郎手里能再多些人,这一灾难是可以避免的。” “当下的时局如何,大哥您也清楚。随着战乱的频发,这样的惨剧还会发生,想必大哥您也是能看出的。” “如是没有兵力,即便二郎我浑身是胆,也不过是草芥一枚。护不了家人的周全,也保不了自己的命。” 李峻此时所说的话皆是发自肺腑,没有半点隐瞒。 人与人交往就是如此,固然要谨言慎行,但若都以假话虚情相交,即便是一时的蒙蔽得逞,假以时日也会被揭穿的。 另外,自从上次曲沃相见后,李峻与赵固多有往来,对其为人与性格有了更多的了解,信任也增加了不少。 “嗯...”赵固点了点头:“哥哥明白了。” 说着,赵固拍了一下李峻的肩头:“去,哥哥赞同你去。放心,成都王这边有哥哥给你探着消息。若有不妥之事,咱们再商议。 说到此处,赵固退后了一步,笑望着李峻。 “二郎,我一直就觉得你有胆色,也有本事。若日后二郎你成了事,哥哥就跟着你,到时可不许瞧不上老哥哥呀。” 李峻愣了一下,随后苦笑道:“赵大哥,二郎会有什么事可成呀?无论怎样,二郎也要以大哥马首是瞻,哪会有大哥说的那般事情?” “哈哈...”赵固闻言,大笑了一声,继而又感到失礼,赶忙捂住了嘴。 赵固终究还是有军务要办,并不敢耽搁太多的时间。 他与李峻说了一会儿话,又到正堂安慰了一番裴家人,随后在郭诵的相陪下离开了裴家堡。 赵固的到来是个偶然,李峻将自己赴任的事情说给赵固,却并非是一时之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李峻固然不会为长沙王拼命,却要保证自己的利益。如何才能保证呢?这就需要多方面的情报来分析,来衡量。 另外,这份利益长沙王能给,成都王也能给,但若想在邺城那里得到利益,则需要一条纽带。 赵固怎么都算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属将,他的手中有情报,也可成为穿针引线之人。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哪堵墙是危墙?目前来看还不能见分晓,李峻想要有些预备,多些选择。 有的时候,李峻真的无法确定他所处的这个时代,是否与史书所记载的相同? 但他觉得不管怎样,自己都应该多留些转身之地。为自己也好,为家人也好,这都是必须要做的。 第五十一章:复仇姑射山 日暮时分,一直在外忙碌的郭方为李峻带来了探明的消息。 “庄主,他们藏身于姑射山,兵力不到二千人。” “具体的地点查明了吗?” “清楚了,军卒在姑射山的豁都峪落帐,帅营则在半山处的照天池,那是一座古刹,又叫云雾寺。” “好,通知下去,除了留守裴家堡的人外,其余人全部回李家庄。” 离开裴家堡前,李峻一直守在裴璎的身旁。 此时的裴家人不仅陷入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而且每个人的神态里还有着惶恐无措,更多的则是万念俱灰。 裴家家主身亡,裴家堡的大部分产业付之一炬,就连像样的屋舍,偌大的裴府里也没剩下多少。 一夜之间,富甲一方的裴家沦落到如此境地,这让裴家的众人无法面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每个人都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裴家的财富,是经过几代人的累积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再加上时局如此得混乱动荡,裴家人哪个有信心能将裴家堡重振辉煌呢?他们都没有这个信心,就连一点想法都没有,每个人都颓丧到了极点。 “唉...” 望着同样是水米未进的妻子,李峻心疼地叹了口气。 “璎儿,我知道你难过,稍吃点东西吧,哪怕喝口水也行,好吗?” 见裴璎无力地摇着头,李峻继续地劝慰。 “璎儿,你不能这样下去,裴家堡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需要你去帮他们,帮助他们振作起来。我们都会帮裴家,你要带着李家庄来帮裴家,你不能就此垮了身子。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疼!” 听着李峻的话,裴璎流泪地望着自己的郎君。 她想要对郎君挤出一点笑,想让郎君宽心,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二郎,妾身是不是不孝呀?连父亲的命都护不住,连裴家堡都护不住。” 裴璎望着李峻,满眼都是哀痛无助的神色。 “父亲一直都疼我,从小到大都护着我,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父亲最危险的时候,我都是躲在房中,不能守在父亲的身边,妾身...妾身...对不起父亲...妾身...” 裴璎的哭声悲凉,更有着说不尽的心痛。 李峻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妻子的话。 裴城远的死并非是裴璎的过错,她也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另外,李峻从裴璎的话语中听出了某些怨意。 这份怨意中,有着对施暴之人的怨恨,也有着某些无法说出的责怪。 对于这种可能的责怪,李峻能够理解。 李峻知道裴璎并不是真的在责怪他,只是在极度悲伤下所产生的一种心态,终究也不过是在找一个目标,将心中无法宣泄的悲痛发泄出来。 理解了裴璎,李峻就不想让妻子把这份心痛压抑在心里,更不想由此在两人的心间留下心结。 “璎儿,不要这样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护好裴家,更是我没有护好岳父。” “都是二郎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我知道你心里面难受,要是想泄恨,你就打我几下吧!” 说着,李峻拿起了裴璎的手,毫不犹豫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李峻是用了力气,而裴璎也是在毫无意识下被带着打在了李峻的脸上。 “啪”的一声,突兀的巴掌声响起在了正堂里。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仅吓住了裴璎,就连正堂内所有的人都吓傻在了当场。 李峻,李世回。 是曾经闯敌营杀叛匪的悍将,是领兵镇守平阳郡的督护,是李家庄的庄主,是三千护卫队的执鞭之人。 这样的人没有谁愿意去招惹他,也没有谁敢给他这样的侮辱,当下的裴家更是不敢。 另外,当今的礼俗下,嫁为人妇的女子对郎君精心伺候尚且不够,又哪里敢有如此的举动? 更何况,李峻是裴家的恩人。 没有李峻的救援,裴家将不会有人活着,裴家堡也将真的不复存在。 “璎儿,你是魔障了吗?你怎敢如此对待世回?” 深陷悲痛的莒夫人被这一声响吓失了心神,大声地斥责裴璎。 “二郎,我给你赔不是。你别怪璎姑娘,她是太过伤心了,姨娘给你赔罪。” 梁氏也被惊吓到,跪行到李峻的身前,不停地磕头致歉。 “我...郎君...妾身不是...” 裴璎也被刚才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真心打了二郎。 若说心中有没有些怨气,裴璎知道自己是有的,但这怨气只是一点点的心怨,一点失去至亲的怨。 然而,裴璎也清楚这怨不该放到郎君的身上。 郎君拼了命来救裴家,郎君没有半分的错,自己只是一时无法控制情绪。 要说怨恨到去打郎君,裴璎没有失去理智,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 因此,裴璎能想明白李峻的用意,郎君是想让她发泄,让她心中所有的痛都能发泄出来。 “姨娘,您起来。” 李峻阻止了梁氏,转头望向了莒夫人。 “岳母,不是璎儿的错,您莫要责怪她,是我用璎儿的手打了自己。没能护住裴家,护住我妻子的父亲,二郎是该被妻子责怪的。” 裴璎放声痛哭,伸手去摸李峻那有些发红的脸庞:“郎君,妾身没有责怪你,没有啊...” 李峻望着裴璎,心疼地笑了一下,握住了裴璎伸来的手。 “我答应岳父一辈子都爱待裴璎,也答应岳父要帮助裴家,护好裴家,这是我李峻的承诺,我一定会信守诺言。” “裴家遭此大难,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难过,都心痛,身为璎儿的夫君,我又何尝不是伤心欲绝呢?” “但我们不能就如此下去,大家更是要为了裴家振作起来。如果连你们自己都不能振作起来,那裴家怎么办?裴家堡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帮你们呀?” “岳父不在了,但这个仇我会继续报下去,我要用衙博的人头来祭奠岳父,祭奠裴家堡所有死去的人。二郎只想请大家能振作,能与二郎一起来护住裴家,不辜负岳父的在天之灵。” 李峻的这一番话让正堂内的哭声小了下去,裴家的所有人都流着泪,无声地望向李峻。 “兄长,你们裴家人还在,裴家堡也还在。我们可以重新把房子盖起来,重新种田,重新织锦,重新把失去的找回来,重新再建起裴家堡。” 家主裴城远已故,未来裴家堡的主事人是裴家长子裴松华,李峻将目光望向了裴松华。 “兄长,你现在要担起这个重任,你要站起身做事情啊!这才是岳父希望看到的,也是对他老人家最好的告慰。” “二郎,我...我知道。” 裴松华强忍着泪水,原本跪伏的身子挺直了起来,声音哽咽地回答。 此刻,裴璎听着李峻的话,也是渐渐地收起了哭声,双手颤抖地捧起身侧的汤碗,大口地喝了起来。 但她的泪水却未止住,一滴滴地滚落在了汤碗中。 姑射山属吕梁山脉,相传为尧王夫人鹿仙女诞生之地,因庄子的《逍遥游》中有“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之语而出名。 入夜,云雾寺的正殿中灯火通明,不时有酒肉的香气飘出殿外,混进寒冷的夜风中。 “督护,衙博辜负了您的企望,这碗酒算是衙博向您赔罪了。” 大殿内,庄严肃穆的三身佛下,长桌一侧的衙博举酒碗敬向对面之人。 李家庄外的一战,因为李秀的出击拖延了时间,导致衙博的计划被彻底打乱。这让他不仅没能攻破李家庄,还被随后赶来的援兵打得大败,损失了大半的军卒。 衙博并没有与赶来的李峻等人交手,当奔袭而来的马蹄声响起时,他就带嫡系兵马离开了李家庄,悄然地逃回了姑射山。 衙博手下的兵众混杂,其中一部分是跟随他溃逃的阴平属军,算是他的嫡系。但这部分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两千余人。 另一些则是他在逃亡中收拢的流民与散兵,这些人本就松散,跟随他也不过是为了吃口饭,根本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衙博在意的是自己的属军,至于那些流民与散兵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所以也就将他们留在了坪乡任人宰杀。 “言过了,能有这样的效果也很不错。”平阳郡督护吴畿摆了摆手,将酒碗与衙博碰了一下。 “李家庄是强些,那些南夷军也还在,想一举灭了李家庄与郭家坞?嗯...不是件易事。不过,等南夷军全部离开,到那时,咱们再打李家庄,难道还是个难事吗?” 吴畿的神情很随意,他不在意衙博的大败,更将未来拿下李家庄视为探囊取物。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吴畿觉得自己就是个有心人,所以没有什么难事是他做不到的。 上次平春城中的计划本来是完美的,但李秀的突然出现让计划落到了空处。 吴畿是有些遗憾,但他并不气馁。 在之后的时间里,吴畿一直都在等待与寻找。他不想贸然行事,他想找到最佳的机会以及最佳的人选来实施自己的新计划。 衙博,是一头自己送上门的恶犬,也是吴畿觉得能够拿捏住的恶犬。 因为河间王的盛怒与朝廷的缉拿,没有人敢轻易收留衙博,这让衙博成为了无处安身之人。 衙博逃至平阳郡,身为平阳郡督护的吴畿本应该是领兵缉拿,但他却没有那样做,反倒是留下了衙博。 吴畿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衙博藏在姑射山中,他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李峻,还想要有自己的私兵。 谋反,吴畿是不敢的。但行劫掠之事,他却无所顾忌。 平阳乃至周边地区的商贾富户众多,而且途径平阳的商旅也是络绎不绝,这些人在吴畿的眼中都是财富,都是可伸手拿来的财富。 去拿便要伸手,伸手就要有人。 动用平阳军去抢掠不太现实,也极易被人察觉,这就需要一些见不得天日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这样的事。 自从衙博藏在了姑射山,平阳郡以及周边地区经常会有劫掠的事情发生。大庄与富户之家时常会遭受攻击,有的被抢走了财物,有的连家中的女人也被劫去。 治安不稳,这是当下时局的常态。有能力的可以组织人手自保,没有的则只能无奈地向天祈祷了。 既然辖境有事发生,身为平阳郡督护的吴畿也要做些事情。 在收取了一定的财物后,吴畿会抓些流民顶罪,并将这些流民斩首示众,以彰显自己缉拿乱匪的功绩。 然而,此次攻击坪乡,吴畿不是为了求财,他只是要实施自己的新计划。 吴畿清楚坪乡三家的实力,也知道不可能一举攻下李家庄。因此,他将重点放在了裴家堡,他要彻底摧毁裴家堡,将心中积聚已久的怨恨发泄出来。 吴畿觉得,裴家既然不愿将女儿嫁给他,却嫁给了李峻,那裴家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裴家的所有人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至于李家庄,虽然暂时打不下来,让其受些损失还是可以的。 正向刚才所说的,吴畿觉得打不下只是暂时的。只怕有心人嘛!他有这个心,也有等待几日的耐心。 “督护说的是,等那李秀的南夷军走了,衙博定为督护拿下李家庄。” 衙博之前也是督护一职,与吴畿相比并没有高低之分。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已是逃犯,更是成为了乱匪,这样的身份让衙博不得不对吴畿言听必从。 不为别的,衙博只为了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有别的想法,衙博不会将那些想法告诉吴畿,他需要吴畿的帮助来壮大兵力,他也想成为李特那样的人。 “我来时又带了些马匹,还有些军械。这段时间你不要做别的事情,重新召集些人手,多操练操练。” 吴畿说着,喝了一口酒,眼神透过大殿的殿门,望向了黑夜里的侧殿方向。 “督护,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您就在这休息一晚?秦家的那几个小娘子就在偏殿。”衙博注意到了吴畿的眼神,也清楚他的心思。 “嗯...” “时间也不早了,明日还真有些事情,那我就先睡下了。” 吴畿冲着衙博满意地一笑,站起身快步地走出了殿门。 望着吴畿的背影,衙博渐渐收起了谄媚的笑容,漠无表情地拿起酒碗,独自一人喝起了酒。 第五十二章:喜欢看杀人吗? 云雾寺坐落于姑射山的半腰处,虽是古刹,其规模却是不大,香火也并不旺盛。 原本,云雾寺中是有几名僧人在此修行。 自从衙博藏身于姑射山后,那些真正的僧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面目不善,言语粗鄙的秃头人。 也正是从那时起,云雾寺附近经常会有人走失,生死不明。 因此,附近的百姓都认为是妖邪作怪,没有人敢再去云雾寺,就连姑射山也极少有人去攀爬了。 从云雾寺前望,其东北角的山间有一处凹地,名唤豁都峪。 豁都峪的正前方有一条水道,属大河的分支,穿行于山岭间,当地人称之为涧水。 后因地势的变化,涧水的上游与大河分离,导致水量不足,渐渐也就干涸不少,成为了一条石砾遍布的浅流。 此刻,豁都峪的上空月朗星稀,银白的月华将整个山谷都罩于其中。 虽说是个天气不错的夜晚,但终究是在山岭间,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冬寒,一刻不停地袭击着山谷中的军营。 军营是由一排排的木屋组成,数量众多,遍布山谷。或许是搭建的匆忙,每间木屋都显得极是粗糙,一些未及除去的粗木枝丫还留在外墙面。 月上中天,山林间的寒风吹得更是紧了。 一朵黑云终于抵挡不住寒风的撕扯,不情愿地靠向了当空的皓月,暂时遮蔽了漫天银白。 此时,山谷中的灯火早已熄灭,无月的夜幕下显得漆黑一片,唯有的流动光点也只是巡夜火把所发出的光亮,显得微弱不堪。 昨夜的一场激战消耗了军卒们大量的体能,虽有休息,但身上的疲惫并没有完全缓过来。一入夜,他们就安心地睡在了各自的木屋里。 说起安心,这一路上的逃亡并没有多少地方让他们真正安心过。李荡军的无休止追杀,朝廷各路兵马的无休止围捕,都让军卒们劳于奔命,身心俱疲。 他们也曾是朝廷的兵马,也曾是官兵,但都已经成为过去。他们现在只是些窜逃的溃军,一群被朝廷缉拿的乱匪。 有的时候,军卒们也是心有不解。 为何打败了就一定要治罪?同样是些打不赢的官兵,为何追杀起自己人却是如此勇猛? 这些不解,曾让军卒们看不到出路在哪里?也不清楚最终的结局会怎样? 然而,此刻的他们是安心的,至少在姑射山的豁都峪中是安心的。平阳郡也有官兵,但军卒们并不担心,他们知道平阳军不会来攻打豁都峪,吴督护不会那样做。 在这平阳郡内,除了平阳军,没有谁会有能力来攻打豁都峪。这就是军卒们最为安心的,也是让他们能够安然入睡的原因。 夜色不改,山风依旧,今夜的豁都峪中除了少了一些人外,一切如常。 然而,一切如常的只是豁都峪里的军卒。 在其周围的山体上以及正前方的涧水滩处,早已不为察觉地起了变化。 此刻,两千南夷轻骑与一千五百名李家庄护卫队员,已然将豁都峪围了个水泄不通。 云雾寺的大殿中,衙博的酒已经喝了不少,酒劲与困意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衙博踉跄地站起,将朦胧的醉眼瞥向偏殿的位置,冷笑了一下,摇晃着身子向大殿内的禅房走去。 禅房内的陈设简单,一张方桌摆放在临窗处,桌面上的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亮。 原本放满佛经的书架上摆了一些瓶瓶罐罐,有的是些装了金创药瓶子,也有的是些未曾开封的酒罐。 靠墙的一侧是一张铺了芦席的长铺,叠放整齐的被褥在长铺的一角。 被褥旁,一名被捆了手脚的少女正惊恐地蜷缩在那里,满脸泪水地望着走进来的衙博。 衙博看着浑身战栗不止的少女,淫邪地笑了笑,伸出手向少女摸去。 但终究抵不过上涌的酒意,他的手留在了少女的身上,人却醉倒在了长铺上。 不急,不急,时间有的是,醉梦中的衙博如此想。 少女颤抖地,小心地挪动着身体,试图将那只魔爪脱离自己的身体。 眼泪一直没有停止过,但少女不敢哭出一点声音。她怕惊醒眼前的这个恶魔,也怕因此会丢了性命。 云雾寺离豁都峪不远,只是一个山腰与山脚的距离。 寺庙的规模本就不大,既然有两千多军卒守在山下,留在寺中的守卫也就没有太多,一百来人的军卒算是衙博的贴身近卫了。 既然山下的军卒安心,那山腰处的近卫就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待到衙博睡下,这些近卫留下了十几个人值夜,其余的人都回到了屋中。 喝喝酒,玩弄一下主将挑剩的女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快活。 山门外,五名巡夜的军卒行到此处,其中一人感到有些尿急,便向其他四人打了声招呼,独自走到山路边。 “真他妈的事多,哈哈...” “这么冷的天,可别把家伙给冻掉了...” 四人并没有等待方便之人,口中打着趣,返身朝来路走去。 “真他妈的冷呀!也不知道等等老子。” 独自留下的男子方便后,口中嘟囔着系好了裤带,转身便想追赶前边的同伴。 就在他的身子刚转过去,山路旁的枯树丛中悄然地蹿出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的速度极快,动作也是极为地轻巧,一瞬间便来到了那名军卒的身后。 军卒似乎有所感觉,想要转头查看。 不待军卒转头,黑衣人的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一柄锋利的短刃也同时划过了他的喉咙。 前行的四人走了一段路,发觉后边的人没有跟上。虽然四人不停地抱怨,却也是返身走了回来。 “喂,冯二,你他娘的有多少尿呀?要放这么长的时间?” “冯二?” “他娘的,冯二是不是摔下山去了?” 没有见到冯二,返回的四名军卒感到有些奇怪,他们用兵刃拨打着周围的枯草,分散地寻找起来。 “啊...” “有...” “噗噗...” “来...” 四声短暂的响动过后,山门处恢复了安静,只有山风在依旧地呼啸。 山门前,一身夜行衣的李峻冲着郭诵与江霸点了一下头,抬手分别指向了前方的大殿,偏殿与僧房处。 随后,近四百名步战队员分成了三队,分别在李峻、郭诵与江霸的率领下,趁着漆黑的夜色扑向了各自的目标。 片刻后,在山风的呼啸声中,一场声音并不大,动作却是非常迅速的杀戮开始了。 僧房中的近卫多数都死在了睡梦中,几个听到动静的也是未及反抗便被一刀砍断了脖颈,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动。 唯一的声音是女子惊恐的尖叫声,这声音在云雾寺本就常有,没有谁会在意。 其实,尖叫声也不过是一两声,随后女子就被打昏,没了动静。 大殿的禅房中,一直不敢入睡的少女再次惊恐地望向了房门处。 在那里,一名通体黑衣的年轻人正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要害怕?不要出声? 少女不知道黑衣人是谁,也猜不出黑衣人摇头的意思。但她觉得黑衣人的眼中似乎没有太多的危险,又或许是自己根本看不出危险。 李峻看到了醉在长铺上的男子,也看到了男子身旁的少女。 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手脚都被绳子捆着,满脸的恐慌与泪痕,脸颊处也有些红肿,未曾消退的手印还清晰可见。 李峻将手指放在了嘴唇处,暗示了一下少女,小心地割开了她身上的绳索,将她扶下了长铺。 因为捆绑的时间过长,少女的双脚刚一触地便瘫软了下去。李峻一把扶住少女,将她抱出了禅房。 衙博的再次醒来并不是日出之时,而是被劈头泼下的冰水给冻醒。 酒劲未消的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是什么人,也不知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云雾寺。 “李峻,你他娘的要干什么?你敢绑老子?” 听到吴畿的咒骂声,衙博知道了这些人是谁,也知道自己的那些想法可以不用再盘算了,死人的想法还谋划个屁。 见到吴畿,李峻多少有些意外,但这意外也就是一瞬。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坪乡被袭的原因。 李峻并没有搭理吴畿的责问,谁会与死人说话呢?又有谁去在意死人的威胁呢? 此刻的吴畿,在李峻的眼中就是个死人,是个还能再喘几口气的死人。 “郭诵,发信令吧,山下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李峻简单地发出命令,面无表情地看了吴畿一眼。 “李世回,你们坪乡被袭与我无关,我也是刚刚查明消息,这才到这里向衙博问罪,我会让他给你个交代。” 虽然李峻面无表情,但吴畿从李峻的眼中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因此,他觉得自己应该示弱,不能因小失大,保命才是天大的事。 “吴畿,你还真是有心。” 李峻蹲下身子,望着惶恐不安的吴畿淡笑道:“也对,你一直都是这么有心。” “没错,我的确有心。”吴畿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将目光直视向了李峻。 李峻的年龄要比吴畿小许多,容貌上也是个年少的模样,但吴畿从来没有轻视过这个年轻人。 他并不否认李峻的优秀,正是这份优秀才让他有所忌惮,让他担心自己的职位不保,让他一直想要杀掉这个人。 不过,即便是这样,在吴畿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李峻只是一个有些城府,却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这就是让他对李峻不轻视,也并非过分重视的原因。 然而,此时此刻,四目相对下,吴畿却从李峻的双眸中看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 这种成熟不同于故作老练,那是一种历经人事的老成,是一种久处险境的镇静,更是一种看淡生死的沉稳。 这不该是涉世未深之人的眼神,更不该出现在一个仅有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中。 一瞬间,吴畿有了迟疑,有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李峻。 “是不是有些怀疑?怀疑我究竟是谁?”李峻没有起身,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不知为何?听到李峻的问话,吴畿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吴畿,你认识的是李峻,但你不认识我,也根本不了解我。你想要坐稳督护一职,我不会妨碍你,我也从没有想过要夺回那个狗屁官职,是你在庸人自扰。” 李峻的声音不高,说话间脸上依旧带着淡然的笑。 “不了解我,就不该惹我,可你却偏偏总要来烦我,而且让我感觉烦的要命。” 李峻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而是站起身,用一种平和的目光望向吴畿与衙博。 “你喜欢看杀人吗?” “还有你,衙博是吧?你喜欢看吗?” 李峻的问话让吴畿与衙博一怔,他们猜不出李峻的话意是什么? “你们烦的时候会杀人,我也是。走吧,我请你们看杀人,看看杀光两千人是个什么感觉?” 李峻没有再看地上的两人,转身跨出了殿门,站在了石阶处。 吴畿与衙博被几名步战队员拖拽出了大殿,望向了山下。 第五十三章:送别 此刻,遮蔽月华的乌云已经散开,一片银芒再次笼罩了姑射山。 山脚下,熊熊燃起的大火已经将整个豁都峪烧红。 一群群浑身是火的军卒在地上翻滚着,试图想要熄灭身上的火焰,凄厉的喊叫声响彻山谷,久久不绝。 然而,不等他们将身上的火焰熄灭,周围山体中有一支支箭矢激射而出,将挣扎的军卒射死在了火堆中。 靠近峪口的涧水滩处,数百名军卒刚刚冲出火场,尚未得到半分喘息,千余骑南夷轻骑便冲杀而至。 骑兵手中挥舞的是如同寒月的弯刀,锋芒舞动,刀影层层,大批的军卒转眼间就被斩杀于马下,横尸在了石砾之上。 一个人的生命终结或许要经过几十年,或许仅仅只需要一瞬间。 在这一瞬间里,衙博看到了他最为珍贵的部众被杀死,毫无抵抗地被屠杀至死。 吴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不仅看到了自己的敛财工具瞬间消失,而且还感受到这份寒意正向自己袭来。 慢慢地,豁都峪中的火小了一些,并非是有人在施以援手,而是山谷中的木屋正在被烧光。 “发第二枚信令吧。” 简单的话语从李峻的口中平淡地说出。 声音不大,语速也很是平缓,让吴畿与衙博都觉得是李峻随口的闲话。 第一枚信令的升空是火攻,第二枚的升空则是清理。 清理,就是要清理战场,要赶尽杀绝,要不留一个活口,这就是李峻口中的闲话。 望着众多的兵马如同鉄箍一般推向豁都峪,吴畿和衙博都清楚那里不会再有活人了,不管是伤还是降,都不会有活着的人。 吴畿与衙博都是军伍之人,都曾领兵征战过。无情的杀戮是有,但不会这样狠绝,发出号令时也不会如此地波澜不惊。 望着李峻,望着他那平淡的表情,吴畿与衙博的心中寒意更盛,脸色的苍白如同天上的月光。 “嗯...剩下的应该没有看头,该解决咱们的事了。”李峻转头望向身旁的二人,话语间带了淡淡的笑。 解决?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衙博清楚,吴畿其实也清楚。但吴畿想要争取一下,毕竟他还是平阳郡的督护,还是平阳郡守的亲外甥。 “世回,这都是误会,误会呀!我就是来抓他们的,你不能冤枉老哥哥我呀!” “我是咱们平阳郡的督护,怎么会与一群贼人为伍呢?坪乡遭了毒手,我也很痛心,我愿意出钱财帮助裴家。” 吴畿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得就差跪在地上。但他话语中还是做了提醒,提及了他平阳郡督护的这一身份。 “嗯...你是官身,又是宋胄的外甥,是个麻烦事。”李峻望着吴畿,神情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兄弟都是自己人,无需见外,老哥哥我愿意出钱出力。” 吴畿看到了点希望,谄媚的话也就紧跟而上。 “没错,是不麻烦。” 李峻笑着上前一步,拍了一下吴畿的肩膀,转身吩咐道:“郭诵,带吴督护下去,寻个好地方让他上路。” 吴畿闻言,刚刚有些安定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口中喊道:“李峻,我是督护,我是朝廷命官,你杀我就是谋反,你不能杀我...” “嘘...小声些,你不说我还忘了。” 李峻将目光望向歇斯底里的吴畿,口中又吩咐道:“吴督护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人见过吴督护,把一切涉及到吴督护的人或物都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 郭诵望了一眼李峻,见李峻不容质疑地点了一下头,也就不再多问,命人推着吴畿向偏殿走去。 “李峻,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求求你了,求......” 人都怕死,不管之前是一个怎样跋扈的人,在死的面前都会恐惧,都会崩溃。 吴畿也不例外,他的喊声中有着颤抖,有着乞求,更有了哭腔。 “那几个女人你也杀?”衙博从醒来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要抹掉吴畿在姑射山上的一切痕迹,那就应该包括秦家的几个女人。 那几个女人是心甘情愿伺候吴畿的,但这种心甘情愿也不过就是为了活命。 坪乡的事和她们无关,李峻的仇也与她们没有半点关系。就正义而言,那几个女人不该死。 其实,衙博问出这话也并非是想要求情,他自己的命都要没了,哪里还会去管别人的死活。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这个叫李峻的人是否真会这样做。 “人都会死的,男人会,女人也会。”?李峻简单地回答了衙博。 对于那几个女人的命,李峻并不在乎,就是再多十个百个,他也是如此。只要会给家人带来威胁的命,他都不会在乎。 “衙博,似乎你的话很少。” “马上要死了,说再多也是废话。” “嗯...你说的很对。” 望着衙博,李峻点了点头,似乎有所悟地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命,但看到你,好像有点信了。你知道吗?你死在我的手上,真的可能是命中注定。” “为什么?”衙博有些疑惑,他与眼前的这个李峻根本不认识,没有交往也就谈不上宿怨。 “如果不是在仇池被人击溃,你会有更多的兵力,更多的军械,更多的财物,也就不用跑到平阳给吴畿当条狗了。” 李峻望着衙博,平淡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你与仇池的羌人有何关系?”李峻的话让衙博十分诧异。 仇池在秦州界,与坪乡的李家庄相隔甚远,一个寻常的庄户中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然而,衙博虽有疑惑,但他也知道李峻说的没错。正是因为仇池的惨败,才让他无可奈何地向东投靠了吴畿。 “仇池的羌人是我的人,是我辛苦扶持起来的。他们打掉了你的七魄,剩了的三魂却跑我这里来找死,所以说这就是命。” 衙博真的很震惊,他有些不相信李峻的话:“那些是你的人?你怎么可能会有...?” 李家庄竟然在仇池会有兵力,还是骁勇善战的四千羌人,这怎么可能?然而,转念之下,衙博觉得又是可能的。 从坪乡之战,从刚才的豁都峪之战,他见识到了李家庄护卫队的悍勇与善战,这份战力不输于那些羌人。 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家丁护院,也不是寻常的豪门部曲。 从他们的对敌方式来看,是经过正规训练的。似乎人人都出身与军伍,甚至比多数的军伍之人还要强。 另外,李峻所展现的临敌应对与无情的杀伐,也让衙博觉得这不应该是一个寻常百姓所具备的。 既然不是寻常的人,那就应该是个有想法的人,也就应该会有自己的兵马。如此想来,那四千羌军也就有了出处。 突然,衙博对李峻这个名字有了一点印象,觉得自己好像听说过。 “李峻?世回?李世回?李世回!你是斩杀齐万年的李世回!”一个名字出现在衙博的脑中,他也真正清楚了眼前之人。 “你参加过平叛?” 当年参与平叛的兵马众多,除了老梁王的属军,还有其他人的部属。李峻并不熟识那些人,所以也就找不到有关衙博的记忆。 “参加过,属河间王麾下。” “嗯...” 李峻点了点头,但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打不过李荡,你一退再退,这无可厚非。司马颙要杀你,你便领兵远逃,这也没有什么错。终归命是自己的,该由自己来掌握。” 李峻将话顿了顿,继续望向衙博。 “但你不该给人当狗,狗只会垂尾乞怜,求来的也只有别人吃剩的骨头,你也成不了李特,你只能是一条狗。” 李峻仿佛看透了衙博,每句话都刺进了衙博的心里。 衙博怔怔地望着李峻,没能再说一句话。 他有些不明白,如果不当狗,自己要怎样活下来?不当狗,怎样才能有自己的力量?不当狗,自己又如何成为李特那样的人呢? 这一夜,姑射山上起了大火。 百年的古刹云雾寺在大火中彻底被烧毁,只剩下了一座山门,孤零零的伫立在山腰处。 坪乡,李家庄。 此次的坪乡遇袭,李家庄内虽然没有遭受任何损失,但庄外却已是一片狼藉。 大市中的商铺多数都被过了火,众多的庄外人家受到波及,或是房屋被烧,或是家人遇害,凄惨不堪。 李家庄在收容这些人的同时,李峻又命人抓紧抢修那些尚未完全烧毁的房舍,希望能有更多的地方来安置这些人。 从姑射山回来后,李峻多数的时间都在裴家堡。 裴璎在那里,李峻要陪着自己的妻子,帮助妻子走出悲痛。 再则,裴家堡的事情也确实多,需要李峻从中做协调,安排好李家与郭家的救助物资。 今日清晨,李峻与裴璎一同返回了李家庄,夫妻二人要给李秀送行。 因为坪乡的遇袭,李秀的行程耽误了下来。但终究是军务在身,李秀也不敢耽搁得太久。 因此,启程的日期也就定在了今日。 临行之前,裴璎与李秀说了好多话,但总觉得还有更多的嘱托没有说完,最后竟抱着李秀大哭了起来。 姐妹情深,再加之家中新遭大难,裴璎真的不舍这个异姓妹妹离开。 “姐姐不哭,姐姐不哭了,妹妹一定会来看姐姐的。” 李秀一边安慰着裴璎,自己也在不停地流泪。 她知道裴璎是在不舍,也更是一种失去亲人后的情绪发泄。 分别后,李秀前行了一段路,回首望去,姐姐裴璎依旧站在庄门处,久久不肯离开。 李秀用力地挥了挥手,先是灿烂地笑了笑,随后抽泣地哭了起来。 “李二郎,你要好好对待我姐姐,不然我李秀会杀了你。” 李秀的威胁并没有多少力度,因为她在哭,在用一种略带不舍的眼神望着李峻。 “我知道。” 李峻点了点头,想要露出点笑容,但又不知为什么要笑,只能如此地回了一句。 李峻能看出李秀的心思,也知道这个心思被李秀藏了起来。李峻不想去戳破这层纸,更不想让裴璎失望。 又行了一段路,李峻勒紧马缰,身下的马儿停了下来:“李秀,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就送到这了。” 李秀向前望了望,又回头瞅了瞅,歪头看着李峻:“你都没说过一句感激之言。” “哈哈...” 李峻终于笑了:“多谢李护军相助,我欠你天大的人情,我会想着还的。” 笑罢,李峻略做沉默,随后认真地说道:“李秀,你要早些回宁州,不要在蜀地耽搁太久,不要替人卖命,知道吗?” “嗯...我知道。” 李秀也敛了笑意,正色地点着头。 没有了笑容的李秀像极了女将军,英武之气油然而生。 “唉...” 望着肃容的少女,李峻感叹了一声。 “我会在荥阳,会在那里练出属于我自己的兵马。一旦你宁州有事,一定要找人告知我。我欠你的就要还你,即便朝廷不救你,我也定会领兵过去。” 李峻的想法只有枫堂内的少数人知晓,就连裴璎也不知晓。倒不是想瞒着裴璎,李峻是怕她担心。 “无论有多么艰难,在我过去之前,你一定要撑住等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不会,记住了吗?” 李峻还是有所担心,没有发生不意味着不会发生。 发生了就一定真的和史书记载的一样吗?若是守不住呢? “会有什么事?朝廷为什...” 李秀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看出李峻神情中没有一丝玩笑与假意。 下一秒,李秀倔强地扬了扬脸,俏美的脸颊上有了晶莹的泪珠。 “等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一定不会。” 这应该就是誓言了,自己以命守诺还是换来了二郎的誓言,而且是一份极其沉重的誓言。 如果宁州有事,如果事大到朝廷都不救援,那二郎出兵便是无旨意调兵,这对于领军之将来说是重罪,也是有着谋逆之嫌。 先不论宁州会有何事,单凭二郎的这份誓言,少女觉得就足够了。 “二郎,我...我们还会再见...”流泪的少女有些羞涩地问了一句。 “应该会的,将来我要是无路可退的时候,我就到你家去住。” 李峻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以说是一句玩笑话,但听在李秀的耳中却是有了另一番话意。 “哼...” “我...我家...才...” “不让你住” 最后的一句,李秀说的很小声,如同蚊嘤一般。 望着远去的队伍,李峻在原地驻留了很久。他对李秀的未来有所担心,而且这种担心在此刻尤为地强烈。 刚才的那一番话,李峻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可以说是脱口而出。 这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但偏偏就对李秀做出了承诺。 人的感情很奇怪,爱究竟是什么?李峻给不出定义,但他知道自己与裴璎之间的情感就是爱。 对李秀的感觉,李峻不想说这也是爱,但他对李秀的确有着莫名的亲近感。为何会如此?李峻也想不明白。 或许是那一世的自己仰慕过李秀娘娘的传奇,或是那一世的自己想象过李秀娘娘的样貌,又或是...... 感情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也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很费时间。 李峻还有许多事要忙,他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当李秀的队伍在视线中消失后,李峻返身回到了李家庄。 第五十四章:命由天定吗? 大仓,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大库房,是李家庄收粮时暂存谷物的地方。 因为事出突然,再加上庄内空闲的房屋实在有限,不少庄外受难的人家都临时安置在了大仓中。 今日,裴璎从裴家堡也带回了一些庄民,一并都安排在了大仓。 这几天,李家长女李耹也回到了李家庄,帮忙打理着庄中的事务。这让李峻省了不少心,也能更好地去处理别的事情。 大仓收容难民已经有几天了,李峻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望着大仓内席地而居的男女老弱,他眉头紧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李峻觉得这里的条件并不好,只能算是一个避寒之所,但大仓里的人却认为是最好的条件了。 天灾人祸下,饿殍满道,尸横遍野是极为常见的。就算是作为流民四处乞活,真能活下来的也是少之又少。 如果没有李家庄的救助,他们会饿死在路旁,尸体也会暴露在风雪中,任凭野狗的撕咬。 现如今有遮风挡雪的地方住,有能果腹的粮食吃,这对难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福分。 终归是能活着,只要能活着就好。 因此,见到李峻与裴璎的到来,许多人都纷纷地跪在地上致谢。 李峻没有去搀扶他们,并非是他喜欢别人的跪拜,而是他阻拦不了这些人。 下跪磕头是他们感恩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卑微,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李瑰,多弄些稻草铺在地上,最好能多找些木板垫上,地太凉了,躺久了身子受不了。璎儿,得让织坊多赶制些被褥和棉衣送过来,过几天可能会更冷。” 李峻一边嘱咐着,一边在人群中走过,不时地停下来问询一番。 “对了,江霸,你再抽些人手去裴家堡。唉...那边人不够呀!” 裴家堡中或死或伤的人太多,人手明显不足,李峻不得不调更多的人去帮忙。 “明白,我把三支队也调过去。” 说话间,李峻的视线扫过前方的立柱,看到江霸的老婆坐在那里,怀中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背对着李峻,看不清模样。 “江大哥,你在庄里不是有房子吗?嫂子怎么也在大仓?那个小丫头是谁呀?” 李峻有些疑惑,虽然江霸的铺子在大市,但他夫妻二人并不住在庄外,只是偶尔会留宿在铺子里。 另外,江霸的两儿一女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上要比那个小女孩大很多。 “哦,唉...大秀这几天一直都住在这。” “那个小的是小茹丫头,她爹妈都死了。大秀想把她抱回家,可这个小丫头一直都不肯,说是要在这里等爹娘。没办法,我只能让大秀留在这陪着小茹。” “这孩子,这么小就...唉...” 江霸边说边叹气,完全没有了临敌的悍勇与霸气,只剩下一颗疼爱小辈的心。 李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 小茹侧躺在秀嫂子的怀中,似乎是睡着了,但手脚会不时地抽动一下,也可能是她并未睡熟,正陷在可怕的梦魇中。 小丫头的脸上还有泪水,一滴泪珠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随着眼皮的抖动而颤动。 “娘...爹...” 小茹惊叫了一声,醒了过来,抬头望了一眼秀姨。小丫头没有说话,弱小的身子在不住地颤抖。 “做恶梦了吧,不怕不怕,秀姨在呢。”秀嫂子轻拍着小茹的后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小茹,二郎哥哥来看你了。”李峻蹲下身子,声音极其轻柔。 听到李峻的声音,小丫头先是没有什么反应。 随后,她转过了头,又转过了身子,猛地扑进了李峻的怀中。 “二郎哥哥,小茹没有爹娘了,小茹没有爹娘了...” 此刻,小丫头突然爆发般地嚎啕大哭,双手死死地搂住了李峻。 小茹之所以能活着,是娘亲将她藏在了水缸里。 通过缸盖的缝隙,小茹看到了爹娘的惨死。惊恐的她不敢哭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战栗地望着,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爹娘。 获救后,小茹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她只是流泪,不敢说一句话。 她不愿相信爹娘不在了,那片血红只是她自己看错了,爹娘会来找她的。 吴家只有小茹一个孩子,小茹没有兄弟姐妹。 但小茹一直都觉得,二郎庄主就是自己的哥哥。因为只有哥哥才会给妹妹买好吃的,也只有哥哥才会抱着妹妹在大市里溜达。 “小...茹,小茹不哭,有哥哥在,咱不哭,啊...” 李峻的话语有些哽咽,他是很少落泪的,前生如此,这一世更没有过。但此时此刻,听着小茹的哭声,李峻流出了眼泪。 小茹的娘要在庄子里干些杂活,通常都要带着小茹进庄子。因此,李峻会经常见到这个既可爱又懂事的小丫头。 每次见到小茹,李峻都要送她一些好吃的,或是假装让她做点事情,给她十几枚五铢钱当做酬劳。 拿到钱的小丫头会很高兴,会急三火四地将钱送到娘亲的手中,说自己也能赚钱来贴补家用了。 若是闲暇无事,李峻也会与裴璎一起带着乖巧的小茹到大市中溜达。 大市中有许多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小茹虽然也喜欢,但总会拒绝李峻的好意。 唯一的一次花钱,也只是买了一支小小的头花,她想要送给娘亲一个礼物。 相处之中,李峻夫妇都喜欢小茹,也将小茹当作年幼的妹妹来看待。 此刻,李峻紧紧地抱住小茹,用手轻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小茹不怕,二郎哥哥保护你。从今往后,你就是二郎哥哥的妹妹,留在哥哥的身边,哥哥永远保护你。” 小茹依旧在大哭着,但双手紧紧搂住了李峻的脖子,如同找到了最后的亲人。 “跟哥哥回家,不哭,咱们回家。” 李峻抹了一把眼角,抱紧了年弱的小茹,与裴璎一起走出了大仓。 夜晚,李峻忙完手头的事情,回到了西园的房中。 小茹睡得很安稳,原本有些青白的小脸也因炉火的温度显得红扑扑的,一只小手从被角处伸了出来,抓住了裴璎的衣袖。 裴璎坐在床边,疼爱地望着睡梦中的小茹,她没有将衣袖抽离,任凭小茹握在手中。 “睡着了?” 李峻轻声地问,将双手放在了裴璎的肩头:“璎儿,没和你商量就把小茹带回来,你不会怪我吧?” 这是李家庄,这也是李家,收留一个孩子,李峻是可以做主的。 但李峻觉得,家不是一个人的,涉及到家中的事情就应该是夫妻间商量而定,自己的做法有些武断了。 收留小茹的做法没有错,但自己还是应该先征询一下妻子的意见。 “妾身怎么会怪你呢?小茹和妾身都失去了亲人。妾身还有郎君,还有母亲与兄长,可小茹什么都没有了,这么小的年纪就孤苦一人。” 裴璎说着,眼泪不由地流了出来。 李峻没有说话,双手轻抚着裴璎的肩头,将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失去亲人的痛,并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安慰,只能靠时间将这痛慢慢地拉长,慢慢地弱化,使人从悲痛中逐渐地走出来。 裴璎并不是过于柔弱的人,李峻知道妻子会坚强起来。自己要做的就是站在妻子的身边,让她感受到爱与支持。 “以后就让小茹跟在咱们的身边,郎君就是她的哥哥,妾身就是她的嫂子。咱们有一口吃食就不会让她饿到,有一尺布就不会冷到小茹。” 裴璎的声音轻柔,但话语间却有着坚定。望着熟睡的小茹,她抬手轻拭着小丫头脸上的细汗。 李峻了解裴璎的性格,她是一个善良且做事果断的人。既然她说了这样的话,就一定会善待小茹。 毕竟自己还要去荥阳,不可能将小茹带在身边。有了裴璎母爱般的照顾,小茹也会慢慢地走出阴霾。 终究还只是个孩子,不能说她会很快忘记爹娘的惨死,但受伤的心灵总会被慢慢地抚慰,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接受裴璎的母爱,也会乖巧地对待裴璎。 命运,这个东西究竟信还是不信呢?都说七分命三分运,就是这三分运还是要靠命中注定。 小茹的命运该如何算呢? 她的命不好,这么小就没了双亲,应该算是苦命。即便是双亲都在时,他们的日子也是过得苦巴巴的。 李峻与裴璎收养了她,能够给她无忧的生活,也算是改变了她的未来,这算是命好?还是运气好呢? 若真算是命运使然,那小茹的命运就是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只是别人的一个善心,她的命运就不同了。 这样的命运要怎样信?命由天定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小茹只是个孩子,她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李峻也不会考虑这些,他从不信命。 再生到这个时代,虽说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这应该与命运没有任何的关系。 无论是命也好,运气也罢,都要自己去把握。所谓的命由天定,自己才是那个天。 关于命运,裴璎是信的,但她不信十全十美的命。 因为她觉得,上天给了她一个十全十美的郎君,就一定会夺走一些挚爱。 父亲的去世,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将她完美的命运斩去了一角。 桑间小筑的寝房中,裴璎蜷缩在李峻怀里,眼角噙着泪珠,慢慢地进入了睡梦中。 第五十五章:迈出的第一步 元日又称年节,就是现代人所说的春节。年节的那天即为岁首,意味着新一年的开始。 晋朝一直都延续了曹魏的历法,采用的也是景初历。 岁首是夏历十二月的第一天,这一天也便是年节。 年节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节日,每年此时,无论皇家贵族,还是庶民百姓,都要举行各种形式的庆祝活动。 年节的当天,朝廷通常要举行元日朝会。 届时,文武百官要早早地从云龙门、东中华门进入皇宫,在东阁等候觐见天子,并向天子献礼贺拜。 接受百官的伏拜后,天子会在东阁赐宴,君大臣举杯共饮,欣赏声乐歌舞,直至宴席结束。 民间的礼俗没有皇家那般郑重,但家族中也是要举行类似的活动。 正月一日,人们在鸡鸣之时便要起身,族中之人无论长幼,全都穿戴上整齐的衣帽,按辈分的高低依次拜贺。 “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 诸多的庆祝,从正月一日开始,将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 当下的正月十五,民间并没有观灯与吃元宵一说,并州与司州一带也是如此,但相应的庆祝活动与风土人情倒也是不少。 一则是祠门祭户。 在十五的那天,妇人们都要早早地起来制作油膏豆糜。 油膏豆糜,就是将磨成粉的豆子加水,小火熬成粘稠状,稍作冷却后,再在豆粥上淋一层厚厚的油膏。 待油膏豆糜做好后,由家中主事之人将预备好的杨枝插在门上,根据杨枝自然倾斜所指的方向,摆好装有豆糜与酒脯的碗碟,插上筷子进行祭祀。 其二则是祭蚕神。 司并两州多桑织,不论大家还是小户都要祭拜蚕神。祭品一般会用抹了油膏的白粥,因此也叫白膏粥祭祀。 第三种活动就是迎紫姑了,这一活动倒是有些说法。 相传,紫姑是一名为主母嫉妒的小妾,经常被驱迫至厕所猪圈等处做脏活,后于正月十五激愤而死。 此后,人们每逢正月十五日的晚上,都会抬着一个假人到茅厕或猪圈边,对着假人祷告:“你主君与主母都不在了,请紫姑出来吧!” 在这一期间,如果感觉抬着的假人重了,那就表示紫姑出来了,大家就要赶快摆上酒果,卜问将来的蚕桑之事。 虽说这事的真假无从考究,但也成为了人们庆祝年节的一种习俗。 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些打簇、相偷戏,做宜男蝉等活动。 宜男是萱草的别名,孕妇若佩带此草,必生男儿,民间便用萱草做成蝉形,让孕妇佩带以乞求生子。 以往,坪乡的诸家都是要举行这些大大小小的庆祝,大家也都热衷于这些既是礼俗又是娱乐的活动。 然而,今年却是没有了。 被袭后的坪乡并没有从伤痛中缓过来,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还寄居在李家庄与郭家坞,新年伊始的坪乡没有了往日的欢笑与嬉闹。 这段时间,李峻一直都在忙。 庄外与大市中的房屋要修缮,几近废墟的裴家堡要重建,众多遭难的人也要妥善地安置,诸多的事情让李峻忙碌不停。 渐渐地,裴璎也从哀伤中走了出来。 悲痛不会让时光回转,也不能让已逝的父亲重生,更不能为裴家堡的重建带来一丝的帮助。 看到李峻的忙碌,裴璎觉得自己应该要坚强起来,要替郎君分担一些事情。 裴璎原本就聪慧,心思也细腻,做起事情更是缜密有序。有了妻子的帮助,李峻的忙碌倒是少了许多。 在李家庄,除了李老夫人外,裴璎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李家庄人无不遵从她的一切吩咐。 李峻也刻意地将李家庄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裴璎,他也希望妻子能忙一些,这样会让悲伤早些远离妻子。 此番劫难,裴家虽不能说就此落魄,但家中产业毁掉的也是十之有八。 让裴家堡再回到曾经的规模已经不太容易,但有李家庄的帮助,将织造作坊重新建起来,让裴家锦缎重新流通与世面,这倒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虽说是不太难,但真操作起来还是不容易,钱财,原料,工匠,织工,这些裴家堡都缺,这些都需要李家庄的援助。 裴璎是李家庄的主母,掌管了李家庄的全部事宜。 虽说是嫁出门的人,但终归还是裴家的女儿。此时的裴家人将希望寄托在了裴璎的身上,也极其地依赖着裴璎。 正因如此,在裴家堡重建的过程中,裴璎恰当地处理好李裴两家在物质与人手上的调配,让两家的生意紧密地联合在了一起。 另外,坪乡经此一难,所有人都对安防的重要性有了更高的认同。 故此,经过三家的商议,一致决定将各家护庄的武力并入李家庄,由李家庄护卫队统一管理。 郭家坞原本就有一个中队的武力,此次更是抽调了众多的青壮加入其中。 此次遇袭,裴家堡损失惨重,人员也死伤最多,这让裴家知道了具备武力护卫的必要。 因此,家中主事的裴松华痛下决心,让裴家堡的所有青壮都加入到护卫队的训练中,并完全听从护卫队的统辖。 如此一来,整个坪乡聚合成了一体,参与训练和防卫的护卫队员达到了六七千多人,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准军事力量。 队员多了,武备就要增加。在这方面,郭家坞的家主郭然,以及鲁工坊的鲁叔时都施以援手。 郭家本就是经营铁矿与军械生意,利用便利条件,郭家提供了大量用于打造兵器的材料以及少量的军械。 鲁叔时则是将大半个鲁工坊都搬到了坪乡。 在李峻的安排下,裴家堡身后的山上隐蔽地建起了熔炉与工坊,经过鲁工坊工匠锻造的大量兵刃,陆续地发放到了护卫队员的手中。 枫堂内,因为队长人数的增加,原本宽裕的长桌围满了人,就连摆放在临窗临墙的木椅也是空无一席。 人多事情就多,一些不伤大体的问题也就随之而出现。 “队规就是军规,这是不容置疑的,也不是愿意与不愿意的事情。训练是苦,但你们作为队长,既要让新队员知道训练的必要性,也要做到关心下属。” 李家庄护卫队的训练强度大,要求也甚是严格,让不少新加入的队员有些承受不住,萌生了怨意。 李峻了解到这一问题,就在本次的议事上提了出来。 “你们要让新队员尽快地融入到小队中,融入到支队,中队大队里,让他们成为这个整体中的一员,要让他们像咱们老队员一样有荣辱感,有集体心,有兄弟情。” 提了新问题,李峻也没有忘记军纪,他一脸严肃地强调。 “另外,我再次强调一次,咱们护卫队有官阶之分,但没有尊卑之别,更不能有霸凌之风,这点一定要注意。” 李峻知道,一支队伍的强弱在于整体的力量,而这个力量则需要整体向心力的凝聚。 由上向下的霸凌是不会有什么向心力,也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凝聚。因此,他在护卫队的风纪上尤为重视。 李峻重生在这个时代,但他也是一个受过现代化教育的军人。 他知晓军队制度的各种利弊,他要尽可能地去除那些会损害战斗力的不良因素。 “江大队,你昨天说的建议我也有考虑,今天咱们就讨论一下。” 李峻抬手揉了揉脸,端起盛了水的陶碗喝了一口,笑着继续道:“但不管怎么,咱们的讨论都不能摆到明面上,不然州府不答应,朝廷也要治咱们谋逆之罪呀。” 李家庄护卫队改名,这个建议是身为大队长的江霸提出来的。 江霸觉得,按照现在护卫队的人数与组成结构来看,再用李家庄护卫队这个名字就有些不妥了。 原因很简单,一是规模大了,二是护卫的范围也广了。 “庄主,咱们就是弄个名字,还能逮谁都去宣扬呀?再说了,庄主,就凭咱们现在的两千骑队,莫说是流民残勇了,就是万把人的官兵咱们也能击垮他。” 李瑰的话让枫堂内的气氛热烈起来,李峻用手指了指李瑰,笑着说了一句“自大”。 若在以前,身为骑队队长的李瑰不会说出如此自大的话,但现在他有了说这话的资本。 姑射山一战,护卫队不仅彻底杀光了为害坪乡的溃军,同时也发了一笔意想不到的大财。 自从吴畿收留了衙博后,他便将姑射山当做了自己的藏私之地。衙博为其抢掠所得的财物,吴畿并没有带回平春城的府中,而是都藏在了云雾寺南的神女坪。 另外,吴畿为了武备衙博的手下,将他们彻底变成自己的私兵。暗地里,他调动了一些战马和军械送至姑射山,也都一并藏在了神女坪。 这些东西并没有按照吴畿所想派上用场,反倒成为了重建坪乡的资金,以及增强护卫队战力的军需。 正因为马匹的大量增加,原本两三百人的骑队增加至两千人,装备齐全的铁骑营就此成立。 身为铁骑营主官的李瑰有了底气,也有了自大的资本。 李峻看到群情激昂,笑着点了点头:“李瑰说的也没错,总是叫李家庄护卫队,格局是小了些。” 江霸望着李峻,笑着问道:“少主,那咱们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其实这个建议是江霸提出来的,他对新名称也有些想法,但还是想听听李峻的意见。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说说看,大家也都说说。” 李峻也有想法,但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想先听听大家的建议。 江霸望了望众人,随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咱们在座的,多数都是护卫队的老人,也都是跟着少主的。对于这一点,我想郭家兄弟与骞韬也是没有异议的。” 说到这,江霸望了一眼郭诵与骞韬,见他们肯定地点着头,口中的话也就继续下去。 “既然大家都跟着少主,那咱们就都是李家的人,我觉得护卫队可以称作李家军,这不为过吧?” “嗯...不为过。” “对嘛,咱们本就是李家庄的人,就该叫李家军。” “这个提议好,就叫李家军。” 江霸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大家一致认为护卫队以后就应称作李家军。 第五十六章:本质上的改变 李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微笑地望着。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枫堂内安静了下来。 “李家军,大家的想法我明白,但我个人觉得,李家军作为护卫队的名称不妥。” 听李峻如此说,大家有些疑惑,但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李峻,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首先,最初的护卫队的确是李家庄的,你们也都是李家庄的人,是我李二郎的兄弟。但这并不能说明护卫队就是我李家,我李二郎的私兵。” 望着大家不解的神色,李峻将话继续了下去。 “大家不用存疑,组建护卫队,我是要保护李家庄,保护我的家人。但不仅仅是如此,我也是要大家团结起来,让这份保护遍及到你们的家人,亲人以及朋友。” 李峻的话并非是假话,正是因为护卫队的存在,李家庄与郭家坞才免遭伤害,两座庄子的人也保住了性命与财物。 若是这次袭击放在别处,不仅是寻常的家户,就是一些豪门大家也会被斩尽杀绝,人财难保。 裴家堡就是个例子,正因为裴家拒绝加入护卫队,导致护院的武力薄弱,才没有能力抵抗住外侵。 “再则,现在护卫队成员也不仅只有李家庄的人,郭家,裴家,以及仇池的骞韬族人,都是护卫队中的一员,若称之为李家军,这也是不妥之处。” 见众人想要争辩,李峻笑着摆了摆手,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咱们都是一个整体,是无法分割的整体,不是谁的私兵。”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郭诵抢言道:“我不管什么私兵不私兵的,反正我们都是跟着二郎你的,叫李家军谁也没意见。” 见郭诵开口,大家又纷纷赞同起来。 李峻知道郭诵是在维护他,冲着郭诵点了一下头,口中继续说道:“知道了大家的心意,也感谢大家的信赖,那就说说我的想法吧。” 枫堂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李峻的身上。 “护卫队是什么?我觉得是咱们大家临敌的一面盾,一把刀。这盾与刀就是要保护咱们这个整体,保护这个整体中的每一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包括孩童,保证他们不收到伤害,击退所有的来犯之敌,这就是护卫队的任务。” 李峻将话语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继续道:“名称只是护卫队的代号,无论叫什么,都不能改变它的作用,改变它的任务。” 此刻,枫堂内只有李峻的话语声在响起,其他的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聆听。 然而,每个人的心中却是激荡不平,都在为自己所承担的责任而感到激动与自豪。 “明确了护卫队存在的目的,那叫什么名字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但还是要起上一名称才好。” 李峻望着众人,笑了笑。 “我觉得坪乡暂时就叫坪乡纵队,郭方与骞韬那就叫仇池纵队。如此,谁也不能说出咱们的不是,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峻的话说完,众人先是静想了一会,随后都意味深长地点着头,赞同与兴奋的话语也再次响了起来。 名称的确立,意味着原本只是守家护院的部曲武装在本质上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护卫队也就此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谋朝篡位,李峻没有想过。 他觉得这样的事情太大了,想想都算是一种闲心。他没有那个闲心,也不愿去做那等闲事。 人生短短数十载,死过一次的李峻不想让自己活的太累。 曾经,他为国效命,放弃了许多东西,包括亲情与爱情,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去拥有。 这是李峻那一世的遗憾,而这一生他却不想再将遗憾继续。他要珍惜这难得的机遇,好好地与家人,与心爱的人安静地生活。 至于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保命,为了能过上这样安静地生活。 然而,看似简单的要求,但在这个乱世中却是一件极难做到的事。 只能在拥有足够大的力量后,才能让这简单的生活得以实现,让命活得更好些。 皇基霸业,名垂青史,都是太过虚幻。 仍是一庄之主的李峻,真的不愿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纵队,是近代战争中出现的一种建制。 纵队在人员规模上并没有严格的规定,少则一两万,多则也可达到百万之众,类似后来的军一级或是集团军的建制。 其实,就人数而言,无论是坪乡还是仇池,都远远达不到纵队的建制。 李峻之所以这样安排,完全是根据现有的状况来设定的。 至于兵力人数的不符合,他觉得这个倒是暂时的,就长远来看,两处的兵力还会有所增加。 对于仇池纵队,李峻抱有很大的希望。 他与骞韬研究过仇池的地形地貌,仇池多山且山势险峻,可藏兵也可固守,防备得当的话,外敌很难能攻占仇池。 仇池的山岭间有涧水,也有不少的可耕田地,这能保证粮食的生产,解决活命的最基本问题。 仅此两点,就可判断仇池是个避乱世的好地方。若是能彻底掌控仇池,李峻倒是很想将整个坪乡都迁徙到仇池。 至于仇池周边的各方势力,李峻并不是太担心。 只要自己的力量强大,任何一方都会有所顾忌。在持续强化自身力量的同时,与各方势力左右逢源,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策略。 忠心于朝廷,李峻没有这个概念。 曾经的李峻可以忠于组织,忠于国家,现在的他不会忠心于任何人。 国家的概念,在当下只是某个姓氏的王朝,这样的国家不值得他去忠心,那些代表国家的王朝也不值得他为之拼命。 坪乡纵队的设立,李峻真的是将它视为一个暂时的建制。 李峻知晓平阳的未来,以当下坪乡纵队的这些人去与刘汉政权的几十万大军相比较,那真的是以卵击石。 因此,李峻不会将未来的栖身之所定在平阳,定在刘汉政权的大本营。 之所以命名为坪乡纵队,李峻只是想以坪乡为基础,整合好平阳一地的资源,然后将再决定坪乡纵队的去处。 这些想法,李峻思虑过很久,甚至连未来的荥阳方面他都有所计划。但所有的一切都要慢慢地去实施,护卫队的改编算是走出的第一步。 大的框架定了下来,李峻还对纵队的兵种做出了安排。 坪乡纵队通过人员的重新分配,设置了铁骑营,斩风步战营与配劲弩的短刀营三个兵种。 另外,李峻还命大掌柜苟远暂时担任了护军一职,除划拨了一些人员外,还将一张名单交给了苟远。 坪乡三家在各处的掌柜伙计都记录在名单中,这些人将接受苟远的指令,负责收集各地的商贸与军事等方面的重要情报。 坪乡纵队做出的编制,李峻要求郭方与骞韬回到仇池后也照此部署。 仇池方面不缺马匹,至于军械一类的物资,李峻决定日后以运货的方式逐步送过去。 一切军事力量的建立,其背后都要有雄厚的财力作支撑。 李家庄的产业众多,每年所赚的钱财也是不少,但这份财力还远远达不到能够养兵的程度。 不过,虽然护卫队的性质发生了改变,可众人还是一群忙于耕作与商物买卖的人,没有什么军饷一说,李峻并没有因此耗费家中太多的钱财。 然而,虽然没有军饷一项的开支,但马匹的养护与军械的打造也是需要大量的花销。 因此,李峻在打造一支铁军的同时,并没有减少赚钱的力度。 裴家与李家的产业相近,但被袭后的裴家元气大伤,大半的作坊与库房都毁于大火,多数的织娘与匠人也都死在了袭击中,这让裴家的织造陷入了停滞的状态。 在裴璎与兄长裴松华的主导下,李裴两家将各自的生意融合在一起,从而使两家的产业达到了取长补短,相辅相成的格局。 在商道货运方面,李峻决定在河冰开封后,加大对蜀地与西域粟特人的货品交易。 因为裴家的精锦一直都是紧俏货,深得西域人的喜爱。李峻希望通过织造作坊的重建,使裴家的精锦织造恢复到以往的规模,从而让裴家丝绸锦缎再次流通起来。 对于生意方面,李峻并不是太精通,但曾经的他终归还是有所见闻,一些常识性的商业运作多少还是知晓些。 经过两家的商议,李峻决定依靠低价的蚕丝与坯绸去冲击江南的原料市场,以此来打乱那里的原料供应,从而加强控制江南的原料市场,借以抢夺丝绸锦缎的市场份额。 因为要到京都面见长沙王司马乂,庄子里的许多事情,李峻都无暇顾及。 因此,他将所有的生意运作都交给了裴璎与裴松华。兄妹二人有这个能力,李峻也相信自己的妻子。 诸多事情的缠绊,让李峻将离开的日期拖了又拖。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李峻选定了所要带的人手,赴京都洛阳的日子也就定了下来。 临别之时,依依不舍的裴璎泪眼婆娑。即便她再不愿与郎君分离,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婆婆需要她照顾,李家庄需要她打理,裴家堡还在重建,诸多的生意也需要她的照管,万般的事情都离不开她。 另外,二郎说赴职只是为了应付差事,但裴璎能感觉到郎君并没有说真话。 郎君所做的一系列安排都说明他非常重视赴职一事,郎君一定是想要做一件大事,一件他觉得必须要去做的大事。 裴璎不想让家中的琐事牵绊了郎君,她要给郎君最大的也是她仅能给与的支持。 送别时,当着婆婆与长姐的面,裴璎并没有说过多的体己话。 她只是嘱咐李峻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多想着还有母亲在挂念,做事情要多为母亲和家里考虑。 李峻明白裴璎的话意,也清楚妻子多少是猜出了一些端倪。 握着妻子的手,李峻面带歉意地说道:“璎儿,家中的事都托付给了你,真的是让你操心了。你也不要太过劳累,有事就多吩咐江霸他们去做。” 裴璎笑着点头:“放心吧,妾身知道。” 李峻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裴家重建与生意上事,让你兄长多费些心便可,你不要凡事都亲力亲为,不要累到了身子,知道吗?” 裴璎依旧笑着点头:“妾身知道,郎君也要多保重,要想着妾身,知道吗?” 裴璎回答的时候始终在笑,但眼中早已泛起了泪花。 虽然已是自己的妻子,但在李峻看来,裴璎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女孩。 将这么多的事情托付给如此年轻的女孩,李峻觉得有些愧疚,也发自内心地舍不得。 启程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峻还是将裴璎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这是对妻子的爱最基本的表达,李峻不愿意因为世俗礼节而隐藏。 他爱裴璎,就想要表现出来,要让自己的爱人知晓,要让自己的爱人感受到。 第五十七章:初入洛阳城 由坪乡到京都洛阳,李峻一行人走的是轵关径。 曲沃守将赵固尚在邺城并未返回,李峻途径曲沃时未做耽搁,直接过关隘至济源,经渡口抵至洛阳城。 洛阳,李峻是熟悉的,但眼前的洛阳城,他却是陌生的。 这座古老的城池与他记忆中的洛阳有少许的相似,但多数地方都有着天壤之别。 经郭门进入西外郭城,李峻并没有直接入内城,而是先到了外郭城中的洛阳大市。 此次来洛阳,李峻不仅带齐了必要的人手,还带了大批的货物随行。 新年伊始,平阳各家在京都的铺子也都陆续地开张迎客,反正都要李家庄来押运货物,李峻也就顺路将各家的货给带了过来。 各家的铺子大多都集中在洛阳大市,虽说当下的朝乱让许多的外地客商不再前来,但终究是都城,其繁华程度还是远远地好于其他地方。 待各家提走了货后,李峻将部分的随行人员留在了西外郭城。自己则带着郭诵、李瑰、陈大河等人由西阳门进入内城,住进了早已安排好的宅子。 洛阳,郭诵曾随李峻来过,相较于当下的洛阳城,更为繁华的景象他也是见识过的。 李瑰与陈大河等人则不同,他们本就是出身于庄户人家,并未行过多远的路,也没有去过多少的州郡,见过最大的城池,也不过是平阳郡内的平春城。 此刻,身处在京都之中,洛阳城内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奇,也让他们由衷的发出赞叹与感慨。 他们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繁华,也感受到了天子之城的壮观与威严。 不仅李瑰等人如此,就是小丫鬟翠烟也是有着同样的感受。 一入内城,小丫鬟就紧跟在李峻的左右。 虽然觉得眼睛有些看不过来,但小丫鬟依旧努力地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寸步不离地跟着姑爷。 从贫困的家中被卖到裴府,翠烟有过这样的感受,裴家的什么都好,一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但那时的心情与此刻却是不同,那时的翠烟是有着新奇,但更多的却是惶恐与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赶出裴家?又或者被打死在裴家也是有可能。 当下,翠烟的心里并没有一丝的惶恐与不安,有的只是喜悦与激动。 她不需要担心什么,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留在姑爷的身边,还要怕什么呢? 至于未来,小丫头不愿去想,不管怎样都是一个好命,还要想那么多做什么? 姑娘嘱托的话,曾让翠烟慌张与害羞了很久。 她的慌张不是害怕,只是觉得那样会对不起自家姑娘,也更是一个少女的不知所措。 然而,面对姑娘殷切的目光,翠烟还是羞涩地点了头,这是姑娘的吩咐,她必须要答应下来。 另外,在这应承之中,少女也有着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欣喜。 能跟着姑娘,小丫鬟觉得自己已经是顶好的命了。能陪嫁到李府,翠烟更觉得自己真是天大的福分。 李家待人宽容,对裴璎的两个贴身丫鬟更是和善。进入李府,翠烟与黛菱从没受到过任何的责难,就连斥责也没有过。 这其中的缘故,小丫鬟翠烟想得明白。 自家姑娘深得李家的宠爱,姑娘与姑爷之间的情意也是如胶如漆。 如此状况下,李府中人谁还会责难她们?又有谁敢无故找她们两个的麻烦? “姑爷,咱们要在这洛阳城待多久呀?这洛阳城可真大呀!” 翠烟打好了洗脸水,问向走过来的李峻,话语中带着尚未散去的兴奋。 “我也不知道,先住着呗,得等人家的命令咱们才能动身。” 李峻洗了脸,又挽起衣袖洗了洗手臂,接过了翠烟递来的方巾。 赶了一天的路,入内城的时候天色已是黄昏,李峻只好留在宅中,想着明日一早再去拜会李澈。 “我明日要和郭大郎去办事,你和李瑰他们一起出去溜达溜达。拿上些银钱,自己去买些喜欢和要用的东西。” 随行带的钱物都由丫鬟翠烟保管,但没有李峻的吩咐,翠烟是不会乱动一分一毫。 “哦,对了,你帮我看好那几个土包子,别见到什么都大惊小怪的,也别让他们惹事。这里是京都,都是些权臣显贵,可不是咱们坪乡。” 翠烟的年岁不大,但为人处事很是精明,李峻对她也是放心。 另外,李峻的这一番嘱托也是有原因的。 今日,众人途径铜驼大街时,陈大河等人被阊阖门前的两座巨大铜驼所震撼,竟视做神明般地想要下跪祈福,要不是李峻每人都踢了一脚,他们早就跪地磕头了。 “土包子” 翠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姑爷既然有了吩咐,小丫头也就领了命,暗下决心要看好那几个“土包子”。 李峻洗过脸,又用青盐漱了漱口,伸展着手臂进了内室,坐在了床边。 李峻所住的地方,是李家很早前在洛阳城中购置的宅院,原主的李峻在洛阳时就住在这里。 虽说这些年一直都空着,但也有人常来照料,家中的应用物件倒也是不缺。 连日来的赶路,李峻觉得有些乏累,想要烫一烫脚就睡下。 不多时,丫鬟翠烟打来了一盆热水,见翠烟蹲下身子想要给自己洗脚,李峻赶忙摆了摆手。 “你也累了一天,自己赶紧洗洗,早些休息。” 李峻依旧不习惯别人的伺候,没病没灾的,让一个小丫头给自己洗脚,这种作威作福的事让他还是难以接受。 “对了,厢房那都收拾好了吧?要是收拾好了,你就先住那里。” 李峻说着话,将双脚泡在木盆中,盆里的水略有些烫,让他感觉周身的寒气都给逼了出来。 “等下你也烫烫脚,很舒服的。这里比不得家中,这么冷的天,没炉子还真不行。” 正月里,冬寒是最盛的。虽然屋中点了火盆,但温度并没有提高多少,感觉还是冷冰冰的。 “你怎么还站在这?赶紧回屋收拾收拾,洗洗脸,烫烫脚就去睡觉吧。” 见翠烟一直站在旁边,李峻催促着她去休息。 “婢子...婢子...”翠烟的话有些吞吞吐吐,脸上也有些羞红。 小丫鬟清楚姑爷的习惯,知道姑爷不愿让下人伺候,她并不是因为此事为难,而是在为睡在哪里犯难。 “怎么了?厢房没收拾吗?” 李峻有些疑惑地问向翠烟,宅子是这边掌柜提前收拾妥当的,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不...不是,姑...姑爷,婢子...婢子能留在这吗?”翠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得让李峻看不清脸。 “啊?我这吗?哦,你是不是一个人害怕呀?” 李峻先是不解,继而有些明白了原因。 无论是在裴家还是在西园,丫鬟翠烟与黛菱都是住在一处,两人是个伴儿,也能彼此添些胆气。 初到这边,除了李峻带来的几个人,整座宅子里就再无他人,也的确显得冷清。 到底是个小孩子,孤零零地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害怕也是难免的。 如此想着,李峻了然地点了点头,望了望外间的木榻,问向低头的翠烟。 “那...那你就睡在外间吧,我看那张木榻也挺大的,足够你躺的了。这宅子空了多年,冷冷清清的,又没个女的可与你作伴,也难怪你会害怕。” 李峻所说的外间并非是厅堂,而是厅堂与内室间的一个隔间,原本就是侍寝丫鬟睡觉的地方。 李峻所想与丫鬟翠烟的所思完全不同,这份想当然让翠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身子未动,依旧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 见小丫鬟还楞在那儿,李峻催促道:“别傻站着啦!去拿些被褥来呀,不然你晚上怎么睡觉?” 听到姑爷的话,翠烟恍然大悟般地点着头,转身跑出门,到厢房去取铺盖。 返回时,捧着被褥的翠烟见李峻正端着一盆热水走出灶房。 小丫头赶忙跑进屋,将被褥放在木榻上,转身跑出门,接过李峻手中的木盆。 “姑爷,您要先洗身子吗?”翠烟的问话声很小,脸色也是愈发地红了。 临行前,裴璎将一些男女之事都与翠烟说了个通透,小丫头虽然听得羞臊无比,但也是牢记在心。 有没有什么名分?小丫鬟翠烟是不敢想的。 但既然姑娘吩咐了,她就要听姑娘的话。 再说,姑爷也是个好人,无论怎样,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 “这么冷的天,洗什么身子呀?不是说让你也烫烫脚吗?快去吧,洗完早点睡。”李峻说着话,将木盆递给翠烟。 躺在床上,李峻感觉盖在身上的被子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热乎气,让他这个身强体壮的人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隔间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翠烟趿着鞋在走动,应该是将用过的水端出去了。 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李峻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入睡,而是在想着明日见李澈,见长沙王司马乂的事情。 第五十八章:最简单的本心 此次前来洛阳,李峻有些想法要尝试,但也仅仅是尝试,成功与否对他来说并不是太在意。 把自己的希望完全寄托在某个人的身上,那是莫大的愚蠢,李峻不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这些尝试若能成功的话,或许会改变一些本应发生的事,但随后会怎样?李峻一无所知。 或许只是将时间的轨迹拉长了一些,将应该发生的时间有所推迟。 这倒是李峻所期望的,若是能留出更多的时间,他就能将准备做得更充分。 若是不成功,历史的时间轴到底会怎样转下去?李峻有所知晓,但这份知晓也仅凭史书的记载。 真实度如何?有待商榷,还需要去经历,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无论怎样,眼下对李峻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他需要时间来积累财富,需要时间来聚集人手,需要时间来获得安身之所。 想了很久,不知不觉中,夜已经深了。 屋外的寒风又紧了起来,吹的窗纸啪啪作响。一缕缕的寒气透彻窗棂的缝隙透进来,让屋内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李峻睁开眼,望了望床前的碳火盆。光亮还在,只是木炭烧了大半,柱状的碳灰堆在火盆的上方。 起身下了床,李峻将火盆中碳火拨动了一下,随手加了些木炭。 不多时,盆中的火焰又升腾了起来,热度也陡然间增加了不少。 李峻将发凉的手伸到火盆的上方,转头望向隔间处。 那里与正厅相邻,并无房门间隔,温度要比门窗紧闭的内室还要冷上许多。 李峻打开门,找了两块厚布,垫着手将火盆端到了隔间的木榻前,又将衣架上的厚裘皮取下,盖在了小丫鬟翠烟的被面上。 无论是翠烟还是黛菱,又或是留在李家的小茹,她们在李峻的眼里都只是个孩子。 七八岁的小茹,十三四岁的两个小丫头,不是孩子还能是什么呢? 她们都生于这个时代,但仅仅是这个时代的附属品,是连生死都无法抉择的附属品,与后世的祖国花朵是无法相比的。 在当下,这样的孩子有万千,李峻并不能给所有人都带来改变,他没有这份能力。 李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下让跟在身边的她们活得更好些,让她们知道人的尊严是什么,这也就算是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吧? 做这些事情,李峻只是遵从了本心,并没有什么故意而为。 然而,他却不知道,当他返身回到床上时,木榻上的小丫鬟在轻微地颤抖,无声地哭了起来。 丫鬟翠烟一直都没有入睡,她听到了内室里李峻翻身,下床,加碳的声音。 翠烟的心一直都在狂跳不已,脸也红的滚烫。她不知道姑爷会不会来找她,更不敢多发出一点声响。 姑娘让她服伺姑爷,说姑爷要是想的话就给他。但翠烟不知道姑爷想不想,也确实不敢直白白地站在姑爷的床前。 “如果那样做,姑爷一定会觉得翠烟是个坏女人。” 当李峻的脚步声临近时,翠烟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 她闭紧双眼,身子僵硬地如同折不弯的木棍。虽然是毫无怨言,但小丫鬟的手还是死死地抓住了被角。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有的只是身侧火盆的温度,以及身上裘皮大衣所带来的温暖。 翠烟的身心在李峻转身的那一秒就放松了下来,泪水也是在那一秒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 作为陪嫁的丫鬟,翠烟知晓什么叫侍寝,也清楚什么是通房丫鬟,这是一个必然的事情,也是陪嫁丫鬟最好的归宿。 不过,翠烟的哭泣并非是因为李峻的返身离开,而是她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此时此刻,翠烟不仅仅是身体感受到了温暖,她的心也同样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份温暖,翠烟更愿意将它理解为一种疼爱,是父母对子女的疼爱,也是兄长对幼妹的疼爱。 翠烟没有体味过这样的疼爱,爹娘没有给过,朝不保夕的穷苦让爹娘无暇顾及她。 为了不饿死,将年幼的她卖入裴府,应该算是爹娘最大的疼爱了。 兄长也没有给过。 哥哥死了,一场大病让哥哥尚未成年便死了。即便是卖她所换来的钱,也没能救活哥哥的命。 入府为奴,一切一切想要获得的疼爱也就不再想了。 能够活着,能够不被赶出裴家卖与娼妓,成了年少的翠烟每日里的所思所想。 即便是跟着裴璎到了李家,小丫鬟翠烟的行事也都万分小心,生怕惹了祸端。 下人便是下人,下人也永远是下人。 翠烟不敢去奢望什么。 就算是裴璎有了吩咐,有了承诺,翠烟也觉得自己就是个下人。若是想多了,便是下人也做不成。 可今夜,翠烟有了不同的感觉。 身为家主的姑爷竟然帮她打了热水,竟然担心她一个下人住在厢房会害怕,竟然怕天寒冻到她。 不管如何通晓世故,翠烟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她很渴望能得到这样的关心,也很渴望得到这种亲人般的疼爱。 今夜她感受到了,这份感受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亲人,有了疼爱她的亲人,这让小丫头不能自已地哭了出来。 哭泣是无声的,已经沉沉睡去的李峻无法知晓。 哭泣也是喜悦的,得到了关爱与尊重的翠烟,却是久久无法入眠。 次日清晨,李峻在手脚冰凉中醒了过来。 多年没有人气的房子还是太过阴冷,他下床活动了一下身子,翠烟已经将一盆热水端了过来。 见丫鬟翠烟只是穿了一件单衣,李峻让她赶紧穿上棉衣,口中也不住地叮嘱。 “天这么冷,你怎么穿这点衣服?这哪行?我都冻的要命,赶紧把夹袄穿上。你可别不注意,真要是受了伤寒,那可就麻烦了。你这个小丫头,一点也不当心。” 说话的李峻有些不像一庄之主,倒有几分絮叨的妇人模样。 翠烟没有感觉到李峻的絮叨,反倒是开心地笑着,听话地穿上了夹袄。 李峻的唠叨并没有完,即便是在洗脸的过程中也在继续着。 “其实冻着不可怕,就是怕得发烧得了肺炎。就现在这条件,要是得了肺炎就麻烦了,弄不好真会死人的。” “我不让你家姑娘早起忙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年纪还小,又都是女生,这寒冬腊月天更要注意。” 小丫鬟翠烟并不懂什么是肺炎,姑爷好多话她都不懂。但她懂得姑爷对姑娘的情意,也懂得姑爷对她这个下人的关心。 “对了,小丫头,我看你也没几身棉服,你家姑娘竟偏心黛菱了,是不是?” 李峻习惯将裴璎的两个丫鬟当做小妹妹,说话也随意,经常打趣她们两个。 “没有的,没有的,姑娘对翠烟也很好,没有偏心的,姑爷不能冤枉姑娘的。” 小丫头听到李峻的话,赶忙为自家姑娘辩解。 “哈哈,完了,到底你们是一心的,你一定是你家姑娘派来的小盯梢。” “不是的,翠烟不是小盯梢,翠烟就是姑娘派来...派来照顾姑爷的。” 翠烟的话说的理直气壮,但还是有几分心虚。毕竟,裴璎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所交代过。 “不行,我得收买你这个小盯梢。你呀,今天出门去买几身棉衣,现在天冷,出门在外的不比家里,多几件衣服没什么不妥的。” “婢子...婢子的衣物够了,不用再花钱的。” 翠烟口中说是够用,但临行时的小包裹,李峻也能看出是没几件衣物的。 “去买吧,咱们还要到荥阳呢?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临走时,你家姑娘也让我照顾好你,要是冻坏了,你家姑娘可要埋怨了。” 听着李峻的话,小丫鬟翠烟瘪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主人对下人的好,可以是一种恩赏,也可以是一种施舍。即便这种这种恩赏与施舍很小,下人也要感恩戴德,铭记在心。 然而,姑娘与姑爷没有恩赏,也没有施舍。 他们给与的只是家人的关心,一种自然却毫不凌驾于人的爱护。 第五十九章:长沙王府 吃罢早饭,李峻与郭诵备了几样礼品,经人引领,来至了李澈的住处。 李澈的家宅也在铜驼大街的承露巷,距离长沙王府并不太远,原本就是王府的一个别院。 摧毁了齐王司马冏的势力,让众多参与此事的人获益匪浅。司马乂掌权后,这些人都获得了封赏,更有些人在既得利益上又平添了诸多好处。 司隶校尉刘暾,其官职不仅由司隶校尉升至右光禄大夫、领太子少傅,更是被册封为朱虚县公,所封之地竟也达到了一千八百余户。 李澈作为长沙王司马乂的重要幕僚,参与了整个计划,功劳自然是不言而喻。 然而,李澈并没有以此居功自傲,也没有请领任何的恩赏,依旧行走在长沙王府,做着内史一职。 李峻对这个本家叔叔能找出记忆,原主的李峻也正是因为这位叔叔,才会机缘巧合地投在了梁王司马肜的门下。 临来之前,李峻已经写过书信给李澈,讲明了迟来的缘由。 因此,叔侄相见后,李澈先是问了问坪乡的情况,多数也是感慨当下时局的不稳与诸多的民不聊生。 “二郎,对于到荥阳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李澈也并非是个清高脱尘之人,他对功利名禄并不抗拒,但他希望得到的功名要安稳,不能是那招摇一时的水中花月。 “叔父,就算侄儿不说,想必叔父也是明了的。荥阳就是一堵墙,却也是什么都挡不住的墙,您说对吗?” 李澈点了点头,承认了李峻的说法。 李澈浸淫官场多年,各方的心思与其中的较量他并不糊涂,这也是他不想即刻谋求利益的原因。 长沙王的这条大船能行多远,李澈目前还看不出来。 但他已经是这条船的一部分,就要帮助这条船走下去,直到风平浪静。几番让李峻前来,他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走吧,随我去见长沙王。” 李澈站起身,又转头嘱咐道:“二郎啊,与长沙王相谈,你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沙王与你年纪相仿,为人却是极为聪颖,万不可谄媚敷衍行事。” 对于长沙王司马乂,李峻找不到一丝记忆。 当初,原主的李峻在洛阳时,长沙王司马乂还在属地,并未入京都。而当司马乂居于洛阳城后,李峻早已就职于平阳郡,两人可以说从未有过交集。 若说是了解,当下的李峻也是通过史书的记载有所知晓。 司马乂的结局很惨烈,也正是由此才会引发了其后的永嘉之乱。 承露巷,长沙王府的门前。 李峻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门庭若市,也没有看到排列成行的等候之人,看到的只是一座寻常的府邸,尽显冷清的大门。 长沙王司马乂是当今的掌权人,虽然这份权利的背后有着成都王的影子,但司马乂也并非是真正的木偶,他依旧是这座皇城中最有势力的人。 若说世人不攀附权贵,那是笑话,若说百官不趋炎附势,那更是无稽之谈。 李峻知道,这份寻常与冷清只是司马乂的刻意而为。 有的时候,拥有的权贵并非就要表露出来,尽显权势的人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终会在追捧中轰然倒下。 富可敌国的石崇如此,赵王司马伦也是如此,齐王司马冏又何尝不是呢? 然而,李峻觉得司马乂即便是这般小心,如此地卑微,也不会为他带来更多的善意。 或许是司马乂没有找到问题的关键,又或许只是他的虚与委蛇,想要将矛盾的爆发尽可能地拖后。 李澈在长沙王府是通行无阻的,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谁会来查问他所带的人。 信任就是李澈在王府中腰牌,也是李澈获得的最重要的恩赏。 “世回,这个时辰,明公该早朝回府了,你我就在这里等吧。” 栖阁,是长沙王府中最为重要之所,仅有极亲信的人才能到这里,司马乂的诸多决策也是在这里谋划与发出的。 李澈将李峻带到栖阁中,也侧面说明李峻能够成为长沙王府的核心人员。 “世叔,您到荥阳一事定下来了吗?”郭诵略感拘束,问向李澈的话语也极为小心。 郭诵与李澈相识,李澈也清楚郭李两家的关系。因此,郭诵也一同留在了栖阁中。 李澈见郭诵问及此事,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郭诵见状,也就不再多问,跪坐在了李峻的身后。 三人等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李澈急忙起身,李峻与郭诵也随之站起,一同走出房门,迎在了门口处。 司马乂的脚步匆匆,俊朗的面容上满是阴沉之色,已升为左将军的皇甫商正紧跟其后。 见到司马乂左臂处的衣衫有血迹,李澈惊慌地上前一步,将目光望向了皇甫商。 “回来的路上,有人想要刺杀大王。” 皇甫商看到了李澈身后的李峻与郭诵,他并不识得二人,口中也就简单地说了个大概。 李峻不认识皇甫商,但他却知道这个人,就是这个皇甫商,成为了成都王与河间王讨伐司马乂的由头。 看到皇甫商,李峻突然想起了郭诵说过的三姓家奴。 此人便是先从赵王司马伦,再跟河间王司马颙,又随齐王司马冏,如今却站在了长沙王司马乂的身后。 李峻觉得三姓倒是没有什么,终归都是司马一家亲,他只是为皇甫商那极强的求生欲而感叹。 几人进屋后,司马乂先入内室包扎了伤口,又换了身新衣袍,才再次来到几人的面前。 坐于上首位的司马乂望着躬身施礼的李峻与郭诵,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是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杀出的,本王只是皮肉伤,不碍事。倒是死了六个近卫,行刺的人也死了。” 司马乂没有向李峻问话,而是转头与李澈说起遇刺一事。 “左将军,你去将此事查清楚,查明刺客到底来至何处?是邺城还是长安?” 见皇甫商领命要离开,司马乂又吩咐道:“另外,本王受伤的情况要保密,不得让任何人知晓本王的伤情。” 待皇甫商离开,司马乂才将目光重新望向了李峻。 用一个人,或者说是相信一个人,并非是别人简单的几句赞扬就可以信赖。 那些赞美之言或真亦或假,那些举荐或许也有着各自的心思。 司马乂要用李峻,他就要摸清楚这个李峻到底是怎样的人?可以信赖的程度有多少?对于他的忠诚又有几分? 对于皇甫商的过往,司马乂是清楚的,他并不是太信任皇甫商。 然而,当下的状况,司马乂不得不倚重皇甫商,也不得不将他视做亲信。 司马乂要扶持自己的力量,这股力量就要绝对忠于他,他不喜欢趋炎附势的人,更不喜欢三姓家奴。 司马乂信任李澈,但他不会因为李澈的举荐就要信任李峻。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要用自己的判断来选忠于他的人。 “李世回,听说你杀了平阳郡督护。民杀官是死罪,本王可以将你治罪,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你应知晓吧?” 司马乂的问话并非是想要威慑,他只是随口一说,想听听李峻的辩白。 “长沙王,小民诛杀督护吴畿,确有此事,小民甘愿领罚,也任凭长沙王发落。” 对于司马乂的责问,李峻没有做任何的辩解。 杀吴畿的事,除了当时在场的人,也就只有李澈知晓,这也是李峻在书信中告知李澈的。 司马乂会知晓,定是李澈与他说过,要是想处罚也根本不用等李峻到洛阳才治罪。 听着李峻的回答,司马乂先是一怔。 他本以为李峻会说出复仇此类的话,毕竟坪乡惨死了数百的无辜民众,为了一己之欲而让如此多的人丧命,就是朝廷律法也不能饶过吴畿。 “敢做敢当,不亏是乱军中取齐万年首级的李二郎啊。” 司马乂欣赏李峻的耿直,也欣赏眼前这个血性的年轻人。 复仇,杀数千人而不留活口的复仇,做的干脆利落,做的也是狠辣果决。 司马乂虽然身居高位,但年纪只比李峻大了七岁,他也有着年轻人的血性。 正是凭了这份血性,他剿杀了司马冏,做到了如今的位置。 对于李峻以及李家的忠诚,司马乂也有所了解。 现在的李家是小民,而在几年前,李家却并非是平民,已故的李家父子更是洛阳城中的显贵。 一份忠诚,一份至死不渝的忠诚让李家父子丢了性命。 然而,获得了这份忠诚的天子却忘了,忘记了李家父子,也忘记了一门忠良的李家。 司马乂觉得,李峻应该是秉承了不伺二主的家训,才让年少的他辞了官职甘心为民。 这份骨气,这份忠勇还有什么不可信任的呢? 或是同龄人的惺惺相惜,又或是上位者的惜才爱才,司马乂露出了笑意,并向李澈点了点头。 “李世回,你对当下的朝局有何看法?” 忠勇是走进上位者的基础,谋略才是被上位者所倚重的关键。 司马乂急需的是人才,并不是一个只会死心塌地的悍勇之人。他不知道李峻的谋略如何?不敢轻易地将重任交与李峻。 第六十章:掀了棋盘 “长沙王,小民来时,家叔让小民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小民说的有不妥之处,还望您宽恕。” 李峻见司马乂有考校之意,也未推辞,只是先请了开脱。 “哈哈...” 司马乂笑了笑,颇有玩味地望着李峻。 “你尽可大胆说,就是说错了,本王也不会怪你。另外,你也不必过于自谦,你不是小民,你是东明亭侯,在本王面前,称呼你的字便可。” 司马乂觉得李峻终究是年少了些,还未脱去那年少的小聪明。 然而,他并不知道,李峻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想让他看到的。 谈话是一种艺术,通过谈话便得到信任也不会是一蹴而成。 让你看到想看到的,你会觉得能够掌控,再让你听到想听到的,你也就会想要倚重了。 “长沙王,依世回看来,当下的局势对您很不利,即便您再韬光养晦,也已经处于岌岌可危之势。” 李峻的这句话说得很平淡,目光也是极其坦然地望向司马乂。 “二郎,莫要胡说!” “主公,世回年少轻狂,望主公见谅。” 李澈慌忙地拦住李峻,并弯身向司马乂请罪。 “唉...” 听了李峻的话,司马乂先是一怔,略皱了一下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下去。” 李峻相信司马乂知道自己的处境,否则他也不会装作被人提线的木偶,今日的遇刺就能证明事态的更加恶化。 “据世回所知,成都王已经在召集部属并调配兵马准备进犯京都了,想必长沙王应该知晓邺城方面的矛头所指。” 李峻说的平淡,却是在问题的严重性上又加了一记重锤。 “你是如何得知?” “二郎你怎么知道的,此话不可儿戏。” 李峻的话惊到司马乂与李澈,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口。 当下,司马乂所做的一切表象就是想要争取时间。 他所拥有的力量太弱,势力的根基也并不稳定。他迫切地需要时间,借此来稳固自己的势力,扶持忠于长沙王府的军事力量。 如果成都王此时发动攻击,司马乂是可以抵抗,但他也清楚结局。他会败的,会败到如同齐王司马冏一样。 司马乂心惊,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双眼紧盯着李峻,仿佛是在看仇敌一般露出了寒意。 面对着冷颜的司马乂,李峻面色如常,话语也毫无隐瞒。 “是曲沃城守将赵固告知世回的,世回与赵固原属梁孝王麾下,有着过命的交情,知道世回要入长沙王府,赵固便有心提醒。” 对于司马乂的激烈反应,以及他眼中所流露出的寒意,李峻猜出王府这边应该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份情报应该是打乱了长沙王府的计划。 “曲沃守将?赵固?他又如何知晓?你说清楚。” 司马乂猛地站起身,话语冷厉起来,前倾的身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到李峻的身前,将李峻撕成裂片。 “赵固是安北将军,原本辖秦州军,但为秦州刺史所不容,无奈之下才投奔了成都王,现为成都王所倚重。” 李峻也站起身,略一施礼后,神色平和地将话说出。 “嗯...原来如此,坐下说话。” 司马乂觉察出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心绪,重新坐了下来。 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气氛也有些压抑。 司马乂先是低头沉思,继而又与李澈对视了一眼,将目光再次望向了李峻。 “李世回,说说你的想法。” 司马乂此刻的话不再是考校,已经有了与幕僚商讨谋略的态度。 这种态度是李峻想要的,他的一些尝试需要这样的态度。否则,以李峻的资历,司马乂不会考虑他的建议。 “长沙王,世回知道您需要的是时间,但成都王不愿将时间拖久,其他人也不想看到您与成都王之间所达成的平衡。” “其他人?你是指河间王司马颙?”司马乂紧缩双眉,微眯的双眼中透出了恨意。 “是的,但也不只是河间王。” 李峻将话略顿了一下,继续道:“当今天下局势便如一副棋局,您与成都王就是执黑白之人。世人都在看,更有人在窥视这盘棋,等待着入局的机会。” 司马乂闻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眉头几乎拧在了一起。 “唉...” 司马乂叹息一声,继而又愤恨不平道:“本王处处以邺城为尊,朝中大小事宜也由成都王来决断,还想要怎样?为何偏要听信他人的挑唆,与自己的亲兄弟为难呢?” 李峻不清楚这是司马乂的感慨,还是他的自辩。 若论血缘关系,司马乂与司马颖是至亲,他们与当今天子司马衷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三人应该是最为亲近的,也应该同仇敌忾地捍卫司马炎一脉的王朝。 然而,在权利的面前,父子尚能反目,又何况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呢? 这一点,司马乂应该清楚,司马颖也清楚,一些想要入局的人就更清楚了。 “长沙王,您知道成都王的眼界并非是在朝堂上,成都王应该看得很远也更高。成都王想要得到并非是金阶之下的东西,而是御案之后的那张龙椅。” 李峻的话没有再继续,只是静静地望着司马乂,等待着他的反应。 李峻并不想随着司马乂的故作姿态。 无论怎样事情都是要解决,司马乂一直都在故作姿态,但换来的依旧是被讨伐。一种玩法继续不下去就要改变,这些司马乂应该明白。 “放肆...” “二郎...” 李峻点明了问题的关键,但所说的话也属实是大逆不道,以民身妄议朝政该是死罪,但司马乂仅仅是呵斥了一句,并没有真正的动怒。 司马乂清楚李峻的话没错,他知晓成都王想要什么,但知晓又能如何?自己无法帮助成都王实现,也不愿帮助成都王实现。 “说吧,继续说下去。”司马乂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口中的语气缓了许多。 李峻望了一眼李澈,并未因李澈惊惧的眼神而止言,口中的话依旧继续。 “现在的问题是成都王想要而不得,他心急。另外一些想要入局的人也不可得,更是心急。河间王如此,东海王又何尝不是?他们都在等待您与成都王的死拼,当你们势弱之时,一定就会有人跳出来。” 李峻将话说得更透彻了。 事实也是如此,就算当局者迷,李峻觉得司马乂也不会糊涂至此。 含蓄的话说了等于没说,既然司马乂想要,李峻就说给他听。 司马乂无奈地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没有司马颙的怂恿,成都王不会贸然行事。没有司马越的隔岸观火,成都王也不敢肆意妄为。” 司马乂并非糊涂之人,能扳倒齐王司马冏的人不会糊涂,能卑微地将自己装成木偶的人又怎会糊涂呢? “世回,既然你说邺城那边已经有了动作,本王也该有所应对,你有何良策?” 棋局已经下到如此,司马乂想要变。但如何变?他自己也没想好。 “不玩了,将棋盘让给他们,您也做个观棋者。”李峻将身前的茶盏推了一下,笑着将话说了出来。 “不玩了?”李峻的话让司马乂略有迟疑,但心里有了几分明白。 可是,若要此时完全放弃了权利,其后果难以想象,就连身家性命都不知能否保住。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将长沙王府处于毫无退路的境地。 李峻看出了司马乂的犹豫,继续道:“对,您不玩了。您还政于天子,还朝堂于东海王,将所有的矛盾都撇开,暂且当个看客。” 李峻将推开的茶盏握在手中,望着司马乂。 “如此一来,您就跳出了风口,把所有的问题都留给了成都王、河间王与东海王。在他们三人的纷争中,您会成为需要拉拢的人,离开了权利的暴风眼,就连天子也会站在您这边。” 从风口浪尖到成为一名看客,这是权利释放的一个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会有很多的问题出现,李峻也不知道会有哪些问题,能做的也不过是见势拆招。 但无论怎样的问题,成为看客的司马乂会暂时摆脱困境,也会让其他的博弈者做到势均力敌。 相互牵绊的角逐不会在短时间出现胜负之分,这会让晋王朝的崩溃推迟一些,也能为李峻争取到更多的有利时间。 司马乂沉思了片刻,紧皱的眉头有些舒缓,脸色也恢复了平静,淡笑道:“随后呢?只是一个看客?” 若说司马乂无意于权利的角逐,这是无稽之谈。 真若如此,他早就回封地做个自在的王,更不会犯险去扳倒司马冏。 看客是权宜之计,即便是看客,他应该也是在棋局之中,应该也是能左右大势之人。 “是的,暂时就当一个看客。” 李峻坐直了身子,将目光自然地望向司马乂。 “就目前来看,三方势力中,您弟弟成都王的势力最强。不仅是邺城方面的兵马,就连离石的匈奴五部也在他的麾下,这股力量您要防。” 司马乂闻言,略有舒展的眉头紧皱了起来,迟疑地问向李峻:“你说成都王会动用胡人?那可是朝廷的大忌。” 李峻点头道:“长沙王,恕世回说句大不敬的话,人在利欲熏心下什么都会做出来的。据世回所知,离石五部的心也有蠢动之意。” 李峻知晓离石五部的未来走向,那是摧毁晋朝的一股力量,也是将中原百姓推向深渊的始作俑者。 “什么?你是说离石已经不安分了?你有确切的消息吗?”李峻的话让司马乂大惊,脸色再次阴郁起来。 然而,司马乂在大惊之余又深感无奈,他有什么力量与能力来遏制离石呢? 更何况,当下离石的匈奴人还属成都王司马颖的辖制。 李峻摇头道:“长沙王,您只当这是世回的臆断。不过,正因为成都王的兵强马壮,您就需要表明一些态度,但只要一个态度就足够了。” 未来的事情会沿着怎样的轨迹发展?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会不会改变未来?或者会不会将出现的时间拖延? 对于这些,李峻都不敢确定,他只能尝试去做,希望能起到一些作用。 司马乂听着李峻的话,略有思忖道:“你是说...让本王支持成都王为皇太弟?” 李峻神情肯定地回道:“没错,为江山社稷着想,您要举贤。您与成都王是骨肉兄弟,以兄弟之情来助力成都王,这便是您要做出的姿态。” 李峻望着司马乂紧锁的眉头以及眼中的阴冷,知他是极不情愿,笑着解释。 “长沙王,长安方面利用的正是这一点,河间王与成都王之间的同盟就在于此。您有了这个态度,也就相当于插进了这份同盟中。” 司马乂缓缓地点着头,有所悟地说道:“借此分化他们两个,撕开他们的同盟,继而返身打压司马颙。” “长沙王明鉴。” 李峻笑着点头。 “若是如此,接下来的势力纷争会在邺城与朝廷中展开,也就是成都王与东海王之间的较量,而您则可借助这两方势力压制河间王。” 对于这一策略,司马乂深表赞同。 但他有些不太相信司马越的能力,迟疑地问:“你觉得东海王能抵住邺城方面的攻势吗?” “抵不住。” 李峻摇了摇头,随后继续道:“但并州会牵制离石五部,也会对邺城有所威胁,这一点会让成都王有所顾忌。” 并州刺史司马腾是东海王司马越的亲兄弟,李峻能知道这点,身为司马家族的司马乂更是清楚。 司马颖之所以不亲自掌控朝堂,是他太在意邺城,才会让他患得患失。 司马乂知道弟弟司马颖的心忌,李峻也找出了成都王的软肋。 交谈到现在,司马乂不由地重新审视起眼前之人。这个李峻与传闻中有些类似,但更多的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要帮东海王?” 司马乂并不相信事情的发展会如此简单,无论帮谁,都会有一家独大的情况出现。这不利于他,也不是他所愿意见到的。 “都要帮,也算是都不帮。”李峻笑着回答。 “怎么说?”司马乂同样是笑着问。 “帮成都王是兄弟之情,是为天下选贤能,帮东海王也是为了天下。” 李峻说着话,目光依旧淡然地望着司马乂。 “您是天子的王弟,更是晋朝天子的大臣,君臣之义是做臣子的本分。您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天下社稷,为了黎民苍生。” “哈哈...”司马乂突然笑了起来,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的阴冷也一扫而空。 望着司马乂的笑容,李峻浅饮了一口茶水,语调依旧平缓。 “身在局外,意留棋中,左右平衡,左右也制衡,让他们消耗彼此的力量,直到入局的人都退出棋局。这也是以看客的身份观天下,以看客的身份得人心。” 话已至此,李峻也无需说得再透彻了。 当下的长沙王府是众矢之的,也是在孤身奋战,若想将境况有所转变,那就必须要换个玩法。 掀了棋盘,彻底打乱棋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是要用借力打力的方法将被动化为主动。 司马乂的笑容持续了很久,这份笑意中有着对李峻所述方略的理解与赞同,也有着对李峻能力的欣赏。 片刻后,司马乂收起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望向李峻。 当鲁叔时与李澈向司马乂举荐李峻时,司马乂命人探查过李峻。 “有几分谋略,但还是以忠勇见长” 这是司马乂根据李峻的过往给出的评价。 然而,李峻刚才的一番话,在司马乂看来并非是简单的计谋。 这是在以心制衡,以心谋战,这等谋略是上上之策,也是最为凶狠的谋划。 若要对李峻重新评价的话,司马乂觉得用上一句“忠勇见长,谋略更胜。”也是不为过。 人没有选错,人也没有看错,只是如此年纪就有这样老到的心思,倒真让司马乂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司马乂深知良将难求,一将可抵千军。 此刻的李峻就是文武双全的良将,司马乂要将他收于麾下,使他完全听命于长沙王府。 司马乂略做思忖,望向李峻道:“世回,本王原本想让你到荥阳任参军一职,辅助李内史辖治荥阳郡。” 说到这,司马乂与李澈对望了一眼,向李峻继续道:“今日的相谈让本王改变了主意,你依然要到荥阳去,但由你来任荥阳郡守,由你来替本王把守荥阳郡。” 这一决定让李峻感到很是意外,他没想到司马乂会如此轻率地将郡守一职委任于人,更没想到被委任的人竟是自己而不是李澈。 李峻望了望李澈,又看向司马乂,想要开口说话。 司马乂摆手道:“李世回,本王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是你想多了。富贵不在于一时的官职,而是在于长沙王府的荣辱兴衰,李内史明白这个道理,你也要明白。” 司马乂所说的话似乎是一种解释,但在李峻看来更像是一种告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王司马伦一脉如此,齐王司马冏的势力也是如此,长沙王司马乂的属众又怎会脱离这一规律呢? 李峻了然地点了点头,见李澈的神情也确无介怀之意,才放心地向司马乂执礼道:“世回多谢长沙王的抬爱,世回仅遵长沙王令。” 这算是在忠诚上的表态,李峻没有将话说得过于肉麻,一句“仅遵长沙王令”也就足够了。 司马乂微笑地点了点头,算是对李峻所表忠心的认可。 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扬了一下眉头,笑道:“这个谢字,你是该叩谢天子的。” 见李峻面露疑惑,司马乂笑了笑。 “本王是要离局之人,又哪里会替你安排功名利禄呢?你去荥阳郡任职,必定该由天子册封。你李家曾是天子的近臣,也曾为天子尽过忠,朝廷亏欠你们李家,天子就该有恩赏的。” 司马乂的话一说完,李峻便明白了这话中的意图。 司马乂是要将李峻藏在天子的身后,让朝堂上的人都将李峻视为天子的人。 如此,既能将李峻剥离出各方势力的争斗中,又能让李峻在关键之时为己所用。 借力的方法有许多种。 掩人耳目下,将亲信安排到关键之处也是一种高明的手段,这种手段也是司马乂所擅长的。 司马乂并非是肤浅之人,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不是凭借一些不上台面的小伎俩,更不是凭借一时的热血与冲动。 他有着自己的判断,更有着过人的胆识。否则也不会扳倒齐王司马冏,更不可能周旋于各方势力中。 离开长沙王府的路上,郭诵兴奋地与李峻谈及将赴荥阳一事。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郭诵也感到意外,但若二郎掌辖荥阳郡,那自己领兵的愿望也就会得偿所愿,这让郭诵如何能不兴奋呢? 第六十一章:予人玫瑰,留有余香 在洛阳城中,再世为人的李峻并没有什么相识之人,也就没有四处拜访的必要。 他与郭诵沿路闲逛了一会儿,两人便乘坐马车返回了住处。 刚到大门口,李峻就看见丫鬟翠烟正站在门外左右张望,等马车将一停稳,她便跑了过来。 “姑爷,家中来客人了,李瑰正陪着客人在堂中等着姑爷呢。”翠烟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扶着下车的李峻。 “客人?是谁呀?”李峻有些疑惑,转头与同样不解的郭诵对视了一眼。 众人到洛阳不过两天的时间,除了这边商铺里的掌柜与伙计,也就长沙王府知晓此事,而他与郭诵刚从王府返回,又哪里来的客人呢? “婢子奉茶时,听客人说他是李护军的兄长,是特意来拜会姑爷您的。应该是来了一段时间,我们逛街回来时,他就等在大门外了。” 翠烟紧跟着李峻的脚步,口中说着来人的情况。 听着翠烟的话,李峻不由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门前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对面道边的一颗老树下,厚实的门帘将车厢内遮挡个严实,一个中年的车夫正搓手跺脚地守在车身旁,不时地将目光投向院门处。 “李秀的兄长?那应该就是李钊吧?李护军就这么一个哥哥吧?他怎么知道咱们来洛阳了?又怎么知道咱们住在这呀?” 郭诵一边走,一边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可惜,郭诵的疑惑没人能解答,丫鬟翠烟不能,李峻也正一头雾水,就更不能为郭诵解惑了。 “二郎,李钊不是有官职在身吗?再说也有他父亲李毅的照应,何必要走咱们的门路?” 对于李钊的突然拜访,郭诵确实有些不解。 李毅身为南夷校尉,虽不能说是大权大势,但也是主政一方的要员,在朝中还是有些人脉的,他的儿子真没必要来攀附李峻。 “具体的来意不清楚,但说到门路...” 李峻笑了笑,略感无奈。 “李钊是有官职,但也不过是个接人待物的谒者,并无什么权势可言。要说走门路,咱们哪里有什么门路?他不过是想借个梯子搭上长沙王罢了。” 李峻说这话并非是反感,他也是通过李澈才上了长沙王的这条船。 借势得势并没有错,李峻是怕李钊看不清得到的势会有多危险,若以后真有什么不测,反倒是对不起李秀了。 李峻与郭诵刚入正堂,一直在待客的李瑰赶忙起身向李峻介绍:“庄主,这位是李秀李护军的兄长。” 李瑰刚做完介绍,随他一同站起的男子便向李峻拱手道:“在下李钊李世康,是李秀的哥哥,此次贸然来访,还望东明亭侯见谅。” 李钊的年纪要大于李峻,而立之年的他一身儒生打扮,举手投足间带着幽雅从容的风度。 “世康兄莫要见外,唤我世回便可。让世康兄久等了,还望见谅。” 李峻抬手请李钊落座,笑着继续道:“本想择日到兄长的府上拜望,却没想兄长能找到这里来,世回失礼了。” 因为李秀的关系,李峻对李钊十分客气。 但客气也就到此而已,李峻不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亲近,即便这个人是李秀的哥哥。 李峻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笑地望着李钊,等待他说出前来拜访的原因,以及解答之前郭诵所提的各种疑问。 如此一来,正堂中有了片刻的沉默,也有了几分尴尬的气氛。 “咳...”李钊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眼下的尴尬。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解释。 “世回,是秀儿有书信给我,说你要到洛阳城。我怕联系不上你,便让人一直守在你家的铺子旁,也因此才知晓了你下榻之处,还望世回能见谅我的冒犯之举。” 李钊本是一副儒雅的风范,此刻的一番解释,却让高人雅致的他尴尬地红了整张脸。 李峻笑了笑,想想也该是如此,若是李钊与长沙王府相熟,也不会说出“怕联系不上”的话。 “世康兄,你如此急着见我,是有什么难事吗?” 既然李钊如此急于来访,应该是有事相求,碍于李秀的情面,李峻想直接问问是何事? 若是能帮上忙就帮一下,若是超出能力所及,那也是爱莫能助。毕竟自己欠的是李秀的人情,与李钊没有半点关系。 李钊见李峻问的如此直白,脸上刚刚有些消退的愧色再次浮了满面。 “啊...是有...”李钊的话有些吞吞吐吐,似乎是在难为情,又似乎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李峻望着李钊,笑道:“世康兄,若有事但说无妨,我要是能帮上忙,自是不会推脱。我欠李护军的,说过会还她人情。” 李峻的这几句话本无敲打之意,却让李钊觉得更加尴尬不堪。 他将双手交叉地握在一起,用力之下,指肚处已然泛白。 李秀的信中谈及了李家庄的事,李钊对此也知晓了个大概。 但李钊清楚那是妹妹的积善,是妹妹与李家庄的情分,他自己与李峻没有交集,根本谈不上什么情谊。 今日前来,李钊就是想凭借妹妹与李家庄的那点情分,企望李峻能帮忙解决他眼前的大麻烦。 李钊原本就因倚仗妹妹而感到羞惭不已,此刻见李峻把话说破,让他一时间更加难以启齿了。 然而,即便再难说出口,李钊还是想要试一试。他真的找不到能解决此事的人,若是要再耽搁下去,那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因此,李钊再也顾不上脸面,站起身向李峻作长揖。 “世回,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的挚友,我想求世回救下他们夫妻二人的命。若是世回能施以援手,或许他们就能活下来。如若不能,那...那也就是他们的命运使然了。” 李钊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其艰难,显然他不想将那两个人的生死看作命运的安排。 听着李钊口中的话,李峻的双眉紧锁,他没有想到李钊会求这样的事。 在这洛阳城中,各种的能人比比皆是,能救人命的达官显贵更是数不胜数,他只是一个刚到洛阳城的小民,如何能让李钊来此喊救命呢? 然而,转念之下,李峻有些明白了,想要人命的应该是长沙王府,能让人活命的也是长沙王府。 因为只有如此,李钊才会来求他,李钊知道他与长沙王府的关系。 “你要救的是齐王府的人?”李峻的脸上没有了表情,问出的话也淡漠如水。 不管李钊是不是为了自己,还是说真的为了他口中的挚友,李峻都不想与齐王府的事情扯上关系。 他刚到洛阳,也刚刚得到长沙王府的信任,没必要此时去犯了大忌。 “啊...”李峻的问话让李钊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钊看不懂李峻的态度,如果说出来,他不清楚李峻会不会同别人一样向官府举报,又或是亲自命人即刻抓捕。 他更不清楚李峻是否会不顾及与妹妹的情分,将他也抓起来交与长沙王府。 如此的猜忌下,李钊没有继续回答,只是愣愣地望着李峻,神情上有了恐慌,也有了几分哀伤之意。 “唉...” 李峻看出了李钊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原本的冷淡脸色也转好了一些。 “世康兄,李秀与我,与李家庄都有大恩情。按理说,你是李秀的兄长,你有事求我,我李峻是该帮忙的。但我想问问世康兄,你为什么要趟这浑水?值得吗?” 李峻是第一次与李钊打交道,他不清楚李钊的为人,但这人初次见面就求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属实是有些莽撞了。 但这份莽撞,若不是真的为了情义而奋不顾身,那这李钊就应该是个腐朽的书呆子。 李峻不愿意同书呆子交往,却是极为欣赏重情重义的人。因此,他想听听李钊的说辞。 李钊不清楚李峻是什么样的人,但妹妹在信中说只要有麻烦就可以找李峻帮忙,也说李峻一定会帮忙。 李钊信服妹妹的眼光,也相信妹妹不会哄骗他这个兄长。 因此,短暂的犹豫后,李钊还是将事情的原委说给了李峻。 原来,李钊想要救的是中领军何勛的侄子何裕。 李钊与何裕真可算为至交,在他刚到洛阳之时便与何裕相识,两人都属儒雅好学之人,相同的习性又让二人的交往甚佳,逐渐地也就成为了挚友。 何裕在年岁上要小于李钊,却是个好古博学之人,在其叔叔何勖的庇佑下谋了个史令的差事。 这个差事谈不上有多少权势,也就是个做做学问,辩古论今的官职。 倒不是何勖不爱护这个侄子,实在是何裕就喜欢做这些事情,再加上何家子弟众多,何家也就不勉强何裕了。 虽说何裕没有什么权利,但其身后的家族却有背景。 故此,每每李钊有难,何裕都能及时地帮李钊化解,这让李钊很是感激,也将这份情义常记于心。 齐王府势败,身为齐王司马冏心腹爱将的何勖虽已身死,但其家族依旧没有逃过诛灭三族的命运,何裕是何勖的亲侄子,理所当然也在诛杀之列。 至于为何能会活到现在?是李钊将何裕夫妇藏了起来。 李钊从不敢想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风险,因为李家必定会因此而被灭门。 李钊更不能想自己到底该不该如此做,因为他真的怕自己挺不过心中的恐慌,会出卖挚友。 直到收到了妹妹李秀的书信,李钊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世回,事情便是如此。若说权利纷争,何家是有人参与了,但何裕没有。他就是个文人,就是个读书人,他从没有参与过齐王府的事情。” 李钊在为何裕争辩,他也不是真的要向李峻争辩什么,只是想要说出事实。 “嗯...” 李峻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你既然已经藏了,那就继续藏下去,为何还要求我?” 李钊虽然说出了缘由,但这个缘由与李峻没有关系,也没有让李峻想要出手相助的必要。 见李峻如此说,李钊的心凉了半截,但他依旧想争取一下。 “藏不下去了,今日城中不知为何又开始了大肆追捕。我原本将他们夫妇藏在城东的荜门巷,那里都是穷苦之人的寄居所,少有人去盘查,现在也开始挨户搜寻了。” 李钊说完,将乞求的目光再次望向了李峻。 “哈哈...” 李峻笑了一声,这让李钊深感疑虑。 并非是李钊说了什么好笑之事,而是李峻觉得李钊真是心急了。 还什么都没有答应,李钊就把何裕的藏身地说了出来,也不知是真的不见外,还是迂腐。 笑罢,李峻正色道:“世康兄,你说了这么多,你觉得我会因此就去求长沙王吗?或者说,你觉得我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去违背长沙王的意愿吗?” 听着李峻的话,李钊的心彻底凉了下来,也为挚友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深感悲痛。 红了眼眶的李钊紧咬牙关,向李峻再次长揖至地,起身便欲离开,此刻的他竟有种不惧一同赴死的凛然。 第六十二章:积善有余庆 为了朋友能做到这一步,李峻也算是看清了李钊的为人,看来兄妹都是一个性格,都是以命应诺的脾性。 救下何裕夫妇的命难不难呢? 真的很难,诛杀叛逆三族的命令是司马乂下达的,当下洛阳城中谁敢违逆长沙王府令? 然而,若要说救下那二人的命简不简单呢? 也简单,李峻觉得只要与李澈暗下商量一下,留住那两人的命还是可以的。 人的生死只存在于别人的一念间,这是个悲剧,也真是一个莫大的笑话。 不管是悲剧还是笑话,李峻都叫住了想要离去的李钊。 望着李钊,李峻无奈地笑道:“兄长,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是不打算管了?还是想去同生共死呀?你这样走了,你妹妹可是要骂我忘恩负义的。” 有转机,李钊确定自己听到的话中有转机,他有些激动。 激动之下的李钊返回到李峻的身前,竟然双膝一弯,想要跪在李峻的面前。 君子膝下有千金,但李钊答应何裕要救他夫妻的命,这就是承诺。 为了这个承诺,李钊愿意跪求李峻。 “兄长,你这是干什么?”李峻一把扶住了李钊。 李峻能做出帮忙的决定,与还李秀的人情有关,也是被李钊的重情义所打动,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个世界的无奈。 在这个世界里,罪大恶极的人有很多,他们是死有余辜,李峻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有许多人是不该死的,诛灭三族,诛灭九族甚至诛灭十族,那些族人真的是罪该万死吗?其中无辜的人有多少?冤屈的人又有多少? 对于这种事情,李峻改变不了什么。 然而,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若是能救下两条无辜的命,也就算是积德了。 李峻问李钊:“他们还在荜门巷吗?” 城中为什么会严查?李峻知道原因,那是在搜查与今日行刺司马乂相关的人。 若是何裕夫妇还留在荜门巷,恐怕会被波及到,反正都是叛逆的余孽,抓了也算立功。 “不在...” 李钊摇了摇头,对李峻继续道:“我不敢将他们留下那里,所以就让他们待在马车里。” “马车?是外面的那辆马车吗?你都把人带过来了?”李峻好气地问。 就没听说谁会把钦犯拉着满街跑的,也就李秀的哥哥能做出这样的事。 “啊,就是那辆马车。”李钊极其肯定地回答。 “唉...” 李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李瑰道:“去,把人带进来,小心点,别让人注意到了。” 继而,李峻又对郭诵道:“明天咱俩再去找一下我叔父,和他老人家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把这个事处理掉。” 李钊听李峻如此说,赶忙问:“世回,你说的可是李澈李内史?” “嗯,没错。”李峻点点头,略有迟疑地问:“你与家叔相识?” 李钊连忙摆手道:“不相识,我哪里有那个机缘呀?我就想说,若是李内史能给说句话,那何裕夫妇的命就保下了,绝对没问题。” 李峻闻言也点了点头。 李钊说的没错,以李澈现如今在长沙王府的地位,想要留下何裕夫妇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根本算不上难事。 不到片刻的时间,就见李瑰带着两名衣衫破旧的人走进了正堂。 看到何裕夫妇二人,李峻觉得怕人瞧见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两人脏乱的穿着与满面菜色,要说是大灾逃荒来的难民有人信,说他们是曾经的权贵何勖家的亲眷,任谁都不会相信。 李峻转头望了望一脸激动的李钊,真想问问他是怎么藏的人?是不是扔在那儿就不管了? 李钊看出了李峻的疑问,赶忙解释道:“不敢送东西呀!荜门巷是个乱地,连衙门的人都懒的管,所以才送那里。要是吃的好穿的暖,早就活不成了。” “不打紧,现在好了。” 说到这,李钊拉着何裕夫妇来到李峻的身前,兴奋地说道:“子衡,这位便是我说的东明亭侯,他答应救你们。只要他答应,你们夫妻就一定会没事,快来谢谢东明亭侯。” 何裕的年纪与李峻相仿,身量上要比李峻瘦弱了许多。 在他身旁的女子看不太清楚面貌,不知是生活所迫还是故意为之,女子的脸上很脏,还有几处涂了黑污。 “何子衡与妻何郑氏谢东明亭侯救命之恩,此等大恩我夫妻无以为报,甘愿余生都为东明亭侯差使。” 何裕将话说完,夫妇二人携手站在李峻的面前。 何裕略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恭敬地向李峻作长揖,而他身旁的何郑氏则双膝跪地,敛目叩谢。 何为差使?李峻明白这话意,眼前的夫妻是想要作李峻的家奴,以此来报答救命之恩。 若在几个月前,锦衣玉食的何裕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也根本不会去想。 然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的人生就跌落云端,变得如此不堪,这种境遇还真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李峻觉得何裕有些文人风骨,至少没有为了能保住命而感激涕零,也没有因能活下来而伏地乞怜。 恩情,铭记于心就好,人终归是人,应该站着活下去。 李峻拱了拱手,又探手虚扶了一下跪地的何郑氏,笑着说道:“你们要谢的不是我,你们应该谢世康兄,是他救了你们。” 李峻没有说错,更不是在谦逊,若没有李钊不顾生死的照料,没有李钊不顾颜面的坚持,何裕夫妇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他们真的要感谢李钊。 李峻的话音刚落,何裕转身望向一直都处于兴奋中的李钊,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李钊的面前,其妻何郑氏也随之跪在了一旁。 这一举动让李峻感到意外,但转念也就明白了。 何裕的这一跪不是为了乞活,也不完全是为了感恩。 应该是兄友弟恭的表现,是将李钊看作自己真正的兄长,也是将这个挚友视做了最后的亲人。 这一跪,何裕早已泪流满面,头抵在李钊的脚下失声痛哭。 这哭声似乎是压抑了许久,仿佛要把几个月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不哭,子衡不哭,没事了,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李钊也跪坐在了地上,兄长般地抚摸着何裕的头,口中不停说着宽慰的话。 既然要帮何裕夫妇,李峻就让二人先留在家中,等与李澈商量后再做决定。 这个宅子是安全的。 从李峻等人到来,李澈就在某些方面做了交代,就算是洛阳城中王侯将相的府邸被查,也不会有人查到这里。 何裕夫妇与李钊三人感伤了好一阵子才作罢,李峻让李瑰和翠烟带着何裕夫妇去洗漱一番,又换了新的衣衫才重回到正堂。 走进堂内,夫妻二人正仪肃容地向李峻再次执礼,李峻这才确切地看清了两个人的容貌。 何裕消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曾经的礼度委蛇,一身干净的蓝袍让他略微恢复了些神采,掩饰不住的文人气质在举手投足间都会展露无遗。 何裕的妻子,净了面的何郑氏也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女子的年岁不大,估计也就十八九的样子,应该和裴璎的年纪相仿。 身材并不高挑却也适中,面容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倒是个秀丽端庄的样子。 李峻看了一眼何郑氏,觉得有几分熟悉,但他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就是这脸庞这眉眼很像一个人。 至于像谁呢?李峻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唯有在心中感到新奇。 抛开心中的疑惑,李峻转头问向李钊:“兄长,想必你也应该知晓了,我或许会到荥阳去,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峻之所以会问李钊,是因为李秀曾希望李钊能到荥阳去,李秀实在不放心她这个耿直的兄长,想要李峻帮忙照看一下。 “哦,哈哈...” 李钊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我是知道的,秀儿在信里告诉我了,说让我跟着世回,我寻思会不会...就是...让世回为难呀!” 李峻笑着摆了摆手,略作思忖道:“若是兄长想留在洛阳,我会帮兄长走动一下,换个位置也是可以的。若是不想,那就跟我去荥阳。” 李钊摇头道:“我不想留在洛阳了,这里的局势太乱,保不齐哪天就会有无妄之灾落在头上,能去荥阳最好。” 李钊说着望向何裕夫妇,感叹道:“子衡夫妇不就是如此吗?真可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嗯...” 李峻应了一声,点头道:“那就去荥阳吧,反正荥阳我不熟,过去了也需要帮手,多些自己人总是好的。” 此时,李峻愿意将李钊看作自己人。 这里面有李秀的关系,也有李钊的人品让人敬佩的原故。李钊的能力有多少?李峻眼下无法确定,但有个好人品是李峻想要用他的主要原因。 既然说到了荥阳,李峻对何裕夫妇说道:“我看京都也不是你们的可留之地,若是离开洛阳,你们有什么打算?” 不等何裕开口,李峻又说道:“别再说什么差使,你们不是我的家奴,说说你们的真实打算。” 何裕没有即刻回答,他望着李峻,又转头看了看李钊,苦笑地摇了摇头。 若不跟着李峻,他依旧是个需要逃亡的余犯,而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呢? 这时,一直都默不作声的何郑氏小心地问道:“东明亭侯,我们夫妻能跟您与李钊大哥一起去荥阳吗?” 说完,何郑氏又将目光望向自己的郎君,征求何裕的意见。 “唉...” 何裕轻叹了一声,面带歉意地望着妻子何郑氏,摇头轻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敏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可郑家不会容我们的。” 荥阳?郑家?何郑氏? 两夫妻的轻语让李峻又想到了之前的心疑,那个究竟像谁的问题似乎有了几分眉目。 虽然越看越像,但李峻不敢肯定,迟疑地问道:“何夫人,你是荥阳人吗?你是荥阳郑氏家族的?” 不知李峻为何会提到荥阳郑氏?也不知这个东明亭侯与郑氏有何恩怨? 何郑氏有些犹豫地望着李峻,小心地点了一下头。 何裕倒是坦然,向李峻拱手回道:“恩公,我夫人的娘家在荥阳,子衡的岳丈是荥阳督将郑豫。” “郑豫?原来如此。” 李峻点了点头,继而又急声问道:“你的娘亲可是李茱?” 李峻的问话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郭诵等人知晓李茱是谁。 那是李峻的二姐,郭诵的二姨,李家庄原本的二姑娘。 然而,何裕夫妻包括李钊在内的三人却是不知。尤其是何郑氏,更奇怪东明亭侯为何能说出她母亲的名字。 看着何郑氏惊异的神色,李峻就知晓了答案。 都说积善有余庆,都说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第六十三章:天子的恩泽 今日自己一个善心的举动,竟然在无意间救了外甥女的命,这是命运使然?还是算天意呢? “丫头,你娘没和你说过李家庄的事吗?没和你说她有个弟弟叫李峻吗?没和你说你的舅舅是东明亭侯吗?” 李峻是有些激动,李家已经是家人,那李茱就是二姐,二姐的女儿如何能不算家人呢? 知道李茱在郑家过得不好,李峻一直都有所担心。如果她的这个女儿再遇不测,李峻能够想到二姐会有多伤心。 另外,何家从出事到现在都这么长的时间了,李茱恐怕早就处在了整日的忧惧中。 “二郎,你说她是姨母的女儿?” 郭诵有些不敢相信,但转眼细细看去,何郑氏还真有几分李茱的相貌。 李峻的一番话真是惊到了所有人。 何郑氏先是目瞪口呆地站起身,继而又不敢相信地摇着头。 随后,她手捂着嘴,站在原地望着李峻失声痛哭,哭声中满是说不出的委屈。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过李峻的名字,也没有人说过李峻来至坪乡李家庄,更没有人说过东明亭侯就是二郎舅舅。 更何况,何郑氏出嫁的早,根本没有听母亲提及过舅舅的东明亭侯封号。 在何郑氏的面前,李峻是舅父,是长辈。 他走到何郑氏的身前,抬手揽住她的肩头,笑着说道:“别哭了,有舅舅在,谁也害不了你。再过些时间,你就跟舅舅回荥阳。” 何郑氏泪眼婆娑地望着李峻,双肩在剧烈地颤抖,根本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哭泣。 随后,她扑进李峻的怀里,双手搂住李峻的腰,痛哭道:“舅舅,我父亲不管我了,我偷偷让人找过父亲,求他救救我们,可他不管敏儿了。” 这是郑敏儿心中最大的痛,身处绝境的人都希望能有人伸出援助之手,家人是最大的依靠,也是最大的希望。 然而,身为父亲的郑豫为了自保,绝情地击碎了郑敏儿的希望。 他不仅拒绝了来自女儿的求助,还向洛阳官府泄露了何裕夫妻二人的行踪,若不是李钊的及时帮助,夫妻二人早就被处死了。 父亲所做的这一切,让躲避死亡的郑敏儿伤心欲绝。 亲情淡漠如此,人心狠毒如蝎。 这让郑敏儿对活着失去了希望,若不是为了陪在郎君何裕的身边,她早就不在意生死了。 然而,郑敏儿倒也真不是心无挂念。 她有牵挂的人,母亲李茱和年幼的妹妹郑灵芸就是她唯一不舍的人。 李茱自从得知女儿出事后,泪水就从未停过。 她在苦苦哀求丈夫无果后,便将身边所有的财物都送向洛阳的李钊。 她不敢打听郑敏儿藏在哪里,只希望这些钱财能帮助李钊打通关系,能救下女儿与女婿。 “王八蛋,他还是个父亲吗?” 李峻听着郑敏儿的哭诉,气恼地骂了一句。 继而,他又拍了拍郑敏儿的后背,安慰道:“不管他,到荥阳你也不用回郑家,你与何裕跟舅舅住。不行的话,把你妈和妹妹都接出来,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其实,何裕的年纪要比李峻大上两岁,但跟着妻子来算,他在李峻的面前就是晚辈,也得唤李峻一声“舅父”。 何裕不知晓李峻将到荥阳一事,如今救命恩人成为了亲戚,他的心情也是尤为激动。 安慰了妻子后,何裕轻声地问道:“舅父,您到荥阳是去任职吗?” 此时,郭诵与何裕算是同辈了。 他见何裕问起荥阳一事,略有神秘地笑道:“二郎,噢不,咱们的舅父要到荥阳任郡守,不日就会有天子诏书颁下来。” 此刻,这一屋子的都是自家人,郭诵说出这个消息也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这个消息不仅让何裕等人震惊,就连李瑰也是吃惊不小。 “不是去任参军一职吗?怎么变成郡守啦?”李瑰不敢相信地问。 荥阳郡守是一郡的最高官阶,不仅掌管一郡的大小事务,更是能将整个荥阳军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实属一方大员。 见大家吃惊的神色,李峻摆了摆手,笑道:“不管那些了,这也是人家的安排,咱们还是要做自己的事情。” 说到此处,李峻望着李钊与何裕问道:“我若去做郡守,你们可愿意跟着我?到时应该会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也希望你们来帮我。” 李钊是李秀的哥哥,何裕是外甥女婿,怎么都算是自己人了。 一郡之中大小事都有,总要多些值得自己信任的人去做才好,李峻倒真心希望李钊与何裕加入。 李钊没有拒绝的理由,倒是何裕有些犯难,他是官犯,他怕会给李峻带来麻烦。 郑敏儿见夫君有所犹豫,赶忙擦着眼泪,轻声问道:“裕郎,你不想跟着舅父吗?” 李峻看出了何裕的顾虑,笑道:“子衡,我会把你的事情办好,再过些时日,你就不用担心了。” 李峻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会求李澈办好这件事。 另外,长沙王府的后续动作也会将追捕搁置,司马乂都不管了,谁还会有那个闲心? 虽说谈不上皆大欢喜,但结局终归是好的。 亲人的相聚是个偶然,也是一个心念的转变。是向左还是向右,两个方向的终点截然不同。 一种就是现在的欢喜,而另一种则会让李峻抱憾一生,永远都无法面对二姐李茱。 李峻觉得自己很庆幸,予人玫瑰,手中真的会有余香。 皇宫,芳华园。 落霞台里,大晋天子司马衷透过窗棂,望着草木萧疏的园景怔怔地出神。 一张半开的奏折放在他身侧的书案上,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停留在页面的下方。 奏折是尚书左丞苟晞递上来的,中书监司马越也在奏折上加了举荐。 身为天子的司马衷对李峻这个名字很陌生,但他记得奏书中的李烈与李蒙。 这父子二人曾是司马衷最信任的人,也是天子中军与皇城禁卫的掌权人。 想到信任两个字,司马衷默默地叹了口气。 自己真的信任他们吗? 要是真的信任,为什么会不听李烈为太子司马遹的辩解?要是真的信任,又为什么会听从赵王司马伦的谎言解了他们父子的兵权? 后悔过吗?答案是肯定的。 现在想想,从李烈父子领百名家将战死在华林西门时,坐在云母车中的司马衷就后悔了。 假如能真的信任李烈,他就不会被囚禁在金墉城,也不会变成莫名其妙的太上皇。 “唉...”司马衷叹了一口气,将远望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了一侧的奏折上。 尚书左丞苟晞举荐李峻为荥阳太守,司马越也同声赞同,这让司马衷感觉有些奇怪。 司马衷清楚,昔日的李家父子除了尊崇他这个天子外,从不和权臣交往,与时任中书令的司马越更是毫无交情。 曾经的苟晞官职低微,与李烈父子有过交往。他想要为旧友的儿子谋个富贵,这倒也是情有可原。 但司马越为什么也赞同呢?就因为他与苟晞的关系密切?所以苟晞的举荐他就赞同? “哼...”司马衷冷笑了一声。 说到源头,还是那句“为官鸣,亦是为私鸣。” 司马越如此做看似为了举贤,让忠良的后人感受到天恩。实际上就是为了收买人心,想要让所有的人都能为其所用。 司马衷正在有所思虑,房门轻启,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过,姿容娇美的羊皇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了。 “陛下,您为何独处于此呀?洛霞台中寒气重,莫要冷到了龙体。” 羊皇后说着,挪步来到司马衷的近前,将一件狐裘披在了司马衷的身上,一双明眸恰似无意地向奏折扫了一眼。 羊皇后的这一小动作,并没能逃离司马衷的视线。因为从羊皇后一进门,司马衷的目光就停留在她的脸上。 这是一张绝美的脸,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总会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神采,而在那神采中却又有若隐若现的忧郁闪现,这让司马衷很是着迷。 “那是中书监议过的奏书,算是为国举贤了,你看看。”一张奏折而已,司马衷觉得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难道皇后不看就不会知道吗?这皇城里有哪些事她不知道? 若说自己的身边已经没有近臣,司马衷承认。但若说羊献容的身边没有亲信,他这个天子绝不相信。 “妾身听过这李烈父子,倒真是忠君护主的良将。只是这李峻没有听说过,是一直在京师外任职吗?” 羊皇后粗略地看了一遍奏折,重新放回书案,轻声地问向司马衷。 羊皇后的话应该是无心,但在司马衷听来却是一种讥讽,尤其是忠君护主这个词更是刺痛了司马衷。 司马衷面色一沉,随即又恢复如初,淡笑道:“是呀,这个李峻一直在平阳郡任督护一职。朕记得当年还是老梁孝王的举荐,朕还册封了他东明亭侯。” 其实,身为天子的司马衷根本不记得这些小事,若不是见到这张奏折,他连李烈父子都快记不清了。 “陛下,那您是允了吗?” 羊皇后跟问了一句,并非是她如此明显地参政,而是她知道天子的话没说完。 “朕当然要应允,李峻是李烈仅存的儿子了。” 司马衷抬手在奏折上轻敲了一下。 “朕不仅要准了这份举荐,还要他承袭李烈以往的封号,赏他正二品的武威大将军,统领荥阳郡的全部兵马。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没有忘记李烈父子,更没有忘记忠君护主的李氏一门。” 羊皇后温柔地笑望着知贤重义的司马衷,而心中却不由地为这个叫李峻的人惋惜。 羊皇后不是久居深阁的妇人,她是尚书右仆射羊瑾的孙女,尚书右仆射羊玄之的长女,是大晋朝的帝后。 当今朝堂上的种种纷争,各方势力的引而待发,羊献容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李峻是司马越赞同并举荐的,那自然就是东海王一脉的人。 此时,天子如此厚待李峻,就是想用司马越来压制长沙王,这让掌控朝堂的长沙王府会怎么想呢? 荥阳郡是洛阳的东门户,让东海王司马越的人掌兵荥阳,这让司马颖的邺城方面又怎么想怎么做呢? 当长沙王与成都王都起了警觉后,那东海王司马越又该如何应对呢? 天子的这一做法并非是在恩赏李家,而是在一箭双雕,相互离间。 如此这般下,李峻将被彻底推进权利争斗的漩涡,就像当年的李烈父子一样,这份恩泽最终会害死李峻。 若是李峻能感受到羊皇后的惋惜,估计李峻会报以感激且俊朗的笑容。 毕竟羊献容很美,向其展现个男人魅力的笑容不会对不起裴璎,不过也只能是个笑容,仅此而已。 可惜,李峻感受不到,他这段时间一直留在家中,就连长沙王府都极少去。 叔父李澈那里,他倒是去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解决外甥女婿何裕的事情,另一次则是将他书写的策论送给李澈。 策论的内容多数还是李峻与司马乂所提的方略,只是进行了具体的补充,添加了一些新的想法。 比如,对更换平阳郡守的人选上,李峻就提出了几点意见,也阐明了平阳军在关键时刻的作用。 凭心而论,李峻的建议都是有利于长沙王府,但这份利益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保障李峻所构想的计划能够稳步实施。 另外,李钊说的没错,何裕的事情在李澈的操作下很快被解决。 然而,这个解决只是将姓名在追捕的名单中划掉,其他类似家产与官职等都无法恢复,何裕成为了身无分文的平民。 有没有家财与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这对何裕夫妇来说都不打紧,命保住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得到了李峻的肯定回答,郑敏儿请求李峻将这个消息快些送到荥阳。 她希望母亲能早日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用再为她这个不孝女而整日地提心吊胆。 “舅舅知道你的孝心,我早就让人到荥阳去了,估计这会儿你娘都已经得到消息了。” 房间内,李峻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密信,抬头对郑敏儿继续道:“过段时间我就会到荥阳,你们夫妇跟陈大河他们先过去,帮舅舅打理一下那边的房子,也能和你娘早些见上一面。” 说罢,李峻将密信递给了身侧的郭诵,转头对陈大河道:“松明哥已经将荥阳那边的住处安顿好了,你带人先过去吧,我和郭诵、李瑰拿了任命再走。” 裴松明没有跟李峻等人到洛阳,而是带了一些人从陵川横水处的孟门古道直接去了荥阳。 李峻让他先过去是为了提前安置好府邸,再则也是将荥阳那边的生意整合一下,为日后抢占江南市场做准备。 一旁的郭诵看完密信,想要递还给李峻。 李峻摆手道:“你现在就把它送到我叔父那里,赵固大哥所说的事情很紧要,让叔父即刻告知长沙王。 “吁...” 李峻说罢,呼出一口长气,口中继续道:“长沙王再没有动作,恐怕邺城那边很快就要拔营行军了。” “行,我现在就过去。”郭诵说罢,将密信藏入怀中,转身走出了房门。 第六十四章:相遇烟汀阁 对于京都洛阳,当下的李峻并不熟悉,城中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 虽然从记忆里能找出一些人的影像,但李峻觉得自己不会留在洛阳,没有必要去寻找或是拜访那些不相关的人。 洛阳城对于李峻来说是陌生的,但对于居住了七八年的李钊来说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李钊在朝中的官职是谒者,原本是掌宾礼司仪,传宣诏命以及奉命出使等职责。 就权利而言,算是个微不足道的七品官,再加之当前的朝廷纷乱不断,他这七品官更是个闲职了。 虽说是个闲职,但终究也是个吃官饭的。 再加上有父亲宁州刺史李毅的打点,李钊在洛阳城中也算是个交友众多,八面见光的官二代。 在何裕的事情上,李钊的确是束手无策,但那也不能彻底否定了他的能力,谁都有个无能为力的时候。 当李钊最大的心病消除后,数月都未曾想起的醇酒美人再次涌入脑海。 他要请李峻喝酒,请李峻到烟汀阁狂欢。 请李峻喝酒的理由很简单,李钊要答谢李峻的出手相救。即便李峻救下的人是他自己的外甥女,但那也是先给了李钊的情面。 烟汀阁是一处风月之所,位于洛阳城的东外郭城,临近芙蕖台,再远些就到金谷园了。 虽说是风月之地,但与后世所定义的性质完全不同。 这里有美酒,也有善歌舞丝竹的女子为饮者助兴。城中的官宦豪门子弟多愿来此相聚,把酒言欢下常常是彻夜不眠。 对于这样的地方,李峻似乎能在记忆里找到点印象,但可能是太久远,记忆过于碎片,拼凑不起来了。 烟汀阁并非是一栋独楼,而是一座多建筑多景致的庭院。 虽说比不上由此向北七里处的金谷园,但每当春意盎然,风和日暖的时候,烟汀阁中也是桃花灼灼、柳丝袅袅,楼阁亭树交辉掩映,蝴蝶蹁跹飞舞于花间。 今日,李钊的宴请设在烟汀阁的凭栏听雪中。 何裕夫妇已经随陈大河离开了洛阳,此刻的凭栏听雪里也就李钊,李峻,郭诵以及李瑰四人。 饮酒有美人相伴才更有情趣,凭栏听雪中也不例外。琴乐声起,舞姿曼妙,声色之下的四人也是饮的畅然,喝的有味。 “二郎,听说此处有个姓宋的姑娘擅长笛子,人也长得极美。我让人去请了,就是不知道那宋姑娘是否能赏光。” 李钊与大家相处了几日,再加上以后要跟随李峻,自然就要熟络起来,言语上也就随意了许多。 李钊口中的“请”并非是真的去邀请,李峻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在烟汀阁里,寻常的歌姬舞姬并不难请,只要花了钱,总会有人来陪。但有些却是不同,不是花再多的钱就能请到。 来烟汀阁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达官显贵。 与这些人相比,花钱的多少就要退其次了,即便掏出再多的金银也不能随心所欲。 李钊的官职不高,即便是花了钱,也要看有没有其他的权贵点了那位宋姑娘。因此,他才会说出不确定的话。 “哎...” 李峻一摆手,笑着说道:“世康兄,咱们就是来喝酒闲谈的,不必寻求那么多。” 说到这,李峻想起些事,放下手中的酒盏,问向李钊:“对了,世康兄,李秀给你的信中有没有提及蜀中战况呀?” 李钊先是一怔,不知李峻为何问起蜀中之事。 回想了一下,李钊点头道:“提及不多,只是说李特军在各土堡部曲的合击下大败。李特与其长子李荡都死了,其子李雄也退逃到了赤祖。” “败了?” 李峻先是略有迟疑,随后了然地点头道:“果然,合击一策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继而,李峻又问道:“那李护军回宁州了吗?” 李钊点了点头:“回去了,大败了李特后,李秀以宁州多乱为由向罗都督请辞,领兵返回了宁州。”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穿着华丽,略带姿容的中年女子走进房内。 一进门,中年女子满面堆笑地说道:“李郎呀,今儿呀!可真真的不巧,袆姑娘真的是身子不妥,不能来给李郎献上一曲,李郎可千万别怪罪呀!” 这一情况早就在李钊的意料中,他自然不会去怪罪什么,只是调笑地问向来人。 “柳姑姑,你这李郎叫的,我都不敢应了。我们四人中三个姓李,也不知道柳姑姑喊的是哪个李郎?” 柳姑姑闻言,笑着挪步上前,在李峻等人的酒盏中添满酒。 随后,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盏,盈盈一笑。 “我唤的自然就是三位李郎呀,既然袆丫头对不住各位,我便替她向大家倒个歉,祈盼各位不要有怪罪的心。” 说着,柳姑姑以袖颜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李钊本就豁达,更是个识趣之人,没有必要去为难柳姑姑。 李峻与郭诵、李瑰三人更是无所谓,四人纷纷举起酒盏,一同将体面给了柳姑姑。 此刻,时节也不过临近二月初,寒意尚未退去,天空中又洋洋洒洒地飘落起雪花。 大家又喝了几盏酒,见窗外飘起了小雪花,李峻提议道:“这里既然叫凭栏听雪,那不如咱们就到外边看看雪中的烟汀阁,听听雪落的声音,如何?” 房间里,包括几名乐舞姬在内的众人都觉得这个提议很新颖,纷纷表示赞同,各自穿好了保暖的外袍后,陆续地走出了房门。 这些人中,只有李钊的年岁要大些。 像李峻与郭诵、李瑰三人不过是在二十上下,而那几名乐舞姬的岁数则更小,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有着孩童的玩性。 烟汀阁中的景致本就不错,再加上飞雪将一切都裹上了银白,转眼就让各式的亭雨楼台,假山石桥呈现出简朴的素白之美。 一行人在园景中随意地走着,李峻不时地搓个雪团投掷在几名乐舞姬的身上,惹得几名少女左右躲闪。 少女们先是小心翼翼躲避,见主客是在玩闹,也便不甘示弱地进行反击,雪球落在了李峻的身上,郭诵与李瑰也自然没能逃过。 一时间,大家玩心大起,相互打起雪仗来,嬉笑声伴着飘落的飞雪响起在烟汀阁中。 这种场景很少见,至少在烟汀阁中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来到这里的人,求的多是与情爱有关的事。 这种情爱是一种别样的私欲,欲望之下的人不会有如此的雅致,更不会有这样纯若孩童般的嬉闹。 许多途径的客人看到了这番光景,有的驻足观瞧,心中自有羡慕。有的则是侧目前行,脸上一幅好笑的神情。 烟汀阁中,也有其他人看到了李峻等人的嬉闹。 一栋木楼的二层临窗处,一双眼波如水的明眸正望向楼下不远处的李峻,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女子辨认了片刻,唤过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春桃,你去打听一下,看看下边的那些人是哪里的客人?另外,那个...” 女子抬手指了指,继续道:“就那个正在笑的,高一些穿黑裘的那个人,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姓李?” 小丫鬟狐疑地点着头?一溜小跑地下了楼。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女子听了春桃的回话,脸上原本的惊讶变成了惊喜,随即坐在梳妆台前略做打扮,披上斗篷向楼下走去。 “姑娘,姑娘...” 春桃一边喊,一边紧跟其后地问道:“您这要去哪里呀?等会儿王将军不是要来吗?您不等他吗?” 女子暂停脚步,转头对春桃道:“你去跟姑姑说,今日我不舒服,让姑姑帮我推了王将军。”说完,快步走向凭栏听雪。 在园中玩了好一阵子,李峻等人才返回到凭栏听雪中。 一番戏耍下,大家玩的极是尽兴,这让几名乐舞姬与李峻等人没有了距离感,言语上也不似最初的那样拘束了。 回到房间中,李峻让几名歌舞姬无需演奏,大家一同坐下喝酒闲聊。 真的也就是喝酒闲聊,聊聊坊间的一些趣闻,说说洛阳城中的一些传闻。 期间,李峻起身在一张七弦琴上拨弄了几下,并与一名乐姬研讨起古琴的弹奏。 古琴的弹奏不难,但若想弹好却不容易,需要演奏者有着一定的人生阅历,才能将曲谱中的意境完全地展现出来。 其实,李峻学过古琴,当然不是原主的李峻。 生在后世的儿童有几个没学过乐器? 即便是你再不愿意,父母的威严也会让你老老实实地坐在琴前,满心不情愿地一遍一遍练习。 未来的成名成家都不重要,有个文化修养才是最主要的,这是后世的家长所追求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让你练,你就得练。 李峻也经历过这样的童年,正是这样的童年让他会弹古琴,也会几样其他的乐器。 “二郎,你何时又会弹这七弦琴了?” 见李峻很快就能熟练地弹奏,郭诵很是惊异。 自打李峻病愈后,发生在他身上的奇异事真是太多了。 “这不是刚学会嘛!我只是有这天赋,教一遍就熟了。”李峻大言不惭地回答,说得极其坦然。 不这样说还能怎么说? 说老子小时候被爹妈强迫练过?那话说出来就是癔症,就是精神病。 郭诵与李瑰相信这回答,因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李钊是半信半疑,他是个文人,也通晓些音律,不太敢相信这样的天赋。 李峻身旁的乐姬是不相信的。 她从李峻弹奏的神态与指法,以及每个空灵的泛音响起,乐姬都知道这不是天赋,而是经过长期习练才能做到的。 就在李峻随意地弹奏时,房门被轻轻开启,一名身披赭红短绒长斗篷的女子走了进来。 房间内的几名乐舞姬见女子走入,赶忙起身相迎,口中有的唤“宋袆姐姐”,也有的称“袆姐姐”。 李钊没有见过宋袆,只是闻其名而未见其人,李峻等三人就更不知晓了。 之前,柳姑姑已经委婉地说了宋袆的拒绝,还为此道歉敬酒。她这时又突然到来,确实让屋内的众人感到奇怪。 宋袆并没有在意众人投来的目光,而是将解下的斗篷递给一名上前的舞姬。 随后,她来至李峻身前,盈盈下拜道:“宋袆不知恩人到此,也不知是恩人相邀,是宋袆失礼,请恩公责罚。” 这一番请罪的话语,不仅让在场的人诧然,就连受拜的李峻也是一头雾水。 从醒来到现在,李峻觉得自己没有救过多少人。 最多的是坪乡的人,最近的是他的外甥女,眼前的这个感恩女子,李峻真的是没有半分印象。 “姑娘,你认错人了吧?你我好像从未相识,又哪里来的恩人一说?” 李峻说着,向旁边侧了半身,让过了宋袆的拜谢。 宋袆并没起身,只是抬头望着李峻,笑道:“看来恩公真的忘了,恩公可还记得姑射山云雾寺的那间禅房?” 话到此时,李峻这才想起了眼前之人,仔细地看了看,笑道:“原来是你呀!咱们这也算他乡遇故人了吧。” 这时,郭诵与李瑰也想起了那日云雾寺的经过。 那个时候,眼前的这个女子因双腿麻木而不能行走,被李峻抱在怀中,还是郭诵从李峻的手中接过去的。 大半年的时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还是一个想请却请不到的乐姬。 “自然要算故人呀!宋袆要不把恩公当作故人,那宋袆岂不是要枉为人。” 宋袆说着,在李峻的虚扶下站起身,又向郭诵执礼致谢。 大家重新落座后,宋袆说起了自己那时的经过。 原来,宋袆少时便拜绿珠为师习练笛艺,一直跟随绿珠住在洛阳城东金谷涧处的金谷园。 绿珠,原姓梁,生在白州境内的双角山下,其容貌绝艳为世间难寻。 越地民俗以珠为上宝,生女称为珠娘,生男称作珠儿,绿珠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当年,石崇为交趾采访使,偶然见过绿珠一面,便以珍珠十斛买下了绿珠,将其带回了金谷园。 后因石崇得罪了权臣孙秀,被赵王司马伦诛杀,其家财被全部充公,绿珠也落了个坠楼而死。 绿珠死后,宋袆逃离了金宫园,辗转之下想要回到家乡荆州。 可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又没有多少钱财,世道艰难下只能凭借学到的笛艺谋些路资,不成想却在途中被衙博抢了去。 若不是那日被李峻救下,恐怕再也不会有今时的宋袆了。 听了宋袆的讲述,几名乐舞姬感同身受地流了几行伤心泪。像她们这些人,哪一个人的身世不坎坷?又有谁不是历经辛苦? “你为什么又回到了洛阳?”李峻其实想问宋袆为何会到这烟汀阁,只是碍于面子没有问出。 宋袆嫣然一笑道:“那日离开李家庄时,李大哥您送了我路上用的银钱。我想着要回荆州的话路途太远,还不知道再会发生什么不测,便又回到了洛阳城,留在这烟汀阁中。” 传闻中石崇的宠妾绿珠貌美绝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美?李峻没有见识过,但他觉得眼前的宋袆就很漂亮。 不对,一念之下,李峻觉得用漂亮来形容宋袆似乎有些不贴切,漂亮的前面应该加上娇媚一词。 宋袆的言谈音色无不给人一种娇滴滴的感觉,虽然她说的话很正常,但在别人听来就仿佛是在撒娇。 她的容貌与举止则在娇柔的同时又带着一种媚,这种媚不是做作,而是由内向外地自然散发,让人极难抗拒。 另外,宋袆与人相谈时,明若秋水的双眼会含笑望着对方,下一瞬却将眼帘下垂避过对方的视线,似在娇羞的躲避,继而又把带笑的目光再次迎向对方。 如此的欲语还羞之态,总能不知不觉地撩动对方的心弦,让人欲罢不能。 李峻感受到了这种娇媚,李钊与郭诵也感受到了。 李瑰的年纪小些,不知道会不会感受到,李峻只看到李瑰一直在望着宋袆,视线不曾离开过半分。 第六十五章:一曲烟汀雪 “宋姑娘,在下李钊李世康有礼了。” 李钊以年长的微弱优势,先于他人稳定了心神。 自我介绍后,李钊向宋袆拱手道:“早就听闻宋姑娘的笛艺非凡,却从未能一饱耳福。不知今日能否借世回兄弟的情面,让宋姑娘为我等演奏一曲,也好让大家了却这番心愿呢?” 李峻闻言,连连点头赞同,并向依旧目不转睛的李瑰轻咳了一声。 “世康大哥说笑了,宋袆在笛艺上不过是略懂些皮毛,哪里称得上非凡二字?若是不嫌弃,宋袆自当演奏一曲为大家助兴。” 说着,宋袆解下悬挂在腰间的一个锦袋,从里面取出了一支翠玉短笛。 笑望了李峻一眼,宋袆轻启朱唇,吹奏起翠玉笛。 下一秒,笛子独特的音色响起在房间内。 清脆与柔和相应,婉转与清亮并存。一时如游子归故乡,轻吟浅唱,一时又如渔舟泊柳岸,渐缓渐平。 在一起一伏、或抑或扬中,悠扬的笛声轻飘过耳际,漫溢于心间。 从玉笛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李峻便沉醉在这笛声中。直到最后的悠扬落尽,他才睁开微闭的双眼,轻轻地鼓起掌来。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间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李峻不知道自己从曲音中的感触对不对,但他所能记起的也只有诗仙的这首诗了。 一句随意的吟诵,并非是李峻想要炫耀什么,只是他的有感而发。 但就是这随意的有感而发,却让李钊惊叹,更让宋袆微红了眼眶。 李钊是在惊叹李峻的才学,因为这份才学与众不同。宋袆则是在赞同这份才学的同时,更是能为遇上一个真正的知音而感动。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人生在世,要做到广交天下朋友并非是什么难事。 但在这些朋友中,有几个会懂你?又有几个才能让你不设防,做到真正的敞开心扉。 伯牙为子期绝弦,为的就是此生再无知音。 宋袆的一曲奏罢,李峻便听懂了她的曲音,看透了她的心声,这不是难求的知音,又会是什么呢? 另外,像宋袆这样身如浮萍的人,世人看到的只有她的美貌,她的笛艺。 真正能了解她,懂得她所思所想的人,宋袆还真没有遇到过。 虽然屋中的人都在赞叹宋袆的笛艺,但她并没有顾忌别人的感受,只是对李峻道:“李大哥,不管别人怎样夸赞小妹,小妹只觉得能得李大哥这句话就足够了,也算是小妹没有枉费这些年习练。” 李峻觉察出宋袆的感动,赶忙摆手道:“我哪里敢评价呀?宋姑娘的笛艺岂是我这一知半解的人评价?只是随性一说罢了。” 宋袆轻拭了一下眼角,没有讲话题继续下去,因为那样会过于矫情,也会破坏了原本的气氛。 “李大哥,既然您能听懂小妹的心声,想必也是善于笛艺,不如您也吹奏一曲送给小妹如何?” 宋袆的话算是一语双关,既是夸赞了李峻在音律方面的修为,也是在说明自己吹奏的曲子只是献与李峻。 “啊?我不太会呀!” 李峻先是摆了摆手,但又觉得尝试一下也没什么,就答应道:“好吧,试一试。” 接过乐姬递来的竹笛,李峻望着众人笑道:“我可是胡乱来的,若是不好听,你们可不许捂耳朵。” 大家听李峻如此说,都是笑了起来,纷纷表示会洗耳恭听。 对于笛子的演奏,李峻不能说是门外汉,只能说是不熟,不像古琴的技法,那是他经过了长期的练习。 此刻,因为宋袆的到来,不少凭栏听雪中的其他歌舞姬都聚到了房门口。 她们既是来欣赏宋袆的笛艺,也是为这一房中的客人感到新奇。 让她们献歌舞,陪酒作乐的客人见过,像这种相互玩闹,一同饮酒闲聊却无非礼之举的客人,歌舞姬们却是从未见过。 这些歌舞姬并非人人都是大牌,她们每日陪伺过客人后常常是身心俱疲,能得到少些的刁难与责罚都是幸事。 此刻,见到房间内的几个姐妹不仅没有受到刁难,还能欢愉地与客人一起听宋袆吹奏,一起无所顾忌地说说笑笑,这让门口处的歌舞姬们很是羡慕,更有几分妒忌。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峻所吹奏的笛声响了起来。 李峻的笛艺如何呢? 从歌舞姬们的抿嘴偷笑就能得知,他的笛艺与宋袆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差。 然而,李峻所吹奏的曲调却是独特,与世间所传颂的曲谱截然不同。 说不好听也并非完全如此,总感觉是哪里不对,又有着新颖的韵味。 起初,宋袆也是悄悄地蹙眉,但听着听着却是眉头舒展,口中不自觉地轻哼起已经过耳的旋律。 一曲作罢,李峻用竹笛轻敲了一下头,笑道:“说过胡乱吹的,你们想笑就笑嘛,忍着多难受呀!” 众人闻言,不由地都笑了起来,大家并非是在嘲笑李峻的笛艺,而是被他的话所逗笑。 宋袆并没有笑,而是真诚地问向李峻:“李大哥,您所吹奏的曲子,小妹从未听过,可否将曲谱给小妹一阅,让小妹以后也能尝试一下。” 李峻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回道:“我也没有谱子,我只是将一首琴曲借来吹奏,再说我也不识曲谱。” 谈到曲谱,若说五线谱、简谱,李峻都认识,就连古琴的减字谱也能知道个大概。 然而,这些曲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即便是减字谱也要在唐末才会被曹柔所创立。 因此,说自己不识曲谱,并非是李峻在谦虚,而是他真的不认识当下的曲谱。 “李大哥,您还会抚琴?” 宋袆惊异地问,继而脸色略带羞红地解释道:“小妹是说李大哥真是多才多艺。” 不等李峻回答,此前与李峻一同研究过琴技的乐姬抢着说道:“姐姐,客人真的会抚琴,而且琴技应该还很好的。” 宋袆闻言,眉梢微挑,笑着说道:“李大哥,能为小妹抚上一曲吗?” “哈哈...” 这一请求让李峻笑了起来,他转头问向李钊。 “世康兄,是不是该让柳姑姑付银钱给咱们呀?我这又要吹奏笛子,又要弹奏古琴,我看她们才是客人嘛!” 说着,李峻抬手指了指房内房外的歌舞姬。 李峻的话让在场的歌舞姬都捂嘴偷笑,就连宋袆也笑着说道:“李大哥,您若为小妹抚琴一曲,今天就算小妹答谢李大哥了,所有的花费都算在小妹的账上。” 宋袆原本就没想让李峻等人花费,说出这话也是为了凑趣。 李峻也是玩笑地一拱手道:“还是我妹妹仗义,那哥哥就献丑了。” 若说李峻吹奏笛子不在行,在古琴上他可是下过功夫,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怯场的。 短暂的安静过后,刚刚是笛音的曲调从李峻修长的双手间流淌而出。 相同的曲调,这次却有了不同的意境。 古朴的琴音中,李峻仿佛将一幅水墨山水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山水画中有岩壁处飞溅的溪流,有密林中穿枝而过的清风,也有青草里时隐时现的虫鸣,转音之处又似那屋外簌簌的落雪声。 琴音低缓时,宋袆凭借刚才对曲调的记忆,吹玉笛为琴曲配上了副音。 在两种不同音色的相配下,整首曲子被演绎得更加唯美动听。 余音停了良久,房间内外的掌声才响了起来。 迟来的赞叹并非是大家吝啬,而是大家都没有从那副山水画中走出来。 宋袆将玉笛握在胸前,久久地望着李峻。 这份沉稳与那日禅房里抱起她的时候一样,这份俊逸也与临别送行时相差无二。 从离开坪乡时,宋袆就将李峻记在了心里,即便这份恩情或许只是李峻的无心之举,宋袆还是将李峻记在了心里。 此刻,心中的李峻与眼前的李峻重合在了一起,宋袆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该说些什么呢? 隔了良久,直到李峻望着宋袆,轻声地唤了一声,宋袆才从恍惚间回过神。 宋袆笑着问道:“李大哥,这曲子是您做的吧?有曲名吗?” “曲名?” 李峻一时间还真记不得这首古琴曲的名字,略做思索后笑道:“能在这里再遇到宋姑娘,而且恰逢外间轻雪飞扬,就叫烟汀雪,如何?” “烟汀雪...” 宋袆望向李峻,口中轻声地念着曲名,脸颊处略微地飞起了红晕。 后世的一首歌中有这样的一句话,“女人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的确,除了家中的女人以外,李峻很少去猜其他女人的心思。 没必要,也没义务。 李峻觉得自己有时连裴璎的心思都猜不透,何苦还在其他女人的身上浪费脑细胞呢? 因此,李峻不知道宋袆此时此刻的心思,只觉得这次的演奏很成功,很圆满,也很有古人风范。 即便他已经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古代人,但只有此时才真正觉得自己有了文人雅士的古风气质。 第六十六章:一笑泯恩仇 欢乐总是短暂的,之后或是归于平静,又或是沉沦于某种困苦,直到下一次的临界到来。 就在众人品评琴笛和鸣的烟汀雪时,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匆忙跑上楼,拨开门前未曾散去的歌舞姬,面色紧张地来到宋袆的身前。 “姑...娘,不好了...姑娘,王将军...发火了,柳姑姑没能拦住,正...正往这边来呢。” 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口中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听到小丫鬟的话,不仅聚在门口处的歌舞姬们立刻散了去,就连宋袆的脸色也是变了变,一对柳眉紧蹙了起来。 宋袆知道李峻是李家庄的庄主,庄中的部曲似乎也有不少人,但那毕竟是在平阳郡,在一个小小的坪乡。 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的京都洛阳,李家庄的部曲再多,此刻也是鞭长莫及。 更何况,那些庄丁在京师门阀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另外,李峻即便是一庄之主也只是一介平民。以他的身份,又如何能与洛阳城的豪门大族相抗衡呢? 宋袆不想因为她而给李峻带来麻烦,赶忙拿起短绒斗篷,面色焦急地向李峻报以歉意的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不等宋袆将斗篷穿好,房门便被人重重地推开,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柳姑姑则是一脸惊慌地跟在其后。 “说是贵客,我倒要看看是个怎样的贵客?” 男子进门后,语气狂傲,目光也肆无忌惮地扫向屋中的众人。 李钊久为朝官,自然识得眼前的男子,赶忙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王将军,在下谒者李钊,今日在此宴请几位故友,不知是否惊扰到左卫将军?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见谅。” 李钊的话不算卑微,他的官职低于对方,家世也不能与对方相比,必要的恭敬与客气是要给,但无缘无故到这里砸场子就不对了吧? 此刻,李峻站的位置靠后些,身旁的郭诵低声地向李峻说道:“二郎,还记得这个人吗?王敦,当年你为了帮裴大郎夺回货,劈了他一刀,还记得吗?” 郭诵的提醒,让李峻找出了当年那件事情的记忆,自然也就想起了这个叫王敦的人。 王敦出身于琅琊王氏,治书侍御史王基的儿子,司徒王戎的堂弟。 因得晋武帝的赏识,王敦迎娶了襄城公主,被授为驸马都尉。后因支持当今天子复位,又被册封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 李峻点了点头,对郭诵轻声道:“我是记得,就是不知道他忘没忘?” 如果被人一刀砍得半个月都下不了床榻,王敦会忘记吗? 当然不会。 当王敦的视线扫到李峻与郭诵的脸上时,他就认了出来。那一瞬间,王敦觉得背部早已痊愈的刀伤似乎又有些疼了。 “王将军,这几位都曾有恩于妾身,妾身想要报答一下恩情,故此才怠慢了王将军。妾身这就随王将军离开,为将军吹奏妾身新习练的曲子。” 宋袆看到王敦的脸色不对,赶忙上前把住王敦的胳膊,近似哀求地说。 王敦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宋袆,又转头望了一眼皱眉的李钊,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峻的身上。 “还真是个贵客,李世回,我才听说你到了洛阳,没想到就在这里碰上了,都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话还真有道理呀!” 王敦说着拨开了宋袆的手,向前走了一步,迎向了李峻。 见王敦似乎有为难之意,李钊挡在了王敦的身前,拱手道:“左卫将军,世回是在下的朋友,我李钊今日也是在宴请朋友,王将军无故前来,恐怕不妥吧?” 李钊在官职与家世上的确不如王敦,但这并不意味他就要怕王敦。天子脚下谁还没有个人脉? 更何况,李钊的身后还有个当宁州刺史的父亲在撑腰。 王敦并不在意李钊,他在意的是李峻。 从堂兄王衍的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后,王敦对李峻就更加在意了。 听了李钊的话,王敦随意地拱了拱手,口中却是对李峻说道:“李世回,当年你为了几匹裴家锦缎砍了我一刀,这个仇我可一直记得。今日为了宋袆姑娘,你是不是还要出手呀?” 李钊闻言深感诧异,他还真不知道李峻与王敦有如此仇怨。 宋袆听王敦如此说,心中更是一惊,觉得自己今天太冒失,真要给救命恩人带来大麻烦了。 宋袆赶忙上前,脸上强露出诱人的笑意,口中娇嗔道:“将军真是说笑了,宋袆一直都视将军为仰慕之人,心中哪里会容得下别人?又怎会有将军所说的事情发生?将军,咱们还是先离开吧,好吗?” 李峻理解宋袆的心意,也知道宋袆不想为他带来麻烦。但这个麻烦早就有了,当年有老梁王司马肜在,此刻却也是躲不过的。 李峻无奈地笑了笑,向前一步,冲王敦拱手道:“处仲兄,没想到处仲兄还记得小弟。” 王敦冷笑道:“你觉得我会忘吗?” “哈哈...” 李峻笑了一声,微微摇头道:“处仲兄,小弟听过这样的一句话,“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都是陈年往事,更是少年不经事,难道处仲兄还要记挂在心上吗?” 李峻的一番话说的语重心长,竟让王敦微微一怔。 这话怎么听起来如此得不舒服?感觉好像是自己在小肚鸡肠? 然而,王敦却对李峻口中的那句话很是喜欢。 这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让王敦觉得很有侠义感,很符合自己这豪迈爽朗的性格。 “哼...” 王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有了几分不平。 这李世回以往不算大气的人,几年不见竟有了这般境界啦? “算啦...” 王敦故作大气地摆了摆手,撇嘴道:“你也说是陈年旧事,我王处仲也不是那睚眦必报的人。再说了,你是荥阳郡守,是二品的武威大将军,以后你我都是同僚,没必要再纠结这些小事了。” 论起官阶,左卫将军要低于武威大将军。王敦说上一句同僚,是不想在官职与气势上输给李峻。 对于这些官职,李峻已经从长沙王府那里得到了消息。任职荥阳郡守是意料之事,而承袭武威大将军的封号却是意外之得。 现在王敦能说出这未曾宣旨的任命,说明这份任命已经被各大势力所知晓。 消息传得如此快,应该是天子想要的,也是东海王想要的,更是长沙王想要的。 究其原因,无非是天子想要离间,东海王想要立势,长沙王更是在暗度陈仓。 李峻不在乎这些人的勾心斗角,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愿意配合。 在这个房里,除了宋袆与几名乐舞姬外,其他的人都知晓李峻即将任职一事。 这突然转变的画面,让一直都在焦急与慌张的宋袆有些反应不及。 她实在想不明白,李峻怎么就从一个庄主变成了荥阳郡守?而且还是一名二品的大将军? 如果能早些知道是这样,她何必要为李峻担心?又何须用卑贱的献媚来为李峻解围呢? 适才,自己说只倾心于王敦,这会让李峻怎么想?在李峻的心里,自己岂不成了只为权贵的下贱之人? 如此思虑下,宋袆觉得委屈极了,双眸一红,一行清泪流了出来。 李峻看到宋袆在流泪,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对王敦道:“处仲兄果然是豁达之人,既然处仲兄能不计前嫌,何不就此与世回一同饮上几盏酒,权当世回为往日之事向处仲兄赔罪。” 一笑泯恩仇,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做到的能有几个呢? 无论是侠义还是豁达,真能做到以德报怨的人没有几个。 能达到这种境界的,若不是极圣贤之人,那一定就是彼此的身份与地位相差悬殊,无奈下也只能以德报怨。 既然王敦有了姿态,李峻自然也想把这本不属于他的宿怨解决掉,故此才向王敦发出邀请。 王敦见李峻也是个识趣的人,人家把面子送了过来,自己也自然要接住。 王敦笑道:“既然遇见了,酒一定是要喝的。去我那边吧,那边还有几个好友也都是你相识的,大家一同畅饮,如何?” 见李峻略有迟疑,王敦笑问道:“怎么?你这是不敢去吗?还是酒量不成呀?” “哈哈...” 李峻大笑,转头问向李钊,郭诵与李瑰:“左卫将军可是下了战书,这是要打酒仗呀!怎么样?咱们敢不敢迎战?” 随着三人的赞同,李峻向王敦拱手笑道:“王将军,走吧,咱们今天是不醉不归,谁也不准做逃兵。” 酒,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忧愁时,它是愁绪的催化剂,舌间所感触的每一口辛辣,都会将那份愁绪化为伤心的泪。 欢喜时,它又会将那份快意放大,每一口甘冽入喉都会变成豪放的笑。 此刻,这样的笑声就响起在蝶下寻花中。 蝶下寻花是宋袆所在的木楼,王敦所设的酒宴就在蝶下寻花的一楼大厅。 李峻等人进入蝶下寻花时,大厅里的六七个人中的确有他相识的人,准确说应该是原主李峻相识的。 相识的人中,王瑚原就是老梁王司马肜一系,与原主李峻本就熟识,李峻找出这个人的记忆很容易。 至于祖逖与刘琨,李峻能找到的记忆并不多,说明此二人与原主的关系似乎并不密切。 不过,看着祖逖与刘琨二人,李峻的心中倒是想起了一句成语。 “闻鸡起舞”一词说的就是祖逖与刘琨的故事,出自《晋书·祖逖传》:“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 李峻记得书中曾说这两人的交情深厚,幼时的情谊到了成年也未改变,同为司州主簿的两人吃住都在一处,每日里闻鸡鸣而起身舞剑。 王瑚的年纪与李峻相近,而王敦、祖逖与刘琨三人的年纪和李钊相仿,要大出李峻十余岁。故此,李峻在推杯换盏间皆以兄长相称。 “处仲,真没想到你与世回兄弟还有此等旧怨呀!我看呀,这倒真不能怪世回,谁让你做那等腌臜事呢?” 刘琨与王敦相熟,言语上说得也是随意。他本是名门之后,又恃才自傲,根本看不起那些持强凌弱、行劫掠之事的人。 “唉...” 酒兴正酣的王敦苦笑了一声,将略带醉意的双眼望向李峻,问道:“世回,你砍了我一刀,这不假吧。但你说,抢裴家锦缎的人是他娘的我吗?” 不等李峻回答,祖逖笑问道:“怎么?这中间还有了岔头不成?” 说着,祖逖转头问向李峻:“世回呀,莫不是你砍错人啦?” 李峻对于当年发生在原主身上的事,在记忆中已经找不到具体的细节。 他只能装糊涂地醉笑道:“不能呀?当年我追过去的时候,处仲大哥就在那呀!没说几句就动手了。” 说着,李峻向郭诵与王瑚问道:“咱们当年可是一起动手的,王瑚兄弟,你说说看,是不是处仲大哥抢的?” 王瑚的酒量一般,此时已经是喝得满面通红。 听李峻问他话,略睁了睁醉眼,摆手道:“记...记不清啦,就...记得二郎喊了一声...打,咱们弟兄就...就冲上去了。” 说完,王瑚再也支持不住,四脚拉叉地仰面倒地,鼾声大作。 众人见状皆是大笑,王敦边笑边解释。 “哪里是我抢的呀!是我那堂弟王澄做的腌臜事,我当时只是恰好在那里,也就帮了王澄,更是稀里糊涂地被世回砍了一刀。” 大家听王敦如此说,不由再次大笑了起来。 李峻大笑着站起身,一步三摇地来到王敦的身旁,猛地将衣衫拉开,对着王敦道:“兄长,是二郎砍错人啦!来,兄长也砍世回一刀出出气。” “哈哈哈...” 王敦见状,大笑着将手拍在了李峻的后背上,口中说道:“报仇了,李二郎,咱们这就是一笑泯恩仇啦!” 男人便是如此,在酒精麻醉下的友情会很深,深到无可挑剔,深到可以换命。至于醒来后会怎样?只有各自的心中清楚。 但无论怎样,几个人都说出了日后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的话。 李峻没有去猜测这些话的真假,因为他大概知道这些人的未来。在那些未来中,他真的可能需要他们的帮助。 酒喝了很晚,华灯初上时,王敦几人已经是酩酊大醉。 李峻原本也是斜靠在一根梁柱旁,见众人都醉翻在地,暗笑了一声,站起身故作步伐不稳地走出了蝶下寻花。 夜风冷寒,瞬间便将李峻的酒意吹散。 抬眼望去,夜色中的烟汀阁灯火依旧,阵阵的莺歌燕语随着冷风流转在整座园子中。 “李大哥,披上吧,别着凉了。”宋袆将李峻的黑狐裘递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令人心动的笑。 李峻接过狐裘,向宋袆点头致谢,转头再次望向了黑夜。 “李大哥,您何时到荥阳?”话语在李峻的身后再次响起。 这次,李峻转过身,望着宋袆笑道:“过些日子吧。宋姑娘,我们也算是相识了,日后若有难处需要我帮忙,宋姑娘可到荥阳寻我。” 李峻的话说得光明磊落,他的确也是心底无私。 宋袆真的很美,李峻也很喜欢。 然而,这种喜欢只是对美的一种欣赏,就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你能因为它的娇艳就要摘下吗? 那是不道德的,因为欣赏就要占有,李峻没有想过这种事。 同样的黑夜,同样地笼罩在洛阳城中。 承露巷的长沙王府内,长沙王司马乂将一张名单叫给了皇甫商。 “这些人,你务必要在天明前全部杀掉,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司马乂望着皇甫商,不容置疑地将话说出。 皇甫商接过名单,视线掠过名单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知道这个夜将不再平静,这个夜晚也将再次血雨腥风。 第六十七章:各自的算计 “姑爷,您昨日不在的时候,黎天行黎大哥来过一趟。” 丫鬟翠烟对于李峻的彻夜未归很是苦恼,一直在李峻的身前身后转悠。 “哦,他说什么了吗?”李峻问了一句,继续看着手里的书信。 小丫鬟翠烟将一碟小点心放在桌子上,继续说道:“黎大哥说,鲁先生已经到荥阳了。黎大哥还说,他先留在这边,到时和姑爷一同去荥阳。” “行,我知道了。”李峻回了一句,将看过的书信递给翠烟。 小丫鬟会意,转身蹲在炭盆前,将书信投在火中,并用炭夹拨弄了几下,直到烧尽后才站起身。 书信是从仇池送过来的,郭方在信中讲述了近期仇池纵队的发展,以及商道西进方面的一些事情。 从几次的来信内容来看,仇池纵队正在按照当初的构想逐步壮大。 这其中出现过诸多的问题,但郭方都能及时有效的解决,这让李峻感到很欣慰。 李峻对于仇池的看重要强于荥阳。 若从保命生存的角度来看,仇池具有易守难攻的优势,只要手里有适当的兵力,当个安稳度日的山大王还是可以做到的。 “姑...姑爷,那个烟汀阁好玩吗?”丫鬟翠烟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打断了李峻的思绪。 “啊?” 李峻回过神,拿起一块小点心,咬了一口道:“哦,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喝喝酒,聊聊天什么的。” 小丫鬟悄悄地撇了一下嘴角,又赶忙收了回来,试探地说道:“婢子早上听李瑰说,那里有个宋姑娘吹笛子可好听啦!还说姑爷和她同奏了一曲烟什么来着。” “烟汀雪” 李峻回了一句,看着翠烟有些闪躲却也倔强的眼神,李峻猜出了小丫鬟的心思。 “对,是叫烟汀雪。” 翠烟撅了一下嘴,故作感叹道:“可惜姑娘不在,要是姑娘在的话,也能听到姑爷弹奏的烟汀雪了。” “哈...” 李峻无奈地摇了摇头,玩笑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呀?我看你呀!就是个小细作,以后就是个小叛徒。” 翠烟没有反驳,只是嘴唇瘪了瘪,委屈道:“婢子不怕姑爷责怪,婢子就是觉得姑娘才应该先听到烟汀雪的。” 李峻当然不会责怪什么,翠烟能对裴璎忠心,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与裴璎之间的主仆情分。能有这样的丫鬟跟在裴璎身边,李峻自然是高兴。 “翠烟说的对,姑爷我接受批评。” 李峻态度诚恳地点了一下头,笑着继续道:“以后我再有什么绝活,一定先给你家姑娘展示,然后再出去卖弄,这样行了吧?” 听见李峻如此说,翠烟有些拘束地揪着衣襟,低头嘟囔道:“姑...姑爷,婢子不是那个意思,婢子...婢子就是...婢子就是觉得姑娘才是对姑爷最好的人。” 其实,翠烟从李瑰口中听到的不仅是合奏的事,她还听说那个宋姑娘很在意姑爷,这让小丫鬟很警惕,故此才有了这番暗示。 李峻笑着点头道:“知道啦,小叛徒。” 这次,小丫鬟翠烟倒是笑了起来。 她的确想要当这样的小叛徒,只要能为了姑娘与姑爷好,她甘心做这样的叛徒。 晚饭后,有许多消息陆续地传到了李峻这里。 昨夜,就在李峻与王敦几人留宿烟汀阁时,河间王司马颙安插在洛阳城中的所有耳目,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尽数诛杀。 被杀的人中除了一些不知名的人外,更是有不少的朝中大员牵涉其中,如侍中冯荪、河南尹李含、中书令卞粹都在昨夜被杀,并被屠尽了满门的老少。 听到这一消息时,李峻不得不佩服长沙王司马乂的心狠手辣,也由衷地感叹司马乂做事的决绝。 既然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不给司马颙一点可乘之机。 这件事情发生的突然,让洛阳百姓刚刚安定不久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而另一则消息来的要晚一些,但这迟来的消息却是震动朝野,惊诧世人。 今日早朝,一直都在府中养伤的司马乂出现在崇德殿,拖着羸弱的身子临朝面圣。 崇德殿上,司马乂先是痛斥河间王司马颙图谋不轨,在朝中安插其党羽祸乱朝纲,并离间先帝血脉的骨肉亲情。 继而,司马乂又以江山社稷为重的理由,力谏天子废除皇太子司马覃,改立成都王司马颖为皇太弟。 这一奏请自然遭到了群臣的反对,以及天子司马衷的无声拒绝。 长沙王司马乂在力争无果下,愤然辞去了太尉一职,面色如纸地走出了崇德殿。 随后,在天子的恩赏下,司马乂于当日便离开了长沙王府,搬入荒废已久的金谷园,彻底离开了权利的中心。 当这些消息迅速传开后,远在长安城中司马颙恨不能将司马乂扒皮抽骨。而居于邺城的司马颖则是一脸茫然,刚要签发将令的手悬在了半空,竟然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要说心情最复杂的人,并非是司马颙也不是司马颖,而是身在朝堂的东海王司马越。 眼见着长沙王的离去,司马越知道权利落在了他的身上,但这份权利来的太突然,突然的让司马越有些忐忑不安。 长沙王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世人昭示长沙王府完全倒向了邺城,为了能让成都王司马颖上位,司马乂不惜舍弃权利做以要挟。 如此一来,皇位继承人的矛盾就完全落在了他司马越的身上,是他在阻拦成都王成为皇太弟,更是他在破坏司马颖承袭帝位的大梦。 司马越知道问题的所在,也清楚此后情况发展的严峻。既然接下了这份权利,他就要有所准备,而且这份准备要加快。 李峻对朝局的一系列变化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在计划当中的事情。 经东海王司马越举荐为荥阳郡守是计划,杀光党羽激怒司马颙是计划,长沙王愤而辞官也是计划,使东海王司马越掌权更是计划中的重要环节。 只有一点令李峻没有想到,长沙王竟然搬去了金谷园。 那里虽说是荒废了,但基础还在,依旧是个风景怡人的好地方。 李峻觉得要找个机会去一趟,看看当年的石崇究竟有多奢靡。 随后的几日里,洛阳城中的权利分配再次发生了改变。 一些原本属于长沙王府的人或是被调离京城,或是被调换官职,更有甚者竟转换了门庭,投在了东海王的门下。 李峻也很忙,他先是得到了天子的召见。 芳华园中,司马衷对于眼前的这名旧臣之子并不是太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这枚棋子到底会起到怎样的作用? 长沙王的突然之举让司马衷很意外,但也仅是个意外而已,剩下的就该司马颖与司马越之间的较量了。 因此,司马衷的心思并不在李峻的身上,除了几句简单的问询外,司马衷也只是说了几句“不要辜负皇命,不要让朕寒心”之类的话。 倒是皇后羊献容有几分惜才之意,在她的奏请下,司马衷又为李峻的正妻裴璎加了命妇封赏,御赐了些金银一类的物什。 在皇帝与皇后的面前,李峻没有半点的诚惶诚恐,也没有丝毫的承欢献媚,始终都是在坦然自若中与天子奏对。 走出宫门时,李峻想通了天子的态度,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史书的记载真的是准确无误吗?如果是真实的记录,那为什么看不出司马衷的痴傻在哪里呢? 又或者史书所记载那个晋惠帝,根本就不是此刻正在皇宫里的司马衷,甚至连这个朝代都不同。 在这之后,李峻在苟晞的引领下拜见了东海王司马越。 李峻与苟晞之间谈的不多,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没有必要说出口,所谓的聊一聊也只是说了些往事。 东海王府中,对于初次见面的李峻,司马越先是说了几句以上对下的官话,随后才在谋略能力方面进行了考较。 在谈及邺城的时候,司马越问向李峻:“世回,你对邺城方面有何看法呀?” 李峻故作思忖,随后起身执礼道:“东海王,邺城是成都王的根基,也是成都王最为在意之所。若是以并州与兖州的兵马相挟制,邺城方面恐怕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嗯,兖州...” 司马越应了一声,转头对苟晞笑道:“道将呀,本王原打算让你出任兖州刺史,但现在朝局不稳,你还是先领中军与禁军吧。” 说罢,司马越冲着李峻一点头,示意李峻继续说下去。 “洛阳东线有兖州,兖州其后便是卑职的荥阳郡,卑职自会固守荥阳成皋一线,绝不会让人越荥阳而进犯京师。” 李峻的语气坚定,脸上的神情也是自信满满。 不敢说这是不是大话,但李峻觉得气势一定要有。 另外,他本来就想好好经营荥阳,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但要是真的守不住,领人撤离荥阳也没关系,李峻不觉得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好,好,很好。”司马越对李峻的回答很满意,连声说赞扬。 随后,司马越又问道:“那并州方向呢?你的看法又如何?” 李峻想了想,说道:“依卑职看来,并州一线较为麻烦。” “怎么说?是邺城的兵力吗?”司马越问了一句。 李峻摇头道:“卑职所说的麻烦并非是邺城,而是离石。离石五部的胡人从属于成都王,这股力量不可小觑。” “你是说刘渊刘元海?他敢动用五部的匈奴人?”司马越的问话有些迟疑,但脸色却是阴沉了起来。 “是的,不可不防。” 李峻点头确认,继续道:若是不提早防范,并州恐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况。” “的确如此啊!” 司马越赞同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若是这样,可调平阳守军从侧翼攻击左国城,如此也可解并州之困,如何?” 司马越久居朝堂,若说在权利上的勾心斗角倒是轻车熟路,但要说军事谋略,他还是多少有些不自信。 “东海王,此举的确是上上之策。” 李峻的话也不算违心,但能不能打得过就不好说了。 “不过,平阳郡守那里...恐怕...”李峻没有将话说下去,而是有些为难地望向司马越。 司马越望着欲言又止的李峻,迟疑了片刻后,问道:“你觉得宋胄有问题?” 宋胄一直跟随司马越,几年来也不曾有过二心。但人心隔肚皮,虽有能保证他不是虚以委蛇呢?司马越有些不太确定。 李峻略显尴尬地回道:“卑职不敢妄下断言,卑职以往曾在宋太守治下任督护一职,多少也是有些口语不和。若是说多了,倒显得世回卑鄙了。” 李峻清楚宋胄与司马越的关系,不敢贸然行事,话语上也是迂回了些。 “但说无妨,国事之前无私情。”司马越的语气公正,神情上也做出了公私分明的肃容。 李峻见此,也毫无顾忌地说道:“据卑职所知,荥阳郡一直都在为离石五部提供军粮。” 话不用说的太多,至此一句,李峻就知道司马越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混账,吃里扒外的东西。”司马越眯起了双眼,眼缝之中射出了狠毒的目光。 冷笑了一声后,司马越问向李峻:“你有何提议?” “李澈,卑职举荐长沙王府内史李澈任平阳郡守。”李峻坦然地望着司马越,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口中的话。 “李澈?你举荐他?” 司马越先是迟疑,继而又了然地一笑,讥讽道:“你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呀,本王知道李澈是你的本家叔父,你倒是为他谋个好退路。” 司马越认识李澈,更知道李澈是长沙王府的内史,长沙王司马乂身边的重要幕僚。 如今,司马乂没了权势,这李峻倒是会见缝插针,要拉一把自家的叔叔。 李峻还没有说话,一直沉默无语的苟晞却说道:“东海王,您恐怕要误解李世回了。” 苟晞一直都受到司马越的重视,两人之间的私交也很不错。 听苟晞如此说,司马越迟疑地问:“道将,你说说本王如何误解他了?” 苟晞笑了笑,说道:“李澈是长沙王的幕僚,难道说李澈就不能成为东海王府的贤士吗?” 见司马越颔首,苟晞继续道:“在挫败齐王一事上,李澈的功劳想必东海王也知晓。居功不自傲是李澈的涵养,但有功者不赏这就是长沙王的短视了。” “嗯...”司马越赞同地应了一声。 苟晞望了一眼李峻,笑道:“世回看得明白,所以才会心无私念地向您举贤,这哪里有错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东海王不该误解世回呀!” “唉...” 苟晞的话让司马越叹息了一声,继而向李峻微笑道:“是本王错怪世回了,此事本王自会有所安排。” 李峻闻言,即刻起身向司马越执礼道谢,并与苟晞会心地相视一笑。 第六十八章:小丫鬟的决心 随后的几日里,只有少数几个相熟的人前来拜访过。 这些天,李峻除了应付一下访客外,多数时间都在看书,他找了许多关于本朝的律法以及税负方面的一些资料。 这些资料并不难找,若有其中不能理解的地方,李峻也会向李澈请教。 李澈毕竟是官吏出身,又在长沙王府中任内史多年,对于朝廷所颁布的各项律规非常清楚,为李峻答疑解惑一下倒也容易。 此时,李澈已经转投在东海王司马越的门下,经过司马越的一番运作,李澈的平阳郡守一职得到了天子的任命,不日也将赴平春城就职。 当前所发生的这些事情,看似长沙王府的众叛亲离,其实一切都是在计划当中。 不仅如此,辞去官职的长沙王以西南战事不利的忧患姿态向天子进言,希望天子能委派侍中刘沈前往蜀地督战。 这一举荐得到了天子的应允。 晋帝司马衷不仅诏命刘沈以假节的身份统领益州与梁州的军队,还将雍州刺史一职委于刘沈,使其以一人之身统领三处兵马。 当李峻从司马乂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后,觉得天子的做法很值得玩味。 司马乂安排刘沈去蜀地,为的就是能争取到更多的兵力支持,这一点李峻清楚。 司马衷就此将三地的兵马交由刘沈一人统辖,甚至还让刘沈领了雍州刺史,这就让李峻觉得很奇怪。 刘沈所得到的这份权利,已然与平西将军、河间王司马颙相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说这不是一种提防与打压,李峻如何都不会相信。 然而,这份提防与打压却是来至晋帝司马衷的操作。 能有这样的操作,说明天子在顾忌河间王。 能将借力打力的手段运用到如此,李峻不相信史书上的话,绝不相信。 清晨,吃过早饭,李峻将两封写好的信交给李瑰,让他找人分别送往李家庄与仇池,并让李瑰告知黎天行,明日一早大家在东外郭门处集合,一同赶赴荥阳。 李瑰刚出门,小丫鬟翠烟带着怪异的眼神走到李峻的面前,轻声地说道:“姑爷,院门外有个叫宋袆的女子想要求见。” “宋姑娘?她怎么来了?” 李峻略有迟疑,随后向翠烟吩咐道:“你请她到厅中等我,我随后便过去。” 翠烟望着李峻,一双眼睛眨了眨,似乎是有话想说,但最终也只是撅了一下嘴,转身离开了房间。 “真是个尽职的小奸细。”李峻望着翠烟离开的背影,不由地撇嘴笑了笑。 李峻自从上次在烟汀阁见过宋袆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什么消息往来。 人生中会有许许多多的过客,有的会被记住,有的仅仅只是一个擦肩的缘分。 对于宋袆,李峻承认她漂亮,也很妩媚,但依旧也是一个过客。 李峻觉得自己与宋袆不应该有什么过多的联系,更没有将其视为红颜知己的想法。 所谓的红颜知己,是一种精神上高于妻子,肉体上高于情人的男女感情形式。 一种不能生活在一起却能灵魂相守的思想情人,一种灵魂交流高于肉体碰撞的精神伴侣。 对于这种解释,李峻从不认同,因为他觉得这种说法很荒谬。 无论是思想情人,又或是精神伴侣,看似无害,实则就是实际意义上的精神出轨。 这种出轨不仅会让妻子感到难堪,更会对其心灵造成造伤害。 宋袆与李秀不同,李峻对李秀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是一种因为有过的好奇与赞赏而跨越千年的亲切感,类似于他乡遇故人的感觉。 另外,李秀有恩于裴璎,甚至有恩于李家庄,这让李峻感激李秀,情感之上自然亲近,更多的也是在于报恩。 见到宋袆,李峻笑着问道:“宋姑娘,你怎么来了?” 宋袆盈盈一礼,笑着回道:“听闻李大哥明日便要离开洛阳城了,小妹不便相送,特此提前送上一份礼物,算是为李大哥饯行了。” 说罢,宋袆将放在身侧桌面上的长木匣打开,一把七弦琴露了出来。 这是一把造型古朴的桐木琴,琴面漆质光滑,光影照人。漆面上有断纹,细看下断起处竟如梅花绽放。 十三枚银色的琴徽镶嵌在深褐色的琴面上,犹如繁星缀空。 七根笔直的琴弦有轻微地磨损痕迹,由此可判断这把琴应是有些年头,琴的原主人也是个擅弹之人。 李峻会弹琴,也爱琴。 看到木匣中的古琴,他不禁上前轻抚了一下琴身,连声赞叹。 见李峻喜爱,宋袆也是高兴,口中说道:“就知道李大哥会喜欢,也没枉费小妹的这份心意。” 李峻轻拨了一下琴弦,转头对宋袆笑道:“宋姑娘的这份心意过于厚重了,这把琴应该是名贵之物,世回真的不敢接受。” 宋袆先是一怔,笑道:“李大哥也说是心意了,难道小妹的命还抵不上这把琴?” 李峻见宋袆如此说,不便再拒绝,点头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宋姑娘。” 说着,李峻往左右看了看,又向自己的身上瞧了瞧。 站在一旁的翠烟见李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赶忙问道:“主君,您要找什么?婢子帮您找。” 在外人的面前,翠烟从来都是礼数有加,不会将姑爷二字挂在嘴上。 李峻摇了摇头,冲着宋袆尴尬地笑道:“人家都说礼尚往来,我也想送个礼物给宋姑娘做回礼,可还真没什么可拿出手的。” 原本,宋袆见李峻找来找去的有些奇怪,听他如此说,扑哧一笑:“李大哥就别和小妹客气了。” 话未说完,宋袆的眸中带笑地说道:“既然李大哥要送回礼,那不如弹一首曲子给小妹听听,如何?” “啊...?” 宋袆的请求让李峻一愣,不由地将目光瞥向了小丫鬟翠烟。 自己前两天才说过的话,李峻还没有忘记。 翠烟也看到了李峻瞥来的眼神,小丫鬟没敢回望,只是将视线向下,避开了李峻的目光。 姑爷是做了保证,但现在是要回礼,有来有往是礼数,即便姑爷给宋姑娘弹一首曲子,这也不算什么呀! 就是这宋姑娘,无缘无故地拿个琴来,竟还让姑爷弹琴给她听。 哼...!就是故意的! 虽然翠烟的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她还是将目光望向李峻,轻声问道:“主君,需要婢子取来长桌吗?” 翠烟的这句问话,潜台词就是在告诉李峻:“姑爷您给宋姑娘回礼吧,婢子不会向姑娘报告的。” 李峻当然明白小丫鬟的意思,笑着摇头道:“不需要,放在木匣上刚好合适。” 摆放好了瑶琴,李峻轻抚了一下琴面上的梅花断纹,心中不由地赞叹不已。 敛神静气,李峻将双手缓抬,左手拇指外侧轻触琴弦,右手自然下垂,指尖悬空于琴弦之上。 下一秒,一声似若暮钟的散音响起,霎那间让人有了一种安宁的感觉。 随后,恰如远山静云般的琴声,从李峻轮动的指间缓缓流出。 曲调时而淳和淡雅,好似清泉滴石般清亮绵长,时而又在指动如风下,勾抹踢打出崖崩石裂,惊涛拍岸的气势。 音阶转回处,抚心慰忆的细腻之音轻柔舒缓,荡人心弦。 更为绝妙的是那点指泛音,净明清脆,似灵鸟啼鸣,又如秋水落潭,使人听音神动。 一曲终了,早有心理准备的宋袆再次被这琴声折服,眼中尽是仰慕之色。 这首曲子依旧没有听闻过,曲风也依旧不是当下的曲风。 若说不合常规,却是如此悦耳。若说离经叛道,更是挑不出半分瑕疵。 良久,宋袆才笑着说道:“李大哥,小妹真的是送对了心意,李大哥也送给了小妹最好的回礼。” 离别时,宋袆依旧心心念念着李峻的琴艺,向李峻说道:“李大哥,宋袆也要勤加习练琴技,若日后再能相见,定要向李大哥请教。” 李峻微笑着点头。 若说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话不妥。但天涯陌路,谁又能保证后会有期呢? 所谓的伤心离别是不可能的,李峻与宋袆之间的情分没到那个地步。 李峻只是觉得丫鬟翠烟有些怪异,这丫头的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自打听完了琴曲后,这丫头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以往便有的崇敬神色中更带了一种痴迷感,有点像后世的追星小迷妹。 的确,小丫鬟翠烟的确对自家姑爷有些痴迷。 姑爷抚琴时的风度翩翩,姑爷弄弦时的气定神闲,姑爷入情时的风流儒雅,这都让翠烟着迷。 这份着迷从琴音结束时就开始了,待一行人到了荥阳还依旧持续着。 “我一定要替姑娘看好姑爷,免得再跑出个什么牛姑娘,马姑娘的,可不能让姑娘费心。” 着迷的同时,小丫鬟翠烟也在心中暗暗地下了决心。 第六十九章:谋划青冈岭 《诗经·商颂》曰:“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 对于羌氐两族的起源有诸多的论调,一种说法是羌氐同源而异流,而另一种则是羌氐自古关系密切,但从来都是两个不同的民族。 不论哪种说法,都说明羌氐两族人曾经有过和睦且密不可分的关系。 然而,在当下的仇池,这种关系并不存在,两者之间尚不能说是水火不容,但也已经到了彼此戒备的状态。 仇池位于秦岭的西南侧,东接汉中,南近梓潼,北连天水,西靠阴平,是出陇入蜀的军事要地。 仇池山的主峰居于仇池的北向,由此往西南,过武都、宕昌、白龙江,便可抵达舟曲与迭部。 故此,仇池与甘南藏地始终有着商贸往来。 主峰的东南北三面被西汉水与洛水紧紧环绕、西面则是悬崖万仞。 其山顶之貌在《水经注》中有所记载“上有平田百顷,煮土成盐,因以百顷为号。山上丰水源,所谓清泉涌沸,润气上流者也。” 凭借如此的优越地理环境,右贤王杨茂搜屯兵数万人于主峰山顶,并以此为根本,将天水,武都,阴平三郡控制在内,从而将整个仇池掌握在手中。 与仇池山遥相对应的是西和县,其东向则是洛峪河。因处于群山之中,适宜的温度让洛峪一带成为了水草丰腴的盆地,极适合养马放牧。 洛峪河东岸,要庄村。 一栋木板房内,油灯下的郭方正看着手中的信。 短短数月的时间,原本的少年人强壮了许多,略显黝黑的面色泛着红光,以往平滑的皮肤变得有些粗糙。 看罢,郭诵将手里的信递给骞韬,骞韬却是摆手道:“我又不识得多少字,不看了,你还是与我说说庄主讲了啥吧?” 郭诵笑了笑,打趣道:“骞大哥,都说让你多习练些字了,你就是不听。” 骞韬搓了一把脸,笑道:“哎呀,太麻烦了。我一拿起笔呀,就觉得比我的那把大刀还沉,还是以后再学吧。” “哈哈...你呀!” 郭方笑了起来,继而才说道:“庄主应该早已到了荥阳。对了,庄主说他被封为了二品武威大将军。” “二品大将军?” 骞韬先是吃惊,随后大笑道:“哈哈,那咱们以后可是武威大将军的属下了。武威大将军,听听,这名号多有气势呀!” 郭方也点头称是,又继续道:“庄主还说,有个叫刘沈的人到西南了,不仅统领益州与梁州的兵马,还担任着幽州刺史一职。