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望》 第一章伐吴功成 太康元年,西晋扫灭东吴,一统天下。是年冬至,晋武帝司马炎拜祭宗庙,大宴百官。 大殿之上,张灯结彩,布饰一新。武帝身着玄黄冕服,头顶十二支珊瑚冕旒,御座后悬倚天剑,待群臣山呼万岁,举杯道:“我大晋昔有宣景二帝运筹于前,积累世英名,聚天下名士;后有文帝运筹帷幄,降服西蜀;今幸有诸君勉力,南征收复东吴,一统天下。朕请诸君满饮此杯,为天地贺!” 百官应喏,再呼万岁。武帝又道:“此次伐吴,内有山涛、张华谋划于朝堂,外有汝南王亮、琅琊王伷、王浑、王戎、胡奋、杜预、王濬众将奋力于阵前,才致今日局面。” 话音刚落,侍中山涛匆忙起身拜道:“陛下,臣已老迈,只是每日秉承上意而行,并无功劳,还请陛下允臣告老还乡。” 武帝放下酒杯道:“山侍中乃股肱之臣,应体察朕关爱贤德之意,为国家多选拔良才。” 这时度支尚书张华作揖道:“如圣上所言,我大晋得承天运受祚于魏,又都于洛阳,得伊洛二水之灵气,再由陛下调度得当、用人有方、群臣协力,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得,方成就天下霸业。” 武帝点头称许:“张尚书此言不虚,朕听闻去年左思作《三都赋》,极言魏蜀吴三都之气象,文章之精妙引万众争相抄阅,以致洛阳纸贵。但朕看来,还是其中《魏都赋》所述较其他二都更为宏大,更具天子气象。所谓‘毕昴之所应,虞夏之馀人。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考之四隈,则八埏之中;测之寒暑,则霜露所均。’正是因其所得天地之灵秀。” 张华接道:“‘荣操行之独得,超百王之庸庸。追亘卷领与结绳,睠留重华而比踪。’这洛阳不只得天地正气,更因陛下功德垂范,光耀千秋,才有了帝王之气。” 武帝大悦道:“我大晋自得魏祚,已十余年矣,今日方得天下。今朝宴饮倒想卜一下国运。”接着便扭头对司马攸道,“齐王,朕知你博闻,今日可适合占卜否?” 司马攸拜道:“禀陛下,今日冬至,正是祭祀、卜问的好日子。” 随即命左右取来蓍草,武帝先于殿中焚香祷告,再从近侍手中接过一把蓍草分握手中占筮。顷刻间上下寂静无声,众人皆望着前方的皇帝,宫监微微探出身子,随后眉头一皱,皇帝手中的蓍草分完后居然只剩下一根!武帝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身为司空的司马攸愣在一旁一动不动,群臣一时间窃窃私语。 “这只有一支签难道是只传一代?” “一支总不会是一朝而亡吧?” “这可作何解释?” 殿中的嘈杂的议论声逐渐升高,这时忽见张华出席长跪道:“臣启奏,为陛下贺。” 武帝才刚刚缓过神来说道:“张尚书可有何解?” 张华说道:“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由一而万也;又《周易》以乾卦为第一卦,因其六爻皆阳。阳者,一也。故《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故以此昭示陛下承天地正朔,统天下万民,可传万代,只因蓍草有限,故此以一示之。” 言罢,群臣皆跪拜山呼万岁,武帝面色随之也由惊转喜,让众人平身落座。一转脸,却看见阶下一角有人嘴角一撇微微冷笑,司马炎于是言道:“归命侯来此已数月,一切可还安好?” 刚刚归降的东吴末帝孙皓没想到刚才的偷笑被皇帝发现,只好作揖回道:“多谢陛下为臣在洛阳一切安排妥当,臣虽原为吴主,但今日却有如昔日刘禅一样乐不思蜀。” 武帝知他心中仍有不平,于是又道:“可惜安乐公早逝,未知朕用心筹谋,卿可知洛阳这个座位已为你留了很久。” 岂知这一句却惹怒这位东吴末帝,只见他微微冷笑道:“陛下圣意,臣铭感于心。不过天命归属,不是臣一亡国之君所能抗拒,陛下怎知在吴都建邺臣也曾留了一个位置给您。” 司马炎闻之不快,但天下刚归一统,他又无意再生事端,便指着孙皓手中酒杯说:“听说南方的人喝酒时喜欢做尔汝歌,卿可为朕当席作上一首?” 这孙吴末帝喝了口杯中酒,便吟道:“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王司马伦起身抢白道:“大胆,汝一亡国之君,怎可对圣上如此无礼!” 不想上首的武帝只是哈哈大笑,“归命侯所作之歌为今日酒宴足添快意,朕虽并未亲赴江南但在此也可一尝吴地把酒话诗之乐,众卿莫错会了他一番好意。” 而后摆了摆手,令二人回归各自座位,转身对一旁的太子说道:“衷儿,今日大宴,除了祭祀天地告慰祖先,也是为犒劳有功之臣。今日席上汝南王、赵王都是辅政宗亲;侍中山涛、尚书张华、建威将军王戎皆是当世名士;王浑、胡奋、杜预、王濬都是不世名将,你当多敬他们几杯,平时方好多加求教。虽然琅琊王今天病重不在,但世子代为参加宴会,你亦当多敬你这位世叔”。 太子司马衷便起身,似呓语般地拜道:“儿臣遵命”,便起身敬酒。 趁着这个当口,末席中的曹奂小声对旁边的刘瑾说:“令郎下山到我府上已有月余,估计不日你就能看到他了。” 刘瑾答道:“先前只看到书信说要下山,这都年底了也一直未见,原来先跑到你那去了,害我好等。” 曹奂又说道:“正好他师姑在我这小住,他听闻便先跑过来问候,故此多住了些日子。” 这刘瑾忽地扯住曹奂的衣袖说道:“之前说的南迁的事情你还打不打算向圣上提起啊?” 还未等曹奂答复,只听前方御座上武帝道:“陈留王,何事兴致如此之高啊?” 曹奂瞟了刘瑾一眼,起身拜道:“回陛下,今我大晋虽已收复天下,但连年兵乱,南方百姓流离,田地荒芜,我等对朝廷无甚功劳,坐食奉禄,于心不忍。臣与族人愿尽所能。让出部分封地,迁部分家中奴仆到南方开垦荒地。” 武帝又望了望刘瑾,“山阳公也是此意么?” 刘瑾拜道:“臣也有此意,望陛下恩准。” 武帝略为沉吟,一旁山涛便拜道:“启奏陛下,我朝受祚于魏,故许以恩荣,准陈留王都于邺,在邺城可用天子仪仗。今九州初定即削封地、迁奴仆,此大不妥。” 武帝听了接道:“爱卿所言甚合朕心,削陈留王封地迁其人丁确实不合时宜,但山阳公所请言辞恳切,也颇合道理。朕便准山阳公所请,只迁山阳国三百户至荆州夏口。那里常年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望卿勤加垦植,助朕安定居民。” 言罢,看见正与太子对饮的王戎,便道:“如今年青一辈子弟已经长大,应该给他们锻炼的机会。昔年我曾征召王衍为幽州刺史,但他托故未去就职,士族王公子弟不愿就朝廷征辟,这样不好。山涛、张华,你二人身负选官考察和宫中谋划之责,就从这王家再选一人赴边疆军营效命;今山阳公既愿为国效力,便也从山阳国选一人同去。拟好名单后呈给朕看。” 山、张二人于是跪拜领旨。 宴后,武帝在偏殿留汝南王司马亮问话,“今日琅琊王因故未到,皇叔可知否?” 司马亮坐答道:“琅琊王病重月余,故由世子司马觐代为朝见。” 武帝又问道:“骠骑将军孙秀今日未到又是何故?” 这汝南王缓缓起身施礼,呆立良久,只答了句“臣不知”。 武帝未改颜色,只是说道:“灭吴之前,孙秀作为吴国宗亲率众归降于晋,朕故加其为骠骑将军,又将姨妹嫁予他以示恩宠。他虽是吴国宗亲,亦是我朝宗亲,皇叔身为宗师掌管宗室,不可不知。” 司马亮忙喏喏地点头称是。武帝又道:“今日宴会孤与百官庆贺伐吴功成,他身为故吴宗亲怀念故国,其情可嘉;但作为我大晋宗室,朝廷重大典仪无故不到,甚至连请假都免了,据此则应受罚。来人!传旨,赐孙秀万钱以表其思念故国,并削其骠骑将军,贬为伏波将军以罚其不遵礼制,但开府仪同三司如故。”说完瞄了眼司马亮,继续道:“琅琊王病重,皇叔身为宗师,明日可否陪朕同去琅琊王府看望?” 司马亮连忙拜道:“臣愿随陛下前往。” 待汝南王司马亮退下,内侍上前俯身在皇帝身旁低声耳语几句,武帝听罢略思了半刻,命人道:“传王恺晋见。” 不一刻,殿外徐徐走入一人,只见他身长七尺,细眉弯眼,唇下挂着几撇细须,见着武帝倒身下拜。皇帝命他起身,“今日宴后天色已晚,小舅何事这么急着要见朕?” 王恺稍稍走近几步,轻声说道:“前几日臣进献的几个吴地女子陛下可满意否?” 武帝手捋胡须微微笑道:“小舅不说我倒忘了,吴地女子的确与蜀魏二地女子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王恺面露得色,又说道:“臣这次又从吴地得一宝物敬献,请陛下过目。”言罢从袖中取出一盒交给近侍。 皇帝启开盒子一看,原来是一件珊瑚手串,上面另还系穿着青黄绿三色琉璃珠子各一颗,更难得的是这琉璃成色远比中原所出要通透纯净许多,武帝在手中把玩一阵方才问道:“此物甚是稀奇,不似中原之物,若说琉璃出自西域,但珊瑚非海中莫能有。” 王恺笑答道:“禀陛下,此物为臣在吴宫所得,珊瑚、琉璃据说皆出自南海,所以才有了这件稀罕宝物。” 皇帝盯着手串,淡然对王恺道:“吴宫的宝物难倒还没有北运么?” 王恺忙说道:“虽然建邺的皇宫内库宝物和宫人都已被清理在册,但还有一些隐秘的库房尚没来得及发掘,且吴有三都,吴县和武昌两地亦有行宫还未清点。” 武帝听罢长身而坐,“既然这样,小舅就代朕好好查一查还有哪些府库和宫人还未被发现。” 王恺在下回道:“臣再请旨,吴宫中现下封存的宝物和宫人是否一并送到洛阳?” 武帝犹豫一阵,“财货理应押解回京充入国库,至于故吴的宫人,前次蜀国宫伎送来洛阳后,被几个朝臣好一顿议论,卿先替我在吴宫好生安顿,待日后再议,所需费用就先由扬州地方上支出。” 王恺又拜道:“臣领旨,只是还有一事要请示圣上。” 武帝有些不耐烦,甩了下袍袖道:“小舅请讲。” 王恺于是道:“臣在江左为陛下搜寻这些宝物和宫人常受到振威将军王戎的横加干预,他以稳定扬州、荆州等故吴地为由,诬臣在此劫掠,常派兵拦截臣的手下。不止于此,被借到他手下伐吴的城阳太守石崇还经常在水路上盘查、扣留臣的船只,故此请陛下惩处这两人为臣做主。” 皇帝默默地看了王恺一阵,说道:“此事朕已知之,只是他二人都是灭吴功臣,在吴地又多受当地遗民赞誉,因此实难遂舅父心愿。这样吧,朕就进王戎为安丰县侯,封石崇为安阳乡侯,朕会让传旨官对他们多加劝诫,小舅以为这样可好啊?” 王恺无奈,只好拜谢。武帝于是拂了拂衣袖让他退下。 次日,皇帝御驾前往琅琊王府,汝南王司马亮亦跟随左右。到得府门,除了病重的司马伷外全府上下宗亲都在门前跪接。 武帝看了看世子司马觐问道:“皇叔现下可安好?” 司马觐答道:“父王近月一直久病卧床,未能出迎,望陛下恕罪。” 武帝点了点头,扶司马觐起身。进入内堂,琅琊王见皇帝进来,急欲起身行礼,被武帝扶住,“皇叔不必拘礼,好生养病才是”。 随即又让医官诊脉,医官报曰年老疾重,武帝正待言语,只见门口有一小童嬉笑跑过。家人正欲阻止,武帝却摆手,看了看司马觐,问道:“这可是睿儿,今年几岁了?” 司马觐默然不语,反倒是夫人夏侯氏抢着答到:“禀陛下,正是睿儿,今年已经五岁了。” 武帝回头大有深意地看了汝南王司马亮一眼,“宗室又添新丁,皇叔身为宗师,可别忘了让有司记录在案,切勿疏漏。” 司马亮慌忙拜道:“臣定恪尽职守,必不致有所疏失。” 武帝听了也没再看他,转身问琅琊王妃:“昨日宴会,朕看到归命侯孙皓,心下想到令弟诸葛靓。当年你父诸葛诞反出魏国降于东吴。后虽为胡奋所杀,但如今已世易时移,魏吴皆不存于世,令弟与我自小一同长大,颇有才气,不知可否放下旧怨为国效力啊?” 琅琊王妃忙拜道,“陛下,舍弟乃一庸人,并无什么才德。臣妾已许久未见其人,如何知其意愿。” 武帝接道:“可是朕听闻诸葛靓一直躲在你这当姐姐的家里,不知传言属实否?” 司马亮和司马觐这才知道武帝亲自要来府上的目的,都呆呆地看着这位中年帝王。 诸葛氏听闻则惊道:“陛下万勿听信旁人妄言。” 武帝不再理会,径自起身来到后院,只见一人影闪过,就笑道,“仲思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躲在茅厕就能瞒过朕的眼睛?你我自小相识,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交情吗?” 不多时,只见诸葛靓缓缓从茅厕中走出,跪着哭泣道:“我无法做到把漆涂在身上,把脸皮撕下来,又见到圣上您,实在羞愧难当。” 武帝说道:“很多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何必耿耿于怀。寡人征辟你入朝为官,居于侍中之职可好?”言罢便俯身相搀。 诸葛靓却长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言道:“我本罪臣之子,又曾对抗文帝,叛降吴国,况又有亡国之恨,贫贱之人不值得陛下如此礼遇!” 武帝无奈,只得作罢,摆驾回宫。 第二章初返故乡 冬至过后不久便到年下。雪后初晴,浊鹿城外来了一位骑马少年,他年纪十七、八岁光景,面如皓月,眉宇间透出一丝英气,头顶别一根素簪子,身穿一袭粗织的灰布棉袍,跨下一匹白马。浊鹿城虽是山阳公国国都,但只是一座土筑小城,在冬日的斜阳下被积雪映衬得有些荒凉,好在城下三三两两的人流和城内外的炊烟增添出一些生气。少年随着人流一路来到山阳公府门前,方才下马旁边闪出一看门小厮,对这少年作揖道:“这位公子可是和这些人一样来府上瞧病的?今日恰逢山阳公义诊,马交给我进到大堂就是。” 少年对小厮笑着说:“看来家里多少年的传统一直未变。烦请向山阳公禀报一声,儿子刘秋回来探望父亲。” 小厮惊道:“您是我家公子?” 少年道:“当然,这还有假,快去向老爷通报。” 那小厮一路小跑进去大堂。不一刻,刘府上下出来一拨人,前面是一身材中等、肤色白净的中年男子,正是山阳公刘瑾,他扬扬手对其他人说道:“快去通知病人,今天府上有事,改日再出诊。”然后奔向少年道:“秋儿,你可回来了。” 刘秋扑通一声长跪拜道:“儿子见过父亲。” 刘瑾俯身扶起儿子,眼圈已然红了,“这么多年未见,为父怕是要认不出来了。”随即拉着刘秋引入内室,把众人逐一引见给刘秋,又命人端上水来,大家便识趣地借机离开,给这父子说话的机会。站了半天,父子俩这才坐下,“你师傅怎么让你下山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师傅说我尚有俗事未了,今已在山上修道十年,即应下山。”刘秋吞吞吐吐地说道。 父亲多少有些诧异,“你虽七岁随天师学徒,可这十年你年纪尚轻,难以学得什么东西。” 刘秋答道:“前些年不过是每日洒扫,陪侍师傅身边左右,后面年纪渐长便在师傅指导下读些圣贤典籍和道家经典,平日里常上山采药,也帮师傅照看丹炉。” 刘瑾多少有些宽慰,又问道:“四书五经可都曾读过?” 刘秋这边欣然答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尚书》、《周易》这些都曾学过,只是读得尚浅。” 刘瑾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些先贤典籍以后是否还能被奉为圭臬,如今上至天子下到文人名士反倒更重老庄之道,大家清谈也多引老子的玄冥之风。” 刘秋以为父亲在问是否读过老庄,便答道:“《老子》本是道家圣典,孩儿在山上修行,老庄之书确实读过不少。” 刘瑾没有再继续下去,喝了口水说:“如今这天下虽重归一统,但大家士族竞相占用封地和奴仆,如今北方土地虽广但禁不住豪强们大肆侵占,而南方丰饶且人口稀少,所以我一直想要迁一部分族内子弟到南方开垦。半月前为父到皇宫赴宴,本来和陈留王商量好一同向圣上求旨迁部分族人南下,结果陛下顾念曹魏旧恩,只同意我家少量南迁。” 刘秋看出父亲有稍许忧虑,便问:“南迁本是件好事,既避免北方大族间争斗又能开辟南方,父亲为何面带愁容?” 刘瑾于是给儿子解释道:“大概是圣上顾忌如今士族坐大难以约束,所以这次席上要求琅琊王氏派族内年轻子弟到北方边疆从军,而且还不能由王氏自己指定,要由有司征辟。之前王家名士王衍被皇上征辟不就,这次也被陛下直接点名。” 刘秋听了似有所思,“难道这琅琊王氏如此势大,竟让皇上如此忌恨?” 刘瑾这边答道:“王家自汉魏以来已累世公卿,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又领经学之风门生众多。王戎少年得志,年少时即为名士嵇康欣赏,成为最年轻的竹林七贤,与当今重臣山涛比肩。其人善清谈,为众多名士所尊崇,这次被陛下封为建威将军成就伐吴军功,又因征战之功进安丰县侯,可谓文武全才志得意满。族弟王衍年已弱冠即才华横溢,聪明敏锐有如神人,亦善清谈,年纪轻轻已成一时人物,受一众士人追捧。圣上感其才想要征召其为幽州刺史,这王衍却不就,这才引来圣上的忌恨,怕他家势大无法约束。” 刘秋又道:“我在山上从师十年,世事多不了解,难道父亲就为王家的事才困惑?” 刘瑾看了看儿子,叹气道:“除了士族,陛下也是对前朝遗族有所忌惮,不好直接对曹家下手,所以借着这次我请求南迁便要我刘家同样由朝廷挑选年轻子弟北上从军,以此警告曹刘两家,也顺便监控遥制南迁族人。我刘家从汉献帝禅位,被魏文帝曹丕封为山阳公袭爵至今,只有你这一根独苗,怕是这次朝廷知你下山后,北疆从军要轮到你头上了。”说到此处,刘瑾眼中已有泪花,“早知如此,为父就不在朝堂上请求南迁了。” 刘秋拉了拉父亲的手,安慰他道:“天未必从人愿,先祖献帝少年时虽贵为天子,但在混战中一时跟随董卓,一时跟随曹操,居无定所、权不由己,何来天子威严?反倒后来降封山阳公,日子还过得安乐些,平日又能为百姓义诊多积德行。何况儿子尚年青,真要北方从军未必不是坏事,正可历练一番。我刘家地位早已不复当年,皇帝只是要监控和警告,必然不会有更进一步的灾祸。” 刘瑾神色有所缓和,“但愿如此吧,之前宴会上陈留王说你早就下山了,在他家待了月余。” 刘秋回道:“是的。下山时师父曾交待儿子到邺城去看下陈留王,正好师姑也在,便多待了些时日。” 刘瑾点了点头,“说起来天师与陈留王也是姻亲,你代你师父去看望是应该的,可你师姑怎么也跑去邺城了?” 刘秋答道:“师父本家已两代居于邺城,虽然现在移居南方修炼,但邺城还有经年的神龛和法坛。师姑虽常年独自修行,不过偶尔也会到邺城参拜,自然也就住在陈留王处了。”喝了口水,刘秋又道:“师姑谈起师父,说是也打算南下寻一仙山修道呢,不过近来王家已派人来请师姑年后上巳节务必去府上做场法事,这年倒是要在邺城过了,一时也无法南渡。” 刘瑾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天师南下龙虎山修行已多年,看起来是不打算回来了,现在你师姑魏夫人也要南迁,如此大江以南这烟火就要兴盛了。” 刘秋又说道:“师姑暂且还未想好去处。眼下她独自修道,上巳赴王家做法事还要我一同去给她好有个照应。” 听儿子这样一说,刘瑾仿佛想到了什么,就问:“你说的王家可是刚才我说到的琅琊王氏?” 刘秋答道:“正是,这王家历来尊崇道法,对师父和师姑礼遇有加。王戎、王衍虽为当今名士,但对道法修炼殊是勤勉。”随即又高兴地说道:“王戎、王衍皆才华横溢,也是引领风潮的风流人物、士族之楷模。儿子能有幸一见,的确是莫大荣幸。” 刘瑾看了看儿子,免不得提醒道:“吴地战事虽完,但王戎身为将军还有许多收尾的事情,眼下应该还未返回洛阳,秋儿怕是要见不到他了,不过王衍应在。另外你给魏夫人帮忙可得勤谨着点,别出了纰漏。” 刘秋听王戎不在颇感失望,不过还是满口应道:“父亲放心,孩儿定会尽力。” 刘秋回府后,这数月除了给父亲帮忙准备过年帮忙打理,又忙着拜见族人至亲。长年不在家乡,他空闲时各处探访,不仅国都浊鹿,还几乎把山阳国跑了个遍。几个月的时间转瞬即去,转眼便到了上巳节。上巳本是春季三月初三阳气升腾之季在河边举行,以此辟除邪气。王家于是便选在伊水岸边的别墅举行。 这是刘秋下山后头一场法事,也是做足了准备,除了提前打听好王府别墅的位置,又算好日子,安排车马提前数日把师姑从邺城接出,上巳节这日一早便和师姑赶到。王家这边来接的除了管家,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看上去也就比刘秋小两三岁,体格健壮,脸上是那种健康的黑色,身上只穿了身黑色的袍子。王府的管家叫下人扶住牛车,刘秋便跳下车来,扶魏夫人下车,这黑脸庞的孩子连忙赶上来深施一礼道:“弟子王敦恭迎魏夫人。” 下得车来,魏夫人一摆拂尘,说道:“贫道前来不过是替众人祓除邪祟,积德行善之举,公子不必行此大礼。” 王敦起身道:“弟子前面带路,夫人快请进。” 进得门来,王衍等王家族人均已在等候,一众人把魏夫人迎进客厅,宾主落座叙些客套,王敦、刘秋和管家仆人就在外在准备一应事物。这水边有一台子,上面已布设了法坛,一众人又忙着布置香案、烛台。借着这工夫,刘秋便拱手和这王敦打招呼,“在下刘秋,字承露,师承张天师,这次本是跟着师姑过来帮忙,不知公子该怎样称呼?” 王敦抬头看了看他,抱拳道:“在下王敦,字处仲,未承想仁兄居然是天师弟子,失敬失敬。” 刘秋接着问道:“久闻琅琊王氏大名,不知哪位是夷甫先生?” 王敦指着客厅说道:“你说的王衍是我族兄,你看那坐中着白色鹤氅者便是。” 刘秋顺着王敦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王衍也就二十多岁,身材颀长,肤如凝脂,头顶别一根白玉簪子,手中持一支柄上镶着白玉的白鹿麈尾,再配上一身鹤氅,的确称得上风姿倬雅,甚至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一切准备妥当,大家从厅内出来走到台前。魏夫人头戴道冠,身着黑色道袍,手执桃木剑走上坛来,刘秋亦换上道袍在旁侍候着。燃香祭拜祷告一番后,魏夫人依次从刘秋手里接过法铃和清水碗。祭拜本有上元、中元、下元时节之分,上元拜天官赐福,中元拜地官赦罪,下元拜水官解厄,上巳是讲究以水祛除灾患,故更多了水官解厄的元素。 差不多多半个时辰,魏夫人法事完毕便行告辞。看到刘秋和王敦有说有笑,魏夫人也知他仰慕王家名士,就嘱咐刘秋道:“师姑法事已毕便要回去了,你可代我与王家讲些法理,也不枉宾主之情。”说罢从袖中取出两个木盒,交待道:“我平素不像师兄一样炼制丹药,便制了些服用的红白丸子,有些强身功效,你且替我交与王家。” 刘秋接了盒子,和王敦一直将师姑送出大门。转回来王敦便引着他来到水边,这边已摆好桌案熏香,人还未坐满,孩子们已跳到河中戏水。不一时,众人已纷纷落座,刘秋亦随着坐在王敦身边。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才看见王衍缓缓前来。这时他身上换了衣服,只穿件略厚的白纱外袍,头发披散开来,脚下蹬着一双平底木屐,透过敞开的衣衫能看到胸前已微微发红,除了手里的那柄白鹿麈尾,已与之前判若两人。端坐于席上,王衍捋了捋长发,发现刘秋尚在席中,便摇了摇手中的麈尾道:“刚回内室更衣,不想魏夫人已经辞行,未来得及求教,不过却留了弟子为我等传道。” 刘秋本已看得入神,王衍说的话只听到了后半段,便吓得慌了神,忙起身抱拳,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在下刘秋,山阳人氏,只是跟着张天师在龙虎山洒扫了十年,有何德能在先生面前讲道。” 王衍听他这样说反而来了精神,“一直听说山阳公的公子自小在张天师身边为徒,不想今日借着魏夫人的机缘能得一见。” 刘秋感到有些无地自容,涨红了脸道:“在下年不及弱冠,学识尚浅,哪有资格在名家面前卖弄。” 王衍又道:“你看这水中嬉戏的孩子,王澄、王导都是我族弟,要不了几年就开始长大成人,如你身边的王敦一般,再用几年功就有可能成为国家栋梁。凡事都有过程,虽然你年纪尚轻,但毕竟跟随天师多年,总有些所长向我等凡夫传授。” 刘秋知道终归是躲不过去,只能说道:“本门典籍确实还是读过些,道家出自老子,典籍也发仞于此,各位不嫌弃,我只能以本门典籍照本宣科了。” 王衍又摇了摇手中白鹿麈尾说:“无妨,尽可道来。” 刘秋正了正身,便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王衍听罢,笑道:“这句本出自老子的《道德经》,汉董仲舒以来,众说皆废,独尊儒家。疏不知孔子以老子为师,老子才是众学之本。自前朝王肃以来才开始正本清源。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万物之始,大道至简,衍化至繁’。此方为治世、处世之本,之前的儒学多罔矣。所以庄子云‘道生于安静,德生于卑退’,这世事万物本就生于虚无。” 刘秋这时方才从王衍那里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的王敦,几乎是和自己一样正目不转睛,为他族兄所倾倒。只见这王衍接着说道:“所以庄子才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随后,看了看盯着自己看的王敦,“阿黑,你入塾多年,四书五经也已诵读多年,可有什么见解。” 王敦并没想到会叫到自己,憋了一会才说:“敦读书不如兄长多,见识亦不及,只是还记得《论语》有言‘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唯有多读圣贤,努力用功罢了。” 王衍欣然点头道:“孔子本以老子为师,所以才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老子言‘大直若曲,大巧若拙’,故‘道常为而无不为’,老子之言虽长久不被奉为经典,但实为众家之本,阿黑你尚年青,多读四书五经是好的,但不可不明其道,不可不溯其源。”这一番话说得王敦连连点头,王衍又看看王敦旁边的刘秋说:“洛阳到鄱阳有山水之阻,我等难见仙颜,听闻公子侍奉天师已有十年,不知天师近况如何?” 刘秋忙答道:“师父自移居龙虎山后,每日多养炼内外二丹,采药练剑,其余便是偶尔外出云游了。至于身体,倒是一向康健得很。” 王衍轻叹了口气,“当年天师居邺城,我等尚有机会拜见,如今尊师远游仙山,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得见尊容呢。幸好魏夫人尚在,如今但有所求,尚可托付于人,只是近来听闻她亦有南下之志,若如此将来倒不知应向何人求道呢。” 刘秋答道:“先生不必过忧,师姑现下只是有所打算,南下修炼之地尚未定下,时日还早。师父隐于仙山,也是因此地得天地正气,好教有朝一日能够炼出金丹。”说罢,将之前魏夫人所赠二盒丸子呈予王衍,“我师姑本不炼丹,只是平素制些丸子以炼内丹,这红白二盒丸子还请诸公笑纳。” 王衍命人收下礼物,说道:“虽然刘公子不在山上侍奉天师,不过日后若魏夫人南下,有你在,我等终归还有个寄托,河内山阳与洛阳尚还算近便,我等求仙问道反倒更容易了。” 刘秋忙起身道:“先生折煞在下,我不过是师傅门下一个洒扫的小徒,怎可与诸公比肩。” 王衍笑道:“公子莫要客气,有你在我们多少还能攀上仙师这点关系。”随后又看看王敦,“另外,年前圣上曾让尚书台在我王家和你刘家各选一名子弟征调北疆。我家族人虽多,不过我等成年之人都已为官,澄儿和导儿年纪尚幼,年纪适合出征的只有处仲。至于刘家,据我所知,恐怕只有公子一人可征。到时还望阿黑和公子同心协力,在军前做出点成绩来。” 刘秋看着上首的王衍和身旁的王敦,不禁惊叹王衍居然也对一向默默无闻的山阳刘家如此了解,同时也暗中佩服王衍这么快就已对朝廷还没发布的任用有了大体靠谱的判断,不过还是作揖道:“不论朝中从我家征调谁北去,想来都会与王家公子携手戮力,若真被先生言中,我定当与处仲同甘共苦。” 王衍点了点头,借故更衣而去。没有了主角,众人便各自散去。刘秋正待走出府门,却被人拉住,“刘公子留步”,刘秋抬眼一看,原来是王敦。只见他说道:“今日兄长在法事后服食过五石散,适才药力发作,若有所怠慢公子请莫见怪。” 刘秋忙抱拳道,“这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处仲不必放在心上。今天能见到士族领袖夷甫先生才真是三生有幸,总算我从河内渡河而来没有白跑。” 王敦一听脸上放松了不少,“公子不介意便好,日后有空多到府上走动才好。他日若有幸能同去北疆,愿与公子共赴沙场。” 刘秋亦回道:“处仲客气,能与王家才俊同被征调才是我的荣幸。”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刘秋才乘上牛车回府。 第三章北征辽东 其后月余,淮南、丹阳发生地震,多个郡国又下冰雹,江夏、泰山亦发洪水,数百户人家流离失所,武帝虽命有司赈灾,但灾难不断总显得力不从心,于是又祭拜天地以求太平。这日武帝忽然想到年前曾让山阳公迁丁江夏之夏口,便召命催促刘瑾派人南行,又命尚书台尽快拟出王、刘二家征赴北疆的青年。 不多久,有司差人到刘瑾家中征刘秋北赴襄平到东夷校尉帐下听用。刘瑾听闻儿子刚回家半年就又要远行,不免难过,忙陪笑着问传令官员,“尊驾,不知这次征召小儿北上军中听用多久?” 传令官答道:“这次征召本是圣上之意。按陛下的意思,公子尚且年青,只在军中一年便可。” 刘瑾又问:“那需要何时出发?” 传令官有些不耐烦,说道:“依圣上的意思旬日之内就要出发。” 刘瑾忙从袖内取出一串铜钱塞入传令官手中,“尊驾有所不知,小儿刚回府不久就被远征,为人父母总难免不舍。听说王府亦有征辟,不知是何人啊?” 这官员将钱收入袖中,满意地掂了掂,说道:“陛下确实点名琅琊王氏府上派人同去,最后选了王敦公子。你家公子倒是可与他作个伴了。” 刘公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差官,便让刘秋找来刘玫。刘玫本是山阳公族弟,年纪小刘瑾几岁,为人勤谨,府内日常事务便放心交予他打理。内室坐定后,刘瑾说道:“前几日朝廷已催我派人南下夏口,此事本该数月前成行,只是今年多洪水,便一直推到现在,现在看是耽搁不得了。今天尚书台又征召秋儿北上襄平军中听用,看来这一南一北两件事不得不同时进行。” 这刘玫常日处事严谨老成,听了这番话便道:“南下之地由皇帝指定,夏口属荆州江夏郡,位于长江岸边,旁有汉水并入长江,每到夏秋常有泛滥。那里又处云梦大泽之中,沿江水两岸向西绵延数百里可达洞庭,枯水时多见泥泞,洪水时又连绵成汪洋泽国。夏口经由汉水沟通秦岭以北,经南阳陆路进入洛阳,还可溯上游远达汉中,战略地位极重。但此地常年爆发洪水,能够长期住人的只有黄鹄山和周围几座小山。不久前我已带人去过那里察看过,夏季江水一发,上游几百里都是一眼望不到的波涛浩淼。” 刘秋听了惊道:“这样看来,皇帝倒是成心了,南方真就没有些平安的所在么,让我们迁到这种水上泽国,难道是送死不成?” 刘瑾安抚儿子道:“西蜀之地已归晋室十多年,但凡好些的地方早已安排稳妥,难再容我们这些外人进去。吴地东南虽是新得,其所在的江左之地除了孙氏,早有顾、陆、贺、纪、闵等几族占据,其中的顾荣、陆机、贺循、纪瞻等人还是东吴旧臣、一时名士,所以除了北方权贵王族外,普通人很难再涉入其中。倒是荆襄湖泽之地,反倒是险中求福了。” 刘玫又道:“那里大江两岸百里左右均有绵延不绝的大山,虽然不受洪水困扰,但山上多匪盗,而江湖之上亦有水盗。我们只能利用夏口附近几十里内的数座小山,旱时山下耕作,涝时上山躲水,幸好南方鱼虾等物产丰饶,不必担心饿肚子。只要我们能占据这数座小山,建立据点,加强水上航行能力,应该还能站得住脚。” 刘瑾插话道:“我们作为前朝遗民,必然遭当今朝廷忌讳,所以才要逐渐南迁以备万一。江夏虽险,但官府也同样难以监视我们,同时它又位于荆州、扬州等地交汇处,几不管的地带管控也会很松散,只要我们能站住脚,就比在其他地方更容易发展。你可试试仿照从前西北大族宅邸常用的坞堡样式来建立山上的据点,大家集中居住大宅,宅邸外围再像城堡一样建厚墙高垒望楼,平日有人把守,这样就妥当许多,虽然多耗人力,但利于长远。” 刘玫应道:“是了,从前西北雍凉之地多兵贼,许多大户为保平安,便多建坞堡,我这次南行照建几处就是了。” 刘瑾见刘玫如此尽力,心中多少有些安慰,“这南迁虽只三百户,但衣食住行,房屋建造就颇费钱财。南方卑湿又多蛇虫,这边大夫虽然要带,难免又要在附近找寻能治当地疑难杂症的好大夫,还要了解当地草药。另外,南人多行舟船,我们要想在这云梦泽中来去自如,不光要族人多习水性,还要学会造船。如果再算上人力物力今后被洪水冲走的潜在损失,难保这南迁不造成巨大的钱粮压力。” 这下轮到刘玫慌了神,“那要怎么办?” 刘瑾淡淡地说道:“府中积蓄应付一时还没有问题,你只要尽力在当地解决,避免损失,其他只能日后再慢慢想办法了。”说罢,看了看刘秋道:“我更担心的倒是秋儿,虽然征召只说是在辽东襄平东夷校尉帐下听用,并没有实际官职和任务,但毕竟在军中,难免不上战场。我已托人打听,近年幽州、平州都不太平,鲜卑多有叛乱。阵前临敌诸事难测,只怕出现万一。” 刘秋连忙安抚父亲,“朝廷只是让我帐下听用,又没要求携带兵器铠甲马匹,想是多为文职,我们只要紧跟校尉大人就行了。更何况这次同行的王敦乃是大族琅琊王氏,朝廷也不至于给我们过于危险的差使。父亲放心便可。” 刘瑾看了看儿子,也只能承认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日,下人来报,王敦来了。 见父亲正在大厅给人义诊,刘秋忙让人把王敦请到内厅。一两个月不见,王敦看上去倒比之前更黑了些。见过礼后,王敦便问刘秋,“大哥已经收到尚书台的征召了吧。” 刘秋笑道:“没想到公子如此重礼,倒让在下有些惶恐。征召确已收到,只是不知道东夷校尉府是什么情况,正愁如何准备呢。” 王敦见刘秋如此客气,又多几分真诚道:“先前弟已打听过,大哥确实年长我两岁,如此称呼并无什么不妥。而且自上次见面我就觉得大哥有些亲近感觉,想来您自然也不会不认我这个弟弟。这次远赴北疆,弟更是事先打听好了那边的情形。” 刘秋没想到王敦竟然对自己一见如故,也不好再对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弟弟”见外,就抱拳道:“既如此,愚兄也就不再和处仲客气了。不过若我猜得没错的话,北疆的事情该是问了乃兄夷甫吧。” 王敦脸一红,说道:“兄长果真被我家夷甫猜到,他说你定能猜出是我在他处问的。”接着便把从王衍处打探来的消息说给刘秋,“这东夷校尉主管东北方兵事,由平州刺史兼任。故平州所辖昌黎、辽东、玄菟、乐浪、带方五郡的军事都在其职权范围内,此外还督周边所属扶余、鲜卑、高句丽等各外族军务。又因手中持节,不必事事向朝廷请示就能调动所辖兵马,故虽是职务略低于将军的校尉,但实权极大;而将军虽地位尊崇,可是凡是出征却都要有皇帝虎符方能行使职权。” 刘秋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些,顿觉有趣,正想接话抬头一看发现父亲正走了进来,便忙迎过去给王敦介绍。王敦深施一礼,刘瑾连忙扶起道:“我在前堂给人看病,不知有贵客来访。” 王敦忙说:“山阳公几代义诊,可为我等后辈榜样,王敦领教了。” “我本来也是经过,听到公子在讲平州事情,就忍不住进来听听。”刘公示意王敦继续讲下去。 王敦便道:“既然这样,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然后继续道,“如今鲜卑虽被朝廷收复多年,又有人质在洛阳,但部族内却分裂成几部,彼此征伐不断,其中宇文部和慕容部近年犯我北面疆土,劫掠人口和牲畜。眼下幽、平二州交界处的昌黎、辽西二郡已被慕容部劫掠,连郡治所在的昌黎、阳乐二县亦被攻占。皇上听闻后正为此事发怒,恐怕我们到辽东不久就要有战事。” 刘瑾没想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样一来,你们岂不是到了就要上战场?” 王敦忙对刘瑾解释道:“山阳公勿要担心,我和刘兄年龄尚浅,此次征召又不授官职,实际只是作为东夷校尉帐下见习幕僚而已,即使随军出征也仅是跟在中军,不会有上阵冲杀的机会。” 刘瑾多少放宽了心,不过又皱了皱眉说:“如公子所说,听闻到平州道路狭窄,尤其幽、平二州交界处的沿海走廊,除了辽西、昌黎外没有他途可到平州,那你们如何到任?” 王敦抱拳道:“族兄夷甫对我说刘公心思缜密、事无巨细,果如其所言。这东向道路现下阻断以致平州孤悬,故圣上所以发怒。不过除了陆路,尚有水路可行,从渤海西岸出发即可抵达辽东郡,再从河口沿水路北上就能到达襄平,当年宣帝发兵辽东平公孙度,大军辎重即从青州的东莱走水路抵平州,山阳公大可安心。” 刘公多少放下心来,“我倒希望你们真没有办法到达平州。” 刘秋拉住父亲的衣袖,“《尚书》云‘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我自幼读圣贤书长大,有报国之志,难得此等机会,当效力沙场。儿子此次更多则是兴奋和荣光。” 王敦把手放在刘秋手上,“我与大哥心意一样,也想到战场上建立一番功业呢。我曾向族兄王衍请教过意见,他只要我见机行事即可。” 刘瑾长舒了口气,脸上也缓和了许多,“如此说来,我倒不能当恶人了。自我刘家世袭山阳以来,几代人一贯恭敬谨慎、委曲保全,上战场的事是我多虑了。” 王敦接着道:“现时水路还算通畅,从渤海入辽水转入梁水便可抵达襄平,到时我与公子同行便是。” 刘秋没想到王敦连水路都打听得如此仔细,不由感激道:“多亏公子多处打探谋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辽东如何行得。” 王敦也抱了抱拳说:“那我们就同上辽东,力争做出点功业。” 自东汉末年,曹操主持开通了白沟、平虏渠、泉州渠等一系列运河,沟通了河北的淇水、漳水、濡水一众河流。刘王二人从洛阳出发,沿水北行,经这些较为平稳的河流,直抵幽州入海,再从平州海岸顺河流逆流抵达梁水岸边的襄平。 襄平原为战国时燕国所置,梁水从城东、城北绕行而过。这里虽是边疆,但汉末以来中原动荡,襄平这边疆大城的人口反倒可与中原大城相较。二人行舟近两月,抵达时已是夏末。 进了校尉府递交文书,终于见到了这次效命的长官。东夷校尉何龛着一身两当甲,甲片被打磨得光亮如新,反倒没有久经沙场的老兵感觉,头顶别了一根金簪子,虽然金光闪闪却与这一身铠甲显得很不协调。何龛方脸浓眉,面容明显有被修过的痕迹,一双环眼透出豪气,但隐约间还能让人觉察到一丝狡诈。 何龛把文书放在案上,笑着对两个“新兵”道:“这尚书台也是吃饱了没事做,不派兵不调将,给我点钱饷粮食也行啊,派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给我,这不是故意拿我开心嘛。扔给我两个新手不说,还要保证安全。我说你们两个都会些啥啊?” 王敦依足礼数上前施礼道:“禀何刺史,我和刘公子只是奉调到将军帐下听用,而且我们读过《孙武兵法》,剑也都还练过。” 刘秋听他这样一说,觉得不妥,偷偷在后面拉了拉王敦衣角。何龛解了腰间佩剑往案上一扔,然后把扣带松了松,“行啦,小子,别装象了,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被调来的,不过就你们那点本事也只能先在我这中军待着了。”然后又把案上的公文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王敦,“你叫王敦?你这是认识王濬、王虔亦或是王戎吧。” 王敦再施礼道:“禀大人,在下出自琅琊王氏,建威将军乃是我家从兄。” 何龛撇了撇嘴,“我就说么,天下那么多王氏,你总该沾上一个,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调令,让两个毛头小子来我这,说是听用,什么都不会还得我保护。”随后又瞅了瞅后面一直未说话的刘秋,“我说姓刘的小子,当今天下还真没什么姓刘的显贵,你总不会是汉朝皇帝的后人吧。” 刘秋忙走到王敦身旁,依样行礼道:“禀大人,在下刘秋乃山阳公之子,愿随何大人左右以奉驱驰。” 何龛挑挑眉毛,把手里的文书又扔在一旁,“鲜卑劫掠昌黎和辽西二郡,我作为东夷校尉守土有责,只等暑热稍稍消退,用不了多久就要带兵出征。我先找个人带带你们,让你们熟悉一下军中事务,顺便再操练下,免得一上战场就只能在一旁看着。”然后望了望帐外,“来人呐,去把贾督护叫来。” 不一会儿,帐外走入一人,年龄看上去比何龛只小了几岁,但身上铠甲却没有何龛的精致,一些地方有明显的磨损,甲片上也粘着些许污渍。来人见了何龛便行礼道:“督护贾沈不知何大人有何吩咐。” 何龛倚在案旁,指了指王刘二人说:“这两个新来的小子是尚书台征召的,都是士族人家的公子。你且先替我带些日子,军中事宜和兵器都教教他们,顺便也给我照看好了,日后出征我还要带上。” 贾沈看了看身旁的二人,抱拳道:“下官领命”,随后对二人说:“二位请随我来。”然后贾沈从军中挑了三匹战马,三人一行出得城来。 襄平作为辽东军事重镇,驻防士兵极多。驻军大营设在城西北外,北面梁水既可防备外敌入侵,也可保卫水路而来的给养并方便运兵,西面则可护卫自中原陆上而来的商队和行人。 到达营地,贾沈说道:“二位公子今后就是在军中了,虽说二位直属何校尉中军,但眼下练习和熟悉军中事情就都要跟着下官才行,二位叫我贾督护就成。你们也算新兵,一会便可到军械库挑几件趁手的兵器。” 刘秋便问到:“我等不曾精通兵器,还不知道选什么才好呢。” 贾沈转身领着他们来到库房,指着挂着的一排刀说道:“你们既在中军,日后必要跟在刺史身边,最好选些单手兵器拿着练习。”随即摘下一把递给刘秋,“这环首刀虽然普通,但无论军中还是马上,都还好用。” 王敦也跟着拿了一把,“请教督护,除了这刀外可有弓弩?” 贾沈看了看他说:“二位没练过弓箭,留给二位的练习时间也不多,可以先从弩练起”,随后指了指一排架子上的弩,“这是擘张弩,可用双擘拉开,虽然使用起来慢了些,不过准头足,射程也远,勤加练习几日就能上手。” 二人取好弩弓出了库门,贾沈又给他们演示了几式刀法让勤加练习。两人初入军营也觉得事事有趣,每日寅时起,戌时睡,练习也算勤奋。一晃数日过去,贾沈来接二人去校尉府,到了中军帐下,帐内人已基本到齐,三人便列在末位。 何龛这回倒是换了支素簪子,没有上次那么显眼,他看了看众人,“今日把大家叫来,想必原委也清楚。今夏鲜卑慕容氏突然南出大山,连下昌黎、辽西二郡,劫掠人畜。虽因多条大河暴发洪水,我军不得西进,但国土丧失,平州孤悬,圣上为此愤怒不已,督促各州诸军扫平边患。今我收到消息,幽州刺史已发兵数万直取辽西,我军也要及时出兵为陛下分忧。诸位对此次行动可有何良策?” 帐内一军官出列问道:“敢问大人,不知此次鲜卑有多少人马?” 何龛连头也没抬,“这数月道路断绝,只有个别斥候深入敌前,探得少量消息。慕容部目前总计有数万之众,又多为骑兵,不过兵器铠甲皆不齐,训练亦不精良。卿可有良策否?” 军官摇头道:“敌军数量不详但明显多过我军,且多为骑兵,我军西去三百里,劳师以远已是不利,昌黎之地南面临海,北有大山。我军自东而来在平原要面对敌大量骑兵劣势太大,北面山林那又是慕容氏的地盘,极易中伏,西来的幽州兵马我军又无法有效对接同时东西对进,难以照应。此仗甚是难打。” 何龛抬头看了看众人,“其他人可有妙计么?” 一时帐内鸦雀无声,何龛又向后望了望,“贾督护,前日我要你准备的船只、军械可否已备妥?” 贾沈忙出列施礼道:“禀大人,都已按要求备下。” 何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敌情不明,敌军又盛,但我军仍要秉承圣上旨意收复昌黎,恢复通往中原的道路。” 说罢端正地坐到椅子上,“此次,我军水陆并进,一路骑兵出动后沿海向西缓行,一路步卒多配强弓硬弩从襄平登船,船只伪装成运粮船掩人耳目,而后直下大海后沿海西行。”见众人听得入神,又继续道:“水陆两军沿海岸结伴西行,骑兵在前,船只在后还要和海岸保持一定距离。鲜卑人没有水军,不用担心被发现。骑兵如遇小股敌军不要追击,遇大股敌军可适当接触,然后后撤吸引敌骑兵到海岸。昌黎周边一面临海一面临山,追击难以绕路,一旦敌大军完全靠近海岸,船便靠岸,到时弓弩齐发。” 话说到一半,只听见后列爆出了一声“好”,大家循声看去,原来是王敦听得尽兴,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大家看他还是个孩子,就都笑了出来,贾沈忙喝止道:“大人面前,不得无礼。” 何龛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对众人道:“我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二位王敦、刘秋皆是朝廷征调到我军中听令,他们年纪尚轻,来军中时日还浅,以后还要多向诸位请教。” 王刘二人一听,忙深施一礼道:“还望各位大人指教。” 何龛说了声“免礼”便转回身去,回到案前,开始他的军事部署,“贾沈听令!”贾沈应了声“在”,他又继续道:“命你带骑兵一万五千西出渤海,抵达昌黎前与水军会合,而后再行听令。其余诸公带本部兵士,多带弩箭,与我一同出城由水路出海西行与骑兵会合。” 众人领命后各自散去,何龛看了看呆在那里的两个小子,“你们俩跟随中军,随我一同出发。” 二人还以为会被落下,一听便欣喜地领命奔出帐去。 初秋的辽东已见凉意,山上隐约可见一些红色的野果。二人随着大军登船沿水路出海,西行数日终于联系上了贾沈的骑兵。何龛命人请贾督护上船,又让王刘二人跟在后面。 为了便于隐蔽,这次何龛只带了三层楼船,船虽不大但每艘也容得下千余人。船开离海岸有十数里之远,降下帆布后,除非天气视线绝佳,远远地很难看见这支船队。自从上次军中听何龛部署后,王敦已感觉到这何刺史高超的军事水平并为之倾倒,他和刘秋私下里已反复琢磨多次长官的布置,正想要多听些,没想到何龛却有意留下机会给二人学习。 海面风平浪静,此时月已初上,但却云遮雾掩,海风吹在脸上更觉凉风习习。四人披了斗篷站在船头,何龛便问贾沈前方消息。贾沈显然已派人作过打探,答道:“禀大人,前方探子回报,这次慕容氏可以说是倾巢而出,总计不少于七万骑兵,不过在一番劫掠后主力正集中在辽西对抗幽州而来的兵马,留在昌黎的军队只有两万余人,虽然对我方骑兵仍有明显优势,但这仗我们还有得打。” 何龛脸上多了一丝笑容,“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到时我们只要找个视线不好的天气,把鲜卑人引到近海决战,再以楼船突然靠岸,多发劲弩,这仗想输都难。” 贾沈施礼道:“大人英明。不过海岸离骑兵阵地尚远,普通射程弓弩恐怕不够。而且骑兵速度快,从船侧经过时间短,如何做到快速杀伤敌人骑兵?” 何校尉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二位少年,又看了看贾督护,知道如果水军不能有效解决鲜卑骑兵,贾沈那万余骑兵面对两万多鲜卑骑兵虽不至于全军覆没也会伤亡大半,因而务必在战前把战术解释清楚才能打消手下的疑虑,故而说道:“我在各船的二层、三层布置了大量床弩,射程可达八百步,虽然射击速度慢,但十艘船的杀伤力已相当可观。我再从船上卸下一些步兵和车队供你使用,车队用来阻挡敌骑兵,步兵都配备了大盾长枪和马钧改良过的诸葛连弩,这种弩虽然射程近,但瞬间可发出五、六十支弩箭,你布置在骑兵后方,待敌追击时便可造成大量杀伤。” 贾沈一听,忙施礼拜服道:“大人神机妙算,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龛抬头看了看迷朦的月色说:“这个季节海边本就多雾,今晚月色昏迷,明天恐怕会有薄雾,正利于掩盖我军战船。如果明天果真海上有薄雾,你且带大队到敌阵前挑战,诱至海边,我会派小船临海观望,待敌来到时我们就水陆协同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果然天色不好,天上阴云密布,虽然陆地上的视野尚可,但海面上仿佛罩着一层薄纱,让人看不出后面隐藏着什么。贾沈一早便依计派出数支骑兵到鲜卑人的各处据点挑战,但只要敌人出战便立刻后退,大队则落在后面的海岸。到了上午,海上依旧雾气弥漫,鲜卑人大概探查到了这支骑兵的规模,一支两万人的骑兵队伍陆续向晋军的骑兵阵前集结。几乎与此同时,泊在海上的船队也在落下船帆的情况下悄悄地呈雁形向岸边靠近,这样即使看出海上的楼船,也只能看出前面的一两艘,难以引起警觉。 贾沈瞄着海面上薄雾后面渐渐逼近的阴影,命骑兵用剑猛击盾牌,以刺激敌军冲锋。过了一会,敌骑显然经不起挑动,呼号着渐次发起冲锋。贾沈命前队戒备,等到鲜卑前锋越过中线时才命前锋骑兵冲击,两支军队瞬间搅在一起。晋军的前军装备精良,除了马匹比普通骑兵高大外,骑兵连人带马都包裹了重甲,虽然马上行动不便,但却容易在首轮冲击下存活下来。 不一会,只听见敌军后方鼓声大作,大概是第一轮冲击没讨到什么便宜,骑兵数量又占优势,海岸边开阔地上晋军骑兵的布置又一揽无余,于是在放下防备心理后鲜卑人开始了简单粗暴的全军冲锋。贾沈忙命军中鸣锣,让各队陆续向后方由车队围起来的车阵后撤,只留下持弓的轻骑在前面边射边退。鲜卑人只顾忙着穷追晋军,完全没在意海雾中冒出的整排黑影。 此时鲜卑骑兵大部已完全进入晋军舰队的攻击范围,不一时,海面上就响起一阵阵号角声。霎时间,每部都要一队士兵才能操作的床弩上射出一支支巨箭,像矛一样划天而出,转瞬间一排排的鲜卑人成片倒下,少量骑兵想要冲向海边一看究竟,又被船上弩兵用臂张弩不断射倒。在箭雨的攻击下,仍有数千骑兵冲到贾沈的车阵前,车队后不断有弓弩射出阻挡冲击。当几队鲜卑骑兵勉力冲到车阵前时,晋军阵中突然冒出一阵急促的箭雨。连弩的威力下几乎无人幸免,虽有几名骑士侥幸冲上车辆,又被车后的长矛刺下马来。 只一柱香的功夫,海滩上就留下成片的尸体,鲜卑后队发现晋军水军的弓弩冲击后已来不及反应,及至发现车阵后密集的箭雨才急忙鸣金后退。然而后撤途中又被水军的箭雨射杀一轮,及至撤出阵地,已损失大半骑兵。贾沈于是派出本队骑兵各处截杀,只数日,就清除了沿海各处的鲜卑骑兵,恢复了昌黎到辽西的沿海通道。 何龛独自一人立在船上,看着岸上发呆。海滩上一队队的士兵忙着搬运尸体掩埋,清点歼敌和损失人员。这一战下来,晋军歼敌万余人,又从各处俘虏了数千人,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彻底扭转了辽东军力对比并将慕容部驱赶出沿海地带。为了应对后面的严冬,何龛命各处留军队驻防,重筑各自营寨堡垒并多屯补给,以免深冬时海面冰封鲜卑再南出劫掠。 又忙数日,幽州刺史派出的斥候联络到了贾沈的骑兵。何龛才知道原来晋军在辽西和北平二郡大战鲜卑骑兵主力并大胜,阵前斩敌三万,并将鲜卑人成功驱赶出幽州,彻底打通了幽平二州通道。何校尉听完侦骑报告,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今冬可以过个太平年了。” 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安顿好前方事务,何龛命贾沈领骑兵回军,自己则率船队沿海岸东归回军。由于不必像来时那样远离海岸隐蔽行踪,船队便循着海岸缓缓东去,虽然这样路远些,但却比大海深处少去很多颠簸。 辽水作为辽东最大的河流,在这一带入海的支流延绵几十里之广,船队抵进的这处河口正是此前刘秋和王敦都不曾经过的所在。正行着,船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眼前现出一望无际的红色海滩,河水在其中蜿蜒入海,不知是哪种水面上的水草能生出如此颜色,红海滩上亦有成群的白鹤和鸥鸟点缀其间煞是美丽。 大家都挤在船头看着美景,何龛一个人在船尾饮酒。王敦不知从哪里找了壶酒,笑嘻嘻地给刺史大人斟满,何龛看了看他,嘴里哼了一声,“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王敦带笑道:“小人这次随大人出征果真大开眼界。只是敢问大人,是否这次把鲜卑人赶走就能一劳永逸,或者至少能太平几年?” 何龛眼都没抬,晃了晃杯中酒,“想得简单,要这么容易就不用我带着一帮弟兄在这蛮荒之地成年累月地吹风沙了。”近半月的忙碌让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他缓缓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然后看了看王敦,见他年青的脸上挂着十分的真诚,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们在朝中得罪了哪位大人,怎么想着年纪轻轻把你们发配到这种偏远之地受苦。” 王敦又把酒满上,轻声道:“玉不琢,不成器。在下平日只管在家养尊处优,何曾有机缘出来见识这样的场面,得见大人这般人物。普通人可能觉得是苦差,我倒觉得乐在其中呢。” 何龛倚靠在栏杆上把酒一饮而尽,盯着王敦道:“但凡大家子弟,没几人愿意到战场上来,即使来也不愿意来这么偏远的地方,而能初次上阵还乐在其中,要问明前后各种关节的,恐怕只有处仲你一人了。虽然你出身士族,只怕将来权柄和杀气都太重呢。” 王敦手中的酒壶不稳,差点磕在何龛的酒杯上,惶惶道:“大人何出此言!” 何龛摇了摇空酒杯,“不过是酒后戏言罢了”。 回到襄平,一切相安无事。王刘二人在军营中每日读书、操练,虽冬日严寒不辍。转过年来,冬末的残雪还没化尽,房檐上还挂着冰柱,朝廷却来了军令。原来去年幽平二州虽然斩杀几万鲜卑骑兵,不仅恢复二州失地大部,也打通了沿海陆上通路。但昌黎县城还没收复,幽州的上谷、北平和辽西等郡仍有鲜卑的小股劫掠。武帝为此决心再发大军,以根治慕容部的侵扰,便命安北将军严询领军六万,幽州、平州再各出兵二万,分东西两路出击,西路出击鲜卑老营,东路收复昌黎全郡。 何龛把朝廷旨意给大家讲了一下,由于这次配合安北将军出兵还要受其节制,故何龛让贾沈预备精兵两万且装备齐整,以免在上司面前出了纰漏。 及至三月,河水完全解冻,严询大军从幽州开拔,一路交幽州刺史从北平北上,自己则亲率大军主力向东而来。到了昌黎郡地界,何龛率军依令与严询军汇合。何龛本来只想带上贾沈和两个亲兵去拜见将军,可转念一想手下都是没什么见识的老粗,便让王敦和刘秋扮作士兵跟在身后,嘱咐他们在将军面前切勿胡言乱语。 进了严询帐内,一众将校已立于内听令。何龛上前两步施礼道:“平州刺史兼东夷校尉何龛拜见将军。” 严询年纪不到五十,一缕长髯已经花白,身上一副明光铠,前胸两片护甲被擦得铮亮,身后系一袭红色披风,腰前一柄长剑,颇有些老将雄风。见何龛参拜,严询走过来扶起他道:“何刺史平身。这次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下收复昌黎事宜。去岁鲜容部发大军劫掠我幽、平二州,虽我军去冬已收复多地并打通道路,但二州边患仍在,且昌黎城还未收复。当今圣上为此恼怒不已,故遣我调动朝中精锐,连同乌桓和段部骑兵千里挥师,以为天子分忧。何刺史,你是否为大家介绍一下昌黎目前的形势?” 何龛起身道:“禀将军,昌黎城地处海岸以北百余里,东、北、西三面皆有大山,东西两处山脉南北绵延数百里。北面和西北还是鲜卑经营几十年的老营,我军若要抵达城下只能从海岸沿谷地向北深入,途中慕容部可从多处的大山居高临下向我突袭,也可待我军深入后迂回到后路包抄,亦可在山上布置弓手阻击我军向高处攻击。谷地虽有数十里宽,但中间又有白狼水穿过南流入海,水面宽处绵延数里,使得大军难以在谷地中展开并机动。我们哪怕有数万大军进入谷中,所有行动部署也都会在山上敌军侦骑眼中一览无余。” 何龛用目光简单扫了下帐内,见众人脸上愁意渐浓,感到自己先前没有收复昌黎城不大可能被朝廷责问,便继续道:“慕容部人口过百万,牛羊马匹亦不计其数,去年我们虽然在多处取得几次大胜,但数万骑兵的损失并不能伤其根本。下官不才,故才按兵不动以待将军。”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现在谁都知道这昌黎城是块难啃的骨头。安北将军也感到帐内气氛凝重,转而继续问何龛,“敢问去年何刺史是如何破敌呢?” 何龛拜道:“去冬下官只在海岸与敌对阵,且用楼船布满硬弩偷袭敌骑,只因海上有雾,鲜卑不习水战难以察觉,故涉险得手。今如故技重施,以战船溯水而上,水面不比海面雾重,敌又从高处极易发现其中玄机,难以中计。如以骑兵孤军深入,攻城极难;如以步兵北上,中途又易被鲜卑骑兵截击;如步骑兵全军出击,敌可用骑兵和弓箭沿途袭扰我军,到时即使夺下昌黎城也可被断粮道,数万大军无粮必乱。所以下官上次虽破鲜卑,但此次却无计可施。” 严询这时也觉得棘手异常,只好问众将可有良策对敌,可问了两次仍无人回应,只能把手按在剑柄上缓缓踱步。帐内一片死寂,正踌躇间忽见众人身后探出一个头来,小声道:“在下有一计,不知当讲否。”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后面,何龛忙施礼道:“将军,此为去年尚书台征调的士族子弟王敦,因其颇通诗书,下官便带在身边作为亲兵使用。” 严询眼前一亮,伸手示意王敦讲下去,“王公子若有想法可大胆讲出来。” 只见王敦站起来身,徐徐道来:“在下也是受上次昌黎海岸之战刺史大人的启发,以战船携带重弩不仅灵活,亦可掩人耳目。只是此次如以兵船逆水而上难以像上次那样用海雾隐藏行踪,也难以让敌军靠近让我军射击。不若我们以步卒带一支车队沿河岸北上,军中多带枪、盾和弩,其后尾随一队大船,上面多插粮旗,伪装成运粮的辎重船只。敌军若来可用车沿河结阵以削弱骑兵冲击,再以盾、枪和弩作进一步抵抗。” 还未说完,旁边就有人道:“可这样把自己缩在乌龟壳里,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原地等死。” 王敦没有看他,继续道:“这次既要伪装成粮船,我们只用二层驳船即可,一是避免敌军起疑,二也可在河道中行驶自由并能靠河岸更近些且不易搁浅。船上二层一定要有舱顶遮盖视线,二层多布床弩,一层多布臂张。这样,只要鲜卑人敢于大军冲击,我军即可重演上次海岸上以战船袭击鲜卑骑兵的故事。” 严询显然感觉到这是个似乎可行的计策,手捋胡须问道:“此次出征我军有大量骑兵,慕容部亦容易探知,不用骑兵而只出步兵,鲜卑人很容易会以为其中有诈。” 王敦答道:“只要我们提前几日派骑兵大军多插旗帜离营西行,让敌以为主力调回幽州,然后夜晚再隐蔽回营即可。如此我们再用步兵携带车队沿河北上,敌人一定以为我军奉圣上旨意不得不出兵。虽然海边到昌黎有上百里,但谷口到城下只有数十里。我军可在谷口以南扎下大营,这样营中骑兵就可随时驰援。” 严询满意地点了点头,问何龛道:“刺史以为如何?” 何龛拜道:“将军,下官以为此计甚妙,以步兵示弱引敌冲击可在半路削弱敌军,这样我们再进攻城时,城中守军不多也容易攻下,且战船配备的重弩也利于攻城。” 严询此时心中已有主意,也感到王敦年纪虽轻却才华横溢,“不想王公子年纪轻轻却有此奇谋,如此战成功我必禀明圣上,记下公子首功一件,亦为何刺史带兵有方记功一件。” 随后环视帐内,“潘赤、陈强听令,命你二人各带本部兵马夺取北去昌黎的谷口。大军随后北移设营,山上多布岗哨以防敌军就近窥探。关明听令,营地北移后,你于白天带骑兵主力佯装西撤,注意多布旗帜让敌以为骑兵回防,随后于夜间再隐蔽回营。何龛听令,命你带步兵两万依计携车队、战船沿白狼水北行,诱敌出击并结阵防御。如得计,我亲率大队骑兵驰援,一鼓作气攻下昌黎城。” 众将于是应喏散去,分头行动。王敦、刘秋跟着何龛和贾沈出了严询大营,何龛方才抱怨道:“好家伙,今天你小子吓我出了一身冷汗,你也胆大,将军面前胆敢妄言,幸亏你那主意有用,不然还不知道会被安北将军如何处治。” 王敦嘿嘿地笑道:“看来我不但没给大人闯祸,反倒是立功了。” 何龛没好气地笑了笑,用马鞭指了指王敦道:“你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你今天要是不出此计,也不知道这严将军如何下得台来。” 王敦又道:“在下尚有一事请大人应允,不知当讲否?” 何龛没好气地笑道:“讲吧,你还有什么不敢讲的。” 王敦说道:“上次和鲜卑人交战,我和刘秋只能在船上远远地看着,不知此次可有机会参战?虽然我在大人帐下时间尚短,没学到什么战场杀敌的本领,不过我可以在战船上擂鼓以助士气,大人以为如何?” 何龛并没理会他,只扭头看了看贾沈,“这行军之事就交给你了,你看着办。” 这时只听身后刘秋言道:“王敦与我同在大人帐下,在下不敢独自闲坐一旁,只请可以在王敦身边作一名弩手,以射杀敌军。” 何龛头也没回,对贾沈说:“贾督护,听到了吗?” 翌日,严询的前锋在谷地入口两侧的山顶设了岗哨,虽然没遇到抵抗,但能远远地看到鲜卑斥候撤退的身影。河边的几座小山亦被晋军占领,就此扎下大营。几日后,关明便带着大队骑兵主力一路西行而去。最忙碌的当然是何龛,这次前锋由他带领,手上骑兵又交给严询统一指挥,自己只带步兵和水军北上,于是三层的战船全都被他泊在海上,现调了十余艘平日运粮的二层沙船到前线,又在船上搬运布置强弩,用了七八天方才准备妥当。 到了出发的日子,何龛让贾沈带着大队步兵和车队沿着河岸前行,自己则和王敦、刘秋二人乘坐伪装的粮船在后随行。这时已是四月,天气渐暖,远近的山上桃花正开得绚烂,坐在船上游水赏玩确实别有一翻风味。 贾沈大军行得缓慢,用了半日也仅走了十余里,大家都无事可做,只能欣赏沿途的风景。刘秋正顾着在船上擦着自己的弩弓,王敦则在一旁摆弄着一面军鼓,由于是隐蔽行船,他们带着兵器只能藏在昏暗的船舱里。刘秋绷了绷自己的弩弦,不放心地问王敦:“你说这次鲜卑人会上当么?” 王敦把鼓棰往上方一挥说道:“昔日我族兄濬冲曾与我讲过,鲜卑人不是那种能憋在城墙后面等我们进攻的人。他们擅长马上功夫,骑兵又多,只会想办法用野战与我军对垒。不出我所料的话,即使今日不来,明日也会来袭击我军。” 刘秋举起弩,瞄了瞄上面的望山,“要是我们走到昌黎城下也没有鲜卑人的影子,那倒尴尬了。” 船忽然停了下来,二人忙向外张望,只见岸上大队人马也停了下来,远处一支几十人的鲜卑骑兵远远地驰过,刘秋于是说道:“看来果如你所说,他们确实盯上我们了。不过为何他们只派小股骑兵远远地跟着而不进攻呢?” 王敦摸摸下巴,想了想说:“我们现在刚出大营还尚未走远,他们现在攻击,我军必然会从大营发兵来救,只有等我们再走远点后他们才方便出动。鲜卑人攻来的话,估计要明天。” 刘秋又轻轻抚弄几下弩箭,“看来今晚我们要好好睡一晚,明天好上阵对敌。” 这一日,何龛的大军行进缓慢,一天下来只行进了二十多里,除了故意让敌军以为这支步兵更多是为了应付差事,也为了让逆流而上的粮船能跟得上。鲜卑的骑兵不断从远处掠过,随队的贾沈就像没看到一样,实在近了些,就让弩手放箭驱赶。到了晚上,士兵临水结营,外围用车队环绕,让敌军小股偷袭无处下手,随后又吩咐从船上卸下粮食生火造饭,这船总算发挥了些作用。 就样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起寨继续北行。行了几里,望见远处几座小山拦在路前,近处又有一条小河挡住去路,沿河向西看去,小河两岸皆有小山。何龛从船上传下令来,要贾沈小心。大军趟过河后才行不远,大队鲜卑骑兵突然从前方山后冲出拦住去路,虽然因山阻挡看不见后队,但仅前队就足有数千骑兵。贾沈不敢怠慢,忙令大军岸边结阵,车队环绕展开挡在大军外围。尚未布置完毕,前方鲜卑骑兵已发起冲锋。这边贾沈也丝毫不乱,一面令前队军兵持长枪重盾在车后挡住冲锋,一面指挥侧翼和后队结好车阵。贾沈的沉稳果然没错,前方骑兵还没冲到眼前,西侧山脚下的道路又杀出一支近万人数的骑兵,紧接着,身后南侧又绕出一支几千人的骑兵在小河对岸拦住归路。眨眼之间,晋军前后左侧均有大队骑兵袭来,虽然何龛手中有两万步兵,但面对敌方两万骑兵多路杀来已十分凶险,若是换成平时,这两万步兵在对面骑兵的冲击下成为刀下鬼只是时间问题。 看着战场形势瞬间恶化,船上的何龛急命身边王敦擂动军鼓。随着鼓声咚咚咚地响起,十余条沙船降下船帆,又把碇投入水中,在水面上一字排开掩在步兵右侧,两层舷窗也都随着缓缓打开。贾沈见状顿时信心大增,命全军作好准备。 眨眼间,鲜卑骑兵已冲到晋军前面二三百步,船上鼓声也跟着密集起来。几乎同时,床弩发出的巨大弩箭一排排地射向敌军,船上的臂张弩手和岸上弓弩手也开始发箭,向着对面的骑兵射去。前排的骑兵在抛射来的箭簇中成排倒下,剩下的骑兵眼见冲到阵前不足百步,晋军车队后的连弩又像雨点一样密集射来,一时间人仰马翻、纷纷坠地。几个持盾冲上来的骑兵又被战车和后面的盾牌、长枪拦阻。连弩弩箭消耗虽快,但马上又能从船上得到及时补充。鲜卑人本以为以连弩的消耗速度一两轮冲锋弩箭就会耗光,不想数轮下来晋军箭矢依旧猛烈。 两军鏖战一个多时辰,晋军挡住了数轮冲锋,鲜卑骑兵损失惨重,消耗几乎过半。此时已近中午,何龛在船上遥遥望见南面一支骑兵大军疾驰而来,绷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鲜卑人这次完了。” 果然,来的正是晋军骑兵。白狼水边激战的撕杀声绵延数里,早被严询派出的侦骑探得消息,于是点齐全部骑兵沿河杀来。 