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隐奇录》 第1章 西风微软故人意 西风微软故人意 涿阳国。 陵川城。 西风渐深,天阔云远。 气朗水清,黄绿绵延,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炎炎夏日里冷冷清清的城郊,如今却是游人不断。 官道上,两辆马车对面而行,渐渐近了。 其中一辆马车中的车帘并未遮挡,车中坐着一位黑绸绣缎、商贾模样的人。 错肩而过时,瞥见是识得的人家,不免出声招呼。 “可是楚教头吗?” 闻得招呼,旁边的马车亦停了下来。 撩起车帘,露出一张朗目英眉的脸,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正是。”此人应道,”何庄主,这是从何而来?” “方去了汉蓟城,有些事务,如今正家去呢。”何庄主道,“楚教头这是何往?” “今日天和,带了内人与孩子们出城闲玩一回罢了。”楚教头道。 “如此,就不扰您雅兴了,得闲再去拜访。”何庄主道。 “便恭候尊驾。”楚教头道。 于是两相别过,楚教头自带了家人前行。 到得一处,远远闻得水流之声。 其妻夏氏道:“看这里倒清净,前面便是河川,让他们几个在这儿玩耍一回吧。” “也好。”楚教头应道。 于是夫妻二人领着三个孩子下了马车。 两个男孩儿大些,一个十一、一个九岁。 一个女孩儿,眼明如星,秀颜细唇,年方七岁。 “玩儿去吧,都小心着点儿。”夏氏柔声微笑道。 几个孩子便撒着欢儿地跑走了。 小女孩儿脚程慢些,却也矫健,跟在两个哥哥身后顽皮。 “看他们,都这么淘气。”夏氏微笑轻责。 “都还是孩子嘛。”楚教头亦面含微笑。 两人便在车边坐下,望着三个孩子在河岸边玩耍。 说了一会儿话,抬头寻看三个孩子的身影。 这一看不打紧,可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小姑娘已爬上了一棵三人合抱的柳树,那柳树的枝桠伸展在河面之上,这孩子就抱着河面上的枝桠往前爬,要去捉那尖儿上停着的一直墨蓝蜻蜓! “榆儿!”夏氏惊呼道,“快下来!” 楚教头亦是大惊,只喊一声:“榆儿别乱动!” 提步便奔了过去。 只闻得“啪”的一声,树枝霎时断折。 “啊!”榆儿便向河中坠去。 夏氏、楚教头大惊。 两个哥哥大喊:“榆儿!” 忽见一个身影闪过,榆儿突然落在了岸上。 一人银灰素衫,长身而立。 一面青色面具遮住了右边的半面脸颊。 露出的左边脸上光洁之色如琉璃一般,俊美异常。 “这位公子好身手。”楚教头向他抱拳道。 夏氏一边道谢,一边拉过榆儿,连声问道:“刮到哪里了吗?摔着没有?” “娘,我没事。”榆儿嫩声道。 歪头看了看方才救起自己之人,奇道:“大哥哥,怎么是你?” “榆儿,我们、又见面了……”那人向榆儿展开一个微笑。 这微笑、已蕴藉着无数言语。 “敢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楚教头道。 “幽绝。” 正是幽绝。 “幽公子,方才多谢援手。”楚教头道。 “不必客气。”幽绝道。 “方才公子所言,‘又见面了’,不知、是何意?”楚教头不解道。 幽绝闻言,怔了一怔。 榆儿却接了话,道:“那天我跟娘亲去姑母家里,回来的时候在一个漂亮的莲花池边见过呢。” 幽绝望着榆儿,一时无话。 “原来如此。”楚教头道。 “是了,”夏氏道,“那天榆儿是跟我说来着,说是遇到了一个不太说话的大哥哥,我却没见到人。” “幽公子也是陵川人氏吗?”楚教头道。 “不是。”幽绝道。 “哦?”楚教头道,“不知在陵川是久居,还是暂留?” 幽绝望了望榆儿,道:“暂居城中。” 说话间,却起了一阵凉风。 天色黯淡下来。 再看天空中,乌云渐密。 “老爷,看这天色,莫不是要变天了,不如早些回去吧。”夏氏道。 “便回吧。”楚教头点了点头。 与幽绝一揖,道:“在下纵威镖局总教头楚方直,日后若有差遣,必当效力。” “言重了。”幽绝亦与他一揖道。 楚方直与夏氏便领着几个孩子往马车走去。 “楚教头。”幽绝忽道。 楚方直回身道:“幽公子,还有何指教?” “不敢当,”幽绝道,“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但言无妨。”楚方直道。 “不知令嫒之名,是何人所赐?”幽绝道。 楚方直闻言,捋了捋微须,道:“这个、说来也是件奇事。” “哦?此话怎讲?”幽绝道,两眼便紧望着他。 “小女初生之时,手中握有一物,上面便镌着此名。”楚方直道。 “所握者,不知是何物事?”幽绝奇道。 “却是一只翠绿的竹编蜻蜓。” 楚方直道。 幽绝闻言,愣怔无语。 “幽公子?”楚方直唤道。 幽绝回神,继而道:“不知那枚竹蜻蜓,现在何处?” “年月已久,已失了颜色,如今是内人收管。” 楚方直道。 “原来如此。”幽绝道。 “老爷,该走了。”夏氏领着孩子们已上了马车,探出头来道。 “爹,快上车吧。”榆儿亦弹出头来喊道。 “这就来了。”楚方直道,向幽绝告辞。 幽绝便与他作别。 楚方直上了马车,车夫调转马头。 “大哥哥,有空来找榆儿玩。”榆儿向幽绝脆声道。 幽绝只微微点了点头,目送着马车走远。 待马车远得几乎不见了,便走入了路边的林木中。 渐渐地愈行愈快,赶上马车后,便不疾不徐地走着。 楚方直一家回转之后,幽绝独自回到城中居处。 此屋便在楚家后街。 沐浴之后,幽绝坐于窗前,拨亮烛光,取出一本经卷,凝神而观。 当日袁丘将此经交付与他,他便不曾离身。 当日越天城外之景,尤历历在目。 他已深知佛法深邃,又与麒麟之气相合相生,更不敢疏慢。 虽已熟稔于胸,仍勤谨诵读。 幽绝在此几日,因榆儿并不常外出,他便也深居于此。 过得几日,算来该是师父与榆儿之忌日,便启程往浣月回转。 行至一处深山,闻得刀剑之声,不免驱马查看。 却是几人围住一个男子,刀剑齐出,皆指其要害。 那男子身上多处负伤,血流不止。 此时寡不敌众,不过是勉强支撑。 幽绝横杖在手,跃入重围。 杖头却只是一个普通的圆状,未曾雕刻任何貌相。 一根三尺余长的手杖舞开来,围截之人便拿捏不住,刀剑脱了手。 “走!” 只闻得一声,霎时便去了个干净。 那男子险中得命,拖着伤处向幽绝道谢。 “不必客气。”幽绝只道。 望了望他满身伤痕,又道:“看兄台受伤不轻,在下有些祖传伤药,可助你愈合。” 说着,取出一个湛蓝瓷瓶来。 “如此,多谢了。”那人忙道谢,也是疼痛难忍,便凭幽绝替他上药。 幽绝一手扶住他伤处,一手洒些药粉在上。 扶住他的手暗暗催动麒麟之力,微微青光泛起,那人疼痛顿减。 那人奇道:“公子此药甚是神奇,不知可否赐予在下一瓶?” “此为祖方,恕不能相赠。”幽绝道,“你已解了急痛,回至城中寻了大夫,自会好转。” 说罢,自跃身上马而去。 那人便在后向他揖了一揖,自去了。 幽绝心中牵念陵川,昼夜不停。 十日后,赶至驰天庄外。 空山之中,只见黄绿参差,起伏如潮,并不见片瓦寸墙。 幽绝单手伸展,入得界内,巍峨堂皇的宅院便在眼前。 蟠龙雕金匾额上,“弛天庄”三字略有些褪色。 进得庄来,惊觉庄中气息有异。 此处如此隐秘,何人能来? 