说是长沙王一系的,让咱们可以有些联系。” 说着,郭方指向另一张密信,继续道:“这是庄主从长沙王那儿求来的密函,说紧要之时,让咱们可去求助刘沈。” 骞韬闻言,神情大悦,瞪着眼睛笑问道:“那就是说,咱们在这蜀地与幽州有靠山啦?” “没错,应该是这样。” 郭方先是赞同地点头,继而又摇头道:“骞大哥,有靠山是好,但最终还得要咱们有实力。如果咱们的实力不济,再大的山也靠不住。” “这个我知道,哥哥我不糊涂。”骞韬点头赞同,又问道:“庄主还说啥了?” 郭方起身将密函收了起来,又将书信在油灯处点燃扔到火盆中,盆中的火焰高了稍许。 郭方就势烤了烤手,说道:“庄主说蜀地战乱不止,但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时机,让咱们谋划一下,在西南一地多设立些中转之所,以方便商物的流通。” “哦,对了。” 郭方说到此处,想起了一件事,赶忙提醒骞韬:“明日,裴家大哥从平阳运来的粮食与布匹该到扶风了,骞文兄弟带人过去了没有?” 骞韬点头回道:“过去了,现在应该守在扶风了。” 郭方点了点头,谨慎地说道:“这批货要卖给成都范家,咱们这是第一次与范家打交道,范家是成都豪族,千万不要有什么差池。” “绝不会有问题的,你就放心吧。”骞韬口中打着包票。 自从骞氏一族的生存状况有了大幅的改变后,许多居无定所的羌人都投奔了过来。 另外,郭方与骞韬又收留了一些逃难的蜀人,这让居住在洛峪一带的人口大幅增加。 郭方从增加的人口中精选出了一些青壮,在进行了几番必要的训练后,这些青壮被编入了仇池纵队。 如此一来,仇池纵队的实战兵力达到了七八千人,参与过训练的预备队员也有接近四千左右。 经过商讨后,郭方与骞韬决定将仇池纵队下分了三个大队。 一大队负责洛峪的防护,其余两个大队则承担商物的西进与入蜀,负责蜀地商物运送的正是二大队长骞文。 “没事自然是最好。” 郭方点头道:“范家在蜀地很有势力,家中的部曲也是不少,我就是想与范家搭上关系,借势把各处的中转地建起来。” “这是个好主意。” 骞韬赞同,继而又略有好奇地问:“听说那范家的老爷子是个神仙,这是不是真的呀?” 郭方不确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是个快到百岁的修道之人,是不是神仙就不好说了。” “先不说这些,骞大哥,有个事儿咱们得商量一下。” 郭方的心里装着事,见话题有些偏,赶忙往回纠正。 “什么事?你说。” 骞韬见郭方神色郑重,知道一定是重要的大事,赶忙收了好奇的心,坐正了身子。 “骞大哥,我想说的事情就是这些天咱们一直都在聊的话题。” 郭方起身取过一张與图铺在桌面上,指着图中的一处说道:“这是洛峪,虽然这里的水草丰腴,适合居住和牧马,但这里一直都是仇池的门户所在,并无太多的险要可守。” 洛峪属西河县,西河县的东南则是汉中,而洛峪更是临近汉中,每有溃兵与流民军想要袭扰仇池,最先被攻击的就是郭方与骞韬率领的仇池纵队。 洛峪一带属盆地,纵队没有山险可凭借,也无力修建高墙深堡,更得不到氐族兵马的策应。 每当有战事来临,纵队将士唯有直面迎敌,殊死拼杀,这让仇池纵队一直都处在被动的境况。 另外,随着纵队规模的壮大,仇池山上的杨茂搜对骞氏一族愈发地不放心。 若不是山下的这些人有守护仇池门户的作用,恐怕他早就会领兵下山剿杀了。 “另外,骞大哥,咱们一直都在提防杨茂搜,但他要真的攻下来,咱们不一定能挡得住。” 郭方说着,手指在與图上重重地一划。 骞韬与族人一直都乞活在仇池,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他自然也明白郭方所说的话不假。 “既要为杨茂搜挡外敌,又要时刻提防他的突袭,咱们太被动了,也太危险了。” 郭方皱眉地摇了摇头。 “现在兵力是多了,但要保护的人也多,全都聚在洛峪,聚在要门村是不行的,必须要有所转变。” 郭方说着,将手在與图上的要门村处轻点了几下。 “你说怎么转变?现在就要攻打仇池山吗?” 骞韬对郭方的话很赞同,只是他也没有想好该怎么转变,只好略有迟疑地问向郭方。 攻打仇池山,骞韬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但也一直就是个想法。 实力达不到的情况下,任何贸然的举动都会令族人遭受灭顶之灾,也会让李庄主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骞韬非常清楚这一点。 现在,郭方说要转变,骞韬不知道是怎样的转变。但他相信郭方,相信郭方将要做的事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见骞韬的眼中带着疑惑与热切,郭方笑着摆手道:“不打仇池山,现在还打不过,咱们不惹他。” “那……”骞韬没有追问,而是等着郭方说下去。 “咱们可以夺下主峰西南的青冈岭,那里是青氐的陈煌在据守,他的兵力不足,打下他应该没有问题。” 郭方略作思忖,解释道:“青冈岭临西汉水,过汉水便是阴平,进出蜀地都方便。” “另外,如果咱们拿下青冈岭,便可与要门村以及洛峪形成左右防护之势。若杨茂搜敢攻击洛峪,咱们可以前后夹击,也可攻击其仇池主峰,让他应顾不暇。” 骞韬听着郭方的话,伏在桌上仔细地研究着與图,不住地点头。 片刻后,骞韬抬头迟疑地问:“如果咱们出手,杨茂搜会不管吗?” “他会管,但不会即刻出兵。” 郭方笑了笑, “虽然青氐与白氐不和睦,但杨茂搜一定会干预。所以咱们的攻击要快,等杨茂搜决定干预的时候,咱们必须拿下青冈岭,只要继续臣服于杨茂搜,也就无事了。” “噢...” 回味着郭方的话,骞韬有所悟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就是说咱们并不是违叛杨茂搜,只是内部的争斗,抢个地盘而已,对吧?” 郭方笑着回道:“没错,就是抢个吃饭的地盘,咱们还是仇池的防御前哨,依旧为杨茂搜阻挡外敌。” 继而,郭方又略带神秘地说道:“还有个原因让我选择青冈岭,骞大哥知道是什么吗?” “嗯...?”骞韬很是疑惑地问:“不是刚才说的原因吗?还能为啥?” 郭方抬手指了指與图上的另一处,笑道:““前几天,我听人说青冈岭的山北有岩盐,便派人偷偷去查看,没想到还真有。” 当今世上,粮铁盐布都是紧俏之物,能掌控其一的人家必定是富甲一方,这其中又以贩盐为最胜。 因为处于官府的管制,能做上食盐生意的人不仅要有一定的家世,还要有深厚的财力方能涉足。 贩卖私盐的利润有多大?大到有多可怕?骞韬心知肚明。 然而,惊喜之余的骞韬还是有些担心,他迟疑地问:“郭方,你说咱们要贩盐?” 骞韬的担心不无道理,当下的晋朝承袭魏朝律制,实行食盐专卖。 盐务隶于度支尚书,设司盐都尉、司盐监丞管理盐政,规定不得私自煮盐,轻犯者四岁刑,重者处极刑并连诛三族。 “没错,就是要贩盐,咱们可以向西入藏地换毛皮马匹,向北入蜀地换银钱。” 郭方清楚骞韬的担心,解释道:“当下的时局混乱,西南更是乱不可堪,朝廷连李流之辈都应顾不暇,哪里还能顾得上咱们?” 见骞韬点头,郭方继续道:“咱们纵队若要继续发展,钱财方面不可缺少。咱们不能全靠家里那边支撑,否则会把那边拖垮的。” 骞韬明白郭方口中的家里是指李家庄,他也一直这样说,更是把李家庄的人当做家里人。 目前,仇池纵队的花销还是依靠李家庄的财力。 然而,随着纵队兵力的扩大,所需要的花费也在增加,仅在粮食上的花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此下去,李家庄真的会吃不消。 “我看行,要是能把那些岩盐卖出去,不仅咱们的花销够了,还能给家里边带些富余,坪乡纵队那边也能宽裕些。” 骞韬觉得,反正都是为了活着,还真的无须顾虑太多,瞻前顾后反倒活不成,兵马都拉起来了,还怕那贩私盐的罪过。 第七十章:巴溪寨的青氐 洛峪要门村中,郭方与骞韬正在谋划着青冈岭的事情。而在青冈岭的巴溪寨里,恰好也有人正在打着如意算盘。 氐族以其服装颜色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通典·边防五》中有这样的记载:“氐者西戎之别种……其种非一,或号青氐,或号白氐,或号蚺氐。此盖中国人即其服色而名之也。” 巴溪寨中的青氐一族原本居住于秦州以北,因为汉化的原因,那里人数众多的青氐人多农耕,只有少许的人以畜牧为生。 元康六年,氐人齐万年叛乱,秦州和雍州地区的氐人纷纷起兵响应,拥立齐万年为帝,当时的青氐一族也参与其中。 元康九年,左积弩将军孟观统领宿卫兵,与关中士卒一同讨伐齐万年。 同年正月,孟观在中亭击败叛军,齐万年也死在了时任牙门将的李峻刀下。 近四年的叛乱中,青氐一族死伤大半,余下的人也都逃离故土,投靠了仇池的右贤王杨茂搜。 同是氐人,但白氐一族的杨茂搜并不优待青氐人,只是将他们安排在了青冈岭,任其自生自灭。 青冈岭不同于仇池山主峰,它的山顶上没有可耕种的田地,也没有取之不尽的山泉。除了依靠山下开辟的少量耕田外,青氐一族多以狩猎与贩卖薪柴为生。 陈煌也是青氐,是巴溪寨青氐的头人,但他这个头人的身份却不是承袭父辈,而是凭借武力的征服才获得。 陈煌与兄弟陈澄是后到的巴溪寨,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百余户人家。 兄弟二人正是凭借了这些人的力量,杀了巴溪寨的原头人吕弘,掌控了巴溪寨的青氐一族,自命为帅。 “你是如何知晓的?又怎么知道他们要从这过汉水?” 此刻,板屋中的陈煌将碗中酒一口饮尽,转头问向弟弟陈澄。 陈澄也跟着喝了一口酒,面色得意地回道:“大哥,我其实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所以就使了些银钱在那边。这不,机会不就来了嘛!” “嗯...倒真是个机会。” 陈煌点了点头,又皱眉道:“那边一直都很强,打个突然倒是可以,就怕……” 一年前,洛峪一带的羌人不知搭上了谁的关系,开始为某些商贾押运货物。 随着货物的一次次运送,羌人的生存状况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这种改变不仅是表现在吃穿用度上,更多的则是以骞韬为首的羌人们有了武备。这些武备让羌人有了战斗力,使其成为了一支极其强悍的队伍。 因此,在仇池山的所有人看来,押运货物的这一活计应该很赚钱,羌人应该是获利颇丰。 对于羌人的境况改变,陈煌一直都有所觊觎,但他也只是有心思,却从不敢妄动。 就像现在,陈煌真的是怕,他怕抢了羌人押运的货后,羌人会拼命。 以骞韬为首的羌人已经不再是忍气吞声之辈,凭借他们当下的能力,除了杨茂搜的白氐能震慑住他们,仇池的其余各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陈煌清楚,自己若是真惹恼了羌人,骞韬会带着族人将整个巴溪寨屠光。 “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陈澄为兄长斟满了酒,自信满满地说道:“大哥不必担心骞韬的反击,弟弟都替大哥想好了应对之策。” “哦...?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陈煌知道弟弟有些谋略,在夺巴溪寨的时候,弟弟陈澄就出过许多好建议。 然而,现在想要做的事情不比寻常,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他还是有些迟疑。 “大哥,咱们把东西拿出大半送给武都郡的杨难敌,自然就会得到杨难敌的庇佑。如此的话,骞韬还敢轻易动武吗?您觉得呢?” 陈澄说着将手中的酒碗抬起,敬向兄长陈煌。 杨难敌是右贤王杨茂搜的长子,为其父王守护武都郡。 陈氏兄弟一直都与杨难敌的关系不错,除了平日里孝敬财物外,陈煌还常常将寨中有些姿色的女子送于杨难敌。 故此,在彻底掌控巴溪寨上,陈氏兄弟得到了杨难敌的支持。 “嗯,你说的很对。”陈煌点了点头,对弟弟的看法很是赞同。 陈煌一直都觉得,羌人当下的改变应该会受到右贤王的压制,杨茂搜父子恐怕早对骞韬等人不满了。 若是此次杨难敌也分到了东西,那这事就算杨家也有参与。 如此一来,身在仇池的骞韬敢向杨家父子发难吗?没有右贤王杨茂搜的允许,羌人敢随意动武吗? 若是不敢,骞韬会怎么办?恐怕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抢到的东西会分出大部分,也终归还会留下一些,但陈煌觉得这都不重要。 如果有了这一次的成功,要门村的羌人再想过西汉水,就必须要向巴溪寨交纳银钱,否则过一次就抢他们一次,这才是长远之计。 如此盘算下,陈煌慢慢抚平了心中的担忧,更为即将到来的财富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日暮西山,要门村内除了炊烟袅袅外,还有着一番热闹的景象。 临近傍晚时分,骞文从扶风接运的商物回到了仇池要门村。 此刻,村中的人都忙碌了起来,有的在装卸货物,有的在洗刷车马,有的则将热腾腾的饭菜送来,交给负责押运的家人。 因为每次都有不同类别的交易商户,凡是入蜀的货物都会在要门村暂停一晚,经过具体的分配后,于次日送往蜀中。 “苟掌柜,家里那边怎么样?独留江霸大哥在家里,他是不是很苦闷呀?” 苟远这次没有跟着去西凉,而是随着骞文一同来到了仇池。一见到苟远,骞韬就打趣地问起了李家庄的事。 “哈哈...” 苟远笑着擦了一把脸,说道:“老江是否苦闷不好说,就是他手下的那些人可就惨喽!” 郭方正看着货品的单据,听苟远如此说,好奇地笑问:“苟掌柜,到底怎么个惨法呀?” “哎呦,说出来我都心疼他们。” 苟远感慨地扯了一下嘴角。 “自打你们这边的人数增加后,江霸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呀。什么急行练兵呀,军阵对博呀,还有那个步骑合练。” 说到此处,苟远情不自禁咂舌,继续道:“反正每天都练,下边的人都累得要命。” “哈哈哈...” 骞韬闻言,对郭方笑道:“江大哥这明显是着急了嘛!看咱们的兵力越来越多,他还窝在家里出不去,只好拿兄弟们撒气了。” 苟远摇头笑道:“你可别这样说,坪乡纵队的人数可能会超过比你们。” “怎么说?” “是呀,怎么回事?又有庄民加入吗?” 因为好奇,郭方与骞韬同声问向苟远。 “庄主的本家叔叔李澈任了平阳郡守,提了张景为督护,坪乡纵队里的好多人都在平阳军中任职。你们说,往后的平阳军还不就是坪乡纵队吗?” 说罢,苟远正了一下衣襟,眉头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郭方与骞韬听闻,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他们都知道平阳军中有李峻的旧部,但张景几人早就被夺了官职,没有了掌兵的实权。 现在听说张景任了督护,更有许多队长都进了平阳军,那平阳军的归属还有什么可疑问的。 未来,平阳军必定会同属坪乡纵队,或者说改称平阳纵队也是未尝不可,郭方与骞韬等人都觉得这真是个好消息。 如今,大家都在李峻的麾下,也可以说都是武威大将军的兄弟。 这是一个整体,一个分地域却不分彼此的整体。这个整体正在扩大,所凝聚的军力也必将更加增大。 如此之下,无论是平阳还是仇池,甚至包括荥阳在内的所有家人都不会再感到孤单。 因为在这个无法分割的整体里,一处有难,便会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依靠,更会有两支情意深重的兄弟军赶来增援。 入夜,因为明日还要赶路,负责押送货物的队员们大多都回家休息,只有几名队长级别的人跟着骞文走进了议事厅。 仇池纵队的议事厅也是在一所大院中,有些类似于李家庄的枫堂,但其建筑规模与工艺远不及枫堂。 不过,有一点倒是与枫堂相同,每次商讨重要的议题时,议事厅外都会有负责督察的队员在巡视,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 房间里,包括苟远在内的十几个人正围坐在长桌处,每个人都在神情严肃地聆听,并不时地低头查看各自身前的地图。 烛光下,在一张标记详尽的地形图前,郭方正在逐一地进行部署,一道道军令也从他的口中发出。 随后,骞韬又对各处所需的兵力进行了具体安排,并向每个接受任务的人进行了重复确认。 此刻,议事厅内所发生的一切像极了枫堂。 这不是在简单的模仿,而是在学习与吸收一种正确的军事制度。 这种制度从李家庄护卫队开始,到现在的坪乡纵队与仇池纵队都在执行,就连平阳军中也正在逐步实施。 虽然像极了枫堂,但也有不同之处。 枫堂内,站在最前发出命令的人是李峻,每一个人都在遵从李峻的号令。 在这里,在仇池的要门村,站在最前发出命令的人是郭方,每一个人也都在遵从郭方的军令。 这曾经是少年人的渴望,如今这种渴望已成现实,并在逐渐成长。 第七十一章:利益的交换 清晨,要门村货仓处的几堆夜火尚未完全熄灭,泛白的灰烬中还隐闪着点点火红。 即将启程的护运队员替代了守夜人,并在骞文与苟远的指挥下重新装配好了车辆。 这次的货分两路走,一路经成县走东狼谷入汉中郡。 另一路则要途径青冈岭,过西汉水入武都郡,再由武都郡一路南下至成都郡,将粮食与布匹交付西山的范家。 范家是此次商物运送的重点,因此走青冈岭的商队由骞文亲自护送,人手上也是增加了不少。 与此同时,还有一支车队也正在装配。这支车队所装的并非是贩卖之物,而是向右贤王杨茂搜进贡的稅赋。 除了一定的银钱与谷物外,此次交纳的稅赋中还包括了十匹精美的锦缎。 锦缎是郭方让苟掌柜临时调配的,尽管苟远不清楚郭方为何要如此做,但他还是遵从了郭方的指令。 陆续的,长长的队伍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离开了要门村。 当运送队伍完全离开后,要门村的老弱妇孺全都躲进了村东的风骊台,而青壮男子们则是持械戒备,守在了进入洛峪的每条路口上。 仇池山的主峰名为伏羲崖,是仇池国国主、右贤王杨茂搜的所在地。大多数的白氐人都居住于此,仇池国的半数兵力也驻扎在伏羲崖。 郭方已经多次来过伏羲崖,他对外的身份是羌帅骞韬的仓丞,每次也都以这个身份来这里交纳稅赋。 在仇池国,杨茂搜将依附在羽下的部众分成了十二部,负责把守仇池各处的要隘。这十二部都以其所居住的地方为名,其首领称之为帅。 骞氏一族的羌人居住在洛峪一带,故此称为洛峪部,骞韬也就被称为羌帅。 仓丞这一职位承袭于汉制,主要负责稅收与仓库的管理。 这样的官职在杨茂搜的眼中很不起眼,也就从来没有怀疑过郭方的真实身份。 “郭仓丞,今日羌帅为何没有一同前来呀?” 杨茂搜已过不惑之年,但身体却不逊于壮年男子,洪亮的话语声犹如金钟之鸣。 郭方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回国主,骞帅今日有感风寒,若要前来恐于国主不妥,故命属下代为告罪。” “哦...” 杨茂搜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单册,问道:“郭仓丞,尚未到收取税银之时,你羌部为何要提前交纳呀? 每年,仇池各部都要向杨茂搜交纳两次税银,收缴的时间定在年中与岁尾。 当下离年中尚有两个月的时间,此时就上缴税银,杨茂搜觉得有些奇怪。 近来,杨茂搜一直都在关注洛峪部的动向,知道羌人在替商贾护送货物。 他对此并不太关心,只是对羌人战力的增强有所警惕。 虽然杨茂搜有了警惕心,但骞韬一直都很听话,也很忠心,杨茂搜就暂时没有打散洛峪部的想法。 “国主,这税银本就是部属们的孝心,哪里该有时限一说?既然有了,骞帅就命属下即刻呈送,以此来向国主彰显心意。” 郭方的话说得很卑微,甚至有些谄媚,但让人听来却很真诚,很显忠心。 “哈哈...” 杨茂搜觉得郭方的话很受用,笑了几声后说道:“你们有这心很好,若是整个仇池都有这样的心,那仇池国何愁不强大呀?” 说到这,杨茂搜又瞅了一眼单册,见名录上有锦缎,不禁好奇地问道:“郭仓丞,这次稅银里为何会有锦缎呀?” 当下,锦缎的价值远胜过寻常的流通货币,上好的锦缎可达到一尺锦五两金的程度。 正因为价格的昂贵,各部的税银中从未有过锦缎,洛峪部这次也是头一回。 “国主,这十匹裴氏锦缎并非是在税银之列,而是我们洛峪部额外进献于国主的。” 郭方神色郑重地回答,继而又谦逊地说道:“我部此次要送货给成都郡的范家,这锦缎也在其中。骞帅见锦缎异常精美,便想着也该给国主供上一些,故此就匀出了十匹。” 见杨茂搜微笑点头,郭方也笑着继续道:“虽说洛峪部就此会亏欠顾主大笔银钱,也会让范家有所不悦,但骞帅觉得这是做臣属的心意,其他人都无所谓。” 裴氏锦缎历来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若说其他家的锦缎一尺抵得上五两金,那裴家的锦缎就能达到十两。 一匹约十丈,一丈约十尺,由此算来,这十匹裴氏锦缎倒是能值得上万金。 一万金在杨茂搜看来不算什么,但对于洛峪部的羌人来说真的是一大笔钱。 这份心意很足,杨茂搜感受到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现在与范家有联系?” 成都郡的范家在蜀地是豪族,这个豪族不仅是指范家的富可敌国,更是指范家的势力遍及蜀境。 范家世代掌握部曲,并统领千余户人家居于青城山下,其家主范长生更是天师道的教主。 当下的天师道犹如世俗的官府,教主与教民之间就是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 范长生在青城山下掌控部曲,更是在蜀境拥有数量众多的道民,如此的实力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杨茂搜自然知道这些,他并不想羌人和范家搭上关系,但自己却想能借此与范家交好。 “回国主,我部只是第一次替顾主向范家运货。范家也是知晓我部从属于国主,才放心让我部押货至西山。” 郭方说得并非是假话,如果没有仇池国的名号,范家不会让莫名的武装势力进入青城山界。 “哦...?还有这一层道理?” 杨茂搜闻言感到新奇,继而又释然地笑道:“我仇池一国向来对人友善,从不持强凌弱,范家当然要放心了。” 郭方赶忙恭维道:“国主所言极是,正是因为仰仗了国主的威名,我部更需小心行事,不敢有半点闪失。以免失信于范家,辱没了国主的声誉,败坏了咱们仇池国的名号。” 郭方说罢,长躬至膝以显自己的所言非虚。 杨茂搜再次点头微笑,他不知道骞韬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汉人做属下,但他有些欣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们有这份心就好,回去告知骞韬,他的心意本王知晓了,本王也自会有恩赏与他。” 杨茂搜高兴,这是郭方想要见到的,为了这份高兴,郭方觉得送出十匹锦缎很有必要。 有时候,最终的利益得失不能用短期的金钱多少来衡量。 若能用十匹锦缎换得青冈岭,这个利益就不是能用一万金来计算了。 离开了主峰,郭方并没有返回要门村,而是带人在隐蔽处换上了甲胄,向西朝着青冈岭的方向奔去。 此刻,青冈岭巴溪寨中,近四千名手持利刃的寨兵正严阵以待,随时领命出击。 陈澄早已将探来的消息告知给了兄长陈煌。 得知羌人分做三队离开要门村后,陈煌判断此刻要门村的防守必定不强,他要让人攻击要门村。 不过,攻击要门村是假,陈煌的真实意图是想让西汉水处的羌兵回援要门村。 如此一来,西汉水处的护运武力就会不足,届时再抢下货物就易如反掌了。 至于要门村处的战事,陈煌也有所考虑。他觉得只要能撑到杨茂搜的干预,那结局就会不了了之。 终归大家都是氐人,白氐不会让青氐被屠杀,更不会任由羌人做大做强。 第七十二章:不谋而合的算计 青冈岭下流淌的河水是西汉水的一段支流,当地人称之为巴溪河。 巴溪河由青冈岭向东流经礼县山峪,沿途汇焦家沟、板沟下沟、洛峪河等河水,经西和县的太石河、大桥,杏乡,于凤家河口再次汇入西汉水。 近几年,因雨水不丰而导致西汉水的水量不足,作为支流的巴溪河水面也是窄了许多。 巴溪河有渡口,河面上也有一座长索木板桥。行人一般都会选择走索桥,若是携带重物的话就需要摆渡过河了。 此刻,骞文正安排一队人从索桥先行过河,用以负责对岸的守护,而剩下的人则需将货物装载上船,由渡船一同运送到河对岸。 “对,把那些都卸下来,小心点...” “那些粮袋子要注意,千万别破了,少了一斤咱们都得赔给人家。” “对对对,把马也解了,别一起上船...” 为了防止马匹受惊而导致船身不稳,骞文命人将车马分离,让马匹与木车分别登船。 他不停地叮嘱着手下,人也在大批的货物与马车间来回地走动。 “杀啊...” “杀呀...杀...” 就在河东岸一片忙碌之际,对岸不远处的山岭间陡然间响起了喊杀声。 骤然响起的喊杀声过后,近四百名手持利刃的青衣人冲出山林,与守护在对岸渡口处的护运队员厮杀在了一起。 此时,对岸的护运队员不过一百多人,人数上远远小于来袭之敌。 然而,虽然人数上的差距让他们处于劣势,但队员们并没有惊慌,而是按照平日里的习练迅速结成防御阵,在抵挡住突袭的同时也向来敌进行着反击。 事出突然,河东岸的骞文赶忙叫停了忙碌的装卸,同时又命人将卸了马匹的木车围成了一道车墙。 除了派人过索桥增援对岸外,骞文又命两队人护在木车墙的两翼,随时准备迎敌。 他自己则带人守在马车后,将堆放在渡口处的货物护在了身后。 凭借以往的临敌经验,骞文知道对岸的突袭只是个开始,也并不是袭击的主要目的。真正的敌手应该在身后,应该在东岸的青冈岭中。 另外,骞文看清了对岸来敌的装扮。 青衣黑头巾,那是青氐的装束,应该是青冈岭的青氐人。 果然,就在骞文刚刚做好防御之际,近二千名青氐士卒便从山脚处冲杀了出来,纵马在前的正是青氐帅陈煌。 陈煌早早就带人守在了青冈岭的山脚下,藏于密林中的他一直都在等待,直到骞文分兵增援对岸后,他才领兵杀了出来。 时机是一回事,实力则是另一回事。 陈煌要的是稳胜,而不是冒险。 因此,他需要骞文分出一部分的兵力到对岸增援,这样才能保证东岸的战力偏向他这边。 夺下这些东西应该是没有问题,以眼下兵力上的优势就已经能见分晓。 另外,弟弟陈澄此刻也已经带人袭向要门村,洛峪部在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分兵赶来增援了。 如此想着,陈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望着岸边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与货物,他更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然而,纵马前冲的陈煌没有注意到,站在木车墙后的骞文也正露出了笑容,而且笑的异常灿烂。 “大弩准备。” 随着骞文的一声令下,最里的七八辆未及卸货的木车被扯掉了盖布,数架大弩赫然显露在了木车上。 “连弩准备。” 又是一声令下,近百只木匣连弩被搭在了木车墙上,连串的弓簧声响此起彼伏。 “弓箭手准备。” 第三次的命令再次发出。 与此同时,骞文站直了身子,将一张长弓拉成满圆,带着寒光的箭矢对向了马背上的陈煌。 当大弩出现的时候,陈煌就已经觉察出了事情的不对。 木车上为何要配如此大的弓弩?这种弓弩多用于冲击骑阵的,一般的押货护运需要这样的杀器吗? 当一排排连弩的弓簧声响起时,陈煌拉紧了手中的缰绳。他想要将身下的战马停下来,想要拨转马头逃离。 然而,就在陈煌身下的战马将将收住冲势,扬起双蹄踏空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锋利的箭矢“噗”地一声穿进了战马的脖子。 与此同时,机簧声大作,寒光瑟瑟的弩矢如雨幕般扑向了陈煌的青氐军,将一排排的青氐军卒射翻在地。 箭雨之中,更有粗大的弩矢呼啸地射进战马的身体,冲势不减的情况下,竟使整匹战马倒飞了出去,砸倒了身后的一大片军卒。 此刻,惊恐传遍了每一名青氐军,未被射杀的青氐军卒都纷纷趴在了地上躲避,不敢再前进一步。 因坠马而逃过一死的陈煌更不敢轻易抬头,生怕被弩矢射中丢了性命。 随着弩箭的落尽,催动战马的吼声响起,原本守在木车墙两翼的护运队员发起了冲击,开始了他们收割生命的搏杀。 计划是如此,演练也是如此。 仇池纵队的将士们经过长期不懈的训练,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在临战时该做什么,该有怎样的搏杀意志。 他们不是为了一口能活下来的饭食,也不是为了月例的那几两银钱。 他们只是为了能让这个整体更强大,让这个整体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受欺凌。 就在巴溪河东岸的激战进入到白刃相搏时,临近洛峪要门村西的板沟,一场早就设伏好的围猎也即将开始。 巴溪寨的这次行动,陈澄与兄长陈煌是分兵两路。 陈澄的任务就是率领两千青氐军偷袭要门村,使要门村无法救援骞文,从而让陈煌劫掠成功。 如此的安排,是兄弟二人通过对探报的分析,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 要想能顺利地抢下骞文所押运的货物,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兵力上优劣势。 骞韬一直都在经营雍州到凉州的这条商道,而扶风郡至西凉的路途难行,洛峪部为此抽离了大量的人手在那边,导致洛峪部的半数兵力不在要门村。 另外,在洛峪部的余下兵力中,此次还有一部分人马要护送商货到汉中。 据可靠的消息得知,那些人已经过了东狼谷,应该进入到了汉中境内。 至于骞文所率的部众,如果交手后就会被困在巴溪河东岸,应属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返身救援要门村。 如此细致的推断下,陈煌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当下,要门村中可防守的兵力应该不足两千人。 这一结论让陈煌大胆地想要拿下要门村,即便是有所偏差,也会重创骞韬的洛峪部,继而拿到应得的好处。 陈煌觉得,若弟弟陈澄以两千青氐军突袭要门村,虽说双方的兵力大致上是旗鼓相当,但洛峪部要想用这点人守住要门村,那就是在痴人说梦。 当下的要门村无险可守,只要弟弟陈澄多路袭击,骞韬必定会因为兵力不足而乱了阵脚。顾此失彼的情况下,要门村会快就会被攻下。 另外,关于战后会发生的各种可能,陈氏兄弟二人也做了考虑。 一则,就此打垮骞韬一族,彻底占了洛峪一带,将所有的羌人变成可奴役之人。 其二,在右贤王杨茂搜的干预下,双方休战罢兵,受到重创的洛峪部只能承认事实,并且以后还要向巴溪寨交纳过路的银钱。 无论出现哪种可能,陈煌与陈澄都觉得当下的计划非常完美。 故此,两人自寨中分兵后,陈煌以势在必得的神态奔向了巴溪河。陈澄则是信心满满地带着两千部众,扬鞭催马地杀向了要门村。 然而,计划始终就是计划,这其中的不确定总会有,并且总会在意料之外。 巴溪河的东岸,青氐帅陈煌就遇到了不确定。 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如蝗的箭雨,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就此陷入困境。 板沟处的陈澄亦是如此,要门村已经遥遥在望了,可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同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山路前,披甲的骞韬正端坐在马背上,长柄的斩风刀正被他扛在肩头。 他的脸上带着笑,并没有多少恶意,是那种揶揄的笑,那种看到傻瓜般的耻笑。 “陈澄,你就像巴溪河里的傻鱼,给个饵,你就不顾一切地咬了上来。” 骞韬说着话,将手中的马缰轻抖,身下的战马稳稳地前行了两步。 “你说你到底有多愚蠢?就凭你这些人也想攻我要门村?” 骞韬说着,将斩风刀横在了鞍桥上,继续问道:“让我无法救援骞文,是吧?你们是不是这样打算的?” “哈哈...” 望着一脸错愕的陈澄,骞韬大笑了几声,讥讽道:“我救骞文做什么?他会杀光陈煌那些人,何劳我去救?” 陈澄见到骞韬就已经很意外,他没有想到骞韬会提前埋伏在板沟。再听骞韬如此说,陈澄的心揪了起来,神情上也有了震惊之色。 听到百般斟酌的计划从对手口中说出,这让陈澄如何不震惊呢? 震惊之余,陈澄还是努力地稳住心神,冷笑道:“骞韬,你即便知晓又如何?以你这点兵马想挡下我两千青氐军,未免过于自大了吧?” 说到此处,陈澄的自信恢复了许多,继续道:“你就这千把人,想唬我?还想在老子的面前装神弄鬼?真是找死。” 陈澄之所以能如此说话,是因为他有了胆气。而这胆气的由来,则是他看到骞韬所带的兵力仅有千余人。 陈澄没有把这点兵力放在眼中,这些兵力本就在预想当中,与计划是相符的。 故此,他又觉得计划没有错,只是有点差异罢了,依旧还是完美的。 “是吗?你确定不是眼瞎?”骞韬笑问向陈澄。 就在陈澄目露狐疑之时,骞韬将刀柄敲击在了马鞍上,蒙了牛皮的马鞍发出了“砰砰”的声响。 随后,这种声音陆续地响了起来,而且是越来越多,如同战鼓擂鸣般遍及了整个板沟。 伴随着声音的响起,两千名顶盔披甲的骑兵出现在了青氐军的身后,另有千余名步战队员手持长柄破风刀,自左右两侧围了上来。 陈澄见状,刚刚平定的心瞬间恐慌到不能自已,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兵力?他们不是都派出去了吗?” 这个问话让骞韬有些奇怪,似乎有点责怪的意思。 问话的同时,陈澄也意识到这不是计划的偏差,应该是对方的早有预谋,一场顺势而为且借机得利的预谋。 另外,陈澄又觉得这预谋似乎与己方的计划同在,说不清是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彼此的想法一样,也有交叉碰撞之处,只是一方的想当然成为了另一方的理所当然。 这算什么呢?算不算是不谋而合呢? 骞韬无法感知陈澄的心念,只是觉得陈澄的问话似乎是在埋怨他没有按路数行事。 “不派出去,你们还敢来吗?为了能让你们有点胆量,你知道我这两千骑兵绕了多远的路吗?” 骞韬的脸上依旧带着笑,话语中也满是嘲讽之意。 下一秒,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眼的杀意。 “青氐的兄弟,别说我骞韬不仁义,凡是跟过青氐老帅吕弘的人,即刻放下兵刃退到一旁,我骞韬就留你们一条性命。” 吕弘是巴溪寨的原青氐帅,陈氏兄弟正是杀了吕弘后才掌控了巴溪寨,成为了青氐一族的新帅。 骞韬之所以如此说,一是为了分化眼下的青氐军,以求减少厮杀的时间。 再则,骞韬不想大开杀戒,不想与同是乞活的青氐人以命相博。 骞韬的话让两千青氐军有了犹豫,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曾经跟随过吕弘,也曾发过誓言要效忠于吕弘,但形式的转变让他们选择了明哲保身。 这是一种耻辱,也是一种无可奈何,他们的身后还有家人,家人的性命是他们无法割舍的牵绊。 眼下,又一次的选择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退则生,这生不仅是他们个人的生,还包括巴溪寨中的老弱妇孺,他们或许会如常地活下去。 进则死,这死也同样不是他们一个人的死。 只要他们敢挥动手中的兵刃,巴溪寨中的男女老少都会因此而遭受杀戮,即便活下来也将沦为任人宰割的奴隶。 沉默了片刻后,一把刀扔在了地上,一个人走出了青氐军的队伍。随后又是一把刀,再有一个人走到了路旁。 渐渐的,大半的人离开了队伍,在实力碾压的面前,这些人最终选择了活着。 这种选择无可厚非,因为每个人都有顾虑,每个人也都有选择的权利,效忠过谁只是一个由头罢了。 望着一排排离开的军卒,陈澄的眼中满是怨恨的怒火,而心中的惶恐则让他握刀的手在颤抖。 “你们这些孬种,我会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的家人。” 陈澄咬牙切齿地吼着,手里的刀也在颤抖中举了起来。他知道必须拼命了,否则会有更多的人离开。 “取之无德,用之无道,你兄弟二人本就是无德行之人,谁又会服你们?” 骞韬望着眼前的一切,冷笑地回应了陈澄的暴怒。 继而,他将刀尖指向留在队伍中的青氐军卒,高声喝道:“我们已经给出了选择,那生死路便是你们自己选的。” 说罢,骞韬将手中的长刀一挥,口中吼道:“仇池纵队,听我号令,杀光他们,杀...” 下一瞬,战马嘶鸣,铁蹄飞扬,刀光剑影中血肉淋漓,马蹄踏过处殷红成片,哀嚎之声响彻了山谷。 第七十三章:穷苦巴溪寨 绝对的屠杀出现在了板沟,如此的血雨腥风也同样发生在了巴溪河东岸。 连番的弩箭不仅让陈煌丧失了半数的兵力,更是让活下来的青氐军卒胆气尽失。 望着冲杀而来的护运队员,青氐军卒仓促地围着陈煌聚成了一个防御阵。 被护在正中的陈煌暂稳下了心神,一边调度着人手防御,一边将目光望向了河岸。 渡口处,成堆的粮包与装在木箱里的货物叠放在一起。因为骞文领兵前冲,导致那里的守护出现了空隙,没有人在照应。 发觉到这一情况,陈煌的心念一动,咬牙冷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那些粮包与货物的价值非比寻常,若有任何的差池,洛峪部不仅要赔偿巨额的银钱,更会让积累已久的信誉遭受重大的损失。 只要能让这些商物烧上一把火,骞文必定会忙于救援,眼下的被困也就会迎刃而解。 如此一来,或是先退回寨中,以求另谋。或是即刻反击,杀了骞文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瞬间的思虑让陈煌打定了主意,口中高声喊道:“兄弟们,随本帅向前冲杀,烧了那些粮食,咱们就能活。” 如此危急的时刻,陈煌能想出这一策略实属不易,况且还是一个行之有效的策略。 骞文乃至骞韬一族只是护运货物,虽说因此赚了不少银钱,但也无法承受如此大的货物损失。 巨额的赔偿会掏空他们的家底,失去的信誉也会让他们再也得不到商贾的信赖。 如此一来,一切都将回到原点,羌人也将再次沦为苟活。 陈煌带人向前突围,极力地冲向渡口处。而骞文也在同一时间发觉了陈煌的意图,命人左右分列回防,自己则带人且战且退。 此时,巴溪河对岸的厮杀已经结束,获胜的队员们正通过索桥返回西岸。 然而,他们并没有赶来阻挡陈煌,而是奔向了青氐军的身后。 陈煌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想冲到渡口处,只想将那些堆成山的粮包点燃。只要粮包与货物燃起大火,胜负之分便可在瞬间发生逆转。 这一过程没有意外,陈煌与部下在殊死拼杀下终于冲到了渡口,一根燃起的火把也如愿地飞到了空中,落在了小山般的粮包堆上。 就在火苗落在粗麻布袋上时,陈煌的嘴角露出了笑意,眼中竟然闪出了讥讽的神色。 火焰如期地出现在了粮包堆上,然而这乞望的火焰却让陈煌的心头一凉。 没有想象中谷物燃起的熊熊大火,更没有漫延成片的火光冲天。 干燥的麻袋的确被火把引燃,但也仅仅只是麻袋在燃烧。烧破的麻袋中并没有一粒粮食,散落出来的只是带了草屑的褐色泥土。 眼前的这一幕,让陈煌陡然间醒悟了过来。 没有什么粮食,也没有什么货物,只是一个局。从探知消息的开始,这个局也就开始了,直到自己想要冲到渡口烧粮,这个局依旧在继续。 幡然醒悟下,陈煌惨笑地环顾四周,发现他已经站在了河岸边,全然没有了退路。 身后是湍急向东的河水,身前则是围成了半圆的洛峪部众,这便是背水一战了。 刚才若是拼死向后,还可退进青岗岭,逃回巴溪寨,如此也可凭寨据守获得一线生机。 然而,正是因为这些堆积如山的粮包,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将真正的一线生机换成了死地。 陈煌后悔了吗? 应该会后悔,或许后悔的还不只是这些。 刚才的一念之差,之前的劫掠谋划,又或是再早些的夺位之举,这些都可能让他后悔。 然而,劈来的刀锋打断了这短暂的悔恨。 就在面颊感触到冰寒的同时,剧烈的痛也随之而来,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了陈煌的脸上。 丧失了拼命意志的战力,等待他们的只有溃败与被屠杀。陈煌与其残余部众便是如此,只是他们无路可退,唯有被屠杀。 幸运的降临是有差异的,骞文没有兄长骞韬的思虑,更没有兄长的仁慈,他所下达的军令就是杀,直到没有人活着。 鲜血染红了巴溪河,大量的死尸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河水的流淌而上下起伏。 渡口与河岸处,众多死去的青氐军卒倒伏在地上,每一具尸体都是残肢断臂,尸身下正有汩汩的血液流出,将一大片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此时,巴溪河再也没有了绿水映青山,赤红的河水与漂浮的尸体让这条河成为了死境,成为了令人胆寒的幽冥之河。 青冈岭,巴溪寨。 为求一战必胜,陈氏兄弟离开寨子的时候几乎带走了全部的兵力,而这些兵力中的大多数人都死在了巴溪河与板沟。 当郭方所率领的三百步战队员攻到寨门前时,巴溪寨中男女老少陷入了恐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寨门很快便被攻破。 拿下寨门后,郭方并没有让人继续深入,而是以防御的姿态守于寨门处,等待山下的进一步消息。 等待的时间并不太久,巴溪河东岸的骞文很快就解决了战斗,率领部属赶到了巴溪寨。 “解决了?”见到骞文,郭方点头问了一句。 骞文回道:“都解决了,听您安排留了陈煌的命,现在就带过来吗?” “带过来吧。” 郭方点了点头,随后又吩咐道:“骞文,将寨子里的人都聚到一处。” 见骞文点头要离开,郭方直到骞文的心性,赶忙嘱咐道:“不要难为他们,不准伤害妇孺。” 骞文点头回道:“二哥,我明白,您放心吧。” 骞文一直很尊重郭方,也将郭方视为兄长来看待。虽然郭方与骞韬骞文并未结成异性兄弟,但骞文在私下里总喜欢称郭方为二哥。 望着从破旧的板屋中走出的男男女女,郭方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的穿着破旧,粗麻衣衫下的身子都显得很单薄,菜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唯唯诺诺的脚步下多有踉跄。 郭方很难想象这里是青氐人的巴溪寨,这些青氐人不像是久居于此,倒更像是一群逃难的灾民。 行走的人群中,一个小男孩因为脚下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破皮处有血流出。 不等孩子哭出声,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慌乱地捂住了小男孩的嘴,不让他哭出声来。 郭方刚走了过去,那名妇人赶忙将男孩拉到身后,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恳求郭方不要伤害她的孩子。 或许是跟随李峻久了,郭方也有些不习惯别人的磕头。他向旁侧了侧身子,蹲在了小男孩的身前。 “疼不疼呀?”郭方轻声地问向小男孩。 小男孩点了一下头,随即满眼惊惧地摇着头,不敢回答郭方的话。 “唉,你们青氐人怎么过得如此糟呀?”郭方抱起来小男孩,有些心疼地感慨。 以往,仇池的羌人过得艰难,郭方是知晓的。但他不知道青氐人也是如此,甚至更难于羌人。 郭方的神态没有恶意,口中的感慨也尽是同情。在他怀里的小男孩依旧浑身颤抖,但委屈的眼泪却是流了出来。 “我们是洛峪部的,我们是要强占巴溪寨,但不会强占你们青氐人。” 望着眼前这些惶恐不安的人群,郭方依旧抱着小男孩,缓声地继续道:“这里是你们的家,我们不会拿走你们家中的任何东西,更不会抢走你们的家人。” 此刻,聚集的人群有了几分安定,是郭方的话让他们安心了少许。 这些人已经不在乎家中的东西,本就没有值钱的,又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然而,他们在乎家人,因为他们只剩家人了。 “唉...” 郭方叹息了一声,抬手擦了一下小男孩哭脏的脸蛋,感慨道:“你们过得不好,真的很不好。” 不仅是郭方如此认为,在场的所有仇池纵队队员都是这样想。 这些队员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羌人,他们以往的生活艰辛,但跟着骞韬总还能活个人样。 可这些青氐人,这些跟着陈氏兄弟的青氐人,为何会活得如此呢? “今天跟着陈家兄弟出去的人,有的应该还活着,有的是回不来了。” 郭方说着话,将小男孩放到地上,揉了揉他的头,示意他回到母亲的身边。 有哭泣声从人群中传了出来,声音并不大,但悲切的气氛很快就传遍了人群。 从老帅吕弘被杀后,巴溪寨的青氐人已经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或生或死都只是宿命,活着是一种幸运,死去也只能是一种悲切。 他们会有怨恨,但这怨恨并非是完全针对洛峪部的羌人。 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今日不是羌人,也会有别的人来杀戮。即便不是死在外人的刀下,也极有可能被陈煌卖为奴隶,又或是受罚至死。 无论怎样,都是日复一日的偷生,直到微薄的幸运变成此刻的悲切。 “我知道回不来的是你们的家人,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们会有怨恨,但要记住,不要让这怨恨连累到活着的人。” 郭方的话中有劝慰,但更多的是警告。 仇池纵队需要青冈岭,需要巴溪寨,也需要这些青氐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允许复仇,郭方也不希望这仇恨继续下去。 “我们青氐人明白事理,回不来的人是他们自己选错了路,我们不会怨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的后方响起,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领着千余名青氐军分开了人群,走到了郭方的身前。 “是...是巫祝青女。” “真的是青女,她没有死呀!” “吕帅的女儿没有死,青女真的没有死啊!” 女子的出现引起了人群的骚动,刚才还弥漫着的悲切与惶恐,此刻竟然变成了兴奋与惊喜。 尤其是看到青氐军中有自己的家人,更让一些妇孺哭着跑了过去。 第七十四章:直爽的青女 “青女,你...你从板沟过来的?那边...都解决了吧?” 郭方望着眼前的女子,口中的话有些拘谨。不知道为什么?郭方总觉得自己与青女说话时很紧张。 青女是青氐老帅吕弘的女儿,原本在族群中担负着巫祝一职,辅助父亲管理着巴溪寨。 当年,陈煌为夺权杀死了吕弘,青女因被追杀而坠落山崖,再也没有了音讯。 自此,巴溪寨中没有了吕家人,青氐人里也没有了吕氏一族。 然而,或许是苍天悯人,坠落山崖的青女被放马的羌人所救。 骞韬同情这个身世可怜的少女,将青女当做亲妹妹般保护起来,藏在了要门村。 那时的羌人还很弱,并没有能力去帮青女复仇。骞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活下去,活下去应该就会有希望。 藏在要门村的青女也清楚自己无力去复仇,她只能遥望着青冈岭,想象着巴溪寨。少女的她也一直在等,等着那个希望的到来。 随着郭方的到来,随着骞韬部的羌人日渐强大,青女看到了希望,找到了复仇之刃。 郭方对于青冈岭的谋划,主要是为了仇池纵队的未来发展。 真的没有一点点的私心吗?郭方自己也说不清楚。 来到仇池,见到青女的第一眼,尚属少年人的郭方就有些莫名的紧张。 随后的日子里,这种紧张一直存在,但也只有与青女四目相对时才会存在。 郭方觉得,一见钟情该就是如此吧? 骞韬并不是一个心细的人,但他还是看出了郭方的心思。除了怂恿郭方娶了青女外,骞韬还旁敲侧击地向青女提及了这件事。 为什么是旁敲侧击呢? 是因为骞韬觉得青女的大仇未报,杀父的仇人还在巴溪寨中作威作福,此时与她谈及男女情事好像有些不妥。 的确,说出一个娶字简单,要想做到却不容易。 青女的家仇未报,这是她不肯婚嫁的唯一理由,而杀死陈煌就是她嫁人的唯一条件。 此刻,望着刚才还沉稳如将军的郭方又紧张了起来,青女抿嘴忍住了笑,点头回道:“郭大哥,那边都解决了,骞帅已回到要门村做防守了。” 其实,青女喜欢比她年长两岁的郭方。从见到郭方的第一眼,青女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着儒雅气质的汉家男子。 青氐女子的性格便是如此,直爽的心性让她们敢爱敢恨,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去隐瞒,更不需要去试探。 另外,在慢慢地接触中,青女觉察出了郭方在洛峪部以及在羌人中的地位。 表面上的仓丞却是掌控整个洛峪部的主将,即便是被称作羌帅的骞韬,也要在大事小情上听从郭方的命令。 青女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她知道自己喜欢的这个人能帮她,能将复仇之刃劈向青冈岭。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利用,但青女不把这种利用视做出卖自己。 血海深仇只是她个人的仇恨,与羌人无关,更与郭方无关。 无论郭方能否帮她复仇,青女认为她对郭方的欣赏与爱慕都是发自于内心,并不是一场交易。 至于说出那样的出嫁条件,是青女希望郭方能帮她。若能如此,这就是最好的聘礼。 此刻,尽管青女忍下了笑,但郭方从她那眉眼弯弯中还是看到了。 望着青女,郭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地说道:“青女,巴溪寨是你的家,今天你回家了,剩下的事情就由你来做,好吗?” 巴溪寨里都是青氐人,若是用强使之顺服,得到的只能是一群卑贱的奴仆。 郭方不想让仇池纵队的发展中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他也不相信那样的人。 然而,青女是吕弘的女儿,是巴溪寨的巫祝,这里的青氐人原本就敬待她,相信她。 郭方相信,由青女来处理寨中的事宜,再加上纵队的帮助,巴溪寨会好起来,会变成和羌人一样勇敢团结。 郭方的话让青女很是感激,她上前一步,牵住了郭方的手,目光坚定地说道:“郭大哥,我会处理好的,你就放心吧。” 青女的举动让郭方吓了一跳,但他不敢将手抽出,只是略显傻笑地点了点头。 随后,郭方转身向一旁的骞文吩咐道:“我要即刻赶回要门村,伏羲崖那边应该知晓了,我要和骞韬去应对杨茂搜。” 骞文看到了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笑着回道:“二哥,您就放心吧,骞文一定会护好二嫂子,弟弟我全听二嫂子的吩咐。” 听骞文如此说,青女并无羞涩之意,只是麦色的脸颊处略有了红晕,握着郭方的手又紧了紧。 郭方则是不同,他神色慌乱地说道:“骞文,你别乱说话,莫要污了吕姑娘的清白,我们...只是……” 我们如何?又只是什么呢?郭方没能说下去。 一切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但即便再快,一个寨子的归属发生了改变,伏羲崖的杨茂搜一定会知晓。 对于这一点,郭方与骞韬在行动谋划上都做了准备。 因此,当他们两人来到伏羲崖时,如期地见到了杨难敌与杨坚头。 杨难敌是右贤王杨茂搜的长子,镇守在武都郡的下辨。杨坚头则是杨茂搜的次子,据守阴平郡的阴平县。 陈煌陈澄兄弟二人依附于杨难敌,能够杀死吕弘夺下巴溪寨,杨难敌给予了不小的助力。 因此,听说陈家兄弟出事,杨难敌必定要兴师问罪。 而杨坚头则是不同,他是来为骞韬求情以及为其讨个说法的。 自从郭方到了要门村,根据仇池的具体情况,他与骞韬商定了远交近攻的策略。 顺服于右贤王杨茂搜,听命于少将军杨坚头,冷对于长将军杨难敌。 之所以做出如此的策略,郭方经过了深思熟虑。 杨坚头的性情豪爽,脾气也是极为暴躁,这样的人好相处,也容易得其信任。 杨难敌颇像其父杨茂搜,他的心思阴沉,对其属下都有着一定的戒心,不易相处。 另外,杨坚头的兵力胜于杨难敌,在杨茂搜的心中,对次子的倚重也比较明显。 故此,郭方决定在倚仗杨坚头的同时,也想在杨家父子与兄弟间做点文章。 “骞韬,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洛峪部有了点本事,羌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你能杀了陈煌,我同样可以灭了你们羌人。” 郭方与骞韬刚踏入大屋,长将军杨难敌便厉声地喝问。 骞韬并未答话,而是向右贤王杨茂搜执叩拜礼后,又向杨坚头躬身施礼,郭方则是向杨难敌作了长揖。 “兄长,具体情况还应该让骞韬说上一声吧?谁对谁错还没分清,你就如此地指责,未免有些武断了吧?” 杨坚头望了一眼父亲杨茂搜,声音洪亮地质问兄长杨难敌。 “骞韬...” 右贤王杨茂搜缓声地开口,目光阴冷地盯着骞韬继续道:“本王希望你能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否则...你知道后果。” 在仇池,这样的争斗时而会发生,无非就是一些地盘与粮物的抢夺。 以往,杨茂搜对此并不会过于关心,他是想用养蛊的方式来调教部属。 强者多食,弱者消亡,天竟择物是自然生存的不二法则。这样才能练出强兵,才能让仇池有更好的保障。 洛峪部的羌人日渐壮大,杨茂搜早就注意到了,他并不担心这股势力的强大。 因为他才是那个掀开盖子的人,他可以养出这只最强的蛊虫,也可以让这只蛊虫永远闷死在罐子里。 骞韬再次跪地磕头,口中回道:“国主,巴溪寨的陈煌意图抢夺运往成都范家的商货,不仅在巴溪河处设了埋伏,还令其弟陈澄攻击要门村。” 见杨茂搜没有说话,骞韬继续道:“若是别家的商货,我洛峪部自不会如此反击,但此次不同,骞韬不能丢了这批货。” “范家...” 杨茂搜低语了一声,他知晓范家的这批货,郭方之前来送税银的时候就提及过。 范家在蜀地的势力,杨茂搜很清楚。近来更听说范家与李流军有了联系,这让杨茂搜有了更多的思虑。 “说下去。” 杨茂搜并没有显露出别样的神色,语气依旧阴沉。 骞韬仍跪在地上,只是将身子挺直,毫无怯意地回道:“属下本就仰仗国主的名号才有了范家的信任,若是丢了货,还是被咱们仇池的人抢了,骞韬岂不是在给国主抹黑吗?” 这一番话,骞韬很准确地说到了杨茂搜的心里。 货在仇池丢了,还是被仇池的人抢去,成都范家会认为是骞韬的本事不济,但也会将这份责任怪到仇池杨氏的身上。 杨茂搜并非是惧怕范家,而是在意范家在蜀地的影响力,以及李流军在蜀地的动向,毕竟仇池离蜀地太近了。 “范家又如何?骞韬,你以为说出范家,你就能脱了干系吗?” 杨难敌并非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他只是对于羌人的势大感到不满,也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纵容羌人。 “长将军,不知是否允许卑职说上一言?”郭方向杨难敌再次作揖施礼,口中谦卑地问询。 杨难敌对郭方的印象不深,但适才郭方先向他施礼,这让他并不反感郭方。 得到杨难敌的点头示意后,郭方说道:“咱们仇池并非是对成都范家有所顾忌,他的势再大,也不过就是一个豪族,其实力远不能撼动咱们仇池半分。” 郭方环视了一下杨氏父子三人,继续道:“卑职近来探得一些消息,据说那李流军的李雄已经攻破了成都城,范家家主范长生也从西山乘素车至成都城,并与李雄达成了君臣之义。” 阴平距梓潼较近,获得蜀郡成都的消息要多于仇池山。故此,少将军杨坚头知道郭方所言不假。 杨坚头转身对杨茂搜说道:“父王,郭方所说确有其事。范家已经尊李雄为成都王了,大有助其称帝的态势。” “唉...” 杨茂搜轻叹了一声,摇头感慨道:“罗益州败的太快了。” 继而,他紧锁双眉,继续道:“成都一失,李雄军向北必定会取梓潼,汉中。如此一来,很快就到仇池了。” 说到此处,杨茂搜点了点头,舒展双眉,一扫脸上的阴郁,笑道:“骞韬,你说的很对,夫子尚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本王又岂能为小利而折了名望。” “父王...您...” 杨难敌想要再争辩一句,但杨茂搜将手一挥,说道:“这件事就此作罢,你也无需再为那不知深浅的陈煌做辩了,洛峪部没有做错。” “只是...” 杨茂搜将话停顿,将目光扫向郭方,又望回骞韬,问道:“骞韬,对于巴溪寨,你意欲如何?” 骞韬略做思忖,回道:“国主,属下就是想护下商物,倒没有想过要将巴溪寨如何?” 此刻,郭方抢言道:“国主,那巴溪寨原属青氐帅吕弘所领,陈煌只是篡权之徒。如今吕弘之女吕青女已返巴溪寨,她可替父掌辖巴溪寨。” 杨茂搜听着郭方的话,满意地笑了起来。 果然没有看错,这个郭方是个精明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他很欣赏郭方。 杨茂搜不怕属下精明,也不怕他们有野心,只有这样的属下才会想要出头。 有人想出头,那必定就会有制衡出现,部属间的相互制衡是杨茂搜掌控仇池的法宝。 望着郭方,杨茂搜笑道:“我仇池还没有女子为帅的,让外人看来,倒觉得本王手下是无将可用了。郭方,本王命你为巴溪寨的青氐帅。” 杨茂搜的这一决定,让大屋内的其余四人都惊异不已,郭方更是满面欣喜地执礼谢恩。 “国主,您这...?”骞韬面露难色,口中的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难敌倒是想通了这一道理,点头冷笑地望向骞韬。 杨坚头觉得无所谓,保下了忠心的追随者骞韬,杨坚头不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仓丞。 “就如此吧,郭方,你可从洛峪部带着人手到巴溪寨,替本王好生守护青冈岭。” 杨茂搜很满意自己的决定,他相信骞韬一族的羌人能有今日的发展,一定是缺少不了郭方的谋略。 调走了郭方,骞韬便如同失去一臂。 让郭方为青氐帅,两部相争之下的洛峪部会如何呢?还会继续壮大实力吗?想想都会知道结果,这也是骞韬脸上难看的原因了。 离开时,骞韬并没有如常地与郭方一同拜别,而是一个人郁闷地离开了大屋。 郭方又得了几句叮嘱后,面带春风地辞别了杨茂搜。 望着离去的二人,杨茂搜满意的点了点头,一丝讥讽的笑容不经意地显露在了脸上。 入夜,已近四月的山风带着微冷,郭方独自站在巴溪寨的入云台,视线望向了东边,望向了远方的荥阳。 一切都是顺利的,一切也都在计划当中,这只是蚕食的开始,慢慢地会遍布整个仇池。 “郭大哥,你在这里呀!”青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种淡雅的香气也随之传了过来。 从见到青女的那一天起,郭方就没有见到青女用过胭脂水粉,但她的身上总会有这样的香气,与生俱来一般。 一声呼唤,让郭方畅想未来的豪迈之意顿散,又恢复了拘谨的样貌。 “青女,你...你怎么还未休息?” 郭方说着话,觉得将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盛气凌人,赶忙拿到了身前,交叉地握在了一起。 青女看惯了郭方的拘谨,笑了起来,说道:“好多事情要忙,也就晚了。” “陈煌与陈澄,你怎么处理?”说上点正事,郭方觉得自己还能不那么紧张。 “我将他们绑在了山后的谷地里,一个晚上也就被野兽吃光了。”说到此事,青女的脸上没有了笑意,一双明眸中带了夜月的冰凉。 “他们罪有应得,本就该如此。”郭方附和地说着。 “我...” 青女刚说了一个字,赶忙自我纠正道:“不对,按照汉人的说法,青女该说是妾身。” 青女说着话,向前了一步,继续道:“郭郎,你应了诺言,妾身便是你的人,今夜郭郎便可要了妾身。” 刚才还在说着寨子里的事,这突然的转变让郭方措手不及,竟是满脸烧红般地怔在了当场。 氐女直白,氐女性情直爽,氐女为情敢爱敢恨,这些郭方都听说过。但他是汉家子弟,深受儒学的教化,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 另外,应了诺言便可要了人的身子。 这...这不对呀!这不成了交易了吗?郭方不敢做这样的事,也不想这样娶青女。 郭方慌乱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道:“青...青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帮你也不是为了帮你,不...不对...其实我也是想帮你的,但不是因为这个你就要嫁给我。” “郭郎,你不想娶妾身?” 望着手忙脚乱,话语不清的郭方,青女跟进了一步,扬眉笑问。 郭方又退了一步,发现身后已经是悬崖了,赶忙挪到了一旁,又将青女拉到了身边。 “不是...我不是不想娶,我就是不想这样娶你。” 其实,话很容易说清楚,但郭方就是有些语无伦次。 在青女的面前,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总是无法将素日里的沉稳冷静表现出来。 “郭郎觉得这是一场交易?” “嗯...我...” 不让郭方解释,青女继续问:“郭郎不想让这交易委屈了妾身?” “对对对,就是这样。”郭方终于找到了重点,连声应答。 “郭郎其实是喜欢妾身的,是想娶青女的,对吗?”说出此话时,青女的双眸中泛起了水花。 看到青女流泪,郭方的心颤了一下,轻声地说道:“我是要娶你,但不会强迫你,不该有任何的条件,我只求能得到一个没有半分委屈的青女。” 听到此话,青女不再抑制眼中的泪水,任其肆意地流下。 少女扑进了郭方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郭方,哽咽道:“青女没有委屈,只是委屈了郭郎,是青女在利用郭郎,都是青女的不对。” 说着,少女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倔强的望着郭方,说道:“青女喜欢郭郎,郭郎也必须要娶青女。” “好,我必须娶青女为妻。”郭方这次很肯定地回答,并将青女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板屋中,烛影下。 郭方坐在床边,望着笑意盈盈的青女,又是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青女,你...你别老这样望着我,我们要...才能...” 此刻,郭方的沉稳与敏锐又丢失了,话语再次无法连续。 “好啦...不逗你了。” 一身湖蓝单衣的青女从床上坐了起来,用被子紧紧地裹住了自己,向郭方问道:“郭郎,你说要带妾身去见父母,见兄长,还见那个大将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等处理好巴溪寨的事,就让骞大哥暗中看护一下巴溪寨,咱们跟商队先回坪乡,再到荥阳去。” 郭方说着话,用被子遮盖住青女裸露的足踝。 “那...那他们会不会因为妾身是氐女,不让郭郎娶妾身呀?” 青女有些担心地问,面颊上仅有的几点小雀斑因为忐忑而动了一下。 “不会的,我父母不会,我家兄长也不会,武威大将军就更不会了,放心吧!” 郭方对此很自信,他相信家中不会反对,即便有些意见,二郎庄主与兄长也能给处理好。 “郭郎说放心,妾身就放心。” 说着,青女卷着被子躺了下来,手却紧紧地拉住了郭方。 此刻,月过中天,一道月华斜斜地映进屋中,浅浅地落在床前。 少女已经熟睡,郭方却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 庄主曾经说过,情爱是人世间最麻烦的事情。 郭方第一次觉得庄主说错了,他觉得情爱很简单,如此的望着都是幸福。 第七十五章:以武为植,以文为种 四月的荥阳,天还没有大热起来,但徐徐而来的风中却有了暖意。 这暖意传遍了整座荥阳城,让城中川流不息的人们在不觉中放慢了脚步,神情也是悠闲了起来。 洛阳称为京都,以当下荥阳的繁荣来看被叫作商都也不为过。 荥阳郡是司州的门户,其郡治荥阳城作为各处商贸的流转中心,其繁华程度不逊于洛阳城,甚至有过而无不及。 然而,在这座忙碌的城中,李峻暂时还未能感受到这份繁华与喧闹。 自打他来到荥阳,多数时间都在府衙或是军营中处理公务,很少能到城中的各处走上一走。 荥阳郡守的府衙在城东,是原太守裴纯所建,与城中的粮仓相隔不远。 裴纯乃是河东裴氏子弟,因官职调动让位于李峻,他则入京任了御史中丞一职。 裴纯在荥阳经营多年,自然将府衙建的阔气。但终究是座官衙,没了这个职位,再阔气的衙门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到荥阳任职,李峻并没有选择住在府衙后的官居,而是搬进了提前购置好的私宅。 太守的官阶只是五品,规制下的官居面积并不大。即便府衙建的阔气,裴纯去职前也并非是住在官居内,只将其暂作为休憩之所。 李峻的住处也在城东,离府衙不远。 这所院落原是一名盐商的宅邸,因家道中落搬去了南边,宅子也就此荒置了下来。 依照李峻的吩咐,裴璎的二哥裴松明提前到了荥阳。 在处理诸多生意的同时,裴松明相中了这所宅子,也就出资买了下来,并安排人手重新收拾了一番。 宅子的规模不小,分南北两院。 两院又都是几进几出的院落,建有不少的房舍与园子,这让同行而来的一些人也住在了这所府邸中。 今日,李峻倒是有了闲暇,他并没有去官衙,而是留在家中与鲁胜对弈了几局。 忙了这么长的时间,李峻在政务与军务上都理出了头绪,各方面的大小事宜也都安排了人手,无需他再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鲁胜也是先行到的荥阳,当李峻就任太守后,他便在府衙中担任了郡丞一职,辅助李峻处理政务上的事情。 这位隐世的老人不仅有着巧夺天工的匠人技艺,更有着理政治世的贤才。 有了鲁胜的帮助,李峻这个理政的门外汉懂了许多当下官场的规矩,并将原有的稅赋与民策做了不少有利的调整。 不过,鲁胜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大的方略他可以帮李峻来制订与修改,但在具体的政务实施上,李峻还是交由功曹李钊去处理。 李钊在京城也是久浸官场,一郡的政务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花园内,木亭中的石桌处,李峻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笑着提了鲁胜所执的白子。 “哈哈...” 鲁胜见状,先是皱眉,随后笑道:“世回,你这棋艺倒是有些古怪,虽说在大开大合处险中带危,却总能出奇制胜,这倒与你的命格有几分相似呀!” 李峻一边将棋子收到棋盒内,一边笑道:先生呀,二郎要是能有您说的好命格,也就不这般东奔西跑了。每日留在您的衡庐中饮茶闲聊,岂不快活?” 李峻与鲁胜在名义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李峻尊敬这位老人,一直都以先生相称。鲁胜也不自谦,同样以名字称呼李峻。 收完了棋子,李峻继续说道:“不过,说到这棋局,我倒是觉得与兵论有些相通。” “哦...看来世回又有心得了。” 鲁胜笑着端起一旁的茶盏,轻饮了一口,继续道:“说说看,怎么个通法?” “先生说笑了,二郎哪里会有什么心得?” 李峻谦逊地摆了摆手,笑道:“我想说的相通,只是因为先生说到了一个奇字,让二郎想到了《孙子·势》中的一句话。” 鲁胜笑着点头道:“若是老夫没有猜错的话,世回想到的应该是那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老人讲话停顿些许,笑问道:“世回,不知老夫说的对否?” 李峻笑道:“先生果真是大贤之人,二郎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哈哈...” 鲁胜笑了笑,说道:“世回乃是为将之人,在研习兵书上自是强于老夫,老夫也只是恰好读过几篇罢了。” 谈到了兵论,鲁胜似乎有了兴致,问道:“说到这用兵的奇正之法,不知世回有何见解呀?” 李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笑道:先生说笑了,二郎可不敢谈什么见解,就是觉得用兵之法不可独正,也不可唯奇,应相辅相成。” 见鲁胜点头赞同,李峻继续道:“前几日,我读了魏缭的一本兵论,说正兵贵先,奇兵贵后,或先或后,制敌者也。” 李峻略做思忖道:“由此我便想,无论正也好奇也罢,只要因势而变,以己之所长攻彼之所短,又何须将正奇分得那么清楚呢?” 鲁胜闻言,不住地点头:“世回说得极是,天下万物皆是如此,轮换之中谁能分得清楚?又何必分得过于清楚呢?” 话由至此,鲁胜不禁想到近来荥阳军的变化,问道:“世回,老夫看郭诵郭督护演练荥阳军,其中诸多的治兵之策都与魏缭的兵法相同,想必也是你有所教授吧?” “哈哈...” 李峻笑了笑,答道:“先生真是慧眼,什么事都让您看得通透。” 对于荥阳军的训练,李峻依旧秉承李家庄护卫队时的章程。 从最基础的人心开始,改变他们当兵拿饷银的旧观念,向每个军卒灌输同袍情义与为何而战的新思维。 这些新思维也算是后世军队中的政治导向。 这种导向既能破除以往官兵间的阶级对立,也能让将士们在情与法的并存下凝为一体,树立起上阵杀敌的新目的。 无论是在当下的操演中,还是在未来的战阵里,这种新思维的形成会增强荥阳军的凝聚力,也会使这些军卒的战力超越其他人,成为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 “兵者,以武为植,以文为种,武为表,文为里,能审此二者,知胜负矣。” 这句话是魏缭在兵论中所言,其中所谓的文也就是某些政治思想的建立,李峻的做法恰与这种观点相吻合。 故此,鲁胜才觉得李峻是仿效魏缭的治军之道。 “唉...” 谈到此处,鲁胜莫名地感叹了一声,苦笑道:“世回说老夫有慧眼,可老夫却是担不起慧眼一说。” 李峻不知鲁胜为何作叹,因而并没有接话,只是谦逊地笑望着鲁胜。 “世回,你总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着,为了家人,为了身边的人能在这乱世中活下来。” 鲁胜说着话,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以往,老夫觉得你这般想法过于狭隘了,总觉得君子立于世,其心当为天下苍生。” 鲁胜能有如此的想法,是和他当初的一个约定有关。 当年,天师道的张椒推演天运,以“推步大元五行,大会甲子,独锺于李”的论断与钜子鲁叔时做了约定。 张椒赴蜀地西山,命弟子范长生支持李雄成就霸业。而鲁胜则跟随李峻,辅佐李峻完成解救苍生的大任。 天数使然,天数却又不语详解,两位老人只好做出如此的选择。无论是哪一方成功,也都算是他们为苍生做的最后一点善事了。 最初的一段时间,鲁胜通过与李峻的接触,发现李峻并没有济世救民的想法,所思所想都只是为了一个活命,这让老人有了几分失望。 李峻似乎明白了鲁胜的心思,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笑望着鲁胜,继续听着他口中的话。 “然而,老夫在这段时间有所顿悟,这顿悟就是来自于世回常说的家人与身边人,何为家人?又何为身边人呢?” 鲁胜望着李峻,话语中似有疑问,但眼里却满是赞许的神色。 “你在坪乡,坪乡乃至平阳郡的百姓便是你的家人,是你的身边人。你人虽不在仇池,可那里困苦的羌人却成为了你的家人,身边人。如今到了荥阳,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鲁胜从棋盒中取出了三枚棋子,随意地摆放在了棋盘上。 老人望着李峻继续道:“正如你的行棋,看似随意无心,却都是在布局,而这局中的人也就成为了你的身边人。” 李峻微微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插言。 “老夫听说郭诵常在军中讲这样的一句话,为兵为将者,当以民为根本。他能如此说,必定是得了世回的授意。而你有这样的心念,又怎能不心怀天下呢?” 鲁胜说着,略有自责地笑道:“老夫以往的眼界看得过于远了,总想着天下苍生,却忽略了身边人。” 老人又取了几枚棋子摆放在棋盘中,话语依旧在继续。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没有基本如何惜天下?无初势的累积又怎能风卷云动呢?是老夫狭隘了!” 说罢,鲁胜向李峻拱手致歉。 李峻见状,忙还礼道:“先生言重了,二郎可不敢有窥天下之心,若能救人于水火便已是大愿了。” 李峻这话并非是在谦虚,也不是在忌讳犯上之言,而是他真的没有在想什么狗屁天下。 直到此时此刻,李峻所想的依旧是增强打狼棍的威力,为将来饿狼扑上来时做准备。 至于说天下,李峻也有所想,但他的想法与鲁胜不同。 他只是想在这天下中选一处栖身之所,带着身边人安度余生而已。 对于黎民苍生的疾苦,李峻深表同情,但让他现在就劳心劳力地去谋划,李峻觉得太烧脑了。 “哈哈哈...” 鲁胜自然不清楚李峻的所思所想,只当是李峻的自谦与谨慎。 故此,老人大笑了几声,连声说道:“是老夫失言了,此话也就留在此间,若让他人听到,反是害了世回。” 李峻不愿就此话题谈下去,转而问道:“先生,广武山那边的事如何了?” 鲁胜见李峻问及此事,从怀中取出一张與图摆在棋盘上。 “那两座旧堡损坏的有些严重,天行带人还在修缮与加固。前几日,陈大河带了属部过去帮忙,李钊也征调了一些民夫过去。” 说到此处,鲁胜略有疑惑地问:“世回,你是要将坪乡的人迁徙过来吗?” 李峻点了点头道:“先生,我是打算这样做。不仅如此,我是想以后的荥阳城若有不妥,大家也可以躲到山里,避开难以预测的兵祸。” 听李峻有如此打算,鲁胜点头赞同。 不过,老人对此深有疑问:“世回担心荥阳城不保?如今时局是乱,但终究是朝中权势之争,兵伐之下还不至于屠城杀民吧?” “唉...” 李峻轻叹了一声,苦笑道:“我就是防范他们疯魔呀!若是杀红了眼,哪里还管谁是兵?谁是百姓?” 李峻说着话,手在與图上点了点。 “荥阳城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真要大乱起来,咱们这少不了要被人你争我夺。来敌少了还可应付,若是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大军来袭,躲在城中固守,还不如凭山险求生。” 鲁胜不语,皱眉地点了点头。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老人知道乱已是定数,但乱到如何?他却不敢去想。但老人知道,若真到了天翻地覆,那受难最深的也只有寻常百姓。 李峻当下的做法,不能说是为天下人担忧,但也是在为荥阳的百姓未雨绸缪了。 “先生,我打算与郡内的几家大族商量一下,尤其是成皋一线的,希望他们能将护院的部曲联合起来,让郭诵帮着操练操练,您看如何?” 李峻的这一想法,是不愿意当年裴家堡的惨剧再次发生。 那还只是在小小的坪乡,救援时都捉襟见肘。 如今地域大了,若是县乡大族间不能守望相助,一旦有事来临,全凭官兵救护根本来不及。 另外,若是能将那些部曲收拢起来,也将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操练得当的话,更会让荥阳军在战力上如虎添翼。 鲁胜赞同李峻的想法,点头道:“老夫可以先去运作一番,老夫与几家大族的家主有过交集。既然是有利之事,想必他们也不会反对。” 两人正谈着事,忽见小丫鬟翠烟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两名下人。 第七十六章:曾经的戏言 如今,这座府邸中的女眷并不多,除了郑敏儿与翠烟外,府中再无主事的女眷。 按理说,郑敏儿是李峻的外甥女,完全可以替舅父打理起府中的大小事宜。 然而,郑敏儿心性温厚,又觉得自己寄居在舅父的家中,不便过于干涉府中的事。 故此,小丫鬟翠烟就成了这所宅院里最有话语权的女眷了。 府中的下人多是从坪乡带过来的,他们都认识翠烟,也知道翠烟在李峻夫妇心中的地位,自然不敢轻视这个小丫头。 也有些是在城中买来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他们为的只是一口能活命的饭食。 李家历来善待下人,李峻的府中也是如此。能有这样的好人家,这些人就更不愿违逆翠烟的吩咐了。 故此,不仅府里的人清楚,就连整个荥阳城的人都知道李府有两位姑娘。 一位是李郡守的外甥女敏儿姑娘,一位则是府中的主事丫鬟翠烟姑娘。 尤其是那个翠烟姑娘,万万不能得罪。 翠烟来至近前,分别先向李峻与鲁胜执礼后,对李峻道:“姑爷,府门上说郑督将又来了,说这次还与您的家姐,咱们李家的二娘子一同前来。” “哦...” 李峻闻言,对翠烟笑道:“看来郑豫是变聪明了,知道我在意什么了。” 李峻略做思忖,对翠烟吩咐道:“你去回了郑豫,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相见。” 话语停顿的数秒,李峻又道:“翠烟,你与我二姐说,二郎的两千铁骑还没准备好,暂不能见姐姐,请二姐体谅,二郎日后必会亲自登门向姐姐请罪。” 翠烟并不知道两千铁骑一事的出处,当年在场的并不是她,而是小丫鬟黛菱。 虽有不解,翠烟还是领了吩咐转身离去。 “世回,你为何不愿见郑豫呀?” 鲁胜同样不解,但他更不明白李峻为何要冷淡郑豫,冷淡自己亲姐姐的夫君。 此次就职,李峻不仅是任荥阳郡太守,更是以武威大将军一职掌控了荥阳郡的全部属军。 郑豫是荥阳军中的步军督将,领三千兵马司荥阳城的安防,正归李峻的辖制。 李峻到任后,虽没有拿下郑豫的官职,却将他空挂了起来。 郑豫所领的兵马交给了陈大河,由陈大河指派得力的手下掌管了城防治安。 郑氏在荥阳虽是大族,但远没到掌控整个荥阳的地步,也根本不可能与荥阳军对抗。 故此,郑豫也只能委屈求全,想以姻亲的关系讨好李峻。 然而,郑豫偏偏就是栽在这姻亲的关系上。 几次碰壁后,他才有所醒悟,由迁怒改成了迁就,带着自己不待见的夫人李茱来求见李峻。 见鲁胜问及此事,李峻忿恨地说道:“这郑豫不善待我家姐,也不善待敏儿,实在不配为人夫,更不配当一个父亲。” 关于何裕与郑敏儿夫妇的事情,鲁胜听说了一些,也对郑豫的做法颇有微词。故此,老人也就不加规劝了。 府门外,小丫鬟翠烟不卑不亢地向郑豫说出了拒绝的话。 继而,翠烟又望向郑豫身后的李茱。 见李茱神情失落且满脸苦意,小丫鬟上前屈膝施礼,笑着转说了李峻的话。 李峻到任以来,除了让郑敏儿见过李茱外,他从未去郑家拜访过二姐。 这让许多人对他们姐弟之间的情分起了怀疑,再加上郑豫丢了实权,更让郑家人记恨李茱,愈发地看不起李茱了。 然而,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李茱从来不信弟弟的无情。 若是小弟无情,那敏儿一家怎会脱离死地呢?又怎么会将素未谋面的外甥女护在府中衣食无忧呢,更别说将敏儿的夫婿安排在府衙中任职了。 这不是姐弟情深,又会是什么呢? 不过,李茱还是希望弟弟能为她撑一下腰。 因为在郑家受气的已不仅是她一人,就连小女儿郑灵芸也受到了牵连。 初听翠烟口中的话,李茱满心失落,脸上尽显难意。 然而,当她听到两千铁骑时,嘴角露出了苦涩的笑,眼眶也红了起来。 李茱明白了弟弟的心意,尊敬不是施舍来的,也不是李峻到郑家去几次,她就能重拾往日的主母之威。 小弟是在等一个机会,也可能是在创造一个机会。 在某一时刻,小弟会让郑家人知道只有她李茱才能救郑家,只有依靠她李茱才能让郑家的利益得存。 想到此处,李茱从怀中掏出一支金簪递给翠烟,说道:“翠烟姑娘,多谢你了。烦劳你告诉二郎,就说姐姐知道了。” 翠烟慌乱将李茱的手推了回去,屈膝道:“这可使不得,您是郑夫人,更是咱们李家的二娘子。翠烟只是一个婢子,怎敢收您的东西。要是被我家姑娘知晓了,婢子是要受罚的。” 翠烟的一句“李家的二娘子”,终于让李茱强忍的泪水流了下来。 原本,李茱在荥阳没有娘家人,无论受了怎样的气,她都要忍着,也无处可诉。 即便是郑敏儿已然到了生死边缘,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眼下,李茱在荥阳城中有了娘家人,而且还是最有权势的娘家人。 那日,统领数万荥阳军,威风八面的郭诵送敏儿见她时,跪地喊的一声姨母,让整个郑府都震惊不已。 有了这样的娘家人,她要担心什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回去的路上,一直都耿耿于怀的郑豫阴沉着脸。 沉默了半晌,他问向李茱:“适才,那个丫鬟说的两千铁骑是怎么回事呀?” “呵呵...”李茱淡笑了一声,随口应道:“没什么,不过是我们姐弟间的一句戏言。” 说完,李茱不再开口,将头望向了车外。 岳山,位于荥阳城北,大河中下游结合部的南岸,属黄土丘陵地貌。 原本,早期的大河并不经过荥阳,在岁月的变迁中,大河经过多次改道,才从荥阳城东北的岳山脚下流向大海。 大河之水从黄土高原汹涌而来,原本湍急的水势,因地貌的改变而在岳山处形成了分界。急促的水流变为平缓,河面也开阔了许多。 正是有了河水的风平浪静,岳山脚下成为了修建渡口的天然之所,也便有了如今的玉门渡。 玉门渡毗邻虎牢关,一关一渡相辅相成,既是安定时期商贸枢纽,也是战乱纷起时的军事要冲。 当下,虽说朝局动荡不宁,各地也是战乱频发,但司州境内并没有起什么大的兵祸,荥阳郡也因此显得较为安稳。 此刻,作为水运中枢的玉门渡口依旧是人来车往,热闹繁忙。 河面上一艘艘船依次排列,或是等待靠岸装卸,或是准备扬帆远行。 更有那满载货物的船只刚刚抵达,正鼓起风帆,穿梭在水面开阔却拥挤不堪的河道中,想要早些寻个靠岸的机会。 码头上也是热闹至极,大量的货物正沿岸堆放,等待着搬装上船或是车马运走。 由此,也让码头边顺着河流衍生出一条长达数里的集市。 玲琅满目的各式商品都售卖于集市里,游逛于其中的人群更是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如此繁忙的景象,后世曾有人在诗中如此描述:“横绝浊流争蚁渡,平看晚照摇金波。” 码头处,在众多运送货物的车马中,有十几辆大车较为显眼。 这些大车的车辕处都竖着一面三角旗,旗面上均写着“司盐”二字。 麻袋堆成小山的大车由官家打扮的人押送,在渡口税银收取处也未做停留,一辆辆马车径直地通过了关卡。 不远处,正在察看渡口的裴松明望见了出关卡的运盐车队。看着每辆车上堆满的货袋,他暗自估算了一下重量,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 如今,裴松明在功曹李钊的手下做事,主要负责荥阳郡的商贸平准与稅赋的征收。 平准制是李峻到任荥阳后新增的一项经济措施,旨在通过官府收售物资,用以调节市场商品价格的波动。 通过低买平卖的操作,即可稳定市场的物资价格,又能增加官府的银钱收入,同时也会让囤积居奇,贱收贵卖的投机商贾有所忌惮。 这一措施并非是李峻的首创,早在战国时期便已出现,汉武帝时的桑弘羊更将其运用到了极致。 以往,裴松明在平春县衙中做过县吏,他对于衙门中的事很熟悉,办起如今的差事也是得心应手。 另外,裴家是几代的商贾之家,出身于裴家的裴松明多少也受到过熏染。只要用起心来,他对商贸买卖上的事也毫不陌生。 又巡看了一会儿,裴松明返身回到了马车上,向着车夫吩咐道:“去郡守的府邸。” 车夫常跟着裴松明,知晓裴西曹与李郡守的私下关系。点头应诺后,车夫扬鞭催马向城门处驶去。 第七十七章:未雨绸缪 此刻,身为荥阳郡太守的李峻并不在府邸中,他一早便带了十几名近卫到了城外十里处的军营。 李峻重视荥阳郡的政务?但他更重视荥阳军的军务。 在这个乱世中,李峻始终觉得枪杆子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把清官大老爷做得如何好,一旦有敌来犯,能击退来敌的不是交口称赞的百姓,而是眼前这些每日操练的将士。 因此,李峻常会到军营中,除了察看军士们的训练外,他还多与士卒们交谈,了解军心的状态。 李峻的这一做法,起初让荥阳军的军卒们感到很新奇。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郡守,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关怀,来自一位大将军的关怀。 时间久了,军卒们也便适应了,同样也领悟了大将军的用意。 整个荥阳军较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风格上有了坪乡与仇池两大纵队的感觉。 望着骑军的演练,李峻转头望向身侧的李瑰,满意地点了点头。 荥阳以东是平原,十分利于骑兵作战。因此,由动西进的大军多会以铁骑为前锋。 李峻觉得,假使日后东向有事发生,荥阳不能仅靠步兵固守,应该有自己的骑军来对抗。 另外,本朝各处的兵力多以步兵为主,在骑兵的配置上少之又少。固然是本朝可用的战马稀缺,但也与各处财力的捉襟见肘有着很大的干系。 守着商贸繁荣的荥阳,李峻不担心弄不到钱。 因此,他在荥阳军上加大了开销,在骑军的配备上更花费了大量的银钱。 “大将军,属下觉得咱们还可以再增加些骑兵,要是能凑上万骑,那属下可以领兵横扫天下了。” 李瑰是荥阳铁骑的领军,司突骑校尉一职,与步军校尉陈大河等人同属督护郭诵的辖制。 跟了李峻这么久,曾经莽撞的少年人早已成为了可领兵征战的将才,只是心性上依旧未变,仍然有着豪气冲天的胆色。 听着李瑰的话,李峻向他伸出手,抖了抖。 李瑰不解其意地望着李峻,问道:“干嘛?您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李峻一侧的郭诵踢了李瑰一脚,笑骂道:“笨,李大将军这是跟你要银子呗。没银子你拿什么买马匹?拿什么买草料?一天就知道吹牛!” “啊...”李瑰被郭诵说得一愣,无奈且委屈道:“我哪有银子呀?我的饷银也买不起呀?” “对嘛!” 李峻收回手,对李瑰笑道:“所以你说话要走脑袋,一张口就万骑,你当我是度支尚书,管着全天下的钱库吗?” 说到这,李峻转头对郭诵道:“对了,松明二哥说会有两百匹马运到荥阳,是从辽西郡过来的,应该还是段秀押运。” 郭诵还未答话,李瑰倒是高兴道:“哎呀!又多了两百匹骑兵呀!” 郭诵苦笑地瞥了一眼李瑰,向李峻点头应道:“我会和松明哥做好交接,等段秀来了,咱们一起喝喝酒,如何?” 段秀是辽西郡鲜卑部落首领段匹磾的弟弟,因其常替部落贩换物质,故此与裴松明有了接触,也便结交了李峻与郭诵。 段秀的年纪与郭诵相仿,小于李峻,其为人性格耿直,谈吐上也是爽快。几次接触后,李峻与郭诵都愿意跟段秀交往。 巡查了各部后,李峻几人回到了中军大帐。 此时,大帐内的将士多是从坪乡过来的,也都是老护卫队的人,说起话来自然就随意了些。 “大将军,咱们坪乡的人什么时候能搬过来呀?” 问话的人是耿稚。 他原是郭家坞的人,跟着郭诵一同到了荥阳,现任射声校尉,掌辖荥阳军中的弓弩军。 “还得一段时间,黎天行那边还没有完工。” 说着,李峻问向陈大河:“大河,你前些日子不是去过吗?说说情况。” 陈大河站起身,向李峻执礼道:“回大将军,广武那边的两堡差不多修缮完了,现在正加固各紧要处的关隘。” 陈大河心中估算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末将觉得,怎么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建好。” 李峻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陈大河坐下,口中说道:“暂时也不着急,修那里就是为了防止以后荥阳被袭,咱们能有个据守的地方。” 李瑰闻言,略有疑惑地问道:“庄主,就算有人来袭,咱们荥阳军还守不住一个荥阳城吗?” 李峻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守不守得住,那还要看来敌有多少?” 郭诵替李峻回答着疑问。 “几万的兵力想要围攻荥阳很难,但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兵力呢?若我们左右无援,成了孤军作战呢?独守荥阳城便是死路。” 一直以来,郭诵都跟在李峻的身边,从原主的李二郎,到现在换了灵魂的李峻,他都不曾离开过。 在李家庄时,郭诵便常常与李峻探讨当今的局势。到了荥阳,这样的探讨也一直都存在。 针对如今的朝局变动,李峻也同郭诵说了许多的可能性。 虽然这些可能多数都记载于后世的史书中,但许多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这让李峻一直都无法理解。 李峻搞不清原因,但也不确定以后会不会发生,他只有将那些自己知道的事情视为可能。 就是这些尚未发生的预判,让郭诵有了诸多的远虑,也相信二郎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所要面对的险况。 因此,郭诵所考虑的事情要比李瑰等人多,预估到的危难也远比他们严重的多。 听到郭诵如此说,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每个人都在回味郭诵的话,想象着那种情况出现时的场景。 李峻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说道:“郭大郎的话虽不是危言耸听,但大家也不必就此被吓到了吧?” 众人闻言,先是略怔了一下,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大家之所以笑起来,是每个人都觉得,如今大家都是领兵之人,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何还能让不可知的危难吓到? 即便真是如此,挥刀迎敌也就是了,当下的苦练不就是为了日后的一战吗? “大将军,我等倒不是被吓到,只是没有想得那么多,其实有个忧患也是好的。属下是个文职,但属下也在军中,迎敌的胆气也有。” 何裕向上首的李峻拱手执礼,口中的话缓缓而出。 何家受难后,何裕凭借妻子郑敏儿才脱离了险境,跟着李峻到了荥阳。 虽说何裕出身于武将之家,但他却是个文人。李峻将他安置在了军中,担任了主薄一职。 对于何裕,李峻还是很欣赏。 这个文人有着武人的骨气,他不会为了苟活而卑躬屈膝。即便是那日在洛阳城中见到李峻,他也没有卑贱地跪地乞活。 然而,这个文人却知道感恩。 他没有给能让他活命的人下跪,却在一直为其担惊受怕,四处奔走的李钊面前跪地痛哭。 人为了活着没有错,但怎么活着是个选择。 武为表,文为里。 任何人,任何一支军队,无论有多么强大的武力,如果内在里没有一个气节,那这个人以及这支军队都不是真正的强大,也不可能强大。 “嗯...子衡说的没错。” 李峻肯定了何裕的说法,继续道:“每个人都要有个忧患意识,这是个好事。把问题想到前面去,事到临头时就不会乱,就会有对策。” 说到此处,李峻想起了郭方的来信,笑道:“不仅咱们有着忧患意识呀!仇池那边也同样在未雨绸缪。” 望了一眼郭诵,李峻继续道:“郭方来信说,他们已经拿下了一座叫青冈岭的山头,向北各处的联络地也都陆续建了起来,动静可不小呀!” 耿稚闻言,兴奋地问道:“大将军,我家二郎与杨茂搜开战了吗?” 郭诵笑着接话道:“还没有呢,就是用计攻下了仇池的青冈岭,将巴溪寨的青氐人收归了纵队。” 李瑰闻言,咂舌道:“看来那边应该又增加不少人,上次说收拢了许多逃难的人,再加上青氐人,估计兵力也该过万了。” 何裕在军中任职以来,也知晓了一些事情。他暗自盘算了一下各处的兵力状况,不禁对眼前的这个舅父佩服万分。 “人多了这么多,花费也是不少吧?咱们这边是不是该支援一下呢?不能总让坪乡那边承担了。” 陈大河还是以前的老性格,做事情也是如以往一样稳重,总能想到关键之处。 养兵就要花钱,陈大河知道荥阳军的大概花销,不是个小数目。仇池纵队虽不至如此,但也应该需要不少银子。 李峻赞许地点了点头,继而笑道:“不需要啦,人家有进项喽。” “啥进项?” “是呀,他们能有啥进项?” 除了李峻与郭诵外,其他人并不太知晓仇池那边的事。听李峻如此说,都好奇地问了起来。 “盐,青冈岭上有岩盐,他们贩私盐。” 整座大帐里都是自己人,李峻不担心会走漏消息,也便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 “贩私盐,那可是大买卖呀!” “是呀,那挖出来的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领兵贩私盐,没想到郭家二郎这气魄比咱们大呀!”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露出了喜悦之色。 无论是坪乡纵队还是仇池纵队,以及眼下的荥阳军,甚至包括平春城里的平阳军,大家是一个整体,无论谁有了发展都利于这个整体。 因此,听到原本艰难的仇池纵队有了如今的发展,每个人都为之高兴。 与大家闲聊了半天,李峻站起身对郭诵道:“今天我就不留在军中了,你也跟我一起回城吧。王敦外任广武将军,今日会途径荥阳,晚上咱们一起说说话。” 说着,李峻转头望向何裕,假作嗔怪道:“何子衡,你也跟我回家,你都多久没回家了。我是让你做军中主簿,没让你天天守军营。” 众人知晓何裕是李峻的外甥女婿,见李峻如此说,都清楚这话意,皆是大笑起来。 何裕被李峻说得臊红了脸,连连点头称是。他知道李峻并非是真的责怪他,一个家字就表明了一切。 回城的路上,马车内,郭诵有些好奇地问李峻:“王敦要外放到哪里?” 李峻回道:“来的书信上说是到青州,所以才乘船途径荥阳。” 郭诵撇了撇嘴,笑道:“前几日,我听说那个王澄去了荆州任刺史,这次王敦又到青州。王家人选的都是好去处,尚书王衍真是做的好安排。” 李峻也点头道:“司马越需要王家的支持,也就给些好处呗。” 正说着话,李峻突然莫名地望着郭诵,打趣道:“哎,郭诵,我怎么发觉你近来黑了不少,有点庄稼汉的意思了。” 其实,李峻也并不是在打趣,他是真的发现郭诵黑瘦了许多。 郭诵的脸上那原本年少的模样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加得沉稳与老练。 自从接手荥阳后,李峻便将一切军务都交给了郭诵。 郭诵掌兵初始,先是杀了不遵军令的将官,在荥阳军中立下了威信。 随后,他将跟随而来的纵队人员编入到军中,采用逐级渗透,逐级管理的方式改造荥阳军。 现如今,荥阳军已经完全按照纵队的模式完成了改编,各个兵种也与其他两个纵队基本相同,只是在人员上多了数倍。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郭诵在前边做,李峻站在他的身后给与支持。 李峻的心理年龄远大于身体的年龄,曾有的阅历也让他有所感悟。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再强的人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信任一些人,给他们展示能力的平台,让他们尽可能地去发挥自己的长处。 最终,再将这些长处汇聚到一起,集中所有的力量把目的达到极致。 正如伸开的手掌,只有当五指紧握时,才能击出最有力的一拳。 李峻愿意信任郭诵,这种信任从他醒来就一直在持续,就像郭诵对他的信赖一样,从未变过。 军中有诸多的事情,这些事情让年轻的郭诵较早地成熟起来。 李峻觉得这是好事,但对郭诵的年纪而言,又的确辛苦了些。 何裕也同坐在车内,见李峻如此说话,他觉得很有意思,也感觉极是亲切。 郭诵一直跟随李峻,自然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 他没好气地回道:“天天在大日头底下晒,能不黑吗?你整日坐在气派的衙门里,自然是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哈哈,这是有怨言呀!” 李峻笑了起来,对郭诵戏谑道:“是你天天要领兵,让你领兵了吧...你还埋怨。要不,你干脆回衙门算了。” “不行,我可不回府衙。” 郭诵赶忙摆手,讨好地说道:“我哪里有埋怨?黑就黑点,我不怕。我是武将,黑点怕什么?” 见何裕一直在憋着笑,郭诵一瞪眼,扬手拍了他一巴掌。 随后,郭诵问向何裕:“表妹夫,我说的没错吧?小舅父与咱们不一样,人家是朝廷大员,得是个白净的人,你说对不对?” 论起辈分,郭诵与何裕是同辈,都要称李峻为舅父。可若按年纪来算,三人相差不大,都是岁数相若的年轻人。 郭诵与李峻是甥舅关系,何裕又是姨母家的妹夫,都是一家人,郭诵说话自然也就随意了些。 虽然三人在年纪上相差无几,但何裕自幼便学习孔孟之道,深谙长幼有序、三纲五常之理,绝不敢像郭诵这样失了礼数。 故此,何裕不知道是该如何作答,只好在一旁尴尬地笑着。 李峻见何裕为难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我与郭诵打小就在一处,嬉闹惯了,说起话来也就随意。咱们年纪都差不多,你也不用过于拘谨。” 其实,何裕很喜欢这种的感觉。并不是说没有了长幼尊卑,而是这种交往方式会让人感觉更加的亲近。 何裕与李钊是挚友,但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历来都是礼数有加,从不敢如此的随心所欲。 不能说知礼仪不好,但何裕还是希望与李钊的交往,能像郭诵与李峻这样轻松自然。 既然舅父发了话,何裕在随后的交谈中放松了许多,应答上也不再行文作对,但其他的礼数还是不敢怠慢半分。 一路之上,三人说说笑笑地谈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马车与十几匹快马带着卷起的烟尘,进入了荥阳城的东门。 第七十八章:好客的李府 自古以来,盐的生产与贩卖都是官府专营。即便在后世的现代社会,这一做法也延续了很久才放开。 本朝亦是如此,对于盐的专营权总归于尚书省,其下又分属于度支曹。 度支曹的主官为度支尚书,掌管国家财税的收入和支出。其下又分诸多机构,分管各类与稅赋有关的事项。 负责盐税的机构也在其列,并设有专职的官吏,即盐府,掌盐,司盐三级衙门。 盐府居于京城,主官为司盐都尉。其下有分管各州的司盐校尉,分别负责监督属州的盐矿开采与贩卖。 掌盐衙门则是在产盐地,主要负责食盐的开采与加工,并按照盐府的指令向各州郡分配定额的盐量。 司盐衙门的数量较多,均设立在各郡的郡治所在地。主要负责对运来的食盐进行售卖,并将所得银钱以稅赋的形式上缴朝廷。 这些官制承袭于前朝,这种管理方式也将盐牢牢地控制在了官府手中,为朝廷带来了丰厚的财政收入。 虽然司盐衙门专营盐的贩卖,但并不会与小门小户的寻常百姓交易。 衙门会将运来的盐,分配给指定的大族或是大商贾,也就是所谓的盐商,由他们进行分散销售。 能够获得盐商资格的人家,必定有着很强的势力与财力,当然也要与司盐衙门的盐督有着良好的交情。 这种交情不仅要有情义上的,还要在钱情上有所体现。 盐商并不会将盐按平价卖出,而是以加了数倍甚至几十倍的价格卖给百姓,由此取得了令人瞠舌的暴利。 这种暴利是盐商追求最大利益的无良运作,也是司盐衙门纵容下的结果,更是官盐制度促成暴利出现的主要原因。 荥阳郡的司盐衙门在城西,离城西河的双子桥不远。 衙门的身后是一座盐仓,产地运来的盐先存放在盐仓内,随后再陆续地分发到盐商的手中。 盐督名唤裴玖恩,是原荥阳太守裴纯的侄儿。 因司盐衙门直属京城,不归荥阳郡守辖制。故此,就任后的李峻也无权更换盐督一职。 此刻,司盐衙门后的盐仓内车马进出不停,今早才运到的官盐正一袋袋地搬进了仓库中。 司州境内的产盐地在河东郡的运城,主要由安邑、解池两座盐湖组成。位于潞村的南部,中条山的北麓。 河东裴氏在河东郡是望族,河东裴家中也有人就职于掌盐衙门。故此,裴玖恩每次都能很痛快地运回一定数量的盐。 “裴督,在下今日先将这些盐运走,剩下要卖的明日再来运,您看行吗?”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体型有些臃肿,一身的锦缎袍服显得很是富贵。 由于肥胖的原因,中年男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摇动着手里的折扇。未曾入夏的季节,他倒是热的满脸流汗。 “随便你,反正交了多少银子,本督就让你拉走多少盐。”裴玖恩笑了笑,口中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随即,裴玖恩望着中年男子,告诫道:“邱贺,你们郑家最好别屯太多的盐。一旦有人查下来,是要按私盐论罪的,到时别连累了本督。” 邱贺,郑豫妾室邱姨娘的兄长。 郑豫是郑家的长子,他不仅在荥阳军中担任督将一职,成为家主后更是掌管了家中的全部生意。 邱贺正是凭借妹子的关系,得到了郑豫的信任,成为郑家盐商生意的大掌柜。 “请裴督放心,那些盐不日便要运走,绝不会给裴督带来任何麻烦。” 邱贺说着话,拱手施礼,并将臃肿的身子向前挪了一步,油腻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是最好,早些换成金银才牢靠。” 裴玖恩点了点头,继而略带好奇地问道:“对了,听说你家郑督将与新来的李郡守不合。为什么?那李郡守不是他的妻弟吗?” 其实,裴玖恩也只是随口一问,却是让邱贺尴尬了起来。 这不合的原因,邱贺是心知肚明。 在郑家,现今的家主郑豫有一妻一妾。正妻便是郡守李峻的姐姐李茱,而妾室则是邱贺的妹妹邱姫。 李茱是郑李两家父辈定下的婚事,是经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 原本,夫妻间的关系相处融洽,李茱也相继诞下了两女。 然而,小女儿郑灵芸的临盆却是难产。生死边缘走了一朝,母女最终还是平安无事,都保住了性命,但李茱就此再也无法生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然郑家对此颇有微词,但当时李烈将军与李家大郎都在,再加上郑老爷子也护着儿媳,没人敢给李茱半点脸色。 然而,即便如此,郑家还是为郑豫纳了一房妾室,以求延续郑家的香火。 说来也巧,妾室邱姫入府的第二年便为郑家产下一子。 母凭子贵下,妾室邱姫得到了郑家的喜欢,也得到了郑豫更多的宠爱。 若仅是如此,李茱也不至于落到当下的境遇。 当李烈将军与大儿子战死在皇城城门外后,李家的权势没有了,李茱没有了依靠。 当郑老爷子过世后,郑家里也再没有人偏袒李茱,冷言冷语开始出现在了李茱的面前。 起初,李茱还能向郎君郑豫埋怨几句,可后来就连郑豫也厌烦她,全心偏向了妾室邱姫,并将府内的事情交给了邱姫掌管。 邱姫是得利者,邱贺也同样是沾了妹妹的光,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就是李郡守与郑督将不合的原因,可这个原因邱贺说不出口。 妾室骑到了主母的头上作威作福,这放在谁家都是个笑话,更别说他就是这个妾室的哥哥。 因此,邱贺脸上挤着笑,故作不知地猜测道:“倒不是郑督将的原故,可能是郑夫人与她弟弟的关系本就不好,就此连累了郑督将。” “哈哈...” 裴玖恩听邱贺如此说,不禁笑了起来。 他与郑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又岂会不知郑家的那点事? “老邱呀,你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啦。” 裴玖恩拍了一下邱贺那满是肉的肩头,提醒道:“我是不管那些事,就是你们别得罪李峻狠了,免得他插手咱们的生意。” 邱贺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我家督将定有分寸的。” 盐仓内,裴玖恩与邱贺都在想着自己的那点弯弯绕绕。 被他们所惦记的李峻,此刻正站在府门外,迎接到府的王敦一行人。 此次前往青州就职,王敦携带了家眷一同前往。 因知晓李峻在荥阳任太守,他便将官船停在了码头,与夫人襄城公主一起入城到了李府,下人们则留在了官船上。 襄城公主为武帝之女,因武帝司马炎赏识王敦,便将小女儿下嫁给了王敦,并册封王敦为驸马都尉。 若是王敦独来,李峻不会大费周章的迎接。但司马修袆是当今天子的妹妹,是堂堂的襄城公主,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另外,李峻觉得王敦能停船来拜访,就说明这个人还不错。既然人家当他是朋友,李峻也不能让朋友失了脸面。 府中没有女主人,李峻只好让外甥女郑敏儿陪着襄城公主,机灵的小丫鬟翠烟也跟在一旁伺候。 众人落座后,李峻向王敦问道:“王兄,你此次到青州是何职呀?” “青州刺史,兼任光武将军,领青州的兵马。” 王敦大咧咧地说着,喝了一口茶后,笑道:“世回都来这荥阳领兵了,哥哥我还留在京城做什么?” 李峻笑道:“世回恭喜处仲兄了,你的官职可要高于小弟,以后还得蒙处仲兄的照应。” “哈哈...” 王敦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后说道:“咱们就别说这样的客套话了,有事自管打个招呼,哪里会有不应的?” 王敦的性格直爽,上次酒会把事情说开后,他对李峻的性格也很欣赏,所以才愿意交李峻这个朋友。 另外,眼下的这个朝局,各方都在划分自己的势力,谁不愿多几个领兵的朋友呢? 李峻也喜欢王敦的性子,站起身道:“算了,我就不和处仲兄瞎客套了,咱们还是饮酒去。来到我的府中,处仲兄要是不醉的话,你可走不出小弟的家门。” 听李峻如此说,王敦不禁想起了那日酒宴,咧嘴笑道:“你的酒量也太大了,那日我们都醉了,好像就你没醉,今日咱们再比试一番。” “哈哈...怎么比你都得醉。” “那可不好说,郭诵,你今天给做个见证。” “王大哥,我的酒量也不行呀,我要先醉了,可就做不了证明了。” “哈哈哈...” 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向摆好的宴席走去。 男女不同席,款待襄城公主的席面设在了府中的花溪园中。 当下时节,气温冷暖适宜,园内的春花已是竞相盛开,满园都弥漫在淡雅的清香。 几片落红飘在清澈的池水水面上,被水中的鱼儿顶来顶去,带起了层层涟漪。 说是席面,其实就是在园中的漫花亭里,摆上了十几样景致的小菜,由郑敏儿陪着襄城公主一边赏景,一边品尝佳肴。 司马修袆的年纪比郑敏儿大了八岁,但保养的却是极好。白皙的皮肤比二十岁的郑敏儿还要细嫩,就连旁边二八芳华的翠烟也是自叹不如。 郑敏儿本就出身大族,落难前也是在显贵的何家为媳。待人接物上必定不会丢了礼数,言谈举止中也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而且,郑敏儿的性子温婉,说起话来柔声细语,满眼带笑,这让司马修袆感觉很舒服。因此,她也愿意同郑敏儿多说几句话。 “敏儿姑娘,看你的打扮应该是嫁人了吧?”司马修袆浅饮了一口酒,问向陪坐在一旁郑敏儿。 郑敏儿刚要起身回话,司马修袆抚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坐着说话。 郑敏儿只好坐着躬了一下身子,笑着回道:“回公主话,妾身的确已为人妇,妾身的夫君在荥阳军中当差。” “哦...”司马修袆点了点头,又问道:“是李太守的部下?是你舅父帮你选的?” 郑敏儿不敢如实说出自己的身世,便顺着襄城公主的话,笑着回道:“倒也不全是舅父给选的,妾身与夫君本就相识,但也是有了舅父照应,才能成就妾身的这段夫妻情分。” 郑敏儿并没有说假话,如果没有舅父的帮助,她与何裕不会活到现在,自然就不会有现在的恩爱了。 “嗯...真好。” 司马修袆应了一声,眼中竟然露出了几分羡慕的神色。 郑敏儿不知这句夸赞是何意?更不知公主的眼中为何会有羡慕之情? 她只好望着司马修袆,笑着恭维道:“妾身与夫君都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能吃饱穿暖也就是好,公主与驸马的恩情才是让妾身羡慕不已呢。” 司马修袆笑了笑,却在笑的同时又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随后拿起银箸夹菜送到了口中。 “真好,我很喜欢这些菜,能吃到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开心的。” 司马修袆细细地品尝着菜肴的滋味,口中赞叹地说着。 然而,这句赞叹让郑敏儿觉得奇怪,襄城公主的话意似乎是另有所指。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的小丫鬟翠烟也微蹙眉头,听出了话外音来。 “这个漂亮的公主难道不喜欢她的郎君?还是说她的郎君不好好待她?” “还是说...她看上了姑爷?认为姑爷是她喜欢的菜? “不能呀!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姑爷吗?” 陡然间,小丫鬟翠烟被自己荒诞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轻摇了一下头,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刚回过神,翠烟便看见门房上的一个小厮走进了园子,远远地望着她。 翠烟知道应该有事情找她,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走出漫花亭来到小厮的跟前。 “翠烟姐,府门外有个叫窦正昌的人求见。他说自己是京城路的司盐校尉,与主君的客人是故交,知晓公主与驸马在咱们府中,特来拜访。” 小厮的年纪比翠烟大,但出于恭敬,也便称呼翠烟一声姐姐。 府中主母不在,主君又将府中的事交由翠烟全权处理。因此,在当下的李府中,翠烟真成了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知晓主君在饮酒宴客,下人们不敢去打扰李峻,大事小情都先禀告给翠烟,再由翠烟向李峻要个决定。 翠烟闻言,也不敢擅作主张。 她将这边的事情安排了一下,又与郑敏儿说明了情况,跪别了襄城公主后,快步地来到了前院。 李峻不认识窦正昌,但他听到司盐校尉这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 “哦,老窦怎么来了荥阳?” 王敦与窦正昌的确是故交,窦正昌也是个耿直的性子,脾性相投的两人交情甚深。 既然都是朋友,李峻自然也是将窦正昌迎进了府中。 重新换了酒菜,几个人再次把酒言欢。 席间,李峻借故离开了片刻,随后就见裴松明带着几个人走出了大门,朝着城防衙门的方向走去。 第七十九章:护短的小舅父 月上枝头时,王敦还是不出意外地酩酊大醉,窦正昌也是如此。郭诵同样喝了不少,意识也有了几分模糊。 四人中唯有李峻只是红了脸,完全处于清醒的状态。 既然都得留下,翠烟便与郑敏儿一起,将襄城公主及侍女都安排在了花溪园,并加派了几十名家丁守卫。 随后,小丫鬟又命人腾出了两间客房,让几个小厮将醉倒的王敦与窦正昌搀扶回房中。 郭诵本就在府里有个园子,得了翠烟的吩咐后,园子里的小厮便将他接了回去。 看着翠烟的一番忙碌与指挥,李峻觉得她竟有几分大将风范,不再是那个处处谨小慎微的小丫头了。 接过翠烟递来的湿脸帕,李峻蒙在脸上,一阵凉凉的感觉很舒服。 李峻擦了一把脸,转身来到水盆前,自己将脸帕洗了洗,挂了起来。 翠烟已经熟悉了李峻的做法,姑爷平时不愿意让人伺候,她也就顺着姑爷。 喝了一口凉好的温开水,李峻笑着对翠烟说道:“这段时间,我看你忙来忙去的,累坏了吧?” 翠烟摇头道:“姑爷,婢子不累的,这本就是婢子应该做的呢。” 偌大的一座府邸,大事小情从来都不会少。各种采买,各种修缮,以及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李峻很少插手这些事,他也没有时间来管理这些事。这个重任一直由翠烟来承担,到底累不累?李峻是知道的。 “你再坚持些日子,等你家姑娘过来就好了,你就能清闲不少。” 李峻伸了一个懒腰,一边说话,一边抬起手臂左右抻了抻。 “真的呀!太好了!”翠烟兴奋地一拍手,追问道:“姑爷,姑娘什么时候会到呀?” 李峻估算了一下时间,说道:“应该早就动身了,估计还要几天才能到。郭方要来荥阳,我母亲与璎儿会与他一同过来。” 翠烟闻言,轻抚着自己的前胸,微闭双眼,似有解脱般地说道:“哎呀!姑娘总算是要来了。” 李峻觉得小丫头的神情好笑,打趣道:“看你的样子,怎么好像是我虐待了你一样?你是不是准备向你家姑娘告我黑状呀?” 翠烟知道姑爷是在说笑,也是笑着回道:“姑爷,你可不知道,婢子天天盼着姑娘赶紧到荥阳呢。姑娘要是来了,婢子也不用这么累了,更不用天天防……” 说到这儿,翠烟发觉自己说走了嘴,赶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弯成月牙的眼睛笑望着李峻。 “你呀!就是个叛徒。”李峻说着,抬手在翠烟那光洁的额头轻敲了一下。 翠烟伸手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婢子也不是叛徒,婢子不会什么都说的。就...就那个弹琴的事,婢子就不会说。” 李峻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苦笑道:“喂,小丫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就是弹个琴,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家姑娘的事,怎么就不能说了?” 翠烟眨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姑爷说得也在理,自己倒是傻傻地笑了起来。 刚傻笑了一会儿,翠烟想起个事了,赶忙向李峻说道:“姑爷,今天上午您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找过敏姑娘,婢子还看见敏姑娘哭了。” “啊?是我二姐出什么事了吗?” 回来后,李峻并没有发现外甥女有什么异常,现在听翠烟如此说,不免有些担心, 不等翠烟回答,门外响起了郑敏儿的声音。 “舅舅,您歇下了吗?” 其实,郑敏儿并非是刚到,而是在门前犹豫了好一段时间。 屋内的谈话,郑敏儿也听清了一些。 她真的很喜欢舅舅家,因为在这里,总有一种别处感受不到的情意存在。 就像此时屋内的主仆二人,他们之间的谈话那么自然随和,孤男寡女下也毫无暧昧的情色之意。 郑敏儿觉得这种谈话方式有点像兄妹,又有些像朋友,总之是少了许多的戒律规条。 最初见到翠烟时,郑敏儿以为翠烟是舅父的妾室。即便李峻介绍后,郑敏儿依然觉得都是迟早的事情。 李峻对翠烟的关心与信任,在郑敏儿看来就是一种宠爱,她的父亲就是这样宠爱妾室邱姫的。 因此,郑敏儿不愿插手李府的管理,是不想让舅舅为难。 然而,刚才偷听到的一席话,让郑敏儿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怀疑。好像是自己理解错了,不是她想的那样。 郑敏儿听到翠烟提及了她,也不好就这样继续站在门口。故此,她抛开了犹豫,开口问询。 郑敏儿刚一进屋,李峻便问道:“敏儿,是家里出事了吗?” 郑敏儿先是向舅舅施礼,随后摇头道:“舅舅,家里没有什么事,敏儿的母亲也安好,只是小妹她……” 李峻知道郑敏儿口中的小妹是郑灵芸,是他的另一个外甥女。 “灵芸她怎么了?你快说话呀!” 李峻虽然没有见过郑灵芸,但他清楚二姐与郑灵芸在郑家过得不好,自己现在就是她们母女三人的依靠。 “舅舅,您帮帮灵芸吧...”郑敏儿的话刚一出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这丫头...你别哭,到底出什么事啦?” 虽然李峻与郑敏儿只相差两岁,但辈分在,李峻自然有着舅父的样子。 在李峻的催促下,郑敏儿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郑豫的二女儿郑灵芸今年刚好十六岁,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 经人撮合,郑豫要把郑灵芸送到京城一个王姓权臣的家中做妾室,想以此与琅琊王家攀上关系。 那个王姓权臣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不仅妻妾成群,而且心性上还很阴毒。 像郑灵芸这样的小姑娘进了府,除了被当个新鲜外,几乎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因为这其中牵涉到权臣,郑敏儿不知道舅舅能否帮上忙?也不知道会不会给舅舅带了麻烦?更不知道舅舅敢不敢帮这个忙? 因此,她一直有所犹豫。 “妈的,郑豫是不是疯了?”李峻很是愤怒地骂了一句。 或许,这个时代的姻亲便是如此。 都是为了家族利益的延续,为了各种权势的盘根错节,这也可能就是女性活着的使命。 然而,李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观念。 在他的想法中,女人就是独立的女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女儿则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需要去疼、去爱,而不是被当做东西一样拿去交换。 愤怒之后,李峻平静了下来,但他的这种平静让郑敏儿感到有些害怕。 李峻透过房门望着黑色的夜,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地如同起了一层冰霜,微微眯起的眼中竟然有了几分杀意。 翠烟见过这种表情,在坪乡遭难时她见过,李峻从姑射山上回来时她也见过。 “姑爷...” 翠烟有些担心,因为这种表情的背后往往会有杀戮。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唤这一声。 “是我想多了。” 翠烟的一声唤让李峻回过了神,他淡淡地说着,脸上也出现了淡淡的笑。 “来人。” 随后,李峻站起身走到门口处,唤了一声。 “大将军,属下听命。” 一个人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向门前的李峻拱手执礼。 “你去城防衙门告知季弘,让他明日一早领兵到郑督将的府上,将本将军的外甥女郑灵芸带回来。凡有阻拦者,杀。” 李峻最后的一个杀字说的很轻,很随意。仿佛不关乎一个人的生死,又或是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 “属下领命。” 那人迅速退进了黑暗中,悄无声息,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些近卫都是李峻精心挑选的,有纵队的人,也有鲁胜推荐的墨家武技高手。他们就是李峻贴身的盔甲,随手可得的利刃。 “舅舅,你是想?” 郑敏儿猜到了可能性,既是高兴,也有些为舅舅担心。 “舅舅养得起你们,也护得住你们,有舅舅在,没人可以欺负你们。若是郑家继续如此,我会把你母亲也接过来,免得跟郑家遭殃。” 李峻依旧望着黑夜,话语缓缓地说出口。 郑敏儿不知舅舅最后的一句是何意,但她的确是想将母亲接过来。 不是为了什么富贵,只为了这份寻觅不到的安心。 转过身,李峻的脸上已经有了真正的笑容,眼睛里也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他望向郑敏儿,笑道:“敏儿,你外祖母与舅母过几日就来了,咱们府里可算是又多女眷了。” 解了心愁,郑敏儿也开心了起来,笑着说道:“舅舅,敏儿从未侍奉过外祖母,今后定要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李峻笑着点了点头,一挥手道:“敏儿早点回去吧,恐怕何裕还替你担心着呢。” 继而,他又对丫鬟翠烟道:“你也赶紧休息去,明早那个公主醒了还得伺候呢。” 郑敏儿与翠烟闻言,四目相对,脸上都露出无奈的苦笑。 两人刚走出门不远,就听屋中的李峻喊道:“翠烟大总管,明早可别忘了给灵芸安排房子。安排在敏儿的园子里就行,是个伴。” 对于舅舅的细心,郑敏儿觉得很感动。但这种商量的口吻却让翠烟很尴尬,红了整张脸。 这哪里是主君吩咐下人的口吻?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陪嫁的丫鬟多蛮横呢。 哼...姑爷也真是的,就是故意的。 第八十章:以势压人又如何? 李峻不是一个暴虐的人,更不是一个高能力的反人格者,他从不会把杀人当做一件无所谓的事。 在当下的世界里,他是李峻,是李家庄的李二郎,这是他早已认定的事实。 然而,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对于这个时代的世俗观念而言,内在的李峻是个异类,是一个完全不能盲从于当下社会的人。 既然成为了李峻,成为了李家唯一的男人,他就有责任守护家人,不让她们在陈规陋习中沉沦,避免家人成为奴化意识的受害者。 李茱是李峻的二姐,郑灵芸是二姐的小女儿。如果她们过的安心,李峻不会去打破她们已有的生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李峻不能听之任之,不能让二姐成为无助的人,更不能让小外甥女变成利益交换的牺牲品。 世间的不公太多,李峻管不了,但家人与身边人的事他会管,而且一定要管。 这个社会便是如此,当你无能为力的时候,在所有的不公面前都是束手无策,万般无奈。 当你有了能力后,你可以去改变,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结果去做,哪怕是杀人。 现在的李峻有了这个能力,他也不在乎那些卑劣之人。 清晨,一场夜雨洗去了荥阳城几日来的烟尘,让这座繁华的城池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 郑家大宅外,两名下人正在大门前挥动着扫帚,将一些湿透的残枝落叶聚拢在一旁,扫进了畚斗中。 大宅内,男男女女的丫鬟小厮们也忙碌个不停。 有的打水洗刷地面,有的捧着痰盂去倒掉污秽之物,也有的端着干净的清水送到各房中,以供主人们洗漱。 一切都如往昔,一切也都按部就班。 然而,当这一成不变进行到晨省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郑家大宅的这一切都戛然而止。 “城防营的官兵?他们要干什么?” 被城防营的军卒围住了府邸,这个消息让身为郑家家主的郑豫很疑惑,也让身为城防营督将的他大为恼火。 没错,他是没有了兵权,但他现在依旧是城防营的督将。 被自己的属下围了家宅,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让郑豫怎能不恼火呢? “主君,领兵的人说,他是奉命来请二姑娘的。说李府君想与二姑娘相叙,让二姑娘过府住上一段时日。” 听着郑管事的回话,郑豫的脸色阴冷起来,他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哼,管的也太宽了吧!” 郑豫说着,转头望向跪在地上请安的郑灵芸,眼中露出了冷冷的目光。 郑灵芸将及十六岁,中等身材的她稍显圆润,嫩白的小圆脸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听着郑管事的话,又见到父亲投来的目光,郑灵芸的身子颤了一下,畏惧地垂下了头。 “芸儿,你见过舅父吗?” 郑豫望着女儿,想着女儿的未来,心中难免会有了几分不忍,语气上也缓和了许多。 郑灵芸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胆怯地回道:“父亲,孩儿未曾见过舅父。孩儿只是想念姐姐,托人送了些东西到舅父的府上。” 郑豫知道长女郑敏儿夫妇住在李峻的家中,也知道长女对他这个父亲是满腹怨恨。 那日,郭诵带着郑敏儿夫妇入府,郑豫看到了女儿眼中的淡漠。 那是对他这个父亲的淡漠,更是对所有郑家人的淡漠,却不包括李茱与郑灵芸。 对此,郑豫不强求,更不后悔他所做的事。 割指以存腕,断臂以求生。 固然是亲情难舍,但这取舍的背后将会有更多的悲欢离合。 当断则断没有错,这是一个家族都会经历的事,也是一个家族在临难时必须要做的事。 郑家不应该受到何家的牵连,更不能跟着何家倒下。 舍弃长女,郑豫也有不忍。 但只有如此,才能切断何家与郑家的关联。也只有如此,才能舍一人而保全家。 这不是无情,而是大义。 小女儿的事情,郑豫同样是不忍心,但其中的思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琅琊王家的势力显赫,郑氏一族无法与之相比,对于郑豫而言更是高不可攀。 若不是本家的叔父在朝中任要职,大女儿不会攀附到何家,如今郑家也不会与王尚书搭上关系。 叔父需要这些关系,郑豫更需要这样的关系。 正是有了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郑氏一族才能从中获益,才能屹立不倒,才能在荥阳城中有了让人不敢侧目的地位。 曾经的李家也是权势,但如今这种势力已经没有了。 李峻是李家的新生代,但其背后的影子很模糊,郑豫看不清楚,搞不懂李峻的倚仗所在。 郑豫不是不想与李峻交好,否则也不会多次登门拜访,多次被拒了。 李峻也并非是完全视他为敌对,保留督将一职就是给他留了情面。 这其中的缘由,郑豫的心里十分清楚。 然而,郑豫觉得李峻的做法很幼稚,幼稚到想要干涉郑家的家务事。 以势压人,得势之人都会这样做。 但李峻竟然想凭借郡守的身份,来干涉郑家的夫妻之事,儿女的婚嫁之事。 这让郑豫难以理解,更让郑家大失脸面。 虽然郑灵芸否认见过李峻,但郑豫十分确定,李峻应该是知晓了灵芸给人做妾的事,想要借口阻挠。 “夫人,虽说李世回看不起我这个姐夫,但如此干涉我们郑家的事,未免太过霸道了吧?就算岳丈在世也不会如此吧?” 郑豫转头望着夫人李茱,质问的语气很是不善。 原本,郑豫和李茱的婚姻是一种不对等的婚配。当某些有利因素消失后,这种不对等便调换了位置,所谓的夫妻情分也就成了路人。 李茱避开了郑豫投来的冷酷目光,转头望向了身前的小女儿。 她知道内情,正因为不愿小女儿去受苦,她才想出了这个主意,想让弟弟帮忙。 可是,二弟想要怎么做?她却一无所知。 眼下的情况,李茱倒也猜出了几分。弟弟应该是想把灵芸接走,让灵芸摆脱郑家。 然而,对于郑豫的质问,李茱也是无话可说。 二弟确实没有权利来干涉郑家的事,毕竟灵芸不姓李,她是郑家的人,是郑豫的女儿。 李茱望着跪在一旁的女儿,觉得心痛的要命。 “郎君,世回只是想见见这个外甥女,才让她过府玩几日。再说敏儿也在那边,姐妹多年未见了,两个说说话也好啊。” 李茱强露出笑容,话语也几近哀求。 坐在侧首位的妾室邱姫闻言,讥笑道:“姐姐家的这个弟弟真是好官威,想接芸姑娘过府,派个车马也就是了。” 邱姫望了郑豫一眼,不忿地继续道:“一大早上,遣使这么多的官兵过来,不知道是要来抢人呢?还是到咱们郑家来示威呢?” “你...” 李茱想要反驳,可她的性子柔弱,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哼...” 郑豫瞥了一眼李茱,转头对郑管事吩咐道:“让领兵的人来见我。” 毕竟,郑豫在名义上还是城防营的主将。若是避而不见,被这么多官兵围着家宅,传出去真就成了大笑话。 不多时,郑管事领着三名盔甲齐备的武将走进了正堂。 为首的武将见到郑豫后,拱手执礼道:“属下季弘拜见郑督将。” 季弘并非是城防营的旧人,他原是步军校尉陈大河的手下,后调到城防营任参将一职,实际掌管了整个城防营。 在郑豫的面前,季弘始终保持着谦逊的态度。这是陈大河要求的,也是季弘觉得自己应该做的。 然而,谦逊的态度只是要给郑豫面子,并不意味着季弘会遵从郑豫。 季弘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曾出身于军伍,后避难于李家庄。当他加入李家庄护卫队后,也就成为了李家庄的人。 李峻就任荥阳郡守后,从坪乡纵队调来了不少人,季弘也在其中。 这些人在荥阳军中担任了不同的职务,形成了一张由上至下的管理网,牢牢地控制了整个荥阳军。 他们是荥阳军的将官,更是坪乡纵队的队员,李峻才是他们唯一遵从的主帅。 郑豫认识季弘,自然也知道季弘听命于谁。 他点了点头,淡笑道:“季参将,郑某替小女谢过府君的好意,小女在家中还有事要做,就不去叨扰府君了。” 季弘闻言,再次拱手道:“督将,属下领的命便是要接二姑娘回李府。这是军令,请督将不要为难属下。” 郑豫没有说话,只是拧眉冷眼地望着季弘。 妾室邱姫看了一眼季弘,又看了看正在压抑怒火的郑豫,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李茱的身上。 这是一种示威吗? 难道这不是一种适得其反的示威吗? 邱姫暗自好笑,开口道:“李府君挂念外甥女自然是好事,但凭此就要强行带走我郑家人,这便是没有道理了。” 说着,邱姫对郑管事吩咐道:“郑二,咱们郑家也不是任谁都能拿捏,就是府君也要讲个王法朝规,哪有如此抢人的?” 知道姨娘邱姫的话中有话,郑管事向家主郑豫投去了征询的目光。 见郑豫微微颔首,郑管事转身走出了门。 片刻后,郑家大宅中所有的护院都聚集在了正院。每个人都手持刀棍,一副迎敌的姿态。 李茱见状,心中有些慌乱,赶忙起身将女儿拉到身旁。 随后,她向郑豫问道:“夫君,世回只是想见见芸儿,您这是为何呀?” “为何?你真的不知道为何?”郑豫冷笑地反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既已答应了王尚书,你们这样做就是要将郑家陷于死地。” 说罢,郑豫冷声地吩咐道:“郑二,送季参将出府。” 季弘并未在意郑豫的逐客令,而是走到李茱的面前,躬身执礼道:“二姑娘,在下李家庄季弘,庄主想见见外甥女,望请二姑娘应允。” 在李茱的面前,季弘是另一个身份,他是李家庄的人,李茱则是李家庄的二姑娘。 此刻,季弘的做法就是在表明,他并不在意郑豫与其他人,只听从李家二姑娘。 李茱明白季弘的意思,季弘的身份变换就是在告诉她,有家人在,有李家庄的人在,不用担心任何事。 李茱含泪点了点头,转身对女儿灵芸笑道:“你去看看舅父吧,和姐姐一起好好孝敬舅父。要懂事,知道吗?” 郑灵芸听懂了母亲的话,满眼泪花地点着头,走到了季弘的身边。 “不孝女,我看你如何踏出这个门?” 郑豫怒骂,迈步来到郑灵芸的身前,伸手想要将她拉过去。 不等李茱上前,季弘已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挡在了郑灵芸的身前。 同来的两名武将见状,也各自抽刀护在了郑灵芸的两侧。 陡然间的刀兵相见,让郑豫愣在了当场,更是让妾室邱姫与几名丫鬟吓得脸色惨白。 “郑督将,属下奉命请人,请督将莫要阻拦。” 季弘虽然依旧在尊称郑豫,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谦逊,冰寒的双目让郑豫感到了一股杀意。 “武威大将军有令,凡有阻拦者,杀。” 说到此处,季弘望着郑豫冷笑道:“督将,府门外有五百兵卒,城内有三千城防官兵,城外有三万荥阳军。你觉得郑家百十口人,郑氏一族几百口人,够杀吗?” 郑豫被季弘的话惊的一动也不敢动,他清楚李峻对荥阳军的掌控,自然也就明白季弘并非是在狂言。 当下的乱世,掌兵者可以窃国,屠一族又算得上什么呢? 郑氏一族虽然在朝中确有显贵,但并无掌兵之人。再显贵的权势都无法抵挡砍来的刀剑,这就是实力,也是现实。 院里的护院是不少,或许能挡下季弘。 但门外的五百军卒能挡下吗?更别说那城中城外的数万荥阳军了。 在实力与现实的面前,郑豫无能为力,更是束手无策。 季弘引领着郑灵芸刚走到屋门处,突然转身望向退缩在一旁的邱姫。 “哼...” 季弘冷笑道:“一个妾室,也敢在我家二姑娘面前无尊卑。灭你邱家一门,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季弘的话说得阴狠,目光更是令人胆寒,吓得邱姫浑身战栗,不敢有半分言语。 “你...” 郑豫抬手指向季弘,虽是气得发抖,但也不敢再说出什么,只能任由季弘带走了郑灵芸。 望着离去的女儿,李茱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二郎会保护灵芸,灵芸也自此会和敏儿一样,过上安心快乐的生活,作为母亲的李茱自然高兴。 然而,灵芸的这次离开,意味着她再也无法回到郑家,郑家也再不会认同灵芸。 两个女儿都被郑家抛弃,也都离开了她的身边。李茱觉得心里空空的,难受的想要流泪。 第八十一章:最好的舅舅 郑府,因为郑灵芸的离开,府内上下皆都愁云不展,不知该如何应付琅琊王家。 而此时,李府内倒是笑语连声,处处都显得其乐融融。 郑灵芸的年岁小,又与姐姐郑敏儿不同,她是个活泼开朗的性格。 本是一脸愁苦的郑灵芸进了李府后,见到了舅父与姐姐,也见到府中的许多人。 不多时,小姑娘就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欢快得如同一只眉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襄城公主司马修袆喜欢郑敏儿的娴雅,但见了郑灵芸后,又被这个机灵的小丫头逗得抿嘴直笑。 原本的一些烦心事,也在嬉笑中不知不觉地忘却了。 “我堂兄过于纵容族中的人了,我与那王羽虽也是堂兄弟,但来往的不多,更是不喜他那德行。” 王敦听了李峻的讲述,也是心生厌恶,言语中更是鄙夷不屑。 “老牛都想吃把嫩草呗!”李峻喝了一口茶,随口说了一句。 “啊?” 王敦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哈哈,李二郎,你这话有意思,所以我就愿意和你相谈。” 李峻也笑了起来,随后望着王敦问道:“仲处兄,青州一地临海,多产海盐,莫非我兄要做陶朱公?” 王敦摇了摇头道:“世回,我不是那石崇,也不要那些富贵。男儿立于世,当有凌云之志,岂能为钱财所累。” “嗯...” 李峻点了点头,笑道:“没错,骐骥驰千里,鲲鹏举九天,仲处兄果然是心怀高远。” 话语停顿,李峻稍作思忖后,笑道:“仲处兄,青州偏于一偶,不易成就大事,二郎觉得不如江南。” 李峻没有将话继续,只是笑望着王敦。 他并非是一心为王敦谋划,只是希望在江南能有个关系好的势力,好为将来而打算。 王敦仔细地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笑道:“李二郎,世事难预料,他日我若能安身于江南,定邀你前往。” “好...” 李峻举起茶盏敬向王敦,笑道:“届时,兄长能给二郎留个活命之所,二郎就感激不尽矣!” 王敦不知李峻为何会说出如此悲观的话,他觉得以李峻当下的能力,定会获得更大的权势。 此时说出这样的话,若不是自谦,那便是笑谈了。 李峻看出了王敦的疑惑,一摆手笑道:“仲处兄不也说了嘛!世事难料,或许哪天就会落魄呢?到时,兄长可别厌弃二郎呀!” “啪” 王敦一把将茶盏摔在了地上,发誓道:“我若有背信弃义的行径,便如同此盏。” “哎呦...唉...” 李峻蹲在地上,望着碎了一地的青瓷片,心疼地说道:“你...你...发誓就发誓嘛!摔它干什么呀?碎一个就少一个呀!” 这青瓷茶具是天师张椒送于李峻的,世间独有。李峻为了显摆才拿出招待王敦,此时真是后悔不已。 “哈哈哈...” 望着李峻的样子,王敦大笑了起来。 王敦与李峻交往的时间不短,他一直觉得李峻不在意金银之物,也从不喜欢什么珍奇珠宝。 正因如此,王敦喜欢与李峻相处,觉得李峻与他的脾性相投。 然而,李峻竟然为了一个寻常的茶盏而心疼,这让王敦觉得很是好笑,也更加欣赏李峻的真性情了。 “哎呀...小气,为兄送你几车,哈哈...” “哈哈...” 王敦边说边笑,李峻也笑了起来,随手将拾起的青瓷片撒了出去。 三日后,李峻送走了襄城公主与王敦,忙碌了多日的李府也就此安静了下来。 掌灯时分,正堂内。 郑灵芸向李峻敬奉了一盏茶,恭敬地站在姐姐郑敏儿的身侧。 原本,在郑灵芸的想象中,舅舅是荥阳郡太守,是武威大将军,应该是个有些年纪的人。 后来,母亲说舅舅的年纪并不大,但郑灵芸还是认为,舅舅至少也应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没想到,她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 舅舅年轻,舅舅英俊,舅舅还爱说笑,最重要的是舅舅也不爱讲规矩。 并不是说舅舅不懂礼数,而是舅舅不愿意做那些因循守旧的迂腐之事。 这让稚气尚存的郑灵芸感觉很舒服,也很开心。 昏定晨省。 这是两姐妹自小就懂得的礼节,到了舅舅这,两姐妹也不敢忘,早晚都会来问候舅舅。 “那个...啊...” 李峻本想维持一下做长辈的威仪,但坚持到今天后,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没必要,尊敬都是发自于内心,并非是毕恭毕敬就是尊敬。 纵队队员都会与李峻有说有笑,但他们哪个不尊敬李峻?哪个会违背李峻的将令? “坐,坐,都别站着了,一家人,搞得这么拘谨不舒服。” 李峻说着话,懒散地靠在了凭几上。 见舅舅发话,郑敏儿与郑灵芸也都坐了下来,丫鬟翠烟习惯性地坐在了李峻的侧后方。 李峻一回头,对翠烟说道:“你跑后边怎么聊天呀?坐过来。” 其实,翠烟早就习惯了李峻的脾气,只是有两位姑娘在,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下人不该没有规矩。 见翠烟坐了过来,李峻对郑灵芸笑道:“灵芸,舅舅这里有好多园子,要是你姐姐嫌你烦,你就自己挑个园子住。” “真的吗?舅舅,我真可以自己挑吗?” 郑家是大富之家,吃穿用度上虽不能说是奢靡,却也比寻常百姓强上不知多少倍。 然而,郑豫并不喜爱这两个女儿。 在生活上,两姐妹并没有得到什么优越的待遇,住所也不过就是一间小小的闺房而已。 因此,听舅舅如此说,郑灵芸惊喜万分,身子也向前凑了凑。 “芸儿,莫要麻烦了舅父。” 郑敏儿的性子稳重,做事也极是注意分寸。 这里毕竟是舅舅家,而且舅母几日后便会到来,她不想让舅母感觉姐妹二人不懂规矩。 “对,你可以随便挑。要是想买什么,你就让翠烟大管家帮你买。” 李峻笑着回应郑灵芸,继而又故作小声道:“不过,你近来可别乱出门啊!否则,被郑家抓回去卖了人,那可就麻烦了。” 李峻的玩笑话半真半假。 他可以恐吓,可以派兵威胁,也可以将人抢回来。因为他是郑灵芸的娘舅,有理由心疼外甥女。因为他有实力,可以替姐姐照顾她的女儿。 然而,李峻能做的事情也只能是这些。 郑灵芸毕竟是郑豫的女儿,郑豫也只是对女儿的幸福不负责任,或者说是一种狠心。 这种行径的确可恨,但不至死。 李峻不能因此就要大开杀戒,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李峻的话有些吓到郑灵芸,她愣了一下,怯怯地问道:“舅舅,我父亲会不会到您这把我抓回去呀?” 李峻撇嘴笑道:“只要你在舅舅家,谁都不敢碰你。敢上舅舅家抢人?那真是不想活了。” 郑灵芸点了点头,乖巧地说道:“灵芸不出门,灵芸就在家中陪着舅舅。” 郑敏儿笑着拉过妹妹的手,宽慰道:“小妹,你就别担心了,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吗?” 一旁的翠烟也笑道:“芸姑娘,您就安心地住在家里。有什么事情就吩咐婢子,让婢子替您办。” 这两天,郑灵芸也看出了丫鬟翠烟在府中的地位。 小姑娘本就是个机灵人,见翠烟如此说,赶忙说道:“那先谢谢翠烟姐姐啦!灵芸定会麻烦姐姐的。” 李峻见时候也不早了,便冲着两个外甥女催促道:“天晚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想着郑灵芸挑园子的事,李峻又吩咐道:“翠烟,明天有空的话,你就陪着灵芸选个园子。” 翠烟点头应下,郑灵芸则是欢快的向舅舅施礼致谢,郑敏儿亦是感激地望着舅舅,同妹妹一起向李峻躬身致谢。 临睡前,丫鬟翠烟打好了洗脸水送到屋中。 李峻洗了一下脸,转身对守在一旁的翠烟说道:“这几天,你让人把东院收拾出来,我娘来了就住东院。” 想了一下后,李峻又吩咐道:“翠烟,你让灵芸也住在东院。让这个小机灵鬼陪着我娘,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 “嗯,婢子明天就去办。” 翠烟回着话,将手中的帕巾递给李峻,笑着说道:“姑爷,您对敏姑娘和芸姑娘真好,姑爷真是个好舅舅。” 李峻擦了擦脸,笑道:“她们唤我一声舅父,我就当她们是晚辈。” 李峻一边将帕巾挂好,口中也继续道:“我呀,一直都认为女儿不是累赘,应该当做宝贝来养。就像你家姑娘一样,是要用来疼爱的。” 李峻的话说得随意,但翠烟听来却是感慨万千。 她也是人家的女儿,也是该被父亲疼爱的。可她不仅没有得到这份爱护,而且还被卖到裴府做了奴婢。 不同的境遇让翠烟有些感伤,眼眶不由地红了起来。 李峻伸手在翠烟的额头弹了一下,笑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多愁善感了?你现在是姑爷我的大管家,不准哭鼻子。” 是呀,她是姑爷的大管家,是人人都要尊重的李府大管家。 这是一份权利,又何尝不是一份爱护呢?自己还想那些没用的事情做什么呢? 翠烟揉着额头,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第八十二章:烫手的聚宝盆 正午,阳光正盛,照在人的身上暖暖的。 城西河的河水清澈且平缓,载着金色的光斑与飘零的落叶向南流去。 双子桥旁的盐仓内,盐督裴玖恩正陪着司盐校尉窦正昌查看仓中的储盐。 “窦校尉,仓中的这些盐一部分是暂时存储的,一部分则是要下放到盐商的手中。这是账册,请您过目。” 裴玖恩不清楚窦正昌为何会突然到荥阳,他的内心有些慌乱,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 “裴盐督,此次运来荥阳郡的盐都在这里吗?”窦正昌翻看着账册,口中随意地问向裴玖恩。 “是,全都在这里了。” 裴玖恩回着话,眼角的余光瞥了瞥仓门外。 他已经派人将消息送到了郑家,希望郑家能有所准备,免得坏了大事。 “嗯...” 窦正昌应了一声,合上账册,对裴玖恩笑道:“账目上没有问题,此次来也就是替朝廷临检,裴盐督无须担心什么。” 裴玖恩闻言,稍皱了一下眉头,随即笑道:“请校尉放心,属下为朝廷当差,必定是尽职尽责,不敢有半点懈怠。” “哈...”?窦正昌轻笑了一声。 窦正昌望了裴玖恩,缓声道:“盐乃是官营,你我都清楚。盐商可以按量分销,但不得囤积,不得贩卖私盐,裴盐督对此定要有所掌控。” 裴玖恩闻言,心下一惊。 窦正昌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告诫?还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然而,窦正昌的话未在继续,他只是随意地拍了一下装盐的麻袋,转身向外走去。 迈出仓门,窦正昌转身说道:“裴盐督,你随我到盐商的库中去看一看。” 裴玖恩拱手笑道:“校尉,您看这已是正午了,属下备了酒宴,何不先吃过饭再去察看?” 窦正昌一摆手,笑道:“过去看上一眼,若要无事,也能放心地吃个痛快。” 裴玖恩见阻拦不得,只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与窦正昌一同离开了盐仓。 郑家货栈在城北,与荥阳冶铁作坊相隔不远。 冶铁需要大量的铁矿石,石灰石以及木炭,郑家对这些生意都有所参与,将货栈设在城北也是为了便利。 货栈的规模很大,按照不同的货品划分了区域,每个区域中都建有相应的仓库。 储存盐的仓库在货栈的最里面,那里相对干燥,适宜存放官盐。 车马尚未到货栈,裴玖恩便看到邱贺一行人等候在大门外。 一名年轻人站在邱贺的身前,正指手画脚地说着话。 “窦校尉,这里便是郑家货栈,这位是郑少杰,是荥阳督将郑豫的长子。这位是郑家打理盐业的掌柜,邱贺,邱掌柜。” 裴玖恩指着眼前的人,向窦正昌一一介绍。随后,他又给众人引见了司盐校尉窦正昌。 “走,去库房看看吧。” 窦正昌并没有说些客套之词,而是将此行的目的直说了出来。 裴玖恩看了一眼邱贺,见邱贺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他也便放下了心。 裴玖恩笑道:“对,先看库房。校尉午饭还没吃就到这里,等下咱们一同陪校尉好好吃顿饭。” “那是自然,小民已在凤庆阁定好了席宴。一来为窦校尉接风洗尘,二则也是略表一下我们郑家的心意。” 郑少杰的年岁并不大,但郑豫一直都让他参与家中的生意。 多番的历练下,再加上舅舅邱贺的辅助,郑少杰的为人老成了许多,言谈举止上也如多年的商贾般世故。 储盐的仓库是一座大库,就其规模来看,存放整个荥阳郡的官盐都是富富有余。 行至大库的门前,窦正昌无意间发现,地面上有几处凌乱的白色向东延展。 白色并不明显,多数也都混在了黄土中,要不是细眼观瞧,真的是难以察觉。 “大库的后边是哪里呀?”窦正昌随口一问,并迅速地转移了视线。 邱贺上前一步,笑着回道:“校尉,这后边也是库房,用来存放木炭。盐与木炭都是怕潮的物什,所以就建在了一处。” “哦...” 窦正昌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大库。 大库内,只有远处临墙的一角堆放了装盐的袋子,整座大库显得空旷无比。 “校尉,盐督,这是留下以备平准时用的官盐。此次要卖得盐本应在今日拉回,看来只能明日再烦劳盐督了。” 邱贺一边搓着肥厚的双手,一边向窦正昌解释。同时,他又向裴玖恩报以歉意的笑容。 “无妨,只需明日早些去提,万不可耽搁了百姓们吃盐。” 裴玖恩的口中回应着,脸上露出了大度的笑。 “嗯...” 窦正昌应了一声,随意在空地上走了走。 此时,窦正昌站立之处离库门并不远。泥土的地面显得很平整,干燥的黄土成板状,应该是被长时间的重压所致。 窦正昌迈步向前,走到了放置盐袋的墙角处,伸手捏了捏麻布袋子,目光却不易察觉地瞥向了一旁的空地。 这是大库的最里端,黄土的地面同样是硬如石板,与库门前所观察到的情况一样。 如此的地面,如此大的一座库,这里究竟装了多少袋盐啊! 窦正昌的心中感到万分震惊。 若是这里一直都堆满了盐,那这就是一座价值数百万贯的大金库,而荥阳郡每年的盐税却不及这十分之一。 那些盐去哪了?卖出的钱又哪里去了?窦正昌不用想也能知晓。 “邱掌柜,去年的盐税都尽数上缴了吧?” 窦正昌压抑住心中的震惊,淡淡地问向邱贺。 “回校尉的话,我们都是在年初就缴纳盐税,今年的税钱也早已上交于裴盐督。” 郑少杰躬身上前,向窦正昌详细地说明。 “校尉,郑家今年的税钱的确已经上缴,往年的也不曾差过。” 裴玖恩笑着,口中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本来就是有账可查的东西,谁也不会在这方面做手脚,更不会在意那点微不足道的税钱。 “那好,一切都有章可循,都按照朝廷的法度行事便是最好。” 窦正昌说着,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大库,对裴玖恩笑道:“盐督,那咱们就去吃些饭食吧,窦某还真的有些饥肠辘辘了。” “哎呀,这是属下的不是,属下告罪了。”裴玖恩故作姿态地躬身施礼。 继而,他又转头对郑少杰吩咐道:“贤侄呀,你快让人去凤庆阁,让他们把酒菜都提前备好了,咱们到了就能吃上。” 既然无事,大家自然都是高兴,郑少杰也是赶忙地向手下的吩咐。 随后,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司盐校尉窦正昌离开了裴家货栈。 此次来荥阳,窦正昌只带了十名从卫跟随,暂住在城内的官家驿栈。 如今,既已亮明了身份,他也就领了郑少杰的心意,带人住进了环境颇好的奉贤居。 入夜,奉贤居。 月上中天,窦正昌房内的烛火依旧未熄,有人影在烛光下晃动,两名官兵打扮的人守在房门处。 屋内,一名从卫低声说道:“校尉,属下也看出了问题,那份举报的信函应该是真的。” 窦正昌点了点头,略有遗憾地说道:“只可惜走漏了消息,让他们有了防备。” 一人疑惑地问道:“校尉,您说是从京里漏出的消息?还是李郡守那边?” 窦正昌摇头道:“不应该是京里,刘都尉命我来荥阳,并无他人知晓。” “唉...” 窦正昌叹了一口气,自责道:“或许是我坏了事,不该去李峻的府上,事后我才知郑豫是李峻的姐夫。” “校尉,这也无妨。” 一人说着话,将茶盏递给窦正昌,继续道:“那么多的盐,他们搬不了太远,应该就在货栈内。” 见窦正昌点头回应,那人又继续道:“我们只要寻机潜入郑家货栈探查,定能将他们人赃并获。” “嗯,如此也好。”窦正昌赞同地点了点头。 继而,他转头对一名从卫吩咐道:“范城,你明日便启程回京,将此事禀明刘都尉,让都尉再派些人手到荥阳。” 一番商讨下,窦正昌定好了计划。 司盐校尉,职责便是纠察贩卖私盐之人。有人检举,盐府就必定要查,窦正昌作为司盐校尉也必当身先士卒。 贩卖私盐是大罪,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然而,这重罪的背后就是暴利,是让人甘心为之去死的暴利。 许多人都渴望能获得这样的暴利,来满足自己那纸醉金迷的奢靡之心。 此刻,未曾入眠的人不止是窦正昌。 郑家大宅内,家主郑豫的书房里也是烛光摇红,人影绰绰。 因荥阳郡的水运畅通,郡治荥阳城一直都是商贸的流转中心,商业的繁荣注定会吸引众多的商贾来逐利。 郑氏作为荥阳郡的大族,必不可少地要在这利益的蛋糕上切下一大块。 贩盐是暴利,是暴利就会你争我夺。 郑家为了成为盐商花了不少的心思,同样也送出了不菲的财物。 随着盐商资格的获得,那些心思与花费都有了回报。是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回报,而且这些回报很稳定,一直都相安无事。 当然,那时的荥阳郡太守是裴纯,盐府都尉也是本家的堂兄。 都说风水轮流转,可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转到的结果是好还是坏。 本来,郑豫并不担心他的风水轮。 本家叔父已经位居吏部尚书一职,堂兄也升任为散骑常侍,紧随天子左右。另外,交好的裴纯也在朝中任了御史中丞。 这些都是关系,都是亲情与钱财混杂的利益关系。 不仅如此,这些关系还只是一条线,每条线上更有着错综繁杂的关系网,遍及整个朝堂。 如此一来,郑豫要担心什么呢? 他只需要从回报中拿出一部分,将那些线与网维护好就可以了。 郑豫一直这样想,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然而,此时的他却有些心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 “将那些盐尽快地运出去,全部运出去。” 以往,在郑豫的眼中,大库里那雪白的盐就是耀眼的金银,精美的锦缎,而大库则更像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可现在,这座聚宝盆有些烫手,有些像盛夏里的碳火盆,让他想赶紧端远些。 “父亲,眼下很难运出。城里城外的关卡都查的紧,码头那多了不少巡查,大船也都被府衙控制了。” 郑少杰也是心乱,没有了往日的老成,年少人的急躁浮于面上。 “东家,该不是李峻和盐府那边串通好了吧?” 听到邱贺如此说,郑豫紧皱了眉头。 对于李峻的倚仗,郑豫始终看不清楚。 他去信问过京里的叔父,吏部尚书郑斌也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法。只是说似乎与东海王司马越有些关系,也说是天子念旧情的关系。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峻如此做有什么好处? 就是为了替姐姐出口气? 郑家倒了,已为郑家人的李茱会好到哪里去?若定罪的话,李茱又如何能脱了关系?包括敏儿与灵芸,她们又岂能独善其身。 郑豫觉得李峻不会不考虑这些,更不会将事情做绝。 置气有多种,李峻不会用姐姐的家破人亡来做代价的。 因此,郑豫摇了摇头,不确定地说道:“应该不会吧?这不是小事,要死人的。” 思忖了片刻,郑豫说道:“我明日就入京,你们与司盐校尉窦正昌周旋几日。一定要看住那里,不得让任何陌生的人接近那个地方。” 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做做做做,郑豫不相信窦正昌会无缘无故地到荥阳。 即便窦正昌今天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但郑豫依然不相信。 郑豫要去颤动一下关系网,想要将麻烦在脱离掌控前就解决掉。 做了安排后,郑豫走出了书房。 他在院子中稍作停留,迈步穿过月门,走向一个许久未去的院落,那里正是李茱的居所。 第八十三章:果然是性情中人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这首出自唐代诗人温庭筠的《更漏子·玉炉香》,被李峻工整地写在藤角纸上,送给了刚刚走下马车的裴璎。 望着纸面上的诗句,风尘仆仆的裴璎在惊叹之余,更是眼带水花地扑进了李峻的怀中。 “郎君,这诗好是好,可似乎写的不是郎君呀,倒更像是妾身呢?” 回府的马车中,裴璎躺着李峻的怀里,依旧不舍地看着手中的诗句,仰脸笑问着李峻。 “啊...?” 李峻一愣,随即低头在裴璎的额头亲了一下。 “还不是因为咱们夫妻同心,所以我就感同身受了呗!” 李峻对于诗词记得不多,就是这首更漏子也让他想了好久才写完整。 李峻并不在意诗词的格式是否超前,也不关心某个词牌符不符合这个朝代。他要的是一种情调,一种夫妻间的情调。 送名贵的珠宝首饰可不可以呢? 也行,而且做起来更容易,可李峻觉得过于敷衍,媳妇不缺那些东西。 哄女人要花心思,女人想看到的是你所花的心思。 才子佳人,这是经久不衰的浪漫桥段。 李峻不敢说自己是才子,但他知道的才子多,知道才子的佳句不少,装成才子也就不难了。 至少在裴璎这个佳人的面前,他已经是个才子了,还是个文武全能的大才子。 “那...就让妾身...摸摸看,看看郎君的心是否与妾身的一样呢...” “矜持...矜持一点...” “良人就想摸一下嘛...不想矜持嘛...” 裴璎娇羞地笑着,将手伸进了李峻的衣内,仰起的红唇也亲在了李峻的嘴唇上。 久别胜新婚,自古都是如此。 但终究是在马车上,周围还有好多人,小夫妻也只是欢喜地嬉闹罢了。 若真要做点什么,就算李峻敢,裴璎也是不敢的。 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李府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在李府大总管、丫鬟翠烟的安排下,下人们将府内的里里外外都重新清理了一遍。 翠烟与郑家姐妹分头检查,尤其是对老夫人李云氏将要住的园子,翠烟检查的格外仔细。 每一处摆设,每一张桌椅,她都要用手按一按,推一推,就怕有不结实的地方碰伤了老夫人。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翠烟目送李峻等人离开,而她则一直站在府门外,等候着自家姑娘与老夫人的到来。 见到裴璎从车上下来,翠烟还是忍住想要冲到自家姑娘怀中的冲动,恭敬地向李云氏以及同行而来的李耹执礼问候。 随后,翠烟才来到裴璎的身前,哭着冲进了裴璎的怀中。 裴璎紧紧地搂住了翠烟,眼眶湿润地轻抚着翠烟。 丫鬟黛菱以及长高了的小茹则是喜极而泣,从两旁抱住了翠烟。 裴璎是丫鬟翠烟与黛菱的主人,但她一直把她们当做妹妹看待,三人早就由主仆变成了姊妹情深。 这么长的分离,裴璎与黛菱念着翠烟,翠烟更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家姑娘与黛菱。 另一边,李峻与郭方正在交谈。 两人同样是许久未见,彼此也有太多的话要说。吕青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悄悄地观察着李峻。 跟着郭方到中原,这个氐族的女子见了许多人,也看到了许多新奇的事。 对于其他的事情,吕青女并不太上心,她只在意自己会不会被郭家人接受,能不能嫁给郭方,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 郭方在意父母,青女便博得了郭家家主郭然与主母李耹的好感,也获得了二姨娘、即郭方亲生母亲的认同。 郭方在意兄长,青女到荥阳后,第一时间就给郭诵执礼,轻声轻语地喊了一声“大哥”,并送了一副精致的鞍配给郭诵。 至于李峻,青女同样也知道郭方很在意,但她不清楚该如何与李峻相处? 青女知道李峻是郭诵的舅舅,按理郭方也该称其为舅父,那她就应该随着郭方叫舅父。 然而,郭方一直都称李峻为庄主,这让青女有些犯难,只好也跟着叫了李庄主。 另外,在坪乡时,青女觉得郭方的父亲郭然是庄主,裴家堡的松华大哥像庄主,那个李家庄的江霸也挺像庄主。 可李峻不像,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庄子的主人,分明就是一个稍显健硕的书生。 不过,青女也发现,李峻的眼中偶尔会有震慑的目光显现,那目光让她觉得有些畏惧。 因此,安静就成为了青女留给李峻的第一印象。 坪乡只是平阳郡下的一个村落,坪乡里的人再富贵也是大山中的庄户之人。 荥阳则不同,荥阳紧邻京师,又是商贸之都,其繁华程度远高于平阳郡,坪乡就更无法与之相比了。 李峻现在的府邸原是一家盐商的祖产,其建筑规模与景观设计都是花了大心思,更是花了大价钱。 裴家原本的庭院别致,但要与当下的李府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李家庄则要差得更多了。 在丫鬟翠烟的引领下,女眷们在府中走马观花地游玩了起来。 而李峻与郭诵、郭方等人则在一处凉亭中说话,青女依旧安静地跟在郭方的身边。 “郭方,你那边进展的非常好。尤其是青冈岭,很关键的位置,正好能将武都与阴平分隔开。” 李峻听了郭方的详细介绍后,赞许地点着头,同时望了吕青女一眼,笑了一下。 “另外,联络处要尽快健全起来,训练上嘛...就按照纵队的章程来做。要把老队员分下去,让他们将联络处建成小规模的据点。” 现如今,李家庄护卫队的队员们已经成长了起来。他们正像李峻当初所期望的一样,成为了可以燎原的星火。 “这件事已经在做了,各个据点的人也都进行着训练,目前还以押运为主。” 郭方做了进一步说明,同时也怕冷落了青女,向青女报以歉意的一笑。 李峻与郭诵都看出了郭方的在意,两人相视一笑。 “郭方,你要尽快与李秀建立联系。二郎与我一直在商讨这件事,要通过据点保持联系。一旦有事,好有个照应。” 近来,李峻通过传来的消息判断,蜀地李雄军在拿下成都城后,必定要对整个西南进行整合。 如此一来,临近川蜀的宁州应该不会太平,尚未发生的事情或许就会发生了。 因此,李峻与郭诵商讨后,决定还是将这件事交给郭方来办,让仇池纵队随时注意宁州的动向。 “兄长,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我想用以点成线的方式把仇池与宁州连起来。这样既能连通整个川蜀的商运,也能与宁州保持联系。” 说到商运,郭方又想起青冈岭的岩盐,问向李峻:“庄主,我们那边的岩盐已经开采了不少,应该可以卖了,您看是不是该通知苟掌柜了?” 李峻想了想,点头道:“可以,这事你与苟掌柜商议,然后告知松华大哥,他才能做好各处的调配。” 郭诵笑着插言道:“郭方,现在松华大哥就如大司农一般,统管咱们所有人的钱粮调配。” 其实,郭方也知道这个情况。 李峻将裴松华留在坪乡,要求平阳,仇池以及荥阳三处的经营账目定期向坪乡汇集,交由裴松华管理。 如此之下,整个纵队的商贸便有了汇总,钱粮上也分出了明细,有利于集中管理。 然而,账目上是有了集中,但钱粮不可能都要运回坪乡。 故此,李峻要求各处所赚的钱粮就地存储,刨除正常开支外,其余的钱粮交由苟远负责监察。 正因如此,青冈岭的岩盐如果开始贩卖,郭方就要通知苟远,让其对贩盐一项的盈余监察。 “哦,对了。” 李峻一拍脑门,笑道:“你这次回仇池,松华大哥调配了粮食让你带回去,让我这边出一半。” 说到这,李峻对郭诵吩咐道:“明天,你和松明办一下这个事情,我都差点忘了。” 郭方有些疑惑地问道:“纵队的存粮充足,为何还要运粮过去?” 李峻望了一眼青女,口中解释道:“你们的存粮够用,但现在多了巴溪寨,那里不是没粮吗?” 郭方点头承认,李峻继续道:“裴松华都测算过了,如果加上巴溪寨的人口,他觉得你们会有压力,所以要调些粮过去备用。” 集中管理,统筹安排,这在后世的举国办大事中有着显著的成效。 李峻倒没有国的想法,他只是以大家管小家的理念来处理各个纵队间的关联,使其最终凝聚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对于李峻、郭诵与郭方三人的谈话,吕青女并不太懂,只是觉得他们谈的事情好大,大到了跨州越郡。 不过,青女听懂了最后的话题,是要向巴溪寨的青氐人运粮。 粮食是人活下来的根本,也是当下巴溪寨最难解决的问题。 大灾之下,秦雍梁三州都在缺粮,就算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更别说巴溪寨人还一贫如洗。 此时向巴溪寨运粮,是在救命,救青氐人的命,救青女族人的命。 “李庄主,大哥,吕青女替族人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青女突然跪在了地上,冲着李峻与郭诵磕了一个响头。 青氐人对于感恩从不含蓄,对于仇恨也从不隐藏。郭方与青女接触久,知道青女就是这样的性子。 然而,李峻与郭诵却不知晓。 好端端的,这个安静的女子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举动,着实把李峻和郭诵吓了一跳。 “吕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李峻不好相扶,示意郭方赶紧扶起吕青女。 “是呀,弟妹,你干什么呀?头都磕红了。郭方,快扶起弟妹。” 郭诵作为兄长,认可弟弟郭方的亲事,所以便提前称呼青女为弟妹了。 郭方知道青女的心意,他并没有直接扶起青女,而是屈膝跪在青女的身旁,冲着李峻与兄长叩首致谢。 李峻与郭诵相对苦笑,都不禁摇了摇头。 “还以为吕姑娘是个安静的,看来不像呀!” 李峻伸手扶起郭方,又让郭方搀扶起青女,口中继续道:“不过也好,一动一静,阴阳相济,正是良配。” 听李庄主也说是良配,青女顾不上额头处的红肿,得意地笑了起来。 “嗯...吕姑娘,我有个请求你可要答应。” 见青女的样子,李峻就知道这个女子应该是个直爽的性格。此前一路上的样子,应该是假装的。 再看郭方,李峻觉得以后估计会怕老婆。 不对,李峻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应该是爱老婆。 所以,李峻有些为郭方瞎担心起来。 “李庄主,您有什么吩咐请直说。” 青女恢复了爽快的性子,说话也直白了许多。 “你...你...以后不能欺负郭方。” 李峻的这句话说得很纠结,总觉得自己管得有些宽了。 “青女对郭方哥喜欢的要命,爱他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欺负呢?” 青女仰着脸,坦然地说着。 “咳...咳...” 郭方却被这份坦然尴尬成了大红脸,连声地咳嗽起来。 李峻转头望着郭诵,郭诵也瞪着眼睛望着李峻,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果然是性情中人,佩服。” 李峻将手举在身前,晃了好一会儿,口中才说出了这句肺腑之言。 第八十四章:主母立威 此时,游玩的女眷们去了东院,李峻几人也便结束了交谈,来到了李云氏的房中。 屋中,李云氏把两个外孙女搂在怀里,少不得宝贝长心肝短地疼爱一番,嘘寒问暖间也流了好一阵子的眼泪。 老人并不知晓发生在外孙女身上的事,只以为郑敏儿与郑灵芸是得了消息,提前赶来探望她。 见到外孙女,李云氏不禁又想起了女儿李茱的难处,触动了心中的忧虑,慈爱之余的伤心落泪也就在所难免。 “外祖母,好外祖母,您老别流泪了,看着您流泪,灵芸的心都散了。以后灵芸与姐姐天天陪着外祖母,哪儿都不去。” 郑灵芸本就机灵乖巧,在她的一番甜言蜜语下,李云氏止住了眼泪,破涕为笑。 “竟哄外祖母高兴,你们又怎会天天陪着外祖母呢,鬼精的丫头。” 李云氏听着高兴,也没有起疑,只当是小孩子的孝心话。 说笑了一会儿,李云氏问道:“峻儿,郡守的家宅为何如此大呀?这不是官居吧?” 李云氏见过世面,也知晓官职所对应的官居大小。见儿子的府邸如此大,自然会心有疑虑。 “峻儿,咱们李家不敢说为官之人有多清廉,但绝没有收刮民脂民膏之辈。你父兄不是,你也绝不能做那样的人,知道吗?” 听到李峻说是买下的私宅,老人略有担心地告诫。 李峻如孩童般挤开郑灵芸,坐到李云氏的身边,笑道:“母亲,二郎会是那样的人吗?钱,二郎会赚,不需要伸手的。” “都是府君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点没有个舅父的样子,看把灵芸都给挤哪儿去了。” 李云氏拍了李峻一巴掌,眼中却满是自豪与溺爱的神情。 其实,李云氏相信儿子。 把李家庄交给李峻后,老人就知道儿子会赚钱,而且赚得都是大钱,她只是想提醒一下罢了, 见李峻如此,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郑灵芸从未见过舅舅的这般模样,不由地笑弯了腰。 李云氏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再加上多日的舟车劳顿,不多时便有了几分乏倦。 众人见状,先后地退了出去,屋中只留下了郑家姐妹与老人的随身丫鬟。 刚一出园门,身为长姐的李耹便将弟弟拉到了一旁,问道:“二郎,你与长姐说清楚,敏儿与灵芸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住在你家中?” 适才,李峻带大家参观府邸的时候,别人或许没留意,李耹却发现郑敏儿与郑灵芸都有各自的园子。 外甥女到舅舅家走动很寻常,但若常住于此就有些奇怪了。 郑家就在荥阳城,没必要也不可能让女儿住在别人家,除非是…… 李峻没有隐瞒,李耹也证实了自己的担忧。 “敏儿还好说,是受了夫家的牵累,可灵芸怎么也如此命苦呀?那郑豫是不是黑了心肠呀?” 李耹手掐着腰,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一脚踢在了身前的绿植上。 “长姐...您就别生气了,在我这住不是更好,二姐也不用天天忧心了。” 李峻知道长姐在恼怒郑豫的无情,也是在为二姐李茱担忧。 “长姐,您放心吧。对于郑家,二郎自有章程,大不了连二姐也一同接来住。” 李峻的话吓了李耹一跳,急声问道:“你说什么?会到这一步吗?” 不等李峻回答,李耹将弟弟拉到身边,小声道:“二郎,不管你要做什么,一定要和你二姐说一声,知道吗?毕竟她嫁到了郑家。” 李耹是女人,女人自然更知道女人的心思。 为了儿女,身为母亲的女人可以不顾一切地狠下心,甚至可以舍掉自己的性命。 可当儿女无忧,夫君落难时,再受责难的女人也会心软,会记起曾有过的美好。即便不会选择原谅,也不愿看到夫君家破人亡。 李耹早已为人妻,为人母,深知这其中的微妙。 她不想弟弟好心办成了错事,让李茱生怨,丢了亲姐弟间的情分。 听着长姐的话,李峻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峻的确忽视了二姐李茱的感受,或者说他还是不完全懂女人的心,尤其是嫁为人妻的女人心。 他以自己的想法替代了李茱的感受,又以现代人的思维去想象活在封建礼教下的女人。 这是一种错误,一种李峻根本没有意识到的错误。 “长姐,多谢您的提醒。否则,二郎或许真会让二姐伤心了。” 李峻向李耹躬身执礼,以表谢意。 “傻弟弟,我们都是你的姐姐,你的心意姐姐们自然知晓,若是周全些,岂不更好?” 李耹说着话,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裴璎,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璎儿真是个好姑娘,你不在家,都是璎姑娘一手操持李家庄的事,把母亲侍奉的舒舒心心,连我这做长姐的都自叹不如。” 李峻听姐姐如此夸赞,心中对妻子也有感激,赶忙冲着裴璎招了招手。 “长姐一直都在夸你,我怕你错过了,赶紧让你来听听。” 裴璎走到近前时,李峻一边说一边拉住了裴璎的手。 李峻的话与动作让裴璎有些羞涩,却是让李耹愣了一下,掩嘴笑了起来。 “你们夫妇都多久不见了,好好说说话吧!姐姐我也有些累了。” 说到这,李耹转头对远处的郭诵唤道:“诵儿,带娘回房休息了。” 走了不远,李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还站在原地谈笑的小夫妇。 在那里,一脸娇憨的裴璎正捏着衣带,抬脸笑望着李峻。 而李峻则牵着小茹的手,正在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宠溺的笑。 李耹笑着转过了身子,心中升起了几分好奇。 裴璎变了。 在李家庄的裴璎,处事果断机敏,心思缜密周到。 脸上虽也带着笑,但那种笑是一种自信的笑,犹如寒岭间的傲梅,不可亵渎。 而此时,那个裴璎不见了,变成了一副小女儿态,一副处世未深,娇柔憨痴的模样。 二郎更是不同了。 以往的二郎,总有着心怀天下的傲气,从不愿分心于儿女情长。 即便是在家人面前,也不会展现过多的温情。 而现在,那个二郎早就消失了,从醒来后就消失不见。换成了现在这个铁骨柔情,更是温文尔雅的好弟弟。 是什么原因让两个人变了呢? 是彼此的吸引?还是两人间的真爱?又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两人? 李耹猜不透,只是觉得好,有如此的弟弟和弟媳护着李家真好。 走了很远,直到走进郭诵住的园子,李耹的笑仍旧挂在脸上,未曾褪去。 临近傍晚,李峻有要事处理,问候了母亲后,便与郭诵一起去了城外的军营。 李府内,裴璎给婆婆李云氏与姑姐李耹请过安后,以主母的身份见了府中的下人。 这些下人中,有的来至坪乡,裴璎或认识或见过面。有的是在荥阳买进府的,裴璎便让丫鬟翠烟一一做了介绍。 “李府的规矩与李家的为人,想必大家都早已清楚了。家主从不愿刁难责罚下人,那是家主仁善,但不意味着可欺。” 裴璎的仪态端正庄重,语气威而不厉。 阶下众多的家丁女婢都敛容屏气,静静地听着主母的训话。 “在李府,就要守李府的规矩。守了规矩,咱们就是一家人,便要互帮互助,不得勾心斗角,搬弄是非。更不能吃里扒外,将府中的事情透露给外人。” 裴璎说到此处,目光一凛,站起身来。 “家主是郡守,是武威大将军,但他不愿杀人。可若有人胆敢将府中之事泄露半分,我身为主母必定会打死他。” 裴璎是在立威,立规矩。 外盗易挡,家贼难防。 偌大的李府中,有着众多的下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能保证每个人都是忠心?谁又敢保证不会被重金所利诱,做出背叛的事来? 裴璎知道李峻在做一些事情,虽然她不太清楚细节,但也知晓那些事情对夫君很重要,绝不能被外人所知。 因此,裴璎要保证府内的安全,至少不能让夫君为此分心。 在李家庄时,黛菱跟着裴璎处理过庄中的事物。眼下的情形,她早就习以为常。 此刻,黛菱站在裴璎的身侧,如同一尊女金刚般为自家姑娘护法。 然而,裴璎的这份威严,丫鬟翠烟却是从来没见过。 在裴家堡时,姑娘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每天也就是专研锦缎染色一类的事情。 到李家庄后,李家庄一直都是李峻在主事,姑娘依旧在琢磨调色精染的事务。 一直以来,在翠烟的心里,裴璎就是一个可亲的姐姐,待人柔善,处事谦和。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翠烟有些发懵。 小丫头心里慌慌的,如同做错事般,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 “翠烟,你过来。” 听到裴璎唤她,翠烟紧张地向前两步,站在了裴璎的面前。 “主母,婢子在。” 翠烟不敢喊出“姑娘”那两个字,她怕姑娘不高兴,怕姑娘生分了她。 “站到我身边来。” 裴璎笑了笑,伸手将翠烟拉到了身侧。 “我不在,翠烟一直替家主管着府中所有的事,很辛苦。”裴璎说着,转头望着翠烟,再次笑了笑。 “姑...主母,这是婢子该做的,不辛苦,不辛苦。”翠烟慌乱地点着头。 翠烟不知道裴璎是不是因这个生气了,她不想再管事了,也不会再管事了。 只要姑娘不生分她,让她做个烧火的丫鬟都可以,只要能留下来。 “傻丫头。”裴璎看出了翠烟的心思,笑着低语了一句。 “虽然翠烟一直在管事,但身份上依旧是个内房丫鬟,这不公平。” 裴璎望着眼前的众人,话语稍作停顿后才又继续。 “以后,翠烟就是咱们李府真正的总管事,大小事宜都要报给翠烟姑娘,由她向我和家主寻求定夺。” 管事与丫鬟的身份不同。 丫鬟是奴仆,是签了卖身契的人,是将一切都卖给了主家,包括身体与性命。 而管事不是奴仆,是自由身,是可以被辞退也可以自行离开的自由人。 裴璎的话,意味着她将会给翠烟去掉奴籍,让翠烟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这让下人们羡慕不已。 然而,这让举动却翠烟更加得慌乱了。 第八十五章:才艺展示 “姑娘,翠烟不做管事,翠烟错了。主母,求求您了,别赶翠烟走好吗?求求您了。” 房间内,翠烟跪在裴璎的面前,哭得泪流满面。 翠烟是个敏感的丫鬟,懂得不少的人情世故,也听说过种种的主仆恩怨。 适才游玩时,下人们一声声的问候,让翠烟有些担心,一声声的“翠烟姑娘”,更让翠烟有些慌乱。 她的确管着府里的事,但并没有正式的名分,自己仍是个长随丫鬟。 一府之中,最忌讳的就是主仆间的身份颠倒,最可怕的也是主母对丫鬟的猜忌,翠烟认为姑娘生气了。 姑娘之所以如此做,应该是为了顾及姑爷的面子,才会假装去掉将她的奴籍,实则是要把她赶出府。 翠烟如此想着,心里不免感到委屈。 她做的这些事,并非是想得到姑爷的宠爱。而姑爷让她做这些事,也真得不是因为宠爱。 裴璎早就看出了翠烟的心思,她与黛菱相对苦笑,又将目光望向了苦苦哀求的翠烟。 随后,裴璎郁闷地抬起手,在翠烟的头上轻拍了一巴掌,止住了翠烟的哭声。 “你这丫头是怎么啦?哪个要赶你走了?” 裴璎拉起哭花脸的翠烟,用力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骂道:“真是个傻丫头,一进屋就哭,你这样笨,我还怎么放心让你做事?” 黛菱也走上前,拉着翠烟的胳膊,帮忙擦拭着眼泪。 “姑娘说的真对,你咋笨笨的呀?姑娘让你做大管事还不好呀?在坪乡时,姑娘就把我的奴籍去了,说这次来荥阳也给你除了奴籍,你究竟在瞎嚎什么呀?” 黛菱的心思简单,说话也直白,在裴璎的身边就像个小孩子。故此,裴璎当初才派了翠烟跟随李峻。 “翠烟姐姐,你别哭了,我嫂嫂不会赶你走的。” 长了一岁的小茹也小心地说着,小孩子有些被翠烟吓到了。 小茹的父母死于坪乡的那场灾祸,被李峻夫妇从大仓中抱回家后,当做亲妹妹般收养了起来。 李峻离开坪乡,裴璎便当起了称职的嫂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小茹,像母亲般照顾这个孩子。 小茹原叫吴蕙茹,在李家的时间久了,大家都忘记了小茹原来的吴姓,将她唤作了李蕙茹。 小丫头没有反对,也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 到这时,翠烟才明白缘由,泪眼婆娑地抿嘴笑起来。 望着翠烟,裴璎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吩咐黛菱带小蕙茹出去玩一会儿。 见两人出了门,裴璎笑着将翠烟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问道:“翠烟,姑爷要你了没有?” 其实,对于翠烟在府中的地位,裴璎并没有生气。 当初离开坪乡时,裴璎就是这样安排的,也是她认可的。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认可是一回事,心里难免会有些不舒服,所以裴璎想要确认一下。 听到这话,翠烟吓得身子一僵,满脸羞红地摇头道:“没有,姑爷从未要过婢子。” 似乎又怕裴璎不相信,翠烟抓住裴璎的胳膊,急声说道:“姑娘,是真的,婢子不敢说谎。姑爷从未碰过婢子。不信...不信...姑娘可以验婢子的身子。” 说完,翠烟不管不顾地就要解开衣服。 裴璎握住翠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将翠烟搂在怀里,裴璎半天都没有说话,脸颊上有泪珠滑落,眼角却笑成了月牙。 半晌,裴璎似不经意地拢了拢发丝,擦拭了脸上的泪,笑问:“好妹妹,和姐姐说说姑爷的事吧。这一年多,定会有许多的趣事。” 翠烟本就精明,岂会不知所谓的趣事指向何处? “在洛阳时……姑爷常……他们几个聊天、喝酒,经常在一起……前段时间,王驸马到府中做客,还有那个襄城公主……姑爷说姑娘才是公主呢,还有……”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翠烟从出发的那天讲起,一直说到了现在,几乎将李峻每天的日常都向裴璎做了汇报。 “嗯...” 裴璎点头应着,继而又引导地问翠烟。 “那...姑爷就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比如说知己呀?红颜什么的?” 女人便是如此,一万个放心下总会有一个小担心,还会有一个小好奇,两个加起来就有了酸味。 郎君并非是暮暮老矣的人,更不是蓬头垢面的落魄男子,他是一个文采斐然且权势在身的俊才。 这样的年轻人,会有人不向往?会有女子不爱慕? 裴璎还知道,郎君并非是个木讷的性格。 从郎君过往的所言所行来看,就是一个善解人意,或者说善解女人心的人。 这样的男人,女人都会喜欢,都愿意为之柔成一汪水。 因此,裴璎觉得,独具慧眼的不会只有她一人,应该还有,而且还不少。 “这个...这个婢子倒没发现,姑爷极少与女的接触。姑爷平时不是在府里,就是在官衙和军营,那里也没有女人的呀?就是.……” 翠烟说得也是不假,她的确没发现姑爷与哪个女子过于亲密。 不过,那个宋姑娘算不算红颜知己呢?姑爷可是为她弹过两次琴呢? 翠烟的一个犹豫,让裴璎发现了端倪。她揪着这个线头,扯出了那件算不上什么的趣事。 然而,听了翠烟的讲述后,裴璎却并不在意什么宋袆,而是对李峻会抚琴的事大感惊奇。 郎君会武技,会厨艺,通商贾,精诗文,这些裴璎都知晓,也都见识过了。 如今,这突然又多了一个善丝弦,如何让裴璎不惊喜呢?自己的这个如意郎君,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呢? 因此,当李峻回府后,当他迈步进房时,那张古朴的七弦琴早就摆在了厅内。 包括吕青女在内的一干好事人等,全都寻好了各自的位置,静等着弦音响起。 “小茹,拿着个竹篮来。” 坐下后,李峻对跪坐在身侧的李蕙茹吩咐了一句。 “哥哥,您要让小茹做什么?” 小孩子很听话,起身拿了个小竹篮,有些不解地问。不仅是小茹不解,在场的众人也都满心疑惑。 “傻孩子,你哥现在都卖唱了,你还不替哥哥收个钱呀!等下就找她们要赏钱,哥哥好给你买新衣服。” 李峻的一番玩笑话,逗得厅中的人哄堂大笑。 “舅舅,灵芸第一个打赏。” 郑灵芸觉得有趣,跑上前将仅有的十几文五铢钱都放到了竹篮中。 李峻见状,笑道:“还是灵芸心疼舅舅,舅舅不让你吃亏,等下让舅母给你两贯钱做回礼。” 千文为一贯,两贯便是两千文。 郑灵芸没想到自己的逗趣之举,竟然还占了大便宜,兴奋地欢呼雀跃。 其实,李峻知道郑灵芸没有钱,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通过此法给外甥女一点压腰之物。 黛菱看见竟有如此好处,赶忙也将身上的钱尽数放到了竹篮中,喜滋滋地等着美事。 谁知,李峻竟狡黠地一笑,对着提篮子的小茹说道:“妹妹,替哥谢赏。” 小茹笑着向黛菱行礼,童音不改地说道:“菱姐姐,蕙茹谢谢您的打赏。” 黛菱见没了下文,顿时目瞪口呆,忙提醒道:“姑爷...姑爷?您不回礼了呀?” “对呀,不回礼了。” 李峻一本正经的继续道:“第一个打赏的人是雪中送炭,第二个嘛...那就是想占便宜。” 望着一脸茫然的黛菱,李峻大笑道:“丫头,失算了吧!” “姑娘呀!姑爷...姑爷竟骗人,那可是我一个月的例钱呀!” 黛菱一脸愁容,转身向裴璎抱怨。 黛菱的话让大家再次笑了起来,老夫人李云氏更是被黛菱的憨态笑出了眼泪。 下一刻,一指清冷入仙的泛音响起,屋中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整间厅堂都沉醉在宁静悠远的太古之音中。 秋潭水落,涧溪清粼,万壑松风、虫鸣鸟啼。 琴声让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意境,也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然而,在这松沉旷远琴音中,每个人却都有着相同的心境。 随着琴音的悠扬,每个人的内心仿佛都在宣泄着幽情,化导着一切的不平之气,使身心完全处在了平和泰然中。 在这琴声中,就连吃了亏的黛菱也露出了心旷神怡的笑。 一切起始于一指清冷,一切也终了于一声空灵。 当袅袅余音消失后,众人依旧没有从各自的意境中醒来。 大家都静静地望着李峻,望着他脸上的淡然一笑。这笑中没有半分的愁肠百结,也不含星点的富贵利达。 人间万千事,淡然一笑间,应是如此。 “妹妹,收钱。” 李峻的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的美好,众人先是哑然,继而又是大笑。 这便是李峻在家人前的样子,也是他想要家人看到样子。 在家人的面前,没有什么高深莫测,更没有什么锋芒毕露。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儿子、弟弟、夫君与舅舅,他只是一个平常人。 在众人的嬉笑中,小竹篮竟然装满了钱。 小蕙茹提着篮子走到裴璎的面前,开心地说道:“嫂子,给您,好多钱呢!” 裴璎一把揽过小蕙茹,笑道:“这是哥哥为蕙茹赚的钱,就是蕙茹的,去放到你自己的小钱箱里吧。” 小蕙茹欢快地跑进了内室,黛菱望着蕙茹,想起自己搭进去的月例,脸上又恢复的愁容。 夜晚,一脸潮红的裴璎伏在李峻的胸前,葱白的手指抚摸着身下的肌肤,痴痴地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呀?” 李峻轻捏了一下身上那两团柔软处,好奇地问。 “郎君,妾身就是想笑,笑自己找了一个天下最好的夫君。” 说着话,裴璎不管羞臊地坐在了李峻的身上,问道:“郎君,你与妾身说说,你还会什么是璎儿不知晓的?” 李峻伸手拨弄了一下裴璎胸前的两点朱红,想了想后,笑道:“我还会唱歌,我唱歌也好听。” 优伶,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之统称。 在当下,优伶的地位低于商贾,属贱业之流。 李峻会抚琴,现在又说会徒歌,不得不让裴璎想到这个词。 但这想法也就是一念罢了,优伶岂能与自己夫君相提并论? “给妾身唱一曲吧,好不好?璎儿好想听郎君唱呢!” 裴璎说着,翻身躺到李峻臂弯中,侧脸笑望着自己的夫君。 “唱个什么呢?” 李峻搂紧了裴璎,想了想,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峻的声音柔和却不失刚气,沉稳中又略带了一丝沙哑,如有磁力般吸住了裴璎的全部身心。 裴璎从未听过这样的曲调,很怪异,却很好听,也能朗朗上口。 裴璎也从未见过歌中的诗词,但诗中的场景仿佛就是在勾画了她与黛菱两人。 某个清晨,心思细腻的女主人与粗心丫鬟便是如此对话。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闭上眼睛,裴璎的口中轻轻地跟唱着,渐渐地沉睡在了歌声中。 第八十六章:试探人心 一大清早,李峻照例在园子里做了锻炼,随后与裴璎一同到母亲的房中请安。 屋中的人不少,所有的小辈都来给李云氏晨省,显得房间内很是热闹。 李云氏的身边很久没有这么多的小辈了,看着眼前的儿孙,老人很高兴。 李峻也喜欢这样的热闹,一家人就应如此,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才是最好。 吃过早饭,身为主簿的何裕将一封密函递给李峻。 李峻看罢,转身向站在门口处的翠烟问道:“翠烟,鲁先生这几天是不是都不在府中?” 翠烟点头道:“是的,姑爷,鲁先生已经离开七八日了。” “鲁先生应该还在忙联合部曲的事,我已经与几家做好了商定好,也派人去帮忙训练了。” 郭诵走上前向李峻说明,并接过了李峻递来的密函。 “邺城那边与晋阳交恶了?” 郭诵看着密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去府衙再说。” 李峻望了一眼屋中的人,对郭方道:“你也别留在家里了,你不是要看军营吗?等下随我一起出城。” 外边的纷纷扰扰,李峻不想让家人过多的知晓,就是怕家人徒增担心。 “大将军,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青女还是不习惯称李峻为庄主,便自行改了称呼。 李峻望了一眼郭方,见郭方并无反对的意思,也便点头同意。 见过了青女真实的性格,李峻知道这是个类似李秀的女子。 他觉得也挺好,青女或许就能助郭方一臂之力,两人也算是比翼双飞了。 几人刚出府门,李峻便看见二姐李茱正从马车中下来。 李峻赶忙迎上去,扶着李茱下车,口中说道:“二姐,您怎么来了?是来看望母亲的吧?” 自从李峻到荥阳,他与李茱极少见面。 唯一的一次,还是李峻在宴请几个重要属官时,李茱作为家眷陪同郑豫一同参加,如此才见到了小弟。 其实,并非是李峻狠心。 当时,李峻初到荥阳后,便开始整治郡县的官吏以及荥阳军的各部领兵者,同时也将大族对荥阳的控制进行削弱与拔除。 郑家在荥阳郡是大族,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李峻要想彻底掌控荥阳与荥阳军,去除郑家的影响是必不可少。 因此,李峻冷淡了郑家,就连二姐李茱,他也不能多亲近。 此刻,再与李茱相见,李峻的脸上虽有几分歉意,但他也知道姐弟间早就通了心意,二姐并没有心生怨恨。 李茱下了车,站稳身子,伸手抚了一下李峻的脸,笑道:“是呀,本该昨日就来的,又怕母亲远途劳乏,耽搁了休息,所以今早才过来。” 郭诵与郭方几人都上前给李茱见礼,郭诵向马车内望了望,问道:“姨母,怎么没见到郑督将呀?” 自打知道了郑豫的德行后,郭诵就不再将郑豫视做姨父。但为了避免姨母尴尬?他只称呼郑豫的官职。 果然,李茱还是尴尬地笑道:“他两日前去了京城,可能是有事情吧?姨母也不知晓。” 李峻闻言,眉头稍皱了起来。 这几天,李峻多忙于军务,再加之府中的热闹,他对司盐校尉窦正昌的关注少了几分。 当下,听说郑豫偷偷去了洛阳,李峻的心下一动,想到了某些事情。 “二姐,弟弟有件事情想与您说,之后您再去看望母亲,行吗?” 李茱见弟弟说得郑重,连忙点头答应。 “郭诵,请你娘到我房中。” “郭方、青女,你们跟何裕先到府衙等我,随后我便过去。” 做了安排后,李峻带着二姐李茱回到了他的房中。 不大会儿,郭诵便带着母亲李耹赶来。 见到妹妹,李耹先与妹妹欢喜了一番,随后疑惑地问道:“如何不去先见母亲?跑到这里做什么?” 对于姐姐的疑问,李茱也有不解地望了望李峻。 李耹见状,心中明白了个大概,知道应该是自己昨日的话提醒了二郎,弟弟是想主动挑破某些事情了。 “二姐,弟弟想问您,如果郑家有事,您还愿意管吗?” 李峻问得很直接,因为李茱的想法会影响到以后的运作,他想得到李茱的真实想法。 听到弟弟的问话,李茱先是一愣,皱眉问道:“小弟,郑家会出什么事?” 李峻没有听到直接的回答,心中也就明白了几分。他暗自叹息了一声,苦笑地与长姐李耹对视了一眼。 李茱莫名其妙地望着姐姐与小弟,突然好似明白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后,李茱为难地说道:“姐姐,小弟,我嫁入了郑家,无论怎样也都是郑家的人了,这便是我的命。” 李耹刚想说话,李茱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敏儿与灵芸有了二郎的照顾,我就放心了,也便知足了。” 李茱说着话,把住李峻的手臂,继续道:“二姐知道你的心,可二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不然的事也可以,但要大到家破人亡,姐姐也……” 李茱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话意已经表露了出来。 长姐说得果然没错,李峻点了点头。 “二郎明白了,那二姐回去后告知郑家,近来不要乱动那库盐,让人看紧了司盐校尉。等郑豫回来后,让他即刻到府衙见我。” 李峻觉得自己只能如此了,但有些事情并非是他能完全掌控,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对二姐有所交代了。 “二郎,郑家贩私盐?京里来人查了?” 郭家经营铁矿与冶炼,这一商事也属官营。郭家负责下边的具体运作,类似于郑家的盐商身份。 李耹身为郭家的主母,自然知晓盐铁官营的制度,也清楚私贩盐铁的罪行有多重。 民不举,官不究,盐铁之事便是如此。 但若真有人查,十个盐铁商中随意杀了九个,都不会有一个是冤枉的。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李耹才有如此一问,才会如此震惊。 当下的法度虽承袭前朝,但在官营私贩上治罪极重,拘役、杀头以及灭三族都是常有的事。 对于这些事,身为郑家主母的李茱也知晓,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这是要杀头的呀!二郎,是你做的吗?” 李茱慌乱之下,无心地问出了这句话,但随即又歉意地摇了摇头。 官盐归京中直管,弟弟应该是无权干涉,自然也就谈不上给郑家治罪了。 “二妹,你怎可如此伤小弟的心?” 李耹作为长姐,一直都疼爱弟弟,即便这件事上有二郎的运作,她也不想李茱怪罪二郎。 因为二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李家,都是为了替李茱出气。 “姐姐...我没有怪二郎,妹妹我就是被吓到了。” 李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辩解,同时又拉着李峻的手,说道:“好弟弟,别怪二姐啊。” 李峻摇了摇头,笑道:“二郎怎会怪姐姐?姐姐只需将话传给郑家即可。他们小心些,应该没事的。” 说罢,李峻伸手揽住两位姐姐,推着她们走出房门,口中笑道:“好啦!您两位去母亲那儿吧!二郎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着两位姐姐喽!” 这些都是小事,无非是赚钱的多少问题,李峻并不放在心上。 李峻不清楚李茱为什么还顾着郑家,或许正如长姐所言,嫁为人妇的女人便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李峻就不会将脚踩下去,打算给郑家留条活路。 洛阳城,盐府衙门。 统管盐务的府衙位于皇城东的雍门附近,与洛阳城的金市相邻。 府衙是个两进院的建筑,前面处理公务,过了游廊进内院,便是官员极其亲眷的住处。 此刻,盐府都尉刘琨正坐于庭院中,将一封信函递给了身侧的好友,时任司州主簿的祖逖。 “这也便是个小事,世回不就在荥阳吗?让他协助窦正昌处理一下,岂不简单?” 祖逖看着信函,口中随意地说着。 “说来简单,可并非如此啊!” 刘琨笑着摇了摇头,向祖逖问道:“士稚兄,你可知郑豫与李二郎是什么关系吗?” 祖逖摇头反问:“什么关系?不就是寻常的将属吗?” “哈哈...” 刘琨笑了起来,随手将茶盏中的残汤泼了出去。 “李二郎的二姐嫁到了郑家,是郑豫的妻子,是李二郎的亲姐夫。士稚兄,你说这事情容易办吗?” 刘琨与李峻的关系虽好,但交情上并不是过于亲密,远不及他与祖逖的情谊。 然而,祖逖却不同。 祖逖与李峻同属于长沙王司马乂一系,祖逖至今还担任着骠骑将军祭酒一职,他与李峻实属是休戚与共,守望相助的关系。 见刘琨如此说,祖逖也清楚了刘琨的意思。 表面上,刘琨只是随意地说起,实则却是想探寻一下好友的看法。 “越石,世回到荥阳不久,不会在此事上有所参与,应该仅是郑家所为吧?” 祖逖不想刘琨将罪名连带到李峻,同时也觉得李峻不应该会涉及这种事。 若李峻真是个贪财之人,长沙王府不会将其纳入麾下,长沙王司马乂也不会如此地看重。 “或许...应该不会吧?” 刘琨还是有些怀疑,但在祖逖的面前又不好直说,故此话语有些含糊。 “另外,我听说郑豫这两天在京中走动频繁,应该是为了这件事,看来事情的真假就无须甄别了。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忙碌。” 刘琨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礼单,瞥了一眼后,将其握成一团扔进了烧水的泥炉中,泥炉中的碳火瞬间大了起来。 刘琨盯着升腾的烟雾,缓声说道:“反正我要去趟兖州,不如就此去荥阳解决了这事。” 祖逖问道:“越石,你想如何解决?” 刘琨望向祖逖,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我会让窦正昌返回,留个假象给郑豫。” 刘琨微眯了双目,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继续道:“然后嘛...我会与李二郎一起,给郑豫来个出奇不意,如何?” 祖逖听刘琨如此说,不由地皱眉道:“越石,你要试李峻?” “唉... 见刘琨点头,祖逖叹气道:“越石,你也知人性不可试,人心最无常,何必呢?” 刘琨微微地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士稚兄,你最懂小弟,我刘越石交友定要是君子,爱财之人?哼...不交也罢。” 见刘琨如此说,祖逖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祖逖了解刘琨的脾性,名门之后的刘琨有才华更有抱负,从不贪慕钱财美色,甚至极其厌恶为金银所累的人。 正因如此,刘琨厌烦郑豫,对其行径也不肯姑息。 若李峻真的参与了贩卖私盐,那刘琨必定会与其断交。至于会不会被查处,祖逖也不敢肯定。 世人都以为李峻是出于东海王府,祖逖却知其根本。若刘琨确实想较真起来,司马越会不会留下李峻?还真难说。 因为,刘琨与刘與兄弟二人才是司马越的心腹,是心腹中的心腹。 第八十七章:所谓的蝴蝶效应 杜预曰:“旃然水出荥阳成皋,东入汴。” 《水经·济水注》:“水出京县西南嵩渚山,与东关水同源分流,即古旃然水也。” 旃然水即为索水,由成皋县南向东流经荥阳,于荥阳城东三十里处转向,绕垂陇城向北流注济水。 索水经荥阳城西北十里处时,其水面宽阔,流速平缓,又有柳泉和广武涧这两股小水汇注,故而形成了大泽,世人称之为平泽。 平泽不仅有储水和调节济水的作用,同时也是行船停泊之所。 此刻,一艘画舸正缓行在平泽中,船夫手中的木桨有规律地划动着河水,发出了“哗哗”声响,一道道水纹在船身的两侧向外散去。 “裴世叔,既然窦正昌离开了,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咱们就算是虚惊一场,小侄敬您。” 郑少杰松开怀中的舞姬,举起酒盏敬向裴玖恩。 “嗯...” 裴玖恩笑着应了一声,一口饮尽了酒盏中的酒,神色轻松地说道:“没事便好,应该是你父亲在京中走对了关系,才能将此事压下。” 郑少杰为裴玖恩斟满了酒,笑道:“这并非是家父一人能做到的,若没有您叔父裴中丞的鼎力相助,想来也不会如此顺利。” 裴玖恩伸手搂住一旁的歌姬,肆无忌惮地在歌姬的身上捏了一把,口中说道:“还是那句话,没事什么都好,没事咱们就继续欢乐。” 郑少杰大笑着点头称是,手上也同样动了起来。两名歌舞姬被揉搓的浑身酥麻,娇嘤连连。 郑少杰与裴玖恩之所以泛舟于平泽,就是为了庆贺司盐校尉窦正昌离开荥阳。 今日一早,窦正昌便与盐督裴玖恩话别。 随后,裴玖恩与郑少杰在送别中,亲眼看见窦正昌以及手下在玉门渡口上了船,大船也驶离了渡口,向西而行。 没有了心病,自然就要庆祝一番,酒色游宴也就必不可少了。 然而,在欢乐之余,郑少杰的心里还是有几分芥蒂。 那日,主母身份的李茱回府后,向郑少杰转述了李峻的话。 一库盐。 李峻为何知晓这个的秘密?似乎还知晓这一库盐的隐藏之所?莫非他早就盯着郑家的贩盐生意?莫非他一直都派人在监视着郑家货栈? 对于李峻的告诫,郑少杰在震惊的同时也满是疑惑。 不得随意动那库盐? 窦正昌已经离开了荥阳,就说明没事了。既然没事了,为何不能动?难道他想打那些盐的主意? 郑少杰有些气愤,他觉得李峻管得太宽,手也伸的太长了。 李峻管郑敏儿与郑灵芸的事,还能说是亲舅父的关心,如今竟要插手郑家的生意,未免过于蛮横了吧? 父亲郑豫尚未从洛阳返回,郑少杰则对家中的生意有绝对的话语权。 郑少杰不会在意李茱的劝告,对来自于李峻的蛮横更是深恶痛绝。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也有自行决断的权利。 从玉门渡口离开后,郑少杰便让舅舅邱贺将分散的盐聚拢,重新存放在了货栈的大库中。 另外,来自左国城与清河郡的几名私盐贩子业已到了荥阳,郑少杰打算让他们运走各自的盐,将利润兑现。 在利润兑现方面,郑少杰已经不接受钱币交易,他只收取锦缎与金银之物。 这一要求让私盐贩子们有些犯难,不得不为此四处抢掠。 来自清河郡贝丘县的匐勒便是如此。 为了筹集贩盐的资金,匐勒常常领人抢劫清河郡内的过往客商,将抢来的金银与锦缎用于交换必不可缺的盐。 彼时,匐勒被虎牙将军张毅带回晋阳,卖于翼州茌平人师懽为奴。师懽觉得匐勒相貌奇特,定有不凡,便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 师懽家靠近马牧地区,匐勒因懂相马之术,便结交并依附于了身为牧帅的汲桑。 此刻,匐勒所换的盐已经装好了车,十几辆大车的表面都摆放了粮袋做掩饰。 “邱掌管,现在清河郡内的锦缎愈发地少了。长此以往,我这买卖岂不是就要断了?” 假扮官兵的匐勒看了看装满盐袋的大车,有些苦恼地问向邱贺。 邱贺拍了拍肥厚的手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生意嘛!便是如此。你拿了盐可赚大钱,可我要那些大子做什么?贯朽粟陈,我们已是如此了。” 贯朽粟陈,是《史记·平准书》中对文景之治的描述。 “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匐勒闻言,脸上皆是仰慕之色,心中却是暗骂道:“这也便是在荥阳,若是在清河郡,老子必定让你衣不蔽体。” “那就请邱掌管多多照顾兄弟了,这点心意,还望邱掌柜笑纳。” 说着,匐勒从怀中掏出一块黄澄澄的马蹄金递给了邱贺。 邱贺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笑道:“难得勒匐兄弟挂念,邱谋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又彼此寒暄了几句,匐勒便命人催动了马车,离开了邱庄上了驿道,朝清河郡的方向远去。 邱庄在荥阳城外,位于城东门七里处。邱贺的祖宅在此,郑家货栈中的少部分盐便藏在了邱家祖宅中。 一切的表现都很正常,一切也都如买卖官粮般简单。 望着插了督粮旗帜的大车驶离,邱贺满意地笑了笑,将手中的马蹄金揣进了怀中。 然而,邱贺并不知晓,此刻正躲在树林间的窦正昌,脸上也同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此时,司盐校尉窦正昌尚未接到都尉刘琨的命令,他也并未真正地离开荥阳。 窦正昌的确在玉门渡口上了船,但他在下一个津埭处便与属下一同下了船,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荥阳城。 当下的窦正昌与刘琨不谋而合,竟也使出了出其不意的回马枪。 “看来,咱们盯着邱贺果然没错。” 窦正昌说着,转头向一名属下吩咐道:“你去城防营找季弘,请他速速截住运盐的那些人。” 待那名属下领命后,窦正昌并未离开。他要继续留在这里,看看剩下的盐到底在何处? 李峻知晓窦正昌离开了荥阳,他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想来应该是郑豫在朝中找对了人,化解了这次危机。 对于执掌盐府的刘琨,李峻清楚他与司马越的关系,也对他的性格了解个大概。 但性格是性格,官场上的事不以性格为大,是要按官阶行事的。 若是郑豫搭上了东海王府的关系,刘琨再清高也要给个顺水人情,李峻自然也懒得管这件事。 在荥阳,李峻想要整治郑家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在这灭门之事上过于纠缠。 之所以如此,李峻主要是为了照顾二姐李茱的情面。 然而,当听到季弘的禀告时,李峻还是心下一惊。 “他们没走?他们是在玩声东击西呀。” 李峻自问自答,对郑家的这件事有了不好的感觉。 “将那些盐追回来,抓住那些贩卖私盐的,交由司盐校尉处置。” 在这件事上,李峻必须要表明态度。 他不会为郑家开脱,更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替郑家背上这口黑锅。 待季弘离去,李峻又对裴松明吩咐道:“你命人找到窦正昌,暗下里跟着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出了事。” 一个司盐校尉在荥阳郡出事,这是李峻不想看到的。 倒不是李峻在意窦正昌,而是因为他与郑家确实有着撇不清的关系。 这让李峻不得不小心,免得有口说不清。 驿道上,骑行在后的匐勒望着眼前的十几辆大车,心中有了几分小得意。 匐勒在盐的交易中也不收钱币,他只要金银。 这十几车盐便是十几车的金银,有了这些金银,他可以招揽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跟随,他的誓愿也就会更容易实现了。 然而,当季弘带了一百兵骑追上来的时候,交易过多回的匐勒首次有了不安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曲沃城,以及那个让他从未忘记过的双峰岭。 在曲沃城时,匐勒是带了憧憬。但他那小富即安的愿望,却生生被虎牙将军张毅的皮鞭抽得无影无踪。 在双峰岭,匐勒祈盼能被带走,可祈盼依旧落空,他还是被卖为奴隶。 混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匐勒付出了许多。 他不愿再失去希望,正如他不愿失去这眼前的十几车财富一样。 “在下是清河牧帅汲桑的部下匐勒,奉命前来购买粮草。这里有通行公文,请看。” 说着,匐勒掏出文书,递给了季弘。 牧帅又称牧率,是掌管朝廷某个苑马牧场的官职。虽然听起来有些唬人,但也只是个不入流的低级官吏。 季弘并没有接匐勒递来的文书,而是将手中的长枪猛地刺进一辆大车的麻袋中,爆满的谷粒随着枪头的抽出,洒落了出来。 “你这是为何?这不是在为难人吗?我们真的是奉命买粮。” 看着季弘的动作,匐勒已经猜出了几分,但他还是抱有幻想地解释。 “哼...买粮?” 随着季弘不屑的话语响起,他手中的长枪挑飞了一个麻袋,锋利的枪头再次向前刺去。 如雪的盐从麻袋中洒出,落在了地面上,也落进了匐勒的眼中。 “贩私盐,拿下。” 季弘并不多说什么,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同行兵骑便准备动手抓人。 “走,杀出去。” 匐勒见状,一声暴喝,带着四五十名手下与季弘等人战在了一起。 匐勒并不纠缠,他知道这些财富已经不属于他了,属于他的依旧还是这条命。 只要命在,一切都还能拿回来。 厮杀没有持续多久,匐勒所带的手下多数被杀或被俘,只有匐勒与另一人逃脱。 因为有十几车的货物在,季弘也没有穷追不舍。他稍作追赶后,便押着被俘的人与车辆返回了荥阳城。 李府内,李峻听着季弘的讲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大将军,是属下无能,才让那匐勒走脱,请大将军治罪。” 季弘见李峻似乎有些不高兴,以为是怪罪他没有捉住匐勒,赶忙向李峻请罪。 “啊?哦...” 李峻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笑道:“抓没抓到匐勒没什么关系,无妨的,我刚刚只是有些走神罢了。” 匐勒,这个名字,李峻已经听到第二次了。 李峻感觉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与匐勒有了两次交集呢? 第一次是在双峰岭,那时的匐勒是个被抓的胡奴,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奴隶。 这一次,匐勒有了官身,虽然这官身的真假尚还存疑,但李峻觉得匐勒似乎开始有本钱了。 有本钱的人才有资格上牌桌,李峻相信匐勒已经靠在了牌桌的边缘。 然而,李峻也另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骞韬在双峰岭救下了匐勒,那匐勒的未来会怎样?会不会成为纵队的一员? 如果今日季弘抓到了匐勒,匐勒按律该是死罪,那是不是就没有了以后的石勒?后赵帝国也应该不会存在了吧? 李峻不敢说自己改变了什么,但确实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时至今日,长沙王司马乂依旧活着,天子司马衷依旧坐在崇德殿的龙椅上,邺城与洛阳之间依旧没有发生战祸,整个晋帝国也依旧处于相对的安稳中。 这些变化都与一件事情有关,那就是长沙王司马乂假意地放弃了权利,长沙王府也暂时地脱离了争斗风暴的中心。 是李峻提出了策略,李峻也一直处在策略的进行中。 