南面截断何龛归路的鲜卑骑兵首先遭遇严询的骑兵,先前的冲锋已让他们损失过半,只剩下二三千人,现在如何挡得住十倍于己的晋军骑兵?甫一接触便四散溃逃。右翼一溃,中路剩下的六千鲜卑骑兵也迅速后撤,没一会阵地上的万余鲜卑人就全军向西北溃去。严询这边派传令兵通知何龛随后跟进,自己就径直带着两万多骑兵尾随着向西北昌黎城下一路追杀过去。何龛只得命贾沈留下少量兵士收拾战场,便水陆并进也向西北杀去。 白狼水来自山谷以西的昌黎,在山谷中段与北面而来的支流细水交汇后向南入海。昌黎城西面背靠大山,北临河水,本是座防卫北方游牧民族的边塞小城,虽四面皆有城门,但北城因临白狼水只有一道简易的水寨,寻常攻城只能从东西南三面而来。 何龛所带多为步兵,到了次日方才来到城下。此时虽已入夏,河水有所上涨,但中游河道毕竟不如下游宽阔,故而船队只能依次西行,晚了步军几个时辰后方才到城下。 严询的大队人马昨天追击半日斩敌无数,但骑兵面对城墙只能结营,等待后面的步兵到来。及至何龛带着所部拜见这安北将军,严询已有攻城之法。询问平州军所带箭矢尚足够后,就命明日以步兵佯装攻城,以水军奇袭防卫薄弱的北门。 次日一早,贾沈督促两万步兵从东、南二门攻城。这昌黎城在边塞虽已算坚固,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土筑的城墙仅两人多高。昨天一番冲杀后城中所剩兵力又不多,抵挡两万步兵已属极为吃力,才打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开始抵挡不住。正当鲜卑全军拼力在东南二门防守之时,何龛水军用重弩射穿北门水栅,随后大量弩矢像雨点一般射向东门城墙上的守军,步兵亦以舟船从北门涌入。昌黎城防线瞬间崩溃,几门守军都挤向无人进攻的西门往十里外的大山逃去。用不多时,晋军已陆续攻占各门。 在城墙上望着向西逃向大山的溃军,何龛拜服道:“将军攻城围三缺一,深得兵家之要,故此不到半日我军便大获全胜,下官贺将军收复昌黎之功。” 严询望着渐渐远去的敌军淡淡地说道:“何刺史过誉,若说用计之绝妙,我看非何刺史莫属,另外刺史手下的王敦也是一把好手,未来在用兵上必有所成。” 不等何龛答话,严询接着说道:“我若只知围三缺一,恐怕在何刺史面前也妄称将军了。” 正当何龛疑惑间,远处山谷处突然闪出一支骑兵,截住向西逃窜的敌军归路。几乎与此同时,南侧小山坡后也现出一支晋军骑兵,北面河面上水军船只亦挡住河上之路。近万逃敌连同老弱妇儒所有归路全部被阻,只能缴械投降。 严询用手揽住何龛,“刺史莫要见外,刚只是戏言,如今歼灭残敌收复昌黎,我等才好向陛下复命,而这城池日后还要交由刺史来守卫。” 何龛忙答道:“下官必竭尽全力,必不使昌黎再落入敌手。” 严询又说道:“此次北征幸得诸公奋力才能如此神速收复失地,但亦多亏王敦妙计,待老夫回京复命,必会禀明圣上,说不定日后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数日后,严询带军西归,留下何龛清理俘虏,重筑城墙。何龛担心慕容部卷土重来,又在各县添置人员增加给养,前后忙了月余才带军返回襄平。 第四章江东办案 晋都,洛阳。皇宫中桃李花开正盛。 这日,武帝召张华入宫对弈,棋下到一半,便问张华道:“近日安北将军北征尽收先前失地,大获全胜,凯旋回朝,不知广武侯如何看?” 张华放下手中棋子道:“严将军大败鲜卑斩敌数万,俘获人口、牛马无数,的确可喜可贺。不过这慕容部为患数年,我军虽屡屡重创,隔年其又南下劫掠,此次大胜恐怕也只能保不到一年的平安。” 武帝拾起一子悬在半空,“既如此,张公以为如何才能保长久太平呢?” 张华看着武帝道:“臣闻慕容部单于今已重病,故难以约束下属,才导致屡屡叛边、年年进犯。其子慕容廆已在洛阳为质多年,今已渐成年,其人才识超过常人,又深受我大晋礼仪教化,并非边远之地粗鄙之人可比,他日必定成为治世之才匡救时难。” 武帝下好手中棋子,“以卿之意,难道是要放归慕容廆以其继承单于大位?” 张华答道:“陛下明断,臣正是此意。如慕容廆回国,定能和睦边境,使慕容部与朝廷结成修边之好。” 武帝听罢悠悠道:“如此说来,便依卿之言放他回国。与卿相处日久,朕愈发觉得朝中应重用饱学儒士。如今太子懦弱,朝中确实是要有个值得托付的博学之士辅弼才好。” 停了半晌,见张华默然不语,武帝便道:“爱卿不必多虑,储君之事虽是朕家事,也是天下事,爱卿但说无妨。” 张华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这才缓缓答道:“禀陛下,这辅助太子之臣若要值得托付,莫如皇家亲贵,从中挑取一二鸿儒高士便可。” 武帝正了正身,“张公以为齐王司马攸如何?” 张华神色和悦了许多,执一棋子说道:“齐王擅读经籍,治军也能恩威并施,又为陛下亲弟,朝中威望甚高,确是最佳人选。国家大事托付此人,臣便安心了。” 武帝挥了挥手,“你的心意朕已知晓,你退下吧。” 待张华离去,武帝对着身后说道:“光禄大夫,你可以出来了。” 只见屏风后闪出一人拜道:“臣荀勖拜见陛下。” 武帝命其平身,“果如荀卿所言,朝中老臣还是有许多倾向齐王的。齐王本已过继给景帝,这张华还口口声声说是我亲弟,如今齐王的威望都要胜过孤,朕亦不知百年之后太子如何自处呢。” 荀勖再拜道:“依臣愚见,不若许齐王高官但同时命他离开京都归齐就国,这样既堵了众人之口,也可解太子日后之危。” 武帝欣然道:“此计甚妙。” 荀勖又献计道:“像张华这样倾向齐王的大臣,陛下不如也一并把他外放为官,这样圣上耳根会清静不少呢。” 武帝点头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不一时,内侍来报,王恺求见。武帝不耐烦的说了声“宣”,没多久只见王恺手捧礼盒跪拜在御座之前。皇帝让他坐在一旁,“爱卿此次又给朕带了什么礼物啊?” 王恺启开礼盒呈上,武帝让宫监递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里面原来是一件象牙佩,上面是团龙戏珠的浮雕,下面用绒绳坠着犀角打磨的小件。武帝的脸上多出些笑纹,“这团龙牙雕小舅可是又从吴地得到?” 王恺马上奉承道:“陛下好眼力,只略略一见就知是吴地所得,令臣拜服。” 皇帝嘿嘿笑了两声,“怎么,又是谁人拦阻你的货船了,不会又是王戎吧?” 王恺忙说道:“陛下圣明,那王戎仗着自己建威将军的身份常对吴地事务横加干预,自己率兵驻在故吴都建邺,平日里常目中无人、耀武扬威,臣恳请陛下务必要惩处这个祸患。” 武帝抚摸着手上的象牙佩,缓声道:“王濬冲出身世家,年少即有英名,又是平吴功臣,小舅不要妄加议论。” 武帝言罢又捋着胡须想了想“不过他平吴已有两年,继续留在扬州确实不妥,不如我召他还朝另作任用,这样可好?” 王恺忙再拜道:“臣感激不尽。” 数日后早朝,百官议事。三跪九叩后武帝道:“近日朕思虑为太子选一辅助之臣,以便日常督导,众卿可有人选啊?” 半晌见无人作答,皇帝点名张华,“广武侯,卿可有合适人选呢?” 只见张华出班奏道:“禀陛下,齐王攸为人明德,又是陛下至亲,臣以为可以辅之。” 言罢王浑、甄德、王济等众臣亦奏道:“臣等皆附广武侯之议。” 武帝微微皱眉,一旁荀勖见机会已到,即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不可。齐王德行满朝皆知,但身为大德之士却久居京城不归齐就国,不臣之心恐惹人非议。此外,以齐王之才,用作辅助太子之人选恐不能尽用其学,臣以为当另任要职以使其为国效力。” 张华听闻忙说:“陛下,不可。” 武帝未等张华说完,便打断道:“朕以为荀卿所言极是,如此便封齐王为大司马假节督青州事,归齐就国。” 这边刚一说完,向雄、羊琇等又一班大臣跪拜求皇帝收回成命。 武帝也不理会一帮大臣的恳求,只继续道:“广武侯,朕前日见你对辽东军事稔熟,如今幽、平二州连年边患,朕之前已依你之言放单于之子慕容廆归国,如今为边疆故,便调你持节督幽州诸军事,兼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另调严询回京述职。” 言罢,不理一帮还跪在地上的大臣便退朝而去。 辽东从军期满,依照朝廷召命,王敦、刘秋终于可以返回洛阳。到了家中不久,恰好遇到刚回来的刘玫和几个族人从南方回来。 刘瑾屏退众人,把二人请到内室。看着两年未见的儿子,刘瑾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紧紧抓住刘秋的双手,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孩子。一年未见,除了脸上少了些白析和稚气,臂膀却有力了许多。刘秋也拉紧父亲道:“不知这一年家中一切可好。” 刘瑾这才缓过神来,略微有些颤抖地说:“好,一切都好。”接着又对刘秋说道:“你北上平州我一直放心不下,怕你在边疆出了什么事故。这二年你族叔按照圣上旨意带了大量族人南下,在那边吃了不少苦,不仅把庄园搞了起来也在那边找到了工匠开工造船。” 刘玫见刘瑾称赞,多少有些腼腆,“老爷,虽然带去的上千口人算是安顿下来了,不过夏口确实年年涨水年年冲。我们这些北人对那边仍不太熟,虽然已做过很多准备,但每年都损失不少牲畜、房屋和船只,带去的族人亦有损失。” 这些艰辛的往事让这刘玫有些低落,他的头也不断地低下去。刘瑾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夏口那地方洪水频发,我们初到南方又水土不服,你们几百户能站住脚已实属不易,不要再过分自责了。” 刘玫抬头看了看刘公,眼睛泛着点红,“和之前预料的差不多,每年的损失只能靠家里出钱支撑,眼看这铜钱不住地打在水里,也不知道何时这无底洞才能填满。” 刘秋有些大惑不解,“都说这大江以南甚是富庶,怎么轮到我们却变成了这样?” 刘玫把手一摊,“如今好开垦的地方都早已被南方士族和朝中亲贵占据,皇上又专门给我们捡了这块没人要的地方,自然难有多少收成。况且如果我们只是想种地盖房也损失不了多少钱财,但现在既要防水上、山上的盗贼加盖坞堡,又要像南人一样驾舟在水上来去自由,这样一来二去钱的出处就多了。” 刘瑾没有让刘玫继续下去,而是按住他的手,“我们南下不就是为了在这不安定的世上多一条退路吗?虽然现在多有耗费,也总比当年曹爽、诸葛诞那样卷入斗争被灭三族要好得多。当今天子不比往日,先前的曹家尚能善待异姓外族,但如今这司马家却用亲族屏藩外姓,朝中重要职位和州郡兵权多依仗同姓诸王,但暗地里还是要对同姓族人多有防备。不过当今圣上也是不得已,这太子衷性格懦弱且智力低下,先前朝中已有多位大臣希望圣上参照景帝司马师把王位禅让给弟弟文帝司马昭的例子把皇位传给这位明德清畅、忠允笃诚的弟弟齐王攸。为了保住他傻儿子的皇位,皇帝才不得已对这位好弟弟下了狠手,朝中多位重臣也因此外放甚至下狱呢。”刘瑾把另一只手放在刘秋肩头,“虽然我刘氏已远离政治多年,但两汉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名声仍难以轻易抹去,如今皇帝仍没有对我们完全放下戒心。爹可能是老了,但保险起见,夏口这多一重保险还是不得不上。”不过一想到扔进去的大笔钱财,刘瑾还是问刘玫道:“我看这南人常年往来于江上,难道就只有些鱼虾之利?” 刘玫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南北向来有货物往来,大江之上也络绎不绝。不过江上贩运的多是粮食、布帛这些贱价之物,盐铁虽贵些但有官家管控,不过听说有人从海外贩运异域的珠宝奇石所获颇丰,只是我们一直不得门路。” 刘家虽被封在山阳,但也只是一个普通公国,自第一代山阳公汉献帝以来就立下规矩世代为乡里义诊,几世以来又低调行事,虽有些积财但并不甚多,只是累世以来养成了节俭度日的习惯,日子倒还算安逸。自南下以来每年都有一笔巨大开支填补夏口的窟窿,这才愁得刘公要想办法找钱。听刘玫这样一说,刘瑾仿佛又看到了些希望,“那你倒详细说说这海外生意是如何做的?” 刘玫干咳了两声,“小人也只是只是打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最早域外珍宝本是通过西域用骡马长途运来,但自从魏蜀吴三分天下,西行之路被曹魏独占,吴国虽坐拥东南但国力与魏国相距甚大,要保持能够与曹魏匹敌的军队,吴王孙权便想尽各种办法筹钱。海外之地自古就有胡商跨海远来,只是海上风浪大,对造船和航海技术要求颇高,非寻常百姓可以为之。于是吴王就征集工匠打造大船,又调水军开拓南行航线,据说甚至还打通了已不十分畅通的岭南陆上商路,故此才与南海之地有了较为稳定的海上贸易。听闻从海外输入各色奇珍有琉璃、象牙等各色珍玩,吴国亦把丝绸、瓷器、漆器和黄纸运出用来交换这些货物。” 刘秋一听说宝物,顿时也来了兴趣,“那这条水上通路倒底是怎样走的呢?” 刘玫皱了皱眉,“这小人就不知了,只知道如走海路要从长江口外沿扬州一路向南;从这内陆似乎也可行,大概是沿长江某条支流沿水路向南,到上游后再行一段陆路就能抵达遥远南方的交易大港。只是无论走海路还是水路都要对水性极为熟悉,有能远航的大船还要有好水手,这一路又要克服各种风险才行。当然这些奇珍异石转手价值极高,必定士宦显贵才做得起的生意。” 刘瑾叹了口气,知道海外生意还十分遥远。正说话间,下人来报,说是有人自称受王敦之托求见公子和老爷。刘瑾诧异地和儿子对望一眼,又使了个眼色让刘玫退下,这才命人把来人带到内厅接待。那人一进来便拜道:“小人陶侃,受王公子所托拜见山阳公和公子。” 只见这人年纪二十出头,身形短小而消瘦,看着并不像中原人士。刘瑾让他起身坐在一旁,才问起此来何意。陶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予刘瑾说道:“此乃我家公子手书亲笔书信,请大人过目。” 刘瑾命仆人递过信函,展开一看,上面只言让陶侃来府上有事相请云云,于是又把信转给儿子,刘秋一看果然是王敦笔迹,于是问道:“处仲并未说是何事,但请公子告之。” 陶侃于是作揖道:“其实此次前来本是来找公子的,小人受托请公子与我家少主人一同南下吴地。” 刘秋疑惑的问道:“我到家尚不足旬日,处仲怎会有此主意?” 陶侃答道:“在下本在建威将军门下做事,因将军一直忙于稳定吴地形势故才派小人北来邀其弟南下,我家公子刚一接信就想到邀阁下同去。” 刘瑾对于吴地并无兴趣,和王戎更是没太多瓜葛,于是出言阻止道:“尊驾勿怪,犬子刚回府不久,总要在家中休息一段时间。且他并无甚本事,去到江左只怕会给将军添乱。” 哪知道刘秋一听是去给王戎做事,立时来了兴趣,“按先生所说,这次既是帮建威将军做事,不知是否又机会见到他本人呢?” 刘秋这样一问,陶侃就知机会来了,“公子若肯为我家将军做事,自然可以时常见到,即便如在下人微言轻,在官府中见到将军也是寻常之事。” 王戎本就是一时名士,洛阳城中的士人都以见到他为幸事。刘秋还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前次见到王衍已是兴奋莫名,这次有将军相邀怎会轻易错过,真恨不得马上飞去扬州,于是用哀求的眼神恳请父亲道:“王将军一世大儒,又是当年的竹林七贤,与他齐名之人现在大概只剩山司徒。可如今司徒年已七旬又位高权重,寻常人等难以亲见,求父亲给儿子这样一个机会能够为建威将军做事。” 刘瑾本不舍得就这样又放刘秋远行,可是能亲近名士自然是绝好的增加见识的机会,不由得犹豫起来。陶侃一见,忙又说道:“山阳公不必过虑,眼下将军驻在建邺并非长久之计,朝廷总会把吴地的治理交给地方行政,公子若去想来不会待得太久。” 刘瑾见事已至此,也就不好再强行阻止下去,而是微笑着看着陶侃道:“听阁下口音并不像是中原人士,不知家在哪里?” 陶侃并不想刘瑾就这样吧话题岔开,但也只好如实答道:“在下乃是鄱阳人士,听王公子说刘公子的师父张天师修行的龙虎山也在鄱阳,说起来大家还算有些渊源。建威将军也是因为我身为南人,对扬州等南方州郡事宜相对熟识些,故才将我收在身边。” 话已至此,刘瑾也不由得松动口风,“既然王公子如此盛情,秋儿又有意前往,我也不能一味阻拦,那就随阁下同去吧。” 陶侃见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向刘家父子告辞。 汉末以来,曹操父子花了很大力气开凿华北地区的运河。曹操在黄河以北开通白沟、平虏渠等众多运河,打通了整个河北漕运;曹丕则在黄河以南修筑汴渠、讨虏渠、贾侯渠等众多运河,沟通了黄淮流域的水运,又疏通春秋时代吴王夫差连通淮水到长江和震泽的邗沟,从黄河到江左从水路便可直达。 数日后,刘秋按照约定乘了小船沿河而下而入黄河,又东行数日来到汴渠渡口。陶侃和王敦显然已经等待有段时间,看见刘秋立在船头沿河而来,就站在岸边的一条大船上挥手示意。刘秋当即辞了船家,换上王家准备的大船。 说是大船,其实也不过是河道里常见的单层沙船,但载刘秋他们几个人已是绰绰有余。跟着王敦和陶侃进了船舱,刘秋赫然发现里面坐着一个长者,年纪约有五十上下。王敦忙走到这人面前,为刘秋引荐到:“刘公子,这位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诸葛仲思先生。” 刘秋马上上前施礼道:“在下山阳刘秋,早闻先生孝名,请受晚生一拜。” 王敦又对诸葛靓道:“诸葛公,这位刘公子乃山阳公公子,此次和我们一同南行呢。” 诸葛靓见刘秋出身世家又如此有礼,便摆了摆手示意刘秋坐在一旁,“难得公子如此客气,我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家伙罢了,并没有什么才德在朝作官,这几年也只能赖在家姐处讨口饭吃。” 王敦于是对刘秋解释道:“我家世居琅琊,与琅琊王还算有几分交情,此次受王妃之托便顺路送诸葛公南归。” 诸葛靓又道:“我已老朽,又不愿在长姐家混一辈子白食,江左尚有几个故交,今天下太平,也就借故南下访友以养残年罢。” 二人又客套了一番,经过多半天的折腾诸葛靓已开始打哈欠,于是就托辞到内舱小憩。舱中到底还是有些憋闷,刘秋和王敦出得船舱观赏沿途风景。这时已经仲春,天气转暖,水波不惊,沿途花红柳绿,山间披上了一层粉色、白色和绿色斑驳的彩衣。二人顿觉精神大好,静静地欣赏这山水之色。 沿着汴渠一路东行,只数日就转入泗水,沿河南行又到淮水,眼前就是通向邗沟的重镇淮阴。陶侃这几日常坐在船尾垂钓,竟也钓上几尾鱼来。只见他掏出一把小刀,麻利地剔去鱼腮,刮掉鱼鳞,切开鱼身,掏出内脏,再洒上姜末和盐,转眼间就端上几碟鱼生。这让刘秋大为惊异,“不想阁下做鱼手法如此麻利。” 陶侃讪笑道:“小人生在水乡,自幼家贫,这做鱼生的手段不过是儿时糊口的营生罢了,公子莫要见笑。” 诸葛靓尝了口鱼肉不禁赞道:“这手法和我当年在江东所食丝毫不差,果然好手艺。”说完便从一旁取出酒来。 陶侃见自己做的鱼生大受欢迎,自然也来了兴致,又说道:“这两日入得淮水,水面宽阔,鱼肉也要鲜美许多,小人才钓上几尾活鱼给诸位尝鲜。” 刘秋吃着碟中的鱼生,望着眼前小酌的诸葛觐忽然想起一人,“先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应与先生同族,不知是否有他后人的消息?” 诸葛靓刚一杯酒下肚,一听他提到诸葛亮便放下酒杯说道:“诸葛孔明这一支确实和我家同为南阳诸葛氏,据我所知司马昭发兵灭蜀后,他家人丁凋零,只剩下一个孙辈诸葛京,说起来还应该称我一声族叔。后来他因颇有学识被晋廷任命为郿县县令,这一做就是十余年,前段听说司徒山涛欣赏他为人举止清雅、才识超群,在郿县也很得一方百姓爱戴,于是就向皇帝举荐迁他为太子舍人。不过这些年我们早就没了来往,故我虽久闻其名,但一直无缘相见。” 刘秋虽没得到太多诸葛京的消息,不过还是暗忖这诸葛京该是怎样一人,能以降臣身份让晋室起用。 从淮水转入邗沟,又南行不到两日到达江都。 刘秋本以为接下来会渡江西去建邺,不想陶侃却拉着他和王敦下船,只放诸葛觐独自南下去吴郡。原来吴亡后江东很多地方还比较混乱,盗劫之事还常有发生,而得来的财宝和美女大多由水路经运河送到北方卖给那些出得起大价钱的富家子弟。江都是江东进入北方的必经水路,管理好这一带的水上秩序自然成了王戎稳定江东局势最有效手段,而刘秋和王敦此次就被王戎直接分配到手下主管水军的石崇军中做事。 水军衙门就建在岸边,虽然看上去与他处的衙门和码头都没什么不同,不过远近却多了些高耸的瞭望楼,想来是用来监视水面上来往船只的动向。陶侃进去通报不久,石崇便亲自出门迎接。只见他年纪三十出头,方脸阔口,一双浓眉下目光如炬,身披裲裆铠甲,腰间悬一把长剑,简直一副英雄气派。王敦和刘秋先行了礼,石崇这边抱拳赞道:“之前令兄就常提起处仲英雄少年,前段在辽东随安北将军和东夷校尉大破鲜卑,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随即又对刘秋说道:“刘公子世代名门,今次能够前来相助真是我的天大荣幸。愿二位公子能够在此助我扫平奸邪,稳定这来之不易的江东基业。” 王敦忙客气道:“石大人太高抬我和刘兄了,我们不过是来此帮忙而已,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讲就是。” 石崇把手一伸,“你看,光顾着说话,还让大家站在门口”,而后又扭头对陶侃说道:“士行,有贵客在连你也干站着,都忘记提醒我请两位公子进去说话。” 陶侃干笑一声,忙引着众人到营内。大家在席间坐定,石崇有开口道:“既然处仲刚才直接提出要我安排任务,我也就不客气了”,随后向门外叫入一小校对二人道:“这位是都护赵韦,日常盘查水路上的船只就由他负责,两位公子可随他去,如遇重大事情可直接来找我。” 没能直接到建邺见到王戎,刘秋多少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随着赵韦来到营帐内。赵都护对两个年青人颇为客气,很快便帮他们选了最好的住处安顿下来。平时只要白天帮他们在水上盘查些船只就好,完全没有急缺人手的感觉。 两人虽然每天都到码头上去,但也多是应付一下差事,其他时候都是城里城外赏花观景,好似放假一般。这样约有十日,终于遇上一件大案子。赵韦在运河的水军查到一艘货船,上面载的满是旧时吴宫的制式瓷器,而船东手里又没有朝廷的文书。除此之外船上还搜出几箱吴地上好绸缎和金银器物,甚至还有一整箱的玛瑙、琉璃、玳瑁这些海外特产。而无论怎么盘问,船东都只说是受吴郡富商所托,其他一概不知。王敦见是旧时吴宫御制的器具,并不敢托大,马上和赵都护一同上报石崇。 石崇也懒得问话,命人把船东带到后面用过刑具再说。还没等到动刑,船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马上就招供说是受吴郡富商所托,至于其他就只能问那富商所派的两名押船的伙计。差人又如法炮制,才又从伙计口中问出那富商是吴郡当地的王记当铺老板,只要去吴县城内一问便知。石崇于是留赵韦在码头继续盘查,自己则带上王敦、刘秋、陶侃等人押上那两个伙计乘了官船南下吴郡。 吴郡本是春秋时代吴国故地,郡治吴县是孙吴三都之一,几乎与建邺同等地位。这里东临大海,西拥震泽,北经邗沟可入洛阳,向南可抵会稽。虽非坐山制水的形胜之地,但也因湖泽良田富甲江东。吴县旧城最早为春秋时吴国所筑,四面皆有门,因地处水乡,故多开水门。 石崇率一众人来到吴县,拿着王戎的腰牌借得县丞的衙门暂作办公之所,又让衙中差人到当铺拘押老板前来问话。不多时,差役们带着一名自称袁氏的艳丽女子来到大堂,只见她身披锦缎,头插金饰,见到向石崇徐徐一拜。 可是待到石崇让两个押船的伙计出来认人,却都摇头否认。又一番盘问之下,大家才得知王记当铺在城内有几处分号,这女子只是分号老板,而两个押船人的老板则是当铺的大老板。石崇无奈,只得安排差人再跑一趟。 又费一番功夫,下面这才找来这位吴县城内经营这几家连锁当铺的大老板。只见这人中等身材,脸圆肤白,一双细眼时常眯着但却能从中看出两道精光,下面几绺的胡子,下巴圆而厚,微微向前隆起,只一眼看去便不是寻常凡夫俗子。那人一见石崇便跪倒在地拜道:“草民王珏拜见大人。” 石崇又让二人辨认,果然不错。于是便问他道:“王老板,这二人你可认得,我从他们的货船上搜出大量孙吴旧朝御制用具和珍宝,可是你让他们押运的?” 那王老板看看二人道:“回大人,正是这二人,船上货物果如他们所说是我让押着北去的。” 石崇听罢一拍惊堂木,“那你就说说这船上的货物是从何处得来。” 岂料这老板却磕头道:“禀大人,别的草民倒还知道,但这事您就得问这二位了。” 石崇不由得疑惑起来,瞧了瞧那两人便问道:“这话要从何说起啊?” 那老板直起身子,不慌不忙的回道:“回大人,这几船货本是这两人当了东西在小人这里换出钱来付的运费。小民不过只做些典当生意,这水上的买卖向来不碰,所以大人若要问几船货物的来处只好问这二位了。” 石崇有些泄气,知道线索又绕回到两个押船人的身上,不过既然找到了王老板总要多问几句才是,“那你可说出典当货物用的是谁人的名字?” 那老板稍稍迟疑了一阵。不免堆起一脸笑纹,“大人明察,草民所做当铺生意总要为客人保密,不然以后这生意也没办法再做下去了。” 一旁帮着办案的王敦抓了抓鬓角,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那这位老板可否将当的货物拿来一看。” 王老板这边仍旧不断地赔笑,“大人可知那物件能当出几船货物的运费必定价值不菲,且没有当票任谁人也无法将那货物移出当铺,再说那东西贵重,若真要搬到这里只怕有所损坏,小人实在是赔不起的。” 以石崇的脾气本想带着兵丁到当铺去把那东西搬了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不过转念一想,能让船队和伙计还有这位拥有众多分号的当铺老板三缄其口的人指不定是什么样的人物,只好耐着性子带人和那王老板与袁氏一同来到当铺。到了柜台,王老板让伙计请出去闲杂人等,又叫袁氏亲自带人去取出当在库中之物。待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抬到库房外面,石崇和手下的人全都惊呆了眼,原来押在当铺的竟是一面琉璃屏风。王老板见屋中有些昏暗又让袁氏添了几盏灯来,石崇这才仔细端详起来。只见这屏风全用金黄色的琉璃打造,通体透亮。屏风一共四扇,一扇铸着双龙戏珠,一扇铸着凤凰和鸣,一扇铸麒麟踏云,一扇铸鲤鱼游莲,屏风四脚都用檀木所做,时间稍久便有阵阵香气透出。任谁都看出这琉璃屏风价值连城,稍有些见识的更能看出此物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拥有,必定是权贵甚至帝王方配得上如此之物。 石崇细看许久都还未放手,可是眼看都要两炷香的光景过去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最后还是王敦拿着盏灯在石崇身旁反复照着才让石崇如梦初醒。石崇于是叫来那两人让他们辨认,自然是早先当在这里的,但再问下去时,那二人便又不再言语。石崇觉得总要想个办法让两人开口,不由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于是故意对那老板说道:“既如此,那本将军就把这屏风征用了去,到时再行个文书给你,也好拿去给那屏风的主人交待,王老板觉得意下如何啊?” 那王老板眼见当出去的钱财就要落空,虽然依旧陪笑但还是说道:“小人自然是愿意配合大人办案,只是这典当的钱该找谁要啊?” 石崇随即冲着两个押船的伙计大手一挥,“这倒无妨,他们的船上还又些货物可以变卖,到时卖出钱来赔给你就是。” 那王老板自然再无话可说,可两个押船的却登时跳出来反对,石崇正希望他们这样,只说道:“如此,只能请你们供出背后的主人是谁了。” 两个伙计见实在没有办法,对视了几眼最后还是其中一个高个子答道:“我等并非不愿说出我家主人是谁,只怕大人您官职太小,除非能让我们见到建威将军我们才愿说出来。” 石崇冲着他们笑笑,“这倒奇了,我在江都地界上办差,你们是如何知道我的上司不是徐州牧而是建威将军的?” 那人自知说漏了嘴,但又不再多言。石崇这边正要发作,突然陶侃从门外进来低头对他耳语几句。石崇叹了口气,让当铺老板收了那屏风先在家候着,自己则带着一众人等押着那两人出城登船北返。 船上行得一夜王敦才得知个中原因,原来其兄王戎已得了消息,差人前来让石崇速带着抓到的人到江都相见。王戎虽没说明是何事,但能让他亲自劳动大驾从建邺赶到江都来见,必定是有了非同小可的事情。 回到江都水军衙门,手下兵丁禀报说将军已提前几日到达,正在大堂候着,石崇听了急着赶到堂上。刘秋对王戎仰慕已久,这次终于有机会亲见,不由也跟在王敦身后急走两步,一眼没看清不小心绊在高高的门槛上,差点打了个趔趄,又紧赶几步才稳住身形,这才打量起这位威名远播的王大将军。这王戎虽是王敦兄弟,但四十多岁的年纪足可作王敦的父亲。与两个弟弟不同,王将军身材短小,几缕短髯多少显得有些老气,但双目却分外有神。 王戎见其弟王敦进来,先是略略向他点点头,而后才对石崇说道:“季伦,我来给你引荐,这位是代圣上传旨的何宫监,另一位想来你已见过,就是陛下亲舅王君夫。” 石崇等人都没想到传旨的宫监和王恺竟在此处,不知是带了什么旨意,但还是赶紧向二人依次行过礼来。王敦则看着王恺有点发蒙,不知这位皇帝的小舅跑到水军营中有何公干。正想着,这王恺却先开了腔:“将军,我与何监在此营中已数日,既然石大人已在,不妨就将我那扣着的几船货和两个家奴都放了,好让我们回京面见圣上。” 石崇几人这才知道那几船货原来是王恺的,怪不得两个押船的下人连日来有恃无恐。但此时已由不得他来做主,只好向前望着王戎。这时那何监又跟着开口道:“几位大人说话,本轮不到老奴开口。只是恐怕石大人有所不知,王大人已被圣上升任侍中,正等着回洛阳就任,这些小事若是耽搁了回京任职就有些因小失大了。” 石崇和王敦几人顿时头大如斗,要是王戎这大靠山奉调回京,江东水上的事情还真不知道有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王戎的眼神仿佛鹰隼般锐利,扫视屋内众人一圈,这才对石崇说道:“石大人,国舅刚已与我讲过这货物本是押运到京敬献给皇上的,至于那屏风后面也会一并运去。事情既然已经明了,我看你就将扣着的船和人一并交予君夫,我与何监也好一并北去。” 既然王戎已如此说,石崇只能无可奈何地应喏。王戎这边又说道:“吴地新平,民心不稳,现下尚不是放松的时候,此去洛阳我将禀明圣上让你继续在此安定水路,免得有宵小趁着南方新定浑水摸鱼。既然处仲和山阳公的公子大老远都跑来给你帮忙,我看就先留在你处,一应开支都由你这里支付。” 石崇心里这才多少安定下来,于是向王戎施礼道:“下官全凭大人吩咐,既然各位难得到此,今晚便由我在此设宴给诸位接风。” 王戎摆了摆手,“季伦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这几日在此已耽搁了圣上的归期,我们即刻便要上船一刻也不再耽搁。” 说罢便起身离席,引着何监和王恺出门上船,石崇忙让陶侃就近取几件点心送上船去,留给他们在路上吃。 王敦虽和刘秋仍旧时常在水边跟着检查来往船只,不过也没再查出些什么。石崇怕有什么纰漏,又沿着邗沟向北各处高处的酒楼、客栈和山丘等处设下瞭望的暗哨,几乎将由长江北来的全部船只监视得清清楚楚,但即使这样依旧再无发现。 眼看到了年下,吴县当铺的王老板却带着袁氏来看望石崇。王老板堆着一脸的笑容感谢石大人上次没有因为王恺的屏风连累了他,那袁氏亦笑意盈盈不时还抛过来几个媚眼,随后这当铺老板又让人送上用胡椒等物腌制的十几斤腊肉,石崇虽想推托,但王老板说只是一点薄礼如不想收下,可以送给营中兵士,最后石崇推辞不得只能留下。 王老板几人刚走,这边赵韦来报,江口拦下的一艘船里发现一整层贩卖的女奴。石崇见又出了状况,马上带人出去查看。到了码头,岸上的水兵正缠着船缆,船上则站满了士兵,王敦和刘秋赫然也在其上。这艘双层的商船与长江上往来的大型船只没什么区别,底层胡乱地堆放着些稻麦等谷物,看上去并不起眼。船东和两个伙计模样的人被押在一旁。打开底层舱盖,这才发现下面别有洞天,不大的隔断中关着二、三十名少女,都只穿着单薄的衣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一旁的赵韦低声说道:“大人,我们在岸边观察时发现这船上没什么货物但吃水深度不对,于是就上船检查,这才在舱底发现这批女子,又查过他们没又任何买卖或者官府手续,这才赶紧向大人报告。” 石崇看着那船东问道:“这些女子可是你所贩?” 船东被这阵仗已经吓得半死,颤颤巍巍地答道:“禀报大人,小的只是在长江上帮人运货,哪里有这个本钱做这样的买卖,不过只是帮人代运赚点运费罢了。” 石崇又问道:“那你受何人雇佣,从何地运到此处?” 船东于是答道:“小人在武昌将这些人装船,一路要运到洛阳而去,那几个出钱的客人草民并不认识,但他们付了三倍船费故而在下才做此勾当。” 一旁的赵韦上去踹了一脚,骂道:“这种瞎话也敢编出来糊弄大人,连个押船的人都没有就敢让你运送这么多女子,莫不是你就是贩卖这些人的事主?” 船东忙跪下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只因小人全家都在武昌,还有几艘船在那附近做短途的生意,故而他们才不怕我跑了。这些人都是些财大气粗的主顾,身边又常跟着一帮打手,哪是我们招惹得起的。从前他们还派人随船押送,后来他们盯上小人的家人就不再跟船,如果超过时间我们没从洛阳带回那边的确认书信和银两,小人的家人只怕凶多吉少啊。”说完竟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石崇挑了挑眉毛,感到此事相当难办。能够搜集到这么多年轻女子贩到京城,背后明显是有人在撑腰,不觉有些一筹莫展,只好先让人把这些女子先押下船命人好生看着,又将船东和船员收监,便带着几个手下到衙门商议。 石崇将赵韦、王敦和刘秋招到内院屏退旁人,便问几人如何处理此事。那赵韦道:“依我看,不若把这些人都押到京城找出与船东联络之人,再将此事上报朝廷。” 刘秋一旁摇摇头,“这船东刚已说过,一家老小都在那些人的手上,只要我们押着他回京或是在此地处理他必然难以配合我们,甚至会反抗或是逃走。找到幕后之人必将难上加难,即使我们找到了,那些在洛阳背后的势力仍是我们难以对付的,恐怕不是上报朝廷就可以解决。” 王敦则在一旁说道:“我看还是先向家兄王侍中汇报下情况再做打算才好。” 这时赵韦插话道:“若我们派人到洛阳报告,这一路往返得两三个月,那船东怕是会急到跳脚,再说这么多女子若一直放在军营恐怕也多有不便。” 石崇想了想道:“依我看不如这样,我这边手书一封,由王公子带到洛阳交给侍中,由他再想些办法。这些女子我看了不是北人,若是从江左所得也不必从千里之外用船运来,应该是从武昌周边或是上游荆州等地搜得。我和赵都护、刘公子就带三艘船连同此船原封不动的一同回到武昌,这样船东就会比较配合我们,那些女子我们也有可能将她们送返回家。” 几人一听确实不错,不过赵韦又说道:“大人此计好倒是好,不过稍有不妥的是马上就要过年,军中士卒从此逆江而去,这一趟往返怕是还没到武昌就要过年,年饭只怕是要在船上吃了。” 石崇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逆水行舟不比顺流而下,只有冬夏两季有风时才方便些,此时若不西去,开春后行船就要慢上很多,再等半年后到夏季不只太过耽误时间,而且到时涨水,反倒不如现在趁着冬风行船。今天那个王老板不是送来些腊肉吗,明天我出钱再采买些,过年时我们在船上吃腊味。” 几人看下来也只有如此,又见石崇心意已决便决定依计而行。 武昌原是孙权将鄂县改名而来,取武运昌盛之意,吴灭后晋廷虽改回鄂县,但仍将郡名沿用武昌,郡治仍在鄂县。武昌附近有赣水、湘水、汉水汇入长江,上下游又有云梦、彭蠡二泽沿长江两岸绵延数百里,故交、广、荆、益诸州货物皆可由水路汇集于此。 石崇带着几艘船溯江月余,终于在新年后抵达鄂县,此时冬意仍浓,江水正寒,上千艘船都靠在码头等着天暖。 众人按照船东的指引很快在码头边找到一处宅院,这时城中都还沉浸在新年的氛围之中,到处都是一派祥和之气,连这宅院外面的守卫也都躲进门后猫冬。石崇先命人把宅院围了,而后便让赵韦和刘秋分别带上两队人马直冲进去抓人,不多时就绑了几十人从里面出来,搜索一番又在宅院中发现关着的近百名女子。几个贼首本来还想拒不招供,石崇便说军兵不是官府,然后就喊着让兵丁拉出去砍了。几个人马上就泄了气,互相对望一眼才说是受人之托在此地四处搜集妙龄女子送去洛阳,至于托付之人,他们也叫不上名字,只是每次他们用同一艘船把人运到后,自然会有人给一张取钱的单据给他们,返回时经过江都时到一家当铺取钱便可。 石崇听了顿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问是哪家当铺,果然是王记在江都的分号。此时石崇已猜到八九分,估计这事和王恺又脱不了干系。于是亲自和县令打了个招呼,留下亲信赵韦在此地看着那百余名女子和船东,自己则带着刘秋等人押着那几个人贩子乘船返回江都的衙门。 顺江而下远比逆江时快上许多,仅一两日就又回到江都。刘秋便带着几个人贩子到王记当铺江都的分号,里面除了掌柜外居然还有两个甚是漂亮的女伙计,身上除了衣服都用绸缎织就也都是穿金戴银,让人不免暗暗皱眉。刘秋逼着掌柜一查,果然找到从前收回支钱的存底,每张上面都签着一个“君”字,但再多问下去当铺一概不知,只答是王老板一手操办,连那票据都是他亲手开出。刘秋拿回去呈给石崇,大家都不由得想到王恺字中的“君夫”,但仅凭一个君字还无法完全断定,只好让刘秋自己跑一次吴郡找那白胖子查问清楚,另一边又再派人到洛阳送信说明这一段的情况。 再过两日就要到上元,虽是白天,但吴县城内已开始挂上各式灯笼,天气还没有转暖的意思,江南的城市中虽然处处可见绿意,但阴沉的天空中不时飘下几丝细雨,让人感到些许寒意。再到吴郡,刘秋已是轻车熟路,带上几个水兵很快就在城中找到上次那位女掌柜。袁氏穿着一身轻裘,脖颈间的狐狸毛甚是丰满,几乎要贴上面颊,和这座南方城市的氛围格格不入,倒让刘秋仿佛又回到洛阳的冬天。 看到刘秋,那女人老套地上来一阵嘘寒问暖,先是给刘秋拜年,接着又关心的问怎么还没到上元就跑出来办事。待到刘秋说明来意,要见王老板,袁氏的脸上才闪出些尴尬,先说是他回乡下看父母去了,可是见到刘秋手中的公文后又再变颜色,忙差两个伙计骑上快马去寻。 约摸过了两三个时辰,天色已将黄昏,王老板才和那两个伙计骑着快马回来。见过礼后,刘秋从怀里取出那几张支取铜钱的存底递给他,这胖子一看到那几个君字,脸上登时冒出汗来,不断反复地看那几张出钱的单子,问道:“敢问官人是从何处得到这当票的?” 刘秋于是答道:“这是从贵号在江都的分号所得,王老板自己开具的单据不会自己不认得吧。” 旁边的袁氏递过一块手帕,那胖子拿着擦完头上的汗才故作镇定道:“单据确实是草民所开,只是不知这又发生什么事了?” 刘秋没有答他,而是问道:“那么敢问先生这单据上的铜钱是开给谁,用来做什么的?” 王老板眼珠转了转,有些结巴地回道:“大人您看都这么久了我一时也想不起来,能不能容我再想想。” 刘秋冷笑一声,“这钱是被王恺的人支取的吧。” 王老板顿时腿一软向后倒去,幸好袁氏手脚麻利即时把他扶住,又叫几个伙计取过两张胡床给他们二人坐下,自己则替这胖子一边捶胸一边擦汗。虽然时下仍是正月的天气,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有些气喘地向刘秋求饶道:“大人想必您也知道那国舅的厉害,我等小民夹在其中实在难做。我们不过就是按他要求每次凭出钱的条子付钱给别人,其他真的一概不知。” 刘秋觉得他说的也由道理,只好问道:“你真的对他贩卖人口的事情一无所知?” “贩卖人口?!”王老板和袁氏几乎异口同声的喊出来,这白胖子急忙辩解道:“大人您明察,我们只是按他的要求把当出来的钱付出去,至于他们拿这些钱的用处并没必要告诉我们,后面他们拿到钱还会来我们这把当品赎回去,若是您说的这种犯法的勾当,不告诉我们岂不是多一份安全保障?” 一说到当品,刘秋当即让他们拿出来一观。待打开库房搬出抵押的货物,刘秋当时感觉到震撼。原来是几棵整株的珊瑚,两株黑色、两株黄色,都有一尺多高,最后伙计竟然还搬出两株两尺高的红珊瑚,让人不得不震惊这位国舅竟有如此宝藏。刘秋转身问王老板道:“这几株珊瑚你不会真的只当给他当票上的这点铜钱吧?” 王老板堆笑着答道:“这哪能呢,那不过是一次支付费用的额度,他每次在草民这当东西都会拿到一个额度,只要他这边不超过,随便怎样领钱。” 刘秋知道问不出更多东西,于是让他收回抵押的珊瑚,自己带着水军回江都复命。 第五章吴郡新友 洛阳皇宫,春日。 这日武帝正在偏殿面见御史中丞冯紞,忽然一小太监捧着一份奏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奏道:“启奏陛下,大事不好,齐王他,齐王他,齐王他。” 武帝在上首呵斥道:“何事如此慌张,齐王到底怎么了,好好说!” 那太监缓了两口气才又说道:“禀陛下,齐王,齐王薨了。” “什么!齐王薨了?”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太监又道:“回陛下,确是薨了。” 武帝听罢瞬间哭泣起来,而且越哭越是伤心,过了好一会冯紞从旁悠悠地说道:“此实为天大喜事,陛下为何却要哭泣呢?” 武帝闻言怒道:“卿这是何言!齐王是我亲弟,其德行不亚于周公,这样的人才死了岂不可惜。” 冯紞又拜道:“齐王名过其实但天下归心,今他已死,这是社稷之福也是太子之福,陛下不必这样伤心。” 此言一出,皇帝的哭声立时止住,便问报事的太监道:“齐王家人有没有说他是因何而死?” 那太监便回道:“禀陛下,齐王是气郁于内吐血而亡,齐王次子司马冏上奏说是早先就曾吐血,但御医一直坚持说齐王没病,这才误了病情。” 武帝扬了扬手让那太监退下,冯紞又说道:“圣上,齐王早已过继景帝一脉,并非您亲皇弟,之前朝中有些大臣受齐王蛊惑,甚至说出兄终弟及让齐王承继大统这样不尊法统的混账话来。去年虽已外调张华,又曾下狱几人,不过今次齐王病死才算斩草除根,让他们再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臣为陛下贺,为太子贺。” 武帝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手帕擦干眼泪,眼看着脸上的悲戚之色也随着一扫而空,“卿刚才既提到太子,朕这里有件棘手的事情想让你看看如何处理。” 冯紞忙回道:“臣请陛下示下。” 武帝于是说道:“前些日子侍中王戎来奏,说是在扬州吴地屡次查出王恺私贩吴宫御制器具,而且隐匿原来吴国所藏珍宝不报,还劫掠南地人口、私贩女奴。王戎以此询问过王恺,岂料这混账前次说那些珍宝都贡献到寡人这里,这次又说女奴是送给太子的婢女,此事爱卿看该如何是好啊?” 冯紞略思片刻就奏道:“禀陛下,此事国舅那边并不难办,最坏也是查实后将财物退回国库,那些婢女只要遣散回家便是,只是此事牵涉太子名誉,若因此动摇太子清誉怕是会祸及国本。”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只是此事若由朕直接下旨,只恐群臣非议朕袒护国舅和太子。” 冯紞轻轻一笑,“回陛下,此事并不难办,只须让太子出面查明即可,既可以还太子清誉,又可扫清之前众人对其能力的非议以正视听。” 武帝皱眉道:“这事如何行得,太子的处事能力你又不是不知。” 冯紞又奏道:“陛下,无妨,东宫府中太子属官能人众多,只要从其中选出一二干练者代太子来办理此事即可视为太子所做。” 武帝欣然道:“那你看这东宫属官中可有人选可以推荐?” 冯紞回道:“禀陛下,东宫舍人诸葛京乃故蜀汉诸葛孔明之孙,其人明敏清正,之前在郿县任县令十余年声誉颇佳。他年纪尚还算轻,在京中并不与任何人有瓜葛,能力也还足够,我们只须让他南下调查后向太子汇报,而后再由太子决断定可无虞。” 皇帝“嗯”了一声,然后挥手让冯紞退下。随即叫来何监,“叫尚书台拟旨,让东宫舍人诸葛京代太子南下,一并调查故吴宫器具等珍宝丢失和贩卖女奴一事,查好后报与太子。另外,将先前给齐王诊治的御医斩首。” 何监这边又问道:“不知陛下还有何事吩咐老奴?” 武帝见手头诸事已毕,于是眯起眼睛,懒洋洋地问道:“之前吴宫北来的宫妓现有多少?” 何监回道:“禀陛下,连带前几次国舅王恺送来的,共有五千余人,老奴都已造册登记。再算上先前魏蜀旧时的宫人,现下已有过万之数。” 皇帝满意地看着何监,“很好,之前让你准备的牛车可曾准备好了?” 何监忙回道:“回圣上,牛车已经备下。不过老奴觉着牛既大又脏,于内宫行走总觉不便,就又另备了羊车,陛下一人在后宫乘之,轻巧灵便是再没有的了。” 武帝于是欣然道:“那就依卿所言,用羊车吧。” 徐州,江都,夏。 诸葛京接到旨意后便去询问王戎,随后按着指点才去找到王恺。这国舅早有准备,只带上几个家人便随他南下,准备在官衙与人对质。 石崇听得消息暗中叫好,虽没见陶侃或是王敦同来,但也总觉得是王戎在京中从旁斡旋,于是带着刘秋先到别馆拜见这位诸葛大人。只见他年纪四十岁的模样,身材略瘦,面色微黄,一身官衣打理得纤尘不染,虽是大红颜色,但仍透露出少许仙风道骨的气质。见到石崇,诸葛京忙先拜道:“下官诸葛京拜见石大人。” 石崇不待诸葛京这礼施下去,连忙过去将他扶起,“大人是太子钦差,和下官不必如此见外。” 落座之后,诸葛京于是说道:“下官刚到此地,凡事都还不了解,还请大人多多指教一二。” 石崇又客气道:“指教倒是不敢当,不过灭吴之后,我与王侍中在此安定吴地,在这水路上查了不少私贩财货人口的勾当,不只有原来吴宫的宝物和制式的器具,甚至还有从南方劫掠的女子和一些暂时关押在吴宫的宫妓也都被我们查到。而这幕后主使除了一些地方上的劫匪,更多则是指向国舅王恺,故此下官才不得不向朝廷上报。” 诸葛京初来南方,没想到这里的事态已如此严峻,不由脸上立刻现出微怒之色,愤然道:“我在京中虽已向王侍中询问过,但尚未知此事竟恶劣到如此地步,亏得国舅还面无愧色与我一路同来,若真如大人所言,那当真是国法不容。” 石崇听说王恺竟也跟着来了,不由暗中惊诧,“敢问大人,这次难道不是王侍中向圣上请的旨意?” 诸葛京答道:“下官只是知道这旨意是圣上直接下到东宫,由我代替太子调查此案,而后再回京述职由太子做出裁断。” 可是石崇却仍放不下心,“那王侍中可曾向阁下指点过此案?” 诸葛京见他句句都离不开王戎,不觉有些奇怪,“侍中做事秉公无私,并未向下官说起案情。” 石崇本以为太子舍人南下办案一事是王戎在后一力操持,如今从才发觉远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也没了主张,连说起话来都不是那么流利,“依大人之见,此案当如何审理才好?” 看着石崇这边阴晴不断变化,诸葛京虽不明所以,但也不得不暗自提防,“下官初到此地还不熟悉案情,不如先带上国舅一起初审,看他如何表现。” 石崇脸上难掩失望之色,不过还是说道:“大人,除了那百余名被贩卖的女子已被下官安排送到武昌,就近帮她们寻找亲人,其他相关人等都已在此,明日我们就可升堂审理。” 第二天一早,石崇、刘秋和王恺等人陪着,诸葛京在衙中升堂办案。除了船东、王老板和在武昌抓到的几个人贩子外,王恺连同上次押船的两个伙计也一并带来,以显示自己对调查相当配合。堂上的审理并没费多大力气,船东和人贩子都承认自己所做之事,王老板只是帮忙典当过铜钱,大家也几乎都指认王恺是背后主使。案情似乎出奇的顺利,正当在场的人都以为案子很快就要结束时,一直沉默的王恺突然说话了,“两位大人,刚才几个人的证供我都听到了,不过我还有两句话要说。”说着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些所谓不和规矩的货物都是我代陛下北运洛阳并已上交国库,这些在宫中都有纪录在案。不过如果是我手下押船的伙计私自做了什么手脚,那只能怪本国舅对下人管教不严。” 这话自然引来那两个伙计的一阵叫骂,诸葛京拍了下惊堂木才又让众人安静下来。王恺没好气地斜了一眼又继续道:“至于那些女子,只不过是我委托那些人各处收罗然后再运到洛阳,这些女子都是被父母亲人甚至自己变卖为奴,也都有卖身的契据。”说完将一直放在脚下的木箱拿到几上,从中取出一摞字据在众人面前扬了扬,“石大人在江都搜到的那些女子的卖身契据都在这里,各位大人尽可拿去查验,如有出入本国舅甘愿受罚,不过石大人也别忘了把先前自作主张运去武昌的人给送回来。至于其他女子,总不至于藏在别人家里的也要牵连到我吧。” 所有人都想不到王恺竟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几乎所有的罪责都或明或暗地推给那两个押船的伙计和人贩子,甚至还用卖身契将了石崇一军。石崇被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完全说不出话来,刘秋等人也一时无计可施,毕竟堂中几人还没人敢到皇宫中去核对账目,大堂上只剩几个被拿来顶罪的人在下面叫骂。案子此刻已没了再审下去的必要,诸葛京只好让差人把他们关押回牢房。正当众人以为今天的审理眼看就要结束时,不料王恺又从箱中取出一摞字据对诸葛京道:“大人,这里是刚才那份字据誊写的副本,在此送与大人以供调查,诸位大人如需核对可以随时找我家里的下人查验。”说完将那叠字据交给堂上的小吏转给诸葛京。 诸葛钦差知道此时已无法再审,只好退堂。 回去后石崇消沉了两日,最后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和诸葛京商量,两人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好先派人到武昌按名单运回那些字据上的女子,其他的尽量遣返。 一个多月后赵韦带着几艘船回来江都,石崇就问那些女子都安置得如何。赵都护这次不知为何声音较平日要小得多,只说有些远道贩来的女子实在无法遣返,眼下还剩下十多人没有去处,于是就一同带回。说到此处声音骤然又降低许多,石崇不知又出何事,便问道:“还有何事,都护尽管直言。” 赵韦只顾压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石崇,磨蹭了好一阵才不得不向外面叫了声:“大人问话,还不进来。” 门外随即转出一个反绑双手中年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跪在面前。石崇定睛一看原来是赵韦身边一名叫李平的小官,四十岁了还只是个小校,不由问道:“都护这是为何?” 赵韦低声道:“大人恕罪,都是小人平日管教无方,手下竟做出这样的事情。” 石崇看得有些着急,不由得吼道:“吞吞吐吐什么,有什么事你痛快点说。” 那都护被这样一催才说道:“李平胆大包天,和一名女子私会不说,又搞大了她的肚子。而那女子,那女子竟还是王恺名单上的人。” 石崇的头嗡的一声响,几乎让自己晕厥过去。本想借着朝廷调查揪出王恺这个私贩宝物和人口的幕后主使,不想全都被他甩锅成功,现在自己部下居然又捅出篓子送给王恺一个把柄。赵韦这边踹了李平一脚,“还不给大人磕头谢罪。” 李平也不多说,只是不住地叩头,可是还没几下,绑着的双手就让他倒在地上起身不得。石崇觉得晦气,让赵韦把他拉起来跪在一旁,“那女子何在,快帮我请来。” 赵都护忙向门外小卒使个眼色,不多时几各水兵就带着一个女子进来。石崇抬眼一看,这人虽穿的有些破烂,但头发理得还算整齐,小腹微微隆起显然已怀孕数月。那女子微微下拜行过一礼,石崇见她模样倒还周正,不过显然不是中原之人,于是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是哪里人士?” 那女子缓缓答道:“禀大人,小女生在极南之地交州,并无姓名,父母只管妾叫阿花。” 石崇没想到她竟是从这么远的地方被贩卖过来,“那你又是如何来到这几千里远的异乡?” 阿花便道:“小女家贫,和妹妹自小被父母卖出来学些技艺和诗文,指着将来卖到大户人家得个好价钱。” 石崇听到她还有个妹妹,于是问道:“不知令妹是否和你一样也在营中?” 阿花又答:“正是。” 石崇于是让人把她妹妹带进来。那姑娘也穿得破烂,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进来后只低着头躲在姐姐身后,虽然年纪还小,但依稀已可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阿花用手按着妹妹行了个礼,“这是小妹阿绿,尚未及笄,擅长吹笛,不知大人愿闻否?” 石崇微笑道:“可是我府中并没有笛子,否则我愿听她演奏一曲。” 阿花说声“无妨”,于是用手轻轻扯了扯妹妹衣袖,阿绿于是从袖中取出一管短笛在众人面前吹将起来。阿绿一拿起笛子,似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完全不是刚才那个羞怯的小姑娘,且笛音清丽,婉转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新手。一曲吹罢,石崇不由得抚掌赞道:“这笛子吹得娴熟,怕是权贵家的乐师也不过如此吧。” 这话说完,只见阿花忽然拉着妹妹一同跪下,扶着阿绿的双臂说道:“大人可觉得我这妹妹可生得还好,若大人觉得还可入眼,小女跪求大人收在身旁,为奴为婢都可,免得像那些苦命的女子被遣返家乡。我们本就家贫,如再行几千里路返回,怕是这条性命也在路上丢了。” 石崇没想到会有这局面,多少也明白些她怀上孩子更多可能还是要为妹妹求一个出路,忙示意让赵韦把她们拉起来,“姑娘大概有所不知,你们都已被王恺大人买下,他那边卖身的契据齐全,下官不便干预。而且王公贵为国舅,几乎可用富可敌国形容,你们去到他家定会比跟着我在这里要好上百倍。” 没想到阿花却又拜道:“大人莫要欺瞒小女,之前我已听过这两位军爷说过王家常会随意处置府中婢女,甚至变卖为妓也有可能。小女知道卖身契在他手上,不求大人替我赎身,只愿若有机会救救我这年幼的妹妹,小女子就算是死也知足,若得所愿必在九泉之下报答大人。” 没想到阿花仅十几岁的模样为救妹妹竟如此决绝,不由得让石崇暗叹生在贫民之家果然连替至亲寻条出路都要拼上身子甚至性命,但也只好说道:“姑娘既然这样说了,下官自然会尽力帮忙,不过你们已是王恺的人,我总还要看他的意思才能再做打算。你且和阿绿回去,容我再想办法。” 阿花听罢,向石崇叩首道:“民女与大人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大人有此心意小女已感激不尽。” 石崇见手下闯出祸来,始终想不出办法,最后还是找来诸葛京商量。东宫舍人听了也是一惊,知道这女人怀有身孕终究还是难向王恺交代,最后实在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差人去王恺处如实相告,又问阿花和阿绿是否可以转售给他。 没用多久,派去王恺处的人回来禀报,这国舅让石崇把属于他的女子全部运上船,避免再生意外。至于这对姐妹,他只卖阿花,而且就按买她时的原价只收十斛珍珠。石崇心里咯噔一下,他虽也算得一方大员,但十斛珍珠仍是天文数字,不过若付不出赎金,待到王恺回到洛阳,凭借他的势力还不够自己受的。 正胡思乱想时,手下人来报,当铺的王老板来了。这段时间由于涉及到王恺的案子,王老板一直被留在江都不得离开。想不到此次来见石崇,身边居然还带着个当铺的女伙计。这让石崇不由朝王老板身边多看两眼,心想这个胖子还真是艳福无边,上次就和那个袁氏不清不楚,这回又换了个店里的伙计,于是便打趣道:“王老板身边的伙计换得还真是勤快。” 那胖子只是憨笑两声,“大人一身正气怎要和我等小民逗趣,今日前来拜见大人,草民是前来解您燃眉之急的。在下偶然听说大人想要买王国舅手上的婢女,不知此事当真否?” 石崇没想到这事情传得是真快,“真没想到王老板的消息如此灵通,不过是手下不检点惹出的麻烦。” 胖子又道:“我看大人眉宇间有些愁容,不知国舅为区区一个婢女开出什么天价?” 石崇叹了口气,“手下的小校搞大了人家的肚子,那女子又哭求我帮着赎下妹妹,可是王恺只答应卖姐姐,还开出十斛珍珠的价来。” 王老板听了,抱拳道:“大人清廉,国舅如此就有些巧取豪夺的意味了,不过大人若不嫌弃,小人愿助您一臂之力。” 石崇当然知道遍地当铺的王老板有这个实力,不过让别人出钱帮忙还是有些犹豫。王老板纵横商场多年当然猜出几分原因,于是说道:“大人可能多少也看出些我与国舅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他常在我这周转资金,有时我也会让几分利给他,甚至有些损失也并不与他计较。若是由小人出面,他只会象征性的收取些费用,必不会有十斛珍珠那么多。另外我也会努力看看能否把姐妹俩一同买下,以偿大人心愿。” 石崇明知这商人在收买人心,也不得不作揖谢道:“若王公真能替我帮手下赎出人来,那真是天大的恩情。” 一听石崇如此称呼,王老板有些受宠若惊,“大人若如此,草民还不知道要如何再说下去呢。” 石崇“哦”了一声,“不知先生还有何赐教?” 胖子便又说道:“这次我还听说大人从武昌带回十几名无处安置得女子,总放在营中既不方便又费军粮,她们都是些无依无靠之人。大人若信得过小民,可交我收养安置,若是看中哪个,大人也只管说,待小人养得容色艳丽些就送到府上。” 石崇皱了皱眉,“先前我曾托武昌当地的官员帮忙安置,除了返回原家的,不过都是安排着嫁人,不知先生这里可有什么好去处给这里的十几名女子?” 王老板扯过身旁那女伙计的手臂,轻轻地拍了拍,“这些年天灾战乱不断,吴地也有许多流离无家的女子,小人便收留些放在宅院和下面的各间铺子,虽然将来出路不过是嫁人或是为人奴婢,但总好过流落在外为每日两餐发愁。” 石崇不由抿嘴笑道:“看来之前是我错怪了。” 那胖子又说道:“大人也不算错怪,这些女伙计确实有些宁可留在我的铺子里也不想再出去嫁人。哎呦,您看我高兴起来就扯出去那么远,让大人笑话了。” 石崇见他仍如此恭敬,不由多几分好感,“此事便托付阁下,若能救出姐妹二人,也算了去我些心愿。” 晚上,王老板让人捎话过来,王恺已答应将姐姐送回,不过妹妹却出多少钱都不卖,而且约定明天一早码头上交还姐姐。石崇知道他那些女子都已装船,想来明日放人后便会启程北去,虽然眼下还救不得妹妹,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石崇带着刘秋和赵韦、李平都早早来到码头等着,连王老板和那个女伙计也都一并赶来等这王恺放人。然而奇怪的是王恺的船凌晨就已离岸,只在水边泊着,早上见大家出来竟连碇都起了,但船上却是没有一点动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眼看着日上三杆大家晒得湿透衣衫,那王恺才叫人绑着姐妹二人出来,对岸上喊道:“石崇!昨天我本想看着王老板的脸面卖你个人情,可是这几年你和王侍中何曾卖过我人情。不过我既收了王老板十斛珍珠也不会平白诓骗于你,姐妹两个我仍交给你一个,这次我把妹妹交给你,留着带仔的姐姐,日后生下来,也是你手下的孽种,让你好有个顾忌。”说完,大笑一声,让人用刀抵着姐姐,自己一脚把妹妹踹到水里,又骂道:“这小贱人我就半卖半送,留着让你有个念想,哈哈哈哈。” 石崇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下的赵韦忙让兵士去救水里的阿绿。眼看着妹妹上岸,姐姐忽然对岸上喊道:“石大人!石大人!可还记得民女求您的事情吗?请您能够善待妹妹!” 石崇见她刀架在脖子上仍顾念姐妹情深,也有些动容,就到岸边疾声道:“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她,待日后我必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而后又冲王恺喝道,“王恺,你堂堂国舅,拿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做什么文章!何必刀兵加身。” 王恺这边又呛声道:“石崇,这才几天功夫,一个小贱人就让你神魂颠倒啦,平日里装出的清高都哪去了。” 还未等石崇答话,阿花忽然用更尖厉的声音冲岸上喊道:“石大人!石大人!看到妹妹平安,我这作姐姐的就已经知足啦!我定不会拖累您,我在会九泉之下祝您泰达安康。” 说完,脖子突然往旁边的刀尖上猛力抵去,血当时就溅在旁边家丁的脸上,然后乘那人愣神的功夫挣脱出来,扑通一声跃入水中。阿绿在岸上顿时嚎啕大哭,喊叫着向岸边冲去,刘秋等人忙死死拖住才没让她跳下去。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姐姐即使捞上来也没救了,但赵韦和李平还是招呼一帮人下水捞人。 船上的王恺还不忘在奚落两句:“石大人,这样倒遂了你的心愿,花一份钱姐妹两个一并收下,我就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进舱,喊着船工撑船北去。这边岸上一帮人也手忙脚乱地把姐姐抢上岸来,可人却早就没了气息,人群中妹妹在姐姐头边不住地啜泣,李平也跪在一旁抹着眼泪。几人哭过一场,也只好把她埋了,石崇遵照姐姐的遗言把妹妹留在身边,但人却萎靡许多,整个夏天都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眼看秋风将起,王老板想要赶回吴郡,看着石崇为之前的事还受着打击,为免那些无处可去的女子在这里碍眼也就一并带走。同时又劝石崇说吴郡士族仰慕他已久,若此次以散心的名义同去,这些大族自会殷勤招待。可是诸葛京之前把这边调查的案卷整理后离去已经月余,石崇一想到王恺会从旁干预就总觉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哪里还有心情南去消遣。但先前王老板已帮过好大的忙自己又不好直接拒绝,就让刘秋代自己陪着南去,应酬下那些士族大户。 刘秋第三次南来吴县,船没有进城,而是顺着运河绕到城东南之外的金泾湖边。下了船来,一处宅院在岸边显现出来,其中遍植绿竹,翠色欲滴,显露出主人的君子之气。小僮见是王老板来了忙引入府中,另一边又跑到里面通报。不到片刻,一个中年男子在家僮引领下来到厅内,只见这人年纪大约三十开外,一袭褚黄的袍子,宽衣大袖,虽人到中年但显然保养得很好,皮肤光洁白皙,头顶一块蓝色纶巾束首,颌下三缕短须,一看便是儒雅之士。看见王老板,远远抱拳道:“肥庄带着贵客和一众美女胆气倒壮了起来,连招呼都不打就往人家宅邸里直闯。” 刘秋不想王老板还有这样一个雅号,却见他回道:“这次虽没能邀请石大人一同前来,但刘公子也足以使您宅上蓬荜生辉。”王老板说着又引着那人给刘秋介绍,“刘公子,这位是吴郡名士顾彦先,顾家也算得吴郡第一大族。这位是山阳公刘瑾的公子刘秋,说起来您可能不知,后来还是陶侃与我讲过,他竟是张天师的下山的高徒,我们可要多多请教呢。” 顾荣看了看这位青年,讶然道:“你说的天师可是多年前南渡龙虎山修道的张天师吗?” 那胖子答道:“正是。” 顾荣忙施礼道:“请公子恕在下眼拙,不想有如此稀客来访。” 刘秋连忙还礼,过了一会才想起这顾荣就是当年父亲曾提及过的江左顾家大族,于是说道:“在下眼拙,居然未曾识得当年身为‘五俊’之一的顾公,今日相见真乃三生有幸。” 几人分别落座,顾荣让仆人端上茗粥,“这南方的茶饮不知道是不是喝得惯,公子可以尝尝看。” 刘秋初到江左,就小心地喝了一口,只觉这茶粥多少有些苦涩,但过一会又觉得爽快许多。肥庄见他这么快便适应,就说道:“北人多不擅饮茶,都宁可去喝井水或者米酒,想不到公子竟和我们南人一般适应。” 刘秋放下茶碗,对王老板拱手一笑,“在下年幼时曾随师父在豫章、鄱阳等地采茶烹煮多年,今日饮得此茶只觉格外甘甜,不知是何处好水。” 顾荣见刘秋初次见面就如此好说话,脸上也即和缓许多,“总以为公子初来江南不解风情,想不到您早已熟门熟路了。这水取自百里外的历山石泉,故而有些不同。” 肥庄又接着说道:“历山的泉水多用来做佳酿,顾公难得用来烹茶,想来是要茶不醉而自醉了。” 顾荣举起盏道:“说到饮酒,我便想起刘伶,‘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刘伶之言虽是狂放,但于我等不仕之人最是恰当。” 刘秋见他似有所指,也举起茶道:“竹林七贤因朝政动荡,避世山林,而这当中数刘伶最是嗜酒如命。顾公清省,怎可以此自比。” 顾荣端着茶盏走到刘秋面前,慨然道:“公子莫要笑我,我怎有竹林七贤的旷达不羁,孔子云‘学而优则仕’,我们不过是吴国故臣,空有一腔热血而不被当今朝廷重用,只能在此乡野隐居避世罢了。” 