心中不免疑猜。 一面思想,一面朝庄中深处走去。 那气息亦越来越浓起来。 这气息…… 幽绝踏进一处庭院,高高的梧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形。 长箫静握,发色微霜。 “子卿!”幽绝惊道。 “幽绝,好久不见了。”子卿望着他微笑道。 “你也回来看师父了吗?”幽绝亦向他笑道。 “嗯。”子卿道,“你还和从前一般模样,我却已经老了。” 第2章 楚门惊落临华山 幽绝点头叹道:“是啊,已经三十多年未见了。” “三十多年了……”子卿亦叹道。 “这么多年,你去了何处?”幽绝道。 “四方游荡罢了。”子卿道。 “见你一切安好,师父定然也感欣慰。”幽绝道,“你已去祭过师父了吗?” “嗯,给皇上好好说了说别后之事,比从前追随皇上之时所说的所有的话恐怕还要多些,人上了年纪,就啰嗦了。”子卿道。 “这么多年未曾相见,是该好好说说。”幽绝道,“算来只有莫行,一直陪伴在师父身侧。” “莫行?”子卿奇道,“为何我却未见他?” “莫行他、两年前去世了。”幽绝道。 “……他也先我而去了吗?”子卿叹道。 “他自选了墓地,便在园中。”幽绝道。 “确像他的作风。”子卿点头道。 “你可去望他吗?”幽绝道。 “你方才回转,还未见过皇上,我先与你同去吧。”子卿道。 “也好。”幽绝道。 两人踏进屋内,屋内床榻、几案、雕花窗棱皆一如从前。 幽绝走至榻前,旋开暗门,两人先后踏入,沿着千姿荷花台阶,拾级而下。 两幅冰棺之中,驰天帝与安青容颜如旧,静卧如前。 幽绝便在棺前大礼祭拜。 子卿亦随之三跪九叩,行了大礼。 幽绝拜罢,又绕过冰墙,来至榆儿棺前。 棺中榆儿雪白狐身,安然如眠。 幽绝自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圣白如玉,轻轻置于棺上。 “仓促回转,不及去取千叶莲,这是回路上采得的,这个时节已是少有了。”幽绝道。 “此番又去了何处?可有寻到吗?”子卿道。 幽绝望着棺中雪白狐身,微微点了点头,道:“她如今已转为人身,便在陵川城内。” “陵川?”子卿奇道,“可是涿阳国的陵川城?” “正是。”幽绝道。 “你、不会错认吧?”子卿道,“这前世今生,何其玄妙,莫不是错认了人?” “不会,”幽绝只望着棺中,柔声道,“就是她,她终于回来了……” “那她、还记得你吗?”子卿道。 幽绝摇了摇头,道:“她果然在终忆城中,已将前尘全然忘却了。” “那你如何肯定便是她?”子卿奇道。 “她的额上,有我当年留给她的千叶莲封印。”幽绝道。 “千叶莲……封印……”子卿顿道。 当年与暗听在净月城外杀她之时,她额上忽然散出耀眼的金芒,便是这千叶莲之故! “那你如今有何打算?”子卿又问道。 幽绝默然一回,却只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如今只在她近旁陪伴罢了。” “你们前世有缘,既已寻到,今生可续。”子卿道。 “她已将我全然忘却,不知后事如何。”幽绝道。 “她可是、已许了人家了?还是,已嫁做人妇?”子卿道。 “未曾,”幽绝摇头道,“她年方七岁,尚在父母膝下。” “七岁?”子卿笑道,“这、倒是有的是时间。” 两人又去祭了莫行,方回至院中,在梧桐树下,榆木桌前,相对而饮。 “子卿今后有何打算?”幽绝道。 “是啊。”子卿道,“如今年岁不饶人,倒想寻个可意的地方歇歇脚了。” “我们多年不见,不如与我同回陵川,如从前一般朝夕相处,如何?”幽绝道。 “若你果然有此心,便是我老而有幸了。”子卿道。 “那便一言为定。”幽绝道。 “如此,我尚有些闲杂之事,待了得这些事务,便至陵川寻你。”子卿道。 “那我便在陵川候你。”幽绝道。 出得驰天庄,二人便在山中作别。 幽绝一声呼唤,一匹枣色烈马自林中踱出,颌下白须微垂,四蹄上亦各有一圈纤细而纯净雪白。 “这是……”子卿不由得奇道,“此马莫不是‘醉红尘’?” “嗯。”幽绝点头道,“是我在乌垂国边所得。” “了不得,”子卿道,“醉红尘日行三千里,踏险峻若履平地,你竟能得此马中之王,真是可喜可贺。” “只是有些缘法罢了。”幽绝道,“多亏了他,我才能每年回来祭拜师父。” 两人便作别,一往南,一向北,各自下山离去。 空山如旧,只余西风细语。 幽绝如来时一般,催马不停,昼夜不歇,一路赶往陵川。 十日后终于回至陵川城。 是时已过二更。 来至楚方直家门外,门内并未闻有何异声,却显得异常安静。 虽说这个时辰,该是她入睡的时候了。 不过榆儿从不肯安分入睡,或是四处跑着找娘亲,或是拉着两个哥哥继续淘气。 此时不闻声响,有些奇怪。 幽绝驱动麒麟之力,搜寻一回,暗自心惊。 这门内,并未寻到自己熟悉的气息。 幽绝定了定神,绕至后街,提身跃上墙头,轻轻落入楚家后院。 先至榆儿所居之处,灯火全无,不闻人声。 榆儿并不在屋内。 幽绝出了月门,却见厅中烛光摇曳。 幽绝隐身厅外,只见夏氏独立于厅中桌前,一时又来回走动,时不时向外张望。 “老爷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夏氏忧心忡忡地道。 夏氏的丫鬟合欢取了外衫来与夏氏披了,道:“夫人,您别着急,兴许已经寻到小姐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这丫头,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要是真有个闪失,叫我……”夏氏叹道,又抹一回泪。 “夫人,您别自己吓自己,小姐她吉人自有天相……”合欢道。 话音未落,却见一人银灰素衫,半面青色面具,突然踏入厅中,道:“榆儿去了哪儿?” “你、”夏氏吃了一惊,细看来人,奇道:“幽公子,怎么是你?” “楚夫人,”幽绝向她一揖,不及解释,又道:“榆儿出了什么事?” “午后之时,老爷让三弟子陶连和两个家人带着三个孩子出去玩耍,谁知三个孩子调皮,非要去山中捉松鼠,榆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不见了……”夏氏道。 幽绝脸色阴沉,沉声道:“是哪座山?” “临华山。”夏氏道。 幽绝立刻出了厅门,跃身至墙外,跨上醉红尘,向城外奔去。 暗夜之中,只见幢幢树影花形向身后疾速退去,不到三炷香的工夫,已至临华山脚下。 幽绝催马疾驰,径直上山而来。 在山中奔走一回,并未寻得一丝踪迹。 远远闻得楚方直及楚家人呼唤的声音,看他们打着灯笼、火把,走得已是疲惫,却亦是一无所获。 “快,都加紧找,仔细点!”楚方直道,声音中满是焦急。 幽绝催着醉红尘,继续找寻。 榆儿…… 你究竟在何处? 你我才刚刚重逢,千万、不要…… 第3章 醉梦真颜幻何年 醉红尘在山中奔走了两个时辰,幽绝麒麟之力不息,却没有一丝一毫榆儿的气息。 榆儿…… 醉红尘停在一个山崖边上,仰头嘶鸣。 黑夜难明,只觉一股寒气自山崖底下重重而来。 幽绝下得马来,手趴在悬崖边,向下探看。 然而暗夜之中,又无一丝星光月色,唯有一片漆黑罢了。 