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梦侦探》 第一章 如果在那一天正义再次缺席,邪恶就会像今天一样永远的取得胜利。 ……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似乎还记得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之后又在哪里匆匆结束了。我的家乡曾经是一颗美丽而又蔚蓝的星球,如果不是我们的双手最终招徕了那一切,说到底我们还要去怪谁呢!一直以来,悠长而意味深远的历史长廊里,我们并未习得深思远虑者的可贵训戒。相反在永不满足的利益驱使下,从未停止的战争和对资源生态的肆意掠夺和践踏,最终在我们还未成功逃离这颗满目疮痍并赖以生存的星球之前,绞架的绳索便牢牢栓住了每一个人。我们不止一次又一次描绘过那近在咫尺的美好未来,又在梦中不止一次又一次触摸了那充满科技气息令人叹为观止的未来世界,我们见到了地外的文明,见到了自己手中被赋予生命的人造物,我们见到了永生和时间的终点……但在此时该是梦醒的时候了!生态在我们的手中急剧恶化,黄沙席卷覆盖了整片陆地。资源开始枯竭,再无替代品之下,能源机器限于停摆。日益高涨的气温,最终导致了南北冰川的融化,高涨的海水无情的淹没了半个世界。剩下的一半则在频繁的火山爆发、海底强震和一次又一次遮天蔽日的海啸中,濒临毁灭的边缘。当然!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如果之前发生的那一切完全是人类的咎由自取,可接下来的呢!一队毫无征兆的陨石群,此时此刻正处于幽邃的宇宙真空里向着这里飞来,唯独它的这份死亡是看的见摸得着的,而且也是毫无必要的。 遗憾的是,我们的故事至始至终都与这些天灾人怨毫无关联,而真正想要把我们扯下死亡深渊的,并不完全来自于大自然的怒火或是那些将要造访地球的陨石,而是一直躲藏在黑暗里悄然地等待着的,等待着临终给予我们最后的致命一击,就在不久之后它也是那样做了。 …… 幸运的人被转入地下堡垒,妄图依靠铜墙铁壁来躲避灭亡。而不幸的人,在陨石撞击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就放弃了挣扎完全的听天由命了。在这最后的时光里,慌乱的人依旧在慌乱,安静的人始终保持着安静。有的人跑来跑去像是发了疯着了魔,有的人则坐下来一动也不动就像死去了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浩瀚星空里如绿豆般大小的陨石,正一丝丝蜕变又一丝丝变得庞大,从一开始的你要在天空中仔细翻找,又到了现在的触目可及。显然!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模糊的记忆使我依然记得,那时我被父亲搂抱在怀中,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母亲,使人倍感意外的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他们才破镜重圆,母亲无可奈何的原谅了他,换作是谁都会那样做。父亲要带我们去哪,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寻找一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栖身之所,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匆匆不加思索的就躲入了人工建筑的底部,在即将到来毁天灭地的灾难面前,这远远不够还差的很远呢。 无疑我是幸运的,幸运的是能和少数人一样再见一次晚霞,幸运的是能再活着回忆起它。原本失去热能的太阳羞怯的遮起了半张脸,厚实的云层也在向它悄悄地靠拢着,当它们携手消失于天际之后,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橘黄色的一片殷红。就在这样一副可歌可泣充满着忧郁悲伤的诗情画卷里,原本不该发生今后也不会再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一辆大巴车像是拦路虎一般把道路断成了两截,为数众多的难民就像一条被堵塞的河流,很快他们就顺着大巴车的两头继续向着远方流去。然而那位站在车顶上方的姑娘举着喇叭,向着四面八方极力的游说呐喊,即便有人曾驻足听了几句,随后又快速的摇了摇头就走开了。此时的她无异于身处一座孤岛,周旁又是奔腾凶险的喘溪,她竭力地向着命运呼喊,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一片死寂。 她想要把人带去的地方是名为魔鬼之窟的洞穴,比起难民们将要涌入的地下室和早已人满为患的地铁底部,虽然那个洞穴过往一直充斥着恐怖而又诡秘的传闻,但也要好过难民们接下来的自欺欺人。 传闻魔鬼之窟的内部宛如迷人心智的迷宫,任何踏入企图揭开它真像的人,都将消失于黑暗且深不可测的地下世界里。不止一次次,民间的或者官方的探险家们,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浩浩荡荡一整支队伍,在他们踏入洞窟之后,就都消失于悠长的洞穴深处。外界对它的诸多传闻曾引起了一时的轰动,最终军方出动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带着先进的仪器,并在每一个士兵的身上都牢牢捆上了一根绳索。同时他们的目标也再明确不过,不惜任何代价带回迷失在洞窟里的探险者,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早已就死去了。 可能就连军方都未意识到,他们的士兵居然也一去不回了。直到所有人都强装着镇静,但他们还是在不安与恐惧中被彻底掳获了。深入险境的士兵们与外界永久的失去了联系,震惊的人们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纷纷拽着已消失的士兵们身上系着的救命绳索往外拉,直到绳索那头变得越来越轻,人们的内心也越来越沉重。 没人知道洞**部究竟发生了什么,被拉出的绳索那头也空无一物。它们不是被利物尖锐切开,反而是士兵们自愿解下,至于究竟是为什么或许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随后一次又一次更大规模的探寻,反而没有找到已消失的人,却消失了更多的人。最终人们无法再去掩饰,对于这座洞窟和那里面黑暗与未知的莫大恐惧,它和它周遭的群山也一同被封禁于,记忆里不愿再被提起的隐秘处。 ……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他们两人没有一天真正的相安共处过,一个整日麻醉在酒精里妄图在浑噩中寻找安慰,另一个则身陷在那早已死去的孩子莫大的愧疚之中,终日不可自拔。他们因此离开了对方,又因此再次走到了一起。