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族开始的异世之旅》 一些碎碎念 我是在登陆了账号之后才发现原来我竟然8年前就有在起点上写过东西。不过当时只有三章,因为太监掉了所以都看不到了。 不过虽然账号有3000来天了,但在操作上都还实属萌新。 这篇偏西幻,但前期都比较低魔,也非常忐忑不知道能否和大家的口味。西幻最痛苦的地方在于,取名字……对于读者来说,记住这些洋名字,也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在这里我会根据出场顺序和所属的家族城堡名,把人物大概的一些小传都整理出来。 这应该是一个flag…… 凯恩城篇登场人物 威尔森家族 01姓名:弗雷德.威尔森(男主) 长相特征:金发碧眼,成年后五尺九英寸(175) 02姓名:奥德里奇.威尔森 长相特征:金发碧眼,但头发比较少,头顶比较秃,身材高大 地位:凯恩城伯爵 亲缘关系:主角父亲 03姓名:约瑟琳.威尔森 长相特征:金发碧眼,较为丰腴的中年美妇 地位:凯恩城伯爵夫人 亲缘关系:主角母亲,西地公爵的女儿 04姓名:法雷尔.威尔森 长相特征:金发碧眼,个子比主角高,长相类似,英俊帅气 地位:凯恩城继承者 亲缘关系:主角大哥 05姓名:乔娜 长相特征:棕发美少女 地位:弗雷德的贴身女仆 亲缘关系:在凯恩城出生,父母不详 06姓名:米尔顿 长相特征:温文尔雅,笑容迷人 地位:威尔森家族管家 07姓名:劳埃德.威尔森 长相特征:白发白胡子,秃顶,跛足 地位:神学研究者,和伯爵领教区的主教大人关系良好 亲缘关系:奥德里奇的叔叔,主角的叔祖父 08姓名:加洛德.哈里斯 长相特征:异瞳,头发有些坚硬,眉毛上有肉条,塌鼻子厚嘴唇 地位:附属凯恩城伯爵的鹰歇堡男爵 09姓名:佩恩.弗朗西斯 长相特征:棕发,蓝眼睛,个子很高很瘦,成年后有五尺十二英寸(184+) 地位:骑士之子,主角最早的朋友之一 10姓名:威廉.沃顿 长相特征:黑色的柔顺中长发,嘴唇较厚,长相像个漂亮女孩 地位:沃顿子爵的末子,主角最早的朋友之一 亲缘关系:沃克的孪生弟弟,帕尔的表弟 11姓名:沃克.沃顿 长相特征:爆炸头,塌鼻子,厚嘴唇 地位:沃顿子爵的第九子,主角骑士修行的同伴之一 亲缘关系:威廉的孪生哥哥,帕尔的表弟 12姓名:帕尔.斯蒂文森 长相特征:红发,肥胖 地位:斯蒂文森子爵的继承人,主角骑士修行伙伴之一 亲缘关系:威廉和沃克的表哥 13姓名:凯莉 长相特征:雀斑与灰眼睛 地位:凯恩城女仆之一 14姓名:阿瑟妮 长相特征:眼睛下垂的老妇人 地位:凯恩城仆人的管教婆婆 关于写扑街作品那些事 我是一个爱做梦的人。 写故事全靠做梦。 我在写故事之前,是因为想到了一个情境,大意就是若处于险境,只有2年时间可以逃离,应该怎么办。 顺便,因为讨厌“中国人没有信仰”这种屁话,所以想要写一个在有神世界,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会如何改变世界的故事。 但我写了大概20w字的时候,就发现网络上基本没有网站会有这类型小说的受众。 从1到100很容易,从0到1却很难。 这个故事就是慢慢从0到1,再从1到100的。 但一般网文的调性,前者是直接用系统来替代的。 所以,这是一篇彻头彻尾的扑街文。 用故事情节不断堆叠起的世界观,还是一个全新的架空世界。 注定大多数时候都是solo单机的一生。 但,梦还是要继续做的。 还是希望,能有那么一个人,愿意沉下心来,和我一起感受这个世界的善与恶,美与丑。 我今年26岁,翻个年,就27了。 高中的时候写了很多小说,都习惯性的太监了。 那时候我对自己的设定是,19岁必须得成名,不然就放弃。 毕竟只有19岁,才能勉强够得上青春美少女作家的尾巴。 现在,我也依然不会选择靠文字养活自己。 不过我想给未来的孩子留下一些痕迹,让他/她知道,妈妈年轻时候,居然还是能写故事的。 这个故事,非常适合贤者时间观看。 我的目标,就是写成低低低低低低低低低低低(以下省略130个)配版的冰火。 最后,平安夜祝大家节日快乐,岁岁平安。 祈祷一下我今晚闪暖掉率高高高。 楔子 “啪嗒”“啪嗒”,靠在书架后面,男孩很清楚地听到了皮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沉重的脚步声,他不由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来。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先是停留在第一列书架旁,接着,便来到了第二列,紧接着,便是第三列。 这个时候,靠在第四列角落里的金发少年,已经可以看到烛光下倒立出来的人影,一半落在墙上,一半留在地上。 要是没有因为好奇心进来这个房间就好了。此时,他不由开始埋怨起自己来。 他很害怕与叔祖父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对方年纪虽长,眼睛里却从来没有过慈爱。他总是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所有人,然后佝偻起身子,不打任何招呼的默默离开。 而此时,男孩与掌着蜡烛的老人之间,就隔着一排书架的距离。 正当他做好了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时,他看到墙上的影子开始缓慢地移动,一开始,还能透过书籍的间隙留下些微的痕迹,到后来,便径直消失在了墙边。随之而来的是房间重新回归了暗淡,只有些微月光,透过窗洒落进来。 此时,男孩才不由松了口气。叔祖父是离开了吗?可时间未免也有些太短了吧,他是个跛足的老人,每走一步,都会比别人更加费力。 但此时安静的房间还是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不顾双腿微麻,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跑去。 然而,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过来”。这个声音,似乎只停留在他的脑海里,当他惊恐地望向四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除了靠窗的桌面上放着的一块绿色的石头,不知是因为月光作祟还是为何,竟散发出淡淡的幽光来。 他想离开房间,可不知为何,无论他怎么摇晃,门都丝毫不动,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把他囚禁其间。 “过来。”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反抗。 身体似乎被控制住了一般,他不自觉的转过身,向着桌子所在的位置走去。 “把它拿起来。” 手便不听使唤的伸向了石头。凑近一看,他才发现这块石头果真便是光源本身,上面似乎还刻着细细密密的文字,但语言体系显然超过了他的认知。 他把石头捏在手心,这时候,房门便突然自动打开了。银白的月光撒了他一身,让他觉得有些晕眩。带上他温度的石头此时也不再发光,这让他误以为刚刚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一定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一路上,男孩都有些心神不灵,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叔祖父的偏房跑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回到主堡的。管家在他打开二楼的大门的时候不免有些吃惊,但还是露出温和的微笑,护送着他回到了三楼房间。此时,女仆乔娜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归来,一看到男孩,便连忙迎了过来。 “少爷,您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紧张过后,倦意便轻易地袭上心头。等到对方替自己换下衣物,穿上真丝睡衣,他便迫不及待地爬进了被窝里,想要感受蓬松的鹅毛被带给自己的些许暖意。伴随着女仆关门发出的“咯吱”声,四下再次回归宁静。 原本以为能够很快入眠,但此时,却又焦急不安了起来。他睁开了眼睛,这时候才注意到,捏在手上的石头再次发出光来。 “给我。” 声音再度传来,让他感到头疼,他将手抬起,想要仔细观察这颗神秘的石头,却怎么都看不清晰。 “给我,把你的身体献给我。” 随着声音变大,他发现石头的光芒更甚。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声音来自于面前这块石头。 它想要做什么? 男孩一无所知。如果没有偷听叔祖父和约克主教大人的谈话就好了。他也不会为了寻找神之岛的文献而前往叔祖父的房间。 这一切,就像是冥冥中的注定一般,此刻,石头就在他的手掌,继续着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 “把身体献给我,成为……吧。” 随着声音和光芒的消失,男孩的意识一点点消失,眼睛永远的闭了下去。 第一章 我穿越了? 收到高中毕业五周年同学会邀请的时候,林凡刚好失业。 毕业后,他便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kpi总是刚刚达到及格线,工资涨了5%,距离晋升遥遥无期。 原本他已经安于生活的平凡,想着老老实实干个两三年,再跳个槽涨个30%的工资,在30岁之前,成为论坛里的“有车没房,年薪40万,身高1.75,微秃,求个诚心的结婚对象”。 然而,这平淡的梦想,却因为他的一次见义勇为直接破碎。 新来的技术主管揩了坐在他左上角的测试小姑娘的油,尽管林凡和对方说过的话不超过5句,还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女孩眼里的惊恐与厌恶。 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当一个英雄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在血气上头的一瞬,他发送了电子邮件。 此后,便焦急地等待着正义的降临。 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是在cto的办公室。 对方冷着脸,朝向测试小姑娘问道:“黄光有没有对你不规矩?” 小姑娘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她来回打量着林凡与黄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时候,cto转向了林凡,表情略带轻蔑,语气十分冷淡:“收拾东西,立刻滚。财务会给你多一个月的工资,我们公司不欢迎诬告的小人。” 一刻钟之后,他便已经抱着箱子出现在了人来人往的帝都大街上。 他真傻,真的。 黄光的突然空降,和ceo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公司早就传遍了,只有从不和同事多加交流的他不知道罢了。 六月的雨,就跟少女的眼泪一样,总是说来就来,让他来不及反应。 此刻,斜斜的细雨洒落在他红色的格子衬衫上,顺着他的头发在他的眼前连成一条线,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好累,他只想回家。 回到熟悉的西南小镇没多久,便收到了同学会的邀请。 林凡这才意识到,原来距离18岁,已经有了5年的漫长时光。所以记忆里的一切,便因为此戴上了滤镜,回忆起来,就连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变得生动有趣。 林凡当然还记得他那时候苦苦暗恋的前桌女孩,对方有一头如海藻一般的黑色长发,总是规规矩矩地扎成好看的高马尾,他总是在背后偷偷地看着,顺便阻止同桌对这头秀发的作恶。 在这个有些悲情的时刻,他既想见到对方,又不想。 纠结了许久,最后林凡还是选择了赴约。 和高中时期一样,他在同学中并不显眼。 个子不是最高的,当然,在班上也还算可以。长得不是最帅的,但五官勉强也算得上清秀。 唯一不同的是,高中时期的他成绩非常优秀,作为全校第一,考入了帝都的大学。 而此刻,一无所有的他,连这唯一的遮羞布都没了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读书好就是全部,但到了社会上,没有人会记得你读书好。 林凡发现,同学会里最开心说话声音最大的,是当时班上那些吊车尾。 学生时期他们躲在最后一排看小黄书,周末一放假便花上3、5块钱在网吧度过通宵,就连简单无比的会考,都需要花钱让同学给自己传答案。 而此刻,他们高谈阔论的却是房子、车子、票子,其中那个倒数第一,现在已经是他们市里有名的房地产商。 “林凡,你来了啊。”挽着那个倒数第一胳膊的女孩回过头来,一看到林凡,便双眼冒光。 这个女生曾经给他写过整整一个学期的情书,里面的遣词用句肉麻到让林凡脸红心跳,只得匆匆扫过一眼,便赶紧塞进书包。 事实证明,她一直都是个慕强的top癌,学生时期喜欢年级第一,现在则喜欢房产第一。 听到她的声音,一群同学便抬起头向他看来,身子都跟着坐直了些,似乎想要力证,自己当年考不过你,但现在过得也没那么差。 这些人的眼睛里,也有他曾经最喜欢的那一双。 刘玉双有一张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脸,眉如黛,眼含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凑再近也看不到瑕疵。 此刻,她的表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端庄,更为她平添了一丝肃穆之美。 林凡觉得自己来对了。 他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去,她也并没有反对。只是微笑着转向他,说道:“好久不见呀,第一名。” “听说你现在在b家工作,应该收入很高吧?”还没来得及和刘玉双打招呼,其他同学已经开始问起了这些让他觉得分外烦闷的问题。 他的同学们,很少能考去帝都,所以才不免对那些看上去华丽又遥远的生活充满好奇。 只是此时的林凡,早已经被生活挫伤了所有的傲气,所以只是连连点头,用含糊的话语支支吾吾的做着回应,很快便让这些好事者感到没劲。 这顿饭,即使是坐在女神旁边,吃得也并不痛快。 好在,很多人记忆中美好的女子,都会因为岁月的关系或多或少的增添生活的烟火气,从而让人有些失望。 而刘玉双则不然,几年未见,她的头发依然茂密乌黑,此刻就那样随意的垂在肩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看得让人心驰神往。 林凡不由摸了摸自己头发稀疏的头顶,心想着不当程序员也有不当的好处。 晚上唱完歌,已经快11点。小镇上的灯光已经开始熄灭,路上的车辆也有些稀稀寥寥,林凡刚刚在ktv灌了两瓶啤酒,已经略有醉意。 大概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此刻他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去,就那样直直地盯住了刘玉双,问道:“玉双,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刘玉双微微有些惊讶,毕竟记忆里,他不曾这么亲昵的叫过自己,这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多了两朵红晕。 良久,她抬起手指,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熠熠闪光,却让林凡眼睛走了神。 “之前没跟你说过,我大学毕业就结婚了。是旅行结婚的,所以没有通知大家,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回答才能掩盖自己的尴尬。 “啊……现在知道也不晚……祝福你啊,嗯,祝你和你的丈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马路上走,然后对着刘玉双摇了摇手,“那我就先走了。” 此刻,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表情正变得扭曲起来。 当听到她撕心裂肺的那一句“小心!”的时候,一阵强光照来已经让他睁不开眼睛,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身体似乎变得很轻,然后被带动着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落地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清醒的意识,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接着,便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躺到了床上。 室内光线很暗,屋子里散发着檀木淡淡的香气。林凡记得,自己是出了车祸,晚上11:00的车速度不可能慢,那应该很严重才对。那为什么自己不是在医院里呢?别告诉我,这儿是天堂吧? 他努力撑起身体,此刻依然是说不出的困倦。古铜色的被子上有着用金线勾勒的精致花纹,这审美和老妈的大红花被也完全不同啊。 他用手按摩着太阳穴,想要强行让自己的意识苏醒,但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的手,未免也太短了吧?还有,这身上穿着的睡衣,怎么会是真丝材质的啊,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他想要快速地跳下床,结果发现,直立身子坐在床边,自己的小腿都还不能着地。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矮小了?整间房里都铺着丝绒地毯,所以即使光脚下床,他也没有感到寒冷。 林凡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异变。 不,更通俗地来说,不仅仅是自己,连自己所处的环境都和之前23年的人生体验完全不同。 他走到窗边,奋力拉开了和被子同色的窗帘,此时月亮刚刚下山,清晨的微光透过造型复古的格窗照进房间来,这时他终于发现,这个房间,比自己原来的卧室,大了大概3、4倍。 床头的雕花柜上,放着已经熄灭的烛台,上面插着三根蜂蜡,中间那根已经燃放了一半。他将其拿起,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重一些,对于现在的他的体格来说,略微有些吃力。 灯座上面刻着鹰爪以及一串看上去有些像文字的字符,明明是和他认识的文字都不同的奇特语系,他却能够读出来:“威尔森。” 不说这怪异的语言了,就连这个声音,和自己的也完全不一样。 他不由摸向了自己的喉结,还好,男性特征还是有的,只是听起来有些过于秀气娇憨了。 简直就像小男孩的声音。 当脑袋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他才终于意识到,不是像小男孩,自己现在根本就是个小男孩啊。 他开始在屋里寻找镜子,终于发现放在一旁的书桌上的一面铜镜。镜子的形状是简单的同心圆,圆环里刻着一圈雕花,同样也刻着鹰爪与“威尔森”字样。 林凡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坐到了椅子上,将打磨得非常光滑的镜面对向了自己。 借着晨曦微光,他看到里面有一张俊美非常的年轻男孩的脸。 金色的头发自然地蓬乱着,连眉毛也是金色的,在铜镜自带的光泽下,显得就跟油画一般不真实。高高的眉骨下卧着一双深陷的碧色眼眸,因为脸部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原因,显得有些过分大了。高耸的鼻梁下面是略微有些过薄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苍白而干涸,让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这他妈是谁啊? 然而,看着镜子中那张分外陌生的脸,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出现了答案,“弗雷德·威尔森”。 显然这个世界,并不是他原本的世界。 第二章 家族 不多时,林凡便已经开始接受并适应他的新身份,弗雷德·威尔森——凯恩城的领主威尔森伯爵的次子。 尽管身体还存在一些肌肉记忆,能认识文字以及姓名,但是更多的记忆并没有因此跟着复苏。 还好这个小孩是一个特别喜欢写日记的怪人,他现在的文字水平也不能支持他进行长篇大论的赘述,所以林凡很快地便看完了他的日记,也了解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屋内古朴而优雅的陈设,用麻绳和羊皮纸缝制的日记本,以及旁边摆放着的羽毛笔,都在提醒他,这儿距离现代,至少有着几百年的时间。 所以没有手机、ipad、电脑这些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娱乐设施,甚至连电灯都还没发明,这个世界,可说不上有趣。 不过,小朋友昨天的日记上写着,今天是他七岁的生日,他已经期盼许久了。 明明应该笑容满面的俊美的面庞,此刻却笼罩着消散不开的阴云。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就是穿越过来至少还是当了个贵族,要是穿成一个奴隶,他一定马上自杀回炉重来。 当然,此刻林凡心里还有另外的疑问,他还能回去现代吗?他不知道穿越的触发条件,但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揣测,那就是肉身的死亡。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自己在那场车祸里,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吧。 还好,那个世界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为了渺小而平凡的自己感到悲伤。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气很好,天空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蔚蓝。 大概是因为习惯北方常年雾霾的天气,看到眼前这种难得的美景,他不由有些欢欣,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跑到了窗边。 他想打开窗,然而窗户的开关实在是太高了,眼下自己的身高并不能及。 于是,他便搬着椅子到了窗边,站了上去。 正当他准备推开窗户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还来不及反应,门已经悄然打开,扎着粗大的麻花辫的女孩已经走到了床边。 看到他此刻的模样,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立刻大喊起来:“弗雷德少爷,您是在干什么啊?”说着,她便冲了过来,然后向林凡伸出了手。 略带迟疑,他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啊,于是便伸手握住了对方,从椅子上一跃而下。 “我只是想开窗透透气。”他解释道,看向了对方,在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乔娜。” 看来,是时候接受这个新身份,忘记自己曾经叫做林凡的事实了。 从7岁开始也没什么不好,大不了就是人生重头来过嘛。又是穿越到古代,自己还能利用现代人的长期积累的智慧做点贡献,要是去到未来,那不是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再说,好赖也是个贵族,还不是一辈子吃香喝辣,想到这儿,属于弗雷德的那张单纯干净的小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猥琐的笑容。 对面叫做乔娜的女孩,约莫10岁出头,她从出生起,就成为了威尔森家族的仆人,许诺下一世的忠诚。 乔娜的头发是自然的棕红色,衬得她的脸更加白净。她的眼睛又大又灵,棕色的眸孔里水波荡漾,嘴唇略微有些厚,不过微翘的上唇很好地中和了圆厚的钝感,给人留下了机敏骄傲的印象。 弗雷德觉得她长得很漂亮,尽管还是小女孩的模样,但已经有了美人像。 “弗雷德少爷,您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不能再像平日那样冒失。”女孩说着,露出了微笑,“伯爵大人和夫人都已经起来了,正等待您洗漱完毕去请安呢。” 说着,乔娜将弗雷德安顿在床上,然后从一侧挂着的木质衣架上取下他的衣服。 等等,难道是她要为自己更衣?弗雷德的脸立刻变得通红,要知道他的前半生,就没有跟女孩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如果按照心理年龄来说,这在中国已经够得上犯罪了吧。 “那个,乔娜,从今天开始我已经算是大人了,穿衣服就我自己来吧。”他连忙站起身阻止道。 乔娜挑了挑眉,抱着衣服站到他的面前,充满怀疑地打量着对方。 “弗雷德少爷,您就没有自己穿过衣服啊。睡衣也是我替您换上的啊,怎么睡了一觉就长大了?” 他的头立马垂了下去,啊啊,果然跟小朋友提前普及性知识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啊,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万恶的贵族家庭!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抗拒地像一具木偶一样的闭上眼睛,任凭乔娜摆布着。 在这个过程里,对方的手无可避免的会触碰到自己的皮肤,那些不经意的亲密接触,以及不时闯入鼻腔的少女独有的体香,对于从来没有和异性亲密接触过的程序员而言,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这时候他多么想大骂脏话,贵族也太他妈爽了吧!! “好了。现在您可以去盥洗室了。”当为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后,乔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候,弗雷德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服装有多么滑稽。 他穿着深蓝色的及膝长外套,因为有收腰的原因,看上去像一条连衣裙。 领口系着的有些夸张的蕾丝领巾和腿上穿着的黑色长筒袜,更加让他怀疑起自己的性别来。 他不由掀起大衣衣角,里面还是穿了裤子的,只不过裤子的长度只刚刚到膝盖。 原本以为可以穿上长靴遮住这滑稽的袜子,然而此刻他脚上只是一双普普通通的及踝小牛皮鞋罢了。 他甚至有点羡慕起乔娜身上的灰色及踝连衣裙来,至少这样不用露出穿着长袜的小腿来。男孩子也是很容易遇到危险的诶,尤其是他这种金发美少年。 盥洗室在卧室的最里面,被一道古铜色的木门与卧室分割开来。 他推开威严的门,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 里面很暗,只有高墙上凿开的几个小孔能透进光来,如果是冬天,在这里面上厕所应该会被冻僵吧。 盥洗台上放着牙粉和木质带齿的梳子,看着罐子里放着的灰白色的粉末,弗雷德犯了难,没有牙刷,光有牙粉怎么刷牙啊? 盥洗台上方挂着一面半径25厘米的大圆镜,里面倒映出他眉毛微蹙的忧郁模样。 “乔娜!”他冲着外面喊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女孩就像救世主一样,随叫随到。 他指着牙粉问道:“这个应该怎么使用啊?” 乔娜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然后摇了摇头,走了过来,伸出右手中指蘸了蘸,然后轻轻握住弗雷德的下颌,将手指伸了进去,在他的牙齿上摩擦起来。 “您不是之前不让我帮您刷牙了吗?看来还是不行啊,您还是个孩子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轻蔑。 刷完牙,她将手指从弗雷德口中拿出,然后在自己身上擦了擦,便又拿起梳子帮弗雷德打理那头金色的乱发。 看来这个世界的人并没有那么注重卫生啊,弗雷德不由露出了苦笑。 从他的房间去到伯爵所在的会客厅,需要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一路上,弗雷德都在好奇地四处打量。 尽管算是贵族城堡,但里面的陈设算不上多华丽,除了大面积铺陈着的红丝绒地毯还能显现出一些豪门气息,其他的还比不上21世纪任何一套普通的商品房。 尤其是采光,很值得吐槽,由于白天每个转角的烛台都没有被点亮,反而比晚上更容易撞墙。 不过,城堡的大小倒是颇为可观,简直就像土地不要钱一样的修着,每一层都大得快要迷路,更别提旋转楼梯还连接着四层高度。 怪不得小弗雷德的第一篇日记,就是说“我家里有好多好多人,他们都对我露出极为友善的笑容,尽管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都爱我敬我”。 城堡以外,还有好几座别院,供宾客、卫兵下榻。就这占地面积,不住个1000人,弗雷德都觉得亏。 弗雷德想,要是把这儿拆了,至少能修10栋房子,还是三梯八户四十楼高那种。 位于一楼的会客厅比楼上的卧室还要光线暗淡,不过显然这算是他们家的门面,所以装潢比起楼上的房间显得要华丽许多。 此刻父亲和母亲正端坐在金棕色的沙发上,甫一走近,便能看到上面用红棕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图案,尤其是他们那一座,背后还垂着一块印着雄鹰的沙发布,边缘剪出了漂亮的流苏形状。 沙发旁边错落有致地摆着好几个矮茶几,上面放着几个金属果盘,里面有着几个颜色鲜艳的不知名果子。 这倒是让弗雷德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从起来之后,他就没有喝过水,也没有吃过早餐。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贵安。”他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像模像样的鞠了个躬。对方并没有抬眼,倒是让他放下心来。 看来无论在哪个国家,这种行礼都是通用的。 他整理着衣服下摆,端正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直直地面向父母。 “弗雷德,今天就是你7岁的生日了,明天开始,你就要进行骑士修行了。”他的父亲——奥德里奇·威尔森,是一位庄重威严的领主。 仔细看,他有一张和弗雷德类似的脸,同样的金发碧眸,只不过发白的鬓角和开始下垮的嘴角都能暴露出岁月的痕迹来。 年轻时候应该还是称得上英俊的,不过此时他的头发已经非常稀疏,紧紧地贴着头皮,又由于那时常紧皱着的眉头,勉强夸上一句慈祥都很难做到。 不过弗雷德觉得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倒是比自己的优雅许多,同色系的外套刚及大腿,下身穿着及膝的灰色马裤,一双长筒皮靴在此处及时连接,遮挡住了他下面穿着的高筒袜。 相比起来,一旁的母亲大人倒是能称得上是风韵犹存。 和干瘦得有些枯槁的丈夫不同,约瑟琳·威尔森是一位胖得恰到好处的老美人。 她金色的头发盘成发髻,上面装饰着羽毛与宝石,大概是过于沉重而让她的脖子没办法很好地直立,反而显出一种慵懒的媚态来。 她应该是整个城堡里面色彩最丰富的女性,涂得很厚的粉遮住了原本应有的皱纹,上面有胭脂沾染的痕迹,微微描出边界的口红倒是让她原本的薄唇看起来性感了几分。 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环,比小指的指甲盖还要小上一些,倒是与她周身那些华丽夺目的宝石相比有些逊色。 约瑟琳夫人穿着月光白色的礼服,领口和下摆都有缀着的蕾丝花边,看上去倒是颇为素净,和他印象里的贵族装束略有差别。 威尔森家族的人有着一脉相承的长相,弗雷德想,他们多半是表兄妹之类的吧。 金发作为稀有的隐性基因,只有保证世代血脉的纯粹才能传下来吧? “弗雷德,我亲爱的孩子。”她露出笑容,“生日快乐。午餐有准备你最爱的烤鸡,你可得多吃点,成为像你父亲那样的男子汉啊。” 看上去,他们似乎和寻常的父母并没有区别,只不过多了贵族的称号罢了。 不过约瑟琳夫人的话,倒是让弗雷德意识到自己有些饿了。 他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外国人的生活习惯未免也太不健康了吧,一天居然只吃两餐的吗? “奥德里奇大人,约瑟琳夫人。”管家米尔顿向他们款步走来,“加洛德男爵大人到了。” 第三章 第一餐 加洛德·哈里斯男爵是隶属凯恩城伯爵的贵族,通俗来说,就是奥德里奇的属下。 即使像他这样的下等贵族,领地里也有将近40位骑士,这让弗雷德不由感慨自己家真是家大业大。 对方有着一张看上去和“贵族”两个字压根不搭界的脸,弗雷德觉得他长得甚至不如城堡里的烧火仆人看上去高贵。 他大概40出头,不比父亲年轻多少,有一张酷似欧美白人美黑过的脸,眉骨上面有两道明显的肉色伤痕,让他浓密的眉毛恰好在那儿滑稽的断开两道。 他的头发又黑又粗又硬,当他取下帽子递给米尔顿的时候,弗雷德不由感慨这个男人真的和张飞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他也不知道历史上真正的张飞长什么样子。 加洛德伯爵的眼睛也很诡异,一只眼睛是棕色的,另外一只则是蓝色的,这么少见的异色瞳安在这样一张难看的脸上,似乎只增加了诡异感。 他的鼻子很塌,嘴巴很大,此刻他的表情并不舒展,看上去便更加吓人。 “奥德里奇大人。”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西方战事又告紧了。” 说话的时候,他用眼神瞟向了一旁坐着的弗雷德,似乎在顾忌对方的存在。 “你们谈正事吧,奥德,我先带弗雷德离开了。”约瑟琳夫人立刻会了意,准备起身,却被奥德里奇摇头制止了。 “他是个孩子。”奥德里奇强调道,“你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吗?莱温斯特公爵怎么说?” “哼,我可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地狱去了呢。”加洛德的鼻子发出粗俗的声音,“厄美加大陆的那群野蛮人,每次都会拿出吓人的怪家伙来,我们国家根本没法抵抗。不消一个月,边境就会被攻下。公爵大人本来想去立功的,看了这个情形,立马就把我们撤回来了,现在正赶去王城跟国王陛下以及教皇大人商量和谈的事呢。说白了,就是割地赔款的事,又得收紧裤腰带过苦日子了。” 弗雷德被他的叙述吸引了,原本看上去可怕的那张脸,似乎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他在自己的记忆里进行着比对,确认地球上应该从来没有过叫做厄美加大陆的地方。 所以,这儿应该是一个平行世界? “那世界上又会多一些只有封号没有土地的破落贵族了。”奥德里奇说着,皱了皱眉。 国家现在基本所有领地都属于贵族和册封骑士,然而战事持续不利,必将损失某些地区的贵族们的利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约瑟琳夫人,不由暗暗为她的娘家担心。 约瑟琳夫人的父亲雷斯利公爵,便是西地公爵,战乱的中心,正位于西境的边缘地带。 “是啊,本来土地就在减少,现在为了能够征兵打仗,还在源源不断地吸纳平民受封成为骑士,这不就是想让我们拿出土地给他们吗?”加洛德不悦道,“本来我国实行长子继承制,剩下的孩子们已经没有土地继承权了,还来那么多乞丐跟他们抢地盘。” 弗雷德听了,不由觉得有些失望。 作为威尔森家族的次子,原来自己是没有继承权的啊。 那自己想要一辈子坐吃山空的梦想岂不是泡汤了吗? “不过,弗雷德成为骑士之后,我想法雷尔应该很愿意把一块地划给他作为封地的。”约瑟琳夫人连忙说道,不消说,法雷尔·威尔森是弗雷德的哥哥,奥德里奇的继承者。 “弗雷德是贵族出身,这倒没什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加洛德连忙转移话题,“现在我国真是腹背受敌,西方有狡猾残暴的厄美加人,内部又有些狼子野心企图吞并别人土地的黑心大贵族,可我们的国王在哪里?他在大教堂祷告呢。” “咳咳。”奥德里奇故意咳嗽了两下,“神总会给我们庇护的。好了,莱温斯特公爵既然不准备再让我们出征了,那就一切都好。法雷尔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回来的时候途径黑羽堡,公爵夫人留他作客了一天,耽误了些行程,应该晚些时候会到。” 简单的一句话,倒是让弗雷德提取出了不少信息。 他看到,父母的表情都变得有些骄傲,显然,法雷尔很得那位公爵的欢心,说不定还会和对方结成姻亲。 弗雷德想,像法雷尔这样的人设,放到现实就是即将继承总经理之位又被董事长看中想招为女婿的超级天选之子。 他不由叹气,自己怎么没有直接穿越到他身上啊。 “加洛德,弗雷德今天已经7岁了,明天开始就要做骑士修行了,就由你来当他们这届骑士修行生的老师吧。万一有一天,他们不得不踏入战场,有你这样有过丰富战争经验的老师,我也比较放心。” 弗雷德转过头,用有些胆怯的眼神看向对方,立刻收到了对方冰冷的视线作为回礼。 “您放心,奥德里奇大人。”对方的回应让弗雷德出了一身冷汗,从这个语气里,他能够感受到,对方是一个极为冷酷的恶魔教师。 想到这,他不由开始悲叹,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对金发夫妇的亲生儿啊。 一直到午餐时间,他都有些闷闷不乐。 在父亲他们的谈话里,他终于收集起所有的信息,这个世界有三块大陆,隔海相连,从西向东分别是厄美加大陆、尤若普大陆以及亚夏大陆。 其中厄美加大陆的幅员最为辽阔,横贯南北,因此内斗不断,他们一半已经步入了封建社会,而另一半还处于奴隶社会,对王权也还没有认可。不过厄美加人的科技水平在这个世界是最为领先的,听说,他们已经开始做火器的研究了,上次战场已经有了一次小试验,虽然最后是哑火了,但迟早都会成功。 东边的亚夏大陆则是最为古老神秘的大陆,听说他们以武学为尊,每十年会举行武斗会,选出统管天下的尊主。不过也相对比较闭塞,没什么意愿和其他大陆通航交好。 而他们所处的尤若普大陆,占地是最小的,现在还在厄美加的科技逼迫下,被迫割地。 统治尤若普的伊文思王朝,距今已经有367年历史,在伊文思一世登基的那一年,信仰了新神——大地之神伊尔斯,因此也将那一年改成伊历一年。 今年,便是伊历367年。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可以得到结论,伊文斯王朝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正//教合一的政权,其中教廷的权利甚至甚于王权。 原本以为威尔森家的午餐应该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无比豪华的,然而现实却给了弗雷德沉重的打击。 面前是一碗放得有些凉了的奶油蘑菇汤,主菜只有一只瘦巴巴的烤鸡,此刻米尔顿正熟练地用着刀具替他们做着分割,分到弗雷德碟子里的那一份,可想而知的少得可怜。 篮子里倒是放着烤制好的可以无限取用的白面包,寒酸得有些过分。 不过加洛德倒是十分高兴,他用手掰着面包放入口里,不住地感叹:“啊,果然还是凯恩城的白面包好吃啊。天晓得我在战场有多么想念这个味道,每天吃黑面包都快吃吐了。” “今年收成不好,所以食物都比较简陋。”约瑟琳夫人解释道,她似乎也觉得这顿午餐用来招待客人有些过于简朴了,“不过,还好我们地窖里珍藏的葡萄酒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您一定要多喝一点。” 说着,便招呼米尔顿给他们面前的铜制酒杯斟满紫红色的液体。 在这酒香里,弗雷德觉得自己便已经醉了。 轮到他的时候,米尔顿贴心地为他换成了牛奶,似乎在告诉他,你还是个小孩。 这让弗雷德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谁让西方平原的大粮仓被人家烧了呢?要我说,还是我们高地好,到处都是山地,易守难攻,至少这些年不用担心战火烧过来。”加洛德说着,便用手拿起鸡腿啃了起来,鸡油挂在他又黑又粗的胡子上。 “呵呵。”约瑟琳夫人优雅地用叉子去掉鸡肉的皮送入口中,细细地嚼了起来,“可平原地区的贵族,也会觉得咱们高地贵族不够优雅啊,在这儿走上一圈都能腿脚生泡。” 奥德里奇知道她话里有话,毕竟她的母家就处在物产丰富的两河流域,一向是看不起高地贵族的。 要不是她是自己的表妹,也不会甘愿嫁过来吧。 “听说,战争起因是那边有个伯爵叛逃厄美加,是真的吗?”奥德里奇抛出话题。 加洛德听到这,便皱着眉停止了进食,“别说了,那孙子早就跟厄美加人谈好了利益交换,直接把一个城拱手让人了,跑得比谁都快,咱们的国王陛下也没法治他的罪。” “和谈的时候能要求厄美加人把他交出来吧?” “哼,大人,咱们可是战败国,有什么资格提条件的。”加洛德耸了耸肩,又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面包,蘸了蘸已经凉透的蘑菇汤,往嘴里送去。 弗雷德想,那个城的人民会迎来怎样的未来呢?他可不觉得在这种野蛮而又原始的战场上,还会提出优待人民和战俘这种人性化的举措。 吃过午饭后,母亲便已经兴趣缺缺地回到了卧室准备午睡,弗雷德本来还想跟着父亲和加洛德再听听关于战争的故事,然而却被父亲赶回去写日记了。 “弗雷德,你要记住,把每天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乱世,想要留下自己的存在痕迹,那就必须得写日记。” 回想起奥德里奇那张严肃而端正的面庞,弗雷德不由觉得十分失望。 没想到小弗雷德写日记的习惯,居然是来自于父亲的要求。 当然,这也说明他还算是接受过良好的学前教育,至少还是识字的。 不过,他还是想吐槽,写日记的能有几个正经人啊,谁会把真情实感写在日记里啊? 这算是让他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久违的读书期间为了完成假期作业胡编乱造日记的日子。 那时候,他一天就能写完一个月的假期安排,不是去敬老院做好人好事,就是在大马路上路不拾遗,弗雷德有理由怀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人好事有一半都集中在小学生的日记里。 此刻,他打开那个羊皮笔记本,艰难地开始提笔,“今天,天气真好啊,我迎来了期盼已久的7岁生日,父母为我准备了丰盛的大餐,还认识了即将教我骑士道的加洛德男爵大人,他是一个有趣的军人,我很喜欢他。” 他原本还想用一些比较复杂的词语,但是无论如何,凭借右手的肌肉记忆都没法写出,看来小弗雷德的词汇量还是相当有限。 他想,说不定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父亲,会进入自己的房间,偷偷查看自己的日记,这让他在写下每个字的时候都需要字斟句酌,避免让对方发怒。 不过,日记写出来就是让别人偷看的嘛,以前自己的日记可没少被前来打扫的母亲查看。 他倒是不生气,毕竟里面的内容干净到无懈可击,想来也是,最美好的那个自己,一定就是日记里的自己。 晚饭时间,加洛德依然准时出现,他还没走啊?弗雷德叹了口气,看来刚刚自己偷听到佣人说的话是真的了,加洛德男爵大人将在凯恩城常住了。 然而,此时匆匆赶来的母亲却带着一脸愠怒,她极为罕见的大发雷霆,对着父亲说道:“奥德,公爵夫人送我的红宝石耳环有一只不见了!” 第四章 消失的耳环 弗雷德这才注意到,母亲此时并没有戴耳环。她的两只耳朵自然地下垂着,因为空无一物而显得有些寂寞。 很快,第一嫌疑人便被扭送到了他们跟前,看到对方的脸,弗雷德不由露出了颇为惊讶的表情。 “乔娜?”他叫出了声。 对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满是委屈,她拼命地摇着头,然后说:“不是我,不是我,少爷,请您相信,真的不是我……” 话音未落,她的脸上便已经挨了狠狠的一个耳光。旁边站着的老妪目露凶光,她的脸几乎皱在一起,在亮着烛光的饭厅,她的身影几乎完全处在阴影里,看起来更加阴郁。 “主人都没有开口问话,你这个仆人怎么能出言顶撞?” “阿瑟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约瑟琳夫人看向老妪,她是城堡里的管教婆婆,所有女仆几乎都受过她的责骂。 随着年龄的增长,阿瑟妮倒是越来越暴戾了,靠着手里那点权利,惩罚着她看不上眼的年轻女孩。 弗雷德非常讨厌她,他想,小弗雷德也应该不喜欢这个女人,所以见到她的时候,身体会自然而然地颤动。 “夫人,您午睡时取下耳环,在之后有离开房间一段时间。在那时候我亲眼看到这个乔娜鬼鬼祟祟的进了您的房间,所以,她一定就是犯人。”阿瑟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倒是看不出有说谎的痕迹。 “乔娜。”约瑟琳夫人尽可能地保持着语调温柔,“这耳环是你拿的吗?如果你现在就承认的话,我会尽量让阿瑟妮减轻对你的惩罚。” “夫人,真的不是我,我真的没有。”乔娜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她抬眼望着约瑟琳夫人,任泪水顺着面颊往地上淌。 “这事倒是简单,搜搜她的身和住处不就行了吗?”加洛德一边喝着汤,一边提出意见。 眼下,他大概是这桌上唯一还有心情享受晚餐的人了吧。 主食是烤得有些焦的苹果派,配着土豆胡萝卜丁汤,看上去就不很搭的菜式,加洛德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不由让弗雷德有些佩服。 “就这么办吧。你先把她带到其他房间去。”约瑟琳夫人此时冷静了下来,她坐到位置上,也开始分食面前的苹果派。 弗雷德觉得,她虽然长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但意外的非常冷漠。 他瞟了瞟坐在主位上的父亲,对方的表情依然没有一丝变化,就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忍不住,弗雷德还是开了口:“母亲大人,乔娜她会怎样啊?” “弗雷德,如果她犯了错误,自然会受到惩罚。”她微笑道。弗雷德发现,尽管她的嘴角弯得很高,眼神里却全无笑意。 “那如果……” “会有其他人去审问的,这和你无关哦,弗雷德。能干的女仆凯恩城应有尽有,今晚我就让阿尼亚去你的房间伺候你。” 弗雷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隔壁房间里,对于乔娜的搜查正在进行。 她的衣服被一件一件的剥掉,每一件都被细细的检查过,阿瑟妮用力地抖动着,希望里面能掉出主人的耳环,然而并没有如愿。 她有些怨恨地看向乔娜,此刻对方正用手抱着自己裸露的身体,窝在角落里不住地颤抖着。 10岁女孩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发育开,却有着天然娇嫩的皮肤,轻轻一摸,雪白便会变为微红。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美好的少年时期,却因为长年累月事无巨细的工作,手不再柔软,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年轻时候,还曾有血气方刚的男性在阴暗的角落将自己拥入怀里,而现在,所有人见到她都会皱眉绕道。 她走到女孩旁边,就好像是对方夺走了她的青春装饰在自己脸上一般,让她越看越生气。 她拎起乔娜粗粗的发辫,扯得对方头皮生疼,就这样硬生生地将她拉了起来。 接着,她的手指在女孩未熟的身体上来回游走,检查着每个可能藏有耳环的空隙。 终于,她伸向乔娜的夏//体,往里面探去。此时的乔娜感觉身体一阵抽搐,钻心的疼痛自下而上的传来,渐渐麻痹了她的大脑,她不顾一起的大声叫喊起来:“啊!” 这声音穿透了木门,直接传入弗雷德耳里,他再也无法忍受,站了起来。 “你要去做什么?”奥德里奇没有抬头,一边将苹果派送入口里,一边冷冷地问道。 弗雷德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乔娜,相信那双不会骗人的眼睛。 他转向奥德里奇,用自己并不成熟的声音回应道:“父亲大人,您能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帮母亲大人找回耳环,并且抓到犯人吗?” “一晚上。”他抬起眼看向认真的儿子,“明天开始,你就要做骑士修行了,要玩正义使者的游戏,只有今晚。” 弗雷德的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孩的清白,不过是一个游戏罢了。 此时,门打开了。他看到衣衫不整的乔娜,被阿瑟妮粗暴地拽了出来,她有些无力地半瘫倒在了地上,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光彩。 “夫人,她身上没有耳环。”阿瑟妮的汇报也不带丝毫感情,“不过我确实看到,那个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进了您的房间,所以犯人一定是她。既然她不肯交出耳环,那我们只能给她一些惩罚了。” “你想怎么惩罚她?”弗雷德目光如炬地看向老妪。 对方看到他,倒是有些惊讶,不过也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腻人,让人鸡皮疙瘩乱窜:“弗雷德少爷,当然是把她赶出凯恩城。哦,不对,盗窃主人的财物而不归还,当然是得把她卖入妓院。像她这样的小姑娘,至少能换回10个银比特。” 乔娜此时露出了绝望的目光,10个银比特在尤若普现在的物价体系下,大概能换回一头牛,所以她的价格和一头畜生没有区别。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廉价。 “那是她确定有罪的情况下。”弗雷德冷冷地说道,“母亲大人的卧室在3楼,我现在需要知道今天下午有哪些人出现在了三楼,都做了些什么。阿瑟妮婆婆,你能帮我叫他们过来吗?” 阿瑟妮此时露出了明显不悦的表情,她望向弗雷德:“弗雷德少爷,您是不相信我的眼睛吗?” “眼睛是会骗人的。” 一句话,便让对方不再开口。 很快,饭厅旁边的房间便被弗雷德利用起来作为了简易的审讯室。 仆人们帮他抬入了小木桌与两张椅子,尽量布置成他理想中的模样。 此时,墙壁上的灯柱已经被点亮,窗外的月亮也开始爬上枝头,整个房间都跟着明亮起来。 “我要去看一下三楼的情况。”弗雷德说完,米尔顿便点了点头。他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走在前面为弗雷德带路。 米尔顿手上稳稳地掌着灯柱,烛光将窄窄的旋转楼梯照亮,老旧的墙壁上反射出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 弗雷德每走一步都分外小心,他觉得晚上上楼未免也太不安全了吧,如果蜡烛不小心熄灭了,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岂不是很容易失足?万一米尔顿一个不小心摔倒了,那自己和他是不是就会葬身火海了啊? 他觉得身上的这些丝质衣物,看上去都是绝佳的易燃物。 不过显然米尔顿还是超出他预料的训练有素,很快他们便走上了三楼。 此时整个三楼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贵族都这么节约,可想而知现在的世道会有多糟糕。 虽然没有相关的记忆,不过弗雷德却能感受到这段路的熟悉,身体自然而然地便循着母亲房间方向走去。 房间都是并排分布的,弗雷德这才发现,其实母亲的房间,就在自己房间的右侧。 从左往右分别是自己的房间、哥哥法雷尔的房间、父母的卧室以及父亲的书房,显然是充分利用了这个方向的光照。 房间外便是早上走过的大厅,一直要隔5、6米才会有另外的房间并排分布着。 母亲的房间正对着阿瑟妮常待的纺织室,她通常都在里面为母亲缝制华袍,弗雷德想,如果她是个近视眼的话,恐怕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并不能看清人脸吧? 等等,阿瑟妮应该已经年近六旬了吧?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拍了拍米尔顿的肩膀:“我们回到一楼去审讯吧。” “弗雷德少爷,您不打算进房间看看吗?”米尔顿觉得有些奇怪。 “不用了。米尔顿,仆人的房间已经搜查过了吗?” 米尔顿点了点头,他微笑着说道:“夫人回房间发现耳环不见后,就已经差人找过一圈了。那是莱温斯特公爵夫人赠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非常宝贝。虽然那块红宝石不大,但据说天然便有着完美的水滴形状,相当精细,没有经过任何打磨,让夫人爱不释手。” 弗雷德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他的这位母亲未免也太好打发了吧,要是换到21世纪,宝石爱好者一定会嗤之以鼻,再评价上一句“这么小的碎宝石是不值钱的”。 当然,他也已经在心底认定,多半是公爵夫人也没钱了,送点小礼物打发母亲罢了。 只是一个高等贵族的称号,就跟奢侈品品牌名一样,加上它们作为修饰,便让一块不值钱的小破石头,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第五章 审问 回到一楼,弗雷德走进那间小小的审问室,拉开椅子坐在了靠窗的一侧,接着他便吩咐米尔顿,让下午在三楼的仆人挨个进入。 这位可靠的管家便照做了,让那些仆人在外面排成了一列,每叫一个名字,便会有一个神态惶恐的人敲着门,怯生生地推门进入。 拜这所赐,弗雷德认识了好几个名字叫做阿尼、阿德、阿卜、阿亚的仆人,不由觉得一阵头疼。 你们外国人也不赖嘛,居然能记住这么多相近而又拗口的名字。 轮到阿瑟妮的时候,她倒是面无惧色,径直走进,坐到了弗雷德对面的椅子上。 因为眼皮耷拉的原因,她的眼睛只是半睁着,略微无神地看着弗雷德。 他觉得她又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透过自己,在看窗外那棵枝叶飘零的老树。 “阿瑟妮,母亲离开房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回少爷。”她倒是很讲究礼数,“我在为您的母亲缝制最新的冬服。奥德里奇大人前段时间出去打猎,为她带回了一块上好的狼皮,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帮她制作大氅。” 阿瑟妮作为管教婆婆,是整个城堡里资历最老的帮佣,当然也是手织技术最好的,所以长期承担着伯爵夫妇及子女衣物缝制的工作。 弗雷德看向她的手,青筋暴起,干瘦得毫无血色,因为长期做工的原因,止不住会颤抖。 他想,她虽然是个不甚和善的老女人,但对于威尔森家族的忠诚倒是无可挑剔。 “所以你的房门是一直打开的吗?” “不是的,少爷。夫人出门前叫了阿德,她一向有那个时候下楼喝下午茶吃甜点的习惯,所以一般都会离开一小会儿。不过,她走没多久,我就已经打开门来透气了,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乔娜去往她的房间的。” 从她的话里,能够听到时间差。 也就是说,在母亲离开到阿瑟妮开门之前,也会有其他人去了母亲房间的可能性。 “那你怎么能确认之前没人去过呢?”他看向阿瑟妮。 阿瑟妮摇了摇头,“那不可能的,时间太短了。就一首小调的时间,少爷,你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仆人们做工时都爱哼唱一只歌颂大地之神的小调,弗雷德通过心底默数的方式,大概能知道只需要40秒左右。 在这四十秒,进入房间,偷到耳环,再走过来通过楼梯下楼,如果是现代人,完成起来一定很简单吧。 但城堡里的仆人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跑动,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鞭打。 而且对于一个小偷来说,突然没来由地狂奔,也会太过显眼,他在其他人的证词里,并没有看到有这相关的可疑目击。 “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让米尔顿叫下一位。” “好的,少爷。”阿瑟妮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走到门口,她转过了身,看向弗雷德,“您有一张和您的父亲一模一样的脸,您也一定会像您的父亲一样公正的对吧?” 这句话,就好像是在暗示他不要包庇乔娜一样。 然而,看着她的眼睛,弗雷德只是若有所思,并没有说话。 紧接着阿瑟妮的,便是乔娜。 当她一进入房间,门便在身后被米尔顿拉上了。 此时,她的满腹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她并没有到椅子上坐下,径直奔向了弗雷德,然后抱住了他。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泪水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忍不住,他也回抱住她,用那双稚嫩的小手摩挲着对方瘦削的背脊,力图给她一些安慰。 想来也是讽刺,20多岁都没做成的事,换成小屁孩7岁就做到了。 哭了快两只小调的时间,她终于停了下来,然后乖乖地坐到了弗雷德的对面,两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弗雷德被看得有些脸红,不由低下头去,问道:“乔娜,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母亲的房间吗?” 女孩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她连忙辩解道:“嗯……因为,因为我想看夫人房间里挂着的那副肖像画。” “肖像画?”弗雷德不由有些诧异。 “对,那幅画是真的很漂亮,和夫人一模一样。我听很多打扫过夫人房间的女仆提起过,一直很想亲眼目睹一次。”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憧憬。 像乔娜这样的女孩,在这个时代明显没办法拥有自己的画像。 弗雷德想开口,却又觉得有些悲伤,他多想告诉女孩,有这样一个世界,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画像”,通过一个叫做摄像头的东西,甚至还能记录下动态的自己。 可是,这不过是个他们这辈子都无法见证的幻梦罢了。 “嗯……所以那个时间段,真的只有你一个人进去房间吗?你有注意到桌子上放着的耳环吗?”弗雷德还是继续问了下去。 乔娜摇了摇头,“我其实都没有踏入房间,只是扒在门框边,从外往里看了一眼罢了。” 他都能想象出,这个场景有多么的卑微。 “那你有没有看到,谁在你之前进去过房间呀?” “没有。”她陷入了思考中,“不过那个时候,出现在三楼大厅的确实不止我一人,当时我和凯莉正好迎面相遇,她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这倒是个令人在意的点。弗雷德翻看起之前记录下的凯莉的证词,确认她之前并没有提起过和乔娜遇到的事。 他忍不住在纸上画了起来,两道门之间,是偌大的厅堂,当乔娜到达门口的时候,凯莉出现在阿瑟妮附近的可能性相当的高。 但为什么阿瑟妮却一口咬定她只看到了乔娜一个人呢? “乔娜,你平时有没有得罪过阿瑟妮啊?”弗雷德不由有些好奇。 听到这个名字,乔娜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生气,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摇了摇头,说道:“我敢对着大地之神伊尔斯起誓,我绝对没有得罪过阿瑟妮婆婆。不如说,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很凶,平时我们这些后辈都是绕着她走的。她确实不喜欢我,不过,应该也不是针对我个人。怎么说呢,城堡里的年轻女孩,阿瑟妮婆婆都不喜欢。” 那这就说不通了啊,凯莉也是个年轻女孩。 弗雷德开始在脑海里回忆之前见到的凯莉,对方又矮又瘦,雀斑均匀地分布在她的鼻子两侧,整张脸灰扑扑的,像是从来没有洗干净过一样。她的年纪虽然比乔娜大上两岁,但个子还要矮上一头,跟弗雷德相仿。 “凯莉也是在城堡里出生长大的吗?”他想,会不会有凯莉是阿瑟妮的私生女的可能性,虽然她们俩的年纪差得不止一代。 “不是的。凯莉是去年秋天才来城堡做事的,他们家是凯恩城的农民,两个哥哥都跟着法雷尔少爷一起出去支援西方战事了,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了,父母就把她送到奥德里奇大人这儿来做工,换一些钱币贴补家用。”弗雷德注意到,乔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有些羡慕。 她一定是很羡慕在城堡外长大的女孩吧。即使生活清贫,也有过正常长大的童年。 “好了,乔娜,你出去吧,帮我把米尔顿叫进来。”每个人的证词都已经梳理完毕,弗雷德大概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答案了。 阿瑟妮一直在房间织衣服,当母亲发现耳环不见之后,她便已经指认了乔娜。 他翻看着证词,晚餐前,阿德在打扫会客厅,阿亚在清洗衣物,阿卜和阿尼在准备烤制苹果派的饼胚,而凯莉则在鸡棚喂食。 “您会相信我吗?”临走之前,女孩问道。 “放心,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的。”弗雷德对着女孩露出了微笑,这是他唯一能够给出的承诺。 不一会儿,米尔顿便走了进来,对着弗雷德弓腰行了个礼。 “弗雷德少爷,您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米尔顿,在仆人的房间都没有找到耳环对吗?搜身都进行过了吗?”他确认道。 对方立刻点了点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说道:“这事儿说来也很奇怪,确实哪里都没发现耳环。最坏的可能性大概是扔入储水塔或者如厕桶里,但这样的话小偷本人也很难再拿到耳环,那他的一切行动就都没有意义了。” 他说得很对。单纯的偷盗行为没有任何逻辑,想来也不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伯爵家变得混乱。 再说,如果没有自己的插手,很可能最后就是乔娜背锅,息事宁人。母亲不缺那一只红宝石耳环,她的首饰盒里还有许多其他的替代品。 “米尔顿,我需要你帮我去调查一件事情。很快,我们就能找到母亲大人的宝物了。”弗雷德说着,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第六章 真相 众人集结在会客厅,约瑟琳夫人斜倚在沙发上,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看向一旁的丈夫,露出有些楚楚可怜的表情,说道:“奥德,我实在是太困了,能让我先回去睡了吗?也不知道弗雷德这孩子要折腾多久。” 话音刚落,弗雷德已经和米尔顿一起来到了会客厅。 “等他说完。”奥德里奇没有搭理自己的妻子,依然坐得板正,直直看向自己年幼的儿子。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弗雷德不免有些紧张。他知道,这里面有许多人正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也或许,一开始他们就没把这个侦探游戏当真过。 不过,他很快还是恢复了镇定,然后让米尔顿递给他准备好的道具。 接着,他面向刚刚审问过的几人,微笑着说道:“诸位,我现在已经知道窃贼到底是你们中的谁了。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写一张纸条,打开来看,无罪即是空白,有罪的人则会看到威尔森家族的签名。” 他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识字,不过因为威尔森家族的家徽以及签名在整个城堡里几乎可以说是随处可见,所以大家都认识,用来作为测试再恰当不过。 他将对应的纸条分发给每个人,对方的第一反应都是鞠着躬接过,然后紧张地打开纸条开始进行确认。 很快,好几个便都露出了轻松的微笑,然后将空白的纸条展示了出来。 乔娜也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自己手上的纸条,看到上面什么都没有,她不由欢欣的立刻将纸条展示了出来,一脸“你看,我说了我不是小偷”的骄傲表情。 此时,弗雷德一直盯着阿瑟妮,看着她用那双枯槁的手将纸条展开,递到了眼前。 接下来,她的眼睛突然猛地增大,身体也跟着抖动了起来,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弗雷德,然后将纸条扔到了地上,开始奋力地摇头大喊:“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是小偷!我并没有进过夫人的房间,我整个下午,都在为夫人织毛氅!” 面对她的失控,弗雷德倒是显得胸有成竹。他走上前去,捡起地上掉落的纸片,递回到了阿瑟妮手中,然后面向了奥德里奇。 此时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一老一少。 “阿瑟妮当然不是小偷,真正的小偷另有其人。”说着,他便将手指指向了一旁站着的凯莉。 女孩的表情,立刻从一脸轻松变得分外紧张。 她手上的纸条,至始至终没有打开过。 如果没有刚刚阿瑟妮引发的骚动,想必她才是最引人瞩目的。 她刚刚还在庆幸阿瑟妮婆婆为自己转移了视线,而现在就在众目睽睽中变成了真正的主角。 “凯莉,打开你的纸条。”奥德里奇冷冷地开口道,他的声音并没有很大,却有着不容分说的威严。 女孩的手指不听使唤的颤动着,她想打开纸条,却在打开之前滑落到了地上。 此时米尔顿已经一个大跨步走了过来,优雅地拾起了地上的纸条,展示给了众人。 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纸条上用漂亮的花体写着“威尔森”。 这个字当然不是弗雷德写的,谁让他们家有个不仅能干,字还漂亮得一塌糊涂的管家呢,压根轮不到他派上用场。 “那阿瑟妮的纸条上写着什么呢?为什么她会误认为自己是犯人?”约瑟琳夫人看着眼前的情境,一脸迷茫。 阿瑟妮这时候,才重新查看起纸条来,她将纸条拿远,才终于借着烛光看清,那上面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威尔森签名,而是尤若普语的“空白”。 她这是被耍了啊。 众人都被这个操作搞得一头雾水,弗雷德如果早就知道凯莉才是犯人,为什么还要故意玩弄文字游戏,戏耍阿瑟妮一番呢? 急性子的加洛德已经忍不住叫唤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少爷,你得跟我们解释一下啊。” “是这样的。”弗雷德露出了微笑,开始娓娓道来,“我从乔娜和阿瑟妮的证词里面发现,她们说的几乎没有出入,唯一的差别就在乔娜说她遇到了凯莉,但是阿瑟妮却并没有看到过凯莉。阿瑟妮的房间旁边就连着楼梯,无论如何,凯莉离开都一定会进入她的视线范围内。她俩非亲非故,阿瑟妮也并不是会撒谎的人,那到底问题出在哪呢?”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约瑟琳夫人略微皱了皱眉头,“那就不能是乔娜说谎吗?她故意说自己和凯莉偶遇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弗雷德摇了摇头,“实际上,尽管三楼没有其他的目击证词,但她下楼梯经过二楼的时候有被其他人看到,算算时间和乔娜的证词是吻合的。所以,我才想到,可以用这个纸条来做个实验。” 他朝向阿瑟妮,“阿瑟妮,你的眼睛,生病了对吧?” 老太太的眼睛急速地睁大,很快,便又耷拉了下去。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对方做的测试,究竟意欲何为。 “阿瑟妮的眼睛,看远处是清晰的,但看近处却很模糊。”弗雷德转过身,继续说着,“所以我在给她的纸条上写下了‘空白’两个字,刚刚她拿得近,看不清,以为上面有字说明我认为她是犯人,才会这么震惊。毕竟她确实什么都没做过。当天发生的情况也是那样,阿瑟妮打开门的时候,正好注意到了远处的乔娜,却忽略了正从自己眼皮底下走过的凯莉。” 弗雷德知道,这其实算不上病,老花眼这个东西,几乎每个老年人都难以避免。 他初中的语文老师,就是一个50来岁的老太,教室后三排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哪怕动个身子,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就有一位坐在第一排的勇士,每次上语文课的时候,要么戴着耳机听歌,要么看着与课堂无关的漫画,却总也不会被发现。 现在的阿瑟妮,不过就跟那个语文老师一样,对于远处清晰情景的关注,导致她错过了眼皮下的动静。 阿瑟妮没有说话,只是在灯光下,她的身影越发佝偻起来,头也埋得更低了,这件事后,主人们更会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与不中用了吧。 她在城堡里工作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错,总是热衷于给别人挑刺。 没想到,却在今天犯下了一个巨大的失误。 “干得不错啊,弗雷德。”母亲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刚刚剧情转折过于离奇,让她的困意也在顷刻间消散。“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那个时候出现了两个人,凯莉和乔娜,你是怎么断定犯人一定是凯莉的呢?” “很简单。母亲大人,您想一想,耳环会藏在哪儿呢?”他抛出一个问题,“搜过房间,也搜过身,但是完全没有发现。仆人偷走红宝石耳环,目的当然只有一个,就是卖掉还钱。没有藏在身上,也没有藏在城堡里,想必只有一种可能……” “藏在室外!”加洛德立刻大叫起来,似乎想要证明自己也是拥有卓绝的推理能力的。 弗雷德笑着点了点头,“没错,男爵大人。不过藏在室外也并不容易,如果是挖土埋起来的话,这个行为太过可疑,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所以,一定是以相当自然每天都做的事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耳环藏起来的。” “而能做到的,只有凯莉。”他下了结论,“凯莉是厨房的帮佣,她既能准确地知道下午茶供应的时间,算准母亲何时会离开房间。又能随意地出入城堡内外,毕竟她承担着照看城堡外的鸡棚的职责,今天下午也不例外。 “我刚刚问了米尔顿,今天下午开始,鸡棚有没有什么异样。他告诉我,鸡棚里有一只母鸡,从进食后开始就一直没精打采。鸡棚是在凯莉的管理范围内,耳环应该就是她下午假借喂饲料之名,强逼着那只母鸡吞下去的。” 这句话一出,众人便怔住了。 这就是把耳环藏到了动物的身体里面吗?怪不得会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藏进去说得通,但怎么取出来呢?”奥德里奇开口道,“就像你说的,她的动机是为了钱,不取出来也没有意义啊。” 没想到一直表情严肃,看上去并没有参与的意思的父亲居然会主动开口,这让弗雷德不免有些吃惊。 不过,他依旧不慌不忙,开始进行补充解释:“取出耳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自然排泄。母鸡消化不了耳环,就会将其随粪便排出。每天早上取蛋以及白天喂饲料的都是凯莉,对她来说,取得耳环并不困难。第二种,母鸡死亡。这也是很有可能的,或许耳环会划伤它的胃,导致它内出血死亡。我们虽然不吃病死的鸡,但是仆人们会吃。凯莉在厨房帮忙,宰杀这种事做起来也很自然,她当然也可以在这个过程里拿到耳环。” “当然,这些都是推测罢了,更直接的证据在刚刚米尔顿已经帮我取得了。”弗雷德拍了拍手,米尔顿便走到了母亲跟前,递上了她遗失的那枚红宝石耳环。“我们宰杀了那只生病的母鸡,在它的胃部发现了这枚耳环。这也能说明,下午离开城堡前去鸡棚的凯莉是犯人。” 一想到面前的耳环之前还浸泡在鸡的胃肠里,约瑟琳夫人便觉得有些恶心,她冲着米尔顿摇了摇手,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将耳环收了起来。 弗雷德看着这一举动,突然觉得有些莫名悲伤。闹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这枚耳环,还是成了母亲摒弃之物。 一旁站着的犯人凯莉,一开始只是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哭,而此刻噙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她趴下身去,几乎是伏在地面上,对着伯爵夫妇的方向开始磕头,“对不起伯爵大人、夫人,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看到夫人房门未关,门边的桌上恰好放着那对耳环,才起了邪念。求求您们,原谅我吧。” 奥德里奇和约瑟琳夫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就好像是戴着面具一般,冷漠得有些可怕。 弗雷德走过去,他蹲下身,看着那个矮小个姑娘有些灰蒙蒙的眼睛,问道:“你是想要钱吗?可是在城堡里生活,钱并没有那么重要啊。” 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绝望,她就那样趴着,向着弗雷德行了一个合十礼,“弗雷德少爷,我的哥哥们,都跟着法雷尔少爷上了战场。大哥直接死掉了,二哥回来后只剩下一条腿半条胳膊,几乎就是个废人了,说不定死了对他来说还是个解脱。今早腿脚不便的母亲特地上山来见我,跟我说了家里的情况,想要我给一点钱。可是我的身上,一共还不到100铜比特,这样下去,别说受伤的哥哥了,我的父母都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天因为饥饿而死去。”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不住地往外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再怎么说,她都还只是个孩子啊。 战争带来的绝望,并不是只有沦陷区的人民才能感受到。弗雷德没法想象,如果自己变成这样的残疾,生活怎么才能继续。 更没法想象,全家所有的负担,都要系挂在这个12岁女孩单薄的肩膀上,她哪里还有未来啊?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凯莉会怎么样啊?”他站起身,看向了自己的父母。 第七章 父亲 解决了耳环失窃案,并没有让弗雷德的心情变得舒爽,相反,此时的他意外的更加烦躁不安。 如果自己没有插手,那么乔娜就会被当做替死鬼承担所有的责任。 但自己现在虽然解决了案件,可凯莉家又那么可怜无助。如果再失去女儿,这个家庭还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呢? “按照律法,做了错事,一定要受到相应的惩罚。”母亲昂起下巴,眼里并没有趴在地上的凯莉,“偷盗罪,一般都是切断手指或者在脸上烙下烙印、沦为奴隶,两个都不轻松,你要自己选吗?” 这未免也有些太过残酷,弗雷德于心不忍,看向父亲:“父亲大人,您是领主,您觉得应该怎么裁决呢?虽然凯莉有罪,但失物已经找到,她的哥哥们也有为我们的军队出力,不能功过相抵吗?” “我亲爱的孩子。”母亲笑着看向他,“心慈手软可是当不了领主的哦。你以后也会成为骑士,会有自己的领地,管理当地的民众,要是不按照律法行事,可是服不了众的哦。” 弗雷德这才发觉,总是微笑的美丽的母亲,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酷得多。 公爵小姐、伯爵夫人这些光环加在她的身上,天然地抬升了她的身段,所以她又怎么能与下仆共情呢? “今天是弗雷德的生日。”奥德里奇瞥了妻子一眼,然后看向弗雷德,“你从今天起,也算是一个小男子汉了,所以我把裁决权交给你。”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弗雷德的意料。 严肃而一本正经的父亲,意外的是个仁慈宽厚的人。当然,他很快又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宽恕她的罪孽,但这势必会造成其他人的不满,不能以儆效尤。” 弗雷德的脑海里闪出若干想法来,他当然想达成一个最完美的happyending,如果能让凯莉跟没事儿人一样的留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转念一想,母亲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其他的仆人也会借此暗中排挤她,她的一生,如果就是在这个城堡里饱受人性之恶,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好结局。 母亲的提议,光是想象,都已经让他觉得胆寒。 砍断手指,那她今后还能做什么啊?至于沦为奴隶,他在日记里可是了解过的,这个时代的奴隶只有异教徒、罪无可恕的犯罪者以及战俘,无论怎么看,凯莉都罪不至此。 沉思许久,弗雷德拍了拍跪在地上女孩的背脊,说道:“你站起来吧。” 她缓缓地爬了起来,个子和自己一般高,所以能直接地看到她眼里复杂的情绪。 掺杂着后悔、懊恼、绝望的负面情感如同潮水一般,从女孩的眼里向他奔袭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觉得心底无比沉重。 就像是为了逃避那道目光一般,他走到了父亲跟前,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似面庞的男人,缓缓开口说道:“父亲大人,请将凯莉逐出这座城堡吧。今天毕竟是我的生日,所以就不要出见血之事了。不过,在这种日子,发生犯罪事件确实也很晦气,所以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他说完,观察了一下父亲的表情。对方依然冷着一张脸,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一旁的母亲倒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她夸张地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就好像眼前的事与她完全无关一般。这倒是让弗雷德放下心来。 其他的仆人都在沉默地交换眼神。谁都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整个伯爵领都属于威尔森家族,一旦从这儿被赶走,那其他附属的贵族领主也不会接纳他们提供工作机会。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失去收入来源的女孩,最后会成什么样子,每个人心中都有了好几个灰暗的猜想。 于是,不少仆人都对着呆呆站立在一旁的凯莉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这个可怜的孩子,病弱的父母与哥哥终将压垮她稚嫩的肩膀。 回房间的时候,乔娜一直陪伴在弗雷德左右。他想,今夜还真是漫长啊。 打开房门,月光便透过窗户洒到地毯上,给房间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白色。 乔娜将手中的烛台放到了他的书桌上,转过身看向他。她似乎有些害羞,手背在身后,扭捏了半天才开口说道:“今天真是谢谢您了,弗雷德少爷。” 这份感谢,倒是今天唯一让他觉得开心的事情。 弗雷德想,穿越过来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多事儿,看来贵族的生活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舒服啊。 此时,乔娜已经走过来,想要替他更换睡衣。 一想到晚上那个拥抱,弗雷德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他连忙开始转移话题:“乔娜,你在我家工作,是有工资的吧?” 对方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少爷您怎么会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啊?” 弗雷德想,这也是个了解这个世界货币体系和物价体系的一个好机会。 乔娜倒是没有多扭捏,径直坐到了他跟前。 此时,两个小孩坐在床沿边,沐浴在银白色的月光里。 “我的话,因为出生就在城堡里,所以也没打算过以后会离开城堡,之前也不怎么计较工钱的。不过像我们这种下级女仆,每年的工资大概是1.5个银比特。”她掰着手指开始计算,“按照现在的金属价格,1金比特大概是12个银比特,1个银比特大概是1000铜比特,像我这样的小女孩,在城堡里每天的伙食费应该是不到15个铜比特。” 弗雷特在脑海里开始简单地计算起来,这似乎和中国古代的货币体系差别不大,尤其是在贵金属汇率上。 因为城堡是包吃包住的,所以实际上一个女仆,一年的工资会超过7个银比特。 这对于今早只有100铜比特能给母亲的凯莉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 “乔娜,你有钱吗?”他看向对方,眸里写满认真。 乔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别过脸去,“有倒是有一点,不过不很多,凑起来有几百个铜比特吧,您问这个干嘛?” 她果然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有钱。 也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出一次城堡估计就能把钱花个七七八八,打她钱包的主意看来是不用想了。 他跳下床,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到处搜寻,拉开了任何一个可能藏钱的抽屉,然而并无所获。 显然奥德里奇伯爵对弗雷德管束很严格,并没有给过他相应的零花钱。 “您在做什么啊?”乔娜忍不住好奇起来。 “找钱。”虽然这个结果还是令人有些失望,果然日记中没有记载的事情,就是不会发生的啊。 可怜的小弗雷德或许是这个城堡里面最没有积蓄的人也说不定。 “咚咚”,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乔娜立马警觉地从床上跳了下来,然后抚平了被子上的褶皱。 这么晚了,谁会来呢? 弗雷德奋力拉开对他而言有些沉重的木门,吃惊地发现奥德里奇正站在门口。 他的脸在阴影里,比白日更显得冷峻了许多,让弗雷德不由有些害怕。 他紧张地吞咽着口水,开口问道:“父亲大人,您找我有事吗?” 父亲用那双似乎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缓缓从外套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到了弗雷德的手心上。 他掂了掂,嗯,很有些重量。 “明天你就要开始做骑士修行了,加洛德男爵是我曾经最信任的战友,他一定会成为你最好的老师。”意外的温情展开,让弗雷德受宠若惊。父亲的语气听上去比平时温柔许多,此刻他的头低垂着,这种尽力缩小身高差的慈爱行为让弗雷德有些感动,不由也以垫脚作为了回应。“今后肯定会有需要用到钱的地方,这笔钱就交给你自由支配了。” “那我……”赠送给别人也可以吗?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而此刻,父亲只是用他那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弗雷德金色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 “可以。怎么使用都是你的自由。”说完这句话,父亲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面颊,留下一句“晚安,弗雷德”,便转身离开了。 弗雷德看着手上的钱袋,看样子小弗雷德在他穿越之前应该也是一个挺善良讨喜的孩子啊,即使作为次子,也享受着父母完整的爱。 弗雷德赶紧关上了门,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了上去,在烛光下打开袋子,将钱币倒在了桌上。 乔娜此时也好奇地凑了上来,拿起一枚仔细观看起来。银色的钱币在月光和烛光的双重辉映下,散发着异常迷人的光芒,上面雕刻着大地之神的石像,精致无比。 “天哪,这里竟然有15个。”她忍不住,先于弗雷德感叹起来,“奥德里奇大人果然很爱您呢,有这样一个好父亲真好啊。” “明天早上,凯莉就要离开城堡下山了吧?我们一起去送送她吧。”一边说着,弗雷德一边将银比特放回袋里,锁进了抽屉里。 乔娜略微有些吃惊,“可是您不是明天早上一大早就要做骑士修行了吗?” 这倒是,这边的人都是迎着晨曦起床的,他未必有送行的时间。 不过,此刻他的态度依然坚决,“明天早上,你尽量早起吧,我不想错过。” 乔娜不由噗嗤笑了出来,“您这个样子,真的跟伯爵大人很像啊。果然是父子呢。” 他就当这句话是夸奖了。 他突然想到,整件事情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乔娜会想去看那副肖像画。 此刻,他看向女孩的眼睛,问道:“乔娜,家里挂着那么多母亲的肖像画,你为什么单单会对她卧室里的那一副这么感兴趣呢?” 他想,一定会有特别的原因,或许不仅在于画。 乔娜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如实告知:“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我是在城堡里面出生的,我的母亲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仆,生下我没多久就因为大出血去世了。自我有印象开始,就已经被当做仆人来进行培养了。” 在月光下,乔娜的脸显得有些忧郁,她继续诉说着:“我也是在昨天,偷听到年长的女仆们的聊天,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十一年前,约瑟琳夫人在城堡里养了一位画师,专门替她和奥德里奇大人画肖像。可惜,只画了一幅,就因为搞大了女仆的肚子,被赶了出去。那位画师,就是我的父亲。” 不消说,那唯一的一副,便是母亲房间里挂着的肖像画。 弗雷德现在终于能够理解站在门框边往里张望的乔娜,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或许,她看着约瑟琳夫人的画像,想的是父亲能否描绘出自己的面庞。 今夜的月光,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忧愁了。 第八章 主堡外的世界(求推、收、评!想被看到) 第二天,当乔娜来到弗雷德门前,刚刚敲下第一声时,门便已经应声而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已经穿戴整齐的弗雷德。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弗雷德穿着深蓝色排扣外套,比昨天的礼服下摆稍微更收紧贴合一些,位置也会比膝盖更高。 下身则是灰色的灯笼马裤和簇新的棕褐色马靴,看起来和他父亲的打扮略有些相仿,活脱脱一个小奥德里奇,散发着浓郁的贵族气息。 这套衣服,是他一个月以前得到的,专门用于骑士修行。 拿到衣服的那天,他便满心欢喜的让乔娜帮他试穿,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大人。乔娜想,他一定特别盼望着今天的到来吧。 “乔娜?”对方一直呆呆地盯着自己,倒让弗雷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便出声想要唤醒少女。 乔娜立刻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夸奖道:“弗雷德少爷,您今天看起来真不错。”说着,她便绕到弗雷德身后,替他整理好衣领和下摆褶皱。 “凯莉已经起了吗?”弗雷德问道。 “她刚离开房间,我就来接您了。” 仆人的房间位于四楼,按照凯莉的脚程,应该走得没有太远。 弗雷德舒了口气,看来自己还是没有起晚。 昨夜因为心里有事,他几乎是一夜未眠,好在7岁的肉体实在年轻,起床后倒也没有出现熬夜后常见的黑眼圈与头晕目眩。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仅仅局限在这一座肃穆而苍老的城堡里。 城堡的出入口设在二楼,双开的木门上左右对称的印着一对鹰爪,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清风、花香,当然,还有这有些灼目的日光。 弗雷德和乔娜一前一后的沿着石梯往下,很快,城堡便留在了他们后方。 脚下是略微有些凹凸不平的黄土地,放眼看去,便能看到各个庄园里劳作的仆役。羊圈马厩一应俱全,左侧还有一大片麦田,尽管凯恩城相较威尔森的整个伯爵领而言不过只是渺小的一隅,也拥有着完整的自给自足的生态。 弗雷德知道,他离开的,不过只是凯恩城的主堡,真正隔离开贵族与平民的护城墙,还要在更遥远的前方。 此时凯莉就站在距离弗雷德不到1米的前方。 走之前,她特地去看了鸡棚最后一眼。 今早的鸡蛋,已经被其他人掏走了,似乎是在告诉她,像她这样的普通女仆,威尔森家是不缺的。无心之举,却挫伤了她小小的自尊心。 “凯莉!”听到弗雷德的声音,她转过了头去,当看到对方在风中轻扬的一头金发,不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弗雷德少爷?您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吗?”显然,在她的内心认同里,还是将对方当做了主人。 弗雷德快步走上前去,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了钱袋,从里面掏出了5枚放到了凯莉手心上。 他认真地看向对方灰蒙蒙的眼睛,看到那消失的光芒,正在慢慢恢复,“凯莉,你已经为了你的错误受到了惩罚了,我希望以后,无论日子再怎么艰难,也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了。这笔钱或许不能彻底解决你家里的困难,但它可以作为希望的火种,最后的成果,由你自己来决定。这个世界对于像你和你的家人这样的平民来说,想要体面活下去并不那么容易,但只要你愿意努力,积极向上,不甘堕落,那么希望就一定会到来。” 他的声音依然稚嫩,但说话的口气,却显得有些少年老成。 “谢谢您。”凯莉的一只手,几乎握不住这么多银比特,她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的外衣荷包里,不住地弯下腰鞠起躬来。 这笔钱,省着点花,应该够他们家几个月的伙食费。 眼下的危机倒是能够度过,可放到长远的未来,这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所以,古人才会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忍不住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凯莉,拿着这笔钱,去做点小生意吧,用这笔钱作为开始,未来也不用发愁了。” 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对方只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农耕家庭,从小会的,不过就是种田、喂鸡以及伺候主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笔突来横财,就摇身一变成为小资产阶级? 这不过是自己的理想主义。 然而女孩还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对着弗雷德露出了明媚的笑脸,说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下次见面,您就会看到不一样的我了。” 在阳光下微笑着的女孩,看起来有些动人。他想,她长大之后,一定会很美。 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她巧笑盼兮地穿梭在闹市招呼着生意有些繁忙的身影,这是他送给自己与凯莉共同的美梦。 等看到凯莉的身影消失,弗雷德顿时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乔娜走到他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回去吧,弗雷德少爷。她已经走了。” “啊,好。”他回过神来,然后又将钱袋从包里拿了出来,再次数出5枚银比特递给了乔娜。 女孩露出有些困惑的眼神,“少爷,我又不会离开您,干嘛给我这笔钱啊?” 弗雷德不由轻轻笑了起来,“这笔钱放在你这儿,如果你有周转不开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而且,你去城镇采购的时候,如果能够看到凯莉,她要是遇到困难,你也可以用这笔钱接济她一下。当然,要是以后我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有这笔钱也能方便许多。” 最重要的,这也是他对这个女孩的一笔投资。 毕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可是他们那个世界投资的不二法则。 接下钱币的一瞬间,乔娜想起了阿瑟妮曾经说过,卖作妓女,自己的价值是10个银比特。 她想,自己一定要把钱攒起来,把身价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想着,就连步伐也变得欢快了起来,她跑到弗雷德面前,露出了俏皮的笑容,说道:“少爷您知道吗?就在刚刚,我有喜欢的东西了。” 等等,这句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如果一个女孩在你面前跟你说有喜欢的东西,那是不是就代表她在偷偷地告白啊? 弗雷德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这小子的人生也太爽了吧! 他吞了吞口水,低下了头不敢看对方,支支吾吾地问道:“是什么啊?” “当然是钱啊!” 这个回答,让弗雷德略感失望,不过当看到乔娜一边转着圈,一边说着“嗯,从今天开始就开始攒钱!嗯对,以后阿德找我帮忙,一定要收取他的费用才行”的兴奋模样,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弗雷德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小的插曲,竟意外地让乔娜觉醒了她的金钱观。 此时,城堡的三楼,有两个人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年轻的金发男子有着和弗雷德相似的面庞,不过线条更加瘦削硬朗。 他刚刚连夜从山下骑马回来,路上只睡了一小会儿,此时眼下出现了黑色的阴影,让他看起来略微有些憔悴。 法雷尔·威尔森回家后,便径直来到了父亲的书房,此刻,正和奥德里奇一起观看着楼下发生的故事。 “我听说了弗雷德的事情,父亲大人。”他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过去我一直认为他不过是个善良单纯的男孩,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有着智慧与度量。您知道,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未来很多年厄美加人都会在我们附近虎视眈眈,如果让弗雷德成为了骑士,那他必定是会上战场的。您从小就在教他识字,难道就不能考虑让他多读读书成为一个学者吗?我不介意他一直留在凯恩城,留在咱们的城堡里。” 奥德里奇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开口说道:“你的弟弟可以留下来,那以后他的儿子呢?没有自己的封地与爵位,未来的一切都没有保证。而且,正是在这种乱世,文臣才远不及武将重要,只有骑士才能保卫尤若普的领土,学者们只会劝诫国王陛下投降、割地,避谈战争。” “可是父亲,您这次没有亲自上战场,那真的太可怕了。”法雷尔说着,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而颤抖,他的袖管和裤管都很空荡,显然这次出征,让他瘦了不少。“我们赶到的那一天,整个城都已经被敌人屠杀殆尽,空气里满是血腥味与腐尸味。有一个还剩半口气的人,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完全分离,眼球就落在他的身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马腿,但还没碰到,便已经咽了气。我们这支隶属于莱温斯特公爵的队伍,去的时候有9500人,回来就只剩下了3800人,我不希望弗雷德以后也要面对这些。”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到了书桌旁,然后看向了桌上摆着的一本羊皮笔记本。 因为经常翻看的缘故,书页已经发卷,封皮上潋滟开来的黯淡墨迹,就如同上了年纪的血迹一般。 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悠然开口:“威尔森家的每个人,都会上战场,谁都不例外。战争从来就没有结束过。” 法雷尔看到,父亲碧绿色的眼眸里,有着平日罕见的哀伤。 这大概就是作为贵族的孩子,必须承担的宿命吧。 第九章 成为统领(上) 等弗雷德赶到城堡后面的练兵场时,加洛德已经到了。他的身边,还站着四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他们应该都是凯恩城附属领主的小孩,因为和自己差不多大,所以一齐被送到伯爵家进行骑士修行。 “你迟到了啊,小少爷。”男爵露出不悦的表情,“这些小孩,他们可是天还未亮就已经开始登山了,没有一个人比我晚到的。” 弗雷德注意到,这些人的鞋上都有着泥土沾染的痕迹,此时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有些敌意。 “对不起,男爵大人。”他连忙开始道歉。 “在军队里面,部下是不能比长官起得迟的,列兵部署也一定是先于长官到来。所以从今天起,如果有任何人比我晚到,你们都会一起受罚。”加洛德转向了那四个孩子说道,“好了,现在你们5个人,先做100个下蹲吧。” 弗雷德灰溜溜地走到孩子们旁边,然后开始做起了下蹲。 “不整齐!”加洛德睥睨着他们,此时他们五个人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他便立马大声呵斥叫停。“重新来,我给你们打节奏。” 于是,他们便又不得不在加洛德完全没有变化过的“起、蹲”的节奏里重新做起了下蹲。到一半的时候,腿已经变得异常沉重,喘气的节奏也开始混乱起来。 弗雷德用眼角余光瞥了瞥旁边的男孩,对方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口鼻眼都皱作一团,显然并不能再做任何表情管理。 等到这该死的惩罚结束,他们便都像散了架一般地瘫倒在了地上。 “不许坐!给我站起来。”还没休息好,加洛德已经走了过来,然后粗暴地提起弗雷德和旁边男孩的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地将他们拎了起来。 当然,他们松松垮垮的站姿也很不得男爵大人的欢心,每个人的膝盖和背都被对方无情地用脚尖和手肘攻击了一轮。 “很好,现在总算有点骑士的样子了。就这样站到我叫停为止。”说着,加洛德拿出了包里放着的计时沙漏摆在了地上,从大小和流速判断,要等沙子全部掉下,估计得要好几个小时。 还好男爵拿出来的时候,沙已经掉落了一半,意味着只需要站一个多小时便能结束。 弗雷德想,果然不论什么时代什么国家的军训,都是一样的魔鬼。 然而,他又觉得有些意外,明明刚做了100个下蹲,但现在身体好像已经恢复完毕,站着也不觉得腰腿酸疼。 看来小弗雷德的身体素质,真是远超过去的自己啊,要是生在东方,一定是块练武奇才。 此时,太阳已经越来越大,站在毫无遮挡的黄土地上,汗水已经浸湿了里面穿着的真丝衬衫。 额头的汗滴也开始沿着地心引力方向下坠,挂到他长长的睫毛上,一个不小心,便会甩进眼睛里,别提有多难受。 这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水声,他不由转过脸去,看到那个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男孩身体一阵颤抖,在他的下方积累着一大滩黄色的液体,发出了难闻的味道。 不用说,他失禁了。 “男爵大人,他……”弗雷德举起手想要报告,但换来的是加洛德的冷漠目光。 “闭上你的嘴,继续站着。等会儿午饭你的面包只有一半。” 弗雷德并不认同这种惩罚,然而他只是一个7岁的男孩,又能做什么呢? 此时,另外的几个男孩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嘲讽的微笑,这让旁边的高个子更加难堪。他缩着脖子,滑稽得像只土拨鼠。 还好是在夏天,裤子应该很快就能干掉。弗雷德自己也并不轻松,因为出汗过多,衣物便与皮肤贴得更紧,让他更加燥热起来。 这个时候,他不由羡慕起那些接受冰桶挑战的名人了,比起太阳的连续直射,这种忍一时之寒的挑战不要太容易。 “好了,时间到。”当沙漏上方最后一粒沙落下,这痛苦的试炼总算迎来了结束。此时弗雷德已经不想动弹,他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生怕一松懈下来就会被加洛德男爵找茬。 不过,他也有注意到,在他们站立的同时,加洛德也一直坐在太阳下。 落在他脚下的汗水痕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因为戴着小檐羊皮帽的缘故,他额头的汗珠密集度比孩子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弗雷德想,夏天怎么都应该戴宽檐草帽才对嘛,贵族们过于讲究皮料,反而给自己多找罪受。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在一起做骑士修行,直到16岁参加伯爵领骑士的受封仪式。这9年里,你们要学着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并且忠诚于凯恩城的奥德里奇大人。现在,你们就是伯爵大人以及夫人的侍童,等到你们年满14,就会成为大人的侍从。受封之后,你们会得到自己的土地,成为领主,但如果国王和教廷有所召唤,便必须拿起长枪与刀剑走上战场,不可犹豫!清楚了吗?” 加洛德站在他们面前,大声地为他们做着骑士修行的介绍,这些名词对于7岁的男孩来说显然还是有些过于复杂,不过在他的威势下,每个人还是大声地回应着:“清楚了!” 加洛德眉头一皱,“又是这么不整齐,稀稀拉拉的。你们知道在战场上,我们的喊声有多整齐洪亮吗?能把对面那些狗日的厄美加人吓得尿裤子!你们现在这样,能吓到谁?不过是长别人志气罢了!” 弗雷德忍不住暗自好笑,要真是像他说的那样,尤若普也不至于打这么多败仗。 不过,他还是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于是拼命地抿住嘴唇,装出一副很受教的样子。 “你们一个个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哪有半点骑士的样子。这样吧,来,从你开始,出来做个自我介绍。”说着,他指向了弗雷德。 这种场合,他一向很不擅长应付。 虽然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阶段,就会有这样的场景发生。 他倒不是社恐,就是觉得从自己口中说出自己名字这种行为有点滑稽,所以他每次都是在黑板上写上名字,毫无感情地快速念一遍,便立刻跑下台去。 此时,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从队列中往前跨了一步,转向了剩下的四个人。 “我叫弗雷德·威尔森,是奥德里奇·威尔森伯爵的二儿子。”他说这句话倒是格外流畅,毕竟这个名字,说白了和自己也没有那么相关。 “啪”,加洛德的大手落在他的屁股上,“大点声!” “我叫……” “不够!”还没等他说完,加洛德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将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少爷,要像我这样。我叫弗雷德·威尔森!!!” 他的声音贯穿了弗雷德的耳膜,在他的脑海里兴风作浪,过了好一会儿,弗洛德才终于从那阵眩晕里回过神来,觉得他刚刚说的话也不一定全是谎言。 他要是厄美加人,发现对面有这么一个噪音怪物,一定逃得越远越好。 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动,咬了咬牙,他奋力地大喊起来:“我叫弗雷德·威尔森,是奥德里奇·威尔森伯爵的二儿子!!!” 这次,总算是顺利过关,当然代价就是现在他的喉咙已经开始冒烟,恨不得冲入储水塔喝光那些寄生虫含量不低的生水。 当他回到队列,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便怯生生地走到了前面去。 仔细看,对方其实长得并不难看,棕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在这个世界算是最为常见的。 不过他的骨骼长得很好,明明只有7岁,却已经有了棱角,鼻子虽然有些大,但因为鼻头很尖,所以并不显得蠢钝。 相比他还算英俊的脸,他身上的穿着便寒酸了许多。 因为个子比较高的缘故,他身上的衣服完全不合身,盖不住手腕的麻布衬衫在灰色的小坎肩下面露着一大截,灯笼裤只及大腿,露出了麻杆似的穿着白色长筒袜的腿。 脚上的那双小牛皮鞋比他的脚大出一截,走一步便会露出脚踝来,快要垮掉的后跟暗示着它的年纪,这显然有着至少两代的悠久历史。 所以,他一上去,旁边那三个孩子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被加洛德狠狠瞪了一眼之后,他们便默不作声。 “我叫佩恩·弗朗西斯,是……是弗朗西斯骑士的儿子。” 他的声音很小,所以自然而然地收到了来自加洛德的屁股问候,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那个可怜的名字。 弗雷德想,单纯的骑士后代,在他们这个贵族圈子里实在是不够看。 对方就像是这个富二代圈子里混进来的工农子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过于扎眼。如果换成是小弗雷德,他会不会也跟那些孩子一样嘲笑眼前这个可怜的佩恩呢? 不过现在的弗雷德,倒是颇能与佩恩共情,谁让他以前,也是属于普罗大众中的一员呢?这就是自己的同志啊,当然得团结在一起。 等佩恩回到队伍的时候,弗雷德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男孩的耳朵立刻红了起来,垂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叫帕尔·斯蒂文森,是斯蒂文森子爵的独生子。”叫做帕尔的男孩的声音格外洪亮,作为独子,他也是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拥有继承权的人。 所以这个红头发的小胖子脸上才会一直带着骄傲的表情吧,弗雷德心里暗暗有些不爽。 剩下的两个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他们是帕尔的表弟,所以三个人之前关系便很好。 两个男孩一个叫做威廉·沃顿,另外一个叫做沃克·沃顿,尽管是双胞胎,但长得一点也不像。 威廉有一头近乎黑色的柔顺中长发,眼睛又大又亮,有着如同女孩一样的软糯厚唇,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而沃克的头发则是怎么梳都会炸毛的爆炸卷,眼睛小鼻子塌,就算依着年龄夸上一句可爱,都会显得有些虚伪。 如果就看脸来选的话,弗雷德觉得自己可能会愿意和佩恩以及威廉做朋友。 当然,如果要看出身,还是佩恩这种无产阶级能和自己有共鸣。 实际上,就算他是伯爵的儿子,最后和无产阶级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自我介绍完之后,便有仆人一路小跑着过来告知加洛德午餐时间已到,此时的弗雷德总算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天知道,他有多么期待这片刻的闲暇。 第十章 成为统领(下) 和弗雷德的想象不太一样,午餐并不是和父母一起进食。 所以,没有那桌腿有着精妙雕花的实木长桌,也没有铺着柔软羊毛垫的带靠背的椅子,更没有会贴心为自己斟上一杯热牛奶的管家,有的只是一张又破又旧的长木桌,与两边放着的同色系长椅。 当被加洛德领到城堡旁的两层偏房时,他才意识到,骑士修行这件事比他以为的还要痛苦得多。 “他们还住在这儿呢,少爷您还有自己的房间,已经不错了。”加洛德很快便从他犹豫不决的步伐里读出了他的心思,“你没看连子爵的继承人都要住在这种地方吗?每个贵族家的小孩都会经历这一切的,你还在自己家,已经不错了。” 总觉得言语间,似乎被对方小瞧了。弗雷德有些生气,他大跨步地迈了进去,然后坐到了长椅上。 此时对面的表兄弟三人组正用不屑的目光盯着他看,佩恩则是一个人坐得离他们都远远的。 “好小子们,要一起待9年呢,这个时候就开始划清界限啦?”加洛德走过来,踢了踢佩恩的脚,然后一把拽起他,扔到了弗雷德身边。“给我和睦相处,听到了没?战场上,你们都是互相最重要的依靠。” 弗雷德觉得他的说法很没有说服力,毕竟此时加洛德正一个人坐在另外一桌,那一桌上已经放上了半只烤鸡,看得弗雷德直流口水。不过一想到这只鸡很可能就是昨晚他让米尔顿宰杀的那只,顿时又没了胃口。 当然,他们的食物更显得寒酸,面包配土豆烧肉。尽管说是土豆烧肉,但每个人碗里都只有拇指甲大的一块小牛肉,剩下的便是大块的土豆和浓汤。 加洛德倒是说到做到,别人都有一整个白面包,轮到弗雷德的时候,便只剩下了半个。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都没怎么吃过东西,此刻已经饿得不行,只能一边撕着面包蘸着土豆浓汤,一边在心底咒骂着加洛德。 “哼,伯爵的儿子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嘛。我听父亲说,像你这样的小儿子,是连半点土地都继承不了的,对不对?”帕尔的眼睛一直直溜溜地盯着弗雷德,挑衅地提出了问题。 弗雷德眼也不抬,压根不想搭理对方。这个年纪的小孩,出身高贵,也有了自己的拥趸,便想在外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权威。 他那可怜的只有核桃仁那么大点的小脑袋瓜子,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当然就是挑战领主的孩子。 但弗雷德可不是真正的7岁小孩,面对这些愚蠢的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避而不答。 眼看在弗雷德身上挣不回面子,帕尔很快便转移了对象,他看着畏畏缩缩小口吃着面包的佩恩不由发出了嘲笑:“哟,这儿是哪来的小淑女啊?像你这样,在战场上半口面包没吃完,已经被打死了。” 佩恩的脸立刻红了起来,他低下头去,急急地将面包往口里塞,因为吃得太急而噎住了,发出了巨大的咳嗽声,这引发了对面更大声的嘲笑。 弗雷德瞪了对面三个小孩一眼,轻轻拍了拍佩恩的后背,帮他消化。 “父亲大人跟我说,吃饭的时候,是不能说粗俗的话的。”弗雷德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起来,“只有下等人,才会在神赐的食物面前出言不逊。” 显然,搬出奥德里奇很容易结束这场幼稚的战争。此时,帕尔只能瞪住他,一言不发。 加洛德背对着他们,此时也转过身来暗暗观察着这一切。 不错,这像是奥德里奇能说出的话来,但又绝对不可能是他说的。 奥德里奇的嘴巴里,怎么可能出现“下等人”呢?一向老成持重的奥德里奇,只会用“民众”、“人民”来称呼自己的子民,不会在他的口里划分阶级。 不过这倒不失为一个高尚的谎言,至少将一场欺凌消弭于无形之间,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他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小少爷。 午饭过后,太阳依然热烈,给予着他们热情的拥抱。弗雷德蹲在地上,捡着地上的小石子儿,用它们拼出了“滑稽”图样的表情包。 “真像。”身后传来轻声的感叹,弗雷德回过头去,看到佩恩正俯身看得津津有味。 他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肘碰到石堆,破坏了这个来自21世纪的艺术。 “你吓死我了。”弗雷德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你是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啊?” “没多久,我看你在画画,就没有打扰你。就是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睛是弯着的啊?” 弗雷德开始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努力用自己的脸还原起这个表情包,说道:“嗯,就像这样。” 这表情果然异常滑稽,让佩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帕尔一行人路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不由从鼻孔里发出了“哼”声,不过弗雷德完全没有在意。 他接受的教育里,只有弱者才会抱团。像这种小学生才会有的行径,他这样的大人当然会一笑而过。 很快,加洛德便走了过来,看到男爵的脸,他们几个人便立刻乖乖地站成了一排。 “你们现在彼此都认识了吧?”加洛德提出了问题。 “认识认识!我们关系都可好了。”帕尔肥腻的脸上立刻堆上了谄媚的笑容,以期换得男爵的夸奖。 然而,加洛德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战场上没有友情,只有命令和上下级!所以,你们几个赶紧选出个统领来,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这句话一出,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诡异,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来。 弗雷德虽然对这个统领之位不感兴趣,毕竟就是一群小鬼,当了里面的孩子王似乎也不能说明自己有多厉害。 不过,如果帕尔他们那群人当了统领,不说佩恩,就连自己可能也会有些不好过吧? 他看了佩恩一眼,对方依然是一副畏畏缩缩不成器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位置只能由自己拿下才行。 如果是依靠民主投票的方式,显然自己没有优势,所以务必得想出自己一定会赢的方法来。 他看着不远处的那堆石子,计上心来,立马举起了手。 “弗雷德,你有什么好方法吗?”加洛德问道。 “嗯。”弗雷德点了点头,“让神来决定吧。” 帕尔在一旁立马发出了讥笑声:“这么点小事,还要麻烦我们的神吗?” 弗雷德没有理他,径直走过去捡起那堆石子,捧在手心展示给加洛德看。 “石头是大地之神伊尔斯的象征,所以我们可以玩一个运气游戏,相当于是由神来决出我们其中的胜者。这里有一些石子,每两人分为一组,每个人一次可以取1颗或者2颗,谁能取到最后一颗,谁就是胜者。” 加洛德听着,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他点了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确实是纯靠运气的游戏。你们每个人都要参加吗?” 话音刚落,佩恩便举起了手,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我就不参加了。” 帕尔此时看向他的两个表兄弟,原本以为对方也会顺势退出,然而无论威廉还是沃克,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让他略感失望。 “那好,就先分为两组吧。两组的胜者最后再角逐一轮,选出统领来。”加洛德说道,弗雷德便把手上的石子平均地分成了两堆,每堆刚好有31颗。 第一轮,弗雷德对威廉,帕尔对沃克。 很快地,弗雷德便取得了首胜。 这个游戏是有必胜策略的。这种初等博弈,原理小学生都能懂,只要他取了之后留给对方的是3的倍数,便能稳赢。在这之后,对方取1颗,他就跟2颗;对方取2颗,他就跟1颗,最后一颗必然会落到他手上。 像这种游戏,知道原理的人一定不会输给这些只能凭借感觉乱玩一通的新手。 所以在开始之前,他还特别绅士的让对方优先选择先手后手,不过结果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的胜利,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 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好歹他也是程序员出身,这个游戏,曾经是他大学时候做过的一个小题目。 尽管数学原理非常简单,但真正变成代码的时候,因为需要用到递归(即函数自己调用自己),对于刚接触代码的菜鸟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折损了他不少精力。 没想到在这个异世界的大陆还能派上用场,这倒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些优势。 21世纪总有许多人称赞爱因斯坦这些科学家领先世界100年,自己当年虽然是一个凡人,但在这儿,自己可是货真价实的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人啊!说个思想领先500年也不算夸张吧? 自己的常识、军事知识、历史知识、数理逻辑甚至通过马哲了解到的经济学皮毛应该都能派上用场。 他不由想感谢那些年自己的勤奋好学,就连商品的价值和使用价值这种绕来绕去的概念他都能牢牢掌握,那岂不是能在这个世界成为不朽伟人? 想到这儿,他不由飘飘然起来。 很快,他便赢下了帕尔,取得了第二场的胜利,拿到了“统领”的称号。 “弗雷德,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神真的站在你这边。”佩恩的声音因为兴奋而自然地有些颤抖,弗雷德露出微笑,他并不想纠正对方,其实他依靠的是实力。 “怎么可能!”帕尔看着取完的石子,一脸的不可思议。很快,他回过神来,然后朝着弗雷德挥出一拳,想要挣回自己的面子。 如果是小弗雷德,或许会被这拳正中眉心。 然而现在的弗雷德,可是拥有着23岁的灵魂,这种没有经过训练的小屁孩的行动轨迹,真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轻轻一偏,便闪避了过去,让失去重心的帕尔摔了个狗吃屎。 “疼……” “哼,活该。”加洛德冷哼了一声,然后走过来踹了帕尔的屁股一脚,“快点爬起来。像你这样不接受自己的失败妄想偷袭的,真是没有骑士精神。晚餐你只有半块面包了。” 此刻的弗雷德,比得到了“统领”称号还要再高兴上几分。 第十一章 朋友 晚餐结束后,弗雷德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明接受了一天来自加洛德的摧残,但意外的是,他的身体居然没有半点不适。 “弗雷德少爷。”乔娜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怎么样,第一天的骑士修行?” “还好吧,加洛德就是给我们讲了一些要求和注意事项,明天才开始正式学习剑术呢。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课程安排是在学堂。” “啊,我知道。”乔娜开心地叫了起来,“法雷尔少爷16岁以前也经常去学堂上课,那时候他还会写诗编成小曲让仆人们吟唱。我以前一直认为法雷尔少爷能去王城当上红衣骑士,或者是教廷的白衣圣骑士,他实在是太过于适合那些耀眼漂亮还缀满宝石的骑士服啦!” 弗雷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法雷尔不过就是比自己身体年龄大了11岁罢了,等他长到16岁,一定也会那样英姿飒爽。 城堡里的小姑娘们,因为法雷尔的回归,都变得热情得有些过分,弗雷德走在哪里,都能听到她们谈论起法雷尔时声音里的动情。 不过很可惜,再过一个多月,法雷尔就要迎娶莱温斯特家的公爵小姐了。 据说这位小姐有着整个高地地区最娇柔美丽的肌肤,在阳光下多站一会儿,便会泛起红疹。 所以她几乎是不出门的,很少有人见过她过人的美貌。 弗雷德想,娶这样一位纤弱迷人的夫人,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弗雷德坐在自己柔软的床上,不由开始想,他们几个睡的地方也有着这么柔软的床垫与华丽的宽被吗? 大厅外的窗户,刚好能看到旁边的偏房,他忍不住站起身,打开房间跑了出去。 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临,借着暮光,他看到对面楼下佩恩孤独的身影。 他正提着一桶水往旁边的沟渠走去,腰上围着一圈类似裙袄的布料。 弗雷德这才想起,早上失了禁的他忍受了一天,到现在才能去洗涤衣物吧。 正当他偷窥完毕,打算回房间补觉的时候,他看到帕尔带着沃顿兄弟中的一个正跟在佩恩身后,待佩恩放下水桶后,便一脚将其踢翻在地。 储水塔距离偏房还是有一段距离,想必他们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欺凌折磨佩恩。 弗雷德不由咬紧了牙,转身便往楼梯跑去。 “弗雷德少爷!”乔娜在身后叫住了他,“您是要去哪儿啊?” “我要去见一个朋友。”他没有回头,想也不想地答道。 或许,这种愚蠢的逞英雄的行径会被乔娜阻止吧,他这样的小身板,挺立在帕尔这头死肥猪面前,似乎也造成不了什么威慑力。 训练时的“统领”头衔,在加洛德在的地方以外也不一定派的上用场。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到佩恩身边。 “天快要黑了。”意外的,她只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提醒 嗯,回来的时候,他一定得去找米尔顿送他上来才行。 万能的管家总是会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守在二楼的大厅,为迟归的人分配好一支上楼的蜂蜡。 等弗雷德一路小跑到佩恩身边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此刻,这个瘦高的大男孩只是蹲在地上无言的落泪,身旁是他换下的灯笼裤和长袜,以及一滴水不剩的空桶。 弗雷德注意到,他的袜子上有一个破洞,穿上应该在大腿部位,刚好能被裤子长度遮盖住。 此时的佩恩,下身穿着一条滑稽的衬裙,像是来自于他的母亲。 “佩恩。”他伸出了手去,“咱们一起去重新取水吧。” 男孩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安以及怯懦。“可是……万一他们再来……” “那我们就用拳头把他们打跑。”弗雷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无比坚定。 “他可是斯蒂文森子爵的继承人啊,未来或许还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主人……” “未来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弗雷德想,几周前刚失业的他,也不能想到未来他居然会穿越到异世界成为一个贵族啊。 现在的制度是长子继承制,但等他们长大,发生了变化也未可知。 正是因为惊喜总埋伏在通往未来的某个角落,才能让人有勇气去面对那些未知。 在弗雷德的鼓励下,佩恩终于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从储水塔重新接了水,就着草木灰,清洗起被体液污染的裤、袜来。 两个人合力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将衣服拧得不再掉一滴水,这时候便不顾体面坐到了地上。 “佩恩,你有多余的替换的衣物吗?”尽管是在夏天,但也有很大可能经过一晚,衣物并不能完全干的情况。 弗雷德想,穿这种湿衣服应该有很大概率会感冒吧,在这个医疗并不发达的世界,一次小小的感冒,很可能就会让人送命。 高瘦的男孩摇了摇头,脸不由红了起来,“要是有的话,我也不至于穿着母亲的衬裙了。” 说完,他有些害羞的将裙子夹近腿间,看起来就跟裤子有些相像了。 “我知道了!”弗雷德说着,站起了身,“把衣服拿起来,我们去那儿。” 说着,他指了指城堡的最高处。 没有加顶的城堡上,有一个面积极大的露台,是弗雷德以前小区的楼顶的好几倍。 他那时候也会很困惑,为啥总是有许多邻居手里抱着一大堆衣物,按下向上的电梯按钮。 后来他便想明白了这个朴素的问题,第一,家里的阳台不够大;第二,天台上的风能够快速风干衣物上的水,一箭双雕。 “可是,我只是一个外人,而且是骑士的后代,怎么能进伯爵的城堡呢……” “有什么关系啊,你现在是我的朋友,当然就是能进入城堡的尊贵客人啦。”说完,弗雷德对着佩恩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现在的他,除了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颇为华贵以外,似乎和自己乡下的玩伴们,并无区别。都有着一张诚实、善良的脸。 佩恩的心微微一动,“朋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管家米尔顿并没有因佩恩的到来而出口刁难,他只是露出一贯优雅的微笑,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为他们在前面带路。 通往天台的门被打开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清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米尔顿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护住蜡烛不被吹灭,然后说道:“弗雷德少爷,小心风凉。” “嗯,谢谢你,米尔顿。你去做自己的事吧。”说着,弗雷德便拉着佩恩往外走去。 “可是,等会儿我们怎么回去呢?”佩恩问道。 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 不过在天台,烛焰肯定很难保住,所以即使让米尔顿留一只蜡烛给自己,似乎也没有多少意义。 不过弗雷德很快便有了一个惊喜的发现,这片广袤的天地此刻正完全沐浴在月光之下,抬起头,便能看到一片星河灿烂,这是属于夏天特有的美景,月光和星光互相辉映。 “不回去了!”他有些兴奋地大叫起来,然而在静夜里,声音有些过于突兀,于是他便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朝向佩恩说道,“你看,天空多美啊。”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常怀念的,旧时的天空吧。 佩恩将裤子和袜子搭在围栏上,转过身发现,此时的弗雷德已经呈“大”字型地躺倒在了天台上。 从小他接触过的贵族,都是蛮横而又高傲的,每次来到父亲的领地,总是会用他们骄傲的眼睛,斜睨着屋子里的一切。 弗朗西斯家族世世代代都是骑士,父亲总是以这点为傲,他们家族的人一直生活在那只有100户人家的小小村落,附近的人彼此都很熟络,每当看到自己和父亲,都会露出和善的微笑,尊敬的称呼着他们“骑士大人”。 因为出生于凯恩城的边境,土地相对其他地方更为贫瘠,所以他从小便被教育要厉行节俭,衣服也总是捡父母曾经穿过的旧衣。 像他们这样普通的骑士家庭,和贵族出生的孩子天生就是不一样的。 临行前,父亲一边叹气一边告诉他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理,要他务必心无旁骛,只要能成为骑士继承父亲的土地即可。 而此时,弗雷德只是兴奋地拍拍旁边的空地,叫着他的名字:“佩恩,你快过来躺下,你看天空,真是太美了。” 在这银白色的光下,他第一次生出想和贵族做朋友这种奢侈的欲望来。 他躺在了弗雷德旁边,一边看着天上连成勺子形状的群星,一边开始诉说:“去年的夏天,我和父亲就躺在房子外面的草坪上看着星空,听他跟我讲关于大地之神的故事。蚊虫很多,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们身上都被咬出了一个一个的包,母亲一边责怪着我们,一边又替我们上着她特制的草药。你看,是不是很傻?” 弗雷德摇了摇头,“不如说,这才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 他看向佩恩,突然觉得有些羡慕。他一定是有着非常恩爱的父母吧,所以说话的时候,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幸福。 两个人便这样肩膀靠着肩膀地并排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去生活里的种种趣事。 弗雷德想,写日记这个习惯,或许也不算坏事,至少给现在的自己提供了不少谈资。 也许是这夜风吹得过于舒服,也许是因为这自然的光亮过于温和,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因为白天的魔鬼训练榨干了他们的精力,没多时,两人便已经闭眼睡去,从鼻腔里发出轻轻的鼾声。 年幼的少女轻轻推开了门,她小心地把灯柱放到了台阶上,将手上的羊毛毯子往上提了提,避免和火烛接触。 她踮着脚轻声地走到了弗雷德和佩恩身边,将羊毛毯展开,平均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看着此时弗雷德安静的睡颜,她不由放下心来。 少爷还真是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啊。 做完了这一切,她便又垫着脚原路返回,拿起了灯柱回到了四楼房间。 此刻,整个城堡里只剩下没睡的米尔顿在四楼的黑暗角落里观察着这一切,他嘴角露出微笑,看来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入睡了。 第十二章 大地之神 “你们知道,一周为什么会有七天吗? 这和大地之神伊尔思有关。 我们人类,是由神创造的。 当然,这个神并不是大地之神,而是旧神。旧神曾经掌管世间万物,包括太阳、月亮、星辰、潮汐,当然,还有他创造出来的大地以及上面生活着的人类。 但随着人类数量的增加,贪婪的本性便暴露出来。 他们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地盘争夺,挥舞着战斧互相厮杀,渐渐地,连日月都被染上了猩红,每一条小溪里,都流淌着冰冷的黑色血液,山谷里堆满苍白的头骨。 旧神对这个世界非常失望,于是便选中了一位女子,让她生下了伊尔思。 彼时的伊尔思还没有成为神灵,但他是被神选中的孩子,天然便带着神性。 婴儿出生总是伴随着啼哭,而伊尔思一出生,便没有眼泪。 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显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的眼睛能清楚地看到500米之外的猎物,他的耳朵能听到500米以外的哀鸣,他的手臂能轻而易举地举起一块巨石,他的双腿能在太阳升落之间从尤若普的东海岸跑到西海岸。 没有人能够伤到伊尔思,他的肌肤,能在受伤之后快速愈合。 人们害怕他,拥有着天生神力的伊尔思,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世界的主人。 然而,他却是一个心地纯净的好孩子,他不迷恋权利,他不贪恋美色,他厌恶战争,只想让人们停止无意义的缠斗。 当时的尤若普,没有国家,只有一个个的部落。每个首领,都想得到伊尔思。 他们向伊尔思献出金钱、美人与美酒,但都不能打动那颗纯粹干净的心。 后来,来自索玛雅的部落首领兰迪尔向这位年轻人下跪,请求他帮助自己成为世界的王,如果能做到,他将不遗余力的终止战争。 伊尔思便这样,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打动,从此跟随着他征战世界。 伊尔思不喜杀戮,面对他的强大,大部分人都不过是缴械投降,很快地,他的手下便聚集了一大堆追随者。 他认同兰迪尔为王,大家便认同兰迪尔为王。 最后,世界走向了统一,兰迪尔成了旧大陆唯一的王。 登基那天,他赐予了伊尔思骑士的称号,从此伊尔思成为了统一王国第一个骑士。 但兰迪尔是一个心思恶毒的小人,他知道,只要伊尔思想,随时便能夺走自己的王位。 被权力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的可怜男人,并不相信伊尔思发下的忠诚誓言,尽管伊尔思一再表示自己对王位并无追求,他的心结依旧难消。 所以,登上王位后,他就病了,病得很重,形容枯槁。 为他治病的巫医告诉这位王,他的药方里,缺少一味药引。只有取下伊尔思的心头肉,才能救治兰迪尔的重疾。 那意味着伊尔思的死亡。 可是强大的伊尔思,身体能够快速愈合,又怎么能杀得了他呢? 巫医告诉兰迪尔,杀掉伊尔思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用稀有的石料打造出一把圣剑,用来贯穿伊尔思的心脏。心脏贯穿之后,他便不能再复苏了。 打造这把利刃,用了六天。 第七天,当伊尔思来探望重病的兰迪尔时,毫无防备的他受到了来自信赖同伴的背叛。兰迪尔拿出枕头下藏着的利刃,用全部的力气,刺穿了伊尔思的心脏。 伊尔思死后,他的心脏被整个取出,成为了兰迪尔的救命神药。他的尸体,化成了一块巨石,回到了他原来出生的小岛上。 兰迪尔恢复了健康,但世界也变成了原本混乱的模样。没有了伊尔思,大家又开始互相厮杀,很快,兰迪尔的国家,又从统一走向了分裂。 此时的旧神,已对人类完全失望。在他对人类彻底撒手不管之前,他来到了伊尔思的小岛,复活了那块巨石。 伊尔思没有了心脏,于是旧神便用脚下的石块,充当了他的心脏。 为了停止人类的争斗,伊尔斯便向旧神许愿,成为大地之神,替他管理人间诸事。 随着旧神的应允,伊尔思的上位,很快战争便结束了。 为了纪念伊尔思,也为了替先民忏悔那些人类犯下的愚蠢错误,于是一周便分为了七天,分别是礼拜一、礼拜二、礼拜三、礼拜四、礼拜五、礼拜六、礼拜日。 由于他是在第七天死去的,所以在礼拜日的时候,我们会停下手上所有的工作,专心地向大地之神祈祷,忏悔我们犯下的罪孽,让他保佑我们尤若普大陆子民远离战争、饥饿、疾病……” 学堂里,当头发秃得只剩下几根,胡子长度倒是快及腰的佝偻老头——凯恩城年纪最大的学者——劳埃德·威尔森颤颤巍巍地给大家讲着神学故事的时候,除了弗雷德以外,其他人都趴在桌上睡着觉。 这个故事,每个尤若普人都听得耳朵长茧,对于这群孩子而言,重要的不是为什么一周有七天,而是礼拜日终于可以放假享受一天的假日。 