墨黑的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疾速的闪电,一声轰隆的雷声仿佛就在头顶炸了开来。 榆儿…… 得马上找到她! 幽绝跃上马背,催马回转。 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 幽绝忽然勒住了缰绳。 一根绕树的手腕粗细的老藤上,似乎有一片折断的新叶。 幽绝连忙翻身下马,来至藤前,仔细查看。 果然是一片方生的嫩叶,折断了半截,尚有几丝连在茎上。 幽绝抓住老藤,用力扯了扯。 这藤一端却是松动的,就耷拉着伸向漆黑的山崖底下。 幽绝探头望了望崖下,回身抓住老藤,向下滑去。 滑得一炷香的工夫,这藤竟还未有尽。 幽绝扯了扯藤身,继续向下滑去。 身上青光微微。 突然,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幽绝不觉心中一凛,继续向下滑去。 这气息亦逐渐浓密起来。 是那个熟悉的气息…… 幽绝不知心中是喜是惊,握着藤蔓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幽绝忙定了定心神,紧了紧抓着藤蔓的手,向下缓缓滑去。 忽觉身体有些虚空之感。 再向下滑得尺许,山壁上现出一个半人宽的石洞来。 洞中正透出幽绝无比熟悉的气息。 幽绝单足踏住洞口,探身向内。 掏出随身火折,打了起来。 忽觉有什么东西快速扑了过来。 火折亮起,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形,手里握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向他挥了过来。 满是泪痕的脸上,一双星眸跳跃着两点跃动的火光。 幽绝拉住她挥舞树枝的手,将她轻轻带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了她。 火光灭去。 温热的泪珠滚落下来,滴落在盖住她的襟袖之上。 “对不起,”幽绝哑声道,“我来晚了……” 怀中人怔了半晌,方发出一声:“幽、幽哥哥?” “是、是我,”幽绝道,“榆儿……” 榆儿忽然大声哭了起来,“我还以为是野狼呢……” “我来了,没事了。”幽绝轻抚她的头,柔声安慰道。 榆儿放声哭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 趴在幽绝怀中,犹自啜泣。 幽绝扯起衣襟,将她脸上泪痕轻轻抹去,柔声道:“你怎么会掉到这里来的?” “我、”榆儿一边抽搭,一边道,“我和陶哥哥,还有两个哥哥一起来山上捉松鼠的,然后我看到一只背上有一条黄色花纹的松鼠,好漂亮,所以就追着它跑,谁知道它跑到山崖底下去了,我就抓着一根好粗的藤下来找它,我、” 榆儿说着,突然又哭了起来,“我没有抓稳,就一路滑了下来……” 幽绝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纤小的手,伸出指头探了探,她的手上满是凝结的血痂。 幽绝不觉心中怜惜,柔声道,“手疼吗?” “还有点疼……”榆儿哭道。 幽绝轻握她一双小手,暗自催动麒麟之力。 夜色之中,青光幽微。 “幽哥哥,”榆儿奇道,“这是什么?青色的、像雾一样……” “是替你疗伤的,”幽绝道,“还疼吗?” 榆儿捏了捏双手,破涕为笑,道:“不疼了,幽哥哥,你好厉害!” “榆儿,”幽绝道,“今日你所见之青光,万万不可说与别人知道,好吗?” “为什么?”榆儿奇道。 “原因、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幽绝道,“现在你先答应我,好吗?” 榆儿奇怪地望了他一回,点头道,“好,我答应。” 幽绝亦向她微笑点头。 稍时道:“你爹还在山上寻你,我现在便带你上崖吧。” “这个山崖这么高,怎么上得去呢?”榆儿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抱着你,你别乱动就好了。”幽绝道,“知道了吗?” “嗯,好。”榆儿忙点头道。 幽绝拉着榆儿,先探身出来,抓住荡在洞外的老藤,再回手将榆儿揽了过来。 一手揽着榆儿,一脚点了点山壁,向上攀去。 不时用手拉住藤蔓,借力上跃。 数番起落,终于跃上山顶。 榆儿紧闭双眼,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幽绝落下身形,见她尚紧紧抱着自己,不敢睁眼,便将她横抱过来,跃上了醉红尘。 榆儿方才慢慢试着睁开眼来。 “已经到了。”幽绝向她微笑道。 “幽哥哥,你、你的武功比爹还要好!”榆儿惊叹道。 “坐好吧,我带你去找你爹。”幽绝微笑道。 一手揽着她瘦小的身子,一手拉着缰绳,向前缓缓而行。 “这马好漂亮!”榆儿又叫道。 “天这么黑,你也看得见吗?”幽绝道。 “看得不是很真,不过,感觉应该很漂亮。”榆儿认真地道。 “感觉?”幽绝哑然笑道。 “就跟幽哥哥一样!”榆儿肯定地道。 “跟我一样?”幽绝道。 “对了,幽哥哥,你为什么总是戴着这个面具?”榆儿奇道。 说着,便伸出手去,触到了面具的边沿。 幽绝忽然僵住了身子。 但他什么也没说。 榆儿摸索了一回,终于摘下了这面青色的面具。 榆儿黑暗中望了一回,并望不真切,又道:“幽哥哥,火折子呢?” 幽绝仍未言语,自袖中取了火折,点亮。 闪烁的火光中,榆儿呆望着幽绝的脸,她额上灰色的千叶莲印记亦镌了一层微红的颜色。 “幽哥哥,”榆儿终于开口,却似梦语一般,“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幽绝深深地望着她,未曾言语。 一些嘈杂的声音传来。 七七八八的火光散落在不远处。 “榆儿,坐稳了。”幽绝稍稍揽紧了她,催了催马蹄。 醉红尘向火光走去。 楚方直等望见一匹马向他们走来,马上坐着一人,怀中揽着一个小姑娘。 可不正是自己百寻不见的榆儿吗? “榆儿!”楚方直等连忙向着幽绝跑了过来。 榆儿见了他,亦是欢喜,忙要下马。 幽绝将她抱起,跃落马下,轻轻放她着地。 榆儿奔至楚方直怀中,大哭起来,道:“爹……” “你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害我们这么找!”楚方直嘴里埋怨,抱起女儿,眼中亦蓄了泪。 稍时望了望幽绝,犹疑道:“这位公子可是、幽公子?” “楚教头,正是幽绝。”幽绝一揖道。 “幽公子这是打何处来?”楚方直皱眉道。 幽绝见他面色,便不言语。 “爹,”榆儿挣脱了楚方直的手,走到幽绝身旁,拉住他的胳膊,向楚方直道,“我掉到了一个好深的山崖底下,幸亏幽哥哥,是他把我带上来的。” “是吗?”楚方直尚自犹疑道。 榆儿便将前事急急说了一回,哭道:“我还以为进来了一匹野狼,会被野狼吃掉,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楚方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替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下次可千万别再乱跑了,你娘在家里恐怕已经急坏了,快随爹爹回去吧。” “嗯。”