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海征程》 第一章 乌盘 大雨倾盆,雨点击打在乌盘城龙王庙的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龙王爷保佑,龙王爷保佑……” 一个男孩跪在蒲团上,神情虔诚,他拱手作揖,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到了极致。 在他的面前,是一尊镀金龙王像,神像身披金袍,脚踏雷云,怒发虬髯,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这孩子,前几天我也见他了,怎么天天都来啊?” “他啊,是咱们乌盘城出了名的憨子,每天都来这龙王庙。你不知道,他爹以前是咱们乌盘城的知县,人还不错,就是脑子一根筋,朝廷都认了这乌盘江龙王的神位,下文让他修缮庙宇,他偏不,还非要带人拆了这庙。这不,动工的当天,大水就淹了乌盘城。奇怪的是,这水谁也没带走,单单就把那孩子的爹娘给卷跑了,这孩子估计也受了惊吓,从此便天天都来这龙王庙前祷告,算是替他爹娘赎罪吧。”庙宇门口,几个被大雨拦住去路的妇人们站在屋檐下,摆谈着只有老乌盘人才知道的陈年旧事。她们说得兴起,似乎只要这雨一直下下去,她们就可以一直聊下去。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突然,男孩结束了自己每日必需的祷告,走到了妇人们的跟前。他嘴角咧开,浮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随后,还不待妇人们反应过来,他便一头扎进了密密的雨帘中,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妇人们对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依然心有余悸,但嘴里却强作镇定地说道:“我说吧?他就是个傻子,哪有人这么大的雨还不躲着的?” “要不是新来的吕知县心善,见他孤苦收留了他,他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不过这吕知县也是个怪人,朝廷前些日子还说要再修缮这龙王庙,这县太爷也不批文,也不发钱,我估摸着这几天的暴雨就是那龙王爷又在发怒了……” 魏来闷头在雨中奔跑。 他穿过瑞龙街,跑入尺子巷,草鞋在堆满积水的石板路上踩出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水花。他浑身湿透,却犹若未觉,只是一只手一直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那里有什么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天色渐渐有些昏暗,虽是夏日,但绵绵的阴雨让天色看起来比实际上要晚上许多。魏来加快了速度,他得赶在酉时前去到云来学院——他答应了老爷,今天要去接小姐回家。 低头赶路的男孩这样想着,一只脚便已经踏入了云来学院所在的磨子巷。可就在这时,转角的阴影处一只手忽的伸了出来,用力一扯,魏来瘦小的身子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进了巷口无人的角落。 晕头转向的魏来抬头看向那人,那人也正低头打量魏来。 二者的目光相撞,魏来一个激灵,旋即赶忙低下了头。 那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少年,五官稚嫩,却拥有着一副与其年纪极不相符的魁梧身材。只是一眼,魏来便认出了他——孙大仁,城东贯云武馆的少公子。 魏来显然对于这位孙大少爷颇为畏惧,他上下嘴唇打颤:“怎……怎么了?” 孙大仁双手环抱于胸前,一脸阴沉地盯着魏来,沉默不语。 魏来被看得心底发怵,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目光朝着四周游离,像极了被野猫抓住的老鼠,在寻找着逃生之路。 “怎么了?昨天我让你递给吕砚儿的信你递了吗?”孙大仁的声音在那时响起,打断了魏来四处游离的目光。 魏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带……带了。” “带了?”孙大仁却并不买账,他阴翳着脸色反问道:“既然带了,那为什么昨日我在锣鼓巷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都没有等到砚儿?” 魏来缩了缩脑袋,小声应道:“带是带了,可小姐看也没看便给扔了。” 孙大仁如小山般的身子一震,如遭雷击。 然后他猛地一摆手,大声言道:“不可能!一定是你小子收了那赵天偃的好处,把这信给私藏了!” “没有。”魏来壮着胆子据理力争,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声音又小了下来:“小姐还说,以后你的信我都不用带了。” “为什么?”孙大仁双目圆睁厉声问道。 “因为……”魏来似乎也觉察到了某些不妥,脑袋又缩了缩,嘴里的声音已经到了轻不可闻的地步:“小姐说,她不想让赵公子误会……” 这话无疑戳中了孙大仁的痛处,他一把抓住了魏来的衣襟,另一手抡起了拳头,就要朝着魏来的面门招呼过去。 “阿来!”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孙大仁的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他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撑着油纸伞身穿蓝色长裙的俏丽女孩。 她满脸通红地跺了跺脚,指着孙大仁喝问道:“孙大仁,你又在欺负阿来?” 孙大触电一般松开了抓着魏来脖子的手,满脸赔笑地看着那少女说道:“怎么会呢?我俩闹着玩呢!” 可女孩却丝毫不买这位乌盘城凶名赫赫的孙大公子的面子,迈步走到了二人跟前,一把拉起了魏来的手,说道:“阿来,咱们走!”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孙大公子,此刻却如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一般,张开嘴小声唤了句砚儿,却得不到半点回应,只能是孤零零地站在雨中怔怔地看着二人走远。 …… “小姐,我们不回家吗?” 站在乌盘江的江畔,魏来疑惑地看着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吕砚儿,小声问道。 女孩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入江面,奔流的江水中荡起一圈涟漪,但转瞬又被汹涌的江涛所淹没。 “小姐?” “小姐?” 魏来又唤了几声,还是得不到回应,他似有所悟,便轻声问道:“小姐是在生我的气吗?” 吕砚儿在那时终于转过了头,她朝着后知后觉的魏来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明知道这几日孙大仁要找你麻烦,干嘛还要走那条道?” 魏来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应道:“我要接小姐回家啊。” “我自己有腿,难道你不接我我就回不了家了?”吕砚儿没好气地应道。 木讷的男孩在听闻这话之后,却忽的换作了一脸肃然之色,他一本正经地言道:“小姐,老爷说了,乌盘城依水而建,地处阴极,早年又起过战乱,尸骸多藏于江底,极易生出阴秽之物,小姐又是玄水之体,容易招惹这些水中的妖物,加上近来阴雨绵绵,妖邪亦得可乘之机,所以我才要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魏来的话还未说完,吕砚儿的脸上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啪。 只见女孩忽的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白色的油纸伞坠落在鹅卵石铺就的江畔。 女孩的双手张开,手掌朝上,微微虚握。 “小姐?”魏来有些疑惑,正要询问女孩要做什么,可话未出口,魏来的瞳孔猛然放大,到了嘴边的话亦在那时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见吕砚儿那身蓝色的长裙飘动,额前乌黑的发丝微微扬起。 铛! 一声轻响在雨帘中荡开,吕砚儿的胸口亮起蓝色的光芒,那是一道外围雕刻着如流水一般轻轻浮动的铭文的蓝色圆盘。在那蓝光的照耀下,女孩身子周围那些从天际落下的雨点,如时光停止一般,悬浮于半空,映衬着傍晚云层缝隙中射入的暮光,雨滴晶莹剔透,颗粒分明。 吕砚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周身的气息一凝,那些雨点如得敕令,化作点点飞芒爆射而出。 它们贴着魏来的脸庞划过,魏来额前的发丝被扬起,但根本不待他回过神来,那些雨点便越过了魏来轰入了他身后的江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小姐!你推开第一道神门了?”好一会之后,魏来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然后他脸上便露出了惊喜之色,大声地朝着吕砚儿问道。 吕砚儿收敛起了周身的气势,站在已经渐渐小下来的雨中,扬起了自己的脑袋,一脸得意地言道:“那是。” 当然这样的得意也只持续了一小会的光景,很快她又板起了脸,盯着魏来说道:“阿来,我们都快十六岁了,你那些小时候吓我的故事早就没用了。” 这话出口,魏来的脸色一滞,吕砚儿也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重了一些,她叹了口气,又言道:“我长大了,我不可能永远活在十一二岁,永远听你那些骗小孩的故事,你懂吗?” 魏来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五月初八,还有六天我就要和赵公子一起去无涯书院了。”吕砚儿又说道。 魏来低着头的身子微微一颤,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你也得学会长大,我走了,乌盘城就没人护着你了……” “哦。”魏来又应了声,脑袋还是深深的低着,以至于吕砚儿难以看清此刻男孩脸上的神情。 但女孩却并不喜欢魏来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跺了跺脚,说道:“今天我要晚些回去,赵公子约我去府上研习他新得来的《太平乐府》,你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吧。” “哦。”男孩还是闷声回应。 吕砚儿气结,想要再说出口的话终究被咽了回去,她又跺了跺脚,带着一腔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气冲冲地离去。 …… 雨还在下,低着头立在江畔的男孩在女孩的身影彻底走入城门后,忽的微微一颤。 男孩缓缓抬起了头,夜风吹过,撩起了他的发丝,他看向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睛却缓缓眯起。 金色的流光自他的眼底亮起,如水波般轻轻流淌,某些东西旋即在他的瞳孔中倒影了出来。 那是一川奔流的江水,江水的深处,淤泥耸动,一只只森白的手臂破土而出,像是蛰伏许久的饿狼,嗅到了猎物肥美的气味。 第二章 生花妙笔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在江面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身材瘦小的少年蹲坐在一块石板上,他眯着眼睛,脸上的神色冷峻阴沉,与之前在吕砚儿面前唯唯诺诺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看着从江底深处的淤泥中爬起的一道道森白色人影,心底默默计算着:“一、二、三……” 六只吗? 他暗暗想道,眯着的眼缝中寒芒闪烁。 水底那些生得人形却四肢着地的森白色怪物们,忽然停住了朝着岸边爬行的脚步,似乎是感受到了某些异样又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魏来有些苦恼地喃喃言道:“看样子我这副皮囊是比不得玄水之体的。” 隐匿在水底的妖物无法听到魏来的自言自语,它们踌躇着四望,在那股引诱它们的气味渐行渐远之后,对危险的恐惧也渐渐压过了辘辘饥肠——它们生出了退意。 魏来的眼底流淌着一抹若隐若现的金光,依仗着这道金光,他可以将江底的景象看得真真切切。 他微微思忖,在那时将一只手缓缓伸入了自己的怀中,放到了之前他一直小心保护的胸口处。 随即,他从那里取出了一个灰色的荷包,荷包的模样普通到了极致,若非荷包口挂着一道可以收缩的红色棉线,这东西乍一看之下更像是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他朝着江底摇晃了一番那个灰色荷包,自说自话地问道:“那这个呢?” 魏来说罢,便将荷包打开,里面的事物被抖落在他的手中,那是一堆粉末状的金色颗粒,旁人看不出就里,但随着那些金色颗粒从荷包中抖落,一股隐晦的气息便忽的自金粒中涌出。 嘶! 江底那些已经快要退去的妖物们嗅到了这股气息,它们的嘴里发出一阵低吼,身子一顿,迅猛地转过了头看向江面。 “想要吗?”魏来见状,便又将荷包倾斜,其中的金色颗粒,这一次被他尽数抖落手掌之中。 那股自金色颗粒上溢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愈发的浓郁,江底森白色的妖物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一般,双眼中亮起骇人的血光,它们的身子弓起,微微颤抖,喉咙的深处也不住地发出阵阵低吼,那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浓郁到极致的亢奋。 魏来抖了抖荷包,在确定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后,便将之收起,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子。他面朝江面,脸上的笑容瞬间溃散,整个人都在那时阴翳了下来。 “来吧。”他喃喃低语道。 扑通!扑通!扑通! 一连串急促的声音响起,江面接连炸开,六只森白色的人形妖物猛然跃出水面。 魏来盯着那被妖物们带起的漫天水花,身子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直到那些妖物们跃起的身子杀到了他的跟前,幽寒的利爪指向他的颈项,他能清晰地看清它们狰狞的面容,亦能闻到那股从它们身上传来的腥臭味时。 魏来眼底流淌的金光忽的涌上他的瞳孔,淡淡的金光在他的眸中闪烁。 从天际倾泻而下的细雨在那时如时光停滞一般,悬浮半空,魏来的手缓缓伸出,穿过密密的雨帘,将那些粒粒分明的雨珠打碎,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妖物的利爪之上。 “湮。” 他轻声说道,帝王一般的威严忽的涌出,却又转瞬消逝。 金色的涟漪从他的指尖涌出,层层荡开,所过之处,玉珠般的雨粒炸裂碎开,铺散成水雾,那些冲杀到魏来面前的妖物,从伸出的利爪到手臂再到整个身躯亦都随着音浪的铺开,血肉与白骨层层剥离,在一片尖锐的哀嚎声中,化作一滩滩烂泥。 扑通!扑通!扑通! 音浪收敛,数道与之前一般的轻响在江面荡开,妖物们的尸体坠入江水,鲜血顺着涟漪涌出,又很快被淹没在湍急的江流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江水依然奔流不息,就好像数息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一般。 那少年周身的气势收敛,脸色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那金色粉末的手,此刻那些事物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灰白色的粉粒。 他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远处那座依稀还点着烛火的庙宇,喃喃言道:“又得再跑一趟了。” …… 回到吕府时,吕砚儿还未归来。 吕府的院落中静默一片,只有正屋点着烛火,一个男人坐在那处借着烛光翻阅着一本书籍。那是这乌盘城的知县,也是吕砚儿的父亲——吕观山。 魏来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并不愿意让吕观山察觉到自己的归来。为此,他刻意地压低了身子,放轻了脚步,想要不动声色地穿过正屋的门口,回到自己的偏房。 “浑身湿透了去睡觉,不怕着凉吗?” 但天不遂人愿,在他路过那正屋的房门前时,坐在屋中的男人合上了书本,站起了身子,从一旁的拿来一份早已备好的毛巾,递到了魏来跟前。 “谢谢。”魏来停下了脚步,接过毛巾,嘴里的回应却多少有些冷冰冰。 年过四十,两鬓已生白发,眼角也有些鱼尾的知县并未因为男孩的态度而生出半分的恼怒,他耐心地看着男孩用毛巾擦净自己身上的水渍,既不催促,也不发问。直到男孩做完这一切,吕观山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那功法邪门,本就是脚履薄冰,剑走偏锋的勾当,未有大成之前,用一次那蛟蛇知道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你得小心一些。况且……” 说道这处,吕观山微微一顿,似有迟疑,但还是在数息会后言道:“砚儿已经推开了第一道神门,那些不入流的水鬼……” 魏来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有意与他示好的长者,他知道今日种种是瞒不过他的,也知道男人想说的话是什么,更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乌盘城,或者说是整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 他目光直视着对方,心中隐隐期许着吕观山会因此自生出些不悦。 只是令魏来失望的是,吕观山的脸色如常,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份近乎宠溺的包容。 这让魏来有些泄气,他知道自己拙劣的伎俩终究难以触动到这位在大燕朝官场沉浮了二十余年的男人,所以他心底的那股“气”在那一瞬间卸去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老气横秋地嘟囔道:“该小心的是你,我听说朝廷派来的督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但魏来这段自以为称得上是噩耗的消息却同样犹如泥牛入海一般,在男人那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风浪。 吕观山只是眉头一挑,打趣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魏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有半点与对方调侃的心思。他暗暗想着:这朝廷要将乌盘龙王的昭星正神之位提拔到昭月正神的旨意两个月前便已经送达,乌盘江沿岸的城镇哪一个不是在好生修缮昭月正神应有的神庙,唯独这乌盘城迟迟不见动静。大燕朝的朝廷又不是摆设,哪能由着你这个知县胡来?这样的消息又怎能算作秘密? 想着这些魏来心头方才卸去的怒气,又涌了上来,他既是不解,又有些恼怒问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用?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吕观山没有回答魏来的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所以在你看来,你爹当年做的也是错的吗?” 这话有没有解开魏来的困惑暂且不表,但却无疑是戳中魏来心头的痛处。 男孩脸上的神色在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但又在下一刻恢复了过来,他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再做深究,便有些生硬地转移了整个话题:“那小姐呢?你总归得为她想想。” “不是还有无涯书院吗?朝廷总归不会为了一个女孩与无涯书院为敌吧?”男人显然早已想好了退路,对于魏来的质问,他对答如流。 无涯书院与乌盘城中的云来书院虽然都被叫做书院,但二者却有着云泥之别,前者是连大燕朝这般下辖四州之地的庞然大物都不敢得罪的儒道圣地,而后者却只是一处小地界中教人读书识字的学馆而已。 魏来虽然已经足足六年没有走出过这乌盘城了,但年幼时多少听父母谈及过这些,也明白无涯书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但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心理,他还是极力寻找着吕观山话里的漏洞:“你又怎么知道无涯书院会愿意为了一个寻常弟子,惹恼燕国朝廷?” 男人眯起了眼睛,自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眼:“赵家。” 就像提起吕家,乌盘城中的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知县吕观山,而提及赵家,百姓最先想到则是云来书院的主人,院长赵共白以及他那位同样出众的儿子赵天偃。 魏来也未能免俗,他想到了大家都会想到的那个赵家,但由于比起旁人知道得更多,在想到赵家的同时,魏来脸上的神色也忽的一暗。 他沉默了一会,而后沉闷地点了点头,应了句:“也好。” …… 吕观山虽然贵为乌盘城知县,但府中却并没有多少仆人,近日来还遣散了些许——当然这遣散所需的费用吕观山倒也不曾含糊。 吕砚儿不在,府中更是冷清了不少,在那场谈话无疾而终之后,魏来借故告退,独自一人回到了他在吕府的住处。 那是一间一丈见方的小屋,里侧放着一张木床,外侧放着一方用于摆放衣物与脸盆的木架,除此之外,这房间中便只剩下一张被安放在角落中的铜镜。 魏来走入了房间,在第一时间转头锁上了房门,接着又一一检查了一番窗户是否被关好,在确定旁人无法闯入之后,这个男孩紧绷的神经方才缓和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取来一道烛台,用火折子点燃,随即将之放到了床沿上,然后又取来清水,将铜镜擦洗干净。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个本应该空空如也灰色荷包,将之打开,再次从里面抖落出了小指甲盖数量的金色粉末。 魏来沉眸看了那事物一眼,又从床底一阵摸索,在数息后取出了一把匕首与一道白色的毛巾。 做完这些,魏来深吸了一口气,将白色的毛巾放入了自己的嘴中,死死咬住,而匕首则在那烛台上加热,直到锋刃隐隐有些泛红,他方才取下。之后又脱去自己的衣衫,再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反手在自己的背上一阵摸索,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便朝着之前那手在背上所确定的位置,刺了下去。 滋…… 滋滋滋…… …… 炙热的锋刃刺入皮肤发出一阵火燎的嗞啦声,魏来的额头上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但他的目光却在那时也变得极为凶狠,与平日里那傻乎乎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割开皮层的匕首并未就此停下,魏来在喘了几口粗气后,又是面色一沉,那匕首便顺着皮肤上既定的轨迹再次划开,在撕裂开一段距离后方才停下。 魏来鼻尖的呼气声愈发的沉重,匕首被他扔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也开始颤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捻起了床沿上那些金色的粉末,将之小心翼翼地洒入背上刚刚被割开的伤口中。 那金色粉末中带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它落入血肉后,魏来的伤口再次发出“滋滋”的声音,魏来的身子也在这样剧痛下一阵摇晃,他不得不依靠着那床沿方才面前稳住自己的身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来才渐渐从这般非人的剧痛中平复下来。 魏来坐直身子,呼吸依然有些困难,但却并没有急着去收拾狼藉的房间,而是拿起来那面铜镜对准了自己赤裸的后背。他的目光有些期待地看向铜镜,像是铁匠在看着即将出模的刀剑,又像是画师注视着正在收尾的山水长卷。 铜镜中,映着的正是魏来有些枯瘦脊背。 他有些泛白的皮肤上,金色的沟壑纵横,那是一道道被切开又愈合的伤疤, 而就是这些伤疤,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了一只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的异兽。 这分明就是一条只差上些许鳞甲与最后一道点睛之笔的…… 龙! 第三章 曹吞云 魏来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来?你在吗?”房门处传来阵阵敲门声以及吕砚儿熟悉的声音。 魏来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这才从梦境与现实的落差中逐渐平复下来。 “阿来?!!!” 吕砚儿的声音再次响起,魏来这回听得真切,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浓郁且不加遮掩的不耐烦。 察觉到这味道的男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坐起身子,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将地上的各类物品一股脑儿地放到床榻下,又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迹,这才走向房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而就在这一瞬间,魏来的脸上又堆起了那标志性的傻愣愣的笑容,他看向逆着夏日晨光站在门口的少女,说道:“小姐,早上好。” “早你个头,都已经是巳时了!”女孩皱了皱鼻子,颇有些不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孩,看得出魏来有些气喘,额头上的发丝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因为太过着急起床而没来得及打理。“你啊!怎么老是这么懒呢?” “你看看人家赵公子,天赋绝顶尚且那般用功,每日晨读不辍,辰时不到便起床做早课,先生都说去到无涯书院后,赵公子估摸着就能洞开第二道神门了。你呢,就得多跟人家学学。阿爹前前后后也给你买了不少白鹿茸与青参,你看你这都多少时月了,还没练到武阳境。” 大概是过了一夜的缘故,吕砚儿昨日的怒气此刻早已消散,也就有了兴致再与魏来说长道短。只是这话,一褒一贬,换作旁人听了多少会生出些不满,但魏来却只是一个劲地挠头傻笑:“赵公子本就聪明,我哪里比得了。” 听着心上人被人夸赞,少女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她伸长了脖子,颇有些比自己受到夸赞还要高兴的骄傲劲:“那是。”她这般说罢,又觉得不对,赶忙垮下了脸色又老气横秋地继续说教道:“那也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人说笨鸟先飞,咱们越是比不了人家那天资就越得努力,况且这第一境入境靠的又不是什么悟性,而是勤奋。你就算走不到太高的境界,但有些本事防身也好,谋生计也罢都是好的。” 女孩一个劲地在魏来耳边絮絮叨叨,虽未刻意表明,但魏来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临别嘱托的味道。这让他的心底泛起些许惆怅,他又挠了挠头,看似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说得兴起的女孩愣了愣,又眨了眨眼睛,这才如梦初醒。她责怪似的看了魏来一眼,埋怨道:“都怪你,让我差点忘了阿爹交代给我的事情,府中来了个老头,好像是阿爹的朋友,说是要见你。” 老爷的朋友,要见我? 魏来皱了皱眉头,多少有些疑惑,但也未做多想,随即点了点头,便随着吕砚儿一同去往了府中的正屋。 一路上吕砚儿还是说个不停,像是个小老婆婆一般不厌其烦地叮嘱着魏来,直到走到正屋的门口方才停歇,但在离开前还不忘神神秘秘地留下一句:“对了,今天你可得早些从龙王庙回来,晚上……赵公子要来府中。” 说罢,吕砚儿双颊有些泛红地跑开,魏来看着女孩逃一般离去的背影,神情复杂,但又很快换成了一脸木愣之色地迈步走入了正屋。 …… 正屋左侧的两张太师椅上坐着两道身影。 一位是换上一身鸦青色长衫的吕观山,而另一位便是吕砚儿口中的那位老人,二人在屋中聊着些什么,魏来的到来毫不意外地打断了二人间的谈话。 老人也在那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魏来,魏来亦理所当然地看向老人。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随后又极为默契地移开,各自打量着对方。 糙。 这是魏来对眼前这位老人的第一印象。 老人的年纪约莫六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麻衣,袖口与领口处还有几处泛黄的水渍,花白的头发似乎久未打理,甚至隐约可见些许头屑。若非此刻他坐在吕观山的身旁,魏来恐怕会将之当做一位在路边行乞的乞丐。 不过很快魏来便否认了这样的看法,至少老人背上的那方钨铁铸成的剑匣,以及脚下趴着的那只背着一个酒葫芦目光灵动的黄狗都并非一个乞丐能拥有的东西。 “这就是魏守的儿子?”数息之后,老人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皱了皱眉头,看向身旁的吕观山,语调颇为古怪地问道。 吕观山笑着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得到确定回答的老人再次转头看向魏来,他的目光又一次在魏来的身上来回扫荡,相比于之前,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花去的时间也长了许多,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也皱得越深。 那样的目光绝非是单纯的陌生人之间的打量,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个物件。魏来不是物件,所以他不喜欢老人这样的目光。 “怎会如此。”而老人却并不关心魏来的心头究竟在做何想,当他结束了自己的审视之后,便皱着眉头又一次看向身旁的吕观山。 魏来听得出,这一次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 “……”吕观山静默不语,转头看向屋外,魏来知道,那是乌盘江的方向。 老人愣了愣,在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才领会到了吕观山的意思。他的面色一沉,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后他沉着脸色,手指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来回敲打,“咚咚”的轻响在静默的房间中回荡,一下又一下……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足足十余息光景,方才停下。然后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他,去了天罡山又能如何?” 吕观山闻言也在那时坐了下来,他慢悠悠地伸手提起了案台上的茶壶,为老人斟满茶水,嘴里不急不忙地言道:“曹老以为难道这世上还有比活下来更重要的事情吗?” 被称作曹老的老人没好气地瞪了吕观山一眼,然后极为不悦地骂道:“少给我来这一套,这祸谁都闯过,可你们师兄弟俩捅的这天大的篓子老夫可兜不起。” 这话当然是极不客气,可听闻这话的吕观山泰然自若,甚至还朝着老人拱了拱手,语气谦卑地言道:“曹老谬赞了。” 这番吃定了老人的作态,更是让老人气得可谓吹胡子瞪眼。但饶是如此,那曹老还是在数息之后,端起了那放在案台上的茶杯放在自己的唇边一饮而尽。 砰! 然后他将那茶杯狠狠的放回了案台,又瞪了一眼在一旁发呆的魏来,鼻尖冷哼一声说道:“傻小子,给我过来。” “你现在给老夫磕上三个响头,从今以后你便是老夫的弟子了。” 第四章 仇不负 魏来在龙王庙中待了许久。 以至于当他踏上归家之途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他自然记得临别时吕砚儿的叮嘱,让他早些回去。 魏来很听话,尤其对于吕砚儿的话,他是那种即便吕砚儿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搬来梯子尝试的人。然而今日,魏来没有听从吕砚儿的话。 他离开乌盘龙王庙的时间很晚,而在回家路上也有意走得极慢。 天上下着小雨,这雨已连续下了半月之久,天空仿若被人捅出一个窟窿,只是偶尔雨势减弱或停歇,而更多的时候却是倾盆大雨,让人难以看清前方。 老乌盘人大概都会记得,上一次他们经历这样的雨,已是六年前的事。也就是在六年前的这场雨中,魏来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仿佛命中注定,当这样的雨再次降下,又会有新的东西被夺走。 吕砚儿说魏来始终停留在十一二岁,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吕砚儿说得没错,魏来确实不愿长大。 因为对他而言,长大便意味着失去,而他不得不对这一失去妥协。 …… 从龙王庙到吕府的路很长。 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魏来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府邸。府中仍亮着灯火,不时还能听到从府中传出的欢声笑语。府内的热闹喧嚣与府外清冷的小巷仿佛两个世界。 魏来皱起眉头,即便他已有意放慢脚步,但还是回来得早了些。 吱呀。 此时,不远处的府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众人不停的交谈声传来。站在府门外犹豫的魏来在那一刻如受惊的麋鹿,身子一颤,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躲进街角的暗处,他蜷缩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确定无人发现他的存在,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向府门方向。 那里,一群人正从府门中走出,他们脸上挂着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容,嘴里说着或出自肺腑或只是恭维的话语。躲在远处的魏来虽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却能清楚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这并非什么秘密,今日的乌盘城大多都在谈论这件事。 乌盘城的赵家向吕家提亲了。 赵家的赵共白与吕家的吕观山都是乌盘城中的大人物,赵天偃与吕砚儿又是青梅竹马,也是金童玉女。这样的婚事,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此次提亲自然也应水到渠成,至少魏来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除了此刻被他藏在怀中的那样东西。 他蹲在街角,看着前来祝贺的宾客逐一离去,直到那对父女送走了赵家父子,这场属于乌盘城却唯独将魏来排除在外的盛事才终于在此刻落下帷幕。 但魏来仍未缓过神来。 魏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明白这对他和吕砚儿来说都是最佳选择。 因此,当远处的魏来看到女孩在送别男孩时眼中的不舍,他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一张写有字迹的信纸。 那是两个意气相投的读书人在某个醉酒的深夜定下的一份亲事,关乎一个聪慧漂亮的女孩和一个傻乎乎的男孩。 今早吕观山将这门亲事的决定权交给了魏来,而现在魏来做出了他的决定。 魏来将信纸一张一张地撕开,他撕得很慢,也很仔细,直到那些纸屑上再无完整的字迹,才停下。他捧着那堆碎纸,有些难过,眼眶似有泪珠打转,却又怎么都哭不出来。 一阵夜风忽然吹过,他手中的纸屑被高高扬起,在夜风与细雨中飘舞,宛如一场雪。 不远处送走客人的吕观山眼角余光瞥见那阴影处扬起的“雪花”,他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身子在原地站定,目光有些飘忽。 “爹,你到底答不答应赵公子。”身旁的女孩显然没有吕观山的眼力,又或者此刻的她根本无心关注其他。她拉着男人的手臂,一阵摇晃,撒娇般地问道。 男人回过神来,看向女儿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急切,然后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说道:“明日,我便去赵家。” 女孩的双颊顿时泛起一抹既喜又羞的红晕,她不再言语,转身如逃离般跑回府中。 在燕国,早有这样的习俗,男方向女方提亲,女方长辈当日不会作出回应,若应允,次日便会亲自上门答谢。 吕观山无法体会吕砚儿此刻心中的喜悦,就如吕砚儿无法理解吕观山此刻的愧疚。男人看了看刚才纸屑飘出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缓缓走进府门。 魏来看着手中的纸屑在夜风中消散。 他伸手抹去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水珠,接着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脸上的异色。在确定自己伪装得毫无破绽后,他才转过身,迈步朝吕府走去。 可他的脚步尚未落下,一只手便忽然从黑暗的角落伸出,拍在他的肩膀上。 魏来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脚边蹲着一只黄狗的老人在黑暗中对他露出泛黄的门牙,说道:“陪老夫走走。” …… 细雨,长街。 一老一少,两人一狗并肩而行。 魏来没有拒绝老人的邀请,并非因他真有与老人交流的心思,只是相比返回吕府,他更愿意与老人同行,仅此而已。 两人一狗足足走了半刻钟,始终一片沉默。 最终,老人还是按捺不住性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他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心里在想什么。” 魏来闻言,脸上不再有往日那副傻气的模样,反倒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老人,说道:“我不是读书人。” 老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还是强压下因魏来轻视而涌起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说的是你的性子像极了你爹。” 魏来诧异地问:“你认识我爹?”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唏嘘地说:“再往前数二十年,燕庭双璧的名声可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说完这话的老人心中暗喜,他很了解小孩子的心思,此刻的魏来想必已充满好奇,说不定下一刻就会缠着他询问关于父亲的事。到那时…… “哦。”魏来不咸不淡的回应打破了老人自以为完美的计划。 “……”一时语塞的老人让刚刚开始的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一旁背着酒葫芦的黄狗好奇地抬头看了看这一老一少,眼中满是疑惑。 又是数十息的沉默,老人咬咬牙,压下心头的火气,再次耐着性子打破沉默:“小子,你也别再与老夫斗气,老夫看在你是故人之后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若你愿意,现在仍可拜我为师。” 老人以为自己再次主动邀请已给足魏来面子,可他万万没想到,魏来听闻此言,竟又以那种看傻子的奇怪神情看向他,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跟你去天罡山的。”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老人。 依他的性子,今日早晨被魏来拒绝后,就会拂袖而去,若不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他岂会再来找他?难得的好意被人当作驴肝肺,老人终于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怒火,指着魏来的鼻子破口大骂:“臭小子,别不知好歹,你出去打听打听,天罡山是什么地方,我曹吞云又是何等人物!别说你是那身体孱弱、资质愚钝的病秧子,就算是大燕朝龙虎榜上的绝世天才,想入我天罡山也绝非易事!如今大好机缘摆在你面前,你若不珍惜,日后追悔莫及之时,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 老人的责骂如狂风骤雨般袭来,但站在原地的魏来并未因老人的责骂而感到沮丧或恼怒。反而脸上渐渐浮现笑容,他就这样看着老人,仿佛一位长辈在看着自家无理取闹的孩子。 直到老人骂声渐止,魏来才收起先前故意激怒老人的模样。诚恳地说:“爷爷是爹的故交,又是老爷的朋友,阿来自然知道爷爷是为我好。但阿来真的不能跟你去天罡山。” 曹吞云此时也察觉到魏来话中的异常,他微微一愣,不禁问道:“你可知吕观山那小子要做何事?” 魏来点了点头:“当然知道。” 曹吞云的脸色愈发古怪,他皱着眉头再次问道:“那你还留在这乌盘城作甚?当年你爹娘的下场你难道不清楚吗?” 魏来的脸色平静,与老人眼中的熊熊怒火形成鲜明对比:“正因清楚,所以我才更要留下。” “留下作甚?” 魏来嘴角上扬,朝老人咧嘴一笑,然后从嘴里吐出两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字。 “报仇。” 第五章 抢亲计划 五月初五,天气难得放晴。乌盘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平日里热闹的商铺今日早早便歇了业,城南即使雨天也有香客不绝的龙王庙中,今日却也是“生意”冷清。 前日,赵家向吕家提了亲,昨日,吕家给赵家回了礼,这门亲事便这样定了下来。两家都是乌盘城中的大户,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不能含糊,于是乎今日赵家要宴请乌盘城百姓的消息便早早的传扬开来。或是贪图一顿美餐,又或是真的只是想要凑一凑热闹,总之,今日乌盘城中四千户人,近有半数去到了赵家,参加这场对于乌盘城百姓来说算得上是“百年一遇”的盛事。 城中的各个饭馆酒铺也给足了吕观山与赵共白面子,自发的将自家店铺使用的桌椅碗筷带了过来,在赵府外的丰谷街上摆开了长龙。 打心眼里讲,魏来并不想要参与这场盛宴。但就像素来以清正廉洁著称的吕观山,同意了赵家大宴城中百姓的提议一般。不喜此道的男人与男孩,都在此刻为了同一个女孩,默契的压下了个人的喜恶。 按照之前的说法,这宴席要在酉时之末才会开始。但从龙王庙一路小跑来到丰谷街的魏来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他方才知晓,他还是过于低估了乌盘城百姓对于这场亲事的热情。 虽然魏来是个傻子,但作为吕砚儿幼时的玩伴,以及吕观山的半个养子,魏来还是获得了去往府内参宴的资格。只是相比于人山人海的丰谷街,赵府门口的情形更加的可怕,说是水泄不通,都有词不达意之嫌。 魏来费劲了浑身的解数,甚至弄丢了左脚上的草鞋,也未有排开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入府内。正为难之际,府中忽的传来了欢呼声。大概是宴席已经开始,魏来暗暗想道。 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别人一道接受众人的祝福,自然算不上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距离吕砚儿离开乌盘城去往无涯书院也不过只剩下三日的光景。有些人见上一面,便少上一面,更何况二人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恩怨或者辜负。魏来不好受,却能接受,也想要以亲人的身份见证这一刻。 他有些焦急,又尝试了几次,却还是被同样热情的人群生生挤了出来。府中传来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这场宴会在这时已经快要走向高潮,魏来急得满头大汗,忽然的目光一瞥,见着了一旁因为人群都急着往里眺望而暂时空出来的一张木桌。 魏来的眼珠子一转,当下心生一计。他快步走到了那处,将那木桌移到了靠近院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尚且差着些许高度,又将一旁空着的木椅也一并端来,放到了木桌上,这才踩着这两样事物,爬上了院顶。 外院里还是人山人海,魏来想着就是跳下去也未必能够挤到内院中,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光着一只脚沿着屋顶一路小跑,想要爬到府门处较高的屋顶上,试一试能不能在那处看到院内的情形。 但赵家的府门构造极为讲究,比起院墙要高出足足半个人的高度。魏来垫着脚抓住檐口,然后几次蹬脚试图拔高身位,却不得其法,反倒是脚下一滑,手上的力道也松懈了几分,整个身子都失去了平衡,悬挂在了院门处檐口,眼看着就要因为手臂力量用尽,摔下屋顶。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忽的从院门的顶部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魏来的手,然后那只手的主人用力一提,魏来的身子便有小鸡一般被他高高提起,稳稳当当的放在了府门的顶上。 一番有惊无险,魏来半蹲在那距离地面足足两丈开外的府顶上喘了口粗气,正要下意识的朝那救援之人道谢,可脑袋方才抬起,那到了嘴边的感谢之言还未出口,却又在下一刻生生给他咽了回去。 无他,那与他一般“另辟蹊径”之人,正是那几日前险些将魏来一阵胖揍的贯云武馆少公子——孙大仁。 魏来有些发愣,孙大仁却朝着他吐词不清的言道:“哟,魏大少爷,你也来啦,好巧。”孙大少爷的两颊泛红,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再配上他脸上的傻笑。无论怎么看,此刻的孙大仁都比魏来更担得起傻子这样的称呼。 魏来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了神来,这时他才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酒气,也顺着那酒气瞥见了散落在一旁的酒壶。此情此景让魏来很快捋清了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孙大仁不好对付,喝得神志不清,满腹怨气的孙大仁更不好对付。魏来侧眸看了看赵府院内的方向,那里赵府的当家人、云来书院的院长赵共白正满脸红光的说着些什么。重头戏还未开始,魏来缓缓退去一步,想要寻个由头离开此地,并不愿意去触孙大仁的霉头。 “别看啦,你就是望穿春水,吕大小姐也不会看你一眼的。”可这时一只手却极为熟络的搭在了魏来的肩膀,孙大仁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魏来的身上。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魏来没有心思去纠正孙大少爷措辞上明显的错误,他缩了缩自己的身子,试图以此摆开孙大仁的纠缠:“孙少爷说什么呢?” 孙大仁却显然并不打算轻易的放过魏来,他一把将魏来的身子按坐在了地上,“少给我装蒜,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本少爷看不出来吗?” 孙大仁满嘴酒气的说着,又极为粗暴的将魏来的脸扭向院内的方向,他伸手指了指那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鹅卵石:“我观察过了,等会赵天偃那个混蛋会从那处上台,跟他那个混蛋老爹一起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我就用这石头砸碎那小子的脑袋,这样到时候官府追查起来,你替我抗下这案子,我帮你照顾好砚儿!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不怎么样!魏来在心底暗暗说道。无论是用一块鹅卵石暗杀赵天偃,还是魏来顶包,孙大仁享福,都是馊到极致的馊主意。大概也只有如孙大仁这般将脑子里都练出了肌肉的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计划,甚至很有可能在魏来到来之前,这家伙的计划根本没有后半部分。 不过碍于对方手比自己高出足足一个头的身子,魏来还是选择很委婉的表达出他这一观点。 “那个...要不咱们再计划计划?” 孙大仁眨了眨眼睛,在魏来心惊肉跳的注视下,沉默了好一会的光景。然后竟出乎魏来预料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鹅卵石,那时生得膀大腰圆的少年叹了口气,说道:“唉,连你这个傻子都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孙大仁在乌盘城的风评并算不得太好。欺男霸女的事情他干不出来,但惹是生非却是一把好手,魏来同样并不喜欢孙大仁。但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免不了对眼前的少年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魏来并非健忘。他记得很清楚,龙王庙中妇人的数落,云来学院门口书童的白眼,走在路边孩童嘲笑,当然也包括孙大仁长久以来围追堵截。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城西余家的老妇人给他送过御寒的旧衣物,城东开包子铺的张婶给他吃过热腾腾的包子,甚至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外乡来的商人嫌路过的魏来挡住了他的风水,就在街头对着魏来拳打脚踢,是孙大仁领着一批武馆的学徒打走了那个商人,还叫嚣着:“乌盘城的傻子也只能让乌盘城人欺负。” 他爹说过,人的好与坏从来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东西,武断决定他人的好坏,也就武断决定了自己的深浅。多看,多想,才能更明白这个世界,也才能更明白自己。 魏来伸出了手,放在了孙大仁的肩膀,他轻轻拍了拍这个眼眶泛红的高大少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咧嘴傻笑。 孙大仁有些诧异,他古怪的看了魏来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感叹道:“当个傻子真好,不知道难过,也不知道记仇。” 魏来闻言,还是不曾言语,依旧一个劲的傻笑。那模样憨头憨脑,莫名的感染了孙大仁,他苦着的脸上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好似在笑。 他说得很对,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真的很不错。但可惜的是,魏来并不是真正的傻子。魏来也知道难过,也会记仇。但那些能被他记住的仇...大抵都是些不死不休的...血仇! 第六章 苍羽卫 院子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仿佛预示着正主即将出场。孙大仁的酒意醒了几分,他颓然地坐在黑色鸳鸯瓦铺成的屋顶上,叹了口气,不再看向内院的情景。 “小傻子,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通这件事的。”他瓮声瓮气地问道。魏来眨了眨眼睛,正想装糊涂。 “少给我装傻。”孙大仁识破了魏来的心思,但话一出口,他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补充道:“我是说,虽然你是真傻,但小爷我看得出来,你看吕砚儿的眼神可不一样,那眼睛里泛着光!” 魏来脸色一滞,心中泛起阵阵苦涩,但脸上的傻笑却愈发灿烂:“我爹说过,这世上每一个漂亮的女孩,都会是一群男孩魂牵梦萦的对象,可幸运儿只有一个。” “但幸运与不幸却是相对的。” “那个幸运的男孩的不幸在于他会看着美丽的花一步步凋谢,最后枯萎。而那群不幸的男孩的幸运在于,在他们的心中那朵花永远是最美丽的样子。” 孙大仁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魏来,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从魏来的嘴里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愣了半晌,忽的咧嘴一笑。 然后孙大仁学着他爹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朝着魏来竖起了拇指:“魏来,你可真是个有趣的傻子。” 魏来挠了挠头,羞涩不语。但就像魏来没有告诉孙大仁,这些话都是他自己瞎编着来自我安慰的一样,孙大仁也没有告诉魏来,一朵去到了无涯书院的花,可以盛开很长很长的时间,哪怕魏来埋入了黄土,那朵花也不见得能凋落半点。 …… 春风得意的赵天偃终于登上了内院上架起的高台,在众人的吆喝声中,满脸笑意地说着些什么。隔得太远的魏来与孙大少爷自是无法听得真切。 但他们听得真切的是—— 咯哒咯哒…… 咯哒咯哒…… 一段急促的马蹄声从丰谷街的街头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街头处人群的欢呼随着马蹄声的响起,变成了惊呼,而惊呼又很快化作了惨叫。 异动很快便从街头传到了赵府之中。人群在一刹那静默了下来,来客与主人们纷纷转过头,看向府门的方向。 那里。 摆放着的木桌被掀翻,三四个来不及躲闪的看客被撞飞。桌上尚且还热腾腾的菜肴与几位不幸的看客一道跌落到数丈开外的地上,那处顿时哀嚎不绝,满地狼藉。 “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位胯下一匹白鬃五花大马,身着银甲,腰挎长刀,背负弓弩的男人不急不忙地拉住了缰绳,停下了座下的战马。 身后,丰谷街上一排生生被他撞开的通道上,同样的白马银甲连成了一条白线,随着为首的男人一并停下,而从急速奔驰到拉缰驻马,整个过程可谓整齐划一,所花去的时间也不过寥寥数息。 如此令行禁止,来者虽不过数十人,却也给了这乌盘城中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百姓们,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而有的时候,见过世面的人,并不见得能比没见过世面的人轻松到何处去。 当为首的男人翻身下马,迈步走到赵府的府门前时,便有目力极佳者一眼便瞥见了男人腰身银甲缝隙间挂着的那枚令牌——一张青铜铸成,刻有篆体的“羽”字令牌。 “苍羽卫!”一声惊呼从人群中响起,本就静默的丰谷街随着此音升起,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当然这得除开那男人拾阶而上的沉重脚步声。 大燕朝下辖四州之地,往小的说,有暴民悍匪,往大的说,有宗门林立。如此广袤之地,朝廷想要安稳,自然就得养上那么些鹰犬,去做些不那么干净的事情。 而苍羽卫,便是这些鹰犬之中最著名的那一只鹰! 走到赵府门口的男人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其下那张有些年岁的脸。身后二十余名与他衣着如出一辙的甲士分作两行,立在府门的台阶下。当男人摘下头盔,便有两名甲士迈步上前,一人从一旁端来了地上翻倒的长凳,一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薄毯,熟练地铺在了长凳上,随后二人一道将长凳送到了男人的身后。 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长凳上,他的目光在周围满脸惊骇的百姓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便落在了府门外那被他冲撞而散落一地的饭菜上。 “龙须菜、炝冬笋、浇鸳鸯、烧鱼头、拌粉皮儿、烹白肉、地瓜丝儿、山鸡丁儿...” 他伸手指着地上的残羹冷炙,嘴里一一念叨出了它们本来的名字,而身后的一位甲士也极为配合地掏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本子与一只毛笔,随着男人的叨念开始在那本子上奋笔疾书。 百姓们被这一群甲士出场的气势所慑,虽大都看不明白这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可却也并无一人敢出言打断。 “算出来了吗?”男人在念完那一长串菜名之后,停顿了约莫三息不到的时间,便再次朗声问道。 身后的甲士,收笔、躬身,回道:“算出来。” “总计十二道菜,算上酒水,依照大燕的市价,一桌饭菜约莫一两八钱银子。” “这样吗?”男人点了点头,拿着自己头盔的手伸了出来,身后的另一位甲士便极为恭敬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头盔。 “一桌菜一两八钱,这从府中摆到府外,从街头又摆到街角,少说也有两百桌吧?这得多少钱呢?”男人又问道。 身后的甲士赶忙应道:“按两百桌算,应当是三百六十两白银。” 哐当! 这时,一声金属碰撞之音响起。 为首的男人一把取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在手中一转,那长刀便连同着刀鞘被他一道狠狠的砸在了赵府台阶上的高台处。 上好石料铺就的高台瞬间裂开,刀鞘稳稳当当的插入石料中。 男人却眯着眼睛看向府门深处,幽幽说道:“那就劳烦吕知县出来说道说道,为什么有钱大摆筵席,却无钱为朝廷认下的正神修缮神庙?” 直到这时,百姓们才反应过来,这朝野上下畏之如虎的苍羽卫为何会来到这宁州边境的乌盘城。原来他便是传言中,朝廷派来审查乌盘龙王庙修缮一事的督办! 府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位中年男人与一对少男少女从府中快步而出。 左侧的男人一身白色儒衫,头戴束发小冠,虽并非名贵之物,却又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右侧的男人身形略微发福,穿着锦绣长袍,腰间悬着的玉坠上刻有麋鹿白兔之相,头戴的玄冠正中镶有白脂玉一枚。 这二人自然便是吕观山与云来书院的院主赵共白。 至于身后的少男少女,亦勿需多言,自是今日大宴的主人,赵天偃与吕砚儿。只是,这般阵仗,于这对少男少女来说终究太过骇人了一些,吕砚儿的嘴唇发白,身子下意识的靠在了赵天偃的肩上。而赵公子虽然同样脸色难看,但却极力承担着作为未婚夫的职责,紧紧的握着吕砚儿的手。 男人的目光在吕观山与赵共白的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越过了二人,看向身后的一对“金童玉女”。 “早就听闻乌盘城人杰地灵,不过四千户人,便出了两位宁州龙虎榜上排名千位之上,又能被无涯书院看重的学生。今日一见,当真是鸾翔凤集,后生可畏啊。” “只可惜...”说道这处,他又话锋一转,颇有些惋惜的言道:“父辈不曾庇荫也就罢了,反倒拖累了你们这对檀郎谢女,大楚的无涯书院是去不成了,但我大燕的诏狱倒是可以破例请几位走上一遭。” 这话说罢,赵天偃当下便是脸色一变,他的声音不觉高了几分:“什么意思?” 男人眯着眼睛看向吕观山,嘴里却言道:“叛国谋逆本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吕知县出了纰漏,你们何人能辞其咎?” 叛国谋逆? 大燕朝素来法度严厉,到了如今宁宇帝的手中,更是变本加厉。曾经便有一位王侯之子,因为在私人宴会上说过些辱上之言,被人参上了一本,于是便被扣上了谋逆之罪,株连了九族足足一千七百余口人。此等惨案,纵观史料,亦是亘古未见。 当听闻此言,赵家父子以及吕砚儿都是脸色一白,身子有些发软,唯有那吕观山尚且能从容而立,面不改色。 “吕...吕知县,素来勤政爱民,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身子略微发福的赵共白显然还没有从这忽然而来的晴天霹雳中缓过劲来,虽极力想要保持冷静,但说话时那上下颤抖的语调依然将他内心的张皇展现得淋漓尽致。 “哼。”男人显然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也很享受旁人畏他如虎的尊崇感,他冷笑一声,言道:“苍羽卫素来最讲规矩,诬陷朝廷命官的事情,在下可没有那胆量。” 男人说道这处,有意顿了顿,看向吕观山的目光中漫上了笑意,他问道:“你说对吧,吕知县?” 咻! 这话方才落下,耳畔便忽的传来一道破空之音。一道事物从男人的头顶上飞速而来,眨眼间便狠狠的砸在了男人的面门上。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猛然凝固,身子随着那事物的撞击,整个一起从那长凳上栽倒在地,形容狼狈。 咕噜… 咕噜… 而那事物却在这时从男人的脑门上弹开,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一阵翻滚。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的诸人寻声看去,这才看清那事物赫然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鹅卵石。 第七章 他是.... 赵府的府门口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害怕太过用力。 作为苍羽卫白羽军麾下的总旗,罗相武官居七品,莫说区区知县,就是帝都泰临城中王孙贵族们听闻了苍羽卫的名号,也得礼让三分,却不想竟在这边塞小城中阴沟里翻了船。 罗相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热的湿润侵染了指尖。他盯着手指上那并不浓郁却极为刺眼的殷红,双眉一凝,嘴里吐出了一道低沉的字眼:“杀。” 一道沉闷的铁甲碰撞之音响起,二十位银甲甲士应声单膝跪下,弓弩取出,架于左臂,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破空之音,二十道弩箭飞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狠狠的轰入赵府别致的府门顶端。 一道道闷响急促的炸开,赵府门前,瓦砾蹦碎,尘沙四起,周围百姓惊呼不绝,乱作一团。 论战力,苍羽卫绝对算不上大燕朝最为强悍的军队,但论装备的精良却决计称得上当世一流的水准。 腰间的虎贲刀,乃是百炼钢所铸,号称削铁如泥。 身上的亮银甲,乃是断刃铁所炼,号称凡兵难破。 而最让大燕朝其余军伍艳羡的便当属此刻这些甲士手中所握的神机弩了,弩身精良程度尚且不表,单单是所配备的烈羽箭便堪称当世一绝。此物乃是出自墨家钜子之手,箭头内掺杂着复杂的药剂,入体即炸,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入了武阳境的武夫,吃上一箭亦得皮开肉绽。 罗相武一把拍开了两位甲士前来搀扶的手,他站起了身子,阴翳着脸色,死死的盯着那尘沙渐渐散去的赵府府门。 那处,一个干瘦的男孩正咬着牙扶起一位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男孩面色难看,似乎被吓破了胆,而那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衣衫上更有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青红一片,狼狈至极。 罗相武皱起了眉头,有些诧异,又有些恼怒的问道:“就是你们偷袭的本官?” 日月可鉴,若是再给魏来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冒着被孙大仁胖揍一顿的危险,与这脑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的家伙划清界限。 那可是大燕朝臭名昭著的苍羽卫啊! 这孙大仁借着尚且未有消退的酒意与些许要成全心爱女孩的少年意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了句:“你孙爷爷都不敢搅黄的亲事,哪有你放屁的份!”然后便在魏来毫无反应的情况下,将那本来准备偷袭赵天偃的鹅卵石狠狠的扔到了这苍羽卫首领的面门上。 之后烈箭袭来,府门坍塌,这孙大仁倒好,被乱石砸中了脑门,昏死了过去。魏来顾不得从高处摔下来的剧痛,拉着孙大仁沉重的身子想要趁乱来个溜之大吉,却终究避不开罗相武的目力,被对方逮了个正着。 魏来的脸上挤出了一道难看的笑容:“其实…其实我只是路过的…” “哼。”罗相武哪能信他这胡诌之言,当下便是一声冷哼,一只手豁然伸出,朝着地面握成爪状。 那块让他颜面尽失的鹅卵石便于那时飞入他的手中——内劲外放,这是武道二境灵台境的修士才能使出的手段。 “黄毛小儿,可知刺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他寒声问道,面露凶光。 魏来木然的摇了摇头,却又觉察不对,赶忙言道:“小的不敢…” 罗相武却根本不给魏来言说的机会,朗声呵斥道:“好你个乌盘城,不仅有知县谋逆叛国,更窝藏有刺杀朝廷命官的歹人,今日我便要好好的查一查,我看你们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逆贼,我这就上书禀明圣上,不日圣军将至,定要屠你满城!” 就是这乌盘城中的大户赵共白见着了苍羽卫都免不了方寸大乱,更何况那些寻常百姓,这被忽然扣上了足以诛灭九族的重罪,哪一个不是慌了手脚,纷纷脸色煞白,当下便有人跪在了地上,高声悲呼道:“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罗相武面有得色,只是冷哼一声言道:“冤不冤枉,总归得虿盆内走上一遭,才能知晓。” 所谓虿盆,乃是在百歩大小的土坑中放满五毒之物,再将人脱去衣衫扔入其中,任其撕咬。可谓大燕朝中最为残忍的酷刑,这虿盆之中走上一遭,再清白之人,也得俯首认罪。 这些百姓当然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但市井之中却不乏关于虿盆的传言,顿时间,人群中悲呼愈演愈烈。 罗相武脸上的得色更甚,以至于他额头上方才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此刻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可就在他惬意的享受着这股被人畏惧的舒适感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自古以来,只有抚恤子民的君父,哪有屠民城池的帝王?” “阁下身为苍羽卫总旗,官居七品,不思为陛下施布圣恩,反倒危言耸听,恐吓臣民,试问,到底是谁真的在谋逆叛国?” 那声音说着,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白衣的儒生缓缓从赵府府门的废墟中走出,立在了魏来的身前,面色平静的看向罗相武。周围那些方寸大乱的百姓们,见着自家知县挺身而出,顿时犹如寻到了主心骨一般,一个个都莫名心安了不少,也就停下了方才不绝于耳的求饶之言。 罗相武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但又转瞬即逝。 他微笑道:“都说乌盘城的吕观山与前一任知县魏守二十年前号称燕庭双璧,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论口舌之利,罗某一介武夫,万不能敌。” 说罢他话锋一转,语调顿时幽寒了几分。 “只是,我大燕朝幅员万里,生灵亿兆。靠的可不是你们这些儒生的嘴,而是老子这些武夫手中的刀!” “今日,我罗相武便要抓你回京受审!” 吕观山的眼睛同样眯了起来:“罗大人是陛下手下的亲卫,奉皇命行事,想要抓我一个九品知县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是在下却要问一句,抓我是公事,还是私怨?” “苍羽卫从来没有私事!”罗相武沉眸应道。 “既是公事,那敢问大人以何罪名押吕某回京呢?” “谋逆叛...”罗相武再言道。 但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吕观山所打断:“敢问大人,吕某何为能被称上谋逆叛国?” 罗相武显然也被吕观山这咄咄相逼的语气惹出了真火,他厉声斥责道:“乌盘龙王,乃是朝廷封下的昭月正神,早筑神庙,便早福泽一州之地,你身为乌盘城知县,不思忧君所忧,急君所急,却在这处劳民伤财大摆筵席,置我大燕社稷于水火,君父威名于泥泞,此等恶行,如何称不得谋逆叛国!” 本以为二人会就此展开一段唇枪舌剑,可谁知面对罗相武此番责问的吕观山却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轻声言道:“原来大人说的是此事啊。” “下官收到朝廷的诏书便第一时间开始准备此事,银两与工匠也都备好,只是五月十四,我乌盘城有一要犯处决,血溅城门,终究不吉,故而方才将修筑一事拖到了五月十五。” 罗相武皱起了眉头,问道:“大燕律法,寻常死囚都得放到秋后问斩,你这乌盘城能有什么重犯,这几个月的时间都容不下?” “能被赶在秋后之前问斩之人自然是十恶不赦,能否与大人言说,下官不敢擅自做主。但其中是非曲直,卑职都已呈明州牧,大人若有疑问大可去往宁霄城一问究竟。”吕观山应道。 “乌盘城距离宁霄城足足三千里,吕知县单凭一己之言便想要让在下奔走千里吗?莫不是太不把我苍羽卫放在眼里了些?”罗相武眸中含煞,语中携怒。 “大人息怒,卑职可不敢驱使大人。”吕观山拱手作揖,可语气中却听不出半点歉意,“卑职只是...” “在教大人当如何办案而已。” “你!”罗相武厉声喝道,正要发难。可却忽然瞥见了那躬身的儒生衣袖微微鼓动,眉心处隐约有一道事物亮起,那事物生有双翼,如叶如瓣,似乎是一只蝴蝶。 罗相武想到了某些传言,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脸色一阵变化,于后咬牙道:“好!燕庭双璧的本事,在下领教了。” “此事我会亲自去问州牧大人,那这件事又当如何处置呢?”罗相武掂量起了手中那块鹅卵石,眸中隐隐有杀机涌动:“袭击朝廷命官的歹人,吕知县总归不会包庇吧?” 这一次,吕观山脸上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他沉默了一会,身子侧开,将被他挡在身后的魏来与孙大仁露了出来。 “是你砸伤的罗大人吗?”吕观山看向魏来,如此问道。 魏来愣了愣,然后在那些周遭百姓紧张的注视下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他脸上的神情极为轻松,似乎并未意识到这背后严重的后果。 而在他点头的瞬间,人群中的大多数人都露出了惋惜之色,唯有一位壮汉暗暗松了口气。 “砸伤了罗大人,可就得跟他走了,你可愿意?”吕观山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继续问道。 魏来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去哪里啊?”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吕观山再次说道。 魏来闻言,歪着头思虑着吕观山的话。就在他思索的过程中,人群后的吕砚儿神色担忧,她几乎下意识便想要上前阻拦此事,却被身后的赵天偃死死的拉住了手。 数息之后,魏来抬起了头,看向那面露狞笑的罗相武,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再次点了点头,说道:“好啊!” 被苍羽卫带走的下场如何,自是不必多言,那些周围的百姓见状不免脸上的惋惜之色更甚。 罗相武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心底憋着火气,吕观山的上面有宁州的州牧罩着,在没有确切的把柄前,他不敢做得太过。这一肚子的火气总归得寻人发泄,而眼前这个傻子便是一个很好的靶子。他已经想好要如何炮制对方了。 吕观山点了点头,丝毫没有为魏来开脱的意思:“那你便随大人去吧,你爹魏守的墓,我会寻人定时清扫的。” 这话几乎便将魏来的命运钉死在了石板上。 百姓们已经做好了目送魏来离去的准备,人群中的壮汉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吕砚儿脸色发白几近昏厥,需得一旁的赵天偃扶着,方才能勉强站直身子。 但谁也未有注意到的是,那位趾高气扬的罗大人却在听闻吕观山这最后一句话后身子一颤。他盯着对自己处境毫无所觉,还一个劲朝他傻笑的魏来,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他…是魏守的儿子?”他这般问道,声音竟然打着颤。 “正是。”吕观山点了点头。 罗相武的身子僵在了原地,然后他狠狠的看了吕观山一眼,过了半晌嘴里方才挤出一个字眼:“走。” 这话说罢,他便快步转身来到了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前,麻利的翻身上马,随即一拍马背,领着手下二十余位甲士,匆匆离去。看那慌乱的模样,竟有几分逃跑的架势。 周围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显然无法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位气势汹汹的官老爷忽的善心大发,放了魏来。 但魏来却并不领情,一路小跑着朝那绝尘而去的马背大声的喊道:“大人!大人!等等我啊!” “不是要带我一起走吗!?” 那清澈的声音,在雨后的乌盘城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八章 雨夜黑影 深夜,狂风大作。 距离乌盘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两侧,竹林沙沙作响。 一匹白马在夜色中疾驰而过,马蹄声急,踏碎了官道上雨水堆积成的“镜面”。 “罗叔叔,咱们就这样放过那家伙了?”跟在罗相武身后的年轻甲士一脸不忿地问道。 前方沉眸赶路的罗相武闻言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又转过头,耐着性子言道:“那家伙?” “再倒退二十年,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燕庭双璧。” 年轻人一脸不屑:“那又如何?魏守跟朝廷作对,一路被贬职,生生从一个郡守做到了知县,那可是整个大燕的笑柄。既然吕观山想歩魏守的后尘,大人何不将他拿了,咱们也好早日回京。” 看着前方长路的罗相武这一次没有回头,身后的年轻人自然也就无法看清此刻他眉宇间浮动的煞气。 这个年轻人叫做金关燕,而金家是大燕朝仅次于皇族的大门阀,金关燕的父亲是罗相武的顶头上司,若非有这层关系在,以罗相武的性子,岂会由着一个下属接二连三地质疑他的决定。 “魏守夫妻二人当年得罪了朝廷,都死在了乌盘城,那为什么不斩草除根连那个孩子一并杀了?”罗相武再言道,金关燕虽然只是金家的旁系,但在这门阀林立的大燕,很多事情都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哪怕罗相武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有金家大山靠着,二十一岁才堪堪摸到第一境门槛的纨绔子弟,但他还是得耐着性子与他分说其中缘由。 “一个傻子,杀与不杀有何区别。”但金关燕却不卖账,撇了撇嘴,傲慢回应。 “朝廷要杀的人,莫说是一个傻子,就是已经埋入地里的白骨,也得挖出来再割上几刀放回去。那傻子还活着,是因为有人不想他死,那个人是谁呢?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且又愿意去帮着这早已失势燕庭双璧呢?”罗相武闷声说道,显然已在极力压抑自己心头的某些情绪,只可惜金关燕并没有去揣度对方心思的觉悟。 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去细想此问身上去了,好在这金关燕虽然纨绔,但还不算傻。很快他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说道:“你是说州牧大人?” 但迎接他的却并不是罗相武的赞许,而是…… “吁!”罗相武忽的拉住了马缰,疾驰的骏马应声停下。跟在身后的金关燕反应不及,慌忙间虽拉住了缰绳,但战马吃痛下连连摇晃马头,弄得金关燕晕头转向,险些栽下马背。 “你做什么!”狼狈坐直身子的金关燕第一时间便看向罗相武,怒声问道。 罗相武拉着缰绳,并不理会暴躁的金关燕,而是沉着眉头看着前方。 夜风吹来了乌云,盖住了天上的星光,夜色更暗了几分。 顺着笔直的官道望去,前方路的尽头,一道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苍羽卫办事!挡道者死!”罗相武的一只手从缰绳上移开,缓缓地放在了腰间挎刀的刀柄上。他盯着前方那身影,眉头越皱越深。 长龙一般铺开的笔直官道上,一片静默,那人影一动不动,那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金关燕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不屑地看了罗相武一眼,暗骂这姓罗的着实太过胆小怕事了一些,难怪以他破开了两道神门的修为却依然只坐到七品总旗的位置。他轻拍了一下马背,胯下的骏马便应声上前,来到了罗相武的身侧:“哼!敢挡苍羽卫的道,杀了便是。” 罗相武侧眸看了一眼这大有要越俎代庖之势的金关燕,微微思量,这才言道:“结阵!” 咵! 一道利落的金属碰撞之音炸开,二十余匹连成一线的白马分开,在短短数息的时间里,罗相武二人身后一字排开。他们手上的弓弩架起,利箭上弦。 以金关燕看来,此举着实太过小题大做了一些,但碍于罗相武此刻脸上那浓郁的阴翳之色,他还是很识相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阁下还有十息时间可以自行离去!”罗相武厉声言道,目光阴寒,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身影。 他可没有金关燕那般乐观。 古人有云,无知者方可无畏。好歹也在官场上沉浮了这么多年,罗相武一眼便看出了眼前之人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放眼大燕朝,敢找苍羽卫麻烦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如金关燕这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么就是敢把整个大燕朝都不放在眼里的狠人。 罗相武很希望眼前这人是前者,但理智却告诉他,这希望更像是奢望。 十息的时间眨眼便过去了。 罗相武的眉宇间煞气涌动,嘴里喝道:“放箭。” 咻! 数道破空之音炸开。 二十多道银光在同一时间割开了茫茫的夜色,直奔官道的尽头而去。 昂! 在那些利箭行至半程之时,一声高亢的长吟忽的自黑影的体内爆开,黑影的衣衫在夜风中鼓动,最后一点星光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 罗相武极目盯着前方,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神机弩的构造精妙,烈羽箭更是大燕朝闻名北境的利器,二者叠加所爆开的威能足以让三境以下的修士闻风丧胆。但偏偏,罗相武的心头却有些不安。 眼看着二十道烈羽箭已经飞射到了那黑影的身前,似乎下一刻便会有烈羽爆裂,血溅四方的美景。 轰! 但也就是在那时,天际却忽的炸开了一声闷响。 一道粗壮的紫电贯穿天穹,耀眼的光芒刺得罗相武双目发疼,一时间难以视物。 砰、砰、砰…… 紧接着一连串闷响从前方传来,多年来使用此物的经验让罗相武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那是烈羽箭爆开的声音,同时也让他意识到,离弦到爆炸,这烈羽用去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 而就是这多出的一息不到的时间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譬如烈羽箭是越过那黑影,落在其后的地面上炸开的,这样它才会多飞出一段距离,耗去更长的时间。 又譬如,在紫电贯穿天际之前,利箭离那人不过半丈之遥,以神机弩的弦力,想要再这么短的距离内避开利箭,那说明此人的身法极快。 而若是他有这么快的身法的话,那他们二者之间的距离,对于他来说便算不得什么了…… 念及此处,罗相武的心头一震,暗道不好,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腰间的虎贲刀抽了出来。 哐当。 伴随着利器的碰撞之音,罗相武感觉到一样尖锐的事物打在了虎贲刀的刀面上。 强光带来的阵痛渐渐散去,罗相武也得以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位穿着夜行服,身材有些干瘦的蒙面人。除开能从对方的身形看出他应当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又或者是生得矮小的男人外,罗相武很难再捕捉到其余的任何信息。 蒙面人一击受挫,身子借势跃开,退去数丈,以单手杵地之势稳住身形。 罗相武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人的速度惊人,能在眨眼间冲杀到他跟前便可见一斑,但方才落在他刀面上的力道却小之又小,他暗觉古怪,便再次沉眸看向那人。 而这时,那人也正好将目光投向罗相武。 二人的目光对视,罗相武便感受到了对方眸中那股凌冽的杀机。那是有最坚定的决心亦或者最彻骨的仇恨,才能爆发出来的东西。 罗相武对此并不奇怪,整个大燕朝想杀他们的人太多,只是敢杀他们的人太少,而从方才对方的出手中,罗相武意识眼前之人似乎只有胆子,却不见得真的有那份实力。 周围的苍羽卫也从这变故中回过了神来,身子在第一时间纷纷从战马上跃起,落在了那黑衣人的身前。 “外强中干,学了点雕虫小技便想来寻苍羽卫的麻烦。”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经验,让罗相武很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他厉声喝:“小的们,随我杀了此獠!” 周遭苍羽卫闻言,应声而动。二十把明晃晃的刀刃在不见星月的夜里亮起,直取那黑衣人的面门。一旁的金关燕见状,亦要上前,却被罗相武却一把拉住。 “做什么?”金大少爷自然心生不满,转头皱眉问道。 “公子,江湖险恶,多长个心眼没有坏处。”罗相武盯着那在苍羽卫的刀锋下节节败退,似无半点还手之力的黑衣人,沉声说道。 “哼,罗叔叔太谨小慎微了,那家伙也就不知哪里寻来了类似于神行符的东西,只有这一板斧,你看他现在哪像还有余力的样子,快些杀了他咱们也好早些赶路。”金关燕早就对罗相武处处的小心谨慎心生不满,他将周身的气劲一提,肩膀便是一震,罗相武按在他身上的手臂在那时被他挣开。 “叔叔等我取他头颅回来便是。”金关燕轻笑一声,猛地一拍马背,身子越过前方的人群,出鞘的虎贲刀闪着寒芒,朝着在苍羽卫的围杀已经跌倒在地,且被逼入死角的黑衣人的颈项斩去。 虎贲刀百炼钢所铸,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这一刀的角度刁钻,力道在战马的疾驰下甚为骇人。 罗相武找不到此人能过这一刀的理由,除非他还能再有一枚方才那般的神行符。 想到这里,罗相武的眉头却忽的皱起,心底再次泛起阵阵的不安——有什么地方不对! “神行符……”他喃喃自语道,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想起方才那一声自黑衣人体内爆开的长啸:“不对!那不是神行符!” 他高声喊道,但以冲杀到了黑衣人面前的金关燕无法听到他的声音,或者说即使听到,此刻他也来不及收刀了。 金关燕不能死!这样的念头在第一时间浮现在罗相武的脑海,他赶忙一拍马背,战马与他心意相连,在那时马蹄一扬,直奔金关燕而去。 金关燕的刀锋离那黑衣人越来越近,身后紧追的罗相武一边大力抽打着马背,一边死死地盯着那倒地的黑衣人。他的脑袋有些乱,更有些不安,脑海中不断地回想着一个问题:方才那声音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放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直觉却告诉罗相武,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虎贲刀的刀刃距离黑衣人的颈项只有三寸不到的距离,这样的距离让金关燕暗以为一切手到擒来,也让罗相武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如那金关燕所言太过谨慎。 但就在罗相武要伸手拉住缰绳的一刹那,他看见那瘦小的黑衣人放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身子的手忽的握紧了,他的背随即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弓起,那是野兽才会作出的动作——在撕碎猎物前的预热。 “公子!小心!”罗相武的心头一震,在那时大吼道。 昂! 那声音再次响起,将罗相武的急吼淹没在了漫天夜色中。 轰! 紧接着天际响起一道惊雷,紫色的电蟒再次划过苍穹,暴雨瞬息便倾盆而至。 那黑色的身影当真如野兽一般跃起,他的一只脚踩在了金关燕战马的头上,用力极大,那战马一声哀嚎,身形却免不了在那时一滞,而瘦弱的黑衣人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子再次起跃,在空中一个翻滚,雪亮的匕首割破粒粒雨珠,在金关燕惊恐的目光下,利落的撕开了他的喉咙。 暴雨如注,官道上堆积的雨水夹带着金关燕尚且温热的鲜血顺着路面开始流淌,一路延伸直到罗相武的脚下。 罗相武看着眼前朝着他弓起身子,目光阴翳的瘦弱身影。 脑海中回荡许久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那声音…… 是江神行云布雨时发出的声音。 第九章 一触即发 大燕王朝疆域辽阔,共辖四州,分别为宁州、茫州、固州和宽州。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江河纵横,其中大部分江河都有朝廷册封的正神镇守。然而,无论是阳神还是阴神,都有各自的疆域限制,不可能随意对朝廷命官出手。况且这里是宁州,而宁州的水神都归新册封的昭月正神乌盘龙王管辖,此处更是隶属于乌盘江流域,行云布雨都应由乌盘龙王亲自负责。那么,此刻在乌盘龙王辖区召唤风雨的家伙究竟是什么呢?是前朝遗留的阴神吗? 呼呼!那人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蒙面黑布上露出的上半部脸蛋脸色发白,看起来像是疏于锻炼的病秧子。但罗相武不敢对他有丝毫轻视,眼睁睁看着那群从惊骇中回过神来的苍羽卫再次围了上来。罗相武瞥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尸体,沉声说道:“前朝早已覆灭,我们当差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杀了我们,你既不能复国,也无法安民,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此地位于大燕边境,如果你愿意,尽快离开或许还能在别处找到安身之所,延续香火传承。” 这话既是服软,也是试探。金关燕死了,他必须给上司一个交代,弄清楚眼前之人的来历至关重要。 “你们都得死。”黑衣人声音沙哑,却又极不自然,似乎有意改变自己的声音。但罗相武没有更多时间思考其他信息,在说完这话的瞬间,黑衣人的脚步猛然迈出,踏碎了地面的积水。 这时罗相武才发现,这黑衣人穿着一双破烂的草鞋。 昂!龙吟之声再次响起,暴雨更加急促,黑衣人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周围的苍羽卫第一时间拔刀向前,却只能追逐黑衣人的残影。罗相武知道自己已成为对方的目标,他不敢大意,紧握着刀柄的手又加了几分力,但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招。 在无数次濒临死境的搏杀中,罗相武学到了一个道理。 越是摸不透敌人的虚实,出招就越要谨慎,因为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先出招的人,会将自己的破绽暴露在敌人面前,而敌人若有预谋,便可巧妙应对。这就是所谓的后发制人。 雨水从罗相武的银甲头盔滴落,顺着脸颊流淌到眉梢。水滴涌入眼眶,滋味并不好受,但罗相武没有眨眼,也没有心思去擦拭那阻碍视线的雨水。他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身影,等待着合适的机会。 转眼间,对方已甩开身后的追兵,来到他的身前。而对方似乎也深谙此道,同样没有出手的意思。罗相武深知,以对方的速度,若在近身数尺内,他恐怕难以做出反应。 不能再拖了。 这个念头闪过,罗相武心头一凛,握住缰绳的手猛地用力一扯,战马吃痛,顿时前蹄扬起,作势要踩向已杀到跟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招,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决然之色所取代。 只见那只穿着破草鞋的脚猛地一跺地,积水四溅,如莲花在暴雨中绽放。 昂!龙吟再起,他黑衣包裹的后背隐约有金光闪耀,身体随即高高跃起,双手紧握匕首,顺着暴雨倾泄之势,直取罗相武的眉心。 罗相武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自然不会有半点犹豫。他体内两道神门中的灵力奔涌而出,浑身气劲灌注于双臂之间。他口中爆喝一声,手中的虎贲刀由下至上猛地挥出。 即使是刚才击杀金关燕时,黑衣人依然选择攻击金关燕未被银甲覆盖的颈项,可见其速度虽快,但力量不足。只要愿意与他对撼,罗相武有信心在这一刀间将对方的匕首连同他的双臂一同斩断。 匕首幽寒,刀锋雪亮。 它们撕裂夜色,割断雨帘,狠狠地撞在一起。 一切都如罗相武所料,削铁如泥的虎贲刀轻易斩断匕首,一往无前地继续斩向黑衣人的双臂。对方此刻身体凌空,没有借力之处,自然无法改变身形躲避这致命一击。 这一刀势在必得。 罗相武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笑容,仿佛已经看到黑衣人被斩断双臂,倒地哀嚎的惨状。若是一切顺利,他甚至可以将其活捉回京,至少对金家也有个交代。 然而,这一切的幻想都在他的刀割破黑衣人手臂的瞬间破灭。 黑衣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柔软,然后扭曲、崩溃,最后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一股带着鱼腥味的水团从他身上倾泻而出,淋了罗相武一身。 是的,黑衣人的身体,在那一刻化作了一滩江水。 不好! 罗相武心头一惊,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正要再次捕捉对方潜伏的行踪。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凛冽的杀机,幽寒的匕首如毒蛇般穿过雨帘,刺向他的后颈。 其实,这算不上一个合格杀手会做的事。杀人无形,隐藏自己的杀气是每个杀手的必修课,而这个黑衣人无论是手法还是力道都十足是个门外汉。就比如此刻,若是他能隐匿自己的气息,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罗相武,可他偏偏不擅长此道。在罗相武有所警觉的情况下,以他洞开二境、推开两道神门的修为,想要做出反应并非难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罗相武准备拔刀转身,可就在握紧长刀的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周身的气机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平日在体内奔涌的灵力此刻也凝滞在一起,难以调动。 是刚才那滩替身化作的江水!江水中藏着古怪,封住了他的经脉,让他难以调运周身的灵力。 罗相武明白过来,但似乎已经太迟了。 黑衣人匕首的锋芒已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寒意从锋刃传来,死亡的气息将他笼罩。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到姗姗来迟的苍羽卫们目光惊恐、嘴唇张大,也看到豆大的雨珠层层叠叠又粒粒分明地布满眼前。 那些雨珠中映出他的模样,他看到了自己放大的瞳孔、惨白的脸色,在这一刻,罗相武才意识到,原来在面对死亡时,自己与那些曾经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突然,雨珠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微弱、绵薄,却又明亮刺眼,令人夺目。 不只是那粒雨珠,眼前所有的雨珠都在那时亮起了这样的光芒。 那些金光点点滴滴,在昏暗的雨夜中犹如星辰,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而在罗相武看不到的身后,一只金色的蝴蝶缓缓落在黑衣人匕首的锋刃上,黑衣人似乎认识那东西,他杀机涌动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色。 就在这时,一只裹在宽大白袖中的手伸了过来,穿过雨帘,却滴水不沾。 “回家吧。”一声叹息响起,那只手抓住了黑衣人衣衫的领口。 金蝴蝶轻轻振翅,漫天金光散去。 停滞的画面再次动了起来,雨珠倾泻而下,漫天金光消失不见。 罗相武心有余悸地回过头,黑衣人的身影已不知何时消失,只有那把遗落在雨地中的匕首提醒着他,刚才他曾与死亡如此接近。 …… 曹吞云坐在吕府的院子里,简陋的木亭下,悠闲地看着屋外倾盆而下的暴雨。 他伸出手,一旁蹲坐在木亭旁的黄狗便摇着尾巴来到他身前。 蓄着花白羊角须的老人取下黄狗背上的酒葫芦,放在鼻尖嗅了嗅,顿时满脸陶醉。 他颇具雅兴地吟道:“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 说完,便扯开酒葫芦上的塞子,学着故事里的豪侠痛饮一口。 砰! 可就在这时,吕府的大门被人以极为粗暴的方式一脚踢开。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老人握着葫芦的手抖了一抖,葫芦口中的酒水洒了出来,淋湿了老人的脸和下巴处精心梳理好的羊角须。 在老人脚边惬意蜷缩着身子的黄狗也警觉地站了起来,一人一狗循声望去,只见向来儒雅的吕观山一只手夹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中的暴雨,径直走向吕府角落处的厢房。 同样粗暴的一脚,踢开了厢房的房门,然后他怀里的东西被他用力一抛,扔进了屋里。 一道稚嫩的痛呼声从厢房中传来,曹吞云与那黄狗贼头贼脑地趴在木亭边缘,伸长脖子看热闹。可刚摆好姿势,站在厢房门口的吕观山就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老人和狗几乎在同一时间打了个寒颤,然后同步缩回木亭角落,露出心有余悸的惶恐之色,实在有些滑稽。 …… 哐当! 吕观山一脸阴郁地走进厢房中,身后的房门自动关上,地上的烛台突然亮起,将厢房内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穿着一身黑衣、浑身湿透的魏来以狼狈的姿势仰卧在床榻上,目光沉着地看着眼前眉宇间煞气涌动的白衣儒生,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对视着,双方的目光都异常凛冽,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足足百息之后,儒生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魏来神情倔强,嘴里吐出两个字:“救你。” “救我?我看是送死吧!”儒生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了几分,很难想象温和的他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鸠蛇吞龙之法尚未成熟,用点微末之力杀些水鬼也就罢了。今天你竟敢擅自改变天象,你真以为乌盘江里的那头恶蛟是傻子吗?” “它若是察觉到有人在吞噬它的气运,别说为你爹报仇,你自己能否活着走出乌盘城都很难说!” 吕观山脸色严峻,语气十分不善,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 但魏来依然没有服软的意思,他的声音在那时提高了几分,身体也从床榻上站了起来:“那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还能坐在乌盘城知县的位置上,是因为江浣水压住了你递上去的奏折,可一旦苍羽卫来了,这折子就藏不住了。” “他们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你不杀他们,我就帮你杀!” 魏来说完这话,湿漉漉的袖口下双拳再次握紧,作势要再次冲出房门。 吕观山伸出手挡住了他的去路:“你应该很清楚,折子递上去之后,我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师父他老人家要压着我的折子就压着,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 魏来双眼充血,仰头盯着男人,嘶吼道:“你想做的是什么?送死吗!!”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吕观山似乎也被魏来激怒了,声音大了几分。 听到这话,男孩却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有些发白。 “可我……”他说道,声音在那时小了下来。 “可我不想你死……” “不想再帮任何人报仇……” 吕观山眼中的光芒有些动容,房门中的烛火摇曳,将魏来瘦弱的身形照得真切。 男人脸上的阴霾,周身弥漫的肃然,在那一刻都消散了。 “唉。”他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魏来湿漉漉的脑袋,“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魏来皱紧眉头,追问道。 吕观山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又欲言又止地闭上了:“那恶蛟已经有所察觉,你若再借它的力量动用神通,不出三息时间,它就能锁定你的位置,到时候你就别想再杀谁了。” “再忍一忍,别让这六年的心血白费。” 吕观山说着,显然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但魏来并不满意,他对男人的执念有太多的不解,他正想问些什么。 可话未出口,却再次被吕观山打断。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明天你得早起……” “赵共白来找过我了,砚儿明天就得走。” 第十章 离殇 今天,魏来起得格外早,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早。 在穿戴整齐后,魏来望着窗外还略显昏暗的天色,莫名叹了口气,然后独自坐在床沿上发呆。 “咯咯咯!” 直到院子里的雄鸡高唱,魏来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又看了看窗外,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 “不好。”他暗骂了自己一句,赶忙站起身来。 但他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走到放置水盆的木架旁,先用毛巾擦净了脸,又破天荒地取来角落中的铜镜,认真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做完这些,他又反复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可看到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服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苦恼间,他忽然眸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快步来到床榻旁趴下身子。那木床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木箱,魏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其从床底拖了出来。 打开木箱,里面放着一些杂物。 烛台、匕首、一本泛黄的古籍…… 魏来一股脑地将这些东西拿出,然后看向箱底,顿时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里,放着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且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衣衫。 …… 魏来走到吕府门口时。 蹲在门脚逗弄黄狗的曹吞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怔,骂道:“人模狗样。” 负手而立的吕观山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颇有乃父之风。” 吕砚儿眉开眼笑,道了句:“阿来这么看来还有些好看,将来说不定还能骗个漂亮媳妇。” 魏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傻笑着说道:“走吧。” 今天的魏来确实有些不一样,他换上了新马靴,穿上了白衣衫,脸上没了脏兮兮的尘土,头上还多了一枚发簪。 不难看出,今天对魏来来说很特别——吕砚儿与赵天偃离开乌盘城的日子被提前到了今日,具体原因魏来并不知晓,但却不难猜出,这个决定与昨日发生的一切有着直接的联系。 魏来跟着一行人来到城门口时,赵家的车马已经在城门等候多时了。 见着吕观山等人,赵共白父子便带着一干仆人浩浩荡荡地迎了上来。赵共白热情无比,拉着吕观山便开始寒暄。吕砚儿见着了自己的情郎,更是笑得宛如蜜糖,与之含情脉脉地站到了一起。反倒是魏来与那曹姓老人以及他那只背着酒葫芦的黄狗被扔到了一边,无人搭理。 曹吞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来此本就是受了吕观山所托,想要收魏来为徒,但被魏来拒绝之后,非但没有离去,还在吕府悠哉悠哉地住了下来。每日除了遛狗饮酒,寻到机会便会找上魏来旁敲侧击地给他讲上一大通天罡山是如何如何的了得,大有不将魏来拐走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旁人只当他是吕府新来的仆人,对他并不在意。但老人却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这不,无人搭理的老人便凑到了魏来的身旁,看了看不远处立着的金童玉女,然后在魏来的耳畔打趣似的言道:“小子,羡慕不?我给你说,咱们天罡山虽然比不得无涯学院,但也是北境排得上前十宗门,你要是……” 即便并不会有人在这时注意到这里,但魏来还是满脸傻笑,嘴里用只有老人能听到的声音回了句:“我爹说,只有狗才会仗人势。” 曹吞云闻言下意识地以为是这魏来在数落于他,但正要发作时却忽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男孩说的是他自己。 他看向男孩的目光不禁一变,于心底有些惋惜地感叹道:若非他身怀隐疾,单凭这份心性,也足以让这北境内那些宗门中高高在上的圣子们自惭形秽了。 赵共白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讲究人。 一开始,出行的日子之所以选在五月初八,是他请城里算命的周先生看过黄历,五月初八是个出远门求学的好日子。而现在出行的日子被改到了五月初六,这日子算不得好了,那总归得挑一个好时辰吧。 而这个好时辰便是还差上半刻钟就到来的辰时。 为了确保马车能够在辰时准时地开出城门,赵共白点燃了计时用的燃香。眼看着离别将至,吕砚儿也红了眼眶,先是拉着自家爹爹的手,哽咽着说个不停,诸如保重身体、好生休息、又或者不要熬夜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遍,还不绝厌烦。直到吕观山笑着打断了自家的女儿,伸手指了指在一旁傻笑的魏来,吕砚儿这才收起了自己的絮絮叨叨,又走到了魏来的跟前。 魏来很郑重地迎接着吕砚儿的到来。 他甚至收敛了自己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正常人一点。末了还不忘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这才再次看向吕砚儿。 只是这番做法,换来的却是吕砚儿的一道白眼。 “平日里,你要是都好生打扮,也没那么多人把你当做傻子啊。”吕砚儿佯怒着说道。 魏来闻言,那方才被他好生收敛起来的笑容,不自觉地又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傻里傻气,又透着一股春风过境的味道。 “小姐喜欢,那阿来以后都这么穿。” “噗嗤。”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吕砚儿听闻此话,却是破涕为笑。 她可记得真切,魏来几年前就因为她说过一句自己喜欢吃城西某家店中的馒头,这家伙便自此之后无论风雨寒暑,每天都早早地等在那馒头铺前,买一屉馒头给自己送来。可再好吃的馒头吃得多了,都会觉得索然无味,到了后来,魏来送的馒头便成了累赘,她又不好意思直言,只能每日接过了馒头,转头又偷偷扔掉。 后来不小心被魏来见着了此事,他还为此难过了好久,吕砚儿也未有哄他,只是后来他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也就不再送了。 现在想想,大概也只有真心喜欢你的人,才会风雨无阻地为你做那么多事情,做到你自己都开始厌烦,他却还乐此不疲。 想着想着,吕砚儿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便有些包裹不住了。 她抽了抽鼻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泪水压了回去,这才言道:“你啊!再好的衣服也不能一直穿啊!回头我叫爹给你多置办几身衣裳,你要换着穿,也得洗干净,知道吗?” 魏来忙不迭地点头,嘴里大声应道:“知道啦,小姐。” 魏来没心没肺的傻劲总是让人又好笑又来气,可偏偏来的气又不知道该撒在何处。 吕砚儿在这时自然是没了如以往一般呵斥魏来的心思,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那生得高大俊朗的赵天偃却走到了她的身后,在朝着魏来等人行了一礼后,便在吕砚儿的耳畔轻声言道:“砚儿,时辰到了,咱们该上车了。” 吕砚儿脸上的神色一暗,又嘱咐了魏来一番,这才挥手与诸人告别,有些落寞地随着赵天偃上了那驾马车。 待到香燃尽,吉时已到。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便驶出了城门。 吕观山与魏来挥手朝着透过车窗探出脑袋的吕砚儿道别,直到马车彻底驶出他们的视线,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方才默契地收回了各自的手。 然后便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曹吞云歪着头瞥了一眼低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的男孩,他撇了撇嘴,少见地语气温和地说道:“要哭就要哭出声,憋着可难受。” 男孩肩膀的颤抖在那一刻停了下来,然后忽然抬起头,看向天际。 “要下雨了。”他这般说道。 曹吞云一愣,心想这太阳都快爬上半空了,哪来什么雨。 嗒。 可这心思一起,一道事物便拍在了他的脑门。 天色骤暗,大雨倾盆而至。 老人又是一愣,暗道一声:邪门。正要询问魏来哪里学来的这观天象的本事。 可正当他看向魏来,却见那男孩正仰头看向身旁的儒生,嘴里问道:“他在怕,对吗?” 儒生同样浑身湿透,他看向天际,脸上的笑容也带着几分傻劲:“很怕。” 老人怔在了原地,他在那一瞬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也猛然扭过头,看向暴雨倾盆的穹顶。 他记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他师父与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越是好的剑,便越需要更好的剑鞘。 剑藏于鞘越久,锋芒便越利。 一旦哪一天这剑离了鞘…… 那川流当息,日月当暗,万籁当寂,神人……亦当低头。 他以为,对于眼前的这个儒生来说,他的女儿,就是他的鞘…… 第十一章 雨中山庙 雨势愈发猛烈,刚刚放晴一天的乌盘城又被大雨淋得透湿。 城中百姓不禁抱怨连连,虽说夏日多雨,但如此下去,雨水恐怕会积成水涝。 这些年,乌盘江总是如此,稍不注意就会决堤淹田。以往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从前年起已提升至一年三次,若不是吕观山以劳民伤财为由压着此事,恐怕祭祀都得变成一年四次了。 其实老一辈的乌盘人多少还记得,他们小时候,乌盘江可没这么闹腾,城南也没有那座奢华的神庙,他们拜的江神也不是什么龙王。至于那时的江神叫什么,老人们大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破烂神庙中的神像是一只头生双角的野兽…… 至于后来朝廷为何要拆了原先的神庙,换上乌盘龙王,那就更不是这些百姓能知道的了。 “其实修行,就如登山。” 一身白衣的儒生撑着油纸伞,与魏来并肩而行。 两人身上的衣衫都已湿透,在这种情况下打伞多少有些亡羊补牢的味道,但幸好暴雨倾盆的城郊小路上没有其他行人,倒也不必担心旁人的指指点点。 “武阳、灵台、幽海、玉庭、瑶台、玄都、紫府。” “每一境都像是横在山路上的一道山门,只有推开一道道山门,你才能继续前行。” “也正因此,修士每突破一境,体内便会多一道神门。” 魏来抬头看了看顺着雨伞伞骨连成线落下的雨水,问道:“那推开所有山门之后呢?” 吕观山微微一笑:“那就还有最后一道门。” “什么门?” “所谓八门齐开,谓之圣。” 吕观山不紧不慢地继续讲述,而二人所行的郊外小路也在这时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杂草与矮木丛生的泥泞。 “慢点,地滑。”吕观山嘱咐了一句,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依旧继续朝前迈步。 魏来从未到过这里,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吕观山身后。 “这最后一门,便是圣门,也是天下修士最渴望到达之处,所以,无论是各国朝廷,还是各个宗门,都会从门下弟子或臣民中选出天赋极佳者,赐予圣子之位,然后不惜代价大力培养。” “即便这些精心挑选的圣子中,能推开最后一道山门的人寥寥无几。但各方势力依然乐此不疲,毕竟,在多数时候,一位大圣便可保一国气运百年不衰,或使一座宗门传承不灭。” 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在听到这些故事后,都会问一些诸如圣人到底有多强大,为何如此强大的问题。 可魏来却歪着脑袋看向吕观山,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推开了最后一道门,再往上走呢?上面还有什么?” 吕观山愣了愣。 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山上面有什么,只有去过山巅的人才能知道。” “或许是云霞齐飞,日月共明的旷世美景,又或许是更多的山门。” 说到这里,吕观山还顿了顿,才又言道:“曾经我曾听人说过,在遥远的东境,出现过开有十二道神门的洪荒异种,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这时,二人已穿过那片泥泞,眼前出现一片藤蔓与树枝交错、几乎容不下身子的茂林。 路更难走了。 吕观山收起油纸伞——在这样的密林中,头顶茂盛的树叶便是最好的雨伞。 “小心些,你这身衣衫可不便宜。”吕观山说道。 魏来心中的疑惑更甚,不明白此行的目的,他还沉浸在对吕砚儿离去的不舍中。 但他终究没有多问,而是继续着之前的话题:“那你现在走到哪一座门前了?” “第四道门。” “推开了吗?” “嗯。” 得到这个回答的魏来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又抬头看着前方的男人说道:“我爹也推开过。” 男人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脚步停滞了一小会,这才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 那句“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你还要去做”在魏来的嘴里盘旋了一会,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他们默契地赶路,在密林中艰难前行了半个时辰,吕观山忽的停下脚步,说道:“到了。” 魏来闻言,抬头望去。 只见一座石料堆砌而成的建筑出现在不远处的密林中。 建筑陈旧,外侧的石壁上长满青苔,石料的缝隙间长出杂草,右侧的一小部分甚至已经坍塌,几棵魏来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从废墟中生出,从那粗壮的树干可以推测,这处坍塌发生至今已有不少年头。 魏来意识到,眼前这座破败的建筑就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这里是?”他问道。 吕观山却故作神秘地眯起眼睛,说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魏来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懒得去戳破吕观山这个无趣的玩笑。 大概是由于存在的时间太久,建筑整体已经开始下沉,露出在泥土外的大门只有半人高。魏来不得不佝偻着身子,才勉强通过大门以及门口那段异常狭窄的过道。 “每推开一道门,便会拥有一道属于自己的神门。” “借助这道神门,修士可在门上铭刻属于自己的纹。” “当这些纹连成一片,形成一个整体后,便会产生灵。” “这就是所谓的灵纹。” 吕观山似乎觉得一路走来太过沉闷,忽的又一次打破了沉默,继续起之前的话题。 魏来默契地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聆听。 “通常情况下,前四道神门,可以铭刻出一道完整的灵纹,第五道与第六道神门又可铭刻出一道灵纹,第七道神门,还能铭刻出一道灵纹。” “也就是说,若你足够幸运,能突破第七道神门,那时便可拥有三道灵纹。” 这时,二人已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过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十丈见方的大殿,殿门两侧的石壁色彩斑斓,却又杂乱无章,应当是很久以前,这里的石壁曾被人用彩料勾画过什么,但随着时间的侵蚀,这些壁画已失去了当年的模样。 而最让魏来惊讶的是,殿门正前方有一座神台,台上一尊三丈高的人像矗立在那里,同样因岁月的侵蚀,人像的五官已模糊不清,只能从他手中握着的长枪和身上雕刻的铠甲隐约看出,这座神像应是为某位武将所立。 “当然,这也并非绝对。”走入殿中的吕观山继续言道:“铭刻自己的灵纹是件很复杂的事,不仅需要足够的修为,还要有很强的悟性。有些宗门为让自家圣子或门徒尽快成长,或捉拿大妖,或取来前人遗留的灵纹,强行铭刻在弟子身上。这种做法利弊参半,难以一概而论。” 说着这些的吕观山已走到神像面前,那里还摆放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铜铸香炉。奇怪的是,这处神庙显然已废弃许久,但那香炉上却插着数十支似乎新近才燃过的香烛。 魏来瞥了一眼从怀里掏出数支被淋湿的香烛的吕观山,心中的疑惑便有了答案。明白这一点的魏来又看向吕观山的眉心,那里正有一道光芒亮起。 “灵纹?就像你的蝴蝶吗?” “嗯。”吕观山握着那六支香烛,点了点头。他眉心处的光芒愈发耀眼,渐渐化作一道金色的蝴蝶纹路。 他的衣衫忽的鼓动起来,眉心处的金蝴蝶脱体而出,围绕着吕观山扇翅而舞。 金色的粉末从蝴蝶的翅膀下涌出,萦绕在这破败的神庙中,魏来竟恍惚间生出一种置身星空的错觉。 待那些金色粉末落下,魏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和吕观山湿漉漉的衣衫迅速被抽走了水分,很快变得干爽,若闭上眼睛细闻,甚至还能闻到太阳晒过的味道。 做完这些的蝴蝶落在吕观山的肩头,亲昵地蹭着他的颈项,像极了撒娇的小猫。 吕观山从手中分出三支香烛递给魏来,问道:“你要拜一拜吗?” 魏来接过香烛,却没有回答吕观山的问题,反问道:“他是谁?” 吕观山的眉头一挑,嘴里轻声吐出三个字:“关山槊。” 魏来的身子猛地一颤,拿着香烛的手一抖,三支香烛“啪”的一声,尽数落在地上。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座已看不清面容的神像,脸色发白地喃喃自语道。 “前朝阴神!” …… 前朝阴神。 在任何一个王朝,无论君主多么开明贤能,前朝阴神都是一个禁忌的词汇,祭拜前朝阴神,轻则免职流放,重则性命不保。而在律法严苛的大燕朝,这更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走出神庙的魏来脸色阴郁。 他看着前方脚步不紧不慢的男人,鼻梁上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 他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前方的男人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了男孩好一会,方才说道。 “书里教人的道理大多正邪分明,黑白清晰。读得多了,便容易入魔。” “就像你这件衣衫,以前洁白无瑕,今日沾上泥土,洗不净,掸不去,从此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有的人穿着这衣衫得过且过地走下去,但入了魔的人,却不行。” “他必须洗净衣衫,才能继续上路。一日洗,日日洗,洗不净,便永远无法前进。而有一天,他洗累了,决定换个方法,去找那个让他衣衫沾上泥土的人理论一番。或许免不了会动手,或许他打不过那人,但他必须去做。” “因为他所学的知识,所读的文章,所明白的道理,都告诉他,他是对的。” “既然是对的,那就得争到底,不是吗?” 男人的语速很慢,也很有耐心,像是极力要让男孩明白其中的道理。 但遗憾的是,男孩脸上的困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郁:“那他可以等,等到他足够强大,足够厉害的时候再去寻那人理论,不好吗?” 男人摇了摇头,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金色的蝴蝶悄然落在他的指尖,煽动着翅膀,美丽动人。 “北境最大的书院,叫无涯。” “何为无涯?” “学海无涯,苦海亦无涯。” “我的灵是蝴蝶,我的路却是沧海。” 说到这里,男人脸上露出苦笑。他耸了耸肩膀,语气变得萧索了几分。 “但很可惜……” “蝴蝶注定飞不过沧海。” 第十二章 算计与选择 回到乌盘城时,已至午晌。暴雨未歇,锣鼓巷中堆积的雨水化作溪流顺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一路流淌,直至看不见的路的尽头。 撑着伞与吕观山并肩而行的魏来一眼便看见吕府的屋檐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他们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其中不乏有人坐在或蹲在地上。唯有一位身材壮硕,两鬓生着些许白发的中年男人,腰身笔挺地站在那处,目光朝着屋檐外的雨帘急切地观望。 待到他瞥见魏来与吕观山二人,那男人的眼前一亮,一只脚便麻利地朝着身旁蹲着的同样壮硕的少年狠狠踢了过去。少年如梦初醒地站起身子,对上的却是男人狠厉的目光,身材魁梧的少年顿时如落汤的鸭子一般,耷拉下了脑袋。 而这时,吕观山与魏来也走到了府门口,魏来沉默不语,只是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吕观山则收起了雨伞,朝着那男人拱手问道:“孙馆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啊?” 中年男人没有应话,而是转头看了身旁那些匆忙起身的弟子们一眼,嘴里厉声言道:“还不给吕知县和魏小哥跪下?” 这话出口,以他身旁那壮硕少年为首的一群人赶忙跪倒在地,齐声言道:“谢过吕知县、魏兄救命之恩!” 此音落下,那群武馆学徒模样的众人便站起了身子,而那壮硕的少年似乎同样也打算如此,可是他的一只脚方才撑起,耳畔便又响起了那中年男人的声音:“谁让你起来的?” 少年一愣,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却不敢忤逆男人之言,只能是一脸愤恨地再次跪下。 魏来认得他们,那壮硕的少年便是昨日险些将他至于险地的孙大仁,而一旁的中年男人,则是贯云武馆的馆主,孙大仁的父亲——孙伯进,至于身后的众人自然便是这贯云武馆的学徒了。 “孙馆主这是何意?有什么事还是请少公子起来再说吧。”吕观山说着身子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搀扶起跪拜在地的孙大仁。 但孙大仁显然有所忌惮,并未有在第一时间站起身子,而是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哼,既然知县大人发话了,那你就起来吧。”孙伯进冷哼一声,如此言道。 听闻此言的孙大仁这才喏喏地站起身子,但却依然低着脑袋,不敢多言半句。 孙伯进转头看向吕观山,他的面色在那时一正,脸上的神情顿时肃穆了起来,正当魏来奇怪对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扑通! 只听一声轻响,那年过半百的壮硕男人竟然就这样双膝着地地朝着魏来跪了下来。 “爹!” “师父!”莫说魏来与吕观山,就是与之同行而来的孙大仁以及诸多学徒们都未有料到孙伯进此举,皆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 但此刻的孙伯进对于诸人的反应却是视而不见,他朗声言道:“孙伯进谢过二位昨日大恩。” 说罢这话,他根本不给魏来与吕观山半点反应的时间,便低下身子连磕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用力极大,好似要将吕府门前的地面砸穿一般。 有道是知子莫如夫,自家儿子对于吕砚儿的那点小心思孙伯进看得是清清楚楚,昨日他便是怕自己这儿子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便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可谁曾料想,孙大仁没有去对赵天偃动手,反倒狠狠扔了那苍羽卫首领罗相武一块石头。 这事,就是三岁的小孩也知道,是要杀头的事情,那时的孙伯进可谓亡魂大冒,乱了手脚,幸好魏来主动承认了罪行,虽然不知他们是如何让那位大人物改了主意,但孙伯进却明白,此事若是落到孙大仁的头上,那他估摸着就得来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惨剧了。 吕观山见孙伯进执意如此,劝解了几句之后,便索性收了声。 直到孙伯进行完了他要行的大礼,吕观山才再次伸手,将这男人从地上扶起。 “孙兄不必客气,这都是吕某人该做的事情,世侄年幼,有些少年意气也是好事,只是以后还得好生管教,分清楚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孙伯进面有愧色,他长叹一口气,颇有些痛心疾首的言道:“唉!都怪我平日里纵容他惯了,若是昨日魏世侄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孙某人必将这孽子乱刀砍死,让他去九泉之下为世侄赔罪!” 吕观山连连摆手,言道:“好了,孙兄也消消气,阿来也侥幸躲过一劫,你也不必过多苛责世侄,今日听闻城南的堤坝有了破损,我这还要寻人去修筑堤坝,就不奉陪孙兄,他日得了闲暇,必定亲自上门叨扰。” 吕观山这话说得虽是客气,但却也俨然下了逐客令。 孙伯进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了吕观山,急道:“吕兄莫急,我这便带着我这些不中用的弟子去那堤坝处修筑大坝,我这些徒儿别的不敢说,但这体力活,一个顶十个寻常农夫都不成问题,今日此事便包在我孙某人的身上了!” 孙伯进能在乌盘城站稳脚跟,靠的便是一身蛮力,市井之中早有传言,说这孙馆主已破开了第二道神门,是实打实的灵台境的高手,手下的弟子中的佼佼者也触摸到第一道神门,这样的武夫干起力气活来,以一顶十,倒也并非虚言。 吕观山一只手抬到了自己的身前,沉吟了一会,这才点了点头言道:“那就劳烦孙兄了。” 孙伯进顿时面露喜色,在那时连连摆手言道:“应该的,能帮上吕兄,是我贯云武馆的福分,我这就带着弟子与我这孽子前去……”说道这处,孙伯进又顿了顿,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他一拍脑门又言道:“你看我这脑子,我听闻魏世侄近来也在修行武道,我虽学艺不精,但胜在浸淫此道多年,若是世侄不弃,明日起便可来我武馆,我必尽我所学好生教导。” 这个提议让吕观山都不免一愣,但很快他便笑着点了点头言道:“那便依孙兄所言。” 得到这个回答的孙伯进脸上的笑意更甚,他连连点头,这才领着诸多弟子冒着大雨朝着城南大堤所在的方向跑去。 …… 吕府门口的二人侧头看着那群在大雨中离去的身影,一老一少沉默了一会。 然后吕观山出言问道:“你觉得他如何?” 魏来眨了眨眼睛,说道:“知恩图报,很不错。” 吕观山转头看向魏来,目光柔和,语气温软:“教你一个道理吧。” “这世间有很多人,他们会对你说很多话,但说得再多、再好,都比不上他为你做上哪怕一件小事。看这个世界,用的得是你的眼睛,而不是耳朵。” “孙伯进是个武夫,但能在乌盘城站稳脚跟,光靠一身蛮力可不行,还得有脑子。” “他若是真的如他说得那般愧疚万分,昨日那番情形下,他早就该挺身而出,大义灭亲了。” “他没有做,可今日却又做了,为什么?” 魏来又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吕观山,却并不答他此问。 吕观山面带笑意,再言道:“有道是窥一斑而知全豹,小到乌盘城,大到大燕朝,都是如此,风平浪静、笑面盈盈的背后藏着的是利弊权衡、尔虞我诈。” “朝廷要派督办查我的事情早就在乌盘城传开,从昭星正神到昭月正神,朝廷想要扶持乌盘龙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当年你爹落得什么下场,今日我便有可能落到什么下场。砚儿才十六岁,便排到宁州龙虎榜的七百九十六位,这般年纪便能挤入龙虎榜前一千位,比起赵天偃也不遑多让,赵共白看重砚儿的天赋,也知道再大的乱子闹到最后也只是大燕的家事,没人敢将这事牵扯到无涯书院。所以这门亲事他赵共白才敢提起。” “可除开了砚儿,我吕观山这个知县还能当多久,却已经是摆在了明面上的事情。我走了,新的知县总归得上任,与我走得太近,新来的知县便免不了打压、敌视。他们当然也就不敢再与我亲近。” “可昨日却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大名鼎鼎的苍羽卫放了你这傻子。为什么?” 吕观山顿了顿,又言道:“因为你的名字叫魏来。” “你爹是魏守,是我吕观山的师弟,也是这宁州州牧大人当年的得意门生。苍羽卫不敢得罪你,那便说明州牧大人还念着这份旧情,要保你。你看,徒孙既然要保,我这个徒儿想来也不会放任不管。那区区几个苍羽卫便不见得能奈何得了我了,况且我还应了朝廷,五月十四之后便会修缮龙王庙。” “这样一来,我这个知县似乎又能当下去了,那当然他们就得好好抓住这机会,再与我走动走动。这叫什么?识时务。” 吕观山结束了自己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然后挑眉看向魏来,眸中泛起阵阵笑意,似乎在询问魏来听懂了没有。 但魏来却只是一个劲地眨着眼睛,像是很努力地在消化吕观山的话,却不得其法一般。 吕观山伸出了手,摸了摸魏来的脑袋:“小小的乌盘城便如此盘根错节,各有算计,那大道朝堂,各位藩王,各方宗门,乃至皇子大臣之间的博弈便愈发的复杂。” “你看不透乌盘城,便看不透大燕朝,留在这里,就要卷入其中。” “听我的话,随曹老去天罡山吧,有那份恩情尚在,我相信他会待你不错的。” 所谓图穷匕见,到了这时魏来才明白过来,吕观山讲了这么多,原来是为那位曹老头当说客来了。 明白了这一点的魏来既不恼怒,也不烦躁。 他只是转身仰头看向吕观山,脸上荡出了一抹笑意:“那我也教老爷一个道理吧。” 吕观山一愣,问道:“什么道理?” “讲道理前,得先听人将话说完。” “何解?” “知恩图报,我说的是孙大仁。” 说着,魏来伸出了手,将一样事物塞到了吕观山的手中。 吕观山打开一看,方见那是一张被折叠好的百两银票,魏来的身上显然不会有这一笔巨款。想来定是方才孙大仁偷偷塞给他的东西…… 第十三章 奇遇 吕砚儿离开的次日,魏来如约前往贯云武馆。武馆中的学徒一反常态,对他笑脸相迎,馆主孙伯进更是亲自在武馆外等候,热情地领着魏来走进武馆。 魏来并非首次来到这里。早在十年前,他六岁时随父母来到乌盘城,父亲魏守就曾将他送到这里。然而,后来发生了变故,他便再也没有来过。 故地重游,魏来脸上仍是那副懵懂无知的神情。这是他作为傻子的伪装,在真相揭晓之前,他必须一直装傻。 孙伯进热切地拉着魏来介绍武馆的陈设,包括十丈见方的演武台、各种淬炼肉身的武具以及演练实战身法的木桩。这些东西,魏来有的熟悉,有的则是后来翻修所建。武馆规模宏大,远非吕府可比。 贯云武馆有八十余名弟子,加上所请的教习和打理的仆人,总人数近百。能得到孙伯进亲自指点的弟子寥寥无几,只有那些凝出三枚以上武阳神血的人,才有这样的待遇。而今天,魏来这个傻子,因为吕观山的面子,也享受到了这样的殊荣。 魏来心中暗自感慨,一个乌盘城的知县就能让武馆馆主为一个傻子闭门授业,那若是州牧、王侯,甚至是圣人,又会如何呢?吕观山曾说,天下事盘根错节,黑白、规矩早已混淆,今日魏来对此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孙伯进对魏来的教导可谓用心良苦,他使出浑身解数,甚至亲自用灵力引导魏来的经脉,试图找出问题所在。但吕观山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他一个灵台境的武者又如何能解决呢? 直到夜幕降临,孙伯进累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而魏来依旧一脸傻笑,没有任何进展。孙伯进有些犯难,他可不想就这样放过与吕观山拉关系的机会。 夜幕降临后,孙伯进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到魏来手中,满脸肉痛地说:“这药可是宝贝,听伯伯的话,吃了之后回去盘膝打坐,用伯伯教你的办法感应气机,一定能凝出精血的!” 魏来似乎感受不到孙伯进的心痛,他满脸笑意地点了点头,在孙伯进不舍的目光下,欢快地离开了贯云武馆。 魏来先去了龙王庙,天下着大雨,又时值傍晚,庙中无人。他没耽搁多久,便回到了吕府。 大概是因为雨大,喜欢在院中木亭里喝酒吟诗的曹老头也不见了踪影。魏来乐得清闲,免得又被他拉着威逼利诱,非要带他回天罡山。 他钻进自己的厢房,如往常一样锁好门窗,将新买的匕首和藏在床底下的物件拿出来,继续在背上纹那道古怪的“龙相”。 虽然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但魏来早已习惯。可奇怪的是,今天做完这些,收拾好满地狼藉后,魏来却毫无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让他心烦意乱。 这么多年来,魏来很少失眠,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吕砚儿的离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索性从床上坐起,推开房门,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中倾泻的暴雨出神。 看着看着,一阵夜风夹着雨水迎面吹来,魏来冷得打了个哆嗦。他的怀里有东西掉落,发出一声轻响。 魏来低头看去,却是一枚白色丹药。他这才想起,这是孙伯进送给他的铭血丹。 魏来将丹药捡起,托在手中细细端详。那丹药圆润光洁,如镀白玉,隐隐泛着光泽,凑近一闻,药香扑鼻,让人神清气爽。 这样的丹药自然不是凡品,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铭血丹。魏来念叨着它的名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阿爹,什么是铭血丹?”六岁出头的魏来拿着那枚光洁如玉的丹药,站在奔涌的乌盘江畔,脆生生地问道。 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笔挺男人转头朝着男孩微微一笑,然后伸出了手。男孩很是自觉地拉住了男人的手。 男人牵着魏来,朝着乌盘江走去。江风拂面,将男人的衣衫吹得有些凌乱。 “修行之道,由简入繁,越往上走,便越是举步维艰。但这并不代表,前面的数境就不重要了,恰恰相反,前几境的深浅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大多数人修行之路的终点在何处。虽然并非绝对,但却是这世上大多数势力选拔可造之材,也就是他们世人口中的圣子最为重要的标准。” “有道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想要去到高处,下面的基石就得足够结实才行。就拿武阳境来说,凝出一滴武阳神血便能算作入境,但要破境,则需要足足七滴神血。而有的人或碍于天赋,又或者身子患有什么隐疾,无法凝出那么多的精血,又或者想要锦上添花,多凝出几枚精血,为之后的路做好铺垫,由此这铭血丹便孕育而出了。” 男人说了一大通,魏来却皱起了眉头,满脸不满地说:“阿爹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什么是铭血丹。阿爹再这么话痨,回去我就告诉娘亲你昨天又把朝廷给你发的俸禄分了一半给街西的老婆婆。” 男人尴尬地笑了笑,对自己这颇有几分小大人模样的孩子毫无办法。 “咳咳。”他干咳两声,又说道:“铭血丹可以让第一境尚未破境的修士,体内再凝出一枚精血。当然,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体内血气与丹田的联系会因为这铭血丹庞大的药效而隔断,直到推开第一道神门,这样的情况才会好转。换言之,就是一旦使用了铭血丹生出一枚神血后,修士便再也无法凝出任何一枚神血。” “也就是说……” “我懂了爹!”魏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打断了男人的话。 男人颇为尴尬地收了声,还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魏来白了自家老爹一眼,脸上的神情忽的暗淡了几分,他又看向手中那枚丹药:“所以,阿爹给我这枚丹药是想让我用这丹药凝出神血吗?” 男人点了点头:“当然,决定权在你。你的身子骨弱,我和你娘这些年也想了些法子,想要帮你凝出神血,踏入武阳境。这样一来,多少可以缓解你体内的积郁,但结果大都不尽人意。吞了这枚铭血丹,你便入了武阳境,虽然一辈子都止步于此,但总好过活不过十六岁的命运吧?我和你娘对你可没什么大的期望,只希望你小子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便足够了。” 魏来低下了头,他知道这是父亲在宽慰他,希望他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但未来与性命,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依然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魏来陷入了沉默。 男人也不催促,只是微笑着看着男孩。 但当他发现男孩稚嫩的脸蛋上,眉头几乎挤作一团时,男人却伸出了手,再次拉起了男孩的小手,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言道:“你才六岁,十六岁还有很远,不用这么急着做决定。先不想这些,走,今日阿爹带你去看看你以往没看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魏来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男人青色的衣衫忽的涌动,他左手的手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时亮起,是一道青色的光芒。那光芒飞遁而出,去往不远处的急促的江水。青光如流影一般划过江面,刹那间江面如同沸腾了一般,以那青光划过的残影为界,朝着两侧翻涌,竟然生生从中分开,在川流两侧让出了一条道来。 魏来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这奇异又壮丽的景象,眸子中光芒闪动。 “去了就知道了。”男人却也调皮地朝着魏来眨了眨眼睛,然后拉着魏来一路小跑着去往那处。 第十四章 江神的命运 魏来跟着父亲走在泥泞的路上,他的新靴子沾满了泥巴。往常听话的他,这次却没有心思去想母亲看到靴子被毁会有多生气。 魏来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看着两侧平整如镜的水墙,墙内的鱼虾和水草清晰可见。他不禁看得有些出神,手指不自觉地伸了出去,轻轻点在水墙的“墙身”上。 那轻轻的一下,墙身上顿时荡开层层涟漪,靠在墙身边缘的鱼也受到了惊吓,一摆鱼尾,溅起些许水沫落在魏来身上,然后窜入江水深处消失不见。 魏来看得有趣,便不再满足于只是手指触摸水墙,他将袖子扎起,整个手臂都伸进了水中。他在水中一阵搅动,惊得周遭的鱼虾纷纷退避三舍。 走在前方的魏守回头看了看玩得兴起的魏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板起脸,说道:“阿来,忘了爹是怎么教你的吗?” 魏来闻言,极不情愿地收敛起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低下了脑袋,嘟囔道:“万物有灵,非迫勿扰……” “那还不把手收回来?”男人又言道。 “哦。”魏来闷闷地应了一声,正要将手从水墙中抽出,可就在这时,魏来的手臂与水墙交界处忽然涌出一道道黑气,魏来的手如同被固定在了其中,任凭他使出浑身的气力,也无法将之抽出。 随着那些黑气渐渐变得浓郁,水墙周围的鱼虾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纷纷转身快速离去,转眼间,水墙外围便没了任何活物。 而水墙下的泥沼中,却忽的有什么东西开始耸动。 底层的泥土不断地隆起、落下,再隆起、又落下,并且不断地朝着魏来靠近,不过眨眼间那泥土下的东西便来到魏来的身边。 一只森白无比的手从那泥土缝中伸出,抓住了魏来的手臂,巨大的力道拉扯下,魏来的身子便有小半入了水墙之中。 “阿爹!”年幼的魏来发出一声惊呼。 话音未落,身着青衫的魏守便已然来到了他的身侧,他一把抓住了魏来的另一只手臂,双眸之中煞气涌动,右臂上青色的事物再次亮起,一只浑身沐浴着青色火焰的麻雀便于那时自他手臂上飞出。 “魏某所辖之地,岂容尔等魑魅为祸?”魏守冷哼一声,面寒如雪。那麻雀与之心意相通,当下便是振翅一鸣,青色的火焰自它嘴里喷出而出。 青色的火焰穿过水墙直直地落在那只森白的手臂上,森白的手臂燃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嘶!”而那躲藏在泥土下手臂的主人更是发出阵阵非人非兽的凄惨哀嚎。 它顾不得再拉扯魏来,只能是带着那着火的手臂再次遁入泥土中,伴随着阵阵被灼烧而升起的青烟,飞速地逃离此地。 直到那古怪事物的身形彻底消失在水墙的那侧,魏来才从这般变故中回过神来。 咕噜。 他咽下一口唾沫,脸色苍白,也顾不得自己湿透了的半边衣衫,便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阿爹……那是什么?” 魏守的一只手缓缓伸出,方才那只麻雀收敛了周身青色的火焰落在了男人的手指上,它咕咕地叫了两声,便化作流光遁入了男人的手臂中。 “水鬼而已。”这时,魏守整了整自己略显凌乱的青色长衫,嘴里淡淡应道。 魏来这才注意到自己湿透的衣衫,他朝着故弄玄虚的老爹翻了个白眼,稚嫩的脸蛋上眉头皱起,问道:“这里离乌盘城这么近,怎么会有水鬼?” 魏守不语,只是同样皱起眉头,在两侧水墙所让开的泥泞小道上来回踱步,似乎在寻找着些什么。数息后,他的脚步忽的停下,头也不抬地言道:“江大无神,水恶鬼生。” 小小年纪的魏来,自然听不懂自家父亲在说些什么,他正要发问。 却见那青衫男子猛地一脚跺在那泥泞的小道上,烂泥四溅,娘亲手为他们爷俩做的马靴在这一脚过后,更惨不忍睹。 一想到回家后娘亲发火时的模样,魏来看向男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怜悯了起来。 但魏守似乎忘了这茬,一脚接着一脚地踩在那处,力道一次大过一次。 这叫破罐子破摔吗?魏来看着眼前的老爹,心头暗暗想着。 可就在那时,魏守又是一脚落在了地面上。 轰! 随即,竟有一声闷响荡开。 以魏守脚心为原点,一道蛛网般的裂纹在那泥泞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爹?这是?”魏来奇怪地问道。 魏守不语,运集起浑身的力道趁热打铁似的又朝着那地面踩下一脚。 轰!!! 一声更大的闷响从魏来的脚下升起,接着还不待他反映过来,他脚下的地面便忽的倾塌,他的身子随即狠狠的摔了下去。 …… 魏来忍受着身下积水中传来的刺鼻气味,艰难地爬起身子,他看向一旁同样满身污水的父亲,埋怨道:“阿爹,若是娘亲回去看见了我们这番模样,到时候……” 魏来的话,说到一半忽的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色让他目瞪口呆——这是一座矮小的房间,顶部便是乌盘江的湖底,房屋的顶部似乎已经与泥土融为了一体,不断有水渗下,滴滴答答地在这矮小的房间中响个不停。 “阿爹?这是哪里?”小孩的天性使然,让魏来很快便忘了之前的不快,拉着魏守的衣袖追问道。 “看看不就知道了。”魏守似乎很享受来自魏来的崇拜。他笑道,一只手伸出,打了个响指。 他左臂处青色的光芒亮起,浑身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麻雀再次飞出,将这被埋藏在黑暗深处的小屋照得透亮。 借着这光芒,魏来终于是将这矮屋中的景象看得真切。 那已经到了魏来腰部的积水中下似乎有一些诸如烛台、瓷碗、香台之类的事物,但要么锈迹斑斑,要么支离破碎,又或者干脆长满了青苔。只有距离魏来不过五六尺之遥的前方矗立着的一尊雕塑,还勉强称得上完整。 只是上面同样生满了青苔,又有阴影遮盖,故而看不真切。 “青虎。”魏守说道。 那青色的麻雀与之心意相通,发出一声清鸣,便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那雕塑前,它周身青色的火焰大盛。不过巴掌大小的身躯,却在那时吐出了熊熊烈火,倾洒在那座一丈高的雕像上。 滚滚热浪袭来,魏来下意识地用衣物遮住了自己的脸庞,直到好一会之后,他的耳畔响起魏守的声音:“好啦,看看吧。” 魏来这才觉察到那滚滚热浪已经散去,他抬眸看向那雕塑所在之处。 眼前的事物不禁让他有些发蒙,那是一尊头颅高昂,双角朝天,前蹄扬起的巨牛雕像。 雕像的周身布满了各种划痕以及岁月与流水侵蚀下的凹陷,显得暮气沉沉,但魏来依然从牛头高昂的姿态中瞥见了一股穿越岁月破开尘埃而来的睥睨四方。 “他是这方水域曾经的江神。”魏守来到了魏来的身侧,一只手放在了魏来的肩膀,与儿子一道抬头看着那尊巨牛的雕塑。 魏来眨了眨眼睛:“曾经?那现在他不是了吗?” “大概二十多年前吧,便彻底断了香火。” “为什么?他不好吗?” “再不好也保了一方水域平安,没有功劳,多少有点苦劳吧。”魏守的声音低了许多,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燕朝得国不正,很多事情做得就绝了一点,这前朝旧神有一个算一个,无论善恶,大抵都不得善终。” 魏守的话虽然点到为止,但意思大概也都说得明白。奈何魏来年幼,就是再聪慧也想不明白其中的沟沟坎坎,曲曲折折。 索性,他也并不关心这其中曲折,而是伸出手指向那雕像问道:“那他死了吗?” 魏守耸了耸肩膀,无奈道:“那谁知道呢?” “那咱们可以再给他修个庙,让那些百姓来拜他,这样说不准……” “哎呀!”魏来的话说到一半,脑门便被魏守重重弹了一下。吃痛之下的魏来捂着发红的脑门,一脸委屈地看着魏守。 魏守却骂道:“你爹我这芝麻大点的官还是靠别人求来的,做了这事,你想让我丢了饭碗,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啊?” “那怎么办?”魏来揉着自己的脑门问道。 “什么怎么办?天下烂事多得去了,你哪里都管得过来。”魏守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魏来小声地嘟囔道:“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朝廷好像从哪里请来了一尊大神,要镇压整个乌盘江的水域,那时这些沿江的小神估摸着都没了活路。看县志里这家伙以往还算不错,趁正主没来,我还能借借水道,便来看上一看,也算是谢过他替我这知县护佑一方百姓之恩。”魏守一脸轻松地说道,魏来却听得出,自己的父亲在这时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救他?”魏来本着替父分忧的心思,追问道。 “神这种东西,看上去高高在上,实则如无根浮萍,没了香火便没了气运,能有什么办法?朝廷摆在上面,旁人可不敢来拜。”魏守叹了口气。 魏来却兴冲冲地言道:“那咱们来啊!” “都说了正主马上就要到了,这水道下一次我可借不了了。”魏守朝着魏来翻了个白眼。 “这样啊。”魏来闻言脸上也露出了苦恼之色。 魏守似乎不愿自己的情绪感染到自己的儿子,他赶忙压下心头的抑郁,脸上堆起笑意,伸手摸了摸魏来的脑袋:“没关系,虽然咱们救不了他,但既然来了拜一拜,说不得他便又能熬下去呢?” “是吗?”魏来将信将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嗯。” “那要怎么做?” “祭拜嘛,正常来说,要焚香上贡,咱们这地显然没办法上香,就拜一拜,看看身上有什么钱财能奉上一点,表表心意。” “怎么才叫表心意呢?” “当然越贵越好咯。”魏守笑道。 魏来一愣,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枚晶莹剔透的丹药。 第十五章 雨中的吕府 “铭血丹?那个武馆馆主给你的?”曹吞云略带醉意的声音在魏来耳边响起。 魏来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回头看了看醉眼朦胧、提着酒葫芦的老人,点了点头:“嗯。” 此时,天色愈发昏暗,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雨水敲打着铺着鸳鸯瓦的屋顶,落入积水的院落,滴滴答答的雨声如爆竹般响个不停,但不知为何,夜却因此更静了几分。 “这东西不好。”曹吞云慢悠悠地说道,拿着酒葫芦的手放了下去。脚边的黄狗颇有灵性,抬起前肢,踮起后腿,一口咬住葫芦,然后用力甩头,葫芦便被它高高抛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它的后背上。 说完这话,曹吞云便倚着一旁被雨水打得湿透的木柱,饶有兴致地看着魏来。 “哦。” 不出所料,魏来的回答再次出乎曹吞云的意料。他转身便要回到自己那间不大的厢房中。 倚着木柱的曹吞云脸上肌肉抽搐,欲怒又止。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某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忿,厚着脸皮对转身离去的男孩喊道:“老夫知道以你现在身子的状况凝不出武阳神血,但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你愿意与我回天罡山,好生调理个四五年,身上的隐疾便会好去大半。那时再修行虽然晚了别人一步,但只要肯下功夫,也不是不可能追上同龄人的。何必急功近利,吃下这样的丹药,自毁前程呢?” 魏来的脚步停了下来,这让曹吞云看到了一丝希望。 “前辈。”魏来平静地说道。 “我六岁那年便有人说过,我的身子不入武阳境活不到十六岁。” “今日,距离我十六岁的生日还有十七天。” 寥寥数语,却让曹吞云心头一震。他难以想象,魏来在说出这些话时,内心是怎样的平静。 他的喉结蠕动,下意识地吞下了一口唾沫,张开嘴问道:“谁说的?” “江浣水。”魏来回答道。 这个名字让曹吞云心头一紧。如果是他下的这样的定论,那魏来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难以发出声音。 魏来只是沉默地看了老人一会儿,然后便转过身,再次走向自己的房间。 曹吞云意识到,这场对话似乎就这样结束了。他有些不甘心,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魏来突然停下脚步,左手手臂向后一抛,一样事物朝着曹吞云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 “前辈不必担心,这件事情十年前,魏来便已经想明白了。” 说完,房门关上。 那被魏来抛出的事物正好落地,在木制的长廊地板上一阵滚动,最终停在了老人的脚边。 老人定睛一看,却是一枚洁白如玉的丹药。 …… 第二日清晨,魏来推开门时,屋外依然阴雨绵绵。 房门正对着的木柱上,一把匕首入木三分,上面插着一张被折叠好的信纸。 魏来走上前,握住匕首木质的刀柄,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刀柄传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他仔细打量着这把匕首,只见刀身雪白,即使在这昏沉沉的雨天,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刀身的右侧有一条贯穿整个刀面的黑色长线,像是镶入了刀身,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危险的感觉。 魏来试着用力拔出匕首,但匕首却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头,咬紧牙关,再次用力,却依然无法将匕首拔出。他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直到满头大汗,才以一个极为狼狈的仰面跌倒的姿势将匕首拔了出来。 摔了个人仰马翻的魏来揉着屁股站了起来,走到木柱旁,捡起了飘落在地的信纸。 “小子,昨日我家阿黄嘴贱,吃了你那丹药。” “曹某人这辈子可不喜欢欠人人情,这把匕首叫黑蟒,十七年前我从鬼戎国皇宫偷来的玩意,当做赔偿。” “反正你小子也活不了了几天,就收着到时候给自己刨坑也能利索些。” “嗯,对了。” “去到了九幽黄泉,见着你那老爹,别忘了告诉他,不是姓曹的忘恩负义,是你小子油盐不进。想要托梦与我喝酒,曹某奉陪,想要索命,就另寻祸首吧。” “嘿嘿,我看那姓江的老头子就不错。” 魏来将信纸上的内容认真读完,然后又看了看那把匕首,最后将信纸小心地收进怀中,匕首则放到了他床下那个破旧的木箱子中。 魏来顺着吕府中的长廊走到厨房,准备做些吃的。吕府中最后一位仆人在昨日被吕观山遣走,想要果腹就只能自己动手。 雨下了太久,厨房中的柴火都有些潮湿,魏来费了好大的劲才点燃灶台。他煮了一锅清粥,又从角落里的坛子里捻出两根酸萝卜,切成丁状,一并用木案端着去到了吕府的正屋。 吕观山正坐在屋中的食桌旁,翻看一本古书,魏来瞟了一眼,上书《夏史通鉴》四字。魏来暗自腹诽,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这些。他将木案中的清粥一人一碗摆好,又将筷子放到吕观山的面前,说道:“老爷,吃饭了。” 吕观山似乎看得有些着迷,嘴里应了一声“唔”,手上却还在翻阅那古书。 魏来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剥开鸡蛋,然后一手拿蛋,一手举着筷子,风卷残云般消灭着自己碗里的米粥和盘中的酸菜。 直到他捧着大碗大口将碗里的米粥喝完,放下大碗时,吕观山还是保持着魏来进门前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一般。 魏来收拾好自己这边的碗筷,用袖子擦干净嘴角的米粒,这才抬头看向那儒生。 “曹吞云走了。”他说道,将怀中的信掏出来,顺着桌面递到了吕观山的身前。 “知道了。”吕观山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放在那书上。 雨顺着吕府正屋屋顶的瓦缝淌下,在屋檐处如珠帘般垂落。 屋中的男孩不急不怒,看着男人继续说道:“你也不必生气。” “你要走你的路,我要走我的路,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拦你。嗯,我也拦不住你。” “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去了我就答应你,搬回老屋。” 男人翻阅书页的手在那时停住,他顿了顿,才转头看向魏来,问道:“何处?” 魏来眯着眼睛,傻笑了起来,说道:“去了就知道了。” 男人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魏来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语调,都像极了当初那个在夜里与他促膝长谈的书生…… …… 魏来要带吕观山去的地方并不远,二人打着伞,穿过锣鼓巷,沿着瑞龙街走到尽头,出了乌盘城。沿着偏离官道的小路走上一刻钟的光景,便到了那处。 这是一个荒凉的小山丘,因为下了太久的雨,上山的路滑得厉害。魏来索性收了雨伞,将之扔到草丛深处,又看了几眼,确保自己不会忘了放在何处后,便手脚并用开始沿着泥泞的小道往上爬。 身后的吕观山脚步轻盈,撑着雨伞却犹如闲庭信步,与前方满手泥巴的魏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要去哪里,面色有些阴翳,一路不语。 这条道魏来显然经常来,即使如此雨天,他也很快爬到了半山腰处。 那是一处相对平坦的所在,生着几颗半死不活的小树,像是被谁生生搬来硬埋在此处的一般,地上的杂草高度出奇地一致,也像是被人为修剪过一般。 而在那倚着山丘里处,两个小土堆显得尤为扎眼。 很显然,那是谁的坟墓,只是不知为何寒酸到了这个地步,连墓碑都没有留下。 吕观山的脸色愈发阴翳,他走到两个土堆前,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看向身旁衣裳上满是泥土的魏来,问道:“带我来见你爹娘,是想让他们出来骂我托孤不利,还是撕毁婚约呢?” 魏来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两个土堆周围的空地。 “这里的风水不错,居高临下,还坐南朝北,看得着乌盘城,瞟得到乌盘江。用风水先生的话说,这是荫庇子孙的好地方。” 男孩自言自语地说着,微微一顿,接着便抬头看向有些疑惑的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选一个地方吧。” “六天后,我好帮你收尸。” 第十六章 雨中的帮助 也就是在与吕观山去过魏来爹娘坟墓的次日,魏来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一个与他等高的木箱和一把油纸伞。 天空依旧下着雨。 魏来不想让雨水打湿木箱中的被褥,便在木箱外包了厚厚的一层油纸。他顺着吕府内的长廊和屋檐,艰难地将木箱拖到了吕府门口——吕观山没有来送他的意思,一大早就穿着许久未穿的官服,急匆匆地出了门。 听说河堤那边又出了问题,作为知县,他自然要身先士卒,以至于连魏来亲手做的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至于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不想见到魏来,魏来就不得而知了。 世上很多男人都这样,年纪越大,有些话就越难说出口,心里憋着难受,就干脆找个借口避开。在这一点上,吕观山和他爹很像。 想到这里,站在吕府门口的魏来叹了口气,倒不是因为吕观山,而是这雨实在太大了,如果就这样走回老屋,他那箱子“宝贝”恐怕得报废大半。没有了吕府这个可以白吃白喝的靠山,魏来以后的日子会很拮据,把这么一箱子家当报废在雨中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魏来很清楚,这雨是停不了的。 “唉。”男孩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不再这么耗下去。他歪着脖子夹紧伞柄,拖着那个大木箱慢慢地走出了吕府的大门。 木箱在锣鼓巷浇湿的地面上拖动,尽管魏来尽可能地调整了雨伞的位置,宁愿自己被淋湿,也不想糟蹋了木箱,但雨实在太大了,即使裹着一层厚厚的油布,魏来还是感觉到木箱在这短短数丈的拖行距离中已经被侵入了一些雨水。 他老爹留给他的老屋距离吕府不算近,这样走过去,光是想想开箱后的景象,魏来的眉头就皱成了一座小山。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魏来只能咬着牙尽可能快地拖行那木箱。 大概又走了十余丈,老屋还遥遥无期,魏来的身子却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雨水随着忽起的狂风扑面而来,糊到了魏来的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路也有些看不清。 心中暗骂一声晦气的魏来,正考虑着要不要干脆打道回府和吕观山再商量商量,多蹭几天。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魏来拖行的木箱。 “我来帮你。”那只手的主人说道,魏来眼中重如千钧的木箱,就这样被那只手轻松地提了起来,扛在了主人的肩上。 魏来愣了一下,他伸手擦干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身高七尺开外的壮汉,此刻正一脸得意地对着他咧嘴憨笑。 是孙大仁。 “听说你小子也被吕知县扫地出门了,是不是打人家女儿的主意被他发现了?”浑身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孙大仁拍了一下魏来的肩膀,满脸揶揄地问道。 魏来回过神来,他揉着生疼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很快便进入了应有的状态——木讷又有些呆滞地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像是被突然出现的孙大仁吓傻了一样。 “这么看着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孙大仁有些不悦,按照以往的性子,这个时候他肯定会把魏来拉到身边,用他那孔武有力的手臂夹着魏来的脑袋,凶神恶煞地问上几句“你说对不对?”“你这怂货,孙爷爷几天就给你长长胆色。”之类的话。 但今天的孙大仁却有些不同,即将在他脸上漫开的怒色,转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依然满脸不悦,但嘴里却说道:“给老子撑伞,我送你回去。” “啊?”魏来一愣,随即露出恍然之色。他赶忙点了点头,道了声:“哦。” 然后手忙脚乱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雨伞,踮着脚极力想把伞撑过孙大仁的头顶。 “给我遮个什么劲,给你的破箱子遮!”但没走几步,孙大仁的怒骂声又响了起来。魏来无奈,只好又手忙脚乱地给箱子遮雨。 …… 魏来的老屋位于乌盘城的正街瑞龙街,临近乌盘江的南侧,地段自是无可挑剔,出门便是乌盘城最热闹的集市。毕竟他老爹也曾是这乌盘城的知县,买一处好点的宅邸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老屋除了地段好,其他方面并无任何出彩之处。 “咳咳咳!” 大概是因为大雨没日没夜地冲刷,老屋的院门还算干净,但一推开院中正屋的房门,房门上经年累月堆积的灰尘便扑面而来。魏来早有预料,在孙大仁踹开房门的脚抬起时,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但孙大仁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脸灰尘的他,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在魏来心疼的目光下,将木箱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抱怨道:“魏来,你这破房子也太脏了吧?” 魏来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孙大仁没好气地看了魏来一眼,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了正屋的太师椅上。身材魁梧的少年审视着这个久无人迹的屋院——院子不大,数丈见方,正中有一棵桃树,不知是何品种,已经结出了青果,还未来得及完全长开。正屋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椅子,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就是有些破烂的墙面和立柱。孙大仁暗暗想着,或许这是当年那场大水留下的后遗症。 孙大仁还在感叹时光荏苒,魏来却已经麻溜地扯下了木箱上的油布,打开了自己的木箱,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家当。 被褥的边角有些湿润,但问题不大,拿火烤一下,今天晚上就能用。为数不多的衣物包裹在被褥下,大都完好无损,最重要的火折子也没有任何问题,依然可以正常使用。魏来看到这些,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喂。”这时,耳边又传来孙大仁的声音。那个壮硕的少年一脸傲慢地斜视着他,问道:“你小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魏来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神情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里就挺好的啊。” “那你吃什么?”孙大仁又问。 魏来蹲下身子,在木箱里一阵翻腾,好一会儿才从木箱底部掏出一样东西,在孙大仁面前得意地展开。孙大仁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那是一张银票,一张前些日子他偷偷塞给魏来的银票。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按照大燕境内的物价,这一百两银子足够魏来安稳地过上四五年,要是他再节省一点,说不定还能从哪里买个媳妇。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孙大仁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跟魏来讲清楚这个道理。今天,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用自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想了一会儿,走到魏来跟前,在魏来畏惧的目光下,一把搭在魏来的肩膀上,热情地在魏来耳边问道:“昨天我爹给你的那颗丹药,你吃了没?” “我娘说过,是药三分毒,我又没病干嘛要吃,倒是被府中的黄狗偷吃了。”魏来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孙大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铭血丹虽然不算名贵,但也有价无市,朝廷把控得很严,没有门路很难搞到,黑市上早就炒到了千两一枚。这么贵重的东西,魏来竟然拿来喂狗,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傻子才能做得出来。 “怎么?难道馆主要要回去?”魏来好奇地看着孙大仁。 孙大仁脸上的神色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干笑道:“怎么会呢?我爹向来一言九鼎,怎么会干这种事情,你放心吧!” 孙大仁拍着胸脯说完这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我爹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固州乾坤门的胡长老年末就会来乌盘城接我去乾坤门,那可是固州数一数二的宗门,到时候你孙爷爷可就是一飞冲天,成为人中龙凤了。” 说着,孙大仁还扬起了头,一脸得意地准备接受魏来羡慕的目光。 “那乾坤门一定比无涯书院厉害很多吧?”可魏来却领会不到孙大仁的心思,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直戳孙大仁的痛处。 “咳咳咳!”孙大仁又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低着头在心里默念:别生气,别生气,这傻子救过你的命。 一连念了七八遍,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眯着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对魏来说道:“差不多吧,但也差不了多少。你看,反正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到时候跟我一起去乾坤门吧,有我罩着你,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魏来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孙大仁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过了几息的时间,才眨着眼睛问道:“跟你去那里能娶到媳妇吗?” 