这算不算是蝴蝶效应?李峻不确定。 对匐勒的未来会有怎样的改变?李峻更是无从知晓了。 第八十八章:示威与告诫 “大将军,郑家那边怎么办?” 季弘不确定李峻的想法,无法判断下一步的动作,也便开口问了一句。 李峻无所谓地说道:“能怎么办?自作孽不可活呗!” “唉...” 随后,李峻又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若是就此打住,郑家可以将所有罪过都推到邱贺的身上,如此也能保住郑家。 可要是窦正昌再查下去,不仅邱贺跑不掉,就连郑家贩私盐的事情也必定会败露无疑。 到那时,郑家的家破人亡也就不可避免了。 李峻并不怜惜郑家,只是到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二姐李茱。 “翠烟...” 想到此处,李峻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去解决一下郑家的麻烦。 “主君,婢子在,您有何吩咐?” 翠烟从门外走进来,轻声地询问。 虽然去了奴籍,虽然成为了李府大管事,但翠烟还是以前的那个小丫鬟,没有半点变化。 李峻在府中时,翠烟一定会跟在左右伺候。 尤其是李峻与属下商议事情时,翠烟都会守在门外,随时等候姑爷的吩咐。 这是翠烟的职责所在,也是裴璎的故意而为之。 夫君有许多事不可为外人所知,近前伺候的人必须要绝对的忠心。 翠烟能做到这点,翠烟也值得裴璎放心。 “翠烟,你去请夫人陪我走一趟郑府。” 待翠烟退下,李峻对季弘道:“你带人随我一同去。” 李峻主动去郑家,不想给郑家留下亲近的感觉,所以他让季弘领兵随行,以示威压依旧。 可他又不想让见面的气氛过于沉闷,使二姐为难,故此才让夫人裴璎同行,以显几分情意。 “郎君,你为何要亲往郑家呢?” 马车内,裴璎望着李峻,有些不解地问。 “唉...我也就是做给二姐看的。” 李峻无奈地撇了撇嘴,继续道:“如果郑家精明便会无事,若是愚蠢至极的话,二姐到时也就不会再怨我了。” 裴璎转过身子,伸手捧住了李峻的脸,心疼地说道:“郎君,你都做到如此了,二姐无论如何都不会怨你的。” “嗯...” 李峻也伸手捧住裴璎的脸,笑道:“若天下女子都像我的璎儿一般善解人意,那这天下必将会开万世太平。” “嗯...那是自然。” 裴璎得意地回了一句,俏皮地摇晃了一下头。 然而,下一秒,她突然反应了过来,皱眉道:“天下太不太平与女子有何关系?难道不太平了就要怨女人吗?” 此刻,裴璎的双手还捧着李峻的脸,话语间已然由捧变掐,还稍稍给了力道。 “啊...” 李峻夸张地叫了一声,吓得裴璎赶忙松开,并在李峻的脸上轻轻地揉着。 “郎君,你也认同红颜祸水吗?” 裴璎知晓夫君只是在说笑,但还是无心地问了一句。 “不认同。” 李峻矢口否认。 “红颜怎么就成祸水了?不过是无耻的说辞罢了。将不敢承担的责任都推到女人的身上,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祸水,那样的人也不配当男人。” 李峻说得声情并茂,更有着义愤填膺之态。 “郎君消消气,妾身知道郎君不是那样的人。在妾身的心里,唯郎君才是世间的真男儿。” 裴璎听得掩嘴直笑,伸手抚着李峻的前胸,口中说着恭维的话。 “啊...是吗?” 李峻故作惊异状,继而又贴到裴璎的近前,笑道:“我在夫人的心中都升华到如此地步了吗?那我以后更得好好表现了,免得哪天跌落神坛,遭夫人嫌弃。” “才不会呢!” 裴璎柔声地说着,随即将樱唇在李峻的脸上轻吻了一下,抿嘴笑了起来。 李峻在外人面前的神态,裴璎也是见惯了的。 并非是说有多么的正容亢色,可就是感觉有股摄人的威压之势,令人不敢侧目,更不敢轻易起冒犯之心。 然而,在家人的面前,李峻的这种神态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尤其是与裴璎在一起时,更有着几分书生气的小无赖模样, 这让裴璎觉得很有意思,也觉得很温馨,很惬意。 郑府内,对于李峻夫妇的突然到访,郑家人都感到很是意外。 李峻是太守,是武威大将军,而裴璎也是有封赏在身的命妇。相对于郑家人来说,这都是尊贵,是身份与等级的差异。 因此,就连郑豫的母亲郑柳氏在内的郑家人,无一例外地守在府门前,恭迎李峻夫妇的到来。 身为长媳主母的李茱也在其列,只是她的执礼尚未到一半便被李峻扶住,并被弟弟与弟妹二人扶着走进了郑家大宅。 大家依次落座后,李峻起身来到李茱的身前,与裴璎一同向二姐行了拜见之礼。 随后,李峻将李茱请到了上位落座,他则站在了李茱的身侧,这一举动让郑家人很是尴尬。 郑柳氏为郑豫的嫡母,郑豫的父亲过世后,郑家则以郑老夫人为最尊。 因此,只要郑老夫人在场,郑家的上位永远是她的座位。 可今日,碍于身份的高低差异,郑老夫人将上位让与了李峻,自己则坐在了李峻右手的第一位。 此刻,李峻竟然让李茱当着郑老夫人的面坐在了上位,而他则站在了李茱的身侧。 这就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告诫。 告诫郑家人,他李峻的姐姐无人敢欺。告诫郑家人,李茱才是郑家真正的当家主母。 其实,李茱一直都希望能得到弟弟的帮助,虽然这一要求羞于启齿,但李茱还是在心里一直渴望。 从府门开始,弟弟与弟妹一直都礼尊于她,这让郑家人看到了姐弟情深。再到此时的让座侧立,更让郑家人看到了弟弟对姐姐的恭敬之心。 此时此刻,所有的传闻都不攻自破,所有的鄙夷也都将望风而遁。 “二姐,姐夫回府了吗?” 也就在这里,也就是为了李茱的脸面,李峻才称郑豫为姐夫。 听到“姐夫”二字,所有的郑家人才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这里是郑府,是他们自己的家。 “已经在返回的途中,明日便该回来了。” 李茱侧身望着李峻,声音有些发颤,双眼中也有了水花。 她明白弟弟的用心良苦,可就是觉得委屈了弟弟。 李峻看出了姐姐的心思,他伸手在李茱的肩头轻按了一下,笑了笑。 裴璎也看到了李峻的笑容。 那笑一如往常地轻松,也依旧是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调皮,这就是郎君对家人的笑。 然而,当李峻转头望向郑家人时,裴璎发现这种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淡漠,让人禁不住地心生寒意。 “我与夫人今日前来贵府,一则是探望姐姐,看姐姐在郑家是否过得如意?” 李峻将目光扫过眼前的郑家人,在妾室邱姫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冷笑了一下。 邱姫顿时觉得自己周身冰寒,原本扬起的头瞬间低了下去。 “二则,我是有件事情想要问你们。” 李峻先是望了一眼郑老夫人,随后将目光盯在了郑少杰的身上。 郑豫不在荥阳,郑家的生意则由郑少杰来掌管。因此,李峻要问且要警告的就是郑少杰。 “郑少杰,既然你父不在家中,我便来问你,你想怎么办?” 李峻的话问得突然,郑少杰也被问得不知所谓,其余的郑家人更是感到莫名其妙。 “不知舅父所问何事?” 因为李茱的原因,郑少杰也同郑家姐妹一样,称李峻为舅父。 “窦正昌没走,你们卖给清河郡的私盐也已被查扣,你想怎么办?” 李峻说得很直接,让郑少杰震惊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你们最好就此罢手,那批盐出自邱庄,就把事情了结在邱庄。” 李峻把话意说得很明显,这是郑家唯一的解决办法。 “二郎,到底……” 李茱听出了不对劲,想要开口询问,却见弟弟摇头制止,也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峻不想李茱插手这件事,因为李茱管不了,也不可能为郑家的生意做主。 “李府君的话是何意?什么叫把事情了结在邱庄?妾身家的兄长只是个办事的掌柜,怎能担此大责?” 李茱不清楚郑家的生意,妾室邱姫却是一清二楚。尤其是其兄长所打理的盐商生意,她更是了解得明明白白。 贩私盐的罪行有多大?邱姫是知晓的。 她担不起这个罪名,她兄长邱贺也担不起,整个邱家的老老少少更是担不起。 “哼...” 李峻瞥了一眼邱姫,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我话已至此,该说的也都说了,剩下的便是你们郑家的事情。” 李峻冲着姐姐李茱笑了一下,又转头望向郑家人。 “我不在意你们郑家会如何,我只在意我的姐姐。即便你们郑家惹了天大的祸事,我李峻都能保我姐姐平安无事。” 说到此处,李峻望着眼前的郑家人,冷笑道:“至于你们,那就自求多福吧。” 返回的路上,李峻与裴璎讲了郑家的事。 裴璎深感吃惊,并略有迟疑地问道:“郑家会断臂求生吗?” 李峻摇了摇头:“若此时郑豫在家,应该会。” 裴璎不解地问道:“为何?” “唉...” 李峻轻叹了一声,说道:“为了家族的存亡,郑豫都能舍弃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会顾忌一个外人?” 李峻虽然不喜欢郑豫,但他不得不承认,郑豫的有些做法看似无情,却也是为了顾全大局而不得不为之。 为了一个人的命,就让百十口人陪着送死? 其实,这种抉择并不难,但也是个不容易下的决心。 “那郑少杰会吗?”裴璎继续问。 李峻再次摇头道:“他应该不会,郑上杰没有那个眼界,更没有那个魄力。他只会自作聪明,想要继续瞒天过海。” “那可能吗?”裴璎怀疑地问。 李峻撇嘴道:“怎么可能呢?所以我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这件事对于李峻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本就与他无关,即便有关系,那也就是涉及到了二姐李茱。 但正如李峻所言,天大的事他都能保下李茱。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将人藏起来还是可以做到的。 再说了,如今在荥阳郡,只要有李峻在,谁又能把李茱如何? 从郑家大宅出来,李峻与裴璎夫妇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荥阳城中闲逛了一番。 丫鬟翠烟与黛菱都跟在身边,主仆四人依旧是当年在的平春城时的情景。 一路的说笑,一路的采买,一路的吃吃喝喝,而李峻也依旧是那个拎包捧物之人。 不同的是,没有人敢嗤笑李峻的行为,也没有谁敢招惹这个捧着大包小裹的李郡守。 所见之人,除了在心底感叹李府君对夫人的溺爱外,更多的则是羡慕李夫人的好命。 在凤庆阁吃罢晚饭后,主仆四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地返回了府中。 给母亲李云氏请过安后,裴璎又将她买的一些小物什孝敬给了婆婆。 虽说都是些不太贵重的东西,但也是儿媳妇的一番孝心,老人自然是高兴。 离开了东院,包括青女在内的几人都跟着李峻夫妇到了西院。 第八十九章:品酒闲谈 李云氏上了年纪,喜欢安静,东院内常常都是少有喧闹之声。 而西院则不同,李峻本就是个爱说笑的人,再加上裴璎对家人又是极其随和。大家也就都爱往西院跑,玩的再晚也没有关系。 因为母亲李耹在府中,郭诵这几日都不留宿军营,此刻也与大家一同在西院闲聊。 “咱们的船只建的如何了?水军开始训练了吧?” 李峻拿了一颗蜜饯扔到嘴里,边嚼边问向郭诵。 郭诵也拿了蜜饯在手中,回道:“战船建的差不多了,就是水军的人数不够,还得再选人手。” 李峻点头道:“那让大河选些人上船,就在平泽里多练练。” 想了想,李峻又建议道:“坪乡纵队中有常年随船押货的,水性都不错,让江大哥调些人过来。” 郭诵迟疑地问道:“都调过来了,那边押货怎么办?” “哈哈...” 李峻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故意道:“不管,让江大哥自己想办法。” 郭诵一撇嘴,将手里的蜜饯送到口中,话语含糊地说道:“算了吧,送几个人过来帮着练兵就行了。” 对于这些事,裴璎只是听着,从不会插言。 反正该知道的,夫君一定说。不该知道的,也没有必要去问,裴璎的性格便是如此。 可青女不同,她就是个直性子,不明白的事情必须要问个清楚。 听到李峻与郭诵的谈话,青女好奇地问道:“大将军,这中原腹地还用水军吗?” 李峻点头道:“没错,漕运也需要水军押送呀!另外,若用战船运兵的话,速度上也要比车马快很多。” 见青女点头赞同,郭诵也说道:“若是从玉门渡口上船,沿大河逆流而行便可抵达秦州。这样去仇池要比走陆路快多了。” 青女闻言,惊喜道:“大将军,大哥,你们是为了到仇池才建的水军吗?你们是要拿下仇池吗?” 说到兴奋处,青女转身问向郭方:“郭方哥,咱们是不是也该在巴溪河中建些舟船?即可接应大将军,又能在蜀地运货时走的快些。” 郭方从没考虑过这些事情,被青女一问,反倒是愣住了。 巴溪河属西汉水,是西汉水流经仇池的一段水域。 西汉水向北于寨子峪附近和渭水相连,进而与大河相通,连接了东西各处。 向南则在略阳汇入嘉陵江,嘉陵江南北贯通整个蜀境,又于巴郡和大江交汇,连通了东南诸境。 有江河便可行舟,而舟船的速度要远远大于车马,青女也由此想到了押运货物一事。 青女的想法不仅让郭方一怔,就连李峻与郭诵也深感意外。 “吕姑娘的想法真的很不错,你们若是行舟船的话,会减少许多陆地上的麻烦。而且从巴郡走大江,也可直抵朱提,离宁州会更近些。” 李峻向青女投去赞许的目光,思路也有所被提醒。 郭方也觉得是个良策,只是觉得要想在短时间内成规模并非易事。 李峻看出了郭方的不确定,笑着鼓励道:“这些事情不用太着急,可以先有几艘小些的商船,慢慢发展嘛!” 继而,李峻又对青女笑道:“是你的想法,你就要帮着郭方做好。以后若真成了规模,吕姑娘可就是那嘉陵江上的霸主了。” 大家被李峻的话逗得笑起来,但李峻却不认为自己是在说玩笑话。 行军打仗的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要想大规模的运输军粮,漕运是最佳的选择。既能减少陆路上的不必要损耗,又可以缩短运送的时间,保障粮草的安全抵达。 因此,两军交战,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切断对手的粮道。 如果仇池纵队的手上有一支善战的水军,将来在蜀地必将大有作为,所有的对手都会对此所忌惮。 “郭方,你回去后与骞韬商量一下,就用卖岩盐的钱来组建个小船队。” 李峻觉得这件事情有操作的必要,可行性也很大,因此便做出了安排。 “大将军,您也说是我的主意,那商船的事情是不是我也能参与?” 青女还没忘李峻刚才的话,很是认真的问。 “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说道:“按理说,我不该干涉你们的人员安排,但吕姑娘既然有胆识有谋略,承担一些责任也未尝不可。” 对于青女,李峻终究还是不太了解,不能盲目地做出判断。他只能给些建议,还是要由郭方与骞韬做出具体的安排。 “大将军,您刚才还说让我来……” 青女的话还没说完,便听一旁的裴璎说道:“青女姑娘,我今天买了几样小东西,你也来选一选吧。” 说着,裴璎拉着青女的手,与郑家姐妹以及黛菱、翠烟两个丫鬟走进了屋中。 裴璎见青女过于执着,怕李峻不便答应,让郭方陷于两难,故此便打断了青女的话,拉走了青女。 望着有些不情愿离开的青女,李峻等人都笑了起来。 郭方难为情地替青女辩解道:“庄主,大哥,青氐女子便是如此。她们的性子都直爽,想到什么也就说了,请庄主与兄长见谅。” 郭诵做为长兄,不便做出评价,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李峻笑道:“这很好嘛!哪里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 说罢,李峻站起身,向一个下人交代了几句,转头说道:“咱们喝点酒吧,我有几坛上好的葡萄酿,品尝一下。” 不多时,翠烟带着两个下人走了过来,将一个的酒坛与几碟小点心摆在了石桌上。 此时已进五月,夜风中虽然带了一丝凉意,并不寒体,反倒感觉周身的清爽。 “翠烟,你不用管我们了。” 李峻待翠烟斟好了酒,说道:“你去把我长姐请来,让我长姐与你家姑娘也饮点酒说说话,你们几个也都喝点。” 翠烟抿嘴笑着,正欲转身离开,李峻又唤住了她。 “这葡萄酿有些后劲,让你家姑娘盯着点,都别喝多了。尤其是灵芸与你们几个年纪小的,可别贪杯,醉了会不舒服的,听见没?” 翠烟早已习惯了姑爷的絮叨,赶忙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偷笑着转身离开。 郭诵与郭方也如翠烟一样,对李峻的性情都习以为常,不觉得这样的李峻有什么不妥。 郑敏儿的夫君何裕也在座,他跟着李峻的时间不长,正在慢慢习惯李峻为人处事。 目前为止,何裕并没有见过李峻动怒的样子。 但他就是觉得,李峻无论是在府衙还是在军营,身上都会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是上位者的气势。 何家也曾是豪族显贵,何裕见多了长辈与主事者的威仪。那种威严时刻都存在,让人敬畏,不敢有半点的失仪。 李峻的不怒自威与他们有相似,却也有不同。 因为,李峻只要踏进府门,就如同变了一个人。无论是对家人还是下人,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像个慈怀的家长,又像个友善的同辈,更有几分不拘于世俗的文人士子模样。 何裕喜欢李峻的这种风格,但有时又拿捏不住庄重与轻松的尺度,这让他始终都处于了矜持的状态。 当郭诵与郭方都因李峻的唠叨笑起来时,何裕只好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峻见何裕的表情怪异,问道:“你为何绷着脸?和敏儿吵架了?” 何裕赶忙摇头道:“舅父误解了,何裕与敏儿夫妇和睦,从未拌过嘴。” 郭诵知晓原因,笑道:“二郎,我这妹夫好像不习惯咱们的行事风格,总怕在您这个舅父大将军面前错了礼仪。” 何裕见郭诵为他辩解,忙起身谢道:“大哥所言极是,何裕既是晚辈,又是舅父与大哥的下属,自然不敢有半分的孟浪。” “哎呀...坐坐。” 李峻招手让何裕坐下,笑道:“规矩是要有,但这是在家中,又都是家人,有些东西也没必要循规蹈矩,那样大家都不自在。” 何裕点头称是,重新落座后,神情放松了不少。 四人饮了几盏酒后,郭诵又想起刚才造船的事,开口说道:“二郎,我想在平泽旁建个舟坊,如此也能造大船。” “诶,这个想法不错。” 李峻点头赞同,思忖了一下后,说道:“你可以与鲁先生商量一下,请他定个章程后,再交由李钊与何裕负责便可。” 随后,李峻又转头对何裕说道:“朝廷将各郡的监铁权归到了郡府,你来任这个监铁使,这样也能为战船的武备提供些方便。” 虽然监铁使的官阶不高,却是等同于盐督一职,是个掌管税银的肥差事。 何裕固然没有那些贪墨的心思,但知道这是个要职,也是一份信任。 不等何裕起身致谢,李峻摆了摆手,继续道:“朝廷的税银是固定的,但咱们也需要武备与银钱。如何运做?你可以请教裴松明。” 裴松明在郡府中任西曹一职,负责荥阳郡内的稅赋与商贸平准。 荥阳郡内的水道通达,各段河道更是有众多的商船频繁往来。 裴松明向李峻做了请示后,在每段繁忙的水道上都设立了津、埭,用以收取行舟税与商贸税,为郡府获取了百万计的税金。 另外,裴松明还以官家的身份参与到商贸的买卖中,将各种物资通过运船贩卖到各地,再换回所需之物。 如此一来,郡府在获得了大量税金后,更有了充足的必须物质,无须再向郡内的百姓增加赋税,大大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李峻觉得裴松明的运作很出色,所以才让何裕向裴松明请教。 说到鲁胜,李峻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这位老人了。 近来,鲁胜一直在处理部曲联合的事情,老人常常游走于郡县之间,很是忙碌。 “部曲的事情进展如何?鲁先生还在下边吗?” 这件事情一直是由郭诵与鲁胜负责,李峻也便问向了郭诵。 “已经商议妥当,咱们这边也将人派下去了。” 郭诵为李峻斟满了酒,继续道:“鲁先生不在下边,应该在广武的双堡。” 李峻有些好奇地问:“双堡?他住那里了吗?” “黎天行在双堡内给他师傅修了个衡庐,与平春城中的一模一样。” 郭诵自饮了一盏酒,继续道:“近来,鲁先生就住在衡庐中,经常邀请好友在庐中做客,还命弟子将平春城中的一些人接到了双堡内。” “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说道:“老先生这动作可真快呀!连衡庐都建起来了。” “哈...谁说不是呀!” 郭诵也笑了起来,继而又说道:“平春城内过来了百十户,都是些穷苦人家,以往都住在鲁先生的周围。” 说到了平春城,李峻想到了平阳郡的未来,现在姑且说是可能的未来。 平阳郡中多是汉人,在那个可能的未来中,汉人会遭遇什么?会处于一个怎样的噩梦?李峻看过史料,知晓的清清楚楚。 自己能救下那些汉人吗? 若在坪乡时,李峻不敢想这样的问题,能救下家人,救下坪乡的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今时今日,李峻敢想这个问题,因为他有这个能力,他也需要那些汉人。 然而,敢想并不意味着就能击退来敌,就能守住平阳,这不现实。 李峻所能做的只能是带着他们离开,离开平阳郡,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至于哪里会相对安全?李峻做了权衡,最终还是选择了仇池。 “不能将他们接到荥阳来吗?” 以当下荥阳的形势与能力来看,荥阳郡完全能接纳平阳迁徙来的百姓。 郭诵不明白李峻为何要选择仇池,因此便问出了心中的不解。 李峻苦笑道:“真到了那一天,荥阳必定会成为你争我夺之地。咱们的力量还不足,又无援手,抗衡之下会成为孤军。” 郭诵知道,李峻所说的都是事实。 荥阳现在看起来军力充沛,那是因为各方势力都从属于朝廷。 假若朝廷都不存在了,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两万荥阳军到底能支撑多久?郭诵还真是不敢想象。 郭方有些担心地问道:“那仇池的杨茂搜能容下咱们吗?” 郭方的担心有其道理,现在的仇池纵队还没有能力夺下仇池山。 如果仇池始终掌握在杨家父子的手中,他们不会允许平阳人进入仇池,更不会让平阳军与坪乡纵队靠近仇池半步。 “嗯...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 李峻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继续道:“所以朝廷一旦有变,咱们就要全力攻下仇池山。” 何裕对这些事情只是知道个大概,但就是这个大概也让他震惊不已。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何裕不清楚李峻凭什么来判断将来的天下大乱,但对李峻的未雨绸缪却是敬佩无比。 “舅父,那咱们为什么不现在就拿下仇池呢?” 何裕虽是个喜好诗词典籍的文人,但何家是以武立世,何裕的内在里中也有着武人的气质。 李峻摇头笑道:“现在仇池尚属朝廷辖制,如果咱们动手,朝廷就会派兵增援杨茂搜,反倒让咱们处于被动,得不偿失。” “唉...” 李峻环顾了一下四周,感叹道:“真是希望天下太平呀!即便是每日都粗茶淡饭,大家也能如现在这般安心。” 每个人都有追求功名利禄的心,但在生死的面前,那些追求都不值得一提。 乱世之下,天大的富贵都不如一条命值钱,甚至天大的富贵都买不回一条命。 对于李峻的话,何裕深有感触。 庭院内,几个男人正在饮酒畅谈,一阵笑声从屋子里响起,并有断断续续的歌声传了出来。 “...知否,知否...姑娘,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真笨...应是绿肥红瘦……” “对对...应是绿肥红瘦……” 听着有些偏离音调的歌声,李峻苦笑地摇头道:“看来是没听劝呀!应该都喝了不少。” 郭诵也笑道:“这天下内,恐怕只有咱们李府才能如此的逍遥自在,也只有二郎你才会如此地纵容。” 李峻见郭方与何裕也都在笑,撇嘴道:“郭诵、郭方,你们的母亲也在里面,敢进去和我长姐说这话不?” 郭诵与郭方闻言,即刻笑着摇头。 “何裕,郑敏儿笑得声音也不小,你咋不进去管管?” 李峻的调侃让何裕一怔,尴尬地笑道:“敏儿在舅父这里才是最安逸的,我许久都没有听到她如此开心的笑了。” “对嘛!” 李峻笑道:“人若在家里都不能轻松自在,那还能称之为家吗?要是不能让妻儿老小在家中开开心心的,那咱们也就不配做男人了。” 其实,李峻并非是想对谁说教,他只是希望在潜移默化中,能够改变一些人的固有思维。 这个春末夏初的夜晚,李府东院中的主人们虽未酩酊大醉,但也都有了酒饮微醺,半醉未醉的之态。 彼此间互道了晚安后,大家也便各自回房就寝,皆是一夜好梦。 第九十章:自以为是的天衣无缝 次日,李峻依旧早起晨练,依旧和裴璎一起给母亲晨省,陪母亲进早饭,与家里的人说说笑笑。 然而,原本应是一天的好心情,却在裴松明的一番话后变得糟糕无比。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人都不见了?” 李峻疑惑地问向裴松明,心中却有了不好的感觉。 原来,裴松明按照李峻的吩咐,一直派人在暗中跟着窦正昌。 昨日午后,跟梢的人发现窦正昌与属下混进了郑家货栈,便一直守在货栈的门口,观察着货栈内的动静。 直到今日清晨,货栈内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故,也没有见到窦正昌几人走出货栈。 裴松明得知消息后,急命人入货栈查探。 然而,货栈内并没有发现窦正昌几人的踪迹,伙计们也都说从未见过司盐校尉窦正昌,几个大活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让季弘封了郑家货栈,带人进去搜,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听了裴松明的讲述,李峻不仅没有感到事情的古怪,反而是心愈发地沉了起来。 如果真如他猜测的一样,那郑少杰就是疯了,郑家也真就要大祸临头。 世人都说天衣无缝,没有人见过天衣是什么样子,自然也就相信是没有缝隙的。 然而,要想把一件事情做得如天衣般毫无纰漏,不仅是难以做到,更是一种痴心妄想。 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会有许多细节,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更会旁引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细查之下,这些蛛丝马迹会让整件事情漏洞百出,根本无法做到滴水不漏。 此刻,郑府内。 郑少杰正在回忆着事情的整个过程,希望能找出纰漏,以便做出应变的对策。 昨日,郑少杰虽然对李峻的话很是反感,但还是被震惊的慌了心神。 窦正昌并未离开,清河郡的私盐贩子已被抓,私盐也便查扣。 这些消息让郑少杰坐立不安,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父亲郑豫尚未回府,郑少杰只能与舅父邱贺商议此事。随后,两人一同去找了盐督裴玖恩,在其府中逗留了许久。 三人都觉得事已败露,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若不能当机立断地解决这个问题,不仅是郑家与邱庄难逃其罪,就连盐督裴玖恩也脱不了干系。 几番商议后,一个大胆的计划被三人制定了出来,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成为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郡守府衙内,李峻翻看着公文,也在等着季弘的消息。 现在的一切可能都只是猜测,必须要找到人或是尸体才可以下定论。凭心而论,李峻还是希望能找到人。 因为与郑家的姻亲关系,李峻知道窦正昌不相信他,所以才会使出这个不靠谱的瞒天过海之计。 然而,李峻觉得这个计策并不高明,反倒会让窦正昌陷入险境。 明面上,窦正昌已经离开了荥阳,即便人失踪了,责任也落不到荥阳郡的头上。 当下的时局纷乱,世道不宁,若他们在返京的途中遭遇不测,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或许,郑少杰就是因此才做了什么,想要彻底解决这件事。 若是如此,那抓到的私盐贩子怎么办?郑家又如何处理查扣的私盐呢?想要来求府衙吗?会让二姐来求吗? “大将军,属下已经查过整个货栈,并没有找到窦正昌,也没有发现一点打斗的迹象。” 季弘的禀告打断了李峻的思路,也让李峻满是疑惑。 此次来荥阳,窦正昌以及属下共计十一人。 其中一人早已离开,一人正负责看押季弘所抓的私盐贩子与查扣的私盐。如此算来,进入郑家货栈的应是九个人。 在货栈内,在忙碌的搬运者中,要想瞬间制住窦正昌极其八名属下,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至少要有争斗,至少也会有人看见,必定会留下可以查到的蛛丝马迹。 季弘说什么都查不到,难道窦正昌就如此地人间蒸发了? “查不到?人不在货栈吗?还是说早就离开了,咱们的人没有及时看到?” 李峻迟疑的说着,目光望向了裴松明。 “府君,不会的。属下安排了两个人,他们一直都守在货栈的大门口,一步都不曾离开过。” 裴松明是李峻的亲舅哥,但在外边始终都尊称妹夫的官职。 当初,李峻在坪乡时并不待见裴松明,但自从那次裴家堡被屠后,这种成见有了很大的改变。 为了家人,为了裴家堡中的妇孺,能不顾生死地去拼命,这样的人会坏到哪里去呢? 因此,当下的裴松明得到了李峻的信任。 当然,这份信任与裴松明的尽职尽责不无关系,也与他是裴璎的同母哥哥有着一定的原因。 “要是都守在大门口,如果出来的话应该会看到的。哪怕货场里有些骚乱,也应该有所觉察的?” 李峻疑惑地沉吟着,继而又问向季弘道:“各个大库都查了吗?有看到那些盐吗?” “所有的大库都查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季弘先是点头回答,随后又摇头道:“盐库中除了用于平准与新进的盐外,没有任何多出的私盐。” “呵呵...” 李峻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来...郑少杰不傻,还是能听懂话,就是狗胆子太大了。” 说罢,李峻吩咐了季弘几句,让其在荥阳城附近继续寻找窦正昌,季弘领命离开了府衙。 李峻拿起了桌案上的一份文书看了几眼,转头对裴松明道:“等等看吧,我让杜麟也去查了,二哥你就别管这事了。” 杜麟是影卫主官,而影卫主掌军情刺探,同时也对官情民事进行必要的督察。 李峻初到荥阳郡时,在鲁胜的建议下组建了影卫,并让墨家弟子杜麟统辖了影卫。 杜麟不仅是墨家弟子,更是一个武技超群的游侠。 《游侠列传》有云:“当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 杜麟不仅如此,更是以其游侠的身份,通过原有的人脉将影卫渗透进各地,获取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是鲁胜的钜子令让杜麟加入了影卫,而李峻的处事风格与为人品质,则是让这个游侠能够忠心的根本原因。 裴松明清楚影卫的能力,也自然知晓杜麟的本事。听李峻如此说,他也就乐观其成,懒得再管郑家的这点破事。 “二哥,王敦到青州有段时间了,来信也说那边的事情都理顺了,你找时间去一趟青州,把盐的事情定下来。” 贩私盐的利润有多大?李峻不是不清楚。 李峻没有插手这一块利润,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可靠的来源。如今王敦在青州,来源也便有了,他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听着李峻的安排,裴松明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裴松明真搞不清楚自己是官府中人,还是个贩卖的商贾。 如今所做的事情皆以金钱有关,所有的辛劳也都是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这似乎与他最初的心愿相左。 然而,现如今的裴松明却不厌烦,反倒是做得滋滋有味,乐此不疲。 为何会如此呢?裴松明也认真地想过。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现在是官亦是商,是个有身份地位,人人都得尊敬的官商。 以官贩盐,便不是私盐,但所得的利润却要高于卖官盐与贩私盐,这就是官商的精妙之处。 “粮,马,铁矿,咱们的利润全部换成这些,不要存留过多的金与锦缎,没用。” 李峻的目的很明确,乱世中再多的钱财都是累赘,够用即可。 人活着要吃饭,那就要有粮,而马匹与铁矿则是增强武力的必须物资,二者缺一不可。 人有了粮才能拼命,有了武力才能保住活命的粮食,才能保住人的命,才能让命活得更好些。 裴松明也明白李峻的想法,自从裴家堡被袭后,他就明白了怀璧其罪的道理。 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无论怎样富有,其背后都应该有守护这份财富的能力。若没有这种能力,再多的金银也只是昙花一现。 诚如富可敌国的石崇,其最终的生死也不过是掌握在他人的一念之间。 裴松明不知道自己跟着李峻会走向何处,也懒得去想未来会怎样,只是觉得跟着也就对了。 故此,裴松明不仅完全遵从李峻的安排,自己也没有从中捞取大量的钱财。 他与李峻的想法相同,够用即可。 两人说完了贩盐,又聊了一会江南锦缎的事情,就见郭诵与李钊一同走进了议事厅。 “二郎,我与世康兄去平泽选了地方,鲁先生也给了图样,船坞不日就可以动工了。” 郭诵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对身边的这些人极少称呼官职。只有在外人的面前或是在军营中,他才能正式一些。 “哈哈...不日动工?想得美。” 李峻笑着打趣,转头望向裴松明道:“恐怕财神还没批钱吧?” 郭诵清楚这一流程,对裴松明笑道:“松明哥,这可不是我郭诵的事,是二郎吩咐的,这个钱你得给。” 裴松明笑道:“放心,咱们银库是满的,花多少都给。” 裴松明口中的银库不仅是指公账,还包括李府名下的私库,这就如同朝廷的少府与大司农一般。 除了正常的稅赋外,其他所有的收益都会纳入李府的私库,汇总到坪乡裴松华那里,由他计入大账。 至于李府的开销,则是从私库中划拨一部分,交由裴璎打理。 “我有个建议,你们征集劳工的时候,多用些穷苦之人。饭食上要供应好,工钱也不要出现克扣,这就有劳世康兄来监察了。” 对于花钱的事情,李峻习惯性放权,但谁会在这笔钱上收益,他倒是有些想法。 作为荥阳郡的太守,李峻给不了百姓太多的福利,按劳所得是唯一能做的,做得好也能真正地帮上穷苦百姓。 李钊点头道:“府君大可放心,你也知世康不是黑心之人,也绝不会容忍手下有贪墨之事。” 大家跟着李峻久了,都知道李峻的为人。 虽说世上本无公平可言,但李峻还是在追求相对的公平。尤其是在对待贫弱妇孺上,李峻希望能给予帮助,让他们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公平存在。 如果说李峻对于其他的事都能容忍,可唯独在欺凌贫弱妇孺上绝不纵容。 大家跟着李峻久了,也都知道李峻的为人,没有谁会在这样的事上犯戒。 临近黄昏,李峻约大家回府吃个晚饭。 李钊与裴松明是有家室的人,各自都在城中置办了宅院,李峻便让二人携夫人一同前往,也能热闹一番。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离开之际,一名身穿黑衣的瘦高男子走进了议事厅。 第九十一章:九条人命 李峻一见到黑衣男子,即刻收敛了笑容,问道:“杜麟,找到人了吗?” 杜麟先是向李峻执礼,随后点头道:“大将军,人已经找到了,藏在矮丘的一个山洞里,都死了。” 李峻闻言,眉心紧锁地点了点头,继而问道:“是郑家杀的人吗?” “是,属下抓了一个舌头,全都招供了。” 杜麟直身回话,将得知的事情经过讲述给了李峻。 原来,窦正昌几人一直在暗中跟着邱贺,当他们发现几辆装满盐袋的大车进了郑家货栈后,便尾随而至,并伺机混了进去。 随后的事情顺利得异乎寻常,他们一路跟着大车到了货栈最末端的一个大库,亲眼看着那些盐袋搬进了库房中。 为了弄清楚库房中到底存放了多少私盐,窦正昌与八名属下趁着大库无人看守之际,撬开了门锁进入到了大库中。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个圈套,那几车盐也只是一个将他们骗到这里的诱饵。 当窦正昌几人进入大库后,发现库中并没有堆放大量的盐袋。 空荡荡的库房里只有刚搬下来的那几车盐袋,而那些盐袋中所装的也并非是盐,而是一袋袋的河沙。 感觉到上当后,窦正昌便想即刻退出大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厚重的库门被人由外向内地紧紧关闭。库房内的半空木梯上,有几十支弓箭齐齐地射向了窦正昌几人。 空旷的大库中,在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情况下,窦正昌与八名属下皆是被箭矢射了个对穿,全部死在了当场。 在逐一查验确认死亡后,郑少杰命人将九具尸体分别装进麻袋,伪装成货物的样子拉出了货栈,填埋在矮丘的一个山洞中。 杀人的过程极短,事后现场的血迹又处理得不露痕迹。因此,除了当事者外,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更找不到一丝的线索。 杜麟通过自己的方式打探到了一点消息,随后便抓了郑府的一个护院头目。 一番拷问下,头目交代了事情的经过,杜麟也由此找了窦正昌及其手下的尸身。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呀!” 得知窦正昌失踪后,李峻就一直担心郑少杰会如此做,事情的结果也正如他所担心的一样。 如果仅是贩私盐,只要推出邱贺顶罪,郑家就算连带着受些处罚,找人运作一番也不会伤及根本。 可如今,这已经不再是贩私盐的问题,郑家也就此再无法撇清自己,真的到了自作孽,不可活的程度。 杜麟望着李峻,口中继续道:“大将军,督将郑豫已经回府了。” “哼...” 李峻冷哼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知晓这件事吗?” 杜麟摇了摇头,肯定地说道:“郑豫是黄昏落城门时回府的,应该不知道。” 说着,杜麟再次望向李峻,又道:“大将军,盐府都尉刘琨也入城了。” “什么?什么时候?” 杜麟的话让李峻先是一愣,随后便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棘手了。 “刘都尉见过窦正昌的那个属下了,但应该还不知晓窦正昌被杀的事情。” 杜麟所说的那个属下,就是留在城防营中看守私盐与盐贩子的人,也是窦正昌在城中唯一存活的属下。 另外,杜麟想提一下尸体的处理,但他不清楚李峻的想法,也就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来人...” 李峻高声唤了一句,一名府衙的军校应声而至。 李峻望着军校,沉声说道:“传我令,让季弘带一千城防军即刻出城,将邱贺一族的青壮全部缉拿,不得袭扰妇孺。” 继而,李峻又对郭诵吩咐道:“你也一同到城防营,带余下的军卒将郑府围了,捉拿郑少杰及其护院家丁。” 略做思忖后,李峻补充道:“另外,让人去拿下盐督裴玖恩,他也脱不了干系。” 做了安排后,李峻问向杜麟:“刘都尉现在在何处?” “应该在驿馆。” “走,带我去见他。” 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李峻也没必要那么做,他就是要刘琨看着抓捕的过程。 此刻,府衙中的李峻有条不紊地做出了安排,而郑家大宅内却是陷入了万分惊恐之中。 得知了事情经过的郑豫摔了茶盏,更是一巴掌扇在了儿子郑少杰的脸上,但他依旧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恐惧。 虽然儿子口口声声地说天衣无缝,但郑豫知道根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有的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破绽,直到真相大白。 至于真相大白后的结果如何?郑豫不用想都能知道。 “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了,你听不懂你娘舅的话吗?” 郑豫怒骂着,一脚踹在了郑少杰的身上。 此刻,郑豫口中的娘舅却不是指邱贺,而是李茱的弟弟,荥阳郡守李峻。 李峻携夫人到郑家,以及李峻在郑家所说的每一句话,郑豫都知晓了。 郑豫对此并无半分气恼,反而甚是感激,由此也在心中对夫人李茱多了几分歉意。 李峻的话没错,把事情了结在邱庄是最佳的选择,也是郑家唯一的选择。 如此之下,通过郑家的运作,再有李峻为了姐姐李茱而给与的帮助,郑家未必不会度过这个难关。 此番到京都,郑豫从侧面打听到一些关于李峻的事情。 虽然都不确切,但郑豫感觉到李峻的背后有股力量,而且还是一股极强的力量,至少盐府都尉刘琨就与李峻是好友。 既然如此,只要得到夫人李茱的原谅,那郑家在荥阳就不会出事,李峻会保下郑家。 可现如今,这已经不是贩私盐的事情了。 肆意谋杀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九条人命,这就等同于谋反,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你个逆子,你马上给我滚出郑家,滚!” 郑豫再次抬脚,狠狠地踹在了郑少杰的身上。 郑少杰毕竟是他的儿子,也是郑家唯一的血脉传承。 事已至此,郑豫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让郑少杰赶紧躲起来,等到明早开城门时逃出荥阳城。 此时的郑少杰也清醒了过来,感觉到了后果的可怕。领悟了父亲的苦心后,他赶忙收拾了些细软,准备离开家在城中找个地方躲起来。 看着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的儿子,郑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茫然无措地望着房门外。 事情应该还没有暴露,没有到最坏的程度,应该有办法的,李峻应该还有办法。 想到此处,郑豫从地上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向李茱所住的院子跑去。 城防营的一间停尸房中,刘琨面色铁青地望着窦正昌的尸体。 尸体上已经没有了箭矢,但遍布全身的箭孔更是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刘琨将白麻布盖住了窦正昌的尸身,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李峻,冷冷地问道:“敢说与你无关吗?” 其实,当刘琨见到尸体时,他就已经确定与李峻无关了。否则,他不会看到尸体,更不会知晓事情发生的经过。 刘琨只是想亲耳听李峻说,他才能彻底相信眼前的这个朋友。 “越石兄,此事确与世回无关,但世回未能护好越石兄的属下,也是难逃其责。” 李峻明白刘琨的意思,他如此做也就是要向刘琨表明这个意思。 刘琨的脸色有了少许的缓和,但依旧冷声地问道:“我知晓世回与那郑家的关系,你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法度之内无人情,我自当秉公处理,也请越石兄督察。” 李峻的回答坚决,似丝毫没有推诿之意。然而,刘琨在心中不免苦笑了一声。 他明白李峻的话意,法度之内无人情,那法度之外呢?秉公处理更是一句提醒,那便是不能因此而泄私愤。 凭心而论,刘琨对李峻的这番话并不反感。人若是为了自保而到了冷酷无情的程度,那还算是人吗? 刘琨不喜与唯利是图的人交往,更不会与无情无义的人成为朋友。 想到此处,刘琨点头道:“你是荥阳郡守,是武威大将军,这里属于你的辖制。” 刘琨将话语暂停,望了李峻片刻,缓声道:“没有天子令,我无权督察世回。你只需给朝廷,给这九人的家眷一个交代。” 李峻知晓刘琨已经给出了最大的善意,提出了最小的要求。 望着刘琨,李峻点了点头,一声吩咐后带人走出了停尸房,领兵奔向了郑家大宅。 第九十二章:我亲自送你上路 一切看似突然,却也是意料当中的必然。 当郑少杰准备逃离家门时,发现除了这座郑家大宅,他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当盐督裴玖恩想要做番狡辩为自己开脱时,一把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令其不敢再说半个字。 当郑豫与夫人李茱匆忙地赶到府门口时,李峻与刘琨已经等在了那里,城防营的军卒已经将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见到李峻,郑豫并不奇怪,甚至还希望能见到。 然而,当他看到盐府都尉刘琨时,心中的那点希望彻底破碎了。 郑豫不清楚刘都尉怎么会突然到了荥阳城,但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李峻所能掌控了。 在京都洛阳,郑豫拜会过刘琨,也打听了刘琨的底细。即便是他找到了东海王府的关系,刘琨也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回复。 那还只是贩盐一事而已,如今杀了盐府的九名属官,刘琨岂能再留情面? 就算李峻与刘琨的交情再好,恐怕也只能保得下李茱的命了。 郑豫如此想着,慌忙地跪在了李峻与刘琨的马前,头死死地抵在地上不敢再抬起。 李茱看到了弟弟,但她也看到了弟弟身旁的人。 在这荥阳城中,没有谁会与弟弟并骑而行,也没有谁敢如此肆意地冷眼看着弟弟。 李茱知道,这人应该是京都来的,极有可能是盐府的大员。 故此,李茱也跪了下来,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向李峻,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夫君郑豫的手。 望着二姐与郑豫握在一起的手,李峻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随后,李峻向刘琨苦笑了一下,翻身下马走到二姐李茱的身前,伸手扶起了李茱。 “郑夫人,这件事与您无关,您且退下。” 在这个场合,在这个府衙缉拿凶犯的时候,李峻不能与李茱姐弟相称。 然而,李峻敢当着刘琨的面说此事与李茱无关,就说明不管怎样他都会保下自己的姐姐。 刘琨看懂了李峻的意图,在心中也对李峻又多了几分赞赏。 并不是说违抗法度就是对,刘琨是赞赏李峻的敢作敢为,赞赏他不是一个明哲保身的伪君子。 刘琨看了一眼李峻,也下马来到李茱的身前,说道:“李家姐姐,你且回府吧。” 刘琨没有称呼李茱为郑夫人,而是称其为李家姐姐,这其中的话意就已经很明显了。 无论郑家如何?罪名都不会牵涉到李茱。 听见刘琨如此说,李峻感激地望了一眼刘琨。 然而,李茱却以为刘琨是个好说话的人,再加上弟弟也在场,她便想为夫婿郑豫、为郑家求些情面。 “使君,妾身能否求……” “二姐!进去!” 看出了李茱的意图,李峻厉声地打断了李茱刚说了一半的话。 从醒来到现在,李峻从来没有用过如此的态度与家人说话,李茱也同样没有见过弟弟严厉的样子。 李峻的一声厉喝让李茱愣在了原地,竟然不自觉地有些害怕起了自己的弟弟。 但是,当李茱看到弟弟紧锁的眉头后,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她没有资格求人,此时此刻也不是求人的好时机。 郑豫处事老道,自然明白李峻的无奈。 他稍稍抬起头,望着李茱说道:“茱儿,是我连累了你。都尉与府君有大仁,你便不要再多言了,快回去。” 李茱已经许久没有听到郑豫喊她“茱儿”了,乍然听夫君如此唤她,不由地眼眶一红,掩嘴哭泣地走进了府门。 “郑豫,你子郑少杰利欲熏天,竟然命人残杀司盐校尉窦正昌及其属下,其罪已是难逃。” 李峻沉声地说着,随后静默了少许,继续道:“念你我同僚一场,我给你个机会,你最好亲自将杀人凶手尽数绑到本府的面前。否则,你知晓军卒杀进去的后果。” 直到此时,李峻依旧把选择给了郑家,只是由断臂求生到了剜心之痛。 抓捕归案与大义灭亲是不同的,前者要连带家人同罪,后者却有保全家人的可能性。 郑豫听明白了李峻的话,刘琨也自然懂得李峻的用意。他望了一眼李峻,脸上露出了颇为无奈的淡笑。 “是卑职教子无方,方才犯下如此的滔天罪孽,卑职罪责难逃。” 郑豫说着,冲着刘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继续道:“但卑职绝不会姑息家中的孽子与恶奴,卑职这便将他们锁拿,会与他们一起听由刘使君法办。” 世人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也要看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还是那句话,让百十条命陪着一个人死? 李峻不相信郑少杰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他相信郑豫能做出来。郑豫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然而,就在郑豫起身想要进府拿人的时候,几十名郑家护院挥刀挡在府门内。不仅阻拦了想要进入的城防营军卒,就连郑豫也被砍伤手臂。 原来,这些护院都参与了杀害窦正昌一事。当他们听到郑豫的话后,自知难逃一死,索性便想要拼死一搏。 另外,护院们能有如此的想法,也是有了少主郑少杰的怂恿。 作为郑家的长子,郑少杰不认为父亲会将他交出去,至少会拖延一下时间,让他找机会逃走。 邱姫虽然已经恐慌到瘫软在地,但她的脑子还是比较清醒。 她太了解自己的主君了,郑豫会为了家族的利益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亲生骨肉。 因此,邱姫提醒了她的儿子郑少杰,并让儿子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逆子,你是要毁了郑家呀!你们这些贱奴,是要造反吗?” 郑豫暴怒地咒骂着,手臂上的刀口正有鲜血渗出,殷红了大半个衣袖。 “哼...” 望着眼前的情形,李峻冷哼了一声,随即下令道:“给我拿下他们,凡有持械者,杀!” 一般的护院都有些拳脚上的功夫,刀马弓弩类的也通晓几分,对付寻常的地痞无赖倒也是轻松。 然而,他们的这点本事根本无法与久经杀伐的军卒相抗衡。几个冲击下,城防营的军卒便攻破了府门,杀进了郑家大宅。 “都别动,再动我就杀了她。” 倒了一地尸体的正院内,郑少杰掐着李茱的发髻大声地吼着。一把短刀架在李茱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着她的皮肤。 “畜生,你要做什么?你要弑母吗?把刀给我放下,你这个孽障!” 跟进院子的郑豫望着疯魔一般的郑少杰,原有的剜心之痛早已变成了暴怒。 盛怒之下的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把李茱从郑少杰的手中救出来。 郑豫是对妻子李茱有了歉意,但他更知道李茱是郑家的倚仗。 如果李茱有一点闪失,那郑家的所有人也就不用活了,李峻会毫不留情地杀光这府中的每一个人。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谁再靠近一步,我就让她陪我一起死。” 郑少杰歇斯底里地喊着,手中的刀向内压了一下,有赤红的血珠在刀锋处滚动。 望着郑少杰的疯狂,郑豫不敢再前行,就连满眼怒火的郭诵也收住了脚步。 “城防营的将士,全部退出郑府。” 李峻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的每个字都被在场的军卒听得清楚,每名军卒也即刻有序地退出了府门。 此刻,原本厮杀的正院有了短暂的静默。 李峻冷冷地望着郑少杰,郭诵与刘琨站在他的身后,十余名身穿软甲的黑衣影卫则护在了三人的左右。 “你觉得你能逃掉吗?你知不知道后果?你知不知道郑家所有人的命都赔不起我的姐姐?你想让他们都死吗?” 李峻每问一句话,都向郑少杰逼近一步,而郑少杰则是不由自主地后退,手中的刀也因为恐惧而抖动得厉害。 作为人质的李茱似乎并没有过于惊惧,她只是紧咬着已无血色的嘴唇,努力地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弟弟。 好像是为了宽慰弟弟,又仿佛是在给自己信心。 望着郑少杰的样子,李峻鄙夷地笑了笑,却没有再踏步向前,也没有再逼迫郑少杰。 因为李峻知道,人若在崩溃的状态下,意识是无法控制的,此时的郑少杰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想要什么?想好怎么逃了吗?” 李峻的突然转变让郑少杰先是一愣,随即狞笑道:“送我出城,再给我们快马,我自然会放了你姐姐,我的好母亲。” 郑少杰也不知该逃向哪里,但他觉得只要能出城就行,出了城就能活命。 “可以,我亲自送你上路。” 李峻面无表情地点头答应,并将身子一侧,让出了道路。 在十几名护院的簇拥下,郑少杰押着李茱小心地走出了府门。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每一柄指向外的刀尖都在不住地颤抖。 第九十三章:同盟者 郑府向东五十米便是荥阳城的中街,由中街向东行可直至城东门。 此时,中街上除了城防营的军卒再无他人,郑少杰与十几名护院在所有军卒的怒视下,押着李茱缓缓地向东前行。 刘琨想要说什么,李峻却冲他摇了摇头。 此时,李峻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 他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能力以及经验来解决这样的事情。即便这个经验属于前世,但依旧毫无区别。 郑少杰等人仓促前行,李峻则紧紧地跟在后边,手中已经提了一把斩风刀。 下一秒,李峻猛地前冲几步,将倒提在手中的斩风刀陡然挥起,将一名稍稍落后的护院劈倒在了血泊中。 听到惨叫声,郑少杰惊恐地停下脚步。 回望之时,他用力扯住了李茱的发髻,使得李茱的头仰面向上,整个身子也退后了一大步。 “李峻,你要干什么?” 郑少杰将刀口横在了李茱的喉咙处,厉声地问。 虽然其余的护院都看到了血泊中的同伴,但没有一个人敢去救援。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离得少主远一点,被杀的人便是自己。 “你不需要这些人,他们是累赘。” 李峻也停下了脚步,冷冷地说着,冷冷地望着,斩风刀的刀尖处正有殷红的血水滴下。 刘琨也一直跟在李峻的身后,见到此时的李峻,刘琨的心中有了几分震惊。 以往,刘琨见过饮酒作乐的李峻,也见过言谈举止无拘束的李峻,可他从没有见过李峻杀人。 适才李峻劈出的一刀,刘琨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刀准确地砍在了护院的脖子上,出刀的迅捷与狠辣都让刘琨出乎预料,这让他对李峻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你这个疯子,是不是累赘不需要你管,你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郑少杰双目赤红地吼着,扯着李茱的发髻将其拽到了自己的身前。 “继续走,想要出城就继续走。” 李峻的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在里面,却让人感觉到了阴冷。 不知为何?郑少杰仿佛变成了一个听话的人。 在李峻说完这句话后,他竟然没有再做计较,转身推搡着李茱继续向城东门走去。 当一个人想活的欲望大于一切时,他不会在乎身边的任何事,只会向着死亡的出口奔跑。 李峻知道郑少杰便是如此,他就是想让郑少杰活命的欲望躁动起来,这样才能露出破绽,才能救下二姐李茱的命。 在李峻的身后,城防营的军卒沿着中街两侧前行,一直负责李峻安全的十几名影卫则骑上了快马,随时等候李峻的命令。 郭诵与刘琨都留在了郑府,李峻出郑家大门时只对郭诵说了一句话。 “看住郑家,一个也不准离开。” 望着李峻阴冷的眼神,连刘琨都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今夜,如果李茱平安,郑家就会无事。李茱若有半点闪失,刘琨相信郑家将再无活人。 郑家的老少也都明白了这一点,所有的人都在惊恐中祷告,乞望郑家的逆子能够伏法,长媳主母能够毫发无损。 空荡的中街上,夜风吹动了临街酒肆的青旗,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在这一声响中,郑少杰的脚下纷乱起来,前行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李茱被推搡的多次摔倒,又被拖起继续前行。 在郑少杰的身后,李峻则是在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挥刀杀人,前行,再挥刀杀人,再前行。 当这一过程进行到第三遍时,当七名护院死在李峻的斩风刀下时,郑少杰的内心承受终于达到了极限。 极度惊悸下,郑少杰突然有了一种扭曲的无畏。 他觉得身后的李峻就是一个索命的无常,如果不解决掉李峻,他将永远无法打开逃离死亡的大门,他要杀死李峻。 这种无畏让郑少杰感到浑身发热,简直就要冒出火来。他猛地一扯李茱那早已散乱的头发,使其再次摔倒在地。 随后,郑少杰拖着倒地的李茱,转身逼向紧随而来的李峻。 此时,郑少杰的身边尚有十几名护院,见少主转身,他们也都近似疯狂地冲向了李峻。 这是个机会,李峻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 他给了郑少杰希望,但也对这个希望反复地蹂躏,促使郑少杰出现癫狂的思维。 虽然李茱被扯着头发拖行在地上,但那柄足可丧命的刀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正被发狂的郑少杰挥舞在半空。 李峻停下了脚步,望着冲来的十几个人,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下一瞬,在街边酒楼的一个门柱后,一个瘦高的黑影如闪电般冲出,向着不足五步远的郑少杰扑了过去。 同一时刻,一直紧随在李峻身后的影卫也动了起来。 十几匹战马极速前行,瞬间拦下了冲向李峻的护院,并将他们与郑少杰分隔开来。 继而,始终在两侧缓慢行进的军卒也随之一拥而上,几个呼吸间便将十几名护院杀死在了乱刀之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郑少杰那癫狂的燥热还没有发泄半分,就已经被杜麟打翻在地,更有十几把刀顶在了他的胸前。 李峻并没有去看抖如筛糠的郑少杰,而是来到二姐李茱的身前,仔细地察看了一番。 李茱的身上没有致命的伤,除了颈部有道不严重血痕外,多数都是因为摔倒与拖行所造成的擦伤。 见二姐并无大碍,李峻长舒了一口气。 “二郎,别担心,姐姐没事,就是擦破皮而已,没事的。” 说来也奇怪,李茱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害怕。 她知道弟弟一直就跟在后边,弟弟也一直在试图施救,没有什么好怕的,弟弟会救下她。 “没事就好,否则二郎无法面对母亲,更不配做二姐的弟弟了。” 李峻说着,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了李茱的身上,笑着继续道:“二姐,您先回家住几日,也好多陪陪母亲,行吗?” 郑家的事还没完,李峻并不想李茱此时回到郑家。 李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继而,她又紧握住李峻的手臂,用了一种近似恳求的目光望着弟弟。 “好啦!二郎知晓姐姐的心思,我知道该怎么做,您就安心地住在咱们的李府吧!” 李峻轻拍了一下李茱的手背,笑着应承了下来。 李府,的确只是荥阳郡守李峻的府邸。 以往,母亲李云氏住在坪乡,李家庄就是出嫁的李耹与李茱的娘家,那里便是她们的李府。 如今,母亲住在了荥阳城中,小弟二郎的家就成了两个姐姐的娘家,也便成为了姐妹二人心中的李府。 这一刻,李茱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是呀,二郎说得没错,她是该回李府了,该回自己的家中陪陪母亲了。 世人常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事实也的确如此。 昨夜,郑家所发生的一切,在今日清晨就传遍了整座荥阳城。估计用不上两天的光景,荥阳郡内的大族世家也都能知晓了。 郑家,包括郑豫在内的多数男丁都被抓进了大牢,因牵涉到了郑氏的其他家,更有不少的郑氏子弟也锒铛入狱。 郑少杰自然是难逃一死,邱贺亦是如此,就连盐督裴玖恩也没能逃脱,所有参与杀害窦正昌的人都为此赔上了性命。 这是一个必然,从他们起了杀心之时就注定了这个结果。 这份刑罚有私愤在其中,但更多的是一个公理,是一个交待,也是让郑家不被诛灭三族的唯一选择。 在本朝,死刑的复奏并没有形成制度,郡府审核无疑后便可执行。 更何况,以刘琨在东海王府中的地位,想要处死这些人根本无须复议。 至于其他的事情,刘琨没有提出异议,完全交由李峻自行处理。 因此,在李峻的故意淡化下,郑家贩私盐一事也就再没有人继续追究了。 刘琨之所以默许了李峻的做法,是他想交下这个朋友,也就卖了情面给李峻。 “越石兄,你这份人情,世回记下了。” 送别刘琨之时,李峻说了这句话。 话虽不多,也没什么赌誓发愿的承诺,但刘琨看出了李峻的真意。 真正的朋友不需要浮夸的言语,只要彼此心上记着对方,雪中送炭的事自然就会做到。 刘琨将李峻当做了朋友,李峻亦是如此。 不过,李峻与刘琨为友,不仅是因为当下的这件事,还和他所知道的史料有关。 在未来的中原大地上,刘琨将是一面为数不多且敢于迎击汉赵政权的大旗。 虽然这面旗最终会落下,但在落幕之前依旧是汉人的希望。 那些惨烈的壮举都记录在史册上。 李峻不确定在这个世界是否会发生,但他敬佩那个刘琨,也因此想要与当下的刘越石交好。 另外,李峻希望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能得到刘琨的帮助,也觉得自己或许能帮得上刘琨,让他那抗争的大旗更持久下去。 在这个世界里,李峻可以见风使舵,但不会助纣为虐,不会成为暴虐无道之人的帮凶,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李峻清楚,这一底线最终也会让他走上反抗的路。 因此,他需要同盟者,需要像刘琨这样的人。 第九十四章:强势者的游戏 送走了刘琨,李峻与二姐李茱一同来到大牢,来到了一身囚服的郑豫面前。 此时,郑豫的须发杂乱,满是污痕的囚服也让他显得狼狈不堪,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仪。 严刑拷打一类的自然是没有,但突如其来的一切让郑豫备受打击,似乎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下来。 直到李峻与李茱走进牢房时,郑豫才有所反应地站起身。他呆呆地怔了一会儿后,屈膝跪在了李茱的身前。 这几日,郑豫一直都在反复地想着一些事。 为了繁衍子嗣,他纳妾,错了吗? 为了保住家族以及维持家族的利益,他抛弃了两个女儿,错了吗? 为了郑家多赚取富贵,他贩私盐,错了吗? 没有,郑豫觉得应该都没错。可既然没错,郑家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几番的冥思苦想后,郑豫最终认为应该是错了。 纳妾没错,错在他不该宠恣妾室邱姫,冷落了正妻李茱,这才有了李峻的不满。 为了保住郑家而与何家割离,为了延续郑家的富贵去攀附琅琊王氏,这都没有错。 错在他失去了心智,忘记了那是他的亲生骨肉。这不仅让女儿的生母李茱寒心,更让身为孩子舅父的李峻深感憎恶。 贩私盐也没错,但最大错误就是不该交给郑少杰去打理,更不该让邱贺跟在儿子的身边。 无限的纵容与贪婪让儿子忘乎所以,完全没有了郑家的处事风范,竟如同粗汉一般莽撞无知,这旧是邱姫与邱贺兄妹二人教导的结果。 正是儿子的肆意妄为,才将这件事情办成了这样,也将郑家拖入了深渊。 相反,在郑家出事后,两个深受伤害的女儿却来到了大牢。 她们竟然为一个狠心的父亲担忧,为一个无情的父亲落泪,更愿意为如此的父亲去跪求舅舅李峻。 这就是孝心,也只有妻子李茱的教诲才能如此。 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 郑豫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因此跪在了李茱的面前,期望能得到妻子的原谅。 看到夫君跪在自己的面前,李茱觉得很心痛。 在李茱的认知中,夫为妻纲是常识,为人妇者理应恪守,不能因为夫家落难就要变了伦理纲常。 故此,李茱也跪了下来,抱着郑豫哭了起来。 李茱哭得很伤心,这其中有着多年的不满与责怪,更有着无法诉说的委屈。 看着抱头痛哭的夫妇二人,李峻的心情也是复杂万分。 李峻不清楚郑豫的真实想法,但他觉得郑豫应该明白,郑家的未来就掌握在李茱的一念间。 因此,郑豫的这一跪究竟是幡然醒悟还是权宜之计,李峻看不透。 可看不透又能如何呢?谁让二姐就是这样的心性呢?她选择了原谅,身为弟弟的李峻还能做什么呢? 反正当初的承诺已经兑现,郑豫也的确跪在了二姐的身前,那这一切就无须再多费心思了。 比较之下,李峻觉得长姐李耹与二姐李茱完全不同。 长姐李耹是个霸道的性子,姐夫郭然也似乎很在意自己的正妻,家中的妾室丝毫不敢得罪李耹这个主母。 想一想,若是长姐遇到这样的事,此刻会不会一脚踹在郭然的身上呢? 若是那样,郭诵看到会怎么办?会帮着谁说话呢?还有郭方那个墨守成规的家伙,敢吱声吗? 杂念之下,李峻忽然觉得很有趣,原本一脸的淡漠竟然露出了笑容。 郑豫和李茱都看到了李峻的笑,夫妇二人将其理解为善意的笑,是一种为他们夫妻重归于好而感到高兴的笑。 “二郎,是我对不起你二姐,对不起敏儿与灵芸那两个孩子,我错了。” 郑豫满脸愧意地说着,起身向李峻长揖致歉。 李峻并没有抬手相扶,只是静静地望着郑豫,脸上已然收敛了笑意。 随后,李峻望向李茱,见二姐满眼都是恳求之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李峻轻叹了一声,对郑豫说道:“姐夫,以往的事情我不再多说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或许未来再没有那些安心的日子了,多为家人想想,多爱护一下她们吧,免得留下遗憾。” 说罢,李峻转身离开了牢房。 并非是李峻在危言耸听,因为邺城与并州已经起了摩擦,一些延迟的事情或许就要发生了。 对于未来走向会如何?会不会像当初与长沙王所设想的一样?李峻不敢确定。 但李峻可以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战乱将不可避免。 郑豫没有听懂李峻的话,也不清楚李峻所说的不安心是指向哪里。 是不会让郑家安心吗?应该不是。 那……是要起兵祸吗?应该也不是吧? 此刻,郑豫还是囚犯,他无法考虑那么多。 但不管怎样,李峻还是喊了他一声姐夫,就说明这姻亲的关系应该回来了,郑家也应该保住了。 郑豫所预料的没错。 随后的日子里,包括郑豫在内的大多数人都被放出了大牢,查封的产业也尽数返还了郑家,只有盐商的资格被取消了。 刘琨离开时,将荥阳郡的督盐权交给了李峻。 李峻则让何裕兼任了盐督一职,郡府自此便掌控了整个荥阳郡的盐铁官营。 郑豫从牢房回到家后,先是将妾室邱姫痛骂了一番,随后便把她怀中的襁褓交给了李茱。 郑豫希望能由李茱来教导这个幼儿,他不希望小儿子变成第二个郑少杰。 又过了一段时日,已无官职的郑豫被李峻任命为荥阳县令,并让他协助鲁胜处理郡内大族间的部曲联合之事。 自此,郑家从变故中恢复了正常,再次有了荥阳大族的地位。 对于郑家的起起伏伏,荥阳郡的其他家族都看在眼里,也都放在了心上。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属于强势者的游戏,这就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在荥阳郡内,李郡守就是强势者,他是唯一掌控这个实力的人。 明白了这一点,荥阳郡内的各家大族都对李峻有了敬畏之心,也都积极地配合郡府所发出的每一道政令。 近来,李峻的小外甥女郑灵芸有些心神不宁,原本的活泼机灵劲也被少言寡语所替代。 “舅父,舅母,灵芸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郑灵芸问出这句话时,心中着实是忐忑不安,生怕听到让自己失望的回答。 郑家发生了变故,但变故后的郑家也与以往有了不同。 对于曾经受到伤害的两个女儿,郑豫想要找回丢失的父女之情。 他不能强求长女郑敏儿夫妇住到郑府,但他还是希望小女儿灵芸能搬回家中。 故此,郑豫在李府拜见岳母之时,让夫人李茱说出了这个提议。 对于这一提议,老夫人李云氏无法拒绝,身为舅父舅母的李峻夫妇也不能阻拦。 郑灵芸虽然没有表露出抗拒之意,但心里却是老大的不愿意。 舅父家自在,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家里的人都好相处,每个人都乐呵呵的。 舅父家总会有些奇怪的好吃食,能喝到清香的茶,还能常常聚到一起品酒闲谈。 更主要的,在舅父家会遇到那个武将哥哥,那个哥哥说起话来总有着意气风发的样子,也总是笑嘻嘻的,让郑灵芸常挂于心。 正是这些理由,让少女最终鼓起了勇气,想要问问舅父,希望舅父能出面留下她。 郑灵芸的请求让李峻先是一愣,他望向裴璎,希望裴璎能给个建议。 并非是李峻不喜欢这个外甥女,只是现如今已经没有了强留的理由。 另外,二姐李茱也想让小女儿能回郑家,回到她的身边,李峻就更不能再做阻拦了。 现在,郑灵芸提出了这个请求,李峻不能拒绝,否则会伤了小丫头的心。 可要是真答应的话,二姐那边又没法去说,总不能出卖了小丫头,说她自己不想回家吧。 一个小小的问题,倒是让李峻有些为难了。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舅父的家不也是芸儿的家吗?” 裴璎拉过郑灵芸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裴璎给李峻使了一个眼色,继续道:“不过,做为女儿,灵芸也该要有孝敬父母之心,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说着,裴璎转头对李峻道:“郎君,妾身这几日正忙碌绸染之事,想要找个帮手,就让灵芸来帮我,你看行吗?” “啊...?” 李峻不太知晓裴璎所说的事情,先是一愣,随后附和道:“如何不行呢?灵芸这么聪明乖巧,一定会是个好帮手。” 裴璎见李峻稀里糊涂地赞同,抿嘴笑了一下,对郑灵芸继续道:“灵芸,你以后要常来帮我,忙起来就得住在这边,你住的园子还是你的。” 说到这,裴璎又正色地说道:“灵芸,你是为人子女的,尽孝道是你的本分。闲暇了,也要回家尽儿女的孝道,记住了吗?” 裴璎并没有直接说赞同还是拒绝,而是采用了折中的办法。 帮手不帮手的都不重要,只要能让郑灵芸三天两头地来李府,这个小丫头就会高兴。 如此,郑豫不会阻拦,二姐李茱也不会为难了。 “对对,你舅母说的对,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能总想着贪玩。” 李峻明白了裴璎的用意,赶忙又随声附和。 听舅母如此说,郑灵芸没有失望,反倒觉得这样更好。两边都有自己的房子,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解决了心病,郑灵芸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围在裴璎的身边有说有笑。 第九十五章:举手之劳的事 “舅舅,那个李瑰是管骑马的吗?” 冷不丁的,郑灵芸没头没脑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问完后,少女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羞红。 “什么骑马的,他是突骑校尉,是荥阳军骑的主官。” 李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并没有注意到小外甥女的异样,只是纠正了郑灵芸的说法。 然而,裴璎却发现了一点端倪,望了一眼怀春的少女,不禁笑了起来。 李峻见妻子无故发笑,放下文书,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哈...没什么,妾身就是觉得已是春季,该是小猫觅食的好时节了。” 裴璎掩嘴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望着郑灵芸,打趣地回着李峻的问话。 “啊...?什么小猫觅食?我倒觉得这个季节吧,该去平泽上泛舟游玩一天才好。” 李峻没能理解妻子的话意,反倒提出了一个令人欣喜的好提议。 这个提议恰好化解了郑灵芸的尴尬,也逗起了她的玩兴。 “好呀!好呀!舅父,咱们什么时候去呀?大表兄他们也一起去吗?” 郑灵芸顿时欢呼雀跃起来,问话中也带了一点小心思。 此时,郭方与青女已陪同李耹离开了荥阳,裴璎自然知晓郑灵芸口中的他们是指谁了。 李峻哪里能猜到小女生的心思。 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我要到平泽看看船坞的情况,就明日吧,咱们到船上玩一天。” 裴璎望了郑灵芸一眼,笑着提议:“郎君,不如多叫上些人,你也和属下们吃些酒,说说话。” 李峻觉得裴璎的建议不错,点头道:“也好,当下也无事,我就让郭诵与二哥他们一同去。” 裴璎再次望了望郑灵芸,向李峻提醒道:“让李瑰他们也来吧,人多了热闹。” “李瑰?他一个突骑校尉跑船上干什么?” 李峻依旧没能体味到妻子的用心良苦,反而疑问道:“说起李瑰,我最近总能在府中见到他,不大个事也跑来与我说,真是奇怪了。” 郑灵芸听着舅父的疑问,故作镇静地左顾右盼,但脸上却感到阵阵发烫。 “或许是有事呗!灵芸,你说是不是?” 裴璎笑着问向郑灵芸,却是对李峻眨了眨眼。 “啊...?” 李峻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之火。 李峻也说不清自己的这股火到底是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感觉李瑰这个家伙就像个小偷,还是个光明正大的小偷。 “行,明天我一定让他来,不来我都给他绑来。” 李峻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若是此刻在船上,他觉得自己能把李瑰一脚踹下船。 郑灵芸也搞不清楚舅父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小丫头冲着舅母一吐舌头,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哈...哈...” 望着正在捏拳运气的李峻,裴璎笑出声来。 “郎君,你怎么如此生气呀?灵芸也只是你的外甥女,这要是咱们的女儿,你还不得吃了李瑰呀!” 李峻闻言,也自觉管得有些多了,无奈地皱了皱眉,苦笑了起来。 虽然李峻觉得郑灵芸还是个小女孩,但在这个时代,二八芳龄的女子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其实,李峻并不反对外甥女与李瑰相处。 两个人的年纪相差不大,李瑰又是个知根知底的人,若真是两情相悦,李峻不担心外甥女会被欺负。 在当下的世俗观念中,婚嫁讲究门当户对。 这不仅仅是对阶级的划分,也是大户人家通过姻亲将利益捆绑的一种方式。 若说门第差距,李瑰家只是李家庄的一个寻常庄户,自然无法与荥阳郑氏相比。 然而,在这一点上,李峻觉得郑家应该不会反对。 如今,李瑰已经是荥阳军的突骑校尉,是个有功名的青年将官,这一点可以弥补他出身的不足。 另外,李瑰是李峻从李家庄带出来的,是李峻的几大亲信之一,更是荥阳军的核心将官。 李瑰虽然年轻,但在军中极有威信,在荥阳郡内也有着一定的名号。 正因如此,荥阳郡内的不少世家都希望能与李瑰搭上关系,以图得到他的护佑。 所以,郑家不会用门第的说法来拒绝。 “唉...” 李峻撇了撇嘴,长叹了一声:“我就是觉得灵芸的年岁还小,着什么急呀?” “不小啦!” 裴璎想起自己成亲的年纪,撅嘴道:“要不是郎君总想挣个功名,妾身在灵芸的这个年纪就嫁给郎君了,哪里会耽误那么久?” 这份小埋怨让李峻听得很是舒服。 他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坏笑地凑到了裴璎的身前,一把将裴璎抱了起来。 “和我说说,你当初是如何着急的?是这样的吗?” 裴璎被正面抱起,整个人都坐在李峻的双手上,胸部正好抵着李峻的脸。 李峻将脸埋在裴璎的胸前磨蹭,让裴璎觉得全身又酥又痒,娇羞地笑了起来,随后也无所顾忌地亲吻起自己的郎君。 这种事情多属床帏之事,世俗下的夫妇多不会在厅堂中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若在闺阁中时,裴璎绝不敢想象自己会如此做,会如此大胆。 可偏偏与李峻在一起久了,裴璎觉得这似乎不算什么。 喜欢就要去喜欢,想爱就要去爱,既然是爱自己的郎君,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为何还要矜持呢? 对于妻子的热吻,李峻也激情地回应。一时间,两人的小火苗有愈烧愈烈的趋势。 “哎呀!妈呀!” 突然,一声惊叫扑灭了内堂中这热切的火焰,将夫妻二人从躁动中拉了回来。 小丫鬟黛菱两手捂着眼,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咳咳...” 李峻将裴璎放下来,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裴璎则满脸羞红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鬓。 “黛菱,有事吗?” 裴璎瞬间恢复了正常,轻声地问向自己的贴身丫鬟。 “啊...那个...就是何姑爷家来了几个人,翠烟正领着去见敏姑娘,让婢子过来禀告姑爷姑娘一声。” 黛菱口中回着话,两只手依旧捂着眼睛不敢放下。 “何家?” 李峻沉吟了一声,随后见黛菱还捂着眼傻站在原地,便坏笑地拉着裴璎,轻手轻脚地走过黛菱的身边,离开了内堂。 “姑爷,翠烟让婢子来问问,您是否要见何家人?” “来的是几个女眷,翠烟还让婢子问问姑娘,要不要她们在府中留宿。” “姑爷,婢子见那几个女眷挺落魄,应该是来投靠何姑爷的,也不知她们是如何知晓何姑爷在李府的?” “姑爷...?姑娘...?姑爷……?” “姑……” “咦...?人呢?哼...真是的。” 内堂中,小丫鬟黛菱不停地说着,直到发现屋中除了她外空无一人后,才跺了一下脚,嘟着嘴离开了房间。 何家已经倒了,何家能有人找到李府,应该是何裕给了他们消息。 对于李峻而言,他不介意何裕的做法。 将心比心,何裕应该这样做,如此才是一个何家人,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飞花园是李府中一个不大的院落,郑敏儿与何裕夫妇住在这里。 因为何裕常常要忙于公务,有时还要留在城外的军营中,所以小园子一直都挺清静,这也符合郑敏儿恬静的性子。 今日到李府的何家人,郑敏儿都认识。 这些人来自豫州的陈县,是何裕家逃过一劫的族人。 “长嫂子,小妹,你们也吃了不少苦吧?” 郑敏儿本就是个纯良的性格,再加上她之前也体味过生死苦难,此刻见到窘迫的何家人,自然能想到她们的生存不易。 朝是春风夜归寒,这样巨大的落差,没有几个大族子弟能承受住。 这些何家人能活到现在,不知要躲过多少次的捕杀,也不知遭受了多大的凌辱。 “嫂子...呜呜...”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刚说了一句,便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剩下几个也都低声啜泣,流泪不止。 “敏姑娘,主君与主母来了” 房门外,李峻与裴璎听到了哭泣声,陪同而来的翠烟开口提醒了屋中的郑敏儿。 何家人来这里就是寻求帮助,何裕夫妇在荥阳没有这个能力,到头来还是要求到李峻。 因此,李峻主动过来看一看,也算是让何家人感受到外甥女的体面。 何家的几个女眷虽不是何勖的直系,但曾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礼数上自然不会缺失。 然而,她们终究是逃亡久了,见到朝廷的官员,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惧怕。 当李峻走进屋时,几个女人都停止了哭泣,战栗地跪在地上向李峻叩首。 “敏儿,快扶她们起来。” 李峻吩咐了郑敏儿,随后在上首位坐了下来。 见何家几个女人不知所措地站着,李峻笑着示意她们也坐下,开口说道:“听说你们来了,我便过来看看。你们有难处只管与敏儿说,她会帮你们的。” 说着,李峻望向郑敏儿,笑道:“要使银钱就和舅母要,吩咐翠烟替你办,要是想安排人手,就让子衡来找我。” 知道舅舅如此说是为了她的体面,郑敏儿眼眶湿润地点着头,并伸手挽住了舅母裴璎的手臂。 说罢,李峻站起身,对翠烟吩咐道:“去安排一下,晚间你们女眷们一起吃个饭。” 因为屋中都是女人,李峻不便逗留。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他便与裴璎一同离开了飞花园。 李峻想要帮助何家人,固然有郑敏儿的情面在其中,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 在这个世界上,受苦受难的人太多,李峻管不了那些人,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管。 但这些何家人算是连丝的姻亲,也找上了门,李峻就不得不管,其实也就是个举手之劳的事。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李峻记得这句话。 正是一个善心之举,他才在无意间救了外甥女。 若说这是一个因果,李峻帮何家人不是想去求什么福报,只是为了能让身边人安心一些,能多点快乐而已。 第九十六章:护情郎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平泽的水面上,自然不会有皇甫松所见到的多情采莲女,但泛舟游行的人却是不少。 舟坊建在平泽岸边的两个大池旁,大池与平泽水一岸相隔。 工匠们要在大池中将建造的舟船施工完成,随后再引水入池,由船工把舟船牵驶入平泽。 这种形式的舟坊始于宋代,后世称之为船坞。 至于当下的荥阳舟坊为何会如此建?那就与李峻的提议不无关系了。 整个舟坊的规模很大,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平泽东岸。之所以会建成如此大的规模,与李峻在建设之初的构想有关。 虽然当下是车马陆行的时代,但漕运也是不可或缺的运输方式,朝廷的税粮或军粮就多采用漕运来往返运送。 有漕运就要有船,不仅是朝廷需要大量的船只,就连各大门阀与大商贾也都要用船只来贩运各自的商物。 正因如此,李峻要把荥阳舟坊建成中原最大的舟船建造基地,这里所建造的船只不仅出售赚钱,还以租赁的形式获取巨额利润。 需要建造的舟船多了,同样也就需要大量的劳力。故此,郡府征调了人数众多的工匠与民夫到舟坊做工。 舟坊附近有规划地盖了大片的简易屋舍,郡府以收取少许工钱的形式,将这些屋舍提供给舟坊中的穷苦人,让他们凭借劳动获得了安身之所。 短短的时间内,原本空旷荒芜的平泽东岸热闹了起来,有了几分荥阳城外郭城的模样。 荥阳郡府的做法有些像后世的福利分房,这也是李峻想要做且唯一能做的事情。他需要钱财来维持军需,但不需要聚拢万贯家财。 更何况,这些散出去钱财远不及赚到的十分之一,就已经获得了荥阳郡百姓的民心。 另外,李峻到荥阳任职以来,并未与当地的世家大族争利,基本保证了那些家族的既得利益。 因此,李峻所辖的郡府在得到百姓民心的同时,也获得了几大利益家族的支持,荥阳郡内有了难得一见的上下同心。 在李钊的陪同下,李峻先是察看了船坞,又在临近的屋舍间随意地走了走,与一些留守在家中的妇孺闲聊了几句,关心了一下她们的生活状况。 随后,李峻与李钊几人登上一艘在建的大船,查验船体质量的同时,他又与工匠们研讨了一些工艺上的事项。 做完了这些事情,一行人才来到渡口,登上了一艘二层画舫。 之前,李府的女眷并未跟着李峻,而是早早地等在船上。 见到李峻等人上了船,坐在二层舫阁临窗的裴璎招了招手,示意李峻到上边来。 李峻回应了一下妻子,正想迈步上楼梯,却见李瑰也跟在了身后。 “你干什么去?” 李峻瞪了李瑰一眼,问话的口气极不友善。 “我...我保护您呀!” 李瑰收住脚,抬头向上瞅了一眼,怯生生地回答。 “滚一边去,这里用的着你保护。” 李峻再次瞪了瞪李瑰,嘴里嘟囔着上了楼梯。 “哈哈...” 站在李瑰身后的郭诵见状,笑着问:“李瑰,你是怎么惹到二郎了?我见他今日一早就看你不顺眼。” 李瑰也觉得莫名其妙,委屈地撇嘴道:“我也不知道呀!今日刚进府的时候,庄主就不明就里地踢了我一脚。” 这时,何裕正经过两人的身边,看着一脸无辜的李瑰,笑道:“李瑰,我觉得可能与你喜欢我妻妹的事情有关。” 何裕听妻子郑敏儿说过这事,他感觉就是这个原因。 “什么?你竟敢勾引我灵芸表妹?”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勾引的?” 一直看笑话的郭诵听何裕如此说,一脚踢在了李瑰的屁股上,口中不停地质问。 “没有勾引呀!我就是喜欢灵芸姑娘,这也不是什么错事呀?” ”哎呀!郭督护,您别踢了。” “郭诵哥,我错了,哎哟!我错了。” 李瑰不敢作任何抵挡,只能上蹿下跳地躲着,不停地辩解。 “李瑰,你还敢躲?反了你了,是不是?” 李瑰与郭诵的大呼小叫惊动了舫阁里的人,李峻猜到应该是郭诵在教训李瑰,笑着不做理会,继续陪着母亲李云氏说话。 裴璎笑着瞥了一眼郑灵芸,依旧与二姐李茱聊着家常,看着水上岸边的风景。 其实,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打闹。 郭诵与李瑰等人自小就在一起,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军伍之人,亲密下的疯闹是常有的事。 然而,郑灵芸却有些担心,她猜出了几分原因,生怕李瑰就此受到舅父与大表哥的责罚。 听着下边的动静,郑灵芸坐立不安,最终还是起身走到楼梯处,探头向下望去。 楼梯下,李瑰正老实地站在那里,郭诵则是一脚又一脚地踢着。 其实,郭诵踢得并不用力,但郑灵芸却看得心疼。 要说这事也不能都怨在李瑰的身上,是郑灵芸的主动才让李瑰有了胆气。 郑灵芸是个活泼的性子,再加上李府中的无拘无束,让她的行事比寻常女子大胆了许多,倒是与吕青女有几分相像。 见到李瑰的第一眼,郑灵芸就有了爱慕之心,也便主动与李瑰交谈。 常来常往下,两人有了感情,也都成为了彼此的牵挂。 然而,婚嫁之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容不得私定终身。李瑰知晓这一点,郑灵芸也不是不清楚。 故此,两个人只是在心中喜欢与牵挂着对方,暂时没有将话挑明。 当下,少女见心上人正被大表哥暴揍,再也顾不上什么世俗礼法,三两步跑下楼梯,挡在了李瑰的身前。 郭诵见小表妹张开双臂,如同小母鸡一般护住了李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李瑰,给我滚前边来。” 无奈之下,郭诵只得命令李瑰自己站出来。 “大表哥,您不能随意打人,舅父也不让随意责罚人的。” 郑灵芸挡住想要上前的李瑰,一脸正义地对抗着表兄的暴行。 “哎呀...头疼头疼...” 郭诵被小表妹气的苦笑不得,转头对看光景的何裕说道:“何子衡,你快上去请舅父下来,看看二郎让不让我揍这小子。” 郑灵芸的举动让李瑰很是心喜,但他怕郑灵芸当真了,赶忙笑着说道:“灵芸姑娘,郭诵哥与我玩闹呢,不当真的,不疼的。” 然而,郑灵芸只当是李瑰惧怕郭诵,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因此,她依旧挡在李瑰的身前,倔强地不肯挪开半步。 这一通闹腾,到底让老夫人李云氏起了疑心。 老人略皱眉头,问道:“芸丫头是在与谁说话呢?我听着怎么还说打人什么的? 李茱也觉得奇怪,想要起身看看女儿到底在干什么。 裴璎揽住了李茱的手臂,笑道:“二姐,您就别管了,等下就明白了。” 郑敏儿坐在裴璎的身侧,她知道些事情的缘由。 小妹灵芸与她说过李瑰的事情,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想帮一帮妹妹。见夫君何裕笑着点头,郑敏儿也就会意了。 于是,郑敏儿也上前扶住了李茱的手臂,笑着说道:“母亲,这都是家里人,灵芸出不了乱子的。” 第九十七章:快意的放纵 李峻觉得好戏应该开演了,他与裴璎对视一眼,笑着吩咐道:“翠烟,去让底下的人上来,我给他们评理。” 郭诵先走进舫阁,给长辈见了礼后,他又冲李峻撇嘴苦笑了一下。 郑灵芸与李瑰是一前一后地走进舫阁,两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是在装作不熟识。 见到李瑰,李云氏笑着问道:“小鬼头,是你惹了灵芸丫头吗?” 李瑰是李家庄的人,又与李家是同宗,老夫人李云氏自然认识他。 李瑰现如今已经是领兵之人,杀敌于阵前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然而,他在李家的长辈面前却如以往一样,总是一副腼腆又略带拘束的神色。 李瑰先来到李云氏的身前,给老夫人磕头行礼,随后又给李茱与裴璎作长揖。 最后,他才老实地站在李峻的身侧,回话道:“老夫人,是李瑰莽撞惹到了灵芸姑娘,李瑰会向灵芸姑娘赔罪。” 不等李云氏开口,郑灵芸赶忙为李瑰辩解道:“外祖母,李瑰没惹孙女,是表兄无故打人,我...我就拦着了!” 老夫人李云氏饱经世故,怎会看不出一个小丫头心中的弯弯绕绕? 望了一眼李瑰,李云氏笑了笑,转头对儿子笑道:“峻儿,现在李家是你在掌事,小鬼头与诵儿又都听你的,那就由你来问吧。” 李峻笑道:“请母亲放心,孩儿定会以理服人。” 李峻先是望了一眼二姐李茱,随后转头问向郭诵:“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打李瑰呀?” 不等郭诵回答,李峻又改口道:“算了,不问你了,让灵芸说。” 李峻的话锋转变,着实让郑灵芸有些措手不及。 至于李瑰为什么挨揍,郑灵芸只是凭借猜测,她也不敢确定具体的原因。 然而,这份猜测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就算再任性,小姑娘也不敢当众说出喜欢李瑰这一事实。 “那个...我...我也不知道原因,我...我就是看大表哥无故打人,所以...” 郑灵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倒是愈发地红了起来。 “灵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李峻故意板起脸,沉声地说道:“郭诵是荥阳军督护,掌管整个荥阳军。李瑰是他的属下,郭诵有权责罚属下,你瞎胡闹什么?” 李峻看了看红了眼眶的小外甥女,又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李瑰,故意道:“莫说责罚李瑰,就是杀了他,你大表兄也有这份权利,岂是你一个小丫头就能拦的吗?” 论起年纪,李峻比郑灵芸也不过大上五六岁,算是同龄人。 然而,李峻现在是李家唯一的男丁,自然就要承担起家中的责任,也要护住属于李家的每一个人。 李家,除了老夫人李云氏,李峻就是这个家的家主。他能保护家人,也必然就有家主的威仪。 或许是从未被舅父责问过,又或许是真被李峻的话吓到了。郑灵芸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又...又没犯错,干...干嘛要打人呢?舅父...舅父也说...不能打人的。” 少女抽泣着,口中依旧在倔强地辩驳。 “他没犯错?你是我李府的宝贝,是全家人的宝贝,有人总惦记还想偷走,你竟然说这不是错?” 李峻这话说得让人心暖,只是语气上依旧是故作威严。 听舅父如此说,郑灵芸先是一愣,继而歪着头抿嘴笑了起来,带着泪珠的脸蛋上浮起了大片的红晕。 “大将军,都是属下的错,是属下起了非分之念,李瑰再也不敢了,请您责罚李瑰。” 李瑰迈步走到李峻的身前,双膝跪地,边说边向李峻叩首。 李峻冷声地问向李瑰:“不敢了?你是不敢了还是不想了?” 李峻刚才的一番话是说给外甥女听的,也是在敲打李瑰。 李峻是在告诉李瑰,郑灵芸不仅是郑家的女儿,也是李家的心头肉,不是随意便可得到,更不能随意地欺骗。 对于李峻的问话,李瑰愣了一下,抬头坚定地说道:“我喜欢灵芸姑娘,想一生一世爱护灵芸姑娘,但若大将军不允,李瑰便不敢再想了。” 李瑰的话说得直白,让郑灵芸羞的手足无措,也让刚看明白状况的李茱愕然无语。 李茱的吃惊并非是她不喜欢李瑰。 李瑰虽是庄户出身,但长得也是相貌堂堂,再加之如此年轻就担任了军中要职,在整个荥阳郡内都算是个有脸面的青年才俊。 李瑰没有娶妻,这段时间常有说媒的人想要为他牵上一段姻缘,说亲的对象也都是些大族世家的闺阁女。 这其中的原因并不复杂,一则是因为李瑰的年轻有为,更多的则是想借此攀上荥阳军,用以维护自家在荥阳的利益。 攀附这种事对于李茱来说根本不需要,但她也想为小女儿寻觅个如意郎君。 李茱未出阁时就认识李瑰,知晓李瑰打小就是个知礼的孩子,如今更是成为了二郎的心腹,成了统领兵马的小将军。 这样的女婿,李茱怎会不想要? 另外,李茱觉得要是灵芸能嫁给李瑰,她不必担心女儿会受苦,更不用担心女儿会受欺负。 然而,看二郎的样子似乎是不满意这段姻缘,有棒打鸳鸯的意思,愕然之下的李茱有些着急。 “我就是灵芸的舅舅,决定不了她的婚事,你别在这拿我的话说事。” 李峻说着,走到李瑰的身后轻踢了一脚,说道:“起来,别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待李瑰站起,李峻又正色地说道:“婚嫁是大事,是一辈子的事,你们要想清楚,只有想明白了才能说亲。” 李峻表明了态度,但他还是秉承后世的观念,希望郑灵芸与李瑰都能认真的想一想,考虑好婚姻中各自的责任。 如此才能长长久久,才能到白首时都相看两不厌。 李峻主要是觉得这两个人太年轻了,放在后世也不过就是两个在校的学生。 然而,李茱却没有弟弟想得那么多。 她觉得应快些与夫君郑豫商议一番,早早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免得日常梦多,被别人抢了自己的好女婿。 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但郭诵却觉得极不痛快。 好人都让李二郎做了,他自己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人,这算怎么一回事呀? 画舫缓缓地行进在水面上,荡开的水纹波光粼粼,倒影着两岸的青青垂柳,如画的景致使人怡情悦性。 二楼的舫阁中,女眷们看着风景,吃着时令的水果与精致的小点心,不时有欢快的笑声响起。 一层的甲板处,李峻与郭诵等人正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于轻柔的春风中。 酒是情绪的催化剂。 当众人到了酒酣兴浓时,李峻更是弹奏起了翠烟带来的七弦琴,并毫无顾忌地高歌起来。 “沧海一声笑……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谁负谁胜,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清风笑……啦……” 琴曲弹的随意,歌声却尽显豪迈。 几番重复下,简单的旋律让郭诵几人也跟着唱了起来。 “江山笑,烟雨遥……啦...啦……” 一时间,饮酒的男儿们都有了一种豪情可吞惊雷,热血可卷风霜的快意。 这份快意感染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就连一直守在船头的杜麟也不禁跟着哼唱起来。 “这也是自己的郎君,一个不同于轻唱绿肥红瘦的如意郎君。” 望着下边纵情高歌,放声大笑的李峻,裴璎的脸上写满了甜蜜,手指也随着音律的节奏轻敲在窗台上。 此时,夫君是放纵的,但这种放纵却不同于那些放荡于竹林间的文士。 夫君不愿悲天悯人,也不会做无用的抱怨。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因为他是个领兵的大将军。 夫君也并非是不拘于礼法,他只是不愿遵循那些不公的世俗。 夫君的心中有他自己的礼法,这些礼法存在于李府,府外的人虽有渴望却也无法得到。 想着这些,裴璎再次觉得当初的坚持是对的,庆幸自己没有将这份难觅的幸福丢失。 舫阁中的女眷们也被下边的歌声感染,几个小丫头边笑边跟着哼唱了起来。 李峻喜欢看到家人开心的样子,因为他知道这份开心的可贵。 在这个终将陷入黑暗的朝代,这种开心会越来越难得,最终将千金难求。 日落西山之时,一叶小舟靠近了画舫,一名影卫与一名府衙当值的官员踏上了画舫。 第九十八章:山雨欲来 入夜,城外十里处的军营。 包括鲁胜在内的各方面主官都到齐聚在帅账内,就连荥阳县令郑豫也在其中。 “朝廷调我入京是东海王的意思,恐怕与邺城方面有关,东海王可能要兵伐邺城了。” 李峻将一封官文递给了身侧的鲁胜,继续道:“让我入京任中护军,与中领军潘滔一起留守开战后的洛阳城,公文上没有明确是否要调动咱们荥阳军,这暂时是个麻烦事。” 大帐内,除了郑豫,其他人都是李家庄的老班底。 他们都清楚李峻的想法,也明白荥阳军的用途,自然知晓李峻口中的麻烦是指什么。 郑豫虽然不明白,但他现在想通了。 在这荥阳郡中有李峻护着也就够了,不管李峻要做什么,他只管听命行事即可,怎么说小舅子也不会害姐夫。 “世回,这的确是个问题,他若真要调兵,咱们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 鲁胜也为此皱了眉头,他同样不想荥阳军卷入司马家的纷争中。 “嗯...” 李峻揉了一下眼睛,吁了一口气,说道:“长沙王的密函也提到了这一点,他不希望咱们出兵,正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郭诵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二郎,长沙王是想让司马越与司马颖耗在邺城?想让他们两败俱伤?” 李峻点头道:“应该是的,司马越要想动邺城,就一定会用并州与青幽两州的兵马。” 说到这,李峻盘算了一下各方的兵力,继续道:“如此一来,两边在兵力上算是旗鼓相当,战力上就不好说了。” 郭诵问道:“那兖州呢?那里的兵马不动吗?” 李峻摇了摇头道:“说不准,长沙王说苟晞已经到兖州任刺史,那边的兵力调动也在两说间。” 鲁胜想了想,笑道:“咱们先无须为这事烦忧,既然只说让荥阳置备军粮,那不一定会动用荥阳军。” 李峻闻言,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 鲁胜继续道:“另外,牵一发而动全身,司马越不可能不防范长安的河间王,他不会将司州境内的兵力全部调离的。” 虽然鲁胜无法确定未来的走向,但他对当下的局势看得很明白。司马越的举动会让皇室的纷争愈演愈烈,最终将导致天下大乱。 万生众苦,民不聊生,这是张椒天师的预见,或许真的会成为现实。 “先生说的没错。” 李峻点头赞同,随后道:“我估计会让荥阳军固守虎牢关一线,防止邺城分兵攻击洛阳。若河间王发兵,荥阳军也能随时增援京都守军。” 说到这,李峻对郭诵吩咐道:“你即刻命人将这个消息通知赵大哥,让赵大哥压上几日再让成都王府知晓,让司马颖也有点准备。” 郭诵点头笑道:“如此,赵大哥也算是在成都王的面前立了大功。” 李峻笑了笑,随后又吩咐道:“命人通知仇池纵队,让他们密切注意长安城的动向,并与幽州刺史刘沈取得联系。” 郭诵迟疑地问道:“我们要帮刘沈?” 李峻点头道:“司马颙敢出兵,长沙王就一定会让刘沈动手,我们策应刘沈是为夺仇池做准备。” 李峻在原则上是不会选择站队,但他还是有些偏向于长沙王,他觉得长沙王司马乂有稳定天下的能力。 到目前为止,李峻还是希望这个朝代能不同于史书所记载的西晋末年。 他不求万世太平,能安生这一世也就满足了。 入京的事情商议完,李峻又将郡内的事务进行了大致的分工。 待李峻入京后,荥阳郡的政务由鲁胜代执,军务则由郭诵全权掌兵。 “郭诵,领兵非易事,不可莽撞,行事要多与鲁先生商议,知道吗?”李峻还是略有担心地叮嘱了郭诵。 听着李峻的叮嘱,郭诵起身正色道:“请大将军放心,属下定不会辜负大将军的嘱托。” 平日里,郭诵极少会如此正式的作答。 但此时不同往日,郭诵知道自己该替李峻担起责任了。这份责任以往就推演过,也是必须要独立承担的责任。 “好,如此便好。” 李峻起身拍了一下郭诵的肩膀,说道:“这次入京,杜麟带人跟着我,具体的事情我会让杜麟与你们及时联系。” 说着,李峻转身对身侧的杜麟吩咐道:“你不要调动府中的暗卫,另选五十人随我入京。” 在诸多的安排中,身为荥阳城县令的郑豫也得到的命令。 他的任务是调配好各处的部曲,联防战事扩大时的流民与溃兵对荥阳郡的袭扰。 郑豫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议事,但这时间不长的会议却让他震惊不已。 上次入京找关系,郑豫知晓了李峻的一些背景。 他知道是东海王府举荐了李峻,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妻弟竟然是长沙王的亲信,甚至与成都王那边也有关联。 这是一个如何复杂的攀连?又是一个如何了得的左右逢源? 另外,郑豫从刚才的言语中感觉到,李峻在交好于三方的同时,似乎又不属于任何一方,完全是一个独立体。 这中间的所有关系都是巧妙的制衡,更是在彻底的利用。 回城的途中,马车内的郑豫对往事后悔不已。 他后悔自己的舍近求远,后悔自己的舍本逐末。正是自己的短视,郑家才有了一场不必要的灾难。 李府内,裴璎正在为李峻收拾一些必要的衣物。 对于夫君的突然升迁,裴璎并没有感到欣喜,反倒是有了许多的担忧。 或许是夫妻同心的原因,裴璎能感觉到李峻的忧心忡忡,这不是官职升迁所该有的表现。 “夫君,让翠烟陪你进京吧。” 裴璎没有提出陪李峻赴任,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李峻一定不会答应。 “不,这次不行。” 李峻笑着摇头,口中却是坚定的拒绝:“除了杜麟他们,谁都不能跟我入京。” 这次入京任职是有风险,但李峻也真的不清楚是怎样的风险。 如果司马越出兵邺城,那洛阳的最大风险就只有来自于长安的河间王,可这已经将那份本有压力降到了最小,洛阳守军应该能应付的。 另外,如果是司马越领兵征讨司马颖,留在洛阳的长沙王就不会出现史料中的惨烈结局。 以司马乂的能力,击退长安方面的来袭应该没有问题的。 诸多的可能已经背离了史书的记载,李峻觉得自己不应该过于担心的。 然而,他还是有种莫名的担心,所以才不让任何无关的人随他入京。 裴璎没有再坚持,只是握着手里的包裹望着李峻,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没事的,我会小心的。”李峻走过去,将妻子揽在怀中,轻声地说着。 “郎君,妾身知道你会小心,妾身...妾身放心。” 裴璎的口中说着放心,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担心呢?夫君只是暂时到京中任职,会有什么危险呢? 裴璎也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当年听到裴家堡被攻破时,自己就是如此地慌乱。 “璎儿,别收拾了,坐下来听我抚琴好吗?” 李峻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妻子,朝夕相处的夫妻间藏不住秘密。他自己都有的担忧,妻子又如何看不出呢? 琴曲没有什么既定的曲谱,李峻只是随心地撩动琴弦,想要用舒缓的琴音平抚裴璎那颗不安的心。 然而,裴璎却从琴音中听出了一丝忧心与牵挂,泪水伴随着勉强的笑容再次留了下来。 此刻,裴璎记起了婆婆李云氏的那番话。 再多的功名利禄又如何呢? 哪怕是一亩薄田,哪怕是生活艰辛些,也会日日相见,又何须如此地担心呢? 这一夜,裴璎紧紧地搂住了李峻,直到沉沉睡去,她都不曾松开夫君的手臂。 第九十九章:各有所需的同盟 京都,洛阳城。 平定齐王司马冏的兵乱后,洛阳城的繁华伤了些元气,杀戮一度让所有人都处在了惶恐不安中。 然而,这里毕竟是几经轮替的天子之城,没有谁会永久主宰这座城,这座城池也不会因为失去了谁就会陷入死寂。 “公子王孙芳树下,轻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在这座城里,富贵依旧在继续,奢靡也从未因某个势力的崩塌而消失不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或许,持续这富贵和奢靡的人已经换了,或许他们依旧存在。 皇城北宫,崇德殿。 晋天子司马衷依旧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依旧像个受万世香火的泥胎。 领掌朝堂的司马越也依然是那副谦逊的样子,偶尔露出的笑容里却满是阴鸷的神色。 站于殿中的朝臣们没有任何改变,一如既往地缄默不语,又或是一如既往地随声附和,仿佛他们只是个摆设,却又都是各怀鬼胎的摆设。 今日参与早朝的人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天子亲封的武威大将军,荥阳郡守李峻。 众大臣对李峻的入京上朝并不感到意外。 前几日,司马越就在朝会上奏禀天子司马衷,希望天子能将李峻暂调回京,以武威大将军的身份执掌中护军。 对于司马越的这一做法,大臣们看得清楚,天子司马衷同样也明白司马越的真实意图。 司马越离京征讨成都王司马颖,自然就不能时时掌控朝堂上的这些人,包括高高在上的天子。他不想被人乘虚而入夺了权势,那样不利于战事,更是断了退路。 因此,司马越要控制洛阳的兵马,将可战的兵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如此之下,就算天子对他也将是无可奈何。 越府三才中的潘滔已得中领军一职,掌管了整个皇城的禁军,同样出于越府的李峻也在司马越的举荐下,毫无悬念地执掌了洛阳城的中护军。 原本,司马越对李峻尚处在半信半疑的状态。 然而,在中护军的人选上,刘琨举荐李峻,苟晞举荐李峻,就连远在青州的王敦也举荐李峻,这让司马越对李峻的领军才能有了几分放心。 另外,李峻在洛阳城中并无人脉,与司州的各大门阀也无牵连,算是一个毫无根基的人。 司马越喜欢用这样没有根基的人,这样的人除了感恩外不会有反叛的心,更不可能触动东海王府的半分利益。 司马越的这些做法,大臣们心知肚明,天子也同样清楚。司马衷如果再看不明白,那就真成了愚痴的天子了。 第二个出现在崇德殿上的人让百官有些意外。 长沙王司马乂自从辞去全部官职后,一心留在金谷园中悠闲度日未上过一次金殿,就连朝事都极少过问,彻底远离了权利的争斗。 然而,司马乂今日却来到了崇德殿。 在东海王司马越的举荐下,长沙王司马乂暂领太尉一职,掌管司州境内的全部兵马。 东海王的这一举动让群臣疑惑,也让身为天子的司马衷有着不解。 司马越为什么会相信长沙王?长沙王又为何会背叛成都王司马颖,与司马越同流合污呢? 晋帝司马衷不理解司马越与司马乂如此做的原因,但他却明白了一个事实。 没有人会放弃权利,清高与退让只是为重新获得权利而做出的表象。 那么,司马越真的不担心长沙王府东山再起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担心,完全掌控了这座城的人,又怎会担心这笼中之鸟呢? 司马越启用长沙王司马乂,就是要压住天子那颗有些蠢蠢欲动的心,同时也让邺城方面感受到众叛亲离。 再则,司马越知晓长沙王司马乂的才能与胆识。 由司马乂领兵抵抗来袭之敌,即便是让他承受再大的压力,司马越觉得司马乂都能完好无损地守住洛阳城。 因为,这是司马乂的能力所在,也是他追求的荣耀所在。 每个人都有一份算计在其中,谁都不想当那只倒霉的蝉,都以为自己是螳螂,甚至想象自己成为了聪明的黄雀。 早朝过后,长沙王司马乂带了几个人难得地走进了东海王府。 “长沙王,此次洛阳城的安危就全倚仗长沙王了,越在此先谢过长沙王的劳苦功高。” 司马越向司马乂拱手致谢,这份致谢也的确出于真心。 如果洛阳城有什么闪失,如果天子有什么意外,他的这一战不论成功与否,都会出现师出无名,军心涣散的局面,他自己也将陷入极其险峻的困境。 司马越不想出现那样的困境,更不想丢掉手中的权利。 “东海王言重了,士度既是皇家子弟,又是大晋天子的朝臣,自然不能坐视天下纷乱而不顾。” 司马乂起身还礼,口中继续道:“虽说这是士度的职责所在,但能得到天子的肯定,得到东海王的信任,士度还是倍感荣幸。” 司马乂依旧保持着以往谦卑的作风,言谈举止中全无张狂之意。 李峻也在议事的众人中,但司马乂只是在司马越的介绍下才与李峻客套了几句,之后再无任何交谈,就如从不相识一般。 “明公,您真的不需要荥阳兵马跟随吗?” 李峻对司马越的态度很尊敬,但没有谄媚的意思,他只是想最后确认一下,以便好将后续的安排及时通知给荥阳。 司马越没有即刻回答李峻,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以往,司马越对李峻并不太在意,觉得李峻只是个倚靠父辈余荫的年轻人。 然而,当李峻任职荥阳太守后,司马越发现这个年轻人无论是在理政还是在治军上,都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才能。 另外,司马越一直都很欣赏墨家的钜子鲁胜,曾多次希望鲁胜出世任职,能为东海王府所用,都遭到了鲁胜的婉拒。 如今,鲁胜竟然为了辅佐李峻,甘心在荥阳郡府中担任一个小小的郡丞。 司马越在感到意外的同时,觉得李峻一定是有某些过人之处,才能让隐世的鲁叔时出山相随。 这样的人该纳入东海王府,这样的人该为我所用,此刻的司马越有了如此的想法。 片刻后,他笑着摇头道:“世回,你有这份心也就够了。此次荥阳军所要担负的责任不小,能做到便是大功,本王自会替你向天子请赏。” 司马越对荥阳军的安排与李峻所猜想的相差不大。 双方开战后,荥阳军要以荥阳城为中心,固守虎牢成皋一线,为京都洛阳挡下邺城方面的所有来敌,并且还要做好随时增援洛阳城的准备。 李峻对此有所预料,但有一点却让他没有想到。 司马越要放司马颖的部分兵马进入司州,希望长沙王能将这些兵马消灭在到洛阳城下,至少也要牵制住他们。 因此,荥阳军所要做的就是打开门后即刻关闭,将那些进入司州的邺城兵马彻底关在洛阳境内。 这种提议莫说是李峻无法预料,就连长沙王司马乂也深感意外。 不过,两人细想之下,也就都明白了司马越的用意。 司马越的思虑很简单。 司马越只是让司马颖分散兵力,这样既能减轻他攻打邺城时的阻力,也可加大洛阳城这边的压力,让朝中不安分的人无暇搞出其他的花样。 对此,长沙王司马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现在也不是他能提异议的时候。 两强相争下没有胜负可分,有的只是各自的实力被削弱,最终让出执棋的位置。 蛰伏了这么久,司马乂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要凭借这次的战乱重新入局,彻底掌控整盘棋。 在这盘尚未落子的棋局中,身为局中人的李峻并没有做出选择。 固然,李峻当下所做的一切都对长沙王司马乂有利,但并不意味着他选择了司马乂,更不能说明他就此要彻底效忠于长沙王府。 李峻只是希望司马乂能控制住眼下的朝乱,将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维持住,让天下能稍微安稳些,给天下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第一百章:一头热的根源(满百章节求收藏) 三日后,东海王司马越离开了洛阳城,他仅从洛阳守军中带了五千兵马去兖州。 司马越知道洛阳城所要承担的压力不小,他将余下的三万守军留给长沙王司马乂,希望司马乂能守好洛阳城。 三万守军多吗? 其实并不多,因为这三万人中包括了中军与皇城的禁军。 目前为止,司马乂和李峻并不知晓长安那边会出兵多少,也不知道邺城方面会派多少人来攻击洛阳城。 但他们知道,凭借这三万人就想安稳地守住洛阳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待司马越离开后,司马乂开始动用了自己分散出去的属下。 司马乂分别从河东与河内两郡抽调了部分兵马进驻洛阳,并派皇甫商领兵守在洛阳西的宜阳,用以阻挡长安方面的进犯。 同时,他又从颍川郡抽调了部分属军,命上官祀统领这些兵马驻守在洛阳以东的缑氏,防止成都王的突然来袭。 另外,司马乂暗中密令河内郡的裴整以及雍州的刘沈,让他们时刻注意河间王的动向。 只要司马颙敢出兵洛阳,河内与雍州两处兵马就即刻攻击长安城,彻底击垮盘踞长安的司马颙。 至于平阳郡的李澈,司马乂也有密令送达。 李澈的任务是配合河东郡的王佐,一同监视离石五部的匈奴人,防止他们趁机作乱,南下偷袭洛阳城。 李峻同样也派人送了书信给江霸与张景,让他们全力配合李澈的命令,但也强调他们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能将坪乡纵队与平阳军带入绝境。 东海王司马越不太了解李峻的家底,但他却清楚司马乂的实力。 然而,司马越并不担心司马乂的这份能力,他要利用长沙王府的这股力量守住洛阳城,看住当今天子司马衷。 同样,当下的长沙王司马乂也不再隐藏这股蛰伏的力量,他就是要在司马越与司马颖的互斗之时,全力解决掉河间王司马隅。 如此一来,实力的天平必将发生偏移,蓄势已久的长沙王府也必会成为最强的一方。 相互的利用下,长沙王司马乂与东海王司马越形成了联盟。这两股势力扭合在了一起,共同对抗来自邺城与长安的两大军事力量。 这种局面的出现与史书所记载的大不相同,李峻不确定这一历史进程的改变是否与他有关。 但终究还是变了,也似乎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具体的守城安排上,李峻领兵于东城,负责策应驻守缑氏的上官祀,与其一同阻杀邺城方向的来敌。 城防五营衙门在东城的步广里,李峻将自己的帅帐设在了五营校尉王瑚的衙门中。 故此,所有涉及东边的军事情报都汇集到了五营衙门,就连荥阳方面传来的消息也一并送到了这所官衙中。 “李二郎,你这可是鸠占鹊巢,这是我的地盘呀!” 王瑚看着坐在官椅上的李峻,无奈地撇着嘴,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当下,无论是官职还是在官阶的等级上,王瑚都不可与李峻如此说话。 但两人是旧友,又曾同属老梁王司马肜的麾下,关系自然是亲近,言谈上也就随意了许多。 李峻放下手中的密函,笑道:“你可真小家子气,等这场仗打完了,你要么入朝任职,要么也是外任一方大员,你还会稀罕这把椅子?” 李峻说的并非是假话,如果此次的计划成功,长沙王府会成为诸王中最强的势力。 这股势力将再次且真正地掌控朝堂,而跟随司马乂的人也必然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王瑚咧嘴笑道:“我还是希望能像你一样,能到哪个地方去领个兵。如此也自在,不用天天玩那些花花肠子。” 王瑚的性格直爽,军伍出身的他厌倦了朝官间的尔虞我诈。 “那还不好办?” 李峻闻言,玩笑道:“你干脆跟我走,我在荥阳军中给你安排个位置。” 李峻欣赏王瑚的为人,也确实有招纳王瑚的想法。 “那倒也不错,不过...” 王瑚思忖了一下,继续道:“就是不晓得长沙王会不会同意,他要是能同意我就去,终究是咱们弟兄在一处最开心了。” 以往,原主李峻与王瑚的关系很好,上一次的酒会后,这份交情又得以延续。因此,王瑚倒也愿意跟着李峻。 另外,从此次的人员安排上,王瑚能看出李峻在长沙王心中的地位,就连东海王司马越都是极其重视李峻。 故此,王瑚觉得李峻日后必定会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他若能跟在李峻的身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李峻没有想到王瑚会如此痛快地答应,亦是笑道:“你若真想到荥阳,我去求长沙王,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罢,李峻将书案上的几份密函递给王瑚,让他命人送到长沙王府。 待王瑚起身做了安排后,李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王兄,你还常去烟汀阁吗?” 王瑚摇头道:“我极少去那里,王敦离京后,大家相聚的日子也就少了。” 李峻知晓王瑚与祖逖、刘琨等人的关系并不亲近,上次酒会也仅是跟着王敦才聚在了一起。 王瑚不知李峻为何问起那个风月之所,但他觉得此时饮酒作乐有些不妥,劝慰道:“二郎,等这次的事完了,我请你到烟汀阁逍遥一番,现在就别去了吧?” 李峻看出了王瑚的误解,笑道:“我就是随口问问,还真当我是个酒色之徒呀!” “哎...” 王瑚见李峻并无此意,亦是笑道:“男欢女爱的是常情,去几趟烟汀阁怎么就成了酒色之徒呢?” 说到此处,王瑚想起些事来,问向李峻:“二郎,你可还记得那个宋袆宋姑娘?” 李峻故作思索后,点头道:“你说的是那个善笛的女子吗?” “对对,就是那个女子。” 说起宋袆,王瑚突然来了兴致,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吗?王处仲离京的时候,本想带着宋袆,但不知为何被拒绝了。” 王瑚向李峻靠了靠,一脸八卦地继续道:“处仲一直以为宋袆钟情于他,就想把人家姑娘纳入府中带去青州快活,没成想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二郎,你说好不好笑。” 李峻望着王瑚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让这家伙去荥阳不一定是个好事。 认识了这么久,李峻还真没看出王校尉是个大嘴巴,而且是个满嘴村妇言的大嘴巴。 不过,李峻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感到有些意外。 上次的烟汀阁相聚,李峻同样以为宋袆倾心于王敦。他不与宋袆有过多的交往,也是不想因此伤了朋友间的情分。 “噢!这倒是扎了王处仲的心。” 李峻打趣地笑了笑,又说道:“其实,那宋姑娘若是跟着王敦也不错,总要比留在烟汀阁体面些。” “唉...” 王瑚遗憾地叹息道:“现如今呀,人家宋姑娘早不在烟汀阁喽!” “噢...?” 李峻闻言,疑惑地问道:“是嫁人了?还是去了别家?” 王瑚摇头道:“都不是,听说她在芙蕖台那边买了个不大的小院,带了一个丫鬟住在那里,平时靠教人吹笛子赚点银钱。” 芙蕖台也在东外郭城,离烟汀阁不远,那里的风景不错,多住些商贾富户。 李峻不明白宋袆为何不跟着王敦,也不明白她为何离开了烟汀阁独自生活。但听说宋袆依旧居住在东外郭城,李峻的心中有了几分担心。 “王瑚,你知晓她的住处吗?” 李峻的问句让王瑚感觉有些意外。 “不知...道啊!” 王瑚先是不解地望着李峻,随后又似了然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剃头挑子一头热呢,根源在此呀!” 继而,王瑚又觉得李峻问了一圈,其实就是想打听宋袆的近况。 大家都是男人,直接一点不好吗?来这些弯弯绕绕的干啥呢? “原来是哪样呀?” 李峻无奈地辩解道:“我以前救过她,难得在烟汀阁又见面,这不就算是熟人了嘛!” “我懂我懂,我都懂。” 王瑚靠到近前,拍了一下李峻的肩膀,感悟颇深地说道:“宋姑娘长的不错,你欣赏她也在情理之中。男人嘛!谁还不喜欢个漂亮的?” 李峻懒得分辩,白了王瑚一眼,起身向门外走去。 “二郎,你去哪里呀?” 李峻刚踏出门,身后便传来了王瑚的询问。 “我到外郭城巡防,有事去那里找我。”回了一句话后,李峻带着杜麟离开了五营衙门。 “哈哈...” 王瑚大笑了两声,自语道:“去找美人有什么可难为情的?还巡防,保不齐都要巡到人家床上了。” 李峻的确要去找宋袆,但并非是王瑚所想的那样。 大战在即,如果邺城的兵马一旦突破了上官祀所驻守的缑氏,那东城的城门势必会出现争夺战,那时的东外郭城将会处于战乱之中。 李峻虽未将宋袆当做关系亲密的朋友,但终归是认识的人,也收了人家送的瑶琴。 正因如此,他要向宋袆做个提醒,随便帮些力所能及的小忙,也算是回了人情。 第一百零一章:爱一个人需要点理由 芙蕖,是指已经盛开的荷花。 芙蕖台,顾名思义便是一处有荷花的地方。 小月池是个不大的湖,位于外郭城的西南,与城门外的护城河相通。 小月池的湖水平稳,每逢明月挂空之际,便可见湖中波光粼粼,月影摇动,景致怡人。 湖的东处长有大片的荷花。 每临夏初,舒展的荷叶犹如撑开的碧伞,或轻浮于湖面,或立于碧波之上随风摇摆,似层层绿浪,又恰如翠玉片片。 行人每每踱步于此,都会被这景色吸引而流连忘返。 宋袆的家距离小月池不远,也正是因为喜欢这一池的碧荷,她才买下现在的这所小院。 那日,王敦向宋袆提出要纳她入府时,宋袆并没有一口回绝。她在犹豫,却是在为自己的所想是否可笑而犹豫。 最终,这种犹豫让宋袆拒绝了王敦,也让她离开了烟汀阁,她想用新的面貌来等待那个人。 然而,宋袆知道自己的等待有多么荒唐,更多的应是一种不知尽头的煎熬,但她还是想要尝试地等下去。 当李峻站在小院的门前时,一身布衣的宋袆愣了许久。 若说爱人间的等候是一种美丽的盼望,那一厢情愿地等待则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这种煎熬久了,会让人失去心底的希望,慢慢地也就变成了失望。 当宋袆正在希望与失望间徘徊时,李峻的到来让她抛开了所有的心痛,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绽放出了笑容。 这笑中带了水花,也有一丝怨意在其中。 “李...大哥,你回来了。” 宋袆的这句话说得迟缓,声音也多少有些发颤,似乎带了些许的哭音。 李峻不是什么情场老手,但凭宋袆此刻的样子,他也能猜出一些头疼的东西来。 后世,曾有这样一句求爱的话很经典。 “你可以不爱我,但你无权拒绝我对你的爱。” 李峻不会把这话联系在宋袆的身上,但他自觉对宋袆的情分没有升华到爱的地步。 “是呀,我刚回来。” 李峻不善于处理这种对方主动的情感,只能假做不见地镇定如常。 “打听到宋姑娘搬到了这里,我便过来拜访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李峻觉得自己用“打听”一词似乎不太恰当。一回京就打听人家一个姑娘,这容易让对方产生错想。 果然,宋袆听李峻如此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就连那一丝丝的怨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袆即便不施星点的粉黛,她的那张脸都是美的,她的笑也依旧是勾人心魂。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或许真的需要。 宋袆觉得自己就是喜欢李峻,这不仅是因为李峻的救命之恩,还因为李峻的与众不同。 当下,人们对于男性的审美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粗糙与阴柔。 粗糙自不必多说,男性的阴柔美才是晋风的潮流。 就如前些年死于身子柔弱的潘岳,也就是后世广为流传的俊美潘安,他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堪称当世美男之首。 这种美趋于女性化,介于俊秀与妩媚之间,多偏于娇柔,女人观之则爱,男人观之则喜。 相较之下,李峻的外貌虽也俊朗,但与阴柔之美完全搭不上边,言谈举止上更没有半分的娇柔造作之态。 文士,有着武将英姿的文士,名副其实的儒将风范。 这是宋袆在心底对李峻的评价,也是她深深爱上李峻的理由。 李峻自然不清楚是自己的内在气质惹得祸,他也确实做不来那些娘炮的举动。 见宋袆如此,李峻确定自己说错话了。美色当前的情况下,他的心中竟然有了几分怯意。 “咳...那个...” 李峻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继续道:“宋姑娘,要打仗了,你别住在这里了,我让人送你出城,你……” 不等李峻的话说完,宋袆突然问道:“李大哥,你回京就是负责守城吧?那宋袆也留下来,我不出城。” 李峻没想到宋袆能如此说,尚在口中的话顿时噎了回去。 “啊...?那...那这样吧。” 李峻怔了一下,苦笑地说道:“要不...你搬到内城吧,我家商铺的人都撤走了,城里有个小房子你可以暂时住着。” 早几日,李峻便让坪乡在洛阳城中的商铺都撤离了。有些人回了坪乡,有的被调到荥阳负责那里的生意。 “好,李大哥,我都听你的。” 宋袆的话说得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从见到李峻的这一刻起,她的心中再也没有了犹豫。 然而,李峻此刻的内心却有些翻江倒海。 这算怎么回事呀?怎么有种纠缠不清的感觉?什么叫我都听你的?暧昧了吧? “杜麟...” 李峻猛地向身后喊了一嗓子,如影子般的杜麟出现在了宋袆的面前。 “杜麟,你今天帮宋姑娘搬家吧,早点搬过去我也放...” 话未说完,李峻赶忙闭住了嘴。 他发现平时关心人的话,此刻只要一说出来就会有种暧昧的意思,这很麻烦。 “宋姑娘,有什么就让杜麟帮你,我还要到城门处巡查,先走了。” 李峻的转身离开不能说有些狼狈,但至少是走得很匆忙。 他的这一举动,就连杜麟都觉得很诧异,大将军何时会如此不淡定呢? 直到李峻走远,宋袆依旧在笑,随后才发现自己有多失礼。 这么长的时间,两人间的交谈竟然就站在院门口,还隔着一道矮矮的木栅栏门。 这种失礼仪的事情,宋袆从没有做过,偏偏今天就犯了这样可笑的错误。 为什么呢? 宋袆说不清,强作镇定的她只是觉得慌慌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通常,计划就是画在纸面上的一条粗线。 在这条粗线中有无数的细纹,这些细纹便是计划实施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 所有的计划都需要不停地修正,不停地将那些偏离的细纹擦拭掉,以此来保障计划的进程按照预想方向前行。 此刻,李峻手中的各种情报就是计划中的细纹。 这些情报中有许多没有预估到的事情,如果不尽快做出必要的应对,极有可能会破坏计划的实施,让洛阳城乃至李峻自己都会陷入被动中。 “明公,这些是邺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长沙王府的栖阁中,李峻将几封密信交给司马乂,口中继续道:“虽然现在看似风平浪静,但邺城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他们会先攻击并州的晋阳,同时也会分兵进攻洛阳。” 司马乂看着手中的密信,抬头望了一眼李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明公,当下的问题比较棘手,他们派来洛阳的兵马超出了咱们的预估,何况咱们还不知道长安那边会派遣多少人。” 李峻觉得这件事的确是个大麻烦。 他没有想到在如此的运作下,司马颖竟然不顾邺城的安危,依旧要派出这么多的兵力来攻打洛阳。 “十万呀!” 司马乂咬牙地说着,面色难看地皱紧了眉头:“他应该知道是我在守城,知道我与东海王联盟了,这是想置本王于死地呀!” 司马乂的话语停顿了片刻,随后抬眼望着李峻,苦笑道:“世回,你觉得我们能坚持多久?” 李峻思忖了一下,回道:“明公,眼下的问题不取决于咱们能守多久,而是要看东海王与刘沈能给邺城和长安带来怎样的打击。” 当下,守卫洛阳的所有兵力不足七万,这也就仅能对抗邺城来敌。 若是长安方面的进犯兵力超过五万人,那洛阳这边无论怎样都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中,会被近二十万的大军困死在洛阳城中。 李峻不想说些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他只是想冷静地对待这个问题,逐一地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你说得对,我们只能坚守住,等着那两边被打垮,洛阳城也自然会卸掉压力了。” 说到这,司马乂重新拿起密信,问向李峻:“世回,这份情报告知东海王了吗?” 李峻摇头道:“还没有,这是刚刚才送来的。” 司马乂稍做思虑道:“你即刻命人将这个消息告知东海王,一是让他速战速决,二来让并州方面不要大意。” 如今,大家的利益绑在了一起,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将最难的时刻度过去,如此也才能进行接下来的你争我夺。 如果连命都保不住,又何谈入棋局?更别说执黑执白了。 第一百零二章:谈兵论战 “明公,还有一个事情现在就要办。” 李峻要将心中的担忧提前说出来,以免出现极端的事,而那些事情曾真实地记录在史书中。 “什么事?你说,我命人去办。” 当下,长沙王司马乂完全认同了李峻,彻底将李峻当做了最信任的心腹。 ‘战久粮乏,城中大饥。’ 李峻清楚地记得,史书上曾这样记录司马乂守洛阳时的艰难。 “粮食,明公,咱们城中必须要存大量的粮食,以防被围城后断粮。” 许多事情的确发生了改变。 然而,李峻无法确定这种改变是进程中的一个延迟?还是真的与史书所记载的有了不同? 他不想去赌,无论是一个怎样的结果,提前做到有备无患始终是没错的。 “好,本王会让刘暾与荀藩即刻去办这件事。” 司马乂看出了李峻的担忧,他也觉得这种担忧不无道理。 一旦战况出现了胶合状态,一旦东海王那边有了闪失,洛阳城将会承下所有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会是一两日就能化解,可能需要几十日,又或许数月的苦战也并非是不可能。 李峻见司马乂赞同了自己的建议,又继续道:“明公,世回还有个打算想与您商量。” 司马乂道:“说吧,你还有什么想法。” 李峻抬手将一张與图展开,口中说道:“情报上说邺城的兵马分两路进逼洛阳,一路会走荥阳的玉门渡,另一路则是要过孟津北的河桥。” 司马乂望着李峻所指的两处,点了点头,示意李峻继续。 “属下打算让荥阳的水军西进,在孟津西北的水道上封住河桥。能阻止他们进入洛阳更好,即便不能也会暂缓他们行军的速度。” 荥阳军放司马颖的兵马进入司州,这是既定的计划,李峻也不愿将这个危险挡在荥阳境内。 然而,只要进入司州境的兵马,李峻决定要给与打击,至少也要减缓进攻洛阳城的速度。 以当下荥阳战船的能力,在大河之上控制一座桥还是能够做到。如若不行,李峻有烧掉河桥的打算。 “另外,属下想调平阳军过轵关径至济源,如果洛阳城有险,平阳军可借荥阳军的舟船强渡大河增援。” 司马乂仔细地听着,不时地低头查看书案上的與图。 “再则,等咱们与来敌耗上一段时间后,属下想趁他们乏战之际,让荥阳军与平阳军一同兵进洛阳,凭借咱们三方兵力应该能击败他们。” 一支真正的军队,只有经过血与火的反复淬炼才能变得无坚不摧,才能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杀器。 此次,李峻之所以想要动用荥阳与平阳两处兵马,固然是眼下的情况紧急,他也是想就此进行一次实战大练兵,让军卒们从浴血中提升自身的能力。 李峻说完这些,正色地望着司马乂,希望听听他的看法。 “荥阳有水军?” 司马乂没有说出自己看法,而是问了一个让他都难以置信的问题。 他从未轻视过李峻,但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还是低估李峻。 中原之地,兵伐多以步兵与骑兵为主,极少会有水军。江南多水道,只有那里才以舟船作战为主。 荥阳属司州境,也处于中原腹地,司马乂很难相信李峻会在荥阳营建水军。 当下,司州的境内极少有可用的战舰。 若荥阳的水军能加入这场战局,不仅可以控制司州境内的大河水道,还能在阻敌与运兵上发挥奇效。 司马乂望着李峻,望着眼前这个与他几乎同龄的年轻人,极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回明公,荥阳军中有水军,只是组建的时日不长,大的战船也不多。” 李峻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再说这也不是能隐瞒的事情。 “我赞同你的想法,平阳与荥阳两处由你调配,你自行安排。” 说到这,司马乂略有担心地问道:“荥阳有阻敌的任务,你那边的兵力也不多,若是派出来了,会不会...” 李峻笑了一下,说道:“请明公放心,荥阳的朝廷兵马是不多,但属下对郡内的大小部曲进行过操练,他们的战力不亚于寻常的军伍,属下会调一半的部曲随军出征。” 司马乂闻言,稍微地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笑着点了点头。 李峻组建水军,这不是一郡的太守所能做的。能将一郡的部曲为己所用,更不是一个寻常的朝廷官员能够办到。 由此,司马乂不禁想到了鲁胜。 他也曾邀请过鲁胜,也同样遭到了拒绝。只是鲁胜碍于情面,留下了墨家弟子帮助长沙王府。 现如今,鲁胜就在荥阳郡府当职,为一个毫无根基的人出谋划策。 不能说鲁胜看不起长沙王府,但鲁胜至少是觉得李峻更有才能,这不得不让司马乂对李峻有了几分妒意。 另外,司马乂觉得李峻在荥阳郡的做法很独特,长此以往定会形成难以预估的势力。这种势力对京都洛阳是一种护卫,却也是一种极大的威胁。 李峻看出了司马乂的心思。 没有一个上位者不存猜忌之心,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自我警觉的反应。 刚才的一番话,李峻并非是在邀功或是在炫耀,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一个随意可查的事实。 这点事实,李峻没有必要向司马乂隐瞒,他只是想尽可能地帮司马乂稳定住当今的局势。 “若天下就此会安平,属下还真想回李家庄呀!” 李峻卷起书案上的與图,口中似是无意地说了句感慨。 “哈哈...” 司马乂大笑了起来,他知晓这句话并非是李峻的无心之言。李峻是在表明一个态度,一个不求权利的态度。 “世回,你多心了,本王不是狭隘之人,也做不来妒贤嫉能的事。” 司马乂懂得用人不疑的道理,更明白眼下绝不能在将属间心生罅隙,故此把话得很是直白。 李峻笑道:“大王,世回就是感慨一下,可不是像大王想的那样,您可别冤枉了世回。” 虽然两人的身份地位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终究是岁数相近的年轻人,谈笑间也就将那点似有似无的猜忌抹去了。 当李峻走出栖阁时,司马乂望着李峻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司马乂觉得李峻很有心机,却又不同与其他人的狡诈或是故作清高,他有些看不懂李峻要追求什么。 现如今,世人所追求的无非是功名利禄。 若是追求权势,李峻大可追随成都王司马颖,助其灭掉东海王一脉,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退一步来说,李峻也可以全力辅助东海王司马越,彻底拔掉长沙王府隐藏在各处的势力,为司马越除掉京城中最大的隐患。 如此,李峻必将成为东海王府的上宾,富贵也将远胜当下。 然而,李峻偏偏选择了实力最弱的长沙王府。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真是为了天下安平吗?长沙王司马乂想不明白。 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就像架在火炉上的水壶。 刚开始,壶里的水平静如常,随着温度的升高,壶里的水开始起了波纹,继而有水泡升腾到水面上。 最终,在一个不经意间,沸腾的水会将所有的蒸汽在陡然间喷发,轻易地把看似牢固的盖子掀翻在地。 七月,当讨伐成都王司马颖的檄文公告于天下时,一切的风平浪静开始沸腾了起来。 东海王司马越离京入兖州后,并没有在明面上做出大动作,而是想要在悄然间布置好兵力,以便能给成都王司马颖一个措手不及。 当司马越想当然地认为一切都布置妥当后,他用一纸檄文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帷幕。 然而,就在讨伐的声浪还未掀起时,成都王司马颖的属将、宁朔将军刘渊打出了战事的第一击。 刘渊,字元海,匈奴铁弗部的首领,监离石五部军事。此人一直追随成都王司马颖镇守邺城,因其才能出众,深受司马颖的重用。 檄文昭告天下的第二日,五万匈奴军在刘渊的率领下兵出左国城,直接杀向了并州晋阳的司马腾。 首攻未果下,刘渊命其子刘聪将司马腾困在晋阳城,他则率从子刘曜以及其他将士横扫并州其他诸郡。 短短的半月内,并州的大半郡县都被攻陷,数万的并州百姓也落入刘渊的手中。 匈奴兵的突然出击,完全打乱了司马越的那些想当然。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原本想要攻击邺城的宁北将军王浚调往并州,以解晋阳之围。 然而,就在王浚率领鲜卑军与刘渊战于大陵之时,司马颖又命其部将公师藩由白马津过大河,直逼东海王司马越所处的濮阳城。 公师藩自清河郡出兵后,命属下汲桑领八千兵马至东平县,将来自青州的王敦挡在了东山处,使其所领的青州军无法与司马越会合。 同时,公师藩又命石勒率五千羯胡骑兵至濮阳西五十里处,迎击想要增援濮阳的兖州刺史苟晞。 如此一来,双方的兵力犬牙交错,相互牵制,让整个战事处在了紧迫的胶着状态。 第一百零三章:排兵布阵 京都,洛阳城。 近段时间,李峻每天都在密切关注邺城方面的消息,影卫所刺探的情报不断地汇集到五营衙门。 通过所得情报的分析,李峻觉得邺城方面的应对很迅速,同时也对东海王司马越的贻误战机深感无奈。 李峻的确将消息通知了邺城,但已经故意压了一段时间。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让双方势均力敌,从而形成最大的消耗战。 不过,东海王这边是有计划在前的,人也早早到了兖州,却还是让人抢了先手。 更何况,司马乂与李峻已经提醒过司马越,让他留意并州的离石五部。 另外,对于洛阳城即将大军压境一事,司马越迟迟没有回应,李峻对此能猜出大概的原因。 此时,司马越已经无法抽调多余的兵力回援了,但这应该不是主要的原因。 李峻觉得司马越就是想让大军围城,借此消耗掉长沙王府的力量,让司马乂经此一役再也没有可用之兵。 再则,李峻对于刘渊统领匈奴兵的事深感不安,这是那段历史所存在的,在这里依旧没能改变。 或许,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所谓的变也只是在时间上有了不同。 又或许,那些真正改变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 府衙内,李峻站在平铺的行军图前,将一枚五铢钱压在了兖州离狐县上。 苟晞的兵马被挡在了离狐,他的步兵完全被羯胡骑兵所压制,根本无法向濮阳靠近。 此刻,李峻望着那枚铜钱,脑中却在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在这场权利的争夺中,究竟谁的输赢才对自己最有利呢? 如果要守洛阳城,李峻必定会与司马颖的大军交锋,这就注定了两人间的水火不容。 如果不守呢?把洛阳城交给司马颖呢? 对此,李峻自嘲地笑了笑。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想那样做。 最终,李峻还是觉得东海王司马越不能败,因为那将会百害而无一利。 “杜麟,你让人把这封书信即刻送到荥阳,一定要交到郭督护的手上。” 李峻要派荥阳军增援苟晞,决定帮司马越破局。只要让兖州这枚棋子动起来,并州就能活过来。 羯胡骑兵凶悍,但李峻觉得荥阳军骑也不是孬种,该让李瑰的铁骑动一动了。 杜麟接过李峻递来的信,随口说道:“将军,宋姑娘已经搬过去了。” “哦,我知道了。”李峻应了一句。 近来的战局纷乱,李峻无暇顾及其他,一时间竟忘了宋袆的事。 “你找时间帮宋姑娘备些粮食,咱们这边也快开战了,届时城中的粮食会被控制。不提前存点,会有麻烦的。” 对于宋袆,李峻能给予的帮助也只有诸如此类的一些琐事。 至于其他的,李峻没有时间去想,也不愿去想那些既烧脑又虚身子的事情。 李峻所思虑的没错,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然邺城方面与司马越混战在了一起,但司马颖攻打洛阳的决定并没有因此而耽搁,由陆机率领的十万大军已经浩浩荡荡地过了朝歌,直逼洛阳城。 与此同时,居于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隅为了策应邺城,命振武将军张方领七万精兵出函谷关,欲同陆机所率的十万邺城军会合,齐力攻下洛阳城。 面对即将到来的十七万大军,除了不知情的贫民百姓依旧如常外,洛阳城中的大小官员都处在了极度的惊惧中。 就连高高在上,似若泥胎的晋天子司马衷也慌乱得不知所措。 对于这种情况,长沙王府做过预想,但现实也委实超过了当初的预测。 故此,司马乂奏请天子诏后,以太尉的身份全面接管了洛阳城,同时又将城中十三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应征入伍,扩大洛阳守军的力量,以此来抵御外敌。 另外,两封加盖了天子玉玺的诏书被即刻送往了雍州与冀州。 司马乂命刘沈督雍州七郡兵马,与河内郡太守裴整一同征讨河间王司马隅。 同时,他又命冀州真定的王舆为常山郡太守,让其领兵攻打邺城,以解东海王司马越的困局。 外围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司马乂决定将邺城这十万大军作为首要的应对。 李峻领中护军守东城,自然将直面陆机所率的十万邺城军。 为了确保李峻这一线的作战万无一失,司马乂安排司州主簿祖逖做居中协调,命黄门郎潘滔领五千禁军守护皇城。他自己则亲自来到东城,坐镇于五营衙门。 “从他们行军的路线来看,陆机是想要将军阵布作疏落的棋盘形。十万人的兵力啊!为何会摆下如此的阵型呢?” 五营衙门内,司马乂望着眼前被李峻勾画的行军图,对陆机的做法深感不解。 “是呀,他们各部的距离过宽,相互间无法照应呀。 长沙王府典卫刘佑看着行军图,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路程,亦是感到疑惑不已。 “我猜...可能有两个原因。” 李峻将一封密信递给司马乂,继续道:“信上说陆机在军中势弱,根本无法统御下面的诸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无奈地如此布阵。” 司马乂看着手中的密函,随着李峻的话点了一下头。 “这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破绽,陆机不可能对此置之不顾,他很可能想利用这个破绽让我们上当。” 李峻说着,将一枚五铢钱放在了图上偃师的位置,又将两枚五铢钱分别放在了偃师两侧的巩县与延寿。 “假若我们攻击偃师,他可以利用兵力的优势进行两翼夹击,将我们困死在这三处组成的大包围圈中。” 李峻的手指在偃师、巩县与延寿三处比划了一个圆圈。 “他们的兵力大过咱们,只要有三方能合围成功,他们剩下的兵力就会陆地续赶过来,一同吃掉咱们。” 司马乂听着李峻的分析,又看了看行军图上的标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司马乂略做思忖,开口道:“世回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大,咱们的兵力有限,在无兵增援的情况下,一旦被围就很难脱身了。” 王瑚郁闷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攻到城下吧?如此岂不是太被动了?” 司马乂摇头道:“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既然他们有这个破绽,咱们就利用好它。” “明公说得没错。” 李峻接话道:“咱们初期可以先寻找机会偷袭,两队一攻一防地配合,快进快出,绝不恋战,在他们合围之前撤出包围圈。” 战术分析与运用是李峻的强项,即便那是后世的军事经验,放在当下也依旧适用。 司马乂了解过原主李峻的过往,他一直都觉得李峻是个有些谋略的悍将。 然而,经过后来的一系列接触与观察,司马乂否定了原来的看法,觉得自己对李峻的定义有很大的偏差。 李峻并非是有些谋略,也并非是暴戾悍勇之人。 当下的这些情报皆由李峻获得,几乎囊括了邺城军的每一步动向,就连长沙王府的密探都无法知晓得如此详细。 眼前的这一张张行军图都来自于李峻,图中细致到每个山陵,每条河流都标识清楚,甚至连河流的大致宽度都有所记录,司马乂没有这样的與图。 大的谋划暂且不说,司马乂仅凭这些细节就觉得李峻是个用兵的能人。 另外,为兵为将者,杀戮是常事,司马乂本身就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若是将妇人之仁用于战阵之上,被杀就成了必然,慈不掌兵便是如此。 司马乂知晓李峻善战,但他却发现李峻并非是个冷血的人。 司马乂让人去过坪乡,也让人到荥阳探访过。在他看来,李峻的一些作为简直就是个宅心仁厚的君子,体恤贫苦的好官。 这样的人虽也有无情之时,但与冷血却毫不相干。 洛阳城内有多少这样的朝官呢?洛阳城外又能有几个如此的将军呢? 当下,长沙王司马乂对李峻不存任何的疑心。 他决定在此役后要重用李峻,让李峻辅佐他来平定这个即将崩塌的王朝。 “世回,晋阳城与濮阳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司马乂知晓东海王的征讨大军陷入了困境,这原本也是在计划当中,但他没想到一开局便会如此,这让整个计划处于不利的状况。 东边战事的情报多数来自于荥阳,司马乂也只有依靠李峻才能详细了解那边的战况。 “不太乐观,东海王的几路兵马都被缠住了,属下已经通知荥阳兵骑驰援苟晞了。” 苟晞心向长沙王府,对其救援本无异议,但李峻还是解释道:“明公,东海王延误了战机才会如此,但他不能败。” 李峻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司马乂也清楚东海王不能败的原因。 如果全部的压力都逼向洛阳,司马乂抗不住,洛阳城也根本守不住。 司马乂点头道:“本王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我已经让常山王舆领兵攻击邺城了,希望能缓解并州的压力。” 李峻知晓司马乂在各处都隐藏了一些兵力,能在此时调动这些力量,足可见司马乂也是在做最紧要的一搏。 “明公,邺城的右路军已经临近孟县,咱们的水军也在大河上布置妥当。属下觉得应该在孟津一线做一次阻击,杀一杀那些人的锐气。” 想将邺城的右路军拦在河阳,仅凭荥阳的水军是无法办到,李峻不会固执到赔上自己的全部水军。 邺城右路军入孟津是个必然,如何应对才是关键。 司马乂赞同李峻的提议,他知道眼下洛阳城的兵力根本守不住河桥,就算毁了河桥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多思虑一下迎敌的策略。 司马乂研究了一番與图,抬头对李峻道:“世回,你到孟津去打这阻击,如何?” 这并非是考较李峻的用兵,当下的司马乂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思?他是将首战的胜利寄望于李峻,也相信李峻有这个能力。 李峻毫不迟疑地应道:“没问题,世回愿打这头阵。” “好...” 司马乂见李峻回答得干脆,心中也是高兴,随即说道:“世回,你领五千中军,本王再让宋洪与王瑚各领两千兵马助你,如何?” 给李峻近万的精兵,这已经是司马乂能做到的最大支持了。 “多谢明公。”李峻起身领命。 这九千兵马并非是散兵游勇,而是城中真正的精兵。 如此的精兵强将本就不多,剩下的既要守城,还要随时增援宜阳的皇甫商与缑氏的上官祀,司马乂的这一决定实属不易。 既然战事即将开始,同是热血之年的司马乂也并非是懦弱之辈。在与李峻推演了一番奇袭之策后,他决定领兵至缑氏县。 司马乂要同上官祀一起迎击邺城的左路军,期望左右两边都能打出胜绩,以此来增强将士们守城的信心。 第一百零四章:增援离狐城 司州,荥阳郡。 自打李峻入京以来,郡丞鲁胜便从广武的新衡庐搬回了李府,整日都忙碌在荥阳郡的府衙中。 鲁胜辅助李峻是因为彼此的情分,也是为了一个约定,他希望李峻能济世救人。 不过,老人也信服李峻的一个观点。 如果官家有能力安定天下,又何须别人来开这个太平呢? 鲁胜认可长沙王司马乂的能力,但他不确定司马乂能否平定当下的乱局。 老人在姑且相信司马乂的同时,也在看顾着荥阳郡,更是在看护好他心中的这支希望之师。 郭诵亦是如此。 李峻不在荥阳,郭诵便是荥阳军的主帅。 他要对自己所发出的每一条将令负责,也要为守护好荥阳郡而竭尽全力。 当郭诵收到李峻的密信后,第一时间便请鲁胜到军营,同时又召集各部的将官入中军帐,一同对当下的情况进行了商议。 “大将军让我们派军骑增援困在离狐的苟晞,咱们来商议一下具体的事宜。” 在李峻的带动下,会议制度已经成为了将官做决策时的一种习惯。 每次的军事行动都要经过大家的讨论,在讨论中找出各种可能性,并将这些可能性进行细化,从而拿出一个最佳的行动方案。 如此,既能达到集思广益,也可杜绝因主帅的一意孤行而造成重大的误判。 这种做法已经彻底成了一种制度,不管是荥阳军还是仇池纵队,就算是坪乡纵队也都是在如此执行。 “督护,从荥阳到离狐需要十几日的脚程,若是轻骑的话不到十日便可抵达,属下可以率两千轻骑前往救援。” 李瑰是突骑校尉,执掌荥阳军八千军骑,他清楚自己骑兵的实力,并不觉得两千荥阳军骑对战五千羯胡骑兵是个难事。 耿稚略有担心道:“李校尉,这样做有些冒险啊!不能低估羯胡骑兵的实力。” 耿稚说着,又向郭诵道:“督护,公师藩围在濮阳,但他若分出一些兵马增援石勒,李瑰可能会有麻烦。” “嗯...” 郭诵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有这种可能,听闻羯胡骑兵也是骁勇善战,不可大意。” 郭诵起身来到大帐内的行军图前,仔细地研究了一番,转身说道:“可以用商船将步战军送到宿胥口,然后在桃陵扎营,用以阻拦公师藩的增援。” 荥阳的水军战舰都派往了孟津一线的大河,若想运送几千人只能征调大型的运粮船,好在荥阳是敖仓的所在地,从不缺大船。 鲁胜极少参与军事方面的事情,他并没有开口发表意见,其余众人都觉得此法甚好,纷纷都点头赞同。 耿稚补充道:“督护,也可派我们弓弩军跟随,咱们只需拦下增援的来敌即可。” 郭诵再次看了看行军图,转头对陈大河道:“你领五千步战军和一千弓弩军守住桃陵的飞霞峪,待李瑰解了苟晞的离狐之围,你们便一同突击濮阳城外的公师藩,随后要即刻撤回荥阳。” “另外...” 郭诵又转头对李瑰道:“这是咱们骑军对阵的第一仗,绝不能有闪失。你带三千轻骑和一千重甲骑兵去离狐,冲击时一定要快,一定要在短时间冲垮羯胡骑兵。” 郭诵并非是不相信李瑰的能力,只是这场增援战对于郭诵来说很重要。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地调兵遣将,也是整编后的荥阳军第一次迎敌。 郭诵想用一场完胜来激励所有的荥阳军,也想用这一战打出荥阳军的名号。 增援苟晞的事情商议妥当,郭诵向鲁胜询问道:“先生,抽调各家部曲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虽然郭诵负责荥阳郡内部曲的训练,但与郡内各家大族的联系一直都由鲁胜负责。 “郭督护,老夫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各家同意调出半数的部曲归荥阳军调动,剩下的也都联合起来一同守卫荥阳郡。” 所谓的世家都是经过几代传承的大族,他们自然清楚战祸的危害。 兵伐之下,无论多么大的家族,都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避开战乱的冲击。只有联合成一股力量,方能保全各自的利益。 故此,在鲁胜的游说下,那些世家大族选择相信李峻,相信了李峻所统辖的荥阳军。 离狐,属兖州济阴郡,位于兖州治廪丘的西南,是一座不大的县城,其北是濮水,与濮阳隔水相望。 此刻,兖州刺史苟晞正站在并不太高的土城墙上,目光望着濮水以北的方向,神情焦急却也是一筹莫展。 原本,苟晞所领的八千兵马意图由离狐渡濮水,再经文石津过大河,与濮阳军一同攻击汲郡的朝歌。 朝歌乃是邺城兵马的粮草所在地,也是陆机所领十万大军的大本营。 若是此举得逞,必将打乱司马颖的全部计划,并使其整个军需陷入困境之中。 然而,清河郡公师藩的突然发难,不仅让聚集在濮阳的兖州军全部退进濮阳城,就连想要增援濮阳的苟晞也在羯胡骑兵的冲击下,败守在了离狐县城。 羯胡,尚不能称之为一个真正的民族,只是匈奴族的一个部落,是本朝入塞匈奴十九种之一的羌渠。 羯人是游牧民族,本就善骑射,又因是胡人,常年以奴隶之身遭受官府与富户的欺压。 故此,石勒所领的羯胡骑兵无比憎恨汉人,冲杀起来更是尤为凶悍。 苟晞的八千兵马多为步卒,兵骑不过一二百骑,根本无法与机动性强且拼杀悍戾的羯胡骑兵相抗衡。 即便是苟晞想要列阵相迎,军卒们也抵挡不住羯胡骑兵,三五次的冲击便让整个阵型难以支撑下去。 无奈之下,苟晞只能守在离狐城中,等待战局的转变。 因为事发突然,离狐县内的百姓没有想到战祸来的如此急,根本没有时间逃离,更谈不上组织起抵抗的力量。 因此,当苟晞的兵马退守到离狐城后,县城周边的村落遭到了劫掠与杀戮。 那是一种惨绝人寰的屠杀,而苟晞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村庄消失在滚滚的浓烟中。 此时此刻,苟晞想不通。 东海王司马越为什么要龟缩在濮阳城中?近三万的兵马就那样地躲在城中,为何不敢一战呢? 望着城外依旧持续的杀戮,苟晞深吸了一口气,浓重的双眉几乎拧到了一起。 他是兖州刺史,也便是整个兖州的主官。在他治下的百姓如此地被屠杀,这是一种耻辱。 苟晞不愿将这份耻辱继续下去,他决定拼死一战。即便是剩下一兵一卒,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懦夫。 然而,石勒的做法就是在逼出苟晞。 自从上一次从荥阳逃回清河郡后,匐勒便与汲桑一起领兵跟随了公师藩。得到公师藩的赏识后,他的姓氏被赐为了石氏,名字也便由匐勒改为了石勒。 杀人是一个手段。 石勒想借此震慑离狐城的官兵,让他们从内心中惧怕羯人。 另外,他也知晓离狐城是座小城池,城中的家户不多,存粮无法让城中的军卒支撑多久。 故此,石勒在抢夺粮食,也是在坚壁清野。 他要将离狐城孤立起来,断绝城里的一切粮源,使之成为一座死城。 若是不想饿死,那就要出来拼命。 不过,石勒觉得那不应该叫拼命,就是出来被他肆意地屠杀罢了。 当离狐城的城门开启时,石勒的五千羯骑已经远远地等在了城外。 距离是骑兵冲击的必要条件。 石勒需要与苟晞的步卒拉开距离,如此才能将那些步卒冲散,冲垮,乃至杀光他们。 苟晞的八千军卒出城后,即刻以长枪在外,刀兵在后,弓箭手居中的形式列出了防御阵型。 军阵有序地向前行进,慢慢逼向了石勒的羯骑军。 就在两军尚有二三百米的距离时,居于军阵中心的苟晞突然扬起了手中的长枪。 下一瞬,原本防御的军阵突然变换成了攻击型的雁翅阵,数千名手持长矛的军卒疯狂般地奔跑起来,冲向了百米外的五千羯骑。 这便是拼命了。 已经被困半月有余的将士们知道,如果等不来援兵那只能拼命,否则拖久了连拼命的力气都会消失殆尽。 “哼...找死。” 望着冲来的军卒,骑在马上的石勒冷笑了一声。随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将刀尖指向了前方。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零五章:荥阳军骑 苟晞知道自己这是在拼命,也几乎是在找死。 然而,他依旧带着不足百骑的兵骑冲在雁翅阵的最前端,如同一支锋利的矛尖扎进了五千羯骑中。 当两军彻底碰撞在一起时,不对等的混战变成了一方的杀戮。 五千羯骑肆意地冲杀在步卒中,步卒手中的长矛与短刀根本无法挡住战马的冲击力。 弓箭手的箭矢在此刻也成了废物,不及他们拉开弓弦,羯骑兵那锋利的弯刀与链锤便已经将他们杀死或是砸翻在地。 有一种溃败是发自于内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会让士卒瞬间陷入茫然,完全处于手足无措的状态,随后便想逃离。而这种想法又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到每个人,进而变成了毫无抵抗地败逃。 在羯骑的几轮冲杀下,苟晞的军卒还是失去了战下去的信心,整支队伍发生了溃逃,从而使对战终于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苟晞领兖州刺史一职并没有多久,也就谈不上对兖州军的治理。 当下,正在拼命的苟晞没有想到军心会散得如此快。 转眼间,他的身边只剩下两三百名近卫在跟随,其余的军卒都在四散奔逃,也正死在羯骑的马蹄之下。 苟晞想要领着剩下的近卫杀出羯骑的重围,但他不知该向哪个方向冲杀,更不知能否逃得过如此多的羯胡骑兵。 此刻,石勒已然纵马离开了包围圈的中心。 虽然,此时的他还算不上多有权势,但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匐勒了。 他有了自己的兵力,不需要再去亲手杀掉每一个人,他是一个指挥者。 石勒觉得杀光眼前的这些人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就连杀光濮阳城中的兵马也应该不会太久。 他不想总耽搁在兖州境内,他想要到并州去,想要攻下晋阳城,亲手砍下虎牙将军张毅的脑袋。 或许,先用皮鞭将张毅抽个半死,然后再砍下他的脑袋更好。 时至今日,石勒每次想起张毅都会觉得背后痒痒的,那些早已成了印记的疤痕还会隐隐作痛。 想象会让人发笑或是愁苦,石勒的想象很舒服,因此他想笑。 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刚露出了半分,便被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压了回去。 当今世上,骑兵多以胡族的游骑为最强。 这其中有离石的匈奴骑兵,幽州的鲜卑骑兵、盛乐草原的拓跋骑兵,甚至包括石勒所率的羯胡骑兵。 原因很简单,这些族群本身就是游牧民族,常年过着择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接触与使用最多的就是马匹。 因此,在驾驭马匹上,胡人要远远地强于汉人。 另外,胡人崇尚个人的悍勇,他们的骑兵主要以单兵的作战能力为主。即便是大规模的对抗,也多是冲阵后的各自为战。 单骑胡兵在保持绝对灵活性的同时,凭借着个人的强悍,在与汉卒对阵时能做到以一抵五,甚至可以达到以一抵十的程度。 这也是苟晞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却被石勒的羯骑一冲即溃的原因。 李峻所组建的荥阳军骑虽说皆是汉人,但这支军骑丝毫不逊色于胡骑,甚至还要强于他们。 之所以如此,一则是荥阳军骑勤于操练,每名骑兵都长时间与战马相处,完全熟悉了战马的脾性与驾驭马匹的技巧。 另外,荥阳军骑的装备精良,完全不是胡骑所能比拟的,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改良是当今军骑所不具备的。 马镫,这个寻常的物件在本朝并非是个稀罕物。 然而,本朝的骑兵多以单马镫为主,只是起到了辅助上马的作用,并没有将其运用到驾驭马匹上。 多数胡骑的马匹更是连这个最简单的物件都没装配,依然凭靠高桥马鞍与夹马骑行来迎敌作战。 铁质双马镫。 李家庄组建骑队时,李峻就将这个看似简单却是意义非凡的器物运用了起来。 双马镫让骑兵解放了双手,完全可以凭借双脚控制身下的战马,在马背上轻易地做出冲、刺、劈、砍等动作,大大提升了战斗力。 如今,不仅是荥阳军骑装备了双马镫,就是仇池纵队,坪乡纵队,甚至连平阳军中也都配备齐全。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胡骑所不具备的。 李峻对骑军操练的要求不仅仅是看重个人的悍勇,他更在意的是整体的作战能力。 想要具备整体的作战能力就需要有纪律性,需要像步卒一样演练骑兵军阵。 当一个个骁勇善战的骑兵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个体,而是组成了庞大的骑兵军阵时,这种力量与冲击力让任何一支胡骑都无法抗衡。 因此,当荥阳骑兵以整齐的军容出现在石勒的眼前时,他被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所震撼。 李瑰所领的荥阳军骑皆是甲胄在身,长刃在手。 轻骑兵以牛皮软甲护体,背负长弓,腰挂短刀,手持硬木双刃长枪。 重骑兵则用皮木复合甲挡住了周身的重要部位,就连身下的战马也做了防护,每名重骑军的手中皆持有丈八的马槊。 十几名旗手将刀旗立得笔直,布质的旗面随风舞动,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这样的阵仗,如此的装备,不说胡骑没有,就连朝廷其他部的骑军也是少见。 此刻,苟晞正以军阵对抗羯骑的轮番攻击,早已精疲力竭的他也看到了突如其来的军骑。 当苟晞看到绣有武威二字的刀旗后,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同时也暗自埋怨道:“李家小子,你终于舍得出兵了。” 虽说苟晞腹诽着李峻,但他也不得不被眼前的荥阳军骑所震惊。 重甲在身的李瑰骑行于重骑军的最前方,一面书有“李”字的将旗飘扬在他的身后。 李瑰认出了对面的石勒,即便是在双峰岭只看过一眼,他也记得石勒的相貌。 此时,石勒再也没有了那时的卑微乞怜,反倒是有种霸气在身,这让年岁不大的李瑰有了些许的感慨。 人的命,哪里会始终如一呢? 只有拼下来的才叫命,放弃的人唯有怨天尤人,又或是只能靠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石勒,你的变化真不小,双峰岭处的一个胡奴竟然也成了气候。” 李瑰的确感到有些意外,可转念之下也就不觉得了。 自己就是个寻常庄户的儿子,如今不也成为了领兵的突骑校尉。 虽然双方隔着距离,但李瑰的声音洪亮,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了石勒的耳中。 双峰岭,胡奴,这些都是石勒心中的痛,但他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小将为何知道他的痛。 “你不用疑惑,骞文记得吧?他是我们的兄弟。”李瑰解答了石勒的心疑。 “原来那些蒙面人就是你们,你们都是荥阳太守李峻的人?” 上次在荥阳贩盐失手,石勒事后才知道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因此,他对荥阳太守李峻做了些了解,也平添了许多的仇恨。 此刻,他得知当年之事竟也是李峻所为,本有的怨更是变成恨叠加在了一起。 “我们大将军的名号也是你能提的?既然上次让你在荥阳逃了,那这次就把命留在离狐吧。” 李瑰并非是看不起胡人,他只是对屠杀汉人的胡族充满仇视。 一路而来,李瑰看到了被焚尽的村子,还有那一具具惨死村民的尸体。 血债要用血来偿,李瑰要将眼前的这些羯骑全部留下,用他们的命来抵偿那些惨死的人。 下一瞬,李瑰将手中的长柄斩风刀在空中摇晃了一下,原本六队纵列的军骑阵型即刻发生了改变。 四队轻骑军如同鹰翅般向两侧快速伸展,以大弧度的形态半围了石勒的羯骑军。 两列复甲重骑随着轻骑兵的动作,也迅速摆出了箭矢的阵型,主将李瑰则留在了箭矢阵的中心位置。 石勒从未见过骑兵会以军阵的形式出现,更没有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骑兵阵,心中不觉地有了几分惧意。 然而,他不相信汉人的骑军能与自己的羯骑相抗衡,他觉得再花哨的阵型也抵不过羯骑的冲击。 就在石勒举起长矛,催动部下上前冲杀时,李瑰身侧的旗令官也同时将手中的令旗挥了下去。 陡然间,整座如云鹏般的骑兵阵动了起来,以压倒一切的气势扑向了石勒的羯骑军。 此刻,双方战马的数量已然近万匹,这在寻常的两军对阵中很是少见。 如此多的战马在同一时间扬蹄飞奔,其声势之大不仅震动了整座离狐城,就连不远处的濮水都荡起了层层波纹。 石勒的羯骑军依旧是如同群狼般地撕咬上前,每名羯骑兵的口中都呼喊着怪异的吼声,有种近似于嗜血的疯狂。 荥阳军骑也在冲锋,但每名骑兵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冷静,他们不仅清楚各自该占有的位置,更是将骑阵完美地保持。 这种训练已经不知操演过多少次了,每名骑兵通过长期的训练,都将攻击时的要领牢记于心。 无论是哪个兵种,李峻的确有个人能力的要求,但他更严苛于士兵间的配合作战。 只有懂得临敌时的脊背相靠、守望相助,才能真正成为一直打不烂、冲不垮的铁军。 苟晞的八千军卒正是没有这种精神,因此也就毫无意外地垮了。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零六章:首战告捷 荥阳军骑的编制与其他的兵种一样,都是以十骑成一队为基础的作战单位,这十骑要同攻同守,不得有任何一骑冒进。 同时,每个作战单位间要相互联系,进而又形成了大范围内的攻守兼备,最终使整座军阵凝聚为一体,发挥出最大的战力。 石勒本以为在猛冲之下会将对方的军阵冲散,继而再发挥羯骑兵自身强悍的优势,逐步地击溃荥阳军骑。 然而,当彼此交手后,石勒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他觉得自己与属下完全撞到了一面铁板上。 他们不仅拼不过对方轻骑军的硬木长枪,更是被重骑军手中的马槊杀得连连后退,瞬间便死伤无数。 第一轮的冲击过后,李瑰也便清楚了羯骑的斤两。他冷笑了一下,再次向身侧的旗令官下达了将令。 下一刻,荥阳军骑阵再次发生变换,两翼的轻骑军迅速调整好了各自的位置,以中心的石勒羯骑军为目标,开始了迅猛地穿插冲杀。 同一时刻,手持马槊的重骑军在李瑰的率领下,以一字长龙的阵势排开,平推向前方的羯骑军。 石勒与手下的羯骑兵从未遇过这样的军骑,也从未见识过如此的战法,一时间竟是军心大乱,原本凶悍的战力顿时丧失殆尽。 此刻,苟晞早已退出了厮杀的中心,正在聚拢溃散的军卒。 就眼前的战况来看,苟晞知道自己的离狐之围解了,石勒的羯骑军必败无疑。 苟晞之所以会如此笃定,自有他自己的理由。 就军备而言,石勒的羯骑军在荥阳军骑的面前就如同野蛮人,或者说是一群乞丐也不为过。 不过,苟晞觉得这并非是重点。 他在荥阳军骑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独特的气势,这种气势也可以称之为军威,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军威。 这种军威下的每一名军卒都有着严明的纪律,也都充满了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 信心来源于实力,苟晞觉得荥阳军骑有这种藐视一切的自信,必然就该有无所不摧的实力。 李瑰的确没有让兖州刺史看低。 经过荥阳轻骑军的几轮冲击,以及重骑军的碾压下,石勒的羯骑军出现了败逃,继而演变成了极为混乱的逃窜。 “重骑分队,杀光他们。” 李瑰口中的重骑分队,是指一队重骑带两队轻骑组成猎杀单位,对溃军进行最后的追杀,这种相辅相成的做法也是经过了长期的演练。 对于逃过濮水的羯骑兵,李瑰并没有让人追杀。因为那些人若是逃往濮阳城下,必将经过桃陵的飞霞峪。 在那里,陈大河的五千步战军应该早就急不可耐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深怕空欢喜一场的陈大河的确有些郁闷。 进入桃陵的飞霞峪后,步军校尉陈大河与六千将士一直没有等来公师藩的兵马,这让陈大河觉得很不痛快。 陈大河并非是个鲁莽的人,若真是如此,李峻也不会将步战军交给他。 刚到飞霞峪时,陈大河命斥候搜寻了一下周边的状况,发现方圆几里都没有公师藩的任何兵马,这才让陈校尉有了不痛快。 他觉得公师藩既然身为主将,怎么会如此的没有谋略呢? 既然想要挡住离狐方向的苟晞,派出五千羯骑军是没错,但总该在濮水一线留些军卒做策应吧?五千羯骑就能所向无敌了?太自信了吧? 不仅如此,当离狐方向动了手后,陈大河依旧没能等来公师藩的人马,这让他失望透顶。 无奈之下,本想搂草打兔子的陈大河只好安静地守在飞霞峪,期待李瑰的军骑能快点过濮水,以便能早些一同杀向濮阳城下。 虽然有些失望,没能等来公师藩的兵马,但陈大河还是堵住了溃逃的石勒。 此时,跟随石勒一同逃出的羯骑兵已不足千骑。见到有步兵冲出后,石勒并没有与部下一同上前应战,而是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向东飞奔而去。 眼前的那些步卒应该也是荥阳军,因为他们与那些荥阳军骑一样有着令人恐惧的气势。 石勒从没见过步卒敢直冲骑兵,但他这次不仅看到了,而且还看到了能轻易斩断马腿的斩风刀。 战马一匹匹地翻倒在地,摔落的羯骑兵或是被砸死,又或是被弩箭射死,更多的则是被一刀砍掉了头颅。 在石勒看来,那些挥起的斩风刀犹如一道道的绊马索,更像是一柄柄夺命的勾魂镰。 他清楚自己到不了濮阳城下,即便是拼死冲过飞霞峪,极有可能还是要再逃。 如果这些荥阳军全部攻向濮阳城下,公师藩的三万围城兵马会被冲散,更会被杀个精光,他又何必赶去找死呢? 最终,石勒带着肩头上的一支羽箭孤身逃离了飞霞峪,将五千羯骑兵彻底留在了濮水两岸,他的人生也再一次回到了原点。 其实,对于石勒的逃离,没有谁会去真正的在意。 一个流寇般的胡人,谁会去在意呢? 即便是李峻在此,挺多也只是有几分遗憾罢了。难道没有了石勒,就不会出现别的人凌虐中原吗? 至于陈大河,他就更不知道石勒是那根葱了。 当他杀光了附近的羯骑兵后,李瑰与苟晞率领着各自的兵马赶到了飞霞峪。 望着一地的死尸,李瑰笑问道:“陈大哥,你可砍了石勒的脑袋?” 陈大河左右看了看,不解地回道:“不知道呀!石勒是哪个?反正都在这了,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吧。” 李瑰摆手笑道:“就是上次在荥阳贩司盐的那个胡人,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这边的兄弟们怎么样?” 毕竟苟晞在一旁,李瑰没法向陈大河说得太细,只好问询步战军的伤亡情况来岔开话题。 “伤了十几人,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陈大河说得随意,但在苟晞听来却是震惊不已。 以伤十几人的代价斩杀了近千名羯骑兵,这事若是放在其他的军中简直就是个谎言,苟晞断然不会相信。 可眼下的情况不由他不相信,那些尸体就摆在地上,那些断了腿的马匹也正在哀嘶长鸣。 苟晞知道自己的军卒没有这个本事,更没有这份胆量。若能如此,他也不会退守到离狐城了。 “李瑰,这还剩了两百多匹马,我这边先用着,等回了荥阳再由你接手,行不行?” 马匹是金贵的,战马更是贵之又贵。陈大河不会让手下全去砍马腿,那样他也心疼。 李瑰闻言,笑道:“陈大哥,看你说的,怎么会不行呢?我这边也拉回来了不少马匹,让步战的弟兄们一并用着。” 在荥阳军中,所有的军需都是集中分配,按照各部的需求供给。步军也需要马匹,但多数的战马还是要集中到骑军中。 这是李峻定下来的制度,也是军中早已形成的习惯,没有谁会觉着这种做法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苟晞听着眼前这两人的谈话,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感慨与疑惑。 他清楚一匹战马的价值,这些可抵成百上千匹锦缎的战马是战利品,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在军中,没有谁会将这样的财富拱手让人。 然而,眼前的这两人似乎对此都不在意,他们所在意的只有对方是否能用,是否能给对方带来便利。 将官与将官之间如此,下边的军卒间则更是亲近。 他们不分彼此,他们是兄弟,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同袍情义,苟晞对此深有感慨与羡慕。 至于李峻究竟是如何练出这样的将士?则更让苟晞疑惑不解。 苟晞是兖州刺史,官阶上要远高于李瑰和陈大河,自然不会向这两人请教。 另外,濮阳城之困迫在眉睫,又哪里有时间来讨论这些呢? 经过三人简单地商议,李瑰的荥阳军骑作为前锋先行,陈大河的步战与弓弩兵为中军紧随其后。 苟晞聚拢回来的五千兵马无须赶奔濮阳城,他们则是要急行至白马口,以求阻断公师藩退走朝歌的后路。 做好了安排后,将士们稍作休整,不待日落便朝各自的方向急行而去。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零七章:解围濮阳城 兖州,濮阳城。 东海王司马越没有想到邺城的出手会如此迅速,当他得知胞弟司马腾的晋阳被围时,才深感后悔没有听从司马乂与李峻的提醒。 无奈之下,他只得调幽州刺史王浚赶赴并州,期望王浚的鲜卑兵骑能打退刘渊的匈奴大军。 不成想,并州之围尚未解,公师藩的三万大军便杀至濮阳城外。 仓促间,司马越命左卫将军陈眕领兵迎敌,陈眕大败后逃至鄄城。 当征虏将军刘舆出城败给公师藩后,司马越彻底关闭了城门,再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之前,长沙王的密信就已经送到了濮阳城,司马越看信时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觉得邺城既然向洛阳派出了十万兵马,那自己这边就容易多了。 如果能在短时间解决掉成都王司马颖,司马越还准备兵伐长安城,一鼓作气地灭掉令人讨厌的河间王司马隅。 如此一来,两方势力都会消失,只剩下孤军奋战的长沙王司马乂。 司马越觉得此战过后,长沙王的力量会被大大的削弱,而且那些隐藏的实力也将彻底地暴露出来,这将为他解决长沙王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然而,这一系列的想法,全部消失在了濮阳城那厚重的城门外。 司马越的心中有了担心,更有了深深地恐惧。 如果王浚不敌刘渊,他该怎么办? 如果逼向洛阳的十万大军转头攻打濮阳城,他又该怎么办? 如果朝歌方向再有兵马渡过白马口,他能怎么办? 这些念头一直都围绕在司马越的脑中,让他寝食难安,愁苦不已。 若论权谋,司马越自觉不输于任何人。 但若说起领兵对敌,他知道自己真得不太懂,身边之人也没有几个能征善战的将才。 王浚是个将才,但王浚与长沙王府有关联。 苟晞也是个将才,可潘滔与刘望说苟晞有野心,并非是个甘为臣子的人,司马越对此也深有感触。 李峻呢?这个年轻人毫无根基,为人极是谦逊,却也是个善领兵的人。 此时此刻,濮阳城中的司马越想起了李峻,他有些后悔将李峻留在洛阳城。 如果让李峻跟在自己的身边,现在的情况会如此糟糕吗? 让李峻留守洛阳城,司马越当初自然有他的打算与目的,即便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 不过,当听到有荥阳军赶至濮阳城外,已经与公师藩的兵马两军对垒时,司马越觉得适才的后悔还是值得,自己的确没有看错李峻。 “能看清有多少兵马吗?” 司马越的问话有些急,他觉得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若是再如此耽搁下去,且不说那些大计划会不会继续实施,就是眼下的濮阳城能否守住都是个问题。 “回大王,具体的情况看不太明,但有大批的军骑,也有不少的步卒,兵力应有万人之上。” 中郎将杨瑁尘土满身地回着话,守城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援兵。 杨瑁一直与败阵的刘舆守在城墙上,两人虽然率领军卒抵住了公师藩的数次进攻,但时至今日也感到力不从心。 起初,大家都在等待苟晞的援兵,但数日后便将这希望寄托在了青州刺史王敦的身上。 然而,在十几日后,就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司马越都在挖空心思地想着从哪里调兵来增援。 不过,司马越也清楚,当下的濮阳城就连一条狗都出不去,无论怎样地绞尽脑汁也都是空想。 如今,荥阳郡主动派兵增援,说明身为荥阳郡守的李峻有心,由此也能看出李峻所要表露的立场。 荥阳军的到来不在意料之中,但终归是援兵到了。如果再不就此打退城外的公师藩,莫说那些大计划了,就连自己的脸面都要落地成尘了。 “召集所有兵马,出城迎敌。” 司马越如此想着,口中发出了一个月都不敢说出的军令。 一日前,李瑰领荥阳军骑先行抵达濮阳城西的夏口村。他在这里安营,等待陈大河的步战军到来。 荥阳军中没有抢功的说法,李峻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有冒进的行为。 冒进不等于抓住战机,好大喜功的冒进会打乱整个军事计划,更会让将士们无故地陷入绝境。 如此大的兵力移动,根本做不到悄无声息,李瑰不会让五千军骑去偷袭公师藩的大军,那样太冒险。 他的任务只是解围,并非是让兄弟们去拼命,为那些人拼命不值得,大将军也不会允许那样做。 陈大河的行军速度也很快,天色大黑之前,他便率领步战军赶到了夏口村,与李瑰的军骑合兵在了一处。 做好了必要的防御后,李瑰与陈大河几人在一间破屋中坐了下来,一同商议明日的作战计划。 虽然战祸已经波及到了夏口村,但村子里还是留有不少的村民与富户,他们企图依靠简陋的壁垒寻求自保。 “行军之时不准劫掠与欺压。” 这是军中最基本的原则,也是最为严厉的军规。 不仅是当下的荥阳军,包括坪乡与仇池的两个纵队在内,所有的将士都在紧守李峻所要求的这一军规。 弱肉强食是常态,无论哪个世界都是如此。 李峻觉得自己无力去改变什么,他只是希望跟在身边的人能守住人心,留住人性,把自己当作人,也把别人看作人。 因此,李瑰与陈大河所领的荥阳军并没有为难夏口村的人。 所有的将士都安营在村外,所需的粮草也都付足了银钱,就连作战会议也选择了庄外一间破旧的房屋。 “咱们现在距离濮阳城很近,应该不到半日的路程,公师藩那边应该有所察觉了。” 李瑰用手撑着脸颊,边说边望着桌上的行军图。 陈大河点头道:“这是一定的,离狐和飞霞峪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一个领兵的要不知晓,那真就是个蠢材了。” 李瑰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继而说道:“大河,我在想一个问题,咱们的这场解围仗该怎么打?” “啊...怎么打?”陈大河先是疑惑问,随即又笑道:“兄弟,说说你的想法。” 这种战前讨论是李峻一直所倡导的,如今已经成为了军中将领们的习惯。 “我在想啊,如果全凭咱们去拼命,那伤亡定会不小。毕竟城下是两三万的兵马,就算杀这么多的猪也会溅了一身血。” 李瑰思忖了一下,继续道:“濮阳城里的兵必须得出来,他们必须得与咱们一同作战。” 陈大河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他们不能观战,必须出城。” 以荥阳军的一己之力并非不是公师藩的对手,但那样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两人都认为这种代价不值得。 “咱们可以与公师藩对阵,但要以防守的姿态对阵,只有城中的兵马杀出来时,咱们再进攻。” 陈大河提出了建议,这个建议与李瑰不谋而合,两人就此达成了一致。 次日的正午,城墙上的杨瑁看到了荥阳军,也看到了两军的对垒。 当他禀告东海王司马越时,精于世故的司马越即刻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才命全军出击。 濮阳古称帝丘,因位于濮水之北而得名,传说黄帝与蚩尤的大战就发生在这里。 濮阳是在大河的冲积下而形成的平原,其地势平坦,周边少有山丘,极其适合骑兵的闪电冲杀。 当李瑰与陈大河领兵来至濮阳城西的时候,公师藩早已命攻城的军卒退回大营,进入到全面防御的状态。 公师藩知晓荥阳郡有两万兵马,但他的确没有想到荥阳军会增援司马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荥阳郡不是臣服于邺城吗?陆士衡不是才领兵过荥阳的玉门渡吗?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呢?” 公师藩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他不知该问谁,也不知道谁才能解答这个操蛋的问题。 石勒的五千羯骑军已经没了,汲桑那边也没能挡住王敦的青州军,正在节节败退,这些情况他都清楚。 正因如此,公师藩才命人不停地攻击濮阳城,希望城破后能抓住司马越,以此来弥补诸多的不利。 每个人都在想象,也都在为那些想象而努力,公师藩亦是如此。 然而,当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后,他才想到了自保,想要退出这场即将到来的败局。 然而,公师藩已然处在了两面受敌的状态。 有过败绩的刘舆再次领兵杀出了濮阳城,近三万兵马由西门与南门蜂拥而出,全部冲向了公师藩的东大营。 李瑰见城中有兵马杀出后,即刻命荥阳军骑列阵前冲,直接杀向公师藩中军所在的位置。 荥阳步战军也丝毫没有耽搁。 在陈大河的率领下,步战军斜插向公师藩的大营,对大营中的粮草所在地进行了猛攻,继而又点燃了那里的军需库,彻底切断了公师藩苦战下去的希望。 转眼间,濮阳城外的这座军阵内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一场相互搏命的厮杀进入到了白热化。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零八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城墙上,一身甲胄的司马越望着城下数万人的混战,脸上露出了许久都不曾出现过的笑容。 司马越实属文臣,极少领兵,更没有领上万兵马征战的经验。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司马越真正体味到了为将者该有的气势,这种感觉不是仅仅用一句运筹帷幄就能形容。 司马越觉得自己的心情激荡,少有的豪情也迸然而发,让他有种想要横刀立马、浴血拼杀的冲动。 不过,外宽内深的性格还是让司马越在瞬间平复了心绪。他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望着这片杀戮。 看久了,司马越在这血腥中发现了一些异于寻常的事情。 混战中,有七名身穿软甲的步卒正被敌方几十人所包围。步卒们在用小阵型做防守,以此来守护被他们留在中心的三名伤员。 司马越猜测那些步卒应该是荥阳军,因为他们的武备很精良,不亚于京城的中军与皇城禁军。 这些人距离城墙稍近些,以司马越的目力能看清楚那里的情况。 被护住的三名步卒中,有两人受伤较重,已经无法继续作战。另一名步卒似乎并没有受伤,他应该是懂些医术,正在用随身的药物为两名伤者救治包扎。 司马越远远地看见那个医卒跪在地上,丝毫不管周围的拼杀,只是在熟练地处理着同伴的伤口。那两名倒地的步卒顽强地将刀立起,试图为他做着防护。 医治伤兵是军中皆有的制度,但这制度并非是指交战时,即便是要及时医治也多是主将官一类的人,根本顾不上寻常的军卒。 “公平”二字在这个世界里是奢望的,在兵马混乱的杀场上同样也是种奢望。 “阵上血战之时,遇有我兵战伤,就听在地,勿令呻吟,吾兵只管向前。” 两军交战之际,哪怕是父子有伤也不准停下守护,只能是向前冲杀。 即便是伤者因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而死去,又或是因敌方发现而被杀死,其他人也必须要遵守如此的军规。 固然,这种做法有其不平等与残酷性,但也能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损伤,更多的则是不能因此而贻误战机。 司马越虽不领兵,但也知晓这些制度与军规。 然而,他所见到那几名荥阳步卒似乎正在违反军中的规定。 组阵的七名步卒正拼死搏杀,只是为了守护寻常的三名同袍,而那名医卒似乎更不在意生死,只想及时止住身前两人流出的鲜血。 不过,司马越觉得并非是如此,那个医卒应该是将生死寄托给了身边的人,他相信那七个人会支撑下去。 而那七个人也并非是孤军奋战,他们也是将生死托付给了身边人,以及周围正在赶来增援的同袍。 果然,有两队十人的步卒拼杀到了七人的近前,原本的小小军阵瞬间扩大了一倍,稳妥地护住了中间的三个人。 不仅如此,更有两对十人的兵骑也冲杀了过来,与步卒一同组成了步骑军阵,护住两名伤者向较为安全的地方转移。 在步骑军阵移动的过程中,不时地有人加入,并将一些伤兵送到军阵中。 当一名将官模样的人纵马来到步骑阵时,司马越本以为会看到该有的杀罚。 然而,那名将官不知在吼着什么,随后整个军阵继续向荥阳军营的方向拼杀前行。 司马越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幕是真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未听说军中的士卒敢如此做。 近百名步骑兵不仅不前冲杀敌,反而在列阵后撤,而这种犯死罪的做法,竟然只是为了将几十名伤重者撤出战阵。 司马越搞不懂李峻是如何统辖荥阳军的?更不清楚李峻怎会有如此多的慈悲心,竟敢允许部下军卒临阵退缩? 通常,在两军对阵中,一方只要有超过几十人的后退就会产生连锁反应,为将者如果不能及时制止,整支队伍就会军心大乱,随之而来的溃败也将成为必然。 可是,司马越发现那些步骑的退缩并没有影响到其他军卒,整个荥阳军依旧在有序地列阵拼杀,将士们的杀敌士气反倒是愈战愈勇。 “曹司马,你可见到那些步骑军了吗?” 司马越抬手向前方指去,问向守在自己身侧的军司马曹馥。 曹馥,沛国谯郡人,前朝名将曹洪的幼子。初为本朝的尚书右仆射,后入东海王府任军司一职,忠心辅佐东海王司马越。 曹馥虽不是上阵杀敌的武将,但也并非是个纯粹的文臣。他终究是曹魏血脉,善于谋略之中也多少知晓些兵论。 “明公,属下也注意到了,那些人似乎就是负责救助伤兵的。” 曹馥如此说也仅仅是猜测,他并未听说哪支军队中会设置这样的兵种。 “啊...?” 司马越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又疑惑地问道:“军中何时设有这样的兵职了,咱们的军中也有吗?” 军司者,即为军师,为军府主要僚属,佐主帅统带军队,负有匡正监察主帅之责。 “明公,当下朝廷各处兵马中并无此举。” 曹馥既然身为军司,必然清楚军中的职能结构,他不仅知道濮阳军中没有这样的兵职,就是其他的军中也是没有的。 “另外,属下发现他们并非是固定某些人,只是由近而成,再交替轮换,待护送完毕后各自归队。” 其实,曹馥早就注意到荥阳军的这一情况,他一直在观察伤员的移动,也因此发现了这些细节。 “明公,他们好像只救荥阳军的人,并不理会咱们这边的伤兵。” 曹馥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中难免有了几分不满。 “呵...那是自然。” 司马越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继而又似自语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他们与咱们的军卒没有袍泽情义,自然就不会管你死活了。” 司马越的话出自于《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世人常用来形容战友情义的“袍泽”二字,也便是出自于此。 何为袍泽? 袍泽就是在沙场上可以托付性命,脊背相靠共同迎敌的人。 这是一种情义,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信念。 正是拥有这种共同的信念,整支军队里的人才能够互相交托性命,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这就是袍泽兄弟。 多数时候,将士们踏上征途后就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人,父母兄弟、姊妹爱人,都只能存在思念当中。就连能否活着归还故里,都是一个未知数。 另外,军卒们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杀戮,这让他们本就怅然的心理上又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从而在每个人的心中都会形成一种非常大的压力。 若是这种压力无法向人诉说,一直在持续地增强,最终会在军营中爆发“营啸”,进而会导致整支军队的自相残杀与溃散。 然而,若是军营中有了袍泽之情,这种压力就会在男人间的交流中化解,更能因为共有的压力而形成一种特殊情谊,一种超越生死的感情。 如此之下,袍泽情让战争不仅仅是为了谁而战,更多的时候则是为了守护同袍而战。 司马越在荥阳军的身上看到了这种情义,也知晓这份情义的可贵,自然理解荥阳军不顾他人死活的做法。 “明公,属下看荥阳军的战力不凡,尤其是那军骑更是勇不可当,您看是否要将其调入京师?” 自从上一次的内乱后,中军与禁军的对攻让彼此都遭受了重创,曹馥希望能将部分的荥阳军补充到京师的防卫中。 另外,曹馥如此说也是在侧面提醒司马越,他觉得让李峻拥有这样的一支军队并不是好事,应该将其分解。 “再议吧,当下的事情还未解决呢!” 司马越对此并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曹馥的做法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荥阳军能战是好事,因为荥阳军听命于李峻,而李峻又听命于东海王府,这不就够了吗?何必还要打散一个忠心的强军呢? 城墙上的人有着各自的心思,城墙之外的混战也依旧在继续。 不过,三万军卒真的不是三万头猪。 在遭到荥阳步骑两军的重击以及濮阳军的围攻下,公师藩的三万兵马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而,公师藩凭借早就修建好的垒堡,依旧顽强地进行着抵抗。 另外,他已经命人向朝歌求援,希望能通过抵抗支撑得久一些,以图与援兵一起击败司马越,挽回这本不该有的败局。 希望是一回事,而现实却总是那样的不尽人意。 三日后,公师藩并没有等来朝歌方面的援兵,而是刘琨率领着东平郡的兵马,与败逃至鄄城的陈眕一同赶到濮阳城下。 随后,彻底击溃汲桑的王敦也带着青州军增援而来。 在多路大军的合围下,公师藩再也无力支撑下去,剩下的万余名军卒溃败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回天乏术下,公师藩只得领着部分兵马向北逃窜,企图渡过白马口退进朝歌。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零九章:富贵就是拿命堆出来的 “魏融,你领重骑军留下,与步战军一同守护军营。” “商望,你命轻骑军营中集合,随我一同追杀公师藩。” 荥阳军大营内,身为军骑主将的李瑰正在发布着将令。 “属下领命。” “卑职遵命。” 魏融和商望皆是李瑰的属下,分别执掌荥阳军骑中的重骑与轻骑。听见主将有令,他们赶忙执礼应答。 “李瑰,不需要我派人跟随你吗?”陈大河并不担心轻骑军的战力,只是想要更稳妥一些。 “大河,我就是去助一下苟晞,无须带那么多兵马。” 李瑰抬手拍了一下陈大河那厚实的肩膀,表达了谢意,笑着继续道:“既然大将军让咱们帮他,那咱们就好人做到底,总不能让他再失了脸面。” 陈大河点了点头,随即疑惑道:“也不知东海王是怎么想的?为何不派人去增援苟晞呢?” 李瑰撇嘴苦笑了一下,亦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对于苟晞,李瑰并不熟识,也搞不懂大将军为何要对此人给予支持。 临行前,好事的李瑰向鲁胜讨教,鲁胜也便向他讲了一些苟晞的往事。 苟晞出身于寒门,却也是熟读兵书,深谙谋略之术。 虽说习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在这个门阀世家垄断一切的世界里,寒门子弟极少会有出头的机会。 故而,苟晞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上位者,渴望能获得某个伯乐的赏识,让他这匹千里马能够驰骋于通达的名利场上。 初入京城时,苟晞在偶然间与原主李峻的父亲李烈相识,成为了交情匪浅的好友。 在李烈的举荐下,苟晞得到时任司隶校尉石鉴的器重,在其手下担任从事一职。而后又获东海王司马越的赏识,任通事令史,调任阳平郡太守。 后来,齐王司马冏击败篡位的赵王司马伦,以大司马身份辅政,苟晞则受命大司马军事。之后改任尚书右丞、尚书左丞。 如今,苟晞不仅成为了长沙王司马乂的心腹,更是凭借与东海王司马越的情谊,在东海王系的势力中有了一席之地。 至于李峻为何要支持苟晞,鲁胜也没有说的太清楚,只是对李瑰道:“或许是大将军念及父辈的旧情,又或许觉得苟晞以后会帮得上咱们吧?” 李瑰不愿去猜想李峻的用意,他觉得自己既然得了将令,就必须要办好这件事。 故此,即便是东海王司马越没有下令增兵白马口,李瑰也要率轻骑军去助苟晞。 白马县,白马口。 自飞霞峪分开后,苟晞便领着五千兵马来到了这里。他在等公师藩,要提着公师藩的人头去见东海王。 苟晞觉得自己没能及时增援濮阳城,应该会在司马越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无能的印象。 无能便是无用,谁会看重一个无用的人呢? 长沙王司马乂那边是一个平台,东海王府这里也有着强大的资源,苟晞不想在局势未明之时丢掉这个资源。 兵至白马口后,苟晞即刻命人收缴了渡口处的所有船只。 另外,为了防止朝歌方面派兵救援公师藩,他又命人砍断了河面浮桥的牵索,彻底切断了南北两岸的通行。 做完了这些后,苟晞命五千军卒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自己则领着近卫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他不介意杀人,如果有谁敢后退一步,他手中的刀定会砍下那人的脑袋。 背水一战便是如此。 苟晞知道手下的军卒比不得荥阳军,他们既没有没有荥阳军那无人可当的勇猛,也没有人家那藐视一切的军威。 故此,苟晞只能先把将士们置于死地,而后也只有通过拼命才能求得活下来的希望。 溃败的公师藩果然没有让苟晞失望,他最终还是领着五千残兵慌乱地逃至了白马口。 当下,公师藩确实也无路可退。 公师藩清楚,即便石勒与汲桑没有战死,他们也应该早就逃走了,兖州境内已经没有了可以照应的兵马。 向东逃?与陆机的大军会合? 公师藩知道这更是痴心妄想,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过不了荥阳郡,他也不想再同荥阳军交手。 因此,唯有强渡白马口退回北岸,方能保住自己的这条命。 若以公道而言,不论是苟晞的军卒还是公师藩的残兵,他们都是败军,只是败给的对手不同罢了。 不仅如此,两边的人在此刻还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心境,他们都要为了求生而拼命。 拼命的人必然没有那些花哨的开场白,如果仅凭嘴上的威胁就能活下去,那也就不存在拼命二字了。 厮杀在双方军卒的奔跑中展开,血肉也在奔跑中飞溅,生命更是在奔跑中消失。 战阵上搏命,看似在拼勇猛,但更多的是在拼意志,一种想要活下来的意志。 白马口南岸的这些人都想要活下来,每个人也必将这种意志发挥到了极致。战况在喊杀声中胶着在了一起,竟然无法分出胜负来。 苟晞懂军策,也善于领兵,在军伍中属于将军级别的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精于武技,不能就此把他个人的战力与某些悍将相比较。 正如领十万兵马攻击洛阳的后将军陆机,冠军将军牵秀,他们是文人,无论性子如何豪侠,也只是善文章的读书人。 不过,苟晞也并非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有杀人的心,就能将这种心转化为杀人的力量。这股力量支撑着他与对手相互拼杀,直到手中的刀卷了刃,鲜血染红了全身的战甲。 苟晞与公师藩两人在兵力上旗鼓相当,双方军卒也都处在了绝地求生的境遇。 如此之下,这场厮杀就显得尤为惨烈。短短几个时辰后,白马口便已是血流成河,横尸无数。 苟晞没有想到溃败的公师藩会如此强悍,也没有预料到情况会如此糟糕。 在他之前的预想中,既然公师藩败逃,那必定会有追兵尾随而至。两军夹击之下,没有理由斩不下公师藩的头颅。 然而,拼到眼下的这种状况,苟晞并没有看到任何的追兵赶至白马口,这让他出乎意料,也让他猜出了司马越的用心。 在生死攸关之际,在大是大非的面前,有用的人就要表现出你的用处。否则,不管素日的交情有多厚,无能之辈终将会被抛弃。 对此,苟晞毫无怨言。 这本就是一个狼性的世界,所有的欲望都要凭真本事才能满足,靠施舍而来的永远都不属于自己。 “今日若能活,余生便是富贵,便是真正的权臣。” 此刻,苟晞知道自己必须拦住公师藩,也必须要斩杀公师藩。 如果做不到,不仅东海王府中再也没有他的位置,就连长沙王司马乂也会认定他是一个无能之人。 如此想着,苟晞将手中已经卷刃的短刀猛地向前,狠狠地捅进一名军卒的小腹。 他并未再将刀拔出,而是弯腰提起地上的一根长矛,脚下有几分踉跄地向公师藩冲去。 如果把苟晞算作武将,那公师藩就是真正骁勇善战的悍将。 虽是败军之将,但公师藩能领着五千余人冲出重重包围,就足以说明他个人搏杀的能力。 当苟晞提着长矛前冲之时,公师藩手中的短剑刚刚切开一名士卒的喉咙,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并喷溅在他那已是狰狞的脸上。 公师藩抬脚踹开身前已经瘫软的士卒,用他那血红的双眼盯着冲来的苟晞,狞笑地迎了上去。 一寸长一寸强,但在实战之中也并非都是如此。 苟晞的奋力一击并没有刺到公师藩,反倒被公师藩避开后抓住了长矛的木杆,将其扯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无奈之下,苟晞只得松开握着长矛的手,急急地后退了两大步,并将一具尸体上的短刀拔出,护在了身前。 一寸短一寸险,这句话倒是在苟晞的身上得到了验证。 当公师藩手中的长矛刺到面前时,苟晞在匆忙中想要用刀将长矛挡开。然而,他却错误估计了两人在武技上的差距。 就在短刀刚刚碰到矛头之时,公师藩借力将手中的长矛反向一带,随即猛地将长矛横向抡起,直接砸飞了苟晞手中的短刀,并将带刃的矛头狠狠地拍在苟晞的左肩上。 重击之下,苟晞无法站稳,身子斜飞了出去,左肩披膊上的甲片也多数被震裂,更有变形的铁甲片扎进了肉中。 “噗...” 苟晞刚勉强地站起身子,一口鲜血便从嘴里喷了出来,眩晕让他再次跌倒在地。 “富贵就是拿命堆出来的。” 望着逼近的公师藩,苟晞半坐起身子,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头。他用沾满鲜血的牙齿狠咬着嘴唇,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下一瞬,当锋利的矛头即将刺进苟晞的前胸时,一柄长刀由下至上地荡开了长矛,并向公师藩拦腰砍去。 濮阳到白马口有些距离,这让李瑰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最终还是恰到时机地救了苟晞一命。 荥阳轻骑军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拼杀所处的胶着局面。公师藩所领的军卒再也无力抵抗军骑的冲击,企图再次逃走。 然而,这些人已经无处可逃,被杀就成为了他们唯一的结局, 俗话说,猛虎架不住群狼。 公师藩并不是什么猛虎,李瑰等人倒也算是一群凶悍的狼。 “战阵上,你们千万不要去讲什么道义,更不要有英雄情怀。” 在军中,李峻总对将士们强调这个观点。 杀人是个严谨的事情,只要能迅速地将对手杀死,就要无所不用其致,不要耽搁一点时间。 杀人也是个纯粹的事情,若是群起而攻之会将对手即刻杀死,那就不要去讲什么风范。 单挑,这是不存在的。 两军对阵中,一个主将若是动不动就与人单挑,那他不是嫌自己的命长,就一定是个蠢材。 李瑰一直都跟随着李峻,在某些腹黑的事情上深得真传。 当斩风刀与七柄长枪一同袭来时,近似疯狂的公师藩并没有八臂哪吒的能耐,瞬间便被七支银白的枪头刺穿了身体,一颗头颅也被斩风刀砍落在地。 “苟使君,末将来迟了,既然您已将公师藩及其叛军斩杀在白马口,末将只能无功而返了。” 李瑰说罢,命人将公师藩的人头递送到苟晞的面前,返身便要领兵离开。 本来就是要助力苟晞,李瑰没有必要去争这份军功。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东海王司马越的看法。 “李校尉,替我向你家大将军带句话,就说我苟晞欠他李世回一条命。” 苟晞明白李瑰的用意,更清楚李瑰会如此做的根源,他领下了李峻的这份人情。 李瑰执礼道:“使君放心,末将必会将使君的话禀告于我家大将军,末将先行告退了。” 随后,在苟晞的目送下,李瑰率领轻骑军离开了白马口。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章:剑指邺城 濮阳城,持续了月余的战乱终于平息。 东海王司马越没有了之前的焦心劳思,望着聚集而来的七万大军,他重新拾起曾经有过的信心,将目光再次望向了河岸以北的邺城。 “启禀东海王,末将遵我家大将军与督护的军令,解濮阳城之急后即刻回防荥阳郡,请恕末将不敢从命。” 李瑰躬身执礼,一口回绝了王府军司马曹馥的提议。 “放肆,难道我家大王还无权调动你们荥阳军吗?就是你们太守李峻也不敢如此,你一个小小的突骑校尉竟敢抗命吗?” 从见到荥阳军伊始,曹馥想要肢解荥阳军的心思就从未改变过。 虽说他的这一思虑并非出于私心,但仅凭王府掾吏的身份就如此呵斥荥阳军校尉,属实有些跋扈了。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我等身为荥阳军就必定要紧守军规,遵听将命。若大王调我家大将军听命,我等自然会依军令行事。” 李瑰说着,向坐于首位的司马越拱手执礼,随后瞥了一眼曹馥,冷笑道:“否则,凭你一句话就想调动荥阳兵马?你没那个资格!” 军中的制度便是如此,领了什么军令就要做相符的事情。没有主将的命令,任何将士都不敢擅作主张。 另外,李峻是武威大将军,统辖整个荥阳郡的兵马。没有天子诏,任谁也无权调动荥阳军,就连东海王也需要请出天子诏令,李峻才会奉诏行军。 