榆儿点了点头,道,“爹,我困了。” “好,困了,爹背着你,你就睡一会儿吧。”楚方直说着,转过身来,榆儿便趴在他背上。 楚方直背起榆儿,向幽绝歉然道:“幽公子,上次多蒙援手,这次更是承您大恩,改日必登门重谢。” “不敢当,令嫒平安无事便好了。”幽绝道。 终于寻到了人,一行人便向山下走去。 幽绝牵着醉红尘随在众人之后。 次日,楚方直带了妻女,备了厚礼,果然至幽绝门中,一再道谢。 又问幽绝道:“幽公子在陵川作何营生?” “方才安顿下来,尚未思想至此。”幽绝道。 楚方直捻了捻微须,道:“幽公子有何所长?” “从前依傍长者,只知些文墨武艺之事罢了。”幽绝道。 楚方直沉吟一回,道:“幽公子左右赋闲,楚某家中几个孩儿甚是顽皮,正欲寻个教习先生,幽公子文墨武功皆备,不知可否有意?” “爹,你是要请幽哥哥做先生了?”榆儿先跳下椅子来,欢喜道。 “这还要看幽公子可否愿意?”楚方直笑道。 幽绝望着满面欢喜的榆儿,向楚方直一揖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第4章 万华佛心锁魂蜜 幽绝既应了教习之差,此后每日便入楚家与三个孩子习书演武。 不过,夏氏道:“榆儿一个姑娘家,能识些字便好了,就别学两个哥哥舞枪弄棒了。” 楚方直亦无甚别话,只道:“夫人安排便好了。” 榆儿却不肯安分,趁两个哥哥与幽绝在院中演武之时,亦跑来跟着踢腿、舞弄。 夏氏摇头叹道:“这孩子,哪里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罢了,”楚方直笑道,“就随她吧。” “老爷,”夏氏将楚方直拉到一边,望着院中幽绝并三个孩子,有些忧虑道:“这幽公子无根无底的,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孩子们交给他,我总有些不安心。” “看他面相,亦是良善之辈,何况,榆儿之事,多蒙他援手,于我楚家有些恩情,夫人不必多虑了。”楚方直道。 夏氏却仍难释怀,道:“正是榆儿之事呢。” “榆儿怎么了?”楚方直道。 “老爷,你不觉得幽公子他、对榆儿的事,有些过于热衷了吗?”夏氏道。 “有吗?”楚方直道。 “我总有些这样的感觉,三个孩子中,他总偏向榆儿多一些。”夏氏道。 “他两次相救榆儿,榆儿对他自然亲近些。”楚方直道。 夏氏还欲再言,却亦不知如何说明这般莫明之感,也便作罢。 幽绝领着三个孩子演习一回,到了歇息之时,便坐在院中石凳之上看三个孩子玩耍。 这院中池塘里种得许多莲花。 花时已过,只余层层叠叠的莲叶偎依在清澈的池水之中。 榆儿房中亦种得几盆莲花。 幽绝坐于石桌旁,望着池中莲叶,不言不语。 “幽哥哥,”榆儿跑到他身边,脆声道:“莲花已经谢了,你还盯着它做什么?” 幽绝回过神来,向她微笑道:“没什么。” “对了,”榆儿道,“幽哥哥见过很多莲花吗?” “见过一些。”幽绝道。 “那可曾见过我额上的这种莲花吗?”榆儿道。 幽绝闻言,愣怔一回,道:“榆儿,怎么这么问?” “我找过很多地方,但是,都没有找到这种莲花。”榆儿道。 “你找它?做什么?”幽绝道。 “它与这些寻常莲花不太一样,我也想种种看呢。”榆儿道,“幽哥哥,你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吗?” “嗯。”幽绝点了点头。 “真的?”榆儿兴奋不已,道,“在哪儿?” “此莲名为千叶莲,生于佛国阿耨达池中,世间稀少见到。”幽绝道。 “佛国?”榆儿道,“是很远的地方吗?” “是,很远的地方。”幽绝道。 “好可惜,我种不得了。”榆儿惋惜道。 幽绝忽然起身走至池边,蹲下身来,伸手自水中捡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黑色的圆状之物,不过半边小指盖大小,上面还沾着些湿泥。 “这是什么?”榆儿奇道。 幽绝在池水中将泥洗净,回身望着榆儿一回,道:“榆儿,你可吃了它。” “这、能吃吗?”榆儿奇道。 “嗯。”幽绝道。 榆儿接过来左右看了一回,道:“是果子吗?” “是种子。”幽绝道。 “种子?”榆儿道。 “莲花的种子。”幽绝道。 “莲花种子?我为什么要吃它?”榆儿道。 “榆儿,吃了它。”幽绝望着她,只道。 榆儿亦望着他,稍时将这颗莲花的种子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幽绝微笑地望着她,道:“苦吗?” “直接咽了,没有尝到味道。”榆儿道。 “不怕吃坏肚子吗?”幽绝笑道。 “幽哥哥给我的东西,不会的。”榆儿道。 “为什么、这么说?”幽绝顿道。 榆儿盯着幽绝的脸,努力地想了一回,摇头道,“不知道,就是这样觉得。” 幽绝伸出手来,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道:“走吧。” 幽绝回至居所之时,见门前立着一人。 长箫轻横。 “子卿。”幽绝唤道。 “回来了?”子卿向他笑道。 幽绝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入得门内。 久别重逢,是夜便掌灯把盏,一叙多年旧事。 自此日起,子卿便与幽绝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幽绝每日去楚家教习,子卿自顾闲玩游走。 有时带些鱼回来养着,有时带只小鸟回来,有时也会带些花草回来,便种在院中花盆内。 这一天,夜已深沉,幽绝已睡了。 却忽闻得嘈杂之声,似是楚家传来。 立刻惊醒起身,披衣出门,往楚家赶去。 子卿亦忙跟了去。 到得楚家,只见楚方直将次子楚衡安抱在怀中,眼泪滚滚。 楚衡安胸前血迹斑斑,已断了气息。 夏氏已晕在一旁,几个丫鬟手忙脚乱,不知该顾谁才好。 榆儿穿着一身睡裙,抱着大哥楚衡平,脸色苍白,哭个不停。 幽绝走至楚方直面前,道:“出了什么事?” 楚方直摇了摇头,道:“衡平醒来时,见衡安已是、这幅模样……” 说着,又垂下泪来。 幽绝伸手抱过楚衡安,道:“楚教头,衡安交给我,你们先在外面等候。” “幽公子?”楚方直望着他,有些发愣。 子卿上前将楚方直搀起,道:“楚教头,你们先出去吧。” 楚方直狐疑地点了点头,抱起夏氏,将一众人皆领了出去。 幽绝抱着楚衡安走至榻前,子卿上前将被褥掀了开来。 “子卿,烦你到屋外替我看护,别让别人窥见了。”幽绝道。 “好。”子卿道,便开门出去,在门外守候。 楚方直等亦聚在门外未去。 屋内,幽绝将楚衡安放在榻上,自己盘腿坐于床前。 凝神一时,诵念声起,却是《妙法莲华经》。 经声连绵,如春暖意渐渐漫出,气清神净。 原是柳默已将万华朝佛阵布阵之法授予幽绝。 此时阵法张开,青光幽幽,麒麟之气缓缓蔓延开来,榻上楚衡安胸前的血开始凝固。 子卿将楚家一干人等皆拦在阶下,转身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张望。 