这一次,轮到孙大仁发愣了。 接着,他猛地一拍魏来的肩膀,不顾魏来一脸吃痛的表情,挤眉弄眼地笑道:“可以啊,你小子这么快就想另觅新欢了?” 然后他又一脸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豪爽地说:“没问题,到时候乾坤门的姑娘,第一漂亮的归我,第二漂亮的归你,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你当。” 魏来连忙点头,不忘纠正道:“同当。” “妈的,这个时候怎么不傻了?” 第十七章 借宿老者 魏来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送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大哥”。 为了让孙大仁相信自己对他的“忠心”,魏来可没少下功夫,这才满足了孙大仁不知从何而来的保护欲。 时间已经到了正午,魏来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些清水,便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老屋里的东西在当年的大水之后,坏的坏,烂的烂,如今除了正屋的几张椅子和厨房的石灶外,再也找不到一件能用的东西。魏来把屋里打扫干净,在地上铺上被褥,勉强算是有了个睡觉的地方。唯一让他烦恼的是,厨房里堆着的柴火早就潮湿发霉,不能再用了。他想找个时间去外面砍些回来,但这样的雨天显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魏来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那张银票,只有看到它,魏来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一些。 收拾好一切,时间已经到了傍晚,魏来看看阴沉的天色,又在屋檐下啃完了最后两个馒头,便拿起雨伞,钻进了雨帘。 和往常一样,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去了龙王庙。这么多天的大雨,庙里的香客少之又少,魏来也省去了很多麻烦,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完了他那不可告人的“勾当”。 雨下得很大,天色也暗了不少,站在龙王庙屋檐下的魏来有些发愁。 这么大的雨,就算打着伞,也难免会被淋湿,怀里的荷包要是再被打湿,今天的辛苦就白费了。但魏来也知道,这雨是小不下来的。 他撑开雨伞,咬咬牙,正要走进雨幕。 轰! 一声闷响突然传来,魏来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天空,以为是雷声,可奇怪的是,这一声闷响之后,雨却小了下来。 魏来眨眨眼睛,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这老蛟蛇也有打盹的时候? 他这么想着,也没有去深究其中的原因,赶紧趁着雨小的机会,撒开腿狂奔起来。 老屋离龙王庙比吕府近很多,魏来不到半刻钟就跑回了家。 奇怪的是,他前脚刚迈进屋里,天空就又是一声闷响,刚才小下来的雨又哗哗地下大了。 收好雨伞的魏来,转头看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皱着眉头发了会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 …… “啊!!!” 六年没有人气的魏府,今天晚上亮起了烛光。 魏来光着膀子,用曹老头留下的匕首划开自己的后背,把从龙王庙神像后背上刮下来的金粉撒进伤口里。阵阵火辣辣的刺痛让魏来发出痛苦的低吼,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疼痛才慢慢减轻。 几乎昏厥的魏来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拿起地上的铜镜,歪着脖子看着镜子里的景象——那没有点上眼睛的龙相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只剩下三道画好的鳞片还没有镶上金粉。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是五月初九,吕观山要做的事情是五月十四,他十六岁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五,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天气还像今天这么好就行。 咚咚咚! 正想着,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魏来惊得坐了起来,迅速把自己的家当塞进木箱,然后穿上衣服,站起来透过里屋敞开的门看向院门方向。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声音不大,但很急促。 魏来心里想:都已经到了亥时,会是什么人来这里呢?难道是孙大仁去而复返? “谁啊?”魏来警惕地高声问道。 咚咚咚!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敲着院门。 魏来皱起眉头,把匕首黑蟒反握在手中,藏在袖口下,又拿起烛台,这才小心翼翼地顺着院子两边的走廊走到院门前。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魏来贴着院门,又高声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的人还是不说话,继续敲着院门。 魏来握着匕首的手微微用力,深吸一口气,这才用手轻轻推开栓门的栓子,把院门打开一条缝。 他凑到门缝前,想看看门外是什么人。 可脑袋刚凑上去,一只手就从门外猛地伸了进来,死死地抓住了院门的一边。 魏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摇晃的烛台火光闪烁,魏来隐约看到那只手苍白无比,布满了像枯藤一样的纹路,水渍不断地滴落,打湿了院门前的台阶。 这只手就像当年乌盘江里的水鬼。 这个念头在魏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敏锐地闻到那只手上滴落的水渍有江水的腥味。 魏来心头一跳,藏在袖口下的黑蟒露出了锋芒,像毒蛇露出獠牙,寒光闪烁。 “小兄弟,请问这里是乌盘城吗?”就在黑蟒的毒牙要咬开水鬼手臂的瞬间,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传来。 魏来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愣,随即收回了袖口,另一只手则把烛台往院门外递了递,借着烛光,魏来终于看清门外的人哪是什么水鬼,而是一个浑身湿透、身材佝偻的老头。 魏来暗暗松了口气,把握着匕首的手臂藏到身后,嘴里说道:“老人家,这里就是乌盘城。” 脊背佝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老人闻言点了点头,一头湿透又披散着的白发随之晃动,魏来隐约看见老人的头发里似乎夹着些植物。再联想到老人的问话,看来这老人应该是外地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 “小兄弟,老头子来这乌盘城投奔亲戚,好不容易走到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现在天黑雨大,老头子腿脚不利索,不方便找人,不知道能不能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啊?”老人的耳朵似乎不太好,他凑到魏来耳边,扯着嗓子大声说道,那声音震得魏来耳膜生疼。 魏来皱起眉头,既因为老人与佝偻身材极不相称的大嗓门,也因为对方提出的这个有些突兀的要求。 他起了警惕之心,但还是客气地说道:“老人家,这乌盘城我很熟悉,你只要告诉我你亲戚姓什么叫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他。” 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身形微微顿了顿。 “啊?你说什么?” 然后他就扯着更大的嗓门喊道:“我年纪大了,听不见你说什么,我说我要在这里借宿一晚,你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声音大得魏来都觉得自家那扇年久失修的院门在那一刻震了震,能发出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腿脚不便、耳朵也不好的老人。 但这毕竟只是魏来的猜测,他还是礼貌地提高了声音,重复了刚才的话:“老人家,这乌盘城我很熟悉……” “啊?你说什么?” “我年纪大了……” 而老人也很配合地在魏来说完之后,又一次提高了声音,重复起了自己的那套说辞。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魏来的耳膜有些疼,他担心自家的院门会在老人越来越大的声音中轰然倒塌。 “啊?你说什么?我年纪大……”眼看着老人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分。 魏来为了避免自己年纪轻轻就耳聋的惨剧发生,在老人的话还没说完时,就抢先说道:“如果老人家不嫌弃我这里简陋,那就住一晚吧。” “唉,好嘞。”这一次,魏来比刚才更小的声音却被老人听得清清楚楚。老人生怕魏来反悔,立刻点头答应,然后也不管还在发愣的魏来,“腿脚不便”的身子却比猴子还灵活,一闪身就从门缝里钻进了院子。 魏来回过神来,关好院门,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在走廊里穿梭,推开一个个房门寻找自己满意房间的老人。魏来的嘴角抽搐,赶紧跟了上去。 “老头子以为我住的那个漏水的房子已经是这世上破屋的极致,没想到还有更破的。”但魏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人的评价就先响了起来。 魏来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老人家觉得不合适,可以把你亲戚的名字……” “合适!合适得很!”魏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老人指着正屋里的被褥,眉开眼笑地说:“你看,这里虽然简陋了些,但老头子我不挑,能住就行。” 说完,老人根本不理会魏来的反应,抬腿就走进了里屋。 “你!”魏来憋得满脸通红,吐出一半的话在嘴里酝酿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好歹把身子擦干啊。” 生平第一次,魏来对自己“傻子”的身份有些后悔。 幸好老人还算听进去了魏来最后的“忠告”,一件湿透的衣服和裤子在房门关上之前被扔了出来。 “老朽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吧。” 听那悠闲的语气,老人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借宿一晚”的身份。 魏来嫌弃地用手指捏起那衣服裤子,叹了口气,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忍一晚上就过去了。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建设,他转身就要去柴房,可老人的声音又从屋里传了出来。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 “老头子姓刘,文刀刘。” “名字叫衔结,衔草结环的衔结。” 第十八章 柴房奇遇 魏来在柴房中对付了一晚。 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挑剔,再加上现在正值夏日,虽然下着雨,但裹上些茅草,倒也足以保暖,唯一让魏来不太满意的,便是这柴房中弥漫着的霉味。 不过今日忙活了一天,从清晨的搬家到打理老屋,再到来回于龙王庙,躺在草堆上的魏来很快便被倦意袭上心头,转瞬间便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魏来睡得格外安稳,丝毫没有身处窘境的辗转难眠,那萦绕在鼻尖的霉味,也在梦中被抛诸脑后。 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魏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 屋外还在下雨,魏来走出柴房伸了个懒腰,本想去看看昨日那老人醒了没有,可敲了半晌的门,那屋中却不见有人应答。魏来皱了皱眉头,索性便推开了房门,只见那被褥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老人却不见了踪影。 “这就走了?”魏来暗自想到,对于老人的不辞而别,他并没有多做他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不过他看着那被褥,魏来对老人的恶感倒是减轻了几分,至少对方还算知恩图报。 他的心情好了一些,嘴角也扬起了一抹笑意。 但这抹笑意在下一刻却忽的凝固——走出柴房时,他依稀记得地上还扔着老人那件湿透了的又脏兮兮的衣衫,而对方显然不可能光着膀子便在这样的雨天离去,那他能穿什么呢?答案同样显而易见。 魏来一个激灵,快步走入了房中,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了角落中那个装着自己大半家当的木箱子上。箱门大开着,里面的物件散乱,显然是被人翻找过。 …… 一刻钟后。 魏来沮丧地坐在了地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反复核对过了,丢了一件衣裳与十多枚铜板,其余的东西大都完好无损,当然事实上那些诸如烛台、铜镜之类的东西似乎也并无法引起一位贼人的注意。 幸好那把黑蟒与百两银票魏来都一直贴身携带,否则估摸着遭此“劫难”,也难以幸免。 损失倒算不得巨大,不过好心没好报的境遇却让魏来有些耿耿于怀。 报官的念头在魏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转眼便被他摇头否定。 毕竟昨天他才信誓旦旦地挥舞着拳头,叫嚣着要给吕观山报仇、收尸。就像长大成人的孩子离开父母,嘴里说着要另立门户、出人头地,转眼便引狼入室,跑回去向大人诉苦。哪怕魏来不算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但一想到到时候高坐在知县位置上的吕观山看他的眼神,魏来的双颊便有些发烫。 他丢不起这个人,但又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魏来紧皱着自己的眉头,踱步来到了柴房,蹲在了那块如破抹布一般被扔在地上的衣衫旁,想着看看能不能从老人的衣衫上寻到些许对方的蛛丝马迹。 但很快他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或许是昨日犯困的缘故,他并未细细地看过这衣服,今日一提起,那股从衣衫上扑面而来的霉臭味让魏来一阵恶心,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日柴房中霉味的罪魁祸首便是这衣衫。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用指尖捻起那衣衫,准备将这块散发着恶臭的布块扔得远远的,而也就在这时,一样事物从那衣衫中脱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魏来的脚尖处。 魏来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本着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的原则,细细打量起那东西——那似乎是某种植被的枝叶,像极了路边过膝的野草,但又有些不同,魏来索性也将这东西提起放到了眼前。 绿色、狭长、柔软、湿漉漉,这大概便是这枝叶所有的特征,魏来愣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这东西他曾见过,是乌盘江中生着的水蛇草。 味道有些发苦,但能果腹,在乌盘城的县志中便有过记载,在闹饥荒的日子里,不少乌盘城中断粮的百姓便靠着在江底打捞此物为生,因为越是深水处,此物长得便越是茂盛与粗壮,当年因为打捞水蛇草还出过不少人命。观这根水蛇草的长度,起码得再水深三四丈的地方才能生长。 “唉,看样子这老人家确实过得窘迫。”如今这年景虽然算不得太平盛世,但也远未到需要以这水蛇草为食的地步,老人的身上有这样的东西,很大程度上便说明对方如今的处境想来不会太如人意。 魏来想到这里,心中那股想要寻老人发泄的怨气也散去了大半。 他爹曾经说过,都说世如苦海,无涯难渡。但哪有无涯的海,只是渡海的人太多,而先沉下去的还总喜欢拉住浮着的人的衣角,浮得越高,下面拉着你的人就越多,最后大家只能一起越沉越深,无人到岸。 魏来不想去拽别人的衣角,哪怕别人曾拽过他的衣角。他站起了身子,看向屋外,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魏来思前想后,觉得也无他事,便拿着雨伞,出了院门,去往龙王庙。虽然下着大雨,但好歹白天的视野清晰,比起晚上赶路要来得轻松。 白天的龙王庙多少还有些香客,但好在魏来来的时间尚早,他也并不着急,而那些香客对于魏来这位常客除了抱有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外,大都也不会对一个傻子产生任何的怀疑。魏来理所当然地可以一直呆在龙王庙中,直到所有人离去,方才慢悠悠地做完他要做的事情。 但当他将荷包放在怀中揣好,来到庙门口时,魏来看了看天色,雨还是那般大,密密麻麻的让人几乎难以视物。魏来心底的那点侥幸在这时散去,他叹了口气,撑起了雨伞,一只脚方才迈入雨帘。 眼前的景象忽的清晰了起来——雨小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也不再被淹没在雨帘之中。 魏来眨了眨眼睛,迈出的脚被他收了回来。 哗啦啦。 雨帘又在他的眼前拉开,遮住了他的视线。 这样的情形让魏来不免一愣,他又神情古怪地将脚迈了出去,大雨瞬息便又小了下来。 魏来来了兴致,穿着草鞋的脚便在那时飞快地在龙王庙的屋檐下伸出、收回,收回又伸出。龙王庙前的大雨便一收一落,就像是有人握住了天上的闸门,有意地跟着魏来亦步亦趋。 轰! 魏来玩得兴起,但忽然穹顶上却响起了一声惊雷。 他迈出的脚一顿,更大的暴雨在这时倾泻而下,即使站在屋檐下,溅起的水花也让措不及防的魏来淋了个半身湿透。好在那个荷包被他贴身放着,并未遭难。 魏来缩了缩脖子,退回去屋檐数步,待到那忽然大起的暴雨渐渐又变回了寻常大小,他方才心有余悸地上前来到门口,不知为何在那时他的心底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冥冥中某个大人物对他的警告。 咕噜。 他咽下一口唾沫,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脚,这时,雨又小了下来。 这愈发印证了魏来的猜想,他缩回了脚,转身四望,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他思虑了一会,也不管其他,便在原地朝着雨帘外躬身一拜,嘴里说道:“小子莽撞,前辈莫怪。” 这话出口,仍无任何回应,但魏来却觉得心安不少,这才再次迈步,撑起雨伞走入了小下来的雨帘之中。 …… 与昨日出奇一致的是,当魏来的脚迈入老屋的屋檐下时,那小下来的雨便再次哗啦啦地倾盆而下,街上趁着雨小下出门的行人被这说变就变的天色搞得无所适从,不少人被淋成了落汤鸡,狼狈不堪。 有了之前的教训,魏来也不再去细究其中就里,收起雨伞,便推开了自己的院门。 “唉!我说现在的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你就这样把我一个老头子扔在家里,这家里又一穷二白,半点吃食都寻不到!” “怎么?打算饿死我这老头子,谋财害命不成?” 可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魏来,怎么也想不到,推门之后迎接他的会是一张沟壑纵横又满脸怒气的脸,当然,他更想不到的是,这张脸的主人会有勇气对着他劈头盖脸地一阵怒骂。 他愣在了原地,木讷地眨了眨眼睛,像是被这老人骂傻了一般。 大概也是因为老人说得着实太过义正言辞,以至于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你……还没走啊?” 穿着魏来的灰色长衫的老人狠狠瞪了魏来一眼,说道:“走?往哪里走?这么大的雨,老头子我这身子骨出去了还回得来吗?” 直击灵魂的三个问题,终于是让魏来彻底醒悟了过来。 他觉得他有必要让老人弄明白他们二者之间的立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来的双目一沉,迈步走入了屋中,哐当一声,院门关上。 名为刘衔结的老人似乎也看出了魏来身上的杀气腾腾,身子竟是下意识地退去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裹紧了那件并不是属于他的衣衫,发紫的嘴唇打着颤:“你…你要做什么,老头子我可是答应过我那死了六十年的老伴,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的…” 魏来黑着脸,懒得去理会老人无论是从情景还是逻辑上来守都一窍不通的胡言乱语,沉着声音便问道:“你这身衣服是哪来的?” 刘衔结一愣,如实应道:“箱子里拿的。” “那我箱子中那十多枚铜板呢?” “也是我拿的。” 魏来厉声喝道:“那你还敢回来?” 刘衔结一脸疑惑地看着魏来,理所当然地应道:“我是拿的,又不是偷的,怕什么?” 魏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对方这一脸刚正不阿的架势让魏来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世界观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撑起的气势在这时被卸去了大半,毕竟道理这种东西你得讲给讲道理的人才有用,而很明显的是,这个刘衔结并不是这样的人。 魏来意兴阑珊地收起了自己想要理论的心思,问道:“衣服你也穿了,钱你也拿了,那现在你又回来作甚?”魏来这样问道,心底却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一次无论老人再说什么,他也一定不会收留对方。 “没地方去,我只能回来了。”老人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 魏来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反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好似戳中了老人的痛处一般,他在那时扎起了袖子,吹胡子瞪眼地言道:“怎么和你没关系了?” “你看啊,昨天是你要收留我的吧?” 魏来不疑有他,便点了点头:“嗯” “今日我去寻我那亲戚,旁人告诉我,昨天晚上他们出了远门,一时半会回不来。” “若不是你昨天非得留我,我就去寻他们了,这不就找到他们了?” “现在好了,就因为你,我亲戚没得投靠,我这孤寡老人,你要是不对我负责,那我就……就……” 刘衔结说着,又哭丧着脸四处观望了一番,知道瞥见了那房屋旁的一根立柱,他顿时眼前一亮,嚷嚷道:“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说罢,刘衔结便摆开了架势,作势就要朝着那门柱撞了过去…… 第十九章 老人与包子 宁州,宁霄城,州牧府前。 罗相武面色阴沉地站在府门的高台前,身后二十余位苍羽卫整齐排列,白马银甲连成一线,人不动,马亦不动,如雕塑一般。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艳阳当空到日暮西沉,足足四个时辰。 他额头上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顾不得去擦拭。 吱呀。 突然,眼前厚重的府门被缓缓打开,一位书生打扮的黑衣中年人从府门的缝隙中走出。他看了一眼罗相武,便低头递出一份书信:“罗大人,这是州牧让在下交给大人的东西,州牧近来事务繁忙,就不亲自接见大人了,还请罗大人见谅。” 罗相武面无表情地接过书信,还礼道:“这是卑职分内之事。” 黑衣书生点了点头,身子退回了府门中,厚重的府门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随即缓缓合上。 等到府门完全闭合,罗相武的脸上顿时变得阴云密布。 他撕开了书信的信封,将信纸在眼前展开,细细看去,密布的阴云顿时化作了翻涌的雷霆。 “江浣水!”他低声喃喃念叨着州牧大人的名字,手中的信纸被他捏成了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有蛇龙盘踞。他快步走下高台,站在台下的甲士们纷纷上前。 “回乌盘城!”罗相武沉声说道,根本不去回应诸多甲士投来的目光,直直地走到自己的坐骑前,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朝着城门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的苍羽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只能快步随着罗相武翻身上马,直奔乌盘城而去。 …… 前脚刚迈进屋中,身后的雨帘便再次密集起来。 这样的变故魏来已经见怪不怪,他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将它放在院门内侧沥干。 “回来啦。”刘衔结走上前来。 老人驼着背,脚步却快得像个青壮,满脸慈眉善目的笑容,但额头上那块淤青却十分扎眼。 魏来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他在怀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袋子上沾着些水渍,还冒着热气,淡淡的香味随即萦绕在屋中。 “城东的包子?”老人眯起眼睛,干瘪的脸上撑起一道并不好看的笑意。他伸手接过布袋,一溜烟地跑到正屋中,也不讲究,蹲在地上就吃了起来。 足足八个大菜包子,刘衔结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下了四个,但看那意犹未尽的架势,剩下的四个估计也难逃魔掌。 走到正屋门前的魏来看着老人这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不免又想到了两天前的情景。 那时,他下定决心要将刘衔结“逐出家门”,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满心坑蒙拐骗的老头子真有撞柱的决心,一头过去,年久失修的老屋晃得厉害,沙尘四起,刘衔结的脑门上也浮现出一道渗血的淤青。 一时心软的魏来,以保全祖业为借口,终究还是答应了刘衔结的死缠烂打,承诺让他住到他口中的亲戚回家之时。只是魏来终究还是低估了刘衔结的泼皮本心,老头子嘴上说着不白吃白住,拍着胸脯要照顾魏来起居,可实际上呢? 就如现在这般,每天饭来张口,衣来……嗯,事实上魏来除了被老人强取豪夺的那件衣衫外,剩下的也没几件能穿的了。 这时,刘衔结已经吃完了第七个包子,面露凶光地看着最后一个“幸存者”。不过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魏来的目光,脸上少见地露出羞赧之色,他满脸不舍地将最后一个包子举起,看向魏来,问道:“你吃吗?” 一大早便赶去龙王庙的魏来,没有吃任何东西,但在瞥见刘衔结几乎要将包子握扁的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你吃吧,我不饿。” 听闻此言,刘衔结唯恐魏来反悔,囫囵地将之吞入口中。而魏来也在这时,走到房中的木椅旁,坐了下来,依然皱着眉头,不言不语。 酒足饭饱的刘衔结,这时终于想起关心自己的衣食父母。 他也不收拾地上散落的残渣,大大咧咧地坐到魏来的身侧,笑呵呵地说道:“小兄弟在烦恼什么?不若说来老头子听听?” 魏来抬头白了老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烦恼你这么吃下去,我这老爹留下来的房子迟早得给你吃没了。” 刘衔结可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他悠哉悠哉地翘起脚,慢悠悠地说道:“老头子和我那走了六十年的老伴,吃斋念佛,半点荤腥都不沾,几个包子能值多少钱,那天我可看得真切,小兄弟的怀里可有一张百两的银票,老头子就是拼了命,撑死自己也吃不垮小兄弟这祖业。” 说着,老人有意在这里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说道:“所以,老朽以为,小兄弟一定还有别的烦恼。” 刘衔结说得头头是道,魏来却听得聒噪烦闷,他索性站起身子,拉起刘衔结,将他直接推到屋外,趁着对方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哐当一声便关上了房门。 “唉,小魏来啊!老头子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知心大哥,我那地方什么人碰到点烦心事都找我倾诉,你考虑一下,我就收八个、不!十个包子。”被扫地出门的老人还不死心,朝着门缝中嚷嚷,卖力推销着自己的生意,只是关上门后,屋里便没了响动,刘衔结站在门外好一会儿,这才死了心,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回到了他新的住所——柴房。 屋中的魏来在确定刘衔结走远之后,便锁住了房门,然后回到房间内摆放着他的木箱与被褥的角落,麻利地将那些物件一一拿出,摆放到身前。 魏来这几日的进展格外顺利,他透过铜镜看着自己干瘦的脊背上,那条龙相已然成型,此刻只剩下龙颈处的最后一道鳞片尚未完成。 五月十二,距离吕观山立下的五月十四还有两天,只要今日他将最后一道鳞片完成…… 想到这里的魏来,没有半分犹豫,嘴里含住毛巾,黑蟒也被放在烛台前灼烧,待到一切准备就绪,魏来又深吸一口气,面色狰狞地将那烧得滚烫的匕首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 夜色将至,屋外的雨不停地下着。 饥肠辘辘的刘衔结走到院门前,正想催促待在屋中一下午没有声响的魏来出去买些吃食。可手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落在房门上。 “你大爷的!” “吕观山你骗我!” 就听屋里传来一声怒吼,紧闭的房门猛然被人从内推开,用力极大。 站在屋外的刘衔结措不及防,被那呼啸而来的房门直直地砸在了脸上。 魏来的身子从屋中冲了出来,也不顾屋外瓢泼的大雨,闷头便冲入了雨帘,头也不回地离去。 半晌,被房门砸得头晕眼花的刘衔结狼狈地从门后站起身子,他的脸上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印,与房门上雕刻的纹饰如出一辙。 “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个包子才多少钱,不给就不给咯,犯得着打我这老头子吗?小心我讹你百八十两银子。”刘衔结揉着自己脸上的红印,嘴里不满地嘟囔道,目光却顺着大开的房门看向屋内。 大概是因为走得太过匆忙,魏来屋中的那些物件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干净。 刘衔结贼眉鼠眼地看了看院门方向,确定短时间内魏来不会回来,便一溜烟地窜入了房门。 铜镜、烛台、木箱、被褥…… 老人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一一扫过,忽然身子站定,双眸泛光地盯着一处。 一个随意摆放的灰色荷包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几点微不可查的金色光点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着同样微不可查的光芒。 刘衔结蹲下身子,伸手捻起地上的金色光点,仔细看去——那是一道道金色的粉尘。 刘衔结的眼睛眯起,将那东西放到自己的唇边,轻轻一舔。 他啐了一口唾沫,嘴里低声说道:“呸!” “老蛟蛇的味道真恶心。” 第二十章 对峙 酉时,魏来浑身湿透,蹲在吕府门前的石墩旁。他手里紧握着一本同样被雨水浸透的书,低着头,空洞的目光看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拍打在台阶上,水花飞溅、消失,周而复始,美丽而又冰冷。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从他发梢和衣衫上滴落的水珠已经将他周围的地面打湿。天色越来越暗,虽然是夏日,但由于暴雨不停,对面的府院中已经亮起了灯火。灯光透过雨帘照在男孩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 突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灯光。魏来抬起头,只见台阶下站着一位撑着雨伞的男子,正与他对视。魏来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男子点头,收起雨伞,走进屋檐下,也不与魏来说话,直接走到府门前,不紧不慢地打开门锁,走进府中,却没有将府门关上。 魏来毫不犹豫地跟着男子走进府门,还不忘顺手将府门关上。吕观山似乎刚从县衙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黑色的官府,袍子宽松,衣角和鞋上都沾了些泥土,右臂的衣袖上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缝线脱落。魏来皱了皱眉,心中多少猜到了吕观山这么晚才回来的原因。 吕府不大,一老一少很快就走到了兼具用餐和会客功能的正屋。吕观山依旧不理会魏来,他慢悠悠地取下官帽、脱下长袍放在一旁的案台上,又点亮了屋中的烛台,把它摆放到能照亮整个房间的位置,这才坐下身子,看着魏来,平静地说:“没想到,你这几天完成得这么快。” 魏来的眼中燃起怒火,他一把将手中湿透的书扔在吕观山脚下:“你骗我!” 吕观山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已有些许皱纹的脸庞在烛火的照耀下半明半暗。他瞟了一眼那湿透的书,封面上的墨迹虽然在雨水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散开,但仍可依稀认出“鸠蛇吞龙”四字。 吕观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说:“几天前你不还靠着这神通,差点杀了一位苍羽卫的总旗,它或许不太真,但也不能算是假的吧?” “那不是我想要的,吞不了它的龙气,我怎么活下去?”吕观山漫不经心的态度让魏来很恼火,他的声音忽高忽低:“还有十二天,我就十六岁了。” 吕观山挑了挑眉:“怕死?那就去天罡山,现在我修书一封,你给曹吞云低个头,看在你爹的情面上,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魏来对到现在还在旧事重提的吕观山有些不耐烦,他没有接过吕观山的话茬,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对方,说:“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你应该清楚我是不会放弃的。” 吕观山放下水杯,第一次看向魏来:“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真的害你。早些时候,或者晚些时候,我一定会把那残缺的后半部分法门送到你手上。” 魏来脸上的神情一滞,有些气结,嘴里却说道:“我不觉得这是你骗我的理由。” “不,是你在诓我。”吕观山面无表情,语调平静:“你答应了我不参与此事,也答应搬出吕府,我才没有提送你去天罡山的事。你完成了龙相,也发现了这鸠蛇吞龙之法并不完全,就应该知道我的打算。你若是言而有信,这个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我的死讯,到时候你要的东西一定会出现在你家里。” “可你呢?离你十六岁的生日还有十多天,现在就急急忙忙地来找我兴师问罪,你在急什么呢?怕死?那我给你的建议不是更稳妥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遵守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 吕观山不紧不慢地抛出一连串问题,让魏来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低下头,低声说:“我只是……只是想帮你。” “你帮不了我,没人能帮得了我。”吕观山说完这话,脸上的冷色消融了几分,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听话,你才十六岁,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魏来的眼眶中燃起熊熊烈火,他的脸涨得通红,宽大的袖口下,藏着的双手紧紧握拳。 他猛地抬起头,神色狰狞地盯着吕观山,吼道:“你不想让我死!那为什么你却要去送死?” “乌盘城的人都以为我是傻子,都说我在为我爹娘赎罪!可你最清楚,我不是傻子!我爹娘又有什么罪?” “我已经拜了他六年,每次我求他保佑,心里想的却是要将他千刀万剐!我爹娘的死还不够吗?你还要让我再带着你的仇,跪他跪到什么时候!” 男孩的怒吼撕心裂肺,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吕观山没有因为魏来的质问而生气,反而脸上的神色又温柔了几分。他看着喘着粗气、眼眶中有东西在涌动却又极力忍住的男孩,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 “阿来。”他轻声呼唤。 “你要报仇,你以为你要杀的只是那只蛟蛇吗?” “这世上的善大多如无根浮萍,折了它就断了,可这世上的恶却都如水面冰山,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它浮出水面的一角,追根溯源,你就会知道,你的面前是一尊参天巨物,大得让你窒息,让你绝望。” “我也好,你爹也好,其实都不是死在那蛟蛇的手里,而是死在这无法反抗的绝望中。” “那就不要死!”魏来急切地说,“既然你做不到,那就好好活着,交给我来做,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吕观山陷入了沉思,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阵夜风刮起,涌入房门,吹乱了魏来的衣衫,扬起了男人的鬓发,也吹灭了屋中的蜡烛。 魏来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男人,隐约看到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然后,他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说。 “不过意难平。” …… 刘衔结缩着身子,蹲在柴房的门槛上,双手交叉,揣入袖口,目光炯炯地看向院门。 “唉,再不回来,老头子我就要饿死了。”他嘴里嘟囔着,神情颇为沮丧。 接着,他又抬头看了看暴雨倾盆的天空,眉头微皱,嘴里正要嘀咕些什么。 吱呀。 院门却在这时突然打开,刘衔结侧目看去,只见浑身湿漉漉的魏来脸色阴沉地走进了院子。 咕噜! 刘衔结咽了口唾沫,到嘴边的抱怨之词,在这时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来者不善!刘衔结在口舌之欲和身家性命之间,很快就做出了选择。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退回了柴房中,正要不动声色地把房门关上…… 一只手却在这时伸了过来,抵住了房门。 刘衔结的心头一跳,脸上的神情一滞,顺着那伸来的手臂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魏来那张乌云密布的脸上。 咕噜。 大概是被魏来此刻的气势所震慑,刘衔结又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问道:“小兄弟……这么晚了,你我孤男寡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然别人知道了,老头子我晚节不保,可没脸去见我那已经去世六十多年的老伴啊。” 魏来早就习惯了刘衔结的胡言乱语,他根本不理会,只是沉着脸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顺着门缝递到刘衔结面前。 刘衔结的鼻孔微缩,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魏来手里提着一大袋包子,从那布袋里传来的熟悉香气中,刘衔结可以断定这包子一定是城东那家包子铺的。 刘衔结顿时眉开眼笑,什么身家性命,什么晚节不保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打开房门,接过那袋包子,也不顾布袋和包子上还沾着水渍,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就毫无顾忌地狼吞虎咽起来。 “你很喜欢这家的包子,为什么?”魏来蹲在刘衔结身边,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城东张家的包子铺在乌盘城也算老字号了,据说从张婶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已经在乌盘城做这个生意了。 “这个啊。”刘衔结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含糊地应道:“我那老婆子生前就特别会做包子,他家的包子和我老婆子做的,简直一模一样。” 刘衔结吃得风卷残云,说得也是煞有介事。 以至于魏来都有些相信,这老头子真的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当然,至于是不是死了六十年,魏来就难得去深究了。 魏来一屁股坐在刘衔结身边,愣愣地看着那个被他咬了一口的菜包,喃喃地说:“你想她吗?” 吃得正香的刘衔结似乎没有理解魏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和那些包子战斗,嘴里敷衍地应了一声:“什么?” “我说你想你的妻子吗?”魏来又问了一遍。 “想她做什么?她在世的时候老头子对她可好了,死了也还为她守身如玉,六十年如一日,有那功夫想她,还不如多活几天,多吃几个包子。”刘衔结满不在乎地说,似乎在他心里,妻子这两个字的吸引力还不如眼前的菜包。 魏来显然无法理解老人的逻辑,他皱了皱眉,问道:“可她死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你难道……” 刘衔结听到这话,放下了手里的包子,抬头看着魏来,脸上的神色在那时变得异常严肃,与魏来印象中的老头子判若两人。他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见不到呢?我家老婆子说了,来生她还做我的老婆子。” 刘衔结如此认真地说出这样一番话,让魏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不忍心揭穿老人似乎深信不疑的事实,但还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摇了摇头,苦笑道:“哪有来生。” 说完这话,魏来便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想要结束这段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可他刚起身,老人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故事。” “说这世上有一种虫子,叫蚍蜉,蚍蜉的寿命很短,只有一天。有一只蚍蜉,认识了一只蚱蜢,两个小家伙相谈甚欢,很快就成了朋友。到了晚上,蚱蜢跟蚍蜉说:‘我要回家了,咱们明天见’,蚍蜉很惊讶,它问道:‘明天?这世上哪有什么明天’。” “从那以后,蚱蜢再也没见过蚍蜉,但又过了很久,蚱蜢遇到了一只老鼠,它们聊了很久,也成了朋友。直到冬天来临,老鼠就对蚱蜢说:‘我要冬眠了,咱们明年见’,蚱蜢一听,也很惊讶,它问道:‘明年?这世上哪有什么明年?’” “你看,我们都活在今生,都没见过来生,可没见过并不代表没有,不是吗?” “所以呀,咱们得好好活着,万一真的有来生呢?到时候,你见到了今生分别的故人,他问你:‘小魏来啊,上辈子我走了之后,你有听话好好活着吗?’你得有底气地告诉他:‘嗯,我很听话,我一直好好活着’。” 第二十一章 离别 魏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刘衔结前思后想,终究是不敢去打扰自己的这位衣食父母。尤其是看到紧闭的房门前那十几枚铜板后,更是收起了这个心思,悠哉悠哉地拿着铜板出了门,去享受城东张家他怎么吃也吃不够的包子了。 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城南乌盘江畔的堤坝险情不断。负责修筑堤坝的工匠们昼夜不停地忙碌着,就连乌盘城中为数不多的衙役也被调到了那里,整日灰头土脸,忙得不可开交。 百姓们对此抱怨连连,市井中早有传闻,说是吕观山不敬神明。以往他明文禁止百姓们多做祭祀之事也就罢了,近来更是对朝廷扩修神庙的事情充耳不闻,这才招来江神震怒。如果这雨再这么下上几日,河床升高,大堤决堤,那依水而建的乌盘城恐怕就得落下个水淹城毁的下场了。毕竟这样的事情,在六年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那时的龙王爷心慈手软,只收了祸首,未有祸害他人,甚至连对方的傻儿子都留了下来。这些年来,那孩子感恩戴德,每天都去庙里祭拜。 可惜的是,即使有这前车之鉴,吕观山还是一意孤行。 但好在前几日苍羽卫闹出的动静,吕观山怎么也算承诺过,在明日之后就要修缮龙王庙。念及对方这些年来在乌盘城中不错的名声,百姓们倒也大都能够压下心底的怨气,去静观其变。只是这样一来,有心人便免不了暗暗好奇,吕观山口中明日要斩的那位要犯究竟是谁? 乌盘城这样的小地方,总共也就四千户人,但凡有点不寻常的事情,不出一日光景,便会传得满城皆知。而赶在秋后之前便要斩的犯人,想来定是十恶不赦之辈。但莫说近来,就是吕观山上任的六年来,李家女人偷了汉子,钱家男人欠了赌债,这些事情便已经算得上是这六年来乌盘城最大的闹腾事了,哪还有什么能足以拿人问斩的祸事? 吕观山越是不说,百姓们便越是好奇,一个个翘首以盼,巴不得明天早些到来,他们也好去那乌盘城荒废了十余年的刑场上看个热闹。 而乌盘城的百姓们此刻翘首以盼想要快些到来的明天,却恰恰是某些人快马加鞭也追之不上的性命攸关的最后期限。 罗相武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 他没有天赋,也没有背景,只是靠着做事谨慎,好不容易攀上了金家的大树。他带着自家顶头上司的儿子在宁州边陲外放了足足三年,眼看着三年之期将至,他也功德圆满。回京之后,虽功劳都得落在金家公子的身上,但他多少也可靠着护主之功,混个百户的品级。若是上面体恤一些,说不得还会赐下一枚玄冥丹,他也有机会冲击这数年都未有突破的第三道关隘。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却出了祸端。 金关燕死了,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被贬为庶民,这还得是能找到凶手的前提下的最好结果。但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本想着了了乌盘城的事情便快马回到京中给上面那位大人请罪,哪曾想那乌盘城中的小小知县,递给朝廷的却是这样一份奏折。 更不曾想,州牧江浣水竟然敢将这样一份大逆不道的奏折压在手中这么久的时日,也不上递。从拿到那奏折的拓本之后,罗相武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乌盘城,现在距离五月十四不过半日光景,他离乌盘城却还有足足五百余里的路程。 一想到这里,罗相武的脸色如踏入十二月的京都一般,冷得彻骨。 “驾!”他又一次扬起马鞭,用力抽打马背。 战马疾驰,但连续三日的马不停蹄,曾经神骏无匹的一线白马,此刻也已是风尘仆仆,泥泞沾身。 但马不能停,就像雨也不能停,也像每日去龙王庙中祭拜的魏来一样不能停。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活得那般安逸,很多时候对于某些人来说,停下便意味着死去。 …… 直到戌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蹲在柴房门口、吃着包子悠哉悠哉地看着院子内空地上倾泻而下的暴雨的刘衔结,终于听到魏来的房间传来了响动。 已经将自己关在房门里整整一日的魏来,推开了房门。刘衔结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年面色如常,倒并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阴郁与颓废,只是依然散发着些许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那啥,你要不要吃点……”本着饿死了魏来也就等于砸了自己饭碗的原则,刘衔结这一次可是真心实意地让出了自己手里的包子。只是他的手方才递出,魏来的身子便走了过去,根本不曾正眼看刘衔结一眼,直直地走到了院门口,撑开油纸伞,出了院门。 被无视的刘衔结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然后,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便很快被手里幸存的包子所掩盖。 魏来冒雨来到了龙王庙。 到了这个时辰,即使再虔诚的香客也早已归家,龙王庙中理所当然地空无一人。 魏来神情虔诚地走到那尊宝相庄严的镀金神像前,叩首拜服,嘴里念念有词地求着龙王爷保佑。这样的事情,这六年来他日日都在做,早已轻车熟路。但今日比起往日不同的是,他磕得更加用力,拜得也更加虔诚。 平日里无人时只需花去一刻钟的跪拜,今日他却足足用去了半个时辰。若是有过三境的修士有心,细细看去便会发现,随着少年的叩拜,龙王神像之中一道浅薄的金色光粒不断涌向魏来的胸膛,凝聚为粉末,落入他胸前安放着的灰色荷包之中。 待到他起身时,他的额头上已然浮现出一块渗血的红印。 魏来接着便并无停留地出了庙宇,却并未回到家中,而是再次来到了吕府门前。 这时时辰已经到了亥时,锣鼓巷周围的百姓早已熄灭了家中的烛火,沉沉睡去。吕府的府门中同样漆黑一片,想来府院的主人也应早早地睡下了。整个锣鼓巷幽深一片,只有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魏来走到吕府门前的屋檐下,将雨伞放在一侧,自己则蹲在府门旁。他也不敲门,亦没有做些什么的意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屋檐外的雨帘发呆。 他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具被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娃娃,被摆放在了街角,安静又渗人。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直到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蹲坐在角落中的魏来方才如梦初醒。他眨了眨眼睛,站起了身子。 放在一旁的油纸伞似乎被他遗忘了,一夜未睡的男孩也不撑伞,迈着步子便走下了台阶,绕着吕府围墙的西侧走了几步,随即停下,目光落在了那段围墙上的某一处——那里的墙面上有一处被人有意用什么东西磨出的凹陷,虽然并不明显,也不足以威胁到整个墙体的安全,但却足以作为某些时候用力的支点。 看着那处的魏来,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五年前,由吕大小姐策划,魏来实行的一项秘密“工程”。入府的在这处,正对着吕府柴房的背面,出府的则在吕大小姐闺房的窗户口。那个时候吕大小姐可没少带魏来干这爬墙的勾当,只是到了后来,吕砚儿便渐渐不再带着魏来。毕竟谁也不想与心上人见面时身旁跟着一个只会傻笑,并且保不齐会说漏嘴的小跟班。 魏来摇了摇头,在那时收起了自己脑海中纷扰的思绪,眉头一沉,身子缓缓退去,直到接近对方府院的围墙时才停下脚步。他借着锣鼓巷并不宽敞的街道助跑,在来到那面院墙前时,一只脚猛地蹬出,稳稳地踩在了那处凹陷上,然后身子便借着这股力道,一跃而起,双手高高伸出,稳稳当当的抓住了院墙的顶部。 这一套“组合拳”魏来做得可谓是游刃有余,丝毫不像是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傻子,而这一切所能归功的自然还是那位吕大小姐的“调教”。 魏来爬上了高墙,没有丝毫停留,找准位置便又跳入了府中。紧接着便听到那靠近墙边的位置的府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直到天色隐约放亮,院中那阵阵轻响方才停歇,而魏来也在这时,从那院内的围墙中艰难地露出了脑袋,他有些狼狈地爬上了围墙,跳到院外。 这时的男孩像是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他长长的舒了口气,便要冒着大雨离去。可脚丫子方才迈开,却又记起自己是打着伞来的。他连忙停下了自己的步伐,快步回到屋檐下拿起被冷落了足足一夜的雨伞,又要再次迈步离去。 但这一次,他方才走下吕府门前的台阶,却又忽的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子看向那座他生活了足足六年的府门,神情肃然。他站定了身子,朝着那府门低头拱手,深深一拜。 天际泛白,大雨却依旧倾盆。 府门紧闭,少年却面带微笑。 他转身、撑伞、迈步。 这一次,他走得决绝,不再回头。 只是隐约间似乎有个声音响起,那声音说。 “咱们来生见。” 第二十二章 问斩 将门儒生、少年天才、青冥圣子、名师高徒、燕庭双璧、离经叛道…… 吕观山的一生,自年少懂事起,便不断被人贴上各种标签。他曾被人质疑,也曾被众人仰望,而如今,这些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都变成了轻蔑与嘲弄。 多年来修为不得寸进,多年来故步自封,于大燕朝的朝堂与江湖而言,吕观山与他的那位师弟一样,都是笑柄。 而这个笑柄,在这一天如往常一样,早早地从床榻上坐起。天色刚亮,因家中仆从都被他辞退,他起得比平日更早一些。 他洗漱、穿衣,仔细打理自己的仪容,虽不如何精细,但却整洁干净。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到屋外,看着外面的大雨,在心中默默背诵了一遍《疏河赋》——这是他在青冥学宫求学时养成的习惯,每日都要默背一篇先贤名著,即便此时的吕观山已四十五岁,即便他已离开青冥学宫足足二十年,这个习惯却从未改变。 做完这些,时间已至辰时,吕观山褪去外衣,走向柴房——没有魏来,这位知县老爷只能亲自下厨,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噼里啪啦。 