如果你要是问我你希望的生活是什么,我只能回答就是现在,就请时间定格在这里,这样就足够了…… 我的整个脸庞和前身都被父亲胸膛里的汗水给打湿了,母亲走在一边背对着我们,明显她正在低声啜泣。父亲坚持坐上这辆大巴车,姑娘正一脸茫然的站在车顶上,她的脸蛋出现了一抹红晕,此时的她不知道是该欢呼雀跃,还是默默无闻的当一个凑热闹的旁观者。气急败坏的母亲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不得不再次搬出陈年旧账,如果在那时他不是满怀自信的像这般坚持,可能他们的另一个孩子也不会仓促殒命,至少也不会在那时候。 父亲流出了眼泪,只不过他又快速的把它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时间宛如放缓了一般,除了身旁风儿轻微的跑过又擦了擦你的肩,凝重而又沉闷的寂静仿佛在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世界。 我们凝视了近处和远方,除了车顶的姑娘和我们父子两人,其他的所有人都像近在咫尺的母亲一般,如同被铆钉钉在了空气里一样,任凭周遭是如何的天翻地覆,他们也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有多久,母亲突然间抖动了一下,父亲也稍微觉得宽慰一些,紧接着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只是认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几乎是一瞬间,车顶的姑娘由诧异再到恐惧再到最终从车顶上方跌了下来,又摇摇晃晃的爬入车内启动了车子,直到她按响了喇叭,父亲才从弥天大梦中苏醒了过来。 只见母亲慢慢转过头来,只不过她除了脑袋以外包括下面的身子,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曾有动过一下,她的脖颈因为那变相的扭曲而变得鲜血淋淋。最终她反着身体双手着地,直到她熟悉了攀爬,才一点点加速向我们靠近。 一声又一声欲要刺穿鼓膜的鸣笛,最终把陷于虚无缥缈的父亲给拽了回来。姑娘催促着我们上车,父亲快速的向车厢内跑去,随着车门吱呀一声戛然关闭,父亲把我放在一旁的座位上,他就耷拉着脑袋用双腿支起手臂又把面庞埋没于两副手掌之间,自此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恐惧几乎钻入了姑娘的身体又融入了她的血肉,她想要呼喊想要哭泣,可恐惧已牢牢攥住了她的喉咙,她不知所措也无能为力,除了脚踩着油门让汽车一直向前逃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车辆后方是颤人心脾的地动山摇,她不用去看就心里知道,那些人形的怪物始终在对他们穷追不舍。 不只是在这里,几乎是一时间这颗星球还有生还者寄居的任何地方,那神秘不可言喻的未知病毒,就这样毫无保留的在人群里彻底爆发了。直到最终也没有人弄得明白,它们为何要钻入人的身体,又为何围捕绞杀排除在它们之外所剩无几的免疫者。如果它们不是病毒,那它又是什么呢!如果它们是为了掠夺,面对如今一无所有的我们它又能拿去什么呢!如果它们想要的是一场胜利,可又有谁会去描绘只有战胜者一方的诗篇呢! …… 不只是这三位对于未知病毒具有免疫,可惜的是大多数免疫者被困于地堡和人群里,他们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匆匆殒命了。此时天气骤变,寒冷凛冽的风在一阵疾驰穿梭过后,天空变得阴沉不一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陨石的撞击已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那辆大巴车不曾减速,再穿过面前最后一个隧道,就到了最终的目的地。雨滴拍打着玻璃,父亲缄默不语的望向窗外,直到一片黑暗阴影由后方的座位那里一点点的向前滑行,最终进入了父亲早已麻木的眼帘。他只是不安的颤动了一下,随即把我将要望去的目光又校正了回去,他在我耳边低语,命令我走到开车的姐姐那里,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回头,同时又大声训斥那个姑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车。 父亲呆呆的坐在那里望向窗外,微张着的嘴唇喷出一股股热浪,面前的玻璃早已被水雾模糊了视线。而在玻璃的另一侧,他的妻子正像一只蜘蛛一样攀附在湿滑的玻璃上,正在用扭曲和邪恶的目光窥探着他。她是谁已不再重要,她又是如何做到这一切,同样的不再重要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那个恶魔撞碎了玻璃冲进了车厢内部,只见地球的引力再不能把它给约束,它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在车厢的内部上下左右随意而快速的攀爬。 父亲在和它扭打的过程中渐渐败了下风,一方面是因为于心不忍,另一方面是它变异而出的利爪和獠牙。最终它的真正意图还是显露了出来,它的目标只是我一人,就像多年以后在另一个时空里,它们依然对我紧追不舍,但也因此它们付出了最后的代价。 怪物几乎撕开了父亲的胸膛,我也因为躲在父亲的身后逃过了致命的一击。慌乱与恐惧中,姑娘猛打了车辆的方向,导致了大巴在隧道里翻滚了几圈后,一切就都归于了平静。 所幸父亲把我护在了怀里,姑娘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如果那还是我的母亲,她现在被压在车下露出了一只手臂不再动弹。而父亲已血肉模糊,一只钢管贯穿了他的右腿。他几乎是在哀求那个女孩,让她带上我快点离开。女孩没有多少犹豫,就搂起我向隧道的出口跑去。父亲一直注视着我们,直到我们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我知道不久之后,父亲挣扎着想要爬起,同时又打开了隧道里被丢弃的,藏有珍贵燃油气罐车的阀门。也许他会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能在边上某个不起眼的垃圾堆里,翻找出一根香烟和还够他最后一次买醉的酒瓶。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火舌贯穿了整条隧道,我的父亲和那铺天盖地苦苦跟随不愿撒手的人形怪物,都在火焰里化为了灰烬。 第二章 时间在这里就像是一只顺水的轻舟,昏睡中的我们永远不知道它究竟漂了有多远。曾经在怪物手中存活的幸存者,义无反顾的钻进了魔鬼之窟,随着陨石撞击后的天塌地陷,洞窟的大门被永远的封闭了。若干年后,他们在那阴暗的地下世界里,再次组建了自己的文明,只不过那是可悲的隶属于过去的,曾经被光明无限包裹的伟大文明里的最后一丝残喘。