刘秋知他落魄心有不甘,就以茶敬道:“顾公之才名震东南,想来必不会长久埋没。” 顾荣叹道:“这江左大族有几个世家子弟甘愿天天躲在家中呢,不过是当今时局如此,朝中只用北臣罢了。” 实在无法劝解,刘秋只好说:“这次晚生也是沾了石大人的光才能在此得见先生这样的大儒,只是此次前来本要将那十几名女子安顿贵府,但不知顾公要为她们寻得什么去处呢?” 顾荣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转身回到席上,淡淡说道:“我这宅邸总还有十几亩地的范围,其他地方还有别墅,安排下十几个人并不在话下,无非是些吃穿的开销。” 而后温和地看看刘秋道,“这几年天下已是晋家的了,但朝廷总抱持南北之见,少用我们吴人,现在北人又常南下掠夺货物人口。只有石大人和公子是这其中少有的异类,让我们铭感于心。前次王老板已和我说过石大人心志抑郁,就想着让他来我这边小住几日。不过公子既肯赏光来此,在我这就多住些日子,临行前我已让王老板和石大人打过招呼,他那里现下无事,公子待过了年再回去便是。” 没想到自己平常之举竟被这些江南士族感恩戴德,想来平时没少受朝廷的气,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来竟被石崇放了数月的假,刘秋正欲再问上几句,一旁的王老板又打断他道:“公子不必再多言,我已和顾公商量过,难得您这几次帮忙周全,省了我们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最后没让我们受到牵连已是极为难得。公子暂且住下,这宅邸宽大不说,门口还有湖,县城离得也不远。公子若是想要找姑娘解闷,知会一声便是。” 刘秋知道再无法拒绝,只有领受这好意在顾家长住下来。 顾家本为一方望族,又建在城郊,故而宅邸非常之大。宅中多用树木、亭榭、奇石,但日复一日地居于其中,总难免乏味。还好门口就是大湖,这几日刘秋觉得烦闷便外出游玩,岸边找了艘小舟,就自顾自地向湖中划去。 此时已是初冬,湖中只剩下些残败的莲叶,倒是一片枯黄的芦苇随风飘荡,很有一番情致。刘秋没有多想,只缓缓向苇荡划去。一进苇丛就难再分清方向,但小舟只管在里面乱逛,偶尔还会惊起一只野鸭。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不知道划了多久,直到芦苇丛在身后散去,眼前却出现一座小岛。刘秋好奇心大起,尽力向前划去,眼看岸边近在咫尺,船却忽地怎么也划不动了,只管在水中荡着。正诧异间,船头猛地摇了一下,居然从水中翻上来一人横躺在船头。 这小船也就仅能容纳二人,剧烈晃动之下,刘秋差点连自己都荡入水中,情急之下连忙后仰,用手扶住船帮才算稳住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小船平稳下来,刘秋喘着粗气仔细打量起这不速之客。那人好像看不见他一样,用手肘撑着船头,待了一会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株草来,拔去草叶只剩下膨大而扁圆的根茎,一边瞅着刘秋一边就半躺在那里吃了起来,边吃还边把外面黑褐色的皮咬下来噗噗地吐到水里。刘秋这才发现船头的居然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初冬的天气水已经足够凉,他暗暗惊讶这孩子居然能潜在冰凉的水中不被自己发现,要不是跳上船来无论如何也难被发现。 四周不时有冷风吹来,孩子湿漉漉的身上多少有点打颤,眼看他吃完手里的东西,冲着刘秋说:“哎,看够没有,还不赶紧靠岸,想冻死我么。” 刘秋心想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招呼也不打就跑到别人的船上,不过也总不能眼看着他冻死,只能拿起桨划着靠岸。船还没抵着岸边,小孩一跃而上,钻进草丛就不见踪影。刘秋于是只能把船系在水边的石头上,也跟着上岛。这岛不大,远远的能望见另一端,看上去并没什么人住。岸边都是些芦苇、菖蒲之类的水草,岛中则是些青绿树木。 正在傻傻地打量着小岛,那个孩子却又从草丛里钻出来,身上不知从哪里换了一身干衣服,刚换下来的湿衣裤拎在手里,随手拣了些干树枝,又抓了把干草,架起衣服就升起火来。看了看一旁的刘秋便道:“别傻站着,你不冷啊。” 刘秋心想这孩子看着不大,脾气倒还不小,不过湖面上划了小半天的船,被风吹得也确实有些冷,就来到小孩对面,坐到火堆旁伸出手烤起火来。小孩又从草丛中摸出一个鱼蒌,盖子上放着一小把他刚才吃过的那种不知名的草,随手扔了几颗给刘秋,又从蒌里捡出两条鱼来,用树枝穿上烤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看刘秋拿在手里没动,就说道:“地栗很甜的,你尝尝看。”说完,把鱼架在火上,走过来帮刘秋拔去了草叶,又递给他道:“你北方来的吧,你们北方人也管它叫马蹄,甜得很。” 刘秋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咬去外皮,里面的白色的肉质果然甜脆,终于想起开口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知道我是北方来的?” 小孩又拿起鱼烤起来,“我不光知道你是北方来的,还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刘秋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孩子说道:“我们这的人都生在水边,即使是县城的人也吃过这水里的地栗,只有北方来的人不认识这东西。湖边人家常在湖面上谋生,有的还要到更远的河浜里行船,脸上都被风吹得黑黢黢的,只有你这大家的公子才会保养得这么白嫩。” 刘秋又打量了孩子一眼,只见他脸上有些污泥,刚大量活动后肤色虽有泛红,阳光之下确实还能照出一点黑色。只好笑着说:“在下的确来自北方,家中虽不算什么大户,但不识五谷却让阁下笑话了。” 说话间小孩儿手中的鱼已经熟了,从身上掏出一小撮盐面撒在上面,又转身拔了几片紫红的草包在上面递给刘秋。此时已经正午,刘秋划了小半天的船又被这孩子拖上小岛,也实属有些饿了,就接过鱼说了声“谢谢”。 小孩儿拿起另一条烤好的鱼说道:“听你说起来也是读书人家,怎么连别人姓名都不问就直接吃上了?” 刘秋心想,我刚才问你也没告诉我啊,再说你跑到我船上也没问我是谁啊。不过毕竟吃人家手短,对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也没办法计较,只好放下鱼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这孩子歪着头想了想说:“不如你就叫我云儿吧,嗯,就是天上飘的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刘秋暗想,让我问名字就给了我个小名,这孩子真是招惹不起,只好答道:“在下刘秋,河内山阳人氏。” 云儿嘴里嚼着鱼肉说道:“行了,我们这就算认识了,以后你可以来岛上找我玩,我虽不是每天在岛上,不过多半也在的。” 不在还要让刘秋来玩,而且这么个长满枯草冷飕飕的荒岛有什么可玩的?不过刘秋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云儿不着调的性格,就答应下来:“好啊,反正我平时闲着也没事,空下来时就来这找你。” 坐了一会,吃完鱼,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刘秋在湖上待了半天本就感觉有点冷,怕下午日头西去后会更加冷些,就辞了云儿驾上小舟划回顾府。 府中虽然供应无虞,但过了几日又觉得无聊,刘秋于是又想起岛上那个野孩子。想到冰凉的湖水和湖面的冷风,刘秋到后院厨房要了一壶米酒,背了酒壶出得顾府就划着小船奔小岛而来。 这次当然没再看见云儿从水里跳出来,刘秋就沿岛划了一圈。小岛的形状像一只半环形的钩子,开口朝向西南,东西和南北长都不超过八百步。刘秋弃舟登岸,拨开岸边的芦苇丛往深入走去,几十步后爬上一个小坡,眼前出现密布的树木,林荫间一条小路蜿蜒向前,顺着小路向前不远,树下赫然出现一间茅草小屋。刘秋心想,这大概就是云儿的住处了。在门口喊了两声,里面没人,于是就推开木门进去。借着门口射进的日光隐隐可见里面茅草床铺、泥土炉灶、粗布衣物、陶土器具都一应俱全,除了有些简陋破旧,生活倒是足够,也不知道云儿如此小的年纪哪里搞到这些东西。 转身来到屋后,正想着周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现,只觉得脚下踩到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是条四五尺长的大蛇,全身青灰足有胳膊粗细。几乎与此同时,刘秋反射性的向后一跳,但蛇似乎并没发现他,仍旧原地一动不动。正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紧跟着嗖的一声,一支竹竿重重地打向蛇身。刘秋抬头一看,原来是云儿拿着竹竿从树上跳下来。小孩儿又连续打了几下七寸,蜷缩的蛇身终于柔软的散开来,于是又小心地把它挑起来,冲着刘秋说道:“如今天已转冷,蛇有点冻僵,大概是我这暖和一点,它才跑到我这避寒。也是你运气,不然就算小命保住,今天也只能躺着回家。” 从看到蛇再到云儿出现,几乎都在转瞬间发生,刘秋在一旁还没缓过神来,这孩子却拉着他道:“今天你来得正好,我们中午不用吃鱼了。”说着就支起篝火,折了竹枝从蛇中间穿过,架在火上烤起来,转身又回到茅屋内抱出一捧芋头埋在篝火下面。 刘秋坐在一旁问到:“云儿,你小小年纪就会这么多东西,换作是我还不知道怎么才好。” 孩子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我们水边长大的人家这些都是从小就会。” “可是你一个人住在这荒岛上,你家里人不知道么?”刘秋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这个有点尖锐的问题。 孩子没理他,只是转了转火上的蛇,“我自己愿意住这还不成么?” 看着火上烤着的蛇,又想起上次的烤鱼,刘秋回忆起之前陶侃在船上做的鱼脍,说道:“云儿,我看你每次都是烤着吃,南人不是都吃鱼生的么,那样比烤起来要简单许多。” 孩子撇了撇嘴说:“哪个乡巴佬教给你吃鱼生的?那玩意儿吃多几次肚里容易生虫,即使用上紫苏和生姜也难免。平时要不是实在没办法生火又没其他东西吃,谁会吃那东西。” 刘秋有点担心上次吃的陶侃的鱼脍,不过又宽慰自己没那么容易中招。架上的蛇不断地渗出油来,落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云儿掏出些盐末儿撒在上面,又从屋内取了些上次烤鱼的叶子放在上面。 刘秋忍不住问道:“敢问这是什么叶子,上次吃起来感觉鱼的味道鲜美许多。” 云儿答道:“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紫苏啊,你们大家公子真的是平日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用自己做。” 蛇肉已经差不多熟了,云儿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把蛇连同里面的竹枝从中间切断,递了半条给他。刘秋小心地尝了尝,味道正好,想起刚才在屋内看到有陶碗就进屋取了两只碗,从后背摘下酒壶,倒了一碗米酒端给孩子。 云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酒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没想到你还这么有心,这岛上什么野味都有,就是搞不到御寒的水酒,这次就着蛇肉身上能暖和好多。” 刘秋晓得他平日在岛上吹惯寒风需要喝些酒来暖身,不过还是叮嘱道:“你年纪尚小,就少喝一点,只这一碗今天就别再喝了。” 云儿显然大为不满,“年纪还小,你知道我几岁了?” 刘秋知道这孩子的脾气招惹不得,马上找了个借口:“这一壶酒是专门带给你的,别一下全喝光了,剩下的你留下自己慢慢喝。” 云儿显然对他的话题转移很满意,“好吧,那今天我们就只喝一碗。” 吃了肉,喝完酒,云儿从下面火堆里扒出芋头,拍去上面的土,掰开的芋肉香气扑鼻。刘秋也找根树枝拨出一个,拿在手里反复掂了几下,又吹了吹才扒开外皮。 云儿笑道:“还好,不然我以为你连芋头都不会吃呢。” 刘秋没好气地笑着说:“以前和师父在山上时,总会备一些以解不时之需,平时我们也常烤来填肚子。” 云儿问道:“看你年纪不大,想不到还修行过。” 刘秋又掂了掂手里的芋头,“不过就是跟着师父在山里帮忙干干活,空时也读些书,算不得修行。后来师父就让我下山,其实待在他身旁那么多年,平常也就洒扫、烧饭、读书而已。” 又吃了几个芋头,云儿拍拍肚子,“行了,已经吃得够饱了,今天谢谢你的酒,以后你再来就吹响这个来找我。” 说完手里甩了个东西过来。刘秋接过一看,是段竹节做的哨子,试着吹了吹,声音还比较悦耳,就扬了扬手里的竹哨往岸边走去。 不知不觉间已到腊月,顾府上下都在准备年下一应物件,后院挂了满满的腊肉腊鱼,下人们有的赶着做灯笼,有的忙着晒年下用的谷物和豆子,管家也到县里赶集去买布匹锦缎。 虽然只见过两次,刘秋还是多少惦记岛上的野孩子,这么冷的天气在小岛上想必会很艰难吧。于是同管家要了件棉袍和几条腊肉,又拿了两壶米酒,驾舟向着岛上而去。 到了茅屋,里面没人,刘秋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屋内。来到屋后,从袖子里摸出云儿的竹哨吹了起来。反复吹了数次都不见云儿出来,刘秋想莫不是离得远了没听到,就多走了几处,可吹了半个时辰竟仍然无人。无奈之下,只得一边吹着竹哨一边沿着岸边的芦苇丛向小舟摸去。 眼看就要走到系船的位置,刘秋忽地感到身边的芦苇动了几下,便用手拨开苇叶向里张望。里面的芦苇朝着水边倒伏了下去,虽然视线被挡着看不见后面有什么,但基本可以判断是人或是什么比较大的东西。刘秋只好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草丛一点点向水边挪动,生怕不慎踩入冰冷的湖里。当他终于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那片草丛时,才发现云儿一只手扒着苇丛,半个身子还浸在湖水里。刘秋这时也顾不得许多,直扑过去把他掺起来,一点点拖向岸边小坡上。 云儿的脸色已经苍白,手也冰冷,幸好还有呼吸。刘秋急忙把他抱起来往小屋奔去,放在床上,急急忙忙出屋去拾树枝和干草,用了一柱香的功夫才燃起一堆火来。本想把孩子抱到火堆旁,跑进屋才发现云儿不知哪来的力气自己已经换好了干衣服,只有领口还敞开着,蜷着身子躺在被当作床的一堆干草上。刘秋帮他把衣服系好,又把带来的棉袍套上,抱着他出来坐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又想到要弄些水来,就把他放下靠着一棵小树,自己到屋内取了瓦罐到湖边舀了水架在火上烧水。烧开了水抱着孩子喂他喝了一碗,又过了一会,总算脸上的颜色和缓了起来,便又把他抱在怀里,直到他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刘秋到屋子里翻看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从墙角的篮子里找到一块生姜和半篓的芋头,想到之前云儿一直用的紫苏,小时在山上师父曾讲过紫苏和生姜都可以用来治疗伤寒,就到屋外从他一直拔紫苏的地方找了几株,把它和生姜用小刀切开扔到火上的水罐里,又把芋头埋在火堆里。 忙活了半天已到中午,云儿的身体也热了起来,刘秋喂他喝了几碗熬的汤水,又剥了几个芋头给他吃下。好一会儿过去,这孩子已不再昏睡,只是眼神还有些迷离。 刘秋对他说道:“怎么大早上一个人泡在水里,这么冷的天你不会又在潜水吧。” 云儿把头扭向一旁,“早上起来本有些着凉,水里凫了一会儿看到条大鱼,在水中追了它几圈不想又游不动了,等到快到岸边身上已经冰冷起来,最后很勉强才爬到草丛。” 刘秋把他又抱到怀里,有些疼惜地说道:“你才多大,这么冷的天湖面就差结冰了,平常人都不敢下水,你倒胆大,还敢在里面潜水。” 大概也是平时都一个人久了,生病也没人理,虽然刘秋年纪也才二十出头,这孩子还是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一下午就这样过去,看着天黑下来,刘秋又喂了他些汤水和芋头。想到夜里不知道会不会又有反复,怕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刘秋就这样拥着他在火堆旁守了一夜。 第二天已经大亮,刘秋才醒过来,昨晚熬到半夜看云儿没再反复才渐渐睡着。这时云儿已经不在身旁,刘秋于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才发现篝火上的瓦罐里已煮了米粥,阵阵香气直扑而来。云儿从屋内出来,手里拿了两个陶碗,碗里各有几条鱼干,粥倒进碗里,又递过双筷子,这早餐就算齐了。 刘秋看着碗里黑色的米粥问道:“云儿,你从哪里搞来的黑色稻米?” 云儿喝了两口粥说:“这是菰米,我在岛南面水边种的,秋天收了一直存着,鱼干也是以前晒的。” 刘秋暗叹这孩子小小年纪如此能持家,将来必然了得。正想着,小孩说道:“谢谢公子的腊肉和米酒。过一段我要离开这一段时间,公子不必再来岛上看我。” 刘秋放下汤碗,讶然道:“怎么突然想到要走?难道是要去县里看大夫吗?” 云儿这次出奇地没有回怼,“只是出去一段时间,下次回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如果有机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听了这段和云儿年龄明显不符的话,刘秋有点恍惚,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刚十几岁的孩子,而是一个老者或是看透世俗将要隐居的中年人。 云儿以为刘秋是在难过,也有些感怀,“‘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公子如还记得这江南的味道,总还是会南来的。” 刘秋听罢身躯一震,这是《诗经》里的《汉广》,断不是普通渔家的野小子所能随便诵出的,不过想想手里端的是连自己都没见过豪门大族才能享用的菰米粥,还有这孩子对紫苏这些自己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如家常般熟悉,就知他并不简单。不过既然他不愿意透露身世,这个时候也就不便再追问下去,只好应付道:“虽然相处几日,倒也熟了,一说到离别反而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小岛到顾府虽不到数里,刘秋这船却划得分外吃力,天快黑了才回到府上。第二日,顾家的小僮找到刘秋,说一早门外一个小哥点名送给他一条鲜鱼,刘秋拿给后厨,一问才知道是鲈鱼,心中知道必是云儿送的,只是狐疑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的。 第六章洛京风雨 过完新年,肥庄带了封石崇的信给刘秋,展信一看不由让人大惊失色。原来诸葛京把在江都调查的结果呈报太子后,冯紞和荀勖几乎帮着草拟了所有的调查结论并撰写出建议,最后以太子的名义向朝廷呈报。武帝竟一字都没改地颁发旨意,把几乎所有的罪名都加在几个押船的下人和人贩子身上,全部按律处斩,而国舅王恺则完全逍遥法外。石崇听到朝廷的处理结果后一气之下以生病为由辞官不就,回洛阳赋闲,临行前才托人给刘秋捎了这封书信。 刘秋失了顶头上司自然没理由继续逗留吴地,于是匆匆告辞。顾荣见事已至此也不多留,就让王老板雇艘好船载着他北返。 回到山阳,父子一别二年自是说不尽的话。刘瑾本来以为儿子此去江左,那里的水路会太平些,自己也好安排刘玫做些水上的生意,可到最后听到王恺这幕后主使依旧逍遥法外,而石崇反倒愤然辞官不禁又有些失望,不知长江水路何时才得太平。刘秋想着是不是再看看老领导石崇,不过刘瑾还是觉得从王戎的举动来看石崇这次似乎麻烦不小,就只劝他不要多生是非,刘秋这边也只好作罢。 自从下山以来,刘秋难得象最近这样能够如此闲在家中,这一住下就是多半年,虽然中间去过洛阳两次会了久未谋面的王敦,但总是难得一遇的一段安逸时光。眼看就到年底,王敦这边差人来说孙皓死了,还约着一同去参加葬礼。刘瑾说难得也是当年东吴遗族,派个人去总还是应该的。 数日后,来到侯府,天空正下着大雪,把里外装扮得更加肃穆。来祭奠的宾客并不多,一眼看去孙家府上显得有些冷清。刘秋在灵堂前找到王敦,两人便一同进去致礼,灵前只孙夫人一人在答谢来宾,几个公子却远远地坐在门口。刘秋觉得奇怪,不觉多看了几眼,正好在门口撞上别人,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陶侃出去。 刘秋和王敦在孙府的花园里站了一会,才见陶侃引着一人前来。一见面,陶侃便给刘秋引荐,“公子可能还没见过,这位便是伏波将军。” 刘秋想起伏波将军孙秀是孙皓族弟,于是忙施礼道:“在下山阳刘秋拜见将军。” 孙秀忙上前将他扶起,“早先听说山阳公的公子,今日一见果是青年才俊,英姿不凡。”随后望着后面的王敦说道,“这位便是王敦公子吧,我曾在侍中家里见过你呢。” 王敦听罢,便也施礼道:“晚辈拜见将军。” 孙秀忙走过去扶起,“我与乃兄同朝为官,便是兄弟,公子应当和我兄弟相称才是。” 王敦忙客气道:“将军抬爱,在下实在愧不敢当。” 孙秀拍拍他的肩膀,“公子年少有为,先前在辽东屡出奇谋,当今圣上闻之都连声赞叹,颇有乃兄建威将军当年的风范,我虽长你二十岁,看上去也是个将军,但却从未在战场上为国立下过什么战功,公子的功劳实在远超过我,怎么能说是抬爱?” 王敦被这一通过于明显的马屁拍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能当面让伏波将军折了面子,只好转而问陶侃道:“上次南下江左时还见士行在我兄长处做事,这段时间我少到他府上,如今怎会在将军这里?” 陶侃还未张嘴,孙秀便答道:“公子不知,要说这事还得感谢濬冲,前次我曾问他有没有好的掾属帮我介绍一个,他就把陶侃让给了我。士行本是鄱阳人士,熟知南方事务,和我很多习惯和看法都很相近,在我手下非常相宜。” 陶侃忙谦逊道:“将军过誉,是将军抬爱我才谋得府中舍人之职,不必再为小吏。只是当年下官曾与石大人和刘、王二位公子共事,如今却独不闻石大人音讯,听闻之前他曾自请辞官,之后便再无消息,不知如今怎样了。” 王敦从旁不屑地说道:“那个小人不提也罢,先前是家兄在江左一路提携,他才能被调到吴地做事,后来屡有疏失,家兄升迁后怕我跟着出事才借故调我回京。未曾想他竟因此心生怨恨,不仅辞官一事未向家兄通报,连回京赋闲都没登门拜见,天下再没有这样的负心人了。” 孙秀这时疑惑地问道:“可是我听说这次他被封黄门郎是濬冲的建议,看来侍中实是大度之人。” 王敦听闻此言,声音顿时低下去很多,“谁说不是呢,族兄就是如此宽容待人,可总是遇到这些不知回报的小人。每逢我和家兄提及,他总是说如今圣上多病,国家更需良臣辅佐,要我不必为一些龃龉耿耿于怀。” 雪下得很大,刘秋在旁插不上嘴,听得也有些难受,只好抖落身上一层薄雪,抬头向四处张望。只见几个人身披蓑衣头顶斗笠往门外搬运些箱子,院墙边一个小个子的身影看上去很是眼熟,他身旁的地上立着一只箱子,透过飘荡的雪花看去,那人正遥遥地向着灵堂拜去。刘秋觉得有些奇怪,正欲上前看个究竟,只见一人披着裘皮大氅走了过去,冲着那小哥言语一番。刘秋猛地发现那人正是吴郡熟识的王老板,于是喊着他的名字走了过去。那胖子扭头看见刘秋,马上转身迎来。刘秋扶着他的肩膀问道:“你不是一直在江南么,怎么跑这么老远来参加葬礼?” 王老板抹去眉毛上沾着的雪花,“公子怎么忘了,侯爷当初是孙吴皇帝,他家里有些典当的生意自然会要我这家乡人来做。” 刘秋有些感慨,“想不到连侯爷也缺钱到需要当东西的地步了。” 那胖子答道:“这种事我们外人也说不清楚,不过既然他不在了,总有些用过的东西不再留着,拿来换些钱财总算不错。而且家大业大钱进来得多,出去的自然也不会少,变卖些总不会错。” 说罢又压低声音说道:“不知公子怎样看待小人,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兄弟看待。所以也就不再瞒你,这次我这么远跑来还有石崇相邀的原因。” “什么?!”刘秋有点无法理解为何石崇要千里迢迢地请他来到洛阳。 王老板于是说道:“之前我代他付了十斛珍珠赎人,不想石大人一直放在心上过意不去。他爹大司马石苞死前又没分一点家财给他,于是他就向几个哥哥借了些贵重之物赠我,算是还我点人情,我最后百般推辞不得,只好顺路来看他。” 刘秋心想石崇原来还这般看重情谊,不由得说道:“看来大人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那胖子说到此处,又叹气道:“公子可能不知道,上次王恺当着我们的面杀了阿花,已经让石崇倍感自责,觉得是自己辜负了人家;后来朝廷对案子的判罚让王恺逍遥法外对石崇又造成一次打击,所以才愤而称病辞官。听闻他把阿绿带在身旁回京,也算对得起她那亡故的姐姐。可是不知怎的被王恺知道,竟派了队乐伎每日在他家门外对面的道路上吹奏,讥讽他为个伎人婢女惹事。可怜现在石崇无权无财,只能任王恺百般羞辱。” 刘秋听着也不禁唏嘘,“不想当年的大司马石苞之后今日竟会沦落至此。不过我刚才听说王大人不是保荐他去就任黄门郎之职么?” 王老板似乎对这消息也早有耳闻,“这事我也觉奇怪,黄门郎的品秩比太守之职少了一半都不止,除了可在宫中为官不必再跑到青州外,谁都知道两个职位无法相提并论。而这还是他称病辞官后不久就任命,以他的家世和王戎大人的推荐,找个和原来差不多的官职并非难事,不想他自己竟是求得这样一个结果。” 刘秋也觉得纳闷,不过朝中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眼熟的小哥,便问道:“刚才我看到你这有个搬箱子的小哥朝着灵堂下拜,看上去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来是谁。” 王老板眼珠转了两转,憨笑两声,“也许是有人看到丧礼也想着尽一点哀思吧。这批人都是在附近临时雇来的,这么大的雪,公子多半是看错了。” 刘秋再向墙边望去,连人带箱子早都不见踪影,只有雪地上又被雪覆盖了的浅浅的脚印和箱子的痕迹。刘秋跑过去截住几个搬运工,揭开斗笠全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又跟着这些人跑出后门,发现临街排着几辆牛车,几个人正往装箱,几乎检查了所有戴着斗笠的人也没看到一个认识的。王老板站在门口,冲着他招了招手,“算啦,怕是真的看错了。” 刘秋无奈,只好返身回来,正好遇到过来寻他的王敦。大概是雪太大,王敦并未认出离得远些的王老板,只见他冲着刘秋喊道:“园中那么无趣,不想你倒是先跑出来偷闲,差点耽误了和你说正事。” 待走得近些,王敦又小声对他说道:“待到年后上巳,大哥请来洛阳一趟,到时我在城东渡口来接您,有要事相商。” 看着王敦略带神秘的眼神,刘秋诧异道:“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王敦也不答他,只说:“到时来了便知。” 三个月之期转瞬即到,刘秋依约撘船南行到洛阳东门外。登上渡口,早已等候的王敦便上前拉着刘秋的手边向外走边说道:“这次你算来着了,等我给你看几样新鲜东西。” 刘秋不知他这几个月鼓捣出什么东西如此神秘,只好随他离了渡口往东门而来。沿途一座座巨大的水碓,下面舂米的人流络绎不绝,不过每过一处都有下人向王敦问好。刘秋不由心中叹道,王家的产业在洛阳都如此遍布,不知道出了洛阳又会是何等景象。 来到东阳门外的马市,里面不仅售卖马匹,还有马车、犁具、鞍辔甚至盔甲售卖。刘秋心中奇怪,这刚一回来,到马市来看什么呢?王敦拉着刘秋穿梭于各色马匹之中,最后在一匹纯黑色的跟前停下,“长兄你看这马如何?” 刘秋虽不懂马,不过看这高头大马浑身上下毫无杂色,知道必定错不了,于是笑着说:“这匹黑马倒是很配阿黑你呢。” 王敦于是和商家说道:“店家,就这匹吧,另外你那匹白马我也要了。” 一次买下两匹马,刘秋不知道王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惶惑地看这王敦。王敦把那匹白马的缰绳递给刘秋,自己翻身骑上那匹黑马道:“兄长还不上马?” 待刘秋上得马来,王敦就对刘秋说道:“这匹白马就算小弟送您的见面礼物。前岁辽东之行,我原本以为只在何龛帐下听用,结果一上战场无论刀剑弓弩只能用军中寻常装备,马匹这种稀罕货就更不要指望,所以这次我就决定自己搞匹马来。” 刘秋一听立时就慌了,“贤弟这哪里使得,如今市面上马匹紧缺,好马更是价值不菲,朝中重臣故都多用牛车以示节俭。阿黑此礼太过贵重,我实在无法收下。” 王敦拉了拉马缰,“承露若要这样,我便无法继续讲下去了。马匹虽贵,对我王家完全不是问题,你看这河边水碓人来人往,这匹马无非是一处水碓数月之入罢了,大哥莫要放在心上,小弟还有要事相求。” 刘秋看了看坐下白马道:“总不会是我们又要上战场了吧。” 王敦听闻大笑道:“看来果然瞒不过大哥,上次我们赴辽东从军,几次表现都还不错,尤其出了点计谋算是帮了些忙。没想到安北将军严询反倒当真起来,奉调回京后在当今圣上面前把你我兄弟很是称赞一番,陛下当时也还夸奖我们了呢。” 刘秋心想,严询如此在皇帝面前力荐,多少还是看了他哥和琅琊王氏的面子,不过嘴上只得说:“攻下昌黎城的主意都是你出的,愚兄不过是跟着沾光而已,没想到如今倒能让陛下知道。” 王敦露出一些得意神色,放慢马速向刘秋靠来,“所以这次是我家两位族兄的主意,见我在战场上开了个好头,便请旨又要派你我再上辽东。陛下已下旨应允,还说若再立大功要封赏你我兄弟。” “什么!”刘秋一听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只好一手拉紧马缰,一只脚伸进那只唯一的马蹬。之所以惊呆,一是王家为了皇上的恩宠竟然又要上战场,还捎带把他带上,让自己想在家长期闲下去的想法彻底泡汤;二是别看平日王敦大哥长大哥短地叫个不停,可一旦为了一己私利连商量都不用就把自己送上战场,于是暗暗决定以后不可与王家过度靠近。 王敦也看出刘秋的不情愿,于是抱拳道:“小弟事先也没来得及和大哥商量,只是前次严询在陛下面前为我等请功后陛下就一直病着,我家兄长难得寻得个机会才向皇上请下旨意。我这两个族兄说话我一直都听,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兄长你商量就和他们应承下来,所以小弟才以马相赠向大哥赔罪。” 刘秋这时也实在再说不出什么,只好抱拳还礼道:“既然陛下已有旨意,你我亦无法抗旨,为兄随你就是,不过阿黑你这赔礼也过于贵重,愚兄心里实在不安。” 见刘秋对北上辽东之事没有反对,王敦笑道:“这算什么,我家虽不至于一餐饭要数万钱,但一匹马还不在话下,大哥且随我来,我还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刘秋一脸疑惑,不知道他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只好跟着他折返城外。王家本在城内有府第,不过王敦却没去。两人出了马市一路东返,又来到王家在伊水岸边别墅。 二人门口下马,穿过前厅直入后院。里面一个园子,种些梨树、桃树,尽头的杜鹃开得正艳。刘秋不明白为什么要来内宅,多少有些迟疑,没想到被王敦一把拉着钻进杜鹃花丛。 用袖子拨开枝桠,两人在一人多高的花丛中前行几十步,再穿过一大片槐树林,赫然出现几间小屋,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二人的衣服都被杜鹃和槐树的刺划出一道道口子,手臂上也被倒刺钩破多处。刘秋随着王敦走进屋子,里面几个师傅正忙着打造兵器铠甲,另一旁的墙边搁着已经做好的成品。王敦顺手拿起墙边一把兵器,用手试了试刃口,然后递给刘秋。刘秋接过来一瞧,原来是一柄环首刀,制式虽与军队里一样,不过无论用料还是作工都要好出很多。跟着进了下一间,刚一进来,王敦从门后伸手捡起一支弩塞到刘秋手里,“看看,比军中普通的臂张要好多了吧。” 刘秋心想王家私造的兵器还真不少,接到手里端详一番,在弩的前身部分增加了标尺,不像军队里常见的弩只配备望山,这样不光提高精度甚至还能计算距离。刘秋轻轻拨了拨弩弦,说道:“你不会是想把这些带到战场吧?” “别着急,这边还有。”王敦又从一旁摸出一套铠甲,“这套两裆铠是我找专人打造,不光坚固,也更适合骑马,以后不必再穿普通小兵用的筒袖甲。” 这一套东西下来,已经把刘秋看呆,“你这是真想带一套比军队更好的装备到辽东啊。” 王敦得意地微微一笑:“兄长说的没错,上次在平州本以为在刺史帐下只是听差办事做点文书工作,没想到最后还是要亲上沙场。你我兄弟出身名门,今又得陛下青眼,将来都是要为将校之人,再用这鄙陋的装备岂不让人笑话?前次我们第一次去没有经验,这次再去总要准备得妥妥当当才好。朝廷虽不禁刀剑,但对弩控制极严,马市只有少量兵器铠甲品质又差得不行。我家本来就有铁匠,又从家兄部曲里找了几个匠人做兵器铠甲,这不就都成了。这里两套兵器铠甲,你我兄弟便一人一套。” 二人都是刚刚弱冠的年纪,早先又上过战场,哪有不爱兵器甲胄的道理?随即各自穿戴好铠甲,阳光一照银光闪闪。王敦取了弩箭,来到院中,举弩射出一箭正中靶心,然后又迅速上箭再射一箭,如此连续几箭,几乎全部命中红心。这速度比普通臂张快了近两成,让刘秋大为惊异。要知道,弩虽比弓掌握简单射程也要远许多,可劣势也很明显,就是上箭太慢发射速度也就跟着下来。弩如果可以提升装箭速度,战场杀伤就能大大提高。刘秋从王敦手中接过这把臂张仔细打量道:“没想到阿黑还能寻得这等宝物。” 王敦笑道:“诸葛孔明虽发明了连弩,上箭速度极快,但为了装填方便,箭尾没有羽翼控制平衡,所以射程很短。魏国博士马钧对连弩加以改进,使一次发射弩箭数量提升到五、六十支,但射程并未有多少改变。如今马钧早已故去,我大哥费了很多办法才寻到他的弟子,就将臂张加以改进,虽仍旧比不上连弩,不过能在二百步外达到这个速度也算非常可观。” 刘秋忙说:“有了这把弩,看来战场上保命是毫无问题了。”心中却暗忖,如今真是世风日下,士族不光敢私造劲弩,还能找到连朝廷中都奇缺的制弩高手,本来王公大臣就能私蓄部曲,以后搞不好天下就真难太平了。 王敦这边挥了挥手里的箭矢笑道:“别说保命,恐怕我们还能以此立下战功呢。” 刘秋悄悄环视了这座小型兵工厂的四周,只见这里深处在槐树林中,远远地还能望见围墙,一处围栏深入伊水,岸上不时有家丁巡逻,不仅水路难以抵近,流水声还能掩盖打铁声,常人确实很难发现这么隐秘的地方。 看完兵器铠甲,两人从原路返回。出了杜鹃丛,二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一条一条的,有点像街上的乞丐。家人拿出新衣给两人换上,又端上胡麻饼和小菜。两人折腾这半天确实也饿了,狼吞虎咽地吃完王敦就又拉着刘秋来到隔壁另一所院子。 这处与刚才不同,院内四周植竹,角上一处假山,山下有池,池水孱孱,上浮几片荷叶,院中阴凉处摆着两张床,床中一桌,桌上有棋盘。王戎、王衍二人各箕踞一床,正在下六博。两人头上都只扎两只发髻,很像年刚总角的孩童一般,身上披一件白纱衣衫,微微露出有些发红的前胸。最近王戎已转任光禄勋,王衍也在军中任职,比之前更为得意。 王戎此时已得三筹,看见王敦进来,正在掷茕的王衍把手中的棋一扔说道:“既然阿黑回来了,这把就不算了。” 王戎嘴角微微一撇,也没多言。这时刘秋也跟着进来,王戎就对刘秋道:“原来承露也来了啊。” 刘秋忙上前拜道:“在下拜见二位大人。” 王戎于是让家仆搬来席子和几案,又递上水来,二人这才几前而坐。二王从桌上各拿了一副青瓷砚,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白玉在上面不断地研磨起来。刚看完“兵工厂”又“偶遇”王戎、王衍这两位士族领袖,刘秋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让他觉得此行并非只是送马匹和装备这么简单。 这边王敦却先开口道:“两位兄长今天怎么有雅兴在这别院下起六博了。” 王戎托了桌上的玉碗,将砚中研下的玉屑用水服下,才缓缓道:“不过闲来无事,博弈一番罢了。” 这边王衍也同样服了玉屑,对王敦和刘秋说道:“这是冬天刚存下的雪水,你们俩尝下味道如何。” 两人端起杯子喝了,觉得也算甘冽。这边王戎却又说道:“刘公子在吴下半年,不知可有什么心得。” 刘秋听了大惊,觉出后背冷汗渗下。南下吴郡之事原是石崇和顾荣等人安排,按王敦早先所说,石崇回京后连王家的门都没登过,而这王将军是如何知道的呢?刘秋来不及多想,只好答道:“禀大人,原是江南士族请的石大人,只是他那段因着国舅的事情心下不快,故才让在下代他前去,我在那边不过闲住一段时间,不曾有什么体会,只是不知将军如何得知在下南去吴地呢?” 这次反倒轮到王戎张口结舌,只好干咳一声说道:“不过是前段有人和我说季伦擅离职守,凭着对他的了解我想定是你代他前去,我刚把他举荐给圣上,不想再出差错,故才有此问。”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王衍却说道:“这些年不知为何,南方多灵气所钟,前次安北将军张华曾夜观天象说吴地有紫气,后来便在豫章取龙泉、太阿二剑。如今张天师已移至鄱阳修炼,看来东吴故地还真是得天独厚啊,我等是否也该放弃身家南行云游呢?” 王戎大概嘴里还咀嚼着刚才服下的玉屑,向刘秋大有深意地投来一个眼神,“承露,我王家例来尊奉天师道,故此爱屋及屋对你多些关心。去年严询卸任御前述职,提到你和阿黑赞口不绝,故我才推荐你们再上战场以求再次建功。你是天师之徒,又是舍弟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们待你之心并不比对令师尊少多少。” 王戎这番话听起来至情至理,让刘秋紧绷的情绪多少缓和下来,可是二王却不再有兴致,纷纷借口更衣退去。不过今天王家三兄弟已着实让刘秋大开眼界,又坐了一会看看已近申时,于是告辞回府,王敦又叫仆人把兵器铠甲打包帮他一并送回家里。 回到山阳,刘秋把马交给门口小厮,又接过王家仆人的包裹送至内宅,给了半吊钱打发他回府。刘瑾看儿子出去带回来这许多东西就来内宅查看。刘秋连忙屏退仆人,关上房门方才解开这包裹。 待看到那把臂张,刘公大骇,压低声音问儿子道:“你从哪里搞来这些,私藏弩箭可是大罪。” 刘秋轻叹道:“父亲过虑了,这是王家所赠,如今王公贵族日渐奢靡,士族又多蓄家奴部曲,私藏兵器乃是情理之内,谁还把这王法放在眼里。” 刘瑾听闻道:“唉,不想现今世风已到如此。我看这刀和弩虽是军队制式,但成色却要高出军队许多,能用精铁打造的环首刀可不是普通士兵能用得上的;而这铠甲多处用铁作甲片,不像寻常少用铁片多用皮革,只有军营中校官方可配备得起。我还听下面人说你骑了匹白马回来,想必也是王家所赠吧。” 刘秋回道:“正是王家。上次辽东王敦阵前出了些计策,故此时任安北将军严询在圣上面前多有夸赞,王戎于是乘势请旨再遣我与王敦再赴平州。所以今次才送了这许多东西。虽然调命还没到,想来也不会太久。” 刘瑾听闻儿子又要北上,捶胸顿足道:“为父真是悔不当初啊,早知道当年就不向皇帝请求南下了。” 刘秋忙拉住父亲的手道:“父亲不必伤怀,此次王家找我是想要王敦北上建功以获封赏,故此才需要我一同协助。”刘秋随即又道,“这次在王家,不光见到制作兵器甲胄的作坊,还见到王戎王衍如今服用白玉粉以求延年。王家又在洛水之滨拥有众多水碓,以今日所见总不下十余座,如此巨富尚不能满足么?” 刘公叹道:“我刘家不似王家那样的士族,自迁居山阳几世以来都低调隐忍以此自持。不过既然朝廷要调你们俩北上辽东,你也只好随他北去,凡事保守些就是。” 刘秋想想除了保守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好依父亲之策谨慎行事。不过数日,尚书台调刘王二人秋季再次北赴平州边疆效力。这期间王敦又邀刘秋到别院几次,王家从部曲中选了几名老兵,教二人些刀法和马上功夫。 第七章辽东复国 到了秋天,王敦刘秋收拾好行囊,一路北行而来。两人本来商量好改走陆路,好好体验下新买的马匹,不过考虑到两千余里的陆路,只好找了艘大船,载了马匹和行李,沿水路向辽东而来。 沿着运河一路北上东出幽州,过昌黎,沿着梁水上溯,抵达襄平时已是初冬。进得城来,城内校尉府拜见老长官。两人为免惹眼,并未穿自带的铠甲,依旧是布衣纶巾。何龛看完公文仔细打量了下两位少年,就在几年前还是十六七岁的稚嫩少年,如今已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 何龛走上来按了按两人的肩膀:“看来几年不见,都比以前结实多了,我这回终于有得力人手可用了。现今辽东局势虽比上次你们来时好上许多,不过慕容部仍是最难对付。新任安北将军张华上任前让朝廷放归了之前在洛阳作为质子的慕容廆,他虽被将军认为是治世之才,但如今数次突入边境劫掠,而我却始终无法抓住他的主力。不仅如此,他还把主要目标瞄准北面扶余诸部,就在你们来之前刚刚攻占扶余国都,杀了扶余王依虑还掠走几万部众。如今扶余王子依罗正躲在东面的沃沮,派人来我这想要我帮忙复国。” 刘王二人相对而视,知道此次又碰到了个硬茬,慕容廆虽然和前任一样袭扰边境,但他不仅知道避免与晋军硬碰,更会去攻击偏远的扶余。这位慕容部新单于确实比他的前任高明多了。 何龛继续道:“你们知道慕容部的新单于年纪多大?比你们还要小几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下两人更感未来战事难以预料,张华除了对慕容廆的敌意判断失败外,说他年纪轻轻就有奇才看来并没有看走眼。王敦大概也是想起此次征调要在战场上立些功劳,于是说道:“不瞒大人,在下也听闻张将军对此人评价颇高,既然大人也认为他这么厉害,我倒很想在战场上会会这人小鬼大的慕容廆。” 何龛用双手拍了拍王敦和刘秋的肩头,“怎么,回家待了几年多不光人长大了,心也大啦?” 王敦回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年在下常想着要回大人帐下听用,故平日闭门谢客,不仅读了很多兵书,武艺也有很大进步。所以这次一听这鲜卑单于如此厉害就才想在阵前一较高下。” 何龛走回坐在书案上,“好小子,战场还没上,志气不能先输,怪不得你哥和严将军都向圣上极力推荐你再跑到我这来。” 刘秋亦再旁施礼道:“禀大人,在下与处仲同受征调,愿与他一同效力阵前。” 何龛于是说道:“既然你们都有此意,那我就成全你们。反正我这虽然士兵不缺,但能读书能带兵的军官极缺。扶余乃是大晋属国,又归我这东夷校尉府管辖,既被灭国我自然要助他复国。而慕容廆必会加以阻挠,到时你们跟着上阵就可。现在已经入冬,不久就会大雪封山,依罗想要前来只能等来年三、四月才能成行。你们且在军中好生待着,到时自然有仗可打。” 二人听罢自然欣喜,于是拜谢何龛,回城北军营报到。 到了春末,漫山的绿色又从泥土里钻出来。扶余王子依罗果如何龛之前所言从沃沮带着残部西行而来。于是何龛召集众人至帐下议事,商讨助扶余复国事宜。 说是议事,由于扶余此次被灭,残余部族内部人心不稳,何龛为避免此次商议内容外泄,只招了依罗和督护贾沈前来,王敦和刘秋上次在收复昌黎之战中表现上佳又因着王戎的关系,故而也被何龛传来参加了这次会议。 依罗王子年纪不到三十,头戴黑丝纶巾,上嵌金羽,耳佩金环,剑眉鹰鼻,身着扶余王室特有的大加,虽然看上去略有落魄,但总不失为一国之主。何龛见众人都已到齐,先向依罗施礼道:“天子听闻去岁贵国为慕容部所破,国王被杀祖墓又毁,人口百姓被掠,故特命小臣襄助王子复国。” 依罗听罢还礼道:“去岁鲜卑人突至我国,攻陷城池,幸亏尚有少数族人扶助,我才得以侥幸存活。”说罢潸然泪下,在何龛面前跪下道:“亡国之人备感羞辱,今恬面前来恳请大人定要助我复国。” 何龛忙走上前来扶起依罗道:“殿下快请起,扶余乃我大晋属国,汝国人民亦是当今圣上子民,慕容氏虽凶悍,我必尽全力助你归国。” 依罗谢道:“如大人能助我归国,重立扶余,我全族上下必对大人感恩不尽!此次我国虽损失惨重,但逃出来时尚带着骑兵二千,我愿带全部人马与贵军一同北上归国。” 何龛于是立于案前道:“今我奉陛下之命,又受依罗王子之邀,欲派兵北止襄助扶余复国,众位有何打算?” 一旁督护贾沈说道:“此去向北出玄菟,到扶余王城有六百余里,中间又多大山河流,即使我们全以骑兵北去,最快也要六天左右方可抵达。更何况途中我们还要经过慕容部的地盘,想躲过鲜卑骑兵几乎不可能。” 刘秋听罢问道:“既然路中多河流,那我们可否向之前那样用舟船掩护呢?” 贾沈摆了摆手说:“此去路途遥远,敌人可在途中多处设点堵截我们,很多地方并没有河流,并且往北去多是河流的中游甚至上游和支流,水浅难行舟船。此外,鲜卑人前几年已经在战船上连续吃过两次大亏,这次再想让他们上当会很困难。” 何龛看看王敦,“处仲可有奇谋?” 王敦问道:“敢问大人,这次我们能否再像上次带上车队呢?” 何龛摇了摇头,“如果我们想迅速送王子就国,这么远的路途就很难带上车队,否则速度会拖慢太多。”接着又对贾沈说道,“贾督护,此去地形你最熟悉,你可再多说下你的看法。” 贾沈于是施礼道:“禀大人,此去扶余虽有数百里,但下官以为鲜卑人只可能在距离他们地盘较近处方才会下手。目前慕容部虽强,不过周边尚有宇文等诸部环视,如慕容部派大军远赴数百里外劫持王子,不仅路途遥远不熟地形,以之前慕容氏连年惨败实力大幅削弱的情况看,慕容部难以再次承受兵力上严重损失。更何况慕容廆新回归不久又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主少国疑,部族中暗地里反对者甚多,所以他接手单于后才改变策略,大幅减少对我朝边境的侵扰转而袭扰扶余这样边远的属国,这样不仅容易得手,我们得到消息也会极为滞后从而难以及时救援。最近几次慕容部的出击都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收益,这也利于这位新单于快速在部族中树立威望。” 何龛又接着说道:“所以他们既不会冒着实力被严重削弱而长途跋涉至扶余境内堵截,也不敢在我晋国边境外拦击,那么只能在离他们不超过三日路程的距离内攻击我们。” 贾沈答道:“禀大人,下官以为正是。玄菟以北百里外地势平坦河流纵横,河水虽多但难行大船。然渡河却并不便利,无论进攻逃跑都会受限,有数地甚至三四面皆有河水;东面十里左右就是大山,便于伏兵;西面百余里就是鲜卑营地,出击十分便利。” 何龛又待了一会,见大家都再说不出什么,于是便问贾沈道:“贾督护,先前我让你准备的可都妥当了?” 贾沈眼前一亮,答道:“回大人,都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 何龛于是传令道:“诸位,此次北行交予贾督护全权指挥,诸公随军护送王子复国。贾督护,除了沿途注意慕容部截击,到扶余王城后亦要留半数驻军到明年以保复国无虞。另外,先前慕容部虽并未派军占领扶余王城,但难免不留下奸细或有叛国者在内接应,到了王城后凡事小心。扶余城小给养有限难以供应大军驻扎,我便拨给你精骑五千,再算上扶余王子此次所带二千扶余骑兵共七千兵马供你调度。此外我再调一千副臂张弩,五百副腰引弩,五百只大盾赠与依罗王子,助你复国。王敦、刘秋二位公子你们既想战场立功,此次便也随军北征。” 刘秋听完心想,看来今年又回不去山阳了,于是拱手施礼说:“大人,在下与王敦二人奉朝廷征调只有一年之期,如若在扶余王城过冬便要超期了。我等并非不愿执行此次任务,只是请大人向朝中代请宽限时间。” 何龛于是说道:“这个我自有分寸,到时本官自会给尚书台行一道公文,请求给你们多宽限些时间。” 众人于是应喏散去分头准备。 次日依罗、王敦、刘秋三人随贾沈率七千骑兵拔营北出,一日便抵玄菟。守城的中部都尉亲自出城迎接,宿过一晚,全军继续北行而来。 众人都明白此次行军贵在神速,故也不多言,只管策马赶路。当晚贾沈择了一处沿水背山之处结营。吃过晚饭,刘秋王敦在营中散步,正好遇到贾沈巡营,刘秋便问道:“督护大人,今晚敌军可会来袭营?” 贾沈笑道:“你们两个这次怕不是吓破了胆吧,这里还是我大晋国土,鲜卑人不敢轻易前来挑衅。何况此地靠山背水,营垒坚固,慕容廆要想来袭营吃掉我这七千精骑,除非他能调几万骑兵前来,我只怕他手上还没这个实力。” 王敦这边又上前问道:“那督护觉得明后两日何时更容易遇到敌军呢?” 贾沈听罢对王敦道:“小子,怎么没事就想来套我话,你倒说说明日和后日哪天可能性更大?” 虽然贾沈把皮球又踢了回来,但王敦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只见他缓缓说道:“大人,在下以为明日便会遭遇敌军。” 贾沈打量了他两眼,“那你就说来听听。” 王敦回道:“禀大人,此处向北二十里处便是辽水,河水在那里遇山转向,由流向东南迂回而向西南,折返的河水南北延绵相距二十余里,此处水流甚深,马匹勉强渡水,右侧又有山可伏兵。如再向北,到了后日,不仅距离慕容部较远,且无地形之险,慕容廆除非有数万骑兵,否则很难攻破我军。明日他完全可待我军渡过第一重辽水后从北面攻来,待我军出击再从右侧山中遣出伏兵,届时我军前有敌军,后有河水所阻,则形势危矣。” 贾沈听后只用手放在王敦肩上说道:“此事何大人早有预料,公子放心,明日听我安排即可。” 这时贾沈方才借着火光看清王刘二人身上铠甲与普通士兵配发的明显不同,不过并未多言,只是嘴角一撇,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第二日果如王敦所说,出发后只行二十余里便望见辽水横亘在眼前,河面宽阔足足有二里,幸好此时尚未入汛,马匹即可渡河,否则非要架桥或行船才能过去。待全军渡过两段河水已经日过正午,看着身后大河和右侧不远处的高山,刘秋暗想,不知道会不会如王敦所说马上遇上鲜卑大军。继续北行十里,右侧大山很快就要被甩在身后也没看到人影,刘秋不禁对王敦笑道:“看来阿黑昨晚所说不实。” 王敦眯起眼睛,向远方望了望说:“未必。” 刘秋愕然,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果然前方隐约望见旌旗飘扬,过了一会便出现黑压压的大队人马,足有万余骑。刘秋不禁心中赞叹王敦料事如此之准,但万余鲜卑骑兵并不好对付,另外还不知道右侧山后是否有王敦所说隐藏的伏兵。 贾督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令全军停止前进,沿左侧河岸列阵;命近千重甲骑兵列于前方和右翼阻住外围;又令一千骑兵下马,手持大盾短刀列于重装骑兵之前护住马腿。重骑兵不仅全身覆重甲,连跨下战马也披重甲,每人手执长枪,这样便与马下持盾步兵形成两道密不透风的立体人墙。贾沈与伊罗、王敦、刘秋四人立于阵中,大笑着对三人说:“何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知道以慕容小儿之智必欺我骑兵马上冲锋不易用弩,又以为重骑兵身披重甲,脚下悬空,马上持矛冲锋容易从跌下马来,便想用山水之势以人多来欺我,看我今日如何破此敌!” 话音未落,前方敌军鼓声已然响起,霎时间数千前锋骑兵卷起滚滚尘土呐喊杀来。贾沈于是命全军戒备,中军和后军弩手分三队准备。眨眼间前方鲜卑数千骑兵已抵近不足四百步,晋军这边骑兵方阵却丝毫不见动静。此时只听敌军中军号角声响起,右侧山后又转出五六千骑兵向晋军驰来。 右侧这支伏兵虽然尚在近二里之外,晋军阵中扶余士兵不免一阵骚动,大家都知道这次慕容廆为了阻止扶余复国已经用上了差不多全部家当。而以七千骑兵对抗二万余敌骑的胜面之低,除非霍去病在世这仗断难取胜。贾沈微微一笑,令军中镇静,三军弩手听令行事。 很快,敌军前锋骑兵已至二百步,鲜卑中军鼓声大作,中军和后军也开始冲锋。这边贾沈根本不为所动,只听一声令下,晋军中第一排臂张弩手千余支弩箭破空而来,前队随即上箭,第二排的千余只弩箭又跟着射出。如此这般,不一会功夫,几千只弩箭在三排臂张弩手的操控下一波波地向冲锋而来的鲜卑骑兵射来。弩手虽然骑在马上,不过静止不动地放箭远比骑行时射箭要容易得多,而且骑在马上只要稍稍将弩头抬高,箭矢就能跃过晋军前方重骑兵,不会误伤。随着一支支箭破风而来,慕容部前锋纷纷坠马,还没冲到百步距离,还剩在马背上的骑兵已经不到一半。这时也有部分鲜卑骑兵从背后摘下弓来朝晋军射去,只见晋军重骑兵早已一手将矛立在地上,另一只手取下小盾护有胸前。在如此严密的盾墙前,射来的弓箭几乎全部被挡在盾牌之外,即使有少量箭矢穿过盾阵,射在重甲上也纷纷掉落在地上。而这边的敌骑在晋军一轮轮的弩箭雨下继续纷纷落马,最后前锋仅余三四百骑冲到五十步内,这时晋军前排重骑兵身后的队形缝隙中马上的连弩手突然发射,一支支短箭如飞蝗般向前方射去,几百敌骑无一幸免,全部坠马。战斗进行完第一回合,晋军无一损失,军中只消耗了一二成弩箭,而慕容廆却失掉了两三成的兵力。 大概是被如此快速地消灭前锋数千部队所震撼,鲜卑两路大军突然止住冲锋,在五百步开外与晋军对峙起来。此时慕容部虽仍比晋军多出一倍兵力,但刚才的损失太过惨重,而晋军却分毫无伤,这让损失不起兵力的慕容部犹豫起来。不过如果两倍于晋军的兵力就这样被吓走,以后慕容廆只能给自己留下一生的笑柄,他这单于之位也不用再坐了。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前方和侧翼的鲜卑骑兵又骚动起来,在阵天的鼓声中从两个方向全军压了上来。 贾沈看了不由得吐了口唾沫,从后军选出数百人下马持矛到前军和右翼抵住阵型,这边又让军中弩手准备。鲜卑人这次已经不顾一切,一万多骑兵全线冲了上来。及近二百步时,漫天箭雨又向鲜卑人射了过来,敌军骑兵虽然纷纷中箭倒地,但大部仍旧继续冲锋。及至百步之内,敌方骑兵仍然过万,敌丛中也开始有弓箭不断放出,阵中持矛兵士和轻甲弩手亦开始有人中箭受伤,不过问题暂时还不大,贾沈于是令前军和侧翼持矛的骑兵和长枪步兵准备。 眨眼间,敌军骑兵已迅速冲到眼前,虽然有连弩手密集地射杀阻击,但仍挡不住七八千敌军即将冲到阵前。贾沈忙命中军和后军收好弩箭,准备好环首刀和轻盾。而几乎同时,鲜卑骑兵全线撞上晋军防线,虽然在长枪、重盾和连弩的威力下鲜卑的轻装敌兵纷纷坠马,但靠着骑兵强大的冲击力还是撕开了几个口子,一时间阵线上双方过万人马搅在一起。晋军重骑尽管装备精良,但也不断有人被鲜卑骑兵的长枪、长刀挑落下马,鲜卑人的弓箭也纷纷从后队射入晋军阵中,不断有后队弩手中箭倒地,眼看战局就要危在旦夕。 就在此时,一支数千人的骑兵突然从晋军后队杀出,他们一手持环首刀一手持盾,直接杀入鲜卑侧翼的后路,鲜卑骑兵于是从侧翼开始不断崩溃。这支骑兵正是刚刚把兵器从弩切换成近战兵器的晋军骑兵的中军和后军,他们虽然身着轻甲,但在马上挥砍灵活自如,近身交战又让敌军的长矛和大刀、弓箭都发挥不出威力,鲜卑骑兵的崩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侧翼边缘迅速向其中军袭来。 几百米外鲜卑后阵军中,一个十几岁黄发孩子在马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知道这仗已经大败,不能再无谓地损失自己手上已经不多的兵力,于是下令鸣金收兵,调转马头向西北而去。 不一会儿,慕容部剩余的几千骑兵像风一样散去,贾沈没有命令追击,草原民族的铠甲虽然远不如晋军,对阵不免吃亏,但战马负重也小,追击亦很难赶上。但这样已经足够,靠着王朝遥遥领先的装备、训练和预先精准的谋划、部署,晋军以七千精骑大破两万鲜卑骑兵,使对方在战场上留下万余尸体,而己方仅伤百余人,阵亡数十人。贾沈于是留下三百骑兵护送伤亡兵士返回襄平,自己带着剩下的六千多人继续北行。 这一路果然再未遇到鲜卑人的阻截。此次慕容廆实力大损,他此刻更要担心的反而是自己的单于地位,而不是再次发兵阻止扶余复国。 数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群山之中的扶余王城。城虽在山中,但建在大河之畔,河面比辽水还要宽阔,足足三里有余,当地人称之为速末水。王城原本用木栅为墙,早已被之前慕容部烧毁殆尽,方圆数里的城市只剩下一些土坯隐没在荒草中。数千大军在城中驻下,附近开始有先前因为战火隐匿在城中和山林中的故国臣民陆续归附,只用十数日便已聚拢数千人。王子伊罗于是与贾沈商量,一面命扶余民众开荒种地,到山上采摘野果,河中打渔山中捕猎,不断积累物资以备过冬;一面命士兵砍伐树木,重建城寨。为了坚固起见,大家又从山中寻出山石,在城基处垒起半人高的石墙,虽然仍远不如土石城墙那般坚固,不过要六千多人一夏一秋重新筑城也只能如此了。 及至秋末,扶余新王城的圆形城寨已全部完工,虽然大部为木制,但城上望楼、兵道一应俱全。伊罗这边也从远近收拢了几万族人,大体修复了城内很多建筑和街道,不过毕竟先前在鲜卑人的劫掠中损失了大部的牛羊和粮食,这半年时间积累的食物有限,数万人想在冰封的大山中度过严冬尚且不易,更何况要额外供养四千多人的晋军。于是贾沈按先前何龛的军令遣回一多半的晋军骑兵,只留王敦刘秋在内的二千骑兵,这样再算上伊罗带来的二千扶余骑兵和城中新征的一千兵士,也有五千人用来守城,战时再动员城中居民作战抵抗,外人并不会轻易能够得手。 依罗于是选了一个吉日,在族人的簇拥下设坛祭天,登基为王。大概是想起早先何龛提防奸细的提醒,依罗每日只宿在简单建起的王宫内,身边服侍之人只用十几岁尚未及笄的女孩,并不选妃或找其他女人陪伴过夜,其他族人、近臣一概难以靠近。 王敦和刘秋跟着垒了半年的城墙,这时也闲下无事,每日要么跑到河边抓鱼,要么到附近的山上打猎。这天晚上,二人正在城墙上散步,忽听城中一阵喧哗,紧跟着有人传下令来紧锁城门。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跑过去一看究竟。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伊罗的殿外不知发生何事,过了一会贾沈却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刘秋便问道:“听闻公子是张天师之徒,不知可会诊病?” 刘秋原本在山上给师父打过十年下手,不光读了许多医书,平日也常到山中帮师父采药,况且山阳刘家世代学医,医术已比寻常大夫要高出不少。故而对贾沈说可以去看看。 进了内室,只见伊罗一人躺在床上,族中长老坐在床边,一旁跪着医师。刘秋号了号脉,对贾沈说道:“是曼陀罗中毒?” 一边的族长说道:“这位公子果然通晓些医术,我们的医师也诊出是曼陀之毒,不过去年战乱,我们族中很多药方和药材都毁于战火,所以眼下束手无策。” 刘秋听罢,起身脱去铠甲,从上衣内侧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这本是家师在我下山前赠与的应急之物,正可解此毒。” 一旁贾沈连忙帮刘秋解释道:“族长可能不知,我们这位公子的师父就是中原赫赫有名的张天师,他的药应该错不了。” 族长尚有些许犹豫,刘秋急着说道:“这曼陀罗下毒用量极大,现在人已经昏迷,如再不救治,不出一天一夜就有性命之忧。” 族长看了看旁边的医师,见他也点头称是,便默许刘秋将药丸用水给伊罗服下。不一会儿,伊罗缓缓睁开双眼,颤颤地说道:“快,快去把一直服侍我的黄头发女子抓起来,是她下的毒,把她交给贾督护亲自处理。” 贾沈忙回道:“大王放心,我已及时让各城门紧闭,估计她还在城内,我只需派人搜城即可。”说罢起身出门。 旋即王敦走了进来,伊罗看见王敦,就对身边族长说道:“族长,你速去安顿族内,莫让奸人趁乱在城内散布谣言搞出风波,城防有贾督护在我可放心,至于我身边暂时不必再用其他人服侍,只能先请王敦刘秋二公子照顾一两日了。” 二人在伊罗住处服侍一夜,半夜刘秋又给他服一次药。到第二日,伊罗已经大好,可以自己下地行走。贾沈那边也传来消息,下毒的黄发女子已经抓到,另外还抓了几个从旁协助的女子,正在审问。过了三日,不仅伊罗已完全恢复,城内也已恢复平静,刘秋和王敦本想去看看情况,却不想贾沈早已经派了一队骑兵将几名女子送回东夷校尉府细审,二人只好作罢。 一月后,山中下了几场大雪,地面上覆盖的积雪足有半尺深,整个世界都被银白色包裹起来。温度也迅速下跌,连城边的河面都被完全封冻,想要取水只能在河边凿出冰来回城用火融化。站岗的士兵在望楼上裹着冬衣靠在背风处烤火聊天,城内的人们也都在家不肯出门,好在这边的房屋一少半建在地面以下,这样倒容易保存室内仅有的一些热气。王刘二人在屋内围坐火炉旁,正就着腌菜粥吃着鱼干,幸好这半年下来,城内各处都屯了小山一样的物资,不然这极北之地漫长的严冬还真不知道如何过去。这时忽有人来报,伊罗和贾督护有请。 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换上皮袄和皮帽跟着来到伊罗宫内。除了伊罗和贾沈,族长也在,雄雄的炉火让殿内温暖如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两个世界。伊罗见人已到齐,便说道:“天气这么冷把诸位叫来也是因为出了紧急事情才不得已为之。贾督护,那么请你来介绍下军情吧。” 贾沈向伊罗先施一礼,而后才说道:“这两日虽然大雪,但我们散布在山口之外的几处据点都来报有一支大军自西南山外而来,现在已经攻占我们外围一两处观察哨,看情形正一路向王城开来。” 刘秋惊道:“总不会是慕容部又来了吧。” 贾沈微微点头说道:“公子猜得没错,又是这帮鲜卑人。根据我们前哨的报告,他们这次聚集了比之前更大规模的兵力,有近三万之众。不过好消息是,大概是前几次被我们消灭了太多骑兵,这次他们只带来了七八千规模的骑兵,其余都是步兵,所以在这高山大雪中行军速度很慢,依我估计他们再有十余日才能赶到这里。” 伊罗接着说道:“我和贾督护已初步商量过,鲜卑人这次冒着如此严寒以数万士兵行军数百里前来,还是想趁冬季大雪封山消息阻塞要把我们全歼在城内,这样六七百里外的襄平就完全不会救援,所以此次守城只能靠我们自己。” 贾沈脸色有些暗淡,任谁都能看出现在的形势并不好,“目前我们城中一共不过五千人马,城中的族人总共也就万把人,想要凭一座木栅城防御三万敌军几乎不可能。” 族长这时也说道:“现在城东的大河已完全封冻,敌人可轻易从四面围城并断我水源,如此即使不马上攻城,围上半月我们也必败。” 众人听罢都不再说话,几乎已经肯定此战必败无疑,而且现在如果弃城逃跑,万余扶余族人在鲜卑骑兵追击下也很难逃出多远,更何况这冰天雪地,即使跑掉也是必死,真能跑掉的只有那四千骑兵,不过这样慕容廆也就达到了扫灭扶余的目的。 大家都发起愁来,想到用水,王敦突然问族长道:“现在河面封冻,那么我们也是每日到河边凿冰取水吗?” 族长答道:“那倒不必,我们只要每三、五日派人去取水,然后储藏起来即可供全城数日之用。” 王敦于是说道:“那我们只要动员人城之人赶工取回冰块堆在城内露天存放即可。” 虽然解决用水并不困难,但对于抵挡数万大军仍没太多效用。王敦觉得屋内有些憋闷,于是走到门口把厚布帘子掀开一角透了口气。外面寒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门框附近的墙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霜。王敦用手摸了摸这层霜,顿时有了主意。 他马上跑了回来,对大家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一屋子的目光立刻都盯在他的身上,刘秋有些迫不及待,拉着他的胳膊说:“你想到了什么,快说说。” 伊罗示意王敦坐下,王敦于是喝了口热水,理了理思路说道:“这些年来慕容部年年侵边,与我朝多次发生战事。鲜卑人虽然劫掠了一些人口和财物,不过以我推算,最近五年他们已经损失了四五万骑兵,这些兵力都是他族内青壮年人口,打击其实已经非常大,外面看上来凶悍无比,内里却十足亏虚。