推开柴房,炉灶中传来的轻响,让吕观山微微一愣。 他记得清楚,昨日入睡前,为了方便今日早晨做饭,他确实留下了暗火,但此刻的响动听来,似乎暗火又不知何时烧成了明火。吕观山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觉奇怪,走到炉灶旁,正要弯腰查看灶中的情况。 却在这时闻到了锅中传来的淡淡香气,吕观山又是一愣,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揭开锅盖,只见锅中装满清水,清水里放着两个瓷碗,一个装满清粥,一个放着两颗煮好的鸡蛋。 吕观山身子一怔,在数息的愣神之后反应过来,他伸手摸了摸那尚且温热的鸡蛋,转头看向柴房尚未关上的窗户,他微微一笑,握着鸡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 刘衔结很奇怪,魏来这一晚上到底在忙什么。 大晚上的出了门,一大早就回家,回来后也不见休息,在自家房门中鼓捣了一阵,将湿漉漉的身子擦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衫,然后又神色肃穆地撑着雨伞,走出了房门,期间对于刘衔结的各种询问充耳不闻,唯一让刘衔结稍稍心安的是,离开时魏来又给了他十多枚铜板。 今天的饭钱有了着落,但也侧面说明今天的魏来似乎一时半会不会回家。 对于乌盘城这样的小地方来说,刑场的存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毕竟这四千户不到的人口,除非碰上民不聊生的乱世,否则大概都少有足以问斩的犯人。而一旦碰上,在这几乎没有新鲜事的乌盘城,自然就免不了引起轰动,更何况于此之前城中百姓都未有听到半点风声,这就愈发加剧了百姓们的好奇。 当魏来来到位于城西菜市口旁的刑场时,刑场外早已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大家聚在刑场外拉起的围栏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内容却大都出奇地一致,都是在讨论这位知县大人今天要斩的犯人是“何方神圣”。 不远处,已经十余年没有当差的刽子手钱旭贵早已没有了当年入行时的精壮身子,十余年在闲职上混吃等死,足以磨灭任何人的意志。但好在钱旭贵终究没有弄丢那把放在角落中早已蒙尘的大刀,只是大概因为昨日喝得太多,错过了时辰,都到了这个点上,大腹便便的刽子手还在一旁一个劲地磨着刀——他记得真切,他师父在他入行时教过他,刽子手的刀一定得利得快,不然一刀下去,犯人有力气回头看他,记住了模样,夜里就得寻他索命。 钱旭贵这边忙得焦头烂额,监斩台下,乌盘城仅有的二十余位衙役也早早地在两侧排开,等待着知县大人的到来。 只是相比于百姓们的好奇,身为捕头的薛行虎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的资历比起其他衙役更老,在魏守任期时便已经在衙门当差,之前对于魏守一家的遭遇他便心有戚戚,如今吕观山的许多行径,莫名地让他想到了当年的魏守。而最为要命的是,乌盘城民心顺服,加上地稀人少,早年魏守来时,便大手一挥消减了乌盘城各种行政机关的人手,自那以后牢房中的一切都是交给薛行虎兼管。这一点,在吕观山到来后并未作出任何更改。 之后苍羽卫到来,吕观山说出了五月十四要问斩重犯之事,身为捕头的薛行虎可从不记得自己有参与或者派人抓捕过这样的重犯。因此又特意去了一趟牢房,从牢头那里调来资料,翻看了整整一年来的关押记录,其中最重的刑犯是三个月前因喝酒闹事,打伤了数位行人的一个男子,但其罪责怎么算,也最多发配边疆劳役个四五年。 想到这些,薛行虎的眉头便皱作一团,他看着刑场四周攒动的人群,依然不见吕观山的踪影,他心头的不安便愈演愈烈。旁人不清楚,但作为捕头的薛行虎却明白,魏守也好、吕观山也罢,这样的父母官能遇见一个便是百姓天大的幸事,他着实想不明白为了一座神庙,怎么会接二连三地惹出这么些事端? …… 时间已至巳时,刑场外攒动的人群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大家伙窃窃私语地说着这吕观山当初是不是信口开河蒙骗苍羽卫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侧目看去,只见那密密的雨帘之中,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撑着一把雨伞,缓缓地朝着此处走来。 “是吕大人!”目力极好者当下发出一声高呼,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让开!给吕大人留出道来!”捕头薛行虎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冒着大雨快步上前,朝着人群大声吼道。 寻常百姓们都是看热闹的主,加上这几年来吕观山累积的威信,自然不会有人真的去冲撞他,随着薛行虎的一声令下,人群便自主地朝着两侧分开,给一身黑色长衫的吕观山让出了一条道来。 接到吕观山的薛行虎微微皱眉,他敏锐地发现,吕观山的这身黑衣虽然与大燕朝制式的官服颜色相仿,却并非官服。以他的脑瓜子一时间难以说清其中差别,也终究不敢多问,只是迎着吕观山将之请上了监斩台。 吕观山一路沉默,他收起雨伞放到一侧,迈步来到监斩台的案台前,站定了身子。 二十余位衙役两侧排开,神色庄严。十多年未有提刀的刽子手钱旭贵昂首挺胸,用尽全力,却收不下腹部的赘肉。刑场周围的百姓收起了低语,纷纷在那时翘首看着吕观山。 吕观山的手轻轻抚摸着案台上的惊堂木,与另一侧放得发黄的《大燕律法》。目光却一一在满场诸人的脸上扫过,看似不经意,却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而很快他便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人群的角落中,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年微笑着看着他。少年身着一身白衣,与他那一身黑色长衫形成鲜明对比。二人隔着雨幕对望,虽只是一息不到的停留,但那抹淡淡的笑容与腹中尚且温热的清粥,亦足以化开双方这数月以来的隔阂与对峙。 得到了自己想要答案的吕观山心满意足,他坐了下来,在诸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份文牒。 他面色平静地将之展开,大概是被他的气息所感染,分明水泄不通的刑场外,却格外寂静,当然,这得除开数日以来不曾停息半刻的雨声。 “薛行虎众衙役、刽子手钱旭贵听令。”接着,男人清秀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早已待命多时的众人,纷纷挺直腰杆,等待着吕观山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去提拿要犯——虽然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所谓的要犯是谁,又身在何处。但这个男人的身上始终萦绕着这样一股气息,让人难以怀疑他要做的事情的真实性与可信度。 依然低头看着文牒的吕观山头也不抬,对于诸人灼灼的目光亦视而不见。 他继续说道:“即刻退出刑场,不得有误。” 第二十三章 惊雷 人群惊愕。 钱旭贵与薛行虎更是神情错愕。 他们站在原地,无人执行吕观山的命令,只是相互对望,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我的话你们没听见吗?”吕观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抬起头,看向薛行虎等人,眼中翻起波涛。 钱旭贵等人心中愕然,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言,但仍有迟疑,不敢妄动。 “敢问大人,说是问斩刑犯,此刻刑犯尚不知在何处,我等若退下,大人又如何监斩?”薛行虎咬牙高声问道。 “薛大人既有如此多疑问,那不如吕某将知县之位让与薛大人,你来教我如何监斩?”吕观山眯着眼睛,冷声说道。 这一呵斥,让在场之人都噤若寒蝉。 薛行虎脸色难看,咬牙一拜,道:“属下明白了。”随即转身离去,衙役和刽子手也纷纷退下。 行刑人瞬间变成看客,与百姓们一起站在刑场外,心中充满困惑。 吕观山站在监斩台前,前方空无一物,只有一把砍头大刀斜插在地。 “六年前……”吕观山轻声说道。 众人静默,竖起耳朵想听清他要说什么。 “也就是大燕历五十六年,夏。乌盘江决堤,大水淹城……” “二十余处房屋倒塌,时任知县魏守夫妻遇害,稚子魏来存活。” “同年秋,城西鹿家小儿,于江边玩耍,久出未归,后寻之不得,至今了无音讯。” “大燕历五十七年,四月,暴雨十日,千亩良田被淹。城郊农夫徐家三口救田遇难,其老父白首葬子,七日后悬梁家中!” “同年八月,秋收将尽,却大旱三月,乌盘城粮田收成足足锐减三成。” “五十八年,春,熊家父子江边垂钓,忽起大浪,父子卷入江中,其兄闻讯来救,却尽数毙命。” “同年五月……” 吕观山不急不慢地读着,百姓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六年来,乌盘江夺走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我任知县六年来,乌盘江总计祸及人命三十有七,淹毁房屋二百一十六处,良田或淹或旱不计其数。” 吕观山读完文牒,目光扫视着刑场外的百姓。 “这就是我所知的这六年来的乌盘江。”他再次张口,语调高亢。 “这就是你们每日祭拜的乌盘龙王做的事情!!!” 天穹之上响起惊雷,百姓们始料未及,脸色煞白。 暴雨更急,狂风大作,黑云涌动,有压城之势。 “我!”吕观山迎着狂风,黑袍鼓动,猎猎作响。 “吕观山!” “乌盘城知县!” 他在风雨中高声喝道,每说出一个字,风雨便狂暴一分,到最后他不得不前倾着身子才能站稳。 百姓们东倒西歪,雨伞脱手,狼狈不堪。 “依大燕律法,着乌盘江江神于此方……” “问斩!” 百姓们这才明白,知县要斩的犯人是乌盘江江神。 轰! 一声巨响,紫色雷蛇贯穿乌黑云层,落在刑场中央。石板炸裂,紫电化作电网在雨帘中激荡。 “吾乃昭月正神,乌盘龙王,汝小小儒生,安敢斩我?” 黑云中响起沉闷声音,浩大威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引发更大慌乱。 薛行虎等衙役没有随大流逃走,而是维护人群离去的秩序。 “诸位!不要惊慌!”薛行虎大声吼道。 但惊雷很快将他的声音淹没。 人群更加慌乱,薛行虎只能带着衙役们寻找受难百姓,加以救助。 黑云压城,天色昏暗,只有雷蛇照亮城郭。 薛行虎在人群中艰难奔走,浑身湿透,将一个孩童送归父母手中后,正要再去寻找。 目光一瞥,却看见一道醒目的雪白身影。 那人撑着油纸伞,安静矗立,与周围慌乱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薛行虎一愣,这才想起,那是乌盘城的傻子,魏守的儿子,魏来! “阿来!别傻站着了,快点走!”薛行虎大声喊道,排开人群,走向魏来。 魏来还是呆呆地立在原地,目光怔怔地看向刑场。 第七道紫电落入刑场,地面狼藉,电流笼罩,碎砾悬浮。 人群已散去大半,躲在道路尽头张望。 薛行虎来到魏来身前,抓住他的手,大声吼道:“快走。” 但男孩的身子却如铅铸一般,没有被拉动。 黑云压顶,电蟒狂暴,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云海中涌出。 薛行虎心头不安,再次吼道:“魏来!快走!” 男孩这才转过头,看向薛行虎,目光呆滞地喃喃道:“他说得没错……” “他的心底早就住着魔了……” 薛行虎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男孩的话中所指。 他下意识地看向刑场监斩台方向,一道难忘的场景映入眼帘。 他看见那位儒生,发丝散乱,腰身笔挺;他见那一身黑袍鼓动,脸庞青筋暴起,双目血红。 然后,那儒生猛地一跺脚,半空中悬浮的碎砾尽数落下,漫天雷音被儒生的声音压下。 他说。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管你阴神阳神,龙王蛟蛇。” “我吕观山都尽数斩得!!!” 第二十四章 蝶变 吕观山声音嘶哑,而此言一落,头顶的云层亦在那时雷蛇电蟒攒动不息。 吼! 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低吼,一道巨大的事物缓缓从黑压压的云层中伸出。它的鼻尖喷吐着云雾,周身缠绕的电蟒,单单只是一颗头颅,便有足足十余丈见方的刑场般大小。 “口出狂言,你区区一个九品知县,四境儒生,斩我?” 那巨大的头颅如是言道,声如闷雷直震得诸人耳膜发疼。 吕观山并不应他,只是轻声言道:“魑魅魍魉四小鬼,听我号令,拘拿乌盘江神候斩!” 吕观山身子四周顿时青、赤、玄、黄四色亮起,随即四道身影浮现。 青者为魑,头生鹿角,青面獠牙,手持钢叉。 赤者为魅,长发及腰,红衫薄纱,眉眼勾人。 玄者为魍,乌丝散乱,黑衣渗水,手脚森白。 黄者为魉,身材佝偻,面容枯槁,浑身布满蛛网一般的裂纹,如乱石堆砌。 四鬼早年祸乱一方,被大燕朝太祖降伏,奉以香火,以行拘拿阴神阳魂之事。 四鬼现身,一股煌煌天威荡开,虽足以让那些远处的百姓心惊胆战,但在穹顶那头黑色巨龙的面前,却更像是无根浮萍,摇摇欲坠。 “吾等乃是大燕正神,奉上官之命,捉拿……”那为首的青面魑鬼面色肃然,高举着手中钢叉,朗声言道。但这话方才说道一半,便戛然而止,显然他也在那时意识到了,这趟差事的不简单。 “乌盘龙王乃是朝廷册封的昭月正神,统领一州之地的行云布雨之权,我等品阶修为都远不如他,以下犯上,恐有不妥。”当下,魑鬼便看向身旁的吕观山,面色有佯的言道。 吕观山对此却是充耳不闻,他目光直直的看向穹顶,一道冰冷的字眼吐出:“拘!” 那简单到极致的一个字眼,却像是含着某种常人难以衡量的天地神威,此言一落,四鬼的身躯纷纷一震,纵有千般不愿,可身躯还是在那股要超出他们意志的力量的驱使下,飞遁而出,直扑穹顶。 “尔敢!”四鬼的身子方才冲杀到半空中,云层巨大的龙头便发出一声如雷霆轰鸣的爆喝。 爆喝落下的瞬间,逆雨而行的四色身影纷纷身形一震,生生的僵在原地,竟是动弹不得。 为首的那魑鬼更是面色苍白的解释道:“大人我等灵魄早已依附于大燕朝廷,身不由己,绝非有意冲撞。” “若非看在这一点,此刻尔等已经魂飞魄散,速速退去,否则就等着这乌盘江的水,淹了尔等的神龛吧!”那黑龙闷声言道。 四鬼互望一眼,面有难色。 他们与寻常的阴神或阳神都不同,早年被太祖所擒之后,为求活命,早已是将灵魄融入大燕国运之中,但凡朝廷命官,只要所求之事与《大燕律法》吻合,皆可驱使他们。吕观山所做之事,虽有僭越之嫌,但乌盘龙王所行之事,却也早已背离《大燕律法》,若是此刻他们不顾早年定下的规矩,强行脱身,大燕磅礴气运必然反噬其身,虽不见得能要了他们的性命,但却足以让他们十余年苦修而来修为付诸一炬。 “大人……你看此事。” 魑鬼咽下一口唾沫,只能转头求助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而那个儒生此刻一头青丝胡乱扬起,眉宇间煞气涌动,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儒雅姿态。他冷哼一声言道:“臣者,上忧君事,下体百姓。” “神者,上敬苍天,下护黎民。” “而观我大燕,臣者,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 “神者,席卷气运,空食香火,视天道如粪土,观黎民如鱼肉。” “尔等,都是偷食气运的匪盗,都是镂空大厦的蛀虫,你们……” “都该死!!!” 吕观山说道这处,周身涤荡的气息愈发的阴翳,他的眉心处,金色的蝴蝶印记猛然亮起,随即那金色的蝴蝶从他眉心遁出,只见蝴蝶的双翼一振,漫天风雨停滞,密密的雨滴悬浮于半空中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玉珠”。 那蝴蝶又一振翅,风雨再起,却不再是自穹顶落下,而是尽数逆流而上,涌上天际。 “金羽玄蝶?”生得勾魂夺魄的魅鬼双眸一凝,便在第一眼认出了吕观山的手段。“他是当年的燕庭双璧!” 为首的青面魑鬼也是一愣,他手中的钢叉伸出,一道青色屏障便在四鬼面前浮现,将那些逆流而上的雨珠尽数隔离在外。他目光直直的看着那儒生,也看着那儒生头顶悬浮着的金蝴蝶,蝴蝶的通体金光闪烁,却唯有双翼的边缘,隐隐泛着黑气。 “他入魔了。看样子与他那师弟一般,终究走不出自己的心结。”青面魑鬼如是言道,旋即便与三位铜板对望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大哥,乌盘水域的崛起,事关大燕朝廷的兴衰之计,你我最好还是不要参合。这家伙读书读傻了,你我说不动的。”魅鬼皱眉言道,语气中虽有不甘,但眸中闪烁的决色显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魑鬼沉着脸色微微迟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仰头看向天际的黑龙,恭敬的拱了拱手,言道:“上神,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他日我等兄弟必登门负荆请罪。”说罢,魑鬼又回头生生的看了一眼站在监斩台上的儒生,轻声言道:“走吧,这家伙……唉……这十年修为就当是给他陪葬了!” 语落,四色光芒自他们身上猛地闪过,随即四鬼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四鬼散去,而由那魑鬼唤出的金色屏障自然也随即消散,被蝴蝶振起的雨点继续逆流而上,直扑压在城头的黑云。 黑龙巨大的眸子眯了起来,黑色的瞳孔中一道寒芒闪过。 “以卵击石。”他如此言道,漫天逆流的风雨再次调转马头,裹挟着风雨,合为一处,化作一道雨柱直扑吕观山所在的刑场而去。这方天地间所有的风雨都在那一刻被倾注到了吕观山的身上,密密的雨帘将他包裹。 吼! 随即黑龙大嘴猛然张开,一声巨大的龙吟升起。狂暴的音浪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那层层雨幕中的雨粒皆如金石一般炸开。 爆开的水雾将这早已破烂不堪的刑场彻底笼盖旁人根本难以看清其中的就里。 “蚍蜉岂能撼树?萤虫安敢与日月争辉?岂不闻前任知县魏守之事乎?” 黑龙说罢此言,漫天风雨收敛,奔涌的紫电雷光暂歇。 远远的观望的百姓噤若寒蝉,愣愣的看着笼罩在刑场周围的雨幕,天地间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静默。 薛行虎面色有佯,他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刑场,但不同于那些百姓们的满心愕然与惊恐,薛行虎的心底难免生出了些许他也说不真切到底从何而起的惋惜。他喃喃自语道:“结束了……” 在这样的神威之下,他本能的认为,吕观山没有任何活下来可能。 “不,才刚刚开始。”但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旁一道稚嫩却又笃定的声音变蓦然响起。 薛行虎的脸色一变,看向身旁的男孩。他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撑着油纸伞,任凭水雾拂过他的衣衫,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薛行虎说不出来,但却觉得此刻的魏来像极了方才的吕观山,他们与平日里的他们,都判若两人。 不过很快,他没了心思去细细思索这其中的古怪。 “魏守!!!” “你还敢提他的名字!!!” 白茫茫的雾气深处,一道黑色的身影艰难的站起了身子,沙哑如枯枝断裂,阴沉如困兽低吼的声音,亦从那处响起。 薛行虎的瞳孔睁得浑圆,他看见随着那声音的响起,一道漆黑的事物破开了层层水雾,遁向远方。 那是一只蝴蝶,一只舍弃了万千金光,决意堕入黑暗的蝴蝶。 薛行虎知道,那是吕观山的蝴蝶。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更是一个看过了书中是非曲直,也见过了世间混沌不清的儒生。不甘同流合污,却又无路可走时,用生命发出的呐喊。 第二十五章 斩龙 天空中那颗硕大的头颅眯起了眼睛,它紧盯着那只破水而出的蝴蝶,断言:“垂死挣扎。” 水雾逐渐散去,众人终于看清了狼藉一片的刑场。他们的知县大人狼狈不堪,黑色长衫褴褛不堪,各处破口下露出的皮层伤痕累累,有的渗着鲜血,有的甚至皮开肉绽,白骨可见。 “看来,你似乎认识那家伙,也难怪,你们人类有句话叫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你与他一般不自量力,自然也应该认识。” “你看,多么可悲,你想为他报仇,可除了再送上一条性命,你还能做什么?四境儒生,妄想擒拿神祇,这世上的读书人难道都是如你一般,读书读傻了吗?” 披头散发的吕观山,没有回应天上之物的嘲弄,他抬头,眼神空洞地看向穹顶。一只蝴蝶振翅、加速、飞向穹顶。它就像要划出苦海的扁舟,就像要横渡沧海的蚍蜉。 转瞬间,蝴蝶来到了穹顶之上。它双翼一振,一股气机在双翼之下被牵动,涌入吕观山体内。那是乌盘城的气运,作为知县的吕观山,尚有能力驱使所辖之地的气运以为己用。 儒生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脸上的阴翳之色如春风拂过寒冬,尽数消融。 “你说得对,一个四境儒生,怎能是高高在上的昭月正神的对手。” 他说得坦然无比,披散着头发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却让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心生不安。黑龙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困惑,而吕观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才是朝廷钦定的乌盘城知县,在这一城之地,吕某人绝非羔羊待宰!” “我斩不了你这恶蛟的阳神真身,难不成还斩不了你居于此方蚕食乌盘气运的一道龙魄吗?” 说到最后,吕观山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他那头披散的黑发猛地扬起,一身褴褛的黑袍鼓动。他喝道:“乌盘知县吕观山,依大燕律法,着乌盘城神庙龙魄于此方问斩!” “给我拘来!!!” 那一刻,摆放在监斩台案台上的书页泛黄的《大燕律法》,书页翻动起来。 书页翻动的速度极快,但在数息之后又戛然而止,停留在了某一页上。 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其中一排字迹亮起阵阵金光,那字迹如是写道—— 池,无水则不鱼,地,无草则不牧,家,无度则不兴,国,无法则不立。 故铸以此书,以鉴天道,愿我大燕永续此法,万世不灭。 那些字句,随着金光翻动,纷纷涌出,一一闪现在吕观山的身前,然后化作金色的流彩涌入他的身躯。那一刻,儒生周身所弥漫的气息猛然狂暴了几分。 穹顶上的黑龙意识到了什么,它眸中亮起愤怒与惊恐交加的神采,暴喝道:“尔敢!” 天地间收敛的风雨再起,暂歇的雷霆又急。乌盘城中乌黑一片,一派末日之景。 吕观山神色肃然地伸出手,五指张开,穿过密密的雨帘,伸向远方。涌入他体内的金光在那时汇集于他的手掌,如满弦之箭,蓄势待发。而那“利箭”所对准的方向,赫然便是乌盘城的龙王庙。 “吕某人堂堂正正有何不敢?”吕观山正色言道,伸出去的手掌猛然握紧。 昂! 远处响起一声哀嚎,金色的光芒涌出,化作一道手掌握住了那龙王庙。随着吕观山的用力一握,一只身形小了数十倍,但模样却与头顶上的庞然大物生得一模一样的黑龙虚影,被那金色的手掌握住了颈项,拉扯到了行刑台前。 金光涌动,化作五条金色的锁链,一端分别困住了黑龙的四肢与颈项,另一端生生地扎入地面。任凭那黑色龙影奋力挣扎,也难以挣脱这金色锁链的束缚。而那把被遗留在行刑台前的大刀,亦在龙影的跟前,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找死!”穹顶上的巨龙发出一声怒吼。“今日我便要看看,你如何斩我?” 漫天的紫电奔涌,尽数朝着刑场倾泻而来。转眼间,本就狼藉一片的刑场更是电闪雷鸣不绝。 吕观山沉默不语,他看着眼前的雷电炼狱,双眸之中寒芒一凝,下一刻便猛然迈出了自己的步伐,迎着漫天雷电走向行刑台。 监斩台距离行刑台不过十丈的距离,但对男人而言却如隔天堑。 但他走得很坚定,哪怕他的身子在雷电的轰击下皮开肉绽,哪怕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沉重百倍。 暴雨倾盆,仿佛要淹没整个乌盘城。但吕观山还是走到了刑台前,那时他的衣已经尽数碎裂,头顶为他牵动乌盘气运的蝴蝶摇摇欲坠。可他眸中的火焰,却越燃越旺。 “吕观山!你敢斩我龙魄?就不怕我淹了你这乌盘城。”穹顶之上的黑龙怒吼,而被囚禁在金光中的龙魄则哀嚎不绝。 吕观山看也不看那黑龙一眼,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倒插在地面上的锈刀。 黑龙见此状,已知任何言语都无法改变这狂儒的心思。它巨大的眼球中闪过一道寒芒,然后,黑龙龙头一摆,巨大的身形开始在黑云之中攒动。直到这时,城中百姓才得以看清这头黑龙的全貌——浑身密密的如金属一般的鳞甲、巨大又锋利的龙爪、所行之处牵动风云,呵气为雨,吞吐雷电。 这样的事物,单单只是一瞥便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众人的身子开始颤抖,不仅是因为心头的惊骇,更因为随着那黑龙在云层游动,乌盘城的大地也开始颤抖。 由轻及重,转瞬之间。大地开始抖动,两侧房屋开始摇晃,屋顶的瓦片坠落,最后人群都难以站直自己的身子,在一片惊呼声中东倒西歪。 “快看!那是什么?”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伸手指向乌盘城外乌盘江所在的方向。众人抬眸看去,巨大阴影伴随着恐惧漫上了众人的眉梢。 他们看见了压过城头的滔天巨浪从乌盘江中升起,正朝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小城奔涌而来。 他们豁然明白了,原来这位乌盘江神之前所言,绝非说说而已…… 声势浩大的巨浪,眨眼间便兵临乌盘城外。 大地在巨浪的席卷下颤抖得愈发厉害,百姓们的惊呼在那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人群的慌乱比之前更甚。毕竟方才的电闪雷鸣也只是天相有异,而此刻的巨浪滔天,那是真正可以在转瞬间摧毁整个乌盘城的灾难。 在事关生死的恐惧面前,足以让任何人撕下虚伪的嘴脸。没有人再有心思去关心刑场上的变化,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另一侧的城门方向奔去。 “有大燕气运护体,我一时杀不得你。” “但你大可握住那把刀,我敢保证,这乌盘城中的百姓,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座城池!” “来吧,我要看看,你这满口大义的儒生是不是敢为了你的道义,让满城百姓为你陪葬!” 黑龙闷声言道,那滔天的巨浪已越来越近,似乎下一刻便会将这座城池彻底吞没。 吕观山已经快要握住刀柄的手,微微一颤,他抬头看向城头方向的巨浪,神情肃然。他沉默了下来,似乎在衡量龙王抛给他的问题。 而那位龙王不急不忙,它眸中的愤怒在那一瞬间消逝,眼睛再次眯起。它很清楚这些读书人的软肋——沽名钓誉,爱惜名声,就和很多年前的另一位儒生知县一般,他们能做出的抉择,在他们饱读的圣贤书中便早已决定。 不出所料,在那样一段沉默之后,吕观山伸出的手果然缓缓放了下来。 黑龙眯起的眼缝中露出了笑意,它的血盆大口张开,闷声言道:“既然改注意了,那便学……” 它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那低头似乎已经放弃抵抗的儒生在它说话的档口,垂下的手再次伸出,握住了那锈刀的刀柄。一道裹挟着大燕国运的金光顺着吕观山的手臂涌向长刀,锈迹斑斑的大刀在金光的滋养下,转瞬化为一把闪着幽深寒芒的雪白利刃。 只见浑身是血、身材略显瘦弱的儒生,手起、刀落。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颗硕大的头颅从行刑台上滚落。 吼!!! 穹顶上的黑龙双目尽赤,它扬天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身形在空中扭动,好似承受了无边的痛苦。它嘴里咆哮道:“你们都得死!” 远处那已近城郭的滔天巨浪应声再次拔高了数丈,遮天蔽日,将整个乌盘城都笼罩其中。 斩下龙魄头颅的儒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扔下手中的长刀,头顶那只已经奄奄一息的蝴蝶缓缓落在了他的肩膀。儒生伸手抚摸着蝴蝶的翅膀,蝴蝶用触手轻轻触摸吕观山的颈项。 接着,它的翅膀上开始浮现一道道宛如蛛网一般的纹路,金色的光芒从纹路中亮起。它周身的黑暗像是一层血痂一般快速脱落,不过眨眼的光景,那蝴蝶又恢复了往日金光璀璨的模样。 它轻轻靠在吕观山的脖子,动作温柔,如贴耳倾诉着什么。 但它周身那璀璨的金光却渐渐变得暗淡,头顶的触角无力垂下,连同它的身子也在那时从吕观山的肩头跌落,飘飘荡荡,像极了深秋的枫叶。 吕观山的手伸了出来,接住了蝴蝶下坠的身子。它艰难地想要抬头看上男人一眼,但脑袋方才抬起,便又再次无力垂下。知道事不可为的它在男人的手中蜷缩下身子,宛如拥着棉被熟睡的孩童。它的翅膀缓缓扑腾,渐渐归于无声,像是告别。数息之后,就连周身的光芒也完全熄灭。 那只蝴蝶,终究没有飞过它的沧海。 “谢谢。”吕观山缓缓将熄灭了光芒的蝴蝶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子,抬头看向那越来越近的滔天巨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几道旁人根本难以听清的字眼。 他说道:“关山槊。” 第二十六章 血光 “驾!”罗相武用力地抽打着马背,神骏的战马浑身泥泞,后背处隐隐泛红。 他已经竭尽全力,昼夜不停地赶往乌盘城。然而,当乌盘城的城郭和压在城头的黑云出现在他眼前时,罗相武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 更可怕的是,城郭的另一头涌起了滔天巨浪,这让罗相武明白,在他来晚的这段时间里,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 但罗相武别无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策马奔向乌盘城。金关燕死在了他的眼前,单是这一点他就无法向上交代。若是乌盘城的祸端影响到了朝廷的布局,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苍羽卫在大燕朝声名显赫,哪怕是泰临城中的达官显贵见到他这七品总旗也得笑脸相迎。但在风光的背后,却是如履薄冰。 “驾!”想到这里,罗相武脸色阴沉,再次挥鞭抽打马背,希望能早一点赶到城中。 “关…” “山…” “槊…” 就在这时,一道轻如呢喃,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从乌盘城中传来,传入了罗相武的耳中。 关山槊。 这似乎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本该如雷贯耳,却在大燕朝被讳莫如深的名字。 由于太久没有人提及这个名字,罗相武在那一刻微微一愣,但还没等他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轰! 一声巨响在他身侧的密林深处爆开,距离官道足足有数里之遥。尽管相隔甚远,但那声巨响还是惊到了马蹄,苍羽卫众人不得不赶紧拉住缰绳,才稳住了受惊的战马。 罗相武拉住缰绳,第一时间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天尘埃中,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尘埃中心亮起,如旱地拔葱一般,直冲九霄,刺破了笼罩在乌盘城及方圆数十里的黑云。 “这是……”如此奇异的景象让罗相武眉头紧皱。他推开了第一道神门,已经触及灵台神门的门槛,视力远超常人。他运集灵力于双眼,再次仔细看向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 尽管相隔数里,他还是隐约看到那光柱中似乎悬浮着一件东西。 但罗相武无法看清那东西的全貌,直到几息之后,光柱中的光芒突然增强,那件东西从光柱中脱出,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乌盘城。当那流光划过罗相武眼前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一杆通体赤红、犹如被鲜血浸染的狰狞长枪。 天狼槊! 这个名字几乎同时在罗相武的脑海中浮现。 他的身体一颤,脸色从惊愕变为惊恐,再从惊恐变为惨白。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这时,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的主人——关山槊,天狼槊的真正主人,也是前朝灭亡前最后一位洞开八门的圣将。 这个小小的乌盘城不仅有狂妄到要上书朝廷,问斩昭月正神的儒生,竟然还隐藏着一位如此重要的前朝阴神。想到这些,罗相武感到头皮发麻,看向那血光遁去方向的眼神中更是罕见地充满了恐惧。 …… 吕观山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划破乌盘城的黑暗,从城外半空中涌入他的手中。 他握紧五指,刺眼的血光闪耀,照亮了城郭,然后又迅速收敛。 “这是……”穹顶黑龙巨大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从吕观山说出“关山槊”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它就感觉到了异常,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它来不及仔细思考。直到这时,吕观山手中的血光消失,黑龙才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件长枪形状的物品,但与普通的枪又有所不同。 它长约一丈二尺,槊锋细长,犹如一把狭长的细剑。锋刃与槊身相接处,雕刻着一只恶狼头颅。整杆枪通体血红,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有滔天的杀机涌动。 “天狼槊。”黑龙只看了几眼,就认出了这件物品。随即,它的双眸中露出惊恐之色,惊怒交加地吼道:“吕观山,你竟敢驱使前朝阴神!” 握住天狼槊的吕观山没有看那叫嚣的黑龙一眼,他抚摸着那比他高出数头的长槊,轻声说道:“本想一命换一命,却终究高估了他的善良。如今不得已,只能请将军出手了。” “区区一介亡魂,蜷缩在破庙中,断了香火之后,死是迟早的事。能在死前借你的手再次握住天狼槊,老夫死而无憾!”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吕观山体内响起。随即,吕观山的身体中亮起一道同样耀眼的血光,化作一个比吕观山高出一头、身披甲胄的虚影。 那虚影与吕观山的身影重叠,同时握住了那把巨大的天狼槊。 “哼!看来无论哪个朝代,换了谁当皇帝,天下都少不了这些为虎作伥的角色。”那虚影冷哼一声,双手双足、眉心后背、胸膛丹田八处同时发出一声轰鸣。随即,八道闪烁着血色流光、外围雕刻着复杂符文的圆盘从这八处涌现,这是关山槊的八道神门。 神门急速收缩、膨胀,发出阵阵轰鸣,巨大的声响盖过了乌盘城上空的雷鸣。 铛! 紧接着,与吕观山融为一体的关山槊手中的长槊猛地一跺,地面顿时以天狼槊为中心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碎石飞溅,悬浮在空中。 轰! 八道神门再次响起轰鸣,关山槊与吕观山的身体冲天而起,不是冲向呼啸而来的滔天巨浪,而是那头张牙舞爪、气势逼人的乌盘江江神! “前朝亡魂!不在墓中安息,竟敢与本尊为敌?”黑龙怒吼一声,漫天黑云被它驱使,万千雷霆如利箭般朝着那冲杀而来的身影倾泻而下。紫电雷蛇轰鸣,将昏暗的乌盘城照耀得如同白昼。 关山槊与吕观山的身影重叠,他们双眸一凝,面对这无尽的雷霆毫无畏惧,齐声喝道:“天狼破!” 嗷! 一声狼嚎响起,天狼槊血光大盛,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转瞬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恶狼。恶狼跃起,以决然的姿态扑向黑龙。 龙狼相遇,血光与漫天雷霆相撞,一声更巨大的轰鸣爆开,伴随着让人双目刺痛的耀眼光芒。 在光芒让魏来彻底失明之前,他看到恶狼的头颅被雷电贯穿,黑龙的身上被恶狼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 几息或者更长的时间过后。 巨大的眩晕感让魏来对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太真实。 他睁开眼睛,耳畔仍然回荡着轰鸣声的余音,这让他的脑袋有些晕眩。但他来不及梳理这些感受,抬头便看向穹顶。 他看到城头涌起的巨浪退去,看到那气势汹汹的黑龙躲进了云层中,带着漫天黑云向远处遁去。 他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欢呼,为劫后余生,也为保住了性命。 但魏来没有这样的心情,他急切地扫视着半空,从一处看向另一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几十息的时间过去了,魏来依然一无所获,他有些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一样更加急切地转动着目光。黑云散去,阴雨也散去,乌盘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艳阳天。 明媚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让人不禁觉得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阿来。”突然,一个声音在魏来身后响起。 魏来的身体一震,下一刻便转过身,看向那个地方。 他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人在明媚的阳光下对他微笑。 魏来的脸上露出喜悦之色,下意识地想要迈步向前,但目光却突然看到男人胸膛处那道巨大的伤口,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没有过多的悲伤,只是在微微迟疑之后,再次抬头看向男人,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傻愣愣的笑容。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就这样隔着阳光对视着。 直到城头方向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罗相武的声音传来:“苍羽卫办案,闲人闪开!” 男人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张开嘴,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身体便在那时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的声音这次真的很轻,没有任何玄奥的法门夹杂其中,即使站在魏来身旁的薛行虎也听不清这位知县大人在最后一刻到底说了什么。 但魏来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他听懂了吕观山的话,不是什么临终遗言,也不是什么依依不舍。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说道。 “今天的粥,有点咸。” 第二十七章 吞龙 在遥远的南方,有一种名为鸠蛇的妖物。它长着一颗与龙相似的头颅,但却并非龙类。鸠蛇会将自己的蛋产在龙类的巢穴中,新生的小鸠蛇由于长相与龙类极为相似,往往会被龙类误认为是自己的孩子,从而得到抚养。然而,鸠蛇并非善类,它们会想方设法地杀死同巢的幼龙,吞噬它们的龙气。随着幼龙的死亡,母龙通常会对剩余的幼崽给予更多的关爱,鸠蛇们便会趁机向母龙索要食物,直到母龙不堪重负。此时,鸠蛇便会伺机而动,杀死母龙,吞噬其血肉和龙气,进而化为鸠龙。 这便是“鸠蛇吞龙”的故事。 房间中点着烛火,魏来拿着一本古籍,封页上写着“鸠蛇吞龙”四字,喃喃自语道。 这本书上记载的功法,与这个故事同名,是一门毋庸置疑的魔功。此功法由南境传入北境的魔宗黑月教所创,早年曾祸乱北境,后被各方大能剿灭,从此便鲜有在北境出现。魏来的父亲意外得到了这本功法,但从未翻阅过,直到魏守死后,负责料理后事的吕观山找到了此法,并将其归还给了魏来。 这是天下正道甚至朝堂都唾弃的魔功,但却是魏来扭转命运的必需品。 曹吞云曾说过,魏来是一个七窍半闭、六府孱弱的病秧子。这并非虚言,而是魏来从出生时就带有的毛病,与任何人无关,只是上天有时就是如此不公平。 有人天生光芒万丈,有人却从一开始就注定锈迹斑斑。 其实,所谓的七窍半闭、六府孱弱,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哪怕只凝出一滴武阳神血,以法门运转,配以药物调养,便可转危为安。然而,问题在于,七窍半闭使魏来无法吸收外界的灵力,六府孱弱则意味着寻常药物根本无法被他吸收,这就是所谓的虚不受补。 《鸠蛇吞龙》功如其名,在修士体内种下此法,便可如鸠蛇吞噬龙气一般,吞噬被种下此法的强者的力量。而魏来可以将这些力量用于修行,一旦凝出武阳神血,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魏来用了整整六年时间,每日叩拜杀父仇人,让龙王吞噬自己的念力。同时,他以《鸠蛇吞龙》中记载的法门吸纳神像金身上稀薄的龙气,将其转化为金色粉粒,镶入自己以秘法纹铸的纹身中。这样一来,魏来的气机便与那乌盘龙王相连。但这并非易事,前者需要魏来压下心头的恨意,才能瞒过蛟蛇的感知,后者则需要足够的耐心,以及承受非人的剧痛。 这也是为什么这道法门虽然阴毒,但即使是在黑月教自己手中也并未受到太多重视的原因。毕竟,此法无论是受法者还是施法者,一生都只能动用一次。选择修为太低的修士显然过于鸡肋,而选择修为较高的修士,需要面对的困难又着实太多了一些。 然而,当魏来铸成龙相时,他却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吞噬半点老蛟蛇的力量——直到那时他才明白,这功法还差最后一环! 吕观山曾说过,他死后,《鸠蛇吞龙》之法的最后一部分便会自动送到魏来手中。 吕观山是个读书人,一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 他自然不会食言。 事实上,就在他斩下那颗龙魄的头颅时,魏来便已经如愿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原来,《鸠蛇吞龙》之法最后差上的东西,便是一道龙魄。在龙魄被斩下的瞬间,魏来背上的龙相猛然动了起来,那未有点睛的龙相张开了嘴,已死的龙魄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魏来的龙相吞入了腹中。 那一刻,魏来背上的神龙睁开了双眼,又转瞬归于沉寂。 所以。 那时看着魏来的吕观山笑得格外开怀,或许不仅是因为他终于摆脱了困扰自己数年的心魔,也因为他给自己故人的孩子,留下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崎岖,注定充满荆棘,但吕观山相信,只要还有路,那个孩子就一定能够走下去。 魏来接受了这份馈赠,他强迫自己压下了所有的不快,对外面乱作一团的乌盘城视而不见。在给了刘衔结足够的银两后,他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夏日的夜风吹过,有些松动的窗户在夜风里摇晃,碰撞着同样木制的门墙,哐哐作响。 魏来赤裸着上身,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龙魂入体,只要魏来再次催动《鸠蛇吞龙》的法门,他就可以为自己六年的付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当然,为此他还是得损失一些东西。 龙相铸成,他与那蛟蛇连成一体,自然可以驱使些许蛟蛇的神通。但这道龙魂就像是一道闸门,从此之后龙气只进不出。在没有足够的修为之前,再次借助那老蛟蛇的力量,一来极有可能撑爆自己的身躯,二来也有很大概率被那蛟蛇发现。 明白这意味着会失去一张重要底牌的魏来却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一刻,他心中念头一动,《鸠蛇吞龙》的法门便随即在他体内运转开来。 背后金铸的神龙之相上一股晦暗的气息绽开,如涟漪一般在房门中来回涤荡。不过数息,魏来的额头上便开始浮现密密的汗迹。 忽的,那龙相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一道骇人的血光从那眸子中涌出,隐隐间一股气机浮现。那像是一道如薄纱一般的丝带,将魏来与乌盘江链接在了一起。 魏来的眉头一皱,浑身的肌肉绷紧,他背后的龙相如有所感,闭合的龙嘴猛然张开,隐约间似有一声轻不可查的龙吟之音荡开,顺着链接二者的“丝带”,乌盘江水中的某些气机在那时涌入了魏来背后那头狰狞的龙相之中。 哼! 魏来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如受重创一般摇摇晃晃,脸色也随即变得煞白。 他明白那老蛟蛇的修为强悍,尤其是在受到了朝廷昭月正神的封位之后,对方的修为更是水涨船高,估摸着恐怕已经接近传说中的七门准圣之境。 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星末之力,恐怕都足以撑爆魏来孱弱的身躯。因此,魏来在驱动鸠蛇吞龙法门时,极为小心地控制着吞噬的力量的强弱。这样做一来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二来也可以让那老蛟蛇难以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只是,尽管他已经做得如此小心翼翼,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所谓的七门准圣到底强到了何种地步。当那一缕被他小心牵引的龙气涌入体内的刹那,他的五脏六腑便传来一阵剧烈得恍若要将他撕裂的疼痛。 在那几乎让魏来昏厥过去的剧痛下,少年咬了咬牙,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他用了六年时间走到这一步,可不是为了倒在这里。他的面色一沉,强提起一口气,心中默念着武阳境淬炼肉身从而凝聚出血气之力的法门,引导着那股在体内乱窜的龙气,开始游走全身…… 当吕观山斩龙的消息如石破天惊般从乌盘城传到宁州乃至大燕朝各地时,一些与之相比微不足道的细小变化也在这一天的夜里悄然发生。 …… 宁州郡城,宁霄城。 夜深人静,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出州牧府,他独自一人穿行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走过长街小巷,最后在横穿宁霄城的浔阳街与衡珞街的十字路口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整个宁霄城最繁华的地段。 周围尽是各色酒馆,且大都价格不菲,比寻常地段高出一筹不止。但即便如此,每日在此饮酒的酒客依然络绎不绝。无他,只因这十字路口的中央有一道圆盘,圆盘以九道圆形阶梯依次升高,而最中央处,矗立着整个宁州最高的建筑——宁州翰星碑! 翰星碑是一座高达十丈开外的巨大石碑,上面光芒流转,记载着整个宁州疆域二十八岁以下的青年才俊,并根据他们的修为战力排出名次,也就是世人常说的龙虎榜。 此碑极为神奇,但凡疆域内户籍在宁州之人,皆可被这翰星碑洞察,无需刻意报备,所排出的名次也极为公允,以至于从宗门到朝堂各方势力选拔人才,都是从这碑文之上开始着手。 老人在翰星碑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石碑的最上方。 最顶端的位置,金光闪烁,字迹硕大辉煌,明艳夺目。 萧牧、虞桐、阿橙、宁川…… “这么些年了,最上面还是熟面孔啊。” 老人低声感叹道,目光缓缓下移。 第二百三十二位,徐玥。 老人顿了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又继续下移。 第七百九十六位,吕砚儿。 老人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自语道:“唔,观山调教得不错。” 老人再往下看,过了千位之后,下面的名字越来越小,光芒也越发暗淡,名字也渐渐并排,不再如之前那般一人独占一列。 他很有耐心地一一查看,终于,他的目光来到了那石碑的最底端。 第一万位,龙绣。 最底端,最不起眼的位置,一个老人并不认识的名字。 老人在那时沉默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盯着那处,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夜风吹拂,一旁酒肆的酒客已经换了两拨,更夫的打更声从街角传来。 忽的,翰星碑的角落处闪过一道旁人根本无法看清的微薄流光。那龙绣的名字在流光闪动之后缓缓被抹平,一个新的名字,在那流光之中缓缓生成——魏来。 老人终于展颜一笑,他的衣袖一拂,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在深深的夜色中颤颤巍巍地迈步离去,就如他来时一般。 “宁州,有戏看了。” 第二十八章 夜盗 晌午,乌盘城上空的绵绵暴雨停歇,艳阳当空。 灼热的阳光洒在城郊的小道上,让那些或扛着锄铲或推着装满泥土砂石板车的农夫们眉头紧皱,额头上大汗淋漓。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身着橙色锦衣的女子看着往来不绝的忙碌人群,轻声问道。 “他们啊?”走在她身侧,提着一个竹篮子,头上盘着两个冲天鬏的小女孩面容苦恼,小声说道:“被那些官老爷逼着去挖个什么庙,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听城里的大人们说,可能是那庙里藏着什么宝物。” 橙衣女子的眉头一挑,像是捕捉到了某些极为重要的信息,她正低头思量,身旁的小女孩却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指着不远处说道:“姐姐,前面就是乌盘城了。” 回过神来的橙衣女子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城郭,她点了点头:“嗯,多亏你了,不然姐姐就迷路了。” “没事的,我也是碰巧去山里采药。”女孩粲然一笑,露出了嘴角尖尖的虎牙。 “你这么小就去山里,你父母不担心吗?”女子问道。 “姐姐别看我年纪小,但我可厉害了,我娘平日里有个什么头痛脑热,都是我进山里给她采药的,都说山里有豺狼野兽,可我从来都没遇见过。”小女孩一脸自豪地说道。 女子非常敏锐地没有去追问关于小女孩爹的事情,她笑了笑,说道:“是吗?那你可真了不起。” 二人说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乌盘城的城门口。 城门处的人烟稀少,远没有刚才她们经过的密林小道热闹,但城门口上用麻绳悬挂着的一具已经有些发臭的尸首,却着实让橙衣女子面色一变。 “这是……”她停下脚步,有些发愣地问道。 小女孩的脸色暗了暗,小声说道:“这就是之前我跟姐姐说的那个触怒了龙王爷的吕大人,被那些军爷们挂在了这里,这都已经是第五天了,听说过了今晚就会被扔到乌盘江中……” 说着小女孩又拉了拉女子的衣角,说道:“姐姐莫要多看,旁边有军爷盯着,他们可凶了。” 橙衣女子闻言侧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茶摊旁确实坐着几位身着银甲的男子,目光片刻不离地盯着此处。女子收回目光,也不再去看那尸体一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城门内侧的一个穿着草鞋、身材瘦弱的男孩。 男孩的神情有些呆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具雕塑。但脑袋却高高扬起,直直地盯着那具悬挂在城门上的尸体。 女子问道:“他又是谁?” 小女孩拉着女子的衣角往城中走去,唯恐驻足太久招来祸端,但嘴里还是回答着女子的问题:“他叫魏来。大家都说他是傻子,可我不这么认为。” “他爹以前也是咱们乌盘城的知县,可一场大水把他爹娘给卷跑了,从此他就成了孤儿。” “就是吕知县收留了他,姐姐你看,咱们现在的乌盘城都害怕那些军爷,谁都不敢多看吕知县一眼,只有他,每日都来,一看就是一天,我觉得他比起乌盘城的大多数人都要好,至少知道知恩图报。” 女子看了一眼一脸老气横秋的女孩,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那那些军爷不管他?” “军爷们都当他是个傻子,说了几次不听后,也就由他去了,反正在他们心底傻子是干不出什么事情来的。” 已经走出很远的女子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城门口的少年,小女孩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到了!姐姐前面就是我娘开的包子铺,整个乌盘城就数咱们家的包子好吃,我请姐姐吃去。” “是吗?那我得尝尝。”橙衣女子回头展颜一笑,便顺从地任由女孩拉着她走向她口中的包子铺。 …… 转眼间,日暮西沉,已到深夜,被拉去挖掘庙宇的农夫们都已成群回到乌盘城。 乌盘城灯火熄灭,街上行人稀疏。躺在长凳上的项珵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城门口挂着的那具尸体。 “晦气。”他嘟囔一声,心里多少有些埋怨罗相武为什么要把这看守尸首的破差事交给他。 一股倦意袭来,他看了看身旁的两位甲士,说道:“你们给老子盯紧一点,过了今晚,明天咱们就可以把这家伙扔河里了,可别出了纰漏。” 两位身着银甲的甲士连连点头,对项珵的命令自然不敢有半点忤逆。 项珵又打了个哈欠,便眯着眼睛躺在长凳上沉沉睡去。 身旁两位甲士在听到项珵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有规律时,互望一眼,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两人非常默契地走到另一侧,寻着茶摊老板特意为他们留下的木凳,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说这罗大人也是,一具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其中一位甲士抱怨道。 “唉。”另一位甲士也叹了口气,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衫,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让他眉头直皱,嘴里说道:“你说要看就看吧,怎么也得找几个人跟咱们轮换吧?这一连五天,别说是那死人了,再这么晒下去咱们也就跟他一样可以挂在城门上咯。” “你不知道,金公子死了,罗大人跟上面可没办法交代,这关山槊的神庙可是罗大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是能赶在金大人来之前,从神庙中挖出点什么,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挖出点什么?” “还能有啥,关山槊可是前朝的八门圣将,他既然现了身,那阴魂一定在此,若是能取得他的神纹,这样的宝物献上去将功补过不说,说不定还能官升三级,你说罗大人能不急吗?” “也对。不过既然如此,那就更得让兄弟几个去帮忙啊!留在这里看什么尸体,难不成那个小傻子还能来偷尸体不成?” 甲士没好气地抱怨道,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身子却忽然僵在了那里。 一旁的人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接着话茬继续说道:“是啊!若能挖出个啥,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说不定也能混个……” “没了。”