愚昧的宗教主导了那个世界,稀缺的食物来源又让饥饿与死亡如影随行。曾经挫败我们一回的未知病毒,也跟随着我们来到了这里。它们总是伴随着饥荒后的大片死亡,借由亡者的躯体再次复活过来。虽然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付出了鲜血的代价,可对于活着的渴望和祈求,驱使着我们不再恐惧也不再低头。 …… 不知道一开始幸存者究竟往地下走了有多远,直到他们来到一处自然形成的巨大空间里,才最终停止了脚步。这个空间的一小半被池水淹没,而它的另一半则又被神秘的树木和它的果实完全覆盖。经过多年的时间和尝试,池水上方隶属于光明神教会庞大的宫殿在那里落成,而提供幸存者唯一食物来源的神秘树木,也由岸边被迁移到了宫殿内部。自此教会牢牢抓住了这个世界的唯一命脉,而所有人自然成了虚无信仰的教徒。 在这里时间已失去了意义,除了挥之不去的饥饿,什么也都不剩了。每一天的全新开始,是伴随着这个世界的穹顶也是洞穴的最顶部,那几盏依靠能源发出光明的大灯来催促的。只见垂直驱下的光明戳破了一处又一处凝重而又深沉的黑暗,迫使那一间又一间彼此拥挤,丑陋而又破败的建筑群露出了它杂乱的真身。相比它池水上方金碧辉煌的宫殿,岸边的住宅犹如是堤坝上成千上万的蚁群在泥土里挖掘出来的坑洞。 光明来的很短暂,不大一会它就被狠心的抽了回去,世界也再次陷入黑暗,好在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散发着微弱光亮的绿色萤石,勉强人们的眼睛还是能看得见。光明除了提醒人们一天的开始,另一件事便是排队来到宫殿那里,由灰袍的手中领取一天的食物。光明神的仆从被人誉为灰袍,它们统一居住在宫殿里,除了每天的派发食物和照顾宫殿里所有的圣树,其他时间里都是黑袍加身游荡在岸边的人群里,维持着这个世界仅存的最后秩序。人们对于灰袍的恐惧并不完全来自,他们的不苟言笑和他们的静悄悄,而是他们手持的长棍,由那里喷出的火焰魔法能瞬间击穿反抗者的血肉。除了灰袍们就只有光明神留于人间的唯一代言者,也是唯神之子和神选之子。教宗告诫众人,我们正处于光明神的试炼之中,只有在历经完全的黑暗,死后才能进入永光的国度。然而世袭的神选之子,将会成为这场考验的永久见证人,他将会在每日开始时为我们带来片刻光明,又会让光明神的毛发结出充饥的果实。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除了对活着的祈求,剩下的便是对光明的渴望了。即便是我和更多的人都亲自见证了曾经那个光明的世界,但无尽的黑暗和时间已让它们倾覆于记忆的最深处。是像个教徒般仰慕那被精心雕琢后的幻想世界,还是坚定于眼睛和肉体曾经亲身体会过的真实,接着又跌倒在黑暗里等待着最终的腐朽呢! …… 人们在灯光里跪了下来接着闭上了眼睛,默默念诵着只有自己才会听见的祷词。等待黑暗再次降临他们才会艰难爬起,饥饿早已使每一个人都面容憔悴和身心上的痛苦乏累。他们自发排起了长队无奈的向着灰袍的宫殿走去,自始自终他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乃至这个世界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让人不安的一片静悄悄。 我拉着妹妹的手臂从池边洗漱回来,又无声的挤进了面前的长龙。人们唤我兄妹两人为大小漠河,在这里的人都抛弃了曾经的名讳,而是选择曾经的那个世界里的山川地域为自己命名,同时也是神选之子要求我们那样去做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灰袍记录在案,而名字也是他们赋予的,他们会分发给你一块铭牌,你的名字被雕刻其上。铭牌的作用除了告诉你那永不可被磨灭的记忆外,剩下的便是依靠它在灰袍那里获取一天的食物。 根据年龄来说,小漠河不像是我的妹妹而更像是我的女儿。她是被别人丢弃在一旁的弃婴,严重的营养不良萎缩了她的右手,就像是一根枯萎佝偻的树枝一样永远的落下了残疾。我并未后悔将她抱了回来,也不诅咒她真正的亲生父母,因为灰袍每天所提供的食物仅够一个人勉强活着。在这里的每个家庭成员也没有超出过两个人,因为一个家庭只被允许拥有一块铭牌,即使是一个人他也是饥肠辘辘的。 队伍在行走了一段距离后就不自然的在原地画了一个弧圈,像是刻意避开某样东西似的。当我瞧见是那位疯癫的剥名者时,就把妹妹拉扯到了队伍的另一边,也是那个疯老婆子够不着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里对于罪犯只有两种刑罚,剥名或者流放。流放到永夜之地,在黑暗里自生自灭,或者被剥去名讳,最终饿死街头。然而面前的疯老婆子,她并未做过什么,只是受到了唯一儿子的牵连。那是在很久才会到来一次的饥荒过后,她的儿子率领着一部分人反抗了灰袍的统治。结局也是大家所看见的,忤逆者皆被流放,唯独她的儿子被公开处死。在审判至这位妇人之时,她搂抱着已身首异处的孩子尸首,选择了永远被剥名,她誓死要见证这个世界毁灭和那邪神之子的毙命。从那之后她就变得疯疯癫癫,人们对她莫大恐惧的原因,大多来自传闻里她依靠吞食死婴存活至今。 …… 宫殿是经由一处吊桥连接着岸边,吊桥的另一头与池水接壤的地方,便是那有名和血腥的竞技场。竞技场真正起了它作用的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没有几回,其他的大多数被用来信徒间的布教与演讲。 妹妹藏在我的身后,左手揽着我的腰,娇小的脑袋不时伸出来又探了回去。灰袍用神秘的仪器扫了扫被绑于我右臂上的铭牌,随便在纸张上记录一番后,就把那枚干瘪的果实丢给了我。 果实如一个成年人拳头般大小,味道苦涩,咀嚼生硬形同嚼蜡。我把果实掰开一半放进妹妹的口袋,因为她在任何时间都是饥饿的,另一半我们兄妹会立马分食。虽然我可能比他人更了解饥饿的滋味,但在望向小漠河的时候一切也都无关紧要了。 远远的人群里,一个人把我叫喊住了。那是玉黛湖姐弟,我不知道小玉黛湖因何向我跑来,那个小男子汉一直对灰袍手里的火焰魔法痴迷不已。使我震惊的是,他从怀里掏出一截长辫,那是姐姐玉黛湖要送给我的。这个世界里如果任何一位女孩愿意送给你自己的长辫,名义上你们两人已经是夫妻了。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但我还是拒绝了。因为我没有食物供养自己的妻子,也没有食物去供养已处于整日被饥饿痛苦折磨中的妹妹。 …… 除了去睡觉我们无事可做,神秘的送葬者游荡在世界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会第一时间带走那些于睡梦中不再醒来的人,送到远处的遗忘所进行销毁。毕竟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敌人一直在深渊里躲藏,为着再一次的卷土重来正苦苦的等待着。 我用破烂的毛毯裹住了妹妹,把她搂在怀里。我靠着冰凉的卧室墙壁,给她讲述着属于自己的模糊记忆。因为除了黑色的空气,她就只认得头顶迸发出黄色光线的大灯了,所以在给她讲述的故事里,就只能用黄色去描绘了。