李瑰的话有理有据,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司马越笑了笑,他并没有因为一个突骑校尉的话而感到生气,反倒更加觉得李峻是个领兵的帅才。 “你等无须跟本王去征伐邺城,洛阳方面吃紧,你们也该速回荥阳,随时做好增援京都的准备。” 司马越明白曹馥的用意,但他还是觉得曹馥多此一举了,若是此时肢解了荥阳军,反倒得不偿失。 曹馥本就被李瑰怼的哑口无言,此时再听东海王如此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司马越并未顾忌曹馥的脸面,转头对苟晞笑道:“道将,你此番斩下叛将公师藩的人头,实乃头功一件,本王自会替你向天子请功。” 苟晞闻言,毫不犹豫地回道:“明公过誉了,属下不敢贪功,没有误了明公的征伐大策,属下也便心满意足了。” 司马越颔首,笑道:“道将过谦了,你在本王面前无须如此。” 有本事的人又能保持一颗谦卑的心,司马越喜欢用这样的人。 “道将,待本王领兵进攻邺城之时,本王希望由你来镇守濮阳。” 司马越说罢,目光望着苟晞。 他并非是在征询苟晞的意见,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上位者展现礼贤下士的姿态。 “属下遵命。”苟晞干脆地回答。 既然司马越会做出如此安排,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苟晞懒得去猜测各种原因,猜的对错与否都毫无用处。 “你留在濮阳,除了督办粮草一事外,本王还要你聚合兖州各处的兵马,待本王攻下邺城后,你要随本王一同兵伐长安城。” 这原本就是司马越的计划,只是被公师藩围城后有所破灭。 然而,此刻的司马越信心满满,觉得也就是在时间上有所耽搁,计划还是应该继续下去。 “属下领命,属下定不会辜负明公的期望。” 对于未能随大军出征,苟晞没有一点失望,反倒是有几分高兴。 并非是苟晞怯战,只是这一场战事让他有了深切的感悟。 所谓乱世英豪。 绝非是凭一己之力就能称雄于乱世,也绝非是靠仰人鼻息就能成为英豪。 作为兖州刺史,苟晞觉得自己应该有一支像荥阳军一样强悍的兵马,即便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到,至少也要将兖州境内的兵马完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苟晞十分羡慕李峻,甚至说是有几分妒忌。 他不清楚李峻的部下为何会如此忠心,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东海王,李瑰等人竟然也能无所畏惧地维护着李峻的权威。 明面上,这样的荥阳军是朝廷的兵马。但若细思之下,谁能否认这样的荥阳军不是李峻的私兵呢? 当下的乱世中,有兵才能得势。 既然东海王要聚拢兵马备战长安城,苟晞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要借此建立起新的兖州军,一支完全听命于他的军队。 司马越并不清楚苟晞的所思所想,对苟晞做出安排后,他又将目光望向左卫将军陈眕。 略做思忖后,司马越缓声道:“陈眕,本王命你为前将军,领五万兵马攻下邺城,你能否做到?” 陈眕,颍川许昌人,晋太尉陈准之子,陈群族曾孙。 虽然陈眕兵败逃于鄄城,但终究还是与刘琨一同赶回濮阳城救援,司马越也就此不愿多做计较。 陈眕出身于颍川陈氏,他不仅在朝中有着一定的人脉,在颍川也有着相当的势力。此次征伐邺城的大军中便有颍川郡的兵马,陈眕正是这些兵马的实际掌控人。 对于李峻和苟晞这一类人,司马越并不放在心上,或者说他并不忌惮这些出身低微的人。 即便李峻的父兄也曾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但在身为皇族的司马越看来,也都是一些偶得富贵的人。 这样的人看似权贵在身,但其身后并没有显赫的家世作支撑,极难形成让人无法动摇的一方势力。 陈眕则不同,颍川陈氏为豪族,族中为官为将者不在少数。司马越需要笼络这样的世族,同时也对这样的势力保持着必要的警惕心。 司马越让陈眕领兵攻打邺城,一是要借力陈眕所统领的颍川军,再则也是想借机策反邺城中的陈氏子弟。 据他所知,陈眕的胞弟陈匡与陈规就在司马颖的麾下掌兵。若是能将他们策反,攻下邺城将易如反掌。 另外,司马越也有就此削弱颍川陈氏的打算,毕竟颍川军不是嫡系,陈眕也不同于李峻与苟晞。 “请大王放心,末将必当不辱使命,定会领兵攻下邺城,亲手将司马颖绑到您的军帐前。” 陈眕领命后,言语间豪情万丈,仿佛攻下邺城与擒拿成都王司马颖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当下,谁也无法判定战事是否真能像陈眕所说的这般容易,但他的这番话却也是让人提气。 “哈哈哈...” 司马越闻言,大笑了起来,继而又向刘琨与王敦吩咐道:“越石,处仲,你二人领兵随本王先攻取朝歌,随后入并州,与吾弟腾及王浚的鲜卑军合兵一处,定要彻底剿灭离石的胡奴。” 时至今日,东海王司马越愈发觉得李峻的提醒是多么有预见性。 若不是刘渊的匈奴兵作乱,哪里会有当下的局面?或许司马颖早就被绑在帐外了。 如此一来,司马越对李峻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他觉得让李峻担任荥阳太守真是大材小用了。盘算着此事过后,还是要将李峻留在京中较为妥当。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一章:可怜无定河边骨 官运亨通这种事,若放在别人的身上自是喜不胜收,但李峻不在意,其夫人裴璎更是为此而胆战心惊。 自从李峻离开荥阳后,裴璎的心一直都忐忑不安。 虽说鲁先生搬回了李府,人却整日都忙在郡府衙门,郭诵与李瑰等人已经多日没有在李府出现了,就连郑敏儿的夫婿何裕也长留在军营,许久不曾归家。 另外,负责采买的下人们常常议论,都说近来荥阳城中的气氛有些莫名紧张,不仅四门的城防增派了人手,就连城中的巡逻次数也都有所增加。 裴璎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作为李府的主母,她极少过问府外的事情,郡府衙门里的事就更不好去探询了。 当郑灵芸哭着说李瑰领兵出征时,裴璎着实被吓了一跳,就连想要说出的安慰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这是几时的事呀?李瑰为什么要领兵出战呀?这是要去打谁呀?” 面对舅母一连串的疑问,郑灵芸无法回答,只是在不停地抽泣。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是男人们的豪情壮志,可对于苦守于家的女人们,有几个会如此想呢? “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这才是女人们的真实所想,也是她们最为揪心伤感之时。 郑灵芸与李瑰已经定下了婚约,只等舅父李峻从洛阳归来便行迎娶之事。 既已是名义上的夫妇,李瑰在此时领兵出征,这让少女如何不担心呢? “翠烟,你让彭毅来见我。”裴璎定了定神,转头吩咐身侧的丫鬟翠烟。 彭毅是影卫的副将,主将杜麟跟随李峻入京后,荥阳城中的影卫便由彭毅来掌辖,同时也担负着李府的安防。 翠烟的心中也是慌乱,但身为李府的管事,小丫鬟让自己时刻都要保持冷静,如此才能帮姑娘打理好府中的大小事宜。 “算了,别找彭毅了,你还是让人去请我二哥来。” 翠烟刚欲转身离开,却听裴璎又改了吩咐。 裴璎之所以改变了主意,是她知晓从彭毅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消息。 之前,彭毅送来李峻的书信与礼物时,裴璎也向他打听过消息,但裴璎能听出彭毅的话是报喜不报忧。 并非是彭毅轻视大将军夫人,谨言慎行是他的职责所在,更是在遵守大将军的命令。 有些事情,李峻会让裴璎知晓得清楚明白,但有些事情却不得不隐瞒。那都是些令人揪心的事,自己承受下来也就好了,没有必要让妻子知晓。 李峻想要裴璎快乐,想让妻子在这世俗中感受到别样的幸福。 裴璎的二哥裴松明,时任荥阳郡西曹一职,管辖一郡之内的稅赋与商贸之事。 自打裴家堡遇袭,家主裴城远重伤不治后,裴家堡在李家庄的帮衬下没有颓败下去。 虽说尚未恢复到之前的荣光,但裴氏锦缎还是再次流通到了市面上,更在江南抢占了许多以往都不曾有过的份额。 这其中的确是有李峻的支持,但也离不开裴家人的努力与辛劳。 裴家长子裴松华留守在坪乡裴家堡,其母亲莒夫人与姨娘梁氏也留在了老宅。 故此,裴家也就裴松明与裴璎两兄妹在荥阳城中。 虽说裴松明并未在军中任职,但近来为了筹集军粮一事,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再则,官盐私贩与锦缎南下的事情也都由他经办,林林总总的事情加起来,裴松明也是多日不曾回府,惹得夫人裴陈氏牢骚满腹。 裴陈氏的娘家是个文士之家,却也是个不得名禄的穷苦人家。裴城远之所以为儿子定了这门亲事,就是想让裴家少些商贾的气息。 嫁给裴松明,裴陈氏并非是想寻求大富大贵的生活。在父母之命不可违下,她只求能衣食不缺,安稳度日即可。 以往,裴松明算是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即便是在平春县衙中谋了个职位,那也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县吏。 在随后的劫难中,裴陈氏虽然没有遭受到伤害,但望着满目苍夷的裴家堡,她觉得自己当初的那点小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初到荥阳,裴松明没有选择住在李府,而是租住了一个小院子,一个仅可安身的住所。 裴陈氏对此并无怨言,反倒是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郎君变了,变得有骨气了。 现如今,裴松明早已不再是那个微末之人,在这荥阳郡中有谁不识得裴西曹?又有谁敢不尊重裴府中人? 人都有虚荣心,只是隐藏得深与浅的区别。 裴陈氏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尊严,她喜欢这样的尊严,也可以说她喜欢这样的人生。 不过,裴陈氏对此有着清醒地认识。 她知道这份尊严不仅是靠郎君挣回来的,也是荥阳郡守李峻所给予的,这其中又与小姑子裴璎有着莫大的关系。 因此,当裴璎来到荥阳,彻底掌管李府后,裴陈氏常常会到李府来。也谈不上什么做客,就是当做家一般地走动。 正因如此,跑了一趟的翠烟未能请来裴松明,反倒是让裴陈氏跟回了李府。 两兄妹本就是一母同胞,自然要亲近许多,这也让姑嫂二人的关系也尤为得亲密。 “二嫂,我二哥呢?” 裴璎见裴陈氏进门,上前虚扶了一下裴陈氏的手臂,口中疑惑地问。 “哎呀...” 裴陈氏反手揽住裴璎的胳膊,故作埋怨道:“我也多日没见到你二哥了,前几日去了临安,这回来后又不知忙什么去了?” 裴璎无奈地皱了皱眉,脸上竟有了几分焦急的神色。 裴陈氏疑惑地望着裴璎,问道:“小妹,是有要紧事找你二哥吗?” 裴璎摇了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 就是想打听一些关于二郎的事情,算不算要紧事呢?她觉得真得很要紧。 “二嫂,你知道荥阳军出征的事吗?” 裴璎不指望能从裴陈氏这打听到什么,她也就是无心地随口一问。 “噢...这个呀,我听你二哥说过几句。” 裴陈氏主客颠倒般地拉着裴璎坐下,继续道:“说是东边一个叫濮阳的地方被围了,咱们荥阳军去救援,你二哥还为此筹备了几日的军粮呢。” 裴璎没想到二嫂竟然知晓这些事情,想来应该是二哥无意间当做家常话说出来的。 “那西边呢?京城那边的战况如何了?” 裴璎说这句话是有心的,她并不知道什么,只是希望能从二嫂的口中骗出一些来。 果然,裴陈氏听到小姑子的问话,脸色顿时一变,眼神也有了几分躲闪。 “二嫂,我在问你话呢!” 裴璎看出了不对,心急之下,声音陡然间增高了许多,立现出李家主母的威严。 “小...璎姑娘,你别着急!二嫂也知晓得不多。” 身为嫂子的裴陈氏有些惧怕裴璎的威严,说话上也不禁改了称呼。 裴璎没有追问,只是一脸严肃地望着裴陈氏,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我...我也是听你二哥说的,他说整个洛阳都被围了,十几万的大军要攻打洛阳城,二郎妹夫在那守城呢。” 说到此处,裴陈氏握住了裴璎的手,安慰道:“你二哥说了,咱们有计划,不会出事的。” 裴陈氏并不知道计划是什么,也不敢肯定到底会不会出事,她只是想要安慰裴璎。 然而,看着裴璎整个人都在颤抖,裴陈氏后悔不已。自己不该忘记夫君的叮嘱,真的不该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裴璎见过荥阳军,三万荥阳军就已经让她觉得是人山人海了。 十几万的大军,裴璎不敢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规模。 夫君临行之时说是到京都任职,怎么突然就变为守城了?如此多的兵马,这让二郎拿什么来挡住他们呀? 再说,那洛阳可是天子之城呀!为什么会有人敢攻打天子所在的城池呢?这天下究竟是怎么了? 细思极恐的疑问让裴璎浑身战栗,她呆呆地望着裴陈氏,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李峻一直瞒着裴璎的原因,他就是不想妻子担忧。 因为,这样的忧虑不是一个女子所能承担的,即便是七尺男儿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会陷入到束手无策的绝望中。 “二嫂,咱们到底有什么计划呀?要是洛阳城守不住?二郎该怎么办呀?” 裴璎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但一句句的问话却是有了哭音。 “不...不会...妹子,不会的,你哥...都说不会出事的。” 此刻,裴陈氏已然慌了心神。 她哪知道有什么计划?除了嘴上说着无事,心里早就七上八下地惶恐了起来。 “翠烟,黛菱,你们...你们快快去备车,我要到郡府衙门见鲁先生。” 要想问清楚这件事,找郭诵应该是最直接的,郭诵统领荥阳军,应该最知晓内情。 然而,郭诵近来一直都在城外的军营中,裴璎不方便到军营中寻人。故此,她只能到府衙里找鲁胜问个明白。 此刻,身为主母的裴璎没有了往日的镇定。 她的慌乱让一直都揪着心的郑家两姐妹手脚发软,丫鬟翠烟与黛菱也慌了心神,两人出门时险些被高门槛绊倒。 计划是既定的,战争却是无常的,不论怎样周密的计划都会在瞬息万变的战事中出现纰漏。 如果这个纰漏无法弥补,所带来的结果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裴璎虽然不懂军略,但她经商多年,见惯了商战之事,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 没有谁会抱着必死的心上战场,每个人在临敌前都有各自的计划,成为一具骸骨的事情必定不会出现在计划中。 不过,极其不确定的战事,往往会将某些计划击得粉碎,而那些计划的所有者也最终成为令人心伤的河边骨。 裴璎不敢去想那样的事,更不愿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能与夫君在梦中相会,那将生不如死。 对于当下的状况,裴璎既是无可奈何,也是无能为力。 她之所以要问问鲁先生,只是想能求个心安。即便这个心安毫无用处,她也想亲耳听到那个所谓的计划会保证二郎的安全。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二章:祸起庆真观 荥阳城东,郡府衙门内。 对于裴璎的到来,郡丞鲁胜没有感到意外。 有些事情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荥阳郡位于司州境内,又是一个商贸流通的中枢,城外的消息会传入城中,而城内的人也终究会知晓外边的战乱。 粗俗地讲,人就是群居型的动物。 事不关己,随遇而安便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若事关己身,那就根本无法做到听之任之,乱也就成为了必然。 鲁胜向裴璎做出了诸多的保证,即使有些保证连老人自己都不敢确定,他也在微笑中说得信誓旦旦。 既然希望的话语能让人安心,那就不需要去吝啬。更何况,当下的局面一直都在掌控中,没有必要将一些猜测的残酷说给裴璎听。 “先生,我能去京城吗?” 裴璎说出这句话后,立刻觉察出自己的问话有多么愚蠢。 这个时候到洛阳,能否进入洛阳城都是两说之事。即便是进去了,除了给二郎添乱,自己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如今想来,二郎当初坚决不带下人入京,恐怕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险况。 不等鲁胜作答,裴璎歉意地摇了摇头,说道:“是我乱了心,先生莫要见怪。扰了先生的公事,裴璎赔礼了。” 说着,裴璎曲膝向鲁胜执礼,继而又向老人告辞。 鲁胜抬手虚扶了一下裴璎,笑着将她送出了府衙。 “李夫人,你也不必过分忧心,世回不会出事的,用不了多久便能回荥阳了。” 老人的话并非是乱说,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当邺城与长安彻底陷入战火中时,洛阳城外将不再有围城之兵,李峻也自然会领着朝廷的封赏返回荥阳了。 裴璎闻言,相信似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然而,这份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当她坐进车厢内,脸上的笑再次被不安的神色所替代。 虽然鲁胜说了计划的大致内容,听起来也感觉堪称完美,但裴璎还是无法将提着的心安稳下来。 作为闺阁之人,她从出生到现在除了那场灾难外,从来没有经历过兵祸,如此大的战乱更是闻所未闻。 然而,因为夫君李峻,她也就深涉其中,成为关心这场战事的万千人中的一员。 此刻,裴璎不敢不信那个计划,也不敢完全信任那个计划。 这不是坪乡那千把个流民匪寇的祸乱,这可是十几万人,甚至是几十万人的兵战,是真正的战争啊! 裴璎总觉得心里慌得要命,这样的感觉她有过一次。 那是在李家庄,当李峻从梦魇中醒来时,裴璎看到夫君的神情如寒冰般冷漠,仿佛根本不认识她,更似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 那一瞬间,裴璎也是如此慌乱,也是如此地感觉失去了全部。 “妹妹,鲁先生都说了没事,你也别这样担心了。” 二嫂裴陈氏跟裴璎一同来的郡府衙门,听了鲁胜的话,她倒是放心了不少,再次劝慰起小姑子。 “对了,妹妹,嫂子看这天色还早,要不咱们去一趟庆真观吧?” 裴陈氏觉得都因自己多嘴才惹了祸,也不知说什么才能让小姑子宽心,只好把希望托付给了神明。 见裴璎有些心动,裴陈氏赶忙继续道:“不是都说那里有个道长很神通吗?不如咱们也去拜一拜,请神仙保佑一下妹夫。” 裴璎闻言,觉得当下能做的事情也只有请神明保佑了,因此也便点头赞同。 若不如此,又能如何呢? 庆真观位于城南,距离城南的迎薰门不远,是一座前几朝留下来的道观。 道观,以由右自左的书写方式来看则是观道。 《释名》云:“观者,于上观望也”,道作为一种至高的精神追求,凡人皆需仰望,故借观。 道观之地,乃窥测无上天意之所,因而有“道观观道”之说。 道教的宫观分两种性质:一是子孙庙,二是丛林庙。 子孙庙由师徒之间代代相传,庙产可以继承,有专属的门派。其他门派的道友可以暂时居住,但不能插手庙务。 丛林庙则不允许收徒,庙产也不能继承,属天下道众共同所有。 另外,丛林庙一般不分门派,凡是道教的法裔弟子都有权居住、管理庙务,也有权被选举为当家人。 庆真观就属于丛林庙的性质,其当家观主是一名姓李的常住道人。 最初,庆真观的规模颇大,是一座由众多的建筑群所组成的大型道观。 然而,随着朝代的更迭,战祸兵乱下的庆真观早已没有了原本的模样,规模上也缩减了许多。 如今,三门六柱的冲天石坊还伫立在道观的最前方,只是坊额上那“观星门”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石坊后面是前山门,那是一幢五开间的木结构建筑,重檐歇山顶,外观对称协调。 大门上方挂有匾额,“庆真观”三字是本朝的书法大家所题,笔锋苍劲有力。 山门后面是“三清殿”,三清殿是庆真观的主殿,也是唯一的一座大殿,重檐歇山顶建筑,显得高敞大气。 裴璎到荥阳后听说过庆真观,但她从没有来过这里。 信奉是一种执念,这种执念从古至今便有,并逐渐演变成向虚无祈求人生的痴迷。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在《贾生》中的两句诗。 裴璎自然不会知晓数百年后的诗词,但她却知晓孔夫子的那句“敬鬼神而远之”。 故此,裴璎没有什么信奉,更没有什么执念,能来庆真观就是为了求个安慰。 庆真观位于荥阳城中,本就缺乏了高山深谷处那种道观的神秘感,再加之规模的日益缩小,导致道观以往的香火并不旺盛。 不过,自从李道长被推举为观主后,庆真观不仅香火日渐旺盛,就连到信徒也增加了不少,到三清殿中祈福的善男信女更是络绎不绝。 究其原因,说是李道长的道法通天,在其敕令之下,满天诸神莫敢不从。 有这样的神通,那便是各路神仙的祖宗,平头百姓怎能不崇奉至上?就连大家世族中也有众多的信奉之人。 庆真观的山门到三清殿间原本是块空地,经信徒们的捐资修整后,成为了一处露天的讲经说法之地。 今日,或许道观中在举行什么法会,又或是恰逢李观主传经布道之时。 总之,裴璎几人进入山门后,便看到有数百名信徒正围坐在讲经坛处,每个人都以额头触地,虔诚地跪伏聆听。 在众多信徒的中央,一名年近四旬的道士正端坐于三层的白石经坛上,经坛周围立有一圈绣有符文的明黄色华幡。 香案之后的道士头戴“五老冠”,身着绣有仙鹤祥云等艳丽的法衣,脚上穿着黑色高筒,白漆厚底的道靴,嘴里正唱诵着神秘的咒语。 裴璎没见过这等阵仗,咋看之下心中未免有些发怵。但瞧见讲经场左右的廊道中有不少的香客驻足观看,她也就随之放下了戒心。 无非是到三清殿中烧炷香,求神明保佑二郎平安归来,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裴璎与二嫂裴陈氏一边侧目看着场中的法事,一边穿过廊道向三清殿走去。 翠烟和两名家丁在前边引路,黛菱则与裴陈氏的丫鬟以及五名家丁跟在了后面。 或许,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一行人走到与经坛平行时,宝座上的道士突然转头向她们望了一眼,随后又继续念起了口中的咒文。 三清殿,道教供奉三清祖师的殿堂。 三清者,即为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此三尊神在道教中至高无上,故而道观中都要有所供奉。 裴璎跨过殿门处的高门槛,迈步进入大殿中。 她先是抬头望了望眼前的三尊神像,随后接过翠烟递来的高香,虔诚地拜了拜,将高香插在了香炉中。 裴璎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地默念着心中的祈愿。她期望九天之上的神明能有所感知,保佑自己的夫君平平安安。 “妹妹,咱们愿也许过了,不如求上一签吧?” 裴陈氏见小姑子祷告完毕,为了能让裴璎更宽心,便提了这个建议。 “嗯,也好。” 裴璎赞同地接过裴陈氏递来的签筒,重新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诚心地摇晃起签筒。 “啪...” 一根竹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落在了裴璎身前的地面上。 裴璎弯身拿起地上的竹签,不知是紧张还是担心的缘故,她的手有些发抖。 “四野无人到,行人路转迷,虎狼吞瞰地,险处更危机。” 签文无须再解,仅从字面就可以看出这是一支下下签。 裴璎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竹签,刚有些平复的心绪再次纷乱起来,心中的忧虑更盛了,彻底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惊惧。 这时,一名素黑打扮的人走进大殿,神情严肃地来到了裴璎的面前。 裴璎见到来人,赶忙将手中的竹签藏到袖笼中,开口问道:“彭毅,你怎么来了?”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三章:妖言惑众 李峻为了保障家人的安全,要求家中女眷走出李府时都要有府卫在暗中守护。裴璎知晓这一安排,也清楚这一路上都有府卫的人在跟随。 影卫的主将杜麟不在,身为副将的彭毅需要负责整个影卫的事项,这种随行保护的事尚不需要他来执行。 故此,彭毅的亲自到来让裴璎感到很意外。 “夫人,您需要马上回府。城南正有一支兵马向荥阳城而来,应该是想企图攻打迎薰门,您在这里不安全。” 彭毅的语速很快,说明了事情的紧迫性。在得知即将有敌来袭后,他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庆真观。 毕竟庆真观离迎薰门不远,如果来敌攻打迎薰门,城南势必会陷入混乱中。大将军夫人一旦有什么闪失,彭毅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有的事情来得太突然,听着彭毅的话,裴璎先是愣了几秒,随后便转身与二嫂裴陈氏等人走出了三清殿。 既然事情紧急,那就没有必要再问具体的情况,更没有必要耽搁一点时间。若不如此,就是在为难别人,也是愚蠢地将自己陷入到麻烦中。 然而,众人刚走出三清殿的大门,就发现殿外正前方的法坛处起了变化。 不知何时,原本盘坐说法的道人已经站起了身子,正在法坛上快速地踏着天罡七星步,手中的一柄长剑也随着身形移动而不停地挥舞。 “真君者,木子弓口,王治天下,天下大乐” 这句话不仅是那个道人在厉声念诵,就连跪伏在法坛周围的信徒们也都在高声大喊。 裴璎等人见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明白那些人口中喊的是什么意思。 然而,彭毅闻听却是心下大惊,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在前朝,道教的书中一直都认为李弘就是太上老君降世的化名。 《老君变化无极经》中有云:“老君变化易身形,出在胡中作真经,……胡儿弭伏道气隆,随时转运西汉中,木子为姓讳弓口......” “木子弓口”?是民间惯用的拆字法,“木子”合为“李”,“弓口”合为“弘”,正所谓“李弘王治天下,?天下将太平,民众享受大乐。” 彭毅身为影卫的副将,早就听说过这些说法,也知晓这些说法的最终目的。 刚有人要攻打荥阳城的南门,庆真观里就出了李弘,这是巧合吗? 彭毅不信什么李弘王治天下,更不信这是个巧合,应该就是个有计划的里应外合。 当下的情形让彭毅心急起来,他并不知晓这里的情况,来时也只带了三名属下跟在身边。 此刻,若真动起手来,算上原先的府卫与家丁,能护着大将军夫人的也就十七个人,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那数百名信徒。 “夫人快走,这里是个贼窝。” 彭毅急声地催促,想让大家赶快离开这个险地,然而却已经迟了。 法坛上,自称李弘的道人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将整座法坛隐在了浓黑的烟雾中。待烟雾散尽,法坛上竟堆满了各式的刀枪棍棒。 “此乃本君向天界讨来的神兵利刃,你等速速取了,随本君一同安治天下。” 道士李弘说罢,将双手上举,昂首向天,手中的长剑直指苍穹,做出了一副上承天命,济世苍生的姿态。 此刻,讲经场中的信徒们完全进入了疯狂的状态。他们抢夺着那些所谓的圣兵利刃,随后又都将手中的兵刃高举,狂喊着“安治天下”的口号。 察觉到有问题时,彭毅就已经让一名乔装的影卫去通知城防营,他自己则试图趁乱带着大家离开庆真观。 然而,彭毅刚推开几名慌乱的香客,想要带大家强行闯出过廊,忽听道士李弘在法坛上高声道:“非本君弟子者,皆是天弃之人,尽可杀之。” 此言一出,本就慌不择路的香客们顿时陷入到无妄之灾中,一场残忍且毫无人性的杀戮也就此展开。 信徒的左臂上都绑有赤红色的符条,符条上书写着金色的咒文。 在讲经场中,金文赤符成为了最显眼的区别标识,凡是没有这一标识的人,不论男女老弱,皆成为了被屠杀之人。 彭毅与八名影卫奋力挡下冲过来的暴徒,李府的七名家丁则将主母裴璎与其他的女眷护在中间,众人且战且退,最终还是退回到了三清殿前。 此刻,庆真观的山门处聚集许多手持利刃的信徒,他们守在那里不许外边的人接近,更不让里面的任何一个香客逃脱。 不仅如此,庆真观以外也有不少的信徒正陆续赶来,这些人或是加入到守卫中,更多的则是参与了道观内的杀戮。 凭借着十几个人的力量,想要冲出前山门已经是不可能了。 无奈之下,彭毅只好在护住大将军夫人的同时,命人极速退入三清殿中,想要凭此据守,以待援兵的到来。 此刻,三清殿内也并非只是李府的人,不少无处逃生的香客借着彭毅等人的抵抗,就势也都躲进了三清殿中。 “去,快把那个供桌推过来抵住门,还有那个大香炉,都推过来。” 一入殿中,彭毅一边击退攻来的暴徒,口中一边大声地吩咐着。 偌大的三清殿并非是坚固的堡垒,几扇门窗也都是大开大合的制式,若不能找东西挡住,无需片刻就能被人冲破。 “陆沉,去把那几座神像推倒,抵在大门这边。” 彭毅是武将,对于神佛一直都持有无事求平安,有事无卵用的看法。因此,他也就无所禁忌地下着命令。 陆沉隶属影卫下的府卫,也是彭毅的属下。听到命令,他毫不犹豫地带人推倒了神像。 一瞬间,大殿内尘埃四起,三座高大的三清祖师像轰然倒地,彻底封住了整个殿门。 “哎哟,这可是神像呀!如此一来,三清祖师更不能保佑咱们啦!” “造孽呀!这可如何是好呀?” 大殿内,稍作安定的人群中有了几句低声的抱怨,更有绝望的哭泣声随之响起。 毕竟,这是一个信奉神明的世界,像彭毅这些无惧鬼神的武夫是少数,即便是有也多存在于军伍之中。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杀一人为罪,杀十人为孽,杀百人为业,那杀千人万人呢?那就是神,是令人无不畏惧的杀神。 这便是军伍之人的信条,他们唯一信奉的只有手中的兵刃,只有兵刃才能保证自己生命的延续,也能为自己带来想要的荣华富贵。 “谁若想求这些泥胎保佑的,就他娘的自己滚出去,如若不然,就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彭毅将冷厉的目光扫向哭泣的人群,嘴里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 随后,彭毅来到裴璎的面前,施礼道:“夫人,您先请到殿内的偏室中,末将已经派人去通知城防营,稍后就会有援兵到来。” 此刻,裴璎等人亦是惊魂未定,但终归是有影卫与家丁在身边,这里也毕竟是在荥阳城中,尚还不至于惊慌过度。 “彭将军,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为何要杀人呢?” 裴璎对于眼下的状况很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道士要杀人呢?道家不是倡导重生贵和、清静无为吗?为何会如此肆意妄为地大开杀戒呢? 彭毅转头望了一眼殿门处,口中忿恨地回道:“夫人,外边的那些人算不上道士,他们就是披着道衣的财狼,是一群想要谋反的贼人。” 裴璎双眉紧锁地点了一下头,带着二嫂裴陈氏与几个丫鬟一同走进了偏室,府卫陆沉随即关紧了偏室的大门,与四名府卫守在了门口。 此刻,大殿外的攻击依旧在继续,毕竟能逃进三清殿的人是少数,大部分的香客还是无法避免地成为了刀下鬼。 实际上,杀人是件不易的事,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最先要克服的就是人性这道坎。 道士李弘之所以让信徒们大开杀戒,就是要用鲜血来蒙住这些人的眼,让他们丢掉人心深处那最后的一点善,如此才能让人性泯灭,才能无所忌惮。 这些狂热的信徒也并非都是贫苦之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虽说这些人有着贫富与地位的差距,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甘于平凡,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此平淡下去。 他们都想要改变,变成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自己。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四章:武者的承诺 改变,就是这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这种欲望有时会带来良性的发展,有时就会变成一种疯狂。 道士李弘所说的话只是一种诱因,他本就是在利用人性中最易激发的欲望,以来达到他个人的改变。 李弘望着讲经场中的刀剑挥舞,看着昏黄日暮下的鲜血飞溅,听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脸上露出了莫名地笑意。 然而,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距离人生长卷的浓墨重彩处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圣君,那些人逃入殿中了,咱们一时无法冲破门窗。” 一名身穿灰布道袍的人来到李弘的面前,稽首向其禀告。 李弘望着半身都溅满了血的道士,点头道:“本君听裴海说,那几个是李峻的家人,既然是李府君的家室,本君就不能慢待了,用她们的头来祭天是最合适不过了。” 说到此处,李弘转头望向前山门处,口中吩咐道:“傅左使,你命人即刻攻破殿门,如若不能则放火烧了大殿。” 李弘并不吝惜这座庆真观,他所要追求的也并非是这一观之主。 望了一眼三清殿,李弘冷哼了一声,继续道:“本君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吕朗的兵马应该快到南城外了,我要领十方兵助其拿下迎薰门。” 灰衣道人闻言,兴奋道:“圣君,如此一来,这荥阳城岂不就是圣君的了?” 李弘轻蔑地笑道:“傅庆,看来你的左使当得名不符实,你的眼界太小了。” 名为傅庆的道人赶忙跪地磕头道:“是弟子浅薄了,弟子功法低微,无法触及圣君的天命之志,望圣君责罚。” 李弘淡淡地一笑,吩咐道:“此事以后再议,你速去安排,随后与本君一同攻下迎薰门。” 傅庆闻言,赶忙再次叩首致谢,随后起身向三清殿的殿门处走去。 荥阳城,太守府衙。 郭诵原本坐镇于城外的军营帅帐,收到消息后即刻返回到了城中。 衙门议事厅内,郭诵一脸冰寒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季弘,口中厉声喝问:“季督将,你的辖内出了如此多的乱贼,你竟然不知晓,是你无能?还是你他娘的有所纵容啊?”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大,郭诵几乎就是狂吼出来的。 若在平时,郭诵不会发如此大的火气。 虽说当下的荥阳城算是个内忧外患,但李峻曾与郭诵等人做过类似情况的预想,相应的对策也推演过许多遍。 对于成都王的兵马会突袭荥阳城,也并非在意料之外,荥阳军对此早就做好了准备。 因此,这些问题对郭诵来说并不是什么麻烦,吕朗的八千兵马也正按预想进入到了荥阳军的包围圈。 然而,裴璎的被困并不在预想之中,内乱的人数也超出了预料的范围。 暴乱的人数倒是次要,关键是小舅母裴璎若有什么闪失,郭诵将无法面对李峻,更是从心中都无法原谅自己。 听着郭诵的责问,城防营督将季弘抬起头,没有做任何的辩驳。 他将赤红的双眼望着郭诵,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季弘无能,季弘定会保大将军夫人安然无恙。若有半分差池,季弘会让人将头颅送到督护面前。” 若说季弘会纵容暴乱的人,这话的确是有些过了。这些坪乡出来的人,郭诵对他们都了解,季弘不是这样的人。 郭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地问向季弘:“你派了多少人过去?” 季弘回道:“两千,属下已派两千城防营的弟兄杀过去了。” 郭诵从近卫的手中夺过一把斩风刀,对季弘道:“我调了五百步战军来,走,你跟我一起过去,事后自己找陈大河领罚。” 其实,季弘在派兵救援上并没有耽搁。 当他收到影卫的求援后,即刻便命人杀向了庆真观。同时,他又命一千城防营的军卒在庆真观的周围做策应,防止有外人作乱。 原本,城防营的军卒有参与守城的职责。 不过,在确认吕朗的兵马奔向荥阳后,按照预想的计划,郭诵调换了守城的兵马,由步战军负责城池的守护,城防营则负责城内的安防。 并非是郭诵不信任城防营,他需要调出人手来看护城内的治安,就是要防止城内出现当下的情况。 当下,虽然荥阳郡的官员体系等同于朝例,但在具体分工上有些类似于后世。 鲁胜作为郡丞,他的职责便是统领郡内各级的文官,处理好整个荥阳郡的政务。至于军中的事务,鲁胜仅有参与的资格,不可做出任何的指令。 郭诵身为荥阳军的督护,只有操演兵马与守护荥阳郡的职权。对于郡内的大小政务,他无权也不得随意地干涉。 此刻,荥阳城处于敌袭之态,身为军中主将的郭诵全面接管了城内安防,而郡丞鲁胜则需要带领府衙的大小官员全面配合。 这便是各司其责,也是李峻不想将军政混为一谈。 待郭诵离开后,郑豫向鲁胜询问道:“郡丞,下官已命捕役和衙役封住了通往城南的路,是否要抽调城中大族的家丁参与抓捕?” 郑豫已经不是城防营督将,无权参与军中的事务。但作为荥阳城县令,他可以调配有司衙门的吏卒,也可以命令城中大族给与配合。 鲁胜想了想,摇头道:“各家的护院先不要参与,让他们守好各自的街口即可,免得与军卒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鲁胜的顾虑不无道理,当下城中各要处都有军卒镇守,若在敌我不明下发生了误会,不仅没有提供帮助,反倒是添加了混乱。 郑豫点头称是,继而又面带愧色地说道:“下官身为城中县令,竟不知城中有妖道作祟,是下官失职呀!” 鲁胜摆手笑道:“谁也不是完人,哪里能做到事无巨细呢?既然事情已经出了,那就解决掉便可以了。” “可...若是李夫人要......”郑豫没有将话说下去,他太清楚李峻对家人的态度。 假若裴璎真要出了事情,李峻会屠尽所有与暴乱相关的人,辖权下的官员也同样免不了各自的责任。 鲁胜清楚郑豫的话意,微微地点头道:“城中的影卫已经尽数赶过去了,彭毅在里面,以他的本事可以挡上一段时间,应该没事的。” 两人正说着话,裴松明火急火燎跑进府衙,他的身后则是何裕和李钊二人。 “怎么...样啦?先生,人...现在如何了?” 裴松明气息不定地问着话,也不知是从哪里跑过来的,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困在庆真观里的人,一个是裴松明的亲妹妹,一个是裴松明的妻子,这让他如何不心焦呢? “松明,别着急,城防营的人已经过去了,郭诵也刚刚带人过去,不会出事的。” 郑豫说着话,将一盏茶递给了裴松明。 裴松明一口将茶盏里的茶水饮尽,左右望了望,见一名衙役的腰间正挂着佩刀。 他快步走过去,抽出衙役的佩刀,转身就冲出了府衙。 裴松明虽是府衙中的西曹,但素日里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满身铜臭气的商贾。 郑豫等人并不了解他的过去,自然也就对他此刻的行径大感惊奇。 鲁胜知晓裴松明曾经历过什么,对他想要拼命的举动也便有所理解。 因此,老人并没有阻拦,只是命何裕带几名衙役跟上去,以防裴松明出事。 一切事物都有对比性。 庆真观中,对于手无寸铁的香客来说,已是疯狂的信徒们是强者,是可以肆意施暴的人。 在施暴者的面前,香客们是弱小的。 他们无处躲藏,在这个信奉仁慈为上,敬天济世的道观中,香客们所有的祈愿都变成了乞活。 然而,在信徒的杀戮中,这个祈愿变成了一种奢望。 当第一批影卫到来时,这种对比性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三十名影卫不是去救那些无辜的香客,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冲进去,尽可能地靠近三清殿,期望在三清殿前筑起一道防御墙。 大殿内,彭毅看到了自己的属下,也看到属下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刀棒中。 “这位将军,开门让他们进来吧,否则会死光的。” 一名手持短刀的少年人望着门外的战况,心急地向彭毅建议。 此人并非是彭毅的下属,因为在此刻,影卫中的任何一人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并非是彭毅心狠,也并非是他不爱惜部下。 因为他知晓,在大批援军未到之前,如果开启了殿门,那将再也合不上了。 这殿中其他的人都可以死,唯独大将军夫人不能出事,这是彭毅向师兄杜麟保证过的,也是曾经身为游侠的他所做出的承诺。 “这位将军,咱们就这样看着吗?就这样看着他们死去吗?” 少年人为彭毅的冷漠感到愤慨,责问的声音也就大了些。 “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彭毅强压着怒火,瞪了少年人一眼,继续道:“我属下的死活与你有何相干?你若不想活了,就给老子死远一些。” 彭毅的怒火也并非是完全冲着少年人,看着一个个影卫的倒下,身为副将的彭毅早就心痛不已。 这些影卫的确是他的属下,但也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如何能不心痛呢? 然而,这便是影卫的使命,也是军伍之人的责任。 他彭毅对主将杜麟,对大将军做出了承诺,属下也同样对彭毅做出了承诺。 武者的承诺不仅是一诺千金,更是要用命来守诺言。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五章:杀该杀之人 “你以为我刘离是孬种吗?你们护住我阿姐,我这便与他们一同迎敌。” 少年人话音刚落,稍显瘦弱的身子便从殿门的破洞处钻了出去,与外边的暴徒们厮杀在了一起。 “啊...小弟你别去,你回来......” 一名少女从躲在后边的人群中跑出来,呼喊声中已然带了哭腔。 刘离的举动令彭毅一怔,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少年人竟会如此做,这份倔强与胆识让彭毅有所佩服。 “陆沉,让这位姑娘到偏室去。” 虽然彭毅没有承诺什么,但少年人离开时所说的话算是条件,彭毅就接下了这个诺言。 “陆沉,你与弟兄们守住殿门。” 从第一批影卫的到来,彭毅清楚大批的援兵就快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要撑下去,绝不能让那些人冲进来。 陆沉见彭毅想要出去迎敌,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急声道:“彭副将,要出去也得是属下呀!您在殿内护好大将军夫人,属下带两个兄弟出去。” 影卫的个人战力很强,每个人都经过特别的训练。在两两对抗中,影卫会将战阵中的必杀技与武术的技巧相融合,从而快速地杀死对手。 然而,所有的杀技都有个极限,以一当十也需要有特定的条件。 殿门外,狭小的空间内,两三百名信徒正在疯狂地攻击三十几名影卫,这不仅让影卫没有了腾挪的空间,就连还手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因此,彭毅知道陆沉要是出去的话,也和那些弟兄们一样,就是在用命来抵挡。 彭毅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陆沉点了点头,抬手在他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一下。 此刻,偏室中的裴璎倒是镇定了下来。 慌乱是必然的,是每个人在无助时都会有的自然反应,但有什么用呢?于事无补。 裴璎相信影卫的能力,也相信城防营与荥阳军的反应速度,因为这些将士都是二郎的兵卒,她相信自己的夫君。 “姑娘,你也是来上香的吗?” 见家丁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领进偏室,裴璎大概地问了一下情况后,开口问向少女,希望能安抚一下少女的情绪。 “夫人,小女名唤刘凝之,今日与弱弟一起来给父亲祈福,不成想却遇到这般事,凝之在此谢过夫人的庇佑。” 少女擦拭了一下眼中的泪水,向裴璎盈盈而礼,言语上也显得极为得体。 裴璎来到少女的身前,握住她那颤抖的双手,轻声地问道:“你是荥阳郡人?家在城中吗?” 刘凝之先是摇头,随后又点头道:“小女家并非是荥阳人士,家父因到雍州任职,便让我们不要留在京都,这才从京都搬到荥阳城。” 一问一答中,刘凝之的心情才稍微平定了些,但她还是担心弟弟的安危,不住地转头望向门外。 裴璎看出了少女的担心,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背,安慰道:“陆沉出去了,他会护住你的弟弟,别害怕,官兵很快就到了。” 这时,裴陈氏也走上前,劝慰道:“不用怕,这位是郡守夫人,我们都是太守府的家眷,官兵马上就会来救援。” 裴陈氏并非是想炫耀身份,她是在安慰刘凝之,更是为自己那颗惊恐至极的心鼓劲。 大家正在相互安慰,忽听偏室外起了惊呼之声。同时,一名家丁推门走进偏室,神色紧张地说道:“主母,他们放火烧殿了。” 众人闻言,刚刚略见安稳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再次陷入到慌乱中。 裴璎努力地镇静下来,急声问道:“彭副将怎么说?咱们需要冲出去吗?” 裴璎的话音刚落,彭毅快步地走了进来,大声地说道:“李夫人,咱们必须先出大殿,火已经起来了,这三清殿不能再待了。” 原来,妖道李弘率领大部分的道兵离开了庆真观,已经朝着迎薰门的方向杀去了。 道场内,左使傅庆见两百多名信徒都无法攻进三清殿,早已失去了耐心。他命人投掷了火把,想要将大殿以及殿中的所有人都付之一炬。 火把先是点燃了窗棂木栏,随后火蛇窜上大殿的房梁,烧着了殿内所悬挂的经幡符条,而这些带着火苗的布质经幡又引燃了周围的房木,从而使整座大殿都烧了起来。 三清殿通体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大殿,这样的建筑最怕的就是走水过火,一旦见了火,火势会很快连成片,根本无法扑灭。 因此,虽然城防营的人未到,彭毅也必须要将裴璎等人带出三清殿,就算拼到死也要护住大将军夫人。 其实,城防营的行动已经非常迅速了,但与生死瞬间相比较,哪怕是耽搁了一秒,也会让人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 即便是在半路遇上了李弘的千余名道兵,城防营的两千将士也未做太多的停留。 他们在参将萧古的指挥下分兵两处,一处拦下李弘的道兵,而另一队军卒毫不停歇,直接冲向庆真观。 事实上,实力永远没有绝对性。 那些算作道兵的信徒,他们在香客的面前有着绝对的实力。 因为他们敢杀人,敢几十上百地聚在一起杀人,并且杀人的方式都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 然而,荥阳军的杀与他们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有序的杀,更是一种锤炼已久的杀。 这其中的差别很大,从彼此间的刀起刀落就可以看出。 双方一经对阵,李弘一方已然处在了手忙脚乱中,而另一方的城防营军卒则显得游刃有余,如同庖丁解牛般拆散着对手的性命。 这便是实力上的差距,也是真正杀心上的区别。 此刻,庆真观内的三清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讲经场上,彭毅与二十几名影卫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御阵,牢牢地将裴璎等一干女眷护在了中间。 防御阵无法移动,参与防御的人数太少,而所要守护的人又太多,彭毅与陆沉等人只能被动地撑住,等待着城防营将士的到来。 此刻,裴璎被护在防御阵最中心的位置。 她的脸色苍白,有失血色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流露惶恐的双目始终都圆睁着,不敢轻易地眨一下眼。 一柄短刀正被裴璎紧握在手中,虽然刀身在不停地抖动,但她依旧将刀挡在身前,做出了随时劈砍的姿态。 在裴璎的两侧,丫鬟黛菱与翠烟各持一根木棒,尽可能地守护着自家姑娘。 虽然她们的气力抵不住一柄短刀的劈砍,但两个丫头觉得可以用命来为姑娘换得活下去的时间。 当城防营的军卒冲进道观时,彭毅稍稍舒了一口气,同时抬刀挡下了刺向刘离的一杆长枪。 军卒们的冲击解围了彭毅的防御阵,同时又层叠地加了人手,将防御阵填补的密不透风,彻底护住了阵中的人。 随后,一场不同意义的杀戮也便在庆真观中展开。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城防营到庆真观不久,又有三百多手持利器的人冲进了道观。这些人多数是家丁护院,而他们的战力也明显高于最初的那些信徒。 当郭诵与季弘领着五百步战军到来时,城防营的军卒已经与那些人混战在了一起。 望着眼前的这些狂徒,郭诵冷冷地说道:“步战军,给我杀光他们,一个活口都不准留。” 虽说城防营军卒的战力强,却是无法与步战军相比较。 陈大河执掌步战军,他遵照李峻的要求,将步战军彻底打造成了一支上可杀人,下可斩马的铁军。 以步卒对击骑军,就需要步卒具备铁一般的意志,要敢用血肉之躯来对抗战马的冲击。 如此的步战军,可以说心是硬的,手中的斩风刀则比心还要硬。 郭诵的确是要杀光这些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劫持了裴璎,而是郭诵觉得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一地的尸身,都是些老弱妇孺的尸体,这些尸体还在流淌着鲜血,染红了整座道观。 这些狂徒能称为道者吗?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否则,那将是道学上莫大的悲哀。 那么,是否可以称他们为魔呢?郭诵觉得他们不配,他们只能被称为畜生。 对于堕入畜生道的人,郭诵觉得上天都没有教化的义务,他就更不必多此一举,杀了也便是了。 另外,这类人永远都是一个隐患,即便安稳了一时也不会安稳一世。因为他们的心不再了,已经变成了残暴不仁的烂石。 那些后来的家丁护院是有些本事,也能与城防营的军卒对抗一番,但在步战军的面前,他们就显得微不足道,弱不禁风了。 斩风刀毫不留情地砍下了他们的人头,收割着他们的性命,步战军卒们就如一具具杀人机器般逼近,跨越,再逼近,再跨越。 当郭诵口中的畜生仅剩下傅庆与五名抖如筛糠的人时,杀戮暂时停止了下来。 “说,他们是谁家的护院?” 郭诵提着一颗人头,问向一脸死灰的傅庆。 那颗人头齐颈而断,尚有鲜血在咕咕流出,人头的眼睛还未闭合,正死死地盯着傅庆。 “啊...” 恐惧让傅庆无法控制地嚎了一声,随后便跪在地上哀求道:“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是城南细柳巷王府的护院,还有蒲华巷裴府的家丁,他们两家都有参与。” 郭诵闻言,即刻明白了这两家参与的原因。 城南细柳巷的王府与尚书王羽有关,是王羽一个胞弟的府邸。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李峻阻止尚书王羽纳郑灵芸为妾,虽说这算不上毁婚,但就此得罪了王羽,间接上也算是得罪了琅琊王家。 而蒲华巷的裴家就更不用说了,盐督裴玖恩的死早就被记在了李峻的头上。 御史中丞裴纯在荥阳经营数十年,虽然已经调入京城,但河东裴氏在荥阳也有着很深的根基。 这两家此时参与到这件事中,应该就是为了让荥阳乱起来,最好能使荥阳城被攻破。 若能如此,李峻乃至整个荥阳军都会被打散,荥阳郡也必将改弦更张,另属新主。至于是王家还是裴家掌辖荥阳郡,应该只是商榷中的小事。 对于这种事情,郭诵稍作思忖也就会想个通透。 既然想到了,就要把事情做好。 在杀人的时间上,郭诵觉得没有初一和十五的要求,杀这样的人,每天都是个良辰吉日。 一刀砍掉了傅庆的头颅后,郭诵对季弘吩咐道:“你现在就去王府与裴府,将两府中人尽数斩...捉拿,若有人反抗,皆按叛逆之罪诛杀。” 依照郭诵最内心的想法,尽数捉拿是不存在的,尽数剿杀才是最理所应当的做法。 若论本心,郭诵与李峻属于不同时代的人,在心性与观念上都有着很大的区别。 不过,郭诵一直跟在李峻的身边,无论是原主还是如今的李峻,他从未离开过。 在向李峻学习的过程中,郭诵转变了一些固有的思维,至少在心性上与李峻趋于相同。 杀该杀之人,这是李峻所遵循的原则,这也是人与“畜生”最根本的区别。 这个道理郭诵也在遵循,即便内心深处的愤怒让他想要杀光王裴两府的人,但他还是将这种欲望压制了下去,守住了为人的最后底线。 季弘看到了郭诵的转变,就算郭诵说出了斩杀二字,他也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军令便是如此,军令之下没有仁慈可言,而仁慈对军伍之人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荥阳城内,这场由妖道李弘所煽动的叛乱,准确地说应该称之为暴乱,在实力不对等的状态下被平息了。 在这场祸乱中,众多的无辜百姓惨死在暴徒的恶行下,也有近千名受到蛊惑的信徒被官兵剿杀。 一时间,繁华喧闹的荥阳城有了肃杀之气,城中的百姓不仅被城内的血腥惊得惶惶不安,更是对城外的来袭之兵忧心忡忡。 然而,虽然荥阳城墙上的军卒备战凛然,但毕竟没有听到城外起兵战之音,百姓们的心稍稍能安稳些,只是都留在了家中,减少了不必要的外出。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六章:五虎涧 没有兵战之音并非是无人来袭,只是奔袭而来的吕朗被堵在密县后,便再也无法前行。 密县隶属于荥阳郡,位于荥阳城西南五十里外。 吕朗是奉了后将军陆机的军令,自缑氏率八千兵马过阳城山入密县,企图闯过五虎涧,再经由老庄进入荥阳,并就此攻下荥阳城南的迎薰门。 五虎涧紧邻荥阳,距离荥阳城不过二十里的路程,如果由此进入老庄,无须半日的快马行军就可抵至荥阳城的迎薰门下。 然而,吕朗自以为的攻其不备,却在五虎涧处的旧魏长城下被挡住了行军的步伐。 当下,荥阳方面最关注的两个方位就是邺城与京都洛阳。 在这两个方向,郭诵不仅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更是命影卫密切地探查这两处的军事动向,谨防有兵马偷袭荥阳郡。 当吕朗的八千兵马刚过阳城山时,情报就已经传回了荥阳军大帐,密县一带的各家部曲也在同一时刻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八千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采用步步为营的方式进行阻拦,将会导致吕朗行军艰难,极有可能使其因受挫而放弃偷袭。 郭诵在与众将合议后,决定还是将吕朗放到五虎涧,然后凭借旧魏遗存的防御城墙挡下来敌,将其彻底围歼在五虎涧。 当下,突骑校尉李瑰与步战校尉陈大河已经返回了荥阳。 一场全胜的解围之战让荥阳军的士气大盛,更是让众多未能参与战事的将士跃跃欲试,皆是磨刀霍霍地想要一展拳脚。 “一支军队要有自己的风骨,如此才能有别于其他的兵戎。” 这是李峻在李家庄护卫队中常说的话,荥阳军也将这句话当做了教条。 到底是怎样的风骨?许多下层的军卒并不理解,但他们觉得荥阳军只要敢战,不惧战,那就是荥阳军的风骨。 因此,当听到有敌来袭后,军中没有一个畏战的将士,每个人都想冲在战阵上,与弟兄们一起将来敌杀光。 对于此战的临敌指挥,郭诵命突骑校尉李瑰为前将军,步战校尉陈大河以参将之职辅助,射声校尉耿稚则从属于步战军,听命于前将军李瑰。 至于密县一处的各家部曲,郭诵命鲁胜的长徒黎天行统领,并听从李瑰的将令。 此次迎敌,郭诵之所以让李瑰领军,是与李瑰的能力不无关系,也是想通过战事更多地锻炼这些属下,让他们都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才。 “高树靡阴,独木不林。” 只有更多的将才出现在军中,荥阳军才能完整持续地走下去,在以后的征伐中才能位于不败之地。 李峻将整个荥阳军交给了郭诵,这是一份信任,也是一种锤炼。 当下,郭诵同样将这份信任赋予了属下,也将相同的锤炼加给了朝夕相处的同袍们。 荥阳军的战力如何? 河北大都督陆机对此并不清楚,将军吕朗也不知晓。他们只是大致了解荥阳兵力的人数。 近两万的兵力的确不少,以八千对两万也有些冒险。不过,陆机觉得兵不在多而在于精,用兵也不看人数,重要的是看用兵之道。 自古兵谋多用奇,以少胜多的战例也比比皆是,陆机想要打荥阳军一个措手不及,进而出其不意地拿下荥阳城。 陆机与荥阳太守李峻并不相识,但他从领军伊始就不相信李峻的中立,更是将荥阳城当做了必取之地。 自从得知李峻被调入京城后,陆机想要拿下荥阳城的念头尤为坚决。 更何况,若是能拿下荥阳城,不仅自己的十万大军会有充足的军需,更能以荥阳为据地,切断东海王司马越的所有后路,使身在兖州的司马越处于腹背受敌的两难之境。 陆机,字士衡,出身吴郡陆氏,为孙吴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第四子。 虽说陆逊与陆抗两父子擅谋略,堪称兵权谋中的翘楚,但这并不意味陆机就要通晓兵法与谋略。 另外,陆逊护佑东吴之时,陆机尚未出生。当陆抗保得东吴半壁江山时,陆机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如此一来,陆机那所谓的军事才干,根本未得其祖父与父亲的真传,熏陶二字都是无稽之谈。 因此,想用奇谋的陆机在军情上欠缺了许多,奇兵也便成为了对手早已知晓的明棋。 《孙子·谋攻篇》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何为知? “知”便是军情,对手的军事情报要详尽,自己的军事状况也要通晓,如此才能做到了解全局,从而去掌控全局。 上一世,李峻就是出身于情报部门,深知军情在战事中的重要性。这一世,他也尤为重视军情的刺探,影卫便是以军情特工的模式被组建起来。 正因如此,当吕朗率领八千兵马出其不意地抵达茶西坡时,黎天行所统领的三千部曲兵也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吕朗的面前。 “你们是哪里的部曲?竟敢阻挡朝廷兵马?速速给本将让出关口。” 望着夯土台上的黎天行,吕朗将手中的长枪前指,口中厉声地喝问。 当下的世道不宁,各处都有大户筑垒自保,由部曲所组成的私兵也就成为了常态。 从黎天行等人的穿着来判断,吕朗认为眼前的这些人应该是部曲,也便没有放在眼里,应对上更是无比轻视。 黎天行与部下所处之地是旧魏的南长城,长城的末端正是五虎涧。因先秦时期的五虎涧尚有湍急的河水,故南长城的末端也只修到了这里。 时光冉冉,王朝更迭下的五虎涧也从大河变成了干枯的河道,数不尽的圆石与茂密的野草将整段河道掩藏其中。 吕朗若想到老庄,可以经黎天行据守的关口,也可从五虎涧走河道至老庄。只是河道较为难行,行军多有不易。 故此,吕朗想要震慑住眼前的这些部曲,以便能尽快地通过南长城关口。 “官兵又如何?你一张嘴咱们就得让出吗?凭什么?” 黎天行冷笑地回答,同时将手中的斩风刀架在了夯土的关墙上。 此刻,吕朗有了几分警惕,他觉得寻常的部曲不应该如此傲慢,也不会无故地与朝廷兵马相抗衡。 “本将奉天子诏领兵到荥阳郡,你等最后还是让出关口,莫要落个谋反之罪,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吕朗的话带了少许商量的口吻,并非是惧怕,而是他真的不想在此耽搁太久。若是如此,长途奔袭的奇谋也就没有意义了。 “天子诏?” 黎天行故作迟疑地问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斩风刀,抬眼道:“拿出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天子命你到荥阳做什么?” 黎天行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也惹得身边的众人大笑了起来。 “妈的,你算什么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吕朗彻底被激怒了,他暴喝了一句后,猛地拨转马头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口中高声道:“给本将拿下关口,杀光这些造反的贼人。” 魏南长城始建于魏惠九年,为了保护国都大梁不受秦国的侵犯,魏惠王修筑了这段由阳武至密县的防御工事。 自秦一统天下后,中原内的这些防御工事再无用处,皆成为了敝弃之物。 因为时间过于久远,再加上极少维护,魏南长城已经有多处坍塌,存留下来的也没有了往昔的宏伟壮观。 不过,五虎涧的这段防御工事倒比其他的坚固了许多。李峻任职荥阳郡守后,特别命人将这段长城修缮了一番,将其作为荥阳城南的一处防御屏障。 此次行军,吕朗就是为了夺下荥阳城而来,攻城的设施自然是有所准备。这些器具尚能攻打高大的城池,眼前的老旧防御则更是不在话下。 故此,当他一声令下后,属下的步卒即刻搭建起攻城器具,准备强攻下黎天行所据守的关口。 黎天行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转头对身侧的耿稚道:“耿校尉,以为他们会转头进五虎涧,现在看来这第一轮还是得咱们来打。” 耿稚点了点头,笑道:“咱们弓弩营的弟兄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对方不留下千百条人命是说不过去的。” 黎天行闻言,亦是笑道:“那是自然,等他们进攻时,我这边再收些,剩下的就交给李瑰他们了。” 两人的谈话极其轻松,仿佛并不是在说一场即将开始的厮杀,而是在闲聊某些农物的采摘。这些话若是被吕朗听得,定会被气到气孔冒烟。 不过,话语间的轻松并不意味着行动上的轻视。 当吕朗的三千步卒架着简易的竹飞梯奔向夯土墙时,伴随着弓弦声响起,数以千计的箭矢从土墙的马道中激射而出。 密集的箭头编制成一张垂直而落的金属网,将土墙外的军卒完全罩在了其中。 万千的箭矢下,前冲的过程中,想要完全避开射来的羽箭是一个极低概率的事,除了毫无目标地格挡外,剩下的也只能凭借命硬与运气了。 转瞬间,吕朗的许多军卒都倒在了前冲的路上。 有的浑身插满了羽箭,如同刺猬般无声地死去,有的则未能伤及要害,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剧烈的疼痛让他们哀嚎不已。 那些命硬或是幸运的军卒并未因此就停下脚步,他们依旧向前试图尽可能地靠近夯土墙。 这是军规所要求,也是临阵保命的诀窍,只有脱离弓箭的射程才能活下来。既然无法后退,那就只能向前靠在墙体上。 然而,这些老兵油子没有料到,当他们靠近夯土墙避开了弓箭的射程后,在防御墙两侧的烽火台处,陡然间有近百只劲弩同时激发,齐齐射向了抵至墙体的军卒。 弓弩不仅射程远,而且力道远远大于弓箭,即便是身着重甲,在弩矢的冲力下也会被射个对穿,最差也是要入体七分。 如此之下,靠近墙体的这些军卒避无可避,只能无用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试图护下自己早已残破的性命。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七章:刘家姐弟 射声校尉耿稚将弓弩营分做了三部分,一部分弓箭手在正面的墙道上,而剩下的人则分别守在左右两端的烽火台处。 如此一来,整段工事在射程上构成了一个交叉的三角形,这样既可以相互防御,又不会留下击射的盲区。 这些战术战法,李峻常常在军中进行推演,也会采用后世红蓝两军对抗的模式进行实兵演练。 其实,这些用兵之法并不出奇,身为领兵将军的吕朗也通晓这些方略,但轻视与大意让他忽略了这些,忘记了对等的弓箭压制。 至此,吕朗再想要命弓箭手反制却是为时已晚。 望着一个个步卒倒在交叉的箭矢网中,吕朗双目怒睁,紧握长枪的手不禁抖动了起来。 在愤怒的同时,吕朗对眼前的这些部曲产生了怀疑。他见识过不少大家世族的部曲,也清楚许多武将世家的私兵在战力上不逊于朝廷兵马。 不过,即便那些私兵能征善战,但在武备上还是要欠缺许多。究其原因,是因为各家只在意兵力数量,并不愿在武备上花费过多的银钱。 然而,眼下的这些部曲有些不同,吕朗从没见过有如此精弓良弩的部曲,也从未听过哪支部曲会有如此多的羽箭。 思虑下,吕朗精明起来,叫停了后续的大兵员攻击。 随后,他采用分散列队的形式进行试探前行,并让军中跟随的匠人迅速组装起云梯车,命前行的步卒隐蔽在云梯车中。 关台上,耿稚望着下方缓缓靠近的云梯车,转头对黎天行道:“黎堡主,该是咱们动动手脚的时候了。再晚些,李瑰可就耐不住性子了。” 黎天行一直负责广武山双堡的修复,大家也就玩笑地称他为黎堡主。 “哈哈...” 黎天行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继而高声令道:“部曲的兄弟们,抽刀迎敌。” 原本,这些部曲中的人多数是些家丁护院,也有一些人是大族中的庄户,他们都分属于各大家族。 李峻让鲁胜做好各处联合后,这些人便由郭诵派人操练,行军时的武备也由荥阳军配给,甚至郡府也对这些人给予了一定的军伍待遇。 因此,这些人在归属感上极为认同荥阳军,战力上也趋同与荥阳军步卒。 在黎天行的一声令下后,部曲的所有人都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毫无怯意地望着下方的来敌,做出了随时拼杀的准备。 在此同时,耿稚属下的弓弩营将士也收起弓弩亮出了兵刃,准备迎接下方云梯车的第一波进攻。 终于,七架云梯车靠在了高高的夯土墙下,长长的木质云梯也在前行的过程中缓缓升起,搭钩在了土墙的边缘处。 望着云梯车顺利地靠近关墙,居于后方的将军吕朗心有存疑。 从云梯车前行开始,关墙之上再也没有羽箭和弩矢射出,仿佛对方就在等着云梯车的靠近,也似乎在等着一场刀兵相见的到来。 这是什么道理? 是箭矢用尽了吗?还是狂妄到敢以命相搏了? 吕朗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他觉得当下不仅是损兵折将,还耽搁了不少时间,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个麻烦,真是要误了战机了。 此时,吕朗清醒地把眼前的这些部曲当做了麻烦。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紧随而来。 荥阳城,李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乱让裴璎受到了惊吓,但也仅是惊吓而已,身为李府当家主母的裴璎很快就调整好了心绪。 生命被要挟也并非是第一次,裴家堡的惨状与父亲的惨死,裴璎也直接面对过。这些过往让她记忆深刻,也使她有了更加坚韧的心性。 一个人若经历过生死离别,之后会看淡许多的事情。 尤其是面对各种不测时,都会觉得无非就是生与死的徘徊,解决了也便过去了。若总是耿耿于怀,那人生也就无法继续了。 固然,是裴璎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情,而另一个原因也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坚强下去。 郎君不在荥阳,郎君尚在危难之中,李府必须要有人支撑下去,这一大家子人更要有个主心骨。 裴璎觉得自己既然是二郎的妻,就有责任替夫君打理好这个家,绝不能让夫君为家中之事分半点心。 因为同渡劫难的缘故,裴璎对刘家姐弟颇有好感。混乱之下,她让郭诵将刘家姐弟一同送回了李府,想等城中稍作安稳后再让姐弟二人归家。 在庆真观时,刘凝之便知晓了裴璎的身份。 待到进入李府后,少女再次施礼道:“凝之见过李夫人,能得到夫人的护佑,凝之与小弟必将夫人的恩情铭记在心。” 裴璎知晓刘凝之才搬到荥阳城,也听少女说过其父在雍州任职。 于是,她关心地说道:“刘姑娘,既然令尊不在荥阳城,那令堂必会忧心于你们姐弟,等下我便让人送你们回府。” 刘凝之闻言,先是面色凄然,继而又淡笑道:“让夫人劳心了。” 少女的话刚一说完,在其身侧的少年开口道:“刘离也谢过李夫人,在荥阳城中只有我与姐姐二人,娘亲在三年前就因病过世了。” 裴璎闻言,先是一怔,随后长叹了一声,拉住了刘凝之的手,轻声说道:“你们也是个苦命的人,两个人无依无靠地搬来荥阳城,为何不与令尊同往雍州呀?” “李夫人,我父亲让我们......” “小弟,莫要麻烦别人。” 少女打断了弟弟刚说了一半的话,继而又向裴璎报以歉意的笑。 裴璎是何等的精明,即刻察觉出姐弟二人的话中有隐情,开口询问道:“刘姑娘,莫非令尊与我李府相识?” 既然少女说她父亲在雍州任职,又未能将一双儿女带在身边,偏偏送到了荥阳来,这其中必是有缘由的。 “夫人,家父...是雍州刺史刘沈。” 刘凝之略有为难地说出了身世,随后向裴璎深施一礼,羞涩地解释道:“父亲说到雍州任职多有凶险,不便让我们跟随,又说京都也将处于险境,便让我们姐弟离开洛阳城。” 说到此处,少女将话停顿了半分,难为情地继续道:“家父说他与李府君虽未有深交,但也相识,故此让我们姐弟二人到荥阳投靠李府君。” 话语说罢,少女觉得有些羞惭,脸上浮起了红晕。 无缘无故地投靠于人,况且还是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这的确让少女无法说出口,更觉得自己犹如在乞怜。 裴璎并不清楚刘沈是何人,除了荥阳城的这些官府中人,她所知晓的朝廷官员并不多。 “翠烟,你快去看看郭诵离府了没有,若是还在府中,请他过来一趟。” 裴璎觉得能与郎君相识的官员,郭诵必然会知晓,至于刘沈为何要把儿女托付给李府,郭诵也应该清楚。 倒也凑巧,翠烟在府门前堵住了想要离开的郭诵。 听了翠烟的简单陈述,郭诵一边快步走向西院,一边苦笑道:“这姐弟俩也真是的,到了荥阳城也不来李府,害得我到处找他们。” 原来,这的确是刘沈到雍州后托付给李峻的事情。 作为长沙王府一脉的外官,刘沈自然知晓自己到雍州的使命,更是清楚长沙王司马乂的整个计划。 当下,秦雍两地皆在河间王司马颙的掌控之下。刘沈的雍州刺史看似封疆大吏,但他清楚自己的实际权利并不大。 在此等境况下,刘沈想要拉起兵马对抗司马颙,无疑是在火中取栗。 故此,刘沈不想让一双儿女跟在自己的身边犯险,也便将姐弟二人留在了京都洛阳。 待刘沈就任后,他发觉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洛阳城难逃战祸,不由地担心起留在城中的一双儿女。 姐弟二人去往何处是一个问题,将他们托付给谁更是个难题。 多番考量下,刘沈想到了荥阳城,想到了荥阳太守李峻。 李峻在荥阳城的所作所为,刘沈在长沙王司马乂的密信中有所猜测,他确信荥阳城是个安全之地。 随着仇池纵队的郭方与刘沈接触,刘沈通过对郭方为人的判断,也对李峻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刘沈没有想到李峻会在仇池藏有一支强兵,在暗叹李峻颇有远见的同时,也觉得将儿女托付给李峻定能被护得周全。 在来往的书信中,刘沈向李峻提出了这一请求,李峻欣然应允。 李峻之所以会答应,一是仇池方面需要刘沈的照应,二则李峻也知晓刘沈的为人。 刘沈虽然是个文官,却有着武将的血性与忠义,李峻想要交下这个朋友。 因为离开荥阳的突然,李峻将这件事交给了郭诵。 另一方面,刘凝之也的确遵照了父亲的安排,与弟弟刘离搬到了荥阳城。 然而,刘凝之的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极要强的女孩子。她觉得父亲既然与李府君不熟,如此地求人会多有不便。 故此,少女也就一直拖着没到李府相认,也没有与郭诵取得联系。姐弟二人在城中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安静地住了下来。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八章:相识即是缘分 裴璎见郭诵知晓这件事,心中也便明白夫君应允此事必定有其道理。既然夫君不在荥阳,她觉得自己该替夫君照顾好这姐弟俩。 因此,裴璎拉过刘凝之的手,口中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既然到了荥阳城,就该与我们联系。若是中间出了什么纰漏,你让我们如何向令尊交代呀!” 不等刘凝之说话,一旁的刘离嘟囔道:“我就说早些到李府来,姐姐就是不听。” 在荥阳的这段时间里,刘离常听人谈及荥阳太守李峻与荥阳军。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怎能不想多与军伍之人接触呢? “小弟...” 刘凝之转头瞪了一眼弟弟,对裴璎歉意道:“夫人,是凝之做事不周,请夫人见谅,凝之就是怕给夫人添了麻烦。” 裴璎摇头笑道:“哪里来的麻烦?你们要是在荥阳出了事,那才真叫麻烦呢!” 既然知晓姐弟二人只是租住的房子,裴璎便想将他们接到府中来,这样既安全也能有个照顾。 因此,裴璎望着姐弟二人,笑着说道:“凝之,小离,我比你们年长几岁,你们把我当做姐姐可好?” 刘凝之与刘离见裴璎如此说,二人皆是高兴地对裴璎唤了一声“阿姐”。 裴璎点头继续道:“既然你们认我这个阿姐,那就听阿姐的话搬到李府来住,这样咱们就能天天见到了,好吗?” 这次,刘离未敢乱表态,只是将渴望的眼神看向姐姐,希望姐姐能够答应下来。 少年并非是贪慕权贵,他只是觉得要能住进李府,必然会日日接触到荥阳军的人,至少会见到那个叫彭毅的将军。 刘凝之怎会不清楚弟弟的想法,弟弟早已不是呀呀儿语的孩童,她也不想弟弟整日待在家中无所事事。 另外,刘沈并非出身世家,为官又极其清廉,未能替姐弟二人的出行筹备太多的银钱。 姐弟二人所带的钱物不多,若是支撑个三两个月尚可,要是时间久了,刘凝之觉得必定会在用度上捉襟见肘,这也是少女有所担心的地方。 略做犹豫后,刘凝之觉得还是应该接受这份邀请。 故此,少女向裴璎屈膝施礼道:“阿姐,凝之与小离遵听您的安排,只是要让阿姐劳心了。” 裴璎见刘凝之做出了决定,心中也是高兴,笑道:“那好,阿姐先替你们安排住处,再让人帮你们把东西搬过来。” 说着,裴璎对翠烟吩咐道:“你让人在院中腾出一间房,凝之就与咱们住在一起。” “小离嘛...” 对于刘离的安排,裴璎有些犹豫。 虽然刘离的年岁不大,但毕竟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不宜住在女眷之所。 “舅母,刘离就住我园子吧,我那宽敞,我与李瑰大河他们也不常在家,有刘离在正好能帮着照料一下花草。” 郭诵见裴璎有些为难,赶忙开口化解了尴尬。 刘离见自己能与郭诵住在一处,心中自是欣喜万分,赶忙连声赞同,但少年觉得还是有些不满足。 他望着郭诵,小心翼翼地问道:“郭督护,既然您常居军营,刘离能否跟您一同住在军营呀?” “小离,莫要给郭将军添麻烦。” 刘凝之呵斥了弟弟,又向郭诵盈盈一礼道:“郭将军,小离年幼不懂事,不当之处还望将军见谅。” 刘家虽非世家大族,但门风家训极严,身为长女的刘凝之更是知书达礼,温婉贤淑,从不会失礼于人。 然而,郭诵在军伍中待惯了,习性上有了几分粗糙,一时间倒对少女的和顺婉约有些不习惯。 见刘凝之低身施礼,郭诵赶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男孩子到军营走走也很正常。” 听郭诵如此说,刘凝之向郭诵报以感激的一笑,随后对弟弟嘱咐道:“小离,只有郭将军得闲你才可到军营,不能任性,知道吗?” 其实,刘凝之清楚弟弟的心思,也想让弟弟磨炼一下心智,但自己与弟弟终究是外人,深怕惹得李府中人厌烦。 若说李峻接触女人少,郭诵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这当然不包括李府中的女眷了。 郭诵一直都将府中的女眷视为家人,言谈举止上自然会轻松许多。 突然间,被一位容貌姣好,性情委婉的陌生少女托付了一个弟弟,这让威武有余而温情不足的郭诵有些不知所措。 略有尴尬之时,城防营督将季弘与影卫副将彭毅候在了门外。 “季弘,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或许是季弘与彭毅来的正是时候,郭诵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严厉,显得友善了许多。 “回督护,城内的叛乱已经尽数平息,参与叛乱的人都已伏法,只是...” 季弘的话停顿下来,单膝跪在了地上。 “只是逃脱了妖道李弘,属下已命城防营全城搜捕,待属下处理完这件事,就到军中向陈校尉请罪。” 庆真观的这件事有城防营的责任,但细究下来也不能全落在季弘的头上,作为密侦的影卫也有失察的责任。 故此,彭毅也跪在了郭诵的面前,低头道:“督护,是属下失职,未能及时探查出这一险况,请督护责罚。” 原本,影卫直属于李峻统辖,但李峻离开荥阳时将权利交给了郭诵,彭毅自然要向郭诵请罪。 “嗯...?跑了?” 对于李弘的逃脱,郭诵感觉有些意外。 “查,挨门挨户地查,看他能藏哪去。我就不信他有什么飞天遁地之术,一个道士能跑哪去?定是被人藏起来了。” 郭诵从不相信“李弘王治天下”这类谣言。 若说李二郎能雄霸山河,他从不怀疑。一个妖道凭借几句谣言就想号令九州,这简直就是愚不可及的事情。 “季弘,王裴两府的事情怎么样了?” 其他的乱民都好说,郭诵最痛恨的就是这两府之人。堂堂的门阀世家竟然与一个妖言惑众的道士同谋,这种祸乱荥阳的败类唯有杀之而后快。 “督护,人都审过了,该杀人的都砍了,两家的主事也在其中。” 季弘的话语平淡,他觉得这是件很平常的事。以大将军夫人受到惊吓一事来看,将两府之人都砍了也不为过。 “剩下的人全部赶出荥阳郡,也算是给他们一条活路了。” 毕竟,郭诵与李峻还是有所不同。 他是这个时代的人,无论思维怎样改变,固有的一些东西依然存在。 既然有了仇恨,既然还有解决仇恨的能力,郭诵绝不会吝啬将这份能力释放。 郭诵不会怜惜那两家人中的老弱妇孺,他们看起来是无辜之人,但也必须要为这件事情负责。 如若不然,那些真正无辜死去的人又算什么呢? “你俩都起来吧,这件事也不全是你们的责任,是脓包总会鼓出来,以后多加留心便是了。” 郭诵并非真的要怪罪季弘与彭毅,正如鲁胜所言,人的能力有限,怎么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呢? “彭毅,西边有军报过来吗?” 说到此处,郭诵放低了声音,转头望了一眼屋内。 彭毅知晓郭诵是不想被屋内的人听到,免得大将军夫人忧心,因此也轻声地回道:“适才有军情传回,请督护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根小竹筒递给郭诵。 郭诵拆开封印,从竹筒中取出密信,看了几眼后只是皱起了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五虎涧那边如何了?解决了没有?” 对于李瑰那边的战事,郭诵并不担心,只是希望能把速度加快些,以便能让荥阳军提早向阳城山一带布防。 “斥候传回消息,说已经交手了,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自战事开启后,影卫负责了各方面的军情刺探与战况反馈,郭诵为了充实影卫的力量,将军中的斥候也交由影卫分管。 故此,军中斥候所探知的情报都要汇总到彭毅的手中。 郭诵闻言,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话,便让季弘与彭毅离开了西院。 重新回到屋内,郭诵向裴璎请辞,说有事要回军营。 裴璎本想打听一下李峻在洛阳的近况,但知道郭诵不会说太多的实情,故此也就没有问出口,只是替郑灵芸问了问李瑰的情况。 “大表哥,您是管着李瑰的,您让他当心些,别傻乎乎的。” 郑灵芸见裴璎问及了李瑰,自己也红着眼圈请求着表兄。 “灵芸,放心吧,李瑰没事,晚些时间就能回城了。” 突然间,郭诵觉得有个人惦念也是种幸福的事。 以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此刻望着小舅母,望着两个表妹,甚至望着刘凝之,这种感觉竟油然而生,其中又掺杂了少许的失落。 “刘离,我回军营,你去不去?” 这种心念也只是一瞬间,若隐若现的失落更不会存留过久。 彭毅说起过刘离在庆真观的表现,郭诵觉得这个少年能有如此的胆魄,不入军伍倒真是可惜了。 因此,他想带着刘离,想让刘离在荥阳军中历练一番。 “去,郭大哥若让我去,刘离一定跟随。” 刘离人小鬼大,转眼间就在称呼上拉近了关系。 郭诵笑了笑,向裴璎执礼告辞后,揽住刘离的肩头便欲离开。 “小弟,你等一下。” 刘凝之叫住了弟弟,从怀中掏出个小钱袋塞到了弟弟的腰间,又替弟弟整理了一下衣衫。 “小离,到军营要听郭将军的话,别给郭将军惹麻烦,知道吗?” 刘凝之清楚弟弟若是去了军营,极有可能会赖在那里不愿回来,姐弟间便会分开而不能常见面了。 “郭大哥,小离年少不懂事,烦劳郭大哥多加教诲,若有不妥之事,您便责罚他。” 少女也随着弟弟改了称呼,她同样希望能将关系近一些,如此也能让弟弟得到更好的照顾。 “阿姐...我不会惹麻烦的,您就别瞎担心了。” 刘离急着去荥阳军营,见姐姐总是絮絮叨叨地,还把他当做孩童般看待,心中老大的不自在。 “怎么说话呢?站好了,听你姐姐把话说完。” 郭诵抬手在刘离的头顶扇了一巴掌,又感觉当着刘凝之的面打人家弟弟有些不妥,赶忙歉意地笑了笑。 郭诵的举动和语气有几分大家长的意思,这让刘凝之觉得很有意思,想着父亲不在身边,能有人管着弟弟也是好的。 故此,少女冲着郭诵嫣然一笑,随即又冷眼望着弟弟轻哼一声,有种我管不了你自然有人管的意味。 固然,有些东西讲究个缘分。 相识是缘,而相知却要靠珍惜,相爱则需要万般地呵护。 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缘分只是一个前提,剩下的路很漫长,又或许会很短暂,这就取决于彼此间到底付出了多少珍惜与呵护。 当下,郭诵与刘凝之仅是有缘相识,之后的路是交汇同行,还是成为无法交集的平行线,尚不可知。 这些小细节没能逃脱裴璎的眼睛,但此刻的她无法将心思放到这些事情上。 远在洛阳的夫君尚处危险当中,近在咫尺的来袭之敌也正在与李瑰激战,这些事情都让裴璎忧心,她又哪里能腾出心来管一些情爱之事呢?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一十九章:五虎涧 密县,五虎涧。 吕朗的军卒凭借云梯车对关墙发动了进攻,军中随行的工匠更是在周围砍伐粗大的树干,想要制成攻城锤,借此撞开台下的关门。 没有了箭矢的袭扰,吕朗大胆地命麾下的兵马尽数向前,企图通过兵力上的优势攻下关台。 就此,双方的激战在关墙处展开。 关墙上,黎天行所领的部曲正在有序地砍杀着临近墙头的军卒。 耿稚的弓弩营则以第二梯队的形式进行人员补充,填补各处因伤或战亡而出现的漏洞。 一时间,疯狂攻击与井然有序同时出现在了五虎涧的长城处。 这一状况,让将军吕朗心急了起来,他挥动着手中的长枪,命令更多的军卒踏上云梯,希望能尽快杀光那些令人憎恶的部曲。 黎天行将手中的斩风刀劈向来敌,目光则不时地向关墙外打量。 当他发现吕朗的兵马几乎都聚集在关墙外后,将手中的斩风刀一挥,冲着不远处正在激战的耿稚大喊:“老耿,差不多了,放烟火信令吧。” 此刻,守在关城上的部曲与弓弩营人数仅有三四千人,以这些人想要当下吕朗的八千兵马,那将会是一场恶战,势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然而,计划并非如此,郭诵也不想在五虎涧处损兵折将。故此,黎天行见目的已经达到,赶忙让耿稚传出信号。 耿稚闻言,砍翻了一名近身的军卒后,转头吼道:“信令兵,放烟火信令。” 随着耿稚的军令发出,一支令箭从夯土墙道中射入天空,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继而,关墙两侧的烽火台同时有两支烟火信令直飞云霄,两声炸响回荡在五虎涧的上空。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吕朗不明就里。 这是在求援吗?是寻求周围部曲的增援?还是在向十几里外的荥阳军求援? 无论怎样,吕朗都觉得应该是关墙上的部曲支撑不住了。因此,他心下大喜,更是催促手下的军卒向前压进。 荥阳郡的东西两侧在地形有着很大的差别,荥阳城以东是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而西边则多山林河谷,不利于军骑的冲杀。 不过,在五虎涧处的旧魏长城前,因古河道的冲击形成了一片平整的岸滩地势,其后依旧是山丘起伏。 虽然这块平地的面积不大,但李瑰就是要借此以军骑来冲击吕朗的兵马,将他们全部赶进五虎涧的河道中。 当两枚烟火信令升空后,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在山岭间。其声响震动了大地,以至于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什么动静,哪里传来的马蹄声?” 骑在马背上的吕朗心头一紧,大声地问向身边的军卒,身子也在左右地转动,想要找出声音的出处。 不仅是吕朗被这马蹄声惊到,正在攻打关墙的军卒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所疑惑,不知不觉中放慢了进攻的速度。 陡然间,如狂风般的两千荥阳轻骑军卷动起黄尘,自蔓菁峪方向的山路上疾驰而来,随后以扇形军骑阵的姿态杀向了关墙外的军卒。 有军骑杀出,这是吕朗未曾料到的事情。 当下,司州境内的兵马尽数聚在洛阳守城,从阳城山到密县并无官兵驻扎,多数也就是些部曲在筑垒自保,更不会有如此装备精良的骑军。 若是有骑军的话,那应该就是荥阳军骑了。 望着对方猎猎而舞的刀旗,吕朗确定了军骑的出处,的确是荥阳军骑。 可是,荥阳军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会从茶西坡后出现呢? 难道他们早就隐藏在茶西坡后的蔓菁峪中?难道荥阳军早就得知消息做了埋伏? 这些疑惑与不解尚来不及思虑,行如闪电的荥阳轻骑军就将吕朗打得乱了方寸,正在攻取关墙的步卒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慌乱之下,更有几辆高高架起的云梯车翻倒在地,尚在云梯上的军卒躲避不及下从高处摔落,或死或伤,哀嚎不已。 “列阵迎敌,快列阵,骑兵挡住他们。” 吕朗奋力格挡着刺来的硬木双刃枪,口中大声地吼着。 当下,列阵防御是吕朗最先想到的的选择。 步卒与军骑的对抗,除了以防御阵相持外,剩下的也只有退逃了。 不过,此番奔袭荥阳城,吕朗所带的兵马中也有两千骑兵,他想用这些骑兵对抗荥阳军骑,试图稳住有些涣散的军心。 然而,吕朗还是错估了自己骑兵的实力。 当他的骑兵与荥阳轻骑军交手后,短短几个回合便被杀乱了阵脚。他们不仅在荥阳军骑前无法组织起抵抗的力量,便是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障。 由于配备了双马镫的缘故,荥阳军骑在驾驭马匹上完全解放了双手。 硬木双刃枪在轻骑兵的手中皆是舞动如飞,无论是撩刺劈砍,每一个动作都被施展得轻松自如。 一柄柄长枪在血肉中穿行,在惊惧中挥舞,恰似银蟒穿堆云,又似游龙破乾坤,一次次地收割着对手的生命。 如此的个人战力,再加之熟记于心的军阵配合,就连石勒的羯骑军都大败于荥阳军骑的铁蹄下,又何况是吕朗的这些骑兵呢? 此刻,吕朗的步兵防御阵已经组成,居于阵中的他望着自己瞬间被杀散的骑军,不由地心下大骇。 在本朝,军伍出身的吕朗从未见过这种军骑,也从未见过这种勇不可当的气势。 或许,曾经的军神李牧所辖的骑军该是如此吧?又或许,杀魔霍骠骑统领的八百军骑也该是这样吧? 另外,关墙之上的那些人,那些弓弩兵,根本就不是什么部曲,应该就是荥阳军。 他们敢以少量的兵力挡住去路,应该是有所准备。这些守关墙的人就是一个挂了肉的铁钩子,就等着自己领着八千兵马咬上来,这里就是个圈套。 一瞬间,恐惧弥漫了吕朗的整个心绪。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荥阳会有这样的军力,更想不到李峻能将昔日寻常的荥阳军调教至此。 吕朗不由地回望来路,恐惧的心让他想要领兵退回去。此时此刻,他觉得奔袭荥阳城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面对如此的荥阳军,自己所领的八千兵马不仅达不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反而会被荥阳军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会剩下。 回望之下,吕朗看到来路上有一面随风而舞的大旗立在那里,数百名重甲骑军正跟随着一名小将缓缓前行。 吕朗的防御阵是以辎重车为盾,长枪步卒位其后,短刀步卒与之并防,弓箭手居中射袭。 这种阵型可以有效抵御轻骑兵的冲击,若是轻骑兵想要强行破阵,自身也必将遭到不小的伤害。 然而,这种防御抵不过重甲骑兵的铁蹄,更无法承受重骑军手中那沉重的长柄马槊。 渐渐地,吕朗看清了李瑰,他并不认识李瑰,但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了轻蔑的笑。 吕朗已过而立之年,领兵的年头也不短,没料到竟被一个小辈困在了五虎涧。 但事实就是如此,胜败从不论出身与年岁。 吕朗清楚自己的军阵挡不住对方的重骑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眼下的情况,唯有五虎涧内的河道才是逃生之路。 由此可到老庄,过老庄可抵达荥阳城。但吕朗不打算去荥阳城,他只是想逃过这一劫,由老庄向北杀到大河岸处,返回到十万大军中。 远远地,李瑰望着正向东南缓慢移动的军阵,转头对魏融说道:“他们应该是想从河道逃走了,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地进河道,你领重骑军杀过去,让他们留下些性命。” 身为重骑军主将的魏融领命后,将手中的马槊高高举起,随后平落在身前。 同一时刻,数百名重骑军也在重复着魏融的动作,数百柄马槊的锋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寒光,仿佛将吹来的山风都劈出了几百条裂缝。 下一秒,缓慢前行的重骑军起了速度,如同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猛兽般扑向吕朗所在的防御阵。 重骑军的冲击果然势如破竹,长柄马槊的威力也远远大于硬木双刃枪。 马槊的锋刃刺穿了防御阵中军卒的身体,并将他们挑飞在半空中。喷射而出的鲜血在空中撒出道道殷红与凄厉的惨嚎声一起,将这场腥风血雨推向了高潮。 吕朗的军阵仅承受了一次冲击便彻底垮了下来,在重轻骑的共同碾压下,剩余的残兵尽数退入河道中,向东逃窜而去。 古河道位于两山之间,河道两侧的山体陡峭,不易攀爬。故此,进入河道后只有两端可出入,再无其他的路可行。 李瑰并没有让人即刻进入河道追赶,而是在入口处安排了驻防,以免吕朗杀个回马枪。 “天行哥,耿大哥,你们留些人手清理一下这边,余下的人随我一同进入河道,咱们要与大河的步战军一起将那些人留在河道中。” 李瑰的年纪要小于黎天行与耿稚,虽然此次的官职要高于二人,但李瑰还是习惯以兄长相称。 “好,我留下五百部曲的弟兄。” 黎天行爽快地应答,继而又对李瑰道:“前将军,老耿的弓弩营就别跟了,让他们负责把受伤的弟兄送到五里堡去。” 李瑰点头赞同,继而又对耿稚嘱咐道:“耿大哥,您先把战死弟兄的尸身安置一下,名录都要记清楚,回去交给督护和郡府衙门,不能少了弟兄们的抚恤钱。” 有征战便会有伤亡,尽管谁都不愿看到朝夕相处的兄弟死去,但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更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对此,军中以及郡府衙门所能做的并不多,也只有对逝者的家眷进行财物上的抚慰,希望能为她们以后的生活带来帮助。 这种做法是惯例,却也是最无可奈何的补偿。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章: 河道内,吕朗并没有骑马,而是手提着长枪奔行在荒草间。 这条路的确难行,丛生的荒草达半人高,大大小小的河石遍布了整条路,更有从两侧山体上坠落的大石横在河道中,占据了大半个河道。 再难行的路也是路,更何况还是一条逃生的通道。 此刻,时节临近九月,暑热已经有所消退。但司州境内一直少雨,使得初秋将至的闷热更胜于炎暑,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吕朗一边前行一边回望,歪斜的头盔遮挡了视线,他抬手正了正,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水,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歇半分。 不到一日的光景,来时的八千兵马已经折损大半,两千骑兵也只剩了不足百余骑,这样的败局是吕朗从未有过的。 李峻,一个本无名望的人。荥阳军,一支本是寻常无奇的朝廷兵马。 然而,就是这份意想不到给领兵多年的吕朗留下的心结,或者说是留下了难以忘怀的痛才更准确些。 此刻,吕朗无暇顾及这些无法说出的痛。 他要尽快走出这条河道,尽快地返回十万大军中,更是要尽快把这一情况禀告于大都督陆机,以使大都督对荥阳军有个重新的认识。 一阵山风穿过河道,吹动了两侧山岭间的枝叶,几只灰鸦从远处的荒草间扑腾地飞起,“呱呱”的叫声回荡在半空,使整条河道都处于诡异的气氛中。 吕朗警惕地停下了脚步,随即又命令军卒停止前行。他先是回头看了看,又转头望向前方灰鸦飞起之处。 在那里,依旧是满眼的荒草与乱石,倒是有十几根粗大的树干倒伏在河道中。那些树干应该是有些年头,远远望去都能看到腐朽得不成样子。 等了片刻,吕朗发觉除了山风吹凉了身体外,再也没有看到不妥之事,更没有听到半点战马兵戈的声音。 “败者多疑心呀!” 吕朗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挥手命令军卒们继续前行。 他不是没有猜测会不会有伏兵,也对荥阳军的放弃追杀心有存疑。但此刻已经走到了河道的中段,所谓的伏兵与追杀都没有出现,他也就打消了这一顾虑。 吕朗觉得伏兵应该在河道的出口处,一场生死攸关的恶战也应该在老庄附近。因此,他要在老庄出全力一搏,杀出重围,如此才能逃出生天。 如此想着,吕朗觉得自己稍有几分乏累,唤过身侧的近卫后,他骑在了马背上,想要借此存留一些体力以备之后的拼命。 刚骑上马,吕朗的目光自然地向前望去,谁知仅仅是一眼便让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几乎翻身跌下马去。 原本,那些枯树干处并无人迹,而此刻却有人站在了那里。 那一处,层叠的牛皮软甲在落日余晖下泛起血红色,一柄柄乌黑的斩风刀映射处寒冰般的光芒。 陈大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等,他本想率步战军与李瑰一同在关城处围杀吕朗军,可李瑰偏偏让他在此处等,在此处截杀吕朗。 “大河哥,你晓得为啥都是三面围城,独留一处允许逃命吗?” 李瑰说这话时笑嘻嘻的,让陈大河看着就堵心。 “就是给被围之人一些希望,让他们不能拼死一搏,此后才会有溃败,才会有毫无抵抗的逃窜。” 话说到这,陈大河也就明白了李瑰的用意。 当一个人的希望再次破灭时,曾经有过的拼命意志会在瞬间瓦解,剩下的并非是挣命,而仅仅是要乞活。 这种乞活已经没有了战力,这种乞活也得不到真正的活命。意志的崩溃与消亡会让他们如同行尸走肉,毫无抵抗之力。 “军伍之人不仅仅是要敢战,而且要学会巧战,要用自己最优势之处攻击对方的薄弱点,如此便是奇兵,便是以少胜多。” 望着李瑰,听着他口中的话,陈大河再次体味到庄主所说这句话的含义。 固然,现在并非是要以少胜多,但以强对弱总比硬碰硬要少些伤亡。 步战军的将士都是陈大河的弟兄,他也不希望弟兄们出现大批的伤亡。 故此,陈大河欣然领命,再次安静地守候,就像上次等候石勒一般,耐心地等着溃败的吕朗。 当下,身为步军校尉的陈大河已有了家室,老陈家以及陈大河的岳丈家也都搬到了广武山的双堡中。 虽说两家凭借陈大河的身份都成为了官眷,但朴实的他们依旧在广武山处耕种着农田,陈大河的婆姨也在裴璎的调染坊中做着织娘。 并非是他们不愿享受锦衣玉食,只是他们觉得生活本就该是如此,安安分分地劳作才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他们总觉得想多了,大河会难做,大河可能会失去如今得到的一切。 家人有了如此的想法,陈大河也便不愿去思虑太多的事情。 他将所有的心思都花费在步战军上,他要遵听庄主的话,要将步战军练就成一支打不垮的铁军,这才是对庄主最好的报答。 同时,陈大河与郭诵、李瑰等人都有一个同样的心念。 他们都是李峻从李家庄带出来的人,在他们的眼中只有李峻,他们所要遵从的人也是李峻。即便是天子当前,能号令他们的人也只能是李峻。 因此,在陈大河的心中没有什么官家,也没有什么朝廷兵马。只要李峻与郭诵发出号令,他便敢领兵杀尽所有来敌,哪怕是天子之师,他也将勇往直前。 至于眼前的吕朗,陈大河欲杀之的心尤为强烈。 胆敢兵犯荥阳城? 对于这样的人仅斩其手脚是不够的,必须要砍下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永远看不到明日的朝阳。 “喂,骑马的那个是叫吕朗吧?”陈大河将斩风刀抱在胸前,高声地问道。 “别走了,此处风景虽不好,但也是个埋人的好地方,我看就都留下吧。” 陈大河的声音本就洪亮,又借着山风清楚地将一字一句送到了吕朗的耳中。 这番话不仅吕朗听得清楚,跟他一同逃进河道的所有军卒都听个明白。 一个时辰前,他们才从荥阳重骑军的铁蹄下得以逃生,重骑军手中的马槊已经将他们杀得胆战心惊,这一路上都是心有余悸。 尚未转危为安,这里又却遇强敌。 刹那间,军卒们心中的那丝侥幸并没有转化成失望,而是直接变成了绝望与崩溃。 军心便是如此,怯战只是溃败的起始,而从怯战到崩溃也只是瞬间的事情。 因此,当陈大河的话音刚落,荥阳步战军尚未做以冲击之时,吕朗的四千军卒竟然自乱阵脚,毫无军纪地四散奔逃起来。 “真是孬种。” 陈大河见此光景,不由地摇头冷笑了一声。 随后,他将手中的斩风刀猛地举起,高声令道:“犯我荥阳军者,杀。” 下一瞬,两千荥阳步战军如同猛虎入林般向前冲去,余下的五百步战军一字排开,封堵住了前行的路。 此刻,吕朗已经连杀了六名军卒也无法收拢住军心,他绝望地环顾了一下左右,仍护在他身边的只有不到两百人的近卫。 “杀出去,杀出去才能活,将士们,随我杀出去!” 吕朗在绝望之下只能拼死一搏,他挥动着手中的长枪,不顾河道的难行,疯魔一般地催马冲向迎面而来的步战军。 然而,他并不知晓,步战军每日苦练的便是抗击军骑。 当他的战马刚刚临近步战军卒时,两柄斩风刀便横扫向了战马的两只前蹄,同时又有一柄斩风刀带着风声劈近了吕朗的腰胯处。 吕朗身下的战马跟随主人久经战阵,算得上是一匹良驹。 战马或是感受到了危险,当两柄刀锋横扫而至时,战马猛地收住冲势,将前蹄高高扬起,险险地避开了斩风刀的横斩。 不过,一双马蹄虽然躲过了身下的两把斩风刀,但劈向吕朗的那把刀却结实地砍在了马腹处。 刀锋过处,战马的腹部被切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红泛白的肠子即刻露了出来。 马嘶长鸣,战马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未及脱身的吕朗一条腿被压在了马身下,人也在一瞬间摔昏了过去。 吕朗的近卫们想要上前搭救,但被步战军卒拦下了去路,几个回合下也便身首异处,死在了当场。 当吕朗从昏迷中醒来时,眼前已是黑夜,熊熊的火焰正燃烧着成堆的尸体,火光驱走了弦月的光华,照亮了大半段河道,浓浓的血腥气与焦臭气弥漫在夜风中,将整段河道都幻化如修罗地狱一般。 吕朗知道那些尸体是自己的军卒,这些人在天明时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却即将变成灰烬,成为这世间最为无用的一抹尘埃。 “禀前将军,这个叫吕朗的醒过来了。” 看守军卒的一声大喊让吕朗回过神来,随即一阵钻心的痛也从左腿处传到了脑中。 李瑰闻声走了过来,斜眼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吕朗:“你败了,降还是死?” 吕朗望着眼前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自己的确是败了,而且败的很彻底。 “你把人都杀了吗?为什么要烧他们?为什么?” 吕朗并没有回答李瑰,而是愤怒地问向李瑰。 入土为安,这是亘古不变的习俗,哪怕是陈尸于荒野都要比烧尸体来的尊重,焚烧尸体在当下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还有三千多人活着,他们是战俘,我们荥阳军不会杀战俘。” 李瑰淡淡地回答,他懒得向吕朗解释烧尸体的原因。 李瑰并非是个暴虐之人,他也懂得入土为安的道理,但大将军说过,若是无法掩埋的尸体必须要烧掉,否则会有瘟疫发生,李瑰可不想再荥阳郡内爆发大规模的瘟疫。 “为什么不杀?”吕朗惨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责问什么,只是心中有所疑惑。 “他们虽是懦弱的军人,但也是人,不是畜生。” 李瑰目光直视了吕朗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吕朗。 对于降俘,李峻的确规定不得杀戮,但这也是有区别的。 对于那些曾施暴于民的降俘,李峻要求不得接受,那样的人只有死,这也是羯胡骑军皆被杀死的原因。 吕朗的军卒不同于羯胡骑军,他们只是奉命征战,沿途之上并无烧杀掳掠之事。故此,李瑰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多谢。” 吕朗的感谢发自真心,虽然军卒们的溃散让他绝望,但他也不希望这些跟随自己的人都被杀死。 是呀,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呀! 吕朗点了点头,随后闭上了双眼,坦然地说道:“好了,你可以杀我了。” 李瑰淡笑了一声,转头吩咐道:“军医官,治好他的腿,带回荥阳。” “我不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我?” 吕朗猛睁开双眼,口中怒吼,并试图爬起扑向李瑰。 疆场身战死,马革裹尸还,这是军伍之人的宿命,也是最为荣光的结局,吕朗不想成为令人唾弃的降将。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一章:春风妒少年 李瑰冷笑道:“若不是鲁胜鲁先生要留你一条命,你以为我会不杀你?” 吕朗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问道:“你说的可是墨家钜子鲁先生吗?” 李瑰点头道:“没错,鲁先生当下是荥阳郡丞,正尽心辅助我家武威大将军。” “唉...” 吕朗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垂下了头,任凭军医官治疗断裂的左腿,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李瑰也未再理睬吕朗,而是将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山脚下。 在那里,三千多名降俘一个挨一个地蹲坐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几百名步战军卒守在外围,警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瑰之所以不杀这三千多的降俘,一是军中有所规定,再则也有另外的打算。 当下,真正的兵源并不富裕,动则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大军,其中大半是临时征调的青壮与流民,这些人甚至从未摸过刀枪,更别说是临阵杀敌了。 吕朗的这些军卒则不同,他们大多数都是兵户出身,也算是见惯了战阵。虽然在战斗意志上欠缺了许多,但并不能否认他们有着丰富的临战经验。 躲避死亡也是一种临战经验,而这种经验则需要经历过多番的生死考验才能获得。 李瑰不否认这些人是孬种,但他也从这些孬种的行动上看出了他们久经战阵的经历。 人是会变的,所处的环境是改变一个人的最好利器。 李瑰相信荥阳军会改变他们,通过军心意志以及战力强度的训练,这些人会融入到荥阳军的行列中。 兵源的聚拢是李峻所要求的,荥阳郡的部曲便是如此,可转变的降俘更是要如此。 天明之时,所有人都返回了荥阳军大营。 中军大帐外,郭诵望着缓缓进入军营大门的将士们,望着一干有说有笑的领兵之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转头对身侧的鲁胜笑道:“先生,咱们坪乡出来的这些人算是成才了。” “纵马仗剑,春风妒少年呀!” 鲁胜感慨地点了点头,转身对郭诵笑道:“他们是如此,郭小哥你何尝不是呢?你们跟着世回来到荥阳,以世回马首是瞻,可世回又比你们大多少呢?” 说到此处,老人将目光再次望向李瑰等人,口中缓缓地说道:“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陌上集少年,你们便是这天下的未来啊!” 未来的天下会如何?鲁胜有所推测。 然而,那毕竟是眼前这些少年人的天下,已近古稀的老人不想有太多的奢望,他只求能在有生之年帮上这些少年人,让他们能解苍生之苦,平天下之乱。 郭诵自然不会有老人所思的那么广远,既然说到了李峻,他向鲁胜征询道:“先生,张景与江霸已经领平阳军和坪乡纵队到了济源,我想将部分的荥阳军推进到阳城山一线。” 鲁胜略做思忖道:“老夫觉得也可以,如此一来,两边到洛阳的行程相差无几,待到兵进洛阳时也不会相隔太久。” “嗯,我也是如此考虑的。” 郭诵想起一件事,继续道:“对了先生,刘沈来信说,凉州刺史张轨派五千兵马救驾,已经兵行至秦州了。” 鲁胜苦笑道:“这倒真是难得呀!天下兵马各为其主,能有几人心向天子?张轨也算是忠君之臣了。” 说到此处,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虽说大凉铁骑闻名于世,但五千铁骑怎可能敌得过十几万人呢?杯水车薪之举呀!” 郭诵亦是点头道:“我也是如此觉得,我给刘沈回信,建议他挽留住张轨的五千铁骑,劝说那些军骑随他一同攻打长安城。” 鲁胜闻言,很是赞同:“如此倒是最好,以天子诏的名义把司马颙打疼,他必然要调张方回援,世回那边的压力也能减少了许多。” “唉...” 谈及天子,鲁胜长叹了一声,摇头道:“都说天子仪,威四方,可如今的天子哪有半分的威仪呀!但愿此役过后,长沙王能尽心辅佐天子,让这天下能安平一世!” 郭诵亦是心生感慨,叹道:“二郎常与我说,即便是平淡一生也不愿天下烽火连年,谁不想安稳度日呢?” 鲁胜颔首道:“郭家小哥,并非是老夫奉承李郡守,世回的心中确实有大仁呀!” 见郭诵面露不解,老人继续道:“世人常说大丈夫建功于乱世,可谁会去想那乱世中的苍生会如何呢?世回宁可甘于平淡也不愿苍生受苦,这份仁心在军伍中已是少见,在朝臣中更是......” 鲁胜没有将话说下去,只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郭诵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正欲再说话,却见李瑰与耿稚等人来到近前。 “李瑰,此番一役,咱们荥阳军也算是大获全胜,我会将你们的功劳记录在册,等大将军归来再一并封赏。” 郭诵说着,在李瑰的肩头拍了一下。 “哈哈...” 李瑰笑了一声,向鲁胜与郭诵见了礼,继而正色道:“这等事本就是我们为将之人应做的,若有封赏也该是下边弟兄们所得,更是应该给那些战死的弟兄们。” 李瑰的话得到了陈大河等人的赞同,大家连连称是。 “哈哈哈...” 郭诵大笑了起来,与鲁胜对视了一眼,抬脚在李瑰的身上轻踢了一下。 “小子,有境界了,果然是官身语不同呀!” 说罢,郭诵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说的很对,为将者皆该如此。二郎常说文不爱财,武不惜命,则天下太平,咱们荥阳军便要如此。天下太平的话我不敢说,但保得一方安宁却也能做到。” 鲁胜一直在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他突然觉得天师张椒的选择是错的。 固然,在天师张椒之徒范长生的辅佐下,蜀地的李雄已经称王于成都城,其势力范围与兵力也远远胜于李峻,但这就是“独锺于李”的结局吗? 鲁胜深感不然,仅凭郭诵口中的那一句“文不爱财,武不惜命。”,老人认定这绝非是最终的结局。 城外,荥阳军大营。 “各部先休整两日,两日后,咱们荥阳军的半数兵马要与黎校尉所领的部曲军一同前往阳城山布防。” 中军大帐内,主将郭诵敛容正色地发布着军令。 “陈校尉,降俘营由你部来接手,按照咱们老护卫队的规矩进行操练,随后你命人挑选人手分散到各部当中。” 陈大河闻言,直身而起,执礼领命。 “李瑰,此次战马的数量增加,你与各部做以商量,挑出适合之人充实到骑军中,若部曲中有可用之才,也可将他们编入军中。” 当下,划归于荥阳军的部曲独立成营,由辅军校尉黎天行掌辖。 这些人虽在名义上归属荥阳军,但实际上还是分属各大家族,郭诵想要将他们逐步地编入荥阳军,彻底摆脱世家大族的掌控。 军务之事安排妥当后,郭诵见一旁的鲁胜似乎在有所思虑,轻声地问询:“先生,您这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吗?” “哦... 鲁胜收回了思绪,点头道:“督护,老夫是在想,是否该将坪乡一地乃至平阳郡中的一些人撤出来了?” 当下,老人的想法并非是多虑。 并州左国城的刘渊业已起兵,虽说战火尚未波及到平阳郡,但匈奴兵已经攻至通天山,整个西河郡都被刘渊收入囊中。 西河郡与平阳郡唇齿相邻,谁也不敢保证匈奴骑兵不会马踏平阳。 以往,战火纷飞之时,人们通常的选择或是避走,又或是留守家园,而存有留守之心的人往往占了多数,毕竟谁也不愿意成为流民。 但此次不同,深受凌辱的匈奴人极其憎恨汉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他们都恨之入骨。 匈奴兵所到之处,带给汉人的只有凌辱与杀戮,即便是侥幸活下来的汉人,也成为了他们眼中最卑微的奴隶。 以往,李峻曾与大家谈及过这种可能性,也做过更多的猜想,那时的众人也的确将李峻的话当做了一种猜想,鲁胜也不例外。 可如今,这种猜想已然成为了现实,老人也不得不考虑平阳郡中汉人的安危了。 郭诵思忖了一下,回道:“先生说的是,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只是对把人该迁到哪里有些犯难。” 鲁胜明白郭诵所说的犯难之处,因为李峻曾经说过,不希望把平阳郡的人尽数迁到荥阳,是怕天下若真的大乱,荥阳恐怕也不是固若金汤之地。 李峻的想法是想要将平阳的人送到仇池,鲁胜对此并不反对,可眼下仇池尚未掌控,西南一地也是战乱不停,此时把平阳的人迁往仇池还真算不上好归处。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啊!” 这是后世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放在当下也算是应景。 只是在这里就谈不上贵,也与人才无关,仅仅是对人口的获得。 李峻也好,鲁胜也罢,他们之所以心念着平阳乃至荥阳的百姓,固然是有善心仁德在其中,但更重要的也是想要获得人口。 当下的平民是廉价的,有了人口才能有赋税,才能有兵源,才能有生产,才能让他们创造出支撑军队扩张与征伐的物资。 因此,所能掌控人口数量的多少,也是成就一方势力的必须条件。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二章:良禽应择木而栖 对于迁民一事,郭诵的犯难也有原因,主要是有李峻的提议在前。 他不能违背李峻的想法,但也觉得当下的仇池无法全部接纳下平阳的人。 “我们可以分做两部分,一些人送往仇池,另一些人带到广武山的双堡,如此也不会过于集中在一地。” 鲁胜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这个折中也并非是针对李峻的提议,老人确实也不放心将人都聚在荥阳郡。 其实,迁民也并非是荥阳这边的自说自话,李峻早就与平阳太守李澈商谈过此事,个中利害也与叔父李澈说得清楚明白。 未发生的事情也只是当个预测,如今已经发生了,李澈无论是为自己着想,还是为治下的百姓考虑,他都赞同迁民一事。 郭诵稍作思忖,点头道:“那好,我会修书给平阳李太守,让李太守即刻着手安排,仇池那边我也会通知郭方做好接收的准备。” 说到这,郭诵转头对影卫副将彭毅道:“彭副将,何主簿,这件事交由你们来办,届时你们可调动舟船与护兵。” 话未说完,郭诵转头望向大帐内的一角,喊道:“刘离听令。” 刘沈之子刘离自打到了荥阳军营,一直跟在郭诵的身边,他把自己想象成了郭诵的贴身近卫。 然而,刘离毕竟不是军中之人,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如此重要的军务会议,少年也知趣地躲到最边缘,不敢乱了军中的规矩。 此刻,少年竟然听到郭诵有令与他,先是不敢相信地愣了一下,继而又咧嘴笑着,忙不迭地跑到众人的面前。 “近卫刘离听令,本督护命你跟随彭副将处理迁民一事,诸般事项都需听从彭副将的军令,不得有半分造次,否则军法处置,你听明白了吗?” 郭诵一脸严肃地盯着刘离,话语中不带有丝毫的和善。 “属下明白,属下定不负督护的嘱托,竭力助彭将军办好差事。” 少年的回话有些老成,这样的应答,他不知习练了多少遍。 “哈哈...” 郭诵闻言,不禁笑了起来,不仅是郭诵笑了,就连大帐内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李瑰笑着问道:“刘离,令尊刘使君要知晓你跑到荥阳军中当个近卫,你说会不会动怒呀?” 李瑰回军营后听人说起庆真观的事,也知晓了刘离是雍州刺史刘沈的儿子,他觉得刘离不随父从军却跑到了荥阳军中,这也算是个怪谈了。 “嘿嘿...” 刘离得意地一扬头,笑道:“我父不许我从军,但刘离偏要当个将军给父亲看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又哄堂大笑起来。 李瑰边笑边对着郭诵说道:“郭诵哥,你可算是惹祸了,到时看你如何向刘刺史交代。” 郭诵亦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不知为何,郭诵觉得从刘离的身上能看到自己当年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弟弟郭方的影子。 曾经的自己也是如此地痴迷军伍,弟弟郭方更是为此苦读兵论。 郭诵想打磨一下刘离,无论刘离以后是否会留在荥阳军,他都想让这个少年参与进来,多些军中的历练。 另外,刘离的确也痴迷于军伍,似乎...他那个阿姐也不反对。 想到了刘凝之,郭诵觉得那个少女应该是个贤淑知礼的人。 长得嘛,也...挺好看!尤其是那莞尔而笑,嘴角处会显露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感觉甚是甜美。 声音也好听,那声郭大哥唤得就很悦耳,轻轻柔柔的,有几分细雨润春风的感觉。 怎么回事?自己想这些做什么? 郭诵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有些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中军大帐内,众人又交谈了一会儿,也便各自散去。 鲁胜也走出了中军大帐,但他并没有返回荥阳城,而是独自来到军营内一处有人看守的营房。 营房的空间不大,里边仅摆了张木床和一方矮桌。因为透光不佳,房间内显得有些昏暗,一盏燃着的豆灯摆放在矮桌上。 “光远,老夫来看你了。” 鲁胜推开房门,唤了一声躺在木床上的吕朗。 吕朗先是抬头怔怔地望向门口处,随后匆忙地想要起身,却因左腿的伤势险些跌下床。 鲁胜上前一步扶住了吕朗,望着满脸颓意的吕朗,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想不到时隔多年,你我二人竟是如此相见。” 鲁胜扶着吕朗躺好,转身在矮桌前盘膝而坐,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先生,光远不知先生在荥阳任职,若是知晓,绝不会领兵来犯,光远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吕朗忍着伤痛,努力地侧起身子,目光诚恳地望向鲁胜。 吕朗,兖州东平县人,名士吕仲次子,前朝大臣,冀州牧吕绍之孙。 吕朗少年之时,其父蒙冤入狱,虽也有辩诬却更被人进谗言,以至天子盛怒,颁旨诛吕家三族。 鲁胜与吕仲为挚友,得知消息后领弟子连夜救走了少年吕朗与其母徐氏,并将母子二人安置在冀州广平附近的一个小村落里。 虽说鲁胜极少前去探望,但这对母子一直都有墨家子弟给予照顾,老人也常常关注着吕朗的成长。 吕朗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固然与他个人的努力有关,其中也不乏鲁胜的暗中相助。 鲁胜从吕朗出兵之时便得知了消息,各为其主的状况下,老人对吕朗并无怨言,只是觉得毕竟还是老友之子,能留下性命还是好的。 听了吕朗的话,老人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道:“你若真知晓那也就好了,也不会败到如此地步,但无论你知晓与否,你都赢不了。” 吕朗闻言,羞惭地低下了头,自己的确是败军之将,又有何脸面去争辩呢? 鲁胜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光远,养好伤便离去吧。” 吕朗略有迟疑地抬起头,默默地望着鲁胜。 昔日,还是中年的这个人曾救过自己。而当下,中年人已是满头银丝,却依然还在救着自己的这条命。 突然间,吕朗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活了三十几年的命依旧需要一个古稀老人来拯救。 “先...先生,光远是不是很无用啊?” 吕朗的语气中满是黯然之意,其中却又带了一丝丝的渴望,仿佛此刻的他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童,期盼能得到鲁胜的原谅。 此刻,鲁胜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处,听到吕朗的问话,他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吕朗。 “不是你无用,而是你选择了无用之人为主,便是英雄也要步入末路。” 说罢,鲁胜再次转过身走出了营房。 “无用之人为主?” 吕朗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自己跟着成都王,难道先生说的无用之人是指成都王? 那有用的人又是谁呢? 先生辅佐李峻,难道说李峻是贤主?李峻不就是一个郡守吗?怎会让先生高看至此呢? 不过,无论李峻是否与贤主有关,吕朗都不得不钦佩李峻治下的荥阳军,那是一支极其特别的兵马,是他从未见过的一股军力。 吕朗是谁?李峻有所了解,影卫送来的密报中提及了五虎涧一役。 不过,吕朗会不会良臣择主而事?李峻倒是无从知晓了。 随着陆机与张方的兵马逼近司州境,整个洛阳处在了十几万大军的重围中,影卫送抵洛阳城的密报越来越少,李峻也渐渐和荥阳失去了联系。 孟津,梅坪,莫家村。 梅坪位于孟津县城东十五里处,因多朱梅而闻名。 “独步早春,自全其天,相彼百花,孰敢争先!” 朱梅的花季乃是万木凋零之时,又逢霜凝雪冻之刻,傲寒斗雪的玉瓣晶蕊亭亭于白雪中,仿佛将整个梅坪覆了一层胭红的锦霞。 当下,时节为九月末,身处梅坪莫家村的李峻自然看不到这一美景。 此时此刻,他也确实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思。 十日前,李峻领九千兵马来至梅坪,将临时大帐设在了梅坪的莫家村中。 随后,他命五营校尉王瑚领二千兵马,在梅坪东北处的凤桐峪布防,中尉司马宋洪则领两千军卒守在孟津县城以东的五帝陵附近。 之所以没有将兵马驻于孟津城中,因为李峻知道根本守不住,也没有苦守的必要。 因此,他将整个孟津城空了出来,城中的家户也尽数迁向邙山以南,富足人家更是搬入了洛阳城。 三日前,凭借弓箭与火弩的连番激射,大河上的荥阳军船挫败了陆机右路军的强渡,并顺势点燃了河桥。 然而,军船所能承载的箭矢有限,不可能无休止地压制对方。 因此,当荥阳军船上的武备仅够自保后,所有的舰船顺流而下,远离了战场。 以优势攻其劣处,即便这优与劣的差距很小,都可称之为用奇。但若弃优而攻强,那不是用兵,而是在用蠢。 陆机的右路军对大河上的荥阳舰船毫无办法,但若舰船上的三千军卒弃船陆战,即便荥阳军战力非凡,在数万大军的面前也会在重围中陷入绝境。 故此,李峻从没打算让水军上岸迎敌,更不允许他们擅作主张离船增援。 “二郎,河桥已经被他们修好了,应该明日就会过大河了。” 王瑚所处的凤桐峪离大河要近些,前几日的军船阻敌战让他大开眼界,只是对优势战况的未能持续深感遗憾。 “那些军船何时才能回来呀?打得好好的,怎...怎么就走啦?” 若是军船一直如此守下去,王瑚觉得陆机所领的右路军根本过不了河,这仗倒是好打了。 李峻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军图,听倒王瑚的问话,他抬头白了王瑚一眼。 “哪有那么多的箭矢和火弩?都打光了,不走干嘛?” 李峻说着话,手中的碳条在军图某个位置上画了一下。 王瑚不解地问道:“送呀!你早说我就派人给他们送了!你也可命荥阳那边多送点过来呀!” 李峻再次抬起头,一脸鄙夷望向王瑚,继而又将手中的碳条扔了过去,撇嘴道:“你有多少箭矢?能坚持几天?你当是树棍子呀,不需要银钱吗?” 固然,李峻此时说的话实属玩笑,但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三章:即将送到口的肥肉 无论在何时,战争都是一项极其消耗财力的行为,每一次征伐的背后都要有雄厚的金钱作支撑。 许多大军在攻城拔寨后,往往会任由属下兵卒抢掠,这不仅仅是放纵,也是财力匮乏下的一种补偿。 王瑚久居军伍,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清楚一场战事所消耗的军资巨大。 故此,他讪讪地笑道:“哎,我就是一说罢了。再说了,你荥阳不是挺有财力的嘛!” “哈哈...” 李峻笑了一声,故作小心地说道:“你可别瞎说啊,我荥阳郡可没钱。” 玩笑过罢,李峻又望着军图思忖了一会儿,抬头道:“既然他们修好了河桥,定会派部分兵马先行过河,这一部分人会在临河处扎营驻防,等待后续人等的跟进。” “嗯,应该是这样。”王瑚点头赞同。 李峻继续道:“那咱们就打他的先头军,由我来将他们向南引后,你从凤桐峪出兵打尾,我返身打他的头,速战速决。” 王瑚上前看了看桌面上的军图,见一处名为苇园的地方画了一个黑圈,问道:“二郎,你想把他们引到这里?” “嗯,就是苇园。” 李峻点了点头,将手指在军图上比划了一下,继续道:“若是过河后扎营,最佳之所是青渡。苇园离青渡的距离适中,可避免他们起疑而止步不前。” 这个计划原本就是制定好的,只是在细节上未做最终的敲定。 李峻的任务就是突袭陆机的右路军,也思虑过能否将右路军挡在大河以北。 不过,在多番斟酌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以九千对五万,这在兵力上就存在着极大的劣势。更何况,李峻对手下这九千兵马并不熟识,具体的战力如何也不甚了解,这让他不敢去冒险。 李峻知晓历史上曾有以少胜多的战例,但那终究是少数,而且那些战例也并非是纯粹的以少博多,大都是以己方的优势兵力攻击对方致命的薄弱点,继而引发对手的全面溃败。 当下,两军尚未正式交战,李峻暂时未能找出对方的薄弱处。故此,他也只能按照最初的计划行事,再根据战事的发展来调整战术安排。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军校走进大帐,向李峻执礼道:“禀大将军,斥候报,有敌军过河,兵力约一万余人。” 李峻点头问道:“他们在哪里扎营?” 军校回道:“斥候未见那些兵马扎营落账,倒是有向南而来的迹象。” “哦...?” 李峻心有不解,转头望向王瑚:“这是什么意思?万余人的兵马就敢孤军深入,太看不起咱们了吧?” 王瑚亦是满脸疑惑,先是瞅了一眼军图上画了标识的苇园,继而又望向李峻:“这...这也不用你去引了,人家直接送上门了。” 李峻思忖了一下,重新看了看军图,口中说道:“这些先头军继续南下,应该是奔着孟津城来的,那咱们就在孟津城下吃了他。” 说罢,李峻对王瑚道:“既然有变,咱们也就调整一下兵力安排,你领兵继续守在凤桐峪,负责突袭想要过河增援的兵马。” 李峻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要快速冲击,做一番阻挡便可,千万不要恋战,随后领兵与我会合。” “来人...” 说到此处,李峻冲帐门处高喊了一声,一名令官即刻走进大帐。 “你速去五帝陵处告知宋司马,命他即刻领兵至玉泉沟,届时与本将一同夹击来敌。” 原本,李峻率领五千兵马为中军落账于梅坪,而司马宋洪则作为中军的右翼,用来阻击陆机的左路军突破缑氏后的西进。 虽然缑氏有上官祀在据守,长沙王司马乂也到了偃师的延寿城,但李峻并不放心他们,他要确保自己退回洛阳城的路不能被截断。 不过,当下的情况有变,李峻也随之将原本的计划做以调整。 他要将宋洪调回,在兵力集中的情况下迅速吃掉送到口的肥肉,然后再根据情况重新来安排兵力的布局。 通常,战场上的敌情并非是一成不变,随之的应对策略也就不能墨守成规。敌变则我变,如此才能把握主动,最大程度地赢取胜算。 “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 两军对阵,不仅是实力的比拼,更是谋略的较量。只有采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才能把军事实力发挥到极致,将战局致胜的几率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说起谋略,领兵的人皆自信有之,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是个疏谋少略的将军。 然而,这份谋略真的是有所差距,用兵之道上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孟超,黄门宦官孟玖之弟,兄弟二人皆为成都王司马颖的近身之人,喜龙阳之好的司马颖甚是宠信他们。 此次出兵,孟超极想感受一下领兵为将的威风,在其多番央求下,成都王司马颖应允了这一请求,命其在河北大都督陆机的帐下任前军小督。 在孟小督的身上,若说貌相还是有的,姿容上颇有几分当年潘檀奴的风采。 但若说兵谋嘛...... 有多少?无人知晓。到底有没有?那更是让人懒得去猜想的事情。 对于成都王把兵伐之事视作儿戏的举动,身为主将的陆机无可奈何。 在邺城,陆机就是个羁旅的外乡人,如今位于众将之上领兵出征,这份权利已然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陆机深知这个道理。 故此,他在委屈求全的同时,也小心翼翼地将不满藏在了心中。 “启禀都督,孟将军过河桥后并未扎营,而是继续向南行军,斥候还见......” 大峪庄,邺城右路军的中军大帐内。 陆机听到军卒的禀报,许久都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军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然而,他放在书案上的双手却已紧握成拳,并因盛怒而在微微地颤动,十指也因用力过度泛起了青白。 人对愤怒的抑制都有个极限,陆机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界,仅差一点就会下令杀了孟超。 陆机之所以会如此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孟超的无视军令,还与他的飞扬跋扈有关。 十日前,作为前军的孟超先行抵达大峪庄。大军安营扎寨后,在孟超的纵容下,其属下军卒对大峪庄极其周边村子进行了劫掠。 这些军卒不仅抢走了各家各户的财物,还将大量的村妇女子绑到军营中蹂躏,更是大肆杀戮不从与反抗之人。 待陆机领兵马赶到时,整个大峪庄已然成为了一座魔窟,到处都是烧成焦黑的屋舍,遍地皆是衣不遮体的女尸。 陆机乃是名将之后,更是饱读诗书之人。见此情景,他不禁勃然大怒,即刻命人抓了前军的十几名将官,并砍了几十名军卒的脑袋。 至于孟超,陆机心有顾虑,并没有加以责罚,只是想借此达到敲山震虎之效。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孟超在得知消息后,竟领三百铁骑直闯中军大营,在众目睽睽下抢走了那十几名将官,并对主将陆机破口大骂。 “士衡,你该杀了孟超以正军纪,否则军心不服呀!” 孙拯既是陆机的同乡好友,也是一直跟在陆机身边的谋士,但他的建议并没有被陆机采纳。 陆机并非是不想杀孟超,看着那些惨遭蹂躏的女人以及一具具衣不遮体的尸体,他第一个想杀的人就是孟超。 不过,想与做是两码事,陆机知道自己杀不了孟超,军中也没有人敢动孟超一根汗毛。 “无......妨。” 那一刻,陆机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却是从他的口中硬生生地挤出来。 二日前,当大河上的荥阳军船离开后,陆机即刻命人修复河桥,同时又命兵马暂退大峪庄内休整。但孟超并未遵从帅令,擅自领兵驻扎在河桥附近。 “无...妨” 当时,陆机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两个字,但语气却不似上一次那般生硬。 “无妨” 此刻,陆机终于压下心中全部的怒火,语气平静地将这两个字再次说出。 待军卒退下后,谋士孙拯望着陆机由盛怒到平静的转变,不解地问道:“孟超不遵帅令,擅自调动兵马孤军前行,士衡难道不加责罚吗?” 陆机闻言,冲着孙拯笑了笑,交叉着双手揉了一下,说道:“既然孟督将骁勇善战,胆识过人,敢于率先迎敌,我为何要责罚他?” 孙拯依旧迟疑地问道:“即便如此,那也不可任其不受军令节制呀?军法有度,岂能容他如此轻视?” 陆机摇了摇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笑望着孙拯,没有作答。 片刻后,他收敛了笑容,轻声道:“匡世兄,有时候...杀人...可以不用自己的刀。” 说罢,陆机唤来了传令官。 “给本将即刻探明孟超部的所有动向,令大军再休整两日,三日后分批过河桥,于大河南岸集结后兵发洛阳城。” 听着陆机口中的将令,孙拯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四章:赋予正义之名 孟超的飞扬跋扈不重要,违抗军令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死了,会死在洛阳军的手中。 陆机令兵马三日后过河桥,就是给洛阳军时间来围攻孟超。 孙拯不确定以孟超的能力会抗下洛阳军的攻击,如果抵抗不住且无外援的情况下,其结局如何自是不言而喻了。 另外,孟超的孤军前行会引出洛阳军。 如此一来,陆机便可大致清楚洛阳境内的守军数量,也可探明这些守军的战力究竟如何。 因此,陆机在借刀杀人的同时,也对洛阳守军进行了摸底,从而为后续围攻洛阳城获得了绝佳的军情。 既然看出了陆机的意图,孙拯也便不再多言,略作提醒道:“士衡,若是孟超出了事,你要当小心其兄孟玖的谗言呀。” “唉...” 陆机轻叹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书案上的一封战报递给孙拯,说道:“看看吧,吕朗战败,全军覆没,人也不知所踪。” 孙拯闻言,顿感震惊,赶忙接过战报观瞧。 “怎么可能呢?吕朗也是久经战阵之人,怎会败得如此彻底?荥阳军又怎会有如此强的军力?” 虽然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孙拯依旧是难以置信地望着陆机。 “匡世兄呀,我早就听闻那李世回治军有方,也不相信他荥阳会心向成都王,故此才命吕朗奔袭荥阳城,本想打他个出其不意。” 说到此处,陆机摇了摇头,遗憾道:“然则,我还是低估了他们,吕朗也应是败在了大意之上。” 孙拯思忖了一下,建议道:“既然如此,士衡何不再命兵马攻下荥阳城?就此切断司马越的退路,也为后续兵进兖州做好准备。” 陆机摇头苦笑道:“此番已是惊了荥阳,再攻亦是不易啦!另外,此役已败,我还能派何人分兵呢?先拿下洛阳再说吧!” 虽说陆机是这十万大军的主帅,但真正能听命于他的人少之又少。 军中的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等人皆是成都王的旧臣,属北方旧将势力。而陆机、孙拯等人则来自于东吴,属外来客居的南方势力。 利益相争的情况下,北方旧臣势力时刻都在提防陆机等人,也根本不把他所代表的南方势力放在眼中。 正因如此,陆机的此次领军才会被处处掣肘,更有像孟超这样的宠臣敢于公然挑战他的主帅威信。 “唉...” 孙拯也属南方势力中的一员,自然清楚陆机的难处,除了苦楚作叹外,他亦是无可奈何。 梅坪,莫家村。 当下,李峻正稳坐在中军帐内,他似乎能体味到陆机的苦楚。 如此大的战事,一支近万人的兵马孤军前行,并且毫无军纪地走走停停,甚至还在途径之所肆无忌惮地抢掠。 不仅没有保持行军作战的警惕,也根本不是一支军队所该有的样子。 李峻知道这应该不是陆机的本意,算是他的一种无奈,或许...也是他的一种纵容吧? “杜麟,庞季与华崇他们都退走了吗?” 李峻看着手中的密报,开口问向大帐内的杜麟。 当下,影卫主将杜麟不仅掌管李峻的近卫营,还兼任了斥候营校尉一职。 眼下,所有的军情都要先汇集到他手中,再由他向李峻禀报。 “大将军,庞季和华崇各领的一千兵马分别退入寨沟与靖山,并无任何折损。” 李峻听着杜麟的答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密报。 “...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 这是《孙子兵法·虚实篇》中的一段话,也是谓以弱胜强的根本。 虽然孟超孤军前行,但毕竟在兵力上还是占优。李峻的手上仅有九千余人,这其中还包括留驻在凤桐峪的二千兵马。 再次分兵于寨沟与靖山后,李峻能用于攻击孟超军的兵力仅剩下五千人。 若是荥阳军,李峻根本不必如此得大费周章,完全可以领兵直接冲杀孟超的万人大军,相信用不上一轮冲击就能将孟超杀得溃不成军。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虽说洛阳中军是精锐之师,但李峻不相信他们,觉得他们没有荥阳军的威势,也没有荥阳军所具备的那种铁一般的意志,更没有荥阳军卒间的同袍情义。 因此,李峻不敢去冒险,只好命人以弱势的状态去袭扰孟超军。在增强孟超自大心理的同时,也将孟超所领的兵马拉扯开,分成了三个部分。 “咱们城中怎么还出了妖道?竟然还让他给跑了,郭诵也真是个笨蛋。” 看着手中的密报,李峻轻声地嘟囔着。 “大将军,这都是影卫的失职与无能,使得夫人受惊,请大将军治杜麟的罪,杜麟也定会责罚彭毅。” 杜麟为游侠时与彭毅师出同门,二人的情谊甚深,堪称生死的兄弟。 然而,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杜麟觉得既然入了军伍,又深得大将军的器重,就该对得起大将军的这份情义,自己不能因此便要袒护师弟,责罚是一定要有的。 李峻笑着摆手道:“这也是突发之事,影卫的反应已经很快了,谈不上什么责罚,以后再细些也便是了。” 收好了密信,李峻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漏壶,又望了望帐门处所透进来的光亮,开口道:“等了一天啦,该是吃肉的时候了。” 片刻后,屯于梅坪的三千中军全部集合在莫家村外。 与此同时,位于玉泉沟的宋洪也接到了李峻的将令,做好了率领两千兵马夹击孟超军的准备。 “中军的弟兄们,咱们窝在梅坪已经多日了,今夜该动动身骨啦。” 半人高的村名石前,骑在战马上的李峻望着眼前的三千将士,口中缓缓地说着,一身乌黑的重甲被火把的光亮映出冷冷的光泽。 同时,火光也照亮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浅浅的笑意中充满了自信。 在李峻的身后,一字排开的则是包括杜麟在内的五十名近卫,他们皆是披甲持刃,骑在战马之上。 “咱们要战的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 李峻的口中问着话,手上轻提了一下马缰绳,身下的战马向前踱了两步。 “他们是在大峪庄烧杀掳掠的人,是蹂躏奸杀上百名女子的人,他们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禽兽,是一群只敢欺辱老弱妇孺的畜生。” 话说到此,李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冷漠的表情中透出了冰冷的杀意。 李峻所说的事情,在场的将士都已知晓。 孟超纵兵凌虐大峪庄时,有不少人逃过了河桥,其中有些人就躲进了梅坪。 其实,在兵乱之下,这种事情常有发生,这些洛阳军卒也多是见惯不怪。若说给与几分同情还是有的,尚且达不到义愤填膺的程度。 然而,李峻在此刻提及却有着不同的意义。 正义之师必定要有大义之举,李峻要将这次迎敌赋予一个正义之名。 为那些惨死的妇孺报仇是大义,李峻就是要在这些洛阳军的脑中灌输这种意念,让他们从内心中自我强大起来。 “你们是谁?” 李峻将目光扫向眼前的将士们,看到他们陡然间挺拔的站姿,他知道有效果了,但还不够,因此将问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咱们是洛阳守军...” 军卒们的回答虽不齐整,但已然有了气势。 “不,你们不是洛阳守军。” 守军,这在对抗心理上就矮了七分,李峻否定了军卒们的说法。 “咱们弟兄不就是守军吗?” “是呀!咱们不就是要守洛阳城吗?” “那还能是什么...” 李峻的否定让三千将士不解,他们一时间也不明白李峻所否定的意义何在。 望着面露疑惑的众人,李峻点了点头,继而高声道:“你们看错了自己,你们是为大晋打下万里江山的将士,是拱卫皇都的天子之师,是无人可敌的京师中军。” 李峻的这番话激荡了军卒们的心潮,中军的确曾是晋帝国的精锐,其中的每一名军卒也都曾以此为傲。 然而,自先帝后的多次兵变已经极大削弱了中军的力量,错综复杂的政局变化更是让这些天子之兵陷入了迷茫,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归属于何人。 信心来源于本身的能力,更来自于内心的强大。 李峻就是要让他们忆起过往,忆起那些曾经有过却早已逝去的荣光。 “那些人...” 李峻抬手指向了黑夜。 “他们只是从邺城来的一群懦夫,竟也敢在天子脚下屠凌百姓?” 李峻将话语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高声吼道:“王师之地,岂能容他们飞扬跋扈?在咱们中军面前,能让他们为非作歹吗?” 李峻的声音高亢,极具煽动性,彻底激发了军卒心底那最后的一丝血性。 “不能...” “杀...” “杀...” 军卒们的喊杀声威武有力,他们仿佛回到了曾经,回到了为帝王争夺天下那一瞬。 “出兵,杀光他们。” 李峻举起了手中的斩风刀,指向了茫茫的黑夜。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五章:周靖的悔 当下,孟津城外。 一座临时营寨正伫立在那里,大量的辎重车辆作为寨墙,搭配着木栅栏将整座营盘护在其中。 因为暂作停留的原因,营寨的建造虽也符合规制,但细节之处还是显得有些随意。 “...日落而息,次日卯时起灶,非巡夜者不得随意走动,禁喧哗......” 这是兵法中的常识,也是行军宿营的规矩。 然而,此刻的这座营寨中却并非如此。 嘈杂的喧闹声正充斥了整座大营,更有女人凄厉的惨叫声混杂于其中。 营帐外,火盆的光影下,不少军卒正在饮酒说笑。 他们各个袒胸露腹,怀中皆搂着衣衫不整的女子,言语间还在肆无忌惮地做着猥亵之事。 “妈的,老子的这点兴致全让你哭没了。” 一名军卒尚未提好裤子,一脚便踹在了女子的身上,骂骂咧咧地拿起酒坛喝了一口。 “老二,如此没用的东西,你还留她作甚?” 一名满脸戾气的军卒说着话,瞥了一眼被踹得蜷缩成一团的女人,见其依旧在哭泣,心中甚感厌烦,提刀便走了过去。 “军...军爷,您...饶了贱婢吧,贱婢...贱婢定会好好服侍军爷,求求您了,求您别杀我。” 那名女子见状,再也顾不上羞耻与疼痛,赤裸着下身跪地求饶,口中尽是哀求之语。 然而,苦苦的哀求并没有换来活命的可能,锋利的刀尖依旧捅进了女子的胸膛。 随着一声惨叫,殷红的鲜血喷溅在地面上,女子卑微的生命也随之终止在了这一刻。 火光下,另几名女子看得惊惧万分,浑身颤栗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向身边人挤出了谄媚的笑容。 这一幕,兵长史周靖已经见过太多。 在大峪庄时,他就向督将孟超谏言,恳求孟超能整肃军纪,不可如此地纵容属下。 然而,他的谏言引起了孟超的反感,也因此被贬为负责军马的牧官一职。 周靖,吴郡阳羡人,因其善兵谋而得卢志举荐,在成都王司马颖的军中任职。 此番出兵,卢志深知孟超空腹高心,便向司马颖举荐周靖为前军兵长史,希望周靖能协助孟超处理好军务,至少不要犯大错。 周靖也清楚孟超的斤两,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卢志的安排。 另外,周靖的心中多少还是抱有幻想。 他希望通过辅佐孟超来获得认可,就此真正进入到成都王府的核心中,从而实现自己领兵为将的抱负。 因此,在这种幻想的驱使下,周靖来到了中军大帐,想要再次向孟超谏言。 此刻,中军大帐内,小督孟超正在看着一本不太懂的兵论。 懂与不懂都不重要,孟超只是觉得此时此景应该看一本兵书。 想来,统领三军的孙仲谋会这样做,赤壁之役中的周公瑾也应如此。 “都督,下官周靖求见。” 周靖的声音打搅了孟超的雅兴,他放下手中的兵论,望了一眼帐门处,不耐烦地说道:“进来。” 孟超有些厌烦周靖,虽然周靖一直对他恭敬有加,但他就是不待见周靖。 在成都王府中,大的势力分为两种,一种则是以宦官孟玖为代表的北方旧臣势力,另一种则是以陆机为代表的吴地羁旅势力。 在压制陆机等人的事情上,旧臣势力同仇敌忾,相互团结,形成了一个牢不可分的整体。 然而,在利益的面前,这个看似牢固的整体却也有着各自的派系。 卢志身为王府的谋主,有众多的文官与武将与其同心。 相比之下,王府中跟随孟玖、孟超的人并不多,这让兄弟二人心生忌恨,在诸多的事情上也将卢志等人视为敌手。 偏巧,周靖是在卢志的举荐下投靠了司马颖,而其梓里又恰恰是吴人,这让他在王府的身份极其尴尬。 孟超既把周靖当做卢志的爪牙,又把他看做陆机的同党,自然也就万分不待见周靖了。 周靖进入大帐,先是向孟超执礼,随后略正了正身子,开口道:“都督,下官周靖有言要谏。” 孟超侧身冷眼地望着周靖,问道:“周牧官,你是觉得战马的养护有问题吗?即便是有问题,那也是你的失职,到本将面前谏什么言?” 孟超的语气不善,满是讥讽之意,这让周靖感到羞愤不已,脸色也有些发白。 周靖深吸了一口气,强稳住心绪,缓声道:“都督,兵者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并非是儿戏啊!” 见孟超面露不屑,周靖暗自苦叹,继续道:“都督,下官今日不言天道民心,也不讲领兵为将之术,只求都督能听周靖一言,即刻命军卒返回各自营房,同时让巡营的兵将做好防备。” 通常而言,用兵之中夜袭并不多见,因为无论是城池还是营盘,在夜间的防护最为紧要,主将也最为重视。 再加之天黑难辨,这给交战双方的士卒都带来不利的因素。故此,没有极大的胆气与把握,很少有人会领兵夜袭敌方。 然而,少并不意味着没有。 当年,孙吴虎将甘宁领百骑,取白鹅翎插盔为号,于二更时分夜袭曹营,不仅让四十万大军的曹营陷于混乱,更是斩杀敌将数十人后全身而退。 这等战例,熟悉兵论的周靖如何能不知晓? 因此,他觉得必要的防守都难保证大营不被偷袭,更何况军营之中还是如此得混乱。 “你觉得会有人偷袭军营?是谁呀?” 孟超口中问着话,从书案后站起身子,仿佛看怪物般地盯着周靖。 周靖望着孟超,心中不由地一怔,本想说出的话也有了停顿。 孟超生得有几分女人像,原本就瘦高的身子更是削肩细腰,净白的脸面上红唇皓齿,一对秀眉下的俊眼顾盼神飞。 周靖觉得孟超若是换套直裾深衣在身,应该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美人,难怪会得到成都王的宠爱。 “都督,咱们已经进入洛阳境,已然处于洛阳军的势力范围内,不可不防呀!再则,我军与后军相距过远,一旦有事无法得到增援......” 念头也只是一瞬,周靖即刻便从异想中清醒过来,劝告的话也再次说出。 “洛阳军?你是说那两支兵马?” 孟超打断了周靖的话,轻蔑地笑了笑,继续道:“他们被堵在了靖山口与寨沟,孟津城也是做空城,剩下的估计都龟缩到洛阳城了,你觉得还能有谁来阻挡我?” 前两日,有两队洛阳兵马来袭,被击溃后逃入靖山与寨沟,孟超则分出兵马将他们堵在了那里。 “下官...下官只是想提醒都督,兵无常势,当有警惕之心。” 周靖有些语塞,孟超的追问与自大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更觉得没有了回答的必要。 若是洛阳守军仅有那两千多人的兵马,成都王何苦要派来十万大军?河间王司马颙又何必遣七万精兵来助战呢? 更何况,那两队来袭的兵马是一战即溃,行迹极其可疑,周靖总觉得事有蹊跷。 “怎么?说不出了吗?” 孟超见周靖漠然地摇头,阴冷地笑了笑,继续道:“周靖,你在本督面前多番信口雌黄,惑乱军心,你是要作何心思?” 周靖见孟超如此说,先是愕然,随后苦笑了一下,再次漠然地摇了摇头。 “临阵蛊惑人心者,斩。” 孟超说完这句话,冷笑地将双眉扬了扬,继续道:“不过,本督先留你一条命,等你亲眼看着本督杀进洛阳城后,再给你一个自刎的恩赏。” 九月末的中原,夜深风冷,巨幅的牙旗在夜风的吹动下,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周靖被紧紧地绑在旗杆上,他的帽冠已经被打落,头发也散了下来,挡住了整张脸。 一阵风过,扬起了周靖披散的发丝,可以看到他肿胀的嘴角还有鲜血在滴落。 孟超对周靖掌嘴后,命人将他绑在了牙旗下,让他看看今夜到底谁会来偷袭。 “这...这是谁呀?” “听...说是...兵...长史...” “妈...的,就...就是他告...告老子状...” 几名醉意阑珊的军卒走过,见到被绑在旗杆上的周靖,他们咒骂了几句,也便摇晃地离开了。 周靖垂着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自嘲地笑了笑。 何为利欲熏心? 想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便是最好的例证吧? 周靖觉得自己真是被功名利禄迷了心窍,竟然还想要辅佐孟超,幻想着孟超能听得忠言,这是多么愚蠢的做法呀! 孟超是什么人? 他只是一个毫无廉耻的娈童,心性如此扭曲的人会有什么胸襟?又能有怎样的抱负呢? 继而,周靖由孟超又想到了陆机。 陆机就是在任由孟超的胡作非为,孟超孤军前行,身为主将的陆机竟然不加制止,反而命后军止步不前,这就是想让孟超死。 兵者,陆机就是如此的一个兵者,一个毫不考虑军国大事的小人。 想到军国大事,周靖不由地想到了成都王司马颖。 能让自己的娈童领兵,如此随意的人,敢说他行的是军国大事吗? 突然间,周靖觉得很悲哀。 这份悲哀并非是因为一个死字,他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就像个傻子,一头撞进了腥臭的泥潭中,竟然还不自知。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六章:一场歼灭战 夜半,风紧了许多,喧闹的军营却安静了下来。 除了偶尔有人方便外,营地内极少有人走动,就连本该巡夜的军卒也不知窝在了哪里,整座大营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风中有了不同的声音。 周靖警觉地抬起头,努力地去辨别,同时将目光望向了营门的方向。 马蹄声,没错,应该是马蹄声。 周靖分辨了出来,同时也想大声示警,但刚刚张开的嘴却因剧痛而闭合。 过了一会儿,隐约的马蹄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又似乎只是一种错觉。 周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但他却没有了示警的念头,竟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 片刻后,黑夜中闪起了点点星火。 继而,一支支箭矢划过夜空,如同火雨般扑向了整座军营。 看到箭矢升空的那一瞬,周靖清楚这不是寻常的夜袭,这将是一场歼灭战。 那个人,那个隐藏多日的人终于出现了。 周靖觉得这个人应该一直在关注前军的动向,他之所以会选择夜袭,就是知晓了军营中发生的一切。 下一瞬,军营燃起了大火。 夜风助涨了火势的蔓延,一顶顶营帐在跳跃的火焰中轰然倒塌,众多反应不急的军卒被压在其中,于惨嚎声里化为了焦骨。 望着一群群惊慌失措的军卒,听着嘈杂声再次出现在营地,周靖的笑意更盛了,只是这笑中却充满了苦涩。 “杀啊!” 如潮般的喊杀声响起,近五千洛阳军分做两队,如同猛虎入林般冲进了大营,瞬间便突破了营盘的所有防护。 自前朝以来,行军宿营都有个不成文的习惯,除了巡防营地的哨卒外,其余的将士都会卸甲就寝。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领兵的主将都重视夜防,会安排足够多的兵力巡夜。这些兵力可以应付突发的偷袭,也能将对抗支撑到其他军卒的集结与增援。 孟超的大营中有夜巡,人数也不少。 然而,那些人并没有恪尽职守,他们与其他的军卒一样饮酒作乐,也必然会醉倒在四处。 当洛阳军冲击大营时,没有夜巡的营盘失去了第一波的抵抗,让整座军营的防护在短时间内被摧毁,营中的所有军卒都处在了慌乱之中。 另外,多数的军卒都是在仓促间跑出营房,燃起大火的营帐让他们来不及穿衣披甲,几乎是半光着身子,全无护体之物。 拥挤下,簇立在帐门前的兵器散落了一地。许多军卒想要弯身捡拾,可不等拿起兵刃,便被后边的人挤倒,身上更有无数只脚踩过。 一名光了上身的军卒刚跑出军帐,被地上的一具尸体绊了个趔趄。他嘴里咒骂着,就势爬行了几步,拿起了地上的一把短刀。 军卒刚刚站起身子,正紧张地四下环顾,一支羽箭破风而至,直接穿透了他的脖颈。 一蓬血雾下,军卒挣扎了几下身子,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李峻所统领的三千中军杀进营门后,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旋风,掀翻了所途径的一切,也将那些试图抵抗的人尽数绞杀。 目力所及下,大量身无片甲,手无寸铁的军卒正在被围杀,他们就像一群群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企望能找条活命的路。 然而,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等待他们的也唯有冰冷的刀枪。 这一刻,碎肉与血液让人性成为了虚无,惨叫与凄嚎也让兽欲得到了无尽的释放。 对于洛阳中军,李峻需要他们释放出野兽般的心性,那样才能忘记所有的恐惧,才能将杀敌当做一种本能,才能在以后的守卫战中保有无畏的心态。 故此,未加约束的洛阳军将杀戮进行到了极致,无论对手是抵抗还是跪地乞活,他们都会取之性命,砍其头颅。 一处哨塔下,近百名军卒在一名武将的率领下正奋力抵抗。他们企图通过军阵来抵住冲杀,进而想靠向破损的寨墙,突出重围逃生。 李峻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名武将。 那人的身上只是简单地披了一件皮甲,匆忙之中连锁扣都没有系牢,皮甲正随着他挥刀的动作不时地掀起落下。 在李峻看来,武将的确是有些本事。 在众多洛阳军的围攻下,武将虽有受伤,却也是悍勇不减,依旧将手中的长刀挥舞如风,竟有杀出重围的迹象。 “杜麟,射死他。” 李峻转头吩咐杜麟,并令身边的影卫一同击发弓弩。 杜麟的武艺了得,弓箭上也是不凡,李峻让几十把弩箭齐发,只是为了能彻底杀死那名武将,不给他任何偷生的机会。 从杀入营门开始,杜麟就率领影卫护在李峻的左右。他的职责不是厮杀,他与属下们要护住大将军的周全,不能让李峻有半点闪失。 机簧声响过后,那名武将果然挥刀拨落了不少弩矢,但剩余的十几支也尽数射进了他的身体,杜麟所击发的弩箭更是穿透了武将的咽喉。 武将一死,跟随他的军卒都没有了主心骨,自然也就没有了战下去的信心。 惊恐之下,近百名军卒最终没有逃出生天,皆被杀得残肢断臂,尸首分离。 另一处,宋洪先是领兵烧了孟超军营的粮草,随后带着两千洛阳军由后向前冲杀,逐步靠近营地内的中军大帐。 “我们降了,饶了我们吧!” “求求你们啦,别杀我们。” 一群衣衫不整的军卒被围在中央,他们丢掉了手中的兵刃,皆是跪地求饶。 杀俘不详,这一说法在军中还是有些基础。 面对一大群想要乞活的降卒,多数的洛阳军的确无法将手中的刀挥下。 “娘的,你们降了?那些妇孺求活命的时候,你们给她们机会了吗?” 宋洪纵马上前,将手中的长枪直接扎进了一名降卒的脖颈,随后大吼道:“杀了他们,给老子杀光这群畜生。” 其实,宋洪此举也并非是完全出于愤怒。 他深知在两军对战中,无论是谁都不能有半点怜悯与犹豫。 这不仅会贻误战机,更会削弱士卒迎敌时的必杀心,从而引发整体的战力松懈。 宋洪的一枪刺出,再次激发了属下将士的血性。 在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中,将士们毫无顾忌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枪,踏着飞溅的血肉冲杀向前。 此刻,孟超的帅营外,象征主将所在的牙旗依旧在夜风中飘扬,贬为牧官的周靖也仍然被牢牢地绑在旗杆上。 他听到了夜袭的马蹄声,看到了营中的火起,更是亲眼目睹着兵卒们被逐一杀死。 这种杀戮是周靖一直担心的,也是本可以避免的,但此刻已然发生且正在进行。 “竖子,当悔否?” 望着仓皇出逃的孟超,周靖大声地吼着。 没有人来回答他,孟超正急于逃生,也没有时间来理会他。 周靖努力地想要大笑几声,不知为何,他却笑不出来,眼角也有了湿润。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抱负将不复存在,即便还有余生,也必将是苟全性命而已。 杀戮一直都在持续,洛阳军如同堆浪般翻卷着军营的每一处,原本的黄土地已经尽染血红,更因血液的流淌而显得泥泞不堪。 拂晓时分,这座军营里的杀戮基本到了尾声,原本喧闹的军营依旧是有些嘈杂,却也是尸横遍地,一片狼藉。 当孟津城外的战事打响后,寨沟和靖山的洛阳军死死咬住了封堵在外的敌军,阻止了他们想要回援的企图。 李峻在解决了这边的战事后,即刻向寨沟与靖山两处派兵增援,他要彻底吃光孟超所领的这支前军。 “孟超逃进孟津城了?大约有多少人?” 李峻边走边问,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绑在旗杆上的周靖。 军校侧身回道:“将军,孟超的确逃进了孟津城,估计能有千八百人,宋将军已经领兵追过去了。” “嗯...” 李峻点了点头,说道:“尽快清理一下这里,随后咱们也赶过去。” 军校领命称是,继而又问道:“将军,那些女人如何处理?” 李峻停下了脚步,稍作思忖,对军校道:“命人将死去的就地掩埋,有伤的让医官给与治疗,能走的...分些钱财给她们,让她们各自求生吧。” 孟超及其军卒一路上收刮了不少财物,李峻会将那些财物分给将士们,但也想从中拿出一部分给那些苦命的人,希望能给她们一些活下去的希望。 “告知所有人,不得欺辱那些女人,违令者,斩。” 李峻将最后一个字说得很坚决,他不想看到那些女人再次受到伤害。这既是一种同情,更是善与恶的分界线。 “你是谁?为什么绑在这里?” 李峻来到旗杆下,望着披头散发的周靖,略有疑惑地问。 若是孟超的敌对之人,一刀砍了也就是了,不该绑在旗杆上,孟超不会发此善心。 是犯了军规吗?李峻觉得不可能,孟超的军中哪有军规呀。 “兵长史周靖,是本可以挡下你们夜袭的人。” 周靖努力地站直了身子,冷眼望着李峻,脸上毫无惧意。 “嗯...” 李峻点了点头,明白了这个周靖被责罚的原因。 “是花样少年觉得忠言逆耳,所以就把你绑在这,对吧?” 王瑚谈及过孟超,以王瑚万事通的能耐,李峻自然能想象出孟超的大概容貌。 “花...样...?呸!他就是个竖子!” 周靖懂兵谋,却也是个读书人,他骂不出市井莽夫的那些恶毒话。 “哈哈...” 李峻笑了笑,随后敛了笑容,淡漠地说道:“你跟了这样的人,就该是这样的下场,别以为自己有多委屈。路是你自己选的,应该能想到结局。” 说罢,李峻便转身离开。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七章:谋心夺命 或许,像周靖这样的人是有些谋略,但识人不慧就是头脑不灵,利令智昏,李峻觉得杀掉他也没什么可惜。 走了几步,李峻停了下来,转头冷声道:“周靖,就算你能劝醒孟超,也依旧挡不下我李世回。” “你...你是荥阳太守李峻?” 周靖的问话,让李峻有了几分好奇。 李峻确定自己与周靖不相识,不过大家都是混官场的,能喊出官职与姓名也并非是难事。 然而,他觉得周靖的口气与神态有些怪异,所以也就想看看,这人为了活命能耍出什么花样? 周靖似乎看出了李峻的想法,自嘲地笑了笑,戚然道:“李府君莫要误会,周靖并非是要乞活,只是曾听赵固兄提及过,也就脱口一问而已。” 李峻闻言,站在原地侧身望着周靖,目光中突闪一抹凶戾,让周靖看得心中生寒。 李峻命其他人退下后,走到周靖的面前,缓声地问道:“赵...固...兄?你说的是哪个赵固?” 当下,赵固与李峻的关系没有多少人清楚,除了郭诵等几个心腹之人外,也只有长沙王司马乂知晓。 一直以来,关于邺城方面的消息,除了影卫所能探知的外围军情,其他所有内部的重要情报皆来源于赵固之手。 这是件掉脑袋的事情,更是会让赵固灭尽全族的事情。 周靖是邺城方面的人,既然他提到了赵固,李峻就要即刻搞清楚,免得让赵大哥受到伤害。 “是安北将军赵固,赵固兄与我相识已久,见我在王府中处于尴尬之境,曾劝我......” 周靖先是作了解释,但话到一半却又苦笑了一声,低头不语。 李峻静望着周靖,随后问道:“他劝你什么?” “赵兄...唉!无妨,不过一死而已。” 周靖不知该把话如何说下去,若在平时倒也不难,可眼下若说出来,自己真的就是在乞活了。 “让你到荥阳寻我?” 李峻问出了周靖该说的话,他觉得以赵固的交友之道,能替朋友想出这样的周全之策。 “惭愧,本是生死有命,周靖当下提及此事,倒显得贪生怕死了。” 周靖轻叹了一声,望着李峻继续道:“赵兄说他与李二郎是生死之交,与郭小子也相交极好,故此才有让在下投奔一说。” 虽说生死有命,但谁又愿意赴死呢?周靖的确是随口一问,心中却也是抱有企望。 听到周靖如此说,李峻心中的警惕消了大半。 这话的确像赵固所说,也只有赵固称郭诵为郭小子。 他们能把话谈得如此深,想来赵固与周靖的交情匪浅,李峻自然也就不能杀了周靖。 李峻笑了笑,让杜麟将周靖从旗杆上解了下来,淡淡地说道:“我信你一半,你可以走了。” 周靖没有再说话,只是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头,左右环顾后,脚步踉跄向远处走去。 “你是回陆机的大营?还是回邺城?” 望着周靖的身影,李峻还是问了一句,毕竟这个人或许真的是赵固的朋友。 周靖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李峻。 半晌,他才惨笑道:“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不值得,唯有找个地方苟活了。” 李峻也望着周靖,沉默了片刻,说道:“赵大哥的建议不错,你觉得呢?” 周靖之前得罪了孟超,自然无法回邺城,如果孟超再死了,那成都王司马颖更不会放过他,说一句苟活也确实不假。 无论是收拢人手也好,还是帮赵固一个忙,李峻觉得将周靖留下也不是不可。 至于周靖与赵固的关系究竟如何,查探起来并非是难事,命人问一下赵固也就一清二楚了。 周靖沉默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思忖,也有几分犹豫。 人生的进程中会有许多条路,每条路都是一种选择,但从这些选择中找到最优的正途却非易事。 一错再错的事情常有,觅得良机的运气却是少见,周靖不想再看错人,再辅佐一个庸主。 然而,他最终还是走到李峻的身前,略整了整衣衫,躬身施礼道:“属下周靖,见过李府君。” ★★★ 洛北,孟津城。 当下,孟津城算是一座真正的空城,街巷屋舍处空寂无人,唯留下人们离去时所丢弃的杂物。 老宅难舍,人之常情。 起初,城中的人并不愿意搬离开孟津城,是李峻颁下了强制令,同时也向城中的大户讲明了个中利害。 这是无奈之举,也的确是在为他们的安危所考虑,李峻不想让大峪庄的惨剧再次发生。 当城中之人尽数离去后,李峻命人拆除了城门,将这座城彻底变成了南北通透的无主之城。 正是因为孟津城的荒芜,小督孟超没有让兵马驻守在城中,而是把大营建在了城外十五里处的望马台。 然而,孟超还是回到了孟津城,惶惶如丧家之犬般逃进了这座无主之城。 原本,孟超想要领兵向北逃向河桥,但在洛阳军的围堵下,他不得不转身向南进入了孟津城。 入城后,孟超没有了继续向南的胆气,想要攻入洛阳城的豪言壮语,在此刻也化成了一身的冷汗,让他发自心底地起着寒颤。 当下,他只想凭借孟津城做以抵抗,期望能等到陆机的救援。 孟津城仅有南北两座城门,因为之前李峻拆除了城门,孟超只好命人重新封堵。 好在孟津是座小城,城门的规模也不大,经过军卒们的一番努力,倒也把两座城门堵个结实,这让惊惧不已的孟超稍有了一丝心安。 城中的县衙内,孟超打落了书案上遗留的砚台笔架,双手支在桌面上,低着头,大口地喘着气。 片刻后,孟超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他望着面前几名属将,颤声道:“陆士衡什么时候会派兵增援?有没有援兵到来呀?” 言语中,孟超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跋扈,就连对陆机的称呼也有了改变。 “貉奴”,这是北人对南人的蔑称。 那日,孟超在帅帐外抢夺十几名部下时,当着众人的面,他便是如此辱骂陆机。 当下,在这洛阳之北,只有陆机能救他的命,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欲望让孟超彻底忘记了这个词。 “陆机...能...派兵救援吗?” “陆帅...会...派兵救援吧?” 属将们无法回答孟超的话,皆是面面相觑,如同鱼胶粘口,一字难开。 “说话呀!一个个都哑巴了吗?” 此刻,孟超因恐惧而焦躁不安,本是白净的脸色泛起了潮红,一双俊目也在湿润中布满了血丝。 其实,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对于陆机到底会不会派兵救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然而,众人还是报以希望,希望陆机能顾忌成都王对孟氏兄弟的宠爱,不敢不出兵救援。 “给老子撞开,奶奶地,当初就应该把门板烧了才对。” 城外,追杀而来的宋洪并没有攻城器械,只能试图冲开城门,但南北两门委实被堵得牢固,这让他有些犯难。 当李峻领兵到来时,宋洪已经尝试过几次让军卒攀上城墙,但最终也都以失败而告终。 “世回,咱们当时就该烧了城门,现在就不会如此麻烦了。” 宋洪见到李峻,神情略显尴尬地说着,一筹莫展的状况让他觉得有些丢脸。 李峻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否认宋洪的想法。当时的一个疏忽,的确给当下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眼下的时间紧迫,不可能采用寻常的方式来攻打孟津城。毕竟陆机的数万大军就在河桥的北岸,一旦那些兵马蜂拥而至,李峻必须要领兵撤离。 李峻举目上望,见有军卒正躲在城墙马道的墙垛处,不时地探头下望。 “上边的兄弟们,你们觉得自己能守住这座小城吗?别妄想了,你们等不到增援,这么拼下去没有意义的。” 突然间,李峻说出了这一番话,不仅让墙垛处的军卒感到意外,就连宋洪也不知李峻所为何意。 李峻纵马向前靠了靠,杜麟与影卫们护在他的身边,时刻警惕着城墙上的动静。 “对于成都王,对于你们的孟都督来说,你们都是一群微不足道的人,你们这些人的生与死,他们毫不在意。在他们的眼中,你们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蝼蚁。” 李峻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语速却是放缓了许多,仿佛是在谆谆教导,又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感觉。 “你们拿命来拼,值得吗?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这次能活下来,你们中的多数人又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得不到,因为你们的命是贱命,没有人会在乎。” 李峻骑在马背上,似乎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更何况,你们根本活不下来。” 这些话很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之上,那些军卒都听的真真切切,一些心念也随之从他们的内心深处升发。 下一刻,有人从墙垛后露出了身子,他们想要看看说话的人,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说这样的话。 李峻注意了这一变化,同时也看到身后的洛阳军拉开了弓弦。 “把弓箭都放下,谁允许你们这样做的?” 李峻转过头,向着身后的军卒厉声地呵斥。 随后,他又面向城墙上的人继续道:“你们只是些寻常的军卒,生与死都谈不上大义,更谈不上留名青史。可在死之前,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家人?” 李峻将声音再次升高了几分,尤其是最后的一句话,竟有了责问的语气。 这里并没有保家卫国的人,有的只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钱粮饷银。但无论如何,他们所追求后的状态都不会是独立体,都会与家人、家族相关。 家,是军伍之人心中最软弱之处,即便是被藏得再深,只要被触动,坚如磐石的心也会被弱化。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八章: 李峻的话碰触了军卒们的心,搅动了他们一直不敢去想的心绪,这让更多的人从马道站了出来。 他们都想看看说话的人,看他会有什么方法来解决眼下之事。 “在军中,你们是无关紧要的人,可在你们的双亲妻儿的眼里,你们都是家中的擎天之柱。” 李峻说着,抬手指向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军卒,大声地继续道:“你们死了,你们家人的天也就塌了。从今往后,谁保护她们不受欺凌?又有谁来保证孤儿寡母的温饱?” 一句句话如同重锤般击在军卒们的心上,他们知道没有了保护的妇孺会被怎样欺辱,因为他们就做过那样的事。 李峻的话刺痛了军卒们的最软弱处,他们先是沉默不语,继而又茫然无措。 “你是谁?你说怎么办?”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城墙上响起,这句问话也同时代表了其他人的心声。 李峻望着城墙上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继而高声道:“我是李峻,天子钦封的武威大将军,掌辖天子中军。你们打开城门,我让你们活。” “我们如何信你?”城墙上,又一个声音响起。 李峻点了点头,高声道:“你们没有选择,只能相信,相信我让你们活。” 望着上边犹豫不决的军卒,李峻强调道:“我李峻与人的承诺,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刀斧不移。” 城墙上,军卒们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犹豫,在担心,在不确定。 然而,活下去的念头让他们压制住了这些彷徨,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随后,城墙上出现了骚动,一名将官的头颅被抛下了城墙。 “嘎吱吱...” 不久,两扇厚重的城门被移开,近四百名军卒胆怯地走出城门,迷茫地望向城门外的洛阳军。 李峻望着眼前的这些人,脸上并没有欣喜的表情,反倒是更加得冰冷了。 一日前,这些军卒还是那样的残暴不仁,可以肆意地将人踩在脚下侮辱,更是将他人的性命视作蝼蚁,无所顾忌地斩杀。 而当下,为了乞活,他们可以背叛主将,可以将自己扮成弱者,可以让人觉得他们正在承受着天大的不公。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李峻从不相信这样的话。 施善因方得善果,若是种下罪恶的种子,就必须要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如果让这些人就此活下去,李峻觉得那是对大峪庄人的不公,是一个天理泯灭的笑话。 “杀...” 斩风刀扬在了半空,一声怒吼也从李峻的口中发出。 宋洪等人的迟疑仅仅不到数秒,五千洛阳军便如狂风般卷了过去,四百多名军卒瞬间被吞没,彻底变成了滋养大地的一堆血肉。 那些军卒在死前都发出了悲嚎,也说出了诅咒的话,但李峻并不在意。 他的确说过一言九鼎,但他也说那是与人做的承诺。至于这些畜生所听到的话,与它们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想多了。 当李峻站在孟超的面前时,县衙内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唯有浑身战栗的孟超还活着,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李峻。 他想要站起来,似乎是想给李峻执礼,但两腿瘫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起身体。 “唉...”李峻轻叹了一声。 他觉得孟超的确如王瑚所说,长得真是有些姿容。可这样的人就该留在司马颖的身边,何必要有那么多的妄想呢? “我...我能不死吗?若是可以,如何都行。” 听到李峻的叹息,看着李峻望过来目光,孟超放大了侥幸的心思,将活命的机会冀望于某些方面。 说实话,假若眼前是一名女子在如此哀求,李峻觉得自己会动恻隐之心。并非是他会就此做点什么,仅仅是一个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然而,眼下却不同,男人对男人。 即便孟超长得再女性化,但终究还是个男人,李峻不会觉得孟超是弱者,反倒被他的话说得浑身不自在。 “孟超,你想错了,并非人人都是司马颖。你虽有潘岳貌,却不及潘檀奴半分,你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重新投胎做人吧。” 说罢,李峻转身离开了县衙,一声凄厉的惨嚎也从身后传了出来。 随着孟超的死去,邺城方面的前军被尽数灭在了孟津一线,这块主动送到口的肥肉算是吃个痛快,也让李峻所领的洛阳中军兴奋异常。 袭来的十几万兵马曾让军卒们恐惧,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敢相信洛阳城会安然无恙。 然而,这一战使得军心大振,大家都觉得邺城兵马的战力也不过如此。面对这样的孬种,不说守洛阳城了,就是打退他们都是极有可能。 不过,李峻对此却有清醒的认识。 灭掉孟超的前军是个偶然,这份偶然中有孟超一意孤行,胡乱治军的原因,也与陆机存心要将孟超置于死地不无关系。 如果在孟超军被袭后,陆机能立刻派兵强渡河桥增援,凤桐峪的王瑚是挡不住的,李峻这边也不可能死咬着孟超不放。 故此,孟超军的被灭只是当前的个例,不能就此便轻视陆机所领的其他兵马。 这些想法,李峻不会与宋洪等人说。 当前的确需要振奋军心,自己身为主将不盲目自大也就够了,没必要在这份激情上浇盆凉水, “世回,凤桐峪那边与过河桥的陆机兵马交手了,王瑚正领兵且战且退。” 宋洪刚得到消息,即刻便向李峻禀报。 李峻停下脚步,问向宋洪:“有多少人过了河桥?” 宋洪回道:“大约有近三万兵马,王瑚是在他们准备扎营时进行了突袭,随后便领兵向南撤。” 李峻点了点头,笑道:“两千人就敢冲三万人的军营,王瑚还真有甘兴霸的胆魄啊!” 说罢,李峻稍作思忖,回头望了一眼孟津城,对宋洪吩咐道:“让人将城门彻底封死,在城墙上插满军旗,另外,把那些死尸都挂在城墙外,孟超的尸体也吊在门楼上。” 宋洪虽然对李峻的做法略有不解,但他依旧按照要求吩咐了下去。 一切安排妥当,待寨沟与靖山两处的兵马也在孟津城外会合后,李峻领兵又返至望马台,回到了那座已经被摧毁的营寨。 当前,军卒们的士气正盛,李峻想用这股士气对陆机的兵马再进行一次冲击。 如此,使得陆机无法准确地判断出洛北一线的兵力,从而延缓他们左右两路军对洛阳城的合围。 ★★★ 河桥南岸,王粹军大营。 王粹,弘农郡人,襄阳侯王濬之孙,娶先帝之女颍川公主为妻,时任北中郎将。 对于前军大营在望马台被袭,孟超被困孟津城一事,王粹早已从探马的口中得知。 然而,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连派兵增援的建议也没有向主将陆机提出,摆出了一副毫不知晓的样子。 贪婪与自私是人性所固有的,在利益的面前,它或许会被隐藏,又或许会昭然于世,但自始至终都会存在于心。 在王粹的眼中,孟超就是一颗火石。 这颗火石需要被点燃化为灰烬,如此才能将火烧到陆机的身上,彻底将陆机从主帅的位置烧下来,甚至被烧到遍体鳞伤。 王粹觉得自己也并非是在意这个大都督的位置,他只是认为陆士衡没有资格来统领邺城军。 大家同是金谷二十四友,陆机凭什么就能得到成都王的信任,让他来掌辖十万大军呢? “艰于力则借敌之力,难于诛则借敌之刃” 王粹觉得以当下的情形,用上这招借刀杀人可谓是上上策。 自己本就与孟家兄弟不睦,若是孟超战死,不仅是少了个对头,其兄孟玖也定会让陆机赔命,而王府中的吴人势力又必将与孟玖水火不容。 如此一来,竟也有了一石二鸟的奇效。 当下,王粹得意于自己的良策,同时也被突如其来的偷袭搅乱了好心情。 帅帐内,王粹恼火地向参将冯冲问道:“那些人逃向了哪里?” 冯冲拱手执礼道:“将军,那些兵马正向南逃窜,应该是想要逃进孟津城。” 听到孟津城,王粹愣了一下,低声问道:“孟津城破了?” “将军,城门没守住,破了。”冯冲点头回答。 王粹皱了皱眉,问道:“那小督孟超呢?活着还是...? 冯冲略低了低头,偷望了王粹一眼,回道:“孟督战死,尸身被吊在孟津城门楼上。” “奇耻大辱啊!这让我等如何向大王交代呀!” 王粹痛心疾首,一掌拍在了书案上,刚刚研好的墨汁翻洒在了黄藤纸面上。 “唉...” 王粹长叹了一声,继而向冯冲吩咐道:“即刻命人将消息传回邺城,让大王多少也有些准备呀!” 冯冲点头称是,又听王粹命道:“传令下去,让赵镶的前锋营先行至孟津城下,既然他们想龟缩于孟津城,那我就围住他们,围死他们。” 说到此处,王粹故作感慨道:“无论如何,咱们也得把孟小督的尸身抢回来呀!” 王粹身为大军的副帅,他是要对孟超的死担负一定的责任。 故此,王粹要先于陆机围攻孟津城,做出为孟超复仇的姿态,并打算抢回孟超的尸体运回邺城,如此才能将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二十九章:降将的计谋 对于王粹的所思所想,李峻并不知晓。 不过,李峻知道挂在城门楼上的孟超是个极好的诱饵,一定会有人为了利益去咬钩。 因此,他率领九千兵马守在望马台,静心地等着咬钩之人的到来。 军帐内,王瑚望着正在查看與图的李峻,开口道:“二郎,咱们是要挡下陆机的右路军吗?” 当下,王瑚所领的两千兵马已经与李峻会合,一同守在了望马台。 李峻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行军图上,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挡不住的,虽说被咱们灭了前军,但还有四五万人,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拼命呀?” 李峻说着话,在行军图上的某一处做了标记,抬头继续道:“张方的七万兵马已经出了函谷关,应该再有十几日便可抵近宜阳,我们不能在孟津拖太久,否则会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王瑚亦是点头,又问道:“那咱们是要先退回洛阳城吗?” 李峻放下手中的碳木条,稍作思忖道:“看看接下来的这口肉吃得如何,如果顺利的话,咱们就向东去偃师,与长沙王他们会合,在陆机左路军的身上也撕下一块肉。” 说到此处,李峻皱眉苦笑道:“都说以少胜多,哪里会有那么容易的事呀!等人家大军全部合围过来,咱们可腾挪的空间就越来越少了。” 王瑚亦是无奈地苦笑,继而又站起身走到李峻的身旁,神情怪异地问道:“二郎,你把孟超的尸身挂在城楼上,是穿着衣服呀?还是扒光了呀?” 这莫名其妙的问话,先是让李峻一愣,随后也便明白了王瑚的话意。 李峻瞥眼看着王瑚,突然向他身前凑了凑,低声道:“我知道你好这口,本来是扒光了衣服等你回来,可你动作太慢啦,我实在是看着恶心,就给杀了。” 王瑚见李峻的样子,赶忙向后退了一大步,双目圆睁地摆手道:“李二郎,你可别瞎说呀,我可不好这口。” 李峻撇了撇嘴,笑道:“你有没有龙阳之癖我哪知道啊?估计是有,否则问这事干嘛?” 王瑚急忙辩解道:“我就是问问,都说长得如花似玉,我寻思你......” “滚...” 李峻抬手拿起了书案上的斩风刀,吓得王瑚又急急地后退了几大步,嬉皮笑脸起来。 两人隔着距离,王瑚继续道:“二郎,别动怒呀,兄弟我知道你喜欢女的,要不怎么会把宋袆姑娘藏起来了呢!” “滚...” 李峻已经将斩风刀抬了起来,大有下一步就劈向王瑚的架势。 这时,宋洪挑帐帘走了进来,见状满心狐疑,不解地问道:“世回,你这是要杀了王瑚吗?” 李峻瞥眼看着王瑚,点头道:“宋兄,我觉得王瑚这个长舌男留在军中不吉利,应该尽早剁了喂狗。” 宋洪也知晓王瑚包打听的癖好,笑道:“世回说得也是,就没见哪个武将像他这个德行。” 说罢,宋洪又正色地继续道:“世回,我听说王粹已经拔营了?” 既然谈到了正事,大家也就不在嬉闹。 李峻点头道:“没错,王粹军正向咱们这边来,我打算等他们再近些就主动迎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瑚也没有了说笑的心思,正色道:“二郎,王粹治军有些章法,我偷袭他大营时能感觉出来,不可大意了。” 李峻点了点头,向王瑚、宋洪两人征询道:“我想集中兵力直接冲击王粹的前锋营,如果能冲垮就顺势杀向他的中军大营,假若冲不动,咱们就领兵向东退。” 说到此处,李峻望向王瑚,问道:“你袭营时,觉得他们前锋营的战力如何?” 王瑚略做思忖道:“当时,我绕过了前锋营,但他们反应的很快,我退走时与前锋营的人交了手,感觉他们的战力不弱。” 王瑚对于当时的战况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自己的战绩,他尽可能地将事实讲出来,希望能给李峻的判断带来帮助。 李峻听着王瑚的讲述,略皱了皱眉,重新将目光落在身前的行军图上。 此次必须要一战即成,否则就要即刻脱离战场。 如果就此陷入到纠缠中,不说王粹的两万大军会全部杀上来,就连陆机的兵马也会尽数围过来,李峻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 “杜麟,让周靖到大帐来。” 李峻想到了周靖,既然他是孟超的兵司马,应该对邺城军有所了解,李峻打算从他的口中得到点有用的信息。 不多时,周靖随杜麟走进大帐,自己终究是降将,周靖略显拘谨地向李峻等人执礼。 王瑚与宋洪并不知晓周靖,只是大概清楚他是个降将,见其施礼也就不在意地点了一下头。 李峻解释道:“周兄与我本是故交,在孟超的军中任兵司马一职,正是有了周兄的暗中相助,这次才能顺利地吃下这块肥肉。” 李峻如此说,是不想让周靖难堪。 既然周靖是赵固的朋友,以后又要跟随自己,李峻就要把他降将的脸面圆过来。 果然,王瑚与宋洪听李峻如此说,两人的态度即刻有了转变,皆是拱手道:“原来是藏在邺城军中的自家人,是我们失礼了,望周兄见谅。” 周靖见状,赶忙回礼,同时向李峻报以感激的笑。 李峻冲着周靖点了一下头,说道:“周兄,你常在邺城军中,你可知王粹领兵的能力如何?他的前锋营又是何人在掌兵?” 周靖略有思忖道:“据在下所知,王粹的文采出众,但在军谋之上却是平庸,只是他善拢人心,手下倒有不少的良士悍勇之辈。” 周靖望了一眼李峻,见其并无发问的意思,也便继续道:“前锋营是由督护赵镶掌兵,此人生性勇猛,治兵虽严苛,却也重义于军卒。故此,前锋营的人都愿意随赵镶一同拼命。” “哦...” 李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那这就不是肥肉了,倒成了一块硬骨头。” 周靖能猜出李峻问话的目的,他稍作犹豫,继而拱手道:“将军,赵镶虽说能战,但人也极自傲,不如......” 周靖的话语停顿,望了李峻一眼,同时又看了看书案上的行军图。 作为一名降将,周靖想要出谋划策,以显示自己的能力,可又怕得不到信任,反倒陷入尴尬之境。故此,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李峻看出周靖的为难,侧身让出了位置,笑道:“周兄,你有何良策?不妨说说看。” 周靖感激地冲着李峻点了一下头,迈步走到书案前,低头望着平铺在书案上的行军图。 “这里,可以将赵镶的前锋营引到这里。” 周靖指着與图上的一处标识,抬头望向李峻等人。 “苇园?”王瑚略有迟疑地问。 苇园是李峻最初设定的埋伏地,只是孟超领兵主动送死,因此也就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不过,虽然苇园是个不错的伏击地,但对于啃硬骨头一事并无多少益处,还是需要耗时耗力地与赵镶对抗。 李峻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周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没错,是苇园,但要向东一些,是苇园东的落马沟。” 周靖拿起桌上的碳条,看了看,在行军图上画了一下。 “落马沟原是个古河道,绕着狮山回转向南,出了河道向东可抵梅坪。” 周靖的口中一边说着,一边用碳条在行军图上画出一道曲折的线。 李峻弯下身,仔细地看着行军图,看着周靖所画的线,猜想他到底要怎么做。 王瑚与宋洪也凑上前,一同看着周靖所画的那条线,不知他究竟会有怎样的奇谋。 “将军,您看这边。” 周靖用碳条指向落马沟的西北侧,那里的标志是一段河流。 李峻望向碳条所指的位置,略做思虑后,猛地抬头问向周靖:“你要用水淹?” 见周靖笑着点了点头,李峻的心中突然感到了一股寒意。 如果当初自己领兵在苇园设伏,交战中进入了落马沟,周靖会不会让孟超使水淹这一计谋呢? 另外,这一想法,周靖是不是早就有所谋划呢?或者说,原本就是想用在洛阳军的身上呢? 李峻带着疑问望向周靖,而周靖似乎也感受到了李峻的所思所想。他回望着李峻,毫无顾忌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交汇,李峻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脸上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此刻,李峻觉得赵固劝说周靖到荥阳一事应该是真的。 周靖若是庸才,赵固就算舍些银钱也不会将其打发给李峻,应该就是看中了周靖的军谋,所以才想替李峻招募一个良士,也是为周靖找个更好的出路。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好的谋士不逊于一员猛将,甚至更胜于领兵征杀的将军。 李峻暗自庆幸自己当时多说了那么一句话,否则周靖也不会提及赵固,命也必然早就没了。如果那样,岂不是枉费了赵固的良苦用心。 既然定下了计划,李峻也便即刻做出了兵力上的安排。 “杜麟,你与周靖去砚水的河堤处,待到狮山起烽火后,便命人掘开河堤,随后到梅坪与我会合。” 李峻说罢,转头望向宋洪,吩咐道:“宋兄,你领兵屯于狮山,等王瑚带人冲出落马沟,你便用山石林木做障碍,封住路口。” 宋洪笑望了王瑚一眼,拱手领命。 王瑚见状,苦笑道:“李二郎,听你这意思,又让我去做诱饵呀!” “哈哈...” 李峻笑着走到王瑚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感慨道:“王兄,谁让你有甘兴霸之勇呢!我等皆不如你呀!” 不等王瑚反驳,李峻又继续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你筋骨。再说了,赵镶恨的就是你,只有你去,他才能穷追不舍。” 王瑚无话可说,唯有恨恨地说道:“让他穷追不舍,老子淹死他娘的。”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了起来。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章:各有所思 青渡南十里,王粹军前锋大营。 军帐内,督护赵镶的怒气尚未平息,便接到了主将王粹的军令,命其拔营向孟津城挺进。 赵镶下达了将令后,一个人坐在大帐内喝着闷酒。昨日的突然被袭,让他觉得丢了脸面。 本以为孟超的前军被围后,洛阳军应该固守在孟津城一线。因此,赵镶先行渡过河桥后,并未在青渡驻军,而是将营盘建在了青渡以南的金龙庙处。 未承想,拂晓时分,一支突如其来的兵马竟然绕过了前锋营,从凤桐峪的方向袭击了王粹的中军大营,这让正在建造的军营陷入慌乱之中。 在行军的过程中,前锋营不仅要及时侦查前路的军情,同时还要先于后军抢占有利地势,为后军挡下一切突来的袭击。 为了防止前军失利而导致整个大军的溃败,前锋营的军卒多是久经历练的老兵,军备上也往往是最为精良。 赵镶的前锋营便是如此,他所领的七千兵马算是王粹军中的精锐之精锐。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支精锐之师,竟然没有提防对手的突袭,任由两千轻骑兵在王粹的中军大营里杀了一个来回。 待赵镶领兵赶到时,那两千轻骑竟毫发无损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了一片狼藉。 为此,主将王粹当着众人的面责骂了赵镶,并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对于心高气傲的赵镶来说,损失些钱财是小事,丢了脸面却是大事。 军伍之人最看重的是颜面。 颜面不仅是个人的威信,更是在军中的权利地位,是凭借一场场的厮杀打出来的,更是以无数的人命堆出来的。 能够掌兵前锋营,赵镶是凭本事得来的,他也想以此谋取更高的权利。故此,他不能被人看低,更不能让主将王粹失望。 “督护,斥候发现那些轻骑军了。” 一名校尉走进大帐,躬身向正在喝闷酒的赵镶禀报。 赵镶闻言,将手中的酒盏甩到地上,猛地站起身,问道:“他们在哪里?” 自从挨骂回营后,赵镶便即刻派出斥候打探那些轻骑兵的下落。是他们让自己丢了颜面,杀光他们也就成了赵镶最想要做的事情。 校尉回道:“斥候发现他们在苇园,正在向狮山北移动,可能是想要靠近咱们军营,找寻时机偷袭。” 赵镶大踏步地走到兵器架旁,伸手取下了自己的长柄大刀,口中冷笑道:“就别等他们寻时机了,太浪费时间,我这就去杀过去,灭了他们。” 校尉见状,赶忙提醒道:“督护,大将军命咱们兵发孟津城,您这......” 赵镶摆手道:“不碍事,杀了他们,咱们继续南下赶往孟津城也便是了,不会耽搁多少时间。” 说罢,赵镶对校尉吩咐道:“传令下去,命全营留下辎重,轻装行军,我一定要逮住那群孬种。” 灵活机动是轻骑军的最大优势,赵镶所能做的就是要尽可能地快速行军,在对方未有准备的情况下围上去,吃掉他们。 兵者,诡道也。 用兵就是要千变万化、出其不意,也是一场心理层面的较量。 当赵镶率领前锋营极速行军,直扑向王瑚轻骑军的所在地时,李峻正领着四千兵马,在相隔十几里外的路上与其相向而行,重新返回梅坪。 这一过程就好像是画了一个圆,李峻在灭掉孟超的前军后又回到了起点,再次靠近了河桥,将兵锋再一次指向了大河南岸的邺城军。 ★★★ 皇宫,芳华园。 近来,天子司马衷一直居住在落霞台,每日的惯例的早朝后便回到这里,除了赏花观月外,偶尔也会见上几个大臣。 真的也就是坐殿,龙椅上的司马衷什么都听不进去,而那些大臣们也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 说什么呢?迎敌之策? 当下,整座洛阳城都在长沙王司马乂的掌控之中,而他正在领兵迎敌,别人又怎会多言多语呢? 还议什么呢?安邦定国? 对此,司马衷想想都觉得可笑。 天子之城都被同姓王的十几万大军给围了,还谈什么安邦?哪里会有人在意这个帝国的存亡呢? 不过,司马衷也并非不关心自己的帝国。 每当皓月挂空之时,他总是举目静望,心中斟酌着某些谁都无法知晓的事情。 “裴中丞,当前的战事如何了?” 此刻,芳华园中尚未到月明时,司马衷还无须静思,游览之余也就随口问了句当前的军国大事。 裴纯,自荥阳郡调入京城后,一直在御史台任中丞一职。 御史中丞一职,例来有“震肃百僚”的权势。 但当下的朝堂纷乱,百官分属各主,他这个权利握得有些尴尬,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 不过,裴纯混迹官场多年,擅于专营,又凭借河东裴氏的名望,不仅赢得东海王司马越的赏识,更是成为了天子近臣,常常伴君左右。 见天子问话,紧随其后的裴纯先是执礼,随后回道:“陛下,臣听闻长沙王已领兵到偃师迎敌了,中护军李峻正在孟津一带与邺城右路军作战,西边的皇甫商也......” 司马衷抬了一下手,打断了裴纯的话,缓声道:“李...峻,朕觉得此人确有其父李烈的风范,称得上忠勇二字。” 说罢,司马衷的步伐见缓,不知缘由地摇了摇头。 “陛下,正是陛下慧眼识珠,才有了小李将军的囊锥露颖啊!” 裴纯笑着奉承了一句,继而又似无意地说道:“长沙王似乎很看重李峻,对他也是极其信任。” “哦...?” 司马衷有所思地转头望向裴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信步前行。 片刻后,他在一株桂花前停下脚步,探身嗅了嗅花香,口中赞道:“物之美者,招摇之桂啊!” 赞罢,司马衷转头对裴纯道:“朕还记得,当年先帝曾问郄诜自以为如何?郄诜竟说他自己像月宫里的桂枝,昆仑山上的宝玉,真是狂妄至极呀!” “哈哈...” 不待裴纯应答,司马衷笑了起来,继而又似自语道:“今之官者,父兄营之,亲戚助之,有人事则通,无人事则塞......” 这些话是郄诜临终时向先帝的谏言,司马衷曾看过,也记在了心里。 如今想来,郄诜的话真是句句珠玑,却也是句句诛心,当今的朝臣们不正是如此吗? 司马衷想到此处,突然问向裴纯:“裴中丞,你说当今还有郄广基口中的纯臣吗?” 裴纯被天子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怔,正欲开口作答,却见司马衷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落霞台走去。 ★★★ 落霞台内,窗棂旁。 皇后羊献容一直都在望着信步于园中的司马衷,她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这个朝夕相处的天子。 天子,承袭天命之子。 他本应是集权力于一身的人,却似乎对权利毫无兴趣,从不在帝王术上花费半点心思。 皇权被分割至此,天子之威被如此无视,他竟然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真是漠不关心吗?羊献容又觉得也不尽然。 她常常看到司马衷在望月兴叹,神情黯然。也多次看到司马衷在翻阅奏书时,脸色阴沉如水。这都说明他是在意的,只是无能为力而已。 羊献容虽是一介女子,却因出身名门,在权谋一事上多受家中长辈的熏陶。 她晓得天下事不同于寻常家户的柴米油盐,天子理政更不同于一家之主的行事。 朝堂上,各种权利的制衡需要皇帝来掌控。门阀间,诸多利益的分配也需要天子来拿捏。 这是御人之法,也是帝王之术。 不过,即便是再高明的帝王术,也不是仅凭皇帝一人就能驾驭的。需要贤臣的出谋划策,更需要良将的忠心辅佐。 暗下里,皇后羊献容曾劝司马衷多亲近长沙王司马乂,因为她觉得司马乂不同于其他诸王。 究竟有何不同?羊献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感觉长沙王每次觐见天子的时候,眼里总会流露出一种忧虑焦灼的神色,似乎在为天子担心,更有几分怒其不争,恨其不为的无奈。 然而,司马衷对此毫不上心,甚至有些反感羊献容的多言多语。 另外,故臣李烈曾是司马衷的心腹爱将,其忠心日月可鉴。 羊献容觉得李峻既然是李烈的儿子,又是一名勇谋兼备的将才,司马衷就应该多加恩泽,将其牢牢地握在手中。 谁知,自李峻入京以来,除了一次早朝出现在崇德殿,再也没有得到司马衷的召见,更别说收拢人心的恩赏了。 羊献容对司马衷的做法很不理解,不清楚他为什么宁愿亲近裴纯、王羽之流,也不肯待见长沙王与李峻,甚至可以说是厌烦。 可偏偏是他厌烦的人,此刻正在城外浴血奋战,用性命来守卫这座天子之城,为司马衷打出天子之威。 “香岚,你上次说中护军李峻有家室在城中,此事当真?” 羊献容望着窗外,轻声问向身后的侍女。 虽然天子司马衷不待见李峻,但羊皇后却召见过李峻一次,除了赏赐一些财物外,羊献容还恩赏了一些金银首饰给李峻的正妻裴璎。 正是有了那次的见面,羊献容得知李峻并未带家眷入京。故此,她对丫鬟曾说的话有些怀疑。 名为香岚的侍女闻言,上前一步,低身作礼道:“娘娘,奴婢也是听人嚼舌。说李将军虽有家室,却与一名乐姬交好,因为不敢带回荥阳家中,也就藏娇在洛阳城。” 羊献容听侍女如此说,不禁扑哧一笑,转身道:“那可真是嚼舌了,即便是有,我看李峻也不是惧内之人,怎会不敢带回家中呢?” 毕竟,羊献容是大晋的皇后,不可能与下人闲聊朝中大臣的风流事。 故此,她收住话语,略做思虑后,向侍女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看能否找到那名乐姬的住处,赏些东西给她。” 凭借敏锐的直觉,羊献容觉得李峻不仅与东海王府有关联,而且还应与长沙王司马乂的关系匪浅。 这个人周旋在两股势力中却能左右逢源,说明他有才能,而且这份才能也应让人折服。 因此,羊献容希望能将李峻为己所用,能助她在关键时刻做些事情。 虽然羊献容深居后宫,但她也有自己的势力,想在洛阳城中找个人,还真不算什么难事。 ★★★ 未到掌灯时分,来自于大晋皇后的恩赏便送到民女宋袆的家中。这让宋袆大为震惊,心底里却也是窃喜不已。 “姑娘,您说皇后娘娘为啥要恩赏咱们呢?咱们也不是李将军的家眷呀?会不会是搞错啦?要是查下来,会不会抓咱们呀?” 小丫鬟春桃的神情还是有点恍惚,传懿旨的宫女侍官所展现的皇家威仪,让她这个生活在底层的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傻丫头...” 宋袆笑了起来,用手轻点了一下春桃的额头,说道:“你瞎担心什么呀?人家说是犒赏李将军征战有功,抚慰家眷忧心之苦,又没说咱们是家眷。” 说着话,宋袆将身前几个锦盒的盖子合好,口中继续道:“我就是先替李大哥接下这个恩赏,等他回来了,咱们再还给她。” 在丫鬟春桃听来,姑娘自然是要把东西还给李峻,倒不知宋袆口中的她却是指裴璎。 裴璎是武威大将军、荥阳太守李峻的正妻,人家才是李大哥真正的家眷,宋袆对此有着清楚的认识,并不想去做鸠占鹊巢的事情。 春桃见宋袆收拾锦盒,也赶忙搭把手。 她刚把锦盒捧起,却又放回到桌面上,歪头对宋袆道:“诶...不对呀,姑娘。” 宋袆不知道春桃要说什么,随便地搭了一句:“什么不对呀?” “姑娘,婢子记得那名宫女的确说过抚慰家眷的话,可她也说了,这是皇后娘娘赏给宋姑娘的,您没听见吗?” 春桃说着话,回手拖来长凳,坐在宋袆的身侧,神色不解地望着宋袆。 “有说过吗?” 宋袆的确不记得了,自己当时确实有些慌乱,听到的话也是糊里糊涂。 小丫鬟春桃眨巴着眼睛,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肯定地点头:“有,一定有,春桃听到了呢。” 宋袆亦是凝眉回想,随后抿嘴笑道:“那...这些东西就是赏给我的,咱们不用再还给谁了。” 春桃眉飞色舞地使劲点头,继而又向宋袆靠了靠,轻声地问道:“姑娘,您说...是不是那位大娘娘也知道您喜欢李将军,所以就把姑娘您当做了家眷呢?” 小丫鬟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头枕着手背,侧望着宋袆,嘴里嘟囔道:“连那么大的皇后娘娘都知道了,为啥李大将军就不知晓姑娘的心呢?” 宋袆笑了笑,也将头枕在胳膊上,望着春桃问道:“春桃,你说...李大哥真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春桃瘪了瘪嘴,摇头道:“姑娘,婢子觉得李将军一定知道,也一定喜爱姑娘,可能...可能不好意思挑明吧?” 听春桃如此说,宋袆脸上的笑意更盛了,本就勾人心魂的双眸更是弯成了一对月牙。 春桃也笑了起来,略做畅想后,感慨道:“姑娘,您若是随了李将军,那真是太好了。李将军人长的英俊,品行又是极好,以后定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春桃知晓李峻已有正妻,自然也就清楚宋袆只能为偏室,她口中的委屈也是担心姑娘会受主母的气。 宋袆听着春桃的话,脸上依旧在笑,可眼中却有了水花。 “傻丫头,会有什么委屈呢?即便是有,又能如何呢?” 宋袆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倔强地继续道:“当你喜欢一个人,只想与他一生相伴时,再大的委屈也都能承受下来。” 当下的世界里,多数女人都是以附属品的形式存在,这种世俗观念让女子渴望能有个好的依靠。 春桃原本的命不好,她是在洛阳城外插草卖身时跟了宋袆,也算是苦尽甘来,找了个穿暖吃饱的依靠。 与春桃相比,宋袆的命似乎要好很多。 凭借着美色与乐技,她的生活不能说是锦衣玉食,却也是吃穿不愁。 然而,宋袆这所谓的好命又比春桃强多少呢?屈辱之下所换来的一时安稳能维持多久?她又何尝不是一个苦命人呢? 谁才是自己最终的依靠?这个问题也是宋袆难眠时的焦虑。 跟从一个人容易,托付终身却难,恩爱两不疑则是难上加难。 在这乱世里,宋袆不敢谈及恩爱两不疑,但她可以确定李峻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这话是不假,但日久要多久呢?久到真心显露无疑时,那个人还会站在原地等自己吗? 宋袆不确定,也不要那样做。 这样的人,遇到了就要好好把握,一旦错过,将会再无交集。 至于李峻的态度,宋袆也有考量,她能看出李峻并不反感自己。 或许李大哥是个忠贞不渝的人,不愿因移情而伤了妻子的心,可这不正是自己选择他的原因吗? 其实,宋袆并不苛求入李府,只要能看到李峻,只要李峻的心中有她,她就愿意跟在李峻的左右,哪怕是仅仅当个无人知晓的外室。 这是委屈吗?算是吧,可又如何呢? “春桃,等这场仗打完了,若李大哥回荥阳,咱们就到荥阳城里买个小院住,你说好不好?” 宋袆使劲地眨了一下眼,将泪水隐了回去,笑着问向春桃。 春桃感受到了宋袆的心思,莫名的伤感让她红了眼眶,小丫鬟略有哽咽道:“姑娘,不管您到哪儿,春桃都会跟着,春桃这一辈子都不离开您。” 宋袆握住了春桃的手,春桃也带着泪珠笑了起来。 两个孤苦的人在一起相依为命,也是一种能让生活继续下去的力量。 另外,宋袆觉得自己的命运不仅仅是如此,应该会更好,应该会有深情共白头的岁月。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一章:水淹前锋营(上) 苇园,狮山北。 作为诱饵,王瑚当得极其称职。 他率领两千轻骑在狮山一带活动频繁,不说是探查军情的斥候了,就是个瞎子,也能听到时常响起的隆隆马蹄声。 与狮山相对的是一座石头山,山势陡峭,岩石多白色,当地人称之为白石山。 白石山的西侧便是砚水,砚水是大河的支流,南北走向,汇入洛阳城西北的谷水。 砚水水道原本途经狮山,后因河道偏移,向西流经白石山后,再曲折向南而行。 因地势的原因,砚水的河床高于狮山北的地面,站在狮山脚下望去,有种悬河在天的感觉。 “将军,赵镶的前锋营已到陈庄,离咱们不过十里了。” 山地处,王瑚坐在一块大石上,嘴里咬着一根草梗,正万般无聊地扔着手中的石子。 听到斥候的禀报,王瑚猛地站起身,将满手的碎石撒了出去,骂道:“他娘的,这赵镶比龟还慢,就这速度还想抓住老子。” 他走到战马前,对一名从将吩咐道:“命兄弟们上马,咱们先去会一会赵镶的前锋营,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不打一下,也勾不起他们的蠢心。” 不多时,狮山脚下马蹄声大震,王瑚领两千轻骑军纵马向陈庄杀去。 陈庄,赵镶的前锋营并没有安营扎寨的动作。 他们只是稍作休息,随后便会再次快速行军,试图在对手尚未察觉的情况下围上去,吃掉那两千轻骑。 两军交战前,往往是双方斥候活动最频繁的时间,并非是仅有李峻重视军情的探查,每一名合格的领兵之人都会把军情的侦探视为重中之重。 赵镶不是孟超,他是凭战功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虽不能说他是战无不胜的军神,但在领兵军策上亦是不输他人。 战阵之事,瞬息万变,赵镶深知这个道理。 因此,当他得知那些轻骑军的行踪后,不做任何耽搁,就是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让那些人防不胜防。 半个时辰后,驻停在陈庄的七千兵马再次整装前行,向着目力可及的狮山方向急冲而去。 碰撞,血与肉的碰撞。 