故此慕容廆才能以十几岁的年龄从洛阳返回后就能快速得到单于大位,除了他本人智谋过人外,也是连年的战乱让慕容部看不到希望,换个新人换条新路或许才能看到新的生机。而慕容廆确实有独到的眼光,没有再大力与我大晋为敌,转而向周边部族蚕食扩张,打算以较小代价扩张实力,故而才瞄准扶余部族。但今夏阻击我们的大战让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再次碰壁,又损失过万骑兵。所以这次为了避开东夷校尉的救援,才宁可犯冬季不出兵的大忌远道来袭。依我看来,这三万兵力应该也是目前慕容部能拼凑出兵力的极限,而他带来的数千骑兵很可能已是倾其所有。” 贾沈听了仍是一头雾水,于是问道:“你说的确实是实情,不过这对我们这次守城有什么帮助呢?” 王敦继续道:“敌军此次兵力是我们的六倍,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就是为了保证能让鲜卑人的损失降到最小,他们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重大损失。而我们的城寨全是用木栅建筑,无论是撞击出一个缺口还是用火攻烧出一个缺口,这座木头城瞬间就会被攻破。可我们只要能够加固城防让鲜卑人看出这是座坚城,城内又储存大量冰块能够守上数日的话,慕容廆在冰天雪地中补给有限又怕军力大损,必定不会硬啃这座龟壳,只能撤军而去。” 大家听了依旧一脑子的问号,依罗王问道:“可是即使现在全城出动,在周围大山中寻得大量石头来垒城墙,再快也要近一年的时间,仓促之间如何做到?” 王敦微微一笑,“不必,用冰即可。” 刘秋皱了皱眉,“你是说用冰块垒墙?” 王敦笑道:“我们可动员全城到河边取回冰块,在木栅城墙上用柴火融化,让化出的冰水沿墙流下,现在的天气冰水还未流淌到地面就会冻住,这样很短时间内我们就可以用冰来浇铸全部城墙,甚至高处望楼的木质围栏。大量冰水不仅会冻结加固墙壁,还会在木栅底部半人高的石质城基处形成自上而下逐渐变厚的冰坡。到时鲜卑人别说爬上城墙,想要在城下站住都做不到。” 大家也跟着马上开了窍,伊罗笑道:“天气越冷冰越坚硬,我们只须几日就能做出这样一堵城墙,同时还能储存足够的冰块供全城人饮用,即使慕容廆愿意在冰雪中和我们长期消耗,我们房顶的积雪也可以饮用,我倒看他的给养能不能够让他围到过年。” 商量完毕,大家马上分头行动。在鲜卑人即将攻城的压力下,刚刚街道上还空无一人的城市立刻全部动员起来,从河边到王城的道路上挤满了运送冰块的小车,冰面上黑压压的人群不断敲出冰块。城墙上也竖起一座座柴火,上面架着装满冰块的大锅,黑烟缭绕下,一瓢瓢冰水顺着木栅流淌而下,水流稍小一点的还没流到城下就已经冻住。 三日之后,一座晶莹的城市矗立在大家眼前,冰仿佛是流动的一样从城头蔓延到城下,连望楼上亦被亮晶晶的冰块覆盖,整个王城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偶尔还现出一缕雾气,再配合远近山上树上的雾淞和积雪,让人有恍若隔世人间仙境的错觉。城内也堆积起一座座小山一样的冰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城外哨卡的报告雪片一样传来,鲜卑人的大军已经沿着山口一路向东而来,很快即到城下,从城上远远就能望见天边旌旗招展、战马嘶鸣。贾沈让士兵们在城头仍旧存放柴火和大锅、冰块,以备一旦攻城过程中城墙破裂马上融冰重新浇铸城墙。 鲜卑人在城外皑皑的白雪上列出阵势,不一会儿中间闪出一匹青色马来,上面端坐着一个黄发少年。少年的坐骑缓缓向城外行来,在四五百步远处停下来,仔细打量着这座出乎意料的冰晶之城。在城外来回踱了几十步后,少年返回阵中。又过了一会儿数万人的军队沿着城外逐渐扩散开来,把扶余王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切都在之前的预想之下,贾沈和伊罗与刘秋、王敦几人站在城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无比舒畅。贾沈望着对面的大军说道:“看来我们要陪这远方来的客人们在冰天雪地中待上几日了。” 王敦在一旁微笑道:“我看未必,慕容廆并非蛮干之人,只要我们让他看到城中储存足够多的冰块,我敢断言,他必不会在这野地里冻上十日甚至更久和我们消耗下去。” 伊罗哈哈大笑道:“这还不容易,只要我令人把冰块在城中堆到各处较高的处和城墙上,阳光一照,亮闪闪的冰块肯定能让鲜卑人看到。” 城内于是再次动员起来,很快,连王宫的围墙上都堆满了冰块。城外的鲜卑营地没有丝毫动静,既没有挑战也没有攻城的迹象,只有营中的篝火在雪中默默燃烧。 三日后,刘秋还在房中睡觉,只见王敦突地冲了进来,冲他叫道:“快快快起来,慕容廆撤兵了!” 刘秋蓦地坐了起来,大喜道:“真的撤走了?!” 王敦大吼道:“撤走了!撤走了!” 刘秋迅速穿上衣服,披上皮衣跑出来。鲜卑人撤军的消息早已在城中传遍,街市上到处都是欢呼声和对伊罗这位年青国王的赞美声。刘秋跑出来的太急,并没有来得及戴帽子,只好双手捂着耳朵和王敦一路爬上城墙。鲜卑人果然撤走了,而且撤得一干二净,城外的雪地上空荡荡的,除了人和马踩出的黑色土地显示着曾有大量军队来过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八章皇都受封 时间一晃过去,到了春天冰雪消融,大山里又开始恢复了生机。何龛派人送来信函,原来为了牵制慕容部劫掠周边各部,他已在距鲜卑人最近的昌黎、辽东和玄菟三郡边境增加驻军向慕容廆施压,以免这个黄毛孩子再抽出几万大军各处攻城掠地。另外何龛又命贾沈将所部晋军全部带回襄平复命,总算结束了刘秋和王敦发配一般的极北驻军生涯。 回到襄平的东夷校尉府,何龛专门派人把王敦和刘秋请来,又亲至府门迎接,一顿嘘寒问暖后才把二人迎进大堂。刘秋还在一旁奇怪何校尉这次为何如此客气,这边他却说道:“二位公子这次北赴扶余,不仅屡次以少胜多,助扶余人复国,又数次给予慕容部重创,大大削弱了鲜卑人的气焰,使边境大为安定。二位真是少年才俊啊。” 刘秋心想何龛怎么连贾沈的功劳都算在他们两人身上,今天难不成吃错了药,只好施礼道:“大人言重,此次我兄弟二人跟随贾督护征战,中间不过出些主意,并无如此大功。” 何龛连忙把手用力一摆,“刘公子切莫过谦,二位能想出以冰水铸城,不战而退数万敌军,名声早已威震北疆。两位英雄少年,我等只能自叹廉颇老矣。” 这次轮到王敦都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也施礼道:“大人,在下虽出了些计谋退敌,不过若要以此说威震北国,我等怎敢担此盛名,更如何敢与大人比肩。” 刘秋在一旁奇怪地看着,突然明白了些许,心中有了主意,于是说道:“敢问大人,我等早已超出尚书台征调时限,不知朝中可有公文调我二人回京呢?” 何龛转身从案上抄起一道诏书,在他们面前扬了扬,“刘公子看事情果然准确,不过这次不是尚书台的公文,而是陛下的圣旨。” 二人忙跪下接旨,只见何龛展开圣旨道:“朕闻王敦、刘秋北疆之功,甚是欣慰。命二人即日起程回京面圣。” 接过圣旨,两人仔细端详这寥寥数语。何龛则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自从你们出发北去,我这边的战报就不断地报向安北将军,张将军欣闻二位公子的战功自然不敢怠慢,朝中天子早已对两位有所耳闻,所以这次才会要二位到宫中召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刘秋已然明白何龛为了讨好王家必然在上报的军功中添油加醋一番,否则像他和王敦这样既连官职都没有的小兵皇帝完全没有必要召见,自己能够到皇宫面圣也不过沾了王家的光,所以何龛收到圣旨后才会有一开始那番殷勤的表演。 抵达洛阳时已经入夏,二人虽一路风尘仆仆,不过因为有皇帝的旨意,自然也不敢怠慢,径直朝皇宫而来。 进得皇宫,武帝在偏殿召见二人。听见太监传旨召见,两人头也不敢抬,目前不斜视地一路跟随宫人进了大殿。殿中只有武帝端坐于上,旁边立一老臣。王刘二人不及细看,忙倒身跪拜。武帝让二人平身,自己则缓步走到二人面前道:“朕只闻英雄出少年,不想今日得见,当真一表人才。” 从刚才进殿刘秋便瞥见大殿北侧的几扇窗户与其他不同,射进比他处多得多的日光,仿佛是窗纸漏了一样,为免被其他人看见,不觉刻意把头扭开不看。这些小动作早已被走到近前的武帝看见,不禁哈哈大笑,对旁边的大臣道:“车骑将军,上次满奋自称吴牛喘月,不想这琉璃窗不只能瞒过老臣还能瞒过少年。” 车骑将军杨骏在一旁对刘秋说道:“刘公子,陛下北窗乃用琉璃作就,因此才更显得明亮了些,当时满刺史拜见陛下时以为北窗漏风,特意避之才闹出吴牛喘月的笑话,不想公子今日与往日一般不二。” 刘秋顿觉脸上发烫,谁曾想初次面见圣上就闹出这样的笑话,刚才也是因为看不仔细才出错,遂微微抬头望向北窗,果然上面镶嵌着一扇淡黄色的琉璃窗,日光透过射进大殿竟不易觉察。杨骏继续说道:“圣上原本并不必见二位,不过辽东捷报频传,东夷校尉不断有二位奇功呈入朝中。陛下爱才,故才传你二人到殿前召对。” 两人于是又跪拜谢恩。武帝这边问王敦道:“朕见你两次北赴辽东,不仅马上功夫了得,亦善使水军出奇克敌,原本北人善骑射南人善水军,如今我北方也能出善用水军的人才,让朕甚为欣慰。汝是从何处学得调度水军之法?” 王敦忙回道:“禀陛下,家中族兄曾为将军,在下不过是有所耳闻,在辽东又跟在东夷校尉何大人身旁,亲见其调度水军,故此才学得一二。” 武帝又说道:“能够以一二见闻就触类旁通,足见你智计过人。不过在扶余以冰铸城墙才让朕叫绝,即使安北将军张华也未必能以此计退敌。” 王敦脸上顿时发热,“在下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武帝见二人出身大家少年有为又如此谦逊,于是欣然道:“两位平日除了阵前奇谋,可还有其他特别之长么,一并与寡人讲来。” 王敦马上回道:“在下不才,前次克复昌黎时曾在军中擂鼓,自觉尚可,不知可为陛下一试否?” 武帝命人取来一鼓,让御前一试。王敦毫不怯场,卷起大袖,走到鼓旁边击边唱道:“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王敦出身官宦世族,自小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当然通晓音律。鼓声配着诗文在殿内回响,颇有一番韵味,王敦自己亦全情投入,大殿之上竟神情自得,旁若无人。演奏完毕,武帝抚掌道:“孔子曰余音绕梁,以致三月不知肉味,今闻公子此音方知不虚。北风惨栗不足畏,唯有惧君不识察。听闻仲处年已弱冠,尚未婚配,朕有意招你为婿,将襄城公主许配予你可好?” 王敦听罢,略为沉吟。武帝又继续说道:“朕已预先知会了你父母,他们都同意这桩婚事,卿不必为此犹豫。” 王敦闻言随即下拜,“既如此,在下多谢圣恩。” 武帝又看了看刘秋,问道:“朕已招王敦为婿,不知卿有何要求?” 刘秋忙跪谢道:“禀陛下,在下陪伴仲处远赴北疆,并未立尺寸之功,怎敢恬居功臣索要封赏。” 武帝望了望一旁的杨骏,“车骑将军以为如何啊?” 杨骏从旁施礼道:“陛下,刘公子乃山阳公嫡子,北赴参军也算份内,既然他如此谦恭,不如陛下就赏赐些珍宝以示宠幸。” 武帝听罢将手一摆,对刘秋说道:“朕听闻你是张天师出山的高徒,曾在扶余以天师炼制秘药及时救治中毒的扶余王,方才保住伊罗性命,使我大晋属国不至绝祀,此事必不是几件珍宝所能嘉奖。” 思量片刻,武帝已有主意,“王敦、刘秋听旨。” 两人忙跪下听封。只见武帝正色道:“治书御史王基子敦,通晓诗书,聪慧明敏,军前屡立奇功,朕特许以襄城公主,拜为驸马督尉。山阳公刘瑾子秋,恭谨克己,修身有成,因救治扶余王有功,特加山阳公食邑五百户于扬州会稽。”随后武帝又俯身对刘秋小声说道:“朕听闻东南海外有神仙居所,故赐你会稽之地,若以后得空,可代朕去寻。” 刘秋听罢,心想皇帝这是想派自己出海替他寻神仙不成?未及多想,只得和王敦一道领旨谢恩。 出了皇宫,二人上得马来,王敦就拽着刘秋直奔城内王家府第而来。刘秋知他必有此招,也没推托,一同直奔王家驰去。到了王家,王敦先让家仆至山阳刘家送信,把刘秋回洛和皇帝封赏之事报与刘瑾知晓,随后就安排刘秋在王家暂且住下。数日后王家在东郊别墅设宴,一方面庆贺王刘二人从北疆得胜归来,另一方面也贺王敦入赘驸马。 说是宴会,其实寥寥数人,王家仍旧只有王戎、王衍、王敦三人,此外还请了孙秀和诸葛京。诸葛京虽然官职不高,但前次代表太子查案后已名声鹊起,又因那案子本是石崇在王戎麾下办的,故而回到京中时这东宫舍人常到王戎处请教,一来二去就熟了。至于孙秀,按着王敦的说法,王戎从吴地回洛阳后只能找孙秀请教江东之事,故而时间久了两边也就熟识了。开宴还有段时间,刘秋见身边无他人,于是便问王敦道:“阿黑,你家的家宴怎么就这几个人,你这新驸马府里人也不来庆贺么?” 王敦倚着廊柱回道:“我们家自从有了濬冲这样的寄情山水的贤士以后,被皇上招婿都称不上多值得庆贺的事了。何况家父和族中叔伯整日都忙于公事,的确不得方便。” 刘秋暗想,王戎如今已升至光禄勋,位列九卿,比王家那些叔伯不知官做得要高多少,这王戎倒能比长辈们更闲?于是又问道:“王澄乃是夷甫亲弟,而今年龄渐长,为何这次也没见?” 王敦不耐烦地说道:“大哥怎会为一小儿着想这许多,王平子虽尚不及弱冠,但为人勇悍,又喜赤身裸体到处游荡,上次还因我才从军中归来还要和我比试,我们都避之不及,只有王衍这亲哥才对他称赞有佳。” 宴会眼看已准备妥当,各人于是各自归席。王戎自居左首主席,下来依次是王衍和王敦;右首让给了孙秀,诸葛京和刘秋在下首陪席。 这次宴饮本是庆贺王敦被皇帝招为驸马,故而席间所用器具都用上大红的漆器。王戎见客人都已坐定,举起酒盏道:“诸位,今日能请到几位贵客在此,贺族弟王敦被招为驸马,我这当哥哥的感到莫大荣幸,故先饮此杯以谢诸公。” 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对面孙秀就说道:“光禄勋平日忙碌,我们这次是沾着驸马的光才得如此亲近的机会。” 王戎听他这样一说,马上道:“若按孙将军所说的沾光,只怕我们还是要靠着诸葛大人多沾沾太子的光呢。” 诸葛京见王戎这样抬举,不由有些不安,“大人莫要打趣,下官不过是太子手下小小属官,今日承蒙抬爱才得参加驸马的庆祝宴。” 刘秋见他有些木讷的表情不由有些替他难过,不想王戎依旧说道:“先生此次能够以使者身份查案,这便是太子莫大的信任。当今圣上百年之后必由太子承继大统,先生到时必为国家栋梁。” 孙秀这边更是与王戎一唱一和道:“前次要不是先生亲赴江左,怎会这么快就查出吴地持续数年的财货和人口劫掠的凶徒,不仅还国舅清白,更让太子得以在朝中立威,公子之功不可谓不大,得太子重用为时不远。” 诸葛京被孙秀这一通胡乱吹捧有些承受不住,只好转移焦点道:“将军谬矣,下官这次在江都能够这么快完成调查,还是多仰仗驸马和刘公子先前的诸多努力,恕下官说句不中听的话,先前石大人已把事情查得七七八八,我不过是去拿了他现成的。” 王敦实在是不想提起石崇,“我在江左并未待上许久,连承露的一半都还不及,若说功劳,非我这位兄弟莫属。” 刘秋暗想糟糕,这炮火怎么集中到自己这里来了,忙不迭的举起酒盏假装喝酒掩饰,想要闷不做声蒙混过关。可是一直没出声的王衍却突然说道:“刘公子在吴地数载,西到武昌、东及吴郡都曾远涉,又和顾荣这样的江左大族相处融洽。当今圣上收吴后一直为不能与南人无法融洽相处感到忧虑,公子此举足慰陛下。” 刘秋知道自己再无法做缩头乌龟,只好开口道:“阁下谬赞了,若说安抚吴地之功,非光禄勋大人莫属,否则也不会被陛下长留吴地数载。” 王戎这时接过话头,对刘秋颇有深意地说道:“刚才夷甫提到江南大族,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当年东吴大帝孙权曾命人于极南之海开辟商路,经过数次南寻方在广州、交州发现南海商贾,又于二州分立港口以行贸易。因往来的都是贵价之物,故一艘船的货物所值少则百万钱多则要以亿钱来计。不知伏波将军可知此事否?” 王戎成功的把话题转移到了海上的商路,也让刘秋明白了今天酒宴的目的,看来自己和顾荣等南方士族示好的举动让这些趋利之人嗅出了铜钱的味道。王戎瞄了一眼对面的孙秀,这伏波将军马上心领神会,“说起昔日吴地的海上商路,这几年我曾数次派人到江南东吴旧族中打探线索,只可惜几年下来仍几无所获。” 王戎忽然正襟危坐,对大家慨然道:“我大晋现今虽有西域商道,但南海贸易亦不可轻忽之。近年荆州、青州多地灾祸不断,每每需要粮食、铜钱赈灾,当年灭吴时府库的亏空尚未完全还上,海上贸易不仅能使商贾兴盛,也能为国家增加商贸收入和税源,这种利国利民之事孙将军早该与我等通气。” 王衍在旁这时也附和道:“当年吴帝孙权派军南行,不仅发现了琉球,还与更南端的林邑等地有所来往。于四方展示大晋国威、宏扬天子教化本是我辈应尽之义务,诸位不可仅以阿堵物轻视之。” 刘秋心想王家这次宴会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想知道从前东吴海上贸易的秘密,故而才搞出这么多花样的意义出来。孙秀虽是吴国皇室,不过当年也是吴国海外生意的局外人,如今屡次不得其中奥秘,看来也想和王家一起打这笔买卖的主意。以现在的情势来看,今天势必要在酒桌上搞出个下一步行动的结果来了。果然上首的王戎眼睛眯成一道缝,用手捋了捋胡须说道:“以伏波将军之见,江南像顾氏、贺氏这些士族是否就是掌握东吴所余下的南海贸易之人呢?” 孙秀喝了两口酒,很是迟疑,不过看着上首王戎凌厉的眼神,只好说道:“孙吴南海贸易原本只掌握在皇帝手中,但实际掌握兵权的大司马因为手握所有水陆兵权,故远航贸易之用的大船很难避开监控,甚至也有可能是从他手中调用的军船,事实上当年孙权大帝远出琉球的舰队全部出自军方。东吴最后一位掌握兵权的大司马陆抗虽死在任上,但死后手中兵力由他的五个儿子分别掌控,陆家长子、二子都已战死,但三个幼子陆玄、陆机和陆云还在。陆家是吴郡大族,长居华亭,但这几年派人到华亭始终寻不到陆家的三位公子,有消息说他们已经迁往南面居住。除此之外,江东的顾、贺二族是久居江东最有威望的大户,亦居于吴郡和会稽,二族的顾荣、贺循又都是故东吴高官之后,无论在其他东吴故臣中还是在当地都颇有声望,和陆家更是世交。” 王戎知道此事甚为难办,南海的贸易利益巨大,姑且不说顾、贺、陆几家是否真的掌握这其中的秘密,就算真的知道,也不会轻易向其他人透露甚至合作。不过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孙秀,“将军是故吴国宗室,难道就没有办法让他们透露实情吗?” 孙秀这边苦笑了一声,“我不过是个早早归降了的旁支宗室,在这些孙吴旧部中既无威望也无权势,又不是直系的故吴皇子多少了解些秘密。归命候孙皓和他在寿春的那些儿子想必王大人都派人接触过了吧。” 刘秋这才知道原来王家为了东吴遗留下来的财富的秘密动了这许多脑筋。王戎这边依旧不依不饶,甚至离席向孙秀深施一礼道:“孙将军,再想想,我们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打动江南这些士族?” 孙秀见王戎如此礼遇,急忙也离席还礼道:“王大人不必如此,顾、贺、陆几家世居江左根基深厚,且族中人才济济,如今虽吴亡后不再为官但仍不失为一方大族,无论见识、文章还是家中财富、奴仆甚至不输于洛阳大族,我这边无论游说还是送礼都无计可施。” 这时对面的王衍说道:“将军说这几家文章和见识水平都很高,可否再细说一下?” 孙秀答道:“吴郡顾荣和会稽贺循弱冠之年便已经名声在外,被时人称为“五俊”,二人又因才华被故吴国征召入朝为官。不过更厉害的是陆抗四子陆机和五子陆云,少有奇才文章冠世,陆机诗赋更是辞藻华丽、音律协美,在江南无人能出其右。“ 王衍听罢,淡淡一笑,“如此奇才就甘于这样埋没在乡野,不为晋廷所用么?” 孙秀叹了口气道:“自从故吴败亡,东吴旧臣多不被用,像诸葛靓那样有家仇不愿被征召的毕竟是少数,多数只是因为南人不被重视罢了。” 这王衍反倒大笑起来,“凡事不能一概而论,孙将军不也是被当今圣上眷顾重用至今么?江南既有如此人才,怎能如此在偏僻之地白白浪费而不被朝廷征召呢,恕我直言,族兄应该将这样的人才大力举荐给朝廷才是。” 正当在座大多还在琢磨王衍此话何意时,王戎举杯说道:“夷甫所说不差,我也正有此意向陛下举荐,只是如此的话还要有人南下征得这几家同意,否则若不愿受召我岂不成了勉为其难的恶人?” 刘秋暗叹王衍厉害,能挖掘到江南士族为官的需求作为把柄要挟。汉末以来士族逐渐成为历史舞台的主角,家中如果只有能作文章明时势的人才和财富积蓄充其量也只能作为一方豪强。而拥有累世为高官的资历才能成为世族,也因此把其他人拦在士族的大门外。如果中途有一两代无人为高官,世族的成色就要严重下降。汉末的袁绍正是凭借四世三公的家世才早早成为群雄领袖雄据河北;刘家虽出身皇族但如今已是数世为不受重用的山阳公,自然士族的成色大为下降。如今江南士族各家大多有人在故吴国为官,如果这一两代人无人在晋廷为高官的话,他们士族的成色就要大幅下降,故此王戎和背后琅琊王氏的举荐才显得多么珍贵。 这时孙秀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连声称赞王戎高义,紧接着又说道:“这是为国家招纳贤士的好事。我们应先派一人以光禄勋的名义和这些人接洽,看一下那里的情势在做决定。我们这边应当选一个和江左大族打交道的人,最好和他们关系还不错。” 孙秀的提议几乎可以说是为刘秋量身定做的,刘秋心知肚明这次南下的任务马上要落在自己身上。果然,一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一旁的王衍道:“刘公子是天师高徒,自然要被南方的顾家陆家高看几眼。上次在吴地不只和他们多有往来,后面又在顾家长居数月,看来我们很难再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 上首的王戎扭头看了看末席的王敦,“阿黑,你与刘公子远赴辽东数年情谊深重,上次你们又一同南下共同行事过,对那边也比旁人多些了解,此次便还是你二人同行才好。” 一旁王敦大惊失色道:“南行短则数月,多则一年,陛下方才招我为婿,我若远走这婚礼如何举办?” 王衍一旁大笑道:“阿黑这是才成为上门驸马就不想远走了。” 众人亦跟着哄笑起来,王戎捋了捋胡须道:“皇家婚礼是大事,不只要择吉日,准备起来也不能匆忙。我会向陛下建议一年之后成婚,你这边的一应事宜我和夷甫自会为你打理,阿黑放心南去便是。” 王敦自知难以拒绝,也只好认命般地应承下来。王戎又对刘秋道:“这次事出突然,刘公子不必急着答应。即使此次南行仍旧无功,我们尚还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刘秋只好说道:“大人但说无妨。” 王戎见他这样说,心下自然高兴,“处仲一直说公子为人忠义,愿替人分忧,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前次太子妃让我们帮着寻些南海珍宝的采买门路,我们找了好久方才寻得。如今孙将军在武昌觅到一位常年南下广州的商人,已代从南海买得两船货物,这其中除了太子妃采买的珍宝,我家和孙家还有很多洛阳大族富户也都采买了些一并运回。公子和处仲在吴郡延揽故吴大族后不管成与不成,请一道沿长江溯至武昌帮我们押船。这次主要是为太子妃办事,所以才选了公子和王敦这样既在军队历练过又熟悉些南方水路之人,贾妃说只要公子愿意去这一趟,回洛阳时便送公子十万钱货物,到时即可贩十倍甚至百倍价钱。如今山阳公迁族人数百户往夏口,那里多发洪水,每年冲走财货无数,令尊的铜钱在这个无底洞里大量消耗,贾妃这次倾囊相助实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这事我们提的仓促,公子也不必今天在这里答应下来,可回去与令尊商议,南行一切都由我这边先安排人打理准备。” 刘秋开始只以为他们想借机了解南方海上的贸易航路,可是没想到王家和孙家已在武昌定好货物,而背后的大庄家居然是当今太子妃贾南风。看来今天的宴会预先经过周密安排,连邀请的宾客都经过精心挑选,他甚至怀疑表面上与此事无关的诸葛京是否也被安排了差使。王家和孙家这次确实有备而来,以太子妃的名义压他做事,开出的条件又让他难以拒绝,即使回山阳问他爹基本也是答应的份,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刘秋还是答道:“大人盛情一时难却,不过在下还是要回府后请示父亲方可再做打算,还请大人理解。” 王戎也不管刘秋这边还没有答应下来,只是继续说道:“无妨。不过此去南方还是请尽可能与当地士族多多联系,不论顾家、陆家、贺家还是其他大族,只要是人才都请为陛下尽力延揽。” 王戎这简单一句话,就把私人寻找财富之旅打扮成半官方为皇帝游说选拔人才的活动,实在让人难知推辞。刘秋只好回到:“大人言重了,为朝廷效力本属义不容辞,在下定会尽力与家父商量。” 诸葛京显然先前并不知情,在旁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王戎看着刘秋旁边的这位东宫舍人,“今日既然诸葛公在此,回去时就请代为向太子妃转告押船的人选我这边已大致安排妥当。”说完,举起杯来与众来说道:“我与孙将军在此先替陛下和贾妃谢过公子,预祝公子南下一帆风顺。” 看来这次被架在火上,想不答应也不成了,刘秋只好也随着举起杯道:“那我就借大人吉言,争取说服父亲与处仲一同南行。” 第九章江中巨浪 回到山阳,刘秋将这几年来的辽东和洛阳的经历都详细地和父亲讲述了一遍,刘瑾听罢良久无语,最后只是淡淡地说:“看来皇帝还是对于你师父南下颇为在意,虽说是让你寻仙,但总还是绕不过你师父。上次你师父南行,陛下便赠了一尺纯金的老子像给陈留王,如今又轮到我家了,只是不知道后面会如何呢。”说罢刘瑾喝了口水,继续道:“如今大族间愈发奢靡,家财不以亿钱计不足以显示富有,也只有这样的财富才能让他们一餐万钱仍无法下口。而今屡屡天灾,各处多流民,平民百姓一日数钱即可度日仍多有不得,我在夏口收留了不少因洪水失去家园的贫苦百姓,每年所费也就是这些大族几顿饭钱。他们现在想到要打东吴这条南海贸易通道的主意,又白借十万本钱的货物给我们,确实看准了我们现在手上余钱不多的窘境,我虽说不出什么,但却总觉得此事欠妥。不过贾妃和王家毕竟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既然此事避无可避,我只能劝你凡事小心为上。” 刘秋安慰父亲道:“父亲放心,这些年我与王敦在北疆从军,无论刀剑还是弓弩用起来都驾轻就熟,一般的危险应付起来都问题不大。” 刘瑾摆了摆手说道:“路上的几个小毛贼倒不是我担心的,只是王戎狡诈,绝难被人利用,无论是之前为了给王敦积累战功向陛下请旨北去辽东还是这次与孙秀联手逼你南下,都是为了他王家的利益预先算计好,而且从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只是不断逼我们落入局中,不得不为他所用。上次只用了一匹战马和一副兵器铠甲便让你到辽东为了王家的荣誉卖命,这次却能舍得十万钱货物来让你南下,且不论成功与否只要能随货船返回洛阳即可,你不觉得这笔巨款拿得太过容易吗?” 刘秋听罢顿觉后背一阵发凉,是啊谁会为了一次成败都无所谓的游说和一次可有可无的押船而付十万钱呢?瞬间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父亲,幸、幸好我没有当面答应,现在我、我们拒绝还来得及。不过这一路我都与王敦同行,也不至于太过危险吧。” 刘瑾长吁了口气,“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如果确实有什么危险他们没必要让王敦与你一同去,而且还是他已经被招为驸马的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何在,也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安全,除非王敦中途某个地方会撇下你不管,但以你们多年从军的情谊我想他也很难会这么做。” 刘秋这时心中早已没了底,“那儿子这次还要去吗?” 刘瑾又想了想,“我看你最好还是先去邺城一趟,看看你师姑怎么说。” 刘秋也觉有些道理,师父和师姑并非常人可比,即使是声名显赫的王家对他们也要毕恭毕敬,去问问想来总不会错。 邺城紧临漳水,当年曹操击败袁绍后进据此地,为免受许都的汉献帝和朝臣制衡,遂将邺城作为自己的据点,建立自己的行政人员班底,以此遥制许都并控制北方。后来汉中张鲁投降,曹操将其举家迁至这里,张家几代开创的天师道故此得以在中原传播开来,而后张鲁将女儿嫁与曹奂生父燕王曹宇,故此曹家才和天师道结下深厚渊缘。司马炎以晋代魏后又把末帝曹奂安置在这曹家最初的据点,邺城虽不再有当年的地位,但作为陈留国国都和天师道的圣地,街道上店铺仍旧鳞次栉比,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刘秋来到陈留王府门前正要走上去敲门,却不想被路边一人拉住,扭头一看原来是一中年男子,约有三十多岁的样子,面色憔悴形容猥琐,正想拂袖离开,不料此人却说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到陈留王府?” 刘秋一脸不屑地答道:“此与你何干?” 只见此人道:“小人本是天师道鬼卒,只因听闻陈留王府中供有一处教主金身,故想入此参拜,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带我进入府中,在下不胜感激。” 刘秋一听他是天师道信徒,也不好直接拒绝,正为难间,只见王府门吱呀开启,里面走出一仆人对那人说道:“怎么又是你,每次都在府门前纠缠不休骚扰路人,你若再不走小心我差人抓了你去。” 说话间正好看见刘秋,刘秋虽不常来,但也是府中熟客,那仆人便对刘秋道:“原来是公子来了,休要理那人,随我进府便是。” 刘秋赶紧撇下那人,跟着仆人进入王府。仆人转身关上府门,对刘秋道:“公子不知,这人已在府门前晃了几日,但凡要来府中拜访的客人都要拦下求着帮忙把他带进来,要不是看他是教中之人也算虔诚,我们早就将他拿了。” 刘秋正要答话,只见厅中跑出一个丫鬟对他道:“王爷刚听说公子来了,就喊公子到厅内说话。” 刘秋进得大厅,只见王爷和师姑都在。刘秋这边行过礼后,便把将要南行之事大致讲了一下,曹奂随后遣出厅内的仆人,说道:“此次你该是找魏夫人更多些吧。” 刘秋只好将在王家的见闻都讲了一遍。曹奂听罢笑道:“那倒是要恭喜你发财了。” 刘秋听了忙拱手告罪,“王爷莫要笑我,如此轻易能得到赚取这样巨额财富的机会,晚辈这几日都在惴惴不安,甚至不知该不该去,故此才来向师姑请教。” 魏夫人端坐一旁一言不发,这边曹奂却又说道:“如今皇帝下旨招王敦为驸马,又在会稽加封你家五百户食邑,你们在辽东也算生死至交,这次同去想必定会无虞。” 刘秋再拜道:“王爷真是折煞我了,连陛下也亲口对我说会稽的五百户是留给我帮他寻仙的,并不是真的封赏给我家。至于王家,唉,真是一言难尽。” 这时魏夫人却开口淡淡地说道:“‘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秋儿你家在夏口年年都要填补大把钱财,既然王家要赠予铜钱你收下便是。”而后又对曹奂道:“王爷前几日不是还说有话要让秋儿带给师兄么?” 陈留王听罢忙应喏,写了张字条封入竹筒交予刘秋道:“这竹筒你且带着,他日若见到你师父交给他便是。” 接着魏夫人又说道:“秋儿,我在王府已逗留数载,过段时间应该会到四方云游,可能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刘秋听罢失声道:“什么,难道以后晚生不能再见师姑了吗?” 师姑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刘秋这边也不便多问,既然事已问妥就只得原路返回山阳。 既然魏夫人让刘秋放心南下,刘家父子也就不做他想,于是收拾行李准备和王敦同行。看来这四处奔波的生涯是要一直持续下去了。 王戎早已差人先行送信到顾家将王刘二人来访之事予以说明,待到二人乘船抵达吴县,顾家一众人等都已在大门迎接。见到刘秋,顾荣更是上前深施一礼道:“上次公子莅临,照顾多有不周,还望公子谅解。今诸位大驾光临,足以令寒舍蓬荜生辉。” 刘秋忙与顾荣客套一番,又把王敦介绍给大家认识。众人见这新驸马样貌英武、一表人才自然满心喜欢,又知他此次实际是代表王家,故招待格外殷勤。一干人等入府内落座,顾荣又把其他客人介绍给刘秋和王敦,大概也是得知王家有意举荐的消息,这次华亭陆家的陆机、陆云亦有前来。 刘秋早先在孙秀处闻得二陆大名,便刻意打量了一番,只见这陆机年纪不足三十,身高七尺有余,一副剑眉颇有些英气,席间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总令人不自觉想起其祖陆逊和其父陆抗这些江东英雄。而其弟陆云身形则较其兄矮小了些,身材纤细白净,说起话来文雅许多,除了身高外看起来反倒更像王衍许多。这时席间已奉上茗粥,顾荣便对王敦道:“驸马,这是江南特有的茶粥,前次刘公子已经试过,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王敦将粥碗举到面前先闻了闻,只觉一股清香袭来,试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又不好当着众人面吐出来,只好强咽下去。这一口下去,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用,只吵着似树叶一样难以下咽。顾荣微微一笑,命人换了碗水给王敦,便说道:“此水取自无锡历山,亦是刚才烹煮茗粥之水,驸马可一试。” 王敦饮了一口,果然甘爽,于是只好笑道:“看来我这北人是饮不来这里的好东西了。”随即放下碗,向顾荣问起这陆氏兄弟来,“此次我与刘公子南来,本是奉了族兄王戎之托代朝廷选拔贤能。久闻江左人杰辈出,今日幸逢得见,不知可否即席作文章诗歌,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 顾荣似乎早知道王敦有此一说,于是望向陆氏兄弟说道:“士衡、士龙,驸马爷的考题来了,现下我等就看你们二人了。” 谁知道这边陆云用他纤细的嗓音向其兄抱拳道:“有兄台在,弟就不献丑了。” 陆机哈哈一笑,缓缓举起手中青瓷茶碗,便已有文章,“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博则凶。是以物胜权而衡殆,行过镜则照穷。故明主程才以效业,贞臣底力而辞丰。” 刘秋听罢,举起茶碗赞道:“士衡才思敏捷,声音铿锵,字字珠玑,在下拜服。” 陆机吟罢,又饮了碗中之茶,便对陆云说道:“你我兄弟赋闲已久,今天这样的机会贤弟怎好偷懒,为兄已作榜样,弟可作诗一篇方不负驸马千里南来之邀。” 陆云与其兄对视一笑,便缓缓吟道:“鸣鹤在阴,戢其左翼。肃雍和鸣,在川之域。假乐君子,祚尔明德。思乐重虚,归于其极。嗟我怀人,惟馨黍稷。” 这次倒轮到王敦叫好了,要知道席间片刻即能做出如此诗赋远非常人所能及,于是叹道:“陆家兄弟果如伏波将军所言,诗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江左之才无出其右,在下今天有幸得以领教。” 这边说着,顾荣已命人撤去各席茶盏,摆上宴席。席间除了历山的黄酒,还有都是江南各色菜肴,莼菜羹、拌藕丁、蒸鲈鱼还有熟制的米糕俱是南方特色之物,为免王敦吃不惯还另上了米酒和蒸好的猪肉。顾荣于是又唤出歌伎,抚琴弄笛很是惬意,这伎人又为南方女子,姿色甚是清丽,席间众人于是目不转睛,全盯在这几人身上。顾荣见状,便对陆机说道:“现在大家兴致正高,士衡可否再作一篇,为众人贺,也不辜负朝廷远道而来的贵客。” 王敦亦在一旁附和道:“孔圣人云,余音绕梁可三月不知肉味,刚闻先生文章,这席间的肉味亦失色不少呢,还请不吝再作一篇。” 陆机略为沉吟,于是又道:“臣闻鉴之积也无厚,而照有重渊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视周天嚷之际。何则?应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万邦凯乐,非悦钟鼓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 王敦听罢,说道:“先生之见高远,对天下之事很有真知灼见,若圣上闻之必如获至宝,吾愿在族兄面前为先生进言,必不使公埋没在这江左之地。” 刘秋听罢,心想陆家兄弟怎能撇下陆云而让陆机独往,于是便道:“适才闻士龙以鸣鹤为诗,甚妙。不知可否以此为题,再做一首?” 陆云听罢,思索片刻,便道:“鸣鹤在阴,载好其声。渐陆仪羽,遵渚回泾。假乐君子,祚之笃生。德耀有穆,如瑶如琼。视流濯发,灭景遗缨。安得风云,雨尔北冥。嗟我怀人,惟用伤情。” 言罢,席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王敦亦击节叹道:“‘安得风云,雨尔北冥。’我必使君得以在洛都起雨!” 顾荣这边顿时心领神会,对陆氏兄弟道:“驸马既对二位公子青眼有加,你兄弟倒应该敬驸马一杯。” 于是,陆机陆云兄弟二人纷纷起身竟相向王敦敬酒,一轮完毕,二人又轮番向刘秋敬酒。几轮下来陆家兄弟不胜酒力,都伏在案上昏睡不起。顾荣于是一边命仆人把兄弟拉到偏厅喂醒酒汤,一边又命几名歌伎扶刘王二人到安排好的别院休息。 前一晚众人喝得尽兴,刘秋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到了客厅,顾荣和陆氏兄弟正在喝茗粥,看来王敦昨夜宿醉还尚未起床。只见陆云问顾荣道:“顾公觉得当今谁的文章可称奇绝?” 顾荣略思片刻,说道:“以吾拙见,今世文章当以左思的《三都赋》最为著名,且不说因其这三篇文章导致洛阳纸贵,更让同样在写魏蜀吴三都赋的令兄看过后烧掉了手稿,以士衡之才能做到这一地步的想来也只有左思了。” 这时一旁陆机却道:“顾公非也,《三都赋》确实乃不可多得的上乘佳作,也能够一时名满京城,但左思佳作尚少,此外多少还出于其妹嫁作皇妃之功,若论文章功力我倒觉得另有一人可让左太冲望尘莫及。” 这时刘秋一旁接道:“士衡所说的可是荥阳潘安否?” 陆机抬头一看是刘秋,于是施礼道:“正是。其年青时所作《籍田赋》即一鸣惊人,既有‘袭春服之萋萋兮,接游车之辚辚。微风生于轻幰兮,纤埃起于朱轮。’这样的华美辞藻,也有‘高以下为基,民以食为天。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後者慎其先。’这样发人深省的词句。不过他年青时为一代美男,倾倒无数妇人,以致他驾车走在当街之上连老妇人都要往他车里扔水果,每次都要载满满一车路上爱慕之人投掷的水果回家,才有掷果盈车这样的美谈。” 这时一旁陆云又说道:“只是其仕途不顺,如今人已中年仍屡屡碰壁,所以其后才作《秋兴赋》,其中语句甚是悲凉,‘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 一旁顾荣叹道:“‘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感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仕途久不顺畅,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是当初那个青年才俊,保存着当县令时‘河阳一县花’那样的心境。” 顾荣说罢,众人一时默然,只听门外一人朗声道:“依我看,潘安虽有才情,但亦失之于用情过多过滥,这样一旦失势便易因心境不佳而不能自已,久而久之则可能性情大变而误入歧途。” 众人转过头来一看,正是刚刚起床的王敦,只见他一边进来一边正扣着衣服。王敦随后话锋一转,“士衡之才并不在潘安之下,若能善加利用定能超越这桃花县令。” 众人于是邀王敦一同入席,陆机从旁道:“刚才驸马提到才情,窃以为若论及此,非汝兄濬冲莫属。他年少成名,亦早早被嵇康看中成为忘年之交,并与阮籍、山涛齐名成为竹林七贤中最年轻的一员,无论品评古籍还是识人断物都远超常人。当年钟会受晋文帝之命伐蜀,乃兄在其出征前便引用道家的‘为而不恃’断言钟会伐蜀并不难,但保持成功就很难。而后令兄又以武功闻名,从建威将军一路升迁至光禄勋,贵为九卿,可谓文武双全。” 王敦听罢,欣然道:“濬冲乃是我人生楷模,他虽为我族兄,但年长我三十余岁,我一直把他当作父兄一般尊重呢。” 说罢王敦露出心驰神往之色,陆云于是又说道:“如今汝家可谓人才辈出,乃兄夷甫亦在军中效力,但其长于清谈,尤擅正史玄学,其人清雅,早为一众士人领袖,文武之长有直追濬冲大人之势呢。” 王敦于是应道:“士龙所言不虚,夷甫亦长我十岁,其才又为我所折服,故我平日也是父兄待之。在我家这两个长兄面前我是永远抬不起头了,如今不过是侥幸成为驸马,但若论及成就则远远不能和他二人相较。” 这时顾荣又道:“今早我与陆家兄弟已商议妥当,后面由他二人与驸马一同北上赴洛,不知驸马觉得妥当否?” 王敦喝了盏水,缓缓说道:“如此甚好,只是如今伏波将军和我两位族兄在武昌寻到一位远行南海的商人,又与洛阳诸多富户共托他置办了两船货物,正等着我与刘公子一同前去交割押船而还。诸公久居江左,不像我等对江海之事生疏,不知对这水上的贸易可否提供些便利呢?” 王敦这话一语双关,既可理解成向顾陆二家询问能否在南海的贸易上提供帮助,也可理解成询问能否为这次王敦的押船行动提供帮助。顾荣也听出其中的厉害,只好让仆人上来为大家添水以此拖延时间,随后又命人取了几碟点心给刚起来的王、刘二人充饥,两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确实还没吃早饭,也没客气,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荣咪着眼睛看着两人,心中已有了主意,于是便说:“此时虽天色已凉,江水已退,但从此地逆流而上武昌仍有千里,我可助二位在此找艘好船再包一船老练的船工,保得两位此去一帆风顺。” 顾荣这忙帮得和没帮没什么两样,让王敦听得大为不快,“既如此,敢问我等顺江而下返回洛阳时是否要绕路南来接诸位一道返回呢?” 顾荣喝了口茶粥,说道:“今早我和陆家兄弟已商量好,我这边家中事务繁杂,这次就只有他兄弟二人一道北上。” 陆机见二人话风有变,忙圆场道:“我与士龙在此等候驸马和刘公子就是,返程如有不便,我们也可独自北行。” 这几句所谓不痛不痒的圆场反倒让王敦光火起来,“那就等我和刘公子取了货船再说好了。”说罢离席拂袖而去。 此时虽已近中午,但大家都没了吃饭的兴致,众人于是散去,顾荣又安排后厨给王刘二人做好上等饭菜送到所居别院。 这样几日下来,王敦都对顾家不理不睬,但双方也就这样彼此僵持。刘秋陪着整日闲着,总觉无趣,忽又想起上次来时湖中小岛上的云儿来,于是找个下午,出了顾府依旧如当年一般找条小舟向小岛划来。 此时尚在秋季,岸边的芦苇还是绿绿的一片,草丛中隐约能听到蛙鸣。刘秋拨开密实的水草一点点向小岛靠近,依旧在岸边把小船系在石头上,一步步挪向岛中云儿的茅屋。大概许久没有修葺,屋顶已经有些许破落,拉开木门,里面的东西仍在,不过积了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好久没有人来光顾。不过草席旁的陶盆里刘秋找到了烧剩的艾草和蒿草,这让他多少有些兴奋,上次分别是在冬季,再有烧艾驱蚊显然后来他又回来过。刘秋出来又向岛上其他方向望了望,许久也没见一个人影,料定这次不可能再见到云儿了,只好悻悻地返回顾府。 王敦冲着伺候在身边的顾家仆人发了几日脾气,骂得大家都不敢见他,后面又独自在别院中生了些日子的闷气,最后还是同行的王家仆人提醒他注意日子,不可停留过久,这才带上刘秋乘船逆江而去。 南方与北方不同,任何季节都可能进入连绵的雨季,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太阳。两人自从上船以来天上就阴云密布,每天从早到晚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二人沿长江西行月余,江面上始终灰蒙蒙一片,绵绵细雨一直没停。水面上也没什么风,逆水行船相当吃力,按现在的样子恐怕再有一月才能到武昌。舱内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让人很是难过,两人干脆披了蓑衣戴上斗笠坐在船头望着这烟雨迷蒙的水墨江景。 这天,刘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想该死的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忽然蓦地发现空中一个白点向这边飞来。很快这白点在细雨中越来越大,渐渐地能看出是一只白色的大鸟。这鸟在船的上空盘旋了几圈,冲着船头鸣叫几声,然后落在船舱顶上。两人这时才依稀打量出这是一只巨大的白鹤,足足有一人高。这鸟儿与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又飞到船头,停在刘秋一旁,嘴里吐下一支小小的竹筒。刘秋看着这鹤,忽地失声道:“这不是师父身边的那只白鹤吗?” 王敦听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盯着白鹤说:“什么?!” 刘秋顾不上理他,连忙捡起船板上的小竹筒,这鹤则抖了抖翅膀,鸣叫两声便飞离甲板,重新消失在铅色的天空中。看着渐渐消失的白鹤,刘秋转身回到舱内,王敦则寸步不离的跟了进去。到了里面,刘秋脱了蓑衣和斗笠,摸出舱内的油灯,擦了下火石点亮,又用衣衫擦干竹筒上面的雨水,拧开筒盖,现出一张小纸条来,上面只有几个字“庐山湖上见”。 一旁的王敦猜道:“莫不是天师的口信?” 刘秋随手收起纸条塞入上衣答道:“正是,还约我到庐山去见他。” 王敦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了看刘秋,说道:“那我们到了武昌靠岸后同去可好?” 刘秋略为思考了片刻,说道:“那我们就先到岸上和交货的商人打个招呼再去,以免他们等得太久”。说完吹便灭油灯,再度走出满是潮湿的船舱。 两人到达鄂县时天已经放晴,一轮红日高挂空中,聚集各处的水汽正渐渐散去,浑身上下紧贴着的衣服也开始变得干爽起来。江边停靠了足有七八十艘二三层的大船,小船则更是不计其数,低空中游荡着无数的白鹭和江鸥,盘旋在渔船周围。王敦按照约定找到江边一艘挂着三面黑色三角旗子的商船,和船上伙计打了声招呼请船主相见。不一会只见一个蓝色眼珠褐色头发高鼻梁的波斯人来到面前,而他后面跟着的竟是东宫舍人诸葛京。 原来上次在王家宴饮之后,太子妃就让他代表自己南下武昌和王敦、刘秋一同验货押船。诸葛京从洛阳陆路南下襄阳,又转走水路沿汉水顺江而下再抵武昌,故而比王、刘二人逆江而来快捷许多,虽比他们晚出发些日子,竟已在此等候月余方才等到。刘秋和王敦原来还想贾妃怎么这样放心让王戎派人押货,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太子妃和王戎各派人前来共同接货。胡商指了江面上的两只三桅大船给王、刘二人看,说那便是王、孙两家定好的货物。王敦此时正急着陪刘秋去见张天师这个传说中神秘的大人物,也就顾不得多陪下来讲话,只留下王家随船而来的家仆帮忙陪着波斯商人一同照看,便要去城中。诸葛京在码头上这段时间已待得烦闷,见他们到来就一定要一同跟着,王戎想着好歹有一干王家的亲信留在江边盯着船,就同他一道去城内买了马,而后找家旅店宿下准备进山。 在江面摇晃了十余日,三人终于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日一大早天色还黑着便打点好行李退房出城,找了艘大船载着人和马匹渡江顺流东去,靠岸后才顺着山路一直向南而来。当年刘秋随张天师初到南方时曾在庐山结庐清修两年,故而对庐山线路颇为熟悉,领着王敦沿旧路便直向深山中行去。 二人在山林中穿行一日,第二日终于在密林中望见了如镜面般的一池湖水。此时刚入初冬,林中都已被染成红黄之色,湖面平静无波,在暖阳的照射下升起丝丝缕缕的雾气,一路循着岸边走去,便现出一座亭来。这边王敦和诸葛京还未看清亭中之人,就被刘秋小声叫住,只能看着他一人独自向隐隐的雾气中走去。 走到亭边,刘秋倒身向里面的老者拜去,问了声“师父好”。雾气中随即现出一粗布白衣老者,须发亦皆白色,头顶别了根木簪,脚踏一双草鞋,正是大名鼎鼎的张天师。天师让刘秋起身,缓缓说道:“秋儿,这次让你受累,绕了许多山路来看我。” 刘秋忙回道:“师傅凡有吩咐徒儿之事但说就是。” 天师点了点头,伸手拉开刘秋的胳膊,仔细端详着这个已从当年的翩翩少年长大成人的爱徒,“徒儿,你下山也已有七八年,这些年过得可还好么?” 被师父这样一问,刘秋顿觉百感交集,随即把这些年的经历和师父简单讲了一遍,又说明了这次上山的原因,而后抱在师父身上道:“自徒儿下山以来,不时周旋在这世俗功利之间,总不如山上来得自在。” 天师拍了拍他的后背说:“看来你还能坚持操守,维护师门清誉,你做得很好。”随后又拉开他,让其坐在身边,轻摁着刘秋的手说道:“世俗毕竟不比山上,你不可能做得到每件事都能够坚持原则,所以才要你坚持正道,而忽略一些细节上的缺失。人无完人,如果凡事都要做到完美或无可指摘,那为师便不放你下山了。山下花花世界本就是个大染缸,能混迹其中总要披上几分颜色,但若能谨守初心,即使发肤虽染也可超凡入圣,这山下的修行甚至可远超过山中一世。相反,那些外表看上去光洁无可指摘的,内心反倒并非同样纯一。” 听到此处,刘秋有些惊呆,他看着师父一时说不出话来。师父继续说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嵇康等人为了躲避世俗的昏暗曾隐居山水,可是最后七人的结局并非如当初一样看上去一致,有人被朝廷杀头,有人落魄于街头,有人隐匿不见,也有人最后却身居高位,最初的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又有何用?” 刘秋似乎明白了些师父的用意,于是问道:“师父是要我不必在意言语和外在的名声,而用行动沿着大道前行吗?” 师父这边哈哈大笑道:“秋儿,看来你的确长大成人了。世上之事当然要顺势而为,毕竟天意不可违;但却又不能完全随波逐流,与时势沉沦,境遇再差也还是要守住正道。” 刘秋突然想起临行前曹奂嘱托之事,于是从怀中取出封好的竹筒呈予天师说道:“此信为陈留王所托,请师父过目。” 拆开竹筒,里面只是一张字条,寥寥数语。天师看罢微微一笑,便又把纸条收好封起。随后又道:“你那两位朋友应该已经等了很久吧。”于是便向亭外朗声道:“二位久等了,可过来一叙。” 这声音如洪钟一般在空中回荡,引得刘秋也循声望去,这时才发现湖面的雾气已经散去,而王敦和诸葛京正沿着湖岸一路小跑向这边而来。及至近前,两人都忙给这位被传颂已久却难得一见的世外高人下拜致礼。 天师让他们起身,而后说道:“有劳两位跑了上百里路来深山中看我。” 王敦忙恭敬地回道:“能见到天师真容才是弟子的荣幸,哪怕是多跑几百里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师听了捋着胡须笑道:“许多年前我见到濬冲时他还正当壮年,远不像现在这般垂垂老矣,那时夷甫还是个每日只顾背诵诗书、引经据典的孩子。如今你年已弱冠,不知今后会不会和他们一样。” 王敦见张天师提起自己的族兄,心下甚是欣喜,“我自小就以两位族兄为楷模勤加学习,若将来有些许像他们便已知足了。” 张天师没再答他,而是转身对诸葛京道:“当年你先祖孔明德耀蜀中,如今在洛阳为太子做事也算得上他身边红人,这地位怕是要追上先人了。” 诸葛京便拜道:“天师这话说得在下汗颜,京中规矩众多、做事拘谨,何况在太子身边平日里更是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至于和先祖相比,在下只有汗颜。” 天师微微笑道:“你我还算有些缘分,将来如果心下烦闷可来找我。” 诸葛京讶然道:“天师明察,不是在下不愿求见,只是洛阳距此超过千里,到时若想寻得仙师如何做到?” 此时一声鹤唳,水边飞来那只送信的白鹤,徐徐在几丈外落下。天师也不答他,而是对刘秋说道:“秋儿,此鹤曾伴你在山上修行十年,它对我几处的修行之所非常熟悉,如今为师便将它送与你,只需召唤便会飞到身旁,到时可让它传信与我,诸葛若要见我也可让秋儿帮忙传递消息。洛阳虽到此千里,不过时候一到,我们总会相见。” 诸葛京于是再拜。旁边王敦却说道:“请问仙人,不知以后我是否还有机缘再得观瞻仙师尊容。” 张天师哈哈笑道:“琅琊王氏平日信奉道法,恭敬勤勉,心中有就好,见与不见不必强求。如今你两个族兄都身居显宦,终日为国事奔波,哪里会有功夫于千里之外来寻我这白发老人,处仲日后前程似锦,怕是也会和两位兄长般无暇来这偏僻的深山中访道求仙。” 王敦细细琢磨了一下天师这番话才说道:“仙人既如此说,弟子倒不知道该喜还是忧,将来若官居高位自是件好事,但若再见不到天师又觉得心下有些不安。” 天师又道:“大概这就是世事难以两全吧。”随后又对诸葛京道:“诸葛今次既是押船,可带了什么防身之物?” 诸葛京忙解下身上佩剑,呈给张天师道:“回天师,这次贾妃只是让我随船回京,帮忙照应着,押船自然有二位公子和王家的家丁。不过我还是带了祖传宝剑防身,请天师过目。” 天师接过那剑,从剑鞘中拔出,日光下顿时现出道道华光,再细看去,只见通体乃精铁打造,做工精致,剑末刻着“章武”二字,于是对诸葛京说道:“这当是蜀汉丞相诸葛孔明传下的章武剑,当年昭烈皇帝刘备所造蜀主八剑中的一把,如今佩在身旁,应该可以当些事的。”说完就把剑还给诸葛京。 王敦不由伸过头去惊讶地看着那把剑,“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把稀罕的宝贝。” 诸葛京忙说道:“不过就是把寻常的精铁剑,先人已去,空留下些名号而已。” 张天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对几人说道:“今日见得大家也算一场机缘,既然远处还有船要押,我就不留几位。秋儿,你帮为师好好待这两位。” 刘秋忙应下,带着二人退出湖边。 待三人回到鄂县,先码头边上搞了点吃的,便沿着岸边按着上次的记忆找到了那两条波斯商人交货的大船。三人不在的这段时间王家的带来的管家已清对过册上的货物,不过王敦还是想欣赏下那些贵重的宝贝。 为掩人耳目,这两条船并未选用那种江面上三层的大船,而是很常见的二层中等船只,但却用了三条船帆保证强大的动力使船只往来江上有足够的航速。上得第一条船来,波斯人带着他们进入货舱,随手掀开盖在上面的盖布,只见满是整支的灰褐色犀角和硕大的白色象牙。刘秋心想,便是这一层,已足够他家受用一世了。王敦伸手抚摸着这些还未经雕琢的宝贝,显得有些爱不释手。这胡商却从一个角落里拣起一件东西递到他手里,王敦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件灰白色的犀角。波斯人用他那有些蹩脚的汉话说道:“这是我按贾妃要求特意从大秦寻来的稀罕之物,价值连城,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南海诸国虽产犀角,但都是灰褐色,即使波斯人从更远处所贩,灰白色犀角也极为罕见,王敦不由得上下其手,连话也没有一句,过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波斯人上了二层。 二层上都是珍珠、白玉、翡翠、玳瑁等物,多是从南海或波斯等地取得。胡商将王敦拉到一旁,掀开一大箱子,只见里面全是琉璃器物,红黄蓝绿各色皆有,碗盏杯盘不一而足,且都晶莹透亮。这边王敦看得早已如醉如痴,胡商又拉他到一旁,只见是几扇琉璃屏风多黄绿之色,亦有无色半透明的,上面多用各色花卉、麒麟、凤凰等仙草神兽,所占地方之大比先前在王老板的仓库里看到的王恺那件屏风还要大许多。王敦用手一遍遍一点点地轻抚着上面的纹饰,最后还是刘秋提醒才想起还有另一船货物。 几人于是来到另一艘船上,刚一进船就闻到一阵香气袭来,胡商对王敦道:“想必驸马也不必看了,这里都是些胡椒、花椒等物,随便启封容易受潮变质。” 一旁的管家也说确实核对过,王敦便上来到二层。波斯人打开箱子,只见里面现出一座座珊瑚,有白色、蓝色、黑色和少量红色,多有二尺之高。王刘二人这一上午见识了各色宝物,开始有点不以为然,王敦便说道:“我现在更想知道另一边那些大箱子里装了些什么能让我们开眼的好东西。” 这商人大笑道:“驸马果然好眼力。” 于是走过去打开一旁的大箱子,里面竟然全是三四尺高火红色的珊瑚,被舱外的光线一照,衬得舱内一片火红。胡商走过来手扶前胸深施一礼,对王敦说道:“这红色珊瑚也被称作火树,是权力和富贵的象征,愿太子妃、王大人和驸马富贵绵长。” 王敦这时才从愣神中缓了过来,还礼道:“也祝你财源滚滚。” 胡商伸出一只手指道:“啊,借您吉言,上次王大人派人送来的丝绸、瓷器和黄纸已经让我狠赚了一笔。” 王敦于是平复了心绪,和一众人返出舱外。胡商见交易已经达成,也就急着乘船南返,毕竟前几天的庐山之行已经让他耽搁太久。王敦也算是基本完成一多半的任务,剩下只要顺江而下返回洛阳就能大功告成。王敦于是心情大好,让管家到城内买了两大桌酒席和十几壶好酒,又叫上两船的船工,一众人大吃了一个下午才算罢休。看看天色将暮,王敦也不愿意在这天寒水冷的岸边泊着,就让船工开船,顺着江面向下游驶去。 这些船工本是王敦他们来时从洛阳带来,多是常年在北方运河上帮王家转运粮食布匹的长工,只有几个人是临时找的常跑南方江淮水路的老手。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吃住在船上,这时方才发挥出作用。王敦与刘秋、诸葛京这时已完全放下负担,每日只管吃吃喝喝,坐在船头看看风景。刘秋想起尚在江左的陆氏兄弟,便问是否要顺路接他二人,王敦以船上货物太过贵重、不便再耽搁为由拒绝了,又说时候到了他们自然便会自行北上。刘秋明白王敦是为了这次吴郡之行一无所获而气恼,故而对陆家兄弟北上赴洛置之不理。 武昌到江都虽有千里之遥,但顺江而下毕竟飞快,即使为了行船稳妥刻意压低航速,不过两三日时间便已抵达江都上游百里外的建邺。这晚三人格外高兴,转入运河不远就是北人相对较为熟悉的淮水,水势也远比长江上要平稳许多,如果顺利的话,几乎可以肯定能在洛阳过年。王敦、刘秋和诸葛京便取了几壶酒来,又让船工搞了几个下酒菜,于是推杯换盏在舱内喝了起来。 三人喝得尽兴,不知不觉间已到半夜,酒劲也渐渐上来。刘秋平日虽然比较克制,但今日不知怎的,酒没喝多少却很快便觉有些上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也许是太过高兴,不知不觉间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再看旁边的诸葛京,显然比刘秋更是不济,头用胳膊扶着仍不住地点头,王敦虽稍好,舌头也已明显地打了卷。三人酒劲正酣之际,隐隐约约听到巡夜的船工喊到:“有船向我们靠过来了。” 随后几人就体力不支,先后醉倒在桌子上。不知过了多久,刘秋昏沉中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捆绑住,勉强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只见一旁王敦和诸葛京也被捆着,随后就听见扑通扑通有人落水的声音。刘秋暗暗发了身冷汗,心想坏了,难道船被劫了?不过架不住眼皮实在太沉,马上又睡死过去。 第十章病中邂逅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秋终于醒了过来,他努力地微微睁开双眼,只见自己躺在一个房间内,扭头再一看,旁边一个妇人趴在床头。那妇人显然是觉察到了床上轻微的挪动,便起身过来查看,见到刘秋已经苏醒,忙不叠地嚷起来,“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不一时屋外又跑来一男一女两人,这男的大概是个郎中,用手号了号刘秋的脉搏,又摸了摸他胸前便点点头说:“可算醒过来了,看来这个方子确实起到了效果。” 说完那刚进来的女子就投了块热手帕放在刘秋头上,刘秋迷迷糊糊地看她两眼,觉得非常脸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本想着说点什么,可是突然之间感到浑身剧痛,整个人都快抽搐起来,接着又咳了两声。刘秋虽然神志尚不十分清醒,但凭他自幼跟随师父多年行医经验也知道自己好像哪里的骨头断了,而且还伴有很严重的内伤。郎中忙从身边接过小半碗药来,那妇人便转过身来扶起头帮他把药送入服下,刘秋只觉得一阵昏沉便又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刘秋又醒了过来,不过这次却是疼醒的,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身上各处的剧痛。那个感觉熟悉的女子看见他醒来就把他扶了起来喂了一口水。刘秋借机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子,她大概十六七岁,正该是普通人家女儿出嫁的年纪,皮肤略为黝黑,泛出年青人特有的红晕,不知为何头发明显剪短过,只长及耳后,顶上用一个拈了花的发箍简单的把头发束在脑后,一双秀眸灵动而清澈。 女子用手帕擦拭着刘秋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刘秋终是无论怎样也想不出这人倒底在哪见过,只好暂时放弃,打量起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看着一旁桌案上的陈设和窗棱,刘秋猛然惊觉这是之前自己在江南顾家住过的别院,不觉得后背渗出阵阵冷汗。自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他想问问一旁的女子,可实在没有力气说话,也许是刚才惊惧消耗了些气力的原因,过了一会又觉得身上疲累便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地过了许多日子,身边也总是这三人照料,虽然偶尔也能在沉睡时隐隐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不过终未得见,平时最多的反倒是朦胧中窗外的鸟叫虫鸣声。渐渐地,天热了起来,开始能听到蝉鸣的声音,床上也换上了薄被。刘秋已能开口说话,不过常被郎中和妇人止住,让他少说以节省体力。这日趁着只有那女子在时,刘秋便小声问道:“这位小姐,不知当如何称呼?” 只见那女子嘴角一撇,“哼”了一声,然后却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刘秋大感纳闷,但也问无可问。这时那妇人正好进屋,便对那女子道:“云儿,如今天气好了,你便拿几个枕头帮公子垫起来,让他能坐着。长久躺着气血总归不会通畅,现下他既已好了许多,平时便让他多坐着。” “云儿,云儿!你是云儿!” 刘秋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叫了起来,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大姑娘竟是数年前湖里的那个野孩子,怪不得自己一直觉得眼熟就是无法想起来是谁,当年一直以为她是个小男孩呢。 云儿有些嗔怒地跺脚说:“江嫂,你怎么能随便让他知道我的名字呢。” 江嫂笑着摇了摇手说:“好好好,我一时忘记了,不该在公子面前提你名字。不过你一女儿家,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总不能天天侍候着,最后人家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吧。” 