劳埃德是奥德里奇的叔叔,因为当了学者的缘故,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凯恩城。 他年轻时候也上过战场,但很快便因为腿脚受伤而不能继续做骑士,奥德里奇的父亲便把他接回来,让他待在凯恩城里安度余年。 劳埃德很快便迷恋上了神学,做了一辈子关于大地之神伊尔斯的研究,到老了也没有结婚生子。 据说,他曾经去过传说中伊尔斯诞生的神之岛,还从那儿带回了不少碎石头作为纪念。 弗雷德的日记里也有过记载,不过当时的小弗雷德对这一说法是采取怀疑态度的,毕竟劳埃德叔祖父走路时候的样子如此滑稽,就连离开凯恩城都得费老大的劲,又是怎么才能跑到那么远的传说中的神之岛上去的呢? 弗雷德举起了手,“劳埃德老师,那么,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一直信仰大地之神的吗?可我听说,是直到伊文思一世登基,才有了我们现在的宗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无精打采的劳埃德,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开始放光。 他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开始了讲述:“当然不是。旧神离开了这个世界之后,大家的信仰一度变得非常混乱,产生了很多宗教。不过在神之岛上的那群人,一直虔诚地相信着大地之神。在大地之神诞生之后,尤若普有很多年,都还是处于混战之中,直到我们的祖先,伊文思一世的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年轻的国王大人原本没有任何信仰,对于宗教也漠不关心,当他站在自己的追随者和臣民面前,准备宣布新国诞生的时候,大地之神的使者来到了他的面前,在众人面前展现了神迹,从此之后,整个尤若普大陆,便都信仰了大地之神,我们的宗教,也被统一称为了——神石教。” “神迹是什么啊?”弗雷德不由好奇了起来,他以前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不过也听说过许多邪教的诞生过程。 一般都是先展示一些神奇之事,硬生生地和自己的宗教挂钩,哪怕在正常人看来再怎么牵强附会,也会有不少傻瓜上当受骗。 “咳咳。”劳埃德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了,今天的授课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赶紧去吃午饭吧。” 这个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不过,听到这句话,趴在桌上的其他孩子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佩恩也不例外。他走过来,拍了拍弗雷德的肩膀,“走吧。” “佩恩,你知道神迹是什么吗?”弗雷德问道。 “鬼知道是什么,反正从我出生开始,我的父母就一直跟我说我们尤若普人信仰的是大地之神伊尔斯,创造我们的旧神已经将我们抛弃,唯有伊尔斯大人能带给我们永世的光明。”佩恩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无比的自然。 弗雷德想,从这些人口里,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如果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大地之神的故事,恐怕便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比如看书之类的。 骑士修行除了剑术、弓箭术、马术这些增强体魄的以外,还会包含文学、神学、简单数理以及艺术。 显然这个世界的人对于识字并没有太高的要求,骑士们虽然不完全是文盲,但认识的词汇量也着实有限。 这几天,弗雷德通过文学课以及自己的日记还有说话的发音,大致能发现尤若普语和现代英语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是属于可以在根词上面加上前缀或者后缀变成新的词语。 这倒是给了他很大的启示,能够通过这样的模式,很好地学会更多的尤若普语言的书写和阅读。 当然,作为一个前程序员,他对于语言天赋这件事情颇有自信。 能掌握这么多门编程语言,这种简单的古代语言,更不在话下。 眼下,他也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学习成果,当然就需要大量的书籍。 想了想,对于整个城堡最了解的人,莫过于管家米尔顿了。 于是,在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之后,回到城堡他便开始寻找起他来,终于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发现了对方。 “米尔顿,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的回答。”他快步走了过去。 米尔顿露出一如既往的迷人微笑,将手放在胸口处,往下弯了弯腰,“能解答您的问题,是我的荣幸。” “米尔顿,凯恩城藏书最多的地方在哪儿啊?” 这个问题一出,对方的表情倒是变得有些怪异。 米尔顿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您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这倒是小弗雷德日记以外的新情报。 他之前还问过米尔顿这样的问题啊?又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弗雷德连忙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啊,有吗?那应该是我最近训练太辛苦忘记了吧。那你能告诉我,是哪儿吗?” “先前回答过您,是劳埃德大人的房间。”米尔顿恢复往日的优雅微笑,“不过现在这个回答可能得改一改了。之前劳埃德大人出门都不上锁,导致他说他遗失了一块重要的石头,现在他的房间一般人是进不去了。所以除此之外,藏书最多的地方,当然就是奥德里奇大人的书房了。” 这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很容易进去的地方啊。 弗雷德扶了扶额,在没有公共图书馆的时代,想要自学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啊。怪不得人均文盲率这么超标。 “这样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向米尔顿确认道,“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礼拜日的时候应该会去礼堂祷告吧?” “是的,这是奥德里奇大人固定的习惯。”这句回答,就像是自带蛊惑一般。 当看到对方用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弗雷德反倒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还是赶紧回到房间为好。 看着弗雷德远去的身影,米尔顿不由陷入了思考之中,奇怪,为什么弗雷德少爷会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之前可一直怀疑,劳埃德大人房间的失踪案与他有关呢。 毕竟,在弗雷德问过这个问题的第二天,便传来了石头丢失的消息。 第十三章 奥德里奇的书房 礼拜日的清晨,弗雷德早早地便起了床,他趴在门口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确认父亲和母亲均已经启程离开,便放心地打开门往外走去。 “少爷,您今天不是好不容易才能休息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啊?”此时乔娜刚好从他房前路过,看到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弗雷德,不由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原本打算敷衍两句,但他还是不愿向对方撒谎,于是赶忙拉过乔娜,小声地在她耳边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想要去父亲大人的书房,你可以顺便站在外边帮我望风。” 乔娜有些不解,“您想要去奥德里奇大人的书房,为什么一定要偷偷摸摸呢?难道不是跟大人说一声就好了吗?” 弗雷德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不过想了想,如果自己光明正大的前去,父亲一定只会给他看些儿童读物,那有什么意思呢? “嗯,我自有安排。”尽管露出了十分疑惑的眼神,乔娜还是乖乖地跟随着他来到了奥德里奇的书房门口。 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雕花木门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想必都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吧。 弗雷德轻轻推了推门,并没有锁上,对他而言这第一道关卡倒是显得异常容易。 他转过脸对少女嘱咐道:“我进去之后,如果有人经过,你就装作在附近打扫卫生的样子,最好拿块抹布来擦擦门。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赶紧敲敲门,我好有所准备。” “可是,我提醒了您,您也出不来啊,这儿只有一个门。” 弗雷德忍不住点了点头,没想到乔娜在这些方面还是非常谨慎的嘛。 他露出笑容,想要打消少女的不安,“这都是最坏情况了,有可能我没多久就出来了呀。再说,策略不一定是要逃跑,准备好说辞也很重要。” 说完,他便走进了书房,然后将门轻轻掩上。 奥德里奇的书房有着和主人类似的气质,整个房间的色彩都显得格外沉闷。 地上铺着亚麻色的羊毛地毯,上面用棕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展翅欲翔的雄鹰。 以雄鹰为界,左边放着一张红木书桌,因为时间的关系,边缘有些发灰。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书籍、羊皮本以及笔墨,弗雷德想,奥德里奇的洁癖未免有些过头,他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整洁的书桌。 书桌背后,是满满一架按照大小摆放整齐的图书。 说是书柜,不过只是在一个大长方形框里,加上了一些隔板用于分块。 当然,这样的设计倒是比现在的书架的容纳量要高许多,弗雷德大概地扫了一眼,觉得这一面数过去至少有500本,轻松地超越了自己23年的阅读总量。 在这个年代,拥有这么多藏书,居然都还不是凯恩城最多的,那劳埃德该是什么品种的书虫啊。 书柜旁边,放着一架攀爬梯,用以取阅最上面的图书。 城堡的层高介于商品房与loft之间,大概有个4米左右,所以尽管他们家族的人身高都不低,但这架梯子依然能有用武之处。 这个时期的图书,还没有开始使用书脊提名的方法,所以想要找到与大地之神和王朝历史相关的书籍,对于弗雷德来说是件极为复杂的事情。 每本书都很厚,他随意地从书架下方抽出一本,蹲下身体将书放在了膝盖上,这样,他便能一只手用来卡住位置避免放错,另外一只手用来翻阅。 这是一本保存极为精美的手抄本,封壳和封底整体是用象牙版雕刻而成的,上面有着相当丰富的色彩,边上包着一圈金属皮,中间还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 弗雷德想,就凭这个,这本图书放到现代也能拍卖上7位数,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翻开内页,是用麻绳缝制装订而成的羊皮纸卷,弗雷德勉强地认出了上面手写的几个尤若普文字,这大概是一本神石教的福音书。 他匆忙地翻了几页,能看到里面还有一些彩绘的插画,其中有一页上面画着传说中的大地之神伊尔思,他的五官很难辨别,有些模糊,不过背后立着的巨大石块倒是非常清晰。 以石头作为宗教象征,和大地确实非常相配。 弗雷德关上书,将其放入原来的位置。 作为无神论者,他对于宗教典籍实在是没有兴趣,不过就是一种旧式洗脑工具罢了。 一连翻了好几本,他都没有找到感兴趣的图书。 不过,倒也发现了一些分布规律。 他的身高正对着的第二层,基本都是宗教书籍,第三层,则都是文学相关的典籍,以英雄史诗、骑士文学为主。 这个位置,应该是奥德里奇最容易取书的位置,想不到表面看上去一本正经的父亲大人,居然内心也有着热血少年的英雄梦想啊。 只可惜作为伯爵,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得留在领地做好行政工作,军事权力还是由公爵牢牢掌管。 所以,他才会这么关心西方战事吧? 按照这个规律,弗雷德推测,第四层很有可能就是历史相关的书籍。 他想,与神迹相关的线索,必然存在于有关伊文思一世的典籍里。 毕竟在见证了神迹之后,这个没有任何信仰的皇帝,居然要求全民皈依神石教,想必会在他的传记里有所记载。 他爬上梯子,停在了第四层附近,开始从左往右地寻找起书目来。 这一次,他很顺利地便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伊文思一世》——他的传记。 连梯子都忘了下,一拿到书他便兴奋而又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这本书的封壳是用檀木雕刻而成的,上面有着精心打蜡的痕迹,摸起来甚为光滑。里面依旧装订着羊皮纸手抄本,保存得相当完美,只有边缘与外界接触的部分因为氧化而发灰。 和现代动辄几十万字的图书文本不同,尤若普的手抄本内页都局限在30张稿纸以内,还包含了不少插画,非常适合文字阅读障碍者。 整本书系统地讲述了国王大人的生平,从他出身于旧式的奴隶主家庭,再到他下定决心解放奴隶统一大陆组建队伍,无一不显示着这个男人的与众不同与超凡脱俗来。 弗雷德想,如果以现代人的标准来作为评判,一定会认为他也像个穿越者,至少已经达到了20世纪的思想水平,知道破除奴隶制度,团结底层人民。 而且年轻时期的伊文思国王,对于宗教思想一向是不以为意的,坚信旧神并不存在,唯有依靠人类自身的力量才能够改变大陆格局。 如果只看到这儿,一定会觉得这是本励志书。 然而,随着王国的统一,故事开始发生变化。 传记里只有一段关于那个时期的描写,“伊文思国王受到了来自大地之神的使者的洗礼,相信只有大地之神才是人间的主宰,下令在全国大力推广信仰神石教,同时废除其他信仰。王国统一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砸毁了旧神的神庙、神像,销毁了民间私藏的旧神相关书籍。全国范围类开展诛杀逮捕异教徒的行动,除神石教信徒以外,其余宗教的追随者皆被捕入狱,用石刑、火刑、水刑等若干刑罚作为威胁纠正他们的信仰,不从者格杀或世代贬为奴隶。” 此后,伊文思一世在世的30年,神石教便风风火火地发展了起来,深入到全国各地建立起若干教区,当然,也修葺了新的教堂。 据说王城的神石教教堂是整个国家最高大华美的建筑,整个大陆的信徒都期待着能够前往王城朝拜一睹风采。 这儿,就是整本书的结尾。全书加在一起,恐怕也就10000字出头,加上里面有许多描写就弗雷德的词汇水平还不能完全看懂只能跳过,所以没多久,他便已经看完了整本书。 这个神石教,真是充满了可疑之处。 弗雷德想,21世纪的三大宗教都有自己的起源故事,但神石教,除了大地之神的传说以外,完全是个谜。 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人创立了它?大地之神的使者究竟在国王面前做了什么才成功传教的,一切都是未知。 偏偏国王就跟中了蛊一样,突然就开始玩起焚书坑儒那一套,强制性地统一信仰,真是相当的不合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越看书越迷茫的事情存在。 将《伊文思一世》塞回书架,他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原本打算就这样离开奥德里奇的书房,不过却被书桌上的羊皮日记本吸引了注意力。 封面上有着绽开的墨迹,倒是很不符合奥德里奇洁癖的个性。 怀着好奇,他不由像书桌方向走去,很可惜,自己的高度并不够,所以他拉开了椅子,然后跪在了上面的羊毛垫上,将手伸向了日记本。 别人都是父母偷看日记,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未免也有些太刺激了。 然而,当他拿起日记本,看到第一页上面的“伊历342年”,他就觉得有些怪异。 没记错的话,今年是伊历367年,也就是说,这个日记本上记录的是25年前的故事。 “我亲爱的奥德里奇兄长大人,胜利的曙光已在眼前,很快,我将要回到凯恩城来。届时,还请您备上来自帕蒂亚庄园的葡萄美酒——天知道我在这儿有多么想念它的味道,让我向您细细道来这次镇压反叛的种种剧情,您一定会非常期待。战事依旧不断,此时我正坐在营地里写下这些文字用以纪念,今天白天,我们的队伍损失了三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们最大的只有14岁。可惜的是,他们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我只知道他们的绰号,战争结束后,也不能到他们的家乡去拜访。您说的很对,战争从未结束过……” 站在门外的乔娜看到奥德里奇一个人往书房方向走,立马敲了敲书房的门。表情冷峻的伯爵大人不露声色地走到她的身边,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替您打扫书房呢。”说着,她便又拿起抹布,在门上用力地擦来擦去。显然,以她的身高想要擦到顶处还是异常困难,所以便很滑稽地呈现出了一半干一半湿的景象来。 “弗雷德在里面吧?”轻易地便看破了她的谎言,奥德里奇直接的问道。 乔娜这时候终于停止了动作,她站到了一边去,羞赧地低下了头。 奥德里奇并没有责怪他,而是直接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此时,弗雷德已经将日记放回了原处,站到了书桌旁边。 “父亲大人,我……” “你是想看书吗?那没有必要偷偷摸摸。”还没等弗雷德说完,奥德里奇便打断了他,他走到了儿子身边,“米尔顿告诉我,你最近对看书很有兴趣。” 果然,米尔顿只会效忠于伯爵大人。弗雷德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嗯,因为我想多识点字。”这也并不完全是谎言。 奥德里奇的眼睛往书桌上扫了一眼,接着,视线又落回到了弗雷德身上,“你看了那本日记吗?” 弗雷德有些惊讶,这都能看出来动过位置?看来他还是小瞧了伯爵大人的严谨程度。 他只好点了点头,然后解释道:“不过我只是看了开头,就扫了眼……” “那是安德鲁·威尔森在战场上写下的日记。”奥德里奇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弗雷德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着不可名状的哀伤,“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可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安德鲁叔叔啊?” “他死了。”奥德里奇轻声回应道,“镇压完叛军之后,回凯恩城的路上,他的马不小心踩中了捕兽的陷阱,将他摔了下去,当场毙命。这本日记,便是他的属下带回给我的他的所有品之一。” “安德鲁没有死在战场上,却终究还是因为战争,失去了生命。”他补充道,语气异常平淡,却能听出淡淡的哀伤。 弗雷德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奥德里奇会要求他写日记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将作为骑士走上战场,而战士的宿命便是随时随地面对死亡的威胁,唯有这些文字,能帮助自己继续存活在别人心中。 不过,弗雷德从内心深处抗拒着这样轻易地死去。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定是有意义的,至少也得建立一些功业,被后人记录在羊皮纸上,而不是自己书写惨淡的命运。 “你如果想识字看书,以后每天吃过晚饭,就来书房找我吧。”奥德里奇开口道,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这里所有的书,你可以任意取阅。” 听上去,倒是颇有些父慈子孝的味道。 后来,弗雷德便成了这间书房的常客。 第十四章 比武(上) 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骑士修行之后,弗雷德便开始冷静地分析比较起自己和其他伙伴的优劣来。 论文学、数理,他肯定是当仁不让的第一,毕竟还有来自奥德里奇每日的辅导小灶。 不过在骑术、剑术上,他还是逊于沃顿兄弟的。这对双胞胎的父亲是堪萨城的沃顿子爵,据说是整个高地地区的剑术第一,自然也能把天赋遗传给孩子。 当然,除了剑术之外,这位子爵还特别能生,据说光正妻就为他生了十个孩子。这还不包括传说中那些分布在高地各个区域的他的情人为他诞下的私生子,无论在哪个时代,美名在外的英雄都会很受美人的青睐。 当威廉挥舞着木剑将他的亲兄弟打倒在地后,加洛德不由鼓起掌来。“嗯,不错,小家伙。很有你爸爸当年的风采啊。” 这时候,长着俊美面孔的黑发男孩便露出了青涩的微笑,弗雷德觉得未来说不定他也会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少女杀手。 剑术练习一向是两两分组,由于弗雷德是统领的缘故,所以往往都是由他来分组。这时候,他便会坏心眼地安排沃顿兄弟一组,帕尔和佩恩一组,这样,最后单出来的自己就可以选择胜者中的一位进行挑战,而此时对方因为赛过一轮,体力当然远不如自己。 如果说沃顿兄弟在剑术上可谓伯仲相当,那么佩恩和帕尔这一对就是菜鸡互啄了。 两个人的体型差异相当大,高瘦的佩恩使用木剑的姿势就像机器人跳舞一样,每个动作都是支离破碎的,只能僵硬地连接起来。 而矮矮胖胖的帕尔,看上去倒是气势十足,然而真正开始对战,不到一个回合就开始气喘吁吁,所有的攻击都显得绵软无力。 弗雷德觉得自己的安排也还算是公平,两场比赛都能打得非常好看。 帕尔拿着木剑向着佩恩冲了过去,佩恩连忙跳开,然后将木剑“啪”地一声打到了帕尔脑袋上,只听“嗡”的一声,小胖子便应声而倒,直接让佩恩获得了胜利。 “干得漂亮!”弗雷德走上前去,跟佩恩击了个掌。 接下来,便是他主动选择和佩恩对垒,因为两人关系不错,所以这场战斗也算是有来有回,基本都是木剑与木剑之间的碰撞,最后当他将剑架到了佩恩脖颈处,对方便举起手选择了投降。 帕尔有些不服气地向加洛德打报告:“加洛德老师,凭什么弗雷德每次都是选择和佩恩比试?” “哼。”加洛德鼻孔喘着粗气,用嘲讽的语气回答道,“那你也得赢过佩恩才是啊。” 囿于规则,作为统领的弗雷德拥有着选择对手的特权。他不由转过头去看着佩恩,两个人相视一笑。 尽管拿弗雷德这个bug没有办法,但帕尔显然在欺负人上,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 晚上,当佩恩钻进被窝里正准备入睡时,他惊奇地发现,原本装着棉絮与麦秆的温软床垫此刻因为进水的缘故,冰冷而潮湿,让他唯一的衬衣与马裤也跟着湿润了起来。 他连忙从被窝里滚了下来,听到黑暗里隔壁床上传来的嗤笑声。 很显然,这是帕尔他们一群人干的。 现在的床肯定是不能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全干掉。此时弗雷德也不在他的身边,佩恩多少觉得有些孤立无援,只得在床边坐了一夜,迷迷糊糊之间迎来了天亮。 当打扫的女仆走进房间,拉开被子看到湿得一塌糊涂的佩恩的床褥,不由皱起眉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女仆开口问道。 “嘻嘻,多半是某个骑士尿床了吧。”帕尔开口嘲笑道,剩余的两个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佩恩抬起眼看着气势汹汹的女仆想要解释,然而,最后他还是垂下了头,咬紧了嘴唇。 最后,女仆帮他晾晒了褥子,顺便也把这件事捅到了加洛德那儿去。 “午饭之前,你就给我一直蹲在太阳底下。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的废物,怎么可能成为骑士!”加洛德皱着眉头盯着佩恩,下达了惩罚。 帕尔立刻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弗雷德知道,这一切一定都是这群无聊的小混蛋干的。然而,他知道加洛德的脾气,即使他去报告对方帕尔和沃顿兄弟欺凌佩恩,恐怕得到的回应也只会是“被欺负的人不能自己反击回去吗?战场上敌人可是一直在揍你呢,对方的长官会听你的控诉吗”。 他看了佩恩一眼,决心替他复仇。 复仇的手段当然也很简单,眼下只有他们四个人,自然而然地他便和帕尔一组进行剑术比拼。比起平时的气定神闲,今天的弗雷德显然要暴躁许多,他连续地向前出击,把帕尔逼出去好几米,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我投降我投降。”帕尔直接将木剑扔到了地上,举起手来,然而此时弗雷德动作并没有停止,他的剑重重落到了帕尔的肩膀上,打得对方立刻大叫出声,模样甚为滑稽。 “说,你还敢不敢欺负佩恩了?”弗雷德的声音很低,此时他的脸上的表情异常冷漠,让瘫坐在地上的男孩忍不住肩膀开始颤抖。 “啪。”木剑尖落到弗雷德的脖颈处,如果这个时候他稍微转过身一寸,那被磨得格外锋利的剑刃一定会擦伤他的皮肤。 此时威廉和沃克的比拼已经结束,他出现在了弗雷德身后,“就算是在战场上,骑士也不会对没有武器的人出手的,作为我们的统领,弗雷德你未免也太失风度了吧。” 弗雷德想要离开对方的钳制,他侧了侧身,木剑便随之而动,对方的技术确实在自己之上,反应速度无可挑剔。 “你想要做什么,威廉?”他咬咬牙,问道。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和你一起练习过呢。”威廉露出了笑容,他将脸转向加洛德,“老师,我可以和弗雷德比一次吗?” 加洛德抬了抬眼,“随便你们玩吧。既然是练习,那多换点搭档也无可厚非。” 听罢,威廉收起了剑,他走到弗雷德面前,拉起了帕尔,然后向弗雷德伸出了手,“让我来做你的对手。” 明知道是对方的挑衅,然而看到在酷暑下蹲得快要中暑的佩恩,弗雷德还是冲动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代,解决暴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武力压制。他想,自己虽然依靠着一点小小的智慧拿到了这个统领的称号,然而在现阶段的学习里,并没有在武力值上拔得头筹,所以才会被人看轻,没办法庇护自己的朋友。 面对这个剑术在自己之上的对手,他也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威廉的剑术果然非常精湛,他的动作非常连贯,举手抬头之间优雅得如同在水中旋舞的天鹅,只需轻轻扭动手腕,木剑便配合地向前穿刺,准确地击中弗雷德的手肘、手腕、肩颈以及膝盖。 在这连续不断地攻击下,弗雷德一次次的单膝下跪,但又很快站了起来,开始精密防守起来。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防守一位进攻,但对方的速度比自己快上许多,所以在攻击到达之前,就会被对方刺中要害,渐渐地,他的攻击被完全压制住,只能通过预判提前做好防备动作。 即使他已经非常谨慎,由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有拉开,他的身体还是不断地遭受着对方紧锣密鼓的攻击。 每次木剑落到骨骼上,都会让他痛得闭上眼睛,但还好这幅肉体比较耐打,所以倒是让这场战斗变成了持久战。 随着太阳的位置从东向西,弗雷德能够发现,威廉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体力逐渐开始不支,攻击的力道也有所下降。 他想,自己身上应该已经是伤痕累累了吧?每次被击中,弗雷德都觉得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但身体却又能自动站起来,继续迎击上去。 终于,威廉的动作慢了下来,就是现在,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击中他的躯干。 弗雷德调整好呼吸,双手握住木剑,开始往前冲刺。对方显然被他这个攻击吓了一跳,威廉略微有些迟疑地向左侧一偏,木剑落在了他的胸骨上。 “好了。上午的练习结束了,快去吃饭吧。”就在弗雷德因为第一次击中威廉而无比欣喜之时,加洛德冷淡的声音让他的热情一下子便冷却了下来。 收起剑时,弗雷德原本以为自己会直接倒下去,毕竟他觉得能坚持到现在完全依靠的是他的个人意志。 然而,身体却意外的轻盈,他不由将左手的外套和衬衫的袖子往上挽去,这条胳膊刚刚承受了不少攻击,理应处处都是淤青。 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完好无损的胳膊,在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手腕边分布的紫色血管。 怎么会这样?就算是“肉”,也“肉”过头了吧? “胜负已分。”威廉露出微笑,“你应该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实力的差别了吧。” 弗雷德摇了摇头,“胜负未分。如果继续下去,会倒下的是你。” 两个人站着对视了一小会儿,用眼神做着交流,很快,还是威廉先松了口,“那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再选一个时间定出胜负吧?下次,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这是比武邀请吗?”弗雷德抬起了下巴,“那我也有条件。如果你输了,从此之后你们就不要再欺负佩恩了。” 威廉笑得身体跟着颤动,“你还真有自信啊。那好,如果我赢了,你就把统领的称号交给我,并且以后别多管闲事了。” 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弗雷德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仗着自己的强大就以欺凌别人为乐的人,他冷冷地看着对方,说道:“明天早上,我们来定出胜负。胜利条件是将对方打倒,打到再起不能为止。” 威廉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不屑,他点了点头,便跟着他的兄弟和帕尔一起向食堂走去。此时蹲了一个上午的佩恩勾着腰,两只腿麻到他每走一步就快要摔倒,但他还是竭尽全力的向弗雷德靠近。见状,弗雷德立刻迎了上去扶起了他。 “弗雷德,你不应该为了我发起这个挑战的。威廉他真的太强了,你刚刚被他打得这么狠,身上一定还有伤,明天起来说不定会痛不欲生。” 他说的这些绝不夸张,作为前程序员,过去的他就算爬个海拔200米的山,回家之后腿和屁股都能疼一个星期。更别说,现在是全身重要关节都被木剑打击过。 “尽管他很强,但他还是人。”人又不是设定好了数值的游戏角色,只要战斗力高于对方就能注定胜利。更何况,一个好的数值策划,才不会让游戏局限于比大小这种基础战斗里。 尽管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自信,但弗雷德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比威廉更适应持久战,所以也不是没有胜利的可能。 第十五章 比武(下) 吃过晚饭后,弗雷德照例来到父亲的书房。此时奥德里奇正坐在书桌上给公务文件签名,看到他进来,便用眼神示意他坐到鹰像右侧的沙发上去休息。 弗雷德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那座红丝绒沙发上,尽量挺直身体,模仿着奥德里奇的模样。 很快,奥德里奇便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然后在架上随便地抽出了一本英雄传记——弗雷德观察到书放置在第三层,向儿子走了过来。 然而,显然今天的奥德里奇和弗雷德,都没有看书的心情。 “加洛德跟我说了你今天训练的事情。”奥德里奇翻开第一页,将书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弗雷德立刻将脸凑了过去,然而那些文字不过只是在他的眼前闲逛,压根没能走进他脑子里。 “嗯,男爵大人有说什么吗?”他吞咽着口水,有些紧张,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表情。 “他说你很耐打。” 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夸奖啊,这不就是变相在说自己剑术不行,所以被打得很惨吗? 弗雷德想,如果是一般的父亲的话,一定会觉得儿子很丢自己的脸吧。毕竟威廉的爸爸就是个子爵而已,还是奥德里奇的属下。 “嗯,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所以需要多加练习。”弗雷德赶紧先行保证道,尽管他觉得按照奥德里奇的个性,应该也不会对他长篇累牍的说教。 “城堡里有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晚上让乔娜帮你上一下吧。”奥德里奇什么都没说,只是简单地陈述道。 虽然没有直接地表达对于儿子伤情的关心,但也让弗雷德觉得心底流过一阵暖流。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微妙,谁能想到在异世界,他也能感受到这种沉默而温柔的父爱呢? “父亲大人。”他抬起脸,看向那张表情永远很冷淡的脸,心想奥德里奇伯爵真是一个酷guy,“如果要去挑战一个能力在你之上的人,怎样才能赢过对方呢?” 奥德里奇垂下眼皮,略微思忖了一番,然后回答道:“这种事情,在真正的战场上倒是经常发生。作为战士,即使对方比你强大若干倍,也必须直面。” 他转动着他碧色的眼睛,继续说道:“两人对战,或者说两军对垒,并不是你比我强,你就一定会赢这么简单的逻辑。需要考虑非常多的因素。比如你的计策、心态、健康状况、环境影响。很多时候,陷入苦战都是无可避免的,最后决定胜利的,一定是比谁更冷静。无论处于上风还是下风,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每一秒你都需要思考,要最快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当然,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抱着必胜的信念,只有希望才能实现。” 奥德里奇的建议并不特别,每点都是弗雷德可以想到的。只是,不知为何,听到他的话后,弗雷德倒是变得异常安心。 “谢谢您,父亲大人。”他衷心地说道。 晚上,当他脱下上身的丝质衬衫时,乔娜惊奇地发现,他的身上并没有半点伤痕。她仔细地检查着每个角落,又试着按了按弗雷德肩膀和手肘,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吃痛。 “咦,难道是那个威廉的力道太轻了吗?”乔娜不由疑惑起来。 “那不就从侧面说明,他技术也没有那么好吗?”说着,弗雷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和自己想象的一样,“血厚”这个优势实在是太无敌了,他有把握和对方长久僵持下去。“你就期待明天听到我的好消息吧。” “您放心,今晚睡前我会向大地之神祈祷的,保佑明天少爷一定要胜利!”乔娜说着,拍了拍弗雷德裸露的肩膀,为他加油打气。 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赤裸着半身出现在少女面前,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弗雷德脸还是涨得通红。 第二天早上,弗雷德起床后先吃了半个乔娜特意给他送来的冰冷的面包,让他的活力瞬间恢复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将全身舒展开来,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轻盈不少,完全没有肌肉过度运动后的酸痛感。 当然,他并没有掉以轻心。见到威廉的时候,对方的状态看起来也还不错,脸上还是带着一贯的虚伪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统领吗?今天就是你当统领的最后一天了,以后这个责任就由我来承担了,弗雷德少爷就能落得清闲了。”威廉嘲讽着说道,他是故意在激怒自己的,这种低级激将法对冲动的小学生或许还有点儿用,不过在弗雷德这种老油条听来,只觉得不痛不痒。 “加洛德老师。”弗雷德转向加洛德,鞠了个躬,“您来做裁判吧?” 加洛德点了点头,“这样也好,我还是得保证你们的安全才行,只要对方投降了或者已经不能起来了,攻击就必须停止。” 两个人都点了点,便站到了对面,向对方鞠了个躬,开始了比拼。 威廉的剑术还是一如既往的迅猛连贯,他一开始的攻势就很猛,想要在开局就将对方打倒。然而弗雷德并不接招,他开始连连后退,甚至开始加速跑起来逃避着威廉的攻击。 “哈哈哈,你看弗雷德也太滑稽了吧。”一旁观战的帕尔立刻不留情地嘲笑起他来,“他果然是输定了吧,已经被威廉打得屁滚尿流了。” 弗雷德听了直想翻白眼,这明明是战术后退。 佩恩在一旁紧张得快要晕倒,他一直双手合十,不断地向大地之神祈祷。如果能让弗雷德获得胜利,他宁可不成为骑士继承他们家的那块土地。 和旁观者不同,威廉此时的表情并不轻松。明明看上去应该是自己占上风的,毕竟弗雷德为了躲避自己的攻击,一直在落荒而逃。 然而,他每次都能准确地判断自己的攻击方向,往侧边躲避过去。有好几次,木剑和弗雷德都是擦身而过,若干次巧合叠加起来,就显得有些像刻意了。 威廉皱起了眉头,然后停了下来,开始观察起对方的动作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连续这么久,弗雷德的动作都没有放缓过,呼吸声音也很平稳,该说是体力好还是恢复能力惊人呢? 注意到威廉的动作开始停滞,弗雷德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对方一定发现了,自己的每次逃避都经过了精准的计算。 虽然之前没有和威廉交手过,但每次威廉和沃克比试的时候,弗雷德都有在一旁偷偷观察,从场外视角来看,很容易发现他舞剑时候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他的手腕微动的时候,下一秒一定就会用木剑攻击对方的胸口,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而当他右脚上前的时候,就会微微蹲下身体,俯冲向对方的膝盖砍去。 这些要素聚集在一起,就能让弗雷德对威廉的行为作出准确的预判,而这一切的前提当然是在战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进行冷静的思考,这是奥德里奇告诉他的重要法则。 此刻,他终于理解“以退为进”这种战术有多么高明。拉开距离之后,威廉的所有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自己每次成功的躲避,都会给对方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胜利的必要条件,并不只是强大的实力。 停下攻击之后,威廉开始喘起了粗气,他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刚刚的连续追击,显然比自己想象的更耗损体力。 而一旦停了下来,这种难受就更加明显,像猛兽一样一点点地吞噬着他的毅力。 这时候,弗雷德抓住空隙向他攻击了过来,还好,他能看到,于是便用木剑挡了下来。此时威廉的双腿扎成的马步开始有些不稳,前腿的肌肉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时局开始逆转。注意到威廉挡下攻击时的吃力,弗雷德的攻击立刻变得连续而凶猛,不断地将威廉往后逼退。 帕尔和沃克现在一言不发,都有些紧张地咬住了嘴唇。佩恩脸上的紧张表情终于慢慢舒展开来,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他不由激动地将手握成拳头摇了起来,“干得漂亮!” 听到他的声音,帕尔立刻瞪了瞪他,这次佩恩没有像往日那样畏缩,他昂起下巴做出一个自认为最凶的表情回击了过去,让对方脸上的横肉因为生气抖了起来。 “啪。”弗雷德的木剑落到了威廉的肩肘,发出清脆的声响。 威廉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个攻击的速度远不及自己,但他却没能躲过去。有了第一次之后,其他的攻击便开始陆续奏效,平均地落到他的手肘、手臂、躯干和膝盖上。 这是弗雷德对于昨天的他的还击。 威廉的腿已经开始站不住,他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到最后,他只能将木剑当做拐杖才能勉强站稳,终于忍受不住倒了下去。 弗雷德的木剑停留在他的鼻尖上,对方的声音在他的耳腔里回荡:“威廉·沃顿,你服不服输?” 代替回答的,是威廉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落。 他努力撑起身体,却被人按了下去,“别动,你身体上有多处挫伤,不想伤得更重,就给我好好躺着。” 这个声音他化作鬼都能认得,不是弗雷德又是谁呢。 “你是来嘲讽我的吗?”他好看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嘲讽而自信的微笑,好看的两条眉毛就这样耷拉着,看上去有些哀伤。 “我可没有那么无聊。”弗雷德冷冷地说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别忘了履行约定,从今天开始,不准再欺负佩恩了。如果你的兄弟们不遵守约定,那他们也会和你一样,在床上躺一个礼拜。” 威廉知道,他一定做得出。眼前这个金发男孩才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他是一个真正的恶魔。 他点了点头,“他们其他人呢?” “都在吃饭呢。”弗雷德说着,端起一碗奶油蘑菇汤,拿起勺子舀了半勺,送到了威廉嘴边,“张嘴。” 他是在同情我吗? “别误会,毕竟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所以我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弗雷德的表情有些别扭,“毕竟以后在战场上,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同伴。” 威廉觉得,眼前这个恶魔,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侧过脸,接下了那勺蘑菇汤,“好难喝。” “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件事后,弗雷德的统领地位便更加稳固了,拜其所赐,佩恩的地位也得到了显著提高,最爱欺负人的帕尔也老实了许多。 当然,最大的收获便是威廉和他的关系倒是亲近了许多,剑术练习的时候,不再是威廉和沃克兄弟相残,对方总会主动找上来,要和弗雷德切磋切磋。 结果往往是不相上下,弗雷德的剑术水平也有了极大提高,终于不再只有“血厚”这一唯一优点。 第十六章 婚礼(1) “全天下的女子都会爱慕英勇的骑士。”米尔顿露出一贯的优雅微笑,开始娓娓道来,“而作为骑士,必须是谦恭、优雅而又温柔的。所以,面对那些热烈而凄切的目光,你们必须以颔首微笑作为回应,或者下马屈膝抬起姑娘纤细的玉手,献上深沉而克制的浅吻。” 此时,弗雷德他们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听着米尔顿为他们灌输骑士的美德。 他想,真实的骑士不都应该和加洛德那样吗,长期混在军营里对衣食住行丝毫不讲究,行为举止也没有贵族风范反倒显得有些粗俗,甚至因为行军打仗的缘故,多日不曾洗澡,确定会被女孩喜欢,而不是得到对方捂着鼻子皱起眉头作为回应吗? 不对,加洛德好歹还是个男爵,拥有世袭的土地,比骑士还是强多了。 他不由看向窗外,从早上开始,仆人们便异常忙碌,平日无人路过的学堂,现在外面可是热闹非常。 一切都是因为法雷尔的婚礼将至。 据说这场婚礼规模会相当的甚大,毕竟是迎娶黑羽堡公爵的女儿,整个高地地区的贵族,至少会来一半儿,威尔森伯爵领的大小领主们更是都会前来朝贺。 这也使得例行节俭的奥德里奇伯爵都不由破了例,在冬日来临之前就要把庄园里的猪、羊屠宰殆尽。 当然,这些肉还远远不够,所以十天前奥德里奇便带着法雷尔、加洛德以及一众侍从,前往伯爵领附近的森林捕猎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因此,弗雷德他们也不得不囿于学堂,听这些毫无意思的文学和神学课程了。 不过佩恩显然觉得这些比剑术课程有意思的多。 “米尔顿老师。”他举起了手,“所以,如果我要夸奖一位尊贵的女性长得十分漂亮,应该怎么说才得体呢?” 弗雷德心里暗自嘀咕,要说城里高贵的女性,不就是他妈了吗? 他不由向佩恩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要说约瑟林夫人确实还算得上风韵犹存,但要说上十分漂亮恐怕还是有些夸张,看得出来佩恩这孩子有相当严重的恋母情结就是了。 “这个问题非常好。”显然米尔顿的兴致很高,笑容变得愈发灿烂,“首先,你要赞美她的发肤,都是来自神的恩赐,散发着高贵的光芒。她的眼睛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眼波流转间便是万种风情。更别论那娇嫩的双唇,如玫瑰花瓣般轻柔娇艳,微微一笑,便露出珍珠般的牙齿。” “这根本不是夸人,而是在写小作文吧。”弗雷德轻声吐槽道。 而此时佩恩的眼睛却忽闪明亮,“太棒了,米尔顿老师。您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诗人。” 这番夸奖很是受用,米尔顿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给孩子们分享起他业余时写下的诗歌作品来,弗雷德觉得他没有成为吟游诗人周游世界,留在这个小小的城堡里对于世界诗坛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佩恩,难道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文学课结束后,弗雷德好奇地问道。 “没有没有。”瘦高少年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很快,他又娇羞地垂下了头,“不过,我有想过我以后喜欢人的模样,她一定是高贵、优雅、迷人的,一头长发……” “得了吧。咱们以后是骑士,又不是公爵伯爵的,能娶到的不过都是山野村妇,还宝石般的眸子呢,这些女人看到宝石都得扑抢上去。”威廉这时插入了他们的谈话,俊美的脸上写满不懈。 弗雷德耸了耸肩,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容易互相理解。 佩恩来自幸福的骑士家庭,受社会上浮夸的骑士文学影响,对于爱情与邂逅充满不切实际的期待。 而威廉的父亲,沃顿子爵,人生荒谬得跟文学一致无二,小小年纪的少年就已经见识过不少父亲地位低下的情妇,对于现实实在是有着太过真实的体验。 不过,此时他还是选择当了和事佬,他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勾搭上两人的肩膀,将他们的头凑到自己跟前,“好了,未来还长得很呢,遇到什么样的人谁说得清呢。今天下午开始,城里就会来许多从镇上请来的厨师,米尔顿也没时间管我们了,劳埃德叔祖父的神学课不去应该也没关系,咱们好好去逛逛吧。” 这个提议,迅速获得了同伴们的认可。 这种无人看管的闲暇时光,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凯恩城建造在山顶上,去往城镇都必须通过一条狭窄的山道,出行并不方便。 整个高地地区由于地形的原因,固若金汤,除了极寒之地的北方大陆以外,算是整个大陆最为安全的一块土地。 尽管如此,城与城之间,领主与领主之间,也总是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触即发,随之而来的便是局部战争。 这些土地争夺,国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靠嘴巴打不来胜仗,也要不回土地,于是大家便都留下心眼,把自己的城堡修在领土里地理位置最高的地方,在以攻城战为主的冷兵器时代,这种做法非常机智。 弗雷德在城里闲逛着,不由发出感慨,虽然城堡住得并不舒坦,但实在是很利于安全养老,对于他这样没有特别大志向的穿越者而言,要是能待在家里混吃等死也算是得了善终。 此时,他注意到前方过来的一群人里,有一个男人正抱着一个熟睡中的婴儿。 男人看上去约莫30岁出头,头发杂乱而干枯,如同一头野草般不羁地扎根在他的头皮上。他长得不算好看,紧皱的眉头与宽厚的嘴唇都显得有些难以接近,身体倒是格外健壮,从无袖的麻布衫里露出的粗壮胳膊上的肌肉块比健身房里的大汉还要明显,与怀中襁褓里的幼小婴孩对比起来更加不搭。 正当弗雷德好奇,怎么会有人抱着孩子来上班的时候,米尔顿已经将他拦下。 “先生。”米尔顿优雅地微笑道,“你是来帮厨的吧?这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呢?” 尽管他的声音很是客气,但男人还是立刻露出了有些惊慌的表情,和他庞大的身躯不同,他的表情写满了谦卑。 男人低下头,开口说道:“对不起,老爷,可我家里没人,小孩一个人在家会死的,所以迫不得已才将他带到了凯恩城。” 米尔顿抿了抿嘴,他侧过脸看向一个仆人,“怎么回事?” “他妻子得了风寒,刚去世,急需一笔安葬费,所以就主动来应聘了……” “老爷老爷,我、我、我是我们村烤肉的一把好手。”男人有些窘迫地插嘴道,弗雷德注意到他的鞋,鞋底和鞋面已经分开了,所以每走一步,便会发出滑稽的“啪嗒”声。 想必这一路走来,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如果什么都没得到就被赶回去,对于这个本就困窘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此时男人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在展示健壮的肱二头肌,“您看,我有的是力气。” 确实,在这个时代烤肉算是一项体力活,因为是烤整头牲畜的缘故,所以需要将它们架在烤叉上不断翻动,没点力气,显然做不下来。 光烤一头猪,便得动用好几个人工。 “帮帮他。”佩恩用手肘碰了碰弗雷德,轻声说道。 “米尔顿一定不会让他留下来。”威廉也在旁边附和道,“他可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这个男人看起来真是浑身破绽。” 毕竟在烟火气里干活,还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啼哭的婴孩,任谁看都是会就地开除的水平。 想来还是讽刺,即使在21世纪,不少现代企业宽松到允许带狗上班,但也不会容许带娃上班。 更别说,眼前的男人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平民,他的儿子,长大后也会如他一样成为一个普通平民,毫无投资价值。 明明应该转身离开不去看最后的结局的,但弗雷德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米尔顿。”他朝向管家,“现在有烤肉技术的人不多,如果再去招个新人,也会耽误准备宴席的时间,不如就将就他了吧。” “可是……”米尔顿的眼神停留在男人的孩子身上,对这个会随时随地苏醒过来的小炸弹投以不信任的眼神。 男人立刻回过了意,他连忙说道:“老爷您放心,我做事的时候会把这个孩子放在地上的,他很乖的,也不哭也不闹,吃的也不多。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一口给他就行了,绝对不会影响到老爷们的。” 米尔顿努了努嘴,“你的名字是什么?” “回老爷,小人叫做诺顿,来自伯爵领的巴尔吉亚村。” “嗯。”米尔顿点了点头,“你的酬劳还是得扣一点,扣下100个铜比特吧。” “太感谢您了!老爷,您真的是一个大善人。”明明是扣工资这么不美好的事情,男人却感动得涕泗横流。 待米尔顿走远,他便又转向了弗雷德,朝着对方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小少爷。” 想到自己如果自报家门,对方说不定会直接跪到地上,弗雷德决定还是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 于是,他便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跟着两个伙伴一起离开了。 “他可真可怜。”佩恩在一旁感叹道,“妻子走了,孩子还那么小。” “留下来了不就好了吗?”威廉撇了撇嘴,“要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比伯爵家帮厨更好的工作啊?就这短短一周,抵得上半年的收成了。” “威廉,你看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么功利啊。”佩恩有些不服气,他的手搭上走在前面的弗雷德,想去寻求帮助,“弗雷德,你觉得呢?” “啊?”此时的弗雷德正在发呆,听到朋友cue到自己才终于回过神来。 佩恩和威廉的讨论,始终还是停留在表面,他们一个人给予了这个男人最大的同情,另一个人则冷静地分析着对方的动机,而此时弗雷德却在想,这个世界为何是这样。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人与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大地之神的传说里,伊尔思憎恶战争,可却简单地把战争归结为了人类的贪欲。 旧神因对人类互相争夺失望而离去,却从来没有强调过人人生而平等。 所以无论是旧神还是大地之神,他们庇佑下的人类,都注定有着阶级的划分。 晚上回到房间后,他打开了日记本,抬起笔之后又放了下来,忍不住摇了摇头,想要将自己可笑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弗雷德想,自己是成不了英雄的,他就是这样碌碌无为的一个人,顶多凭借这颗来自百年之后的脑袋给现在的生活创造些余裕。 他是接受过马列主义熏陶,拥有着唯物辩证观的现代人,可即使在21世纪,也有着不少接受着自己的命运,把一切都寄托给神灵的愚人啊,哪怕课本上写着宗教就是统治阶级用来维护统治的工具,但不是也有不少人鼓吹有宗教信仰者比较高级吗? “少爷,您怎么了啊?”当他愁着脸坐在书桌旁冥思的时候,不知不觉乔娜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因为筹备婚礼的缘故,就连她的工作也繁忙了许多,不过乔娜倒是颇为兴奋,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婚礼当天换上簇新的衣裳,凭借着麻利嘴甜,得到来自其他贵族大人的赏赐,充盈自己的钱袋了。 “乔娜,你来得正好。”他招呼道,“你认识厨房的诺顿吗?” 女孩摇了摇头,“我很少进厨房的,厨子不都是男性吗?您是有事找他吗?可现在城里有上百个厨子,找这个人也太难了吧。” “不是。”弗雷德摇了摇头,“算了,你不认识的话,就算了。” 这倒是让乔娜的脸顿时便沉了下来,“少爷,您现在对我都有这么多隐瞒了吗?” 弗雷德不由露出苦笑,自己的身子都快被对方看光了,谈何隐瞒啊。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如果之后你有机会能碰到这个抱着孩子的厨子,帮我给他100个铜比特吧,这是他应得的。” 原谅他,不过只有这一点小小的善良。 第十七章 婚礼(2) “猪60头,羊50头……”米尔顿正伏在案头,记录着威尔森家这场盛宴的食材。 他之前已经做好了精密的计算,确保这个数字既能满足贵族们的食欲又能让他们吃得比较优雅,毕竟现在可不流行跟以前一样撑破肚子。 他一向热衷于记录这些家事,想着若干年后被后人看到,自己隽永的字迹将会带他们梦回此刻,便有些飘飘然起来。 写完后,他离开房间,看着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个角落都锃光瓦亮的城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接着他招呼着正在一旁擦拭门框的阿德,“阿德,记得给法雷尔少爷的房间换上全新的被褥,我们亲爱的公爵小姐对这些非常挑剔,哪怕是鹅毛梗都能让她的皮肤过敏。” 不多时,便有两个女仆走了过来,向米尔顿大吐苦水。 “那些村镇里来的帮厨也太粗鲁了,他们完全不会用敬语,说话口音还很重,身上的味道也很大,还总是不怀好意地向我们这边看。米尔顿大人,您得好好管管他们。”年轻姑娘们脸上带着愠怒,他完全能够理解。 帮厨大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到城堡里这些打扮干净漂亮的小姑娘,不免会有些想法。 他微笑着安慰道:“你们先忍一忍吧,婚礼结束之后,他们就会离开凯恩城了。现在要找到这么多劳动力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只要大人们高兴了,大家的赏赐也就多了,眼下这点小小的困难,还是能克服过去的吧。” 女孩们脸上立马恢复了往日的笑容,看向米尔顿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凯恩城里除了贵族大人和骑士们,最受欢迎的男性便非米尔顿莫属了。 仆人们私下都有传言,读书识字样样精通的米尔顿,家里一定也是贵族。 这倒不假,米尔顿的祖上和威尔森家族颇有渊源,据说也曾是个小贵族,不过他那一脉并没有继承权,又不愿成为骑士上战场打仗,便将孩子送到了威尔森府上,培养成了管家。 讽刺的是,他对于自己祖先的了解甚少,透过那些经家人之手书写流传下来的威尔森伯爵家族史,他倒是对威尔森家族的历史如数家珍。 忙完事务,他离开主堡,前往宴会厅查看布置。 凯恩城的宴会厅位于主堡的后侧,占地面积不亚于主堡,不过只有一层楼高。里面摆放着足够容纳500人的桌椅,不过米尔顿还是有些担心数量不够。毕竟整个高地一大半的贵族都会前来,他们所带的骑士数量自然也不会少,要是超过了他的预算,势必会让伯爵大人难堪,这让米尔顿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拍了拍手,示意一旁擦桌子的女仆停了下来,“听我说,各位,咱们的长桌数量还得增加一些,当天的仆人数量必须超过用餐人数,所以还得去山下招徕一些仆役才行。女性和小孩优先,让阿瑟妮婆婆管教一下他们礼仪,当天能用就行。” 眼下他也顾不得提更高的要求,即便是城里的仆人,也不一定能认出所有高地贵族的家徽。他现在只能向大地之神祈求,婚礼一切太平,无灾无恙。 转过头,弗雷德出现在他的眼前。米尔顿略微有些吃惊,“少爷,您怎么会在这?” “乔娜说你在宴会厅,所以我就找过来了。”这是弗雷德第一次到宴会厅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宽敞不少。 他只在迪士尼电影里面看过宫廷里的舞会大厅,觉得眼前的这座厅堂只赢不输。大厅两侧已经挂好了属于威尔森家和莱温斯特家的旗帜,都是以天鹅绒为底,金线钩织而成的。当然,莱温斯特的旗帜挂在更高的位置,以显尊贵。 弗雷德在心里吐槽,没想到黑羽堡的黑羽,还真的指的是乌鸦啊。这个世界居然真的会有人把乌鸦当做自己家族的象征,这是在自省还是自我诋毁呢?“米尔顿,为什么公爵家的象征是乌鸦啊?” 米尔顿露出微笑,“有两种说法,一是说莱温斯特公爵一世能和乌鸦对话,所以便以乌鸦作为了家徽。不过这个说法真实性有待存疑,更广泛流传的说法是,他嗜血残暴,所到之处,总是乌鸦如影随形,所以便用作了自己的家徽。” 大白天竟让弗雷德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个说法的画面感未免有些太强,他脑袋里已经开始浮现出乌鸦盘旋在莱温斯特一世头顶,而身下满是腐尸的阴暗场景。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米尔顿,有没有玫瑰糖啊?” “当然有啊,这可是宴席必备的小甜点。弗雷德少爷,您是想吃了吗?”米尔顿不由小小,虽然有时候弗雷德看上去意外的成熟,但说到底不过还是个嘴馋的孩子。 弗雷德点点头,“可以的话,能给我用羊皮纸包一些吗?我想分给朋友们。” 米尔顿领会了他的意思,看来这位小统领,是在帮自己的小伙伴们讨要一些食物啊,想必骑士修行每天吃的朴素饮食对于这些发育期的小孩来说还是过于苛刻了。 “您跟我来。”于是,他便带着弗雷德,往厨房走去。准备宴席的厨房在宴会厅的对面,只隔了不到5米的距离。和宴会厅一样,也只有一层高,但分得却极为细致。 从左往右,分别是准备甜点、蔬菜水果料理、烤肉、炖煮以及腌制食品处理的区域。 由于要准备超过500人份的食物,所以光是做菜,就要超过1个星期。对于没有冰箱可以用来储备食物的时代来说,这个时间并不能让食物更加美味,反而增添了腐败的可能性。弗雷德此时只能祈祷,自己能分到比较新鲜的那一份。 甜品区的盘子里盛放着一大堆粉色的玫瑰糖,由玫瑰花瓣混合香草叶熬制而成,弗雷德拿起一颗,放入口里。味道并不算差,带着玫瑰淡淡的清香,不算很甜,是男性也能接受的味道。 “好吃吗?”米尔顿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 这让弗雷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点了点头。 为了方便带走,弗雷德取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羊皮纸,不用说,这是他从日记本上撕扯下来的。米尔顿接过手,熟练地往里面放满晶莹的粉色固体,然后将它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包,递还给了弗雷德。 “谢谢你。” “不客气。”米尔顿笑了笑,“不过这个我也会记录下来的,避免被奥德里奇大人发现数目不对。” 弗雷德不由咋舌,“父亲大人连糖果的数目也要管的吗?” “大人一向喜欢把事做得圆满漂亮,他可不希望到时候会因为我们的失误让参加宴会的宾客觉得不妥。” 弗雷德觉得,奥德里奇的生日一定在8月末到9月末之间。 等他拿到战利品回到偏房外的时候,威廉和佩恩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过来。 帕尔和沃克本来还显得有些不情愿,但一看到弗雷德展开的纸包里的玫瑰糖,便也顾不得矜持凑了过来。 “实在是太好吃了。”佩恩此刻感动得快要流下眼泪,“我可以对大地之神起誓,我从来没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玫瑰糖。” 当然,隐藏的事实是他以前可连见也没见过。 “哼,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冬日狩猎回来举办宴会的时候,我们家也有这个。”帕尔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狂塞着玫瑰糖,不住咀嚼着让甜味残留在舌尖。 弗雷德不由白了他一眼,真该好好学学什么叫“吃人的嘴软”。 相比起其他孩子,威廉倒是淡定得多。他拿起一颗放在手上细细观瞻,似乎在想这个小小的晶体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能够让人直接倾倒。不过,这个画面倒是很美,他黑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搭配他此时困惑的表情显得异常和谐。 “快吃吧你。”沃克有些不满,作为双胞胎,他们从外表到性格都毫不相似,只有地位是一样的。 作为家里面的第九子、第十子,几乎从小就只能穿哥哥们不要的衣服,吃他们不爱吃的食物。 这样的玫瑰糖,他们之前也没有享用过。 威廉把糖果放进嘴里,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覆盖住这瞬间的甜蜜,很快,便化尽了。 弗雷德收起羊皮纸包,此时里面还剩下几颗,他想带回给乔娜。看到伙伴们的表情,此刻他突然有丝冲动,便提议道:“要不,咱们晚上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你是疯了吗?弗雷德。”佩恩立马阻止道,“我们怎么能进厨房啊。如果被发现偷吃,肯定会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这可是你哥哥法雷尔,未来的伯爵大人的婚宴食物啊。” 弗雷德撇了撇嘴,“这么多肉食,偷偷吃一点,又不会被发现。”再说,他穿越来这么久,就没有吃到过什么好吃的食物啊。 因为香料稀有而昂贵的缘故,食物里的调料几乎只有盐,除了第一天还吃了点烤鸡,其他时候都是稀稀垮垮的肉汤配合硬邦邦的面包。尽管他的味蕾属于这个时代,但显然神经系统不是啊,最后得到的感想永远都是:寡淡。 好不容易能够有一顿美餐,但新鲜烤好的食物放到一周后,即使用再昂贵的香料,不过也是掩盖腐烂的味道罢了。 “要我说。”帕尔吞了吞口水,此刻他已经开始了对大餐的美好幻想,脸上的肥肉也跟着动了起来,“如果出了什么事,弗雷德你自己承担起责任的话,要我跟你去,也不是不可以。” 弗雷德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果然是不值得信赖的,如果真是在战场上,反手一定会被他出卖。 “就当是冒险吧。”威廉此时站了出来。“倒不是一定要吃到什么,玩一玩也挺刺激的嘛。” 尽管嘴上这样说着,但他的喉结还是明显地动了动。 这包玫瑰糖显然打开了少年们的味蕾,于是厨房便成为了他们心中的圣地。 “今晚我会来找你们。”弗雷德下定决心,“然后咱们一起去厨房。” 第十八章 婚礼(3) 晚上,弗雷德支走了乔娜,没有让她将蜡烛吹熄。此刻,他躺在床上,开始在心中计时,算准仆人们休息的时间。 整个凯恩城里的人因为这场盛大的婚礼而疲惫不堪,当然,现在不过只是开胃小菜罢了,等到宾客陆续到来,仆人便会忙到飞起,更无暇看管他们这几个小孩了。 他听乔娜说,山脚下的旅店已经住满了来自伯爵领的其他贵族及侍从,这种热闹超出了以往的冬日狩猎宴会不知多少倍。年龄最大的仆人还有印象,上次这么热闹的时候,得数20多年前奥德里奇迎娶约瑟琳的时候。 想想也觉得威尔森家族的继承者们真是无比幸运,每次都能娶到公爵的女儿,得到的嫁妆当然也会丰厚许多。 别人发家致富靠养猪,威尔森家就是发家致富靠娶妻了吧。 当然,这也是因为无论是奥德里奇还是法雷尔,都出类拔萃的优秀的缘故。 弗雷德不由想到威廉的话,自己以后的妻子,别说是贵族家的大小姐了,只要嘴上没有长胡子,他都得感谢上天怜爱。 还好在这种医学不发达的时代,近亲结婚多的贵族家庭也生不出几个健康的娃,所以没有继承权的可怜孩子数目还是没有那么多的。 等到四下俱静,他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掌着灯柱开始往楼下走去。很快,他便来到了偏方门外,轻轻吹了个口哨,四个孩子便应声而出。 “我们真的要去吗?”佩恩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弗雷德的衣角,他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承担责任的只会是弗雷德。这便让他更加不安起来。 “当然。”风轻轻吹起少年的额发,月光与烛光双重辉映下他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此时,弗雷德小心地护着火烛,避免被风吹灭,否则他就不得不摸黑爬上三楼了,这种可能比接下来的探险更让他觉得可怕。 五个人便蹑手蹑脚地往厨房方向走去。此时夜阑人静,只要稍微集中精神,便能听到旁边男孩急促的心跳声。弗雷德不由叹了口气,他的这些同伴们,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胆小,不愧都是小学生,很好地继承了嘴硬腿软的特色。 厨房散发出的味道很是诱人,还没打开门,香味就已经传入了鼻腔。每个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们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弗雷德将用木条固定住的门打开,一行人便直奔烤肉区而去。 “嘘。”听到些微响动,弗雷德便立刻挥手制止了其他伙伴的行动,他用耳朵仔细辨别着,黑暗中似乎传来了沉闷的鼾声。声音很有节奏,一声平了,很快一声又起。弗雷德大着胆子往前了一步,鼾声便停了下来。 “是有人醒了吗?”佩恩极力压低声音。 弗雷德摇了摇头,他们停下来没多久,鼾声再次响起。 根据他的浅薄经验,打鼾的人往往睡眠质量并不佳,很容易因为一些微小的响动就醒过来。但是这类人往往又极易入睡,嘟囔两句翻个身又能开始制造噪音。 这些经验,都是大学对床的室友带给他的,那时他忍不住踹向对方的床铺,想人为的制造一场地震,然而对方只是喊了一句“地震了”,接着便又昏睡过去,比他这个来自地震大省的人还要淡定。 是这样的人看管厨房,反而让弗雷德安下心来。他掌着灯柱,继续往前探险,很快,便来到了钢叉上的烤猪身旁。 此时,一双眼睛对上了自己。坏了!借着火光,弗雷德发现这个守夜人竟然是诺顿,眼下他倒是睡得正香,可是他的儿子圆溜溜的眼睛正注视着弗雷德。如果他现在哭出声来,自己一定会被当场抓获。他看了看诺顿的肱二头肌,正面对上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还好,他身上还带着白天拿到的玫瑰糖,想也没想,他把灯柱放到了一旁的桌上,然后从荷包里掏出揉成一团的羊皮纸,迅速展开拿出那几粒玫瑰糖,接近了那个小婴儿。在对方张口的一刹那,玫瑰糖便化在了他嘴里。很快,笑容便代替了哭泣,最大危机宣告解除。 此时弗雷德的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不由感慨自己还真是没有做贼的天赋。 “所以,我们拿什么啊?”帕尔看着这儿架着的烤猪,口水忍不住流到了嘴边。他一边擦着嘴巴,一边轻声提问道。 弗雷德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把银制割肉刀,从烤猪的下方位置快速的割下一块。“走了。” “就这么点?”帕尔显然十分失望,不过弗雷德并没有理会他,拿起灯柱便开始往回走。空掉的羊皮纸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让他刚好可以用来包裹住这块正在流油的猪肉,避免弄脏自己的手。 等离开厨房,五个人都松了口气。 “所以,我们五个人一起,才吃这么点吗?”帕尔指着弗雷德手上那块手掌大的烤肉不满地撇撇嘴,“冒了这么大的险,就为了这点肉?” “要是太多了,肯定会很轻易的被发现的。如果是这么多,估计片肉的人会认为是尝味道什么的,不会计较那么多。”弗雷德解释道,“再说,骑士可得有风度,怎么能暴饮暴食呢。现在可是深夜,尝口鲜就行了。” “可我们没有刀叉,怎么吃呢?”威廉问道,他漂亮的脸蛋自然地露出愁色,不愧是行走的优雅美少年本人,关注重点总是不一样。 弗雷德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是用嘴咬了啊,大家传着吃呗。” 他主动咬了第一口。猪肉带着淡淡的咸香,不过显然有些地方并没有烤熟,让他有些担心会不会拉肚子或者长寄生虫。大概是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大分量的猪肉了,他竟然还有一丝感动,即使冷掉的烤猪肉并没有那么美味。吃了不到1/5份,他便将羊皮纸包裹的猪肉递给了佩恩。 5个人在月光下分食猪肉的场景,或许在旁人看来十分尴尬,但是弗雷德却觉得有些温暖。就好像在这种传递里,默默地达成了某种契约,似乎今夜之后,大家就不再只是同伴,而是升级为了朋友。 不过,看着吃得满嘴是油的帕尔和沃克,他还是忍不住露出有些嫌弃的表情,决定朋友还是只能让好看的人当。 食物带来的满足感与冒险带来的疲惫感同时向弗雷德袭来,所以回到房间之后,他很快便就睡着了。 …… “……教义里面说,我们应当珍惜食物,不可暴饮暴食。人的贪欲从食欲开始,……”又到了劳埃德的传教时间,比起他口中念叨的内容,弗雷德显然对他胡子的长度更感兴趣。劳埃德的胡子似乎就没有修剪过,垂了半米多长,要是能用来填充脑袋上的荒芜,就再好不过了。 一想到奥德里奇头发稀疏的头皮,弗雷德不由就头疼起来,这绝对是家族遗传的秃头基因吧,传男不传女,自己如果不抓紧时间变性,就肯定逃脱不过了。 “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啊?”佩恩凑了过来,指向了窗外。弗雷德不由捏了把汗观察了一下劳埃德的表情,然而对方依然只是勾着背,拿着手抄本的神石教教义旁若无人般地朗读着,就好像授课的目标根本不是眼前这几个小屁孩一般。 从传统意义上而言,他绝对不算是一个好老师,但如果放在网上评分应该能得个9.9,扣的0.1大概就是实在是太秃了,形象欠佳。 弗雷德不由也顺着佩恩的方向看了过去,外面路过了许多骑着马的骑士,这架势,他只能想到一定是父亲狩猎归来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有一丝紧张,似乎随着父亲的回归,他的好时光便就到了头,于是赶紧正襟危坐,担心会被叔祖父到父亲面前给自己参上一本。 很快,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多虑了,劳埃德看上去对教书育人没有丝毫兴趣,当然更无暇介入威尔森家族的家常,除了大地之神以外,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半点注意。 弗雷德耸耸肩,狂热的信徒这个词汇大概天生就是为他而生的吧。 结束上午的课程,一行人照例前往偏房吃午饭。 “那个厨子可是惹了大麻烦了,我听说奥德里奇大人已经去厨房做定夺了,这事儿居然闹得这么大,真是没想到呢。” “谁让阿尼这个人本就过分较真,那个厨子还跟他理论,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路上,两个女仆聊着天往前走去,父亲的名字引起了弗雷德的注意。“你们先去吃饭吧,我有点事。”他说着,便脱离了队伍,追上了那两个女仆。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他绕到女孩面前,问道。当看到他的脸,两个女孩立刻欠了欠身,接着头便低了下去。 “回弗雷德少爷,今早厨房的阿尼发现昨天烤好的猪肉少了一块,怀疑是厨房守夜那个帮厨吃掉的。对方现在不承认,还差点和阿尼动手,奥德里奇大人刚回来就去厨房处理这件事情了……” 还没等对方说完,弗雷德已经往厨房方向跑了过去。 坏了,自己原有侥幸,只是这样一小块肉,是不会引起人注意的。但他显然低估了凯恩城仆人的训练有素程度,造成的结果便是让那个可怜的诺顿变成了他的背锅侠。 比起这个,接下来会受到的惩罚都不算什么。 跑进厨房,弗雷德便立刻大声喊了出来:“是我干的!” 众人的目光便汇聚到了他身上,在这些不解、疑惑的注视下,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去,来到了奥德里奇面前。 对方依旧冷着一张脸,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情,“什么是你干的?” 弗雷德看了一眼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的诺顿,转向了父亲,“偷吃猪肉的是我。” “为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的很难回答。 弗雷德想,这里到底是说实话好,还是撒谎比较好呢?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直面奥德里奇,“因为,我想吃到新鲜的肉类。而且,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冒险……” “混账。”奥德里奇的声音有了起伏,他的目光冷冷射向弗雷德,“小小的冒险?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多少人会为此背负上责任?学习骑士精神,带给你的只有冒险的新奇吗?为了这点刺激,便能舍弃掉尊严,成为可耻的小偷?”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字字诛心。弗雷德的身体跟着颤抖起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原本认为,拥有着成熟灵魂的自己是不会对这些事情有所波动的,但这属于小弗雷德的身体却自然地滚出热泪来。 “把剑给我。”奥德里奇看向了一旁的加洛德,对方的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十九章 婚礼(4) 弗雷德此时很紧张,不知道父亲的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难道,是要切掉自己的手指吗?他想起之前约瑟琳夫人说过的关于偷盗的惩罚,此刻汗水跟着滴了下来。 他的身体一直在抖,尽管他暗示着自己不要紧张,但却没法控制。 “父亲大人。”站在一旁的法雷尔忍不住开了腔,“弗雷德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也已经承认了错误,您就饶恕他吧。” 奥德里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继续将眼神递向加洛德,向对方施压。加洛德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将腰上的佩剑取下,递给了奥德里奇。 剑鞘上镶嵌着若干宝石,肉眼可见的凹凸不平。 奥德里奇走到弗雷德身边,冷冷地说道:“把你的屁股转过来。”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他听来倒是有些好笑。还好还好,只是打屁股这种惩罚小孩的行为,弗雷德顿时安下心来。他立刻背过身去,然后躬下身子把屁股朝向了奥德里奇。 看在自己这么自觉的份上,希望父亲大人能够手下留情。 “第一下,是替阿尼打的。”奥德里奇一边说,一边扬起了宝剑,“他恪尽职守,及时汇报,但找错犯人成了他的污点,这需要你来洗清。” 话音刚落,宝剑便与弗雷德的屁股来了个亲密接触。他的力道极大,只这一下,便让弗雷德直接跪到了地上,膝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弗雷德的脸跟着扭曲了起来,他之前原以为加洛德和威廉的剑术攻击已经是痛觉的极限,但显然奥德里奇会刷新他的痛觉体验。 “父亲大人!”法雷尔在身后叫了出声,看着弟弟震颤的身体,他不由也感受到了揪心的疼痛。 然而奥德里奇没有理会他,宝剑已经高高扬起,“第二下,是替我的子民打的。他不是凯恩城的仆人,但依旧诚实可靠,却因为你被人责骂,因为你差点怀着冤屈离开凯恩城。” 第二下下来,弗雷德的屁股已经沁出了鲜血,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关节都跟着快要散架,眼前的景色都恍惚了起来,耳边一阵嘈杂,蜂鸣声四起。 好不容易,耳鸣才终于止住,但此时,奥德里奇已经摆好了姿势要来第三下。 “第三下,是替威尔森家族打的。威尔森家从来只出高傲的骑士与民族的英雄,他们展露自己能力的地方,永远都是战场。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让整个威尔森家因你而蒙羞。” 弗雷德觉得自己的屁股似乎已经完全坏掉了,他甚至能想象,脱掉裤子之后下面是怎样的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甚至,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成为骑士了。 第三下结束后,奥德里奇的惩罚也终于迎来了结束。 可惜此时的弗雷德的身体已经完全倒在了地上,鲜血滴落在没有铺地毯的黑乎乎的地板上,到了明天,便分不出是人血还是其他动物血液的印迹。 “把他带回去上药吧。”最后,奥德里奇还是松了口,法雷尔立马上前,抱起了奄奄一息的弟弟。 模模糊糊里,弗雷德在想,这个自己几乎没有怎么接触过的哥哥,似乎人还不错。 等到了房间,弗雷德感觉自己的意识和知觉似乎已经在慢慢恢复,身体也没有那么疼痛了 不过,他现在还是没有力气自己脱掉和血肉黏在一起的裤子,只能任由法雷尔帮忙。 “弗雷德少爷!”乔娜的声音响了起来,女孩刚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床侧的法雷尔,声音便不由低了下来,似乎还带着一丝娇羞,“法雷尔少爷,您在啊。” 弗雷德此刻真是羡慕起自己这个受欢迎的哥哥来,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伯爵吧,被凯恩城的所有人爱着。 法雷尔对着乔娜点点头,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帮忙一起为弗雷德治疗。 当裤子脱下的时候,乔娜不由发出了惊呼声。 他的屁股伤势并不轻,但不知为何,比起裤子上大滩的血迹,这个伤口看上去浅得似乎有些夸张。 法雷尔不由有些惊讶,父亲的力道他不是没有体验过,按理说应该比看上去伤得更重才是,加上加洛德佩剑上可有着好几枚磨得尖尖的宝石,那个硬度和尖锐程度,并不弱于剑尖。 不过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说到底弗雷德还是父亲的孩子,他一定还是手下留情了的吧。 法雷尔将父亲交代的专用药粉倒在了弗雷德的伤口上,然后用裁成细条的麻布小心翼翼地包住了弗雷德的伤口。 麻布绕着他的身体包裹了一圈,打了一个漂亮的小结,这是法雷尔在实战里学到的技术之一。 “法雷尔少爷,弗雷德少爷他会没事吗?”乔娜的眼眶红红的,刚刚听说弗雷德被打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一轮了,此刻眼泪倒是已经干涸,但还是在脸上留下了痕迹。 “伤口比想象中的好很多,说不定没几天他就能下床活动了。你先去忙其他的事儿吧,这几天辛苦你们了,现在我来陪他就是了。”法雷尔说着,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金发青年本就俊美非常的脸,因为这个柔和的弧度,显得更加魅力十足。 乔娜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便很快地离开了。 这时候弗雷德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趴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想就这样好好睡上一觉。 “醒着吗,弗雷德?”法雷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大概是因为对方太过温柔,所以弗雷德还是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今天的事,你不要怪父亲大人。” 除了觉得他打得过于狠了些,弗雷德觉得奥德里奇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怪他呢? “我没有,哥哥。”尽管之前没有和法雷尔单独相处过,但身体还是感到了熟悉,叫起对方来也格外自然。 “父亲大人对所有人都是公平公正到几乎不近人情的,但实际上,父亲是很温柔的。”法雷尔轻抚着他的头发与后背,似乎想要通过身体接触给他一些安慰。“威尔森家的每个孩子,几乎都无可避免的会去到战场,所以他希望把我们培养成坚强诚实而又强大的存在,才能更好应对波云诡谲的战场。” 法雷尔继续讲述道:“在我们出生之前,父亲大人有一个相差不多的弟弟。祖父去世的很早,父亲18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伯爵,而他的弟弟在那个时候便上了战场去镇压叛乱。 父亲曾经说过,他的弟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孩。他温柔多情而又浪漫,总是能替不善言辞的父亲直接地表达情感,整个凯恩城里,没有人不爱他。 据说父亲能和母亲在一起,也是多亏了这位从未蒙面的叔叔的牵线,他替父亲向母亲写了一封长长的告白信,才让母亲感受到了父亲笨拙的心意,从而倾心。 这样好的人,却并不是一个好战士,他憎恶战争,也不适应军队。父亲保留着他在战争时期写下来的日记,里面满是忧郁。 他最后得了病,积郁难消,所以才会在路上因为心不在焉走入陷阱,最后丧了命。 尽管父亲很爱他,却不希望我们成为他,所以他对我们越是严厉,便越是给予了我们最深沉厚重的父爱。 凯恩城的奥德里奇大人,希望的是每个姓威尔森的孩子,都能活着从战场回来。” 这番话,让弗雷德陷入了沉思。 他有一天,也会作为骑士踏上战场吗?那个时候,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活着回来呢?不过很快,他便又用乐观主义战胜了这些悲观的想法,反正自己可能已经死过一次了,已经算是有经验的人了,再死一次说不定还能穿越去其他的大陆,好像也不赖。反正下次要是能选,他肯定要当长子。 “小时候我还羡慕过你呢。”法雷尔突然笑了笑,自嘲一般地说道。 这让弗雷德万分不解,一个出生开始就什么都拥有的伯爵家的长子,居然还会羡慕自己一无所有的弟弟吗?他不由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啊?” “你出生的时候,身体不好,经常没有缘由的高热。父亲那个时候便会守在你的床边,整夜的握着你的手,向大地之神祈祷希望你能平安。” 法雷尔的话让弗雷德陷入了沉思,不对啊,难道自己的身体素质不是超过平常人的吗?应该说,恢复能力比一般人要好上许多。 难道大地之神真的存在,父亲的祈祷被他听到了?那这个神灵还真是任性啊,每天有这么多尤若普人不分时间场合的在向他祈祷,却偏偏只青睐了伯爵大人,这份偏爱还是有些过分了啊。 法雷尔真的是一个温柔的好哥哥啊,三言两语,便如春风化雨般让弗雷德瞬间平静了下来,能穿越到伯爵家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他还是幸运的。 第二天,当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将他唤醒的时候,弗雷德第一时间想的是自己能起得来吗?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避免屁股和床垫接触,借助膝盖和腹部用力,终于艰难地走下了床。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如果真的受伤那么重,自己怎么可能站得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往屁股方向探去,解开了缠在腰间的麻布,原以为会摸到厚厚的血痂,然而手感却无比的滑腻。这是怎么回事? 再怎么说伤口愈合也得经过结痂掉壳的过程吧,这才符合基本法啊。但现在的他的屁股,光滑得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让他误认为昨天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梦。 他顾不得将卡在大腿上的裤子穿起,直接抱起书桌旁的椅子往盥洗室方向走去。 借助凳子,他在铜镜里看到自己屁股的倒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家伙,这个肌肤自愈能力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吧,他以前上火长个痘痘也得要十来天才能消下去吧。 和他拥有同样想法的,当然还有城堡里的其他人。当看到弗雷德跟没事人一样穿戴整齐出现在主堡外的练剑场时,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向了他。 “弗雷德,我听说,你昨天不是……”佩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旁的当事人加洛德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睁大的异色双瞳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嗯,早上起来,感觉自己好像还可以下床,恢复得还不错。”弗雷德有些心虚,他可不敢承认不止是恢复不错,而是压根没有留下痕迹,不然说不定奥德里奇会误认为惩罚太轻,重打一次。 他可不愿意再遭受一次了,那是真的疼。 “父亲调制的草药还挺好用的。” “你是真的能训练了吗?”加洛德确认道,“可别硬撑啊,万一用力过度拉开了伤口,说不定你一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弗雷德连忙点了点头,然后用眼神跟小伙伴们确认着,“他们下手应该会温柔些的吧?” 威廉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悠悠说道:“那可完全取决于你啊。” 久违的剑术课程让孩子们都变得有些兴奋,毕竟在室外挥汗如雨对他们而言,比坐在学堂里听着劳埃德乏味的神学讲解还是有意思得多。 “你听说了吗?弗雷德少爷真是太了不起了,他才7岁,昨天被奥德里奇大人打成那样,今天还是坚持去做剑术练习了呢。要我说,他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骑士大人。” 劳埃德正在他的房门外面挂锁,每个月他都会换上一把自制的铜锁,现在正是换新锁的时间。 旁边走过两个女仆,听到她们的闲聊,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是啊,我还以为至少要一个礼拜才能恢复呢,没想到少爷今天就已经能够下床了,真是不可思议。” 劳埃德佝偻的背向上挺立了一些,他陷入了沉思。等锁好门,他便拖着有些瘸的左腿,缓缓地向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哪怕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此时的弗雷德动作非常流畅,一点也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难道说……心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来。劳埃德没有再靠近,转过身便往房间走去。 第二十章 婚礼(5) 大概是因为婚礼的准备时间实在是过于漫长,以至于真的到了婚礼当天,已经让弗雷德失去了新鲜感。 当然,从清晨开始,外面就一直很吵,能听到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石块发出的各种奇怪拟声,这无一不在强调,凯恩城迎来了许多客人。 唯一可以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一大清早就能泡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漂浮着的玫瑰花瓣混合着柠檬精油的淡淡香气,让弗雷德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不少。 沐浴完毕之后,他穿上正式的礼服——丝质褶皱领衬衫上用金线缝制了一圈包边,仿佛就是为了炫耀制衣人的手艺有多么出尘绝妙一般,竟然连半点线头都看不到。 外搭一件湛蓝色的天鹅绒外套,虽然并不是适合这个季节的打扮,但确实能彰显贵气。衣服上绣着威尔森家族的鹰爪家徽,爪身由金线构成,指甲处则用黑线点缀,甚至连骨节都有还原,让弗雷德不由想赞叹一句古老的缝制技术果然是巧夺天工。 他脱掉拖鞋,换上自己常穿的骑士长靴,顿觉十分满意。靴子已经被乔娜打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上了一层蜡,看上去就跟新的一般。 微微有些挤脚的触感提醒着自己似乎已经略有成长,这让他的笑容不自觉绽放开来。 今天是没有训练的,所以穿戴完毕,他便下到一楼的会客厅去向父母请安。 今天的威尔森一家穿得都很引人注目,父亲甚至还披着一件貂皮缝制的外套,和母亲身上那件貂毛披肩应该是同一来源。 果然贵族是不怕热的啊。转念一想,在这样的石头城堡里,常年不见天日,倒是自带恒温控制系统。怪不得奢侈品的设计都是不分冬夏的,毕竟无论什么年代的有钱人,他们的一年四季都是同样的打扮。 相比起神情端庄的父母,一旁坐着的法雷尔倒是显得有些紧张。作为今天的男主角,他一如往日一般英俊,身上还带着好闻的柠檬精油的气味,让弗雷德能够确认,他也是洗过澡的。此时他的双手有些僵硬地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眼睛却又有些失焦,似乎是神游在外等待新娘的到来。 从黑羽堡到凯恩城,少说也要一周的时间,更遑论这次还带着不少值钱又沉重的嫁妆,还有一大群侍候的仆人与护卫的骑士,行进的速度只慢不快。 一想到新娘可能在路上已经大半个月没洗过澡了,弗雷德便对自己的哥哥充满了同情。 不知道见到对方的那一刻是万分感动,还是被熏得毫不“敢动”。 弗雷德暗想,等以后自己独立出去,那一定得天天烧水洗澡不可。然而想想燃放木材的价格,他又觉得这个想法还是过于奢侈了。总而言之,还是得有钱才行。 “弗雷德。”约瑟琳夫人温柔地开口道,“今天你会见到许多贵族,除了归属于你父亲的爵士以外,还有莱温斯特公爵和卡尔兰伯爵一家,你一定要记得跟他们礼貌问好。今天就不要和你一起做骑士修行的小孩们伙在一起了,一直在我们身边陪着就可以了。” 弗雷德连连点头,内心深处却觉得有些无聊。他向来很讨厌应酬,更别说这里和现代不同,晚宴的参与者们几乎都是他不认识的人。 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概就是父亲提前认可了他们这群孩子的骑士资质,所以尽管佩恩的父亲没有资格前来,但他也能作为未来的骑士上桌。 不多时,米尔顿便迈着优雅地步伐走了过来,他微微俯身,笑着说道:“奥德里奇大人,莱温斯特公爵一家已经进城了。” 短短的一句话,倒是激起浩大的波澜。伯爵一家立刻开始整理仪容,去往主堡外迎接,每个人的表情看上去都不轻松。弗雷德尽力想表现出一个7岁孩童应有的天真,但在这种气氛的影响之下,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连天空上飞过的鸽子都没能引他转移视线。 说是已经进城,但显然最开始来的只有公爵的斥候,所以在这种高温天气下,站着等对方半小时这种事情,对于穿戴得过于繁复的贵族们来说,无疑是种酷刑。 弗雷德的汗水从额角开始向下滑落,他不由在心中吐槽,这澡算是白洗了。 终于,他看到了骑士们高举着的绣着乌鸦的旗帜,身后跟着一架架马车,汇聚成一条浩荡的黑色河流。不用说,那就是莱温斯特公爵一行。 公爵和他的继承人都骑在马上,即使隔得不近,也能让人一眼认出。莱温斯特公爵约莫五十出头,瘦削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使得他本就单薄的嘴唇看上去异常苍白。 他的黑发中夹杂着不少白发,胡子倒是葱郁非常,一双细长的蓝色眼睛射向人的目光有些阴冷,看上去对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一旁他的继承人倒是很好地继承了他长相中阴鸷的部分,除了胡子以外,两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两人在骑士的小心护卫下下了马,朝着主堡款款走来。以奥德里奇为首的威尔森一家立刻屈膝下跪,恭迎着高地领主的到来。 “莱温斯特公爵大人。”起身后,奥德里奇开口说道,“城堡里为您和您的家人已经备好了房间和热水,舟车劳顿,可以先行休息一下。午餐为您们准备了一些开胃的小菜,稍事准备,晚宴便能开启。” “奥德里奇,你总是这么周到。”公爵露出了笑容,接着,他转身向身后的骑士们示意,马车便都停了下来。 骑士们走到载着货物的那几辆面前,开始往外卸下那些名贵的布匹、珠宝以及贵金属。 弗雷德心底暗自盘算,在这个世界娶妻还真是件划算的买卖啊。当然,前提还得是婆家有钱。 不过,看着对方的黑发,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看来金发碧眼的基因就要在法雷尔这一代断送了啊。 比起那些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嫁妆,他更好奇前两架马车里坐着的公爵夫人以及法雷尔的未婚妻。 当她们款款下车,弗雷德注意力便被完全吸引了过去。公爵夫人和公爵年龄相差不大,她比约瑟林夫人要瘦削不少,脖子上的颈纹明显地暴露着她的年纪。不过因为很少晒太阳的缘故,她的皮肤依旧雪白,很难看到晒斑,皱纹形成的沟壑也因为白皮肤在阳光下反光的缘故很好地遮盖住了。 弗雷德想,如果她年轻上2、30岁,应该会是相当引人注目的美人。 相比气质瞩目的公爵夫人,法雷尔的未婚妻,贝西·莱温斯特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她刚一下马车,便被扶上了一个小型步辇,由两位骑士一前一后的抬着。 与传闻中一样,甚至更为夸张,他的这位嫂子,皮肤娇嫩到不能靠自己的脚走路。 可惜,尽管她有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黑色卷发,上面装饰着的闪闪发光的蓝宝石发卡与她湛蓝色的眸子也甚为匹配,她的皮肤比起母亲来说更为白皙娇嫩,但她看起来却显得娇憨有余,气质不足。 弗雷德想,大概是因为她不怎么自己走路的缘故吧,所以小小年纪,皮肉便已经失去了少女应有的紧实与光泽。 他实在是没法对这个未来的嫂子产生起好感来,一想到以后说不定她还会支使城堡里的仆人背着她上行下穿,弗雷德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温柔而迷人的法雷尔,能娶到的依然只是这种庸脂俗粉。 除了莱温斯特一家,最受重视的贵族莫过于卡尔兰伯爵一行了。 卡尔兰伯爵的领地在整个高地地区的腹地,因为优越的地理位置与还算肥沃的土地,所以几代下来,卡尔兰家族便成为了高地最有钱的贵族。 和能干的奥德里奇不同,卡尔兰伯爵的地位因为金钱而得到巩固,成为了莱温斯特公爵最亲密的下臣,甚至还将自己的妹妹莉迪亚嫁给了他。 弗雷德早就听说过这位传说中的公爵妹妹、伯爵夫人的美貌冠绝高地,在见过公爵之后不禁有些迷惑,且不说公爵家的长相丝毫看不出美人的基因,公爵可是比自己父亲年纪还要大上一些,他的妹妹不应该也是四十有余的妇人了吗? 这个年纪冠以“高地第一美人”的名号,似乎有些过于夸张。 然而,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弗雷德便有些后悔自己轻率的判断。 当女仆搀扶着莉迪亚从马车里款款走下的时候,弗雷德便被对方耀眼的美貌震惊得有些失语。 莉迪亚看上去不过20出头,阳光在她的发梢优雅地舞蹈,使得她原本漆黑如夜的长卷发,此时也被镀上一层金晖。 她打扮得异常简朴,发上、胸前、耳际都没有珠宝点缀的痕迹,却让她的美貌更多了一丝天然的清冽。 弗雷德敢保证,她拥有世界上最小的面颊,上面精心点缀着她的五官,眼睛圆一分便显得幼气,细一分则显得凶煞,而她此时轻轻抬眼,便是万般风情萦绕其中。她的整张脸,用完美来形容恰如其分,除了缺少笑容的嘴角略微下垂为她增添了一丝忧郁,其余的便都是天赐的美好。 弗雷德的喉结动了动,他好奇地向一旁的米尔顿提问道:“卡尔兰伯爵夫人不是公爵大人的妹妹吗,怎么这么年轻啊?” 米尔顿微微一笑,解释道:“莉迪亚夫人是公爵最小的妹妹,比咱们的贝西小姐大不了几岁。因为过于美貌,所以直到去年20岁才出嫁。不过卡尔兰伯爵也是过了25岁才娶妻的,所以他俩也算是般配。” 般配吗?弗雷德不由撇了撇嘴。前方向他们走来的卡尔兰伯爵,全程几乎只跟自己的近侍骑士说笑,将自己美貌的夫人抛置身后。 不过显然莉迪亚夫人也没把这种冷漠当回事,眼里写满了不屑与高傲。 连面和都做不到的联姻夫妻,就像蒙上了尘埃的瑰丽油画,缺了发现美的眼睛,便什么都不是。 弗雷德想,这个男人真是暴殄天物啊。他不由开始暗自期许,未来自己的妻子,能有莉迪亚夫人1%的美貌便可。 第二十一章 婚礼(6) 佩恩坐在宴会厅的最末席。准确来说,只要他稍微侧一侧脸,便能与进门的人正面相撞。 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像父亲这种下级骑士,自然是没有前往领主婚宴的资格的,而他现在不仅能够出现在宾客席,身边还有随侍的仆人,已经让他受宠若惊。 晚宴开始之前,客人们便已经在仆人们的引领下入座。仆人们会端来清水与毛巾,让他们擦拭干净手掌,以便抓取食物。宴会厅的中间,已经有吟游诗人开始高歌,旁边还有扮着小丑的人来助兴,好不热闹。 凭借良好的视力,佩恩能够看到最前方高台上摆放着的桌子——那是为身份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桌席。 主座自然是属于伯爵领教区里的主教大人的,副座则是公爵大人。 当主教大人进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站起了身,然后高喊着“感谢大地之神给我们庇护”,这种整齐划一,自然是得到了主教脸上的笑容作为回应。 待主教坐定,便是公爵夫妇和奥德里奇一家人入场。 佩恩是第一次见到莱温斯特公爵,被对方冰冷肃杀的气场吓得正襟危坐,根本不敢抬眼看向对方。相比起来,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奥德里奇伯爵,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在一众人里,最瞩目的自然是今天的主角,法雷尔与他的妻子贝西。 他们都穿着绛红色的礼服,上面都有着精致的金线刺绣,衬得皮肤更加的白皙迷人。 佩恩一向很喜欢法雷尔,虽然他只敢隔着遥远的距离偷看这位未来的伯爵大人,不过因为对方和自己的友人长着一张相似的英俊面孔,所以无形中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此时的弗雷德走在人群的最末端,不起眼的身高在他人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黯淡无光。他路过的时候,佩恩激动地仰起了脸,想要唤起他的注意,不过此时的弗雷德显然并没有这种心思,他只是按部就班地用木讷的眼神看向前方,然后跟着父母入席。 佩恩不由叹了口气,显然,在宴席的最末端,他很难被人留意。 接着进来的,便是卡尔兰伯爵一家。卡尔兰伯爵长得算不上英俊,不过倒有些中性的气质,头发比一般男性打理得要仔细许多,长至背脊。他并没有挽着自己的夫人,反而是与近侍并排而行,这让佩恩有些咋舌,居然还会有贵族允许骑士和自己并席。 跟在他们身后的女人则漂亮得有些过于,佩恩觉得,即使她不施脂粉,不着华服,也在今天抢了新娘的风头。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目光也有些暗淡,偏偏这样也增添了她的美丽,为她镀上了一层忧郁的微光。她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目光便与佩恩对上,搞得7岁的小男孩瞬间满脸通红,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待他们走后,旁边的骑士咂咂嘴,说道:“真是太可惜莉迪亚夫人了。她年轻时候被那么多伯爵公爵家的少爷追求,最后却还是嫁给了卡尔兰伯爵。” “这不好吗?”旁边的人问道,“卡尔兰伯爵可是高地地区最有钱的男人啊。” “但是……”皮肤黝黑的骑士低下声来,他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然后凑在问话人耳边小声地咬着耳朵,这让一旁凝神屏气偷听的佩恩瞬间泄下气来,他也想知道卡尔兰伯爵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或者说,他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男人,面对这么美丽的妻子,居然还能无动于衷。 此时,有人比他更为好奇。 弗雷德坐得很靠前,这让他分外紧张。高台上坐着主教、公爵夫妇以及两对伯爵夫妇,而他则和公爵的继承人以及自己的哥嫂坐在了台下的第一席。 他注意到,母亲手上佩戴着的绿宝石戒指已经转移到了嫂子手上,显然尺寸并不太适合,所以勒得对方粗胖的手指明显地发红。 他不由为贵族家的女人感到悲哀,除了爵位世袭,就连珠宝也是世袭,由不得自己挑选。 比起他们,他更乐意侧过脸去观察高台上的美人。 莉迪亚夫人几乎和伯爵没有说过一句话,彼此之间除了冷漠,更多的是生疏。 而伯爵的骑士,则站在他的身旁,为他斟酒切菜,看得弗雷德一脸黑人问号。 拜托,高台上伺候的仆人已经很多了,他这个武夫还上去凑什么热闹。 原本听说今天只有三道主菜,弗雷德还担心不够吃的。不过,很显然他没有搞懂“道”是什么计量单位,直到仆人们将菜肴摆了满满一桌,他才明白,好家伙,原来“一道菜”就等于“一桌菜”啊,包含了7-10道配菜。 主菜几乎都是以肉食为主,包含烤乳猪、烩制野猪肉、羔羊、鹿肉、鹅肉、鸡肉、鱼肉等等。 当然,这些肉类从外表上来说是压根看不出来的,不是仆人们的悉心讲解,他压根不会想到口味几乎一致的东西居然分属于不同动物。 比起平时只有食盐作为调味品的菜肴,今天因为加了不少丁香、肉桂这种稀罕物的缘故,稍微比之前有味道一些,不过也仅仅只是能够下咽的程度,离好吃还差上800个苍蝇馆子。 当然,弗雷德还是很佩服那100多个厨子,是怎么花了7天时间,把所有的家畜、野味儿都处理得毫无特色的。 弗雷德一直在盼望,会不会出现中世纪名菜——孔雀肉。他只在故事里看过,据说还是带着羽毛呈上来的,比中餐里的装饰雕花还要华而不实许多倍。 不过,当他发现卡尔兰家族的家徽是孔雀之后,便觉得这个黑暗料理应该是不会有的了。 最让他开眼的,大概就是用内脏作陷的一种特殊的馅饼。当他咬下第一口,便被嘴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震慑住了。 不是说外国人不吃内脏的吗?这种只用白水焯过的内脏怕不是比老家的毛血旺重口多了。 然而盛宴是不允许有剩菜的,所以他也只能含泪将整个馅饼吞下,也顾不上好吃与否,只要能垫饱肚子,便就值得。 唯一让他觉得还算得上美味的,竟然只是甜品里的蛋挞。和肯德基卖的不同,蛋挞胚更类似于蛋糕,口感比较松软。颜色倒是格外金黄,据说是用藏红花调配出来的颜色,看得出有用心。 弗雷德暗想,他愿意用这三“道”主菜换三盘蛋挞,实在不行,一盘也成。 杯里的红葡萄酒看上去成色相当混浊,闻起来气味也是一言难尽。可惜在宴会时,米尔顿已经忙得脚下生风,是不会有时间为自己换上一杯热牛奶的。弗雷德只能耸耸肩,然后皱起鼻子将酒水送入口中。 他敢保证,明天一天他都会在坐便桶上度过,不过四周的人们倒是颇为享受这诡异的口感,不断举着酒杯畅饮,向路过的仆人要下一杯。 “你的小儿子多少岁了啊?”高台上,注视着下方正在安静朵颐的弗雷德,莱温斯特公爵开口问道。 “今年刚7岁,正在做骑士修行,公爵大人。”奥德里奇礼貌地回应着。 “他看上去倒是有一种和年纪不太相仿的安静气质。”莱温斯特的眼神收回来,落在了奥德里奇身上,“看得出来,你培养有加。” 约瑟琳夫人脸上的笑容倒是颇为得意,她连忙说道:“倒也不是,弗雷德这孩子小时候也是淘气得不得了,不过到了该懂事的年纪,就跟他父亲一样沉稳起来了。对了,他之前还帮我找到了丢失的耳环,别提有多机智了。” 说着,她便跟在座的人开始分享起来关于耳环的故事,当然,她机智的把结局撇掉了。毕竟,那也算是公爵夫人送自己的礼物,最后弃之不顾还是有些不礼貌。 莉迪亚在一旁静静听着,小酌了一口红酒,淡淡开口评价道:“小小年纪,倒是颇有灵气。” “哪里哪里。”约瑟琳夫人立刻摆了摆手,不过脸上还是带着骄傲的神情。“我相信,小卡尔兰伯爵应该也会是同等的尊贵聪慧的,莉迪亚夫人你们结婚也有一年了,应该好事将近了吧?” 年轻的伯爵夫人只是露出了苦笑,然后摇了摇头。 卡尔兰伯爵丝毫没有觉得自己便是当事人,只是回过头去和骑士耳语了几句,看向对方的眼里,满是深情。 莱温斯特公爵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轻咳了一声,说道:“威尔,我看莉迪亚有些累了,你送她回房休息吧。” 被叫到名字的伯爵这才回过神来,有些错愕地看向自己妻子:“你不舒服吗?莉迪亚。” 她的目光有些冰冷地刺向自己的丈夫,然后摇了摇头站起了身,“不用了,哥哥。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你不是还有事想和威尔聊聊吗?” 说罢,她便转身往台下走去。 一直走到宴会厅门口,都没有人追过来挽留。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难道不是早就参透的结局吗?身为公爵家的女儿,她什么时候有过选择,又什么时候被人选择过。 此时入夜已深,夜风渐凉,吹得她的头发在风中微扬。 她转脸看向宴席末尾的小男孩,发现对方此时也正在偷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男孩子便赶紧转过脸去,低头扒拉着早就已经空掉的碗碟。 她不由笑了起来,觉得这份天真倒也并不讨嫌。 “能送我去主堡吗?”她俯下身,在少年耳边低喃。对方的身体立刻像触电一样突然僵直,机械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莉迪亚只是微笑,对方便呆呆地站起身来,跟着她走到了门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佩、佩、佩恩·弗朗西斯。”男孩因为紧张而舌头打结,在说到自己姓氏的时候声音明显地降低。 弗朗西斯,这是一个和高地贵族没有关系的姓氏,她能理解对方的羞赧。毕竟这个世界,面对贵族的平民,总是低着头的。 “我要回凯恩城的主堡,不过天黑了不太识路,你能带我过去吗?”她微笑道,很快便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 今夜只有月亮与零散的一两颗星星,多少显得有些寂寥。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佩恩想,她果然是足够尊贵的客人,所以能住进凯恩城的主堡。他知道的,一些下级骑士都只能睡在宴会厅里,等到人潮散去,才是他们的入睡之时。 到了主堡入口,佩恩便停了下来,注视着对方一步一步优雅地跨上台阶。他想,这大概就是结束了吧。属于他和莉迪亚的时光,便是如此匆忙而短暂,却也能让他铭刻一生。 在推开门之前,莉迪亚转过身来,然后对着佩恩说了一句:“谢谢。” 黑夜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总觉得她在转身的那一刻,美得有些惊人。 她好像是哭了,所以眼睛显得如此的晶莹透亮。不过很快,佩恩便有打消了这个念头,仙女怎么会哭泣呢,更何况,她是看上去如此坚强的仙女。 此时宴会已经散场,弗雷德在宴会厅里找着佩恩的身影,却没能发现。 “佩恩在哪啊?”当看到坐在沃顿子爵身边的威廉,他立马上前问道。 唇红齿白的黑发美少年摇了摇头,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今天我一直跟父亲坐在一起。” 弗雷德点了点头,看着如此乖巧的威廉,决定不去打扰他和父亲共享的时光。虽然他看到,沃顿子爵的儿子承包了好几桌,而威廉不过处在离父亲最远的边角。 他注意到前方的加洛德男爵正喝得醉醺醺的倒在自己高大的儿子的肩头,看到这老头子雀跃兴奋的样子,弗雷德不由也露出了笑容。他还真是有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啊,所以这几年他都不需怎么回家照看,专注于训练他们这群小崽子。 “嘿,弗雷德,你跑什么呢!”注意到弗雷德,加洛德立马大叫起来。 “我找佩恩呢。” “好小子,这个时候还能惦记着自己的朋友,不错!今后上战场也……”后面的他便没有听清,不过他觉得,加洛德说的应该是自己的好话。 当走到外面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发现佩恩的身影。今天晚上,对方一定是最需要安慰的存在。 毕竟他们四个人,父母都在身边,只有佩恩,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宴会的最末席。 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前方的屋子外徘徊。佝偻的背影,微跛的脚,很明显,那是劳埃德叔祖父。 叔祖父并没有参加今晚的宴席,此时他正在自己的门前开锁。不知为何,弗雷德觉得眼前的房子有些面熟,似乎自己以前也曾经来过。 正当他想上前一探究竟的时候,他看到对方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这是主教特有的打扮。他不由觉得有些好奇,没有爵位的叔祖父,怎么还会和主教打交道? 他躲在房子侧边的阴影里,像电视剧里那样,扮演起了偷听者。因为是第一次的缘故,倒让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所以,找到了吗?”主教的声音传来,他能分辨得出,毕竟宴会便是随着对方的一声“感谢大地之神赐予我们食物与美酒”才正式开启的。 “没有。”劳埃德叔祖父回答道。 “那,有没有出现死人或者?” “也没有。” “那是成功了吗?” 这次,隔了很久,劳埃德都没有回答。他像是犹豫了半天,才说出,“应该没有吧,没有什么异常。” 这对话听得弗雷德一脸迷茫,唯一能够get到的信息便是,主教和劳埃德非常熟,可能是因为劳埃德是个狂热的宗教信徒的缘故吧。 他耸了耸肩,便踮起脚偷偷地跑掉了。这时,正好看到向自己方向走来的佩恩。 “佩恩,你去哪了啊?我找了你半天。”他踮起脚,将手搭到对方的肩膀上,不由开始诅咒起自己这恼人的身高。 此时,他看到佩恩的眼睛亮亮的,脸上似乎还泛着红晕,他听到对方飘忽得有些不真实的声音正诉说着自己的缱绻情丝:“我以后,一定要娶像莉迪亚夫人那样的女人当老婆。” 也不知道该说对方有“鸿鹄之志”,还是应该嘲笑对方的不切实际。不过此时的弗雷德,只是笑了笑,然后说道:“好,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原谅少年的豪言壮语,有时候也是善意的谎言。 第二十二章 侯爵小姐 “咻”,飞箭正中靶心。弗雷德停下马,摸了摸手上的弓,不由得意地看向旁边的帕尔,说道:“该你了。” 此时,已是伊历374年,距离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7年。 14岁的弗雷德已经顺利地度过了变声期,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富有魅力,身高也接近5尺9英寸,渐渐出落出翩翩少年模样。 每天照镜子,他都颇为得意,自己这张脸,要是回到21世纪,当个流量小鲜肉应该不成问题。所以,还是应该在这个时代发展出娱乐产业,这样就能靠脸吃饭了。 帕尔看着得意的弗雷德,脸上写满了不忿。他拉起弓,还没摆好姿势,身下的骏马便突然失控地狂奔起来,让他摔了个狗吃屎,直接破了相。 此时,一旁的弗雷德忍不住发出了嘲笑声,然后从马上一跃而下,向对方伸出了手。帕尔原本想就这样拉他一起下地,然而却被弗雷德很好地识破,一个反手,将欲偷袭的帕尔再次摔了个底朝天。 “哼,你的公马,看来很喜欢佩恩的母马啊。”当佩恩骑着马过来,帕尔的公马便立刻迎了上去,这倒是给了帕尔一个免费的教训。 “这是不是你安排的?”帕尔不服气的爬起来,下巴还带着血。 “天地良心。”弗雷德摊了摊手,“我赢你还需要靠这些阴谋诡计吗?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正中靶心。” “你也别太得意了。”帕尔气鼓鼓地说道,他脸上的肉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弗雷德想,看来肥胖也是一种天赋,过了七年在菜里找肉的日子,他居然还能保持体形,真是让人服气。 “你现在射的不过都是静物,有脾气射动的呀。”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弗雷德微微一笑。 帕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比特,这让弗雷德的心瞬间一动。“就凭这个,如果你能射中任何动的东西,我就把这个给你。” “小胖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财主啊。” 弗雷德连忙向钱伸了过去,然而对方却又将银比特放回了包里。 看来,不动点真格,很难从这个胖子手里骗到钱财了。 弗雷德跨上马,开始在视线所致的范围里寻找猎物。很快,他便锁定了城堡上的猎鸽塔所在的位置。 那儿每天都会来一群觅食的野鸽,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倒成为了人们的盘中餐。 他冷静地观察着鸽群的飞行速度,如果这时候贸然射出,说不定会惊得鸽群四散,凯恩城就少了一道烤乳鸽。 不过,他很快地发现了一只落单的灰鸽,从速度上来看,很明显不是年幼就是受伤。 弗雷德想,它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经标定,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沦为猎鸽塔上的利刃的刀下芳魂,那不如为自己多增添一点价值,至少换回1个银比特。 此时弓已拉满,“咻”,利箭向可怜的灰鸽飞去,只听一声悲鸣,便以完美的抛物线下落到地面上。 来不及去捡拾自己的战利品,弗雷德已经向旁边的胖男孩伸出了手,“给钱。” “哼,不就是只鸽子吗,你有脾气去射老虎啊、猎豹啊……”帕尔不服气地嘟囔道,然后不忍地将口袋里揣着的钱币递给了弗雷德,他便一把抓过,把带着体温的钱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笔买卖,不亏。 “小子们。”此时加洛德正骑着马向他们这边赶来,手上还带着弗雷德刚射下来的那只死鸽子,“警告你们多少次了,在凯恩城里别随便射箭,砸到人了怎么办?” 帕尔立刻将手指向弗雷德,“他干的。” 弗雷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他也自知理亏,从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低着头站到了男爵面前。 加洛德上下打量着他,突然发出了笑声,朗声道:“哼,我看你们几个臭小子,现在倒也长大成人了啊。这么一股子力气,用在这儿太不值当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打一次猎?” 听到他的说法,连一旁专心练骑射的威廉都不由凑了过来,“这是真的吗?加洛德老师,您真的打算带我们出去城外打猎?” “哼。”男爵的冷哼声从鼻腔里传来,他从马上跳下来,将鸽子扔到一边,取下上面插着的箭,当着五个少年的面将它瞬间折断。“小子们,你们要知道,真正的战场上,靠你们现在这些花拳绣腿打靶猎鸟可是救不了命的。敌人比老虎更加顽固可怕,怎么可能一箭毙命?这次打猎,就当是战场上的实训吧。” 他的说法,让弗雷德瞬间又紧张又兴奋。 这七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凯恩城,每次看到父兄出门狩猎,都止不住的羡慕。 不过,他也同时有些害怕,毕竟他以前见过的老虎狮子,可都是乖乖关在笼子里的,在游客路过的时候,都懒得出来活动打个招呼。 而现在,在这个世界的原始的森林里,它们的兽性和随时准备狩猎的冰冷眼睛都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虽然被归为猫科动物,但老虎可不是真的大猫。 “加洛德老师。”沃克在一旁撇了撇嘴,“您老是说战争战争,可是这几年,我们高地都和平得很咧。整个尤若普,也怪和谐的,说不定等我们成为骑士,根本就上不了战场……”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话果然换来了加洛德的暴怒,“战争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还跟你商量好了打着玩,它来得相当突然,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 “加洛德大人。”还没等加洛德说完,米尔顿已经往这边快步走来,“奥德里奇大人有事找您商量。” 他伏在加洛德耳边轻声耳语,弗雷德便看到男爵的脸跟着紧皱了起来。 他向来是一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这样纠结的表情,必然意味着坏事的发生。 等加洛德走后,佩恩便走过来靠近了弗雷德,他的眼睛扑闪而明亮,个头也超过了5尺十二英寸,一如既往的瘦削。 随着他的长大,弗朗西斯骑士也未能给他送来合身的衣裳,弗雷德便让乔娜把自己的旧衣服改了改送给了他,勉强能遮住他的手肘和大腿。 “弗雷德,你说,如果我们真的能打死一头老虎或者一头熊,再不济,一头狼的话,你会想把它们的皮送给谁做大氅啊?” 弗雷德想,佩恩这个花痴的老毛病是得改改。 七年来,除了上次婚礼,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莉迪亚夫人,不过倒是时时刻刻挂念着对方。 弗雷德想,在这个世界,夸张一点来说,对方的年纪大得都能做佩恩的母亲了,这种不分年龄的爱还真是让自己望尘莫及。 “能送谁啊?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威尔森家的侍从,打猎得来的所有物当然是归伯爵大人所有,皮毛自然是会被献给我的母亲约瑟琳夫人,以及我那骄矜的嫂嫂,贝西大人咯。” 不过弗雷德打心眼里不愿意把自己的所有物献给贝西·威尔森。 嫁给法雷尔之后,她倒没有像以前那般夸张,连吃饭走路都需要别人帮忙。不过脾气倒是挺臭,城堡内外的女仆几乎都被她骂了个遍,就连好脾气的乔娜,都忍不住在自己面前吐槽这位未来的伯爵夫人是有多么的失仪。 所以现在,弗雷德倒是不再羡慕法雷尔了。要是穿越成他,自己还得娶像贝西那样的女人。他不由张满弓,看向前方的靶子,射了过去,正中靶心。 他想,娶谁都可以,只要不是贝西·威尔森,都可算作良人。 不过,这样的想法,在晚饭结束后返回主堡的时候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在一楼的会客厅,见到了坐在侧面沙发上的伊莉莎·泰勒。 穿着朴素的亚麻长裙的少女脸上带着羞涩与恐惧,微微皱起的眉头为她增添了一丝风情,如同她红棕色的绚烂长发一般,坐在哪儿都会让她成为焦点。 见到她正脸的那一刻,弗雷德便停止了呼吸。 太像了,除了发色和肤色以外,她的脸实在是过于符合亚洲人的审美,与弗雷德模糊的记忆进行重叠比对,活脱脱一个欧美版的刘玉双。 一时间,他差点失控地跑过去拉起对方的手询问“你也穿越啦”? 但显然,对方看到自己的时候只有些微好奇,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热泪盈眶。 “弗雷德。”约瑟琳温柔地招呼着他过去坐下,“这是你的表姐,伊莉莎·泰勒,塞茵堡侯爵的女儿。” 放在平时,他一定开始吐槽这个城堡的名字,未免也太三角函数了吧,但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对方,射过去的火热目光让女孩不由低下了头。 “她是来做客的吗?母亲大人。”他询问道。 约瑟琳夫人只是摇了摇头,眉宇间也有一丝化不开的忧愁。这时候,弗雷德才注意到,奥德里奇并不在场,偌大的会客厅不过他们三人。 直觉告诉他,伊莉莎的出现和白天加洛德的离开有着必然的联系。 很快,他便从乔娜口里打探到了一切。 17岁的少女的身材日渐婀娜,原本绑着的粗大麻花辫现在也松散了下来,听话地靠在主人耳后。 这几年,随着乔娜一天比一天漂亮,让弗雷德一天比一天紧张,甚至想跟对方科普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中国传统观念。 此时,乔娜便坐在弗雷德的床沿边,跟他兴奋地分享着有关侯爵小姐的八卦。“弗雷德少爷,您不知道,今早起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一个骑士骑着他的破马,带着两位风尘仆仆的女性到了凯恩城。那时候的伊莉莎小姐整张脸都是黑的,直到洗浴完换上新衣服之后,我们才发现她竟然是如此璀璨夺目的美人。” “那另外一位女性是谁呢?”弗雷德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她的母亲侯爵夫人啦。可怜的艾琳达夫人哭了一天,直接晕倒在房里,现在奥德里奇大人都还在她跟前安慰她呢。” 弗雷德隐隐有印象,这位艾琳达夫人是父亲的妹妹,嫁给了西方边境的泰勒侯爵。不过他们在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位表姐。 如果说高地第一美人的莉迪亚夫人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和她相比,他的表姐顶多只算得上是清秀佳人,但却刚好直中他的欢心。 毕竟和他的初恋有着七分相仿,就已经足够在他的世界里秒天秒地。 “可为什么她们俩会跑到凯恩城来呢?” 乔娜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缓了很久,她才说道:“要打仗了。” 接着,弗雷德便从乔娜的描述里知道了7年前叛国的伯爵,他的领土已经成为了厄美加人的通商口岸。 厄美加盛产香料,也急需打开贸易市场,所以便在那儿做生意。然而,就因为两边人的一些口角,最后便发展成了局部动武,最后上升成了侯爵派人镇压。 可惜厄美加人早就留了一手,他们以此为噱头,偷偷发动了一次夜袭,直接闯入了侯爵领,开始打砸抢。 侯爵和儿子们都留下来准备战斗,便派自己最信任的骑士,护送着夫人和小姐到高地亲戚家逃难。 “所以现在战争结束了吗?” 乔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老爷和加洛德大人说,侯爵领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侯爵本人也生死未卜,必要时刻,可能得请示莱温斯特公爵出兵支援。” 但弗雷德觉得或许没有那么简单,这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宣而战的偷袭实属没品,最后应该也会上升成国际问题,谈判解决了事。 不过此时,他心底还是不由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 按照国际惯例,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娶到侯爵家的小姐的,但如果侯爵领陷落,对方便成了破落户儿,自己是不是就有了一亲芳泽的机会呢? 他不由摇了摇头,想要驱散开这可怕的想法。没想到自己光明磊落为人数十载,居然还是会因为女人而变得堕落啊。 不过,他又开始期盼起狩猎来,想要为对方献上一张上好的虎皮,给她单薄的身躯带来些许暖意。 第二十三章 落难的凤凰 “弗雷德。”帕尔一改往日的不屑,讨好地向他走来,“伊莉莎小姐是你的表姐吗?你能给我引荐一下她不?” 弗雷德不由向对方投去了鄙夷的目光,想送句中国古语给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他想,以对方那浅薄的见识与文学水平,应该很难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揶揄道:“表姐是侯爵家的千金,再不济也能嫁个伯爵之类的。你以后不过是个子爵,还妄想高攀吗?” 这句话一出,帕尔的脸便青一阵红一阵,他不服气地吼道:“哼,现在是侯爵千金,可谁知道他们打得打不过厄美加人啊?万一塞茵堡陷落了,她可就是高攀我了。” 这席话,不由让弗雷德想到一句俗语,“落难凤凰不如鸡”。 不过,眼下他倒是不想管塞茵堡是否陷落,但得把帕尔打到陷落才行。 他走到一旁,拉起武器加上挂着的两把木剑,扔了一把给帕尔,挑衅地说道:“好久没有跟你练剑了,试试?” 帕尔连忙摆出一副迎战的姿态,然而还没有等他站稳,弗雷德剑便已经落到了他的胸口。“你要是在战场上,已经死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方轻蔑的嘲讽。 帕尔顿时恼羞成怒,他怒吼道:“你这是突袭,一点骑士精神都没有!” “啪”,木剑拍到他脑袋上,弗雷德心里想着,对着女士说出不礼貌的话来,才是最没有骑士精神的事情吧。 他承认自己不过是在意气用事,即使打败了帕尔,也很难换得伊莉莎家人的平安。 但眼下他能做的,不过也就这么点罢了。 吃过午饭,加洛德便把他们领到了一间武器仓库,让他们从中挑选顺手的佩剑。 “老师,这些真的都可以选吗?”看着满屋的铁制宝剑,威廉不由双眼放光,而弗雷德则在计算,拥有这样一个武器库,大概能值多少钱。 “拿一把能挥得动的。打猎的时候,除了用到弓箭,更多的时候还得下马用佩剑补上一刀,野兽们可比你们想象中凶残许多,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瞬间扑向你的喉咙。” 加洛德形容非常带感,让弗雷德感到身上的鸡皮疙瘩已经四起。 他往一侧瞥去,从架上取下了一把大约一米长的细剑。剑身很窄,不过也正因此,剑尖比其他的来得要尖锐不少。不过这么细的身子,很难支撑他插入别人的躯体,看了看,便又挂了回去,选了一把看起来普通的佩剑挂到了腰上。 “你这么快?就不再看看?”威廉好奇地问道。 “合眼缘就行了。” 对方不由觉得好笑,“什么叫合眼缘?你当是挑媳妇吗?”不过很快,威廉便又补充道,“也是,如果真能有挑媳妇的机会,当然还是合眼缘的好。” 这个人,真的从7岁到14岁,都没能修正与生俱来的悲观主义。 此时,弗雷德没有注意到,有个人正鬼鬼祟祟的靠近自己,然后他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寒气,微微一侧,擦破皮的微痛便由脖颈传向大脑头皮。 狗娘养的帕尔,居然在这个地方用实剑玩偷袭。 根据剑的长度,他充分地计算好对方所在的位置,刚好是自己腿长所能触及的。 他便往后扬起一脚,使出全力将失去重心的帕尔踹倒在地,待对方反应之间,腰上的佩剑已经触及到帕尔的鼻尖。 “我、我、我错了,饶饶饶命……”胖子被吓得差点当场失禁,一个劲地向弗雷德求饶。 弗雷德皱了皱眉,另一只空着的手摸了摸脖颈处的伤痕,还好,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摸过去似乎都没有被割破的痕迹,他也懒得跟对方计较,于是便收起了剑,路过的时候踹了对方一脚。 这一切,都被加洛德看在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弗雷德身边,然后问道:“你这样对帕尔,就不害怕日后他成为子爵报复你吗?” “老师,那您不害怕他报复您吗?您对我们每个人,似乎都谈不上温柔吧?”弗雷德微微一笑,说道。 加洛德撇撇嘴,没有回答。 弗雷德这个人,总是让人参悟不透。 在他的眼里,似乎并没有普通人看到的阶级与地位。所以,其他的孩子尽量避免和帕尔正面冲突,他却总会在对方不自量力的挑衅下给予坚决的回击。 作为伯爵的次子,他的未来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获得骑士的称号,不过是比平民略微高级了一些,一旦家族断了子嗣或者儿子不成气候不愿修行,那后代便很难翻身,彻底沦为平民。 加洛德是个粗人,他没法评价弗雷德这样做是好是坏,不过却觉得有些痛快。或许,这也是自己格外青睐这个臭小子的直接原因吧。 有了自己的佩剑后,威廉便一直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到手的武器,不时将剑身从剑鞘里抽出,磨得发亮的铁器反射着阳光七色的纹路,让他觉得又炫目又迷人。弗雷德只是在一旁叹了口气,这人果然是个剑痴。 在去实地狩猎之前,显然他们需要做好足够的准备。毕竟刺入野兽的身体,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和之前他们的木剑攻击显然不是一回事儿,猛兽哪有那么容易被敲晕。 所以,他们便拿起佩剑,刺了一下午的木头桩子,把这小小的木桩刺得千疮百孔。 威廉倒是爱剑心切,十分心疼这样下去剑尖会不会被磨损,因而从一开始便在划水。 城堡里传来烤制面包的香味,弗雷德知道,这是为他们出行专门准备的,就像出征前的号角一般,让他觉得有些激动。 可惜的是,在这样的艳阳天,小姐们是绝对不会离开城堡参观他们的辛苦练习的,即使刺得如此卖力,依然不会被伊莉莎所看到。 但弗雷德却觉得内心十分的满足,从以前到现在,他的喜欢便总是藏得很深,如果不驻足停留仔细查看,便很难发觉。 大概是他的心意终于感动了上天,所以当晚上回到城堡的时候,刚一推开门,便注意到伊莉莎正靠在二楼大厅的窗户旁,往外凝视。 大厅的窗眼是没有窗户的,弗雷德一向觉得非常危险,总是躲得远远的,而此时,因为有了伊莉莎的缘故,他便主动地靠了过去。 “是你啊。”注意到弗雷德的靠近,伊莉莎转过脸,挤出了一个匆忙而又敷衍的微笑,接着,便又往外看去。 “你是在看什么呀?” 对方摇了摇头,“没什么。” 很快,伊莉莎便意识到自己作为客人未免对主人家的儿子有点太过失仪,便补充道,“我只是很担心我的父兄,不知道现在塞茵堡怎么样了。” “一定会没事的。”弗雷德并不了解前方战事,所以他能回应的,不过也只是打气而已。 伊莉莎点了点头,“这次出来,都已经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父亲他们有没有把厄美加人赶走。母亲一来就大病了一场,真是辛苦你们一家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舟车劳顿,还是因为积郁成疾,艾琳达夫人确实病得很重,从乔娜口中得知,她似乎已经命悬一线,就靠着一口气吊着。 这样想来,眼前的伊莉莎的身影,便变得更加孤寂起来。 一时间,让弗雷德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他不禁开始埋怨起自己,平时跟佩恩他们都有无尽的破事可以分享,而此刻看到伊莉莎,却嘴笨得说不出一句甜蜜的话来。 不过,伊莉莎倒是并不讨厌这个沉默的倾听者。 她自顾自地开口说道:“凯恩城和塞茵堡真是完全不一样啊。塞茵堡地处边境,但我们那一带,都是肥沃的平原,即使是地势最高的塞茵堡,下面也有着溪流与花径。 我们家的家徽是鸢尾花,西边那一带的贵族们基本都以花作为家徽,象征着西境的富饶与优雅。 我长大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香的,春种、夏歇、秋收和冬猎都会举行宴会,对了,我们还有露天宴会,就在我们家的小花园里,摆上几张桌子,放上一些甜饼与煮熟的苹果、梨,配上一杯甜酒,大家就在花园里吟诗作赋。” 在她的叙述里,西地和高地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凯恩城里很少有聚会,当然,这是因为奥德里奇向来节俭的缘故。 每到冬天,便是腌鱼腌肉,借以度过高地漫长的冬季。稀薄的空气很少弥漫花草的芬芳,最好闻的莫过于麦子成熟的时节,整个凯恩城便会弥漫一股成熟的气息。 这些麦子,会变成不甚精细的面粉,制成平时吃的白面包。更粗一些的,则会做成黑面包,送给城外的一些穷人。 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水果的吃法都很离奇,菜是生的,水果却大多都是熟的。 不过弗雷德总是很有办法,能够从厨师手中提前要到自己的那一份,用清水冲一冲便直接放入嘴里。 更多的时候,生水果不过都是作为装饰盛放在果盘里,除了他以外,凯恩城里没有任何人会吃生果。 “不过,你长这么大,应该很少离开塞茵堡吧。” “这倒是,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伊莉莎的眼睛跟着暗淡了下来,“如果塞茵堡沦陷了,那我就一无所有了。来得很急,我和母亲基本什么都没有带上,值钱的首饰和珠宝,什么都没有带。” 她强调着自己的一无所有,这让弗雷德能够听出她语气里的窘迫。 