相向而行的敌手,最终在陈庄与狮山间的空旷地带进行了生与死的碰撞,也就此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拼杀。 还是那个道理,督护赵镶并不是小督孟超。 周靖说过,赵镶是久经战阵的人,这样的人一定能分辨出什么是落败而逃,什么是佯装溃败。 对此,王瑚深信不疑。 要想把赵镶的前锋营引入落马沟,就必须要与他硬碰硬地打一场,只能用鲜血作为路引,将他们送进地狱。 “半城黄沙埋忠骨,一缕狼烟寄悲情。” 战阵之事便是如此,只要踏上征途,每个人就行走在生死的边缘,活着也就活着,死了也将悄无声息。 王瑚并非是不爱惜部下,只是有些决定他必须要做。 以百人的死来换取赵镶七千兵马的灭亡,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 如此一来,作为诱饵的两千轻骑军在王瑚的率领下,带着舍身赴死的悍勇,猛烈地冲杀进赵镶的大军中,瞬间搅翻了前锋营那步骑配合的阵型。 纵马前冲的伊始,王瑚便松开了马缰,双手持刃,将一杆长槊穿刺于乱军之中。 前锋营的步骑多穿着筒袖铠,虽说也是坚固,但在长槊的面前不堪一击,带有破甲棱的槊锋会轻易刺穿那些鱼鳞纹甲片。 每一次槊锋的前冲都会有人死去,而随着长槊的撩挑,更有道道的血红喷射于空。 之前,李峻为王瑚改了双马镫。 这一改变,让王瑚对战马有了更好的驾驭,更加自如地运用手中的兵刃,从而将长槊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轻骑军的冲击引起了前锋营的慌乱,同时也让不少前锋营的军卒死在了轻骑军的马蹄下。 然而,赵镶毕竟是历经战阵之人,前锋营的军卒也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片刻的慌乱后,赵镶稳住了军心。 他命身侧的旗令官打出令旗,改变了最初的进攻阵型,对王瑚所领的轻骑军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围剿。 鹤翼阵,是一种两军交战时常用的阵型,其特点在于进攻的同时,也对敌方进行层层的包围。 此种军阵的排列,先是由弓步兵护佑主将居于大阵的中央,其左右则是机动性强的骑兵为两翼。 然而,当来敌与大阵相触后,阵法却会即刻发生变化。 居于阵中的步兵在抵住对方的冲击后,长矛步卒需左右分兵向前,以来敌为中心将其合围。 刀卒要配合长矛步卒的动作进行补充,弓箭手则位于其后,对包围圈中的敌军进行箭袭。 与此同时,两翼的骑兵在压制住敌军的外逃后,也需前冲拉长战线,既要阻挡敌军后续的增援,也要对逃出包围圈的敌军进行追杀。 在诸多的阵法中,鹤翼阵虽不出奇,却也是最为狠辣的围歼阵型。只要列阵的军卒得力,陷于军阵中的一方很难会逃出生天。 王瑚虽然有着“包打听”的雅号,但他也是凭本事赢得了今时的地位。见前锋营的阵型发生变化后,他立刻看出了赵镶的目的。 是需要以命相拼,也需要以血为路引,但终究只是诱饵,若是成为人家落腹的点心,那计划也就成了泡影。 因此,王瑚将手中的长槊猛地一挥,划过马前一名军卒的半张脸后,大声吼道:“弟兄们,莫要恋战,随我杀出去。” “莫要恋战,随将军杀出去。” “莫要恋战......” 一声声的大喊在混战中响了起来,轻骑军的将士们相互告知,同时也拼命向王瑚的所在之处聚了过来。 “莫要让他们合围,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王瑚再次大吼,继而双臂发力,将长槊前刺,为身后的轻骑将士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哼...” 一直处于观战的赵镶见状,冷笑了一声,催马挥刀杀向了王瑚。 “想逃?遇到老子,你们就别想活了,今天必须都死在这里。” 赵镶的话音未落,手中的长柄大刀已然劈到了王瑚的身前。 王瑚见刀锋已至,也未勒马闪避,只是将身子略偏向一侧,手中的长槊猛地迎向刀锋,“铛”的一声震开了赵镶的长刀。 两马交错之时,不待赵镶拨转马头,王瑚将长槊的尾端向后猛地一戳,狠狠地扎在了赵镶的战马身上。 赵镶身下的战马吃痛不已,即刻立身扬起前蹄,随后向前猛冲了一段才停了下来。 “哈哈哈...” 王瑚则继续向前冲杀突围,口中却狂笑道:“就凭你这点本事,还想困住我,真是自不量力。” 王瑚善战,的确没把赵镶的武技放在眼里。同时,他也是在激怒赵镶,如此才能让赵镶穷追不舍。 在冲击前锋营的时候,王瑚所率领的两千轻骑军是拼了命,是要杀出个阵势来。 当下,要杀出重围,这些将士们更是拼了命,谁也不愿被落下,因为那将真的意味着死亡。 如此一来,王瑚与轻骑军的将士们如同一柄劈山开石的巨斧,生生将前锋营的包围圈杀开了一条血路,向着落马沟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逃出包围圈的王瑚与一众轻骑军,赵镶盛怒至极。 他在迅速围杀了十几名落单的轻骑兵后,命大军极速前行,向着王瑚等人逃走的方向追杀了过去。 落马沟。 这条曾经的古河道,如今早已没有了碧波荡漾的痕迹。因地处偏僻,又夹于两山之间,让这条路少有人行走,以至于山沟内杂草丛生,荒芜不堪。 不过,当下的山沟中虽是道路难寻,但在南北两侧的山体下都建有简易的军帐。 每顶军帐外,一些临时的行军用具随意地摆放在地面上,石块垒成的灶坑里还留有尚未燃尽的木条。 居中有座规模稍大些的军帐,一杆将旗正立在帐前,布质的旗面在山风的吹动下猎猎飞扬。将旗的一侧堆有少量的粮草,细树干制成的栅栏将那些粮草围在了当中。 这里的一切物什都没有尘封的迹象,说明有人正在此地安营扎寨,空无一人的营盘也应是军卒们刚领命离开,尚未返回。 在军营的尽头,位于山沟前方的一个转折处,一堆山石与树干层叠地阻挡了大半个路口。远远望去,好似一道未曾合拢的堤坝。 此刻,落马沟一侧的狮山上,军司马宋洪正站在一颗古松下。 他抬头问向攀爬在松树高处的一名军卒:“喂,你看仔细些,到底看到王校尉他们没有?怎么还没过来呀?” 宋洪有些担心王瑚,深怕作为诱饵的王瑚变成了赵镶嘴里的美食。 “将军,没看到呀!连个影子也没有呀!是不是让人围住,过不来了呀?” 树上的军卒回着话,单手把紧了一个粗树枝,站直了身子,探头向东北方向不住地张望。 宋洪一脚踹在粗大的树干上,口中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给老子好生看仔细了,别他妈的胡说八道。” 宋洪的这一脚虽然踹的用力,但古松的树干粗大,却也不至于摇晃。 不过,就是这点震动传导到了树顶,也将树枝上的军卒吓了一跳,赶忙弓下了身子。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二章:水淹前锋营(下) 下一刻,当军卒稳住身子,再次站起眺望时,眼界中突然看到了阵阵尘烟,他赶忙大喊道:“将军...将军,来啦,王将军回来了,轻骑的弟兄们过来了。” 本已坐在草坡上的宋洪闻言,猛地站起身,抬头问道:“看清楚了吗?是王瑚他们吗?” 树上的军卒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十分肯定地回道:“将军,是他们,属下能看清他们背甲上的刀旗颜色,是轻骑军。” 宋洪转头对身侧的一名属将吩咐道:“让弓箭手准备,让人检查一下那些大石和滚木,等王瑚他们过了坝口,就把那个口子给老子堵死。” 说罢,宋洪又转身对山腰更高处大喊道:“去山顶上看看,烽火准备怎么样了?要是烧不起来,小心你们的脑袋。” 宋洪正做着安排,忽听古松上的军卒大喊道:“将军,王将军他们到山口了。” 宋洪一听,赶忙抬头问道:“后边有追兵吗?能看到不?” “人看不清,但那边起烟啦!应该有不少人,好像追得挺紧。” 因为想要看仔细,军卒将身子探得有些靠前,一番摇晃下,险些踩空了树枝。 宋洪赶忙骂道:“你他娘的小心些,别摔下来,等追兵入山口后,别忘了展开令旗,听见没有?” 军卒站稳了身子,口中回道:“将军,属下知道,不敢忘的。” “敢忘了,老子砍了你。” 宋洪嘴里嘟囔了一句,转身对属将道:“走,随我到下边去,离近些看得清楚。” 说罢,宋洪便与几名属下一同向临近山脚处走去。 狮山北,王瑚一马当先地冲进了山口,紧随其后的轻骑军将士们也陆续地进入了落马沟。 这一战,王瑚知道轻骑军至少损失了百余名弟兄。他虽有心痛,但也是无可奈何。 兵战便是如此,活下来要凭本事,也要靠运气,而这两样正是能让权贵在身的必然条件。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高高在上,也没有谁会不明原因地碌碌无为。 落马沟内,从山口到石木垒成的堤坝有段距离,王瑚与轻骑军没有丝毫的停顿,一鼓作气地冲出了预留的坝口。 “王瑚,怎么样?损失大不大?姓赵的追上来了吗?” 宋洪站在山腰下的一块大石上,大声地问向王瑚。 王瑚收住身下战马的冲势,左右望了望,对宋洪道:“不太大,殁了百十名弟兄,那姓赵的追过来了。” 宋洪点了点头,大声道:“你领弟兄们靠后些,我要封坝口了。” 待王瑚与轻骑军将士退了一段距离后,宋洪即刻命人自山腰处放下了山石与滚木。一阵轰响过后,临近山脚的坝口被堵个严实。 尘烟落尽,王瑚纵马又回到堤坝处,向山腰喊道:“宋洪,我领兵在山南路口等你,先走啦。” 宋洪因呛了一口烟尘,正在大力地咳嗽,听王瑚如此说,用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 王瑚见状,笑了一下,拨转马头,领兵向落马沟的前路奔去。 狮山北,落马沟口。 一直穷追不舍的赵镶在沟口处勒紧了马缰,身下的战马直立而起,前蹄腾空,虚蹬了几下后才减了冲势。 盛怒并没有让赵镶失去理智,多年的战阵经验也让他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对眼前的这条山沟起了疑心。 “传令下去,前后军拉开距离,命三百步骑入沟查探,前军随我缓行进入。” 将令自赵镶的口中发出,整支大军也随之动了起来,重新调整了行军的阵型。 赵镶清楚这种地形是个设伏的绝佳之地,进入其中的兵马极易被封死在山沟内。届时,两侧山体若有滚石弓箭袭击,那将会避无可避。 他是想要杀光那些轻骑军,但这并不意味着要以身犯险。 安不忘危才是军谋之道,更是活命最基本的原则。 如此之下,赵镶的前锋营没有了之前的风驰电掣,而是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落马沟。 弓箭,落石,滚木。 果然,当前锋营的三百步骑进入落马沟后,这些袭击一样不少地出现在了赵镶的视线中。 不过,袭击并非是赵镶所想的那样猛烈,对方似乎是兵力不足,又或是没有提前的准备。 总之,这样的袭击没能伤到前锋营的三百步骑,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行的脚步。 “督护,您看,那边山顶上起烽火了。” 一名属将口中说着,抬手指向了狮山的山顶。 山顶处,一股浓烟缓缓升起。虽有山风袭掠,但烟柱不散,犹如黑龙入天。 赵镶见状,双眉紧皱,急声命道:“后军警戒,守住入口。步骑兵列阵,谨防有敌偷袭,斥候继续前探。” 这是想要袭击的信号吗?还是在向临近的友军求援? 赵镶猜不透这烽火的意义,但他觉得只要退路不被封堵,也便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等待的时间不短,赵镶握刀的手也已经有了汗液。 然而,想象中的来袭并没有出现,落马沟的入口也不见有对方的增援到来,一切都没有变化,唯有那股黑烟依旧在山顶处腾空直上。 “督护,前边有座营盘,军帐军需都在那里,尚未来得及搬走,这里应该就是那些骑兵的落脚地。另外,将军,前路被封堵了,那些木石刚落下不久。” 这时,一名斥候纵马而来,向赵镶禀报所探知的情况。 “妈的,被这群孬种给骗了。” 听到斥候的禀报,赵镶狠狠地骂了一句。 既然这里是那些骑兵的营寨,说明他们从青渡逃离后就一直躲在此处,想要寻机再次偷袭。 此番偷袭未果,他们逃回这山沟中,为了能摆脱追赶,他们定是早就演练过这拖延之法,以此来迷惑追兵。 哪里会有什么埋伏,更不会有什么狗屁的援兵,杀光那些军骑的机会就这样给耽搁了。 如此想着,赵镶本已压下的火气直冲脑顶。 他将手中的长刀一挥,厉声喝道:“前锋营,随本督护追上那些胆小的鼠辈,杀光他们。” 这次,赵镶没有了鹿伏鹤行的谨慎,他一马当先地朝山沟的深处急行,其余的部众也再无顾忌地紧随其后。 落马沟的中段,石木堤坝处。 “快,多些人上去,你们也...” 望着眼前的大石乱木,赵镶恼火地吩咐手下尽快扒开一段出口,同时又转头问道:“此地为何处?通向哪里?” 一名参将上前回道:“督护,此处为落马沟,出此沟向南可抵孟津城,向东可折返至梅坪。” “哼...” 赵镶冷笑了一声,抬脚踹在了一旁的乱木上:“梅坪,他们敢逃向梅坪吗?” 参将迟疑道:“督护,您觉得那些轻骑是要回孟津城吗?” 赵镶点头道:“他们哪里再有胆回河桥一线,定是龟缩进了孟津城。如此也好,本督护就一并解决了他们。” 说着话,赵镶将刀柄大力地戳在一根枯木上,刀柄的尖端直接扎进了半腐朽的枯木中,发出了“噗”的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有一种声音若有若无地涌进了落马沟。声音似乎很远,像似野马惊驰,又像似堆云之下的风鸣。 陡然间,赵镶的神色一凛,感觉有些莫名地心慌。 他左右环顾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有股湿润的凉风袭面。 “是什么声音?” 赵镶开口问着,他并非是询问身边的参将,更像是在说出心中的惊疑。 “没...没有什么...咦?好像是水声?” 参将的话语未尽,那声音真实了起来,成为了轰鸣之音,更有一道翻腾的水浪从山口处卷涌而来。 望着转瞬即至的洪水,赵镶的脑中一片空白,在原地呆滞了数秒后,声嘶力竭的狂喊道:“跑,快跑...”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动作,可在高高的石木堆前,又哪里有路可逃呢? 惊恐之下,许多人开始向狮山攀爬,因为另一侧的白石山如同刀削一般,他们也只能向狮山求生。也有人试图翻越石木堆,想要逃到另一侧来躲避已过腰腹的洪水。 然而,如蝗的羽箭再次从山腰处射向攀爬之人,更多的山石粗木也再次砸向了翻越的前锋营军卒。 与此同时,在雷鸣般的声响下,洪流夹杂着树枝和石块奔泄至石木堤坝前,一个回涌后便填满了整段山沟。 肆虐的洪水犹如巨兽般吞噬了一切,更将山沟内所有的人与物都抹平在了水面之下。 因为地势的落差,使得悬河般的砚水有着极强的冲击力,而这股冲击力又卷起了枯木与山石砸向了水中之人。 如此一来,前锋营这七千军卒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或是被羽箭滚石击落水中,又或是被水浪卷起的木石砸翻在水里。 最终,越来越多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浪涌而上下起伏。渐渐的堆积下,大量的尸体竟也漫过了堤坝,向着落马沟的另一端漂去。 督护赵镶,王粹军前锋营的主将,征战沙场多年的悍勇之人,或许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日竟会淹死在水里。 他拼命挣扎过,也有幸躲过了箭矢与乱石。 然而,他仅是一名马背上的将军,对于泅水之事真的不会,剧烈的挣扎让他渐渐地沉入了水底。 最终,赵镶也成为了一具漂浮的尸体。 尸体上并没有插着箭矢,也没有木石砸中的伤痕,他只是被淹死了。 洪水的起伏中,赵镶的双眼圆睁,显露出他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 山腰处,望着依旧在奔流的河水,望着水中那密密麻麻的尸体,宋洪默不作声,一对浓眉紧皱了起来。 没有谁是真正的铁石心肠,也没有谁生来就是绝情之人。 短短的瞬间里,七千多条人命就如此地消逝在洪水中,任谁看见也无法泰然处之,不能不被这惨烈所震撼。 静默了片刻,宋洪领兵向一条向南的山路走去。 走了几步后,他不禁再次回头,望向了水面不断上涨的落马沟。 轻叹之余,宋洪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三章:苇园的伏击 青渡,王粹军大营。 “你...你说什么?你说前锋营如何了?” 大帐内,中郎将王粹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瞪着参将冯冲,大声地诘问。 冯冲偷眼望着王粹,略有迟疑后,再次重复道:“启禀将军,前锋营在狮山的落马沟遇袭,赵督护与七千将士尽数被淹死,无一人生还。” “淹...死?怎么会...怎么会淹死?” 王粹依旧不相信,无缘无故下哪里来的大水? “禀将军,是敌军挖开了砚水的岸堤,导致砚水借势灌进了落马沟,赵督护他们......” 不等冯冲的话说完,王粹痛心地闭上眼,略显无力地挥了挥手。 能在军中掌兵的人,必定要有自己的心腹兵力,这些兵力是掌兵之人的资本,也是凭此获取更大权利的倚仗。 赵镶所领的前锋营便是如此,他们就是王粹的亲信,是王粹在成都王府中立势的根本。 然而,全部的倚仗和根本就这样被淹死了,这让王粹如何能不心痛?又如何能不忧心惨切呢? “唉...” 王粹怔怔地站了良久,随后颓然地坐了下来,口中长叹了一声。 “当下,孟津城到底是何人在据守?” 王粹将整个身子都靠在椅背上,问出的话语显得很无力。 冯冲不知该如何作答,忐忑地回道:“孟津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虽插有军旗,却不见有人值守,无法知晓守城的将官是何人,只有...只有...” 王粹见冯冲的言语支吾,厉声问道:“到底只有什么?” 冯冲小心地回道:“将军,只有小督孟超与其军卒的尸身挂满了城墙,多达数千具,都挂在城墙外。” 王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 随后,他睁开双眼,身子前倾,右手肘抵在书案上,手指在额头处反复地划动着。 片刻后,他语气阴冷地吩咐道:“命大军即刻拔营,兵进孟津城,将此事通禀陆帅。” 右路军尚未抵至洛阳城,近一万七千余人的兵马就折在了孟津一线,这个责任王粹担不起,他觉得陆机也难逃其咎。 的确,孟超的死是各方在心机较量下的结果,但前锋营的全军覆没却在意料之外。 王粹觉得不能再耽搁了,再拖延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将令即出,整座军营也随之动了起来。 不到半日的时间,王粹的两万兵马便离开了青渡,以一字长蛇的阵型向孟津城的方向进发。 “报...” 行进的路上,一匹快马来到王粹的战马旁,骑马的军卒执礼道:“王将军,陆帅已知晓前锋营一事,陆帅让王将军先行,大军随后便会赶至孟津城。” 王粹脸色阴沉地问道:“陆帅的大军何时出大峪庄?” 军卒回道:“陆帅已经领兵至河桥南岸,明日拂晓前便可通过河桥。” “哼...” 王粹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 他觉得陆机的动作如此快,应该是得到消息的时间不晚于自己,看来他一直都在关注南岸的动向。 如今出现这一状况,他应该也是怕了。 “替我带句话给陆帅,请陆帅当以大事为重,唯有同心才可制敌,去吧。” 王粹说罢,扬鞭催马,前行而去。 暮色低垂,好像是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在一个不经意间悄悄地沉淀了下来。 王粹并没有发出停止行军的将令,如同长蛇般的大军也便依旧浩浩荡荡地前行。 苇园,王粹想要在天黑之前抵至苇园,他要在那里作短暂停留。 探马已经报过,因为砚水灌入落马沟,导致狮山到孟津的路形成了湾流,泥泞不堪,辎重车马难以通行。 故此,王粹决定行至苇园驻军一晚,明日一早绕路至孟津城。 有的时候,某些事情真的像是巧合,又好像是冥冥中的安排。 原本,李峻打算在苇园做一次伏击,但孟超的狂妄自大让他改变了计划,将伏击地改在了望马台。 没想到,王粹依旧选择了苇园,这让李峻觉得计划还是可以实施,只是伏击的对象有所改变而已。 既然计划没变,那实施的方案也就如最初所定的那样,王瑚的轻骑军如约地袭击了王粹军的辎重营与骑兵护卫营。 王粹虽是文人出身,但其麾下聚拢了不少的将官谋士,他们当中也不乏善兵之人。 在大军拔营之前,负责具体军务的将官派出了塘骑,用以侦查行军路线以及周边的情况。 然而,这些塘骑遭到了猎杀。 在李峻的安排下,由杜麟和王瑚的共同指挥,影卫与轻骑军搜寻到了分散在整条路线上的二十四塘骑,并在悄无声息中灭掉了那一百二十名塘骑军。 故此,王粹军不仅没能得到真实的情报,还被轻骑军乔装的塘骑所迷惑,接收到了错误的军情。 当王瑚率领重整的四千轻骑冲杀而来时,不仅是王粹军的辎重营防范不足,就连负责护卫的骑兵也被打得措手不及。 一字长蛇阵,其阵法的运用便如巨蟒捕食一般。 当敌军冲入大阵后,蛇头与蛇尾处的兵力要迅速行动,使阵法如同一条巨蟒般将敌人牢牢缠裹起来,并在不断收紧的过程中绞杀来敌。 打蛇要打七寸,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 然而,若是把这一常识用到攻击长蛇阵上,那就会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 这种错误,李峻不会愚蠢地去尝试。 当王瑚的轻骑掐住王粹军的蛇尾时,宋洪所领的三千步卒则猛冲向了长蛇阵的蛇头。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一举冲垮了王粹军的阵型,长蛇阵的蛇头与蛇尾被死死地摁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做到首尾的呼应。 与此同时,李峻所领的中军也对居于阵中的王粹发起了猛攻。 凭借两次战事的完胜,洛阳军打出了信心,也打出了胆气。 势不可挡的气魄下,洛阳军的攻击将王粹的一字长蛇阵切割为了三段,并就此在临近苇园处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王粹军的兵力在两万左右,远远超于李峻所领的九千洛阳军。 不过,因其兵出邺城,行军中要配备大量的军需。故此,所谓的两万多兵力中,有不少是负责运送粮草军需的人。 如此一来,王粹军中真正善战的军卒仅有一万三千人左右。 与其相比,李峻所领的九千兵马却是不同,他们没有多余的辎重,所需的粮草也是就近获取,根本不存在弱战斗力的兵源。 因此,当双方全力拼杀时,洛阳军并没有因兵力上的差距而落于下风,反倒是王粹一方出现了败逃的迹象。 能不能完全吃下王粹这两万余人呢? 李峻的答案是否定的,根本吃不下。 如果执着地想要杀光王粹军,那势必要进行一场激战,这不仅会拖延时间,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当前,陆机的兵马已经开始过河桥,如果在苇园纠缠的时间过久,一旦陆机的大军围上来,那将会极难脱身,也将会被困死在苇园。 所以,这一战并非是歼灭战。 李峻是要将王粹杀成溃军,将他们赶向河桥,与正在过河桥的陆机军一起形成混乱的局面,借此为下一步的兵力东移做出准备。 李峻清楚,若是陆机的右路军全部过了河桥,再进行如此偷袭的机会将会很难。 自己的九千兵力无法挡下陆机的数万大军,就连对抗都将是困难重重,就此放弃孟津一线的防守是必然,也是唯一的选择。 将王粹杀成溃军,这是李峻在出击时就定好的计划。 因此,王瑚按照既定方案,领兵击溃阵尾辎重营的守护骑军后,就势点燃了那里的粮草。 随后,他领兵向大阵中段逼近,同时也给王粹让出了一道向河桥败逃的口子。 攻击长阵蛇首的宋洪则不同,他既要将对方的军卒向后挤压,同时也要挡下企图向南逃窜的人。 故此,他所领的三千步卒在拼杀的同时,也形成了一道防线,不让王粹军卒前进一步。 此刻,李峻并未纵马杀敌,他所领的二千中军正以步战的形式在进攻。 长蛇阵的中段是主将王粹的所在地,那里也是整座大阵中防御最坚固的地方。 在盾兵与长矛兵所组成的防御墙面前,轻骑兵不仅很难占到便宜,而且还会遭受重创。 李峻想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把军骑尽数拨给了王瑚与宋洪,自己则率领影卫与两千中军,如同一柄重锤般砸向了那堵防御墙。 冲阵中,李峻与杜麟以及影卫们所持的是长柄斩风刀,其他的中军士卒则使用铁芯木柄的环首刀。 虽然在兵刃上有所差异,但在这一刻,两千多柄战刀却同样是挥舞如风,如同条条闪电般劈开了盾墙,砍出了一道鲜血与尸体铺就的路。 “快...快挡住他们。” 望着挥刀冲破盾墙的李峻,看着他身后那群如同疯魔般的洛阳中军,中郎将王粹的心中生寒,感到万分惊惧,似乎自己已然站在了地狱的边缘。 虽说王粹的官职是中郎将,但他却是个文采斐然的才子。文人出身的他即便领兵千万,内心的承受力终究还是欠缺了许多。 每个人都惧怕死亡,尤其当死亡近在咫尺时,畏惧的心会让人丢掉理智,失去最后的判断力。 从突然的被袭,到整队兵马被分割成了三处,再到眼前洛阳军的疯狂,这一切都让王粹出乎意料。 慌张与惊恐让他乱了方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调配兵力了。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四章:勇不可挡 李峻领兵如此猛烈地拼杀,就是要给王粹一个冲击,无论是在视觉上还是心理上,都是要让王粹心生退逃之意。 若是一军主将都弃战而逃,那其属下的军卒会作何想?还会拼杀到底吗?全面溃败也就成为必然。 终于,当王瑚的轻骑兵开始攻击王粹左翼的防线时,居中组成防御阵的军卒在军心上出现了松动,防御阵的溃败处渐渐多了起来。 乱军中,一柄长矛向李峻刺来。 “将军当心。” 相隔不远处,杜麟正与几名军卒厮杀,见状大声地提醒李峻。 李峻早已见到刺来的长矛。 他将身子向旁侧移,避过了袭来的矛锋,同时将手中的斩风刀抡起,横扫向对方的咽喉处。 那名军卒见状,急向后退了一大步,虽然与另一名军卒撞在了一起,却也是险险地躲过了斩风刀的刀锋。 不过,即便如此,军卒的咽喉处还是被刀尖划出了一道血痕。 军卒惊恐之下,本能地想将长矛再次刺出,试图阻挡李峻的前行。 然而,就在军卒刚一发力,李峻上前一步,猛地将长柄斩风刀劈在了他的手腕上。 随着军卒的一声惨嚎,被砍断的手掌掉落在地,鲜血也从断口处喷溅而出。 这时,杜麟已经解决了那几名军卒,冲到了李峻的身前。 他将手中的长刀横扫,刀锋所过之处,那名断臂军卒的头颅滚落下来,无头的残尸“砰”的一声砸在了地面的血浆中。 “大将军,您没事吧?” 杜麟知晓李峻有一身好本事,但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好李峻,生怕大将军有半点闪失。 李峻摇了一下头,抬眼望向几米外的王粹。 在那里,王粹似乎有所镇定,正在大声命令着什么,乱军之中也听不分明。 “妈的,心态还没崩!” 李峻不禁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随后,他转头对杜麟吩咐道:“带人随我冲过去,我就不信他不逃。” 继而,李峻又将手中的斩风刀挥起,口中大吼道:“中军的弟兄们,取王粹首级者,赏百金,封都尉一职。” 升官发财,这是世人的终极目标。 李峻让洛阳中军在心理上有了正义感,也让他们恢复了曾经有过的血性。 此刻,他提及了升官发财,就是想借此激发这些人内心的贪欲,从而为之前赴后继,不顾生死。 果然,周围的中军士卒听李峻如此说,杀敌的悍勇尤为强烈,都奔着王粹所在之处冲杀过去,生怕被人抢去了富贵。 说这些人是猛虎也好,是群狼也罢。 总之,他们都将王粹当做了稀世珍宝一般,皆是瞪着血红的双眼,手中的环首刀劈开一切阻挡之人,一步步地逼了过去。 王粹本不想退走,因为他不能败,也没有败的资本了。 赵镶所领的前锋营是他在军中立势的根本,如今这个根本没有了,如果再败下去,他将无法立足于邺城军。 然而,当真正把性命与权势做一个选择时,他还是选择了保命,活着才是获取的根本。 王粹的退逃引发了连锁反应,剩下的兵马瞬间丧失了战斗力,如同泄洪般向北溃逃,全部涌向了河桥附近的青渡。 若说拼命凭的是战力和胆识,那逃命就全靠幸运与腿长了。 起初,王粹军尚处于有所抵抗的节节败退。 然而,随着李峻领兵的追击,这种抵抗演变成了被屠杀,尤为加剧了溃逃之人的恐惧心,从而让逃亡的队伍发生了挤踏。 人仰马翻的境况下,王粹的败军彻底陷入到一片混乱中。 ★★★ 河桥南岸,青渡。 此刻,河北大都督陆机已经渡过了河桥。 他将大营临时驻扎在青渡,想要等待兵马全部过河后,大军便向孟津城进发。 “启禀大都督,王粹...将军溃败,所有败逃的人正...正向青渡涌来。” 大帐内,一名军校急声地向陆机禀报,由于奔跑的匆忙,话语间的气息有些不稳。 “什么?” 陆机猛地站起身,双目紧盯着军校,问道:“王粹遭遇了多少兵马?为何会败得如此快?” 王粹领兵过河桥后,陆机一直都命人关注着王粹的行军。 赵镶与前锋营全军覆没,这让王粹始料未及,身为主帅的陆机也同样是大感意外。 通过小督孟超的死,陆机大致推算出孟津一线的洛阳军应该不过万余人。对于这点兵力,他并不觉得是个阻力,更算不上麻烦。 孟超之所以会败,完全是他的咎由自取。 狂妄与无知是孟超落败的主要原因,军纪不严更是让他落得了身死孟津城的结局。 这些都在陆机的预料当中,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并不能就此证明孟津的洛阳军有多强悍。 然而,前锋营的全军覆没,促使陆机对洛阳军的看法有所改变。 掘堤放水,生生淹死了七千余人,这是一个上佳的计谋,却也是一个狠辣无情的决定。 虽说都是水淹,但洛阳军的这种行径不同与关羽攻取樊城一役。 当年,关羽既没有蓄水,也没有决堤,只是连日的降雨导致了汉水溢流,发了大水,关羽凭此良机覆灭了于禁等人所领的大军。 与之相比较,洛阳军则显得阴毒了万分,他们将前锋营引入落马沟,故意掘开砚水岸堤,就是要将人全部淹死在落马沟内。 不得不说献此计策的人善兵谋,也不得不说决定用此计谋之人的心有多狠绝。 陆机觉得对方在兵力上是不足,但他们有谋略,更有冷漠绝情的战心,那自己就要有所警惕,必须要提高防范。 可如今,王粹的两万大军也溃败而逃,说是中了伏击也可,但那可是两万余人的兵力啊!怎么会败得如此快?如此彻底呢? 这让陆机对于固守孟津一线的兵力产生了怀疑,也对自己之前的推断有了极大得不确定。 “回大都督,王将军所领的兵马是在苇园被击溃的,战况惨烈,也尤为混乱,斥候无法判断出对方有多少人?” 望着一脸震惊与疑惑的陆机,军校猜测道:“卑职觉得,能如此快速地击溃王将军,对方的兵力应该不少于两万人。” “两...万人?” 陆机心有迟疑,皱起了眉头。 突然,陆机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神情紧张地吩咐道:“速命大营做好防范,令金龙庙的前军挡下所有溃兵,不得让他们冲向青渡。” 溃败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慌。 这种恐慌会蔓延,即便不在乱军之中,也会随之不由自主地慌乱,继而引发新一轮的败逃。 陆机知晓这种状况在战阵上常有发生,因此担心起来,想要即刻做出应对。 然而,陆机还是低估了溃军的败逃速度。 就在他的军令刚送抵十里外的前军时,王粹的溃兵便已经退到了金龙庙。 未做任何的停留,王粹领兵直接冲过了陆机的前军防区,继续向青渡退去。 起初,金龙庙处的前军守将华骥出兵阻拦,试图挡下他们,并因此杀了不少违命之人 然而,此时的溃兵虽然被洛阳军杀破了胆,可为了活命也是急红了眼。 另外,两边分属的主将不同,王粹的军卒根本不受华骥的辖制。 因此,当华骥想要做以阻拦,并拔刀杀人后溃兵们竟然与华骥的军卒发生了械斗,进而演变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厮杀。 “哼...真是一群垃圾。” 追杀而来的李峻远远地就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地骂了一句。 随后,他扬起了手中的长刀,转头大吼道:“弟兄们,邺城军主帅就在青渡,杀到青渡去,砍了陆机的脑袋,回洛阳城见天子。” 虽说洛阳中军是天子之师,但想要获得天子的召见,寻常军卒哪里会得到这样的福分? 莫说是他们,就连王瑚、宋洪包括李峻在内,又能见到天子几次? 入朝面圣,需要有相当高的官阶,这是底层军卒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 然而,不管相信与否,李峻的这一声大吼,更加激发了将士们的杀劲。 有何不可呢? 陆机就是此次邺城军的主帅,杀了他,邺城军必败。若是解了洛阳城困境,天子怎么可能不犒赏三军呢? 另外,李将军是中护军,是天子的近臣,跟着他定不会错。 “杀啊!” “夺下青渡...” “杀陆机,杀光他们...” 斗志激昂下,所有的中军将士为了今后的富贵,无视连番征战的疲乏,奋勇向前,直扑向了处于混乱中的金龙庙。 李峻勒住身下的战马,转身对宋洪吩咐道:“宋洪,你现在就领兵去唐坳。” 说罢,他又望向不远处的周靖,大声道:“周靖,苇园那边处理好后,你也前往唐坳,和宋司马一起等在那里,我随后会带人赶过去。” 周靖勒紧马缰,拱手执礼道:“大将军放心,属下定与宋司马办好此事。” 李峻再做了些交代后,宋洪与周靖各领五百名军卒,分兵而去。 当洛阳中军的士卒冲杀至金龙庙时,这股凌厉的杀意与不可阻挡的冲势,不仅让王粹的溃兵望风而逃,就连华骥所领的前军也发生了溃败。 “...不准退...” “妈的...杀了他们...” “稳住...不能退...” 金龙庙,陆机前军大营。 尽管主将华骥不停地斩杀属下,但蔓延而起的惊恐已然袭遍了所有军卒,令他们完全丧失了战力。 大营本就在溃军的冲击下乱了阵脚,此刻再也无法承受住洛阳中军的刀锋铁骑。 最终,在无力回天之下,华骥也只能领兵退走,与王粹的溃军一起逃向了青渡。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五章:魔心下的暴戾 青渡,陆机中军大营。 “让出河桥,让那些废物滚到北岸去。” 此刻,陆机已经骑在了战马上,一柄长剑也握在手中,只是剑锋在微微地颤动。 王粹的败让他心惊,而华骥也败了,这更让他心寒。 华骥的前军有一万多人,再加上王粹的一万多溃军,整整两万兵马,竟如同丧家犬般被人撵着杀。 陆机实在想不出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晓此处的洛阳军究竟有多少兵力,能将这两万大军杀得如此狼狈? 然而,不管想通与否,身为主帅的陆机都要压住阵脚,不能将这溃败继续扩散。 否则,近五万大军的无序溃逃将是一种灾难,自己也会因这场灾难而赔上性命。 “廖英,你领四千步骑守在大营的右翼,防止乱军冲击大营。” “傅桐,你率四千长矛营护住营门,不得让任何人进入军营。” “陶植,你督三千步卒巡防大营各处,谨防有人偷袭辎重粮草。” 陆机迅速地发布将令,对营盘的守护做出了最稳妥的安排。 随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高声道:“其余的将士,随本帅出寨迎敌,本帅倒要看看洛阳军到底有多厉害?” 陆机并非是武将,也不是技艺超群的武者,他仅仅是一个才藻艳逸的文官,领兵迎敌实属无奈之举。 他是主帅,唯有他能震慑住那些溃兵,从而尽可能将败势地扭转过来。 当营门大开之际,近万兵马随着主帅陆机冲出军营,向着败逃而来的军卒迎了上去。 拦不住了。 陆机望着眼前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溃兵,知道拦不住了。 即便是他命人上前杀了近百名溃兵,败逃的势头也根本无法挽回。 “王弘远,勒令你的部下列阵迎敌。” “王粹,你若再不遵令,本帅杀了你!” 陆机早已干哑的嗓子疼得厉害,但他依旧大声地吼着,企望能让王粹收住军心。 然而,此刻的王粹早已无心再战,他只想领兵渡过河桥,回到大河的北岸重新休整。 因此,陆机的数番大吼毫无作用,王粹依旧领兵向河桥逃去。 待到华骥的前军也败退到眼前时,虽然陆机喝住了华骥,但李峻已然领兵冲杀了过来,一举将华骥的溃兵挤到陆机的阵前。 此刻,洛阳中军已经杀红了眼,在李峻的率领下,他们各个如同邪魔入体般,毫不在意眼前的大批兵马,狂吼着冲向了陆机的军阵。 因为连番的拼杀,洛阳军卒皆是浑身血红,每人手中的兵刃都在淌着刺目的鲜血,锋芒挥舞间,点点猩红飞舞于空,如同血雨倾盆。 李峻、王瑚、以及杜麟等影卫亦是如此,他们不仅身上的战甲被飞溅的鲜血浸透,就连身下的战马也是殷红染体,好似血洗了一般。 魔,杀魔。 陆机望着冲杀而来的洛阳军,手中的长剑抖得更加厉害。他觉得眼前的这些人就是一群魔,一群丧失心智的恶魔。 “迎敌...” 陆机举起长剑,嘶哑地吼出了这两个字。 必须要迎敌了。 陆机不知道后果会怎样?但他清楚必须要抵挡下来,否则溃败会向后蔓延,直至整个右路军彻底失去战力。 在陆机的阵前是华骥的前军士卒,这些人与王粹军一样被杀破了胆。 然而,在主将华骥的喝骂下,在陆机军阵的威逼下,他们不得不转身向洛阳军冲了过去。 华骥的败逃,有其不得已的原因,他是被王粹冲散了军心,无可奈何下才向后退走。 虽说如此,但败逃是为将之人的耻辱。 华骥是个久居军伍的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声誉受辱,想要通过再战为自己挽回颜面。 因此,当李峻领兵临近时,华骥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挥动手中的长戟劈向了李峻。 戟锋将至,李峻双脚踏镫,抬手将斩风刀举在身前,架住了劈来的长戟。 继而,借着战马向前的冲势,李峻将身子后仰,卸掉了长戟的重压,同时又用刀柄用力外推,将带着寒光的月牙戟荡在了身侧。 不等两马交错,避过攻击的李峻已然挺直了身子,手中的斩风刀也随之斜劈向华骥的肩头。 华骥没有料到李峻会轻易躲开自己的这一重击,更没有想到李峻的反击会来得如此迅速。 匆忙之中,他只得将长戟竖立在身侧,试图挡下袭来的刀锋。 不料,李峻的这一劈却是虚势,刀锋未至,刀柄却反向横挑在华骥手中的长戟上。 大力之下,华骥的长戟虽未被完全挑飞,却也是松开了右手,仅有左手握住了荡开的戟柄。 不等华骥再做反应,李峻猛地将刀锋反转,一刀向上,撩劈在了华骥挡开的左臂上。 “啊...” 随着一声惨叫,带着一条手臂的月牙长戟飞上了半空,落在了纷乱的人群中。 惨叫也仅仅是一声。 下一秒,斩风刀已然砍掉了华骥的头颅,极具痛苦的表情也停留在滚落的头颅上。 李峻如寒冰般的目光扫视向前,右手的长柄斩风刀则猛地向下,扎进了华骥的头颅中。 继而,他将斩风刀上举,一颗血葫芦似的人头被高高地挑在了半空,一股赤红正沿着乌黑的刀身流向地面。 远处的陆机看到了这一幕,厮杀中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陆机与其军卒觉得胆寒,而正在拼杀的洛阳军将士们却是军心大振。 仅一个回合,李将军便斩敌将的头颅,这等悍勇何人能敌?跟随这样的将军征战,邺城军又怎能不败呢? 与之相反,主将华骥的死,李峻如狂魔般的举动,再次击溃了前军士卒继续拼杀的信心。他们先是且战且退,随后则演变成了转身而逃。 这些人的再次溃逃,不仅挡住了陆机军阵的前行,更是让军阵有所松动,露出了明显的破绽。 借此良机,王瑚催马领兵冲向了陆机的军阵。 三千名骑兵,三千柄长矛,此刻如同一支激射而出的箭矢,狠狠地扎进陆机军阵的右翼,瞬间击垮了陆机右侧的防线。 “陆机,你等叛贼也敢进犯天子国都。” “中军将士,随我李世回冲上去,碾死他们。” 随着口中的大吼,李峻将手中的斩风刀一扬,猛地将华骥的人头甩向了前方。 眼下,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也是应该发出最后一击的时刻。 如果这一击不能冲垮对方的军阵,陆机就会得到喘息,也会给那些溃逃的人带来希望。 一旦出现这样的后果,李峻知道自己必须领兵撤退,否则会陷入重围之中。 因此,李峻身下的战马冲了起来,杜麟与五十名影卫也纵马冲了起来,跟随其后的洛阳中军更是狂奔了起来。 数千名血魔般的人就这样冲了起来,以压迫心魂的暴戾之势扑向了陆机的军阵。 在这一刻,包括李峻在内的所有洛阳军,都把眼前军阵中的人当做了可食的猎物。 他们要彻底撕裂这座军阵,要将军阵中一切活着的人杀死,要用那些人的血染红翻涌不息的大河水。 刀枪的碰撞发出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也将血与肉交错在了一起,更是将生与死的界限模糊到了极致。 这里,所有人已经不再称之为人。 因为在这一刻,人性已经成为每个人脚下的血泥。将人性踩在脚下的便不再是人,只能是为了生与死而撕咬拼命的野兽。 同样是野兽,陆机最终成为了弱势的一方,在洛阳军的獠牙撕咬下,他所固守的军阵土崩瓦解,自己也成为了想要求活的溃军。 刹那间,数以万计的溃军逃向了河桥,逃向了青渡的邺城军大营。 大河,河桥上。 原本五人并行的桥面,在此刻显得拥挤不堪。为了逃避死亡,为了抢夺活下来的路,许多溃兵挥舞着手中未曾丢弃的兵刃,砍向了前方阻挡之人。 刹那间,大河水面上漂浮起成百上千的尸体,更有许多掉入水中的人在拼命挣扎,很快也就被湍急的河水所吞没。 不远处的青渡,陆机中军大营也正陷入一片慌乱中。 为了能够接回主帅陆机,在校尉廖英的率领下,留守军营的步骑全部冲了出去,拼死抵住了洛阳军的冲杀。 如此,才让陆机等一众人逃入军营,躲过了一次生死劫。 随后,整座大营进入了固守的状态,任凭关在外边的士卒被屠杀,营门也没有再开启过。 攻破军营的事不在计划当中,李峻不会用七八千的兵力去攻打数万人的军营。那将得不偿失,也没有那个必要。 望着疯狂逃命的邺城军卒,望着寨门紧闭的中军大营,李峻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李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吓破他们的胆,让邺城右路军无法在短时间围攻洛阳城。 若说要完全杀光右路军,这是个非常不现实的想法,李峻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战事打到当下的状况,凭借的就是洛阳中军的一股勇劲,但终究在兵力上相差悬殊,时间拖久了,军卒们会疲战,这股勇劲也必然会消散。 即便是溃不成军,那也是数万的兵马,只要给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就会反身扑过来,能把自己这七八千人撕个粉碎。 这只是一个打垮的机会,其根源在于陆机的御下无力。 然而,当他们为活命而求同存异时,这样的机会就没有了,危险也必将随之而来。 因此,在追杀了河桥南岸的溃兵后,李峻即刻收拢了队伍。 趁着已经降临的夜色,他命人以交替后退的形式悄然地撤离了青渡,领兵奔向了宋洪与周靖所在的唐坳。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六章:十月围城 深夜,青渡口。 墨染的夜色下,邺城军大营安静了下来。 大半日的厮杀与惊慌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除了巡防的兵马外,其他的军卒都留在了各自的营帐中。 然而,这一夜,没有人敢卸甲,就连兵刃都放在了伸手可及的地方。 营门外,活着的军卒都逃到了大河以北,留下来的只有鲜血与尸体。 浓浓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青渡,并随着冷冷的夜风在扩散,让这个夜晚显得诡异森寒。 帅帐内,陆机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脸上尽显颓然之色。 向成都王请求增兵的书信已经连夜送往邺城,陆机能想象出司马颖见到书信的样子。 司马颖会失望,但更多的应该是盛怒。 孟超死了,近两万兵马也成了孤魂野鬼,这一战况如何让成都王不盛怒呢? 想到此处,身为主帅的陆机感到阵阵心慌。 另外,一系列的兵败,让陆机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同时也开始后悔自己的意气用事。 “不该让孟超死的,无论怎样都应该留住孟超呀!”陆机的口中念叨着,握拳在自己的前额猛锤了一下。 之所以会后悔,是因为在此刻,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曾有过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若是孟超活着,即便是再飞扬跋扈,再无能,他也是前军的主将,邺城军将领中的一员。 如此,孟超的存在就是一面最好的挡箭牌,有些事情是可以推到他身上的。 如今,孟超死了,可用的挡箭牌没有了,罪责也就无可推卸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更何况,在成都王司马颖眼里,在邺城的王府内,孟超的死要远比两万兵马被灭严重的多。 这些事后才有的反思,真的让陆机后悔不已。 望着砚台中尚存的墨汁,陆机伸手拿起了笔。他想要再写一封信,写一份请罪书呈给司马颖。 然而,饱含墨汁的笔锋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有用吗? 仅仅是一份请罪书,能平息成都王的怒火吗? 陆机苦涩地摇了摇头,将笔放回了笔搁上。 没用的。 如今,只有打下洛阳城,才有可能消除成都王心中的怒火,也能让孟玖递刀子的手有所迟缓。 “士衡,派出去的塘骑有消息了。” 这时,军谋孙拯走进了大帐,在其身后还跟随着一名军卒。 陆机收了心神,正了正身子,问道:“情况如何?都探到了些什么状况?” 那名军卒单膝跪地,拱手道:“启禀大都督,青渡东南十里外有敌军挖灶的痕迹,虽然他们试图掩饰,却也可以猜出个大概,而且那些人应该藏在唐坳。” “能有多少兵马?”陆机将身子向前探了探,问向眼前的军卒。 军卒回道:“灶坑约有两千,兵力至少在两万左右。” 大军征伐,行军中的军卒多以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伙,每一伙则有一口锅,由专人随身携带。埋锅造饭后,一灶出十人饭,千灶则可出万人饭。 故此,军卒才会凭借灶坑的多少推算出大致的兵力。 “两...万?真的是两万。” “唉...” 陆机先是有所怀疑,随即又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自己的确是估算错了,也为这错误的估算付出了无法弥补的代价。 “孟津城如何?路上情况如何?探出什么没有?” 既然错误已经犯下了,再多的后悔也无济于事,陆机要将战事继续下去,也只能继续下去。 军卒回道:“禀大都督,到孟津城的路有两条,狮山东的那条路已经被水淹了,只能从苇园绕路走,过了孟津便可直抵洛阳城。” “那孟津城呢?”陆机重复地问了一句。 军卒回道:“孟津城依旧城门紧闭,几千具尸体也依旧挂在城墙外,孟督的尸身......” 军卒的话语停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知道了,你......” 陆机闻言,神情消沉地坐了下来,想要挥手让军卒退下,却听军卒补充道:“都督,苇园以南也有洛阳军的行军迹象。” “什么意思?难道说还有别的兵马?”陆机再次站起了身子,望向军卒。 军卒点头道:“应该是的,那里所显示的兵力应该仅有七八千人,而且从马蹄与车辙的方向来看,应该是搬走了孟督的前军军需后,返回了孟津城。” “七八千人?孟津城里仅有七八千的兵力?” 陆机先是沉思了片刻,继而冷笑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这是个假象。” 陆机抬眼望向一直都沉默不语的孙拯,问道:“匡世,你觉得呢?” 孙拯缓缓地点头道:“藏兵于外,以弱示强,想诱使我军攻城,他们再出其不意地攻击我军。” 陆机转身来到一侧的行军图前,仔细看着图中所标识的位置,开口道:“唐坳的位置很巧妙,离孟津城不远也不近,只要孟津城苦守上两日,唐坳的兵马便可在一日内杀至城下。” 陆机的手指在行军图上点了点,转身继续道:“那时,我军正处于初战疲乏之际,正是他们围上来的良机。” “那...”孙拯没有多说话,他知道陆机应该是有对策了。 陆机略作思忖,冷笑道:“既然他们想要如此,那我就随了他们的心愿。” 孙拯不解道:“士衡,你这是何意?” 陆机眯了眯双眼,恨声道:“他们想偷袭?痴心妄想,来多少兵马,我就吃下去多少。” 孙拯闻言,迟疑地问道:“假意围城,攻其不备打援兵?” 见陆机颔首,孙拯赞道:“如此一来,倒是该他们措手不及了,士衡真是好计谋,不愧是陆家人。” 听着孙拯的夸赞,陆机苦笑地摇了摇头。 连番的挫败下,再听到如此赞美的话,陆机觉得犹如讽刺一般。 陆家人? 祖父陆逊何时有过这样的败绩?父亲陆抗又何时被人杀得连营门都不敢出? “唉...” 陆机叹息了一声,敛神说道:“匡世兄,你即刻到北岸的王粹大营,命王粹明日领兵过河桥,与我一同商议对敌之策。” 当下,王粹所领的兵马遭受重创,前锋营的尽数被灭,让他彻底没有了军中的立势根本。 故此,陆机觉得此时应该能掌控住王粹,而王粹也应该识时务,与自己一同把这败局扭转过来。 说复仇也好,说是为了保命也可。 总之,陆机想要好好地谋划一番,他准备彻底灭掉孟津一线的洛阳军,为攻下洛阳城打出一个平坦的通道。 对于陆机当下的谋划,李峻有所推演,但他无法确定陆机是否会采用围点打援。 因此,李峻在唐坳多待了一日,直到发现陆机有向苇园一带行军的动作后,他才领兵迅速离开了唐坳,向洛阳东的偃师急行而去。 孟津一线的战事只能打到这里,因为作者写烦了,李峻知道也只能如此。 所有的完胜,都是源于对方的自大与盲目。 然而,这不能成为继续下去的理由,兵力上的差距悬殊是致命的,李峻不会去做无底线的冒险。 至于陆机,应该会在无人的孟津城外守上一段时间。自以为是的守株待兔后,他也必然会再次陷入疑惑,再次迷茫孟津的守军到底在哪里? 两处的设疑,就是为了防止反思后的陆机追上来,也能就此延缓邺城右路军对洛阳城的包围。 如此,也就够了。 ★★★ “一秋穿堑兵多死,十月烧荒将未回。” 当下,洛阳城的十月正如诗中所云的一般,大军围城,烽火不绝。 十几日前,李峻在孟津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后,领兵抵达偃师,随驻守在偃师的长沙王司马乂进兵缑氏,一举击溃了抵至缑氏的邺城左路军。 司马乂本想乘胜追击,不料洛阳城却发生了变故,西线的张方击溃了宜阳守将皇甫商,火烧洛阳西的清明、开阳两门,并一举攻入了洛阳城。 城中虽有司州主簿祖逖的领兵苦战,但也是节节败退,洛阳城已然处于全面失守的危境。 无奈之下,司马乂不得不放弃对邺城军的追杀,率众回援洛阳城,而邺城左路军的主将牵秀也就此得到喘息,兵溃五十里后才收拢住了军心。 司马乂由洛阳城东的建春门进入城中,第一时间请出了天子司马衷御驾亲征。 在天子威仪的震慑下,攻入城中的张方军卒有所退却,振武将军张方几令不止。 司马乂就势领兵冲杀,在李峻、祖逖等人的奋战下,最终将张方军尽数杀退洛阳城,险险地保住了这座天子之城。 然而,败至十三里桥的张方并未退走,而是趁着夜色复攻至洛阳城外七里,并筑垒据守,想以此困死洛阳守军。 不久后,重整旗鼓的牵秀领左路军攻至东阳门外,扎营于五里外,等待陆机所领的右路军的到来。 孟津城外,陆机想要围城打援的计划落空,虽是恼怒万分,却也等来了马咸所领的五万援军。 当兵合一处后,陆军率领近八万大军离开孟津县,径直杀到了洛阳城东的建春门外。 就此,近二十万的大军围住了洛阳城,让这座久经风霜的帝王之城再次承受了战火的洗礼。 在此之间,双方也经过了多番拼杀,各有胜负的情况下,攻守相持的状态延续到了次月。 城外的张方与陆机在等。 他们在等洛阳城内的粮绝,等城内各方势力的分化,等长沙王司马乂被抛弃。 如此,他们会轻易地攻下洛阳城,从而替各自的主人将权利握于手中。 城内的长沙王司马乂也在等。 他在等长安与邺城两处的战火连天,等司马颙和司马颖的调兵回援,等东海王司马越的元气大伤。 届时,他会命李峻调出荥阳军与平阳军,再加之城中的全部守军,一举击溃城外的这些反叛之人,让早已倾斜的帝国回到最初的位置。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七章:可不敢金屋藏娇 冬至,寒冬已至。 内城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 “唉...” 长沙王司马乂望着被大火烧毁的白马寺,口中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 当下的白马寺并非是东汉明帝所建,那座寺庙早已毁在东汉末年的战乱中,是被渤海太守袁绍烧荡殆尽的。 前朝魏文帝建都洛阳后,在原址上重修了白马寺,这才让“祖庭十古”的白马寺再次伫立于洛阳城中,将佛法重新普照人间。 然而,攻进洛阳城的张方不仅纵兵乱杀无辜,还烧毁了城西的大片房屋,更是一把火点燃了白马寺,将烧荡殆尽的命运又一次强加给了这座寺庙。 “长升,你尽快调些谷粮过来,再安排人手建些可挡风的棚户。” 司马乂说着,转身望向避寒于残庙中的百姓,摇头道:“天寒了,他们熬不过去的。” 司隶校尉刘暾点头应道:“禀明公,卑职已经吩咐人手去做了。” 司马乂点了点头,侧身对李峻道:“世回,眼下城中的谷粮充足,这还多亏了你那日的提醒,否则真会出大问题,你是立了大功一件呀!” 李峻笑了一下,摇头道:“不算的,这本就是属下应尽的职责,筹粮之功当属刘校尉与荀司空,世回哪里敢抢这份功劳?” 刘暾知晓存粮的建议出自于李峻,见其谦逊不争名,心中对李峻的好感又多了几分,笑道:“世回过谦了,即便存粮的功劳你不要,连磨的功劳你可推不掉吧?” 原来,张方在城外筑垒固守后,挖断了千金堨,导致流入城中的清水断流。 如此一来,原本用于磨谷去壳的水碓干涸,城中的吃粮出了问题。 十磨联动,关键在于齿轮运用的技巧,难是难了些,但对李峻来说也并非是一筹莫展。 经过图纸的设计,再由小样的实践后,李峻命城中的工匠造出了靠畜力拉动的连磨。 连磨的使用效率虽然与水碓仿佛,但磨出来的粮食却更精细,口感上也自然强了许多。 不过,连磨的出现是解决了城中的口粮问题,但同时也得罪了某些大族。 因为那些水碓被某些大族所控制,每年都会有大笔的进项,李峻的连磨是在断人家的财路,这种仇恨怎能不被记下呢? “哎呀,长升兄,你可说错了。” 李峻连忙摆手,笑着继续道:“那是明公的点拨,还有工匠们的巧手,与我李世回可没关系,你可别把这份要命的功劳算在我头上。” 司马乂听着李峻的话,自然能猜到话意。 他先是笑了一下,淡淡地说道:“世回,一个连磨就吓到你了?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吓你。” 李峻笑了笑,刘暾也笑了笑,但他的笑中有些意味深长。 刘暾能从司马乂的话中听出,这个李世回已经是长沙王的股肱之将了。 暮色时分,天空再次飘起了小雪花,风也紧了起来,抽打在人身上有着透骨的寒。 李峻辞别了驻守城西的司马乂,与杜麟等人离开了西城,但他并没有直接回城东的军营,而是去了青梅巷。 此刻,青梅巷的一所小院内,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子正对着一堆粮物发呆,不知该如何处理。 “姑娘,李将军咋让人搬来这么多的东西呀?咱们也不能都堆在屋子里吧?” 丫鬟春桃是有些发愁。 当下的洛阳城中,军粮是不缺的。 然而,对于寻常的家户来说,这些粮物可是金贵的东西,即便是花上千金也买不到这十分之一。 春桃自然知晓这一状况。 可...可这也有些太多了吧,就自己与姑娘两个人,这要吃到啥时候呀? 宋袆搓了搓有些冻冷的手,笑道:“傻丫头,别人想买都买不到,你还嫌多。若不是李大哥一直让人送东西来,咱们俩早就买不到粮了。” 宋袆说着话,想要搬动身前的粮袋,可使了一下劲后,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 她无奈地拍了拍手,继续道:“再说了,若是李大哥他们每日都来吃饭,这些粮也是不愁吃的。” 李峻回洛阳守城后,时常会到宋袆这里看一看,有时也会留下来吃顿饭。 李峻之所以会如此做,并非是出于什么歪心。 他只是觉得自己与宋袆是熟人,也算是朋友了,力所能及地帮帮忙,是朋友应该做的事情。 毕竟,宋袆与春桃只是两个无依靠的人,在这座战乱的城中,许多困难不是她们两个女孩子所能承受的。 春桃听宋袆如此说,亦是点头道:“姑娘说的也是,李将军吃得倒不多,杜大哥也还行,就是那个王将军挺能吃的。” 宋袆闻言,指着春桃笑道:“你这丫头,人家来吃饭,你如何还算人家吃了多少啊?” 春桃也笑了起来,正欲说话,却听院门外有人轻咳了一声,李峻与杜麟出现在了门前。 宋袆见到李峻,先是拢了一下散于眼角处的发丝,随后柳眉微动,明眸含笑地走上前。 “李大哥,小妹以为天不好,您不会来了呢。杜大哥,快请进。” 宋袆打开院门,满眼带笑地将李峻与杜麟迎了进来。 宋袆的笑有许多种。 有敷衍的笑,有迎合的笑,有暧昧的笑,也有无可奈何的苦笑。 然而,此时的笑却不属于这些,因为此时的宋袆不仅是眼中带着甜蜜,而且心里正装满了柔情。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想看到李峻,每天都想见到。 李峻在孟津迎敌时,宋袆一直都在担心,每日里也都会向天祷告,期盼李峻能平安归来。 宋袆不确定自己在李峻的心中处于何种位置,但李峻已经成为了她在这个世界里的唯一牵挂。 “我也是刚从城西回来,想看看东西送来了没有。” 李峻冲着宋袆笑了笑,随即将目光转向了院中的那堆粮物上。 不知为何,李峻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看宋袆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很柔情,也很勾人心魂,尤其是含笑的时候,更会让人沉迷其中,正如当下这般。 宋袆察觉到李峻的目光在闪躲,但那不是厌恶,也不是逃避。 似乎...是有几分胆怯,更多的则像是一种紧张。 对此,宋袆觉得很有趣。 堂堂的荥阳郡守,杀敌于乱军之中的武威大将军,会胆怯一个小女子吗?这又怎么可能呢? 或许,用上胆怯一词是不恰当的,称之为紧张?不...也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羞怯。 短短的数秒内,宋袆的心念动了无数次,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李峻,依旧是含情脉脉地停留在李峻的脸上。 “这些别堆在外边,让人看到了会起贼心的,别再因为这点东西把你俩吓到,那就不好了。” 李峻能觉察到宋袆的目光在望着自己,但他不想去迎合,也不是完全不想,只是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做。 “杜麟,你去把钱窖打开。” 既然不能去迎合,就要做点别的事情来岔开。因此,李峻要帮宋袆安置好这些粮物。 “钱窖?在哪里呀?”宋袆疑惑地问。 她住在这里有段时间了,还真不知道有什么钱窖,更不知道钱窖在哪里。 杜麟得了李峻的吩咐,走到房角的一个大瓮旁,搬开沉重的大瓮后,又松了松地面的土,弯腰拉起了一张厚木板,一个可供人出入的洞口显露在了地面上。 李峻见宋袆与春桃满眼的惊奇,笑道:“这原本就有的,铺子以往用来放银钱。现在是个空窖子,正好存些粮物。” 说罢,李峻对杜麟吩咐道:“你到下边去,我搬给你。” 粮袋的重量让宋袆主仆插不上手,两人也只能帮着搬些肉菜一类的轻物。 不大功夫,院子里堆着的东西都存放在了钱窖中。 杜麟并没有将大瓮搬回原处,为了方便宋袆主仆日后取粮,他只是重新盖好了木板。 洗罢了手,宋袆端来晾好的开水,并让春桃准备了几样李峻爱吃的饭食。 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宋袆知晓了李峻的一些生活习惯,自己也便随之有所改变。 晚饭后,杜麟和春桃借故离开了正屋,将空间留给了李峻与宋袆二人。 “李大哥,等仗打完了,您会留在京城吗?” 油灯下,宋袆绣着手中的香囊,似作闲聊般地问向李峻。 李峻正把玩宋袆的那根玉笛,几次想要放到嘴边吹一下,又觉得不妥,只好重新放回了锦袋中。 “嗯...?” 听宋袆问话,李峻想了想,回道:“现在说不准,但我还是想回荥阳。” 对于这场诸王间的争斗,虽然一切都按着计划在行进,但李峻暂时还看不清结局,所以也无法对将来的事做出决定。 不过,即便是司马乂当权,李峻也不想留恋朝中的权利,他觉得当个领兵的太守挺好。 宋袆抬头望了一眼李峻,歪头抿嘴笑了笑,随即又低头继续绣着香囊。 “你呢?宋袆,你是要留在京城吗?” 自打熟识了后,李峻与宋袆之间没有了过谦的客套,言语上也就随便了许多。 终究还是被翠玉笛的精致所吸引,李峻说着话,再次将玉笛拿在了手中。 “我...?” 宋袆猜不透李峻的问话是否有所指,略有一怔。 随后,她望了一眼李峻,面色微红地回道:“小妹也不想留在京城,等仗打完了,寻思卖掉一些首饰,在...在荥阳买个小院子。” 宋袆的回答让李峻有些意外,玩笑道:“荥阳城的宅院可不便宜呀!你那些首饰够吗?” 说到此处,李峻想起羊献容送给宋袆的珠宝,继续打趣道:“你可别卖皇后赏给你的东西,那可是要杀头的。” 李峻从偃师返回洛阳城后,宋袆与他说了皇后赏赐的事,也要将恩赏之物交还给李峻。 李峻能明白羊献容的用意,也觉得羊献容应该就是赏给宋袆的,便拒绝了宋袆的返还。 “啊?...唉...” 宋袆看着一脸戏谑的李峻,忍住笑,故作忧愁状。 随后,她歪头问道:“那怎么办呀?要不...要不李大哥借给小妹些银钱?或是...您送给小妹一座宅子?” “啊...?” 李峻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后便感觉心里有些发虚。 钱这东西,李峻不缺。 当下的李峻不敢说是富可敌国,但说是富甲一方还是无可厚非。 不过,拿钱给一个貌美的女子置办宅院,似乎...有点...后世金屋藏娇的意思呀! 这要是让裴璎知道了,那还了得? 突然间,李峻觉得自己真是多嘴多舌了,问那么多的废话干什么呀? 李峻的懊恼是有,但话还是要回的,因为宋袆正瞪着一双明眸望着呢。 “那个...你不用买的,也别花那个冤枉钱。” 李峻的机智随时可取,一个转念就让他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荥阳的广武山上有可居住的地方,你要是去荥阳,我可以让杜麟在双堡中给你建个大庭院,荥阳军的家眷都住在那里,你住那儿安全,我也放心。” 李峻的建议并非是玩笑,也不是一时的敷衍。 坪乡的百姓都可以迁至双堡,多上宋袆主仆二人,也不会惹上什么不好的争议。 再说了,宋袆与春桃若是住在双堡中,的确也是安全的,没有谁会去刁难她们。 最初,宋袆从李峻的神情中看到了难意,但她也知道李峻不是吝啬贪财之辈,应该是有所顾虑的为难。 少女所说的只是玩笑话,她并非是贪慕钱财的人。若是那样,她大可从了王敦,也会有享受不尽的富贵。 但她还是有些伤感,觉得自己或许在李峻的心中连个角落都占不上。 可...这也不正是李大哥的可贵之处吗? 然而,当她听到李峻接下来的话,那一丝丝的伤感也便彻底丢到了天边。 “...家眷都住在那里,你住那儿安全,我也放心。” 尤其听到李峻的这句话时,宋袆笑靥如花,娇媚动人。 “小妹不买宅院了,我就住双堡,李大哥可不许骗人呀!” 宋袆立刻接下了李峻的承诺,绝不给李峻任何反悔的机会。 李峻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可欺骗的呢?但他也同时发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宋袆为什么要搬到荥阳呢? 其实,这个问题不难猜,想到了,李峻也就开始觉得头有些大。 自己讨厌宋袆吗? 李峻认为答案是否定的,不仅不讨厌,反而还有一点点喜欢。 就像王瑚说的那样,男人,谁不喜欢漂亮妩媚的女人呢? 可这不是理由呀! 若是把这个理由当做一个借口是很可怕的,也是男人最没有责任感的表现。 任其沦落天涯,苦苦求生于乱世? 即便是坪乡最普通的庄户,李峻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何况自己与宋袆还算是朋友。 一刹那,李峻觉得思路有些混乱,应该赶紧离开,免得把这条界限掰扯得更加复杂了。 临出院门时,宋袆的笑还挂在脸上,并对杜麟进行了嘱托,还大概说了自己对房舍用途的一些想法。 杜麟的神情是茫然的,并在茫然中点着头。 双堡是黎师兄在负责,和我说干啥呀? 当然了,他先是愕然,然后才是茫然。 这就定下来啦?那自己是不是该给大将军夫人透个信呀? 李峻的表情很淡定,一直都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但心里却有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奔腾,搅的他心神不宁。 男女关系就是如此,很微妙。 在那一世,李峻很少处理这种关系,他也没有时间来处理。 这一生,李峻觉得这是个问题,需要抽空仔细地研究一番。 寒月下,冷风中。 两匹快马先是缓缓地走出了青梅巷,随后向城东飞驰而去。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八章:主动出击 皇宫,芳华园。 隆冬月份,芳华园内的百花尽谢,草木凋零,唯有几株傲梅在迎雪绽放,却也仅是在这颓败之象中添了一抹红。 园中的空地处,一盘石磨正在“吱嘎嘎吱”地转动,四名內侍轮换着一刻不停地推着石盘。 冻骨的寒风中,四人的脸上却是淌满汗水,后背的衣衫也被湿透了大半。 虽然城中的粮物受到了管制,但皇宫里的用度却丝毫未减,天子司马衷之所以如此做,只是想看看李峻所改良的石磨到底有何不同。 之前,司马衷的心情很不好。 近二十万的晋军将他这个晋天子困在洛阳城中,而自己却毫无办法,更是无所作为,心情如何会好呢? 后来,准确说应该是在御驾亲征后,司马衷的心情有了改变,而且是越变越好。否则,也就不会有这个闲心研究石磨了。 那日,面对着张方那些虎狼般的军卒,坐于銮驾中的司马衷惶恐不已,曾经发生在上东门的那一幕也随之浮现在眼前。 同样是在长沙王的威逼下登上了銮驾,也同样是被司马乂胁迫着临敌观战。 对此,司马衷的心里有着恨,恨不得将司马乂凌迟处死,但最终还是同样无可奈何地来到了城西。 然而,这一次有了不同的状况发生。 张方的军卒见到天子銮驾后,竟然纷纷后退,更有许多人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就连貌若凶屠的张方也是惊慌失措,丝毫不敢再催兵上前,直至溃败逃出洛阳城。 起初,眼前的一切让司马衷感到不解,但渐渐地也就明白了。 天子威仪。 是天子威仪震慑住了那些军卒,更是自己这个天子让那些军卒吓破了胆,没有了继续战下去的勇气。 返回皇城后,天子司马衷一直在回味这件事。 多年来,他觉得天子威仪只是一种说法,虽然常常会被长沙王司马乂提及,但在司马衷看来,这种说法就像是一个笑谈。 皇命不出宫,就连洛阳城里的诸王都无视自己这个天子,又何谈流水朝宗呢?还说什么天子威仪呢? 然而,张方的溃败让司马衷幡然醒悟。 天子威仪的确是有的,也有斩断山河的气势,之所以会被掩去了锋芒,就是因为剑未出鞘,被深深禁锢在了黑暗中。 各行其是的诸王是剑鞘,朝中自寻富贵的文臣武将也是剑鞘,就是他们将天子禁锢其中,更是他们让天子的威仪尽失。 既然想通了,司马衷的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拔出自己这把天子之剑,彻底劈翻那些禁锢自己的剑鞘。 “没有什么是不能换的,江山都可更替,人臣为何不能?为何不让真正惧怕天子威仪的人来辅佐朕呢?” 司马衷有了决定,脸上也就浮气起笑意。 他信步走出落霞台,围着石磨转了一圈,点头赞道:“果然是好用许多,看来思则变,变则通,通则达,此言不假呀!” 落霞台内,侍女香岚见天子离开,赶忙凑到皇后羊献容的身侧,轻声地疑惑道:“娘娘,陛下为何要弄个石磨放到园子里呀?多不吉利呀!” 香岚在羊府就跟着羊献容,主仆二人的关系亲近,言语上自然就大胆了些。 “别瞎说,若让别人听到了,你还有命活吗?” 羊献容虽是呵斥香岚,心中却有几分好奇,轻声问道:“不吉利?怎么说?” 香岚得了提醒,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娘娘,人家都说石磨属阴,故为白虎。有句老话叫做碾磨挡门,尸骨无存,陛下怎么还放在落霞台的大门口呀?” 说到此处,香岚竟被自己的话吓到,身子不禁抖了一下。 听着香岚的话,羊献容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紧蹙,将目光望向了园中的天子。 这时,一名內侍正跪在司马衷的面前禀报着什么,內侍的声音不大,再加上隔着距离,羊献容听不清他们的话。 只见司马衷点了点头,转身冲着窗内的羊献容望了一眼,随后离开了芳华园。 等了片刻,羊献容披上裘氅,推门来到了石磨前。石磨依旧在转着,四名內侍也依旧在轮换地推着石盘。 “陛下去哪里了?” 羊献容问向四名內侍,他们听到了刚才的话,也会毫无隐瞒地说出来。 “回禀娘娘,陛下去承光殿了。说是要见御史中丞裴纯,尚书令王羽,中领军潘滔,好像还有平西将军嵇绍。” 四名內侍中的一人跪在羊献容的面前,一字不漏地说出了天子的去向。 羊献容默默地听着,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本就蹙起的黛眉更是紧了紧。 冷不丁的,天子为何要召见这些人?他要做什么呢? 司马衷近来与以往有些不同,皇后羊献容都看在眼里。她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觉得当下的洛阳城中不能乱,不能出一点事情。 猜不透天子当下的变化,这让大晋皇后有些心乱,她有所思地走回了落霞台。 只是刚进门?她又转身对那四名內侍吩咐道:“别在这磨了,快搬走,看着就烦心。” 四名內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还是依命搬走了石磨。 羊献容回到房中,静静地发了会儿呆,起身来到书案前,提笔在信笺上书写起来。 “香岚,你将这封信交给周权,让他送至东城军营。” 见侍女香岚接过封好的密信,羊献容又嘱咐道:“你要小心些,别让人看到了,一定要让周权亲自交到李峻的手中,知道吗?” 香岚点着头,将密信揣进怀中,转身走出了落霞台,离开了芳华园。 对于李峻跟裴纯以及琅琊王家的恩怨,皇后羊献容还是听说了一些。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裴纯和王羽会不会报复李峻,但她还是希望李峻不要出事。 因为李峻正在守城,还因为李峻是长沙王所倚重的人,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出事,长沙王司马乂会杀人,会杀光天子身边的所有人。 如此一来,洛阳城会乱,也会成为一座被攻破的城。 ★★★ 近段时间,洛阳城的战事一直都如同拉锯般在进行。双方时常会变换攻守的身份,在互有胜负的状态下,这场战事持续到了十二月末。 除夕,一年之末,又称岁暮。 若在平时,洛阳城里的除夕夜定会热闹一番。 届时,朝廷会暂停宵禁,家家户户也会在院里点起火堆,“庭燎”的火光会透过院墙和大门,将整座洛阳城的街道照得通明。 天子会在皇宫内夜宴百官,欣赏歌舞,百姓们也会欢闹于街市中,一起燃放爆竹。 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帝王权贵,彼此间都会说些祝福的话,为新的一年讨个好彩头。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持续的战事,让城里的人始终处于惶恐之中。近三个月的被围,更让洛阳城中的存粮不再充裕。粮价飞涨的状况下,不少的家户已经是无米下锅。 如此一来,今年的除夕夜,缺衣少食的百姓们没有了想要热闹的心情,担惊受怕的富户大族更是宅门紧闭,防护森严。 除夕夜,城东五营衙门的烛火通明。 不仅是这里,守城的所有洛阳军都在严防死守,各部将领也都各司其职,面对城外十几万大军的威胁,他们不敢有一丝懈怠。 此刻,衙门议事厅内,李峻站在一张悬挂的行军图前,右手正指向图中的一处。 “从传来的战报来看,兖州刺史苟晞在过白马渡后,应该是稳住了陈眕的败军。” 虽说洛阳城被围,但影卫们还是尽可能地将各处的军情送进城中,送到李峻的手里。 李峻从陆续汇总来的情报中得知,东海王司马越在邺城一线的战事再次失利。 按照最初的计划,前将军陈眕所率领的五万大军本欲攻取邺城,却仅仅行至荡阴县,就被成都王的部将石超所败。 五万大军被石超杀的一路南逃,直到苟晞领兵增援后,才止步于濮水的北岸。 另一处,并州的大陵。 安北将军王浚本想增援晋阳城的司马腾,因不敌刘渊的匈奴军,不得不率领鲜卑骑兵退出并州境,奔至王敦与刘琨所占领的朝歌,与东海王司马越汇兵于一处。 因为没有了增援,东赢公、并州刺史司马腾无奈之下,只得领兵杀出晋阳城,带着晋阳两万余户的百姓向东而逃,沿路乞活。 “现在,并州与冀州算是打成了一锅粥,东海王那边没能占到便宜,成都王也不见得讨到什么好。” 做了一番讲述后,李峻摇头苦笑,他觉得这场仗打得有些乱,一时竟无法判断出结局了。 此刻,长沙王司马乂也站在行军图前。 他望着图中做了标识的几处地方,问道:“世回,司马越的兵力几乎全聚在了朝歌附近,司马腾的乞活军也快要到邺城以西了,那司马颖的压力岂不是更大?” 李峻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缓缓地摇头。 “明公,表面上看的确如此,但世回觉得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略做思忖,李峻抬手在行军图上指了一下。 “您看,刘渊已经领兵进冀州了,荡阴县也在石超的掌控下。实际上,东海王的兵力是被全部压在了朝歌一线。” 司马乂随着李峻所指的几个方位看过去,迟疑地问道:“你是说刘渊,石超,还有邺城,他们会一举兵击朝歌?把东海王彻底赶回濮水南岸?” 李峻点了点头,皱眉道:“明公,世回还有一层担心。” 司马乂问道:“是什么?” 李峻缓声道:“若是陆机这边的十几万兵马入兖州呢?假如他们在白马渡处封住了东海王的退路呢?东海王他们该怎么办?” 这一假设让司马乂深感震惊,他拧眉望着李峻,问道:“你是说邺城攻击洛阳是假?实际上是在等东海王自投罗网?” 不等李峻回答,司马乂上前一步,仔细地看着行军图,忧心道:“如果那样,司马颖会吃掉东海王的全部兵力,就连逃进冀州的司马腾也活不下来,他的乞活军会被围杀在邺城一线啊!” “世回,你确定吗?” 司马乂的话语很急促,声音中竟有些发颤。 李峻的假设,的确让司马乂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在此之前的所有计划中,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如果事态的发展真是如此,司马颖必定会在灭了东海王后,聚集所有的兵马全力攻击洛阳城。 到那时,洛阳城外会有多少攻城的兵力?司马乂不敢想象。他只是清楚,自己将守不住洛阳城,也会死在这洛阳城中。 “这就是...陆机不全力攻城的原因吗?” 司马乂由此联想到了近来的战事,似乎也找到了战事相持的原因。 对于司马乂的问话,李峻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他仅是凭借手里的情报做出了这一假设。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就说明司马颖从一开始就下了一盘大棋,是真正的声东击西,更是一计绝妙的调虎离山。 真是这样吗?李峻不能确定,他只是从情报中能找到了这个局的蛛丝马迹。 然而,不管真假与否,他觉得都该有所应对,不能受制于人,被邺城方面牵着鼻子走。 李峻望着司马乂,正色地回道:“明公,世回不敢确定这种假设是否会出现,但万万不可轻视。” 司马乂点了点头,问道:“世回,你觉得咱们该如何?” “打,打陆机。” 李峻微眯双眼,略做思忖,语气坚定地继续道:“打垮他,让他的兵马无法抽身离开,彻底打乱邺城的所有计划。” 司马乂没有表态,缓缓地踱了几步后,对李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世回,让人尽快通知东海王,让他们做好防备,也让荥阳军多加注意,防止有人突袭。” 既然做出了决定,司马乂觉得就要考虑的周全些,但他认为李峻也会想到,自己只是再多些提醒罢了。 随后,长沙王司马乂召集所有的守城将官,对下一步的战事做出了具体的安排。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三十九章:破晓 青梅巷,小院门口。 长沙王司马乂左右望了望,疑惑地问道:“世回,这里是何处呀?” 不待李峻作答,跟在后面的王瑚抢话道:“大王,这里可是李二郎藏......” 王瑚的话刚说到一半,发现李峻杀人般的目光射了过来,赶忙笑着闭住了嘴。 司马乂闻言,猜出了几分,故意地笑问:“藏什么?” 李峻正色道:“明公,您别听王长舌胡说,此处是我一个故友的居所。今夜是除夕,世回劳烦故友做了几样小菜,想请明公喝喝酒。” 李峻宴请司马乂喝酒,并非是想要献殷勤,真的就是单纯地喝酒聊天。 通过近段时间的接触,李峻觉得司马乂并不是自己最初所想的那样。 这个人是有心机,也有权利的欲望,但他的欲望似乎并非是崇德殿的那张龙椅,好像晋帝国的安危才是他最关心的。 来到这个世界,李峻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安稳地渡过一生。 如何安稳呢? 天下太平才能安稳。 李峻希望天下太平,似乎司马乂也希望天下太平。 既然有着相同的目标,李峻觉得自己应该帮助司马乂,也应该与司马乂多交流一下,增进一些友谊,不能总把关系固定在将属的位置上。 “故友? 司马乂笑望着一本正经的李峻,口中打趣地说道:“二郎,本王就听说你有一位貌美的知己,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故友呀?” 同样,对于李峻这个人,无论是领军的能力还是在人品上,司马乂都极其认同。 他信任李峻,想要将李峻为己所用,更希望李峻能帮助自己来拯救这个乱世。 另外,李峻的年纪与司马乂仿佛,也都是热血的年轻人,这让司马乂对李峻有了一种类似兄弟的情义。 “啊?” 司马乂的话让李峻一怔,随后笑道:“明公,是王瑚说的吧?您可别留他在身边了,话太多。” “哎...李二郎。” 王瑚挤过杜麟,靠上前,瞪着眼笑道:“你这是要毁我前程呀!有你这么坏的兄弟吗?” 几个人正在院门前说笑,宋袆从房中走了出来,笑着迎在了院门前。 “明公,这位是宋袆宋姑娘。” “宋袆,快给长沙王见礼。” 对于司马乂能赴宴,李峻并没有告知宋袆。他不确定司马乂是否会有时间,也不方便提前透露长沙王的行踪。 然而?李峻到底还是怕宋袆失了礼数,一进院门便赶忙做介绍。 长沙王? 当下,这个洛阳城中最有权势的王,竟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让宋袆不敢相信。身为底层百姓的她,何曾见过如此的显贵啊? 然而,宋袆虽有些慌乱,但她毕竟在金谷园待过,也委身于烟汀阁中有段时间,世面还是见过了不少。 “民女宋袆,拜见长沙王。”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后,双膝跪地,向司马乂行了叩拜之礼。 “起身吧。” 司马乂颔首,转头对李峻笑道:“世回,快扶起你的故友,天寒地冻的,无须那么多礼数。” 其实,李峻也不便伸手相扶,只好做了一下虚扶的动作,宋袆便懂事地站了起来。 将几人迎进屋内,宋袆与丫鬟春桃很快在长桌上摆好了酒菜。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是看着可口,食之美味。 大战之际,为将之人最忌饮酒作乐。 当下,洛阳城中已经到了缺衣少粮的状况,李峻不会大肆地铺张宴请,司马乂也不会赞同做这样的事。 几样家常的小菜,一坛并不出奇的老酒。 在这个不寻常的除夕夜中,四个征战数月的男人竟也吃得尽兴,喝得痛快。 宋袆忙完后,一直躲在外间偷偷地望着,望着席中谈笑风生的李峻,她突有感触。 对于李峻的地位到底是如何?宋袆有所了解,但并不太多。 李峻是荥阳太守,是天子钦封的武威大将军,还...还是那个坪乡李家庄的庄主,这些她都知晓。 以往,宋袆觉得李峻和王敦一样,是一个有权势的男人,但在人品上与王敦却是截然不同。 然而,此时此刻,她发现李峻无论是人品还是地位,应该都是远远地超越了王敦。 能将尊贵的长沙王领到寻常的民居中,吃着最普通的饭菜,喝着最普通的酒,且在相谈甚欢中全无尊卑之别,更没有半分的谄媚。 王敦能做到吗?宋袆觉得王敦做不到。 宋袆并非是寻常的闺阁中人,她经历过太多的人情世故。 从长沙王对李峻的态度中,她能看出这已经不是上位者对属下的器重,他们已然成为了朋友,成为了推心置腹的挚友。 照此,宋袆能猜想到李峻在战后的未来,那将会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更是一位让人想要攀附的年轻新贵。 选择李峻是对的。 可是...... 以自己卑微的出身,做出这样的选择真的对吗?真的会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吗? 对此,宋袆有了迟疑,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难以言表的愁绪。 “宋袆,吃东西了没有,竟看你忙来忙去了。” “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 “是我不好,我的做法有些欠妥了,对不起。” 李峻抽空到外间,想对宋袆表示感谢。 他与正在忙碌的春桃打了招呼,却见宋袆正倚在门口发呆,赶忙上前关切地询问。 “啊?” “没有啦!看李大哥说的,多见外呀!” 宋袆听到李峻的问话,回过神,抬手拢了一下发丝,笑道:“小妹不累,小妹就是......” 李峻笑问:“是被长沙王吓到啦?” 宋袆掩饰道:“嗯...是吧?小妹是被吓到了。” “他有什么好怕的?大家不都是人嘛!”李峻笑着继续道:“再说了,我领来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是呀,宋姑娘,你怕啥呀?”王瑚正欲出门方便,偷听到了几句,继续打趣道:“有李二郎在,你谁都不用怕,他保你一世无忧。” “滚滚滚...” 李峻略有尴尬地一脚踢在了王瑚的屁股上,将其踹出了房门。 宋袆见状,笑了起来,笑容中一扫之前的愁绪。 是呀!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李峻能将长沙王带到家中,说明已经把这里当做了最放心的地方,自己也便是他值得信任的人,那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有我在,你怕什么呢?” 宋袆觉得这句话真好听,真想让李峻再多说几遍。 ★★★ 洛阳城,建春门外五里,鹿苑。 大帐内,陆机一脸疑惑地望着手中的密函,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领兵入兖州?占据白马口? 陡然间,陆机想通了一切。 棋子,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所谓的攻取洛阳城是这棋局中的一招虚势,真正的剑锋所指还是在冀州,在东海王司马越的身上。 另外,这场战事根本不会有什么两线对敌。 之所以做出假象,是在诱使长安的司马颙出兵相助,让其消耗兵力,也是要将司马越的全部兵马引向濮水北岸,在真正的大合围下将其彻底消灭。 随后会如何呢?陆机也能想个透彻。 洛阳城会被攻破,司马乂会死,一切不顺从的人都会死,甚至还包括长安那个貌似同心的河间王。 “卢志,卢子道,你果然不愧为王府的谋主啊!” 半晌,陆机说出了这句感慨之言,心中满是酸楚,同时也有着十分的妒忌。 陆机望着军帐中的马咸,苦涩地笑道:“马将军,咱们要撤离洛阳啦!” 马咸不解地问道:“大都督,这是为何呀?洛阳城不要了吗?” “唉...” 陆机轻叹一声,无奈道:“大王命我等东进兖州,截断司马越的后路,并与大王一同夹击濮水以北的敌军。” “至于洛阳城...”陆机将密函递给马咸,口中继续道:“眼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马咸看罢密函,抬头问道:“陆帅,您打算何时拔营?西边的张方,咱们又如何交代呢?” 陆机思忖片刻,开口道:“明日收兵,后日拔营行军。” “张方那儿...”陆机摇了摇头,继续道:“不作告知,让他继续和司马乂拼吧!他拼光了,大王以后征伐长安时,也能少费些力气。” 马咸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辞别了陆机,翻身上马,向自己的军营奔去。 ★★★ 隆冬的清晨,浓雾裹挟着霜寒,弥漫于天地间。 初升的朝阳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就连那层雾都没能穿透,整个天际都灰蒙蒙的,迷茫的冷寂中仿佛有了几分肃杀之气。 建春门内,通往宫城的长街上,五千匹战马正有序地排列着,几乎站满了整条街面。 战马的身上都绑有两把大戟,分置于左右两边,与鞍桥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尖利的戟锋探过马首,长长地指向前方。 战马上,每一名骑兵皆是重盔重甲,手中也持有一把长柄大戟,与马身上所绑的相差无几。 在队伍的正前方,一身重甲的王瑚肃穆凛然,他单手提着大戟,抬头望向了城门楼上。 城门楼的垛口处,长沙王司马乂正站在那里。甲胄在身的李峻立在他的身侧,目光却望向了长街尽头的宫城。 “将士们,外边的叛军已经围城数月,他们置国家法度于不顾,无视天子,无视朝廷,妄想逆行倒施,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于世。” 司马乂说到此处,将手掌重重地拍在城墙上,大声地继续道:“我等为天子之臣,大晋王师,岂容这些逆臣贼子祸乱天下?” 司马乂的声音洪亮,极具穿透力,将激昂的话语传遍了长街上的每一个人。 “誓死捍卫天子...” “我等谨遵长沙王令...” 阵阵的怒吼声响起,五千把大戟也频频地高举于空,使整条长街上闪现出万点寒芒。 “开城门,与本王一同杀光那些逆贼。” 司马乂大声地吼了这句话,同时也将手中的长刀举了起来。 下一刻,随着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先是杂乱的马蹄声响起,继而声音逐渐大了起来,最后如同雷鸣般响彻城东,直至震动了整座洛阳城。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四十章:鹿苑之战 司马乂望着冲出建春门的军骑,转身问向李峻:“世回,王瑚能冲溃马咸的五万大军吗?” 适才,司马乂的话语激昂豪迈,但他的心里却始终有着不确定。 五千对五万啊! 兵力相差的如此悬殊,司马乂真的没有信心。 然而,他不能与别人说这样的话,只能问李峻。 因为李峻是这个计划的制定者,也是他当下最为信任的兄弟。 “明公,不管能不能,咱们都必须要拼了。” 李峻坚定地望着司马乂,继续道:“否则,日后围过来的就不仅是这二十万人,会有三十,四十万,甚至更多。” 在此之后,司马颖到底会派多少兵马围攻洛阳城,李峻也只是在猜测。 然而,这并非是重点,眼下最首要的问题,是不能让陆机这十几万大军离开洛阳。 如果陆机想兵进兖州,必定会走荥阳,也必将全力攻击荥阳城。 如此大的兵力,荥阳军是挡不下的,荥阳也就此会陷入生灵涂炭之中。 李峻绝不能让荥阳遭此厄运,荥阳城也绝不能破。 因为家人在那里,他们是李峻的命,李峻要为家人而拼命。 司马乂并不知晓李峻的真实意图,但李峻所说的话也是实情。 的确,如果司马越被合围后,他的所有势力就会消失在濮水两岸。到那时,邺城将再无后顾之忧,也必然会腾出手全力兵伐洛阳。 故此,司马乂紧咬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士度兄,二郎随你一起拼命,一起打出个天下太平来。” 李峻没有尊称司马乂,是想缓解司马乂的顾虑。 他也不是在表忠心,因为此刻确实要拼命,但只有上下同心才能拼命,坚心如磐才能让命拼下去。 “嗯...?” 李峻的话让司马乂愣了数秒,也不明白李峻伸出的右手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刀,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大王,拼啦!” “好,二郎,咱们去拼命。” 下一秒,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彼此都给与了对方最有力的坚毅。 ★★★ 鹿苑,马咸军大营。 今日是新年的伊始。 或许是习俗达成的默契,攻守双方在除夕夜就暂停了交锋,到今日也没有重启战火的迹象。 马咸觉得这种状况会持续几天,毕竟城里的人也想要过个新年。 如此也好,待到他们察觉时,大军已然离开了洛阳,估计荥阳城也应该被攻破了。 如此思忖下,马咸命人加快了军需辎重的收拢,为大军的分批撤离做好了准备。 当下,马咸的五万兵马作为前军,扎营于主帅陆机的前方,其东北方向则是牵秀的左路军。 原本,三处兵马应呈品字形排列,以求攻守有序,也能起到守望相助的作用。只是牵秀与陆机不睦,将自己的大营建得稍远些,故而让这个品字变了形状。 马咸,东夷校尉马隆之子。 鹰击将军马咸虽不及其父善谋略,但为人骁勇,一直被成都王司马颖视作心腹爱将,所领兵马更是邺城军的精锐之师。 之前,马咸与洛阳军有过多番交手。 虽也败过,但还是以胜绩居多,这让他多少有些自负,并没有将洛阳军放在眼里。 清晨,军帐外。 马咸活动了一番筋骨,抬头望了望雾蒙蒙的天,嘴里嘟囔了几句,与几名亲信一同走回了大帐。 “将军,此番去兖州,咱们是不是要夺了那荥阳城呀?” 几名亲信陪着马咸吃早饭,其中一人边夹着酱菜,抬头问向马咸。 “荥阳?那可是富可流油的地方。” “是呀,我也听说了,荥阳城中的富户可是不少。” “那要是攻下荥阳城,咱们弟兄......” 其余几人闻言,也都纷纷议论起来,眼中皆是露出贪婪的目光。 “哈哈... 马咸闻言,大笑了起来,用手中的竹箸点指着几名属下,口中说道:“你们呀!真是鼠目寸光。荥阳是富,可比得上洛阳城吗?那些富户又如何能与洛阳城的豪门相比?” 见属下不解,马咸继续道:“此番去兖州,是要助大王灭掉司马越那老儿,等那边战事一完,咱们还要杀回来,夺下洛阳城,到那时......” 话无须多说,几名亲信自然明白马咸的意思。 自古以来,攻城掠地哪有分文不取的道理,即便洛阳城是天子之城,大肆劫掠一番也是必不可免。 到那时会如何? 钱财自是可随意拿取,女人嘛...也定是不缺喽! 此等畅想下,包括马咸在内,大帐里的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似有金山银山一般,不由地大笑了起来。 众人笑罢,一名叫贾仲的副将开口道:“将军,听说荥阳郡是一个叫李峻的人做太守,在领兵上颇有些章法。” “李峻...?” 马咸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发现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问道:“你说的李峻是出自哪家?有何本事?” 贾仲稍作思忖道:“听说是已故大将军李烈之子,原中领军李蒙的弟弟。” 马咸点头道:“原来是李烈的儿子,那李烈与李蒙父子倒是有本事,可惜了......” 马咸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可惜的仅是李家父子的本事,但对父子二人的愚忠却是不屑,想来那个李峻也应该如此吧。 “报...” 几人正在谈论着,一名斥候急匆匆地进入大帐,拱手向马咸道:“启禀将军,建春门有骑兵杀出。” “骑兵?”马咸略有迟疑,问道:“有多少人?仅是骑兵吗?” 斥候回道:“回将军,雾气大,瞧得不太分明,看样子只有骑兵,估计能有四五千骑。” 贾仲听闻,有些疑惑地望向马咸:“将军,他们这是又要袭扰吗?会不会有诈?” “他奶奶的,几千骑军?就这点人也想出来占便宜?” “将军,反正明日也要离开洛阳了,不如这次杀个痛快,把这些骑兵全吃了吧?” 其余的几名部将倒没有贾仲的那般疑虑,都认为洛阳军是在自讨苦吃,他们觉得应该狠狠地打一次,让洛阳守军吃个大亏。 马咸稍作思虑,亦是轻蔑地笑道:“管他使什么鬼花样,既然不想好好过个新年,那本将军就随了他们的心意。” 说着,马咸站起身,高声道:“命全军出营,围了那些骑兵,杀光他们。” 四五千骑? 不会如此,后边应该还有其他的兵马作策应。既然这样,不如顺势与洛阳守军打一场,或许就此拿下洛阳城也是有可能的。 马咸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杀光那些来袭的骑兵不是问题,围歼其后的策应兵马也在可能当中,顺手拿下洛阳城更是极有可能实现的事情。 诸般可能都存在合理性,那自己为什么不去做呢? 五千对五万,长沙王司马乂曾有顾虑。 五万对五千,鹰击将军马咸觉得这个完胜毫无悬念,甚至可以称之为碾压。 然而,事事便是如此。 往往自以为是的合理,其实只是自己的一种猜测,若将这种猜测当做了一种必然,那现实也将会用一击重重的耳光来回应。 ★★★ “王瑚,你到时先压住阵势,稳住了,别急,看了人影后再起速度,别急,知道吗?” 这些话是李峻在安排完兵力部署后,私下里对王瑚提出的建议。 “李二郎,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啰嗦了?是不是和宋姑娘待久了,性情大变呀?!” 王瑚说这话时,脸上堆着笑,但笑中满是惋惜之意。 不过,当五千铁骑冲出建春门后,王瑚却遵从了李峻的建议。 他压住了行军的速度,将整支队伍以箭矢阵的形式缓缓前行。 茫茫的晨雾中,骑兵军阵如同穿行于云端的一只苍鹰,有孤单,也有苍凉,更有一种至此不复还的悲壮。 然而,随着军阵无所惧地行进,将士们的这些心绪都转化为了豪情与胆气,整座军阵渐渐有了舍我其谁的霸气。 他们要用手中的长戟劈开这浓雾,劈开挡在前方的一切阻碍,为身后的天子之城劈出一个安平来。 长鹰击空,傲视苍穹,这便是大晋王师的军威,武威大将军李峻曾如此说。 在此刻,包括王瑚在内,每一名纵马前行的人都做如此想。 旭日东升,也终于将晨雾冲薄了几分。 渐渐地,王瑚能看到薄雾的尽头有一堵墙,一堵密密麻麻的人墙,他笑了起来。 下一秒,王瑚的笑容落下,令人生寒的凶狠布满了整张脸。他举起了手中的长戟,身后的五千柄长戟也随之一同举起。 一匹战马加速,五千匹战马也在加速。 陡然间,闪于半空的寒光齐落,点点锋芒皆指向前方,指向了薄雾中的那堵人墙。 戟,是戈和矛的合体,也就是在戈的头部再装矛尖,具有勾啄和刺击双重功能的格斗兵器,杀伤力远远强于戈和矛。 王瑚与五千重骑兵所使用的大戟,是前朝留下的铁戟,一直存放于武库中。 七年前,一把大火几乎烧光了整座武库,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武备,这数千把大戟便在其中。 当时,李峻向司马乂提出了建议,司马乂虽有疑惑,却也是命人找出了这些大戟。 如何有震撼的冲击力?如何有最直接的杀伤力?这是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关键。 利用战马的速度,在马身上绑牢大戟,将其打造成一辆高速的战车,一台疯狂的绞肉机,这是李峻在现有条件下所能想到的。 至于最终的效果如何?李峻不敢肯定,他只能赌上一把,这也便是拼命了。 如果不能一举冲垮马咸的五万精兵,不仅王瑚这五千人将有去无回,后续的兵马也会被围死在洛阳城外。 然而,经此一役,陆机所领的十几万邺城军至少会被拼掉一半。荥阳的压力便会大幅减少,郭诵应该能护住荥阳,这也就够了。 李峻不敢保证自己能杀出重围,但他会努力地活下来。至于洛阳城,也许真的就守不住了,可那又能如何呢?李峻并不在意。 没有谁能猜出李峻的真实想法,即便是当下正在前冲的王瑚,也不会想到李峻所定计划的最终意图。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四十一章:斩首 “轰...” 鹿苑南,风驰电掣的五千重骑终于撞在了肉墙上。 巨大的冲击力,不仅让最前排的士卒飞到了半空,更因为众多肢体间的碰撞,发出了令人心悸的闷响。 然而,这种冲力并没有因长矛阵的阻拦而停止,绑在战马身上的大戟也真如绞肉机一般,彻底掀翻了马咸的五万大军。 长长的矛锋随着战马高速前刺,触及之人无不是开膛破肚,残肢断臂,血涌如泉。 矛锋一侧的弯月宽戈不仅能夺人性命,也将重骑兵与敌军强行破开了一定的距离,无论马咸的军卒怎样拼杀,也无法伤及重骑兵半分。 仓促间,马咸命长矛兵继续列阵阻拦,但那些长矛尚未触及战马,军卒们便被探出马首前的长戟挑翻,丝毫构不成威胁,也根本无法阻拦。 一时间,马咸的五万大军竟被杀的无计可施,而王瑚所率领的五千重骑军却是愈战愈勇,势如破竹。 “挡下他们...步骑列阵,挡下他们!” 马咸大声地吼着,但无济于事,不论怎样的军阵都无法拦下大戟重骑的冲杀。 固然,大戟重骑的冲杀力不凡,但还有一个原因起了重要的作用。 对于大戟重骑军,李峻将他们按照荥阳军骑的模式进行了临时改编。 五千骑兵按十骑为组,百骑为队,千骑为营的形式划分。在对敌之时,则要做到各组相护,各队相守,五营相望。 同时,李峻也强调了绝不允许独骑迎敌,不得置友而不顾,不准贪功冒进等一系列规定。 正是有了这些要求,王瑚所率领的五千骑兵构成了一个多重军骑阵,成为了完全无法分割的整体。 不过,即便是大戟重骑势不可挡,但终归在人数上有着巨大的差距。 在马咸的几番调度下,大军终于用尸体与肉身围住了王瑚的大戟重骑军,他要以人命遏制住重骑军的冲击,更想以车轮战的形式拖垮重骑军。 “斩首,一定要想办法砍了马咸的脑袋。” 这是李峻对王瑚的最后要求,也是能导致马咸那五万大军溃败的重要前提。 王瑚没有忘记李峻的话。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王瑚将李峻当做了可以共生死的兄弟,他完全信任李峻,相信李峻所说的每一句话。 “五营列阵” 随着王瑚的一声大吼,困在大包围圈里的重骑军突然变换了阵型。 王瑚所领的主营如刃尖般居中向前,另外四营则左右两两分列,与主营构成了一柄开刃剑的阵型。 于此同时,各营在大阵的变换中也组成了各自的剑形阵。 刹那间,五千大戟重骑变换成了一柄锋芒毕露的长剑,而在这长剑之中又包含了五把刃若秋霜的短剑。 “弟兄们,随我向前,砍了马咸的脑袋。” 王瑚怒吼着,将手中的大戟指向了马咸的帅旗处。 下一秒,整座军骑阵冲了起来,如同数把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寒的杀气刺向了马咸的所在位置。 如此的冲击下,马咸军的层层人墙终于被穿透了数道血口,王瑚所领的主营倚仗其他四营的护卫,率先杀到了鹰击将军马咸的近前。 “马咸,老子要了你的命。” 王瑚说着,将手中的长戟左右挥舞,挑飞了十几名冲上来的军卒。 “王瑚,你这手下败将,莫要在爷爷面前张狂,宰了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马咸与王瑚交过手,因常有胜绩,心中并无惧怕。见王瑚杀来,他将手中的长槊一抖,猛地刺向了王瑚。 行走江湖的人过招,多讲究些技法与巧劲,而战阵之上却有不同。 刀枪纷杂下,没有那么多的腾挪空间,也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寻找到对方的破绽。 故此,战阵厮杀多以气力见长,再辅之相应的杀技。 王瑚是一员悍将,气力上自然不输给马咸,但在杀技上却要逊于马咸几分。 因此,曾经的几番交手,王瑚都败在了马咸的手上。 眼下亦是如此,王瑚的多次攻击并没有伤到马咸,反倒是被马咸的长槊挑飞了右肩的披膊,鲜血染红了整条胳膊。 两马再次相对之际,马咸望着王瑚露出了轻蔑地笑,而王瑚也在笑,只是他的笑万分狰狞。 两人再次催马,马咸也再次将手中的长槊刺了出去。 王瑚也在纵马向前,只是他在马匹前冲之际,猛地扯动马缰,使战马前行的方向贴近了马咸,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 “找死...” 待到两人临近时,马咸怒骂了一句,瞬间变换招式,将长槊猛地抡起,狠狠地砸向了王瑚。 之所以变了招式,马咸是想活捉王瑚,想要给他最大的羞辱。 王瑚并未闪躲,只是将身子下低,用脊背生生地抗下了马咸的这一击,一口鲜血喷在了马鬃上。 然而,也就是在两马交错时,王瑚身下战马所绑的大戟已然刺穿了马咸胯下战马的马腹,横在手中的戟戈也扎进了马咸的腰胯处,一瞬间将其扯落马下。 “咳...咳...” 王瑚勒紧马缰绳,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右手依旧紧握着大戟的长柄,左手则抹了一把嘴里流出的鲜血。 马蹄下,鹰击将军马咸被拖行了一段距离。 他半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大戟的木柄,戟上的弯月戈完全没入了身体,并划开了他大半个腹部。 马咸努力地回头望向马背上的王瑚,惨白的脸上似乎是想露出不屑地笑,但抽搐的肌肉让他的笑很难看,鲜血也不停地从嘴里大口地喷出。 “咳...咳” 王瑚再次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了蔑视的冷笑。 “啊...去死吧! 下一瞬,王瑚的口中一声大吼,虎目怒瞪,双臂猛地发力,将半死的马咸整个人挑在了空中。 当大戟上举之时,弯月戈彻底刺穿了马咸的身体,宽戈的两端皆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鹰击将军马咸最终也仅是抽搐几下,身体便一动不动地挂在了长戟的顶端。 这一幕震撼了所有人。 一瞬间,在场的数万人似乎都忘记了厮杀,目光皆望向了长戟顶端,悬于半空的那具尸体。 “王将军威武...” “马咸死啦...杀光他们...” “杀...啊!” 数秒后,重骑军再次挥舞起手中的大戟,口中的怒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王瑚此举激发了属下们的斗志,却让马咸的部卒胆战心惊。 主将死了,尸身就如此地被人挑在半空,这让那些部卒如何还能继续拼杀下去? 军心的溃散不需要很久,只需短短的瞬间就会在每个人的心里升起,随后也就会演变成溃逃。 当李峻所领的两万洛阳守军杀来时,彻底催发了马咸军的败逃速度,近五万兵马如同一群惊弓之鸟般向北逃窜,逃向了主帅陆机的中军大营。 ★★★ 鹿苑,中军大营。 “什么败了?谁败了?” 大帐内,陆机吃罢早饭,正伏于书案前书写。 他粗听着军卒的禀报,并未抬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启禀大都督,前军被袭,鹰击将军马咸已战死,近五万前军正溃败而来。” 军卒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重新说了一遍。 “什...么?!” 这次,陆机听清了,也被震惊了,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戳在纸面上,本已写好的字被污了一大团黒墨。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啊?” 陆机的手抖了起来,身体也有几分战栗,声音更是变成了嘶吼。 近两个月来,虽说双方征战不休,胜负参半,却再也没有发生过整军的溃败。 尤其是马咸的五万兵马,不亏是邺城军的精锐之师,常常会压着落阳军的势头打,一度曾让洛阳守军不敢出城应战。 如此一来,陆机觉得洛阳军也不过如此,渐渐地忘却了青渡所经历过的惨状。 然而,此时此刻,三个月前的那一幕再次出现在陆机的脑海中,一种窒息的感觉让他眼前发黑,身子也摇晃了几下,跌坐在了矮椅上。 马咸死啦? 五万精锐之师也败逃啦?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陆机不敢相信,但他却不得不相信,没有人敢谎报军情,更没有人敢谎报这样的军情。 “快...快命大营向东,去东阳门,向冠军将军牵秀靠拢。” 迟钝了片刻,陆机猛地站起身,口中急促地说出了将令。 此次,他不会再做抵抗,也不会试图拦下溃败而来的马咸军。 他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当初两万的溃军都拦不住,又何况是这五万的精锐之师呢?根本不可能。 逃,只有逃了。 逃到东阳门,与牵秀军汇合。 如此才能聚集更多的抗敌之兵,也能拉长溃军逃亡的路程,避免瞬间的冲击而引发的大规模溃败。 仓促之下,陆机的中军也似溃逃般拔营而走,数万的兵马慌乱地奔向了东阳门。 然而,牵秀的举动却让陆机始料未及。 牵秀在听说马咸战死,其五万大军溃败后,第一时间就做好了退走的准备。 当陆机东逃的消息传来后,牵秀毫不犹豫地率领兵马退至七里涧南岸,让投奔而来的陆机扑了个空。 就在此刻,东阳门的城门大开,长沙王司马乂亲率三万大军冲出了洛阳城,直接杀向了惊慌不已的陆机。 当下,除了防守城西的五千军卒外,城中所有的兵马都汇集在了城东,也都尽数杀出了洛阳城。 成败在此一举,拼命也就该如此。 王瑚在拼命,李峻在拼命,长沙王司马乂也毫不吝惜自己的命,他义无反顾地跨上了战马,彻底将生与死抛在了身后。 ★★★★★★★★★ 写到这里,故事的第一卷也要接近尾声了,在此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读者,是你们让我有信心继续写下去。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四十二章:七里涧大捷 牵秀的提前撤逃,已经让陆机茫然失措,而司马乂的领兵杀出,更是让他恐惧万分,完全丧失了迎敌与抵抗的信心。 在司马乂所领三万兵马的冲杀与封堵下,从鹿苑逃来的陆机没有得到半点喘息,转头向七里涧的方向逃去。 与此同时,溃逃的马咸军也遭遇了和陆机一样的状况。 当他们发现陆机的大营空无一人后,尤是加剧了恐慌,在李峻与王瑚的领兵追杀下,溃军转身向东败走,企图越过七里涧逃向青渡,继而逃回大河北岸。 如此一来,围在洛阳城外的邺城军在连锁反应下,都陆续地挤到了七里涧。 原本,马咸的溃军还可以选择奔向西北方向,绕过孟津逃往青渡。 然而,李峻所率领的两万洛阳军不仅冲杀及时,而且还组成一道坚固的长矛大盾墙,断绝了溃军向西北方向逃窜的可能。 之所以如此,李峻就是要将这些人赶向七里涧,将所有的邺城军赶进那块方寸之地。 七里涧。 谷水绕洛阳城北,折南至城东建春门外,屈而东出为七里涧,至鸿池陂东与陂水合。 七里涧虽不似大河那般宽阔汹涌,却因多水注入,导致七里涧处的水面不窄,更也是浪花翻滚,涡旋不止。 泰始年间,水面上曾建有一座石桥,但因一次洪水的爆发,石桥被冲毁,独留了几座桥墩立在水中。 后来,官府并也没有重建石桥,只是以那几座石墩为基础,将大量废弃的舟船与石墩固定在一起,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木浮桥。 冠军将军牵秀便是利用了这座浮桥,领兵先行逃到了七里涧的北岸,并一刻不停地向青渡的河桥方向奔去。 牵秀过桥时,并无洛阳军的追杀,走得倒是从容有序,而陆机则没有他的那般好运。 在司马乂的追杀下,陆机所领的三万兵马慌乱不堪地逃至七里涧,未对追兵部署任何的阻障,他们便开始疯抢地奔向浮桥。 于此同时,经李峻与王瑚率兵的驱赶,慌不择路的马咸军也逃至了七里涧,疯狂地加入到抢夺浮桥中。 “盾矛兵分列,封住两边向前推,把中间的口子留出来。” 李峻纵马到来后,仅是用眼神与长沙王司马乂做了一个交流,随后便大声地发出将令。 “王瑚,你领重骑兵继续冲,别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李峻要继续使用双戟重骑的威力,他要让眼前的这些邺城军彻底放弃抵抗,只存留逃命的心思。 “剩下的所有将士,随我向前杀,杀光这些叛逆之人。” 吼声中,李峻领兵冲过大盾墙所预留的口子,跟在王瑚重骑军的后边,杀向了涧水南岸的邺城军。 此刻,长沙王司马乂将指挥权交给了李峻,这是计划当中的决定。他自己则留在了盾墙后,领兵阻杀那些企图冲进盾墙内的溃军。 对于司马乂而言,当下不仅要完胜,更是要尽可能地多杀,如此才能消耗司马颖手中的有生力量,为后续的权利争夺打开一个有利的局面。 李峻的计划是完美的,领兵的能力与作战的悍勇也让司马乂发自内心的赞赏,这就是他甘心将统兵权完全交于李峻的原因。 当下,洛阳军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向前冲杀,直到七里涧处再没有一个活着的邺城军,而对于逃至涧水北岸的邺城军来说,他们则要面临一个生死的抉择。 返身向后,与追杀的洛阳军拼命? 若要作出这种选择,他们就要面对正在杀来的双戟重骑军,以及数万虎狼般的洛阳军步卒,更有那逐渐逼近且无法逾越的长矛大盾墙。 踏上浮桥,过涧水继续向北逃? 此刻,不宽的浮桥上早就挤满了人,并不时地有人因推搡而落于水中。如此的混乱下,大批的溃军很难能快速地退到北岸。 这似乎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但溃军的士卒们却做出了最快的决定,他们要拼死登上浮桥,逃到涧水的北岸。 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向北逃,才能远离那些如同魔鬼般的洛阳军。 如此一来,每个人都拼命地向前挤,不惜用手中的兵刃杀出一个靠前的位置,企望能用身后人的命来保下自己的活路。 同样,河北大都督陆机的决定也很简单,也同样在如此做。 他不能降,陆家人没有降将。 他也不想死,一切还没有到结局,没有舍身取义的必要。 “近卫营,快给本帅赶走那些人,让他们退下浮桥迎敌,违者杀无赦!” 陆机的这几句话是吼出来的,虽然声音嘶哑得让人几乎听不清,但还是表现出了他那极大的震怒。 然而,这份震怒并非是源于属下的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浮桥被堵住了。 那可是唯一能活下来的通道,陆机绝不能让人阻挡自己求生的路。 “大都督有令,全部退下去,退下。” “再不退,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领命的近卫营冲上了浮桥,他们先是推搡,继而将手中的环首刀劈向了抗命之人,生生为陆机杀出了一条血路。 面对近卫营的杀与主帅的逃,溃败的邺城军彻底丢掉了希望,同时也抛弃了最后的人性。 “滚开,别挡老子。” “找死,让开。” “啊......” 浮桥处,不断有想要逃命的军卒冲上去,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劈砍向挡住自己去路的人,哪怕这个人在昨日还被称之同袍,也照杀不误。 此刻,每个邺城军士卒都想要过桥,都想活下来,这让自相残杀的情况愈演愈烈,一具具的尸体也随之掉落在了水中。 “弓箭手,放箭。” 李峻再次吼出了将令,他身上的盔甲已被鲜血染红,原本通体黝黑的斩风刀,在此刻也被粘稠的血液涂成深褐色。 一时间,摄魂的破风声响起。 箭矢不断地射杀浮桥上的人,一些刚过浮桥的军卒尚未来得及庆幸,也在箭雨中将命留在了涧水岸边。 不仅如此,在洛阳军的推杀下,一群群无路可逃的溃兵跳入了水中,妄想游过涧水保住一条命。 然而,湍急的河水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活下来的机会。 几个喘息后,除了少量水性好的军卒得以求生外,大多数人都淹死在水里,漂在了水面上,黑压压的一片。 从清晨开始,从王瑚的大戟挑起马咸的尸体时起,这些邺城军卒就在逃命,他们从鹿苑逃到东阳门外,又从东阳门外逃到了七里涧。 虽然他们依旧想要逃,但多数的人还是将命留在了七里涧。 此刻,七里涧已然没有了原本的模样。 每一寸的土地上都布满血肉模糊的尸体,流淌的血水殷红了黄土地,汇集成流,蜿蜒至涧水中。 涧水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深红色,大量漂浮的尸身阻塞了水道,形成了断流,导致整座浮桥都淹没在不断上涨的水中。 在溃兵当中,也并非都是怕死之辈,参将贾仲便与十几名河北旧将进行过拼死抵抗。 他们一来是想要为鹰击将军马咸复仇,再则也希望能为大军争取到更多过浮桥的时间。 然而,军心已散,能够跟随他们迎敌的人少之又少,这十几名成都王府的旧将最终还是死在了乱军之中。 随着杀戮的持续,慢慢地,涧水南岸除了洛阳军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伤残的邺城军卒不会得到怜悯,他们所得到的只有被屠杀,因为他们的头颅可以被当做军功,凭此也便能拿到赏银。 当战火落尽后,邺城军主帅、河北大都督陆机早已远遁。 他过浮桥后,甚至都不曾回望一眼,只是不停地抽打着身下的战马。他仅是想要再快些,快些远离这个炼狱般的地方。 日暮时分,如血的残阳被厚云遮挡了大半。 冷冽的寒风先是裹挟着冰粒簌簌落下,继而有大片的雪花飘起,天地间再次陷入到一片灰蒙蒙中。 “咳咳...” 望着满眼的尸体与血红,李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充斥了血腥味的寒气让他不禁干咳了几声。 人与野兽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李峻觉得没有区别,人只是站在了食物链顶端的野兽,却比任何的野兽都要有着无穷的兽欲。 自己是不是也如此呢?李峻不否认。 在这个世界里,为了自己与家人的安危,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赔上成千上万条人命。 “咳...咳...” 这次的咳嗽声来自于王瑚,一缕鲜血也随着咳嗽正从他的嘴角滴落。 李峻快步走过去,关切地打量了一下王瑚,急声问道:“你怎么啦?伤哪里啦?” 王瑚抹了一下嘴角,不在意地笑道:“没啥,就是后背让马咸抽了一长槊,没啥大事。” 李峻有些担心,怕王瑚伤到了脏器,吩咐道:“深吸一口气,看看哪里疼?” 王瑚耸了耸肩,却也是按照李峻的要求,站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后背针刺般的疼痛让他不禁咧了咧嘴。 李峻见状,皱眉问:“哪疼?”。 王瑚咧嘴道:“后背,就是后背疼。” “里面不疼?”李峻指了指王瑚身子。 王瑚又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估计是抽狠了,等回去我给你些金创药,外敷内用,效果挺不错的。” 李峻说罢,抬手拍了拍王瑚的肩膀。 在洛阳城的这段时间里,李峻与王瑚接触的最多。久而久之,也将原主与王瑚之间的情分又加厚了许多。 王瑚虽说是个包打听的性子,但也是个重情义的耿直人。李峻很欣赏他,愿将他当做兄弟来看待。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四十三章:天子剑 “二郎,王瑚,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这时,长沙王司马乂纵马而来,大声地询问。 李峻上前一步,伸手牵住了司马乂的战马,抬头道:“我没事,就是王瑚之前被马咸抽了一槊,伤了后背,应该是皮肉伤,没事。” 司马乂关切地望向王瑚,见其点头确认,才放下心来。 “世回,浮桥已经不能用了,咱们无法继续追杀,陆机他们会退到河桥北吗?”司马乂有些不确定,更多的则是不甘心。 然而,已经无法再领兵追了。 毕竟,张方的七万兵马还在城西外,城中也仅剩下祖逖所领的五千人在守着,没有必要去冒险。 李峻看出了司马乂的不甘,笑了笑道:“应该会的,他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周靖领的三千人在梅坪处假意攻一下,陆机他们一定会逃过河桥。” “嗯...” 司马乂略有无奈地笑了笑,转头望向西北的大河方向,说道:“若是如此,平阳军和你的部曲也会再杀掉一批人,邺城军这次至少会折损大半的兵马。” 原来,李峻在此次的计划中,命人通知了进驻在济源的江霸,让他在河桥北岸伏击溃逃的邺城军,趁势将他们赶离河桥。 当下,刘渊的匈奴兵已经占据了西河郡,张景不得不领部分兵马退回了平阳郡,以作必要的防守。 故此,留在济源的兵力多以坪乡纵队为主,自然也就由江霸全面统兵。 李峻点头道:“应该会的,至少也要再丢下万把人的命。” 李峻相信江霸,更相信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坪乡纵队,那可是真能以一当十的兵力。 若是能将荥阳军再埋伏在大河处,李峻觉得灭掉整个邺城军都不会是个难事。 然而,这一想法并非在计划中。 当下,可以打残成都王的兵势,但不能完全摧毁,那样会造成东海王一家独大,这是长沙王司马乂不想看到的局面。 对此,李峻也不想让自己的兵力完全参与到这场战事中,自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嗯...那是最好不过了。” 司马乂翻身下马,走到李峻的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一战既让东海王避开了一个死劫,也为咱们自己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接下来就是解决西城外的张方了。” 见李峻正要说话,司马乂摆手笑道:“二郎,先不要思虑这个事,这一战打赢了,咱们先休整几日,然后再商议如何击垮张方。” 说罢,司马乂转身对王瑚笑道:“既然受伤了,本王给你安排个好事。” “大王,啥事啊?”王瑚听有好事,一时也忘了身上的痛,眉开眼笑地向前凑了凑。 司马乂笑道:“你先回城,让刘暾安排好赏银与酒肉,今夜兵马不入城,本王要在东阳门外犒赏大军。” “喝酒呀?这个好啊!”王瑚是个爱酒之人,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可转念一想,又疑惑道:“大王,那卑职的好事在哪呀?” “哈哈...” 司马乂大笑道:“你此番立了大功,本王为你请功的奏书早就写好了,你回城与荀藩一同面见天子,天子必定会赐你冠军将军一职。” 冠军将军为正三品的官阶,有开府领兵之权。自己仅是个看城门的五营校尉,如今一跃成为朝中的三品大员,这的确让王瑚深感意外。 “啊?” 王瑚先是一怔,随即跪在司马乂的面前,叩首道:“承蒙大王的抬爱,末将必当以死来报答大王。” 站在一旁的李峻打趣道:“王瑚,你动不动就以死报答,你都死了,还怎么报答大王?” “哎,李二郎,说话要注意了。”王瑚没有起身,只是歪头瞟着李峻笑道:“兄弟我可是冠军将军,只比你矮一阶哟!” 李峻笑道:“王将军,兄弟错了,望冠军将军海涵呀!” 司马乂亦是笑道:“二郎说得也不无道理,本王需要活的王瑚,死了有什么用?好啦,你们就别在这逗趣了。” 当下,李峻与王瑚都是司马乂的心腹爱将,在这将属的关系上又有着一层兄弟情。故此,身为长沙王的司马乂与他们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王瑚,你去吧。” 司马乂说罢,又对李峻笑道:“李二郎,本王对你的战功也会有所交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可要体谅为兄呀!” 当下,整个局势还在胶着状态,长沙王府不宜过分偏袒李峻,司马乂正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暂时不能为李峻请功。 李峻对此心知肚明,他也不在意那些可有可无的功名利禄。 只是,不待李峻作答,刚欲离开的王瑚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望向李峻道:“你都敢与大王称兄道弟啦?” “唉... 见李峻笑而不答,王瑚摇头叹气道:“完喽,你又比我高一阶。” 这话让李峻与长沙王都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乂笑罢,翻身上马,面向了周围数万的洛阳军卒。 “将士们,今日一战,是你们的悍勇让邺城军死伤无数,溃败至此,你们是大晋的勇士,是战无不胜的天子之师,是我司马乂的骄傲。” 说着话,司马乂举起了右手,将血迹斑斑的长刀横在了半空。 “大晋威武,长沙王威武。” “我等谨遵长沙王令......” “犯我大晋者,杀...杀...” 一阵阵的吼声响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更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司马乂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高声道:“今夜,本王要与你们同庆,领...赏银,饮酒吃肉,彻夜不休。” “谢...长沙王。” “我等...谢长沙王恩赏。” 又是一阵欢呼声响起,这次的喊声更加得激昂,毕竟酒肉赏银才是底层军卒最渴求的。 望着司马乂的举动,李峻知道他在收拢人心,也清楚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司马乂连洛阳军都笼络不住,那他也没资格参与这场权利的角逐。 然而,李峻又有些怀疑,仅凭借金银所聚起的力量到底能有多强呢? 自己的那些将士也有军饷,似乎也与金银有关联,但李峻清楚事情不是那样的。 无论是坪乡和仇池两个纵队,还是当下的平阳与荥阳两支兵马,所有的军卒在金银之上还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相互的守护。 这种守护包含了同袍之情,彼此家人的安危,以及在世人心中早已模糊的正义。 正是有了如此的信念,大家紧紧地跟随李峻成为了一家人,组成了一个牢不可分的整体。 这是李峻多年努力的结果,也是他完全信任属下的根本原因。 ★★★ 夜幕时分,雪稍稍地小了些,却也早把眼界内的山河裹上了一层银白。 雪夜中,巍峨的洛阳城显得有些突兀,因为整座城的城墙上都燃起了火把,如同一盏明灯般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七里涧大捷。 城西五里的张方军退守十三里桥。 天黑前,这些消息就传遍了洛阳城。 这可是数月来最让人振奋的消息,不但朝廷的官员在奔走相告,就连城中的百姓也都打开了院门,燃起了爆竹,燎庭之光更是让整座城都亮了起来。 皇宫,承光殿。 透过敞开的殿门,天子司马衷望着外面飘落的飞雪,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早些时候,王瑚与荀藩入崇德殿奏禀七里涧大捷一事。 司马衷龙颜大悦,即刻颁下旨意封赏了王瑚,即便这个赏赐是长沙王司马乂拟定的,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离开崇德殿后,司马衷并没有回芳华园,而是漫步于薄雪未除的御道上,似观雪景般地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承光殿。 “无所谓,一个官职而已,赏出去也可以拿回来,都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事。” 一路上,他有过这样的自我安慰,而且效果奇佳。 邺城军大败,成都王司马颖就此折兵六万余人,这才是他能够释怀的根本原因,也是他最为关心的大事。 邺城军是司马颖对朝廷,对自己这个天子颐指气使的资本,那六万兵马更是邺城军中的精锐之师。 如今,这些资本折损大半,精锐尽失,司马颖还能做什么呢?还如何遥控朝堂呢? 做梦吧! 司马衷想想都觉得好笑。 东海王司马越,每每想到这个人,他更觉得好笑。 奉旨讨伐? 他觉得这个定义不准确,自己的确是签发了诏书,还在征讨檄文上修改了几处,但应该叫奉旨互伐才最恰当。 如今,事态的发展也确实如此。 司马越已经受困于朝歌,大有濒临绝境的可能,若他最终与司马颖拼个两败俱伤,那东海王府的势力还在吗?朝堂上还有他发号施令的位置吗? “哈哈...” 想到此处,司马衷不由地笑了起来。 笑罢,他走出了殿门,将目光向西望去,那里漆黑一片。 “唉...” 司马衷笑叹了一声:“目力所不及呀!那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夜。” 此刻,雍州的长安附近应该有火光,雍州刺史刘沈也应该正在领兵征伐河间王司马颙。 想到司马颙这个名字,司马衷收起了笑容,一股怒意浮在了脸上。 他觉得用奸诈一词来表述司马颙尚不全面,该用奸同鬼蜮,行若狐鼠来形容才更为贴切。 在当下的权利争斗中,河间王司马颙看似无意争权,仅仅是成都王司马颖的一个追随者,但司马衷知道真相应该不是这样的。 司马颙不仅不是个追随者,还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 他是在利用司马颖消灭其他的诸王势力,或者说是让邺城与其他诸王一同消耗实力,随后再出手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掌权人。 这样的心思,司马衷早就看个通透,因为他一直也在如此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黄雀呢? 司马衷卸下了怒意,自信地笑了起来。 如今,还剩下谁呢? 长沙王司马乂? 司马衷摇了摇头,他觉得司马乂不算个难题,只需一道圣旨就可以解决。 杀了他? 其实,司马衷一直都有杀了司马乂的念头,但这个念头真的也就是想想。 他觉得这个弟弟与其他诸王相比,还算是个忠君之臣,似乎也没有那种觊觎之心,仅在行事上有些独断专行罢了。 “唉...” 司马衷摇头叹息了一声,返身回到了殿中。 无论可杀还是可惜,他们都是禁锢天子剑的人,只有彻底打碎他们,天子剑才能锋指苍穹,傲世凌云。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四十四章:吐露心声 此刻,东阳门外没有黑夜。 一簇簇的火堆照亮了整座军营,获胜而归的人正在这里饮酒说笑,喧闹不停。 今夜,除了调一部分军卒入城做必要的防护,其余的人都留在了东阳门外。 他们要与长沙王一同来庆祝这场胜利,要把这几个月的压抑彻底释放出来。 “二郎,你是不是觉得我与他们一样呀?” 火堆旁,司马乂喝了一口酒,转头问向身侧的李峻。 “啊...?” 李峻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司马乂口中的他们是谁。他没有作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明公,您不喜欢那里吗?” 喝了一口酒,李峻随意地问了一句,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 “唉...” 司马乂轻叹了一声,他清楚李峻的话意,摇头道:“或许你不信,我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喜欢它什么呢?”司马乂向火中扔了一个木条,望了一眼李峻,自问自答:“那种高高在上,君临天下?还是那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呵...”司马乂盯着火堆,摇了摇头:“我都不喜欢。” “似乎有人很喜欢。”李峻笑着跟了一句 “没错,趋之若鹜啊!” 司马乂先是冷笑,继而又皱眉望向黑夜,喃喃道:“可也有人不知道珍惜啊!” 李峻明白司马乂的所指,这不是他该跟随的话题,无论当下与司马乂的关系如何亲密,这个话题都是一种禁忌。 司马乂当然也知晓这种禁忌,他并非是要与李峻交流,只是想将压在心里的一些愁绪表达出来。 “二郎,近段时间我常会梦到楚王,他浑身是血,站在那也不说话,就像儿时那般笑望着我。” 司马乂低下头,抓起一把雪紧握在手中,摇头笑了起来,可笑中满是伤感。 “我母后恨我,不愿见我,他也在怨我吗?他矫诏谋逆呀!我...我能怎么办呢?不该怨我的,不该啊!” 扔掉手中的雪球,司马乂抬手似作无意地抹了一把脸。 “可...可我觉得楚王是在怨我,我哥哥在怨我呀” 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泪水,借着火光,李峻看到司马乂湿了整张脸。 司马乂与司马玮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就是因为司马乂的临阵放弃,才让蒙冤的哥哥落个处斩的结局。 这到底是谁对谁错呢? 分不清! 司马玮是奉诏斩杀专权的司马亮和卫瓘,而司马乂也是依天子诏放下了刀枪,任由哥哥独自一人走投无路,身首异处。 李峻对那段历史有所了解,但并不详尽,无法给出正确的判断。他知道司马乂此时并非是在忏悔,更多的应是一种无奈的伤情。 即便兄弟二人都是奉天子令,试想一下,自己若是司马乂会怎么做呢? 李峻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放下兵刃,因为那是兄长,一直对自己爱护有加的亲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该抛弃。 司马乂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而是转头望了望黑夜中的洛阳城。 “我父皇开创了大晋的基业,曾也是牛马被野,余粮栖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的盛世,天下足足安宁的三十年啊!” 司马乂转过头,再次望着熊熊而燃的篝火,脸上皆是感慨之情。 “三十年啊!三十年...” 随着话语的重复,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到今时,也...仅仅是过了十年,这天下就变了。若是楚王在的话,不会这样的,也没人敢如此对我。” “咳...咳...” 司马乂猛喝了一口酒,被呛得连声咳嗽,眼眶也再次湿润起来。 李峻并不了解楚王司马玮,仅知晓司马玮曾在军中的威信极高,诸王对其无不忌惮。 或许,司马玮不死,当下的诸王不敢如此,天下也不会乱到这个地步。 然而,那只能是假设,世上的事可以有万千的假设,可结局只有一种,无法改变。 “以往的权斗,那些人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相互踩压,不会伤到国之根本,更不会危及皇权,触碰到天子之威。” 司马乂的目光再次望向黑夜中的远方,口中的话语似乎是在说给李峻听,但更像是在自我的解析。 “可现在不同了,从赵王开始就发生了改变,他们敢把皇权当做利益了,已经开始藐视天子啦!” 说到此处,司马乂收回了目光,望向李峻:“若是人人都敢觊觎皇权,天子之威则会荡然无存,那大晋的未来在哪里?这天下又将会乱到何种地步呀?” 李峻依旧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司马乂。凭借跳跃的火焰,他看到司马乂的眼中竟有了迷茫。 良久,司马乂没能听到李峻的回答,他也清楚这不是李峻该回答的话。 司马乂笑了起来,笑中有一种莫名地悲壮。 “明公,二郎只是一名武夫,并不精于治国理政,但二郎想看到天下太平,更希望能国泰民安。” 李峻望着司马乂,举起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大口,继续道:“既然明公想要大晋长治久安,那二郎就会辅佐明公,与您一起打出个安稳来。” 李峻的话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的慷慨激昂,但在司马乂听来,这简单的几句话却是豪气冲天。 “哈...哈哈...” 司马乂慢慢地笑了起来,并且大笑不止。 笑罢,他将手中的酒坛举到李峻的面前,大声道:“二郎,今日起,本王视你为手足,认你为生死兄弟,为兄敬你!” “大王,二郎敬您。” 李峻亦举起了酒坛碰了过去,随后大口地喝了起来。 什么叫长治久安呢? 西汉的贾谊曾如此说:“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当下,晋朝廷的基柱已经摇晃,甚至正走向坍塌,司马乂能将这个帝国挽救到何种程度?李峻无法预测。 然而,司马乂所追求的,恰好也是李峻所渴望的,这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事情。 即便不去心怀苍生,李峻觉得为了家人也应该尝试一下,帮助司马乂拯救这个已经到来的乱世。 雪未停,酒正酣。 军营里,到处都弥漫着酒肉的香气,谈笑声此起彼伏,更有一阵喧闹从营门处传了过来。 “那边怎么了?是有人借酒闹事吗?”长沙王司马乂向前望了望,问向正走过来的宋洪。 虽说大营在狂欢,但军纪依旧严格,必要的巡防也有所安排。另外,以当下的状况,有敌来袭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顶多也就是醉酒的军卒惹点事端。 宋洪紧走几步,向司马乂拱手笑道:“大王放心,没人敢撒酒疯。是王瑚回来了,带了皇后娘娘的恩赏,好几大车的酒肉,还有十几名宫中的歌舞姬。” 司马乂笑着点了点头,对宋洪吩咐道:“把酒肉都分给将士们。” 正说着话,王瑚拎了一个大食盒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穿着厚实的歌舞姬。 来至近前,王瑚先是冲着李峻挤了挤眼,随后向司马乂执礼道:“大王,皇后娘娘听闻前方大捷,特命御膳房做了酒菜,让属下带给大王。” 司马乂站起身,略整战袍,向着洛阳城的方向拱手执礼。 随后,他笑问道:“那些歌舞姬是怎么回事?军营中送来这么多女子,皇后娘娘这有些乱来了。” “啊...?” 王瑚先是一怔,赶忙摇头解释:“大王,皇后娘娘仅赏赐了酒菜和那些肉,歌舞姬是天子恩赏的,陛下说将士们征战疲乏,理应放松一下。” “什么?这...这简直是胡闹。” 司马乂不满的声音很低,但脸色却阴了下来,他觉得天子的这份恩赏简直是荒唐至极。 然而,毕竟是天子的恩赐,更是一道旨意,司马乂虽是满心的不悦,却也是无奈地接受下来。 李峻并不在意帝后的恩赏是什么,他只是觉得王瑚的神情有些奇怪。 刚才王瑚的挤眉弄眼,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这家伙在搞什么名堂? 王瑚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司马乂的身侧,喝了一口酒,偏头对着李峻坏笑。 “你傻笑什么?”李峻实在无法忍受王瑚的故弄玄虚,握了个雪球砸了过去。 或许是李峻喝多了酒,手上失了准头,雪球竟然打在了长沙王司马乂的身上。 “滚一边去,本王成你们的挡箭牌啦!” 长沙王瞪了李峻一眼,伸腿踢在王瑚的身上,将他赶到了李峻的身旁。 “二郎,我先说明啊!这可不是我的主意,你就等着看惊喜吧!” 王瑚凑到李峻身旁,依旧神秘兮兮地说着,同时也将目光望向了篝火的一侧。 那里,十几名艺姬早就卸下了厚衣,装扮妥当地准备献上歌舞。 “竟扯淡,大冷的天,跳什么舞?冻都冻死了。” 李峻的嘴里嘟囔着,不忍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歌舞姬,准备将目光从她们的身上移开。 然而,仅是一个转眼,他突然发现在那十几名舞姬中,一个身穿朱红袍服的女子有些面熟。 再仔细看去,李峻不由地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了无奈且不可置信的苦笑。 此刻,宋袆感觉真的很冷,手脚被冻得有些发僵,身子也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然而,她却很开心。 望着不远处的李峻,她的笑里满是甜蜜,含情的双眸中闪着几分俏皮的狡黠。 “二郎,你的故友是宫姬?” 司马乂转过头,略有疑惑地问向李峻。 宋袆很美,是那种过目难忘的美,司马乂自然能认出她。 “不是啊!她......”李峻摇了摇头,尴尬地说道:“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喂!你说...” 李峻转头瞪向王瑚:“宋袆怎么来了?是不是你带来的?” “对啊!是...是我带来的呀!” 王瑚先是肯定地回答,继而又赶忙摇头道:“二郎,不是我啊!是她天天守在五营衙门外打听你的消息,瞧见我后,就求我带她来看你啦!” “你...你进宫见天子,她怎么会看到你?”李峻指着王瑚,如何也不相信王瑚所说的话。 “啊...?不知道呀!反正她就在东阳门那堵到我啦!”被李峻这突然一问,王瑚也觉得奇怪。 随后,他迟疑地转头望向杜麟,发现杜麟瞬间转过身,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哎,李二郎,这事你别问我,你该问问老杜。” 杜麟是跟自己一起回城的,定是他告诉了宋袆。 “那...那,你...你...” 李峻指着王瑚,转头望向杜麟,又回头想质问王瑚,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什么你?人家就是想你了,为了能看你一眼,还得混在宫姬中。” 王瑚见司马乂如同看戏般望着,似乎也来了底气,嘴里不仅数落着,还一巴掌打开了李峻伸来的手指。 “怎么?你还怕看呀!这大冷的天,你看人家宋姑娘都冻成啥样了!” “我...我...” 李峻依旧是无话可说,被打的手先是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随后揉了一把脸,摸了摸嘴唇,在半空比划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最后,他咧嘴小声地嘟囔道:“我也没让她想我呀!” 一旁,司马乂还真是看个热闹,认识李峻这么久,他从没见过李峻的这般模样。 此刻,李峻这毫无底气的神色,全然没有了战阵上的悍勇之态,更与气定神闲无半分关系。 有趣,真是有趣,这家伙竟然怕女人! 不对,李峻应该不是怕,是腼腆?这怎么可能呢? 总之,司马乂就是觉得有趣。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望着李峻,想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第一卷:执花仗剑,春风妒少年 第一百四十五章:将进酒 果然,当乐声响起后,舞姬们刚哆嗦地做了一个动作,李峻便起身走了过去,脱下身上的皮毛大氅,将宋袆裹了个严实。 随后,他故作醉态地对那些乐舞姬挥了挥手,道:“别跳啦,长沙王有令,你等无需歌舞了,都披好厚衣,到篝火处暖暖身子吧。” 李峻的做法让司马乂感到意外。 他能想到李峻会将宋袆带过来,却没想到李峻竟然叫停了歌舞,领着十几名乐舞姬全来到了篝火旁。 怜香惜玉?还是爱屋及乌呢? 另外,这是天子的恩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圣旨,即便李峻敢装醉抗旨,那些歌舞姬呢?她们敢吗?凭李峻的一句醉话,她们就敢违抗天子令吗? 司马乂觉得这事情愈发得有趣了。 “奴婢拜见长沙王。” 不出所料,乐舞姬们虽然跟在李峻的身后,但没人敢穿上厚衣,皆是哆嗦地来到篝火旁,满脸惊恐地向司马乂行叩拜之礼。 篝火处,宽大厚实的毛毡铺在地面上,装了酒菜的器皿随意地摆放着,十几个喝空的酒坛扔在了一旁,一副牛皮马鞍正被司马乂压在手肘下。 司马乂抻了一下身上的黑裘,对宋袆指了指,示意她烤烤火,随后笑望着李峻,等着他的说辞。 “啊...哈哈...” 李峻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跪坐在毛毡上,又似不胜酒力地支着身侧的马鞍,陪笑道:“大王,军营乃是刚勇之地,不该有女子的柔歌曼舞,咱们就不看了,行吗?” 李峻本可以不顾那些歌舞姬,但他知道司马乂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出现在军营中,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再说,天太冷了,那些歌舞姬扛不住的。 司马乂依旧笑望着李峻,右手轻敲着马鞍的一侧,蒙了牛皮的马鞍发出了轻微的“砰砰”声。 “你呀!太心慈啦!” 司马乂笑着继续道:“不过,你的仁慈也应是出自本心,如今能有这份心的人不多了。” 其实,司马乂也不是称赞李峻对乐舞姬的仁慈,他只是觉得李峻有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在天威之下,这个想法也敢去坚持。 当初,自己若是能有这份坚持,哥哥会死吗? “大王,宋袆只想亲眼见到李大哥平安无事,故此才混入军营,如今心愿已了,请大王治罪。” 宋袆担心自己的莽撞连累到李峻,又见长沙王的话中似有责怪之意,赶忙跪在雪地中请罪。 “你何罪之有呀?起来吧!” 司马乂笑着摆了摆手,又对那些乐舞姬挥手道:“你们也起身吧!送你们回去也是个麻烦,就在这里喝酒嬉闹一番算了。” 司马乂的这番话在宋袆听来倒没什么,可那十几名歌舞姬听了却是一怔,随后才狐疑地磕头谢恩。 宽以待人并非是司马乂的风格,这些来自宫中的人都清楚,长沙王这一突然的改变,的确让她们无法相信。 或许是司马乂根本不在乎她们,又或许是因为李峻王瑚等人的随意玩笑,这些乐舞姬们渐渐放松了心情。 待身子暖和过来后,乐舞姬们便在篝火旁尽可能地弹些曲调,唱些轻歌来取悦长沙王。 期间,宋袆跪坐在李峻的身旁,也吹奏了几首笛曲为大家助兴。 原本,司马乂有些酒量,但在属下的轮番敬酒下也有了醉意。 轻歌雅乐下,他将半个身子倚靠在马鞍上,上下眼皮几欲闭合。 忽然,大帐右侧的一堆篝火处有歌声传来。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谁胜出天...”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 起初,似乎只有一个人在哼唱,但随着多人的加入,这歌声渐渐地大了起来,也惊动了昏昏欲睡的司马乂。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啦……” 男人们的歌声不是很齐整,却很粗狂,更有着道不尽的豪情,说不完的快意。 “谁在徒歌?” 司马乂直了一下身子,问向脸上已有酒意的的李峻。 不待李峻回答,歪坐在一旁的王瑚回道:“大王,是二郎的近卫杜麟,没想到老杜唱得还挺有气魄。” “杜麟?” 司马乂点了点头,问向李峻:“二郎,杜麟之前是个游侠吧?” 李峻笑道:“是呀!明公,他的确是个游侠。” 司马乂正了正身子,将身上的黑裘裹紧了些,赞道:“应是如此了,也就他们这些江湖人能唱出这等豪情与洒脱来。” 司马乂再侧耳听了听,似乎来了兴致,对王瑚吩咐道:“去,让他们都过来,本王想好好听他们徒歌。” 作为影卫,杜麟等人一直都守护在李峻的左右,即便是今夜的饮酒庆功,他们也是盔甲齐整,兵刃不离身地守在不远处。 “属下杜麟拜见长沙王,参见大将军。” 在王瑚的引领下,杜麟与五十名影卫来到了司马乂和李峻的面前。 “杜麟,本王适才听你们在徒歌,觉得甚是有气魄,是你作的吗?” 司马乂问话的同时,又抬了抬手,示意杜麟等人坐下。 杜麟这些人对于李峻的忠心,让司马乂有些羡慕,甚至有着几分嫉妒。 他搞不懂李峻为什么能笼络住这些江湖游侠,更不清楚这些人又为何甘心被李峻驱使。 杜麟与影卫们围坐在李峻的一侧,杜麟起身回道:“回长沙王,这曲子并非是属下所创,是我家大将军教给属下的。” “哦...?” “是...李二郎教给你们的?” 司马乂闻言,真是来了兴致,他坐直了身子,狐疑地问向王瑚:“喂!李二郎还会徒歌?” 王瑚也是一脸茫然:“末将不知道啊?也没听说呀?他天天跟宋姑娘在一起,莫非是跟宋姑娘学的?” 李峻一直都在笑不作声,宋袆听了王瑚的话,原本也是惊奇的神情,瞬间变成了羞涩。 “二郎,说话呀!” 司马乂见李峻故作高深的模样,气恼地忘了身份,抓起身前的一块肉????????????扔向了李峻。 “哎...大王。” 李峻没有躲闪,笑着接住了扔来的肉片。 “是我教的,别...别扔了。” 见司马乂竟然又抓起一个肘子,李峻赶忙承认,并抬手做好了防护。 两人这儿戏般的举动惹得众人大笑起来,就连一旁的乐舞姬们也抿嘴偷笑,她们此刻才真正相信长沙王是有所不同了。 “你还真会呀!” 司马乂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峻。 随后,他将黒裘裹住了整个身子,拿过一个小酒壶喝了一口,吩咐道:“李二郎,徒歌...徒歌给本王听。” 李峻见状,知道无法推脱,无奈地苦笑道:“就刚才的那首?” 司马乂笑着摇了摇头:“那曲子听过了,江湖气太重,换个新的来听听。” 李峻为难地抹了一把脸,嘴里小声地嘟囔道:“真是事儿多。” 司马乂离的稍远些,听不清李峻在嘟囔什么。宋袆就在李峻的身边,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掩嘴偷笑起来。 思忖了片刻,李峻命乐姬取来一面手鼓放在身前。 不等手鼓敲响,就听司马乂吩咐道:“来人,把营中的战鼓都取来,替武威大将军奏乐。” “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他突然间觉得司马乂并非只是个愚忠之辈,也是个有趣的人。 随着这边的说笑,周围不少听到消息的军卒纷纷聚了过来,都想听武威大将军到底如何徒歌。 一时间,以司马乂军帐前的篝火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 “你们都是些好事之人!”?李峻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皱眉苦笑。 “哈哈哈...” 李峻的话让军卒们哄笑起来。 这时,宋袆换回了赤锦绒的长披风,想要将大氅重新披在李峻的身上。 “披着吧,夜里冷。” 李峻笑了笑,依旧用大氅裹住了宋袆, 裹在大氅中的宋袆乖巧地没有推辞,眉眼弯弯地望着李峻,嘴角的笑都要流出蜜来。 “咚...咚咚...咚...” 鼓声响起,简单的节奏,缓慢且随意。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李峻的歌声不高,似乎在低吟,又好像是在轻声诉说。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手鼓的节奏依旧,李峻稍稍提高了歌声,曲调中有了几丝岁月蹉跎的感慨。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夜风中的歌声略带了一丝沙哑,带着几分沧桑,更有一种洒脱与不羁在其中。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随着歌声的响起,围坐在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整座军营也不再喧闹,就连飘落的飞雪似乎也放缓了速度,独留这份随意的歌声回荡在雪夜中。 长沙王司马乂望着正在高歌的李峻,脸上的笑有些凝固,他为再次看到一个别样的李二郎而感到震惊。 歌如其人,那词呢? 当今的朝堂上,甚至当今的世上,能有几人会写出这般狂傲不羁的词?又有谁会能达到李峻所唱出的这般境界呢? 司马乂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的。 李峻能吗? 司马乂不敢确定,但他开始相信了,相信眼前的这个徒歌者会是那样的人。 “二郎,为兄替你击鼓。” 司马乂起身走到李峻的身前,将手中的青釉酒壶递给了李峻,笑着拿过手鼓,同时又对其他人道:“为武威大将军击鼓。” 下一瞬,十几张战鼓同时敲响,依旧是缓慢而有力的鼓音,却有了激昂澎湃的气势。 “哈哈...谢大王!” 李峻笑着站起身,举起酒壶痛饮了一口,信步向前。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夜风扫过,舞起了他身上血染大半的白披风,一股雄浑豪迈的气势油然而生。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会...须一...饮三百杯。” 就在李峻的歌声稍作停歇之时,清脆而悠扬的笛声响起。 笛声相配的恰到好处,没有半点的突兀,将本就豪迈的战鼓声引出了更为旷达的气势。 此刻,宋袆褪去了大氅,一身赤红袍服的她站在李峻的身侧。 雪落青丝,如同点缀了几朵洁白的花瓣。裙角飞扬,更让她似一朵盛开在寒风中的傲梅。 翠玉笛依旧在流出婉转的曲调,而少女的双眸则是深情地望着心爱之人。 这一瞬,李峻没有躲避宋袆的目光,他笑着迎合少女的柔情,随后转身望向了周围的将士们。 “岑夫子,丹丘生呦!” “将进酒,杯莫停。” “五花马,千金裘呦!” “呼儿将出...换...美酒。” 此刻,在这个茫茫的雪夜中,歌声,鼓声,玉笛声,将士们敲打的战甲声,响彻在洛阳城的东阳门外。 “将进酒,杯莫停。” “五花马,千金裘呦!” “呼儿将出...换...美酒。” 渐渐地,整座军营都狂放地唱了起来。 这是一种不羁,却也是洛阳军从未有过的不羁,此刻的他们体味到了,更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 在这个不眠夜里,没有人会去想天明的事,更没有人会去想,这样的夜还能否再有? 雪在簌簌地落下,风也紧了起来。 歌声与战鼓声并未因风雪而消逝,依然回荡在这茫茫的雪夜中。 ********************* 把一曲将进酒当作第一卷的结束曲,是听歌时想到的情节。 粗糙的文字写到现在真是有些不容易,但还是会继续下去,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自己心中的故事。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四十六章:是个愁事 芳华园,落霞台。 烛光下,皇后羊献容望着纸面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轻声赞道:“这首句真是好大气呀!” 当她念到“呼儿将出换美酒”时,不禁眼波流盼,抿嘴一笑。 “豪气洒脱倒是有了,好好的大将军却成了贪杯之人。” 其实,羊献容也仅是打趣而已。 她不太了解李峻,但从今日午后传来的这首诗来看,李峻应该不仅是个武将,还是个极有文华的才子。 “你还听说什么了?”羊献容问向侍女香岚。 香岚回道:“婢子听到的也不多,说是昨夜军营里很热闹,不仅李大将军高歌一曲,长沙王也击鼓助兴了呢!” “长沙王?他为李峻击鼓?” 见香岚笃定的神情,羊献容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娘娘,婢子还听说,长沙王唤李大将军为二郎,说是两个人以兄弟相称呢!” 香岚所知晓的这些,都是从立节将军周权那里听来的。周权出身于羊府,与羊献容及其身边人的关系十分亲近。 昨日,周权曾随军出战,夜间也留在了城外的大营中,自然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 “兄弟相称?” 羊献容似有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淡淡地一笑:“应该如此的,过往仅是些障眼法罢了。” 香岚不明白羊献容的话意,只是抬了抬眉,不再作声。 “香岚,让你白日里送的东西都办妥了吗?” 羊献容问着话,伸手将书案上的纸笺折起,收到了袖袋中。 香岚点头道:“娘娘,都办好了,一份直接送给了李大将军,婢子将另一份也亲自交到了宋袆的手中。” 香岚明白皇后要招贤纳士,但她不理解娘娘为何要在意宋袆。 那仅是一个不上台面的外室,有必要吗? “香岚,陛下还在承光殿吗?” 天子司马衷已有两日未到芳华园了,下了早朝后,他都会留在承光殿中。 “回娘娘,陛下尚在承光殿,适才传来的消息说,陛下正与几位大臣在商议事情。” 香岚小心地回着话,抬眼观察皇后的神情依旧,只是留在脸上的笑容更淡了。 “陛下终于想要忙于朝事了!真是国之大幸呀!” 真的是国之大幸吗? 羊献容的口中如此说,心里却有着不确定。 她知晓那几位大臣都是谁。 那些人中,羊献容仅对平西将军嵇绍有些好印象,剩下的如裴纯、王羽之流,她都深恶不已。 既然天子要励精图治,为什么不倚仗长沙王?为什么不重用李峻?偏偏看好那些蛇首两端的人呢? 这样的做法是在重振朝纲吗?真得会力挽颓政吗? 羊献容虽是大晋皇后,但也仅是一名有见识的女子,她做不到贾皇后那般的干政,也无法规劝住当今天子。 她所能做的仅是笼络一些能臣,以便自己在某些事上能得到他们的鼎力相助。 人本就是自私的。 皇后羊献容为自己谋打算无可厚非,天子司马衷则更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他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如何能涉及自私二字?更不要说对错了。 承光殿内,司马衷将饱墨的紫毫笔提在手中,望着眼前的字,想要做些修改。 然而,笔锋悬于半空,良久也不曾落下。 最终,他还是在“天生我材必有用”处圈了一笔。 “他会在何时来见朕?” 司马衷放下笔,抬眼望向尚书令王羽。 王羽上前一步,躬身回道:“陛下,臣这几日便是安排他入城,他只是有些惶恐。” 司马衷笑了笑,轻蔑道:“惶恐是少不了的,只身入城,他如何能不害怕呢?但在天大的富贵面前,他那条命又算个什么?” “荥阳?荥阳军...” 司马衷将目光再次望向那几行字,抬头问向嵇绍:“你觉得荥阳军会顺从吗?” 嵇绍紧皱眉头,半晌才回道:“陛下,臣还是觉得有所不妥,如此不仅会造成洛阳城的城防空虚,也会逼反荥阳军的。” 司马衷摇了摇头,冷笑道:“逼反?若是敢反,就杀光他们,你必须给朕拿下荥阳城,把司马越堵死在兖州。” 嵇绍一脸愁苦地躬身道:“臣...臣遵旨。” 司马衷略有怒意地看了嵇绍一眼,转头问向潘滔与裴纯:“你们的事情如何了?” 潘滔躬身道:“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需陛下颁旨,臣等便可行事。” “好,很好。” 司马衷颔首,淡笑地站起身,想要出殿门透透气。 仅走了两步,他猛地转身返回,提笔在圈过处重重地划了一下,浓黑的墨线完全遮挡了那句诗。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必有用的,即便是有,朕也会让他变成无用之人。” ★★★ 清晨,旭日为洛阳城带来了一丝暖意,但寒风依旧,微薄的暖意很快被吹个干净。 城防衙门内,李峻喝了一口粥。 粥应该是熬了很长时间,很软稠。似乎还加了糖,也很香甜。 “一大清早的,天这么冷,你给我送什么粥呀!别冻个风寒病出来,我可就有罪过了。” 李峻虽然如此说,却还是大口地喝着粥,并拿起一张薄饼塞到嘴里。 近段时间都没能好好吃饭,李峻觉得身上的那点肉快要瘦光了。 “几个月都在外边打仗,小妹知道李大哥定是用不好饭,趁着眼下稍有安定,小妹多给您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宋袆站在李峻的身侧。 此刻,她没有了烟汀阁时的装扮,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小妇人。 不过,再普通的衣物也掩盖不了她的美,依旧是个娇媚的小妇人。 李峻也与平素有了不同。 人瘦了,也粗糙了许多。 原本光洁的脸上有了青须,一头黑发更是没经梳洗,乱糟糟的。 宋袆来得太早,李峻还没来得及洗漱就爬下了床,坐在了饭桌前。 虽说李峻的形象大损,但宋袆觉得倒是更真实了。 没有了大将军的威仪,也没有了刻板的谦逊,只剩下一个让人更易亲近的李二郎。 “嗯,饱了!” 风卷残云后,李峻舒服地摸了摸肚子,对宋袆道:“你等我会儿,我洗漱一下就送你回去。” 宋袆笑吟吟道:“不急的,您这也没个帮手,小妹来帮李大哥梳洗吧。” 其实,帮手还是有的,只是杜麟与影卫们见宋袆到来,都想把空间留给大将军,哪里还敢再露面。 对此,宋袆也是知晓。 她所说的帮手是指丫鬟之类的人,可李峻这里偏偏就连个女人都没有。 五营衙门不是军营,府衙后有官宅。 以往,王瑚住在这里。 大战之初,李峻借用了五营衙门,也就住在了官宅中。 如今,王瑚升任为冠军将军,领兵守在城外的鹿苑,这所官宅也就暂时成为了大将军府。 将军府中没有丫鬟,这在本朝是个奇闻。 即便李峻的府邸在荥阳,出门在外也该带个随身丫鬟,就算走得匆忙,可这洛阳城中也不缺女人呀! 宋袆觉得李峻很怪,好多做法都与别人不同,可她偏偏就喜欢这样的李峻。 对于宋袆的相助,李峻没有拒绝。 一番忙碌后,儒雅英气的李峻重新出现在宋袆的眼前。 “嗯...对嘛!” 宋袆退后了一步,笑道:“小妹觉得,还是这样的二郎英俊,比邋遢的李大哥要好看多了。” 肆意地欣赏中,宋袆露出娇美的笑。 青梅巷。 李峻与宋袆下了马车,看到春桃正送两名衣衫破旧的女人走出院门。女人皆是面如菜色,手里各攥着一个不大的米袋。 “柳姑姑,萍儿妹妹,你们何时来的?” 宋袆紧走几步,上前揽住了两个女人的手臂。 李峻曾在烟汀阁见过柳姑姑,自然识得她。 另外一人面生的很,但既然与宋袆相熟,应该也是烟汀阁的人。 当下,洛阳城的战祸不断。 烟汀阁位于外郭城,早被战乱波及得不成样子,里边的人都纷纷逃进了内城。 这些女人本就遭遇过劫掠,再加上城中的谷粮紧缺,即便她们当了全部也换不来一升米。 “袆姑娘,我们......” 柳姑姑的话刚说了一半,看见迎面走来的李峻,赶忙想要跪地行礼。 “妾身给大将军......” 李峻伸手拦住柳姑姑,笑道:“咱们都是熟人,你也曾照拂过宋袆,无须这样见外。” 以当下的身份,李峻与柳姑姑这样的人本无交集,更别说这样的客气了。 之所以如此,仅是李峻为人的一个习惯,也是把这份情面留给了宋袆。 “妾身谢过大将军。” 柳姑姑虽未跪拜,却也是低身行礼。 随后,她羞惭地望着宋袆道:“家中...又断粮了,没法子,只好又来求袆...” “姑姑,您这是说的什么呀!” 宋袆打断了柳姑姑的话,红着眼眶道:“宋袆能看着您和姐妹们饿死不成?只要我有吃的,你们就不会挨饿。” 眼下,洛阳城中,饿死人并非是危言耸听。 为了保证军需,城中的粮食大都充做了军粮。 虽然大户人家有存粮可售卖,价格却被抬至了天价,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早就无米下锅了。 宋袆清楚城中的状况,如果没有李峻,她会同柳姑姑一样,沦落到四处乞讨的境地。 李峻也知晓这一情况,却是无能为力。 他不可能开放军粮救济百姓,别说他没有那份权利,就算是有,也必须要考虑将士们无粮守城的危害。 李峻曾想从荥阳调粮入京,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 这种做法太不现实。 如果没有大军的押送,恐怕运粮的车马还未入京,就会被沿途的溃兵抢光。 然而,荥阳军根本不可能运粮,他们要守护荥阳,李峻不会轻易调动一兵一卒。 “柳姑姑,以后缺粮或是有难处,你就到宋袆这,我管不了城中的其他人,但宋袆的姐妹还是能保住。” 李峻的话很直白,也将面子给足了宋袆。 “二郎...” 宋袆感激地望着李峻,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大将军了。” 柳姑姑与萍姑娘感激涕零,齐齐向李峻致谢。 继而,柳姑姑拉着宋袆的手道:“袆姑娘,你能跟着大将军,这是福分,一定要好好服侍大将军,知道吗?” 柳姑姑的年岁可作宋袆的长辈,这番话是在替宋袆高兴,也有着善意的提醒。 望着柳姑姑二人离去的身影,宋袆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转头对李峻道:“二郎,若是没有你,我与春桃也会这样的。” 李峻笑了笑。 宋袆说的没错,如果没有他一直在照应,宋袆与春桃不仅会没饭吃,就连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这个仅有两名少女的小院,曾被无数人打过主意,但都死了,影卫不会让那些人活着。 李峻不想让这种心情影响宋袆,打趣道:“你一直叫我李大哥,我都听习惯了,突然叫我二郎,很不习惯。” “二郎”两个字算是亲密之称,和李峻亲近的人都这样称呼,但从宋袆的口中说出,却有种别样的感觉。 太过暧昧了,李峻是不习惯,但听得很受用。 “哼...” 宋袆嘟嘴抗议,却也觉得自己的改口有些冒失了。 不过,她依旧仰起头,眉眼带笑地倔强道:“二郎...二郎,我以后就叫你二郎了,怎么啦!不可以吗!” 此刻,宋袆那精致的面容上,全然是一副小无赖的神情,洋溢的笑中皆是挑衅。 李峻苦笑地皱起眉头,抬手在宋袆那光洁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转身走回了马车。 回望着还站在院门处的宋袆,李峻挠了挠前额。 他清楚宋袆的心,也清楚自己的心。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宋袆呢? 这种后世称为出轨的事,若让璎儿知道了该怎么办呀? 唉... 真是个愁事呀!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四十七章:拜会裴王妃 曾有诗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峻是有些愁苦。 但也仅是在夜深人静时,想想裴璎的手劲而感觉脊背发凉,尚到不了李后主的望月兴叹。 另外,当下的事情还很多,他也来不及去想以后的事情。 ★★★ “二郎,你说东海王那边的困局解了?”长沙王府的栖阁内,司马乂略有迟疑地问向李峻。 李峻将一封密函递给司马乂,解释道:“明公,是盛乐草原的骑兵,远征的拓跋猗迤率晋胡骑赶回来了,杀退了刘渊的匈奴军。” 司马乂沉默良久,开口道:“东赢公与拓跋猗迤的私交极好,定是司马腾向盛乐的单于府求援了。” 李峻在记忆中找不到有关拓跋猗迤的记录,应该是原主与盛乐鲜卑无交集,而自己也未涉及过这一历史知识。 不过,这并不重要。 如今,濮水北岸的兵力重新回到了势均力敌的态势,接下来要看看鹿死谁手了?谁才能在两败俱伤中活下来? 李峻觉得邺城方面会输。 没有了匈奴兵的增援,司马颖敌不过司马越与司马腾的合击,一定会以惨败告终。 那么,如何更大地消耗司马越的兵力?使其再无重掌朝堂的资本,这个问题也就摆在了司马乂与李峻的眼前。 “这是个需要面对的事情,倒也无须急于一时。” 司马乂赞同李峻的想法,但他觉得战事打到现在,原有的棋局早已被打破。 眼下,曾经实力最强的邺城已经衰弱,甚至正在走向灭亡,司马颖已经没有了执棋的资格。 至于河间王司马颙。 刘沈的兵马业已攻至长安城下,长安军也退入长安城中固守。 如果洛阳城这边再吃掉张方的七万大军,司马颙将会兵力尽失,再也无法靠进棋局半步。 接下来的棋局很简单,应该仅是长沙王府与东海王府间的较量。 如此之下,还有较量的必要吗? 再打下去,朝廷能承受的住吗?会不会就此拖垮整个王朝呢? 长沙王有些迟疑,神情愈发地沉重起来。 李峻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 他看到了司马乂的犹豫,虽然不确定司马乂在犹豫什么,但李峻大概能猜出几分。 司马乂忠于皇权,忠于司马家的晋王朝。 因此,他会为接下来的争斗权衡利弊,最终也会选择一条能让晋王朝延续的路。 “二郎,当下最关键是不能让张方回援长安,咱们必须要拖住他,拖死他,然后全部吃下。” 司马乂有计划,但他想听听李峻的谋略。 李峻思忖了片刻,回道:“明公,二郎觉得拖不如打,慢打不如快打。” 司马乂略有迟疑道:“怎么说?” 李峻道:“明公,当下洛阳军的士气正盛,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拖久了,彼竭我亦衰,不利拼杀。” 司马乂颔首,又听李峻继续道:“再则,明公,城中的粮食不足了,再拖下去,军心不稳,城中恐怕会生变。” “你是说...你听闻了什么?”司马乂皱起眉头。 军心,民心,他都不担忧。 他只担忧朝堂里的那些心,如果那些心生变,军民之心也将溃如散沙。 李峻摇头道:“没有,二郎仅是有所顾虑,深怕日久生变,故此才如此建议。” 其实,李峻并没有说实话,他所说的并非是顾虑,应该是一种细思极恐的猜测。 皇后羊献容的密信中,虽然只是提醒李峻要多提防王羽和裴纯,但凭借敏锐的直觉,李峻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眼下,因为有长沙王在,王羽和裴纯动不了李峻,若想动李峻,就必须要搬倒长沙王。 谁有这个本事? 在历史中,司马越曾有这个本事,也的确搬倒了长沙王司马乂。 可如今不同了,曾经的历史已经变了,东海王正在濮水拼命,并不在洛阳城中。 还有谁呢? 李峻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曾被史料书写成愚傻的人,那个“何不食肉糜?”的天子司马衷。 会是这样吗? 李峻不确定,但他真的不敢去否定。 这样的猜测,李峻无法对司马乂明说。 怎么说? 我怀疑天子要害你?理由呢?证据呢? 李峻不仅拿不出来,更不敢说是根据羊皇后的密信推测出来的。 一个外臣,将触角伸到了天子的身边,这会让司马乂作何想? 一个年轻的武将,竟然和年轻貌美的皇后有书信来往,这又让长沙王作何考虑? 说不出来呀! 因此,李峻希望能尽快解决张方,从而消除掉洛阳城的内外危机,自己也能早些返回荥阳。 “你说的很对,毕竟粮荒扩大了,军心也会不稳。”司马乂并不知晓李峻的真实想法,但他赞同了这个建议。 “二郎,我想让城中的大户把存粮都拿出来,你看如何?” 司马乂的思虑依旧停留在粮荒的问题上,他想从世家大族的手里抢粮。 李峻赶忙摇头道:“明公,万万不可,绝不能这样做。” “为何?” 司马乂见李峻紧张的样子,好笑地问道:“二郎莫非与他们有交情,还是怕他们日后的报复?” 李峻苦笑道:“明公就别戏谑二郎了,你还不知道我吗?” 司马乂清楚李峻在洛阳城中并无根基,也不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他不过是说句玩笑话。 司马乂笑着追问:“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为何?” 李峻正色道:“明公,只因洛阳军的从属太过复杂,他们与几大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话无须说得太透,司马乂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话中的意思。 果然,司马乂先是一怔,继而无奈地点头道:“是呀!为兄糊涂了,糊涂啦!” 当下,正因为城中的几大世家心向司马乂,所以才能将洛阳军凝聚为一个整体,若这个向心力发生了转变,司马乂能想到后果。 望着司马乂颓然的神态,李峻笑道:“大王,您放心,待眼下的战事完结,二郎定替您练出一支强军来。” 司马乂闻言,拍了拍李峻的手臂,点头道:“为兄相信你,待战事过后,本王定向陛下保举你掌天下兵马,为朝廷重新练出一支大晋雄师。” 李峻唬得忙退后一步,摆手笑道:“我的好大王,您可别吓唬二郎了,我当个太守很知足,可掌不了天下兵马。” 司马乂正色道:“本王说可以便是可以,你想抗命吗?” “不敢,二郎不敢,二郎以后就当天下兵马大都督,行了吧?”李峻苦笑地应承。 世上就没有人能脱离低级趣味。 李峻不能免俗,高官厚禄虽不是他的目标,但既来之则安之也未尝不可。 不过,离开了长沙王府,他也就把司马乂的承诺抛在了脑后。 仅是一句话而已,没必要惊喜,更没有必要去常挂于心,顺其自然就好。 李峻刚回到五营衙门,就见周靖迎了出来:“将军,东海王府来人了,裴王妃请将军到府问话。” 在李峻的安排下,周靖暂时接替了王瑚的职位,被任命为五营校尉,负责洛阳城各门的守护。 不过,当下正值战时,他这个城门官也只是跟在李峻的身边,看护着东城的建春与东阳两座城门。 “裴王妃?她找我做什么?” 之前,李峻在东海王府见过裴王妃,但也仅是些简单的见礼问候,并没有过多的交谈。 张方攻击西城时,东海王府受到了冲击,好在有府兵的抵抗与李峻领兵的及时赶到,才没有造成大的灾难。 事后,裴王妃向李峻表达了感谢,也就此与李峻多了几分认识。 周靖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王府的人正在里边等着呢。” “估计是打听东海王那边的战况。” 李峻抬脚迈进大门,对周靖吩咐道:“你去趟鹿苑,让王瑚明日回城一趟,长沙王要商议攻打张方的事项。” 李峻已经命人联系了赵固,周靖的事也得到了确认。故此,他对周靖有了一定的信任。 ★★★ 东海王府位于铜驼大街的中段,与宗正寺相邻。 东赢公、并州刺史司马腾肩负着皇族宗室的管理,宗正寺也算是他在京城的一所官衙。 如此一来,司马越和司马腾兄弟二人算是做了极少见面的邻居。 东海王府的偏厅内,李峻敛神肃容地向裴王妃见了礼,随后跪坐在宾位处,等候着裴王妃的问话。 裴王妃望了一眼垂目而坐的李峻,缓缓地说道:“今日请李大将军过府,本宫有事想让你帮忙。” 裴王妃的话很直接,有着以上对下的威仪,也因其性格的直爽,少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 李峻略一欠身,拱手道:“王妃有事请吩咐,世回一定全力而为。” 对于眼前的裴王妃,李峻有些敬佩之心。 那日,攻入西城的张方军卒想要杀进东海王府,就是这个女人提着长剑,领着府中的人与张方的军卒厮杀在了一起。 待李峻赶到时,裴王妃早已杀得浑身是血,手中的长剑都卷了刃口。 不过是个三十几岁的女子,胆气竟不输于任何一个男人,这让李峻多有敬重。 “其一,本宫想知道,现今大王那边的战事如何了?你可知晓详情?” 自洛阳城被围后,长沙王府一直得不到司马越的消息,这让裴王妃的心中很是焦急。 李峻侧身回道:“回王妃,大王已领兵攻向邺城,不日便可凯旋而归。” 裴王妃的身子稍稍前探,问道:“当真?” 李峻低眉答道:“世回不敢欺瞒,成都王的匈奴兵已经大败,大王已与东赢公兵合一处,用不上多久便会攻下邺城。” “唉...” 裴王妃叹息了一声,不知是宽心所致,还是在为皇家的纷争而感慨。 “李世回,本宫知晓你有戒心,但那是你的多虑,本宫虽出身河东裴氏,却是个明事理的人,绝不会因族人的一些破事来为难你。” 荥阳的裴氏族人所发生的事,裴王妃早有耳闻。御史中丞裴纯也来找过她,希望能在对付李峻的事上得到她的支持。 然而,裴王妃呵斥了裴纯,并警告他不准肆意妄为。 家族的利益固然重要,但东海王府才是维持家族利益的根本。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四十八章:山雨欲来 当下,李峻是东海王司马越看重的人,更是司马越想要重用的人,如果裴纯加害了李峻,就是在损害王府的利益,裴王妃绝不答应。 另外,裴王妃对洛阳城的战事也有所了解,李峻的战绩以及那首将进酒,都让她觉得大王没有看错人,这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故此,她要将话挑明,打消李峻的顾虑。 李峻闻言,微笑道:“能得到王妃的体谅,世回万分感激。” 话已说开,裴王妃继续道:“李世回,本宫另有一事需要你来做。” 李峻拱手道:“王妃请吩咐,世回莫不遵从。” 裴王妃轻笑道:“谈不上遵从,这件事本不该劳烦你这个大将军,只是皇后娘娘的建议,本宫也觉得甚为妥当,只好交给你来办了。” 见李峻一脸疑惑,裴王妃叹息道:“娘娘与本宫都知晓城中的百姓早已断粮,虽谈不上饿殍遍野,却也是每日都在死人。” “王妃...” 李峻刚要说话,却被裴王妃摆手打断。 “李世回,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不是长沙王的错,更与你无关,洛阳城不能不守的。” 裴王妃知晓军中有粮,但也清楚那点粮仅够守城将士短时间的用度,支撑不了多久。 “娘娘与本宫商议,请天子从少府中拨粮赈灾,王府这边也捐一些,再请其他各家多少拿出来点,在城中建些粥棚,施粥救命吧!” 说到此处,裴王妃长叹了一声,神情也有些感伤。 李峻没有想到裴王妃会让他来做这个事。 这是个善举,却也是个小事,真用不着他这个还要领兵迎敌的将军来做。 不过,李峻虽有迟疑,却也更加敬佩眼前的这个女人,包括那位久在深宫内的羊皇后。 这个时候能拿出粮食救助百姓的人,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都值得敬重。 不待李峻作答,裴王妃苦笑地摇了摇头:“让一个大将军做这样事的确大材小用了,何况你还要领兵作战,真的是不妥。” 李峻赶忙解释道:“王妃,世回不敢这样想,这是在做善事,是莫大的功德。” 裴王妃点头道:“本宫了解过你的为人,虽不能说是刚正不阿,却也是个有善心的人,粮食交到你的手里,娘娘与本宫都放心,也相信你能把每一粒粮食都用来救人一命。” 李峻沉默了少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向裴王妃郑重地长揖执礼。 裴王妃见状,站起身笑道:“世回若能办妥此事,也是积下一份大功德,望你不要辜负了娘娘与本宫的一片心。” 李峻再次作揖道:“请娘娘与王妃放心,世回一定办好此事,绝不让娘娘与王妃失望。” 这种事情不难做,难就难在做事的人不能有私心。否则,救命的粮食不仅起不到作用,还会被中饱私囊,好心变坏事。 皇后羊献容与裴王妃相信李峻,李峻也就必须要让自己信任的人来做这件事情。 洛阳城中,值得李峻信任的人不多,能做这样小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经与长沙王商议,李峻将这件事交给了周靖,并安排十名影卫跟着周靖,一起负责储粮与粥棚的事宜。 司马乂也从身边调出了几十名近卫交给周靖,又安排了数百余名军卒参与维护秩序。 与当下的战事相比较,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李峻觉得只要用心就可以办得妥当。 周靖是个用心的人,也是个有才能的人,会办好这件事,李峻如此想。 然而,五日后,这件小事发生了变故,从而引发了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彻底将晋王朝推向了深渊。 ★★★ 城西,已成废墟的白马寺,长沙王司马乂的军帐就设在此处。 此刻,军帐内刚刚进行完战事部署,领了军令的人在辞别司马乂后,陆续地走出大帐,返回各自的营盘。 “大王,您说那张方想做什么?怎么又偷摸地跑到城外五里了?他不是该拔营回援长安城吗?” 王瑚领命后没有即刻离开,留在大帐内与司马乂等人闲聊了几句。 司马乂亦是疑惑道:“本王也觉得奇怪,他这不退反进的做法确实令人费解,难道他打算不顾河间王了?” 说着,司马乂问向李峻:“二郎,你觉得呢?” 李峻撇嘴摇了摇头,他也搞不懂张方的真实意图。 “明公,张方当下的进退都无关紧要,既然他愿意送到咱们的嘴边,一口吃下他也就是了。” 对于这一反常,李峻觉得也没什么好猜测的,既然决定要剿灭张方,离得近一些反倒少了行军的麻烦。 “哈哈...” 司马乂笑了笑,赞同道:“二郎说得也对,管他如何呢?杀光他们也便是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王瑚也告辞离开,军帐内仅剩下司马乂与李峻两人还在交谈。 “二郎,粥棚那边如何了?施粥的粮可还够?” 之前,司马乂极少过问这件事,他觉得这样的小事对李峻来说很简单。 李峻点头道:“大王,一切还顺利,算是救了不少人的命。粥粮尚能支撑些时日,我听周靖说,羊家与东海王府昨日又送了些粮过去。” 司马乂感慨道:“本王虽与东海王不睦,却是敬佩叔母裴王妃,王妃若是男儿郎,定是个安邦治国的良臣。” 李峻点头赞同,又听司马乂继续道:“皇后虽有些小心思,却也是个聪慧心善之人,比起天......” 司马乂没有继续说下去,仅是苦笑地摇了摇头。 李峻知晓司马乂是在埋怨天子的不闻不问,但这个话题是禁忌,不能说。 二人正聊些其他事宜,宋洪快步走进大帐。 一进门,他便神色紧张地说道:“大王,世回,出事了,禁军与周靖的人打起来了,几个粥棚也被砸了,周靖他们都被抓走啦!” 司马乂皱眉道:“什么?禁军?是潘滔的手下?还是左卫朱默的人?” 李峻也急声问:“因为什么事啊?” 宋洪回道:“是几个左卫的人说他们没吃的,想要抢粮,周靖让人抓了他们,随后来了更多的左卫军砸了粥棚,抢走了粮食。” 司马乂猛地站起身,怒道:“真是反了他们,真以为是天子的近卫就有恃无恐了吗?是他们抓的人吗?” 宋洪摇头道:“明公,是廷尉的人抓了周靖,卫尉卿诸葛铨是在奉旨拿人。” “奉旨拿人?天子用的什么罪名?” 司马乂的眉头紧锁,脸上有了冷意,李峻虽有镇定,但心中却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宋洪回道:“用的罪名是欺上瞒下,贪墨赈灾粮。” “怎么讲?有证据吗?” 司马乂望了李峻一眼,他不相信李峻会做这样的事情,更觉得李峻的属下也不敢如此做。 宋洪摇头道:“没有,只说赈灾的粥饭稀如水,插箸而不立,就是贪墨了灾粮,当时有大批的百姓在场,也都叫好称快。” “唉...人呀!” 李峻拧眉叹气道:“粮就那么多,少府本就没有拨多少粮,大多是皇后与裴王妃筹集来的,剩下的也都是咱们这边在出。” 望了一眼司马乂,李峻苦笑地继续道:“插箸而不立?明公,若是粘稠到插箸而立的话,那点粮都坚持不到五天。” 关于这一情况,司马乂是知晓的,李峻在平日里也谈及过。 “陛下是要做什么?又是何人进的谗言?” 司马乂负手踱了几步,转身对李峻道:“本王这就入宫,我倒要看看天子在做什么?无论是谁进的谗言,本王都会灭他三族。” 李峻点头应道:“明公,二郎随你一同面见天子,二郎会向陛下奏明实情,求陛下给予体谅。” 说着,李峻又转头对宋洪道:“宋兄,你命大营的军卒不得卸甲,再找两百近卫跟随大王。” “另外,宋兄速命人通知王瑚,让其调整好将官,控制住鹿苑大营。” 李峻随长沙王入宫,并非是在意天子的体谅,他是想去确定一下自己的推测。 在此之前,他要做好相应的准备,以防有突然的状况出现。 当下,李峻绝不能让司马乂出事。 一旦司马乂被搬倒,李峻所作的努力会付之东流,那段历史也将会重演,晋王朝将彻底走向灭亡。 李峻真的不希望这个结果出现,因为他一直都想要改变,也一直都在为之努力。 司马乂望着李峻的自作主张,迟疑地问道:“二郎,你这是为何?为何要让军卒戒备?你在担心什么?” 李峻缓缓地摇头道:“大王,二郎也不知道为何?您就当做是二郎的小题大做吧!我就是觉得您要当心些。” 司马乂听着李峻的话,微眯起双眼,眸中却是寒光乍现。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冲着李峻点了点头。 ★★★ 濯龙园,位于皇城的西北角,临近北宫。 司马乂与李峻入宫觐见天子,被告知在北宫的德阳殿等候。 因此,两人在宫人的引领下要穿过濯龙园,再经朔平门入北宫的德阳殿。 当下,正值隆冬,濯龙园中早已百花尽落,草木皆枯,一幅颓败之象。 此刻,李峻正与司马乂行走在白石子铺就的园路上,看到一名年岁不大的少女在不远处驻足凝望。 司马乂也看到了少女。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望向那名少女,铁青的脸色竟在瞬间换上了一副亲和的面容。 不待司马乂招手,那名少女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前,笑吟吟地执礼道:“十七叔,英槿给您见礼了,您是来见我父皇吗?” 少女将及豆蔻之龄,生得却是秀丽至极。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尊贵之态自然流露,眉目间更是透出清雅的书卷气。 “清河啊!这么冷的天,你是要去哪里呀?小心冻到了身子。” 司马乂的语调轻柔,全然没有了素日里的清冷,生怕多一分音量都会惊吓到眼前的少女。 “英槿正要去给母后请安,恰逢十七叔经过,因多日未给十七叔问安,英槿已是失礼,故前来向十七叔请罪。” 少女的言语极为得体,举止亦是落落大方,但毕竟年纪尚小,还是有几分小大人般的刻意。 “哈哈哈...” 司马乂大笑起来,摘下腰间平时把玩的玉佩放到少女的手中,笑道:“少一辈中,十七叔最疼爱的就是英槿,属你最乖巧懂事,小嘴还是那么会说。” 说着,司马乂转头对李峻道:“世回,这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宝贝女儿,清河公主可是本王最喜爱的小侄女。” 李峻闻言,赶忙向少女拱手道:“下官李峻见过清河公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四十九章:意欲何为? “武威大将军,李世回。” 司马英槿微微颔首,轻笑道:“本公主见过你的那篇《将进酒》,很有文采,若再有此等文作,可否先借本公主一阅?” 李峻先是一怔,随后笑道:“承蒙公主赏识,李世回受宠若惊,下次若有新作,一定会先请公主鉴阅。” 说着,他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根精致的金步摇递给了司马英槿。 原本,司马乂与司马英槿见李峻的动作,都以为他真的有新作在身上,没想到竟是一支金步摇。 步摇为女子的一种发饰,与簪、钗一样亦是插于发际的饰物,因其簪首上垂有流苏或坠子,行动时亦步亦摇,故称为步摇。 因步摇的制作工艺精细、材料贵重,民间不仅少见,更是不准随意拥有,唯有上层贵妇人才享有佩戴的资格。 司马乂见状,觉得既好笑又疑惑。 李峻为何要送一个小公主如此贵重的礼物?李二郎不是攀炎附势的人呀? 另外,今日进宫本就是临时起意,见到清河公主更是偶遇,李二郎何时准备的礼物呢? 少女英槿并没有觉得好笑与疑惑。 “本公主收下你的心意。” 她失望地看了李峻一眼,命人接过金步摇,冷声地吩咐道:“来人,把蜜饯赏给李大将军。” 之后,少女英槿与司马乂说了会儿话,也便辞别离去,并未再看李峻一眼。 望着远去的司马英槿,李峻捧着手中的蜜饯盘子,不由地摇头苦笑。 “唉...” 李峻叹息了一声,问向司马乂:“明公,我这是得罪了清河公主吗?” “哈哈...” 司马乂笑道:“英槿年纪虽小,却最是高傲,她看重你的文采,你却偏偏以俗物相送,你说是不是得罪她了?” 继而,司马乂不解地问向李峻:“对了,你哪里来的金步摇?为何要送给英槿呀?” “唉...” 李峻再次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她是清河公主,却也是个孩子,我见您都送了礼物,寻思自己也该送点东西,随手就掏出了金步摇呗!” 李峻将手中的蜜饯递给宫人,继续道:“那是我前几日找人打制的,本想送给我夫人,眼下这身上只有这东西,也就掏出来了。” 裴璎是有诰命的大将军夫人,自然有资格佩戴金步摇。 司马乂闻言,大笑道:“一支金步摇换了盘蜜饯,还赚了一个白眼,李二郎,你这礼物送得可真是妙呀!” 李峻想想也是笑了起来。 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被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给鄙视了,这到哪里去说理呀! 虽说只是个小插曲,却也缓和了两人之前的心情,司马乂有了几分冷静,不似最初时的满身怒气了。 ★★★ 芳华园,落霞台内。 “娘亲,您就别生气了,父皇应该是听信了谗言才会如此。” 司马英槿站在皇后羊献容的身侧,轻声地劝慰:“适才,孩儿看到十七叔要见父皇,应该也是为此事,父皇会允的。” 羊献容闻言,拉过女儿的手,捧在自己的脸上,苦笑道:“娘亲真是没用,还要小英槿来劝慰。” 羊献容在得知粥棚被砸,施粥的官员被抓后,第一时间便向天子司马衷求情。 毕竟,放粮施粥是她的主张,也是她让李峻负责此事,如今竟给李峻带来了莫须有的罪名,她觉得自己应该帮李峻开脱一番,解决掉这个麻烦。 然而,在天子司马衷那里,羊献容仅得到了一句“朕自有主张”的话,也便再无下文,这让身为皇后的她很是伤心。 即便是伤心,羊献容也是无能为力,不禁对女儿的劝慰心生感慨。 或许,仅是在母亲的身边,司马英槿才会放下皇族的矜持。 她见母亲不再生气,得意地从袖袋中取出金步摇,撇嘴道:“娘亲,您还说李世回是个大才子,孩儿觉得他就是个俗人。” 羊献容不解地问道:“英槿为何如此说呀?你又未曾见过他,怎能做出这般评价呢?” 司马英槿得意地笑道:“娘亲,孩儿见过他了。李峻是跟十七叔一起去见父皇,这个金步摇就是他送给孩儿的。” 说着,小少女叙述起濯龙园偶遇的情形。 “孩儿恼他,赏他一盘蜜饯后便不再理他了,嘻嘻...” 说到好笑处,小少女轻晃了一下手中的金步摇,翠坠相碰,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皇后羊献容是个聪慧的女人,听了女儿的讲述,也就明白了李峻送金步摇的用意。 谈不上攀附,应该是对小孩子的疼爱,或是出于一种礼节。 至于为何送金步摇? 羊献容猜测,李峻当时身上能拿出手的,应该也就是这个物什了。 想想女儿对人家的冷淡,再想想李峻应有的尴尬表情,羊献容不禁笑了起来。 ★★★ 德阳殿。 司马乂与李峻在殿内并没有等太久,天子司马衷便带着笑意走进了殿门。 两人向天子见礼后,不等司马乂开言,司马衷笑道:“十七弟,朕知晓你为何而来,是朕失察了。” 司马衷说得很直接,长沙王司马乂的质问被堵在了嘴里,只好继续听着天子的说辞。 “朕亦是心念百姓,粗听了一些传闻,也便有些心急了。” 说着,司马衷对內侍吩咐道:“传旨,命廷尉即刻释放今日捉拿之人,让诸葛铨严惩那些夺粮砸毁粥棚的左卫,一个都不能放过。” 司马乂见状,压下了心中尚存的怒意,正色道:“陛下,臣弟并无他意,只是乞望陛下要明察秋毫,万不可近小人而远贤臣啊!” “唉...” 司马衷长叹了一声,略有愧色道:“十七弟的良苦用心,朕岂能不知?只是朕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后若没有十七弟来替朕分担国事,朕该如何是好呀?” 司马乂执礼道:“陛下,臣弟身为大晋臣子,自然要替君分忧,责无旁贷。” 司马衷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李峻,一丝复杂的神色稍纵即逝,笑道:“李峻,你是李烈之子,忠良之后,更应承袭乃父之遗风,为朝廷尽忠尽职。” 李峻执礼回道:“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必当做一名辅君为民的纯臣。” “纯臣?纯臣!” 司马衷笑了笑,对司马乂道:“士度,李峻所说的纯臣二字,朕许久都没有听到了,朝臣们也应该都忘了,你说是不是?” 司马乂笑道:“陛下,替君分忧的纯臣还是有的,臣弟不知晓别人,但知道李峻是纯臣,臣弟也愿意保举他。” 司马衷点头笑了起来,笑中有几分意味深长在其中。 “待这次战事完结,长沙王上个举荐李峻的奏折,朕定会应允。” 司马衷面有喜色地说着,同时也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了李峻。 君臣同心,一切如常。 李峻觉得看起来是这样的,他并没有辨察出天子有何不妥。 离开皇宫的路上,李峻一直在回顾德阳殿中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的推测没有错。 然而,真的是一切如常。 天子依旧懒政,似乎依旧在信任着司马乂。 为了显示对长沙王的亲近,他还将司马乂留在宫中,举行了一个极为少见的天子家宴。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李峻晃了晃头,总觉得有什么疑点自己没想到。 “唉...或许真是多心了!” 最终,李峻也只能自我感慨了一番,回到了五营衙门。 此刻,周靖与十名影卫已经从廷尉的大牢里放回。他们倒也没有遭受责难,只有周靖的脸上有一块淤青,是在粥棚被左卫的军卒所伤。 “二郎,你回来啦!没事吧!” 宋袆也在,她听说城里发生的事后,有些担心,便跑到五营衙门来等李峻。 自打上次改口后,“二郎”这两个字宋袆说得极其顺口,李峻也听得自然了许多。 李峻笑道:“公道自在人心,咱们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李峻虽是如此说,但自己却是不信。 公道真的自在人心吗? 那些吃了粥饭得以活命的人,在粥棚被砸时却大声叫好。那些人的心也叫人心,可他们知晓什么是公道吗?分得清楚吗? 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 真的不用怕吗? 李峻知道同样不是的,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卑鄙叫莫须有,很可怕,防不胜防。 “大将军,卑职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 周靖善军谋,人也心思缜密,他觉得今日之事,绝非是抢粮那么简单。 “哦...?” 李峻接过宋袆递来的热巾,问道:“奇怪在何处?说来听听。” “大将军,咱们施粥并非是一日两日,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后娘娘与裴王妃在做善事,况且还有长沙王的参与。” 周靖不解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如此的势力,京城之中哪家敢作梗?就是左卫将军朱默,他又凭什么敢纵容属下呢?” “嗯...” 李峻应了一声,迟疑道:“你是说天子?” 周靖见李峻提及天子,赶忙神色一凛,辩解道:“属下不敢妄议天子。” 李峻笑了笑,说道:“都是自己人,说说无妨。” 这段时间,周靖也摸透了李峻的性子,他知晓李峻是个护短的人,骨子里更是无所禁忌。 “属下觉得或许是天子。” 周靖点头继续道:“没有天子的允许,左卫不敢如此行事。更何况,廷尉的人在事发后很快就到了,抓人的倚仗正是天子令。” 站在一旁的杜麟疑惑道:“天子为何要这样做?没道理呀!” 周靖亦是迟疑道:“我也不清楚天子的用意,这算不上打压咱们,却是惹翻了长沙王与东海王妃,没这个必要!” 天子势弱,身为朝官的周靖早就知晓。 当下,战局纷乱,天子真的没必要去挑衅两家势力。 “事出必有因。” 李峻皱起眉头,对杜麟与周靖道:“今日,我与长沙王进宫面圣,并没有察觉出什么问题,但还是应做些防范。” 李峻略做思忖,对周靖道:“你现在就出城,凭我将令到鹿苑找王瑚,让他各派五千兵马至东阳与建春两门,今夜就换防,明日我再禀告长沙王。”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手里有兵权,李峻相信都可以解决。 西城有忠心司马乂的宋洪在守,应无大碍,东城这边的兵力不足,李峻要让王瑚分兵回城。 周靖闻言一怔,紧张地问道:“大将军,冒然调兵换防,这...?” 不怪周靖迟疑,就连杜麟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经长沙王令,李峻擅自调兵入城,这有图谋不轨的嫌疑,不知道王瑚敢不敢依令行事? 对于王瑚会调兵回城,李峻有十足的把握,至于长沙王司马乂会不会有所猜忌,李峻也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这是一种默契,更是一种信任。 周靖虽有迟疑,却也是领命离开了五营衙门,叫开城门后,纵马向鹿苑的王瑚军营奔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章:欺君之罪 “杜麟,派几名影卫出去打探消息,重点留意长沙王的动向,看他是否安全离开皇城,其余的人都留在府衙。” 不知为何,李峻觉得有些不安,似乎有种危险正悄然间袭来。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外边的那些军卒。 因为,这种将属关系很淡薄,一张天子诏书就能将其撕得粉碎。之所以要调兵回城,也不过是想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在这座城中,若论属下,李峻只信任杜麟与五十名影卫。他们才是自己的兵,才有牢不可破的生死情谊。 宋袆觉察到了李峻的不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声道:“二郎,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李峻摇头道:“没事,就是做些安排而已。” “天不早了。” 李峻望了望门外,笑道:“你在衙门等了快一天,好了,看到我没事,也该放心了吧?” 宋袆抿嘴笑了笑,脸颊上有了几分羞红。 李峻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戏谑道:“宋姑娘,天色已晚,小生不便相留,这便送姑娘回府,如何?” “你...真是的...” 宋袆被李峻的话羞得满面绯红,虽是怒瞪明眸,却也是眼波如水,柔情依旧。 “二郎...就是个坏人...” 宋袆对自己的这个结论似乎不太自信,说出的声音很小,听起来更是软软的。 李峻满意地笑了起来。 突然,李峻发现杜麟也在笑,而且杜麟的笑中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这让他心下一颤。 杜麟是忠于自己,却也对裴璎敬重有加,这家伙在别的事情上能做到守口如瓶,这个事...? 李峻有些不确定了。 杜麟看到了李峻投来质疑的目光,但他毫不掩饰地点了一下头。 李峻见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将心间的打情骂俏散个了无痕。 故此,在陪宋袆返回青梅巷的路上,李峻虽与宋袆也有交谈,却矜持了许多,甚至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心不在焉。 夜色如墨,更阑人静。 有那么一瞬,风停了下来,就连空气中的凛寒也似乎消退了许多,让人觉得沉闷无比。 继而,大片的雪花在悄无声息中飘舞于空,似雾似烟,弥漫了整个天地。 从青梅巷离开后,李峻并没有即刻返回衙门,而是行走在雪夜中,想要厘清一下脑中的思绪。 “你说了?” 李峻在思虑的闲暇,随口问向跟在身侧的杜麟。 杜麟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前行,脸上却依旧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没说?没说你瞎点什么头?” 李峻觉得思绪还是有些乱,索性也便不想了,倒是纠结起杜麟来。 杜麟曾是游侠,之前为人是冷的,更是不苟言笑。 不过,自从跟在李峻的身边后,似乎受到李峻的熏陶,性子变了许多。 “属下没敢说,怕您受罪!” 杜麟的话意很明确,不是不想通知裴夫人,而是在为您着想。 杜麟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会觉得李峻纳妾是件离经叛道的事,反倒认为这是一个必然。 可是,他知晓大将军与夫人间的情深意浓,更觉得大将军似乎有惧内的倾向,故此才为李峻感到深深地担忧。 李峻苦笑了一下,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不愿继续这个让人心乱的话题。 不成想,杜麟却继续道:“其实,属下觉得宋姑娘是真心喜欢您,人也不错,纳到府中应该没事的。” “哎呀...” 李峻不自信道:“老杜呀!这有事还是没事,我哪里知道呀!到时惹了夫人伤心,宋袆也难做,我岂不是左右为难了吗?再说吧!” 杜麟偏头望了一眼愁容满面的李峻,心中不禁觉得好笑,故意道:“大将军,你若不纳了宋姑娘,日后您若不在洛阳城了,让她一个小女子怎么办呀?” “唉...” 李峻轻叹了一声,口中感慨道:“是呀,愁人呀!不在了,她......不在了?不在了?” 李峻重复地说了两遍,脑中突然浮现出天子司马衷在德阳殿中所说的一句话。 “以后,若没有十七弟来替朕分担国事了,朕该如何是好呀?” 当时,李峻并未在意这句话,而此刻却让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司马衷为什么会说若没有了十七弟? 长沙王为什么会不再辅政? 当下,司马乂已经有了匹敌其他诸王的资本,司马衷凭什么判断司马乂会败?又凭什么认定长沙王会被赶出朝堂呢? 李峻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杜麟,仿佛是想要在杜麟的身上找到答案。 “大将军,您想到了什么?” 望着李峻的神情,杜麟清楚大将军是在思虑别的事情,赶忙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李峻没有说话,目光却冷了起来,心也在慢慢地下沉。 司马衷不需要任何依据,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左卫夺粮砸粥棚是个由头。 天子就是要将司马乂引到宫中去,随后以示弱的表现来稳住司马乂,并将他理所应当地留在了皇城内。 然后呢? 此刻,李峻真正地理解了司马衷的话意。 然后,长沙王的所有官职会被罢免,人也将会被囚禁,亦或是被杀掉。 同时,司马衷会以天子诏的形式夺回军权,罢免或杀死一切不顺服的人,从而彻底掌控这座天子之城。 成都王司马颖倒了,河间王司马颙倒了,东海王司马越正在苦苦挣扎,而长沙王司马乂也将深陷牢笼。 所有束缚天子的禁锢都消失了,司马衷才是最后的赢家,才是坐享其成的人。 以此同时,李峻也想通了张方领兵突进的原因。 是天子司马衷给了张方承诺,这个承诺大到可以让张方不顾生死,也大到让他舍弃了河间王司马颙。 最终,所有的努力还是成为了泡影,一切都没有变,变的只是貌似得利的人。 想到此处,李峻紧握成拳的双手有些发抖,脸色也愈发地铁青了起来。 李峻飞身跳上马车,对杜麟急声地吩咐道:“派人去请祖逖到衙门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再派人去中书令王衍、尚书仆射羊玄之的府上,告知我将到府求访。” 略作思忖,李峻又吩咐道:“让人通知裴王妃,就说长沙王有可能被罢免,洛阳城保不住了。” 做完了安排,李峻大声吩咐车夫:“回衙门,赶快回去。” 风雪中,车马急行,地面上的车辙很快被新雪所覆盖,仅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记。 片刻后,风大了起来,卷起雪花漫天飞舞,仿佛将这个墨夜罩了一层纱,混沌不明。 ★★★ 皇城,北宫墙外。 甬长的夹道中,近两百具尸体杂乱地倒在雪地上。每具尸身上都插满了箭矢,大滩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早已凝结成冰,正被簌簌而落的大雪所覆盖。 “大...王,...大...王...,快...走...”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尸堆中发出,一只血红的手艰难地从尸堆里伸了出来。 那个声音想要喊得大一些,想要自己的大王听到,可喊出的每一个字,都会伴有大口的鲜血喷出。 最终,那个声音消失在风雪中,只有一只落满雪的手掌还伸出地面,显露着他临死前所有的不甘。 一墙相隔的德阳殿外,十几具尸体也倒在了血泊中,数百名左卫军围在那里,挂着血晶的利刃皆指向了长沙王司马乂。 “大...王,咳咳...属下护您杀出去。” 校尉王矩持刀护在司马乂的身前。 他的脸色已近灰白,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腹部刀口处露出的肠子已经肉眼可见。 “咳咳...” 司马乂剧烈地咳嗽了一声,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望了一眼王矩,惨笑道:“出不去了。” 继而,司马乂将手中的长刀一挥,厉声地吼道:“朱默,让天子来见我。” “你要见朕做什么?”一个声音响起。 随着包围圈一侧的分开,晋帝司马衷出现在了司马乂的视线中。 “陛下,臣弟犯了何罪?陛下为何要致臣弟于死地?”司马乂怒目圆睁,大声地质问。 司马衷望着司马乂,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如曾经的泥胎一般,只是目光中有了轻蔑之色。 “欺君之罪。” 司马衷的话语也是平淡无奇,诛灭九族的大罪在他口中说出,仿佛就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欺君?哈哈...” 司马乂狂笑了起来,随着笑声不断,他的眼眶红了起来。 “二哥...” 司马乂努力地压制着心头的怒火与悲痛,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寻常人家的兄弟呼唤,让天子司马衷的心颤了一下,神情也有了微微的变化,但他并未作出回应。 “二哥,弟弟一直对您忠诚孝敬,神明共知,何来欺君之说?各藩王兵逼洛阳,欲撼二哥的天子之威,弟弟不计生死,以命相搏,难道这便是欺君?” 司马乂说着,猛地扔掉手中的长刀,挺直了身子,大步向前。 “退后,不得再向前。” 数十把兵刃抵在了司马乂的身上,但没有人敢再向前递进分毫。 “大王,大...王...” 校尉王矩试图上前护住司马乂,但终究体力不支,“砰”地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司马乂回望了一眼倒地的王矩,凄惨地笑了笑,将目光再次望向了天子司马衷。 “二哥,您可以押送臣弟至冷宫中囚禁,也可以现在就杀了臣弟,可二哥有没有想一想?如今司马家的大晋已经衰微,宗室枝叶就要被砍尽,二哥真要成为孤家寡人吗?” 不知是愤怒所致,还是真的悲痛欲绝,两行泪水从司马乂的眼中流了出来。 “臣,司马乂可以死,如果臣的死能让大晋安宁,让陛下无忧,臣死得其所。” 司马乂任凭泪水长流,双眼紧盯着远处的司马衷,厉声地吼道:“可真的会这样吗?二哥?臣弟若死了,何人来护着您呀?陛下!” 望着声嘶力竭的司马乂,望着他满脸泪水几近绝望的脸,司马衷莫名地不知所措起来。 他先是无助地环顾左右,又将视线望回到司马乂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犯下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 长沙王真的欺君吗? 天子司马衷不敢确定,但他又不想不确定,因为这是自己等了很久的机会,也为此付出了许多。 欺君只是一个罪名。 长沙王欺君,东海王欺君,成都王欺君,河间王也欺君,这只是一个可以将他们的势力彻底灭掉的罪名。 彷徨只是一个瞬间,下一秒,司马衷恢复了神色。 “朕,不会杀你,你就待在金墉殿吧。” 说罢,司马衷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向司马乂。 “二哥...!陛下...!” “大晋完了...” 长沙王司马乂低下了头,不作任何反抗地被人绑了起来,推搡地走出了北宫。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一章:墨夜飞雪 芳华园,落霞台内。 皇后羊献容一脸惊恐地望着司马衷,不敢置信地问道:“陛下,您这是为什么?” 德阳殿以及夹道内所发生的一切,羊献容都已知晓,这一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惊恐不已。 自从走进这座皇城,羊献容的心就没有安稳过。 曾经,因为赵王司马伦的篡位,入宫不久的羊献容便与司马衷一起被囚禁在金墉殿。司马衷被迫成为了太上皇,而羊献容则被废为庶民。 金墉殿内的残羹冷炙尚能坚持,但每日里那朝不保夕,危如累卵的心境,让年轻的羊献容根本无法承受,重压之下的精神几欲崩溃。 从那时起,羊献容想要活着,想要安稳,也学会了笼络权臣。 相比其他的诸王大臣,能够对羊献容以礼相待,尊敬有加的人只有长沙王,也只有司马乂真正视她为大晋皇后。 这是一个做臣子的本分,却也是当下最难得的忠心。 羊献容并不反感司马乂当权,因为那样的朝廷有希望,自己也能活得像个皇后。 然而,在这个雪夜中,贤臣被加上了欺君谋逆的罪名,羊献容觉得自己的希望破灭了,曾有的惶惶不安再次浮上了心头。 司马衷轻捋短须,目光凛寒地望向羊献容,沉声道:“朕,需要向你解释吗?” 羊献容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她不敢再看司马衷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变了,已经没有了以往慵懒的神色,完全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所取代。 这还是之前的天子吗?羊献容有些怀疑。 那个懒政且无所事事的天子不是这样的。 或者说,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都在隐藏,只为等待今时今日的这一刻? 所谓面由心生。 能够如此伪装的人,要把自己的心藏得有多深啊!那又是一个多么可怕人啊! 然而,这个可怕之人恰恰就是自己的郎君,更是大晋的天子。 渐渐地,羊献容平复了心中的惊恐。 这不是她能干涉的,也并非是她能劝阻的,自古帝王多绝情,便是如此。 只是,羊献容有些不理解,天子是有心机的,但为何能相信一个攻打洛阳城的张方,却不肯信任自己那拼命守城的弟弟呢? 难道这就是帝王之术?这种有着莫大风险的帝王之术,究竟高明在何处呢? 