云儿的脸腾地红了,一转身跑了出去。只剩下江嫂抱了几只枕头帮他垫在身后。刘秋于是便问道:“敢问这位大姐该如何称呼?” 江嫂手上并没有停,一边扶起刘秋帮他靠在后面的枕头上,然后帮他把被子盖好,一边说道:“妾身江氏,公子叫我江嫂就好。每日里为公子诊病的大夫便是良人乔大。” 刘秋于是又问道:“那,刚才那个云儿怎么会在这里呢?” 江嫂有些疑惑,停下手里的活计,捋了捋头发问道:“你先前认识云儿?她本来就是顾家的人啊,公子之前不是在顾家遇到她的?” “什么!”刘秋脱口而出道,连身子也稍稍向前倾了些。天哪,云儿竟是顾家人! 江嫂倒了碗水让刘秋喝下,缓了缓他的情绪,然后才说道:“云儿本来就是顾家的人,所以我才说她一个待嫁的小姐整天侍候你一公子以后还怎么嫁人。至于其他嘛,他们顾家别说在吴县,就是在吴郡、在扬州那也是一等一的大族,也不是我们普通人家能讲得的。” 刘秋知道应该问不出云儿更多的消息,于是又问起自己的来历,“那江嫂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躺在这里的?” 江嫂答道:“我家乔大本是吴县城中的大夫,顾家找我们来时你已经躺在这儿了,听云儿说是她找人把你从江边找回来的,其他我便不知了。我想大概是你在江水中被激流裹挟着撞上过礁石,所以才断了两根肋骨,又呛了些水进了肺里面后来大概又泡在水中太久受了寒气,所以来时整个人都是冰凉的但头上却发着好厉害的高烧。我们都以为你挺不下来,不过熬了这些个月竟然还能活过来。” 听她这样一说,刘秋若有所思,大致猜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大约是那晚被几个水盗乘着自己酒醉把自己扔到了长江里,然后在江中随着流水撞上过礁石或其他什么东西导致自己骨折,最后大概是被冲到江边才被救起。不过从建邺那一带到长江口几百里的距离,顾家是怎样找到自己的,真的只是巧合吗?想了想感觉还是太多疑问无法解释,要是王敦和诸葛京在或许能问到些答案。想到这,就问江嫂道:“请问江嫂有没有看见另一个公子,他叫王敦,或者说乔大夫有没有和我几乎同时收治了其他落在江里的病人,他和我一起的。” 江嫂拿起他脑门上敷着的手帕,在热水盆中投了投说道:“我们夫妻两个就收了你一个,已经让我们忙了这许久,一直都没做别的,也没听说过你说的那个什么公子。” 刘秋心中一震,眉头一紧,难不成王敦和诸葛京死在江里了?毕竟像他这样醉着酒被扔在江里多数人都活不下来。看来江氏夫妻不大可能知道王敦下落,于是只好又问道:“敢问我在这里有多久了?” 江嫂把投好的手帕叠了叠又放回在他头上,然后才说道:“我们刚来这里看到你时正是隆冬,还没过年呢,现在都要盛夏了,你听,外面的知了都开始叫了,这总归要有半年了吧。要不说你命大,头三四个月天天高烧昏迷不醒,春天都快过了方才苏醒过来。” 刘秋点了点头,心想应该是自己掉到江里后没多久就被救到这里,自己之前和王敦喝酒时,王敦还说过要回洛阳过年,从年前到现在可不已经有半年了么,便抱拳谢道:“多谢大姐这些个月来照料才救得在下性命。” 江嫂这边却道:“要谢你得先谢顾家小姐,我听说是她带人找到的你又把你背回来的,然后又和我们夫妻两人侍候了你这么些个月,白天晚上的没少替你受累。然后要谢你得谢人家顾公,花了几倍的价钱把我们请了来,县里的诊室都只能让徒弟们照看,这半年基本就给你一人诊治,要是普通人家怕是你这条命就算能从江里捡回来也早没了。” 正说着,忽然门外飘来一阵浓郁的饭食香气,云儿端着一个瓦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婢女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江氏于是笑道:“怎么小姐刚才一害臊便跑到后面亲自下厨了?” 云儿这边却气乎乎地说道:“哼,本小姐闲来无事就烧了点吃的,想着这边有人正需要这才拿过来。” 江氏笑道:“好了,看着都已经过了晌午,我这就去吃饭,公子就交予你照顾。” 说罢便知趣地让婢女把食盒放下,两人一道转出房门。云儿打开瓦罐,屋内瞬间溢满了一室鸡肉的香气。刘秋这半年来病得严重,一直除了汤药就是被喂各种粥汤,今日方才能坐起来吃点正经餐食,一闻到香气肚子里马上就跟着叫了起来。 云儿从里面撕下一块鸡翅递给他,说道:“我前日问过乔大夫,你气血亏虚,要多用些补品,我以前常用瓦罐焖了鸡来吃,这次除了生姜又额外加了些党参,你吃吃看。” 刘秋尝了尝,确实比自己以前吃过的鸡都要好吃很多,于是觉得奇怪,就问道:“你是怎么能把鸡烧得这么好吃的?” 云儿说道:“除了生姜、党参,我在里面还加了些白芷,不光能去除腥气,还能使鸡肉有些不一般的香气,又能祛湿、驱风、消肿、止痛,正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说完,打开食盒,里面原来是一小盆米粥和一个空碗,便盛了一碗粥搁在刘秋身旁。刘秋想,大概以前在湖中岛上她也常这样烧来自己吃吧。刘秋让她自己也吃一点,云儿只是笑着摇头,说已经吃过了,依旧撕了鸡肉送到他手上。刘秋这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已经半年左右没像样吃过东西,这次体力有些恢复胃口也好许多,没一会就吃光了一整只鸡和一小盆粥,只剩下罐底切成一片片的药材。云儿递了条手帕给刘秋擦干净手。刘秋边擦着手边说道:“你以前也常这么烧的吧?” 屋内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下来,云儿从袖子里又摸出条手帕,低头默默地擦了擦手,回了句“是”。 刘秋也不知道再继续说些什么好,只得悠悠地说:“我也一时无法想象长年在小岛上独自生存的野孩子怎么就成了顾家小姐。” 云儿没有说话,刘秋也没再问下去,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僵持着。过了一会儿只听门外一个男人咳嗽了一声,刘秋循声望去,竟是顾荣来了。一旁的云儿起身叫了声爹,刘秋虽然已经知道她是顾家小姐,不过看着她管顾荣叫爹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顾荣缓步走来,对刘秋施了一礼道:“我刚才听江氏说你已经能坐起来,也能说话了,故此才过来看看。刘公子别来无恙?” 刘秋差点被这套假正经给气笑了,不过毕竟顾荣几乎和他父亲一样大,只好也拱手还礼道:“别来无恙。多谢顾公的救命之恩和这半年来的照顾。在下不便行礼,还请谅解。” 顾荣坐在床边,对刘秋说道:“要说救命,公子这条命却是驸马救的,我们只是找医生诊治罢了。” “什么!王敦还活着!?”刘秋一听到王敦的消息顿时失声道。 顾荣于是答道:“那是年前的一个夜里,突然有州里的差役来到府上代扬州牧来传命。王家货船在丹徒上游不远处被匪徒所劫,驸马就近找到州牧府衙,说是自己和公子一同被扔到江中,只是自己天亮后在岸上醒来时却不见了公子的踪迹。于是州牧大人差人一方面寻找失踪货船,一方面沿江搜索公子下落。长江向东出了丹徒便到毗陵和吴二郡,因为我家在郡里有些声望,州牧便让我们协助查找。我家上下属云儿水性最好,不仅对郡里沿江水路颇为熟知,对沿途较大的船东和渔户也非常了解,故此便让她带了些家仆沿着江边寻找。幸好我们顾家在这一带都有些名望,便也发动下面一并寻找,最后在沪渎附近打探到一户渔家在海边沙滩上发现了你并接回家中,只是你当时已病得厉害,并不是渔家所能救治的,才由云儿带了一艘船把你接回来诊治。” 刘秋暗思自己获救也算经历一番波折,当然更多的则是运气,不过王敦是怎样找去州牧府衙的呢?于是问道:“顾公可知驸马是如何得救的?” 顾荣捻着胡须说道:“当时差役说驸马自己醒来时躺在一片沙洲之上,后来找到附近的渔民问打探清楚后才就近搭船去的州牧府上。前段时间驸马曾派人来府上带话说他已返回洛阳,现在正在南下来吴路上,几天后便到。不久驸马便要大婚,他是要趁婚礼前的这点时间来看过你才算放心。” 看来王敦不光活着,应该也没受到伤害,“那先生是否知道另一个与我们一同随行的叫诸葛京的现在怎样了?” 顾荣摇了摇头,“这个人倒并未听说。” 剩下再要担心的应该是那两船价值连城的货物了,不过既然顾荣方才一直都没提到被盗的货船,想来也不必问了。刘秋又看看一旁的云儿,有点犹豫要不要当着顾荣的面问问为何之前一直要把女儿扔在荒岛上不管,想想和顾荣虽然认识一段时间又不是很熟,而且因为南海贸易的事情王敦曾和顾荣多少有些不欢而散,自己虽然并没有直接参与但总觉得顾家的戒备心总还在。云儿独自生活在岛上或者有什么不为人之的隐情,自己若直接去问不知会不会惹来不快。 这边刘秋正在踌躇着,顾荣则在一旁发现了刘秋看云儿时闪烁的眼神,大概猜出他所想,于是说道:“我听云儿提起过曾在湖上的小岛遇到过公子,公子可能会对此疑惑。其实不过是小女与常人不同,自幼便喜欢在水中嬉戏,甚至到了连家都不肯回的地步,即使将她关在房内她自己也会想办法逃到湖中,完全不像寻常大家闺秀。不过如果把打渔或是行舟这些事情交给她做倒都能办得妥妥当当,但普通女儿家的针线女红云儿别说会就是连摸都没摸过,倒是和周边几十里内的船东和伙计们都打得火热。人家姑娘养在家中都白白净净的,她却是整天在水上吹风把自己吹得黑黢黢的,而且为了下水方便从来不留头发,顾家的大族风范在她这荡然无存,所以我们才从不向外人提起她。这次州府让我找你我才第一时间派云儿带人去,这种活没人比她更合适。” 顾荣这番解释下来让刘秋重新认识了身旁这个曾经的野小子,不过反过来又多少有些困惑为何顾荣这种高门大家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但还是向云儿施了一礼道:“多谢小姐这次救命之恩。” 一旁半晌没说话的云儿这时才开口道:“上次公子在湖中救过我一次,这次我们便两相抵过,互不相欠。” 说罢便把碗盆等物往食盒中一塞,提着就走出门去。刘秋不想这姑娘还是当年岛上那个野小子的作派,只能愣在那里看着她离开。更想不到的是顾荣这时亦抱拳道:“公子今日刚刚能坐能讲,这半天下来讲话一直没停过,想必也累了,先就此别过,待来日与公子再叙。”说罢便告辞离去。 刘秋暗想父女俩这说做便做说走便走的脾气倒真有几分相像。不过正如顾荣所说,床上躺了半年,偶尔坐着说半天话确实有些疲累,于是把身后垫高的几个枕头都抽出来扔到床侧,合上被子又昏昏睡去。 之后几日,刘秋的体力渐渐恢复,便时常坐在床上与江氏聊天,又过了两天,更是每天白天都要让人扶到院中坐在亭下。云儿依旧常常来看他,经常会焖些猪肉、鸡肉或者烧了鱼汤带给他吃,但不知什么原因却难得与他再说上两句话了。 这样十日之后,王敦却如约而来。他被顾荣引着前来,刚好撞上闲坐晒太阳的刘秋。半年不见,这新驸马反倒比之前显得更为贵气。平日只见他都别一根玉簪,这次却戴了一顶小冠,冠以玳瑁为底,上面嵌了块羊脂白玉,中插一根金簪,身上着一袭蜀锦织就的大红衫袍,腰间悬一块湖蓝色的琉璃佩,看上去再非夕日跟在王戎、王衍身后亦步亦趋的那个阿黑,而是新任驸马督尉王处仲了。 王敦忙上前几步,半跪在面前,紧拉住刘秋的手有些激动地说道:“承露,许久别离,不想你我兄弟还能在此相见。” 说罢,眼中竟涌出些许泪花。刘秋抬头看了看王敦,这么些日子不见,这阿黑的脸上棱角比以前越发突出,眉宇越发粗犷,确实更像皇帝的新驸马了。而后便说道:“我亦想念处仲,多亏你及时求助州牧和顾公四处寻找,不然我们还真难得再有今日相见呢。” 虽然这半月以来刘秋恢复得很快,但他对王敦来说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有说有笑御鹤而行沾了些仙气的刘秋,而是一个苍老许多的病人。这样巨大的变化,让王敦不由低头啜泣起来。刘秋忙拉起他,用袖子帮着擦去眼泪,缓缓说道:“公子如今已是陛下眼中的红人,之后尚有远大前程,怎能为我便如此哭泣?何况你看,我这不是已经好多了么,能走能坐能吃,再过些日子说不定还可与你同回洛阳参加你的婚礼呢。” 王敦于是哽咽着说道:“那兄长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方能不错过我的大婚。” 这时只听王敦身后一人冲着刘秋喊道:“公子、公子!我可看到你了!” 刘秋抬头一看,竟是刘玫,忙说:“没想到叔叔竟然也一同前来。” 刘玫走上前来,用手抚摸刘秋后背,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带哭腔道:“公子受苦了,幸好驸马差人带信,老爷才得知你出了意外,这才让我搭了驸马的船前来看你。” 刘秋拉着族叔的手说道:“我虽遇意外,不过幸得顾公搭救又派人诊治才算保住一条性命。” 顾荣忙在后面答道:“刘公子不必客气,你是我府上贵客,能留公子在府上乃是我合府幸事。” 刘玫又道:“老爷闻知公子出事,已数日不得安寝,今日得见,我总算可以回去向山阳公复命了。” 王敦扶着一旁的石板准备弯腰起身,刘秋忽然想起诸葛京来,便问道:“处仲可知东宫舍人是否无恙?” 王敦起身坐在一旁答道:“我醒来时行宗也躺在不远的沙滩上,我们俩都无大碍,后来他便回京向太子报信了。” 刘秋听罢心才算放下,不料王敦又说道:“除了我们三个,两船货物和船工都不见了,想来凶多吉少,这一趟想必太子妃要损失一笔大数目,而且我和诸葛京的随身佩剑都不见了,我那把剑虽远不能和他那柄‘章武’相比,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剑,看来都一并被那帮劫匪拿走了。” 刘秋自己佩的虽称不上什么好剑,但毕竟是当年王敦所赠,于是就问一旁的顾荣是否看见,看见顾荣在旁摇头,只好说道:“倒是可惜了当年处仲所赠的佩剑。” 王敦一旁恨恨地说道:“一把剑还劳大哥惦记,但这次我们损失更大的是两船货物,先前我刚一回京便报予我家族兄和族长,他们已动用各种关系派人查探,定要找出那帮水盗。” 说完又有些丧气,“只是半年下来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刘秋看着他那伤心的样子试探着问道:“敢问处仲,你家这次损失有多大?” 王敦颓然坐在刘秋一旁,以手扶住头道:“虽然族兄没有和我讲具体数目,但两船货总得有十数亿钱,大多是贾妃的,我家几个兄长虽没那么多,但也损失了约千万钱。” 听了这番话,顾荣和刘秋几乎同时惊道:“什么!” 都知道琅琊王家富敌王候,不想一出手就是千万钱的水平,更想不到他们联合京中权贵竟能筹到十数亿钱,朝中重臣一餐饭能吃到数万钱确实也就不足为奇。不过想想洛阳城外王家一排排巨大的水碓和占地庞大的城郊别墅也就不算太出乎意外。不过刘秋还是不禁问道:“那么多钱我们当时乘船来时怎么一点都没看见呢?” 王敦摇了摇头,“长兄有所不知,这种交易都是以货易货,因为和对方熟识,我家早已提前派船把胡商需要的丝绸、瓷器和黄纸用船装着交给他,如果能运回波斯他便可获十倍甚至百倍之利,我们从他处拿货也同样道理,这种交易中铜钱反倒没什么用了。” 刘秋见他伤心,又问道:“那是否这次劫掠会是胡商所为呢?” 王敦回道:“这种贸易最重信誉,如此才能常年往来于两地,何况若他为两船货物得罪太子妃和我王家,怕是以后再不必来我大晋贸易了。” 刘秋知他难过,于是抓住他的手转移话题道:“你如今马上要大婚,怎的跑来这么远,不怕影响了与公主的婚期么?” 王敦答道:“数月前我虽已得知兄长获救,不过您一直昏迷不醒,总要看过才算放心。这次劫船我家损失惨重,连婚礼准备都大受影响,不过所幸公主闻听我家有此变故便去求陛下额外又赏赐了数倍嫁妆并额外又陪嫁了几十名婢女,公主已答应到时自会从嫁妆中取出一部分供我家所用,我倒是不胜感激呢。” 刘秋见襄城公主如此体贴夫家,自然要宽慰几句,“难得公主如此愿意帮衬,来日必可与你举案齐眉。” 王敦面露欢喜,“那就借你吉言了。不过此次前来我还有一事想要与顾公相商呢。” 顾荣一听,忙向内室相请,“刘公子在院中也坐了半晌,怕是身上总会有些疲累,不若我等到内室再谈吧。” 刘秋便让刘玫先同旁人暂且去休息,顾荣命人将刘秋扶入室内,让他半躺着靠在床上,又遣一众下人出去,这才关了房门转身回来。王敦此时已坐在床尾,顾荣便找了把胡床坐于一旁。 这王敦便问道:“顾公这数月以来可曾有得到些劫匪的消息?” 顾荣答道:“驸马应知此事甚是棘手,事发之处虽在丹徒上游不远,不过此处水路四通八达,由丹徒南下运河是吴郡、会稽诸地;由长江顺流东去可抵达江口出海;对岸的江都北上可入淮水;溯长江西去则达荆州、豫州诸州,又可转入彭泽、汉水众多支流,实在无从查询。这其中光是我吴地一带大小水路都有数千里,实在如大海捞针,我们能在海边寻得刘公子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但这种幸事实难再次发生。” 王敦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多问一句,顾公不必过虑。上次我和刘公子来时曾邀陆氏兄弟北上京城,如今却已耽搁许久。先前我回洛时,族兄多次催问,说是他手中举荐之权尚未来得及用,不可让士衡、士龙这样的大才淹留在别处,又详细问过上次江左之行,责我语多轻慢,所以此次亦要遣我再次南下相请。只是不知他二人如今是否还在府上?” 顾荣听罢略为沉吟,捋了捋胡须说道:“上次驸马并未对北行之事有所明示,所以陆机和陆云在我这等了月余见一直没有消息,家中又有事,故此已南返华亭去了。华亭离这里尚不算远,今既王大人再次相邀,我差人去请便是。” 王敦听罢说道:“这样好便是好,只是我现下婚期已时日不多,今既已经见到承露,明日便要赶回洛阳,怕是等不及了。” 顾荣又思忖半晌,手拈胡须道:“我想陆氏兄弟如真要北行必得对路上一应事宜多加准备,且家中诸事亦要有所交待。即使早早到了京城,驸马今秋大婚怕王大人也抽不出时间向陛下举荐。如今刘公子病已转好,但现下仍不宜远行只可静养,再有半年左右应可痊愈,不若明年与二陆一并北返,驸马以为如何?” 王敦看了看一旁的刘秋说道:“看来刚才邀承露参加婚礼是笑谈了,大哥安心在此养病便是,待来年身体痊愈再来洛阳与我相聚。” 刘秋忙说道:“那只能劳烦顾公再派人知会陆家,说是驸马盛情再次相请北上,到时我便与二陆同赴洛阳与处仲相会。” 顾荣又对王敦说道:“如此我便先替陆机、陆云多谢驸马与公子盛情,让他们来年如约北行便是。” 王敦虽然心中仍对顾、陆两族一直不肯透露半分南海贸易,甚至连一点想要在商船方面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而耿耿于怀,不过之前在洛阳时王戎确实告诫他不要过分得罪江左大族,先把陆机、陆云请到洛阳便可。现在刘秋又从旁帮忙周旋,于是也只好顺势道:“陆机、陆云两位公子原本名震江左,家兄早就仰慕其名,故已反复叮嘱我务必要请他二人北上。既然顾公有意要让他们与刘公子同行,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如您所请回京向家兄复命。” 王敦与顾荣各自散去后,刘秋又找来族叔刘玫长聊到晚上,毕竟第二天他就要随王敦返回,几年未见也实在是有许多话要聊。不过时间比竟有限,第二天,王敦便带着一众人在顾家门口登船北返,只留下刘秋养病。没多久云儿也不见了,刘秋虽然问了江氏夫妇,但大家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最后还是顾荣提醒他,云儿时不时会自动消失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去了周围的几座湖里就是不知搭了哪个船东的船进了河道或者长江,她是个离了水就浑身不舒服的人,上岸用不了多久就得回到水上去,这次自刘秋获救她多半年呆在家里,已属非常难得。刘秋于是放下心来,知道这个假小子即使被扔在野外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在顾家安心休养。 半年后,刘秋的身体基本已经复原,不仅可以下床自由行动,又在顾府要了把木剑,每天勤加练习。过了些日子陆家兄弟果然如约前来,刘秋被叫到顾家大厅陪着顾荣一同会客,这次除了陆机和陆云,还另带一人前来。这人年纪比陆机要大些,有三十多岁,凤眼蚕眉,头上戴一方白丝纶巾,身着粗布黄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经过顾荣介绍刘秋方才知道这是陆云的三哥陆玄,也是陆家仅存的三兄弟中最年长的一位。刘秋一边与他施礼一边想,这陆机陆云看上去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没想到这陆玄倒是一副军人模样,与两个弟弟完全不同。 只见陆玄向刘秋施礼道:“之前在家中就常听士衡和士龙提起阁下,不仅和王驸马一样通晓诗书精于兵事,又是张天师高徒,对仙道之事亦有所长,今日能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刘秋忙还礼道:“陆公过誉了,要是我真有您所说的那么厉害,也就不会在顾府上养一整年的病了。” 陆玄这边却说:“公子莫要谦虚,昏迷中被扔在冬季的长江中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必死无疑,可见公子不只体力非常人所及,又有吉人天相,这次不过是一次挫折和考验而已。” 在顾家住了这么久,刘秋倒首次听到对劫船事件这样的新鲜的观点,之前无论王敦还是顾荣都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钱财货物的损失和搜捕盗匪的难度上,连刘秋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昏迷后能在冬季冰冷的江水中一直漂到江口还撞断肋骨的情况下最后居然能活下来的事实,可见陆家仅存三兄弟中的大哥确实对事态有超出普通人的判断力。 刘秋正想着,这边陆机却拿出一封书帛呈给刘秋道:“这是我最近方才写就的《辨亡论》,请公子品鉴。我陆家自祖辈起三代在孙吴为官,亲眼见证了吴国的兴起和衰亡,吴亡后我在家隐居十年,对这段历史思考颇多,故著书以叙吴国教训和祖父功业。” 刘秋小心接过书帛,对陆机道:“以公子之才在下哪配品评,我便先代为收下,待来日抵达京师我把此作呈予光禄勋王大人,如此方不负公子才名。” 陆机听罢顿时面露喜色,不过依然说道:“想不到刘公子不只文武全才,对江左人士也如此谦逊而盛情,不像很多北人只顾着折辱我们。” 一旁的顾荣神色闪烁起来,忙接过话来说道:“陆家三位公子这次全部到来,真使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此次是否三位是否要一同北上洛阳呢。” 陆玄答道:“吴亡之后我家人丁凋零,当初兄弟五人如今只剩下三人,怎好撇下诺大家业一同北去,两个弟弟随着刘公子同去便是。此次我来一是久闻刘公子大名便要沾士衡和士龙的光来此一睹名士风采,二是两位幼弟远行我这作哥哥的总要十里相送才算放心。” 刘秋这边说道:“陆公所要见的不过是个劫后余生的落魄公子罢了。”说罢,又转身向顾荣深施一礼说道:“此次能够侥幸存活,顾公所做一切,在下没齿难忘。” 顾荣趁着刘秋行礼之时颇有深意地看了陆玄一眼道:“公子为这区区之事太过挂怀了,这些北来的士族中大概也只有公子肯对我等青眼有加。” 刘秋答道:“也许是我之前陪着师父在大江以南生活了十年的缘故吧,所以平常人喝不来的茗粥对我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刘秋喝了口手边的茶粥,又继续道:“只是我现下离京已有两年,除了王敦大婚以外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不知各位可有洛阳的消息,这段时间有什么大事发生?” 顾荣虽远在江南,可是对洛阳之事说起来居然也头头是道,“我顾家虽远在江东,不过和城中郡守还算有几分交情,顾家宗族也有些北去洛阳办事或是南北往来贩些南北物产,故而略知道些。如今陛下的身体仿佛已大不如前,听闻早朝的次数亦明显不如过去那样多了,故而朝中之事常由外戚杨骏把持,圣上又封他为临晋侯,‘临晋’二字常引发朝臣们的种种揣测。不过最精彩的却是先前在江都为官的石崇,已由黄门郎一路升迁,现在外调荆州刺史,更奇怪的是不知他为何陡然而富,眼下正在京郊修造方圆几十里的别墅金谷园。园内开塘作渠,又建亭台楼阁,多用金银贵重之物装饰显得金碧辉煌,园内多蓄各色歌伎美女,富丽之气可比肩皇宫。这石崇又精通诗文,兼具豪侠之气,故而多延揽名士于园内赋诗作画、清谈饮酒,因此京中名士多以能到金谷园为荣。更为众人津津乐道的是石崇与京中富豪斗富,尤以与前朝文明皇后幼弟王恺的比斗最为精彩,大概是先前两人在江都就留有旧怨,故而这斗富双方都寸步不让。王恺用南方才能得到的甘蔗熬出的糖水洗锅,石崇就用蜡烛当柴烧;王恺用罕见的紫丝布做了四十里的步障,石崇便用极为昂贵的蜀锦做五十里锦步障;王恺用多产于南方的赤石脂涂墙壁,石崇便仿照西汉皇家为皇后造椒房殿故事在家用南海之外方有的花椒涂墙。石崇之富大概只有当年汉文帝赐给铜山令其随意造钱的邓通可比,而奢靡风气之盛怕是要前无古人。” 想不到才二年不在,洛阳就已经变成这样。刘秋想着,看来是早先王恺数次重伤石崇,才闹到今日的局面,可还是难以相信当年那个一心抓捕水盗的石崇会变成他们所说的样子。过了一会,还是陆云开口问道:“这次我等北行,不知除了王大人外还有哪些朝中重臣代为我兄弟举荐?” 刘秋心想,王家为了南海的贸易才用举荐吸引江南大族北上来与其交换,如今王敦一无所获还丢了两船价值连城的货物,真不知道王戎会如何对待这两兄弟。只是事已至此,江东士族也亟需在朝作官的机会,几乎是一方愿打一方愿挨,也只能看后面如何了,于是便说道:“想来王家自然会尽力引荐,而以二位公子之才,京中其他王公大臣如若得知亦会向圣上推举,二位自会鱼跃龙门得偿所愿。” 陆玄听了自然欢喜,于是施礼道:“如此,便要有赖刘公子多加照拂我这两位弟弟,在下感激不尽。” 一旁的陆机则喝了口茶粥吟道:“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 几日后陆机、陆云便和刘秋一道登舟北上,向着未知的洛阳驶去。 第一章金谷宴饮 阳春三月,和风送暖,阳光旖旎,江河冰雪消融,两岸桃红柳绿,莺啼燕舞。一艘扁舟自南驶来,船头立着几位公子,俱是白衣飘飘、青纶束发,自是青年俊朗,神采飞扬。 离开吴郡已月余,眼见着将近洛阳,刘秋、陆机与陆云在汴水渡口舍舟登岸,一路骑马向西而来。陆机一直忧心王家是否会如之前说过的那样向朝廷大力举荐,故这一路总是食不甘味。望着前方洛阳将至,陆机反倒越发惴惴,在马上吟道:“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 刘秋知他忧愁仕途,但也只好安慰道:“公子又在担心抵京之后不被重用么?有王家举荐,想是不必忧虑。” 陆云一旁道:“我也以为兄长不必过虑,我等江南名族,怎会埋没在此。当上祖上江左发迹之时,莫说现时洛阳的大族,就是司马家也还不过是曹家一名掾属而已。” 陆机一时不语。众人于是只得继续前行。 及到洛阳,王戎将几人安排在东郊别院招待数日,又向皇帝亲自举荐陆机,武帝未置可否,之后再无消息。由于王家只有王戎身为九卿只能保荐陆机一人,所以陆云尚还无朝中重臣保荐,陆氏兄弟二人每日在王府度日如年却又无门可投。刘秋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回到家中再做打算。 过了些日子,一直没露面的王敦突然前来找到陆机和陆云,身上还带来两张请帖。陆机打开一看,竟然是素不相识的石崇邀请他们几日后到金谷园参加宴会。正纳闷之间,王敦却说道:“过两日荆州刺史石崇返京省亲,在京中遍邀名士会于金谷园,我便向刺史推荐公子兄弟同去。” 陆机不禁疑惑道:“可我们对石大人并不熟悉,这样是否妥当?” 王敦道:“石崇这两年不知怎的积累到巨额财富,突然成了爆发户。于是修了奢华无比的金谷园,园子占地极大,虽然现在只竣工一小部分,但经常请人去喝酒作乐,你们如去也可多结识些名流。石崇身为一州刺史也有向朝廷举荐之权,如果两位公子能够得他赏识的话。” 陆机本不愿参加这些权贵间的交际应酬,不过看看一旁的陆云还是答应了。 王敦似乎看出了陆机的不情愿,于是又道:“自他家来人下请帖以来我一直没回,公子如要去只管随我去就是。石季伦虽然现下以钱财声名在外,不过他是功臣之后,又是一方大员,诗书亦颇通,这一趟还不至于亏待公子。另外为免孤寂,我还特意请了山阳刘公子一道同去,想来大家也不至过于寂寞。” 三日后,京郊金谷园。 一大早,石崇家的马车便在王家别院之外等候来接陆家两位公子。这是石崇立下的规矩,凡去金谷园的客人石府都会派三匹马拉的车子去接,不仅使普通客人少了步行之苦,也省去朝中重臣为了追求名声而自乘牛车带来的不便。 陆家兄弟到达石家这座城郊花园时,刘秋、王敦早已在厅中等候。刘秋看见他们进来,忙起身让他们过去。厅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几案,案上摆着些水果点心供客人们拿来消遣,都用各色漆盘盛着,有应时的桃子和李子,还有掺了蜂蜜制成的年糕和胡麻饼。刘秋手执酒壶为陆机、陆云各斟了一杯,陆云却道:“现时还未开席,承露怎的先喝上了?” 刘秋这边神秘一笑,“这是难得的好物,士龙喝下便是。” 倒是陆机更为胆大些,于是取过盏来一饮而下,喝完后只觉得甚是甘甜却丝毫喝不出酒味,于是问道:“这甜酒怎么反倒没有一点酒味呢?” 陆云听罢也一饮而尽,而后同样迷惑地看了看刘秋道:“如果说是酒却没有酒味,可这味道又不似平常以桃、梨或者甘蔗榨出汁水的味道,而且还有些凉凉的,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刘秋于是为二人又斟了一杯道:“此为西域葡萄所榨之汁。此时虽为暑夏,但将葡萄置于放有冰块的行囊中,数千里路以驿站加急的速度才可抵达此处,再压榨成汁置入壶中存入冰匮方才成为阁下杯中物。如此糜费的好物,当今天下怕也只有石刺史才做得到,二位公子一路赶来,先多喝几杯解解渴。” 经刘秋一番解释,顿时让人觉得杯中葡萄汁的价值大增,陆机亦呆呆地看着,有些舍不得饮下。正在此时,大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数名美女分成两队进入厅来,每人头顶都梳着大髻,上插各式鲜花,一边的黄金步摇随着婀娜的步履摇曳生姿,这些仕女身着靛蓝薄衫下配纱裙,裙前饰以红色杂裾,细长的垂髾从两侧向后随风飘舞,每人手中都提一鲜花篮子,内置各色应时花卉。这些仕女一进来,厅内顿时暗香四溢,随后她们向两旁列开,中间现出一名中年男子来。 这人年龄大约四十多岁,头戴一顶金银错丝为底的小冠,冠上镶一颗夜明珠,身着一件大红色的苏绣缂丝薄衫,腰悬一件象牙套球,球下坠着一小截犀牛角尖。来人正是这几年名声鹊起的石崇,他一进来便为自己姗姗来迟向众人施礼谢罪,然后便向王敦拱手施礼道:“难得能请来王驸马这样的贵客,反倒让我更觉面上有光。” 王敦虽亦拱手还礼,但却没说一个字出来,大概还是对这位发迹不久的爆发户多少有些看不惯吧。石崇也不在意,又冲着刘秋说道:“几年不见,公子风采依旧,别来无恙否?” 刘秋忙回道:“当年不过是帮着跑了些腿,难得大人还记挂着。” 石崇又继续说道:“门僮来报说汝南王和张侍中刚已到府上,我先失陪一会,各位见谅。” 这边陆机悄悄在旁问刘秋道:“刘公子,刚刚石大人所说张侍中可是原征北将军张华?” 刘秋小声答道:“正是。去年张将军就被陛下调回,然后许的侍中之职。” 陆机略有些兴奋道:“我在吴下早闻张侍中大名,其学识人品均为我等敬重,不想今日能在此得见,” 刘秋于是打趣道:“刚才我在一旁听驸马说你们开始还不太意愿来,现在看来是来对了。” 陆机看了看刘秋,相视一笑。 不一时厅外又是一阵喧嚣,众人皆知是二位贵客来了,于是皆起身向外张望。只见石崇亲在前方带路,后面引着汝南王司马亮,其后则是侍中张华。一进厅来,众人皆拱手向汝南王施礼。 大家还在客套,门外忽然来报,原来国舅王恺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虽然未被邀请自己却带着人前来。石崇本不欲见他,但汝南王司马亮在这里,又不好不给这位国舅面子,只好勉强说了声“请”。 很快,一大队侍女身披锦缎列队而来,每人身上都饰金戴玉,远远一见分外耀眼,那阵仗完全照着石崇而来。待到眼前,众女两边排开,才现出瘦高的王恺。石崇虽是一脸不屑,不过还是作了一揖道:“国舅并未受邀便强行至此,当着王公大臣的面不知有何指教。” 这一番话显然并不留任何情面,可这边王恺并不在乎,显是有备而来,只见他慢慢说道:“今日得知刺史在此大宴宾客,我知道后便来凑一凑热闹,前日陛下赐了件宝物,正好今日乘此机会与诸公共赏。” 说罢拍了拍手,身后现出几个家仆抬着一顶箱子,及至箱子四壁启开,里面居然现出一株两尺高的大红珊瑚树来。珊瑚原产南海,非中原所有,在场之人只有刘秋和王敦昔年曾在所押的船上见过,其他人哪里见过这种宝物,屋内男女的惊讶艳羡之声顿时四起。王恺一脸得色,歪着头斜眼看着石崇,“珊瑚本海外之物,当今陛下得了株进贡的贡品故才赐予我。我也算是大度之人,若刺史稀罕,我可借予你赏玩几日。” 石崇待他说完,只低声哼了一声,便从身边家丁腰间抽出铁剑,不由分说地劈向珊瑚树,只几下就砸得粉碎。在场诸人包括王恺都大惊失色,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石崇冷笑着说道:“今日既不小心毁了国舅的宝物,我马上赔来便是,而且为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拿更大的珊瑚树作赔。” 说罢一扬手,便让园中管家带人去库房中抬出五六株大得多的红珊瑚树来,在满室更大的惊讶声中洋洋得意地对王恺道:“刚才国舅的红珊瑚都有两尺之高,确是世上罕见,这样的宝物既然被毁,我也深感心痛,只好拿三尺的红珊瑚树作赔,国舅随便选一株便是。” 王恺本想用皇帝御赐的宝物在新一轮的斗富中拔得头筹,不想在汝南王和张侍中的眼前颜面扫地,只好一言不发灰溜溜地带着下人扛起一尊珊瑚树走了。余下的人或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剩下的几株大珊瑚,或是望着王恺的背影叹息,只有刘秋默默地用余光注视着石崇,有些相信吴郡时顾荣所说的那个石崇居然是事实了,只是不知道他如今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边石崇则让管家把珊瑚都收入库中,又安排侍女引着一众宾客向园中走去。绕过厅后一条竹林小径,转过一处假山,眼前赫然现出一座高台,抬眼望去足有三四层楼高。刘秋心想这洛阳城内怕是只有皇宫之内才会有此等宏伟殿宇。一众人登上台来,内里酒席早已摆好,石崇于是命人推开门窗,眼前突然现出一湖荷花,微风从湖面带来一室凉爽,让人不得不赞叹设计之巧妙。室内一角是数名歌伎,让管弦之声轻缓地在殿内飘荡。 石崇把司马亮请到主席就座,张华左首陪坐,自己则在右首陪席,王敦和另两位没见过的客人被置于左侧末席,刘秋和陆氏兄弟则被安排在右侧末席。石崇于是分别把宾客介绍给大家认识,刘秋这才知道对面坐的是有“三张”之称的张载、张协兄弟,暗想再算上张华这洛阳名士该有一小半都在这儿了,可见石崇影响之大。介绍完宾客,只见石崇对众人道:“这金谷园去年方才开始营造,如今只完工这几处楼台亭榭,尚有大部仍在施工。巨大工程刚开了个头,只完成了几处就请各位前来,还请各位谅解我与诸公欢聚的急迫心情,今日又难得请到王爷和侍中这样的贵客,不如我等在此行酒赋诗可好?” 像张华、张载、张协和陆氏兄弟自然无话,只是汝南王却说道:“不知季伦这诗是否要现场作得,在场皆当今饱学之士,但以老夫所学怕是要献丑了。” 石崇忙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今天请诸位来只是一聚,大家热闹而已,现场诗赋不拘,也不必现作,前人佳作亦可,只要能让各位尽兴即可。另外,张侍中前段刚从北疆归来,多年未见,今日也当为他一贺。”说罢,举起酒杯便向张华敬酒。 张华忙道:“刺史言重了,我不过为国效命,远赴沙场亦在所不辞,如今虽已老迈,但拳拳之心尚还在呢,今汝南王在上座,怎可薄待贵客?”言罢向上座的司马亮敬了一杯。 这时下首的张载道:“侍中今已近花甲之年,仍如此老当益壮,可堪为我等楷模。” 石崇这边又继续说道:“今日王驸马又从江南请到陆机、陆云北上,二位诗词俱佳,我等在此又多了一位可相互切磋的诗友。”说完又向陆家兄弟举杯一饮而尽,陆机、陆云忙举杯还敬。 上首张华听罢,便问道:“二位可是故吴国大将军陆逊之后?常闻二位公子大名,诗文之盛在江左无人能出其右,今日得见真是幸事。” 陆机忙回道:“晚生陆机与弟陆云在吴久闻侍中大名,今日在此得见,乃偿平生所愿。” 张华于是问道:“士衡可有以往作品带来否?容老夫一览。” 陆机听罢一时语噎,谁曾想到能在这样的宴会上遇到张华还能向他索要作品呢?一旁的刘秋却忽道:“晚辈刘秋乃山阳公之子,前次在江左时得士衡所赠《辨亡论》二篇,今特意带来,以奉侍中。” 原来陆机自来洛阳后,虽得王戎举荐,但却一直未获任用,刘秋知他兄弟心中焦虑,来之前特意带上之前在顾荣府上时陆机所赠书稿以备不时之需,这次果然没有让人失望。一旁于是走出一名侍女,将刘秋所献手稿呈给张华。张华展卷而阅,看了半晌说道:“席上仓促,老夫虽只能粗略一观,但也看出士衡所作即使放在朝中也难遇对手,看来我要先恭喜陛下又得人才了。” 石崇见下座张家兄弟脸色有些难看,忙打圆场道:“刚才还说要行酒赋诗,不想才一会光景,各位大人竟全然忘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可好?” 上座的司马亮这时来了兴致,说道:“不知季伦这酒如何行得呢?” 一旁石崇便答道:“按照以往金谷园的规矩,凡在座的贵客一会均可选一美女在侧服侍,每人轮流一句,诗赋皆可,也不拘什么风格。但若要说不出可要罚酒一杯哦。为了公平起见,酒要由一旁服侍的美女斟满一饮而尽方可。” 说罢只听殿外一阵环佩声响起,随后便进来一排美女,每人皆高鬟大髻,头插金凤钗,腰系玉龙佩,身着各色轻纱薄裙,手中都捧着一只琉璃盏,莲步移来,殿内顿生香气。石崇便令各人自选,又转身向后招呼了一声,殿后随即一阵叮当声响,走入一女子。大家循声看去,只见她头上插一支象牙簪,上用琥珀装饰,黛眉细目,顾盼生辉,眉间一抹桃花钿,更衬出几分美艳,身着绿纱袄,下配鹅黄纱裙,腰间悬一副双鱼佩。一尾用白玉制成,另一尾却以翡翠打造,佩下坠一犀角角尖,怀中又抱一枝大红珊瑚,向众人望了一眼,浅浅一笑,便落座在石崇一旁。 刘秋看着这美女,只觉得有几分象当年船上救得的阿绿,先前只听王老板讲过石崇一直带在身边,这眼前人倒是无法辨认了。当时她还尚未及笄,如今五年过去,正是变化最快的年龄,现在一身贵气的打扮更与当年云泥之别,让人如何人认出。 在座诸人的眼光都从场中间的美女身上移到石崇身旁,石崇的嘴角却是微微一撇。一旁的张华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便是名闻京中的绿珠吧?” 石崇哈哈大笑道:“侍中好眼力,确实是爱妾绿珠,至于闻名京中,那不过是旁人言过其实罢了。” 上座的司马亮又说道:“人言绿珠乃是刺史以十斛珍珠换得,故因此得名。如此绝色在侧,季伦却让我等选些侍女,这恐怕不是待客之道吧。” 刘秋这才确认她真的是当年那个被救下的小姑娘阿绿,大概是石崇嫌那名字土气才改的吧。这时石崇对汝南王打了个哈哈,“下官闻得王爷今日也带了美姬前来,却在这里打趣,王爷可否也让我等一睹芳颜呢?” 司马亮只好命下人出去寻,不一时带入一女子,只见这人身形甚是娇小,比一旁诸女都要矮上小半个头,人就略有清减,不似绿珠那样多妩媚之色,头顶梳一螺髻,上束红玛瑙簪子,脸上却略有些腼腆,身上着一袭水绿色衫裙,腰间只挂一莲花香囊,虽不及石家侍女争奇斗艳,却别有一番素净的韵味。司马亮于是拉到身旁而座,对众人道:“这是府中姬妾碧玉,比不得季伦府上妖娆之色。” 石崇一旁道:“王爷如不嫌弃,现在也可从场下侍女中任选。” 众人于是各选美女,连司马亮亦选了一人坐在自己另一侧,使左右皆有美女环绕,但最后却只有王敦身旁尚且空无一人。司马亮于是打趣道:“驸马总不会是因为襄城公主约束过严,连在外赴宴都不得自由吧?” 王敦答道:“王爷见笑了,在下只不过只想一个人在此独饮罢了。” 司马亮见他似有火气,便出言劝和道:“处仲既已来,总要客随主便,如此才能宾主俱欢。” 石崇更是手指一美女令其坐在王敦一旁。可王敦也不理睬,只管自斟自饮。 石崇见安排完毕,便对众人说道:“如此便由我开始。数年前我曾作诗一首,今日想来正合此情此景,在下便先献丑了。” 说着石崇举起几上一只几近透明的无色琉璃盏道:“携手沂泗间,遂登舞雩堂。文藻譬春华,谈话犹兰芳。消忧以觞醴,娱耳以名娼。博弈逞妙思,弓矢威边疆。” 众人随之一阵叫好,石崇望向下首,刘秋亦举起案头绿色琉璃盏道:“在下不才,只好以先人之作来搪塞,诸位切莫见笑。” 说完又继续道:“今日乐上乐,相从步云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鲤鱼。青龙前铺席,白虎持榼壶。南斗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妲娥垂明珰,织女奉瑛琚。” 石崇抚掌大笑,“当年只知公子行事勤勉,不想古人词句也信手拈来。绿珠,这位刘公子你可记得,他可算得你的故人,当在此敬上一杯。” 在场众人大多不知道绿珠身上的陈年旧事,都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只见绿珠手捧酒盏,隔着几案向刘秋盈盈一拜,“当年公子相助之情阿绿当会牢记,美酒醉人,公子切莫多饮。”说罢浅浅地饮了半盏。 众人都望着绿珠如醉如痴,刘秋也免不得多看两眼,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回道:“想不到这些年下来,姑娘已非当年吴下阿蒙,真让人刮目相看,若不是刺史提点,在下几乎都要认不出了。”说罢也只饮了一口。 一旁的石崇又道:“什么刺史不刺史的,公子在此,我们便还如当年一般的兄弟。” 说完又看看下首的陆机,只见他徐徐把玩起青色的琉璃盏道:“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将炙奈乐何。” 诗罢,举起酒杯向绿珠道:“在下以此歌献于各位美人。” 绿珠大约是这几年下来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于是浅笑着也回敬。陆家兄弟大概也是因着在王家憋闷太久,才华无处施展,难得有这样一次机会,都想着尽可能多的在这些权贵面前展露才华,一旁的陆云马上出口成章,“兄长在此只咏美人,似为偏颇了些,且容小弟作诗一首。‘思乐华堂,云构崇基。公王有酒,薄言飨之。景曜徽芒,芳风咏时。宴尔宾傧,具乐于兹。’” 酒宴上的对诗此时已轮到张载与张协兄弟,可是张载却抱起双拳施礼道:“刚才我与弟协闻士衡、士龙兄弟二人诗作,深感如今新人辈出,我兄弟二人如今已经年老,不再愿为诗文而争锋。” 言罢,举起手中黄色琉璃杯道:“刚才诸公恐怕只顾着作诗,却没人愿意检查酒壶,我适才发现壶中乃是西域的葡萄酒,以琉璃杯品尝异域的美酒,乃是人生难得幸事,如此佳酿怎好辜负。” 身旁侍女听闻忙为兄弟二人各倒满这红色的液体,张家兄弟于是各满饮了一杯。刘秋心想,这陆家兄弟如此厉害,开场第一轮便让名震洛阳的张载、张协败下阵来,连和诗的心情都欠奉,亦或是他们年纪渐长,对洛阳城中这些权贵间的游戏早已厌倦了吧。正思索间,忽觉席中已沉寂了半晌,便抬头向四周望去。只见众人的目光此时都聚集在王敦身上,才想起该轮到王敦吟诗了。可是新科驸马只管独自一人吃菜,不理会身旁任何人。 这时日已过午,阳光射下熏得人有些困意。石崇作为这次宴会的主持人不能看着王敦这样冷场下去,只好催促道:“驸马,该到您作诗了。” 王敦眼抬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片鹿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一旁的司马亮也开始看不下去,便对王敦说道:“驸马,今次这是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可是季伦哪里做得不妥,或是家中公主惹你生气了?” 王敦见是身为宗师的司马亮出来打圆场,只好道:“回王爷,在下只是心中一时不快,王爷不必挂念。” 王敦扔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依旧置众人的诗会不顾,继续静静地破坏着场内的气氛。从几天前王敦收到石家请帖时的不理不睬,到今天在园内的各种冷场和无视主人的举动,早已让石崇怒火中烧,只是因为他是陛下新任驸马又有汝南王在侧才不好发作,但要忍却是忍耐不住。石崇让绿珠倒了盏葡萄酒,低头抿了一小口,对王敦说道:“我石府的宴会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驸马可曾听说过?” 场内寂静无声,王敦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石崇只得继续道:“照我府上过去的例子,如果驸马既不肯赋诗,又不肯饮面前酒的话,那我只能以您身旁服侍的侍女不力将她杀掉!” 石崇这话刻意加着分量,言语一出,王敦身旁侍女“啊”的一声瘫坐席上,这一坐还碰倒了一旁的酒壶,红色的液体缓缓地随着渗了出来。石崇此时眼中凶光毕露,狠狠地喊了声“人来”。门外于是冲进来几个男仆,一把将那侍女扯起,揪着走向就近高台的栏杆处,接着抽出刀来“噗”地一声捅入心窝,然后又把尸体从高台上抛了下去。 这套操作一气呵成,显然王家已不是第一次如此“劝酒”,席上诸女一时乱叫一气,碧玉亦躲到汝南王身后,只有绿珠端坐石崇身旁丝毫不乱。同样丝毫不乱的是另一边的王敦,身旁的红色琉璃杯依旧空空如也。 石崇于是对王敦说道:“今日大概是我照顾不周,季伦在此先向驸马赔罪。既然适才诸公都对绿珠多有赞誉,我便让她为驸马一舞,希望能够让您满意。” 说罢,绿珠翩翩起身,手抱珊瑚来到场中,先向汝南王和张侍中一礼,而后又来到王敦面前深施一礼道:“妾为诸公一舞,亦为驸马贺。” 殿中一角随即响起琴瑟之声,绿珠边舞边唱道:“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涕泣沾珠缨。” 绿珠身段本就柔软,虽场内并不算大但仍能翩翩起舞,尽显其婀娜体态,再加上一双秀目顾盼生辉,确实有颠倒众生的本事。一曲舞罢,在座各人已混然未觉,仍沉迷在绿珠曼妙的舞姿中。这边于是又唤来一名侍女坐于王敦身旁,在石崇的命令下,那侍女颤颤巍巍地拿起酒壶给王敦倒酒,倒了一杯却洒出半杯来,可这边王敦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旁若无人地吃着自己的菜。石崇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家仆又把这个婢女拖到栏杆处杀了。这样反复之下,不一会,王敦身边已经死了三名侍女。 这时殿内的气氛已极为凝重,所有人都不再动著,朝着王敦这席看来。石崇则死盯着王敦道:“我与处仲并无过节,今日真的非要让我在此处难堪么?” 一边司马亮又劝道:“处仲,如果真有什么,你说出来便是,毕竟我身为宗师,还可以为你做些主。” 王敦依旧一言不发,这时石崇已经气得两眼发红,起身离席走向角落,从歌伎班子里揪扯着一名娇小女子扔在王敦身旁。待大家仔细看时,原来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只见她已吓得如筛糠般瘫坐在席上,以袖掩面不断地在抽泣。一旁的刘秋实在看不下去,只身离席来到王敦身旁弓身轻声道:“处仲今日何以至此啊。” 说罢拿起几上那杯葡萄酒对众人道施礼道:“各位,吾乃山阳公之子、张天师之徒,与驸马曾共戍辽东数载。今日适逢辽东祭奠阵忘战友的日子,驸马心中积郁,一时难以纾解。今日王爷、侍中还有刺史大人都在,诸位大人看可否由晚辈代我这贤弟来饮此酒。侍女亦是一条人命,望刺史大人莫要因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再杀人了。” 上首司马亮也说道:“刘公子既是山阳公独子,又是张天师高徒,季伦,我看由刘公子代劳并无不可。” 其他像张华等人也在一旁附合。王敦并不顾惜侍女和歌伎的性命,只是多少忌惮琅琊王氏的势力,不想因为几杯酒结下这么大的仇家,这边既然有司马亮和张华帮忙求情,还是不得不下这个台阶。不过心中仍气不过,还是对王敦说道:“既然如此,驸马以为如何啊?” 刘秋忙紧摇了摇王敦的手臂要他答应下来,最后实在拗不过,王敦只好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这边石崇仍旧气没全消,于是对刘秋说道:“既然两位大人都为驸马说项,我也不能太不讲人情,不过我既死了三个侍女,总要有所交待,钱财之物我不稀罕,只是刘公子代劳每人一杯酒未免太说不过去。” 刘秋扶起瘫在地上的那个少女,替她擦了擦眼泪,对石崇道:“有什么要求,大人尽可提出。”说罢向那姑娘看去,才猛然发现原来是一碧眼高鼻的西域女子。 石崇便说道:“我并不想难为刘公子,只是刚才殒了三个侍女,每人罚酒三杯,再算上现在这位,一共十二杯酒,刘公子觉得可还公平。” 刘秋一想十二杯酒救下身边女子一命还能帮王敦救场已经算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忙回道:“那在下就谢过大人。” 说罢就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一旁的西域女子忙踉跄起身拎来刚才倒在一旁的酒壶,只倒了小半杯出来,刘秋于是又从自己几案上接过服侍自己的侍女递来的酒壶,又连着喝了十一杯。石崇这才仰天大笑,然后对刘秋道:“这姑娘本是我从西域以千金买得,因她学过些琵琶,故蓄在园中养作乐伎。” 转而又对那姑娘说道:“翾风,还不谢过刘公子救命之恩。” 这边翾风姗姗一拜,“公子大恩妾无以为报,只待来日一并报答。” 看看太阳将西,众人于是散去。刘秋怕王敦再出什么意外,于是便于他同乘一车回府,本想到王家后再问问王敦今天发作的原因,不过席上已经十多杯葡萄酒下肚,为防万一言多有失,便只好做罢,在王家找了间偏房就此睡下。 第二章惊天发现 第二天,吃过早餐,刘秋便约上王敦骑马向西而去。到得城西,四眼井旁人流熙熙攘攘,刘秋拉着王敦在一旁酒铺买了几壶杜康。王敦笑道:“怎么昨天那么多葡萄酒还没喝够?” 刘秋晃了晃手中酒壶道:“汉末洛阳城西的武库和四眼井皆废,后来是曹操将这两处都恢复起来。因他生性嗜酒,又以这井水酿得美酒杜康,今日从此路过怎能轻易错过。” 王敦瞟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兄长平日无事从不轻易饮酒,今天怎么倒挂记起曹公的杜康了。” 刘秋也不理他,只是悠悠地吟起曹操那首千古绝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二人就这样骑马一路西行。出了西明门,城外是一片商铺和酒楼,街边遍布各色商贩,其中亦不乏各色伎人,热闹非凡。 出了城外三里,集市渐渐消失在身后,眼前渐渐现出树林,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又行了些路,绿树掩映中现出一座寺庙,庙门上大书三个字“白马寺”。曹魏以降,白马寺虽从战火中重建,不过寺中仍以胡僧居多,庙门前行人稀少。刘秋来到寺外,下得马来将马拴在道旁树上。王敦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只好与他一同坐在道旁。刘秋扔了壶酒给王敦,说道:“此处已至郊外数里,行人不多,这白马寺外即使偶有人路过也多是胡僧,不会妨碍我们说话。” 王敦这才明白刘秋跑了这么老远居然是为了掩人耳目,“怎么,跑这么远原来是带我过来说悄悄话。” 这时寺里面又传来一阵钟声,刘秋道:“这里除了钟声大概也没什么能打扰到我们了,”顿了顿又说道,“处仲虽然内心有些骄傲,但做事从来都有缘故。昨天有汝南王和张侍中在场,石刺史又和我们是旧相识,怎么一上来就发那么大火,而且如此丝毫不留情面,眼看着石崇连杀三婢也仍不收手?” 王敦打开酒壶,品了一小口酒,说道:“昨天你在一旁一直看着不肯说话,其实是想搞清楚为什么吧?” 刘秋也打开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昨天王爷和侍中那么大的高官都在,石崇和你又无旧怨,你有此举动谁又知道其中有何深意。直到后来我看出你就是单纯地怨恨,为避免继续有侍女枉死才不得不出手阻拦你。” 王敦这时忽然悠悠地说道:“有一点兄长没有说错,这就是旧怨。” “什么!”刘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敦和一个几年来几乎从不碰面的人何来旧怨呢? 王敦没有理会刘秋惊讶的目光,又喝了一口,“四眼井酿出的杜康果然不错。”然后便又继续说道:“我这次不光为了我自己,还是为兄长你报仇。” 刘秋仿佛抓到了一点王敦的思路,“难道处仲所指是我们在江面上被劫的那次?” 王敦点了点头,“大哥果然反应够快。” 刘秋仍旧不明所以,“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王敦伸出手中的酒壶,刘秋只好和他碰了一下,二人各自喝了一口,这才接着说道:“昨天你可注意过那个美姬夏珠么?” 刘秋说道:“我本就与她相识,昨天从她一出来,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怎么从她身上离开过,怎么可能没注意到。” 王敦看了看刘秋又道:“你可注意到她腰上挂着的双鱼佩么?” 刘秋道:“当然,两尾鱼一尾以白玉打磨,另一尾以翡翠打磨,甚是罕见,下面还坠着一件打磨过的犀角的角尖。” 王敦没有说话,只是直钩钩地盯着刘秋。 “玉佩虽然稀罕,也不能说明什么,犀角,你是说犀角?”刘秋疑惑地问道。 王敦吁出一口气,“你看出那犀角是什么颜色的了吗?” 刘秋答道:“当时正值正午前后,我坐在靠窗的地方,阳光射进来多少有些晃眼,看得并不大清,想来总不过是黑色的吧。” 王敦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仔细注意过,是白色的,灰白色,虽然打磨过不大容易看太清楚。” 刘秋终于搞明白事情的关键点原来在这。王敦又继续道:“这白犀角极为罕见,即使在胡商那边寻常也不得见,我们上次在武昌接货时那个波斯商人说过他是跑到大秦时才偶然间寻得一件,本打算要呈给贾妃的。你说石崇得有多凑巧才能再搞到一件白色的犀角?” 刘秋还是觉得这样怀疑石崇太过草率,“那万一是劫匪转了几手后卖给石崇呢?” 王敦于是说道:“那么罕见的白犀角轻易卖出很容易暴露自己,而且打磨加工也需要时间,现在既然已经做成成品出现在我们眼前几乎就可以确定石崇就是劫匪幕后主使。” “那他就不怕自己暴露么?”刘秋仍有些不明白。 “常人或许不敢这么快就拿出来,但这胆大包天的石崇有什么不敢的?他若不是如此妄为,何至于要强行劝酒,不成就杀侍女。”说完,王敦又喝了一口。 刘秋心想,看来这事多少要和石崇有些关系了。王敦喝完,又继续说道:“昨日宴前石崇、王恺以珊瑚斗富,石崇那两尺高的珊瑚为陛下所赐,中原罕有,大哥以为石崇有多大本事能拿出那几株连圣上都没有的三尺高的大红珊瑚来?” 被他这样一说,刘秋也开始怀疑起来,“昨日我也疑心石崇那几株大珊瑚从何处得来,几年前我们押的那两艘船上倒是见过,只是现在无法确认是否就是当时我们在船上见过的那些。” 王敦又道:“兄长有所不知,这石崇现在荆州刺史任上,已有数次指使手下劫掠过往商人,朝中早有传闻,只是圣上还不想对他动手罢了。最近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迅速爆富本就让人生疑惑,更何况他父亲过世时兄弟几个均分得遗产,只有他一文未得,连起家的本钱都没有。再有,昨天席间那些侍女多用珊瑚、象牙、犀角、珍珠、琉璃等物,这与我们丢失的那两船来自南海的货物非常吻合。石崇若是普通致富,何以多用南海之物而少用中原常见的金银?那么多的南海货物如是他自己贩得,以我王家之盛尚无法获得南行的路线和优秀向导、船工,他石崇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到的?只有劫掠了那两艘商船才最为合理,船上十数亿计的货物是进价,到了洛阳便可得十倍、百倍之利。他手中故此才迅速积累了百亿甚至千亿钱的巨富。” 刘秋看着王敦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全部倒完,喝了一口酒道:“看来这次基本就是石崇无疑了,只是他如今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年你我见时他还一心都在军中,连从王恺手中赎回绿珠所费的十斛珍珠都要别人代出。” 王敦擦了擦脸上渗出的汗,“大概是之前穷怕了,后来才发现钱财的好处就越发不择手段吧,很多事只要开了个头,后面就很难停下来,只知道一味向前,连自己将要去向哪里都不再知晓。” 刘秋细细品味着王敦这番话,不由得还是替他昨天的举动担心,“不过你不觉得昨天你的表现会让石崇生疑么?” 王敦一仰脖喝光了酒壶里全部的酒,“切,他石崇不过就手上的铜钱多了些,若论势力,我王家怕过谁来?如果撕破脸更好,我便要到朝中告他,还要让公主也去告诉圣上这荆州刺史倒底是个什么货色。另外,那船上我王家只占了很小一部分,两船货大多是太子妃的采买,他石崇要和贾妃为敌,他要来便来好了。” 刘秋也将自己壶里剩下的酒全部喝光,“你家代别人买货,损失了那么多,那些人没为难你们吧?” 王敦叹了口气说道:“即使我家势力再强,人情再硬,也架不住产生了十数亿钱的损失,太子妃更是给了我大哥好一阵脸色。幸好有太子手下的诸葛京作证,我和他报官后沿江便有人报告说看到过那两艘船,只是后来再无踪迹,想来应是在哪里转移了货物。再后来你病了一年,中间又差点没缓过来,更让人相信确实是我们被人劫了,所以只能说我家还没被逼到无法出来见人的地步。因此昨天我在席上发觉原来石山崇就是劫匪时才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本想直接说出来,但犀角在中原本就极少见,知道白犀角极为稀罕的就更没几个人了,故此并不足以说服众人,所以我只好极力压抑着愤怒不发一言。” 刘秋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壶,“那你准备回去和你族兄说起此事么?” “那当然,这十几亿钱让我王家憋屈了一年多,怎能如此轻易放过。”王敦说罢,把酒壶扔在一边,起身上马说道:“我这就回去和濬冲去讲,定不放过石崇这个贼人。”说罢扬鞭而去,只剩下刘秋一个人坐在路旁。 刘秋想想这趟跑出城这么远也算不虚此行,基本搞清了昨天王敦在石家莫名其妙发飙的原因,更惊悉原来石崇才是上次劫掠商船的幕后主谋,心下无事,于是翻身上马又向洛阳城折回。 刘秋这次从家中出来虽只数日,但无论是金谷园的富丽奢华,还是石崇为劝酒而连杀数名侍女都深深震撼了他;而其后在白马寺外王敦分析出石崇才是两艘天价商船的真正劫持者更是让他难以平静。这两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一时还来不及消化,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回家向父亲报告了这趟出门的所见所闻。 刘瑾半晌无言,只是坐在案旁不停地呷着盏里的水,过了许久,才淡淡地说道:“看来事情可能真如王敦所说的那样,是石崇派人劫了那两艘商船,不过这件事我觉得并没有那样简单。石崇是胆大妄为,他父石苞也曾做到过大司马这样的高位,不过石苞早死,石崇和几个长兄也再未做到高官,以他现时的形势就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独自去劫持朝中那么多权贵那两艘天价的货船,此事必定还有其他大人物在背后。” 刘秋也觉得父亲说得有理,“可是王敦已决定将此事告知王戎并将此事上报朝廷呢。” 刘瑾摆了摆手道:“此事必定没有如此简单,你且先不要卷入此事,我想王敦也没那么顺利。至于之前王家曾许诺的十万钱货物,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且当它从来没发生过,而江南顾、陆几家今后你也不要主动提起南海贸易的那些事” 刘秋点了点头,“之前承诺的那些钱和南方的贸易路线我从没放在心上,举报石崇这件事我确实很想帮忙,不过若这后面都是朝中权贵,我确实也做不了什么。” 家中闲了些日子,这一日刘玫传来消息,顾荣到洛阳了,而且现下在拜访王戎、石崇、张华这些朝中重臣和孙秀这曾经的孙吴故旧。虽然陆机和陆云兄弟来洛阳已经有多半年时间,但二人仍旧没有得到一官半职,每日只能在王家别墅中虚度时日。这个当口顾荣又从江左跑来,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江东大族对权力和地位的过于热衷么?虽是这样,刘秋也知道想不出什么结果,依旧闲在家中每日帮着刘玫打点南迁事宜或是帮着父亲照看家里的义诊。 不久,城中下了一场初雪,家中连看病的人都没了,刘秋于是守着炭火与父亲在厅内一边赏雪一边闲聊。这时下人忽然来报,顾荣来访。刘秋与父亲对望一眼,疑惑顾荣怎么来了。也不及多想,让人请到客厅。过不一会,只见三个头顶斗笠身披蓑衣的人走至门口,待到几人解去这身防雪的行头,刘秋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另两人竟是顾云和陆玄! 刘秋忙把三人介绍给父亲,又让家仆奉上几盏热水。宾主落座之后,刘瑾便问顾荣道:“前日才闻顾公亲赴洛阳,不想今日冒雪前来,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顾荣喝了口热水,答道:“陆机和陆云兄弟来洛阳已久,一直没有什么消息,陆公便和我商量要来京看看情况。这北方诸公中我等也就与令郎有些相熟,来洛阳许久一直没顾得上到府上拜会,今日唐突前来,山阳公莫要见怪。” 刘瑾瞧着顾云的一头短发多少有些愣神,稍迟才说道:“顾公这一路北上舟车劳顿,又要去见陆家兄弟又要拜见诸位大人,迟些日子总是难免的。” 顾荣讪笑道:“此次前来其实也不为别的,只是当日刘公子来我家时对我们颇多体恤,故而小女也总催促我应该到山阳来看看,” 刘秋在一旁总算听出原来这次来本是顾云的主意,于是便朝她望了一眼,不想顾云竟脸红起来。旁边的陆玄看在眼里,哈哈大笑道:“顾公也莫再绕圈子了,其实就是云儿非要拉着我们跑这么远来来看刘公子。” 刘瑾不明白儿子怎么和这么个发饰怪异的女子搭上关系,刘秋只好把当年在湖面上如何见到云儿,如何及时给她救治,后来她又如何在落水后和郎中乔大夫妇一同照顾自己的事情简要和父亲讲述了一遍。 刘瑾虽然对这个不拘礼节的姑娘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毕竟是顾荣的千金又是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也只好和顾云打起招呼,“早先就曾听秋儿说起受小姐照顾多半年才捡回一条性命,今日请受老夫一拜。” 顾云连忙起身还礼,“山阳公莫要如此客气,当年刘公子也曾救过我一命,我不过是报公子昔日救命之情罢了。” 一旁的陆玄却又再次戳穿顾云道:“大小姐怎么在此处反倒扭捏起来,你不是说刘公子上次在江中失了佩剑,这次还带了把好剑给他防身的么?” 顾云故作愤愤地瞪了陆玄一眼,“多谢陆公提醒,听闻上次刘公子在江中遇险丢了防身佩剑,正巧前次我在吴郡新得一把好剑,正好配得上公子,故而以此剑相赠。”说罢凌空向刘秋甩来一把剑,只剩下陆玄在一旁暗笑。 刘秋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柄两尺多长的短剑,抽剑出来只见通体密布暗黑色条纹,使它不像普通的剑那样反射光亮,只从条纹间渗出些幽幽的青光,让人不禁感受到几分寒意。