如果塞茵堡被厄美加人占领了,她作为一个女子,显然也很难夺回祖上的领地,这个世界,女性并没有继承权可言,即使土地收复,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作为落魄的千金,她是不可能在凯恩城待一辈子的,即使奥德里奇再心善,等到法雷尔继承凯恩城,他那个刻薄的妻子也绝对不会容下伊莉莎在家里白吃白住。 如果真的有那天,弗雷德想,自己一定要保护她。 第二十四章 圣女 出发那天,奥德里奇破天荒地来为这些小骑士们送别。 “不要贪心。”他看向自己的儿子,“如果有危险,宁可放掉猎物,也不要往里追击。森林是猛兽的巢穴,无论你有多大的力气,也是寡不敌众。” 弗雷德点了点头,他想,自己作为穿越者,应该是不会因为狩猎而死的吧,不然这剧情也太过于荒谬了。 不过,他还是从奥德里奇沉默的脸孔里读到了些许温情,这让他不由有些感动。 跨上马去,他抬头便看到二楼窗口的伊莉莎的身影,对方的眼睛和自己对上,便极快地避开了。 这或许是最好的加油吧,即使只是无声地告别,也让弗雷德心情跟着舒畅开来。 第一次离开凯恩城,新奇而又激动,城堡外的画卷向他徐徐展开,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拘束的自由的世界。 不过显然,下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城堡的门缓缓拉开,骑着骏马来到山路口,第一个挑战便随之而来。 刚下过雨的缘故,道路很是泥泞,属于牵马而下会脏鞋,骑马而下如果摔倒了会脏全身的两难境地。 “这让我想到了第一次来凯恩城的情景。”威廉骑着马走到弗雷德旁边,“当时我们半夜便开始爬山,一路靠着月光才没有迷失在这条山道上。” “这么陡,骑马真的不会出事吗?”弗雷德有些紧张。 “你放心,凯恩城的马都是训练有素的,这些山路它们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了,就算蒙着眼睛也不会摔倒。”加洛德听到便立马嘲讽起来,“倒是弗雷德你能不能驾驭住它们,可是个未知数哦。” 弗雷德在他后面扮了个鬼脸,然后靠近自己的棕色骏马,轻轻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依靠着及时拉动缰绳的完美刹车技术,他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踏过了这条泥泞的山路,来到了山脚下。 城镇的热闹气息瞬间便向弗雷德扑腾过来,大街上有着叫卖的小贩,有着揽客的商铺,甚至还能看到门庭若市的妓馆。 他只不过向站在门口打扮妖艳衣着暴露的两个成年女子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对方便立刻缠了上来,“小少爷们,进来玩玩啊。” 弗雷德的脸立刻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他不由偷偷打量起其他少年,除了帕尔此时正色眯眯地流着哈喇子,其他几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都一脸正气地看着前方继续往前赶路。 加洛德皱起眉头,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两个女人便立刻知趣地退了回去,然后继续招徕路过的异性。 “哼,娼妓的肚子里可出不来贵族。”加洛德冷冷地评价道。 弗雷德此时在脑里翻译着他话里的意思,不知道他是在强调贵族绝不嫖妓,还是在说即使怀了贵族的孩子,可怜的私生子也绝不会被贵族认下。 不过,尤若普的宗教氛围相当浓厚,高级的贵族几乎都是虔诚的神石教徒,教义里,除了主教这类神职人员以外,所有的贵族与平民都必须保持一夫一妻制。 大部分贵族家庭都相当的清白而保守,当然,也有少部分像沃顿子爵那样的风流人士在各个城镇都养着自己的情人,不过只要不拿上台面,也不算是违反教义。 不过神石教最奇葩的地方在于,神职人员也可以享受夫妻生活,虽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娶妻。 此时,他们一行人正坐在小酒馆里,等待着伙计为他们端上一碗热汤。 旁边桌坐着一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中年男子,大白天就醉成这样,生活想必苦不堪言。 “凯特瑞娜,哦,我亲爱的凯特瑞娜……”男人叫着一个女性的名字,弗雷德便忍不住开始大胆猜想,对方一定是他的情人。 “你每天喝醉都叫这个人的名字,她到底是谁啊?你老婆还是你女儿啊?”老板这时坐到了男人跟前,跟对方攀谈起来。 男人此时抬起脸来,弗雷德注意到,他的脸并不难看,但皱纹密布的眼角显示着他的年纪。 比起来,他的手倒是保养的不错,骨节分明而又苍白,但皮肤并没有起皱。 “怎么可能是我的老婆啊?”他苦笑道,“她可是教廷的圣女。” 顿时,酒馆变得安静了起来。这个名词,弗雷德并不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和现代意义不太一样,这个“圣女”有着更多的内涵。 与其说是圣女,不如说是主教的“妻子”,或者说是“伴侣”。 圣女们几乎都是出自于平民世家,当然,也有少数属于贵族家不受宠爱的小女儿,这种另当别论。 她们从一出生,就已经被教廷选中,3岁之后便会离开家前往王城的教廷进行培养。一直到18岁,便会被献给各个教区的主教,美其名曰与神的代理人结合,生下孩子,成为新的神职人员。 弗雷德并不知道教廷是根据什么选中这些圣女,但很显然,被选中的家庭都会觉得受宠若惊,甚至觉得光耀门楣,在这个世界,家里出过圣女,就跟家里出了状元一样,是一件值得让人炫耀的事情。 稍微能感到宽慰的,大概便是每一位圣女,只会对应一位神职人员。 但是每年都会有长大成熟的圣女,所以他们往往会拥有不止一位“妻子”。和传统宗教不一样,别人提倡的都是斩断六根,清除不净,然而神石教偏偏最喜欢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比国王还要国王。 “那她是你的女儿吗?”毕竟几乎没有人能够见到教廷的圣女,当然,除了自己的父母,不过也只能见到3岁前的模样。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曾经是教廷的画师,替她们画过画像,可惜因为我迷恋上了凯特瑞娜,便被赶出了王城。” 这不是活该吗?弗雷德不由在心底暗暗嘲讽道。 “那,这位圣女美吗?”老板好奇地追问道,在场的人都没有过面见圣女的经验,此刻都对圣女这个名词充满了好奇。 男人倒是也不见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纸,“你们自己看吧,我离开王城之后,便根据记忆画出了她的模样,可惜,与她的美貌比起来,差距甚远。” 男人缓缓展开画纸,引得弗雷德一行都转过头去凑上去观看起来。 原本他以为会看到欧洲流行过的抽象画,然而画纸上的女孩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寥寥数笔,便已经勾勒出一张清冷高贵的脸来。 可惜的是,这幅画没有其余的颜色,所以让女孩的双眸显得有些空洞。但弗雷德想,这已经足够传神,如果自己能遇到这个画上的女孩,一定能认出她来。 “我觉得没有莉迪亚夫人美丽。”佩恩下了结论。 “我觉得和伊莉雅小姐难分伯仲。”帕尔在一旁补充道,当然,很快便收到了弗雷德的眼神暗杀。 他倒不是觉得画上的女孩不美,只是觉得似乎不能用美丽来形容那张面谱。只能说不愧是圣女,所以显得格外的圣洁。 “别说了。”加洛德将他们的脑袋转了过来,他压低声音说倒,“别去看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神职人员和被允许的画师以外,其余人是不能瞻仰圣女的面容的。这个男人犯了戒,传出去,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弗雷德想起了书上看到的伊文思一世那一段“焚书坑儒”,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他才不要和什么圣女扯上关系,和宗教有关的女性,无论是放在哪个世界,都迷人而又危险。 不过,他又忍不住开向那个可怜的几乎快要疯掉的男人,他正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来,放入自己怀里。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男人会因为女性的美貌而疯掉啊,看来这位叫做凯特瑞娜的圣女真是典型的“红颜祸水”。 吃过午餐,一行人便又跨上了马往边境森林赶去。路上,他们与两个骑着白马穿着白袍骑士打扮的男人擦肩而过,对方身上华丽的服装立刻吸引了佩恩的注意,少年忍不住惊喜地说道:“啊啊,是圣骑士啊!” “圣骑士怎么会出现在伯爵领啊?”威廉也在一旁露出了困惑的眼神。 圣骑士只存在于王都,隶属于教廷管辖,虽然比普通骑士只多了一个“圣”字,地位却完全不同。 弗雷德也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圣骑士,披风上镶嵌的珠宝数目就已经不弱于伯爵了,在阳光下,衣服似乎能泛起波光,很难不吸引人的目光。 “多半是来抓那个画师的。”加洛德叹了口气,“我都说了,别跟圣女扯上关系,还好咱们走得早,否则在那个酒馆里一定凶多吉少。” 平淡的语气,却让弗雷德瞬间冷汗四起。 “可是,他不是早就离开王城了吗?不过是今天才让别人看了圣女像……” “尤若普到处都是眼睛。”加洛德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很快,弗雷德便心领神会。 他想,一定是这个画师到处给人看圣女像,所以才传到了教廷耳里,派出了圣骑士来追拿吧。 “他最后会怎样呢?” 加洛德没有说话,好半天,他才终于开口说道:“当他爱上圣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的死亡。圣女是属于大地之神的女人,不是凡人能够触及的存在。” 即使加上这些高大上的形容词,在弗雷德眼中,所谓的圣女也不过是一些可怜的女孩。 她们的未来从出生就开始注定,背负的使命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国家培养更多的神职人员。 当然,由于神职靠血脉延续的关系,因此这个世界没有出家修行系统,所以无论再怎么看破红尘,都得在这浮华世间挣扎。 第二十五章 再会 花了快三天的时间,一行人终于到达了伯爵领的边境森林附近,此处肉眼可见的人烟凋零,只有一家小旅店还开着。 “在猛兽口中讨生意,还真是让人佩服。”威廉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往旅店走去,边走边向一旁的弗雷德吐槽道。 “森林这么大,只要有足够的食物,也不至于饿得出来吃人的。再说,每年多少贵族会来这儿狩猎啊,这家旅店来来去去招待这么多人,这么有人气的地方,野兽也不敢来吧。”弗雷德一边说着,一边将叼在嘴里的树枝取下,扔到了地上。 和在城堡里不同,每天还能用乌鱼骨制成的牙粉来刷牙,到了外边,便只能随便采撷些最嫩的树枝,拨开外皮,用嫩芯磨掉牙齿上的污垢。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不过用了一次之后很快就真香了,还能兼具剔牙的功效,实乃出行神器。 当然,最棒的就是在这还没有完全开发的原始大地上,几乎走不了500米就能看到树枝,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说什么呢,臭小子们,快点过来。”此时加洛德已经很熟练地将马牵进了旅店旁边的马厩里,看得出来,他来的次数不少。 “欢迎光临,加洛德大人。”只见一个店老板模样的姑娘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男爵身边,替他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 少女很快转向了弗雷德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刻,对方有些惊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弗雷德少爷?” 弗雷德有些困惑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对方年纪应该比自己稍长,浅棕色的头发扎成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脑后,五官说不上好看,但她笑起来便会带动嘴角的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样的姑娘,走在路上也会被她吸引住目光,看上两眼。 弗雷德在脑海里尽力回想着,好半天才终于将面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跟记忆中那张灰扑扑的小脸重合起来,他犹豫着开口道:“你是凯莉?” 少女的笑容跟着灿烂了起来,她跑到弗雷德跟前,眼里满是欢喜,“您变高了不少啊。” 弗雷德暗想,应该不只是变高吧,明明还肉眼可见的英俊了不少。 微风撩起少女面前的额发,两个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四目相对,引得威廉在一旁偷笑着咳嗽了两声。 他凑到弗雷德耳边轻声说道:“弗雷德少爷,您怎么到处欠下风流债啊。” 弗雷德不由白了对方一眼,他的异性缘难道不是肉眼可见的可怜吗?不过,能在这个冷清的地方和凯莉相遇,他还是觉得有些欣喜。 凯莉比自己应该要大五岁,今年应该也19岁了吧,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已经算是一个完全的大人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对方近况,不过很快便被加洛德打断了。“傻站着干嘛啊?赶紧进去喝点热汤,今天调整好状态,明天咱们就可以进森林了。” “少爷,跟我来。”凯莉说着,便背过身去,往旅店走去。总觉得这称呼怪怪的,离开凯恩城已经7年了,凯莉还是把自己当做了主人。 弗雷德不由叹了口气,即使获得了自由,却依旧没有迎来平等。 他想起某个站在难民面前说着“他们失去了一切,但得到了自由”地女演员,不由觉得十分可笑。 她眼里的悲悯,不过是一种从上到下的凝视罢了。 旅店的一楼是小酒馆,里面摆着三张桌子,加洛德走进去选了中间的一张坐下,少年们便也坐了过去。 弗雷德观察着店里的一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皮肤皱皱巴巴的中年男人,想必那就是凯莉的父亲。 负责招徕客人的是凯莉和她腿脚有些不便的母亲,倒是没有看到她那个受伤的哥哥。 不过弗雷德倒是并不想问这个难堪的问题,毕竟受伤那么严重,在这个缺乏消炎技术的时代,死亡随时都会来临。 “你们一定要尝尝他们家的腌肉,可是这个森林的特产野猪肉,比城里的好吃上不少。”加洛德跟凯莉交代完餐食需求后,便转过来对弗雷德他们说道,“别看这家店不大,一年接待的贵族那是一茬又一茬,食物味道自不消说。” “可是,凯莉他们家就这些人,怎么抓到野猪的啊?在森林里面设陷阱吗?”弗雷德不由有些好奇。 加洛德瞥了他一眼,“当然不是。你知道为什么凯莉那姑娘离开凯恩城后会到这儿来开店吗?这儿可是伯爵领,没有奥德里奇大人的允许可能吗?” 弗雷德立刻安静下来。刚刚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当年的5个银比特在其间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然而果然还是自己天真了。 想起父亲那张看似无情的面孔,真是很难想象他拥有这样一副火热的心肠。 奥德里奇大人真是随时随地给自己以惊喜啊。 所以,他大概也能想象,每次父亲打完猎后,便会装作不在意地将一些猎物赠给凯莉家人,按照他的性格,说不定还会一本正经地说是用来抵扣旅费的。 那么作为他的半个儿子,自己是不是应该发挥家族优良传统,也为凯莉赢回几头野猪做成美味的腌肉呢? “怎么感觉听得云里雾里?所以这个女孩和你们家是什么关系啊?”帕尔一副放弃思考的模样,问了出来。 弗雷德压根不想理他,只是微笑着说道:“秘密。” 这个回答,自然引起了帕尔的不满,他脸上的肥肉挤在了一起,表情异常滑稽。弗雷德拼命咬紧了嘴唇,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出来。 恍惚间,他突然发现,好像这7年,自己慢慢也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偶尔也会觉得自己不过只是个14岁的少年,所以可以自然地露出天真愉悦的表情。 太可怕了,这算是返老还童的一种吗?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感人的再次重逢吧。”佩恩在一旁开口说道,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羡慕,“真好啊。我也希望,能够再次见到想见的人啊。” 弗雷德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他想见的应该是莉迪亚夫人吧?这个难度未免有些太高,无限趋近于不可能。 “这么有缘分,干脆你就向她求婚吧。反正再过两年,你就成人能结婚了。”帕尔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这自然换回了弗雷德一记瞪眼。 他真想打开这个肥猪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个分区,是不是只装着食色性也。 不过,凯莉的下次出现便让胖子顿觉失望。她端着烤制过的腌野猪肉笑脸盈盈地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精壮男子。 男人的皮肤比城堡里的贵族要黝黑许多,短袖下的肌肉线条流畅优美,仔细看,会发现他与凯莉很有夫妻相,当看到他俩的那一刻,弗雷德便已经将凯莉现在的幸福了然于心。真好啊,这个故事的结局比自己7年前想象的还要完美。 “德里烤的腌猪肉是一绝,加洛德大人,弗雷德少爷,您们赶紧尝尝。” 猪肉已经在后厨用刀分好,此时饿坏了的一行人立马伸手抓了一块放入嘴里朵颐起来。 弗雷德细细地品尝着,味道说不上绝赞,毕竟他的神经系统可是经过21世纪现代美食洗礼的,很难被这些朴素的食物打动。 不过,越嚼越觉得有味儿,像是亲口品尝到了幸福。 配合着面前男女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美味。 “太好吃了。”他说着,露出夸张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啊,我都开始羡慕你了,凯莉,你真是嫁了个好男人啊。” 凯莉的脸跟着红了起来,她将脸转向德里,眼里有着藏不住的爱意。“我们回去给他们盛汤吧。”说着,她扯住男人的衣角,便带着对方往厨房走去。 这是弗雷德吃过最好吃的一餐。 晚上,当他打算吹灭蜡烛入睡之时,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凯莉温柔的声音:“弗雷德少爷,您睡了吗?” “还没有。” 弗雷德连忙下床,他实在难以在这么短时间内穿上靴子,便只好光着脚走到了门边,把门打开了一点,探出脑袋去,将脚藏在门后。 少女就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亮亮的,她手里抱着一床羊毛被,“夜里凉,我知道少爷您一直身体不太好,所以多盖点。” 说着,便把被子递给了自己。 这句话,弗雷德相当的不认可。他身体哪里差了啊?难道不是好得有些过分吗?这七年,每次受了伤挨了打,恢复时间都不会超过一晚上。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去接过了被子。“谢谢啊,凯莉。对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啊?” “托少爷和老爷的福,我过得很好。”凯莉洋溢的笑容印证着她的真心,“离开凯恩城之后,老爷就派人找到了我,说边境有家小旅馆的主人因为伤寒去世了,便就一直空着无人打理,问我愿不愿意举家搬过来,把这儿运营起来。因为伯爵领的贵族老爷们都很喜欢来这边打猎,所以也确实需要一个周转休息的地方。”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德里的啊?” 凯莉的脸上泛起红晕,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甜蜜,“德里也是奥德里奇老爷介绍给旅店当厨师的,他曾经也在凯恩城做过活,后来因为母亲病重便离开了凯恩城回到了家。后来他母亲去世了,想要再次回到凯恩城,老爷便问他愿不愿意来这里。” 闷骚的奥德里奇,无意中还促成了一门好姻缘啊。弗雷德不由鼓了鼓嘴,看来自己还差得远啊。 尽管因为再会而有若干言语想要倾泻而出,最后还是只汇成了一句淡淡的祝福:“凯莉,你要一直幸福啊。” “我会的。少爷,您也要啊。”少女微笑着颔首,便很快地转身离开了,此时门口,便只剩下一片漆黑。 吹熄蜡烛之前,他看到窗外月正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十六章 我要死了? “虽然你们练骑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在真正打猎面对猎物的时候,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出发前,加洛德强调道,“而且,你们别以为杀一头老虎,一头狼是很容易的事情。实际上,你们能收获一头小鹿已经很不错了。所以不要贪心,看到猎物不要跑得太远,大家尽量在一起,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还能有个照应。” “加洛德真是上了年纪了,一次比一次唠叨,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弗雷德小声地跟一旁的佩恩吐槽道,不过就是打个猎,搞得跟上战场一样,还得研究个阵型。 “我倒觉得老师说的是对的。”此刻,佩恩握着马缰的手都因为紧张而在发抖,他一开始还想收获狼皮虎皮,但此刻,看着面前浓雾不散的森林,觉得只要能活着回来都算是胜利。 进入这片森林,要遵循的便是原始的丛林法则。人类与野兽,不过互为猎物。 他们缓缓地向森林深处开始行进,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宁静。 这倒不是因为森林有多么寂静,不时也会传出一些动物低鸣的声音,不过其中肃杀的气氛,还是让少年们紧张得一言不发。 一旁的灌木丛里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加洛德立刻摆出停止前行的姿势,凝神屏气地骑着马向前探去。 “会是什么啊?”弗雷德瞥向一边的威廉。 “我猜,会是一头野猪。”威廉的脸上也没有往日气定神闲的笑容,“我听说,野猪最爱躲在灌木丛里。” 弗雷德的脑海里开始浮现自己在书本上看到过的野猪形象,多半都是灰黑色的皮肤,有着突出的獠牙与背刺。他还从没有再现实中见过,此时不免有些兴奋,骑着马便来到了加洛德身边。 男爵大人此刻非常的谨慎,他轻轻摸向身后背着的箭筒,从里面取出一只羽毛箭,又将肩上背着的弓取下,做出了拉弓的准备。 此时,灌木丛里的声音并没有停止,甚至能听到动物喘息的声音,意味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弗雷德知道,此时箭一出,如果未能射中,对方一定会被激怒向己方冲锋,那个时候很有可能最前方的加洛德的马会受惊将他摔倒在地。 而野猪的冲击力是相当吓人的,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已经可以替加洛德捏把汗了。 他下意识地跟加洛德拉开一段距离,来到了他的侧边,然后也取下弓箭,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看到他的样子,威廉立马心领神会,他跟剩下的几个男孩交换了眼神,每个人便都分散开来,围成一个圆阵,避免被野猪冲散。 加洛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些初次狩猎的少年,藏在胡子下面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接着,他便对准灌木丛,“咻”地射出了第一箭。 “嗷呜”,听到一阵悲鸣,想必是射中了。 不过,并没有弗雷德想象中的带起一阵飓风的野猪狂奔,灌木丛里的动物只是在不断地嚎叫,就如同哭泣一般。 他不由大胆地走向前去,用佩剑拨开了草木,便发现里面正躺着一只肚子不断往外冒血的小鹿。 对方的体形略微比一只发育完整的中型犬大一点,头上的鹿角都还没有完全长成,此时它那双含着热泪的大眼睛正可怜兮兮地看向弗雷德,声音也越来越无力。 它快死了。 这一箭射中了它的腹部,血液染红了地下的杂草,按照这个出血量,不出一个小时,它就会气绝而亡。 加洛德上前来查看,看到倒地的猎物不由撇了撇嘴,“怎么是这么个小家伙。”说着,他从马上跳下来,然后从腰间别着的剑鞘里抽出佩剑,一剑向对方的心脏刺去。血液便喷洒出来,有一滴落在了他的牛皮靴上。 “它只是个孩子。”弗雷德有些不忍心的说道。 加洛德并没有理会他此时爆棚的同情心,只是将死去的小鹿拔掉箭捡了起来,扔进了挂在马身上的麻袋里。 “这种小鹿是不会独自出来的,它的母亲一定就在附近,大家小心点,咱们去让它们母子团聚吧。” 这也算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吧。弗雷德耸了耸肩,突然对打猎没了兴致。 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他自然是懂得的,不过在自然面前,人类展现出来的这么残忍的一面,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可悲。 要知道,麋鹿在中国可是一级保护动物。 不过,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天真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给别人科普文明人制定的法规,实在是非常可笑。 此时,他便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队伍的最后端,不得不和不善骑行的帕尔并肩这件事,让他略微还是有些不爽。 “你是不是怕了啊?”帕尔挑衅地问道,“怎么,看了加洛德老师大展身手的模样,总算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会射鸽子的菜鸡?” 理他就是自己输了,弗雷德连白眼都懒得翻,只是在脑海里回想着那双热泪盈盈的小鹿眼。 不多时,他们便发现了它母亲的身影。 不知道是因为被孩子的气味吸引,还是单纯出于觅食的需求,那只发育完全的肌肉健美的麋鹿,就站在了他们面前,眼里满是悲切。 它对着天长鸣了一声,还未等声音落下,便被利箭刺中。除了弗雷德和帕尔,前面的四个人都同时向它射了出去。 经过长期的骑射练习,对于这种几乎不动的靶子,每个人都是百发百中。 坚持了一小会儿,它还是就那样倒了下去,几个人便围了上去准备瓜分自己的猎物。 弗雷德此时侧过脸去,想要避免看到那血腥的杀戮,然而,在那一刻,他发现了一双发光的绿色眼睛,正在丛林深处打量着自己。 一股寒意瞬间升起,包裹了他的全身,他不由用手肘碰了碰帕尔,示意对方转过身来。 “你干嘛?这么怕见血?”帕尔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别说话。”弗雷德示意他安静下来,他能看到,眼睛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颜色也开始逐渐由绿转黄。 “那是……”帕尔的声音跟着开始颤抖,握着缰绳的手抖动频率高得让弗雷德眼花,即使没有过打猎经验,他们也能够分辨这双属于森林王者的眼睛。 对方,一定是有着黄黑相间条纹的林中霸主——老虎。 等加洛德他们收拾完猎物上马,弗雷德立刻大喊了起来,“快跑,有老虎正向我们这边过来!” 几乎是在大家奔行的同时,密林深处的眼睛也开始飞速的移动起来。 很快,便现了原形。 弗雷德忍不住回头张望,那是一头比自己的马还要大上许多的猛兽,眼睛在阳光下呈现金黄色,盯向猎物的眼神几乎没有犹豫,跑得速度比马显然要快上许多,不断地在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必须往前奔跑,他心底的声音在告诫着自己,不然一定会死的。 然而,理智却又让他停了下来,快速地转过身从背上取下弓箭筒垮在胸前。 “你干嘛?你是想死吗?”帕尔惊恐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而此时,弗雷德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弓。 他听着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清脆声音,听着虎爪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巨大声响,听着对方向猎物狂奔过来那沉重的呼吸声,然后屏住了气对着猎物的眼睛便射了出去。 如果没有人来阻止,很可能便是全军覆没。 “中了!”随着老虎倒向一侧,动作停滞下来,帕尔这时候也停下了马来到弗雷德身边,眼里写满崇拜,“太好了太好了!你看,他们几个都跑远了,这头老虎就是属于我们俩的猎物了。” 弗雷德翻了个白眼,这种盗取革命胜利果实的废物,真是什么时代都会有。 他瞥了帕尔一眼,“你做了什么,能说这是你的猎物?” “我……我也能再补一箭啊。”说着,帕尔便对着前方正在痛苦地喘息着的猛虎补上了一箭,射中了对方的前腿。 “你这跟静物打靶有什么区别,真正要补刀当然还是依靠这个。”说着,弗雷德便拍了拍腰上的佩剑。 看到在地上挣扎的猛兽,弗雷德突然想起在凯恩城的时候加洛德的嘱咐。 这样的猛兽,即使受伤倒地也不能掉以轻心,对方随时都可能反扑。 他拔出了佩剑,不免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待会儿,骑马过去就将佩剑插入对方的脑袋,最好能够盘剥下来,头都断了,再怎么生命力顽强应该也会瞬间洗白吧。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关于蟒蛇的新闻,哪怕分离开了头颅,都还能咬死人类来个同归于尽,不由一阵胆寒。 希望眼前的大猫能够老实一点,这样自己也能干脆利落的给对方来个安乐死。 他骑着马向前,来到老虎跟前,然后将佩剑往老虎的头顶插去。 然而,这只只剩下一只眼睛的猛兽,在看到弗雷德前来的那一刻,立马就板正了身体,用牙齿接住了剑刃。 弗雷德此时只想拼命地抽身出来,然而当他好不容拔掉剑,已经只剩下了一半。 完了。 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落入了这只猛兽设下的陷阱。 对方根本没有伤得那么重,自己和帕尔的那两箭,对于这只庞然大物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他突然开始后悔,那天威廉让他再挑挑佩剑,他是应该听的。 这把剑的剑身未免有些过于单薄,面对这样的猛兽,几乎没有防身的可能。 他拉起缰绳,想要就此转身逃跑,然而对方的动作比自己更快,直接咬住了马的前蹄。 受惊的马儿身体腾向空中,直接将弗雷德摔倒在地,差点让他当场昏迷。 还好身体骨裂般的疼痛又让他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此时,老虎已经向他的方向拖着受伤的前蹄与右眼,缓缓移动过来。 “帕尔!”他叫出同伴的名字,然而此时的胖子已经不顾一切的转身开始拼命向前狂奔,直截了当的扔下了他。 如果能够回去,他一定会打掉他的门牙。 可是,真的能够回去吗? 他看向手上只剩下1/3的佩剑,全身骨头就如散架一般,只有右手稍微能够动弹。 拖着这样残破的身躯,就算是天神再世,也很难逃离虎口。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能有比跳楼更血腥的死法,那就是活活葬身于虎口。 弗雷德想,无论如何,自己也算是被神选中的穿越者,就算死也得死得有些主人公的气魄。 他将佩剑扔向走向自己的猛虎,断了尖的利刃不过只是撞击到对方坚硬的头骨,连半丝血痕都没有留下。 此时他感到自己的肩胛似乎还能勉强运动,两只手的知觉也在逐渐恢复,便支起了身子,打算来个徒手打虎。 他不由佩服自己,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跟散架似的,居然还能凭借意志力勉强站起,这要放到日漫,此时一定是天降buff,一个大招直接将对方ko。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他只是从箭筒里扯出剩下所有的羽毛箭,握成一簇向正向自己扑来的猛虎的喉咙扎去。 他感受到老虎全身的重量似乎正向自己压来,箭刃倒是确实刺中了对方的喉咙,不过在那之后,自己右手一放开,便被老虎咬断了五指,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达向大脑皮层,让他全身发麻。 十指连心,原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我要死了吗? 闭眼之前,他的脑海里浮现起伊莉莎的脸,不禁觉得有些悲哀。 靠,死了一次还不够,在这个世界还要死一次,然后无论在哪,他都是还没能谈上恋爱的可怜处男。 这未免也太过于悲哀了吧。 第二十七章 血厚 黑暗里,他感到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正滴在自己的脸上,迷迷糊糊里,似乎听到了男孩的呜咽声。 意识似乎还停留在身体里,按照之前的套路,是不是一睁开眼有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此刻他的身体依旧非常沉重,以致于抬眼皮这个动作对于他都相当困难。 躺了一会儿,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面前的佩恩立刻叫了起来,“他醒了,他醒了!” 弗雷德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未免也太血厚了吧。 不过,他想自己一定已经被老虎咬得支零破碎,很可能后半生都得报销在床上当一个残废,那还不如没有意识做一个植物人来得好。 回想起自己手指被老虎咬掉时那钻心的疼痛,弗雷德不由痛苦地比上了眼睛。 他问道:“是帕尔叫你们来救我的吗?老虎被杀掉了吗?” 佩恩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疑惑,“什么?” 弗雷德不由睁开眼睛,想要支起身子查看自己的现状,不过很快他便又放弃了,此时的身体细胞正传达着想要休息的欲望,他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说不定,都过去一个月了。 “我是说,老虎被你们杀掉了吗?还是你们来的时候它已经饱餐完毕离开了?” 佩恩皱起眉毛,眼里带着讶异,“弗雷德,你是不是睡糊涂了啊?我们来的时候,老虎不是已经死在你的身边了吗?是你自己用弓箭刺了它的喉咙呀,你不知道,当时我们看到你满脸是血还以为是你受伤了呢,结果你毫发无伤,反而是老虎血尽而亡。” 毫发无伤?怎么可能。弗雷德活动着自己的右手掌想要证明自己的手指已经悉数消失,然而那灵活的关节却向他传达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它们还好好地留在原处。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加洛德已经来到了床边,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说道:“臭小子,我就说你这个人很耐打,居然还能跟老虎徒手搏斗。睡了半天居然就醒了,不错不错。” 这时候,弗雷德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旅店的床上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只用了半天就已经恢复了大半,难道被咬只是自己的幻觉吗? “加洛德老师,我全身的骨头是不是都断掉了啊?”从马背上被直接甩到地面,即使不死,也会半残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自己醒得快,但要完全恢复应该没那么容易吧? “虽然我也觉得你应该伤得不轻,但是查看伤口的时候发现,你基本没什么外伤,重要的关节应该也没有脱落。”加洛德耸了耸肩,作出了结论,“不然你现在试试坐起来,看看有没有哪里疼呢?” 这是开玩笑的吧? 身体似乎还有痛觉残留,他想,如果自己现在贸然起身,一定会来个二次拉伤。 但最后,他还是尝试着坐了起来,右手的手指异常灵活的抓住了床沿,伴随而来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痛生痛死,不过只是因为睡得有些过度身体略微有些沉重,跟赖床时的反应并无二致。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伸出手掌,查看起来。 五指跟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伸出左手重叠上去,触感比先前更加柔软。 虽然练剑多年,但他的手一直比别人更难长茧,只是会日积月累下一些粗糙,此时,却又变得和孩童一般。 猛地一激灵,脑海里已经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他的身体拥有再生的能力,或者说,是复原的能力。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能力啊?仔细一回想,似乎这些年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他能够靠持久战赢下威廉,为什么他能够在父亲的毒打后不到一天就恢复健康,为什么他能在重伤之下还能有刺入虎喉的力气,这些根本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好,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 可惜,弗雷德身体的异变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他有印象开始,他的身体便已经是这样了。 “佩恩,加洛德老师,我现在有点累,能让我单独待会儿睡一觉吗?”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于是便抬头望向对方。 “你不吃点东西吗?德里把那头小鹿宰了炖了点鹿肉汤,你可以喝一喝,补补身体。” “不用了。”弗雷德摇了摇头,“我还不是很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便不争气的叫了起来,让他的脸跟着红了起来。 加洛德温柔地用他的大手覆上弗雷德的额发,“好了小子,你乖乖的躺好,我盛点汤给你。佩恩,你也别守着他了,快去吃晚餐吧。” 说着,一大一小的两个高个子男性便离开了弗雷德的房间。 他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然后掀开被子开始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每按压一处,都能发现骨胳和肌肉都完好无损,但痛觉依然有残留。 所以,身体的恢复和知觉的恢复并没有完全同步,每次受伤他都能真实的感受到痛苦,但又会在无意识的时候恢复如昨。 他想,从手指被咬掉到被他们发现,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否则自己等来的应该不是加洛德他们的救援,而是老虎亲属的寻仇。 那么,也就是说,手指的再生应该比自己想象的更快一些? 从森林回到旅店查看伤口的时候,自己身上断裂的骨头就已经完全愈合,所以再生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如果这个理论没有问题的话,自己显然是拥有了不死的buff。 当然,这些毕竟是外伤愈合的时间,如果是内伤呢?内伤会对自己的生命有所危及吗? 他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能保证只伤内脏不伤外骨,想来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能够隔山打牛的气功高手,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服毒。 不过无论是砒霜还是氰化物,现在获取起来难度也都不小。 想了想,弗雷德还是决定偷偷回去服用母亲化妆用的铅粉吧,那应该是自己最容易拿到手的毒物。 不多时,加洛德便端着汤碗进来打断了他的凝神苦思。 他瞥了一眼弗雷德敞开的被子,有些不满地嘟囔起来,“你现在不是受伤了吗,好好盖好被子,别着凉了,要是感染上风寒,你小命就得去半条。” 这未免有些夸张,不过弗雷德还是乖乖地将被子盖好,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接过加洛德递来的肉汤,一饮而尽。 汤底似乎是用鹿血做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不得不说确实又很补,一碗下去,他便觉得浑身发热,脸也变得通红。 这时候,他注意到,旅店的碗是用石头制成的,磨得倒是很精细,基本找不到瓦砾的痕迹。 这种质地,比起青铜器,当然易碎得多。 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看来现成的实验设备已经找到。他将空碗放置在手掌的下半部分,装作一不小心没有拿稳的样子,直接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啪”,一时之间,便裂成了好几块。 “你在干嘛?”加洛德连忙俯下身,弗雷德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也从床上弯下身子,将其中一小块碎石藏到了手心之中。 “好了,我来处理,你继续休息吧。真是的,这个碗可是凯莉他们自己打磨出来的,这荒山野岭地地方可买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加洛德一边嘟囔着,一边捡拾着碎片避免将人咯伤,这让弗雷德不免有些羞赧。 还真是对不起凯莉了啊,等他下次再来,一定为她带来一套上好的铜碗。 不过,这个小插曲倒是把自己的柔软无力呈现得淋漓尽致,加洛德也不便说什么重话,不过让他好好休息。 待门被关上,他便迫不及待地摊开手掌,拿出了藏好的碎片,咬了咬牙,在右手掌心里画出一道血痕。 “唔”,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咬破了嘴皮,他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要是自己判断错误,那就是舍了孩子套不住狼。 然而,很快,他便看到手上的那道疤痕渐渐开始愈合,心底默数还不到20秒,便就只剩下迸溅出的鲜血,那一条线则完全消失了。 他将手掌放到嘴边,下意识的舔了舔上面的鲜血,嗯,有着明显的氧化铁的气味,还混合着石头特有的砂砾质感,很难用美味来形容。 流血是真的,但伤口确实如自己所料,极快地愈合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如果这种浅伤是20秒,那再深一点的又如何呢? 这时,他看向自己手腕处的血管,下定决心准备来个割脉自杀。 不过,他知道根据凝血机制,横着切多半是死不了的,所以便更加肆无忌惮,狠狠地切了下去。 这次,痛觉再一次到达大脑皮层,让他出现了短暂的失语,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依靠这强大的意志,他连计时都做不到。 这一次,伤口愈合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当然,神经系统却将这份痛苦在心底无限放大,过了好久,都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如果说伤口可以愈合,但失血过多,是不是还是有死亡的危险呢? 他不确定断掉手指会流多少血,也不太知道全身骨裂会不会磕碰到内脏导致内出血,不过根据他看医疗剧和武侠剧得到的常识,一般断手断脚都很少死人,所以出血量肯定是不足的。 那么,如何验证呢? 他再次看向自己雪白的手腕,下面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横切不会死,那么竖切呢?这是个危险动作,如果在现实社会模仿,一定会一命呜呼,毕竟以它的飙血速度,可撑不到120急救的时间。 然而,要想知道伤口复原的同时,血液循环系统能否跟上,只能靠这个方法来验证了。 弗雷德下定决心,将带血的石头碎片再次往自己的血管上扎去。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明显的死神来临的气息。 大脑因为失血过速开始缺氧,心脏也有着强烈的压迫感,他觉得恶心想吐,但身体变得异常疲软很难做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自己的知觉开始慢慢回来,头晕也得到了减缓,心脏的跳动也恢复了正常,这时,他再定睛一看,手腕上除了浓烈得如同黑色的深红色血痕,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还活着。 一时让他既后怕又觉得无比刺激。 要不是作案工具不允许,此时他真想试试斩首,看头能不能长回去。 不过这个画面想想都觉得有些恶心,未免有点超过下限,他还是决定不冒这样的风险。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劳埃德第一次课上给他讲的关于大地之神的故事。 大地之神伊尔斯,他的能力,是不是就有受伤能够快速复原? 难道他是真正存在的吗? 弗雷德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他不由双手合十,放于胸前,暗示着自己一定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宗教。 第二十八章 鹰歇堡 因为弗雷德受伤的缘故,原本定下的一周狩猎,被迫缩短成了一天。不过,这次出行也并非毫无收获,因为斩获了一只猛虎的原因,加洛德便决定此时打道回府为佳。 此时,佩恩正在一旁叹气:“哎,早知道打虎这么容易,我也应该射杀一只的。这样回去,也能有些故事可讲。” 弗雷德耸耸肩,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拜托,要是没有主角光环,与虎谋皮就是死路一条啊。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 此时,老虎整个身子就挂在麻袋里,放置在弗雷德的马上。 比起他自己,这匹棕色的骏马显然伤得更重,前蹄上包着麻布绷带,走起路来依旧十分不便。 不过,这匹勇敢的骏马,虽然在疼痛之际将主人摔下了马,不过很快便机智的转身跟上帕尔去找加洛德他们寻求帮助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忠心护主了吧。 弗雷德拍了拍它的屁股,似乎是在赞美他这种有勇有谋的行为。 毕竟如果留下来,变成了老虎的口粮,恢复体力的老虎弗雷德并没有把握能够杀死。 就算自己能够回血,但在回血前被吃掉了,岂不是得在老虎的胃里重组?想想也觉得过于魔幻。 “你的马看起来很吃力。”威廉此时牵着马走了出来,“把老虎给我吧。” “不行,它太重了,一头马应该驮不起。”这时候,心疼弟弟的沃克也走上前来,“咱俩一起驮吧。” 这倒是意外的兄弟情深,此时,平常看起来面目丑陋的沃克,都让弗雷德觉得顺眼起来。 他点了点头,便开始拆解起挂在马身上的麻袋,使出全身力气将老虎抬到了兄弟二人面前。 “你没事吧?”威廉关切的问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休息一晚上真的够吗?” 弗雷德忍不住秀了秀自己的肱二头肌,一脸“你看,我没事吧”的表情。 这时,帕尔已经骑着马走了过来,看到弗雷德,他的表情不由有些尴尬。 好半天,他才终于向对方发出了邀请:“你的马似乎受伤了,要不然……你跟我共骑一匹马吧。” 弗雷德惊讶得嘴巴能塞进一整只拳头,这居然是那个平日不可一世和自己不共戴天的帕尔说出来的话,这让他不禁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阴谋存在。 但想想对方扁平的大脑也思考不出什么计谋,原本还打算好好报复一通他的落荒而逃,此时也变成了脸上的温柔笑意,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手去,“那你拉我上去呀。” 不得不说,和帕尔这种体型的人共乘一匹马,舒服不到哪里去。 还好他坐在后面,这样前方还能有个软乎的肉垫,要真摔了也不至于弄痛自己。 加洛德看到他们这幅相亲相爱的模样,不由啧了啧嘴,感慨太阳真是从西边升起来了。 他骑着马走到了最前方,转过身来面向弗雷德他们几个说道:“计划稍微有些改变,因为这头老虎太大了,你们几个又都是小孩,一直带着走路上会耽误许多时间,所以咱们改个道,先去鹰歇堡把它的皮给剥了。顺便,”他抬眼看向弗雷德,“给你换匹马。” 鹰歇堡?这么名字听起来怎么有点谄媚的意思呢?毕竟他们威尔森家的家徽就是鹰爪,这岂不是在欢迎他们家人前去休息的意思?难道是威尔森家族在伯爵领的另一处庄园? 不过,当到了之后,弗雷德便明白了,此鹰非彼鹰。 这里的鹰指代的是城堡最顶处插着的旗帜上的猫头鹰眼睛,这是哈里斯家族的家徽。 鹰歇堡是属于加洛德·哈里斯的城堡。 这次突然地回家,显然让加洛德的家人们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已经摆出了惊喜的笑脸。毕竟这七年,加洛德每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的时间,都给了凯恩城里的小骑士们。 加洛德的妻子很早就已经去世了,所以他只有一个儿子,年龄和法雷尔相仿,是个20来岁相貌端正的年轻人。 他的五官和父亲并不相像,要柔和许多倍,7年前弗雷德在匆忙间瞥到过他的背影,没想到这魁梧的身形下,竟然是一张颇为俊秀安静的面庞。 可惜的是,他没有遗传到加洛德罕见的异色瞳孔,不过温柔平静的棕色眼眸,还是给人以踏实、沉稳的感觉。 他的妻子和他年岁相仿,穿着打扮朴素而又得体,长长的棕色卷发用天鹅绒发带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为她增加了一丝精明能干的印象。 弗雷德想,他们看上去倒是颇为和谐的一家人,即使加洛德的画风有些出戏,但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却又让弗雷德格外羡慕。 只有长子才有待在父亲身边一辈子的权利,想来也是一种宁静的幸福。 “好了小子们,今天咱们就把这只老虎皮剥下来,然后宰了吃肉。”当他们进入主堡,还没坐定,加洛德便已经站起身来,一副磨刀霍霍向虎肉的模样。 “我们能一起去看看吗?”弗雷德不由也跟着好奇了起来,他见过杀鸡杀猪的场景,但给老虎开肠剖肚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非常新鲜。 当然,他更好奇的是虎肉的滋味,不知道是不是跟猫一样。 他曾经有个朋友,每天都嚷嚷着想要吃猫肉,因为听亲戚说猫肉的滋味那叫一个鲜美。 不过按照他的常识,猫肉应该是酸的无误,这种晦涩的口感只有腐肉才会有,怎么都不可能和鲜美扯上关系。 “这可是属于你的战利品,赶紧来帮着剥皮吧。” 鹰歇堡的规模比起凯恩城明显要小许多,整个城堡占地只有凯恩城的1/4,建筑的高度也要明显地矮上一截,主堡只有三层楼高。 不过整体来看,高地的建筑风格都非常类似,中庭四面都是由房子环绕,主堡往下到城墙一带则是马厩、菜地以及畜牧场,不过养殖规模比凯恩城小了许多,大概也是因为城堡里的住户少了一倍的缘故。 哈里森家族世代从军,所以鹰歇城便有了与众不同的一道风景——练兵场。 除了男爵领管辖的几十位属地骑士以外,还有百来个平民出生的士兵,都会聚集在此做着军事部署练习。 “大家看上去精神都还不错啊。”站在二楼窗户边往下看的时候,弗雷德忍不住评价道。 加洛德瞥了一眼,然后转向自己的儿子说道:“你最近有去查看吗?” 他的继承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惶恐,不由低下头去,低声说道:“最近一直在处理属内的一些公务,所以便没怎么去……” “哼,那些来往文书有什么好看的,打仗靠的是提前的军事演练,才能够在任何情形下用最少的兵力获取最大的胜利。你以后是主帅,一天不碰剑,能睡得踏实吗?” 加洛德的责备让弗雷德都跟着紧张了起来,他不由摸了摸腰上空空的剑鞘,想着回去之后一定得赶紧选一把合适的佩剑。 不过在教育下一代这点上,加洛德倒是和自己的父亲如出一辙,几乎都是用同等严厉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孩子的。 他看向那个20多岁的男人,此时对方的脸埋得低低的,表情似乎写满了羞赧。 “这很加洛德。”弗雷德跟威廉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说,老师他到底在不满意什么呢?”黑发少年歪着脑袋看向外边训练的骑士们,“难道不觉得阵型很统一同步吗?我觉得我们得练习很久,才能达到同等的默契吧。” 顺着他的方向,弗雷德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确实,无论是举剑的时间,还是抬起盾牌的高度,都是相当的一致,以他这个外行人的视角,怎么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 加洛德眼睛有这么毒吗?一眼就能发现儿子没能参与军队的训练管理? 这个疑问久久盘旋于他心中,直到跟着到了厨房都未能解开。 厨房里几个大汉正联手将巨虎的尸体抬出来挂到了架上,再灵巧地在它的尾部划了一刀,便开始沿着这个切口用刀一点点小心地将皮与肉分开来。 这个工作显然是个技术工种,花费的时间也比想象中的要多许多,弗雷德忍不住凑上前去细细观瞻起来。 “我能上手吗?”他问道。 “那你可得仔细些,如果不是一整张虎皮,做成衣料大概是不好看的。”加洛德的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小声地补充道,“把这张虎皮献给你的父亲大人吧,奥德里奇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新氅了。” 这让弗雷德不由想到每年冬天奥德里奇穿的灰黑色的狼皮大氅,确实七年如一日的从未变过。 如果说别的贵族的节俭,都是请自民起,那么奥德里奇的厉行节俭,绝对是自己起了个带头作用。 弗雷德不由点了点头,然后便拿起旁边的一把刀柄雕刻着花纹的小刀,俯下身子开始沿着缺口剥起皮来。 “父亲,您好像很喜欢这位威尔森家的少爷。”鲍德温·哈里斯在他的父亲耳旁说道,显然,这引起了加洛德的不满嘟囔。 “哼,不过都是我手下的带的兵罢了,我对他们五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的。”说着,他便招号起剩下的四个少年,“你们也别闲着,等剥皮完了,你们几个就来帮忙开肠剖肚,把内脏都给取出来,这样就能上火烤了。” “对了,把烤虎肉分点给训练的士兵们。”加洛德补充道,“你看他们,每个人举剑的时候手臂都没办法抬过肩,拿盾后退的时候动作都有些迟缓,显然是平时吃肉太少了。没有吃饱饭,士兵怎么有力气上战场呢?这都没有察觉到,是你这个领主大人的失职。” “可我还不是领主……” “鲍德温,现在领地的事务基本都是由你在掌控的,你当然是领主了,不过只是缺一个名号罢了。”加洛德摇了摇头,然后将手放到儿子的肩膀上,“我知道,这几年收成都很差,西方的粮仓也出了点问题,导致全国的食物供给都很有问题。但再怎样,也不能饿了战士,只有他们,才能帮我们保卫土地,为高地而战。” 弗雷德一边剥着虎皮,一边静静地听着,感慨着自己竟然还能一心两用。 他觉得加洛德这个人倒是比自己想象的细致很多,只是看一眼,便能察觉这么多的问题,在行兵打仗上,对方比自己拥有太多的经验,如果以后真的要上战场,能在加洛德身边,也算是一件幸事。 没想到看上去粗鲁邋遢的加洛德,还是一个心细如发又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啊。 他不由露出了笑容,全然忘记了割虎皮这个机械的动作带给身体的疲惫。 整张皮终于被完整的剥下,弗雷德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很有一定的分量。 这种纯天然的皮草,应该能抵御零下数十度的低温吧,披在威风凛凛的父亲身上,应该正好合适。 他坐到一旁休息,看着佩恩他们帮忙剖开老虎的肚子,里面的内脏便跟着一股脑的掉了出来。 “啊。”佩恩发出了一声轻叫。他从内脏堆里捡出一节混合着黑红色的血液的固体,皱起眉问道,“这,难道是人的指头吗?” 弗雷德瞬间便因为这个发现而紧张起来。 他早该想到的,老虎死后,自己的手指必然不会在它的胃里被消化,那被发现也是迟早的问题。 这节手指,简直就是自己拥有复苏能力的有力证据。 但在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可不打算跟别人分享这个身体的秘密。 万一被抓去研究该怎么办?他自己割脉还能控制好力道,做实验的话,那可就血腥多了。 “别这么少见多怪了。”威廉努了努嘴,“说明这头老虎经常吃人呗,说不定在我们遇到它之前,它就已经饱餐过了,所以弗雷德才能在虎口求生啊。” 说着,他继续吓唬佩恩道,“说不定,我们从它的胃里,还能发现更多的人体组织,比如腿啊,脚啊,甚至头啊之类的……” “你别说了,我都开始头皮发麻了。”佩恩连忙制止了他。 不过还好,他们仅仅只是发现了5根手指,暗想这个老虎的消化系统还是非常强大的,只留下了这么点吃人的痕迹。 此时弗雷德不由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好了,现在我们就可以等着烤虎肉了!” 第二十九章 父与子 晚上,借着烤虎肉的兴头,加洛德便在中庭的宽阔的坝子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篝火晚会。 参与的除了他们一家与五个少年,还包括在鹰歇城受训的骑士们。 面前的酒杯里被仆人们斟满血红色的液体,弗雷德端到嘴边,学着那些正在狂欢的骑士,将这发酵后并不美味的液体一饮而下,显示着自己的男子气概。 “咳咳。”佩恩小口品着葡萄酒,不甚还是被呛到了,他皱着眉头看向弗雷德,“我还是怎么都受不了这个味道,还是肉汤比较好喝。” “你要习惯,这可是大人的味道。”威廉在一旁悠悠开口,他倒是颇为享受这种又酸又涩的口味,仿佛是在品味自己的成熟一般,表情十分优雅。 咬着虎肉的帕尔倒是一脸迷惑地看向大家,“你们怎么都不吃肉啊?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很显然,有这样想法的男孩,想不长胖也很困难。 弗雷德用刀割下一块虎肉,放到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嗯,味道和自己想象的区别不大,因为没有除了盐以外的香料佐味的缘故,很难盖住肉本身的酸涩味。 像老虎这样的猛兽,身上基本都是肌肉,所以肉质很柴,越嚼到后面滋味越是干涩。 他想,曹操一定是没有吃过虎肉,才会评价杨修如同鸡肋。 不过,作为赶了一天路后的第一餐,尽管舌尖味蕾还在挑剔,不过肚子倒是抢先一步得到了满足,此刻在这火光的映衬下,弗雷德脸上自然而然地透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偏了偏头,问向一旁的伙伴:“你们有什么梦想吗?” “还能有什么梦想?我出生就是要继承爵位的人,等我以后当上子爵,你们要是混不开,可以来我家蹭吃蹭喝。”帕尔一边舔着手指,一边回答道。 这个样子,可真是很难与斯蒂文森家的继承人扯上关系。 弗雷德不由耸了耸肩,现代社会大家都在羡慕贵族,可他眼里的贵族,不过又都是普通人。 哪有那么多温文尔雅,卓尔不群,超凡脱俗啊?不过都是人们美好的想象。 “可真羡慕你呢。”他的表弟沃克露出了有些羡慕的表情,此时他的神情总算和双胞胎弟弟有些相仿,眼睛里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落寞,“我的人生也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除了成为骑士,别无他选。” 一旁听着的威廉,看上去有些若有所思。 弗雷德想,根据他一贯的悲观主义作风,此时应该也是在心底默默赞同的吧。 气氛不觉有些down,他便强迫自己露出有些没心没肺的乐天笑容,问道:“那佩恩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吗?” 佩恩的脸瞬间便涨得通红,弗雷德知道,他的梦想,在这七年里已经听得自己耳朵长茧,多半都是跟莉迪亚夫人有关的。 就算七年前对方再美丽,现在应该也是一个人生度过半载的成熟而又沧桑的女性了吧? 要知道,这个世界女性的平均寿命不过四十有余,加上贵妇人们用各种含铅的化妆品加重了内脏的负担,活得长久这件事本来也不太容易。 “我想结婚。”佩恩低下头轻轻说道,“能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倒是很有弗朗西斯家族的风范。 弗雷德想,这大概是来自幸福家庭小孩才能够有的简单朴实的梦想。 不过,此刻他觉得这种被注定了的人生实在是太过无趣,连14岁的少年都没有了梦想,是多么残酷又可悲的一件事啊。 于是,他便大声嚷嚷了起来:“哼,我可不管你们这些胆小鬼怎么想,反正我的梦想可是远大的很咧。等我成为了骑士,我就要去王城参加骑士试炼选拔,争取成为宫廷的红衣骑士,或者教廷的圣骑士,都不错。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王城的贵族等着来巴结我,上赶着要把女儿嫁给我,啊,这样想想,嫁妆我一个人都数不过来呢,你们可得来帮忙才行。” 威廉忍不住发出偷笑,“弗雷德,你这白痴,像你这样的贵族后代是成为不了圣骑士的。圣骑士可是需要平民出身,是被神选中的存在,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啊,那太可惜了,我还觉得圣骑士的衣服又好看又嚣张才想成为的呢。” “那你这单纯为了衣服出发的梦想,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沃克在一旁努起了嘴,“我以后反正也是要成为骑士的,就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加官进爵。说不定到时候国王一高兴,就赐给我良田百亩,封我个男爵当当。” “你的野心也太小了,我支持你当子爵,以后跟帕尔平起平坐。”弗雷德在一旁拱火道。 果然,小胖子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他鼻子里喘着粗气,说道:“那我也可以上战场,我也可以立功啊。” 碍于弗雷德的面子,他可不敢直接说出自己也能升职成为伯爵。 “一群幼稚鬼。”威廉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站起身,离开自己的兄弟们,坐到弗雷德身边,轻轻瞥了他一眼,悠悠说道,“你的目的倒是达到了,总算让大家有点斗志了。” 弗雷德心虚的别过脸去,“我可没有那么高尚。” “等16岁咱们受封成为骑士之后,我跟你一起去王城吧。”威廉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上悬挂着的那轮银月,表情变得十分温柔,“虽然被选中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如果跟你一起的话,总有个照应。” 无心之语,倒换来了一个约定。弗雷德揉了揉他金色的头发,感慨自己怎么这么受同性欢迎。 此时,鲍德温正端着酒壶往这边走来,一看到弗雷德他们,便露出了微笑,挥着手打起了招呼。 “在聊什么呀,这么开心?”鲍德温坐过来,顺便帮每个人又斟了一杯葡萄酒,这体贴入微的样子,和他那个粗鲁的老爸并不相像。 “鲍德温大人,您有什么梦想吗?”佩恩小口喝着红酒,用好奇的眼光看向这位老师的儿子。对方明显的愣了愣,然后又轻笑起来。 “说来也算不上是什么梦想,不过,我内心倒是有一个小小的期待。”鲍德温说着,笑容跟着变得忧郁,“那就是得到父亲的认可。” “您不是应该已经得到加洛德老师的认可了吗?”佩恩有些好奇,“老师每年回鹰歇堡的日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是由您在打理城堡内外的一切,这不就是最大的信任了么?” 没想到佩恩这小子居然还能够说出这么一针见血的话来,弗雷德忍不住对他比了个赞,可惜,并没有被他注意到。 鲍德温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他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父亲只是因为不想辜负奥德里奇大人的期待罢了,所以才会一直留在凯恩城训练你们。每次他回来,都会挑出我一大堆毛病来,我想,在他内心深处,应该也是觉得我这个儿子没有那么可靠的吧。” 弗雷德看向威廉,对方的眼神立刻开始闪躲,黑发美少年别过脸去,小声嘟囔道:“别看我,我对这种问题完全没辙。” 风流的沃顿子爵,想来也没有给他这个末子以更多的期待。 对于复杂的父子关系,弗雷德自己也并不能理清,即便是在现实世界,每个人的原生家庭也或多或少有些问题。 尤其是作为同性,儿子与父亲之间的沟通总是屈指可数,这也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只可惜,他虽然不了解“父亲”这种奇怪的生物,但是在这七年的相处里,却对加洛德有那么一丝了解,于是他便假装好奇的看向帕尔,问道:“诶,帕尔,你不是说你看到过加洛德老师偷偷看信吗?是看的什么啊?” “这你都不知道,当然是家书啊!”每当他给台阶时,帕尔这个单细胞生物都会连蹦带跳,此时,不免又露出让人心烦的得意表情。“哼,加洛德老师每次看从鹰歇堡来的信的时候,都格外认真,表情也丰富多彩,我敢打赌,他其他时候从来没有过那么丰富的表情。看起来既担心又宽慰,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哦对了,他那时候还总是念念有词,一口一句‘长大了’‘真好啊’。” “嘿嘿,怎么样,这是你不知道的情报吧?”说着,他示威一般地向弗雷德昂起了多肉的下巴。 真是辛苦了,这么多的肉想要抬起来,一定很困难吧。 不过弗雷德并不想理会这个天真的胖子,他只是偷偷观察着鲍德温的表情。 显然,这番说辞让他脸上的愁云消散了不少,连嘴角的微笑都看上去真心了许多。 “谢谢你。”他看向弗雷德说道。 看来这个人比帕尔还是聪明许多的,知道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立到了帕尔身后,他宽大的手掌落到了胖男孩敦实的肩膀上,整张脸刚好抵在男孩的头顶。 “小子,你在说什么情报呢?跟我说说呢?” 不用回头,光凭这声音和压迫感,帕尔已经知道自己嘴贱铸成了大错。 像加洛德那样的男人,怎么愿意坦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呢?他不由愤恨地瞪了弗雷德一眼,似乎又被这个人下了个套。 他颤抖着回答道:“没,没,没什么……加洛德老师……” 不过很快,便有人替自己解围了。 鲍德温此时走了过来,将酒壶递给了父亲,说道:“父亲大人,要不要再喝一杯酒?” 男爵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儿子往杯里加满葡萄酒。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然后嘟囔道:“真是的,今晚已经陪骑士们喝得够多了,再多些都不知道一会儿怎么走回去了。” “父亲大人,我送您回去吧。”鲍德温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在火光照耀下,父亲的脸比起七年前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原先茂盛的前额头发似乎也稀疏了不少,就连胡子的颜色也浅淡了许多。 自己眼中仰望的英雄,不知不觉间,还是被岁月染上了风霜。 “你?”加洛德皱起了眉头,“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没老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不是的。”鲍德温摇了摇头,“是因为我还太不成熟,我想要跟您请教一些问题,包括骑士们的训练与管理。还想跟您探讨一下关于即将到来的冬日屯粮的部署与安排,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和我聊一会儿?” 男爵的眸子里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露出一贯的不屑表情。 弗雷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感慨果然父子关系果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也不是不行,你现在欠缺的还多得很呢。那看来这壶酒还不够呢,你再备上一壶,等会儿说得口干了……”加洛德顿了顿,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们俩还能喝。” 鲍德温立刻兴高采烈的开始去寻找仆人为自己再准备一壶美酒,此时弗雷德不由发出了噗嗤的笑声,当然,这立马换回了加洛德的一记瞪眼。 “笑什么笑?” 弗雷德捂住嘴巴,立刻噤声,在加洛德走后,他终于能够吐露自己的心声:“别看加洛德老师那样子,心底肯定是欢喜的吧。” “你说,他们真的会促膝长谈一夜吗?”威廉歪了歪脑袋,问道。 “那可不一定,一壶酒下去,说不定老师就开始打鼾了。”弗雷德不由露出了坏笑,不过,他早就知道对于鲍德温而言,聊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不过是,能够有机会守在自己的父亲身旁。 “真好啊,我也想和我的父亲促膝长谈一次。” 眼看着话题即将变得伤感,弗雷德决定这次还是牺牲一下自己,“谈什么?教你怎么泡妞吗?你相信我,就凭你这张脸,就不需要他传授什么技巧了。不过沃克应该需要,你赶紧写封信给你父亲好好沟通一下。” 当然,这自然会换回双胞胎兄弟的一顿捶打。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已经被加洛德催促着赶紧出发了。 当鲍德温骑着马送他们到达鹰歇堡城门口的时候,不由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个问题,倒是让加洛德沉默了许久。 他回过身去,让马停留在鲍德温前方,将手掌落到了儿子的肩膀上。这一次,倒不是他以往落掌的粗重,温柔得就如同羽毛飘落。 “等你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大概就不会回来了吧。” 这个回答看上去风牛马不相及,却又让弗雷德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 在父母眼里,孩子无论多大不过都是小孩,所以这大概是在隐晦的表达,他想回到儿子身边的意思吧。 再等两年。 弗雷德想,两年之后,加洛德就可以得到自由与在儿子身边颐享天年的幸福了吧。 到时候,自己一定会时不时来看看他,是否能够露出和此刻一样的真心笑容。 第三十章 葬礼 再度返回凯恩城,已经过了将近十天。 当弗雷德兴奋地将虎皮呈递给奥德里奇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眼里并没有丝毫兴奋。 今天的奥德里奇,显然比任何时候都要伤感,所以当他吩咐仆人将虎皮拿下去之后,第一次握住了弗雷德的手,示意他坐到跟前。 “艾琳达很不好。”他的声音有一丝哀切,“塞茵堡的情况也很复杂,泰勒侯爵是生是死我们也都不知道,不过,大家基本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弗雷德不敢应声,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等待着父亲接着讲下去。 “眼下,伊莉莎很有可能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的母亲有嘱托我,至少让这个孩子能生活得平静美满,也算是了却她的一番心愿。她想把孩子托付出去,不过眼下他们也是拿不出嫁妆的……” “所以,您是想要我娶她吗?”顺着奥德里奇的话,弗雷德不由脱口而出。 此时他心跳得极快,谁能想到,打个猎回来,不仅发现自己身体具有某种特殊的恢复功能,还能实现心愿,娶到与自己暗恋对象有着7分相似的姑娘。 看着奥德里奇点了点头,弗雷德兴奋得快要从沙发上蹦起来。 不过此时,他还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希望笑容不要灿烂的太过分。 “弗雷德,我知道这对你可能不太公平。”奥德里奇叹了口气,“我跟法雷尔商量过了,伊莉莎的那份嫁妆,就由我们来准备,等你成为骑士独立出去后,就跟她完婚。” 这可太公平了! 弗雷德不由已经开始在心底祈祷时间能够过得快一些,赶紧到16岁,这样便能光明正大的把伊莉莎娶过门了。 “那我现在需要做些什么吗?”他假装一脸迷茫的问道。 “先去看看艾琳达吧。”父亲说着站起了身,“之后,我会把主教请到城堡来,让神允许你们的结合,缔结下婚约。” 弗雷德跟在奥德里奇的身后,顺着楼梯而上,到了二楼的客房。 艾琳达的房间在正中心的位置,尽管现在还在秋天,但房间里已经已经开始烧着柴火取暖。 弗雷德刚一踏进去,便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风与飞扬着的烧焦的木屑糊了一脸,很难睁开眼睛。 此时,伊莉莎正坐在自己母亲的床头,透过那穿着灰色长裙颤抖着的单薄的背脊,便能察觉她正在哭泣。 一时间,他不免有些慌乱,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语言,究竟什么样的话,才能带给表姐些许安慰。 他走了过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姑母。 艾琳达有着威尔森家族传统的金色长发,不过看起来颜色略微有些浅淡,如同洗脱色一般,显得有些暗淡。 她双眸紧闭,嘴唇干涸,整张脸上毫无血色,尽管应该比父亲年轻一些,但她的脸比父亲更加干瘪,皱纹在高低不平的颌面上兴风作浪。 “艾琳达姑姑,我是弗雷德。”听到他的声音,可怜的老妇人勉强地睁开眼睛,伊莉莎此时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你都……这么大了啊……上次见到你……还是你刚出生那会儿呢……” 大概是因为住在西边的缘故,所以他们两家之间的来往基本只依靠书信,距离上一次泰勒侯爵一家前往高地,还是庆贺弗雷德的出生。 此时此刻的场景,对比起来未免有些滑稽。 弗雷德想,大概对于艾琳达夫人而言,其中滋味也甚为苦涩吧? 一次庆祝新生,一次却要面对死亡,难免有些悲凉。 “伊莉莎……我想单独跟弗雷德……聊一聊……”艾琳达夫人苍白的嘴唇艰难地张合,伊莉莎的眼里噙满泪花,点了点头,便站起身依依不舍的离开。 弗雷德知道,她想说什么。 脑海里自动浮现一个词,“托孤”。 他挪了挪位置,靠近了老妇人,微微弯下身子,确保自己能够不漏掉对方的每一句嘱托。 “奥德……跟我说过了……我觉得……这个安排……很好……只是……”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吐出几个字,都会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不得不停顿下来。 弗雷德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用他碧色的眼睛盯着对方。 “姑母,您慢慢说,我都会记着的。” “伊莉莎……她从小就有……一些……高不可攀的……梦想……”艾琳达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这些词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她之前……没有……过过任何苦日子……我很担心……她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 弗雷德知道,嫁给自己这个没有继承权的二儿子,对于伊莉莎来说,无疑就是梦想的提前崩溃。 想必这个不到16岁的少女,她现在还很难了解自己现在的立场与处境,所以这让弗雷德都有些犹豫,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让她幸福。 可他知道,如果泰勒侯爵真的战败了,那么这个世界上,一定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婚约对象。 所以,他鼓起勇气将手覆在对方瘦骨嶙峋的手掌上,坚定地承诺道:“您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伊莉莎表姐得到幸福的。等我16岁以后,有资格成为骑士踏上战场,我一定会在战场上拼尽全力,为她赢回荣誉。尽管我现在还很不成熟,但在这件事上,我是认真的,请将伊莉莎放心的交给我吧。” 他觉得这番话说得很有男子气概,也算是自己的真情吐露。 如果听着的人不是艾琳达夫人,而是伊莉莎表姐,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不过此时,他想要安慰的,不过也是这个在病榻上了无生气的老人罢了。 艾琳达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她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指回握住弗雷德,然后轻声说道:“谢谢你,弗雷德……帮我叫伊莉莎进来吧……” 弗雷德点点头,她便松开了手,表情变得甚为安详。 弗雷德走到门口,看到站在一旁闭着眼做出祈祷姿势的表姐,不由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要传递一些力量。 “姑母想跟你说会儿话,她现在精神头还不错……” 伊莉莎睁开眼睛,充满感激地看了弗雷德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往屋里奔去。 这时,一直站在大厅窗边注视着远方的奥德里奇总算回过头来,走到了儿子身边,问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弗雷德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过,我跟姑母说,让她放心把伊莉莎托付给我,我会拼尽全力对她好的。”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然后将手掌落到弗雷德肩膀上,他注视着面前个子快要超过自己的金发少年,突然意识到记忆里的那个孩子,早已悄然长大。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他一时间觉得有些惆怅,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你长大了啊。” 有些事实,说出来会略显奇怪,但发现的时候又会非常惊讶。 两父子便这样站在温度比其他地方略高的房间门口,沉默地并排站着,就像是一老一少的两位骑士,守护着他们共同的公主。 不多时,伊莉莎走了出来。 弗雷德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开始更为红肿,新添的泪痕在她的脸上划分出若干区域,这凌乱的泪路显得格外真实。 这样很难用美来形容,却让人能瞬间共情跟着心疼。 “她走了。”伊莉莎的声音没有哭腔,她像是已经将泪流光了一般,坚强得有些空洞。 无论是奥德里奇还是弗雷德,此时都愣了愣,没能做出及时的反应。 这是弗雷德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别人的死亡,尽管只是自然的生老病死,还是让他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些慌张,紧跟着,鼻头便酸楚起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还是消失在了睫毛之间。 他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中国有一句古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一刻他总算能够理解。 并不是世界不给男人哭泣的自由,而是往往这个时候,面前都有着更需要自己安慰的女人。 直到葬礼开始,弗雷德都不知道那天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他只记得当时想要给伊莉莎一个拥抱作为安慰,但对方的眼神却在闪躲,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奥德里奇的安排很快,一天之后,便已经从城镇的教堂里请来了白衣主教,来为艾琳达夫人主持葬礼。 她生前是虔诚的神石教徒,死后,仆人们便为她换上干净的白色衣裳,在她的胸口、额间、大腿上各放上一块石头,寓意着大地之神会保佑她无忧走过幽冥路。 每个进入房间吊唁的人,都被主教喷上了一种有着淡淡香气的透明液体,他嘴里念念有词:“愿大地之神宽恕我们在人间犯下的种种错误与罪孽,原谅我们生来愚蠢而贪婪。艾琳达·泰勒现在告别了我们,她的灵魂将去到永生之地,远离人间伤悲。” 弗雷德在一旁听着,感觉全世界的宗教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活着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悲剧。 作为马列主义的传承者,他打心眼里不认同,当然也不敢提出反驳。 当他进去的时候,看到伊莉莎就那样跪在母亲的床前,眼神空洞的看着那张紧闭着双眸的脸。 死去的艾琳达夫人被画了个有些不合时宜的浓妆,脸上涂着的厚厚铅粉随着时间流逝被氧化得开始发灰,两颊和嘴唇上都覆盖着鲜艳的胭脂色彩。 她的尸体已经被仆人们用清水与精油擦拭过,但这并没有延缓腐烂的速度,所以现在这两股味道混合在一起,诡异得让弗雷德几遇呕吐。 而按照尤若普的传统,在下葬之前,她的尸体还要在床上躺上一个礼拜,和中国传统的头七略微有些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很容易想到,这个传统跟大地之神伊尔斯的传说息息相关,他在第七天经历了背叛,痛苦的死去,所以人类便需要用七天的时间,来向他赎罪,才能踏上极乐之土。 出去的时候,弗雷德发现了劳埃德叔祖父的身影。 这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几乎很少来主堡,他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自己的房间和学堂。 不过因为艾琳达夫人是他的侄女的缘故,他才会破例前来吧。 弗雷德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走到老人跟前,然后问道:“劳埃德叔祖父,伊尔斯的传说是真的吗?” 老人抬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金发少年,良久,点了点头。“深信不疑。” 这大概是他对于神石教的态度吧。 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伊尔斯真的跟传说中一样,力大无穷又能受伤后复苏吗?” “当然。”老人点了点头。 弗雷德想,自己现在只是拥有比一般人强的恢复能力,力量和脚程,都跟普通人没有区别,当然还包括痛觉神经,所以要强行把这个现象跟大地之神扯上关系似乎也有些牵强。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那伊尔斯这个能力这么强,怎么还会死呢?难道说心脏就是他的弱点吗?” 劳埃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他瞟了一眼一旁站着给人喷洒圣水的白衣主教,将弗雷德拉过来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个这么感兴趣?” 弗雷德不由露出干笑,他可不想被劳埃德这个狂热的宗教徒缠上,万一强行让自己也改行研究宗教那可不得了。 于是,他便挠挠头,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果说受伤都能愈合,那岂不是除了老死以外,没有任何能伤害他的方法了吗?” 劳埃德摇了摇头,“正如你说的,伊尔斯的弱点在于心脏。”不过,他很快又解释道,“但也不是任何东西都能刺入他的心脏,我不是说过吗,兰迪尔是用特殊的石料打造了一把利剑,才能杀死他的。” 不知为何,弗雷德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如果跟传说一样,那是不是自己的弱点也在这儿了呢? 当他转身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老人投向他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第三十一章 婚约 相比沉浸在悲痛中的父亲和伊莉莎,弗雷德这个半局外人还是恢复得极快。 回到凯恩城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情,便是试毒。 眼下总算是瞅准了时机,能够潜入父母的房中,偷取一些化妆用的铅粉。 相比二楼的热闹,三楼便比往日要空荡许多,只有一个中年女仆还在悉心地打扫着房间。 像这种到处铺设着地毯的房间,如果不每天进行清扫,积累的灰尘数目足以让颜色由红转黑,这也算是豪宅的痛点之一吧。 趁着仆人打扫完母亲的卧室转向法雷尔房间的那一小会儿功夫,弗雷德便已经溜进了房间。 这还是他第一次参观父母的卧室,面积和自己房间相仿,不过摆放的床铺位置略有些不同。 他的是床头靠着窗户那面的墙壁,而父母的则是靠着与隔壁房间连接的墙壁。 在床铺的正上方,悬挂着母亲的巨幅画像,上面的女性看上去格外的年轻而姿容焕发,这应该是18年前的约瑟琳夫人,既有着贵妇人的雍容,又有着少女般的羞涩,看得弗雷德不由愣了愣。 20来岁的约瑟琳夫人,真是能够代表金发碧眼美人的最高级别。 不过相比这种完全欧式的长相,弗雷德还是更喜欢美得很含蓄的伊莉莎。 梳妆台就放在进门处,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精致的盒子。 弗雷德小心地拿起一个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玫瑰与腐烂的葡萄的气味,显然这就是最原始的“口红”,用这些天然的色素装点在嘴唇之上,填满每一道沟壑。 他皱了皱眉头,将盒子放了下去,接着开始打开旁边的盒子。 很快,他便发现了整整一盒白色的粉,不用说这就是铅粉。 这不起眼的白色粉末,就是中世纪贵族妇女短命的源泉,说起来还有些悲哀,并不是士为知己者死,而是女为悦己者死啊。 弗雷德拿起盒子,轻轻抖动,铅粉便滑落到他的掌心,将他原本还带着血色的手掌染成一片死白。 凑到嘴前的时候,他不禁有些犹豫。 这么大的剂量,服用下去万一死了怎么办?按照自己的体重进行大致的估算,只要300mg就能引起急性铅中毒。 尽管他对于重量没有那么多概念,不过眼前这一堆,应该远远超过了这个标准。 不过,他又觉得这个实验必做不可,了解这个能力的作用范围,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眼一闭,头一横,嘴一张,铅粉便滑入口中,落到胃里。 当弗雷德从房间离开时,便已经有了明显的中毒症状,此时他感到胃部一阵绞痛,大颗的汗滴便爬上了额角,嘴巴里开始蔓延着一股明显的金属味,口水流动的频率也有加快。 这种体验,可不算是美好,此刻他连站都站不稳,想吐的欲望强烈的支配着他的身体,四肢都在不自觉的抖动。 “弗雷德少爷,您在这儿啊。”此时,乔娜正好从楼梯口走上来,一看到弗雷德便兴奋地跑了过来,“您怎么了啊?” 注意到弗雷德发白的脸色与不断抽搐着的嘴唇与喉结,乔娜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了比自己快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和心跳都格外急促,眼神落到面前少女的身上,他便直直地倒了过去。 等到弗雷德从床上清醒过来,胃部和心脏的疼痛皆已消失。 模模糊糊中,他记起自己似乎很狼狈的吐了,甚至还吐到了乔娜的身上,浪费了她一件衣服,这让他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个作死经历,让他意识到,就算中毒不会死,那也是格外难受的一件事。 不过呕吐似乎是身体排毒的一种方式,此时坐起身,便觉得身体格外的轻盈,头痛也不药而愈。 此时,乔娜正推门进入,弗雷德看到,她换上了一件新的裙子,领口还有着一圈蕾丝花边。 “少爷,您醒了?”乔娜走过来,轻车熟路地坐到床沿,娴熟得让弗雷德觉得有些害臊。“您可真是的,就算再难过,也不该大白天喝这么多酒啊?您看,您这一吐,可是糟蹋了我一件上好的衣服呢,您是不是应该赔我?” 弗雷德有些惭愧,于是便在身上开始摸索起来,找到了帕尔输给他的那枚银比特,递给了乔娜,“喏,拿去吧,我赔给你的。” 少女立刻摆了摆手拒绝,神情有些慌张,“我跟您开玩笑的呢,您是主人,我是仆人,我怎么好要您的赔偿呢?” “我哪是什么主人啊。”弗雷德不由露出了苦笑,还有两年,他就要离开凯恩城了,城里的一切,便从此与他毫无关联。 不过,他这时候倒有些担心,乔娜今年便已经17岁了,正值芳龄,不再照顾自己之后,是否能够像凯莉一样觅得一个好人家,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于是,他便开口问道:“乔娜,你在凯恩城里,可有意中人吗?” 少女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别过脸去,“少爷,您胡说什么啊,我怎么,怎么可能有嘛……”最后她的声音,因为心虚而变得轻了许多。 乔娜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眼前的男孩,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出落得如此挺拔英俊,脸上有了法雷尔与奥德里奇的影子,但又与他们不尽相同。 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当成过贵族老爷,这种亲切感,没有让他的高贵消失,反而让他更加引人注目。 弗雷德歪了歪脑袋,问道:“你知道米尔顿多少岁了吗?有没有娶妻啊?” “米尔顿大人吗?”乔娜思考起来,“应该35岁左右吧,倒是一直没有娶妻,奥德里奇大人也曾经催促过他许多次,不过米尔顿大人看上去倒是对婚姻和女性都没有什么太大兴趣。” 工作狂是这样的。 弗雷德叹了口气,这个年龄和乔娜比起来,悬殊似乎有些大。 不过,整个凯恩城里,他觉得米尔顿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男人,和自己不分伯仲那种。 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觉得他怎样啊?如果觉得还不错,要不然我帮你去跟他说说媒?” 乔娜的表情开始急速地发生变化,一开始是睁大眼睛有些吃惊,再然后便因为生气而有些发红,紧接着,眉眼间便攀上一丝悲戚,看得弗雷德一个目瞪口呆。 他早知道女孩的脸色就如同六月的天气,可这番操作,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好半天,乔娜才抬起眼,有些幽怨地看向弗雷德:“少爷,您自己要成婚了,所以便要赶我走吗?您是不想我伺候你了吧?” 凯恩城里有这样的规矩,已婚的仆人,便不得近身伺候主人,避免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流言。 不过,直男晚期的弗雷德并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悲伤,不过只是被她的前半句话吸引了目光,脸变得通红,轻声问道:“啊,你们都知道了吗,我要娶伊莉莎小姐的事?” “少爷,所有的小道消息,都是从仆人的流传间开始变得人尽皆知的。”乔娜不满地撇了撇嘴,“祝贺您了,得偿所愿。” “你,你,知道我喜欢表姐吗?” “您未免藏得也太浅了,您每次跟我聊起伊莉莎小姐,眼里的神采都是不一样的,想说不喜欢,也有些不自然吧。” 果然每个女性都有着天然当侦探的能力,弗雷德不由耸了耸肩,表示投降。 “少爷。”乔娜看向弗雷德,声音有些颤抖,“您能答应我吗?在您正式成婚之前,让我一直在您身旁照顾您,这样就够了。” “可是,这样你不就会错过最佳成婚的年龄吗?” 弗雷德此时并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体贴,不过是在伤害一个女孩脆弱的心灵罢了。 乔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便往外走去。 幸福这种事情,并不是总是能达成两全的。 对乔娜如此,对弗雷德如此,同样,对伊莉莎也如此。 七天之后,迎来了下葬。 艾琳达夫人的尸体被仆人们抬着离开了主堡的二楼客房,来到了位于学堂下方的地下室的家族墓窖。 虽然之前已经知道,学堂平时都是用来做礼拜的地方,不过想到自己平时上文学与神学课居然是在坟墓上方,还是让弗雷德觉得一阵恶寒。 长达七天的葬礼,终于迎来了尾声,在尸体隔壁房间住了一个礼拜的主教,便也向奥德里奇夫妇道别,准备回到城镇里的教堂去。 “约克大人。”奥德里奇向主教行了个礼,“可否请您还在凯恩城里住一阵子?我的儿子和艾琳达的女儿,想要在您的见证下缔结婚约。” 此时,一楼的会客厅里,主座上坐着约克主教,旁边则是奥德里奇和约瑟琳,法雷尔和他的妻子贝西坐在左侧的沙发上,自然而然地,弗雷德便和伊莉莎坐在了一起。 听到父亲的话,他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表姐,然而对方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即使迟钝如他,也能感受到少女的不情愿。 “这自然是极好的。”主教笑了起来,“刚好,我跟劳埃德还有一些事情可以聊一聊。新婚总能吹散一些故人溘然长逝留下的阴霾,这是一件好事啊,恭喜奥德里奇大人了。” “那伊莉莎妹妹是现在就要嫁给弗雷德了吗?”贝西娇声娇气地说道,她骄傲地昂起了头,露出挂满珠宝的脖颈。 弗雷德觉得她的气质,倒不是很像公爵千金,说成是暴发户之女,倒是颇为恰当。“可我看妹妹,穿得这么破烂寒酸,似乎也不是很得体吧?” 伊莉莎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身上的亚麻色长裙袖口和裙口都翻起了毛边,和主人一样,饱经风霜。 “我和母亲出来的时候,骑士建议我们最好换上仆人的衣裳……走得急,所以……”伊莉莎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然而贝西却一脸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哎呀,我又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要出嫁,还是得添置些行头才行,这样吧,我娘家带来了些旧裙子和首饰,你去挑挑看看,有喜欢的就拿去穿吧。” 总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实际上却是在别人的心尖上插刀。 弗雷德控制着自己不要发作,作为顶头上司的女儿,就连父亲这位伯爵,都对她有所谓避讳,更何况没有继承权的自己呢? “表姐不是现在就要跟我成婚。”弗雷德看向对方,“我还没有满16岁,所以嫂嫂不用这么着急。” “贝西。”法雷尔将手覆盖到妻子手上,然后对着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伊莉莎是我们的妹妹,现在也是在服丧期所以才穿得朴素一些,之后母亲会送她一些衣物的,你不用担心。对了,弗雷德上次不是带回一整块的虎皮吗,我看那光泽真是漂亮极了,父亲大人,不如就把它送给伊莉莎妹妹做件大氅吧?” 奥德里奇立马点点头,转脸看向约瑟琳:“夫人,你去跟阿瑟妮说一下,让她赶紧赶制出一件冬袍送给伊莉莎吧。” 两父子的组合拳倒是很好地帮伊莉莎解了围,少女此时脸上羞红的色彩终于散去,眼里充满了感激。 不知为何,弗雷德却觉得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感受到了伊莉莎抵触与自己成婚的情绪,还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无力。 “弗雷德。”走之前,法雷尔叫住了弟弟,“贝西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生来就拥有了一切,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对别人进行评价。” 弗雷德转脸看向这个和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面庞的青年男子,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悲哀,是啊,她生来就有一切,法雷尔不也是这样吗? 像他们那样的人,又怎么能理解此刻自己心底的悲伤呢? 不过,面对这样温柔的兄长,满腹怨言最后还是化为了嘴边一抹浅笑,弗雷德只是点点头,然后扬起脸笑着说道:“我不在意的。” 第三十二章 决意 在弗雷德和伊莉莎缔结婚约之前,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奥德里奇收到了一封来自塞茵堡的信,信奉外面还有着印着鸢尾花家纹的封蜡。 当他拆开信读了一遍之后,眉头便不自觉皱了起来。 “米尔顿。”他走到书房门口,呼唤着路过的管家,男子便立刻优雅地转身踱步而来,向他行了个礼。 “奥德里奇大人,有何吩咐?” “把加洛德叫来。”他吩咐道,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把伊莉莎和弗雷德也叫来吧。” 此刻,弗雷德正在和帕尔进行着剑术的切磋。 和之前用木剑玩闹不同,今天的他们都已经穿上了厚重的盔甲,手上拿着的,也是用铁铸成的真剑。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弗雷德可是精挑细选了一把让威廉都眼前一亮的重剑。 不过,尽管质量上乘,但重量实在是有些超过他手腕的承受极限,即使是单手拿着剑站立,也会让他的手腕经历脱臼、复原的魔鬼过程。 “这根本不是单手剑。”弗雷德抱怨道,“不用两只手怎么握得住啊?” “谁让你贪心不足蛇吞象呢?”威廉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风凉地评价道。 此时的弗雷德算是迎来了比武里的第一次重大危机,这个样子,别说举剑了,他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岂不是要不战而降? “我可以允许你使用双手。”帕尔在对面发出嗤笑,“不过你就得把你统帅的身份给我让出来,哦对了,还得把伊莉莎小姐也让出来。” “那你想太多了。”弗雷德开始在脑海里思考出计策,按照帕尔那个身材,如今身上还穿着这么重的铠甲,等会儿行动起来一定十分不便。 自己倒不必用剑,不如把这把重剑当做陷阱,引得他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摔个狗吃屎。 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这样的场景,让他不由笑出声来。 帕尔一脸不满地看向他,小眼睛透过笨重的头盔往外辐射着不满的光芒,“受死吧弗雷德。” 说完,他便冲了过来,弗雷德便顺势将重剑插到地上,身子一歪,帕尔便失去重心地往前栽去。 “这你都能赢,佩服佩服。”威廉在一旁拍起了掌。 “你还不如去跟你的堂兄说,这你都能输。”弗雷德说着,便从地上将剑拔起,打算放下武器,解开盔甲,赶紧去透透气。 不过,他刚取下头盔,加洛德便已经走到他面前。“奥德里奇大人找我们。” “我?”弗雷德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思议,“加洛德老师,你最近没有告我状吧,我没有犯什么错误吧?” “废什么话呢。”加洛德一手将他揽到身前,推着他往前走去。 弗雷德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这个壮汉绑架了一般,一路上都满是忐忑。 当他在父亲的书房看到换上了新衣服的伊莉莎时,不由开始后悔自己为啥不脱掉这身又臭又重的难看护甲。 今天的表姐,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 她的皮肤雪白中透着健康的红色光晕,没有施以脂粉的天然让她的面容更加清隽动人。 纤细的身躯裹在丝质的鹅黄色长裙里,微敞的蕾丝领口下发育良好的胸部若隐若现,让弗雷德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一看到自己进来,伊莉莎便迅速地低下头去,像是在掩盖自己的羞涩一般,看得弗雷德那叫一个脸红心跳。 “这次叫你们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说。伊莉莎和弗雷德,你们也算是当事人,所以也有必要跟你们谈一下。”奥德里奇的表情格外严肃,他拿起手上的信件,然后说道,“今早,我收到了塞茵堡的来信,信上说泰勒侯爵正在坚决抵抗厄美加人的进攻,希望我们能够给到增援。” 伊莉莎此时身体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她抬起眼看向奥德里奇,问道:“叔叔,那是我父亲的来信吗?所以他还没有死对不对,我还能回塞茵堡吗?” 清澈的声音就如同翠鸟一般,当然,她想要归家的心情也如翠鸟一般急切。 这让弗雷德倒是有些着急,如果泰勒侯爵还活着,甚至还赶跑了厄美加的侵略者,伊莉莎是不是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呢? 他不由转脸看向对方,然而少女并没有感受到这道殷切注视的目光,眼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奥德里奇手上的信件上。 “不尽然是这样。”奥德里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封信虽然落款是你的父亲,但是字迹和我见过的有些不像,所以,我想请你来帮我辨别一下。” 伊莉莎连忙走了过去,仔细查看起摊开的羊皮纸上的字迹。 然而很快,从她的脸上,弗雷德便读出了失望的神情。 她反复查看着,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这不是父亲的字迹。” “也就是说,这封信是个陷阱咯?”加洛德将手叠在胸前,“是该死的厄美加人伪造的?但是发到凯恩城又是为了什么呢?” “现在还不好确定。或许是侯爵受了什么伤,所以让手下人帮自己写成的也不是不可能。我查看了信封上的封蜡,这倒是没有问题,确实是泰勒家族的家徽。只是,这封信从西边过来,已经有小半月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奥德里奇叹了口气,问道,“加洛德,你现在调集兵力,大概能招揽到多少人,最快多久能够出发?” “奥德里奇大人。如果莱温斯特公爵不征召,只是在伯爵领的话,我估计千把人还是没问题的,但是要集结到凯恩城,恐怕也得花上小半个月。”加洛德的眉头跟着紧锁,“不过,对方是敌是友还没有判断,如果我们将整个凯恩城的兵力都调配过去,到时候城里兵力空虚,临近眼馋土地的伯爵借机兴风作浪怎么办呢?这几年尤若普的每个贵族,日子过得都没有那么好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 “由我带队,您给我一只二十人的骑士小队,我们前去打探一下情况,如果真的如信上所述,和厄美加人还有得一打,那我就去就近的地方借兵。约瑟琳夫人的父亲不就是西地的公爵吗,您到时候给我一封信,找他们借点兵力,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伊莉莎大声地叫了出来,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满脸通红降低了声调,“可是,如果父亲真的很需要增员,这20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小姐。”加洛德没安好气的回应道,“厄美加人在尤若普境内的才多少人?泰勒侯爵作为边境大贵族,手下又有多少人?就算赤身肉搏,不也应该把对方赶紧赶出去吗?既然做不到,你也能明白战争可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你放心,我们高地的骑士可不是你们平原的那些矮脚马,即使只有20人,再不济也会把你父亲给带回来的。” “拿不回塞茵堡……”伊莉莎动了动嘴,弗雷德意识到,她是想说,如果不夺回塞茵堡,或者说是侯爵领,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即使他们解救出了泰勒侯爵,但没了土地的贵族,跟流浪汉也没有区别,甚至还会变成她这个女儿的负担。 真不可思议,明明能够意识到她想法的卑劣,可是看着这张脸,却让弗雷德很难生起气来。 “那就照你说的去做吧加洛德,你大概几天之后能出发?” “后天。”加洛德思忖道,“只要大人您给我们备好口粮,便可即刻出发。” “好了,那你下去准备吧。”奥德里奇冲着他点了点头,加洛德便离开了。 弗雷德原本欠了欠身,行完礼转身想要离开,不过却被奥德里奇叫住了,“弗雷德,你留一下。” “这次叫你们俩过来,也是为了商讨你们的婚事。”奥德里奇说着,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伊莉莎此时也离开了桌边,走到了弗雷德身边。“约克主教说明天是个适合婚嫁的好日子,所以准备在明天为你们缔结婚约。按照尤若普的传统,明天需要准备互换的信物,你们有想好送给对方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弗雷德傻了眼,他想,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够算是信物呢? 难道把自己从小到大胡诌八道写下来的日记送给她吗?这可不行。 他想起以前每到和节假日相关的日子,他都不好意思上网,怕被隔着屏幕喷薄而出的狗粮糊自己一脸。 不过,那些可怕的日子,倒是教会了他一个经验,那就是,没有女孩能抵抗口红的魅力,除非那是死亡芭比粉。 这个世界没有现成的口红,根据他的浅薄化学经验和曾经做过的制造肥皂的实验,他倒是信心满满能够做出一只固体口红送给对方。 “我什么都没有,叔叔。”伊莉莎抬起眼睛,看向奥德里奇,“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女人,真的能够嫁给弗雷德吗?” 明明是顾影自怜的台词,却让弗雷德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没关系,我和约瑟琳已经替你们准备好了。”奥德里奇连忙岔开话题,“只要你们两人明天到场就可以了。” 可是这种不属于自己的信物,交换起来真的有意思吗? 弗雷德不由觉得有些悲哀,这种大家长式的包办婚姻,即使自己觉得幸福,可伊莉莎又真的能够认同吗?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的替自己定下亲事,不过也是感受到了自己对于伊莉莎的绵延爱意。 可是表姐不爱自己。 或者说,是因为她已经一无所有,才不可能爱终将一无所有的自己。 即使如此,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等着天亮的到来。 明天,伊莉莎和自己的命运红线,将会紧紧缠绕在一起。 在这个宗教信仰等于一切的世界,约定有着极大的束缚作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呼唤他醒来时,他看到乔娜正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的睡颜。 直到四目相对,对方才别过眼睛。 “早啊,乔娜。”弗雷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他伸了伸胳膊,尽力驱散着困意。 “早安,弗雷德少爷。我给您取来了新做的衣裳,您今天去礼拜堂可以穿。”乔娜看上去和平时并无两样,语气里却有止不住的落寞。 不知为何,明明以为自己应该满心期待,然而在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弗雷德只是觉得有些彷徨。 礼拜堂的门被打开,穿着那条鹅黄色丝绒裙的伊莉莎便款款走到自己面前,此时,两人站在约克主教的面前望向对方,眼里并没有柔情蜜意,情绪十分复杂的纠缠着。 “今日,我们在大地之神伊尔思的见证下,给予这对即将结合的青年以最美好的祝福。请问,伊莉莎小姐,您愿意将您的信物与终生托付给面前的弗雷德先生吗?” 当这个问题问出口,伊莉莎看向弗雷德的眼睛里眼泪已经开始打转,让弗雷德不由有些慌张。 “对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伊莉莎摇了摇头,她拉起弗雷德的手,恳求般地说道,“亲爱的弗雷德,我不是不愿意和你缔结婚约,只是担心父亲的安危。求求你,我亲爱的好弟弟,能不能给我们更多的时间,直到加洛德大人带回消息为止?” “伊莉莎……”奥德里奇从座位上站起身,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弗雷德转向他,摇了摇头,沉默地制止了父亲的行动。 “我知道了,表姐。”弗雷德勉强地挤出了笑容,他想,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失绅士的风度,他终究还是需要面对内心深处的声音,如果对方不愿意,这种结合他也不能认同。 表姐不过还是心心念念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嫁给自己心中理想的贵族。 在确认泰勒侯爵的消息之前,她的心气是绝不会降下来的。 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艾琳达夫人临终时的嘱托,于是便开口道:“不过无论如何,我身边妻子的位置,都还是会为你留下的。” 他想,能在这个时候,收获伊莉莎真心感谢的笑容,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第三十三章 决意 被当众悔婚的消息,很快便不胫而走,插上翅膀传遍了整个凯恩城。 这让弗雷德这一天过得极为不痛快,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很快,他便放弃了入睡的想法,拿起还未熄灭的烛台,打开门往外走去。 他看到大厅里乔娜的身影,对方今晚也没有睡着啊。 “乔娜。”他走上前去,“还不休息吗?” “少爷,您是要去哪里啊?”乔娜的眼睛亮亮的,在烛光下,映衬得她的小脸更加地生动起来。 “额嗯,想找朋友们聊一聊。”弗雷德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出此刻自己的脆弱。 乔娜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少爷,您也别太伤心了。我想,伊莉莎小姐一定会发现你的好的。” 这句话倒是让他更加伤心。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面对喜欢的人,他似乎永远都不那么勇敢,所以对方才会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优点吧。 他这张脸,在这个世界至少能够排到前十吧,在凯恩城,也只有法雷尔和威廉能跟自己媲美,但没有钱的帅哥,还是不受欢迎的啊。 别过乔娜,他开始沿着螺旋楼梯往城堡外走去。 这段路走了七年,已经变得非常熟悉,他想,现在即使不用火烛,他应该也能无恙地走完全程。 很快,他便来到了偏房楼下,屋门并没有锁,他推开轻掩的房门,便驾轻就熟地来到了佩恩他们居住的二楼。 “谁?”威廉立刻警觉地从床上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手放到了床上的佩剑上,待看清弗雷德的脸,便立刻安下心来,“是你啊。” “弗雷德,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佩恩也从床上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坐起身来。 帕尔则在床上说着梦话,嘴里念念有词,“烤乳猪、烤乳鸽、羊羔肉……嘿嘿嘿,伊莉莎小姐别再喂了,我已经吃不下了……” 对于他这种在梦中和别人的意中人相会的行为,弗雷德感到十分不满。 “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弗雷德指了指窗户,“今晚星空真的好漂亮,要是错过了,就有点可惜。” 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尽管觉得外面有些凉,威廉还是极快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把衣服裤子急急地往身上套。 看到他这样,佩恩也连忙照做,不多时,两个人便已经穿戴整齐的来到了弗雷德身边。 “所以我们去哪?”威廉问道。 “主堡的天台。”弗雷德回答道。 佩恩和他对视了一眼,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被他们两人这种“你懂我”的氛围弄得有些不爽的威廉,不由撇了撇嘴,没说什么,跟着他俩便往目的地走去。 当推开上天台的门,一阵凉风便吹了过来,直接吹熄了弗雷德的烛台。 终究还是细致不过米尔顿啊,不过他倒也没有打算下去就是了。 此时,三个颀长的少年就这样躺在星空之下,在夜风的吹拂下,分享着那些恼人的心事。 “弗雷德。”威廉转过脸,看着弗雷德的侧脸,问道,“你今天真的没什么吗?我们可都听说了……” “你以后还有可能和伊莉莎小姐结婚吗?”佩恩不免有些担心,“她这样当众折辱了你,以后你父母也不会愿意你再娶她吧?” 这倒是极有可能,自从礼拜堂的事一出,约瑟琳夫人便对伊莉莎没了好脸色,这让寄居篱下的表姐变得更加孤单可怜。 偏偏这样,让弗雷德更加心疼她。 作为这个时代的弱女子,她有着自己小小的渴望,这份渴望,让她愿意顶撞伯爵一家,也不愿违逆自己的心意,本来就是件值得歌颂的事情。 如果这个故事,他是在书本上看到的,一定还会心血来潮的为对方写下一篇反封建桎梏,追求自由爱情的颂歌。 可惜,自己便是这个故事的亲历者,他的表姐追求的也不是自由的爱情,而是虚幻的爵位。 “我当然还是愿意娶她的,但我也知道,她的执念。”弗雷德叹了口气,“就像这天空中的繁星一般,你觉得它那么近,可是真的要摘取却又那么远,但它渐渐就会变成一个美梦,成为你永远的牵挂。” “这个比喻太高深了,我听不懂。”威廉露出了微笑,“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未免有些悲惨。你为什么要去理解你的表姐呢?她为什么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呢?难道我们作为贵族的末子,就不能拥有爱一个人的权利吗?我不会因为她落难而同情她,相反,因为她落难还不自知自己应处的位置,我反而有些鄙视她。” 弗雷德想,像威廉这样的孩子,活得未免有些过于通透。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对,说起来就是应该批评伊莉莎。她已经不再是侯爵小姐了,她的父亲即使活着,他们家的土地也很难收回。 尤若普对厄美加的胜率,七年前就已经验证过了,低得可怜。 “威廉,我不同意你说的。”佩恩也转过脸,他的视线绕过弗雷德,落到了黑发少年身上。“爱情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歌颂的,我们作为骑士,本来就应该尊重这些美丽的少女。弗雷德,你现在应该想的是,你还爱伊莉莎吗?你想要娶她吗?想为她努力到什么地步才是。” “一个没有过半分经验的小屁孩,也好意思跟弗雷德说这些。”威廉此时也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两个人就在弗雷德的头顶,目光相接。 一个绝对理性,一个感性主义恋爱至上,纵使他俩吵个一天一夜,也很难分出胜负。 弗雷德不由悲叹,今晚的良辰美景,都被这俩煞风景的混蛋给搅合了。 早知道,还不如约乔娜来看星星看月亮聊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了,总比跟臭男人们在一起好。 “好了。”弗雷德猛地坐起身,用身体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我决定了,我要亲自去将伊莉莎唤醒。” “怎么,你要去打她一顿?”威廉跟着坐起身。 “不对,你是要去吻她吗?”佩恩也跟着坐了起来。 弗雷德露出苦笑,摇了摇头,“不是的。我要去塞茵堡,去见她的父亲,去恳求他将女儿嫁给我。这样,也能向她证明我的勇敢与无畏。” “你疯了吧?”威廉露出吃惊的表情,“弗雷德,你只有14岁,就算你求奥德里奇大人,他也是绝对不会让你跟着加洛德老师去西地的。而且,他们天亮就要出发了,你怎么可能来得及?” “谁说我要获得他的允许了?”弗雷德露出笑容,“只要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进队伍里面离开了凯恩城,不就好了吗?” “但如果被加洛德老师发现了,他也会把你赶回来的呀。”佩恩也有些犹豫。 “那不一样,他比我爸……我父亲还是好说话多了。到时候求求他,就当是带我提前感受一下战场试炼试炼,他就会同意的。” 威廉撇了撇嘴,“我才不会相信能有这么顺利。”尽管如此,他的表情还是写满了担心,“你想好怎么混进去了吗?而且天亮就出发,哪有时间啊?” “这不是有一晚上的准备时间吗?”弗雷德露出狡黠的笑容,“明早骑士们要从凯恩城离开,走之前,厨房会特地为他们准备一餐饭,我只要在其中一个碗碟里面下点催吐药,等那个骑士去寻找便器的时候,我换好衣服跟进去,人数没问题,不就开拔出发了吗?” “可是上哪儿去找催吐药啊?” “这还真挺容易找到的。”威廉皱起眉头说道,“贵族家里基本都备着,避免宴会的时候有人吃多了撑死过去。不过你想得到是很简单,怎么才能实现呢?” 弗雷德的眼神贼溜溜地在两个少年面前来回打量,让威廉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你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帮你?” 金发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旁边两个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咱们也算是一同长大的好兄弟吧,这点小忙,何足挂齿?” 在星光的见证下,完成了一个用眼神做着沉默交接的三结义,尽管感觉自己是被拉上了贼船,但威廉和佩恩还是叹着气跟着弗雷德站起身摸黑往楼下走去。 他们很容易地在厨房深处找到了草药,将它们榨成汁,滴入了一个面包里。 中招的人会非常随机,草药的效果也堪比印度料理,吃完之后肚子里便会翻江倒海。 “一路小心。”威廉嘱托道。 “你一定要好好回来。”佩恩握着弗雷德的手,“你现在还不是骑士,是拥有临阵脱逃的权利的。” 怎么这最后竟变得如此伤感? 弗雷德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在两人胸口落下一拳,用笑容告诉对方,自己一定没问题。 当穿上盔甲混入队伍里来到凯恩城门口的时候,弗雷德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他想,果然还是这厚重的盔甲遮盖住了他标志性的头发,今早起来往脸上抹的两把灰也极好地模糊了自己的五官,所以居然没有被加洛德和父亲发现异样。 出发的时间很早,此时天还未亮,一两颗零散的星星还倔强地悬挂在半空,忽闪忽闪。 穿过城门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此时主堡离自己很远很远,不过能看到高高的山脉上面屹立着的漆黑一片。 加洛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他在队伍的最尾,一共只有21人的队伍,便要在今天离开高地,奔赴未知的西边。 第三十四章 陷阱 没走出几里,弗雷德便已经被发现了。 他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然而天刚亮,被他的催吐药药到的骑士便已经快马加鞭地赶来了队伍,此时加洛德就站在自己面前,他那异色的双瞳充满了愠怒。 “搞什么啊臭小子!我跟你说,这不是什么游戏,这是战争。你还没有年满16岁,是不能踏入战场的。”加洛德一把扯住他从盔甲里冒出一点边的衣领,将他从马背上直接摔到了地上,“快给我滚回去!你的父亲现在非常生气,赶紧回去求得他的原谅吧。” 明明有盔甲护体,但这笨重的衣服不过让他的疼痛加倍,他觉得自己的尾椎骨一定断掉了。 要不是自己天赋异禀,早就已经骨折在床趟100天了。 不过他想,这或许也是对方的打算,想让自己动弹不得,才能送返回去。 弗雷德从地上爬起,他的步伐略微有些不稳,骨头应该处于愈合中,所以每拉伸一下肌肉,都会觉得钻心的疼。 此刻,他可顾不上这些,只是倔强地仰望着骑在马背上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去。” “你是脑子摔坏了吗?”加洛德的语气稍微变得有些和缓,好半天,他才别扭地说道,“就算要逞英雄给美人看,也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你还太年轻,没有实战经验,这样贸然跟着我去,太危险了。” 这种不温柔的担心,也让弗雷德觉得很受用,不由感到心间暖暖的。 “可是,多一个我去,是不是救援到泰勒侯爵的可能性就更大一点呢?”弗雷德拼命解释道,“再说,我耐打可是出了名的,跑得又快,要真有什么,我立刻跑回来搬救兵也不是不可以啊。” 加洛德哼了一声,“你是对跑回来有什么误解吗?就算快马加鞭赶过去,到西地也得20天左右,等你去搬救兵,我们都已经阵亡了。” “那老师您是已经认定我们注定回不来了吗?” 这个问题很有蛊惑性,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弗雷德和加洛德身上。 和平时期的骑士,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残忍性,如果给出负面的预期,一定会有许多人动摇。 这个道理,在什么时代都适用,没有坚定的决心,是不可能以弱胜强的。 他作为一个《教员文选》读者,这点心理战,还是会打的。 “我们当然会回来。”加洛德将声音提高了八度,他的眼睛略过弗雷德的头顶,看向周围的骑士们,“我们不仅要自己回来,还要把泰勒侯爵带回来。这是最起码的。如果战事五五开,就留下来帮泰勒侯爵打赢厄美加人,作为最勇猛的高地骑士,你们能做到吗?” 周围响起整齐划一的“能”,在这乡间小道激起浩大的回声。 “跟上来吧。”加洛德看向弗雷德,“你还能骑马不?” 弗雷德连忙爬上马背,挺起了胸膛,作出一个“当然”的表情作为回应。 “小子,记得一定要听我的命令,你就跟在我旁边,当我的传令兵。” 就这20人的队伍,还需要来回传令吗? 以加洛德的音量,他吼一声,别说排头到排尾了,就算100米外的人都得好奇是不是发生山洪海啸了。 当然,他并不敢直接吐槽,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回应道:“好。” 前往西地的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在高地一带,基本都是起起伏伏的山脉。 有时候,他们还能找到旅店借宿,不过更多的时候,便是就地安营扎寨,吃着梆硬干涩的黑面包,就着羊皮酒带里装着的葡萄酒。 几天下来,弗雷德便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这种战时物资的滋味,就跟他用了七年完全融入这个世界一般,越发淡定的接受起现实来。 对于加官进爵,他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理想,说白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英雄。 即使想,作为贵族次子,他的能量未免也不够大,所以能安然了却余生,便已经足够。 晚上,坐在篝火边,他一个人安静地放着哨。 在这种和平地区,防的不大可能是敌人,更有可能是豺狼虎豹。 “小子。”加洛德从营帐里钻了出来,坐到他身边,“我跟你换班,天亮前你抓紧时间睡会儿。” 弗雷德摇了摇头,“我不困,上半夜已经睡过了。老师您倒是,上了年纪,该多睡睡。” 这句话换来了男爵的吹胡子瞪眼好一通操作,半晌之后,加洛德开口说道:“我到现在都认为,你应该快点回去。” “只是您害怕,我如果回去,会挫伤这只队伍的士气是不是?” “那还不是你先把我架在火上烤的。”加洛德叹了口气,“你这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个性,到底是像谁啊?” 弗雷德觉得有些委屈,他可不觉得自己如他口中一般混乱邪恶。 他不过是用了一种稍微有些小聪明的手段,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而已。 “我可不喜欢战争。”加洛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虽然我是奥德里奇大人手下战争经验最为丰富的,但是我并不希望处处有战场。32年前的那场镇压叛乱的战争发生的时候,我还很年轻,比你也大不了多少。” 弗雷德静静在一旁听着他的讲述,看着火光衬得他棕黑色的浓密胡子镀上红色。 “那年我才18岁,跟着安德鲁……也就是你的叔叔一起。当时我还没有继承爵位,奥德里奇大人也还才刚继承爵位,所以没有和我们一起去。” “您父亲是不是对您也太不关心了啊,您不是长子吗?居然都还要上战场?” “那不一样。”加洛德撇了撇胡子,“我可是男爵,从出生就注定会生活在战场上。别打岔,我讲到哪儿了?” 他回忆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那场战斗真的非常残酷,我当时太年轻,对于即将到来的流血与死亡都还没有任何意识。当战斗的号角吹响,我只记得死命的往前冲,举起剑不断地穿刺,然后再用手上挂着的盾牌挡下对方的攻击。一轮之后,双方便已经元气大伤,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不过,毕竟是叛乱,所以对方早就杀了领主,占领了高地,粮食以及水源。我们只能驻扎在平原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战略视角里。一旦后方的补助断掉,那就会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王城的援兵迟迟未到,很快我们的供给就中断了,敌人有一支队伍趁着夜色包抄了我们,随着黎明的到来,在夹攻之中,宣告着最终决斗的开幕。” 弗雷德不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想,四面楚歌之境,还能够毫发无伤地回来,加洛德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于是,便开口问道:“所以,后来是怎么解围的呢?” 加洛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道:“是圣骑士。” “穿着白色斗篷的男子就如同风一般,突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取下了对方小队所有人的首级。直到今天,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快的人吗?在他之后,还来了两个圣骑士,在他们三个人的带领下,我们极其顺利地便攻了进城,然后顺利地抓住了叛军首领,结束了战争。” 这剧情,怎么就跟爽文开挂一样,结束得猝不及防? 弗雷德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可是,对方已经占领了城池,难道不会以民众的性命作为威胁吗?这样,至少也能负隅顽抗一些日子吧。” “如果对手是我们,当然如此。但对手是圣骑士。”加洛德苦笑起来,“就算丢脸也得承认,那三位骑士的战斗力,绝对不亚于100个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士。” 这bug级别的战力,让弗雷德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这个世界还算是比较正常,但这样听来,圣骑士跟怪物也没什么区别了啊。 “那场战争,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失去。”加洛德缓缓说道,“除了安德鲁在回来的路上因为失足掉落陷阱受惊得病死去以外,我还失去了我第一个孩子。 “当时我的妻子正怀着第一胎,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每天魂不守舍,不小心跌落了楼梯,人没事,孩子却没了。后来,用了6、7年时间我们才有了鲍德温,但鲍德温出世没多久,她就跟着第一个孩子去了,回到了神的庇护之中。” 弗雷德觉得,这个题材真的可以拿去拍一部反战电影,从小人物的喜悲反应战争的残酷。 不过此时,他说不出任何的俏皮话,只是沉默地在篝火前,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有事。”加洛德站起身,往营帐中走去。 这份抬爱,有些沉重,不过弗雷德还是照单全收。 他望向天空,忍不住开始向那个自己认为并不存在的神祈祷,希望众人都能平安。 离侯爵领越来越近,弗雷德的心便越来越不安。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侯爵领附近接壤的村落,大多只住着零零散散的几户,当他们想要上前打探些情况,对方便立刻回到房内将门别上。 如此下来,他们连找个地方落脚的机会都没有,便得通过一大片森林穿过边境前往侯爵领。 “西边的居民都这么不热情好客的吗?”弗雷德抱怨道,他现在好想喝口热汤。 前方的森林看上去甚为茂密,里面说不定还有着不少等待猎物上钩的猛兽,填不饱肚子,怎么能够过得去呢? “很正常。毕竟旁边就是厄美加人占领的地盘,边境线上的居民一定比普通人神经更紧张。”加洛德拿起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反复查看,“看来,我们只能从森林进入了。” 侯爵领在尤若普大陆的最西边,下来与两块领地相连。一块是叛逃的虎啸城伯爵的领土,现在已经变成厄美加对尤若普通商口岸。 另一块,就是他们所处的位置,由一片森林隔开了边境。 想要绕过厄美加,便只能面对森林里未知的风险。 一行人刚走进森林,便听到了狼嚎的声音,顿时便都紧张起来。 加洛德将手放到背后,摸着弓箭囊,一点也不敢大意。 森林上方盘旋着白头秃鹰,发出尖锐的叫声,分外刺耳。 弗雷德并不喜欢它们,不仅仅是因为它们嗜血的个性象征着灾厄,还因为这种鸟在现实世界可是某个超级大国的国鸟。 前进的速度很快,每个人几乎都是死命地拉住缰绳,避免被狂奔的骏马甩下背去。 很快,加洛德便注意到了前方凸起的土包,示意大家停了下来。“我去看一下。” 他独自一人驱马前去,然后举起手,示意大家绕过去。 弗雷德路过的时候,注意到这是一个露骨的陷阱,两侧高中间凹陷,里面放着锋利的刀刃,一旦掉下去,肯定就会摔得血肉模糊。 还好他们只是一个小队,足够的灵活机动,所以才能化险为夷。 不过,在他心中满满的违和感久久不散。 如果是为了让他们中招,这个陷阱未免也太过于粗糙。 连土都没能铲平,视力稍微好一点的人,也能在十米开外发现不对劲,除非是行进速度快到控制不住被惯性带入坑里。嗯,等等……虽然马做不到,普通人也做不到,但是加洛德口里那个如风般的圣骑士不就能够做到吗? 所以厄美加人难道是听说了圣骑士的传说,才弄了个请君入坑? 不过弗雷德认为这个故事的夸大成分占比过大,且不说32年后这位圣骑士说不定都老得跑不动路了,就算真的存在,那也不可能超过马速。 所以这个坑最大的用途,还是用来麻痹神经的。 人的警戒心在紧张骤然消弭之后会跌至下限,他似乎能感受到现在连马蹄声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当看到眼前光亮的时候,所有的骑士们都不由欢欣雀跃起来。 “我们要出去了!”随着加洛德的声音响起,队伍里面的所有人动作都变得欢快起来,透过盔甲能看到他们表情上带着的喜悦。 “不好。”弗雷德这样想着,然而还没等他发出声音,火光和鲜血便已经同时在他周围弥散开来,他甚至来不及恐惧,鲜血便已经在他的脸上和盔甲上绽放开来。 然而,身体的疼痛并没有随之而来,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就像一道结界一般,隔离了生死。 也不知道眼前是血水还是泪水,只知道在一片模糊之中,他看到加洛德被打穿的身体艰难地回过头来,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仿佛在说,“你没事就好。” 第三十五章 俘虏 布拉德里克·沃尔夫正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士兵打扫着战场。 经过几年的研究与改造,现在投入实战的第一批火绳枪已经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他如磁玉一般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训练成本低,俘虏的这些农民训练了不到一天就可以投入实战,眼下虽然杀伤力和射击范围都还有欠缺,不过代替弓箭和投石器这些笨重又需要一些技术含量的东西应该是绰绰有余。 “真是可惜。”他悠悠然开口道,转向身后站着的士兵说道,“没想到咱们布局了这么久,最后来的却是这么点人。看来这位泰勒侯爵,在尤若普基本没有什么朋友啊。” 在他原本的设计里,应该是先用火枪发射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再牺牲掉这些点火枪的尤若普人,最后才是和对方的队伍硬拼。 “大人,还有活人,要不要把他杀了?”一个穿戴整齐的士兵急急跑过来,跪在布拉德里克汇报道,“看上去是个未成年的少年。” 嗤笑爬上他的嘴角,“尤若普是真的没人了啊,居然还让小男孩上战场。把他带过来。” “是。” 一盆冷水从弗雷德头上浇下,顺着盔甲流入他的里衣,让他忍不住一哆嗦,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男人并不是有着黑胡子与眼角伤痕的加洛德,而是一个长着一张俊美得有些妖艳面孔的男人。 对方看上去20来岁,一头红色的卷发垂直腰间,散发出的光泽犹如星光般璀璨,让人不由怀疑起他的性别。 狭长的深绿色眼眸眼角微微上翘,左边眼睛下方卧着一颗浅浅的泪痣,鼻尖下的嘴唇总是含笑微弯,看上去似乎颇为良善。 这人谁啊?注意到自己正被两个壮汉钳制着,脚上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沉重的脚链,弗雷德突然回过了神来,他这是被俘虏了? 记忆开始一点点复苏,他记得加洛德在自己眼前倒了下来,受惊的马匹顺势将他摔在了地上,背甲与大地接触带来的粉身碎骨的疼痛让他几遇昏厥,接近着,便是密集的炮火在自己周身绽开来。 他记得自己似乎是中了好几枪,即使是这种远古的火药,对人体的冲击也不可谓不大。 