例如黄色的海洋里有一艘黄色的帆船,它的对面便是那一望无际的黄色森林。最终妹妹在我的怀里像个小猪一样打起了呼噜,我轻轻地把她放下紧接着小心翼翼的出了门,最终消失在浓郁的黑暗里。 我小心的避开了所能遇见的任何人,还有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袍徒。当我来到世界的尽头也是这个空间的边缘那里时,在仔细观察有无他人跟随过后,就顺着冰凉的石壁往上攀爬。长久的饥饿使我明显的体力不支,好在石壁并不陡峭,不大一会功夫我就来到了那隐秘的平台。 平台那里还有别人提前早早就到来了,他们是革吉父子、姊妹大小西沙和我们的兄弟灰袍梦南楼。我们一行人相聚的原因就是,找到传说里通往外界的大门,那扇大门被第一任神选之子秘密的隐藏了起来,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位置了。我们迫切的想要找到那扇大门的原因,就是所有圣树都快要枯萎和死去,这是被兄弟梦南楼证实的确切消息。不止一次我用着自制的水缸来记录时间,它的底口被掏出了一个狭小的孔洞,根据流水的多少我渐渐发现,那些带来光明的大灯它们两次的间隔在被一点点拉长,这也正解释了现在的我们为什么比以往更饥饿。 梦南楼是在无意间闯入了我们,之后他非但没有揭发我们,反而他从灰袍的宫殿里偷出来一份份珍贵的手抄本供我们阅读,只不过他必须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再还回去,不然后果是可怕的也是我们难以承受的。 我们在他手里接过一张张手抄,企图在那里找到传说之门的有用线索。灰暗的空气迫使我们把纸张贴在眼前,才能看清那工整的手撰。这个世界里只有在灰袍的宫殿里,才有教授学识的课堂,那也是除他们以外不准平民进入的地方。我们之所以认识文字又会书写,要得益于过去那位如天使般美丽善良的姐姐牡丹湾,遗憾的是她几乎把食物都分给了他人,也最终因饥饿跌倒在了我的怀里永远的死去了。 很快梦南楼就揣起手抄,顺着一旁更为隐秘的坡道爬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了黑暗里。对于依然找不到那扇大门究竟是在哪里,也对于即使我们找到了,门的那头是否比这里会更好。我们每个人都愁眉不展,他们无力的望向对方想要从别人一脸惆怅的面容里找到些什么,但现实里我们只能互相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他们就都无声的原路返回了。 此时的我跌坐在平台的边缘,望向眼前被黑暗统治的世界,一处处丑陋的建筑轮廓不愿甘心埋没于黝黑的水潭,纷纷像个海岸里的礁石一般随着潮汐时隐时现。 待我再次返回家中,黑暗里早已醒来的小漠河蜷缩在墙角,没等我说些什么,她便跑过来紧紧的抱住了我,此时因为孤单和恐惧的无情折磨,她早已泣不成声了。 …… 使我诧异的是玉黛湖姐弟突然在某一天主动登门拜访了,他们为妹妹带来了新衣服,羞愧中的我似乎不曾发现,一天天成长的小漠河穿在她身上的那套烂衫,如今已不能将她完整的包裹了。我似乎在玉黛湖面前抬不起头了,一半是因为我曾侮辱了她拒绝了她赠送的长辫,一半又是因为他们姐弟要忍饥挨饿多少天,才能拿出节省下来的珍贵食物,去找到奸商石河子来换取衣物。关于商人石河子人们对她充满了诸多猜疑,因为她对食物拥有着永不满足的贪婪。但当你真正与她相遇,你就会发现她已被饥饿折磨的面黄骨瘦。传闻她一直在囤积着自己的嫁妆,而那份嫁妆势必也将推翻灰袍们的统治。 玉黛湖率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向我倾诉了来时路上的见闻。直到她说巫医本溪和他的拜火教徒又在给人治病了,我们俩不约而同的噗呲一笑。原来的本溪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老头,低矮的身躯和半秃的脑袋还有平庸的面貌,即使你把他扔在人堆里也很难第二次抓到他了。就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突然的某一天从两块石头的击打中升起了火焰,在这里和光明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是神圣的,可唯一遗憾的是他拿着火焰去治病了。自此许多人都成为了本溪的信徒,他们用火焰燎烤伤口,或者把奄奄一息的病患扔入火中。直到灰袍的出面,这些愚昧行径才被制止,此后又因为本溪的生火技巧不外传,他才没有被灰袍深究。这儿的许多人都对火焰完全不知晓,一部分原因是这个世界里仅限一部分东西可以燃烧,另一点便是灰袍们恐惧的,那些愚蠢的烂民终有一天会攻下堡垒,只为折断圣树来充当燃料。 小玉黛湖为我看守着妹妹,难能可贵我可以单独陪着玉黛湖在外走走。我们来到池水的边缘,坐在一块突出的石块上,望着平静阴暗的水面,谁也不敢出声说出第一句话。直到她的脑袋渐渐垂在我的肩膀上,我也慢慢用手臂环抱住她那纤细的腰。自此我们四目相对,直到我再也无法抗拒想要低下头,给了她深情一吻。 …… 划破这寂静世界里的一声呼喊,将坠于爱河的我们瞬间给拉了回来。等我跑回到人群那里,只见妹妹被一个灰袍徒揪住了脑袋,她在挣扎的同时又在哭泣。小玉黛湖被掩面打翻在地,直到他的姐姐将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搂在怀中泣不成声。 直到灰袍给我和妹妹带上枷锁,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小声的和别人述说出了那恐怖的四个字,我才知道一切都完了。 “死亡转盘!” 第三章 人们喜欢死亡转盘的原因,是因为在那天光明不会被熄灭;人们痛恨死亡转盘的原因,是因为将要有四组家庭在这里毙命。 竞技场里的死亡转盘游戏由来已久,它是伴随光明神教会成立之初而修建的。它的作用不只是警醒世人,而是处决灰袍们的敌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饥荒快要到来之前,用这娱乐众人的方式去达到削减人口的目的。 游戏的规则也很简单,随机在平民里挑选出四个家庭,进入竞技场内和上一任胜利者进行死斗,直到最后一个人存活。它如何被人称为比血腥更要血腥的游戏,是因为无论最终场上还活着的家庭成员有几人,都只被允许一个人活着或者一个也没有。再就是游戏的胜利者必须持续参加下去,直到最终在游戏里死去。因此死亡转盘又被人誉为,没有胜利者的胜利者游戏。 兄弟梦南楼不止一次向我们辩解,他们其实并不是坏人,至少是在他们自己看来就是如此。每一颗圣树的果实其实都是记录在案的,而我们每天所领取的食物都来自过去的存储。可饥荒恰恰来自果实间的更替季节,那段漫长的时间也是最难熬的,平民们是如此灰袍们也是如此。 梦南楼也为我们讲述了遥远过去不为人知的故事,即使是我这位亲身经历者,都不太记得最初的世界是什么样。依据我的估算现在距离最初人们建立这个世界,大概过去了三十多年,我是在自己几岁时被那位姑娘,也是日后我的养母带入了这里。