望见眼前之景,不由得展出了笑容。 半个时辰之后,幽绝收了阵法,楚衡安已呼吸如常。 幽绝打开门,对子卿点点头。 又向楚方直道:“楚教头,衡安已无事了,你进去看看他吧。” “真、真的吗?”夏氏先忍不住快步跑入屋内,见楚衡安正从榻上下来。 “衡安!”夏氏上前一把抱住他,喜不自禁,又哭了起来。 楚方直亦是欢喜不已,道:“幽先生,这、这真是、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楚教头不必客气。”幽绝道。 楚方直把楚衡安浑身上下摸了一回,回头对幽绝道:“方才明明……幽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衡安只是受伤较重,暂时失去意识,幽绝略会得一些岐黄之术,替他疏通经脉罢了。”幽绝道。 楚方直与夏氏闻言不再深究其理,只顾欢喜罢了。 其他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榆儿拉住幽绝,道:“幽哥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幽绝望着她,却现出一丝忧色,只柔声道:“榆儿,早些去睡吧。” 又向楚方直道:“夜深不便打扰,便告辞了。” 楚方直又再三相谢,将幽绝与子卿送至门口。 “楚教头,”幽绝道,“此番事有蹊跷,此后万事皆要小心为上。” 楚方直亦皱眉点了点头,道:“楚某自会小心。” 回至屋中,幽绝向子卿道:“子卿,此事你可觉有何蹊跷?” “许是楚教头平日里与他人有些仇怨吧。”子卿道,“你已将万华朝佛阵熟稔至此,解得今日之危,真是可喜可贺。” 幽绝默然一回,却摇头道:“此阵合以麒麟之力,固然可以解得生死,然而,究竟并非常力……” 子卿拍了拍他的肩,道:“是你思虑过多罢了。” 此后,幽绝究竟放心不下,夜间便栖于楚家隐蔽之处。 接连半月,却并未再有何不妥。 转眼便是中秋佳节。 城中早已喧嚷着赛灯盛会。 楚家其他人自是不必说,榆儿更是雀跃翘首,数着日子。 赛灯之日,夕阳方落,皎月已升。 楚方直邀了幽绝并子卿,携了三个子女并夏氏一并前往。 赛灯处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台前拥挤着各色人群。 夏氏拉着榆儿,楚方直一手一个拉着楚衡平和楚衡安。 幽绝与子卿都跟在他们身后。 赛灯大会开始。 各家制灯坊依序登台,将自家最为得意之作展于台上。 其形各异,其色多姿。 中秋时节多以嫦娥、玉兔入画,但各家为显自家巧思,赛灯会上的各色花灯却多避开此意,以秋菊、丹桂、海棠等制灯。 其形亦不拘一格。 台下观客或拍手叫好,或唏嘘交耳,嘈杂不停。 楚衡安嚷着要楚方直抱,楚方直只好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榆儿在台下见了各色赛灯,羡慕、欢喜又惋惜。 却有一家制灯坊,拎上台一排八个彩莲花灯来。 榆儿见了,喜爱不尽。 展示结束,灯坊的人拎着花灯台上一侧缓缓而下,榆儿便向那处挤去。 夏氏忙拉住她,道:“人多,别乱跑了,就在这儿看吧。” 榆儿却扯住幽绝,道:“幽哥哥,你陪我去吧,我还想再看一下那个彩莲的灯。” 幽绝便将她抱起,向夏氏道:“我送她过去,一会儿再回来。” “也好,多加小心。”夏氏道。 幽绝便抱着榆儿向台侧走去。 子卿亦跟在他身后。 到得台侧,彩莲灯的最后一盏正进了一个屋门。 榆儿指着那扇门道:“幽哥哥,快去那边!” 幽绝正欲再走,忽闻身后惊呼之声,回身看时,只见坐在楚方直脖子上的楚衡安身上不知何时已中了一箭。 箭尾尚在颤动。 “糟了!”幽绝道,便要再回楚方直等处,奈何人群拥挤,一时动不得步。 子卿伸手抱过榆儿,对幽绝道:“你先去,我看着榆儿。” “好。”幽绝向他点点头,提步踏上人群,向楚方直处赶去。 待至近前,看箭头正插在楚衡安右肩之上,虽然入肉有些深了,但并无性命之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楚教头,你可与何人有何仇怨?”幽绝道。 “我虽不与人结怨,但此事确是蹊跷,我亦说不准。”楚方直皱眉道。 幽绝见他并无头绪,先运力掐断了箭身,对楚方直道:“先带他回家吧。” “好。”楚方直便抱起楚衡安,向人群外走去。 此时人群已惊吓散开,不一时便出来了。 幽绝忙望向榆儿之处,却并不见榆儿人影。 幽绝急忙赶去,一边用目光找寻二人。 然而连子卿亦不见人影。 幽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凉意。 幽绝忙走出人群,四处搜寻榆儿的气息。 凭着习习凉风中微弱的一点熟悉的气息,幽绝终于在一处垂柳之下,望见了榆儿,还有子卿。 此时,榆儿正躺在柳树脚下。 子卿就立在她身前,定定地望着匆匆赶来的幽绝。 幽绝几步抢上前,来至榆儿身侧,将她抱起,唤道:“榆儿、榆儿!” 榆儿却紧闭双眼,一声未应。 幽绝抱着榆儿,缓缓站起,向正定睛望着自己的子卿,哑声道:“子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子卿向他展开一个微微的笑容,道:“她喝了我特制的锁魂蜜,便是万华朝佛阵,也唤不醒她。” 第5章 魂隐无寻成誓约 “锁魂蜜?”幽绝道。 “喝下锁魂蜜之人,其魂飞散而出。我已将她的魂魄封住,魂魄不归,其人自然不醒。”子卿道。 “这、究竟是为什么?”幽绝沉色望着子卿,痛声道。 “幽绝,你放心,只要你为我涿阳国开疆拓土,我就绝不会让她死的。”子卿道。 “麒麟之力乃生息之力,绝非战场杀戮可用。”幽绝道。 “不错,正是要借这方生万物之力。”子卿道。 “此是何意?”幽绝顿道。 “战场对垒,难免死伤,若有麒麟合万华朝佛阵,我涿阳国之军便是不死之躯,试问谁能阻挡?”子卿道。 “不死之躯……”幽绝道。 “幽绝,你满手早已染透了鲜血,区区疗伤治命,是不可能洗净的。”子卿道,“不如与我善用麒麟之力,共主天下,使普天之下皆沐浴盛世之恩,那才是一番功业,方能赎你过往血孽。” “共主天下?”幽绝道,“涿阳国与你有何关联?” “皇上逝后,我无处归依,游走四方,与涿阳国主一见如故,承蒙圣恩,封为左领将军。”子卿道。 “你从未放弃过马踏他土的野心吗?”幽绝道。 “乱世不安,孤身难寄。”子卿道,“皇上当年未能实现的宏图,子卿斗胆,就与这天命争上一争。” “皇上?”幽绝道。 “幽绝,当年皇上待你一片诚心,恩情并重,我知你从不忍心负他,一切恶孽,皆因殷宁葭这个孽女而起。”子卿道,“如今有涿阳国为我所用,必能为皇上实现多年的遗愿,幽绝,这正是你报效皇上的最好时机!” “子卿,”幽绝叹道,“果然不负你与我朝夕相处十余载,你确懂得我之寸心。” “如何?”子卿道。 “你知我绝不会答应,所以,将榆儿做了筹码。”幽绝道。 “她是死是活,全凭你一句话罢了。”子卿道。 “我绝不会让她死!”幽绝道。 忽然右手疾伸,扣住了子卿的脖子。 左手抱住榆儿。 “把榆儿的魂魄交出来!”