剑柄大概是用什么香料浸过,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即使刘秋不知道这剑的来历也看得出这是一把上好的宝剑。 大家正在观剑之际,这边家仆却闯进来禀报,伏波将军孙秀有事来访。刘秋心想孙秀怎么会也跟着来了?不料顾云却急着对刘秋说道:“孙秀之前一直对我们纠缠不休,此时前来定是跟踪前来,公子家中可有地方能暂时避一避?” 刘瑾父子都搞不明白才一到洛阳,位至将军的孙秀怎么会对顾荣等人如此纠缠,即使是为了南海的商船也不至于这样一路尾随到山阳吧。可是眼下也想不了那许多,刘瑾于是让三人躲到屏风之后,又命人把他们用过的几案和屋外的斗笠蓑衣收到一旁,这才让人请进孙秀。不一时只见孙秀大踏步地走到厅内,向着刘瑾施了一礼道:“今日冒昧前来,不想山阳公已有贵客来访。” 刘秋心想果如云儿所说孙秀是冲着她们三人来的。这边刘瑾却假装听不懂孙秀的话,“伏波将军突然到来确令我等不胜荣幸,只是将军此话不知从何讲起呢。” 孙秀并没有理刘瑾,而是站在厅内四处打量起来。突然,他看见刘秋手里拿着的宝剑,一把从他手中夺过,仔细端详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公子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还没等刘秋回答,孙秀似乎又闻到了剑上浅浅的香气,他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道:“是三小姐,这是三小姐。”说罢又紧紧地抓住刘秋道:“这把剑哪来的,哪来的?三小姐来了!刚才是三小姐来过,是不是,是不是?!我看到刘府和客厅门外都只有三个人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脚印,他们并没有走,还在这里。” 刘秋被他问得一时摸不到头脑,不过这雪地中三个人的脚印确实成了他们唯一的疏漏,再也难以掩盖,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但一旁的刘瑾似乎看出些不寻常,忙甩了甩袍袖示意下人都退到厅外。这时只见云儿缓缓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顾荣和陆玄。孙秀看到云儿便像着了魔一样,一边缓缓向她走来,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仿佛一位老父亲看到久未谋面的女儿一般,伸手轻抚着云儿的肩膀,眼泪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嘴中念叨着:“你是三小姐,不,应该是三公主,是三公主。”说完便跪在云儿面前。 云儿这时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说道:“将军不必如此,快请起来。” 这边孙秀却带着哭腔哽咽道:“这和香混有沉香和檀香还有其他花草香,最难得的是这里面还掺有极为稀有的龙麝,别说普通大户人家,就是朝中皇帝也极难搜得,只有我东吴公主才能配出这样绝世的香料。”说罢又跪伏在云儿面前,“叔叔当年为时势所迫做了些糊涂事,但这些年并未做过什么对不起我孙家之事,还备受北人排挤。好容易等了我吴国皇帝北来居然还是个冒牌货。” 孙秀说到此处,刘秋父子不禁瞪大了眼睛。一旁的顾荣不得已,只好小声对他们解释道:“其实吴末帝早在晋朝大举出兵的前几年就已驾崩,最后北上的只是和他长得酷似的外戚何都。” 刘秋这才豁然开朗,当年归命侯孙皓葬礼时他府上的种种怪异之事才算有了答案,无论孙皓夫人还是几位公子当时不过都是配合演戏而已。这时只听一旁地上的孙秀哽咽道:“三公主,看在叔叔一把年纪,你不要不认我啊。” 这边云儿也缓缓跪下,抚着孙秀满头白发。刘秋这才发现云儿也已双眼通红、泪流满面,云儿亦哽咽地说道:“许多年不见,叔叔也老了。”说罢二人抱头痛哭。 这时顾荣和陆玄也走了过来,陆玄这边把二人扶了起来,顾荣则对刘秋和刘瑾说道:“看来到了现在,我这冒牌的亲爹也不得不做回干爹了。刘公子,我家这大小姐对外虽是我亲女顾云,不过其实是吴末帝的三公主孙筠,竹字头的筠。” 刚才听孙秀之言刘秋已多少猜到云儿应该是吴国孙家的人,不过听顾荣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这边陆玄又继续说道:“当初顾公是迫不得已才和你说小姐是因为在水里方便才把头发剪短,其实她是为了亡国之恨才剪掉长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如不是此等大仇她也不必至此。” 刘秋这才明白为何之前在顾家她多半年不下水这头发也没留起来,而这次来洛阳许久头发仍旧如此之短,确实不是因为下水方便能解释得了的。孙秀站在一旁看了看手中的剑,对孙筠说道:“要不是这把剑,我还不能确定是三公主。只是这剑本是先帝孙权从当年吴王阖闾墓中所得,又以匠人精心重造才制得的宝剑‘青冥’,成为当年大帝所造‘吴六剑’中的一把。后末帝又赐给了公主您,再凭着剑上独家的和香我才知道是您亲自来了。”说到这,孙秀擦了擦眼泪,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刘秋,“只是,我东吴这么贵重的传世之物怎么会落到公子手上?要不是我家公主对你有意怎么会轻易赠予?听闻山阳公只有你一位公子却一直未有婚配,不若就以此剑作为定情之物,由我来作媒成全二位可好?” 大家想不到孙秀不经意间竟然搞出要为刘秋和孙筠二人保媒的事来,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刘秋和孙筠两个人的脸更是几乎同时红了起来,而刘秋也想不到孙筠甚至能把这么贵重的宝剑送给自己,于是有些结巴地说道:“既然这剑如此贵重,在下倒不好收下了。” 这边孙秀却径直走到刘秋跟前,一把将剑塞到刘秋手中说道:“我家公主既如此情意深重,公子怎能轻易拒绝。公子今年已有二十五六,早到娶妻生子的年纪,公主算来也有十七八岁,也正是该出嫁的年纪。娶我家公主难道还亏待了你不成?” 一旁的陆玄这时又说道:“彦才你有所不知啊,当年三公主在发着高烧昏倒在野外是刘公子发现救回来的,后来刘公子在长江落水昏迷小半年又是三公主昼夜服侍。” 孙秀登时又来了精神,冲着刘瑾嚷道:“山阳公,听见了吗?这两个年青人早就情投意合,现在又有定情物私定终身。末帝既已殡天,我这族叔作为筠儿长辈,又兼是媒人就同意这门婚事,你这男方家长怎么说啊?” 大家都被孙秀这莫名其妙的强行拉婚搞得摸不到头脑,孙筠和刘秋两个人又红着脸彼此不敢看对方,只有陆玄乐在其中,一旁的顾荣则忍不住不时在偷笑。刘秋不时瞅瞅父亲,指望着能替自己缓解尴尬。可是刘瑾却缓缓地说道:“伏波将军不说老夫还真不知道此事。儿女之事老夫向来不愿多加干预,不然秋儿也不至于现在这个年纪还未成婚。不过孩子确实已经大了,总是不成婚我这心里也确实总搁着一桩事情。”说罢又转向刘秋,“但凡婚姻大事,历来讲究门当户对,孙家是故吴宗室,我们是故汉献帝遗族,我看至少在这一块上两家还算是般配的。”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孙秀又指了指自己。 孙秀这还不心领神会,马上说道:“臭小子,你看你爹都答应了。你看我们女方家还礼都来了,你们以后得记得下聘礼啊。” 这边还未说完,只听一边孙筠说道:“叔叔可以了啊,现在满屋的人光看你一个人表演,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把你跟踪我们的事放在一旁不管了吗?” 这一番话出来,孙秀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在一张席前,独自倒了盏水,喝了一口小声嘟囔道:“我也只是一开始对顾公冒着这么大的雪出城感到困惑,这不后来正巧被下面人看到,我就带人来一看究竟嘛。” 孙筠根本就不听他解释,直接走到孙秀身旁说道:“说得真轻巧,这些年来你跟踪我们还跟踪得少了吗?” 孙秀头也不敢抬,继续小声说道:“本来这次来四处拜访的也就顾公一人,我也想不出顾公一个人跑到洛阳要做什么,所以才让下面的人跟在后面看看有什么古怪,不过我确实从来没做过对大家有什么不利的事啊。” 孙筠扭头看向身后,后面的顾荣于是便说道:“我说孙将军,这些年你派说客来我家还少了?后来又拉上刘公子想来作说客,这两年甚至还扯上琅琊王家,你可真是对我们没少费心思。” 顾荣这一说,孙秀反倒又有了哭腔,“你不提王家还好,你知道前次长江商船被劫上面也有我的一份货物,那里面有近百万钱啊。” 孙筠差点没被他气笑了,就对他说道:“你这些年来为了些生意没少费心吧。” 孙秀这边哽咽着说道:“小姐又要取笑我,自从当年降晋以来,我虽虚挂了将军名头但却无半点实权,朝中又要受到监视和防范,在同僚中还受排挤和冷眼,连皇帝妹妹嫁给我都骂我是貉子。这些年来官场不得志也就算了,洛阳城中大家士族又积累起巨额财富竟相攀比,我家夫人每每在我面说抱怨用度不够,比不得其他王公人家的夫人,说是给皇家丢了脸面,让我在家中也颜面尽失,所以无奈才厚颜到处奔走想要多蓄些钱财。”说完,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 看着一个五十岁的老人哭成这样大家一时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只听一旁陆玄悠悠地说道:“这些年你在洛阳到长江的水路上没少安插眼线吧。” 听他这样一说,孙秀突然止住哭声,抬起头来呆呆地看了看陆玄:“你怎么知道?” 陆玄看了看顾荣,对孙秀说道:“洛阳到淮水有几条水路,然后还有邗沟的一段,你能维持那么多人手确实也耗费糜巨。不如这样,你把这些人手交给我们,你在水上损失的那一百万钱我帮你出,这些人手就算你在我这出的一份钱,以后赚了钱也分你一份就是了。” 孙秀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忙说道:“你们同意我参与水上的贸易了?太好了!太好了!那些人我都不要了,都不要了,都交给你们,连伊水和洛水甚至黄河上的人手也都交给你们。” 陆玄想不到孙秀竟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下来,显是平日早已入不敷出,“既然如此,我们这次洛阳也不算白来,此行总算有些收获。” 可是这孙秀已经难掩兴奋,走到刘秋面前道:“侄女婿,这次多亏你呀,要不是你在这,我侄女也不至于几个人在这下雪天跑过来看你,这才被我逮个正着。侄女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刘秋心里既好气又好笑,这才几句话的工夫就从做媒跳跃到侄女婿,搞得自己既无法答应也无法拒绝,再看屋内的顾荣和陆玄两人都在一旁吃吃地暗笑,刘瑾虽在一旁看上去面无表情,但也总给人兴灾乐祸的感觉,只有孙筠和他差不多,脸上还挂着未完全退去的红晕。这时只听孙秀大喊道:“外面还有没有人,给老子拿坛酒来。” 不一时,刘家的仆人抱上来一坛酒,孙秀倒了两盏,递了一盏给刘秋,“孙女婿,以后你也是我孙家人了,有什么事我们还要多多合作啊。”说完,也不管刘秋喝不喝,自己却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两盏送到顾荣和陆玄手里,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两位,以前我做了很多不得已的事情,多有得罪,二位莫要见怪,今后有什么事还希望两位多担待。”然后转身又看了看孙筠,“我说侄女,上次你还是个娃娃,这么多年我们没见,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你父亲都不在了,叔叔我也已经老喽。” 一旁的顾荣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孙秀一个人的即兴表演,对刘瑾说道:“山阳公,这次我们冒昧前来其实还有一事想求。” 刘瑾用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看了看顾荣,说道:“顾公请讲。” 顾荣于是上前几步,对刘瑾道:“这次我们三人前来虽然有安排好的别馆,但陆公和三公主都是混在随员里面,一直不是很方便,而且他们还要在洛阳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他们待在洛阳不方便?”孙秀问道。 顾荣轻吁出一口气,“确实如此,以他们的身份长住京城总是不妥。” 孙秀又问道:“陆公难道不想在京中也求上一官半职?” 顾荣淡淡地说道:“士衡和士龙在京中等了大半年最后也不过就是空等,我们南人在这里终归还是不受待见。我和陆公已经商议好了,还是让他回到江左家中再作打算。” “所以陆公和公主两人都准备暂时待在我这儿,是吗?”刘瑾在一旁说道。 顾荣于是深施一礼道:“正是,请山阳公帮忙周全。” 刘瑾眨了眨眼,“如果你们确实需要在我这儿住下,我这边多余的厢房和院子还有几间,之前秋儿在您那白吃白住了一年,你们住在我这也是应该的。我这儿内院平时几乎没什么人来,你们大可安心住下。” 这时一直没作声的陆玄说道:“那就多谢山阳公了。” 第三章王府丧礼 这几个月来孙秀府中时不时有人来到山阳刘家来找陆玄,大概是交接那些水上的眼线吧。孙筠偶尔也找刘秋说说话,或是帮他烧烧饭,有时两人也在内院里练剑。这一练刘秋才发现孙筠的剑法明显在自己之上,自己每每被这个假小子打得落花流水,而这绝非一个每日潜水的野丫头所能掌握的,心中不禁暗暗吃惊。但越是这样反倒越激发了刘秋的斗志,每日更加起早贪黑,除了练功就是看书习字。这样这一个冬天下来,刘秋再与孙筠比试,偶尔也能占到上风,让孙筠不禁夸赞他勤奋。有时刘秋也会趁没人时把那把青冥宝剑拿出来,舞了半天才发现孙筠就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段日子下来,有了之前孙秀、陆玄和刘瑾明里暗里的许婚,又有刘府里居住这些时间的相处,刘秋和孙筠间从之前在吴地时懵懂的友情之上,又生出些爱慕之情,只是彼此都不愿言明。 过了几日,孙秀府中却差人到山阳来找刘秋,原来是先前的琅琊王司马觐英年早逝,打算让刘秋一道去王府上致哀,而几乎同一天王敦亦差人来请刘秋一同去。刘秋在家中窝了大半年,也正想着出去散散心,就和孙、王两家的差人约好了去洛阳的时间。回到内院,一进来就被孙筠拦住,“怎么,准备去洛阳城逛花花世界啦?” 刘秋不想孙筠有此一说,也就顺嘴答道:“就是去参加一个葬礼,琅琊王死了,新世子年纪还轻,我正好也去认识一下新任王爷。” 孙筠撇了撇嘴,“葬礼么,听上去很无聊,不过你总不至于自己一个人去吧。” 刘秋眼珠一转,“就一个葬礼你不会也要跟着我去吧。” 孙筠把头一歪,“不是还能认识人么,我也顺道认识认识。” 刘秋用一只手扶在墙上,努了努嘴,“那你可只能又得扮回野小子,不过还得是听话的野小子,至于名字么,还得叫云儿。” 孙筠瞪了刘秋一眼,“看在你愿意带我去逛洛阳的份上,本小爷就勉为其难答应喽。” 第二天,刘秋穿了一身素服来找孙筠,看到这假小子时刘秋差点笑出声来,除了同样的一身素服,不知道她从哪找到一顶布帽套在头上。刘秋趁她不备还把帽子摘下来,里面的头发虽短但依旧将发束起,孙筠气得在他身上捶了两拳。 二人骑马出来,一路到了洛阳琅琊王府,只见府中都已布置成白色的世界。刘秋很快看到了孙秀这个老朋友,接着又看到了王敦等其他王家子弟。王府的丧礼繁琐而冗长,刘秋觉得无趣,就和孙筠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在一旁看风景。正在这时,只觉得后面有人拍肩膀,随后就听一人轻声道:“怎么,侄女婿这就带着侄女出来逛了,不错不错。” 刘秋和孙筠回头一看,正是伏波将军孙秀。刘秋怕他又拿自己和孙筠打趣,转身就要走开,不想被孙秀一把拦住,“别急着走啊,这次我不说你还不成了么?这琅琊王府中一堆好玩的事,你不打算听一听?” 孙筠在一旁一噘嘴,“还是这种喜欢传小道消息的叔叔才让人喜欢。” 孙秀脸上微微一红,“侄女莫要拿我取笑。” 孙筠扶了扶头上的帽子说道:“不要乱叫哈,我现在是刘府的下人云儿,正侍候着我家公子来王府致哀。” 孙秀马上点头道:“云儿,好的,我知道了,再不会叫错了。”然后突然小声对两人说道:“你们俩有没有发现今天琅琊王葬礼皇族和其他王爷基本都没来么?” 刘秋也确实觉得今天没怎么见到司马家的人,于是说道:“今天只听说汝南王司马亮来了,真没有其他王爷来府上。” “云儿”于是说道:“大概还是因为他是皇族宗师的缘故吧,别人不来他也总要到。” 孙秀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道:“云儿你可能还不知道为什么原来的琅琊王司马觐三十多岁就突然没了。” “云儿”于是随口说道:“总不会是气死的吧。” 孙秀略为一惊,说道:“你这是知道啊。” “云儿”跺了跺脚道:“啊?我就随便乱猜的。你赶紧说吧,别总卖关子了。” 孙秀顿了顿道:“我也是听来的,当年司马觐还只是他爹琅琊王司马伷的世子,可是当年这位世子的夫人浪荡成性,最后和府中一个姓牛的小吏私通竟然生下一个儿子。” “云儿”听了便又说道:“这个孩子总不会是现在的琅琊王司马睿吧。” 孙秀有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侄女,“这次又被你猜中了。” 这时一旁的刘秋问道:“可是如果真是气死的,怎么会等到现在,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孙秀说道:“这次算多少问到了正题,司马觐虽然没有一开始就发现,可是孩子大了些以后也逐渐听到些风声,最后也就知道了。不过他当时还只是世子,位置还不牢固,还有几个弟弟暗中和他争位。朝廷又不希望这种事搞大有损皇室颜面,于是又通过身为宗师的汝南王司马亮传话要司马觐克制,并保证他可以得到琅琊王的位置,于是这司马觐就对夫人夏侯氏和这个私生子司马睿一直忍耐下来。” “云儿”这时说道:“可是忍都忍了这么多年也不至于气死啊,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孙秀这边又说道:“这样当然好,可是天不遂人愿,这么多年下来司马觐除了这个私生子就只有一个儿子叫司马浑,而这个司马浑不仅天生残疾一只手没有发育好,小时还患过风疾后来脑子也不太灵光,所以实在难以立为世子,而这个残疾儿子司马浑外面也很少有人听说过他。于是琅琊王司马觐就一直在妻子儿女间总是愤恨,也一直不肯立世子,年纪轻轻就积下一身的病,最后终于一命呜呼。” 刘秋一旁叹道:“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可是这样皇帝也不管吗?” 孙秀在一边解释道:“皇帝一直想用他司马家族人来防卫外臣、巩固皇权,怎么会揭自家的短,再说这司马觐一死就是他夫人夏侯氏当家,又只有这么一个正常的儿子,司马睿袭爵也就在常理之中了。” “云儿”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样就算得来王位也不会有人愿意结交。” 孙秀道:“说的不错,可是毕竟还是有人会愿意交往,比如你叔叔我这没人爱理的挂名将军,还有别忘了他是琅琊王,琅琊王氏是在他家地盘上起家的,自然会和他家多相来往。” 这时时辰已到,宾客都已到主殿内向灵位依次致礼,刘秋见王敦带着几位族人已经走了进去,便也拽上孙秀和孙筠一起进去祭拜。灵位旁跪着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孩子和一妇人,想来就是夏侯夫人和司马睿,正接受着各位宾客的致礼。王敦在前面施礼过后往殿外来,他身后一个和司马睿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却突然跪在灵牌前朗然诵道:“延首叹息,雨泣交颈,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谁不没,达士徇名,生荣死哀,亦孔之荣。呜呼哀哉!” 跪于一旁的司马睿听罢,忙起身长跪拜道:“有公子此言,先人地下有知必当甚为宽慰。只是在下从未见过公子,不是当如何称呼。” 只见这位公子徐徐还礼道:“在下琅琊王导,特来致祭。” 司马睿忙上前拉住王导道:“说起来你我也算故人,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与公子常来常往才好。” 后面的孙筠低声问刘秋道:“那王导刚才就说了几句怎么就惹来司马睿这样一番客气?” 刘秋说道:“那是曹植《王仲宣诔》末尾的几句,如今琅琊王府这般萧索,能有人愿引前代名士的诔文祭奠,在这些宾客里已经算十分难得,故而才能感动这位即将继位的琅琊王吧。” 待到刘秋转到府门,孙秀早已不见,一问孙筠才知道原是孙秀憋了这个把时辰,致完礼便匆匆离开了。这边刚要迈出府门,却被一旁王敦一把拉住道:“大哥这半年没见也不和在下打个招呼就走吗?” 刘秋马上还礼道:“刚才致礼时才见阿黑,也是愚兄糊涂,这一出来反倒没寻见,” 王敦拉上身旁的王导说道:“还不是我这弟弟非要出风头,触景生情非要背几句诔文显摆才被拉住多说了几句,这才错过与大哥刚才的碰面。”说罢把王导介绍给刘秋道:“阿龙,这就这我以前常和你提过的和我数次在北疆大破鲜卑人的刘秋。承露,这是我家族弟王导。” 王导于是上前深施一礼道:“早闻山阳公公子大名,请受在下一拜。” 刘秋马上还礼道:“公子免礼。” 刘秋再仔细打量起这王家的后辈,见他有王衍那样的清雅之风却没有王衍那样的飘逸,眼神中能看到王戎那样的机智却没有王戎的世侩,心想此子将来必定不同凡响,于是对王敦说道:“遥记得十年前我随魏夫人第一次于上巳到你家时,他和王澄当时还在水中嬉戏,如今都已开始要和夷甫一样成为一代名士了呢。” 王敦于是笑道:“真如你所说,当时我们和他现在差不多一样大,他们那时还穿着肚兜呢。对了,我好久不出来了,不若我们乘着这大好春光一同出去转转怎么样?” 刘秋确实也在山阳家中待了太久,也就欣然答应了。 四人就这样上马缓缓在城中闲逛,王敦看了看刘秋身后的“云儿”说道:“大哥这是从哪新得的仆人,怎的感觉以前从未见过。” 这话说的刘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于是便说:“哦,这是半年前刚买的下人,只是人做事麻利又比较忠心,所以才带在身边,凡事方便些。” 王敦打量了“云儿”几眼,“人看着着实很精神,也有几分俊俏,该不是大哥一把年纪还不婚娶是因为有其他癖好吧。” 刘秋顿时脸红道:“阿黑说笑了,这不过是出门前随便找了个下人带上的,再说家父正最近正帮我提亲,可不要凭空坏了我的名节啊。” 刘秋说着斜眼瞄了下身后的孙筠,只见她差点笑了出来。这边王敦却哈哈大笑道:“兄长也是在家待久了,如今世家大族身边多些男女玩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象我家公主就非常开通,嫁过来时就带了百余婢女让我任意享用,如今又常劝我纳妾,如今我身边姬妾已有二十几人仍没有住手的意思,像你这般年纪还孑然一身已经是当世罕见了。”说完又看了看后面的孙筠说道:“小子,你家刘公子怎么说也是山阳公独苗,你平日可要侍候好了,到时自然有你的好处。” 这番话听得孙筠有点哭笑不得,只好低头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刘秋在前面也有些尴尬,只好转移话题问王敦道:“之前处仲说要和光禄勋大人讲石崇劫船之事,不知后来如何了。” 王敦听罢愤然道:“我和濬冲、夷甫都讲过,可是我这位大哥却说如今圣上病重,龙体每况愈下,不宜以此等私事烦扰圣心,而且我们家这位光禄勋大人又问我那天是不是被日光晃眼看错了犀角的颜色,这一番话下来让我只有放弃。至于夷甫,虽然如今已官至中领军,可平时仍旧只是大家所认识的那个清淡名士,钱财这些阿堵物他从来都避之不及,我和他说了也是白说。” 刘秋心想果然和父亲之前猜测的基本差不多,王敦想要告发石崇并没有最开始以为的那样简单。正在思虑间只听身边叫卖声骤起,刘秋这才发现几个人兜来转去竟已来到东门外的马市,只见一个和王导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大声叫卖马匹,心想普通人家子女倒底不能和王家这样的大族相比,小小年纪就已在外面闯荡。心里想着,不禁来到这孩子跟前道:“小哥,这马匹如何卖得?” 只见那孩子老练地拱手道:“哟,几位大爷,来看马吗?小的孙氏,一看贵客胯下所骑之马毛色鲜亮就知道是好马之人,客官需要一匹什么样的宝马,可容小的帮您介绍?” 刘秋这时已觉出这孩子的老道,才几句话就让人没办法马上离开他的马厩,正犹豫间,王敦却开了腔,“小子,你这都有什么马啊,可配得上我等坐下的马匹?” 那孩子见王敦一开口就是洛阳权贵的派头,心中暗喜,以为这是来了一个潜在的大主顾,又向王敦抱拳道:“这位大爷一看就是朝中的贵人,小的虽一介草民,不过家父孙秀乃是天师道祭酒,我家门风最是重诺守信,不会轻诳贵客。” 王敦听了斜着眼睛看了看这孩子,“说来巧了,伏波将军孙秀今天上午我才得见,怎么这才刚中午就见到他这么年青的公子了。” 那孩子脸上一红,“这位大人莫怪,家父只是和伏波将军同名罢了,不过这不也说明将军与小的多少有些缘份吗?” 王敦被他这样强行套近乎的拉客风格搞得有些烦,“要么给我来两匹大宛的汗血宝马”,说完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扔给那孩子,“这个是定金。” 那孩子接过那锭金子仔细辨认一番确定是真的,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几人的马前求饶道:“这位官爷,莫说两匹,整个洛阳城中寻得一匹大宛马都不容易,这锭金子小人实在没法收下。” 刘秋一边看着,恻隐之心又开始发作,便对王敦说道:“处仲,这大宛马莫说是一介马商,就是当今圣上也不是说得就能得的,别再难为他们了。” 一旁的王导这时也说道:“大哥,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难为一个小民呢。” 那马贩也在马下举着金子磕头道:“官家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乱语了。” 王敦被刘秋和王导这样一说,又见他一直求饶,多少也消了气,于是便让那孩子起身递上金子,转身打马离去。 四人出了马市,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顺着大道一路向东,这时正是春花烂漫的时节,路两旁开满了桃花、樱花、梨花,红白相间刹是好看。几个人行了半日,不觉有些口渴,而这王敦嚷得最凶,一旁的王导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首阳山说道:“听族兄濬冲说过,当年他为竹林七贤在此隐居时,名士向秀曾在此开井酿酒,我们再行一二里路应该就能抵达向秀井处。” 四人于是打马向山中走来,路旁渐渐现出一片片竹林,王导似乎来了精神,一路打马向林中小径走去,剩下三人跟在身后,最后终于在靠近半山腰处找到了传说中的向秀井。 王敦急忙下马打上一桶井水喝个畅快,其他人也舀了水上来解渴。这时一旁的王导对着眼前的竹林仿佛感受到了当年七位贤士在此隐居的盛景,于是欣然说道:“当年嵇康所说的‘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大抵就是在此处吧。” 刘秋经过这一上午,已多少知这王导颇有些名士风范,故而对当年嵇康这般名士颇多同情,于是说道:“茂弘,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嵇康所说的‘与世无营,神气晏如。’最后多数人还是挣脱不了世俗的藩篱,终要为气所困,故而虽然嵇康虽然有世人敬佩的风骨,终归还是要为钟会所害,被文帝所杀,而其余向秀等人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归世俗。” 旁边的王敦也接着说道:“阿龙,刘公子说的不错,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会想着隐居泉林呢,最后还不是兄长王戎和山涛才算走对了为朝廷效力这条正路。” 王导一时无语,不过最后还是说道:“如今士族大家就是都缺少了当年嵇康和阮籍这样的爱惜羽毛的名士,才变成今天为了名利搞成这般乌烟瘴气。如今京城奢侈成风,而各处又地震、洪水、冰雹不断,这样歌舞升平的天下怕是持续不了太久了。” 刘秋知道王导这样一番感慨很不合当下京城官场的时宜,但也只好说:“茂弘慎言,前朝文帝之事并不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这边的王敦也说道:“阿龙,你多读些书总是好的,不过像嵇康和阮籍这样不识时务最终落得下场凄惨的癫狂之士并非我等楷模,我家兄长夷甫俊逸风流,长于清谈,对时事人物点评犀利,为士人所景仰;濬冲睿智过人,对世事人物洞若观火,观点独到又文武兼备,文治武功都有实绩,难道此等人物都还不如几个躲在山林只知作乐的空谈之士吗?” 刘秋见兄弟二人越说越僵,只好走到王导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年纪还轻,多读书多认识些名士总是好的,不过对待世事的看法还是要多尊重你家兄长的意见,毕竟他们在朝中浸淫多年,光是这其中的阅历都不是普通书本中所能学来。” 这边王导虽然不再作声,但大家在这竹林中的对话氛围已经破坏,无法再接着聊下去,于是只能原路下山。王敦心中老大不高兴,也不愿再回府,于是就近和王导去了王家别墅,刘秋这边也就和孙筠原路返回山阳。 第四章孙刘订婚 回到山阳时天已擦黑,跑了几天下来刘秋早已困得直打呵欠,回到家中于是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刘秋还在睡梦中就被敲门声惊醒,打开房门一看原来是孙筠,只听她催促道:“今天是陆公返吴之日,你爹已备好酒准备给他送行呢。昨晚你早早睡下,所以也没来得及知会你。” 刘秋用手揉了揉腥松的睡眼折回房间穿衣服,嘴里小声嘟囔着:“还真把自己当侍女了。” 孙筠听了娇嗔道:“你说什么?白瞎了本小姐特地跑来叫你的一番好心。” 刘秋也不言语,只快速穿好衣服,又漱了漱口便出来跟着孙筠来到府内一处偏僻别院。院子很大但一大半都是池塘,塘边植满梨树尽是雪白,一座小厅从岸边伸出插入池中,一半在岸边,一半在水上,石铺的路从院中直通厅堂,旁人很难靠近窥探。厅内门窗均已开启,和煦的春日从窗格中洒进室内,送来阵阵暖风。 大概是要和陆玄谈些私密话,厅内的仆人都已被刘瑾遣出,见刘瑾和陆玄都已落座多时,刘秋和孙筠便也连忙入座。陆玄看着两个年青人心中甚是快慰,便对刘瑾说道:“山阳公,我这一去,三公主便交予你等照顾了。她虽是东吴公主但幼年丧国,后来晋廷将孙吴宗室一概北迁,只有她因年纪尚幼且不象皇子那样被晋室过多关注,才在一众兄弟姐妹中蒙混过关,被宫人挟带出宫由我等抚养长大。” 刘瑾忙还礼道:“大家皆是故国遗民,我和秋儿自会对她多加照拂。” 刘秋则心中想着,看来这回陆公要将孙筠托付给刘家,孙家三公主的身世他才不得不全部讲清。果然陆玄接着说道:“自先父病故后,吴军由我兄弟五人分别掌握,晋灭吴之战时长兄二人都战死疆场,两位弟弟虽名有兵权但当时年纪尚小,所以这些军队最后实际都由我掌管。吴亡后,我既要维持东吴最后的少量水军以备万一,又要保护好孙吴遗留在江左唯一的宗室筠儿,故此才向外人隐藏了很多实情,情非得已,请刘公见谅。” 刘瑾忙说道:“陆公这是抱有十足的信任才会将如此秘辛告我,之前种种作法由我看来再正常不过,陆公不必放在心上。” 陆玄于是又接着说道:“如今世易时移,我们保留原来的水军也并非想要复兴吴国,南方虽物产颇丰但亦多洪水和蚊虫,刘公在夏口数年想必能深切体会那种年年耕种年年冲的窘境。更何况晋庭一直奉行打压南人的政策,南人多不得志,虽然早年灭蜀后用过些蜀汉遗臣,但最后多还是远放偏远之地任职,或是像孙秀那样挂个虚职留在洛阳方便监控。那么多当年水军如若放归乡里也要艰难生存,如再为盗为匪反倒成了祸患,于是我们便将这些战船改作商用,利用吴国经营多年通往交广二州的故道贩些海外的奇货以维持生计。但如今能买得起这些贵价货物的只有北方这些晋朝权贵,所以今次我北来洛阳实为开辟淮水和黄河一带的水路以此保持水路畅通。今次既已从孙秀处收了大量熟悉掌控北方水路的人手,又从南方调来了些人过来,事既已成我便要南归了,留下筠儿在这里掌控部分北方水路也方便也我们联络。”说罢,举起酒杯向刘瑾敬道:“感谢这段时间对我等在此地行事的照顾,山阳公请饮此杯。” 刘瑾用余光看了看儿子,举杯道:“陆公不必太过客气。” 刘秋这时才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和陆玄深入合作起来,并且还默许陆玄以山阳为据点开展水路业务。 陆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道:“今后我长居南方看管这些商船,而顾公则居于洛阳和外面这些权贵迎来送往。三公主年幼时虽挂名在顾府认顾荣作干爹,对外人则说是亲生,不过大半时间还是被我这师父带在船上,毕竟孙吴的家业总要留给孙家后人。公主年纪虽轻却也非常懂事,常年在野外水上生活适应水性,也常跟船往来于江河湖泊,小小年纪就能对各类舟船驾因就熟。” 说罢深情地看了孙筠一眼,又对刘秋说道:“筠儿这些年除了船工一直和外面没什么接触,我和顾公也总觉将她草草委予一介匹夫未免不妥,今既有幸得遇公子,你们两人互有情意,刘公亦感满意,我和顾公也算不负先帝,为筠儿寻得一个好归宿。” 刘秋和孙筠不想几个人早已把两人大事商量好了,顿时都脸上一红。陆玄又端起酒杯向刘秋道:“至于你们两人觉得何时合适成婚,我和顾公就不再干预,只是三公主虽出身皇家但养在水上,很多礼仪无暇习得,公子和山阳公莫要见怪。虽然如此,但人却如水一般澄澈,故虽无其表但却有其实。公子且受我这一杯,以后筠儿就交给你了。” 刘秋没想到陆玄如此直接,等于变相已将孙筠许配给他,这杯酒饮与不饮似乎都不对,只好望向父亲,但见刘瑾微笑向他点头,于是血气一涌,便举杯对陆玄道:“既如此,晚辈定不负陆公所托。”说罢便将酒直接饮下。 陆玄看罢,又说道:“公子既有此言,我便以满院梨花为证将公主交予你。”说罢又看向一脸通红的孙筠道:“筠儿你也来敬公子一杯,一来以后水路的生意还要人家多多照顾,二来也顺便敬敬你这未来夫君。” 孙筠也没想到这才几句话就被师父直接“卖”给了刘家,但多年来和师父建立的深厚情谊也不由得让她缓缓举起酒杯,陆玄于是又对呆在一旁的刘秋道:“公子,未婚妻敬酒你总不能干坐着吧。” 刘秋知道骑虎难下,于是也就再斟满酒与孙筠对饮一杯。陆玄看罢哈哈大笑,“今天此杯可算做定情之酒,我回到江左也可以向诸位先帝交差了。” 刘秋和孙筠想不到这么快就成了定情之酒,两人都羞得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这时陆玄又倒满一杯对刘瑾父子道:“看着两个孩子终身大事已定,总归是件开心事,不过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在京城总是让我放心不下,他们虽文才出众,但眼高手低又不懂官场生存法则,尤其士衡性燥又喜急进,我真怕他们两个哪天会误入歧途做出让自己抱憾终生的事来。” 对面的刘瑾劝道:“陆公也不必过于操心,说不定过段时间朝廷还会有重用。” 陆玄放下酒杯摇头道:“但愿如此吧,如今南方士族多遭朝廷打压而仕途不顺,陆机陆云虽深知此事,但总还难以割舍。” 刘瑾又从旁安慰道:“虽然我家在京城人微言轻,但总算多少认识些人,如到时有什么事能帮上些忙,尽管提便可。” 陆玄满怀感激地对刘瑾道:“既如此,我便以此酒敬山阳公以表感激之情。” 刘瑾饮罢,又说道:“如今皇帝久染沉疴,常不上朝,又宠信外戚杨骏,朝中诸事多委其专断,只怕内轻外重将来会有祸事发生。” 陆玄于是接过话来,“太子衷昏弱,太子妃贾南风听说又为人悍妒,杨骏这未来皇帝的外公将来若想独揽朝政恐怕也未必会那么顺利。只是将来皇帝百年之后,这朝政必然要动荡不已了。” 刘瑾又道:“太子愚钝,年幼时便已见端倪,所以当年朝中重臣张华等人一直希望援引司马师、司马昭兄终弟及的例子想让圣上百年之后将大位禅让给更为贤德的齐王司马攸。但陛下却这位弟弟甚为顾忌,坚持要让他回齐就国,连齐王请求为母守陵亦不可得,这才使他最后气得呕血,三十多岁便撒手而去。而这件事中诸多牵涉其中的大臣下狱、贬官、外放甚至气死的大有人在,连张华亦被外放北疆去任安北将军。如今皇帝病重,能够承继大统的就只有太子这个人尽皆知的低能之人,早知这样当年真不如依各位大臣之言效仿先帝传位于齐王。” 陆玄于是叹道:“如今诸王和外戚乘着晋帝病危暗中争权不已,朝中诸臣则经商占田豪取利益,甚至出现石崇这样虽在朝为臣又是举世所罕见巨富商贾,只是不知道这司马家未来将如何自处。” 这时一旁的孙筠突然开口道:“师父,说到石崇,前次您和我说石崇乃是劫商致富,又说承露上次差点丢了性命也是因为在江上被石崇劫掠所致。” 陆玄扭头笑着看看身旁的孙筠,“怎么,刚喝完定婚酒就当自己是刘家媳妇啦,连称呼都变得这么亲切。”看着孙筠脸上升起的两朵红霞,又继续说道:“上次王敦对秋儿所讲他在金谷园中所见所感山阳公已告知予我,这一冬我也趁着接收孙秀的人手让人仔细在淮水和黄河这几条北上水路上仔细观察过,的确发现石崇在整条水路上都暗中布有人手和哨站,甚至像沂水、泗水、涡水等几条从淮水北上的支流也发现石崇手下的踪迹,有些是当年他在江都任职时留下的旧部,有些则是后来又刻意增添的,想来石崇对他们还有其他打算,而近些年来长江以北水路多发劫盗,石崇又在朝中顶着劫商的名声,看来王敦所言多半不虚。” 一旁孙筠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退去,却又抢着说道:“如此,我们便要拔去石崇沿路的这些据点,让他不能再在水面上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来。” 陆玄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下人手将各主要据点监视起来,只等一声令下一并发动,将他们连根除去。只是若要行动,现在我们在长江以北的人手还不够,我还要从长江以南调些人过来,到时就交由筠儿一并指挥。”说到此处,又对刘瑾说道:“山阳公可能有所不知,这几年来筠儿进步飞快,已经能够带领水军在江上执行行动,我便只要在后方坐阵,不必亲力亲为了。到时如您没什么问题,可让秋儿和她同去锻炼锻炼,我和顾荣对这个将来的女婿倒是寄予了很多希望呢。” 刘秋没想到如此便要和孙筠同上战场,正思忖着,却见对面孙筠投来轻蔑的 一瞥,“不知道公子水战功夫过不过关呢?” 刘秋心想若是在地上我多少还能和一帮贼人比试比试,不过水上倒有些说不准了。正想着,突然只见孙筠从座位上突然凌空翻起,然后稳稳地落在刘秋几上,刘秋正惊讶地抬头,却发现她手中正拿着一支银光闪闪的匕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心想以前数日比试时从未发现她有如此好的轻功,她也从来没拿出来过短兵器,不是今日怎知她居然会的如此之多。没想到这姑娘却笑嘻嘻地对刘秋说道:“要不你拜我为师吧,我教你些水上轻巧的功夫。” 一旁的陆玄则叫住孙筠不要无礼,这野小子嘴一撇,收回手中匕首又悻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边刘瑾呵呵一笑,对刘秋说道:“看来秋儿还是要多和筠儿多学些如何行水驾舟、水上克敌的本领了。” 刘秋被父亲这样一说也无法发作,只好拱手对孙筠说道:“还望姑娘日后不吝赐教。” 陆玄看两个年青人能处得如此之好,也算放下心来,“既如此,我便放心南下,三公主还望你能与公子齐心协力共成大业。” 说完,众人将酒一饮而尽,陆玄看看时辰已到,便登上小船向南而去。 陆玄走后月余,南方陆续有人北上来到山阳面见孙筠,这位故吴公主便将他们分别安排在沿线各地与先前孙秀的人会合,同时暗中隐蔽熟悉各自周围环境。 刘秋想着早先送别陆玄时提过的要向孙筠学习在水上克敌的本事,就约孙筠到附近河中练习。这河水并不大,不过一人多深,才几丈宽,但也足够两人练习了。两人约了时间来到河边,各自换上一身紧身衣靠以便下水。刘秋指了指河边一条小船想在上面练习,不想孙筠却飞起一脚向他踹来,刘秋本想躲开,可是河边的鹅卵石让他脚下一滑直接摔入河里。此时虽已仲春,但河水还远未暖起来,冰凉的流水愣是把刘秋激出一个冷战。不过刘秋还是怕她又有后招,忙反身向河中游去。游了几下,再向四周望去却愕然发现岸边一个人影都没有,刘秋虽不似孙筠从小在水中长大,但小时还是会经常去家附近的小河里游泳,此刻自然明白大事不好。果然,刘秋只觉脚下一沉,这假小子果然潜在他下面用手拉他,然后又觉得腿上有些生疼,是孙筠用剑鞘在他腿上划过,也亏是在练习,真要在战场上他这腿算是废了。刘秋急忙翻身下潜去捉姑娘的手腕,可不想她的手却像水蛇一样迅速从他身边游走,而且反手就用带着鞘的剑向刘秋这边刺来,刘不敢马虎,忙将自己的青冥带着鞘来挡这一刺,可是眼看就要碰到迎面而来的剑时,不想孙筠连人带剑忽然转了个角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时那把剑已经捅在自己肋侧,虽然有剑鞘隔着,刘秋还是疼得喝了口水,然后浮到水面上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想刚才不过就交手了两招便败下阵来,不禁有些不服气。这时孙筠也在几尺远处浮到河面,笑嘻嘻地向他看来,刘秋不禁用剑指道“再来。”于是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向孙筠划来,及至将要冲到近身,便将手中的剑刺了出去,可是直到这时才发现筠儿又不见了,在水中四向环顾也不见半点人影,猛然向下看去才发现她已从下方持剑刺来。刘秋急忙将身形一闪躲过这一刺,可是顾筠的另一只手却向脚腕抓去。刚才已经被她抓住过一次脚腕,刘秋早有防备,见她在水中手势一闪,忙弓腰缩腿躲过这一招。这时两人已错身而过,待刘秋扭头回看时又不见了人影,正待转身忽觉后衣领被牢牢抓住,紧跟着那柄剑又抵在身后。刘秋无奈,只好举起双手浮出水面,可是身后的人却又消失了。四下张望无人,刘秋又忙向自己下方望去,这回却也没有人影,潜下水去又转了两圈依旧没有人影,正纳闷着只听见船上有人喊道:“我在这呢。” 刘秋抬眼一看,见孙筠已换好一套干爽的便服立在船头,正用一块手帕擦着自己的短发。刘秋有些气馁,知道自己在水上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就也向着小船游来。正欲扒着船帮翻身而上,不想一道黑影出现在自己眼前,刘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全身乌黑的蛇形剑,只听孙筠说道:“能赢了这把剑才能上船。” 刘秋忙一闪身翻向一旁,不想孙筠出剑也极快,那道黑影如影随形,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刘秋只好又沉回水中,在水下摸索着找到船的另一头,看着无人便翻身上船,还没站稳只见那条黑影又从头顶向自己刺来,原来孙筠这时正立在船篷之上。刘秋忙一闪身避过这一击,同时抽出青冥向她挥来。孙筠在水上毕竟不如水中那样神出鬼没让人难以防范,几招下来刘秋居然还能勉强打个平手,心中不由开始得意起来。不料正在此时,孙筠突然跳到船的另一侧将船向河中心划来,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系在岸边的绳子居然被解开了。刘秋心中暗叫不好,忙也跟着向船的另一侧跟来,眼看着几步来到船尾就要来到姑娘面前,不想孙筠却大喊一声:“你中计了!” 紧接着,孙筠手中的船桨带着水花从水中向刘秋拍来,这桨速度不快,刘秋忙转身躲过,可是这艘小船如何经得起两人都站在船尾,于是船尾开始略略下沉,孙筠这边又将小船左右摇晃起来,让刘秋在船上完全站立不稳,几乎要趴在船上。正在此时,孙筠手里的船桨又夹着水花向他拍来,刘秋忙反手用剑来挡,眼看着马上要击在桨上时,孙筠的桨居然又轻巧地从刘秋头顶不远处划走。刘秋这时已狼狈之极,身上到处湿透却又只能半蹲在船上,不知道这假小子又要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自己。这时只见孙筠咣当一声将船桨扔在船板上,对刘秋笑着说道:“行了,起来吧,今天先练到这。” 刘秋在水里就被折腾了一气,刚又裹着一身浸透的衣服在船上打斗,早已有些疲累,于是把剑也扔在船板上,坐在那里喘着粗气。刚才这一阵打斗,船在河中像树叶一样已顺水飘了几里,孙筠于是从船身抽出船篙,将船一点向上游撑去。刘秋坐了一会,也返身进了船舱去换身干爽衣服,换好后也找了根竹篙在船头撑起来。 两人回到府中时日已西斜,刘秋于是拉着孙筠来到上次送别陆玄的别院,又让家仆送些吃的过来。两人水下水上打斗半天早已前心贴着后心,孙筠便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吃了一半才发现刘秋居然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便问道:“你不吃饭,看我干什么?” 刘秋便小声说道:“你能不能把你那把剑给我看看?” 孙筠才知道刘秋把她拉到这来这么久还不吃饭的缘故,于是白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佩剑递给刘秋,然后又轻声说道:“别光顾着看剑,一会饭菜都凉了。” 刘秋全然没有听到孙筠在说什么,只顾着端详手里的蛇形宝剑。孙筠的剑也是一柄短剑,剑身和‘青冥’一样布满黑色条纹,刃口也同样一点光都不反射,除了蛇形的外形和稍许不同的花纹,两把剑很难说又多大区别。再往下看,剑柄比寻常剑更细更薄些,上面缠着数层黑布条。刘秋随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只见一道道黑影在身边划过,心中叹道果然是好剑。不过不知怎的,总觉得这把剑用起来总有点奇怪的感觉,越使越不像一柄剑。不由得抬头问孙筠道:“这把剑起的什么名字?” 孙筠嘴里正嚼着食物,没好气地看过来一眼道:“此剑名为‘幽蚺’”说完一伸手,“拿来,先吃饭,吃完再看。” 刘秋很不情愿地把剑还了回去。嘴里一边吃着,心里却盘算着为何孙家这两把剑全是短剑。因为剑长历来和身份地位相匹配,所以汉高祖刘邦初为亭长时因为地位太低只能持短剑,后来贵为天下之尊则令人造七尺剑佩在身旁。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吴帝孙权打造的‘青冥’还是身为故吴公主的孙筠所用‘幽蚺’,剑长却都不足三尺,这却是为何呢? 孙筠这时已经吃完,看着刘秋沉默不语在想心事,于是便用剑鞘在他面前敲了敲说道:“看你想得这么认真,不如说出来,或许我还能帮你解答。” 刘秋于是便将心中困惑对孙筠讲了出来,不想这孙吴公主又白了他一眼道:“我当你吃不下饭在想什么艰深的大学问,原来就是这?水中格斗因为水流阻挡最适合近身刺出,自然剑越短越利于发挥;而船上由于空间狭窄,也只有短兵器利于搏击。水战如果想要远程攻击一般多用各种弓弩,包括火箭,我听山阳公讲过你在辽东擅用弩箭便是这种。”看着刘秋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又说道:“‘青冥’造成短剑正是我吴国水战所需使然,而也由于剑身短小因此在‘吴六剑’中排在其他长剑后面。另外,这两柄剑被刻意打造成不反光的样式正是为了夜战或是在水下等暗中作战不易被敌方发现。” 刘秋听她这样说完,忽然间好像又发现了什么,就笑着问道:“那你是不是该教我用弩了?” 孙筠瞪了他一眼,“你以前在辽东水上又不是没用过,而且晋军之中几乎各式的弩都有,我这哪来这种朝廷严禁的兵器?” 刘秋这边却仍不死心,“你既要我随你一同对敌,总不能老这样掖着藏着吧。” 孙筠无法,只好说:“你且先吃完再说。” 刘秋一听,忙把半个饼塞进嘴里就说:“吃好了。” 孙筠于是出了别院回到自己的房中,刘秋也在身后一路跟着来到门口。不一会孙筠从房中出来将一把缠着布条的小弩递到刘秋手中,自己则到他身后把院门关上。刘秋仔细端详着手中这把比普通的臂张弩要轻巧得多的手弩:弩杆上虽缠着薄薄的一屋布帛但还是能看出并非象普通弩那样用木料制成,解开缠布下面露出白色的弩杆,仿佛是使用某种动物的骨骼制成,透过杆中缝隙能略微看到里面些许的中空,刘秋便明白使用骨材可以在保持强度的前提下能够最大限度的减轻重量。弩弓比平常要短小一些,但轻轻拨动弩弦又觉得拉力并不比一般的弩来得弱。孙筠递来一支弩箭,朝院子另一头指了指,刘秋这才发现院墙上藤蔓间竟然隐约现出一块靶来,仔细瞄了瞄距离总该二百步多些。于是架上箭试着射出一支,只听嗖的一声,弩箭在离着靶心不到半指处钉在了上面,这时孙筠又递过第二支箭,刘秋接过箭来用望山仔细瞄准靶心又射出一箭,这次则正中靶心。刘秋凭着在辽东多年用弩的经验知道这对于一把如此轻巧的小弩来说已算得非常惊人,就问起这弩的来历。 三公主并未马上回答,只是向他勾了勾手指,刘秋只好把弩交还过去。孙筠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说道:“这弩原是故吴水军中的工匠所制,弩杆用的海中鲸鱼之骨做框架,杂以鲨鱼骨和海象牙碎片用上好的鱼胶贴合;弩弓以竹为基干,上面贴合海獭筋与鹿筋,再敷以韧性极强的海蛇皮,故而弩弓虽小射程却不输普通的臂张。因其多从海中之物取材,故弩名海鲛。” 刘秋看着这把小弩又联想到半天前的那把‘幽蚺’和自己的‘青冥’,心中暗忖不知道现在这支东吴残存的水军中是否还拥有打造出这些传世兵器的工匠,这比前次王家的那个兵器作坊可要强大太多。刘秋不由有些腼腆地说道:“这弩可比普通的臂张轻巧灵活许多,筠儿可有多余的能否送我一把?” 孙筠转身把弩放在一旁,对刘秋道:“这弩所需材料大多出自海中,多极难得,又要像做弓一样冬季处理鲸骨再粘合上鲨骨和海象牙的碎片做成弩干,春天加工所用到的犀角、牛角等角材,夏天加工鹿筋和海獭筋,秋天把这些材料拼接制成一整把弩,再一个寒冬时把弓臂放置在弓匣内使其定型,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下一年春天再装上弩弦,后面还要再放置一年,这样一把弩只是制作就要三年时间,还不算搜寻那些稀有的材料的时间,我家就算想为你再制一把也不是数月间就可得的。” 想不到这样一把弩做工要如此耗时,刘秋不禁大失所望,看来后面南下去打击石崇是用不上这样的好弩了。孙筠看着他失望的样子,又笑道:“你一个大男人好好的要这么轻巧的弩干什么,这本来就是师父想着我一女儿家背着把弩弓行动不便才特意让人制得,真要用弩到时从船上拿把臂张不就好了,而且射程还要比这把小弩要远上几十步。你总不会见到我家的好东西全想着要上一份吧。” 刘秋被她说得现出些窘态,但也还是说:“这种巧夺天工的稀罕物件让人见了总会有些爱不释手。” 孙筠一噘嘴道:“这难道就是人家说的见一个爱一个么?” 刘秋知道她这话另有深意,不由得脸上一红,“小姐这是从哪里说起,我自打离别师父下山以来,并未对其他兵器如此动心,只有小姐所送的‘青冥’终日配在身旁。” 孙筠看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于是噗嗤一笑,“只不过是把兵器罢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自己喜欢哪把就用哪把,只是这些日子来一直是我把些家藏的好物拿出来给你看,却从未见你拿出点什么好东西来给我看,我只是气你有些小气罢了。”说完把头向上微抬故意不再看他。 刘秋心想我家里就算有些值钱的东西也不能和现在仍能维持一支水军的孙家旧族相比,虽然祖上第一代山阳公汉献帝刘协时尚有些遗产,不过现在几代过去已经不剩下什么,确实难得有什么好物可让这孙吴公主一开眼界。正踌躇间只听头顶的树枝上山雀不住地鸣叫,忽然灵光一闪,于是便对孙筠说道:“且稍等一下。” 于是便向空中打了几声响亮的口哨,不一会一声鹤唳从空中传来,两人不禁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鹤从上方飞过。刘秋又向天吹了两声口哨,那鹤便在头顶盘旋两圈,随即扇动着巨大的翅膀徐徐落下。刘秋于是走了过去,轻抚着鹤身上洁白的羽毛,鹤也安然自若,仿佛见到了老友。孙筠在一旁早已看傻了眼,于是便问刘秋道:“没想到你居然还养了只鹤在家中,我在你这住了这许久竟全然不知。” 刘秋说道:“这大白鹤并非俗物也非我家养,而是先前师父张天师所送,它自小在山上便与我相伴甚是熟悉,后来陪我一路飞来这里,栖于附近的林中,只要我一吹口哨便会飞来见我。” 孙筠惊道:“那这岂不就是传说中的仙鹤,张天师怎么舍得把这种仙鸟送给你?” 刘秋耸了耸肩膀,“这仙鹤很懂人性,多年来一直养在师父身旁,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何他要送我做伴,师父只是说我留着将来或许有用。” 孙筠看了看鹤,小声地对刘秋道:“那我能摸一摸它吗?” 刘秋看她这样好奇就答道:“你慢慢地走过来轻轻摸几下想来应该可以。” 孙筠于是一点点地蹭来刘秋身旁,可这鹤似乎对她这陌生人持着相当大的戒心,一双眼睛仍不住地盯着她看,那只长喙则一直指着她。刘秋于是又轻抚着鹤羽对仙鹤柔声道:“不要那么紧张,这是我刚刚订婚的妻子筠儿,今天特意介绍给你。” 这话果真有些效果,鹤的眼神看上去不再象刚刚那样锐利,那只锋利的大喙也不再指着孙筠。但刚才的话却让筠儿有些无法消受,只能红着脸扯了扯刘秋的衣袖想让他别再继续说下去。可是这边刘秋却完全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而且见了这鹤更像是与多年的老友久别重逢一样,一张嘴便停不下来,只见他又拿出那把‘青冥’道:“你看,这便是孙小姐送我的定情之物。” 仙鹤仿佛听懂了刘秋的话,对着他眨了眨眼。一旁孙筠的脸更红了,不过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过去,学着刘秋的样子轻轻地摸了摸鹤的翅膀。这样过了一会,仿佛已经过足了瘾的孙筠对刘秋说道:“有这样一只仙鸟陪着,就算不能象你师父一样成仙,也总能找到些修仙的感觉。可是你跟着张天师那样的仙人学徒怎么会被师父赶下山呢?” 刘秋被她这样一说,忙急着纠正,“这可不能乱说,我只是在山上的时候到了才下山的,并不是被赶走的,不然师父怎么会把这鹤送我。” 可孙筠听了有些不服气,“你刚才不也张嘴就来说我是你未婚妻,我什么时候承认了,这种事怎么能和别人随意就讲出来?” 刘秋挠了挠头,装作泄气地对鹤说道:“好吧,刚才是我没有征求孙家公主的意见就同你讲她是我订婚的妻子,是我失礼了,不过这样你也不能让她再靠近摸你的羽毛啦。” 这鹤略略抬眼看了看刘秋,然后居然后退了小半步。孙筠一看顿时就急了,连忙踮着脚靠向刘秋道:“你家公子刚才瞎说的,其实我们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啦,你看我连那么好的剑都送他了。” 刘秋低头看着挨在身上的孙筠,“我回家这么久也没让父亲知道师父送我的这只鹤,你这朋友可是真的‘亲密’。” 孙筠脸上现出一丝幸福的笑容,不觉间又更靠近了些,嘴上却说道:“人家订亲都是要男方先下聘礼,哪有我这女方下聘礼的?你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刘秋想了想,“师父的鹤总不能直接送你,可我身上又没其他什么好东西,只还带着之前师父送我的丹药,前次在辽东给扶余王解毒用了两粒,我在江南落水后又服了几粒,如今还剩多半瓶,就都送你作为聘礼吧。” 说完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葫芦形的青色小瓷瓶递给孙筠。孙筠接过来放在手里瞧了瞧说道:“前次你落水时我和江嫂替你换衣服时怎么就没看到呢?” 刘秋看了看她,有些慌张地说道:“难道之前是你们俩帮我换的衣服?” 孙筠的脸刷地又红了,轻轻地捶了刘秋一下,“当时你不省人事,乔大忙着配药煎药,江嫂一个人又翻不动你,于是才叫上我,不过只有外面的衣衫是我帮你换的,其他都是她自己动的手。不过你还没说之前我们怎么没看到这个药瓶呢。” 刘秋嘿嘿一笑,“原来不过是别在腰带夹层里面,所以除非拆开腰带便很难发现。” 孙筠看着刘秋递来的瓷瓶,“不过这么瓶药丸就拿来当聘礼是不是太寒酸了。” 刘秋怎能让孙筠如此如此轻视师父的丹药,“当时要不是我刚醒时摸到了床边的腰带取了丹药出来,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快。我师父炼制的丹药如你真不想要那我便想些其他的吧。” 说着就伸手来取她手中的药瓶,孙筠忙合上手掌把手缩了回去,“谁说不要了,不过你以后再受伤的话还要从我这取,你这样就让人觉得有些赖皮。” 刘秋抚着鹤说道:“那我真要用时不向你讨便是。” “切!”孙筠又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把药瓶收了起来,“这个就算先放在我这里,以后你有了像样的聘礼再拿来换。” 刘秋早就习惯了孙筠这假装计较的脾气,便也不在意,想想鹤在这待了已经有些时间,就拍了拍鹤背,“今天叫你前来特意认识下定亲的妻子,以后可不要认错啊。” 鹤似乎听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拍拍翅膀仰头鸣叫两声,接着向前急跑几步,大力扇动翅膀腾空而起,又在头盘旋一圈才向远处飞去,直到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又经常到河边练习,孙筠也教了些潜水和在水下闭气的方法,还有如何在颠簸的船上保持平衡的前提下打斗的技巧。刘秋有时还把之前王敦所赠弩箭拿到水中和船上练习,这样一个多月下来无论在水上水下刘秋水战的水平都在突飞猛进,虽然还不能和孙筠这天生长在水中的好手相比,不过应对一般的水战已问题不大。 第五章初试锋芒 刘秋和孙筠两人在水中练习的这段时间,有时也能看见父亲派家中的一些人手进京,甚至刘瑾自己也去了洛阳几趟,虽然刘秋对于难得出门的父亲有些举动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忍住并没有多问。陆玄从南方派来的人仍时不时有人来山阳求见陆筠,甚至孙秀也不断从洛阳派手下北来山阳见她。山阳公宅邸平时除了周边乡邻来看病外没什么访客,如今倒多了些生气。 直到入夏后的某天,刘瑾从京城回来后把刘秋和孙筠都叫到内室,才告诉他们一个惊人的消息:皇帝要病危了。刘秋虽然一直不大关心朝中之事,可还是略略有些震惊。刘瑾对儿子和准儿媳道:“如今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已有病入膏肓之相,虽遍求灵丹妙药仍于事无补,以现在的情况看,恐怕很难撑过整个夏天。” 刘秋看看身边默不作声但眼中透着明显鄙夷的孙筠,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胳膊上,“几年前和王驸马一同去朝见陛下时还看不出什么,如今不想竟然病到如此程度。” 刘瑾继续说道:“皇帝重病,原本掩盖的种种问题今后或许要逐一呈现出来。太子愚钝众人皆知,而太子妃贾南风却如其母一般骄悍。太子夫妇如此不堪,如先皇后在尚可压制,可现在的皇后杨芷并非太子生母,外戚杨骏自然也不是太子的亲外公。但如今杨骏凭借皇帝信任又久病在床,已到了把持朝政以一己私利任免大臣的地步。可百年之后新帝若即位,杨骏即使手握重权,但内要面对皇权,外还有皇族诸王的拱卫,只怕他难以控制局面,到时朝中便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爹和你们讲这些的用意就是这段时间尽量待在家中,即使王敦来找也不要轻易去洛阳。” 刘秋不明白局势怎么就这样紧张连洛阳都不能去了,“爹,无非就是朝中权力争夺,最多皇宫中死几个大臣,怎么连洛阳都去不得了。” 孙筠在下面轻轻拉了拉刘秋的衣角,示意他按照父亲的意思去做。刘瑾没有理会儿子的诘问,而是继续说道:“如今杨骏已通过宫人暗通皇后助他控制宫中,又多拉拢洛阳守将,皇宫和都城的防卫都已落入他掌控。另一方面太子夫妇却在暗中联络在外诸王,已有多位王爷有意领兵前来,所以此次如若双方真的对峙起来,洛阳城中很难说真的不会兵戎相见。虽然很多都是我从别处听来的,不过总归还是小心为上。” 刘秋开始有点明白最近朝政居然已经混乱到何种境地,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父亲这段时间总往京城中跑原来是去打探消息了。不由得关心起父亲起来,“如今多事之秋,父亲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刘瑾深情地看眼前的两个孩子,“唉,只要你们两个能够平安,我这一把年纪又算得什么呢。” 说完转身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来双手托着放到孙筠面前,“上次你师父半开玩笑地将你许配给我家承露,又以宝剑‘青冥’作为定情之物,我当时怕你不愿意也就没有顺着你师父的话再说下去,不想以家长威严强压你们成婚。这些个月看来,你和我儿确属情投意合,如此也不便让你凭白长住我家却没有名份,让外人说三道四,今天我就以此礼为聘,望姑娘亲自收下。” 孙筠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一整套的首饰:白玉的莲藕簪子一支,镶青玉凤头金步摇一支,琥珀和玛瑙的耳环各一对,金银缠丝的臂钏一副,五色琉璃手链一条,另有珊瑚和白玉戒指各一个。孙筠早先就听陆玄说过山阳公家清俭,不想竟也筹得这许多贵重之物,尤其是珊瑚、琉璃、玛瑙等物皆由西域或南海而来,想来也颇费不少钱财,便长身一拜将这聘礼收下。刘秋则在一旁小声说道:“这回聘礼算是齐全了吧。” 顾筠用手悄悄放在刘秋腿侧一点点用力拧去,而刘秋的五官也随着一点点拧在一起,就在刘秋即将承受不住眼看要哼出声时,拧在腿上的手却收了回去。刘瑾看着两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并没有制止,反倒为小两口的亲昵之举感到心里暖暖的,所以只是呵呵地笑着并不点破。 一个多月后,杨骏乘武帝病危亲自侍奉在左右,并在皇帝身边安插自己亲信。其后,皇帝病势稍稍好转,发现杨骏不轨便亲自斥责,又下诏命汝南王司马亮与杨骏共同辅政。可杨骏却借回圣旨观阅,隐匿不还直至皇帝驾崩。后太子司马衷即位,史称晋惠帝。惠帝即位后仍如之前武帝一样重用杨骏,并将其晋升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统摄朝政,总领百官。杨骏一时权倾朝野,堪比当年的曹操和司马懿,可他却远没有二人之才干,新帝登基数月,尚未过年便命改元,违背了《春秋》以来数百年新帝次年改元的传统,在朝野纷纷议论后只得再命史官抹去改元纪录,次年再改。 半年之后,武帝的国丧告一段落,新帝登基,由杨骏总揽朝政。又过半年,八王之乱开始,楚王司马玮带兵入京擒杀杨骏,之后数月,刚刚在朝中炙手可热的汝南王司马亮和楚王司马玮因威胁到皇后贾南风在朝中大权独揽又先后被设计杀害。 这段时间,孙筠在淮水一带各条水道上的人手也大体调度完毕,甚至已经开始在黄河以北的运河水路和沿海布置人手。一切安排妥当后又拉上刘秋准备南下。知道两个孩子准备要远行,刘瑾也不阻拦,虽然拔除石崇在水路的据点总会有些危险,不过对于陆玄和孙筠所带的人手他却莫名信任,在他看来最危险的事情反倒是卷入洛阳城中权贵间的倾轧和斗争。 