这里剩下的人大多是那时幸存者的后代,也有还活着的幸存者,但里面的大部分都因为反抗灰袍,被丢入了流放区的永夜世界,其中也包括我的养母。 第一任神选之子是靠武力夺得了这个世界,至于那信仰是他在日后免费赠送的。他之所以一开始就用武力着手于修建水中堡垒和移栽圣树,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再管除了这所堡垒之外的任何人。即使是血债累累的刽子手,也在饥荒的惨绝人寰面前软下心来。那位独裁者最终放下了吊桥,他的士兵也击杀了因尸体而再次肆掠的人形魔物,拯救了剩下还活着的人。不久之后,光明神教会成立,那位内心软弱的独裁者自然而然的成为了第一任神选之子。可对于一些人来说,始终不解那位神之子的所作所为,既然他血腥的建起了水中避难所,又掠夺了那只够少数人裹腹的圣树与果实,又为什么放下吊桥不再升起呢!也许就如梦南楼说的,如果他们真的放任同胞骨肉在面前死去,即使他们能活到时间的尽头,也无异于肉与魂早已死去了一样。 …… 简陋的竞技场是由坚固的铁栅栏围起的一个大圈,唯独靠近池水的那一侧看台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的,也是属于灰袍平民不能随意接近的地方。在那垒出的台阶最上方,便是为神选之子量身打造的宝座。平民们不得不在其他几侧的平地上,随意找个位置。虽然这里人头攒动空气还有些闷热,但在自己朝思暮想的光明沐浴下,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了。 竞技场的下方是几间密室,而我和其他几位参赛者正是被关在其中的一间里。在我们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块桌布,上面堆满了果实,对于任何人的最后一顿灰袍也从不吝啬。我们所有人都被锁链束缚着,它的另一头固定在墙壁上,唯一的作用就只有让我们彼此接触不了对方。 妹妹从进来到现在就没有停住嘴巴,也只有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没有胃口。我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去欺骗她过去的和将要发生的,所幸她在见到食物后就远远的丢掉了好奇心。屋里的其他人分别是,饥饿的辛竹父子三人,奸诈狡黠的伊春夫妇和纯朴的雅安兄弟两人。而在我对面的便是死亡转盘的连胜者,懦夫沙田。沙田的脖子上戴着十几块铭牌,那都是在竞技场上合法剥夺的。即使充足的食物让他看起来膘肥体壮,但依然被人冠以懦夫之名。那是因为曾经在竞技场上,比赛只剩他和自己女儿两人的时候,他竟毫不犹豫的拧断了女儿的脖子。 年迈的老新竹开始向沙田求饶了,可能他的老迈已使他迂腐,最终他在知道做什么和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时候,就唉声叹气的同另外的两个儿子大口朵颐,长年累月的饥饿已使他们三人骨瘦如柴。只有深思熟虑的伊春夫人提议共同对抗沙田,之后再各安天命,很快雅安兄弟加入了他们,接着是那可有可无的父子三人。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还有我那手臂残疾正忘乎所以的妹妹。虽然我早已提前做好了最终的选择,但仿佛在此时我成了那两边人的死对头,我也必须要活到最后,我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然而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沙田单独对战,沙田明显是所有人里站到最后的,就让他们提前互相死战好了。 沙田吹起口哨挑逗着妹妹,但她不为所动依然在狼吞虎咽。 “我会把她留到最后,在你面前亲自扭断她的脖子。”沙田向我嘲笑。 “就像曾经有一个懦夫,会毫不犹豫的杀死自己的孩子那样是吗!”我尝试保护着妹妹,哪怕是来自言语上的。 愤怒的沙田一瞬间向我袭来,好在他的力气还是无法挣脱锁链,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同时也为我意外的保住了性命而庆幸。 沉默了有一会,沙田接着如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比起最后活着,我是多么希望自己比女儿提前死去。毕竟你们也知道,当就剩你和她的时候,你们又能如何选择呢!如果我把活着的机会留给她了,可今天呢!又有谁会为毫不相干的人主动放弃生命呢!谁也不会,没有一人。”他仰下头颅望着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毕竟没人比我更能体会,有谁带着孩子来到这里他们都是这样想的。我答应你在解决所有人后,单独和你对决,这个孩子的生命便是我们的赌注。……唯一你要答应我的,即使你赢了也要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也知道即使她活了下来,也要在未来的下一场比赛里死去。”他继续贴着墙壁仰起头颅,不再说话。 …… 神选之子在一大帮灰袍的簇拥下,坐在了看台最高处的宝座上。他也像边上的灰袍们一样一身黑袍袭身,只不过比较特别的是带在其脸庞上的沉重面具,那是用稀有黄铜锻造而成的。面具的样式呈不规则的圆形,面具的边缘又有排列有序的十二根超过两倍脸庞长度的三角形尖锥,可能它想要描绘的寓意就是太阳和时间。 随着一段持续而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我们被带入经由绞盘沉降的浮台,最终来到了竞技场的中心。我拉着妹妹的手臂,又提前装了几颗果实在她的口袋里,沉甸甸的感觉让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在面对铁栏之外的茫茫人群,那些人有些是认识的,有些人又是陌生的。我试着在人群里翻找,最终找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我向着人群里的革吉父子点了点头,一旁的妹妹小西沙正搂抱着她的姐姐泣不成声,也许我的兄弟梦南楼正在灰袍的队伍里埋头我为祈祷吧。……最终我还是寻找到了她,我听见了那声呼唤和那份嘶哑。但我不得不扭过头去,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 随着号角声再次响起,比赛由灰袍示意正式开始了。我随即找个角落盘腿坐下,并把妹妹搂在怀中,告诉她很快我们就会回家,不过我要离开一会,那时你就把眼睛闭上再捂上耳朵,一直等到我回来。我不得不再次把她抱紧,亲吻了她的额头。 沙田犹如一只脱笼的猛兽,面对三方夹击也游刃有余。新竹的两个儿子很快的毙了命,他们年迈的父亲羞耻的跪了下来企图能饶他一命,但很快一双无情的铁掌就把他的希望连同肉体一同粉碎了。略微勇猛的雅安兄弟,一个头颅被踩入地下另一个身体被拦腰折断。疯狂的伊春夫妇,一个由背后拴住了沙田,另一个又用指尖戳瞎了他一只眼睛。