幽绝厉声道。 子卿被扼住喉咙,亦不挣扎,自喉咙里挤出声来,道:“我既在这里等你,就是有万全的把握。她的魂魄,我早已交与别人带走了。我若死了,她也活不了!” 幽绝狠狠地瞪着他,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手。 “衡安的事,也是你所为了?”幽绝道。 “不错,”子卿道,“既然要下一盘大棋,自然要先试试你是否真能运化此阵。” 子卿掸了掸衣衫,在手中磕了磕长箫,道:“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便在左领将军府候你。” 说罢转身提步而去,几步轻踏,已消失在清朗的月色之中。 幽绝抱着榆儿,回至楚家。 在门前默立,却不去叫门。 二更过后,一个家人出来查看门户,才看见他立于门外,奇道:“幽先生,怎么不敲门呢?” 又见他怀中榆儿紧闭双眼,又道:“小姐睡着了吗?” 幽绝声音嘶哑,只道:“老爷和夫人何在?” “小姐还未回来,老爷和夫人都在厅里等着呢,幽先生,快进来吧。”家人道。 幽绝紧了紧怀中之人,踏上了石阶。 转过山墙,穿过前院,见厅中果然灯火尚明。 楚方直与夏氏正坐在厅中等候。 终于见幽绝抱着榆儿出现在门前。 夏氏忙迎上来,道:“榆儿睡了吗?” 说着便伸手来抱榆儿。 幽绝紧了紧抱着榆儿的手,终于还是放了开来。 楚方直亦起身来,道:“有劳先生了,这孩子真是太顽皮了。” 夏氏抱过榆儿,道:“这孩子怎么睡得这么沉?” 幽绝默然一回,涩声顿道:“榆儿她、出了点儿事……” “摔着了吗?”夏氏道,在榆儿头上脚下望了一回。 “她、喝了锁魂蜜……”幽绝终于言道。 “锁魂蜜?”夏氏奇道,“是什么?” “喝下锁魂蜜,魂魄飞散,暂时……不会醒转……”幽绝顿道。 “什么?!”楚方直、夏氏闻听此言,如被雷霆。 幽绝望着二人,忽然双膝跪落,俯身叩道:“此事皆因幽绝而起,请二位放心,我一定会找回榆儿的魂魄,让她复原如初!”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楚方直道。 “近日与我一同出入贵府的子卿,原是这涿阳国的左领将军,”幽绝道,将子卿以榆儿之生死,迫使自己助其攻城掠地之事略说一回。 楚方直与夏氏听得如坠云雾,半日方才回过神来,楚方直道:“幽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此事与小女又有何干?” “我只是一介凡夫,不过有些异于常人之力罢了。”幽绝道,“至于榆儿,确与幽绝有些渊源。” “榆儿是我的女儿,我自小看她长大,她何曾与你有何相干?”夏氏愤然痛声道。 “此事、一言难尽……”幽绝道,“如今唯有找到榆儿的魂魄,让其回归肉身,方是紧要之事。” “找到魂魄?”楚方直与夏氏怔道,“该如何找寻?” “子卿道已将榆儿魂魄带走,如今,只能去找他。”幽绝道。 言罢起身,望了望夏氏怀中如睡去的榆儿,向楚方直、夏氏道:“我此去,只怕涿阳国便会大举征伐,楚教头、夫人,还请务必照护好榆儿,我必会寻得她的魂魄,带回来的。” “榆儿她,会怎样……”夏氏颤声道。 “他们既需我之助力,必不会让榆儿有事的,放心。”幽绝道。 幽绝走近夏氏,道:“幽绝还需借榆儿一点东西。” “什么?”夏氏道。 幽绝取出三张黄符,置于桌上,又轻轻掰开榆儿已失了血色双唇,自她口中取出一些唾液,涂于黄符之上。 一张自行收了。 另外两张则折成两只小鸟,置于掌上,道声:“去吧。” 两只小鸟便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飞出了窗外,消失在夜空之中。 楚方直与夏氏又是一惊。 “是从前师父所授,它们会将榆儿之情告知我的朋友,或者会有些好消息。”幽绝道,“那时,若我不得脱身,也会让这小鸟告知二位。” “我们能做什么?”楚方直道。 “幽绝此去,恐怕一时不得回,还请务必照护好榆儿的肉身。”幽绝道,望了望榆儿苍白的脸,转身走出了厅门。 既出了楚家门,回转自身居处,略收拾一番随身之物,便径直往左领将军府而去。 到得府外,跃上墙头,循着子卿之气息来至其起卧之处。 房中摆设无不精致,墙上挂着几管长箫,其垂坠之流苏皆巧制精编而成。 一处书架上摆放着一些书籍,有兵家、史册、医药、花草之书,整齐有致。 屋中花架之上,种得一些秋海棠、木芙蓉、黄白菊花之属。 子卿正在房中等候。 “你果然来了。”子卿笑道。 幽绝踱入房中,环望一回,道:“子卿的房间,还同从前一般风致。” “有些习惯是改不掉了。”子卿道。 幽绝望着他,道:“榆儿的魂魄可安好吗?” “放心,她自然安好。”子卿道。 “那便好。”幽绝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哦?且说与我听听。”子卿道。 “当日越天城外,柳公子、清漪姑娘与圆觉大师合三人之力方才驱动万华朝佛阵,如今幽绝只得一人,若只是一人、两人便罢了,若要战场数百上千人亦能同享此阵之仁力,还需一物相助方好。”幽绝道。 “需要何物,尽管说来。”子卿道。 “莲化佛心,需得莲落之籽助我。”幽绝道。 “这有何难?如今正是莲花结籽时节,我明日便奏明皇上,遍集涿阳国之莲籽,为你驱用便了。”子卿道。 “如此甚好。”幽绝道,“还有一事,幽绝需言明在先。” “但说无妨。”子卿道。 “从前幽绝杀戮无端,已是万罪之身,其后虽躬身悔省,然终愧对那些枉死之人。”幽绝道,“不想此番又要重蹈覆辙,其心难安……征伐歇去之后,幽绝欲在战地诵经一卷,超度战中逝者,以赎此罪。” 子卿闻言,望他一回,笑道:“你还同从前一般。” 第6章 石宫血战星影仪 幽绝只微微点了点头。 “此节我亦会奏明皇上,想来皇上定会恩准。”子卿道。 话音未落,只闻脚步声急急而来,一人将士打扮,手握一方佩剑,进门向子卿跪道:“将军,葛云娘娘急产,何医师已入宫接产,封太医在外立侍。” 子卿闻言,当即道,“即刻整队,赶往星野宫。” 幽绝在旁,心中奇道:“此时,葛云宫生产,他却为何要往星野宫?” 方才下将已领命出门整顿队伍,子卿向幽绝道:“今日当有一场好戏,可与我同去看来。” 星野宫乃涿阳国重地,幽绝正盘算子卿不欲他前往,谁知他竟开口相请,当下应道:“那便同去。” 子卿虽封为左领将军,却仍然一身襦衫,并不着盔甲。 其他将士三百人,跟在他马后。 幽绝一骑醉红尘,与子卿同行。 一行人先自西面宫门入宫,肃然前行。 行了约莫三盏茶的功夫,远远见一处宫檐翘立,比其他宫殿屋檐皆要耸出许多。 一行人便朝着那处前行。 及至近了,见此宫却是奇特。 那宫檐竟是立于约一尺厚的几大块平整的大石铺成的屋顶之上。 所谓宫檐不过是做了个样子罢了,下面竟被大石掩得严严实实。 更为让人惊讶的是,这宫门亦并非平常宫门,亦是大石所铸。 周边亦是大石密密实实围住,虽牵藤荛蔓,其厚重冰凉之气清晰可见。 这宫门大石光滑却陈旧,看来年代已久远。 宫门上篆字雕刻着三个大字,正是:“星野宫”。 宫外已有军士列阵,子卿到后,不消吩咐,三百军士已列阵严待。 又有将领带领将士陆续赶到。 