现下身体倒是无恙,但意识却倔强地不肯完全醒来,接受这不战而阵亡的惨痛现实。 当他意识到加洛德已经死去的时候,不由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看向眼前的美男子的眼神,也不由充满了愤恨。 “你醒了啊?”对方说着一口流利的尤若普语,不过口音与高地稍微有些不同,听起来略微有些俏皮。 接着,他听到旁边的士兵发出的叽里呱啦的说话声,显然这门语言和自己的语言库并不相通,所以他不由皱紧了眉头。 然而对方可没有那么文明,两个男子同时往他的小腿后部踢了一脚,便让他立刻跪倒在了地上,很快,沁出来的鲜血就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叫什么名字?”男子依然不急不缓,似笑非笑的开口问道。 弗雷德陷入沉默,这个时候,报出自己的真名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出发的时候一切从简,没有带军旗,也没有穿绣着家徽的衣服,这倒是帮他很好地掩盖了身份。 看他还在沉默,布拉德里克不由露出了有些好奇的眼神,“难道你是哑了吗?” 他用弗雷德听不懂的语言对着士兵说了些什么,对方便立刻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捏住弗雷德的下巴,强行暴露出了他的舌头。 “我看是完好的嘛?怎么,难道我的尤若普语说得还不够地道吗,小鬼?” 在对方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弗雷德已经大声地叫了出来:“我叫阿德!” 说完,他在心中暗自给凯恩城的阿德道歉,不好意思,这里就要借用一下你的名讳了。 “阿德?”布拉德里克歪了歪脑袋,他将手摆在胸前,“没有姓氏吗?” “回老爷的话,没有。”弗雷德学着仆人们的口吻说道,“我只是贵族老爷们带着的帮佣,沿行照顾老爷们的饮食,并不是骑士。” “是吗?”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半分讥笑,半分怀疑,“看来尤若普贵族们还是比我想象中的阔绰,连帮佣都能穿这么好的盔甲?” 看来这人的智商并没有那么低下。 “好了,把这人带回去,关到地牢里去。”布拉德里克挥了挥手,一副失去兴趣毫无兴致的模样,“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真是一点也不美。” 于是,架着弗雷德的两个军人,便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绳索,将他栓到了一匹马身上,做好了带他返回塞茵堡的准备。 这群厄美加人,真是非常变态啊。 弗雷德想,如果是普通人,被马拖着回城堡去,估计在路上已经被折磨死了吧。 或许,这也是他们乐见其成的事情。 他不由暗自庆幸,虽然自己不是圣骑士,能拥有和马匹相当的速度,但至少自己没那么容易死去。 这也算是这种最糟糕的情境里面的最大buff了吧。 从边境森林返回塞茵堡的路程,比他想象中的稍微要短一些。 大概因为侯爵领都是平原的缘故,所以物产比高地要丰富许多,空气中也确实如同伊莉莎形容的那样,充满了花朵的芬芳。 可是这一切,与他这个俘虏都没有缘分。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加洛德与自己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挂在他的发上、脸上以及盔甲上,即使已经干涸了,也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 一路上,他大多时候都是任由着马拉着他前进的,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绕在他脖颈上的绳子随着马蹄的前进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甚至,他都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然而却总是在一阵阵晕厥之后,又让他恢复意识,继续面对这绝望的风景。 他的脚烂了无数次,肌肉不断在撕裂和愈合中来回。 一开始,他还会因为内急而满脸羞红,但后来发现那群野蛮人压根不在意自己这个俘虏,于是便就在休息的时候动手解开下半身的盔甲,直接当众小便。 哪怕有个囚车也是好的啊。 他忍不住抱怨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知道这个不断愈合又不断产生的痕迹,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他。 “那个俘虏怎么样了?”坐在马车里往嘴上涂着胭脂虫血液的布拉德里克向窗外的士兵问道,“这么几天了,不会死了吧?” “回大人,还活得好好的。” “啧。”他咂了咂嘴,对这个结果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关心。 当他们路过一大片麦田的时候,丰收的气息已经飘来,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脸,“总算是等到成熟了,不然这个鬼地方我可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快让那些尤若普人加倍干活,把这块麦田给我收割了。” “是,大人。”士兵回复道,很快,对方又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大人,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要给他们留一点自备粮吗?” “对奴隶不需要仁慈,怎么,来了尤若普就把我们厄美加的传统忘了吗?”他抿了抿下唇,整个嘴唇被鲜红的血液染得饱满而又明艳,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的白皙。 通过手里的铜镜确认了自己的美貌,他不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 当队伍回到塞茵堡城门口的时候,弗雷德刚从晕厥中醒来。 意识到马已经停了下来,他不由开始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避免自己的器官因为缺氧而坏死。 距离上一次意识清醒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最后这一程比之前倒是轻松了不少,他想吐的欲望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在中途,他把自己的盔甲送给了,不,应该说是交换给了一个厄美加士兵,从他那儿换来了一口葡萄酒和1/4个黑面包。 换到平时,那味道已经足够他吐上好一阵子了,但在现在,确实拯救他濒临脱水和饿死的良器。 当然,他也在想,是否脱水和饥饿会真的带走他的生命。 如果说自己的能力是无限复原的话,那是不是饿到极致,反而就不饿了呢? 他将身体转向城堡,看到了眼前乌青色的建筑。 与其说是建筑的颜色,不如说是上面爬满的藤蔓已经遮蔽了原本的色彩,让整个城墙看起来有些苍凉。 在城墙的最高处,悬挂着一个裸着身子的红棕发的老人,他的尸体已经干枯,上面的肌肉也出现了脱落,不知道是自然风干掉落,还是被路过的乌鸦取食,此刻在风中显得愈发的可怜起来。 老人应该已经死去很久,就连那头耀眼的红发,都已经光泽不复。 如果视力够好,能看到发丝在风中起舞、飘落,然后归于尘土。 显然,这是伊莉莎的父亲,泰勒侯爵的尸体。 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性,那封可疑的信件,不过是召唤更多人前来成为陪伴他的亡灵。 弗雷德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他有些愤恨地盯着眼前那些厄美加人。 他们和尤若普人在长相上有着共通,区别大概是作为士兵,皮肤颜色稍深,皱纹也更加明显。 然而,长着相似面孔的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 从根本上便无法互相理解。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滚出,滚烫的液体唤醒了原本已经风干的血痕,一起落入他的嘴角,让他品到一股深沉的苦涩。 如果没有来就好了。他想。 不光是自己,更希望加洛德也不要来。 直到他离开自己的那一刻,弗雷德才发现,原来对方对自己来说是那么重要。 可惜,加洛德没有死在骑士光荣的对弈里,却阵亡于对方狡黠的伏击中。 想来也是非常可笑,如果大地之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在他守护的这片土地,给异族人以胜利? 不多时,队伍便又蠕动起来,这一次,他们要进入塞茵堡。 第三十六章 地牢 塞茵堡的地势在侯爵领是最高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过只是一个平缓的小坡。 城堡里触眼可及的都是绿色,仔细看,又能在一片绿意中翻找到繁花点缀的痕迹。 最好的,便是城里有一条和外界相连的细细的溪流,旁边站立着的小羊正好奇地注视着水中的倒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天真的不安。 即使是被占领的城堡,动物们也有自己的安逸。 然而,人却不同。 弗雷德想,自诩高贵的平原贵族们,绝对不会容忍他们漂亮的花园外驻扎着肮脏的军事帐篷。 而此时,塞茵堡里处处都是驻军,他们穿着的服装与尤若普并不相仿,身上的铠甲也要轻便许多。 如果说尤若普的铠甲就跟欧洲中世纪一样鼓鼓囊囊活像一个小太空舱,那么厄美加的铠甲就更像古代中国的金丝软甲,与衣服更为贴合。 当然,他们用的金属应该是铁之类的,所以有的看上去光泽不错,有的已经氧化发黑。 不知为何,弗雷德已经忍不住开始观察起来。 想来也是怪,自己作为奴隶有没有明天都不好说,此刻却在脑海里想着对方与己方的差别,思考着作战计划。 他有一双悲观主义的洞穿世事的充满哀愁的眼睛,但却有一颗乐观主义的脑袋,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想要重新振作。 不管怎么说,应该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时候了吧? 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当他被粗鲁的厄美加士兵扔进地牢的时候,当看到那些充满恐惧的眼睛,便觉得这才是现实吧。 地牢位于塞茵堡主堡的地下一层,这里常年不见天日,所以比任何地方都要潮湿。 不过厄美加人倒是颇为大方,一直点亮着墙壁上挂着的灯柱,客观来说,比凯恩城主堡白天的时候还要稍微明亮一些。 水滴沿着泥土做成的墙壁往下低落,平均地洒落在每个人的头顶,这狭小的空间里,关着三、四十个人,未免也有些拥挤。 男女并没有分开关押,不过在这种环境里,想必也不会有被人占便宜的心情。 一眼望过去,几乎每个人都在发抖。 弗雷德发现,从他们精心修饰过的头发和细腻的皮肤来看,他们并不是塞茵堡的仆人。 “你们是尤若普人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得到了一片沉默作为回应。 旁边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将他拉到一边,注意到看守的目光没有扫过来,对方才悄悄点了个头。 “在这儿说话,声音要小一点。”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道,他压低着声线,导致声音有些沙哑。 弗雷德听得极为仔细,才能捕捉到信息。“我们都是泰勒侯爵领的贵族,你也是吗?” 他差点脱口而出,自己是泰勒侯爵的女婿,不过想想,好像也名不正言不顺,只得摇头作罢。 “我是高地来的骑士,原本是支援你们的,但是……” 老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哎,整个西边和平原地带的贵族,没有谁肯伸出援手……” “那我们是要被关在这儿一辈子吗?”弗雷德有些着急。 “据说……”老人看了一眼守卫,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这边,还在喝酒聊天,便放下心来。“要和谈了。” “和谈?”这指的肯定是尤若普和厄美加的领主之间的和谈,结果可能跟先前叛逃的虎啸城伯爵一样,把整个侯爵领拱手相让。 但与之相对的,肯定就会解放人质。 弗雷德想,自己和这些贵族一样,都是厄美加谈判的时候的砝码,所以能够保证的,就是这段时间自己的生命安全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吧? 至少活着还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儿,他不由松了口气,“什么时候?” 老人摇了摇头,“等。” 看来,两个国家的办事效率,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低下。 原本弗雷德以为,关在地牢就跟古代坐牢一样,每天吃好喝好睡大觉就完事。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轻松。 首先,住的条件很差。三四十个人挤在地下,每个人想要躺下都颇为困难,所以基本只能靠着栏杆小寐一会儿。 这几乎摧毁了他的生物钟,导致他养成了每睡一个小时多一点儿就会醒来的习惯。 其次,吃的那就不叫东西。 厄美加的香料种植技术相当高超,但不代表他们的食物就能美味。 当然,可能是因为给他们这些俘虏吃的缘故,每当看到那些青绿色的糊糊,弗雷德就忍不住想反胃。 最后,最为折磨的便是如厕。 每个人需要在看守的带领下前往唯一的那个坐便桶,当着看守的面如厕的事情也是颇为羞耻。 作为男性还好,女性就遭殃了。 很多时候,他都会被女性的尖叫声惊醒,当对方哭哭啼啼被看守送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对方凌乱的衣角和身上新添的伤痕,弗雷德便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里的每个贵族,眼神里都不再有往日的荣光,他们空洞而呆滞地注视着这一切,对于小姑娘也不会有任何的安慰,只是双手合十,不断地向那个不存在的伪神祈祷。 那是弗雷德第一次鼓起勇气跟陌生女性搭话,他看向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脸上挂着泪痕的棕发女孩,问道:“你怎么了?” 女孩抬眼看他,但很快,视线便落到了外面那个正在整理裤子的士兵,于是便害怕地低下头去。 很快,随着夜幕地降临,守卫们便在一旁睡了过去,女孩才终于挤过来,站到了弗雷德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很看不起我?”她眼里写满了哀伤,“我现在……跟城里的妓女没有什么两样。” “不是的……”所有的安慰都卡在了喉咙口,弗雷德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他还是将手放到了女孩头上,轻轻揉了揉她棕褐色的卷发,“你是个好女孩,只是因为战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番话让女孩不由低低的哭泣起来,似乎这些日子遭受的一切,都会因为眼泪的奔涌而付之一炬。 良久,她停了下来,看向弗雷德:“我叫做格洛丽亚,是……以前是子爵继承人的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回头指了指最里面角落里那个满脸木讷的中年男人,“那位,就是我的父亲。” 在抗争之前,他们就已经选择了提前绝望。 弗雷德看了看地牢里的十来个女子,不由向格洛丽亚求证道:“他们总是这么对你们吗?” 女孩点了点头,一脸悲愤。“一开始,还只是动手动脚……后来,就连我的母亲他们都没有放过。” “她在一周前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平淡得就如同说别人的事一般。 “可是不是还要谈判吗?为什么……” “重要的是男人们。”格洛丽亚一字一顿地说着,“我们女人,本来就没有继承权,对于厄美加人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愤怒油然而生,弗雷德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无论什么时代,战争最受苦的,永远是女性。 他看着眼前的格洛丽亚,突然想起了还在凯恩城焦急地等待着父亲平安消息的伊莉莎,不由觉得有些悲伤。 尽管伊莉莎失去了一切,但好歹,她还有生命,还有自由。 眼前的格洛丽亚,什么都没有了,连在这个时代,贵族女子最重要的贞操,也被厄美加人夺去。 能否活着离开尚未可知,即使离开了,等待她的未来又是什么呢? 他看到所有贵族眼里的漠不关心,这些被玷污了的女人,注定会成为弃子。 “不过还好了。”格洛丽亚反倒安慰起他来,“只是这些士兵的欺辱,都还算好的。你不知道,上面住着一个可怕的人,如果被他挑中去侍寝,多半会被折磨个半死。多丽丝上周就去了,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上面住着的人?弗雷德想,难道是自己那天看到的那个美男子? 想不到他长了一张颇为正派的脸,居然是一个禽兽色魔。 想到这儿,他不由撇了撇嘴角,露出了颇为鄙夷的表情。 世上变态千千万,看脸也不能幸免。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格洛丽亚抬眼望向他,眼里第一次有了神采。 “阿德。”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告诉对方自己真实的名字。 毕竟隔墙有耳,万一被别人听到,报告给那个变态,自己不就死定了? 不过,他想,除了那个变态以外,这群人似乎没有一个会尤若普语,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 难道是传说中的虎啸城伯爵? 他不由摇了摇头自我否决了,虎啸城伯爵听说年纪已经挺大了,至少应该在一个有好几个儿子的年龄。 他听人说起过虎啸城叛变的故事,起因荒唐的有些可笑。 不过是因为伯爵偏爱自己第三任妻子生的小儿子,然而迫于尤若普的长子继承制,自己宠爱的小儿子最后分到的不过只能是一嘴灰,于是便投靠了厄美加人。 厄美加大陆的国家体制和伊文思王朝不同,并不是贵族世袭制度,不过弗雷德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不太好发表意见。 不过,他对这种为了儿子叛变国家的行为还是感到深深的鄙视。 尽管他也能够理解,每个时代,总是会有那么一小撮人,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享受一切荣华富贵的背后,是数不清的百姓的鲜血与悲鸣。 对于贵族而言,没有国家这个概念。 无论是谁执政,他们都无所谓,只要能够提前进行利益交换,保证自己不受损失,那就一切ok。 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贵族们,有的打着瞌睡,有的向上天祈祷,最早跟自己搭话的老人,则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观察着什么。 每个人关心的都是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侯爵领的百姓。 第三十七章 美丽的男人 到了后半夜,隔壁房间的呻吟声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布拉德里克揉了揉太阳穴,他合上卷轴,吹熄了蜡烛,爬进了被子里。 海因茨那个野蛮人,每天晚上总是要搞出很大的动静,这个男人,跟美真是毫无关系。 很多时候,当看到对方那张丑陋的脸,他都忍不住想要一脚向对方的脸踹去,看看那样,能否让他别扭丑恶的五官显得正常一些。 明明驻守这一带的人,就要他一个就够了。 攻入塞茵堡的那一刻,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这座城堡的新名字,嗯,就以他的母亲命名——马妮娜堡——感谢她赐予了自己天然的美貌,以及聪明的大脑。 然而,当上面把海因茨那头野猪派过来的时候,他那张端正美丽的面庞差点因为惊讶与愤怒变得扭曲。直到现在他都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额头上多出的那道皱纹,一定是因为生气海因茨的任命。 这个男人,在厄美加的军队里面,可谓是声名狼藉。 大家总叫他“毁灭的海因茨”,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便是烧杀抢掠,不过只是逞一时之快,完全不会为帝国的未来估量。 这次,迫于布拉德里克是主将,他才好不容易有所收敛。 然而这段时间,几乎睡坏了城堡里大大小小的姑娘,还强行重启了城镇里的妓院,供士兵们嬉戏玩乐。 这成何体统! 布拉德里克简直恨得牙痒痒,自己筹划了这么多年,想要立下的绝佳功绩,为此还学了好几年的尤若普语,然而这个男人,什么都不懂,却还是享受着他拿下的胜利成果,注定要在皇帝陛下面前分一份功。 想到这儿,他更睡不着了。 一想到明天早上起来,黑眼圈将要爬上他那张没有瑕疵的美丽面庞,布拉德里克便变得焦虑起来。 他想起床寻找自己助眠的草药,然而屋子里一片漆黑,四下已是十分宁静,所有的士兵都已入眠,没有人会来到他的床前,替他点亮蜂蜡。 自己似乎也应该添置一个侍仆了,可是兵士们都很粗糙,城里的仆人也早就被海因茨折磨的半死不活,唯一活着的几个不过是厨房的帮佣,脸被烟熏得黑黑的,不成样子。 想来想去,他觉得,或许只有地牢里关押着的贵族能和自己心意。 他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自己果然是一个天才,让贵族来伺候人,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折辱人的意志的呢? …… 当通往一楼的门被打开,弗雷德知道,这便是天亮的讯号了。 上面的士兵会和下面的轮班,他在这儿住了好几天,已经摸到了规律。 这群士兵,把在下面的时间都当做了放纵玩乐的时间,所以总是会找着各种借口,拖出关押着的女性,当着众人的面,拽起对方的裙子,将对方的身子按在栏杆上,在后面得意洋洋而又丑陋不堪地扭动着。 往往这时候,男人们都会避开视线,不去看女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其他观看的士兵也会忍不住加入进来,用虾//体堵住女人的嘴巴,让惨叫声变成痛苦的呜咽。 弗雷德可以发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让男性没办法兴奋的猥亵场景。 甚至,只是用目光瞟到一眼,都会让他想吐。 整个地窖,总是这么阴冷潮湿。 混合着多日未洗澡身上的臭味,男女分泌物的味道,以及地窖自带的腐烂的气味,一天天地让他觉得绝望而又麻木。 唯一能做的逞英雄的事情,不过就是在士兵打开门的时候,将格洛丽亚护在身后,避免她被发现。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地牢里跟自己说话的姑娘,他实在是不愿看到她当众受辱的表情。 尽管每天避免不了去厕所,不过也不是总会被欺辱。 弗雷德想,少总比多好。 至少,他想看到的,是格洛丽亚天真而又纯洁的面庞,不想那张脸被屈辱又绝望的泪水浸染。 不过,今天和往日不一样,士兵们打开门锁之后,并没有选定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孩,而是一个接着一个拽出了年轻的男孩们。 当然,弗雷德也在内。 此时,他的心已经掉到了嗓子眼。 好家伙,他都以为生活够地狱了,没想到还要增加难度?难道这儿也有喜欢男孩子的士兵? 天哪,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他直男了这么多年,可不想就这么乖乖贡献出自己的菊花。 想到这,牙齿已经落到了舌头上,他想,咬舌自尽,就算死不了,应该也能将自己痛晕过去。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只要他不知道,就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精神胜利法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无疑是最能支撑他走下去的。 神啊,你给我这种复苏能力,就是为了让我受苦受难的吗? 我真是谢谢你全家给我这种废物能力啊。 士兵们粗暴地扯起男孩们的头发,嘴巴里面念念有词,看了一个不满意便看下一个。 弗雷德并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大概能知道,被他们往后推的人应该是逃过了一劫。 眼看人越来越少,很快,他们的目标就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弗雷德吞了吞口水,忍不住也发起抖来。 拜托拜托,请一定要发现我宁直不弯,你看这直男的身板与骨架,不适合那种捡肥皂游戏啊。 弗雷德甚至故意用了力,想突出自己的肱二头肌,他不太了解男人们的口味,不过自以为是的觉得有肌肉的应该没那么容易推倒,或许不会被看上。 然而,事与愿违。 对方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和旁边的兄弟对视了一眼,嘴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自己就已经被带着离开了地牢。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格洛丽亚。 女孩眼里写满了不舍与担忧,然而,在厄美加士兵的注视下,她一个字都没法发,只是用嘴型说着“我等你回来”。 可是,自己真的回得来吗?他是不信的,却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故事如自己想象一般发展着,自己被带入了一个房间,士兵们粗暴地扯掉了他的衣服,将他扔进了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里,然后,为自己搓着背清理着身上的污秽。 讲真,就算在凯恩城,这种时候都很少。 小的时候乔娜倒还是要帮自己搓背,不过两个人年纪渐长,渐渐洗澡就变成了弗雷德一个人的事。 此时,被一群男人围观自己的裸体,顺带还提供搓澡服务,真是怪难为情的。 有种以前在北方进澡堂子的错觉。 弗雷德注意到,自己胸前已经开始长出淡淡的金色毛发,没想到这个金发碧眼的基因,连胸毛都是金色的啊。 这个澡洗得彻底而又舒服,士兵们的手相当粗糙,不过这充当了搓澡巾的功效,把他身上的陈年污垢都给去除得干干净净。 头发和脸也终于洗干净了,这让弗雷德反倒有些伤感,似乎属于自己和加洛德最后的回忆,也被这洗澡水一同带去。 换洗的衣服是棉麻质地的衬衫和长裤,虽不华丽,但还算舒服,只是尺寸和自己的身高不太符合,所以手腕和脚腕都空出了一截。 鞋是草编底的拖鞋,看上去土里土气,但比靴子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弗雷德觉得很是奇怪,给自己打扮得这么好,难道是想请自己去吃最后的晚餐? 这架势一看就没安好心啊。 当他被士兵们押着进入大厅的时候,他这才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美丽的男人,正是自己在之前见到过的那个美男。 不对,是色魔加变态。 好家伙,他早就觉得不对,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玩够了女人总算是暴露出了本性,原来是喜欢小男孩的变态。 要知道,他才14岁啊,放在现代社会妥妥的恋童癖。 此时,弗雷德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就算被押着跪到了地上,表情始终也是不忿的。 “叫什么名字?”布拉德里克一边喝着杯子里的上好咖啡,一边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果然南厄美加进贡的咖啡是最棒的,尤若普这儿没有任何咖啡豆种植的痕迹,让他一度非常失望。 “阿德。”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美丽的男人放下了咖啡杯,嘴唇上方还残留着棕色的痕迹,他说了句,“抬头,看着我。” 当和少年的脸对上,布拉德里克不由有些惊讶。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脸上全是血污,整个人看起来肮脏又丑陋。 然而现在,他的脸庞干净而白皙,尤其是那头耀眼的金发,发质柔软得让他都有些嫉妒。尽管骨骼略显稚嫩,不过确实算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看来,这些士兵还是能在地牢里找出一个符合自己要求长得好看的男孩的,他可不想那些肮脏丑陋的东西来伺候自己这样的绝代美人。 有海因茨那头野猪已经够糟心的了,美好的生物才能让人赏心悦目。 这样想着,布拉德里克露出了一贯美丽的笑容,他向士兵们做了个手势,对方便松开了弗雷德。“过来,阿德。” 弗雷德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走过去。 再怎么变态,也不至于在这个地方做那种有伤风化的事情吧? 他们厄美加弗雷德不知道,不过按照尤若普的神石教教义,男男结合必遭天谴,这个社会没有开放到能容忍多样的性取向。 “阿德,他们有跟你说我的要求吗?” 尼玛的,没想到这个妖艳碧池居然还有要求。 弗雷德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我听不懂厄美加话。” “那你可以学学。不然在塞茵堡,除了我和厨房帮佣,你谁都没法交流。” 弗雷德在心底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他压根就不想跟这群野蛮人交流。 不过迫于淫威,他还是点了点头,露出机灵又乖巧的表情。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贴身侍仆了。”布拉德里克说道,“每天伺候我从穿衣到更衣,我让你去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清楚了吗?” 弗雷德低下头去,撇了撇嘴。 好家伙,居然还用贴身侍仆这种名字来美化自己的恶臭行径,不就相当于性转版的通房丫头? 不过,很快他便被眼前这个美丽的男人震慑住了。 当厨房的仆人送过来洗好的苹果,男人便拿过来一把送入口中。 这和尤若普加热水果的习惯很不一样,所以仆人不由投来了有些鄙夷的目光。 没有贵族会吃生冷的水果,当然,弗雷德是个例外。 布拉德里克注意到了对方眼神里流露出的不屑,嘴角不由弯起好看的形状,他优雅地单手举着苹果,另一只手招呼着那个仆人。“过来。” 对方并不敢怠慢,连忙走到他身旁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弗雷德就已经注意到布拉德里克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啊!”惨叫声滞后传来,仆人痛苦地捂住了眼睛,鲜血顺着被戳爆的眼珠开始不断往外翻滚,疼得他蹲下身去,很快便被两旁站着的士兵拖着远离了大厅。 一切恢复平静,除了布拉德里克手上半凝固的鲜血,其他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可太知道了。”他微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尤若普人,一定在心底嘲笑我们都是些野蛮人吧?可惜,像你们那样的吃法,真是糟蹋了苹果的美味。” 说着,他以一个优雅地抛物线,将吃完的苹果果核扔向了弗雷德,少年立刻稳稳地接在了手中,充当了他的人肉垃圾桶。 在冬天来临之前,弗雷德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冷。 他是在杀鸡儆猴。 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讨好眼前这个美丽却又危险的男人,弗雷德下定了决心,无论怎样,他都要回到凯恩城去。 第三十八章 海因茨 布拉德里克白天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坐在沙发上,拿起铜镜看看自己的皮肤有没有变皱,头发有没有凌乱。 弗雷德就站在他身后,百无聊赖。偶尔抓抓头发,偶尔抠抠手指,偶尔在心底抱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爱美的男人。 他想,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很难与格洛丽亚口中的色魔划上等号,他张口闭口就是美丽美丽的,又怎么会做那么不美丽的事情呢? 不过谁知道呢,万一他有双重人格也未可知。 直到晚餐的时候,弗雷德才见到城堡里的其他“大人物”。 布拉德里克坐在主位,弗雷德则是站在他的身后,为他系好了领巾,避免食物落到他的胸前。 待他坐定没多久,弗雷德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一张丑陋不堪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对方个子很高,接近2米,皮肤呈现出红黑色,酷似欧美人美黑过后的皮肤。 他的头发又黑又硬,在脑袋上炸开来宛如刺猬一般,整张脸上到处都是疤痕,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的眼睛是不对称的,鼻梁也从中断掉,嘴唇又厚又黑,下面的胡子看起来也是异常僵硬,弗雷德总感觉,只要他动动下巴,就能用胡子扎死自己。 男人身上带着难闻的气味,径直走到布拉德里克旁边,拉开了椅子。 即使从身后,弗雷德也能看到美丽的男人因为皱眉而动了动眼皮。 “大人,您今天倒是没来参观火枪训练啊?”海因茨说着一口并不流利的尤若普语,伸手抓向中间盘子里放着的烤鸡,直接咬了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布拉德里克优雅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举起叉子在盘中的绿色糊糊中想要找出完整的豌豆粒。“不过又是海因茨大人您的杀人游戏罢了。这段时间,您借着火枪练习的名义,把尤若普民众当做靶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吧?皇帝陛下那边的意思,是要准备和伊文斯王朝的人和谈,您最好还是停止您那些粗鲁野蛮的游戏。” 海因茨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可不行啊大人。这群贱民已经组织了好几次逃跑了,每次都不愿意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责,要不是用这个方法作为惩罚,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厄美加人的厉害?” 粗俗不堪,难堪大用。 布拉德里克有些不悦,“您的方法太粗暴了。这块土地,我们是会通过外交交涉直接从伊文思王朝手中拿下来的,以后,他们会成为我们的奴隶。对付奴隶,最重要的不是建立恐吓,而是让他们乖乖地信服于我们,为我们贡献出一生。想要今后都没有逃跑的事情发生,并且能逐步解除军事管控,最重要的就是慢慢把他们变成我们厄美加人,否则就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劳动力。” 尽管他很努力地解释着,但显然海因茨并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吃着自己的烤鸡,然后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 布拉德里克觉得有些恼火,眼前这个如蠢猪一般的男人,注定是来妨碍他的布局的。 弗雷德在背后小心翼翼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觉得面前的两个男人都很可怕。 当然,海因茨的可怕在于他的脸与他的恶魔行径,但布拉德里克的攻心论,才是真正值得防范的。 “大人,您不愧是帝国最年轻有为的将才。”海因茨恭维道,“这次能够这么顺利地拿下泰勒侯爵领,也是大人出色的布局与谋略。国内现在都传遍了您的英雄事迹,用了七年的时间,把虎啸城附近富饶肥沃的尤若普平原地区,弄成了现在这个一味种植香料,全民都闹饥荒的破地儿,真是了不起的功绩。” 这番夸奖并不真心,布拉德里克觉得,任何妙招在这张猪嘴里面说出来,似乎都沾染上了晦气。 于是,他便好心地解释起来,“我可不是把这儿变成了破地儿,这块土地依旧可以为我们所用。只是,我了解泰勒侯爵是一个贪心的人,所以故意在跟他们做香料生意的时候提高价格,让他们觉得香料交易能够赚许多钱,迫不及待想要跟尤若普其他地区交易,所以才会把小麦种植换成香料种植。” “可惜了。”他推了推眼前的银盘,“这群尤若普人根本不懂得香料的妙用,把食物煮成这样的一锅,原本的滋味全都没有了,香料的气味也显得喧宾夺主。” 弗雷德从心底表示赞同,毕竟尤若普的食物,跟美味压根扯不上关系。 不过,这两个人的谈话里,信息量并不少。 布拉德里克是一个情报战专家,他利用了侯爵的贪婪,让侯爵领的农民改种了香料,导致粮食减产,人民饥荒,所以才会如此脆弱的被厄美加人破了攻防。 而这七年,不仅西方平原,间接影响到了整个大陆。 像高地地区,本身粮食作物成活率就低,还有高纬度的北地,常年冰雪覆盖,完全依赖西部供给,也自然会造成粮荒。 牵一发而动全身,小小的蝴蝶扑棱着翅膀,直接导致了整个尤若普大陆内部的空虚。这招棋,真是既毒又狠。 “大人,我是个粗人,对于打仗这件事,唯一的理念就是杀人。”海因茨舔了舔嘴,他手上的烤鸡已经只剩下了骨架,骨头凌乱地在桌前摆放着。“不过,像我们这样的粗人,是打动不了上面的那群学士的,想发动战争,还是得靠您这样的谋略家。您这招实在是太精彩了,让一个厄美加人偷偷地翻越了边界跑到侯爵领来,又带着一身伤痕回到虎啸城,声泪俱下地讲述对方那群异教徒有多么邪恶,什么侯爵用人的头骨作为杯子喝酒,和厄美加人做交易的时候经常趁人不备打破咱们人的头颅,被那群饿慌的人分食。您别说,这让上面的学士们简直热泪盈眶,喊着一定要解放侯爵领,带给他们文明与自由。真想问您,到底那个人身上的伤,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我可听说他的脸都被咬掉了半张,所以才能这么让人信服呢。” “您说呢?”布拉德里克露出未置可否的微笑,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他心底也清楚,这场战争本是师出无名,他不过是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噱头罢了。 不过,这件事也引起了反噬,原本他是唯一驻扎在尤若普大陆的厄美加主帅,但经过学士们的热烈讨论,还是派来了海因茨,想借此分掉他一部分的权利。 老头子们显然并不希望,一个征战的将军拥有太大的智慧。 “我可不知道。”海因茨的目光落到了弗雷德身上,他顺势站起了身,油腻腻的手直接伸向弗雷德的脸,一瞬间便捏住了他的下巴,弄得弗雷德疼出了声。“尤若普的小子?大人您还真是好这一口啊?”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要女孩来伺候罢了。”布拉德里克并没有理会,他依然优雅地小口啜饮着红酒,并不关心弗雷德的死活。 这让海因茨来了精神,他松开手,一脸坏笑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啐”的一声将一大泡口水吐到了弗雷德脸上。 温热而又恶心的液体便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滑,有一些落到了他的嘴角边,渗透了进去。 弗雷德觉得一阵恶心,然而面对这个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的庞然大物,他毫无胜算。 “既然是尤若普的狗,那给我玩玩也没关系吧?”海因茨说道,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骨头,“你没吃饭吧?应该很饿吧?刚好,狗最喜欢啃骨头了,你现在就跪在地上把这些啃干净,一点也别剩下来。” 说着,他从腰上取下佩剑,只一扫,骨头们便应声落到了铺着金色丝绒地毯的地上。 没有仆人打扫的地毯,想多脏就有多脏,如果眼睛够好,说不定还能看到因为骨头落地而扬起的灰尘。 弗雷德没有动,然而很快,海因茨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一脚踹向他的腰,“咯吱”一声,腰骨断裂,他踉跄着跌到了地面上,鼻子正好撞上一根鸡骨头。 对方的脚并没有离开弗雷德的腰部,不断用力压迫着他的五脏六腑。要不是白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一定会吐出来。 一只烤鸡到底能有多少骨头啊,眼下真是多到让他觉得有些夸张。 “快吃!”海因茨怒吼道,然后,他又转过脸嬉笑着看向布拉德里克,“我这个发音是对的吧?这段时间跟这些贱民们相处,倒是让我尤若普语长进了不少。” “毕竟海因茨大人的床上可有不少好老师。”布拉德里克说着,目光轻轻瞥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弗雷德。 他看到少年闭上了眼睛,狠下心来,开始咀嚼掉在地上的骨头。 这倒是让他觉得略微有些惊讶,这样能屈能伸的贵族,饶是少见。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弗雷德在撒谎。 他仔细看过对方的手,左手皮肤柔软细腻,右手虎口却有厚厚的一层茧,这显然是练剑的人才会留下来的痕迹。根据对方的年龄,便不难揣测,这个男孩一定是尤若普某家贵族的少爷。 而此时,对方却在地上狼狈地啃着骨头,将它们嚼碎,痛苦地吞咽下去。 如果换成一般人,在被海因茨踹上一脚之后,估计已经口吐鲜血。 这些锋利的鸡骨头,刺穿喉管与食道的可能性并不低,并且不是每根骨头都能嚼碎的,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不过是用来测试自己的反应罢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制止海因茨,这个男人实在是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就算是自己的仆人,不过也是一条尤若普狗,心情好的时候他还可以扮演一下主人,心情不好,那任由别人折磨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罢了。 可惜了,那张俊逸的俏脸。 布拉德里克取下脖子上围着的餐巾,细细地擦着嘴角的酒渍,将其扔在桌上,不为所动地站起了身。 “我累了。”他的声音传到海因茨耳里,这时候,他用的是地道的厄美加语。“大人,您还准备玩多久这么无聊的游戏?” 海因茨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将脚从弗雷德腰上移开,转身的时候,不知是否有意地踢了踢弗雷德的大腿。 他的鞋头很尖,这一脚下去,弗雷德的裤管便已经被染上了红色。 面前的骨头他已经全部啃食完毕,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此时应不应该抬头。 只是有一种预感,今天的虐待,大概是结束了。 “您快回去休息吧。刚好,昨天那个女人死掉了,我下去地窖挑选一下新的母狗。”这句话,他是故意用尤若普语说的。 每个字,传入弗雷德的耳朵里,都让他的身体跟着颤抖。 他搞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搞错了。 这上面的恶魔,并不是布拉德里克,而是海因茨。 当对方走后,布拉德里克悠悠然地用两指夹起桌上的领巾,用看脏东西的眼神嫌恶地将其扔到了弗雷德面前,“把脸擦干净,我不想看到有秽物在上面。起来后跟着我一起回房间去,如果,你还起得来的话。” 第三十九章 蛰伏 一晚上,隔壁的声音几乎就没有停过。 透过隔音并不好的墙壁,传来女性痛苦的哀嚎,以及海因茨嘴里的“尤若普母狗”。 弗雷德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他不过就是想制造出这些狼狈不堪的声音,来打扰布拉德里克的休息。 此时,红发的男人正坐在书桌旁,翻看着一本羊皮纸装订成的书籍。 和父亲书房里的大部头不同,并没有装在漂亮的木质盒子里,因为经常翻看的缘故,能看到书角都已经发卷。 “你静不下心来吗?”布拉德里克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安的弗雷德,目光又落回到书页上,“习惯了就好。你总会习惯的。” “大人,您……”他绞尽脑汁在脑海里组织着语言,尽量不想冒犯对方,“您喜欢这种事情吗?” 布拉德里克的眉头跟着皱了皱,他露出有些厌恶的表情,摇了摇头。 “太不美丽了,这种不自然的结合,真是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可言。我讨厌这种野蛮的行径。” 弗雷德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个人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所以应该不会馋自己的身子。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大腿上,看得弗雷德有些不好意思。“把裤子脱下来。” 弗雷德立刻变得有些慌张,果然不应该对这个男人掉以轻心。 他扭捏着,不知道脱了好,还是不脱为好。 但在对方目光的注视下,他还是被迫缓缓地褪下了裤子,露出了雪白的大腿。 布拉德里克发现,除了腿上的血痕以外,似乎并没有留下任何的伤口。 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最后,他还是合上了书,走到了弗雷德跟前,查看起来。 少年顿时变得十分紧张,尤其是当对方纤细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大腿的时候,他的喉结都开始不住颤抖。 好一会儿,布拉德里克才抬起头站直了身体,问道:“你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比现在更有事?弗雷德连忙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距离。 “那就奇怪了。”布拉德里克指了指他的大腿,“明明沁出了血来,然而现在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明明被海因茨踹了一脚,结果现在还能这么挺直的站立,你,不太对劲啊。” 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的更为仔细,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法瞒过他的眼睛。 弗雷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在这种危险的境况下是如此的棘手。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耐打的原因。”弗雷德舔了舔嘴唇,“我从小就很顽皮,没少被老爷们打,所以现在伤口恢复得比别人都要快一些。不过海因茨大人那一脚,让我疼到了现在呢。” 说着,他微微佝偻了背,假装腰上吃痛的模样。 布拉德里克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个男孩,真是打算把贵族帮佣这个角色演到底啊。 他走到衣柜处,从里面拣了一条真丝米色长裤扔给了弗雷德,“把这个穿上,我不喜欢看到自己的侍仆脏兮兮的模样。你那条裤子,自己洗干净再穿。” 在黑暗处,他观察着弗雷德的表情。 对方换上丝质裤子的时候,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与欣喜,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做戏总得做全套,显然对方还没有到这么有心计的年龄,所以显得有些幼稚。 如果是真的只穿粗布衣服的帮佣,哪怕摸到丝绸裤子,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过,他并不打算拆穿,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弗雷德的肩膀,温和地说道:“阿德,你说你是军队的帮厨,我没记错吧?” 弗雷德立刻点头如捣蒜,他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粗麻布裤子,有些紧张地摩挲着。 “侯爵领的厨子都太糟糕了,这儿也没有什么好吃的,真是让我提不起劲来。你是帮厨,那应该很会做菜吧,希望你能做出能让我满意的菜肴。如果你做的好,以后我的两餐就专门由你来做了。” “那如果做得不好呢?”弗雷德怯怯的开口问道。 对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明显有加重,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肉里,让弗雷德的表情都跟着扭曲了起来。 “不好的话,就说明你在骗我,你并不是个帮厨。我这个人,有两样东西特别讨厌,第一是丑陋的人或事物,第二就是有人故意要欺骗我。” 这未免有些不讲理啊,尤若普的食物本来就很难吃,就算是厨子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啊。 弗雷德并不敢对上男人的视线,他只感觉自己现在是凶多吉少。 布拉德里克就是想找到借口惩治自己罢了,这个男人和海因茨不一样,后者粗俗野蛮,并不讲究理由与逻辑。 但往往粗线条的家伙心思单纯要好对付得多。 以弗雷德的天赋异禀,肉体上造成的伤害,不过是最轻的罢了。 为了活下去。他想,他什么都得做。 既然尤若普的食物不好吃,那没办法了,他只能在这个世界,做出美味可口的中国菜,让这些古代老外叹服。 正巧,现在的侯爵领,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恰好是从厄美加引进的种类繁多的香料。 他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我一定会做出让您满意的食物的。” 看着他坚毅的目光,布拉德里克的手不由松了下来。 他坐回到书桌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弗雷德招了招手。 “过来,我教你厄美加语。”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布拉德里克并不算是一个完全的坏人。 尤其是在对面那个人渣的对比下,他现在倒是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不过弗雷德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不过是采取了萝卜加大棒的策略罢了。 恩威并施,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上天真是不公平,赐予了对方这么妖艳美丽的皮囊,居然还没有剥夺他的智商,真是太偏心了。 一晚上,在对面的嚎哭声里,弗雷德跟着布拉德里克学着那些看上去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字符,像是小学学abcd一样认真地跟读着。 一晚上下来,他已经知道了几个词,“大人”“对不起”“您”“午餐”“晚餐”,当然还有“布拉德里克”的写法和读法。 隐隐约约感觉到,厄美加语言和尤若普语言之间应该是同族衍生,所以学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费力。 感谢他是程序员,对于语言天然比较敏感。 等到对面声音终于小了下来,布拉德里克才揉着太阳穴准备入睡。 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对方并不太愿意自己去碰他,所以衣服全部都是由他本人脱下来的。 不过,当看到红发美男脱得赤条条的钻进被子里的时候,还是令弗雷德有些咋舌。 好家伙,居然裸睡?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脸去,不去看对方从被子里裸露出来的肩膀与手臂。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布拉德里克语气有些轻佻,“我知道尤若普的贵族们,都是穿着睡衣睡觉的。听说,贵族们觉得不穿衣服睡觉都是野蛮的行为?” “我没有这样想。”想了想早上看到的厨子的遭遇,弗雷德连忙摆了摆手。 “可你这么做了。” 弗雷德转过脸,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他的心情还不错,并没有招手让自己过去插爆自己的眼睛或者扯掉自己的舌头。 看来这个男人晚上的时候脾气会比白天好一些,他还挺知道保养自己的心脏的嘛,不在夜晚做过于刺激的行为。 “您不惩罚我吗?”弗雷德问道。 “我不会在没穿衣服的时候伤人。”布拉德里克微笑道,“鲜血溅到被子上或者我的身体上,就不美丽了。” 弗雷德觉得,应该给裸体的布拉德里克颁发诺贝尔和平奖。 他甚至建议这个男人应该裸体半永久,这样就不会打打杀杀了。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伊莉莎表姐的仇敌。 如果没有布拉德里克的精心谋算,那么战争就不会发生,侯爵不会死,当然,加洛德也不会死,他也不至于沦为阶下囚。 如果这个时候,他足够的勇敢,应该赶紧在房间里找到锐物,刺向对方的胸腔。 可是,弗雷德实在是太清楚了,仅凭一时的热血,他不仅很难杀掉布拉德里克,更不可能回到凯恩城。 这时候,他听到隔壁传来女性低低的抽泣声,很快,便被尖锐的巴掌声盖过。 从音调来判断,对方应该不是格洛丽亚,这让他暂时地放下心来。 “海因茨总是这样。”躺在床上的男人摇了摇头,叹息道,“有些女人本来还算得上漂亮,但变成尸体从他房间抬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溃烂了,身体也到处都在流脓,实在是令人作呕。” 弗雷德没有说话,他尝试着想要去想象,但他知道,现实往往比想象更为残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厄美加人都是恶魔?” 弗雷德摇了摇头,但很快,他又点了点头。 布拉德里克讨厌撒谎,他当然能看出这么低智的谎言。 “不错。”男人露出赞许的目光,像是奖赏弗雷德此刻的诚实一般,“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在败者眼中,胜利者都是恶魔。但在我们自己人看来,大家都是英雄。你以后会慢慢了解的。” “您要休息了吗?我帮您熄灭蜡烛吧。”弗雷德走上前去,想要将放在床头的蜂蜡吹灭。 布拉德里克没有阻止,他将身体往下缩了缩,整个人都蜷进被子里,然后转过了身,将后背留给了弗雷德。 “明天晚点来叫我,我要多睡会儿。” 看起来毫无防备,破绽百出,却是最好的防守。 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弗雷德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吹熄了床头的灯柱。 接着,他吹灭了书桌上的蜡烛,摸着黑离开了房间。 他的房间再对面的小角落里,原本应该是间仓库,现在里面的东西依然又多又乱,不过只是整理出了能放上一张小床的空间。 被子又硬又潮湿,木板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被褥,一坐上去,便感到尾椎传来一股硬生生的疼痛。 这样的生活,很难说上好,但他却必须要适应。 回到凯恩城去,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标。 想着,他在仓库里摸黑摸索起来,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石头块。 他在没有铺设地毯的石头地上划下了一横,这是他想要离开的第一天。 第四十章 舌尖上的赛茵堡(上) 西边比高地亮的晚许多。 和弗雷德的生物钟略有些不吻合,所以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整个城堡异常的安静,他从床上跳下来,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不免被睡得有些皱皱巴巴。 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捡起地上沾着血的裤子,打开了门往外走去。 塞茵堡主堡的门和凯恩城一样,都设在二楼。 原因不言自明,在敌人攻入的时候还能有时间赶紧撤离到地下。 主人的房间也都在三楼,所以此刻他只需要摸黑下一层楼梯,就能到达楼下。 和凯恩城不同,塞茵堡显然要大方许多,在旋转楼梯的墙壁上都插着灯柱,不过都已经被吹熄。 弗雷德想,曾经的塞茵堡,应该是一年四季都灯火通明的吧。 贪财而又铺张的泰勒侯爵,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奢华背后命运标定的价格。 比起同情挂在城门口尸首风干的侯爵,他更同情城镇里无辜的百姓。 从始至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主人命令他们种香料,他们便照做了。 谁能知道,这些能掩盖住食物腐败味道的小玩意儿,最后却让他们连食物都没有了呢? 当来到二楼门口,他推开门想要出去,两把剑便已经架在了他的喉颈处,对方的力道并不小,看上去是动真格的,要是他再动一步,一定会人头落地。 此时,他有些佩服起自己的没心没肺来,居然在这一刻还在想,自己头没了还能不能再生出来。 两个守门的士兵冷冷地看向他,嘴巴里嘟嘟啷啷,说得极快。 未知的单词表达的意思他根本不可能懂,此时只能用他会的几个词汇组织出一句话,“大人,对不起”。 他拿起手上的裤子,指了指上面的血迹,做出一个洗衣服的动作。 显然肢体动作是通用语言,对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将剑收了回去。 不过脖子上的凉意并没有退去,秋风灌进伤口,让他日渐麻痹的痛觉神经又再次活跃起来。 时隔多日,终于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竟让他觉得有些感动。 在地牢里的日子似乎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可是关在下面的人,在和谈之前依然没有半分自由可言。 他倒是不担心那些贵族老爷,毕竟他们才是厄美加手上握着的重要砝码。 可像格洛丽亚那样的女孩,在这些日子里,又会遭遇什么呢? 走到主堡外,月亮已经降到树梢,天空露出鱼肚白,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太阳徐徐冲破云层的阻碍,带给世界以光亮。 再漫长的黑夜,都会迎来天亮。 弗雷德低着头,在外面排兵布阵训练的士兵的眼皮下面快速穿行着,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有水源的地方。 虽然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香艳”。 刚换班的士兵们正赤身裸体的站立在墙边,将木桶里的冷水往自己身上倒着,在青石板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潭。 弗雷德打定主意要在太阳将这些水坑风干之前,用它们洗掉裤子上的血迹。 很快士兵们便已经换上了里衣,往他们住的一座塔楼走去。 弗雷德便立刻冲了过去,他蹲下身,将那些有些浑浊的水往裤子上淋了上去,然而凝固的血迹除了被润湿以外,并没有消除的迹象。 “哎。”他叹了口气,眼下想找人给自己草木灰显然并不现实,于是便只能学着古代人洗衣服,用着捶打的方式。 没有木槌,他便在旁边找到一块石头,将它表面洗干净,放到了有血痕的位置,用裤子将它包了起来,在地上捶打起来。 还好是亚麻材质的布料,这种洗衣服的方式,与其说是去除污渍,还不如说是磨破一层布料,将上面的色素带去。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让裤子上的血迹看上去没有那么明显。 显然对付布拉德里克这种洁癖自恋男,凡事都得做到细致入微。 就连自己作为仆人,都得干干净净才行。 想到这,他便从地上捧起一些清水,仔细地清洗起自己的脸来。 如果没有这张脸,他是不可能离开地牢的,因此现在这张脸就是他接近布拉德里克的一块敲门砖,无论任何时候,他都必须带着笑,说着谄媚的话,讨得对方的信任与欢心。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薄纱窗帘里衬照到房间里时,布拉德里克懒懒地转了个身,揉了揉眼睛,有些艰难地睁开。 此时,金发少年已经站到了床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颜色也没有平时那么鲜艳,他支起半身,露出雪白的肌肤,弗雷德有注意到,尽管看上去分外纤细,但是他身上的肌肉走势非常漂亮,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 “回大人,刚进来。” “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大人您昨晚说,让我晚点叫您。想来您日理万机,十分辛苦,多睡一会儿也是应当的。” 听完弗雷德的话,布拉德里克不由轻笑起来。 他用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弗雷德,“你知道吗?如果是在战场上,你说这句话,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个人还真是反复无常,弗雷德心底嘟囔道,不是你说要多睡会儿的吗? 不过,此刻他依然得保持笑容,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虚心求教道:“为什么啊,大人?” “身为主帅,睡觉这件事不是应当,而是奢侈。”布拉德里克拉开被子,赤裸着身体穿上真丝面的拖鞋走向了衣柜,从里面取出衣服和裤子,自顾自地穿了起来。“男孩,你还太年轻了,不懂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应该懂的,谁让你们出老千呢? 弗雷德想,眼前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仇人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如果加洛德还在就好了,他不由有些伤感。 是啊,他还太年轻,仅凭现在自己的能力,是逃离不了塞茵堡的。 在他晃神的时候,布拉德里克已经穿戴完毕。 弗雷德注视着他,容貌昳丽,而又修长挺拔。 他穿着乳白色的丝质长衬衫,上面有着精美的绣花,因为衣服及膝的缘故,所以有着一长溜的排扣,还好不是让自己帮忙穿,不然扣这么多扣子一定非常麻烦。下身是同色调的丝质长裤,厄美加的服饰看上去和尤若普有着很大的区别,毕竟尤若普就没有超过膝盖的裤子。 不过这样的衣服作为常服,真的很考验身材就是了,如果不是布拉德里克这样头小身长的优越比例,穿出来一定非常滑稽。 弗雷德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海因茨穿这身的模样,差点把年夜饭都吐出来。 “好看吗?”男人微笑着问道。 “好看。”这句话回答倒是出自真心。 瞬间,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有些骄傲的神情,他悠悠然开口说道:“我们厄美加可不是你们这些人眼中的野蛮人。我们在智慧女神的庇护下,发展着艺术、文化以及技术,这都是你们这种资源贫瘠的落后大陆想不到的东西。” 弗雷德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真是夜郎自大,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可比他多多了,光一个蒸汽机就得他们等上好几个世纪。 “你笑什么?”捕捉到他的微表情变化,布拉德里克有些不解。 “没有没有。”弗雷德连忙摆摆手,“我刚刚还在想,大概只有厄美加才能诞生大人您这样的美人吧。” 不男不女,不阴不阳那种。 尽管不是出自真心,但让被夸者依然很受用。 男人带着满意的笑容走向了盥洗室,不一会儿,就清洗整洁走向了梳妆台。 弗雷德站在旁边差点翻出白眼来,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都还有男人会用梳妆台啊。 对着镜子里那张绝美的面容,布拉德里克嘴角的笑容愈发明显起来,他打开旁边的一个小盒子,开始往脸上扑粉,意图掩盖住鼻梁附近零散分布的几颗雀斑。 很快,他又拿出了另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一大堆胭脂虫的尸体,看起来有些恐怖。 然而,碾碎后的色素又是如此的迷人而美丽,轻轻一抹,便在他嘴巴上形成了漂亮的颜色。 虽然这个过程看得弗雷德不由张大了嘴,瞠目结舌。 “你有见过这种虫子吗?”布拉德里克问道。 弗雷德摇了摇头,以前看新闻倒是扫到过,据说有些高档的口红会用这种小虫子作为原料,由于价格过于昂贵,所以大部分平价口红都会用植物色素作为替代。 “它们在厄美加被叫做‘艳虫’,原因是自己的身体里藏着艳红的色素。当然,只有被碾碎的时候,才能成就别人嘴唇上的艳丽,听起来也是颇为可悲的人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上下微动,上面沾染着的胭脂虫的血液还未完全凝固,看上去鲜活而又渗人。 弗雷德想,在他们眼中,尤若普是不是也与“艳虫”无异?要经过毁灭,才能成为厄美加的囊中之物。 然而此时,弗雷德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只有讨好的微笑,他用谄媚的声音说道:“大人,您说的真好。对了,您说想让我帮您准备食物,不过我要获取食材的话肯定绕不开外面驻守的士兵,眼下我又不太会说厄美加话,所以怎样才能达到目的呢?” 布拉德里克想了想,说道:“香料之类的厨房里应该都有,每天帮佣们也会准备好蔬菜与肉类,如果你觉得还不够,就用这个去跟他们交涉吧。”说着,他取下了手上的红宝石手链,“城堡里的士兵都知道这是我的随身物,你想要什么,出示它就可以了。所以,你到底要给我做什么?” 弗雷德不由笑了起来,“大人,暂时先保密,留个悬念吧。” 在准备午餐之前,他先下去一楼视察了一下主堡里的小厨房。 大小和凯恩城的没有太大差别,用来准备主人的膳食已经很是足够。 比起来,香料罐子确实多出了不少。 凯恩城的调料,平常单一得只有食盐,每年举办宴席的时候才会增加丁香、肉桂,而这儿的调料罐里,装着许多好东西。八角、桂皮、茴香,这些过去自己炖煮食物必不可少的调料,都能找到。 他扫视了一下装备,烤架和炖锅一应俱全,不过与其叫炖锅,不如叫炖桶,那高度,煮进去半头羊似乎都不成问题。他敲了敲桶身,发出清晰的金属碰撞声,材质应该是铁与其他金属合金。 按这个时代的技术,有这种纯度已经不错了。 “你们好。”他向厨房里的两个男孩打了个招呼,“从今天开始,布拉德里克大人的食物由我来负责。” 两个男孩机械的点了点头,他们这时正在宰一头羊羔,手上满是鲜血,眼里满是空洞,对于弗雷德说的话并不关心。 他们应该和自己的年纪相同吧?甚至还要小上一些,但脸上已经没有了喜怒哀乐。 对他们而言,多做一个人、少做一个人的食物,并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知道谁会铸锅吗?”弗雷德追问道。 要还原地道的中餐,他还需要一口敞口铁锅。 两个男孩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他们露出有些讶异的神情,其中一个开口说道:“你要锅干嘛?这儿不是已经有很多了吗?” 男孩的声音有些沙哑,音调很低。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样式的。我想,城里一定会有人做这个东西的吧?” “没有。”另外一个男孩快速地开口打断了他,“以前是我父亲做的,但是他死了。” 男孩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哪怕从上下文能够推断,他的父亲是被厄美加人所害。可是他现在,麻木得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故事一般。 “我叫阿德。”弗雷德自我介绍着,两个男孩面面相觑,然后才开口回应。 声音沙哑的男孩叫做菲比,另外一个死了父亲的男孩叫做比尔。 “听我说,菲比、比尔。”弗雷德压低声音,他瞟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守卫,向两个男孩靠拢了一步,“我们是塞茵堡唯一能够活动自如的尤若普人,所以能做到的事情很多。” “可是……”菲比有些困惑地问道,“我们只是做饭的,能做到什么呢?” 弗雷德露出微笑,“就从做饭开始,改变现状吧。” 第四十一章 舌尖上的赛茵堡(中) 当弗雷德再次回到厨房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他们正抬着一头耕牛往厨房走来,然后对着菲比和比尔嘟囔了两句,示意他们将这头牛给宰了。 当士兵离开的时候,菲比才惊讶地开口问道:“好家伙,你是怎么做到的,让他们把耕牛拿来做食物?” 弗雷德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宝石手链,露出了微笑,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比尔压低声音说道:“这群厄美加人真是又馋又蠢,吃什么不好,偏偏要吃牛。马上冬天就要来了,明年春种的时候,如果没有耕牛,看他们怎么种粮食……” 他突然停下声来,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看向弗雷德:“你是故意的吗?” 弗雷德点了点头。 “可是,你确定不会有事吗?”比尔有些担心,弗雷德自然也能想到,连两个男孩都能想到的事,布拉德里克那种老狐狸能看不透吗? 不过此时他还是露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他对自己撒谎的本领并不看好,但对于中华料理的博大精深却很有自信。 他从包里拿出刚刚在地里采摘的秘密武器——大蒜、老姜以及一把红艳艳的辣椒,决心用它们来为自己的食物增添风味。 菲比和比尔负责宰杀,当割下牛皮来已经用了不少时间,弗雷德估算着,大概这个午餐,得等到傍晚才能上桌。 “所以,你要用这个部分?”当菲比把手上的牛腩块和筋头巴脑部分递给弗雷德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困惑,“这真的是肉吗?不是要鲜红的才好吗?” 眼下这些肉上,都有着白色的脂肪纹路,有一些根本就是筋和皮。 他们虽然没做过牛肉,不过羊肉还是经常做的,往往这些部分都是用来给下人吃的,主人压根不会碰。 拜其所赐,他们可太知道这些部位有多么的难嚼了,他的好几颗牙齿,都是因为这些肉报废掉的。 还好是处于换牙期,所以后来才又长了出来。 “那是你们不知道,这些部位才是最好的。对了,牛板油也别扔了啊,记得给我。” 虽然没有像样的炒锅,但炖锅的底还是足够厚的。 弗雷德将它架在柴火堆上,放入了半块白色的牛板油。在高温下,凝固的白色固体渐渐化为金黄色的液体,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的时候,弗雷德便洒下了切好的辣椒、蒜片、姜片以及几颗红花椒。 他用炖肉的大勺子在里面搅合着,因为勺柄太长,因此有些费劲。 很快,香料的香气便已经扑鼻而来,如同魔法一般,明明看上去并不搭配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竟然如此诱人。 “好香啊。”菲比感叹道。 “可惜是给厄美加人吃的。”比尔压低声音。 弗雷德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努努嘴说道,“帮我把那边洗掉血水的肉拿过来。”过了会儿,他又沉下声音补充道,“谁说只给厄美加人吃了?食物就应该厨子先吃,这才是道理。” 两个男孩的眼睛倏地明亮起来,菲比忙不迭跑过去,将放在铁盆里漂洗干净的牛肉递给了弗雷德。 因为是新鲜牛肉的缘故,肉腥味应该没那么浓,所以这次弗雷德并没有焯水。 牛肉倒入锅内,他便又卖力翻炒起来。 他往柴火堆里多添置了几根,让火焰变大,不一会儿,肉香便已经传出,每块牛肉的表面都带上了金黄色。 剩下的工作,便是加水炖煮。比起清水,显然葡萄酒会更适合。 他提前已经从酒窖里拿出了一桶葡萄酒,倒在碗里,撇去了面上那层浮物,现下看上去倒是颇为清澈。 往下看,便能看到被染成紫红色的自己面容。 他愣了愣神,什么时候,自己的脸轮廓变得这么深了啊?渐渐褪去了旧日的稚嫩,开始变得棱角分明。 不过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将酒倒入了炖锅里,附带着的还有丁香、茴香以及八角、桂皮。 大火煮开用勺子撇去上面的一层浮沫,他便又拉动绑在炖锅上面的铁链,将锅身拉离柴火堆,达到调节温度的目的。 这算是古人控制温度的一种远古的智慧吧,虽然设计充满了巧思,但也并不方便。做一顿饭的功夫,倒是给弗雷德累出一身汗来。 在等待牛肉煮得烂熟的过程里,弗雷德也没有闲着,他洗干净了豌豆与胡萝卜,将萝卜切成大小相同的块状,盛入碗里,算准炖煮的时间,准备最后加进去。 原本以为做饭这件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实际操作起来,麻烦并不少。 他想,自己缺少一些基本的做菜设备,这显然会限制自己的菜品类型,而要满足布拉德里克那张刁蛮的嘴,则是眼下需要搞定的第一要事。 当然,他还缺乏计时工具。沙漏实在是过于不精确,如果不配合自己在心底的默数,几乎是毫无卵用的摆设。 抬头看了眼拴着炖锅的铁链,他突然眼神发亮。 只要有金属,制造一个简易的自鸣钟似乎也不是难事。他记得,17世纪的时候,西方的机械钟表就已经进入了中国,这远早于工业革命的时间,所以算不上什么科技含量高的玩意儿。 那个时候,不少中国的手艺人,只是拆解了自鸣钟,便就已经能够仿照。 穿越来之前,他也是自小就接触过机械表,还曾经拆解过爷爷的老古董,只要有零件,现在还原出来并不困难。 快要黄昏的时候,他的红酒烩牛肉终于装盘出炉。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晚霞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在黑暗来临前,也有这样热烈而灿烂的光景。 尽管没有酱油,但红酒的底色还是将牛肉染成漂亮的绛红色,汤汁在银盘底铺陈,如同红丝绒地毯一般。 上面装点着青绿色的豌豆、橙红色的胡萝卜丁、还有金黄色的牛筋。 第一份,当然属于三个男孩。 “我们真的能吃吗?”在动手前,菲比依然一脸惶恐。弗雷德完全没有理会,径直伸手拿起一块牛筋,送入口中。 “好吃吗?”两个男孩都看向了他,而此时,他正被牛筋烫得不轻,张着口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回过气来,“真他妈好吃!”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语气过于夸张,还是这句脏话深得人心,两个男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然后他们便也不客气的伸出手往盘子抓去。 酒精已经在高温中挥发,不过葡萄酒的酸涩味很好地裹入了炖得无比软烂的牛肉中,和其他香料一起,放大了牛肉本身的鲜美滋味。 菲比和比尔此时都能对着大地之神起誓,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当然,好吃到让他们忘记了餐前祈祷这项传统。 当把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两个人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看向弗雷德,异口同声地说道:“阿德,你就是个天才。” 弗雷德不由露出苦笑,这才哪到哪,他的天才之处可多得去了。 他拿出另外一个干净的银盘,往里面盛了一大份炖牛肉,准备给布拉德里克送去。临出门前,他回过头跟两个男孩说:“锅里还剩下不少,你们先别动。我估摸布拉德里克大人还要添。当然,最后剩下的就都是我们的了。” 两个男孩点点头,开始在心中祈祷,饿了一天的布拉德里克胃口没那么大。 此时,红发美男正在餐厅坐着,眉头紧皱。 他用右手枕着脸,尽量不想表露出自己的不耐烦。 不过,坐了这么久,他还是有些忍不住,问了问旁边站着的士兵:“阿德是在厨房吗?” “回大人,他一天都在。” “那未免也太慢了吧。”布拉德里克抱怨道,“这是在做什么啊?就我一个人吃,怎么比给你们准备食物的大厨房都还要慢啊?” 要知道,塞茵堡内驻扎的部队就已经超过了500人,但也能保证每天两餐的供应。 让一个贵族少爷给自己准备食物,果然还是失策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等下味道如何,都要治对方的罪。 然而,真正见到面前的那份炖牛肉的时候,他的决心开始动摇。 摆盘看上去略有些精致,虽然并不经意,但混合起来的色彩非常赏心悦目。 香气也足够浓烈,传入鼻腔里,先是带着丁香和茴香的侵略,接着是厚重的肉香,最后便是淡淡的葡萄香气。 他用叉子轻轻一叉,便很容易地进入到肉身,从里面滚出肉汁来。放入嘴里,尚且温热,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肉便已经化在口里,只留香气萦绕舌尖。 绿色的眼睛慢慢放大,他有些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弗雷德,问道:“这真是你做的?” 对方点了点头,解释道:“主要是工具还没那么齐整,所以没能做得更好。” 这都还不算最好?这恐怕才是最令人震惊的事实吧。 布拉德里克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不可思议,他真的是贵族少爷吗?为什么能做出这样惊人的美味来? 他看到盘子里摆着的牛筋,皱了皱眉头。 这种东西,一定咬不动吧?然而,好奇心还是让他叉了下去,放入口中,竟然如此软烂,微微的辛辣味混合着筋物特有的胶质口感,美味得不可思议。 “这肉这么软烂,是因为你炖了很久的原因?”他总算能够理解为什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当然,也觉得一天的等待倒也值得。 “有这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今天用的鲜肉,所以宰杀的时候也花了不少时间。” 布拉德里克用勺子舀着豌豆送入口中,点了点头,随意地问道:“这是什么肉啊?竟如此美味。” “牛肉。” 勺子停留在了半空中,愣了半天,他反应了过来,说道:“大胆!” 弗雷德见状连忙跪在了地上,然后用厄美加语谄媚地说道:“大人,对不起。”他接着用尤若普语解释道,“我只是为了给大人呈现美味而已,绝无他想。” “你是当我是傻子吗?”布拉德里克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冷冷地盯着弗雷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想,吃掉我们这儿所有的耕牛,明年春种我们就没有能犁地的耕牛了是吗?毕竟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也不太适合养新牛。” “大人,我哪有那么聪明。”弗雷德抬起头,露出无辜的眼神。 这句话,让布拉德里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如果否定,岂不是抬高了尤若普人的身价。如果肯定,那他又何罪之有? 盘中食物的味道继续腐蚀着他的意志,忍不住,他还是将肉叉起送入口中,给予了弗雷德无声的原谅。 “算了,下次别用了。”布拉德里克叹道,“可惜了,这肉味道确实不错。” “大人,一头牛保存一周吃一周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已经让厨房的帮佣把肉分好了,放到了低温的地方保存起来,所以大人不必惋惜。”虽然自己的原计划并不是这样。 弗雷德原本还想,让这群人发现牛肉的美味,然后把吃牛推广下去,以后种植就只能靠人工了,粮食不足,内部空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收回侯爵领便不是难事。 然而,这里没人这么天真。 “你就会做这个吗?” “当然不是。以牛为例,部位不同,肉的味道也会有所区别,就有不同的做法。比如我今天选取的是牛身上筋膜最多的部分,如果用寻常做法做出来一定又老又硬,但加入葡萄酒慢炖,肉质就会变得软烂可口,入口即化。”弗雷德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此刻感觉自己完全可以拍一个纪录片,就叫做《舌尖上的塞茵堡》。“不过,也如同我刚刚说的,现在做菜的器具还是不足,所以不知道城里是否有会铸铁的人,把我打造一些锅具。” “铸铁?”布拉德里克抬眼,“侯爵领倒是有打铁铺子,主要是做武器的。你要做什么,如果有设计图,我可以托人带去让他做做。” “那大人,您可以给我纸和笔吗?除了铁锅,我还需要一口石锅。” “石锅?那不是穷人家的玩意儿吗?你想要的话,随便去哪家要一口就是了。”布拉德里克不以为意地说道。 弗雷德连忙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想要的,跟寻常人家里的不一样。” 他不知道寻常人家里的长什么样,只是单纯不想要对方因为自己的需求,就失去赖以生存的器皿。 男人没有说什么,点点头予以默许。 他很快便吃完了面前的那份炖牛肉,这是来塞茵堡这几个月以来,他吃过最满意的一餐。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弗雷德站起身来,“过来,帮我再盛一份来。” 当晚,布拉德里克发现,自己放屁频繁了许多,味道也甚为难闻,好几次在教弗雷德发音的时候,就发出了令人尴尬的声音,让他不由脸也红了起来。 此时,弗雷德倒是在一旁偷笑。 吃光牛肉的计策虽然没有成功,但是这个“豌豆屁”策略还是成功了。 尽管没有对对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不过让布拉德里克这个看上去完美的男人破功,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第四十二章 舌尖上的赛茵堡(下) 将设计图送出塞茵堡之后,弗雷德在地上画满了两个正字,想要的东西终于被士兵们搬了回来。 “这就是你说的铁锅?”布拉德里克观察着那个有点像草帽的玩意儿,不由觉得这个设计真的十分神奇。 整个锅身处处都是圆弧流线,几乎没有能放平的地方,两边则各铸了一个金属靶子,方便拿起。 比起他,弗雷德还要更为惊讶。 没想到这个打铁匠极好地还原了自己的设计图,居然比自己想象的更流畅精美一些。 “是的大人,这个铁锅比起我们传统的炖煮锅,更适合用来翻炒菜肴。您吃了这么久的炖菜,应该也有些厌烦了吧?” 布拉德里克没有回答。尽管每天的料理看上去有些重复,但因为使用的香料和原材料各有不同,所以每次都来带给自己极佳的享受。 尤其是昨天的乌骨鸡汤,鲜美可口,就连鸡爪都软糯入味,平常这种食物他看着就会皱眉,然而真正吃到,却又嫌弃一只鸡怎么就两个爪子。 当然,在喝汤之前,他还是抱怨过,弗雷德这个人真是不讲武德,居然屠杀了一只最会下蛋的母鸡。 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对方心机深重,充满故意,但对方天真的表情与食物的绝佳风味,又让他不忍心予以苛责。 “阿德,你家在哪儿啊?”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此时的弗雷德倒是有点心慌。 这个男人,如果告诉他自己是高地来的,会不会下一个战略目标就锁定高地啊? 再说,自己的手艺别说跟尤若普了,跟这个世界都没多大关系,即使去了高地,也不会有收获。 想了想,他回答道:“东边,大人。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不过就是东边。” 布拉德里克不禁哑然失笑,相比侯爵领,尤若普任何地方都可以自称东边。 他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原谅对方这份天然。 除了铁锅,还有一口石锅,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特色,和寻常百姓家的无异。 “你要石锅做什么呢?” “等到冬天,您就知道了。” 弗雷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石锅,和自己以前用过的麦饭石还是有很大区别,重量上大概重了十来倍,沉得不可思议。 不过石面并没有特别粗糙,很多地方甚至被磨得有些光亮,看来石锅制造手艺,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炉火纯青。 除了两口锅,还有一些金属铁片,有一个稍微有些弧度的,是配套铁锅的锅盖。 剩下的一些则是有些锯齿的,布拉德里克并没有上心,只是命令士兵们把它们全都搬到厨房去。 这段时间,厨房成为了弗雷德最爱去的秘密基地。 除了有菲比和比尔这两个能和他用尤若普语交流的少年以外,还有就是他能在这儿完成所有的现代化改造。 在铁锅回来之前,他就已经搭建出来了一个小灶台,当然,主要燃料还是木柴和碳石,可以用抽动木条增大减少与空气接触面积的方法来调整火候。 现在,他则是在蹲坐在地面上,拿着那些有着锯齿的金属片根据自己绘制出的原理图,制作着简易的机械钟。 “你在做什么啊?”比尔好奇地过来看着。 “时间。” “时间还能做出来?”男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忽而有些伤感的问道,“那时间可以倒流回去吗?” 弗雷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理论上来说,时间是可以倒流的。如果你奔跑的速度超过了光速,那你就可以回到过去了。” “真的吗?”男孩眼睛亮亮的,在厨房的阴影里熠熠生辉。 怎么可能做得到,这是21世纪都没法实现的技术诶,就连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他本想驳斥对方,光速可是3亿米每秒,爱因斯坦都下过论调没有物体能超过它,可看到对方的眼神,他又忍住了。 于是,便笑着开始扯淡:“当然啦。所以你可以练练跑步,跑得越快越好。” 最好,能快到逃离这里。 比尔露出了腼腆的微笑,“那还是算了吧,我天生跑步就很慢。可惜了,不能跑回去跟父亲见面了。” “阿德,你父亲还在吗?”他问道。 弗雷德点了点头,又开始捣鼓手上的零件。 “是什么样的人啊?”菲比也凑了上来,他满脸好奇,“我从小生下来就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记事开始就已经是泰勒侯爵家的帮佣了。只有管家乔伊管着我,可我不喜欢他,他总是很凶,每次对着我们拳打脚踢。” “所以他死了,也算是活该。”比尔在旁边冷笑道,“他被厄美加人叉起来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真是太好笑了。” 弗雷德抬眼看着两个男孩,在说起关于这个乔伊的事的时候,他们俩人脸上天真而又残酷的微笑那么真实,让弗雷德觉得有些沉重。 是啊,对于仆人而言,无论是尤若普人还是厄美加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压迫别人的人,不过都是对方眼里的恶魔,这并不分国界。 他想起了奥德里奇,自己眼里地位崇高而又公正清明的父亲,是不是也是仆人们心中的恶人呢?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不说奥德里奇了,于是他借用了米尔顿的形象,强行挤出笑容说道:“我父亲是一个温柔的好人,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说话柔声细语,宛如春风拂面。在我长大的那个地方,他是所有仆人里面最受欢迎的,连带着我也跟着受欢迎了不少。” 尽管只是谎言,却让两个男孩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好了,我们现在得开始准备午餐了,不然布拉德里克大人得怪罪了。”他将手上的活停下,站起身,开始准备今天的食物。 牛肉还剩下一块,是后腿肉,最适合用来做牛肉干。 此时,已经在铁桶里煮了多时,里面调配着他的秘制卤料,取出来的时候,牛肉已经从鲜红便成了棕褐色。 不过切开的时候,还能看到里面有些微微泛红。 手起刀落,卤牛肉块便已经变成了大小均匀的条状,剩下需要的调料,便只剩下干辣椒、花椒以及白芝麻。 辣椒已经晒了一个星期,不过秋日的太阳没有那么强烈,所以还处于半干未干的阶段。 当他取下那一串挂在窗边的小红辣椒,菲比便叫了起来:“这么多,不怕太辣吗?” 西方靠海空气较为湿润,吃辣椒倒是能很好地解除湿气,只是与尤若普平素的口味不符。 不过,若是换在空气稀薄的高地地区,吃了辣估计会鼻腔流血。 “还好还好,这点辣椒,还不够味呢。” 环览四周,有窗户的地方都被他挂上了辣椒串,看起来倒是有了点中国风,让他突然多了一丝乡愁。 只是现在,他更想回到凯恩城。 辣椒剁成碎,牛油化在新到的铁锅里,为铁锅做了第一次保养。 这一次,他用的油很多,当牛肉进入锅里,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听上去有些恐怖,让菲比和比尔忍不住远离这个危险的案发现场。 当牛肉炸至焦干,便可以出锅,撒上白芝麻,均匀地在每一根上做好了点缀。 滚着热油与芝麻的牛肉干,香气远胜往常,比尔不由被香味吸引,上前了一步。 “尝尝?”弗雷德抬眼挑眉。 “这用手吃好吗?”比尔倒有些拘谨起来。 “废什么话啊,这东西,就是小零食,用手吃才最有味儿了。”弗雷德不由催促道,对方终于勇敢上前,用手挑起一根,送入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嗯……你底料里有八角、茴香、黑胡椒的味道……还带着芝麻香气,呼,怎么越嚼越辣啊。”比尔装出一副美食家的样子,想要尝试解析出弗雷德用到的原材料,然而到最后,他已经满脸通红,不断扇着嘴巴,想要获得清凉的慰藉。 “你也尝尝。”弗雷德招呼着菲比,此时男孩早已经等不及,过来抓起一把就往嘴巴里塞,自然是辣得他说不出话来。 “狗娘养的弗雷德,你是要谋杀吗?”菲比一边骂着,一边在厨房里跳着脚,想要缓解口腔里的不适。 然而等辣意消却,他还是忍不住又偷吃了几根。 “有句话很适合形容你。” “什么?” “贱人就是矫情。”弗雷德轻轻笑道,他现在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甚至有些飘飘然。 “剩下的油怎么办?”看着锅里还有一大半的肉油,比尔觉得有些可惜。 里面还带着牛肉特有的香气,要不是喝下去自己胃就没了,此时他还真想尝尝滋味。 “装一半,剩一半。”弗雷德说道,然后他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个空罐子,便把油往里边倒,准备回收起来做菜。 现在有了铁锅,做炒菜的时候必不可少,所以油便成了稀罕物。 “那剩着的干嘛呢?” “当然是做今天的主菜啊。”弗雷德挑了挑眉,一脸自信。 “这个还不是主菜?”菲比一脸不忿,“我敢打赌,这是你做过最好吃的东西,布拉德里克大人吃了一定停不下来。” “牛肉干可算不上主食。”弗雷德懒得跟他们科普中餐文化,只是从菜篮里挑出了几个西红柿,又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了几个鸡蛋,“好了,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我最早学会的一道菜。” 当红黄相间的番茄炒蛋出炉,弗雷德不忘撒上了一把清白相间的葱花,尽管颜色搭配非常鲜艳,但比起牛肉干似乎还是过于普通。 “这就是你的得意之作?”比尔嘲笑道,“我看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这个用叉子吃也不方便,而且连肉都没有,贵族主子们都是不会吃的。”菲比也不服气的起哄道,“再说,你往日做菜都要好久,这个菜,你用的时间这么少,还不够别人哼唱一只小曲儿的,我看未必好吃。” “行嘞。锅里还剩着有,我去布拉德里克大人那儿了,你们看着处理吧。”说完,弗雷德便端着两个盘子往外走去,末了,他回过头看着两个男孩说道,“别忘了给我留一份。” 弗雷德的自信之作,在布拉德里克面前也遭到了冷遇。 “这个牛肉干倒是非常好吃。”他夸奖道,“只可惜,之后都吃不到了。不过这个菜,看上去也太素净了吧,颜色还蛮开胃,但看上去不太好吃。” 弗雷德连忙帮他将勺子放到盘中,舀了一勺递到布拉德里克嘴边,说道:“您尝尝,在我们老家,这个东西没有人不喜欢的。” 布拉德里克将信将疑地张开嘴,舌尖触及到温热的食物,酸、甜、咸、鲜,四种口感在嘴巴里融合成一体,伴随着滑滑的茄汁,极好地送入胃里。 眼睛慢慢睁大,好一会儿,他才评价道:“还不赖。” 这下子,他可更好奇弗雷德老家是哪里了。 “阿德,你还真是个做菜的天才。” 弗雷德心底暗爽,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当然,当他回到厨房的时候,此时锅里已经空空如也。 两个男孩在旁边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阿德,实在是太好吃了,所以我们没有忍住,就……” 弗雷德叹了口气,“所以,不要再以貌取菜了。” 不过有了面前的这个铁锅,想要开个小灶,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弗雷德想,这段时光,或许是自己在尤若普吃得最好的时光。 好到让他开始怀念凯恩城腥味十足的内脏馅饼,烤得焦干的乳鸽,怎么做都是一个味儿的羊羔肉。 当然,更怀念那个带着自己练剑、围猎、出征的大胡子异瞳男人。 加洛德。 他看着做到一半的零件,心底感到一阵失落,他能做出自鸣钟来,可终究挽不回那些逝去的时间。 第四十三章 拉近 布拉德里克最近有些忧郁。 他的嘴巴里,长了一个怪东西。 从镜子里看,似乎是一个白色的小疱疹,碰到就疼,食物经过的时候,更是让他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尊敬的皇帝陛下。”当他教弗雷德厄美加语发音的时候,舌头不小心碰到了疱疹,便顿时痛得他皱起眉来,好看的脸乱作一团。 “您怎么了,没事吧?”弗雷德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嘴巴里长了个小玩意,不是很舒服。”听到这儿,弗雷德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诡异,他憋住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 好家伙,终于奏效了。 每天大鱼大肉加干辣椒,本来以为会让对方得上痔疮,没想到,先发作的是口腔溃疡。 不过这样也好,口腔溃疡的持续时间至少得一个星期,不舒服起来,和痔疮也没什么两样,顶多是流血与否的区别。 “那大人您在饮食上可得注意了。”弗雷德装作一脸严肃的样子说道,“您得戒肉食一个星期才行。” 布拉德里克皱了皱眉头,“可是,没有肉的话,蔬菜这些未免也太难吃了吧。” “我可以让蔬菜变得美味起来,您不用担心。” 布拉德里克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点头。“对了,厨房送来的水果还没到吗?” 弗雷德摇了摇头,说道:“我去拿吧。” 他端着灯柱,走到了一楼去,此时厨房里面菲比和比尔还在为布拉德里克清洗着苹果和香梨,满嘴都是抱怨:“真是的,都这么晚了,还要吃这些东西。以前泰勒侯爵在的时候,晚上也是不会打扰我们的。” “咳咳。”弗雷德轻轻咳嗽了两声,两个男孩立马噤声,小心翼翼地转过背来,看到是弗雷德总算松了一口气,“是你啊,干嘛吓人。” “我来取水果的呀。” “这个东西,不煮熟真的能吃吗?”比尔好奇的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啊?” “你没吃过吗?”弗雷德有些惊讶。 比尔和菲比都摇了摇头,“就算在我们平原,水果也是稀罕物,只有贵族老爷们能吃。即使放到坏,那也是没有我们下人的份儿的。” 弗雷德略一沉思,说道:“这些水果有计数吗?” 比尔点了点头,“每天采摘的数目都是固定的。城堡里除了布拉德里克大人以外,基本没有其他人能吃。偶尔大人心情好,会赏赐一些给士兵,但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尤若普下人。” “咱们的地位是最低的。”菲比补充道,“在你掌管小厨房之前,我们就连食物都只能吃冷的,要不是你胆子够大……” “那还可以再大一点。”弗雷德说道,然后走过去拿起了刀,对着苹果便是一顿猛削。 “你在干嘛?”比尔睁大了眼睛,看着苹果皮从他的手上掉落下来,红色的果皮退去之后,露出了金黄色的内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苹果去皮的模样,此时不由觉得有些好奇。 “怎么会是这样的啊。我一直以为,果肉都该是红色的才对。” “你们连果肉都没见过?不是要煮苹果吗?”弗雷德也好奇起来。 “都是整个煮进去的呀。洗干净,然后煮熟,老爷们就用刀叉分着吃,都是这样的。”菲比解释道。 弗雷德不由皱皱眉,他想,苹果加热之后,果皮就会起褶皱,看起来绝对和美味没有关联。 还好以前他都是找厨房单独把自己那份给他的,不然他也会知道煮苹果的诡异味道了。 削完皮之后,他将苹果分成了好几瓣,然后将其中两瓣递给了两个男孩,“喏,拿去。” 男孩们怯生生地接过了苹果,送入口中,很快,便被那酸甜的回味所打动,看向弗雷德手中的果盘都充满了哀求。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菲比舔了舔手指,尽管觉得于心不忍,但弗雷德知道,再分一瓣是绝无可能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梨上,但一瞬间又变得有些迷信。 梨是不能分的。 眼下,他也不想和这些人分离。 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对这个鬼地方生出了眷念? 他开始努力回想地牢里那些干枯可怜的面庞,却只能记起格洛丽亚模糊的轮廓。 他看向一旁自己已经做完了一大半的自鸣钟,眼下只需要用纸糊一张表盘了,顿时察觉到时间流逝的好快,新的情感链接已经开始建立,而这让他觉得惶恐。 回到布拉德里克的房间,男人正倚在椅子上看着书,烛光落在他的脸上,形成绝妙的阴影,看上去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尤其是和隔壁那个可恶的海因茨对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圣母。 “你怎么才回来?”他没有抬眼,问道。 弗雷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将果盘递给了布拉德里克,说道:“因为您嘴上长了疱疹,所以我特地给您将苹果分成了小块,方便你入食。” 布拉德里克用手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依然是如此的甘甜,少了苹果皮特有的苦涩味,更加润口。 他抬头看向弗雷德,说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厨房里的小伙伴啊?”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弗雷德连忙跪了下去,然后低下头用厄美加语说道:“请原谅,大人。” 现在他的词汇量,应该也有了上百个。 虽然每一个词,都带着谦卑的意味。 这也是布拉德里克会教自己的原因。 “这也没什么。”布拉德里克轻柔地说道,“不过就是一点苹果而已,男孩儿们嘴馋很正常。你也来一瓣儿吧,我嘴疼,吃不下。” 弗雷德这才起身,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苹果。 味道跟高地的略有些差别,这边的比高地要绵软一些,个头也要大一些。 高地的苹果就如同高地在尤若普的地位一样,又小又丑又硬,但却不可或缺的甜。 “话说,为啥苹果你给我切开了,梨却没有呢?”布拉德里克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次他会找到什么样的借口。 弗雷德没有犹豫,径直回答道:“在我的老家,是不能分梨的。因为,这预示着分离。” 无论是厄美加还是尤若普语,在发音里,都没有这样的谐音梗。 但对方并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拿起盘中那个金黄色的梨子看了又看。 好半天,他将梨子扔了过来,刚好砸进弗雷德的怀里。 “既然不能分,那你就整个吃掉吧。我嘴巴太疼了,咬这个难受。” 如果对方不是杀死加洛德,占领侯爵领的罪魁祸首,那这个赏赐,说不定会让自己觉得很感动。 可惜不能,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注定彼此敌对的立场上。 弗雷德咬了一口梨,很快,香甜的汁水便浸满了他的喉腔。比起苹果,梨的口感会更粗糙,但是含水量也会更高,在这个他只能喝到生水的地方,这味道让他竟然有些想哭,真是满口奢侈。 “好吃吗?”布拉德里克看着弗雷德吃梨的模样,不由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 弗雷德点了点头。 “你会觉得生吃水果是野蛮的行为吗?” 弗雷德摇了摇头。 布拉德里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他想,对方大概是唯一能够接受这种吃法的尤若普贵族。 这让他有了一种驯服野兽的快感。 两个人,明明各怀鬼胎,没有谁真的真心以对,却又都能感觉到,在这个房间缓缓地空气流动之间,他们的心与心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 弗雷德的自鸣钟在来到地上的第17天,完成了。 地上留下了三个“正”字,外加一横一竖。 自鸣钟的体积很大,因为铁匠给他做的铁片尺寸本身就有些庞大,精度显然也是不够的,不过用来计时,还是比沙漏准确不少。 在第一天上发条的时候,弗雷德有些迷茫。 他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钟。 当看到太阳将要冲破云层突出重围之时,他决定把这个时间点作为8点。 反正又不需要多精确,不如从心所欲。 当分针带动着时针缓缓运动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齿轮转动的声音,菲比不由惊叹起来:“阿德,这是什么啊?你做了什么出来啊?” “不是说了吗,这是时间。”他指着自己画的并不精确的表盘,说道,“你看,这根长的走完一圈就是60分钟,也就是一个小时,刚好够短的走一格。” “什么分钟,什么小时啊?” 显然,给他们科普这种现代的计时单位还是太麻烦了,弗雷德选择了缄默。 “怎么让它动起来的啊?”比尔问道。 “就是拿绳子把铁片一缠,就行了。”弗雷德决定把这个内容处理得模糊一些,避免以后引起专利纠纷。 “反正,有了这个东西,做菜就方便多了。咱们也不用时时看着,担心煮糊了。”弗雷德露出有些骄傲的表情。 而今天,第一次配得上自己的计时器的食物,当然得是有点儿技术含量的。 “又炖鸡汤啊?”菲比有些不解道,“你不是说布拉德里克大人要戒肉一周吗,那这是给谁做的啊?” “那当然是给我们做的啊,不过,也还是要给布拉德里克大人留一口。”弗雷德说着,脸上露出了奸笑。 寻常的素食,要说味道极佳,那自然还是有些夸张的。 就比如番茄炒蛋,吃第一次,一定会让人惊叹小小鸡蛋配合番茄,都能有这番风味。 但第二次,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但国宴中可有一道名菜,开水白菜。 汤底清澈,尽管只有白菜飘于其内,但风味依然甘醇。 当然,汤底的用料可不简单,成本也高得可怕,弗雷德虽然没有吃过开水白菜,但它的低低低配青菜钵钵,还是常吃的。 以高汤打底,放入切碎的青菜和豆腐,煮沸后再加以土豆淀粉进行勾芡,味道足够香浓,入口又很是清爽,算是不可多得的素食美味。 当然,弗雷德做这道菜并不单单为了布拉德里克的口腔溃疡,他可没有这么好心。 最重要的,是为了耗费食材。 这一周,他可以做不重样的汤底,乌骨鸡汤,猪骨汤,鱼汤,凡是用料多的,他都能做,反正剩下来的都被他和菲比、比尔吃掉了,绝对不留给这些厄美加人一根骨头。 于是,便有了他们大快朵颐着鸡翅鸡腿,而布拉德里克只能用勺子小口尝着青菜的滑稽场景。 第四十四章 捡肥皂? 等到布拉德里克的口腔溃疡好了之后,弗雷德为他准备了一次特殊的午餐。 用餐的地点放在了他的房间,弗雷德在里面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炉灶——将铁桶开了两个洞,一个在侧面放入柴火,一个上面,盛放石锅。 “所以,你是让我自己来?”布拉德里克露出不可置信的面庞,眼前的盘子里盛放着切得薄薄的生肉片和蔬菜,小碗里盛放着调料。 “这个叫做烤肉,如果不自己烤,吃着就没意思了。不过我也可以帮您烤的。”弗雷德用木头做成了两根长长的方筷子,没有机器加工,很难磨成圆的。 布拉德里克看着石锅里飞溅出的油星,落到丝绒地毯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拉开了距离,避免油沾上他漂亮的乳白色衬衣,示意弗雷德帮自己烤。 弗雷德早已料到事情的发展,帮红发美男将猪肉片和羊肉片放入石锅底部,很快,肉便从红变白,从直变卷,里面的油慢慢渗透出来,带着天然的香气馋得他都忍不住流起口水来。 他还没吃过这个世界的烤肉,想想现在应该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肉质应该会新鲜上不少,顿时觉得吃不到真是遗憾。 很快烤好的肉就堆叠在了盘中,待放凉,弗雷德递过去了酱料。 布拉德里克用叉子叉起肉片,放在碗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该怎么形容这种神奇的口感呢?实际上烤肉他是没少吃的,不过厄美加流行的烤肉,都是烤整头猪或者羊。 往往外面的口感比较脆,里面的肉还有些生。 而这个烤肉,则非常的奇特,因为肉很薄,所以吃到口中更多的不是肉的厚重感,而是调料带来的清爽口感。 弗雷德在调料碗里加入了柠檬汁,所以很好地中和了肉的油腻,每一口,都带着柠檬特有的清新。 “很好吃。”布拉德里克夸奖道,很快,他吃的速度就跟不上烤的速度,薄薄的肉片熟成的速度极快,在盘里堆成了一个小山坡。 “你就别烤了,来帮我吃点。”布拉德里克招呼道。尽管如此,火也是停不了的,这跟现代设备还是没法比。 这样看来,以前看的那些野外吃播们,还真是很拼啊。 弗雷德点了点头,然后将需要烤久一些的蔬菜放入了锅里。 上面未干的清水和锅里的热油一接触,便绽开了许多油花。 烤肉入嘴,满足感便瞬间袭来,让弗雷德不由闭上眼睛,享受着这舌尖上一刹的幸福。 吃过烤肉,弗雷德扑灭了火,开始收拾起餐盘来。 布拉德里克则是有些困倦地坐到了床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饱餐过度,他感觉有些困。 不过身上带着烤肉的气味,让他这个高度洁癖有些抓狂,于是吩咐站在外边的士兵去帮自己准备好沐浴桶和热水。 烧热水的速度很慢,在等待的时间里,房间里的气味久久不散。 弗雷德进来推开了窗户,想散去油烟,便被呼啸而来的秋风吹入了脖颈,让他打了个寒战。 冬天真是一天比一天近,而说了许久的和谈,到现在都还没有踪影。 弗雷德不由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说厄美加要和尤若普和谈,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啊?” 布拉德里克转过身,打量了他一眼。 对方似乎很想通过和谈离开侯爵领,然而,这是他不想看到的事情。 想了想,他说道:“至少得一个多月以后去了吧。给你们的国王送信就得花上大半个月,给我们的皇帝陛下送信得一个月以上,就算他们现在已经出发,不到冬月,肯定是来不了的。” 这个回答,让弗雷德顿觉失望。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乖巧地站到一边,准备为布拉德里克沐浴更衣。 可惜,洗完澡之后,衣服上的烤肉气味依然没有去掉,这让布拉德里克有些郁闷。 他一边用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衣柜开始找起新衣服来,抱怨道:“这味儿可真重,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熏香能去掉上面的味道。” 这句话,倒是给了弗雷德灵感。 对啊,这难道不是一个投其所好的好方法吗? 他可太知道如何才能让衣物变香了,不就是使用肥皂即可吗? 厨房里有着那么多动物油,皂化反应又是最简单的高中化学实验,想要做出肥皂来,岂不是非常简单? 当然,如果能有香皂就更好了,这样洗澡的时候也能用上,保证让布拉德里克从内到外都是香的。 他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诞生出一个粗略的想法来,“香水”。 如果能制作出香水,添加一点到动物油脂里面,不就是香皂了吗? 精油在这个时代是现成的,花瓣在平原地区也并不难找,酒精可以从红酒里面蒸馏提炼出来,盛放的器皿,虽然玻璃的不太容易,但木制的应该做起来也没有太大的难度。 弗雷德有些懊恼,现在自己为了讨好布拉德里克,居然会想要制造这些女里女气的东西。 但他知道,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抱紧布拉德里克的大腿。 出门的时候,隔壁的房间刚好打开。 士兵从里面搬出一具赤//裸的女尸,眼睛还睁着,此时正好和弗雷德对视,让他吓了一跳。 女人身上已经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全身上下每寸皮肤都爬满了伤痕,和尸斑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更加渗人。 原本她应该是个长发的漂亮女孩吧?但此刻,头发几乎都已经没有了,暴露出光光的头皮。 不知何时,布拉德里克已经来到弗雷德身后,他穿着红色的丝绒外套,下身是白色的束脚长裤,和平常的中性打扮相比,多了一份男子气概。 “习惯就好,海因茨对待女性总是这么不温柔,所以我才讨厌这些丑恶的事情。”他说着,走到前面去,“我要离开一会儿,你如果有什么安排,就自己去做吧。” 整个下午,弗雷德都耗费在了厨房里,制作肥皂和炼制香水。 当他把山羊油脂和木柴燃烧后的灰混合在一起的时候,菲比不由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阿德,再怎么说,你也太浪费了吧。就算这是厄美加的东西,但油脂用来做饭不香吗?你看,和这么脏的东西混合起来,以后还怎么用啊?” 弗雷德露出神秘的微笑,他看着面前的男孩说道:“要不,咱们打个赌,这个东西会让你的手变干净,你信不信?” 菲比连忙摆着手说道,“我才不信呢。就算你是食物的魔法师,但这次我才不会上当。” 弗雷德看准时间,从地上捧起一把灰,往菲比脸上洒去,让他本来就黑乎乎的脸蛋现在看起来更加脏了起来。 “你……你耍赖。” 弗雷德没有理他,转向自己的灶台,将混合物用铁片盛着,开始加热。 自鸣钟上的分针转动了快20分钟后,奇迹终于出现了。 原本黑色的木柴灰烬和乳白色的山羊油脂混合起来,变成了蜡黄色的一小块。 渐渐油脂不再分泌,最后凝固在了一起。 静止放凉之后,他拿起了那块黄色的固体,冲着菲比招了招手。“来,我帮你洗个脸。” 一捧清水落到菲比的脸上,将他脸上的灰褪去大半,顺着脸颊往下流的水沾湿了他手上拿着的肥皂,往男孩脸上划了几下,上面的污垢就化开来,有些污迹也残留到了肥皂上。 接着,弗雷德再用了一捧清水,将菲比的脸清洗了一遍,当擦掉上面所有的痕迹之后,比尔吃惊地叫了起来:“你怎么变白了这么多啊,菲比。” 弗雷德这才发现,原来菲比的脸竟然还算得上是可爱的。 脸颊上的肉鼓鼓囊囊,眼睛也大大的,清洗干净的皮肤上分布着凌乱的雀斑,整个人显得有些机灵乖巧。 “真的吗?”菲比连忙往盛着清水的桶里看去,然而例面倒影出的人脸,依然是黑底的,所以看不出太大的区别。他嘟起嘴,“你们又骗我。” “是真的!”比尔说道。 弗雷德阻止了他们,“这明显是少了面镜子啊,不过你们两个倒是可以作为对方的镜子。” 于是,他又用肥皂帮比尔清洗了一下脸蛋,这下菲比总算是相信了,有些不可思议地捧起自己的脸,呆呆地望着弗雷德手里那块小玩意儿,感慨万千。 “没想到这个东西,真的能让人变白啊。那卖给贵族小姐们,不是赚翻了吗?” “它并不能让人变白。”弗雷德解释道,“只是能让你们变干净。因为你们长期都在厨房的烟熏下,所以脸上应该有些陈年老垢,洗掉之后,当然皮肤就能变得白净了呀。贵族们经常用清水洗脸,所以应该区别不大。” 这番话,让菲比抓住了漏洞。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弗雷德,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阿德,难道你是贵族吗?你看你的脸,就一直干干净净的。” 弗雷德露出了苦笑,看来自己还是错误判断了对方的智商。 没想到这些小家伙们,居然还有这么敏锐的一面。 他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原本也又黑又丑,不过是因为布拉德里克大人不喜欢侍仆邋里邋遢的样子,所以经常让我洗澡洗脸,所以才能保持现在的白皙。” 菲比摇了摇头,“你可不丑。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仆人了。” 想来这句话,也算不上什么夸奖吧。 不过比尔也在一旁一个劲的点着头,倒让弗雷德觉得欣慰了不少。 他有些飘飘然,开始介绍起自己的新发明来:“这个东西,叫做肥皂。可以用来清洗衣物,也可以用来洗脸,不过洗脸得少用,可能会让皮肤变干掉皮。哦对了,尤其要注意,不能用来洗头哦,会掉发的。” 毕竟头皮偏爱偏酸性的物质,而肥皂这种碱性的一上去,发际线也就跟着移上去了。 不过他倒是想把这个东西安利给布拉德里克,一想到对方那头茂盛的红发掉光的滑稽样子,就让他忍俊不禁。 “那这个东西还有没有其他的用途啊?只能用来洗东西吗,那我觉得还有点可惜。” “其他用途?”弗雷德歪了歪头,“那大概就是捡肥皂了吧。” “什么捡肥皂?”男孩们又当了真。 弗雷德只好咳嗽了两声,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是直男,宇宙最直的那种,就算全世界的女性都死光了,他也会跟着自杀以明其志的那种。 “嗯,就是可以这样。”他找到一个杯子,将肥皂切了一小块扔了进去,接着将一些清水放到铁锅里开始加热。 在等待水开的空档,他将用来做筷子剩下来的树枝折了一小截下来,前段做成了一个椭圆形。 当热水和肥皂混合在一起,他便将树枝伸了进去,轻轻一吹,无数的泡泡便跟着飞上了天。 泡泡大多接近无色,偶尔也会有带着色彩的出来,让菲比和比尔忍不住伸手想去接住那些美丽的泡沫,但温热的掌心一碰触到那些飘然而上的泡泡,便只化成了掌间点点的湿润,像是一个持续得太短的瑰梦。 “这就叫做捡肥皂。”弗雷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泡泡飞起来,你是不是很想去捡它们?” 这个小小的发明带给了他们一下午暂时的欢愉,有那么一秒钟,让弗雷德都快忘却自己寄人篱下的苦楚。 不过,很快他又回过神来,他的目的是炼制出来香水,送给布拉德里克。 第四十五章 皮肉之苦 秋天的侯爵领,到处都是盛开的洋甘菊。 弗雷德这几天,全神贯注于香水的研发,历经千辛,他才终于找到适合用来蒸馏葡萄酒的瓶子,而全套设备找齐,则花费了他更多的心血。 当酒精、精油和洋甘菊混合在一起,伴随着加热,升华的气体碰到冷凝管变成液体流入到木质的瓶子里,接满了最后一滴,香水终于制作完成。 香味非常粗糙,留香的时间大概只有两三个小时,也没有现代香水强调的前中后调,但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发明了。 当弗雷德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兴冲冲地去找布拉德里克时,他看到海因茨正站在大厅,而在他庞大的身躯之后,还跪着一个面容憔悴、身材矮小的老人。 弗雷德很快便认了出来,这是地牢里第一个和自己搭话的老人。 此时,他看起来比20来天前更加的瘦弱,头发已经全白,眼睛下面积累着深深的色素与无数道密布的皱纹,眼里满是哀切。 “大人,行行好。”他抬起眼,看着海因茨,然而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示弱,一脚便向他的头踹去。 瘦弱的老人头刚一着地,鲜血便从他的鼻腔里奔涌而出,呼吸变得虚弱而无力。 弗雷德站在一旁,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香水瓶,就像要将它捏碎一般。 他想上前去,可是布拉德里克并不在场,独自面对海因茨,只怕自己也会遭受皮肉之苦。 他看向一旁的士兵,用结结巴巴的厄美加语向对方搭话道:“他发生了什么?” 对方瞥了自己一眼,一脚将自己踹了出去,“滚远点,尤若普贱人。”接着他又嘟囔了几句,不过这是弗雷德目前的词汇量并不能理解的意思。 他想,对方一定是骂了自己许多脏话,责怪自己多管闲事吧。 你们厄美加人,真的很粗暴诶,能动手就不动口。 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时候,正好看到布拉德里克从楼梯上走上来。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弗雷德就像看到了希望与救赎一般,直接跑了过去,叫道:“大人,您回来了。” 布拉德里克有些讶异于他现在的热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是海因茨大人。”他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我看,他好像把地牢里的贵族带出来了。您不是说,这些人都是很重要的和谈砝码吗?” 布拉德里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前的男孩真的很好懂,想让自己出头去质问海因茨吗?不过,布拉德里克并没有表现出嫌恶,只是点点头,然后往大厅走去。 看到海因茨旁边倒地的老人,他有些惊讶。 然后走了过去,问道:“海因茨大人,您今天怎么没有在外训练,反而是在城堡里惩戒这样一个老家伙啊?我要是没有认错的话,这位应该是托马斯子爵,除了泰勒侯爵以外,他可是这群贵族里地位最高的。” 海因茨瞥了地上的老人一眼,猪鼻孔里呼了口气,“是啊,地位是最高的,胆儿也是最肥的。” “怎么一回事?” “你让他们跟你说吧。”海因茨说着,示意旁边的士兵向布拉德里克解释。 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然而弗雷德只能解析出几句“早上”“厕所”“逃跑”。 不过,很快他就从布拉德里克的表情里翻译出了整句话:托马斯子爵显然是在早上上厕所的时候,想要借助如厕桶逃跑。 地牢的如厕桶洞口正对着下面的海域,只不过口并没有那么大,如果不是极为清瘦的人,是不可能从那么小的口里穿出去的。 弗雷德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老人的骨架,觉得他这个行动并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简直就是送死的行为。 但很快,他便理解到了其中的深层含义。 老人是真的想送死,他这么做,不过就是想被士兵抓住,然后被拽上来审判罢了。 可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是因为临死前,想要见一下外面的风景,还是因为他有不得已的原因? “托马斯子爵。”布拉德里克走到对方面前,蹲下身体,然后将老人的脸强行转向自己,“您如果想要送死,万万不用做的这么复杂。您别认为是我们座下的贵客,把您留着,是为了给伊文思国王面子罢了,像你们这样失去了土地的贵族,对于尤若普不过也是累赘,所以就别自抬身价了。在和谈之前,乖乖留在地牢里,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弗雷德知道,布拉德里克说的不完全是事实。 留下这些贵族,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和尤若普的其他贵族多半都有着姻亲关系。 出于道义,这些贵族们也会给国王施压,要求和谈释放这些贵族。 如果他们被虐待致死,想来厄美加的谈判筹码就会少上一些,没法获得自己的最大利益。 “大人。”可怜的老子爵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身子骨,显然已经受不了更大的折磨了。“对不起。” “这可不是道歉就能完的事儿,老家伙。”海因茨走了过来,一把将子爵拎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空中缩紧了脖子,似乎在忍受着接下来要面临的风暴。 “大人。”弗雷德的心跟着子爵揪了起来,他走到布拉德里克身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对方,“您能帮帮忙吗?” 布拉德里克没有看他,美丽的面庞满脸写着拒绝,此时看起来冷若冰霜。 美丽而又残酷,这不过是他的本质。 而自己竟然在这一刻对他。寄予了希望,真是越活越不成样 弗雷德露出了苦笑,他收回了目光,然后往前一步,走到了海因茨身边。 “海因茨大人。”他抬起脸,想要引起眼前这个丑陋的巨人的注意,“如果您要给托马斯子爵惩罚的话,就由我来接受吧。” “你?”听到他的话,海因茨顺手放下了托马斯子爵,将他扔到了一边。 弗雷德听到骨头与地面碰撞折断发出的“咔嚓”声,和自己坠马那次如出一辙。 托马斯子爵几乎是用尽全力扭过头来,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哀伤,不住地摇着头。 他不想看到自己送死,弗雷德知道。 可是在这个地方,其他人都有可能会死,只有自己,是绝对不会的。 弗雷德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原来不死之身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不过是上天要你必须一个人坚强的活下来罢了。 海因茨脸上露出了贪婪的微笑,他瞟了布拉德里克一眼,对方并没有出手阻止,这让他的笑容更加肆意,笑声直接萦绕在整个大厅里。 他是在向布拉德里克挑衅,而自己这个愚蠢的行为,不过就是送上了现成的贺礼。 而自己当着布拉德里克的面受了辱,或许他今后,都不会再高看自己一眼。 拯救别人这件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蠢。 他明明早就知道当英雄不是适合自己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在这种时候冲动地站出来。 “把那个给我拿来。”海因茨用厄美加语说道,这里面的每个词,弗雷德都能听懂,当然也就能相像,“那个”代指的是什么。 当看到士兵递过来的鞭子的时候,弗雷德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个东西应该可以入选酷刑必备刑具了吧?长长的鞭子上,有着无数磨得尖尖的三角铁钉,头上都黑黑的,不知道是生的锈还是人血浸染后的痕迹。 没等他反应过来,鞭子已经劈头盖脸的朝他挥了过来,他避开了脸,径直落到他的肩膀上,鲜血直接喷溅到他的右眼里,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便是疼痛到达他的神经末梢,让他忍不住大叫起来,接着便往地上倒去。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还是用手牢牢地护住了香水瓶,甚至忍不住感慨,还好是木头做的。 一鞭子一鞭子的抽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布,血痕深得吓人,几乎可以看到在血肉下面暴露出来的白色的脊骨。 布拉德里克站在一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只有一句感慨,果然是个少年,所以才会有这么清瘦的背脊。 正常人往往忍受不了海因茨的一鞭,就会气绝而亡。 但此时,弗雷德虽然蜷缩在地面上,但承受了三鞭之后,意识还是清醒。 他好像将什么东西牢牢地掩盖在自己的身躯之下,似乎想要护住什么一样,这让布拉德里克感到了好奇。 “好了。”他伸出手制止道,用厄美加语和对方交流着,“海因茨,你也打累了吧。平时,你不是挥一鞭就结束了吗?” “谁让这小子皮糙肉厚,这么多下居然还能呼吸。”海因茨不满地说道。 布拉德里克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为弗雷德辩解道:“他说过自己比较耐打。”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起到正面效果,反而让海因茨的眼睛里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光芒。 他“嘿嘿”地笑着,“那不正好吗?让我看看他有多耐打。” 紧接着,皮鞭一鞭又一鞭地落在了弗雷德的身上,很快,他的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 迷迷糊糊里,他听到布拉德里克的声音,似乎是在让士兵把自己搬回房间里,让自己最后舒服地断气。 失去意识前,弗雷德想的是,才不会让你得逞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弗雷德感受到自己全身滚烫。 他正在发烧,烧得让自己身体轻的就像马上要飘起来一般。 也对,生锈的铁钉和自己的血肉一接触,伤得还这么深,不得破伤风才是一件怪事。 手上还紧紧拽着瓶子,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它放到了自己眼前,晃了晃,里面的香水并没有撒,看来自己做的塞子,密闭性还是很给力的。 这让他瞬间安下心来,似乎烧也跟着退了大半。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似乎还要快一些,现在便已经浅的只剩一道血痂。 他勉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包裹着白色的纱布,解开来看,似乎上面还涂着不知名的膏药,加快了伤口的愈合。 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让他感到宽慰,反而皱紧了眉头。 原本以为布拉德里克已经放弃了自己,但现下看来,并不是。 膏药可是稀罕物,没道理会给一个死人涂上。 隔着木门,他听到外面人走动的脚步声,这让他突然慌张起来。 如果是布拉德里克,发现他现在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自己身体的秘密就会暴露无遗。 换做是别人尚可以搪塞,但面对那位红发老狐狸,并没有这么容易全身而退。 他勉力支起身子,找到床褥下盖着的石块,咬紧了牙关,将伤口放在上面摩挲起来。 绷带瞬间被染得鲜红,汗滴从额头无声滑落,门口的脚步声在此时消失,紧接着,门便被推开了。 躺在床上看过去,布拉德里克的身影便显得更加颀长,肤白唇红本来就是最佳的美貌滤镜,配合着他五官完美的脸颊,即使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都如此美丽动人。 尽管此时弗雷德痛得表情都开始扭曲,但依然强忍着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冲动。 男人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他渗透出血的右肩,将手指抚了上去,问道:“疼吗?” 弗雷德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多余,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将手上的瓶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布拉德里克嘴唇微动,他接过瓶子,刚一拔开木塞,香气便扑鼻而来。 瓶身尚且温热,似乎这便是弗雷德一直紧紧握在手心的玩意,这让他不由眉心微动。 “香水。”弗雷德闭上眼睛,背部还抵在石块上,与伤口一摩擦,凝结的疤痕便又再度爆开,血水与脓水将绷带染变色。“有了这个,即使不用每天洗澡,也能在身上时刻留香。” “那倒是个好东西。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嗯。”弗雷德点了点头,“可惜秋天只有洋甘菊,如果有玫瑰的话,可能香味会更适合您。” 布拉德里克在手腕上倒了两滴,浓烈的甘菊味便扑鼻而来,他倒并不讨厌。 “这几天,你就先休息吧。你受的伤很重,不知道多久才能痊愈。”手放到弗雷德的额头上,温度似乎又在升高,很少有人能熬过这最艰难的时期。 他似乎觉得面前脸色苍白的男孩看上去有些可怜,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托马斯……托马斯子爵,他还好吗?”弗雷德问道。 “他死了。”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弗雷德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他还是没能救到任何人。 “你不要自责。他身体本来就孱弱,经不起海因茨的摔打。在海因茨手上,能活下来的人微乎其微。”布拉德里克想,如果弗雷德能活下来,恐怕也是一个奇迹吧。 “所以,您知道子爵他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无用功吗?” “为了他的孙女。”布拉德里克说道,“因为今天他的孙女被士兵选中要交给海因茨,他为了阻止,所以就做了一件引起更大重视的事情。只可惜,这不过是无用功,处理完他的尸体后,海因茨就让士兵从地牢带出了那个女孩。” 弗雷德的右眼皮不自觉地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忍不住追问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格洛丽亚。” 在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心破碎的声音。 好半天,他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几乎带着恳求:“您能够救她吗?” 谁都知道,上了海因茨床的女人,几乎没有能够活下来的。 多的七天,少的三五天,最后总是变成一具腐尸被士兵粗暴地抬出随意地埋在塞茵堡的地下。 布拉德里克站起了身,没有回答。他扫眼看向漆黑的四周,说道:“太黑了。我让士兵给你点一盏蜡灯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淡淡的洋甘菊的味道。 弗雷德想,果然还是玫瑰比较适合他。 布拉德里克,就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每当你伸手想要靠近的时候,才会发现他满身荆棘。 第四十五章 皮肉之苦 秋天的侯爵领,到处都是盛开的洋甘菊。 弗雷德这几天,全神贯注于香水的研发,历经千辛,他才终于找到适合用来蒸馏葡萄酒的瓶子,而全套设备找齐,则花费了他更多的心血。 当酒精、精油和洋甘菊混合在一起,伴随着加热,升华的气体碰到冷凝管变成液体流入到木质的瓶子里,接满了最后一滴,香水终于制作完成。 香味非常粗糙,留香的时间大概只有两三个小时,也没有现代香水强调的前中后调,但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发明了。 当弗雷德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兴冲冲地去找布拉德里克时,他看到海因茨正站在大厅,而在他庞大的身躯之后,还跪着一个面容憔悴、身材矮小的老人。 弗雷德很快便认了出来,这是地牢里第一个和自己搭话的老人。 此时,他看起来比20来天前更加的瘦弱,头发已经全白,眼睛下面积累着深深的色素与无数道密布的皱纹,眼里满是哀切。 “大人,行行好。”他抬起眼,看着海因茨,然而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示弱,一脚便向他的头踹去。 瘦弱的老人头刚一着地,鲜血便从他的鼻腔里奔涌而出,呼吸变得虚弱而无力。 弗雷德站在一旁,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香水瓶,就像要将它捏碎一般。 他想上前去,可是布拉德里克并不在场,独自面对海因茨,只怕自己也会遭受皮肉之苦。 他看向一旁的士兵,用结结巴巴的厄美加语向对方搭话道:“他发生了什么?” 对方瞥了自己一眼,一脚将自己踹了出去,“滚远点,尤若普贱人。”接着他又嘟囔了几句,不过这是弗雷德目前的词汇量并不能理解的意思。 他想,对方一定是骂了自己许多脏话,责怪自己多管闲事吧。 你们厄美加人,真的很粗暴诶,能动手就不动口。 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时候,正好看到布拉德里克从楼梯上走上来。 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弗雷德就像看到了希望与救赎一般,直接跑了过去,叫道:“大人,您回来了。” 布拉德里克有些讶异于他现在的热情,不由问道:“怎么了?” “是海因茨大人。”他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我看,他好像把地牢里的贵族带出来了。您不是说,这些人都是很重要的和谈砝码吗?” 布拉德里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前的男孩真的很好懂,想让自己出头去质问海因茨吗?不过,布拉德里克并没有表现出嫌恶,只是点点头,然后往大厅走去。 看到海因茨旁边倒地的老人,他有些惊讶。 然后走了过去,问道:“海因茨大人,您今天怎么没有在外训练,反而是在城堡里惩戒这样一个老家伙啊?我要是没有认错的话,这位应该是托马斯子爵,除了泰勒侯爵以外,他可是这群贵族里地位最高的。” 海因茨瞥了地上的老人一眼,猪鼻孔里呼了口气,“是啊,地位是最高的,胆儿也是最肥的。” “怎么一回事?” “你让他们跟你说吧。”海因茨说着,示意旁边的士兵向布拉德里克解释。 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然而弗雷德只能解析出几句“早上”“厕所”“逃跑”。 不过,很快他就从布拉德里克的表情里翻译出了整句话:托马斯子爵显然是在早上上厕所的时候,想要借助如厕桶逃跑。 地牢的如厕桶洞口正对着下面的海域,只不过口并没有那么大,如果不是极为清瘦的人,是不可能从那么小的口里穿出去的。 弗雷德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老人的骨架,觉得他这个行动并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简直就是送死的行为。 但很快,他便理解到了其中的深层含义。 老人是真的想送死,他这么做,不过就是想被士兵抓住,然后被拽上来审判罢了。 可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是因为临死前,想要见一下外面的风景,还是因为他有不得已的原因? “托马斯子爵。”