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同伴的声音打断。 他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向对方,皱着眉头说道:“什么没了?罗大人不是正在挖着吗?” 对方却跳了起来,指着城门方向嚷嚷道:“我是说尸体没了!” 他说话的声音极大,不仅让同伴吓了一跳,也让刚才进入梦乡的项珵惊醒了过来。 三人几乎同时看向城门方向,只见那黑压压的城门口,一根麻绳空悬,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正躲在漆黑的阴影处抱着那具被悬挂已久的尸体。刚才那位甲士的高呼显然也传到了那黑衣人的耳中,他转头看向此处,在对上三位苍羽卫时,那身影打了个哆嗦,然后赶忙转头,手忙脚乱地扛起尸体,飞快地朝着城门外逃跑。大概是因为太过慌张的缘故,在迈步时那身影还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手脚并用才逃过那般狼狈的境遇。 项珵三人显然没有心情去看那黑衣人的笑话,回过神来之后,项珵大喝一声:“烈羽箭!” 身旁的两位甲士反应倒也机敏,背上的神机弩瞬间拔出,利箭上弦,根本不待项珵指挥,两道利箭便带着破空之音爆射而出。 轰!轰! 两道闷响在城门方向炸开,本就年岁久远的城门哪里受得住这烈羽箭的威力,堆起城门的石料轰然炸开,尘烟四起,难以视物。 项珵快步而上,杀到了城门处,拨开尘埃却不见那贼人,他顿时面色阴沉。城门外地域开阔,此刻夜深,要想找到那贼人显然并非易事。另外两位甲士也随即赶到,看着一片狼藉的城门处,不免心头有些发慌——罗相武本就麻烦不断,这几日的心情想来也绝对算不上好,若是让他知道吕观山的尸首还被人盗走,那估计他那肚子的邪火免不了得撒在他们兄弟几人的身上。 “项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慌乱问道。 项珵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也不多言,随即低头在铺满石料粉末的地上扫视,忽然他的眼前一亮,蹲下身子,从地上的粉末中捻起一小撮,放到了眼前,身旁的二人好奇地凑了上来,却见那灰白色的粉末中带着些许刺眼的殷红。 “是血!他被咱们射中了。”一位甲士惊喜地说道。 项珵懒得理会对方的咋咋呼呼,顺着刚才捻起粉末的地面朝前看去,只见那细小的血迹点点铺开,指向城门外的一处幽深小道。 项珵的眼睛眯起,狭长的眼缝中寒光闪烁。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他腰间的虎贲刀出鞘,在夜色中闪着阴森的寒芒,他咬着牙厉声说道:“给我追!老子倒要看看,这到底是哪路匪贼赶来招惹我苍羽卫!” 第二十九章 追缉 夜深人静。 乌盘城外的小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扛着一具尸体,在泥巴地里拼命狂奔。 他大口喘着粗气,脚步逐渐变得不稳,后背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不断地往下流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处伤口传来的阵痛越发剧烈。 但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林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知道一旦被那些人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背后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反而在他的狂奔下被撕裂,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他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否则他迟早会被身后的那群人抓住。抱着这样的想法,那蒙着面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瞥见前方茂密的树丛,咬了咬牙,随即扛着那具尸体躲进了那棵大树的背后。 ...... 项珵带着那两位甲士迅速追到了密林口。 “人呢?” “刚刚还看到就在这里!怎么眨眼就不见了?”两位甲士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闭嘴!”项珵一声怒喝,两人顿时噤若寒蝉。说实话,项珵并不喜欢这两个家伙,不过打个盹的功夫,这两人就能把尸体弄丢,如果罗相武怪罪下来,他第一个就要拿这两个蠢货开刀。 不过那也是万不得已的打算,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想办法追回吕观山的尸首。 他沉着眉头打量着四周,目光不断转动。多年来跟随罗相武奔走各地,项珵见识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鬼魅也好,妖邪精怪也罢,其实说到底与人又能有多大的区别?无非是多了几分神通,或者有几番变化。 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哪怕是那些修得飞天遁地的大人物,也可以通过秘法捕捉气机。虽然项珵没有这等本事,但他同样清楚,那个偷尸之人也没有飞天遁地的本领。 他受了伤,又扛着尸体,跑出了足足数里地,想必已经气力耗尽,他此刻消失不见绝非远遁他处,而是......藏在周围。 项珵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关键,他的眉头一沉,四处张望的目光突然一凝,盯住了不远处的一片树丛——树丛周围的草木低垂,显然就在方才还被人踩踏过,而其中一棵老树,树干粗壮,足以容纳一人。 项珵眯起眼睛,朝身旁的两位甲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纷纷沉眸看向那处。 神机弩拔出,烈羽箭上弦,两人弯下身子,如窥视猎物的豺狼。 项珵虎贲刀微举,迈着小步,轻轻缓缓地靠向那处,他尽可能不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也调整到了最轻微的程度。 就这样,他走到了那棵大树跟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迈步上前,一刀挑开了大树背后茂密的植被,一道人影显现出来。 “放箭。”他暴喝一声,身子低下,两道拖着红色尾翼的利箭破空而来,轰向前方。 砰! 闷响炸开,泥土与腐烂的植被扬起,项珵没有心思理会自己那身已经满是泥土的银甲,他散开眼前的尘土,定睛看去,却见那翻起的泥土中确实躺着一具尸体,但那是......吕观山的尸首。 不好! 这个念头升起,他急忙转头看去。却见那两位正拔出第二枚烈羽箭的甲士身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高高跃起,扑向两人。 “小心!”他高声喝道,也来不及细想,手中的虎贲刀被他下意识地猛地抛出,在空中割开一道寒芒,直奔那黑影而去。 两位甲士听到声音,纷纷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震。那黑衣人眼中凶光毕露,如虎狼,似修罗。烈羽箭来不及上弦,虎贲刀更来不及出鞘,黑衣人的双手直取二人的颈项,二人面色惨白,眼睁睁看着就要被黑衣人击中要害。 噗! 雪亮的刀芒疾驰而来,既准又狠地割开了黑衣人的肩胛,一道血光闪现,黑衣人扑来的身影一顿,他不甘地怒吼道:“你大爷!”身子却直直地仰面倒下,而那把虎贲刀带着余威,继续飞驰,直至插入背后数丈的树干之上,方才颤抖着停下。 尘埃落定。 两位甲士仍处于劫后余生的失神之中,项珵却已沉着眉头来到二人身旁。 这样的结局多少有些出乎项珵的意料,他原以为此人既然敢来盗尸,那自然应该有些本事,却没想到除了这一道声东击西的计谋外,便再无其他过人之处,只是这样仓促的一刀便将对方制服。 他看向倒在身前,还不断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的黑衣人,确定对方这番作态绝非佯装之后,心头的那点疑虑也都尽数消散。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身旁的甲士,怒斥道:“愣着干什么!去把他抬过来。”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收起弓弩,迈步上前,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呸!你个小杂种竟敢招惹苍羽卫!” 之前的胆怯与惊恐在此时被二人抛诸脑后,他们粗暴地将那倒地的黑衣人架起,对方虽然有意反抗,但在二人的一阵拳打脚踢之后,终是力竭,偃旗息鼓,任由二人拖拽着来到项珵面前。 那黑衣人气色惨白,浑身泥泞,狼狈不堪,但目光却炯炯有神,死死地盯着项珵。 项珵见多了这样的人物,他们苍羽卫有的是办法折磨这些不怕死的家伙。 他眯着眼睛伸出手,说道:“袭击朝廷命官,盗取贼人尸首,罪同贼首,你可知吕观山犯的是什么罪吗?” “辱没朝廷册封的正神,形同叛国,说白了,就是株连九族。我倒要看看,你不怕死,你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们怕不怕死?” 他说着便要伸手扯下那黑衣人脸上的黑布,而不出他所料,在听到这番话后,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刚才分明已经力竭就擒的黑衣人,此刻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了些许力气,极力想要挣脱身旁两位甲士的束缚,保住那张可以遮掩他身份的黑布。 “怕了?”项珵戏谑道。“可惜......” “晚了!” 此言一出,他伸出的手猛地一扯,便将那人的蒙面黑布一把扯下。借着密林缝隙间投射下的星光,项珵随即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他微微一愣,神情有些诧异,嘴里喃喃道:“是你......”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黑衣人显然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法挽回,他大声叫嚷着,不愿因此牵扯到其他任何人。 项珵却是一声冷笑,说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怎么可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看背后一定另有主谋,是非曲直审一审不就知道了吗?” 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牵扯更多的人,这无疑戳中了那黑衣人的痛处,他愈发大声地叫喊着:“我说了!这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只是这把声色内敛的叫喊显然无法改变眼前之人的想法,项珵眉宇间的阴寒之色更甚,他阴森森地说道:“那就得看你抗不抗得住我苍羽卫的手段了......” 说罢,项珵得意地看着那黑衣人稚嫩脸上的愤恨与无奈,他站直身子,说道:“好了,你把他押着,你去那边把吕观山的尸体带来,回去召集乌盘城的刁民们看看,来一个杀一儆百。” 说着,项珵便越过二人,走到了身后的那棵大树旁,取下了插入树干的虎贲刀,收刀入鞘。可当他抬头看向那两位甲士时,却眉头皱起,那两人竟然还架着黑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项珵有些不满,今日之事皆因这二人疏忽而起,之前若非他出手及时,二人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怎么到了这时,这两个家伙还不知悔改,还想着偷懒耍滑? 他快步走到二人身后,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嘴里说道:“你们是要......” 他嘴里不悦地说着,可话未说完,被他的手拍中的那位甲士的身子忽然一斜,竟然就这样栽倒在地。而随着他的倒下,黑衣人与两位甲士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剩下的两人也随即栽倒在地,黑衣人还发出了一声痛呼,而另一位甲士却如前者一般,倒下得无声无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项珵心头一惊,他低头看向倒在自己脚下的甲士,却见甲士的双目无神,瞳孔空洞,显然已经失去了生机。而他的颈项处,有一道微不可查却又贯穿了整个脖子的血痕,那是某种利器以极快的速度切割后,留下的伤口。 项珵又看了看另一位倒地的甲士,情况如出一辙。 他本能地认为这一切都是那黑衣人所为,一把将黑衣人摁倒在地,手中的长刀架在了对方的颈项上,厉声喝道:“孙大仁!你敢杀我苍羽卫的人!!!” 那黑衣人,或者说孙大仁面色一变,架在颈项上的刀刃上传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正要辩解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却又忽然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木讷又惊恐地看向项珵的背后...... 他看见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从阴影中跃出。 那人的身形犹如鬼魅,眼中闪着寒光,手里握着一把比夜色更加深邃的阴森匕首。而他的脚下...... 却穿着一双草鞋。 第三十章 盗尸 夜风吹过,路旁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凉风拂过孙大仁的发梢,钻进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大脑,蔓延到他的全身。 他呆呆地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那具尸体,难以想象就在片刻之前,这具尸体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感到口干舌燥,但还是壮着胆子看向那个正在擦拭黑色匕首上血迹,并将其收入袖口的黑衣人。 他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如果这个黑衣人是个以杀人为乐的魔头,那他死在黑衣人手上也就罢了。可如果黑衣人只是来找苍羽卫寻仇的,那自己被误认为是苍羽卫的一伙,死在黑衣人手上,那自己这个孙大少爷可就太冤枉了。 想到这里,孙大仁咳嗽一声,强忍着背部和肩上的剧痛,推开身上的尸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嘴里赶紧说道:“前辈……” 然而,黑衣人并没有理会孙大仁,自顾自地走到另一处,在那片被烈羽箭炸得狼藉不堪的地方,抱起了一具尸体——正是吕观山。 孙大仁见状,心头一急,也顾不得许多忌讳,连忙说道:“前辈,这不是苍羽卫的人,能否将这尸体交给我处理。” 黑衣人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孙大仁,目光上下打量,看得孙大仁心里发毛。他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这位? 他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事关吕观山的尸体,便又硬着头皮与对方对视。 一阵不算漫长却极为难熬的沉默之后,黑衣人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你要这具尸体做什么?” 孙大仁脸上的神情一滞,他见对方出手狠辣利落,还以为是什么武道高手,可听对方的声音,却极为稚嫩,年纪似乎与他相仿。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一愣之后,赶忙说道:“不瞒兄弟,这人对我有恩,嗯,是救命之恩。他惨遭不测,被人悬尸城门。乌盘城的百姓平日里对吕知县歌功颂德,可现在人走茶凉,没有一个愿意为他说话。他们可以忍气吞声,但我孙大仁不行!” “我爹常说,学武修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世间堂堂正正地做人。” “如果知恩不报,我觉得,那就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大概是没想到平时“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孙大仁能说出这样一番话,黑衣人也是一愣,随即陷入沉默。 而这样的举动让孙大仁的心头更加忐忑,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又哪里说得不对。 所幸,这一次黑衣人没有沉默太久,他很快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这样不置可否的回答显然不是孙大仁这种脑子能理解的,可对方也没有给孙大仁解惑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后,他抱着吕观山的尸体,猛地一跃跳上了树干。孙大仁见他要走,心里有些着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对方的声音打断。 “城门处的动静很大,罗相武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你要是想活命,就赶紧离开。这具尸体的主人与我有旧,交给我你大可放心。” 黑衣人说完,不给孙大仁任何反应的时间,在树林中几个跳跃,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 天才蒙蒙亮,收到消息后连忙从神庙塌陷之地赶回来的罗相武心情极差。 他站在乌盘城的城门口,看着倾塌的城门、空悬的麻绳,以及地上摆放着的三具尸体,心中的烦闷翻涌不息,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金关燕死了,追查吕观山的事情也不顺利,导致乌盘龙王的一道龙魄被斩,乌盘龙王晋升昭月正神的脚步受阻。这几天挖掘关山槊神庙也没有任何进展,现在吕观山的尸体又被人偷走,负责看守的苍羽卫也全部死在了城郊的密林中。一系列的事情让罗相武焦头烂额,心中憋了一肚子火。 他走到正在清点情况的一名苍羽卫身旁,皱着眉头问道:“有线索了吗?” 那名苍羽卫身子一颤,小声回答道:“还没有。” 罗相武的面色更加难看,又问道:“神庙那边呢?” 甲士的脑袋低得更深了几分:“整个山林都坍塌了,想要……” “还是没有?我要听结果,不是借口。”罗相武直接打断了甲士的话。 甲士的身子又是一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没有。” 乌盘城的城门口陷入了一片寂静,甲士明白这片寂静意味着什么,冷汗直冒,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 “继续挖。”但出乎甲士意料的是,罗相武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责罚他,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两个字。 甲士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罗相武。他看到罗相武的双手紧握,双目布满血丝,额头两侧青筋暴起,听到他低声说道:“把乌盘城所有的男丁都抓来,给我挖!挖不到神庙,我死,整个乌盘城也得给我陪葬!” 甲士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罗相武,自然不敢说半句不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是!” “还有!吕观山被下放到乌盘城这么多年,几乎从未与外界有过联系,盗尸之人一定是乌盘城的人。给我张贴悬赏令!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查清吕观山生前到底做了什么!?又有什么人可能会为他铤而走险!” …… 孙大仁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散去,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家中。他强忍着剧痛给自己包扎好了身上的伤口,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房中的木椅上发愣——他在想刚才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为吕观山出头?更重要的是,对方的声音他觉得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咚咚咚! “小兔崽子!”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的还有他老爹那如闷雷般粗犷的声音。 孙大仁一个激灵,连忙把放在桌上的带血的黑衣塞进床底,然后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想来这些年没少做过。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孙伯进火急火燎地走了进来。 他一把揪住孙大仁的耳朵,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觉!给我起来!” 平时作威作福的孙大仁,在自己老爹面前温顺得像只绵羊,没有了往日的半点气势,只是捂着耳朵,嘴里喊着:“疼!疼!疼!”身子被随意地拧了起来。 一脸睡意惺忪的孙大仁,演技拙劣地揉了揉眼睛,强忍着肩膀传来的阵阵疼痛,奇怪地问道:“爹!这么早你要做什么?” 孙伯进的脸色潮红,似乎非常兴奋,他没有在意儿子拙劣的表演,自顾自地说:“别问那么多,快收拾一下,跟我出门!” 孙大仁心里更加疑惑,就算他大大咧咧的性子,也看出了老爹今天的古怪。但心中有鬼的孙大少爷不敢多问,只好应了一声“是”,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仪容,跟着孙伯进出了贯云武馆的院门。 …… 天刚刚亮,走在前面的孙伯进脚步匆忙,他也不理会孙大仁的一脸疑惑,一路上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等会儿见到大人,你可得给我收敛点,别像平时那样。” “我跟你说,乾坤门的那些仙师们和金家关系很好,这件事要是能办成,你不仅能进入乾坤门,说不定仙师们一高兴,直接把你推荐给某位长老,那你小子可就为我老孙家光宗耀祖了!” 孙伯进说得唾沫横飞,可孙大仁却越听越迷糊。直到两人穿过瑞龙街,来到锣鼓巷中那座曾经的知县府邸前,孙大仁才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座府邸现在已经被苍羽卫的那位总旗霸占了。 “老爹,你来找这些人做什么?”孙大仁心头一跳,赶紧拉住了就要上前的孙伯进的手臂,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孙伯进却一把挣脱了孙大仁的拉扯,没好气地骂道:“你懂个屁,昨天晚上吕观山的尸体被人偷走了,好几个苍羽卫死在了城郊,那位大人发了悬赏令,能找到凶手就有重赏!” 孙大仁闻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老爹你……知道谁是凶手吗?” “废话!不然我拉着你来这里干嘛?”孙伯进骂道。 孙大仁想起了那句古话:知子莫若父…… 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脸色煞白地看着孙伯进,上下嘴唇不停地打颤,说道:“爹……你可就我这一个儿子啊……” “我还能不知道?你要不是我儿子,我会带你来这里?”孙伯进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抓住孙大仁的肩膀,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拉着他就走到了院门前,敲响了院门。 随后,一名负责接待的甲士从门内走出,孙伯进满脸堆笑地和他说了些什么,对方就领着孙伯进二人进了府邸。整个过程中,孙大仁都处于一种即将被大义灭亲的失神状态,心惊胆战地跟着自家老爹穿过府邸的长廊,最终来到了那座原本属于吕观山的正屋屋门前。 屋里,那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罗相武正襟危坐,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孙大仁咽了咽口水,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 而孙伯进则一脸谄媚地朝着屋里的人拱手躬身,高声说道:“在下乌盘城贯云武馆馆主孙伯进,见过罗大人。” 屋里的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站了起来,迈步朝着门口的父子俩走来。 他的铁靴敲打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就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孙大仁的心头。孙大仁低着头,不敢看对方一眼,额头上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我听我的人说,你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偷走了吕观山的尸体,对吗?”罗相武沉声问道,目光如利箭般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孙伯进连忙点头,说道:“知道,知道。小的不敢欺骗大人。” “嗯?那你倒是说说,那贼人是谁?”罗相武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孙伯进向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孙大仁见状,顿时心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老爹竟然真的会做出这种“大义灭亲”的事情,而且看他现在一脸急于邀功的样子,似乎没有半点迟疑。 孙大仁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孙伯进亲生的,也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自救。为此,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准备来一个困兽犹斗,就算死也要死得有气势。 这时,孙伯进已经走到了罗相武的跟前,在孙大仁绝望的目光下说道。 “那贼人就是……” “魏来。” 第三十一章 星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老屋破损的窗户洒在房门上,刘衔结被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吵醒。 他在继续睡觉和去城东包子铺之间犹豫不决,久久没有起身。 哐当! 突然,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刘衔结吓了一跳,坐起身来,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只见魏来穿着一身黑衣,身上沾满尘土,神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你……你……想干什么?”刘衔结本能地裹紧了自己的衣服,上下嘴唇颤抖着问道。 魏来没有回答,而是从手中抛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刘衔结伸出的手掌中——是十枚铜板。 “城东的包子铺开门了。”魏来说道。 刘衔结握着那十枚铜板,微微一愣,随即喜笑颜开。 他麻利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 “好嘞!”他说着,一溜烟地朝着院门外跑去,速度之快,连二十岁的年轻小伙都未必能比得上。 魏来眯着眼睛看着刘衔结消失在院门中的背影,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刘衔结身上藏着秘密,他的来历也很可疑。但目前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魏来也只能先顺其自然。 这并不是魏来心大,而是他面前的麻烦太多,必须分清主次,一一解决。吕观山的尸体已经被他安葬好了,只是那座坟墓恐怕藏不了多久。并非魏来不愿,而是这一夜时间,他又能把坟墓藏到哪里去呢?如果苍羽卫真的下定决心要找回吕观山的尸体,此事迟早会败露。而且还有一个魏来始料未及的孙大仁半路杀出,虽然魏来对他的义气既惊讶又佩服,但对他的头脑却实在不放心。 想到这里,魏来叹了口气,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脱下身上的黑色衣服,赤裸着上身,把它扔进了柴房里燃烧的火堆中。 火势越来越旺,衣服渐渐化为灰烬。魏来盯着跳动的火焰,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目光有些出神——他用了六年时间,在乌盘龙王身上种下了鸠蛇吞龙之法。可五天前,当他运转那法门时,差点被功法吞噬的庞大龙气撑死。好在他凭借一口真气,耗费了很长时间,才在被龙气撑爆之前,将其炼化成了自己的武阳神血。 从那以后,魏来每天都能如法炮制,凝练出一枚武阳神血。一天一枚神血,这是一件说出去能让任何人都惊掉下巴的事情。 要知道,肉身的淬炼是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越到后期,进展就越缓慢。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修士在凝练出第七枚神血后,会选择推开神门,或者吞噬铭血丹。因为七枚神血之后,修行的收获往往事倍功半。 但魏来不同,他不需要费力地淬炼肉身,只需不断吞噬乌盘龙王的力量,就能凝练出武阳神血。对他来说,只要乌盘龙王活着,并且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速度修炼下去。 很难想象一年或几年后,拥有数百甚至上千枚武阳神血的魏来推开第一道神门后,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这是一个美好的憧憬,魏来也不禁沉醉其中。但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在凝练出第五枚武阳神血后,魏来发现自己无法再将体内的龙气转化为武阳神血。一开始,他以为是鸠蛇吞龙的法门出了问题,经过多次尝试后,才逐渐发现是因为龙气这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与人体存在着某种冲突。 但让魏来恼火的是,他找不到这种冲突的根源,也无法对症下药。他的敌人是已经洞开七门的准圣之境的昭月正神,无法继续修行,对魏来来说,体内是五枚神血还是一枚神血,并没有什么区别。 噼里啪啦! 炉灶中的火越烧越旺,跳动的火星落在魏来的手上,他吃痛之下,终于回过神来。 他又叹了口气,随即收拢思绪。确定衣服已经烧成灰烬后,魏来站起身,到正屋取来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衫穿上。他心里想着还是要去城门和龙王庙看看,做做样子。可刚迈出脚步,老屋的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响动。 只见刚才离开的刘衔结去而复返,嘴里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魏来对刘衔结的咋咋呼呼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他夸张的神态。他慢慢地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 刘衔结进屋后四处张望,看到魏来,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惊喜地跑上前,紧紧抓住魏来的双臂,大声说:“好多人!好多人朝我们这里来了……” 魏来心头一惊,莫非是罗相武查到了这里?可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难道是孙大仁那边出了问题?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安慰着刘衔结,想尽量多了解一些情况:“你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衔结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定了一路狂奔回家的激动心情,然后说道:“是这样的……” 他正要讲述事情的经过,魏来也准备洗耳恭听。 砰! 就在这时,房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老屋年久失修的院门轰然倒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进了老屋。 魏来心头一颤,藏在袖口的匕首落入手中。他沉着眸子看向那些闯入的人,目光一顿,脸上的神色随即变得怪异起来,原本握在手中的匕首也悄悄收了起来。 来者不善。 但却很熟悉…… 为首的是贯云武馆的馆主孙伯进,他身后跟着孙大仁以及众多武馆的学徒。 魏来眨了眨眼睛,脸上冷峻的神情消失,眼中多了几分呆滞。而孙大仁不停地向他使眼色,魏来却视而不见,反而对着面色不善的孙伯进笑着喊了一声:“孙伯伯!” 孙伯进显然不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他沉着脸,在魏来身前站直身子,冷哼一声,对魏来“亲切”的称呼充耳不闻,反而目光阴沉地盯着魏来。 魏来露出困惑的神色,似乎不明白几天前还对他笑脸相迎的男人,今天为何会变成这样。 “魏来!我孙伯进念在你年幼丧父,平日里对你多有照顾,没想到你竟然装傻充愣,偷走了我的铭血丹!” “我今天一定要讨个说法,是不是你魏来仗着吕观山,就可以在乌盘城为所欲为!” 孙伯进一开口就是一番义正言辞的指责,只是他虽然满脸愤怒,但说出来的话,如果让别人听到,大概会因为不敢嘲笑而憋出内伤。如果真要算起来,整个乌盘城最有可能配得上“只手遮天”这四个字的,恐怕也只有他背后那位脸色难看的孙大仁了。 好在孙伯进脸皮够厚,他脸上的表情紧绷,似乎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而更妙的是,他眼前的魏来也非常配合他的表演。 魏来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像受惊的麋鹿一样,缩着脖子,身体也想往后退,嘴里既困惑又害怕地说:“我怎么会偷伯伯的东西,那明明是伯伯送给我的啊!” “送给你?”孙伯进眉头一挑,这话正合他的心意:“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傻子,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厚礼?” 魏来像是被噎住了,一时间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看到魏来这副模样,孙伯进心中得意,他向身后的孙大仁使了个眼色,可孙大仁却低着头若有所思,对自家老爹递来的眼神视而不见。孙伯进有些生气,暗骂一声“不成器的东西”,然后猛地伸出一只脚,狠狠地踢在了孙大仁的脚踝上。 吃痛的孙大仁回过神来,这才对上了父亲的目光,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但眼神中却充满了犹豫和踌躇。 孙伯进狠狠地瞪了孙大仁几眼,可对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孙伯进心中气急败坏,他不想再浪费时间,骂了一句:“废物!”之后,便从孙大仁的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迹的信纸,递到了魏来的面前。 这时,刚才还一脸愤怒的男人脸上挤出了如狐狸般的笑容:“好了,孙伯伯知道,阿来是个乖孩子,这一切都是吕观山指使的。来,只要你在这份保证与此事无关的文书上签个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孙伯伯那颗铭血丹就当是送给你了。” 说着,旁边还走出一个学徒,将一支已经蘸好墨水的毛笔塞进了魏来的手中。 魏来握着毛笔,低头看着那叠厚厚的信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信纸上有字的部分都被孙伯进握着信纸的手遮住了,只露出签字画押的空白处。 “签吧,小阿来,孙伯伯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害你呢?”孙伯进和颜悦色地催促道。 魏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孙伯进。这位年近五十的男人脸上绽放出了他所能展现出的最灿烂的笑容,但在那笑容的背后,却隐藏着杀人的利刃。 吕观山曾对魏来说过,世上最薄的是冬去春来时的冰,而比冰更薄的是人心。每一张灿烂的笑容背后,可能是璀璨的星光,也可能是腊月的寒风,你永远无法看清站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心中的想法。 而你所能做的,就是珍惜每一道星光,也迎接每一缕寒风。 魏来脸上的异色忽然消失,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相信孙伯伯!” 说完,他握着毛笔的手缓缓朝着信纸上落去。 孙伯进脸上灿烂的笑容渐渐消失,周围那些学徒的眼中也开始露出得意之色。 “不要签!”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魏来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他抬头微笑着看向那个魁梧的少年。 他知道,属于他的星光来了。 第三十二章 闹剧 从吕府所在的锣鼓巷到魏来的老屋,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但这一刻钟,对孙大仁来说,却是他十八年来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甚至比昨天那些苍羽卫把他架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还要难熬。 他虽然头脑简单,但也不是真的傻。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父亲有很多这个年纪的男人都有的缺点,好面子,喜欢说大话,喝了酒之后,跟谁都能称兄道弟。但真到了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他又会找各种借口推脱。 孙大仁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来没有说破过。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可不是一份“免责”的文书,而是一份认罪的证词。在老屋外面的角落里,此刻正藏着几个佩刀的苍羽卫,只要魏来在这信纸上签了字,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把魏来抓走。而按照这份证词上的内容,魏来一旦被抓走,恐怕就很难再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 孙伯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爹!我们不能这么做!”孙大仁咽了咽口水,强压下心中对父亲的恐惧,硬着头皮说道。 知子莫若父,孙伯进自然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想要让他服软,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情。孙伯进又狠狠地瞪了孙大仁一眼,然后再次转过头,看向已经停下笔的魏来,把信纸递到了魏来的面前。 “别理这臭小子,小阿来,把字签了,就没事了!”孙伯进眯着眼睛,再次怂恿道。 魏来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他看了看一旁满脸焦急的孙大仁,又看了看一脸笑容的孙伯进,目光看似游离,实则在暗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敏锐地发现,那老屋坍塌的院门外,有一道耀眼的光芒一闪而过——那是银甲在夏日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 魏来心里明白,孙伯进打的是什么算盘。他抬起头,看着面带微笑,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的孙伯进。魏来的嘴角忽然上扬,握着毛笔的手突然松开,那支毛笔随即缓缓落下。 啪。 一声轻响,毛笔落地,黑色的墨汁溅了一地。 在孙伯进诧异的目光下,魏来笑着说道:“孙伯伯,魏来想明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伯伯说是我偷的那铭血丹,那就是我偷的。我这就去写张欠条,每月还给伯伯钱,直到还清为止。” 孙大仁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而孙伯进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他阴晴不定地看着魏来,握着那叠信纸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他压低声音问道:“还?你知道一枚铭血丹的市价是多少吗?” “我爹说,滴水可以穿石,积跬步可以至千里。不管再多,只要我肯努力,就一定能还完。”魏来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孙伯进怒极反笑,他深深地看了魏来一眼,似乎想要看穿这个男孩是真傻还是假傻。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还是不签?” 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继续表演下去的兴致,语气中威胁的意味毫不掩饰,完全暴露了出来。 但魏来却仿佛没有察觉,他不停地摇着头,面带微笑地回答道:“不签,我不能让孙伯伯白白损失这么好的一枚丹药。” 对于魏来的“体贴”,孙伯进自然感受不到半点欣慰。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狰狞起来,弓着的身子也挺直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手里的信纸被他揉成了一团:“虎父无犬子,阿来你还真有几分你父亲的风骨。” 孙伯进由衷地赞叹道,然后他把手里揉成一团的信纸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当他再次看向魏来时,他的眼中闪烁着饿狼一般的凶光:“那就别怪伯伯无情了。” “来人,给我把他绑了,送去官府!” “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孙伯进身后的几十名身材魁梧的学徒齐声应和,作势就要向魏来扑去。 魏来的眼睛眯了起来,刚刚收回袖中的匕首再次落入手中。 他当然知道苍羽卫就在屋外,一旦动手,难免会暴露很多问题。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真的被抓到了苍羽卫看管的牢房里,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屈打成招,要么在屈打成招之前,被活活打死。 魏来的身子微微弓起,像一把被拉满的强弓,他的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孙大仁。虽然有些不齿,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孙大仁出面暂时阻止这场闹剧,否则魏来就别无选择了。 好在孙大仁也没有让魏来失望,就在那些壮汉动手的瞬间,孙大仁也站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就要说话。 “孙伯进!吕观山尸骨未寒,你这人走茶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这句话极尽讽刺之能事,孙大仁虽然对自己父亲的行为不满,但无论是胆量还是文采,都不足以支撑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另一个与孙伯进年龄相仿的男人。他身材微胖,穿着华丽的长袍,腰间挂着的玉坠上刻着麋鹿和白兔,头上戴着的玄冠中间镶着一块白脂玉。 他的一身装扮,显得有些珠光宝气,走起路来也没有孙伯进那么有气势,但他的眼神却和孙伯进一样凌厉。 “赵共白?”孙伯进没有注意到旁边因为话被打断而讪讪收回手的儿子,他的目光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转了过去,看着那个从门口走进院子的微胖男人。 他很在意这个男人。 乌盘城是个小地方,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赵家与孙家都是乌盘城的大户,两家暗地里一直明争暗斗,都想坐上乌盘城的头把交椅。 孙伯进当然不服赵共白,只是他的儿子不争气,而赵共白的儿子却很有出息,还赢得了吕砚儿的芳心,眼看着就要成为吕家的女婿,坐稳头把交椅。谁曾想吕观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孙伯进本以为赵家会因此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今天赵共白竟然敢来搅局。 “怎么?只许你孙伯进欺负孤儿,就不许我赵共白来探望一下故人之后吗?”身材略显臃肿的赵共白丝毫没有给孙伯进留情面,一开口就继续冷嘲热讽。 孙伯进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他早就听说赵家背后有一座大靠山,今天赵共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提及吕观山,还称其为故人,显然是有所依仗。孙伯进明白其中的复杂关系,但还是沉声说道:“孙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是这孩子偷了我的丹药,难道就因为他是个傻子,我就要任由他胡来?我大燕朝,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赵共白眯着眼睛看了看被孙伯进扔在地上的信纸,冷笑一声,说道:“是非曲直,你我心知肚明。不过你既然想要你的铭血丹,也不是不可以。” 赵共白说着,一只手伸进了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色瓷瓶。 “这是出自无涯书院药师之手的铭血丹,想来整个北境,除了玄壶宫,就没有比这瓶丹药更好的了吧?”他把瓷瓶递到孙伯进的面前,笑着问道。 孙伯进知道,赵共白因为儿子的关系,搭上了无涯书院这棵大树。但他没想到,赵共白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拿出这样的东西,看来那位赵天偃在无涯书院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想到这里,孙伯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有赵共白插手,自己的计划肯定无法实施了。他转头看了看屋外,只见之前躲在阴影里的苍羽卫们,已经站到了门口,为首的罗相武脸色阴沉。孙伯进不知道他是在为赵共白搅局而生气,还是在为自己办事不利而发火。他也很果断,既然计划无法实施,那就干脆放弃。他一把从赵共白手里夺过丹药,又瞪了魏来一眼,说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粗暴地拉着自己的儿子,带着众多门徒,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而此时满腔怒火的孙伯进,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儿子在离开时,悄悄向魏来竖起了大拇指,更没有注意到魏来的目光与罗相武相遇,前者脸色阴沉,后者若有所思...... 第三十三章 少年 “哎哟!多谢大老爷,若不是您,我和小阿来今日恐怕就要栽在那家伙手里了。”刘衔结涕泗横流,紧紧抱住赵共白,高声哀嚎,活脱脱一副受了惊吓的小媳妇模样。 “老先生不必如此,这是我分内之事。”赵共白好歹也算见过些世面,却被刘衔结的举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他一边推诿着,想摆脱身上这只“八爪鱼”,一边好言安慰。 魏来则在孙伯进父子与罗相武离开后,一直望着院门方向,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向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咳咳,这么快就回来了,想必还没来得及去包子铺买包子吧?这个时辰,再不去可就买不到了……”魏来话未说完,刘衔结便如梦初醒,他一个激灵,从赵共白身上弹开,拔腿就往院门外跑。 赵共白心有余悸地看着刘衔结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如释重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位老先生是……?”他转头看向魏来,问道。 “远方亲戚,在我这儿借住几日。”魏来简短地回答。 “哦。”赵共白点了点头,随即陷入沉默,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赵叔叔有话直说便是。”魏来察觉到他的异样,直接问道。 赵共白心头一惊,他从刚才就察觉到魏来的变化,直到此刻才确定自己的感觉并非错觉。他皱着眉头看着魏来,只见对方一脸平静从容,哪还有平日里半点痴傻的模样。他明白,魏来在他面前展现出了真实的一面,这是对他的信任,而他也默契地没有去追问原因。 “看样子,就算我不来,孙伯进也奈何不了你。”他叹了口气,说道。 魏来微微一笑,谦逊地说:“赵叔叔说笑了,孙伯进若真要动手,我哪是他的对手。” 赵共白面露苦笑,他强压下询问盗尸之事是否与魏来有关的冲动,正了正脸色,说:“本来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带你离开乌盘城,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赵家要搬走了?”魏来体贴地忽略了赵共白话中的前半段。 “嗯。”赵共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背井离乡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也不例外。“天偃和砚儿都已在无涯书院安顿好,赵家也打点好了一切,准备在无涯书院外的洛河镇定居。若不是马上要离开大燕,说实话,我也不会为了你开罪苍羽卫。” 魏来理解地点点头,赵共白是个聪明人,早就想好了退路,这其中想必也有吕观山的提点。毕竟是亲家,吕观山不会害他们。 “那就祝赵叔叔一路顺风了。”魏来拱手说道。 赵共白看着魏来脸上的平静与从容,到嘴边的叮嘱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人人都夸他儿子争气,可不知为何,在魏来面前,他却觉得自己的儿子远不如他。 他深深地看了魏来一眼,然后郑重地抱拳行礼,说道:“保重。” …… 魏来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去龙王庙祭拜。 他拿着铁锤,在被孙伯进推翻的院门前敲敲打打,想把院门重新钉好。无奈他手艺不精,忙活了半天,也没什么进展。 刘衔结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蹲在院门口左手一个大菜包,右手一个大菜包,吃得满嘴流油,还不时指挥魏来:“哎,对,就是那儿!左边!左边一点,向上一点,下来一点。哎!怎么这么笨呢?” 当然,在魏来瞪了他两眼之后,刘衔结就消停了。失去了消遣的刘衔结很快又找到了新乐子,他开始对街道上的行人评头论足。 “你看那个男的,大夏天穿个貂绒,也不嫌热。” “那是铁针衣,里面藏着各种武具暗器,是宁州西部丧星门的装束,对战时能快速转换兵器,而且衣服材料特殊,就是苍羽卫的银甲也比不上。”魏来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几日,乌盘城突然多了很多生面孔,看他们的打扮,都不是善茬。想必是关山槊神庙现世的消息传了出去,引得各路江湖客都想来分一杯羹。毕竟是八门圣将的遗迹,哪怕能得到一点修炼功法或器皿,对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机缘。 可惜刘衔结没有察觉到乌盘城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他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你看那个女的,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身上的胭脂味隔老远都能闻到。小阿来,不是我跟你吹,我赌十个大菜包,这娘们肯定是去见情郎。” “那剩下两成呢?”魏来正在削一个木环,准备做门轴。 院门年久失修,门轴已经烂掉了,魏来只能想办法重新做一个。这个工作很繁琐,魏来忙得满头大汗。 刘衔结没有意识到魏来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剩下两成嘛,自然是……奸夫咯。” 魏来无语,他意识到和刘衔结聊天不是个好主意,于是不再说话,埋头继续做门轴。 但刘衔结并没有就此打住,他依然对着街上的行人喋喋不休,即使魏来不回应,他也能自得其乐。刘衔结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他似乎不需要朋友,只要有足够的菜包,他就可以过得很开心。 而这样的人,要么生性孤僻,要么就是孤独了太久。 …… 魏来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做好了门轴,虽然手艺略显粗糙,但勉强能用。他满头大汗地安装好院门,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他正要让刘衔结去买些食物回来,刘衔结却突然叫了起来。 “唉!小阿来你看那儿!”刘衔结指着街道的一个角落,惊叹道:“啧啧,这小子艳福不浅啊!这么小就有两个婆娘,可惜毛都没长齐,只能看,不能用。” 魏来下意识地顺着刘衔结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街角走来三个人,十分惹眼。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他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油饼,吃得津津有味。