不过半个时辰,宫门外所列军士已有数千人,皆是严阵以待,将个星野宫团团围了个严严实实。 幽绝暗忖:从前只闻星野宫乃祭祀重地,却不知这葛云宫是何人,她这生产,与星野宫竟有莫大关系,这般兴师动众。 思忖间,一人宫人装束疾步趋来,向子卿跪道:“皇上宣见幽公子。” 幽绝望向子卿,子卿笑道:“看来,皇上已知你来到,这便要见你了。” 幽绝心下自然欲去会会这涿阳帝,便道:“既然如此,子卿公务在身,幽绝自去罢了。” 子卿却道:“生产之后,必要皇上来时方能开得宫门,我与你同去就是。” 于是,领着幽绝,下马同行。 两人穿廊过檐,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来至一处,明晃晃的金匾上书写三个遒劲大字:广英殿。 跨进殿门,雕龙长案后九尊椅上端坐着一人。 此人两鬓霜花,眉目生威,正盯着踏进门来的两人。 子卿已跪行大礼,道:“末将叩见。” 殿上之人自然便是这涿阳之主了。 幽绝却直立殿上,向涿阳帝拱手道:“不知皇上召见,有何要事?” 幽绝暗探他之气息,倒比平常人等略沉一些,像是有些修为之身。 然并不足惧。 殿中尚有两个侍卫,腰悬冷剑。 两个宫女,侍立于涿阳帝身后。 寥寥数人,落落大殿。 “想必你就是麒麟在身之人了?”涿阳王沉声道,“见了孤王,为何不跪?” “我并非涿阳国之人,何须跪拜?”幽绝道。 子卿已起身,向涿阳帝俯首道:“此人正是幽绝,望皇上恕他无礼之罪。” “哼!”涿阳帝哼道,“立我广英殿而不跪的,是何下场,你可知晓?” “幽绝只跪师父一人,其余国君王孙,谁能受得幽绝一跪?”幽绝道。 涿阳帝闻言,怒色满面,当即霍地立起身来,道:“与我拿下!” 两名侍卫得令立即向幽绝扑来。 幽绝一手轻扫,两名侍卫便跌出一尺开外。 幽绝已顺势跃起,直落向涿阳帝。 子卿却仍立于原地,眼望着幽绝离涿阳帝越来越近。 幽绝只一眨眼间已绕至涿阳帝身后,手上使力,卡住他咽喉。 “幽绝,你最好不要乱来。”子卿冷笑道。 幽绝向他冷哼一声,转向涿阳帝,厉声道:“交出榆儿魂魄,便饶你不死!” 此时两个侍卫已噌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幽绝道:“快放开皇上!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 两个宫女大骇失色,惊呼着向殿外跑去。 “都给我站住!”幽绝厉声道。 殿中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却听涿阳帝大笑起来,道:“幽绝,你此举孤王岂会料不到?” 幽绝加大了手上力度,涿阳帝喉间疼痛,呼吸难畅。 “幽绝手下冤魂无数,本欲修身赎罪,然而你们自行不义,死不足惜!”幽绝道。 “幽绝,你若敢伤了皇上,榆儿必然性命不保,魂飞魄散!”子卿仍立于原地,向幽绝字字清晰言道。 “子卿,你是要不顾皇上性命了?”幽绝哼道,“你若不想他死,立刻交出榆儿魂魄来,否则…” “你、你不必相逼!”涿阳帝一脸紫胀,吐字艰难,道,“涿阳国大难在即,孤王一死何足惜?要拿回那个小丫头的魂魄,你休要妄想!” “那你便先死!”幽绝咬牙道,手上狠力发出,涿阳帝承受不得,吐着舌头,眼白顿现。 “皇上!”侍卫与宫女齐齐惊呼。 “幽绝!”子卿道,“皇上所言不虚!涿阳国大难临头,如今正是生死关头,涿阳国急需麒麟之力,皇上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否则,怎会连一个九星侍卫都不在身边就召见你?” “你们当真不顾他死活?”幽绝再次狠下手来,涿阳帝已断了呼吸! “皇上早有吩咐在先,涿阳国无人能奈何麒麟之力,但幽绝你绝不会置榆儿于不顾,令我们无论皇上生死,都要以涿阳国为重。”子卿道,“幽绝,在越天城外,若无你相救,子卿早已横尸荒野,心中不敢忘记,若非情非得已,怎么会如此相逼?” 幽绝心中悲愤万千,然子卿之言正中他心中疑窦。 涿阳帝明知他身为一国之君,必然成为幽绝最大的目标,用他的命换榆儿的魂魄,是最最可行的手段,幽绝绝不会错过。 这种情形下,他只带区区两个普通侍卫,如何能保全自身? 子卿所言九星侍卫,乃涿阳国主从整个涿阳国挑选最有潜力的少年,自七岁开始便入宫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在连续十年的涿阳国武选赛中名列前茅的武将,是涿阳帝最为得力的大将,由涿阳帝亲自指挥,只听涿阳帝一人之令。 他们竟一人都未在场。 而子卿当知幽绝见皇上必然有所行动,却丝毫未曾加以阻止,这更是奇怪。 是以,方才子卿所言,恐怕确有其事。 那么,幽绝手中的本有极大胜机的棋子,就等于无用了。 幽绝此时无计可施,只好撒开手来。 涿阳帝便倒在龙案旁。 侍卫宫女连忙上前扶起。 子卿亦立即至涿阳帝身旁,察看情形。 涿阳帝此时面色青紫,有出气没进气。 几人大声呼唤,又急传太医。 涿阳帝忽然醒转来,大声咳嗽不止。 幽绝在旁,愤然一掌,殿中擎龙柱登时裂开来。 宫女侍卫人人心惊。 涿阳帝在众人搀扶下已立身站起,向幽绝道:“好气势!” 幽绝怒瞪着他。 涿阳帝拂开扶着他的宫女侍卫,立正身子,踱回龙案后,向幽绝道:“进广英殿,还不跪拜?” 两个侍卫持剑在手,逼向幽绝。 幽绝自然不将他们看在眼里,只怒望着涿阳帝。 子卿上前道:“幽绝,这广英殿乃涿阳国参事重地,皇上已不怪罪你方才无礼之举,你先谢恩吧。” “幽绝只跪师父一人!”幽绝冷道。 “幽绝”,涿阳帝声宏气足,道,“你师父浣月国驰天帝不过仗着青龙之势,涂炭生灵,青龙一失,只落得自刎荒野,不过是自食其果!我涿阳国受上天庇佑,得天地灵泉,享万万年尊荣,岂是他能相比的?” “好大口气!”幽绝哼道,“我师父胸怀大壑,志吞山河,岂容小国僻壤之人置喙!” “看来,你是不知我涿阳国奉神旨,祭灵泉之事了?”涿阳帝道。 “奉神旨,祭灵泉?这是何意?”幽绝奇道。 涿阳帝方欲开口,殿外脚步声匆忙,一宫人长声喊道:“禀皇上!” 这一声传来,涿阳帝、子卿皆是神色一凛。 来人匆忙进殿,跪道:“皇上,葛云娘娘已生产,天赐皇子!” 涿阳帝立于大殿之上,一手霍然拍于案上,道:“是时候了!” 子卿忙跪于殿上,双手伏地,叩首于地,道:“恭请皇上摆驾星野宫。” 涿阳帝踱下殿阶,向殿外走去。 殿外撵车齐备。 涿阳帝登上撵车,车便行了。 幽绝、子卿等随于车后,一行人向星野宫而去。 玉撵行得一时,星野宫已在望。 远远便见宫女、宫人自另一处来路列队向星野宫而来。 走在头里的一人身着碧青官袍,手捧一个锦布铺陈的白玉方盘。 方才来广英殿报信的宫人趋至撵车一侧奏道:司泉大神官已在星野宫外。 涿阳帝只在车内道:“知道了,照常前行。” 撵车至星野宫,涿阳帝下车威立。 星野宫外将军、士兵、宫人、宫女密密跪了一地,道:“恭喜皇上,神恩恢宏,天赐龙子。” 方才远远望见的手捧玉盘之人亦跪于一众宫人、宫女之前。 他身侧跪着一个宫女,手中环抱着一个方才出生的粉嫩婴儿。 “大神官,皇子可安好?”涿阳帝道。 只见手捧玉盘之人略略颔首,朗声回道:“七皇子得神祗庇佑,承皇上龙威,福泽深厚,康健千岁。” 