布拉德里克走到对方面前,蹲下身体,然后将老人的脸强行转向自己,“您如果想要送死,万万不用做的这么复杂。您别认为是我们座下的贵客,把您留着,是为了给伊文思国王面子罢了,像你们这样失去了土地的贵族,对于尤若普不过也是累赘,所以就别自抬身价了。在和谈之前,乖乖留在地牢里,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弗雷德知道,布拉德里克说的不完全是事实。 留下这些贵族,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和尤若普的其他贵族多半都有着姻亲关系。 出于道义,这些贵族们也会给国王施压,要求和谈释放这些贵族。 如果他们被虐待致死,想来厄美加的谈判筹码就会少上一些,没法获得自己的最大利益。 “大人。”可怜的老子爵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身子骨,显然已经受不了更大的折磨了。“对不起。” “这可不是道歉就能完的事儿,老家伙。”海因茨走了过来,一把将子爵拎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空中缩紧了脖子,似乎在忍受着接下来要面临的风暴。 “大人。”弗雷德的心跟着子爵揪了起来,他走到布拉德里克身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对方,“您能帮帮忙吗?” 布拉德里克没有看他,美丽的面庞满脸写着拒绝,此时看起来冷若冰霜。 美丽而又残酷,这不过是他的本质。 而自己竟然在这一刻对他。寄予了希望,真是越活越不成样 弗雷德露出了苦笑,他收回了目光,然后往前一步,走到了海因茨身边。 “海因茨大人。”他抬起脸,想要引起眼前这个丑陋的巨人的注意,“如果您要给托马斯子爵惩罚的话,就由我来接受吧。” “你?”听到他的话,海因茨顺手放下了托马斯子爵,将他扔到了一边。 弗雷德听到骨头与地面碰撞折断发出的“咔嚓”声,和自己坠马那次如出一辙。 托马斯子爵几乎是用尽全力扭过头来,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哀伤,不住地摇着头。 他不想看到自己送死,弗雷德知道。 可是在这个地方,其他人都有可能会死,只有自己,是绝对不会的。 弗雷德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原来不死之身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不过是上天要你必须一个人坚强的活下来罢了。 海因茨脸上露出了贪婪的微笑,他瞟了布拉德里克一眼,对方并没有出手阻止,这让他的笑容更加肆意,笑声直接萦绕在整个大厅里。 他是在向布拉德里克挑衅,而自己这个愚蠢的行为,不过就是送上了现成的贺礼。 而自己当着布拉德里克的面受了辱,或许他今后,都不会再高看自己一眼。 拯救别人这件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蠢。 他明明早就知道当英雄不是适合自己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在这种时候冲动地站出来。 “把那个给我拿来。”海因茨用厄美加语说道,这里面的每个词,弗雷德都能听懂,当然也就能相像,“那个”代指的是什么。 当看到士兵递过来的鞭子的时候,弗雷德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个东西应该可以入选酷刑必备刑具了吧?长长的鞭子上,有着无数磨得尖尖的三角铁钉,头上都黑黑的,不知道是生的锈还是人血浸染后的痕迹。 没等他反应过来,鞭子已经劈头盖脸的朝他挥了过来,他避开了脸,径直落到他的肩膀上,鲜血直接喷溅到他的右眼里,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便是疼痛到达他的神经末梢,让他忍不住大叫起来,接着便往地上倒去。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还是用手牢牢地护住了香水瓶,甚至忍不住感慨,还好是木头做的。 一鞭子一鞭子的抽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布,血痕深得吓人,几乎可以看到在血肉下面暴露出来的白色的脊骨。 布拉德里克站在一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只有一句感慨,果然是个少年,所以才会有这么清瘦的背脊。 正常人往往忍受不了海因茨的一鞭,就会气绝而亡。 但此时,弗雷德虽然蜷缩在地面上,但承受了三鞭之后,意识还是清醒。 他好像将什么东西牢牢地掩盖在自己的身躯之下,似乎想要护住什么一样,这让布拉德里克感到了好奇。 “好了。”他伸出手制止道,用厄美加语和对方交流着,“海因茨,你也打累了吧。平时,你不是挥一鞭就结束了吗?” “谁让这小子皮糙肉厚,这么多下居然还能呼吸。”海因茨不满地说道。 布拉德里克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为弗雷德辩解道:“他说过自己比较耐打。”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起到正面效果,反而让海因茨的眼睛里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光芒。 他“嘿嘿”地笑着,“那不正好吗?让我看看他有多耐打。” 紧接着,皮鞭一鞭又一鞭地落在了弗雷德的身上,很快,他的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 迷迷糊糊里,他听到布拉德里克的声音,似乎是在让士兵把自己搬回房间里,让自己最后舒服地断气。 失去意识前,弗雷德想的是,才不会让你得逞呢。 再次醒来的时候,弗雷德感受到自己全身滚烫。 他正在发烧,烧得让自己身体轻的就像马上要飘起来一般。 也对,生锈的铁钉和自己的血肉一接触,伤得还这么深,不得破伤风才是一件怪事。 手上还紧紧拽着瓶子,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它放到了自己眼前,晃了晃,里面的香水并没有撒,看来自己做的塞子,密闭性还是很给力的。 这让他瞬间安下心来,似乎烧也跟着退了大半。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似乎还要快一些,现在便已经浅的只剩一道血痂。 他勉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包裹着白色的纱布,解开来看,似乎上面还涂着不知名的膏药,加快了伤口的愈合。 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让他感到宽慰,反而皱紧了眉头。 原本以为布拉德里克已经放弃了自己,但现下看来,并不是。 膏药可是稀罕物,没道理会给一个死人涂上。 隔着木门,他听到外面人走动的脚步声,这让他突然慌张起来。 如果是布拉德里克,发现他现在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自己身体的秘密就会暴露无遗。 换做是别人尚可以搪塞,但面对那位红发老狐狸,并没有这么容易全身而退。 他勉力支起身子,找到床褥下盖着的石块,咬紧了牙关,将伤口放在上面摩挲起来。 绷带瞬间被染得鲜红,汗滴从额头无声滑落,门口的脚步声在此时消失,紧接着,门便被推开了。 躺在床上看过去,布拉德里克的身影便显得更加颀长,肤白唇红本来就是最佳的美貌滤镜,配合着他五官完美的脸颊,即使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都如此美丽动人。 尽管此时弗雷德痛得表情都开始扭曲,但依然强忍着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冲动。 男人走到他身边,瞥了一眼他渗透出血的右肩,将手指抚了上去,问道:“疼吗?” 弗雷德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多余,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将手上的瓶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布拉德里克嘴唇微动,他接过瓶子,刚一拔开木塞,香气便扑鼻而来。 瓶身尚且温热,似乎这便是弗雷德一直紧紧握在手心的玩意,这让他不由眉心微动。 “香水。”弗雷德闭上眼睛,背部还抵在石块上,与伤口一摩擦,凝结的疤痕便又再度爆开,血水与脓水将绷带染变色。“有了这个,即使不用每天洗澡,也能在身上时刻留香。” “那倒是个好东西。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嗯。”弗雷德点了点头,“可惜秋天只有洋甘菊,如果有玫瑰的话,可能香味会更适合您。” 布拉德里克在手腕上倒了两滴,浓烈的甘菊味便扑鼻而来,他倒并不讨厌。 “这几天,你就先休息吧。你受的伤很重,不知道多久才能痊愈。”手放到弗雷德的额头上,温度似乎又在升高,很少有人能熬过这最艰难的时期。 他似乎觉得面前脸色苍白的男孩看上去有些可怜,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托马斯……托马斯子爵,他还好吗?”弗雷德问道。 “他死了。”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弗雷德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他还是没能救到任何人。 “你不要自责。他身体本来就孱弱,经不起海因茨的摔打。在海因茨手上,能活下来的人微乎其微。”布拉德里克想,如果弗雷德能活下来,恐怕也是一个奇迹吧。 “所以,您知道子爵他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无用功吗?” “为了他的孙女。”布拉德里克说道,“因为今天他的孙女被士兵选中要交给海因茨,他为了阻止,所以就做了一件引起更大重视的事情。只可惜,这不过是无用功,处理完他的尸体后,海因茨就让士兵从地牢带出了那个女孩。” 弗雷德的右眼皮不自觉地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忍不住追问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格洛丽亚。” 在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心破碎的声音。 好半天,他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几乎带着恳求:“您能够救她吗?” 谁都知道,上了海因茨床的女人,几乎没有能够活下来的。 多的七天,少的三五天,最后总是变成一具腐尸被士兵粗暴地抬出随意地埋在塞茵堡的地下。 布拉德里克站起了身,没有回答。他扫眼看向漆黑的四周,说道:“太黑了。我让士兵给你点一盏蜡灯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淡淡的洋甘菊的味道。 弗雷德想,果然还是玫瑰比较适合他。 布拉德里克,就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每当你伸手想要靠近的时候,才会发现他满身荆棘。 第四十六章 厄美加的阶级观 弗雷德在床上躺了两天。 每当伤口快要愈合的时候,石块和蜡烛就会派上用场,这也导致他好几次因为化脓发炎差点昏死过去。 但只有这样,才能在布拉德里克面前伪装出自己可怜的处境,让这些伤口发挥它们最大的功效。 原本以为对方会因为自己在海因茨面前受辱便放弃自己,但显然,那瓶香水起到了很好的拉拢效果,所以布拉德里克对自己倒是多了份真心实意。 当他觉得可以下床活动的时候,布拉德里克差人送来了一套簇新的衣裳。 和他之前穿的厄美加服饰很像,衬衫的长度微微过膝,长裤也盖过了脚背,明显和弗雷德的身形不符。 用脚趾头,也能想出衣服原来的主人是谁。 这算是一种认可吗?弗雷德并不太清楚,只是觉得或许布拉德里克也算不上一个彻底的坏人,投桃报李这样的事,倒也能做得驾熟就轻。 “你这几天就暂时不要去厨房帮忙了。”当看到弗雷德第一眼,布拉德里克放下了手上的笔,抬眼看向对方,“偶尔吃吃其他人做的食物,倒也能控制下胃口。” 弗雷德点点头,走到布拉德里克身旁,“那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急,你坐下。”男人将椅子让给了弗雷德,自己站了起来,“几天没有学厄美加语了,你现在记得怎么样?” 弗雷德有些迷茫,开始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会的那些词,说起来似乎倒还蛮简单,但要动笔写就会有些困难。 不过在相应的语言环境里学语言,最早学会的肯定是口语,哪怕发音奇怪点,但只要能沟通,就解决了大问题。 “隐约还记得一些。”他用的是地道的厄美加语,这让布拉德里克嘴角浮现了笑容。 “不错,这么难的词汇,还能掌握。”红发男人慢慢踱着步,绕着书桌走到弗雷德前面。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看向窗外,就好像他接下来说的话,与弗雷德毫无关联一般。“你想知道,厄美加是什么样的吗?” 弗雷德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想。我一直很好奇,虎啸城伯爵为什么要背叛尤若普逃往厄美加。如果是为了自己小儿子的前途的话,那是不是说明厄美加拥有比尤若普更好的上升渠道呢?” 布拉德里克听罢,转过头来,若有所思。 良久,他点了点,“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尤若普存在土地继承的问题,如果不是长子继承制,恐怕要不了多少代,大贵族就会分化成各种小贵族,最后大家连贵族都算不上。而厄美加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问题。” 他继续补充道,“要说的话,厄美加和尤若普算是同源。和东方神秘的大陆亚夏不同,尤若普和厄美加人几乎是同时开始出现的,不排除最开始有人渡海找到了尤若普或者是厄美加。决定性的不同,大概就是我们的信仰是不一样的。尤若普信仰大地之神,所以对土地有着别样的情感寄托,伊文思一世在统一大陆之后,就把土地分封给了他的亲信与兄弟,从此整个大陆,便处于分裂的统一这种矛盾的现状中。你不觉得很滑稽吗?国王的权利,和教廷相当,地位却又弱于教廷,具体的军事管辖权,又都是交付给各个公爵或者边境侯爵的,所以你们的国王,就像是一个摆设一样。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难副。” 弗雷德陷入了沉默。 他说的很对,伊文思王朝就是这样分裂而又统一的。 各个贵族互相掣肘,维持着和平的现状,但也架空了王城。还好发明了宗教,能够用来统一人民的思想,也不至于被人推翻统治。 “那厄美加又是什么样子呢?”他忍不住好奇道。 “厄美加是中//央//集权。”布拉德里克缓缓开口说道,“所以土地从一开始就属于皇帝陛下,每个阶级都没有土地的实际控制权。” 听起来,和中国古代略有些相似,但也不尽然。 毕竟中国古代的诸侯势力,也是有大有小,每个王朝的政策不同,导致他们发育的情况也不尽相同。 “厄美加人从出生起,就已经被决定了未来的人生道路。比如,学士的孩子,长大必然从事学术研究;军人的孩子,长大也是从军;商人的孩子,长大便是经商,以此类推。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被安排好,地位不同,孩子的起点也就不一样。厄美加以职业进行着阶级的规划,除皇室以外,地位最为尊贵的就是学士和军人职阶。” 弗雷德这个时候真的忍不住想要插嘴,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印度的种姓制度。 简直是如出一辙。 就像中国那句老话说的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仅仅凭借出身,就定义了一个人的所有可能。 “那所有的士兵都算是出身高贵的吗?”弗雷德有些好奇,不过未免也对厄美加的素质教育有些失望。 如果军人职阶已经算是最为高贵的,那地牢里那些看守和海因茨,简直就是人间牲畜。相比起来,布拉德里克简直就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好人。 男人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怎么,你觉得我跟外面站着的那些是一回事吗?” 从本质来说,那不就是一回事吗? 不过,弗雷德并不敢如实相答,只能不断地摇头。 “我说的军人职阶,指的是我和海因茨那样,能作为统领的人。当然,像我们这样的出生,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当上主帅或者副主帅。出生只能决定你的起点,但最后你能爬多高,还是离不开自己的努力。所以,你们那位伯爵才会觉得在尤若普的人生已经一眼看到了头,但到了厄美加,他还有上升的空间吧。” “那他在厄美加,是什么职阶呢?” “皇帝陛下给了他特别的待遇,他的子女可以自行选择进入学士和军人职阶,至于他本人,则是给了个将军封号。”布拉德里克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屑,“我倒是挺看不起这样的人的,背弃自己的国家,只为了个人的前途,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与他同在一个职阶,真是让人觉得又害臊又可怜。” “那其他士兵是什么职阶呢?” 布拉德里克微微抬眼,过了好半天,嘴唇微动道:“奴隶。” “除了学士、军人、商人以及匠人以外,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奴隶。前面的人所占的比例只是很小一部分,但是国家要发展,需要有士兵,需要有仆役,所以剩下的这些人,他们便充当了这样的角色。如果做得好,便有升职阶的可能。所以行军打仗的时候,下层奴隶们总是最为努力拼命的,以期换得全家升阶。隔壁那位,他的父亲就是一位奴隶,不过在镇压内部奴隶起义的时候立下大功,所以现在海因茨,都已经坐到了中将的位置。”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满脸都是鄙夷。 怪不得,和布拉德里克过人的美貌相比,海因茨只剩下粗俗与丑陋可以形容。 长期阶级间的隔绝,导致美貌的基因只在上层流动,便能让人只从脸,就能判断出人的地位。 这个世界真的充满了讽刺,各处都是反转。 如果要和原来的世界进行比对的话,尤若普像是欧洲,而厄美加不过是一个放大版的印度,但印度沦为了英国的殖民地,而在这个世界,尤若普却是厄美加的手下败将。 虽然从大陆位置来说,似乎并不相像。 奴隶帮着上级镇压奴隶的革命,以期获得地位的提升,这样的悲剧,也一直在有人的地方反复发生着,让人悲哀叹惋。 “厄美加有信仰吗?” “当然有。”布拉德里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骄傲的神采,“我们信仰智慧女神。皇族和军人学士的孩子,在12岁的时候会接受一个叫做智慧女神的秘仪,实际上,就是给我们一本《智慧之书》。” “《智慧之书》?” 布拉德里克抬眼看向弗雷德,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你不是厄美加人,跟你说了也无妨。这本书里记载着许多与未来相关的技术,比如我能看到的那部分,就是发展武器的。书里说,未来是热兵器的时代,所以我们要不断地研究,开发火药。比如,你们之前遇到的火枪伏击,就是我们现在的研究成果之一。” 妈的,这个智慧女神怎么这么残暴,就不能一心期望和平吗? 留下本破预言书给这些人,制造出战争的因来,真是作孽。 弗雷德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我一直想不通,您所在的厄美加大陆,不是一个地大物博而又资源丰富的地方吗?尤若普的面积并不大,又和你们隔着一条海,也不方便管理。为什么一定要攻打尤若普呢?战争不都是为了掠夺吗?可是厄美加明显并不缺这点土地啊。” “阿德,你觉得战争只是为了掠夺吗?”布拉德里克轻笑起来,言辞里有些不屑。“发动战争的理由,都是编造给伪善者们的虚词罢了。人类斗争的真正原因,从来不是为了争夺一点点土地,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大。” 这番言论,足以刷新弗雷德的世界观。 他再也没法为战争找到任何合适的修饰词,也没办法同情那些战争的发起人。 什么狗屁的自身资源不足,为了人民,为了解决经济危机,说白了,不过就是想要威慑世界,显示出自己的强大罢了。 任何侵略,都不值得被原谅。 脑海里开始形成一个中二的想法,他想要把厄美加人赶出尤若普去,想要夺回属于这片土地的人民真正的自由。 “对了,我一直觉得你们信仰大地之神这件事非常的愚蠢。”布拉德里克评价道,“因为智慧女神告诉我们,人才不是从地上来的,人是从海里来的。很早之前,这个世界还没有陆地的时候,只有一片汪洋大海。” 没想到这个智慧女神,居然还是个生物学教授啊,还给厄美加人讲述生命的起源,别是个穿越者吧。 不过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弗雷德想,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灵魂与身体分属于两个人的存在啊? 如果事情的发生都会有意义,那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滔滔不绝地给弗雷德洗完脑之后,布拉德里克显然非常满足于自己的政治历史教授,脸上挂满了笑意。 弗雷德想,这些喜欢带兵打仗的人是不是都是演说家啊,表演型人格十分明显。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里小声的啜泣声。这让他的脚步不由放缓,人不自觉地向对面靠近。 里面住着的,是格洛丽亚吗? 他轻轻地按下了门把,想要推门进入,但很显然,里面被锁住了,这让他不由叹了口气。然而,当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不知不觉,身边已经站了一个高大的士兵。 对方离自己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带着口臭的呼吸。 “干什么?”男人凶巴巴地开口问道。 弗雷德慌忙地摇了摇头,抬头示好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说道:“大人,对不起,我走错门了。我是布拉德里克大人的侍从。” 对方瞥了自己一眼,让出了路来,这才让弗雷德松了一口气,然后往楼下走去。 下午,当海因茨回到房间的时候,门口的士兵连忙向他汇报:“大人,白天的时候那个尤若普人鬼鬼祟祟地来到您的房门口,想要窥探什么。” 彪形大汉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他看向关着门的布拉德里克的房间,问道:“怎么,那个尤若普小子还没有死吗?” “回大人,他好像恢复得还不错,今天已经开始侍奉布拉德里克大人了。” 一丝邪恶的笑容突然爬上海因茨的面庞,他咧了咧嘴,笑道:“那太好了,看来这个玩具,还能让我玩很久。” 他下意识地看了下门把手,笑容愈加放肆。 第四十七章 格洛丽亚 来到塞茵堡的第30天,弗雷德获得了和布拉德里克一起去侯爵领视察的机会。 当然,对方坐在高头大马上,而自己则是穿着草鞋帮他牵马。 弗雷德忍不住想要吐槽,自己的脚磨破了还能愈合,不过这草鞋,穿废了就只能报废啊,那还不如赤脚走路呢。 不过在这种高低不平偶尔还有碎石子的地面上裸足行走,想想都觉得刺激得有些过头。 他们前往的第一站,就是位于塞茵堡外的火枪训练基地。 站着点燃火枪的人全都是尤若普平民,旁边的士兵则负责记录射程与命中率。 当火绳尾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音,与填充的火药一相遇,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然而,这次火枪实验的成功率只有3/5,有一台明显是哑炮了,火药堵塞在枪身里,没有发射出去。 而旁边的那台,则是走火了,直接将那个人的半边身子轰掉。 当他直直倒在地上时,还能看到他剩下一边的眼睛里,满眼写着惊恐。 这样的场景,士兵们显然是司空见惯,连忙走过来开始熟练地处理起尸体来。 旁边哑火的那位则是崩溃的跪坐到了地面上,开始嚎啕大哭。 弗雷德注意到,这几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他们的身材干瘦得可怕,脸上基本已经挂不住肉,眼眶青黑,满脸都是烟灰。 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每天都会面对这种擦枪走火的惨状,是个人都会压力大到食不知味的吧。 弗雷德咬紧了嘴唇,要论杀人诛心,还是你们厄美加人比较擅长。 “阿德。”布拉德里克开口道,“那边那个人,真是太没用了。让他们接触这些最尖端的工艺与技术,居然还被吓得嚎哭,真是对不起我们对他的栽培。”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的观察着弗雷德的表情。 此刻,弗雷德的脸上,平静如一弯湖水。 “您说得对,大人。”他熟练地应和着,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冷漠又无情。 布拉德里克这个人从来没有放下过对自己的警惕,他总是在试探自己对于厄美加的忠诚。 弗雷德觉得他这样的行为有些可笑,在厄美加统治下的30余天,他感受到的都是人间极恶,怎么可能对他们完全服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弗雷德的脚上磨起了好几个水泡,被地上的砾石划破,脓水便奔涌而出。 不过很快,他感觉脚底的痛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新肉时特有的那种痒痒的感觉。 原本需要一周以上的恢复过程,在这片刻便已加速完成,偶尔也会让他觉得还蛮有用的。 抬眼,便看到两个士兵押解着一个男人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男人身上的衣服十分破旧,即使已经进入深秋,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露出胳膊的单衣。 “大人。”士兵们押着男人让他跪在布拉德里克的马下,此处正好有一堆砾石,膝盖刚一着地,麻布便被磨破,鲜血不断地往外渗透,让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坐在马上的红发男人往下睥睨,他的目光只是浅浅的停留在了男子身上一刹,很快便皱起了眉抬起了眼。 弗雷德知道,他素来不喜欢这些看上去不美的事物。 “这个男人,一直在挖地道,准备逃跑。我们发现的时候,他的地道已经从家里挖到了边境森林附近了。要不是他每天干活偷懒露出了马脚,我们还很难发现他策划了这么周密的逃跑。” 弗雷德此时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将那些难懂的厄美加语在大脑里翻译成自己能够理解的话语,突然对眼前其貌不扬的男子产生了油然的敬佩。 有这样的毅力与能力,但凡运气再好一些,他一定已经逃出去了吧。 “地道堵上了吗?”布拉德里克对这些长篇累牍的具体经过并不感兴趣,他唯一在乎的,是地道是否已经被堵上。 尤若普人对他们而言尽管都是下等的奴隶,但这么大一片土地,必须要有干活的人,而这些奴隶,便是最好的对象。 “回大人,入口和出口已经有人把手,所以再不会有人从那儿逃跑了。”士兵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向布拉德里克求问道,“那大人,这个家伙,应该怎么惩罚呢?” 布拉德里克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头看向了弗雷德,问道:“阿德,在你们尤若普,如果有人要叛逃,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这是弗雷德的知识盲区。毕竟他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他看向了跪在地上的男人,对方的脸上满是沉默,看向自己的目光也略带不屑。 大概,在对方的眼里,自己才是那种奴颜媚骨的背叛者吧 尽管深谙乱世里的生存法则,可在这一刻,弗雷德竟然有些羡慕眼前这个不知名男子的不卑不亢。 他知道,尽管布拉德里克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了自己,但对方一定是必死无疑。 先前他听过海因茨和布拉德里克的对话,逃跑的人,都会被绑在木桩上,被火绳枪打穿身体。 此时,他又想起刚刚那个因为走火而被轰掉半边身子的男人,胃部开始蠕动。 如果注定要死,那不如让他的死亡成为自己上升的阶梯。 想到这儿,他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之前,他从来没有杀过人,而今天,将会见证他的第一次。 良久,他的手终于不再抖动,便回答道:“大人,我愿意帮您分忧。” 布拉德里克微微一怔,注意力落在了弗雷德身上。 只见金发的少年,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尖的石头,走到跪地的男人面前,对准脖子就是一抹。 从颈动脉喷射出来的鲜血凌乱地分布在弗雷德的发梢、脸颊以及衣服上,他想,自己又得洗个澡换个衣裳了。 大出血之后,很快男人就断了气。 此时,弗雷德的眼睛还是停留在这个脑袋骤然垂下的男人身上,泪水混合着血水从他的眼眶里滚落,在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对不起,他在心底说道,无论如何,自己都得活下去。 哪怕是把别人当做垫脚石。 “你的方法未免也太过于粗暴了一点。”布拉德里克从马上跳下,他将口袋里放着的一张丝帕递给了弗雷德,“把脸擦擦。” “谢大人。” 弗雷德说着标准的厄美加语,接过丝帕,擦掉眼眶下泪水残留的痕迹。 放下帕子,他的脸上已经满是笑意,毫无伪装的痕迹。 “大人不怪我唐突吗?”他问道。 布拉德里克微微努嘴,摇了摇头,“不如说,你做得非常好。至少,你在所有的士兵面前,帮我证明了一个事实。” 他继续说道:“像海因茨那样的恐怖统治,是不会有人愿意真心效忠与跟随的。只有以心换心,才能让尤若普人忠诚于我们。” 即使他的做法,不过也是把尤若普人当做了厄美加的狗。 此刻,弗雷德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呕吐出来,尽量维护着自己的表情不露出丝毫破绽。 等回到城堡,简单沐浴过后,他便去寻了一身粗麻布衣服换上,不知为何,这种质感倒是让他觉得找到了做人的尊严。 用肥皂揉搓着沾满鲜血的丝质长衫,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坚毅得有些木讷。 当他回到三楼,此时布拉德里克已经去一楼的餐厅用餐了。 整个大厅一片寂静,就连守门的士兵他都没有见到。 低声的啜泣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弗雷德屏住了呼吸,向声源走去。 他知道,格洛丽亚就在那道精致的木门背后。 我能做什么呢?我明明没办法帮她。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的结论,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了那道门,然后按下了把手。 和早上不一样,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门便这样轻轻地被推开了。 弗雷德自己都忍不住惊讶起来,理智告诉他,在这儿就已经可以停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背后一定隐藏着阴谋与陷阱。 可是,女孩的哭泣并没有停止。 不如说,伴随着门被推开,那声音便更加明显,绕过耳廓,直达内心。 弗雷德下定决心将门往里推了推,忍不住伸出脑袋进去窥探。 海因茨的房间到处都点着蜡烛,明亮得和这个时代有些格格不入。 床的位置离门口有一段距离,弗雷德揉了揉眼睛,确认上面躺着一个女孩。 对方的手与腿都被捆绑着,身上不着丝缕,哭泣声似乎就没有断绝过,每一声,都让弗雷德的心跟着震颤。 他应该马上离开。 他知道。 可是,腿脚并不听从他的理智,到最后,他还是踏了过去,进入了那间可怕的屋子。 越靠近床沿,他越能清楚地看到格洛丽亚那张满是泪痕皱巴巴的小脸。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表情在那一刹那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眼睛一瞬间有了光彩,嘴角似乎正努力地勾起微笑,可惜,她还是失败了。 于是,下一秒,她已经变得羞赧而害臊,她努力想要遮住自己的,然而被桎梏着的手脚,只能让她弯起手肘,屈起膝盖。 这一幕,让弗雷德觉得鼻头微酸。 她很努力了,他知道,她不想要被自己看到这么难堪的模样。 格洛丽亚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痕,明明赤身裸//体,却让他只能产生怜悯与同情。 当他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已经将上衣脱了下来,盖在了女孩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别看我。”格洛丽亚别过脸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是死了就好了。这种丑陋的样子被你看到,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弗雷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姑娘。 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无尽的打击,而自己,就连一句轻飘飘的“没关系”都没法说出口。 弗雷德的目光往上移去,看到绑在她纤细手腕上的麻绳。皮肤已经被磨破,血液也早已凝固,在她白净的皮肤下形成了一块乌青。 他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在这刻开始爆发,他的膝盖靠到床沿上,拼了命地开始帮对方解绑。 没有意义的,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 但人生大多事情,本来就没有意义。 格洛丽亚的手腕甫一从麻绳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便已经攀上了弗雷德的肩颈。 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靠在弗雷德身上,隔着一件上衣,弗雷德第一次感受到女性身体的柔软,这让他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 作孽啊,雄性激素在这么悲伤的时候都要出来作祟。 格洛丽亚的眼泪滴到他赤裸的肩膀上,微微有些发烫。 她趴在弗雷德的肩头,声音停留在他的耳际,“阿德,你要了我吧。我已经很脏了,等你要了我,就把我杀了吧。” 说着,她将隔在二人之间的衣裳扯掉,整个人紧紧地贴住了弗雷德。 不得不说,西方女性,在兄部发育方面真是种族优势。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理智,将手的位置移到了格洛丽亚单薄的肩头。 他将自己与对方隔开一段距离,看向对方灰色的眼睛,“格洛丽亚,你听我说,你并不脏,不要这么轻贱自己。” “可是,像我这样,已经没法嫁人了。”眼泪再次无声落下,格洛丽亚哽咽着说道,“我的未来,不过就是在这张床上死去,就算侥幸活下来,不过也只能沦为娼妓。阿德,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被无数男人侵犯过,他们又脏又臭,让我觉得恶心。可是,我又何尝不是一样呢?我也同样脏臭,同样恶心,像我这样不洁的女人,在尤若普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接纳。” 在这个有着传统贞操观的世界,格洛丽亚无疑是被抛弃了。 可是,战争总是这样。女人们没有踏上过战场,却自动成为了战后的利益瓜分。 弗雷德的手紧紧地捏住了对方的肩膀,他目光如炬,声音也变得有些愠怒,“格洛丽亚,你放心,我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离开以后呢?”女孩大大的眼睛里,突然涌现了希望的光芒。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许诺,离开以后,自己就娶她呢?可是,明明最该说出口的这句话,却卡在了弗雷德的喉间,怎么都说不出。 在那一刹,他想起了凯恩城的伊莉莎表姐,也不知为何,想起了乔娜。 “离开以后……” 他的声音,被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以及鼓掌声打断,不好!尽管没有回头确认,但从格洛丽亚惊恐的眼神以及背后传来的压迫来判断,来人是海因茨无疑。 “怎么,你们还想离开去哪儿啊?” 第四十九章 人间 弗雷德几乎没有吃东西,一晚上躺在床上,时睡时醒。 每当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全是白天的场景。 他想到了老迈的托马斯子爵,他以死相博,却依旧没能挽救自己的外孙女。 他想到白天被他杀死的那个尤若普人,对方不过期望的也是自由罢了,只是自己将他的期望与未来,都用那罪恶的石头一并带去。 当然,他最多想到的是惨死的格洛丽亚。 她受了无尽的屈辱,可最后,依然那样坚强。对着海因茨,便是狠狠地咬了下去。可是自己呢,压根没法违逆布拉德里克。 甚至,他已经在脑海里谋划了许多,要杀死海因茨,就必须加倍的讨好布拉德里克。 第二天,天还未亮。 当他在床下用石头划下一个新的正字的第一横,便已经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他仔细打量了自己的脚趾情况,木棍几乎已经只有一点点还嵌在肉里,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拔出来。 甚至,要不了多久,最多一个小时,便会自行掉落。 然而,这样可不利于卖惨。于是,他便狠下心,用脚踢向了墙面。 一瞬间,五根木棍同时刺入肉里,产生的疼痛让他耳晕目眩,甚至差点直接倒回床上。咬着牙,握紧拳头,他又抬起了另外一只脚。 当这个准备工作完毕,地上已经有了黑色的血迹。 所以,当他一瘸一拐出现在布拉德里克的房间的时候,对方第一眼看向他的眼神,是同情,甚至还有一些怜悯。 “我让随军的医师替你看看,要不要把木棍拔出来?”布拉德里克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 “那应该很麻烦把,说不定还得把肉都割开,才能取出来。不如就这样和它们和谐共处吧。”弗雷德说罢,露出了一贯优雅的微笑。 布拉德里克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他想象了一下画面,似乎过于血腥,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对了,大人。我有好几天没有给你准备过餐食了,您看来似乎都瘦了,脸颊有些凹陷。”弗雷德说道,这时候,布拉德里克的表情变得有些慌张。 他连忙走到镜前,端详着自己的脸,还好,除了过于苍白以外,并没有任何缺陷。 这让他终于放心下来。拿起化妆镜前的木瓶,拔开塞子,他倒了一些香水出来,涂在了自己的手腕与脖颈处,享受着升腾的花香带来的清晨的气息。 “这个快没了。”他摇了摇瓶子,“你最近可以多置备点。洋甘菊现在似乎也快开败了。” 这句话提醒着弗雷德,冬天快到了。 往往冬月,凯恩城都会举行盛大的冬猎宴会。 周围的贵族们几乎都会前来,在凯恩城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食物虽然谈不上美味,但那些日子,他们总能够找到时间偷懒不去训练。 毕竟好酒的加洛德,大白天都总是醉着。 弗雷德最喜欢看加洛德睡觉,他不一会儿就会开始打鼾,打着打着,呼吸暂停一下,以为是结束,不过是另一轮鼾声的开始。 那个时候,他们总是在一旁哄堂大笑。 好事的人会鼓捣着弗雷德去推加洛德一下,对方总是半睁开眼睛,大吼一声:“干什么”。紧接着,便又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可是,那样的日子终于还是结束了。 加洛德死了,他不能陪伴他们到16岁完成骑士授勋了。 有时候,弗雷德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还有这样的机会,在众人的祝福与注视之下,接过佩剑,成为真正的骑士。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帮格洛丽亚报仇。他一定要杀掉海因茨。 “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你了,你怎么了啊,阿德。”一回到厨房,菲比和比尔便一脸关心地围了上来。 他们注意到弗雷德的腿脚不便,也注意到了他的脸色惨白,不由更加担心起来。 “没什么,不过都是上面大人的事情。”他笑了笑,将事情敷衍过去。“对了,最近你们烤制过面包吗?” 菲比摇了摇头,“鬼知道厄美加人什么脾气,他们居然不吃面包。真是见了鬼了。” 弗雷德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他们不吃面包,多半是因为不知道面包可以有多美味吧。”当然,尤若普的面包跟美味就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会烤制白面包吗?就是松软的那种。”他问道。 男孩们连忙点头,“这也太简单了,以前侯爵家的面包基本都是我们做的。不过侯爵爱吃肉,面包总是当做餐后甜点,所以我们太知道该如何烤制美味的面包了。” “很好,那今天就做这个。” “可是。”比尔有些疑虑,“这么简单朴实的东西,你确定布拉德里克大人会买账吗?他的挑剔可是出了名的。这几天,我们代替你做东西,我还偷学了你几招,但那些士兵回来的时候对我们可凶了,东西也基本都没有吃完,倒掉了不少,真是可惜。”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在偷学自己的技艺啊,不过弗雷德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感叹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被剽窃。 “面包只是配角而已,主角当然另有其他。”弗雷德在脑海里思考起食谱来,“今天,用乳猪吧。” 最后,呈现在布拉德里克面前的,是猪肘堡套餐。 除去汉堡以外,盘子里还盛放着油炸薯条,一旁的饮料则是加了牛奶和玫瑰糖的咖啡。 这种顶级热量炸弹,味道自然也是很好的。 布拉德里克原本准备用刀叉切下面包,但被弗雷德制止了。 “这个东西,一定要拿在手上,然后一口啃下去,才是最好吃的。” 这番话,让红发男子半信半疑。 他略微皱起眉头,然后张开了嘴巴,估量着需要多大才能将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塞入并且不蹭花他的嘴唇。 一口下去,有小麦的香气,有生菜的清香,有厚厚的煎蛋带来的扎实口感,当然,还有肥瘦恰到好处的辣卤猪肘。 每种食材的滋味都不尽相同,但一口咬下去,却又在舌尖很好地搭配在了一起,让人忍不住开始咬下第二口。 “味道不错。”他夸奖道,此时嘴边还残留着酱汁。 弗雷德站在一旁,不动声色。 汉堡下肚,已经有些微撑。不过盘中还有油炸的薯条,刚出炉的味道是极好的,外面酥脆,里面又绵软,两种风味都保持得恰到好处。 有些口干,他喝了颜色来得较为浅淡的咖啡。 原来尾调的酸涩味,被牛奶的甘甜掩盖,虽然咖啡的本味他是喜欢的,不过加了牛奶与玫瑰糖,倒是相得益彰。 午餐用毕,他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这显然不太符合他平素的美人做派,不由抿住了嘴。 他看向弗雷德:“你现在脚出行不便,以后还是跟我一起骑马出去吧。这样,我让士兵带你去马厩,你挑一匹,以后马厩的管理,也一并交给你了,可以和它们亲近一些。” 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能够体现出一丝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呢? 弗雷德脸上并没有洋溢出喜悦的微笑,他只是很谨慎的观察着布拉德里克的表情,猜测他的心理。 有了马,才能逃离这里。这是他目前得出的正确结论。 “还有一个来月,厄美加皇室派出来的使者就要到了。”布拉德里克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到时候,可能还得靠你的手艺,来让他们的脾胃满意。” “您放心。” “多做好几个人的食物,恐怕时间上就没有那么宽裕了。到时候我会给厨房增派人手的,随行的应该还有宫廷的料理长,不过他们做的食物跟你的比起来,也是狗屎。好不容易来这边一趟,不尝尝就可惜了。”他越是说得不经意,越是让弗雷德心里发麻。 一个多月以后,如果和谈结束,必然会释放俘虏。自己自然也算是俘虏的一员,也应该拥有回归的自由。 可是,在布拉德里克的语境里,似乎自己并没有这项特权。 他不由开口问道:“大人,和谈结束之后,是怎样释放俘虏的呀?” “我们会让尤若普的贵族派使者前来认领自己的亲戚,如果不在名单之上的,当然就没有释放的资格。你要知道,战败的俘虏,对于大部分国家而言,都不过是负担。” 完了。弗雷德心里一凉。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是否会派人前来,这一个多月,书信和通讯完全间断,远在凯恩城的奥德里奇,是怎么都不会知道他的处境的。 更何况,自己撒了谎。 从一开始,布拉德里克不过就是纵容利用了自己的谎言。他是“阿德”,便被这两个字束缚住了,再也无法逃脱出去。 眼下,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第一是报仇,第二便是逃跑。 此刻,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说道:“那倒是。不过,如果有没人认领的贵族,会怎样呢?” “你会怎么处理垃圾呢?”布拉德里克露出了微笑,“当然是妥当的处理掉。冬天过了就是春天,还能为我们的土地充当肥料。” 对于有些人,春天大概永远也不会到了吧。 这几天,弗雷德的生活基本就是在厨房、马厩和布拉德里克的房间之间三点一线。 偶尔,布拉德里克会让他陪着自己到主堡外去视察。 因为骑马的缘故,最远,他们到过塞茵堡外的一些农田。 他看到那些佝偻着身体的尤若普人,正赶在冬天来临之前,抢收着最后的粮食。 但这大部分,都是属于厄美加人的。 今年冬天,这里会死多少人,弗雷德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数。 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厄美加的来使,会带来大量的食物种子,也会带来一些储备的过冬食物。 他们需要这些奴隶,替他们春种。 只要甘于舍弃人籍,有一身力气,便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妓院里倒是夜夜笙歌。 自从厄美加人来了之后,妓馆的生意好了数倍。 当然,对女性的需要也大了许多,一开始,还是找些死了丈夫,没了家的可怜农家女,后来,就变成了挨家挨户上门强抢。 直到布拉德里克立下了规矩,孕妇不行,幼女不行,其他14-50岁的女性,原则上,每家每户各出一个即可。 这个政策一出,倒是让士兵们消停了,但每个尤若普家庭,也就此割裂了。 有生女儿的家庭还好,没有女儿的家庭,必然是让出妻子,或者老母。 老年女性在妓馆里并不受欢迎。 但是大部分士兵不过是为了发泄兽欲,并没有那么讲究,只是比起皮相好看的年轻女性,她们受到的恶意就要大得多。 刚随着布拉德里克踏入妓馆,便看到无数男女就在大厅里交合。 其中有一个头发都快花白的老年女性,全身的皮肤都已经发皱,此时头正被狠狠地按在地下,毫无怜惜。 布拉德里克皱起了眉头,“不是说了吗,这么丑陋的事情,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进行。让你们回房间去,连这都做不到吗?” “大人,不是我们不想。主要是这样会比较快,后面还有许多兄弟排着。”一旁的士兵将裤子提起来,走到布拉德里克身边,一脸卑微。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但马上就要和谈了,我不想被尤若普人抓住把柄,现在马上,让他们停止。” 弗雷德知道,眼前的男人展现出来的些微善意,不过都是出自自己的利益。 正常人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么恶毒的招式,让每家每户提供一个女性来供厄美加人消遣。 整个妓院直接由军队运营,顶多只会给这些可怜的女人一些食物和脂粉钱,从此以后,她们便没有了丈夫,没有了父母,生如浮萍,死如草芥。 “大人。”弗雷德抿了抿嘴唇,“如果一个家庭,都没有了女性的话,那不就没有新生儿的出生了吗?这样,也不利于您之后的开疆拓土啊。一个地方要保持活力,就必须得提高人口的出生率,否则这么偌大的土地,完全依靠军队的建设,也是很难起来的。” 布拉德里克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对这些东西颇有些了解啊。” 弗雷德想,这不是现代社会的常识之一吗?谁都知道,以百年目光来看,高人口出生率才能够分到未来世界的红利,这也是每个国家都换着花样出台各种各样政策来提高生育率的原因。 但他此刻只是低着头,保持沉默。 旁边的女性们正在整理自己掉落的衣裳,纷纷往楼上房间走去,渐渐腾出一个宽敞的大厅留给布拉德里克。 “海因茨那个家伙,就是喜欢把所有地方都搞得乌烟瘴气,还好,以后这儿的行政长官,是由我来担任的。”布拉德里克悠悠说道,“你放心,尽管有的家里没有了女性,但妓院里有啊。这些人是不避孕的,她们很容易就怀上孩子,是谁的大家也不知道,不过就作为奴隶,再次为帝国所用了。” 粗糙的办法,但很有野蛮人的风格。 弗雷德想起,威尔森伯爵领的贵族们,是从不狎妓的。 大概是因为加洛德曾经的那句话,给了他太过于深刻的印象,“妓女的肚子里,是出不来贵族的”。他想起威廉的父亲,风流的沃顿骑士,所有的情人几乎都是出生优渥的贵族世家小姐,能为他生孩子的人,也只有这些血统高贵的女性。 人间何处不沉重。 48 锥心之痛剧情梗概 不是吧,这么糊的文都要屏蔽的嘛。 甚至已经删除了所有的不好字眼了啊。 算了,担心万一真有人看,剧情衔接不少,交代一下吧。 这一章,格洛丽亚被海因茨当着弗雷德的面虐待,最终因为想咬海因茨,被甩出去死亡了。 弗雷德在一旁,被士兵在十根脚趾里钉入了十根木棍。 最后,布拉德里克出面,救回了弗雷德。 over。 有点可惜,因为这一章,我自我感觉是写的很好的。为了让主角对海因茨产生强烈的杀意。 也算是成长的一环吧。 (不是为了虐主角,这才哪到哪呢) 第五十章 台阶与雄黄 当摸到肚子上那一圈肉的时候,布拉德里克不由有些吃惊。 他知道自己是胖了,但也不至于胖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原本肌肉分明的肚子,现在已经看不到线条。 这让一向追求完美的布拉德里克有些坐不住,他站到门口,高呼着弗雷德的名字:“阿德!” 很快,便看到对面的房门打开,弗雷德拖着腿,步履蹒跚地向自己走来。 “有什么吩咐吗,大人?”他讨好地问道。 “咳咳。”布拉德里克假装咳嗽,清了清嗓子,好半天,他才终于扭捏着开口问道:“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快速地减掉身上的肉吗?” 弗雷德开始装傻,“减掉?那是要用刀砍下来吗,这样不是会死吗?” 布拉德里克扶额,这时候真的很难辨别对方是真傻假傻。 他补充解释道:“就是,能让身体上的肉消失,变紧致的方法。” “这个啊……说起来我似乎还没有过这方面的烦恼呢,我从小就有些瘦弱,父亲都是让我多吃点的。”他尽情地拉着仇恨,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哼哼,老布啊老布,你以为自己还是10几岁睾酮分泌旺盛的少年吗,怎么吃都不会胖? 你可是20多岁的黄金发福期啊,果然还是西餐比较有特效,喂了你连续几天的汉堡,总算奏效了。 他观察到,布拉德里克的肚子似乎有点突出,心底不由更加欢喜。 变胖之后,睾酮分泌降低,说不定他还会得ed呢。 虽然布拉德里克本人似乎表现出对这种事不屑一顾的清高模样,但鬼知道他在家乡是不是有什么娇妻啊白月光意难平之类的,到时候在对方面前现原形,那可就好玩了。 “真是没用。”布拉德里克表情有些愠怒,“说来都是怪你,每天准备的都是什么食物。” 眼看着锅就这么甩了过来,弗雷德连忙正经起来。“大人,我有一个方法可能能够帮到您,就是不知道您受得了还是受不了。” “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弗雷德开始胡编乱造起来,当然,人物形象他借用了肥胖的帕尔和干瘦的佩恩。“他从小到大就特别胖,属于天天吃剩菜冷羹都会发胖那种体质。不过,他有段时间,突然觉得这种肥胖的身材对自己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于是就决意减肥。总结了一个秘诀,不知道您想不想听。” “你今天废话怎么这么多?”都说心宽体胖,弗雷德觉得,胖了之后的布拉德里克倒是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变得有些急躁。 他立刻省掉了中间的长篇累牍,直达核心:“就是前三天,每天只喝黑咖啡,一天三次那种。然后每天爬楼梯,从一楼爬到顶,再从顶走下来,往返大概三十次。这样做了后,不到十来天,他就瘦得跟杆儿一样了。像您这样本来身材就十分标志的,估计只用三天,就能达到目的。” 这番宣传,就跟卖假冒伪劣的减肥产品一样,放到现代社会,肯定是违反广告法的。 不过,布拉德里克很快还是从这段描述里发现了华点:“你朋友,怎么会喝咖啡?你可别告诉我,尤若普有咖啡这种食物啊。” “不是的不是的,大人我是记错了。他喝的是一种苦叶子水,味道应该和您喝的咖啡类似。我现在不是老说厄美加语吗,一时间就混淆了。” 这番解释显然让布拉德里克更加疑惑,“你怎么知道咖啡的味道,怎么,你是喝过我的咖啡了?” 要知道,这可是布拉德里克的特供饮品,就连海因茨,都是没有资格享用的。 就连弗雷德,都不免有些慌乱。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以前自己特别喜欢点星巴克的冰美式了吧。 他不只喝过咖啡,还是好几家咖啡连锁店的会员呢。 不过很快,布拉德里克替他解了围:“算了,尝了就尝了吧。在这儿毕竟也算是稀罕物件,你在厨房做事,偶尔偷喝一两口也没什么奇怪的。只要这方法确实管用,那我就会给你赏赐。” 听到赏赐,弗雷德的眼睛不由发亮。 这个减肥方法,绝对靠谱。只不过,对身体的伤害还是很大的。 每天空腹喝咖啡,不仅会导致腹泻、低血糖,当然,最严重的还是咖啡因中毒,造成心悸。像布拉德里克这样作恶多端的厄美加人,就应该尝尝心慌心痛的味道。 而走楼梯,尤其是城堡里这种楼梯,对膝关节的损害自然也是不可挽回的。 弗雷德甚至能想到,等布拉德里克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时候,因为膝盖不好,风湿缠身,只得拄着拐杖驼着背看别人行动自如是种什么样的光景。 当然,潦倒落魄很适合这个自负的男人,或许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戳伤他的自尊。 “这样吧。”布拉德里克略微思忖道,“为了保证有效,这三天,你就跟我一起吧。咱们一起喝咖啡,一起爬楼梯,怎么样?” 没有比老阴比更符合他的形容词了。弗雷德不由撇了撇嘴,这个男人果然是很鸡贼的,无论如何,都要拉人垫背。 可惜自己骨骼清奇,咖啡和台阶都对自己造成不了实质的伤害。 当然,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布拉德里克因为是厄美加人长期喝咖啡的缘故,他的肠胃和耐受力都比弗雷德预想的要好许多。 于是一个上午,他去厕所的次数显然比布拉德里克要多得多。 看来,内脏的恢复能力远逊于皮肤,他脚趾里的木棍都已经冒出了尖,和草鞋不断地摩擦着,但胃部还略微有些不适。 不过,中午那一杯,就适应多了。 身体的恢复能力似乎是可以锻炼的。 甚至因为有木棍在体内的原因,他开始能够感受到自己血肉生长的速度。 甚至,因为已经开始习惯和木棍共存,他每次调整的时候,疼痛都似乎减少了一些。 这大概可以写一本书,叫做《受虐狂是从习惯开始的》。 不过,最要命的,大概还是在下午的时候,陪着布拉德里克走那30趟台阶。 弗雷德掌着蜡烛,每迈上台阶一步,脚趾碰到地面,便会传来清晰的疼痛感。不过他的身体已经很习惯疲惫,这大概跟从7岁开始就在做骑士练习有关,所以全身恢复速度最快的,一定是体力和耐力。 他想,如果没有加洛德曾经的悉心教导,他现在说不定会因为过度疼痛而死去。这种死法虽然少见,但他曾经也听说过。 明明对方早已经远离自己,却又好像已经在自己身体里停驻,所以总是在无意间,想起那些曾经。 “你还真是不知疲惫啊。”布拉德里克扶着一旁的石头,不由气喘吁吁。“我总算知道,你那个胖子朋友是怎样瘦下来的了。这可真是要命,光这两趟,出的汗都有够受的了。等会儿我一定要泡个澡。就用你上次给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香皂。”弗雷德回答道。有了肥皂和香水之后,很快香皂也应运而生。 所以现在的布拉德里克身上,能闻到洋甘菊淡淡的香味。这种香味,就像是标记一样,一下就把他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等回到房间,布拉德里克已经完全瘫软下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呼吸平稳的男孩,觉得某些时候,他淡定的似乎不像正常人。 布拉德里克知道尤若普关于大地之神的传说,他一向认为是无稽之谈。 伊尔思有肉身之时,不会受伤,速度极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完全就是怪物,和人类有什么相干的。 所以,他一向觉得尤若普的历史,都是虚假的。不过是神石教为了发展下来,而炮制的谎言。 打从心底,他看不起尤若普人,但对弗雷德,却又十分矛盾。 他明明和那些蠢钝如猪的尤若普人一样,应该是毫无学识粗鄙不堪的,但却又意外的敏锐贴心。 两个人的交流,很多时候并不是依靠文字,而是眼神。 “大人,您在想什么啊?”比如这种时候,哪怕他只是发呆,都会被对方察觉。布拉德里克脑袋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他似乎可以和这个少年成为朋友,成为知己,甚至,成为挚友。这个想法,可笑得让他都忍不住摇头。 他看向弗雷德,说道:“好了,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弗雷德正欲离开,他叫住了对方,“对了,我给你一个赏赐吧,就是你能够自由的出入主堡。如果你想要呼吸外面自由的空气,我不传唤的时候,你就可以去。” 这让弗雷德有些吃惊。他一向谨小慎微,哪怕拥有去马厩的机会,他也不会在外过多停留,就是怕布拉德里克起疑。 他离开主堡,来到马厩,找到他那匹小马。 这匹马,是马厩的马里最为清瘦的一匹,跟别的马比起来,它大大的眼睛里似乎总是盈满热泪,看上去,有些委屈。 只一眼,他就选中了它。 他和它好像。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却难以言喻。 不过马还是自由的,所以还能用眼神传达情绪,他只能伪装起笑脸。 跨上马,他开始在城堡里驰骋。 塞茵堡里有一条小溪,他一直很想去溪边看看。如果到了冬天,估计就会结冰了吧。 苦笑爬上嘴角,他还要在这里等到冬天吗? 一路来到溪边,都没有遇到人的阻拦。 想必,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布拉德里克面前的红人,所以对自己的态度也会好上许多。 谈不上狐假虎威,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 他从马上跳下,下面松软的泥土起了很好地缓冲作用,所以脚趾比寻常稍微舒服一些。“来,喝水。”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这是将军的故事。 如果换成自己,大概就是白日登阶陪人瘦。 小马欢快地饮着小溪里清澈的活水,弗雷德则在一旁捡着石头往里面扔去,泛起一朵朵涟漪,从内到外的扩散开来。 他又捡起一颗,准备扔进去,但却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染上了橙黄色。 很快,他便确定了,是这块石头。 和寻常河边的鹅卵石不同,这块石头是矿石。 脑海里迅速闪过两个字——雄黄。他也并不能完全确定,但往前走了两步,便能发现,这一带几乎都是这样的石头。 塞茵堡是建立在一座矿山上的。 心脏因为这个发现跳跃的速度不由加快,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雄黄中含量最多的元素是砷,加热后可以和空气发生氧化反应产生三氧化二砷——即砒霜。 这可是天然的毒物。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决定了,就用这个东西送海因茨上路。 第五十一章 赌马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布拉德里克喝了一口咖啡,看向面前站着的士兵,不经意地问道。 “您说的是和阿德相关的吗?他最近倒是比之前活跃了许多,能经常在外面看到他,不过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布拉德里克点了点头,安下心来。 所谓的赏赐,不过是另一种层面的考察罢了。 他想要将阿德留在自己身边,但人心隔肚皮,即使对方永远露出一张单纯无心机的稚嫩面庞,说的都是合乎心意的甜话,也并不能让他放下戒心。 “那就好。最近大家的训练如何?” “回大人,军营训练一切照常。只不过……”对方顿了顿,面露苦色,似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怎么?” “最近,兴起了一项娱乐。”男人舔了舔嘴唇,开始解释,“就是训练间隙的时候,有一些骑兵会在城堡外赛马,其他人则会参与打赌谁能跑第一,期间,会涉及一些金钱交易。” 布拉德里克眉头微蹙,不过,眼下既无战事,又是在陌生的土地,与其让他们每天囿于妓馆喝酒狎妓,有点这样的运动似乎也不算坏事。 能让这么多人安定下来,本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他心里想的,会更深入一些。 士兵出生多半都是奴隶,现在身上的钱银,都是来自军队的俸禄以及在侯爵领抢掠到的东西。 他们先天缺少教育,以他们的智商,也很难维持一个赌局的正常进行。 这背后,一定是有人操作的。 他抬了抬眼,问道:“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可能就是最近这一周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您知道的,我向来是不参与他们下面人的娱乐的。” 布拉德里克点了点头,他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出生便是军阶,和那些低级士兵天然就有一道鸿沟,自然也会带些傲慢。 不过,军队有一套自己的法则。 即使出身比别人高贵,但在战场上也是一视同仁。 所以,往往占少数的高贵族裔,如果没能爬上高位成为统帅,他们面对的便是别人的冷漠、嘲弄甚至故意的使坏。 “偶尔也可以去参与看看,既然来到这儿,大家都是厄美加人,就不要那么生疏了。”布拉德里克悠悠说道,“帮我把阿德叫来。” 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凑巧了。 算了算,刚好是把马厩交给他之后,就出现了赌马。如果要全推为巧合,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当金发少年气喘吁吁地来到他跟前的时候,布拉德里克便抬眼直直地盯住了对方,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而肃杀的气氛,让弗雷德心底有些发麻。 “大人,您找我吗?” “最近白天看到你的时候少了,所以有点好奇你都在做些什么。”布拉德里克露出了笑容,“听说最近外面很热闹,你知道吗?” “您说的是跑马赛吗?”弗雷德并不打算装傻,他早就读出了对方话里有话,那不如将就这个接下去。“是挺热闹的。不过我没什么闲钱参与,您也知道,我厄美加语说得又不太好,那些士兵们也很凶,我顶多就是帮他们料理下赛马罢了。” “是吗?”布拉德里克殷红的嘴唇弯起好看的弧度,可他碧绿色的眼眸里却不带丝毫笑意,眼角纹丝不动。“可我觉得,一匹马跑得快不快,除了看士兵的驾驭技术以外,更多的便是当天它的状态,比如吃的饱不饱,有没有生病,腿脚状况好不好。这些,看管马厩的人不是最了解了吗?即使他们都是一群蠢货,我也不相信,就没有一个稍微聪明点的人发现窍门,找你买点信息。” 他站起身,来到弗雷德身边,附身到他耳侧,朱唇轻启:“说吧,最近赚了多少?” 明明声音轻柔,却让弗雷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以前,他看过不少书,对一段话记忆特别深刻。要想让对方信任你,你就得跟对方掏心窝子,让他与你共情。 但说真话,并不代表就是全部的真相。往往真假参半,最容易让人沉沦。 他开始快速思考,哪些部分应该说,哪些部分不应该。良久,弗雷德面露苦色,开口说道:“大人,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我在其中确实有参与一部分,不过就跟您说的一样,卖点信息给别人赚点小钱。不过具体的东西我还真不太清楚,我的信息有时候也只是一个参考。” 布拉德里克看向他的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里面似乎都盈满了真诚,所以撒起谎来,都显得那么动人。 他不打算再难为对方,便说道:“什么时候开赛啊?” “今日的话,大概下午还有一场。您也想参与吗?” “偶尔也想知道最近的流行嘛。” 跑马场就在塞茵堡的城墙下面,和布拉德里克想的不同,参与赌马的人都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围观着下面的赛马跑过。 全程并不长,刚好绕着城墙外围,所以大家都能很好地全程围观。 入场需要一定的费用,最便宜的起点处,因为需要跟着赛马的进行挪动位置,所以价格只需要尤若普币的1铜比特。买这些座位的,多半只是一些看客,想要感受一下赌马的刺激的。 中间位置则是5个铜比特,这类人一般是买的比较少,赌得比较小,用来怡情的。他们对于最后的结果关注没有特别大,但特别看重在中途落后的马绝地反超的过程。大概是,从马身上能看到自己,也希望自己的命运能够翻转吧。 在最前面,则是需要50个铜比特。布拉德里克一开始很吃惊,为什么这个位置会拥有这么大的差价,但很快便又明白。这里,能够最直接的面对胜负。而早就选好位置,也不用之后跟着人群挤挤攘攘,十分适合那些一掷千金的豪赌人士。 除了入场券需要花钱以外,真正的重头则落在赌马券上。参与跑马赛的一共有6匹马,中间还设置了一段障碍,用木头夹起的横杆,这里是最容易超车的地方。 券票上面写着1-6,5铜比特可以购买一张,一个人的购买张数没有上限。 不过由于纸张有限,所以拿到券票购买100张的人,手上便会被写上一个100,同理购买1000张,则写1000,用作兑换凭证。 每匹马的赔率并不相同。大热的马匹夺冠的赔率只有1.1-2不等,但冷门的马匹赔率则能高达80。 每天的赔率因为卖出的票券数目不同会实时变化,而一旦拿到票券之后,便已经不能再进行更改。 布拉德里克觉得这个设计的人相当的机智,票券小小一张,数目有限,还需要回收,因此花费的羊皮纸成本并不高。 但每天光是赚的入场费,就已经不容小觑。 加上这个赌马赛要求的是尤若普货币,士兵们花起来压根不觉得心疼,反正都是夺来之物,因此才能变得这么热门吧。 他瞥了身后的弗雷德一眼,不由露出了笑容。 布拉德里克的来临,让整个跑马赛的观众区不由都沸腾了起来。 守门的士兵并没有向他收取入场费用,便直接帮他安排了终点区的站位。 在整个侯爵领最高的地方,一眼看过去,便是连绵的平原。 弗雷德站在他身边,边境森林径直映入眼帘。 如果,他真的是雏鹰的后代该有多好,此刻便能不管不顾地飞过去,森林的出口便是自由。 手不自觉地弯成鹰爪的形状,最后落到了布拉德里克的肩头,替对方按摩着僵硬的肩颈。 “你看好哪一匹?”布拉德里克俯身往下斜斜地看去,马儿们和骑手一起,还停留在起点,远远看去,只有一团小小的阴影。 “大人,您要买吗?” 红发男子摇了摇头,“不了。我对输赢没有兴趣,不过倒是很相信运气。”他往后瞥了一眼弗雷德,“我看今天你气色不错,想必运气也会挺好的吧,你来选。” 弗雷德的手并没有停止按摩,他想,只要自己一推,说不定对方就会因为重心不稳摔下去。 这么高的城墙,落下去,一定会万劫不复。 不过他显然没有那么傻,在一群厄美加军人的包围下推下去他们的统领,想必自己也会跟着陪葬。 这场跑马赛的结果他早就知道。 所有的赌博,背后都是庄家的游戏,连这么原始的跑马赛也不例外。 他早就利用布拉德里克的大名收买了好些士兵,从创立这个赌马赛开始,就一直在暗中操作。 每匹马的情况他一清二楚,当然,骑手当天的状况他也早就知晓。 一开始,让大热马匹赢,每个人都赚一些小钱。时不时,爆一爆冷,让部分人赚大钱,引起其他人的眼红。 赌博,玩的不过也是人心。 此刻,他也不过是在赌博。如果说了假的,布拉德里克认为自己和跑马赛并无关系,但身后站着的这些老大哥们可不会放过自己。 粗略一瞟,就能发现好几个都是跟自己买过今天马匹情报的家伙,几乎是压上了全部身家的,现在裤子口袋里摸不出一个铜板。 要是被他们误认为自己在骗他们,估计下一秒,自己人头就已经滚到城墙下去了。 如果说了真的,以布拉德里克这样的心性,是决计不会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运气的。 两相权衡取其轻,他想,有些时候,让对方怀疑怀疑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和敌人互相信任,听起来就是一个笑话,无论他做什么,对方都不会全然放心。 于是,他说道:“今天2号,应该可以突出重围。” 布拉德里克没有说什么,只是身子偏移了更多,想看到2号长什么样。 很快,比赛便开始了。前方传来了许多叹息声,“2号也太不行了吧”“这么个小个子,能跑到这儿都不错了”。 “看来你的2号,似乎出师不利啊。”布拉德里克幽幽说道,“要是我买了,是不是就得赔钱了?” “这倒不是。有时候比赛,是从半程才开始的。”弗雷德此刻好不容易才收起自己的笑容,抿紧了嘴唇。 很快,便到了中间的障碍区。 只听人群中发出惊呼声,跑在最前的一匹骏马马蹄勾到前面的木栏,直接倒了下去。这显然影响到了后面的马匹的前进,只有落在最后的2号,有时间调整方向绕过了前方的混乱,轻松地跳过了所有的障碍,一路向终点狂奔。 等其他骑手重新调整好马匹时,2号已经到达了终点。 半晌,布拉德里克才开口道:“你今天运气很好。”心里想的却是,连这种突发事故都能计算到内吗?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少年,并没有什么特别,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谦卑。 身后,是几个士兵的欢呼,他们花了大价钱压了一匹冷马,直到中途都还一直紧张的捏着拳头,此刻终于放声大喊起来。旁边输了钱的士兵们则没精打采的四散离去,互相嘀咕着什么,不时朝弗雷德看过来。 他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是意外,但实际上早就已经是安排。 中午的时候,除了2号,其他所有的马都只吃了1/4分量的食物。 在平路上,还可以发挥自己的外在优势,但一旦需要跨障碍,没有体力支撑,自然是不行的。 当然,马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保险则是上给了骑手。所以,在一匹马摔倒之后,其他骑手才会突然慌作一团,不过是给2号逆流而上的机会罢了。 送布拉德里克回到房间之后,弗雷德便赶紧离开主堡,去到马厩。 此时,已经有一个士兵等在那儿了。 “这一份是你的。”对方将一个羊皮做成的钱袋交给了弗雷德,他掂了掂重量,收获颇丰。 “现在是买单马,不过很快大家就会觉得没意思,赌注还是不够大。所以,咱们得推出组合竞买了,所以票券你们还得多做一点。”弗雷德提醒道。 “放心。”对方点了点头,末了,又小声地说道,“看来你没撒谎,布拉德里克大人确实就是幕后的支持者,那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他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要是被那只老狐狸知道自己利用他的名号巧令名目,从中牟利,真不知道对方会有何感想。 此时,躲在一旁偷偷观察的男人站直了身,转身离开。 “大人,跟您推测的一样,阿德就是背后的组织者之一。”男人向布拉德里克汇报道,“您准备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男人显然有些吃惊,看向布拉德里克的表情有些讶异,“可是,他一个尤若普人,在军队里敛财,这样也行吗?” “倒不如说,他敛了财,士兵有了消遣,对我们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损害。让他再做一阵子,最后我们把这个盘接过来,不就好了吗?”布拉德里克露出笑容,“这个以后可以推广出去,不一定要用赛马,可以用其他的东西代替。现在是在军营,以后可以推广到民间,还可以推回到国内去。反正下层的奴隶们也很需要这些娱乐来打发时间,我们在幕后赚钱,稳赚不亏,不过是看看笑话罢了。” 凡是能用来控制人心的产物,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都算不上坏东西。 不知为何,布拉德里克竟然觉得有些安心。 他想,阿德这样的男人,本来就不会甘于普通与平凡。 他现在做出了第一步,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认同厄美加,未来也愿意留在这儿呢? 不知不觉间,他也开始赌,筹码是人心,代价是感情。 第五十二章 访妓 齐妮亚今年40岁。 她的人生,和很多尤若普中年女性一样,一直过得规规矩矩。 她生得并不漂亮,但从小路过溪水边,她便会忍不住蹲下来,看着清凉的水里自己的倒影。 偶尔有小鱼经过,便会让河里的脸变得皱皱巴巴,她生气地想将对方捞起,最后也不过只是浸湿自己的衣裳。 小鱼好像从来就不在那个地方,即使看着觉得很近,却连它的尾巴都未曾碰到。 长到16岁,她就和村里的木工结婚了。 她现在也能想起那天,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一天。 一大早开始,她就已经泡在了热水之中,在此之前,他们家很少能洗澡,更别提用热水洗澡。 沐浴桶里还飘着玫瑰花瓣,香气似乎渗透进她的发丝、她的皮肤,就这样一直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她似乎都还能闻到来自当年的玫瑰花香。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和丈夫交合。对方粗暴而又鲁莽,弄得她好疼。 那种疼痛直接袭向头顶,让她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 不过到了后来,就成了习惯。 18岁的时候,她生了第一个儿子。 可是孩子不到3个月,有一天晚上,在睡梦里就突然的去了。她早上起来发现的时候,对方没有哭闹,早已停止呼吸,脸色乌青发紫,看上去有些恐怖。 那天,丈夫对她格外温柔,“我们再生一个吧。” 在这个年代,孩子夭折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都还来不及流泪,就已经开始希冀下一个孩子一定要健康。 齐妮亚的运气很好,她后来一连生了4个男孩,每个都很健康。提起这件事,她总是非常骄傲。 村里生男孩的家庭很多,可很少有全都是男孩的。 她看着自己的四个孩子,不由觉得十分骄傲,未来他们都会成为顶好的木匠,都会娶上好老婆,再给她生几个大胖孙子。这样的荣耀,是她这辈子的最高奢求。 齐妮亚活了40岁,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见多识广。 村里活过40岁的人很少,比如自己的男人,在几年前就已经因为一场严重的风寒去世了。 他走之前一直在咳嗽,时不时还咳出血来。 一开始,他还能下床干点活,手挥着锤子,不住地发颤,不过手艺尚在,做出来的椅子又结实又漂亮。 那时候她的大儿子14岁,还正跟着父亲学手艺。父亲咳嗽一下,他便用稚嫩的小手帮对方拍拍背。 可惜,这样父慈子孝的场景没有坚持多久,不到一个星期,他的病便快速恶化了。 起初,是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一点,就咳一下。 后来,就连水都已经下不去口,她强行给他灌下去,对方便会吐自己一身,附带着黑色的乌血,让她本来就已经很肮脏的粗布衣裳上面的色素沉淀更加夸张。 原本以为那已经是最苦的日子了,可是谁能想到,几年后,村里突然迎来了饥荒。 一开始,谁都没有预料到,帝国的粮仓竟然还会出现饥荒。 直到泰勒侯爵和其他的贵族开始到处游走宣传,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一带的谷物基本已经没有了,全部被香料所替换。 那几年,侯爵领的每个人都赚了不少钱,靠着和附近的人进行香料贸易,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不少现钱。 男人们用它们换了酒,换了妓院里的姑娘的甜笑,女人们则换了脸上的一抹颜色,与脖颈上戴着的金银首饰。 饥荒开始的时候,她的大儿子娶了老婆。 原本5张嘴吃饭,变成了6张嘴。很快,年轻的女孩肚子就开始胀大,又多了半张嘴。 齐妮亚到处游走,可是用钱也换不回粮食。 人人自危,都管紧了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齐妮亚家里本来就是工匠出身,没有多少土地,就算有,也早就改种了香料。有段时间,她看着地里的花椒,觉得很是心酸。 还好,花椒放在嘴里,产生的麻麻的感觉能够很好地止住心痛,渐渐就让她没那么想哭。 与饥荒同时到来的,是来自虎啸城的侵略。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齐妮亚一直想不通,他们明明只是自顾自的好好生活着,可厄美加人就这样闯了进来。 凡是适龄的男性,都被侯爵征召与厄美加人对抗。很不幸,她的四个儿子,全都适龄。 侯爵的抵抗,只持续了一个多月。 后来,一个有着一头红色长发的美男子,骑在马上,走在了村道上。 齐妮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对方的眼睛比绿宝石更加明亮,嘴唇也比鲜血更加红艳,在雪白的肌肤的对比下,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你们每个人都有罪。”他这样说着。 后面的话,齐妮亚就更听不懂了。 只是,她本能地想反驳,我们都没有罪。就算有罪,那也是老爷们的事,和我们也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她付出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四个儿子,没有一个人回来,她看到一些跛着脚吊着胳膊的年轻男孩在士兵的羁押下游着街,多么盼望自己的孩子也是其中一员,可是没有。 比起活着,丧失尊严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比如此刻,齐妮亚就是这么卑微的活着的。 原本家里有四个男人,但现在一个都没有,只有她和她怀着孩子的大媳妇。 当厄美加人进入他们的房间,挨家挨户的征召女性进入妓院,她想也没想,便护在了媳妇的身前。 年轻的姑娘在对方的利刃下吓得瑟瑟发抖,甚至失禁,但齐妮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坚强。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嫁给别人也好,一定要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只要有了孩子,我们家就还有希望。”临走之前,她跟自己的媳妇交代道。 从此,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此刻,她正坐在床头,把衣服一件件的重新穿好,对着眼前金发碧眼的男孩讲述着这些老迈的故事。 “你会不会嫌我烦?”她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 对方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她遇到的第一个温柔的男性。 厄美加的士兵里也有许多年轻的男孩,有些甚至比自己的小儿子看上去还要年轻。 但他们总是没有任何耐性,当然,也并不关注她的容貌和已经老去的身体,只是骑在她的身上,一味地发泄着自己的兽欲。 隔壁有个年轻的小姑娘怀孕了,她压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就当了妈妈。 只是,即使怀孕也没能让她从噩梦里逃脱,只是减少了她一天的接客数量。 看到弗雷德进入房间的时候,她并不惊讶。 上一位客人刚走没多久,她衣服都还没有穿戴,整个上半身直接赤//裸地映入少年的眼帘。她知道,自己下垂的如房和隆起的腹部并不好看,只是此时也早已顾不上矜持。她卑微的俯首等着对方前来,但男孩并未靠近她的床,只是坐到了一旁的桌子旁。 他别过了脸,目光未与自己对视,说道:“你可以把衣服穿起来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这些日子,她很少听到别人说尤若普语,当听到少年那口流利的带着点高地口音的尤若普语时,竟让她有些感动,眼泪都差点夺眶而出。 “你放心,外面等着的人我都用钱打发了,今天一天,都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弗雷德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齐妮亚。”她回答道,接着便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开始讲述那些记忆里尘封的往事。 说着说着,就像是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是看到面前的少年,不免想起自己死去的四个儿子,眼里便盈满了热泪。 “你说,我们还会有未来吗?”齐妮亚问道。 这个时候,是应该点头的。她们已经深陷绝境,哪怕只是宽慰的谎言,也比直接的真相柔和得多。 可是,他怎么都点不了。 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想起格洛丽亚,想起对方合眼时嘴角挂着的微笑。 在宗教教化下,这些柔弱的女人,总是选择默默地承受苦难。 似乎这辈子过得有多辛苦,死后便能换取多倍的福报。 可是,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神的话,为什么从来不肯给这些可怜的族人以庇佑。 宗教让他们浑浑噩噩的生,浑浑噩噩的成为俘虏,又浑浑噩噩的死。 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面对黑暗的时候,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换来白昼破晓。 这是弗雷德第一次一个人来妓院。 他并不想找个可怜的女人睡一觉,只是想跟她们说说话聊聊天,就像是面对着格洛丽亚一般,让他的噩梦能够持续得短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放在了桌上。“这些你拿去,算是今天给我讲故事的报酬。” 仅仅是看到钱袋的丰满程度,已经让齐妮亚分外惶恐。她睁大了眼睛,不住地摇着头,“这钱对我没有用的。要是被他们发现,还会被他们夺去……” “所以,你接下来要想的就是,怎么不被他们发现。最好,能让这些钱流通出去,发给大家。” 或许,这才是未来与希望之所在。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齐妮亚开口道。 弗雷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来一趟,似乎心里就会不安。但我不是救世主,我谁也救不了。唯一有的,大概只是钱吧。” 但一天不离开这儿,就连钱也没用了。 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清楚,他赚取的,并不是厄美加军人的钱。 这些都来自于泰勒侯爵的财产,来自侯爵领每个平凡而普通的人家。 离开的时候,他对着老妇人说道:“齐妮亚,谢谢你的故事。我会把你的名字记住的。” 这句话,让她似乎回到了16岁。 她不由轻笑,脸上的皱纹连接起来,变成一朵枯萎的玫瑰花。这世上,大概没有比男人的承诺更让女人动心的事物了吧。 第五十三章 厄尤棋 “阿德,你最近是不是病了啊?脸上看起来颇为苍白。”布拉德里克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摹着口红。 他看着镜中反射出的站在身后少年的半张脸,不由好奇地问道。 男孩控制住快要呕吐的冲动,摇了摇头。 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到头上,轻轻一碰,便掉下许多金色的头发。 啧,实验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折磨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头发恢复速度是不是也能同样迅速,不然他可不想为了某个禽兽,失去自己这头耀眼的金发。 男人第一不能胖,第二便是不能秃,这可是处世哲言。 等到从布拉德里克处出来,他才终于解脱,连忙找到一个坐便桶肆无忌惮的吐了起来。 这是他提炼出砒霜之后,服毒的第三天。 眼看着羊皮纸里的白色粉末量越来越少,但他现在的身体还是没能完全适应重金属,中毒反应还是比想象中大了许多。 跟常人不同,重金属并不会残留在他的体内,不用一天的时间,就会代谢掉。 这点他十分清楚,这段时间,他对于自己身体的了解有了进一步提升。 先是能感受到创面的恢复,现在已经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身体代谢的过程。 但比起这个,他的五感实在是太过于发达,每次口服砒霜都会让他痛苦不堪,想要在别人面前装作无事,显然十分困难。 他看向海因茨的房间,整张脸不由都皱了起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承受这种令人恶心的痛楚,否则便不能很好地执行自己的复仇计划了。 布拉德里克靠在窗边,他看到弗雷德正位于自己正下方的马厩,骑上自己的小马,往远方奔去。 “你刚刚说什么?”他向一旁站着汇报的士兵看去。 “回大人,我发现最近阿德有些奇怪,好像一直在研磨些什么似的。然后他待在房间的时间也比之前多了,前段时间他还偶尔去看看赛马,逛逛妓院,这段时间倒是突然不折腾了。也不知道是转性了,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你觉得呢?” “属下愚笨,不好定夺,所以才给您汇报的。” 皮球被踢回了布拉德里克处,他不由叹了口气。 这些人,说白了还是不如阿德体贴好用。 如果换成是阿德帮自己监视旁人,一定会替自己先做一通分析,而不是事无巨细鸡毛蒜皮都当做大事前来告密。 不过,正因为他是阿德,不是别人,所以任何反常,都会让布拉德里克提起重视。 “那就去他的房间看一看吧。” 士兵替他推开了弗雷德的房间,一根金色的发丝便悠悠然地从门边滑落,飘落到地上。 布拉德里克俯下身,将它拾起,不由在心底埋怨起对方的粗心。 这下可好,他也难以判断这根头发原本夹在门的何处了。 房间因为有一半都放着杂物,刚好堵住了半面窗户的原因,即使在白天,也颇为阴沉黑暗。 士兵拿起放在地上的蜡烛,用打火石点燃,将他睡的半边照亮。 一床一褥,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 “你趴在地上看看。”布拉德里克命令道。 士兵便听话地弯下了身子,他看到地面上,有着石头的划痕,似乎刻着一些文字。 但这些文字显然非常奇怪,既不是尤若普语,又不是厄美加语。 一共有9个“正”字,旁边还有连接在一起的一横一竖。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密码吗?” 布拉德里克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已经解密出这些符号的含义。 47天。 距离弗雷德成为自己的侍从,已经有47天了。 “你说,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每天计时,估摸着度过了多少时间?”他开口问道,但显然,对方只能以一脸雾水作为回应。 “大人,我不懂您的意思。” “很简单。”布拉德里克说道,“如果你知道30天后你大限将至,是不是会忍不住开始计时,距离30天还有多久?但如果,你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会死,那每天过去与不过去,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你会把时间记挂在心头吗?” “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一件事情有尽头,就会让人特别在意时间?” 布拉德里克点了点头,然后悠悠然说道:“所以,他一定是认为这样的日子有尽头吧。”忍不住,便叹了口气,他看向被杂物掩盖只剩下一半的窗户,此时,一只飞鸽路过。 对方一定不知道下一秒它将面对的是死亡吧,所以此刻,才能如此的雀跃。 殊不知,在高塔上等待它的,不是美味可口的食物,而是锋利的夺命刀刃。 一时间,他觉得有些五味陈杂。 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阿德的心意而感到有些悲伤,还是因为知晓了这个世界上果然并没有知己存在这一事实。 “大人,床铺下面还有一本书。”士兵举了起来。 布拉德里克接过来看了看,上面是弗雷德的字迹,特意用厄美加语书写着他的名字,“阿德”。 “这不是书,多半是日记吧。”他还给了士兵,“收起来吧,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看了。” 这一趟,倒是没有太多收获,只是让布拉德里克心里笼上了一层淡淡黑雾,越是想看清对方,越是觉得如坠五里雾中。 走的时候,他将那根金色的发丝重新夹回到了门上。 当弗雷德的目光落到门框上的时候,他不由冷汗连连。头发的位置变动了。 原本,他是把它随意地卡在自己伸手能碰到的地方,然而,此刻它正好处于门一半的位置高度,这么强迫症的对称行为,整个塞茵堡,只有布拉德里克做得出。 对方就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他已经看过了他的房间一般。 这个做法到底有什么深层含义,弗雷德并没法现在想通。他想,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查看的东西,他平时提炼砒霜和做其他的玩意儿,基本都是在厨房进行的。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一向最喜欢在士兵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这样反而能显得他问心无愧。 想了想,他没有推开房门,而是走向了反方向,往布拉德里克的房间走去。 “您找我啊?”他开口问道。 布拉德里克此时正在看书,看到他倒也没有惊讶,只是放下手上的书,抬眼看向了面前的少年。“没有啊,你这算是不请自来吧。” “您到过我的房间,应该是去找我的吧?所以我猜想您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想找我聊聊,所以就赶紧过来了。” 布拉德里克盯住了他的脸,想要在上面读出所有的情绪,然而,弗雷德却只是一副与平常无异的带笑面孔,丝毫不觉心虚。 末了,他开口道:“是有点小事找你。听人说,你最近好像偷偷摸摸在做些什么,我有点好奇。” 弗雷德笑了起来,“也不算是偷偷摸摸吧,不过,确实为大人您准备了一个惊喜。我现在觉得做得还不是特别精致,不想拿到您面前来出丑呢。” 一番话,说得对方更加迷惑起来。 “是什么?” “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取一下。” 弗雷德说着,便转身往楼下走去。 等到终于离开三楼,他不由在黑暗里按住了自己噗噗直跳的心脏。 城里的眼线果真不少,还好他之前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否则这个时候真是有点为难。 等他从厨房回来,已经搬来了一个大物件。 布拉德里克好奇地触摸起眼前这个圆木做成的木箱,确实非常粗糙,旁边都还有些木屑,如果不小心,便会被割破手指。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不就是个木箱子吗,这儿的木匠谁都会做,还比你做的精美许多。” “大人您说的是,如果只是比箱子,那简直是不成样子。但我要献给您的,是里面的东西。”说着,弗雷德便抽开了面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模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淡黄色的羊皮纸。 揭开这层纸,下面便是一些方形的小木块。 布拉德里克注意到,上面都刻着字,中间用鹅毛笔蘸着墨水上过色。 有些上面的字是黑色的,有一些却是橙红色。 “这是什么?” “回大人,这是一种棋类游戏。”弗雷德解释道,“我把它取名为厄尤棋。原本是想把棋子边缘都磨成圆形的,不过是在太费时间了,所以现在就变成这样方方的。这就得小心,不要被四个尖磨破了手。” 他展开了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些田字格,有一些交叉处画着小叉,南北正中的四格则用一把大叉分成了8份。 除了两边的田字格,中间横着一格的距离则命名为阿特兰海,这刚好是厄美加和尤若普国土之间隔着的那条海的名字。 一瞬间,布拉德里克便明白了这张图所代表的含义。一边属于尤若普,一边属于厄美加,以海为分界,以棋为攻,在纸上攻城略地。 有着橙红色字符的棋子上面写着厄美加语,布拉德里克将它们取出,发现写着“皇帝”的有一枚,“将军”、“火枪”、“马”、“学士”、“士兵”各2枚,奴隶5枚。 与之对应的,则是黑色尤若普语写着的“国王”、“公爵”、“剑”、“马”、“主教”、“骑士”以及“人民”。 一目了然,是两边不同的阶级构成及武器在战争中的地位。 弗雷德的厄尤棋,原版来自于中国象棋,规则也一模一样。他耐心地介绍着“皇帝”和“国王”只能在己方的大田字格的九个位置移动,而“人民”与“奴隶”在己方地盘只能向前绝不能退后,但一旦到达对方的战场,便不用顾虑任何的规则,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都没有关系。 “阿德。”布拉德里克听他介绍完,缓缓开口说道,“如果这个东西,放到皇帝陛下跟前,你觉得会怎样?” 弗雷德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看向对方。 “你的头,立马就掉了。”他继续说道,“这个棋,未免也太过于写实了吧。就好像是利用下棋,在做战场模拟一般。我们的皇帝和你们的国王,主教和学士,公爵和将军都不会离开己方。而真正全局跑的,不过就是骑士和士兵、马、剑与火枪,还有人民与奴隶,他们往往也是消耗最快的。” “也不是,到了残局,过了海的人民和奴隶,他们就会变成最强的战力了。” “这不就更讽刺现实了吗?”布拉德里克似笑非笑的说道,这让弗雷德骤然有些紧张。 原本是为了贴切象棋里的棋子,自己还把它们和现在的尤若普与厄美加的情况联系了一番,但在恶人眼中,不就是嘲讽吗? 但很快,布拉德里克便已经将橙红色的棋子摆在了弗雷德刚刚说明的位置上,“不过,我不介意把这个作为我们俩的私人玩具。下一把吧,让我熟悉下这个规则。” “大人,我能赢您吗?”弗雷德开口问道。 “你说呢?”布拉德里克笑了出声,“放心吧,一开始,一定会是你赢我输。但到了后面,可就不一样了。我学东西很快的,绝对不会被人带着走的。” 那可不一定。弗雷德心里这样想着,不由有些不服气起来。 54 悲剧 第一幕 很久以前,在一座城市里,生活着两家人。 一户姓斯蒂文森,一户姓沃顿。 沃顿家族家缠万贯,尤其是这一任家主佩恩·沃顿,更是难得一见的经商奇才,很快,他便成了城里一顶一的有钱人。 佩恩为人正直,又颇富有同情心,经常接济乡邻,其中就包括他的老邻居,沃克·斯蒂文森。与英俊阳光的佩恩相比,沃克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不堪。他从小便信奉拳头下面出真知,对文学、数理、经商都不感兴趣,唯独喜欢打打杀杀。他本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总是觉得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16岁那年,佩恩和沃克同时娶妻。佩恩家庭美满幸福,妻子伊莉莎温柔贤惠而又美丽大方,不久之后就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齐妮亚。 与佩恩相比,沃克的故事就要心酸许多。妻子和他成婚一年,便已经受不了他的强盗逻辑,任何时候都是他对,责任全推给别人。终于有一天,天还未亮,妻子便已经收拾好行囊永远的离开了那间破败的小屋,留下他和未满月的儿子威廉。 佩恩见沃克一个人带着孩子未免有些辛苦,便经常和妻子前去照顾威廉。一来二去,竟让沃克产生了奇怪的想法。他觉得伊莉莎一定是倾情于自己,所以才会视威廉如己出。尤其是他在佩恩的花园里干着木匠活,看着伊莉莎抱着威廉,时不时亲吻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更坚定了他这一想法。 不过,他每次的示好与接近都会让伊莉莎露出嫌弃的表情,当他将花园里盛开的玫瑰摘取下来递到伊莉莎面前,想用这些花朵含蓄地表达自己盛放的爱意时,对方只是露出略微惊讶又颇为嫌弃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花园呢?” 伊莉莎替自己的丈夫觉得委屈,明明是为了接济对方,给了他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换回的却是对方手里失去生命开始凋谢的玫瑰。 此时,沃克也同样委屈。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看着自己被玫瑰刺戳得伤痕累累的手掌,嘴唇不由开始颤抖。在他眼里,伊莉莎爱的应该是自己,可为什么要对他说出这样中伤的言语。 当看到伊莉莎将威廉放回摇床,转身去迎接自己归来的丈夫佩恩的时候,沃克终于明白,横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是佩恩。 他想,一定是佩恩的阻挠,才让他们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沃克对佩恩并非毫无感情,他们两家世代为邻,从小便玩在一起。只是随着长大,两个人的差距便被金钱拉得越来越开。他心里不免有些嫉恨,但很快又被自我消化为,是佩恩自私,不愿意与自己分享成功,才让自己落入这样窘迫的境地。 这样一想,让他愈发生气。 他给佩恩留下了一封决斗信,想要用这样自认为正义的方式,争取到伊莉莎。 这封信佩恩并没有看到。当伊莉莎看到信封上面沃克脏兮兮的手留下的污迹的时候,已经嫌恶的皱起了眉头。她可不想让丈夫看到里面的内容,多半就是借钱或者其他。自家对他的帮扶已经够多了,她对威廉的爱也算是无私,沃顿家族对斯蒂文森家并没有半丝亏欠。 于是,这封信便被她用铁钳夹起,扔进了火炉里,化为了灰烬。 谁也没能想到,这封到不了的信,成了伊莉莎一生的遗憾。 佩恩死在了他的宅邸门口。 凶手正是站在他身旁,浑身是血的沃克。沃克气愤于佩恩未能按时赴约,便前往追问原因。 面对他单方面的输出,佩恩只是一脸迷茫。 但当听到,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对伊莉莎的一往情深时,纵使好脾气的佩恩也难得的发了火。 他的拳头抵到沃克的鼻梁,“我自认为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什么,你居然还在觊觎我的妻子,真是不像话。从明天开始,你和你的儿子都不要再来我家了。” 沃克愣住了。 他嘴里喃喃自语,“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朋友不就应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吗?你现在,连我爱的女人都不愿意让给我,算什么朋友。你果然已经被金钱蒙蔽了心智,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佩恩了。” 抱持着自己那份正义,沃克决定用拳头揍醒自己迷失的朋友。 可是,几拳下去,佩恩的身体就已经飞了起来,当他追上去的时候,对方已经奄奄一息。在生命的最后,佩恩想起了在家中的女儿与妻子,他想要回去与她们团聚,可是这已经变成了奢求。 他匍匐着爬上了台阶,抬起手来,但最后,还是在碰到门的一刹那,无力的垂下。 那天之后,伊莉莎便带着不足一岁的齐妮亚离开了这个城市,沃克也被抓入狱。 第二幕 十五年后,齐妮亚出落成一位美丽而出色的姑娘。 她和母亲在乡间过着宁静朴素的生活。父亲死的那一年,她还小,对此印象十分模糊。 只是知道,从那天起,母亲总是在夜晚一个人对着月亮静静地流泪。 她偶尔会听母亲提起,曾经生活有多么的富足。但父亲死后,女性没有继承权,所以她们娘俩只分到了一点点钱和首饰,从那个有着花园的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被赶了出来。 母亲现在靠替人缝补衣服挣钱,长年累月下来,她的视力变得很不好,手上也满是老茧,就连皮肤经过风吹日晒,也多了不少黄斑。 不过齐妮亚倒是被她保护得很好,白净漂亮而又知书达理。附近的小伙子们没有一个不对她暗送秋波。他们总是不请自来,帮这两娘母添置些家具,打理下田地。 齐妮亚快要16岁,此时她满心向往着爱情,内心对未来的那个男人也有着无限的憧憬。村里的男孩们都很好,可却又都不够好。他们实在是过于亲切了,渐渐就让她产生了亲人般的依恋,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可她希望的是,一眼万年的轰轰烈烈。 直到有一天,一辆马车开进了这个小小的村庄。来人是收购棉花的商人,他的生意在城里做得很大,可谓远近闻名。 但比起生意来,他在女孩们心中更是久负盛名。谁都知道,帕尔·弗朗西斯是城里最年轻最英俊的富翁,他用黄金杯盛酒,用红宝石作勺子,用真丝当做擦鞋的布料,举手投足间,绅士而又优雅。 每当他来到村里,女孩们总是会慌不择路的前去围观,挤得满满当当。齐妮亚往往是不爱去凑这个热闹的,母亲伊莉莎总是这样教训她:“有钱而又英俊的男孩,并不值得追捧。你要嫁的,一定是像你父亲一样,心地纯洁而又刚直不阿的男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给你幸福。” 只是和往日不同,今天她恰好在附近采花想拿回家编成花环进行售卖,所以便被人群挤着朝向了帕尔所在的马车。 眼看无法前进,帕尔便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他当真长得十分英俊,穿的衣服也是剪裁得体、材质一流的,在阳光下,衣服上面的每颗纽扣都在发光,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顶好的宝石。 齐妮亚在那一刻,微微有些呆住。她的目光和男人对上,两个人都有些惊讶。明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却莫名觉得十分熟悉。 正在这时,旁边的女孩挤了挤她,她便一踉跄,跌倒在帕尔面前。她感到膝盖似乎被擦伤,想要站起来,便觉得有些过于疼痛。 一双手伸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双白皙柔软的手,但她注意到,虎口处布满了茧子,他过得似乎也没有传说中那般优雅精致。不知为何,这双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想,对方也一定是很努力的讨生活,才有了现在。 他将她拉起,然后邀请她上了马车。 在齐妮亚受的教育里,她原本应该委婉地拒绝的,可是面对那张带着笑的英俊的面庞,她没有说出“不”。 从那天起,她便坠入了爱河。 帕尔懂得很多,他会经常到村里来看她,接她去城里,带她挑选各种各样美丽的衣裙和珠宝。 在此之前,她一直不知道,真丝与亚麻的触感有着怎样的分别。 当她的手触摸到那些真丝衣料的时候,她不由惊讶,这竟然与自己的皮肤一般柔软光滑,一旦触摸,就好像是中了魔法一般,动弹不得。更加不舍将这么美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剥除。 有时候,他们也会待在乡间。 比如,躺在一片向日葵海里,看着蓝蓝的天空上不断变化着形状的几朵白云。 那一天,帕尔第一次吻她。一开始,是在左脸,后来,就覆盖上了她的唇瓣。 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让她一瞬间羞得满脸通红。 回到家,她告诉母亲伊莉莎,她爱上了城里来的帕尔,想要嫁给他。 母亲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好半天,这个已经长出了不少白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女人才开腔:“你确定吗?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父母又是怎样的人吗?他这样一个富豪,又怎么能看得上一个农家女儿呢?” 伊莉莎的一连串提问让她从浪漫回到了现实,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对帕尔的了解只停留在表面。 她知道对方英俊多金,会送她华服珠宝,会带她吃遍珍馐美食,也会陪她看星星看月亮畅聊风花雪月。 可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个问题,她抛给了帕尔。 对方的脸变得严肃而认真,他看着齐妮亚的眼睛,说道:“我是真的愿意娶你的。不过你母亲说的对,你确实还不够了解我。我这就带你去了解我。” 说着,他牵着她的手,拉她上了马车,往城里狂奔而去。 帕尔的生意表面上是棉花商人,从乡间收购棉花,制成成品,在城市的商铺里面售卖。 但这样正经的小本生意,是不可能让他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积累起大量财富的。 在此之前,齐妮亚也有过怀疑,但最后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选择一厢情愿地相信,她爱的人,就是一个商业天才。 直到,帕尔带着她从那条商业街走过,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恐惧,身体也不住颤抖。 他告诉齐妮亚:“这条街,都是在我的看护之下的,他们都要交保护费给我。” 齐妮亚的身体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她这才知道,看起来温文尔雅又出手阔绰的她的爱人,不过是城里有名的帮派的二把手,是城里人不敢提及姓名的恶魔。 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这些人的血汗。 齐妮亚想起了父亲,母亲常说,父亲为人有多么的正直善良,他做着正经的生意与买卖,平时还常常帮补穷人,是城里人尽皆知的善人。 如果父亲还在世,一定不会愿意自己和这样的男人交往的吧。 帕尔并没有察觉到此时齐妮亚表情上的不安,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成功史。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因为犯事入了狱,判了绞刑。 他被穷亲戚收养,一直养到5岁,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只有不断地被打。 所以他那时候就开始练体术,开始跟着附近的小混混一起,到处打砸盗窃,坚信只有拳头才能让他在这个社会立足。 5岁那年,他意外地和父亲相遇了。 原本应该被绞死的父亲,此时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穿金戴银的走向自己。 他这才知道,原来在狱中,父亲结实了一个因贪污入罪的老爵士弗朗西斯,他得了重病,时日无多,但有一笔脏钱还藏在山洞里,于是便告诉了父亲宝物的具体位置,希望他能帮自己取到交给后人。 但父亲是死刑犯,还有几天便得执行死刑,于是,他们便合伙想办法贿赂了狱卒,在老爵士死的那天,将父亲藏在对方的尸体之下,一起运出监狱。 到时候,再给父亲也开张死亡证明就可以了,谁也不会在乎一个死刑犯的死法如何。 父亲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盖住了一天一夜。 这样都还能活下来,他觉得果然是上天待自己不薄。 很快,他便找到了藏宝藏的地方,不过,和原先约定好的不一样,他并没有去寻找老爵士的后人,而是利用这笔钱置办了行头,住宅,甚至像模像样地做起了生意来,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很快,他便因为不是那块料,而在生意上赔了不少钱。跟债主谈判的时候,他一拳头挥过去,便打破了对方的鼻头,把别人吓得屁滚尿流,钱也没要就直接溜走了。 父亲这才发现,最适合他的,不是做生意,而是利用拳头去恐吓别人,让别人替自己做生意。在他发现窍门生活不错之后,便上门接回了帕尔。 当然,父子俩临走前,把那个亲戚家也是弄得鸡犬不宁。 帕尔有些兴奋地跟齐妮亚炫耀着:“你知道吗,当时他们一家人就那样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我们把他们家所有成型的东西砸得粉碎,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帕尔的报复心很重,齐妮亚听完之后,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想要远离面前这个英俊的恶魔,可对方却将她的肩膀揽得更紧。 “这样吧,今天父亲不在,下次我带你回来见他,商量下我们的婚事。”他安排道。 齐妮亚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现在的名字弗朗西斯应该是冒用的那个爵士的吧?所以,你们家到底叫什么呢?” 帕尔露出了微笑,“我的真名是威廉·斯蒂文森,我的父亲,叫做沃克·斯蒂文森。” 第三幕 回家之后的齐妮亚失魂落魄。 沃克·斯蒂文森,那个名字她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母亲总是咬牙切齿的说着对方的名字,是这个恶魔破坏了他们这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怜悯,他和他的儿子早就应该死了,可谁知道,最后真心换来的却是报应。 齐妮亚站在父亲的画像面前,她对对方的面孔早就已经记不清。 父亲的面容永远留在了十八岁,他还那么年轻,却已经与这个世界失之交臂。 而那个恶魔,不仅逍遥法外的活着,还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富人。 最让人觉得滑稽的是,她竟然还爱上了他的儿子。 胃里一阵抽搐,她感到想吐。 帕尔,不,是威廉·斯蒂文森后来还上门了几次,但每次齐妮亚都推脱自己身体不舒服,让母亲将对方赶了回去。 敏感的伊莉莎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在她的逼问下,齐妮亚终于流着泪告诉了她,威廉和他的父亲的事。 “他还活着。”伊莉莎的声音像发了狂一般无力地叫喊着,“他还活着!神啊,你为什么这么不公,佩恩这么好的人你就这样把他带离了人世,却将那个混蛋留了下来。” 她冲入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想要追出去,但被齐妮亚抱住了腰阻止了。 “母亲,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势力很大,我们孤儿寡母的,又能做成什么呢?”齐妮亚的声音异常无力。 但伊莉莎并不能听进去,她已经疯了,嘴里念叨着的只有“复仇”。 她将手放在齐妮亚的肩膀上,死命地摇晃着她,“齐妮亚,你必须替你的父亲报仇。你要杀死沃克,杀死威廉,让他们俩下地狱,否则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安息。” 可怜的齐妮亚,只能点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威廉。在亲情与爱情面前,她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好几天,她都不吃不喝,很快便瘦削了下去。当威廉再次出现在她的家门口时,开门的是她。 “你瘦了好多,发生了什么?”青年担心地问道。 齐妮亚只是摇摇头,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的父亲?” “过几日,他就从北边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好。”她勉强地笑了笑,“我好给他准备礼物。” 时间很快便到了那天。齐妮亚起床换上了威廉送给她的香槟色的真丝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雪白。 红宝石项链挂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在阳光下光彩熠熠。一路上,男人们看她,女人们也看她,似乎是在感慨,山窝窝里也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齐妮亚带去的礼物,是一叠精致的点心,当沃克看到呈在自己面前的雪白的糕点时,他有些惊讶。 “这是我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以前我的邻居家经常备着,我做完木活,他们家的女主人就会拿给我吃。”沃克陷入回忆之中,表情还略带一些得意,“他们家的女主人特别喜欢我,当然,还特别喜欢我的宝贝儿子,要不是那个男主人的阻拦,我们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他喋喋不休地向威廉抱怨道:“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怂,看到我的挑战书,竟然还不前来。不过他也太没用了,没几拳就被我打死了。真是晦气,要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受这么多苦,也不会让你童年没有爸爸了。” 威廉在一旁连忙安慰:“父亲,您现在发达了,就是上天给您的补偿了。来,尝尝齐妮亚的手艺吧。” 齐妮亚在一边,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景,只觉得一阵反胃。他口里的故事版本,完全是自我臆想。 母亲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对于他只有憎恨。 而父亲更不是懦弱胆小的男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觊觎自己的妻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辜可怜的好人。 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流下,威廉有些在意地看向她,“没事吧,齐妮亚?”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进了沙子。 当沃克将糕点送入嘴里之后,她脸色的表情骤然有了变化,笑容渐渐爬上嘴角,甚至忍不住冷笑出声。 “对了,齐妮亚。”沃克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呀?” “齐妮亚·哈里斯,不过哈里斯是我母亲的娘家旧姓。我父亲走得很早,他的名字,叫做佩恩·沃顿。” 沃克·斯蒂文森的表情有了变化,不过,此时他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红再到紫。 他一手指着齐妮亚,一手摸着自己的喉咙,然后往后倒去。 “你,你,你是佩恩的女儿……”他挣扎着,口齿开始不清,一旁的威廉连忙跑过去支撑起自己的父亲。“果然好心没好报……你不知道,你小的时候,你家的花园全是我修整的,你的摇床,也是我做的……你和你的父亲,都是翻脸不认人的……只可惜了你的母亲……她明明和我是相爱的……都怪你父亲,如果当年他来了,就不会死了……他不死,我就不会入狱……我真的好辛苦,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没有感受过,和尸体待一天一夜吧……这些我都受了……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你,你却……” 他最后的话语,都满是指责。 齐妮亚站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男人,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别人,哪怕他是这个故事的始作俑者,却到死,都不愿意承担责任。 此时威廉也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十分冰冷,直直看向齐妮亚:“他死了。” “他该死!”齐妮亚的情绪少有的激动起来,“你根本不知道,失去了父亲之后,我和母亲过着怎样的生活!父亲是个好人,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做错的,就是认识了你父亲!” 威廉这个时候看起来十分陌生,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齐妮亚,然后开口道:“我跟你说过,我父亲这辈子过得并不好。他坐过牢,被活埋过,每天总是提心吊胆,害怕被人发现自己还没有死,甚至连名字都不敢保留。你难道就不能看在这上面原谅他吗,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齐妮亚的眼泪无声地掉落,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终究还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他的眼中,不过也只有自己。 她看向威廉,就像是在跟过去做一次彻底的告别,“你杀了我吧。” “别逼我。”威廉闭上了眼睛,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杀了我吧。如果你觉得你父亲没错,你也没错,那就杀了我吧,把这仇恨的枷锁,在今天完全斩断。” “我说了,你别逼我!”威廉大喊起来,他抓起了餐桌上的一把餐刀,放到了胸前,“齐妮亚,你是不是以为,因为我爱你,我就可以无条件的包容你原谅你?哪怕你做了这么错的事?” 齐妮亚冷笑起来,直到现在,他还是把错误归根给了她。 这样的人,该有多可悲啊。 她向威廉走去,对方向着自己举起了刀,一步步后退。平时,他用剑用刀用拳头威吓过多少人,而此刻,却被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逼到了角落。 “不要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的。”威廉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这个时候,齐妮亚似乎听到了记忆深处里父亲的声音。 他似乎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温柔,朝着自己微笑着喊道:“过来,齐妮亚。” 她走了过去,鲜血染红了胸腔。 香槟色的长裙上先是出现一个小小的红点,接着便扩散开来。 伴随着她的倒下,鲜血便顺流而下,染红了地毯。 只剩下威廉用左手扶住不断颤抖的右手,看着面前倒着的父亲和齐妮亚,悲伤的恸哭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55 布局 合上羊皮纸本,布拉德里克揉了揉鼻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弗雷德,说道:“这就是你想好的献给使臣大人们的戏剧?” 弗雷德点了点头,“这是我最近写的故事的大纲。您觉得满意的话,我就可以开始写剧本了。戏剧主要是以对话来的,包括内心戏都会用语言描述出来,所以到时候看的时候,应该比这个大纲更加震撼。” 布拉德里克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这个作品的名字,你觉得叫什么?” “《悲剧》。”弗雷德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叫《悲剧》。” “这个名字真的好吗?看到名字,似乎就能让人猜到剧情的走向,看到结尾是不是就少了一点意外?当然,我是外行,只是提出一点点建议。” “我觉得还是就叫《悲剧》比较好。”弗雷德这次十分的固执。这个故事的大纲来自于他以前看过的港剧,从里面选出了几个比较有冲突的人设。 不过外国人的名字实在是太难取,所以他就把自己认识的人的姓和名来了个排列组合,写起来便就顺利了不少。 “我有几个地方,没有想通,觉得不是很合理。威廉这么爱齐妮亚,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布拉德里克提问道。 “因为她杀了他的父亲。” “但他的父亲,也杀了齐妮亚的父亲呀,这样看,还是不等价,他这是不讲理。” 弗雷德露出了笑容,“是的呀大人。这个故事的开始,就是因为不讲理。沃克不讲理,他的儿子也不讲理。所以讲理的佩恩和齐妮亚就这样死去了,估计他们到死,都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不讲理。” “那你整个剧本,创造出沃克这样的角色就有问题,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吗?把一切问题都归给别人,对自己做的一切都感到心安理得,还自以为能得到上天的宽恕,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吗?”布拉德里克愈发困惑。 “当然有,大人。”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开始收敛,“不只是人,大人。” 很快,他便回味过来,弗雷德话里的含义。 沃克不是人,是国家。 国家之间的征伐与伤害,本来就是不讲理的。 而为了师出有名,则会故意人为的制造一些理由。 就跟他们与尤若普之间的战争一样,也是自己硬搞出来的受害者,把尤若普塑造成了万恶不赦的魔窟。 明明知道对方在嘲讽自己,他却不能发作。 国家之间的事,不能简单地用理来言说,但他本人还是讲理的。 所以最后,威廉还是会杀死齐妮亚是吗?他看向弗雷德,顿时五味陈杂。 “有时候,人还是不能太聪明。”布拉德里克下了定语。“你觉得你的这个剧作,真的能在厄美加使臣面前上演吗?” “嗯,演员和语言方面是有点问题。我们这儿女性少,如果要选女演员,要么得从地牢找,要么就得从妓院找,这是有点麻烦。而且她们不会说厄美加语,可能到时候剧本还得用尤若普注音来写一版,可能在感情上就没那么到位……”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细节上的东西。” 弗雷德想,这只老狐狸为什么总是能这么快就发现问题,而且每次都不会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大概是因为对方和自己的智力并没有差别,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并没有让他觉得舒服。 “大人,如果什么东西都要和现实扯上关系,那不是太无趣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在虚拟的东西里寻找现实依靠呢?”弗雷德耸了耸肩,“看完之后,大家感叹一下威廉和齐妮亚爱情的命途多舛,感叹一下沃克这个人真该死,感叹一下佩恩真是过于善良可怜,不就好了吗?戏剧就是这样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含义,每个观众都有自己不同的看法。不过,我想,这种东西呈现在厄美加使臣面前,他们一定会觉得分外新奇吧。让他们开心,不才是大人您最想看到的事儿吗?” 布拉德里克知道自己正在被说服,或者说,自己正假装被说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我有些饿了,你先帮我做点食物来,等会儿我们再来下一把棋。” 等到弗雷德离开之后,他又拿起放在桌上的羊皮本。当把正面翻过来,他看到右下角写着的“阿德”。 这个本子,是在弗雷德床下藏着的那本。 一开始看剧本大纲的时候,是弗雷德自己翻好递过来的,所以他还没有发现这两个本子是同一个。 此时,他不由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写着“当布拉德里克大人的侍仆的第二天”。 回想了一下,似乎正是那天他向自己要了纸和笔要画炊具设计图,这对得上。 “今天给大人做了烩牛肉,大人非常开心。我也有了奖赏,拿到了纸笔,就能用来记录一些有趣的事情了。” 他往后翻去,日记并不是每天都有写,中间有不少日子都被跳过。 一开始都是尤若普语,后来就掺上了不少厄美加语,从第四十天的日记往后,就变成全厄美加语。 那一页写着,“在布拉德里克大人悉心的教导下,我的厄美加语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太好了,我越来越能融入这儿了。” 布拉德里克的心微微一动,似乎床下刻着的那些痕迹也能有新的解释。 如果不是每天记日记的话,难免肯定会忘记日子具体几何,但如果有了划痕作为提醒,似乎就能准确无误。 或许他并不是真的想离开这里。 对弗雷德的监控没有一天落下,回来汇报的士兵,总是事无巨细,将他的行动轨迹描述得半分不差。 如果他真的有想逃走的想法,从他给他自由的第一天开始,应该就会准备。 但直到今天,都没有人发现过他的异样。 “大人,天气凉了,今天就吃羊肉饺子吧。”等弗雷德再次回来的时候,手上伴着一个银色的盘子,里面盛放着白色的月牙形的物体,不知为何,让他想到了刚刚看的剧本里白色的桂花糕。 弗雷德看出他的犹豫,连忙摆手道:“大人,您放心,这绝对是无害的。这个东西叫做饺子,外面是用面粉擀成皮,中间包着羊肉。如果觉得味道淡,可以用这个蘸碟。” 盘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碗,里面有一些透明的液体。 布拉德里克用叉子叉起一个,放到透明液体里滚了一圈,送入嘴里。 好烫,这是他舌头传来的第一感觉。 紧接着,便是一阵柠檬的香气,原来透明液体是柠檬汁混合粗盐。 当咬破外面的面皮,羊肉特有的膻味便在嘴里弥散开来。肉汁鲜甜,轻轻一咬,便化开了,暖意便顺着食道直上心头。 “大人,这个食物,在我的家乡象征着团圆。每年冬天到来的时候,就会吃饺子。”弗雷德在一旁讲解道。 “冬天还真的来了啊。”布拉德里克不由感叹,然后抬眼问弗雷德,“你来这儿多少天了?” “具体的不太记得了,在地牢的日子度日如年。不过,当您的侍仆的日子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今天刚好是第53天。”弗雷德谦恭地回答道。 “不错,你记得很好。再过两个多礼拜,使臣们就要到了,到时候我会把你介绍给他们。”布拉德里克悠悠然开口说道,“你今年多大来着?” “回大人,14岁。” “这么年轻的么?”布拉德里克忍不住感叹,接着,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14也好,还有很多可能。再过两年,你就加入军队吧,等建功立业了,以后升到军阶也不成问题。以你的能力,我想应该很容易达到。” 弗雷德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笑容,点了点头。 明明是应该开心的,他换取到了布拉德里克的信任。 他用了53天,做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事,甚至还杀了一个人。 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已经决意可以牺牲任何人。 但此刻,他却依然感到了空虚以及悲伤。 如果是在和平时期遇到对方,说不定他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两人年龄还有不小的差距,配得上“忘年之交”作为形容词。 心中似有郁结,所以在下午下棋的时候,他第一次输给了布拉德里克。 “你最近退步可太明显了。规则都是你制定的,向来也是你看的步数比较多,怎么,今天还会输给我?”布拉德里克不由露出了笑容,开始嘲笑起对方来,“想来还是你最近妓院逛得太多了吧。年轻人,还是得有点节制。” 弗雷德的表情有些错愕,“大人,您知道啊?” “在这个侯爵领,如果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可能才是比较让人惊讶的事情吧。”他轻轻咳了一下,“男女之事,又不甚美丽,你还是不要太醉心其中了。” “大人这说得,似乎很有故事。”弗雷德忍不住八卦起来。 不过布拉德里克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将“士兵”对准了自己的国王,“你被将军了。” 弗雷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早就已经算出来的吗,还真的要来体验一次啊,他认输还不行吗? 不过,对方说不定一大把年纪还是个老处男,这让弗雷德不由内心狂喜。 不过,很快他又回过神来,自己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还不是连嘴都没有亲过,稍微碰触一下异性的身体都能脸红心跳个半天。 此时,他看向布拉德里克的眼神倒是充满了“难兄难弟”的理解感,让对方觉得有些发毛。 下完棋后,弗雷德趁着空隙,骑马来到了城外的妓院,轻车熟路的进入了齐妮亚的房间。 这些日子,她都没有接客。毕竟弗雷德的钱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让负责管理妓院的军官都免不了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时,弗雷德趴在桌子上,看着对方拿着缝针,不断举起落下,便在羊皮上落下细细密密的针脚。 他不由感叹,女性的手真是人间瑰宝,他送来的不规则的羊皮,在对方的裁剪下,这么快就成了包的模样。 “你知道吗,我把你的名字当做女主角,写进了我的剧作里。以后要是这部剧红了,那大家都会知道你的名字了。” 就跟《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朱丽叶一样红。 他想。 齐妮亚只是笑笑,她的眼睛始终停留在面前的包上,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生怕一个不小心便破坏了现在精致的走线。 “这几天,你每天都来,不会被人怀疑吗?”她问道。 “我好歹也是个男人,进妓院怎么会被人怀疑呢。”他自嘲地笑笑。 “为什么是我呢?”女人问道。 这个问题,没有具体的答案。弗雷德一开始,便只是想随便找个女性,只不过年龄比自己大许多,自然更好。 毕竟,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年轻的女孩对自己来说还是有性吸引力的。 只是她们承受的已经太多了,有些自然的行为,已经变成了折磨。 他有些庆幸,还好当时选择的是齐妮亚。 她看起来好像自己的妈妈,当然,他指的不是约瑟琳夫人。 “好了。”收完最后一针,羊皮挎包已经制作完成。“包袋我用麻绳加固了几圈,应该不会断,你试试?” 弗雷德走过去,接过了包,然后挎在了肩上。 长度刚好合适,包的大小也足够装不少行李。 “很好,谢谢你。” 齐妮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看到对方脸上雀跃的表情,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做好了这个包,他来的日子便不会持续太久了。 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此时他们四个的影子,和弗雷德重叠在一起。 “走吧。”她在心底说着,“一定要离开这儿,得到真正的自由。”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弗雷德回过头来,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和这个妓院里的所有人,都会得到自由。” 或许她等不到那一天,可这个时候,心里突然燃起了希望。 “好。”她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连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慈祥。 回到自己的房间,弗雷德拿起一旁的打火石,点燃了蜡烛。他将包的内里翻了出来,在火光的炙烤之下,里面渐渐浮现出一张图来,伴随的还有升腾的柠檬香气。 这是侯爵领的地形图,是他制定逃跑路线的必须之物。 56 定角 要做5个主要角色的剧本,对于弗雷德来说并非易事。 现代社会有打印机可以使用,别说五份,就是500份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不过就是等上一个小时。 不过,作为一名受过良好历史教育的中国人,他立马就想到了活字印刷术。 最原始的版本非常简单,就是在胶泥上刻上字,然后用火烧硬,填充上墨水,印到纸上。 原理很好理解,但问题依然不少。 第一,剧本需要分成三稿,他已经想好了,男性角色全部由厄美加人饰演,所以全用厄美加语书写。 不过女性角色,只能找尤若普人,那必须得用尤若普注音进行书写。 但这样不利于角色理解其中的含义,因此还得准备一份尤若普语的原稿。 也就是说,即使用活字印刷术,他也得准备三种不同的雕版。 第二,就是反体字如何书写的问题。 很显然,古人留给他的智慧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实际应用上还是一头雾水。 这样一思考,他发现原来最优解也可以是最复杂的解法。 相比起来,自己先写完一份,让别人帮忙誊抄几份,都要简单多了。 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他不由朝窗户望去。 