愤怒的沙田将二人叠在一起,在同一时间用着痛苦的方式夺走了两人的性命。 直到沙田对我吹出了口哨,我才如梦初醒,他遵守了诺言,此时的赛场也只剩有我们三人了。 妹妹乖巧的在一边捂上了耳朵又闭上了眼,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并未显现出恐惧和慌乱。 没等我完全站起沙田便向我俯冲过来,他把我推挤到一边的栅栏上,接连胸口的几拳使我断了几根肋骨,随后他又用强壮的臂膀锁住了我的脖颈,我的呼吸也在一点点变得微弱,直到我扯下了他的一只耳朵才艰难脱身。 然而他并不想给我哪怕一丝的喘息机会,直到最终我们搂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就用对于活着的无比渴望来决定胜负吧…… 直到沙田在我身下不再动了,我才停止了右手的锤击,攻击的时候到结束我右手的五根指头早就断了。疼痛已将我的意志和那一切都给麻木了,我望向一旁那浑然不知的妹妹,只要我狠下心来就一切都结束了。我知道许多人在等着我,玉黛湖,革吉,大小西沙,还有那梦南楼。我也知道他们乃至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想要我去做的,他们在怂恿着,在我耳边歌唱,而我也清楚,就只有最后一步了。 当我艰难的想要站起身,弥留间的沙田用尽最后力气拉住了我的手臂,血沫由他的口中吸进喷出,在向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后,永远的断了气。“兄弟!做出正确的选择。” 双眼逐渐模糊的我并未看见,灰袍们和尊贵的神选之子正向我走来,等到他们来到我近前我都未丝毫察觉。最终神选之子递给了我一把匕首,又同时摘下了面具。我不知道是该讪笑还是该哭泣,因为面具之下的那人我再熟悉不过,我的兄弟梦南楼! 我抓着匕首呆站在那里,仿佛世界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唯独只有一个声音钻入了我的耳朵,是在栅栏之外某个地方,我走了过去。玉黛湖等在那里,我们隔着铁网互抵着额头,彼此又触摸了对方。我慢慢转身和回头,想要逃离面前那位身心俱裂的女孩,同时走向了自己的妹妹。 我跪在了妹妹面前,她被我满身的鲜血和断掉的残肢吓出了眼泪。我安慰着她,同时解下手臂上的铭牌,为妹妹戴在脖子上,这是她一直都想要的礼物,今天最终如愿以偿了。我不得不向她说出对不起,又帮她健全的左手紧紧握住匕首,随着一股冰冷和火热的交汇,匕首刺穿了我的心脏。 “永远活下去,小漠河!” …… 玉黛湖最终自缢于池水之中,直到她冰冷的尸身被弟弟搂抱上岸。灰袍收起了宫殿的吊桥,留下它的信徒于岸边自生自灭。来不及销毁的尸体堆满了遗忘所,它们正于黑暗里慢慢腾空浮起。那几盏代表希望和光明的大灯,也在一阵闪烁中最终变得支离破碎。遥远的流放区,依靠石河子存活的永夜战士正蠢蠢欲动。 光明与黑暗将会再次交织,一切才都刚刚开始呢! 第四章 所有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就都离我而去,我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为何要躺卧在这里。无尽的流水将我覆盖,我尝试着在水流中坐起,我做到了也被震惊了,我竟丝毫感觉不出那来自肢体间的蠕动,和那达到目的所带来的片刻欢愉。我失去了对于身旁一切事物的基础感官,包括自己的身体。此时的我就像是一个被肉体束缚住了的灵魂,虽然已和它完全分离,但还有一根完全未被斩断的锁链将我们彼此连接在一起,乃至我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它,即便我们早已不再需要彼此。 我的思想有时陷入了短暂的停歇,像是钻入了狭窄而又幽深的通道,时不时的会被难以通过的空间卡在那一会。我望着头顶白皙透明的天空若有所思,它们的景色正在快速的变换,时而明亮飘过朵朵白云,时而黑暗闪烁着万千星辰。唯一不变的便是身下透明如烟雾的流水,还有周旁立于水面之上,一扇扇无以数计如海滩上沙粒一样繁多的木门矗立在这里和远方。这些木门都是统一的深红色,门的高度也在我的两倍身高往上。可惜的是门上没有把手,除了那显而易见的门框和底座基石,彰显它价值的房屋和墙壁都消失不见了。 之后我就像个无声的幽灵一样,游荡在这没有尽头的门扉地狱里。时间究竟过去了有多久我不知道,也许时间也在陪着我被放逐陪着我去流浪,也许这里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妇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的个头也只比木门矮了半截。奇怪的是她那白色的衬衣和宽松的黑色长裙,包括那高高盘起的发髻末梢,都在像浮游的水母一般上下和左右的随意沉浮。 她正在专心致志的想要修理好已倒塌的木门,被损坏的木门包括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就看见了不少,是谁破坏了它们还没有人知道。 直到那位老妇人最终斜下眼来,端倪了我很久之后,才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并微微弯曲身体正面看向了我。 她似乎想要对我做些什么,就在她快要做到的时候,一个异乎寻常再要熟悉不过的声音把我拉出了面前梦境,只见那个高大的老妇人还有那门扉世界,像是被黑暗由四周一点点吞噬的一盆惨白面汤一样,最终浓缩为一个白色斑点消失不见了。 …… 我原本是认为自己的双眼早就瞎了,所以才除了黑暗什么也都看不见。最后有人轻声告诉我这里是流放区,这里没有微弱的光明也没有微弱的发光萤石,除了黑暗这里一无所有。虽然在听后我的感觉好了很多,但更多的疑问却立马浮出了水面,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我不是应该早就死去了吗! 将我于梦境里唤醒的正是我的养母,我都快忘记了她还活着。如果我能看破黑暗,就能看见她那披肩的白发和斜搭在前胸上的马尾辫。她像每一位来自永夜的战士一样,腰间挂着两柄比金属还要坚硬的石剑。他们的双眼也被一块布条围着脑袋系住给蒙上了,因为在长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们已进化出不需要眼睛的观看便能洞悉周围事物的能力。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女人,在将我带到地下世界后不久就被无情的流放了。一开始在灰袍那里,她并不满意被赠予的名字漠河,虽然她收下了铭牌,不久后她就擅自把名字更回为神奈川。关于她在陨石还未降临前的身世,是她作为逃难者的身份来到了我们的祖国。她们的家园在很早之前就被海水淹没了,无耻的拜鬼天皇携带着黄金和官僚,乘坐着舰艇远度至大洋彼岸的自由之邦,他们甚至为了在甲板上多放一根金条,而不惜把多余的人抛进海里。