涿阳帝点头道:“是我涿阳国之福,大神官辛劳了。” “不敢。”大神官回道,又颔首拜道:“请皇上开宫门,披神泽,降福予新皇子。” 涿阳帝便向宫门走去。 宫门外,已架起桌案,摆妥香烛。 涿阳帝便在案前焚香祝祷,祝祷毕,双膝跪于地上,叩首九次,方才起身,将香插于香炉内。 涿阳帝回身,威严之声响起,道:“九星天辰,九星河汉。” “末将在!” 两个武将打扮之人应道。 此二人亦跪于一众将士之前。 “开宫门!”涿阳帝朗声道。 此声一落,密密跪了一地的宫人将士等皆山呼万岁,其声震耳。 涿阳帝转身,几个宫人上来将香案移开来。 天辰、河汉两人立刻起身,侍立于涿阳帝身后。 涿阳帝向宫门走近。 天辰、河汉紧随其后。 涿阳帝在宫门前站定。 天辰、河汉上前一向左、一向右推动宫门。 两个九星大将臂膀绷得似乎就要裂开来,脸上、手上青筋暴起。 看来这石门之重,已几乎超越了九星大将的极限! 沉重的、古老的大石门向两旁展开,发出隆隆之声。 然而,里面竟又是一道沉重的石门! 石门中有一个掌形图案。图案四周盘着一条昂首吐珠的天龙。 天辰、河汉满额皆是汗水,立于两旁。 涿阳帝走至石门前,将右手伸出,手掌置于掌形图案之中,口中朗声道:“先祖在天有灵,雪魔一族第十三代君主东飒今得第七位皇子,尊请打开星野宫门!” 随着他的声音,沉重的石门真的开始摇动,向内缓缓展开来! 石门内一片黑暗,全然看不见任何东西。 外面虽然天尚未明,但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石门内则是一点星光也无,不知其黑有多深。 涿阳帝却并不命掌灯,率先向黑暗的石门内走去。 天辰、河汉随即跟在他身后。 其他众人皆肃然不语,跟着向石门内走去。 大神官跟在天辰、河汉之后,宫女带着新生的七皇子跟在大神官之后。 另四个九星:岐神、悲云、河图、凤朝跟在七皇子之后。 子卿与幽绝跟在四九星之后。 又有几个宫人、宫女各执仪仗,随于其后。 其他将领则带领军士密密围住整个星野宫,严阵以待。 就在大神官走过第一道石门之时,围住星野宫的军士中忽然窜出几个黑影,亦奔向石门。 惊呼声尚未扬起,已有几个身影快速迎了上去。 一个宫人大喊:“有刺客!” 一个将领也大喊:“拿下!” 士兵们举着长戟长剑团团围住几个刺客。 不一时,有几个黑影突破士兵围阵,奔向石门。 却又被几个九星侍卫截住,战在一处。 幽绝便抽身立于一旁,并不插手。 子卿走到他身旁,笑道:“你倒悠闲自在。” 混乱中,只听一声大吼:“不想七皇子死的,统统放下兵器!” 一人身着涿阳国士兵甲胄,浓密的眉毛在额间交织成一个人字,他站在假山石上,举着一个襁褓。 襁褓中正是刚刚出生的七皇子,此时受了惊吓,正哇哇大哭。 众军士并九星侍卫立刻停止了动作。 方入石门的涿阳帝已经折返,道:“休要伤我皇儿性命!” “让我们进星野宫,七皇子自会无恙!”那人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涿阳帝道。 那人将哭闹的七皇子抱回怀中,朗声道:“奉横许国皇上之命,祭拜先祖。” “果然是他!”涿阳帝道。 那人抱着七皇子轻轻跃落在地,背靠着假山之石,慢慢向石门移动。 其他数人亦连忙聚集到他身边。 共有五人。 “九影侍卫出了大半,看来是志在必得了。”涿阳帝道。 “横许国与涿阳国本就是一脉,同为雪魔一族,不瞑泉石理应归为一泉。”人字眉道。 “不瞑泉石乃是我涿阳国之根本,断断不能交付!”涿阳帝道。 “那皇上是要不顾七皇子性命了?”人字眉说着,在七皇子身上掐了一下,七皇子稚嫩的哭声更加响亮了。 “别、别伤了皇儿!”涿阳帝忙道。 “那你让是不让?”人字眉道。 涿阳帝一跺脚,道:“罢罢罢!你们进去罢了…” 说着果然从石门前走至石门一侧,让开了门。 人字眉抱着七皇子,其他几人围着他,前后戒备,向石门走去。 踏入门中,只怕有伏兵,亦是小心前行。 不一会儿,几人皆隐没在黑暗之中。 涿阳帝一扬手,一队弓箭手立刻上前,半跪于地,满弓利箭,对准星野宫门。 岐神、悲云、河图、凤朝已立于弓箭手身后。 只听涿阳帝朗声道:“放箭!” 顿时箭出如雨,其势如风! 石门内黑暗之中传出一声大吼:“狗皇帝,你好歹毒的心!” 又听石门内亦是嗖嗖之声不断,想必早已安排了强驽在内。 只听惨叫声不断。 两个黑影以剑抵挡,向外冲来,却被天辰、河汉毙于当场。 幽绝在旁看得心惊不已。 这涿阳帝真是心机深沉。 他早就料定今日必有人趁开门之机前来夺取所谓的不瞑泉石,特特地安排好一切,专等他们入套,一网打尽! 而七皇子才刚刚出生,便横死乱箭之下! 他先前特特装出一副慈父心疼幼儿之貌,全是为了将这些人引到宫内,让他们无处遁逃! 真是好阴毒的心! 石门内不再传出惨呼之声。 亦不再闻婴儿啼哭之声。 涿阳帝一抬手,箭雨顿住。 一队士兵进内察看,不一时抬出来三具尸身,与方才门外两具摆在一处。 天辰上前一一验过,皆已死透。 一个士兵抱出一具小小身形,正是刚刚出生的七皇子。 身上还插着三只箭。 大神官连忙上前,将手中尚端着的玉盘交与旁边天辰,察看七皇子情势。 稍时转身回道:“七皇子他、已魂归九天了…” 涿阳帝只轻轻摆了摆手,道:“先带他到涿阳宫。” 方才抱着七皇子的宫女已被人字眉所杀,大神官便召了另一个宫女,让她抱着七皇子的小小尸身,道:“好生照看。” 宫女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又见七皇子满身是血,她声音颤抖,腿也发软,勉强行了礼,抱了七皇子走了。 涿阳帝对着石门,双膝跪地。 其他众人连忙跟着跪倒。 涿阳帝向石门内道:“不肖子孙为保国之根本,今日惊扰圣地,万死难辞。然为涿阳国万世盛世,不得不为,先祖定能明白我之诚心。” 说罢起身吩咐道:“速速清理干净!” 随即转身四望,目光定在幽绝身上,道:“你随我去涿阳宫。” 幽绝此时,不知这涿阳帝心中又有何筹划,然这一趟涿阳宫自然是不能不去。 涿阳帝再乘撵车,幽绝、子卿、大神官等随行。 至涿阳宫,涿阳帝下撵,径直走到寝宫。 七皇子满身鲜血,小小的身子上尚插着箭,就躺在边榻之上。 涿阳帝向幽绝道:“久闻麒麟之力,兴生万物,能起死回生,不知是否言过其实。幽绝,七皇子的死活,就看你的了。” 七皇子才一出生,却已连担重任。 先是做了剿灭刺客的诱饵,现在又要做麒麟之力的试金之石。 这涿阳帝手段毒辣,心狠如狼。 幽绝直望向涿阳帝道:“麒麟之力自然能救活七皇子,不过,有一个条件。” “你是要跟孤王谈条件吗?”涿阳王哼道,嘴角略略上扬,扯出一个傲然的冷笑。 “我只想知道,榆儿魂魄此时是否安好?”幽绝道。 “你尽管放心,小丫头的魂魄孤王自会安排妥当,保她无虞。”涿阳帝道。 “希望你不要忘记今日之言,否则,幽绝绝不会善罢甘休!”幽绝道。 “自然。”涿阳帝道,“不过…” “不过什么?”幽绝道。 “孤王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三个月内不能拿到其余两颗不瞑泉石,你就永远别想再得到她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