若是张方蒙蔽了天子,若是天子的高明仅是自作聪明,那洛阳城将会如何?大晋王朝将走向何处?自己这个皇后的命运又将会怎样呢? 细思极恐下,大晋皇后羊献容不禁打起了寒颤。 ★★★ 城东,五营衙门。 李峻与杜麟回来不久,派出去的影卫便陆续地返回,并将所探知的消息禀告给了李峻。 听着影卫们的叙述,李峻本就铁青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对剑眉几乎拧在了一起。 祖逖与荀藩的官宅被查封,人也不知所踪。王羊两府的大门紧闭,任谁都砸不开那朱红的府门。 不仅如此,东海王府也被禁军重重包围,任何人都不准靠近半步。 李峻没有想到司马衷的动作会如此快,更没料到看似平庸的天子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另外,李峻还对城西的军营报以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也破灭了,中领军潘滔凭借天子令接管了城西大营,主将宋洪与上官祀正被押往廷尉的大牢。 仅仅一个夜晚,司马乂的势力便会打碎,荡然无存。 “周靖怎么还没有回来?” 李峻转头问了一句,他不希望周靖出事,因为那将意味着王瑚的大营也被易手。 一名影卫面色难看地回道:“大将军,属下到中书令的府上时,虽然王府不肯开门,但中书令让人传出了一句话。” 李峻急声问道:“什么话?” 影卫回道:“中书令说,平西将军嵇绍已持驺虞幡前往鹿苑了。” “什么?驺虞幡?” 李峻闻言,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这一刻,他才真正清楚所有谋划的最大纰漏是什么。 自以为的天衣无缝,却是最为可笑的愚蠢至极。 这里是天子之城,这里所有的将士都是天子之师,除非天子不作为,否则人人都会遵从天子诏,更会视驺虞幡为天子亲临。 以往,所有的谋划都只是针对成都王、东海王,以及远居长安的河间王,从来没有将这座城中的天子算在其中。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被遗忘的的人,才是这座城的真正主人,是可以号令所有洛阳军的统帅。 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忽视司马衷呢? “唉...”李峻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是先入为主,是史书中的那个晋惠帝让自己有了错误的判断。虽然也曾有过怀疑,但这份怀疑真的被司马衷的伪装骗到了。 不对,李峻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是被司马衷所蒙蔽。 真正让自己错判的原因应该是自大,是所谓的超越历史,是愚蠢的想当然造成了眼下的困境。 对于自己的处置,李峻猜不透司马衷会怎么做? 眼下,没有人来传圣旨,也没有禁军包围五营衙门,犹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李峻清楚司马衷不会放过他。 因为他的身后有荥阳军,有叔父李澈的平阳军,更有苦战邺城的东海王司马越,这些都是天子想要收回乃至打掉的势力。 而这些尚属于外因。 当下,在洛阳城中,在洛阳军中,李峻凭借战功有了威望,这才是天子有所忌惮的主因。 司马衷会担心李峻怂恿某些将领解救司马乂,更担心长沙王的势力重聚,那将是最大的麻烦。 “杜麟,别做任何收拾,让弟兄们与我即刻出城,咱们回荥阳去。” 至于天子会不会开恩,李峻不想心存侥幸,他要尽快离开洛阳城。 “大将军,那...” 杜麟的话没有说完,只是用征求的目光望向李峻。 李峻知道杜麟想要说什么,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或许咱们需要杀出去,顾不上了。” 杜麟与影卫们本就盔甲在身,既然不带任何东西,走得也是方便,一行人纵马奔向了东阳门。 夜色中,风未停,大雪依旧。 马蹄飞过,雪花四溅,碎了长街的一地银白。 城门前,杜麟高声喊道:“武威大将军在此,速速打开城门,李大将军要出城。” 若在以往,凭这一声高喊,即便是狂风暴雨都会有军卒马上出现,并且会即刻开启城门。 然而,杜麟连喊了两遍也没人应答,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出现。 “大家小心点,杜麟,退回来。” 李峻出声提醒,并让杜麟远离了城门。 片刻后,城门楼处燃起了火把,一个声音也从上边传了下来。 “李峻,你想跑哪去?回荥阳吗?别做梦啦!” 在几十名军卒的簇拥下,御史中丞裴纯出现在了门楼上。 裴纯自垛口处探身下望,火把的亮光既让他看到了李峻,也照清了自己的脸,得意且嘲弄的神情正挂在他的脸上。 “大将军,强行开门杀出去?” 杜麟将斩风刀横在了身前,转头问向李峻。 李峻盯着门楼上的那张脸,摇头道:“冲不过去的。” 果然,李峻的话音刚落,数百名军卒从门楼两侧的石梯处冲下,手持大盾长矛挡在了城门前。 与此同时,城墙垛口处有更多的军卒张弓搭箭,近千支箭矢齐齐向下,皆是对准了骑在战马上的李峻等人。 李峻见状,急声道:“走,咱们去青阳门,刘祐在那里,他会放咱们出城。” 刘祐乃是长沙王的掾属,其父刘乔虽算不上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却对天子忠诚有加,司马衷对其也较为信任。 因此,李峻判断刘祐应该不会出事,也会看旧日的情分上打开城门,放自己一条生路。 城门楼上,裴纯冷眼望着向南而去的李峻。 他并没有下令攻击,仅是冷笑道:“没有了司马乂和司马越的撑腰,你就是一个任人拿捏的爬虫,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李峻见裴纯没有领兵追击,便猜到了必定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果然,众人刚拐过一个街口,一千多名禁军迎面冲来,将李峻等人围在了当中。 “李峻,你想要到哪里去呀?” 左卫将军朱默纵马上前,手提长枪,脸色阴沉地喝问,在他的身旁则是尚书令王羽。 “你这逆贼,陛下仁慈,一直在等你的负荆请罪,故此才没有下旨抓人。你不仅辜负圣恩,竟还敢逃走?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王羽厉声地说着,并将手中的马鞭指向了李峻。 “哼...” 李峻冷笑了一声,先是对王羽说道:“你一个污秽不堪的人,竟敢跑到我的面前耀武扬威,你是觉得我杀不了你吗?” 说着,李峻抬起了手中的斩风刀,刀尖前指,一股杀气直逼向王羽。 王羽被李峻的气势所震慑,觉得脊背发凉,身子不禁向后退了退。 “朱默,你以为这点人就能拦下我李世回?你觉得你能杀的了我?” 李峻将刀锋指向朱默,口中冷笑道:“请罪?我请什么罪?我李世回退敌于城外,这也是罪?我拼死杀敌时,你朱默在哪里?你也配做大晋的武将?” 朱默没有出口反驳,只是脸色愈发地阴沉起来,急促的喘息则表明他已气恼到了极点。 “天子?我李峻眼里只有对与错,没错也便无罪,想冤枉我?莫说他是天子,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会杀了他。” 李峻的话在朱默一众人听来实属大逆不道,而杜麟等人却是认为再正常不过了。 杜麟与诸多影卫都曾是游侠,一切行事都以对错为依据。正因为李峻也是这样的人,他们才愿意跟随。 这些人不仅把李峻当做大将军,更是将其视为过命的朋友。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二章:血战 “放肆,你真是狗胆包天,这等诛灭九族的话也敢说出口?真是活腻歪了。” 王羽咬牙切齿地骂着,转头望向了朱默。 他是想即刻杀了李峻,恨不得将李峻剁成肉泥,但左卫禁军归朱默掌辖,没有军卒会遵从他这个尚书令的话。 “李峻,我敬你是条汉子才未急动手,既然你不想活了,那本将军也便成全了你。” 说罢,朱默抬起手中的长枪,口中喝道“左卫军听令,给本将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刚才的一番话,李峻是在逞口舌之快,却也并非是完全如此。 眼下,以五十几人对抗近千名左卫军,这不但是战力上的不对等,就是再能打,也熬不过体力上的消耗。 更何况,洛阳城中又何止这一千军卒呢? 可是,人活着,要有口气在,这是一个人站着活下去的根本。死了,也要把威留住,如此才不枉为一世人。 李峻不确定能否见到明日的朝阳,但他接受这个事实。世间或许会有算无遗策,可自己的一个想当然让整个谋划成了别人的嫁衣,李峻认输。 不过,认输不等于认命,拼不过也不能等死,这不是他的风格。 当近千把兵刃袭来时,李峻与杜麟以及五十名影卫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将手中的斩风刀劈向了对方的致命处。 杀,杀一个不赔,杀十个也便赚了。 李峻如此想,杜麟也如此想,五十名影卫更是如此做。 刀影中,血光四溅,就连未及落地的雪花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斩风刀下,没有人能活着,因为李峻等人在拼命,拼的是自己的命,也是对手的命,只有对手的死才能拼回自己的活。 中书令王羽是个文官,见惯的是赤身裸体的女人,并非是眼前这些嗜血般的狂魔。 鲜血横流让他心惊肉跳,残肢断臂更让他惊惧万分。 王羽想要退后些,离这令人胆寒的杀戮远一点。他下意识地用脚磕了马腹,手中的皮鞭也抽打在了马身上。 然而,王羽忘记了,他身下的战马正对着李峻。当马鞭落下后,战马自然而然地向前行,直接冲到了李峻的面前。 “尚书令...?” 左卫将军朱默见状,心疑地大喊。 他知晓王羽不懂武技,不明白王尚书是哪来的胆气敢冲到李峻的身前。 双方本就是在长街上厮杀,空间并不大,当王羽有所反应的时候,却为时已晚,李峻的半个刀身已经捅进了他的小腹。 “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王羽凄厉地大喊,可他的嚎叫也仅仅维持了一秒。 “去死吧!” 下一秒,李峻怒吼着将斩风刀猛地斜挑了上去,直接将王羽的上身破成了两半,大滩的鲜血冒着热气喷了出来,更有白花花的内脏被甩到了空中。 生与死只是瞬间的事,本无过多的出奇。 然而,王羽的这一瞬间却极为残暴,以至于震慑了所有在场的左卫军,就连杜麟与活着的影卫们都感到震惊。 此刻,李峻身下的战马多处受伤,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不待战马倒地,李峻双脚抽镫跳了下来,将长柄斩风刀倒提在手中。 在左卫军的层层包围下,战马冲不出去就注定会遍体鳞伤,杜麟与剩下的十几名影卫也不得不跳离战马,护在了李峻的左右。 杀出去,李峻想这样做。 然而,无论向哪个方向冲都无济于事。如此的拼杀下,近半数的左卫军依旧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 左卫将军朱默并未参战,他一直守在外围。 对于李峻的悍勇,朱默已有耳闻,在城西击退张方军时,他更是亲眼目睹了李峻的狠绝。 朱默不确定自己能打过李峻,他需要有足够的把握才会出手。在此之前,他要用属下的命来耗光李峻的全部体力。 望着正在四面冲杀的李峻,看着他的那些近卫一个个地倒下,朱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探手取下马鞍处的长弓,将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继而将长弓被拉成了满月。 混乱的厮杀中,没人会听到箭矢的破风声,羽箭悄无声息地穿过飞雪,直接射向了正在挥刀的李峻。 因为走得匆忙,再加上不在军营中,李峻并没有穿着重甲,仅有一件皮甲在身。 当羽箭近身时,李峻虽有所察觉,却已经来不及躲避,锋利的箭矢“噗”地一声穿透皮甲,扎进了他的右肩锁骨处。 瞬间,李峻挥刀的手没了气力,箭矢的冲击力更是让他喷出一口血来,身体也随之踉跄地后退了一大步。 不及李峻站稳,一把短刀便劈在了他的背部,一柄长枪也刺进了他的大腿外侧。 “啊...!” 痛,让李峻无法抑制地大吼了一声,身子也随着吼声半跪了下来。唯有斩风刀依旧握在手中,顽强地挡下了两名左卫军的再次攻击。 “大将军...” “将军...” 一侧的两名影卫见状,狂吼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想要靠近李峻。 影卫,职责便是护得大将军周全。 他们不能让大将军跪地,更不能让大将军命丧于此。即便不能敌,自己的命也必须要死在大将军的前面。 然而,拼到此刻,包括李峻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身疲力竭。 两名影卫更是如此,在长刀的劈砍下,他们也仅仅是前行了两步便被挡了下来,无法再继续靠近。 因为剧痛,李峻觉得自己的身子在颤抖。 他努力地控制着,将早已赤红的嘴唇咬出血来,两眼中透出了凶残的寒光。 长枪再次袭来,李峻猛地站起身,虽说摇晃了一下,却也避过了刺来的枪头。继而,他将身子前冲,整个人扑在了持枪军卒的身上。 当军卒慌乱地想要将李峻推开时,李峻的左手扯住了军卒的右耳,狠狠地将头撞在了军卒的前额处,同时一口咬在了他颈部的动脉上。 血,如泉涌般喷了出来。 军卒惨嚎地捂着脖子,试图堵住喷出的鲜血,他望着李峻,眼中满是绝望与惊惧。 血,染红了李峻的整张脸,显得异常狰狞,嘴边的碎肉更让他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魔。 望着疯魔般的李峻,周围的军卒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没人敢再上前一步,他们都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意。 同样,李峻的举动也震惊了不远处的朱默。 军伍经年,朱默也是从血尸里爬出来的,可他从见过如此凶残的领兵之人,更何况此人还仅是个双十年龄的年轻人。 不过,即便是再凶残,朱默觉得李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就连他的那些近卫也仅剩下了三个人。 机会到了,这就是朱默想要的十足把握。 下一刻,朱默催动了马匹,手中的镔铁蟒纹枪也随之抬起,直刺向了全身血红的李峻。 李峻虽然仍将斩风刀握在手中,但真的是无力抬起,而背部那血淋淋的刀口,也让他的左手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来。 望着临近的蟒纹枪,李峻笑了起来。 他的笑中不含有半分的凄色,很坦然,就如曾经在那片雨林所经历过的一切。 那里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而这里将会是一个彻底的结局。 然而,蟒纹枪并没有刺到李峻的身上。 并非是朱默起了恻隐之心,而是他不得不改变招式,因为杜麟的斩风刀已经在凌空劈下。 杜麟看到了李峻的坦然赴死。 他不能让大将军如此地死去,说过会用命来护住大将军,自己的命还在,那大将军就必须得活着。 杜麟一刀砍翻了身前的军卒,就势将刀柄狠戳进身侧之人的小腹中,那人嚎叫地捂着肚子弯下了身。 杜麟见状,猛地抽回刀柄,纵身跳上那人的后背,继而双脚发力,整个身子高高跃起,一刀劈向了纵马而来的朱默。 士为知己者死! 如果冲不出去,大将军会死,那自己还有什么必要活下去? 这一刀,杜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默对杜麟是有防范,但他没想到杜麟会迎着枪尖扑过来,这是在以命换命。 相比之下,朱默觉得自己还有大富贵要享受,绝不想与一个疯子换命。因此,他改变了招势,双手托枪迎向杜麟劈来的斩风刀。 闪着火星的金铁交鸣声响过,杜麟的刀压在了朱默的脖颈处,锋利的宽刃不仅劈掉了朱默的右耳,刀刃的偏转也切开了他的半个脖子。 不可思议的神情留在了朱默的脸上,已成尸体的他也在摇晃中摔下马去。 一刀毙命。 瞬间,杜麟便杀死了左卫将军朱默,这种震撼不亚于李峻的那种疯魔,所有的左卫都愣在了当场。 凭借这短暂的僵持,杜麟飞身跃上朱默的战马,弯腰将一只手递给了李峻。 “大将军,我们走!” 李峻看到了杜麟斩杀朱默的过程,待杜麟伸出手后,他毫不迟疑地抓住杜麟,借力跃上了马背。 趁着左卫军尚在茫然之时,杜麟拨转马头,一记刀柄抽在马腹上,战马嘶鸣着冲进了雪夜的最深处。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直到没了战马的影子,左卫军卒才反应了过来,呐喊着杀向了战马消失的地方。 跑过几条长街,杜麟又纵马拐了数条巷道,最后在一荒陌处停了下来。 “大将军,还能坚持吗?” 两人下了马,杜麟看着李峻身上的伤口,担忧地问了一句。 李峻咬牙道:“能,帮我将箭拔出来。” 羽箭穿透了李峻的身体,插在锁骨之下,他一直都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杜麟看了看箭杆,点头道:“大将军,您忍住了。” 说罢,杜麟抽出腰间的短刀,用手稳住箭杆,一刀劈了下去。 当箭杆抽离身体的那一瞬,李峻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发出了极力压制的吼声。 杜麟替李峻简单地止了血,说道:“大将军,咱们不能再骑马了,我能背您去青梅巷吗?” 眼下,李峻的伤势严重,必须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医治伤口,这洛阳城中已无可信任的人,杜麟想到了宋袆,但他有些不确定。 过度的失血让李峻极度虚弱,他努力地保持着清醒,点头道:“可以,去青梅巷。” 李峻相信宋袆对他的情意,更相信这份情意不是建立在权贵之上。 杜麟点了点头,用脚堆了堆雪,掩盖了地面上的血迹。随后,他一刀背抽在了马身上,吃痛的战马扬蹄狂奔,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三章:蒙笼荆棘生 夜如墨,雪未停。 雪夜里,杜麟背着李峻,小心地穿行于巷道中。 他们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同时也在随时掩盖所有的踪迹。 几番的穿街过巷,杜麟与李峻返回了城东,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青梅巷。 今日,洛阳城中发生了大事。 这件大事让某些朝官坐立不安,甚至是胆战心惊。 然而,对于这一切,城中的平民百姓无从知晓。 他们如常地过着生活,依旧为果腹之食在何处而愁苦不堪。 宋袆没有这样的愁苦,李峻早已为她备下了足够的粮食。 不知为何? 入夜后,她总觉得心慌慌的,始终无法入眠。 或许,是某种心灵感应。 当杜麟背着李峻来到院门前时,宋袆正起身披好衣服,在丫鬟春桃的梦呓中打开了房门。 “宋姑娘?快开门,我是杜麟。” 杜麟的声音压得很低,并不时地左右环顾。 “杜大哥?” 宋袆仅是略有迟疑地问了一句,随后便赶忙走出屋子,迅速地打开院门。 杜麟是李峻的心腹之人,肩负着保护李峻的责任,从不会轻易离开李峻的身边。 这么晚来青梅巷,定是二郎有要事让他来告知,宋袆不敢有半分耽搁。 然而,当宋袆打开院门,见到浑身是血的李峻与杜麟时,唬得差一点叫出声来。 不等宋袆开口询问,杜麟低声道:“宋姑娘,先进屋再说。” 宋袆慌乱地点着头,扶着李峻垂下的手臂,眼眶湿润地跟进了房中。 “姑娘?姑...” “别说话...” 此刻,丫鬟春桃也醒了过来,刚唤了一句,便被宋袆低声地呵斥住。 进屋后,杜麟将李峻平放在木榻上。 随后,他转身吹灭了临窗的烛火,取了一盏小豆灯放在了地面上。 “杜...杜大哥,二郎出什么事啦?怎么伤成这样呀?” 宋袆跪在木榻前,低声地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滴在李峻那满是鲜血的手上。 “别...别哭,我...我没事...别哭。” 之前,李峻陷入到昏迷状态,此刻清醒了过来,见到流泪的宋袆,他努力地露出了一点笑。 然而,这个笑容让宋袆更揪心。 她每次见到的都是英姿勃发的李峻,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李二郎。此刻,二郎的笑中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这让宋袆心疼不已。 “杜...麟,去...把银窖收拾一下,我不能躲在房中,将我送到银窖里。” 李峻恢复了神智,思虑也便多了起来。 这件事没有完,躺在宋袆的家中会危险重重,他要避人耳目,更不能拖累宋袆。 “二郎,为什么要去银窖呀?那里又湿又冷的,就在这里养伤不好吗?” 宋袆紧握着李峻的手,流泪地哀求,嫩白的双手上沾满了刺目的血红。 因为身体的虚弱,李峻在强打着精神。 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力地笑着,摇了摇头。 杜麟明白李峻的用意。 他转身离开了屋子,将银窖收拾一番,背着李峻下到了银窖中。 寒冬腊月,银窖里属实潮冷。 杜麟燃起火堆,又取出随身的金创药,对李峻的伤口进行了细致地处理。 宋袆在慌张,也在忙碌。 眼下,李峻重伤在身,宋袆顾不得男女间的那些禁忌。 待杜麟处理好伤口,她剪开了李峻穿着的皮甲,小心地擦拭着身体上的血迹,直到心爱之人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这一过程中,李峻始终都闭着眼睛,双手紧紧地握着,他在承受着身体上的痛,脑中也在快速地思考。 片刻后,李峻睁眼问道:“杜...麟,你的伤势如何?” 杜麟回道:“大将军,属下无妨,仅是些不碍事的皮肉伤。” 李峻望了一眼杜麟,见他并无大碍,缓了口气,说道:“你再休息一会儿...就走...” 话未说完,李峻咳嗽了起来。 宋袆赶忙让春桃端来温水,自己则轻柔地抚着李峻的胸口。 “大将军,您有何吩咐?要让属下到哪里去?” 杜麟知道李峻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一定是有所安排才会如此说。 “你即刻想办法出城,去找郭诵,让郭诵领兵...” 一阵眩晕,李峻停下了话语,深吸了一口气。 杜麟点头应道:“大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会禀知郭督护,让督护领兵来救您。” “不...不行,咳...” 李峻摇了摇头,咳了一声,说道:“那个司马衷会派人攻取荥阳,让郭诵守好荥阳城,不准派一兵一卒到洛阳来。” 喘息了一下,李峻继续道:“让江霸领坪乡纵队...走...走白径入荥阳郡,协助郭诵守住荥阳城。” “司马衷...他会派大批兵马攻打荥阳,让郭诵小心些,别大意了。” “另外,让...”李峻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说道:“让鲁先生去找司马越,让...司马越坐...镇荥阳城,让他...早些带兵...回来...” 李峻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也垂了下来,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二郎...呜呜...”宋袆低声哭了起来。 李峻强睁开眼,冲着宋袆挤出了一丝笑意。 “杜麟,记住,在司马越领兵回来前,不准派一兵一卒到洛阳,切记...不...” 终于,虚弱让李峻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话还没有说完,人便昏死了过去。 对于大将军再三强调不得派兵一事,杜麟有些不理解。 当下,李峻身负重伤,仅凭杜麟一个人无法将他带离洛阳城。 然而,不逃离这座城,李峻则时刻都处在危险之中。 荥阳军的兵力是不多,但杜麟觉得若全力攻城,还是能打下东城的建春门与东阳门。 毕竟,长沙王已经被囚禁,能征善战的几员大将也不知所踪,此刻的洛阳军已是一盘散沙。 如此,荥阳军可以攻下东城,也能接大将军安全地返回荥阳。 不过,杜麟仅是不理解,却绝不会违背李峻的将令,他会将大将军的话完整地转述给郭诵,不会篡改一个字。 宋袆不懂什么军谋,更不知晓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她不会去替李峻思虑那些事,少女只想自己的二郎能渡过这一劫难,受伤的身子快些好起来。 李峻的身体虚弱,但在昏迷之前的判断力却是清晰的。 现如今,晋王朝的乱是内乱,仅是皇族间的权利争夺,可以视之为自家人的你征我伐。 虽然在这一事件中,许多的文臣武将都选择了站边,参与了这场混战,但他们的心中还是将司马衷视作大晋天子,晋王朝也依旧是司马家的天下。 正因如此,如果有外人领兵攻打洛阳城,攻击这座天子之城,那就是在犯众怒,冒天下之大不韪。 届时,天下的晋军都会群起而攻之,就连忙于争斗的诸王也有可能搁置争议,举兵讨伐叛逆之人。 当下,晋王朝的气数未尽,李峻不能让自己的人成为众矢之的,荥阳军抗不下,平阳军也抗不下,仇池纵队更是无法承受。 故此,李峻不许郭诵派人来救自己,能救他的人只有司马越,只有司马家的内乱才能让天下禁言。 司马越官海浮沉几十载,李峻相信他分析利弊的能力,也判定他为了利益会去平定进犯荥阳的朝廷兵马,从而班师回朝控制住天子。 昏迷前,李峻将最后的谋划交给了司马越,至于成功与否,他不再去想,也无法在想了。 “宋姑娘,大将军就先托付给姑娘照看,我很快就会回来,杜麟先谢过姑娘了。” 事关紧急,杜麟没有耽搁过多的时间。 向宋袆长躬施礼后,他迅速离开了青梅巷,借着夜色奔向了城南的青阳门。 杜麟离开后,宋袆与丫鬟春桃慌乱地将房内房外的血迹擦干净,并将李峻脱下的血衣埋了起来。 随后,春桃留在了房间内,宋袆则搬了一套铺盖下到了银窖中,守在了李峻的身旁。 望着昏迷中的李峻,宋袆的眼泪就没有停止过。 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郎为何会受伤?为何要躲藏?他在躲谁呢?谁能把一个武威大将军伤到如此呢? 那个长沙王呢?他为什么不护着二郎呢? 宋袆望着昏迷中的李峻,难解心中的疑惑,却也是心疼地流泪哭泣。 不知不觉中,少女双手把着李峻的手臂,侧卧在李峻的身旁,恍惚地浅睡了过去。 ★★★ 城南,青阳门。 一人反复地行走在城门前的长街上。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向黑暗处望一望,继而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刘祐的心情很复杂。 他希望能有人逃过来,他一直都将城门留了缝隙,就是能让逃过来的人离开这座城。 然而,没人来,一个都没有。 刘祐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长沙王府没了,长沙王的的属下也都没了。 那自己又算是什么呢?还是长沙王府的掾属吗?应该不算了,自己只是一个凭借父亲的庇护得以苟存的人。 寒风吹过,裹挟着冰粒子打在刘祐的脸上,让他觉得像刀割一般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下。 短刀的速度很快。 快到刘祐的笑还未落下,锋刃已经架在了他的喉咙处。 “刘典卫,我要出城。” 杜麟的话很短,意思却很明确。 “唉...” 刘祐不作反抗,仅是叹气道:“总算还有人记得我...世回呢?” 刘祐认识李峻,自然就认识李峻的影子。 “大将军死了。” 杜麟说得很冷,冷得刘祐浑身一颤。 “死了?死啦?死了...” 刘祐将这两个字说了三遍,由质疑说到了伤楚。 如果连李峻都死了,那还有谁能活着? 囚于金墉城的长沙王怎么办? 刘祐紧紧地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睁开眼睛,推开喉咙处的短刀,无力地说道:“走吧,我一直给你们留的生路,可今夜只有你...唉!” 不知是不是风雪吹过的原因,刘祐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带了几分哽咽。 望着前行两步的杜麟,刘祐还是不愿相信地问了一句:“李世回真的死了?” 杜麟停下脚步,并没有转身,只是点了点头后继续前行。 “嵇绍会领兵攻打荥阳。” 杜麟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依旧是点了一下头,穿过黑夜中的风雪,走出了那座留着缝隙的城门。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四章:英雄末路当磨折 雪夜中,杜麟离开了洛阳城。 同时,东城建春门处,一架马拉的囚车正缓缓驶进。 王瑚蹲站在囚车中,头发散乱,冷眼望着前方黑暗中的皇城。 白日里,王瑚收到了宋洪传来的口信。 王瑚知道李峻是个谨慎的人,不会无缘由地如此小心。因此,他对属下做了调整。 不过,王瑚想不出危险到底来自哪里。 当嵇绍领兵进入军营,持驺虞幡宣读天子诏时,他彻底明白了危险的出处,也察觉到自己那所谓的调整根本无济于事, 王瑚试图反抗,但忠心的两百近卫都死了,他也被死死地压住了双臂,关进了囚车中。 进城的路上,王瑚听说了长沙王司马乂被囚禁的事。还听说宋洪死了,是被潘滔在押解的路上给杀的。上官祀倒还活着,只是被潘滔刺瞎了左眼。 剩下的那些人呢? 他们怎么样了?都死了吗? 李二郎呢?他那么精明的人,应该逃走了吧? 想着李峻仓惶而逃的样子,王瑚不禁笑了起来。他从未见过李峻仓惶的样子,也只能凭借想象了。 “王瑚,把你送到城中就归廷尉衙门负责了,我无权过问,也护不了什么,你自求多福吧!” 嵇绍纵马来到囚车前,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王瑚,话语中带了几分惋惜。 同为军中将领,嵇绍欣赏王瑚的忠勇,但这并不意味他会为王瑚出头求情。 天子要的命,嵇绍不愿惹火上身。 王瑚转头冷笑道:“嵇绍,我的福已经够了,无须再求,不过一死而已。” 说着,王瑚将目光望向前方,冷冷道:“谁能万岁永生?没有人,大家都会死的。” 嵇绍怔了一下,苦笑地点了点头,打马迎向了前来接收的诸葛铨。 “廷尉,王瑚已经带来了,归你们了。” 嵇绍冲着诸葛铨一拱手,随后拨转马头,对左右的军卒厉声道:“交人,随本将回鹿苑。” 嵇绍,字延祖,谯郡铚县人,前朝散大夫嵇康之子。 嵇绍十岁时,父亲嵇康因得罪了当权的司马家,蒙冤入狱后惨遭杀害。 嵇绍成年后,经父辈故友的举荐,得到了武帝司马炎的赏识,给了他权利与富贵,他也便感恩戴德地孝忠于司马家,忘却了丧父之痛。 不能说嵇绍的行为是认贼作父,卖身求荣。 或许,他认同的是这个天下的共主,天命不可违更是他心中不可撼动的信念。 然而,即便如此,嵇绍还是对天子大肆捕杀长沙王的属将略有微辞。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为何不能采用怀柔之策呢?非要杀掉这些善战的人吗?殃及池鱼的做法需要如此狠绝吗? 由此,嵇绍不由地想到了父亲,想起了那段有些忘却的记忆。 “唉...” 即便忆起了往事,建春门外的嵇绍也仅是长叹了一声,祈盼天子能再睿智一些,不要为了一怒而令天下惧。 ★★★ 刑部大牢。 冰水再一次泼醒了昏迷的王瑚,血沫也随之从他的口中喷出,溅落在沉重的脚镣上。 “王瑚,活着总比死了强,你只要说出李峻藏在哪,就可以不死。” 裴纯命人扯起王瑚低垂的头,上前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盯着王瑚。 李峻口出叛逆之言;李峻杀了左卫将军朱默,杀了尚书令王羽;李峻负伤逃走了;李峻尚藏在城中,这些消息陆续地传到了司马衷的耳中。 天子震怒,责令廷尉即刻查明李峻的藏身处,将其捉拿诛杀,并命御史中丞裴纯督察此事。 李峻敢杀朱默和王羽,说明毫无归顺之心。 对于这样的人,司马衷不会对其留有情面,哪怕是故臣之子,他也要赶尽杀绝,这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该做的事情。 天子要杀李峻,裴纯更想杀掉李峻。 以往,王瑚与李峻走的最近,裴纯想要从王瑚的口中撬出有用的东西,也因此给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 “李...二郎,他...” 数日来的严刑拷打,王瑚感觉自己如同断了骨架,就连说一个字都觉得疼。 “他藏在哪里?说出来,我立刻放了你。” 裴纯觉得王瑚的承受已经到了极限,应该要开口了,他将身子再向前靠了靠,想听得清楚些。 “他...还活着...哈哈...还活着...” 王瑚笑了起来,笑的很畅快,口中的鲜血也随着笑声从嘴角处流出。 “裴纯,你知道吗?”王瑚努力地抬了抬头,望向眼前的裴纯:“李二郎活着,你就得死,他会救出长沙王,你们都得死!” 王瑚清楚李峻的性格,也能想出李峻藏在哪里,他常跟李峻去宋袆的家中吃饭,知道李峻信任宋袆。 李峻将宋袆保护得很安全也很隐蔽,那个地方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王瑚一直都这样认为。 “哈哈...” 裴纯阴冷地笑道:“你还真高看他呀!命都保不住了,他还能成什么气候?” 王瑚的双手被分吊在两侧的铁环中,已经没有了知觉,他试图动一下肩膀,剧烈的疼痛让他咳嗽了起来。 “裴纯,你不了解李二郎,所以你他娘的...你他娘的一定会死!” 王瑚偏头笑了起来,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了裴纯的胸前。 裴纯并没有躲闪,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取过了一根水火棍,冲着王瑚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你先去死吧!” 水火棍一次又一次地打在王瑚的身上,直到如同血人的王瑚一动不动,没有了一丝生气。 “拉...出去,扔到鬼王庙...喂野狗。” 裴纯累得有几分脱力,大口地喘着气,挥手吩咐着诸葛铨。 无用的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只能成为死人。 裴纯无法让王瑚开口,也便将王瑚认作了无用之人。故此,他就是要打死王瑚。 廷尉诸葛铨一直都站在旁边看着,眉头也一直都紧锁不散。 他认识王瑚,而且与王瑚的交情匪浅,所以才亲自去建春门接手王瑚的案子。 入了大牢,救命的方法很多,诸葛铨都清楚。 诸葛铨是想救王瑚的命,但裴纯来了,打消了他的念头。 有些命可以救,有些则不行。 诸葛铨知道王瑚的命救不下来了,若要执意去救的话,自己的一家老小都会赔进去。 无可奈何,也是无能为力。 听着裴纯的吩咐,诸葛铨展开了眉头,笑道:“中丞放心,下官会亲自办这事,定会让这逆贼尸骨无存。” 裴纯点了点头,恼怒地瞅了一眼毫无生息的王瑚,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大牢。 送罢裴纯,诸葛铨返回大牢,对属下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 等人都离开后,诸葛铨呆呆地望着吊挂的王瑚,一屁股坐在了血水横流的地上。 “王瑚兄弟,你...你这是何苦呢?” 诸葛铨小声地嘟囔着,抬手捂住了眼眶。 齐王司马冏当政时,诸葛铨被司马冏任为散骑常侍,以求探查天子的一举一动。故此,他属于齐王府的人。 当司马冏死后,齐王府的势力遭到了长沙王司马乂的清洗,诸葛铨的三族也在被诛杀的名单中。 是王瑚跪求长沙王司马乂,救下了诸葛铨及其家人,诸葛铨从未忘记这份恩德。 可没忘记又能如何呢? 这次是天子要灭长沙王府,要灭东海王府,要灭掉所有蠢蠢欲动的诸王,他一个管刑狱的廷尉又能做什么呢? “兄弟,哥哥对不起你,是哥哥没用,我诸葛铨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不配你唤我一声兄长,不配呀!” 诸葛铨坐在地上,环抱双膝,头抵在膝盖上,将身子如同刺猬般缩成了一团,肩膀在微微地颤抖,低语中夹带着声声抽泣。 “咳...咳...” 突然,牢房内有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声音虽很弱,却也传到了诸葛铨的耳中,惊得他全身一个哆嗦,赶忙抬起了头。 牢房内,除了自己与吊着的王瑚外并无他人,诸葛铨擦了一下脸,疑惑地站起身,走到了王瑚的身边。 王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两声咳嗽仿佛是凭空响起,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诸葛铨颤抖地将手探向了王瑚的鼻下,继而又将两根手指压在了王瑚的脖子处。 片刻后,他贴近王瑚的耳边,轻声道:“不要动,你死了,我这就把你扔到鬼王庙,千万不要动。” 王瑚的头似乎颤了一下,诸葛铨继续道:“在鬼王庙等我,我会去救你。” 说罢,诸葛铨退后了一步,大声地吩咐道:“来人,即刻将这个逆贼的尸体拉倒鬼王庙。” 鬼王庙位于城西白马寺的东侧。 鬼王,传说是六道中的诸鬼之王,司镇守阴冥之职。 眼下,战乱不停,人的性命也便如草芥般生死无常。活下来的人是幸运,死了的会将尸体先存放在鬼王庙中,待安稳之时,再出城进行安葬。 然而,洛阳城饱经战火,城门已有数月不曾开启,而每日里都会有人死去,又都会送到鬼王庙中。 久而久之,这座庙也就成了乱葬岗。 此刻,停了两日的雪又急急地落了下来,再次覆盖了鬼王庙外的尸堆,如同一座低矮的雪山。 突然,在尸堆的侧下方,一支血红的手臂从白雪中伸出,抓了一把雪,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那支血手再次伸出,努力地推开周围的几具尸体。 渐渐地,一具浑身染血,衣衫褴褛的身体从尸堆里爬了出来。 王瑚听到了诸葛铨的话。 但王瑚不想等,诸葛铨做不了这样的事,会害死他全家的。自己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真的会冻死在这里。 王瑚费力地从几具尸体上扒了些衣服,先是在自己的右腿上绑了几道,剩下的则胡乱地缠在了身上,随后抓了几把雪塞进了嘴里。 稍作喘息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做支撑,艰难地拖着右腿走出了鬼王庙,消失在了风雪中。 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五章: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城东,青梅巷。 钱窖中,窖口下方的地面上放了一个炭火盆,盆中的碳火烧得正旺,将四壁土墙透进来的湿寒逼退了不少。 临近南墙,一张方桌摆在那里,桌面上的一盏油灯正闪着昏黄的光芒。 最里处的木榻上,李峻正虚弱地靠在宋袆的身上。 他刚刚吃了几口晾好的粥饭,喘息了一会儿,又将温过的汤药喝下,再次躺了下来。 这几日,李峻一直都高烧不退,头昏目眩。 整个人如虚脱了一般,提不起半分的力气,嘴唇也因脱水而干裂出了血口子。 伤口并没有恶化,李峻知道是体内有了炎症,应该是兵刃刺穿身体后所引发的感染。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能熬过去就是命硬,如果熬不过去,也就真的没救了。 从杜麟将李峻送来的那夜起,宋袆就留在了钱窖中,除了做粥饭与煎药外,她一直都守在李峻的身旁。 此刻,宋袆正将一块方巾浸在温水中。 随后,她取出方巾略微地拧了一下,替李峻擦了擦脸,再次将方巾清洗后,敷在了李峻的额头上。 望着李峻干裂的嘴唇,宋袆心疼道:“二郎,我去请个金疮医吧?总这样胡乱抓药也不行的,还是该问医把脉才能对症下药,伤口也能好得快一些。” 李峻犹豫了一下,摇头轻声道:“不行,太危险了。宋袆,我现在是朝廷钦犯,是皇帝要杀的人,不能让外人看到我。” 在此之前,因为杜麟走得匆忙,宋袆没有来得及问清缘由。 她一直不清楚李峻为什么要逃?也猜不到究竟是谁能将李峻伤得如此严重? 眼下,听到李峻的话,宋袆不禁一怔,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恐之色。 李峻见状,眉头微皱,无力地笑了笑:“吓到了吧?别怕,我稍好些就走,不会连累你。” 醒来的这几日,李峻感受到了宋袆的真情。 他不否认这份情意的真实性,但他对人心的无常却有着不确定。人是自私的,人心也会在利益的面前最无常。 因此,无论宋袆做出怎样的选择,李峻都不会去怪她。 然而,宋袆并没有作答,只是将贝齿紧咬嘴唇,脸色涨红地望着李峻,泪珠如断线般落了下来。 李峻侧过身子,费力地握住宋袆的手,想要说些安慰的话。 不成想,宋袆却猛地将手抽离,退后一步,掩嘴哭了起来。 “你别怕,我...我今日就走。” 此刻,持续的高烧让李峻的判断力有所减退,一时间竟看不清楚宋袆的态度。 唉...人之常情呀! 遇到这样大的事,谁都会害怕,也都会有如此的反应,宋袆与自己虽有情愫,但没必要因此就搭上性命。 如此思虑下,李峻挣扎地起身,想要即刻离开。 “你干嘛呀!二郎!” 宋袆见状,大哭地冲过来,将李峻死死地按在了木榻上。 “你就这样想我吗?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看待我,是不是认定宋袆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宋袆压住了李峻,伏在李峻的身上嚎啕大哭。她觉得很委屈,觉得李峻的话与举动真得很伤人。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低贱,是没有资格喜欢二郎,可...可我就是想喜欢,就是喜欢你呀!无论你是大将军还是钦犯,我都想陪着二郎呀!” 似乎是怕李峻还想起身,宋袆将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同时也压到了李峻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算是一种惩罚吧!是报复吗?故意的? 突然,李峻觉得自己似乎变笨了。 不对,应该是愚蠢至极。 如若不然,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又怎么会把宋袆想成了那种人呢? “错了...错了,是二郎错了,宋袆,对不起,是我病糊涂了,是我在胡言乱语,你别生气...别生气了。” 李峻的一只手轻抚着宋袆那颤抖的后背,口中不停地说着抱歉的话。 听着李峻的连声道歉,宋袆也收住了哭泣,气恼地举起粉拳想要捶打李峻。 然而,刚一抬手,她便想起了李峻还是一个重伤在身的人,而且自己竟如此地趴在人家的身上。 一时间,少女既担心又害羞,赶忙站起身,跪坐在一旁,面红耳赤地想要查看李峻的伤处。 “没事,就是稍稍地压到了些,不碍事的,是我不好,惹得你伤心了。” 李峻伸手拭去宋袆脸上的泪痕,歉意地笑了笑。他真觉得对不住宋袆,自己的确不该那样想。 宋袆摇了摇头,将李峻的手捧在自己的脸上,流泪道:“二郎,我是有些害怕,但那是怕二郎遭难。” 说到此处,宋袆哽咽地继续道:“我不在意什么,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二郎,我就心满意足了,但二郎必须要好好的,能让宋袆看到。” 对于宋袆的话,李峻很感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或许,此刻应该说出一个承诺才对。 可说什么样的承诺呢? 我会娶你过门? 眼下,李峻觉得这个承诺过于虚假了。 自己能不能熬过这该死的感染还不确定,即便熬过去了,能不能活着走出洛阳城都是个问题,何必要在此刻作一个毫无意义的承诺呢? 没有承诺,两人之间的情意会在,也可以慢慢地淡却。 即便是自己死了,宋袆也可以照常活下去,只将他当做一个曾经喜欢过的故人。 李峻喜欢宋袆,喜欢无忧无虑的宋袆,期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自己一旦做出了承诺,这个承诺就会被宋袆刻进心里,成为了她的负担,那将真的会害了她。 李峻苦笑地揽过宋袆的手臂,轻抚着她那柔若无骨的纤手,心中做起了一番思量。 片刻后,他从胸口处取下一块玉佩,轻轻地放到了宋袆的纤手中。 宋袆接过玉佩,心中稍有几分疑惑。 垂眼望去,凝脂白的玉佩上没有一丝瑕疵,握在手中温润无比,是一块极品的美玉。 再细看那玉佩上的图案,竟是雕刻着一茎两花的并蒂莲,莲花雕琢精巧,栩栩如生。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这段话出自于先秦的《女曰鸡鸣》,宋袆有所习读,也知晓其中的另一层含义。 自古以来,玉在人们的心中都代表着美好与高尚,朋友与家人间若以美玉相送,则能体现出彼此的情意匪浅。 然而,寻常男女在礼物的互赠上却是有些讲究。 男子与女子若非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绝不可以用美玉作为礼品赠与对方,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另外,何为并蒂莲? 并蒂莲又称同心莲,茎杆一枝,花开两朵,是同心、同根、同福、同生的意思。 当下,有美玉相送,再加之是并蒂莲的图案,宋袆无需多想也能明白李峻的用意。 “是送给我的吗?还是让我替你保管?”宋袆有些羞涩,也有几分不确定。 李峻点头道:“送给你的,收好它。” 玉佩本是一对,是李峻托鲁胜寻名家打造而成,另一块在裴璎的身上。 并非是李峻不珍惜与裴璎的感情,他只是想找个信物给宋袆,一个能让宋袆活下去的信物。 一阵眩晕袭来,李峻勉强地笑了笑,继续道:“如果我有事,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到荥阳去,到李府找我夫人裴璎,找郭诵,他们会替我照顾好你。” 宋袆闻言,即刻明白了李峻的用意,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她刚欲说话,却见李峻闭着眼睛道:“记住,如果荥阳不保,你就想办法到雍州西南的仇池,去找郭方和骞韬这两个人,就说你是我李峻的女人,他们会视你为家人的。” “二郎,你别说了!我不要你的玉佩,不要了...” 宋袆将玉佩放回李峻的手中,哭道:“我哪里都不会去,你活着,我便陪着你,若二郎有事,宋袆就算是死也一样会陪着你。” 李峻笑了笑,刚想要说话,脸上突然出现了痛苦的表情,面部的肌肉也有明显地抖动,继而整个身体都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二郎,你怎么了?二郎...二郎...” 宋袆吓得将李峻紧紧地搂在怀里,满是泪水的脸抵在李峻那滚烫的额头上,口中不停地哭喊着,想要将痉挛中的爱人唤醒。 抽搐让李峻的面目扭曲,那种无法承受的痛则让他虚汗直流,湿透了全身。 过了好一会儿,李峻渐渐的安定了下来,人却再次陷入到昏迷中,脸色愈发地惨白。 这一夜,昏迷中的李峻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的那个世界,并且是在图书馆中疯狂地查阅着资料。 他看到了晋惠帝司马衷,厉王司马乂,孝献王司马越等诸如此类的人物介绍,也找到了裴璎、宋袆、郭诵、郭方等自己无比熟悉的人名。 最后,他在史料中看到了自己。 李峻,字世回,代郡平阳人,西晋官员、荥阳太守,武威大将军,卒于永兴二年。 永兴二年? 当下,这个世界的时间不正是永兴二年吗? 果然,自己还是没能熬过去。 梦中,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起来。 这一夜,宋袆没有睡,也不敢睡。 她一直都紧紧搂着李峻,希望能用体温来缓解爱人的痛楚,更希望能将这痛苦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泪,流了整整一夜,直到湿了李峻的整张脸。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六章:帝王心 皇宫,承光殿。 清晨,天子司马衷下了早朝后,先是在崇德殿内与留下的几名老臣说了几句话,随后便乘龙辇来到了承光殿。 司马衷与几名老臣相谈,是要摸透他们的想法,更是在提醒他们看清形势。 时局已经变了,天子才是这个王朝真正的主宰。 那些老臣不仅是门阀世家的主事人,更是朝堂上的权臣。 即便司马衷是天子,在权利尚未完全掌控的情况下,他还是需要这些人的支持,需要他们辅佐自己来掌管天下。 对于老臣们的识时务,天子司马衷尚为满意,只是对司空王衍心生记恨。 王衍,字夷甫,琅邪郡临沂县人。前朝幽州刺史王雄之孙、本朝平北将军王乂之子、司徒王戎的堂弟。 琅琊王氏是豪门大族,历朝历代都有强权之人,在本朝也无例外。 王家的势力范围遍及朝野,他们的一举一动,足可以影响到整个王朝。 今日的朝会上,司空王衍一反常态。 他不仅对囚禁长沙王一事提出了异议,更是奏请天子司马衷下旨,召东海王司马越即刻班师回朝,以固京师之安防。 王衍的这一奏请,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赞同。 如此一来,司马衷不得不阴沉了脸,恨恨地说了一句“再议”的怒话。 退朝后,司空王衍虽也被留了下来,但司马衷仅是看了他几眼,并未与其交谈。 试探,司马衷觉得王衍就是在试探。 试探出一个界限,试探出一个可操作的范围,以求保证王家的利益不被侵犯,让琅琊王氏处于不败之地。 对于这种不为国事,只为自身利益的权臣,司马衷不会抛弃,因为他是一颗很好的棋子。 人,只要有弱点,就能成为一颗被人极易掌控的棋子。 “找到李峻了吗?” 承光殿内,司马衷坐在御案后,漠然地问向御史中丞裴纯。 裴纯躬身回道:“回禀陛下,臣等正在加快寻找,定会在短时间内找出这个逆贼。” “无妨,他已经不重要了。” 司马衷挥了挥手,淡笑道:“都说他是天子近臣,其实也就是个狡兔三窟之辈,没有了长沙王与东海王做靠山,他什么都不是,也不重要。” 裴纯躬身笑道:“陛下圣明,若是再夺了荥阳的兵权,那逆贼更将一无是处,逃无可逃。” 司马衷颔首,转眼望向潘滔:“长沙王在金墉殿住得如何?” 潘滔上前一步,躬身执礼道:“陛下,近日有几名大臣去金墉殿探望过长沙王,军中也多有杂言传出。” “哦...? 司马衷将身子前倾,颇有兴致地望着潘滔道:“杂言?与朕说说,都是些什么杂言呀?” 谁去看过司马乂,天子司马衷都知晓,至于那些杂言,他也有所耳闻。 司马衷的兴致不在于此,他觉得潘滔的话中有话,有些自己想要说却无法说出口的话。 “陛下,军卒多有议论当下的战事,许多人希望能让长沙王再次掌兵,以此击退城西五里外地张方军。” 司马衷颔首,淡笑地望着潘滔,听他继续道:“臣觉得此等言论当除,否则会惑乱军心,不利于当下洛阳城的安定。” “当除?如何当除?” 司马衷说着,撤回了身子,似作无奈地继续道:“长沙王领兵有方,也深得军心,将士们有如此言论也属正常,朕总不能为此就杀人吧?” 潘滔抬头望了一眼天子,又躬身道:“陛下,臣觉得事出必有因,那些言论不会无中生有,一定是从某个源头传出来的。既然如此,臣觉得就应该斩断那个源头。” 听着潘滔的话,司马衷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继而,冲着潘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源头? 源头在金墉殿里。 只要长沙王司马乂不死,天子司马衷就会有所忌惮,潘滔、裴纯等人更将是坐立不宁,寝食不安。 当前,洛阳城中的兵马仅有两万余人,其余的六万大军已经离开了洛阳城,随安西将军嵇绍向东攻打荥阳郡。 正是因为兵力上的缺失,城中的军卒乃至多数的官员都感到害怕,他们怕城西外五里的张方军杀进城来。 未来的情况会如何,司马衷清楚,但他不会告知群臣。 他就是要利用这种恐慌,要让那些人在恐慌中无从选择,真正臣服在自己的脚下,不敢再生有二心。 当下,长沙王司马乂还活着,这就让某些人有了蠢动的心,尤其是那些军中的将领。 司马乂在洛阳军中有着较高的威望,若不能找个人取代他,不稳的军心很容易出大问题。 安西将军嵇绍在军中是有威望的,本是个最佳的人选。但斟酌了良久,司马衷还是决定让嵇绍领兵攻打荥阳郡。 因为,只有拿下荥阳郡,才能断了东海王司马越返京的路,这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将军朱默久掌左卫军,是真正的军伍出身,在军中的威望不低,本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只可惜被李峻的护卫给杀了。 至于中领军潘滔,司马衷并不看好。 他仅是东海王府里的一介文官,因有些谋略才会被司马越委命执掌禁军,虽说转投天子得了倚仗,但司马衷知道他震不住洛阳军。 其实,还有一个人选曾被司马衷所考虑。 对于李峻的领兵能力,司马衷有所了解,也清楚李峻在洛阳军中有着极高的威信。 眼下的洛阳军,除了长沙王司马乂,那些军卒最信服的人也就当属李峻了。 起初,司马衷是想要给李峻一条活路。 他在等李峻的跪地求饶,向自己这个天子乞求重获权贵的机会。 届时,惩罚是一定要有的。 对此,司马衷已有准备,他会给李峻羞辱,也会杀几个与李峻关系密切的人,之后才会重用李峻,让其统领天下兵马。 因为只有经历过痛的人,才会真正明白权力的来之不易。 恩威并施是御人术,也是帝王之术,身为大晋天子的司马衷并不陌生。 如此之下,司马衷觉得李峻会感恩戴德,会彻底成为自己的心腹之臣。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李峻不仅没有主动跪地求饶,反倒是杀了王羽和朱默,甚至还口出逆言要弑君,简直就是狂悖的逆贼。 既然如此,司马衷打消了之前的念头,并颁下了诛杀李峻三族的圣旨。 在司马衷的看来,他可以让李峻成为举足轻重的权臣,也可以让李峻在瞬间沦为贱民。 对于天子而言,这是个小事,仅是心念的一个转变而已,不足以挂怀。 眼下,关在金墉殿里的司马乂有些蠢蠢欲动,这才是个大事,司马衷觉得有必要先该解决这个麻烦。 天子剑已出鞘,没有理由再回到禁锢中,司马衷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出现。 他拿起案上的镇纸,在如雪的纸面上划了一下,抬头道:“潘滔,你现为中领军,有护卫天子之责,朕不想在某些事上分心,更不想因某个人而分神,你明白吗?” 说罢,司马衷望向潘滔,冰冷的目光让潘滔觉得心惊,慌忙地下跪领旨。 司马衷收回目光,望向裴纯道:“裴中丞,待此事完结,朕会命你去张方的军营内宣旨。” 裴纯清楚天子的话意,也知晓天子接下来的计划,赶忙跪地叩首道:“臣,裴纯绝不辱圣命,定会将张方带回朝中。” 司马衷颔首,目光又望向潘滔,继续道:“届时,你要辅助刘乔尽快地掌控那些长安军,朕要用他们,不许一兵一卒离开洛阳。” 因为情报传递的不顺畅,关于长安方面的战况,司马衷了解的并不多,但他知晓雍州刺史刘沈已经攻至长安城下,这也就够了。 控制住洛阳城外的长安军,让他们不能回援河间王司马颙,这就是司马衷想要给司马颙最致命的打击。 另外,司马衷要扩大自己的天子之师。 他要用天子之师去荡平那些不臣服的人,还要开疆扩土,成为一个留名青史的霸君。 对于天子的心思,潘滔也仅能猜个三分,但剩下的七分他不想猜,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潘滔叩首领旨后,抬头小心道:“陛下,臣听说左将军之子刘祐曾放走李峻的一名近卫。” “哼...” 司马衷瞪了潘滔一眼,冷声道:“朕早已知晓此事,无须你多嘴,做好自己的差事,莫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潘滔的多言并非是善意的提醒,他是想要借此搬倒刘乔,获得统领长安军的权利。 其实,司马衷早就看透了潘滔的企图,他觉得潘滔开始有些自不量力了,更觉得潘滔的贪欲似乎又大了不少。 不过,这很有意思,司马衷喜欢这样的好棋子。 ★★★ 午后,原本难得的晴天又阴沉了起来,灰黄色的浊云渐渐地堆积在一起,压低了万丈苍穹。 寒风依旧肆虐地吹打着一切,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彰显着它的跋扈与无情。 龙辇中,天子司马衷挑帘向外望了望,一片枯叶恰巧落在了手边。他刚想要抓住,却又被劲风扯得无影无踪。 “呵呵...” 司马衷轻笑了两声,吩咐道:“去芳华园。” 近日来,他很少去见皇后羊献容。 因为,他觉得羊献容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那份灵动没有了,那份若隐若现的忧郁也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慌乱与不安。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司马衷不清楚羊献容在慌乱什么?也不清楚是什么在令她不安? 难道是不习惯做一个强君的皇后?还是想做第二个贾南风的梦想破灭了? “哈哈...” 想到了贾南风,司马衷不由地想起了那些被贾皇后玩弄于股掌间的人,他笑了起来。 世人都知晓天子的皇后专政独权,可又谁会知道天子借皇后的手灭掉了多少势力呢? 女人呐! 看起来像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可若亮出了獠牙时,还真是能要人性命呀! 司马衷想着,笑着,迈步走向落霞台。 “娘娘,您说李大将军真的死了吗?如果是真的,那个宋姑娘该多伤心呀!” 一个声音从落霞台的窗棂内传了出来,已近门口的司马衷停下了脚步。 “唉...我也不清楚,听说当时是逃走了,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也没个确切的消息,若是死了,倒也可真是可惜了,多难得的将才呀!” 羊献容与侍女香岚的谈话声不大,却也被司马衷听得清楚。 “婢子觉得李将军要比那些人强多了,娘娘,您说他若是活着,会不会藏在宋姑娘那里呀?” “别胡说!哪里有什么宋姑娘!以后不准再提,和谁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司马衷没有继续听下去,也没有走进落霞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七章:蓍草断,泽水枯 荥阳城,李府。 近段时间,李府内倒是有几分热闹。 主要是洛阳大捷的消息传到了府中,这让大家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主母裴璎虽也高兴,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她并不在意郎君升多大的官,只求二郎能平安的回来,回到到自己的身边。 昨夜,裴璎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到浑身是血的二郎在对着她笑。 梦中,裴璎哭了,醒来后,眼泪依旧挂在脸上。 梦都是反的,没事的,二郎已经打了胜仗。 深夜里,裴璎如此地安慰自己,可脸上的泪水总是无法擦干。 清晨,她对日常的事情稍作安排后,带着翠烟与黛菱来到了鲁胜居住的园子。 “先生,先生?” 小院中,裴璎望着发怔的鲁胜,轻轻地唤了两声。 鲁胜并非是发怔,而是因震惊所致。 原因是他刚刚占卜的卦象,夺命卦,大凶之象。 所用蓍草中的四十八根都掉落在地上,仅剩折断的那根还握在老人的手中。 不是大捷吗?世回怎会有如此卦象? 老人震惊,更有不解。 裴璎再次唤了一声:“先生?” “啊?” 鲁胜如梦惊醒,并将手中折断的蓍草扔到了一旁。 “啊!哈哈...” 鲁胜掩饰着心中的不安,笑道:“李夫人,又劳你来看望我这个老头子,快到屋中去。” 裴璎与黛菱随着鲁胜走进屋中,翠烟落在了后边。 翠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看到散落在地的蓍草,也便低身拾起了起来。 当她拿起那根折断的蓍草时,心中大感疑惑,不禁皱起了眉头。 李峻在荥阳的时候,鲁胜多数时间住在双堡的衡庐,这边的园子时常都是空着。 屋中的陈设简朴,符合老人淡然的性格。 唯独一张沉香木雕刻的茶台稍显贵重了些,那是李峻送的,老人很喜欢,也便从衡庐带了回来。 “来,李夫人,你尝尝这个茶。” 鲁胜递上一盏清茶,待裴璎浅饮后,笑道:“老夫是跟张神仙学的手艺,李夫人觉得如何?” 裴璎喝过天师张椒的茶,觉得那是仙品。 鲁胜的这盏茶虽有不同,却也是茶香怡人,口感极佳。 “先生的茶不输于张神仙,裴璎能喝到,真是有福分了。” 裴璎笑着赞叹,手中的茶盏却放回了茶台上。 茶是极好的,但她没心情来细品,梦中的情景一直都萦绕在眼前,让她实在无心他事。 到鲁胜这里,裴璎是想打探一下李峻的近况,也想请老人解梦,她知晓老人善于占卜。 “李夫人,你是来打听世回的消息吗?” 自打裴璎进院门,鲁胜就看到了她那微蹙的眉头,老人也能猜出几分。 裴璎歉意地一笑,道:“先生,裴璎知晓洛阳大捷,也不该这么早来叨扰先生,可昨夜的一个梦让我有些心慌,便想来请教先生。” 鲁胜笑道:“梦?是何样的梦?李夫人说与老夫听听。” 听着裴璎的讲述,鲁胜的笑容依旧,可眼中却有了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夫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日日心念世回,总怕他有事,所以这梦呀!也就将你所担忧的事展现给你。” 老人为裴璎续了茶,笑着安慰道:“不打紧的,一个梦而已!” 见裴璎略有宽心,老人继续道:“适才,老夫还为世回卜了一卦,虽是多灾多难,确是个长命富贵身,李夫人就不要担心啦!” 裴璎闻言,脸上的忧色顿消,露出了笑容。 这是她最想听到的话,也是这个清晨里她最喜欢听的话。 “姑娘,您看看,婢子就说没事的,您还不信。” 丫鬟黛菱急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下您相信了吧!姑爷多厉害的人,哪有人能伤到姑爷呀!” 既然解了心疑,裴璎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见黛菱喝茶的样子,笑道:“哪有像你这样品茶的?猴急一般,你就不能多学学翠烟。” 跪坐于一旁的翠烟掩着嘴笑,可掩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眼中有一抹惊恐,眼眶已见微红。 翠烟不会占卜,她只是听说过一些。 蓍草断,泽水枯,万物绝生。 这是凶卦呀! 看到折断的蓍草时,翠烟就想到了这句话,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当鲁胜说刚刚给李峻卜了一卦,翠烟立刻便反应了过来,这断了的蓍草是姑爷的卦象,姑爷他...... 裴璎没有发现翠烟的变化,鲁胜却看到了。老人笑望着翠烟,不宜察觉地摇了一下头。 “先生,有了您的解惑,我也就放心了,不打扰您了。”说罢,裴璎起身向鲁胜辞别。 黛菱与翠烟跟在后边,一同走出了房门。 出院门时,翠烟转头望向鲁胜,眼中已经有了水花,老人依旧是摇了摇头,脸上却没有了笑容。 裴璎主仆离开不久,鲁胜唤来弟子黎天行,做了一番吩咐后,两人一同离开李府,来至了郡府衙门。 一进衙门的议事厅,鲁胜即刻问道:“世康,洛阳方面有没有最新的消息?彭毅在哪里?” 李峻不在,郡府衙门由鲁胜主事,李钊则辅助鲁胜处理衙门内的具体事宜。 听到鲁胜的问话,李钊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回道:“郡丞,今日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彭副将一早就被季弘喊过去了,应该在城防营。” 彭毅是影卫的副将,替代主将杜麟负责影卫的事务。如果他这边都没有最新的消息,鲁胜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糟糕,又或者说那个卦象并非是指当下。 李钊见鲁胜面色不佳,关心地问道:“先生,您怎么来了?这边若有要事,我会让人禀告您的。” 毕竟,鲁胜年事已高,李峻都不愿让老人过多劳累,李钊就更不敢让他事事躬亲了。 鲁胜摆了摆手,正欲说话,一名府衙通事快步走进来,神情紧张道:“郡丞,朝廷来人了,有圣旨要宣读。” 李钊疑惑道:“圣旨?府君不就在洛阳城吗?朝廷怎么还跑到荥阳来宣旨?” 鲁胜闻言,不由地心下一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李钊,你速去军营告知郭督护,让他即刻撤回阳城山一线的兵马,全面退入荥阳备战。” 老人的语速极快,丝毫不给李钊发问的时间,继续道:“通知城防营关闭城门,派一队军卒来府衙,命季弘速领兵守卫李府。” 鲁胜的神情严肃,全无往日的和颜悦色,李钊不必细问也知道有大事发生。 他安排了人手后,立刻从后门出了府衙,打马向城东外的荥阳军大营奔去。 待李钊离开后,鲁胜略整了整衣冠,对通事吩咐道:“开中堂,随本官接圣旨。” 当老人听到有圣旨时,他就知道卦象没有错,李夫人的梦也没有错,世回真的出事了,长沙王司马乂也同样出事了。 否则,朝廷不会到荥阳来宣旨,长沙王没有必要那样做。 鲁胜是墨家传人,是钜子,行兼爱、非攻之道,却也不惧王权。老人认定李峻有济世之能,他就要相助,不惜与王权相抗衡。 中堂内,听着谒者宣读的圣旨,鲁胜的心愈发地紧了起来。 长沙王司马乂被囚,武威大将军李峻图谋叛乱? 老人真得很难想象,仅是短短的十几日,洛阳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谒者,既然朝廷免去了李峻的一切官职,那谁来接替太守一职呢?” 鲁胜的问话让宣旨的谒者先是一愣,转念也就释然了。眼前的这个人是郡丞,虽说老了些,求官的心却是强盛。 谒者讥笑道:“郡丞,至于荥阳太守一职,朝廷自有主张,非本官所能答,你也不必奢望了。” 将圣旨交到鲁胜的手中,谒者继续道:“本官只是先行来宣旨拿人,安西将军嵇绍业已领兵前来,不日便会全面接管荥阳城,届时你辅佐嵇将军便可。” 鲁胜皱眉问道:“拿人?谒者要拿何人?圣旨并未有这一说呀?” “哈哈...” 谒者笑道:“本官是来府衙宣旨,另有人已领兵到李峻的家中宣旨啦,锁拿之人是李峻的三族,天子要将他们押解回京。” “哦...原来如此。”鲁胜点了点头。 这时,有近百名城防营军卒出现中堂外,老人冷笑了一下,高声道:“城防营,将这些矫诏的逆贼拿下,统统处斩。” 事情变化的突然,宣旨的谒者与几十名护卫都不及反应,未做几下挣扎便都被按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谒者努力地抬起头,惊惧万分地望向鲁胜。 鲁胜冷冷道:“这里是荥阳郡,李府君是武威大将军,荥阳郡太守,不是谁都能任意罢免的。” 老人上前一步,微微低头道:“造反?即便是反了,你又能如何?” 处置了宣旨使,鲁胜刚欲领兵前往李府,却见一身尘土的杜麟跑进了府衙。 杜麟是鲁胜的弟子,望着他那疲惫不堪的神情,老人虽有心疼,却是眉头紧锁地喝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世回呢?” 杜麟从青阳门离开洛阳城后,极少停歇,一路向东狂奔而行。在抵达密县以西的蔓菁峪时,他遇到了领兵前往阳城山的李瑰。 听闻李峻出事,突骑校尉李瑰急红了眼,若不是杜麟再三强调是大将军的死令,李瑰早就领兵杀向了洛阳城。 虽说李峻要求不得派兵到洛阳,但李瑰终究心有不甘,还是将兵马前行,想要进入阳城山以西,逼近洛阳城。 另外,李瑰知晓杜麟还有要事,便命人骑快马护送杜麟返回荥阳城,这让杜麟缩短了不少时间。 即便是如此,杜麟还是落在了朝廷宣旨使的后面。 听了杜麟讲述的整个过程,鲁胜不仅在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国难辨臣节,乱世现忠良。” 然而,在当前的状况下,天子竟冒然囚禁长沙王司马乂,诛杀李峻、王瑚等一干将领,就是在毁掉朝廷最后的支撑。 老人觉得这是天命如此,司马家的晋王朝该亡了。 “报...” 这时,一名军校匆忙地跑了进来,高声道:“郡丞,季督将已围住想要冲进李府的洛阳军,督将命卑职前来禀明郡丞,询问该如何处置他们?” 毕竟,这些洛阳军是朝廷的兵马,更持有天子诏书,季弘不敢随意动手,生怕给大将军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大将军不在,城中主事的人便是鲁胜,季弘需要得到鲁胜的命令。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让这些洛阳军迈进李府一步。 “告诉季弘,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这样的话语,鲁胜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 老人已近古稀,看透了世间万象,曾经有过的杀心早已隐在了最深处。 然而,非攻不意味着软弱,兼爱也并非是完全的仁慈,以杀止杀也是正道。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八章:心乱 李府内,众人是有慌乱。 然而,这份慌乱不是因为府门外的洛阳军,更不是他们手中持有的天子诏。 在荥阳城中,没有人能随意闯进李府,更没有人敢伤害李峻的家人,裴璎对此深信不疑。 “李峻犯叛逆之罪,已被斩首示众,其三族同罪当诛,即刻押往京城行刑。” 裴璎并没有听见后边的话,仅听到李峻已被斩首时,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仰面向后倒去。 她的性子是坚强,也在努力地当好李府的主母,但毕竟还是个年岁尚浅的小妇人。 裴璎经历过家破人亡,也曾悲痛欲绝,是李峻的爱护让她挺了过来。从那时起,李二郎就成为了她生命中的全部。 如今,生命中的全部已经不在了,生命也便没有了意义,裴璎感觉整颗心都碎了。 “二郎...二郎不会死的,他说过一辈子对我好,还没有到一辈子呢...不会死...不会的...” 然而,她还是拒绝相信,想要听到一个回答,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府中的人都在哭泣,没有人能回答她。 “妹子,二郎没事,一定没事,听长姐的话,振作起来。” 最终,李耹给了裴璎一个想要的回答。 当下,平阳郡已不安稳,李峻的长姐李耹与郭方的生母樊氏搬到了荥阳,住在了李府。 郭家坞的家主郭然去了扬州,先行打理那边的产业与府宅,安顿好后再将妻妾接过去。 裴城远的遗孀莒夫人和姨娘梁氏也搬到了荥阳,她们则住在了裴松明的府邸。 李耹的性格不同于李茱,处事上比裴璎还要坚毅果断,颇有其父李烈的风范。 听闻噩耗,李耹同样是悲痛不已。 然而,她并没有彻底乱了心神,清楚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就此慌乱无措。 灭三族? 李家本就人丁不兴,这就是要将李家的人赶尽杀绝。 不仅如此,其罪连坐的刑罚下,郭家逃不脱,裴家逃不脱,就连郑家也难逃此劫,更有众多跟随李峻的人将会就此陷入绝境。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也不是一两家的事,这可是千百条人命的大事。 “郭诵呢?让郭诵来见我。”李耹要见领兵的儿子,要与儿子商议一个应对的法子。 父亲与大弟为了天子而死,小弟二郎也因天子而死,李家对朝廷已经仁至义尽,该到头了。 此刻,身为女子的李耹有个捅破天的决定。 她要让两个儿子领兵造反,无论如何都得保下二郎身后的这些人。 彭毅知晓李耹的身份,忙回道:“郭夫人,督护在城外军营,应该知晓了城中的事,会尽快赶过来的。” 李耹点了点头,问道:“府门外的那些洛阳军如何了?” 彭毅道:“回夫人,季弘已经领兵将他们围住了,正等鲁郡丞的命令。” 李耹依旧点了点头。 继而,她狠狠地说道:“杀光他们,一个也不留。” 此刻,李耹说出了与鲁胜一样的话,他们都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不得不反了。 李府的大门外,厮杀已经结束。 在邺城军的面前,洛阳军如狼似虎,杀得陆机的兵马节节败退,遗尸边野。然而,在荥阳军的面前,他们没有了那股强悍。 因为,荥阳军的悍勇不仅不逊色与他们,甚至还要强于数倍。 五百洛阳军都死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半月前,他们曾跟在李峻的身后冲阵杀敌,从未想到过死。 今天,他们死了,死在了李大将军家的门前。 或许,这就像个笑话。 人的生死,竟然只是一个身前身后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站位,就必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即便是身不由己,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当府门外恢复了平静后,府内渐渐起了哭声。 随着两盏白灯笼的挂起,督将季弘与一千城防营的军卒跪在了李府的大门外。 ★★★ 城外,荥阳军营。 郭诵的斩风刀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刚杀了前来接管大营的官员,以及一同而来的一千两百名洛阳军。 天子诏宣读到一半时,郭诵便已挥刀。 见状,领兵之人举起了象征天子的驺虞幡。 然而,他想象中的情形并没有出现,荥阳军不仅没有放下兵刃,而且还挥舞着刀枪杀了上来。 这很少见,更不应该发生。 郭诵跟着李峻,只认李二郎,他不认天子,更不在意一杆破旗。 所有跟着李峻的人都是如此,他们都不认天子,也都将驺虞幡视作无物。 如此,少见的事情发生了,来自洛阳的人也便都死了。 “速告知平阳,告知仇池,调集所有兵马,攻下洛阳城,杀了狗皇帝。” 说出这句话时,郭诵的双目赤红,举起的斩风刀在颤抖。 二郎不在啦?不可能,郭诵不信。 他要杀进洛阳城,亲自问问那个天子,二郎到底在哪里? 然后...? 然后,郭诵要把那个天子剁成肉泥,要屠尽整座城为二郎赔命。 ★★★ “郭诵,这是世回的死令,你胆敢违抗?” 中军大帐内,鲁胜发了脾气。 老人许久未动怒了,如雪的须发都在颤抖。 原本,处理完府衙内的宣旨使,鲁胜与杜麟要赶往李府,却被急返城中的李钊拦住了去路。 “郭诵要出兵攻打洛阳城了。” 李钊的这句话让鲁胜与杜麟大惊,也便匆忙地赶到了军营中。 一入军营,鲁胜便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杀气,这股杀气中有着滔天的悲愤与怒恨。 老人清楚这股杀气的狠绝,它会杀光一切阻挡的人,甚至包括那些冷眼旁观的无辜者。 “世回没死,还活着。” 这句话让郭诵有了少许的安定。 然而,他并没有停止兵马的调动,执意要攻入洛阳城救出李峻,这让鲁胜动了大怒。 当军令匣子被打落在地时,盛怒至极的郭诵站起了身子。 “滚一边去,他敢把老夫如何?” 杜麟想要护在尊师的身前,却被老人用力地拨到了一旁。 此刻,大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人都望着对峙的一老一少,眼前这从未有过的状况,让他们不知所措。 李峻的属下没有派系之分,除了身处地域的不同,所有人都是个整体。若要强行有个分别,那也只能用加入的早晚来区分。 大帐内的将领,多数都是老李家庄护卫队的人,也有从旧荥阳军和部曲中提拔起来的,更有像吕朗这样新加入的降将。 他们是有区别,但没人会强调这个区别,李峻对此曾有过明确的严令。 鲁胜是谁? 不说他墨家钜子的身份,就是在李峻心中的地位也是无人可及。 李峻敬重老人,对其更有着父辈般礼遇。 郭诵是李峻的亲外甥,是李峻的至亲,更是李峻最为信赖的人,他在李峻心中的地位也是无人可撼动。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当下却横眉冷对,大有反目成仇的架势。 如此一来,谁都不敢出声,更不知该劝谁了。 良久,郭诵苦笑一声。 他恭敬地走到鲁胜的身前,长躬执礼道:“先生,是小子昏了头,郭诵向您赔礼了,请先生息怒。” 郭诵从不是个莽撞的人,在李峻的身边更学会了诸多的谨慎。他只是被噩耗惊乱了心,一时没能平复而已。 从认识鲁胜开始,郭诵从未见过老人发火,更别说是眼下的这种盛怒。 老人不会无缘故的动怒,应该是自己的举动让老人担心,更可能是有了忧惧。 老人是个隐世之人,本不会入世扰心。 为了辅佐二郎,老人离开了平春城,参与进了俗世的纷扰中。 此刻,老人的怒不存私心,完全是在为大家而忧惧。 故此,不论对错与否,郭诵觉得自己该向鲁胜致歉。 “郭诵,老夫没有生气,老夫是在着急呀!” 见郭诵恢复了理智,鲁胜放下心来,继续道:“世回有难,老夫的心急不少于你们,但世回的嘱托是对的,你我都不能莽撞行事。” 鲁胜是个睿智的老人。 听了杜麟的转述,老人即刻就明白了李峻的所思所想,也十分赞同这个周全的举措。 行事的方法有多种,不一定都要绝境求生,能借力打力又何必要以命相搏呢? 更何况,就算将三处的兵力合为一体,也不足以与当下的晋军相抗衡。 这种风险太大,李峻想到了,鲁胜也想到了。 造反,并非是造天下人的反。 要反得巧妙,反得让人无话可说,反得理所应当。 鲁胜并非是想劝慰郭诵,他相信郭诵能明白这个道理。 “督护,眼下咱们要解决嵇绍的来犯,绝不能让荥阳有半点闪失。” 嵇绍所领的六万兵马行军缓慢,尚未过阳城山,荥阳军的探马并未传回消息,鲁胜也是从宣旨谒者的口中得知。 郭诵点了点头,随即命道:“快马传令,让李瑰速领兵退至密县老庄,在那里驻防。” 继而,郭诵又转头问向杜麟:“李瑰派往济源送信的人走了几日?” 杜麟略做盘算,回道:“走了近六日,快马的脚程应该到了,江霸他们也应该正向这边赶来,平阳军那边会晚一些。” 郭诵起身走到行军图前,查看了一番,说道:“让荥阳西的部曲进入临战准备,我也会将兵马全部拉过去,就在旃然水一线灭掉嵇绍的兵马。” 军事部署由郭诵负责,鲁胜不便插言,他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去做。 “郭督护,老夫要即刻赶往兖州去见东海王,想来司马越能看清大局,会答应坐镇荥阳。” 这件事情很重要。 只有东海王司马越坐镇荥阳城,荥阳军才能毫无顾忌地对抗朝廷派来的兵马,才能有理由击杀嵇绍所领的六万大军。 如此便不是造反,而是皇族间内乱的延续。 至于司马越,他一定会答应。 他知晓荥阳郡的重要性,也会对天子的所作所为暴跳如雷,他会即刻领兵赶至荥阳城,与荥阳军一起灭掉嵇绍。 这便是造反的技巧,借力的妙处。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五十九章:巾帼不让须眉 黄昏,李府中的悲痛改为了焦虑。 挂于府门前的两盏白灯笼早被摘下,撕成了碎片,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心中依旧满是担忧,流泪的裴璎却笑了。 因为二郎还活着,她生命的全部还在,自己的这颗心也就还会跳动。 此刻,望着站在院中的杜麟,以及他身后的五十名影卫,裴璎弯下腰,向眼前的这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今夜,这些人就要赶往洛阳城,依旧会用生命去守护李峻。 “谢谢,你们都是大将军的好兄弟。” 裴璎在真心地感激他们,也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 “夫人,杜麟与弟兄们定会护住大将军,绝不让大将军再有半点闪失,请夫人放心。” 杜麟与影卫们单膝跪地,还礼于鞠躬的裴璎。 此次,杜麟带影卫们入洛阳城将会危险重重,要命来拼进城,更是要用命来护着李峻活下来。 二郎曾说过,每个人的命都一样,都是珍贵的。 可眼前的这些人依旧选择了去拼命,只为了能去守护二郎,这让裴璎无法不感动。 直起身的裴璎泪流满面,她相信杜麟的话,更相信影卫们的忠心。 “老杜,你进城后要多加小心,我会加派人手在洛阳一带行动,若是大将军的身体可以了,你们就抓紧离开,到时我会派兵接应你们。” 郭诵上前扶起杜麟,并嘱托了几句。 杜麟点了点头,再次向裴璎执礼后,转身率五十名影卫离开了李府,踏上了返回洛阳城的路。 夜晚,李耹服侍母亲李云氏就寝后,来到了裴璎的园子,想要再次安慰一下自己的弟媳。 刚走过月亮门,李耹就见院中摆放了一张长桌,长桌中央的香炉中正燃着三支高香,两盏闪着光亮的小油灯分置在两侧。 “信女裴璎,乞求上天保佑我夫君,保佑夫君消除一切苦难,平安归来。” “信女无有所求,只愿能以自己的命来换回夫君的安康,绝不反悔。” 裴璎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并不住地磕头祈愿。 翠烟与黛菱跪守两侧,郑家姐妹以及刘沈之女刘凝之则跪在裴璎的身后,大家都在虔诚的叩首。 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 裴璎觉得自己也只能祷告,并希望能以命相求,来换得二郎的平安无事。 寒冷的夜风中,李耹不知道大家跪了多久,只见裴璎的脸色青白,浑身都在颤抖,可依旧在一遍遍地祷告,一次次地磕头。 “弟妹,起来吧!老天会知道你的心意,会保佑二郎的。听话,快起来,大家都起来,别冻坏了身子。” 李耹快步走过去,口中安慰地说着,伸手扶起了裴璎。 裴璎的双手冰冷,眸中满是泪水,原本樱红的嘴唇因寒冷失了血色。 “不担心了啊,杜麟他们也过去了,二郎会没事的。” 李耹说着,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快去烧些热水来,多烧些,让她们喝些热姜茶暖身子。” 吩咐完,李耹赶忙脱下身上的外氅,裹紧了裴璎,推着她走进了屋子。 屋内,几个女人围坐在李耹与裴璎的身旁。 翠烟则在拨弄着火炉中的碳火,张罗着为大家盛好了热姜茶。 “长姐,妹妹无法守在二郎的身边,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如此地替二郎祈福了,若是二郎能躲过这一劫,妹妹甘愿舍了这条命。” 裴家擦拭了一下眼角,接过翠烟递过来的姜汤,含泪地笑了一下。 李耹瞪了裴璎一眼,故作嗔怪道:“竟说傻话,你与二郎都要好好的。二郎不会出事,你也要护好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李家人什么都不怕。” 裴璎喝了一口热姜茶,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郑灵芸接话道:“就是,就是。”。 听说舅父出事后,她也是吓得要命,哭肿了一双灵动的明眸。 不过,她终究是个孩子性,得知舅父并无生命之危,却也是宽心了不少。 听姨母如此说,少女亦是点头道:“姨母说的没错,咱们李家人谁都不怕,皇帝又如何?他也得讲道理不是!” 几人中,郑灵芸的年岁最小,心智上与黛菱仿佛,都是个不谙世故的小丫头。 李耹望着小外甥女,苦笑地摇头道:“你这个傻孩子,天下哪有什么道理可讲?天子高高在上,又怎会与咱们讲道理?” 裴璎亦是有经历的人,听着李耹的话,同样苦笑地摇了摇头。 “姨母,那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办?” 郑敏儿有过亲身的经历,知道皇命之下无可偷生,显赫一时的何家便是如此家破人亡的。 然而,她今日看到了不同,李府敢不遵天子诏,更是杀光了所有来自朝廷的人。 这是什么举动?是在造反呀! 郑敏儿清楚事情没完,朝廷绝不会放过李家人,一定会派兵围剿。 同样,裴璎也能想到今日的事不会善了,她将目光望向李耹,也想听听长姐的看法。 “你大表哥说,天子已经派六万大军杀向荥阳了。”李耹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不怕,咱们要迎击他们,不让他们进入荥阳城。” 郑敏儿一怔,忙问道:“姨母,咱们是要反了吗?” 当下的时代,因循守旧早已深入到人们的骨子里,变革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叛逆朝廷则真是捅破天的大事。 这种事,不仅是寻常的百姓不敢想,就是朝中的王侯将相,又有几个敢动这样的心思? 郑敏儿的确害怕,却也知道害怕是没用的。 今日,如果不是荥阳军的反抗,李府以及与李家相关的所有人都会死。 既然如此,束手就擒不如拼死一搏,她就算死也不想再过逃亡的日子。 对于裴璎而言,她并不惧怕什么造反。 二郎正是被那个坏皇帝加害,才会受重伤困在洛阳城,若是她有武艺,早就提刀杀去洛阳城了。 什么天子、朝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郎,谁害二郎就不行。 “敏儿,咱们就反了又如何?” 裴璎扬了扬脸,倔强地继续道:“你小舅舅拼死为朝廷拼死征战,刚刚打了胜仗,那个皇帝就翻脸不认人,这样的人不配做天子。” 看着弟媳的样子,李耹觉得欣慰,笑道:“你呀,愈发和二郎一个性子了,说话都像极了二郎,还哪里像小时候的璎丫头呀!” 有了鼓劲的话题,大家也不那么紧张了,原本压抑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咱们也不是造朝廷的反,只是不听天子令罢了,打碎他们想要占据荥阳郡的妄想。” 李耹望着大家,继续道:“二郎已经有所交代,鲁先生会去请东海王来坐镇荥阳城。郭诵也说了,咱们会与东海王一起杀光那些即将到来的洛阳军。” 一时间,对于李耹的话,包括裴璎在内的几个人都不太理解,也不相信皇帝家的人怎么会帮外人呢? 稍作思忖,坐在一旁的刘凝之问道:“郭夫人,您是说大将军想借东海王与天子间的矛盾?想要借力打力?而不是在反抗整个朝廷,是吗?” 刘凝之是雍州刺史刘沈的女儿,是朝廷的官眷。如果李家反了,她与弟弟刘离就会陷入尴尬的境地,更是会连累到父亲。 不过,当她听说东海王会坐镇荥阳,机敏的少女即刻明白了李峻的用意,心也便放了下来。 “啊...?” 李耹惊异地望向刘凝之,笑道:“凝之果然是将门之女,真是个聪慧的姑娘,郭诵说的和你一般无二。” 李耹将儿子与刘凝之说在一起,本也是无心之言。 然而,刘凝之却听得脸色微红,忙谦虚地摆手道:“郭夫人谬赞了,凝之也是在瞎说而已。” 李耹笑而不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在李府的这段时间,李耹经常会见到刘凝之。 少女的贤淑与温婉让她很喜欢,觉得刘凝之很配儿子郭诵。 侧室的郭方娶了青女,虽远在仇池,却也是有了家室的人。 自己的儿子整日地待在军营中谈兵论战,婚姻大事一点着落都没有,让她这个做母亲怎能不着急呢? 没错,李耹是相中了刘凝之。 不过,眼下的诸事杂乱,刘凝之的父亲又不在荥阳,李耹根本无法寻人提亲。 故此,她也只能悄悄地记在心头,以待日后一切安稳时,为儿子娶上一门好亲事。 “长姐,您说二郎现在怎么样了呀?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杜麟只说有人在照顾,也不知照看得如何?” 稍许的宽心过后,裴璎还是在担心李峻。 “你放心,他在......” 李耹的话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杜麟说二郎藏在一个故友的家中,很隐蔽的,没人能找得到。” 裴璎略有放心地点了点头,感慨道:“如今敢收留二郎的人,必定是二郎关系最亲密的挚友,能为二郎担如此大的风险,我日后必当要跪谢人家。” “嗯...对...是要谢的。” 李耹随口敷衍,心中却是暗自苦笑。 正如裴璎所说,如今是天子要杀二郎,谁敢收留?谁又愿意担这灭三族的风险呢? 能救二郎的人都被杀的杀,抓的抓,哪里还有人敢私藏二郎? 是杜麟偶然的一句宋姑娘,让李耹有了觉察。 在她的追问下,李峻与宋袆的那点事,杜麟也就交代个明白。 其实,杜麟本可以不说,他是想让家里人知道大将军会被好生照顾,想让大家放心。 身为李峻的长姐,李耹自然要心向着弟弟,能有个死心塌地的女人照顾弟弟,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放心。 然而,听到裴璎的一番话,李耹又觉得有些麻烦。 按理说,纳妾并不算大事,却也是个伤夫妻感情的事。 也不知道小弟日后该如何告知裴璎?而裴璎又会是个怎样的态度呢? 同是女人,李耹清楚裴璎妹子会伤心的。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章:险中有险 大寒,鸷鸟不厉。 随着长沙王司马乂的势力瓦解,洛阳城有了变化,没有了兵戎相见,成为了一座真正的天子之城。 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黄昏,青梅巷。 在宋袆的精心照顾下,李峻的伤好了许多,持续的高烧也退了下去,命算是捡回来了。 不过,终究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身子虚弱的紧,需要更多的时日来调养。 “夜间,你也到钱窖里睡吧,留你一个人在房里,我太不放心了。” 灶火旁,宋袆小心地看着熬煮的浓汤,口中劝说着丫鬟春桃。 近来,洛阳城里的粮食短缺得厉害。 寻常人家早已无粮可食,富户大族也到了饥饱不定的程度。 因此,为了活下去,城中愈发得混乱,出现了易子而食,更多得则是抢劫夺粮,杀人果腹。 以往,宋袆这里有李峻在护着,影卫会杀掉一切图谋不轨的人,所以一直很安全。 如今,守护者成了逃犯,曾经的那些影卫也都尽忠战死,小院再也没有了守护。 前几天,巷口的一家人被杀。 贼人抢走了那家人仅有的一点粮食,还在尸体上割走了几大块肉。 宋袆虽未亲眼见到,听来也是胆战心惊,因此想让春桃也躲到钱窖中。 春桃有些为难,但还是点头道:“那...那也行...可...姑娘,会不会不方便呀?” 钱窖的空间不大,李峻与宋袆在一起总要说些体己话,春桃觉得自己在会碍眼。 然而,她也真的害怕,每天夜里都要抱着菜刀才能勉强入睡。 宋袆转头望春桃一眼,笑道:“傻丫头,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还怕李大哥欺负你呀!” 春桃脸色羞红,还嘴道:“姑娘竟瞎说,春桃还不是怕打扰了姑娘的好事。” 宋袆冲着春桃挥了一下拳头,笑骂道:“你这个小妮子,竟也学会揶揄人啦!等得闲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虽说两人在身份上是主仆关系,但话语间却是显得亲密无比。 在洛阳城中,除了李峻,宋袆也只有春桃这个最亲近的人。 她从不把春桃当做丫鬟奴婢,只当做自己的妹妹。春桃更是如此,心中也早将宋袆当做了亲姐姐。 因为家中有存粮,宋袆与春桃暂时并不担心会挨饿。因此,两个人的心境与外边的人不同。 她们仅是希望李峻的伤能好得快一些,少遭一些病痛的折磨。 说笑间,灶火上的浓汤滚沸。 春桃赶忙抽离了灶下的一些柴火,宋袆也向瓦罐中点了几滴冷水。 突然,一阵杂乱的响动从屋外传来。 宋袆与春桃都听到了声响,两人紧张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互望了一眼,转头看向房门外。 透过房门,宋袆看到有两个衣衫破旧的男子翻进了院墙,正在挪动堵在院门后的大瓮与土袋。 “姑娘,是...是贼人。” 春桃神情惊惧地靠近宋袆,并将一根粗些的木柴紧握在手中。 宋袆也是吓得浑身发抖,但也即刻想到了院中钱窖里的李峻。 二郎是朝廷要犯,不能让人发现,二郎更是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虚弱的他再经不起半点的伤害。 这些饿鬼不但要抢吃的,还会杀人,绝不能让他们伤到二郎。 想到此,柔弱的宋袆心下一横。 她颤抖地握起地上的柴刀,近似发疯般地冲了出去,一柴刀劈在了一名男子的脖子上。 “啊...!” 喷溅出来的血让宋袆惊叫了一声,但也仅此而已,她的手上依旧未停,依旧在疯狂地劈砍。 这时,慌了手脚的春桃也反应了过来。 她扔掉手中的木柴,提着菜刀跑了出来,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将菜刀砍向了另一名男子。 当下,城中的百姓自保都难,没有人会起侠义之心,就连隔墙相望的心都不敢有。 然而??两个女人突然间的疯狂,着实也有几分效果。 被砍中脖子的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抽搐不已。另一人则也是多处受伤,流血不止。 男子大声地嚎叫,拼命地抵挡,同时也将大瓮挪离了院门。 “砰...” 响声过后,原本堵严实的院门被踹开,四名衣衫褴褛的男人冲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贪婪的狞笑。 “邢二?真他娘个不中用,能让两个娘们杀了,真是个废物。” 一名身形强壮的男子进门后,先踢了踢死在地上的男子,口中咒骂了一句。 随后,他抬手挡下劈来的柴刀,一脚踹在了宋袆的小腹上,将少女踹得倒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丫鬟春桃也被踹翻在地,滚在了宋袆的一旁。 躺在地上,钻心的疼让宋袆弓起了身子。 当她想要挣扎地爬起来时,一只肮脏不堪的脚踩在了她的脸上。 “妈的,倒是两个白嫩的娘们儿,就是心狠了些。” 那只脏脚在宋袆的脸上碾了碾,粗糙的鞋底划破了宋袆的半张脸。 “牛振,这两个小娘们长不错,先舒服一下,免得浪费喽!” 一名身材短小精悍的男子望了一眼宋袆,又转头看了看一脸惊惧的春桃,放荡地笑了起来。 牛振撇嘴笑道:“你想玩就玩,我去找吃的。” 说着,牛振将脚抬起,却又在了宋袆的身上重重地踢了一下,有鲜血从宋袆的嘴角流出。 “疤头,你可小心啦!这是头母狼,可别让她咬了你的家伙。” 牛振说罢,大笑了一声,迈腿走进了房门。 除了浑身是血的男子跟着牛振走进房中,剩下的两个人都留在了门外,他们也想和疤头一起快活一番。 望着疤头与两名男子的逼近,宋袆与春桃努力地向后爬,试图远离这些饿鬼,远离这三个淫魔。 当拼死的挣扎成为绝望时,一脸是血,满眼是泪的宋袆看见了一道凶残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怒火,只有最平淡的杀意,而这份杀意却最让人心悸。 宋袆停止了挣扎,竟笑了起来。 宋袆的笑真的很美,即便是鲜血染污了面容,也同样是美的。 一时间,按住宋袆的疤头看呆了,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疤头的笑很短,一支匕首刺进了他的脖子,锋利的尖刃从喉结处穿了出来。 钱窖中,李峻是在昏睡里听到了动静。 这几日,虽然高烧退了,但虚弱与间歇的低烧依旧让他浑身无力,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中。 起初的打斗,李峻已经处在了半梦半醒,当宋袆重重地摔在地上时,他被由上至下传来的震动彻底惊醒。 李峻不是没有怒火,他只是将怒转为了杀。 自己的身子太弱了,任何失去理智的愤怒都会致命,他要一击必成。 李峻看到宋袆被人踩在脚下,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血。 那一刻,李峻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再看,因为怕控制不住自己,他只能去听,凭借听觉来找那个最佳的时机。 匕首从疤头的喉间抽出时,一名男子已经扑了过来。 李峻将手腕反转,身子侧迎向那名男子,随后右臂猛地挥起,将血迹未干的锋刃划过了男子的喉咙。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疤头与男子直到死都没有喊出了一声。 当第三个男子从惊呆中醒过来时,也仅是刚喊了一声“牛振”,李峻便扑倒了他。 倒地之时,李峻用左手死死抠住男子的喉管,右手的匕首则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虽然院内的第三个人没有多喊出一个字,但还是惊动了屋内的牛振与另一个人。 当牛振狐疑地走出房门时,感到一阵眩晕的李峻尚未从地上站起。 牛振长得高大,身子也要比寻常人壮了许多。 见到死在地上的三人,他大吼一声,一脚踢向了李峻的面门。 因为匕首还未拔出,李峻只好滚向一侧,险险地避开了这一脚。 未曾想,虽然牛振长得五大三粗,身手却是敏捷。不及李峻起身,他便再次出腿,一脚踢在了李峻的身上。 牛振的这一脚踢得极狠,李峻即便用双臂的外侧做了抵挡,也是被踢的口吐鲜血。 宋袆见李峻吐血,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想要挡在李峻的身前,却被牛振一拳打在肩头,侧飞了出去。 然而,正是宋袆的这一拼命,为李峻换来了短暂的喘息。 李峻并未起身,而是将双脚全力地踹向牛振的膝关节。当牛振吃痛身子后仰时,李峻又快速地将双脚勾住牛振的脚踝处,直接将他那沉重的身子勾翻在地。 随后,李峻起身扑了过去,一拳打在了牛振的脸上。 血在牛振的脸上散开,但牛振的大手却卡住了李峻的喉咙,并奋力地想要反转身子。 见状,李峻双手把住牛振的右手腕,两腿绞住他伸直的右臂,整个身子向前倒,并迅速地翻转。 随着“咔嚓”的一声响,牛振的整条右臂被李峻生生掰断。 此刻,李峻用尽了身上的所有力气,他只能死死地绞住牛振的断臂,再也无法使出其他的招式将其杀死。 断臂之痛让牛振连声大吼,剩下的左手也在疯狂地乱砸,其中几拳便砸在了李峻的小腹处。 渐渐地,李峻没了力气,虚弱的身子让他觉得头昏目眩,两腿也如麻木般用不上劲了。 终于,牛振忍着剧痛翻身而起,骑在李峻的身上,并用左手死死地掐住了李峻的喉咙。 窒息让李峻觉得眼前发黑,挣扎的双手无论如何都掰不开牛振的大手,更是没有了力气。 “二郎...!” 凄厉的喊声从宋袆的口中响起,那把匕首也被她握在手中,拼尽全力地捅进了牛振的后心。 同时,丫鬟春桃也捡起一根木棍,死命地挥在牛振的太阳穴处。 下一瞬,牛振如塔般的身子歪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身上的血如泉涌般流出。 “咳...咳咳” 李峻大口地吸气,并剧烈地咳嗽起来。 “二郎,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呀,” 宋袆顾不上自己的伤痛,跪地扶起李峻,焦急地问着。 “我没事,歇一下就好了。” 李峻喘息了几口,努力地坐起身子。 望着宋袆的右脸,李峻抬起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后紧紧地握成了拳。 那张脸本是冰肌雪肤,娇艳动人,而此刻却是血肉模糊,沾满了污泥。 回到屋中,李峻用清水小心地为宋袆清洗伤处,并向一侧低声哭泣的春桃问道:“他们一共是几个人?” 适才,在牛振冲出屋时,李峻恍惚地记得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但他并没有见那人出手,因此有些不确定。 春桃收住了哭泣,想了想,答道:“一共是六个人,婢子和姑娘杀了一个,大将军您杀了...杀了四个。” 说到这,春桃皱眉道:“怎么少了一个?是跑了吗?” 李峻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急声问:“春桃,你确定是六个?” 宋袆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点头道:“”二郎,春桃没记错,是六个,逃走的那个是翻进院子的,被我和春桃砍伤了。 李峻点了点头,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宋袆清洗过的伤处,心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随后,他起身对宋袆道:“你简单地收拾点东西,咱们需要马上离开,不能留在这里了。” 李峻知道这些人不是善类,应该本就是些地痞无赖,他们通常都是以帮派的形式出现,不会仅有这几个人。 若是都杀了还好说,如今走脱了一个,那麻烦也就大了。更何况,自己还是个逃犯,行踪也就此暴露了,绝不能留在这里。 “好,二郎,我都听你的。” 宋袆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简单收拾了几样细软,又用小布袋装了些粮食,搀扶着李峻走出了房门。 宋袆倒是攒了不少的傍身之物。 不过,在城中初乱时,她怕被贼人盗去,便尽数埋在了钱窖的地下。 如今,那些金银不便带在身上,也就不打算挖出来,待日后一切都安定了,再取出也不迟。 李峻将院子里的几具尸体拖进屋中,又从身上取下一块腰牌扔在院子的一角,随后点燃了整座小院。 月夜已起,寒风凛冽。 当李峻,宋袆与春桃三人消失在黑夜中后,熊熊的大火照亮了青梅巷。 火光下,一队左卫军正望着大火中的小院。 裴纯望着已成残垣断壁的房子,手里紧握着一块过了火的腰牌,咬牙切齿地骂着李峻的短命。 他很懊恼自己来晚了,没能达成亲手杀了李峻的心愿。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一章:无处话凄凉 李峻已死的奏报,对于晋天子司马衷来说,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小人物而已,没必要非得当庭问斩,死了也就可以了。 然而,他对皇后羊献容有过的隐瞒却很介怀,这是明显的离心与背叛。 “李峻死啦!” 落霞台内,司马衷瞥了一眼羊献容,似作无意地继续道:“朕听说是被几个贼人杀死的,整座院子都烧光了。” 司马衷随意地说着,提笔在纸面上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七个字。 随后,他将毛笔放回笔搁,望着墨迹未干的字,轻蔑地笑了笑。 就算是天生的才能又如何呢?人死了还有什么用! 羊献容没有应答,端在身前的双手抖了一下,柳眉微蹙,眼中又有了那种若隐若现的忧郁。 这一细节不明显,却没能逃过司马衷的眼睛。 他静静地望着羊献容,眼神并不凌厉,却让羊献容觉得心底发寒。 良久,司马衷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淡淡地说道:“你是朕的皇后,朕保你。” 写罢“千金散尽还复来”,他再次望向羊献容。 “若朕不保,你做再多都无用。” 这一次,司马衷的目光凛寒,惊得羊献容不禁后退了一步。 “陛下,妾身知错了。” 羊献容移步向前,跪在司马衷的脚下,乞求道:“陛下,妾身不在意别人,只求您能给妾身一个情面,留下香岚与周权的性命。” 司马衷抓了侍女香岚与立节将军周权,就此找到了李峻的藏身之所。 阴差阳错下,李峻虽没有被正法,但人也已经死了,羊献容不知道天子要如何处置香岚和周权。 司马衷望着仰面哀求的羊献容,看着她姣美的面容,以及眼中的那丝忧郁,心中生怜,伸手想要相扶。 然而,他刚刚将手伸出,却又收了回来,背在身后,冷声道:“他们活着,他们是你的人,朕不杀,只要你还是皇后,羊家的人,朕都不会杀。” 说罢,司马衷走出落霞台,只留下跪地的羊献容在低声哭泣。 羊皇后和羊家都不是威胁,只是想要自保的人,天子司马衷清楚这些。 御道上,龙辇内。 “还是不死心呀!” 司马衷看了一眼手中的奏折,冷笑了一声,将奏折扔进了身前的暖炉里。 一道火焰从暖炉中冒出,长沙王司马乂的血书就如此化为了灰烬。 “让张方来见朕,他该办事了。” 司马衷发出了旨意,也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这个决定,他思虑了很久,也有过犹豫,但绝非是不忍。他只是不想背负骂名,不想被后人说成是一个残杀手足的暴君。 ★★★ “空宫古廊殿,寒月照斜晖。” 此刻,洛阳西北角处金墉城的凄景,正可用这两句诗来形容。 孤身一人的司马乂站在空殿中,望着陆续冲进来的长安军,他先是一怔,随后便神色凄凉地迎了上去。 连日的饥寒交迫,司马乂没有力气去拼杀,也认命了。 自己的结局会怎样?司马乂早有预料,无非就是死在这金墉城中。 然而,他没有想到来的是长安军,却也即刻明白了天子司马衷的意图。 借刀杀人。 对于天子的这一做法,司马乂能够理解,毕竟每一个君王都不想落得残杀手足的恶名。 但是,他不明白天子为何要用张方?为何敢放长安军入城?难道司马衷真觉得自己能掌控张方吗? 对此,司马乂无须怀疑,他确信天子犯了一个大错,一个将大晋王朝彻底推进深渊的大错。 “长沙王,没想到吧!咱们打了这么久,你还是要死在我的手里。” 张方从军卒中走上前,脸上皆是得意的笑,更有一丝嘲弄在其中。 司马乂先是漠然地点了点头,继而冷笑地环顾左右,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富贵?竟让你这条狗连主人都不顾了。” “你这鸟人,我家将军也是你能辱骂的,找死。” 一名长安军见主将受辱,便想上前揪打司马乂。 张方摆手拦下,对司马乂嘲笑道:“将死之人,也只能逞些口舌之快了。” 继而,他靠近司马乂,说道:“富贵,你说的没错,的确是天大的富贵。” 说着,张方望了望身边的军卒,得意道:“天子亲封我为中领军,掌辖皇城所有禁军,还加封本将军为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职典枢机。” 这些官职都是实权,当下的张方可谓是权倾朝野了。 听张方如此说,长沙王司马乂不禁寒心苦叹,而那些长安军则是交口称赞,连连恭贺。 张方轻蔑地看着司马乂,口中挑衅道:“长沙王,你觉得这是不是天大的富贵呢?” 司马乂盯着张方,冷笑道:“张方,本王知道你有一个豺狼心,天子若是信你,那就是瞎眼了。” “哈哈...” 张方放声大笑。 笑罢,他脸色阴冷地说道:“司马乂,我有什么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得到什么?比如你的命,我得到了。” 说罢,张方一挥手,十几名军卒上前按住了司马乂,押着他走出了金墉城。 城外五里,张方军营垒。 左将军刘乔与改任为中护军的潘滔都被软禁了起来,近百名长安军手持利刃地站在军帐,不准他们离开大帐半步。 这一情况,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从张方入城任职后,刘乔便与潘滔接管了城外的长安军。 对此,张方毫无异议。 他除了带三千军卒入城补充到禁军外,其余的兵马尽数交给了刘乔,临行时还嘱托属下要遵听左将军刘乔的军令。 这些时日,那些长安军的确听从刘乔的将令,就连副将潘滔的话也是无不遵从。 如此一来,不仅天子司马衷相信了张方的忠心,就连刘乔与潘滔也觉得能够掌控这些长安军了。 然而,今日的黄昏时分,这一假象发生了改变。 突然间,军营中发生了哗变,张方的军卒缴械了刘乔的近卫营,并将他们捆绑了起来,同时也软禁了刘乔与潘滔。 直到那一刻,刘乔与潘滔方才觉醒,大家都被张方骗了。 入夜,风依旧在呼啸,黑云遮蔽了月光,使得整个苍穹如同墨染了一般。 军营的中央,长沙王司马乂被绑在一堆木柴之上。他的束发冠已被打落,长发披散,在夜风的乱扯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士度呀,我有没有罪你心里最清楚。” “你杀了我,你便成为了我,未来的你会怎样,你想过吗?” “你的死法,你想过吗?你烧死了那么多人,你的下场不会好过她们,你也会如此,也会如此呀!” 此刻,司马乂站在木柴上,想起了齐王司马冏临死前的问话,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这算是一种报应吧? 还是,因为狂妄而导致的咎由自取? 二郎隐晦地提醒过自己,为什么不在意呢? “司马乂,以前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吗?” 木柴堆旁,张方坐在一根粗木墩上,身前正烤着一根羊腿。在柴火的炙烤下,羊腿上的肉皮“滋滋”冒油,并散发出了浓浓的烤肉香。 司马乂应答,只是冷冷地望着张方。 张方抬头瞥了一眼,笑道:“都是拼过命的人,应该是想过的。” 说着,他翻动了一下羊腿,继续道:“不过,你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烧死吧?” 张方说得很随意,仿佛此刻的司马乂就是眼前的这支羊腿,只是还未架在火上罢了。 见司马乂依旧不说话,张方撇嘴笑了笑,继续翻转着羊腿,口中也继续道:“让你死个明白吧,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了天子吗?” 张方的话未说完,切了一块肉放到口中,嚼了嚼,点头道:“不错,味道真不错。” “洛阳城里没兵了,嵇绍带着六万兵马攻打荥阳,去打李峻的老巢了,这里算是座空城。” 张方边说边咽下嘴里的肉,冷眼望向司马乂:“没兵啦!我便是王。” 司马乂看着张方如狼般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要将天子如何?李峻呢?他在哪里?” 张方将手中的匕首插在羊腿上,起身向前了一步,狞笑道:“天子想卸了我的兵权,想将长安军归他所有,真当我张方是傻子吗?若是没了兵马,我会和你一样被天子烧死。” 说着,张方退后了一步,转身从火堆里取出一个木棍,举在手中。 “死啦!你的人都死啦!你可以去下边找他们。” 说完,他将带火的木条扔进了木柴堆。 下一瞬,先是一根木柴被点燃,继而整堆木柴都烧了起来。 炙热的火焰让张方退后了几步,重新坐在了粗木墩上。 “哈哈哈...” 大火中,司马乂狂笑了起来。 他不惧死,但要死得其所呀! 自己拼命地想要撑住司马家的天下,如今却被天子,被自己的兄长送到了这堆大火中,不甘心啊! “父皇,父亲,您若在天有灵,救救咱们的大晋吧!” 火焰中,长沙王司马乂仰天怒吼,整个身体都被火舌所吞没。 “司马衷,你这个昏君,司马家的天下毁在你的手中啦!” 撕心裂肺的吼声依旧从熊熊大火中传出,肆虐的火苗烧灼着司马乂的每一寸肌肤。 “二郎,为兄食言了!不能让你统领天下兵马了。” 司马乂的吼声悲切,低哑,努力地压制着焚烧所带来的痛。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火光中,司马乂的声音小了许多,但他仍然想要坚强下去。 “啊...啊...” 然而,身体燃烧所带着的痛深入灵魂。 最终,他还是无法忍受地哀嚎了起来,凄厉的声音从火堆里传出,响彻了整个夜空。 起初,火堆周围的军卒都如同看光景般瞧着。 渐渐地,他们的脸上没有了笑。 这一幕的惨烈让军卒们动容,悲惨的哀嚎更让他们心酸,有人竟悄悄地落下泪来。 ★★★★★★ 说上几句题外话。 书上架了,也让一直跟读的朋友开始破费了,有些歉意,更多的则是感谢。 我不是一个专职码字的,因为还有工作,所以只能抽出时间来写。 我会努力地在每章中增加字数,如果可以的话,会尽最大可能让两章合为一章发。 如此,不敢说大家会看得痛快,至少能看得多一些,少些破费。 感谢所有人的支持。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二章:无情才是帝王家 城东,荜门巷。 荜门,是指用竹荆编织的门。 顾名思义,荜门巷是个穷苦人居住的地方, 一间破屋内,李峻从昏睡中惊醒。 在梦中,他再次回到雨林,也再次经历了子弹穿过胸膛的那一瞬。 从青梅巷逃离,李峻带着宋袆与春桃躲进了荜门巷。 巷子本就是穷苦之地,再加上数月来的粮乏,荜门巷里饿死了许多人,尸臭熏天,就连寻食劫掠的人都不愿到这里来。 上次的打斗撕裂了李峻的伤口,引发了感染,人也再次陷入持续的高烧中,昏睡不停。 人都有活下去的欲望,即便是两世为人的李峻也是如此。 他在倔强地抗争病痛,努力地让自己活下来,如此才能将宋袆与春桃带离这座魔窟。 李峻睁开眼,借着破窗外的月色,看到宋袆正跪坐在自己的身前。 少女脸上的伤已经结痂,遍布了半张脸,李峻在两日前醒来时就看到了。 然而,此刻宋袆的脸上不仅有痂痕,更是一脸血污,就连脏乱的头发上都沾满了血迹,黏成了绺。 不仅如此,她的身子还在不停地颤抖,原本的明眸中皆是惊惧的神色,满眼都是泪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峻心惊地支起了身子,眩晕却让他不得不用力地晃了晃头。 “春桃呢?她去哪儿了?” 李峻左右环顾,并没有见到春桃那个小丫头,心中不禁一沉。 “死...了,春...春桃...死了...” 宋袆依旧在战栗,就连想要捂住哭声的手都在无法控制地抖动。 “什么?” 李峻努力地坐起了身子,吃惊地望着宋袆:“到底怎么回事?” 宋袆原本想用手使劲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最终还是放声痛哭。 从青梅巷逃离时,因为走得匆忙,三人并没有带出多少粮食,就连李峻多数的用药也遗留在了钱窖中。 这几日,粮没了,药也用尽了,李峻却依旧在昏迷中。 望着脸色惨白的李峻,宋袆很是心急。 她和春桃可以不吃饭,但二郎不行,即便是喝点米汤,也必须要用,否则身子更不会好了。 另外,二郎必须要用药,如果药断了,二郎回醒不过来的。 如此焦虑下,宋袆决意冒险回一趟青梅巷。 当下,她与春桃早已不是女子的打扮。 原本的青丝都割成了乱糟糟的短发,憔悴的脸上更是涂满了黑灰,破旧的衣衫更让她们犹如乞丐一般。 这是两个少女的故意为之,也是为求自保的无奈之举。 因为在眼下的城中,她们只能如此,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今日晚间,宋袆在安顿好李峻后,便与丫鬟春桃趁着夜色潜回了青梅巷。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房子烧塌了,但钱窖并没有过火,里面的东西都保存完好。 两人怕返回的路上显眼,没敢多拿任何东西,只是取了一小袋粮食和李峻的用药,分别藏在了各自的怀中。 然而,当宋袆与春桃几乎临近荜门巷时,却遇到了入城的长安军在杀人。 那是一种肆意地屠杀。 大批的人被赶出家门,除了有些姿色的年轻女子外,余下的人皆被乱刃杀死,血流成河,尸身遍地,叠落成堆。 宋袆是被春桃扑倒的,倒在了一堆乱尸与血泊中。地上鲜血浸透了她的前身,而春桃的血也湿透了她的后背。 三支羽箭都射进了春桃的后背,在前心处露了出来,汩汩的血水染红了她怀中的小粮袋。 宋袆不敢动,就那样趴在春桃的身下,趴在腥红的血水中一动不动。 然而,她能觉察到自己在战栗,即便是咬烂了嘴唇,也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 不能动,也不能死,二郎还在昏迷,二郎不能死。只有这个心念让宋袆在坚持,直到春桃的尸身变得冰冷,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宋袆没有力气背回春桃的尸体,她无声地哭着,想要将春桃拖回家,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听着宋袆的哭诉,李峻的喉结上下蠕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双眼时,有潮湿从他的眼角溢出。 “宋袆,过...来。” 李峻的声音哽咽,伸向宋袆的手也在发颤。 他是不在意别人的生死,但那是别人,春桃不是。一直以来,宋袆将春桃当做妹妹,李峻亦是如此。 更何况,这段时日正是有了宋袆与春桃的精心地照顾,自己才能活下来。 别人的死可以无动于衷,但春桃已是家人,李峻无法做到无情。 “二郎,是我害了春桃,该死的人是我呀!” 宋袆扑在李峻的怀中,环抱着李峻的身子,痛哭地留着泪。 李峻紧紧地搂住宋袆,想要平息她内心的愧疚与惊恐,但宋袆的战栗依旧在继续。 “不哭,不是你害的春桃妹子,你是她的姐姐,春桃是在救姐姐。” 李峻将脸紧贴在宋袆的头发上,浓腥的血污粘满了脸颊。 李峻抱紧了宋袆。 他从没这样做过,但此刻却想这样做。 为了他,宋袆几乎毁了容貌。 为了他,春桃丢了性命。 自己算个什么,真若算起来,她们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就是因为有了情愫,她们便付出了最宝贵的东西。 “二郎,你...会...在我身边吧?春桃不在了,在这世上,我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蜷缩在李峻的怀里,宋袆的身子不再颤抖,但眼中的泪水却从未停过。 以往,宋袆是自信的。 她喜欢李峻,也相信李峻会喜欢她。 如今,这份自信消失了,少女有了不确定。 李峻的手指轻柔地滑过宋袆的右脸颊,那里的结痂让他觉得心疼,眉角处的一道长疤更让他心如刀割。 “宋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峻的这句话让宋袆的身子一颤,满眼泪水地仰起了脸。她是想留在李峻的身边,却不能因为感恩与怜悯。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李世回的女人。” 李峻低下头,将吻停留在宋袆的眉角,两滴冰凉也随之滑落在她的眼帘上。 “是我连累了,不值得,我不值得你如此啊!” 李峻的声音嘶哑,更多的泪水也流在了宋袆的脸上。 女人不一定是弱者,但仍然需要保护。 自己不但没能保护好宋袆与春桃,反倒拖累了她们,李峻的自责到了极点。 “二郎...二郎啊...你别哭...” 宋袆慌乱起来,想要起身为李峻擦拭泪水。 然而,李峻依旧紧紧地搂住宋袆,口中继续说着:“你是我的女人,永远都是,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宋袆闭上双眸,泪水从长长的睫毛处涌出。 她反手搂住李峻的头,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意,抽泣道:“宋袆也不离开二郎,只要二郎不要走远,只要能让宋袆远远地看到,宋袆就心满意足了。” 这一夜,两个受难的人相拥在一起。 他们是爱人。 这爱很复杂,有着彼此的感恩,更多的却是一种亲情,一种已经无法分割的亲情。 或许,这应该就叫爱情。 ★★★ 权利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有的人将它紧握在手中,使用时却会衡量再三,以求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同时也不会导致权利的旁落。 有的人则不同。 对于他们来说,权利就是一种欲望,一种必须要释放的欲望。如同牲畜的交*媾,无需斟酌,兽性使然的随意。 张方有了权利。 他的权利很大,大到让天子司马衷后悔不已。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司马衷或许真得会用半壁江山来换。 每个人都有计划,每个人也都想成为那只黄雀。 通过长久的蛰伏,天子司马衷杀了挡在身前的诸王与权臣,成为黄雀。 然而,当他想要由黄雀变为振翅九天的金鹏之时,一颗弹丸打落了他千古一帝的梦。 怨谁呢? 当长安军全部进入洛阳城时,张方领兵接管了皇城的防务时,当张方趾高气扬地站在司马衷面前高声言论时。 天子司马衷才想要一个回答,这到底该怨谁? 曾经的天衣无缝成为了异想天开,有过的志在必得更是沦为了笑话。 堂堂的大晋天子,竟然被一个粗鄙的武夫耍得团团转,司马衷觉得既堵心又窝火。 不过,既然自己还是天子,那这场权利的游戏就还没有完,不到最后就不能说胜负已定。 故此,司马衷任由张方弄权。 他要让张方沉沦在这权利中,不再生有回援长安的念头,以使雍州刺史刘沈能够灭了河间王司马颙。 另外,他还让人传天子诏给嵇绍,命其尽快拿下荥阳城,随后出兵兖州,将东海王司马越彻底堵在大河的北岸。 司马衷虽然要将司马越置于死地,但他却向东海王府送了一道密旨,希望裴王妃能召集人手抵抗城中的长安军,勤王护驾。 斗则两败的道理,司马衷很清楚。 正是因为斗,诸王的势力才被消耗殆尽。 对于当下洛阳城的状况,司马衷依旧想要用这一手段。 他要用城中的旧臣势力来对抗张方,消耗张方的长安军,直至这些威胁都在争斗中消亡,他会再次成为这座城的主人,成为这天下真正的帝王。 权利的游戏具有诱惑性,更有其残酷无情的一面。 天子司马衷用假意地退却,将无上的权利抛给了张方,而得到权利的张方就要使用,更想要昭示天下。 如何让天下人知晓这份权利之大?是个学问,张方选择了大晋皇后羊献容。 不过,他并非是贪图羊献容的美色,也不是馋了羊献容的身子。他要废后,废除羊献容大晋皇后的身份与尊号。 只有如此,才能彰显出他所拥有的权利有多大,大到可以掌控皇室,可以号令天子。 如果自己的皇后都能被大臣随意废除,那天子也便不算是帝王了。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更是对皇权的蔑视与挑衅。 然而,就在满朝文武义愤填膺,想要与录尚书事张方在朝堂上辩论之际,一纸诏书却让众大臣哑口无言。 天子废除了皇后羊献容,并将她囚禁在金墉城中,与其一同关押的还有羊献容的女儿,清河公主司马英槿。 司马衷就是要随了张方的意,他要让张方膨胀,也要让群臣感受到天子的无奈与屈辱。 天子的悲哀便是文臣的痛,天子的受辱更显得武将的懦弱。 如此,洛阳城中乃至整个天下,都会知晓张方的跋扈,张方距离被天下人讨伐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至于羊献容与女儿英槿,司马衷认为她们是皇族,就必须要为皇家做出牺牲,为天子的利益舍弃一切。 这是一种责任,无可厚非。 走出芳华园时,羊献容牵着女儿的手。 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落霞台,笑着将眼泪忍在了双眸中。 金墉城,那曾经是一个噩梦。 她发誓不要再回到那里,司马衷也向她做了帝王的保证。 然而,天子真的无戏言吗? 天子不是无戏言,而是无情,无情才是帝王家! “娘亲,孩儿陪您,不怕的。” 听着女儿的话,羊献容再次笑了笑,两行清泪终于流出了眼眶。 ★★★ 清晨,李峻从睡梦中醒来。 其实,不能说是睡梦,他只是从迷迷糊糊中清醒了过来。 高烧没有那么明显了,但身体在缺衣少食的环境下得不到将养,导致极度地虚弱。 “宋袆?” 破屋中的光线不佳,李峻坐起身子,没有看到宋袆,便唤了一声。 “宋袆?你在干嘛呢?” 没有听到应答,李峻再次唤了一声。 然而,隔了许久,宋袆也没有出现,李峻的心紧了起来。 “二郎,先将就喝点粥水吧,明天...” 昨夜,宋袆脸色为难地说过这句话,李峻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李峻记了起来,双眉也紧皱在一起。 下一瞬,李峻挣扎地爬起身,抬手在头上用力地捶了几下,握起枕边的匕首冲出了破屋。 青梅巷口。 倒地的宋袆死死地抱着手中的小粮袋,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七名长安军站在她的身前,虽未分辨出她女子的身份,却也看到她手中的粮袋。 因为,宋袆被踹倒时,有谷粒从粮袋中撒出。 洛阳城中的粮不多,进城的长安军也没粮吃。 他们四处抢,不管是贫民还是大族,只要有吃的便抢,便杀人。 一个小乞丐竟捧个粮袋,这让几个军卒起了疑心。 故此,他们没有立刻杀了宋袆,想要从宋袆的口中逼出消息,得到更多的粮食。 “娘的,不说是吧?老子砍了你一条腿烤了吃,看你说不说。” 一名军卒气恼,上前一步,举刀便向宋袆的左腿砍去。 “啊...” 寒光逼来,宋袆慌乱地向旁边滚了一下,口中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 从被七名长安军堵住,她就一直不敢发出声音,无论自己装扮得如何像个小乞丐,但女子的声音还是无法掩藏的。 “哎呦,还是个女的!” 那名军卒收住了刀势,仔细地大量了一番宋袆,嫌弃道:“这般模样也真倒人胃口,不如烤肉吃了。” 说罢,他再次将刀劈了出去。 适才,宋袆滚在了墙角,已是避无可避,只得认命地紧闭了双眼,等待着剧痛地来临。 然而,刀并没有落下。 一阵弓簧声响起,七名长安军都倒在了地上,随后几把匕首彻底结果了他们的命。 “小乞丐,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粮?院子的主人在哪里吗?” 杜麟的问话很急,声音也有些沙哑。 这几日,他一直在城中寻找李峻。 院子没了,房子也烧塌了,尤其是倒塌的房内还有几具无法分辨的焦尸,更让杜麟陷入了绝望。 不过,钱窖中虽空无一人,杜麟还是凭借经验,发现窖中有近期翻动的迹象,这让他心生祈盼,一直守在了附近。 当如同乞丐的宋袆走入小院时,杜麟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带人离开了青梅巷。 然而,走出了不远,他还是不死心地转身返回,也因此救下了宋袆。 “杜大哥?” 因为杜麟的脸上有些遮挡,宋袆不敢确认,只是凭借声音试探地喊了一声。 “啊?你是...?你是宋姑娘?” 杜麟能听出宋袆的声音,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小乞丐是宋袆。 宋袆确认了,知道身前的就是杜麟。 她瘪嘴哭了一声,起身急声道:“我是宋袆,李大哥还活着,在荜门巷,快跟我走。” 杜麟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转身吩咐道:“告诉其他的弟兄都去荜门巷,大将军在那里。” 随后,他又对一名影卫吩咐道:“背上宋姑娘,咱们去见大将军。” 刚转过一个街口,走在前边的杜麟停下了脚步。 他跪在了地上,其余的影卫也陆续跪在了地上,就连背着宋袆的人也单膝着地,跪向了前方。 在那里,手持匕首的李峻笑了起来。 —————————————— 借今天这一章,帮朋友做一下宣传。 《仙天武魂》??破晓东方的作品,一本仙侠类的书,非常不错,正走在成神的路上。 《带着鬼王分身去修仙》??英子姑凉的作品,看名字就知道类别了,书中的情节很吸引人,笔法也非常细腻,是一本非常棒的书。 《入殓惊魂》??竹鸟的作品,惊悚悬疑类,里面搞笑情节也不少,也是一本闲暇时值得一看的书。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三章:如纱的心结 龙华寺,位于城东,临近太仓。 龙华寺的建造时间,较城西的白马寺要晚些,却也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伽蓝。 然而,战火之下,即便是佛门圣地,也难免不被波及,龙华寺的香火断了。 人就是如此。 命都保不住了,求再多的神佛也没用。 几世后的因果,对今生的苟活毫无用处。 起初,龙华寺涌进了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僧人慈悲,收留了他们。 后来,寺庙被东城的地痞占为己有,诵经念佛的僧人也就此成为了他们的杂役。 杜麟潜进城后,率领影卫杀了那些地痞,血溅到了佛祖的神龛上。 僧人们并没有说什么罪过,甚至连亡灵超度都没做,直接将地痞们的尸体扔出了龙华寺。 他们恨急了地痞,起了嗔念。 经阁内,李峻歪坐在木榻上,听杜麟讲述荥阳方面的情况。 随后,他思忖了片刻,摇头道:“咱们暂时不离开洛阳城,荥阳那边就让东海王来处理。我若此时回去,反倒会让司马越有所顾虑。” 杜麟迟疑道:“大将军,他会有什么顾虑?咱们还不是为他东海王出力。” 李峻摇了摇头,苦笑道:“人都私心,司马越应该知晓了我与长沙王的关系。那个天子不傻,懂得什么叫离间计,会把消息传到兖州的。” “大将军,那又如何?”杜麟问了一句。 李峻撇嘴道:“东海王会起戒心呗!那样对荥阳不利。” “我留在洛阳城,司马越会独掌荥阳军,只要郭诵遵听他的王命,就会被认为是心腹,荥阳军也自然成了东海王府的势力。” 李峻说着话,坐直身子,将宋袆递来的汤药一口喝光。 杜麟皱眉道:“大将军,属下觉得郭督护与荥阳军的弟兄们不会有二心,不会听那个东海王的话。” 李峻摆手笑道:“这不是二心的问题,必须要这样做,郭诵能明白,鲁先生更知晓该如何做。” “好苦,真难喝...” 李峻假装抱怨,将药碗递还给宋袆,继续道:“现在,裴王妃那边应该也很难,天子和张方都不会放过她,我要留在洛阳城助她。” 宋袆接过药碗,冲着李峻噘了噘嘴,笑着走回了里间。 宋袆不懂李峻为什么要留在这是非之地,她很想马上离开洛阳城,但二郎说不走,自己就留下来陪着二郎。 “裴王妃?” 杜麟不解地问道:“大将军,咱们如何助她?为什么要助她呢?” “如何助她...?” 李峻盘起腿,抬手揉了揉发紧的伤处,继续道:“这个,我还没想好,但帮了东海王府,咱们会重新得到司马越的信任,我才能全身退出。” 当下,李峻已经知晓长沙王被烧死,更知道司马乂的尸骸被胡乱地埋在西城外。 复仇,并非是李峻留下来的主要原因,但他还是想要做些事情,不想让“厉王”的谥号辱了司马乂。 另外,既然长沙王已死,所有的计划就已经都落空,自己也到了该抽身离局的时候了。 如何离开?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峻一直都在考虑,心中也有大致的方向。 黄昏,天空飘起了轻盈的雪,似花若蝶,如舞如醉,转眼将伽蓝圣地覆在了银白之中。 宋袆站在藏经阁外,立于飞雪中,仰头望着菩提树那巨大的树冠,双手合十地做着祷告。 她恢复了女装,头发依旧是短的,显得有几分不和谐,脸上更是遮了一层轻纱。 漫天的飞雪中,少女如同孤芳的玉梅,又似坠落凡尘的洛仙。 李峻站在门前望了一会儿,上前将厚氅披在了宋袆的身上。 “想春桃了吧!” 李峻将宋袆拥进怀里,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去少女的哀思。 春桃的尸身被杜麟找了回来。 经由惠净大师的超度,春桃葬在了龙华寺的塔林,永久地沉睡在这佛门圣地中。 “嗯...” 宋袆抽泣了一下,点了点头:“傻丫头还说一辈子都会陪着我,会陪我到荥阳,一起买个小院子,一起...” 宋袆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背靠着李峻哭了起来。 有些悲伤,不是说几句话就能安慰。 李峻不想说那些无用的话,只是紧紧地搂住宋袆,任由她将心里的难过都哭出来。 “哎呀!快进去,你身子刚好些,别再冻到了。” 哭了小一会儿,宋袆才觉察到李峻只是单衣在身,赶忙抹了一下轻纱后的泪水,拉着李峻回到了房中。 坐在木榻上,李峻拉过宋袆,抬手掀起了那张遮面的轻纱。 宋袆脸上的结痂已经脱落,愈合之处的新肉带着粉红,遍及半张脸。眉角处的伤也好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面纱被李峻轻轻摘下,宋袆想要阻拦,却被李峻摇头制止。 “宋袆,你很美,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的,你不需要带这个,相信我。” 有些心结很薄,薄若一层纱。 李峻不想让这层纱成为宋袆的心结,他要亲手解开它。 宋袆怔怔地望着李峻,任由李峻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片刻后,宋袆含着泪,笑着摇了摇头。 李峻轻拭去宋袆的泪水,更为温柔地笑道:“我的女人,我觉得美也就够了。除非你不喜欢我,不想成为我李世回的......” 女人两个字,李峻没能说出口,宋袆的红唇已经将这两个字吻了回去。 ★★★ 铜驼大街,东海王府。 偏厅内,裴王妃将天子密诏请出来,放在了何伦与李恽的面前。 “王妃,天子是什么意思?是他借手杀了长沙王,如今遭成此等局面,又想让咱们抗击张方,这...” 何伦的怨言没有继续,毕竟自己还是个臣子,妄议天子可是死罪。 裴王妃苦笑了一下,转头望向李恽,问道:“李将军,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李恽,原青州刺史,王敦调往青州后,他便被司马越封为龙骧将军,负责洛阳城的守卫。 之前的守城战中,李恽虽不是长沙王司马乂的心腹爱将,却也因领兵有方,杀敌悍勇,得到了司马乂的赞赏,与李峻也有了几分交情。 得知长沙王与李峻的死讯后,李恽感到心灰意冷,却也是无能为力。东海王不在城中,凭他自己是做不了什么的。 见裴王妃问话,李恽起身执礼道:“王妃,末将认为,天子是因为错估了张方,才想要灭掉张方,同时也想耗尽咱们东海王府的势力。” “唉...是呀!” 裴王妃苦叹一声,愁道:“本宫也知晓天子的意图,可咱们再不反击,恐怕张方就要杀进府了。” 近几日,多家王公大臣的府邸被长安军劫掠,不仅被抢夺了粮食与金银,府中的女眷也被尽数糟蹋,震惊了整个朝堂。 然而,天子无动于衷,大臣们更是拿张方的长安军无可奈何。 东海王府虽未被冲击,但昨日已有长安军将领上门挑衅,多亏李恽领洛阳军及时赶至,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李恽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他知道凭借自己手下那几千人,也只能是起些威慑,根本打不过长安军。 更何况,洛阳军的魂没了,军心早已经散了。 何伦思忖了片刻,提议道:“王妃,大王现如今坐镇荥阳城,王妃不如先去荥阳避一避。” 裴王妃摇了摇头,神情坚毅道:“本宫不走,这里是大晋的都城,是先皇立下的基业,岂能让一个鼠辈祸乱至此。” 说到此处,她站起身,迈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短刀,继续道:“天子昏庸,为臣的就要整肃朝纲。大王不在,本宫虽是一介女流,也能替大王杀了张方那狗贼。” 裴王妃的话说得英气十足,豪气冲天,而李恽听来却是苦笑不已。 杀张方? 如何杀呀? 就算东海王班师回朝,想要打退长安军,也是要有一番血战,能不能攻下洛阳城都难说。 这时,府门处的一名家将快步走进门,执礼道:“启禀王妃,府门外有人求见,说是王妃家的二郎。” “二郎?” 裴王妃疑惑地望着家将。 她只有兄长和小妹两人,不清楚家中何时又多了个弟弟? “二郎...二郎?” 突然,裴王妃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应死去的二郎。 想到此处,裴王妃将短刀放回架上,急声道:“速带他来见我,关闭府门,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离府。” 一个弟弟而已,何要如此紧张?裴王妃的举动让何伦与李恽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当李峻走进偏厅,摘下左眼处的黑罩后,不仅是何伦与李恽大吃一惊,就连有些心理准备的裴王妃都愣了许久。 “王妃,世回冒用您的家人,实属无奈,请王妃恕罪。” 李峻先是向裴王妃请罪,随后又向王伦与李恽拱手道:“何兄,李大哥,世回给两位兄长见礼了。” “你...你...”何伦上下打量着李峻,半天也没多说出几个字。 李恽则是走到李峻的身前,转了一圈后,大笑地搂住李峻的肩膀:“李二郎,你没死呀!你可让哥哥白落泪啦。” 说罢,他才想起裴王妃还在一旁,赶忙退后一步,长躬请罪。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四章:重逢 “不必拘谨,世回没事就好。” 裴王妃摆了摆手,继而笑道:“世回啊,你既然冒充我家二郎,本宫就认下你这个弟弟,以后你便唤我一声阿姐,可好?” 对于李峻的为人与胆识,裴王妃一直都很欣赏。 她之所以如此说,除了认可李峻外,更希望李峻能彻底投向东海王府。 另外,若说长沙王司马乂是洛阳军的魂,那武威大将军李峻则是洛阳军的胆。 当下,洛阳军的魂不在了,可胆气却回来了,这不仅让李恽与何伦高兴,裴王妃亦是倍感欣喜。 见裴王妃如此说,李峻赶忙作长揖道:“王妃,那世回就僭越了,二郎见过阿姐。” 裴王妃伸手扶起李峻,笑道:“好,本宫没有弟弟,今日也便是有了。” 一番闲叙后,大家在感慨之余,谈话也自然回到了正题上。 “王妃,世回觉得天子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消耗掉王府在城中的力量,以防大王突袭回京。” 毕竟,何伦与李恽都在,李峻没必要在此时与裴王妃攀附。 既然人家给了脸面,自己也应该懂得如何使用。 裴王妃点了点头,望着李峻,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天子的算盘打得很好,想让咱们与张方斗,他再做个得利的渔翁,呵呵...” 李峻冷笑了一声,继续道:“王妃,咱们可以与张方斗,但也要把火引到天子那里,逼着他支持咱们。”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李峻清楚在洛阳军的潜意识里,不论是魂也好,胆也罢,都抵不过天子的那面驺虞幡。 他要让司马衷不能再举幡,也不敢再举幡。否则,就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裴王妃不明白李峻的意图,但她知道李峻有谋略,赶忙问道:“二郎,你说说看,如何将火引向天子?” “羊皇后,大晋皇后。” 李峻话语停顿,望着眼前的三人,继续道“张方废皇后以立威,天子却一再纵容,假意示弱以得天下心。” 裴王妃蹙眉不语,李恽摇头苦叹。 何伦则愤慨道:“便是如此,真不知道天子在做什么?好好的胜局,竟让他折腾成如今的样子。” 李峻清楚司马衷在做什么,但不愿去评价这一做法的对错与否。 当下,对与错都不重要了。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内乱终会导致外侵,那时的苦远胜于当下的数倍。 “羊皇后,咱们要救出皇后以锉张方的锐气,再以天子的名义重新尊为大晋皇后。” 李峻见裴王妃颔首,继续道:“届时,张方必然认定是天子所为,会把火气发到天子的身上,也会逼得天子无招可施,完全倒向咱们。” “待皇后救出后,咱们再夺下城东......” “......不会...他希望洛阳军内斗,不会干预,随后,咱们再......” “如此,我们可以慢慢拖住......” 从谋划说起,裴王妃三人就很少打断李峻的话,他们都在听,也都在暗暗赞叹。 李峻的计划很周密,几乎详尽到了每一个细节。 因为,从躲在钱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推演这个计划了。 这一结果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拖死洛阳城中的五万长安军,直到东海王领兵归来。 其实,李峻并不在意天子倒向谁。 也可以说,他在意的不是天子,而是张方那五万长安军,这一点倒与司马衷的思虑相同。 李峻不想这五万兵马返回长安,更希望能将这些长安军彻底灭掉在洛阳。 之所以会有如此想法,李峻是在为全身而退后的出路做准备。 乱世已成必然,他不想再做任何的努力去改变。 或许,也真的是改变不了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要打出一个活命的机会! 至于天子,朝廷,洛阳城中一切的人与事,李峻不会再看一眼。 当一抹残阳即将落尽,李峻与杜麟等人走出了东海王府。 几人都是游侠的打扮,头上皆戴了遮面的斗笠,短柄宽刃的斩风刀握在手中,更有着行走江湖的风范。 军卒虽是悍勇,但他们也不愿意招惹游侠。 一旦有了仇恨,便会招致不死不休地追杀,谁会嫌自己的命长呢? 走出铜驼大街,李峻等人拐进一个长巷。 巷子的尽头是孝明里,再向东行便会进入东城。 巷子倒也不窄,三四人并行也是空间有余。 几人行至巷子的中段,看到前方有五六个人正与一人厮打。 被打之人衣衫褴褛,如同乱草般的须发遮挡了大半张脸,似乎还跛了一条腿,反击得很不利。 这几天,李峻见惯了这样的事情。 为了能活着,人可以杀人,人也可以吃人。 他不会去干预。 因为,这种事情没有对错,弱肉强食便是如此。 另外,这些人与他也没有关系,是生是死都没有关系。 有时候,李峻也分不清善与恶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渐渐地,跛子落了下风,被人骑在了身下。 然而,跛子不顾其他人的拳打脚踢,只是死命地揪住身上之人的头发,将那人的脖子扯到了嘴边,一口咬了上去。 血从跛子的口中涌出,不是他的血,可他却在大口地喝着。 剩下的几人见状,惊惧地后退了几步,随后便纷纷逃离了巷子。 等了很久,跛子将身上的死尸推开,坐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块粘满血的馍馍,小心地咬了一口。 突然,他爬在地上大口地呕吐,将刚才喝进去的血都吐了出来,也包括那一小口馍馍。 吐完后,跛子再次坐直了身子,后背靠在了巷子的墙壁上。 他抹了一把脸,转头望了一眼李峻等人,不在意地转回头,小口地吃起了手中的馍馍。 “咱们走吧。” 李峻轻声地说了一句。 跛子不是威胁,他们也不会去抢跛子的那点馍馍,大家都只是路人。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啊...天知晓...” 经过跛子的身边时,李峻隐约听到跛子在哼唱,调子有些乱,但他听清了歌词。 在这世上,除了李峻身边的人,没有人回知晓这首歌,就连新入城的影卫都没有听过。 那些曾与杜麟一起放声高歌的影卫都战死了,除了杜麟,这洛阳城中怎么会有人知晓呢? 李峻怔住了身子,停下脚步,缓缓地转回了头。 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曾缠着自己,死皮赖脸地让自己教他。 “王...瑚...?”李峻在试探地问,声音有些发颤。 跛子没有反应,似乎是没有听见,但李峻看到跛子的手抖了一下。 李峻摘下了斗笠,将眼罩也扯了下来,再次唤道:“王...瑚,是...你吗?我...是二郎呀!” 这一次,跛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就连为之拼命的馍馍都掉在了地上。 王瑚抬起了头,使劲地抹了一把眼眶,望着蹲在自己身前的李峻,他笑了起来。 他的笑很苦,眼中也满是水花。 从鬼王庙逃出,王瑚并没有去找诸葛铨,他不想连累别人,但他去了青梅巷。 然而,望着烧毁的院子以及残垣破壁中的焦尸,王瑚整整呆坐了两天两夜。 随后,他成为了乞丐,游走在洛阳城中。 他并不是为了活着,他是在寻找,即便听说李峻已经死了,他也在寻找。 因为,王瑚不相信李二郎会死。 “二...郎,你果然活着,大王被烧死啦...烧死了呀...” 王瑚依旧坐在地上,依旧背靠着墙壁,任由泪水打湿整张脸。 “我知道...我知道。” “走...你跟我走...” 李峻抓住王瑚的手,想要把他拉起来。 王瑚笑着摇了摇头:“二郎,我就是不相信你会死。活着,也就是想看到你没死,能替大王报仇。” 说着话,王瑚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苦笑道:“二郎,王瑚是个废人了,兄弟不能帮你了。” “妈的,谁敢说你是废人,我李二郎就屠了他全族。”李峻用力将王瑚拉起,抬手抹了一把脸,吼道:“给老子起来,走,我背你走。” 杜麟刚想上前,却被李峻厉声喝退。 如此的,李峻背起了王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长巷子。 “我会替大王报仇,报完仇,你跟我回荥阳,然后咱们去雍州,去仇池,去打咱们的天下。” 李峻重伤将愈,身体还很虚弱,但他依旧背着王瑚,边走边说。 “你给我领兵,不用你冲锋陷阵,打下一座城池,你就给老子守好了。 “怎么样?啊?说话呀!” 李峻停下脚步,大口地喘息了几下。 王瑚挣扎地下了地,望着一脸虚汗的李峻,咧嘴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笑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二郎,兄弟能走,就只是残了一条腿。” 王瑚抬手搭着李峻的肩膀,拖着右腿,随着李峻一同前行。 “妈的,你一个乞丐还这么沉!”李峻笑骂着王瑚。 王瑚咧嘴笑道:“老子能抢呀!” 继而,他又将头凑近李峻,问道:“二郎,你真要打雍州?” “不光雍州,我还要把李雄赶出川蜀,占了那里。” 李峻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问道:“怎么样,敢不敢跟我去?” 王瑚紧搂了一下李峻的肩头,笑道:“只要二郎不嫌弃我王瑚,到哪里我都敢去,别看我残了一条腿,照样能杀人。” “哈哈...” “哈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王瑚也笑了起来,杜麟与几名影卫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大家都相信王瑚能杀人,刚才也都看见了。 当人变成一只凶残的野兽时,杀人也就成为了本能。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五章:诸相非相 城东,龙华寺。 “梦醒人间看风雨,回首不过旧凡尘。” 藏经阁内,盘膝而坐的惠净禅师谈及洛阳城的近况,不由地心生感慨。 他随口而吟,接过李峻递来的一盏清茶。 茶是龙华寺的杜仲叶,水是天上雪,随手可得之物,却也能烹得清香四溢。 “禅师佛法精深,自然是看透一切。”李峻给自己也斟了一盏。 “我觉得吧,人这一辈子,就是红尘中的过客。” 饮了一口杜仲茶,李峻继续感叹道:“荣华不过花间露,富贵亦是草上霜,都是些生死不住的空相!” 听着李峻的话,惠净怔了一下,将手中的茶盏放回芦席的方桌上,如雪的白眉微皱了起来。 “李将军,你熟识佛法?适才的话可是在论空?” 之前,李峻驻守东城,惠净禅师对他有所耳闻。 在惠净的眼中,李峻是个领兵的将军,也是一个年轻人,虽说落难失意,不一定就会顿悟。 然而,这番话中的境界,的确又超出了他的想象。 “嗯...?” 惠净的疑惑让李峻一愣,不解道:“不是我在论空,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为虚幻,这不是你们佛家之言吗?” 李峻并非是要与惠净机辩,只是近来的一些人与事,让他深感事事的无常。 然而,他的话却让惠净的身子一颤,脸色大变,就连方桌上的茶盏都被打翻在地。 “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为虚幻。” 惠净口中念着,惊异地望向李峻:“李将军,你是在哪里见到过此言?这句偈语又是出自哪本经书?老衲虽不敢说精通佛法,却也是阅经无数,为何竟不知呀!” “啊...?不是那个...” 突然,李峻明白了惠净如此震惊的原因。 当下,论空第一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尚未传入中原,鸠摩罗什也是在一百年后才会进入中原的后秦。 自己的一个随口而言,竟让一部旷世的经典提前了百年。 李峻在苦笑之余,又觉得没什么。 一部经书而已,早些度化众生也是一种大慈悲,自己也算是施了善举。 “啊,是这样,我也没有见过那经文,只是听一位西域的游僧诵过,也就记下了几句。” 李峻扯了一谎,实属无奈,他又找不出更好的托词。 “李将军,您还记得多少?可否能书写下来,让老衲拜读。” 惠净虽是请求,却已经取来纸笔,摆在了李峻的身前。 李峻皱起眉头,望着一脸渴求的惠净禅师,无奈地笑了笑,提笔在如雪的白纸上写下了“如是我闻”四个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李峻写到此处时,惠净禅师双手合十,口念法号,脸上没有了渴望与惊异,心中亦静若古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一篇文字就能否净化人的心灵,李峻持有否定的态度。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些饱读圣贤书的人,他们所做的卑劣之事又作何解呢? 这仅仅是个插曲,李峻不想成为传经布道的圣人,也没有那个本事。他还有许多牵挂,只能成为凡尘中不惧风雨的一粒沙。 接下来的日子里,洛阳城中发生了许多事。 这些事情的运作,皆出自于龙华寺的藏经阁。 不过,没有人能在运作中找到李峻的影子,仅有一支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首先,洛阳军发生了内讧。 龙骧将军李恽领兵攻占了东城的建春与东阳两座城门,赶走了御史中丞裴纯所安排的守军。 这件事情,让天子司马衷觉得莫名其妙。 他知晓李恽从属东海王府,也希望李恽能与张方的长安军发生火拼,借此消耗掉司马越留在京城中的兵力。 他给了裴王妃密旨,也知道东海王府一定会自保,一定会与张方拼命。 不过,东海王府在城西,跑去城东抢占两座城门做什么?这让司马衷真的无法理解。 裴纯受到了侮辱,他在朝会上弹劾了李恽,并恳请天子治李恽的谋逆之罪。 司马衷不作理会。 这都是小事,毕竟东海王府开始出手了,他要看看接下来的戏。 对于这样的事,张方抱着冷眼观瞧的态度。 他不会去插手,更不会去制止,洛阳军最好能打个狗血喷头,直到兵力尽失才好。 此事不久,何伦又领兵在步广里以东,凭借大族富户的府邸筑垒,形成了一道道用于巷战的防线。 这一举措,得到了各家各户的赞同与支持。 虽然府邸与房舍成了对抗的壁垒,但终究是有了保护,家财与家人也算是有了保障,那些长安军不能随意前来凌虐了。 对此,天子司马衷更是有了笑容。 他知道终于要开始了,也明白了东海王府的意图。所谓的抢占两座城门,应该是想要留出退路,也是在划定势力范围。 对于东海王府的这一举动,张方有了警觉,却也并未过于放在心上。 一冲即溃的防线,不值得一提。 另外,他觉得既然是东海王的人在搞事,那就抓了裴王妃,看看那些人会怎么办? 故此,他领兵去了东海王府。 然而,张方扑了个空,王府中空无一人,就连一个活物都没有,裴王妃竟不知去向。 得知了裴王妃失踪的消息,司马衷大笑了起来。 真的开始了,素来听闻裴王妃能舞刀枪,司马衷真想亲眼看看。 不过,司马衷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几日。 今日早朝,张方提及了废后羊献容与公主司马英槿,说是被人从金墉城救走了,并质问天子司马衷是否知晓。 对于这个消息,司马衷大为震惊。 在废后一事上,虽说是张方的奏议,司马衷却也并不反对。 离心离德之人,已经失去了母仪天下的资格,即便是为了自保,也让司马衷的心里有了芥蒂。 羊献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贾南风,司马衷不能确定,但他知道羊献容要比贾南风聪明,也会用人。 从这次的冒险相救来看,羊献容很会收拢人心,也极可能会成为一个威胁。 司马衷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御行天下的人从来也不会有后悔两个字。 另外,羊献容的被救,导致张方对近来的一系列事情产生了怀疑,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司马衷在暗下授意。 故此,张方撤换了皇宫所有的禁军,甚至连服侍司马衷的宫女都被拉出了皇城,就连司马衷也受到了严密的监控。 这个事情来得突然,也让司马衷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他并不在意,只等大戏拉开帷幕,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届时,他再次重新祭出驺虞幡,收回全部的权利。 ★★★ 金谷园,又称梓泽,位于东外郭城七里处。 当年,卫尉石崇与外戚王恺争富,斥巨资修筑了金谷园。 园内的用度极尽奢靡,就连皇家也自叹不如,更有绿珠美人藏于其间,引得他人垂涎三尺。故此,石崇招来了杀身之祸,金谷园也被朝廷查抄充公。 之后,长沙王司马乂辞官隐居在金谷园中。 那时,园子里的水榭亭阁不改,却没有了往昔的金碧辉煌与灯红酒绿,只剩下水声潺潺,柳丝袅袅,宛如一个静悠的世外桃源。 战乱开启后,金谷园也被烽火波及。 世外桃源成为了一处荒芜之地,再也没有了“堂沿松竹署耦耕,阁敞湖山额秋水。”的美景。 宋袆熟识金谷园,她曾在这里住过多年,孩童的她一直跟在绿珠的身边学艺。 这么多年,她未能再踏入金谷园一步。 今日,她陪着李峻来到了这里,走进了这座早已面目全非的旧所。 “二郎,妾身记得这里曾有个修竹园,山涧水也是绕园而走,很美的。” 宋袆拉着李峻的手,一边走,一边说,脑中回忆着往日的光影。 “再往前,过了那座石桥,会有个百花园,绿珠姐姐的绣楼就应该就在那边,妾身带你去看。” 宋袆拉着李峻,正想要朝那个方向去,却想起李峻是来见人的,并非是在游玩。 故此,她歉意地笑了笑,停下了脚步。 李峻握紧宋袆的手,晃了晃,笑道:“不急的,这几天咱们都住在这里,我会陪你到处逛逛。” 此刻,宋袆没有戴面纱,右脸的新红也消褪了不少,几乎与周围的肤色相融,只有眉角处的疤痕依旧。 即便如此,宋袆也决定不戴面纱了。 二郎说过,只要他觉得美,那就是美的。 既然已经成为了二郎的女人,二郎都说美,自己还在乎什么呢! 映月楼,位于金谷园的东北角。 来至小楼前,宋袆笑道:“二郎,这里之前叫香尘阁的,妾身曾在这里住过的呢!” 似乎是有些归故里的感觉,宋袆觉得很兴奋。 尤其是李峻还在身边,她更想与郎君分享过往的记忆。 小楼外有军卒在守卫,整个金谷园都有洛阳军在值守。他们是立节将军周权的部下,而周权则是羊家扶持起来的家将。 那日,杜麟在周权的配合下,带着二十名影卫混进了金墉城。一番易容后,羊献容与司马英槿逃出了城,连夜躲进了金谷园。 军卒虽然是周权的部下,但他们都认识李峻,也知晓是李峻安排人救出了皇后与公主。 因此,当李峻与宋袆走近映月楼时,有人就通禀了羊献容。 “李世回,没想到你还活着,你也真是好大的胆子。” 刚一进门,李峻与宋袆迎面便看到了清河公主司马英槿。 李峻笑了笑,介绍道:“公主,这位是内人宋袆。” 不及李峻再说话,宋袆已经行礼道:“民妇宋袆,拜见清河公主。” 司马英槿颔首,向宋袆笑道:“本公主听母后提及过你,说你是李世回的红颜知己。” 说着话,司马英槿望向宋袆,看到宋袆眉角处的疤痕时,不由地微蹙了一下眉头。 多精致的一张脸呀! 如何会多了一道长疤,毁了整个容颜呢? 宋袆微笑以对,脸色却略有几分尴尬。 李峻握住了宋袆的手,笑着纠正道:“公主,以前是红颜,如今却已是我李世回的内人。” 听李峻如此说,司马英槿觉察了到自己的失仪。 她略带歉意地笑道:“母后命本公主来迎你们,随我进去吧。” 司马英槿的年岁不大,典雅的气质却不输任何人。即便是被父亲抛弃,她那玉叶金柯的高贵依旧是显露无遗。 李峻并不介怀清河的失礼。 她是个公主,却也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做到藏而不露,有着极深的城府,那是一件残忍的事。 中厅内,与羊献容见过礼后,李峻和宋袆跪坐在了一旁。 羊献容也看到了宋袆的那道疤痕,她只是冲着宋袆笑了笑,随后转头望向了李峻。 内人... 或许,宋袆的这道疤痕是为了李峻而留下的吧? 否则,李峻不会如此介绍的。 “李将军,你受苦了,本宫与清河也要谢你的搭救。” 望着消瘦了许多的李峻,羊献容能猜出李峻曾经历过什么,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祸事,绝非是寻常人能躲过去的。 感慨与感谢之余,羊献容想要知道李峻此次营救的真实意图,她清楚不会是报知遇之恩那么简单。 故此,她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将军,你想要本宫做什么?” 李峻略一躬身,笑道:“皇后,您无需做什么,只是要告知天下,您依旧是大晋的皇后,天子并无废后之心,不过是在逆贼张方要挟下的权宜之计。” 羊献容默默地点了点头,继而又问道:“然后呢?你与裴王妃要怎么做?”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六章:步步为营 李峻苦笑地摇头,起身执礼道:“皇后,实不相瞒,我们做不了什么,只求能活下来而已。” 并非是在刻意隐瞒,李峻说的是实情。 与张方兵力上的不对等,再加之天子的待时而动,这两个因素让李峻只能先求自保,等待东海王司马越的归来,随后才能徐徐图之。 “活下来?真的只为活下来吗?” 羊献容迟疑地问,她不相信李峻的话。 若想活下来,李峻完全可以回到荥阳,没必要继续留在洛阳城。 由此,羊献容也猜出了李峻的大概意图。 他是在等天子的落败,只有天子的彻底失势,他才能安全。他也是在等司马越回朝,求得一个能够保全自己的机会。 李峻联手裴王妃,是想用东海王府的兵力来对抗张方,更是在向司马越表明态度。 那救出自己这个废后?又有什么用处呢? 羊献容意味深长的望了李峻一眼。 或许,是有些知遇的情分在其中。 然而,更多的应该是想抗衡天子,以大晋皇后的名义来分化朝臣。 “唉...” 羊献容暗自叹息:“人都是自私的呀!哪里会有无缘无故地付出呢!” 望着羊献容阴晴不定的神色,李峻敛起笑容,正色道:“皇后,世回不想隐瞒,真的是为了活下来。另外,您或许觉得这是在利用,世回不否认这一点。” 司马英槿听闻,冷颜质问:“李世回,你敢利用我母后?” “清河...”羊献容冲着女儿摇了摇头:“莫要多语,且听他说下去。” 李峻能直言不讳,若不是跋扈,那就是在以诚相待,羊献容不厌烦这份坦荡。 “皇后,世回的确是想利用您的身份,为的是能聚拢城中的朝臣、大族、军卒,甚至是百姓。” 李峻冲着司马英槿笑了笑,转头向羊献容解释道:“就是让他们相信天子被胁迫,相信东城的反击是天子的授意,让整座城的人都站在我们这一边。” 说到这里,李峻再次望向司马英槿,苦笑道:“公主,有些事情你也能明白,你父皇不站在咱们这边,他也想要咱们的命,我只能倚仗皇后来对抗天子。” 若在平时,李峻的这番话实属谋逆之言,身为晋公主的司马英槿定会怒斥当场。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默默地听着,怔怔地望着李峻。 当天子诏被宣读的那一刻,当她迈进凄冷的金墉城时,少女的司马英槿顿悟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地活出自我,即便是皇族也做不到,皇族中的女子就更无可能。 姑姑是皇祖父最疼爱的女儿,是最快乐的襄城公主,但她下嫁给王敦后,再也没笑过。 娘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自己则是高贵的清河公主,在别人的眼中,这都是需仰望且无法攀附的存在。 真是这样吗? 司马英槿知道是这样,却不是永远,没有人会永远的高高在上。 那从天上跌落成泥,这个距离又有多远呢? 司马英槿也清楚,很短的,只不过是一张天子诏的厚度。 当下,小女孩看清了一个事实。 无论是怎样显贵的女人,都只是笼中的金丝雀,仅是男人的一个物件而已,哪怕这个物件是亲生骨肉,也照样可以随时抛弃。 突然,司马英槿有些羡慕宋袆。 或许,宋袆也是李峻的一个物件。但看起来李峻似乎对她疼爱有加,视若珍宝。 细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女人所寻求的一种快乐呢? 小女生的思绪起起伏伏,李峻自然无法知晓,也没有必要去猜测。 他是在利用羊献容与清河公主,而母女二人也需要他的利用。如若不然,她们恐怕不会活着走出金墉城。 至于羊献容会不会配合,李峻相信她会的。 谁都不愿意被人当做棋子,而是还是一枚弃子,羊献容的心中会有恨,也应该是恨到了极点,她会全力反击天子司马衷。 利用之后的母女二人会如何?李峻没有想过,但他知道不会有好结局。 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天子司马衷不会宽恕她们,东海王司马越也不会善待她们,即便裴王妃会给予援手,她们也依旧会再次成为弃子。 对此,李峻并没有愧疚之心。 生与死的游戏便是如此,一旦开始了,剩下的便要各凭本事。自己垂死挣扎时,她们也不过是一声叹息而已。 “李将军,本宫的印玺不在身边,无法签发懿旨。。” 羊献容做出了决定,她与女儿要活下来,即便重走前皇后贾南风的老路,她也在所不惜。 李峻点头道:“皇后,这个您不必担心,裴王妃已经命人去办这件事了,您的侍女香岚会把印玺带过来的。” 羊献容听李峻谈及香岚,赶忙问道:“香岚在哪里?陛下放了周权,却一直都也没有放她回来,她还好吗?” 李峻回道:“听裴王妃说,您离开落霞台后,天子就放了香岚,她现在一个人值守落霞台。” “只是...”李峻犹豫了一下,皱眉道:“香岚瞎了一只眼,右手也被砍断了,落霞台内已无人,她在等死。” 羊献容闻言,整个人惊在了那里。 片刻后,她的神情戚然,眼泪流了出来,合握在身前的双手也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世回,你要把她救出来,带到我的身边,行吗?” 随后,羊献容站起了身,哽咽地问向李峻。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李峻,也第一次向李峻低身行礼,更是第一次用了几近哀求的语气,而这只是为了一个从小就在一起的丫鬟。 李峻见状,赶忙后退了一大步,避过了羊献容的执礼,宋袆也急忙跪在了羊献容的身前,连连叩首以示谢罪。 待羊献容站直了身子,李峻躬身道:“请皇后放心,世回已经派人潜入宫中,定会与裴王妃的人一起,将香岚姑娘救出来。” 李峻与宋袆都见过香岚,知晓她是个忠心的丫鬟,否则也不会被挖眼断臂。 对于泄露宋袆住处的人,李峻能猜到,因为周权早早就放了出来,只有香岚受了酷刑。 救出香岚,李峻并非是看在羊献容的情面,而是觉得自己亏欠香岚,即便香岚是为了她自己的主人,李峻也觉得有所亏欠。 另外,香岚的忠心让李峻想到了死去的春桃,那也是忠心的丫头。 还有翠烟与黛菱,她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都是愿为主人抛弃性命的人。 李峻觉得这不应该叫忠心,应该是一种生死不断的情感。他敬重有这样情感的人,也愿意向这样的人伸出援手。 走出映月楼前,李峻再次望向司马英槿,说道:“公主,听说江南的风景雅致,待一切都安定后,公主也可与皇后去江南游玩。若有需要,李峻也可替公主与皇后做些安排。” 李峻还是有几分不忍心,但也只能隐晦地说上一句。 虽说司马英槿聪慧,但毕竟是个孩子,无法迅速领会李峻的话意。 羊献容也听到了李峻的话,更知道李峻不是在说给清河听,而是对她做出了最善意的提醒。 她报以感激地望着李峻,并从腕上褪下了一支玉镯递给宋袆,笑道:“宋姑娘,你与李将军的好事已成,本宫便以此作为贺礼,恩赏与你们。” 羊献容是从金墉城里逃出来的,本就没有什么贵重之物,也就剩下佩戴的几样饰品了。 李峻见状,暗自感慨,并与宋袆一起执礼谢恩。 “唉...” 离开映月楼的路上,李峻不禁叹了一口气。 宋袆轻声问道:“二郎,你是在为皇后的遭遇作叹吗?” 李峻握紧了宋袆的手,点头道:“是呀,她可是大晋的皇后呀!如果皇后都无法自保,那世间的女子又该如何呢?” 宋袆闻言,先是皱眉沉思,继而又狡黠地笑道:“莫非二郎心慈,要救天下的女子于水火之中?” “啊...?” 李峻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撇嘴道:“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我自己的都不知如何处理,还管天下的女人?” 李峻的话不过是随口而出,实属无心之言。 然而,女人是敏感的。 像宋袆这样的女人,就更为敏感了。 她的笑依旧挂在脸上,心却紧了一下。 ★★★ 近日来,驻防于步广里一带的洛阳军与长安军发生了几次交手。 步广里一带多是官宅,都是朝中大臣与城中豪族的居所,就连三公的府邸也在步广里以西的不远处,可谓是个富人区了。 交手的原因很简单。 长安军要劫掠,何伦所率领的洛阳军要维护东城安定,禁止烧杀抢掠的暴行。 这一口号是李峻定下的,他要以此聚拢人心。 当下,洛阳城中已是一片混乱。 粮乏的状况一直都在持续,之前剩余的储粮被入城的长安军占有,基本也快消耗殆尽。 百姓无粮,寻常的官绅也无粮,门阀大族的府邸中倒是有些余粮,但也是支撑不了多久。 如此一来,整座洛阳城都在为夺粮而杀人,无数的人也在夺粮中被杀死,甚至被吃掉。 当东海王府的兵力占据了大半个东城后,裴王妃采纳了李峻的献策。 她先是命人平定了东城的混乱,并在暗下里与司空王衍为首的几大家族达成了协议。 几大家族与其他的豪门先拿出了存粮,施粥以安民心,以后将会用双倍的粮食奉还给他们。 其实,那些大族们也清楚,就算不同意也得交出粮来,否则不是被长安军抢走,也会被洛阳军搬空。 给了裴王妃,至少会在东海王司马越那里有个交代,一旦有长安军来袭,也会有洛阳军来反击。 这算什么呢?就当是一种保命的花销吧! 对于整个东城来说,这些粮远远不够。 为此,东华寺的惠净禅师带了几名弟子出了东阳门,以其大德高僧的身份在洛阳以东的各地化缘。 不过十日,他便筹集了一批可食用的东西运回了东城,虽说粮糠野菜都有,但也暂缓了饿死人的境况。 于此同时,李峻也命人赶赴平阳,让留守坪乡的裴松华紧急调拨一些谷梁到洛阳,并安排好了人手运输与接应。 当然了,这个费用还是要有人出的。 那些大族富户们有大量的金银珠宝,但不能填饱子肚子的物件再贵重也无用,他们自然愿意贡献出来。 如此,自家能有个吃食,也能博个好名声。 另外,郭诵一直都派探子守在洛阳城附近,随时留意李峻的动静。 当李恽夺下东城的两座城门后,荥阳与李峻的联系也便顺畅了起来。 听说李峻这边缺粮,郭诵在领兵迎敌的同时,也安排裴松明从敖仓调了部分谷梁运了过来。 与谷粮一同而来的,还有刘离所率领的两千荥阳步战军。 短短的一个月,整个东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粮食的暂时充足,让洛阳城其他地方的人都聚了过来,就连许多吃不上饭的军卒也逃到了东城,加入到洛阳东军的队伍中。 洛阳东军。 这个称谓也是李峻定下来的,裴王妃很是赞同。 之所以赞同,是因为李峻说这是东海王府的兵力,为了区别其他的洛阳军,应该叫洛阳东军。 “唉...女人呐!” 当时,李峻看着裴王妃赞许与满意的笑容,心中倒是腹诽了许久。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七章:世间难得两全法 当下,洛阳东军控制了大半个东内城,以及整个东外郭城。 明面上,统兵的帅帐在五营衙门,由李恽与何伦坐镇。实际上,所有的指令依旧出自于龙华寺。 裴王妃隐在龙华寺,但她向外传达的每一项命令,都会与住在藏经阁中的李峻商议。 或者说,她将每一项命令的决定权交给了李峻,完全信任了李峻。 龙华寺,藏经阁内。 “刘离,我记得令尊是不许你入军伍的,你混在我荥阳军里做什么?郭诵还让你领兵,他是想让我得罪刘使君吗?” 李峻虽是第一次见刘离,但他知晓这个少年人。 过去,雍州刺史刘沈在与李峻的书信往来中提过儿子刘离,郭诵也曾将刘沈的一双儿女在荥阳的事情告知了李峻。 刘离闻言,赶忙躬身拱手道:“回大将军话,属下并非是混在军中,属下归于荥阳步战军,在陈大河校尉的帐下效命。” 说着,刘离略抬起头,倔强地继续道:“属下不会让大将军为难,刘离定会做番成就给大将军长脸,也让父亲知晓,刘离是可以领兵为将的。” 说罢,少年单膝跪地,向李峻表明心迹。 这一年,刘离长高了许多,在军营中也常有磨炼,身子骨远强于同龄的少年,就连精气神都像极了李瑰等人。 少年的应答虽说老练,却还是显得有几分拿捏腔调,李峻不禁皱眉笑了笑。 “好啦!你我是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有些拘谨。我与令尊相识,大家也便不是外人,不必有过多的虚礼。” 李峻扶起了刘离,点头道:“你有你的想法,但令尊也是疼惜你,才想让你做个士子,以后好当个文官。” 拍了拍刘离的肩头,李峻继续道:“武将不易,无论是什么时候,武将都要用命来换取官爵富贵。令尊是不想你出事,才会有如此的做法,你应该体谅他的良苦用心。” 刘离默默地点了点头,满眼的倔强也消退了下去。 “你年纪虽小,但郭诵能让你领兵,就说明你有本事,大河敢让你带两千人过来,也是相信你,把你当作了自己人。” 李峻揽过刘离的肩膀,笑道:“好啦!既然进了我的军中,那就多历练历练,让你父亲也看你的本事。” 以往,刘离在家中见过不少父亲的同僚。 那些人虽也客气,但官威都在,从没有李峻这般平易近人。 另外,刘离觉得不仅是李峻,包括郭诵在内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整个荥阳军如同一家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亲密,仿佛亲兄弟一般。 刘离没有见过这种氛围,他喜欢留在荥阳军中,更希望能一直跟在李峻与郭诵的身边。 “对了,大将军,我还带了个人来。”关系拉近了,刘离说话也自然了许多:“是一个叫周靖的人,说是您的属下,在阳城山附近被咱们的人给救了。” “谁?周靖?他还活着?” 听到刘离说周靖没死,李峻真的感到很惊喜。 他一直都以为周靖死在了鹿苑大营,没想到竟然逃走了,还被自己人救了一命。 李峻急声问道:“他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 刘离尴尬地笑道:“李瑰大哥不敢确信,就让我带来见您,我一直都押着他,昨日事多给忘了。” 李峻一巴掌拍在刘离的头上,笑骂道:“不好好跟着陈大河,竟学了李瑰的臭毛病,快去把人给我带来。” 刘离捂着脑袋,笑着便要转身,突然又说道:“那个,大将军,还有个......” 不等刘离的话说完,李峻催促道:“别啰嗦!快去把人带来见我,周靖定要气死啦!” 就在这时,忽听杜麟在门外厉声呵斥:“你们两个是谁的属下?竟敢偷听大将军谈话,荥阳军的规矩...啊...夫...” 不过,杜麟的呵斥只说到一半就没了动静。 李峻觉得奇怪,两千荥阳步战军是刘离的属下,即便刘离年少些,那些老兵也是懂规矩的,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他狐疑地望了一眼刘离,却见少年低着头,默不作声。 李峻走出房门,见杜麟正向两名身材瘦小的军卒施礼,而那两名军卒也正忙乱地摆着手,示意杜麟不要声张。 “嘿嘿...姑爷!” “二...郎!” 李峻先是看清了丫鬟黛菱的脸,随后便看到了满眼泪光,却也笑若灿花的裴璎。 “啊?...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峻大感惊奇,同时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用多想,一定是裴璎跟着刘离来的。 或许,正是裴璎的原因,郭诵才选了两千名久经杀阵的老步战军卒来护送。 “哈哈哈...” 李峻大笑地抱起了裴璎,在原地转了几圈后,毫无顾忌地在妻子的脸上猛亲了几下。 裴璎虽有羞涩,却也是大胆地搂住李峻的脖子,热烈地吻了回去。 都说小别胜新婚,夫妻二人更是近一年多未相见了。 在这无法见面的日子里,两个人都在牵挂着彼此,裴璎更是整日地提心吊胆,常常以泪洗面。 李峻与裴璎的夫妻之情,不逊于任何的伉俪情深,但这份情又不同于当今世人的举案齐眉。 相敬如宾,李峻不想要这样的夫妻情。 如宾是生分的,压抑下地相敬更是虚假。 裴璎可以肆意地大笑,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更可以大发脾气地哭闹,这都是人该有的情绪,也是夫妻间最真实的生活。 李峻不想让一个敬字,在两人的心上分出一道缝隙。 正因如此,两人当下的举动让旁人惊讶,更多的也就是偷眼观瞧,窃笑不止而已。 放下了裴璎,李峻依旧紧紧把她搂在怀里,满眼含笑地望着。 “妾身偷偷跑来,郎君会不会怪我呀!” 裴璎仰着头,紧贴在李峻的胸前。 她笑问着自己的郎君,却不等李峻回答,翘起脚在李峻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李峻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在裴璎的额头轻轻地蹭了几下,新长出的青胡茬扎得裴璎痒痒的。 裴璎笑着躲避,并将身子向后仰倒,却被李峻紧紧搂住了细腰,怎么也躲不开,“咯咯”地笑声响起在小禅院中。 原本,这里是佛家重地,不该有此情爱之举。 然而,一直望着的惠净禅师却是双手合十,笑着轻念佛号。这样至性真情的笑声,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不过,当惠净禅师转身之际,目光扫过相隔不远的塔林时,不由地轻叹了一声。 在塔林的石门外,宋袆正站在那里望着,脸上也带着笑,却有几分苦涩,更有晶莹的泪珠挂在脸颊处。 片刻后,宋袆默默地走回了塔林。 转身的那一刻,她重新带上了面纱。 ★★★ 东城,福广里。 王瑚残了一条腿,虽经后来的治疗有些改善,却还是无法恢复如初。 洛阳东军掌控了东城后,王瑚请命守在福广里一带,李峻知晓他的脾性,只好答应了他。 因为王瑚所领的军卒是比较杂,李峻不太放心,便把刘离以及两千步战军派了过去。 王瑚去过荥阳,也见过荥阳军,但那是李峻就任荥阳太守之前的事。 眼前这两千荥阳军,王瑚从未见过,他也从未见过有如此气势的步卒。 “刘小哥,咱们荥阳步卒都用斩风刀吗?” 李峻向王瑚介绍了刘离,同时也让刘离听从王瑚的将命,多多学习迎敌的经验。 王瑚知道了刘离的身份,也便增加了几分亲近,说起话来更是随意了许多。 王瑚识得斩风刀,杜麟与战死的那些影卫用的就是这样的刀。他知道斩风刀的造价不低,以为也仅是李二郎的近卫才会配备。 如今,王瑚见寻常的步卒都能持有,不得不咂舌李二郎的财大气粗,也更佩服李峻治军的魄力。 “王大哥,咱们这是上可杀人,下可斩马的步战军,可不是寻常的步卒。不过刀是都有的,那是咱们荥阳军杀敌的兵器。” 刘离听说了王瑚的事,他虽年少,却也敬重这样的汉子,并从内心将王瑚当做了自己人。 王瑚咧嘴道:“我就说李二郎富有嘛!他还总哭穷,你瞅瞅,全都用这样的好刀,就是天子的禁军也不会如此呀!” 既然与王瑚亲近,年少的刘离也便无所禁忌。 他小声道:“王大哥,天子的禁军算什么,敢到咱们荥阳去,荥阳军能砍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哈哈哈...” 王瑚大笑了起来,一拍刘离的肩膀道:“好小子,不亏是刘使君的儿子,也不亏是李二郎的人,说话都这么有胆气。”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军卒跑至近前,急声道:“启禀王将军,有大批长安军突破了前边的防线,正向福广里杀来。” 王瑚敛了笑容,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军卒回道:“王将军,大约有三千人左右,陈葛陈将军没能挡住,便放开了口子。” 王瑚点头道:“陈葛做的没错,咱们没必要死拼,城东这么大,放进来分批吃掉他们。” 说着,王瑚转头对刘离说道:“刘小哥,既然李二郎让你跟着我,那咱们就杀人去,别看我残了一条腿,杀人的本事可没残,走。” ★★★ 福广里,位于三公府的东北,居于步广里之后。 步广里一带皆是朝官大族的府邸,而福广里则是一些富户大商贾的居所。 对于三公与朝官的府邸,张方还能给留点脸面,在纵容长安军劫掠时能有些约束。 至于福广里的商贾富户,他则毫不留情,任由属下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故此,若说步广里的朝官尚有几分侥幸,那福广里的人则是一心跟着洛阳东军,因为只有跟着洛阳东军,他们才能活下来。 最初,长安军入城时,洛阳城中一片混乱。 整座城都被张方的手下劫掠了一遍,没有人敢阻止,更别说是反抗了。 那个时候,几个人甚至十几个长安军就敢闯入城中的家户内大肆劫掠,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城内的其他地方依旧如此,唯独东城有了改变。 长安军已经不敢再零散地进入铜驼大街以东,更无法在东城随意地抢夺与杀戮。 对此,张方并未过于放在心上。 他想要留在朝中掌权,想要成为董仲颖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如此便不能赶尽杀绝,要给洛阳城中的人留点盼头。 另外,当下的东城并没有清君侧,诛杀张方的意思,只是提出保家财,求活命的口号,这让张方觉得那些人不过是一群怕死的乌合之众,留着也无妨,不值得耗费兵力去剿杀。 正因为张方的不在意,给李峻与裴王妃留出了喘息的时间,才使得人心与兵力慢慢地聚拢起来。 不过,张方的无所谓并非是不闻不问。 毕竟,他手中还有五万如狼般的军卒,当兵拿钱是惯例,不常常让手下的人满足贪欲和兽性的发泄,军心会不安稳。 故此,张方虽然不派大兵力围剿,却会允许部下对东城进行袭扰,得手后便是一番惨无人道的凌虐。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八章: “王大哥,对方不过三千多人,不说加上你手上的兵力,就是我这两千步战军,也足可以杀光他们,咱们为什么不直面迎敌呢?” 对于王瑚将兵力分散,以分段的形式进行阻击,刘离很不理解。 他觉得对方哪怕再多一千人,自己与两千步战军也会完胜,会将攻来的长安军杀得片甲不留。 王瑚做完了最后的安排,摇头道:“刘离,杀三千人容易,可是西边还有五万善战的长安军呀!如果让张方看出咱们有了一战的实力,他会调集全部兵马杀过来的。” 说着,王瑚拖着残腿,挥了一下手中的斩风刀,苦笑道:“打不过的,咱们这边加上青壮与家丁,也不过万人,真的打不过。” 王瑚不是莽夫,说的都是实话。 洛阳城中留下的兵力本就不多,禁军和部分的洛阳军还掌控在潘滔与裴纯的手里,东城可战的军卒并不多。 巷战的抵抗还可以,若是长安军成建制地杀过来,东城内的所有防线都会被冲溃,就连两座城门都不一定能守住。 李峻清楚这个现实,因此才决定采用层层设防,灵活反击的战略。 同时,他又以乞活的名义大量招募青壮。 这些人既要维护东城的治安,又要编入各处负责防卫,人员配备上总是显得捉襟见肘。 刘离刚到这里,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听王瑚如此说,少年郁闷地踢了一脚身边的树桩。 王瑚见状,笑道:“李大将军说了,咱们这叫游...击战。他来十人,咱们能杀五个就行,来三千,灭他一半就是大捷。这样既不会显得咱们多能打,又能慢慢地蚕食掉长安军。” 刘离挠了挠额头,仍有不解地问道:“那就不会引起张方的注意啦?” 王瑚撇嘴道:“他若不注意就是个傻子,只是不会太在意,咱们就是在利用这个时间,也是在拖延他真正在意的那一刻。” 刘离点了点头,听王瑚继续道:“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的人手能聚的更多,司马越也会领兵返京,那时的张方就该死了!” 王瑚要为长沙王复仇,他也要用火烧的方式杀死张方。 另外,他更希望天子司马衷能被关进金墉城。 若能如此,王瑚情愿余生都守在金墉城内,他要亲眼看着天子孤寂地死去。 当下,作为福广里一线的统兵,王瑚并不需要直接领兵拼杀,协调辖地围猎的人手才是他最主要的任务。 如今,刘离带了两千步战军过来,这让王瑚可用的兵力大大增强,在围杀长安军的人员安排上显得轻松了许多。 “刘离,咱们到风迎台,那边的力量能弱些,咱们过去增援一下。” 王瑚提刀在手,冲着刘离继续道:“过了风影台可就进了东安里,龙华寺在那边,不能大意了。” 眼下,龙华寺是洛阳东军的大本营,那里不能有半点闪失。 然而,两人刚要领兵前行,忽见一匹快马急奔而来,转眼就来到了近前。 “老周,你怎么来了?有人杀到龙华寺啦?” 望着周靖一脸焦急的神情,王瑚有些担心,皱眉地问。 周靖翻身下马,摇头道:“没有,那边没事,大将军命你与刘离即刻领兵去林锦巷,救出皇后娘娘与清河公主。” “啊?林锦巷?”王瑚疑惑地望着周靖:“皇后不是在外郭城的金谷园吗?去林锦巷做什么?” “竟问些没用的,我哪里知道?是那个周权派人来求援。” 周靖瞪了王瑚一眼,继续道:“说是有近千名长安军围住了林锦巷,羊家的私宅就在那里,皇后和公主都在,让咱们赶快派人去救。” 王瑚清楚周靖的性子耿直,两个人都跟随李峻,关系自然亲近,言语上从不做计较。 羊献容绝不能落到长安军的手中,她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之后的许多计划中都要用到她。 王瑚知晓李峻的计划,也便清楚羊皇后作为棋子的重要性。 因此,他不再多问,忙让周靖领人赶往风影台,自己则与刘离率八百步战军奔向了林锦巷。 林锦巷并非在东城,而是邻近铜驼大街的西侧,在长安军的实控范围内。 若不是真的事态紧急,李峻不会让王瑚与刘离去救人,甚至在周靖前来通知王瑚的时候,他就已经命杜麟领二十名影卫先行过去了。 羊献容之所以会离开金谷园,是因为父亲尚书右仆射羊玄之病危,身为女儿的她急于见父亲的最后一面,也便冒险返回了羊府。 从羊献容被废的那日起,羊玄之便因惊恐而大病不起,又因府邸多次遭长安军的袭扰,他的身子也就愈发的不济了。 收到消息,羊献容即刻命周权跟随自己一同离开了金谷园,乔装之下回到了家中。 原本,她想见父亲一面就走,没料到却遇见了长安军劫掠,被迫困在了羊府中。 周权带的人不多,无力保住羊献容与司马英槿,故此才命人向李峻求援。 ★★★ 铜驼大街,林锦巷。 此刻,近千名长安军游荡在林锦巷的附近。 他们肆意地寻找着目标,随后便会砸开大门,如同野狗一般冲进去。 在羊府的门前,几十名军卒正在狂妄地踢打着大门,口中骂着难以入耳的污秽之言。 起初,这些长安军还敬畏天子,但后来就不在意了,至于朝中的大臣,就更不放在眼中。 他们认同的人只有振武将军张方,也只遵听张方的军令。 当下,羊府内早已是恐惧到了极点。 其实,这种恐惧从长安军入城后便开始了,从没有停止过,或许都有几分麻木了。 然而,今日却不同。 就在刚刚,羊玄之再次因为惊吓而断了最后一口气。 羊府的梁柱没了,之前的倚仗也成为了逃亡的废后,羊府中人彻底没了希望。 听着外边的辱骂与砸门声,府内的众人不敢应答,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周权,咱们能从府后的小门先出去吗?” 羊献容也在害怕,但她必须要逃出去,不能落在长安军的手中。 适才,她刚入府时,已近灯灭的羊玄之就让女儿赶快离开,因为天子已经颁下旨意,要赐死逃亡的废后羊献容。 若此刻被长安军抓住,悲惨的凌虐是少不了的,最后还要一死,更何况女儿还在身边。 因此,她必须要带英槿离开这里,回到金谷园。 周权摇头道:“皇后,您不能冒险,属下已经向李峻求援了,咱们再等等吧。” “娘亲,李...世回...能来救咱们吗?” 司马英槿毕竟是个孩子,早已慌的六神无主,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更是对李峻能来救援的可能性起了疑心。 “英槿,不怕的,有娘保护你,李峻会派人来的。” 羊献容伸手搂过女儿,同时将一把匕首握在另一只手中,努力地挤出了一点笑容。 最终,羊府的大门还是被砸开了。 几十名长安军吼叫着冲了进来,并与周权所带的二十几名军卒厮杀在了一起。 随后,又有长安军冲进大门,周权的二十几名军卒很快就死在了血泊中。 接下来,死去的人更多了。 羊府的仆役丫鬟,家丁护院,甚至一些没来得及躲避的家眷,都死在了长安军的乱刀之下。 没有反抗都要杀人,何况还有人敢举刀。 这让那些长安军暂时忘记了奸*淫与劫掠,只是在不停地杀人,肆意地发泄着残暴的兽欲。 在不停向后退的过程中,一直都有人倒下,也一直都有鲜血在喷溅,直到染红了羊献容与女儿司马英槿的衣衫。 当她们退无可退的时候,脸色惨白的羊献容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她不忍心刺向幼小的女儿,却也不得不那样做,小英槿不能被这些豺狼糟蹋。 望着身前抖动的刀尖,英槿似乎也意识到了母亲想要做什么。她的身子依旧在战栗,但望向羊献容的眼色却有了坚决。 “娘亲,英槿不...怕疼的,不...怕的。” 听着女儿的话,羊献容流泪地点头。 然而,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将刺下去,她还想再等等,企望能有人来救援,她真的不愿让女儿如此地死去。 当杜麟与影卫们出现时,羊献容扔掉了手中的匕首。 她知道自己与女儿不会死了,不管是不是被当做棋子,她对李峻都有了感激之情。 “快走,走后边,还有人在赶来,别怕。” 影卫们且战且退,杜麟则护着羊献容与司马英槿奔向羊府后院的角门。 杜麟与影卫们的战力远远强于不是洛阳军,长安军也无法与之相比较。 虽说长安军在人数上占优,但在影卫们相互间的配合下,他们根本占不到便宜,反被杀了不少人。 待到他们喊来更多的军卒时,杜麟已经带着羊献容母女撤出了羊府,跑到了林锦巷的后身。 不过,这边的打斗惊动了巷子附近的其他长安军,他们如同食腐的秃鹫般蜂拥而至,直扑向杜麟等人。 以当下的条件,东城无力饲养马匹,就算之前有,也都杀了祭五脏庙。 故此,杜麟等人来的时候全凭脚力,此刻也只能靠拼杀向步广里一线靠近,等待王瑚与刘离的到来。 王瑚与刘离没有让杜麟等太久,八百荥阳步战军更是让疯狗般的长安军知道了什么叫悍勇。 步战军的拼杀有序,各个都将手中的长刀挥舞如风,刀墙般的军阵彻底封堵住了长安军的前冲。 刘离之前就习练过武艺,在荥阳军营中又跟着大家学了不少对敌的杀技,这让少年的身手不凡,手中的斩风刀如同切瓜般劈向对方的头颅。 王瑚虽说腿脚不便,但手上的杀人技未丢。 更何况,他最痛恨的就是长安军,每一刀的挥出都是狠绝的,都是在宣泄着心头的怒火。 “刘离,别杀了!”杜麟劈了一刀,靠近正在拼杀的刘离:“你背着公主,护着皇后赶紧退向步广里,我与王瑚领人断后。” 林锦巷附近是长安军的实控区,不能在此多做纠缠,必须要尽快退到城东去。 王瑚亦是喊道:“老杜说的没错,你赶快带她们离开,她们在这里也不方便,弟兄们放不开手脚。” 虽说羊献容跑得也不快,但她毕竟要强于女儿英槿,而公主司马英槿早就惊恐地迈不动步子,再高贵的皇族气质也抵不住杀戮的血腥。 “上来,快一点。”刘离的语气不善,几乎是在对着司马英槿吼叫。 刘离正杀的兴起,怎么会愿意离开呢? 然而,他又不能不听杜麟与王瑚的命令,这是李峻的安排,为了能让他多跟这些人学习经验。 男女授受不亲。 在当下,这样的礼俗谁都要遵守,就是皇族也不例外。 公主英槿没有动,她有些迟疑,更讨厌刘离说话的语气。 “快一点,磨蹭什么?” 刘离的态度更差了,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一些的丫头真是麻烦,不仅胆子小,还婆婆妈妈的。 这可是在拼命,就算是公主,也不能耽搁时间。 虽然,司马英槿最终挪到了刘离的身前,但少年还是决定太慢。 他一把扯过司马英槿的胳膊搭在肩头,低下身子强行背起了小少女。 “搂紧我的脖子,快一点。” 刘离不管背上的少女作何想,也无法顾忌人家母亲羊皇后怎么看。 他只是急声地催促着,双手托着少女的屁股,与二十名影卫一起护着羊献容向步广里方向退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六十九章:以变应变 事与愿违。 一直以来,李峻希望能徐徐图之,能以时间换得东城反抗力量的强大。 计划便是如此,也一直在无奈中进行。 然而,事事无常。 小心换不来万无一失,某个变数总会出现,从而打乱计划实施的进程。 当下,废后羊献容就是这个变数,她的冒然行事让李峻很不安。 人不能不救,也一定要救下来,但后续会有连锁反应。 天子司马衷会确定羊献容在东城,而张方不仅会确定,更会调集兵马杀过来,这对东城来说是个极难解决的麻烦。 坐以待毙不是李峻的习惯。 他习惯有麻烦就要解决,还会在麻烦来临之前做好相应的预案。 当杜麟与影卫离开龙华寺后,李峻便立即与裴王妃召集了李恽、何伦等将领,商讨即将到来的麻烦事。 “王妃,我觉得这次恐怕要惊动张方了。”李峻皱眉望着裴王妃:“他一定会想到是皇后,就此也能猜出咱们的意图。” 裴王妃点头道:“没错,他会派兵来抢人,或者让我交出羊皇后。” 张方之所以没有领兵攻打东城。 一则,是他觉得没必要。 另外,他也不想与东海王府彻底撕破脸皮,成为司马衷拿捏的棋子。 因此,裴王妃觉得张方要么就是战,要么就会商谈让东城交人。 李峻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裴王妃,等待她说出最后的决定。 战,东城不仅要迎敌张方,甚至天子司马衷都会派兵前来。 谈,那就得交人。 可是,如果把羊献容交出去,东城这边就无法对抗天子,无法让城中的人相信天子被胁迫,民心也便再无聚拢的可能。 到那时,在天子的驺虞幡面前,整个东城的防线都将会土崩瓦解,所有人都要逃命于荥阳。即便是司马越领兵返回,也再难攻下洛阳城了。 裴王妃懂得这其中的利弊,她思忖良久也没能将话继续下去。 一直以来,李恽、何伦几人都知晓李峻的计划。 这突变的状况,让他们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决定了。 裴王妃皱眉问道:“世回,你想怎么做?” “不如打一场,给城里的人看一看。” 李峻的手指轻敲着身前的桌面,缓缓地继续道:“让那些人相信东城能活命,也让城外的人知晓,洛阳城中并非只有张方。” “打...?” 裴王妃与李恽等人都疑惑地望着李峻。 裴王妃则开口问道:“怎么打?打不过呀!” “不错,按咱们现在的兵力是打不过。”李峻淡淡地笑了一下,继续道:“羊皇后要站出来,以大晋皇后的懿旨号令城中的所有人,一同抗击张方的长安军,解救被囚禁的天子。” 何伦迟疑道:“如此,城中的人会相信吗?天子岂不会反驳?” “会,天子一定会出诏书公告天下。”李峻冷笑地继续道:“可天子越反驳,大家就越相信是张方在胁迫,并非是出自天子的本意。” “嗯,也是。” 裴王妃点了点头,继而又问道:“民心是聚过来了,可兵力呢?总不能靠民心就能敌过张方的五万大军吧?” 李峻笑道:“王妃,现如今城中的人都清楚,长安军就是一头喂不饱的饿狼,城里也没粮了,可咱们东城有粮食,谁想不饿死就得拼命!” 李恽点头道:“百姓知晓对抗长安军是在救天子,同时也能获得活命的粮食,不说会不会为天子而战,但他们一定会为粮食去拼命。” “没错,他们一定会。” 李峻喝了一口茶盏中的白开水,继续道:“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东城有粮吃,能活命,他们就会都涌到这里。如果长安军来袭,就是在夺这些乞活人最后的希望,每个人都会去拼命。” 裴王妃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微微见了笑容:“那会有许多人呀!也都是些只有拼命才能活的人,如此一来,这股力量足能对抗张方的五万大军了。” 李峻点了点头,继而对何伦道:“何兄,你命陈葛封住他那边的口子,领兵向福广里推进,配合王瑚的部下杀光冲进来的三千长安军。” “既然进来了,那就全部留下,别回去了。”李峻一口饮尽茶盏里的水,将茶盏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 ★★★ 林锦巷东。 在近千名长安军的冲击下,八百荥阳步战军的战阵依旧不乱。 他们以十人小阵组成百人大阵,八个百人大阵又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攻防有序的整体。 长安军从未见过这种步兵阵,更没有见过作战配合能如此精湛的步卒。 荥阳步战军如同一堵移动的刀墙挡下了长安军,为刘离带走羊献容和英槿提供了充裕的时间。 王瑚的斩风刀用得很顺手,残了的右腿并不妨碍他挥刀杀人。 斩风刀的刀身沉重,挥舞之下可斩马首,破马腹。这样的刀,用在人身上就更不费力了。 王瑚本就是性子不善的人,再加上受难残了一条腿,导致心性上更加狠绝了。 每一刀都要开膛破肚,每一刀也要身首异处。 喷溅的血染遍了他的外袍,就连披散的头发也成了红色,如同赤魔一般。 李峻与杜麟说过,王瑚的心智似乎出了问题, 对此,杜麟也有所察觉。 王瑚平时还好,只是见血后会有一种冲动,那是野兽嗜血的冲动。 细细想来,一个人遭受了那么大的磨难与屈辱,内心深处怎么会没有变化呢? 因此,杜麟一直护在王瑚的身侧,生怕他会发疯般地冲出军阵。 “王瑚,往后退,咱们要回东城,弟兄们都得回东城。”见王瑚挥刀,狞笑地又要向前冲,杜麟赶忙再次地大声提醒。 其实,王瑚也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冲动。 听到杜麟的大喊,他后退了几步,将满是血的左手放到嘴边舔了一下,冲着杜麟点了点头。 这些人不是洛阳军。 洛阳军没有这样的本事,更不会有如此亲密的同袍情。无论受伤的轻重,眼前的这八百军卒没有抛弃一人。 杀了这么久,长安军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也即刻向西城大营请求派兵增援。 林锦巷本就在铜驼大街的西侧,距离长安军的西城大营不远。 即便王瑚与杜麟领兵退回了铜驼大街的东侧,但西城大营中骑兵也仅需片刻就杀到了。 以军骑冲击无盾矛的步兵阵最有效,这也是大营守将派出五十名轻骑军的原因。 守将派出的骑兵不多,他只是觉得够用了。 无论是哪里来的步卒,五十军骑完全可以冲散无军备的步兵阵。 看到有长安轻骑军杀来,不仅是杜麟在冷笑,每一名荥阳步战军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笑。 一直以来,步战军练的就是抗击军骑的本事。 若不是有所收敛,眼前的这些长安军卒早就被杀光了。 “分列,砍了那些骑兵。” 这样的命令无需杜麟来吩咐,军阵中高官阶的人即刻发出了命令。 随着那人的命令发出,步战军的军阵立刻发生了改变,列出了迎击军骑的阵型。 长安军骑的前冲是自信的,更多的则是藐视。 他们不相信这几百人能抗下骑兵的冲击,只要冲散阵型,后边的步卒便会蜂拥而上,杀光这些来历不明的人。 然而,自信并没有让轻骑兵看到他们所期望的那一幕,就连接下来的事情都无法再知晓。 因为,当他们刚一靠近的时候,同时出击的三把斩风刀便结束了他们的性命,与其一同死去的还有身下断首破腹的战马。 这种视觉的冲击是震撼的。 短短的一个交锋,五十匹战马倒在了地上,五十名轻骑兵也成为了死尸。长安军步卒从未见过这样的绝杀,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幕是真实的。 “步战的弟兄们,杀光这些废物。” 一味的退守不是办法,杜麟决定杀了眼前这些人,随后再返回东城。 其实,步战军们早就忍着气呢! 听到杜麟的一声吼,不等其他人前冲,王瑚第一个便杀出了军阵,一刀劈翻了身前的长安军卒。 郭诵派来的这些步战军都是精兵,是陈大河从属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每个人都有极强的战力,对敌的杀心也绝不逊于王瑚。 因此,当退守成为反攻时,一直处于追击状态的长安军看到了什么叫屠杀。 在斩风刀的刀影下,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不停地退逃,更多的则是死在了铜驼大街的东侧。 ★★★ 刘离护着羊献容退走的速度很快,同时也得到了周靖的接应。 原本,周靖领人去了风影台做防守,但他很快就接到了李峻的命令。 李峻命他协同何伦绞杀冲进东城的长安军,随后要将所有的人手聚集在步广里一线,防止西城长安军的追杀。 正因如此,周靖领兵先是回到了福广里,随后又带了四百兵力过了步广里以西,接应救援羊献容的众人。 踏进步广里,羊献容的心也便真的安定了下来。然而,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可悲的人。 在这座城中,她曾是大晋皇后,天子的枕边人。 如今,天子还是天子,她却成了四处躲逃的罪人,而这个罪名正是自己的郎君所赐予的。 不敢想什么花前月下,更不敢信那些山盟海誓,羊献容只希望天子能存几分夫妻情。 然而,什么都没有,羊献容看到的只有绝情。 相比之下,即便是李峻将她当做棋子,危难之时也会派人死命相救,这就算是利用,又能如何呢? “真是放肆,把手挪开,快放下本公主。” 女儿英槿的呵斥声,以及一个不太响的耳光,让羊献容收回了愁绪。 她转头望去,那个少年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司马英槿的身前,似乎是想要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刘离不服气。 怎么救人还有错吗?不托着你,我能跑起来吗?公主又如何?还打人,小爷不救你,你早死啦! 当然了,这都是刘离的腹诽之言。 毕竟,人家真是公主,自己也确实托了人家女孩子的屁股。 被骂几句,挨一耳光,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清河,你在做什么?”羊献容沉下脸,训斥了一声女儿,又转眼望向刘离。 刘离见状,赶忙躬身施礼:“末将刘离拜见皇后娘娘。” “你是哪家的子弟?又是何人的属下?如此年少便为将领兵。” 羊献容看出刘离的年岁不大,也感觉到少年人的身上有一股霸气,不同于京城之中的那些纨绔世子。 刘离躬身道:“回娘娘话,家父乃是雍州刺史刘沈,刘离现为荥阳军,属武威大将军的属下。” “你是李世回的兵?李世回就是这样教你们的?也难怪!他...”司马英槿的气并没有撒完,有些故意找茬的意思。 “公主,冒犯公主的人是刘离,与我家大将军无关。”刘离直起了身子,冷眼望向司马英槿:“如果公主觉得不解气,可以让人砍了刘离的双手,但你不能诋毁我家大将军。” 刘离说罢,不再理会司马英槿,转身向羊献容施礼道:“娘娘,刘离送您到龙华寺,我家将军与裴王妃都在等您。” 羊献容也知晓女儿有些无理取闹,应该是被吓到了,也应该是在发泄一股无法说出的怨气。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过女儿的手,随着刘离向龙华寺方向走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章:李家的部曲 龙华寺内,羊献容听着李峻的讲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印玺。 印玺为正方形,以羊脂白玉精雕而成,玉色纯净无瑕,晶莹润泽。 玺钮为高浮雕的匍匐螭虎。 螭虎形象凶猛,体态矫健,四肢有力,双目圆睁,尾部藏于云纹之中,背上阴刻了一条随体摆动的粗线,其腹下有透孔,以便穿绶系带。 玺台四侧面呈平齐的长方形,并琢出长方形阴线框,其内雕有相互颠倒并勾连的卷云纹,每个云纹均以双阴竖线与边框相连。 玺面阴刻篆书“皇后之玺”四个大字。 待李峻的话讲完,羊献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玺,淡淡地说道:“李将军,本宫不知这一方印能有多大的作用?至于能有几人信一个废后的话?本宫就更不知晓了。” 羊献容望了裴王妃一眼,点头道:“既然你与王妃有了决定,本宫也便随你们,就按照你说的法子办。” 即便符合自己的利益,也没有人愿意成为被人拿捏的棋子。 此刻,羊献容觉得自己与女儿的命就是系这印玺的绶带,如果印玺碎了,这根绶带也将会被无情地丢弃。 然而,若不如此又能如何呢?无法掌控的命运便是这样。 “您不是废后。” 李峻躬身执礼道:“张方没资格提此朝议,天子更不该颁下如此荒谬的旨意,您就是大晋皇后。” 此刻,羊献容是孤独的,周权的战死更让她没有了倚仗,完全处于仰人鼻息的境地。 李峻看出了羊献容的无奈与哀伤,虽然这是个事实,但他不愿让羊献容陷入这样的心境, 无论是从人情的角度,还是为了之后的计划着想,李峻都希望羊献容能以刚毅的形象示人。 如此,大晋皇后才能让人敬重,对外所展示的一切也更能让人信服。 “不仅是我李峻尊您为皇后,王妃也同样敬您。”李峻说着,目光望向一侧的裴王妃。 “命妇司马裴氏拜见皇后娘娘。” 裴王妃会意,赶忙起身,向羊献容肃穆执礼。 “皇后,有我东海王府尊您,有李峻保您,天下会知晓皇后所遭受的屈辱,也定会为您讨个公道。” 裴王妃用上了东海王府的名号,就是在向羊献容做一个保证。这个保证的力度之大,远胜于李峻所说的每一句话。 羊献容清楚,这是东海王府的承诺,却也是李峻求来的。她起身扶住裴王妃的手臂,将感激的目光望向了李峻。 大家再次落座,裴王妃有些担心地问道:“世回,你觉得张方不会即刻领兵攻打咱们吗?” “王妃,我觉得应该不会。” 李峻摇头道:“今日一战,完全不同于过往,张方弄不清楚步战军来自哪里,也猜不到咱们有多少这样的兵力,他不会冒然行事。” 羊献容与裴王妃颔首,李峻继续道:“巷战不似山野间的对阵,也不同于城池的攻防,长安军无法形成大规模的冲击,只能依靠步卒的拼杀。” 说着,李峻笑了笑:“偏偏咱们步战军的战力强于他的步卒数倍,若是无法确定步战军的大致数量,他不敢大规模地派兵入东城。” 见两个女人有些释然,李峻又继续道:“明日咱们就广发皇后懿旨,并在东城大张旗鼓地开粥施粮,估计张方会更加忌惮,彻底搞不清咱们到底倚仗什么敢如此地狂妄了。” 正说着话,影卫带着一名城防军卒走了进来。 军卒先是望了一眼李峻,拱手道:“启禀王妃,东外郭城外有支兵马请求入城。” 守城的是李恽的军卒,也便是东海王府的兵力,他们听命之人只有裴王妃。 裴王妃疑惑地望向李峻,转头问道:“哪里的兵马?是大王回来了吗?” 军卒摇头道:“王妃,不是大王的兵马,那些人说是来自仇池,是李大将军的麾下。” “仇池?” 李峻站起身,惊异地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军卒回道:“有三四千人,似乎还押了不少的粮草。” “哈哈...”李峻笑了起来,转头望向羊献容与裴王妃:“的确是个喜事,他们是我李家负责商运的部曲,战力也不逊于荥阳军。” 李峻只能如此说,找不出别的说辞。 羊献容听说又有援军到来,心中自是高兴。 裴王妃亦是大喜,起身对李峻道:“走,咱们一起到外郭城,我与皇后也去看看你家的部曲。” 裴王妃是个习武之人,性情本就爽快,再加之当下正是缺人之际,有援兵到来岂能不高兴? ★★★ 东外郭城的城门外,骞文等得有些急躁,不停地抬头望向城门楼。 得知李峻被困洛阳城后,骞韬即刻召集仇池纵队的所有兵马,准备赶赴洛阳城。 郭方制止了骞韬。 他觉得庄主的决定是对的,更何况那还是庄主的死令,必须要听从。 不过,经过商议,郭方还是决定派骞文率领四千人赶赴平阳郡,在那里等待洛阳城的消息。一旦有需要,骞文便可由轵关径直抵洛阳城。 仇池到平阳的路途不近,当骞文领兵抵达平阳后,才得知李峻已经暂时脱险,正在纠集城中的力量对抗天子与长安军。 对此,骞文很不理解。 为什么还纠集城中力量呢?令三地的兵马攻打洛阳城不就行了吗? 然而,大家都在等李峻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行动,骞文也只好郁闷地等在平阳。 之前,裴松华已经调了一批粮草送往洛阳城,当另一批谷粮筹集完毕后,骞文抢得了押运的差事。 经过曲沃城关时,安北将军赵固也准备了些粮食让骞文带上,并选了五百名得力的军卒跟在骞文的队伍中,一同抵达了洛阳城。 外郭城外,骞文又等了一会儿,厚重的城门才缓缓地开启。 李峻骑马在前,皇后羊献容与裴王妃坐在马车上紧随其后,数百名洛阳东军则护在马车的周围。 远远地,骞文看到了李峻。 “列队...” 他赶忙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牛皮软甲,并高声喝令着身后的属下。 其实,也无需骞文下令,他身后的各队队长皆是自李家庄老护卫队。这些人与李峻更亲近,早就站好了队形,等待庄主的到来。 赵固所派来的五百人则由程放领兵,程放是赵固的心腹,与李峻也是相识。 故此,见李峻出现,程放赶忙下马,与部下一起肃容站立。 “属下骞文见过大将军。”在李峻的马前,骞文单膝跪地,高声向李峻执礼。 “我等拜见武威大将军。” 随后,近五千名军卒站姿笔直,齐声高喊。 同时,他们将手中的刀柄重重地戳在地上,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轰响。 李峻的武威大将军是天子钦封,但随着谋逆之罪的公告天下,这一官职也被天子收了回去。 然而,在跟随李峻的人看来,谋逆之罪就是子虚乌有的构陷,没人会去在意。李家二郎依旧是武威大将军,谁也无权剥夺,哪怕是天子。 “王妃,这是他李家的部曲?” 羊献容望着眼前这些军备精良,气势逼人的将士,无法置信地问向裴王妃。 “或许是吧。” 裴王妃口中称是,却苦笑地摇头:“若说这样的军卒是部曲,那朝廷的兵马岂不应称为流民。” 继而,裴王妃感慨道:“娘娘,李世回果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啊!” 羊献容没有应答,只是望着不远处的李峻,默默地点了点头。 “骞文,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这精气神倒是显得霸气了不少呀!” 李峻下马扶起骞文,上下打量了一番,赞许地拍了拍骞文的肩膀。 骞文咧嘴笑道:“庄主,不光是我,咱们仇池纵队都有霸气的,弟兄们可是武威大将军的兵,绝不能让人小瞧了。” 说着,骞文冲着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几十名老护卫队的人跑了过来,笑着围在了李峻的身旁。 李峻与每个人都打着招呼,笑道:“你们现在都成为领兵的人喽!我当初的话可不是乱说吧?” 在李家庄时,李峻就希望护卫队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成为火种,然后将这些火种撒出去,成为燎原的根本。 如今,这些人的确成为了火种,也正在将希望之火蔓延。 “庄主,您的伤咋样了?” “庄主,你咋瘦了这么多?” 这些人许久未见李峻了,记忆中的庄主还是在李家庄时的模样,当下的相见都觉得倍感亲切。 “妈的,庄主瘦了,还不是让那个狗皇帝害的!” “对,就是他害的,庄主,您说啥时杀了那个狗皇帝。”这话出自骞文之口,戾气也浮现在他的眼中。 在这些人的心中,李峻是他们唯一的大帅。他们不在意天子,更不认什么朝官,只遵听李峻的命令。 李峻笑着拍了骞文一巴掌:“别胡说,这里是洛阳城,大家说话还要注意点。” 程放也站在一旁,这些话都听在了耳中,心惊之余也深觉李峻的不凡。 “李大将军,您可还记得我这个独臂老卒?” 程放正欲向李峻执礼,却被李峻一把扶住,吃惊道:“程放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赵大哥让你来的吗?” 程放笑道:“是呀!我家将军担心您,可他不便露面,就暗下里让我领五百兄弟跟过来了。” “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对程放道:“还是赵大哥关心我呀!听兄弟出事,连通敌之罪都不顾了。” 程放亦是笑道:“我家将军说了,大不了与二郎兄弟合兵一处,反了他娘的。” 这话的确是赵固所说,李峻也知道赵固能说出这样的话,大家听着提气,纷纷大笑了起来。 笑罢,李峻回头望了一眼,对众人说道:“皇后娘娘与东海王府的裴王妃在车上,你们随我过去拜见。” 刚走了一步,李峻正色地叮嘱道:“记住了,你们是李家庄的部曲,不准胡说八道,也不能没了规矩。” 骞文笑道:“庄主,您放心,咱们弟兄不能给您丢脸。” 这些人野惯了,虽说都遵守军规,但那是李峻的军规,他们不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故此,李峻有必要提醒一下,免得让裴王妃与羊献容难堪。 马车前,皇后羊献容与裴王妃望着跪地执礼的几十人,心中彻底否认了部曲这一说法。 没有哪家的部曲会有如此的气势! 这股气势与那些荥阳步战军相若,却又更多了几分野性。即便未战,也能将身上的悍勇之气展露无遗。 羊献容望了一眼李峻。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以往的想法是错误的。 李峻并非只是一个周旋于权势之中的人,这个人的心思应该很大,大到将会睥睨群雄的地步。 裴王妃笑望着眼前的这些人,但她的笑中有些意味深长,眉间也隐现了一丝担忧。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一章:攻防兼备 人生不是演戏,没有剧本可遵循。 在这场棋局中,李峻自以为的先手,在即将收官时,却被意外之人提走了关键的一子,毁了整个布局。 天子司马衷的韬光隐晦也很高明,但他错判了张方,更应该说是高估了自己,生生地将一招劫杀变成了孤棋。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张方算是赢家,似乎一切也都按照他所预想的剧本在进行。 然而,东城近几日的动作,让他的剧本有了变化,也让他掌控进程发展的力度遭到了极大的削弱。 西城,长安军大营。 张方坐在帅帐内,望着眼前的众将,冷笑道:“是不是本帅不回大营,你们就打算瞒下此事啊?” “啪...” 说着,他将手中的酒碗摔在了地上,厉声道:“死了五千多步卒,竟还敢隐瞒,看来是老子太纵容你们啦!” “来人...”张方大吼一声,目光凶狠地望向眼前的一名将官,怒声道:“廖鹏,既然你的属下死光了,你也不用再活了,给本帅拉出去,砍了。” 张方正在发雷霆之怒,没有人敢在此时求情,只能看着近卫将大声哀求的廖鹏拉出帐外。 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送了回来。 林锦巷一事,长安军吃了亏。 正因如此??不到三日内,西城大营陆续派出了近七千步卒杀进东城。 然而,最终也只有不到两千军卒逃了出来,剩下的人如同石牛入海,没有了一点动静。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领兵多年的张方有这个心胸。 若在平时,即便大营守将有所隐瞒,他最多也只是责罚,不会在盛怒之下杀人。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东城的一系列变化刺激了张方,让他彻底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突然间,东城出现了一股强于洛阳军数倍的力量。 那些军卒杀技高超,作战勇猛,导致进入东城巷战的长安军毫无还手之力。 还有一点让张方觉得莫名其妙,就是这股力量中竟然有大批的羌军。 事情远不仅如此。 当下,隐藏许久的羊献容与裴王妃也公然露面于东城,不仅施粥放粮,还抢空了武库的兵器分发给民众,鼓动他们救天子于水火之中。 与此同时,大量盖有皇后印玺的布告贴满了整座洛阳城。 布告中的言辞激烈,不但痛斥张方的跋扈与专权,而且还号召城中的百姓反抗长安军的欺辱,与洛阳东军一起将长安军赶出洛阳城。 因为东城的这些举动,城中其他各处的人都逃离了原地。 为了能换得一口果腹之食,他们纷纷加入了洛阳东军,参与到东城的守卫中,这些人里也不乏朝官与军卒。 一时间,东城的力量强大了数倍,洛阳东军的人数竟也不弱于西城的长安军。 其实,张方并不担心这些乌合之众,他只在意那些不知从何处来的羌军,以及大量不同于朝廷兵马的长刀步卒。 那些羌军与军卒极其善战,却又被隐藏得非常好,张方始终无法查到他们的具体兵力。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让张方感到焦躁不安,才大为光火地杀了手下泄愤。 “将军,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发兵攻下东城?” 一名军司马望着怒气未消的张方,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当下的麻烦都来自于羊皇后,咱们只要抓了她与裴王妃,一切事情就会迎刃而解。” “闭嘴,那个贱妇不是皇后。” 张方怒喝了一句,继而又摇头道:“那两个女人都不是麻烦,在她们的后边应该还有人,那些突然出现的兵力也应该是那人召集来的。” “哼...” 张方眉头紧锁,冷哼地继续道:“之前,东城就是在用弱势拖延时间,等待援兵的到来。如今,他们应该是有了一战的力量,所以才会如此的嚣张。” 军司马疑惑道:“将军,那些人不像是司马乂的旧部,也不应该是司马越的人,他们究竟是何人的兵马呢?” 一名武将迟疑地问道:“将军,您说会不会是荥阳那边的兵马?末将听说荥阳军善战,很是厉害。” “荥阳军?李峻的兵马?” 张方坐直了身子,却又摇头道:“他不是死了吗?再说,嵇绍正领兵攻打荥阳城,他们哪里能分出人手来呢?” “唉...” 张方轻叹了一声,郁闷道:“另外,司州境内没听说有羌军呀!若说有的话,也应该在咱们雍州一带,西南边的仇池羌军就比较能打。” “可他们与那两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张方烦躁地喝了一口酒,继续道:“本帅就是不知晓东城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兵力,若不多倒还可以,真要是和咱们的兵力旗鼓相当,再加上那些虾兵蟹将,咱们会吃亏的呀!” 有些事情,张方很清楚。 城中的人之所以会逃进东城,一个是能得到活命的口粮,再则也是看到了东城力量的强大。 长安军仅仅是损失了五千步卒,就让城中的人如同找到了救星,就敢于加入反抗。若是全面进攻后再发生败绩,张方能想到后果。 届时,整座城的人都会倒向东城,也真的会与洛阳东军一起疯狂地杀过来。 那样的力量是可怕的。 五万长安军抗不下这股力量的撕咬,会被彻底赶出洛阳城,又或是被全部杀死。 “哼...哼...” 不过,张方对此并不觉得无计可施。 他连声冷笑道:“他们以为用一个废后就可以翻手为云,真是做梦,老子倒要看看究竟是小鬼好用,还是阎王厉害!” 说罢,张方起身出了大帐,领兵向皇城奔去。 ★★★ 近来,李峻依旧住在龙华寺。 他与羊献容不同,虽说两人都是司马衷想要处死的人,但他的罪名是张方入城前就定下来的,谈不上天子被胁迫一说。 李峻是朝廷要抓的叛逆之人,不便抛头露面地领兵,否则会落了口实,不利于民心的聚拢。 虽说如此,但从藏经阁中发出的每一道军令,东城内没有任何人敢违抗。 近段时间,城中聚起了人气,所谓的兵力也在不断地增加,似乎是有了与张方军相抗衡的力量。 然而,李峻的心中一直都有个担忧。 他信任自己的属下,但不相信洛阳东军与那些百姓。自己的属下不会在意什么天子,更不会把驺虞幡放在眼中,其他的人却不行,会心有忌惮。 因此,就在所有人信心满满之际,李峻却发出了令人费解的命令。 首先,他让羊献容与裴王妃,及其清河公主司马英槿搬进了外郭城中的金谷园,随后让夫人裴璎与丫鬟黛菱也搬了过去。 接着,他要求将东城内的老弱妇孺尽可能地迁进外郭城,仅留下洛阳东军与精壮的百姓在东城内。 继而,他又命人加固了外郭城的城防,并将内城的城门做了改动,转变了防守的方向。 当这些事情做完后,李峻命刘离领步战军退进外郭城,守在了金谷园中的附近,同时也担负起了外郭城内的秩序治理。 对于这一系列的安排,羊献容与裴王妃很不理解。 “天子亲征。” 李峻没有多做解释,只说了这四个字。 若是天子真的御驾亲征,谁敢在前阻挡? 或许,只有李峻的那些军卒敢。 可不足万人的军卒,即便再能打,能抵挡数万大军的冲击吗? 如此想来,两个女人也就彻底地明白,李峻所做的这些准备真的是极有必要。 宋袆没有离开东城。 她留在龙华寺,只是搬进了塔林中的一所禅房。 “宋袆,你也搬去金谷园吧,那里更安全些。”李峻面带歉意地望着宋袆,轻声地说着。 想要有个缓冲的时间,想着眼下的情况不该谈这些情爱之事,想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向裴璎坦白。 然而,当宋袆再也不肯摘下面纱时,李峻才发现自己的一切想法都是自私的,彻底伤害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李大哥,没事的,有您在的地方最安全,我才不怕呢。” 宋袆似乎是在笑着回答,李峻看到她的眼眸弯了一下,却稍纵即逝。 “宋袆,我错了。” 李峻望着宋袆,握住了她那有些冰冷的手,放在了胸前:“是我太自私了,没有顾及到你的心,原谅我,好吗?” 宋袆的眉眼再次弯了起来,却已泛起了水光,声音也有了微颤:“李大哥,小妹哪里怨过你?你又没有做错什么,竟瞎说。” 二郎错了吗? 宋袆觉得二郎没有做错,这才是她喜欢二郎的原因,哪个女人不希望得到一个专情的郎君呢? 宋袆觉得错的人是自己。 或许,真的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又或者,自己是用一个微不足道的恩情绑架了二郎,迫使二郎来报恩,将这份恩情转为男女之情。 那日,宋袆见到李峻与裴璎之间的夫妻情后,对自己与二郎间的情爱有了极大的不确定,偏激的想法更让她否定了过往,只想不再让李峻为难。 宋袆在称呼上的改变,态度上的刻意保持距离,让李峻皱起了眉头。 “走,你现在就跟我去金谷园。” 李峻握紧了宋袆的手,力度上的稍不留心,让宋袆疼得微蹙双眉。 “我不想做什么李大哥,我说过你是我的内人,这不是假话,是真心话,更与救命之恩无关。” 李峻给宋袆揉了揉手,口中的话却未停:“你若真不喜欢我了,可以不理我,但若不是这样,那就不行,我又不是个淫贼。” 听到淫贼两个字,宋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次,她的笑没有昙花一现,一直留在了眉宇间。 “二郎,妾身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不想你与夫人间生了间隙,如果那样的话,我宁可远远地望着,也就满足了。” 宋袆搂紧李峻,将脸紧紧地贴在李峻的肩头,低语中泪水打湿了面纱。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二章:花朝无花 皇宫,承光殿。 天子司马衷一脸惊愕地望着张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让朕迁都于长安?为何要这样做?” “陛下。” 张方略一躬身,冷声道:“废后羊氏与东海王府相勾结,表面上是在构陷臣的忠心,实则是想要篡夺朝权,以图号令天下。” 司马衷似作了然地点了点头,听张方继续道:“眼下的洛阳城已不安稳,臣无能,无法护佑陛下的周全,只得请陛下迁往长安城。” 张方的这番话说得词言义正,但在司马衷听来,却感觉十分好笑,觉得张方的表情像极了倡优。 “张方,城中既有叛乱,你领兵平叛即可,何须要大费周章地迁都长安呢?” 司马衷知道张方还有话要说,迁都只是一个话引子,更是一种逼迫。 果然,张方笑道:“陛下,平叛也并非不可,但犯妇羊氏大肆污蔑臣,将臣说成一个不忠不义之人,臣不敢冒然动兵,臣更是出师无名啊!” “哈...” 司马衷干笑道:“张方,你对朕的忠心天地可鉴,朕可颁天子昭命你平叛,你也可持朕的驺虞幡号令兵马,如何?” 为了能留住张方,能让张方的长安军与洛阳东军彻底地厮杀在一起,司马衷不介意再次动用驺虞幡。 张方轻蔑地笑了笑,沉声道:“陛下,有些东西使得次数多了,不一定会有用,不如...您御驾亲征吧!” 没有必要兜圈子了,客套两句是给司马衷脸面,既然不接,那就干脆痛快些。 “嗯...?” 司马衷一怔,皱眉望着张方。良久后,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有拒绝的可能吗? 司马衷觉得应该没有了。 张方已经把路堵死了,要么迁都长安,要么御驾亲征,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突然间,司马衷觉得很痛心。 张方说的话多么像那个厉王呀!为何这样的人总是源源不绝呢?杀都杀不完。 御驾亲征? 突然,司马衷有了一个想法,他要去亲征。 届时,他将调转马头,统帅洛阳东军杀了张方,杀光那些不愿臣服的长安军。 望着天子突变的表情,张方的眼中凶光一闪,冷声道:“陛下,臣有一绝技想给您演练一下。” 不管司马衷同意与否,张方说着话,接过了身侧军卒递来的一把长弓。 随后,他从军卒的手中取了一枚五铢钱,抛向了天子司马衷所处的宝座。 下一秒,当五铢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即将落在宝座的一角时,张方松开了拉满的弓弦,一支羽箭带着风声射了出去。 “砰...” 随着一声响,羽箭贴着司马衷左肩头,射在了宝座的靠背上。 箭矢的前端是那枚五铢钱,黑色的箭杆因力道的受阻而在上下震动。 张方冷声地问道:“陛下,臣的射艺如何呀?” 惊魂未定的司马衷木然地点了点头,藏在膝上的双手却紧握成拳,泛起了青白。 “臣能射五铢钱,更能射人,一旦临敌,臣在百步之内必保陛下无忧。” 张方不仅是在威胁司马衷,更是将莫大的藐视显露无疑。 ★★★ 当下,时节已至二月。 二月名为如月,又称花朝。 寒冬渐行渐远,偶尔的回首也持续不了几日,气温便再次暖了起来。 然而,春暖不一定花开,洛阳城中便是如此。 战火之下,人的命都保不住,脆弱的花草又如何能有机会吐露芬芳呢? 果然,天子亲征的威势强大,驺虞幡更是逼退了一切阻挡之人。 不到两日的光景,东城的各道防线全面溃败,洛阳东军与防守的青壮尽数退出了东城。 随后,张方调集兵马围住了东外郭城,并对外郭城的南边两座城门进行了猛烈的攻击。 然而,战果却很不理想。 张方领兵连续攻打了十几日,除了损兵折将外,没有一兵一卒攻进郭城内。 故此,天子亲临的平叛陷入了僵局。 金谷园,雨洛苑。 雨洛苑位于金谷园的中心,李峻住在这里,也将这里当做了洛阳东军的帅帐。 正因为李峻的提前准备,外郭城坚固的城防挡住了长安军的攻击,让逃进郭城的人暂时舒了一口气。 不过,每个人都清楚,固守外郭城只是权宜之计。 外郭城并不大,而退进郭城的人却不少。 如此密集的聚居,总会出现诸多的问题,待到无粮可用之时,这些问题会爆发地更激烈。 “二郎,你觉得嵇绍领兵返京的可能性有多大?” 正堂内,裴王妃有些迟疑地问向李峻。 她不太相信仅凭废后的懿旨就能将嵇绍召回,嵇绍毕竟是奉天子令攻取荥阳城,没有司马衷的御笔亲书,他不应该敢擅自撤兵的。 另外,裴王妃还有一层担心。 当下,郭城外还只是长安军在围攻,若是嵇绍返回后,天子命其也加入攻城,那洛阳东军将无法再固守外郭城。 李峻笑道:“阿姐,您放心,他一定会领兵返回的。” 此刻,正堂内并无外人,李峻也就与裴王妃以姐弟相称。 “阿姐,嵇绍不同于裴纯他们,是个最愚忠的人,听闻天子受辱,他一定会领兵回京,守护天子。” 裴王妃点了点头,听李峻继续道:“如果嵇绍退兵荥阳,张方得知消息后定会心有警觉,也一定会认为是天子所为,势必会做防范,甚至会有逃回雍州的打算。” “二郎说的也是,那张方会认为天子与咱们暗通款曲,他也怕咱们与嵇绍联兵呀!” 说到此处,裴王妃转眼望向李峻身侧的裴璎,笑道:“璎姑娘呀,你真是找了一个绝佳的郎君,可要看紧些,别让人抢跑喽!” 坪乡裴家与河东裴氏并不亲近,与裴王妃就更无亲缘,只是有了李峻的关系,裴王妃也便将裴璎当做了家人。 既然是家人,就必须得同心。 裴王妃见过宋袆,也知道李峻与宋袆的关系,同为女人的她要给裴璎提个醒。 “啊...那个...” 不等裴璎应答,李峻赶忙插开话题道:“阿姐,我也给大王送去了一封书信,请大王莫要追击嵇绍,只需领兵尾随即刻。” 裴王妃看出了李峻的意图,笑着摇了摇头。 当她再望向裴璎时,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看出了裴璎的笑中有了几分伤感。 “唉...” 裴王妃轻叹了一声,点头道:“城中乱了这么久,大王也该回来了,家宁国安才是人心所愿呀!” 裴王妃感慨着当下的乱世,也将目光望向了李峻与裴璎二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东城,五营衙门。 凭心而论,这座衙门似乎不太吉利。 王瑚掌辖过这座衙门的官椅,如今残了一条腿。李峻也在这座衙门里待过,险些丢了一条命。 如今,五营衙门成了张方的临时帅帐。 似乎,他也没落得好运,不仅对一座小小的郭城久攻不下,还收到了诸多不利的消息。 首先,他接连收到河间王司马颙的王命,令其即刻回援长安城。 再则,在司马越与司马腾多方兵力的围攻下,成都王司马颖全面溃败,并一怒之下杀了陆氏兄弟,领着残兵向洛阳逃来。 这些倒是其次,来自荥阳方面的军情才最让张方担心。 据探马传回的消息,安西将军嵇绍停止了对荥阳的攻击,正在领兵返回。 两者似乎是达成了某些共识,司马越并未追杀退兵的嵇绍,而是率领荥阳军尾随其后,一同向洛阳城逼近。 瞬间,张方觉得自己处在了极端危险的境地。 近来,张方虽然一直都在攻打外郭城,但他始终觉得洛阳东军退得太快,太不正常。 原因在于突破东城各道防线时,他并没有看到那些令其担心的兵力出现,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然而,当他领兵攻城时,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似乎,那些军卒就是在等着他攻城,借此消耗长安军的兵力。 如今看来,外郭城的固守是有原因的。 他们是为了拖延时间,更是在拖垮长安军,等待达成和解的嵇绍与司马越的一同归来。 谁能让嵇绍违背天子令而放弃攻取荥阳城? 本是怒火中烧的东海王司马越,又为何会忍气吞声地跟在嵇绍的后边呢? 究竟是谁能做出如此的安排呢? 张方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崇德殿内的天子。 “娘的,看似个蠢笨的人,没想到竟也是一肚子鬼心思。” 他气恼地咒骂了一句,起身喊了几十个军卒跟随,纵马奔向了皇城。 承光殿。 这一次,听着张方的话,天子司马衷不再是惊愕,而是一脸的恐慌。 张方只说了两件事。 一是让司马衷向雍州颁布天子令,罢免雍州刺史刘沈的所有官职,定其为谋反之罪,并责令雍州及其周边府郡全力围剿刘沈一党。 另外,张方还让司马衷御赐驺虞幡于河间王,并令人快马兼程地送往长安。 第二件事很简单,张方告知司马衷,他将在五日后与到来的成都王一起回援长安城。 届时,天子司马衷必须同行。 司马衷可以抛弃刘沈,但他不能离开洛阳城。离开了这座城,他将再也不是天子,就连个佛胎都算不上。 “张方,你还想让朕给你什么?” 司马衷想做一下努力,但从张方的神情和语气来看,他知道妥协的可能性并不大。 果然,张方轻蔑地笑道:“陛下,再大的富贵也要有命来享受才行,你就别做妄想了,跟我去长安吧。” 当下,长安军的军粮并不充裕,无法支撑远途的行军。 因此,张方在做出决定的当日,不仅停止了攻击外郭城,更命所有长安军退回西城军营。 随后,他命手下的军卒在城中大肆劫掠,毫无差别地收刮可食之物以充军粮。 同时,张方又命军卒搬走了皇宫内的所有珍宝,就连城中各家各户的财物也未能幸免,皆是被抢掠一空。 不仅如此,张方还让人抓了包括宫女在内的大量年轻女子回军营,既让她们充做军妓,又打算在行军无粮之时杀了果腹。 随后,张方领兵退出了西阳门,临走之时在城中放起了大火,将整个洛阳城付之一炬。 东阳门的城墙上,李峻望着城中的大火,无奈地摇了摇头。 除了让人躲进外郭城内,他做不了什么。 如果领兵入城救火,张方必定会趁虚而入攻进外郭城,李峻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家人和属下在外郭城,李峻在意的是他们。 至于城中的受难百姓,李峻可以让他们逃进外郭城,但生死有命,他不会关心半分。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三章:反击之战 “世回,他们要走了!却也把这座城给毁了!” 入夜,裴王妃站在东阳门的城楼上,望着眼前的大火漫城,心中既有伤楚又满是无奈。 本不该这样的。 长沙王已经胜券在握,洛阳军已经连连大捷,洛阳城已经脱离险境。 天子为何要那样做呢? 这个疑问很短暂,裴王妃只是心有不甘而已,她知道天子那样做的原因。 可是,天子为什么那么蠢呢? 宁可盲目地相信一个外臣,也不愿给自己的弟弟留一线生机,这又是哪家的帝王之术? 若是大王的话,不会如此做的。 李峻也在望着城中的大火,望着被火光吞没的皇宫,淡淡地笑了笑。 “寝园残石马,废殿泣铜驼。”李峻心有感慨,转头问道:“阿姐,你相信气数吗?” 一直都在努力,一直也都想改变,可最终依旧是如此。若不把这一切归于气数,还能说是什么呢? 裴王妃明白李峻的话意,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李峻。 这是一句大不敬且要被灭族的话,李峻竟如此随意地问出,若不是心不设防,那就是这个人太狂妄了,眼中早已没有了大晋王朝。 李峻看出了裴王妃的心疑,笑道:“阿姐,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万物皆有轮回更替,二郎只是在说个实话。” “唉...” 裴王妃长叹了一声,苦笑道:“阿姐也知晓你说的是实话,可不要总如此地乱说,知道吗?” 裴王妃没有弟弟,她欣赏李峻,愿意将李峻认作弟弟,因此也便以阿姐的身份说了告诫的话。 通过近段时间的接触,李峻对裴王妃也有好感,这种好感近似于家人,却也有几分差别。 听到裴王妃如此说,李峻点头笑道:“二郎哪里会到处乱说,也就在您跟前敢说了一句。” 李峻在记忆中找不到没有裴王妃的生平,并非是不存在,而是他在那一世没有翻阅过有关裴王妃的史料。 然而,李峻知晓司马越的结局,也就能推测出裴王妃的未来如何,应该也是悲惨的。 “阿姐,上次我曾劝皇后与公主去江南游玩,你若得闲,也应该去看看,能住在水乡之地也很好,总比这中原乱地要强很多。” 李峻说得很直白,但也只会说一次。 其实,一个人所做出的抉择都是从于自己的内心,并不会因为某一个建议就要盲从。 李峻希望裴王妃能躲开那些悲惨,但最终的选择还是在于她自己,没人能替代。 “世回,你觉得还会更乱?大王也无能为力吗?” 裴王妃懂得李峻的好意,但她更在意李峻为何会做出如此的判断? 因此,她的问话中有迟疑,更多的却是震惊。 李峻苦笑地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天下乱了”,便再次望向了火光中的夜。 ★★★ 五日后,成都王司马颖率领残兵逃至了洛阳城下。 望着残垣破壁的洛阳城,他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张方与惶惶不安的天子,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军营。 发言权是要凭实力的。 若在数月前,司马颖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刀砍了张方,因为那时的他是权倾朝野的成都王,有决定任何人生死的大权。 眼下,他没有了这份权利,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不足万人的溃兵,实力的差距让他不得不退却。 邺城军的败出乎了司马颖的意料。 退至温县的陆机虽然稳住了败军,但司马颖没有给他再领兵的机会,更是在一怒之下灭其三族,空留了陆机的“华亭鹤唳”为世人感慨。 牵秀替代了陆机。 他并没有领兵再过河桥,而是遵从司马颖的命令,向东攻击朝歌附近的东海王司马越。 然而,在王敦与刘琨的阻击下,牵秀军再次打败,逃回了温县。 不成想,他刚逃回温县,又遭到江霸所率的坪乡纵队的攻击,导致全军几乎被灭,只逃走了不到两千人。 就此,十万邺城军便如此地消失在了大河两岸。 对于受困于邺城的司马颖来说,不仅是一记重创,更像是斩去了一条臂膀。 若仅是如此,司马颖还有腾挪的空间,但据守荡阴的石超败亡,让整个邺城的门户大开,不仅司马腾的乞活军与王浚的鲜卑军杀入了邺城,就连司马越的兵马也攻到了邺城城下。 如此,司马颖无力再守,只得领兵杀出邺城,一路逃到了洛阳。 正因司马颖的狼狈,张方并不在意这个成都王,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张方要将天子与成都王带回长安,交由河间王司马颙来处置,借此来弥合自己与河间王的生隙。 不过,五日的时间,张方等来了成都王司马颖,也让救援京城的嵇绍及时地领兵杀了回来。 洛阳军在攻取荥阳城时遭到了反击,受损较大,余下兵力仅有三万余人。 与张方的兵力相比是差了许多,但嵇绍并未让属下过多休整,不到半日便向城西外的长安军营发起了攻击。 国都尽毁,天子被挟,这让嵇绍觉得是莫大的悲哀与耻辱。他要杀了张方,救出天子,辅佐天子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 在洛阳军中,安西将军嵇绍有威望,他想要拯救苍生的心也坚决。 然而,他忽略了手下军卒的战力,这些军卒已不再是司马乂和李峻所领的洛阳军。他们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曾有过的迷茫中。 从嵇绍领兵返回,李峻就密切地注意着他的动向,想要看看嵇绍会如何做?是谈还是战? 至于谈的可能性并不大,李峻觉得嵇绍应该会先拖住张方与司马颖,等东海王司马越的兵马到来后一同攻击。 然而,嵇绍的举动让他深感意外,也对嵇绍的那份愚忠起了敬佩之心。 天子受辱,国将不国,身为臣子的岂能苟活。 或许,嵇绍是在尽忠于天子,但何尝不是为了一个脸面呢? 李峻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更不会去学嵇绍的愚忠,但他想要张方的脑袋,去祭奠长沙王司马乂的亡灵。 因此,当嵇绍所领的洛阳军败迹已现时,外郭城的北门开启,近两万兵马如同尖刀般扎向了长安军。 王瑚的右腿伤残,却不妨碍他纵马杀敌。 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近一段时间里,王瑚都能望见张方,可就是不能食其肉,喝其血,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李二郎终于同意出兵啦! 故此,当外郭城门开启的瞬间,他身下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了出去。 骞文所带来的仇池纵队多是骑兵,近四千铁骑跟着王瑚不差分毫,而刘离的两千荥阳步战军则紧随其后。 在六千铁军前冲的同时,李峻所统领的一万五千名洛阳东军,也如狂风般卷向了长安军。 在这些洛阳东军中,真正的军卒不到半数,大多都是聚到东城青壮男子。 李峻没有时间来操练他们,能够给与的只有兵刃与胆气。 他要让这些人看到前边是如何杀敌,更是要让这些人看到血腥与凶残,以此激发起他们最原始的兽心。 当下,李峻将全部兵力杀出了外郭城,只留下几百名老卒辅助周靖看守城池,同时参与守城的人包括了外郭城中的老弱妇孺。 裴王妃也站在北门楼上,她一身软甲,双手持刀,镇定的表情显露出对李峻所做安排的信任。 羊皇后与女儿英槿站在裴王妃的身侧,两人的眼神中有着不安,但她们也相信李峻的才能,相信李峻所做出的决定。 裴璎和黛菱并没有靠前,而是站在了裴王妃的身后,这是主仆二人第一次见李峻领兵征战。 此刻,裴璎的心情很复杂。 她在担忧郎君,害怕二郎会受伤,可望着郎君领兵千万的豪迈气概,她的心中却又有着无比的自豪。 在转眸之间,裴璎看到了在门楼柱下的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面遮白纱,却也是在紧张地望向西北方,两只握成拳的双手紧贴在胸前,并不时地用手背擦拭着眼角。 裴璎默默地望着那名女子。 片刻后,她转回了头,原本微蹙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 乱军之中,安西将军嵇绍最先看到的是王瑚。 他没有想到王瑚还活着,更没有想到王瑚会领兵来增援。 与此同时,他也发觉了王瑚所领之兵的不同。 铁骑,这才是真正的铁骑。 骑兵本就有着一种天然的优势,而王瑚身后的骑兵更是将这些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步卒,那些根本不是步卒。 当刘离所领的两千荥阳步战军杀至后,彻底颠覆了嵇绍对步卒这一称谓的认同。 总之,当这六千杀魔冲来后,嵇绍的洛阳军收住了败势,并随着眼中的杀魔们一同反攻了回去。 李峻望着有些发愣的嵇绍,冷冷地说道:“嵇绍,领你的兵马攻张方的主营,天子应该在那里,我来挡下其他人。” 通常,行军大营的帅帐居中,那里是整座军营中防守最为严密之处。 嵇绍要救天子,李峻不会拦他,反倒希望能用他手中的洛阳军,去搅翻张方的中军大帐,如此也能减少自己兵力上的损失。 “李世回,你也活着?” 见到李峻,嵇绍同样是惊讶。 李峻将手中的斩风刀一挥,冷笑道:“没错,我还活着,你我没有旧情可叙,还是快去救你的天子吧!” 说罢,他不再看向嵇绍,而是转头对李恽道:“李兄,你领兵封住这里,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外郭城。” 李峻的担心不无道理。 乱战之下,会有长安军冲破围杀,这些人要拦下。 另外,谁能保证嵇绍不会突然怯战,领兵逃向外郭城呢?这种情况也不得不防。 李峻的话被嵇绍听得真切,他苦笑了一下,挥枪大吼道:“洛阳军,随本将前冲,咱们去救天子。” 看着嵇绍的举动,李峻摇头笑了笑,随后也厉声道:“东军的兄弟们,张方烧了洛阳城,烧了咱们的家,抢走了咱们的家人,随我李世回杀死他们,救回咱们的妻儿。” 之前的血腥激起了洛阳东军的兽性,李峻的此番话更是刺痛了所有人的心。 随着阵阵的怒吼声响起,万余名洛阳东军如同发疯般地冲向了长安军大营。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四章:不识天子又如何? 若以人数而论,张方与司马颖的合计兵力远远大于李峻。 然而,有些时候并不是人多的一方就占据优势,杀心坚决,以命相搏的弱势也会有碾压的力量。 家园被毁,已是无处安身,妻儿被掳,受尽凌辱外还要被充作军粮以食用,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就发生在洛阳人的身上。 拼命的人中有的是军卒,有的只是寻常百姓,但无一幸免,都在遭受着灼心的痛,因为他们都是洛阳人,家就在洛阳城。 跟随嵇绍的洛阳军卒亦是如此,离京之时一切尚在,如今却已成焦土,家人更是不知所踪。 听了李峻的话,他们心急于被掳的家人,命也就不打算要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杀了那群狗*娘养的长安军。 之前的对战中,张方一直以筑联垒的战法来抵抗司马乂进攻,再待对方乏战之时发起反击,从而让司马乂所领的洛阳军常常受损,使得整个战况处于输赢参半的僵持局面。 然而,当下的张方是胜者。 他自然不会将洛阳东军放在眼中,而且又要即将离开洛阳城,也便没有了筑垒固守的必要。 因此,除了正常的防护外,长安军的防御工事没有之前的坚固,这给冲杀过来的兵马带来了便利,攻打起来少了不小的阻力。 王瑚的目标只有张方。 他的战马一直向长安军帅帐的方位冲,他手中的斩风刀也在劈砍出一条路,一条能够杀掉张方的血路。 王瑚要给长沙王报仇,是因为一份敬重与感激。他也是要为自己复仇,他无法亲手去杀天子,只能将这个仇恨叠加在张方的身上。 不过,杀一个人容易,但想在对方的数万大军中冲到张方的近前委实很难。 无论王瑚如何拼杀,他前行的速度都在慢下来,数不尽的长安军挡下了他的路。 “妈的,老子不信杀不光你们这些杂碎!” 王瑚怒吼了一声,借着刀势,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刀横扫向了身前的长安军。 密集的近战下,因单匹战马的行动受限,马背上的人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 王瑚的横冲直撞,让他与骞文的铁骑纵队拉开了距离,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力,故此也只能下马步战。 以一敌十是悍勇,以一敌百是疯狂。 此刻,王瑚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的刀挥舞不停,血肉四溅中,拖着残腿的王瑚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直到被喷溅的鲜红染成了血人。 “护住王瑚两侧,跟王将军一起向前杀。” 骞文领兵赶了过来,大声地吩咐后,将战马稍稍地靠近了王瑚。 随后,他对着疯狂中的王瑚吼道:“王大哥,咋样,受伤没?” 通过几日的接触,骞文觉得自己与王瑚极是对脾性,无论是做事还是杀人都有几分相同,故此也愿意同王瑚相处。 另外,李庄主信任王瑚,那就是自家的兄弟了,他不会看着自家人身陷险境而不顾的。 “哈哈...” 王瑚看到了骞文,他边杀人边大笑道:“兄弟放心,哥哥虽是个跛子,但没人能伤到我。” “娘的,谁要敢说哥哥您的腿,我第一个砍了他脑袋。” 骞文说着话,猛地将长刀挥出,一刀砍下了战马前一名长安军的脑袋。 随着骞文领兵的前来,王瑚前行的速度加快了许多。不久后,刘离的两千步战军也靠了过来。 瞬间,六千兵马将王瑚、骞文与刘离三人围在中心,组成了一座无人可挡的步骑军阵。 战局的突然转变让张方始料未及。 虽然他一直都在提防东外郭城,提防隐藏在城中的力量,但他的确没有料到那支力量会来帮嵇绍。 没有理由的,两者更应该是对立的。 不过,当他远远地看到李峻时,除了惊异李峻的未死外,还似乎找到了可以解释的理由。 李峻是在帮嵇绍,更是在利用嵇绍,他在用暂时的合作来整合力量,想要一举击垮长安军。 当天子司马衷被强行架到马车上,手持驺虞幡冲到步骑军阵前时,张方并没有看到预想中多次出现的场面。 他只看到驺虞幡被人砍断了旗杆,锦缎的旗面也随之掉落在了乱军的脚下。 “盾兵压后,枪卒跟随,弓兵策应,其余人随我向后退,先退到十三里桥筑垒。” 张方觉察出了问题。 那些步骑军应该不属于朝廷兵马,朝廷的军将万不敢藐视驺虞幡,更不敢当着天子的面砍落驺虞幡。 他不知道这些兵力出自哪里? 或许是荥阳军?又或许是李峻的私兵,但不管出自哪里,他都看到了这些步骑兵的悍勇与杀意,这股力量足可以给长安军带来巨大的损伤。 因此,他要先撤后观察,再逐步地向西退,直到退出司州境。 张方没有看错。 驺虞幡的确被人砍断了,天子司马衷也惊诧地站在马车上,不知所措地望着手中的断旗杆。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无论何时,大晋的兵马都不敢如此对待驺虞幡,更不敢如此地对待天子。 因为,骞文的长刀不仅砍断了驺虞幡,此刻已经再次挥起,正要劈向处在茫然中的司马衷。 朝廷一词,骞文的心中从未有过。 羌人受苦受难之时,朝廷不知道在哪里,更没有一个朝廷官员帮助过羌人。 天子?谁的天子? 仇池羌人的心中没有天子,只有武威大将军,李家庄庄主李峻。 故此,当天子司马衷出现的那一刻,当王瑚低吼出狗皇帝的那一瞬,骞文便纵马杀了过去。 他要杀了狗皇帝,替李庄主出了这口恶气。 刀是劈了下来,但没有劈到司马衷的身上,而是被一杆长枪挡下。 嵇绍也看到了举幡的天子,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也拼尽全力地挡下了骞文的这一刀。 “妈的,找死。” 骞文并不认识嵇绍,但能替狗皇帝挡刀的人必定也加害过庄主,那也就一并杀了。 骞文的第二刀劈裂了嵇绍的甲胄,让其血洒当场。然而,他并未能杀死嵇绍,因为王瑚挡下了他的第三刀。 “你这是做什么?” 骞文冷了面容,警惕地瞪着王瑚,目光中已然有了不善。 “骞文兄弟,我欠他一分薄情,还他一条命。” 王瑚撤回了斩风刀,歉意地望向骞文,继续道:“那个天子,你也别杀,交给大将军处理,咱们弟兄别给李二郎添麻烦。” 这时,刘离也催马上前,劝道:“骞二哥,王将军说的对,交给大将军处理才好。” 刘离是荥阳军,又是雍州刺史刘沈的儿子,在骞文的心中,那是不能再亲的自家人了。 听刘离也如此说,骞文收了长刀,望着倒在司马衷身下的嵇绍,撇嘴冷哼了一声,拨转马头离开了一段距离。 持幡的司马衷迎向的是冲在最前的步骑军阵,而李峻所领的一万军卒先是在后方稳步地平推,随后才分成三队追杀未能来得及退走的长安军。 待李峻领兵来到步骑阵时,司马衷依旧跌坐在车辕旁,衣襟上染满了嵇绍流出的血。 “嵇绍,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人告诉李峻是骞文伤的嵇绍,他也就自然以为是嵇绍在拼杀时所致。 “哼...” 脸色惨白的嵇绍冷笑道:“李世回,你莫要假仁假义,你竟敢纵容属下忤逆天子,你...咳咳...” 望着剧烈咳嗽的嵇绍,看看惊魂未定的司马衷,再看看装作一脸无辜的骞文,李峻也便明白了过来。 “纵容?” 李峻冷笑道:“我若真纵容,你还能张嘴说话?天子能安然地坐在这里听你说话?” 继而,他又转头对骞文训斥道:“放肆,杀混了头吗?怎么连天子都不认得?不认识天子,难道连那杆旗也不知晓吗?那是天子亲临的标志,还不去给换根旗杆。” 听着李峻的这一番斥责,司马衷皱了皱眉头。 他曾猜测李峻没死,可能就藏在东城,而东城的那一切谋划都出自李峻之手。 司马衷觉得也无所谓。 东城有了李峻的帮助,那两个女人就不会败得太快,至少能消耗掉张方的大半兵力。 不过,司马衷也知晓李峻的心里有恨,从刚才的这一番话中就能看出来。 李峻已经不是在护短,而是在明目张胆地藐视天子,这种藐视不亚于张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突然,司马衷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同时也为过往的错判深感懊恼。 自己太在意李峻的站位了,即便他与长沙王交好又能如何呢? 如果当初选择的是李峻而是张方,那情况应该是不同的。 李峻的手里也有兵,现在看还都是极强的兵力。他是旧臣之子,应该很好笼络的。他不似张方那般残暴,洛阳城自然也就平安无事。 当初,谁劝过朕来着? 皇后? 对,是皇后,就是她曾劝说要多重用李峻的。 “唉...朕为什么就不听呢?那个女人是对的。” 司马衷暗自懊恼,面容上也露出了几分悔意。他抬头望向李峻,问道:“李世回,朕的皇后与公主可安好?” “嗯...?” 这个时候,司马衷突然问及了被他抛弃的女人与女儿,让李峻还是多少有些意外。 李峻淡笑道:“陛下放心,皇后娘娘与清河公主一切安好,只是每日有些担心,总怕会被人抓了问斩而已。” 普天之下,没有天子的诏令,何人能杀皇后与公主?李峻的嘲讽着实让司马衷有些讪讪然,无言以对。 ******************* 在这里向大家道个歉,因为最近一直在出差,只能抽出时间来写,因此每天都会发的晚些,请大家见谅。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五章:看不透的是人心 李峻不会顾及司马衷的脸面,一个失去所有权利的天子,还有什么龙威可言? 另外,李峻也想杀了司马衷。 无论是为自己的九死一生,还是为了宋袆的毁容,以及惨死的丫鬟春桃,他都想一刀砍了这个罪魁祸首。 然而,有些事情真的不能任性而为。 杀天子是真正意义上的谋反,将与整个晋朝廷走向对立面,李峻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当下也不具备这个实力。 司马越即将返回洛阳城,没有了其他诸王的制约,东海王已经是一家独大。 司马越将彻底掌控朝堂,包括眼前这个自作聪明的天子。 想想也是好笑。 诸多努力都是为了能改变,可兜兜转转下还是回到了历史的那条线上。 既然一切都没有变,那接下来该发生的事情也应该会出现,李峻觉得有必要加快计划实施的速度。 李峻是在攀附东海王府,但他并不是想辅佐司马越。 他只是有些计划要实施,而这些计划的实施需要利用朝廷的名义,也就意味着必须得到司马越的大力支持。 至于自己与司马越的关系,李峻觉得应该是紧密的。 无论是濮阳城的救援,还是荥阳城的托付,李峻已经向司马越表明了立场与态度,这应该就足够了。 更何况,裴王妃在司马越的心中有着极高的分量。李峻相信这个阿姐会帮他多加美言,至少也能将关系增近几分。 眼下,在司马越领兵到来之前,李峻打算拖住张方,绝不能让这些长安军退回雍州。 否则,不仅会让正在攻打长安城的刘沈受到夹攻,也会对未来的计划带来一定的阻碍,李峻要提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因此,当洛阳城下的战事一结束。 李峻即刻命李恽和王瑚各领五千兵马攻向十三里桥,采取左右夹击的方式袭扰据垒而守的长安军,让他们无法顺利地脱身西逃。 “王妃,还是您护送天子与皇后回宫吧,世回已经让何伦先行领兵入城。” 说着,李峻轻叹道:“烧成那个样子,得先清理一下才行呀!” “是呀,大家也不能都记在外郭城里。”裴王妃点头,继而又问道:“世回,你不随阿姐入城吗?” “阿姐,我是朝廷钦犯。” 李峻苦笑地摇头:“如果世回再领兵进入洛阳城,那天下人更会认为我在谋反,朝臣们也会就此大做文章,令大王为难,二郎还是在城外等大王回来吧!” 李峻是有这个顾虑,但他更是在向东海王府表明心迹。 在东海王未归之际,他若领兵掌控朝堂,不仅是大臣们会猜忌,就连司马越也要心有警惕,这不利于后续事情的操作。 李峻将一切权利交给了裴王妃,而裴王妃最倚仗的人又是李峻,这种间接的掌控要比成为众矢之的更为巧妙。 “唉...” 裴王妃望着李峻,叹气道:“真是难为你了,等大王回来,阿姐一定求大王为你洗清冤屈,还你该有的功名。” 李峻故作苦笑道:“阿姐,世回可不想要什么功名了,回荥阳也成,回李家庄也可,就是不敢再卷进这权斗当中了。” 裴王妃瞪了李峻一样,假意嗔怪道:“这点小磨难就吓到啦!以后你要尽心辅佐大王,替大王平定这乱世,守好大晋的江山。” 李峻退后一步,长躬执礼,笑道:“二郎唯听阿姐的话,只要阿姐有吩咐,二郎定不敢推辞。” “好啦!那就别在恭维阿姐了,我就知道你是个鬼精的人。”裴王妃笑着摇了摇头。 权利永远是挂在世人眼前的一块肉,没有人不想得到,也都在为之追逐。 裴王妃不相信李峻会抛弃权利。 她看到了那些跟随李峻的人,那些人各有才能,也都是堪当大任的人,却极其忠心于李峻。 裴王妃觉得,如果李峻说不想再要功名了,那是他不想要晋朝廷的功名,而是要去追逐更大的权利。 对此,裴王妃深信不疑。 与其让李峻跟大王走向对立面,不如真心地将他收在王府中,使其真正成为大王的左膀右臂。 至于另一种做法,裴王妃也有所思虑。 然而,看着李峻的笑容,听着他口中一声声的阿姐,裴王妃彻底打消了那个念头。 ★★★ 洛阳西,十三里桥。 之前,张方与长沙王司马乂对战时,曾退兵固守于此,那时构建的土垒尚在,当下再用也省了不小的力气。 野外筑垒不同于建造真正城池。 《六韬》中有述:“设营垒,则有天罗、武落、行马、蒺藜”。 通常情况下,营垒多是以一圈土石结构的垒墙为主体,外筑一道壕沟,并设置诸多障碍以防护。 不过,毕竟是临时对峙的需要,在作业规模上远远小于城池的建造,更没有城上设施,仅是挖壕取土,积土为垒,不用夯筑。 张方所用的是联垒,由几个大的环形营垒间隔组成,以此来加大纵深,提高防御的韧性。 对于这样的工事,强攻急打都不会有什么效果,李峻在之前的对抗中有所体会。 冷兵器时代便是如此,仅凭刀枪与肉身去攻防,远没有枪炮与导弹来得痛快。 然而,李峻对此也并非是束手无策。 几番袭扰后,李峻命周靖与王瑚领兵去了谷望山,在那里设下工事,阻挡张方由此向西逃离司州境的可能。 继而,他又命李恽领洛阳军在宜阳城布防,断掉张方领兵直冲西南的妄想,使其无法进入弘农郡,更无法经由潼关回长安。 待一切安排妥当后,李峻则领着自己的六千兵马就堵在了十三里桥,或攻或守,很是随意。 司马越已经过了偃师,郭诵所领的荥阳军就要到了,而在濮水以南的王敦与刘琨,也正乘坐荥阳的军船,领兵沿大河向西而来。 这些兵力完全可以压制张方的长安军,李峻就是要拖些时间,等待这些兵力的到来。 对于被掳女子的解救,当下的李峻有心无力。 他不可能用手下的命去救那些人,这不是个理智的决定,也对日后的计划毫无用处。 中军大帐内,一张简易的长桌处,李峻正研究着桌面上的联垒模型。转圈看了几遍后,他又坐在长桌旁摆弄起几个小模型来。 张方的联垒牢固,也极具相互策应的作用,直接攻打多有不利,会造成大量兵力的损耗。 李峻不想在此处让荥阳军受损,他决定借助一些外力工具来破掉长安军的联垒。 投石车,又称抛车。 当下,这种战车并不少见,上装机枢,弹发石块,实为攻城夺寨的利器。 不过,洛阳城中的军备荒废,武库中早已没有这样的装备,李峻也只能临时找人做了个模型,想要研究一番可实用性。 拆装了一遍,李峻觉得并不难做,或许效果不会太理想,但砸塌联垒的土墙应该还是可以的。 随后,他又拿起了一个长条滑车状的模型。 壕桥,又称为“飞江”或“飞桥”。 是为了通过城外的壕沟或护城河等障碍,而设计的一种机动性极强的攻城便桥。 《六韬·虎韬·军用》中亦有记载:“渡沟堑飞桥,一间广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着转关、辘轳、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 张方联垒外的壕沟挖的并不宽,李峻觉得这一物件也不需加以改进,只是做的牢固些也便可以了。 “先砸他个稀巴烂,看张方靠什么固守?” 李峻嘴里嘟囔着,转头望向帐内站着刘离,疑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守护皇后娘娘与清河公主吗?” 让刘离领兵暂时做落霞台的近卫,这并非是李峻的心甘情愿,而是在羊献容的请求与裴王妃的满口应承下,他无奈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在人选上,羊献容也不是非要钦点刘离,她只是要求领兵的人必须是李峻的亲随。 因为,在这座城中,她只相信李峻,也只有李峻的亲随才能值得信任。 刘离是雍州刺史刘沈的儿子,也算是朝臣家的子弟,总要比骞文那些嗜杀成性的武夫懂些规矩。 其实,对于羊献容的要求,李峻也有些理解。 没有了天子威仪的震慑,没有了家将禁军的护卫,不仅是羊献容与司马英槿,就是其他的后宫女眷也过得胆战心惊。 的确是李峻让何伦先行入城,但那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何伦是东海王府的人,也是裴王妃信任的属下。 然而,何伦入城后,仅敬东海王府势力下的属官,其它人包括皇室成员在内,他都不放在眼里,更有逼凌皇室公主的事情发生。 李峻知晓这一情况,但裴王妃不作表态,他也只能装作不知,任其胡作非为。 长沙王司马乂的属下不会如此,如果司马乂还在,皇宫内的所有人也不会如此。 李峻觉得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这是司马衷自讨的恶果,作为他的家人就必须跟着尝下这个恶果。 不过,对于羊献容,李峻还是会多几分同情。 因为,在这个恶果形成之前,羊献容曾经努力地想要阻止过,为此还让侍女香岚成为残废。 算是补偿香岚吧! 如此想着,李峻答应了下来,也将军令告知了刘离。 对于刘离而言,大将军的命令是要遵从,但他很不开心。 自己是领兵为将的人,是要征战沙场的人,是要攻下张方联垒的悍将。 这... 这躲到皇宫,守两个女人算怎么一回事呀? 少年人想不通,也便领命后一直站在军帐中,不曾离开。 听着李峻的问话,刘离低着头,半天才嘟囔道:“那清河公主极其讨厌属下,不能换别人去吗?让杜麟大哥也行呀!” “喂,你小子说什么呢?” 此刻,杜麟就在大帐内,听刘离如此说,好气地问了一句。 “要不...要不让其他的影卫弟兄去,他们...” 不等刘离说完,李峻好奇地问道:“英槿为什么讨厌你?你招惹她了?” 李峻对司马英槿颇有好感。 小女孩人不大,皇族的气质绝佳,却又没有其他皇室子弟的凌傲之气。 “没有,她是公主,属下怎敢招惹!”刘离赶忙摆手否认。 杜麟在一旁笑道:“将军,刘离是托着公主逃走时,摸了公主的屁股,人家女当然不高兴了。” 刘离闻言,急声辩解道:“杜大哥,你可莫要瞎说,我哪里摸她了?不托着她那...啥,我怎么跑得起来。” —————————————————— 说两句闲话: 我不是个职业码字的,也不敢把这个当作一个职业,只是想写个一个故事,或者说是编一个瞎话。 写文字的时候,我也会看看别的作家的书,在这里也推荐大家看一看。 《带着鬼王分身去修仙》这本书的场面和文笔都很棒,感觉很适合改编成网游,喜欢这个题材的可以看看。 《魏总的小魁星》这本书,个人感觉是悬疑中带有轻松搞笑,很值得一看。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六章:吾有锐士,谁与争锋 “哈...原来如此。” 李峻笑了笑,继而却正色道:“刘离,我知晓你不情愿,但她们是女人,是咱们曾救过的女人,能给与保护的,咱们就要尽一份力,毕竟大家都是熟人啦!” 说到此处,李峻无奈地笑了一下,感慨道:“其他人,咱们管不了,但与咱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日子,也算是身边人了,除了咱们,她们母女在这城中还能倚仗谁呢?” 刘离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那...属下要守多久呀?若是何伦来闹事,属下该如何处置?” “用不了多久,解决了这边的事,咱们都回荥阳去,不留在这里。” 李峻说着,眉头微皱,冷声继续道:“至于有人敢闯落霞台,无论是谁,你都可以杀了他,有事我来解决。” 刘离见大将军如此说,底气十足地说道:“大将军,那是自然,只要有您属下在的地方,谁敢做丧尽天良的事,咱们就宰了他,那个何伦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说他了...” 李峻一摆手,对杜麟吩咐道:“你与刘离一起入城,让何伦找人连夜赶制投石车和壕桥,投石车越多越好,务必要快。” 说着,李峻望着刘离的样子,不由地玩笑道:“小子,好好看护英槿,兴许给你刘家娶个大晋公主也有可能。” 刘离吓得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可不敢,属下一见到清河公主就发怵,可不敢迎娶。” “哈哈...你这个胆魄呀!” “哈...大将军,这小子整天狂妄得不行,原来也有怕的人呀! 李峻与杜麟戏笑着刘离,就连军帐内的其他影卫也都笑了起来。 ★★★ 洛阳东城,青梅巷。 望着眼前的一堆残砖破瓦,宋袆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走进了破乱的院子里。 “姑娘...姑娘...春桃一辈子都陪着你!” 似乎,曾经的欢声笑语就在耳边,春桃那清脆的声音也从破瓦中传出。 宋袆蹲下身子,失声痛哭了起来。 十名影卫就站在宋袆的身后,没人敢上前一步,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宋姑娘。 良久,宋袆站起了身子,转头对影卫轻声道:“就是在那个破瓮下边,烦劳你们帮我打开窖子,我收拾一下便走。” 影卫是李峻安排在宋袆身边的,用来保护宋袆的安全。 听了宋袆的吩咐,两名影卫上前清理了一下窖口,打开了钱窖的盖子,小心地帮宋袆下到了窖子中,另外八人则两两一组站于院子的四角,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城中是乱的。 军卒在作乱,地痞在作乱,灾民更是为了乞活也在作乱。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去招惹一身黑衣,手持长刀的人。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人是李峻的近卫。 凡敢伤其近卫者,李峻会有一杀一,有多少人便杀多少,毫不留情。 御史中丞裴纯便是如此,中领军潘滔更是没逃过,数百名禁军也同样身首异处。 这一切,只因为有两名影卫受了轻伤。 许久没有通风了,钱窖中有股潮湿的霉味,宋袆抬手在面前扇了扇,走到木榻前坐了下来。 曾经,在这里的日子虽也忧心,宋袆却觉得是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每天能亲手喂二郎吃饭,替二郎擦洗,也能听二郎说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那时,春桃就会站在一旁抿嘴偷笑。 如今... 春桃不在了... 自己也已经有些日子都没见过二郎了! 宋袆苦笑了一下,起身来到墙角,拿起一把小铲子,想要挖木榻一侧的地面。 “宋姑娘,您歇着,属下替您来做。” 一名影卫上前了一步,接过宋袆手中的小铲,在泥地上挖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不大的木箱露了出来。 望着木箱中的珠宝,宋袆转头对两名影卫道:“你们选一样,送个家中的妻子。” 两名影卫摇头谢道:“宋姑娘,咱们跟着大将军,不缺的。” 宋袆知晓李峻的用人之道,定不会让最身边的人吃亏,想来也不会少了赏赐。 “大将军对你们是最好了,最护着身边的人。” 宋袆说着,起身收拾了几样东西,便让影卫捧着箱子走出了钱窖。 龙华寺。 或许,真的是佛祖的保佑。 洛阳城的一场大火没有烧到龙华寺,古刹依旧如初地伫立在东城中。 在李峻等人全部退入东外郭城时,惠净禅师与弟子们拒绝了李峻的好意,没有离开寺院。 他们相信佛法能感化世人,必定能让寺院躲过这一劫。即便是丧命于此,也是修行中不可避开的业障,更应当坦然面对。 大火是没有烧到龙华寺,但惠净禅师与弟子们却被张方活活烧死了,没能避过那虚无缥缈的业障。 “唉...” 望着寺庙中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宋袆叹了一口气,同时也庆幸自己的好命。 如果没有二郎,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或许,应该早就死了。 塔林的院门已经坏了,宋袆原先住的小禅房也被翻乱得一团糟,春桃的灵牌被扔在墙角,有了开裂。 “都是姐姐的错,姐姐没有把你照顾好,这次姐姐就把你带在身边。” 宋袆蹲下身子,拾起灵牌,轻轻地擦拭着上面的尘土,流泪地轻声说着。 塔林的深处,一座圆坟前。 宋袆从影卫的手中接过一个小竹篮子,摆了几样祭品在石碑前。 “春桃,再过些日子,我就要跟二郎回荥阳了。” 宋袆坐了下来,身子倚靠着石碑,口中轻轻地说着:“你在投胎为人前,一定要给姐姐托个梦,姐姐会去找你。若是你生在不好的人家,姐姐会让二郎买下你,让你和姐姐过一世好日子。” “春桃,二郎杀了好多长安军,为你报仇...” “你知道吗?春桃,那天二郎哭了...他说对不起咱们...” 如此的话语,宋袆说了很久,直到面纱完全被泪水湿透,她才起身子离开了塔林。 走出塔林的那一刻,十名影卫不约而同地回首望去,脸上皆露出了尴尬之色。 在圆坟的不远处,几十名荥阳步战军出现在那里,裴璎与丫鬟黛菱正站在他们的身前,神情复杂地望了过来。 ★★★ 正所谓日夜兼程。 星夜中,郭诵率领两万荥阳军走得很急,虽然东海王司马越觉得身子骨都要散了,但他也在努力地坚持。 大家都知道李峻在用“拖”字战术,这个时间很紧,若不加快行军,张方就有可能逃出司州境。 其实,实情也的确如此。 近段时间,张方虽然一直固守在十三里桥,但他已经数次企图领兵西逃,只是都被李峻打了回去。 倒是有一部分长安军强行冲了出去,却也仅仅是逃到谷望山处,便遭到了周靖与王瑚的阻杀,不得不重新躲回联垒中。 张方并非是惧怕李峻,他也想与李峻死拼一场。 然而,每当他领兵进攻时,李峻都会主动后撤,甚至会领兵退进洛阳城,与张方打起城池的攻防战,将长安军耗在洛阳城下。 待张方后撤,想要攻取宜阳或谷望山时,李峻却又会率领六千步骑军尾随追杀,同时配合追杀的还有未被攻击的一方,或是李恽,又或是周靖与王瑚。 如此的一来,张方被折腾的始终无法离开司州境,而且轮番激战下,长安军的可战兵员也减少了许多。 无奈之下,张方只得退至联垒中寻找机会,但他满腹的怒火无处发泄,军营中被抓的女人就成为了他泄愤的对象。 整日里,十三里桥的联垒中都是惨叫声不断,而那些身体在被蹂躏至极后,又会成为碳火中的烤肉,落入了长安军的腹中。 深夜,繁星璀璨,一轮明月悬于中空。 与之对应的,是地面上两支极速行军的兵马。 队伍中,每名军卒的手中都举有火把,火光连绵不断,如同两条游走的火龙。在两条火龙的最前端,一面帅旗迎风而舞,斗大“李”字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月偏之时,洛阳城的西阳门外。 两条火龙停了下来,在李峻的战马前??它们转换成了熊熊燃烧的方阵。 “属下郭诵,率荥阳将士拜见大将军。” 说话间,郭诵并未下马,而是将手中的长刀斜立在胸前,并用力地敲击在铠甲上。 “荥阳军拜见武威大将军。” 瞬间,轰鸣般的敲击声响起,整齐划一的吼声也同时震散了漫天月光。 随后,郭诵翻身下马,走到李峻的身前,单膝跪地,口中再次高声道:“督护郭诵,率荥阳将士前来护佑大将军。” 同时,方阵的火光矮了半身,两万军卒皆是单膝跪地,齐齐大声吼道:“我等护佑大将军,犯大将军者,杀...” 此刻,李峻望着眼前的荥阳军,望着这些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军卒,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士兵,才是值得托付生命的属下。 下一瞬,李峻横握长刀,举过头顶,高声道:“吾有锐士,谁与争锋?” “无人...” “大将军威武...” “我等谨遵大将军令...” 如雷鸣般的吼声响起,而当李峻将长刀落下之时,震天动地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城门处,司马越正与前来迎接的裴王妃坐在马车上,他被眼前被这雄霸的气势所震撼,竟然有些目瞪口呆。 在濮阳城与荥阳城时,司马越见识过荥阳军的战力,面对如此强悍的大军,他实在无法想象李峻是如何调教出来的。 那时,他便觉得朝廷的兵马若皆能如此,何愁天下不稳?大晋江山又岂能不传承万代? 当下,他又看到了荥阳军的忠诚。 这份忠诚绝不是表象,司马越能看清最前的那些军卒。他们的脸上都有着自豪,是一种追随主将的自豪,皆是发自内心。 朝廷的兵马中,还有那支军队会如此?司马越想不出。 “大王,您想如何用李峻呀?” 裴王妃看到了司马越的表情,她也被深深地震撼到,因此想知晓一下夫君的心中所思。 “暂时没有想好,倒是想把他先留在京中。” 司马越先是摇了摇头,继而问道:“夫人,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裴王妃素来有见识,对朝堂之事也有些独到的见解,每每有事,司马越都愿与其商讨。 裴王妃笑道:“大王,妾身觉得李峻是一个善领兵的人,你将他困在朝堂的污秽中,岂不可惜了?” 司马越点了点头,却又迟疑道:“夫人说的也是,可...放出去,谁知他会不会助了别人?” “李峻是个聪明人,知晓今后的朝权所在。”裴王妃摇头笑道:“大王尽可放心,他不会的,再说他还是妾身认下的弟弟呢。” “哦...弟弟?” 司马越疑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如何又成了你的弟弟?” 裴王妃笑着将经过讲了一遍,同时也将李峻劝其去往江南一事说给了司马越。 司马越听到最后,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李峻说得没错,天下是乱了,咱们也真该做些打算。”继而,他又带几分赞许地继续道:“你这弟弟还真是为你着想,也确实替你找了个好去处。” ———————————————————————— 还是闲话。 在这里推荐一本朋友的书。 《入殓惊魂》,看名字也知道是本惊悚鬼怪的内容,书中的情节设计巧妙,惊恐之余更有逗逼情节在其中。 喜欢这类书的读友们可以看看。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七章:大战前夜 城外五里,中军大帐内。 郭诵与一同而来的几名将领再次向李峻执礼,李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说话。 略做寒暄后,李峻望向吕朗:“光远兄,我在荥阳时,鲁先生就与我提及过你。” “军中没有那么多礼数,光远兄无须多礼。” 吕朗刚欲起身,李峻摆手继续道:“其实,先生一直很牵挂兄长,也曾想将兄长唤到身边来,因不愿让你为难,也便作罢了。” 吕朗羞惭地站起身,拱手道:“大将军,是属下不识明主,错投于人,不仅辜负了先生的一片心,还给荥阳的弟兄们带来了麻烦,吕朗惭愧至极。” 说着,吕朗向李峻长躬执礼,又向帐中的几个人拱手致歉,随后再次向李峻躬身赔罪。 李峻站起身,走到吕朗的身前,扶起他的手臂,笑道:“光远兄,这可不叫麻烦,你与弟兄们是不打不相识,不打不想交,如此才能成为我荥阳军的一份子呀!” 吕朗退后一步,躬身道:“吕朗乃败军之将,实不敢与兄弟们相提并论,承蒙大将军不弃将我留在军中,这份知遇之恩,光远必当以死回报。” “哈哈...” 李峻笑了起来,转头对郭诵道:“这定是你的问题,你没有与光远兄交心,当罚!” 吕朗不解李峻的话意,疑惑地望向了郭诵。 “对对,是我的错。” 郭诵笑着承认,对吕朗解释道:“二郎说过,咱们军中没有降将的说法,入了荥阳军便是一家人。另外,咱们更没有以死相报这一说,无论怎样都得活下来,只要心在就可以。” 耿稚也笑着补充道:“是呀,光远大哥,大将军一直都这样说,人死了还报啥恩呀?活下来才能跟着庄主干大事。” “都坐下说话吧!” 李峻拍了拍吕朗的肩头,返身坐了回去,笑着说道:“咱们能走到一起,就是一家弟兄,军中的规矩要守,咱们的兄弟情也要有。” 说到这,李峻望向吕朗,继续道:“兄弟间不谈恩情,谈那些就远了,生分了,你说呢?光远兄。” 吕朗点头称是,转身又向军账内的几人拱手道:“大家都将我吕朗视为兄弟,那我也不再多说客套话。今后,吕朗定会和兄弟们生死与共,一同追随大将军。” 其实,吕朗在荥阳军的这段日子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氛围。 这种氛围与他在邺城军中所见到的不同。 在荥阳军里,吕朗看不到兵痞,没有派系之争,更没有官阶不同下的霸凌,大家相处融洽,彼此尊重,真如家人一般。 不过,这种家人情怀,却不意味着包庇与纵容。 在极其严格的军规面前,任何触犯者都要接受惩罚,即便是像李瑰、陈大河等元老级别的将领也不例外,甚至包括督护郭诵也要恪守。 由此,荥阳军中的任何人都不会去触碰军规,整支军队在具有同袍情谊的同时,更有着极强的纪律性。 吕朗一直都在军伍中打拼,深知军队中的同袍情与纪律性有多么重要,更清楚这样的一支军队将会有多么强的战斗力。 为将之人,谁不愿意率领如此的军队呢? 他喜欢这样的将士,渴望能融入到这种氛围中,也便真心地留在了荥阳军。 招兵买马。 李峻的确要逐步扩大力量,但招什么样的兵,用什么样的将,他心里有一定的决断。 在这乱世中,只要有实力,就会有人投靠过来,但哪些人能被掌控,哪些人又值得被掌控,这个必须要分清楚。 否则,在危难时刻,有奶便是娘的人就会离开,甚至会倒戈一击。 因此,李峻在领兵之人的选择上,多愿意从跟随已久的士兵中寻找,那些人有着足够的忠心,长期熏陶下的思想,也与李峻所要求的理念趋同。 至于吕朗,有鲁胜的关系在其中,但李峻也会逐步地观察,就像周靖一样,都需要一个信任的过程。 “家中是李瑰在守着吗?留给他的人手够吗?” 郭诵几乎带来了荥阳的全部兵马,李峻有些担心。 “是,我命李瑰暂领兵权,全权负责荥阳的军务。”郭诵望着李峻,继续道:“兵力应该够了,前段时间,我将各处大半的部曲都划归了荥阳军,大约有万余人,江霸领的坪乡纵队也留在了荥阳城,总计也有近两万的兵力。” 郭诵见李峻放心地点头,又补充道:“另外,东边的兖州有苟晞镇守,不会出什么乱子波及到荥阳。” 李峻略有疑惑地问道:“苟晞,他的兵力很强吗?” 郭诵点头道:“不能说很强,但有一定的实力,苟晞拉起了不少人,军纪上要求的也挺严,还从咱们荥阳买走了不少的武备。” 对于苟晞,李峻的记忆中并不全面。 史书曾有记载,苟晞是西晋末年的一方枭雄,力克石勒与王弥等人的进犯,但最终还是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当下,李峻与苟晞的关系密切,一是因为大家都曾是长沙王一系的同僚,再则就是苟晞在危难之时,李峻派兵给与了救援,仅此而已。 听着郭诵的讲述,李峻点头道:“苟晞是个有本事的人,有他在兖州守着,咱们荥阳应该不会遭到东向的来袭,不过...” 李峻将话语稍作停顿,继续道:“有些事情总要多留个心眼,不可不信,更不能不防。” 有些话无须讲得太明白,郭诵即刻便领会了李峻的话意。 “放心吧!二郎,李瑰那小子鬼精着呢!”郭诵笑着继续道:“我临走之时,他就让江霸领兵守在垂拢一线,说是怕东边有人过来抢东西。” “哈哈...” 大家笑了起来,李峻也在笑。 他的笑是一种满意的笑,觉得李瑰真是可堪大用了。 月光下,安静的军营中,只能听到巡夜军卒的脚步声,其他人都进入了梦乡。 “休息这一晚,咱们明日就要攻打十三里桥了。”篝火旁,李峻望着郭诵,继续道:“不能再等了,估计王敦与刘琨他们也该到了。” 郭诵点头道:“他们走的晚,但行船也不慢,估计就这一两天就能到青渡。” 李峻点头道:“等他们到了,可以斜插向西南的谷望山处,与王瑚他们一起在那里做阻击,咱们便可以做好增援宜阳的准备了。” “哦,对了。”李峻想起一件事,问向郭诵:“粮食要几时才能到?” 郭诵盘算了一下,回道:“应该两日后,彭毅与松明哥一起过来,商望领五百轻骑军押送。” “嗯,等那些粮运过来,先紧着军粮,剩下的交给东海王。” 李峻说着叹了一口气,对郭诵道:“你知道吗?城中一直都没粮,人吃人啦!” 郭诵了解的情况并不多,听李峻如此说,皱眉道:“那...那咱们运来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多久呀!” 李峻苦笑道:“能撑多久呢?咳...管不了那么多了,剩下的也只能让司马越自己解决了。” 两人正说着话,骞文从营门处打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后,坐在了李峻的一侧:“庄主,郭大哥,你俩还真没睡呀!” 骞文的营所设在东外郭城。 因周靖不在,他除了随李峻攻击张方的联垒外,还要负责东外郭城内的安防。 目前,内城的治安混乱,常常会波及到外郭城,李峻要完全控制东外郭城,就需要用到骞文的狠辣。 “你不在城里,跑出来做什么?”李峻将手中的水壶递给骞文,疑惑地问。 骞文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笑道:“有程放老哥在,郭城里出不了乱子,他比我还能杀人。” 李峻无奈地笑了笑。 他也听说了一些事,那程放的确能杀人。 但凡敢入外郭城寻事之人,无论是地痞还是洛阳军,程放都会第一个冲上去砍下那人的脑袋,从不听半句的辩解,李峻觉得赵固真是送了个执法的猛人来。 “哎,我差点忘了。” 骞文一拍脑门,从怀中取出一根套着锦绒袋子的玉笛递给李峻:“宋姑娘说,她好几日都没见到你了,让我把这东西捎给你。” 李峻接过锦绒袋,取出里面的玉笛把玩了一下,抖眉笑了起来。 郭诵在一旁看着,撇嘴道:“二郎,你这点破事我可听说了,你打算如何与我小舅母讲呀?” 此刻,郭诵尊称裴璎为小舅母,意味着他要站在裴璎的一方,严重鄙视李峻的薄情与泛爱。 李峻无言以对,唯有白眼相对。 骞文疑惑道:“这...这有啥的?庄主不就是多一房妾室吗?李夫人不会计较的吧?” “哼哼...” 郭诵坏笑道:“哎呀!计不较计较就不知道了,但有人的日子会不好过,我估计能看到。” 骞文依旧不解道:“怎么?庄主,您惧内?” 突然间,李峻发现眼前的这两个人很讨厌,很想把他们揪起来,扔到火堆中。 “别他妈的废话了,郭诵明日打左,骞文领兵打右,我攻张方的主营垒,敢放跑了张方,我砍了你俩。” 李峻瞪着眼睛,嘴里放出了狠话。 随后,他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土屑,笑骂道:“啰里啰嗦,都滚回去睡觉。” 刚走了几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郭诵与骞文的笑声,自己也不由地苦笑了起来,将手中的玉笛揣进了怀中。 —————————————————————— 提个请求: 各位花小钱钱看了本章的老铁们,能把您那推荐票也给小弟投一下吗? 大神的票太多了,数字都快装不下了,还是投我几票吧!哈哈哈,先表示感谢啦!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八章:石雨下的无情 清晨,皇宫,崇德殿。 当下,满目苍夷很适合形容这座大殿。 大火之后的崇德殿虽未倒塌,却也仅剩下了一个空架子,未及修缮下,大殿中不仅陈设寒酸简陋,就连屋顶的金瓦都残缺不全,四处漏风。 站在金阶之下,李峻觉得这满目疮痍何止是这座殿,整个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听着圣旨的宣读,群臣的表情各有不同,但大多数人都心怀惊异与妒忌。 他们惊异于李峻能得到东海王司马越的重用。 然而,这份惊异很容易找出解释,裴王妃所领导的洛阳东军就是李峻在指挥,东海王府在洛阳的实力得以保全,也正是有李峻的运作在其中,这就是原因。 因此,许多朝臣的惊异也很快转为了妒忌与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在第一时间投向东海王府。 对于这些,李峻毫不在意,他只感觉整个事情犹如一场闹剧。 在这里,天子钦封李峻为荥阳太守,武威大将军。也是在这里,天子颁下诏书,削除李峻的全部官职,并要诛杀李家三族。 还是在这里,李峻失去的一切被重新还了回来,而且还多了一个荥阳县侯,食邑达两千余户。 金阶之上,天子司马衷坐在破损的龙椅上,神情冷漠地望向李峻。 此刻,他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 司马越在入宫之前,先是领兵杀了天子身边的所有禁军与宫人,其中就包括重伤在身的安西将军嵇绍。 不仅如此,就连暂领左卫的刘乔与刘祐父子也被解了兵权,贬为了平民。 随后,司马越派出自己的近卫进入皇宫,彻底掌控了整座皇城。 如此之下,天子司马衷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变成为了一座毫无权利可言的泥胎。 司马衷痛恨所有人,也包括眼前的李峻。 李峻能看出天子的恨,他淡淡地望向司马衷,退后一步,执礼谢恩。 “李将军,今日一战,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站于群臣之首的司马越向前一步,并未看一眼天子司马衷,而是转身问向了李峻。 当下,司马越自封为太傅录尚书事,总理一切朝政。 李峻面向司马越,躬身施礼道:“请太傅放心,末将必当一举突破叛贼的营垒,提张方的人头来见太傅。” 并非是李峻在夸海口。 虽然荥阳军的兵力相差与长安军,但李峻不觉得这是劣势,荥阳军完全有碾压长安军的实力。 另外,这一战是场对决,不仅关系到荥阳军的颜面,更会影响到后续计划的实施,李峻认为必须要胜。 司马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天子,继而又环顾了一下殿中的群臣,笑道:“好,荥阳侯,本王等你的凯旋。届时,本王定会率满朝文武出城相迎。” 整个朝会,直至李峻领旨离开,群臣拜退出崇德殿,天子司马衷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已经无话可说,也没有权利说话,只能当一个不享香火的泥胎。 ★★★ 洛阳城西,十三里桥。 对于荥阳军的到来,张方在次日的凌晨便得到了消息,这让他本就焦急的心更加暴躁了,杀的女人也就又多了几十个。 然而,杀人后的张方在心念上有了一个转变。 自己为什么一直要想着退呢?为什么总想要给河间王司马颙当条看门狗呢? 为什么就不能成为董卓那样的枭雄,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有了如此的心念,张方也便放弃了向西退走的策略,他不打算回长安了。 他要先通过固守营垒来消耗荥阳军,继而全面击垮荥阳军,杀了李峻,杀了司马越,再次攻进洛阳城,彻底占据这座天子之城。 如此之下,张方命军卒加固了营垒的防护,做好了防守反击的准备。 正午时分,暖阳高高地挂在碧空上,几朵流云正懒散地浮在天际,等待着清风的吹送。 渐渐地,十三里桥的周围有马蹄声响起,继而便是步卒行军的脚步声,随后这些声响都被隆隆的车轮声所掩盖。 眼下,洛阳城中不缺做工的人。 做工可得口粮,仅此一点便能召集成千上万的劳力。 另外,洛阳城中也不缺石头与木料。 倒塌的房屋与未倒塌的房屋都是这些物资的来源,李峻只负责发出将令,他不在意何伦到底拆了谁家的府宅。 短短的几日内,杜麟带人拉回了数百架投石车与壕桥,同时装满石料的独轮车也被源源不断地推出了洛阳城。 此刻,这些攻城设备与独轮车正被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男人用力地推着,紧紧地跟在荥阳军的身后。 樊村,位于十三里桥的西北。 这里是个开阔临河的地势,极适合联营布防。因此,长安军的联垒就建在了樊村。 张方所在的营垒居于整座联垒的正后方,其方便是湍急的狮河水,两边则是副将华潼与庞祝的营垒。 故此,李峻要想攻至张方处,别无他法,只能先要破掉华潼与庞祝两点,直接冲向张方的营垒。 于此同时,郭诵与骞文必须要牵制住华潼和庞祝,使他们无法领兵救援张方。否则,李峻将会处于三面临敌的险境。 远远地,骑在战马上的李峻看到了长安军那成品字形的大型联垒,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发现联垒又增加了诸多的防护。 举目望去,垒墙增高了许多,并添置了箭垛,墙内更是新修了不少牢固的防御工事。 墙外,原本的壕沟有所加宽,而且向前交错地出现了数十道新沟,虽然都是临时抢挖的,并不太深,却能对军骑的冲击造成极大的阻碍。 另外,在那些半人深的新沟中有刀影闪现,应该是藏有大量的刀卒与弓箭手,凭此也构成了一道道独立的防御墙。 至于张方的主营,因相距较远,李峻看不分明,想来在防御上也应是有所增加,不会少于眼前的这些举措。 “传令...” 李峻转头喊了一声,一名传令官即刻来自了近前:“传我将令,命谷望山的周靖与王瑚速领兵赶至十三里桥,命宜阳一线的李恽也立刻领兵返回。” 说罢,李峻一挥手,传令官迅速带人分头向谷望山与宜阳两处快马而去。 听李峻出此军令,一旁的郭诵迟疑道:“二郎,那两边不守啦?” “不用守了,张方应该是不打算走了!”李峻冷笑地继续道:“照眼下来看,他是想凭借联垒来据守,待咱们兵力消耗过大时,他会率长安军全力反攻,继而拿下洛阳城。” 郭诵点头道:“那正好,咱们围死他,来个瓮中捉鳖,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李峻没有作答,只是皱眉望着前方,继而又向西北方向望了望,沉思了片刻,冲着郭诵笑了一下。 郭诵疑惑道:“你想到了什么妙计?” “水淹七军。” 李峻见郭诵不解,笑着继续道:“周靖在落马沟干过一次,活活淹死了七千邺城军。” “那...咱们如何水淹?”郭诵抬眼前望,问道:“二郎,怎么引水过来呀?能将他们都淹死吗?” 望着樊村的一马平川,郭诵无法想象要多大的水才能淹了这里。 “不,这里肯定达不到落马沟的效果,没有大的落差,水的流速快不了。再说无法封堵河水,淹不死他们。” 李峻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咱们可以将樊村变成一片水泽,让长安军无法继续待在联垒中,把他们彻底逼出来。” 再坚固的联垒也不能泡在水中。 那些垒墙不过是积土堆砌而成,经水浸泡下必然会坍塌,而营垒中的军卒更不可能长时间地泡在水中,气温毕竟还是冷的。 李峻就是要将他们逼出来打,尽最大的可能来减少荥阳军的伤亡。 “郭诵,你让人带那些民夫向西北去,挖开狮水的河道。” 李峻说着,抬手指向远处:“狮水由西北向东而来,只要挖开一个缺口,必定会淹了樊村,到时看张方怎么办?” “好,我来办这事。”郭诵应承了下来,转身对张皮吩咐了下去。 这时,骞文纵马来到近前,大声道:“大将军,咱们是先用石头砸他们?还是先解决那些壕沟里的地鼠?” 骞文早就看到联垒外的壕沟里有不少的长安军,看着他们缩在沟里窜来窜去,简直就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 “你不要管他们,领兵守在原地。” 继而,李峻又转头命道:“耿稚,命盾兵在前防护,让所有的投石车做好准备,直接砸左右两侧的营垒,给我狠狠地打。” 在荥阳军中,耿稚司射声校尉一职。因此,李峻便让他负责了数百辆投石车的事项。 几声传令后,原本在前的荥阳军有序地撤向两侧,大盾组成的盾墙护在了最前端,数百辆投石车一字并列,做好了投石的准备。 此刻,张方并没有守在主营垒中,他正站在左营垒的一座塔楼上,也正好望见了那长长的一排投石车。 “妈的,姓李的王八蛋,如何还能想到用这东西?他哪里弄来这么多的投石车?” 仅仅是愣了几秒,张方便大骂地跑下了塔楼,并大声地吼道:“都他娘的躲好啦!对面要投石啦!” 随后,他翻身上马,快速地向自己的主营奔去。 片刻后,整个樊村响起了大石飞起的呼啸声。 大小不一的石头被弹射升空,密集得几乎遮蔽了午后的暖阳,继而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尖锐声落下来,如同石雨般砸向了长安军的左右营垒。 大石本就带着重量,再加上由高空落下,这股威力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炮弹,但产生的杀伤效果也是不同凡响。 张方是做了提醒,但他快速地离去,导致军令没有被传达下去,左右营垒中的多数军卒并不知晓。 当塔楼中的其他人有所发觉时,却已经是来不及了,无数的大石已经飞起在空中,并随着他们的叫喊声无情地砸了下来。 “轰...轰... “砰...” 大小不一的石头落下时,发出了不同的声响。 因为,有的大石砸塌垒墙,又或是砸穿了防御工事。有的则是砸在了长安军卒的身上,直接将人砸成了一摊肉泥。 一瞬间,两座营垒中的长安军慌乱成了一团,四下奔逃地寻找着可藏身之处。然而,在不停砸来的漫天石雨中,能否避开成了一种听天由命。 他们根本不知道何处才能抗下大石的猛烈冲击,也根本不晓得自己的命能否活到下一秒。 在这场石雨中,左右营垒的诸多防御设施被砸毁,大量的长安军卒也死在了乱石中,同时死去的也有那些被掳来的城中女子。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在想要打造投石机的时候,李峻就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依旧做出了这个决定。 无情?冷血? 或许,世人可以这样说他,李峻并不在意。 人是自私的,李峻从不否认这一点。 抛除这一点,李峻觉得对那些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帮不了她们,绝不可能用荥阳军的命去换。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七十九章:初战后的训话 命是自己的事,求不来。 即便是求得了一时,那一世就要被人握在手中。 当下,李峻无法去仁慈那些苦难的女人,那些女子是可怜,却也只能是听天由命,凭借自己那点微末的运气来避开死亡。 或许,在轮番的摧残下,她们早就死了,留下的仅是一具行尸而已。 长安军的命也是命。 他们不会就此被动地四下躲避,所以也便杀了出来,企图捣毁那些持续发射的投石车。 使用投石车也好,想要用水淹也罢,李峻都是要将联垒中的长安军赶出来,不想让荥阳军为了攻垒而产生不必要伤亡。 恰好,左营垒的副将华潼迎合了李峻的想法。 当下,华潼的形象有些欠佳。 他的铁盔歪斜,眉骨处也正在留着血,半张脸都被染得赤红。估计是被石块扫了一下,否则若是被砸正,应该早就没命了。 华潼领兵从营垒的正门杀出,过了深壕沟的吊桥后,新壕沟内的军卒也随之搭建起了浮桥. 虽说一段段浮桥只是些简易的厚木板,却也能支撑住战马的飞驰与军卒们的快速奔跑。 望着眼前的一切,李峻轻蔑地笑了笑,更加肯定了之前的判断。 张方的确是不想离开洛阳了,他早就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有敌杀出,正合了将士们的心意,早就心痒难耐的骞文第一个请战,李峻也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李峻并没有让仇池军骑出击,而是命荥阳步战军跟在了骞文的身后。 投石机发射距离的有限制,这就让双方保持的间距并不远,这样短的距离不适合军骑的冲杀。因此,李峻才没有派出仇池军骑迎敌。 仇池纵队的铁骑,因为多以羌人为主,所以张方才将他们称之为羌骑军。 其实,仇池纵队中虽以羌人居多,但整支队伍还是在主帅郭方的实际掌控中,身为族人首领的骞韬甘心让出权利,成为了郭方的得力副手。 一直以来,纵队队员们在战术操练与军心教化上,都是由郭方与百十名老护卫队员来负责,方式方法上则执行李峻所定下来的规定。 另外,为了能让仇池与平阳两处的兵力得到更好的训练,李峻也曾将荥阳军中得力的军卒派往两地任教官,这就使得仇池和平阳的军训与荥阳军保持了一致。 而且,那些陆续派出的人都留在了所在地,并在军中担任起不可置换的重任,将操练与军心的培养彻底灌输了下去。 这一举措不仅增强了仇池与平阳的战力提升,更是在细微处为李峻在军力的掌控上加了一道锁。 正是因为素日里的训练相同,当荥阳步战军跟随其后时,骞文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更加信任地领兵杀了上去。 华潼是张方手下的一员猛将,在长安军中也是凭借战功才有了当下的地位,武技上自有过人之处。 骞文虽也是悍勇,但他并非是军伍出身,也没真正从师学过武艺,凭借的只是一身的胆气与拼命的经验。 两人的兵刃一相接,骞文便察觉出华潼的臂力远超于自己,手臂也被震得有些发酸。 随后的过招中,华潼更是将手中的镔铁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招招致命,刁钻的枪法常常会让骞文的招架处于漏洞百出的状况。 如此一来的,骞文在几十个回合后明显的落于下风,招式上都有了几分忙乱。 然而,每当有步战军想要上前助战时,都会被骞文厉声喝止,他想要亲手砍了华潼的脑袋。 后方,李峻一直都在观察着战况。 当他看到骞文的吃力时,转头对郭诵道:“李瑰那小子要比骞文聪明多了,从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就是杀人,哪来的那么多规矩?” 郭诵也一直在留意着骞文,听李峻如此说,笑道:“你可说对了,李瑰学透了你的精髓,从来不会与人单挑,往往都是群而攻之。” 李峻盯着渐落下风的骞文,苦笑地摇了摇头,高声命道:“仇池军骑,派两个小队冲上去,助你们的骞队长。” 李峻的一声令下,二十匹战马即刻便动了起来,直接冲向了骞文与华潼厮杀的所在处。 其实,若说骞文的处境很危险,倒也不至于,毕竟有荥阳步战军跟在他的左右。 不过,因为他的单挑行径,导致步战军卒无法插手,只能在拼杀中时刻留意着主将的状况。 另外,李峻命盾兵逐步地向前推进,弓弩营的军卒也适时地将突进的长安军射杀在大盾前。 这些安排对前方的迎敌军卒有着后援的保证,如果一处出现危急,紧随弓弩营的荥阳轻骑军则会即刻出击,解救受困的步战军。 其实,对于这一战,李峻并不是要全力迎敌。 华潼的左营垒只是联垒中的一部分,而且他也并没有倾全营的兵力出战,仅是一次小小的尝试与突袭。 李峻看透了华潼的用意,也就随之而为,将他们堵回去,顺手杀一些该死之人而已。 二十名军骑的到来缓解了骞文的囧态,却让华潼陷入了慌乱中。 步骑联合作战,这是三处兵马都要有的训练,既然操演的模式一样,仇池纵队的军骑与荥阳步战军也自然是配合默契。 几个腾挪后,小型的步骑军阵组成,华潼与几名属下被困在了军阵中,骞文则和余下的五名军骑一起攻击向了华潼。 骞文使的是长柄斩风刀,其余五人的兵刃则与荥阳军骑相同,用的都是硬木双刃长枪。 一时间,斩风刀带着开山之势凌空劈下,五杆长枪又如怪蟒出洞般迎面袭来,这让华潼乱了手脚。 他慌忙地闪躲,奋力地挡下来袭的刀枪,随后拨转马头,从步骑阵的缝隙处逃了出去。 虽说骞文没有吃亏,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受辱。 庄主会派出军骑前来增援,就说明是看出了自己的不敌,再加上后边有众多的荥阳军弟兄也在看着,这让骞文觉得很丢人,更觉得自己给仇池纵队丢了脸面。 因此,当他见华潼想要逃走,心中哪里肯让?一个催马便追了上去。 的确,华潼的领兵杀出并非是要决一死战。 他只是想做个冲击来破坏那些投石机,进而也能试探一下荥阳军的战力如何。 既然这个意图无法实现,华潼不会傻到凭借以一己之力来拼命。 退回营垒中,采取消耗战,这是主帅张方所要求的,也是目前迎敌的上上策。 因此,虽然后边的敌将穷追不舍,华潼却也不着忙,他要把身后的敌军引到营垒前,最好是能来攻打营垒。 若真能如此,不仅是身后的这些追兵活不下来,就连后续参与救援和攻垒的人也会损伤大半。 然而,华潼的计划最终还是落空了。 因为,就在骞文前冲之际,李峻下令鸣金收兵。 收兵的金鸣声便是军令,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即便是骞文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勒紧手中的马缰,放弃了追赶,领兵返回了营地。 “庄主,冲一下,能杀进去的。” 在李峻的面前,骞文还是习惯喊一声庄主,他觉得这样更亲近。 同时,他在李峻的面前说话也很小心,不敢有半分的不敬。 因为,骞文将李峻视为恩人,更视为一生都要舍命追随的人。 “笨蛋,还冲一下,看不出来呀!他就是要引你过去。” 李峻瞪了骞文一眼,继续道:“你一过去,地沟里的老鼠就撤了板子,不但退回来难,还要躲避营垒箭垛处那成百上千的箭矢,你有几条命够人家杀的?” 骞文转头回望了一眼,想想有些后怕,咧嘴笑了笑。 李峻瞪着他,继续训道:“还有,就你能打是不是?主将单挑是不是?谁教你的?是你哥还是郭方?” 在大队人马的面前,李峻毫不客气地训斥着骞文,而骞文唯有尴尬地陪着笑。 李峻冷脸厉声道:“逞什么英雄?十几个步战兵在你左右,为什么不一起配合?你打得过人家吗?” 此刻,骞文的脸上连陪笑也不敢有了,只得乖乖地站在李峻的马前,头也不敢抬地听着。 “说过多少次了,战阵厮杀没有什么狗屁英雄,能一起杀死对手的,绝不要耽误时间,也绝不能给他们一点活着的机会。” 说着,李峻翻身下马,走到骞文的面前,继续道:“你是主将,一旦你有事,正在拼命的将士们就会军心受损,战力也会下降,要死很多人的,你知不知道!” “我...庄主,骞文知错了。” 骞文羞愧难当,刚欲跪地请罪,却被李峻一把拉直了身子。 “上阵就会死人,这是谁都逃不过的事情,咱们都是拿刀枪的人,不怕这个。” 李峻望着骞文,望着左右的将士,语重心长地继续道:“虽说不怕,却也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拼命不等于送命,只有活着才能守护身边的兄弟,才能保护咱们的家人。” 说到此处,李峻在骞文的肩头拍了拍:“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去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你们都是我的兄弟,出事了,那就是我这当家人没照顾好,我能不急吗?” 李峻的话感动了骞文,同时也让周围的将士们心有感触,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今日之事便如此了,大家都要记住,咱们是一个整体,迎敌时更要是个整体。” 说着,李峻轻踢了骞文一脚,笑骂道:“尤其是你,给我记牢了。下次在战阵上,若再有争强斗狠的举动,就滚到荥阳的府中喂马,别想再踏进军营半步。” “记住了,下次再不会了。” 骞文频频点头,咧嘴笑道:“那...去家里也行,但别让我喂马,就给您当个近卫长吧!” 众人听骞文的话,不由地笑了起来。 李峻是在训斥,在场的每个人却都能明白这训斥中的含义。 “人的命都是金贵的,不分贵贱。”这句话李峻常常说。 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两军对阵中的人命最低廉,只有用大量低廉的人命才能换来最终的获胜。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无论是哪个朝代,战争都是残酷的,更将是尸横遍野。当获胜的将军获得荣耀,享受无尽的权贵时,有几人会记得那些为其战死沙场的将士。 未来的李大将军会如何?没有人敢作保。 但大将军此刻说的话,就是在真正的体恤部下,牵挂部下的生死,这就足够了。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章:诸多的算计 日暮,风渐渐强劲起来,裹挟着早春未曾离去的寒气,袭向樊村周围那些尚未吐绿的光树枝,又在悄然间掠过早已空旷的荒野。 天边,夕阳的色泽愈发地红了起来,晚霞将她那绚烂的余晖轻盈地挥洒,将整个天地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 主营垒中,张方一直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足足站了一个下午。 他在看,也是在等。 最初,投石机的轮番攻击后,张方在等李峻对前方左右两营垒的攻击,这应该是必然的进攻步骤,也是攻守战中的常识。 届时,张方所要做的,就是领主营垒的兵马增援左右营垒的华潼与庞祝。 至于主动出击,张方眼下不打算那样做。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下,李峻所领的荥阳军正处于一鼓作气的阶段,张方不会去触那个霉头,他要通过联垒的防守来消磨荥阳军的战力。 之后,当李峻的攻击接二连三的无功而返,荥阳军遭到巨大的兵力损失时,他们也就到了三而竭的地步。 届时,张方不会犹豫,他要领兵倾巢而出,一举击垮李峻的荥阳军,继而杀进洛阳城。 想象是如此的,步骤也该是如此。 然而,当李峻的轮番投石后,再接下来的引诱式交手后,第一步的想象就断了,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整整一个下午,张方所预想的喊杀声震天的场面没有出现,左右营垒前就连一兵一卒的进攻都没有。 怎么回事?就是这样啦? 对于李峻的做法,张方深感不解。 投石车的作用就是为了破坏防御工事,进而为随后的强攻减少因阻击所带来的战损。 投石车的确是用了,而且用的很频繁,消耗了大量的石弹。防御工事也确实被破坏了,就连左右营垒的垒墙都坍塌了不少。 该进攻了呀? 这鸣金收兵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是在给对手喘息的时间吗? 难道李峻不清楚吗?毁坏的工事只要一晚就能修缮个七七八八。如此一来,他今日投石车的效果岂不是白费了? “妈的,姓李的王八蛋到底要做什么?”张方拧眉咒骂着,抬脚走下了瞭望塔:“去华潼那里看看。” 在投石车的攻击下,左营垒中的防御工事的确遭到了破坏,不仅是被砸塌了一面垒墙,营中诸多的设施都被砸得无法使用,更有不少的军卒丧命。 此刻,右营垒的守将庞祝也在,张方与两名副将一同登上了塔楼。 望着远处笼罩在暮色中军营,华潼不解地问道:“将军,您说那李峻要做什么呢?他不仅没有进攻,反倒是兵退两里,这是怎么回事?” 庞祝撇嘴道:“他是不是怕了呀?今天与你打了一场,也没占到便宜,想是吓得后退自保呗!” 张方瞪了庞祝一眼,骂道:“你别他妈的胡咧咧,那王八蛋只有五六千人的时候就敢和咱们死磕,如今有了这么多人,他会怕?你怕,他都不会怕!” “那...那他是在等...什么呢?”张方长得一脸凶像,庞祝被他恶毒的目光瞪得发怵,说话都有些结巴。 “等什么?”张方早就一肚子的疑惑:“我怎么知道,估计是在等一些兵马回洛阳。” 说着,张方不由地想起了成都王司马颖,恨恨道:“那个成都王也是个孬种,手里握了那么多的兵马,竟然让人打成了一条丧家犬。” 当下,成都王司马颖就在联垒中,他与家人以及所剩的三千残兵,此刻正守在联垒的西北角。 张方沉默了片刻,眯眼望向前方,冷笑道:“不管他在等什么,准他娘的憋不出个好屁来,再打他一次,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华潼毫不犹豫地说道:“将军,你若是想夜袭,就交给属下来办。” “这等送命的事,不需要咱们长安军。”张方一摆手,转头望向西北角,冷声道:“你去告诉司马颖,让他的人今夜偷袭李峻的大营。” 华潼迟疑道:“将军,成都王的那点人手能行吗?他们可是溃败之兵呀!再被人杀一次就真没了。” 张方轻蔑地笑道:“没了最好,留他也没什么用处,竟他娘的浪费干粮了。” 华潼拱手领命,转身走下了塔楼。 “唉...妈的。” 张方再次望向前方已经沉入夜色中的军营,叹了一口重气,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 洛阳城,东海王府。 在那场大火中,东海王府也没能幸免于难,府中值钱的物件被洗劫一空,廊亭屋舍也被烧成残垣断壁,早已没有了王府的模样。 当下,司马越刚刚返回洛阳城,王府的修缮工作也刚刚开始,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人先清理出几间能住人的地方,暂时用着。 “什么意思?整整一个下午都未派兵马进攻,他这是为何?” 望春阁中,东海司马越听着何伦的禀报,皱紧了眉头,问向身侧的裴王妃。 李峻的奇怪举动,并非只有张方感到不解,得知消息后的司马越也大感疑惑。 十三里桥的长安军一日不除,司马越都觉得有条恶狼睡在榻旁,更如有鲠在喉,寝食难安。 然而,在朝堂上满口应承的李峻竟然按兵不动,这让他有些气恼。 裴王妃摇了摇头,迟疑道:“莫非,李峻是在等王敦与刘琨的兵马到来?” “哼...” 司马越冷笑了一声,怒道:“是他与本王说,只需这些兵马足矣。若是胆怯了,又何必在本王的面前夸下海口?” 裴王妃笑着劝慰道:“大王,您对李峻的考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您觉得他是个临阵胆怯的人吗?妾身觉得他更不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人。” 在洛阳东城的这段时间里,裴王妃对李峻有了足够的认识,无论是在谋略与胆识上,李峻都可以称之为良将。 司马越思忖了片刻,缓缓地摇头道:“夫人说的也对,世回还真不是那样的人,可他为何不一鼓作气地攻下联垒呢?究竟在顾虑什么呢?” 说到此处,司马越转头对何伦道:“你连夜去趟樊村,让李峻明日一早就攻打张方的长安军,速站速决。” 无论怎样,司马越觉得还是应该尽快解决掉长安军,朝中还有诸多的事情要办,他实在不愿为此分心。 “且慢。” 何伦起身领命,正欲离开,却听裴王妃急声道:“大王,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不能没辨出原由就令李峻匆忙出兵。他若真有良策,您如此做岂不是乱了他的计划?” 裴王妃极其看重李峻的谋略,她不相信李峻在怠战,应该是在等一个时机。因此,她见司马越急于干涉,赶忙出声劝止。 对于自己的这个王妃,司马越一直都很欣赏。 欣赏她总会有些独到的见地,也因此看重她的建议。 司马越点了点头,听从了王妃的谏言,挥手让何伦退了下去。 “我有些着急了,好在有夫人的常常提醒。” 待何伦离开后,司马越笑着恭维了一下裴王妃,问道:“夫人,那日在城门处,你曾与我谈及李峻的任用,即便是不留在朝中,那为何不把他留在荥阳拱卫京师呢?” 裴王妃站起身,移步到司马越的身后,伸手轻捏着他的双肩,轻声道:“郎君,妾身觉得有能力的人就要把他放到该用的地方,西边有河间王,更有那个反贼李雄,总是需要有人去平定的。” 司马越颔首,裴王妃继续道:“夫君,您也看到荥阳军善战,而且强于朝中任何一支兵马,仅用来拱卫京师有些大材小用了,该是承担些平叛的重任。” 司马越转身问道:“仅是如此?” 裴王妃摇头笑了笑,笑中略带了一丝无奈:“李峻的荥阳军太强了,司州境内无人可敌,这是好事,却也会变成隐患。” 那一日,裴王妃见到了荥阳军的军容,更感受到了荥阳军对李峻的忠诚,那不是一纸诏书就能瓦解的。 “我也有如此的思虑呀!” 司马越感慨了一声,继而又为难道:“若是全部调走了,还真是有几分可惜,毕竟有他们镇守荥阳,再加上苟晞在兖州,京师的东边就不会出大乱子。” 裴王妃思忖了一会,说道:“夫君,其实也无须全部调走,荥阳还交给李峻,只是让他举荐个人选来守着荥阳郡,大王只需重用那个人便可。” 说着,裴王妃跪坐在司马越的身侧,继续道:“如此,李峻不会觉得大王是在疑心他,而大王却能将荥阳的军心一分为二,将隐患的可能性降到最小。” 司马越笑着揽过裴王妃的香肩,笑着赞许道:“此计甚妙,夫人呐!你若是身为男子,必是个安邦定国的良才,我能娶夫人为妻,实乃幸事呀!” 裴王妃将头靠在司马越的肩头,笑道:“妾身一介女流,哪里有什么谋略?不过是为夫君分忧罢了。” “待解决了张方的长安军,我就会着手办这件事。”司马越握起裴王妃的手,轻拍了一下:“另外,我会让琅琊王司马睿南下,王导与王敦随他一同去,让他们彻底控制住江南,为咱们的以后打好基础。” 说着,司马越轻捏了一下裴王妃的脸颊,调侃道:“这还是你那好弟弟提的醒,可他却想不到你这个好阿姐却在背后算计他呀!” 裴王妃神情略怔,苦笑道:“妾身也并非是要算计世回,不过是为了咱们王府,为了夫君着想而已。”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算计从不会缺少,也不分好与坏,只有索取利益多少的区别。 裴王妃是在为东海王府着想,无可厚非。她没有想要加害李峻的意思,只是一个防范而已。 不过,许多事情很奇妙,也可以说是一种巧合。 对于裴王妃的防范,李峻若是当面听到,不仅不会有任何反感,还要说上万分感激的话来。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一章:偷生的路人 “龙行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当下,留在联垒中的成都王司马颖,深切地体味到这一感受。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人,一言一行都为世人瞩目,抬手间便可聚集天下英豪。 那时,未及而立之年的司马颖自信满满,他觉得自己就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王,未来也应该是大晋帝国的天子。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所有得到的这一切,看似丹宸永固,却都是建在河滩上楼阁,一个大浪袭来就全塌了,碎得无影无踪。 当华潼说出军令的那一瞬,司马颖想拔剑杀了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点头接受了张方的命令。 寄人篱下,偷生乞活,便是如此。 小不忍则乱大谋,更是如此。 司马颖清楚自己当下的实力,以手上这不足三千人的兵力去夜袭荥阳军大营,说是偷袭,不如说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然而,拒绝张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命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稍微紧把力气,自己与家人,乃至三千邺城军都会成为长安军的腹中之食。 如此之下,司马颖无论怎样选择都是死,可他偏偏却不想死。所以,他选择了夜袭,同时也做好了另一个打算。 眼下,司马颖的身边没有谋士跟随。 过往的那些人都跑了,卢志也在逃离邺城时被俘,至今都生死不明。 没有人来出谋划策,更没有人可商量,司马颖只好自己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子夜,月色幽幽,清冷异常。 荒野间,风卷起了地面上枯叶,打着旋将其抛入夜空。几只黑鸦正站在光秃秃的枝头上,与周遭的墨色融为了一体,唯有几声鸣叫显露出它们的所在,却也打破周围的死寂,让人心头生寒。 马背上,司马颖转身回望。 营垒门前的吊桥已经高高收起,似乎没有再放下来的意思。新沟处铺就的木板也都全部撤回,纵横交错的沟内,数千支箭矢正映着月色现出冰冷的寒光。 “张方,你这是连退路都不给本王留了。”司马颖面露凄色地摇了摇头。 继而,他又转头望向了前方,对着身侧的两个幼子说道:“等下,你们一定要跟紧父王,莫要怕,记住了吗?” 司马颖的两个儿子年岁都不大,此刻正共骑在一匹战马上。 听到父亲的叮嘱,年纪稍大些的司马普回头望了一眼,神情紧张地问道:“父王,咱们何时回来接祖母与娘亲?张方会不会难为她们呀?” 司马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嘴角抽动一下便转过了头。黑夜中,没人看到他的脸上流出了两行泪。 她们,带不走了... 张方不会放她们出营垒,她们在逃亡的路上也不可能活下来。抛母丢妻,这是之前的司马颖从未想过的事情,而眼下却也只能无奈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夜袭,本就是一个极不易的攻击。 更何况,司马颖这三千溃兵早就无心作战,就连前冲的脚步都在瑟瑟发抖,每个人都知道继续向前的结果,前冲的每一步都是在走近死亡。 夜色中,荥阳军营的大门缓缓开启。 骞文率领仇池军骑疾驰而出,瞬间将三千邺城军分割开来,紧随其后的数千名荥阳军卒,也如一面刀墙般压向了来袭的司马颖。 “成都王,我猜张方会让你来送死,果然真就来了。”火光中,李峻望着一脸惊恐的司马颖,淡淡地笑了笑,颇有感慨地摇了摇头。 “野心不小,权谋太低。” 对于成都王司马颖,李峻曾与郭诵说过这样的一句评价。除此之外,他对眼前的这个人,谈不上有什么好恶之别。 这个世界上,人本就没有好坏之分,都是为了谋求各自的利益,只是索取的手段与多少有所区别而已。 李峻与司马颖曾有过一面之缘,还是他初任荥阳太守时,在安北将军赵固的引荐下拜会过司马颖。 那时,成都王司马颖的权势如日中天,手下的谋臣武将也比比皆是,李峻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年轻人,并未引起司马颖的注意。 李峻也并非是要攀附司马颖,只是在为后续的计划做铺设,同时也希望能让夹缝中的荥阳多些安稳。 眼下,两人的实力有了不同,生与死的决定权也就随之发生了转变。 原本,司马颖并非是要全力夜袭。 他只是想在偷袭的过程中,借用李峻调兵防守的空隙,寻条逃生的路。 然而,预想完全是错误的,不等他真正地发起攻击,李峻已经出兵围了上来。 战无可战,退无可退,唯有一死啦! 听着李峻的话,司马颖笑了起来,他的笑中满是苦楚与凄凉。 李峻望着大笑的司马颖,望向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龄人,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因此,他问道:“若是你在洛阳城外,抓了长沙王,你会烧死他吗?” 当时,司马颖派兵攻打洛阳城,无论虚实,他都是要打败长沙王司马乂,李峻想知道司马颖的最终目的。 李峻的问话很突然,司马颖一怔,也同时收住了苦笑,真的思量起来。 片刻后,他摇头道:“我不会杀他,就是关他一辈子,我也不会杀了自己的哥哥。” 继而,他盯着李峻继续道:“不要以为我在乞活,我很想杀了张方,可我杀不了,没法替司马乂报仇。” 此刻,司马颖说的是真心话,他也真的后悔没有听卢志的劝告,与长沙王走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若他活着,若他胜了,他会杀我吗?”继而,司马颖也反问了一句。 李峻摇了摇头,叹息道:“应该不会,他说过若有成都王相助,这天下就不会乱到如此的。” “哈...哈...”司马颖再次笑了起来。 这次,他笑出了眼泪:“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晚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李峻望着司马颖,淡淡地笑了笑,问道:“你想逃到哪里?长安?那是死路,别去了。” 当下,虽说是两军对峙,但在实力的碾压下根本谈不上对峙。 司马颖的三千属下早就没有了决一死战的意志,一个个都茫然地聚在一起,惶恐地望向周围逼近的刀枪。 他们希望大王能将谈话多持续一些,那样的话,每个人的命都会多延续几刻钟。 李峻的话让司马颖感到很奇怪。 他的确是想要去长安,但眼下已经去不成了,还谈什么生死路呢? “往南走吧!有命的话,或者说你有本事的话,就好好经营江南,到时多救些南渡的北人吧!” 眼下,杀死司马颖很容易,只需一声令下,司马颖很快就会死在乱刀中,但李峻不想杀他。 为什么杀他呢? 为了东海王司马越?没必要。 为了给长沙王报仇?这个仇与司马颖没有直接的关系。 另外,李峻与司马颖并无结怨。 当初,司马颖虽然并不在意李峻,却也从未派兵袭扰过荥阳郡,更没有在官职一事上对李峻进行刁难。 当下,李峻并不忠于任何人,成都王司马颖与自己无恩,却也算不上是仇人,应算是路人。 一个路人,有杀的必要吗?司马家的恩怨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另外,如果司马颖真的能在江南站住脚,或许会对拥有匈奴兵的刘渊有所震慑,又或许会将苍生的大难再推迟一些时间。 即便是无法控制刘渊,以司马颖的野心定会领兵北伐,未来的事情的确无法判断,但最少还能有一股抗争的力量!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司马颖瞪大了眼睛,万分不解地问向李峻:“放我走,你如何向司马越交代?” 他不敢相信听到的话是真的,他身后的三千邺城军更是难以置信。 “我没有必要向谁交代,只是不想杀你,想为以后留些能抵抗乱世的力量。” 李峻望着司马颖,漠然地继续道:“成都王,天下是因为你们而乱,你该承认这一点,你走吧!” 说罢,李峻将手一挥,一条通往黑暗的道路让了出来。 “李世回,本王记下你了,也记下了你的话。”离开前,司马颖向李峻拱手致谢。 他是第一次这样做,也是第一次真心地向人致谢。 望着匆忙走入黑暗的这群人,李峻默默地望了良久。 他不清楚司马颖能不能就此活下来,也不知道今日的做法会不会影响到未来,但他还是希望能有些影响,能有更多的人来拯救即将到来的乱世。 郭诵有些怀疑地问道:“二郎,他能活到江南吗?” 当下,司马颖已经成为了败寇,无论是谁都会想擒下他向东海王邀功,路途艰险,郭诵不确信司马颖能逃到江南。 另外,郭诵知晓李峻的许多想法。李峻也经常与他探讨未来可能出现的状况。由此,他也清楚李峻让司马颖去江南的意图。 那些都是史书所记载的,李峻当做可能性来分析,郭诵也便认同了这些可能性。 李峻摇头笑道:“谁知道呀!那得看他的命硬不硬喽!” 郭诵颇有感慨道:“谁能想到成都王会落魄至此呢?真是成王败寇呀!”继而,他又笑着问道:“二郎,若东海王真问起来,你如何应付?” 李峻左右望了望,笑道:“谁会通风报信?是张方吗?跟司马越报委屈?说我放走了成都王?不能够!” 郭诵笑了起来,又听李峻继续调侃道:“再说了,黑灯瞎火的,我哪知道谁是成都王?我又不认识他。大晚上的就该好好睡觉,杀什么人呀!” 李峻的这番话,惹的身边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随后,迎敌的兵马有序地返回了大营,一切都再次回到了寂静中。 此刻,左营垒的塔楼上,张方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似乎是想从寂静的黑夜中找到答案。 他看到了荥阳军大营的火把燃起,也看到了羌军骑的杀出,更看到了司马颖与三千邺城军被团团围住的情形。 然而,杀戮并没有发生。 因为相隔的距离较远,再加之夜黑难辨,张方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他觉得那里的双方似乎在交谈。 随后的一幕,更是让他大为震惊。 荥阳军竟然让出了道路,成都王司马颖则毫发无损地领兵离开了那里,没入了黑暗中,不知去向。 这是什么意思?李峻是疯了吗?竟敢如此大胆地放司马颖,难道是得了东海王的允许? 不可能的,司马越没有那个气量。 或者说,李峻与成都王有关系,是他私自放走了司马颖。 突然,张方觉得李峻是个可怕的人。 这个人与长沙王交好,受东海王的重用,又与前两者的宿敌成都王有牵连,如此的左右逢源,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过,无论张方作何猜测,他想看到的一幕没有出现,紧紧握在手中的成都王也莫名其妙地走了。 这让他气愤异常,无法抑制的邪火便发泄在了司马颖的乐王妃身上,锋利的枪尖也插进了成都太妃的心窝。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二章:水淹长安军 清晨,初升的朝阳驱走了一夜的寒凉,让整个大地都感受到了早春的暖意。 然而,联垒中的长安军在沐浴春暖的同时,又迎来了一次漫天的石雨。 不过,这次的石雨持续的时间不长,有了提防的长安军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只是刚修缮的防御设施又被砸坏了许多。 至于投石未能持续的原因,军卒们觉得应该是对方的石弹用尽了,毕竟什么东西都不是无止境的。 而且,他们还发现投石停止后,对面连投石车都没有拉回,连同大量的独轮车一起堵在了前方。 随后,他们看到了一个更异常的情况。 荥阳军在撤退。 之前,荥阳军的大营已经后撤过一次。此刻,整座军营又一次后撤了三里。 “他们是在拉开距离,想引诱咱们杀出去,然后再用羌骑军来冲击,这点心思瞒不过本将军。” 对此,张方嗤之以鼻,也看得通透。 近正午时分,又有军卒来报,说是荥阳军再一次向西挪营,整座军营设在了樊村西南的泓丘之上。 “泓丘?怎么跑到那里去了,难道他们要筑高垒不成?若是如此,姓李的王八蛋干脆回洛阳城不就行了,他到底在做什么?”这一次,张方有了几分警觉。 近来,李峻的一系列举动,让张方愈发地觉得莫名其妙了。 原本,他以为荥阳军的到来会有一场恶战,但除了几轮投石与一次短兵交接外,双方再也没有过拼杀,连一刀一枪都没有碰过。 “妈的,真是莫名其妙。不管他,时间久了,那个东海王老儿自然会等不及的。” 张方说着,一口咬在手中的烤肉上,撕下了好大的一块肉,冷笑道:“到时,就由不得李峻东挪西跑的了。” 这边,张方嚼着烤肉,大快朵颐。 然而,他却不知道,位于联垒西北处的狮河河堤被人挖开了长长的一段。 断堤之处,湍急的河水正如脱缰的野马般涌出,并加大了决堤口的坍塌,使更多的河水翻腾地向东漫淹而去。 渐渐的,随着河堤更多处的坍塌,狮河水终于脱离了原有河道的束缚,如同改道般冲向了樊村。 “将军,十三里桥下的水没了。”一名军卒跑进大帐,满脸疑惑地向张方禀报。 “什么没了?” 张方将嘴里的骨头吐到地上,不耐烦地问道:“十三里河的水怎么会没了?你他娘的在胡说什么?” 军卒肯定地回道:“将军,属下没有乱说,桥下的河道已经见底,只剩下湿乎乎的淤泥啦!” “啊...?” 张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腻,起身向外走,边走边问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个早上就没水啦?” 十三里河是经狮河上游分支形成的一条小水道,由西向东横贯了整座联垒,最后转入洛水。 安营扎寨,最重要的一项是要安全,另一项则是必须要有干净的水源,长安军的日常用水就取自于十三里河。 营垒中没有水是不行的,到狮河取水还是过于麻烦。因此,张方要亲自去看一看,十三里河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刚走出军帐,便有一股凉风袭来,风中还带着潮湿的水气。 “这是要下雨了吗?”张方嘟囔了一句,毫不在意地向前走去。 眼下,司州境内已经多日滴雨未落了,没有雨水的增补,境内多条河流的水位都在下降。 狮河虽也是如此,但在决堤之下的洪流依旧有着不可阻挡之势。 因为两侧没有山体的夹合,这股洪流不似落马沟那次的波涛汹涌,也没有那股巨大的冲力。 溃堤的河水只是不停地向东蔓延,逐步将地面的一切淹没在了水下。 淹没的过程似乎是缓慢的,不经意的。 然而,等到有所觉察时,才发现眼前只剩下了浑浊了河水,再无他物。 张方的感觉便是如此。 当他真正做出反应的时候,营垒中的水位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间。 樊村的地势本就有些低洼,再加上联垒高高的垒墙阻碍了水流的向前,导致大量的河水涌进了营垒中,并不停地抬高水位,将整座联垒变成了一方汪洋。 泓丘处,李峻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的联垒,转头对郭诵道:“这水还是不行呀!要是再急些,咱们打都不用打了,张方的五万人全都得淹死在那里。” 郭诵笑道:“二郎,这也可以啦,张方的龟壳是守不住了,不想出来也得滚出来了。” 正说着,一侧的骞文叫道:“庄主,您看,他们出来了,正向咱们这边跑呢!” 耿稚亦笑道:“兄弟,就咱们这边地势高,他们不往这来,还能去哪里?” 耿稚说得没错,泓丘的确是这一带地势最高之所在,而且还是入洛阳城的必由之路。 李峻也看到了远处那些逃生的长安军,淡定地吩咐道:“出兵,杀光他们。” 对于张方以及那些长安军,李峻的心里不存一丝的憎恶,他只是想杀死他们,没必要在心里装那么多的仇恨。 骞文的心里倒是有些恨意,那是因为华潼让他失了体面,他要把这个面子找回来。 不过,他这次不会再想去单挑华潼,他只想要华潼的脑袋,不在意采用什么方式砍下来的。 泓丘下,一场迟来的厮杀终于开始了。 然而,若说之前双方的兵力还有差距,张方还占有优势的话,当下的他却完全处于了劣势。 当下,时节还是早春,就连倒春寒还未过去,河水依旧是冰寒刺骨,这让从联垒中逃出的长安军皆是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并且不停地打着寒战。 另外,泡过水的衣袍与甲胄沉重无比,导致长安军卒的行动迟缓,在抵抗荥阳军时的动作更是慢了许多。 突来的洪水让张方措手不及,也打乱了他之前的一切盘算。 他领兵逃离联垒是不情愿的,可若不如此,又能怎么办呢? 牢固的联垒的确可以抵挡荥阳军的攻袭,却也成为了阻挡洪水的堤坝。 此刻,联垒早已成为了水深数米的方塘,再留下来,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在冷水中。 张方没有攻下泓丘的打算,也知道攻不下来,冲过泓丘杀到洛阳城下更是寻死。因此,最初的念头又回到了他的脑中,他要逃回长安。 不能留在司州了,不能再与李峻耗着了,否则真的就走不脱了。 “郭诵,你率轻骑军去高平,我怕李恽的洛阳东军挡不下张方。” 李峻不信任洛阳东军的战力,见张方有领兵西逃的迹象,便想让郭诵带人去增援。 目前,驻守宜阳一线的洛阳东军已经调回,李恽正领兵堵在泓丘以西的高平口。 郭诵尚未说话,就听一个声音答道:“大将军,还是让我去吧,不劳督护动手的。” 说着话,气喘吁吁的刘离跑到了李峻的身前,躬身施礼后,将恳切的眼神望着李峻与郭诵。 李峻迟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宫里出事了吗?你不在,谁守在那里?” 刘离见李峻发问,退后一步,小心地回道:“回大将军,我请松明大哥暂时替我一下,又...又跟程放叔借了十几个狠卒,还跟彭毅大哥要了几个影...卫,就...就......” 刘离望着李峻瞪起的双眼,胆怯地向郭诵靠了靠,口中的话也没敢继续下去。 眼下,负责押运粮草的彭毅与裴松明等人都到了洛阳城,商望所领五百荥阳轻骑也归入了军营中。 李峻沉声道:“刘离,你敢违抗我的军令?别以为令尊是刘刺史,我就会宽容你,你在我军中违抗军令,以为我不敢治你罪吗?” “不...不是...” 刘离连连摆手,神情上有了慌乱,不住地用眼神暗示着郭诵帮忙求情。 他也并非是想违抗军令,更不敢无视李峻的安排,只是太想参与到战事中,才有了如此莽撞的做法。 郭诵看见了刘离的求助眼神,但他却无动于衷。有些事情可以帮忙,但在军纪上,郭诵不会徇私情。 “哎,姐夫...说...说个话呀!”刘离真是怕了,口不择言地喊向郭诵。 因为,他发现李峻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了。 “姐...夫?”瞬间,李峻的火气被这两个字吸引了过去,转头惊异地望向郭诵。 “哎...刘离。”郭诵亦是一怔,尴尬地瞪着刘离:“你瞎喊什么?也不怕污了你阿姐的名声。” 李峻知晓刘沈有一双儿女。 小的就是眼前这个倒霉孩子,女儿则要年长些,正住在荥阳的李府中,李峻却是没有见过。 当下,听刘离竟然唤郭诵为姐夫,李峻不由地将怒气化为了好奇,斜眼问向郭诵:“什么情况?我不在荥阳的这段时间,家里好像发生了不少大事呀!” 当然了,此刻正为战阵拼杀之际,即便是好奇,李峻也没有忘记这一点。 他问了一句后,瞪了刘离一眼,命令道:“刘离,我就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要是放跑了张方,就是你爹来了,我也会照样按军法处置你。” 刘离闻言,赶忙拱手领命。 继而,他又冲着郭诵抖了抖眉,嘿嘿一笑,与商望一起率轻骑军向高平口奔去。 “唉...”望着离去的刘离,郭诵故作叹气地化解着尴尬。 同时,他也不忘替刘离说上一句好话:“二郎,他...就小孩子嘛!满嘴的胡言乱语,他就是为了能领兵杀敌,想早日当个将军给他爹看看。” “哦...哼...” 李峻点了点头,故作冷声道:“这样的人不能留在荥阳军中,为了一己之欲都能卖了亲姐姐,日后还不知能做出何等绝情的事呢!正好,他犯了军令,当除之。” 说罢,李峻眯眼望向目瞪口呆的郭诵。 “啊?除之?杀呀?”郭诵惊得张大了嘴:“哎...二郎,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郭诵深知李峻的为人,虽说李峻不会轻易杀人,但若真起了杀心,那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听李峻有除掉刘离的意思,郭诵真是吓了一大跳,赶忙解释道:“二郎,你误会了,刘离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呀!不是的,你想偏啦!” 郭诵觉得李二郎真要把刘离给杀了,不说对远在雍州的刘沈无法交代,就连对家中的刘凝之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了。 “那...你真是他姐夫了?”李峻望着郭诵紧张的样子,笑了起来。 郭诵不是个行为不端的人,在军纪执行上也极其严厉,若不是真与刘凝之有关系,他不会替刘离说话,更不会如此紧张。 其实,李峻也并非是真的恼怒刘离。 军武之人敢战,这不是坏事,他只是不想有人违抗军令,不准属下去碰这根红线。 “是,我...我是喜欢刘凝之,刘离也赞同,就瞎喊呗。”与刘离的小命相比较,郭诵觉得还是别再顾自己的面子为好。 “他赞同有个屁用!人家姑娘怎么说?到手啦?”李峻笑着追问。 “李二郎,弟兄们还在杀敌呢!咱能不能别说这些无聊的话。” 李峻的追问碰到了郭诵的心痛处,他不耐烦地撇嘴顶了一句,转头望向了山丘下的战况。 这其中定是有挫折了。 李峻暗自好笑,便不再追问,目光也望向了泓丘之下。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三章:阻敌西逃 泓丘,因古水而得名。 原本,泓丘之下是一条古河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古河道中的水干涸了,河道中的泥沙也变成了耕田,唯独这座山丘承受住了岁月的变迁,存留了下来。 泓丘处的地势南高北低,一直延伸向北的狮河。如此一来,决堤的狮河水只是轻漫于间,便就势流向了樊村,并未在此汇集。 正因如此,逃出联垒的长安军先聚向了这里。 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被骞文拦了下来,厮杀在一起,其余的军卒则跟随张方朝高平口的方向逃去。 被骞文拦下的人,正是领兵左营垒的华潼。 此刻,跟随在华潼身边的长安军约八九千人,而实际善战的军卒也仅有半数而已。 古来征战便是如此。 说起来的几万十几万大军,并非是实战兵力,这其中还包括了大量运输军需的民夫。 张方自长安行军至洛阳,路途遥远,自然少不了强征大量的民夫来拉运军需,这些人的数量往往多于真正参战的军卒。 因此,张方最初的所谓七万大军,真正能拼死搏杀的也不过是三四万人的兵力。 在这一点上,荥阳军则与他们完全不同。 在荥阳的治军上,李峻沿用了组建李家庄护卫队的模式,秉承了战时为兵,农时为民的原则。 这一做法在荥阳郡得到了广泛的赞同,不仅有着相当的兵源,也能保证军户有了充足的口粮,从而让军卒们少了许多的后顾之忧。 故此,荥阳军在征战行军中没有民夫,也不需要民夫,所有的事情都是军卒们自己来做。 或者说,在荥阳军中,将士们可以是民夫,而军中的民夫也可以上阵杀敌。 荥阳军如此,坪乡纵队如此,仇池纵队亦是如此,从没有过军民之分。 正因为如此,当骞文领兵拦下华潼时,虽然在兵力上有所差距,但交手后却有着极强的碾压力。 这一次,即便骞文有信心能单独杀死华潼,他也没有那样做。 因为,他听从了李峻的嘱托,“杀人不是比武,要狠,更要快。” 故此,当他冲下泓丘后,便领着七八名属下围住了华潼,一起攻向了这个正欲西逃的敌手。 “你们真是孬种,一群卑鄙的小人,不敢攻营便用水淹,现在又以多欺寡,算什么英雄?” 华潼狼狈地闪躲着袭来的刀枪,口中不停地大骂道:“娘的,你真要有胆,就与老子单独战上几个回合,老子定砍了你。” 骞文并不搭话,只是将手中的斩风刀凌空劈下,继而反手一个上撩,直接割开了华潼身下战马的脖子,并将他前身的甲胄也划开了一道长口子。 惊慌之下,华潼急忙侧身躲闪,并顺势翻落马下。 骞文见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挥刀再次向刚刚起身的华潼劈去。 匆忙中,华潼不及躲避,只得抬起手中的镔铁长枪架住了骞文的斩风刀。 就在此时,与骞文一起的八名属下将手中的硬木双刃枪一同刺出,齐齐扎进了华潼的身上,并发力将他挑离了地面。 八根枪尖刺进身体的那一瞬,华潼身上的所有力道尽失,举枪架住斩风刀的手臂也垂落下来,镔铁长枪也应声落地。 当华潼的身体被刚刚挑起,骞文的斩风刀便已挥至,一刀砍落了他的脑袋,浓腥的鲜血从没了头颅的腔子里喷了出来。 “还是庄主说得对,早这样做,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骞文口中嘟囔着,探身用刀尖挑起了地上的头颅,扯着满是血污的头发,系挂在了马鞍的后侧。 随后,他望着那血葫芦般的人头,如同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品,脸上更是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片刻后,骞文挥刀杀向了正在溃散的长安军。 这一幕,身在泓丘之上的李峻与郭诵都看个清楚,李峻苦笑了一下,郭诵则转头道:“二郎,骞文的性子是野了些,但还是听话的。” 李峻点头道:“骞文这家伙也就是跟着咱们,否则不会比张方好到哪里去,他怎么变成如此残暴的性子?” 郭诵亦是赞同:“二郎,你说得一点没错,我觉得他与骞韬真不一样,骞韬要比他沉稳许多,杀心也没有这么重。” 战阵之上,杀人是必须的,也是活命的根本,只有让对手死去,自己才能活着走回军营。 然而,活命的杀与嗜杀成性不同。 为了活命而去杀的人,心中会有一丝悲悯在其中,因为他们知道什么叫命,自己的,也包括对手的。 嗜杀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命。 在他们看来,所有的命都只是一个乐趣,取得后的一种惬意,又或者说是邪魔之心的释放,一种无比满足的释放。 骞文刚才的笑,让李峻觉察出了他内心的扭曲。 这种心境很危险,李峻也清楚骞文为何会有这样的心理变化,若在后世,可以归类于战争综合症的范畴。 当下,王瑚也有这样的心境,但他尚能有所控制,李峻不确定骞文能控制住自己。 这种事情需要时间来疏导,眼下还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李峻探手将马鞍处的长刀拿起,感慨道:“说来也难为郭方了,如今仇池那边能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有骞家兄弟的功劳,但身为主将的郭方才是付出最多心血的人呀!” 郭诵笑道:“你给了他机会,去仇池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做的好也是应该应分的事情。” 李峻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将手中的长刀举起,高声道:“将士们,该咱们动动筋骨了,随我冲下去,杀光下面的长安军,然后咱们到高平口,去砍张方的脑袋。” 说罢,李峻一马当先地冲下泓丘,郭诵则率领余下的荥阳军如巨浪击岸般杀了下去。 ★★★ 高平口,位于洛河水的南岸,高平山的山脚下。 山道崎岖狭长,却是由西向东进入洛阳的必经之路。李恽从宜阳撤兵后,一直就守在这里,等待着张方的到来。 高平口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即便是在兵力有所差距,支撑半日还是可以做到的。故此,李峻觉得李恽能挡下张方,也能为大军的合围争取到时间。 然而,李恽没有达到李峻的期望,他所领的洛阳东军也没能堵住西逃的张方。 短短的两个时辰,构筑在高平口的工事便被长安军冲破,而洛阳东军则发生了溃败,李恽也只好领兵向宜阳方向退去。 当刘离与商望率领两千轻骑军赶到高平口时,除了山路上的死尸外,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人。 “没堵住?李恽败啦!” 望着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刘离快速地环顾四周,神情震惊地问向身侧的商望。 商望皱眉道:“应该是败了,看样子是被撵的向西退逃了。”继而,他又愤慨道:“怎么连半日都守不住?真是一群连娘们都不如的人。” 商望是个三十几岁的老军伍,在原本的荥阳军里得不到重用,只好挨日子混个活命的军饷。 李峻到荥阳后,李瑰掌管了荥阳军骑。 通过慢慢地观察,李瑰发现了商望的领兵能力,也便逐步地把他提拔了起来,做了荥阳轻骑军的统兵。 “商大哥,咱们怎么办?追不追?” 毕竟,刘离的年纪还年轻,不便做出大的决定,郭诵也只是让他随军多跟老将们学习。 商望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了几分犹豫。 当下的状况很难办。 李恽的溃兵在最前,张方的长安军则紧随其后地追杀,如果两千轻骑军冲上去,李恽能稳住溃军回头迎敌还好,若是不能,长安军极有可能会反扑围住轻骑军,那将会很麻烦。 然而,若是不去咬住张方,那长安军就会越过宜阳进弘农郡,到那时,要想再堵住就真的非常困难了。 商望的眼角抖了抖,发狠道:“追,拼死也要咬住张方,将他拖在宜阳县内,大将军与谷望山处的兵马很快会赶来,咱们拼一把。” 刘离年少轻狂,杀敌之心正盛,并没有商望顾虑的那么多。 听商望如此说,他心中大喜,扬眉道:“商大哥说的对,咱们怕他做什么?只管杀过去,刘离定去砍了张方的脑袋。” 商望笑了笑,叮嘱道:“刘兄弟,等下你得跟紧我,你要出了事,我回去可没法交代。” 在荥阳军中,刘离仅以近卫的名义留在郭诵的身边,并没有具体的职务。即便是偶尔的领兵,郭诵也会让得力的人跟着他,不会让刘离随意地下达军令。 如此做,郭诵是想让刘离多学些本事,同时也是对他的保护,更多的则是对荥阳军的负责任。 郭诵不可能因为某种因素,而置荥阳军于不顾,任由年少的刘离乱来。 郭诵的意图,荥阳军的上下都知晓,更知晓督护将军为何会有如此护犊子的意图。 因此,军中各部将领都有吩咐。 在军事行动上,凡是跟在刘离身边的人都要有自主的判断,不得盲从。但在战阵拼杀时,必须要保证刘离活着。 否则,郭督护无颜面见凝之姑娘。 “我还用你们护着,小瞧人!”刘离听商望如此说,撇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商望则与左右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商望命人折返泓丘向大将军报信,自己则与刘离一起率领两千轻骑军通过高平口,快速向宜阳的方向追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四章:步步阻拦 弘农郡东,宜阳县。 宜阳城的城池不大,但所处的位置却极其重要。它是南崤道的唯一出口,位于山谷的冲积平原之上。 若有兵自西入中原,夺下宜阳城,就能沿着洛河河谷深入中原腹地,直抵洛阳城下。 同样,如果张方所领的长安军越过宜阳城,他们就可以通过南崤道抵至函谷关,全部退入西境,返回长安城。 李恽是溃败下来了,但他也知晓守住宜阳这条防线的重要性。若是真放跑了张方,不说守东城时拼下的功劳没有了,就连这条命恐怕都保不住。 故此,李恽强行收拢住了军心,领兵在宜阳城外摆出了军阵,企望用人命来挡下张方西逃的脚步。 对于张方而言,宜阳就是生死间的一道门。 过去了就能活,过不去的话,命也就没了,自己与手下的三万长安军都得死在这里。 因此,李恽想要拼命,张方也是如此,两边的军卒更是在生死的抉择上保持了一致,皆是将手中的兵刃劈向了对方。 此刻,在宜阳城下这一方不大的土地上,所有人都在为了能活下来而拼杀,每个人也都竭尽全力将兵刃劈砍到对方的要害之处,以求自己能活着面对下一个敌手。 李恽知道自己不可能挡下三万长安军,即便这三万大军中还包括着众多的民夫,但他们也开始拼命了,已经成为了可以杀人的猛兽。 可即便如此,李恽也必须要拖住张方,且不论东海王的处罚,自己也无路可退了。 再退下去,会被长安军赶进崤山。 在那里,自己与手下的这些人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李恽是武将,身上的本事也不输与他人,手中的一杆长槊更是少有人能敌。 此刻,他挥舞着长槊在长安军中已经冲杀几次了,却觉得总有杀不完的人,也有躲不完的兵刃袭来。 眼下已经没有军阵可言,更没有明晰的防线可守,数万人只是挤在了一起厮杀,直到其中一方的人全都倒下,成为另一方活下来的牺牲品。 起初,张方并没把这些洛阳东军放在眼里,一群撑不上两个时辰的溃兵能有什么战力?杀退或杀光他们不应浪费多少时间的。 其实,张方还是希望洛阳东军能继续向西逃,逃进崤山山脉中。那样的话,返回长安前的军粮倒是不愁了。 然而,洛阳东军的表现出乎了他的意料,突然出现的不死不休,更是拖慢了他西退的速度。 “娘的,这群猪什么时候会咬人了?”张方口中大骂着,一刀劈翻身前的一名军卒。 随后,他厉声吼道:“都莫要纠缠,快随老子冲出宜阳。” 张方清楚不能在这里纠缠过久。 宜阳是出口,那个姓李的不是笨蛋,不会只派这点人堵在这里,他能感觉到有大批的兵马正在赶来。 张方是明智的,但他还是没能离开。 因为,商望与刘离杀了过来,两千荥阳轻骑军再次拖住了他想要西逃的脚步。 轻骑军的到来,虽然不能完全困住张方的长安军,却给李恽和洛阳东军带来了希望,他们知道还会有人来,会有更多的兵马来增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商望与刘离领兵到来不久,离开谷望山的王瑚与周靖也带兵马赶至了宜阳,加入到了围杀长安军的战斗中。 如此一来,虽说双方在兵力上还有些差距,却也能真正地对张方的长安军起到了牵制的作用。 战国时期,宜阳城原为韩都。 这里不仅是一座军事要镇,其周围的山体中更是盛产铁矿石,拥有如此的战争物资,致使韩国常被其他诸国所觊觎。 苏季子曾言:“韩地方九百馀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 北窑,位于宜阳城的西南,临近洛水。 北窑的始建时间不长,是前朝设在宜阳的冶铁官窑,一直沿用至今。 张方真的想尽快离开宜阳,摆脱眼前的这些追兵,但他拼命的厮杀也只走到了北窑,便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王瑚到来后,即刻与属下军卒凭借官窑的各种设施组成了防御墙,周靖则率领自己少量的军骑编入了两千轻骑军中,与他们一起对北窑处的长安军进行着分割猎杀。 至于李恽的洛阳东军,此刻也缓过了劲来,跟随着轻骑军疯狂地反扑了上来。 一时间,张方被困在了北窑,除了反复地突围与抵抗外,竟也是无计可施。 王瑚在笑,从看到张方时就在笑,如获至宝。 此刻,斩风刀上的血已经黑红,握刀的手也满是粘稠的血液,但王瑚依旧在笑。他挥刀向前,暴戾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混战中的张方。 或许是某种感应。 张方觉察到有目光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很毒,也很怪异,有点像自己割下女人胸脯烤肉时的目光,贪婪且渴望。 他识得王瑚,这个人曾在自己的手上败过,应该与李峻一样,是长沙王司马乂的人。 张方不在意王瑚的眼神,更不在意那眼神的杀意。过去就是个手下败将,如今成了跛子,又能有多大本事呢?若敢冲过来,一刀砍死也便是了。 斩风刀终于斜劈了过来,与张方手中的环首刀交击在了一起,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张方骑在战马上,刀势和力道都比拖着一条残腿的王瑚有利。当他格开袭来的刀锋后,右手就势一个下撩,铁芯长木柄的环首刀猛地切向了王瑚的咽喉。 王瑚忙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环首刀的刀尖。随后,他将身子再次向前??手中的斩风刀横扫向了身前战马的前腿。 张方见状,身子向后下沉,左手用力地一扯马缰,身下的战马猛地立起了身子,前蹄踢空,险险地躲过了王瑚的斩风刀。待马蹄刚一落下,张方的刀也便劈到了王瑚的头顶。 与其说是劈,不如说是砸。 张方凭借由上至下的优势,一刀刀地砸向王瑚,逼得王瑚只能一次次地后退。 这时,一柄长刀从乱军中刺出,直逼向张方的左肋,使得他不得不收了招势,侧身躲避,并用手中的环首刀去格挡。 刘离之前学过武艺,因父亲刘沈的不赞同,他也只是学了些杂七杂八的皮毛。 跟郭诵到了荥阳军营后,少年可算是放飞了自我。他肆意地与人学武,和人对练,不仅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了许多,更是跟大家学了许多的临战杀技。 适才,他看见王瑚有险,劈翻马前的长安兵后,纵马杀到张方的身侧,将斩风刀的刀尖猛地刺了过去。 张方挡下了刘离的偷袭。 然而,刘离的刀法精巧,双臂一个发力,刀头下转划过环首刀的刀身,顺势扎向了张方的左腿。 当下,张方正侧身对着刘离,面对刘离刀势的瞬间转变,他也只能匆忙地用自己的刀柄去拨开刺来的刀头。 就在这一当口,战马前的王瑚已然将斩风刀劈了下来,一刀砍在了战马的头上,锋利的刀锋削去了半个马首。 突然的这一击,张方在毫无准备下,整个身子随着战马的倒地而摔飞了出去。 不过,张方毕竟是久经战阵的人,临战的经验更是老道。虽然落地后的震荡让他有些眩晕,却还是能瞬间站起身子,将环首刀护在了身前。 主将落马,其属下的军卒们自然心惊。 长安军卒多是雍州一带的兵户,有着秦人的血性与彪悍。眼下,他们已经走入了绝境,唯有与主将一起杀出去,才能活着回到家乡。 故此,他们将最后的一点自大转化为了挣命。 不仅是张方的近卫们拼命地冲过来,就连被分割在几处的长安军卒也在奋力厮杀,朝着张方落马的方向聚了过来。 “弟兄们,随我向前至阡陌岭,到那里咱们就能活,杀出去!” 此刻,张方感到了心惊,也真正觉察到了死亡的临近,他要冲出去,要尽快带人躲入阡陌岭。 阡陌岭属崤山山脉的分支,位于宜阳城的西北,距离北窑并不太远。 阡陌岭的山道崎岖,纵横交错,茂密的草木极易让过人失去对方向的辨别,故又称迷魂岭。 长安军只要能进入那里,不仅可以凭借山险摆脱当下的围杀,也能沿着山路进入到崤山中,通过南崤道退入雍州。 周靖是个通军略的人,对各处要地的了解不亚于活地图江霸。他知晓阡陌岭,更清楚绝不能让长安军退到那里去。 故此,周靖简单与李恽商榷了一下,两人抽兵斜插向北窑西的赵王坡,试图在那里设防堵住张方。 其余的兵力则在王瑚、刘离与商望等人的率领下,奋力地将长安军赶向洛水,期望将他们逼入死地。 张方正是看出了对手的这一目的,才领兵拼死地向北攻。 当下,双方在兵力上相差不大,而在战力上却是长安军要强上几分。 虽有荥阳步战军与轻骑军的有利冲击,毕竟他们的兵力太少,在如此大的战况下分身乏术,导致整个攻击线上不时地有缺口出现。 最终,除了部分的长安军被冲击到洛水北岸,张方还是率兵突破了王瑚等人的包围,向北冲了出去。 “娘的...”王瑚咒骂了一句,翻身跨上一匹战马,转头对刘离道:“刘小哥,你与那位兄弟在这里,我带些人追过去,老周他们不一定能挡得住。” 刘离猛挥了一下手中的长刀,回道:“王大哥,我带些轻骑军随你一起,商统兵留在这里便可。” 说罢,他又与商望打了招呼,高声地唤出一队轻骑,跟随王瑚所领的步卒向张方追去。 洛水北岸。 在商望不断地调度下,未能逃离的长安军终于都被赶至了洛水旁。 此刻,这些长安军没有破釜沉舟的过程,只是无奈地走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 这一战是惨烈的,因为他们在拼命的同时,也在伤感着被抛弃的悲凉。 不过,河滩处的长安军没有人放下兵刃,即便是浑身是血的踉跄倒地,他们也把刀枪紧握在手中,直到再也无法呼吸。 仅就拼杀的意志而言,商望佩服眼前的这些长安军。他们的确有着老秦人的风骨。 这种风骨与荥阳军很像,与大将军的其他部属也很像。只是可惜了,可惜跟了司马颙,跟了张方。 商望的心中是有佩服,也有几分同情,但没有怜悯与仁慈。 无论有怎么值得敬佩的风骨,都无法改变是对手的这一身份。 此刻,若是境况转换,荥阳军成为背水一战的人,长安军也会有如此的心态,但刀锋也同样会劈下去,绝不给对手活下去的机会。 对此,商望有着清楚的认识。 冲杀在一遍遍地进行,洛水中漂浮的尸体也愈发地多了起来,整段河水变为了红色,如同翻腾的血浆。 当李峻与郭诵领兵到来时,能够站立在河滩上的长安军仅剩下不到一千人。 “速站速决,杀光他们。” 李峻的话显得很无情,神情上连星点的感慨都没有,仿佛站在河滩上的并非是一群人,仅是些待宰杀的牲畜。 的确也如此。 在李峻的眼里,他看不到什么所谓的风骨,更不在意老秦人的彪悍,他只知道这些畜生吃过人,那就必须要杀光。 “大将军,督护。” 商望向李峻与郭诵一拱手,口中快速地说道:“张方逃往阡陌岭,想要从那里进南崤道,周靖与李恽挡在赵王坡,王瑚与刘离也赶过去了。” 李峻转头望了一眼阡陌岭的方向,对骞文吩咐道:“你领军骑速到阡陌岭设防,若张方兵至那里,给我咬住他们。” 继而,他又指着河滩处,对商望道:“你继续清理干净那些人,一个活口都不准留。” 说罢,李峻将手中的长刀一挥,纵马向赵王坡处奔去,郭诵则领兵紧随其后。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五张:长安军的覆灭 赵王坡。 当下,张方如同一头受困的饿狼般杀红了眼,他与属下们一起冲击着眼前的人墙,期望能打开一个缺口。 周靖与李恽的确将兵力组成了人墙,死死地挡在了通往阡陌岭的必由之路上。 短时间内,对于眼前这群企图逃生的恶狼,周靖拿不出有效的策略,更摆不出有利的军阵。他与李恽所能做的也只有用命来挡,用以命换命的方式拖住张方的长安军。 这一刻,尸体遍及了地势狭长的赵王坡,成百上千条人命也正在死去,活着成为了一种最奢侈的渴望。 刘离的肩头已经见了血,挥舞斩风刀的力道也减了不少,但他依旧在战马上奋力地劈杀,挡下所有想要靠前的人。 当下,王瑚成了血人。 他整个人都被粘稠的血液所覆盖,如同在黑红的血浆里泡过一般,分不清哪些是因喷溅所致,哪些是被自己的鲜血所染。 张方,他并不比王瑚好多少。 一路的拼杀下来,他的身上也早已染满了赤红,环首刀的锋刃崩了无数个口子,挥舞中恰似一柄夺命锯。 刀与刀再次交击于一处,两匹战马也错身而过,几乎撞在了一起。 此刻,王瑚只想将张方砍下马。 不一定死,也最好别死,王瑚想要把张方架在火堆上,让他也尝尝被烧死的滋味,那才是他最好的死法。 张方则不同。 虽说他的性格狂蛮,行事上也多有残暴不仁,但心机是不缺的。他也想要杀死王瑚,但那只是为了能逃出生天,并不是要以命换命。 当下,张方想要尽快摆脱眼前的这个人,摆脱这条不计生死的疯狗,因为他不想死在这里。 马身交错后,各自前冲了一段距离,王瑚与张方砍翻了挡路的对方军卒后,又一次催马拼杀在了一起。 阻拦中,周靖与李恽也都受了伤,身上的铠甲多处开裂,鲜血早已浸透了内衫。领军之人尚且如此,军卒们拼杀的惨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长安军亦是如此。 此刻,不少跟随张方的将领都跌落马下,但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下,他们依旧与属下一起拼死地冲杀,以求能杀出一条逃生的路。 有着如此地渴望,必然也会激发出最大的战力。 另外,双方在对阵的心态上有着不同,长安军对求生的坚决愈发地猛烈起来,周靖等人则在不断的后退中进行着顽强地阻拦。 最终,这道以性命构建的防线还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张方与数千长安军狼狈地逃向了阡陌岭。 对于这次围杀长安军,李峻并非是在兵力安排上有疏漏,实则是因为手里可用的善战之兵过少。 眼下,大部分的洛阳军都在宜阳一线阻击张方,内城中除了少量的军卒维护秩序外,并没有守城的兵力。 在王敦与刘琨的兵马未过孟津之前,李峻不能将手中的荥阳军全部压上去,那样会导致洛阳城完全空虚。一旦张方分兵来袭,后果将不堪设想。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导致了张方能屡屡脱逃,那就是李峻在对兵力分布时藏有私心。 当下,无论是宜阳城外还是赵王坡处,与长安军死拼的多数都是洛阳军,只有少量的荥阳步战军和轻骑军参与其中。 如此一来,以宜阳城为中心的围堵战力并不强,与张方的长安军相比较,远远达不到势均力敌的程度。 并非是李峻想要放走张方,他只不愿用自己的人去正面阻击,他要用洛阳军来打掉张方逃命的锐气,进而再一举灭掉境内的所有长安军。 这算是一种自私的想法。 然而,李峻不在乎,他不会在乎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即便那些人的命也是命,李峻还是选择把活着的机会偏向了自己人。 阡陌岭的山口处,骞文等来了张方。 他等的时间并不久,可以说只是个前后脚的功夫,却也让苦杀至此的张方心凉了半截。 四千羌骑军,四千装备精良,杀意凛然的羌骑军,张方很难相信自己能冲过这最后的鬼门关。 “喂,你就是张方?” 骞文抬刀指向张方,大声地问。 继而,他又冷笑道:“看在咱们都是雍州人的份上,你最好自己滚下马受降。你的命,我家大将军自有处置。” “否则...”骞文抖了一下手中的长刀,厉声道:“你们这些人就全死在这里吧!” “雍州?”听骞文如此说,张方疑惑地问道:“你们是仇池国杨茂搜的人?那为何要听命于李峻呢?” “哈哈...” 骞文狂笑起来,继而轻蔑地望着张方,冷声道:“仇池国?杨茂搜?他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大将军的人,仇池也必定会被我们掌控在手中。” 骞文的话,让张方倍感震惊。 他搞不清楚李峻是如何收服了这些羌人,更搞不懂李峻为何要在杨茂搜的眼里,扎下一颗锋利的钉子。 李峻要夺仇池,他要干什么?接下来呢? 在张方的脑中,这些疑问也只是瞬间地闪过。 这都与他没有关系,当下最大的事情是活命,管他李峻要干什么呢? 张方轻提了一下马缰,压了压心头的焦急,对骞文道:“兄弟,我张方与你们羌人无仇,与你家大将军也算无怨,是那个天子要害他,与我无关。” 见骞文在听,张方继续道:“兄弟,你今日若能开一条生路,让我进入阡陌岭,张方定会记得你的恩情,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骞文斜眼望着张方,冷冷地笑道:“来日?你哪里还有什么来日?即便今日不死,顶多也只能看一眼明日的朝阳,不用再妄想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长刀一挥,高声道:“弟兄们,与我一同杀光他们,向大将军复命。” 一声令下,仇池军骑如风般冲杀上前,直扑向早已身心俱疲的张方。 若论身手,骞文的刀法远逊于王瑚,与张方相比较,更是要差上不少。 然而,此刻的张方是连战下才逃到这里,无论是体力还是拼杀的意志力,都没有了最初的那般强悍。 故此,在骞文的几刀劈砍下,他竟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下的战马也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力竭,不住地长嘶悲鸣。 仇池军骑与荥阳军骑的战法如出一辙,都是以小军阵为基础,逐步形成大的冲杀阵。 不过,山口处的地势并不宽阔,而且还较为狭长,无法列出大规模的军骑阵来冲击。 故此,四千军骑便以小军阵的形式不断地冲散长安军,再进行小股分割的方法逐步砍杀。 对此,张方也并非是束手无策。 他努力地聚起手下的军卒,用锥形阵来应对仇池军骑的冲击与分割,并奋力地想要冲进阡陌岭中。 锥形阵,是一种前锋如锥的战斗队形。 其阵必须要前锋尖锐迅速,两翼坚强有力,可以通过精锐的前锋在狭窄的正面攻击敌人,是一种强调进攻突破的阵型。 当下,张方冲在最前。 他就是这座军阵的锋尖,也是身后七千长安军想要逃出去的唯一希望。 锥形阵的运用效果很好,张方有几次冲过了仇池军骑的阻挡,但最终还是被骞文领兵给逼退了回来。 战阵之上,多是凭借实力来决定最终的胜负。 以多胜少是兵力人数上的实力,以少胜多则是在谋略与战术战法的实力,都是在用真本事来取胜。 论眼下双方的实力对比,可谓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如此拼杀下去,张方也并非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然而,骞文拖住了张方,拖到了王瑚与刘离的领兵到来,更拖到了李峻与郭诵的到来。 半山腰处,望着骞文、王瑚与刘离三人大战张方,李峻不由地赞叹道:“这个张方还真有些本事,当年的三英战吕布应该也不过如此!” 郭诵略有不解地问道:“三英是何人?在哪里大战吕奉先的?” 李峻一怔,瞬间反应了过来,笑道:“传闻,说是蜀汉的刘关张大战吕布。” 郭诵瞥一眼李峻,笑道:“竟胡扯,那三人若真的一起迎敌吕布,吕奉先早死了。” 三国演义终究是演义,李峻觉得郭诵的话一点没错。 即便是真的,吕布也不会狂妄到在两军对战中以一敌三,那根本就不是狂妄,而是嫌自己的命长。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山脚下的四人对战中,王瑚为了避开张方横扫而来的刀锋,不得不翻身跌落马下。 王瑚刚一落地,刘离迅速催马挡在了他的身前,并挥刀拦下了张方袭来的杀势。王瑚借机闪到了一旁,几名步战军卒也靠过来,护在了他的周围。 王瑚翻身而起,对身侧的步战军卒道:“你们挡下那几个人,老子去砍翻他的马。” 当几名步战军卒冲杀出去后,王瑚拖刀向前,直奔向正在厮杀的张方。随后,他猛地将手中的斩风刀抡起,横扫向张方身下的战马。 此刻,张方正与骞文、刘离对战,一柄环首刀左挡右劈,丝毫没有留意到王瑚已经杀至了马前。 不过,张方的战马跟随主人久经战阵,也多有灵性。在王瑚挥刀之时,它猛抬前蹄,想要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它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些,刚刚抬离地面的马蹄被斩风刀凌空砍断,随着一声哀鸣,失去前蹄的战马带着张方轰然倒地。 这一次,张方没能及时脱身,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战马的身下,一口鲜血也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当下,山口处的长安军完全被荥阳军压制,即便他们望见了主将的危急,也无法再赶来护卫与救援,只能眼看着王瑚走近压在战马下的张方。 “咳...” 张方咳出了一口血,咧嘴笑了起来,牙齿被鲜血染得赤红:“想给司马乂报仇是吧?来呀!杀我呀!” 王瑚蹲下身子,也笑了起来。 “杀了你?哪有那么容易!你的肉虽说臭了些,但烤一烤,城里那些没饭吃的人还是会抢着要的。” 此刻,近百名步战军围成一圈护住了这里,没有一个长安军能冲进来。他们不仅冲不过来,而且还正在一个个地死去。 李峻与郭诵始终都在山腰处望着,当下的二人无须再上阵杀敌。 他们是统军之人,需要纵观与掌控整个战局,而不是一刀一枪地与人拼杀。 直到次日的日落,整个战事步入了尾声。 洛阳城外的泓丘与洛水北岸的长安军都被杀光,赵王坡处残留的长安军也没有人活下来。 阡陌岭的山口处,所有长安军的尸体被叠放在了路边,一捆捆的木柴正被堆积在尸堆处。 半死的张方也被绑在一根粗树干上,扔在了木柴堆中。 烧尸是惯例,烧死张方却是王瑚的要求,李峻没有反对,这是张方应得的下场。 下一刻,火光冲天。 随着木柴烧起的“噼啪”声响起,张方的惨嚎也从火堆中传了出来。 王瑚坐在火堆的不远处,笑着,听着。 或许是夜露的原因,他脸颊上的血污湿了几道痕迹。 李峻走了过来,坐在了王瑚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算是给长沙王报仇了,我会奏请东海王,请他改了长沙王的谥号。” 说着,李峻转头望向火堆,叹息道:“一个厉字是对长沙王的不公,我觉得烈字才能配得上他的刚直。” 继而,李峻又对王瑚道:“这事完了,大家先回荥阳待些日子,然后你跟我去雍州,办咱们自己的事。” “二郎,我听你的。” 王瑚点了点头,抬手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一把,笑道:“走,咱们不听那个王八蛋鬼嚎,这里也太臭了,不在这里说话了。” 此刻,郭诵等人正领兵守在山口外。 见李峻与王瑚归来,郭诵一声号令,整队兵马向着洛阳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六章:谋划西境 皇宫,承光殿。 前方大捷的消息早就传回了城中,东海王司马越也将捷报送给了天子司马衷。 倒不是司马越有多尊崇天子,他只是想让司马衷知道李峻的本事,也要让司马衷后悔当初的愚蠢。 不过,司马衷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后悔莫及,也没有兴奋异常地神情。他只是木然地点着头,听着东海王的奏报,心中却做着自己的盘算。 张方的死,对司马衷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痛恨张方。至于长安军的覆灭,司马衷觉得有些可惜,却也仅此而已。 当下,这些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如何尽快地解决东海王的势力,才是他这个天子最想要做的事情。 有哪股力量能灭掉东海王呢?司马衷为此想了很久。 崇德殿里的那些朝臣? 王衍之流的门阀大族? 司马衷觉得都不太现实,因为他们手里无兵。 当下,洛阳城中的兵力分做两部分。 一是东海王府所掌控的洛阳军,再则便是忠心于李峻的荥阳军,这两股兵力要以李峻的荥阳军为最强。 也就是说,在眼下的洛阳城中,荥阳侯李峻有压倒东海王司马越的实力。 就目前来看,李峻似乎也忠心于东海王司马越,这就有些难办了。 不过,司马衷再三权衡下,还是将目光望向了御案上的捷报。 李峻的荥阳军是一股极强的兵力,司州境内无人可敌,其他州府之兵又有几人能胜之? 司马衷看清了这一点,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眼拙与固执。 当初,自己的确应该听一听羊献容的建议,不应连罪于李峻,该给些恩惠的,更应该将他拉到身边来的。 反思到此处,司马衷不由地忆起了某些事情。 当时,羊献容与女儿英槿被囚禁在金墉城,应该是李峻派人救出了她们。母女二人在林锦巷的遇险,也是李峻的人冒死赶来相救。 李峻如此做的原因,司马衷能想明白一些,这其中是有利用羊献容的因素。 但仅是如此吗?就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吗? 一想到这个,身为天子的司马衷便觉得头有些发涨,心里更有团火要从双眼中喷出。 然而,帝王心要似作无心,某些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不必急着去考虑。 在某些方面,司马衷倒是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只要能杀了司马越,灭掉东海王府,他可以暂时忍下那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故此,当东海王司马越傲慢地离开后,天子司马衷独自一人在承光殿中静坐了片刻。 随后,他出了殿门,缓步走向许久都未曾去过的芳华园。 ★★★ 邙山,又名北邙,横卧于洛阳北,为崤山支脉。 邙山临近京都洛阳,山虽不高,但作为洛阳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在军事上堪称为战略要地。 另外,邙山的土厚水低,树木森列,苍翠如云,实属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历代帝王都会将此处作为魂归之所。 此刻,李峻正站在一座新坟前。 坟墓的封土不高,周边也没有什么庄穆的陈列,只有一个石碑竖在那里,标明了逝者的身份。 “司马乂,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你将就睡个觉吧!”李峻伸手拨去石碑上的落叶,一边说着,俯身坐在了石碑旁。 在李峻的劝说下,东海王司马越重新定了司马乂的谥号,但对司马乂陵寝的建造,并未做出任何的安排,他也的确没有心思来管这些事。 更何况,谁会给一个政敌建陵竖碑呢? 故此,这里的一切都是李峻处理的,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想法都是好的,可天不遂人愿啊!” 李峻拔起一根野草在手中摇晃着,目光望向山下的洛阳城,口中继续念叨着:“以为能帮你改变一些事情,能在这个倒霉的地方活得自在些。” 说着,他转头望向身侧的石碑,苦笑道:“到头来呀!什么也没改变,你还是死了,洛阳城也依旧归了司马越。” “瞎忙活了啦!”李峻将目光望向山下的更远处,感慨道:“错啦!当初还不如劝你去江南了。你带着你的兵马,我再领着我的人,咱们怎么也能打出个天地来呀!” 李峻的确有些后悔,若是能多劝司马乂南下,或许真的会有个安稳之所。 有后悔便知道是无用的,李峻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 “算了,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既然你听不到,那我就跟你说一个从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李峻站起身,围着坟堆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了石碑前:“你若真听见了,是不是不敢相信呀?我当初也不敢相信的。” 李峻掸了掸身上的草屑,淡笑道:“司马乂,你们司马家的天下很快就要没了,你若在天有灵,会看到洛阳城是如何变为废墟的。” 说罢,李峻摇了摇头,转身向一侧的石道走去,与等在那里的郭诵几人一同走下了山。 东海王府,望春阁。 近几日,王府内的修缮尚未完工,司马越暂时还居住在望春阁,一些私密且重要的事情也都在此处商谈。 “世回,你莫非是对本王的决定有异议吗?” 望着李峻的表情,司马越以为他心有埋怨,故此才淡淡地问。 “明公误解属下了,世回对明公的安排绝无异议,只是为与明公的不谋而合而感到惊喜,为臣者应替君王守社稷,这是属下该做的事情。” 李峻起身执礼,笑着向司马越解释,同时也直接地表白了忠心。 见司马越颔首,李峻继续道:“至于荥阳郡守的人选,理应由明公指派,但世回还是想保举鲁叔时,他可胜任此职。” 司马越摇了摇头,笑道:“世回,你还是想错了本王,本王命你为平西将军,只是让你领兵去平叛,并非是要夺你的荥阳郡守。” 说着,司马越一摆手,故作随意道:“算啦,这都是些小事情,你自行安排看守荥阳之人,定好后上个奏折给我。” 司马越要用李峻,更想让荥阳军听命于自己,故此,他不想让李峻明显地感觉到利益被分割。 封李峻为平西将军,命他去梁州任刺史,表面上给予了加官进爵,实际上却是一个虚职而已。 当下,梁州境内半数以上的郡县都不在朝廷的掌控,而是落入了大成国皇帝李雄的手中,仅剩下了汉中郡在苦苦地支撑。 也就是说,李峻的梁州刺史不过就是个汉中郡太守,所辖的范围仅有汉中郡的八县而已。 不过,也并非是司马越有意打压李峻,他实则是对李峻抱有着极大的企望。 他想要李峻站稳汉中,以此为基础平定整个梁州,彻底灭掉大成国,为朝廷收回整个蜀地的控制权,这便是他要用李峻的地方。 另外,他也在对李峻有所提防。 让荥阳郡继续留在李峻的手中,这是对李峻的一种安抚,却也是对荥阳军的一种分化。 司马越不相信会有永远的忠诚,人都是逐利的,在利益的面前没有忠心可言。 因此,他觉得没有了李峻的荥阳军,一定会被自己牢牢地掌控,即便郭诵是李峻的亲外甥,也抵不过高官厚禄的利诱。 对于东海王司马越的心思,李峻也能猜得透。 这恰好也是在他所设想的计划中,真的是不谋而合了。 “明公,适才您说要派鲜卑骑兵与我一同攻打长安,难道雍州刺史刘沈那边是作战不利吗?” 近来,李峻一直在洛阳城外作战,影卫们的军情刺探也有所收缩,并没有雍州一带的消息传来。 司马越望着李峻,没有回答李峻的话,而是笑了笑,问道:“世回,你与刘道真的关系如何呀?” 李峻笑着回道:“我与刘刺史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只是相识罢了。” “唉...刘沈原本已经攻入长安城,都杀到了司马颙的军帐外。” 司马越叹息一声,继续道:“可惜啊!司马颙用了天子送去的驺虞幡,刘沈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人也不知生死。” “哦,原来如此,败了。”李峻轻轻地点了点头,口中念叨了一句。 表面上,李峻的神情显得毫不在意,而他的心中却是震惊万分。 刘沈败了,下落不明。 司马颙怎么会有驺虞幡?司马衷为什么要把驺虞幡送给司马颙呢? 这么重要的军情,仇池那边怎么毫无动静?为什么没有及时地把消息传过来呢? 在李峻的谋划中,刘沈能牢牢地掌控雍州,是计划里的一个重要环节。如此,李峻在西境才能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 然而,刘沈的落败,意味着李峻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来打出地盘,这给计划的实施平添了诸多的困难。 “世回,你领兵与祁弘的鲜卑军骑一同攻取长安。”司马越饮了一口茶水,继续道:“待平定雍州后,他会先助你稳下汉中,之后再返回,与本王一同去剿灭左国城的刘渊。” 李峻起身道:“世回谢过明公的照拂,也绝不会辜负明公的期望,世回定将反贼李雄的人头送与大王。” 说着,李峻长躬施礼,继续道:“在此,世回先祝大王马到成功,荡平左国城,彻底剿杀刘渊的那群匈奴贼。” 李峻的话让司马越听得很舒服,不由地大笑了起来。 待李峻离开望春阁后,裴王妃从后堂走了出来。 司马越望着裴王妃,略有迟疑地问道:“夫人,你觉得世回能行吗?他毕竟还是过于年轻了。” 裴王妃笑道:“大王,他的年纪虽轻,但心思不弱于任何人,您也听王敦与刘琨说了,世回是有真本事的,您就放心让他做吧!” 司马越点了点头,舒展了皱起的眉头,放心地笑了起来。 当下,他的确比较舒心,而这份舒心来自于他对未来布局的一系列安排。 琅琊王司马睿即将带着王敦与王导去建邺任职,南境将会成为东海王一系的大后方。 同时,他又调刘琨、刘舆兄弟前往邺城,辅助胞弟东燕王司马腾掌辖并州与冀州两地,就此将北境握在了手中。 另外,兖州刺史苟晞的兵力日渐强盛,司马越命其督统青兖两州军事,并授予苟晞抚远大将军一职。有了苟晞的镇守,洛阳以东也便是安稳了。 如此一来,整个晋帝国的大半疆域都掌控在了东海王司马越的手中。若是李峻再能平定西境,那天下更是尽数落入司马越的囊中。 这样的安排,这样的未来,司马越岂能不舒心? 对于司马越那超了年岁的意气风发,李峻早就看在了眼里。迈出东海王府的大门时,他不由地冷笑了一声,脸色也阴了下来。 行驶的马车中,李峻望着郭诵,沉声地问:“刘沈兵败的事情,为什么不见影卫来报?郭方那里怎么也没有消息?” 郭诵闻言,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李峻,解释道:“二郎,这是影卫刚刚送来的,是郭方命人传来的军情。” 李峻赶忙接过密信,拆开封印,皱眉看了起来。 随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叹息了一声,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刘沈是败了,也差点死了,是郭方与骞韬领兵抢回了他,正躲在仇池养伤呢!” 李峻说着,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郭诵。 郭诵低头看罢,忧心地问道:“二郎,刘沈没兵了,你去那边就没帮手,不如咱们都过去吧?” 李峻摇头道:“不行,司马越是个老狐狸,如果我带走了全部的荥阳军,他一定会起疑心,不利于咱们在西境的计划。” “那...” 郭诵刚欲说话,李峻笑着摆手道:“你守着荥阳也好,有你在,我更放心。” 李峻望着郭诵,正色道:“我不在荥阳,你要多与苟晞联系,司马越对他也不放心,迟早会翻脸。你守荥阳,必须要与刘琨,苟晞形成三角相助的态势。” 郭诵点了点头,听李峻继续道:“司马越打不动刘渊,他的兵力不行,会败的。我会在雍州的时候就解决仇池,你如果无法坚持,就领着人走水上到西边。” 郭诵笑着撇嘴道:“我怎么就不行了?再不济,不是还有广武山可守嘛!” “长本事了呀!那你就守好荥阳。” 李峻笑道:“等我打下蜀地,你们就都过来,我要是打败了,还得回荥阳,你可别把咱们的中军大帐给丢了。” 郭诵大笑道:“放心吧,你要真是败了,我领兵替你打,保准杀了那个什么大成国的皇帝。” “你就吹吧...”李峻扇了郭诵一巴掌,继而也大笑了起来。 当下,两人都是领兵千万的将军,却也还是年轻人,在属下的面前固然不能如此地玩笑,但在私下里还是不改当年的嬉闹。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七章:伤了伊人心 东外郭城,金谷园。 城外大捷的消息,让裴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再加上李峻说三日后就要领兵回荥阳,这让她更是高兴,差一点就要忘了揪在心头的那件事。 然而,差一点忘了并不是真的忘了。 当李峻换衣时,一根套着锦袋的玉笛掉在了木榻上,一旁的裴璎神情一怔,心头再次紧了起来,更好似塞进了一块寒冰。 对于纳妾一事,裴璎不反对,也知道无法反对。 世俗便是如此,即便二郎曾有过诺言,那也不能成为自己要反对的理由。 可凭心而论,谁愿意将自己的夫君与别人分享呢? 更何况,这个夫君还是自己最爱的人。 没有人愿意,裴璎也同样如此。 夜幕下,一轮弦月斜挂在金谷园的上空,将如水的月华倾泻下来,流过稀疏的花枝树干,支离了通幽的石径。 一处假山旁,一袭红衣的裴璎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笑中却不停地留着泪。 此刻,她也想要听李峻说话,可就是听不进去,她也知道是宋袆救了二郎的命,可自己就是觉得伤心。 不过,无论有多伤心,看着李峻满面涨红地在解释,裴璎只能努力地笑着,尝试地听着,却也是无法控制住泪水的流出。 李峻一直都想找个适当的时机与裴璎谈谈,但他也明白,这种事情哪有什么适当可言呢? 近来,他觉察出了裴璎心绪上的不宁,也能猜出几分这其中的原因。 故此,李峻决定坦诚布公地与妻子谈一下,其实也就是想先试探一下妻子的反应。 “所以说呢...是她救了我,那个...我呢...”李峻做不到坦诚,因此也就有些语塞,口中的话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救命之恩当报,却没有一定要纳为妾的说法。 李峻觉得自己还是在撒谎,因为每一个谎言都需要另一个谎言来支撑,自己说不出来了,那就是在心不由衷地说了假话。 “所以...你...喜欢她,要...纳她...入门,对吧?” 裴璎努力地笑望着李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想要用最平和的声音来问自己的爱人。 然而,一开口,她还是带了哭音。 有些道理,裴璎都懂,可她就是觉得委屈。 另外,在这委屈中,裴璎还有着深深的自责。 二郎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难时刻,身为人妻的自己没有去保护他,就连与他一同经历苦难也没有,反倒是别的女人在用命来守护着二郎。 裴璎觉得这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把郎君推给了别人,这让她更加难过,一时间竟哭出声来。 “郎君,都是我不好,都是璎儿没用。” 裴璎抽泣着,任凭脸上的泪珠滑落:“郎君受了那么多的苦,璎儿都不知道,在你最危险的时候,璎儿也没能守在你身边,妾身不是个好妻子,不是的...” 裴璎是在自责,却也是在宣泄着心中的委屈。 无论何时,她最在意的人都是自己的郎君,是眼前的这个李二郎,她守在荥阳时的煎熬与担忧,不比任何人少半分。 “璎儿,你...别哭,你是我的好妻子,你...我...” 李峻见状,慌乱地蹲在裴璎的双膝前,一边轻拭妻子脸上的泪水,一边不知所措地摆手道:“不是...我...我没说要娶她,你别哭...我没说要...” 男人见不得女人落泪,更见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落泪。在裴璎的面前,尤其是在裴璎落泪时,李峻所有的强势与淡然都会荡然无存。 裴璎见李峻在否认,心中有些迟疑,停下了哭泣,含泪望着自己的夫君。 李峻尴尬地解释道:“我没说...我...就是问...问一下,你别哭,我...不行的话...我就不...” “二郎,你与璎儿说实话,你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只为了报恩?”裴璎抽泣地盯着李峻,同时也握紧了李峻那双有些无措的手。 有些事情是无法阻止的,既已成为必然的事情,裴璎不会无休止地纠缠,她只是想诉说一下心里的苦楚。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知道爱人的心在不在?还剩下多少? “我...” 李峻努力地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心虚地说道:“她救了我,为了救我,她失去了妹妹,也毁了容貌,若不是她,我就死了。” 这番话不违心,宋袆的确为李峻付出了这么多。然而,这番话却也极易伤人心,若是被宋袆听到,她的心会被伤到碎裂。 可是,眼下不这么说,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当着妻子的面,说自己喜欢上了别的女人,爱上了别的女人,李峻不敢说这样的话,打心里不敢。 固然,李峻现在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人,可以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来行事,但他依旧觉得自己不能那样做。 因此此,他只能说出这样不违心,却是伤人心的话。 听着夫君唯唯诺诺的话语,看着二郎低眉顺眼的样子,裴璎瘪了瘪嘴,既想哭,却又想笑。 一个连天子都不放在眼中的李二郎,一个领万千兵马杀敌于阵前的大将军,此刻竟如此地蹲在自己的身前,如同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或许,他是在为那个女人而如此。 可真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一心为了那个女人,二郎不会如此的,以二郎的性子与地位也不必如此。 裴璎知道原因,眼前的人还是自己的二郎,没有变,因为只有深爱着璎儿,二郎才会如此为难。 “你若为了报恩,妾身不反对,若是别的,妾身不答应。”裴璎倔强地望着李峻,嘴角却是挑衅般地弯了起来。 李峻伸手捂着裴璎的双膝,轻柔地捏着,陪笑道:“她...她...的确救了我,救了我,真的,就是这个事。” 不作正面回答,李峻打死也不做正面回答。 因为,那是在伤两个人的心,李峻觉得自己伤不起。 眼下,李峻先要哄好裴璎,只要裴璎不生气了,自然也就不会伤到宋袆的心。 至于...将来嘛! 左右受气的事情应该会有,但也不一定,自己努力一下,花好月圆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无论前生今世,李峻从不缺自信。 然而,他这次的自信却有些早了,更是有些过了头。 此刻,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下,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正隐在树影中。 从头到尾,她都听清了裴璎的话,也明白了李峻的心意。 宋袆望着柔情蜜意的夫妇二人,苦涩地笑了笑,转过了身子,离开前还是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李峻。 她有些看不清,眼中的水雾完全遮挡了视线。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希望能看清楚些,好让自己记得牢固些,可泪水依旧在模糊着那个身影。 宋袆喜欢李峻,一心想留在李峻的身边,想得到李峻的爱,可这份爱不能是怜悯与施舍,她宁愿放弃也不要这样的爱。 随后,宋袆离开的脚步很小心,也很急。 月影中,她的身子显得那么单薄与无助,直到进门后,她才放任了自己双肩的抖动,无声地哭了起来。 ★★★ “你说什么?她走了?” 次日的午后,李峻从皇宫回到了金谷园。 刚一坐定,正想要思忖一下在落霞台中羊献容所说的话,便听到了宋袆离开金谷园的消息。 李峻望着常跟在宋袆身边的影卫,皱眉问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去哪儿啦?是出去办事吗?” 一名影卫小心地回道:“大将军,今日清晨,宋姑娘说要见个故友,不许我等跟着,属下们也就远远地跟在后边护着。” 影卫小心地望了一眼李峻,继续道:“后来,宋姑娘进了一间破屋子,就再也没出来,属下进去查看时才发现,那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李峻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后来呢?是出城了吗?怎知她离开了洛阳城?” 另一名影卫忙回道:“属下察觉到事情的不对,赶忙四下寻找,也问过城门处的守卫,说有个女子像是宋姑娘,也的确出了外郭城,不知去了哪里?” 这时,又有一名影卫跑了进来,慌张地向李峻禀报:“大将军,宋姑娘的住处内少了衣物和一些首饰,应该是宋姑娘随身带走了,重一点的金银还留在那里。” 李峻听着影卫的话,呆坐了几秒,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你们是废物吗?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说着话,李峻急步地走到门口,又转身对身后的几名影卫吼道:“眼下这么乱,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呀?” 李峻并非是要询问几名影卫,他是真的有些心慌了。 当下的时局,一个男人都很难保全性命,更何况是宋袆这样的弱女子。 另外,李峻隐约地觉得,宋袆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 当初,情况那么危急,宋袆拼死都没有离开自己半步,如今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走了呢?一定是因为某些事情。 陡然间,李峻想起了昨夜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看清那个身影是谁,身影在黑暗中走得很急,很小心。 住在金谷园的人不少,李峻并没有在意。 “去找,去找啊!” 李峻大声地吼着几名影卫,同时也快步地走出房门,向着马厩的方向跑去。 片刻后,近百匹战马冲出了东外郭城,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入夜,微凉的风袭过李峻那焦急的面容,他骑在马背上左右地望着,神情有些茫然。 “宋袆...” 这个名字,李峻不知喊了多少遍,直到嗓子哑了,发出的声音如同破碎的锣,他也从未停过。 “我知道那个影子是你,我错了,我喜欢你的,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要娶你。” 李峻大声地喊着,希望能被宋袆听到,可他也清楚,恐怕今生都不会再见到宋袆了。 因为,宋袆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有着自尊且倔强的女人。 裴璎知晓了宋袆的离去,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心中有一丝的开心与庆幸。 因为,她从李峻勉强的笑中看出了担忧与愧疚,更看到了夫君那一脸的疲惫。 眼下,不管夫君是因为喜欢还是报恩,裴璎都觉得不重要了。 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就这样走了,只因为不想得到一份施舍,这份骨气让裴璎深感敬佩,同时也对宋袆的为人有了重新的认识。 深夜,裴璎躺在李峻的身边,轻语道:“二郎,你也别太担心了,宋姑娘喜欢你,不会离你远的,咱们一定能找到她。” 李峻是在担心宋袆,但对于妻子的话,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紧紧地搂住了裴璎,笑着点了一下头。 三日的时间,李峻没有找到宋袆,他也只能领兵返回荥阳。 东海王司马越让李峻回荥阳休整一段时间,同时也让李峻做好离开荥阳后的安排,以便他能放心地前往雍州攻打长安城,随后也才能安心地留在梁州的汉中郡。 临行前,李峻命人送了一封书信给羊献容。 信中还是劝她应该南下,不要留在洛阳城,更不要试图去帮那个天子。 李峻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想到了无助的宋袆。 羊献容也是一个被辜负的人,她是被天子被自己的夫君辜负。 宋袆呢? 李峻觉得自己辜负了宋袆的一片真情,无论在心中如何地狡辩,自己真的是伤了宋袆的心。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八章:家人的安排 青梅巷。 出发前,李峻还是想来青梅巷看一眼。 或许,他再也不会回到洛阳城了。 又或许,眼下的洛阳城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一座真正的荒陌之城,再也不会有当下的模样了。 即便青梅巷的那个小院已成为了废墟,但李峻觉得那里曾有过温馨与苦难,也一定会残留几分宋袆的影子,他想在临走前看一看。 其实,这些都是骗自己的谎言,他只是不死心而已。 走进巷口,一个女人的身影闪过那处废墟。 “宋袆...” 李峻看到了那个影子,也同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快步地跑了过去。 “李大将军,民妇给您见礼。”女人转过身子,惊讶地望着李峻,屈膝执礼。 李峻失望地苦笑了一下,不甘心地问道:“柳姑姑,这几日你可见过宋袆?” 柳氏摇摇头,疑惑道:“大将军,袆姑娘不是一直跟您住在金谷园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唉...” 李峻轻叹了一声,伤感道:“我...把她给弄丢了,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柳氏望着李峻,看着他那伤感的神情,并没有多说什么。 “柳姑姑,你若见到宋袆,一定要留住她,让人赶紧到荥阳给我报个信,我来接她...”李峻说着,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停下了口中的话。 宋袆已经离开洛阳城了,又怎么会再回来呢? “大将军,您也别太担心了。 柳氏劝慰道:“袆姑娘的脾气是倔了些,或许只是一时的任性,耍了小孩子的脾气。我若见到她,一定会劝她到荥阳寻您。” 李峻点头致谢,继而又对柳氏道:“柳姑姑,你还是尽快离开洛阳城吧,不要留在这里了,若是无亲可投,你便去荥阳,有事我也能帮上忙。” 见柳氏欲跪谢,李峻伸手扶住了她,苦笑道:“你与宋袆的关系亲密,即便宋袆不在,我也自然要帮你。” ”我今日就要走了,东城有不少人会跟在荥阳军的后边随行,你若走,就跟他们一起吧。”李峻说着,转身吩咐道:“杜麟,取些金银来。” 眼下,金银之物对于李峻来说数不胜数。 张方收刮了整座洛阳城,可惜到死也没有用上一件,全部落到了李峻的手中。 李峻没有无私到要还给谁,更不会大公地交给朝廷,自然要全部拉回荥阳。 不多时,杜麟拿了一个包裹递给了李峻。 李峻将包裹放到柳氏的手中,说道:“这里有些值钱的物什,够你在荥阳买个小院子。我之前听宋袆说还有几个人活了下来,都跟在你的身边,你就带着她们都去荥阳吧!” 柳氏捧着包裹,几欲开言,却都忍了下来。 最终,她跪在了地上,向李峻磕头致谢。 李峻扶起柳氏,叮嘱道:“过段日子,我不会在荥阳了,要离开好久。你若去了荥阳,一旦有事情可到府中或衙门求助,只说是宋袆的姨母,定会有人帮你的。” 柳氏闻言,赶忙问道:“大将军,您要去哪里呀?”话音刚落,柳氏立刻觉得自己多言失礼了,赶忙屈膝赔罪。 李峻摆手道:“无妨的,朝廷命我去梁州任刺史,平叛西境,或许要很久才能回荥阳,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随后,李峻又与柳氏说了几句不打紧的话,期间多次张望周围的来往行人。 最终,他还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与柳氏告辞后,转身离开了青梅巷。 柳氏站在原地,望着李峻离去的背影,不由地苦笑了一下,口中念叨着:“真是个不知福的傻姑娘,也不知道要那个骨气做什么?” 说罢,柳氏夹紧了手中的包裹,快速地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旧房中。 ★★★ 三月,冬寒已尽,春暖初来,沉寂了一个冬季的万物再次恢复了生机。 荒陌街巷处的枯草中,青翠之色时隐时现,河岸的垂柳纤枝上,嫩绿的枝芽也在随风摆动。 虽说未到百花争艳,尽吐芬芳的季节,却也有那心急的,春风将拂就早早地花开枝头,独享了世人的赞誉之言。 荥阳城,李府。 李峻自洛阳城回来后,李府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笑声,就连下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荥阳城并非是一座闭塞的城,李府也不是门户不开的孤宅,府中的人都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 洛阳城乃是天子之城,而洛阳百姓却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杀人果腹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荥阳城也乱过,也面临了大军压境的危机。 然而,这些问题都被荥阳军所解决,被武威大将军的兵马所解决,保证了荥阳百姓过上相对安宁的生活。 在这乱世中,能有一个如此的安身之所,不仅是李府中人,就是荥阳郡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庆幸。 一大清早,李峻正陪着母亲李云氏吃早饭,一对新人小夫妇便来到了李府,来给李家的长辈请安。 李峻回来不久,便为小外甥女郑灵芸与李瑰操办了婚事。其实也算不上李峻的操办,只是前来祝贺宾客多数都与他有关。 一场热闹的喜宴聚集了好多人。 自家兄弟中,除了郭方与骞韬没能到席,命人送来了几大箱的财物外,其余人几乎都到齐了,就连辽西鲜卑的段秀也及时地赶了过来,没有耽搁闹洞房的好时辰。 官场人中,兖州刺史苟晞专程到荥阳赴宴,欲往并州任职的广武侯刘琨也在荥阳稍作停留,吃上一番喜酒后才打马而去。 除此之外,京城中某些与李峻有过交往的朝官,以及荥阳周边的郡府官员也都命人送来了贺礼。 最出人意料的,大晋皇后羊献容与东海王府裴王妃的贺礼,也在婚宴的当天送到了李府,这倒是给郑灵芸与李瑰这对小新人吓了一大跳。 不过,两人也知道这个排场都是舅父给挣来的体面,除了多孝敬外,小夫妇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方式来感激舅父。 “哎呀,你俩一大早上就跑过来,到底是给外祖母请安呀?还是跑过来蹭饭呀?” 待小夫妻二人见过礼后,李峻坐在母亲李云氏的身边,笑望着郑灵芸与李瑰,故作长吁短叹地开着玩笑。 李云氏笑着皱起了眉头,一巴掌拍在了李峻的后背上,嗔怪道:“有你这样做舅舅的吗?整日里没个舅父的样子,你如此说两个孩子,让人家多难堪呀!” 其实,大家都知道李峻的性子,知道他并非是要让人难堪,只是家人间的玩笑之言。 果然,郑灵芸嬉笑地搂住李云氏的胳膊??撒娇道:“好外祖母,就您最疼孙女了,舅父总欺负人,你可要好好地管管他。” 李云氏溺爱地抚摸着郑灵芸的脸蛋,刚欲说话,却听李峻笑道:“李瑰,你家娘子敢诬告本将军,你是打算在这受罚呀?还是回军营挨军棍呀?” 当下,李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能后退了一步,陪笑地摆手道:“舅父,大将军,这...这和我无关,我可管不了,我...也不敢管!” 李瑰的话刚一说完,屋子里的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一家人说笑了一阵,待小辈们都离开后,李峻也便把心中的打算与母亲和长姐李茱商量起来。 “娘,孩儿不孝,想让您与长姐一同去扬州,孩儿暂时不能在您身边,只能拜托长姐与璎儿来替孩儿尽孝了。” 说着,李峻跪在了李云氏的身前,继续道:“等孩儿在西边安顿好后,就会去接您,到时让长姐一家也都搬过去。” 李云氏伸手摸着儿子的脸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儿子之所以要做出如此的安排,老人的心中如明镜一般。 家人是一种牵挂,也是最大的致命处,儿子最在意的就是家人,这也成为了他最容易被人握死的短处。 当初,正是因为家人在荥阳城中,儿子才将荥阳城的掌控交给了东海王,并在最危难的时候仍然留在洛阳城中,只为了不让家人受到伤害。 李茱也明白弟弟的心意,担忧地问道:“二郎,你去梁州任职,为何不带着郭诵与李瑰他们呀?” 对于家人,尤其是对长姐与母亲,李峻不愿隐瞒得过多,她们都是能承住事的人,多说一些也无所谓。 因此,李峻苦笑道:“长姐,那个东海王不放心我的,想要把我与荥阳分割开。他要拢住郭诵,我也正有此意,不打算将荥阳拱手让人。” 李云氏笑道:“这个倒是可以放心,诵儿就是和他老子翻脸,也不会背叛你这个小舅舅。” “娘,看您说的是啥话!诵儿怎会做那等忤逆之事呢!”李茱伸手扶起弟弟,又挽过母亲的手臂,故作嗔怪地摇了一下。 继而,她却又肯定地说道:“二郎,你放心,诵儿不会背叛咱们李家的,若是他乱来,长姐定会打断他的腿。” 李峻笑道:“我若是连郭诵都信不过,那身边还能信得过谁呀!” 说着,他跪坐在了母亲的身前,望向李茱:“长姐,你们到扬州后,有事情可以去找扬州刺史王敦,他一定会帮忙。” “另外,还有一人...” 李峻皱了一下眉头,不确定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活着,若有一个成都王司马颖在江南得势,你们有麻烦也可以寻求他的帮助。我救了他一条命,他欠我的,一定会还。” 在当今的世上,有几人不知道成都王司马颖的名号? 曾几何时,司马颖的势力远超于其他诸王,几乎掌控了整个朝堂,更有成为未来天子的势头。虽说如今败了,却也依旧是个皇家贵胄,堂堂的成都王。 李茱不是寻常的民妇,自然知晓司马颖是何人,小弟说救了那个大人物的命,她真不敢想象小弟在洛阳城中到底经历什么。 “前日,我与二姐家也商量了一下。”李峻望着长姐与母亲,轻声道:“郑家与你们一起走,咱们家里的人都不要留在荥阳,不要留在中原了。” 听到李峻如此说,李云氏和李茱都一怔,李云氏吃惊道:“峻儿,你想要做什么?” 老人知道儿子心有大抱负,更是个有本事的人,但她毕竟是承袭礼俗的老人,不希望儿子走上反叛之路。 李峻看出了姐姐与母亲的担心,摇头笑道:“母亲,您想错了,孩儿只是说中原要大乱了,不能再待了。” 说着,李峻轻叹了一声,感慨道:“我与郭诵是领兵之人,几万的弟兄跟着我们,走不了,也不能走,只能也必须要打下一处可安身的地方。” 李云氏亦是长叹了一声,起身拉过儿子的手,叮嘱道:“峻儿,娘知道你考虑的人多,想得事情也多,但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李峻轻揉着母亲的手,笑道:“娘,您放心吧!二郎不傻,实在不行,二郎就领兵去江南,去那里抢个地盘出来。” “唉...”李云氏叹息,感慨地摇头道:“这个乱世道,什么时候才会好呀?” 对于母亲的叹息与企望,李峻无法作答。 因为,他知道当下的世道还不算太乱,更乱的还未到来,却已经走过了半程。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八十九章:女人心 行军征伐并非是一件寻常的事。 兵力的安排,粮草的储备,作战的策略,这些都需要在大军未动之前就做好谋划。 对此,东海王府与朝廷方面并没有给与支持,无论是兵源还是军备,都需要李峻自行解决。正因如此,他留在荥阳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筹划这件大事。 在兵力方面,李峻调动了荥阳军与平阳军,同时也对跟随自己入西境的人员做出了安排。 此次西进,李峻从荥阳抽调五千荥阳军,平阳军则尽数出征,再加上坪乡纵队的三千人马,兵力总计达到了两万三千人。 荥阳方面的属官,李峻仅带走了杜麟、李钊、吕朗、裴松明以及黎天行,余下的部将全部留给了郭诵。 同时,他又将拟好的奏书命人送往了京城,举荐鲁胜为荥阳郡守,为郭诵谋求冠军将军一职,以便统领整个荥阳军。 对于这一系列的安排,大家都无异议,只是对于无法跟随李峻入西境一事,大家的心里还是多少有些遗憾。 虽有遗憾,众人也知晓大将军是在为荥阳着想,更清楚这仅是短暂的分开。不久的将来,所有人都会聚到西境,共同去打下一番天地。 广武山,古称三皇山,又名敖山。 楚汉相争之际,刘邦调广武君李左车在此教授太子刘盈操练兵马,故此名为广武山。 广武山的山势自河边陡起,由北而南,绵亘不断。山的北面,滚滚的大河水紧贴山脚而过,西南则是万山丛错,群峰峥嵘。 另外,广武山不仅谷深坡陡,崖壁参差,而且西有成皋之险,东北有敖仓之粟,南有重镇荥阳。故此,这里不仅是交通咽喉、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广武山处有一条由南向东北的巨壑,名为广武涧。 当年,楚霸王项羽曾在此筑垒,与汉高祖刘邦相攻数月未有胜负,直至粮乏兵疲,才不得不签下了以广武涧为界,中分天下的和约。 此刻,李峻正站在光武涧的最深处。 他要做一个实验,一个谋划了很久,也让鲁胜与弟子们费尽了心力的实验。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光武涧都震动了一下,数百米外的一处山石瞬间崩塌,炸飞的碎石散向四处,击断了周围大片的林木。 青铜炮,这是当今世人从未见过的怪物。 莫说是它,就是刚刚发射的炮弹中所含的黑*火药,在本朝也是闻所未闻。 然而,世人虽不知,李峻却是清楚明白。 当初,他入主荥阳郡后,便把制造青铜炮的事项提到了日程上。 李峻通过小模型与实物的比例对比,画出了青铜炮的构造图纸,同时也经过反复的实验,将制作材料中的铜与锡的添加比例,以及制作炮弹的黑*火药配比都固定了下来。 随后,李峻便将这些的资料交给了鲁胜,由他与弟子们来进行研制。 青铜炮的出现,的确跨越了时空,却也是李峻在当下的实际情况中所能实现的。 在本朝,铜与锡的炼制已是寻常,火药也绝非是个稀罕物。李峻只是通过脑中的记忆,把这些寻常物运用起来,为自己以后的征伐做些必要的火力储备。 “嚯,还挺烫手。”李峻上前用手背轻触了一下炮身,赶忙缩了回来,口中念叨了一句,转身笑望向鲁胜等人。 之前,鲁胜与弟子们都是采用稍小的模型进行实验,并没有如此大的威力。 当下,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物件会有开山劈石的能耐。 “世回,你是如何想出来的呀?” 鲁胜本就精于巧技,在兵刃与攻城器械的打造上,世间更是少有人能与其比肩。 然而,这青铜炮的威力还是让他出乎意料:“这个物器若是用在攻取城池上,即便是固若金汤的险关,也禁不住它的几次击打呀!” 李峻点头笑道:“效果不错,倒是能用了,有了这东西,弟兄们以后也能少些伤亡。” “大将军,这东西叫啥名字?轰天雷吗?”黎天行一直参与青铜炮的研制,却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称呼。 李峻思忖了一下,笑道:“不叫轰天雷,咱们又不打老天,就叫武威青铜炮吧。” “武威...青铜炮...” 杜麟在一旁念叨着,随后笑道:“霸气,这个名字霸气,一听就是咱们武威军的大杀器。” 武威军。 这是李峻在编制西征兵力时,为属下的兵马新起的名号,其中包含了平阳军、坪乡纵队以及仇池纵队。荥阳军暂时不在列,这也是李峻为了郭诵着想。 郭诵与李瑰等人一直都在瞪眼看着,李瑰站的有些靠前,被炮弹发射的声响震得两耳嗡鸣。 他晃了晃头,又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感叹道:“好家伙,这武威炮比那天雷还要厉害,这要是架在山上和城楼上,谁也别想攻进来了。” 郭诵亦是赞同道:“是呀,这般轰起来,不等靠近城墙,人就会被炸得连个骨头渣都找不到。” “哈...你俩倒是聪明呀!” 李峻笑着再次摸了摸炮管,觉得散热的状况也比较理想,继续道:“刚才用的是实心弹,多用于攻城,还有一种可用拒敌的霰弹,那个杀伤力的效果更好些。” 说着,李峻转头问向鲁胜:“先生,我此次要带三门青铜炮走,你们也抓紧多赶制一些出来,就像李瑰所说,要在荥阳城与广武这边都布置上。” 其实,一门青铜炮和相配备的弹药,两者加一起的造价不菲,但李峻并非是在说大话,他有这个财力来支撑开销。 当下,朝局动荡不宁,天子的威信也荡然无存,各州郡所收取的税赋大都不再进贡朝廷,皆是握在了州郡的主官手中。 荥阳的商运发达,人口也不少,自然就有大量的税赋可得。再加上荥阳郡的盐铁专营也掐在李峻的手里,光是官盐私贩的进项就大得惊人。 另外,李峻又将张方所收刮的财物全部拉回了荥阳,仅凭这些财富,维持几百门青铜炮的开销也是富富有余。 技术已经没有问题,钱财更不是个问题。 鲁胜听李峻如此安排,点头道:“世回,你放心吧,既然已经研制成功了,再造起来也是方便。” 荥阳郡本就有大型的冶炼之所,再加上鲁胜的众多弟子皆善于器械打造,多造出些青铜炮来的确也不是难事。 “另外,我还想在水军的舟船上也配备一些。” 鲁胜拍了拍青铜炮,笑着继续道:“如此,咱们就能彻底掌控荥阳周边的水道,有助于荥阳郡的防护,以后入西境也能有所帮助。” 李峻本就有这个想法,听鲁胜说了出来,也便一口赞同。 “这个大事算成了,咱们去双堡,看看建的如何了?我这个太守都没有去过几次。”李峻说着,望向鲁胜继续道:“今夜要叨扰先生了,大家都留住在衡庐中品茶观月,如何?” 众人听闻,皆是赞同,说笑着向山沟旁的车马走去。 ★★★ 李府,西院。 当下的时节,虽没有百花齐放,但庭院内的黄素馨却已是花满枝条,淡淡的清香从花蕊中溢出,弥漫了整座院子。 “你找到她了,她真的在荥阳?” 木亭中,裴璎听彭毅说找到了宋袆,心中喜忧参半,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彭毅回道:“夫人,是杜麟主将提醒属下要在荥阳附近寻找,属下才缩小了范围,也真的找到了宋姑娘。” 彭毅寻找宋袆一事,并非出自李峻的安排,而是裴璎命其全力查找,不惜动用藏于各处的全部影卫。 当然了,这么大的动静,李峻自然也会知晓。 他能猜出妻子的想法,也希望能找回宋袆。故此,李峻也就装作不知,任由裴璎调配彭毅。 裴璎听彭毅如此说,略有疑惑地问道:“杜麟怎么知道她会在荥阳?宋袆说过要到荥阳吗?” 彭毅一怔,方觉自己多言了,赶忙分辨道:“杜主将也是猜测,他觉得宋姑娘只是一个女子,不能走的太远,住到荥阳来,至少认识荥阳军的人,有事还能求个帮助。” 彭毅的反应也是够快,也不能说他的话都是假话,只不过杜麟并非是如此猜测。 宋姑娘要到荥阳居住,想要荥阳城中买个宅院。 大将军答应给宋姑娘在双堡中建一座院子,而且那所院子早就建好了,如今一直空在那里。 宋姑娘不会远离大将军,她那么喜欢大将军,一定藏在荥阳某处,估计天天都在偷望着大将军呢! 这些话才是杜麟的猜测,但彭毅哪里敢如实地告知裴璎。 裴璎点了点头,问道:“那...那她如今住在何处?” 彭毅回道:“宋姑娘是与几个女人一起来的荥阳,那几个女人住在平泽东岸,宋姑娘则在府衙对面的巷子里租了个小铺子,以卖绣品为生,平日就住在铺子里。” “府衙对面?唉...”裴璎轻叹一声,口中感慨道:“她还是放不下二郎啊!” 沉默了一会儿,裴璎起身对彭毅吩咐道:“你现在就带我去见她。” 马车中,裴璎默默地望着车窗外,也不知在想着什么。坐在对面的翠烟有些担心,她不知道姑娘会如何处置那个宋袆。 翠烟见过宋袆,也曾为宋袆的美貌而羡慕不已。 当她听杜麟说宋袆为了救姑爷,不仅毁了容貌,还多次险些丧命,小丫头在深感惋惜的同时,也对宋袆的人品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不过,自己是姑娘的人,无论如何都要站在姑娘这边,哪怕宋袆是姑爷的救命恩人,自己也得向着姑娘说话。 “姑娘,您为什么要去见她呀?”翠烟还是有些担心,想要试探地了解一下裴璎的想法。 裴璎转过头,望着翠烟苦笑道:“为什么?我能为什么呢?还不是为了主君嘛!” 翠烟起身做到了裴璎的身侧,挽住了裴璎的手臂,轻声道:“姑娘,咱们可以装作不知道,姑爷快去梁州赴任了,咱们也要到扬州去,或许...” 裴璎摇头打断了翠烟的话,轻声道:“我去找她,是感激她为主君付出了那么多,也是想解开主君的心结。” 说着,裴璎摇了摇头,叹息道:“翠烟,你跟在姑爷的身边久,也知道他是个不愿亏欠的人,姑爷欠宋姑娘太多了,还不起的。” “姑娘...” 翠烟还想说话,却听裴璎继续道:“我无法去梁州,姑爷也不会让你跟着,总得有个人照顾姑爷呀!” 不知为何,裴璎笑了笑,望着翠烟道:“她真心对主君,我看得出来,比你都要真心。” 裴璎的一句玩笑话,翠烟红了整个面容,小声地嘟囔道:“婢子...婢子是姑娘的人,自然是要帮着姑娘的,姑爷...姑爷不能欺负姑娘。” 望着翠烟的样子,裴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摇头道:“姑爷还是姑爷,没有变,他永远都不会欺负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咱们。” 说着,裴璎靠近了翠烟,悄声道:“翠烟,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既要帮我照顾姑爷,也帮我一起抢姑爷,好不好?” “那是一定的,婢子一定帮...” 翠烟正在表忠心,突然觉得姑娘的话意似乎有些不对,脸上的笑也似乎有些怪异。 突然,小丫头明白了过来,满脸涨红地低下了头,声若蚊蝇般地嘟囔道:“姑...娘...净瞎说,婢...婢子...永远...都要留在姑娘身边的。” 裴璎搂住翠烟,轻声地笑了起来。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章:鸳鸯欲双飞,却落离人泪 东篱巷,位于荥阳郡府衙的斜对面。 巷子不深,巷道也相对较宽,若是站在小巷里,可以看到府衙门前的人来人往。 清栀绣坊,一个门面极不突出的小铺子,在巷子的偏里些,算不上好位置,却是观望府衙门前的最佳之所。 此刻,一身浅色布衣的宋袆面遮白纱,正坐在铺门里的一角。她手中绣着壶型的香囊,不时地抬眼望一下门外,望向巷口外的府衙。 今天没有见到二郎,应该是在家中,又或许是出城了。 这段时间,宋袆常常在猜测。她猜测李峻没有出现在衙门的原因。 “真是个懒官,又不知到哪里闲逛去了。” 同时,她也会对李峻腹诽上几句,在笑中拭去眼角的泪。 杜麟猜测的一点没错。 宋袆太喜欢李峻了,真的不愿离开李峻太远,那样就无法见到二郎了。 有时候,宋袆觉得自己的这种爱是卑微的。 可又能如何呢? 她不在意,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就足够了。 另外,通过柳姑姑的讲述,宋袆觉得自己似乎错怪了二郎,又或许那些话并非是二郎的真意。 即便如此,宋袆还是不确定,更不想把这份情意用恩情来交换,那将会是一种亵渎,更是一种羞辱。 日暮西山,光影掠过了巷子,将灰暗留在了小巷中。 宋袆再次抬头望向府衙,见两名衙役正在点亮衙门口的两盏风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捧着线笸箩走回了里屋。 “有人在吗?”一个声音从房门处传来,声音清脆,应该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 宋袆走出里屋,一眼便认出翠烟。 她想退回去,又觉得没有必要,自己遮着面纱,应该不会被认出的。 “这位姑娘,你是要买荷包还是香囊,我这里有做好的,你也可以......” “宋姑娘,是你吗?” 宋袆极力地做着介绍,却被翠烟的一句问话打断了所有的掩饰。 沉默了一会儿,宋袆苦笑地摇头道:“翠烟姑娘,你认错人了。” 可是,这句话刚一说完,宋袆便觉得自己真是紧张地傻掉了,一句话便已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宋姑娘...” 裴璎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是唤了一声宋袆,随后道:“宋姑娘,我来替二郎向你致歉,你是他的大恩人,他却让你伤心至此,请宋姑娘受我一礼。” 说着,裴璎向宋袆屈膝执礼,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宋袆见过裴璎,也知道裴璎是个有诰命在身的贵人,即便是有什么恩情,身为平民的自己也受不起裴璎的这一礼。 故此,宋袆赶忙将身子向一旁躲闪,还礼道:“夫人,您别这样,宋袆与李大将军并无恩情可言,也不相识,您恐怕是误会了。” 当下,彼此的身份都是尴尬的,宋袆尤甚。 无名无分且赌气离开的宋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人家夫人找上门的状况。 因此,她的第一反应很寻常,做出了全盘否认的态度。 “宋姑娘,你误解我了。”裴璎岂能看不出宋袆的意思,笑道:“今日,我冒然来访,别无他意,只为能向你真心致谢。” 说着,裴璎左右环顾,见铺子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轻声问道:“宋姑娘,若是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寻个地方说说话吗?” 宋袆稍作犹豫,点了点头。 路上,马车缓行,丫鬟翠烟跟在马车的一侧,宋袆则在车厢内,坐在了裴璎的对面。 宋袆是个见惯场面的人,即便与不熟识的人相处,也不会拘谨无措。可不知为何,在裴璎的面前,她也想说几句客套话来缓解尴尬的气氛,偏偏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无奈之下,宋袆只得略低着头,任凭裴璎的目光上下打量。 汜锦河,荥阳城的内河,属汜水的一段支流。 三月春水桃花浪。 当下,两岸盛开的桃花,让汜锦河正处于如此的美景中。 此刻,夜色刚起,皎洁的月光流淌在河面上,泛起点点精芒。水中的桃花花瓣起起伏伏,好似随波荡漾的嫣红小舟。 岸堤处,青草已经冒出了头,一片嫩绿覆盖了原有的土褐色,淡淡的青草香与甜甜的花香交融在一起,弥漫在轻柔的夜风中。 “宋姑娘,我们在这坐一会儿,说说话,好吗?” 裴璎走到翠烟铺好的布毯前,转头招呼宋袆一同坐下。 宋袆默默地走上前,跪坐在了布毯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裴璎,等待着应该到来的责难。 翠烟再次走过来,将一小壶酒与两支酒盏摆在了布毯上。宋袆疑惑不解地望着裴璎,继而又环顾左右。 周遭一片寂静,看不到任何人的走动。 “宋姑娘,别担心。”裴璎拿起小酒壶,将酒盏斟满,把其中的一盏酒递给了宋袆,继续道:“你也应该知道,这里不会只有咱们三个女人,周围的影卫中,还有几个是你熟识的。” 宋袆刚恭敬地接过酒盏,道了一声谢,听裴璎如此说,不禁怔然地望向裴璎。 自己熟悉的影卫,就是二郎在洛阳时安排的那几名护卫,既然裴璎会如此说,表明她早已经知晓了所有的事情。 “不说这个啦,咱们姐妹就吃些酒,说说心里话。”说着,裴璎随意地将手中的酒盏举起,一口饮尽了盏中酒。 宋袆望着裴璎,轻掀面纱,也将盏中的酒喝了下去。 谈不上推杯换盏,一盏又一盏的酒只是在一问一答中饮下,两个话不多的女人也很快喝光了壶中酒。 若论酒量,裴璎比不上宋袆,但受了李峻的熏陶,她的性子也愈发地洒脱起来。 裴璎见酒壶已空,转身唤道:“翠烟,再拿壶酒来。” 翠烟依命取来了一壶酒,见裴璎的面颊泛红,轻声劝道:“姑娘,您别喝太多了。” 裴璎笑着摇了摇头,刚要为宋袆斟酒,酒壶却被宋袆夺了过去。 “夫人,只要您允许我留在荥阳城,无论怎样的责难,我都能承受。” 