面对一无所有在海水里浸泡等待着死亡的他们,最终只有我们在仅剩的寸土寸金的国土上面,全员一致的做出了决定,放下了曾经过往两个民族间持续摩擦增长的仇恨,不计前嫌和不计代价的派出了我们所有的船只,横渡危险的海洋去往那里,拯救我们力所能及所能拯救的人。在那个人人都岌岌可危的岁月里,虽然此番大无畏的善举并未带来什么,反而又比以往失去了更多。但它拯救的无数难民里的其中一位,又在多年以后同样大公无私的来到了我的面前,最终拯救了我。 …… 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断掉的右手竟奇迹般的痊愈了,黑暗里我一阵摸索,最终她握住了我寻找着的手臂,并把我的脑袋贴在她的胸脯上,像抚摸一个孩子那样为我整理杂乱的头发。 “我以为你早早就死去了。……母亲!”我难为情且陌生的再次称呼她。 “真要是那样,孩子!保管灰袍们会乐坏了。”她的声音里透露着无限的忧伤,虽然时过境迁可她那独特的嗓音,至今都让我难以释怀和遗忘。 突然间我的思绪强烈的蹦跳了一下,我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想要爬起,但又被母亲阻止了。 “我知道你在意那个孩子,但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黑暗里的恶魔入侵了那里,现在就只有灰袍的水上宫殿还存在着,不过它还能坚持多久又有谁知道呢!”母亲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把你尸体带回来的石河子,大概也在那里死去了。圣树已经枯竭,无论是这里还是灰袍们恶臭的腋下,无论在哪我们都完了。” “小漠河,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她还活着吗?”我没有太多勇气来面对最后一个问题。 “石河子告诉我,她被带进了城堡。是的!她还活着。” “我必须离开这里,她需要我!”我不安的说道。 “不只是她需要你,所有人都需要你。这也是黑暗之母的仆从,将你死而复活的原因。”母亲站了起来,说道“它在等着你,如果它说的不假,它从这颗星球诞生之初就躲在了这里,为的是今天和你相遇。” …… 母亲牵着我前行,浓郁的黑暗里我的双腿在因看不见的石头磕磕跘跘,又有几次险些摔倒。母亲在面前缓慢的走着,她宽慰着说道总有一天我会习惯这里的黑暗,也总有一天我会像他们一样看清黑暗。 母亲最终把我带到一处高耸的祭坛那里,祭坛的阶梯上点着无数根燃着绿色火焰的蜡烛,阶梯尽头有一人在继续点着蜡烛。 “走上去的时候千万不要被它吓到,它很友善我保证。”母亲说完就退到了黑暗里我看不见的地方。 当我爬上祭坛上的高台,也确实被面前的生物吓了一跳。只见在绿色的烛光中,它迈着身下犹如章鱼的四只触角在移动,它的全身肌肤透发着黯淡又反光的墨蓝色。即使亚麻布包裹住了它半个身子和丑陋异常的脑袋,但一嘴的尖锐獠牙不经意间暴露了,它与生俱来的凶残。 “啊!你来了。”它慌乱的举着蜡烛手舞足蹈,也许它只是在掩饰自己真正的意图,“我可以称呼你什么呢?呃!对于你的称呼真是太多了。不只是在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几乎每一个可以到达的时空,你都会跑过去掺和一脚。你不只是游历在今天里和明天里,就连那遥远的过去和时间的起初那里,也有你探寻的脚印。当然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那些冒险还未发生,就像……” “就叫我漠河吧!”我不得不阻止它罗里吧嗦的废话连篇。 “对对对!漠河!”它继续点起了剩下的蜡烛,像是对我突然失去了兴趣一般,“我想向你说出一个故事!……没人知道那个地方在哪,至于是谁带出了这个故事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了。在那个违反我们所有认知的世界里,有一棵参天的巨树,它的枝叶和果实塞满了那个空间。在树的下方便是没有尽头和宽度的湖泊,湖泊承接了所有坠落的果实,又把它们分化为养分持续供给于树根。然而突然有一天,果实不再坠落了。没有新生的果实再出现,没有花开花落,轮回的秩序也被彻底给打破了。为什么它们不愿坠落呢!因为所有果实在梦境里连接为一体,接着创造了你眼中的任何一切,包括这颗星球以外的茫茫宇宙。可巨树本身是个单独和未知的存在,它的力量最终在每一个枝头的果实中间,又生长出了一颗强大且黑暗的果实,它们正在无情的吞食其他弱小的果实,直到所有果实都会死去轮回也能再次归来。而那强大的黑暗果实,在这梦境里便是你们眼中的未知病毒和那徘徊在黑暗里的恶魔,它也是单属于这颗星球的万千邪恶果实里的其中一枚。” “这又与我何干,又有谁在意我们脱下这层皮肉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从毁灭的时间尽头逃回到过去,为的就是挑选能改变未来的命运之子,只有他们能和黑暗的邪恶果实相对抗。当然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在毁灭的前夕逃到过去永远的沉睡,但对于没有明天的生命,这是不被允许的。所以!请接受来自遥远未来的请求,踏上旅程吧!” “如果我拒绝呢?”我后悔说出了此番话,因为就在我的面前,它的全身燃起了愤怒和恐怖的黑色火焰。 “你已无所遁逃!梦境的修门者正在向你召唤,那是你无法拒绝和逃脱的责任。你在这个世界里所剩的时间已不多,快去完成那终要完成的事情吧,为了不留下遗憾。”说完它打开了一条空间裂缝消失不见了。 …… 不只是母亲一人在等着我,还有其他所有的永夜战士也都来了,就在刚刚我离开的短暂时间,他们达成了最后共识,离开流放区与灰袍们共同对抗那些未知的人形魔怪。 第五章 它们洞悉知晓了一切,它们来自今天、过去和未来。 …… 驱使永夜战士走出流放区的是所剩无几的食物,和那一丝尚存的对灰袍无比憎恨里的委婉同情。并不是流放区的所有人都生长出了能够看透黑暗的眼睛,在那四脚邪魔的传授下,只有极少数人像母亲一样最终领悟学会了,才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永夜战士。所谓的看透黑暗并不是用眼睛看清它,而是像蝙蝠一样发出声纳,接着在脑袋里描绘出周边的场景。可他们毕竟不是蝙蝠,自身也发不出声波,就只有靠其他生物的活动来辨别描绘世界了。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弱点,因为聪明的猎物会躲在黑暗里岿然不动伺机反杀。因此他们都是集群外出,互相制造声响互相保护着对方。 长远的黑暗中生活,已使流放区的所有人,眼眶退化成了一对黝黑的深坑。为了维护自己一息尚存的尊严,他们用布条永远的蒙上了那双可怕的双眼。即便他们永远失去了光明,可他们依旧在黑暗里不屈不挠的活着。灰袍的卫兵虽然把守着流放区与外界的通道,但勇猛刚毅的姊妹石河子依旧经由秘密小道,为着黑暗里的人们带来了无穷尽的食物。 很长时间过去后我们依然在无尽的黑暗里徘徊着,没人知道通向灰袍宫殿的路程究竟还有多远。除了永夜战士们,其他早已瞎去的人和我这个和瞎子无异的人,我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由战士们带领着前行。