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的两个女子。 一个身着青衣,一个身着紫衫,都背着长剑,相貌出众,神情冷峻,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但又各有韵味。 这样的三人行在街上,自然吸引了乌盘城百姓的目光,人们纷纷让开道路,让他们通过。 这三人无论是穿着还是容貌都非同一般,即使他们与魏来的老屋相隔甚远,刘衔结轻薄的声音还是传到了紫衫少女的耳中。她蓦地转过头,看向刘衔结所在的方向,俏脸上寒霜密布,杀机四溢。 第三十四章 暗涌 曾经的吕府,如今已成为苍羽卫的驻扎之地。 吕观山最爱的正屋中,罗相武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上,神色阴沉,屋中一片静默,只有他手指敲打案台的声音在回荡。 站在门口的孙伯进低着头,弓着身子,额头上冷汗直冒。自从从魏来的老屋回来后,这位大人就一直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办事不力而生气,还是在思考其他事情。孙伯进的儿子孙大仁今天坏了他的大事,但孙伯进不会真的把儿子推出来承受苍羽卫的怒火,他要为儿子遮风挡雨。 “大人……今日之事……”孙伯进觉得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他微微思考后,硬着头皮对罗相武说。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沉默已久的罗相武打断了。 “你说那个孩子是个傻子,对吗?”天色已晚,正屋中没有点烛火,罗相武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孙伯进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阴沉,如夜空中翻涌的乌盘江,让人难以捉摸。 孙伯进不敢多问,只能把头低得更低,老实地回答:“自从六年前那场大水之后,他就一直痴痴傻傻的,估计是被吓傻了。” 罗相武的手再次敲打起了身旁的案台,一下又一下,轻响回荡。这声音就像重锤敲打在孙伯进的心上。 突然,声音停止了,罗相武站了起来,走到孙伯进面前,眯着眼睛俯视着他。 孙伯进的头更低了几分:“这是整个乌盘城都知道的事情,大人若是不信,可以……” 罗相武眯着的眼缝中闪过一丝寒芒,他想起了刚才那些贯云武馆的学徒一拥而上时,那个男孩弓起的身子。那模样与那天夜里的黑衣人有几分相似,这让罗相武不得不怀疑一些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不一定就是真的。”罗相武轻声说道,语气耐人寻味。 孙伯进还没来得及理解罗相武这句话的意思,罗相武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梁冠,今晚去试试他。”罗相武转头看向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甲士,说道。 甲士闻言,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是!” …… “吓死我了,那个小娘子可真凶。”关上院门后,刘衔结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说。 魏来白了老人一眼,要不是他先出言不逊,那个女子也不会瞪他。随着各方势力涌入乌盘城,原本就混乱的乌盘城恐怕会更加暗流涌动。赵家能做出举族搬迁的决定,单从这一点上就比孙伯进强很多。 不过这些都是魏来的随口感慨,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今天罗相武离开前看他的眼神。他想到这里,眉头不禁皱起,心中也涌起一丝不安。他知道自己还是太大意了,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在真正的高手眼里,可能会暴露很多信息。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了。 魏来沉着脸走到里屋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脚步也想跟上来的刘衔结。 刘衔结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停下了脚步。 “今晚,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吗?”魏来严肃地说。 平时,以刘衔结的性子,肯定会厚着脸皮问个清楚。但今天,魏来脸上的神色太过郑重,老人微微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说道:“好嘞。” …… 乌盘城来了很多江湖人士,为了维持城中秩序,薛行虎和手下的二十多名捕快都被召集起来,每晚巡逻,确保罗相武颁布的宵禁命令能够得到严格执行。 虽然这些江湖人士都想在关山槊的神庙中分得一杯羹,但他们也不敢公然违抗代表朝廷的命令。一过亥时,整个乌盘城除了夏日夜晚的蝉鸣蛙叫,就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魏家老屋中,灯火早已熄灭,刘衔结的鼾声从柴房中传出,在破旧的院落中回荡。 一道黑影在鼾声中跃上了魏家老屋年久失修的房顶。他显然对此轻车熟路,身形轻盈,落地无声。这样的力道掌控,不仅与特定的功法有关,也需要长期的训练。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处宅院的破旧程度。 随着一声轻响,他的一只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好在他身法了得,即使事发突然,也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摔倒。但屋顶被踩空掉落的数片瓦片发出的响动,还是让院子里的鼾声暂时停止。 黑影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心中暗叫不好,担心是不是惊动了屋里的人。 他一直跟随在罗相武身边,深知这些日子罗相武的心情并不好。如果这点小事都办砸了,回去肯定不好交差。 他像木雕一样在原地站了几息时间,直到鼾声再次响起,才暗暗松了口气。黑影稳住身形后,继续在房顶上穿梭,速度极快,目标明确。 魏家老屋并不大,只有五六间房。黑影不到半刻钟就把每一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 老屋陈设简陋,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物件。除了刘衔结睡觉的柴房,其他房间都空空如也,黑影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难道出去了?”黑影暗自思忖。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自从接到罗相武的命令后,他就一直潜伏在这座老屋外,亲眼看着魏来关好院门走进老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难道看走眼了?”黑影又想,于是决定再回到正屋屋顶查看——整个老屋只有正屋比较大,可能是刚才看得太匆忙,忽略了什么。 想到这里,黑影伸手小心翼翼地揭开刚才放下的瓦片,为了看得更清楚,他还特意趴下身子,把脸凑到缝隙前,仔细地往屋里张望。 正屋中依然一片漆黑,黑影视力极佳,勉强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木箱、铜镜、烛台、空无一人的被褥…… 显然这是魏来的房间,但所有东西都在,唯独不见魏来的身影。 “奇怪,他能去哪里呢?”黑影喃喃自语,正准备撑起身子,脖子上突然感到一丝凉意。黑影的身体一震——他知道那是某种锋利的铁器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你在找我吗?” 一个比铁器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第三十五章 夜斗 五月的乌盘城,天气炎热,与寒冷毫不沾边。 梁冠却在此时打了个寒颤。 他来不及细想,是刚才瓦片的响动惊醒了魏来,还是对方早就发现了他的行踪。 惊慌之下,他的手迅速伸向腰间,握住匕首,身体顺势趴下,顺着房顶的坡面滚落,试图躲避身后的“毒蛇”。 魏来的反应稍慢,等他挥出匕首时,只割开了梁冠右臂上的衣衫,在他的臂膀上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并未击中要害。 梁冠吃痛,却不敢回头,更用力地翻滚着身体。眼角的余光瞥见身着白衣的魏来追了上来,他心中的不安稍有缓解。 从刚才魏来的攻击可以看出,他的修为并不高,而且缺乏实战经验。这让梁冠意识到,自己有机会逃脱。 魏家老屋的屋檐离地面有一丈多高,但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梁冠毫不犹豫地滚落下去。 咚! 落地的冲击力让梁冠感到周身剧痛,尤其是受伤的右臂,在这一撞之下,伤口更加撕裂,血流不止。但他没时间顾及伤势,落地后便匆忙站起身来。与此同时,魏来也飞身跃下,落在梁冠面前。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魏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之色。这让梁冠有些心惊,暗自庆幸罗大人的猜测没错,这个家伙果然一直在装傻。 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弓着身子,紧握着匕首,警惕地注视着魏来。他右臂受伤,只能用左手握匕,形势对他十分不利。 他的目光游离,一边盯着魏来,一边瞟向魏来身后那扇半掩着的院门——那是他唯一的逃生之路。 时间在双方的僵持中流逝,梁冠见魏来一直按兵不动,心中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他身上带着伤,血流不止,再拖下去,不等魏来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失去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再次看向魏来,却见少年虽然摆出一副要进攻的架势,但浑身的气机却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凌厉,防守的意图更明显。 他这是要拖垮自己! 梁冠明白了魏来的意图,心中一凛,立刻做出决断。 只见他猛地迈出一步,口中爆喝一声,左手紧握的匕首挥舞而出,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寒光。 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只有一条真理——狭路相逢勇者胜! 梁冠为了求生,必须要杀死魏来。 他出手突然,招式凶狠凛冽,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魏来显然没有料到梁冠会如此拼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在匕首及身的瞬间,他本能地向一侧躲避。 而梁冠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手中高举的匕首突然落下,点地的脚跟一转,身体以最快的速度顺着魏来躲避的方向,朝着院门狂奔而去。 魏来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立刻转身追击。 但为时已晚,梁冠已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魏来不甘心就此放过梁冠,提起匕首,朝着他的背影刺去。 这一击虽然迅猛,但已经无法追上梁冠。 噗! 一声闷响传来。 梁冠感觉到匕首刺入了魏来的身体,但他不清楚这一击对魏来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事实上,在掷出匕首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他的伤势在僵持中愈发严重,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脑袋开始有些昏沉。刚才那一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现在只希望那一刀能阻止魏来的追击,只要他能回到吕府,向罗相武报告,魏来就插翅难逃。他又何必在此时拼命,与魏来决一死战呢? 梁冠脑袋昏沉,但思路清晰。他之前的佯攻和之后的反击都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当他冲出院子时,身后传来的是魏来沉重而紊乱的喘息声,而不是追击的脚步声。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没有了后顾之忧,捂着右臂,在夜色中拼命奔跑。 …… 刘衔结趴在柴屋门口,顺着门缝向外张望。 梁冠离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快步走到院子里,嘴里嘟囔着:“我的乖乖!刚刚那家伙是谁啊?这乌盘城的治安也太差了吧?大半夜的居然有匪盗横行,小阿来,我跟你说,刚才要不是老夫聪明……” 刘衔结喋喋不休地说着,来到庭院中,看到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倒在地上的魏来,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进孙大仁的拳头。 庭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几息之后,刘衔结深吸一口气。 “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夜空。 “我的小阿来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刘衔结大哭着,扑向魏来的尸体。 那张涕泪横流的皱皮老脸眼看就要贴到魏来的脸上,一只手却突然伸出,挡在他和魏来之间。 刘衔结一愣,正觉得这触感不对,那只手的主人猛地用力,将他的身体整个抬起。 刘衔结被迫站直身子,心中疑惑,定睛看去,只见刚才还紧闭双眼的魏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脸色不善地盯着他。 “诈尸?”刘衔结心头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不是叫你不要出来吗?”魏来的声音冰冷,在刘衔结耳边响起。 刘衔结这才回过神来,他指着魏来,嘴唇颤抖:“你……你是人是鬼?” 魏来没有理会刘衔结的大呼小叫,他死死地盯着那把滴血不沾的匕首,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显得十分阴森。 “没想到啊!你小子还有这样的心计!”刘衔结对魏来的异常毫无察觉,还在自顾自地夸赞着。 可魏来的目光却突然变得更加阴冷,他咬了咬牙,在刘衔结惊讶的目光中,举起匕首,狠狠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第三十六章 合作 天刚蒙蒙亮。 从挖掘神庙的林地赶回来的罗相武,眸光深沉地看着身前低头跪拜的年轻甲士。 他的目光瞥见了对方右臂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面色稍缓,说道:“坐下来说吧。” 梁冠闻言如释重负,连忙站起身子,但也只是站在罗相武身旁,不敢坐下。 罗相武见他如此,也不强求,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水,这才慢悠悠地问道:“所以说,那孩子身上的确有古怪?” “是的。”梁冠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将去魏来老屋的一系列遭遇一一道来。当然,出于人的本能,他将整个过程的凶险程度有意夸大了几分,以此体现自己的机敏勇武。 但可惜,此刻的罗相武并无心思去细究自己手下的“得力干将”。他皱着眉头端起了茶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喃喃自语道:“按你所说,那孩子的修为应该不高,对战经验也远远不足。” “那这么说来,杀死金关燕与盗尸截杀项珵等人的贼人另有其人。” 梁冠又连连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而这话刚一出口,他便感受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头看去,却见罗相武的眼睛眯起,眸中寒芒闪烁,目光意味深长。 他一个激灵,顿时反应了过来——金关燕死了,乌盘城的差事办砸了,吕观山的尸首被盗,挖掘神庙之事也了无进展。这每一件事情都足以让罗相武喝上一壶,数罪并罚下,革职查办是轻,上面的盛怒之下,甚至恐有性命之忧。罗相武想要活命,就得有个替罪的羔羊,而这个装疯卖傻足足六年的魏守之子,显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属下……属下探查之时,那贼人曾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我的背后,想来定有什么诡诞的法门或者神通,若是时机得当,击杀金公子、盗走尸首都并非没有可能。” 给朝廷办事,最讲究的不是本事,而是揣摩上意,若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在大燕朝可谓寸步难行。罗相武已经将意思表露得如此明白,梁冠自然要给他铺好台阶。 果然,听闻此言的罗相武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毕竟也只是你的猜测,这样吧,我给你一队人马,你去将那小子给我抓回来,好好审一审。” 苍羽卫有的是让人认罪伏法的酷刑,梁冠明白罗相武的心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属下领命!”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去。 可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银甲的甲士快步走入了正屋,哐当一声便在罗相武的跟前跪了下来:“大人,府外有人求见。” “谁?”罗相武解决了目前的心头大患,心情好了不少,他站起身子问道。 那甲士的脸色有异,微微迟疑之后,方才闷声说道:“魏来。” ……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主动来寻我。”罗相武依照魏来的要求遣散了院中的属下,独自一人与魏来对话,当然他也暗暗留了个心眼,所撤离的苍羽卫们实际上依然潜伏在暗处,虽不能听见二人的对话,但只要这个少年有何逾越之举,可裂金石的烈羽箭便会在少年动手的瞬间,轰杀在他的身上。 虽说从各处得到的情报都表明魏来并不拥有威胁到他的实力,但这些日子来发生了太多罗相武料想不到的事情,小心谨慎一些,于他来说并无半点坏处。 站在他眼前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并无半点恐惧与惊慌。 “我不来找你,你也会来找我,何必那么麻烦呢?”魏来平静地说道。 罗相武闻言一愣,随即眉头一挑:“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他伸手为魏来倒满了一杯茶水,示意对方坐下,但却见魏来对此视而不见,依然站在原地。罗相武倒也并不强求,索性将那杯茶水自己饮下,这才又说道:“那既然寻到了我,那便说说你要做什么吧。” 说到这里,他有意一顿,脸上忽然挂起了笑容,补充道:“当然若是想要跪地求饶,我看就免了,你这么聪明,想来也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的确想要活命,但活命的办法有许多种,不一定是要跪地求饶。”魏来似乎听不出罗相武话里的戏谑,语调依然从容。 罗相武的眼睛眯起,不置可否:“那我倒是更想知道你所谓的其他办法,到底是个什么办法了。” “合作。”魏来的嘴里吐出了这样两个字眼,虽然他从见到罗相武时,便极力摆出一副冷静的模样,但在说出这两个字眼时,语调中微不可查却又着实存在的颤音,还是将他此刻内心的紧张展露无疑。 罗相武察觉到了这抹异状,他只是举杯饮茶,不再接过魏来的话茬,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魏来脸上所撑起的平静隐隐有被打破的趋势。 罗相武官场浮沉这么多年,自然很娴熟地使用这样的技巧,不经意间的沉默往往能让一方获得对话的主动权,让弱势的一方尽可能多的抛出他所持有的筹码,而另一方则可依据于此,再斟酌自己愿意给出的筹码。 显然,还差上几日才满十六岁的魏来,如愿地入了罗相武的算计。 他脸上的神情一滞,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说道:“神庙!” “关山槊的神庙!” “我知道它的位置!” 只是,罗相武的算计虽好,但却架不住魏来抛出的筹码的分量。 胜券在握,茶杯抬到唇边的罗相武,在听闻魏来此言的瞬间,手臂微微一颤,茶杯中的茶水倾洒,落于他的嘴边与指尖。这当然是颇失仪态的举止,也让他之前经营出的气场尽数崩塌。 但他对此却犹若未决,在那时豁然站起了身子,眼睛瞪得浑圆,盯着魏来说道:“此言当真?” 这些日子他确实办砸了许多事情,但哪怕是那位金关燕的性命跟前朝圣将的遗留传承比起来,也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金家所代表的外戚势力与太子党羽之间的争斗早已势同水火,若能得到圣将传承下来的神纹,献给皇后,这样的功劳罗相武不仅可以将功抵过,下半辈子亦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魏来点了点头,说道:“吕观山曾带我去过,不敢说能准确无误,但偏差想来不会太大。” 挖掘神庙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那片密林坍塌的面积太过广袤,方圆数十里都是一片狼藉,加上近来涌入的江湖人士,已经让神庙的搜寻变得艰难无比,若是魏来真如他所言那般,那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很多。 念及此处的罗相武心头反倒冷静了下来,他再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手指敲打起了身旁的案台。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风险与一位摸不清底细的家伙合作呢?将你抓去献给上面,我同样可以全身而退,想来无论是你魏守儿子的身份,还是装疯卖傻六年的事实,都足以让那些大人物们敏感万分,那些罪状的真假到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罗相武在数息的沉默后,再次说道。 这段话他想了一会时间,显然其中的内容他也在心底暗暗斟酌过一遍。 “装疯卖傻也好,关山槊的神庙也罢,都是我活下去的办法而已。” 魏来的回答却来得很快,几乎是在罗相武问完这个问题的瞬间便脱口而出,不难猜测在来这里之前,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疑虑。 “罗大人可以从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单是这一点,我想就应该值得大人一试,更何况……” 说着,魏来伸出了自己的手,递到了罗相武的跟前:“我对大人并无任何危险可言……” 罗相武一愣,但很快便明白过来魏来此举的意思,他的一只手也随即伸出,按在了魏来的手臂上,灵台境的气劲自他的体内涌出,遁入魏来的手中,顺着他手臂中的经脉,游走魏来的全身。 事关前程,罗相武不敢有半点的纰漏,他检查得格外仔细,以至于这对于他来说算不得困难的事情,他却花去了足足一刻钟的光景,方才收回了自己按在魏来身上的手臂。 以气劲游走于修士体内,以此检查对方的修为,这是目前修行界公认最准确有效的办法,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任何隐藏修为的法门,在这样粗暴的方法下都注定无所遁形。魏来此举,无非便是想让罗相武安下心来,而罗相武自是坦然受之。 “这下,大人放心了吧。”魏来看着收回手的罗相武,眯着眼睛问道。 罗相武沉着眉头不语,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数遍,魏来的体内只有一枚武阳神血,而加上之前孙伯进所提供的情报,这唯一一枚武阳神血还极有可能是铭血丹所带来的。这样的修为,说得难听一些,与废物无异,自是不会对他造成任何的威胁。 但不知为何,魏来越是如此坦然,他的心底便越是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很快,对于神庙中的传承之物的渴望便压下了那一抹不安,他沉眸看向魏来说道:“好!只要你带我找到神庙,一切事情我可既往不咎,事不宜迟,今天夜里咱们就动身!” 他思虑过事情的始末,魏来的修为摆在那里,他不可能是杀害金关燕的凶手,也没有击杀项珵等人盗尸的本事,况且他纵横大燕这么多年,也从未听闻过有什么法门能在气劲入体之后,骗过修士的眼睛,隐藏修为。他着实想不到一个武阳境一重的修士能够对他造成哪怕一点点的威胁的可能,故而这才下定了决心。 “不行,四日后出发。”但让罗相武想不到的是,一心想要促成此事的魏来却在这时出言驳斥。 罗相武皱起了眉头,正要厉声提醒魏来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可话未出口,便见魏来扯下了自己的衣衫,露出了胸膛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若是他记得无错,在梁冠的回报中,确实提及过他以利刃刺伤魏来的事情。观那伤口的严重程度,已近心脏,若不好生休养恐有性命之忧,他虽不在意魏来生死,但物尽其用,总归得让魏来活到他的作用用完之日。 念及此处,罗相武点了点头,闷声应了句:“好。” 第三十七章 伏法 坐在城西松山饭庄的店面前,青竹一脸焦急地看着眼前抱着烤鸭、啃得满嘴流油的男孩,说道:“公子,我们已经出来三天了,再不回去,老爷若是知道了……” 男孩嘴里塞满鸭肉,腮帮子鼓得浑圆,吐字不清地应道:“不行,我好不容易寻到了阿橙的踪迹,等到打败了她,咱们就回去。” 一旁的紫璃面色冷峻,幽幽言道:“阿橙姑娘行踪飘忽不定,公子得到的消息也不见得就是真的。而就算是真的,她若是有心躲着公子,公子想来也不易寻到他,这一来一回耽搁得久了,老爷盛怒之下……公子莫要忘了上次的事情。” 紫衣女子的语气平静无比,但显然分量却比青竹的要重上数倍不止。 至少在听闻此言会后,男孩与那烧鸡搏动的进程稍缓,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是回忆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经历,一只满是油渍的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但很快他便压下了这些顾虑,目光凶狠地咬下一块鸡肉,嘴里再次囫囵地说道:“不管!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宁川是要做天下第一的男人,我爹心里老想着他那一亩三分地,哪能和我比!” “公子!”一身青衣的青竹跺了跺脚,对于宁川的油盐不进颇有些恼怒,她愤声言道:“公子今年才十二岁,那个阿橙都是年过二九的老姑娘了,翰星榜上千百位的排名本就有失偏颇,按照公子的年纪与修为早就应该是实质上的榜首,又何必去在乎那些虚名呢?!” “虚名?”模样颇为稚嫩的男孩忽的放下了手中的烧鸡,他神色肃然地盯着青衣女子,然后用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符的沉重语气言道:“青竹,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无中生有的恶名可以杀人,名不副实的盛名信的人多了,也会变成事实。” “青竹,你记住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虚名。” 大概是鲜有见到自家公子这般模样,又或者是从对方的话里想到了什么,青竹脸上的神色一滞,终是将还在胸膛积郁满腹闹骚压了回去,静默了下来。 …… “李家丫头屁股翘,孙家姑娘玉兔肥……” “西边的红袖舞,东边的胭脂美……” “秃驴说那是骷髅鬼。” “可小子肉眼看,只觉越看人越美……” 青竹的心底堆积着被自家公子教训的怨气,正生着闷气,却听耳旁传来一道并不怎么好听的声音唱着的一首也并不怎么能够入耳的“歌谣”。 青竹转头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心头的怒气又蹭蹭地往上涌——这露骨的歌声出自于一位弓着腰身、身材枯瘦、手里提着一大笼包子的老人。而最巧的是,这个老头子昨天他们也曾见过,就是在老屋前对他们出言不逊的猥琐老头。 虽然老头自顾自地在走路,虽然他们二者之间相隔也有些距离,但或是心头的怒气使然,或是之前老头留下的印象太差,青竹本能地认为刘衔结哼着的小黄曲就是在调戏她们姐妹。 “又是这老色鬼!”少女轻骂了一声,心头暗道晦气。她忽的眼珠子一转,看向自己身旁的紫衣女子,言道:“姐姐,要不我们教训教训这个老不修的家伙。” 紫衣女子闻言一愣,对于昨日之事虽然有些介怀,但却觉得此举不妥,正想着如何打消自家妹妹这样的念头,身前那个男孩却一边吃着烧鸡,一边嘀咕道:“你们两个,再把我也算上,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去干嘛?自找没趣吗?” 紫璃与青竹闻言都是一愣,纷纷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的男孩,眸中写满了不解。 男孩将啃得只剩下骨头的烤鸭往地上随意一扔,转头看向那老头渐行渐远的背影,伸出手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轻声呢喃道:“江爷爷说得没错,这乌盘城热闹着呢!” …… 乌盘江水,滔滔不绝。 西越宁州,东入渭水。 魏来站在乌盘江畔,不远处的幼童嘴里唱着老旧的歌谣,嬉戏在一起。他看了一眼那些孩童,目光转瞬落在了涛涛的乌盘江水之上。 他细细打量着江面涌起的每一道波涛,卷起的每一阵浪潮,目光深邃得就像是在找寻着些什么。 这一站便是良久,直到身后等待之人有些不耐烦了。 “我说,你还要看多久?”那人没好气地问道。 魏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位身着麻衣的中年男子——那是罗相武派来,美其名曰照顾魏来,实则是行监视之事的甲士。 魏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小心看得出了神,大人莫恼,咱们这就走吧。” 那男子闻言发出一声冷哼,魏来又是连连赔笑这才领着男子与他一道入了乌盘城。 乌盘城是个小地方,随便挑上一人,这个不认识,别人也总会认识。而魏来这出了名的傻子,更是人尽皆知。昨日孙伯进带人上门索债的事情今日已经在乌盘城里传扬开来,百姓们不明就里,也不知事情始末,自是难断是非。但出于本能却还是免不了同情魏来的遭遇,当然这同情也就仅限于同情。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傻子去开罪孙家这样的大户,更何况近来那孙伯进与苍羽卫还走得很近,那是动则便要将整个乌盘城人塞入虿盆的狠人,可不是平头老百姓能招惹得起的人物。 魏来走在大街上,街上的行人大都朝他投来或同情或悲悯的目光。 这些年来,魏来没少遭受这样的目光,他早已习以为常,他先是去了一趟药铺,抓了些外伤敷用的药物,然后又去到北边的城门口,来的时间恰好,举族迁移的赵家还未离去,尚且在城门处与前来送别的百姓道别。 赵共白的名声在乌盘城还算不错,虽然爱财,但大都取之有道,虽平日里精打细算,但必要时也还算得乐善好施。他的离开,却是也引来诸多百姓的围观。 魏来站在人群外,看着忙前忙后招呼着前来送行百姓的赵共白,微微迟疑,却终究还是没有上前。但在一番忙活之后,赵共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远处的魏来,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一愣,正要上前,可却又见着了魏来背后跟着的那个高大男子。 他显然意识到了些什么,已经迈出的脚步悬在了半空中,停滞不前,颇有些进退维谷的味道。 魏来不着痕迹地朝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赵共白这才收回了迈出的脚步,他又深深的看了魏来一眼,神情复杂。但于此之后,便再次与那些送行的百姓交谈在一起,至始至终也未有再看魏来一眼,就像是从未发现魏来的存在一般。 时辰很快就到了。 赵家的族人们在百姓的告别声中,踏上了远离故土的马车。 人们口中说着有缘再见,但谁都清楚,山高路远,自此一别,今生若无意外,便无再见。 魏来目送着赵家的马车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眼帘时,魏来方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转过头说了句:“走吧。”便要离去。 可脚步方才迈出,却被身后那位壮汉如山岳一般的身影所拦住。 魏来皱起了眉头,仰面看向壮汉,只见对方对于魏来的行径犹若未觉一般,他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脑袋微微扬起,目光看向城门外的方向。眸子渐渐眯起,某种古怪却又炙热的色彩在那眼缝中升腾。 咯噔! 魏来的心头一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眸中顿时涌出惊骇之色,身子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转向城门方向。 他看见赵家的马车行驶到了地平线的边缘,似乎只要一步迈出便会彻底消失在诸人眼帘。但也就在这时,地平线外却亮起一条银线。那道银线飞速地朝着此间涌来,人们渐渐看清那银线是一排身着银甲,胯下白马的甲士……那是,苍羽卫! 赵家井井有条的人马开始变得凌乱,有声音从那处传来,但至城门处时已近微不可闻。 城门处送别赵家的百姓纷纷瞩目望去,想要看清那处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赵家的马车停滞不前,银线化整为零,在马车间穿梭,一道身影从马车的队列中脱离,朝着此间跑来。 他朝着城门挥手,嘴里大声叫嚷着些什么,可城中百姓还是听不真切。 那人越跑越近,挥舞的手与脸上张惶的神情也愈发的清晰,他还在大声叫嚷,他说:“救……救……命。” 噗! 百姓们方才听清,他的声音却在那时戛然而止。 一把利箭从他的身后破空而来,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胸口,他的身形猛然一滞,瞳孔中的色彩涣散开来,变得空洞无比。随即整个人跪倒在地,就在距离城门不过数丈远处,永远地停了下来。 城中的百姓毛骨悚然,尽数呆立在原地,整个城门口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的那些银甲慢悠悠地策马走来,在越过那跪倒在城门前的身影时,其中一位甲士还不忘一刀割下他的头颅。 “吁。”在来到城门前时,为首的罗相武一拉缰绳,诸多苍羽卫令行禁止,都在那一瞬间纷纷拉缰驻马。 “赵共白!” “吕观山辱圣一案从犯,于五月五日截杀朝廷命官,又于前日夜中盗尸,见事情败露,今日妄图举家逃窜。”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依大燕律法,乌盘赵家,尽数伏法!” 罗相武厉声言道,此言一落,身后诸多苍羽卫猛地从腰间掏出数样事物,朝着城门方向扔来。 那些东西落地之后朝着各处滚落,翻滚数丈之后方才停滞。百姓们定睛看去,顿觉亡魂大冒。 那些东西,是赵家族人的人头! 魏来身子颤抖着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时罗相武也正好低头看向他。 在正午的阳光下,男人的眼睛眯起,嘴角含着笑意。 魏来回敬他以笑容,但藏在袖口下的手,却紧握着打颤,指节发白。 第三十八章 暗战 五月二十四,乃是魏来的生日,也是他与罗相武约定前往关山槊神庙的日子。 乌盘城聚集的江湖人士与日俱增,仅靠大燕朝廷这面大旗带来的威慑力,已难以遏制这些虎视眈眈之人蠢蠢欲动的心思。罗相武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端,真正的大人物们仍在赶来的途中,一旦他们抵达,乌盘城的局势极有可能彻底失控。他心急如焚,期间多次催促魏来,却都被魏来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今日天色一暗,他便早早带领众多手下,身着便装,避开众人耳目,来到了魏来的老屋。 正屋房门紧闭,十余名壮汉神色肃穆地立于院中。刘衔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躲进柴房,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这群不速之客。 罗相武算了算时辰,已至亥时。魏来仍没有出门的迹象,他眉头紧皱,身旁手上缠着绑带的梁冠颇有眼力见,上前一步,在罗相武耳畔轻声说道:“大人!要不要我去催催那小子。” 罗相武看了他一眼,随即点头。 梁冠心中自有盘算,罗相武手下的两个小旗,金关燕与项珵都已身亡,那他便成为空出的两个位置的有力竞争者。得了罗相武的应允,他自是要好好表现一番。当下,他阔步走到魏来的房门前,挺了挺腰杆,一只手正要敲门。 可伸出的手尚未落下,那紧闭多日的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梁冠猝不及防,被房门砸中鼻梁,顿时头晕目眩。 随后踏出房门的魏来却看都不看梁冠一眼,径直走向罗相武。 他抬头仰视着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苍羽卫总旗,说道:“走吧。” …… 天色暗沉。 顺着小路出了乌盘城后,更是漆黑一片,毫无光亮可言。为防止引来江湖人士的跟踪,罗相武一行人甚至连火把都未曾点燃。 神庙所在的树林距离乌盘城足有四五里地,那日关山槊现世引发的塌陷更是覆盖了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如此广阔的地域,仅凭罗相武手中这点人手,想要准确找到神庙所在,简直是天方夜谭。 魏来走得很慢,罗相武催促了数次,均被魏来以天黑看不清路为由敷衍过去。罗相武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一些暗中跟随的人,那些人同样找不到神庙所在,魏来走走停停倒是能够打消尾行者的怀疑。罗相武并不担心仅有武阳境一重的魏来能耍出什么花样,也就听之任之。 魏来在林中走走停停,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时间来到子时,身后的“豺狼们”似乎认定这群人也和他们一样,是在这片塌陷的密林中碰运气的,跟了一会儿后,便不再尾随。 甩掉这些烦人的家伙固然是好事,但魏来这一个时辰如没头苍蝇般的乱走,也让罗相武的耐心逐渐耗尽。 右臂缠着白布、鼻孔塞着止血棉花的梁冠,凭借出色的视力,察言观色,看准了罗相武的心思。他本就对割破他右臂、砸断他鼻梁的魏来心怀深深的怨恨,此时怎能不借机发挥? “老大,我去提醒提醒这小子。”梁冠说道,随即迈着大步走上前,张嘴就要斥责魏来。 可这时,背对着他的魏来却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跺了跺脚,说道:“就是这里。” 梁冠一愣,尚未回过神来,身后的罗相武却是脸色骤变,猛地迈步上前,仍在发愣的梁冠被罗相武一把推到一侧,本就虚弱的身子一阵摇晃,最终难免跌坐在地,沾上一身泥泞。 当然,一心想着神庙传承的罗相武哪有心思理会梁冠的死活,他盯着魏来问道:“你确定?” 魏来转过头,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梁冠,脸上露出羞赧之色,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嗯,记错了,应该还在前面一点。” 罗相武脸上的神情一僵,方才浮现的喜色瞬间消散,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魏来,又看了看狼狈起身的梁冠,其中的恩怨他一眼便能看清。他脸色阴沉地说道:“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陪你胡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你再耍我,关山槊的神庙我不要也罢,但你的下场,你自己好好想想。” 魏来仿佛没有听出罗相武话中的威胁之意,他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说道:“放心吧,下次不会错了。” …… 天色愈发昏暗,方才还隐约可见的点点星光,此刻已被云层全部遮掩。 穿梭在满是断枝乱石的遗迹中的罗相武抬头看向天际,云层压得极低,隐隐有雷蛇电蟒在黑压压的乌云中穿梭——似乎快要下雨了。 他又看了看前方带路的魏来,眉头不由得再次皱起。他们越走越深,天色越来越暗,前方的男孩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犹豫不决,几乎是本能地迈出每一步,犹如进入荒山的鬼魅,不再有那些令他惧怕的神佛。这让他心底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抓不住这不安的源头。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走在前方的魏来忽然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罗相武等人,说道:“就是这里,没错了。” 魏来的话犹如一剂猛药扎进罗相武的心脏,他心底刚刚涌起的不安,被魏来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驱散得一干二净。他走到魏来跟前,沉声问道:“这一次不会有问题了吧?” 魏来灿然一笑,说道:“十拿九稳。” 随即他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树枝,每走一段距离便掰断一截插入地面。数十息的时间过后,魏来在地上插下了整整十八根树枝,这数量与罗相武带来的苍羽卫人数正好一致。魏来煞有介事地数了数,确定没有差错后,一把扔掉手中剩余的树枝,拍了拍手说道:“刚刚好,十八个人,一人挖一处,掘地三尺一定能找到。” “那你做什么?!”一旁的梁冠对魏来恨之入骨,魏来话音刚落,他便接过话头,语气不善地问道。 魏来耸了耸肩,捂住自己的胸膛,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当然很想帮忙,无奈有伤在身,只能看诸位辛苦了。” “你!”魏来这般态度,瞬间点燃了梁冠压抑许久的怒火,他双目圆睁,向前迈出一步,就要大骂。 可罗相武却伸出手拦住了怒火中烧的梁冠,他沉眸看着魏来,低声说道:“就按他说的办,先拿到神庙传承要紧。” 梁冠一顿,领会了罗相武的言外之意,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又看了魏来一眼,眼中凶光毕露,但很快便收敛起来,退到一旁。 罗相武见状,抬头看了看天色。苍穹之上的黑云越压越低,不时闪现的雷蛇电蟒也越发频繁。 “动作快点,雨要是下大了,挖掘神庙会更加困难,务必在那之前完成。”他迅速下达命令,身后包括梁冠在内的众多甲士自然不敢违抗,纷纷点头应是,随即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忙碌起来。 …… 对于训练有素的苍羽卫来说,挖掘神庙并非难事。 或者说,这样的工作对他们而言,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当然,这要排除右臂伤势未愈的梁冠,他只能使用左臂,而且还得小心不牵动伤口,挖掘起来颇为吃力。更何况那个魏来有意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这样的差距让梁冠心中堆积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旦拿到神庙传承,一定要让这个可恶的家伙吃尽苦头,而这也是目前支撑他继续挖下去的最大动力。 所谓掘地三尺,对于这大燕朝最精锐的部队来说并非难事。别说三尺,仅仅半个时辰过去,罗相武便带着众多苍羽卫挖到七尺开外的深度。众人身上大都沾满了泥沙,神情狼狈不堪,却依然不见他们梦寐以求的神庙。 梁冠带着愤怒又挥下一锄头。 咚。 锄头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闷响。梁冠心中一喜,赶忙更加卖力地挥舞锄头,到了后来甚至不顾伤势趴在地上,用手将泥土刨开。然而,当他满心欢喜地将那东西从泥土中抬出时,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那并非铸成神庙的石块,也不是能够证明神庙存在的物件。 那只是一个巨大的类似野猪的生物的骸骨。 神庙的塌陷发生在十天前,魏来说他来过这里,就算这野猪是在那一天的塌陷中死去,短短十天也远远不足以让一具尸体腐烂得只剩骨头。 想明白这一点的梁冠顿时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他一把将那东西扔到仍在埋头挖掘的罗相武跟前,大声吼道:“老大!这小子骗你!” 罗相武看向滚落在自己脚边的头骨,先是一愣,随即也想通了关键,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抬头看向坐在坑外石堆上的男孩,寒声说道:“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周围的苍羽卫也感受到了自家大人语气中极力压制的怒火,纷纷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阴冷地看着魏来。 魏来索性站起身,走到那一大片挖开的土堆前,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罗相武,满脸疑惑地问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草民又有何事需要向大人解释?” “你不是说掘地三尺便能看到吗?这都已经七尺了,我要找的东西呢?”罗相武咬牙问道。 “哦?”魏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大人问的是这个啊。” 他站起身,低头俯瞰的目光突然变得阴冷:“大人好生眼拙,你再仔细瞧瞧,这出土坑不就是……” 轰! 苍穹之上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一道数丈大小的紫色电蟒划破夜色。 少年的侧脸被那紫电雷光照亮,他的嘴角上扬,漆黑的眸子映着雷光,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他低声呢喃道:“不就是大人们埋骨的坟冢吗?” 轰! 又是一道惊雷。 雨。 终于下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困局 雨,下了起来。 云层仿若被谁狠狠撕开一道口子,转瞬便是大雨倾盆。 罗相武仰头望着高处的少年,心底刚消散的不安,再次涌起。 少年不愿给他任何反应的时机,脚尖轻点,身形如鸿雁般从土堆跃下。罗相武摸不透他的虚实,只得严阵以待。 “结阵!”他怒喝道。 身旁的苍羽卫们闻令而动,迅速放下手中铁锹,一把把神机弩从腰间抽出,烈羽箭上弦,无需罗相武指挥,拖着火红色羽翼的利箭便冲破密密的雨帘,射向从土堆跃下的少年。 轰!轰!轰! 一连串急促的闷响在他们头顶炸开,雨粒被巨大的力道撕裂、燃烧,化作层层雾气,尚未落地便又朝天际升腾。浓密的雾气遮挡了罗相武的视线,他无法看清雾气后方本应如虎狼般扑来的少年,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土坑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紧盯着那升腾的雾气。 雾气散去需要些时间,虽不算太久,却让罗相武备受煎熬。 雨越下越大,不过数十息,众人脚下便积起一层没过脚踝的水。 雾气渐渐消散,背后的景象逐渐清晰。 但那里没有罗相武想要寻找的东西,只有几把烈箭插在土堆上,周围的泥土呈爆炸状散落,显然,这轰鸣的烈羽箭并未伤到魏来。 可魏来到底去了哪里?这个疑问涌上罗相武心头,也困扰着周围的苍羽卫士卒。 他们在散去的雾气中紧张又小心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魏来的藏身之处,毕竟一个大活人不应在短短数息间消失不见。 他们看得仔细,罗相武甚至迈步向前,想要一探究竟。 砰!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众人警觉地看去,只见一位士卒的身子猛地栽入积水中。 “王大!”周围熟悉此人的士卒顿时惊呼,蹲下身子欲扶起他,可那身子的四肢无力垂下,显然已没了生机。抱着王大尸首的士卒将他扶正,便见尸体颈项处有一道细小却绵长的血痕,显然,这便是取走王大性命的“元凶”。 “老大,这……”梁冠脸色发白,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诡异,他们甚至没发现敌人在哪,对方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取了一位同伴的性命。 罗相武的脸色同样难看,他张嘴正欲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身后又响起一声闷哼,众人急忙回头,只见又一位同伴以与王大相同的方式栽倒在地。 众人心中一寒,纷纷抽出腰间的刀剑,神情紧张地四处观望。 罗相武已无心查看另一位死者的伤势,同样抽出腰间长刀,喝道:“不要慌,只是障眼法之类的手段,那家伙我检查过,只有武阳境一重的修为,这样的手段他用不了几次!” 这些士卒跟随罗相武多年,对其极为信服,听他此言,众士卒心中的慌乱稍有缓解。罗相武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但表面仍不动声色地说道:“结成环阵。” 苍羽卫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若是换成一些江湖人士遇到这般诡异的情况恐怕早已四散奔逃,而这些士卒听了罗相武的命令,令行禁止,数息间便结成环形,握着各自的刀剑,紧盯着前方。十六人相互守望,罗相武认为除非魏来真是山精鬼魅,否则即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再无偷袭的机会。 雨仍在下,土坑中的积水逐渐没过众人的膝盖。众人紧张四顾,无暇理会被泥水浸泡的不适。 或许暗处的魏来也意识到没了出手的机会,足足百息过去,也未再发动进攻。 但如此下去,也非良策。 表面冷静的罗相武心中暗自着急,他根本寻不到魏来的踪迹,而他手下的这群士卒,虽训练有素,但长时间精神紧绷后必然会懈怠,若那时魏来再出手,事态的发展恐怕会超出他的掌控。 为此,他沉眸看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可通向地面。 “保持阵型,往前方移动。”罗相武心思果决,念头一起便不再犹豫,当即大声说道。 说实话,那两位甲士究竟如何死去,罗相武心底也没头绪,同样有些发毛。既然魏来不敢再出手,他也能接受带着众人离开此地再做打算。毕竟神庙的传承虽诱人,但总得有命去拿。 士卒保持着阵型缓缓朝地面移动,他们走得很慢,也很小心,即便在撤退中,每个人依然目不斜视地紧盯着自己负责的方向。 “罗大人不是要找神庙吗?怎么这就走了?”就在他们刚迈出几步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那声音低沉阴冷,如寂静山林中鬼魅的呢喃,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打乱了众人的阵脚,这着实诡异,分明是魏来的声音,可他们偏偏寻不到魏来的踪迹。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给人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魏来远在天边,又好似近在他们的……身后。 罗相武见人群四顾,暗道不好,赶忙高声说道:“别被他的障眼法迷惑,保持阵型,各自看好各自的……” 咚!咚! 罗相武的话还未说完,又是两声闷响响起,两位士卒的身子轰然倒地。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这些士卒间蔓延。 他们明明已做到极致,却还是找不到魏来的踪迹。那个男孩如鬼魅般,收割着他们同伴的性命,而下一个死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罗相武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握刀的手开始颤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他不明白,一个明明才武阳境一重的小子,凭什么把他和他手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众人耍得团团转。他想找到魏来拼个你死我活,可显然,目前而言,魏来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阴沉着脸看向那群站在积水中脸色发白的士卒,雨水将他们的衣衫淋透,这支号称大燕朝最精锐的部队,此刻却狼狈不堪。 也不知那位江神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多天的艳阳高照,偏在今日降下大雨…… 罗相武暗自腹诽,可就在这时,他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 “撤!”他高声说道。 士卒们纷纷一愣,回过神后,再无半点迟疑,开始快步朝地面跑去。罗相武也毫不犹豫,催动灵台境的灵力,快步奔向地面。 阵型溃散,罗相武知道这定会给魏来更多可乘之机,可他别无选择,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强迫士卒保持阵型,但只要魏来再故技重施一两次,再次目睹同伴死去的士卒们很可能会变成惊弓之鸟,到时局势会更难以收拾。倒不如一同快速撤离,或许能减少些伤亡,再不济……这些士卒也能用性命为自己的逃生争取足够的时间。 咚!咚!咚!! …… 随着罗相武命令下达,人群开始不顾一切地奔跑,身后一连串的闷响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清楚每一声闷响都意味着一位同伴变成冰冷的尸体,可他们不敢回头——若能活下去,谁也不想成为死去的那个人。 梁冠自然是这个道理最忠实的信奉者。哪怕他右臂缠着白布,鼻尖塞着棉球,奔跑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仅次于冲在最前方、一骑绝尘的罗相武。 身后在一连串闷响之后,忽然安静下来,梁冠心头大惊,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死在了那个诡异的少年手中,而下一个很快就会轮到他。 他憋着全身力气奔跑,可脚下已漫过腰身的积水让他举步维艰,他看向已跑到地面的罗相武,大声喊道:“大人救我!救我!” 这本是病急乱投医的选择,就连梁冠自己对此也不抱多大希望。 可就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前方已到达地面的罗相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梁冠心中一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罗相武伸出手,再次大声喊道:“大人!