正准备着,下人来禀报,诸葛京却来了。几年不见,这位蜀汉丞相的后人在京中显然被磨炼得又苍老了许多,只是如今新帝登基,他这原来的东宫舍人应该高兴才是。刘秋也无暇多想,只好独自在厅内接待这位故人,而孙筠出于好奇,也扮做下人侍奉在侧。 宾主入席后,刘秋便问诸葛京来意如何。这位太子舍人却道:“我是前来向公子辞行的。” 刘秋听了一惊,“不知阁下这是要去哪里?” 诸葛京喝了口水,润了润沙哑的喉咙,“圣上应朝臣们建议,觉得从前吴地的扬州过大,便从中拆分出约半数之地,又从相邻的荆州等地析出数郡,新建了江州。只是江州治所豫章郡过于偏远无人愿去,我便向圣上自请就任江州刺史。” 刘秋作揖道:“那在下要恭喜刺史大人高就了,只是大人在当年陛下为太子时就是身边属臣,如今这样远调,于仕途上是否会有所荒废了?” 诸葛京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仿佛又多了些,“当年以为离开偏远的郿县,来到京城可以有一番作为,如今看来到底是能力不济,可能我还是适合在地方上任职,所以才自请远调南昌,也算人尽其才造福一方百姓。” 刘秋明显能感到他内心深处的悲凉,但也只好安慰说:“不管怎么说大人也算升职了,而且既然能尽所长,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大人在圣上和贾后身边做事多年,将来或许再获重用也未可知。” 诸葛京苦笑道:“我们年纪虽差了二十岁,但既然来向公子告辞,就不把你当外人,不必拿那些套话来安慰我,功名利禄虽好,却总会扰得人心不宁。” 刘秋听着他这话竟似乎有点避世的意味,不过还是说道:“晚生感谢先生不弃,庐山和龙虎山都在江州,以后先生离师父倒是近便许多。如机缘巧合,将来晚生愿意为先生向师父引荐。” 这中年男子的眼睛里焕发出了些许光芒,“如能再遇仙师,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可是刘秋仍旧不明白他这一眼就能看出的颓丧因何而起,也许只是在京中见多了权贵间的倾轧变得悲观了吧,只好又客套道:“承蒙先生看得起在下,只是如今这一别,以后若想再见怕是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诸葛京这时却微笑道:“公子时常由水路南行,如若有机会,可来江州和我一叙。” 说罢竟起身告辞而去,只剩下刘秋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刘秋和孙筠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出了山阳一路乘船向南行来到进入汴渠的渡口。孙筠拉着刘秋按先前约好的信号换上一艘单层沙船。船上的船工显然都和孙筠早已相熟,一上船便和她打起招呼。船沿着运河一路向东行去,几乎每到一处大些的码头,总有人上船来见她,每次孙筠都与他们长谈过后方才离开。刘秋也不多问,只是在一边擦拭自己的机弩和宝剑。眼看着进入邗沟中的一大片湖泽,后面就要到达江都,孙筠便对刘秋道:“石崇在淮水和各支流水系所布据点我们都已查清,很多不过是在几个重要的码头安插个把哨探,现在已经被我的人监控起来,而他真正能够派出去劫掠的也只有一两队人马,平时常隐藏在我们眼前的这座湖中。” 刘秋心想终于要向自己介绍这次行动了,不由有些兴奋起来,不过想了想又问道:“淮水流经范围广大,遍布数州,为何石崇偏偏要把盗贼的窝点设在离洛阳最远而离江南大族眼皮底下的江都水域呢?” 孙筠看着自己这位未来夫君迷茫的眼神,给他解释道:“看来你对这一带的水系还不太熟悉,淮水虽然绵长,但从洛阳到长江只有邗沟才算得上必经之地。虽然这次我们走的泗水,但从洛阳出来,走睢水、涡水等河也可到达邗沟南下长江。石崇如要劫船只能把最大的据点安排在必经的邗沟沿岸,这段水路中有津湖和武广湖这两座相临的湖泊,里面湖沼范围有百里之多且水草密布,莫说藏些盗贼,就是藏些船只都相当容易。只要接到消息,这段绵延百里的水路上很多地方都方便下手。之前几个月我的手下已数次乔装在此勘察过,只是这里太大,又方便转移,所以只能大概确定石崇的窝点在这一带。” 刘秋还以为孙筠已经把贼窝都搞清楚位置,只等他跟着一帮人动手呢,没想到具体的地点竟然还没有找到,于是有些泄气,“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孙筠又继续说道:“石崇要劫的船大多是自长江水路而来,上面载着大量南方来的货物,即使不是南海天价的宝物,也常是南方私运的盐铁和铜等贵价之物。只要在南面进入邗沟的江都到武广湖这几十里的水路上设一些观察哨卡,石崇就能找出这些经过的商船,再及时将消息传递给湖中的水盗就能够抢劫。” 刘秋听孙筠所说仍旧不大明白,又问道:“可是这和我们找到劫匪有什么关系呢?” 孙筠有些气不过,用手指了指脑袋,刘秋这才有些明白过来,“难道是我们去找艘船来让他们劫?” 孙筠点了点头,“还算开了点窍。我们只要在长江中驾一艘商船开到这里,等着他们来抢劫,我们趁机抓人就行了。” 可是这样一说刘秋反倒更糊涂了,“可是江面上那么多船,石崇的人又是如何确定哪艘是商船呢?比如我们乘的这艘,为什么不会被看成是载着贵重货物的船呢?” 孙筠知道刘秋在水上的日子还短,只好耐心地解释道:“无论从海路还是水路的商船,因为要走很远的水路,所以只能用较大的帆船。这样一次运输也能多载些货,故而远途商船通常都是双层甚至三层、四层船舱。这么大的船在长江等江面上逆流而行或是在海面上航运时必须借助风力,船帆通常是三帆甚至四帆,这样就能提供较多的风力以供航行。普通的客船和渔船并不需要这样昂贵的大船和那么多的船工。这种大船江面上并不多见,因而也很容易从江面上发现。另外他们经常还有一套快速传递信息的方式,通常会派些人手在江都沿着邗沟两岸的高处,诸如酒楼这样的至高点上观望,就很容易发现过往商船。而一旦发现需要劫掠的商船,只要他们在所处的位置开关窗户或是挂一块手帕之类的东西,这样就能让数里之外同样在高处的同伴发觉,第二名同伴看到信号后用同样的方法就能依次将信息依次传递给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同伴,这样很快就能让几十里外的盗贼收到信息而不被人察觉。” “那这样的话我们只要进入长江后换乘一艘专门的远航商船,船上载些我们的人再进入邗沟就行了?”刘秋终于明白孙筠要怎么做了。 孙筠知道他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但还是补充道:“船上还是要载货,只有人手的话老手从外面能看出来吃水深度水够。” 说完,又怕刘秋因为初次接触,会因为新鲜感和神秘感而对石崇的眼线和盗贼产生敬畏,于是又说道:“之前我已经将石崇在长江以北的哨探全部监控起来只等动手,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进入江都后的这段水路,所以这次我们只要引出湖里的盗匪再将其一网打尽就能达到此行目的。” 数天后,船驶进长江,为了避免江都附近还有石崇的人手,孙筠让船一直向长江上游逆行了百里方才换上一艘三层四帆的大船。孙筠在岸边踩着跳板首先登上大船,刘秋也跟着上来,一进船舱就看见摆放得满满的货物,再爬上二层才看见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刘秋粗略看了下,估摸得有四、五十号人,每人从上到下全都穿着一身黑衣。这些人见到陆筠,全都拱手施礼道:“三小姐好。” 孙筠于是走到船舱中央也对众人拱手还礼,又扫视了一下众人说道:“这次叫大家来的目的,想来出发时陆公已经都交待过,是要除掉石崇在邗沟湖泊中隐匿的水盗据点。这次我们伪装成商船就是要吸引他们主动出击,所以大家还是要在二层和三层舱中做好隐蔽。乌头,你带几个人在离武广湖最近一个石崇的哨卡附近下船,然后找到我们一直潜伏在那里的人手。夜间我们和湖上的劫匪打起来后我会发一支响箭,你听到箭声就带人除掉那里两个石家的探子,随后再将他们的住所放火烧掉,运河边监控其他哨卡的兄弟看到你那里起火就会跟着动手。八哥,进入湖中后你带上十个兄弟乘着夜色悄悄解开船尾的三艘小船,伪装成渔民远远地尾随在我们之后,我们会在船上监视远处的水盗,一旦发现动静我们用鸟叫声联系,到时你们就绕到盗贼背后伺机包围并围歼他们。其他人都在二层和三层待命,底层的船工一旦发现攻击要及时隐藏甚至跳船让敌人放松警惕。大家多备弩箭和短刀,争取一战克敌。” 众人于是欣然应诺,随后各自散去。 大船沿着江水把孙刘等人送回江都,之后船工被要求刻意控制了航速以便把控时间。慢悠悠地在运河里航行了几天,直到一天傍晚才抵达武广湖。刘秋站在三层的船尾,透过窗户的缝隙瞧着几个人上了船尾那几艘小船,而后解开绳索,慢慢地坠在后面跟着。 不久,天完全黑了下来,各层船舱都掌上灯笼,将附近的水面照得明亮。舱内竖了些木板,从外面看就像有人坐在里面一样,有几个人偶尔还会趴在舱内扛着木板时不时地在里面挪动,从外面远远望去就像有人在走动一样。一船人这就样熬了一夜,可是直到天亮也没发现半点劫匪的影子。大家熬得眼睛通红,只好全都躲在船舱中睡觉。睡到下午,刘秋吃了些东西,看着窗外西斜的太阳,就问一旁的孙筠是不是不会遇到这帮劫匪了。 孙筠也同样望了望窗外,又想了一会才说道:“现在已经下午,按路程算我们今天傍晚前后就能出武广湖,再用一点时间将会进入津湖。武广湖虽然有几十里长,但东西两岸只有数里,这样的湖面并不利于隐蔽。津湖远要比武广湖广阔,也更利于大一些的船只隐蔽,说不定他们会在那里等着我们。”说完又对还有些困意的刘秋说道:“趁天还亮着,你可以再睡一会,夜里说不定真会有事。” 刘秋想想也对,草草吃了些东西就又睡去。等到再被孙筠推醒时天已黄昏,便伸了几个懒腰爬了起来,又探出窗口向外望去。前方湖面已然变窄,看来很快就要进入下一个湖泊了,再向后看去,那几艘小船还散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船上居然还挂着渔网。 天又黑下来,船上又如昨天一般内外都上了灯,没事的人还被要求只能站在窗户以外的地方,以防被外面突袭地箭射中。刘秋靠着窗户坐在舱板上,一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两座湖之间狭窄的水道,一边擦拭着手里的臂张弩。 进入津湖,两边的湖面越来越宽,在漆黑的夜色中不知不觉间已扩展到十里的宽度。之前几年,刘秋已数次乘船走过这里,但每次最多也仅是看看风景,这次望着夜色中的湖面,只感觉朦胧中处处都可能会有埋伏。 正想着,突然听见对面的窗户下有人轻声地在叫他,刘秋一抬头,只见孙筠正在西侧的窗下蹲着向他招手,于是压低着身子快速来到这边的窗户下面。看见孙筠正把头贴在这一侧的舱板上斜着看向窗外,刘秋于是也学着从另一扇窗户向外望去。乍一看,除了舱外的灯笼明晃晃的照着,其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可是很好就看见远处伸入湖中的陆地后面几艘小船正疾速向这边驶来。小船上没有灯,但在夜幕中隐隐约约能看出微微反射着月光的湖面上几个黑影正在一点点的扩大。孙筠向舱内低声发出警告,大家都开始进入戒备状态。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这些船已围拢过来。刘秋仔细数了一下,足有近十艘之多。如果不是大家刻意要等着这伙匪徒,一般的船只恐怕直到此时还未必能够发现这一状况,或者即使刚刚发现也很难逃脱险境。 一只小船在前方堵住去路,货船的船速开始慢了起来,而后一阵阵破空声袭来。刘秋在辽东战场见多了这样的阵仗,明白这是弓弩的声音,而且知道紧跟着盗匪们就会登船。一支支箭朝船上射来,很快就透过窗户射进船内,连船外的灯笼也被射落几只,幸好船上的人都一早躲在窗户以外的区域,舱内除了射中几支蜡烛和伪装成人的木板外,剩下的箭全部落在地板上和桌子上。孙家的船工和水手也很配合,不时有人大喊“抢劫啦,大家快跑”,紧跟着只听船尾扑通扑通响个不停,不断有人跳到水中假装成弃船而逃。 湖面的小船上有人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厉声说道:“给我上。”小船继续聚拢过来,直到将大船团团围在当中。几乎同一时刻,所有的小船上都亮起火把。透过火光,刘秋从窗户缝隙中发现这些所谓的强盗都身穿各色粗布衣裳,手里拎着弓弩或是单刀。这时小船已靠了过来,几乎每条船上都伸出钩枪和挠钩搭住大船,一伙人一拥而上冲上货船。 孙筠掏出那把精巧的‘海蛟’弩来,透过窗户朝天放了一支响箭,尖锐的箭声很快划破了寂静的长夜,让刚上了大船的水盗略为安静了片刻。很快,埋伏在二层的水手们各持弓弩向一层内舱射出一片片箭雨,三层的水手们则透过窗户向舱外的甲板上和小船上的盗贼们射去。几轮箭下来,水盗已伤亡大半,舱外和小船上剩下的几个没被射中的盗贼一看情况不好,都迅速弃船想要逃生,可刚入水中就随着一阵阵噗噗的匕首声陨命,原来是之前假装跳水逃生的船员早潜在水中恭候多时。 不多时,底层的抵抗声一点点的弱了下去,众人也终于停止射击,提着刀将仍在负隅顽抗的几个还活着的强盗从角落里一个个揪了出来。这几个蟊贼被刀顶着,在尸体中寻了好一会才指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中年男说这便是他们的头目光哥,早在第一轮弓箭之下便已丧命。孙筠又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头目在后面,那几个人说西面五里外的湖面上大头目平叔在后方正坐阵指挥。孙筠叫了声不好,明白刚才那一支响箭和几轮弓弩射杀带来的惨叫声足以让平叔这样的老江湖第一时间溜走,不过即使这样,她还是让刘秋留守在船上,自己则带着几艘小船追了过去。 才行了三里,只见三艘小船向着她们划来。走近再看,原来是早先放出的三条小船,为首的八哥正站在最前方的船头。靠近一问,孙筠才知道刚才光哥带着那几艘小船偷袭时,八哥就判断出光哥来路的方向上可能会有更大的匪首在后面,于是就招呼自己手下的三条小船避开光哥的突击路线,一路向着他们的后方抄了过去。之后果然在几里外发现一艘四角挂着灯笼的画舫,正待他们想要悄悄靠过去一探究竟时,商船上孙筠的那支响箭响起,画舫内外的灯火几乎同时熄灭,紧跟着就突然加速向湖西侧逃去。由于八哥对这一带的水路也不特别熟悉,人单势孤夜间又怕追击途中再中埋伏,就只好返了回来。 孙筠知道这个叫平叔的大头目这次很可能没办法再抓了,就带着这些小船折返回去。上了货船,孙家的水手们已经清点完尸体。今晚这一战水盗们死了四十多人,孙筠让大家就近找个隐蔽处靠岸把这些人都埋了,又连夜用湖水冲干净甲板。来到二层,刘秋正审问着抓到的几个活口,看到孙筠上来,才笑着对她说道:“你来了正好,之前我们的猜测几乎全部准确,他们虽不知道背后的真正主使,但大头目平叔每年都会到京城去见一位大官,而且几乎每次回来都会向他们吹嘘京郊新建的金谷园如何气派,看来这定是石崇无疑了。” 孙筠待刘秋说完,看着几个被捆着的盗匪问道:“你们的营寨在哪里?” 那几个人抬头一看是个女的,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缓和,不过却都不发一言。孙筠懒得和他们讲话,从刘秋腰间抽出那把青冥,直接插到绑着的一人头旁的柱子上,那人嘴唇瞬间就抖动起来,打着颤地对孙筠道:“这位女侠饶命,从这里向西北三十里外,湖北面有一处凹向陆地的浅滩,滩上长着几里长的水草,那里面靠着岸边的一座竹寨便是了。” 孙筠听完又拔出自己腰间的幽蚺,插在那人脑袋的另一边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据点么?” 那人急忙答道:“没有了,没有了,小人只知道这一处据点,那里周围二十多里都没有人烟,所以安全得很。” 孙筠听了微微一笑,拔出那人头两边的两把短剑,把青冥扔还给刘秋,又让旁人看好这几个活口便径自走上三层。刘秋也马上跟了过去,小声问道:“你不会真想凭手上这点人去打水盗的营寨吧。” 孙筠打了个哈欠,只对刘秋说了句“就算要打也要明天了”,然后就让旁人通知船工向津湖北面开去,除了留下几个值班的人外,其余的人都被要求尽快休息。刘秋知道,以三公主的脾气这个关子总要卖到睡醒后才会告诉他,于是也不再追问,而是靠在一边睡着了。 津湖的湖面甚是宽广,商船行到次日中午前后才来到那片浅滩之外,站在船上果然隐约能望见几里之外水草中的水寨,虽然看不太清水寨里面的情况,不过大致如昨晚抓到的水盗所说基本全是由竹子搭建。孙筠让八哥等人分乘小船出发,连带着前一晚得到的那几艘小船一共十余只船一点点的向岸边驶去,自己则在商船上从高处观察指挥着全局行动。刘秋本以为以这些人手想要攻下一座没有实地详细勘验过的水寨确实风险很高,不过看着孙筠一脸的自信,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 周围静悄悄的,仿佛空气也要凝固一般,眼看着八哥带着几十号人就要接近水门,寨门上方猛地传来一声喝止声。刘秋虽在大船上听不真切,也知道他们被发现了,不由捏了一把冷汗。那十几艘小船好像没听到喊声般仍旧继续向前靠去,直到抵进到不足二百步时才停下来,寨门上时不时有箭射下来,不过由于距离仍旧太远,箭虽然能射到小船但却已经失去准头,要么落在一旁,要么被兵器拨到水中。刘秋远远地在大船上望着,只见十几条船中不断有弩箭射向竹质的城寨,可是这个距离虽然能射上寨墙但也同刚刚水盗们射出的箭一样几乎没什么力道。然而就在此时,刘秋感觉到寨墙上起火了,这才明白刚才射出的全是火箭,正午的阳光不仅让刘秋远在船上不易发现射出的火箭,想必敌人也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因而也就难以及时派人救火。刘秋方才知道孙筠的厉害之处,原来她根本没想要杀入寨内,而是想用火攻烧光水盗的老巢。江淮一带长年盛行东南风,虽然火箭只是在东南角引燃寨墙,但很快就会借着风势烧遍这个并不大的寨子。 八哥带着手下的几十人放了五六轮火箭后就开始后撤,此时大半个水寨都已陷入一片火海。八哥的人一边后撤一边又开始向身后的草丛中射出火箭,退回湖面时,身后已留下绵延几里的火海和烧向空中的烟柱,寨内的人已经无法在迎面吹来的浓烟中救火,要想活命只有逃跑这一条出路。 孙筠待一众人都返回商船便命人把昨晚缴获的小船全部一把火烧了,这才让船折返向南。刘秋知道石崇在这里的据点完了,即使那个大头目平叔带着些小喽啰能够逃出去,短期内也很难在这里安身。毕竟他们都是为石崇这样的大富豪服务,某种意义上的官匪。之前长年的劫掠所得的分成已经足够让他们享受几世不尽,没必要损失那么多兄弟和营寨后还要忍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吃苦,他们远非那些常年艰难谋生、嗜血成性的悍匪。 刘秋在三层船舱上吹风,看着身边志得意满的孙筠,回味着她这几天如此干净漂亮的袭杀水盗的手法显得如此老道,怎么都不像一个年纪刚刚二十岁的年青人的手笔,于是便问道:“只瞧着三小姐年纪轻轻,不想水上的战术却如此老练。” 孙筠吃吃地笑了笑,对刘秋说道:“我打小其实一直跟在师父身边,经常生活在各式战船上,和这些水手也常年一同吃住,所以才非常了解。我有时还会跟着师父驾着船去围剿那些水盗或是海盗,甚至像这种后面有石崇这样官员撑腰的官盗,这样不仅能让我们在水面上的商船更加安全,也算为一方百姓除了当地祸害。不过像石崇这样一个水寨至少有七八十人,又在整个淮水各处都遍面哨卡密探的,我们也是头一回遇见。” 刘秋皱了皱眉,“可是许多年前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却一直住在湖中的小岛上,那里并不会有什么大船啊?” 孙筠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我其实经常在其他地方,只是每年会有两个月待在那里,一是锻炼野外生存,二是顺便探望下顾公,毕竟他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没有他和我师父,我可能真就是一个漂泊在外的野孩子了。” 寥寥数语之中,刘秋听出了其中饱含的深情,知道她这些年一路走来,全凭陆、顾几家大族鼎力扶持,不由得说道:“看来这么多年的辛苦并没有白费,如今你已经能独自带船在水上穿行自如了。” 孙筠把手扶在刘秋的小臂上,头轻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知道么,我和师父认识外面这么多些人里面,只有你这样对待名利如此从容,即使我们订亲后你也从不主动问及我家在南海是否有生意,即使像今天我说得这样明白也没问我家是否有从前东吴的水军,即使我住在你家你也从未趁机轻薄过我。有时我都在想,像你这样纤尘不染是否真的是因为给天师当了徒弟才对俗事再不上心的缘故?” 刘秋用手轻轻的握住搭在手臂上孙筠的玉手,“我家从汉献帝降封山阳以来,为了在动荡的时局中维持下去一直克勤克俭,而财货、美色和权力于我而言似近实远,所以当年我娘还在世时便力主让我拜在张天师门下。” 刘秋说到这里,也靠向孙筠,“一开始见到你时,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假小子,我们之间只是简单的友情。后来落入江中后,见你没日没夜地救治了我多半年,虽然知道你不再是那个野孩子,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却更加深厚,我不确定那是单纯的友情还是男女之情。后来在山阳家里,孙秀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当时我都听傻了,但还是被他极力促成我们的婚事所鼓动,虽然我知道他更多是想从你那里得到认可和秘密。再后来你师父和我父亲不知为何都开始极力撮合我们,但我更觉得反而是你在我家里住下的这多半年的朝夕相伴才最终将我和你绑在一起。” 孙筠听完,用手轻轻拧了下刘秋,“当年你在湖中把我救下来时,我便开始倾心于你,后来把你从江边抢回来后简直把我吓个半死,不过好在最后你还是活过来了。但在那之后干爹和师父才看出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只是可能我自己都没发现,后来到了山阳,我师父和我说过,要是他不主动把我们两人的事情摆上台面和山阳公一力促成,怕是你这个呆子一辈子都不会向我提亲。” 刘秋被她拧得有点疼,不过完全没有收回胳膊的意思,“那样我们还真得多谢谢你师父,要不是他一番心意,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 这话还未说完,两人才发觉身后有轻微的议论声,不由转回头向身后看去,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三层的舱内已经聚了十几号人,大家一边看着他俩,一边相互窃窃私语。孙家三小姐忙红着脸站起来将众人赶走,然后自己竟也奔下楼去不见了踪影,刘秋望着她那气急败坏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野小子,不禁微微一笑。 两天后,商船又回到江都,望着沿途几处烧毁的房屋,刘秋知道石崇的几个观察哨都已被孙筠派人端掉了。抵达江都时,又有几个孙家的眼线登上船来向孙筠报告除掉了淮水某处的石家据点,刘秋心想,这样用不了数日,石崇数年来精心在北方水路沿线暗中布下的哨卡和水盗很快都会被一一清除。 第六章海上基地 自从几日前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打破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愈发变得亲密起来,孙筠也不再避讳船上其他人的目光,经常和刘秋在船上形影不离。船驶入长江,并没有渡江到对岸丹徒,而是顺江而下一路入海。行至江口不远,孙筠扯住刘秋非要让他往岸边看,刘秋朝岸边望了一眼,只见芦苇丛中现出另一条江来,虽然远不能和长江相较,但仍旧可见江口处的宽阔。孙筠指着那江口对刘秋道:“那里就是沪渎,当年我就是在那附近的渔家找到公子,听那救你的渔夫说就是在那江口岸边偶然寻得的。” 刘秋不禁感慨道:“上次我从离江都不远处被人扔下江,然后随江水一路飘流到这沪渎,今天我又从江都乘船到这里,可算是故地重游了。但这次我乘着大船身边已有知己陪伴,世事变化不可谓不大。” 孙筠听罢,慢慢地靠近道:“这么快就把我当知己啦。” 刘秋冲他眨了眨眼,“我们又何止是知己。” 孙筠撇下话头,转而说道:“师父说既然已是一家人,这次我们南行便不再去吴郡,而是带你看一下我们在南方真正的家。” 刘秋听了一愣,“难道顾公的宅邸并不是你真正的家?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只有一个用来练习的地方。” 孙筠在一旁深情地说道:“顾公虽然是我干爹,但那只是为了对外方便,凡是来到江左找寻士族或是东吴遗留下来的什么宝贝的,基本都被我干爹拦在外面。每年我也都要在吴郡出现几个月,看有什么能够帮到我这位干爹的。但要说我长大的故乡,那自然非会稽莫属,那里远离北人,更便于我们隐藏其中,更何况会稽东面的鄞县有扬州最大的港口,从那里南行可直达交、广二州,更是我们安家立命的所在。” 刘秋望着船外已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江水混浊的浪涛,缓缓地说道:“之前我在吴县时虽然顾公说你是他亲女,但我看你却总是觉得古怪,总觉得不是在他府中长大,而且后来我问过湖面的船家,他们只说江风和海风可使人变黑,还没听过在湖上长大也会使人变黑。” 孙筠知道刘秋还多多少少地对之前数次她隐藏自己身份而感到介怀,就扯着他的胳膊轻摇道:“好了,别再为这事生气了,我们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这样都瞒着,除了我一个漏网之鱼外其他人还不都迁到江北去了?而且要不这样,为了那点钱财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罔死。” 刘秋回过头,冲着孙筠深情的微笑起来,“并不是要为之前介意,只是原来觉得你早先说的有些让人很难相信就是了。”说着,又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刚才你说我们这次要去会稽,可否说下这次具体行程呢。” 孙筠被他这一提醒,又想起了正事,又继续说道:“我们从这里沿着海岸南行,再过七、八天就会到达会稽,到时我们在鄞县的港口上岸,之后再去拜见我师父和贺公。” 刘秋听到贺公,感觉从前在哪里听到过他的名字,想想说道:“这位贺公难就是名闻江南的故吴将军贺循?” 孙筠点点头,“正是这位贺将军,早先几年孙秀一直派陶侃南下寻找故吴大族,除了想要寻访我干爹和师父外,就是想要找寻这位贺公了。只是他常称病在会稽,孙秀又不知具体到哪里找他,因而才一直找他不得。” 刘秋一想又要见到一位名士,多少有些按捺不住,“能够见到这样的长者实属荣幸,可是这次来得匆忙,否则真该好好准备些礼物。” 孙筠用手捂住嘴,但还是笑出了声,“虽然我叫他贺公,不过他年纪尚轻,仅比你大上几岁而已。你既远道而来,又是临时才知道要去访他,不必刻意去准备礼物。” 刘秋没想到贺循这位故吴将军居然这样年轻,只好挠头道:“不想他少年即已成名,还是我孤陋寡闻了。”说完,又看着船舱另一边几个围观的水手,“他们总不会到时都和我们一起到鄞县去吧。” 孙筠用小指轻轻地在刘秋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到时只我们两个一起上岸,其他人都会返回秘密营地。” 沿着岸边南行三日,身后再无陆地,眼前只有无边黄浊的大海。直到四日后,前方才再现出一大片陆地。港口中泊着数不清的各式商船和渔船,虽然以前在武昌和江都等处也见过一些这样的码头,但这里的船只却一眼望不到尽头。数千艘船连接着海水与堤岸,好像要深入海中一直延绵到远处的小岛上去,各类的鸥鸟在低空盘旋鸣叫,与碧蓝的天空和四处飘荡的鱼腥味一道描绘出这座港城的别样景象。 在海上颠簸些日子后,初次踏上地面总会让人感觉土地仍然在脚下起伏。刘秋回头向船上的人门挥手告别,转身跟随孙筠向这异乡码头的尽头走去。码头的东南角在一座小山脚下,山海交接处有一家客栈,店小二看见有客人忙上来打招呼,孙筠从腰间摸出一面腰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那伙计便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恭敬地把她向里面请。孙筠也不多话,只管向里面走,到得柜台与掌柜嘀咕了两句,掌柜点点头就进去里屋。不一会,院子里又来了两个伙计,手里还牵着四匹马,孙筠从掌柜那里取了两顶斗笠,和刘秋各自带上,转身出来翻身上马,跟着两个伙计沿着山麓一直向西驰去。 鄞县是比较典型的山环水绕的城市格局,虽然离海不远,但东、西、北三面皆有山,南北两条江水绕城而过在城东相汇。城内外各处又遍布河流湖沼,仿佛这片土地都半浸泡在水中一样。四人行了半日,直到黄昏才到江边陆家宅邸。隔江向西北望去,遥遥可见鄞县城墙在夕阳的照耀下现出金黄色的光芒,在玉带般环绕的江水映衬下犹如银盘中的瑰宝。 陆家的房子临江而建,与其说是宅邸倒不如说更像是码头边的客栈,站在门外就能看到宅后江边停泊的几艘帆船在水中上下浮动,院内几栋竹子搭建的二三层小楼,底部无一例外全都突出地面近一人高。房前几丛翠竹,其他地方则遍栽山茶和桂树,红白二色的花朵间夹杂着点点金黄,微风吹过,袭来阵阵香甜的气息。 两个带路的伙计把二人领进竹门,便牵着马去了后院的马厩,孙筠则拉着刘秋踩着竹梯上了中间最大的一栋小楼。两人一进门,发现两个男子正在下棋,其中一人正是陆玄。陆玄抬头看见孙筠便与对弈那人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敢这么噔噔噔上来的就只有筠儿了。” 孙筠就像是久未回家的大小姐,虽然平日在外处处显得沉稳老练,这时见到师父就如同在家见到父母般地跑上去摇着他的后背娇嗔道:“师父,人家不是急着见到你才这样吗,再说当着外人你就不能少说我两句嘛。” 陆玄呵呵呵地笑道:“外人,你说谁是外人啊,是看着你长大的贺公是外人还是你带来的刚订完婚的准女婿是外人啊。”然后又对刘秋说道:“秋儿,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名震江左的贺公彦先。” 刘秋也顾不得身旁气得跳脚的孙筠,忙上前拜道:“山阳公之子刘秋拜见贺公。” 这贺循年纪三十出头,体态肥满,圆脸短鼻,双眼透出和蔼而深邃的目光,见刘秋拜在面前忙起身相扶道:“公子快请起,早先就公子大名,今日方才得见,几年前听闻皇帝又因你在辽东军功加封此地五百户,看来以后我们可以做邻居了。” 孙筠也从旁解释道:“贺公几代都是会稽大族,长居西面的山阴,你家既又封地在此,以后来往总会方便许多。” 贺循指着孙筠对陆玄笑道:“怎么,这才刚定亲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一见面就把我家的老底给抖出来啦。” 这时仆人从旁奉上茗粥来,两人也是一路赶来,连着喝了几碗。陆玄看着狼吞虎咽的爱徒,手捻胡须道:“走了这么久的路,该是饿了吧。” 孙筠擦了擦嘴角的茶汤,“这一天只上午下船时吃了口点心,剩下时间都忙着赶路,您一说我倒真觉得饿的不行。” 贺循笑道:“这两天你师父算着你要来早早便备下了菜肴,只等你到我才能跟着享些口福。” 陆玄这边于是让人收去棋盘,又添上几副几案,后面便端上菜来。鄞县虽与吴县同处大江以南,但地处海滨,所以菜式多江海之鲜。陆玄指着桌上的菜对孙筠说道:“筠儿你看,这黄鱼和河鳗都是你平时喜欢的,再尝尝我们这的蒸芋头,可是比别处更为香糯。” 贺循听罢哈哈笑道:“宝贝徒弟这才出趟远门回来,你这师父看来可是比别人家亲爹还亲,你让顾公这干爹如何自处啊。” 贺循言罢再抬眼一看,孙筠正在对面嘟着嘴向他瞪来,不过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孙筠已举起盏中米酒向他敬道:“自从前次北赴洛阳,筠儿已近一年没见过贺公,这盏酒就先敬您在家操持家业不易。” 贺循也举起酒打趣道:“我操持家业都是小事,倒是我该贺三公主觅得佳婿,总算了却你师父和干爹的一桩心愿。” 陆玄看着孙筠一脸的绯红,忙从旁转入正题,“筠儿,这几月来你们一路南下,今日放得南返,不知石崇安插在江北各处的据点都拔除得怎样了?” 孙筠见师父切入正题,忙放下酒盏道:“师父放心,在您先前的安排下遍布淮水各处的哨探早早都被我们的人监控起来,这次只是一次性动手铲除而已。后来我们伪装成商船于诱得水盗来攻,全部击杀后我们又在湖中寻得他们的水寨,就用火攻顺着风一把火都烧了。唯一遗憾的是一个叫平叔的匪首没有抓住,想来是带人跑掉了。” 陆玄放下筷子,面色有些沉重,向着对面的贺循问道:“你怎么看待此事?” 贺循擦了擦嘴角的酒,问孙筠道:“可曾确认那伙人是石崇的手下?” 孙筠直了直身子答道:“抓住几个盗匪说平叔每年都要去石崇在京郊的金谷园,这样看来应是他的人无疑了。” 不管怎么说,能确定一直传言的石崇资助水盗劫持商船总算是件好事,大家不必再揣度日渐猖獗的盗匪的背后主使,也终于知道面对的真正敌人,贺循于是又说道:“这次能确认石崇是我们的敌人才是真正的收获,这样我们便不必为谁在幕后而犹豫不决,甚至还要猜测是否朝廷有意为之而有些畏手畏脚。毁去水盗老巢却没抓到匪首,虽然同时也去掉石崇的眼线,但这样只能保证数月水上商道太平,以石季伦坚韧又贪婪的性格他必不会罢休,只怕半年不到,水上又会重新出现新的劫匪。” 陆玄点点头,“我也以为如此,不过即使这次拿住那匪首,只要石崇再派人手,江河之上想来也难得安宁。”转身又看看孙筠,“筠儿,你抓到的那几个盗匪可还在么?” 孙筠向后理了理头发,“那几个人都在船上,被押着送去了营地。” 陆玄看了看对面的贺循,“如此甚好,这样我们继续再审一审应该还能多审出些东西来。” 贺循这边却摇摇头说:“在这里陪着等你家徒弟数日,已经有段日子没回山阴,再有两旬就是重阳,家里还要等着我回去准备。只是现在已距离冬月不远,到时免不得趁着季风出海,这趟要出的货物也要加紧置办,到时我再带货船沿江到此与你汇合。另外,相信石崇很快会重操旧业派人在水路上打劫,江淮水路虽有几千里,但便于控制的水域只有不多的几处,筠儿到时好生准备就是了。” 贺循显然对东南水路早已了然于胸,旁边的刘秋不禁暗暗赞叹,对席的陆玄亦微微颔首,“邗沟是几乎所有从江南北上船只的必经之路,否则只能绕道海路北行至黄河河口再溯水西行至洛阳,不过那样不仅路途遥远许多,海上又多风浪礁石,石崇缺乏能行海路的船工,否则他早就自己找人驾船到广州,也就不用在江河上打劫了。长江中游水路中转多在武昌,南面内河而来的商船多可在那一带寻得,武昌到江都的水路倒也是个劫掠的好所在,。” 听到此处,孙筠放下手中的鱼肉问道:“可是这段长江江面开阔许多,并不容易隐藏。” 熟悉水路的贺循摇了摇头,“看来筠儿对长江水路还要再多熟悉一下,长江在彭泽那一带水路有很多地方可供隐蔽,那里湖沼众多,不愁找不到藏身之所。合肥以南还有巢湖,船只隐匿其中的话南出濡须水就能进入长江。” 陆玄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一旁的孙筠,“怎么样,要不要带些人到那边去查查?如果石崇新的据点选在这一带,我们完全可以趁着立足未稳给他致命一击,说不定还能抓到那个什么平叔。” 孙筠把胸向前一挺,自信地对师父说道:“既然之前这帮人差点要了我家公子的性命,自然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不过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去吧。” 陆玄看向对面的刘秋,“确实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石崇也的确没这么快就能安排人再去寻新的藏身所在。你们俩这趟水路走了几千里,且先在此休息。之后筠儿再带上公子去海上的营地熟悉熟悉。”随后又看向孙筠,“筠儿,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孙筠知道师父又在有意无意拿她打趣,只好垂着眼道:“师父想怎样安排便是怎样好了,反正忙了这些日子正好可以偷闲几天。” 五日后,孙筠和刘秋都新换一身紧身衣服,随着陆玄出后门,登上一只帆船,顺着江水一路向北而去。 流经陆玄宅邸的南江与自山阴而来的北江在鄞县城东汇聚成大浃江,之后奔涌向东直抵大海,江面不算宽阔,但往来于江上的船只有如过江之鲫。顺江而下不到半日就到江口,东面就是来时的码头,跨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泊船,来到上次山脚下码头的尽头,早有一艘两层帆船在那里等候多时。刘秋以为乘着来时的帆船就可抵达海上所谓神秘营地,没想到孙筠竟然告诉他说换上大船还要再行二日。 接下来的两日,果如孙筠所说,每日都是在海面航行,不过与别处不同的是,他们始终是在大小不同的岛屿间穿行,不时还要躲避海面上时隐时现的礁石。孙筠大概是早有准备,从家中出来时带了几罐桂花糖腌制的山药,平时闲下来时就拿出几块躲在船舱内一边看着海面一边大快朵颐。 两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这片群岛尽头的那座岛屿。绕到东岸,已经可以望见不远处深入岛中的港湾里高高低低的桅杆。经过几艘巡逻的船只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这片深入海湾的“营地”。岸边停泊着大大小小百余艘各色船只,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南侧的商船,单单是之前见过的二层和三层的商船就有五、六十艘,帆数多为两帆和三帆,再向里去则是十几艘无论长度还是高度都要大得多的四层和五层商船,船帆则有四帆、五帆甚至六帆之多。孙筠在一旁向刘秋解释说,四层和五层商船都是走海路南下的商船,载货量非常巨大,只是船员最多就可载两、三千人之巨,这些大船虽也可在江河中航行,但一些较浅窄水路上就会很受限,而且也容易被晋廷的官员发现和追踪,故而内河航运只用这些常见的二三层小船,船帆也不会超过三帆,这样就可从长江抵达湘水或者赣水遥远的上游,并在那里翻越南岭到达交广二州。为了隐蔽,这些四五层的大船从海路而来后都在这里卸货,然后在由这些二三层的小船转运到内河各地,下次再出海时贩去广州和交州的货物也由这些小船从内河运来集中在这里装上大船。 刘秋他们乘坐的二层小船并没有直接靠岸,而是沿着港湾的外缘一路向北行驶,仿佛是一艘载着船队最高长官的旗舰检阅着这支水面上的队伍。 海港并不大,南面停靠的都是货船,再向北来便看到些完全不同的船只,这些船虽和南面的一样多有三四层之高,但船艏高高向上隆起与船舱顶部连接在一起。舱顶用木板水平铺设,四周却布满和城墙上墙垛一样的女墙,各层船舱都没有打窗,只开了很多小得多的小孔。即使不用问,刘秋也知道这是战船,只是为何没有商船一样的五层战船呢?身旁的孙筠这次则继续充当了讲解员的角色,接着解释说,这些战船都是当年东吴水军的残余,当年上千艘之众的东吴水军如今只留下这几十艘。现在还留存的水军主力就是眼前这些楼船,楼船多用在江上,从前甚至还有五层楼船。只是楼船船身较高,容易倾覆,越是高的楼船越见不得海上的风浪,如今天下已为晋室所有,楼船这样大的军船便再无法进入江河,所以只留了小些的三四层船,偶尔会在海面上转转。其他的一些走舸、艨艟、拍舰虽然船并不大,但形制明显有别于江上普通的民船,仍然很容易被官家发现,除非想和朝廷作对,否则它们也一样再难进入江河。刘秋原本以为拥有这样一支庞大的舰队或许什么时候可以到长江上驰骋一番,上次在津湖之上剿灭石崇的水盗如果有这样几艘楼船战舰也会容易许多,可谁又想到实际情况会如孙筠所说的连江河都不得入,只能在闲置这里吹着海风呢。 靠近北岸,看着不断靠近的巨大的楼船,刘秋猛然间缓过神来向岸边望去。这里的布局确实和水军的风格都很匹配,除了近岸各处游弋巡逻的小船外,岸边的布置也如军营一般,不仅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不远处还有岗楼和寨墙,四处还散布着很多拒马。大概是水军更倾向行动灵活,这里的士兵都身着软甲。 为了尽早多了解些水盗的情况,陆玄急着要见那几个俘虏,船一靠岸便去了军营。孙筠则拉着刘秋的手在码头上四处闲逛。走了一段路,迎面却遇上之前南下一同围剿水盗的八哥,正带着一队兵士在岸边巡逻,要不是他先主动上前给这位孙家三小姐打招呼刘秋还真认不出这位一身戎装的昔日战友。孙筠这次见他倒一点也不顾忌,仍旧扯着刘秋的手对八哥说道:“怎么,上次才回来没多久就又开始值班啦。” 八哥早在船上就知道二人的关系,见他们到此便双手抱拳道:“上次行动一切都很顺利,这不回来只休了几日就又干起老本行了。”然后又看看刘秋,“三小姐这次怎么这么得空带着公子上岛。” 孙筠显然与他相识已久,于是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道:“这次只是带他来了解下情况。对了,我这次还带了桂花糖酿的山药,等回头我去船上取一罐给你,到时也带给嫂子尝尝。” 岛上本就清苦,远不比吴县和鄞县那样富庶繁华,象桂花糖这样的稀罕之物在城里都属难得,更别说在这荒岛上了。八哥忙一抱拳道:“那在下便替贱内先谢过小姐了。” 孙筠歪了歪头,似乎又想到了别的事情,于是便问道:“之前我师父说过要改装的船现在怎样了?” 八哥指了指不远处的几艘商船答道:“回小姐,再有几天就要完工了,说不定还能和你们一起出发呢。小人现在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在此久留。” 孙筠冲他摆了摆手说:“那你先忙,我和公子过去就好。” 刘秋看着八哥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问道:“之前围剿水盗时以为你叫他八哥时代号,没想到他真叫这个名字。” 孙筠一边拉着他向那几艘商船走去,一边答道:“当年我师父在建邺城外捡到他时他还不到十岁,听说几个哥哥和父亲都当兵在晋灭吴的战役中全部战死,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在家中排行老八,是最小的弟弟,后来他在这里成了残留水军中的一员,随着年纪渐长表现出色便带了很多手下,于是他带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叫他八哥,后来这个名字就渐渐叫开了。” 刘秋于是握紧了孙筠的手,说道:“这样看来,应该是一个开始悲伤但结局励志的故事,如今他不仅成为一名合格的军官,还娶妻成家,比之儿时已是脱胎换骨了。” 孙筠的手也紧紧握住,“这些年来,师父收养了很多孤儿,很多最后都养在岛上,男的长大了就充作兵士或是船工,女孩则多许配给他们成为妻子,除了在家带带孩子,还能在岛上帮忙放哨。水路上的生意获利颇丰,所以他们并不愁生计,也就在这山海之间安定下来。” 刘秋心中暗自感慨吴亡以后陆玄和顾荣、贺循等人不知经历了怎样一番坎坷才在晋廷的眼皮底下保留下了这支残存的水军和商队,在海岛中守护着吴越之人最后的坚韧。 刘秋正沉浸在往事的思绪中,孙筠却把他拉上一艘船来,起初只觉得与普通的三层商船并无二致,可是进到底层,才发现里面狭窄许多,船舱四壁不知为什么都做了很大隔间,更令人不解的是墙壁上还开了很多小洞。楼梯紧挨着舱壁,刘秋跟着孙筠登上二层,才发现二层通往一层和三层的楼梯也没采用常见的“之”字形衔接,两处楼梯口反倒置于舱内靠向船首和船尾两侧,由于四壁都被隔开,舱内视线昏暗,只从上下楼梯口和舱壁上的小洞中射进一些光亮。搞不清楚为何好好的货船要改装成这样。上了三层,大概是改造工程行将完毕,只有几个工匠在上面安置几张床弩,刘秋当年在辽东海战时在何龛军中曾见过这种要几个人甚至十几人合力操作的大型弩箭,大概是因为无法在水上向晋朝军队那样一次出动十艘军舰的规模,为了保证弩箭数量并能够在船舷两侧同时射击,这里只配备了几人操作的床弩,而且每扇窗户后面都制作了可供拉下的厚木板,只要拉起这些木板,从外面看去普通商船的窗户在里面就变成了楼船一样的弩箭射击孔。 孙家三小姐从底层爬上顶层转了一圈后,满意的又从上面走了下来。看着未婚夫婿满脸的疑惑,便说道:“有什么疑问就说吧。” 刘秋心想真是知己莫若妻,于是便犹疑道:“商船上既安装了床弩,想来是要以商船的外表为掩护当做战船使用,以此可以进入江河而不被发觉。可是为何只有三层设置供弩箭发射的窗口,而二楼却做得那样狭窄,即使隔间能够站人,怕是那么小的空间只操作臂张弩这样的单人弩。” 孙筠一副仿佛早就知道你会这样问的表情,愉快地踮着脚蹦蹦跳跳地走到他前面,“每次都是我直接告诉你答案真没意思,连一点奖赏都没有,不如你送我点什么作谢礼我好有点动力。” 刘秋知道,哄这机灵鬼开心总要拿出些新奇的手段来才行,可是这岛上除了些树木和杂草就是些山石,很难找些什么东西来满足她。两人离开码头向着山腰间的军营走来,看着营地周遭栽种的竹林刘秋心里有了主意。 走到竹林旁,抽出腰间的短剑削下一节竹子,刘秋笑着对她说道:“你先说着,估计一会你讲好了我这边也做好了。” 孙筠不知道他拿一片竹子能做出什么来,于是便好奇地问道:“就这片竹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要是没意思我不是白讲了。” 刘秋只管低头削着竹片,头也不抬地说:“要是不好我晚上再重新做一个。” 看着他努力削竹片的样子,孙筠还是嘟囔道:“总感觉不是很好玩的样子。”不过看了一小会儿还是清了清嗓子给他解释起来,“既然你知道这艘船是为了改装后能在江河上航行的,那么其实它就不是为了打仗用的,因为无论我们开什么船进到内河,都不可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公然开战。只是普通商船对付石崇手下的盗匪总觉得又有些吃力,所以上次我和师父北上前就针对如何对付这帮水盗动了很多脑筋,直到最后临出发前才定下最终改造方案,而这艘船主要就是用来被打劫的。” “什么?”刘秋停下手中削竹子的剑,一脸疑惑的抬头看向她来,“改装一艘用来被攻击的战船?” 看着他手里扁平的竹片被从中间向两边削出两个反向的倾角,孙筠还看不出这时要做什么,只好继续道:“既然我们无法在江河中打仗,又难以在船上和岸边发现敌人,就只能等着他们来抢劫喽,所以底层船舱掌舵和水手的舱室都配我们用厚重的木门从里面封住,劫匪进来后短时难以进入并影响航行,只能一路奔向二层和三层,二层做了隔层就是把伏兵隐藏在内让盗匪只能继续爬向顶层。通常由于船的大小有限,劫匪也不会太多,闯进来的人数通常不会超过五十人。当领头的匪首带头爬上三层时,这些人基本会分布在底层二层和楼梯上,到时我们拿着长矛和弩箭招呼就是了。” 刘秋这时才明白底层和二层如此狭窄以及舱壁上的那些小洞的作用,可是仍旧问道:“可是顶层的弩箭只能用来向外射击,却无法向内射击里面上来的劫匪啊。” “那个呀,本来就是为了防备船外援军的。”孙筠拿起刘秋放在一旁的竹片,上面两侧削出的反向弧度似乎象两片扇动的翅膀,中间已被他用剑尖转出一个小洞,好像很快就要完工。 刘秋“哦”了一声,从孙筠手里取过那块竹片,又将手里刚刚削好的竹棍小心的插入竹片上的小孔,用力拧了拧,感觉牢固后才递给她。孙筠用两根手指拈着竹片,仔细把玩着这刚刚赶工完成的工艺品不知用来做什么。刘秋只好又把它拿过来,对她说道:“这叫竹蜻蜓,我小时候常玩的。” 说罢,把木片朝上,用手搓着下面的木棍,然后猛一松手,竹蜻蜓便朝着空中飞去。孙筠一边盯着空中一边像个孩子般地跟着跑了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竹蜻蜓正想也学着样在手中搓着,却被刘秋按住手腕,把刚拿到手的玩具从手中抽走。 “刚才还差一点,马上就好。”说罢找了块石头,把竹棍和竹片的边缘在上面打磨光滑后才递还给她。 孙筠含着笑接过重新打磨好的玩具,很快竹蜻蜓就又在空中飞舞起来。 玩了半晌,天色开始暗淡下来,营中跑来一个士兵,看到孙筠便说是陆玄请她到营内有事相商。孙筠于是把竹蜻蜓往怀里一揣,跟着小兵就进了军营。 沿着山路穿过一道道院墙,一直来到绿树掩映中的一处宅院。陆玄已在屋中等候多时,他右首坐着一个妇人,手中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看到孙筠进来,陆玄便对那孩子说道:“川儿,快喊姑姑。” 那孩子马上起身,有模有样地向她施礼到:“侄儿孙川拜见姑姑。” 孙筠先是一愣,然后对那孩子道:“你是三哥的孩子川儿?” 那孩子用着稚嫩的童音答道:“回姑姑,正是川儿。” 孙筠的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然后用手捂住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陆玄朝着孩子用手指了指姑姑,那孩子便抢到她的怀里,这时姑娘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孩子哭了起来。 刘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愣愣的看着陆玄。陆玄便对他说道:“伪装末帝的何都死后,除了嫡子袭位侯爵,另两位同在洛阳的公子都被朝廷调到燕代之地为官,三公子受不了苦寒之地,前几年便得病去世了,生前只留下了这一个儿子,因他年纪尚小并不被人重视,我们便让孙秀托人把他送到洛阳,上次正好同我一道返回这里。为保密起见,我在山阳临出发前才将此事告知筠儿,所以她早知道有这么个侄儿但却素未谋面。如今孙家后人多被系留在北地,我们这里的宗室后裔反倒人丁凋零。” 哭了一阵,孙筠掏出手帕给孩子擦干净脸,又对着后面照看的乳娘说道:“我后面会和管家说每月从我的例钱里拿出五百钱给孩子花销直到成年,也尽一尽我这作姑姑的一份心意,今后若有什么事情尽管知会我便是。另外,我这次还带了几罐桂花糖酿山药,后面你到船上也一并取了去。” 陆玄让乳娘带着孩子到后院去休息,下人这边就跟着端上酒菜,无非是山野小菜和刚捕上的海产。孙筠刚才那一场激动,看着桌上的菜肴实在无法下箸,陆玄只好说道:“本来想拖到饭后再告诉你,可是又怕你伤到肠胃,现在你倒又吃不下了,如今看来真是怎样都不好了。” 孙筠擦擦眼泪,“能看到亲人总归是高兴的。” 陆玄看着她有些缓和,于是又说道:“孩子我想还是养在岛上,等稍大些再送到私塾,这样也好和你一样,对生意和战船都能熟悉些。” 孙筠点了点头,师父多年来苦心为故吴后人保留和经营这份产业的心情她早已非常了解,但凡他多些私心,早就可以坐拥十几倍石崇那样的财富。陆玄又看看孙筠,“我这边刚得到京中的消息,自从前次石崇在水上的据点被全面清除,他已非常震怒,甚至向朝中诬告淮水中有商船被人劫持,请求相关州郡严厉查办,只是现在司马炎的丧期还未完结,朝中诸事又被杨骏这个志大才疏的小人把持,正为新帝登基稳定朝政焦头烂额,还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京城以外无光痛痒的事情。不过到底还是封了这天下首富为南中郎将,多少又给些兵权才算完事。” 说罢又看了看刘秋,“我想你们两个这个冬天就先在岛上住一段时间,筠儿可带秋儿可多熟悉下这里的战船和人手。冬季海面上虽然冷些,但季风正盛,周边渔船也少,出海航行正是时候,以后再有事也方便些,另外也在此观望石崇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我们也便应对。我已同你父亲讲过,会稽的五百户封地就选在江口码头东南的那片海滨。那里无论去鄞县还是到这里乃至向北出海都很方便,那处又偏僻少人,无论朝廷上还是地方上都愿意我们去那里,转过年来你族叔刘枚就会带一批刘家和曹家的族人来这里。” 刘秋看着陆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又接过刘家和曹家的事务,将触角向更远的荆楚之地延伸。 第七章初探濡须 两人在岛上过了一个冬天,好在岛虽偏僻,但靠着从会稽周边数个海港和临海刘家封地不断供应的肉类、果蔬和布匹等物资,岛上依旧衣食无忧。之前陆玄一直刻意从岛外高薪招募了一些厨师、裁缝、大夫和秀才,岛上吃饭穿衣看病和教书样样齐全,真有些人间天堂的感觉了。非要说坏处,大概就是在岛上吹多了海风,刘秋也开始有点象孙筠一样变黑起来。中间还驾着商船和楼船出过几趟远海,终于驶出浑浊的近海,能够一览碧波无垠湛蓝色的海面,甚至还在远处望见结对的海豚和水中喷出高耸的浪花,孙筠告诉他说,只有在这么远的海面才会看到鲸鱼喷出水柱。 刘秋以前只在辽东何龛处接触过水军,但当时的晋军在水面上只配备楼船,远没有东吴遗留下来的这支水军的船只种类齐全,战术也没有这许多变化。在这里不止可以用楼船上配备的床弩伏击和压制,也可以用走舸和艨艟突袭。走舸是一种船头类似楼船一样前端高高隆起的小船,船上多配桨手和勇士,因行进速度极快,专用来在水面快速突袭并登上敌船短兵接战。艨艟也是一种小船,但船上覆盖牛皮,可以抵御敌方箭矢快速突进,更适合在船上放置柴薪等易燃物实施火攻。此外还有形制接近楼船但船下方多置船桨的斗舰,虽然要比楼船小些,但可以更加快速的在水上行动。经过这数月的学习,刘秋已经可以很好的辅助孙筠指挥一些海上行动。也正是在这时,陆玄告诉他们刘玫已经南下到达刘家在会稽的封地,该是一起商量如何合力经营水上航线的时候了。 早春的海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细雨,乡间田野在一片绿意中点缀着片片鹅黄色的菜花,在漂浮着舟楫的江水环绕下更多几分水墨气息。 鄞县城外陆玄家中这次可算得少有的热闹,除了去年陆玄、贺循、刘秋和孙筠全部到齐外,刘玫也乘着河水解冻从北方赶来,而很少露面的顾荣亦从吴县前来。 上次出海前,孙筠特意找了裁缝为她和刘秋订做几件用当地特色夹缬工艺染色的绸缎裁剪的衣物,这次也一并穿了出来。因着她偏黑的肤色,故而只选了蓝染的面料。孙筠用的料子以浅浅的靛蓝为底色,饰以少量白色的制成的水墨般纹理的百合纹样,裁成的衫衣窄腰大袖,下身的长裙则垂至脚面,腰间配一件福寿双全的葫芦形黄玉佩。头上这几个月来特意多留了些头发故而还算能够梳出一个双丫鬟发髻,中间用金线扎住,两侧则各别着一枚粉红色琉璃制的樱花花瓣。 给刘秋裁剪的面料虽然也用了蓝白配色,不过出海前考虑到他的肤色更白些,所以才用了白色为底,上印忍冬纹和云纹的面料,裁成一件大袖衫,又帮他选了一件玉琥悬于腰间,配以早先送的那把‘青冥’颇有一番儒将之风。 两人穿着这身情侣装一出现在席间,顿时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连顾荣都说道:“现在还没过门就把未来夫婿打理得这么好,我现在倒希望刘公子尽快入赘过来天天任你打扮。” 对面的陆玄则也调笑道:“筠儿在我身边这十几年来从来都是野孩子一般像是头上长了一蓬野草,如今倒知道留头发,还梳了发髻戴上发饰,让我这作师父的都快认不出来了。” 孙筠被师父和干爹接连打趣,脸上又红了起来,不过还是抢白道:“我常年在外为了方便才剪的短发,这次好容易在家里呆的久了方留下些头发,现在不打扮,没多久又要剪掉便没机会梳妆了。” 贺循听她一说,多少有些心疼,又看看人都已到齐,便说道:“既是这样那便和公子多做几身新衣,也好了了你多年的夙愿。你们两位一个当师父的,一个当干爹的一上来就拿孩子开心,这次大家这么远跑来,我们还是开始正事吧。” 陆玄看了看顾荣,“现在我们几位就顾公在朝做官,虽然挂了个郎中的虚职还趁着朝中交替的混乱,过年时跑回来躲清闲,但现在朝廷里的情况只能由你来说了。” 顾荣微微点了点头,“我回来时还在年下,当时皇后已先后设计诛杀太傅杨骏和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期间又从关中召回赵王司马伦以为亲信。如今京城形势一月数变,所以我便找了个由头跑了回来。” 陆玄听罢不禁皱起眉来,“京城如此危机四伏,不知两个弟弟士衡和士龙先下安好?” 顾荣叹了口气,“他两人仍旧不忘名利,四处想方设法结交权贵,去年虽屡屡碰壁却仍到处奔走,前段时间据说终于被太傅杨骏征召为祭酒,如今杨骏已没,赵王得势,他们便又开始逢迎贾后面前新得宠的司马伦了。” 陆玄听闻也不住的摇头,“他俩要是有顾公这般懂时局、识时务就好了,只是当初我如何劝说,最后也没能阻止他们北上。” 顾荣看陆玄有些气馁,不禁劝道:“他们虽然追逐名利,但却没做出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来,否则如若透露半点这里的消息,他们也不至于在洛阳被冷落了这许久。” 顾荣见陆玄默然,知道他难过,只好转移话题道:“听说石崇这段时间看皇后得势便开始极力谄媚贾后的侄子贾谧,很快就成为和赵王司马伦一样的朝中新贵,故而已从之前的南中郎将升任为荆州刺史。” 刘玫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夏口本属荆州,这么说我们不是要很快面对石崇了吗?可是他若要在水上打劫,荆州离南来至长江货运最繁忙的武昌以东长江水路和邗沟都非常遥远,为何他却独要去荆州呢。” 陆玄看看刘玫道:“从洛阳到长江不仅可以向东走淮水从江都入江,也可西取汉水由夏口入江,看来石崇已打定主意要与走水路北来长江的商人贸易。石崇在荆州就任有利于撇清荆州以外江州、扬州和徐州水路出现水盗的责任,从前传言他劫商致富都是发生在自己的辖区,即使从为政的角度他也难辞其咎。故而就任荆州刺史反倒更坐实了他想置身事外在其他区域打劫的想法。至于夏口位置虽然重要,但那里向西延伸至洞庭的长江两岸是延绵数百里的云梦大泽,江水常年泛滥侵袭,故而周边的各郡如江夏、长沙、武昌的治所都远离这片水域,也就刘公您花了数年时间能在这里站住脚跟,石崇只是求财罢了,必不会在夏口这样难以生存的地方消耗大量财力和你为敌。” 一旁的贺循也跟着说道:“这段江路虽有千里,但依我看他们并不会在人烟最稀少的中段抢劫,而是很可能在前后两端,要么在东出武昌几百里的北彭蠡,要么在巢湖入江处的芜湖到建邺的水路。反正这么长的水路两岸并没有多少人烟,更没什么像样的城市,并不怕被官府发现,而且这两段靠着武昌和建邺,巢湖以北还有合肥,补给、转运和销赃都很方便。” 经几人这番剖析,刘玫刚刚悬起来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不住地从旁点头。一旁的陆玄则说道:“大体就是如此,今春我派几批商船带着少量货物在水路上航行,让石崇新招的水盗们露露头,到时石崇是怎么打算的,我们就一清二楚了。”说罢又看看刘玫,“这次迁徙族人到会稽刘公可否尽力让族人保守秘密?” 刘玫忙施一礼道:“小的不敢当此称呼,不过定会按您吩咐做到不走漏风声。” 陆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但不知为何我却总有些不安的感觉。” 一旁的孙筠刚才一直在歪着头倾听着几人的看法,这时却忽然道:“师父,您几位既然说石崇可能在武昌以东的水路上劫掠,可如果我们在此地坐等,从传递消息到这里然后我们再出发过去,需要近两月的时间。上次我们从山阳南下,是明确探明他们的哨卡位置以此判明据点所在地,而且当时敌明我暗,我们随时可以逮住机会在水面上施加打击,所以那次时间不成问题。但经过上次的打击,石崇的手下很可能都已人心惶惶,怕是抢完一次短期内难以再抢第二次,以免暴露。我们在此这样远,恐怕只会鞭长莫及。” 在座众人闻之都默默点头,对席的刘秋这时则说道:“那不如我们现在便去长江,在那里乘商船往来,说不定又会象上次那样在江里遇到劫匪打劫。” 贺循在旁边摆了摆手,“那段水路有近千里之远,我们在如此长的水路上守株待兔,只怕我们自己的水手都吃不消。” 最后还是陆玄想到了办法,“我们先前估计石崇上次既在邗沟这段水路吃了大亏会转到武昌到江都的长江水路,现在看来这段水路除了建邺到江都这一带官府把守严密,也就建邺以西到武昌的这段水路有机可乘。这里又分两段,一段是武昌以东彭蠡一带的水路,一段就是更东面巢湖附近那段水路。彭蠡离下游过远但离石崇任职的荆州较近,其中湖沼又多,不便于我们在此处清缴。而巢湖不仅距离下游近了许多,可供隐匿之地也没有彭蠡那样分散,如此我们就推他们一把,让石崇的人去选巢湖落脚。” 旁边的贺循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想法,方才刘公子说到以船在江面巡逻,不如我们就伪装出几艘官船在彭蠡那一带水路巡游,让他只能避去巢湖。” 陆玄于是接着说道:“这样安排甚好。只是现下已是春末,此去水路千余里,待我们赶去布置妥当后已经是盛夏洪水泛滥之际,若要等到江水平稳总要接近半年以后了。” 对面的顾荣这时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给他石崇半年时间,半年后想必他的水盗也已经布置完毕。这次我先回洛阳在朝中打探消息,到时贺循便代替我到吴郡坐镇可好。” 贺循双手抱拳道:“晚辈依顾公吩咐就是。” 陆玄见大事已定,就对向下首的孙筠和刘秋道:“彭蠡这段我们只要派些老练的船工就好,巢湖那里我看还是筠儿和秋儿一道同去,正好我们那两艘改装的战船也已竣工,这次可以派上用场。吴县有条西去长江的运河名为中江,在长江的出口正好就在芜湖,北渡长江就是去往巢湖的濡须水了,到时我会在那里安排船只接应你们。”说完又对刘玫道:“刘公,到时劳烦您从夏口派一两艘船和一些好点的水手与船工到武昌,我会派乌头带人到那里与你的人汇合,一同东去彭泽。” 刘秋心想,果然还是南人更熟悉这复杂的水路。中江水流平稳,由此西去芜湖不仅要比长江近出许多,而且不必逆江水而上耽误许多功夫。 刘玫点点头,“我会从刘家族人中选些好手,也会遵从陆公的要求严格保密。” 孙筠这边却又问道:“那到时如若我们在江面上与贼人相遇是否要主动出手?” 陆玄低头沉思片刻,“此次如果石崇真的敢在江上再次横行,必须要给予沉重打击,让他数年内不敢再南下胡作非为,所以这次我们必须斩草除根。这次我仍旧让八哥和你们同去,到达之后让他先带些兄弟伪装成渔民北出濡须打探,看看他们是否已经把老巢安在那里。同时我也会让其他水路的兄弟加强打探,以防万一。眼下我手头还有些事情,筠儿和秋儿可先行西去,我随后会到芜湖与你们汇合。” 由于刘玫这次需要准备的时间最长,要赶着回到两千里外的夏口,故此第二天便匆匆踏上西去的路程,陆玄这边也忙着派人上岛通知乌头尽快西去武昌等候与刘玫派去的人会面。顾荣知道陆玄牵挂在洛阳两个弟弟的安危,也就没多停留,很快北上京城。贺循和陆玄虽然不急着赶路,不过眼看已是暮春时节,再过段时间夏季风将起,也忙着指挥驳船向岛上集中,把货物装上南去广州的大船。只剩下孙筠和刘秋两人留在家中,想着即将的芜湖之行虽然时间尚早,但长江入夏后随时可能出现洪水,到时在江上行船会变得困难异常,于是就八哥从岛上带来那两艘改装过的战船和几艘小船,一路渡海北去江口。 淝水发源自寿春一带,随后分为二支,一支向西北注入淮水,另一只则向东南流经名城合肥后继续向南注入巢湖。湖东西两岸之间有大片陆地深入湖内,形似鸟巢,故而得名。东岸濡须口夹在两山之间,出此经濡须水注入长江。三国时代巢湖长期作为魏吴对峙前线,两国围绕两岸的军事要地进行过多轮争夺。西岸以北的合肥依山傍水坐靠平原,更利于曹魏骑兵发挥,使吴军难以上岸;而东岸的濡须口背靠长江又可入巢湖周旋,有利于东吴水军发挥,故魏军亦多次在此折戟。曹操虽以数十万大军两次从此南下,但终其一生都未南出濡须口;孙权带兵十万,亦被张辽以七千军力在巢湖北岸合肥城下的逍遥津大破。之后不到十年,曹丕称帝,曹仁以数万大军又被吴军在濡须以数千兵力打败,以致一个月后曹仁含恨去世。约三十年后司马师命其弟司马昭为都督起十五万大军南下,被吴军再次以数千之众在濡须大败,以致司马昭被剥侯爵。 