宋袆不清楚裴璎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一壶酒能化解裴璎心中的怨,宋袆愿意陪她大醉一场。 然而,宋袆也是女人,她清楚不会这样简单。 再豁达的妻子,也不会甘心让别的女人走进自己夫君的心田。 裴璎没有回答宋袆的话,而是轻声地问道:“宋袆,能让我看看你吗?” 宋袆犹豫了一下,还是摘去了脸上的面纱。 这是一张标致的美人脸,尤其是那灵动的眼眸,真正是一双瞳仁剪秋水,万种风情落眉间。 然而,就是如此让人心动的面容,却在右脸颊处留着明显的伤痕,一道刺目的长疤更是卧在右眉梢,没入发鬓。 裴璎怔怔地望着宋袆。 这些伤,二郎与自己说过,而那时的自己并不在意,也根本不愿放在心上。 此刻,裴璎真正体会了夫君的难心。 无论是为了报恩还是出自真情,二郎的确不该背弃这个女人。 固然,并非是宋袆毁了容貌,就该得到二郎的心,实则是因为宋袆真的是付出了真情。 裴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也能想象到宋袆为二郎的不顾一切,若是换了自己,也是要如此的。 “妹妹,跟我回去好吗?” 裴璎问出了一句不轻松的话,却也觉得是一句应该说出的话。 宋袆闻言,神情猛然间一愣。继而,她刚刚翘起的嘴角却变成了淡淡的苦笑。 “妹妹谢过姐姐的好意,可妹妹不会去乞求怜悯,更不愿成为李大哥心中的一种负担。” 宋袆轻声地说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裴璎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那...你就愿意如此下去?如此地躲在远处看着二郎,你不会觉得委屈了自己吗?” “不会的。” 宋袆重新戴好面纱,浅浅地笑道:“宋袆只是恢复到了从前而已,我原本就一无所有的,如今有了一份挂念,已经很满足了。” 耳鬓厮磨不重要吗? 宋袆觉得很重要,那是她曾有过的渴望。 然而,长相厮守不是勉强就能得到,更不是一种施舍。若是如此,宋袆宁可远远相望,静静地相思。 回府的路上,起了几分酒劲的裴璎倚靠在翠烟的身上,月光透过纱帘的缝隙斜照在她的脸上,两行清泪正在缓缓地滑落。 突然,裴璎伏在翠烟的腿上哭了起来,是那种极力压制下的哭声,却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伤。 翠烟很慌乱,也在跟着一起哭。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姑娘,因为那是姑娘自己做的决定,一个甘心分出半个姑爷的决定。 ★★★ 在裴璎与宋袆月下对饮之时,李峻就已经得知了消息。 他想笑,更想即刻返回城中,但最终还是忍下心急,与大家一起留在了广武山中的衡庐。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再也丢不了,正好和裴璎一起去扬州,这下也就放心了,不差这一晚的。” 直到临睡前,李峻都在如此地劝慰自己。 然而,当他清晨来到东篱巷时,却怔在清栀绣坊的门前。 此刻,一把铁将军正挂在铺门上,透过房门的缝隙能看到铺子里已经空无一物,更没有宋袆的半分身影。 “人...人呢?”李峻转头问向杜麟,继而又大力地拍打了几下紧锁的铺门。 杜麟是与李峻一同返城的,并不知晓具体的情况。他见李峻发问,赶忙对身边人吼道:“去把彭毅给我找来,怎么什么事都办不明白?” 不多时,彭毅骑马赶了过来,见状也是大吃一惊,忙说道:“昨夜还在呢?是影卫亲自送回来的,这怎么一大清早就不见了?” 李峻没有说话,依旧在隔着门板向内张望。 杜麟抬腿踹了彭毅一脚,骂道:“你他娘的问谁呢?这是咱们的荥阳城,你连个人都看不住吗?” “她在荥阳还有什么去处?夫人与她都说过什么话?”李峻的心中有了几分不好的感觉,但他不确定,裴璎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彭毅看出了李峻的神情变化,赶忙回道:“夫人只是与宋姑娘在河边饮酒,兄弟们不敢靠前,没听清说什么,宋姑娘倒还有个姨母住在平泽东岸。” “柳姑姑?去平泽。” 李峻吩咐了一句,快步地朝巷口走去。 ========================= 在这里提个请求,希望各位看书的老铁们给与推荐票的支持,多谢了。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一章:绝情亦是有情 平泽在城外,李峻走得很急,也带着期盼。 然而,当他见到柳姑姑满是疑惑的眼神后,失望与不安再次涌上了心头。 随后,他带着这份失望与不安返回城中,站在了自己的府门前。 府门外,李峻用力地搓了几下脸,想要把一切不妥的神情都隐藏起来。 他不想去埋怨谁,更不可能去责怪裴璎。 裴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为人处事都有着自己的主见与手段,这一点从李府的井然有序便可见一斑。 然而,她也是一个是非分明,心地善良的女人。与妻子相处了这么久,李峻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早就把心中的那点不确定抛在了脑后。 宋袆的离开一定有原因,或许是真的不愿见自己了,所以才会选择再次躲避。 “真是个倔强的女人,连一句分辩的机会都不给。”李峻嘟囔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府中。 此刻,西院里静悄悄的,翠烟与黛菱两个丫头不知去了哪里,房间内只有裴璎独自一人在绣着手中的牡丹花。 李峻自己换了衣袍,故作随意地在房间内走了一圈,陪着笑脸坐在了妻子的身旁。 “哎呀!昨夜呀!我与郭诵他们留在了衡庐...” “璎儿,我让彭毅带人与你们一起去扬州,带的都是咱们老李家庄的人...你看行不行呀?” “哦,对了,二哥说扬州那边的宅子和铺子都安顿好了,作坊也都建好了,咱家的老伙计都过去,有他们忙乎着,你也不会太累...” 李峻翻看着一本不知内容的书,口中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时地瞟上一眼妻子的脸色。 “璎儿,一直以来,这家里的事都是你在费心打理,母亲也是由你在替我尽孝,如今又要到扬州去,还是你在操劳,我这当夫君的真是对不住你呀!” 李峻的这番话并非是闲话,更不是在讨好,他是由衷地在感谢裴璎,感激自己的好妻子。 然而,这份感激并没有得到回应,裴璎没有回一句话,只是在低头绣着手中的牡丹。 “哎呀,璎儿,你放心,我会很快解决仇池那边,到时就把你接过去,咱们夫妻也不能总分隔两地,我天天一个人...” 说着话,李峻站起身,想要去倒点水喝。 不过,他口中的小情话尚未说完,裴璎抬眼望来,轻声道:“二郎,我昨夜去见她了。” 裴璎没有说出宋袆的名字,她知道李峻明白,也知道李峻应该得到了消息,更看出了李峻的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担忧。 “嗯...”李峻停下了口中的话,人也老实地站在了裴璎的面前,像个等待挨训的孩子。 “我们一起喝酒,说话,说了很多。” “嗯...”李峻依旧站在那里听着,不敢多言。 裴璎望着乖如鹌鹑的李峻,不禁“扑哧”地笑了一声,又低头绣了起来。 “她是个好姑娘,夫君的确不该负她。”裴璎抬起手中的白绸,仔细地看了看,仿佛在自言自语。 “二郎,你找了快一天,没找到她,是吧?” 裴璎的这句话让李峻一怔,老实地点了点头。 “她还在怨你,不想见你,所以就躲起来了,哎呀...”绣针扎破了裴璎的手指,一滴血珠落在雪白的绣绸上,殷红了一个圆。 李峻跪下身子,捧起裴璎受伤的手指,轻轻地吹着,心疼道:“小心些...疼不疼呀!你别绣了。” 裴璎望着神情紧张的夫君,唇角上扬,轻声笑道:“做女红的,哪里不会扎到手呀?妾身没事的,这点小伤远点不及宋袆所受的分毫。” 李峻没有回话,更没敢抬头,只是在小心地吹着裴璎的手指。 无论怎样,李峻都觉得自己是出轨之人。 虽然这一称呼所代表的意义出现于后世,自己的这种行为在当下也是极为寻常之事,但李峻还是觉得心虚,心虚的要命。 因为,他爱裴璎,十分在意她的感受。 裴璎望着李峻,望着眼前万分小心的夫君,她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不该这样对待二郎的。 在这件事上,原本就没有对错之分,若真要是较真起来,自己这个妻子倒是错了,错在为难夫君了。 故此,裴璎放下手中的活计,靠在李峻的怀中,轻声道:“妾身不是在揶揄郎君,是觉得宋袆为二郎付出太多了,妾身由心地敬佩她。” “嗯...”李峻搂住裴璎,却不敢随着妻子的话多说半句,只能如此地表示赞同。 “妾身能找到她,二郎自然也能,所以她就躲了你。”裴璎仰起脸,望着李峻,轻声道:“妾身想让她一同回府,她拒绝了。” 李峻相信裴璎的话,也清楚宋袆拒绝的原因。 他低头吻了一下妻子,苦笑道:“我明白,她在怨我,她不想得到一份卑贱的怜悯。” 裴璎望着李峻的眼睛,轻声道:“璎儿知道,二郎给与她的不是怜悯,也不是感恩,二郎是喜欢她的,无论她是否毁了容貌,二郎都喜欢她。” 这次,李峻没有否认,只是对着妻子歉意道:“璎儿,是我对不起你,我还是成为了让你伤心的坏人。” 裴璎的眼中有了水花,却是笑道:“二郎真是坏人了,是个专门欺负妾身的坏人。” 裴璎的话听起来是在说笑,李峻却觉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呀!真是坏人了。 无论怎样的狡辩,怎样的理所当然,怎样的世俗礼规,这种事对于裴璎来说,就是在承受着一种伤害,而且还是一种无法说出口的伤害。 在这个世界里,裴璎作为自己的妻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亲人,自己难道就是这样护着至亲至爱的人吗? 如此想着,李峻坚定地摇头道:“璎儿,我不做你的坏人,二郎可以负任何人,唯独不能负你。” “我可以绝情,但不能对你。” 李峻握住裴璎的双手,一字一句地继续道:“我离开后,你若寻到宋袆,只需替我安顿好她,我不会再见她。我李二郎就亏欠她这一世,来生再血肉相还。” 如此绝情的话,裴璎没有想到会从李峻的口中说出。然而,她却被这份绝情感动地失声哭了起来。 二郎还是自己的二郎,没有人能夺走。 下一秒,裴璎将温润的柔唇吻在了李峻的脸上,眼泪也滴落在李峻的嘴角。 泪水咸咸的,却已经没有了苦涩。 ★★★ 雩风,原指民间求雨祈风的一种祭祀活动,后为三月的别称。 雩,其意为雨水把干涸的湖泽注满。 雩风三月,也就是想求上天能给一个风调雨顺,利于庄稼的播种与生长,让天下的百姓能有个好收成,过上一个好年景。 然而,今年的三月没有风调雨顺,连日的无雨已经有了大旱的迹象,就连平泽的水面都下降了三成。 城外,荥阳军大营。 大帐内,李峻望着眼前的众人,说道:“我离开后,郭诵要全力辅助先生做好耕种的事宜,多囤积粮食,除了警备与训练外,所有军卒都要参与耕种。” 李峻知晓西晋末年多大灾,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提前做些准备是好的,总要比大难临头时,无以应对要好一些。 郭诵起身抱拳领命。 李峻点了点头,又对何裕嘱咐道:“子衡,你现在负责荥阳的税赋与商事,所得银钱除了用在军需外,剩下的要多从产粮之地购买谷粮,防止大旱之年无粮可食,知道吗?” 何裕起身执礼道:“大将军放心,属下谨记大将军的命令,绝不会让军中与百姓无粮。” 对于荥阳的事情,李峻除了对大灾年有所担心外,其他的事宜倒也放心。故此,他也就简单地嘱咐了几句。 一切安排妥当,李峻起身向一侧的鲁胜作长揖道:“先生,世回让您入世烦心,本就心存愧疚,如今更要先生劳心劳力地守护荥阳,世回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请先生受世回一拜。” 说罢,李峻手撩长襟,单膝跪在了鲁胜的身前。 对于跪拜礼,李峻极少做。 他除了在母亲的面前跪过,即便是在天子与诸王的面前,他也只是长躬执礼,从无跪拜。 李峻的这一习惯,跟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说是习惯,不如说是李峻的一身傲骨,他不觉得这世上有谁值得一跪。 鲁胜是墨家的钜子,一个古稀之年的隐士,本可以悠然入山川,独善其身。 然而,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辅助李峻,他放弃了原本的隐世逍遥,参与到了战乱中,尽其所能地为拯救乱世出上一份力。 李峻敬佩老人,更觉得老人值得以大礼相待。故此,他诚心地跪在了鲁胜的面前。 李峻的这一举动让众人吃惊,鲁胜却坦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李峻年轻得志,手握强权却知贤德,看似无为,随波逐流却是心思广远。这是一个有胸怀的年轻人,也是一个值得辅助的人。 李峻要领兵西进,鲁胜能想到一个情形,两个“木子”终究是要决出一个胜负的,自己与天师张椒的赌约应该也要开始了。 “世回,你放心,老夫定替你在平叛期间守好荥阳。”鲁胜扶起李峻,同时也说出了心里话:“不过,咱们以后的重心不在这里,你该及早做好打算。” 李峻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世回此次入西境,便是要做好安排,荥阳只是暂时保一个退路,待仇池与汉中安稳,先生与郭诵就可领军民西迁了。” 这个话题,大家在近段时间一直都在讨论。 对于荥阳,李峻始终保持可有可无的心态。 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整个中原大乱后,如果刘琨、祖逖,苟晞等人能够支撑下去,荥阳可以保留,可以与他们联合抗敌。 然而,李峻对他们能否持续,历史能否有所改变,心中有着十分不确定。 因为,司马乂的死让李峻对改变产生了怀疑,他不想再一次冒险。故此,在最后这几日,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必要之时,敢于舍弃荥阳郡。 郭诵对此虽有几分异议,但在李峻的一番军情推演下,他也不得不承认问题有恶化的可能性。故此,也便完全赞同了李峻的决定。 战略方向得到了统一,军备方面也就随之有了一些变化。 郭诵加快了大舟船的建造,提前为日后的迁移做好准备。同时,他也加大了荥阳境内青壮男子的征兵与军训,以备西迁之时能有足够的战力保障。 随着日子的推进,平西将军,荥阳侯,武威大将军李峻也到了领兵出征的时间。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二章:兵临潼关 关中,南倚秦岭山脉,渭水从中而过,四面皆有天然地势屏障,易守难攻,故有“四塞之国”之称,乃是帝王建都的风水宝地。 《史记·秦始皇本纪》有云:“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 秦时起的所谓关中,即是以函谷关为界作划定。“关外”指的是函谷关之外,而“关中”所指的则是函谷关以西的地区,并非其他某几个关塞之间。 由此可见,函谷关曾是进入关中地区的重要关隘。 然则,自汉武与曹魏后,秦函谷关的东迁北移以及大河的改道,让这一关隘没有了地势的险要,也同时失去了重要的军事价值,逐渐被潼关所取代。 故此,在当下的东西门户攻防战中,潼关成为了兵家的必争之地。 此次,朝廷兵伐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颙,所派遣的兵力分做了两路行军。 北军是骠骑大将军王浚的兵马,由主簿祁弘率领鲜卑突骑军自朝歌出兵,入河东郡,进驻蒲州城,以求强攻蒲津渡口进入渭南。 南军则是李峻所领的武威军。 武威军的行军路线为南崤函道,需经洛阳至宜阳,再向北行至永昌河谷,最后沿雁翎关河滩直至潼关关隘。 李峻之所以选择走南崤函道,是因为从蒲津渡口过河的难度还是大一些,在军需粮草的运输上也有诸多的不便。 南崤函通道则不同,一路上大多都是平原,无需翻山越岭,仅有几个所谓易守难攻的关口挡在路上。 不过,除了潼关外,其余几个关隘的守将早都心向东海王,自然也就不能成为李峻行军路上的阻碍。 原本,那些守将也并非是东海王一系,他们皆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属官。 之所以会换了大王旗,是因为他们看到张方毒杀长沙王司马乂,又放火焚烧了洛阳城,皆是觉得此等行径应是司马颙所指使,这种有失天道人伦的大王岂能再追随? 其实,这只是些冠冕堂皇的话,那些守将是看到了实力的转变,河间王司马颙已经无法与东海王司马越相抗衡,这才是他们转舵的真正原因。 因此,李峻与李澈、张景在宜阳会师后,两路兵马合为一体进入了南崤函道,一路通畅地逼向了潼关。 长安城,西汉之都城。 自汉高祖刘邦定都关中起,五代帝王历经两百年的时间建成了这座宏伟的建筑。 然而,西汉末年的战乱让这座城池名存实亡,赤眉军的一把火更是将长安城毁于一旦,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 直至本朝,长安城早已不再是都城,虽也有修缮,却再也无法恢复曾有过的辉煌。 王府内,河间王司马颙望着手中的军报,额头上不禁地见了冷汗。 张方的全军覆没耗掉了司马颙的半数兵马,而他在与刘沈的对战中虽是险胜,却也是损兵折将,以至于手中的兵力,根本无法抗衡前来进犯的两路大军。 司马颙想到过妥协。 他诛杀了张方数百的族人表明心迹,更是命人向司马越送去了告罪书。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起到作用,讨伐的大军依旧杀至了潼关。 “刁默,你...速领兵去潼关,与郭伟一同挡下东边的来敌,万不可...让他们踏进渭南。” 已过四旬的司马颙着实有些慌乱,话语的气息不稳,拿着军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司马颙听说过鲜卑突骑,那是一直战力强悍的胡骑,无人可挡。他们一旦冲过潼关,便会直接杀到长安城下。 至于武威军,司马颙是第一次听说。 然而,他知晓李峻,就是李峻灭了张方与数万长安军,这个杀魔所领的兵马不会比胡骑差分毫。 刁默起身执礼道:“大王,卑职必定与郭将军坚守住潼关,不会让他们踏进关中半步。” 话语未尽,刁默再次躬身道:“大王,长安城中的兵力不足,是否该让安定太守贾疋前来增援?仇池国那边,是否也该让杨茂搜出些力气了?” “贾疋...?” 司马颙迟疑道:“本王怕他不听令呀!他与刘沈本就交好,刘沈围攻城下时,就不见他有救援之心。” 说到此处,司马颙愤恨道:“这个贼匹,若不是本王没有腾出手来,早就砍了他全家老小的头。” “大王说的也是,或许贾疋也同弘农太守裴暠一样,早就转投了东海王府,真的是早该杀了。” 刁默口中赞同,心下却是叫苦不迭。 当下,大军压境,雍秦两州的官员不是背叛司马颙,就是在做壁上观,根本没有人愿意领兵增援长安城。 如此的兵力匮乏下,刁默对挡下来敌深感无望。然而,他还是希望河间王司马颙能调来些人手,抵抗住来敌的第一轮冲击。 故此,刁默心存侥幸地问道“那...仇池的杨家父子呢?他们的兵力也不少。” “嗯...他们应该可以。” 这次,司马颙没有迟疑,点头继续道:“这些年,杨家父子占据仇池,手上得了不少的兵马,那是本王给予了他们方便。若本王垮了,他们也得不到好处。” 说罢,司马颙取出调兵的信物,转头对一名武将道:“马瞻,你持本王令信去趟仇池,命杨茂搜即刻领兵增援长安城。” 马瞻接过令信,听司马颙叮嘱道:“你传本王话,告诉杨茂搜,没有本王的长安城,就不可能有他杨家的仇池。” 司马颙的话倒也不假。 若不是他的默许,杨茂搜父子不可能占据仇池,更不可能在那里自立为王。刘沈任雍州刺史的时候,就曾多次想要收回仇池以及周边郡县的辖权。 当所有的人都离开后,司马颙站起身,刚走了一步,突然觉得头昏目眩,身子猛地一个摇晃,又跌坐回了木榻上。 一直以来,他都小心地躲在成都王司马颖的身后,希望通过司马颖的跋扈,逐步灭掉其他诸王的势力,进而提高自己的话语权,最终再取代司马颖。 如今,长沙王的势力没了,成都王的势力也没了,自己这边的势力更是损伤大半,唯独东海王府的势力却毫发无损。 如今想来,这真是机关算尽,便宜了他人。 司马颙愁苦地斜靠在木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水经注》有云:“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潼关设于东汉末,古称桃林塞,因临近潼水而得名,其关城建在麟趾原上。 潼关南依秦岭,有禁沟深谷之险;北有渭、洛汇大河抱关而下之要;西有华山为屏障;东临山峰连接,谷深崖绝,中通羊肠小道,仅容一车一骑,人行其间,俯察黄河,险厄峻极。 不仅如此,在潼关北的禁沟与潼河交汇处,南至秦岭蒿岔峪口,更有12座烽火台与关城相连,即为十二连城。 潼关城凭险而立,与北面的大河、南面的秦岭山脉这些天然屏障一起构筑坚固的防御体系,扼守中原和关中之间的东西要道。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刻,潼洛川东的风翼原上,武威军正扎营于此处。李峻站在高台上,望向西南方的潼关,又转目看向了对面的十二连城。 作为南军,李峻要领兵直面潼关城,以此来吸引住守关之人的兵力,使北军的祁弘能够减轻阻力,尽快地拿下蒲津渡。 祁弘则需要在渡河后,绕至渭河口,从潼关的背后发起攻击,从而夺下潼关城,打开进入关中的大门。 在李峻的身侧,平阳太守李澈同样在望向前方。 片刻后,李澈指向对面道:“世回,眼前这十二连城是个大麻烦,如果咱们强行攻潼关,连城里的兵马会不会对咱们进行偷袭?” 李澈是原主李峻的本家叔父,是他带着原主入京,使原主李峻得到老梁王司马彤赏识,也是他将重新醒来的李峻介绍给了长沙王司马乂。 李峻尊敬李澈,也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叔父。 “嗯,有这个可能。” 李峻点头道:“不过,他们恐怕不敢轻易出战,如此的险关,他们只需据守便可,若是冒然出关迎敌,那可就是在做一件极蠢的事情。” 李澈笑道:“世回说的也是,若真是那样,咱们倒可以轻易地拿下潼关了。” 李峻点头笑了笑,问道:“叔父,平阳的迁民一事如何了?走了多少人?” 无论是州郡县乡,都需要有人口的基础。 有了人,才能从事耕种劳作,才能有税赋,才能有兵源。 李峻是在对平阳百姓的未来着想,更是在对自己以后的谋划做打算。他需要有大批的同乡之人进入西境,即便不是为了税赋与兵源,这些人也是最有力的底层支持者。 因为,身为异乡人的他们,只有相信李峻,跟随李峻,他们才能得到该有的生存保障。 李澈盘算了一下,回道:“离开的人超过大半,除了一部分人去了荥阳,剩下的人都在咱们的安排下进入了仇池,一些富户商贾则去了汉中。” 李峻点头道:“咱们也只能做到如此了,也不能强迫那些不愿迁徙的人,毕竟是故土难离呀!” 两人正说着话,张景与江霸一同从军营方向走了过来。 “属下张景,江霸见过大将军,见过李郡府。” 两人来至近前,先是向李峻与李澈见礼后,张景笑问道:“大将军,军营都安置妥当了,咱们何时开始攻击城关?兄弟们可都等急了。” 张景本就是原主李峻身为牙门将时的参军,醒来后的李峻不仅没有让这份关系断掉,反倒让张景的忠心更添了许多。 当初,李澈调任平阳太守时,李峻便安排张景做了督护一职,由此彻底掌控了平阳军。 当下,李峻位高权重,张景虽在言语上有几分亲近,但在礼数上却不敢半分的轻慢。 江霸亦是笑道:“是呀,少主,咱们何时开打呀?” 江霸的性子未变,对李峻的称呼也一如从前。 他习惯称李峻为少主,他觉得自己就是李家庄的家将,应该如此称呼李家二郎的。 李峻与叔父对望了一眼,笑道:“两位哥哥,有这么心急吗?咱们刚安营扎寨,不急,起码也得让守关之人胆颤心惊一天才好。” 私下里,李峻还是习惯与这些人以兄弟相称,他在心里也的确将他们当做兄弟。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才能与自己共同打下一方安定的乐土。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三章:躁动的仇池山 仇池山,伏羲崖。 正堂内,仇池国国主杨茂搜刚送离马瞻去休息,即刻便召集了属下十二帅上山,就是否出兵一事进行商议。 不到半日的时间,其镇守下辨的长子杨难敌与镇守阴平的次子杨坚头也赶了过来。 “父王,孩儿觉得此事不妥,咱们不应遵从河间王的军令。” 杨难敌听了众人的议论,似乎大家的意见都倾向于出兵救援长安城。 故此,他阴沉着脸,冷冰冰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口中继续道:“当下,河间王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若与他一同抗衡东海王,抗衡朝廷,一旦他势败,东海王必定会怪罪仇池,也必然要兵伐仇池。” 杨坚头素来与兄长不睦,听杨难敌如此说,不屑道:“那又如何?凭他们也想打下咱们仇池吗?” 说着,杨坚头起身向父亲杨茂搜执礼道:“父王,孩儿还是觉得应该帮助河间王打退来犯之敌。” 杨坚头瞥了一眼杨难敌,轻蔑地笑道:“取胜之后,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东扩张,那汉中也自然会落在咱们杨家的手中。” 原本,杨坚头并没有夺取汉中的念头,只是羌帅骞韬近来去拜访他时,一直都谈及夺下汉中的天时地利,他也便动了心。 “哦...吾儿竟有这等打算?不错,不错!”杨茂搜笑望着小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望向长子杨难敌,轻叹道:“难敌所说的亦是不假,如若河间王势败,洛阳那边一定会怪罪咱们的相助,兵戎相见也便是免不了的。” 说话间,杨茂搜的目光望向青氐帅郭方。 从上山时起,郭方一直都未曾开言,对此事没有做出任何的表态。 不过,杨茂搜一直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本事。 自从郭方掌控了青冈岭后,不仅降服了那里的青氐人,更是聚拢了大批的流民。无论在财力与兵力上,郭方都有要超过羌帅骞韬的势头。 不仅如此,这个郭方在前段时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离间了骞家兄弟,导致那个莽汉骞文与其兄决裂,领着所属人马离开了洛峪,向东而去,不知所踪。 如此一来,青冈岭完全压制了要门村,就连羌人的贩运买卖都被郭方抢去不少,骞韬更是不得不向青冈岭缴纳过西汉水的买路钱。 想来也是可笑,那陈煌兄弟丢了性命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反倒被郭方办的干净利索。 愚蠢与才能真是有着生死之别呀! 杨茂搜不在意郭方的强大,他当初的决定就是为了达到今日的效果,不费吹灰之力便瓦解了羌人的强大。 至于日后的郭方会如何? 杨茂搜觉得不难猜测,也很简单,骞韬如何失势的,郭方也会如此,方法都无须变化。 利益,是瓦解人心屡试不爽的招数。 “郭方,本王见你一直未曾说话,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呀?”杨茂搜在问话的同时,看了一眼坐在杨坚头身侧的骞韬,不禁觉得好笑。 眼下,失势的骞韬抱紧了杨坚头的大腿,杨茂搜觉得这是个好事情,也觉得骞韬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郭方先是向杨茂搜躬身执礼,又向杨难敌抱拳致意,随后才朗声答道:“国主,对于是否出兵一事,属下想要赞同二将军的意见。” 郭方的这番话,不仅让杨家父子一愣,就连在场的其他部帅也深感不解。 素日里,郭方在仇池唯遵国主杨茂搜,但大家都知晓他也趋奉于大将军杨难敌。 不过,众人也理解,这是青冈岭的无奈之举。 毕竟,洛峪部的羌帅骞韬有二将军杨坚头在撑腰,郭方也不得不投靠大将军杨难敌。 故此,听郭方赞同杨坚头的想法,正堂内里的人都将目光望向了杨难敌。 杨难敌如狼般的目光一凛,继而又恢复正常,沉声道:“郭方,说说你的想法?” 杨难敌的心性与其父相似,虽是阴狠却也并非是个莽撞之人。郭方当众驳了他的面子是令人生厌,但他还是想听听郭方的理由。 郭方淡定地拱手道:“大将军,属下并非是有意与您的意见相左,实则是兹事体大,属下不得不为咱们仇池的未来所考量。” 杨茂搜左右看看水火不容的两个儿子,笑道:“郭方,你只管说也就是了,今日本就是要商议仇池的未来,无论对错,都没有人会心怀芥蒂的。” 郭方执礼道:“国主,大将军,河间王的那句话说得很对,如果长安城里没有了河间王,仇池恐怕将再无宁日。” 见众人不语,郭方继续道:“时至今日,仇池一直无人敢染指,一是国主的威名远扬与仇池的兵强马壮,再则也是有了河间王的庇佑。” 杨茂搜点了点头,他不否认郭方的说法。 “大将军,您还记得雍州刺史刘沈吗?” 郭方望向杨难敌,见其颔首,继续道:“他被朝廷所任命,统领益、梁、雍三处兵马,若不是河间王从中阻拦,那刘沈早就要攻取咱们仇池国了。 杨难敌知晓这一事情。 故此,他听郭方提及刘沈,不由地紧皱双眉,恼怒地点了点头。 “所以,属下觉得咱们应该帮河间王,帮他打退所有来敌。否则,无论是谁居于长安城,都会要来夺国主的仇池。” 说到此处,郭方直了一下身子,硬气地说道:“属下觉得,当下的朝廷兵马不强,而咱们仇池却兵强马壮,大不了一战而已。最终也不过是让河间王与朝廷划地而治,国主则辅佐河间王统辖西境。” 郭方的话说得豪气,更勾起了杨家父子的心。 先前,杨坚头不过是想要夺了汉中。 而此刻,郭方的视线看得更远,竟然望向了整个西境。 “辅佐河间王统辖西境”。 其实,对于郭诵的这句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虽说谈不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掌控一个河间王,以此来统御西境还是可以做到的。 杨家父子没想到郭方会有如此的心思,却也觉得郭方所说情况并非是做不到。 故此,父子三人都点了点头,就连杨难敌脸上的那点阴冷也渐渐地退了下去。 ★★★ 夜幕低垂,苍穹如镜,繁星璀璨下的夜空宛如梦幻一般。 青冈岭中,巡防的火把游走在防御工事间,各家各户的烛火闪亮于寨子的各个角落,好似与天上的银河相呼应,又如夜星落山林。 当下,青冈岭早已不似从前的模样。 凭山而建的屋舍整齐有序,努力开垦出来的耕地,也在播种后等待着丰收季节的到来。 寨子的城防向外扩建了不少,各项防御设施都修得牢固结实,彻底给青氐寨提供了安全的保障。 在这里,青氐人的生活也有了改善。 或许,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应该说他们过上了属于人的生活。 郭方掌控青氐寨后,在吕青女的辅助下,对青氐寨进行了重大的改变。 按照李峻以往在李家庄的做法,郭方将可耕种的土地全部租给了青氐人。 寨子仅是收取一定量的谷物作为租金,余下的粮食全部归租地的庄户所有。如有需要,寨子也会出钱购买庄户的余粮。 另外,郭方还允许青氐中的强壮男子加入后山岩盐的采掘,以及参与到武装贩运的行商中。 不仅如此,郭方还从这些人里挑出适合之人编入了纵队,使他们成为了仇池纵队的正式队员。 如此一来,青氐的女人们耕田织布,男人们则是贩运、挖盐矿、领饷银,大家凭借着自己的辛劳让日子好了起来。 对于青氐人来说,过上了好日子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尊重。 在当下的青冈岭,无论青氐还是汉人,大家都没有纯粹的贵贱之分。 哪怕是大帅郭方,也平易近人地如同邻家的小哥,这才是让青氐人感到最安心之处。 青冈岭,入云台。 此刻,郭方、吕青女夫妇正与骞韬坐在石台的一张苇席上。三人喝着碗里的酒,口中闲谈着今日所发生的事。 骞韬喝了一口酒,轻声地问道:“郭方啊,你说那杨家父子能听信你说的话吗?” 青女听说了今日之事,亦是迟疑地问道:“是呀,郎君,别看那杨坚头是个直肠子,那杨茂搜与杨难敌可是满肚子的鬼主意,若是他们不信该咋办呀?” 郭方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总不能逼着他们出兵吧?” 骞韬点头道:“说的也是,你若讲得急了,他们就会起疑心,反倒不好了。” 青女挤在郭方的身边,小声地问道:“若是杨茂搜敢领兵下了伏羲崖,我就带人攻上去,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郭方也向青女靠了靠,轻声道:“这件事交与刘使君去办为好。” 见青女嘟起了嘴,郭方又赶忙说道:“你也要领着人协助刘使君。” 入云台是峰顶的一处大石平台,地方宽敞,就算坐上个百八十人也富裕的很。 此刻,整个平台上仅有郭方、青女与骞韬三人,而青女偏偏挤靠在郭方的身侧,这让豪爽的骞韬看得哈哈大笑,而郭方则有些尴尬地红了脸。 青女并不觉得尴尬,之前没有,如今成了亲就更不觉得了。这便是氐女性格的使然,她们从不愿意将爱与恨隐藏于心。 “我说弟妹呀,我这兄弟又不会跑了,哪有你这样天天扯着他的,你嫂子都说你就是郭方的影子。” 骞韬说着话,笑着与郭方碰了一下手中的酒碗,化解了郭方的尴尬。 眼下,在杨家父子以及外人的眼中,青冈岭和洛峪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甚至还有过拔刀相向的时候。 不过,两边的核心人员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假象,为的就是要迷惑杨家父子。 在当下的仇池,不可能存在一个与杨家相匹敌的势力,杨茂搜绝不会允许那样的情况出现。 故此,仇池纵队只能一分为二,甚至包括骞文的领兵离去,这些做法都是为了能让杨茂搜减少猜忌。 听着骞韬的话,青女挑眉笑道:“骞大哥,我可不是缠着郭方哥,是他离不开了青女。” 说着,青女挽住郭方的手臂,仰脸问道:“郭方哥,你说,是不是?” 青女对郭方并没有固定的称呼。 她有时会喊郭方一声大帅,有时也会温柔唤一声郎君,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习惯叫一声郭方哥。 郭方故作无奈地望着青女,目光中却满是宠溺之情,点头道:“是呀,你说什么都对!” “耶...耶...哎呦呦...” 骞韬笑着摇头道:“郭方呀!你真是愈发地像咱们大将军了。” 青女听骞韬说起了李峻,好奇地问道:“骞大哥,您这话怎么说?是说我郭方哥与大将军一样有着盖世的才能吗?” “哈哈...” 骞韬大笑起来,摇头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我是说郭方兄弟与大将军一样惧内。” “哼...骞大哥竟瞎说!” 青女不满地瘪了瘪嘴:“郭方哥啥时候惧...嘻嘻...”话未说完,青女望着郭方一脸无奈的样子,自己却笑了起来。 笑罢,青女依旧好奇地问道:“骞大哥,您说说看,大将军是如何惧内的?” “青女,咱们不好议论庄主的。”郭方扯了一下青女的衣袖。 青女眉头一抖,笑道:“也不是妾身在议论呀!是骞大哥要说的。骞大哥,您快说。” “无妨,反正都是自家人” 骞韬摆手笑道:“咱们大将军呐!那是多威风霸气的一个人,可在咱们裴夫人的面前,那真是小心翼翼的,每次说话都要看着夫人的脸色,生怕惹了夫人生气。” “唉...” 骞韬叹息了一声,望着郭方,忧心地摇头道:“郭兄弟,咱们武威军以后要是都这样,可咋办呀!” 郭方看着一脸愁容的骞韬,又看看一脸得意的青女,不由地摇头笑了起来。 骞韬饮了一口酒,亦是放声大笑。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四章:轰天雷 潼洛川东,风翼原。 武威军的帅帐内,李峻看着从仇池送来的密函,对大帐内的众人笑道:“那个杨茂搜终于决定要出兵了。” 李澈接过李峻递来的密函,看了几眼,亦是笑道:“郭家两兄弟都堪当大任了,定是郭方的话勾起了杨茂搜的野心。” 李澈是李峻的叔父,自然也就熟识郭诵与郭方,眼见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领兵为将,心中也不由地感慨岁月催人老。 周靖略做思忖,建议道:“大将军,既然如此,是否该给安平太守贾疋去封书信,让其统兵自西北截杀仇池军。” 贾疋,字彦度,武威姑臧人,曹魏太尉贾诩之后,司雍州安定郡太守。 贾疋为人豪爽,多受武夫的敬重,皆愿为其效力拼命,这一点倒与刘沈的脾性相投。 故此,刘沈任雍州刺史时,两人的私交甚好。 之前,刘沈领兵围攻长安城时,贾疋虽未与刘沈一同举兵,却也未派一兵一卒增援长安城,这也算是对刘沈的一种策应了。 刘沈兵败后,生死不明,贾疋在暗下里也是多方寻找,却始终得不到半点消息。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望空兴叹,徒生伤悲。 当下,东海王司马越以天子之名讨伐司马颙。 贾疋察觉出了双方的实力差距,早早地向司马越表明了心迹,并承诺愿意配合西征的兵马攻击长安城。 另外,刘沈在过去曾与贾疋谈及过荥阳太守李峻,并说一双儿女就托付给了李峻照料,这让贾疋对李峻凭空有了几分好感。 故此,当武威军扎营于风翼原后,贾疋也便即刻派人与李峻取得了联系。 他之所以如此做,主要是想在转舵之时顺好风浪,免得被东海王司马越所诟病,再则也算是为故友刘沈报仇了。 听到周靖的提醒,李峻点头道:“嗯,你说的对,咱们应该给他写封书信,具体的事项就交由你来处理吧!” “属下这就去办。”周靖起身拱手领命,随后离开了大帐。 张景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大将军,若是杨茂搜调郭方与骞韬两部一同随行,那咱们负责攻击仇池的兵力可够?” 在杨家父子的势力范围内,当属仇池山最为易守难攻,偏偏那里也正是藏兵养民的绝佳之地。 之所以让郭方鼓动杨茂搜兵援长安城,就是想要把固守仇池山的大半兵马调出来,在山外消灭他们,如此才有可能夺下仇池山,占了伏羲崖。 至于阴平与武都等地,没有了仇池山为基础,那几个地方也就很容易被攻破了。 张景知晓李峻的计划,也就对夺取仇池山有所担心,生怕因兵力不足而有了闪失。 “应该够了,李钊与裴松明已经前往汉中郡,吕朗和骞文领了三千兵马随行。” 李峻点头继续道:“吕朗和骞文会从留坝攻向仇池,再加上仇池那边隐藏起来的兵力,只要杨茂搜领兵下了伏羲崖,他们就可以拿下仇池山。” 说着,李峻笑了笑,继续道:“别忘了,雍州刺史刘沈还在青冈岭,他也召集了不少旧部,只待一声令下,他的那些旧部也会攻向仇池山的。” 江霸亦是笑道:“咱们平阳就去了多少人呀!还真以为都是流民呀?若动起手来,也不输于那些白氐人。” 李澈感慨道:“若是拿下了仇池,咱们也算是有个立身之所,再与雍州、汉中郡连成犄角之势,也便可向大成国动手了。” “娘的,狗屁的大成国。” 梁志轻声地骂了一句,心有不甘地说道:“凭李雄的那群流民竟也能打下成都城,占了大半个蜀地。” 说着,梁志望向李峻,继续道:“大将军,等咱们把这边忙完了,您就带着兄弟们杀过去,灭了他的大成国。” 谈及此处,梁志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到时,二郎也当个王,咱们是武威军,国号就叫武威国,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觉得梁志的提议不错,纷纷开口赞同。 李峻笑着一摆手,说道:“梁志兄,你就别瞎琢磨了,大家也别想这些事情,太远,也太费神了。” 世人常说,男儿当有鸿鹄之志,要有对权利的渴望。李峻并非没有这些念头,只是他不愿过早地去打算。 诸事无常,因果不昧。 再多的算计,都会因某个环节的纰漏而全面崩溃。李峻觉得还是一步步地走下去为好,就是推到了某个阶段,再去考虑那些事情也不迟。 虽说大家都是亲近之人,但这里毕竟是中军大帐,李峻更是大家的主帅,大将军发了话,大家也便停下了说笑。 李峻望着眼前的众将,笑道:“咱们休整了两日,也该打一打潼关城了,不然祁弘在蒲津渡那边该要犯难了。” 对于潼关,李峻并没有强攻的想法。 潼关难攻是事实,如果凭借人命来打下这座关隘,武威军的兵力会遭受大幅度的损伤,如此倒是得不偿失了。 李峻所要做的就是佯攻潼关城,吸引住潼关一线的长安军,为祁弘的鲜卑突骑减少强渡大河的阻力,使其尽快抵达渭水口,从而形成对潼关前后夹击的态势。 张景闻言,忙问道:“大将军,咱们何时开打?就让属下与梁志先打第一阵吧!” 梁志也起身拱手道:“是呀!大将军,属下愿与督护一起为大将军攻下潼关城。” 军伍之人便是如此,无论是威望还是富贵,都是要凭军功所得,也就是说是要用命来换。 张景与梁志是原主李峻在任牙门将时的属下,自然想要替李峻长个脸面,因此也便第一个请缨出战。 李峻看出了两人的心意,笑了笑,摇头道:“张督护,梁参军,以后的大仗有很多,你们无须心急,咱们今日先不派兵攻城。” 说着,李峻转头对黎天行道:“黎校尉,你的火器营该用了,将三门武威炮架在潼关前,给本将军狠狠地轰它,炸烂城关的大门。” 黎天行一直都参与武威青铜炮的铸造,李峻也便拨了一千军卒给他,命其为火器营校尉,负责青铜炮的使用与维护。 虽然眼下只有三门武威炮,但黎天行知道这仅是个开始。他清楚这青铜炮的威力,也清楚大将军必会加大武威炮的建造。 以后,自己的手上将会有几十上百门武威炮,那种武威炮齐发的阵势还真不弱于李瑰的荥阳铁骑,黎天行想想都觉得霸气。 “大将军,属下领命,属下定会将潼关的城门轰个稀巴烂。”说着,黎天行豪气地笑了笑,请辞离开了大帐。 李峻是要炸烂潼关的城门,但他却不会就此领兵冲进潼关城。 潼关城乃是依山而建,城内狭长的道路根本不易大军的快速通过,如果不能彻底打退关城内的守军,冒然地冲进去,所受的战损一定不会小。 炮轰潼关,李峻就是要让关内的守军恐慌,连关门都炸烂了,李峻能想象那些守军会恐慌到何种地步。 恐慌,是溃逃最好的催化剂。 李峻要让守军的恐惧不停地加码,直至祁弘的鲜卑突骑抵达渭水口。 在腹背受敌的状况下,潼关的守军必定要弃关而逃,如此也就会不损分毫地拿下潼关城。 当下,保存实力才是李峻最为在意的事情。 武威炮并非是铸铁构造,在整体的重量是轻了不少,不过也依旧是个千斤重物,马拉人推的自是少不了。 好在鲁胜对炮架的设计精巧,再加上李峻将后世的一些轮轴方案运用其中,为武威青铜炮在运输上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潼关的城门楼上,阳平太守、建威将军刁默狐疑地望着前方。从武威军落营风翼原,他的心就提了起来。 刁默并非是庸才,能一步步做到郡守之位的人绝不会是庸才。他看明白了征西军的意图,就是要两路分击,合围潼关城。 然而,兵力上的不足,让他即便看个通透也是无可奈何。 当下,他只求郭伟能挡住蒲津渡口的鲜卑突骑,更希望仇池的杨茂搜能尽快发兵增援。 之所以说刁默在狐疑。 因为,他正看到有十几匹马拉着三辆木车来到关城的百米外,更有军卒推着独轮车跟在马车后,近千名轻骑与步卒则护卫在这些人的周围。 这是...要开始攻城吗? 就凭这不到两千人的兵马?再加上三辆马车与几十辆独轮车? 就这些...也想要夺下潼关? 刁默不解,却丝毫也不敢大意。他听说了李峻的战绩,那不是个蠢人,是个满腹心机的年轻人。 片刻后,三驾马车上的盖布被掀开。 远远地,刁默看到有三根粗大的青铜管子露了出来,而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军卒们也在忙碌着,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木箱子搬下来。 “动作快一点,快将马匹拉到后边去。” 火器营校尉黎天行大声地催促着,并与军卒们一起在固定炮身:“抓紧调校炮管,底座务必要安接牢实些。” 武威炮的确经过了测试,但在实战上的使用却是第一次,黎天行不想也不能出半点纰漏,那不仅是在贻误战机,更是在众人的眼前丢墨家的脸面。 下面人所做的一切,城门楼上的刁默都看在眼里。 他疑惑地摇了摇头,继而高声道:“各处做好防御,以备有敌突袭攻城。 这应该是李峻使出的障眼法,他一定还有支奇兵藏在某处,想要等着自己领兵杀出,然后在采用偷袭的方式抢夺潼关城。 如此思虑下,刁默冷笑了一声,觉得李峻也不过如此。 他是绝不会派出一兵一卒,放着险关不守而去主动迎敌,自己怎么可能去做那样愚蠢的事情呢? 片刻后,刁默发现城下百米外的忙碌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青铜管子的前端抬高了许多,管口正对向关城的城门楼。 同时,那些原本负责护卫的轻骑与步卒正在向后退,尤其是轻骑军退得更远,孤零零地留下了三架青铜管子与近百名军卒在那里。 “轰...轰...” “轰...” 刁默的迟疑并没有持续过久,三声巨响便让他从迟疑转为了惊恐。接连而起的炮声震动了整个天地,就连关城的城门楼子都被震得簌簌落尘。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下一秒,三个呼啸的火球扑向了城门楼,砸在了门楼的木梁墙板上,并发生了炸裂,如同雷鸣般的炸响瞬间回荡在整座关城中。 刁默的命很大,并没有被炸死,只是被门楼的震动与爆炸的气浪掀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马道上。 他感觉自己昏昏的,两耳嗡鸣不断,听不到周围的半点声响,刚刚摇晃地站起身,一口鲜血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刁默抹了一把嘴角上的血,用力地捶了捶头,努力地睁大了双眼。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城门楼已经坍塌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也正被浓黑的烟尘所包围,有大火从黑烟中燃起。 马道与箭垛处,数十具军卒躺在那里,不仅是残肢断臂,血肉模糊,更是一动不动地没有生息。 而那些受伤未死的军卒,一个个盔甲破裂,遍体鳞伤,口中正在不停地发出刁默听不到的哀嚎。 “天雷...地火?” “他...李峻会妖法?” 刁默口中念叨着,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然而,不等他的神智完全清醒,再次响起的天雷声又将他震翻在地。 这一次,刁默死死地趴在石条砌就的马道上,不敢再将头抬起半分。 再次发射的炮弹并没有落在城墙上,而是直接轰在了厚重的城门上。巨大的冲撞力让整个关墙都在晃动,仿佛在下一瞬就会如山崩般坍塌。 四发攻城弹打过,可抵万千兵马的城门终于被轰开。不仅是门轴断裂,就连厚重的门板也击碎了一扇,与另一扇门板一起向内翻倒,发出了沉闷的轰响。 此刻,刁默的听力恢复了一些,也听到了城内大声示警的狂喊。 城门已破,这便意味着将要无险可守,剩下的除了弃关而走,也只有以命相搏了。 “快…都到城门去,守住那里,不能让他们冲进来。”刁默摇晃地站起身,踉跄地跑下城墙,口中不停地吼着。 他不想弃关而走,也不敢那样做,因为他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即便自己逃向长安城,那里的城门也不会开启,自己终将会被杀死在长安城外。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死守住潼关,搏一个可能活命的机会。 城门破了,人的身体与命就是城门。 刁默双手握刀站在了最前,却让近卫营的人堵在了西关门处。 他只能如此,他要以身作则,以命相搏,同时也要斩杀一切想要逃走的人。否则,只要有一人溃逃,这座关隘也就守不住了。 然而,双手颤抖的刁默并没有等来进攻,就连天雷都不再轰击,仿佛雨过天晴般没了声响。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五章:过潼关 风翼原,武威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黎天行拱手复命:“大将军,今日共发射三枚爆破弹,四枚实心弹,无一哑火,武威炮已经移回前军库营。” 这些炮弹的种类名称都是李峻定下的,操作上的一些注意事项,李峻也定下了严格的规章制度。 李峻点头笑道:“效果不错,威力也够用了,给你记个大功。”说着,他又对众人笑道:“我估计呀!那个刁默应该是吓得不知所措了。” 除了荥阳的几个核心成员外,并没有人知晓武威青铜炮的出现。李澈、张景等人亦是第一次见到武威炮的威力,直到现在还处于震惊不已的状态。 梁志依旧是满脸惊诧道:“乖乖,这玩意真是堪比天雷呀!那刁默何止会不知所措,我估计都会吓得尿裤子里。” 张景亦是点头道:“是呀,有了这等火器,一个小小的潼关哪里会挡得下武威军?大将军,咱们何不就势冲进去夺了潼关?” 周靖明白李峻的意图,笑道:“张督护莫急,他们当下虽然惊惧,却也会拼命,待到他们连拼命的心都吓没了,咱们也就可以不费力地夺下潼关城了。” 张景似作明了地点了点头,却依旧迟疑地问道:“他们会弃关逃走吗?” 周靖也有些不确定,摇头道:“不好说,如果南军的祁弘围上来,估计他们会败逃。” “也不用等那么久。” 李峻笑了笑,解释道:“当下,潼关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牢不可破的险关了,只要咱们再轰几次,做一次佯攻,他们也就差不多该逃了。” “或许,他们说不定还会出来送死呢! 说着,李峻站起身,对众人道:“走,到前军大营看看,也该与刁默说上几句话了。” 大军征伐并不会聚于一处,多是分属行军。 武威军亦是如此,李峻将行军部署分为三个部分。 王瑚所领的六千兵马为前军,驻扎在风翼原下,临近潼关城。 江霸所领的五千兵马为后军,军营设在风翼原东南的五里处,用以保障粮道的畅通。 剩下的人则跟随李峻为中军,帅帐就在风翼原。 黎天行的火器营虽是独立成军,却也是跟在王瑚的前军中,由王瑚来保障三门武威炮的安全。 今日,因为武威炮的使用,王瑚也将前军大营向前移了一里地,拉进了与潼关的距离。 此刻,已过了正午的时分,火热的太阳晒得人脸发烫。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一段日子,李峻觉得很反常,觉得西境也将会与中原一样出现旱灾。 当下,潼关的城门楼已经完全坍塌,变成了废墟堆在了那里,阻碍了马道的南北通行。破碎的城门也没来得及修缮,仅是胡乱地堆些木石堵住了大门。 眼下的潼关看起来很奇怪,这等破损的模样,好似一座无人值守的废弃城关。 “哎呀,可别真给轰塌了,那就太可惜了。”李峻在骑马前行中,转头叮嘱着身后的黎天行。 潼关是军事要地,以后这里还需要有人值守,若要是塌了重建,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王瑚笑道:“二郎啊,你这可真是挺难为黎兄弟了,轰正了怕给打塌了,往里轰吧,又怕给里面的山石打崩了,这尺度不好掌控呀!” 李峻想想也是个问题,索性道:“就轰城关墙吧,塌了再建,可别往里面打了,真把山石轰塌堵了路,咱们就无法行军了。” 临近潼关城下,王瑚策马前行了一段距离,高声道:“喂,城墙上的人,去告知阳平太守刁默,我家武威大将军要与他说话,让他赶紧滚出来。” 片刻后,刁默出现在了城墙的箭垛处,高声问道:“李峻,你我各为其主,并无相商的余地,你有何话便讲,若要攻打,本将军也会奉陪到底。” 李峻提缰催马,抬头上望,淡然地回道:“刁默,你说的没错,我与你本就无话可谈,只是来亲口告知你一声,我会下令连轰你两日,直至城墙崩塌。” 刁默刚刚见识了轰天雷的威力,当下听李峻如此说,心中不禁惊骇。 李峻抬眼望着箭垛处的刁默,一抖手中的缰绳,身下的战马侧向踱了两步。 李峻的口中继续道:“刁默,我给你两日的时间离开,否则,三万武威军便会冲入潼关杀光你们,无论妇孺老弱,一个不留。” 说罢,李峻拨转马头,策马返回了前军大营。 城墙上,刁默望着离去的李峻,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一起。他并非是因为愤恨,实则是心中的忧虑到了极限。 刁默清楚李峻并非是在夸口,更不是在恐吓,那些话应该是真的,武威军也能做到那般狠绝。 然而,自己往哪里离开? 退无可退呀! 想到此等绝境,刁默不由地心下一横。 他转身对副将彭随道:“彭府君,他们所倚仗的不过是那三架轰天雷,若是没有了那东西,莫说是三万兵马,就是十万人也过不了咱们这潼关。” 彭随听刁默如此说,猜出了几分意图,迟疑道:“将军,你是想出关袭营,毁了那轰天雷?” 刁默紧咬牙关地点了点头。 继而,他又无奈地说道:“别无他法了,你我兄弟若守不住潼关,就算有其他打算,那司马越也不会放过咱们,不如搏一把了。” 临阵倒戈的人便是大奸。 谁都不会相信这样的人,更不会委以重任。 彭随知晓这个道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赞同了刁默的建议。 入夜,干燥了一整天的气温有了几分凉意。 苍穹之上,大团的黑云遮蔽了弯月,就连点点星光都少得可怜,墨夜笼罩了整个潼关城。 武威军的前军大营内,除了必要的巡防外,其余的军卒都已就寝,整座营地显得一片寂静,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与光亮。 午夜时分,潼关的城门被清理了出来。 刁默带着大批兵马小心地出了关城,趁着黑夜向着前方寂静的军营冲杀而去。 同一时刻,风翼原西北的十二连城处的兵马也动了起来。他们在副将彭随的率领下,直接扑向了武威军的中军大营。 偷袭就要出其不意,夜袭更要如此。 对于此次的夜袭,刁默有着十足的把握。 他算定李峻在稳超胜券的情况下,绝不会想到有人敢出关迎敌,更别说是夜袭了。 更何况,这种做法对于领兵之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径。 故此,刁默想利用这种常人都有的思维,打一场攻其不备的逆转之战。 然而,当他领兵冲开前军的营门后,发现对方巡营的军卒并未上前阻拦,而是纷纷撤向了前营的两侧,极其痛快地让出了道路。 如此怪异的状况,刁默已感不妥,觉察出有中计的可能。 但是,为了能毁掉那三架要命的轰天雷,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中军帐处杀了过去。 果然,当他领兵冲到中军帐时,原本漆黑一片的前军大营突然火光骤起,如潮的喊杀声也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刁默,老子是真佩服你,你他娘的还真有胆子来偷袭呀!” 一大簇的火把中,王瑚骑在战马上,单手提刀,笑骂着目瞪口呆的刁默。 继而,他又继续嘲讽道:“你不知道我家大将军号称算无遗策吗?今日一回来,我家大将军就说你定会来袭营,老子都等了你大半宿啦!” 说罢,王瑚将手中的斩风刀前指,高声道:“弟兄们,别放跑一人,给老子杀光他们。” 随后,王瑚一马当先,挥刀向刁默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武威军的中军大营前,近万名武威军团团围住了偷袭而来的彭随兵马。 在张景与梁志的率领下,武威军卒们逐一将这些人绞杀在了风翼原上。 此刻,武威大将军李峻并不在风翼原的中军大帐内,他正站在潼关的城墙上,望着黑夜中的刀光火影。 今日午后,他与刁默说的那几句话,的确有劝离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威胁。 李峻知道刁默已经无路可退,那几句话就是要将他逼上绝路,让他起了铤而走险的念头。 如此,才能引出所有守关的兵力,在关城外将他们一举歼灭。 所以,当前军与中军围住偷袭之人后,李峻则与周靖、江霸领兵迂回至了潼关的城门前。 当李峻抵达时,这座关城几乎成为了一座空城,少量的守城军卒根本无法阻挡周靖与江霸的领兵冲杀,很快就失去了抵抗,直至被杀了个精光。 城墙上,江霸望着黑夜中的厮杀,问道:“少主,咱们要占下潼关吗?” 李峻摇了摇头,转头问向周靖:“你觉得呢?咱们有必要守这座关隘吗?” 周靖摇头道:“大将军,属下觉得没必要留兵在潼关,至少当前没这个必要,这里距离咱们要夺的地方太远了,照应不过来。” “嗯...是呀!太远了。” 李峻亦是赞同地说道:“再说,等夺下长安城后,东海王必定有自己的安排,咱们没必要为他们卖命守关。” 江霸迟疑道:“少主,那咱们不如把长安城也占了,再夺了秦雍两州,这潼关也便能用得上了。” 李峻苦笑道:“江大哥,如果那样的话,东海王就会纠集兵马来打咱们的,眼下咱们的实力还不够,还不能那样做。” 周靖听着李峻的话,神色复杂地望了李峻一眼。 他知晓李峻想要占了仇池,想要赶走大成国的李雄,但他没有想到李峻连秦雍两州也放在了心上。 “眼下不能那样做。” 这便是有打算,只是时机与实力不成熟而已。 那时机成熟了呢?周靖能想到李峻会如何做。 若真是如此,那整个西境岂不都要落入李峻的手中,这又怎会是一个大成皇帝所能比的? 突然间,周靖觉得李峻的眼界应该不只是西境,似乎还要广一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很多。 远处的厮杀并没有持续过久,天光将明之际,刁默领着百十名军卒逃到了城关前。 然而,他看到了城墙上的旗帜,那是武威军的旗帜,更有一面帅旗插在城门之上,斗大的李字也正随着晨风飘扬。 “刁默,我给过你逃命的机会,你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李峻探出身子,低头望着浑身是血的刁默,冷笑地继续道:“你真的无路可退吗?我看未必。你可以躲起来,可以当个穷苦人,可以不死的。” 刁默没有反驳,只是将血红的两眼死死地盯着李峻。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李峻的话没有说错,自己还是有选择的,真的可以不死的。 然而,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 李峻没有那么多的博爱之心,既然刁默做出了选择,就该让他接受自己选择的结局。 正午时分,当李峻率领武威军跨过潼关之时,蒲津渡处的祁弘也率领鲜卑突骑军大败郭伟,强行渡过了大河。 在得知武威军已破潼关后,祁弘未做半分停留,直接领兵杀向渭水以南,逼近了长安城。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六章:人心存有一把尺 灞上,亦称霸上,因其在灞水之滨而得名,位于长安城东三十里处。 灞上有灞水与浐水相护,其位置仰高临下,地势平展,视野开阔,极适合采用弓弩做防卫,百兵即可阻万敌。 灞上是关东各地进入长安城东的必经之路,正因如此,这里也便成为了拱卫长安城的战略要地。 所以,灞上的得失关系到了长安城的安危。 若想攻取长安城,只要占据了灞上,也就相当于打开了长安城的东城门。守城之军也是如此,只有守住了灞上,才能确保长安城不失。 当下,潼关已失,灞上则成为了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屏障。河间王司马颙不得不派出守城的马瞻,命其与败退的郭伟合兵一处,一同坚守在灞水的西岸。 岩雾村,位于灞水中上游的东岸,是个不大的村落。祁弘自蒲津渡强过大河后,率领鲜卑突骑军一直追赶败逃的郭伟,直至岩雾村后才落营扎寨。 两日后,李峻也率领武威军赶到了灞水,但他并未与祁弘合兵一处,而是将军营设在了岩雾村南五里处的惜川坪。 岩雾村,鲜卑军大营。 帅帐中,将军祁弘与前来的李峻客套了一番,毫不在意地坐回了主帅的位置,李峻则在下首位坐了下来。 祁弘双手抵着书案,望着李峻,笑道:“大将军,本该是末将到你的营中拜望,却让大将军屈身前来,是祁弘失礼啦!” 说着,祁弘冲着李峻一拱手,也就算作表达了歉意。 祁弘年长于李峻,已过不惑之年。他的身材不高,身子却是强壮,厚实地如同一堵矮墙。 “祁将军言过了,世回在将军的面前没有官职大小,仅是个后辈而已。”李峻说着话,冲着祁弘拱了拱手,也再次将他打量了一番。 祁弘的眼睛不大,眼角微吊,眼神里总有一股阴狠在其中,薄唇的嘴角下撇,傲慢的神情显露无疑。 面由心生。 如此狂妄阴毒的人,李峻觉得不可交,就连交往的必要都不该有。 祁弘笑道:“李将军过谦啦!你毕竟是平西将军,是在下的上峰,这征西之事还应听从将军的安排。” 祁弘的这番话,的确是句客套之言。 从出兵伊始,他便没有理会过李峻,更谈不上遵听李峻的将令。即便是强渡了大河后,他也没有等待武威军,而是独自领兵攻到了灞水。 若不是对岸的强弩挡下了鲜卑突骑,此刻的祁弘早就抛下李峻,领兵攻去了长安城。 祁弘如此做,可以说是为了不误战机,但由此也能看出,他并未把李峻这个平西将军放在眼里。 对于这一点,李峻根本不在意。 此次,他前来祁弘的军营,只是想要看看传说中的鲜卑突骑,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峻不想与祁弘扯太多的虚话。 因此,他淡笑道:“祁将军,世回来你这里,就是想与将军商谈一下对敌之策,看看如何能破了对岸的弓弩阵,早些攻下长安城,也好向东海王有个交代。” 李峻的话不假,他除了要看一眼鲜卑突骑外,也的确是想与祁弘商谈战事。不过,他的话却扯动了祁弘的痛处,使得祁弘眼中的阴狠更盛几分。 在武威军未到之前,祁弘的鲜卑突骑已经几次过灞水,试图夺取灞上的控制权。 然而,祁弘不仅没有成功,反倒折损了不少的属下,无奈之下,他也只得领兵退回了灞水东岸。 凭借灞上的有利地势,长安军的弓弩营有效地阻击了鲜卑突骑军,祁弘虽因此而恼怒,却也是无计可施。 听李峻如此说,祁弘阴着脸,冷声道:“想必李将军也知晓了祁某的战事不利,若是平西将军想责怪,请明言。” 祁弘觉得李峻此次来军营,就是有些抖官威的意思,虽然李峻的面上带着谦逊,那也不过是笑里藏刀罢了。 李峻摇头道:“祁将军误会了,战阵之上,一时的失利算不得什么,又何来责怪一说呢?既然祁将军信不过我,那咱们还是两军分行吧。” 说罢,李峻起身告辞。 祁弘见状,起身假意挽留,却也是将李峻与杜麟等人送出了中军大营。 “二郎,那个王八蛋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咱们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一出军营,王瑚便愤恨地骂了起来。 李峻笑道:“无妨,不值得为那样的人动怒,待此间事了,咱们与他也再无交集,随他吧。” 这时,一旁的杜麟皱起眉头,担心道:“大将军,您不是说东海王让祁弘助您稳定梁州吗?他这个样子,恐怕不仅帮不上忙,倒是会添了麻烦。” 李峻冷笑道:“祁弘就是个狼心之人,咱们的事绝不会让他插手,若是他想从中作梗,那他就别想走出雍州。” 几人正说着话,几匹快马从身后的军营处疾驰而来,杜麟与王瑚等人正欲抽刀戒备,却见来至近前的一名年轻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李峻的马前,笑着执礼道:“李大哥,段秀拜见大将军。” 李峻看到段秀,先是一怔,随后也笑着下马扶起了段秀,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啊?怎么会在祁弘的军中?” 段秀,辽西郡鲜卑部落首领段匹磾的弟弟。 因为贩马换粮的原因,他在荥阳与李峻、郭诵等人相识,彼此成为了好兄弟。 在李瑰的婚宴上,王瑚见过段秀,一同豪饮过,也就有了几分熟识。因此,他也好奇地问道:“是呀,段兄弟,你咋跑到祁弘的军中啦?” 段秀与其他人见过礼后,笑着解释道:“这次出兵,安北将军王浚抽调了我部的一千五百名骑兵,兄长命我领兵,所以也就分在了祁弘的前军中。” 不等李峻说话,段秀继续道:“我听说李大哥来军营了,本想去中军大营那里寻您,可去了后又听说您刚离开,这就赶忙追了过来。” 李峻说笑道:“兄弟,你现在也是领一千多兵马的将军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贩马官啦!” 说罢,几人大笑了起来。 段秀现为鲜卑突骑军的人,不能擅自离营过远。故此,几人便坐在路边的阴凉处闲聊了起来。 “祁弘这个人心狠手黑,而且还多疑,外人与他极不好相处。”段秀与李峻的交情深,谈及祁弘也就说了心里话。 “我也看出来了,是挺多疑的。” 李峻点头道:“不过,我觉得他对属下倒是不错,所以那些人都挺忠心与他。” 段秀摇头苦笑道:“忠心之人是,但多数人之所以愿意跟祁弘,是因为他纵容属下杀掠,只要他的突骑军经过的地方,可以说是寸草不生,人畜不留。” “他娘的,没想到这个贼匹的心那么黑。”王瑚将嘴里的草根吐了出来,狠狠地骂了一句。 其实,兵祸就是如此。 大家都是军伍之人,清楚百姓在兵乱中所遭受的苦难,起初也并不放在心上,只不过跟在李峻的身边久了,对以往的认识与做法有了改变。 文系苍生,武开疆土。 从古至今,文臣武将的区别便在于此,更为天下世人所共识。 故此,武将不会在意百姓的死活,他们在意的仅是攻下的每一座城池,以及天子之剑所指的疆域。 李峻是武将,但他的所思所想却与他人不同。 他在意百姓的生死,更要求属下的心中存有一把尺子,要用这把尺子来丈量善与恶的界限,分清人与畜生的不同。 “要当人,不能做猪狗不如的畜生。” 所以,在李峻的属下中,无论是领兵的将军,还是最基层的士卒,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个如此的底线。 段秀虽然没有跟在李峻的身边,但他之前每次到荥阳的时候,都会在李府住上几日。 在与大家的吃酒闲聊中,他的一些想法也受到了潜移默化的改变,慢慢地摒弃了曾有过的暴戾之念,努力地想要成为一个不恶的人。 善与恶本就没有明显的界限,人心不恶已是大善。 “李大哥,我不想留在突骑军中,也不想回辽西了,我想跟着您,想和弟兄们在一起。” 段秀恳切地望着李峻,说出了近几日一直在考虑的心思。 李峻的军规严格,诸多的要求也不少,段秀都清楚,但他就是喜欢这种兄弟般的氛围,从上到下都是如此,却又不同于绿林山寨的江湖匪气。 另外,段秀从一系列的事情发展来看,觉得李峻并非是池中鱼,笼中鸟,若能跟在李峻的身边,应该会走得更远。 对于段秀的请求,李峻不感到意外,玩笑道:“怎么?想到我这当个贩马官呀!” 段秀一怔,继而也笑道:“李大哥,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留在武威军,能和大伙在一起就行。” 李峻点头道:“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也无需说客套话,你现在不能过来,否则会让南北两军反目,等打完了长安城,你就别跟祁弘回去了,跟我去梁州。” 段秀迟疑道:“怎么?大哥您不回荥阳吗?” 对于李峻的任命,段秀并不知晓,故此也便心有不解。 李峻摇头道:“不回去了,荥阳那边交给鲁先生与郭诵他们了,我要到梁州任刺史。” 这时,王瑚一拍段秀的肩膀,笑道:“咱们要跟大将军去收复整个梁州,以后梁州就是咱们武威军的地盘。” “整个梁州?”段秀吃惊地问道。 之所以吃惊,是因为段秀清楚整个梁州所辖的区域。 按照《汉书·天文志》所录,天下九州当以天上星宿来对应分野,觜觿所对应的分野正为梁州。 本朝的疆域划分承袭前朝,整个梁州与东汉的益州范围相当,包括了梁州、益州、宁州,这三州全境皆属梁州。 王瑚的话确实超出了段秀的想象,先不管能否掌控整个梁州,就这如此大的疆域范围,也让段秀相信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李峻搂过段秀的肩头,笑道:“怎么样,敢与我一起去灭了大成国吗?” 段秀点头道:“大将军,这有何不敢?莫说是大成国,就是李大哥让段秀攻取洛阳城,段秀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家伙,你这是让哥哥我谋反吗?”李峻一巴掌扇在了段秀的头上,笑着继续道:“这种事情,你最好去怂恿你家大哥,我可是天子钦命的平西将军。”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你也早些回去,别让祁弘寻了麻烦。” 说罢,李峻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的土屑,对段秀嘱咐道:“行事小心些,咱们兄弟们还有大事要做,别在长安城下丢了命。” 段秀点了点头,向众人执礼告辞后,领人打马返回了军营。 望着远去的段秀,杜麟笑道:“这家伙有点像刘离,放着辽西的亲大哥不跟,偏偏要跑到咱们武威军来。” 王瑚笑道:“那不一样,咱们武威军以后是要荡平西境的天下第一强兵,小小的辽西郡岂能与咱们比。” “哈哈哈...” 李峻翻身上马,大笑道:“王大嘴巴还是这般豪气,你说的没错,咱们就是这天下最强的人,谁敢与咱们最对,虽远必诛之。” 此刻,李峻想起了西汉名将陈汤击杀北匈奴郅支单于后,在给汉元帝上书时所说的那句话。 “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是一种震慑,更是一种威势,李峻要让武威军有这样的气势,让这乱世中的任何一股势力都不敢招惹武威军。 —————————————————— 各位订阅看书的老铁们,当你们看到此处时,别忘了帮忙投一下推荐票。 主要是为了能让数据好看些。 谢谢大家了。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七章:帝星陨落,灞上破 灞水东岸,惜川坪。 中军大帐内,李峻站在行军图前仔细地查看,希望能找到一个对方的薄弱点,攻破马瞻与郭伟所据守的灞上。 然而,行军图上并没有可选择的地方,湍急的灞水阻挡了一切可能,而唯一能渡水之处,却也就在长安军弓弩营的密集射程内。 “唉...”李峻看着地图,叹息了一声,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若想从他处渡河,临时造船也来不及呀! 一旁的李澈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呀!咱们就算想要造船,可上哪里去找那么多的木料呀!” 李澈的话不假,眼下还真寻不到造舟之木。 为了能阻止征西军渡过灞水,马瞻与郭伟不仅在灞上布下了弓弩阵,还几乎毁掉了灞水上的所有渡桥与舟船,唯有岩雾村的那座石桥无法拆毁,才得以保留。 另外,马瞻在祁弘的鲜卑突骑军到来之前,命人在灞水的东岸实施了坚壁清野,一把火将东岸的方圆几里烧个干净。 故此,等李峻领兵到来后,想要找块完整的门板都没有,就连军营也只能是简单地搭建起来,更何况是造船的木料? “哎呀!这可真是麻烦了,咱们总不能再回潼关绕路而行吧?”李峻望着李澈与周靖,用手点了点眼前的行军图。 此刻,大帐内聚了不少人。 王瑚正擦着自己的斩风刀,并与张景、梁志等人在说着什么,不时地偷望一眼李峻。 “喂,你这个大嘴巴又在说什么呢?”李峻将手中的碳条扔了过去:“你一个前军的领兵,不待在自己的营区内,总跑到我的中军大帐做什么?” 从洛阳回到荥阳后,鲁胜为王瑚的残腿做了一番治疗,虽然好转了许多,却也还是无法恢复到正常。 不过,王瑚并不在意这个,只要李二郎能让他跨马提刀也就可以了。因此,他又回到了那个多舌男的状态。 王瑚抬手抓住飞来的碳条,笑道:“我这不是来等军令吗?免得传令的兄弟跑来跑去。再说了,我与张景能说啥呀?也就是说点兄弟间能说的话呗!” 李峻习惯当下的王瑚,不想再看到满眼杀心的王瑚,因为那不是个正常的心态,会吞噬掉王瑚的人性。 不过,李峻还是不习惯王瑚的大嘴巴,好好个将军不当,整日里像个扯闲话的村妇。 故此,他没好气地问道:“来,我也是你们的兄弟,也说给我听听。” 张景咧嘴笑道:“二郎,王瑚兄弟没说啥,就是替你惋惜那个红颜知己。” 李峻的红颜知己是何人? 平阳这边的人是从王瑚的口中得知,杜麟与周靖几个在洛阳城的人可清楚这其中的曲折,更清楚李峻的心中一直对宋袆有所愧疚。 因此,他们都觉得王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然,李峻两眼瞪着王瑚:“你,马上滚回你的大营去,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的嘴缝上。” 王瑚也发觉是自己多话了,触动了李峻的心伤之处,赶忙起身赔着不是,并发誓要替李峻找回宋袆。 在洛阳城的时候,王瑚经常随李峻到宋袆的家中吃饭,一直对宋袆颇有好感,也为宋袆对李峻的付出而感到敬佩。 宋袆的离开让王瑚觉得不解,他总觉得宋袆不应该如此地从李峻的身边消失。 “唉...她有意躲着我,你又能上哪儿找得到呀?” 李峻苦笑地叹了口气,又转身站在了行军图前。 对于宋袆的避而不见,李峻能理解,也有着无奈。 他知道并非是宋袆想要断了这份情,宋袆正是为了这份爱才悄悄地躲开。然而,躲开的是身影,躲不开的却是那份默默的情怀。 或许,自己与宋袆真要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李峻苦笑地叹了口气,又转身站在了行军图前。 这时,江霸从帐外走了进来,满脸喜色地喊道:“少主,大喜事呀!属下找到了一个可渡灞水也能避开弓弩阵的绝佳之地。” “哦...”李峻闻言,心中也是大喜,赶忙问道:“在哪里?” “这里,风漫陵。” 江霸快步走到行军图前,指着一处说道:“前日,属下听当地的一个老农说,灞水在风漫陵处转折,每到子夜时分,水流会突然变小,水位不及膝深,完全可以涉水而过。” 风漫陵,位于惜川坪十五里处,属秦岭箭山的余脉,灞水由此转向东南,江霸的后军大营就驻扎在风漫陵北五里处。 李峻望着江霸,笑问道:“你已经验证过了?” 江霸做事一向谨慎,李峻也因此让他掌辖后军,负责整个武威军的后防与军需运输。 李峻相信江霸来报喜,必定是亲自去验证过了,他也仅是想确定地问一句。 江霸笑着点头道:“属下听说后,连续两夜都守在风漫陵。那老农说得没错,浅水处一直会持续到丑时两刻,灞水才能恢复到正常深度。” “时间够用了,行动快一些,咱们全部都能过去。” 李峻说着,转身望了一眼书案上的沙漏,对军帐内的将领吩咐道:“拔营,各部极速行军至风漫陵,咱们今夜就渡过灞水,拿下灞上。” ★★★ 灞上,长安军弓弩营。 不知为何,马瞻在入夜后便一直都心神不宁。 虽然已有消息传来,说杨茂搜领兵出仇池,已至扶风郡,正向长安城增援而来。 这的确是个让人振奋的消息。 然而,马瞻依旧感觉有些心慌,这让他不得不披甲在身,骑马来到前方的防御阵,察看一下攻防设施,以备有不测发生。 其实,马瞻来这里也只是寻求个心安。 他清楚灞上是安全的,除非灞水断流,否则没有人能突破这处的防御,如蝗般的弩矢会击退所有的来犯之敌。 灞上不失,长安城也便无忧,等到杨家父子的援兵一到,马瞻觉得反击也就可以开始了。 如果能打退东海王派来的征西军,没有了张方的河间王以后定会倚仗自己,马瞻觉得张方曾有过的权势,自己也该得到了。 西高原上,马瞻借着微薄的月光,望向远处湍流不息的灞水,流水的“哗哗”声反衬出了周围的安静,更显出了这个夜晚的寂寥。 此刻,丑时已过,寅时将半,太白星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从东方跃出,亮起新一日的第一缕晨光。 马瞻长吁一口气,抬头望向苍穹。 眼界内,月色已弱,星辉暗淡,夜空如同蒙了一层遮人视线的黑纱,让人看不分明。 突然,一点弱光自空中亮起,划破朦胧的黑夜,朝着东南方向极速坠落。 马瞻莫名地心头一紧,急忙仰面寻向紫微星垣。然而,他并没有找到帝星,就连一丝的光亮都没有看到。 又望了片刻,马瞻苦笑地摇了摇头。他苦笑于自己的多疑,更是在苦笑于自己的杞人忧天。 不过,马瞻的多疑与杞人忧天不无道理。 就在他摇头苦笑之际,洛阳东外郭城中有星石坠落,砸塌了大片的屋舍,并引发了大火,烧毁了整座外郭城。 然而,事情的严重性还不仅如此。 皇城的承光殿中,晋天子司马衷在吃下几块面饼后,突然口吐鲜血,倒地而亡,结束了唯诺却也不甘的一生。 皇后羊献容闻讯后,第一时间命人通知皇太子清河王司马覃即刻入宫,想要由此保住自己皇太后的尊位。 但是,何伦所辖的禁军封住整个皇宫,就连一片落叶都无法飘到宫墙外,羊献容的心思自然落了空。 与此同时,东海王司马越连夜将豫章王司马炽迎进皇城,立其为天子,定年号为永嘉元年。 随即,天子司马炽颁旨。 尊皇后羊献容为惠皇后,仍居于芳华园的落霞台,追尊自己的生母太妃王媛姬为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 一个夜晚,洛阳城换了名义上的主人。 这些事情,远在灞上的马瞻自然无法知晓。 他在灞上守了一夜,虽见帝星坠落,却也不过是起了几分心疑罢了,并不会去多虑。 马瞻抹了一把因夜露而潮湿的脸颊,自觉有些困乏,翻身上马,想要回军帐中小憩片刻。 然而,就在他刚欲扬鞭催马之际,耳边隐约听到隆隆的马蹄声由南向北传来,并逐渐盖过了灞水的水流声。 马瞻心下一惊,双手不由地勒紧了马缰,使得身下的战马后退了一步,并发出了打破周围寂静的嘶鸣声。 “有骑兵来袭,鸣金示警。”马瞻大声地吼着,同时也将鞍桥处的长枪握在了手中。 当下,能来增援的兵马只有杨家父子的仇池军。 他们尚在扶风郡,绝不可能来得如此快,更不可能沿着灞水的西岸行军。 马瞻虽猜不出黑暗中的骑兵归属于谁,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友军,一定是为了夺取灞上,为打开进攻长安城的通道而来。 然而,马瞻的警觉还是迟了。 就在弓弩营的金钟刚刚鸣起,军卒们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武威军的军骑如同三支离弦的箭,在张景,王瑚与梁志的率领下,直接从侧面冲杀进了大营。 原本,弓弩营的所有防御设施都建在东向,用来防止灞水东岸的鲜卑突骑渡水偷袭,营南虽也有些简单的防御,却根本经受不住重甲铁骑的冲击。 武威军确实来得太突然,但也不能否认马瞻与郭伟的疏忽大意,他们从未想到会有兵马从营南方向杀过来。 武威军的铁骑中有荥阳骑兵,平阳骑兵,也有坪乡纵队的骑兵,看起来似有不同,但他们都有着相同的训练,即便没有经过磨合,编组在一起后也能迅速地成为一个整体。 马槊,是武威军重骑的兵刃。 随着战马向前的巨大冲力,每名重骑军都挥舞着手中的马槊,挑翻了眼前的一切阻挡,生生地将长安军的弓弩营撕开了三道口子,分成了无法相援的三部分。 随后,三队重骑在分割开的长安军中肆无忌惮地杀着,彻底打碎了西高原上的寂静,也让原本固若金汤的灞上处在了一片混乱之中。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毫无准备的弓弩营产生了惊慌,军卒们在奋力抵抗的同时,也有了溃败的迹象。 此刻,灞水西岸骤然响起的喊杀声,惊动了东岸的鲜卑突骑军。 听到哨兵的来报,主将祁弘披甲跑出了军帐,望向火光四起的西岸,大声地问道:“那里出了什么事?是谁的人打过去了?” 这时,一名军卒刚从瞭望塔上跑下来,高声地禀报道:“将军,西岸的弓弩营被攻破,是平西将军的武威军打过去了。” “李峻打过去了?” 军卒的话让祁弘觉得不可思议,他疑惑地问道:“武威军不也是在东岸扎营吗?怎么可能打过去?李峻是从哪里过的灞水?” 祁弘有万分的不解,却没人能为他解惑。 不过,他也知道眼下这些都不重要,对岸的弓弩营破了,突骑军也就没有了任何的阻挡,自己该趁机杀过去了。 故此,祁弘一声令下,所有的鲜卑突骑军冲出大营,杀过了灞桥,与武威军一起围杀正欲败走的长安军。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八章:计熟事定,举必有功 长安城,河间王府。 此刻,王府内正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哭泣与咒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一些未能及时离开的下人,正在府中抢夺着一切可拿之物,随后也便纷纷逃离了王府。 早些时间,河间王司马颙在得知灞上失守后,丝毫没有独守孤城的勇气。不等征西军兵临城下,他便即刻召集仅存的兵力,带着家人与大批的财物,逃进了长安南五十里处的太乙山。 司马颙的领兵逃离,意味着长安城已经无人值守。 因此,当祁弘的鲜卑突骑军杀到城下时,虽然遭遇了城中大户所组织的守城,却也没有费多大力气便攻破西门,杀进了长安城。 与此同时,李峻所领的武威军并未入城,也没有兵进太乙山追剿司马颙,而是越过长安城,直接向西去了扶风郡。 祁弘对李峻的决定很不理解,固然是溃败的马瞻逃去了扶风郡,但他觉得李峻没必要死追着不放,夺下长安城,抓住司马颙才是正事。 其实,祁弘并不知晓李峻的真实目的。 在李峻的眼里,马瞻仅是个无关紧要的败将,还真达不到必须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李峻之所以要领兵赶去扶风郡,是为了能与安定太守贾疋合兵一处,彻底灭掉杨家父子的仇池军。 在李峻看来,灭掉仇池军才是大事,占据整个仇池才是他来西境的头等大事。 扶风郡,原为两汉右扶风辖区,因“扶助京师、以行风化”而得名。 扶风郡的地势北高南低,以平原、台、塬地形为主。 曹魏时期,汉右扶风改为了扶风郡,设治于槐里,本朝则向东北移治于池阳。 当下,安定太守贾疋领兵在武功县附近拦住了仇池军,双方于敦物山下展开了激战。 敦物山,又名垂山,位于扶风郡武功县南,是由西向东进入长安的必经之路。贾疋若想阻止杨家父子增援长安城,只能在此守住这条路。 然而,贾疋的兵马与杨茂搜的仇池军相比,不仅在兵力上有所不足,在军卒对抗的战力上也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因此,一番厮杀后,贾疋领兵退至敦物山南的芒竹,为仇池军让出了兵进长安的路。 正因为贾疋的阻拦与纠缠,杨茂搜未能及时得到灞上与长安城已经失守的消息。 不仅如此,羌帅骞韬所领的洛峪部作为前军,在提前通过敦物山口后,并没有把司马颙已经逃离长安城的消息传回中军,这让杨茂搜错估了前方的战况。 故此,他在击退贾疋后,信心十足地领兵前行,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奔去。 此次,仇池军在出征兵力的安排上,国主杨茂搜做了一番心思。 羌军骑善战,羌人步卒强悍,羌人非是自己的族人。 正是出于这些考量,骞韬所率领的洛峪部作为开路前锋,成为了仇池军的前军。 或许,杨茂搜的考量是正确的。 由于羌人的勇猛,贾疋军在与仇池军交手前,明智地对骞韬所领的前军做出了避让,绕路攻向了居于中军的杨茂搜。 因为急于增援长安城,杨茂搜并没有下令骞韬回援,而是任其通过了敦物山口,孤军赶往了平堡。 至于郭方所领的青氐军,因其兵力稍弱于羌人,杨茂搜便让他们承担了殿后与押运粮草的任务。 其实,这也算是杨茂搜对郭方的一种高看与厚待。 他欣赏郭方的谋略与领兵的能力,想要将郭方纳入核心之中,为以后夺取梁州储备些有用之才。 另外,郭方所领的兵马以青氐人为多,相比于羌人和汉人来说,青氐与白氐毕竟是同族,杨茂搜多少还是有些偏心。 正因如此,杨茂搜自作聪明的兵力部署,让他的中军成为了真正的孤军,只是当下的他并不自知。 ★★★ 黄山宫,位于槐里正北两里处,坐落在塬坡下,地势北高南低,为汉惠帝所建,汉武帝微服私幸时改为老子祠。 当下,李峻并未抵达扶风郡,而是在始平郡就停了下来,驻军于槐里的黄山宫处。 此刻,他正站在黄山宫的最高点,望着远处山路上正在前行的仇池军。 “今日入夜前,他们就会过了平堡,抵达渭水北,三日后也就能攻到长安城外了。”李峻举目前望,口中淡定地说着。 周靖点头道:“应该如此,属下已经命人传消息给祁弘,他也应该做好准备了。” 李峻笑道:“他是否做好准备都无所谓,两方厮杀一场是免不了的,咱们只需看看到底是鲜卑突骑厉害?还是杨茂搜的白氐勇猛?” 周靖亦是笑道:“属下觉得,他们最好是旗鼓相当,这样的话,咱们的收尾之战也能省些力气。” 原本,李峻是打算与贾疋合力在扶风郡的眉县灭掉仇池军。然而,周靖觉得眉县距离太乙山过近,担心杨茂搜若是不敌,极有可能南逃进太乙山。 如果出现那种状况,不仅不利于围剿杨家父子,反倒会让他们与司马颙合兵在一处,徒增了平定雍州的难度。 故此,李峻采纳了周靖的建议,并及时将计划的微调通知了贾疋。 放仇池军过渭水,让他们兵临长安城,与城中的祁弘形成狗咬狗的态势。 如此一来,杨家父子远离了仇池,也远离了太乙山,所有的退路都会被武威军堵死,剩下的也只有死拼了。 至于仇池军死拼的结局,李峻想想都觉得好笑。 没有了前军与后军,杨茂搜的中军能拼多久?他们与鲜卑突骑军拼过后,还能拿什么与武威军厮杀呢? “周靖,你现在领二千兵马到芒竹,协助贾疋围剿逃至太乙山的司马颙,我怕他的人手不够。” 见周靖拱手领命,李峻继续道:“我已经让江霸领兵去了莱县,他会在那里堵住马瞻,让他无法进入太乙山与司马颙会合。” 周靖点头称是,进而问道:“大将军,若是属下拿住了司马颙,该如何处置?是带到仇池,还是送到汉中?” 李峻摇头道:“咱们不要,送到长安城,交给祁弘。” 对于祁弘的心思,李峻看得明白。 他之所以急着杀进长安城,就是想要擒住河间王司马颙,这是头功一件,完全可以凭此封候拜将。 目前,李峻不想与祁弘发生大的冲突,也就不想与他抢这个无用的头功。 不过,李峻还是叮嘱周靖道:“人可以交给祁弘,司马颙拉到太乙山的财物,你先全扣下,运到仇池去,咱们也不能落个人财两空。” 周靖笑着点了点头,他知晓李峻不是个爱财之人。 李峻之所以如此做,不过是在为以后的军需做储备。 作为下属,能够懂得上峰的心思也并非是坏事,如此才能更好得替上峰分忧解难,只是两者在这其中都应有个度,否则便会成为谄媚与纵容。 对于周靖,李峻给与了九分的信任。 “花枝叶下犹藏刺,怎保人心不怀毒。” 之所以留有一分,是因为李峻不怀疑这句话,信任之上留有一分警惕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不过,望着离开的周靖,李峻还是觉得当初在孟津城外的问话很有必要。 否则,周靖早就死了,又或是苟活在某处偷生,那真是浪费一个文武全才。 黄山宫,这是一处颇有声望的道教圣地。 说其颇有声望,能被称之为道教圣地,这与一个人有很大的渊源,这个人便是老子。 相传,老子在楼观台讲道时,曾夜宿黄山宫。 另外,黄山宫与终南山的楼观台,在地理位置上恰好处于一条轴线之上,跨渭水南北分布,而渭水的回旋弯曲与南北楼观所在位置,正好在关中腹地形成一个天然的太极八卦图。 这一精妙的所在,更是赋与了黄山宫那道家的神秘。 不过,因为黄山宫的整个建筑位于半坡之上,既没有恢弘的建筑群落,也没有俊秀山川为其增色,反倒是有几分破旧的荒凉之象,这倒让人很难将它与道教圣地联系起来。 当下??无论黄山宫是圣地还是荒野,李峻对此都不感兴趣,他倒是将目光望向了黄山宫东的两里处。 因为,他记得那处的地名。 马嵬坡,一个因女子自缢而知名的所在。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李峻望着不远处的马嵬坡,想起了应是数百年后的那首《长恨歌》。 同时,他也由杨玉环想到了至今毫无消息的宋袆。 “唉...”李峻叹了一口气,苦笑地摇了摇头。 这时,王瑚正走了过来,见李峻摇头苦叹,不解道:“二郎,咱们这计划堪称天衣无缝,你是觉得哪里有不妥吗?怎么还叹气了呢?” 王瑚的确是满心疑惑,他觉得到目前为止,李峻的计划都在顺利地进行,找不到半点瑕疵。 仇池那边,骞文与吕朗已经攻下了伏羲崖。 在交由赶去的李澈掌控后,两人领兵奔赴武都郡,与刘沈召集的余部一起夺取了下辨,并逐步控制了武都郡内的其他县府。 至于阴平郡,李峻并没有安排人手去攻打,只是命留守青岗岭的吕青女带人控制住西汉水,防止杨坚头的余部从阴平郡强渡西汉水。 汉中郡的接手也较为顺利。 李钊与裴松明在三千兵马的护送下,提前抵达了汉中郡。凭借着天子诏书,李钊暂替梁州刺史李峻接管了南郑的府衙,并迅速安排了治下官兵的布防。 原本,梁州刺史一职是由益州刺史罗尚兼任,罗尚在杀了李特与其子李荡后,大有荡平李流军的势头。 然而,随着李雄与李骧的反攻,再加上成都范长生的倒戈相助,罗尚败出了成都郡,退至巴郡固守。 正因为罗尚的势落,仇池的杨家父子也打起了汉中郡的主意。在一次次进犯后,汉中郡西的大半县府都落入了杨茂搜的掌控中。 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罗尚自保都难,更不敢两线迎敌。故此,他无力顾及汉中郡,只能让汉中郡的官员自行组织起抵抗的力量。 李钊能够顺利地接管汉中郡,并非是倚仗李峻的官威,也不是一纸诏书就让苦守的汉中人看到了希望。 其实原因很简单,汉中的军民听说李峻的武威军攻下了仇池,掌控了武都郡,这才使他们听从了郡丞李钊的号令。 如此短的时间,李使君便拿下了仇池国,这份能力与兵力不得不让他们折服。 眼下,正是这些计划的顺利实施,让王瑚觉得李峻的苦叹有些莫名其妙,故而才有此一问。 李峻笑了笑,问道:“王瑚,你会娶妾室吗?” “啊...?妾室?”王瑚被李峻问得一怔,没好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正妻都死了,哪里还去想什么妾室。” 在洛阳城的政乱中,王瑚算是死里逃生,可他的家人却被灭了满门,一家老小都死在了左卫军的手中。 李峻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些不妥,歉意地笑了笑,拍了一下王瑚的肩头。 “没关系,我看得开。你是觉得对不起宋袆吧?” 王瑚不介意地笑了一下:“你问这话,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宋袆吧?” 王瑚看出了李峻的心事。 “是呀!终究是个心病。”李峻无奈点了点头,继而玩笑道:“你看我像个负心之人吗?” 王瑚先是诚恳地摇了摇头,随即笑道:“这玩意儿哪能看得出来呀?你脸上又没刻着采花贼三个字,我哪里知道你是不是负心汉。” “问你,都是他娘的多余。” 李峻郁闷地看着王瑚,气得半晌憋出了这一句话。 “哈哈...” 王瑚大笑起来,安慰道:“二郎,你就放心吧!宋姑娘一定能找到的,杜麟不是已经安排人手去找了嘛!这天下还有咱们影卫找不到的东西?” 话刚说完,王瑚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不恰当,赶忙改口道:“说错了,宋姑娘,不是东西。” 李峻一拳打在了王瑚的肩头,笑骂道:“你他娘的才不是东西呢!”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对于这件事情,李峻当下也只是做些感叹而已。 杨茂搜的仇池军还未灭掉,河间王司马颙尚躲在太乙山中,武都郡与汉中郡都需要重新的规划治理,更有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将会发生,这都让李峻暂时无法去顾及儿女情长。 或许,正如那日与裴璎所说的一样,自己这一世真的要辜负了宋袆,辜负了一个甘心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女人。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一百九十九章:坐山观虎斗 老谋深算。 这个词用来形容仇池国主杨茂搜不为过。 这些年,他占据仇池,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处于不败之地,足以证明了他的能力与手段。 然而,世上本就没有算无遗策的人,百密一疏倒是常有之,杨茂搜也就不能免俗了。 当他率领中军过渭水,来至长安城下时,这个已近五旬的仇池国国主不由地呆在了当场。 西安门处,已成为了一具尸体的杨坚头正吊在城门之上,本应驻扎于城外五里的前军不见了踪影,作为前军主帅的骞韬却站在了西安门的城门楼上。 不用多想,杨茂搜也知晓骞韬临阵倒戈了,可在之前,自己为何对此竟毫无察觉呢? 祁弘究竟给了骞韬多大的什么好处?能让他肯杀了坚头反叛。 骞韬是与祁弘相识吗?否则,他怎么敢如此痛快地领兵进入长安城? 另外,长安城何时失守的?河间王司马颙到底去了哪里? 诸多的疑问让杨茂搜的眼前发黑,摇晃的身子也险些跌落马下。然而,他毕竟是个重心机的人,骞韬这意想不到的反叛,让他对后军的郭方也产生了怀疑。 故此,杨茂搜厉声道:“大军退后十五里结营,命后军跟进,速让后将军郭方来见本王。” 此刻,杨难敌和父亲有着一样的不解与担心。 他在命人传令的同时,领兵逐步作防地向后退,保持了万分地小心与警惕,直至退到了西安门外十五里处。 双锁村,仇池军大营。 中军帅账内,杨茂搜努力压制着丧子之痛以及对骞韬反叛的愤怒,想要集中精神找出问题出现的根源。 然而,他最终还是无法抑制住心头的怒火,抬脚踹翻了身前的书案。 “郭方来了没有?后军为何迟迟未到?”杨茂搜大声地吼着,心中的极度不安,让他在军帐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当下,无论是次子杨坚头的被杀,还是骞韬的反叛,都已经成为了事实,再多的愤怒也于事无补。 固然,这件事情为仇池军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伤,却也并非是致命的,杨茂搜最担心的还是郭方,是押运所有军需粮草的后军。 如果后军的郭方也出了问题,那仇池中军就成了前后无援,粮草尽失的孤军,这才是杨茂搜最为担心的。 这世上的一些事情很奇妙。 渴求的却不可及,想要逃避的祸事,往往来的会比许愿还要灵验。 终于,杨茂搜等来了又一个噩耗。 后军的郭方在渡过渭水后,竟然落营筑垒,摆出了一副固守拒敌的姿态。 同时,他还斩杀了营中的白氐军将以及前去传令的人,并让两个活命的白氐军卒带回了传令官的人头。 郭方所表露的意思很明显,青氐军也反了,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望着摆在地上的人头,杨茂搜恨得几乎咬碎了牙齿,他握紧双拳,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地抖动。 突然,盛怒至极的杨茂搜,想到了一些过去不曾在意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被骞韬与郭方蒙骗了,而这种蒙骗应该是从很早就开始了。 羌人不会无缘由地做起武装押运,也不会莫名地就拥有了精良军械,他们的背后一定有个极具财力的人在支持。 另外,之前洛峪部的羌人的确悍勇,却也是不成章法。 似乎,就是郭方到来后,骞韬的洛峪部中有了汉人头目,更是逐渐有了当下的战力与规模。 郭方是骞韬背后的人吗? 杨茂搜觉得不像,那个人不应该走到前面来。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是东海王司马越吗?他有必要安插一个人到仇池,来扶助羌人吗? 杨茂搜觉得,东海王府没有这个必要。 郭方并无功名在身,只是平阳郡郭家的一个庶子,又如何会与东海王搭上关系呢? 平阳郡...? 突然,杨茂搜想到了一个人。 武威大将军,荥阳太守,当下的平西将军李峻。 李峻虽是官居荥阳,却也是平阳人。 想到此处,杨茂搜似乎想通了一切,也能解释了郭方与骞韬在此时发难的缘由。 李峻就是他们背后的支持者,正因为李峻的领兵到来,郭方与骞韬才假意出兵,在关键之时采用了釜底抽薪之计。 可是,李峻为何要针对仇池呢? 李峻的武威军又在在哪里?为什么一路而来都没有遇到呢? 陡然间,杨茂搜想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此次出兵,自己的确有这个想法,却也是受了郭方的蛊惑,就此调空了仇池的兵力,李峻是不是领兵攻去了仇池? 瞬间,他被自己的想法吓白了脸色,惊出了一身冷汗。 “难敌,速命大军拔营,全力攻击渭水岸的郭方,咱们要赶紧回仇池。” 杨茂搜声音颤抖地说出了命令,同时看到了长子杨难敌也变了脸色。 因为,此刻的杨难敌与父亲想到了一处。 然而,不等仇池军拔营而走,祁弘的鲜卑突骑军便已经杀到,骞韬的兵马更是为其策应。 双锁村的地势平坦,在此扎营无险可守,只能凭借大营的防御设施来拒敌。 仇池军在此处本就落营不久,许多的营防工事尚未修建。更何况,杨茂搜刚刚又命拔营行军,这让营中不仅显得忙乱,还缺少了一些必要的防护。 不过,大营虽被攻破,但以白氐为主的仇池中军并没有因此而溃败,反倒是在杨家父子的率领下,抵住了鲜卑突骑的冲击,扳回了被突袭的不利局面。 祁弘的鲜卑突骑军是强悍,但这并不意味他们就天下无敌。 杨家父子能占据仇池,掌控整个仇池国,凭借的就是同族的白氐子弟,这些中军的战力不亚于鲜卑军,足可以达到势均力敌的程度,甚至在兵力上还略胜一筹。 对于仇池军能有如此的战力,祁弘是有些意外,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他觉得出兵攻击仇池军后,自己这边既有骞韬的兵马策应,也会等来武威军的回援,至少还有个叫郭方的青氐部在渭河南岸,也会赶来增援。 如此一来,无论是兵力还是战力上,灭掉眼前的这些仇池军应该是个轻而易举的事情。 然而,当双方厮杀在一起后,祁弘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原本,骞韬领兵出西安门后,一直在左侧行军,攻击仇池军大营时,也是与祁弘分兵两处进行突击。 可是,就当鲜卑突骑军冲破大营后,骞韬所领的兵马却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瞬间,祁弘明白了过来。 李峻不会即刻赶来增援了,他或是领兵去抓河间王司马颙立功,或是守在远处坐山观虎斗,只有等到仇池的兵马拼到力竭之时,他才会再来捡个便宜。 祁弘想通了这一点,心中自然对李峻的怨怒陡增,恨不得立刻领兵去杀光武威军,砍了李峻的人头。 不过,当下两军正混战于一处,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领兵冲杀于仇池军的大营中。 ★★★ 渭水南岸,郭方的营垒修建的速度很快,骞韬领兵赶来时,大营中的防御工事基本完成,足可以抵挡住外来兵马的冲击。 “兄弟,大将军还没有到吗?”一进大营,骞韬就问向迎来的郭方。 郭方笑道:“快到了,刚才探马回报,说大将军已过平堡,今夜就能过渭水。” 说着,郭方牵过骞韬的马缰,口中问道:“骞大哥,前边打得如何了?” “那两条狗正咬得紧呢!不然我怎能如此快地赶过来。” 骞韬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道:“咱们还是提前做些准备,防止前边有变,攻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郭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已经让兄弟们全员备战,不得有半分松懈。” 骞韬转身对几名属下吩咐道:“你们也各自领人归队,咱们再不用假装敌意了,等大将军到了,仇池纵队也就正式编入武威军。” 其实,仇池纵队中的多数军卒都没有见过李峻,但纵队的领兵之人多是李家庄的老护卫队成员,还有一些是从荥阳军中派过来的人,他们与李峻是相熟识的。 听骞韬如此说,几名属下都笑着问道:“郭帅,骞帅,咱们以后是留在仇池呀?还是跟着大将军去梁州?” 李峻任梁州刺史一事,纵队的主要成员都已知晓,大家在高兴之余,也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分到大将军的账下。 “你们这些人呀!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骞韬笑骂道:“咋的?都不想在山里待了?那他娘的谁守着仇池呀?” 郭方也笑道:“大家别关心这些,大将军自会有安排,咱们听命便是了。” 众人说笑了几句,也便各自领命去了守卫之所,郭方与骞韬则一同走进了帅帐。 入夜时分,李峻领兵过了渭水。 他并未在自己的军营中停留,而是与前来迎接的郭方、骞韬等人一同去了纵队的大营。 此刻,近万支火把将整座大营照得如同白昼,除了必要的巡防军卒外,余下的所有将士都列队站在营地内。 “属下郭方,属下骞韬,拜见大将军。” “我等拜见大将军。 在李峻的马前,郭方与骞韬单膝跪地,以军礼向李峻致意,在两人的身后则响起了震动天地的高呼声,并伴随着整齐的枪柄击地与刀柄敲打甲胄的声音。 荥阳军中便是这样的礼规,传到了仇池纵队,未有一丝改变。 李峻望着眼前的这些将士,点了点头,策马在队列前走了一趟,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羌人,有青氐人,也有汉人,但你们要记住,你们都是武威军,没有差别,也不准有差别。” 此刻,李峻首先提出了这个种族无差别的要求。 在本朝,世家大族与豪商巨贾的家中,通常都会买大量的外族之人做奴婢,这使得除了汉人外,其他族群的人皆如同牲畜般被人买卖,更因此有随意掳人交易的事情发生。 汉人将外族之人称为低贱的胡人,而那些保守屈辱的外族人则视汉人为仇敌。 李峻之所以在此刻说出了这番话,是因为当下的种族矛盾已经愈演愈烈,他不希望这种矛盾出现在自己的军中。 另外,在李峻的思维中,无论是汉人,羌人,又或是青氐人,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只要入了武威军,就是一样的人,是一家人。 “我等皆是武威军,我等皆是家人,我等谨遵大将军令。”将士们的高呼声震耳欲聋,也充满了真情实意。 李峻是有所担心才会提出这一要求,但将士们却从未有过这种担心。 因为,郭方与骞韬一直在军中如此倡导,也一直在严厉要求。 “哈哈...” 李峻大笑起来,高声道:“说的好,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最爱听的便是这句话,武威军的兄弟永远都是一家人。” 在关中,在梁州,甚至在以后的其他地方,李峻不可能只信赖汉人,他需要收拢不同族群的人,如此才能平定一方疆土,安稳一处山河。 帅帐内,众多的人都聚了进来,李峻与每个人都闲聊了几句后,才坐回了桌案后。 李峻望着眼前的爱将,笑着说道:“郭方,你可黑了不少,却也要郭诵壮实了许多。” 当下,郭方的确称得上是李峻的爱将。 一个能将仇池纵队建到如此强大的属下,不是心腹爱将还能是什么呢? 郭方正欲起身回话,却见李峻笑着摆了摆手,便探身拱手道:“大将军,不知郭方的家父、家母与姨娘是否安好?我家兄长可安好?” 李峻欣赏郭方,最主要的一点便是他的孝心。 《孟子》有云:“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 郭方孝双亲,尊兄长,这便是知仁义,再加上一身的文武之才,他的确值得被欣赏,更值得被重用。 “你放心吧,他们都好。” 李峻笑着说道:“郭诵如今是冠军将军,统领荥阳军,我长姐与姐夫,还有你娘,他们都会搬到扬州暂住,待咱们安稳了,再把他们都接过来。” 李峻还是不习惯姨娘这个说法,觉得樊氏既然是郭方的生母,叫一声娘亲也是不为过的。 骞韬问道:“大将军,家里面的人都搬去扬州吗?” 骞韬一直把自己当做李家庄的一份子,也便将李府中人当做家里人。 李峻摇头道:“有些人没有离开,我那两个外甥女就不走,她们非要留下来陪着自己的夫君。” 郑敏儿与郑灵芸都不想离开荥阳,因为何裕和李瑰在荥阳,她们也便留在了李府。 “我的府邸呀!成了李家庄时的枫堂,不过是由几个女人当家了。”李峻玩笑地继续道:“现在是凝之姑娘当家,敏儿与灵芸给她当副将,还有一大群军中的家眷为她们摇旗呐喊。” 刘凝之是刘沈的女儿,郭方与骞韬都知晓,但两人对刘凝之掌管了李府却有几分不解。 李峻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我离开时呀,裴璎与我商量的,说是凝之姑娘行事稳妥,又极有见识。” 说到此处,李峻苦笑道:“我看呀,裴璎就是想替郭诵牵段姻缘罢了。” 郭方笑着问道:“大将军,您是说夫人想让我兄长娶了刘姑娘?” 李峻点了点头,继而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是有这个想法,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好像人家姑娘不愿意。” 其实,李峻并不知晓具体的情况,他也没有来得及问。 骞韬撇嘴笑道:“这咋还不愿意呢?郭诵一个相貌堂堂的将军,咋还配不上她刘家吗?” 说着,骞韬转头对郭方道:“过几日,咱们问问刘沈,让他定下来不就成了。他的命还是咱们救的,郭诵娶他女儿理所应当。” 郭方一怔,苦笑地摇头道:“这...这恐怕不妥吧?” 这时,李峻却笑道:“我看可以,咱们也算是替刘沈的女儿找个好郎君,还能让郭诵去个心结,他就会老实地守好荥阳,两全其美嘛!” 众人闻言,皆是笑了起来。 李峻就是如此,与大家在一起时,除了军务与政事外,多数都是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他觉得如此更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更像是一家人。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章:百鬼夜行 夜晚,武威军联营处有着安静,也保持着警惕。 同一时刻,双锁村的厮杀也已经暂告停了下来。 胜负未分的情况下,杨茂搜的仇池军守住了大营,祁弘也率领鲜卑突骑军退回了长安城。 当下,有一件事情倒是有趣。 杨茂搜与祁弘是敌手,双方兵马在双锁村杀得你死我活。然而,两人在此刻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心仇,他们都恨不得将李峻抽皮剥骨。 不过,两人也只是在恨,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杨茂搜,已经不敢再领兵攻向郭方的大营。 因为,武威军的联营让他没了底气,再加上身后鲜卑突骑军的威胁,这让他处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好盘算着逃往别处。 至于祁弘,他也不敢冒然出兵。 双锁村一战,兵力上的损失让祁弘冷静了不少,也收敛了几分之前的狂傲,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局势。 眼下,在长安附近乃至方圆数百里内,武威军的兵力与战力最强,自己的鲜卑突骑军已经无法与他们抗衡。 另外,李峻还得到了贾疋等本地官员的支持,那些零散的力量聚在一起,也远远超过了鲜卑突骑军的兵力,这都让祁弘有所忌惮。 甚至,他还担心李峻会放过仇池军,让仇池军以攻下长安城作为活命的交换条件。 正因为杨茂搜与祁弘的各种顾忌,他们不仅暂停了对攻,更不敢对共同的仇人做出敌意的举动,使得长安城外的这场战事出现了不寻常的平静。 然而,长安城外是有了暂时的平静,可城内却正在发生着惨绝人寰的屠杀。 原本,鲜卑突骑军就无军纪可言,一路行军,一路烧杀抢掠,可以说这是祁弘对属下的纵容,却更也是他养兵的手段。 起初,长安城破时,祁弘就放任军卒在城中施暴。 他们不仅抢夺钱粮,城中的女人更饱受了野兽般地摧残,就连大量未成年之人也难逃厄命。 那天,杀人之事也有,却远不及今夜的血腥。 祁弘的心里有恨,一方面是今日的战事不利,更主要的则是对李峻的恨。他需要把这些恨发泄出来,城中的人也便成为了他的发泄对象。 此刻,祁弘的杀人没有目标,仅是凭借他的抬手一指,大量的鲜卑军便会沿着那条线一路杀过去。 长安城的男人们跪地苦求,却求不来活命,他们必须死,因为这是祁弘的军令。 长安城的女人们,即便是惊惧地奉迎着兽欲,最终也是难逃一死,因为这也是祁弘的军令。 祁弘就是要杀人,要发泄心中所有的恨。 语嫣巷。 在这条破旧的巷子里,段秀领着自己的人已经走过了四户人家。 “求求您了,求您别杀我们。” “军爷要什么都可以,您想怎么做都可以,别杀我们。” 段秀的确只是走过了四户人家,他没有杀一个人,他无法对这些苦苦哀求的人挥下手中的兵刃。 望着眼前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男女老少,段秀能做的也只是让他们躲好,躲得再小心些。 至于其他的帮助,段秀无能为力。 在荥阳城的李府,段秀明白了一个杀人的道理。 起初,他觉得很好笑,杀人就是一刀砍死对方,还能什么道理? 然而,慢慢地,他觉得是有道理的。 杀人是一种手段,这种手段不仅仅是仇恨的化解方式,也是在获取某些利益前,所使用的讨价还价中的戏码。 换言之,那些可杀之人的命都有着某种必要的因果。 “杀人时,要想一下为什么?刀前的人是不是该死?” 当时,李峻在饮酒时说的这句话,说得很随意,段秀却牢记在了心里。 眼前的这些穷苦之人,与自己无仇,与鲜卑人无仇,与将军祁弘更无半点仇怨,杀他们也就与化解仇恨无关。 那么,杀他们会得到什么呢? 除了那点财物,什么都得不到,即使不杀,那些财物也不属于他们了。 段秀明白,这种杀戮根本谈不上泄愤,用消遣一词来形容更为恰当,就如山野密林间的狩猎,寻求的就是一种消遣后的快感。 然而,与狩猎不同,那些死在弓箭下的是野兽,眼前的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想一想,段秀似乎想通了一点。 或许,在那些恶鬼的眼中,这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也并非是人了,真的就是一群无处逃生的小兽。 在这群恶鬼之中,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百鬼夜行,莫有分辨。 自己也不过是这百鬼中一鬼,只是不善杀人罢了,段秀苦笑地走出了巷子。 巷子的尽头,数百具尸体铺满了大半条街,鲜血染红了地面,汇流成溪,四下蜿蜒。 段秀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空气中的血腥味呛得干咳了几声。 “段秀,你也太孬了,你们辽西段家就这德行?” 一名身材强壮的男人走到段秀的身前,神情鄙夷地继续道:“不过是杀几个人而已,你便如此,真是丢了鲜卑的人,也不知段匹磾为何让你这个窝囊废来领兵?” 段秀识得眼前人。 此人名叫涉夜方,是鲜卑宇文部的一名将官,一脸的短须,脑顶上的那撮头发尚未修剪,已经长过数寸。 “涉夜方,你以为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这也叫做悍勇吗?”段秀冷冷地继续道:“另外,我们河西段部的事,还容不得你宇文部来插言。” 段秀说着,向前迈了一步,盯着涉夜方,冷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提及我家兄长。” 当下,鲜卑的宇文部与段部并不和睦,虽还没有发生大的战事,小规模的冲突却也是不断,彼此间都怀有敌意。 涉夜方见段秀如此说,瞪着眼睛,冷笑了一声。继而,他退后了一步,猛地挥起手中的大刀,劈向了段秀。 “老子今天杀得还不过瘾,索性连你这小崽子也砍了,免得让老子看得心烦。”涉夜方嘴里咒骂着,第二刀也随之劈了出来。 段秀的年纪虽轻,却并非是泛泛之辈,一身的好本事也是从拼杀中积累出来的。 当涉夜方退后一步,目露凶光之时,段秀就已经提高警惕,做好了防范。 段秀侧身避过了涉夜方的第一刀,手中的铁锏也随即挥出,架住了劈来的第二刀。与此同时,他的左脚抬起,猛地踹在了涉夜方的小腹上。 虽然涉夜方的身形强壮,但段秀这一脚的力道却是不小,竟将涉夜方踹得退后了几大步。 主将既已动手,各自的属下也便再无顾忌,纷纷抽出兵刃拼杀在了一起。 涉夜方在身材和气力上强于段秀,但段秀的一柄铁锏使得娴熟,不仅弥补了自身的不足,还将涉夜方逼得连连后退。 涉夜方两招不到便已吃亏,恼怒至极,吼叫着再次挥刀向前。 段秀见状,趁其门户大开,露出破绽之际,手中的铁锏一挡一推后,猛地抽在了涉夜方的左肋处。 涉夜方闷哼了一声,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人也因剧痛而半跪在了地上。 此刻,涉夜方已经无法提起半分力气,段秀只需一锏砸下,便能要了他的命。 然而,段秀并没有如此,而是将铁锏抵在了涉夜方的那撮头发上。 打伤可以,打死却是不行。 当下,大家都在祁弘的手下为将,况且还在迎敌期间,军中发生内斗致死可是大忌,段秀明白这一点。 “都给我住手,谁再敢动,我就一锏打碎他的脑袋。” 段秀高声地叫停了打斗,轻蔑地看着涉夜方,冷声道:“打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你这种蠢货,也配做鲜卑人?” 主将被制住,宇文部的人皆不敢再动手,都愣愣地望着段秀。 这时,一队身穿轻甲的军骑奔了过来,围住在场的所有人后,鲜卑突骑军主帅祁弘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段秀,你在做什么?”祁弘望着依旧抵在涉夜方头顶的铁锏,厉声地问向段秀。 段秀收起铁锏,向祁弘拱手道:“将军,宇文部的涉夜方辱骂我辽西段部,属下在教他如何懂规矩。” 祁弘两眼微眯,阴冷的目光盯着段秀,笑道:“教明白了吗?是不是本将军也该向你学一下呀?” 祁弘对鲜卑段部并无意见,他只是不待见段秀。 一路的行军中,大多的鲜卑军卒都在肆意地烧杀掠夺,只有段秀所领的一千五百名骑兵不参与其中,与大家显得格格不入。 祁弘领兵为将多年,也知道段秀的这种做法并非是错误的,能有这样的军纪更是难得。 然而,对与错都是相对而言。 个体的对错需要群体来判断,若想让群体的判断准则与个体相同,那个体就要有足够强的实力压住所有人,让他们不得不改变思维。 届时,黑与白只是一个随口而定,也便是指鹿为马。 段秀的做法没有错,可他没有那个实力压住所有人,那他就是错的。 祁弘有绝对的实力,但他没必要以段秀的行为来约束部下,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实力会慢慢消失,最终会成为毫无话语权的个体。 段秀是错的,祁弘不愿意军中有这样的错误出现。因此,他极其不待见段秀。 段秀看出了祁弘的敌意,垂首执礼道:“属下不敢,段秀只是一时气恼,才会违犯了军规,望将军宽恕。” 此刻,口中说出军规二字,段秀觉得好笑。从领兵加入到鲜卑突骑军中,他就不知道这军规是何物? 祁弘笑了笑,继而神情又阴冷了下来,缓声道:“你既已知错,若不给你些处罚,倒显得本将军有失公允了。” 说着,祁弘对身侧的军骑命道:“绑了段秀,将他送去马厩,以后就由他来饲养军马。” “你最好别动心思,给本将军好好养马。” 不等段秀辩驳,祁弘盯着段秀,冷笑道:“否则,你兄长也只能得到你与部下全部战死的消息。” 段秀明白祁弘的话意,以祁弘所掌控的鲜卑突骑军而言,若想杀死自己与一千五百名属下,无须费多大的力气。 望着被押走的段秀,祁弘冷哼了一下,抬手随意地一指,高声道:“杀,继续杀。” 这一夜,长安城中尸体遍地,血流成河。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一章:血月之下 双锁村,仇池军大营。 虽然是进退两难,杨茂搜也打算坐以待毙。 当下,他清楚要想重新返回仇池,仅凭自己的兵力绝无可能,河间王司马颙已经倒了,自己需要找一个新的靠山。 如今,西境有两股势力可投靠。 一个是大成国,其帝李雄正在扩充疆域,广纳人才,接受一切愿降之人。若是自己能领兵前往,定会受到李雄的重用,或许以此也能夺回仇池。 然而,前往大成国的路已经被李峻的武威军堵死了,若是硬拼过去,兵力会大损,即便到了成都城,在李雄那里也得不到太多的好处了。 这条路行不通,杨茂搜决定选择领兵向西南,走子午道攻打汉中郡,随后入益州,投奔据守巴郡的夷陵侯罗尚。 原本,罗尚都督梁、益两州军事,因其平叛李流军失利,龟缩于巴郡,东海王司马越才命李峻为梁州刺史,夺了罗尚掌辖梁州的权利。 罗尚为人贪婪,缺乏决断力。 正因如此,他才在最初之时,没能安抚好蜀中的流民,给了李特父子叛乱的机会。 随后,他又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没有听从参军徐舆的建议,拒绝与青城山隐士范长生一同讨伐李流军,导致范家站在了李流军的一边,酿成了今时今日的大败。 对于这些,居于仇池的杨茂搜都清楚,这也是他想投奔罗尚的主要原因。 杨茂搜不甘心居于人下,因此也就不会选择一个明主,他要利用罗尚的昏庸才能达到自己的所求。 至于罗尚能否接纳自己,杨茂搜有十足的把握。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权利被分割,罗尚更是如此。 罗尚丢了梁州的统辖权,他不可能也不敢怪罪到东海王的身上,只能把这怨恨落在李峻的身上。 自己攻取汉中郡,是在给刚到任的李峻一击重拳,这必然会得到罗尚的赞许,由此便能在巴郡获取一处临时的栖身之所。 不过,这仅是杨茂搜投奔罗尚的原因之一。 罗尚之所以能够据守在巴郡,是得到了荆州镇南将军刘弘的大力支持,而刘弘正是南阳王司马模的属下。 司马模,字元表,河内温县人,晋宣帝司马懿四弟曹魏东武城侯司马馗之孙,高密文献王司马泰第四子,东海王司马越之弟。 杨茂搜要凭借罗尚这个跳板,与荆州的镇南将军刘弘交好,投靠在司马模的麾下。 司马模是东海王司马越的四弟,如此便能与当权的东海王搭上关系,最终成为东海王府势力的一份子。 所有的这一切,杨茂搜并非是真心要投靠谁,他只是想重新夺回仇池,重整仇池军,打下梁州,杀了李峻。 “难敌,你让下边做好准备,咱们今夜就拔营去子午谷。” 杨茂搜抬手轻敲了几下前额,望着长子杨难敌缓声继续道:“入夜前,你领兵佯攻西安门,为父去攻霸城门,之后你便向南走,为父在子午谷外的杜村等你。” 当下,杨茂搜也有所察觉,他发现只要仇池军与城内的鲜卑军对峙,渭水南岸的武威军就会留驻原地。 对此,杨茂搜看个明白,李峻就是在让仇池军与鲜卑军互耗,最后得个渔翁之利。 如此,杨茂搜决定在逃离前做一次佯攻,不仅能将鲜卑军堵在城中,也会让李峻的武威军来不及反应,自己则在悄然间从困局中跳出来。 杨难敌亦是赞同父亲的谋划,他觉得李峻万万想不到仇池军会逃进子午道,而且还是大跨度地行军近千里攻打汉中郡。 只要李峻的武威军来不及回防,那南郑被攻破将易如反掌,就此倒可以占了整个汉中,再反攻夺回仇池。 杨难敌与父亲的想法有些不同,但最终的所求都是一样的,都是为重新掌控仇池而努力。 ★★★ 算计,永远不会是单方面的。 自以为是的算计,才是最愚蠢的妄想。 杨茂搜没有自以为是,他将整个计划通盘地考虑再三,才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至于李峻,也没有完全坐等渔翁之利。 这几日,他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如何才能在最小的战损下灭掉仇池军。 当下,祁弘已经极少出城迎敌,李峻知道其中的原因,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祁弘看穿了。 那么,接下来的一战,应该就是武威军与仇池军的较量了,李峻担心这期间会遭到祁弘的趁乱一击。 “真是够复杂的了。”李峻望着行军舆图,转头对大帐里的众人苦笑。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相互间的不信任与算计是遭成当下局面的根本原因。然而,若让李峻去信任祁弘,那才是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郭方走上前,轻声问道:“大将军,咱们可以分出一队兵马做警戒,若是祁弘敢乱来,索性就连他一同剿杀。” 李峻点头道:“我也曾想过如此,但后边的事情会比较麻烦,东海王会因此而疑心,祁弘的主帅王浚也将会与咱们兵戎相见。” 说着,李峻摇头道:“现在啊,还不到时机呀!” 这句话,大家经常会听李峻提及,但除了郭诵外,谁也不知道李峻口中的这个时机究竟是指什么。 王瑚皱眉道:“大将军,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耗下去吧?我看呀!不如就一口气杀过去,杀光他们算了。” 骞韬亦是赞同道:“是呀!大将军,以咱们的兵力,足可以灭掉他们的,无需再等了。” 军事多议,这一直是李峻所倡导的,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做法,纷纷地展开了讨论。 听了大家的议论,李峻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小心了。 这份小心不完全是在胜败得失上,而是自己太在意武威军将士的生死。 如此做,错了吗? 李峻不能确定,但也知道这种做法并不完全对。正是有了这份在意,自己在行事上少了一分胆魄。 固然,不能说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但兵伐之中的生死本就无常,再多的不愿意也只能是无可奈何。 这时,一名军卒入帐禀报:“大将军,双锁村那边出兵了,似乎有攻城的迹象,一队正奔向西安门方向,另一队向南行军,好像要攻取南边的霸城门。” 李峻闻言,心中疑惑,返身走到舆图前。 当下,以仇池军的兵力与处境来看,他们即便是攻下长安城,也无法做到固守无忧,杨茂搜不退反进的举动,让李峻大感不解。 望着舆图上两座城门的位置,李峻的目光落在了霸城门处,在那处舆图的三指宽外,蜿蜒曲折的子午道与武关道标识地极为清晰。 “他们想退到哪里去?”李峻念叨着,抬手在舆图上点了点:“武关道是去中原或荆州,杨茂搜去那里做什么?子午道,是想去汉中,涪陵?” 突然,李峻转过身,高声道:“王瑚,张景,你二人领五千兵马速去城南的子午谷,挡下任何想要进入子午道的仇池军。” 说罢,李峻又望向梁志,吩咐道:“你带三千军骑做策应,以防祁弘突然生变。” 继而,李峻对余下的众人命令道:“余下的人,随我一起攻向西安门,拦下那里的仇池军,让他们两队无法汇合。” 骞韬问道:“大将军,那霸城门那里呢?” “咱们不管长安城,恐怕仇池军也不是要攻城,他们想要跑了。” 李峻返身回到舆图前,继续道:“他们极有可能是要入子午道攻汉中郡,子午道的城关现已荒废,无人值守,一旦他们占据关城,势必给咱们带来极大的麻烦,绝不能让杨家父子进入子午道。” 此刻,李峻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犹豫,很有可能会贻误了战机,他要及时弥补这个过错,也决定彻底抛弃内心的那一丝软弱。 见李峻下定了决心,众人都振奋地站起身。 王瑚豪迈地说道:“大将军,您就放心吧,别说是子午道了,他们连长安的地界都出不去,全都要死在这里。” “好,那咱们就灭了他们,永除后患。” 李峻说罢,与众将们一同走出了帅帐。 片刻后,武威军的联营内火把齐明,一道道火龙冲出营门,向着长安城的方向杀了过去。 ★★★ 长安城,西安门。 城墙上,祁弘持刀站在箭垛处,望着不远处杀来的仇池军,口中疑惑道:“杨茂搜是不是被逼疯了,竟敢夜间来攻城,难道不怕武威军端了他们的中军大营吗?” 一名副将说道:“将军,杨家父子会不会得到了李峻的某种默许呢?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来攻城。” 祁弘不自信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如果李峻那样做,就已经不是在隔岸观火了,那是在与杨茂搜同谋反叛。” 祁弘觉得是否同谋很容易判断,只看李峻有无派兵增援便是了。 之前的战事,祁弘是在攻打仇池军的营盘,谈不上劣势和防守,李峻可以不予支持。 当下却是不同,鲜卑突骑军是在守城,已为守势,若是李峻再漠然置之,那性质可就变了。 城墙外,杨难敌所率仇池军的攻势很猛,在大盾的保护下,军卒们推着捶车猛烈地撞击西安门,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城门楼都在簌簌落尘。 几日前,杨坚头的尸身便被抢了回去。 然而,杨难敌始终觉得弟弟的魂魄还挂在那里,是被禁锢在这座城门上,他要将城门撞破,彻底将弟弟释放出来。 以往,在权利与某些利益上,兄弟二人是有纷争,但那只是家人间的争斗,谁也不会想要杀了对方。 如今,坚头被人害死了,身为兄长的杨难敌想要为弟弟报仇,他要在离开前攻破长安城,杀了祁弘。 至于骞韬,郭方,羌人与青氐人,杨难敌早在心中将他们千刀万剐,真正地绞杀也必然会在日后实现。 当下的长安城,早就没有了汉长安的规模,轮番的战火让汉长安几乎成为了废墟,祁弘所据守的也不过是个略有修缮的城池而已。 正因如此,在守城的兵力上,三万的鲜卑突骑军虽不能说是富裕,但要是全部聚到西安门处,也能将西安门守得牢固,不至于被攻破。 然而,祁弘的突骑军是以骑兵为主,远程奔袭或是战阵冲杀是他们所擅长的,至于守城的经验,就略有不足了。 在仇池军的轮番攻击下,祁弘所领的军卒守得有些吃力,不得不将其他的兵力调来西安门,以至于大多数的鲜卑突骑军都聚集了过来。 眼下,祁弘不敢轻易开城门迎敌。 一则是因为黑夜中看不清对方的兵力分布,无法判断城外是否有伏兵。 再则,城内的杀戮让未死之人对鲜卑军怀有极大的仇恨,祁弘怕兵力空虚后被那些乞活无望的人偷袭。 城南,马场内。 段秀接过属下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千多名属下护着他向城南的霸城门冲去。 “不想死的随我杀出去。” “想活命的跟我们到霸城门,杀出去才能活。” “快些跟上...” 段秀一路策马飞驰,一路地不停大吼。 他想带走那些未死之人,想要帮他们留一条命,也希望借助他们的力量冲开霸城门。 不能再留下了。 近几日,十几名弟兄都莫名地死在了城里,段秀知道应该是涉夜方动的手,也应是祁弘的纵容。 自己再留下,恐怕与弟兄们都不能活着回辽西。 不过,今夜杀出去就不能再回辽西了,兄长无法承受宁北将军王浚的刁难,自己或许会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段秀决定出去后找李峻,他要跟在李峻的身边,与李府的那些兄弟们一起打天下。 人,都想活着,即便是蝼蚁,也有偷生的祈盼。 “出去便能活”, 这是一句话,更是乞活之人最后的希望。 长安城中,近两万人已死在了鲜卑突骑军的刀下,余下的人也只是在等待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虽然,段秀与其部下也是鲜卑人,但他们说杀出城就能活,大家也就相信他们。 血月下,陆续地有人跟在段秀的战马后,一同涌向了霸城门。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二章:人心之中都有一个魔 长安城南,霸城门处。 此刻,涉夜方所领的鲜卑宇文部正守在这里。 他所领的兵力不多,仅有四千余人,但这些兵力足以拦下段秀及其千余名属下。 然而,当下涌向城门的并非只有段秀与他的属下,在他们的身后更有想要逃命的长安百姓。 望着段秀身后不断增加的人流,涉夜方的脸色大变,不由地将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固然,人还是那群人,还是之前相杀就杀,想糟蹋就糟蹋的那群人。 然而,在这一刻,不仅是涉夜方,就连他的每一名手下都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恐惧。 因为,那群人已经变了,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 当下,这些百姓就如急于脱离套夹的困兽,他们不顾一切地挣扎,毫无畏惧地向前冲,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令人心惊的狰狞之色。 两边的冲撞没有任何对话,只有野兽般的嘶吼与凄厉地嚎叫,并伴随着赤红的血液飞溅于空,辉映了苍穹的那一轮血月。 段秀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抡起手中的铁锏砸向涉夜方,其属下们也挥动着兵刃,与挡在前方的宇文部军卒厮杀在了一起。 有些事情,看起来就是这样怪异。 之前,面对鲜卑人的杀戮,长安城里的人就如案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不敢做出半点的反抗。恐惧与畏死,让他们失去了希望,更没有了挣命的胆气。 然而,当有人让他们看到希望时,哪怕这些人也是鲜卑军,他们依然在心底升起了死地求生的勇气,这份勇气与大义凛然无关,完全是在释放人性软弱中最后的一点兽心。 这些人的手中没有武器,若硬要算的话,牙齿就是他们最好的杀人利器。 一口或许咬不死人,但会有更多的人扑上来,每一次的撕咬都会带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此刻,宇文部的每一名军卒也都在拼命,他们不知道砍死了多少人,但总是杀不完,直至自己被人群压在地面上,承受了无比残忍的肢体破碎与踩踏。 “你们去打开城门,出去后向北逃,向渭水岸边逃,去武威军那里,他们是汉人。”段秀大声地吼着,为这些乞活的人指出了逃命的方向。 仇池军是白氐人,祁弘所领的是鲜卑人,他们都敌对汉人,只有李大哥与武威军才能接下这些乞活之人。 随着段秀的吼声响起,更多的人涌进了城门洞内,他们卸下了门栓,推开了厚重的城门。 当城门开启之际,饱受生死煎熬的长安人好似潮涌般冲了出去,并转身向北逃去。 因为,他们听清了那个年轻鲜卑人的话,渭水岸边有汉军,汉军是不杀汉人的。 涉夜方死了,却并非是被段秀打死的,而是被一大群人拖下了马,活活地踩碎了身体。 当段秀与属下纵马奔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内,燃起的火光下堆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中有宇文部的四千鲜卑军,更有数不尽的长安百姓,如溪流般的血水映着红月淌了长安城。 不过,尸堆并没有挡下人们逃亡的脚步,依旧有大量城中的百姓跨过尸堆,趟着血河,疯狂地从城门逃了出来。 ★★★ 《周礼》有云:“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平,则日五色......若于夜则月白,皆将雨也......若于夜则月赤,将旱且风,天下兵大战......” 长安城,西安门。 仇池军的攻击依旧在持续,或许是为了蓄力下一次的强攻,杨难敌动用的兵力少了许多。 城墙上,祁弘与军卒们杀退了仇池军的两次云梯强攻。 不少仇池军的尸体留在了马道与箭垛处,祁弘的甲胄上沾满了血,未及休整的胡须也被染红了大半。 城门的门栓已经换过一次,门轴也有要断裂的迹象,祁弘觉得如果城门再守不住,那也就不能再等了,只好领兵杀出去了。 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武威军前来增援的迹象,祁弘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来了。或许,仇池军是真的与李峻达成了某种协议,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这时,一名军卒匆忙地跑上城墙,大声地禀报:“将军,不好了,南门已破,涉夜方与其部下全部战死...” 祁弘心下大惊,不等军卒的话说完,急声地问道:“你说什么?仇池军攻破了霸城门?” “将军,不是仇池军攻破的。” 军卒摇头继续道:“是河西段部的段秀,他领兵带着城中的汉人杀了涉夜校尉,打开城门逃走了。” “什么?是段家的那个狗崽子。”祁弘闻言,怒火中烧,挥刀砍在了箭垛处的一具伏尸上。 下一瞬,祁弘抽回刀,望向了城下依旧在进攻的仇池军。 他微眯双眼,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留三千人守城门,其余人上马,随我出城杀光这些白氐狗,然后再去抓那个狗崽子,老子一定要活剥了他的皮。” 说罢,他又举目望向远处,阴冷地笑道:“还有那个李峻,果然是反......” 然而,祁弘的“叛”字尚未说出口,就见远处有数道火龙在极速游走,轰隆的马蹄声如同层层巨浪般涌了过来。 武威军来得有些迟。 因为,李峻领兵先去了双锁村,当他发现仇池中军的大营空无一人时,也便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继而又加速奔向了长安城。 虽然说武威军来迟了些,杨难敌已经开始撤离了部分兵马。然而,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撤离的仇池军未能向南走出多远,便被数以万计的逃民给冲了回来。 血月下,远处冲来的人可达数万,黑压压地一片,杨难敌根本无法辨清那些人到底是军还是民,只当是祁弘看破了自己佯攻的计谋,派出城中的鲜卑突骑军进行反击。 故此,他也只能领兵退后,并下令结阵,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此刻,段秀与自己的一千余名骑兵冲在人流的最前方。 他们本就是鲜卑突骑军,身上的装扮也没有因杀出城而改变,这倒让杨难敌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杨难敌在确定来敌的同时,心中不禁有了慌张。 鲜卑突骑军何时增加了如此多的兵力?他们之前在攻击双锁村时,莫非是隐藏了实力? 难道,这一直都是个局? 李峻与祁弘假意对立,就等仇池军分兵两处时,他们才开始逐一剿杀? 那么,李峻应该出兵了,子午谷那边也应该在交手。 陡然间,杨难敌被自己的所想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因此也对段秀的冲击保持了十二分的小心。 段秀的千余名军骑与近万仇池军相比,显得渺小了许多,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然而,他必须要冲杀,只有冲过仇池军的军阵,才能带这些长安百姓向北走,逃到武威军那里。 否则,一旦祁弘领兵杀出,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全都要死在这里,包括自己与这些属下。 段秀的冲击没能撼动仇池军的军阵,杨难敌也随之辨别出了来敌的身份。冲来的这些人并非全是鲜卑军,竟然都是些衣衫褴褛的长安百姓。 然而,他提着的心刚要放下,真正的致命一击却从军阵的后方袭了过来。 骞韬之所以被杨茂搜命为前军,是因为落峪部有近五千的重甲羌骑,这是整个仇池国都不曾有的具甲铁骑。杨茂搜是想要消耗落峪部的战力,却也想让这把利刃劈开一切的阻挡。 虽然他打错了算盘,但他曾有的设想一点都没错。 骞韬这五千羌骑果然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刃,瞬间就掀翻了仇池军的大阵。 随着军阵的瓦解,郭方所率领的步战军迅速跟进,以十人小兵阵带动大型兵阵,全面突进分崩的仇池军中,将手中的斩风刀劈向了每一名仇池军。 此刻,身为主帅的李峻并未加入到拼杀中,他骑着战马立于不远处的一座高台上,杜麟则带了百名近卫护在了他的身旁。 “那是些什么人?”李峻指着红月下的南边,疑惑地问了一句。 那里,大量的人群正在努力地避开混战,一队兵骑则带领着他们向北移动。 “大将军,属下已经命人过去打探了。” 杜麟的话音刚落,一名轻骑兵纵马来到了近前,禀报道:“大将军,那些人是长安城中的百姓,他们是跟着一名叫段秀的鲜卑人杀出城的。” 李峻闻言,眉头一皱,转头与杜麟对视了一眼。 李峻不清楚段秀发生了什么事?更是对段秀带着近万的百姓杀出长安城深感不解。这座城可是祁弘在把守,而身为下属的段秀应该听从祁弘的辖制。 不过,这份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人很快将段秀领到了李峻的马前。 “段秀,你出了什么事?城里又出了什么事?”望着一身是血的段秀,李峻急声地问道。 段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将这几日长安城里发生的事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随后,他望着李峻,恳切地说道:“李大哥,我无法回辽西了,我能跟着您吗?” 李峻明白段秀的话意。 祁弘是幽州刺史、骠骑大将军王浚的心腹爱将,惹恼了祁弘,也便是惹到了王浚,眼下的辽西段部惹不起王浚,段秀的确是无法回辽西了。 当下,王浚的势力强大,麾下的兵马也可谓是无所不摧,风头正盛。如此,谁若是明目张胆地收留了段秀,那也就是与王浚的鲜卑大军走到了对立面。 因此,李峻更能明白段秀眼中的恳切。 “祁弘杀了两万百姓?他这个畜生!”李峻狠狠地骂了一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的那轮红月,如血般赤红。 两万人呀! 即便李峻不在乎外人的生死,可那是两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呀!而且还是两万无辜的百姓。 “杜麟,让两千轻骑去护着那些百姓退至渭水南岸,让他们等在那里,命留守大营的人护好他们。” 李峻说到此处,转头望向段秀,改口道:“不用别人啦!这件事就交给段秀去办。” “段秀听令,本将军命你率两千轻骑军护佑那些长安百姓。”李峻神情严肃地吩咐道:“你的属下暂归入武威轻骑军,随你一同回岸南的大营。” 李峻没有回应段秀的请求,但段秀却知道李峻答应了,否则就不会让他领兵,那可是武威轻骑军呀! 段秀感激地想要下马叩首,李峻却用刀柄顶住了他的身子,说道:“咱们武威军没有这些虚礼,我李峻的兄弟更不需要这样的礼数,去办你的事,没有能把你怎么样!” 如今,李峻可以不与某些势力争锋,却并不意味着他会畏惧某个人。 王浚能怎样?鲜卑军又如何?不过一战而已。 另外,李峻听过段秀的讲述,不禁想起了前生所见过的一句话,“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李峻曾对这个乱世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祁弘在短短几日便杀死了两万的无辜百姓,李峻还是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祁弘已经不是扭曲的蛆虫,而是一个恶魔,一个来自无间地狱的恶魔。否则,他怎会有如此毫无人性的恶毒呢? 对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从不同的立场或角度有着不同的看法,这便是见仁见智。 在几日内,祁弘就杀死了两万百姓,他或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对李峻来说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因为,李峻觉得那些百姓是无辜的,不该如此承受这乱世的苦,这是他心中的那把尺在做衡量。 然而,在李峻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一个禁锢的魔,这个魔虽与祁弘不同,却也是个杀魔。 因为,李峻也在杀人,他正在命令属下杀光眼前的仇池军,同样也在夺走近万条活生生的命。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三章:无人真可欺 子午谷,一名子午峪,又称子午道,秦岭七十二峪之一。 子午谷长六百六十里,北口曰子,在西安府南百里,南口曰午,在汉中府洋县东一百六十里处。 子午道穿越秦岭,是长安通往巴蜀以及汉中的交通要道。 若走此路,需自长安向南,进子午峪,在碾子坪处越过秦岭中线,到西乡南边的子午县,折向西经洋县城关到达汉中,再向南穿过巴山,直抵蜀地涪县。 当下,杨茂搜并没有去佯攻霸城门,而是率领一万五千仇池军守在了杜村。 他之所以如此,是怕自己的谋划被人识破,还担心在临阵谋定的情况下被人抢先堵了谷口。 果然,在杨茂搜抵达杜村不久,外围的探马来报说有武威军正在杀来,而且还有大批的长安百姓向这边涌来。 对于有武威军来袭,杨茂搜早有心理准备,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直接领兵来至杜村。 不过,对于长安城百姓的外逃,他却深感不解。 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逃?又为何要逃向子午谷? 然而,杨茂搜在心有不解的同时,也察觉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应该立即阻止南逃的长安百姓进入子午谷。 子午道仅是秦岭终南山段北麓的一条河谷,若是有大量的逃民进入,势必会造成道路上的拥挤,从而拖累到仇池军的前行。 更何况,武威军已经有所察觉,阻拦的兵马正在杀来,如果不能保持子午道的畅通,仇池军将会被拖住,随后也必定会遭到围攻。 眼下,长子杨难敌尚未领兵到来,派去北门处的探马也未返回,这让杨茂搜的心中有些焦急。 “令狐昌,你领三千兵马去挡住那些逃民,不得让他们靠近北口,更不能让他们进入子午道。” 杨茂搜略做思忖,继续吩咐道:“二弟,你将那些逃民向南杀,让他们堵住赶来的武威军。” 令狐昌是杨茂搜的本家兄弟,杨茂搜本姓令狐,白马氐人,因氐族首领杨飞龙无子,便将外甥令狐茂搜收为养子,杨茂搜也便随了杨飞龙的姓氏。 “城北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吗?” 长子杨难敌迟迟不到,杨茂搜的心中已不仅是焦急,更有了深深的担忧,只是无人能回答他的问话。 既然李峻会派兵杀至子午谷,应该是猜到了仇池军的意图。若是如此,难敌那边会不会被武威军围困,已经无法脱身了呢? 眼下,杨茂搜已经开始做好最坏的打算。 因为,他清楚即便是儿子被围,自己也无法领兵去救援。因为如果回援的话,一定会被武威军与鲜卑军团团围住。 届时,谁都逃不脱,所有人都会死在长安城外。 ★★★ 南角村。 王瑚与张景的行军速度并不慢,两人所率领的五千兵马没有途径双锁村,而是沿着曲水东岸直接奔向了子午谷。 然而,当他们行至南角村时,却被大批惊恐逃命的长安百姓拦住了去路。 这些百姓的数量不小,多数都是在段秀那批人离开后逃出长安城的,他们一出霸城门便直接向西南逃走,想要躲进子午谷中,以求免遭鲜卑军的追杀。 然而,当令狐昌领兵从杜村方向赶杀而来后,这些人也只能惊慌无措地返身而逃,却在南角村处挡住了武威军的前行。 在南角村,他们遇到若是祁弘的鲜卑突骑军,那将还要再逃,必然也还会有大量的人死去。 然而,他们遇到的是武威军,是汉人的兵马。 因此,闪着寒光的利刃没有砍向惊恐的人群,疾驰而来的战马也没有将无措的人踏翻在地。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流民?怎么都逃到了这里?” 张景望着挡住去路的人群,不由地皱起眉头。 他与王瑚都不知晓长安城中所发生的事,以为眼前的这些人都是逃命至此的流民。 王瑚大声地吼道:“快让他们闪到两边,轻骑军到前边开路。” 南角村是个不大的村落,南北走向,地势狭长,其东西两边皆为高台,整个村子犹如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水道中。由于战乱的原因,这个村子已经荒废,仅剩下几户穷苦人家在此苟活。 正因为南角村的地形特殊,当大批的长安百姓返身逃回时,也便将这条狭长的路堵了个结实。 见到前路被挡,王瑚与张景皆是心急。 他们知道,当李峻领兵围住城北的杨难敌后,城南的杨茂搜定会如惊弓之鸟般逃进子午道。 因此,时间成为了能否堵住杨茂搜的关键,王瑚与张景绝不想在此多耽搁一分钟。 这些长安百姓想要活命,自然不敢违背军爷的命令,随着开路轻骑军的大吼,他们纷纷退向两边,让出了道路。 然而,武威军刚欲前行,远处的令狐昌率兵由南向北地杀了上来,导致刚让出路的人群再次乱做一团,彻底与武威军混在了一起。 令狐昌的目的就在于此,他就是要将这些百姓视作挡箭牌,用他们的命拦下武威军。 故此,他所率领的三千仇池军皆是阻杀四散奔逃的百姓,将他们彻底赶向武威军的面前。 “王瑚兄弟,咱们分兵两处,你带军骑向西绕行一段,快些赶去北口,我领步战军前冲,杀退那些仇池军后便与你汇合。” 张景看出了仇池军的企图,他无法下令在流民中杀出一条血路,只能提出如此的建议。 王瑚点头道:“如此也好,再耽搁下去,那老贼定要逃了。” 说罢,王瑚将手中的斩风刀上扬,大吼道:“武威军骑,随我离开这里。” 一声声的传令后,两千武威军骑兵从混乱中分离出来,如长龙般向西侧的高台冲去。 “我乃武威军督护,我们是武威大将军的兵马,你们莫要再惧怕那些白氐人了。” 待王瑚领兵离开后,张景骑在战马上,单手提刀,对着周围大吼道:“你们要么让开道路,武威军自然会去杀光那些白氐狗,你们也便能活。要么就与本督护一同杀过去,碾死他们。” 眼前的流民太多了,张景无法护住他们,也不可能再次多耽搁时间。 因此,他希望流民能让出路,却也更希望这些流民能拿出些血性来,真正地将命握在自己的手中。 然而,张景却不知道,几日前的这些人还是长安城中的百姓,他们互不相识,也有着各自不同的身份,更存在着贫富与贵贱之分。 然而,祁弘的鲜卑军剥去了他们所有的差别,将他们变成了同一种人,一种可以随意凌辱与宰杀的人。 当下,他们逃出了长安城,逃离了自己的家园,也就成为了流民,可谁又愿意做流民呢? “这位将军,我们都是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 一名中年男子壮着胆子问向张景:“武威军能赶走城里的鲜卑军吗?他们在城里杀人,杀了几万人啦!” “你们不是外来的流民?你们都是长安人?” 见中年男子点头,张景吃惊地倒吸了一口气,他能猜出祁弘杀人的原因,也能想象出城中的惨状。 然而,眼下还有要事在身,无法顾及长安城的事。况且,对于鲜卑突骑军的去留,也并非是自己所能决定的。 不过,眼前的这些人需要一个希望,需要一个激起血性的期盼。 因此,张景大声地说道:“杀人者,当以命偿,咱们汉人的血不能白流,更不能任人宰割。你们身后的白氐人该死,长安城中的鲜卑人更该死,咱们先杀白氐人,再一同杀回长安城。” 这些话,张景并非是随口一说,却也不全是由心而出。 然而,在走投无路的人听来,却是一种承诺,更挑起了他们早已丢失的胆气。 一个人的无助即将成为绝望时,哪怕只有一缕光,也能将内心的黑暗照亮,升起希望的火焰。 张景的话就是那一缕光,不仅照亮了无助人的心,更在瞬间点燃了他们复仇的火焰。 中年人的神情停滞了数秒,随即大声地吼道:“将军说得极是,汉人不该任人宰割,咱们跟着武威军杀回去。” 一人响应,百人入心,千人趋同。 瞬间,数千名逃亡之人转变了心态,他们如同之前与段秀一起杀出城的那些人一般,脸上皆是露出了复仇的狰狞之色。 杨茂搜想要用流民的命挡住武威军,令狐昌毫无保留地采用了这一策略,也确实起到了预料之中的作用。 然而,流民的畏死可以挡下武威军,无惧也能碾压仇池军。 当武威步战军挥刀前冲的那一瞬,数千名复仇之人也奔跑了起来。他们拿着随手可得的木棍与石块,跟在步战军的身后,疯魔般地冲向了仇池军。 这一状况的出现,令狐昌没有想到过,至少想不到这些百姓的心态会转变得如此快。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令他更没有想到。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百姓,突然间好似变了一个人。 跟随在武威步战军的身边,他们打丢了木棍就用石块,没有了石块就用牙咬,完全不惧生死,也完全成为了复仇的噬人魔。 混战中,一名仇池军卒劈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并将手中的短刀捅进了少年的小腹。 然而,不等军卒将短刀拔出,七八个人便扑了上来。 当他奋力地想要挣脱时,拳头大的石块砸了下来,砸在他的头上,一下又一下,直到军卒的头颅碎裂,流出了红白相间的血液。 望着眼前的这一切,身为悍将的张景也为之动容。 没有人是真正的软弱可欺,只看他有没有被逼到绝路,有没有失去最后的人性。失去了,他的眼中也将再没有了善恶,更看不到了同类,看到的只有生与死的选择。 当三千仇池军成为了一滩滩的血肉时,这种疯狂并没有停止,张景就势带着噬人魔们冲向了北口外的杜村。 此刻,杜村业已进入到混战中。 当王瑚领兵抵达北口后,面对杨茂搜的一万多仇池军,他与两千武威军骑毫无怯意,直接冲进了军阵中。 王瑚所领的两千骑兵来自于荥阳军骑,是李峻离开荥阳时抽调出来的。 荥阳军骑本就善战,就连石勒的羯骑军都曾败于其下,更别说是不善骑战的仇池军了。 因此,当王瑚领兵冲击杨茂搜的军阵时,整队军骑如同一把长剑般劈开了军阵,继而又搅翻了整座军阵的防卫。 王瑚冲在最前面,以往就习惯这样,右腿残了后,更是如此。他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能杀人,一条残了的腿不妨碍他领兵杀人。 荥阳军有个规矩,即便身死也要护好自己的主将。 因此,所有的军骑都紧随着王瑚,与他一同拼杀,一同在仇池军的军阵中反复冲击。 当武威军骑冲破军阵之时,杨茂搜震惊万分。 杨茂搜知晓凉州铁骑,交手过鲜卑突骑,更清楚原属自己的羌军铁骑,这些都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强骑军。 然而,他从没听说过汉人的军中也有如此强的骑军。 当武威军骑冲破军阵后,杨茂搜知道不能再等了,或许也等不到儿子的到来了。 故此,他在调兵遣将阻挡武威军骑之余,率领半数兵马向北口内退去,进入了子午道,抛弃了那些正在苦战的仇池军。 当张景的步战军与噬人魔们赶到杜村时,未曾离开的仇池军遭到了剿灭。 或许,应该用虐杀更为准确。 因为,他们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噬人魔们将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了他们的身上,仿佛就是在屠杀长安城中的鲜卑军一般。 “张兄,那个姓杨的老儿进子午道了,我领军骑去追,你去禀告大将军,让人早些通知汉中那边。” 王瑚一脸焦急地告知张景,随后便欲领兵进入北口。 张景赶忙拦住王瑚,叮嘱道:“王瑚,子午谷内的山路曲折,仅有骑兵是不行的,我领兵与你同往。” 说罢,张景转头对一名步战军将官做了吩咐。 那名将官领了两百军骑与五百步战军,并带着存活下来的百姓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随后,张景冲着王瑚一点头,两人领兵冲了子午谷,追向了正欲逃往蜀地的杨茂搜。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四章:强者的考量 长安城,安西门。 此刻,安西门外的战事已近尾声,杨难敌的仇池军已经被武威军杀了大半,当祁弘领兵从城门杀出后,仇池军连最后溃逃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被压制在一处,军卒们在惊恐中不断地死去。 最后,仅剩下百余人守在了杨难敌的周围。 “李峻,我仇池与你有何仇?我杨家与你有何仇?你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们。” 杨难敌的身上已经多处受伤,鲜血浸透了皮甲,滴落在地面上。他的脸上满是血污,掩盖了原本的样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透射出阴冷的目光。 李峻骑在战马上,望着被如同困兽般的杨难敌,淡定地说道:“你们跟错了人,想要救援司马颙,便是与朝廷为敌。” 杨难敌摇头,显然不相信李峻的这一说法。 “杨难敌,我知晓你不信,那我就让你死得明白些。” 李峻淡淡地笑了笑,继续道:“你们杨家有野心,我的心比你们还要大。仇池国是个好地方,我看好了就要得到,你们也就必须得死。” 李峻的话说得很直白,完全是一个强势之人的口吻,这让曾经也是强势者的杨难敌无言以对。 以往,杨家也不是如此吗? 看好了仇池便占为己有,看好梁州,更是不停地举兵进犯,将梁州境的大半府县都抢在了手中。 喜欢就要得到,这就是强者的姿态,更是强者的游戏。 杨难敌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笑中依旧有着阴险,更多的却是无奈与惨然。 当从强者之位跌落后,说再多的狠话都是心虚的表现。 杨难敌已经无话可说,他只想最后做一次强者,一个至死都不肯低头的强者。 李峻可以给杨难敌这个最后的荣耀。 因为,他本就不可能接受杨难敌的乞活,杨家父子必须死,如此才能彻底掌控仇池。 不远处,祁弘正在恶毒地望着李峻。 “这个贼匹在啰嗦什么?一刀砍了不就完了吗?” 眼下,祁弘被武威军挡在了包围圈外,根本听不到的李峻与杨难敌的谈话,只能是满腹怒火地望着。他原本还有一点心思,但此刻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不仅是梁志的三千铁骑一直在警惕着出城的祁弘,更有大批的兵马正陆续从西边赶来。 这些兵马中,有江霸与周靖所领的武威军,也有贾疋聚集的西境各县兵力,他们都与李峻有关联。 正是因为这股庞大的军力,祁弘不得不打消了突袭武威军的念头。 河间王司马颙被周靖抓获,与其一同逃走的家眷和官员也被尽数押回长安城。正因如此,各路兵马才从扶风郡纷纷地赶了过来。 看着杨难敌死去,李峻毫无表情地拨转马头,与郭方等人一同领兵进入了长安城。 他是平西将军,是这次西征的主帅。 之前,李峻是对祁弘有几分客气,但那并不意味着主次不分,既然给了脸面都不接,李峻也便无须再理会祁弘了。 一入城,望着遍地的死尸,众人皆是皱起了眉头。 当下,长安城已经成为了空城,也可以说是一座死城,因为城中除了死尸外,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百姓。 “大将军,有军情禀报。”一道声音从城门外出来,随之而来的则是一骑快马。 在李峻的马前,来人勒住马缰,拱手执礼道:“大将军,属下朱宇有军情禀报。” 李峻与朱宇相熟,这朱宇同张景梁志等人一样,都是李峻当初留在平阳军中的属下,当下的朱宇隶属于武威步战军。 “朱宇,北口那边如何了?我正欲派人去增援呢?”李峻知晓朱宇跟着张景去子午道的北口,故此才有此一问。 朱宇拱手道:“大将军,北口杜村的仇池军大半被灭,只是没能拦下杨茂搜,让他与部分仇池军逃进了子午谷。” 李峻点了点头,听朱宇继续道:“王将军与张督护已经领兵去追了,督护让属下回禀大将军,并建议提早通知汉中那边。” 一旁的郭方闻言,转头对李峻道:“大将军,我会安排人手押运粮草过去,汉中那边我也派人去通知。” 子午道本就是由河谷开辟出来的一条山路,若是没有粮草行军,王瑚与张景坚持不了多久。 李峻颔首,望向郭方的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朱宇,北口那边的仇池军不少,你们打得不错。”李峻转头望着朱宇,笑了笑。 李峻的初衷是想要拦下杨茂搜,既然王瑚与张景没有做到,却也是杀敌无数,也便无须再有责怪之言,原本就是自己的多虑延误了战机,怪不得任何人。 更何况,仅剩几千人的杨茂搜又能有多大威胁呢。 朱宇拱手道:“大将军,兄弟们是能战,却也不全是咱们的功劳,逃出长安城的百姓也与弟兄们一起拼过命。” “哦...?有百姓逃向北口了吗?”李峻以为城中的百姓皆已送至了渭水北岸,没想到还有人逃去了子午谷。 朱宇将事情的原委讲述了一遍,随后招手换来了一人。 来人行至李峻的马前,躬身执礼道:“下官京兆郡主簿王育拜见平西将军。” 王育已过而立之年,中等的身材显得有些瘦弱,眼神中却有着几分刚毅的神色,他便是在张景马前应声大吼的中年人。 李峻点头问道:“王育,他们都逃了,你为何不逃?” 王育明白李峻的所指,李峻口中的他们就是指司马颙及其一同逃走的官员。 王育苦笑的摇头道:“下官原不想走,最后也走不了,下官的家人在城中,诸多相识的人也在城中。” 这本就是事实,也无须说出大义凛然的话来,在两万具死尸的面前,王育不愿说出自己所做的那点微末之功。 他是在城中领人抵抗,却也如同四处逃命一般,没能救下太多人的命。 适才,朱宇向李峻讲述了王育在南角村以及杜村的表现,这让李峻对眼前之人有了几分敬意。 李峻点头道:“王主簿,你能为民留守险地,本将军必会替你向朝廷请功,眼下的长安城如同死地,你可愿助我恢复城中的安定?” 李峻是平西将军,他所说的话便是军令,王育自然不敢抗命。他只是对一点有些不解,那就是李将军口中的请功,这话从何谈起呢? 王育是河间王司马颙的属官,如今司马颙成了反叛之人,他这属官本应也是做到头了,又如何会有什么功劳可赏呢? 另外,自己的确在城中反抗过鲜卑军的杀戮。 可是,祁弘是前来平叛之将,鲜卑突骑军则是平叛之军,自己的行径如同在和平叛之军对抗,那自然也就成为了反叛之人??这又有什么理由来请功呢? 李峻看出了王育的迟疑,淡然地笑道:“本将军说你有功,你便是有功,若救百姓的命都不算功劳,那天下还有谁会在意黎民苍生呢?” 李峻的这句话,算是对王育的所作所为给出了评价,而且还是一个极高的评价,这让王育有些受宠若惊。 他先是向李峻长躬执礼,继而又跪地叩首道:“将军能有如此体恤百姓的仁义之心,实乃长安百姓之福,王育先替活下来的长安百姓向将军谢恩了。” 李峻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了王育,说道:“那好,我便把眼下的长安城交给你,你替我将这座城恢复过来。” 说罢,李峻转身对骞韬吩咐道:“命武威军驻防长安城,凡有滋扰百姓,敢乱杀无辜者,无论是谁,你都给我杀了他。一人敢犯,杀一人,百人敢犯,灭其军。” 李峻的话意所指,在场的众人都明白,受命管制长安城的王育更是有了胆气。 王育本担心李峻碍于情面,不会干预鲜卑军的胡作非为,这就会让之后的事情很难办。 当下,他听了李峻的这番话,打消了心中的顾虑,躬身领下了李峻的将令。 对于长安城的掌辖,李峻并不打算用自己的人。 换言之,他并不想将长安城划入自己想要控制的范围内,至少眼下不想如此做。 长安城位于雍州境,距离现已掌控的仇池与梁州都相隔较远,以武威军当下的兵力来看,实难有效地守护住长安城。 另外,虽说长安城所处的位置有八水相护,又有群山立于周边构成天然军事屏障。 然而,在这些攻守兼备的有利条件中,对于李峻来说却有两个极其致命的弱点。 其一,雍秦两州多为关陇门阀所掌控,李峻在此并无基础。他原本是想借助刘沈之力拿下雍州,如今刘沈没了雍州刺史一职,这一计划也只能作罢。 眼下,若是无法控制住关陇门阀,即便是占据了长安城,也毫无安全可言。司马颙的失势也正是如此,就是因为贾疋等人的反叛才遭成了今日的局面。 当前,李峻不想与贾疋等人争利,故此也便放弃了长安城的控制权。 再则,关中一地数年大旱,多地早已是颗粒无收,家无存粮,唯有靠关东运粮来维持生计。然而,当下的关东战乱不断,除了有流民涌入外,已经少有粮食运来。 无粮便要饿死人,便要有内乱发生,李峻无法解决如此多的口粮问题,更没有精力来处理雍州的流民叛乱,这也是他不想派人留守长安城的重要原因。 故此,李峻要把长安城留给贾疋,也算是做个顺水人情了。 ★★★ 长安城外,联军大营。 武威军的帅帐内,居于上位的李峻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众人,随后将目光落在了祁弘的身上。 片刻后,李峻冷声道:“祁将军,叛贼司马颙既已擒获,征西战事也就此完结,你明日便领兵押解司马颙返回洛阳,向天子与东海王复命吧。” 若是允许的话,李峻很想杀了祁弘,如此也能换得长安百姓的人心,更能对关陇的门阀豪族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然而,自己眼下不能这样做,不能因小失大。 祁弘听李峻如此说,冷哼了一声,起身反问道:“凭什么让我回洛阳?我的鲜卑突骑军为何要听你的安排?” 对于武威军接手城防一事,祁弘的心中本就怒意,此刻听李峻让他明日离开雍州,早已无法压制住心里的火气。 李峻笑了笑,笑容却是寒若冰霜:“凭什么?凭我李峻是平西将军,凭我的话就是军令。” 说着话,李峻站起了身,走到了祁弘的面前,冷声继续道:“本将军是尊崇东海王,所以才给你几分薄面,你却是个给脸不要的蠢人。” “李峻,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杀了你。” 祁弘闻言大怒,再也无法控制恼怒,想要抽刀杀向李峻。然而,刚一伸手却发现入大帐时已经解下了配刀,故此,也只能挥拳打向李峻。 事情来得突然,大帐内的安定太守与扶风太守梁综等人皆是大惊,纷纷出手想要拦下祁弘。 不过,未等祁弘的拳风袭到李峻,杜麟已然将斩风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银白的刀刃处正有血珠滑落。 李峻抬手拨开祁弘停留在半空的拳头,讥笑道:“你以为鲜卑突骑军天下无敌吗?你是不是如此才有了这样的胆气?” 话音刚落,李峻猛地一脚踹在了祁弘的小腹处,将其踢跪在了自己的身前。 “你屠杀了两万长安百姓,我若不是顾忌东海王,你与你的鲜卑突骑军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长安城,你们都得死在这里,为那些死去的百姓偿命。” 李峻再次出脚,将祁弘踢翻在地,骂道:“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猪狗都不如的杂种,今夜就给老子滚出雍州。否则,老子现在就杀光你的鲜卑军。” 说罢,李峻回望一眼贾疋等人,转身对郭方吩咐道:“令全部武威军听命,护送祁弘将军即刻离开雍州,鲜卑突骑军胆敢有一兵一卒延迟,杀光他们所有人。” 随后,李峻再次将目光迎向祁弘的满眼狠毒,厉声道:“你若有胆,便与我武威军一战,没有胆量,就马上给老子滚出雍州。” 眼下,虽然祁弘满脑子都是杀了李峻的心思,可他却真的没胆量与武威军一战。 他清楚双方只要一开战,贾疋等人必然会帮着李峻,即便自己的一万五千名鲜卑军再能战,也无法面对如此大的兵力,更何况武威军又不是善茬。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祁弘忍下了一时的羞辱,他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冲着李峻阴毒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帅帐。 山水总有相逢时,祁弘不相信李峻总是春风得意,也会有受难之时,自己一定会杀了李峻。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五章:私欲的平衡 当下,军帐内的气氛有些压抑,李峻的霸气让雍州的几名将领都沉默了下来。 鲜卑突骑军的威名远扬,贾疋等人早就有所耳闻,心中自然也就对祁弘有几分忌惮。 然而,大家看到李峻不仅未将祁弘放在眼中,更是对其大打出手,并有意与鲜卑突骑军一战。 这说明李峻不是耍官威,而是武威军真有这个实力,有实力去杀光鲜卑突骑军。 既然李峻有如此强的兵力,那他这个外人会不会占下长安城?会不会留在雍州不走呢? 这些思虑在贾疋与梁综的心间翻腾,却也早被李峻猜个清楚明白。 他之所以如此对待祁弘,一是极其反感祁弘的所做所为,再则也是想在贾疋等人的面前立威,让他们知晓武威军并非是可欺之辈。 毕竟自己要布局于西境,总要与他们打交道,让这些人看到武威军的强势,他们的心中自然就会有所敬畏。 不过,威望既已立过,怀柔之策也便该用上了。 李峻站起身,向贾疋等人拱手笑道:“适才,世回的行为粗鄙,让列位见笑了,我实在是为百姓之死而气昏了头,还望贾府君与梁府君见谅。” 贾疋与梁综赶忙起身,还礼道:“将军说得哪里话,那祁弘也委实心肠歹毒,将军若不将他赶走,雍州百姓岂不永无宁日,我等还要替百姓谢过将军。” 说着,两人皆向李峻躬身执礼。 李峻紧走两步,伸手扶住了二人,笑道:“两位府君谬赞了,世回也仅是做些应尽之事而已。” “两位府君皆年长与我,若不嫌弃,世回就称你们为兄长了。”望着贾梁二人,李峻诚恳地继续道:“两位兄长,世回虽说是平西将军,却也是梁州刺史,此间事了,也该赶赴梁州就任了。” 贾疋与梁综对视了一眼,问道:“李将军,长安城尚未安稳,您若离开,这里谁来辖制呀?” 李峻故作思忖,回道:“贾兄,我命原京兆郡的主簿王育暂管城中事务,若我武威军离开后,还要烦劳贾兄来负责长安城的防务了。” 李峻将话说得明白,他不会在长安城中安插任何人,也不会在此留下一兵一卒,完全将长安城乃至雍州交还给了关陇势力。 贾梁二人闻言,心中自是松了一口气,表面上却是露出了为难之色。 贾疋略带愁容道:“世回,为兄也仅是安定太守,若是领兵驻守长安城,恐怕会遭来非议呀!” 李峻笑道:“贾兄放心,我会向东海王奏请,朝廷必定会有所安排,恐怕贾兄日后便要劳心劳力了。” 贾疋清楚李峻不是在夸海口,能被东海王钦命为平西将军,自然就是司马越的心腹之人,举荐个雍州刺史应该不是难事。 贾疋是关陇势力的代表,他若平步青云,其他人自然也会得到好处。因此,在场的几名雍州将领除了向贾疋道贺外,也对李峻放下了戒心,有了更多的好感。 李峻将贾疋引向了一侧,轻声道:“彦度兄,世回有件事情需要与你说一下。” 贾疋以为李峻有所求,赶忙笑道:“世回,你有事便说,只要为兄能办到的,绝不会推辞。” 李峻摇头笑道:“我倒没有什么事,就是道真兄在我那里,我想让他驻守武都郡,以后与彦度兄也能有个照应。” 贾疋闻言,先是一惊,继而大喜道:“刘沈刘道真还活着?果然是你的人救了他?” 李峻点了点头,贾疋略有不解道:“世回,那为何不让道真恢复官职呢?他本就是雍州刺史呀!” 李峻苦笑道:“兄长,想必你也能猜出原因的,很难恢复了。” “唉...” 贾疋一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沈曾是烈王司马乂的属下,极为忠心于司马乂,东海王司马越信不过这样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再用刘沈了。 “刘沈本就是个将才,为何就不能纳贤呢?” 贾疋惋惜地摇了摇头,继而又肯定地说道:“世回放心,若道真替你守武都郡,雍州的老哥哥们自然会帮他,绝没有人敢进犯你武都郡。” 李峻灭掉杨家父子,就是要将仇池国划入梁州境,大家都看明白了这一点。 既然李峻把雍州毫无保留地让了出来,贾疋也就愿意做出这样的保证。 更何况,他一直都为刘沈的遭遇愤愤不平,如今听说跟了李峻,在为好友感到高兴的同时,也要替好友挣一些脸面。 李峻要把仇池作为在西境立足的根基,必须要确保仇池处于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 仇池以群山做险,以天水与西汉水的环绕为屏障,北临秦雍两州,东靠梁州汉中郡。 梁州自是不必说,有武威军驻守梁州,无人可从东边侵入仇池。 李峻想要交好以贾疋为代表的关陇贵族,就是要确保仇池北的安全,这也是他命刘沈为武都郡太守的原因。 既然大家的利益得到了均衡,相处起来也就舒服了许多,再加上李峻的姿态放低,为人谦和,军帐中原有的猜忌与沉闷消失不见,爽朗的谈笑声充斥了整座大帐。 “彦度兄,司马颙被押解回京都,小弟猜测朝廷还会派一个人来统辖西境,也不知来人是否好相处?” 李峻早就看清了东海王司马越的品行,以司马越的多疑与猜忌之心来看,他不会将西境的统辖权旁落,定会找一个兄弟来打理。 至于是谁,李峻还猜不到,但他知道一定是个没本事的人,司马越绝不会让第二个司马颙出现。 贾疋点头道:“想来也该是如此!世回,你这是扔了一个乱摊子给了老哥哥们呀!” “哈哈...” 不等李峻接话,贾疋自己先笑了起来,其他几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李峻亦是大笑,继而拱手说道:“各位兄长放心,世回虽在梁州,但只要兄长们有需要世回之处,我必当全力而为,绝不会有半点的推诿之心。” 贾疋闻言,也是向李峻拱手道:“世回能有此话,老哥哥们也就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在此也向世回做个保证,只要世回有难,我雍州兵马两日内便可出兵相助。” 话说到这里,李峻与关中的势力也算是达成了口头上的军事同盟。至于未来能否守诺,李峻眼下还不想去考虑,先有了这份心也就足够了。 其实,贾疋等人又何尝不想与李峻达成联盟呢? 当今的天下已乱,愈发有大乱的趋势,任何的领兵之人都清楚,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只有多方联合起来才能保得一处的安定。 李峻的身上有枭雄的影子,武威军更是一支战力极其强悍的兵马,若能得到李峻的相助,雍州与秦州何谈不安稳? 利益是相对的,利用却是相互的,就在这相对与相互中,人心的私欲达到了平衡。 ★★★ 四月,名为孟夏,又称麦月。 《礼记·月令》有云:“孟夏之月麦秋至。” 对此,《月令章句》中注解道:“百谷各以其初生为春,熟为秋,故麦以孟夏为秋。” 然而,正是这个麦收的节气,关中地区乃至整个西境都因大旱而导致麦苗不长,颗粒无收。 正因如此,西境内多地出现了流民暴乱。 流民们为了活命而抢粮杀人,更在大成皇帝李雄的蛊惑下加入了大成军,为了一口活命的粮食而为其开疆扩土。 西境缺粮,仇池与汉中郡倒是有粮。 并非是李峻有什么神术,他只是提早做了准备。 李峻在从江南换购粮食的之际,也在两地积极地开展抗旱保收成的举措,确保了夏粮的不缺。 仇池山有经年不绝的山泉,再加之天水与西汉水的不断流,这都为灌溉提供了有力的保障。 同时,在抗旱保粮之际,李峻对仇池也进行了具体的人员安排。 整个仇池再也无主次之分,统归于武都郡辖制。 刘沈为武都郡太守,郭方则被任命为建武将军,执掌整个武都郡的兵权。骞韬则被任命为车骑将军,与部分羌族武威军调离仇池,进驻到了梁州的汉中郡。 李峻之所以如此做,是做了一番考量,他不想让一个族群完全占据某个地方,那样会有弊病。 人心是多变的,骞家兄弟的忠心毋庸置疑,可谁又能保证其他的羌人不会有异心。故此,李峻决定分散仇池的羌部,将他们与汉人融合在一起。 这是一种私心,却也是在为长远而考虑。 “三月桃花连十里,四月蔷薇靠短墙。” 李峻在荥阳见过十里桃林,如今在仇池伏羲崖上也看到了满眼蔷薇的美景。 “青女,这都是你养的花?长得真不错。”李峻探身嗅了一朵蔷薇花香,转头问向站在郭方身侧的吕青女。 当下,伏羲崖上没有了之前的模样。 郭方将这里的平地开垦成了可耕之田,并利用山顶的多处泉眼进行灌溉,竟是在大旱之年迎来了一个好收成。 当然了,有水也就能养出好花,青女的蔷薇花也便茂盛地开放,尽吐芬芳。 “大将军,青女不服。” 李峻在夸赞吕青女的养花手艺,但在吕青女看来,这就是一种敷衍,一种推诿。 “青女,怎么和大将军说话呢?”郭方扯了一下吕青女的衣袖,皱了皱眉头。 “啊...?” 听着吕青女的话,看着她撅着嘴的样子,李峻疑惑道:“你不服什么呀?莫非有人比你养的花还好?可这...这有什么好争的?” “大将军,青女说的不是养花,说的是为何不让青女领兵一事。” 青氐女的性格火辣,言语上更是直来直去,毫无顾忌。故此,吕青女也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的不满。 “领...兵?” 李峻好奇地望向郭方,见郭方一脸的郁闷与尴尬之色,心中明白了个大概,对青女笑道:“哎呀,你这不服与我说没用呀!我把武都郡的兵权交给了郭方,你想领兵的话,得向自己的郎君要呀!” 吕青女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是个有胆识有见地的女人,与宁州的李秀有几分相似。 李峻没有性别歧视,不反对吕青女辅助郭方治好武都郡的兵马。 “咦...?”吕青女一怔,转头瞪着郭方,问道:“哥哥,你不是说大将军不同意吗?原来就是哥哥不愿意让青女领兵呀!” 素日里,吕青女还是喜欢称自己的郎君一声哥哥。 “啊?...啊...哈哈” 郭方见自己的小阴谋被识破,只能尴尬地笑着做掩饰。 李峻见状,不想让眼前的小夫妻因此而产生隔阂,挥手笑道:“好啦,这也是个小事,既然青女负责了舟船与农耕两块,那我就替郭方做主,命你为楼船将军,负责武威军的军船建造,如何?” 当下,仇池与梁州的汉中郡尽在李峻的掌控中,所辖区域的官职也由他自行安排,并未奏请朝廷的恩准,主要是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像军中的这些杂号将军,则更不需要朝廷的批准了。 “真的?大将军真的同意青女领兵?”吕青女虽然嘴里说着迟疑的话,脸上却恢复了笑容,并得意洋洋地瞪了郭方一眼。 “哎,楼船将军。”李峻见状,赶忙补充道:“你可不是独立成军,你还是归属于郭方的麾下,必须要听从你夫君的将令。” 吕青女笑着挽住郭方手臂,歪头道:“大将军放心,妾身何时不听郎君哥哥的话了?哥哥,你说是不是?” “嗯...嗯...听话。” 郭方苦笑地频频点头,眼神中满是宠溺之色。 待吕青女兴高采烈地离去,郭方向李峻抱以歉意的笑,李峻则摇头道:“没什么,我也不是在敷衍青女,她是个能做事的女人,你可以支持她。咱们需要建舟船,我会让黎天行安排人手帮她,你也选派军卒登船作训。” 说着,李峻望向周围,深吸一口气,笑道:“没了杨家父子,仇池真成了世外桃源了,我是真想住在这里不回南郑了。”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六章:以心相交,方成久远 李峻会有如此的感慨,是因为仇池有了很大的变化。 当下,武都部的兵马皆驻防在山下各处的要道,适宜居住之地都建起屋舍,提供给了百姓安家。 无论是羌人还是青氐人,又或是迁徙而来的汉人,他们在这里没有差别,都是李峻治下的百姓,也都是武威军要守护的人,这让每一个人在乱世之中有了安全感。 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 这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的大事。 然而,若能实施得当,不仅会增加赋粮与税钱的收入,更能得到民心的大力支持。 对于民生的治理,李峻不会去做那些违背时代的改革。 即便那些改革在人权与利益方面更偏向于平民,但李峻知晓在当下是不现实,也不可能实现的做法。 故此,李峻采纳了鲁胜之前所提出的建议,同时也结合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在整个梁州境采用了均田制度,并随着这一制度的实施进行了相关的调整与细化。 法令规定,凡是梁州境内的在册百姓,男子只要到了束发之龄便可分配一定的土地,女子亦是如此,皆可享有同样的待遇。 不过,这些土地的拥有并非是永久性的,在土地拥有者去世之后,这些土地就会被官府收回,进行再一次的分配。 除此之外,官府允许百姓对名下的土地进行买卖,但不能全额卖出,官府对于卖出的土地也做出了相应的要求。 另外,李峻在某些细节上做了一些调整。 例如,法令规定,大族富户家中的奴婢必须要登记在册,而这些人没有对主家土地的继承资格,却拥有自身的授田资格。 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主家对奴婢的欺压,也让奴婢们的日后有了可以生存的条件。 至此,梁州境内的大量荒地得以利用,百姓们也拥有了足够的土地去耕田种粮,以此达到了满足温饱的生存状态。 当然,百姓所得粮食中的一部分,还是会以赋税的方式上交给官府。李峻希望寻常百姓能够吃饱穿暖,但绝不会将他们养成富户豪绅。 只有得之不易,才能懂得去守护。 李峻是想让百姓们懂得珍惜,如此才会愿意用命来捍卫自己的利益,更会与武威军同心,一起打杀所有的进犯之敌。 武都郡这边也是如此,在刘沈与郭方的严厉监督下,在吕青女的公正操作下,整个仇池的田地进行了有序的分配,基本达到了耕者有其田的程度。 “庄主,您若是方便,就在这里多住几日嘛!反正南郑那边有世叔他们守着,也不会出乱子。”私底下,郭方习惯称李峻为庄主。 郭方口中的世叔便是李澈,他与张景等人领平阳军并入武威军后,不想再回已经被袭的平阳郡,也便留在了李峻的身边,任了汉中郡太守一职,府衙设在了南郑。 “郭方呀!咱们还有太多事要做了,当下的安稳也不是长久的。”李峻笑了笑,感慨地继续道:“中原已经乱了,北边也不安宁,西边的大成国已经数次想打咱们的主意了。” 李峻举目望向远处,望向那山巅之外,淡淡地说道:“仅靠守,得不来安定,只有打出去,将那些威胁全部消除掉,咱们才能安心地赏花观山景。” 郭方点了点头,他清楚眼下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方天地虽也牢固,却不意味着可以就此安乐余生。群雄四起的乱世中,武威军可以占据仇池与梁州,别人也可以来夺。 所谓的安稳只是相对而言,护住这份安稳才是长期要做的事情。 两人正说着话,刘沈满头大汗地走上伏羲崖,指着李峻笑道:“李世回,说了到下辨去,非要跑到这山顶上来,你是要累死老夫呀!” 李峻赶忙走上前,扶住刘沈的手臂,笑道:“刘大哥,我就是想上来看看庄稼的收成如何了?等下便要去你那里,你怎么还追过来了?” 刘沈的性格耿直,言语上也极是爽快,听李峻如此说,大笑道:“你这使君都到了,我一个太守还敢在底下等着?我可不能让郭方说老夫的坏话。” 刘沈的命是郭方与骞韬在乱军中救下的,这份情意让三人的关系极佳。因此,大家在言语上毫无避讳,很是随意。 至于李峻,刘沈更是毫不见外,自己的一双儿女就得了李峻的多加照顾,而郭方与骞韬之所以会出手相助,又哪里不是因为李峻的原因呢? 这时,郭方也走上前,递了一块方巾给刘沈,笑道:“刘大哥,我哪敢说您的坏话呀,若是说您半句谗言,大将军早就给我踢下这伏羲崖了。” 刘沈擦了一把脸,笑道:“哎,这话我信,世回就是听不得谗言的人。” 李峻待刘沈稳住了气息,笑着问道:“刘大哥,你走得如此匆忙,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呀?” 刘沈点头道:“是呀!的确是有些急事。” 李峻寻了一处僻静之所,坐在一块大石上,郭方又命人取来烧开后的山泉水,三人喝着甘甜的泉水,聊了起来。 “世回,你也知道,司马越派了南阳王司马模到雍州,命他为征西将军,都督秦、雍、益、梁四州的兵马。” 刘沈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司马模来了没有多久,就寻事免了贾疋的雍州刺史一职,前段时间又因为裴苞的事兵伐安度,导致贾疋逃去了卢水。” 对于刘沈所讲的这些,李峻早已知晓,他更清楚司马模为何会兵伐贾疋。 南阳王司马模急于掌控四州的兵马,到任伊始便向各处派遣自己的人掌兵,他也向梁州与仇池派过人,李峻都接纳了,却也如同软禁般闲置在了一旁。 不过,倔强之人还是有的,秦州刺史裴苞就拒绝了司马模。 原本,司马模想让长子司马保为西中郎将、东羌校尉,镇守上邽。然而,秦州刺史裴苞拒绝了这一军令,不许司马保进入上邽。 故此,司马模便命派都尉陈安率众攻打裴苞,裴苞战败逃去了安定。 贾疋被免了雍州刺史后,被派回安定仍任太守一职。 他的心中本就有怨气,再加上素来与裴苞交好,便收留了裴苞,也就得罪了司马模,这才惹下了祸事。 李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刘沈,听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贾疋想要打回安定,有兵却是无粮,派人来借粮,咱们借还是不借?”刘沈不想多绕弯子,直接说出了事情的关键。 其实,刘沈是想借的,凭借他与贾疋的交情,不仅是粮,就连兵马都可以借。 然而,他也清楚不能这样做,因为他没有这个权利,也不能如此莽撞地给李峻带来麻烦。 李峻望了郭方一眼,见郭方点了点头,笑道:“刘大哥,你说的事情我已知晓,粮草我让吕青女已经准备妥当,兵马也让郭方有了安排,你回复彦度兄,我李峻帮他打回安定。” 刘沈闻言一怔,迟疑道:“咱们也出兵?那岂不是与司马模反目了吗?” 李峻冷笑道:“反目是迟早的事情,他早就盯上咱们这块肥肉了,不打一打他,他还真当自己是西境王了。” 说着,李峻转头对郭方笑道:“司马模就是给脸不要脸,咱们就借贾疋之手杀一杀他的威风” 郭方亦是笑道:“我看也该如此,司马模就是没看清楚谁才是西境王。” 有些事情不言而喻,以当下武威军的发展来看,日后的李峻成为西境王也并非是难事。 不过,李峻并不想在明面上与司马越撕破脸皮,故此才在暗下里支持贾疋,同时也借此拉拢住关中的势力。 锦上添花的做法没意义,唯有雪中送炭的事情才能让人挂怀于心。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朝堂之事,无非也就是当今天子司马炽的想作为,以及东海王司马越的专权。说来说去,话题也便转到了刘沈的一双儿女的身上。 “唉...”刘沈感慨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如今想来,我倒是觉得自己错了,这个世道哪有文官的活路呀!” 李峻亦是点头道:“盛世文官治国,乱世武将救苍生,刘离没有做错,也一直想让你能看到他的表现。” 刘沈望着李峻,起身拱手道:“世回,我刘道真从未向你郑重地致谢,今日不为别的,只为你帮我照顾了一双儿女,请受刘沈一礼。” 说罢,刘沈向李峻长躬施礼。 李峻赶忙起身扶住刘沈,苦笑道:“刘大哥,你如此做可就见外了,咱们之间可不需要什么感激之言。” “高树靡阴,独木不林。” 一个人力量即便是再强悍,始终都是单薄的。 若想成就大事,哪怕是在这乱世中守住一方安身之所,都需要众多力量的努力。 李峻欣赏刘沈的为人与才能,他要让刘沈成为自己人,将他充实进自己的将才队伍中。 实际上,这也是李峻不让刘沈与司马越建立关系,使其无法官复原职的主要原因。 收拢人心有多种方式。 高官厚禄是一种,推心置腹也是一种,李峻会在两者间平衡选择,却也更偏向于后者。 既然说到了刘离,自然也就谈及了刘凝之。 李峻大力夸赞了刘凝之的贤淑与知礼,这倒让刘沈起了误会。 刘沈虽觉得让女儿给人做偏室有些委屈,但李峻的年纪与为人,以及未来地位的可能性,都让刘沈打消了这个顾虑。 “世回,我是个直爽的人,你若心仪凝之,我便作主让她入你李府,这事就如此定下来了。”刘沈说得一本正经,却把李峻与郭方都吓了一跳。 李峻瞪大了眼睛,忙摆手道:“刘大哥,你...你误会了,我就是夸赞...夸赞,别无他意。” 见刘沈满眼狐疑之色,李峻继续解释道:“我之所以提及令嫒,就是想替郭诵求个亲,与我毫无关系,这话你可别再乱说了。” 宋袆已经搞得李峻焦头烂额,他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啊?哈哈...”刘沈大笑起来,好奇地问道:“冠军将军也心仪我家凝之?” 刘沈见过郭诵,那也是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如今的郭诵领兵在荥阳郡,也算是一方枭雄。 更何况,郭诵不仅是李峻的外甥,郭方的兄长,更是李峻最为信任的人,日后必定是武威军的掌兵之人。 最主要的是郭诵未曾娶妻,女儿嫁过去便是明媒正娶的大夫人。 “哎呀...” 李峻咂舌道:“刘大哥,你别说那个也字,就是郭诵一人心仪令嫒。不过,就是...好像...似乎...你女儿不答应呀!” 刘沈疑惑地问道:“为何呀?凝之为何不答应?” 刘沈的确有些不理解。 作为父亲,他对自己的女儿最清楚不过了。凝之虽说是个闺阁之人,却也极欣赏那些文武双全的少年郎。 郭诵文采不一定太好,但领兵的年轻人中,又有几人比得上他?另外,郭诵与女儿的年岁相当,人也长得英武,心地还好,这样难求的郎君,女儿为何不答应呢? 听见刘沈的问话,李峻与郭方又是一愣,心中皆是苦笑:“你自己的闺女不答应,你问我们原因,我们哪里知道呀?” 刘沈也觉得自己问得莫名其妙,大手一挥道:“婚嫁之事,岂能是小孩子说不答应就不答应的?荒唐至极,我答应了,郭诵就是老夫的乘龙快婿了。” 李峻望着说一不二的刘沈,足足楞了半天,才苦笑道:“刘大哥,这嫁女儿是大事,不需要问一下凝之姑娘吗?” 李峻依旧保持着上一世的思维,对于今生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事情还是无法接受。 刘沈甚感奇怪道:“我做父亲的都答应了,如何还要问凝之呀?这岂不是颠倒了吗?” “嗯...对对...”对于刘沈的发问,李峻无话可说,只能是笑着向郭诵的未来岳父道喜。 多住了两日后,李峻将仇池走了一遍,做到了心中有数,也便启程返回了梁州治南郑。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七章:暗月楼台君夜语 眼下,仇池这边的掌控是牢固的。 这里所居住的百姓主要是汉人、羌人以及青氐人,他们皆是心向李峻与武威军,这就为仇池一带的稳定起到了基石的作用。 既然仇池已在手中,李峻便打算让迁至江南的家人们搬过来,如此也能亲人相聚,少些担心。 不过,跨州越郡的行程不短,而且陆路与水路皆有强匪兵痞生乱,极不安全。 因此,李峻决定让骞文与段秀回一趟荥阳。 通知郭诵安排荥阳*水军南下至扬州,接上家人后由淮水至荆州,自己再派兵从梁州做接应,如此也会方便许多。 另外,他也想把梁州这边的情况告知郭诵,让郭诵与鲁胜做个判断,看看应该何时领荥阳军西进。 李峻从影卫传来的军情得知,司马颖的旧部汲桑与石勒等人起兵,并联合了征虏将军张泓的旧将李丰一同攻打邺城。 司马越的胞弟,新蔡王司马腾在大意之下,被攻破了镇守的邺城,人也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兖州刺史苟晞率军援救邺城,虽是没能救得司马腾的命,却也是收复了邺城,并在乐陵击杀了汲桑,只是让石勒走脱,使其投奔了左国城的刘渊。 如今,苟晞的兵力占据了兖州与冀州,刘琨则守在了并州,这对荥阳郡形成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说是好事,可李峻不确定这样的好事能持续多久。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有改变的也仅是过程中的某些人与事,李峻有所担心,却也把决定权交给了郭诵与鲁胜。 毕竟,荥阳郡还有数十万的百姓,还有荥阳军的家眷,迁民是件大事,不同于几家几户的搬离,需要有个周密的计划,更需要时间来安排。 另外,无战祸的情况下,冒然迁走一郡的人口,即便是百姓们愿意走,朝廷也不会答应,司马越更会疑心大起。 李峻还是想再等等,既然什么都没变,那该来的也终将会来。到那时,再让郭诵西进也不迟。 ★★★ “汉中郡,户十万一千五百七十,口三十万六百一十四。县十二:西城,旬阳,南郑,褒中,房陵,安阳,成固,沔阳,鍚,武陵,上庸,长利。” 这是班固在《汉书·地理志·第八上》中的记载。 时至今日,汉中郡的人口早已没有前朝所记录的那么多,但治所倒未改变,依旧设在了南郑。 南郑,梁州及汉中郡治所。 《耆旧传》有云:“南郑之号始于郑桓公,桓公死于犬戎,其民南奔,故以南郑为称”。 李峻前来梁州赴任,并未携家眷同行,就连使唤的丫鬟仆役也未带上一个。 原本,李峻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简单地住在府衙的官宅中也便可以了,就算日后家人搬来,也必定要安置在仇池山,没必要在南郑置宅子。 然而,裴松明与李钊还是为他置下了一所宅院。 因此,他也就与杜麟等人住了进去。 宅子位于州府衙不远,其后是一处楠竹林,竹林的北边,约一里外则是濂水河畔。 宅院内的面积并不是太大,相较于荥阳城的李府小了不少。不过,因为没有像荥阳那么多人同住,李峻搬进去后倒显得有些空旷。 虽然李峻没有带丫鬟仆役,但一座府邸中的杂事繁多,不可能事事都让身为梁州刺史的李峻操心。 故此,裴松明便将这事委托给了江霸,江霸则交待给自己的婆娘,秀嫂子便选了十几个坪乡过来的人,将她们安排在了使君府。 秀嫂子选的人都是李家庄的庄户,李峻也认识几个,便将她们当做了家人,由着她们打理府中的大小事务。 不过,李峻近几日觉得有些奇怪。 倒不是府中之人的行事奇怪,他就是觉得自己的寝房内除了整洁异常外,还总会留有一丝香气。 这香气不是熏香所致,也不是窗外漫进的花香。 很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另外,李峻还发现近来的杜麟总爱咧嘴笑。 杜麟是个冷人,极少会从他的脸上看到笑意,所以笑起来很难看,也极易被察觉。 “你有什么喜事?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吗?”李峻觉得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笑了,多半是有了心爱的姑娘,更何况杜麟也该找个女人了。 对于李峻的问话,杜麟先是一怔,继而略微地一咧嘴,即刻恢复了以往毫无表情的状态。 李峻早就习惯了杜麟的脾性,这家伙要是不想说的事,就算威逼利诱都没用。 李峻没好气地白了杜麟一眼,继续问道:“成都城那边有没有消息?苟远和裴松华在那里已经半月有余了,也该回来了吧?” 杜麟毫不在意李峻的白眼,回道:“他们带过去的货已经交易完了,影卫说苟远与裴松华还想再多待几日,多探明一些范家的动向,再有几日就该返回了。” 在武威军的军情系统中,李峻将职能分为了两部分。 一种便是杜麟所执掌的影卫,主要从事暗下的刺探,重点关注对手的兵马调动与各处的兵战状况。 另一种便是苟远所负责的十三行。 这类刺探多由从商之人组成,他们在商贸之时,不仅要获取商机,更要通过明面上的贸易交往,巧妙地得到敌方的军情。这些人不能带有官府的印记,必须要以民商的身份出现。 故此,李峻才将这一组织命名为十三行,以行业的不同划分情报刺探的区域。这一组织的存在,仅有李峻身边的几名核心成员才知晓。 “嗯...”李峻点了点头,叮嘱道:“你让影卫在暗中护好他们,千万别出了什么事情。” 杜麟点头道:“您放心,属下一直都让人守着他们。” 李峻重视军情,善于军情的刺探,这与他前一世的职业有关,更为他今生的领兵提供了极好的帮助。 不过,今生的他不仅是一个领兵之人,还是管理一方百姓的朝官,这让他在重视军情与军力的同时,也必须要兼顾辖区内的民生安稳。 毕竟,辖区内的民生安稳是未来发展的基础,也是军力壮大的根本来源。 农耕时代,种粮吃饱饭是天大的事,李峻一直都很重视,但他对开通商贸获利的这一途径也从未轻视过。 当下,李峻将商贸之事交给了夫人裴璎的两位兄长。 裴璎的二哥裴松明负责官商运营,生意的方向多在中原与江南地区。裴璎的大哥裴松华则在暗处,以民商的名义为武威军赚取大量的军资,其经营生意的方向则在西境以及域外。 如此一来,不仅李峻的手中握有了大量的钱财,也带动了所辖地的商贸与手工业的发展,更为百姓提供了赚取钱粮的机会。 同样,有了商贸的良好运转,自然就有了税赋的增加,府衙也便有能力减少贫苦百姓的税收,使他们的生存得到保证,更加依赖于李峻的辖制,从而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在荥阳之时,李峻便这样运作,到了梁州后,他依旧如此。 “杜麟,你去通知军司马周靖,让他调派兵马进西乡,由吕朗领兵配合追击的王瑚与张景,一起将杨茂搜堵死在子午谷内,饿也饿死他们。” 前一日,杜麟已经把子午道的情况报给了李峻。 王瑚与张景所领的武威军在粮草充足的情况下,不紧不慢地追击着仓皇而逃的杨茂搜,封堵住了仇池军的一切退路,将他们慢慢地赶向了汉中郡的西乡。 在那样狭长的河谷中,只要在两头堵死,杨茂搜及其五千仇池军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加之没有粮草的供应,他们真会如同李峻所说,活活饿死在子午谷中。 “好的,属下这就去告知周司马。”杜麟拱手领命,转身离开之际,眼神瞄了一眼李峻,嘴角又咧了一下。 望着杜麟的背影,李峻深感奇怪地嘟囔道:“这他娘的什么毛病呀!” 夜已阑珊。 徐徐而来的风中带了几分难得的清凉,连月的大旱已经乱了这个四月,该有的温度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院子里是安静的。 府宅里的人本就不多,入夜后更是少有走动,就连杜麟安排的府卫也都隐在了暗处,只有巡夜的人偶尔提着灯笼走过。 庭院内,李峻坐于凭栏的横隔上,后背倚靠着木柱,举目望着夜空中的暗月。 一瞬间,月下的独影让他觉得有些孤单,却也感到此刻的自己才是最真实的。 生而为人本就孤独,无论辉煌与落寞,孤独都如影随形,存在于生命的一隅。 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一个有着记忆的陌生人,李峻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只是对生命的定义有了怀疑。 什么是生命? 当下的自己到底是谁?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去呢? 寂静之时,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升起诸多心念,诚如佛禅所说的妄念之流。 李峻本就是一个世俗之人,自然无法达到看淡自我的般若境,所能做的也只是在执着之后的一个苦笑而已。 独坐了片刻,李峻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将里面的翠玉笛拿在手中把玩。继而,他又将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奏起来。 笛声虽是清脆悦耳,可音律却是不太中听,李峻终究在笛子吹奏上还是欠了功夫。 “哈哈...”李峻自嘲地笑了一声,将玉笛放回锦袋,挂在手指上轻晃着,自言自语道:“练了这么久,还是没你吹奏的好听呀!” 望着晃来晃去的锦袋,李峻将双腿踏在了凭栏的横隔上,环抱双膝,盯着手中的锦袋。 “喂,宋袆,你到底要躲我多久呀!”李峻笑望着锦袋,认真地问着,仿佛手中的锦袋就是满眼带笑的宋袆一般。 “你这个傻丫头,我现在可不是太守啦!我是梁州刺史,以后还有可能成为西境王呢!那可是个好大好大的官呀!你要再躲久了,我真就要把给你忘了,到时你可别后悔呦!” 此时,庭院内除了隐在暗处的府卫外,并未他人。 李峻毫无顾忌地说着,表情和话语早没有了素日里的大将军形象,倒是有了几分孩童般炫耀,更像是在对心爱之人面前的沾沾自喜。 “唉...” 话语说罢,李峻叹息了一声。 他握紧了锦袋中的玉笛,将前倾的身子重新靠回栏柱上,苦笑道:“你若真听到这话,又该气恼了。傻瓜,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却也是我喜欢的女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李峻将目光望向天上的弯月,轻语道:“我是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感激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可你只看到了这个,却没有看到我的心,我喜欢你,所以才想要照顾你,难道这也错了吗?” 这个夜很静,虽然只是李峻的喃喃自语,但稍近一些的地方还是能听得分明。 此刻,不远处的假山后,一名身穿黑衣,面罩黑纱的女子正呆呆地站在那里。 女子偷听着李峻的话,泪水早已打湿了脸上的面纱。 然而,女子的一双明眸却笑眯在了一起,弯得如同夜空中的那轮弦月。 第二卷:神州陆沉,烽火照西京 第二百零八章:红蕊春意入帘帏 清晨,李峻与杜麟等人吃罢早饭后,返回了寝房。 一名小丫鬟帮着李峻穿好袍服后,转身麻利地收拾着床上的被褥。 李峻望着小丫鬟的背影,突然想到了那股莫名的香气,开口问道:“小蔓,平时都是你在收拾我这屋子吗?” 小蔓一家人本是寄居在李家庄的外乡人,之前随着坪乡的外迁到了仇池。 因为李家庄的人都受到了照顾,小蔓家不仅分到了田地,还住上了一处不错的房子,家里更有人在官商中做了伙计。 因为小蔓为人老实懂事,家里又是从李家庄出来的,秀嫂子也就选她进了使君府做事。 听李峻问话,小蔓恭敬地站直了身子,回道:“主君,也不都是婢子在做,还有个叫念君的姐姐会来这里打扫。” “念君...?我怎么好像没见过呀?”李峻想了想,脑中的确没有印象,也似乎从未见过这个人。 小蔓解释道:“那个姐姐来得早,听说买这座宅子的时候就在了,或许是旧家没走的下人吧?” “哦...”李峻点了点头。 的确,这府中的丫鬟仆役他并不太熟识,多数的人与事都由杜麟在暂时管着,有些丫鬟一类的事情也是秀嫂子在处理。 “好了,你忙你的吧,我也该去衙门了。”李峻没问出个所以然,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每日,李峻都要去趟州府衙。 虽说府衙的民政有李钊在处理,军务上也有周靖的辅助,但李峻还是要去详细地了解一些公务,如此才能对大局的掌控有所帮助。 马车离开府门后,李峻闭着眼睛,懒散地靠在车厢上,脑子里筹划着一些事情。 车行了一段时间,他突然睁开了双眼,想起了小蔓口中的那个名字,同时也记起了那股香气的出处,那是宋袆身上的香气。 之前,在洛阳城时,李峻就闻到宋袆的身上总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这种香气有别于胭脂香,也不同于香料的气味,仿佛是与生俱来,让他一直都觉得很奇怪。 “念君?旧家的下人?” 李峻在弯起嘴角的同时,也明白了杜麟为什么会有那种怪异的笑。 使君府,李峻的寝房内。 宋袆正拿着一块方巾,擦拭着房间内的每一处,尽管丫鬟小蔓已经收拾过了,但她还是想重新再擦一遍。 其实,她只是想在二郎的房间里多待上一会。 忙完了这些,宋袆摘下了面纱,轻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坐在了临窗的书案旁。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宋袆提起笔,在纸面上写了这两句话。 然而,她刚一写完,觉得虽符合心境,却多少显得有些不妥。这毕竟是潘岳悼念亡妻的诗中句,二郎好好的,自己乱写这些做什么呢? 想到此处,宋袆赶忙想要将纸扔掉,只是刚揉成团,便听身后有人说道:“怎么?是写错了吗?还是怕我知道你很想我呀?” 宋袆没有转身,而是背对着李峻笑了起来,泪水却滴落在了书案上。 李峻上前一步,弯身从背后搂住了宋袆,轻声道:“我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傻瓜,本就应该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我到处找你,今天才明白你从未离开过我。” 李峻说着,摊平了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提笔在那两行字的下边写道:“怎忍不相寻?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似乎是怕宋袆再次消失不见,李峻在书写的时候,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宋袆,身子也紧靠在宋袆的背上,一行字竟是写得七扭八斜,不堪入目。 “二...郎,都是...我不好。” 宋袆看着纸面上的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矜持,转身搂住了李峻的腰,大哭了起来。 原来,那日在荥阳的相会,裴璎与宋袆在汜锦河畔一番交心,使得宋袆明白了李峻真实的心意,决定回到李峻的身边。 不过,她没有入李府,而是应了裴璎的要求,搬离了东篱巷,住在裴璎提供的另一所宅子中,躲开了李峻的寻找。 两人之所以如此做,裴璎是想让宋袆到梁州去照顾李峻,而宋袆也正有此意。 可是,两个女人都清楚二郎是不会答应的。 李峻此行是去梁州赴任,更是要领兵征伐,如此兵战之时,他连翠烟这个丫头都不肯带,又怎会让宋袆跟着去呢? 因此,裴璎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二哥裴松明,让宋袆混在裴松明的眷属中,如此才能安全地跟到梁州。 这种事情让裴松明很为难,他不理解妹妹为何要如此做?要将自己的男人分给外人,可他也不敢乱替妹妹出头。 毕竟,宋袆是李峻的救命恩人,也是李峻到处寻找的女人。更何况,妹妹已经接纳了这个女人,他也只能无奈地应承了下来。 南郑城的使君府是裴松明置办的,宋袆也就以仆役的身份先进入到宅子中,藏在了李峻的身边。 初始,汉中郡并不安稳,先期领兵而来的骞文与吕朗平定了一些乱军后,整个汉中郡被武威军掌控在了手中,南郑也随之安定了下来。 那些时日,李峻尚领兵在长安一带,并未到梁州赴任,宋袆也便如同仆役般留在使君府,做着杂务等着心上人归来。 随后,李峻带着众人来至了梁州,也住进了使君府。 然而,一个大活人在宅子里,或许能躲过李峻的察觉,却根本逃不过杜麟的眼睛,他入府的第二日便发现了宋袆。 不过,杜麟敬佩宋袆的为人,再加上宋袆的多番央求让他心软,杜麟也便闭紧了嘴,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 宋袆之所以不愿现身,是想看清楚李峻的心思,是否如同裴璎所说的那般,杜麟也能猜到这一点。 其实,杜麟知道大将军迟早都会发现,反正宋袆留在府中也不会丢,他倒乐意看着两人如同捉迷藏的样子。 床榻上,李峻侧着身子,听着宋袆的莺莺细语,抚摸着她那凝脂般的肌肤,笑道:“一个个都说忠心于我,其实都是骗子,尤其是杜麟,看我怎么收拾他。” 此刻,云雨过后的宋袆潮红未褪,整个人都蜷缩在李峻的怀里。 听李峻如此说,宋袆娇媚地央求道:“好二郎,你别责罚杜大哥,都是我苦苦央求,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你若是罚了他,就成了我的罪过,好不好嘛!二郎!” 宋袆的声音软糯,人也长得楚楚可人。 即便是有了眉间的疤痕,也仅是美玉上的一点微瑕,无法掩盖她的娇美,尤其是那望着李峻的双眸,柔情似水,蜜意绵绵。 瞬间,李峻觉得体内的那团火又燃烧了起来。 他捏了一下宋袆的羞处,故作不满道:“你都能苦苦央求杜麟来骗我,那我一直在苦苦地找你,这笔帐该怎么算呀?” 宋袆娇羞地搂紧李峻,将双峰紧贴在李峻的胸膛,近似呓语道:“妾身...都听...二郎的,尽君今日欢。” 佳人复得,李峻自是了结一桩心事。 但他还要做一件事情,就是要给宋袆一个名分,让宋袆得到应有的尊严与尊重。 李峻已有正妻,宋袆只能以妾室的名分入李家。 纳妾不是娶妻,不是正式的婚姻,妾也不是男方的正式配偶。 虽说如此,纳妾也并非是一架小轿抬进家门那么简单,是要经过一定的步骤。 其一,就是纳妾也需媒人从中说合。第二,就是纳妾往往也要订立一个文书。 不过,纳妾的文书不能称之为书,应叫做契,也就是一种买卖的契约。正是因为有了这种买卖关系,妾在入门后的地位注定是低贱的。 在家中,虽然妻与妾的职责都是侍奉丈夫、治内管家以及生儿育女,可妾室对于家主来说等同于奴婢。而在婢女和仆人面前,妾虽然应该是主子,却也因权利的受限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另外,妾室不得参与家族的祭祀,妾室的亲属更不能列入丈夫家的姻亲之内,就连所生的子女也必须认正妻为嫡母,而自己也只能为庶母。 对于这些,李峻早有所知。 裴璎的亲生母亲梁氏便是妾,她在裴家卑微的地位,李峻也曾见过。 不过,在裴家家主裴城远故去后,莒夫人与梁氏都搬去了荥阳城,梁氏托了女儿的福,身份早已不似从前。 妻与妾的区别,李峻分得清楚。 然而,他不想去分得那么清楚,裴璎与宋袆都是自己爱的女人,不应该有区别,更不该在家中有贵贱之分。 当然了,若是有个姐妹之分,李峻还是蛮赞同。 当下,李峻觉得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都应该有一个正规的仪式,也就是他固有思维中的婚礼。 婚礼一词原为“昏礼”,习俗认为黄昏是吉时,会在黄昏行娶妻之礼,故而称之为昏礼。 女人一生最美之时,就是身穿嫁衣的那一刻。 那种美不仅在于容貌与嫁衣的娇羞艳丽,更是新娘由内而外所散发出的幸福与喜悦之美。 裴璎有过这样的美,李峻不想让宋袆留有遗憾。 州府衙的官宅内,当宋袆戴上珠光宝气的彩冠,望着铜镜中端庄妩媚的自己,虽知道大喜之日不该落泪,但幸福的泪花还是不争气地泛起在眼中。 作为妾室,她不该有此殊荣。 这的确是一份殊荣。 与娶妻一般无二的仪式,州郡各级官员女眷的簇拥,州衙的官宅作为出嫁之所,以及梁州乃至周边州郡大员的祝贺。 宋袆懂得李峻为何要如此做。 二郎这是在让世人知晓,宋袆是李峻的女人,是李二郎娶回家的爱人。 李峻确实是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敢如此地大张旗鼓,是因为裴璎不在梁州,不在南郑。 李峻真有些怕裴璎,怕她伤心落泪,怕自己冷了她的心,怕她如同当初的宋袆一样离开自己。 故此,若是裴璎在梁州,李峻不确定自己敢如此做。 爱是自私的,并非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如此。爱也是包容的,但这份包容唯有爱之深切才会做到。 李峻体味到了裴璎的爱之深切,他所谓的怕也是一种深爱,这种感情甚至要超于宋袆。 李峻的这点小心思,或许别人猜不到,骞韬却看得通透。 一杯喜酒下肚,车骑将军骞韬凑到杜麟的身旁,悄声地说道:“老杜,你说大夫人要是在南郑,咱们大将军敢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吗?” 骞韬熟识裴璎,在李家庄时就很尊敬裴璎,也知道大夫人在大将军心中的地位。 至于二夫人宋袆,他听说了一些,但也只是在南郑这边才见过,心中自然偏向大夫人裴璎。 杜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撇嘴道:“给咱们大将军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得意到这般。” 倒不是杜麟与骞韬对宋袆有什么偏见,他们只是对李峻的做法感到不可思议。 纳妾呀!有必要做出如此的大排场吗? 其实,不仅是他们两个人,喜宴上的大部分人都认识大夫人裴璎,心中也都是如此认为。 大家普遍认为李峻过于宠爱妾室,似乎对正妻有些不公了。 不过,大家的心中虽感奇怪,却不妨碍吃喜宴的兴致,使君府所在的放承巷内,饮酒作乐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夜半时分才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