大人救我啊!” 可奇怪的是,明明停下脚步的罗相武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既不逃离也不施救,甚至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冰冷无比。 梁冠打了个寒颤,并非因为罗相武古怪的目光,而是一道比那目光更寒冷的东西忽然出现在自己颈项,那东西划过他的脖子,只是轻轻一下,如同冬日里乍起的寒风,转瞬即逝。 然后梁冠便感觉浑身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离,身子变得沉重无比,想要迈开的脚步像灌满了铅水,重若千钧。 一股困意袭来,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身子朝那滩浑浊的泥水倒去。 隐约间,他看见身前的积水翻涌,一道水柱升起,在不断的翻涌中化作一道人影,那人影握着一把黑色的匕首,迈步走出积水的土坑,走向站在地面上的罗相武。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瞥见那湿漉漉的背影上金色的光芒闪动,像是一条怒目圆睁的……龙。 第四十章 夜杀 “果真是你。”罗相武眯着双眼,望着自水坑中缓缓走出的身影,声音低沉,“这么说来,项珵也是你杀的?” 魏来指尖旋转着黑色匕首,它灵动得犹如活物。 罗相武再次抽出腰间的刀,周身气机鼓荡,胸膛处一道灰色圆盘浮现,不断收缩、扩张,发出阵阵轰鸣。那是他的武阳神门,虽尚未铭刻完整神纹,但随着其收放,他的气机也越发浩大。 魏来却似未感受到罗相武周身气机的变化,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被苍羽卫自己掘出的巨大土坑已积满雨水,泥水之上漂浮着众多尸骸。魏来嘴角上扬,这才看向罗相武,问道:“罗大人把他们都卖给了我,怎么这时反而不逃了呢?” 罗相武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向前迈出一步:“早年我曾参与过一场镇压前朝阴神的行动。” “当时宁州东部的一位河神,他的修为不算高,但借助其所辖江河,行云布雨,施展的神通千奇百怪。即便高出他整整一境的五境大能,也难以将其制服。” “朝廷无奈,请来一位乾坤门的仙师。那仙师挥手间截断河流,河神顿时失去倚仗,再无先前的嚣张气焰,几个回合便被斩于马下。” 说到此处,罗相武看向魏来的目光变得幽寒,他的胸口神门轰鸣作响。强大的气劲涌出,落在他身上的雨水瞬间被烧得滚烫,化作薄薄的雾气升腾。 “我不知道你小子从何处学得这与河神相似的神通,但离开了那滩积水,这漫天暴雨也近不了我身,你……还能是我的对手吗?” 罗相武的话如重锤般砸在魏来胸口,魏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眸光沉敛,不再多言,身体如豺狼般弓起,显然已做好拼命一搏的准备。 魏来精心策划了一切,包括如何骗过罗相武将其带到此处,如何击垮苍羽卫的心智,将他们逐一猎杀。然而,他终究还是算漏了一点,苍羽卫是大燕君王最信赖的利剑,他们掌握着皇权之下无上的权柄。 但树大招风,表面的横行无忌,背地里却有人记恨算计。 罗相武的修为不算高,却能在苍羽卫任职数十年,且从未出过太大差错,他所倚仗的是什么呢?答案呼之欲出,当拳头不够硬时,能依靠的便只有脑子了。 他足够聪明,仅两次接触,便看透了魏来的底牌。此刻,两人的立场已然反转,魏来必须杀掉罗相武,否则一旦让他逃走,自己的秘密将再也无法隐藏,这对魏来来说,无疑是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魏来不再为自己的算计失误而懊恼。他眸光凶狠,死死盯着罗相武,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轰! 穹顶之上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昂! 魏来背后金光闪耀,一声龙吟高亢。 他脚尖点地,身体如满弦之箭,飞射而出。 罗相武眯着的眼睛中寒芒闪烁,魏来的出击看似气势汹汹,实则破绽百出。他手中长刀一举,胸口神门再次轰鸣。 魏来手中翻飞的匕首突然停滞,被他反手握住,脚步在距离罗相武三尺处停下,前脚重重蹬地,身体猛然跃起,手中黑色匕首如毒蛇獠牙般,整齐划开眼前密密雨帘,直取罗相武面门。 罗相武眼中露出笑意。 还是太嫩了,他心中暗忖。 魏来的修为仅有武阳境一重,失去了那诡异神通,他根本没有与二境武者对抗的资本。罗相武自以为胜券在握,手中长刀高高扬起,迎着黑色匕首斩落。 可就在这一刹那,他忽见魏来眼中闪过一抹同样的笑意。罗相武心头一震,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感觉到背后似有一道气息袭来,他忆起金关燕死去的那个雨夜,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刀一转,挑向身后。 噗! 一声轻响传来,带着江腥味的水团打在罗相武身上,密集的水团即便罗相武全力催动周身灵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驱散,他全身被打得湿透。 但他无暇顾及这等遭遇,神色木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颈项处。那里,黑色獠牙深深刺入皮层,鲜血顺着匕首上的血槽流淌,滴入地面,与雨水汇集,如涟漪般扩散。 他艰难地仰起头,目光顺着匕首看向其主人。 那个少年神色冷峻地盯着他,轻声道:“这一次,我才是真的。” 言罢,匕首抽出,在空中拉出一条血线。罗相武手中的刀跌落地面,身体也随之栽倒,伴随着一声轰响,这位苍羽卫总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大燕边陲小镇。 站在暴雨中的魏来没有再看那具尸首一眼,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战胜对手后的轻松。 反而,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扑面而来,杀了罗相武,魏来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但……赵共白和那些枉死的赵家族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他们将背负刺杀朝廷命官、盗走钦犯尸首的罪名,被钉在大燕朝的耻辱柱上,就如魏来的父母一般,即便侥幸能得一隅安息之地,也难有碑文铭刻,注定成为孤魂野鬼。 魏来深深叹了口气,漫天暴雨逐渐停歇,他背后的金光也随之熄灭。一阵剧痛忽然从背后袭来,魏来皱了皱眉头,伸手摸了摸后背,一股湿漉漉的触感传来。 他摊开手掌一看,满是殷红之色。 他不禁面露苦笑,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如此庞大的蛟龙之力,而由于《鸠蛇吞龙》法门的特殊性,他无法再如往常般将这股强大的力量归还那头蛟蛇。若不及时将其炼化,这股在体内乱窜的力量很可能会摧毁魏来脆弱的经脉,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这已是燃眉之急,但在此之前,魏来还有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要做——处理这满地苍羽卫的尸首。一大队苍羽卫下落不明,这不仅是命案那么简单,更关乎朝廷威严。一旦与罗相武联系不上,朝廷必定会派人前来查看,将这些尸体藏匿得越久,被发现的时间越晚,对魏来就越安全。 只是此刻的魏来消耗过大,脸色苍白,呼吸也变得不规律起来。他咬了咬牙,强打精神。掩埋这十八具尸首并非易事,但他必须在天亮前完成,以免再生变故。 想到这里,魏来直起身,朝吕观山的尸首走去。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沉闷的声音在魏来耳畔响起。 魏来心头一震,脑袋机敏地四处张望,可浓郁的夜色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根本无法发现周围有任何人影。 “是谁?”黑蟒再次从袖口滑落,落入他的手中,他背后金光闪耀,严阵以待。 “还要借用那头蛟蛇的力量吗?你会死的。”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静。 魏来皱起眉头,显然那暗处之人对他极为了解,连《鸠蛇吞龙》法门也一清二楚。这让魏来心中升起阵阵不安,他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 然而,话未出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罗相武的身体凭空悬浮,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其托起,不仅是罗相武,魏来望向身后,那剩余的十几具苍羽卫尸体也如前者一般,纷纷凭空悬浮。 随着血红色光芒从那些尸体上亮起,迅速蔓延至他们的全身,犹如一道道无根之火。 那些尸体在血色“火焰”的笼罩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不过眨眼间,十八具尸体便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灰烬被积水冲刷,彻底消失不见。 此后,那些诡异的“火焰”并未消散,反而受某种无形力量牵引,聚集在魏来身前,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威严身影。 待魏来看清那身影的容貌,他的瞳孔放大,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关山槊。” 第四十一章 传承 魏来看着血光化作的身影,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背后的金色光芒熄灭。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威严男子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你的死是指那种死,那我已经死了很久,死得不能再死了。” 魏来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关山槊这个不算笑话的笑话的笑点。但即便明白过来,魏来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六年前的变故后,魏来成了傻子,即使在吕砚儿面前,他也极力隐藏真实的自己。他没有朋友,更没有能与他好好说上一句话的人。当你孤独惯了,沉默便会成为习惯,就像此时的魏来,无法因为一个笑话而笑出来,更无法接下这个笑话,只能沉默以对。 关山槊大概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郎会闷到这种程度,他耸了耸肩,无奈道:“你打算一直这么站下去吗?我看你似乎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魏来一惊,这才想起体内的蛟龙之力还未炼化,拖得越久,恐生变故。 “好人做到底,既然帮你蒙蔽了那老蛟蛇的感知,又帮你毁尸灭迹,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这里吧。”关山槊无奈地叹了口气,袖口一挥,一道红光从他袖中涌出,笼罩住魏来。 还没等魏来反应过来,他便觉得身体忽然开始下沉,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身体轻如无物,仿佛一层薄纱,又或是一阵雾气,可以轻易穿过土壤…… 而魏来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笼罩在他身上的血光便消失不见,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中。当然,这样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关山槊血红色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他眼前,他手指轻轻一点,不远处忽然燃起火焰,这空间中的黑暗也随即被火光驱散。 魏来这才看清,这里便是那座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关山槊神庙。燃烧的火焰是神像旁半截的烛台,说实话,上次来的时候,魏来并不认为那脏兮兮的蜡烛还能再次点燃。 “好了,开始吧。”关山槊打断了魏来的思绪,说道。 魏来愣了愣,不解地看向这位前朝阴神,问道:“开始什么?” 砰。 魏来的脑门上挨了一下剧痛——关山槊狠狠地敲了他的脑门。 “你不是装傻吗?怎么跟真傻一样。”关山槊凑到魏来跟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模样与魏来想象中的前朝圣将相去甚远,他眨了眨眼睛,困惑道:“前辈对乌盘城有恩,对晚辈也有恩。前辈的心思,晚辈愚钝,不敢妄自揣测。但前辈若有何事需要晚辈代办,哪怕是刀山火海,晚辈也在所不辞。” 这话魏来说得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假。但关山槊闻言,却是一脸的痛心疾首,甚至伸手捂住额头,一副头疼不已的样子。 好在死了百余年,关山槊也没了生前身为圣将时的那些臭脾气。他费了些力气压下心中的不快,然后在那张即使到了不惑之年依然风华绝代的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说道:“你看,几天前的那个人,嗯,他是你爹吗?” 魏来摇了摇头:“吕观山待我如子,却不是我爹,只是我爹的同门师兄。” “嗯,那好,就是你爹的那个同门师兄。你看,他要斩蛟蛇,我帮了他。但我可不是正经的八门大圣,我只是一具前朝阴神,准确地说,是断了香火近百年的前朝阴神。我本就没多少力量的神魂现在更加微弱,而外面呢?一大群人想夺我的传承,对我虎视眈眈。我打不过,也跑不掉。” “我这一身修为与其便宜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倒不如给你这个好歹也给我上过一炷香的小子,你说对吧?”关山槊娓娓道来,最后他的眼睛眯起,盯着魏来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正听得入神的魏来,被关山槊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随即看向关山槊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 魏来确实知道关山槊神庙的位置,这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从未想过要打这座神庙的主意,倒不是他有多高尚,只是他清楚,八门圣境强者的力量何其强大,哪怕只是一缕阴魂,只要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神纹,也足以让魏来一飞冲天。但同时,理智也告诉魏来,抢夺圣将传承何等凶险,更何况,以他的修为,短期内根本无法消化一份来自圣境强者的神纹,而怀璧其罪,那神纹对他来说就不是至宝,而是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毒药。 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 关山槊没有死,他选中了魏来,只要他主动将那份神纹送给魏来,魏来就没有了与人争抢传承的危险,也没有了空有宝山却无法使用的尴尬,更没有了身怀重宝而被人觊觎的风险。 他的《鸠蛇吞龙》之法并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被困在武阳境五重。而一旦有了关山槊的传承,一切都会改变,他的修炼之路将变得平坦无比,甚至为父母和吕观山报仇的事情也不再遥不可及。 想到这些,魏来的身体不禁微微颤抖,他看向关山槊,张开嘴,却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关山槊则始终保持着刚才的样子,低着头,嘴角含笑地盯着魏来。他既不催促,也不说话,似乎在等待魏来的答案。 咕噜。 魏来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十六岁的生日。 吕砚儿说过,过了十六岁就是大人了,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不能再活在过去,活在小时候的快乐中。 十岁之前,魏来为了生存而努力修炼;十岁之后,他为了报仇而装傻充愣。 而就在今天,一直与他不太友好的命运却突然向他抛出了一根华丽的橄榄枝。 这一刻,变得有了些庄重的仪式感。 现在他只需要说三个字,或者点一点头,就能拥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也有了追上那个他本难以企及的女孩的资本。 这是一个魏来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的提议。 他想着这些,低垂的脑袋再次抬起,与关山槊的目光相对。 那一刻,少年眼中炽热的火光忽然熄灭,颤抖的身体也瞬间平静。 他盯着眼前的前朝阴神,面对这份唾手可得的天大机缘,说道:“不对。” …… 神庙里的气氛凝固,黑暗的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关山槊的脸色古怪,他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为什么?” 魏来平静地回答:“我可以救你。” 关山槊脸上的神情更加古怪,如果说魏来之前的拒绝让关山槊难以理解,那么魏来此刻的话,在关山槊看来,就更像是天方夜谭了。 魏来却仿佛没有感受到关山槊狐疑的目光,他穿过关山槊虚幻的身体,走到一旁的烛火前。也不管身为神庙主人的关山槊是否同意,拿起烛台,放到地上。 然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石子,开始在地上比划起来。 “北境九国:燕、齐、鬼戎、楚四国相邻。”魏来在地上粗略地画出四个圆圈,三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他指着左边中间的圆圈说:“这是大燕。” 又指着右边最大的圆圈说:“这是楚。” “燕篡周而建国,也就是前辈生前的故国。” “小时候我在父亲的书中看到,周亡之前,周王曾与楚王联姻。将心爱的牧鹤公主嫁给当时的楚国太子,送亲的队伍足有万人之多。” “后来大周灭亡,楚国太子登基,牧鹤公主想请楚王出兵攻打大燕,为大周复国。但楚王没有答应,公主刚烈,在大周灭亡的第三年自缢于楚国皇宫。楚王念及旧情,虽没有册封公主的后人为太子,却在大楚东边划出三城之地,作为公主后人的属地,让那皇子带着一万多周朝旧人在那里繁衍生息。相传百年过去,那里依然保留着周制,想必也会有大周的祖庙。” “以前辈圣将的威名,那些前朝旧人一定会感念前辈的恩德,将前辈迎入大周祖庙。” “只要前辈相信我,暂时做我的护道阴神,晚辈此间事了,一定第一时间前往大周遗族所在之地,将前辈送入祖庙。” 魏来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这才抬头看向身旁有些发呆的关山槊,他目光清澈,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见关山槊许久没有回应,魏来有些奇怪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问道:“前辈觉得如何?” 关山槊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落在那副潦草地图上的目光,看向魏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可知……我根本不知道这些?” 魏来笑了笑,说道:“此事发生在前辈死后几十年,前辈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晚辈也是偶然在书中看到的。” 关山槊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魏来的话而轻松,反而更加肃穆。 “我的意思是,你若不说这些,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切。我本就想死,这一身传承,就是你的了。” 魏来眨了眨眼睛,对关山槊的话不置可否,反而理所当然地应道:“可我觉得前辈这样的阴神,应该活下去,也值得活下去。” 关山槊又是一愣,他看着烛光下少年半明半暗的脸庞,看着那双在黑夜中明亮如星的眼睛。 他的嘴忽然咧开,在魏来疑惑的目光下,开怀大笑。 第四十二章 破境 庙宇中漆黑一片。 魏来盘膝而坐,周身闪烁着红光的关山槊伫立一旁,神色肃穆。 “《鸠蛇吞龙》是一门历史悠久的魔门功法,起源于妖物横行的南境,与我北境的修炼法门有诸多差异。” “我听你背诵了一遍这法门,此功法阴毒是不假,但以我的眼界,却找不出它的破绽。因此,我认为你修炼上的问题,还是出在这蛟龙之气上。” “虽说大道殊途同归,但在达到最高境界之前,别说人妖,就算是人与人、妖与妖之间的修行法门,也会因为根脚不同、功法各异而存在诸多差异。你是凡人之躯,却妄吞蕴含大燕国运的神人之气,自然会出现问题。你且运转功法,尝试将体内的龙气转化为武阳神血,我仔细观察,看能否找到破解之法。” 关山槊答应了他的提议,但成为护道阴神是一件非常麻烦且耗时漫长的事情。而且,关山槊虽然现在处境有些凄惨,但毕竟生前是八门圣将,想要招揽这样一位护道阴神,魏来自身的修为还需要再提升一些,至少要推开武阳境的第一道神门。 因此,目前两人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魏来修炼上的难题。 魏来闻言,点了点头。正如关山槊信任他,愿意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手中,做他的护道阴神。魏来对他也同样毫无保留,将自己在修炼上的困境一一告知,这才有了关山槊的这番说辞。 他缓缓闭上双眸,内视己身,只见下腹处的丹田中,一枚武阳神血静静地躺着,周围狂暴的金色蛟龙之气四处乱窜,仿佛被困在笼中的凶兽,想尽办法想要逃出生天。 是的,此刻魏来体内只有一枚武阳神血。 为了让罗相武放松警惕,魏来做了很多努力,比如将梁冠那把没有插入他胸膛的匕首插入自己胸膛,又比如亲手毁掉自己体内的四枚武阳神血。 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清楚,一旦自己动用蛟龙之力,成功击杀那些苍羽卫,那么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麻烦,就是体内暴走的蛟龙之力。而由于某种他目前还不知道的原因,在拥有四枚武阳神血之后,他就很难再将蛟龙之力转化为武阳神血。 到那时,在他体内暴走的蛟龙之力就会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消耗,这将是一个大麻烦。魏来毁掉四枚武阳神血,不仅可以降低罗相武的戒心,还可以在面临这个麻烦时,将一部分蛟龙之力再次转化为武阳神血,从而降低被蛟龙之力撑爆身体的危险。 当然,现在看来,这些算计似乎有些多余,但魏来孤身一人,面对强大数倍的敌人,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想到这里,魏来收敛心神,开始运转《鸠蛇吞龙》之法,将体内的蛟龙之力慢慢转化为武阳神血。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有过经验,又或许是身体对这蛟龙之力的适应性增强了许多,往常需要花一整晚才能转化出一枚的武阳神血,这一次,即使体内蛟龙之力充盈,他还得分出心神对抗不时从经脉各处传来的剧痛,但武阳神血的转化速度,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过两个时辰,一枚武阳神血便在他体内凝聚成形。 魏来完成这些后,已是大汗淋漓。他抬头看了关山槊一眼,见对方仍眉头紧锁,显然没有从魏来这次的施展中找到问题的关键。 魏来也不着急,只是说道:“我再试一次。”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再次运转《鸠蛇吞龙》之法,转化体内的蛟龙之力。 同样是两个时辰过去,魏来体内再次凝聚出第二枚武阳神血。当他睁开眼睛看向关山槊时,对方依然沉默不语。 魏来本想继续转化,可还没开始运转法门,脑袋就传来一阵晕眩感,他坐在地上的身体摇晃,差点摔倒——与罗相武的大战,以及运转《鸠蛇吞龙》之法,都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这是精神和肉体双重意义上的疲劳,精神上他还可以凭借意志支撑,但体力上,因为巨大的消耗和长时间的未进食,已经达到了极限。 魏来用手撑着地面,勉强支撑着身体,摇头苦笑。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突然有些想念刘衔结最喜欢的菜包。 这时,一旁的关山槊突然伸出手,虚无的身躯上,那双手却变得凝实,手中赫然拿着几个用细绳串起来的袋子。魏来一愣,接过袋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几块肉饼。饿得发慌的魏来,也不管那么多,拿出一个就大口吃了起来。 肉饼被压得很实,没有清水送服,吃起来有些费力。魏来苦着脸咽下几口后,感觉脑袋里的眩晕感好了一些。他这才想起询问肉饼的来历:“前辈,这庙中怎么会有这样的食物?” 关山槊是阴神,自然不需要这些食物果腹,而他的香火也断了百载,想来也不会是庙中的贡品。魏来有此疑问并不奇怪。 关山槊却耸了耸肩,说道:“我想着要完全接受我的传承,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期间你无法离开神庙,而刚才那几具尸体身上都带着这些肉饼,我就顺便收走了。” 关山槊说着,一只手伸出,将一个布袋吸入手中,打开后,借着庙中的烛光仔细查看那肉饼。然后他感叹道:“大燕也好,大周也罢,皇帝换了姓氏,掌权的贵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活着的百姓还是大周遗民的子孙,就连我们当年行军时吃的肉饼,看起来也还是一个模样。” “你说,这天下改朝换代,到底是百姓长盛不衰,还是那些皇帝老儿只手遮天呢?” 关山槊突如其来的感慨,让魏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好在关山槊似乎也习惯了魏来闷葫芦的性子。他又耸了耸肩,将肉饼扔到魏来脚下,说道:“吃饱了没?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吃好了就继续吧。” 魏来艰难地又咽下一口肉饼,这东西本就是行军打仗时准备的干粮,看似不大,但却非常紧实,才吃了一个,魏来就觉得腹中有些发胀。他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说道:“这就开始,有劳前辈了。” …… 四个时辰又过去了,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魏来终于炼化出了第四枚武阳神血。加上一开始就存在于体内的那枚,魏来此刻又回到了他所能达到的修为巅峰——武阳境五重。 但为了击杀罗相武等人而吸收的蛟龙之力,却只消耗了不到三成,大部分还在他体内盘踞。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关山槊。他以为还会得到和之前一样的答案。毕竟他也暗中思考了很久,却不得其法。关山槊虽然是八门圣将,眼界不凡,但《鸠蛇吞龙》毕竟属于魔门,又衍生于南荒,其中自然有许多关山槊未曾见过的玄妙之处,一时难以洞察其中的奥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出乎魏来意料的是,关山槊这次虽然还是眉头紧锁,但却没有再沉默不语。 他说道:“你再试一次。” 魏来一愣,随即苦笑道:“前辈,这五枚武阳神血已经是我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让你试你就试。”关山槊却说道。从他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此刻他似乎被什么问题困扰着。魏来心中疑惑,但还是很识相地没有多问,按照关山槊的意思,再次盘膝而坐,运转法门。 魏来原本以为关山槊这么做,是为了观察他体内的情况,从而找出问题所在。所以在施展法门时,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全力催动。毕竟之前他也尝试过聚集蛟龙之力,却无法炼化,反而让自己浑身剧痛。 魏来不怕吃苦,但也没有自虐的倾向。 可当他催动法门时,心中却突然一震。他感觉到,以往无论如何都难以凝聚的第六枚武阳神血,在法门的催动下,竟然有了凝聚成形的迹象。 这样的变故让魏来第一时间想到了关山槊,他下意识地停下法门,睁开眼睛看向关山槊。关山槊却一脸严肃地催促道:“继续。” 魏来耸了耸肩,没有反驳关山槊的要求,继续催动法门。 …… 很快,足足三个时辰过去了。估计第二日的夜晚已经来临,但专注于修炼的魏来却对此毫无察觉。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当第六枚武阳神血凝聚到一半时,魏来又遇到了和之前一样的麻烦。无论他如何催动法门,都无法再进一步。为此,他尝试了好几个时辰,但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他心有不甘地收起功法,体内那半枚尚未成型的武阳神血随着功法的散去而变得涣散,再次化为蛟龙之力,盘踞在魏来体内。 魏来气愤地接过关山槊递来的肉饼,狠狠地咬了一口,抬头看向对方,疑惑地问道:“前辈,刚才你用了什么方法?为何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在魏来看来,这一切显然是关山槊用了某种奇妙的法门相助,才让他得以突破。否则,他之前一直无法凝聚的第六枚武阳神血,不可能在今天有突破的迹象。 关山槊闻言,却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第四十三章 问道 魏来咬下一口肉饼,不解地看向关山槊,眼中满是困惑,显然不相信关山槊所说的话。 神庙中烛火跳跃,已过去十多个时辰,之前的蜡烛早已燃尽,好在神庙中不止一盏烛台,一个接着一个使用,还能再将就一些时日。 关山槊看着魏来,他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闪动着深邃的光芒。 “你为何认为是我做的?”他问道。 这个问题让魏来有些莫名其妙,他心中想,既然我做不到,那自然就是你做的。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关山槊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我答应做你的护道阴神,不管是出于权宜之计还是其他原因,既然做了,关山槊就要做到最好。” “护道,护的是道,而非人。” “你才十六岁,连第一道神门都还未打开,若问你什么是你的道,想必你也答不出来。但你至少要明白你为何修行,目标是什么,为的又是什么?” 关山槊的问题来得很突然,魏来有些应接不暇,但见对方一脸认真,他还是顺从地沉思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报仇。” “报仇?”关山槊眉头一挑,烛光照耀下的脸庞明暗不定,“那头蛟蛇杀了你的父母,又害了你情同父子的长辈,你要杀他报仇,我以为无可厚非。” “但这不够,报仇之后呢?你又要做什么?” 关山槊的问题让魏来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他说道:“太远的事情我想不到,我现在只想报仇。” 关山槊似乎并未感受到魏来的不悦,他继续说道:“你现在被困在武阳五重境,与那洞开了七门、已入准圣境的江神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想要杀他,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还是在他不会再进一步的前提下。” “我在世的那几十年里,见过很多年少时惊艳绝伦的人,他们那时都意气风发,都将登临圣境视为毕生的追求。但你看那幽幽北境,宗门林立,哪个门中没有几位有望登临圣境的圣子,可最后能走到那最后一步的又有几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停在某一座山门前,难以寸进。有的人便这样苦修下去,直到老死;而有的人却不甘于此,于是才有了那么多被心魔所困、堕入魔门的例子。” “你要杀那蛟蛇,没错。” “但你可曾想过,在你还未走到能与那蛟龙抗衡的山门前,就像那些圣子一样,被困在某一处。那时的你该怎么办?你修的本就是魔门功法,登山路上,总会有魔人诱你入魔,那时你又该如何做?” “是不顾一切报仇雪恨,还是能坚守本心?” 关山槊不紧不慢地说道,最后,他再次低头看向魏来,语气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直击魏来的灵魂。 魏来的身子一震,脸上刚刚还堆积着的愠怒之色,此刻尽数散去。 魏来明白关山槊这番话的意思,他对上了这位前朝阴神的目光,语气温和了几分:“我明白前辈的意思了。” “前辈担心晚辈误入歧途的心意晚辈感激不尽,但……” 魏来微微沉吟,又说道:“但未来的事太过遥远,晚辈不敢向前辈保证什么。至少现在,站在前辈面前的这个魏来,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背良心的事情。” 少年的目光清澈无比,让人很难去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关山槊脸上的肃然之色消融了几分,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错了,我并没有担心你……” “我只是在……” “怕你。” “怕我?”魏来一愣,不明白关山槊此言从何说起。 关山槊没有为魏来解惑的意思,他双手放在身后,再次沉吟了片刻,才说道:“《鸠蛇吞龙》之法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一便是你用了六年时间,连接自己与那蛟龙的法门,我称之为化龙。其二,是你将龙力转化为武阳神血的法门,我称之为吞龙。” “你刚才在我面前施展了数次吞龙之法,哪怕是以我的眼界,也不得不承认,这道魔功的确有其独到之处。或者说,在我看来,这第二道法门只用于这《鸠蛇吞龙》之法中,实在可惜。” “它的本质是将任何意义上的力量转化为一种人类可以吸收的力量,当然,前提是那力量足够温和。创出这样一份功法的人,绝对算得上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而你之所以不能炼化出第六枚武阳神血,问题并非出在这功法上,而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前辈的意思是,是我的身体无法承受蛟龙之力?”魏来也曾有过这样的猜测,他认为问题的症结在于自己的人类躯体与龙类力量之间的冲突。 关山槊闻言,白了魏来一眼,眼中满是鄙夷,仿佛在说“你是傻子吗”。魏来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也不好反驳,只能等着关山槊为他解惑。 “我已经说过了,这吞龙之法的厉害之处在于,它可以将大多数力量转化为人体可以直接吸收的力量,你的武阳神血是由蛟龙之力转化为血气之力后凝聚而成的,既然是血气之力,与人体又有什么冲突。” “我所说的问题,是指你的肉身太过孱弱。” “武阳境的修行,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淬炼体魄,然后从体魄中抽取血气之力,凝练出武阳神血。但淬炼体魄,在体魄本身已经强到某个层次之后,就会变得越来越艰难,而这个层次,大概就是凝出第七枚武阳神血之后,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修士在拥有七枚武阳神血后,会选择破境,或者吞噬铭血丹的原因。” “但你的武阳境修炼却恰恰相反,你直接从蛟龙那里摄取力量,直接凝聚成武阳神血,然后再用神血淬炼肉身,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也导致了你的肉身难以跟上你炼化神血的速度。也就是说,你原本孱弱的肉身,虽然因为神血的炼化而摆脱了活不过十六岁的厄运,但同时它也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容纳第六枚神血的地步。” 说到这里,关山槊微微一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莫名停下,欲言又止。 正在低头沉思的魏来,并没有发现关山槊这一瞬间的异样,他喃喃自语道:“所以,我想要修炼出更多的神血,还是避不开淬炼肉身这一关。” 听到这话的关山槊,抬眸看了看低头苦恼的少年,他依然有些犹豫,但最终在数十息的沉默后,说道:“并非如此。” “嗯?前辈何意?”魏来问道。 关山槊眉目一沉,说道:“之前你也说了,想要凝聚出一枚武阳神血需要花费一夜的时间,也就是近五个时辰,而刚刚,前五枚武阳神血,我算了一下,你所花的时间都在两个时辰左右,甚至你还可以将第六枚武阳神血凝出半枚,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魏来皱起眉头,苦苦思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你击碎过自己体内的武阳神血,这是很少有人会去做的事情,武阳神血碎裂后所爆出的血气之力,虽然大部分都散出体外,但却有那么一小部分被你的肉身所吸收,这可比依靠药物,或者那些淬炼肉身的法门来得快得多。” “只是这样虽然好,但要炼化出武阳神血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哪有人舍得为了淬炼肉身而将其摧毁。但你不一样,一枚武阳神血对你来说只需要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甚至随着体魄的增强,这个速度还会更快,你可以不断地摧毁体内的武阳神血,强行提升肉身的强度,也可以快速地凝练出新的武阳神血。” “如此循环往复,你所能拥有的武阳神血数量也会不断增加。” “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你甚至可以等到有千枚甚至万枚武阳神血的时候,再选择开门破境。” “要知道,我在世时,当世最强的圣子破境时也不过十三枚武阳神血,就已经被人视为天人,但跟你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关山槊说到这里,再次停顿,他沉眸看向魏来,眼中闪烁着兴奋却又隐隐畏惧的光芒。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了吗?” “这样的你,要是坠入魔道,对整个北境,甚至整个天下都是劫难。” 第四十四章 援手 五月二十七,乌盘城外的猴狐林已塌陷成一片废墟。荒原周围,不时可见行踪诡异之人,他们三五成群,或只身一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一个麻衣少年突然出现在一堆倒下的草木所隆起的土丘后,他转头四望,确定周围无人察觉后,便朝着乌盘城的方向奔去。 …… 时间已过三日,罗相武等苍羽卫也失踪了三日。魏来难以预料这一变故会给乌盘城带来怎样的变化,为避开耳目,他选择走小路归家。 他身上散发着恶臭,这三日来,他除了进食,其余时间都用于修行。 这很辛苦,但收获也颇丰。 魏来感受着丹田处凝聚出的七枚武阳神血,嘴角不禁勾勒起一抹笑意。 这并非他一人之功,关山槊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作用。自废修为是件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根基。之前魏来极力要求罗相武等他四天,要养的伤并非胸口那道看似骇人,实则未伤及要害的刀伤,而是自废修为后带来的内息不稳与经脉受损。 但有关山槊在,它可以用修为护住魏来的心脉与要害,这样一来,魏来便可肆无忌惮地炼化并摧毁体内的武阳神血。 当然,他不能一直呆在那里。毕竟离开太久容易引人猜测,他还要救关山槊,在未将其化为自己的护道阴神前,为防有心人找到关山槊神庙,他得打探消息,以防万一。况且,一心修炼并非好事,关山槊曾说过,很多时候,这是弊大于利的。 魏来从城西小道进入乌盘城,又穿过一条小巷,来到瑞龙街。此时正值晌午,阳光正艳,瑞龙街两侧的饭庄往常这时应是生意正好,可今日却门可罗雀,食客寥寥。魏来心生疑惑,也有些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是,当他出现在街头,饭庄中为数不多的食客和无所事事的老板们都向他投来古怪的目光,对他指指点点。 魏来暗道莫非是哪里出了纰漏?但转念一想,罗相武本就想独吞关山槊神庙的传承,乌盘城势力众多,他定然不会走漏风声,那么他随魏来寻庙之事便只有他和手下的人马知道,而那群苍羽卫早已死在魏来手中,尸体也被关山槊烧成了灰烬。此事绝不可能传扬出去,如此一来,这些人异样的眼神,便另有原因了…… 魏来想到这些,心中稍安,也打消了立刻掉头逃亡的念头。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想着回到老屋问问刘衔结,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行至老屋前,魏来远远看到房门大开,便觉不妙。正要快步上前,老屋角落的阴影处却突然窜出一大一小两道人影。 “阿来!你可算回来了!”其中一位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女子焦急地小跑到魏来跟前,急切地说道。 “阿来哥哥!刘爷爷被那些坏人抓走了!你快去救他啊!”女子身旁,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女孩也急切地附和道。 …… 魏来六岁时随爹娘来到乌盘城,此后便再未离开过这座位于大燕边境的小城,也算半个乌盘城人。 虽然人们都说他是傻子,他爹娘也得罪了乌盘龙王,不愿与他亲近,但人心都是肉长的。魏守在乌盘城的这些年,深受百姓爱戴。乌盘城的百姓虽没有舍己为人的胸怀,但也绝非铁石心肠的恶人。 百姓们虽无人敢收留当年孤苦的魏来,但时不时送他一些吃食或旧衣物也是常有的事。眼前这位女子,便是当年吕观山到来之前,对魏来极好的几位城中居民之一——也是刘衔结最喜欢的那家包子铺的主人,张婶。 张婶的包子铺没有名字,但在乌盘城也开了好些年头。传闻张婶的夫家几代人都靠这个包子铺在乌盘城维持生计。张婶当年是乌盘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可她男人走得早,她独自一人带着女儿经营铺面,这些年老得很快,但仍能从她脸上看到些许当年的美貌。 魏来对她们的到来感到意外,更对她们所说的话感到诧异。 看张婶和小女孩一脸焦急的模样,想来她们已在此等候多时。魏来没心思细究刘衔结何时与这对母女如此熟络,也无暇思考她们为何会找一个傻子来救人的“馊主意”。他面色一沉,安抚道:“张婶莫急,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自从丈夫去世后,一直守身如玉的半老徐娘,此刻却忘了男女有别,伸手拉住魏来的衣袖,一脸张惶地说:“边走边说,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魏来也不疑有他,索性依了她。 “今天早上,刘老爷子像往常一样来我铺子里买包子,可不知从哪来了一群军官,不由分说就把他给抓走了。” “我特意去知县府打听了一下,说是昨天城里来了个大官,比罗大人还大的官,在清查吕知县的事情。然后不知从哪听说刘老爷子这个人,觉得他来历不明,就把他抓走审问。” “我想他既是你家亲戚,你一定能为他作证。”张婶牵着小女孩,快步在前面带路,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我还听说那些官老爷最喜欢动刑逼人招供,咱们得快点,刘老爷子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几下啊!” 正说着,三人已来到知县府所在的锣鼓巷。 知县府与曾经的吕府比邻而居,不算繁华的锣鼓巷上,此刻却人潮涌动,大批乌盘城百姓围在知县府前。魏来还未走近,就远远听到刘衔结的哀嚎声。 张婶是个妇道人家,哪听过如此凄厉的声音,当下脸色一白,险些站不稳身子,反倒是她身旁的小女孩,虽然身子有些颤抖,却伸手扶住了母亲。 “张婶莫慌,我去看看。”魏来赶忙安慰道,抬腿就要往前走。 可一只脚刚抬起,身前的巷口处便走出一道人影,转身面向魏来。 魏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那人,心中不禁一愣。 来者是个女子,准确地说,是个极漂亮的女子。 她内里穿着一件白衣,外配一件橙色的开衫,衣角绵长直至膝盖,脸上不施粉黛,头发梳成马尾,用一根红色丝带绑紧。整个人看上去英气十足,又不失女儿娇美。 这样的装束配上她的容貌,极具冲击力,让魏来也不免一愣,暗道自己似乎并不认识这样一位女子。 “阿橙姑娘。” “阿橙姐姐。” 魏来正疑惑间,身后的张婶母女却发出一声轻呼。 他回头一看,见二人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那女子身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女子认识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两人。 魏来皱了皱眉头,无心去管这女子与张婶母女之间的事,独自快步上前,走到人群前,排开众人,挤了进去。 “这就是你们找的帮手?”名为阿橙的橙衣女子瞟了一眼离去的魏来,看向张婶母女问道。 “是啊。阿橙姐姐,刘爷爷是魏来哥哥的亲戚,魏来哥哥只要能向官老爷们证明。爷爷就会没事。”张婶身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道。 阿橙对小女孩天真的想法不置可否,她盯着张婶问道:“那老头不就是你的一个食客吗?对你们很重要?” 张婶面有难色,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面对女子的提问有些犹豫。 “当然!他是……”一旁的小女孩却没有这般顾虑,张嘴就要说些什么,可惜话未出口便被母亲捂住了嘴巴。 “没什么重不重要的,只是都是同乡,能帮一把是一把。”张婶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但她脸上的慌乱却已将欲盖弥彰这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橙衣女子看出了些端倪,却没有拆穿妇人,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那便去看一看吧。” “啊!!!”这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突然传来,听声音正是刘衔结的哀嚎。 张婶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子颤抖得几乎无法站立,迈出的步子也随即停止。 走在前方的女子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她转过头,看了脸色苍白的母女一眼,平静地说。 “放心,我看过了。” “死不了的。” 第四十五章 伏诛 知县府门口,一位年近五十的青衫男子阴桀地坐在太师椅上,身后两名银甲甲士肃然而立,两侧还有两位年近六十的白衣老者相陪。 知县府前,一群银甲甲士围出一片空地,空地中薛行虎等衙役低头而立,另一侧一位老者被五花大绑捆在木桩上,背上衣衫凌乱,鲜血淋漓,嘴里不住发出哀嚎,此人正是刘衔结! “说!你还有没有同党!”这时,一名甲士又将手中的长鞭狠狠地抽打在刘衔结的背上,鞭身末端的倒刺刮过刘衔结的背部,拉开一大片血肉,鲜血四溅,场面十分残忍。 刘衔结再次发出一声哀嚎,脑袋无力地垂下,似乎连痛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不断地低声呢喃道:“我哪有什么……什么同党……” “什么吕观山……我根本不认识……” “官爷,这真的和我……没有关系……” 那甲士闻声眉头微皱,他已经打了这老头足足二十鞭,就算是一个正值壮年的壮汉,在这般酷刑之下,也早就认罪伏法,但眼前这个看似干瘦的老头却极为嘴硬,即使已经神志不清,却依然咬紧牙关不曾松口。 场中的薛行虎等衙役都不忍心再看这残忍的画面,周围的百姓也大都皱起眉头,颇有兔死狐悲之感——自从吕观山的事情发生后,先有罗相武强行征调男丁挖掘神庙,之后又是宵禁又是排查,今日又来了这样一个不知姓名,但看架势官威比罗相武高出好几重的大人毒打城中老人。乌盘城的百姓习惯了以往安居乐业的日子,这几处大戏下来,众人早已人心惶惶,没了之前看热闹的心思。 甲士再次提起鞭子,但并未第一时间挥下,他迟疑地看向坐在府门口的青衫男子,似有询问之意,毕竟以这老头子的状态,再打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青衫男子眯起眼睛,并未回应甲士递来的目光,他朝后伸出手,身后的甲士赶忙取出腰间的佩刀,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中。 青衫男子握着明晃晃的长刀,站起身来,手自然下垂,刀刃触地。 他迈开步子,顺着知县府前的台阶拾级而下,刀刃不断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手握长鞭的甲士见状恭敬地站到一旁,给这位看似书生打扮的青衫男人让开一条道。青衫男子拖着长刀,慢悠悠地前行,来到刘衔结身前。 咕噜。 刘衔结有气无力地哀嚎着,瞥见那幽寒的锋刃,不禁咽下一口唾沫,嘴里的哀嚎声也随即停止。老人费力地抬头看向握刀之人,青衫男子面容冷峻,眉宇间淡淡的煞气涌动,怎么看都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主。 刘衔结的眸子中泛起难以言明的色彩,似恐惧,又非恐惧,更像是陷入两难境地的苦恼。他举目四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知何时到来的魏来,老头子的眼珠子一转,没了之前的顾虑,顿时更加大声地哀嚎起来。听那声音的语调,似乎比刚才更加凄惨。 青衫男子并未察觉到刘衔结这短暂而细微的变化,他抬头四望,目光在那些脸色发白的百姓身上一一扫过。 “乌盘城是个好地方。” “先有欺辱圣欺神的燕庭双璧,后有盗尸杀人的妄为逆贼。” “我的儿子金关燕死在了乌盘城外,跟着我多年的老伙计,大燕朝廷苍羽卫的总旗罗相武也在几日前失踪。” “看见他了吗?他就是潜入城中的逆贼党羽!” “你们觉得他很有骨气?被打成这副模样都还不认罪伏法,或者说你们以为是我在冤枉他?” “不对。都不是。是因为他很聪明,他知道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我们要查出背后的真凶与党羽,就得从他这里入手。他不说,我们便查不到,他也就可以继续苟活下去。你们看,多好的算计,多聪明的人。” “但他们忘了大燕朝疆域万里,生灵亿兆,岂是他们这些跳梁小丑可以颠覆的。” “今日招也好,不招也好,都是死路一条。” 说着,男人手中的刀猛地举起,作势就要朝着刘衔结的颈项处斩去。 夏日的艳阳高照,日光炙热,但雪白的刀身折射出的却是渗人的寒光。 远处的魏来眼睛眯起,袖口处的匕首滑落入手中,他的脑中思绪飞快运转。此刻空地前的苍羽卫人数众多,恐有百人之巨,观其神态,比起罗相武所带的队伍似乎更要强悍与精锐几分。那坐着的两位老者气息绵长,魏来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虚实,修为不低,至少四境开外。而眼前这位青衫男子,虽同样不着半缕甲胄,但却给人一股难以言明的压迫感,亦绝非善类。 魏来进展神速的修为,在这样的阵仗面前依然是杯水车薪,他所能动用的唯一底牌就只剩下老蛟蛇的蛟龙之力,但那股力量,却也不足以对抗眼前这群难缠的对手。 不能硬来。 魏来想到这里,手中的匕首收回鞘中,然后迈出脚步,就要朝着那高举屠刀的男人大声说些什么。 “大人!刀下留人!”然而,他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身后一道声音却抢在他之前响了起来。 整个知县府前静默无声,那道声音虽然纤弱,却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众人纷纷转眸看去。 当然,这些人中也包括那位青衫男子。 他眯着眼睛盯着魏来身后的女人,年近四十,风韵犹存,脸上却带着一股乡间小民面对上位者时应有的惶恐与不安。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只是一位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妇人。 “怎么?你认识他?”男子问道。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刘衔结已被定性为逆贼,认识他便是逆贼党羽,男人想要立威,自然不会允许一个乡间妇人来破坏他的计划,同样也不会介意多杀一人。 妇人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因为男人的气场太过强大,还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她的手不住颤抖,需得用力握紧才能平复那抑制不住的害怕,她并不了解男人话中的“陷阱”,上下嘴唇打颤地应道:“认……认识。” 眯着眼睛的男人,脸上荡开春风般的笑容,他看了看周围的甲士,嘴里温和地言道:“嗯,你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没人敢认识的人,你敢认识。既如此……” 说到这里,男人的语调忽的阴沉下来:“那就与他一道……” “伏诛吧。” 最后三字吐出,他身旁的甲士应声而动,鱼贯而出,直直冲向人群中脸色煞白的妇人。 魏来的双眸一凝,心头有些无奈。他没想到张婶一介妇人会为了刘衔结做出这样的事,勇气诚然可嘉,可做法又着实太蠢。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感叹,方才收回袖中的黑蟒再次落入手中,身子旋即弓起,如猎豹、如恶狼。 那些甲士转瞬冲杀到跟前,人群本能地退开,魏来身后的妇人哪曾见过这般场面,呆立原地,来不及躲避,也忘了躲避。 魏来眸中的寒芒亮起,他的脚跟发力,就要跃起,拦下气势汹汹的苍羽卫们。 但今天,魏来显然做不成让乌盘城百姓瞠目结舌的主角。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刹那,他的背后一道更加凌冽的气势忽的涌起。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那名为阿橙的女子,宽大的橙色开衫鼓动,三瓣下摆扬起,她的双手摁在她内里穿着白色衣物的腰间,两道明亮得近乎扎眼的光芒随着橙色长衫的扬起而从她的腰间显露真容。 像是一对锋利的獠牙,又像是一双晃晃夺目的眼睛。 女子的面色冰冷,胸膛处、背后处、眉心处三道金色的神门亮起,神门的外围布满生涩的神纹,闪烁着神圣的光辉。 轰! 神门轰鸣,两道明亮却幽冷的事物出手。 杀到的十余名苍羽卫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身子纷纷一震,接着颈项处被寒芒割开,绽开的鲜血顺着那寒光穿行,连成一道血线。 画面如同静止一般,百姓们眼中的惊恐、苍羽卫们脸上的愕然、张家母女煞白的脸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只有那橙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笑如桃花,却又锋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