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最后一次的迁徙,依据那在黑暗里嘈杂而纷乱的噪音,我知道有很多很多的人。 队伍修整停顿了一会,我们坐在地上,直到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每次突然出现都把我吓了一跳,也许她就陪在我身边哪也没有去,只是我是个睁眼瞎她又缄默不语罢了。 “母亲!你现在是否还记得,带领你们来到这里的通道在哪?”我向她询问。 “它在峭壁上的一处平台那里,那地方很好找。虽然是说给封上了,但也是随意堆了几块石头而已。”她略微笑了笑说道。 “天啊!该不会是正对水上宫殿方向的,那个天然平台上吧。我们好几个人天天在那里碰面,却不知道自己苦于寻找的那扇门,就在转个身几步远的地方。” “相信我,你们绝对不想再钻回去。”母亲坚定的说,“因为那个通道里还有着,比我们至今所看见的更要可怕的东西。即使知道它就连着外面的世界,可能堆积堵塞的石头都要我们几代人去清理,更别说这颗星球的表皮是否能再生存,依然是个未知数。如果是在过去,我宁愿躺在这里动也不动一下。可眼下不同了,灰袍的命根子树林听说都枯萎了,我们赖在这里只会死路一条。” “那个通道里有什么?”好奇心想让我知道。 “什么都有!食物,水源,小精灵,鬼魅,邪灵,死亡!……”她躺下了,听声音像是睡着了。 随着前行的道路上绿色的萤石越来越多,蒙在我眼睛上的黑暗也被逐渐给撕裂了。我不能表现的太过欢愉,因为在我的身旁和四周都是永远失去光明的人。 终于我们全员穿过了那条狭窄的通道,再往前去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世界了。以往这里被灰袍重兵把守着,如今除了脚下一摊摊血迹,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 在我们的面前,阴暗发臭的住宅区毫发无损的站在那里,正用着难以忍受的死寂,夹道欢迎着这些阔别故乡无数载的亲人们再次归来。 在远处的池水上方,灰袍们的宫殿正有一半被包裹在冲天的火光里,那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当我要把看见的汇报给一旁的战士时,他却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只见所有人立马抽出腰间的长剑,羸弱的人被他们围在中间。在那建筑的缝隙里和每一处黑暗里,都有窸窣的声响在传出来。 几乎是一瞬间,黑暗里的人形魔怪全部倾巢而出,向着队伍冲了过来。它们无比敏捷和快速,几乎是在眨眼间就从远处爬到了你面前,正当它想要用如刀锋般锐利的前爪将我撕裂时,母亲用着比这怪物更要迅速的速度将它拦腰斩断。 我发誓我一直都低估了面前的永夜战士,认为他们只是会挥舞刀剑的一群莽夫。直到在看见他们真正的反应和行走的速度时,可能他们已进入了除了他们以外万物皆被时间放缓的领域里,不禁感慨那个邪魔究竟还教会了他们什么。 大战持续了太久,持续到我们进入了灰袍们的城堡。它的一半已被怪物们攻陷,圣树林也在火焰里熊熊燃烧,人们为了驱赶怪物焚烧了所能燃烧的一切。 直到最后一个魔物的脑袋被砍下,灰袍们和来自永夜的战士还有部分老弱病残,这个世界里还活着的人就只有寥寥数百人。然而那依靠尸体来到这个世界肆掠的魔物,这场战役也只是过去和今天里,无数中的一场而已。 我在到处打听小漠河的消息,有人告诉我她现在和神之子在一起,就在这座堡垒尾侧的圣殿内。身负重伤的母亲靠着墙壁坐在一旁,那个男孩在为她包扎伤口。当我告诉她要去找到梦南楼的时候,她紧张了起来又执意要和我一起。我拒绝了她,无奈她把石剑里的一把亲手交给了我,告诉我在必要的时候就杀了他,现今的灰袍已经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了。 除了零碎的几个灰袍外,这里大多是岸边居住区的逃难者,还有就是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永夜流放者。当我在某人的口中得知玉黛湖和她弟弟已死去后,内心的痛苦久久不能平静。然而曾经熟悉的那些人,就只有小西沙还活着了,她现在像所有人一样都被吓坏了。 圣殿的大门在里面被灰袍锁死,我把恶魔已消退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过了很久他们才半信半疑的打开了大门。 这是堡垒内唯一空间还够宽敞的单独房间,也是神之子的居室。梦南楼命令手持武器挡在门口的,最后几位忠心耿耿的灰袍给我让路,借势我穿过了他们来到了梦南楼的面前。 他此时坐在一张精心雕琢的石椅上,左右是高悬的烛台,在他的背后是几条巨大的帏幔,上面描绘着令人费解的宗教隐喻。他的脑袋低垂着,那副面具被丢弃在脚边。 “漠河啊!你会恨我把你丢入竞技场吗?”空荡的房间里,他的声音略显空旷和苍白。 “当然恨!也不恨了!” “你不可能还活着,除非像我一样和恶魔做了交易。它们答应我只要交出你,就会放了这里,放了所有人。但恶魔不能相信,结局你也看到了。那么!你死而复生的代价是什么呢?”他轻微抬起了头。 “这与你无关!我来到这里只是想要找到自己的妹妹,另外再提醒你一句,你的统治已经完了。”我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你来晚了,她死了。我杀了她,就在刚才。”他讪笑着说道。 愤怒迅速剥夺了我的理智,在拔出石剑砍翻身边的几个灰袍后,又快步跑到了他的面前,最终将剑刃送进了他的胸膛。 令我诧异的是他的胸膛里是一片虚空,剑刃几乎全都插了进去也未到底。就在这时一只白骨手臂抓住了剑身,它想要把我拽入虚空内部。 千钧一发之际我丢掉了石刃又慌忙退后了几步,但那白骨生物却爬出了他的胸膛,四肢快速的攀爬起来。它的外貌就像是人类的骨架,但比人类的瘦弱骨架要更充实和饱满,另外又有神秘的绿色火焰在它的脊背和头颅间燃烧,还有它那副狰狞的笑容使人瞬间不寒而栗。 在我知道自己永远不能成为它的对手时候,就提前放弃了抵抗。就在它手持的骨刃快要斩断我的时候,那个在裂缝里消失的四脚邪魔突然出现。只见它缠绕着那个骷髅怪物,它们一起消失在了另一个新开启的时空裂缝里。 妹妹突然从石椅后面跑了出来,又一下子扎进了我的怀里。梦南楼已死去,也许在更久之前他就被恶魔无情吞噬了。 多日以后,也是不得不和他们做出道别的时候了。梦境里的那位夫人一次又一次的向我召唤,我知道一旦步入那未知的门扉世界,就永远的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决定带领众人返回洞窟外面的世界,无论过程有多么危险,他们都将化险为夷。同时我也希望那段冒险,将会是小漠河她们的故事,那一定值得所有人去倾听和期待的。 最后我一人来到池水的边缘,站在了我和玉黛湖曾经走过的地方。直到最终我的面前出现了发出耀眼光辉的大门,我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