是啊,明明眼前就有最为直截了当的方法,自己最近每天还在各种考虑挖地道逃跑这种不靠谱的方法,真是舍近求远。 当他跟布拉德里克说了自己的诉求之后,对方便从军队里调拨了两个识字的士兵给了自己。 完成了三份原稿之后,剩余的誊抄就交给了他们。 原本他以为会是个大工程,没想到最后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已经完成了分稿。 “接下来,就要定角了。”他拿着还带着墨水特有香味的羊皮稿纸,对布拉德里克说道。 对方点了点头,“你要什么士兵跟我说就是了,这里还是有好几个军阶出生的小伙子,他们都是读书识字的。” “大人,我需要一个士兵扮演佩恩。这个角色因为戏份不是很重,所以您随便选一个样子看上去老实的就行了。” 布拉德里克认同了他这个选角理念。 戏剧要成功,选角是第一步。 佩恩这样的角色,一定要从面相上就让人觉得他老实、可怜,才会让人共情。 “至于齐妮亚和伊莉莎,尤其是后者,年龄是有跨度的,所以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可以启用两个女演员,一个扮演老年伊莉莎,一个扮演年轻伊莉莎兼齐妮亚,这样能最大限度的利用演员。” “不错,那威廉和齐妮亚小时候怎么办呢?” “扎两个稻草人作为代替就行了,反正婴儿又不会说话。” 这还真是简单粗暴,布拉德里克不由笑了笑。他问道:“女性角色从哪里找比较好?” 弗雷德抬起眼睛看向他,他抿了抿嘴唇,说道:“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我个小忙。” “你说。” “能不能让海因茨大人,不要再从地牢的女人里面挑选床伴了。”他说得非常谨慎,用词也很注意。“您知道,只有那下面的姑娘,才是接受过教育的,识字什么的都会一点儿,也经常参加宴会看一些表演,她们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个请求,让布拉德里克有些吃惊,同时也有些为难。 他一向对海因茨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不是因为他缺乏同情心,而是他心里也认同这一套观点——输家本来就不值得怜悯,战争时期的女性本来也就是牺牲品。 海因茨的癖好在军队里并不算是特别,要他开口阻止也是有些师出无名。 不过,看着眼前少年祈求的目光,好半天他还是松了口,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跟他说这段时间节制一下。” “那就太好了。”弗雷德松了一口气,“这样,女演员的生存处境也会好一些。我想,您最好能给她们俩准备两间房间,在地牢那种环境里,是背不了台词的。” “也行。”男人点了点头,“对了,还有两个重要角色沃克和威廉呢?沃克不是还有时间跨度吗,这需要两个人吗?我可以从士兵里面挑两个长得比较像的,或者也可以按照你刚刚的思路,威廉和沃克年轻时候一个人演。但这样就有个问题,你的设定里威廉是非常英俊帅气的,如果让这样的人来演沃克,就会让观众觉得没有那么可恶了。” 不愧是资深看脸选手,布拉德里克简直是深谙观众心理,长得好看的反派确实会独具一格魅力,这自然也是弗雷德不想看到的。 “大人,我还有一个请求。”他略微有些怯怯的开口道。 “你今天怎么要求格外的多,说吧。” “就是威廉,我想让您来扮演。” 布拉德里克的眼睛倏地睁大,幸好他现在并没有喝水,否则一定会直接喷向对方。 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咽下了口水,皱紧眉头问道:“你想让我来演威廉,为什么?” “因为好看。” 一句话,说得布拉德里克哑口无言,甚至还觉得心底有些美滋滋。 细细一想,威廉这个角色也不是全然没有魅力。 至少在第二幕的前半段,他都绅士儒雅,既是女人眼里的人气之星,又是男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不过,矜持总要是有的。他略微咳嗽,说道:“在这点上我不否认,如果要论外貌的魅力,舍我其谁。不过,这个角色不是很年轻才15、6岁吗,如果要贴切,是不是你自己来更合适?” 这个自恋的狗东西,弗雷德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此刻脸上却全是谦卑。 他摆了摆手,“我不行的。我这么没有气质,很难演出威廉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而且我要负责排整出剧,还得调度一些群众演员,所以根本没有时间承担分量这么重的角色。再说,威廉这个角色并不讨厌。” 他分析道:“您想想,他是全剧最丰富出彩的一个人,童年不幸,母爱缺失,长大后遇到一见钟情的女孩,却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最后,承担一切的也是他,父亲和爱人都离去,只留他一个人和伤悲作伴。这样的角色,哪怕他偏执一些,也会有人同情可怜,能解释他人性里的恶。当然,这么复杂的一个人物,只有像您这样博学多识的人才能理解到位,表演出来,如果威廉不是您演,真的太遗憾了。” 这一通彩虹屁吹捧下来,让布拉德里克有些飘飘然。 他情不自禁地拢了拢自己的额发,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线,感受着肌肤细腻柔滑的触感,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威廉本威。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但我申明,我是不会演沃克年轻时候的。” “这个您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沃克的演员不用更换。年轻和老年一个样,反而能让人更觉得他从始至终未曾变过一样可恶。”弗雷德连忙补充。 “那你心中最适合沃克的人是谁呢?” “大人,这是我要求您的第三件事。” 听罢,布拉德里克已经猜到了大半,毋宁说,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给出了解答。 他看了看弗雷德,叹道:“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大胆?” 弗雷德连忙低下头,“我知道,但是您也一定知道,他有多么合适,对吗?” 这让布拉德里克都找不到借口反驳。 他们俩人心中,早就已经锚定,海因茨是沃克的最佳人选。 他在读剧本的时候,带入的也是对方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只是,我不一定能说通他答应出演。” “如果是大人您,一定可以。”弗雷德抿了抿嘴唇,“因为在设定上,沃克是威廉的父亲。” 听完他的话,布拉德里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桌子,脸上似有半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喜悦。 “你啊你,真是太聪明了。你之所以说服我来扮演威廉,是不是就是打着这个算盘?你早就料到,海因茨绝对不会放弃这种口头上占我便宜的机会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一开始听到需要地牢里的女囚充当主演和群演,让海因茨不要再去骚扰她们,让对方怒从心起,火气上头,但接下来谈论的事情,却让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不由笑开了花。 “大人,您真的愿意把您父亲这个角色交给我扮演?”海因茨笑道,他可不管这个角色好或者坏,不如说,扮演这种施暴者的角色,反而让他觉得心底爽快。 “注意,不是我的父亲,是威廉的父亲。”布拉德里克感到一阵头疼,“使臣们已经到了虎啸城了,在那边修整几日,就会前来侯爵领。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您放心,凡是您交代的任务,我都会尽心尽力的完成的。”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布拉德里克尽管心里不悦,但并未表现出来。 不过,有了剧本给对方背,倒是减少了他出去乱来的几率。 要知道,使臣马上就要到,他可不想海因茨再整出些人命来。 相比这边,弗雷德的寻找女演员之旅就没有那么顺遂了。 他原本是想从里面挑出一个年轻女性,一个稍微年长的女性,剩下的都当群演的,然而,真正到了地下,却发现,原来还算得上年轻的姑娘,只剩下了一位。 其余四个,都是超过40岁的妇女。 从她们的身上,已经很难看出过去养尊处优的痕迹,尽管她们曾经可能都是什么子爵夫人、男爵夫人一类的贵妇。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阴郁,看向自己这个同族人,比起绝望,更多的是愤怒。 “我要带你们上去。”他对着那个年轻的女人说道。 然而对方只是别过脸去不看他,旁边站着的似乎是她的丈夫,形容枯槁,面黄肌瘦。 他早就已经失去了保护自己妻子的能力,此刻只是木然地注视着两个人的交流。 说不出的悲哀在弗雷德的心底上下翻涌。 他原本以为这个时候自己是应该流泪的,但眼眶底无比的干涩。 他终于开始接受这一事实,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了。 “她们不合作吗?”一旁的士兵走过来,用厄美加语问道。 “没有,我在跟她们寒暄,没你的事。”他用厄美加语回了过去,然后对着士兵说道,“你把门打开。” 再一次走进这牢狱,他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里面潮湿而阴暗,每个人都比初次见面的时候更瘦,有些男性,头发都已经脱落得不剩几根。 角落里,一个看上去40出头的男性已经失禁了,他的身下带着骚臭味的液体往下流淌而去,但没有人刻意的避开。 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臭气都让弗雷德觉得有些窒息,但每个人似乎都对这一切十分习惯,没有任何人皱紧眉头,捏住鼻子。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女性,长相算不上漂亮,年纪也只是相对较低,这大概是她未被海因茨选中的原因吧。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斜睨了他一眼,“忘了。” 显然,她并不想与自己合作。 在这些人眼里,弗雷德就是一个叛徒。 是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丝质衬衫和长裤,这些都是来自厄美加人的赏赐。 所有的士兵对他的态度都是毕恭毕敬,除了他是布拉德里克面前的红人,还因为他是跑马赛幕后的boss。 他混得是那样的出色,可地牢里的每一个人,面对的都是怎样的日夜,他心知肚明。 他又想起了格洛丽亚,想起对防坠落时嘴角的笑容,想来,便觉得讽刺,如一把利刃,深深扎进心里。 地窖门被打开,一束光射了进来。 前来回报的士兵对着弗雷德说道:“阿德,大人叫你,你这儿还没有结束吗?” 弗雷德叹了口气,“把她和她带上去,给她们安置房间,洗个澡,等我回来。” 他的手指指向了那个年轻的女人和她旁边的中年女性。 57 阅后即焚 距离上一次见到太阳,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兰瑞莎浸泡在木桶里,看着干净舒适的房间的时候,她不由觉得有些恍惚,掐了掐胳膊,便留下了红色的印痕,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开始,她是警惕而又小心的。 士兵把她带来了这个房间,床上还放着一套靛色的长裙,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塞茵堡曾经的千金伊莉莎在15岁生日宴穿过的礼服。 时光好像又倒回到一年前,她是尊贵的路易斯子爵夫人,坐在高台下的第一台坐席上,看着中间的吟游诗人动情地唱着那些酸掉牙的诗词,从黄昏到月明,到最后,她听到对方的嗓子已经开始喑哑。 身旁坐着的是自己的丈夫,他高大英俊,对自己又百般呵护。 当时她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爱的结晶,那是个男胎,注定会成为下一任子爵。 想到这,她情不自禁地摸向了自己妊娠纹还未消去的肚子,想要再次感受那孩子还在时的气息。 厄美加人攻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满月。 她记得那个身材高大长相丑陋的男人,只一剑,就让那个前一秒还在哭泣的孩子瞬间断了气。 那一刻,她死命地扑向对方,但却只是被粗暴地一脚踹到地上。 在意识模糊中,她看到对方压在了自己身上,扯坏了她身上紫色的长裙——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也是生了孩子之后她唯一能穿上的一条。 眼泪顺着眼眶无声地流下,她用那个叫做香皂的滑滑的小玩意儿在自己身上用力的涂搓,想要擦除那些旧日的伤痕。 可是,怎样都洗不掉她的委屈,也换不回她的清白。 等到水凉,她终于从桶里站了出来。 原本清澈的热水,已经被她身上的污垢染成了黑色,看起来颇为恶心。 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样不堪的人? 那条靛色的长裙,穿在她身上十分合身,合身到让她觉得略微有些吃惊。 她现在的身型,竟然和15岁的少女相仿。 甚至,因为她现在胸口只剩下了薄薄的肋骨,所以胸部还略微显得有些空荡。 “咚咚。”门被敲响,她警觉地问道,“谁啊?” “是我。”弗雷德声音隔着门传来,熟悉的尤若普语并没有让兰瑞莎放下心来,反而让她更加厌恶。 他已经完全地融入了厄美加人,甚至说话口音都与那些士兵相仿。 长期的耳濡目染,让她能理解一些简单的厄美加语用词,在那些语境下,她能判断,士兵并没有把这个男孩看做和他们一样的奴隶。 她拉开了门,金发少年站在门口,看上去有些赧然。 “你来干什么?”她问道。 “我跟你提过的,我需要排练一出剧目,在厄美加使臣面前上演。你就是我选择的第一女主角。”弗雷德缓缓开口说道,不知为何,他不敢看对方深蓝色的眼睛,一对上,便让他觉得浑身难受。 “呵,我就知道,又是洗澡又是给房间,不过就是让我出卖灵魂成为厄美加的走狗。”兰瑞莎冷笑道,“你还真是致力于把每个尤若普人都变成你啊。” 弗雷德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着,二楼的士兵守卫显然比三楼更甚,布拉德里克并没有放松对这两位女性的监督。 他上前一步,径直往房间里走。兰瑞莎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干嘛?” “进去再说。” 这一次,他比以往更加强硬和坚决,所以兰瑞莎不由屈服,让他进入了房间。 整个房间里,香皂的洋甘菊清香混合着腐臭的污垢的味道,让他不由皱住了眉头。 “等会儿,让士兵把这桶水倒掉吧。” “怎么,是被地牢的味道熏到了吗?”兰瑞莎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戏谑,“也对,大人您在下面也没待几天,自然是对这股味道敏感得不行。不过,有的人看起来再干净整洁,也架不住心底肮脏。” 弗雷德想,讲道理真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啊。 此刻,他并不想说服对方。谁也不知道,是否隔墙有耳。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需要你。而且你也知道,如果拒绝了这个机会,他们会要你死的。”弗雷德快速地组织着语言,“你出身贵族,自然是能够读写的,而我们所剩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在这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能担任这个位置的女性了。” “我真是很难理解,为什么你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当厄美加的狗,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都做了什么?”兰瑞莎的情绪有些失控,“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威胁,反而是种解脱。我宁肯死,也不愿意为了厄美加使臣表演。这让我觉得恶心。” 弗雷德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到了床边,然后将自己的鞋脱了下来。 兰瑞莎不由有些好奇,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对方把插着十根木棍的脚趾伸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便跟着睁大,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你相信我,你说的我都能理解。”弗雷德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是真的吗?”兰瑞莎指了指他的脚趾。她试着想象了一下,木棍刺入血肉里的场景,仅仅只是假想,已经让她的大脑里产生了痛感。 “货真价实。”弗雷德露出了苦笑。 兰瑞莎皱起了眉头,“那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话总是说起来比较容易,做起来比较难。 眼下,弗雷德并不想解释,只是说:“方式不同罢了。这出戏,一定要演。” 他说着,将剧本给了兰瑞莎,一份是用尤若普语写的,另一份则是用尤若普语注音的厄美加台词发音。 兰瑞莎接过,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当放下剧本,她有些吃惊地看向弗雷德,“你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到最后,该死的人还是没有死完,明明有罪的是斯蒂文森,但为什么最后齐妮亚还是要赴死呢?” “因为这是现实。”弗雷德摇了摇头,“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背好这些台词。” 兰瑞莎越发的迷惑起来。她不由好奇地问道:“这个沃克和这个威廉,都是由谁来扮演?我如果要与他们演对手戏,总得了解对方是谁吧。” 弗雷德看向她,他咬住了嘴唇,好半天才松开,“海因茨和布拉德里克。” 听到这两个名字,兰瑞莎感到眼前一片空白。 尤其是前者,仅仅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的身体就忍不住跟着震颤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掉,她似乎又听到了耳畔孩子的啼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定要杀了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我和这个畜生一起演戏剧?你这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区别吗?”兰瑞莎跌坐在地上,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 此时,弗雷德并不敢上前安慰,无数话语涌到嘴边,最后还是退回到心头。 他想,她一定会懂的。 “必须是他,一定得是他。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无论如何,背住词是最重要的。”他反复强调道,“冬天来了,屋里暗,一定要点着蜡烛看。我教你一个最好记住台词的方法,就是看完后立刻焚烧掉,不破不立,这样你一定能够记得很好。”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只剩下兰瑞莎和掉落在地上的两本剧本。 她拿起注音的那本,上面的每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的意思却非常滑稽。 这不过是作为厄美加语的注音罢了,所以便失去了文字原本优美的意境。 一时冲动,她点燃了一旁的烛台,想要直接将这剧本烧掉。 然而,在靠近火的那一刻,剧本开始发生变化。 她看到,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浮现出隐藏的字迹,这让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连忙将手收回,然后取下了其中一页,放在火上炙烤。 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认得,组合起来的含义,让她顿时又兴奋又害怕。 她终于理解那句话的含义。“记住台词的方法,就是阅后即焚”——这不是记台词的方法,而是毁灭证据的需要。 这个本子,不能留下。 她终于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开始努力用心地记起那些字符来,一张张羊皮纸在蜡烛下开始燃烧,最后化为了烛台旁的烟灰。 58 排练 弗雷德的计划用柠檬汁写到了羊皮纸的空白处,于火光之下,便可以吐露他的真意。 因为此,他和兰瑞莎的关系总算有了些缓和。 他们俩的目的是一致的,兰瑞莎想,虽然她也忍不住会在心里捏把汗,担心他的计划是否能够顺利进行。 “兰瑞莎,你的台词记得怎么样了?今天就是第一次排练了。”当她来到三楼大厅的时候,弗雷德便连忙迎了上来。 “这几天我已经完全记住了。”她说道,接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谢谢你这几天做的食物,味道不错。” 她之前瘦得吓人,两颊凹陷连妆都很难上。 弗雷德便在这几天给她准备了一些营养又美味的食物,比如红烩羊羔肉、乌鸡汤等,很快,长期缺失营养的苍白的脸上总算是有了血色,看上去皮肤和头发也更加有光泽。 每天送饭的时候,他们会简单的聊上两句。 原本对自己十分排斥的兰瑞莎,最后也愿意以真实姓名相告。 弗雷德知道,她应该是看到了自己的留言。 共犯是个聪明人,真是太好了。 “那就好,我去准备一下道具。” 听到他说这两个字,兰瑞莎的手不由捏紧,她有些担心地看着对方的身影在眼中消失。 如果一切真的能够如同安排一般奏效,那该多好啊。 但此刻,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选择相信对方。 第一次排练选在了三楼大厅。 除了一台桌子和几根椅子以外,并没有其他的环境陈设。 布拉德里克有些挑剔的皱起了眉头,对着弗雷德唤道:“阿德,你这布景未免也太寒酸了吧?我好歹也辛苦记了几天的台词,你的背景板做得怎样了啊?” “大人,您放心,正式上场的时候会比现在好很多。”弗雷德连忙解释道,“正式演出的场地在宴会厅,到时候使臣们都坐在二楼,一楼我会搭一个台,上面布置好三幕景。到时候,每演出一幕就打开盖在布景上面的丝绒布,然后会在下面用烛台点亮,强调一下。我会担任报幕人,节奏一定会拿捏好。这一遍是粗彩,所以暂时还用不着完整的布景,我们就是对对走位和台词,我再帮你们把节奏不顺的地方整理顺。” 布拉德里克点了点头,他把手搭在弗雷德的肩膀上,“你做事,我一向都是放心的。” 这可不见得。 他背过头去,吐了吐舌头。要真是完全信任,也不会时时刻刻都需要自己汇报进度了。布拉德里克绝对是一个吹毛求疵的处女座,强迫症晚期到了没救的地步。 不过,这种认真倒是让弗雷德觉得有些羡慕。 此刻,他看着红发男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骄傲,正有些心神不宁的来回踱步,嘴里回顾着台词,不时皱眉又不时舒展开来。 放到现代社会,他这种努力的奋斗逼,应该很受企业欢迎吧。 此时,弗雷德注意到一个庞大的身影姗姗来迟。 对方看也没看自己,径直走向了布拉德里克,粗鲁地打着招呼:“大人,我刚刚在妓院睡醒,没来晚吧?” 布拉德里克皱了皱眉头,这是不需要强调的部分吧。 不过,他并没有呵责,只是问道:“海因茨,你台词记得如何了?今天是第一次合排,希望你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大人,您的命令,我有什么时候完成得不好的吗?”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弗雷德想,你最好是完成得不好。 在他的设想里,对方应该对台词这种东西毫不在乎,只会随性发挥。 然而,他低估了帝国的战斗机器的执行能力。 第一幕戏,主要是海因茨的戏份,出人意料地,他演得相当出色,“本色出演”几个字跳跃到弗雷德的脑海里,让他忍不住有些焦急。 “伊莉莎,哦,伊莉莎,她看向威廉的眼神是多么的慈爱。我想,她一定是爱上了我吧,所以才会对我的儿子,施以同样的关注。想来,她是多么温柔美丽的姑娘,她的眼睛如同一汪秋水,就那样痴痴一望,便能让人失了魂魄。她的嘴唇,又是多么的迷人,微微轻启,便似有春风闻讯而来,往她的嘴角,挂上一抹妩媚的色彩。这样的姑娘,她爱着我,她一定是爱着我,那我也要给她同样的回应,让她知晓我的心意。” 一段肉麻的心声由他娓娓道来,让弗雷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当然,冷汗也顺着他的额头滴下。 不得了,海因茨的台词功底实在是太强了,这么长一段,他竟然一个字都没有错过。 语气里的自我、傲慢以及自以为是的多情都诠释得十分到位,让一旁候场观看的布拉德里克都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他和兰瑞莎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方似乎并没有get他的意思,只是一脸困惑地站在海因茨身后。 “伊莉莎,这捧玫瑰献给您,这世上没有比它更配得上您的美貌的事物了。”海因茨转过身,朝向兰瑞莎单膝下跪。他手上并没有玫瑰,但扮演得却很真实。 只是,一看到他的脸,兰瑞莎便不由露出了憎恶的表情。 在这一幕里,恰如其分。她紧皱着眉头,说道:“你为何要破坏我们家的花园?” 这句话,让沃克开始发狂。原本在剧本里,他只是茫然地扔掉玫瑰花束,然后痛苦地摸着脑袋,开始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海因茨显然没有那么老实。 他的手摸上了兰瑞莎的臂膀,指甲深深嵌入她的肉里,让兰瑞莎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拒绝我?我是那么的爱你,根本找不到理由……” “等一下!”弗雷德慌忙上前制止道,“海因茨大人,这剧情不对。这儿是您的独白,如果在这个地方就已经暴露出您对伊莉莎夫人的爱,那后面烧掉战书的动机就不对了……” 没等他说完,弗雷德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悬空离地,他被海因茨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我有自己的理解,你是什么狗东西,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说完,他便将弗雷德往后一甩。 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尾骨碎裂带来的疼痛,然而他却发现自己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略微仰头,红色的长发便扫到自己眼前,遮住了视线。 “海因茨。”布拉德里克冷淡而客气的声音响起,“我都说了,这是献给使臣们的礼物。无论你认不认同,弗雷德都是这出剧目的创作者,他有权利限制你的自由发挥。” “而且。”他轻轻推开弗雷德,待他站稳,便走到海因茨身边。 尽管对方比他还高出了半个头,面目也要狰狞许多,但论散发出的气场的危险程度,弗雷德觉得他还是胜出了许多。 “借助演戏去侵害女性,这并不是什么优雅高贵的行为。怎么,海因茨,你们家不是上一代就已经升入军阶了吗,这么久都还忘不了以前身上带着的奴隶的味道?” 弗雷德听到了清脆的磨牙的声音,他仰起脖子,看到海因茨看向布拉德里克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恨。 这是布拉德里克第一次这么明显的羞辱对方,而且还是为了自己出头。 复杂的情绪再度涌来,让弗雷德不由咬紧了嘴唇。 他们本质并没有任何不同,他竭力让自己不要动摇。 不过,这也是他第一次,居然能够感受到海因茨这个人的情绪。 出身奴隶的新贵,在老贵族面前,本来就要低人一等。 加上他丑陋的长相,年轻时候应该也吃过不少苦,所以才造就他现在暴戾的性格。 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愚蠢,显然还算得上有些聪明,但凭借自己的能力,这么一把年纪,却还是居于布拉德里克之下,这份委屈,似乎他也能理解。 弗雷德想,自己一定得快点离开这儿了。 他居然开始与厄美加人共情,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更何况,对方可是海因茨,是他每天日思夜想想要杀死的男人。 这场冲突最后以海因茨服软告终,他耸了耸肩膀,摊开了手,“好了好了,大人,我之后就按照您的仆人说的来。您放心好了。” 比起海因茨本色出演十分自然的第一幕,布拉德里克的第二幕倒要尴尬许多。 显然,他是一个没有太多生活经验,或者说恋爱经验的男人,所以在说弗雷德故意设计的那些土味情话的时候,他还是必不可免的打了好几个结。 等第二幕终于演完,他似是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重头的第三幕戏。 “弗雷德,我的台词能不能改得稍微正常一点。”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比如这个,‘你今天看起来有一点特别’,后面她问,‘什么特别’,然后我回答‘特别美丽’,你难道不觉得有点傻吗?” 这是来自一个古代人对现代土味情话的控诉吗? 弗雷德按捺不住笑意,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是的。您要这么想,女孩子哪有不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美丽的啊,更何况还是特别美丽。您自我代入一下,如果有人夸奖您的容貌特别美丽,是不是也会心里暗爽?” “那倒不会。”布拉德里克摇了摇头,“这不是事实吗?我都习惯了。” 可惜,他的自恋程度,弗雷德到现在都还没习惯。 在一片意外的祥和气氛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第三幕大戏的上演。 这时候,终于能用上唯一的道具了。 当弗雷德把装有点心的篮子递给兰瑞莎的时候,对方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那一刻,什么都没有说,表情却都变得有些凝重。 兰瑞莎将点心盘放到了桌上,此时和海因茨刚好对坐。 她说道:“听威廉说,您爱吃甜食,所以特地为您做了桂花糕,您尝一尝。” 听罢,海因茨便拿起了一个桂花糕,他并没有送入口中,只是按照台本开始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这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父亲,您快尝尝齐妮亚的手艺吧。”布拉德里克不带感情的棒读让弗雷德差点笑出声来,他果然对于“父亲”这个称谓十分在乎。 不过下一秒,笑容就已经在他的脸上褪去,紧张的神色重新回到脸上。 海因茨这个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向了弗雷德,问道:“我真的需要吃这个吗?”不知为何,他有些不安。 闻了闻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不过只是糕点的香甜扶摇而上。 戏剧的节奏被这个问题打乱了,弗雷德瞬间愣在了那儿。 这怎么能交给自己定夺呢? 不过布拉德里克并没有很在乎,他说道:“你就吃一下吧,不过是道具而已。中毒是你演出来的,又不是真的有毒。” “是吗?”海因茨把玩着手上的桂花糕,还是不肯下咽。“这样吧,要不,你们也一起吃一下?” 心提到了嗓子眼,弗雷德连忙跑了过去,拿起一块便吞了下去。 他一边咀嚼一边说着:“现在您应该放心了吧?” 不过,海因茨还是在犹豫。眼看着这一出戏就要停滞不前,这让弗雷德瞬间冷汗直下。 最后,僵局还是由布拉德里克打破,“好了,你爱吃就吃,不爱吃就不吃,我们还要排练呢。” 弗雷德此时已经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他开始在心中祈祷,如果真的有神在的话,请一定要站在自己这边。 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海因茨最后还是将糕点送入了嘴里。 当兰瑞莎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他便摸住了自己的喉咙,“你,你,你是佩恩的女儿……” 这段台词说得非常断续,他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肠胃似乎跟着都在燃烧一般,让他渐渐发不出声音来。 布拉德里克按照剧本扶住了他,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反而在心底感叹,海因茨这个人的表演居然这么真实。 只是,本应该接着的长篇的控诉台词并没有出来。难道是他忘词了吗? 正当布拉德里克疑惑的时候,兰瑞莎突然站了起来。 “是的,我就是佩恩的女儿。你十五年前,打死了我的父亲,让我和母亲从此飘零。你到死都不知道不承认,带给我们多大的伤害,只是用你一贯的逻辑,责备着我那可怜的父亲。只是,神终于还是开了眼,他让我遇上了你的儿子,这才能让我有机会替我的父亲报仇。” 这段台词,是台本上没有的。 不过这段即兴发挥,布拉德里克给了很高的评价。 都怪海因茨这混蛋突然忘词,搞得他都有些紧张。 布拉德里克摸了下他的鼻息,很浅,然后按照台本,离开了他的尸体。 接下来,便是他和兰瑞莎的对手戏,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对方似乎动情而又投入,只是,明明应该是悲伤的一段戏,她的脸上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等到第三幕戏落幕,海因茨也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布拉德里克走了过去,用鞋尖碰了碰对方,“该起来了,你别演得这么投入。” 没有任何回应。 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脖子一冷,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他死了,他是真的死了。 59 赌运 海因茨并没有立刻死去,只是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还止不住地抽搐。 他早该察觉的,布拉德里克有些懊恼,只是,注意力都集中在后半程的对峙中,有大量的台词和拉扯,导致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并没有发现躺在地上的海因茨的异样。 弗雷德站在一旁冷笑,砒霜的致死量在0.1g-0.2g,他下的量差不多有这么多,只是分散到了每块桂花糕里,所以还能让海因茨苟活一阵。 只是,医疗不发达的时代,所有的救治不过也是在延缓死亡的速度罢了。 他早已经被摆在地狱的案板上,任人鱼肉。 “你干的?”布拉德里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向了弗雷德。 “我没有。或许是海因茨大人得了什么急病,您也看到了,我刚刚也吃了同样的糕点,但并没有事。”弗雷德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他拿起剩下的几块糕点,往嘴里塞去,“不信您看,我现在也没事啊。” 布拉德里克的眼眶红红的,他看向弗雷德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弗雷德不断地脱发、呕吐、恶心,之前他还未在意,但这个时候,心底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象。 他是用自己的身体在试毒,一遍又一遍,让自己已经适应了毒性,所以才能诱骗海因茨吃下去,不是吗? 特意写下的剧本,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献给厄美加的使臣,而是为了诱导海因茨走向陌路。 自己为他搭建了一个复仇的舞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成了对方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布拉德里克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爆炸,眼前这个少年,看上去纯真无辜的面颊,此刻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他伸出手,扼住了对方的脖子,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现在之所以没事,不过是因为你早就已经习惯了吞服毒药。我也是不知道,你是有多么狠的心,即使知道自己也会死,也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弗雷德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他想,对方还是想错了一步。 没错,他是通过吞服毒药,来让自己身体适应。 但并不是适应体内重金属的堆积,而是适应中毒的过程。 他一开始反应极为强烈,但后来便成了习惯,身体便跟着舒服了许多。 尽管现在他依然觉得胃里一阵火辣,喉咙也十分干涸,想要喝水。 他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重金属可以排出,所以他并不会死,这一出戏,是运气站在了自己这边。 或者说,上天早就已经知道,海因茨该死。 他既是被自己杀死的,又是被自己作的恶杀死的。 “大人……”他挣扎着痛苦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你是觉得这一遭还不算吗?”布拉德里克的手加大了劲,“是,我和海因茨素来不和,我也相当的不喜欢他。但这只是表面上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族人。就算要杀,也轮不到你来,你没有资格。” “所以大人……在您心中……族人比朋友更重要么……”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句话来,眼眶里的眼泪很好地配合着掉落到了布拉德里克的手背上。 一阵短暂的温热之后,便被穿堂的冬风带去。 只是,布拉德里克手上的劲不由松懈了下来,让弗雷德有些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最后还是松了手,对着众人摆了摆手,“你们都散去吧。” “还有你,我现在也不想看到。”他对着瘫倒在地上的兰瑞莎用尤若普语说着,对方立刻颤抖着身子用手支撑着站起身来,往楼下跑去。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监控之中,两个人的对话他也派人偷听过。 没有合谋的嫌疑,可为什么兰瑞莎也能配合他行事? 他检查过剧本,并没有任何问题,和自己手上的这份除了语言不同以外,内容一模一样。 他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用手枕住了头,有些失魂落魄。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站着的少年,声音里带着愠怒与哭腔:“阿德,你觉得我们俩之间是友情吗?” 弗雷德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他不敢看向对方,这不过是平添一份苦痛罢了。 末了,他点了点头,“是。” “如果大人和我之前都还不是友情的话,那可能阿德这一生,也没有过真正的朋友。”这句话,多少带着点真情实意,所以说出来的瞬间,便让弗雷德更加气恼。 回忆如走马灯一般在布拉德里克脑海里连续不断地放映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满脸的血污和身上的泥泞,那时候他没有想到过,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男孩,有着这样一张俊美的脸,当然更不会想到,自己居然真的会对一个奴隶付出真心。 他想起那一道道自己此前从未吃过的珍馐美味,想起那一个个教对方识字的夜晚,想起那一局局输掉的棋局。 每次,他都会懊悔自己的短视,而弗雷德永远只会谦卑地说:“我就是运气比较好。” 他叹了口气,看向对方:“阿德,你是不是总是说,自己运气比较好?” 弗雷德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也是,你的运气一向是极好的。被人从地牢里选出来当了我的侍仆,下棋也总是你赢多输少,哪怕赌马,你也能说中第一名。我认识许多聪明人,可他们运气都不如你一般好,所以很多人都早早就死了,不过成为记忆里的无奈。” 布拉德里克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背,“如果海因茨死了,我必须得找到一个能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我不管是不是你做的,但我心底已经认定了是你,所以你必须得接受惩罚。” 他的意思是,自己的运气到头了吗? 弗雷德吞了吞口水,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一向不信命,但这一次,我想交给天来作决断。你不是运气很好吗,这次,我要跟你赌运气。” 布拉德里克说道,接着他拍了拍手掌,很快,站在楼梯口待命的几个士兵便围了上来,“把他带到打靶场去。” 没等弗雷德反应,他已经被人架起,扛着下了楼。 布拉德里克没有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而自己因为刺杀海因茨,几乎折损了布拉德里克所有的信任。 看起来是得不偿失,却让他不由松了口气。 至少这样,每晚梦到格洛丽亚的时候,他终于不会因为心怀愧疚,而躲过对方期盼的眼神。 他被麻绳捆住手脚,眼上蒙上了布,嘴里也塞了一块。 尽管作为全程闭眼玩家,但凭借着鼻子里闻到的浓烈的火药味道,他还是很快便知道,自己已经被当做了靶子绑在了木桩上。 不消说,火绳枪此刻正对准着自己。 射程只有5米,在这种距离,就算是现在浓度并不够的低级火药,也足够轰掉自己的半边身子。 弗雷德开始有些紧张起来,他倒不是害怕死,更害怕的是,自己死不了的事实暴露在对方眼前。 “阿德。”他听到远处传来的布拉德里克的声音,此时他已经站到了火绳枪旁边,这意味着,是由他亲自来点燃火绳。“我要跟你赌运气。我们做了无数次实验,最多的时候,一次五台里面,会有两台哑火,不过哑火的火绳枪都已经经过了调整和修理。我现在,也并不知道这一台能否顺利地发射出弹药。不仅如此,还有走火的风险,也就是说,点燃之后你不死而我死的概率也并非为0.” “所以,这对你和我都是公平的游戏。” 放你妈的屁啊。 此刻弗雷德真想给对方科普下什么是概率学,什么是数学期望。 这台火绳枪成功发射的概率现在应该超过了80%,甚至90%,自己生还的可能性不足10%。 就这还跟自己讲公平,未免也太滑稽了吧。 可惜,此刻被蒙上了眼睛,他不能给对方展示自己的360度大白眼。 很快,他便听到了火点燃绳索时那种特有的窸窣的声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大地之神伊尔思。 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在尤若普的土地之上,是不是应该站在自己这边呢? 此时,他突然有些凛然,身体也变得挺直了起来。 他愿意接受这个赌约。 既然给了他这样的身体,自然不是为了糟践自己这条命,所以他决定相信,运气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此时,他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在模模糊糊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影。 对方只是背影,在地上捡着一片片石头,往一个雕塑上面镶嵌着,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状,只有心脏那一块,缺了一片。 伊尔思! 不知为何,脑海里跳出这样一个名字来,他想要大声呐喊,想要对方转过身来,然而那个身影却越来越模糊,渐渐到最后,便消失了。 眼前,便又重归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为自己解开了绳索,最后,揭开了眼睛上蒙着的粗布。 他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恢复光明,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眼前并没有那个拼雕塑的男人,只有布拉德里克。 对方向自己伸出了手,“你赢了。” 火绳枪没有响。 运气再次选择了和自己站边。 “您原谅我了吗?”他问道。 布拉德里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不是我原谅了你,而是上天一直站在你那里。我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所以我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等他们回到城堡的时候,医生便上前来汇报到:“大人,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海因茨大人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是死了吗?”布拉德里克问道。 “不是。”医生摇了摇头,“大人更像是处于生死之间,他的意识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但是呼吸还是保留着的。” 弗雷德知道,他是成了植物人。 重度金属中毒,活着比死更痛苦。 在这点上,布拉德里克和他也有同感。 他回过头,对着弗雷德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海因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他比起平时来,还是可爱了不少。 尽管看到他那张丑脸,弗雷德就习惯性的胃肠不适。 “他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布拉德里克感叹道,“阿德,你是不是一直有很想做的事?” “嗯?”弗雷德有些不解,不过下一秒,他的手已经被布拉德里克拉住,然后从他的腰侧拔出了剑来。 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剑刃已经刺穿了海因茨的胸膛,让他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海因茨的呼吸终于在此刻完全停止,弗雷德不由看了一眼布拉德里克,对方脸上的表情似是松了口气般,露出了微笑。 布拉德里克此时松开了他的手,一脸轻松地用帕子擦着手:“还好,没有弄脏我,这就算是我原谅你了吧。要知道,你真是给我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他开始数落起来:“海因茨的部下我得安抚,对外就说他得了急病吧。使臣问道我也得应对,说不定还会因此被降职呢。对了,你看,戏剧也受影响了吧,还得找个替代海因茨的演员,我跟你说,要是最后呈现的效果让使臣们不满意,你可就完蛋了。” 尽管他的语气温和,但弗雷德知道,他的威胁可是赤裸裸的。 “所以,戏剧还是可以继续吗?” “当然。”布拉德里克挑了挑眉,“危机应对难道不是你这个剧作家早就应该考虑到的事吗?这就是你不选备用演员的后果啊。” 他拍了拍弗雷德肩膀上唯一干净的一块,“赶紧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吧,我还指望着你这出剧帮我讨好使臣大人们,度过这一遭呢。” 60 里克叔叔 使臣来的那一天,布拉德里克早早就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到城门口迎接。 和往常穿得儒雅风流不同,他今天的打扮颇像一位军人,穿着深蓝的天鹅绒上衣与白色的马裤,下面是一双锃亮的马靴。 除此之外,原本披散在背上的红色长发,此时已经被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原本暧昧不明的中性气质终于有了削弱。 弗雷德注意到,他甚至连口红都没有涂。 “怎么样,我今天看上去正经吗?”他跨上马背,身板笔直,看上去倒是颇有一些英雄气概。 不过很快,他便屈服于城堡外凛冽的寒风,缩紧了脖子,“你们尤若普的冬天,未免也太冷了一些吧。” “您不是都来这边七年了吗,还没习惯呀?” “就算再待七年,也不一定会习惯啊。”他睥睨了弗雷德一眼,露出一贯地傲娇表情,“今晚的晚宴一定得准备得丰富些,吃完我还得登台给大人们表演呢。” 没想到,这世上居然都还有布拉德里克这样的男人需要讨好的对象,这让弗雷德对他们这种阶级社会的产物充满了同情。 一路骑马狂奔到城门口,吹足了快两小时的凉风,冻得弗雷德都快当场死亡,总算看到了扬着厄美加旗帜的马车队正向着这边徐徐而来。 厄美加的国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底面是金色,大概象征着皇权。 正面有着两把剑,上面架着一本书。 这也不难猜测,毕竟厄美加地位最高的除皇族以外的阶层,就是学士和军人了。 根据弗雷德的经验,坐在最前面马车里的人应该是最尊贵的。 他别过脸看了一下布拉德里克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比平日严肃许多。 当马车一停下来,他便连忙骑马上前迎接,弗雷德便自然地也驱马跟了上去。 这时,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小小的人头来,是一个看上去不过12、3岁的模样的小女孩。 她栗色的卷发和绿色的眼睛十分的匹配,虽然称不上美丽,但只评价可爱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公主殿下……”还未等布拉德里克说完,女孩便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跑向了他。 他便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对方便立马抱住了他的腰,甜甜地喊道:“里克叔叔!太好了,终于又能见到您啦!” 里克叔叔? 弗雷德忍不住在一旁笑了起来,这个称呼,真是别具一格,而又非常贴切。 “维罗妮卡殿下,我不是都说了吗,您在外不要叫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句甜甜的“里克叔叔,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布拉德里克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牵起了女孩的手,“殿下,您要不要和我一起乘马进入城堡?” 没想到,一开始还笑容甜美的小女孩此时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要,里克叔叔您太老了,作为我的骑士,显然还是不够格。” 弗雷德看到,布拉德里克的脸就如同一周天气预报表一样,阴晴不定。 此时,维罗妮卡转脸看向了弗雷德,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里克叔叔,我要他!他来当我的骑士,带我进城去。” 该说这孩子喜新厌旧好呢,还是对小鲜肉有特别的偏爱呢? 布拉德里克一边在心底不满地嘟囔果然是个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比较好,一边对着弗雷德使了个颜色,对方便从马上跳了下来,向维罗妮卡伸出手发出了邀请。 “公主殿下,我的荣幸。” 弗雷德将维罗妮卡抱到马上,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怎么说呢,对方的年纪刚好小得恰到好处,即使这样两人共同行走,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兄妹而非情侣。 在此之前,他可万万没有想到,使臣居然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不过这样一想,便觉得厄美加作为战胜国,果然十分的傲慢。 谈判也只是派一个小孩子过来,她眼里哪有什么是非,不过就是大人的政治传话筒罢了,只是恰到好处的把厄美加对尤若普的轻视传达出来。 当然,他也知道,真正的谈判主导一定是布拉德里克。 也就是说,自己光明正大获得自由的可能性,几近于零。 “你不是厄美加人吧。”维罗妮卡的声音打断了弗雷德的沉思,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小女孩的后脑勺,没想到对方看起来不过是个小萝莉,但却已经有了成熟敏锐的判断能力。 “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气味。”维罗妮卡脸上露出有些骄傲的微笑,“厄美加人和尤若普人的气味是不同的。不过我之前在书上看到,都说尤若普人是恶魔之子,未曾想,居然也有这么好看的恶魔之子。书上说的东西,也不完全是对的嘛。” 小小年纪,就已经敢质疑权威,是件好事。 不过,弗雷德也很想吐槽,这种在书本里编排彼方的行为可真是不够君子的。 等以后他也去写一本小说,就叫做《厄美加大陆就是人类魔窟》。 “不过,我就喜欢好看的人。”维罗妮卡自顾自地继续说了起来,“比如里克叔叔,他就非常好看。我从6岁第一次见他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了。” “您叫大人里克叔叔,难道他有皇室血统吗?” “诶,里克叔叔连这都没有告诉你吗?”维罗尼亚摇晃着小脑袋,栗色的卷发便跟着动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作为叔叔的恋人,他应该什么都告诉你呢。” “维罗妮卡殿下。”还没等弗雷德反应过来,一旁已经传来布拉德里克阴恻恻的声音,“我不是跟您说过很多次了吗,在外面不要随便乱说话。” “我只是大人的仆人,您不要误会。”弗雷德恨不得把“直男,不搞基”几个字刻在脸上,没想到这个时代都有腐女,真是太可怕了。 小小年纪的维罗妮卡,就已经展现出这样惊人的包容力,真不知道应该夸奖厄美加大陆足够开放呢,还是应该觉得这种地方实在是直男地狱。 “啊啦,居然不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跟姐姐打过赌,叔叔这么多年都不婚不娶,一定是因为喜欢男人呢。” “那您们倒是想太多了,我只是喜欢美的事物,对除我以外的人都不感兴趣罢了。” 布拉德里克连忙在一旁解释道,自从见到维罗妮卡,他的眉头便没有散开过。 真是的,皇室有这么多王子公主,偏偏派了最古灵精怪的维罗妮卡来,真是让他头疼。 等到了主堡,疑问终于解开。 通过他们两人绿色的眼眸便可以得到一个小小的结论,布拉德里克和皇族确实有亲缘关系。 据说,他的母亲是现在皇帝的妹妹,不过据他所说,和皇室有亲戚关系的军阶以及学士阶不要太多,毕竟皇室的女子基本都是嫁给这两类人的。 “里克叔叔在这群人里也是最优秀的。”维罗妮卡露出骄傲的表情,“他可是我们国家最年轻的元帅。” 这让弗雷德对眼前的男人不由有了新的认识。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在他的印象里,元帅级别的都得是拿破仑那种水准吧。 “又不是什么好事。”布拉德里克看似自嘲一般地说道,“不然也不会被排挤来尤若普了。” 看似玩笑,却有许多真实的无奈。 待客人们坐定,弗雷德便已经去到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菜肴。 除了布拉德里克和随着维罗妮卡出行的一堆使臣以外,其他人的食物都由大厨房提供。 所以,他只需要提供10人一桌的酒宴标准的菜肴即可。 卤肉都是现成的,两天前他就已经准备好。 为此,还特地杀了一头牛。 不过厄美加那边带来了不少新牛,所以让弗雷德也有些失望。 他一边做卤牛肉,一边说:“哼,等会儿我就把这剩下来的牛骨头端去给他们的牛吃,让它们都得疯牛病。” 菲比露出好奇的目光,“什么是疯牛病啊?” “具体来说,就是让牛得了就会死,还会传染一大片的一种疾病吧。有一种病毒叫做朊病毒,由来大概就是因为同类相残,比如牛吃了自己的骨头,然后就会发病,最后必死无疑。”弗雷德简要的解释道,“这大概也是一种来自自然的警告吧,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同类相残。” “这番话真应该给厄美加人听听,我们都是神的子民,为什么要同类相残呢?”比尔在一旁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弗雷德想,大概是因为人家从心底就没有认同他们是同类吧。 不过,人类自相残杀这么多年,不也早就遭到了报应了吗? 历史上,任何帝国,由盛转衰不过都是百来年时间,用血肉构筑的盛世,最后还是会轰然倒塌。 “那咱们赶紧拿去喂牛吧。” “算了。”弗雷德制止了一旁兴奋的菲比,“把人的灾祸,转嫁给牛,甚是不道德。” “可他们是牛,根本感知不到人类的痛苦啊。”菲比一脸不解。 “可是,其他人会感觉到。这样的报复是很痛快,可是,你们有想过吗?厄美加的牛如果全都死了,没法农耕,没有粮食,那么受苦的会是谁?会是这些士兵吗?当然不会,最后转嫁给的,还是侯爵领的百姓。甚至,接壤地区的尤若普居民也会遭殃,难道你们希望,看到下一个侯爵领诞生在尤若普土地上吗?” 这一番话,不过是发泄。 等他注意到自己的情绪不对,想要解释的时候,菲比和比尔已经垂下了头去。 好半天,菲比才说出来一句话来:“你是对的,阿德。” “我们这么做,根本报复不了厄美加人。”比尔补充道,接着,他又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再说,一旦习惯了,你会发现,老爷哪儿的都差不多。厄美加人是很坏,但泰勒老爷也说不上是个好人。咱们做仆人的,什么人不是伺候呢?” 弗雷德觉得心被揪起。 他看似痛快的一段话,无疑是戳伤了对方的小小的自尊,让他们从能够报复厄美加的幻想里醒了过来。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自然总会小小的捉弄人类,比如很多食物,单独都无毒无害,组合起来,却会让人腹泻胃胀,算不上中毒,但也能让人难受上一阵。”他拍了拍两个男孩的肩膀,“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食物吃起来无比美味,当然,也让他们拉起来无比畅快。” 61 盛宴 维罗妮卡坐在布拉德里克的身旁,看着弗雷德端上一道道菜肴,每一样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除去满目新奇,便是那诱人的香味。 第一道菜,羊肉乳酪薄饼。 这道菜看上去非常的普通,弗雷德将一个薄薄的大饼分成了四份,在每个人的碟里盛放了一小块。 做法参考了一种街头小吃——梅菜扣肉饼。 将羊肉和乳酪放在面团里,然后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一片,放到烤炉里加热3分钟,便成了现在的模样。 “这个最好用手拿着吃。”他说道,维罗妮卡有些好奇,她伸出刚刚才用清水洗过的手掌,拿起眼前的薄饼,小心地放到嘴中,咬下了一小块。 刚从烤炉里出炉的薄饼还有些微热,融化的奶酪的口感极大地中和了面粉烤制后发苦的后味。 饼身很薄,只让人觉得脆脆的,里面带有些许羊肉的回味,嚼起来又脆又香,滋味全都跑进了牙缝里,让人意犹未尽。 作为开胃小吃,安排算是相当不错。 第二道菜,是土豆烧牛肉。一大碗端上来,每个人就分到了一小碟。 酱汁带着红酒的香气,给牛肉和土豆都染上色深棕色,不过上面点缀的葱花脆生生的颇为好看,色香上无可挑剔。 叉起一块肉,送入嘴里,入口即化。 这是维罗妮卡从来没有吃过的肉类,当得知这竟然牛肉时,有些不可思议。 “唔,没想到牛这种干体力活的家伙,居然有这么绵软细腻的肉啊,真是看不出来。” “公主殿下。”弗雷德微笑道,“这倒不是,牛肉身上的肥肉是很少的,只不过用作烩牛肉的部分是口感最软的部分罢了。它还是很勤劳的,勤劳的动物身上的肉都会比较扎实。” 维罗妮卡想着戳了戳自己软软的肚子,胖乎乎的小圆脸便跟着红了起来。 看来自己果然还是不够勤劳。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里克叔叔,发现肚子居然也变得柔软了起来。 没想到几年前那个全身都硬邦邦的叔叔,现在居然也会变得柔软,就连眼神和心似乎都跟着软化了一般。 “殿下,您的手是不是放错了位置。”布拉德里克小声地提醒道。 “没有,我只是在确认而已。”她说着仰起头,对着对方就是一个甜笑攻击,让布拉德里克瞬间便偃旗息鼓,哑口无言。 第三道菜,毛血旺。 构成是干辣椒、猪血以及牛毛肚。 整道菜的颜色都非常的浓烈,光是闻着味儿,口水已经开始疯狂分泌。 维罗妮卡吃不了辣,只是轻咬了一口,便感觉舌尖微麻,口腔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但最后,她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吃心,血旺滑溜溜的,溜进了她的嘴唇,顺着肠道便滑进胃里,让她的喉咙冒火,不住喝着水。 “这个是什么啊?好嫩。”她指着猪血问道。 这个问题,可是让弗雷德有些为难。 如果回答是血,会不会让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直接吓死过去呀? 于是,他在脑海里很快地构建出了一个新名词:“回公主,这叫做血豆腐。” “血豆腐,哦,我知道了,就是长得跟血一样的豆腐,是吧?”维罗妮卡露出一副“快看,我多聪明”的表情,而她的里克叔叔则在心底吐槽,她怎么这么容易就着了弗雷德的道啊,长得跟血一样的豆腐都能信,不就是凝固的血液吗…… 第四道菜,手撕鸡。 这道菜做起来倒是颇费功夫,需要将鸡肉蒸熟,然后过冷水,保持鸡皮的弹性与清脆的口感,然后再将鸡肉一点点的扯下来,放入作料凉拌。 他特意使用了新鲜的柠檬汁代替醋,再撒入了白芝麻增添香气。 当然,还有一丝私心,以前有听过,芝麻与鸡肉不能同食,否则会中毒。 他对这种食物相克理论一向是半信半疑,抛开剂量谈毒性不过就是哄骗三岁小孩罢了。 不过,有人会出现异常反应他倒也是相信的,反正主要目的是让他们吃完之后拉肚子,能做到这个就好了。 第五道菜,是一个小吃拼盘。 盛放着卤制好的牛肉、猪蹄以及鸡爪。 除了牛肉以外,另外两样食物,别说是古代人,就连现代西方人都有点害怕。 不过,改变人的脾胃,本来就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 比如,自己的胃也早已适应尤若普那些滋味甚是普通的食物,只不过口腔还保留着原本的记忆,忍不住产生挑剔的情绪罢了。 第六道菜,则是今天的主食。 维罗妮卡看着篮子里盛放着的雪白的馒头,和银盘里红艳艳的香肠,露出了好奇的目光。她伸出手拿起一个馒头,放入嘴里咬下一小块。 本身没有太多滋味,不甜不咸,不过等咀嚼完毕后似乎会有一丝回甜。 她人生很少吃面包,不过觉得眼前这个玩意和面包的味道也有区别。 不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啊?我感觉是今天最不好吃的东西,居然还是主食啊?” 弗雷德露出了微笑:“那是您没有掌握正确的吃法。” “阿德。”布拉德里克咳嗽了一声,提醒道,“这番发言需要注意,公主殿下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你赶紧示范一下你的吃法吧。” 弗雷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僭越,不由对着公主做出一个抱歉的姿势来。 不过维罗妮卡并没有介意,她只对眼前的食物充满好奇。 “这个东西,叫做馒头。”弗雷德指了指篮子里的食物介绍道,“它的味道或许并不惊艳,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东西是最容易吃饱的。只需要有些面粉、猪油和水混合,放在空气里发酵一夜,便能做出好多个这样的馒头来。” 他接着指了指盘子里面切得薄薄的香肠片说道:“这个呢,是我一个多月以前做的香肠,外面包着的是羊肠子,里面则是猪肉混合着一些香料,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干而成的。这两样东西的制作,都离不开空气,某种方面,也可以看作是上天对于我们的馈赠。所以合二为一,风味最佳。” 维罗妮卡照着他说的,将馒头分开,把香肠片放了进去。这次咬下去,滋味便有些不同。 香肠微麻微辣,不过有了馒头的中和,便变得很容易入口。原本没有味道的白面馒头,里面则被香肠的红油浸湿,倒并不存在想象里过于油腻的口感,反而增添了一番滋味。 布拉德里克也照样做了,将馒头放入嘴里。 好半天,他回过味来,说道:“这是不是相当于简易的汉堡?” 弗雷德想,这好像也说得过去。 馒头夹香肠,是他以前懒得做饭的时候最常吃的晚餐。 不过以前,馒头是买的,香肠是母亲做的,冻在冰箱里一大包,每口都是故乡的味道。 这让他熬过了帝都好几个孤独的冬夜。 做馒头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古代时期的中国人该有多聪明,才会发现在空气中存在的天然酵母。 相比起来,他之前在尤若普吃到的面包都是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没有发酵的死面。 最后一道菜是汤品。 虽然在冬天喝羊肉汤算是标配,不过羊肉温补,倒是便宜了他们。 所以,弗雷德便做了一道鸡汤,选取的还是最近那位下蛋健将。 等到吃饱喝足,维罗妮卡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感叹道:“要不是里克叔叔舍不得,我真想把你带回厄美加去,让你当宫廷料理长。” 弗雷德露出苦笑,没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大的才能,居然是做饭。 当维罗妮卡开始品尝甜点的时候,弗雷德和布拉德里克已经下到一楼,开始准备起接下来的戏剧。 弗雷德一眼便瞟到了在人群里万分拘谨的兰瑞莎,此时她的表情看起来紧张而又不安,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他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此时,兰瑞莎才终于回过神来,当看到弗雷德那一刻,她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你来了。”她缓缓开口说道,“等会儿,我真的能够上台表演吗?” 她的心情极为复杂。明明知道楼上坐着的,都是她讨厌的厄美加人,而自己不过是讨他们欢喜的戏子罢了。 但临了真的要上台,还是让她免不得紧张起来,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完成得不好。 弗雷德看着这样不安的她,忍不住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他以前从来没有上过台,高中学完《雷雨》之后,语文老师曾经让他们排了部话剧。 不知道为什么,那次他主动举了手,选择了当导演。 当时的他还带着年少时的傲气,认为曹禺的台词还不够情感浓烈,于是花了不少时间调整剧本。 在他的构想里,原本是打算让刘玉双演四凤的,要不然就是繁漪,但最后,阴差阳错,她居然演了外表最不贴合的侍萍。 可她演得实在是太好了。 表演的那一天,别的组道具服装一应俱全,他们则简陋得有些滑稽。 还记得那天她就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衣服并不贴合她本身的曲线,看上去朴素而又有几分学生的稚气。 但开口的那一瞬间,谁都相信了,她就是侍萍。 大概就是那一天,从舞台的侧面看着对方的表演时,原先朦胧的好感升级成了炙热的喜欢。可那一年,已经是高三。 过完了那个冬季,春天一来,就意味着大家都做好了准备各奔东西。 他一直很遗憾,那个时候,没能跟刘玉双说上一句“你演的真好”。 生命中一次小小的交集,最后留下的还是满是遗憾的省略号。 此刻,他看向兰瑞莎的眼神,也跟着温柔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玩意,将它放到了兰瑞莎的手心。 “你把这个盖子打开,然后旋转下面,涂在嘴上试试。” 兰瑞莎拿起那个木质圆柱管——口红,有些好奇的将它打开,印入眼帘的是一个顶端略尖的红色固体。 凑近鼻子闻了闻,有着跟蜡烛相似的味道,但又有着天然精油的香气。 在手上划拉了一下,便留下殷红的痕迹,让她立刻回过神来,这就是以前她涂在口上的口红啊。 不过样子跟以前放在盒子里的倒是不太一样。 “很漂亮。”当兰瑞莎将口红涂满她原本有些干裂的嘴唇时,弗雷德发出由衷的夸赞。“这就送给你了,千万别被布拉德里克大人发现哦。” 毕竟材料之一还是偷了他的一些胭脂虫。 一时间兰瑞莎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场戏结束之后,她又会回到阴暗的地牢去。 只是,尤若普的大使已经快要进城了,这样的日子终于要迎来终焉。 而这一管小小的口红,便是她剩下的日子里的希望与安慰吧。 兰瑞莎知道,即使离开这儿,未来的生活也算不上美好。 失去土地的贵族,从此便沦为了平民。 像她这样在丈夫面前,承受过来自其他男人给予的屈辱的女人,似乎也没有资格渴求幸福。 然而,看向弗雷德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自然地绽放了笑容。 结束的时候,她听到从楼上传来的掌声,当然,连一楼护卫的那些士兵,都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原本他们都是那样可恶的人,但在此刻,她却觉得人的心灵真的可以相通。 “你演得真好。”弗雷德走过来,衷心地夸奖道,“比排练的每一遍都要好。” 兰瑞莎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在她雪白的皮肤的映衬下,红唇更加的引人注目。“那大概是因为你今天送的礼物,非常适合我吧。” 转身的时候,她略微有些落寞,不由回过头去,问道:“今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取决于自己。 他看向了布拉德里克,发现对方此时也正在注视着他。 “晚安。”朝着对方摆了摆手,他巧妙地避开了回答。 此时,维罗妮卡正哭得梨花带雨的坐在位置上,眼睛始终停留在弗雷德身上。 她背过身去看向周围坐着的随行大臣,问道:“我如果想要他,应该怎么做?” 对方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得看布拉德里克大人允不允许吧?” “我会让他允许的。”维罗妮卡歪了歪脑袋,“只要我位置比他更高,那就行了。” 62 和谈日 要说冬天,自然是与火锅最为般配的。 布拉德里克的房间里的小火炉肆意而激情地燃烧着,上面放着的石锅里面的红汤不断地沸腾,氤氲的白烟笼罩在他们几人周围,看上去仿若处于仙境。 原本以为自己是没有福气享受到这阔别已久的味道的,不过弗雷德此时已经被维罗妮卡撒着娇拉入了席。 由于火锅的特殊性,叉子想来是不好用的,所以他还得教这两位大爷使用长筷子。 当然,由于他俩机械的操作,导致油花飞溅,落在地毯上,便成了难以洗去的污渍。 “里克叔叔。”维罗妮卡一边嚼着羊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说道,“您一个人在这儿会感到孤独吗?之前还有海因茨当您的副手,现在您就一个人,不觉得有些寂寞吗?” 布拉德里克撇了撇嘴,他在的时候,自己也不会经常跟对方打招呼啊。 不过,他敏感地察觉到维罗妮卡话里有话,看向对方的眼神也变得犀利了不少。 “我倒不会。再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在尤若普生活了,作为拓疆元帅,这点孤独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吗?”维罗妮卡露出狡黠的微笑来,“既然您都这么习惯了,那我想,让阿德陪我回厄美加,应该也不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吧?” 布拉德里克的眉不自觉地跟着皱了一下。 糟糕,掉入套里了。 不过他想,即使他回答孤独,对方也会有其他的招数。 弗雷德在一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好两个人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让他现在的表情总算没有那么虚伪。 他想,胜者果然傲慢透顶,在他们眼里,自己是个屁的人,不过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现在有些作用,还会抢来抢去。 等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弃之如敝履。 很可惜,他一向是一个把选择权放在自己手上的人。 “公主殿下您身边有这么多青年才俊,不少都是厄美加未来的栋梁。把一个尤若普奴隶放在自己身边,不觉得有些不妥吗?”布拉德里克露出一贯迷人的微笑,但目光看起来则格外认真,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威胁的味道。 “嗯,您果然考虑得很周到。”维罗妮卡点了点头,调转了话题,“话说,我一直很想知道,海因茨是怎么死的?” 此时,弗雷德和布拉德里克对视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对方见二人没有回答,便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照理说,海因茨官至中将,又是尼克劳斯元帅的亲信,在这个地方,应该是不会有人敢对他行不轨才是。都说他得了急病,尸体也立马就火化了,可像他这样尊贵的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才会连全尸都不留下?您说,我一个小女孩都觉得蹊跷,上面的人会怎么想呢?尤其是我的父皇大人,他向来最重视军阶子弟,海因茨的父亲又为我们国家立下过赫赫战功,如果真的要追查起来,恐怕里克叔叔未来好多年都不得安宁吧?” 弗雷德听到空气里传来的牙齿摩擦的声音。 他看到,布拉德里克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就连微笑的弧度都一如往常。 但藏在炉子下面的那双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这对视的两叔侄,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啊。 不过,他似乎能理解,自己毒杀海因茨之后为何布拉德里克如此愤怒。 下意识地,他摸了摸脖颈,之前被掐住的窒息感似乎又浮上了心头。 “公主殿下,您确定这不是您的胡思乱想吗?既是急病,有传染性的可能自然很大,所以以火烧之,不是很明智的处理方式吗?还是说,公主大人您刚来两天,就已经听到城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了?”布拉德里克的微笑变得有些仓促,很快消失在了嘴角,“您知道,士兵们总是喜欢说些不靠谱的流言。所谓三人成虎,您还得自己掂量掂量。” “里克叔叔您说的话,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深,像我这样的小姑娘,真的很难听懂诶。”维罗妮卡说着,将刚涮好的羊肉夹起,努力地控制着眼前的两根长木棍,将它们送到了弗雷德的碗里,对着对方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知道有一种非常完美的解决方案,能让叔叔从此高枕无忧,再也不会被海因茨的亡灵打扰。” “但说无妨。” “我觉得这儿,缺一个行政长官。”维罗妮卡甜笑道。 布拉德里克哑然,“我不就是吗?” “您是副的。”她强调道,“城外边,尤若普的使臣已经到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进来了。我希望,在介绍的时候,您可以说我是这儿未来的行政长官。” 空气开始凝结,锅里的水依然在沸腾着,但肉已经不见下锅。 弗雷德想,自己这个时候应不应该立马将黄喉倒入锅里,趁他俩不注意,将这些喉管一口气吃光。 他听到布拉德里克口水吞咽的声音,这对他这样的完美主义者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慌了。 弗雷德下了简要的判断。 他不由偷偷瞄了一眼维罗妮卡,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并没有长相所彰示的那么天真无邪。 不由感慨你们厄美加的教育真的很有问题啊,怎么一个个都是天然黑。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不走了吗?” “对。”维罗妮卡点了点头。 布拉德里克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我能问为什么吗?您对尤若普毫无了解,未来又还要嫁人,为何要把目光放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呢?” “我要的人您不给我,那我就留下来,不是很简单吗?”维罗妮卡说着朝弗雷德看了过来,搞得弗雷德不知道自己应该受宠若惊还是应该诚惶诚恐。 “再说。”她顿了顿,“里克叔叔您也知道,这不过就是个小地方,您的事业不应该局限在这儿。南厄美加大陆还有那么大片未被王朝征服的土地,您不应该考虑回去建功立业吗?” 布拉德里克想,或许对面的小姑娘,也并非单纯只想跟自己抬杠。 毕竟血浓于水,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所以才会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考虑吧。 可惜,很多权利斗争,都是小女孩思维的盲区。 “维罗妮卡,您长大了。”布拉德里克笑了笑,“只可惜,还不够大。也行,您想要玩多久,我就奉陪多久。臣下愿意成为您忠诚的辅佐。” 说着,他举起了酒杯。维罗妮卡也跟着举了起来,她侧过来,碰了碰弗雷德胳膊,示意他也一起。 搞什么啊。 这种融洽的场景,让弗雷德不由有些失望。 还以为是内战的开始,结果布拉德里克居然这么快就认怂了。 “对了。我一直很不解,为什么厄美加的目标一定要放在尤若普身上呢,您们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武器技术,又能航海,本身面积也大,寻找新大陆不好吗?”弗雷德不由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道。 尤若普又小,又穷,资源也不发达,本身经济作物也少,土地比起厄美加来说,显然还欠肥沃。 更重要的是,连人人觊觎向往的黄金储备,也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这种破地方,真的有争抢的必要吗? 布拉德里克看了看弗雷德,然后叹了口气,说道:“阿德,看来你真的很欠缺教育啊。” “没想到能写出这么好看戏剧的人,居然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真是让人失望。”维罗妮卡也跟着补充道。 这让弗雷德觉得有些憋屈,不对啊,发现新大陆不才是正常的剧本吗,怎么成了自己没文化了啊? “听着,阿德。在这个世界,除了厄美加、尤若普以及亚夏大陆以外,其他的地方,只有海洋,一望无垠的海洋。” 布拉德里克继续说着:“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进行跨大陆贸易的地区,除了尤若普以外,几乎别无选择。如果没有打通尤若普的贸易之路,就没办法通往亚夏。” 怎么没办法,地球不是圆的吗?绕个路不行吗? 不过按照他们的海洋理论,如果想要从后面包抄过去,现在的航海技术应该远远达成不了。 就像哥伦布以为自己能到印度,实际上只是找到印第安人的老巢一样。 “亚夏不是很封闭吗?”弗雷德有些好奇。不过地处东方,倒是他最想去的地方。说不定,能在那儿寻找到些和自己穿越相关的秘密。 “你看看这个。”布拉德里克站起了身,他走到书桌旁,从上面拿起一本书,拿到了弗雷德面前。 让弗雷德失望的是,上面的文字并不是中文。 当然,也不是尤若普语和厄美加语,差别还是有些大。 翻开一看,上面配着许多图,画着一些手上动作,看起来,应该是一本武功秘籍。 文字虽然看不懂,但识图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图上的人,全都只有上半身,也就是只有手上动作。 对于练武来说,脚上姿势不应该也很重要吗?不然他站在原地打一套拳,既无美感又无御敌作用。 他虽然没有武学基础,但是好歹也在大学体育选修过太极拳,还拿到了87分呢。 “这好奇怪。就只有手上动作,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布拉德里克摇了摇头,“我照着上面比划过,并没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发生。不过这本书应该是来自亚夏,听说那是个武学世界,有着许多的奇人异士,流派分支。只不过很可惜,还没有谁到过那儿。” 这简直是个悖论。 没人到过,这本书咋来的?难不成是书长了翅膀跨越海洋飞过来的? 弗雷德撇了撇嘴,这些古代人,逻辑能力就是不行。 看来,还是应该让他们多学学数理化,居然还敢嘲笑自己没常识。 “好无聊,你们男人聊得内容真是好无聊。”维罗妮卡翻了个白眼,然后在锅里打捞起来,“啊,锅快要烧干了!” “莫慌莫慌,我去加水来。” 火锅吃完后,布拉德里克便和维罗妮卡一起离开。他们要前往一楼的正厅去迎接来自尤若普的大使,进行战后谈判。 弗雷德大概都能想到他们谈判的内容,无疑就是割让侯爵领给厄美加作为贸易口岸,赔款多少给厄美加发展,再就是释放地牢关押的贵族。 不过,唯一一个问题就是,侯爵领的百姓归宿以及自己和菲比、比尔这些仆人应该怎么办。 他能想到的最优解是给工钱解散。 虽然他现在真的很有钱就是了。 但其他人都有离开的可能,自己是绝对会被扣下的。 晚上的时候,维罗妮卡来到了弗雷德的房间。 烛光下,她的脸因为阴影投射的原因,似乎跟着小了一圈。 “我牙疼,阿德。”她说道,“我没有吃晚饭,肚子好饿,但牙齿也好疼。你能给我做一些松软可口的食物吗?” 深夜打扰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啊。 弗雷德想,奥德里奇果然是一个好领主,他可从来没有过夜宵要求。 他下午听说,很多贵族领主已经在边境森林外等着接回俘虏了,不知道父亲大人是否也会在此行列。 想起对方那张冷若冰霜的面颊,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倒让他觉得有些温暖。 他对着面前的小女孩点了点头,“我马上下去厨房准备。” “那我跟你一起去。” 厨房里剩余的食材不多,只有牛奶、面粉以及几个鸡蛋。 看着这些,他在脑袋里极力思考起来,最后终于想好,可以做些双皮奶。 他将牛奶倒入碗中,放入锅上蒸了一会儿。接着把鸡蛋里的蛋清和蛋白分离,将蛋清搅拌均匀。 蒸好的牛奶拿出锅放凉,上面形成一层奶皮,用尖尖的刀子,沿着碗边划大概十厘米左右的口。 他将蛋清奶液缓缓沿着刚才划破的奶皮缺口倒入碗里,让奶皮浮在上面。 最后,中火蒸少许时候关火,焖一会儿再取出。 当维罗妮卡看到成品的时候,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看起来,不过是平平无奇的白色的膏状物,但用勺子划破,一勺入口,便觉得奶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 尽管没有放糖,只有牛奶自带的淡香,但依然很好入口。 “真好吃。不过,剩下的蛋黄怎么办呢?” “放心,不会浪费的。我做个煎蛋饼,自己吃了吧。”说着,弗雷德便又搅拌起来,将面粉倒了进去。 他做的时候,维罗妮卡便静悄悄地站在一旁看。 他的手真灵巧啊,白皙纤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仿佛是在表演魔术一般,一瞬之间,就成了漂亮的蛋糊,接着,便又便成了锅里金黄的蛋饼。 “你想知道下午和谈的结果吗?”她问道。 “您如果想说,那就说吧。”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土地我们要了,伊文斯王朝还很有诚意的送上了不少丝绸布料、宝石以及黄金。明天开始,地牢下面的贵族们就会被派来的使者们领走了。不过,这个地区的人民还是归我们所管,你放心,我和海因茨以及里克叔叔他们都不一样,尽量不会让他们吃苦的。” “那就太好了。”弗雷德这样敷衍着,语气并没有太高兴。 “至于你,虽然是地牢里出来的俘虏,但我和里克叔叔都并不打算释放你。”维罗妮卡的声音带着些歉疚,“如果可以,我们都希望你以后能成为厄美加人。你放心,叔叔和我都会帮忙,帮你入籍,帮你升阶的。” “那就更好了。”弗雷德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评价着别人的事一般。 维罗妮卡有些怯怯的看向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阿德,你会想家吗?” 弗雷德转过脸,看向她,挤出了一抹微笑,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家,自然也不会想家。” 看着对方眼里逐渐冒出的喜悦,弗雷德的心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说谎真的好难,明明自己都不信,还偏要别人信。 63 威廉 维罗妮卡和布拉德里克坐在沙发上,而弗雷德则站在他们身旁,看着一个个贵族派来的使者向他们单膝下跪,递上信件,认领着地牢里的贵族。 “托马斯子爵以及他的家人。”面前的男人头埋得很低,手举过头,上面放着信件。弗雷德走过去,将它取下,放到了布拉德里克面前。 拆掉外面的封蜡,布拉德里克看着上面写着的那些姓名,和自己手上的地牢人员对照表看了看,摇了摇头。 “子爵和他的孙女格洛丽亚都已经不在册了。想必应该是受不了地牢里面的环境,所以得病死去了吧。不过,可以让你的主人放心,他们会得到厚葬的。你先在塞茵堡里住一天,明天我们会护送你们所有人离开的。” 他在说谎。 而且他说谎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看就是相当习惯。 面前的来使并没有过多怀疑,只是点点头,站了起身。似乎他还舒了口气,算是完成了主人对自己的所有交代。 弗雷德的心跟着揪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托马斯子爵,也想起了格洛丽亚。 他们俩的死亡,都在他的亲眼见证之下,成为了他噩梦里的常客。 可是,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在意他们死亡的真相。布拉德里克堂而皇之的编撰谎言,来使心安理得的接受谎言,真是分外荒唐。 等来使的身影消失之后,布拉德里克瞥了瞥身旁的弗雷德,开口说道:“格洛丽亚……就是那个和你关系很好的小姑娘吧。” “大人,不是关系很好,只是认识而已。”弗雷德维持着脸色的平静。 “诶,阿德还有关系很好的姑娘啊,是不是有点什么啊?”维罗妮卡在一旁露出八卦的笑容。 “这个我不知道。”布拉德里克摇了摇头,露出玩味的笑容来,“虽然阿德看上去一本正经,不过有段时间,可是妓院的常客哦。幸得我的劝诫,才克制了一些。” “真的吗?”维罗妮卡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过好一会儿,她又开始了自我安慰,“也是正常。男人花心一点都很正常,只要婚后守节就好了……” 弗雷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思想,你们厄美加的教育果然出问题了吧! 下一个来的人,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以及粉色的微厚的嘴唇,看上去,如同女孩子一样纤细柔美。 当弗雷德和他对上眼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无可避免的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来。 威廉?!父亲居然把他选做了来使?! 布拉德里克注意到面前黑发男孩脸上的惊讶,他回过头看了看弗雷德,此时对方已经收敛起了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 “怎么,看上去似乎你和我们这儿的谁认识似的。”布拉德里克微笑着说道,“你是什么贵族派来的啊?” 弗雷德对着对方使了个眼色,黑发少年立刻心领神会。 他单膝跪在地上,将信封举过头顶,说道:“大人您误会了。我只是惊讶,厄美加的大人居然有这样美丽的一张面庞,让我一时失了神罢了。” 这番夸奖,让布拉德里克很是受用。 尤其是对方也是一位优雅的美少年,便让他更加飘飘然起来。 “嗯,所以你是谁派来的,接谁的呢?” “回大人,我是凯恩城伯爵的代理人,是来迎接哈里斯男爵以及伯爵的儿子弗雷德的。”弗雷德走了过去,接过了他手上的信封。 在那一刻,他看到对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哈里斯男爵……”布拉德里克认真的比对着,接着摇了摇头,“不知道凯恩城伯爵有没有搞错。名录里面,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哈里斯男爵。当然,也没有过一个叫做弗雷德的男孩。”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留了个心眼,问道:“凯恩城伯爵,是西地贵族吗?还是……” “回大人,凯恩城隶属于高地地区。” 高地地区?布拉德里克眯了眯眼睛,泰勒侯爵的妻子,就来自于高地,似乎就是凯恩城。 所以,当时他曾经给凯恩城的伯爵大人写过一封求助信。 具体来说,他写信的对象包括了泰勒侯爵大大小小的所有亲戚,以及所属地的西地公爵。 但最后,前来的只有那个20来人的小队,成为了他的火绳枪实验下的亡灵。 “或许是我的主人搞错了吧。”威廉补充道,“因为男爵和弗雷德之前来这边游历,失踪了许久,主人以为他们可能是卷入了战乱。” 弗雷德不由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还是应该庆幸,还好是威廉。 毕竟威廉是他的伙伴里最为聪明的一个了,长相也会比较讨人喜欢。 他这样说,还能让自己勉强safe。 “嗯。这样吧,你也在这儿住一晚上吧,明天跟着大队一起出城。一路上也有个照应。我看你年纪似乎不大,今年多少岁了啊?”布拉德里克问道。 威廉不敢抬头,“14岁。” 14岁。这么巧的吗? 他回过头看了看弗雷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说道:“真巧,和我们这儿的阿德同龄。” “不过,我们一个是尤若普人,一个是厄美加人。”威廉连忙说道。 “那可不是。”布拉德里克笑了起来,“阿德也是尤若普人。你们年龄相仿,说不定能成为朋友呢。阿德,这儿也没你什么事了,要不然,你陪这位少年去转转?” 用脚指头都能想出,这不过是个试探。 弗雷德知道,他和威廉的一举一动定会在对方的监视下。 狡猾如布拉德里克,说不定已经从这只言片语中,串联起了自己和凯恩城的关系。 眼下,已经不能让他怀疑更多。 于是,弗雷德主动走上前去,扶起了威廉,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说道:“真是太巧了,能看到和我年纪一样的尤若普来使。我陪你去塞茵堡看看吧。对了,我主管厨房,我带你去厨房看看,还能认识一下我的小伙伴。” 威廉此时一阵迷茫,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顺从的跟着弗雷德走了起来。 一路上,他有很多困惑想要质问对方,但每次转过身去,对方的表情都似乎在告诉他,“不要问不要说,继续向前就好”。 即使晕晕乎乎,他也能感觉到,弗雷德正陷于危险之中。 威廉有些后悔,如果那天在天台,自己和佩恩能够阻止弗雷德的冒险,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从他走后,过了将近三个月,杳无音信。 他只听到,大人们谈论塞茵堡的沦陷,以及王城决定和谈。 唯一欣慰的,大概就是奥德里奇大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来塞茵堡一趟,来寻找弗雷德与加洛德。 眼下,他作为使者,虽然不能接弗雷德出去,但已经能用肉眼确保他的安全无误。 只是加洛德男爵,此时又身在何处呢? “这是比尔,这是菲比。”弗雷德拉着威廉进入厨房,“他们俩是我在塞茵堡最亲近的小伙伴。你都不知道,我每天一会儿说厄美加语,一会儿说尤若普语有多辛苦。” 两个男孩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黑发美少年,好半天,菲比才开口说道:“你真的不是女生吗?” 威廉不由露出了苦笑,“我叫做威廉·沃顿,你觉得会有女生叫这个名字吗?” “威廉?”比尔皱起了眉头,“威廉不是那个戏剧的男主角吗,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沃克的儿子。沃顿,沃顿不是佩恩·沃顿吗?这也太巧了吧,你居然刚好和阿德写的戏剧里面的角色撞名撞姓。” 这个混蛋,趁他们都不在到底把自己的名字拿来做什么了啊? 居然还篡改了辈分,沃克不是自己哥哥吗,怎么就变成了自己爸爸。 还有佩恩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亲戚啊? 他看向弗雷德,此时对方的眼神开始躲闪起来,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这小子,等出去后他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 不过,因为沟通无虞,几个小孩倒是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真是太好了,威廉你明天就能离开了。不过,走之前你可千万得尝尝阿德的手艺,阿德做菜真是太好吃了!错过了今天,你以后就没机会了。”菲比连忙向他推荐道。 威廉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好家伙,什么时候天天跟自己一样做着骑士修行的弗雷德居然还开发出了做菜的才能? “别等了,就现在吧。”比尔开口说道,他从蒸锅里拿出一叠香肠来,递到了威廉面前,“这就是阿德做的。你快尝尝。” 威廉半信半疑地用手指夹起一块送入嘴里,他很担心这是黑暗料理。 很快,他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好辣。” 弗雷德在一旁摇了摇头,滴辣不沾的高地人,就是这样的。 不过,等辣味在口腔里消除掉之后,威廉的表情有了变化。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弗雷德,“这也太好吃了吧?” “对吧,我就说了,阿德的手艺是一绝。”菲比在一旁立刻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来,毕竟帮忙灌香肠的人就有他,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尽管觉得很辣,但是威廉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手以及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香肠片送入口里。这画面,相当的不和谐。 弗雷德在一旁感叹,他要真是女生就好看了。 当然,在这个空隙里,他并没有闲着。 目光所及之处,刚好发现了一瓶他先前榨好的柠檬汁,放在木质的小罐子里。 嗯,看来下一步要开发的应该是玻璃制品,木质的真的很容易被酸腐蚀。 他走了过去,然后将罐子别到了裤腰上,用衣服盖住。 64 隐形的对话 离开厨房之后,弗雷德注意到,布拉德里克和维罗妮卡还在面见来使。 他想,此时三楼一定是处于低监视状态的。 当然,他毫不怀疑,自己身后一定跟着对方的某位亲信。 他拉着威廉的手,小心地迈上台阶。 此时三楼的士兵相当的少,看到他之后,也并没有过度注意。 毕竟他现在不仅是布拉德里克面前的红人,就连维罗妮卡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这些看人下菜碟的士兵自然是会高看他一眼。 所有世界,混得好的秘诀,都绕不过攀龙附凤四个字。 “你是不是应该很擅长剑术?”弗雷德看向威廉,问道。 此时,威廉一脸无语。 拜托,我们俩交手没有1000也得有500次吧,我擅不擅长,不应该你最清楚吗。 不过,他知道,这个时候还是应该配合对方演戏,于是装出一脸谦虚的模样说道:“嗯,还可以。也就是暴打弗雷德的程度罢了,弗雷德嘛,你知道的,就是我们那儿伯爵的儿子。啧啧,真是个不成器的家伙呢。” 这种被人当面说坏话还不能反驳的滋味,真是相当难受。 弗雷德勉强挤出笑容来,“既然你用弗雷德作为参照单位,想必他也很厉害吧?” “那倒不是,就是随口说说罢了。”威廉依然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对了,你说想要我看点东西,是看什么啊?” “那可厉害了。”弗雷德说着,便推开了布拉德里克的房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非常自然,让一旁的威廉都有些惊讶。 他居然能住在这么高级的房间里?一看就知道是以前的侯爵的房间啊,里面陈设和壁画都显示出了尊贵,真是弗雷德住的吗? “这是?” “布拉德里克大人的房间。” 听到他的回答,威廉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大胆。哪怕在敌人的地盘上,都能这么泰然自若。 弗雷德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桌旁,拿起了那本传说中来自亚夏的秘书,递给了威廉。 “我觉得这像一本秘籍。但也说不好是什么的,你帮我看看呢?” 威廉接过书,上面的文字十分陌生,他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光看里面的插图,似乎又有些奇怪。所有招式都局限在手上,原地打拳未免也太过于滑稽了吧。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懂。” 弗雷德将书放回原位,叹了口气。“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剑术大师嘛。” 威廉觉得对方不过是在找茬,报刚刚的诋毁之仇。 拜托,他又不是外语大师,看都看不懂的书,又能有什么看法啊。 他们并没有在布拉德里克的房间过多停留,注意到周围的人并没有投来奇怪的目光,弗雷德便放心大胆地带着威廉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他用桌上的打火石点燃了蜡烛,接着,把门带了过去。 当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威廉便不由冲了过来,抱住了弗雷德的背脊。 似乎比之前更瘦了,这次久别重逢,让两个少年都很激动。弗雷德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和威廉的再次相遇,会在塞茵堡这个鬼地方。 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回过神来,然后将手指放到了嘴唇上,示意威廉不要出声。 他走到门口,隔着木门想要听到外面的声音。 似乎很安静,并没有人靠近他们的脚步声。 然而,在他几乎快要松懈下来的时候,鼻腔里闻到了熟悉的洋甘菊的味道。 他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刻统一起立,弗雷德咽了咽口水,转过身离开了门口。 他知道,门背后,布拉德里克正在偷听。 这一次,不是他的亲信,而是本人亲身上阵。 弗雷德不由苦笑,他还真是一刻都不放松对自己的监视呢,那正好,可以给他演一出好戏。 他从羊皮纸本里抽出一张,然后把裤腰上别着的柠檬汁取了出来。 将羽毛笔放进去蘸了蘸,快速地写上几个字,递给了威廉。 “快问我想不想离开这儿。” 威廉觉得有些惊讶。 这个问题,即使他不写,他也想问。 不过,他们之间有七年的默契,所以他很快心领神会,假装关切的问道:“阿德,我听说你也是尤若普人,不知道你故乡在哪啊?想不想回去呢?” “故乡就别提了,我以前就是个厨房帮厨,都被大人们踢来甩去的。对尤若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弗雷德一边说着,一边扯出另外一张纸,开始在上面用柠檬汁写下自己的真心话来,“现在在这儿可好了,布拉德里克大人很看重我,维罗妮卡公主也很喜欢我。倒不如说,是厄美加的大人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一定要留在这儿好好地服侍他们。” “那也……”本想顺着他的话来回答,但威廉看到弗雷德摇了摇头。 也是,做戏就得做全套,于是,他假装有些生气的提高了声音,“那也太不像话了吧!你可是我们尤若普人,现在效忠厄美加的大人们,不就是背叛了祖先吗?你不害怕大地之神在天上看着你,给予你惩罚吗?” 威廉真是老演员了,居然还搬出了大地之神。 弗雷德不由露出了笑容,老爸真是有先见之明,还好派出的人是威廉。 “威廉,我问你,我们为什么是尤若普人?” “因为我们出生在这儿啊。”威廉有些奇怪的回答道。 他想,弗雷德你的问题怎么都这么稀奇古怪,就算是演戏也有些难以回答。 “的确。我们的出生是没法自己决定的,但除此之外的很多事,都可以依靠自己决定。我是尤若普人这件事,从血脉上不容否定。但除此之外,我还是一个独立的人。所以我有权选择我认为正确的道路,也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是布拉德里克大人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既是他选择了我,又是我选择了他。” 他说得亦真亦假,听得威廉一愣一愣。 要不是他手上正在疯狂地写着什么,说不定威廉都信了。 弗雷德想,还好自己年轻时候就已经养成了一边看美剧一边写作业的优良双线并行习惯,否则还真的很不适应这种同步操作。 “我是不能理解对自己的故土的背弃就是了。对了,神呢。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信仰大地之神,可厄美加应该不是吧?你不会为了厄美加,连信仰都要抛弃吧?”眼看着弗雷德笔还未停下,威廉便又绞尽脑汁的开始抛出话题来。 说起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神的存在啊。 弗雷德耸了耸肩,自己就是铁血无神论者。 “布拉德里克大人跟我说过一个很有趣的事。”弗雷德动笔的速度开始放慢。“我们人类是从大海里诞生的,所以大地之神的传说,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嘛?” 他说着,停下了手中的笔。柠檬汁被冷风风干,整张羊皮纸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写过一样。 他将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叠成方块,然后递给了威廉,示意他将之前那张还给自己。 原先的字迹已经在羊皮纸上隐去,他快速地写下两个字——“吵架”,示意威廉按这个剧本行事。 可怜的威廉,几乎就没有吵过架,此时也得在脑海里回想如何才能表演得活灵活现。 他将羊皮纸收好,然后跨上前一步,抓住了对方的衣领,怒吼道:“你在说什么屁话呢!大地之神都不值得相信,难道你值得吗?够了,我对你真的是非常失望,不想再看到你了。” 说罢,他松开了弗雷德。 此时弗雷德只是淡定地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然后说道:“小心火烛。” 这句话又是怎样的暗示呢?威廉并没有马上理解,弗雷德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于是,他便装出怒气冲冲的模样打开了门往外走去。 洋甘菊的气味更加浓烈,威廉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布拉德里克正站在墙边。 看到威廉离开,布拉德里克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抱着手懒洋洋地走近弗雷德的房间,靠在门边说道:“阿德,你真是太没有交朋友的天分了吧。我刚一过来,就听到你房间传来的争吵声。难得来个同龄人,都不知道好好珍惜。” 弗雷德在心底翻完了一年的白眼,大哥,最佳男主角非你莫属好吗? 靠在门边偷听了该有多久,还装出一副偶然路过的模样。 “我们俩有些分歧。” “年轻人嘛,有分歧很正常。”布拉德里克走了过来,他看到放在火烛桌上的一张羊皮纸。上面一片空白,但略微有些褶皱。 “你靠得离火烛太近了,得注意火烛呢。”布拉德里克悠悠开口道,弗雷德注意到此时他的目光正落在羊皮纸上,于是便故意避开,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确认房间里并无异样,布拉德里克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明天我和维罗妮卡公主要送他们出城,一直送到边境森林附近,所以得出去一段时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大人,就别开我的玩笑了。你知道,我刚刚才和那位威廉大人闹过矛盾,一路上相处起来肯定有很多不便。所以,我还是留在城堡里,帮大人照顾照顾马厩就好了。” 随着布拉德里克点了点头,弗雷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65 第七十一天 今天的塞茵堡,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地面上已经留下了14个完整的“正”字,而今天,就要多添加一横了。 弗雷德划完之后,突然将石头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需要它了。 他下到厨房去,菲比和比尔正为自己蒸着馒头。 “阿德,趁着今天布拉德里克大人不在,你也太放肆了吧?居然一个人要吃14个馒头,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一看到自己进来,菲比便连忙打趣道。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还在长身体嘛。” 他研究过逃跑路线,到达边境森林,最快需要七天。 每天两个馒头,如果省一点,还能留一个在森林里面吃。 “今后,厨房可能会更加繁忙,你们俩要多多保重。”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但在看到少年们纯真的眼神时,弗雷德还是不由露出了有些悲伤的表情。 这句话,是告别。 “瞧你这说的,我们有什么好忙的,大厨可是你啊。公主和布拉德里克大人不是都只吃你做的食物吗?”比尔有些不解的说道。 “你不是经常偷师我吗,学得怎样?” “马马虎虎吧。虽然仿不到十成像,但七八分应该是有的。”说着,比尔露出有些骄傲的神情,扬起了头。 他们俩每天都会用肥皂洗掉脸上厚厚的油污,所以现在各个看起来都比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白净了不少。 倒是弗雷德,不知什么时候起,沾染上了厨房的烟火味,渐渐和他们没有了分别。 “你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厨的。”弗雷德说道,然后他指了指手里的羊皮手抄本,“这里记载了我做的所有食物的菜谱,你俩也是时候学着做点东西,帮我排忧解难了。” “也是,阿德你这么受器重,以后肯定很少有能来厨房的日子了。”菲比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他看向弗雷德,“你以后,会经常来看我们吗?会怀念我们吗?” 弗雷德一瞬间哑然。 比尔拿起手抄本,里面不仅有文字,甚至还配着图。 他和菲比识字都不多,但这些图看上去倒是很容易理解。 做得太好,反而让比尔觉得这像是诀别礼物。 他看向弗雷德,想要问什么,但最后也没有问出来。只是沉默地将馒头包进羊皮纸里,然后递给了弗雷德。 “没有香肠,吃起了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下咽了,你别噎着。”比尔说道。 弗雷德点了点头。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对面的那个少年已经完全解读出了他的语言里隐藏的含义,于无声中,完成了一次道别。 回到楼上,他将馒头放入了羊皮背包里,挎到了自己肩上。 紧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打火石,便朝着布拉德里克的房间走去。 常年跟着他的那位士兵,今天依然将他盯得很紧。 看到他走进布拉德里克的房间,对方便毫无遮掩的向这里走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当士兵快要到达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被关上了,同时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坏了!士兵立刻机警的敲了敲门,但弗雷德并没有来开门。他向周围站岗的几个人使了使眼色,对方便立刻围了过来。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大人应该不会要他的命。等会儿他出来,你们就把他按住。他是个瘸子,想跑也跑不掉的。” 弗雷德在里面听着,不由发出了冷笑声。 他才不是瘸子呢,说着,便脱下了草鞋。 今天早上,一起床他便拔出了陷在指缝里的木棍,到现在,伤口已经长合。 这是快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走路这么的轻松。 当然这个情报,门外的人并不能了解。 不过要走,他当然还得带点土特产。 于是,布拉德里克书桌上的亚夏武书、香水瓶以及胭脂虫罐子都被弗雷德洗劫一空。 前者可供研究,后者则是他回去送给女孩们的礼物。 做完这一切,他用打火石点燃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火烛。 这件事,他早就很想干,此时,终于能够肆无忌惮的将火烛一脚踢到地面上。 当地毯和火焰一接触,便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就像画了一个包围圈一样,隔离开了他和这个房间。 当看到房间里飘出的浓烟的时候,外面的士兵跟着慌乱了起来。 糟糕,是失火! 里面还放着不少厄美加重要的文书,这小子难道是想自杀,同时跟这些重要典籍一起同归于尽吗? 士兵们立刻大叫起来:“快救火!去储水塔拿水来。” 同时,开始撞击起门来。 在外面乱作一团的时候,弗雷德正气定神闲的打开窗来。 他不慌不忙地爬上了窗沿,然后用手护住了羊皮袋子的开口,纵身一跃,从上面往下跳了下去。 这是他想到的,最简单的逃跑方式。 因为火灾的缘故,城堡里所剩不多的士兵全都已经集中到了三楼,给了他足够的恢复时间。 由于脚趾长期受伤的缘故,反而提升了他的伤势恢复速度,所以没过多久,他就已经能够从地上支撑起来,然后走到一旁的马厩,叫出了自己的小马。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带我回到凯恩城去吧!”他跨上马,摸了摸对方的头,然后一个俯身,便用尽全力往前驰骋而去。 守门处今天只有两个执勤的士兵,他们昨天晚上刚喝过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困倦表情。 一看到弗雷德,便热情的打起了招呼:“阿德,早啊,你是要去做什么啊?” 显然主堡失火的事情,并没有传到城门口来。 弗雷德从怀里掏出两个银比特,一人给了一个,做出一副有些羞愧的表情说道:“你们懂的。不过布拉德里克大人一向反对我去,所以要是被问到,你们可一定得保密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有些猥琐的笑容,不住地点起头来。 “阿德你啊,口味真是不一般。还把妓女的名字写到戏剧里面,怪不得会被大人限制了。放心吧,咱们交情这么好,下次买马的时候,你可得透露点信息哦。” “你放心。”弗雷德说着,露出一个敷衍的微笑。离开城门之后,他终于能够长舒一口气。放心吧,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 布拉德里克骑着马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心底一阵不安,他看向天空,比平时还要阴郁许多。 无数的灰云堆积在一起,不断地变化着形状,就像是代替这片大地做出愠怒的表情一般。这让他觉得有些头疼。 他看向身边,阿德并不在。这明明是早就知晓的既定事实,但这个时候,却突然让他有点着急。 右眼皮快速地跳动起来,他不由用力闭了闭眼睛,想要给自己疲惫的双眼短暂的休息。 “里克叔叔,您看起来很不安啊。”维罗妮卡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您是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吗?不过我们带出来了大量的士兵,就算这些来使想要造反,我们也能兵力压制。” “我们带出了大量士兵,问题恐怕就在这儿。”他叹了口气。 “这有什么问题吗?塞茵堡里面全是我们信任的人,就留几个人看家,总不会被人突然进攻吧?” 布拉德里克开始冷静地思考起来。 太顺利了。 每一次,他对阿德的忠诚产生怀疑的时候,都能这么顺利的化简,一次是巧合,这么多次叠加起来,反而就有些刻意。 他想起床下那些刻痕,上面奇奇怪怪的文字表明着天数。 明明那时候觉得他一定很想离开,却偏偏看到了他故意遗留下来的日记,和这些奇怪的行为能够逻辑自洽的吻合起来。 昨天也是,突然地他就和威廉为了回不回家这事吵了起来。 自己在外偷听,反而因为这个结果放松了对他的警惕,这是不是有些不对。 一阵风吹过,冷风灌进他毫无防备的脖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在这一刻,他的鼻腔里被送入了洋甘菊的香味。 花朵在冬天来临的时候,便已经凋谢,但气味却能够永久的保留下来。 是香水。 这个气味就像是定位一样,完全将他暴露了出来。 坏了! 他叫来身边的士兵,问道:“威廉在不在?凯恩城来的威廉现在还在队伍里吗?” 士兵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哦,你说那个黑发小孩子吗?他刚刚在前面说肚子疼,想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跟上来,要不我去看看?” 还看什么看!鬼都知道,他不会在回来了。 想必威廉已经脱离队伍提前逃走了,根据这个队伍行进的速度,对方都不知道已经领先多少了。 “我要回去。”他朝向维罗妮卡公主说道,“殿下,接下来这段路,就靠您自己走了。士兵们都会任您差遣,也会保护您的,我现在,必须赶回塞茵堡一趟。” “里克叔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维罗妮卡不安的问道。 “没什么,你不需要在意。只是,我走错了一步棋,说不定,已经输了。”布拉德里克说着,便调转了马头,开始往回奔去。 这一次,他被将了狠狠的一军。 66 初雪 当守城的两个士兵还在聊着昨天晚上在妓院里的风花雪月之时,布拉德里克已经一脸阴郁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两人立刻吓得收起了笑容,朝向布拉德里克战战巍巍的行了个军礼。 “大人……” “有看到什么人出去吗?”布拉德里克压低声音问道。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报告大人,从你们早上出发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有看到过其他人经过这儿。” 是吗?那是自己还来得及的意思吗? 布拉德里克的脸不由变得轻松了一些,握着缰绳的手也变得放松了起来。 等他缓缓离开后,士兵们才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道:“这下子,阿德那小子可欠了咱们好大一个人情。等他回来,得讹他一顿酒才行。” “不过大人也是,就是去个妓院也看得这么严,不会真像别人说的那样,大人对女人没有兴趣,但是对阿德情有独钟吧?”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两人看向布拉德里克越来越小的背影,不由惋惜道。 也不知道是在为世上的女人惋惜,还是在为布拉德里克。 等回到主堡,布拉德里克便傻了眼。 浓烟循着窗户蔓延开来,顺着北风扶摇而上,欲与乌云比个高下。 等火势被扑灭,士兵们已经累得趴在了地上。 原本只是一个房间,但由于三楼几乎到处都铺着易燃的地毯,所以火势很快便蔓延开来,每个人都被熏得呛住了气,脸上也被烟灰笼上了一层面罩,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布拉德里克有些失魂落魄地从马上下来,他有些慌乱的看向每一个士兵,不顾他们的肮脏,用手掸去他们脸上的污迹,想要辨别出里面是否有阿德。 没有,没有,没有。 越是心急,便越是难以看破真相。 等到他的亲信来到跟前时,布拉德里克的手已经变得黢黑。 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过这么难堪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对方,眼神里满是失魂落魄,“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失火,我让你看好阿德,他现在在哪里,你带他来见我。” 对方脸上满是愧疚,好半天,才说出口:“大人,阿德他……他可能死了……” 不,不不不,不可能,他不会死。 布拉德里克知道,阿德每次下棋,都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他,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去呢。 这个念头给了他极大的勇气,他站起身来,“去三楼。” “大人,上面一片狼藉,您……” “别废话了,我要去三楼。就算他死了,我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他指着瘫软在地上刚救完火的士兵,命令道,“你,你,还有你,立马给我站起来,上去给我找,快点。” 他的手不由攥紧成拳头,就半天的时间,原本和平而又安宁的主堡,便成了这样狼狈的模样。 如果说,不是出于阿德的计算,他显然不敢相信。 运气不会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站在他那边。 等清理完受损最严重的布拉德里克的房间,士兵走了过来,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找过了,没有阿德的尸体。” 他的手握成拳头,向旁边的石壁砸了过去,很快,便磨破了皮,沁出血来。 “大人,您受伤了。” “别管我。”保持一定的疼痛,反而能让人的思考更加清晰。 他想起昨天弗雷德对威廉说的最后一句话,“小心火烛”。 那是预示着今天的火灾吗? 不对,威廉今天要离开,是看不到火灾的,所以,到底是什么含义呢? 他突然想到,昨天看到的那张空白的羊皮纸,放在那个地方,未免有些突兀了。 想到这,他连忙大跨步地走进了弗雷德的房间,火势并未在这里面蔓延,大概是因为地面上没有铺设地毯的缘故。 他看了看桌上的蜡烛,发现打火石并不在旁边。 “帮我把蜡烛点燃。”他对着身后的士兵说道。 对方虽然因为刚刚才救了火有些心有余悸,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在火焰下,布拉德里克拿起了那张停留在原位的羊皮纸,甫一靠近,棕黄色的字迹便显示了出来。 第一句是,“快问我想不想离开这儿”。 第二句是,“吵架”。 羊皮纸从他的手上掉落,很快,便在火烛中化为了灰烬。 好一会儿,布拉德里克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开始疯狂的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仰面看向黝黑的屋顶,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不愧是阿德,你果然是上天送给我的最好的对手。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便收敛起来,整张脸冷若冰霜。 “大人,接下来您要怎么做。” “吩咐下去,让厨房给我准备些馒头。” “您是要作为晚餐吗?” “不是。”布拉德里克冷冷地说道,“我要去追他。” 马厩旁的青草上还残留着紫红色的血迹,颜色在不断变深,不过业已凝固。 他受伤了,从三楼跳下来,这个出血程度不算夸张,但是骨折之类的,应该不可避免。 既然对方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想要逃走,也走不了多远。 他拿起行囊,跨上马,开始往外奔去。 路过城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两个士兵,不由停了下来,问道:“今天白天,真的没有别人从这儿路过吗?” “没有。”两人又一致的摇了摇头。 布拉德里克这时从腰间拔出佩剑来,径直一剑向其中一个人的心脏部位刺去。 对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已经睁着双目,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士兵立刻开始瑟瑟发抖,他并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一个劲的说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我讨厌撒谎的人。”布拉德里克冷冷地说道,“说,阿德今天有没有从这儿路过?” “有,有,有,大人。他说他是去妓院,要我们给他保密……大人,我们真的不是有意要欺骗你的。” 是啊,你们当然不是有意的。 布拉德里克露出了苦笑。 阿德早就已经用金钱、赌博收买了人心,这一切,都是自己纵容的结果。 他有很多时候可以出手阻止,但最后,还是造成了最坏的结局。 “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去妓院,去得也太久了吧?”布拉德里克丢下这句话,便收起了剑,不再搭理这个守城的士兵,径直往外奔去。 他不知道他会在哪,但这些都不要紧。 只要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就好了,最后,他们一定会相会于边境森林。 —— 弗雷德这几天过得非常放松。 尽管他一直留宿于荒野溪流之间,未靠近过城镇,也没有与人主动攀谈过,但不用时时刻刻绷紧弦的日子,真是让人出乎意料的心境平和。 似乎就像是回到了三个多月以前,那时候的日子就如同梦境一般,恬淡得有些不真实。 这几天,他每天吃得很少,赶路的时候很多,总会让他有些体力不支。 不过,用不了多久,身体就又会自动调节过来,所以他能计算出,现在自己的饥饿感,最多只会持续半天。 出来已经过了五天,一路上他都是走的小路,所以几乎没有和大部队相遇的机会。 他们应该远远被自己甩到了身后吧? 最近因为尤若普使臣前来的原因,附近的城镇全都放宽了军事管理,偶尔看到一两个士兵,不过也是从酒馆里走出来,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即使他们是清醒的,多半也认不出自己吧。 越是远离塞茵堡,他越能感受到安全感与幸福感。 按照地图标识,他距离边境森林,在包上已经只剩下一寸的距离,换算成现实距离单位,大概也就是半天的路程。 这样想着,他不由开心地吃掉了包里最后一个馒头,在离开之前,补充了最后一次体力。 道路的前方是希望,是光明,是未来,是自由,当然,也有可能是更深刻的绝望。 当来到森林入口,看到站在那儿的布拉德里克的时候,弗雷德脸上的表情开始急剧发生变化,一开始是惊讶,紧接着变得紧张,再然后,便回归了平静。 他向着对方骑马走了过去,脸上还带着笑容。 这让布拉德里克有些不解,他从腰上拔出佩剑,想要与对方保持住距离:“你怎么还好意思笑?不打算对我说些什么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输了呗,您知道的,我下棋,一旦发现无路可走,就会主动投降。”弗雷德耸了耸肩,“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穿了我的逃脱计划。” “那你也该知道我的下棋风格,就算赢了,我也得将死才行。”布拉德里克抬起了下巴,“所以你也一样,就算面前已经全是绝望,你也得陪我下完这局棋才行。” 弗雷德想,该说这个人心理变态好呢,还是该说他是心灵鸡汤大师呢? “所以,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否曾经有过一分一秒,真心地想要留下来。”布拉德里克看向他,缓缓地一字一顿的问道。 弗雷德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声音不大,但却总觉得听起来有点悲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曾经以为,人心是可以焐热的,但你让我寒了心。我对你如此的信任,但你还给我的,是什么呢?” “大人,您真是太傲慢了。”弗雷德摇了摇头,“您如果真的信任我,那就不会这个时候追出来了。从一开始,咱们俩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就绝对不可能交心。这件事您明明心知肚明,此刻却还要编撰借口来骗自己,有意思吗?” 他叹了口气,“不过,这次还是您赢了,您带我回去吧。” 布拉德里克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收起了剑,然后抬眼看向对方,问道:“所以,你的名字,是弗雷德·威尔森?” 弗雷德点了点头,此时已经没有了欺骗的必要。 得到肯定的回应,红发男人也并没有觉得开心。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说道:“所以,你一开始,是来增援的吗?” “是啊,不过您的火绳枪可没有给我们任何靠近的机会。就在那一天,我失去了对我的人生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他就那样直直的倒在我的眼前,从那天起,就注定,我们永远没有办法成为朋友。”弗雷德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有些自嘲的表情。 布拉德里克喉管微动。 他别过了脸去,“既然如此,那带你回去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就在这儿杀了你呢。” 只是,他突然觉得腰间挂着的佩剑有些沉重,重得让他有点难以拔出。 末了,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下次再见面,我就会直接杀了你。” 接着,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馒头,冲着弗雷德所在的方向抛了过去,作为了他穿越森林的口粮。 当看到馒头的瞬间,弗雷德还是不免有些触动,他们俩果然很相似。 如果不是处于这样针锋相对的立场,或许他们真的能够成为朋友也说不定。 只是,他现在能做的,便是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驰骋而去。他咬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馒头,最后那一滴眼泪还是顺着眼眶掉落了下来。 森林里充满了许多未知的危险,只是,已经进入冬天,所以便格外的安静。 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冬风,头顶也没有了来时盘旋的白头秃鹰。 当他看到尽头亮光的那一刻,突然发现阴郁的天空突然多了许多洁白的点缀,轻如鹅毛的雪花飘落到他的发梢,很快,便化为了一滩晶莹的水。 雪花飘落的速度是每秒1-2米,当积雪的速度超过雪融化的速度,它们便能够在大地上安营扎寨。 冲出森林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骑在马上向他奔来的威廉、佩恩,还有父亲。 伴随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他终于回来了。 “我解读出了你那一句话。”威廉兴奋地说着,“所以,奥德里奇大人便让我们在这儿等候你回家。” 他知道,威廉一定能够读懂的。 弗雷德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雪花飘落的方向,安定的落下。 67 乔娜与伊莉莎 接到弗雷德后,用了快二十天,他们才回到了凯恩城。 此时,整个高地地区已经笼罩在了白色之下,到处都是积雪,马蹄没迈出一步,便留下了深深的蹄印,很快便又被接连而下的雪花掩盖。 弗雷德走得时候,穿得甚为单薄,因此在路上不免被冻僵。 奥德里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狼皮大氅套在了儿子身上。 尽管弗雷德很想说,自己多半是冻不死的,但却也欣然了接受了这份暖意。 一路上,偶尔他也会想起布拉德里克,不知道那个骄傲的红发男人,是否会因为这次挫败而心理变态。 不过,当看到身边的伙伴,他又忍不住开始欣慰,在这儿一直有那么多人期盼着自己的回来,所以,布拉德里克和侯爵领,不过只是他生命里很小的过往篇章。这一页翻过了,也就过了。 父亲问起过加洛德,但看到他眼里难掩的悲伤,便已经心领神会。 他的手落在弗雷德肩膀上,像是要给予自己力量一般。 谁都知道,他的潜台词一定是,“你能回来已经不错了,不要把加洛德的死怪罪到自己身上。” 等真正回到阔别了将近四个月的凯恩城,弗雷德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些陌生,偶尔还会和塞茵堡搞混淆,觉得地毯不应该是金色的吗,怎么就变成了深红色。 庆祝他回来的第一餐,厨房特地烤了乳猪。 20来天没有喝过热汤,吃过热菜,此时那略带腥味的猪肉已经让他觉得十分满足。 他一个人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身边坐着的母亲、哥哥都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自己,这让他突然找到了被宠爱的感觉。 明明自己的灵魂已经活了快三十年,可在这一刻却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 “弗雷德,你在塞茵堡过得很不好吧?”法雷尔开口说道,“我听威廉说,你成了那个厄美加人的侍仆,还要为他准备食物。真是委屈你了。” 他在塞茵堡过得确实没那么如意,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故事,但偶尔也会感觉到人性本善。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布拉德里克的一个不字,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 “弗雷德。”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就像要哭了一般,她看上去老了一大头,原本美丽的金色头发,现在来看竟然也有褪色,让弗雷德想起了死去的艾琳达夫人。 “孩子,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我应该看好你的……都怪我,怪我没有让乔娜看好你,让你跟着男爵出去了……” 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啼哭起来。 弗雷德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青筋突出的手腕,倒是能够理解她此时的悲伤。 试问哪个母亲,会想要看到孩子受苦落难的模样呢?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更加复杂起来。 “母亲,我想见一下伊莉莎表姐。”他说道。 “伊莉莎?”母亲的音调跟着抬高,似乎带着一丝厌恶,好半天,她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平复下来说道,“弗雷德,我知道你或许一直很喜欢伊莉莎那个孩子。但,你现在也不小了,应该考虑清楚,她是否真的适合成为你的妻子。” 毕竟,如果没有伊莉莎的悔婚,弗雷德也不会踏上塞茵堡进行那次全盘皆输的冒险。 弗雷德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不过,这是建立在理性的立场上。 他很想见伊莉莎,这次,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自己暗恋的姑娘,而是必须唤醒对方,告诉对方她所处的立场。 用过膳之后,法雷尔叫住了弗雷德。 他对弟弟说道:“母亲对伊莉莎表妹非常不喜欢,所以,如果你想娶她的话,基本没有可能。当然,等到16岁之后,母亲也管不到你了,如果你对她还有留恋,就跟她私下约定好终生吧。” “哥哥。”他摇了摇头,“我现在更关心其他事情。我已经想好了,16岁之后,我就要去王城,我的后半生,想奉献给这个国家。只是有些话,我一定要跟表姐说。” 法雷尔有些惊讶,眼前的男孩,似乎在这几个月里,突然就变得成熟而又有些陌生。 他的目光是那样坚毅,让法雷尔不由露出了苦笑。 “你啊你,始终还是选择了走向这条不归路。”他的手落在弗雷德的肩膀上,“不过,无论未来会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弗雷德点了点头。 凯恩城的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他不由觉得,似乎自己拿到了一个天选剧本,慈爱的母亲,正直的父亲,温柔的兄长,涵盖了美好家庭所需的一切。 当他时隔多日,再次看到红棕色头发的女孩时,他的表情十分平静。 不过,对面的伊莉莎看到他的时候倒是颇为激动,立马就迎了上来。 这段时间,伊莉莎已经开始跟着女仆学习纺织、洗衣,尽管她的手因为干这些活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但目光依然无比天真。 “弗雷德,我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想来见你。”她激动地握住了弗雷德的手,弗雷德能够感受到她手指根部的粗糙,“叔父他们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但你既然能回来,是不是说明我的家,我父亲他们都没事了?” 她的眼里满是希望,可弗雷德知道,自己说的每句话,都会让她绝望。 他别过了脸去,不去注视对方,慢慢将手从对方的手心里抽了出来。 这个行为,给了伊莉莎很好的暗示,她的眸子立刻跟着黯淡了下去,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早该知道的,我完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看着她那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弗雷德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表姐,你认识格洛丽亚吗?” “格洛丽亚?”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检索着这个名字与自己的交集。好半天,她终于想了起来,“哦,她啊。好像是托马斯子爵的孙女吧。他父亲不成器,都40来岁的人了还没有继承爵位,老子爵不太放心把位置传给他,那姑娘长得也不好看,估计也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吧。” 她语气里的轻蔑让弗雷德有些震怒,不过他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平静地述说着:“我在塞茵堡的地牢里认识了她。她还那样年轻,遭受的一切,已经远超你的想象。她最后死了,但是是为了自由而死的。即使处于那样绝望的环境,她也没有完全放弃挣扎,所以,表姐你……” “那又怎样?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伊莉莎有些暴躁地开始怒吼,“她就是个子爵家的小姐,而我可是侯爵的千金。我本来可以嫁到雷斯利公爵家去的,可现在呢,我什么都没有了!早知道,我还不如和你缔结婚约算了,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以后就是一个平民,一个女仆,一个下人!我再也进入不了上层贵族圈子了!你懂吗?” “啪”,清澈的耳光落在了她的左脸上,弗雷德的脸十分阴沉,看到伊莉莎流出委屈的眼泪,他也不为所动。 “我真是太感谢你那时候的悔婚了。像你这样不知所谓而又丑陋不堪的女人,就算是贵族又怎样?你看不起的那些平民、女仆、下人,谁都比你活得漂亮。”说完,他便丢下了自己曾经很喜欢的表姐,往楼上走去。 当到了三楼,他看到了乔娜正站在他的房门口。 她明明是在笑的,但眼里却有泪光在闪烁。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弗雷德的手此时有些难以安放,纠结了半天,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到对方的背脊上,给予她一些温暖的回应。 “少爷,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跟大地之神祈祷,他总算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所以给予了你平安。” 等分开的时候,弗雷德才注意到乔娜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疤。 他很快便意识到,她是为了自己才甘愿留下这样难看的印记的。 在尤若普有这样的一个传说,如果愿意用石头在额头上画下一个十字,那么心中所有的祈愿,便都能实现。 这种极端的祈祷方式,并不是神石教的正宗教义,不过在民间倒是广为流传。 他很想说,封建迷信不可信,人终究是得靠自己。 但看到这样的乔娜,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微笑着告诉对方:“我回来了,乔娜。” “少爷,答应我,今后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去冒这样的险了。”她指了指额头,“我已经开了一次天眼了,以后你如果再陷入困境,我可没办法为你再呼唤一次神灵了。” 弗雷德的手落在她的伤疤上,轻轻摩挲着,温柔的回应道:“下次,就换成我来为你呼唤了。” 他将乔娜的额发揉乱,让它们盖住了那道伤疤,然后定定地看向乔娜:“你放心,我一定会发明出一样东西,让这道伤疤在你的脸上隐去踪迹的。” 末了,他从怀里掏出那瓶从布拉德里克那儿拿来的香水,放到了乔娜手上,“这是来自塞茵堡的伴手礼,这趟旅行,结束了。” “告诉厨房,帮我准备一点出门的口粮。”他对乔娜说道。 拿着香水瓶有些受宠若惊的女孩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她睁大了眼睛,问道:“少爷,您才回来,这又是要去哪儿啊?外面这么冷,冬天还是待在凯恩城里比较好。” “鹰歇堡。” 68 别了,加洛德 回来休息了一天,弗雷德便又执意踏上了旅程。 这一次,倒不是他孤单一人,威廉和佩恩也跟在他身边。 “你可真不够意思。怎么,加洛德老师就是你一个人的老师吗?”威廉和佩恩骑着马追到了城门口,对着他说道。 “我只是觉得,我有责任……” “你有个屁的责任。”威廉冷冷地打断了他,他骑到弗雷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把一切责任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你想说是因为你喜欢伊莉莎才会让奥德里奇大人同意出兵的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以奥德里奇大人的个性,自己亲戚有难,怎么可能会熟视无睹。” 这番安慰,虽然很粗糙,但很受用。 “这件事结果虽然很糟糕,但还好,你没事。”佩恩也露出了关切的目光,“不过,弗雷德,你真的什么伤都没有受吗?我可听说了,厄美加人特别恐怖,他们好像会吃人肉喝人血,你有没有被他们割肉啊?” 弗雷德不由露出苦笑,看来在丑化对方形象方面,两边都不遑多让。 他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夸张,大家都是人。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很多人也是生不由己。” 14岁的少年很难理解这句话里的深意,威廉和佩恩也只是装作了解的点了点头。 对他们而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都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伙伴是否平安。 在积雪里下山变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还好,小道上的枯树替路面承担了不少雪的压力,所以地面上的积雪比起其他地方还要单薄一些。 当然,同时带来的就还有积雪突然下坠的风险,在冬天这也会成为伤人的利器。 等他们有惊无险的通过了山路,总算平静了下来。 “找个地方喝口热汤吧?”弗雷德提议道,“要不,就去上次那家馆子?” 威廉和佩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对他们而言,这一趟旅程,也是对于那次打猎的怀念。 只是那个时候,一切都由加洛德决定,而现在,却要依靠他们自己。 一进入城里,便可以发现冬日的街道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只是妓院旁边的姑娘,依然很敬业的在这个大冷天穿得异常单薄的招徕生意。 她们化了浓妆的脸上,鼻头红红的,眼眶也呈现出青黑色。 弗雷德知道她们的不容易,在这种生意寡淡的季节,一天没有客人,就会导致她们活不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想到这儿,他从包里掏出了两个银比特,然后扔给了站在外面的两个姑娘。 “拿去买点吃的。”他这样说道,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前骑去。 “弗雷德,她们是妓女诶。”佩恩有些惊讶地叫道。 “那又怎样。”威廉撇了撇嘴,“就算是妓女,她们也是人啊。” 弗雷德点了点头,“我在侯爵领的时候,曾经去过妓院。她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我想,如果有办法,她们也不会甘愿在那种地方。” 这句话的盲点很快便被威廉发现了,他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忍不住说了出口:“弗雷德……你居然,去过妓院了……” 佩恩总算回过味来,跟着惊讶了起来,“啊,天哪……那你岂不是……” “别想太多。”弗雷德连忙为自己澄清道,“我就是进去纯聊天的。”都还不是盖上被子那种。 要是告诉对方,那个女性已经40岁了,不知道他俩会有怎样的表情。 不过,弗雷德想,佩恩那个熟女控,应该不会介意,反而会更兴奋吧。 等到他们到达酒馆所在的位置的时候,不由感到有些吃惊。 几个月前还门庭若市的小酒馆,此时已经关门打烊,甚至连门板都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路过的活人,弗雷德不由跳下马去,拦住对方问道:“这儿不是有家酒馆的吗?怎么关门了啊?” “酒馆?”对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脸色突然一变,然后压低了声音,“这儿不吉利,发生了大案子,所以就关门了。” 能发生什么大案子呢? 弗雷德突然想起了那天在这儿看到的圣女画像,他记得,那个画中的女孩,似乎叫做凯特瑞娜。 这时候,他想起了加洛德的提醒,也想起了路上遇到的那两个白衣圣骑士。 冷汗不由冒了出来,或许那天,他们真的是走得太及时,从而才避免了一场血案。 “加洛德老师说的,果然都是对的啊。”他重新回到马上,忍不住感叹起来。 “看来,怀旧之旅的第一站,得换个地方了啊。”威廉不由调侃道,“弗雷德,我有一个小小的发现,你这次回来似乎有钱了许多啊。是不是应该请客啊?” 这都被你发现了。果然刚刚自己豪掷2枚银比特的行为还是暴露出了自己有钱的事实。 当然,自己究竟带回了多少钱还是不要直接跟对方说了,否则他们俩一定会怒目圆睁,质问他是不是从事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放心,一路上的开销,我都承包了。”这时候,真希望身边跟着的不是威廉和佩恩,而是两个美女啊。 这样自己豪门阔少的人设就能立起来了吧,说不定,还能成为中世纪的国民老公。 一路上的轻松愉悦,在到了鹰歇堡城门口时,还是消失无踪。 弗雷德想,鲍德温一定还是在苦苦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吧? 加洛德的年纪,在这个世界还算是长寿了,只是最后,他的尸体还是没能归回故里。 便成了所有人心里永远的牵挂和伤痛。 鲍德温·哈里斯的身形还是一如往常的高大,只是这个温柔敏感的男子,跟几个月前相比,看上去还是略微有些憔悴。 他的前发里已经有了白发的踪迹,很难想象,对方不过只是个25岁左右的青年。 弗雷德看着他,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哥哥法雷尔。 “父亲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奥德里奇大人派来传信的使者前脚才刚走,你们就来了。”他强撑起脸上的微笑,“今年冬天家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当弗雷德他们坐在餐桌上的时候,还是看到上面盛放着烤肉、腌鱼等高地昂贵的食物。 他往少年们眼前的酒杯里斟满了血红色的葡萄酒,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抬起手来,学着加洛德豪迈的模样,一饮而尽。 佩恩刚一喝完,就被酒精呛了个不行,只得弯下腰咳嗽起来。 “鲍德温男爵。”弗雷德改变了对对方的称呼,他现在已经成了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以及哈里斯男爵名号的继任者。“大家都还好吗?” 男人脸上浮现着悲伤的微笑,“都还好。我妻子现在怀孕了,所以不方便接待客人。要是父亲大人知道自己当了爷爷,应该会非常高兴吧。” 这个世界真的非常讽刺,送别了旧人,又会迎来新的生命。 来来去去之间,有些人便成了回忆,而有些人,甚至连成为回忆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恭祝你,生下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吧。”弗雷德说完,便主动拿起了酒壶,往自己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灌了下去。 酒穿入肚,随着胃渐渐温热起来,思考也变得有些麻木。 这一餐,他们每个人,吃得都不是滋味。 一楼的客厅的墙壁上,悬挂着加洛德的巨幅画像。 未来这儿,应该回换上鲍德温的画像吧,这种新老交替,总是会让人觉得非常伤感。 说来也是奇怪,第一次见加洛德的时候,弗雷德只是觉得他非常丑陋。 他的皮肤棕黑,他的眉间有伤痕,他的鼻子不高,他的嘴唇很厚,他的胡子又粗又硬,没有任何特征,符合英俊的定义。 只是,看着画像里那张有着8分相似的面颊,弗雷德却觉得说不出的顺眼。 无论是他的棕发,还是他蓝、棕色的异色瞳,还是他挂在嘴角那抹自信又坚强的笑容,无论是哪一点,都让弗雷德觉得亲切又迷人。 只是看着那张脸,眼泪就已经顺着眼眶流下,最后,消失在了嘴角处。 他揉了揉眼睛,自嘲道:“这么冷的天也会进沙子啊。” 佩恩倒是没有他矫情,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哭得比谁都要伤心,尽管那些年,他受到加洛德的批评是最多的。 他是个软弱的男孩,没有爵位,因为没有自信,每次回答加洛德的声音都细小无比,免不得被对方一顿收拾。 可是,如果没有加洛德,他现在还是那个枯瘦如柴的老实男孩,根本不会在剑术、骑射上有任何建树。 对于他们而言,加洛德既是严师,又是密友。 对方很少夸奖他们,总是提醒他们不要浮躁,在他们洋洋得意自己剑术进步的时候,会冷不丁偷袭他们,再留下一句傲慢的“你们还差得远呢”。 而现在,那个总是嘲讽他们,监督着他们进步的男人离开了,未来又有谁,能把飘上天去的这些男孩往回拉呢?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威廉在一旁默默地说道,“我从小,只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他的剑术无双。还有一个,就是加洛德老师。虽然他的剑术比不上父亲精湛,但他对我的影响,远甚于我的父亲。” 弗雷德在一旁暗自不爽,你怎么都不佩服佩服我啊。 虽然他觉得自己和加洛德并列似乎确实有些不妥当。 此时,鲍德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真心的微笑,他看着画像中的父亲,不由感慨道:“父亲的一生,总是在奔跑。我跟在后面追赶,怎么都追不上。他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着我不知道的事情。谢谢你们今天来,让我知道,他播撒出去的种子,已经开出了花。” 弗雷德看向了鲍德温,说道:“鲍德温男爵,您已经追上您的父亲了。您还记得吗,老师在鹰歇堡城门口跟您说的那句话吗?” 鲍德温点了点头,“记得。” 他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那时候,鲍德温觉得父亲的回答答非所问,但在这一刻,才终于理解,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而他,也终于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弗雷德。”鲍德温看向眼前那个金发少年,他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瘦弱。 此时,对方虽然穿着厚厚的冬装,但看起来,也似乎就像一根杆子,轻易就能被折断。 但他知道,有着这样坚定眼神的男孩,是永远不会低头的。“帮我转达你的父亲,我会代替我的父亲,誓死守卫好这片领土,为高地做出一份贡献的。” 哈里斯家族的男人,从不虚言。 他们在鹰歇堡住了一夜,感受着城堡里残留的加洛德的气息。 等到第二天天明的时候,弗雷德终于可以向心中那个人影,说出那句“再见。” “别了,加洛德老师。”他双手合十,开始向上天祈求让他在天堂过得幸福。 69 今冬的第一个死讯 灵雀堡今夜灯火通明。 从天黑以后,就一直在下雪。 往往下雪的时候还不是最冷的,一直到明年春天初雪刚融的时候,才会冷到极点。 房间里点着的柴火烧得十分热烈,旺盛得有些不可思议。 温度随之上升,但仅管如此,躺在床上的威尔·卡尔兰的手却依旧冰凉。 他的脸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乌青,连带着嘴唇也变成了紫色。 他在床上已经躺了整整一个月,躺到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脸颊也凹陷了下去。 他今天一天,都没有进过食。 中午的时候,厨房送来了热的葡萄酒,里面混合着一些草药,那味道让他这个曾经嗜酒如命的人都没法接受,直接将胃吐了个空。 一开始,还是一些糊状物,显示着昨天他吃过的鹰嘴豆和胡萝卜,到后面,就是乌黑的血块,里面似乎还混合着某些不明物,说不定是身体里哪块器官。 即使是他,也感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只是晚上反而比白天更清醒一些,他吞了吞口水,似乎现在喉咙还能发出声音来。 便忍不住抬起了手,呼唤起了那个名字:“莉迪亚……” 听到他虚弱的声音,站在窗边看着落雪的黑发美妇人终于转过了头来。 她今年已经28岁了,但这张脸,看上去依然如同少女一般,高冷清冽中又带着点清纯。 “威尔,你身体是好些了吗?那我让厨房给你热点东西来。”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有多关切。 她是恨我的。 威尔这样想着,不过又觉得她是应该恨自己的。 8年前,25岁的威尔·卡尔兰早已经过了适婚年龄,却因为此,幸运地娶到了整个高地第一美人——莉迪亚·莱温斯特。 和旁人想得不同,这番殊荣并没有让威尔打从心底觉得开心。 不如说,这8年,他几乎没有正眼瞧过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女人。 他总是在反思,是不是因为对方长得过于美丽,所以他害怕,如果就这样注视下去,说不定他会爱上她。 可他是不能爱上莉迪亚的。 说来也是可笑,在尤若普大陆的宗教信仰里,男人是必须爱女人的。 可威尔从12岁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会留意的,一定是男人。 14岁的时候,他在父亲的骑士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对方比自己大十岁,已经娶妻生子。 但他并不快乐,棕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忧郁。 这种眼神,旁人不懂,但威尔懂。 在这个世界里,能寻找到心灵相通的另一半,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他们那个时候很相爱,尤其是在初尝人事之后,威尔更是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对方。 但这种隐晦的爱恋,终于还是被父亲察觉。 那个男人,从此便从威尔的生命里消失了。 父亲做事总是那样简单粗暴,卡尔兰家族有钱,有地位,他便觉得这些都能用金银解决。 但无论结果如何,威尔还是不能爱女人。 他试着和各种千金大小姐相过亲,对方看着他英俊的脸,总是会露出羞涩的微笑,可他并不能给出回应。 表面上,他是不近女色的谦谦君子。 但实际上,在初恋被父亲粗暴地阻碍了之后,他就在城镇里买了一栋房,专门用来豢养男色。 这些年,他和数不清的男人有过关系,在他厌倦的时候,对方都会收获一大笔钱,消失得远远的。 那些男人,大部分都用那笔钱来娶妻生子。 他知道的时候,也觉得有些落寞。 不由想,他们曾经爱过的是他本人,还是他背后的那些金钱和权势。 父亲说得很对,如果没有卡尔兰家族,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尽管他是如此的不成器,但老卡尔兰伯爵也只有他这么个亲生儿子,所以这片土地还是传给了自己。 25岁那年,他娶了莉迪亚。 从头到尾,除了婚礼那天短暂的牵过对方的手,他们便再也没有过肌肤之亲。 莉迪亚是一个安静而不抱怨的女人,活得毫无生气。 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充耳不闻,只是在家读书、写字、偶尔还会画上几笔。 灵雀堡没有不喜欢莉迪亚的仆人。 她看起来高傲,但却又无比温柔。 正是她这样温柔,才包容了自己所有的任性。 当然,最后自己不过也受到了上天的报应。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眼泪在眼眶里涌动,只是这个时候,他连流泪都没有了力气。 他才33岁,就要跟这个世界告别。 “莉迪亚……”他再次开口,鼓足了所有勇气,终于说出了这8年都未曾说出的话,“对不起。” 耽误了你那么多年,对不起。 让你孤单了数千个日夜,对不起。 我没法给你幸福,对不起。 如果能够选择,他真的好希望,自己是可以喜欢上莉迪亚的啊。 她那些文字,那些图画,全都生气勃勃而又有灵气,比他怀里的那些男孩,不知道美好多少倍。 可是他还是不爱她,只是对她感到了抱歉。 他冰冷的手感受到了一点温暖,隔着莉迪亚温热的手掌,热量不断地传递过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睡一睡吧,别说了。” 威尔知道,如果此时不说,便再也没有了机会。 而莉迪亚也知道,他说完之后,便会离开这个地方了。 “灵雀堡就交给你了……”他想要回握对方的手,但最后还是无力回应那份温暖。“你一定要再找个好人家……求求你,你一定要……” 莉迪亚没有点头,但她看到,威尔往日无神的眼里,已经满是哀求。 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获得幸福。 当莉迪亚含着热泪答应了他,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 原本已经很寒冷的身体,此时更加冰凉。 医生走了过来,翻开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卡尔兰伯爵……他走了……” 死讯传到凯恩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 当得到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每个人的反应也是不一样的。 奥德里奇开始让人准备出发的口粮,看来这个冬天,他们需要到灵雀堡度过了。 除了参加丧礼和悼念以外,想必灵雀堡明年一年都安静不下来。 卡尔兰伯爵是高地最有钱的贵族,而他和莉迪亚夫人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因此所以的财产自然都归在了这位美丽的寡妇名下。 多少人会借着吊唁之名,去接近对方,希冀与对方与子成说呢? 这个猜测,弗雷德也同样想到了。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佩恩的时候,对方因为激动而全身颤抖,就像是突然触电了一般,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佩恩个子很高,但脸看起来还是很像个孩子,他此时红着脸,声音有些颤抖:“那莉迪亚夫人会改嫁给其他人吗?” “多半是的。你不知道,尤若普地区的寡妇市场不知道有多好,只不过,求婚的人多半都是些丧偶的老鳏夫。长相嘛,我想想,应该多半都是秃头、缺牙,满脸子皱皮那种。真是可惜了,莉迪亚夫人好歹也是高地第一美人,卡尔兰伯爵也算是出落得一表人才。” 弗雷德不由觉得有些可惜。 他脑海里甚至冒出了些可怕的念头,会不会有利欲熏心的贵族,为了迎娶莉迪亚夫人,就扼杀掉自己的妻子啊? 尽管只是猜想,但他倒是颇有自信,一定会有人实施。 “不要啊!”佩恩不由哭丧着脸,坐到了地上,“莉迪亚夫人在我眼中,就像是那天晚上见到的月亮一样,纯洁耀眼而又迷人。配得上她的人,估计只有天神。” 弗雷德耸了耸肩,觉得对方真是过于夸张。 此时,威廉从一旁走了过来,一开口便是:“佩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暗恋的那个莉迪亚夫人,她守寡了!” 佩恩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算什么好消息啊?而且,弗雷德已经告诉我了。” “这怎么不算?”威廉坐到了他旁边,故意挤了挤他,“你不是总说,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娶一个像莉迪亚夫人一样的老婆吗?现在机会已经摆在你面前了,还哭丧着脸干嘛?” 他的说法,让弗雷德和佩恩都不免有些吃惊。 “喂喂,你该不会是说,让我们的佩恩去向莉迪亚夫人求婚吧?”这跟鸡蛋碰石头有什么两样?弗雷德想,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连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事情。 “我听说了,奥德里奇大人会带着家人以及亲信们前去卡尔兰伯爵领的灵雀堡。很荣幸的,咱们五个人,也囊括其内。”威廉脸上的表情跟着骄傲了起来,“寡妇可是青年骑士们竞相追逐的,虽然佩恩你还不是骑士,但如果莉迪亚夫人真的喜欢上你,非嫁你不可,那你可就能实现人生的飞跃了。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要说不喜欢,当然是假的。”佩恩不由说出了心里话,紧跟着,又变得丧气了起来,“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跟她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她怎么可能喜欢上我呢?” “弗雷德,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不能完成的事吗?”威廉看向了弗雷德,把这个皮球踢给了他。 这个问题,竟然连弗雷德都觉得有些棘手。 他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佩恩,不由深呼吸了一口气。a“要我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佩恩的眼里,突然冒出了希望的火花。 弗雷德想,那自己就来当这股东风,让他的爱情之火越燃越旺。 70 孤独的天鹅 整个高地叫得出名字的大贵族,几乎都聚集在了灵雀堡。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自己和威尔结婚的时候。 人人都想知道,高地最美丽的女人,是嫁给了怎样的男人。 而此刻,前来吊唁的贵族与骑士们,则各都心怀鬼胎,想要看看,这位既富有又美貌的年轻寡妇,最终会成为谁的附属品。 莉迪亚站在窗台,往外看去,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正如自己现在的处境一般,孤独而又色彩寡淡。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件好看的装饰品,现在是奇货可居,人人哄抢,但最后,还是放在橱柜里落灰。 “莉迪亚。”出现在她身后的是,头发花白的莱温斯特公爵,她的哥哥费尔德,这个名字,和她从未蒙面的父亲一模一样。 长兄如父,从她记事起,便一直是哥哥在照顾自己。 他比自己大上快30岁,从年龄上而言,确实能担当自己的父亲。 他们的母亲并不相同,莉迪亚的生母甚至比费尔德还要小上一轮,不过眼下她的生活起居,也都是由费尔德来照顾的。 所以对于自己的哥哥,莉迪亚总是充满了感激,自然也不愿意违逆他的任何话语。 “你还这么年轻,又没有孩子,威尔走得又早,你还是得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他开口说道,“我看这一带也有不少贵族没有娶妻,都是青年才俊,你应该见见。” “看看你。”他绕到妹妹前面来,眼神里有丝怜悯,“你这段日子,真的憔悴了太多,瘦了好大一圈。” 莉迪亚知道,他想要自己再嫁。 卡尔兰家族的财产,在高地实在是过于显眼了。 作为高地实际的主人,想必每天都有不少贵族找到哥哥,提出想要迎娶自己的想法吧。 她从未被威尔爱过,自然也从来没有爱过威尔。 只是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她便渐渐对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些厌倦。 只是,无论她想与不想,都会作为棋子被公爵哥哥献出去。 实际上,一个拥有大量领土与财富的寡妇,也并不安全。 尤若普发生过不少寡妇不愿嫁,便被求亲的贵族带着麾下骑士屠掉全城的悲剧。 还好她的哥哥是现在高地的主人,其他贵族碍于情面,还不至于做出这么下流的事来。 “哥哥,就按照您的想法来吧。” 费尔德点了点头,“嗯,眼下灵雀堡宾客众多,其中也应该有些你能看上眼的。不如就举行个舞会,让你跟他们接触接触?” “好。” —— 弗雷德他们进城没有多久,便收到了舞会的邀请。 佩恩一脸不悦地换着弗雷德送他的礼服,咬着牙说道:“我敢保证,参加舞会的那些男的,十个有八个都是冲着莉迪亚夫人去的。” 弗雷德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毕竟他自己也是馋身子队伍里的一员。 “弗雷德,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佩恩站起身,让弗雷德欣赏他这身舞会盛装。 衣服老早弗雷德就让乔娜帮自己改造过,设计成了燕尾服的样子。 灰色的布料在宴会的灯光下,应该会比普通的蓝色、黑色来得高级。 裤子长短倒是没有做改变,还是一如既往的七分裤。 不过由于有骑士长靴作为修饰的缘故,看起来倒是颇为潇洒。 佩恩比自己高了将近十厘米,所以身高和骨架还是能撑起这样的衣服的。 弗雷德忍不住在心里有些嫉妒,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才能长到1米8. “不错不错。我敢保证,你这身衣服,绝对会让你成为舞会里最靓的崽。”这番夸奖,既在恭维对方,又在褒奖乔娜的手艺。 “我倒是觉得奇奇怪怪。”威廉在一旁皱起了眉头,“这什么衣服啊,前面短后面长的,还做出个燕子尾巴来。弗雷德,你是不是又在整佩恩啊?” 真是个土包子。 这叫前卫审美好不好,比你们这个时代领先了百年,你们啊,真是图样图森破。 弗雷德没有理睬对方的挑刺,自顾自地帮佩恩整理着衣摆上的褶皱,越看越满意。 不过,尽管对衣服的剪裁很有自信,但真正进入宴会厅之后,看着满目的珠光宝气,还是让弗雷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儿的贵族咋一个个都是人民币玩家? 衣服上面到处都缀着金饰和宝石,倒是衬得他们这些来自凯恩城的像是乡下人。 法雷尔和父亲奥德里奇这种已婚且克己的好男人自然是对一楼的舞池没有兴趣,他们坐在二楼和莱温斯特公爵一起喝酒畅谈。 约瑟琳夫人则是带着贝西和公爵夫人在一旁聊些女人家的话题,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这个时候,弗雷德他们几个人作为随行而来的侍从,倒是有了闲逛的自由。 佩恩的眼神从始至终就没有从坐在主座的莉迪亚夫人身上移开。 此时,她正和城区的主教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也颇为严肃。 这时候,有三个男人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为首的第一个男人,年纪最长,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 他身上最大的特点,大概就是肚子特别大。弗雷德在不远处偷偷打量,顺便观察了一下他胸口缝着的鹈鹕鸟嘴家徽,这个人应该是戴文斯子爵。 第二个男人,则是他的亲儿子,也是他的继承者。 和父亲不同,这一位倒是长得清秀迷人,尤其是那双笑眼,作为同性来看,都觉得有些迷人。 不愧是鹈鹕鸟,真是大嘴吃四方啊,两父子野心不小嘛。爸爸不行,就让儿子替补,是这个意思不? 弗雷德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全场的竞争者里,最为危险的一个。 不由暗自替佩恩捏了把汗。 “这个人我知道。”威廉在一旁开口道,“戴文斯和沃顿家族一样,都属于高地有名的剑术世家。我听说这位继承者,应该是高地数一数二的高手,应该不逊于我的亲哥。” “你的亲哥?难道是沃克?那我也不逊于他啊。” 威廉白了他一眼,“你这是明知故问。我当然说的是沃顿的继承者咯。虽然他跟我没有很熟就是了。” 他拍了拍佩恩的肩膀,露出有些同情的表情,“惨了,佩恩。如果他也要跟你竞争,那你多半凶多吉少。你看莉迪亚夫人,看到这位剑客的表情,是不是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弗雷德在一旁翻着白眼,这个人,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 再说,莉迪亚那张扑克脸,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帅哥打动。 不过,细细看来,在这个帅哥面前,莉迪亚似乎表情确实有些变化,眼神也没有那么冰冷。 他的心里不由响起了一级警报,要是莉迪亚夫人今晚的第一支舞被这个男人夺去,那便算得上是出师不利吧? 第三个人,看上去倒是颇为普通,似乎只是一位骑士。 他看向夫人的时候,脸立刻通红起来,不由让弗雷德想起了佩恩。 想都不用想,面对这三个人的邀约,莉迪亚自然是选择了中间那一位。 她的手被艾维斯·戴文斯牵起,两人款款移下台阶,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莉迪亚夫人并没有笑,但她那张毫无皱纹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也透出一种凛冽的美来。 绝色美人,是不需要表情作为点缀的,她的美貌出尘绝世,并不需要亲切作为卖点。 她身穿一件黑色的丝绒长裙,上面有着金线作为点缀,在烛光下波光粼粼。 她那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落在她雪白的肩膀上,没有任何钻石作为装点,却依然光彩夺目。 她微微昂起头,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从楼梯上走下来,旁边的人便立刻靠向一边为她让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有着天神下凡般美貌的脸。 这样的目光她显然已经十分习惯,即使想要收敛那份美貌,用最朴素的衣服包裹那优美的身形与起伏的曲线,却还是让人被她那天然销魂的美貌震慑。 佩恩在楼上盯着她,看得如痴如醉,哈喇子便顺着嘴角落了下来。弗雷德看向自己这位朋友,不由摇了摇头,真是没出息。 弹奏歌曲的小伙,当看到莉迪亚来到舞池,便更加卖力起来。 这一次,是一支欢快的舞曲。 艾维斯松开她那细腻光滑的小手,优雅而又绅士地走到她的面前,微微俯下身行了个礼,“夫人,这支舞,我们一起跳吧。” 尤若普的舞蹈和弗雷德的认知里面有很大差别。 原本男女舞蹈,要是没有肢体接触,就会少一些观赏感。但由于宗教的规定,非夫妻的男女在公众场合不得有密切的身体接触,所以他们的舞蹈,都是分开的。 莉迪亚提着裙摆,露出穿着小牛皮靴的脚来,雪白而又纤细的脚踝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弗雷德倒是觉得有些一般,要是能穿高跟鞋,那才是最好看的。 两个年轻男女,便如同镜像一般,对着对方跳起舞来。 尤若普的舞蹈比较强调脚底,看上去颇有些复杂。 姿势移动有点像恰恰,众人一起跳的时候,便会发出整齐划一的“啪嗒”声来。 弗雷德不由有些担心,要是发生了共振,这儿是不是就坍塌了啊? 尽管这个舞蹈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滑稽,但配合莉迪亚夫人纤细的身体和轻柔的扭动,倒是显得赏心悦目。 她的脖子很长,转圈的时候,看上去仿佛就如同一只孤高的天鹅,独自屹立在这个到处都是陪衬的舞池里。 他别过脸去,看向佩恩,“你会跳舞吗?” 佩恩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了威廉,对方立刻摆了摆手,“别别别,我可不会陪你去跳舞的。你知道的,咱们这几年学的都是舞刀弄剑,这种舞会大家都是头一次参与。” “这不才好玩吗?”弗雷德说着,拉起两个人便往楼下拖。“马上这支舞就要结束了,下一支,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艾维斯和莉迪亚夫人继续。佩恩,你必须时刻准备着迎上去。” “为什么啊?”佩恩不由有些抗拒,他停止了步伐,跟弗雷德玩起了拉锯。 “大哥,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男女,就是夜店蹦个迪就爱上对方的吗?” “什么是夜店,什么是蹦迪?”威廉也跟着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弗雷德,你不对劲啊。是厄美加人教了你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不,是网络。 弗雷德挠了挠头,真是带不动啊。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然后看向了佩恩,“佩恩,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年轻的男孩被这个问题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相不相信我?” 佩恩再次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下去吧。下一支舞,必须是你和莉迪亚夫人跳不可。” 71 第一次亲密接触 三人来到舞池的边缘,看着其他人群魔乱舞。 和楼上的视角不一样,一旦置身其中,反而就会迷失方向。 此时,佩恩再也看不到莉迪亚夫人优美的舞姿和她那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眸,不免有些着急。 “你说,下一支舞,夫人真的会选择我吗?”他紧张地开口问道。 “只要支开了艾维斯,一切都好说。”弗雷德信心满满地说道。他在舞池里搜索起来,希冀能看到任何熟人的身影。 威廉在一旁撇了撇嘴。 平心而论,他可不觉得佩恩有任何可以打败艾维斯的资本。 论剑术,艾维斯高地前三,佩恩连他们中的前三都不能入。 论长相,佩恩倒是有身高,长相也还算秀气,但艾维斯有钱,衣服上面装饰的宝石沉甸甸的加起来可能得有个十斤。 论身世,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再加上,艾维斯今年应该已经有19岁了,虽然和夫人也有年龄差,但不至于像佩恩那么夸张。 14岁诶,再大点,莉迪亚夫人都能当佩恩的母亲了。 即使对方是个美人,但理智如他,也不觉得这种听起来就不靠谱的事情真的能够发生。 如果说弗雷德是全心全意想要帮助佩恩赢得美人心,那威廉则更加现实——不如让佩恩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 “诶,那不是伊莉莎小姐吗?”佩恩指了指穿着浮夸的玫红色长裙的少女,“她旁边的,难道是帕尔?”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弗雷德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表姐。 她今天的妆容甚是艳丽,倒是没有让她增添颜色,反而将往昔的楚楚可怜清纯动人一并带去,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原本心高气傲的侯爵小姐,此时已经跌落凡间,甚至愿意和那个圆滚滚的男孩一起跳舞。 相比她还算优美的舞姿,帕尔的姿势简直如同一直蠕动的肉球。 弗雷德真是佩服她的表情管理,看到眼前这么滑稽的一幕,她居然都还能全情投入,甚至在对方跟不上节拍的时候主动放慢步伐配合起来。 不知道该形容对方堕落还是庸俗更为恰当。 不过眼下,倒是有更适合她的舞伴。 这样想着,弗雷德倒是露出了一脸计划通的笑容,看得佩恩不寒而栗。 心想他难道是因为看到心上人被帕尔夺走而心智失常了吗? 就在佩恩想要安慰弗雷德的时候,他已经主动上前,走到了伊莉莎和帕尔身边。 他看向伊莉莎,说道:“表姐,和帕尔跳舞,你不觉得有点跌价吗?” 一旁的帕尔不由停了下来,他抓住弗雷德的衣角,恨恨说道:“喂,说什么啊你这个臭小子。我以后可是斯蒂文森子爵,伊莉莎小姐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吗?” “是的是的。”伊莉莎连忙小声恭维。不过碍于她现在还在威尔森家借居,所以面对弗雷德这个次子她也并不敢高声说话,显得有些左右为难。 “你过来。我介绍一个舞蹈高手给你。”说着,弗雷德便拽住了伊莉莎的手腕,强行将她带离了帕尔身边,只留下胖子在背后骂骂咧咧。 伊莉莎有些困惑,他这个样子,难道是想邀请自己跳舞吗? 她还以为,从塞茵堡回来以后,弗雷德就已经完全断了对自己的念想。 那这样看来,成为对方妻子的可能性也并不是为零嘛。那看来,夫人对自己的态度,又会好上几分。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浮现出了笑容。 涂着饱满口红的嘴巴便被面部肌肉拉大,倒是显得有些恐怖。 只可惜,下一秒,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笑容便凝固在了面颊上。 弗雷德只是拉着她看向正在和莉迪亚夫人跳舞的英俊男子——艾维斯·戴文斯。 此时对方正沉浸在自己优雅的舞步里,坦然地接受着来自各方注视的目光。 任谁都知道,他和夫人是这场舞会里绝对的主角。 伊莉莎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怯怯地开口道:“弗雷德,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是想让我去邀请艾维斯大人跳舞吗?可我是女性,怎么能有邀约的资格呢?” “那倒不是。”弗雷德摇了摇头,无论在什么时代,享受男性追逐的女性才是最受欢迎的。“我需要你想办法,引得对方的注意,让他邀请你跳下一支舞。” 拿自己和莉迪亚夫人比,不就是以卵击石吗? 伊莉莎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美人,但那是在华服和身世的加持之下。 眼下,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一切,不过也就是普通水灵的姑娘罢了。 而莉迪亚夫人,不仅仅有优渥的家室,绝美的容貌,更别提她身后丰厚的卡尔兰家族的财产。 又有哪个男人,不会为这一切动心呢?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难道你是想让我引开艾维斯大人,这样你就有靠近莉迪亚夫人的机会了?” 你们女人的联想能力,真的丰富得让人汗颜。 弗雷德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不由露出了苦笑,他说道:“我看上去像是这么急不可耐的人吗?” 伊莉莎点了点头。 咳咳,亏他还以为自己假借皮囊把本性藏得比较好呢,这居然都能被看穿。 “不是的,不过我想表姐您,应该也不会讨厌和艾维斯那样的青年才俊跳舞吧?我观察了一圈,他是跳得最好的男性。” 虽然看同性跳舞,就跟看猩猩打狗一样,谁都差不多。 这倒也是,拥有着端正面庞的褐发青年,在身上那些亮闪闪的宝石映衬下,更加熠熠发光。 若说不心动,当然是假的。但是现在一无所有的自己,即使靠近,也不可能被野心勃勃的子爵继承人迎娶。 想到这儿,她的眼里泪水不由开始翻滚。 弗雷德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开口道:“自古以来,没有男人能抵过女人的眼泪。表姐,您现在看起来,实在是美极了,并不逊色于莉迪亚夫人。” 夫人固然美貌,可她毕竟年龄摆到那儿了。 即使保养得宜,低头时乍现的颈纹还是会成为这块美玉上显眼的瑕疵。 在弗雷德的示意下,伊莉莎跌跌撞撞地靠近了艾维斯,一个不小心,装作脚底不稳的样子,跌坐到了对方身旁。 眼看旁边有美人失足,艾维斯不由从舞曲里抽身,停下了步伐。 他看向伊莉莎,此时对方正用带水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从下往上的凝视,更是添加了几分无辜与单纯。 他不由向着对方伸出手去,“小姐,您没事吧?” 声音温润,礼貌得体。这让伊莉莎的脸不由跟着红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然后羞涩的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这鞋子实在是太滑,让我扰乱了大人的舞姿,真是对不起。” 她偏过身子,装作才发现莉迪亚夫人的样子,捂住了嘴巴,“夫人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打扰您的兴致。” 此时莉迪亚夫人也停止了跳舞,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引自己的舞伴,未免也有些过于大胆。 不过这种热情而又柔弱的姑娘,应该会很戳中男人的点。所以这个时候,艾维斯看向对方的眼神,都与看自己的时候有了些许不同。 这倒是让她不由有些失落,艾维斯在这些追求者行列里,是让她最为欢喜的一个。 年轻,英俊,优秀,而又美名远扬。 高地多少千金小姐眼巴巴地盼着能够嫁给他做新娘,她也承认,自己也被这样漂亮的背景和履历所吸引。 只是,她的心气实在是太高了。 此刻也没有了继续下一支舞蹈的心情。于是便说道:“刚好我也累了,下支舞,你就换个人跳吧。” 看她要走,艾维斯有些着急,连忙讨好地说道:“那我陪夫人一起走走?” “不用了。” 她知道,年轻的男孩总是经不起诱惑的。 对方此时并不想离开舞池,在她转过背的那一刻,便已经主动地邀请了伊莉莎,准备进入下一支舞曲。 随着夫人的离场,演奏的歌声,都瞬间黯然下来。 今夜的宴会厅,真是分外热闹。 而屋外,又飘扬起了鹅毛大雪,和威尔去世的那晚一模一样。 从始至终,她不过依旧是孤单的一个人罢了。 她站在门口,想要往外迈去。 又担心外面的积雪,是否会打湿她的裙角。 这时候,身边有人靠了过来,她转过身,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高瘦的个子,看起来有些熟悉,但又十分陌生。 在她开口之前,佩恩先结结巴巴地打起了招呼:“莉迪亚夫人您好,我是来自高地的弗朗西斯……嗯,准骑士。您还记得我吗?七年前,我曾经帮您带过路。” 弗朗西斯?她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一阵,确定这是一个和贵族没有关系的姓氏。 七年前……高地,哦,那应该是她的侄女贝西的婚礼。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威尔正和他的新欢眉来眼去,而自己则是早早离席。 似乎记忆中,确实有个小男孩,为自己带路回到了主堡里。 想到这儿,她不由露出了和蔼的微笑,用看孩子的目光看向少年,“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今年应该有13、4岁了吧?” “14岁。”对方回答道。 果然还是个孩子。 “莉迪亚夫人。”从旁边窜出一个金发少年,倒是吓了莉迪亚一跳。 从他的长相来看,应该是奥德里奇大人的儿子吧。 “你们俩找我有什么事吗,两位小骑士。”她温柔的问道。 佩恩的脸煞是涨得通红,而弗雷德则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这位朋友,一直很想请您跳支舞。他这个愿望,已经存在七年了,夫人您愿意帮他实现吗?” “不……不是的……我不会跳舞……”佩恩连连摆手道。 莉迪亚倒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在她眼里,14岁的孩子都应该是这般天真可爱才行。 她伸出了手,示意佩恩牵上自己,“没关系的,我可以教你。” 佩恩敢发誓,此刻他比见到神还要激动一万倍。 于是,他便这样牵着莉迪亚夫人,从门口回到了舞池边缘。 应该说,有莉迪亚夫人在的地方,就会变成中央。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菜鸟,便跟着莉迪亚夫人跳起舞来。 他实在过于瘦了,所以两根细长的腿总是有些不受控制,不时还向着夫人的裙摆踩去。甚至有一次,不小心扑向了莉迪亚,还好对方抬起了胳膊接住了他,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而在一旁,看着他们亲密接触的弗雷德,则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威廉走了过来,拍了拍弗雷德的肩膀,“咱们要不要也来跳舞?” 弗雷德瞥了他一眼,内心os满是我是直男,我不搞基。“两个大男人,跳什么跳啊?” 然而,威廉此时霸道总裁附体,已经拉着弗雷德的手进入了舞池。 两个人并不能跟上音乐的节拍,于是便在舞池里随意地扭动着腰身,看上去像两个醉酒痴汉。 “我问你。”威廉摇晃着身体说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佩恩能够成功吧?” “你先前来的时候,不也是很笃定吗?不还问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能实现的事情吗?要不是你当时拱火,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心费力。” 弗雷德不由有些不满,心想威廉不仅长得像女的,想法也跟女生一样,变化无常。 “那是之前。人总是会变化的不是吗?来到这里之后,我就觉得佩恩真是被完全比下去了,如果他因此心底受了伤,我们俩这当朋友的,肯定难辞其咎。”威廉说道,“你也该承认了吧,这个世界上,也有凭你都没法实现的事。” 弗雷德停止了魔性晃头,他目光定定看向威廉,说道:“那好,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就让我来实现给你看!咱们要不要打个赌?” “好啊!那你输了,就给我10个银比特,怎么样?” 庸俗。 弗雷德不由一脸鄙视,对现在的他而言,10个比特真是完全不够看,还不如当初他搞赌马的时候一天挣得多。 “好啊。如果你输了。”弗雷德不由露出了邪恶的一笑,“那就把你的命给我。” 好家伙,居然这么狠?威廉皱起了眉头,“你说真的?就打个赌,还要我的命?” “我才不稀罕你的命呢。不过就是换一个承诺罢了。如果这次我成功了,今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站在我这边,无条件的相信我。”弗雷德悠悠开口道,“这样,咱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威廉的心微微一动。 好像输赢,对自己而言,都算不上坏事。 72 温泉 莉迪亚出生在冬月。 她并不喜欢这个季节,从她出生起,自由就已经便成了奢侈。 然而,冬天不仅有人为的干扰,还有自然的隔断,每到冰雪封山的时候,即使她想要出门,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还有就是,冬天的高地,只有山梅花还在倔强地盛开。 它们的花朵总是小小的而又密集地排列着,没有那么浓烈,也没有那么美艳,或黄或白,隐匿在皑皑白雪之间,不肯抢任何风头。 众人皆叹于她的美貌,以玫瑰赞之。 可莉迪亚却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小小的山梅花,安静地生长着,在别的花凋落的时候孤独而倔强地给大地最后一点生气,又在别的花怒放的时候黯然谢场,变成挂在树头的果实。 没几日,就又要迎来她的生日了。 这一次,她28岁。 任谁都会忍不住感叹,人生过半,年华易逝。 城堡里人人都有着自己的谋算,都想接着莉迪亚夫人的生日,送上一份完美的礼物,获得美人开心,一亲芳泽。 一大早,威廉就已经出门打探了一圈,等回到他们所在的客房时,不由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 “弗雷德,你一定不知道别人都准备了什么吧?这种无准备之仗,看你怎么打。” 弗雷德则是装出一副膜拜的样子,说道:“啊,威廉,不愧是你,我们的情报专家交际花。让我猜猜你都打听到了什么。嗯,一定是听说了艾维斯要送给夫人一条镶嵌了上百颗蓝宝石的项链吧?至于他的父亲,戴文斯子爵,则是给夫人准备了一件手工缝制的雪狼皮大氅吧?亮点应该是领口的金穗子都是十足十的黄金打造的吧?让我想想,是不是还有人准备了定制的胭脂粉盒子,用的是家传的磨得光光洁洁的象牙板雕刻而成,外面铺上一层金粉,里面再放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晶钻?其他的应该也还有些小东小西,无非就是些丝绸啊、首饰之类的,不值一提。” 威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道:“弗雷德,你难道是会算命吗?为什么足不出户,已经获得了这么多情报。” “你真是笨死了。这个世界,哪有钱买不到的东西?我虽然不出门,但也架不住有人给我提前传小抄啊?”他说着,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指上夹着的羊皮纸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过很可惜,都是些俗物,跟我的礼物完全没法比。” “那你的礼物是什么?” “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啊。现在赶紧穿衣服,我们要出门了。”他说着,将床头上放着的一件鼓鼓囊囊的衣服往身上披。 看上去倒不是那么好看,威廉不由上前摸了摸,一戳,鼓囊的地方便就凹陷了下去。 “这是啥啊?” “羽绒服啊。可舒服了。我让乔娜把鹅毛和鸭毛都给我缝进了衣服里,填充得有小一斤吧,扛个零下30度应该不成问题。”他说着,指了指旁边刚从外面回来的脸红扑扑的佩恩,“别看他脸红,不是冻的,是热出来的。” 仔细一看,似乎对方真的在出汗。 威廉不由觉得有些邪乎,不过衣服的数目是够的,他便拿起了剩下的一件,也穿了进去。 衣服倒是颇为轻便,穿上之后,周身便暖和了起来。 “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矿山。”弗雷德说道,“我听说了,就在灵雀堡背后,就有一座矿山。所以卡尔兰家才会这么富。不过,我对里面的宝石不感兴趣,就想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收获。” “我对宝石可感兴趣了!” “那也没辙。重兵把守呢,人家吃饭的家伙,怎么可能让你外人随便进去。”弗雷德撇了撇嘴,感叹人在金钱的诱惑之下,很容易瞬间脑袋短路丧失智商。 “不过,我可听人说了,那里有比宝石还要好上几分的东西呢。”说着,弗雷德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在这皑皑白雪中行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眼下他们都穿着羽绒服,戴着貂皮做的帽子,手上还是配套的貂皮手套,除了脚上的牛皮靴保暖功效稍弱,其他部位倒还是颇为温暖。 弗雷德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篼,样子颇为滑稽。 引得走在他身后的威廉忍不住发笑道:“你这个样子,真像是背了个孩子。” 不过此时弗雷德并没有兴趣与他嬉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仆人们说的,矿山外面有一个大洞,里面是一直冒着浓烟的热水。 “太吓人了。”他还记得对方说起的时候那夸张的表情和语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奇的水,居然在冬天都冒着热气。卡尔兰历代的主人们都说那一带一定是有什么不净的东西,让我们不要去接触。” 如果没有猜错,那应该就是温泉。 一想到这儿,弗雷德的心都跟着融化了起来。 温泉啊,那是多么美好的地方啊。 尤其是在冬天,脱得赤条条的,在里面泡上一阵子,疲劳和寒冷一瞬之间便全都没有了,岂不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 这还不净,这简直净得不行。 当然,这是最好的猜测。也不排除,那儿是座活火山,里面都是岩浆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他立刻拔腿就跑。 不对,还得劝父母收拾行囊一起离开,说不定哪会儿就火山爆发了。 走了快半天,也还没有到达那个传说中的神奇的后山。 弗雷德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招呼朋友们过来。他取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已经冻得冰凉的馒头,上面似乎还带着冰碴,递给了威廉和佩恩。 “垫垫肚子。” 在这种大冷天吃着冰冷的馒头,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威廉觉得自己又一次着了弗雷德的道,心里不禁有些不满。 “要是这个时候,能有个地方生火,烤点肉吃那该有多好啊。”佩恩倒是自得其乐。他一边小口咬着变硬的馒头,一边开始憧憬,甚至忍不住流出了口水来。 不过在这种极寒的天气,流口水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不,就变成了冰碴子留在了佩恩脸上。 “劝你最好不要有那样的幻想。”不然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一命呜呼了。弗雷德没有说出后半句,不过他想,此时距离目的地应该已经不远了。 最后迎接他们的,究竟是暖人心的温泉,还是死人心的岩浆,他心里大概也有了点数。 空气里并没有浓郁的硫磺味儿,所以是前者的可能性还是会大于后者。 毕竟火山灰可是会随时随地扬起的,领地范围内,味道都不会好闻到哪儿去。 那看来,这次运气又站在了自己这儿。背篼也算是背对了。 等到他们又冷又饿的到达后山时,弗雷德的鼻腔里已经充满了浓郁的矿物的味道。 没错,这个味道,和腾冲的天然温泉一模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往冒着热气的大池子方向跑了过去,里面的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清澈,不过正对外持续不断地冒着热气。 这也使得这一带的温度高了许多,冷热交替之间,形成了一些独特的气候景象。 “快来!”他招呼着两个小伙伴,“太好了!” 威廉上前一步,当看到升腾着的雾气的时候,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他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的说道,“这有什么好的?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东西,这水居然还会自己加热,太可怕了吧。” “是吗?”弗雷德倒是没有在意。在这温暖的上升气流下,他忍不住开始脱起衣服来。等威廉再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脱得精光。 正当他惊讶于对方这么大胆的时候,弗雷德已经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眼前的大池子里。他将整个身子都没入了热水中,不由高呼:“哇,这也太爽了吧。你们俩快下来啊,一起泡!放心,池子没多深,淹不死人的。” 佩恩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问道:“可是,你下去了,等会儿怎么上来呢?” 弗雷德看了看旁边的壁岩,心想着等会儿应该能攀爬上去。 不过因为常年在水汽笼罩下,上面不免长满了青苔,万一一个打滑,摔进池子里,再呛口水,那可不得了。 于是,他便说道:“威廉,佩恩,你们在上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石头之类的?” 威廉四周打望了一下,很快便发现了一块巨石,于是点了点头,“有的。” “那就好。”弗雷德想,自己的运气怎么真的就这么爆棚,连野外探险,都能有顺人意的东西存在。“你把我的背篼里的东西倒出来,里面装着一根很长的麻绳,你把它固定到石头下面,然后再扔到池子里,这样我们到时候就能一个一个的上来了。” 当然,如果担心石头不牢靠,只要有第一个人上了岸,后面的人也就能直接用绳子拉起来了。 有了这条后路,威廉和佩恩不由也放下心来。 他们也开始脱起了衣服,学着弗雷德样子跳进了温泉池里。 池水大概有1米3、4深,完全站起来,大概只能刚到佩恩的胸部。 这下,他们便都放心起来,学着弗雷德弯着身子,将头部以下的部位都泡进了池子里。 不过天然温泉的温度对于人体来说还是有些太高,所以浸泡15分钟左右,就会很容易因为缺氧而面红耳赤,顺便头晕脑胀。 弗雷德显然不想因此就放弃这么好的天然疗养,因此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指挥威廉和佩恩把身体浮出水面,被冷风一吹,瞬间头脑便又变得清醒了起来。 长期练习剑术的疲惫和瘀血此时也完全化解开来,就连威廉这样的剑痴,都忍不住希望能够在这儿常住下来。 “佩恩啊。”弗雷德在一旁感叹道,“你想想,要是你能迎娶莉迪亚夫人,那这儿就是你的私人领地了啊。到时候,你在这儿插块牌子,修个云梯,每人半银比特浸泡一次,岂不是要赚翻?我敢保证,以后你这儿,就是高地最受欢迎的度假胜地。” “嗯,如果能够给我免费的话,我也不反对你追求莉迪亚夫人了。”威廉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慵懒地说道。 “你俩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基本就是不可能。”在烟雾缭绕中,佩恩反而清醒了不少,不免顾影自怜。“其实,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再说,莉迪亚夫人居然和这样卑微的我跳了一次舞,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啊。光是这一段回忆,已经足够我珍藏一生了。” 弗雷德想,佩恩真是一个毫不贪心的少年。 可是,贪婪才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啊。他抬眼看了看石壁上的那些矿石,心想,礼物的材料,算是凑齐了。 他要让佩恩送给莉迪亚夫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礼物。而这些礼物,只有自己才办得到。 不就是绝对逆境吗,就让他翻盘给世人看。 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不由更加灿烂,手扶上了佩恩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向对方,说道:“佩恩,你知道吗?人的大脑会分泌一样叫做多巴胺的东西,分泌的多少,会影响我们的情绪。它还有个别名,叫做大脑的‘奖赏系统’。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会让人觉得最快乐,分泌最多的多巴胺吗?” 佩恩摇了摇头。 “是爱情。是相爱啊,佩恩。所以,去恋爱吧,去取悦自己的意中人吧,那才是值得你回忆一生的荣耀啊。” 年轻的男孩,被他的理论说得一愣一愣,但很快,便回之以信赖的微笑。 73 礼物 生日那天,宴会厅又变得无比热闹。 莉迪亚和莱温斯特公爵以及他的妻子坐在二楼的主座上,接受着其他贵族赠送的礼物与祝贺。 “莉迪亚夫人。”艾维斯依然是那样的英俊而又绅士,在看到他的时候,莉迪亚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一样。她抿了抿嘴唇,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有那么兴奋。“请允许我,赞美一番您的眼睛。” 他徐徐开口道:“您的眼睛,是大地之神赐予这个世界最大的美好,里面坠落着星辰,蕴藏着大海,有着无数的秘密,又有着让人神往的魅力。我想这个世界上,一定很难找到比您的眼睛更美的东西。小人不才,不过想来也只有您才配得上这条蓝宝石项链,尽管与您的眼睛相比,它也黯然失色。”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条成色和质地都非常迷人的蓝宝石项链,然后上前一步,将它放到了桌上的银盘里。 此时里面已经放着不少珍宝,耳环、发饰、项链、手镯一应俱全。 各色宝色放在银盘里,但在莉迪亚面前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她取起那条项链,挂在了脖子上,露出了微笑,问道:“好看吗?” 艾维斯不由有些看呆,他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比我想象中更加美丽。” 公爵显然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同寻常,等艾维斯走后,便看向莉迪亚说道:“看来这么多件礼物里面,这条项链最合乎你的心意。” 莉迪亚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莱温斯特从盘子里拿出一对绿宝石耳环,放到了莉迪亚的耳旁,比了比,“你不觉得,这耳环的成色,还要更好一些吗?看得出来,用的材料会更名贵,哪怕只有这样小小的一副,也比那么多废料配在一起夺目。” 显然,他并不喜欢艾维斯·戴文斯。 这对父子的野心,真是写在脸上的。 谁都知道,他们俩疯狂追求莉迪亚设下了双保险,目的便是为了吞并卡尔兰的财产,凭借土地和财富,施压莱温斯特,让戴文斯升为下一任伯爵。 这种野心勃勃的大贵族,并不是莉迪亚最适合的夫婿。 不过他也很清楚,其他的求婚者,有的老迈,有的愚笨,有的丑陋,唯一看得过去的,不过就是这位艾维斯。 像莉迪亚这样心高气傲的姑娘,当然会青睐这样年轻有才而又英俊浪漫的男人。 莉迪亚偏了偏头,离开了哥哥的手。 她抚摸着胸前的项链,固执地说道:“我觉得这倒是挺好的。” 轮到佩恩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很快,便是晚宴开始的时候了。 他想,比起前面的那些珍宝,自己准备的礼物,未免有些寒碜。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大概是,只有自己手上的礼物,才是真正由本人打造的。 “你是高地的小骑士吧。”一看到他,莉迪亚就自动转化成了慈祥模式,“怎么,你也有礼物要送给我吗?” 佩恩的手上捧着一个大蛋糕,上面还插着两根蜡烛。 他有些笨拙地走上前来,因为过于小心翼翼反而有些摇晃,好不容易才将蛋糕放到了桌面上。 莉迪亚和公爵不由都看向了这个造型奇特的东西,有些奇怪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啊?” “回夫人,这是生日蛋糕。我的朋友弗雷德告诉我,有一个地方的人,他们过生日都会吃这种东西。表面是奶油,用牛奶和鸡蛋清打发而成,下面则是蛋糕胚,是用小麦粉做的。这是我们白天准备的。”弗雷德提前贿赂了厨房,所以现在他们进出厨房就如同出入无人之境,有时候连佩恩都不得不怀疑,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钱,以及,有多少秘密。 “还有这样的传统吗?”莉迪亚不由感到好奇。“那这上面插着的蜡烛又是什么意思呢?” 佩恩上前一步,点燃了蜡烛,烛光照耀下,便看到了蜡烛身上刻着的2和8.莉迪亚想,这应该是代表自己的年纪吧。 “您可以在心底许一个愿望,千万不要说出来。许完之后,吹灭蜡烛,就能实现了。”佩恩说道。 这听起来颇为玄乎。眼前这个圆柱状的物体,竟然能有大地之神的功效吗? 将信将疑之间,她还是闭上了眼睛,许下了心愿:觅得一段好姻缘。 接着,便吹灭了蜡烛。 佩恩将蜡烛从蛋糕身上拿了下来,然后用早已备好的小刀划出来一块,放在面前的盘子里,送到了对方跟前。 莉迪亚用叉子轻轻蘸了蘸上面的奶油,很快便融化在了口里,留下了淡淡的香草味道。 她看到,白色的奶油之下,覆盖着的黄色的蛋糕胚,便觉有些神奇,将蛋糕送入口里,比平常的面包要松软许多,吞咽完毕后,也能齿间留香。 “这个礼物,是给大家分享的。公爵大人,公爵夫人也请。”佩恩欠身说道。 众人分食着面前的蛋糕,都被这第一次尝到的甜点的滋味惊讶道,看向佩恩的眼神也和善了许多。 弗雷德说的没错,果然甜点也能促进那个叫什么胺的东西分布,他们脸上的笑容便是奖赏系统给予的产物吧? “我的朋友跟我说,这个礼物的含义是,赠送给莉迪亚夫人的‘唇间的甜蜜’。”佩恩说完,便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来。 这是一个圆柱状的木质盒子,当莉迪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似乎有一节红色的固体。佩恩连忙提醒道,“旋转下面那个地方。” 随着手指轻巧的移动,红色的固体便升了上来,着实吓了她一跳。“这是什么?” “口红。” “口红?”这次,公爵夫人和莉迪亚都同时发出了惊呼。莉迪亚拿着这个小固体,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涂上了嘴唇。 比起用手指点涂的胭脂,这显然是方便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 原本色泽有些暗淡的嘴唇,此时被口红的颜色侵占,倒是给她增添了另一份风情。 如果说之前的莉迪亚的美丽显得有些孤高,现在便就亲切了许多。 公爵夫人看着她嘴唇的颜色变化,不由也好奇了起来。 她从莉迪亚手上拿过口红,也涂在了自己嘴间,似乎极力在挽回逝去的青春。 佩恩不由在心底感慨,弗雷德对于女性未免也太了解了吧,他简直就是专家,不对,就是情圣。 一早他就下了判断,这个礼物没有女性能够拒绝。 “我朋友跟我说,女性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想要保持优雅与美丽。而这管小小的口红,就能帮大家实现这个小小的心愿,所以这个礼物的命名就是,‘永驻的青春’。” 莉迪亚的心不由为之一动。她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奇巧的小礼物,还是因为这些朴实而简单的话语。 “我还有献给您的第三样礼物。”他在口袋里继续掏了起来,这次是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用玻璃制成的,煞是废了他们不少功夫。 烤制玻璃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复杂许多,还好灵雀堡本来就有些手艺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总算是把这个瓶子做好了。 细细的瓶口塞着一个软木塞,瓶里装着的浅黄色液体在他小心翼翼拿出的那一刻不由跟着晃荡了起来。 他将玻璃瓶放到了手上,然后拔出了木塞。 很快,香味便从里面升腾而出,径直向莉迪亚的鼻腔奔去。 她不由有些惊讶,整体的味道来源于山梅花,又有着淡淡的葡萄酒香气,到了后调,似乎还有些檀木香,混合在一起倒是颇为搭配,中和了花香的甜腻。 “这是……精油吗?”但看起来又比精油实在是清澈了太多。 佩恩将瓶子拿起,然后递给了莉迪亚,说道:“您可以倒一点到手腕上。” 莉迪亚照着他说的做,当香水和手腕一接触,便似乎包裹了她的全身,整个人闻起来,就如同置身在山梅花海中一般。 “这个叫做香水。我朋友选用了冬日盛开的山梅花,提取出了它的味道,还混合了一些檀木的木质香,调配而成。据他说,如果是在玫瑰盛开的季节,那就可以用玫瑰来做了,味道会更甜,女孩子可能会更喜欢。”佩恩解释道。 莉迪亚拿起瓶子,看了又看,末了,开口问道:“那这个礼物,你朋友是怎么命名的啊?” “花开花谢终有时,但气味,可以在这个瓶子里永流传。所以,命名为‘不败的绽放’。” 莉迪亚不由低低微笑起来,“不败的绽放……嗯,很好。比起浓烈盛开的玫瑰,我确实偏爱这些山梅花。只可惜,在玫瑰绽放的季节,它就会凋零。有了它,倒是真的永远的留下了香味来。” 佩恩想起了弗雷德告诉他的一个冷知识,植物是要分类的,而玫瑰和梅花,其实都属于蔷薇科,关系比外表看起来亲近多了。 不过看着此时沉醉于香味之中的莉迪亚夫人,他还是决定不要卖弄这个自己都一知半解的知识。 唇间的甜蜜,永驻的青春,不败的绽放,这些明明看起来,都不如桌上的宝石亮眼,却让莉迪亚感到了心动。 “你现在,包里应该掏不出来别的东西了吧?”莉迪亚问道。 佩恩点了点头,“包里确实没有了。但还有一个想要给夫人看的礼物。您是否愿意屈尊,去往一楼门口呢?” 莉迪亚有些好奇,迟疑了片刻,她还是站起了身来。 莱温斯特公爵也跟着她起了身,他一直在旁边听着,对这些女性会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倒是没什么兴趣,但却很好奇,佩恩口中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 等他们走到门口,便看到天已经呈现了浓墨般的黑色。 到了冬天,天黑得比平时就要早了许多,此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静穆的黑色。 陆续有人从旁的地方赶来参加莉迪亚夫人的生日晚宴,一楼大厅里也围坐了一堆客人,此时,看到主角出现在门口,他们不免也好奇地前来围观。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咻”的一声,夜的宁静被打破。 火光往天空窜了上去,正当众人大惊失色之际,这道光,突然化成了天空中的一朵花,装饰了这漆黑的幕布,紧接着,便又掉落开来,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咻”“咻”“咻”,无数烟花在夜幕下绽放看来,莉迪亚忍不住踮起了脚尖,想要看得更加清晰些。 “是谁,在哪啊放的啊?”她有些好奇。 佩恩想,这还是不要回答了。 毕竟弗雷德用了不太正规的手段,爬到了主堡的天台上放烟花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主人知道的为好。 “好美啊。”她很快便不再追究,在烟花下,佩恩看向她的脸。 此刻的莉迪亚,似乎不再是那个庄重的28岁的夫人,而是变成了16,7岁的少女,满脸都是欣喜。 一旁围观的人,也都被这夜空美景深深震撼,他们一边感叹着,一边在心底称奇,不愧是最富有的卡尔兰家,就是有这么多没人见过的宝贝。 “这是我送给您最后的一个礼物,只是,比起其他的东西,它实在是太过于美好,又太过于易逝。所以,它的含义是‘让人怀念的一瞬’。” 这可确实是,让人怀念的一瞬啊。 在这一瞬间,莉迪亚突然感受到了面前男孩的用心。 她第一次,不是用看孩童的眼神看向对方。 他只有14岁,但个子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五官棱角都渐渐变得分明,如果拥有一个稍微好点的出身,应该是不乏女孩喜欢的。 这样的男孩,无比热烈的喜欢着自己。 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摸住了脖颈上挂着的蓝宝石项链。 手抬起的瞬间,山梅花的香气便跑进了她的鼻腔,麻痹了她的神经。 转身回到屋内的时候,站在身旁沉默的莱温斯特不由问道:“莉迪亚,今天收到的这么多礼物里面,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尽管从情感上来说,应该是最后的“让人怀念的一瞬”,但最后,莉迪亚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她转过身看向拥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蓝眼睛的哥哥,指了指脖颈上的项链,说道:“不觉得这个和我很般配吗?”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此时,威廉和弗雷德两人正在天台上收拾着残局。 温泉果真是个好东西,既能泡走疲惫,还能带来硫磺、闪锌矿这些好物。 来这一趟,看来不亏。 “所以,这到底叫啥啊?”威廉不由好奇地问道,他刚刚在那点火,总感觉有些害怕。但没想到,燃放到天空中,竟然能构成这样美丽的画卷。 “你信吗,这东西,可以用来做武器?”弗雷德露出了坏笑,“而且,如果不小心,说不定朝向的方向不是天空,而是你自己哦。你知道吗,你刚刚有50%的可能性死于非命哦?” 威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不由有些哆嗦,“这是真的吗?” “当然。”弗雷德把手放到他肩上,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吧,这个火药含量还是很低的,远不及厄美加的火绳枪。不过,尤若普既然有硫磺,那么我们也可以开发出火器来。我们俩一定要去到王都,用这个东西改变尤若普的命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明亮。 威廉想,他还是太过于天真了,像他们这样的无名之辈,哪来的这么大的能量。 但这一刻,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对方。 如果是弗雷德的话,一定能够改变尤若普吧。 74 雪中美人 “伊莉莎小姐。”当伊莉莎走在路上的时候,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她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张端正的面庞,声音的主人来自艾维斯,这让她不由露出了有些欣喜的笑容。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 “我也很想说是偶遇,但实际上并不是。”艾维斯此时呼吸很快,喘气有些困难,他指了指背后的灵雀堡主堡的二楼,“我刚刚就站在那儿,看到你经过,便来找你了。” 这番话,倒是比命中注定还要打动眼前的少女。 她不由害羞的低下头去,不去看对方那双动情的眼眸。 不过,她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 对方是莉迪亚夫人狂热的追求者,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和他的父亲正对着夫人发动连番攻势,所以伊莉莎往旁边挪了挪,刻意的和对方拉开了距离。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看今天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雪,担心你一个人走在外面被雪淋到。要是你生病了,相信我,我一定是最心疼的那个人。”艾维斯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伊莉莎,柔声说道,“我听人说了你家的事,真心为你感到悲伤。你似乎在奥德里奇伯爵家也不是很受宠,想必有许多委屈吧?” 伊莉莎不由深呼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了对方。 她不知道对方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但这番话,着实十分受用。她想,了解了自己家里的变故后,有点地位的男孩一定都会避之不及,但对方却依旧愿意接近自己,还是如此的和善温柔,这让她对眼前的男人增添了一丝好感。 “大人,您真是好温柔。” “那是因为对你。”艾维斯腼腆的笑了笑,然后盯住了对方,“舞会一别,白日便很难寻到你的身影。不过,你那晚的舞跳得棒极了,我闭上眼睛,便满是你的身影。你可能觉得我很唐突,可这份相思,藏在我心里又让我觉得好痛苦。” 这么热烈的告白,来得突兀而又直接,让伊莉莎不觉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去,别过脸说道:“可您不是在追求莉迪亚夫人吗?” 男人跟着便叹起气来,“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我父亲倒是对夫人颇有好感,但更多的还是觊觎对方背后的财产。他叫上我一起,不过就是为了加上一道保险罢了。可我心中已有所属,那就是伊莉莎妹妹你啊。” 谎言里面,如果带着三分真诚,便会让对方死心塌地。 躲在一旁的屋梁后面偷看的弗雷德不由发出感叹。 这个男人,他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追求单纯傻气的表姐。 不愧是剑术强大的男人,从某些方面来说,倒是比较像威廉父亲的亲生儿子呢。 “弗雷德,你说,这一切咱们要是告诉莉迪亚夫人,艾维斯是不是就完了?”威廉在他身后幽幽说道。 “那你不就输了吗?”弗雷德反问道。 “唔。”威廉想了想,“嗯,你说得对,那我可千万不能告诉夫人了。” 弗雷德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怕的倒不是威廉不说,反而是担心他出去随意宣扬。 夫人眼下对艾维斯一定是有好感的,所以之前不怎么打扮的她,从生日宴之后,脖颈上就没有缺少过那条宝石项链。 一个是只有过照面的小鬼,一个是自己有好感的青年才俊,她会相信谁不言而明。 而威廉作为佩恩朋友这个身份,显然还会影响到佩恩的好感度,会影响到弗雷德的布局。 不过,他想,让一个女人清醒过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抓奸。 像艾维斯那样骚话随口就来的男人,想让他露出马脚,自然不是难事。 不过,他是不会愿意让表姐成为这个牺牲品的。 倒不是他对伊莉莎还有眷念,只是,她毕竟是塞茵堡的后代。 看到她,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格洛丽亚。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表姐堕入这个渣男布的圈套里。 “对了,佩恩在哪?” “他?”威廉歪了歪头,“一大早他就出门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他说傍晚的时候,夫人有可能会出门散散步,所以他要去她必经的地方,在雪地里留下她的肖像画。” 哈?夫人出门散步的事件难道不是完全的随机事件吗?为了这么一个不确定的行为,跑去雪地里画画,这是怎样的痴情种啊? 抬眼看了看天空,阴云密布,明明还在早上,却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天气,用不了多久就一定会降雪了吧。 当新雪覆盖下来,画得再好也得重头再来。 “这个傻子!”他不由拍了拍大腿,转过头去对威廉说道,“你帮我准备点东西过来,我去找佩恩。” 说着,他便对着威廉念了一大堆物品清单,搞得威廉立刻慌乱了起来。 等到弗雷德离开,他还一直用手指在计数,“炭灰、树枝、碎布、还有什么来着……弗雷德说话怎么这么快,啊啊,快记不住了……我该去哪儿找啊……” 等到弗雷德看到佩恩的时候,此时,雪已经下了起来。 他大清早留下的痕迹,已经被覆盖得只剩下一双涂得很深的眼睛。 一旁放着的貂皮手套,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花,显然,他是觉得用手套不便,开始用手指作画。 弗雷德蹲下身,看着对方冻得通红的手指,不由有些心疼。 他连忙阻止了佩恩继续这种自残行为,用手钳制住对方的手掌,企图传递些温暖过去。 “你怎么那么笨啊!这种下雪天,怎么可能有人会出来啊?你这样涂画,一下雪,谁都看不到了。你不过是做了白功,最后谁都没有感动,顶多感动了自己。”弗雷德一边心疼的揉搓着对方冻到失去知觉的手指,一边忍不住指责起来。 这时候,他看到眼泪低落到了佩恩的手指上,变成了一个小冰凌。 抬起眼,才发现,此时的佩恩已经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道:“是啊,我就是很笨,如果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如果不是你,我没法跟我心爱的姑娘跳舞,没法送她最好的生日礼物,可是就算有你,我还是被轻易的打败了。” 弗雷德知道,他指的一定是那串蓝宝石项链。 生日过去了两日,口红便再也没出现在莉迪亚夫人的脸上,但项链,她却时刻不离身。 在外人看来,这场无声的斗争,早已经分出了胜负。 所以佩恩才想用这样的方式,传递自己的真心吧。 弗雷德不由抿紧了嘴唇,好半天,他才终于说了出来:“画!咱们一定要画!画得特别好,画到让莉迪亚夫人看到后就会觉得心虚,回去立马把那串破石头摔个粉碎。佩恩你知道吗,故事一般进行到这种时刻,才是真正的开始。所有的读者,心心念念的一定是逆风翻盘!” 这个剧本他早就已经写好了,绝不容许其他的搅局者。 佩恩无助地看向弗雷德,说道:“可是,现在在下雪,我们怎么画呢?而且,你也说了,夫人不一定会看到啊。” “那就去她一定会看到的地方。”弗雷德说着,松开了佩恩的手。 他捡起地上的貂皮手套,掸去了上面覆盖着的冰雪,为佩恩穿戴上。 他拉起了佩恩的手,说道:“起来吧,这儿不是我们应该待的地方。” 拉着少年一路狂奔,最后他们的目的地,到了灵雀堡主堡对着的那块空地。 佩恩有些惊讶,因为这儿,正对着夫人所在房间的窗台。 “只有在这儿,才有可能被她看到。佩恩,你的喜欢并不可耻,是能够上得了台面的,所以,为什么不就这样让所有人看到你的那颗真心呢?” “在这儿?那我们怎么画啊?” “弗雷德!佩恩!”威廉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们俩啥时候跑到这儿来了啊,要不是地上的脚印,我肯定找不过来的。” “还好你赶在被雪覆盖之前看到了呢。”弗雷德露出夸奖的笑容,“东西你都拿来了吗?” “当然。”威廉没好气地说着,然后将拿来的东西都堆到了地上。“弗雷德,你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吧,没想到这儿的下人居然都认识你,只要说了你的名字,想要什么随时就来。” 那当然,他可是这儿唯一的人民币玩家,当然得给到相应的尊重。 弗雷德不由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抱歉,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现在虽然在下雪,但是我可以用这些碎布和长树枝给你扎出一块地来。” 说着,弗雷德便佝下了身子,开始布起局来。碎布用麻绳捆绑在四根树枝上,插到雪地里,便立刻被绷紧。 担心还不够牢固,弗雷德又将一些石头固定在了树枝周围。 尽管看起来没有那么扎实,不过他可知道,这样紧绷的布料承受力还是比较强的,应该足以应对今天的风雪。 “然后,这根剩下的可以用来作画。”弗雷德说着,递给了佩恩一支。在他们几个人里,佩恩的作画能力无疑是最强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强大的爱的力量作为支撑。 他画的又快又好,很快便勾勒出了夫人的身形,接着,便开始仔细地描绘她卷曲的长发,瘦削紧致的面庞,宝石般的眼睛,高耸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 尽管他画得很好,但在白色的背景里,还是有些暗淡。 “威廉,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弗雷德走到威廉身旁,说道。 对方立刻点了点头,露出认真倾听的表情来。 “有一种失传已久的绘画技艺,叫做漫画。然后漫画里有个步骤,叫做涂黑。成名之后的漫画家,涂黑的工作,一般都是交给助手来完成的。” “这算是什么秘密?”威廉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等等,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当助手,帮佩恩涂黑?” “bingo!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弗雷德忍不住给对方点了个赞,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这个称号就让渡给威廉了。 他蹲下身子,趴到布下,拍了拍作画的佩恩的背,说道:“大画家,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你快去休息吧。” 等到佩恩从布下出来,他看到威廉和弗雷德端着那盆木炭灰,开始往他的画作上撒。 一开始,他还有些惊讶,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然而当看到成品的时候,便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原本只有沟壑的雪地描摹,此时空隙间都被涂上了黑色,现在看起来,就跟在纸上画得毫无二致。 动人的雪中美人,此时便呈现在面前。 “可是,木炭灰这么脏,我们把这块地弄脏了该怎么办啊?”最后,佩恩还是有些担忧的开口说道。 弗雷德想,佩恩应该去参加世界环保大会。 他站起身,蹲了这么久,腰还是略微有些难受,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过来。 他笑着说道:“你放心吧,雪的自净作用是很强的,等再下一场雪,就干净了。” 佩恩有些似懂非懂,但弗雷德说的话,无论多么夸张,都一定是对的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确定,夫人能看到它呢?”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雪停的时候。”弗雷德信心满满地说道,“等到雪停,我们就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然后把这幅画卷送给夫人。” 就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一般,不多时,雪便小了起来,到最后,天便放晴,看起来比之前明亮了许多倍。 他们便开始小心翼翼地铲掉布料上堆积的雪花,将木棍和碎布都收了起来。 此时,莉迪亚夫人的画像便在雪地上孤独的停留下来,和她本人的气质倒是颇为相似。 “接下来。”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就得给大家表演一个绝技了。前方高能,请捂住耳朵。” 他一说完,对面的两个男孩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困惑了。 弗雷德调整着自己的气息,终于唱出了那句国语经典:“亚拉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这声音,在灵雀堡的上空回响,很好地传入了莉迪亚的耳里。 她不由皱紧了眉头,然后来到窗台,想要看看是谁在发出奇怪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居然还有点调,混合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当她推开窗台门,才发现,原来雪已经停了。 往下看去,刚好看到炭黑构成的自己的画像。那一瞬间,她便愣住了。 她看到了棕发的少年,看到了黑发的少年,当然,还有金发的少年。 此时他们三个就站在她的楼下,围绕在那个雪中美人身旁。 此时,理智再也控制不了情感,她不由匆匆回到房间披上大氅,往楼下奔去。 75 黑夜中的眼睛 隔着很近的距离看这幅画像,只会让人觉得更加震撼。 莉迪亚静静地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雪地里的自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似乎正在被悄悄打动。 过去,有不少人为自己画过肖像,他们收笔之后总会夸张地称赞一番自己的美貌。 在画像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总是温婉柔和的,眼里也带着笑意,即使五官和自己别无二致,但一旦盯得久了,便觉得画中的女人,不是自己。 而这幅画像,因为在雪地里的缘故,线条没有那么流畅,可表情神韵却捕捉得十分到位。 他爱我。 莉迪亚想,他一定是真的爱着自己的。 28年来,有无数人用炙热的语言诉说过对自己的相思与绵延的爱意,可都不如眼前这幅画像来得深刻。 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女人,一眨不眨。 但渐渐地,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看得便不那么真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弗雷德看到,莉迪亚的身体突然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接着,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发出了低声的叫喊:“好疼啊……” 坏了!弗雷德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眼神暗示佩恩赶紧前去扶住夫人。 他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夫人,您是不是眼睛疼,然后怕光,视线模糊?” 莉迪亚不住点了点头,她眼睛半睁,刻意避开着阳光,眼泪顺着脸颊慢慢下落。 是雪盲症。 弗雷德不由深呼吸了一口,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雪盲症恢复需要不少时间,眼下夫人行动不便的情报是他们一手获取的,自然也能部署出更好的计划来。 “佩恩,你先扶夫人去我们住的地方休息,那儿不用上楼梯,对夫人这种眼睛不便的人比较友好。威廉,你去跟厨房说,为夫人烧点开水,暖和下身子。我现在就去找医生,让他前来帮夫人看看眼疾。”他飞快地下达了命令。 “城里有医生居住吗?”威廉有些不放心的确认道。 莉迪亚点了点头,她现在将眼睛完全闭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可以信任面前的少年们。 医生来的时候,莉迪亚正坐在佩恩他们住的客房里。 灵雀堡的宾客,除了身份尊贵的公爵、伯爵以外,其余人都统一住在主堡右侧面的一座三层小洋楼里。 弗雷德他们因为现在身份是奥德里奇的侍从,所以安排在了一楼,相比楼上的房间,还是会阴冷潮湿许多。 所以等夫人一坐下,佩恩便立刻找来羊毛毯子,批到了她的身上。 “下了雪之后的阳光,比我想象的还要刺目一些。”她开口说道,想要打破此时只有两人在的尴尬,“你会画画,是吗?” 佩恩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来,尽管夫人现在双目紧闭,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还是不敢露出任何得意的色彩来。 “会画一些。凯恩城的管家大人是个非常棒的人,他字写得漂亮,文采也好,画画也很擅长。弗雷德他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不过也是,他们剑术、骑术样样擅长,相比起来,我真是太不成器。于是,就把这些当作了爱好。” “我的朋友弗雷德,他真的很棒。对我而言,他就是一个全知全能最接近神的存在。威廉您也见过,漂亮得就跟女孩儿一样,但剑术又很无敌,挥剑的姿势真是特别优雅。”他真心的夸奖着自己的朋友,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又似乎有一些卑微。 莉迪亚想,一个能衷心称赞他人的男人,从某种方面来说,也很厉害。 此时,威廉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他听着佩恩的话,一时心里五味陈杂。 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卑鄙了。 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弗雷德那样,真心实意的支持佩恩呢? 他的确是现实主义,可友情不就是支持朋友做任何不靠谱的事情吗? 调整好表情,他推门走了进去,将热水递给了佩恩,努努嘴,示意让他献给夫人。 不知为何,尽管床铺很硬,房间也很冷,却让莉迪亚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等弗雷德带着医生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发现,莉迪亚的表情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尽管她的眼睛紧闭,但弯着的嘴角还是传达了她此时内心的愉悦。 医生仔细地检查了她眼睛的情况,松了口气:“夫人,您眼睛应该没有大碍,我会给您准备一些草药湿敷,再配合一些明目的药材,大概一个礼拜的时间,您的眼睛就会无碍。不过这段时间,千万不能见光,也最好不要去需要攀爬楼梯的地方,我看,这个房间就很适合您用来调养。” 莉迪亚倒是有些犹豫,她说道:“可这儿基本都住满了,如果我占了他们的房间,那他们这些孩子也得住到宴会厅去了。” 那儿可有好些粗俗的骑士,她很担心会把这些小孩子教坏。 弗雷德连忙开口道:“没事没事,夫人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还有两个伙伴住在隔壁的房间,到时候跟他们挤挤就行了。” 虽然帕尔那个胖子晚上的呼噜声简直是连天震,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可是让佩恩和夫人能够近距离接触的好机会。 “这多不好啊……” “夫人,您不要担心。我们几个人过得向来很粗糙,这种日子都习惯了。”威廉也连忙搭腔,这倒让莉迪亚夫人渐渐放下心来。 “那就谢谢你们了。对了,能帮我叫一下我的侍仆凯西过来吗?我现在眼睛不便,就让她陪我在这儿小住吧。” “夫人您放心,我一定通知到。我先送医生出去。”弗雷德说着,便对着威廉使了个颜色,拉着他一起护送医生离开了房间。 刚一出门,医生便立刻看向了弗雷德,“我照您的话说了,那这个钱……” “这个,肯定不会少了你的。”弗雷德把手伸进了口袋里,但并没有马上拿出来,而是问道,“医生啊,我听说,卡尔兰伯爵的病也一直都是你在看,对吗?” “我们家世代侍奉卡尔兰家族,当然会负责照顾伯爵了。”医生有些困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那你想不想赚更多一点?” 医生吞了吞口水,“这个,要是您想打听伯爵的隐私,那我确实很为难……” 弗雷德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了几个银比特,放入了医生的口袋里。 那沉甸甸的重量让医生不由有些心动。 他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然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具体的我不能透露太多,不过看您确实很有诚意,所以有什么问题您问就是了。” 威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变脸真是比变天还快。 果真这世上没有钱办不成的事,问就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嗯,我不会为难你的,具体的我就不问了,你就只管点头摇头就可以了。”弗雷德微微一笑,“伯爵的病,让人难以启齿,对吗?” 医生迟疑了一下,然后猛烈的点了点头。 很好,他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 “嗯,在伯爵得病的时候,还有另外的人也有了病症,是不是?” 医生再次点头。 “我猜,对方应该是个男人,而且应该也死了,尸体直接给火化了,对吗?” 医生这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心想眼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继续点头。 “命令的话,我猜应该是公爵大人下的吧?” 此时,医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佝了佝身体,说道:“这个问题,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您最好也别问其他人,给再多钱,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弗雷德想,你们应该学学心理学。 有的答案,不给钱才能得到。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接着便就分散而去。 医生前往厨房煎药,而弗雷德和威廉则是前往主堡寻找凯西。 路上,威廉忍不住好奇,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弗雷德,你是不是知道了伯爵是得了传染病去世的啊?那我们待在这儿,会不会也有被传染上的危险?” 弗雷德露出了苦笑,“想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有些传染病是需要非常特别的途径,才能染上的。” “比如说?” 弗雷德想,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对方,捡肥皂的含义呢? 于是,他问道:“威廉,你嘴巴牢不牢?” “我想,应该还是牢固的吧。”威廉的回答有些不确定。 “我听说了一些事。卡尔兰伯爵在灵雀堡脚下的城镇里有一座房子,里面出入的都是些美男子。不知为何,尽管莉迪亚夫人美貌非常,但和伯爵很不亲近,结婚八年,他们也没有留下一子半女。好了,我说完了,现在,请开始你的推理。” 他的话并不长,但信息量远超威廉的想象。 他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夸张,好不容易,他才终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等等,你别告诉我,难道夫人她还是……” “这我可不敢下断定。”毕竟他也是听仆人聊的八卦,可不敢说得信誓旦旦就跟藏人家床底下一样。 不过,此时弗雷德和威廉还是忍不住对视一笑,心想佩恩还是有福了。 到了夜里,莉迪亚因为白天都没有怎么活动的原因,不禁有些失眠。 她试着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视线依旧非常模糊。她摸索着下了床,一不小心,便磕到了桌角,大腿上留下了一道乌青的伤痕。 “凯西,凯西。”慌忙中,她叫道侍女的名字。 “夫人,您还没睡着啊?”凯西从一边的床上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连忙过来在莉迪亚单薄的睡裙外披上了大氅。 “您想出去吗?” 莉迪亚摇了摇头,“我就想到外面站一站,呼吸下新鲜空气。屋子里实在是太闷了。” “这倒是,这间房没有窗户,您一定是待得闷得慌吧。不过,只要按时敷药,没多久您就会好啦。我扶您到门口去。” 门“咯吱”一声开了,凯西扶着莉迪亚走到了门口。 这儿距离大门口还有段距离,站在幽静的长廊上,莉迪亚不禁有些伤感。 她的眼睛红肿,看什么都不真切,让她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似乎失去了交集。 此时,隔壁的房门也被打开。 “谁?”她问道。 “是我。”声音来自于弗雷德。 不知为何,她竟然略微有些失望,脑海里浮现出了高瘦男孩那张谦卑的脸来。 “夫人,您眼睛有好一点吗?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你不也没睡吗?怎么,是睡不着?” 弗雷德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帕尔打鼾声太强了,自己被吵得不行,只能出来散步,换个心情。 “夫人,您现在,是不是内心很不安?一般人从光明突然坠入黑暗的时候,都会异常不安。” 他倒是说中了。莉迪亚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句诗,想要送给您。”在黑暗里,他看到对方的脸也并不那么清晰。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这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解读方法。不过我想,对于眼下的夫人来说,失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眼睛或许能骗人,但心不可以。所以,神让您暂时闭上了眼睛,大概就是让您用心来寻找真正的光明所在吧。我回去睡了,夫人,您也快点休息吧。” 说罢,他便往房间走去。 凯西在一旁露出困惑的表情:“夫人,那个弗雷德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莉迪亚露出了微笑,她闭着眼睛,说道:“谁知道呢?” 76 虚情与实意 听说莉迪亚得了雪盲症,第二天,客房便变得热闹了起来。 住在最高的三楼上的戴文斯父子,一早便下来拜访,丝毫没有顾忌莉迪亚是个病人。 “您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红肿,真是让人心疼。”尽管对方看不到,但艾维斯还是露出了有些哀伤的表情。“真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等到雪融春来的时候,也希望您能到鹈鹕岭来看看,我们那一带,风景在整个伯爵领,都算绝佳。” 他说话真的很好听,即使没有看到他那双含笑动情的眼睛,也让莉迪亚觉得很是舒心。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等我眼睛好了,就再举办一次舞会吧。上次没跟你跳的第二支舞,这次得补上。” “那可太荣幸了。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您。”说着,艾维斯便站起了身。 他注意到站在莉迪亚身边的凯西,不由把眼神落到了小姑娘身上。 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倔强。 他不由弯了弯眼睛,对着对方抛出个媚眼去。 这对于艾维斯而言,不过是一个常见的社交礼仪。 他从莉迪亚房间里退出来,不由哼起歌来。他的父亲叫住了他,问道:“艾维斯,怎样?夫人对你是不是青眼有加?” 他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是当然的啊,父亲。您什么时候见过能逃脱我魅力的女性啊?” 戴文斯子爵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腹部,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他的儿子,不仅长得英俊,在花言巧语方面,更是无师自通。 即使像莉迪亚那样冷冰冰的美人,内心的热情之火也会被他点燃。 “你现在要去哪啊?” “哦。”他压低声音,“一个叫伊莉莎的傻姑娘,约了我去散步来着。” 他的父亲的脸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提醒道:“眼下城里人多眼杂,又是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你还是尽可能的收敛着点。” 艾维斯倒是颇为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父亲,您太谨慎了。眼下正是冰雪季,外面走着的活人屈指可数,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还不会落人口舌。” 显然父亲并不能管住长大的儿子,所以很快对方便只剩下了背影。 隔壁的房间,此时格外安静,似乎空无一人。 这两天,佩恩都没有来看莉迪亚,倒是艾维斯,一天都没有落下。 他总是说着那些空洞却又无比浪漫的话语,让莉迪亚偶尔也会感叹,这样一张巧嘴,会打动多少女人的芳心。 她有时候也会反思,大概是前半生不被爱的时候太多,所以现在才会抵抗不了别人的热情攻势吧。 “凯西。”她问道,“这几天,你有没有看到对面的那些男孩路过咱们房间啊?” 女孩歪了歪头,认真思索起来。“好像没有。不过他们起得似乎很早,睡得也很晚。城里做玻璃窗的手艺人最近见他们倒是比较多。听说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发明。” “发明?”莉迪亚不由想到了那些新奇的礼物,不由有些好奇。 当然,她心底不免也跟着有些期待,希望这些发明能够呈现到自己面前。 大概是见不了面,才让她此时觉得有些寂寞吧。 她试着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还是模模糊糊,不过比起先前,没有那么疼痛难忍。 她的眼睛快要好了,也就是说,她快要离开客房楼了。 之后,能与对方见面的机会,似乎就更渺茫了。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她躺在床上,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凯西为她穿戴梳妆完毕,伏在她耳边说道:“夫人,隔壁那个棕发少年,他候在外面有些时候了。他说,要送给您一个礼物。” “快让他进来。”不知道为何,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激动。 她扶住桌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然后拢了拢额发,对着凯西低声询问道,“先等会儿。你看我这样子,好看吗?” 凯西不由露出了笑容,“夫人,您什么时候,都是最美的啊。” 有些期待,也有些不安,她坐在床沿,等待着对方进入房间。 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便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一片模糊之中,她看到对方高高瘦瘦的人影,即使看不清,这项特征也很瞩目。 想到这儿,她不由轻轻露出了笑容。 “夫人,我听弗雷德说,您最近似乎有失眠困扰。您现在眼睛不便,不能到处走走,确实会不太好睡。”佩恩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不知为何,因为知道对方看不见,他反而更有底气直视那双漂亮的眼睛。 就连半睁半闭的模样,都显得如此动人。 “所以,这几天我们找到手工艺人,给您打造了一副墨镜。” “墨镜?” “嗯,就是两片涂黑的玻璃用金属框架连接起,戴在眼前,便可以阻挡阳光。有了它,您白天想出门走走,睁开眼睛也没关系了。”说着,佩恩便将墨镜拿出,走上前去,想要献给莉迪亚。 此时,莉迪亚不由扬起了她那张紧实的小脸,示意他为自己戴上。 佩恩的手跟着在发抖,他将墨镜架在莉迪亚的鼻梁和耳朵上,刚刚好合适。 因为是玻璃做的,所以难免有些沉。 弗雷德说,以后可以用树脂材料作为替代,不过冰天雪地的,找到树脂也很不现实。 莉迪亚试着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人造的黑暗。 不过,能看到些微的光亮来。 不知道为何,她想起了弗雷德说的那句诗,这可真是“黑色的眼睛”呢,不由“扑哧”一笑。 “你的那个朋友,真的有很多点子呢。”莉迪亚说着,站起了身,“扶我出去走走,怎么样?” “诶,夫人,让我扶不就好了吗?”凯西连忙阻止道。 虽然莉迪亚有过一次婚姻,不过现在还是在未婚状态的,被其他人看到,难免会被说闲话。 然而,莉迪亚摇了摇头,“我相信这个东西,所以到了外边,即使不需要人搀扶,我应该也能走几步。屋里太暗了,佩恩,你就扶我一下吧。” 这句话,就像是在撒娇一样,让少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们来到室外,白雪皑皑,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打光板一样,莉迪亚的脸在雪地里显得更加的白皙,连毛孔都很难看到。 佩恩走在她身旁,能在她摔倒的时候充当最结实的肉墙。 莉迪亚先迈腿,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佩恩便重叠了上去。 一段路,本应该留下七零八落的足迹,此时却显得异常和谐。 不远处,弗雷德和威廉正拿着手里那个铜器打望着。“怎样,是不是看得很清晰啊?也让我看看。” 不过威廉显然置若罔闻,依然把玩着这台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你别闹,我在数他们留下了多少脚印来着。” “你还真是恶趣味。”弗雷德不由露出了苦笑,自己这些朋友,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聊。 不知不觉,他想起了布拉德里克,也不知道,自己走后还会有谁陪他下“尤厄棋”。 所有在赛茵堡的发明他都可以再现,唯独这个棋不行。 不然,容易引发国际冲突。 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做的这个精度还不很高的望远镜,不由又露出了一副“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天才”的欠扁表情。 历史上第一台望远镜,也是在眼镜店诞生的。 他在帮助兄弟追爱的同时,也给自己造了个消遣。 要是今晚有星星,他一定要用这个东西去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确认一下自己是否还在地球上。 不过,他看了看面前的黑发男孩,和远方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的棕发少年,不由觉得即使不在地球上那又怎样呢? 他已经收获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有什么比友情更适合成为少年时代的主旋律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莉迪亚第一次感到肚子有些饿了。 大概是因为这些天,她第一次出到外面来的缘故吧。 “以后,有了它,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得雪盲症了。”她指了指脸上的墨镜,“如果有下次,就能好好欣赏你的雪中画作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佩恩想,这个约定,可一定得实现才行啊。 “夫人,我先送您回去吧。”他没有继续话题。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时候,他们的心很近,但却又害怕被残酷的现实拉远。 在此之前,伊文思王朝从来没有过非贵族娶到贵族小姐的先例。 即使有,那也只存在于骑士浪漫小说里。 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骑士们总是最受欢迎的。 他们所到之处,都会有世家小姐们的欢呼。 可现实是,没有成为贵族的骑士,是不能靠近这些高贵的姑娘的。 当他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凯西并不在。 莉迪亚不由有些奇怪,“凯西去哪儿了啊?我还要让她给我送些食物来呢。” “夫人,我去帮您叫她吧。” “不了。”莉迪亚摇了摇头,“我们一起去吧。” 她摸了摸鼻梁上那副沉重的墨镜,“我现在去哪都可以,不是吗?” 佩恩不由露出了笑容,此时的莉迪亚,又露出了如少女般天真的一面,让他觉得非常可爱。 “嗯,好,夫人您哪里都能去。” 不过,还没有走过房间所处的那面墙,莉迪亚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连忙拉住了佩恩,对着他比出了一个“嘘”的姿势。 佩恩知道,墙的背后是通往二楼的阶梯。 “艾维斯大人,您缠着我太久了。我还要去给夫人准备午餐呢。”凯西的声音有些无奈,此时艾维斯正扯着她的衣袖,不肯让她离去。 “好姑娘。”他笑着,声音甜腻得有些恶心,“除非你答应我,下午陪我一起去散散步,不然我可不能放你回去。” “大人,您要是想打探夫人的喜好,我已经都跟您说过了,没有其他的了。”凯西一脸不耐烦,但越是拒绝,艾维斯反而缠得更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啊,是对凯西你有兴趣啊。” “我?”凯西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八度,“为什么啊?” “当然因为你又年轻又可爱还这么体贴。你能来主动告诉我夫人的喜好,我真的很高兴,想来你也是喜欢我的吧?等夫人嫁给我,你也会侍候在我周围,到时候,郎情妾意,做什么不都是水到渠成?” 佩恩看到,莉迪亚的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想冲出去,然而却被对方拽住制止了。 “您就不害怕,我把您说的话告诉夫人吗?”凯西怒目圆睁。 “那你觉得,夫人会相信我还是你呢?只要我到时候说,你勾引我不成嫁祸于我,我敢保证,被赶出去的是你不是我哦。”艾维斯邪邪一笑,“所以,你要是个聪明的姑娘,就答应我吧。” “恕难从命。”凯西甩下他,往外面跑去。艾维斯倒没有追上去,他只是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自己刚刚的威胁应该会奏效,在女人面前曲意逢迎本来就是自己的拿手好戏。 此时,莉迪亚夫人的表情变得异常冷静,她小声地对着佩恩说道:“我们回去。” “可是,夫人……” “在这一带,他们家族的势力非常大。有些事,知道就好,不要当面拆穿。”她冷静地下着判断,在这一刻,佩恩想,她果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连在这种时候,她都比自己坚强。 眼里的爱慕,便跟着加深了一分。 此时,艾维斯正沿着楼梯往上攀登,二楼的弗雷德便拉起还在用望远镜观察的伊莉莎赶紧躲到了一侧去。 还好宾客楼并不是旋转楼梯,所以在二楼还能将楼下情形看个透彻。 “你现在信我了吧?艾维斯并不是你要找的良人。”弗雷德说道。 伊莉莎久久没有开口,犹豫了半天,她问道:“为什么?一开始你把我当作棋子,想让我支开他,给你留出跟夫人相处的空间。你明明讨厌我的虚荣,为什么不干脆将计就计,直接毁掉我?你为什么这么矛盾啊?” “因为。”弗雷德顿了顿,好半天,他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根本不讨厌你啊,我亲爱的表姐。跳舞可以,但被玩弄不行。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嫁给真心爱自己的好人。” 伊莉莎注视着弗雷德,突然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她说道:“真可惜。原本,再不到两年,我就能实现的。”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说不定,这也是件好事啊。 弗雷德露出了笑容,此时,他终于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 告别了这段尴尬的单恋,他终于可以开始希冀起自己的幸福来。 嗯,如果佩恩能够娶到莉迪亚,那自己就得娶一个比莉迪亚的title更吓人的女人才行。 77 莉迪亚的决心 莉迪亚的雪盲症逐渐康复,不过,平日在雪地里行走的时候,她还是不忘戴那副沉重的墨镜。 透过铜镜,能看到自己高高的鼻梁上留下的浅浅的痕迹,不过,她却并未在意,只是嘴角不经意地弯起,就好像这是一份很合心意的礼物一般。 回到久未居住的房间,算得上是一份新奇的体验。 因为每天都有打扫的原因,除了比之前冷清了点,其他事物一成不变。 她的手在桌面上来回游走,最后,停留在了香水瓶上。 玻璃反射着桌面沉静的深褐色,里面的液体也跟着变得厚重了一些。 她拿起瓶子,打开了瓶塞,忍不住往手腕上喷洒了两滴,瞬间,香味便席卷了她的全身,将她包裹在山梅花的清香里。 “好香啊,夫人。”凯西走了进来,忍不住赞叹道,“这是什么味道啊?” “这个,叫做‘不败的绽放’。”她忍不住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玻璃瓶,微笑着说道。“这个瓶子,把气味永远地留住了,无论在什么季节,都能闻到同样的花香。” “听起来也太浪漫了吧。夫人,我来为您更衣,等会儿舞会就要开始了。”凯西说着,便往衣柜的方向走去,在一堆黑色、灰色的长裙里挑选起来。 “换个颜色吧。”莉迪亚说道,“总是穿这些颜色,会显得有些暮气沉沉。旁边那条鹅黄色的我应该还穿得上吧。” 凯西不由有些吃惊的转身看向了莉迪亚。 在她的记忆里,夫人这八年穿着打扮都很朴素,颜色也尽是黑白灰。 偶尔换换口味,不过也是靛蓝色,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想穿这么明媚的颜色,想来心情应是十分愉悦。 夫人她一定是动了心吧。 等到换上礼服,凯西便开始为她挑选起首饰来。 原本她想替莉迪亚戴上那串蓝宝石项链,不过很快便被对方拒绝了。 “鹅黄色的衣服,和蓝色的宝石并不是特别匹配吧?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红宝石或者绿宝石的,搭配起来应该会更合适。” 她今天打扮和平时很不一样,脖颈上、耳朵上甚至头发上,都有了宝石作为精心的装点。 不过,比起这些闪闪发亮的饰品,她的那张脸更加引人注目。 因为久未用眼的缘故,所以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此时这双蓝眼睛正含着笑,比往常多了一丝可亲。 嘴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口红,透出自然的水红来,看起来健康而又秀丽。 这样盛装打扮的莉迪亚,一到宴会厅便引起了众人侧目。 很多人张大着嘴巴,用表情赞叹着她的无双美貌,另一些人则是窃窃私语,不知今晚谁会是那个幸运儿,能与她共舞一曲。 她款款走上楼梯,坐到了莱温斯特公爵身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她随意地拿起叉子叉了块肉,放入嘴巴里细细咀嚼起来。 “莉迪亚,今晚你想和谁跳舞啊?”公爵在一旁,注视着自己美貌的妹妹,试探道。 “当然是和有缘人。”她微微一笑,在邀请的人前来的空隙,抓紧时间填饱着肚子。 此时,佩恩正和弗雷德坐在不远的一桌旁,他刚刚喝了半杯葡萄酒,现在整张脸都跟着红了起来,有些滑稽。 “莉迪亚夫人来了。你还不赶紧去邀请她跳支舞,以答谢上次她教你跳舞之恩?”弗雷德在一旁怂恿道。 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眼下他倒是可以悠闲自得的和威廉一起喝着酒吃着肉,顺便看看佩恩蹩脚的舞蹈秀。 “可是……” “咳咳,佩恩。”威廉在一旁不由开始揶揄,“我可是弗雷德打了赌的哦,怎么,你就这么想让我赢吗?” “是啊是啊,佩恩,所以你得决定好,我们俩到底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弗雷德也连忙接过话匣。 这显然是个让佩恩左右为难的问题。 不过,他心底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份感情是真的,这份友情自然也是真的。 在两者的合力作用下,他已经做成了许多先前从未想过的事,仅仅是邀请对方跳个舞,似乎也不是最高难度了。 他不由猛灌了半杯酒下肚,经过喉咙火辣辣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闭上眼睛,似乎眼泪都要被呛出。 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完状态,他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往莉迪亚夫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今晚的莉迪亚,一直带着和善的微笑,不过拒绝来得也比平常更为坚决。 就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拒绝了十个人的邀约,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她现在一定是有了明确的意中人。 艾维斯此时正走到她的面前,不免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想,自己一定是那个,距离夫人心门最近的男人。 夫人对其他人的拒绝,不过就是为了等待自己的邀请。 想到这儿,他不由故作矜持地开口问道:“莉迪亚夫人,您今晚的舞蹈权如果还没有决定的话,能否交给我呢?” 莉迪亚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看对方,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对方,落到了他身后站着的佩恩身上去。 “艾维斯,我说过,想和您跳第二支舞,以弥补上次的缺憾。”她微笑着说道,“不过,第一支舞我已经有了舞伴了。” “佩恩。”她叫出那个名字,然后站起身来,绕过公爵走到了少年旁边,“牵我下去,好吗?” 一时间,众人皆露出错愕的神情,佩恩也一下子成为了瞩目的焦点。 艾维斯有些不可思议的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男孩,对方的穿着打扮自然是不及自己金贵的,看起来也颇为普通,并且年纪还这么小。 被这样不堪一击的对手打败,不由让他觉得颇为受辱。 不过在夫人面前,他也并不好发作,只好露出尴尬的笑容说道:“那我就等着和夫人跳第二支舞吧。” 佩恩小心翼翼地牵着夫人走下楼梯,一路上,他都刻意回避着那些好奇的目光。 到最后,他只能低下头,看着楼梯,生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踩到对方的裙角。 “你不用感到不自在。”莉迪亚没有看他,依然是面向前方,嘴角带笑。“抬起头来接受那些目光的注视就好了,如果你想要留在我身边的话,这些都是必须得面对的。” 佩恩不由有些惊讶的看向了对方。 她的意思难道是……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吗?佩恩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红了起来,此时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有些慌乱,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你说,夫人真的会喜欢佩恩吗?”威廉和弗雷德此时正靠在二楼的扶栏上往下看,不得不说,佩恩昂首阔步的样子居然还称得上仪表堂堂。 “谁知道呢,感情的事情,可是不讲理的呢。”弗雷德露出有些轻松的表情,“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问背景、金钱、地位,纯粹无私的爱情。每个人内心都有柔软的地方,所以总会不自觉被别人的真诚所打动。” 威廉听完,似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这样的悲观现实主义,居然第一次有点想相信童话般美好的爱情的存在。 两个人看着在舞池中跟着莉迪亚的步伐跳得有些慌乱的佩恩,不由都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 “你进步得很快嘛。”莉迪亚微笑着赞叹道,“至少今天,一次都没有踩到过我了。” 这似乎也算不上是夸奖吧?佩恩的表情终于跟着有些放松,活动也自如了些。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身体不协调的那一类人,但眼下有了莉迪亚的夸奖,似乎连动作都跟着熟练轻盈了许多。 “夫人,您什么时候是觉得最快乐的呢?”他开口问道。 莉迪亚思考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好问题。不过,说实话,我这一生,很少有觉得特别快乐的时刻。当然,也不是没有过短暂的欢愉,比如现在,跳舞的时候,我很快乐。” 佩恩想,这大概也是印证了弗雷德的“奖赏”理论。 散步会快乐,打呵欠也会快乐,睡得好,洗个热水澡,运动都会让人快乐。 只是,这一切的多巴胺分泌,都还是抵不过相爱。 此刻,他想,自己的大脑已经给出了奖赏。 一曲还没有结束,艾维斯就已经来到了佩恩身边。 “我听人说,你是威尔森伯爵大人的侍从,应该是在骑士修行期吧?不知道是高地哪位贵族的继承人呢?” 这个问题相当的辛辣,语气里充满着自上而下的嘲讽。 佩恩一边想着舞步,一边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才能避免此时的尴尬。 “我是骑士的后代。”他这样说着。 “照你这样说,我们所有贵族,不都是骑士后代吗?”艾维斯依然不依不饶,平常假惺惺的微笑此刻也有些垮掉。“不过,骑士也是有高低贵贱的,看你这么得夫人喜欢,出身应该是很高贵的吧?” 没有爵位的光杆骑士,在这种充满各路贵族的宴席里,真是格格不入。 佩恩深呼吸一口气,他想,此时应该用怎样的语言化解自己的尴尬呢? 不过,在他想到对策之前,歌曲已经结束。 艾维斯毫不客气的走过来,将他挤到了一边,“不好意思,这是夫人和我约好的,第二曲。” “艾维斯。”一直冷冷注视对方的莉迪亚此时悠然开口,“你是未来的鹈鹕岭子爵,所以一定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的吧?我很想知道,在你眼中,我们贵族和平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艾维斯略微愣了愣,音乐重新响起,然而他错过了第一个节拍,因此腿脚都有些慌乱。 好半天,他才答道:“夫人,贵族和平民最大的区别不就是血统吗?我们出身就比他们高贵,不是吗?” “没错。”莉迪亚点了点头,此时,她脚上的舞步并没有停下来。“但是谁决定我们血统高贵的呢?是当年我们那些骁勇善战的祖先。他们勇敢无畏而又兼具美德,对我们的教育也莫不如是。像您刚刚那样唐突的问话,在舞曲中途,是为无礼;语带挑衅,是为不睦。仅仅赢了嘴上功夫,又何谈风度呢?” 她的一番话,让艾维斯觉得又羞又愧。 一开始他还勉强跟着节奏,到最后,干脆直接停了下来。 “夫人,我有点不舒服,这支舞还是您一个人继续吧。”他说道。 莉迪亚露出了微笑,“我可不是一个人。” 勾勾手,佩恩便代替艾维斯,站了过来。 弗雷德站在楼上,看着这场变故,不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向威廉:“你看我说什么?夫人心意已定,这件事,多半是成了。” 此时威廉还在倔强,“即使两情相悦,还有阶级没有跨越啊。你觉得公爵大人会允许一个骑士后代将自己的妹妹还有卡尔兰伯爵的财富囊括手中吗?” 他说的倒也不是不无道理,弗雷德点了点头,略作沉思。 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莱温斯特公爵身上,此时他正在与自己的父亲畅聊。 虽然莱温斯特公爵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沟通嘛。 就让他来创造出契机,让这对小情侣共结连理吧。 这样,大概才能回应莉迪亚夫人的决心。 78 冰钓 费尔德·莱温斯特在冬天最喜欢的娱乐,便是垂钓。 天气寒冷,水里的温度一旦降低,鱼儿的警惕性也会跟着下降,往往这样,一上午的时间他就能装满整整一桶。 不过冬日垂钓,往往比其他时候要来得麻烦。 夏春秋钓鱼不过都是耐得住寂寞,得做好充分的等待。 而冬天,则更多的是要面对凿开的洞口快速结冰的现实,因此得一边垂钓,一边即使凿冰。 他一向是不喜欢别人打扰的,所以冰钓往往都是一个人前去,在厚厚的冰面上铺上一张貂皮垫子,拿起冰锥凿出一个两手宽的洞来。接着,便是撒饵放钩,等待着鱼儿从睡眠中醒来抢食。 这一带还处于灵雀堡境内,走进来之前会穿越一片小小的树林,他的骑士们就守在外边,为自己留出了一个足够宁静的私人空间。 此时,他听到身后的树林窸窣的声音,类似于风与树叶摩擦发出的音调。 不过此时已是寒冬,哪儿会有树叶呢?他不由好奇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距离,站着的金发少年。 他有些惊讶,对方是如何避过骑士耳目走到自己身边的。不过,看着那张和奥德里奇相似的面孔,他想,并不会出自恶意的目的。 “公爵大人,我听说您在此处钓鱼,所以特地前来帮帮您的忙。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您做的,比如装鱼啊什么的,我都可以。”弗雷德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说道,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单纯天真,不要给对方留下坏印象。 公爵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缝上,看了对方一会儿,便转过了脸去:“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如果可以的话,你现在赶紧离开是最好。” 弗雷德显然并没有照做,他走了过去,径直在公爵身边蹲了下来,假装好奇地看向鱼篓,夸奖道:“哇,大人您真的太厉害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都已经钓了这么多鱼了啊。” “嘘。”费尔德示意他小声点,“别吵到我的鱼了。” 全程,他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看起来就跟面瘫一模一样。 弗雷德想,眼前这个男人,贵为高地之主,应该是最难攻略的对象了吧。 他还是不急不恼,抬脸看向对方:“公爵大人,我有一个钓鱼的故事,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费尔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此时,弗雷德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您知道吗,以前有个老人,他最爱钓鱼。不过,他的钓竿上往往是既没有鱼钩,又没有鱼饵的,所以,您觉得他是在钓什么呢?” 费尔德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样还能算钓鱼吗?” “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是在钓鱼。只是在等人罢了。” “等什么人?” “等一个能让他成就一番事业的男人。”弗雷德露出了微笑,他看向公爵说道,“在这么冷的天气,您独自一人来钓鱼,想必是非常喜欢这项活动吧?那如果,除了钓鱼,还能钓到其他的东西,是不是更好呢?” 费尔德忍不住嘴角抽动,露出有些轻蔑的笑容,“你该不会认为我是在等你这个孩童吧?我的事业已经没有进步的空间了,我也没有更多的野心,所以你说的那些,是不成立的。” “但您一定会需要一个帮您排忧解难的人。”说着,弗雷德拿起了冰锥,将洞口开始形成的薄冰敲了下去,融在水中。“比如,这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些道理,费尔德自然也是了解的。 他有些好奇地看向弗雷德,忍不住终于开了口:“说罢,你来找我何事,不会就是来帮我敲冰的吧?” 弗雷德没有站起身,依然保持着快要麻痹的蹲姿,以示对对方的尊重。 “公爵大人,我想这段时间,您最操心的事情,一定是莉迪亚夫人的婚事吧。也是,夫人美貌无双,背后更是有您的威势和卡尔兰家族的财富,自然是被众人觊觎的存在。眼下,把夫人嫁给谁,对您而言应该都有得有失,这场婚礼,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才是您最关心的问题吧。” 费尔德盯着他,久久未动。不一会儿,他便感受到了鱼竿上的重量,一抬手,一条一斤多重的鱼便已经挂在钩上。 弗雷德见状,立马抬起身将鱼取下,扔入篓中,又再次在鱼钩上挂好鱼饵。 费尔德看他做得如此熟练,也没有说什么,径直再把鱼钩扔入了水中。 “你今年应该是14岁吧?”他问道。 “是的,大人您还记得,真是太感动了。” “那个高个子的棕发男孩是你的朋友?”费尔德斜眼看了他一眼,问道。 “正是,看来公爵您对这一切都很了解啊。” “有些东西,你做得这么明显,就算想不在意,也很困难。”费尔德不动声色地盯着面前的鱼漂,“那个男孩,我听说是骑士后代,身份算不得尊贵,不过对莉迪亚倒是一往情深。之前莉迪亚倒是偏爱艾维斯一点,眼下,应该是注意到这个小子了吧?” 果然这种身居高位的狡猾老男人,眼睛就是比其他人来得狠毒。 弗雷德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是的,大人。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我也不跟您拐弯抹角了。我来找您,最大的目的就是,想要说服您,让莉迪亚夫人嫁给我的朋友。” 好家伙,这还真是够直接的。 就连费尔德都消化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哑然失笑道:“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要是笑话,我可以直接忘掉当没听过。” 弗雷德此时目光十分坚决,“我是认真的。而且,我就是来说服您,让您也认真起来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费尔德不由有些头疼。伊文斯王朝300多年从未有过此种先例,让贵族家的寡妇嫁给一个还没有成为骑士的平民小孩。 不过,他倒是对金发少年没来由的自信和笃定有点兴趣,不由好奇地看向对方,“你且说说,你要怎么说服我。” 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了。 “您也知道,夫人现在和我的朋友已经是两情相悦了。有一个国家有这样一句谚语,叫做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也就是能结为夫妻两情相悦本来就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公爵大人您一直很疼爱莉迪亚夫人,想必也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的吧?这是其一。” 看对方似乎没有反应,弗雷德并不气馁,继续说了下去:“高地贵族对莉迪亚夫人有想法的人很多,其中也不乏一些野心家。他们想要得到的不是夫人的心,而是整个伯爵领庞大的土地和产业。而这一带,基本是整个高地最值钱的区域,与其让一个人全盘接下,不如把大头都献给公爵您,搁置争议。” 费尔德眼眸微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高地本来就在我的管辖范围,献给我是什么意思?” “的确,大人您拥有高地的管辖权,不过眼下尤若普的土地是处于饱和状态的,基本都有归属。而大人您最重军事,如果没有能够封赏的土地,想必骑士们和百姓们在战场上也不会那么亡命。如果您手上突然多出一些可支配的土地用来论功行赏,那不是最好了吗?其他贵族我不敢说,但我的朋友佩恩,他对于土地的欲望自然没有那么大,除了灵雀堡和下面的一小块地盘,我想他一定都愿意全部归还给您。这是第二点。” 尽管嘴上没说什么,但弗雷德观察到,费尔德的眼神似乎有了改变,他开始了思考。很好,这记球是有效的。 “夫人今年28岁,我朋友今年14岁,年龄差距看上去很大。不过,您想,夫人经历过一次丧夫之痛,如果再让她嫁给一个年长的男性,岂不是会增大第二次丧夫的风险?我想,这种痛苦经历一次也就够了。另外,夫人的前段婚姻,似乎有些问题。”他特意拉长了音调,引起费尔德的注意。 对方果然变得警觉了起来,问道:“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城堡里总有一些传闻。而且,卡尔兰伯爵大人的死因,如果被外人知道了的话,说不定会担心夫人也有同样的疾病,从而望而却步呢。”弗雷德故意说得暧昧不清,但语气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您知道,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即使我不说,您不说,但有些消息总是会插上翅膀,不胫而走。到了那个时候,我想愿意娶夫人的人自然就会变少许多。即使澄清,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那夫人过去的八年又算是什么呢,别忘了,那可是您为她挑选的夫婿。这是我今天最后的一个点,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费尔德吞咽了下口水。 他盯着对方,久久没有发声,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道:“这么卑鄙,你真的是那个奥德里奇的儿子吗?” “大人,我不是卑鄙,我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这叫义气。我可是冒着生命风险跟您谈的,您的骑士就在外面,这儿又没人,想杀了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越是这样说,费尔德越是觉得对方胸有成竹。 他眯起眼睛,开始思考起来。 佩恩的出身确实很差,不过,这样单纯没有背景的人确实比起一些贵族要好控制。 如果能把卡尔兰的部分土地接管过来,用来封赏,对于高地军队的扩充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当然,这些都比不上卡尔兰伯爵的丑闻杀伤力来得大。 威尔是得了脏病走的,一旦宣扬出去,莉迪亚势必会跟着遭殃。 而威尔的特殊性癖一旦暴露,影响的不仅仅只是他的家族荣耀,说不定连教廷都会派人前来调查。 这可是违背教义的不洁之爱啊,作为领主,他也免不了担上监管不力的责任。 加上莉迪亚是威尔的妻子,他即使想说自己概不知情,也显然有些荒谬。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费尔德顿了顿,“嗯……从前没有过先例,如果我要把莉迪亚嫁给你的朋友,传出去总会被人笑话。你既然知道我疼爱我的妹妹,那自然是不会让她明珠蒙尘,名誉受损的。” 这还真是冠冕堂皇,让人家当了八年的同妻,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弗雷德不由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感慨你们这些大人果真一个比一个虚伪。 “您只消说,他是一个来自北地或者其他地方的男爵就可以了。和夫人两情相悦,结为连理。” 费尔德露出了笑容,“怎么,你的意思是,还要让我为他晋升爵位咯?有这样的先例?” 历史上倒是真的有。 著名的红白玫瑰之战时期的皇帝爱德华四世的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她的母亲就是嫁了亲王之后又嫁了平民。 他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侍从,也是因为攀上了这门好亲事,才被破格拔擢为男爵的。 不过弗雷德想,这毕竟是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放到现在,说不定就是佩恩与莉迪亚了。 “为了您的面子,我想,献上一些黄金和珠宝,您应该是能够做到的吧?”把买卖爵位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就弗雷德了吧。 “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莉迪亚和佩恩·弗朗西斯男爵的婚姻是能够获得认可的。”说着,费尔德抬了抬钓鱼竿,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挂在上面的鱼钩已经被咬掉了。 这可是个大损失。 于是,他收起了钓竿,然后对着弗雷德使了个眼色。 “起来吧,咱们回去,商量一下两个年轻人的婚事吧。” 他收起钓竿,拿起貂皮垫子便往前走去,弗雷德便顺势提起了鱼篓,跟到了后面。 79 你是独一无二 冬日的灵雀堡,最近跟着冷清了不少。 大家都听说,莉迪亚夫人要嫁给来自北方的弗朗西斯男爵。 因为是第二次婚礼,所以一切从简,只是家人间小聚,便都悻悻而去。 艾维斯走得时候相当的不甘心,他想再见一次夫人,被凯西严厉的拒绝了。 又想再见一下伊莉莎,不过女孩这次果断地拒绝了他。 “艾维斯大人。”伊莉莎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对每个女孩都说同一套话,那就代表并没有真心藏于其中。这样的谎言,终究会被戳破的。” 这句话说得他心里闷闷的,有些不爽,却又有些惭愧。 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是怎么回事啊?他不由想念起鹈鹕岭那些柔弱可人的小姑娘来,那时候他的甜言蜜语总能奏效,换取她们脸上的甜笑和一朝欢愉。 威尔森家是走得最晚的。 “这样说来,佩恩是放弃成为骑士了吗?”威廉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有些不痛快起来。 原以为还有两年共度时光,但没想到却在此时就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未来。 “准确来说,他是越级了,现在是男爵大人了。”弗雷德纠正道,“不过没关系,我都跟他交代好了,得把后山的温泉好好给我开发出来,等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可以来这儿度假找他。” “人生就是这样嘛,长大就是离别的开始。”他拍了拍威廉的肩膀,想要安慰一下对方。 毕竟这种成长的痛苦,他是经历过一次的,所以比起威廉这样真正的14岁少年,还是要成熟许多。 尽管这样,他还是觉得有些伤感。 “弗雷德!”佩恩走了进来,“莉迪亚,她找你,有话想跟你说。” 有话跟我说?弗雷德不由皱起了眉头,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够妥帖的地方,思量再三,他也没找出自己的破绽来,于是跟着站起了身。 “你带我去吧。” 佩恩摇了摇头,“她说想单独跟你聊聊,就在大门外边。” 没想到佩恩居然这么大度,连未婚妻提出想和自己朋友单独见面都不加以阻挠。 弗雷德想,看来他的确是非常认真,至少对于莉迪亚的爱,是超过了所有人的。 等他走到门口,便看到了穿着淡蓝色长裙站在雪地里的莉迪亚。 她的黑发在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隔远了看,竟然有些像冰雪女王里的艾尔莎。 莉迪亚夫人,未免也太漂亮了吧。 佩恩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听说您找我。”弗雷德向前一步,屈膝行了个礼。 莉迪亚点了点头,她眉头微蹙,好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来:“弗雷德,我现在有些焦虑,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你才能帮我解答。我们走走吧。” 她说着,便往前迈出一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足迹。 弗雷德连忙跟了上去。 他早就听说过,无论男女,在结婚之前都会有些焦虑,即使无比相爱,在真正迈入婚姻殿堂之前,也不免开始怀疑这段故事是否真的能够继续下去。 “夫人,您想说什么呢?” 莉迪亚叹了口气,说道:“我和佩恩从相识,到相恋,一切似乎都那样自然。但等我回头追溯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似乎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是正常的,夫人。爱情就是这样,总是会突如其来地发生,谁回忆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弗雷德不由有些警惕,他可没有心理咨询师营业执照,对于女性的心理,也不过只能连哄带猜。 “可是。”莉迪亚放慢了速度,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起语言来,“我有时候也会想,我究竟是喜欢佩恩什么。诚然,他善良,他温柔,他诚实,拥有着许多美好的品质。但这些品质,其他男性也并不是没有……” 她继续说了下去,“想了很久,我觉得他和别人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送了我很多特别的小东西,但他也告诉过我,那些东西,基本来自于你的设想。所以,我不由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欢上了那些奇思妙想,还是他的温柔坚定。” 来了,女人真是太麻烦了。 喜欢是这么麻烦的事情吗,因为什么喜欢又很重要吗?主要还是因为婚前焦虑作祟,才让本来简单的事情变得麻烦了吧。 于是,他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向了莉迪亚,一字一句地说道:“夫人,您要知道,一颗爱您的真心,比这世上一切语言和妙想,都要来得重要得多。我想,在这段时间,您感受到最多的,就是佩恩对您无条件的爱吧?” 他的话让莉迪亚想起了那夜绽放的烟花,想起了雪地里在他身边的安心感,也想起了,舞会里对方笨拙的步伐。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事都要讲道理的。明明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到现在,自己才明白呢。 她不由露出了笑容,看向弗雷德说道:“谢谢你,你能成为佩恩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同样,您能成为他的爱人,真是太好了。”这倒不是商业互吹,毕竟有这样一位资产丰厚的老婆,未来便有了许多可能,也跟弗雷德的商业版图规划息息相关。 “其实,在遇到你们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过就是浑浑噩噩的活在这个世上,一点也不重要。”她不由自嘲道,“我生来姓莱温斯特,嫁给了威尔,便改姓了卡尔兰,现在不过是换成第三个姓氏,成为弗朗西斯。只是前两次如果说是身不由己,这一次算是我的自我选择。” “您错了。”弗雷德摇了摇头,“您怎么会不重要呢?您太重要了。” 在莉迪亚愣神的时候,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您有这样一张脸,那简直是天赐的福气。佩恩是在让渡了许多卡尔兰家的祖传财产之后才娶到您的,这还不能说明您的价值吗?不过,您放心,我跟他说过了,土地这种东西,放到未来一文不值,真正值钱的,永远都是贵金属。” 反正过不了多少年,肯定就会因为商业的逐渐发展发生各种各样的改革,没了土地光保留个贵族称号的人18、9世纪的欧洲比比皆是。 唯有金钱,才是永恒。 从长远的目光来看,佩恩一定会感谢他为他做出的布局规划。 “在商业领域,有一个法则叫做fab销售法。f指特征,a指优点,b指利益。简单来说,要推销一件商品,就必须得把商品的特征、优点、对人的好处给展现出来。而您的存在本身,本来就是一个活着的销售招牌啊。您看,比如口红,您涂在嘴巴上,一句话都不用说,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自然也会有一堆人追着想要购买的。” 莉迪亚越听越迷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已经跟佩恩说了,接下来我会入股,您和佩恩就可以聘请领地里的那些村民,来帮忙制造生产口红、香水、肥皂、香皂这些东西。您可以经常去各个贵族领参加宴会,相当于是行走的广告,其他的贵族小姐们一定会找您购买。我们目标先定小一些,现在这儿开一家百货商店,接着,就开遍高地,五年内,开满尤若普。” 听起来,似乎非常的宏大。莉迪亚想,自己这张脸,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虽然好像,自从自己舞会涂过口红以后,便有不少太太小姐上前打听,是选用的什么染料,颜色这么明媚。 “您是独一无二的。”滔滔不绝说了半天之后,弗雷德下了结论。“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出第二个,比您更加合适的生意伙伴了。” 要不是最后一句话,她一定会认为对方是想跟自己表白。 听到最后,她不由噗嗤一笑。“佩恩说得果然没错。” “嗯?” “他说你是一个天才。”莉迪亚忍着笑说道,“不过,在很多时候,更类似一个怪物。但无论你的想法有多么的夸张,只要选择相信,那就已经足够。” 弗雷德本想露出得意的神色,但最后还是垮掉了,变成一个有些害羞的表情。 真是的,佩恩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得这么肉麻啊。 不过,自己毕竟是来自百年后的智慧凝聚体,自然也是有义务有责任帮助自己的小伙伴们走上脱贫致富的康庄大道的。 当然,他心底还有更为宏大的计划,说出来一定会被人当做异端吧。 今天的日光似乎比平时来得要更加强烈,天空和大地都一片雪白,明晃晃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来。 弗雷德想,这大概是冬天将要过去的讯号吧。 没有多久,冰天雪地将会被一片新绿所覆盖,春天真的要来了。 在季节更替之间,威尔森家族终于做好了返回的准备,而他也将与佩恩告别。 “我写给你的那些生产手册,你一定要好好研读。如果在生产上面出现问题,一定要派人到凯恩城来找我。我有其他的想法了,设计图也会传给你的。”上马前,弗雷德还在跟佩恩交代。“温泉旁边找到的一种白色的矿石,叫做闪锌矿。里面含有一种元素,可以拿来代替现在化妆用的铅粉。它比铅粉更细腻,而且也无毒,用来化妆再合适不过。你也要在高地地区多挖掘一些矿山出来,金银什么的都不重要,这些矿物都能把它们换来的。尤其是硫磺,一定要好好储备起来,未来我们国家能否赶走入侵的外敌,可能就得靠它。” “弗雷德,你说这么多,确定佩恩能记住吗?”威廉在一旁打了个呵欠。 “你当佩恩是你这个猪脑子吗?人家佩恩骑士小说都能倒背如流,更何况这些呢。”弗雷德白了他一眼,继续跟佩恩交代道,“我会先提供给你一些金钱作为支持的,每年你分我一些利益就可以了。为此,我会派一个人过来,帮你统管财政,这方面,她是专家。” “是谁啊?”佩恩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这就是个秘密了。”说着,弗雷德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80 最后的约会 回到凯恩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乔娜。 女孩看到弗雷德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她小跑着过来,叫道:“少爷,您可终于回来了。这个冬天过得真是太冷清了。” 应该说,这大半年,没有弗雷德的存在,都是那样孤寂。 弗雷德看了看女孩额头上露出的伤疤,不由有些心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乔娜。 女孩兴奋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研磨得细细的白色粉末。 这是他在做火药时顺便提取出来的锌粉。 “现在我还没有找到钛铁矿,所以没办法制备出二氧化钛来。不过锌粉也可以作为化妆品使用,应该能让你脸上的疤痕浅淡一些。”他说的这些名词,乔娜一个都听不懂。 但却能明显地听出,他语气里的愧疚。 想到这,她不由用手指蘸取了那白色的粉末,然后往额头上抹了抹,抬起头来看着弗雷德:“您看,我现在漂亮了吧?” 疤痕依旧若隐若现。弗雷德想,自己果然对化妆品行业还是了解的太少了。 他只知道化学成分,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调配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只是,此刻他看着笑容灿烂的女孩,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漂亮,你无论什么样子,都很漂亮。” “不过,用了这个,晚上还得用它来把它们洗掉,不然对皮肤就不好了。”说着,他从羊皮包里拿出一瓶提炼出的矿油来,当然,这也算是冶炼的副产物。 “少爷,您发明了这么多给女孩子用的东西,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我吧?”乔娜接过矿物油,好半天,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敏感如乔娜,了解自己如乔娜,弗雷德想,果然什么都还是瞒不住她。 “乔娜。”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在凯恩城待了17年,一定很希望去到外面的世界吧?” 女孩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她露出了苦笑:“要说不想,那自然是假话。不过,我还是想一辈子留在少爷的身边。” “两年之后,我就要离开凯恩城了,未来去向何方,还不能确定。不过眼下有一个东西我是确定的,乔娜,我真的非常需要你,替我去灵雀堡。”弗雷德继续说道,“论财务管理,我想,那边一定找不出比你更精通的人。”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乔娜这一生,想过许多次离开凯恩城的场景,只是每一次,都是陪伴在弗雷德身边。 真正需要面对的时候,却是迥然不同。 她毕竟不是任性的姑娘,面对主人的要求,不过只能点头。 此时,乔娜努力保持着笑容,声音也极为温柔:“少爷您让我去,那我去便是了。我听说,灵雀堡那儿比凯恩城还要大一些,风景也要优美许多。只是您以后,就再也没有我这么好这么体贴的侍仆了,看来还是您亏了呢。” 一番话,明明是带着笑,却听得弗雷德一阵鼻酸。 “在你离开之前,有没有什么心愿啊?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帮你实现。” 乔娜歪了歪脑袋,仔细思考了一番,脸上突然浮起两朵红晕来。她有些娇羞地说道:“我每个月,也就一两次能够下山闲逛。不知道少爷,愿不愿意在我离开凯恩城之前,陪我到山下去逛逛呀?” 这算是约会请求吗?倒是很符合她的年纪的请求。 没有多想,弗雷德便点了点头,“好啊,我可以骑马带你下山。” 对于乔娜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一天。 她骑在马上,弗雷德便伴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距离是那般近,所以她脖颈后面涂着的洋甘菊香水味便能够透过冬风直入弗雷德的鼻腔。 这个味道,还真是久违了呢。 等到了城镇,弗雷德便先行从马上跳下,然后站在下面将乔娜稳稳地接住下马。 “我们是去逛什么呢?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什么?” 乔娜摇了摇头,“不了不了,吃东西也太耽误时间了。下山本来就已经用了不少时间了,接下来得抓紧才行。” 她是害怕,太阳西下,世界归为宁静之后,这美好的一天便就如同泡影,瞬间湮灭。 所以,恨不得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变成美好的回忆。 弗雷德点了点头,他想,饿就饿点吧,就当是舍命陪君子了。 他牵着马,跟着乔娜的脚步,看着她摇晃着脑袋来回打量着街道上的商铺。 每到一处,她都会上前去询问一下价格,但又并不购买。 “像你这样,别人生意可怎么做啊?”弗雷德在一旁,不由调笑道。 “我这是在了解定价呀,少爷。”乔娜一本正经的回过脸说道,“你看,我刚刚问了那些小饰品价格,都是在1-10铜比特附近,这大概也是普通家庭能够承担得起的消费了。少爷,您和佩恩大人要做生意,当然得了解现今市场的行情。” 她说的倒是颇有道理,弗雷德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无论什么时候,乔娜总是最为体贴的那一个。 果然这件事交给她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她说的没错,果然失去这样一个贴心的侍仆,是自己的损失啊。 “不过乔娜,我们要售卖的东西,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生活必需品,比如肥皂,用来取代草木灰。要说成本,其实也没有那么高,所以定价你觉得应该怎么来啊?” 乔娜略一思忖,“嗯,寻常人家使用草木灰来洗衣的,每个月花的钱也就在10个铜比特以内吧。不过少爷您说的肥皂,应该是比草木灰功效要强多了吧?” 弗雷德点了点头,“干净程度肯定是没法比的。其实有了肥皂,还能用于平常洗脸洗手,减少生病。从价值上来说,比草木灰强个十倍百倍吧。” 他先前是用动物油脂做出的肥皂,不过今后还可以用植物油脂,成本上又能进一步降低。 “这样吧。”乔娜想了想,“您分成两种档次吧。一种专供贵族,贵一点也没什么关系。一种供给平民,眼下大家都不富裕,就用卖给贵族的差价来补贴平民吧?怎么样?” 这倒不失为一个妙招。 弗雷德想,现实世界里面倒是恰恰相反。 奢侈品有高定线,专供富人。 当然也有一些稍微低廉一些的护肤品和彩妆线,普通人咬咬牙也能消费得起,用在普通人上赚的钱,养活常年亏本的高奢线。 他恰恰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嗯,你说得很对。所以,得创立出品牌来,供给贵族的,就用点华丽的包装之类的,弄点噱头,卖个1银比特一块也不过分。给平民的,就3、5个铜比特好了。具体的,乔娜你跟佩恩商量就行了。” “那我就先替平民们谢谢少爷啦。”她笑意盈盈地回答道。 “对了。”乔娜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我还得买点布料呢。莉迪亚夫人艳冠高地,我得做身新衣裳穿过去才行,也不能被她太比下去。” 女孩子特有的小心思,无论在什么年纪,都显得无比可爱。 弗雷德不由露出了略显宠溺的表情,感慨自己内心果然已经是一个沧桑的大叔。 卖布料的店里,材质无非都是亚麻粗布,颜色也都集中在灰、黑、米黄、棕色这类上,无论怎么裁剪,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黯淡。 “少爷,您看这两块布,谁适合我一些啊。”乔娜拿起一块米黄色的布料和一块棕黄色的布料放到身上比划起来。 弗雷德想,其实还有更适合她的俏丽颜色的。 只可惜,在这种平民小店里,很难找到。 相较之下,他指了指她左手拿着的米黄色布料,微笑着说道:“你是个年轻小姑娘,多穿点淡色衣服会比较好。” “嗯。”乔娜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不由低下头去,小声说道,“不过之前都是干活,深色要好一些……” 她选中了米黄色那块,付了钱,便将布料放到了马背上。 这个颜色,她之前从来没有穿过,这是和过去的告别,当然也在暗示,从此之后,她便再也不用做伺候人的粗重活了。 “真是太可惜了。”乔娜叹了口气,“冬天到处都是白雪,却没有花。要是有的话,我真是想买一点带回去,给少爷的房间插上。” 弗雷德摇了摇头,讪笑着说道:“我是男孩子,本来也就不喜欢花的。” “唔……可是我很喜欢啊。”她昂起了头。 这是乔娜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喜好,让弗雷德的心为之一动。 是啊,她也是有喜欢的权利的啊。 环顾四周,确实没有任何卖花的人,想来也是,冬天只有山梅花,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那样小朵簇拥的不起眼的花束的。 想了想,他突然将马绳放到了乔娜手上,大声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帮你找花来。” “嗯,少爷?”乔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跑远,注视着他的背影在视线里渐渐消失。 不过,很快,惊讶的眼神又化为了满目绵延情谊。 她嘴角弯起一抹微笑,还是选择了相信。 只要是弗雷德少爷,这世上便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哪怕在这冬日里变出花来这种胡话,她也愿意相信。 不知过了,她的脚因为长时间站立在冰雪中,冻得有些失去知觉,只得慌忙地跺了几脚,从麻木中解放出来。 抬起脸,便看到金发少年正向着自己跑来。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所以便在冷风中幻化成气,氤氲中,让他的面颊显得有些不真实。 “给你。可惜了,只有这种颜色,所以没能做得很还原。不过,你就当是棕黄色的玫瑰吧。”他手里捧着花束,乔娜定睛一看,发现花朵都是由羊皮纸叠成的,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较之真玫瑰,反倒少了荆棘。 她接过的时候,一滴眼泪不慎落在其中一瓣花瓣上,很快便晕染开来。 纸做的玫瑰是不会有香味的,但她还是将它们放到了鼻腔旁,露出微笑说道:“真的好香。少爷,谢谢您,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美的玫瑰花。” 弗雷德不由有些歉疚。 他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再送她玫瑰了吧。 不过,叠这些川崎玫瑰,倒是花了他好一阵功夫。 只能说,暗恋真是一门极好的功课,才能让他用这么绵软的羊皮纸叠出这些还算成型的花朵来。 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和乔娜打了一场雪仗。 春天就要来了,所以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没有深冬时那样厚重,所以捏出来的雪球,小得有些滑稽。 无数雪球在他们的投掷中,在空中裂开,雪花纷扬而下,最后融化在他们的肩头、发梢、耳畔。 “乔娜。”他说道,“我和威廉会送你到灵雀堡去,你顺便帮我带50枚金比特去那儿,算是入股资金。” 乔娜睁大了眼睛,说道:“少爷,您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 弗雷德只是笑笑,“这当然是个秘密。” 乔娜耸了耸肩,果然,少爷身上多的是,她不知道的事啊。 她俯下身,揉了一个雪球,向着弗雷德扔了过去,同时说道:“少爷,您每一年都要来看我啊。” 雪球在到达弗雷德头顶之前就已经坠落,像是乔娜故意而为的温柔。 弗雷德也揉了一个雪球,回了过去。 并不完美的抛物线,导致雪球只是跌落在她的脚边。 “一定。”他大声说道。 乔娜的眼里,此时已经盈满了热泪,不过嘴角的笑意并未消除,她大声喊道:“少爷,您一定要记得我啊。” “一定。” “您如果娶了姑娘,一定得告诉我一声啊。”这一次,她的声音哑了。 迟疑了一会儿,弗雷德回应道:“嗯,当然。我也会让佩恩帮你留意物色一个好人家的。乔娜,你一定要幸福啊。” 乔娜只是笑。 她这一生,早就已经认定了一个不可能的人,便很难再接受其他人了。 此时,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揉了一个雪球,扔了过去,刚好落到了弗雷德的肩头。 这场告别,便随着雪球的融化,无声地宣告了结束。 81 帝国之盾 伊历376年,16岁的弗雷德·威尔森、威廉·沃顿、沃克·沃顿、帕尔·斯蒂文森,在凯恩城授礼,成为了骑士。 对于沃克和帕尔来说,这就是结束。 沃克分到了一块100户的土地,从此离开了沃顿家族,前往此地赴命,随时听从领主的召唤,为随时可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帕尔则是回到了斯蒂文森家,等待着成为新的斯蒂文森子爵。 弗雷德和威廉,则是决定离开凯恩城,正式前往王城。 他们几个人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举着手,等待着约克主教给予他们大地之神的祝福。 等着主教大人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宗教旨意后,奥德里奇终于走上前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尽管是在夏天,但依然穿着厚厚的天鹅绒外套与马靴,不消说,上面缝制着鹰爪家徽。 “今天,你们正式成为了伯爵领的骑士。”他一边将佩剑放到孩子们的手上,一边说道,“从此,你们的生命便已经隶属于我们高地。你们将为了保卫高地的每一块领土与人民而战,为了守护大地之神伊尔斯所在的这片土地的和平而战,为了我们崇高的理想与信仰而战。你们或许会因此身体残缺,甚至失去生命,但每一个高洁的骑士,他的灵魂与精神将永远不灭。” 弗雷德不敢抬头,不过在私底下,他还是忍不住和一旁的威廉进行了眼神的交流。 奥德里奇说的话听起来倒是颇为恐怖,好像成为骑士非死即残,这样的未来,似乎并不美好。 等到他们站起身来,威廉只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他看着一旁好似无事的弗雷德,不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露出了苦笑:“弗雷德,你这体魄也太强了吧,我想,去王城参加红衣骑士试炼,你应该比我强。” 弗雷德摇了摇头,“要当咱俩就一起当,要当不上,咱俩就一起回来。反正我们俩分到的领土位置也很近,平常也能串个门聊个天啥的,不然也太无聊了。” 弗雷德的领土,是继承自弗朗西斯家族的。 佩恩升为男爵之后,便将父母家人都接到了灵雀堡居住,眼下那块土地便空了出来,弗雷德便趁机向父亲讨要了。 不过,因为那儿地处偏僻,距离凯恩城甚远,倒是让母亲哭哭啼啼了一晚上才接受这个事实。 一晃眼,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9年。 记忆已经被凯恩城的人和事填充完毕,竟然越来越难想起曾经在现实世界经历过的种种,不过,知识倒是很好地保留了下来,让他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自行学会了分区规划,一边放着情感,一边放着理智。 “等会儿,咱俩还得去找奥德里奇大人,要一张认证才行。”弗雷德说道。前往王城参加试炼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必须要有所在地领主给出的身份证明才能进入。 威廉点了点头,“要是成了红衣骑士,据说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再随便选一块肥沃的土地作为领地呢。而且留在国王身边,要是被他看重,那随便封个爵位也不是难事。” 弗雷德翻了个白眼,“那还是算了吧。我可听说了,现在的伊文思十世,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咱们去到王城的目的,可不是成为他喜欢的那些人,而是要劝诫他以人民为重,加强对兵士的训练,从厄美加人手中夺回我们的领土。” “弗雷德。”威廉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弗雷德在心底想到,不过这句话说出来,倒是颇有些对威廉讽刺的意思,所以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午饭过后,他俩便前往了奥德里奇的书房,说了自己的想法。 “嗯,很好,年轻人是需要有志气抱负的。”奥德里奇微微抬眼,然后在书桌里拿出一张信笺纸来,写下了自己的推荐信,装入了信封里。 外面有着鹰爪纹的蜂蜡,足够作为他们二人的通行证。 “你们出发的时候我会找两个骑士送你们到回形山入山口,从那段之后,你们就得自己步行进入王城了。” 最近弗雷德才恶补过尤若普地理,知道尤若普分为东地、西地、北地、南地、高地五块,分别由五位公爵掌管。 其中高地刚好处于王国中部,所以只要翻过一座山,便能到达王城所在之处,相隔并不那么遥远。 “好了,你们还有什么事吗?”将信封递给了弗雷德,奥德里奇问道。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然后一齐摇了摇头。 “嗯。”奥德里奇点点头,他抬起眼看向了弗雷德,说道,“弗雷德,你留一下。” 这短短的几个字,倒是让弗雷德有些心虚。 他想,自己最近这么老实,应该没做什么让父亲不满的事情吧? 除了最近城镇新开的“弗朗西斯商店”与自己多少还有点关联,当然,具体来说这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不,凯恩城最近焕然一新,不就是肥皂的功劳吗? 约瑟琳和贝西的脸色也比之前要好了许多,当然得归功于锌粉和口红的功劳,在提升女性平均寿命上,弗雷德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奥德里奇大人,您有事要问我吗?”苦思不得,他不由怯怯开口问道。 奥德里奇看了看被威廉带上的房门,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说道:“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你还是叫我父亲吧。” 难得的温情展开,反而让弗雷德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嗯,父亲大人,您是想嘱托我什么吗?”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不错。弗雷德,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但是去到王城那种地方,并不是聪明就能如鱼得水的,必要时候,或许愚钝些,才是最好的保命符。” 弗雷德了然于心,不就是扮猪吃老虎吗,这种演技,他在塞茵堡已经修炼得当了。 古语有云,大智若愚,这种先祖留下的智慧,他还是熟知的。 弗雷德连忙点了点头,“父亲,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不会主动出风头的。” “不知为何,你要去王城这件事,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安。”奥德里奇按了按太阳穴,从刚刚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孩子,这些年,我一直有在暗暗观察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的个性,或许并不适合留在高地。” 这让弗雷德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啊?不由装傻道:“父亲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只是站起了身,从桌里拿出一张地图,展开在弗雷德面前。 这张地图他先前已经见过多次,不过就是整个尤若普的地形与权利分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无数伯爵、子爵、男爵的名字以及城堡名,整个王国加起来,应该有不下500家贵族。 “你看,咱们高地地区,刚好就在王城背后,这说明了什么?”奥德里奇问道。 他低着头,弗雷德能看到他头顶已经十分光亮,旁边的头发也变成了白色。 什么时候,总是英明神武的奥德里奇已经变得这样衰老了啊?还有这家族遗传的秃头,真是让弗雷德觉得苦闷不已。 “说明了……说明了……如果要进攻王城,就得先踏平咱们高地?”弗雷德试探性地回答道。 奥德里奇点了点头。 “我们高地,就相当于王国之盾,只要高地不沦陷,王国就不会亡。加之我们的地形崎岖,易守难攻,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所以,高地便有了一个别名,叫做‘王国之盾’。” 王国之盾,听起来倒是颇为高大上。 不过为了做好这块盾,自然也会牺牲些别的什么,比如平原的富饶。 “弗雷德,你知道的吧,尤若普虽然是伊文思王朝统治的,但真正的权利,主要集中在五位公爵手上。”奥德里奇继续说道,弗雷德点了点头。虽然整个大陆只有一个统一王朝,但由于权利的分散,每个公爵实际上就相当于当地的国王。 “王城里,国王商议国事的地方叫做议事厅,里面有一位首相,五位大臣。国家的所有大事,均由这六位商议而定。” 六位吗?弗雷德觉得这个数字并不是很合理,万一出现3:3的局面,那又应该听谁的呢? 他不由开口问道:“那这六位如果僵持不下的时候,就是国王来判断吗?” “不会有这样的时刻。”奥德里奇摇了摇头,“首相大人一般是国王的兄弟,所以他代表了王权,具有两票决定权。其余的五位大臣,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代表的就是五位公爵的权益。每当新王更替,公爵们就会遣派心腹入主议事厅,代表各个地区的权益。咱们高地的大臣,主军事,有着战争的决定权。尽管高地看起来贫瘠不堪,但因为掌握军事权,所以其他地区的公爵们也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所以我说,从高地去往王城,不一定是件好事,会被许多双眼睛盯着,这光靠聪明,是不足以支撑的。” 弗雷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九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凯恩城,接触的都是像父亲这样诚实而又善良的高地人,对于尔虞我诈权力斗争自然没有那么熟悉。 即使是塞茵堡时期,更多的也是为了逃生自保。 看来王城之行,比自己想象的难度系数还要高上许多。 “如果你当选了红衣骑士,一定要先去找到那位大臣,让他给你一些忠告和建议。当然,如果你落选了,那就回来吧。有时候,平平淡淡过完一生,说不定才是最大的幸福。”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变得有些温柔。弗雷德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奥德里奇,忍不住有些惊讶。 面对分别的时候,他果然还是一个温柔的父亲啊。 这让弗雷德的鼻头微酸。 他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坚定,身体打得笔直:“父亲大人,不,凯恩城的奥德里奇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无论是通过还是不通过,我都会把高地骑士的气概展露无疑,让王城的人都看到,我们作为王国之盾的毅力与勇气。” 奥德里奇第一次对着他,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这个笑容,略微还是有些苦涩。 离开奥德里奇的房间之后,弗雷德来到了他们之前的训练场。 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然后将一张羊皮纸埋了进去。 威廉见状,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弗雷德,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边往上面盖着土,一边说道:“我在埋葬记忆。” 羊皮纸上,记录着他和加洛德以及格洛丽亚的点点滴滴。 他们俩的死,构成了他的过去里,最重要的两篇章。 而此刻,他就要将这段往事埋葬,然后带着他们的期许,朝向新的未来。 出发的那天,天亮得很早。送别的人很多,不过弗雷德的母亲约瑟琳夫人则因为伤心过度卧于病榻而未能前来,倒是让弗雷德有些担心。 即将上马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对方的眼睛黯淡无光,但和弗雷德对上眼的时候,却又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劳埃德叔祖父,怎么会来这儿呢? 弗雷德有些费解,他不是对城堡里的众人都没有太大兴趣吗? 别说是为了给自己的学生送别哈,这么煽情的行为,这个怪老头定是做不出的。 想也没想,弗雷德便走了过去,问道:“劳埃德叔祖父,您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老人的眼睛突然开始发光,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来,然后握住了弗雷德的手心,低声说道:“你记住,到了王城,无论如何,都不要靠近教廷。” 弗雷德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他继续问道:“叔祖父,您是知道什么吗?” 对方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像是在忌讳有人偷听一般,他松开了弗雷德,转过身拖着跛足艰难地离开。 弗雷德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周围,全都是凯恩城里的熟人,想来也是不存在什么“隔墙有耳”的吧? 每个人都沉浸在告别的悲伤之中,并没有人注意到穿着一身灰的老人。 “不要靠近教廷”,这就像一个魔咒一样,在弗雷德的心底不住地挠着,反而让他心痒起来。 82 回形山的奇遇(上) 通往王城的路,在这个山路口分成了两条。一条专供竞选红衣骑士的人进入,另一条则提供给其他人。 弗雷德和威廉从马上跳下来,从这里开始,他们就得全程步行了。 上山的入口处,有几个骑士在此把守,一看到弗雷德他们过来,便都伸出剑比出了一个十字,挡住了他们前行的步伐。 “把身份认证拿出来看看。”站在最前面穿着全副盔甲的骑士说道。 弗雷德连忙将揣在怀里的信封递给了骑士,对方接过看了看后面的封蜡,便点了点头将信封交还了回来。 “你们是今天最早到的骑士呢,后面的人都是跟你一起的吗?” 弗雷德知道他说的是威廉,忙不迭的点头。 “行,你们走吧。不过,要注意,一旦进去之后,就不要再从这条路返回了,否则就算是自动弃权。还有,沿路上不准落下任何东西在地上,一旦被发现,视为作弊。”其他人立马把剑收了起来,为弗雷德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当走过去的时候,他听到那几个骑士窃窃私语道,“怎么,高地贵族都这么穷吗?还有穿这样的?” 弗雷德有些困惑,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真丝衬衫,心想这都算穷,那其他地方的贵族难道是拿金和银做衣服吗? 再说,自己可不穷呢,弗朗西斯商店已经开了二十家了,几乎承包了整个高地地区的业务,即将往其他地域发展。 当走过路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去,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跟了个穿着亚麻短袖短裤的少年,对方的头发又长又乱,脚上的草鞋也已经开了口。 不只是他,威廉也跟着皱起了眉,他先弗雷德一步开了口,问道:“你谁啊?干嘛跟着我们?” 对方立刻露出了笑脸,弗雷德注意到,他的五官不能算是好看,不过因为这笑容的缘故,倒是颇让人觉得亲切。 “哈哈,我也不知道,就跟着你们,然后就进来了。我还不认识你们呢,你们是谁啊?穿着这么好,家里应该很有钱吧?” 威廉不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苦笑着说道:“是你跟着我们的,还问我们是谁。怎么,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把你拐卖了吗?” 长发少年倒是不慌不忙,“我又不值钱,也不是大姑娘,怕个什么。我叫做马修,来自高地一个小村庄。这下你们可以自我介绍了吧?” 威廉和弗雷德不由对视了一眼,弗雷德开口问道:“马修?你没有姓氏吗?” 对方摇了摇头,“我们那个村的小孩,都只有名字,没有什么姓氏的,我父亲跟我说,咱们全村都姓石头。” 这下可以确认,眼前这个男孩绝对不可能是贵族,自然也不可能是来竞选红衣骑士的。 弗雷德不由问道:“你知道这条山路是去哪儿的吗?” 对方露出有些迷茫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我是跟着一位骑士去王城竞选圣骑士的,不过半路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他们人都不见了。我紧赶慢赶才到这儿来,看到你俩应该是要去王城的,就跟着你们了。” 威廉不由露出了一贯嘲讽的微笑:“那你可走错地方了。这条路是竞选红衣骑士的,你应该走另外一条路。” “啊,是这样吗?那我就先出去了。”少年说着,转身便要走,却被弗雷德叫住了。 “我看你这迷糊的样子,一个人怎么去王城啊。反正都是去当骑士,目的地也是一样的,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吧,咱们到了王城再分开。” 弗雷德说道,“我叫做弗雷德·威尔森,这位是威廉·沃顿。别看他嘴臭脸冷,实际是个热心肠。” “喂喂,我什么时候嘴臭脸冷了?”威廉在一旁不满地撇了撇嘴,他背过身去,说道:“好了,你俩别在这儿磨蹭了,咱们得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穿过这座山,不然今晚可就得在这荒山上面睡觉了。” 马修的表情变得极为夸张,“啊,我可不要在这种地方睡觉啊。”他说着,便奔到了最前面去,“弗雷德、威廉,你们快点啊。” 弗雷德露出了苦笑,这小子穿得最为单薄,行动反而方便许多,真是让他羡慕不已。 一路上,马修都显得十分快活,一直在哼歌。 “大地之神伊尔斯,大地之神伊尔斯,赐我人间以光明,赐我人民以平安。大地之神伊尔斯,大地之神伊尔斯……” 他唱着那只高地人人都会的小调,但是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拐得千奇百怪,要不是这歌词熟到弗雷德耳朵能生茧,绝对是不能把这首歌和他唱的连上线的。 “这人五音不全吧?”威廉在身后小声吐槽道。 “想来应该是。我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比帕尔唱歌还要命的人呢。”弗雷德原本以为,这世上没人能超越帕尔的猪拱食型唱法,然而却败给了马修的魔音灌耳。 不过在前面的少年倒是没有感受到身后的低气压,依然开心的唱着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着。 很快,他发现了一家小店,连忙招呼道:“弗雷德,威廉,你们渴没渴?要不要来喝点水休息休息?” 弗雷德想,你唱了这么久,是该你渴。不过走了这么长一截山路,他也能感受到此时的口干舌燥以及饥饿,于是便回过头看着威廉说道:“咱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威廉点了点头。 他们便跟着一起进入了那家小店。 店铺不大,只有三张桌子,老板的长相倒颇有特色,让弗雷德看了一眼便已经忘不掉。 发色瞳色都不算特别,不过他的左脸上却长着一个巨大的痦子,指甲盖大小,看起来颇为可怕。 弗雷德想,这个痦子可得好好注意不要摩擦到,否则要是癌变了的话,就更可怕了。 “三位骑士大人,要点点什么呀?小店有些山里的野味,可能是其他地方吃不到的哦。”看他三人坐下,店主便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介绍着食物。 “我不是……”马修刚要说话,弗雷德便用眼神将他制止了。 “嗯,给我们来只烤野兔,再来一个野鸭汤吧。面包来一篮,再煮一盘豆子。”弗雷德随意说道,店主连忙点头记了下来。 “我先说明,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马修说道,“所以,等会儿我一口都不吃。” “得了吧。”威廉不由说起了风凉话,“一个子儿都没有还吆喝我们进来,不就是想蹭吃蹭喝吗?遇上你啊,算是我们俩人倒霉,你可劲儿吃吧。” 弗雷德想,威廉果然还是个死傲娇。明明想让对方一起吃,却故意说得这么不堪。 他摇了摇头,还是得自己当这个和事佬,于是和颜悦色地看着马修说道:“既然都遇上了,那说明咱们三人有缘。这一顿算是我请你的,你就随便吃吧。” 马修不由吞咽了下口水,他说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肉呢。” 一句话,倒是让弗雷德觉得有些苦涩。贵族和平民,从出生起就有着天壤之别。 “马修,你为啥要来参选圣骑士啊?”弗雷德问道,他对圣骑士向来充满了好奇,不仅是穿着打扮的缘故,还因为2年前那个酒馆的发生的惨剧。 原本他想圣骑士是正义之师,但那次之后,却让他觉得有些恐怖,所以也有点理解,劳埃德叔祖父为何提醒自己,“不要靠近教廷”。 教廷里面,除了教皇和主教以外,还有圣女和圣骑士。 “要说的话,我也是不想的。”等到菜上来,马修已经迫不及待地掰下了兔腿吃了起来。威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呵,说是从来没吃过肉,但一来居然还能判断哪儿最好吃啊。 “不过我们村,每年都得派两个年满16岁的男孩去王城竞选圣骑士来着,今年刚好就轮到我了。他们给了我父亲5个银比特,所以我就出来了。” “那你不是应该有钱的吗?”威廉不解地问道,“5个银比特,也够你花好一阵了。” “我一分都没拿,全留给父母了。”马修说着,露出了傻笑,“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父母也是穷得叮当响。我父亲,他每到下雨、下雪还有冷天,全身的关节就疼,一年大半日子,都得躺在床上。我母亲不分日夜都在做活,不过她有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另外一只眼睛现在也有点模模糊糊。我们家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笔巨款,我自然是不敢花的。” 风湿和白内障,弗雷德在脑海里简要的判断着,无论是哪一种病症,放到现代都是很难治愈的。 他的母亲应该很快就会瞎了吧,眼睛里的晶状体会流动,一旦有了病灶,就会从一只眼睛向另一只蔓延。 这个故事,明明那么悲伤,可马修说着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容。 大概是因为过于沉重,威廉和弗雷德都有些吃不下眼前的饭菜来。只能看着这个瘦小的长发少年,看他大快朵颐,才能让心觉得有些宽慰。 “那你要是当了圣骑士,是不是就能为家庭减轻一些负担了啊。” 马修摇了摇头,“我才不要当什么圣骑士呢。我跟你们说,我们村可厉害了,每年派出去的男孩,都没有回来的,他们一定都是留在王城当上了圣骑士呢。不过一旦当了圣骑士,就不能再回家了。我家父母离开我是不行的,所以我不要当圣骑士,我要回家来。我要成为我们村第一个,选不上圣骑士的人。” 弗雷德露出苦笑,“你这梦想还真是与众不同。” “那可不,王城有什么好的,哪比得上我们村。”马修说着,又露出了傻笑。他手上还带着烤兔的油,有些脏脏的。他往身上随意地抹了抹,然后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金属链从衣服里面往外掏,露出了一个金属盒子来。他打开盒子,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羊皮纸来,铺开给弗雷德他们看。 弗雷德不由有些惊讶,这张羊皮纸上,竟然画着一个女孩。用黑色的笔墨勾勒而成,女孩的面孔算不上漂亮,眼睛不大,鼻子不高,脸上还分布着雀斑,但却颇为传神。 这样一张小纸上,竟然能画出这么传神的肖像画,这让弗雷德有些吃惊。 “这是我们村的玛丽。”马修说着,脸上竟然露出羞涩的表情来,“她可漂亮了,我都跟她说好了,等我回来,就要娶她为妻。” “这是你画的吗?”弗雷德好奇地问道。 马修点了点头,露出有些骄傲的表情说道:“对啊,怎样?我其他的不行,但画画画得还是不错的。” 这岂止是不错,弗雷德想,他绝对能够成为一个画师啊。 连威廉都有些惊讶,眼前这个脏脏的少年,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丹青妙笔。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两人不约而同的觉得,他应该成为不了圣骑士,但一定能够换种方式在这个时代留名。 83 回形山的奇遇(下) 等到他们休息完毕,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意味着下午已经开始。 一路上,马修依然十分快乐。 他不住地给弗雷德和威廉讲述着乡间趣事,顺便给他们科普玛丽有多么可爱多么温柔,听得这两个单身狗心里都毛毛的。 “不知道为啥,我居然觉得这个傻子,比佩恩还要幸福一些。”威廉开口小声说道,原本他想,佩恩14岁就已经娶到貌美如花的妻子,上次还传来讯息,他即将为人父,已经是他人生中遇到过最幸运的人了。 不过,听到马修讲述玛丽那快乐的声音,便让他有些动摇,忍不住改了判断。 “或许就是因为是傻子,所以才比常人更幸福吧。”弗雷德说完,叹了口气。 要是可以,他也想像马修一样当一个快乐的傻子。 “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走得这么慢啊?”马修回过头来问道。弗雷德想,让你穿这么厚,还拿着这么多行李和佩剑试试呢? 现在这么热,他也真的好想穿件短袖,短裤,再来一双人字拖,真是好不快乐。 嗯,想好了,下期给佩恩的设计图,就做人字拖好了。 “马修,你的体力未免也太好了吧,一路上叽叽喳喳你不累吗?”威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比起前面两个人的游刃有余,他显然有些体力不支。 还好现在走的这条道上绿树成荫,分散了太阳毒辣的攻击,才让他缓过气来。 “威廉,等到了王城,分开之前,我一定要给你画张画。”马修突然说道,“我这样看你,才发现,你长得好像个女孩啊,也未免太美了吧。” 弗雷德在旁边忍不住偷笑,你才发现吗? 威廉忍不住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向前扔去,刚好从马修耳畔擦过去,以示警告。“得了吧,你还是去画你的玛丽吧,我才不当你的画中人呢。” 弗雷德此时则是勾上了马修的脖子,说道:“马修,你知道吗,有种绘画艺术,叫做裸体画像。你以后啊,可以专门说服人来当你的裸模……” 石头扔到了弗雷德肩头,他感到一阵吃痛,不消说,这自然是来自于威廉的攻击。 “你这个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过一开口就是一本正经地教坏小孩子。”威廉说着走了过来,拍了拍手,“你别听弗雷德鬼扯,他要懂艺术,我就是大师了。” 弗雷德觉得一阵委屈,自己说的明明没有半点坑蒙拐骗的嫌疑好吗? 他这不过就是在帮助一个有天赋有技巧的男孩子如何走上老色批……不对,艺术大师的道路啊。 “哈哈。”马修倒是在一旁笑了起来,“你俩还真是有趣极了。对了,咱们走了多久了啊?” 弗雷德看了一下地上树影的倾斜程度,至少应该过了两小时吧? 不过,这一看倒是让他心生疑惑,他看了看周围的树木模样,不由皱起了眉头,在威廉耳畔轻声问道:“威廉,你看这一带,是不是有点眼熟。” 威廉环视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咱们走的这片树林,是不是和早上那一带有点像啊?” 仅仅只是一个猜测,已经让弗雷德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们这是迷路了还是鬼打墙了啊?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让他完全开心不起来。 “那我们现在是回头去,还是继续走下去啊?”威廉有些慌张,他想起之前遇到的守卡骑士说的,留下记号算是作弊,沿路返回则算是弃权,这还真是进退两难。 “如果我们真的被困在这里,那可能还不如返回去吧?”弗雷德此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看了看前面的马修,此时那个傻子还正乐呵的唱着歌,全然没有发现危险已至。 “马修。”他叫道,“你快过来,别往前去了。” “嗯,为什么啊?”马修有些困惑地转过身来,他快速地跑了过来,头顶上的树叶跟着风吹起,窸窣作响。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弗雷德指了指四周的树木,“总觉得,我们像是早上来过这儿了。” 马修倒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没有来过这儿,肯定没走错。” “他不是个路痴吗?你怎么还找他求证。”威廉露出苦笑,眼下他觉得,和马修选择相反反而是正道,于是拿定了主意要往回走,不过却被弗雷德阻拦住了。 “既然马修觉得没走错,那咱们先走出这片树林试试看?”弗雷德说道。 威廉想,要真到前面发现走错了,再回头,是不是就得太阳下山了啊? 他已经做好了住在山上的最坏准备,也只能祈祷这里没有什么野兽毒蛇出没了。 三人继续往前,很快便穿过了这片树林,在前方,有一家小店。 “我们去问问路吧。”弗雷德说着,便往小店方向走去。然而,随着他越走越近,违和感便越来越强。 怎么看,这个店的外部装饰,都和中午他们遇到那家一模一样。 豆大的汗珠垂在他的发梢上,他鼓起勇气跨入了店门,看到里面摆放着的三张桌子,中间他们坐得那一张上,甚至还残留着食物的骨头。 一抬头,便看到了左边脸长着痦子的店主,对方热情地打着招呼,说道:“嘿,你们又来了啊?” 这套近乎,可不能让弗雷德觉得有半点亲切。 他回过头去,威廉和马修已经站到了身后。 “这不是中午那家店吗?”威廉指着店主说道,“咱们中午见过的,是吧?” 对方立刻点了点头,标志性的痦子上面的那根毛跟着抖动。 弗雷德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回形山啊,果真是山如其名,走着走着居然会绕回去,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才能从山上走下去。 要是困死在这上面,那可就真是贻笑大方了啊。 没想到,还没到王城,还没见识到父亲口中的阴暗斗法,反而就折损在了这座山上。 弗雷德不由感觉身体一软,跌坐到了椅子上,店主连忙热情的过来招呼道:“要点什么?” 弗雷德摇了摇头,“店主,我想问问,还有多久,我们才能下山啊,我们好像迷路了。” “这可就不好说了。”店主露出了神秘莫测的微笑说道,“有的人很快就能下山去,当然也有很多人,便永远地困在了这座山上。你们知不知道,后山那儿有个乱坟岗,每年都会多许多具新鲜的白骨?” 威廉不由瞪了对方一眼。显然他并不能缓解他们现在的情绪,反而是加重了恐惧感。 马修站在一旁,反复打量着屋内陈设,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噘嘴,一会儿思索,一会儿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一个人在一旁演完了整台戏。 威廉看他这样,心想这个路痴一定是吓坏了,于是便过去好言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和弗雷德在,就算咱们在山上住一晚,你也不会遇到危险的。我们两个人剑术好得很,在整个高地,排不上前三也能有个前十。” 弗雷德在一旁露出苦笑,这个时候,威廉都还有心情卖弄剑术啊? 然而,马修的眼神却跟着更加困惑起来,他说道:“咱们今晚肯定就到王城了啊,住在山上干嘛?难道你俩没钱了?那感情好,我也没钱,咱们一起睡大街吧。” “谁要和你一起睡大街啊。”威廉不由有些生气,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八度,“我说,你能不能认识清楚啊?现在咱们是迷路了,能不能走出这座山都未可知,你好歹也配合着紧张一下吧?” 弗雷德在一旁苦笑道:“威廉,人家才跟我们刚认识,你别……” “谁说我们迷路了啊?”马修说道,“这个地方,我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来过,说明我们走对了啊。再走下去,不就到王城了吗?你们才是,又不累又不渴的,干嘛在这儿耽误时间。我可先说好,要是你们还不走,我就自己下山去了哦,不等你们了哦。” 弗雷德盯着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指着桌上的骨头说道:“你看,这不就是我们中午吃过的兔子留下的骨头吗?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马修走过来,盯着骨头看了一会儿,接着露出了笑容:“哈哈,这怎么可能是我们留下的骨头。弗雷德,你们也太笨了吧。” 这说得对面两人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马修看视线朝自己集中,于是露出了颇为得意的笑容说道:“今天中午,兔子基本都是我吃的,所以我对这些骨头可了解了。我的牙齿很好,所以骨头都嚼得很碎,你看这些骨头,全都有着完整的形状,怎么可能是我留下来的?” 弗雷德一听,便侧过身去观察了一下那些骨头。 的确,这些骨头都还成型,有的上面还带着些肉,可以推定,吃相应该相当文雅,和马修没有任何关联。 此时,他的心终于静了下来,开始思考起来。 山口的骑士说,不能留记号,最好也不要返回回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不是说明,通过这座回形山,也是属于骑士试炼的一个环节? 回形山……这个名字取得这么直白,不过就是想让人往迷宫上面去想吧? 与其说是个物理陷阱,不如说是个文字陷阱。 不过,这相似的树林和饭店,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脑袋里冒出了三个字,“障眼法”。 弗雷德此时抬起眼,看向了前方站着的店主。 对方和中午那位,长得确实一模一样,痦子上面带着毛,应该也确实是真的。 “马修,你看一下他,认不认识?”他指着店主,问道。马修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有些迟疑,不过很快就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没有见过他。”他肯定的说道。 这倒是让一旁的威廉哑然失笑,嘲讽道:“人家脸上的痦子都认识你了,你还说不认识他?” “长得虽然很像,但他们不是一个人。”马修坚定地摇了摇头,开始讲解起来,“你看,这位前额头发一共有48根,但之前那位,只有44根。这位嘴角有残留的胡茬,但先前那位胡茬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小孔。而且,这位的痦子上面一共有两根毛,一长一短,但那一位,只有一根长的。” 弗雷德听他说完,不由露出了佩服的眼神。 他观察果然细致入微,怪不得有这样的绘画才能。 大概在这样的天才眼里,所看到的世界和常人是不一样的吧? 也正多亏了他,他们才能有惊无险地通过这座回形山。 弗雷德这样想着,笑着站了起身,拍了拍威廉的肩:“咱俩今晚可得到王城请人家马修好好吃一顿才行。他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好了,该出发了。” 威廉此时仍然有些困惑,“喂,你该不会信了他的那些傻话吧?什么48什么44的,这都能分得出来?” “当然。”弗雷德点了点头。“威廉,我们不过是中了一个计罢了。这座山上的植被和店铺,是故意弄成了两头一样的,形成了一个回形,故名‘回形山’。店主应该是双胞胎,他们之间应该用了什么东西来传递消息,比如飞鸽传书之类的,将上面店铺遇到的事情传到下面来,从而形成一个完美的障眼法,让我们这些骑士被蒙骗。威廉,这座山就已经是试炼的一环了,不然,也不会说留记号就算作弊,返回就算弃权。” 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店主,此时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你们三人通过了。从这儿出去,到王城不过就剩下小半里路了。正式试炼5天后开始,我在这儿先恭祝你们取得好成绩了。” 此时,威廉才对马修流露出佩服的神色来。 他们从店里出发,一路脚步都格外轻快,不多时便已经来到山脚,城门口便已经在前方。 大城市的气息自然也随之而来,这么多通往的行人,是弗雷德和威廉前所未见的。 当然,更遑论马修。他们村一共的人口,都还没有这城门口一时的多。 “啊!王城……王城就在前方了!”马修指着前面,兴奋地开口说道。 弗雷德和威廉对视了一眼,再次忍俊不禁,发出巨大的笑声来。 84 私生子 天将暗时,弗雷德和威廉他们才拉着马修找到住宿的地方。 因为最近有红衣骑士和圣骑士选拔的原因,王城里每家住店住宿都异常紧张,基本是家家爆满。弗雷德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一间空房的,却被其他人抢了先。 对方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栗发少年,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消极厌倦。他冷漠地对着店家说道:“一间房。” 弗雷德连忙也挤过去,“我们也是,一间房。” 店主此时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说道:“我们店只剩下最后一件房了,所以……”他知道,眼前这些人都是来自各个贵族领的骑士,都不太好得罪,于是便提议道,“要不然,你们两位拼一间房?那间屋子挺大的,我们多准备一床被褥就行了。” 弗雷德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旁坐着的威廉和马修,“我们有三个人。不过你别担心,我可以开一间房,给三个人的价钱。” 出门在外,就没有用金钱搞不定的事情。 弗雷德不由露出了得意的表情,看向旁边那个有着厌世脸的小鬼,心想我可是个隐形富豪,你就乖乖放弃吧。 “五个人。”栗发少年淡淡开口回应道,“我一个人住,给五个人的房钱。” 好家伙,口气不小啊。 弗雷德仔细打量起对方来,穿着打扮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也看不出是个有钱人啊。再说,出来选骑士的,多半都是家里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怎么可能出手这么阔绰? “十个人。”弗雷德继续往上抬价,“我可以出十个人的价钱,而且我们有三个人,在你这儿消费午餐晚餐,也能让你赚得多一些,对不对?” 他一边威胁着店家,一边看着栗发少年的反应。 对方瞥了他一眼,露出看白痴一样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道:“我真是没有想到,有你这样的白痴,我随便抬了个价钱,你就傻傻的跟上了。这房子就让给你了,反正你有的是钱。” 弗雷德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不由恨得咬了咬牙,父亲大人说得没错,在王城里靠聪明是远远不够的。 这样的小坏种想来到处都是。 在对方要转身的时候,弗雷德将手放到了他肩头,钳制住了他,“既然你知道我有的是钱,那我也不计较再多付一个人的费用,所以,你可以和我们一起住。” 栗发少年伸出手,做出一副想要将弗雷德来个过肩摔的架势来,还好他及时松开了对方的肩膀,避免了这场无妄之灾。 “你这人,真是好奇怪。不仅要坑我的钱,我大人不计小人过,邀你一起住,你还想偷袭我?”弗雷德没好气地说道。 “呵呵。”对方冷笑道,“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吗?你用钱抢我房间在先,此时反而装好人,我能信你吗?再说,你手放我肩上,难道不是为了钳制住我吗?鬼知道你有没有安好心,万一是想把我骗进房间然后抢走我的衣服和钱财呢?” 小小年纪,对世界就已经充满了怀疑,这倒是让弗雷德觉得有些好奇,不知道这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不等他回应,威廉便已经一个闪现,拔出剑架在了对方脖颈上,冷冷地说道:“我朋友可不像阁下,满肚子坏水。我若没有看错,你刚刚是想偷偷拔剑吧?趁人不备,真是卑鄙。” 栗发少年不免有些惊讶,他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年,和旁边站着的金发少年,料想自己一个人是肯定打不过他们俩的,于是便松了口:“我拔剑不过只是为了护自己周全罢了。我们素昧平生,第一次见面就拔刀相向,这不好吧?” 威廉听罢,收剑入鞘。他走到弗雷德身边,说道:“这小子不过是辜负你一片好心罢了,咱们上楼去吧,就别管他了。” 弗雷德倒是并不在意,他走过去,朝着栗发少年伸出了手,说道:“我叫弗雷德·威尔森。周围几家店我们刚刚都去过了,家家客满,你要是不介意,今晚就委屈一下,和我们挤一下当个室友吧?正式试炼要等到五天后了,这几天陆续来的人会更多,今晚定不下来,你就更难找到房间住了。” 栗发少年原本还打算往外走,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略微合计,也不是毫无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只是,你们都有三个人,再多我一个,怎么住啊?” “不用考虑我的。”马修此时也站了起来,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不是来选红衣骑士的,是选圣骑士的。明天早上一大早我就得去教廷报道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栗发少年露出苦笑,那不也是明天早上的事情了吗?再说,少了一个,还是三个人啊,又没有什么区别。 弗雷德在一旁开口道:“这倒没啥,反正有被褥,我睡地上也不是不行。我和威廉都已经习惯在地上睡觉了。” “是你习惯了,可别带上我。”威廉说着露出了不满的表情,此时他已经背过身去,不看对方。 眼看对方倒是十分诚恳,栗发少年总算放下了心防,说道:“我叫塞缪尔·麦康纳,来自北地。” “咦,你从北地来吗?那怎么没有穿着毛皮啊?”弗雷德不由有些好奇。 塞缪尔瞪了他一眼,“北地虽然寒冷,但也不至于一年四季都是冬天吧,现在是夏天,穿得单薄一些有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放置完行李之后,他们四人便下来点了一桌菜。 王城显然比起高地和北地菜式的种类要华丽上不少,这让马修和塞缪尔都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不过威廉此前见识过弗雷德的香肠,便从此对尤若普食物没有多大兴趣。 弗雷德本人则更是兴趣缺缺,除非此时上一道孔雀肉,否则都很难让他震惊。 说起来,这还是弗雷德第一次和同龄人单独出门,身边没有其他的成年人相伴,不由觉得有些新奇刺激。 他往杯里倒满了葡萄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里送,在成年了之后,总算能够感受什么叫做大醉酩酊。 “塞缪尔,你父亲是北地的什么爵士啊?”酒过三巡,弗雷德不由有些好奇,主动向对方攀谈起来。 此时,对方冷若冰霜的表情总算有了些变化,复杂的情绪浮上脸颊。 好半天,他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我是一名私生子。” 这个回答,让其他三个人都瞬间沉默下来。弗雷德想,自己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为啥连问个问题都能戳中对方的伤心事。 不过,马修很快地回过了神来,露出傻笑说道:“没事没事,你就算是私生子好歹也有着自己的姓氏,不像我,出生就只有个名字,这个名字还是我爷爷的呢。我们全村都姓石头呢,比你的难听多了。” 这也能算安慰吗?不过以他的智商,这样的安慰能说出口也是不易。 威廉耸了耸肩,他想,这个时候是应该说说自己父亲的私生子与对方共情好,还是说说自己作为末子这辈子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在羊皮纸上还写不满一页会比较让人舒坦。 这样看来,全场唯一一个幸福的孩子,反倒是弗雷德。 这让他本人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最后,还是塞缪尔本人打破了沉默:“这倒没有什么。我虽然没有父亲,但我的母亲倒是非常爱我的。” 弗雷德总算是长舒一口气,缓过神来。 “不过,你既然没有父亲,能参加骑士遴选,是谁给的推荐信呢?”威廉倒是有些好奇,他和弗雷德不同,深知这些人不过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那当然是越了解越好。 “我叔叔是北地的麦康纳伯爵,他把自己的姓氏给了我,也为我做了骑士修行训练,让我有了自己的土地。不过,”塞缪尔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想才来王城的。叔叔一定要让我来王城参加红衣骑士试炼,而我实际上,不过就想和母亲过着平凡的生活,终此一生。” “我也是我也是。”马修就像找到了同伴一般,忙不迭地开口说道,“我也是,对什么圣骑士完全不感兴趣,我只想回家,回到父母身边,回到玛丽身边去。” “你说,这俩小鬼,选上的概率大吗?”威廉在一边小声地向弗雷德求证道。 “如果正常的话,那自然是选不上的。”弗雷德一边喝着酒,一边下着判断。 既然无心,那自然也很难通过那么困难的试炼。 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他也不敢下死结论,于是便对着威廉说道,“不过这很难说,有时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切还是随缘吧。” 毕竟有时候,奶死婊活,反向flag还是很容易成真的。 他可看过太多说着自己是陪朋友来参赛的老凡尔赛人,最后自己成功了,朋友则是早早淘汰。 机会很多时候不是给准备好的人的,而是故意开玩笑一般,谁意愿越是淡薄,便越要给这个人以诱惑的苹果。 尽管嘴上说着习惯,不过真的睡到地上的时候,弗雷德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这王城的地板,怎么也如此坚硬啊?咯得他脊背生疼。 这一夜,可真是格外漫长。 月光如水,均匀地撒到教廷的每个角落,自然也没有绕过教皇所在的房间。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看起来不过只是一个垂髫暮年的慈祥老人。 对着眼前的神像,他做完了虔诚的祷告。此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进入的是王城教区的大主教,对方毕恭毕敬地向他鞠躬行礼,“大人,他们都已经到了。” “嗯。”白发老人点了点头,“今年来了多少人?” “499人。”主教回答道。 “怎么会是这个数据?”教皇显然有些大惑不解,他们今年遴选的地区共计250个,每个地区出来俩人,怎么也不应该是499呀。 “有个人路上上了厕所之后就不知所踪,或许是迷路了也说不定。我已经差人去寻找了,不过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也没有太大区别。” “卢克,这区别可就大了,万一他就是选中之人呢?”教皇露出有些责备的神色,“每年都是500人,今年也应该不例外。等他来之前,就先别进行仪式了。” “是,大人。”卢克主教心里清楚,这位教皇大人是多么谨慎妥帖的人,因此只能应和。 “对了,继承人到了吗?” “回大人,城门已经传来了消息,今天已经进城了。什么时候带他去王廷呢?”卢克讨好地询问道。 “我跟陛下聊过了,这个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先让他去到陛下身边,等到时机成熟再公布也不宜迟。现下,可千万别让那些公爵大人们知道这件事啊。” “您放心,相关的风声我已经让圣骑士们去止住了。”卢克说着,露出了笑容。 “这可真是罪孽,希望伊尔斯大人一定要原谅我们,这都是为了尤若普大陆才做出的牺牲。”说着,教皇在额头画了一个十字架,接着双手合十,闭目开始向着大地之神祈祷了起来。 卢克此时也抬起头,看向那副巨大的神像。 在石板上雕刻着的神像,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面目并不清晰,但心脏所在的位置却触目可见。 这便是他们神之岛岛民的先祖——大地之神伊尔斯。 85 弗朗西斯商店 第二天一大早,弗雷德和威廉便已经穿戴整齐,打算等会儿送马修去到教廷。 “他这个人嘴笨得很,看起来也不很聪明,万一解释不清,被主教认为他是中途脱逃,那就惨了。”威廉跟弗雷德耳语道,“所以,还是咱俩送他去比较好。” 尽管先前被嘱咐过不要靠近教廷,不过弗雷德想,只是站在门口罢了,应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于是便也点点头,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此时塞缪尔还在床上睡着,看他这样安静的睡颜,倒是比昨晚可爱了许多。 尽管这个人一到房间就立刻占领了床铺让威廉颇为不满,趁他睡着之后跟弗雷德吐槽了许多次“他就一个私生子,居然还这么挑剔”。 他们三人并没有将对方吵醒,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房间。 王城的街道比他们高地城镇的要宽敞许多,来来往往的除了行人,还有许多马车与骑着马的骑士。 店铺营业时间也比高地要早上许多,此时许多店家已经开始营业,一些人开始招徕顾客,一些人则是在打理卫生,将招牌擦得锃光瓦亮。 “你看,那些就是红衣骑士,看起来真是威风呢。”马修十分兴奋地左顾右盼,看着一列骑士整齐的列着队从城门口往里走,便指了过去。 威廉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指掰了回来,小声说道:“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指指点点的。王城跟你们乡下可不一样,遇到三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可能是王族血脉,把头埋低机灵点,别冲撞到他们。” 这话虽然夸张,但也并不算虚假。 伊文思王朝经历了十代国王的更替,由于继位者只有一人,而土地又属于五大公爵,剩下的王室血脉安置便成了问题。 不过,与普通贵族不同,伊文思这个姓氏在尤若普的分量还是很重的,所以,他们便都被允许留在王城,从事一些行政管理的岗位。 跟这代国王亲缘关系越近的,地位自然就越高。 远一些的,话语权就没有那么大了。 可以说,整座王城,大大小小的官加起来没有200也有150,街区划分也比高地要细致得多,每100米,就得换个名称。 不过,王城的土地面积还是有限,所以非继承者的孩子,大多还是会送来竞选红衣骑士。像他们这样有着伊文思姓氏的骑士,自然会有天然的加分,这是弗雷德他们远远比不上的。 “这个月的费用你们还没交呢,怎么,是不想开店了吗?”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弗雷德他们便回过了头去。 只见两个穿着打扮精致异常的男人正站在一家店门口,表情满是不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店主。 “回大人,小人这个月已经把钱交给了地区主管大人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闲钱了。我这生意,一个月下来,也就赚那么3、5个银比特,您就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弗雷德注意到,背后还站着一个7、8岁的小孩。 男孩的眼睛带着愤怒与恨意,注视着眼前那两个穿着华丽的大人,手也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你是在说笑吧?整个地区有多少街区,你给了地区主管,就不给我们这些街区主管了?我可跟你明说了,你这家店铺早就有人看上了,大名鼎鼎的弗朗西斯商店就要在这儿营业了。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收拾行李滚回乡下去吧,这个月的钱就算我们兄弟俩倒霉,不要你的就是了。” 听到“弗朗西斯商店”,弗雷德忍不住和威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 看来他和佩恩的生意是真的越做越好,眼看版图已经扩张到了王城啊。 这家店铺所在的地理位置也确实优越,所以才会被街区主管看上送给弗朗西斯商店吧。 说起来,弗雷德也得付主要原因。 毕竟生意之道,在于用银钱探路,所以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自然都会给当地官员送上一份厚礼。 “你带马修先去教廷吧,我处理点事儿。” 弗雷德刚要转身,便被威廉拉住了手腕。 黑发少年看着他一脸严肃地说道:“这儿是王城,可不是高地,你做什么千万不要冲动。”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说着,弗雷德对他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威廉也只好点点头,转身带着马修前往教廷而去。 不过,在弗雷德出手之前,另外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此时,栗发少年塞缪尔已经在大街上拔出了佩剑,架在了前来收钱的高个男子身上,他身旁那个矮胖的男人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不轻,颤抖着身子说道:“你,你,你……你要干嘛?” “我之前听人说,王城腐败透顶,一个铜比特都得掰成几份送给上面的官员。开始我还觉得夸张,没想到今天居然让我看到了现场。”塞缪尔咬着牙,一脸愤怒地盯着眼前两个男人,“人家本本分分做生意,什么都已经给了,你们还想要怎样?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民的勤劳肯干,这个国家还养得起你们这些蛀虫吗?” 弗雷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想为他鼓掌。 不过,也在心底开始担心,像他这般高调,最后害的人可能不止自己。 他看到先前唯唯诺诺的店主此时的表情变得有些恐惧,转过身拉起自己的小儿子便要逃走。 这事儿处理得极不漂亮,本来司空见惯的场景,此时竟然也招来了不少围观群众,要不了多久,红衣骑士们就会赶到了吧? 弗雷德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出手救救这个傻小子呢?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然后一把揽过塞缪尔,让他的剑刃偏离了高个男人的脖颈,笑嘻嘻地说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发现他跑得不见了,吓到两位大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银比特,然后客客气气地放到了对方手中。 拿到钱币后的高个子总算表情有了些缓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的褶皱,转过身看着弗雷德说道:“你兄弟有病,你怎么不看好一点?” “你才有病。”塞缪尔冷冷地盯着对方,顺便在心底鄙视了一番弗雷德。 他从对方的钳制下挣脱出来,满脸愠怒。 “你说什么?”一旁的矮胖男人总算回过神来,他拔出腰上的佩剑,直直向塞缪尔刺了过来 塞缪尔只是微微侧了个身,他便扑了个空,不免有些踉跄。 能在王城街道上佩剑的人,除了红衣骑士,自然就是皇亲国戚了。 弗雷德心底暗自叹气,果然这王城,三步就能碰到一个伊文思,真不是说笑而已。 “各位,请听我一言。”他站到了塞缪尔和那两个男人中间,“事情本来就很好解决的嘛。您二位是管这个街区的,怎么收缴店铺费用,我们这些外人自然是管不着的。我这个弟弟不懂事跑出来多管闲事,是他的错,所以刚刚也跟两位赔过不是了。” 高个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我们俩可不是你们那些乡下的小贵族,你弟弟没被我们扭送进监狱已经不错了。要是他进去了,2个银比特能不能见一面都还两说呢。” 果然是王城,物价就是比其他地区高了许多倍。 弗雷德想,看来自己多带了些路费在身上是明智的判断。 他忙从包里又拿出几枚银比特,放到了高个子手上,低着头讨好地说道:“是是是,大人您教训得对。” “对了,刚刚我听两位大人说到弗朗西斯商店要在这儿取址,是真的假的啊?”他刻意强调了商店名字。 高个子瞥了他一眼,然后傲慢地点了点头,“不错。怎么,你这个乡下人还知道这家店啊,是从高地过来的吧?” “正是。说起来,小人还和这家商店有点儿关系。”弗雷德说着露出了笑容,“说起来,我也算是老板之一吧。”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表情瞬间都出现了变化,他们来回打量着弗雷德,然后倏地爆发了雷鸣般的笑声。 “你?还老板呢,别逗我了。你别跟我说你就是来自高地的弗朗西斯男爵吧?我听说他孩子都要有了,怎么可能是你这种小鬼。” 弗雷德心底开始白眼连翻,虽然他不是佩恩本人,但要说的话,佩恩当然也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鬼啊。 虽然对方个子比自己高半个头就是了。 这也是弗雷德的痛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14岁发育期遇到的破事太多了,导致他这两年身高基本没有变化,卡在了永远的5尺9英寸。 跟着两个蠢货讲什么股份合作制,对方肯定也不知道吧? 弗雷德的眼睛快速地转了转,然后露出了笑容,心平气和地说道:“两位若不信,我可以写封信,你们二位可以交给跟你们谈合作的代表商人,看他们听是不听。” 两个人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问道:“信上写什么?” “让他们另外换个地方开业,不要这家店了。不过你们放心,送给你们的礼物他们是绝对不会收回的,如果能在你们街区开那感情自然好,如果开不了,也麻烦二位为他们引荐一下其他街区的大人。” 说着,弗雷德转过身看向一边呆愣着看戏的店主,问道:“能给我纸笔吗?” 店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到里屋,给弗雷德送上了纸笔。 塞缪尔在一旁看着,紧锁着眉头。 他实在是看不透,眼前这个金毛小子有着怎样的能力。说起来,他的财力确实与贵族次子的身份不符。不过,既然已经有钱有事业,又何必抛弃一切跑到王城来竞选什么红衣骑士呢? 这人果真是个怪人,不过比他初次见时,似乎又要聪明一些。 写完信,弗雷德没有装入信封,直接递给了面前的两个男人。“我就住在前面的客店,4天后还要参加红衣骑士试炼,如果你们发现有诈,随时欢迎回来给我难堪。” 听他这样保证,高矮两个男人才终于半信半疑,拿起信便往前走,消失在了路口处。 “我说,你为什么刚刚要阻止我?”这时,塞缪尔没好气的声音才在弗雷德身后响起。 他倒是破不在意,心想,你要真是勇敢无畏,那也不需要自己与对方交涉这么久了,随时提刀砍人不就好了吗? 弗雷德没有理会他,只是径直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俯下身,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说道:“弱者的愤怒,对于强者毫无意义。如果你今后想要替你的父亲出头,就得把你的脑袋用起来,等你变富变强,那些人就不会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了。” 这番话,让小男孩露出了有些迷惑的神情。 他也不好判断眼前的少年究竟是好是坏,但终归是帮他们家解除了一时的危机,拳头便也松懈下来。 弗雷德这时候,才站起身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儿就是王城,就算他想多管闲事,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他也不可能管顾得过来的。跟2年前一样,最后他能拯救的,始终还是自己。 此时,高矮两个男人正走到一处巷子的僻静处。矮个男人问道:“大哥,你不会真的相信了那小子的胡话吧?就他怎么可能是‘弗朗西斯商店’的老板啊?” 高个子男人不由露出了邪恶的笑容,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说是,可能真可能假。但我们可以满口咬定他就是假的,这小子很有钱,又住在咱俩管辖的街区,每天找找他的麻烦要点钱难道不好吗?” 矮个子这才跟着展露笑颜,“不愧是大哥,真有你的。” “嗯,想法很不错,可惜了。”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传来。 “谁?谁在这儿?”高个子循声望去,只看到建筑的塔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风吹起。 奇怪,如果是人的话,怎么可能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去啊? 此时,一阵风吹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只感觉到脖颈一凉,紧接着,鲜血便喷洒了出来。 直到倒下,他们都没能看清下手的是什么人,只能带着惊恐的表情躺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钱,要还给那人吗?”纤长的手指在对方的尸体上拨弄了一番,从里面搜刮出了快十个银比特。 长马尾男人将钱币放到手上抛接起来,抬起头询问着站在最高处的男人。 “上面只让我们保护继承人,又没说其他的。只要这两人不找麻烦就好了,这钱,咱们留着喝酒吧。” 说着,上面的身影便跟着消失了。一阵风后,长马尾男人也不知所踪。 86 九十九级高阶 时间顺利地来到了试炼日。 因为参加选拔的各个地区的骑士没有人数要求,所以王廷城墙外一早便已经围满了一堆人,粗略数数应该不下300. 平日一向对自己的剑术颇为自信的威廉,此时也有些心里没谱。 他看向一旁的弗雷德,只见对方正悠然自得的哼着小曲,音律和尤若普的民谣都不相仿。 “你紧张吗?”威廉问道。 弗雷德摇了摇头,“一看到人这么多,我反而就不紧张了。” “那你还真是奇怪,我和你刚好相反,原本还蛮有自信,但看到竞争者这么多,就有些担心了。” “我教你一套自我调节的好方法。你想想,红衣骑士选拔,本来就没有人数限制,资质好说不定要一半,资质差,十人中挑一人应该也没啥大问题吧?”弗雷德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举例子,“你看,这些人,有的一看就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看起来颤颤巍巍,这类人占了一半,咱俩是不是就已经自动进入下轮了?” 威廉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实如此。 他看了看这些人,基本功的优劣净收眼底,有些人站都站不直,更别说舞刀弄剑了。 “然后,这一半里面,总得有些光有蛮力,但脑子不行的人吧?你看帕尔,在我们几个里面,算是最不聪明的。但放到整个尤若普,也能算上中人之姿了。所以,这又得淘汰一半,咱俩又靠前了一点。” 弗雷德想,淘汰掉这些人,都已经只剩下1/4了。 威廉略一思忖,觉得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再来,剩下的人都是有智商有体力的,按理说就应该都入选了吧?当然,也可能有一些意外发生,比如突然着个凉,崴个脚什么的,你看我俩现在好好的啥事都没有,不就说明我们板上钉钉能够入选吗?” 威廉听完这番洗脑,已经对弗雷德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不住点头,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穿上红色骑士服的模样。 一旁侧耳偷听的塞缪尔,此时也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弗雷德。”他看向金发少年,“你怎么不想想,万一你们俩就是能力不行,智商不行早早被淘汰的那群人里面的呢?” 弗雷德注意到他,唇角勾笑。 这小子还行嘛,居然找到了他这套自创精神胜利法的破绽之处。 不过,此时他还是略有些得意的摇了摇头,“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来参加试炼的资格不就没了吗?” 塞缪尔听完,沉默不语。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说道:“你说得对,我其实根本就不想站在这儿的。”很快,他又叹了口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眼下,我家是回不去的,叔父分给我的土地,一开始就带着条件,我不来王城,便连普通骑士都做不成,还得连母亲一起被扫地出门到乞丐。” 弗雷德本来还打算打趣,当乞丐也没什么不好,还可以成立王国最大的情报机构——丐帮。 不过,看着对方有些心碎受伤的眼神,他还是把这句话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来都来了,何必再提这些不可能的假设呢?” 塞缪尔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嬉皮笑脸的少年,似乎也没有那么不靠谱。 虽然来自同性的安慰就是这样生硬,很难让人感动。 等到人到齐,便有一个看起来颇为年长的红衣骑士站上了王廷门前的高台,朝着下方的备选骑士们讲话道:“各位,请静一静。”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贯穿力极强。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便都停了下来,看向了对方。 弗雷德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昂起头,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灰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鹰钩鼻,不知为何,总让弗雷德想到了俄罗斯毛熊。 “我是这次骑士试炼的主考官,马克西姆·拉莫斯。诸位都是从各个贵族领赶来王城的勇敢骑士,相信你们也做好了准备,把生命献给我们的国王。红衣骑士的职责,便是保卫王城的安危,从入选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主人就再也不是曾经的贵族大人,而是我们的伊文思王。” 人群中开始有节奏地响起:“伊文思王!伊文思王!”的呼声,吓了弗雷德一跳,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非法集会。 他张了张嘴巴,做了个口型,想要跟着蒙混过关。 看着台下狂热的备选骑士们,马克西姆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大手一挥,声音便又停了下来,“试炼一共分为三天,每天的试炼,通过不了的骑士则被淘汰,无需参加第二天的试炼。今天的试炼主题,是体力测试。” 说着,他拍了拍手,便有两个年轻一些的红衣骑士走上前来,为他拉开了一副画卷。 在羊皮纸上,画着一座台阶,细细密密,看起来有将近百来层。 “你们知道,画上的地方在哪儿吗?”马克西姆问道。 弗雷德在人群里摇了摇头,鬼知道什么地方才会修这么没用的鬼玩意儿。 你修座塔也好吧,怎么修个台阶,难道是让人做台阶实验的吗? “难道是神之岛的‘成神之阶’吗?”人群里有人高声地回答道。 弗雷德不由好奇地看向威廉,小声问道:“什么是‘成神之阶’啊?” “这你都不知道啊?看来神学课没有好好上吧。”一旁的塞缪尔不由发出轻声的嘲讽,“‘成神之阶’就是伊尔斯进入神界时所走的台阶,据说直入云霄,连通神界与人界。不过这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有种说法,当伊尔思打开神界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台阶便消失了。于是他便永远地留在了天上,再也不能步入人间。” 这说的,好像成了神还很稀罕来人间一样。 而且这神也太不高级了吧,居然不能飞,还得靠台阶才能爬上天去,还不如造个火箭,多省力啊。 “不错。不过真正的‘成神之阶’只存在于神之岛,而我们王城,则有它的复刻品。诸位都是大地之神忠实的子民,所以这第一关,就用这致敬的遗迹,让我们的神替我们挑出合格的勇士吧。” 山寨就是山寨,换成“致敬”就合理了吗? 不过,还没等弗雷德在心底吐槽完,马克西姆已经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两个红衣骑士跟在他的身后,对着人群挥了挥手,于是大家便都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你说,这个‘成神之阶’会在哪儿啊?难道是王廷里面?”弗雷德问道,“难不成国王陛下每天办完公,还得爬爬台阶锻炼一下?” “嘘。”威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小声点,别忘了周围都是些竞争者。要是你言行不当被举报了,可就失去资格了。” 弗雷德撇了撇嘴,决定还是闭嘴为好。 等他们停下来,这时候弗雷德才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王廷,而是教廷。 站在门口的白衣圣骑士看到他们一行人之后,跟马克西姆打了下招呼,便就拉开了门闸,让这群人通行而过。 劳埃德叔祖父啊,虽然您让我不要靠近教廷,可这儿是考场,那也只能进去了。 弗雷德在心底对老叔祖父感到有些抱歉,不知为何,看到门口那两个圣骑士,他竟然觉得有些紧张。 等到人都走进教廷之后,马克西姆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圣骑士,语气有些不佳地说道:“麻烦二位跟主教大人带句话,让你们的人做事的时候干净一些,不要净让我们做些善后的事儿。” 看起来比他年轻很多的白衣骑士不由轻笑开来,有些挑衅地回应道:“这可不成。交代我们做事的只能是教廷。现在把王廷的任务分给我们,还不是因为你们无能。怎么,杀两个废物,还得我们自己处理尸首吗?” 马克西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俩可不是废物,好歹他们也是伊文思家族的血脉……” “都过了这么几代了,他们和我们这些神选之人有得比吗?”白衣骑士依然不急不恼,“大人,您再不进去,闸门就要放下去了哦?” 马克西姆恨恨地盯了他们一眼,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来到教廷还敢找麻烦,真是不看看自己有多弱。”待他身影消失后,白衣骑士便向着身边人吐槽道,“泽维尔应该听到了吧?他肯定会传回给教皇大人,让他带个话给国王管好自己的狗。” “泽维尔没有那么无聊。”另一个圣骑士冷冷地回应道,“你看到了吧,那群人里面有继承人,萨维恩和他现在应该已经忙起来了吧。” “说的也是,希望这个继承人稍微有点用吧,别让他俩太累。” —— 等来到所谓的“成神之阶”脚下,弗雷德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居然真的有人这么无聊,修了一个这么高大的台阶吗? 他仔细观察着这个奇特的建筑,每层宽约5米,高约半米,共有99阶台阶,换算下来,至少也有15层楼高。 这个试炼,从一开始考的就不止是体力,还有勇气。 据说,90%的人都有恐高心理,其中10%算是极为严重的恐高症。 单纯爬台阶还好,要爬到最高处去,还得从那儿返回回来,光是站在上面,一定都会腿脚发软。 不过两边倒是已经挂好了许多绳索,如果在中途想要选择放弃,可以从绳索上滑下来,这点倒是比较人性。 弗雷德碰了碰一旁的威廉,“这个,你行不行啊?” 此时,威廉正仰着头看着这座建筑发呆。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然后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搞得弗雷德一头雾水。 “你这回答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行也得行。”威廉说着,深呼吸了一口气,“弗雷德,要开始了。” 是啊,要开始了。弗雷德看着周围众人已经做好了全力攀爬的准备,不由也凝神屏气,开始紧张起来。 87 第一道试炼(上) 随着人群开始迫不及待地往上奔走,弗雷德只是抓住威廉的手臂,示意他放慢脚步。 “这个可是计时的啊,我们走这么慢,真的可以吗?”威廉往下面放着的一个巨大计时沙漏看去,不由有些紧张。 按照现在的掉沙速度,应该不到一个小时,计时就会结束。 弗雷德心里也很了然,不过他从跨上台阶那一刻开始就在计算,每一脚跨上去,大概会损失多少精力。 台阶实验在中学时期的体测经常遇到,常常用来替代1000米考试,因此最重要的是测试耐力。 中国人常说,欲速则不达。 要想扎扎实实地爬完这99层台阶,显然靠冲锋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朝向威廉说道:“威廉,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跟废话有什么区别吗? 威廉有些无语的点了点头,“要是不信你,干嘛还来参加王城试炼呢?” “好。”弗雷德深呼吸了一口气,“就你这句话,我就会包你通过。从现在开始,你的步调要和我一致,并且连呼气吸气的频率都要和我一样,能做到吗?” 威廉听着对方的呼气吸气声,似乎比平时要明显许多,跟上并不困难。 “不过,调整呼吸一致,有什么用吗?” 弗雷德想,这个问题应该从何回答呢? 自从两年前被擒之后,他对自己的身体就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逐渐能够掌握身体的恢复能力。 当时也陪着布拉德里克爬过好几次楼梯,到后面,他渐渐就掌握了一种能够全程不喘气的攀爬步调。 眼下,他就得把这招传给威廉。 “你试试就知道了。” 半信半疑之间,威廉和弗雷德已经连续向上爬了20阶。 一般到这个时候,身体的酸痛感就会隐隐作祟。 加上此时太阳正烈,原本那些冲刺的人在此刻也不由停住了步伐,汗珠挂在他们额头上,每迈出一步,大腿上的肌肉线条都清晰可见。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威廉觉得有些轻松。他不由往回看去,这时候倒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回头。”弗雷德提醒道。现在距离地面应该是超过了10米,这种高度,倒是摔不死人。不过也很难说,要是像他们这样后脑勺朝后失足了的话,那可就是一击毙命。 “等会儿咱们还得从上面走下来,那才是最可怕的呢。”威廉的气息不由开始有些乱了,脚也不知不觉的跟着发抖。 “等会的事等会儿再说吧。”弗雷德倒是不很在意。他对于高度的恐惧没有那么夸张,或者说,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便失去了恐惧。 此时,他还有余力环顾四周。身边许多年轻的骑士,都气喘如牛,一些在他们前面的人,也逐渐落后了下来。 其中有个矮胖的少年,只是回过头瞥了一眼,就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在台阶上留下湿漉漉的一滩。 他整个人的脚都在打颤,嘴里不住说着:“我不比了,我不比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接着,便坐在他那摊体液上嚎啕大哭起来。 下面的人倒也并不在意,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捂住了鼻子。 还有一个人则是直接用脚尖踢了踢他,装作无意一般地说着:“你怎么在这儿挡路啊。” 走在上面的人则是回过头来对着他发出了无情的讥讽笑声。 “就这样的人还好意思来选红衣骑士啊?真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你看他,胖成这样,能爬到这儿都不容易了。你想想,你家养的猪会爬楼梯吗,哈哈哈哈。” 弗雷德觉得有些无奈,但也明白这不过是残酷的竞争罢了。谁会对自己的竞争者好言相向呢? 他能做到最大的温柔,大概只是投以同情的目光。 “你怎么了?”看他停滞下来,威廉不由好奇地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看像这样中途弃权的人,最后会怎样。”弗雷德说着,便往上面迈了一阶,用眼角余光注视着下面的动静。 那个胖男孩已经完全走不动了,即使下面监考的红衣骑士百般谩骂,他也不能靠自己走下去。 最后,还是那两个骑士跑了上来,然后拽起胖男孩,将他甩到台阶一侧的绳索上,让他滑了下去。 这一切,大概就在一两分钟内解决了。 弗雷德不由暗自佩服,不愧是成了红衣骑士的人,无论是体力还是勇气都远胜他们。 看那两人的动作和呼吸频率,连上20层都不带喘气的,真是太可怕了。 “王城的人,未免也太强了吧。”像是自说自话一般,弗雷德不由这样评价道。 威廉则是觉得颇为正常,他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毕竟五大地区的高手基本都聚集在了王城,能成为红衣骑士的人本来就得有两把刷子,做到这种程度,并没有什么值得注目的。 他抬头向上望去,似乎顶还相距甚远,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倒是让他觉得有点密集恐惧症发作。 “对了,弗雷德,你看到塞缪尔了吗?”威廉问道。 弗雷德摇了摇头,似乎来到教廷之后,他们就与对方走散了。 “既然他不在后面,那应该在前面吧。这个北地来的小子,毕竟也是耐过苦寒的,体力比我们好也说不定。” “那怎么可能。”威廉也有些不服气,“我们高地到处都是爬坡上坎的,不跟这台阶差不多陡峭吗?” 弗雷德露出苦笑,威廉这人什么都好,唯独爱在嘴上逞强。像他这样的个性,以后应该不会讨女孩子喜欢吧。 这倒是让弗雷德略微有些暗爽,心想自己以后还可以拿对方当僚机,反正这木头,也不会懂男女情事。 等爬到快一半的时候,弗雷德和威廉能发现,领先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人都被他们甩到了身后。 这让威廉不由有些骄傲,露出一副自信的面孔,像是在说,“我就说了咱们高地是有先天优势的吧”。 “塞缪尔。”此时,栗发少年的后脑勺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弗雷德便立刻喊了起来,引来了对方的回头。 这一回头,倒是把塞缪尔吓得够呛。 倒不是因为弗雷德和威廉的缘故,而是此时距离地面已经有将近30米高,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腿软。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安抚着自己的心跳,然后绷起脸看向刚刚大跨步追过来的弗雷德和威廉说道:“你们叫我干嘛?看起来体力还挺好啊,在这儿还能跑得动。” “那是。”威廉露出嘲讽的笑容,“跟你这个北地崽子不一样,我们高地都把爬楼梯当喝水一样的。” 弗雷德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他的人设变成了吹牛不打草稿啊。 当然,这也许是一种心理压迫,很明显,塞缪尔的表情变得有些谨慎。 对方也太单纯了吧,这么浅薄的语言攻势都能奏效。 “别跟着我。”塞缪尔转过身,立刻开始往上攀登起来。他的腿有些酸痛,每次都要抬上半米多高,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只是,在那两人面前,他可完全不想示弱。 此时,太阳正盛。每个人的汗水都顺着额头、衣服、裤管往下滴落,在台阶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水洼。 这个时候,他们再次感受到了这个试炼的恐怖。 原来,还有一坑,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挖下的。 原本就修得老高的台阶,上面积累了水之后,就会变得更滑。 如果不是走在最前面的人,一个不小心,便会被这些汗水阻碍到。 弗雷德不由暗自有些佩服提出这个考题的人来,心理如果不足够阴暗,怎么会想到这么变态的试炼。 此时,塞缪尔的体力基本到了极限,加上走得匆忙,再迈入下一级的时候,突然感到了脚下打滑。 糟了。 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他的重心开始往下坠。走到这个地方,如果摔下去,死倒是最其次的,半途而废才是他不甘心的。 他为了母亲,明明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可最后还是没办法成为她的骄傲。 要是没有来王城就好了。 他不由闭上了眼睛。 “塞缪尔!”弗雷德和威廉看到他失足,异口同声地大喊了起来,然而他们根本来不及过去扶住对方。 弗雷德抬头看了看,走在塞缪尔前面的那个男孩正回过头露出十分诡异的微笑。 他刚刚一边爬楼梯,一边不断地甩着头发,故意把所有的汗滴都甩落在他走过的台阶之上。 这样暗算别人,未免也太卑鄙了吧。 此时,耳边突然有风吹过。吹得弗雷德和威廉的头发都开始凌乱,遮住了眼睛,看不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人痛苦的哀嚎。 等风停,他才看到塞缪尔此时已经跟没事人一样的站到了最前面的台阶上。 而那个暗算他的男孩,现在则是被悬挂在了台阶边缘,只能用手扒住台阶,用尽全力想要爬上来。 是那阵风吗?吹起了塞缪尔,却刚好把这个人撞到边缘去?想想也是完全不合理的展开。 弗雷德不由皱起了眉头,刚刚看到的,真的是自然现象吗? “弗雷德,那个人现在怎么办?”威廉不由问道。 “如果爬不上来,倒是可以用旁边的绳索降下去,生命安全应该还是能够得到保障吧?只是,如果从那儿下去,也就失去资格了。他刚刚爬得那么快,那么得意,此时却得到这个下场,也真是够悲哀的。” “我们要不要去救他?” 弗雷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总是嘴上说得难听,但心地总是如此善良。不过,这可是比赛啊。 他摇了摇头,“没必要给自己增添麻烦不是?再说,你看我俩这细胳膊细腿的,拉不起他反而被他带下去的可能也不小啊。算了吧。” 威廉觉得他说的颇有道理,点了点头,也不再去看那个失足的男孩。 弗雷德此时,只是盯着塞缪尔的背影。 那阵风吹起的时候,他的眼睛被遮住,所以没有看到前面的情形。 但,有一个东西是明确的,那就是风过之后,塞缪尔上去了至少十阶,直接变成了第一。 其中缘由,就连他也很难猜出,显然这是超过了科学判断的范畴。 等到他和威廉爬到顶处的时候,塞缪尔正站在最高处等着他们。 威廉有些惊讶,跑过去问道:“塞缪尔,你第一个上来,怎么不下去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弗雷德早就已经观测到了。 对方的膝盖正在不自觉地打颤,看来这么高让他有些害怕。 再加上现在还有许多正在往上爬的人,留出来的只有两边狭窄的通道。 刚刚才看过有人在边缘失足,任谁都不愿意去冒这么大的风险,独自下去吧。 谁都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使坏,故意将这些走在前面的人推下去。 如果说上台阶是体力战,下台阶就是心理战了。 88 第一道试炼(下) 沉思了一会儿,弗雷德看向了塞缪尔,提议道:“咱们三人结盟吧。” 对方挑了挑眉,“我凭什么要和你们结盟啊?” 弗雷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俯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怎么,难道你想要跟前面那个人一样,悬在台阶外面等着弃权吗?” 塞缪尔皱着眉头盯了对方一眼,确实,他们两个人,自己一个人。 如果对方想要害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他刚刚虚惊未定,发生了什么自己都不太清楚。 只是感觉,在那一刻,似乎有手扶上了自己的背,然后带着自己直接跑到了最前面。 那时候有人在自己身边。但当他站定的时候,便又消失无踪。 显然这种话是不能告诉其他人的,否则一定会被识破他刚刚有人相助,是作弊了。 此刻,似乎没有比和弗雷德他们结盟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咱们三个人就一起下去吧。只是现在到处都是攀爬的人,只有两边可以行走,我们应该如何下去呢?” “很简单,手牵着手。”弗雷德说道。 这个提议让塞缪尔的脸皱成了一团,“你这叫做结盟吗?这难道不是要死一起死吗?再说,你觉得可以这样手拉着手吗?” “为什么不可以,规则又没有说不行。”弗雷德笑着说道,“如果有人撞了我们其中的任意一个,另外两个还能将那人带起来,是不是万无一失?除非别人也结盟,把我们三人都一齐撞下去。” 细细想来,他说的也有道理。 即使有三个人同时向他们攻击,但使力不同,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威廉伏在弗雷德耳边轻声询问道:“你在想什么呀?为什么我们要帮他啊?” 弗雷德想,或许是反过来的。 他不过想要借的,是塞缪尔的东风。 刚刚的问题,在这一刻他已经大概有了思路,有人在暗中帮助塞缪尔。 只要跟塞缪尔在一起,他敢保证下台阶这一路,都不会遇到太大的危险。 他不是在帮对方,而是在帮自己。 只是,看塞缪尔的表情,对方应该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暗中相助。 自己刚好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为自己上一道保险。 想到这儿,他不由流露出得意的神色来,感慨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塞缪尔看着对方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也松懈了下来。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他对弗雷德说道:“行,结盟就结盟。” 然后,将手递了出来。 弗雷德连忙拽住对方的手腕,然后示意威廉也同样造做。 于是,这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一字型,开始往下行走。塞缪尔走在最前面,但明显他的腿脚有些发软,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都如同蝼蚁一般,每个人的头脸都跟着小了不少,反倒让他觉得看不真切而更加可怕。 弗雷德想,这人也太没用了吧。 不过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威廉,也好不到哪儿去。跟两个恐高症一起下台阶,或许真的是太难了。 于是,他对塞缪尔说道:“你跟我换个位置,我走最前面。” 不过,仅仅是交换顺序,倒没有那么多效果。 在松开塞缪尔手的同时,他狠下心,从自己的衬衫下摆撕开两条来,递给了塞缪尔和威廉。 这么名贵的衬衫,可就因为这俩臭小子毁了。 要不是现在的弗雷德太过于有钱,一定会心疼好久。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要保证自己的每一步都是坚实的,步伐一定要和我一致,仔细地去听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既然你们的眼睛这么没用,只会让你们全身颤抖,那就让我来充当你们的眼睛吧。”弗雷德说道,然后示意他们两人把布蒙在自己的眼睛上。 威廉倒是立马照做,他对弗雷德显然十分信任。 塞缪尔则踟蹰了许久。不过,当他看到身旁已经有人靠过来,显然他们也很快就要到顶下台阶了,便也顾不了那么多,立刻将布料围到了自己眼睛上。 “就听你这一次吧,你要是敢乱来,那我下去之后一定会割掉你的耳朵。” 弗雷德翻了个白眼,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死傲娇。 拜托,他可是直男,对傲娇男性可没有丝毫好感,不会觉得可爱,只会觉得麻烦。 弗雷德开始往下走,只不过行走在边缘,还是未免会让人有些害怕。 站在高处,感受到的气流流动的声音都是不同的。 高处的空气倒是比下面要清新许多,所以每次呼吸,都能感觉肺部似乎有清风滑过,相当的舒服。 不知为何,他竟然还有些喜欢这种有些刺激的行走在刀尖上的感受。 只不过,因为手腕被塞缪尔死死拽着,让他意识到肩上的担子还是略重的,于是便也没有那么快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然而,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弗雷德感觉到,身边有一个人正在往自己方向移动过来,撞了自己一下。 好家伙,这人还真是知道什么叫做打蛇打七寸。 眼下只有自己的眼睛是能看到的,如果因此失去重心掉下去,后面那俩人很可能反应不过来将自己救起。 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双手伸了过来。 “小心点。”对方留下一句话,便就赶紧离开,让出位置来,让自己能够调整好状态。 弗雷德注意到,那似乎是一个长发男子,头发高高的扎成了马尾。 他还想仔细看看,但又不好停下来打破现在的节奏。 “真是奇怪。”他自言自语道。 “什么奇怪?”蒙着眼睛的塞缪尔赶紧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那个人,我刚刚好像在上面看到过,怎么会到这个位置来呢?”弗雷德在脑海里搜索起来,不过还是没办法真切的回忆出与这个人有关的信息。 于是他便转移了话题,问道,“有没有感觉到下台阶比上台阶轻松多了啊?” 这倒是真的,塞缪尔不由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弗雷德是不会回头的,于是便说道:“是这样。” “那你们有没有做好准备,现在一口气冲下去啊?”弗雷德想,要是一直这么顺利不用怕别人的偷袭的话,那下去也用不了多久。 “那还是算了吧。” 弗雷德撇了撇嘴,这人还真是没有冒险精神。 不过他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真的跑起来惯性过大,那么像刚才那样偷袭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他观察了一下,现在最后的人也上到了一半以上的高度,也就是说,只要通过第50阶,他们的同盟就可以解散了。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那个马尾男的帮忙呢。 很快,他们便已经走过了人最多的那几阶,来到了空荡区。 这时候,塞缪尔他们总算松开了弗雷德的手,也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直接往空中一甩,布条便在风中开始起舞。 弗雷德想,你俩还真是暴殄天物,这可是真丝的诶,拿去当丝帕卖,也能赚100个铜比特的。 “现在,我们的结盟到此结束。”弗雷德宣布道。 塞缪尔倒是不以为意,“那好,我现在开始自己走就是了。” 不过,此时到地面还是有25米高,所以他还是极为小心的下降重心,往下面迈了一步。这样的小心翼翼随即迎来了弗雷德的嘲笑。 “小子,解散了之后,你就跟个小姑娘一样了吗?” 塞缪尔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说道:“不要你管。” 弗雷德并不在意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威廉,说道:“咱俩要不要来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从这儿跑到底下去,看谁比较快。”说着,弗雷德便径直往下奔去。 见他抢跑,威廉也忘了此处甚高这一事实,追着弗雷德背影而去,口中念念有词:“你说好的比赛,怎么可以这样偷跑啊,就算你赢了也不算!” “谁说的,我又没说规则不能抢跑啊。”弗雷德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下奔去。 “你这人……” 看着他俩的模样,塞缪尔不由也卸下了心理包袱。 他往下面看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不过就是这点高度而已嘛。 回头望去,上面他都去过了,下面不是容易多了吗? 尽管这场比赛与他无关,但现在他也很想参与,并且看看是谁能拔得头筹。 于是便也追了下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让弗雷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用这种方法来帮别人克服对高度的恐惧,自己为人是不是也太磊落了一点啊?没办法,谁叫他就是这样的活菩萨。 等他回到地面上,威廉和塞缪尔便也跟着下来,气喘吁吁地俯下身子扶着膝盖,抱怨道:“你……你这人……怎么……跟没事儿……一样……” 弗雷德露出微笑,那没办法,谁叫自己的身体比他们稍微特殊了那么一点,恢复体力这么低级的技能,他现在基本不用耗费时间,一边损耗,一边就开始复苏了。 “你们三位的名字是什么?”马克西姆站在他们身边,问 道。 “弗雷德·威尔森。” “威廉·沃顿。” “塞缪尔·麦康纳。” 马克西姆在纸上记录着他们的名字,不是抬眼看一下他们三人。 似乎都是寻常的少年,不过这一届的成绩倒还是不错。 他看了一下沙漏,现在下漏才刚刚一半,比去年参选的人的成绩还是要好上不少。 于是点了点头,“你们合格了,明天早上再到王廷门口报道,参加第二关试炼吧。” 此时,精疲力尽的塞缪尔和威廉才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来,不过高兴刚过,疲惫便已经袭向他们,此时二人不约而同的都软倒在地。 弗雷德不由露出了苦笑,看来这副担子又得交给自己了。等会儿还得把这两人扛回客店。 89 小偷 等他们回到客店的时候,刚过午时。 弗雷德的肚子有些饿,不过威廉和塞缪尔此时已经累得吃不下东西,于是他便自己在楼下点了一叠煮豆子,一叠羊羔肉,就着葡萄酒吃了起来。 “大人,行行好吧,给点吃的吧。”正在他吃饭的时候,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孩走了进来。 对方不到10岁,满脸稚气,圆圆的眼睛里似乎噙着眼泪,看起来无比可怜。 旁边那桌看到对方,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说道:“小鬼,你昨晚不是已经讨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大人们难道昨天吃了饭,今天就不吃了吗?”小孩理直气壮地回应着。 弗雷德不由在旁偷笑,别说,这还怪有道理的。 “这两位大人的意思是,你昨晚来了我这儿了,今天应该换个地方了。”看到那两个成年人脸上已有怒气,店主连忙出来打圆场,用眼神示意小孩快点离开。 “昨晚讨到了,我才觉得这个地方是个好地方,大人们比其他地方的有人情味多了。所以,我就要在这儿讨要。” 弗雷德此时才注意到对方,尽管刚刚表演出一种惨不兮兮的模样,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倒颇为理直气壮。 好家伙,现在要饭都要得这么不卑不亢,不愧是王城。 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将手伸到了怀里,摸了摸钱袋。 “你这小鬼!”那俩人再也受不了,其中一人直接将一盘菜打倒在了地上。还好尤若普使用的餐具都是金属的,所以倒还没有破碎。 小孩倒是颇不在意,双目含笑俯下身子去,“谢谢大人们了,上好的菜我就收下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将打倒在地的食物拾了起来。 能屈能伸。 弗雷德想,这样脸皮又厚,嘴巴又利的人,放到现代社会,应该会成就一番事业吧? 不过,此刻他倒并不很在意对方,只是将酒杯凑到嘴边,然后灌了下去。 这时候,小孩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便嬉皮笑脸地向弗雷德方向走来。 “大哥哥。”他叫得很甜,把弗雷德吓了一跳。对方倒是颇不在意,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上去,“我认识您。” 弗雷德被他这句话呛住,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你认识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是当然。王城每天来往的人虽然多,但是这么漂亮的金发,可不是到处都能看见呢。”这番话,让弗雷德很是受用。 那是显然的。 金发基因在现代社会基本都快消失完了,著名的某大国ex总统,也是染出来的呢。 他脸上不由浮现出得意的神情,自然被小孩尽收眼底。 对方继续发动攻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道:“大哥哥,我刚讨了些下酒菜,可是我没有酒喝,您能分我一些吗?”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弗雷德对着店主招招手,让他再拿一个杯子过来。 小孩此时非常开心,将手里拿着的纸展开,上面放着一些烤鸡肉,还带着灰尘,显然就是刚刚打倒那一盘。 “有肉有酒,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他并没有在意弗雷德的目光,脏脏的小手直接伸向了鸡肉,抓起一块便放入口里。 待杯子到后,弗雷德便为他斟上了一杯。 对方也没有客气,拿起来便往嘴边送。不过显然他并不胜酒力,只喝了一口,就有些晕晕乎乎,脸也变得红红的。 “哇,酒的味道原来是这样啊。”他感叹道。 弗雷德暗自好笑,这可不是什么好喝的饮料。 王城的葡萄酒产地应该是西方平原地区,所以酸涩有余,甘甜不足,和高地的略有差距。 毕竟昼夜温差大,才能储存甜分嘛。 “你说认识我,应该不只是因为我的头发吧?”弗雷德好奇问道。 小孩点了点头,“前几天在街上看到您跟那两个当官的交涉来着,因为您长相特别,所以我就记下了。一般人,可没有这种待遇呢。” 这说得,好像被他看上是莫大的荣幸一般。 “您要不要吃,我分您一点?”看弗雷德不再吃东西,只是注视着自己,小孩便把纸往弗雷德的方向移动了一下。 弗雷德连忙摆了摆手,他对地上的食物可不感兴趣。 尤其是鸡肉,别问,问就是有心理阴影。 “那您现在是吃饱了吗?那多浪费啊,上好的羊肉都没吃完呢。还有这鹰嘴豆,可是我最喜欢的。”小孩说着,便往弗雷德方向挪了挪,脏脏的小手直接端过弗雷德的盘子,倒在了他的羊皮纸上。 整张羊皮纸被油浸润,似是上了一层膜。 “你在这儿吃了不就得了?怎么,都得倒在纸上才好吃吗?”弗雷德好奇问道。 “我自己的已经吃完了。但我那些倒霉的同伴们,他们可没有我这么机灵呢,到时候得饿死他们。所以我只得好心的给他们带点食物回去。”说着,小孩便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开始将桌上的食物包了起来。 还没放入怀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的,向弗雷德的方向靠了过来。 “谢谢大哥哥您的酒了,这滋味,我真是一辈子都难忘。” 说完,他似乎有些头晕,看着就要向弗雷德跌过来。 不知为何,弗雷德竟然露出了笑容,就像是在欢迎对方一般。 小孩跌到他的胸口,又立马站起来,连连道歉。 接着抓起桌上的肉包,便开始往外走去。 弗雷德看了看胸口留下的漆黑的手印,再往里摸了摸。 果然,钱袋已经不见了。 还好,从小孩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对方在算计自己,他也在算计对方。 “店主,钱先记在账上。”说完,他便往外走去。 这件衬衫,看来是彻底报废了啊。 此时,小孩正掂着到手的钱袋在人群中穿梭。 日上三竿,中午的行人显然比早上少了许多。 他打开看,里面放着几十个银比特,不由感慨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这傻子,说自己是‘弗朗西斯商店’的老板,我才不信呢。不过他荷包里倒是有点东西,还不赖嘛。”一边说着,脸上得意的神色更甚。 他拐入一条小巷,招呼着同伴,叫道:“‘大耳朵’,‘死鱼眼’,‘一只手’,你们快过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这时候,缩在角落里睡觉的三个男孩才终于懒洋洋地坐起身子来。 他们的特征倒是和名字并无二致,一个男孩长着一对明显的招风耳,旁边衣不蔽体的男孩的眼神则是如同死鱼一般,又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看着别人。 至于“一只手”,那就更贴切了。 他只有一只手,也是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穿着长袖的人,其中一只袖管空空荡荡。 “羊肉,鸡肉,鹰嘴豆。”“大耳朵”在一旁数了起来,“还不赖。不过也不值得‘大眼’你这么高兴吧?” 男孩——“大眼”露出得意的神色,“当然不是这么点东西,你看,这个。” 他打开了钱袋,银币的光泽即使在黑暗的小巷子里也晃得他们有些睁不开眼来,好半天,“一只手”才说出话来,“你,你……你今天遇到什么人了啊?怎么这么有钱,这钱够我们交好几年的月钱了。” “大眼”白了他一眼,“有了这么多钱,咱们还做乞丐干嘛?拿去买个铺子做点生意不好吗?你说,这条街还有谁比我们更熟悉的,我们缺的一直就是一个机会罢了。” “哈哈。” 背后传来了讥讽的笑声,“大眼”循声转过头去,但并没有看到人。 不过太阳还是很快地暴露了那个人的行踪,影子径直投落到了巷子的阴影处。 “谁?”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针对他开店的想法一条条数落起来:“你也太天真了,‘大眼’小朋友。是,论乞讨,论小偷小摸,这条街没有比你们更熟悉的。但是你们知道这条街的铺子的租住价格吗?知道现在什么生意最赚钱吗?知道什么是客流量什么是商品宣传吗?这些可不是你有了几十枚银比特就能搞定的啊。这些钱给了你,就是一堆废铁。只有回到我身上,才能发挥功效啊。” “大眼”此时整个人都因为紧张而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个人是先前的金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