孙筠等人抵达芜湖时日子还早,于是便派人乘舟西去武昌联络乌头和刘玫,以便后面配合,另一面又将大船泊靠在中江之中,自己则和刘秋、八哥等人驾着渔船向北驶入濡须水查看地形。 自从离开会稽,孙筠便又剪去留了许久的头发,恢复到原来野孩子的状态,这次又找了些淤泥涂在脸上,头上缠了根破布带子,上面戴着一顶有些破烂的斗笠,配上略略发黑的肤色,更象每日在江上讨生活的渔民。 四人乘着两艘渔船在宽阔的水面上贴着芦苇行了两日,方才到达濡须山和七宝山之间的濡须口。在水上漂了两日,几人想着绕到山后找处地方宿营再做打算。这时天色已晚,几人在水边找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地方靠岸。这里已近山脚,向前望去便能看见郁郁的山林,不远处甚至还能看到当年东吴在此建立的邬寨残迹,残存的寨墙上还耸立着几个孤零零的望楼。四个人用手势简单交换了意见,决定今晚就在此过夜,但为了谨慎起见仍旧分成两组隐蔽在芦苇中向邬寨摸去看看周围情况。 向前行了百步,八哥那边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孙筠知道这是警告,想来是那边发现了什么,于是在草丛中稳住身形向前方张望。 傍晚时分天黑得很快,虽然还有些天光,但已能发觉前面寨中有点点隐约的篝火。刘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赞八哥做事机警,前方不知是敌是友,贸然闯过去若惊动敌人可就大事不好了。孙筠于是回了两声黄鹂叫声,便拉着刘秋向那堆篝火的侧方绕去,草丛中八哥得到消息,亦从另一端向篝火绕去。 靠近山脚,在邬寨中现出几座帐篷,帐外七八个人正三三两两的围着火堆烤制食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烤肉香气。靠近些后,顺着火光向两旁望去,可以看到邬寨的寨墙已经被修补过多处,旁边还堆放着大堆的木料和竹子,显然后续的工程还有许多。 孙筠学了三声黄鹂叫声,示意大家继续打探。八哥两人分散开靠向篝火,而孙筠和刘秋则向帐篷摸去。绕到最大的帐篷后面,两人伏在地面,孙筠抽出‘幽蚺’将帐篷微微撬开一条缝隙侧耳听去,刘秋也学着样子贴在地上偷听。 只听见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平叔也是,明明在此出长江就很方便打劫过往船只,他却拿不下主意,非要自己和石刺史讲还要再带人到武昌查看。” 不一会传来骨头扔在盘子里的声音,另一个声音说道:“我看啊他就是上次被不知道哪来的人杀了几十个弟兄吓的,本来是要抢劫别人,结果反被人算计了。” 这时只听见酒杯捶在桌上的声音,随后第三个人说道:“你确定是被人算计了?” “要不是被算计,普通商船会一直深入湖中找到水寨还放火箭把那一大片地方全一把火烧了?” “就是就是,我听平叔手下的人说光哥当时带人闯上他们的船时,空中放出了一支响箭,平叔在几里外都听得到,他马上就发觉不妙,所以当时就命开船后撤,但几天后水寨还是被烧了。”那个刚才啃骨头的人附和道。 第一个人这时又说道:“后来听平叔说,那次出事之后没多久我们在水上的各处哨探几乎同时被灭,不到一旬几十号人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很多连尸体都没找到。平叔当时只顾着逃回洛阳,但沿途一个自己人都联系不上,这才发现出了大事,后来听说连刺史大人都吓出一身冷汗,你想得什么人有多少手下多大神通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我们遍布数州的人手全部抹去?” 这时又听见倒酒的声音,第三个人说道:“这能是哪路高人呢,如今天下除了皇帝和贾后难道还有人的势力能超出我家刺史和王家联手?”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寂静了片刻,刘秋也跟着紧张起来,但看到孙筠把手指放在唇下只好又稳了稳心神。这时只听帐内又传出声音道:“如今天下有东海王氏、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你倒是说的哪个王家?” 只听那喝酒之人接着说道:“东海王家自从文明王皇后和武帝先后驾崩后家世已经下降太多,从前王皇后的亲弟王恺有武帝撑腰常和我家刺史大人斗富,如今却象斗败了的公鸡很少再有声音。至于太原王氏的王浚很早就被先帝猜忌,早就势不如前,我说的自然是琅琊王家。” “听说琅琊王家多出名士,王戎、王衍都是当世高才,怎么会做这种谋财的勾当?” 那人又饮了口酒,“学问高就不能谋财害命?没想到兄弟几个做着这玩命的生意还能出你这么个呆子,满口仁义道德并不妨碍背后打家劫舍。不过王衍职微言轻而且就是一个书呆子而已,也就现在的中书令王戎还配结交我家大人,要不是当年他位在九卿,我家刺史怎么会替他顶了劫商致富的恶名,更不会把劫到的贾妃两大船宝物分与他几成。” 刘秋不曾想到几年前那次劫船居然还有王戎的份,不由的大吃一惊,手里的“青冥”也失手掉在草丛里发出扑簌的响声。孙筠一见不好,马上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忙蹑手蹑脚的退到身后的树丛里。刚伏下身形,果见两人从另一端的帐门走出来,孙筠便在后面学了几声蛤蟆叫,其中一人向这边探探头,骂了两声就拉着另一个人转身返回里面。 蛤蟆叫本是这次约好的回撤信号,确实这次已经听到足够多的消息,眼前这伙水盗足有二三十人之多,不知道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同伙,动手并不是上策,更何况平叔这头目并不在这里,撤退才是上策。不一会儿八哥那边也传来两三声蛙鸣,几个人于是逐渐摸索着向岸边返回。回到渔船上,孙筠把刚才的经过和八哥复述了一遍,八哥思索片刻说道:“王家的事你们来考虑,现在这伙水盗确实如我们所料把新据点放在濡须,这是我们这次行动最大的收获,后面我只要带几个人把这里在打探清楚就好。” 孙筠点点头,“我回去可以再派几个人过来,不过既然我们在暗处,人并不是越多越好,可是现在我们刚到湖口,濡须口两岸是几十里大山,湖里还有几十里水域,你只带几个人如何探查得完?” 刘秋轻轻地赶了赶身上的蚊子,此时已是初夏,水滨的蚊虫几乎能把人吃掉,于是心中便有了主意,“我记得上次在津湖围剿这伙人时三小姐就说过他们并不是一伙悍匪,很可能只是石崇用钱财驱动的趋利之徒。刚才我看到邬寨已在修补,旁边还有营建所需要的木材和竹材,看来他们真是想在这里安家。这一带几十里内只有这处荒弃的濡须坞最方便搭建水寨,但也最容易被发现。濡须坞是东吴当年着力兴建用来防卫北方的军事堡垒,很多人都知道这里,这附近山川胡泊超过百里,他们却只选了这处最容易的所在,由此可见他们是何等懈怠。现在新营地至少还有一半没有完成,只是在补寨墙,瞭望楼和寨内的房屋都还未开工,刚才在帐篷外我听到他们仍旧在喝酒吃肉,想来并不十分上心。现在已经入夏,水上的蚊虫蛇蚁几乎能把人活吃了,他们在舒适得多的邬寨尚且如此懒散,更何况要在湖中或者远处的山上再里据点,依我看他们只会把打劫所需的船只在湖中找个地方一扔就完了。” 八哥听完点点头,“我觉得有道理,后面我们只要在湖中找寻就应该很快找到。长江不比邗沟那样水流平静,想要在湍急得多的江面上抢劫必须要有大船,这种船在湖中很容易发现。” 孙筠也说道:“湖西岸靠近合肥,那里并不利于隐蔽,只有东岸濡须口附近和南岸的巢底部最适合隐蔽,但东北岸边不远处是居巢县城,我想他们更会把船停在东南方山后的岸边,那里人烟稀少又不在出湖入江的必经之路上。在濡须口借用水寨并不是长远之计,毕竟它在巢湖入江的必经之路上,很容易被发现,我想除了是他们人懒散外应该也只是临时之计。但现在已入夏,如果完工后那个平叔不满意想再向湖内或者山上迁移另筑新寨,总要等到明年才行。如此看来他们确是新来此不久,既如此,我们就趁机将他们一举消灭。” 想着芜湖的水上的船只不能一直没人,孙筠这才和八哥简单交代下把他们留在这里继续侦查,自己则和刘秋一道返回中江。 回到船上,孙筠加派几个手下到濡须帮忙,然后才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吃过早饭,两人在船顶层焚上一盆艾蒿,开始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毕竟昨晚的发现已经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下的局势。 “现在连王戎都卷进来了,你后面要怎么办?”孙筠知道刘秋和王敦的关系,多少有些替他难过。 刘秋从腰间取下“青冥”短剑,低声说道:“王家丢了洛阳权贵那么多财货也毫发无伤,我们如果想告上官府或者向那些人透露消息估计很难翻出什么风浪,上次王敦身后有公主不也是不了了之。” 孙筠向他身边靠了靠,安慰道:“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至少知道了王戎的真实面目,平日里只知道他才华横溢、身居高位,不想暗地里不仅敢劫掠贾后的财货,甚至连自己族人都不放过。” 刘秋长舒口气,“之前他和王衍一直明里暗里的劝我帮孙秀从你干爹处打探南海贸易的事情,我只以为是孙秀许了很多好处让他们一时头昏,不想他们比我想象的还没有下限,只是想不择手段的捞取钱财。” 孙筠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否是说王衍和王敦也参与到了此事之中?” 刘秋抬头看了看她,“王衍虽平日避讳谈及钱财,但其妻郭氏爱财如命尽人皆知,即使他没参与,王戎也很可能要花些钱财才能摆平郭氏。至于王敦,上次我们同行时他曾说过船上并没有他的货物,只是王戎也曾象对待我一样空口许诺过只要顺利押船回到洛阳就赠送高额货物给他,现在看来他当时应不知情。” 孙筠想到几年前刘秋和王敦在长江上被劫的事情,就说道:“先前我们以为只是石崇派人在江上劫了贾后和王家的货船,既然现在我们知道王戎也参与其中,而那被劫持货船的交易和押运又都是他亲自安排,这倒让我觉得那些劫匪很可能并不是从江上偷偷爬上的货船,而很可能是事先就在船上安排好的水手或者船工,所以那天你们俩都是被预先下了迷药,后面无论是有人报警还是被推下江中,都是演戏给你们看罢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把我们在船上直接杀了不是一了百了?所以我一直不大明白为何是把我们仨捆着扔到江里。”事实上刘秋对那次被劫还是有些疑惑。 孙筠毕竟从小在水上长大,对很多水上的营生都了如指掌,“如果替别人押货或是钱财回来后说钱货被劫丢失,为了不被人怀疑通常都是要么找几个人顶罪或者有个对方甚至第三方的人在船上差点死掉最后来证明船确实是被劫的。” 听到这里,刘秋有些明白了,“难道我和诸葛京就是那个第三人?” 孙筠微微点头,“王敦本来就是王家人,又是没成亲的驸马,所以王戎和石崇必然不会杀他,否则即使公主没有过门可以退婚但皇帝一定不会放过此事;诸葛京当时是太子舍人,能被派到武昌押船必然深受贾后信任,因而也就成了最好的劫船见证人。王敦和诸葛京一醒来就躺在江都不远的沙滩上,而且两人离开不远,很明显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那里离丹徒很近,离扬州治所所在的建邺更近,很方便他去报官。而只要一报官,出于事态的重要性,扬州牧和刺史必定会在全州范围内寻找被劫船只和你的下落。再有你说过那天和王敦喝的是同一壶酒,喝的也不比他多,但后来王敦到吴郡看你时说他从沙洲上获救时问过渔家,他第二天一早就在沙洲上醒来了,而你却一直漂流到长江口外的沪渎,呛了水还撞断了肋骨后仍然不省人事,而且事后也不记得是如何在江水中飘荡的。” 刘秋觉得她说的有点玄,“难道不是我落水后被江水呛得晕过去了?” 孙筠见状,只好更耐心地给他解释:“可是那样你就没法证明王家的船被人劫了。最有可能的是你被绳子吊着扔到江中,昏过去后又拉你上来喂过一次迷药,然后把你的头浸在水里,打断你的肋骨,扔到岸边就可以了。” 刘秋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可为什么是在沪渎呢?” 孙筠说得有些口干,吩咐人去拿了两盏茗粥,“既然要伪造你九死一生的状态就不能让你漂的太近,那样即使断了肋骨,但呛水不会太严重,也容易找到些,而且建邺到江口,两岸的四个郡是丹阳、临淮、毗陵和广陵,但沪渎则属于吴郡。” 刘秋的眼睛闪了两下,“难道是为了专门让你干爹知道?” 孙筠拿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我也是刚刚想到,那一带江北岸是徐州,江南岸是扬州,如果石崇他们想让王敦醒来后迅速把消息扩散出去,就只能找一州的刺史去报案,但江北徐州的治所在彭城,有几百里之遥,徐州最近的临淮和广陵两郡也都超过百里。南岸扬州治所建邺就在江边,而且距离只有几十里,也就一两日的路程。一到建邺,凭着贾后和王戎的名声,扬州刺史一定会迅速通知州内所有郡县动员一切力量找人找船。所以盗贼放置你最合适的地点必定在南岸扬州的三郡。按常理,丹阳郡太近,那里只适合放下王敦,毗陵郡位置其实最合适,但王戎大概还是对通往广州商贸的秘密耿耿于怀,希望能让干爹在营救你的过程中漏出些纰漏,最好能把我们的大船和几千水手全部声势浩大地派出去,或者接待州府差役和王敦时漏出些马脚,故而把你扔在顾家和陆家势力所在的吴郡海边。” 刘秋也从船伙计手中接过茶碗,“顾家久居吴县我知道,但沪渎那边似乎就离了很远。” 孙筠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大家都知道陆家世代居住在华亭,找你自然通过了陆家的关系。而且你可能不知道,发现你的渔夫其实也在陆家做过短工。沪渎那里有一条江直通到陆家的宅邸门口,那一带有很多鹤,从前我还曾到过他家看过,士衡最喜欢闲来听鹤的鸣叫,只可惜现在他不大容易听到华亭的鹤唳了。”说到这里,孙筠的神色有些黯然。 看到她这样,刘秋想来或许她们当年也曾是儿时的玩伴吧,不过为了避免她再难过下去,还是转移话题道:“也许由向来被朝廷冷落的南方士族找到我,会比官府找到更有说服力吧,这样船更像是被劫的了。” 孙筠呷了口茶,“确实是这样。现在我们既然知道王戎和石崇暗中狼狈为奸,对他就会多防一手,不过我们更重要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做。那个平叔很明显去了武昌,看来他确实也看中了彭蠡泽的那段水路。那里江面和湖面相连,水势比下游还要平稳,南北彭泽比巢湖又要广大的多,回旋水域也比这里好很多,若我是他也会首选那里。” “可是为什么他们先去了巢湖那段呢?” 孙筠想了想说:“可能是之前石崇找到的这些水盗主要都是在淮水和那附近的长江活动的,巢湖那段水路离那里并不远,应该是对那里有些知道的,所以才选了那一带最容易搭寨的濡须坞,故此平叔才会放心留下他们西去。而到彭蠡去查看地势也正说明他们对那里还非常不熟悉。” 刘秋又说道:“也许这次他西去,搞不好还会去见石崇吧。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了上次邗沟上密布的哨卡,想要在长江上拦截船只抢劫只怕比之前要难上许多,甚至只能看到什么便劫什么。” 孙筠歪了歪头,“是啊,现在缺了那些哨探,他们再想劫掠船只确实要比以前难多了。我这就再派几个兄弟去趟武昌,让乌头加紧在彭泽一带扮成官船巡逻,好让平叔断了在那里设置据点的念头。” 第八章巢湖歼敌 天气一点点热起来,江水也在一点点上涨,两个多月后江水已经漫上堤岸,附近的小河也都涨满了水,连日的阴雨已有十多天见不到太阳,船舱里到处都湿漉漉的。 忙完了发往广州海船的装运,陆玄终于从千里之遥赶到芜湖和孙筠他们会合。乌头在上游也派人捎来消息,他们在武昌已联系上刘玫,人手、船只和伪装用的官旗、铠甲都已准备好,只是这两月江水涨的太大,上百里的江段来回巡游危险太大,另外他还找时间去过武昌,那里的船只也因为大水都泊在港里,要想在长江重新通航总要等到一个多月后的仲秋时节。 巢湖里的八哥消息也不断,濡须坞的水寨已经修建完成,不过并没有把邬寨修葺一新,只是简单修补了外围的寨墙,甚至很多地方从外面看去还是破漏的,几座瞭望楼倒是修补的整齐,但在寨后背靠的山麓和山腰上却加盖了几处隐蔽的岗哨,从那里可以很好的俯瞰山下的水道,营地也都建在山上的隐蔽处,普通人很难在水面或者山下看出其中的奥妙。此外,他们还在湖内东南角的山脚下找到了三艘两帆的帆船,普通的商船不会停在那里,而且也显得太小;而内湖的渔船又不需要做得这样大,大家都明白那艘船十有八九是平叔那伙水盗停在那里的。最后,八哥还带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平叔回来了,他们不只发现寨内的那伙水盗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散,而且上次津湖里逃走的那艘画舫又出现了,平时一直停在濡须山脚的一条小溪边,差不多每晚里面都灯火通明,传出丝竹声和女人的歌声。 见到陆玄,孙筠又把第一次在邬寨里听到得王戎和石崇勾结的事情和她的推测一并讲给他。陆玄始终都只是在静静地听着,最后沉默了半晌,问孙筠道:“既然你已知道王戎和石崇是一起的,秋儿也说过之前孙秀和王家合作过,你觉得孙秀是否也和石崇有关系?” 孙筠大概没想到师父会有此一问,不过想想还是答道:“我想他开始找王戎合作只是想要谋取些钱财罢了,但后来石王二人的劫船应该并没有和他合作,否则孙秀不会把他的眼线全部移交给我们,也不会任由他手下的这些人参与消灭石崇的眼线。叔叔毕竟只是一个南人,在王戎和石崇面前始终都会低人一等,也无法真心合作。” 陆玄听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对刘秋说道:“依我看,诸葛公那把名剑‘章武’很可能也在王戎手里。他虽贪财,但名剑对公卿大族有更大的吸引力,石崇本身又是个大度随性的人,只要王戎表现出对那把剑的兴趣,必定会大方的把剑赠给他。那把剑是蜀汉丞相孔明的佩剑,最好还是不要落在这些奸人的手里,如果你想要取回剑,可以试着动动脑筋。” 这几年刘秋几乎都要把那柄“章武”忘得干干净净,被陆玄这一说又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可是剑是否在王戎手里还无法确定,而如何从王戎手里取回那把剑更是难上加难。 陆玄又对一旁的孙筠道:“筠儿,如今江水上涨,匪首平叔又已回到濡须,你觉得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处之?” 孙筠对这个问题已经考虑多日,于是说道:“如果按我们出发前商议好的策略,应先通知乌头在彭泽扮做官船迫使水盗不敢在那里伏击船只,以此逼迫他们只能在这段水路抢劫,然后我们再用伪装的商船吸引他们在此抢劫我们好把他们一并歼灭。可是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对彭泽那段水路所知甚少,乌头他们航行的那段水路距离这里又太远,两边消息并不畅通。而这伙水盗现在也还没办法像之前在江都那样快速传递消息,故而他们现在的劫船无法再像之前周密部署,我们也只能在这段江面上反复来回航行,可这样被他们发现几次后又很容易被怀疑。最后这几个月江水高涨,敌我双方都不适合在江上持续航行,但若要等到水位下降就要等到一两个月以后了。” 陆玄点点头,“这段时间我也是这样想,现在我们一直耗在这里徒劳无功,可如果从开始就等秋季再行动又很可能会错过这几个月来所获得的消息,比如王戎的秘密,还有平叔去过武昌。” 刘秋摇了摇头,“既然这样,那我们能不能主动进攻濡须坞呢,那个平叔应该常在画舫上享乐,如果我们偷袭那座船,或者再次对邬寨火攻呢。” 孙筠歪了歪头,“我们并没见过平叔,单纯的偷袭并不能让寨中的盗匪投降。至于火攻,现在每天都在下雨火攻并不现实,即使雨停几天,潮湿的营寨也很难被完全晒干,也就不容易被引燃。而直接进攻邬寨的话,按八哥的消息,那伙水盗应该有三十几人,和我们的人手差不多,强攻的话我们损失会非常大。” 气氛一时凝固下来,大家都知道水寨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刘秋摸了摸身旁的床弩,顿时有了主意,“既然我们有了伪装的商船,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船开到濡须他们眼皮底下呢,到时我们假装是去合肥,只要他们敢来劫,那我们就成功一大半。” 陆玄和孙筠听罢对视了一下,都露出难得的笑容,于是马上让孙筠带上几个人到濡须与八哥依计行事,又派人到武昌让乌头取消原定的假扮官船行动,转而北上洛阳把最近得到关于王戎的消息转告顾荣。 四日后,孙筠派去通知八哥的人回来告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陆玄于是下令让两艘船依次跨过长江,沿着濡须水向西而来。行到一半,陆玄让两船拉开五里距离,自己带着大半人员在后船压阵。 直到此时刘秋仍不确定盗匪们是否会真的攻来,望着船外飘荡的细雨心中总觉得少了些底气。陆玄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个兄长一般关切地问道:“怎么,还觉得没有把握?” “是啊,万一他们并不来攻呢?” 陆玄微微一笑,“自从去年我们在津湖大破水寇,至今已有一年。根据八哥的观察,这一年时间盗匪们基本没怎么回复元气,人数并没有明显增加,到现在也仅是在濡须坞的废墟上修修补补出一个勉强能用的水寨,更别说打劫了。而石崇动用关系把自己封到荆州,花了那么大代价仅能控制汉水的水路,但货物从汉水上的重镇襄阳下船后到洛阳还有几百里的陆路,远没有从淮水北上便捷。他花了那么大代价到荆州,往北方转运货物没得到什么好处,水上打劫也完全没有起色,以石崇的个性除了多给钱财让这伙贼人尽快恢复实力,肯定还会不断催促他们尽快重操旧业。现在我把机会送到家门口,自然令他们无法放弃这个重新在主人面前挽回形象的机会。更何况我还把两船拉开这么长的距离,让他们对我们表面上的松散放松警惕,虽然他们人手有限很难同时抢劫两艘这么大的商船,但在视野这样差的雨天他们还是极可能放手一搏劫持落单的后船。” 刘秋这才明白他要把两船拉开这样远,又把人手都留在后船的用意。陆玄望了望不远处浮现出的青山,又拍拍他的肩头,“准备好你的弩和剑,一会我们可能就要有一场恶战。” 夹在两山间的水路曲曲折折,前面几里外的大船很快便隐没在前面的山后。几个人都躲在窗后一旁斜着向外窥探,可四周灰蒙蒙一片,只能看见近处的芦苇在淅沥沥的雨中轻轻摇曳,不太远处黛色山脚下的邬寨则只能隐约看到一片黑影缓缓向身后移动。 刘秋在这昏沉的天气中待了已有半日,不觉有些瞌睡,幸好船上仍旧燃着一盆艾蒿,不然他真要在滴答的雨声和船板的咯吱声中睡着了。 突然,窗外射来几阵弩箭,有几支直接射进船舱钉在甲板上,紧跟着传来一阵阵浪花的声音,然后是细微的踏上船舷的脚步声,虽然对方已经尽力压低声响,但出水的声音和脚步蹬在木板上的声音仍旧很明显。刘秋的精神为之一振,知道他要等的时刻终于来了,大着胆子向窗外望去,只见几百步外赫然出现一艘单层画舫,舫上没有点灯,在阴雨中总给人一点阴郁的感觉。刘秋心想难不成平叔又亲自出来督阵,于是对陆玄冲着窗外使了个眼色,陆玄似乎也发现了那艘画舫,不过只是示意刘秋管好船里的劫匪,刘秋也无他法,于是悄悄地端起弩瞄向楼梯出口的方向。 船虽然速度放慢了很多,但依旧在水面上缓缓前行,底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昏暗的舱内只有门口透进来一些光亮,除了盗匪们刀剑砍在厚重木板上的声音和脚步声外船上一片死寂,仿佛他们登上的是一座移动的鬼船。刀劈和脚踹声不断从底层传来,过了一小会脚步声又从楼梯处传来,显然这帮人对底层厚重的舱板无计可施后又向上摸了过来。 二层并不比底层好多少,依旧不见半点人影,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上下楼梯处射进来一些光亮。大概是发现了厚木板上的开孔,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跟着又有刀剑向孔内插入的声音,不过没一会时候就又听见爬楼梯的声音。 陆玄知道时机已到,在三层打了个口哨,顷刻之间底层和二层传来箭矢和长矛穿入身体后沉闷的声音和一阵阵惨叫声。残存的劫匪见一楼和二楼都有埋伏,便顺着楼梯奔上顶楼。三层的窗都开着,要比下面光亮许多,虽然说不上刺眼,但那匪徒还是用手稍稍遮挡了一下眼睛。就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刘秋射出的弩箭已将一人钉死在楼梯口。但紧跟着又一个劫匪也冲上三层,刘秋眼看再上弩箭已来不及,只好扔掉弩弓抽出腰间的“青冥”准备迎上去。就在这时,只见空中一个黑影窜出,那人随后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刘秋冲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手戟插在那人身上,回身看去,陆玄手里正握着另一只手戟冲着他笑。 上次津湖的那次打击后,这伙水盗只剩下三十几人,这次虽然派出二十人多去劫这艘大船,但眨眼间就被全歼。 几乎与此同时,水面上的画舫忽然间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竟然开始下沉。舫上开始传来女人的惊呼声,没多久就钻出几人准备弃船跳水。正在此时,船两侧水中浮出数人,手持短弓向船上射来,船舷上的人还来不及跳下就纷纷中箭落水。这时,船艏已经没入水中,很快整个画舫都沉到水下,只零散地冒出几串气泡。原来,这次从芜湖出发,孙筠主要的任务就是盯住画舫并寻机除去平叔,两三天前她就已带人盯上这艘画舫,这次看到他又把画舫停在后面坐镇指挥,为了防止他又像上次发觉苗头不对就逃之夭夭,于是就在劫匪全部登上大船后在画舫那里行动起来。孙筠自己先带两个水性好的伙计在水下凿破船底让平叔无法再像上次那样划船逃跑,又命几个弓箭好的弟兄埋伏在两侧水中,只待船里的人发现船沉跳水便将他们射杀。弓虽没有弩那样远的射程,但优势在于重复上箭速度快,而且两侧不到十步的距离也让准头大增令人无法逃脱。 陆玄在船上望见画舫沉入水中,知道孙筠已经得手,于是命船开向邬寨。商船上的水手已将各层的尸体扔入水中,又打些水上来反复冲去血迹,不过舱内还是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陆玄又把全部水手都叫上顶层,几人一组操控一把床弩瞄向岸上的水寨。 透过窗外的雨幕隐约可见五六百步外的水寨,陆玄见船靠得足够近,就命所有的弩箭一并射出。一支支粗长的弩箭有如短矛一样向寨墙射去,可是由于超过射程,射出的箭要么没射到寨墙,要么就只是打在墙面便落在地上,只有一两只箭勉强扎在上面,没多久又掉了下去。可是陆玄依旧命令水手们继续上箭向水寨射去。 营寨中的盗匪显然被这些弩箭吸引了注意力,看着寨墙外不断掉落的弩箭,发出阵阵的嘲弄声和口哨声。可是没过多久,水寨上的叫骂声和口哨声又渐渐消失。陆玄抬手让船上停了弩箭,大家都屏住呼吸听着窗外的动静。过了一会,只听邬寨那边传来响箭尖锐的声音,陆玄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原来八哥带着十几个兄弟早就埋伏在寨后的山腰处,床弩上射出的弩箭虽然不足以对营寨造成伤害,但这么大的阵仗不只吸引寨中盗匪的注意,也是让八哥从背后偷袭的信号。之前平叔已命大半水盗劫船,自己又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在画舫上压阵,寨中只留了几个人在后面把守。几个蟊贼正冲着船一阵奚落,没想到八哥等人已悄悄从后山摸了过去,没几下就已有人作了刀下鬼,最后仅剩的两人一看大事不妙,忙扔了手里的兵刃跪地求饶。 陆玄和刘秋等人下船登岸,孙筠几个人已从水中拖上来几具尸体,八哥带着两个投降的盗贼过来辨认,果然其中一个中年人就是大家传闻已久的平叔,刘秋探过头去,在蒙蒙细雨中隐约看着那平叔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走近几步蹲下身去仔细瞧着,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那人正是石崇手下当年搞大了阿花肚子的那个李平。刘秋把平叔的身份和周围几人讲了,大家不由一阵感慨,也更确认了石崇果然是把当年身边的亲信都用上来充当劫匪。八哥于是把两个活口都杀了,又让手下把几具尸体都丢进水里,便带几个人返回寨里搬出几箱财宝,想来若不是以前劫的便是石崇给的。陆玄轻拍了两下刘秋的肩膀,宽慰他说若不杀了两人,下回从石崇那里回来又会在这里打家劫舍。 大家于是重新登船原路返回芜湖,两天后另一艘货船也返回汇合,几天前第一艘船一路驶入巢湖后沿着东岸南行,终于在山脚下的湖滨找到那几艘帆船,几个伙计就在船底凿出几个大洞后才返回中江。 从中江返回吴郡,陆玄怕会稽一直无人打理,就带着八哥马不停蹄地返回海上,孙筠和刘秋则接替贺循守在顾家好让他返回山阴。在水上漂浮了小半年,除了要为剿灭水盗操心劳力,连绵的淫雨和潮湿、蚊虫也已将他们折磨得疲惫不堪,两人实在不想再动,便决定在顾府安心地休息段日子,只差人北去给刘瑾和顾荣报信,告知石崇的水盗已被全部剿灭。刘秋另又修书一封给父亲,让他代为转交王敦,书信内容无非托辞自己这一年多来因京中多变故,所以隐居家中不出,至于后面便编造说是想念师父,南下回了龙虎山拜见恩师云云,后面还盼望与王敦在京中见面。 这些日子来,刘秋一直惦记着陆玄在芜湖时曾提过可能在王戎手上的名剑“章武”,想着怎么能把剑取回来,可是他也自知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想了数日仍旧毫无头绪。 这天早起,才吃过早饭孙筠穿着上次穿过的那套蓝染的衣服盛装前来,手里还拿着个小碗,刘秋还没反应过来,这假小子便蘸了点水点在他的额上。这边还在莫名其妙,孙筠却说道:“今天都八月十四了怎么还闷在这里胡想,还不去把这套衣服换上。” 刘秋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扔过来的正是自己那套蓝染的大袖衫,这才想起今天是八月十四。虽不算什么大的节庆,但给小孩子们在额头蘸上朱砂水“天灸”总是免不了的,不由得笑道:“都这么大了,还玩这个。” 孙筠轻轻地跺了下脚,“小是不小了,我们俩一个二十刚过,一个年近三十,虽已订婚但却还算不得成家,也就算不得成人,不是小孩子是什么?所以我还只能梳着没过门姑娘才用的双丫鬟,看着像是别人家的奴婢。” 巢湖剿灭水盗到现在只有一个月,孙筠的头发还没完全长出来,无法像上次那样梳起发髻。刘秋抬头看着她额上的红点半开玩笑地说道:“你现在这么短的头发如何梳得起鬟髻,再说哪家的奴婢才戴得起琉璃簪花和黄玉佩,你这样倒好,顶着个红点,我们都成垂髫小童了。” 孙筠气的把碗往桌子上一摔,红色的朱砂水瞬间溅在桌子上,“我到石崇家作奴婢可还好,到时不只有双鱼玉佩还有珊瑚簪花可戴。” 刘秋不想一句问话惹出她这样一番牢骚,也从未见她发如此大的脾气,只好告罪一声拿着那套大袖衫到内室去更衣。过了半刻换上衣服再出来时,看见孙筠还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只好上前安慰道:“我们虽然年纪已长,但毕竟有婚约在身,定然亏不得你,只是你我皆出身大家,没有父母见证怎好随意成婚,婚前更行不得苟合之事。待我们北返山阳后再请上你干爹,到时你我成婚如何?” 孙筠的气并未消去,仍旧气呼呼地说道:“想得倒美,谁要和你苟合,亏你还说得出口。” 刘秋被她一顿抢白搞得招架不住,但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还真的有些无可奈何,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屋外传来一阵鹤唳,紧接着是拍打翅膀的声音,刘秋抬头向外望去,师父的那只鹤正落在园中。刘秋轻舒口气,心中暗谢这场救的真是及时。果然,孙筠发现白鹤便转身走出房门。 那鹤见出来的是孙筠也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筠儿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鹤颈问它道:“上次见你还是在山阳,怎么就飞到这么远来了?” 鹤冲着屋内又鸣了两声,刘秋只好从里面出来,对她说道:“这鹤大概是跟着师父久了,倒也有些灵性,我到哪里时间长了,它总能过段时间出现在那里。” 孙筠见他说话,便把头扭到一旁,“谁要听你讲了。” 刘秋只好把手扶在她肩上,“别再生气了,现在马上就要入冬,待来年如春我们就一起返回山阳,到时像模像样地操办场婚礼,把你嫁进来可好?” 这时,鹤也更靠近了孙筠半步,仿佛在替刘秋求情一样。见到这鹤,孙筠的火气十分倒泄去五分,但还是甩掉刘秋方在肩头的手说:“说得好像我要急着嫁入你家一样,回来这些时日既已无事你却连半点时间都不曾陪过我,反倒不如在山阳和岛上,起码当时还能潜水和出海,不知现在是否新鲜过了,完全不理人家。” 刘秋忙赔起不是,“回来后只想着你师父提过章武剑可能会在王戎手上,所以就一直想着能不能从他那取回来,这才疏远了姑娘,都是我不好。” 孙筠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不由得火气又消去两分,“真是个呆子,到底是剑重要还是我重要,难道我送的‘青冥’还比不上那把‘章武’?” 刘秋忙好言相哄道:“‘章武’怎可和良人相较?”说罢,又试探着轻轻地推了推孙筠的胳膊。 孙筠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向上一撇,“要么你再想点好玩的东西来,不过可不能拿上次的竹蜻蜓充数。” 刘秋一时语噎,上次的竹蜻蜓本是临时起意的超常发挥,况且更早之前连唤鹤的奇招都已用过,甚至师父的丹药都被他派上过用场,这次这个机灵鬼又要让他出新招,他倒是要黔驴技穷了。 刘秋呆立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孙筠轻轻地哼了一声,扭头看了看他,“怎么,如果实在没有就算喽。” 孙筠微微发黑得脸上,额头那个红点越发突兀,让人不由得多看两眼。看着看着,刘秋忽然有了主意,“你这边既有朱砂,那没有办法搞到些水银?” 孙筠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上次给你看病的乔大夫那里应该有,似乎是他用来治疗癣疥的,你要它干嘛?” 刘秋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现在说出来多没趣,帮我和他要一小罐就好。” 孙筠不知道刘秋又要搞什么把戏,可是为了看个新鲜,第二天就急着到吴县城里去找乔大夫。顾家毕竟是吴郡的大户,又是诊所的老主顾,那大夫也没多问,就让江氏拿了一小罐水银给她。顾家就在城外,孙筠骑着马去一顿饭的功夫就回到顾宅。刘秋见她回来,只拿了那罐子去,让她明日再来找他。 又过一日,孙筠好奇地来找刘秋,只见院子里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有黄纸、香炉,小钵、小碗、甚至还有两个鸡蛋。钵里放着一小截封好的细细的竹筒,好像里面装着什么,孙筠看着好奇就想伸手去拿,不想却被刘秋伸手拦住,“小心,里面有毒。” 说完打了两个鸡蛋的蛋清倒进碗里,把手放在里面沾满蛋液,后才拿起那竹筒,尽量远远地离开自己,倒出点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到香炉里,里面正燃着炭火,马上就升腾起一缕黑烟,刘秋忙拿起香炉放到墙角。孙筠本想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却被他拉到一旁,用蛋清涂在手臂上和脸上,然后自己又涂了些。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刘秋才又过去看那香炉,炉中的炭火本来就旺,这一会功夫已被蒸得差不多干掉,只剩下皱皱巴巴的一小块。刘秋捂着鼻子把香炉拿回来放到案上,又用铁筷子拨了拨剩下的那个黑漆漆的一块,把它夹回到钵里,上面居然有些金黄色的斑点。 孙筠拿过筷子,小心的在钵里拨了拨,上面残留的浮灰散去,露出的居然是一小块金子,一边用手去抓,一边不由得惊呼起来,“这是怎么做到的?” 刘秋忙用手拦住,然后从旁边取来一叠黄纸,厚厚的包住那黄色的小点,在里面来回地搓着,“刚从炉火里拿出来,也不怕烫着,而且这上面还多少有点毒,要擦干净才好。”搓了好一会,才又放回钵里递了过去。 孙筠拿起那钵,放在眼前仔细看着,半天才说了句“真的是金子!” 刘秋点了点头,孙筠于是又问了一次,“这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刘秋想了想,挑了挑眉毛说道:“我从师父那学来的法术。” 孙筠于是又问道:“真的是仙术变出来的?” 刘秋熄灭了香炉里的火,对她说道:“世上哪有那么多法术,不过都是些障眼法罢了,不然我像师父一样找座仙山躲起来逍遥多好。” 孙筠还是小心的拿起那小块金子问道:“那是怎么变出来的?” 刘秋神秘地一笑,“这个吗,留着下回再告诉你,免得以后又要和我要好玩的东西。” 孙筠斜了他一眼,“看你小气的样子。” 刘秋有些得意的说道:“怎么样,可以原谅我了吧。” 孙筠撇了撇嘴角,“算你勉强过关吧。”然后又用手撑着头说道:“我倒觉得这个法术可以用来干点别的。” 刘秋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直勾勾的看着她,然后两人忽然异口同声的说道:“骗王戎的剑!” 孙筠用手指着他道:“这个主意不错,正好你的身份也适合。” 刘秋点了点头,“之前师父也明确说过我可以用他的名义以一些不太好的手段做一些符合大道的事。石崇和王戎这两个混蛋不知道抢了多少商船,害了多少无辜的性命,石崇还用那么多财物拿来炫富,光是我和王敦上次运的珊瑚树他就不知道敲坏了多少株。” 孙筠也应声道:“他们还劫过我干爹和师父的货船,害我们损失了几个船工和几船货物,有几年我们在邗沟水路上一直提心吊胆。” 刘秋看了看孙筠,“你们有八哥和乌头这样的好手,还有几十个那么能干的弟兄,怎么也会被劫?” 孙筠脸上的蛋清已经干掉,就边用手撕边说道:“我们一共就那些人,不光要维持岛上的安全,还要留人应付吴郡和会稽这边,湘水、赣水、海上和北上洛阳的水路哪条都有几千里,这些人手一摊就没剩下什么了。而且这些人又不是铁打的,来回一趟经常都要半年左右在水上漂着,出去一次再回来怎么也要休上一两个月。我们这次去芜湖往返一共才两个多月,回来不也是完全不行了。” 第九章炼金秘术 两人在吴郡度过整个冬天,原本想要春天北上,不过刘秋对洛阳的形势并不放心,怕又有哪个王爷像先前楚王司马玮那样带着军队以勤王的名义进京再起兵祸,便陆续派了几批人北去洛阳联络顾荣和山阳家中打探消息,一往一返费了许多功夫,直至盛夏方才和孙筠北上,为着谨慎起见,直接回到山阳而没去洛阳看望顾荣。 自从上次南下,刘秋已有三年没有回家。下山以来除了被劫那次病了许久,再没有象这次离家这么久。三年下来,刘瑾的两鬓已有些斑白,看到儿子不禁老泪纵横,好在孙筠这个准儿媳还在,总算有些慰藉。 两人劝了好一会,刘瑾方才收拾起精神对二人道:“前次你们派人捎来消息我才知道石崇如今已经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甚至连王家这样的大族都卷了进来,我知道后惊得都有些不敢相信,后来你族叔刘玫回来和我讲了,才让我不得不信。现在你族叔每年都在会稽和江夏两处奔走,直到年末才会回来,你们俩也东奔西走总不在家,让我总不免寂寞,这回你们回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安排,但愿能够多待些时日。” 刘秋见父亲话语之中带着些哽咽,多少还有些语无伦次,不由得好生安慰道:“父亲,现在既然我们知道石崇和王戎是幕后黑手,这次回来就是要再给他们些教训。前次我们消除了他在水面上的威胁让他再没有办法劫持商船,这次我们想要拿回那把被抢走的章武剑,在洛阳再给他一次沉重的打击。”说完又看了看身旁的孙筠,“另外,我们还想把婚事办了,望父亲成全。” 刘瑾听罢立刻抓住了两人的手道:“好啊、好啊,你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为父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说完,用衣袖掩面擦了擦眼泪,“筠儿,我这就派人到洛阳去告诉你干爹这个好消息,到时大家再商量下需要采买置办哪些东西,操办成什么样才好。” 刘秋和孙筠相视一笑,按了按父亲的手,“我和筠儿商量过,正好我们想要到洛阳见一见王敦和顾公,到时我们俩一道和顾公讲便是。” 刘瑾点了点头,“如此也好”,然后又对孙筠说道:“筠儿,上次你走时我送你的那套聘礼还放在你住的院子里,这次看着你的头发也长出来了,希望你能好好地打扮起来。” 孙筠知道刘瑾盼了这一天很久,听他这样一说眼圈有些泛红,“我这次不会再剪头发了,会好好留着。” 刘秋想着这次要假借师父之名来赚王戎,就让管家找个两身青色素净的道服,又把头发简单盘成一个牛心发髻,以青玉簪子扎起,孙筠也扮成手下仆人,头上只插了只牛角簪子。 两人骑马来到洛阳,一路找到驸马府邸,报上姓名,不多时只见几个侍女手提花篮开路,其后现出驸马王敦,迎上前来笑道:“去年大哥修书给我,说是在仙山看望天师,只恨我身在朝堂,又娶公主为妻,否则真愿意和你一同多沾沾仙气。” 刘秋这边则作揖道:“处仲为国效力,怎可因私而废公。愚兄不过山野间一闲人罢了,这次难得有机会能服侍师父左右,故此才舍下贤弟南下数年,今次师父又外出云游,我这才得空回来相见。” 王敦略略靠近刘秋小声道:“这次在山上一待就是三年,不会又学了什么奇门法术吧。” 刘秋听罢,微微一笑,默然不语。王敦见刘秋并不回答,又见旁边的孙筠比寻常人长得清秀几分,于是又问道:“这次出来怎么还带了个师弟出来。” 刘秋笑了笑答道:“不过是贴身家仆,前次曾随着我千里南下江州去见师父,故而穿着打扮都和我一样。” 王敦见无隙可钻,只好把他二人请进客厅。两人厅内对席而坐,孙筠也坐在刘秋一旁。王敦这边则前呼后拥,除了两侧侍女侍候,身后亦坐了两女帮他捶背。刘秋这边本来也被安排名侍女服侍,不料人刚一过来孙筠便向那几人瞪去,刘秋忙作揖告罪道:“处仲莫怪,自打在山上带过一段时间,我这家仆被师父教化得比我还虔诚,每日都督促我清净修身,生怕我有辱师门。” 王敦只好摆摆手让那几名侍女退下,“大哥难道是修炼久了都要被下人凌驾其上了吗?” 刘秋微微一笑,“阿黑怎么与一个下人计较起来了,正是他常有斧正之功师父见了甚喜,还让我多加善待他呢。只是这几年不见,倒是贤弟身边莺歌燕舞,让人有些目不暇接,只是不知道公主若是知道当作何感想。” 这时,门外侍女奉上几盏以青色琉璃杯盛着的茶粥,王敦便端起茶盏对刘秋道:“自从前次和大哥在江左喝过南方的茗粥,回来后就总对这个念念不忘,于是就托人从江左也带了些,大哥也尝尝味道如何。” 刘秋捧起喝了一口,确实是好茶,不过还是说道:“难得在洛阳能喝到这样的好茶,只是不知处仲何时学会王顾左右而言他了呢。” 王敦放下茶盏,手放在旁边一侍女腿上说道:“大哥可能有些误会,这些都是我的姬妾。前次在琅琊王府致哀时便说过,我家公主对此事不仅不忌讳,反而还要我多纳妾,说这样才配得上她襄城公主的尊贵身份。自从我作了这驸马,算是开了许多眼界,公主如厕堵在鼻孔里的干枣和洗手用的澡豆当初都被我当点心吃了,让她笑了我好久。她那里连如厕用的东西都要用金盘或者琉璃盘装着,比起来,我已经是土得掉渣了。后来为了改一改我这穷酸的脾气,便帮我纳了这许多姬妾。”说话间,一旁的姬妾忍不住掩面偷笑,王敦也不理会,只是继续道:“看我这记性,这么许久没见光顾着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还没问兄长这次远道前来有何赐教。” 刘秋心想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着如何诓住王戎罢了,但嘴上却还说道:“事情倒没什么,只是许久不来洛阳,不知现在京中是何形势。” 王敦听罢叹了口气道:“前两年京中几番变化,最后还是贾后占尽上风,我家虽多少受些牵连,不过好在族兄濬冲和贾后母家沾些姻亲,最后还是在吏部得了份尚书左仆射的差使。只是自从先帝驾崩,王恺这国戚失去靠山,没人再与石崇斗法,总不免让人愤懑。” 刘秋见他切入正题,又说道:“他不过就是多些钱财罢了,想你王家兄弟璀璨如天上列星,又都身为国家柱石,为何要与这种小人置气。对了,上次劫船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王敦正要作答,忽然用手紧捂肚子向刘秋告了声罪,便由两个姬妾搀扶着到后面如厕。过了半刻,方才喘着粗气被搀扶回来,皱眉说道:“这数月来不知怎的,总是容易腹泻,让兄长见笑了。”坐下后方才想起刚才的话题,“如今石崇已经攀附上贾后弟弟贾谧,现在京中大概只有同是奉承贾后的赵王司马伦的风头才可与之比肩。” 刘秋听罢皱了皱眉,“以前只听说他久在关中镇守,怎么如今却调到京中了?” 王敦摇了摇头,“这事不是一句半句能说得清楚,不提也罢。只是这石崇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好好的非要跑到荆州去做什么刺史,而且他本来不把什么人放在眼里,但这两年突然信起天师道来了,还在家设坛祭拜,又向我家打探魏夫人和你的下落,都被我两个长兄借口回绝了。” 刘秋很想直接和王敦说让石崇来找自己,又暗叹王戎狡诈,但也只好说道:“既然找不到人,那家里的法坛岂不是白造了。” 这王敦却说道:“这事说来就有趣了,赵王手下有一掾属孙秀,虽和伏波将军同名但却是琅琊人氏,因着他是天师道祭酒和我家算是有些渊源,于是夷甫便把他推荐给石崇,如今倒成了石家的座上客了。” 刘秋知道机会来了,于是便道:“你要不说,我还不知我教中还有此等人物,不知可否有机会与他会上一会呢。” 王敦笑道:“不过就是赵王手下一个受信任的家奴罢了,一个小小的天师道祭酒如何与兄长这天师高徒相提并论。不过如果你若真想见他,过两天琅琊王司马睿正好要请他做场法事,到时我和你一道去了便是。” 刘秋想不到琅琊王和王家关系如此之好,竟然可以随意带人,“这样不会显得有些仓促吧。” 王敦有些皱眉,“琅琊王和族弟王导向来交好,和我也还过得去,到时我和阿龙说一声就行。”话刚说完,又急着捂着肚子到后面如厕。 刘秋跟着师父在山上学过些医术,望闻问切的道理多少还懂得些,看他这样子心下已经明白几分,于是趁着王敦不在在几下把手伸向孙筠,“师父的丹药借我一用。” 孙筠看她要药,心中多少有些不舍,身子往旁边一缩,又冲他挤了挤眼睛。刘秋只好轻声道:“只用一粒便好。” 孙筠拗不过他,也不好在王家给他难堪,只好从衣服里面摸出药瓶塞了过去。过了好一会,王敦方才被搀扶回来,只顾着坐在席上喘气。刘秋便对他说道:“现在正是夏秋时节,天气濡湿,最易腹泻,阿黑想是多喝了些茶粥才加重了吧。” 王敦瞪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地说道:“都知道大哥是张天师的高徒,精于救人成仙之法,我们自打相识以来还从未见识过,不想今日只远远一望就知我为何事所苦,和前些日子请的郎中所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不知道茶还能加重病情,否则今日也不至如此狼狈。”说着就让下人换下茶粥,端上碗清水。 刘秋于是又问道:“那医生可曾开过什么药么?” 王敦摇摇头,“不过是些紫苏、白术、茯苓这类止泻健脾的方子,吃过几天并不见什么效果。” 刘秋于是从怀中取出刚才孙筠那里拿到的药瓶,倒出一粒丹药,放在空茶盏里让侍女拿给王敦,“这丹药乃是恩师所赠,可治百病,上次我们在扶余王城时伊罗中毒正是被此丹药救回一命。处仲且服下,保你今天不再出丑。” 王家向来对张天师推崇备至,想不到还能从刘秋这得到炼制的丹药,便用水服下,用手揉揉肚子,似乎好了很多。刘秋又让他屏退身边姬妾和侍女,见众人都退下后才对王敦说道:“这药虽是灵丹,但阿黑的病也只能治标无法医治根本。” 王敦微微一震问道:“大哥如何这样说?” 刘秋身向前倾对他说道:“我见阿黑身边姬妾成群,眼底又发黑,想来应是操劳过度导致肾阳虚弱,才致损耗脾土腹泻不止。自处仲得做驸马高位,从未听说育有子嗣,应是与此有关。” 听了这番话,王敦有些发慌,忙作揖道:“大哥真乃神人也,这几年来确实常感心力不足,与公主成婚以来膝下一直没有一儿半女,宫里请的医官也只含糊说是多加保养便好,我想着年纪还轻就没放在心上,不想竟有如此恶果,求兄长有以教我。” 刘秋微微一笑,“此法难倒不难,只怕不易做到。” 王敦忙说:“大哥但讲无妨。” 刘秋于是说道:“阿黑只要散尽府中姬妾,只守着公主一人便可保无虞。” 本以为王敦还会犹豫一阵,不料他却站起身来说道:“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发些钱财让她们各自散去,也省得每日这样看得吃不得的烦恼。兄长既然如此精于医术,不如先在我府中住上几日再走。” 刘秋想着一会还要去见顾荣,只好托辞道:“贤弟有所不知,愚兄这次来京是受了顾彦先的邀请去他家小住几日,先前在江东时他一直对我颇多好感,故而现在听说我北返,才再邀我去家中作客。” 王敦听他要去见顾荣,想起先前总提到的南海商路的事情,神秘地冲着刘秋一笑,也就不再挽留。 出了驸马府,二人上马奔着顾荣宅邸而来。孙筠憋了许久,终于逮到机会张嘴,“这次既没约到王戎也没约到石崇,怎么约了个掾属就出来了?” 刘秋轻声对她解释道:“王戎身居高位,又有士族身份,他若无事求我,必定不会见我。石崇虽好郊游和宴会,但他眼下还在荆州任上。我们约到的孙秀虽然只是个掾属,但他是眼下炙手可热的赵王手下的红人,石崇现在笃信天师道又把他捧在手上,虽然他是王衍推荐给石崇的,但很可能只是王戎碍着身份才把这种小事交给王衍去做。” 孙筠听了又问道:“这石崇也怪,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怎么却忽然信起道来了。” 刘秋抬头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慨然道:“诸葛亮曾说‘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石崇现在每日沉浸在金钱美女、声色犬马之中,自然志气消磨、眼光短浅,他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来自水路上的财宝,然而手下的那些水盗却接连遭受打击甚至被全部消灭,甚至还损了手下的亲信李平,想来他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对手是谁,手上的财富和权位都派不上用处时剩下的只能是寄希望于鬼神了,我甚至怀疑现在连王戎都想做场法事来祛除灾祸。” 孙筠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才想要用变出金子的法术引起孙秀、王敦他们的注意,以此吸引王戎和石崇?” 刘秋忙把手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孙筠见状白了他一眼,“今天可真有你的,难得不用号脉就能把王敦的病看得那样透彻,我平时还真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医术。” 刘秋在旁苦笑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如此。” 孙筠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就号个脉还有啥说不出口的?” 刘秋压低声音道:“你可知生不出孩子这事除了肾水亏虚外还可能有其他可能,要夫妻两人都看过才好判断,如是公主驸马有一人天生有缺陷则几无可治,到时不光我给公主号脉容易犯忌讳,而且如果他们二人有先天的疾病我又诊治不了更下不来台,所以才不如不号脉,王敦所说之前宫内医官对此事支吾了事想来也是因为于此。” 孙筠想不到里面还有这许多缘故,但还是说道:“想不到你还挺狡猾的。” 刘秋心想真是好人难做,“我这次给了他丹药治了他久治不愈的腹泻,又让他遣散姬妾保全身体,已解了他的难言之隐。至于子嗣之事,如果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亏损了身体就还有望,但如果是他们夫妻有一人是天生疾病,实在我能力之外,我只是没有接诊,又没诓骗他。” 孙筠正想再说下去,眼前已到顾荣宅邸,便不再与他纠缠,与刘秋下马进门。 顾荣在洛阳只是个小官,又不想暴露家财,故而只是租了间宅院安身,远比不得在吴郡那般气派,甚至可说得上狭促。顾荣见到他们前来,自然欣喜异常,二人把这次的想要从王戎处夺回宝剑和准备成婚的事告与顾荣,这干爹也当然替他们高兴,看着天色将晚,就命人收拾出两间厢房让他们住下。刘秋这边则差人去药铺买了些水银,又使铜钱去买了些银纸,只等着后面到琅琊王府去赴会。 几日后,看着约期已到,两人便骑着马来琅琊王府赴会。 司马睿的这次法事本只是个小聚会,对外只请到王敦、王导和做法事的孙秀,然后就是临时加入的刘秋和孙筠,母亲夏侯夫人也一旁观看。此时孙秀正身着道袍登上法坛为法事做着最后的准备。刘秋在不远处看着,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又一细想方才想起这孙秀原是几年前在邺城陈留王府门前拦着他让帮忙带进王府的那个教内的鬼卒。想不到才几年下来,当年那个连门吏都不待见的小人物如今已成权贵间炙手可热的红人。 身旁的孙筠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刘秋这才注意到王敦和王导站在不远处和琅琊王正在聊天,于是便走过去先向这年青的王爷深施一礼,又和王导攀谈起来。几年不见这位俊逸少年更添英气,其见识广博更像王衍却没有他那般轻浮之气。 还没说几句,只听坛上几声磬响,大家知道法事开始,于是都停止交谈向坛上望去。只见孙秀手里持着一把铁剑,冲着台上的令牌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舞了起来,过了一会从袖中取出几道符来插在剑上,又在香炉上点燃后在空中挥舞。 刘秋正看着,只觉自己衣角又被扯动,孙筠在旁边小声问道:“他好像马上就要完事了,你都准备好了吗?” 刘秋没有回答,只是向她眨了眨眼。孙筠又轻轻地说道:“等一会你别演砸了。” 刘秋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这时孙秀的法事已经结束,刘秋正想去找王敦和王导聊天,不想这孙秀却直接向着他走来。 走到近处,孙秀长长一揖,对他说道:“这位贵人穿的好像是天师道的道士,不知该怎么称呼。” 刘秋还了一礼道:“在下山阳刘秋。” 孙秀明显吃了一惊,便道:“阁下便是张天师高徒刘公子吗?” 刘秋答道:“正是。” 孙秀的眼中瞬间闪出光芒,整个人也变得热络起来,“我说今天怎么出门就看到喜鹊,果然是出门就遇到贵人。啊,让我想想,我怎么觉得您看上去这么眼熟,我想起来了,数年前在邺城陈留王府门前我曾偶遇公子,后来费了好大劲才从门童那里知道原来是公子您的大驾,当时您就大人大量,不像那帮小人一直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底层的鬼卒。不过现在经过多年的奋斗,我已经在教内荣升为祭酒,还有赵王在背后支持,不过我仍然感激公子当年对我的不离不弃。” 刘秋看着他这种自说自话的自来熟,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有些木讷地答道:“当时我并不认识阁下,你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这孙秀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又自顾自地说道:“想不到公子竟然如此礼贤下士,让我这种久居凡尘但仰望着天师光芒的凡夫俗子感动异常”,说着居然跪倒在刘秋面前不住的磕头道:“在下天师道祭酒孙秀,但求公子收为弟子。” 一旁的琅琊王和王敦、王导等人的目光都被他这一跪吸引过来,让刘秋一时不只如何收场,只能好言相劝道:“大庭广众王府贵地,阁下莫要如此。况且我只是已经下山的弟子,无法收徒,阁下还是不要坏了教中的规矩。” 孙秀跪在地上愣了一下,旋即又说道:“那公子跟随天师修炼多年,必定会些仙术,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孙秀的这个要求真是求之不得,但刘秋还是不得不假意推辞一下,“你我都是教中之人,学些本领只是用来扶危济困,怎能在此用来炫耀。” 不想孙秀又不停地磕起头来,“公子让我等开眼就是让教徒和其他人等都见识我教的通天之术,也是弘扬天师道法,只求公子赐教”,说着,又抬头看着一旁的琅琊王道:“王爷可愿意公子在此施展法术给我等一看,我想我家赵王也会和我一样乐于一观。” 司马睿还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被他这样搬出赵王来撒泼,只好对刘秋道:“公子若真有法术便也给我等施展一下,也让小王开开眼。” 刘秋假装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在下倒不是怕在众位大人面前献丑,只是因为要消耗真气,需要赠我一把剑,以此弥补损耗的功力。如果是一把普通的剑,我可以点石成银;但如果是一把稀有的名剑,我就可以点石成金。” 大家此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刘秋,还是孙秀第一个反应过来,看向琅琊王道:“不知王爷府中可有公子所说的名剑,那样我们就可一饱点石成金的眼福了。” 一旁的王敦凑过来道:“不知承露所指要怎样的好剑才能够练出黄金呢?” 刘秋这边拱手施礼道:“干将、莫邪、鱼肠、纯钧、龙泉、太阿、倚天、青釭、蜀八剑、吴六剑。” 王敦身后的王导听罢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些都是不世名剑,我只听闻有传言说右光禄大夫张华得到龙泉、太阿两剑中的一把;倚天剑乃魏武帝曹操所做佩剑,因晋祚得于魏,故一直被当今圣上悬于御座之侧作为镇殿之宝;另还有一把斩蛇剑,相传乃汉高祖刘邦斩白蛇所用之剑,现与孔子屐、王莽头都存在京中武库,此数剑都可与公子适才历数之剑所匹配,只是纵使谁人持有这样一把名剑也绝难以此相赠炼金。” 刘秋听罢淡淡一笑,“公子所言极是,只是空手炼金太耗真气,故而只有这些名剑上所聚集的日月精华方可助我以脏腑为炉从体内炼制内丹弥补真气,到时我亦可以赠送数枚炼制出的金丹相赠,以此提升剑原主人的真元,也算小小弥补吧。” 孙秀听罢,坐直了身子说道:“小人只听说内丹只是借指脏腑混元真气,何以公子还能以此炼出有形的丹药来?” 刘秋略略俯身一笑,“这便是尊师不传之秘,祭酒以后再替人作法可不要再讲错了”,随后又看看琅琊王道:“如果府上并无名剑也无妨,我可以给诸位施法炼银。只不过炼银要求不高,只需损耗剑身而不必耗费真气。” 话音刚落,孙秀忙跑到坛上的香案取过刚才作法时所用的铁剑双手赠予刘秋道:“恳请公子一试,莫说施法坏了这剑,就是平白相赠孙某也心甘情愿。” 不远处的司马睿亦说:“既然孙掾属这样诚意,刘公子不妨一试。” 这边孙秀又说:“如果公子不嫌弃,小人的法衣和法器均可借予公子。” 刘秋忙拒绝道:“我只是下山弟子,用不得法衣和法器,只要借阁下法坛一用便可。” 于是便让府内下人置了个火盆于坛上,又要了碗蛋清涂在手上,取了一叠黄纸置于香案之上,返身从院内池塘边捡了块卵石,仗剑登上坛来。刘秋先是用黄纸包住石头折起,又将剑贴着从纸中穿过在身前舞动几下,于是便用纸将石头严实包住,又用剑指着石头,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将包着纸的石头投入火盆,又取几张黄纸在剑上用力搓了搓便连剑带纸也投入火中,这才在案上焚上一炷香便下得坛来等候。 直到香全部烧完,刘秋才让人熄了火,从里面取出石头递给众人传看。只见原来的卵石已然变成银灰色,孙秀和王敦各抠下来一点,看了又看便都惊叫起来,果然上面除了纸灰竟然真是白银。刘秋在一旁解释道,自己只不过是借石头炼出银来,银块里面仍是石头。刘秋又到坛上取下那柄铁剑,以清水洗净,又用黄纸擦干呈给大家。果然上面已斑驳不堪,甚至还有些坑坑洼洼,象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般,但有些地方确又闪现出银光,用手摸去竟是银。刘秋于是又以此为证,石头上的银正是剑上泄出的精气产生。因为是普通的剑,经不住如此耗泄,在失去附在其上的精华后剑身才现出损毁的痕迹。这时就算是博学如王导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孙秀更是被折服得五体投地,直到此时刘秋仍不忘补一句如有机缘自己非常愿意用名剑炼金。看着众人钦佩的目光,刘秋知道目的已然达到,看看时间已近酉时末,怕再耽搁下去城中宵禁,于是便辞出王府往返回顾荣家中。 到了顾荣宅中,孙筠便问刘秋,“从前只知道你能变出金子来,想不到连银子都可以。” 刘秋微微一笑,“别说金银,就是铜铁也可以,只是寻常人不稀罕罢。” 孙筠被他这样一说有些不明所以,只好又问是怎么把那铁剑蚀成那样的,刘秋有些得意地笑道:“想出点石成金的主意后,我一直觉得以此法谋取宝剑总过于勉强,事后很容易被剑主索回宝剑,最后才想到用剑补充精气的说辞,还得让普通铁剑消耗剑气给他们看。” “可是这样你就确定王戎和石崇能轻易上钩,把那柄‘章武’乖乖的送给我们?”孙筠还是对刘秋的计策有些不大放心。 刘秋默然良久才开口说道:“今天我们已经看到孙秀,这种小人平时石崇和王戎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可是现在却把他奉为座上宾客。能让他们这样的除了孙秀背后赵王的名望外,石崇在水上莫名奇妙受到的惨重打击让也在让他们茫然无措。劫持这些南北贸易的商船都是无本买卖,纵使南海珍宝的暴利也无法相较,失去那些水盗让两人凭空损失了一大财源,直到现在他们可能都没搞清对手是谁,搞不好现在两人甚至会认为这是来自上天的惩罚,因此才会寄希望于孙秀这个教中祭酒禳除灾殃。”顿了一顿又说道:“看今天的样子我甚至觉得孙秀会向王敦打听我们现在的住所,明后天找到这里来见我们。” 孙筠顿时失去兴趣,“像他这种人真不希望再遇到。” 刘秋说的果然没错,第二天一早顾荣的家门口就停着几车的礼物,果然是祭酒孙秀登门造访,刘秋看着门外的车马心想这个疯疯癫癫的人不知从哪里敛到这些钱财,便故意惊道:“先生不过是赵王府中掾属,收入微薄,这几车之数想来已是阁下全部家当,这让我如何受得。” 孙秀一时语噎,不过很快还是对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不止在王府中供职,在城东马市还有些生意由犬子照料,故而钱财还是有些的,而且这里还有教中其他祭酒和鬼卒听闻公子大名后让我代为孝敬您的。” 刘秋心中明白他平时仗着有赵王撑腰不知从各处聚敛了多少钱财,恐怕从教中信众处也私吞不少,不过也不好深究,只能让顾荣府上的管家收下,把他带进客厅叙话。 孙秀一进客厅便扑通跪下,“昨日公子在琅琊王府略施法术,就让我等大开眼界,方知我天师道果有通天之法,不只那天在场诸公心悦诚服,后来连教中信徒备都感惊讶和自豪。” 孙筠本来对孙秀感到非常厌恶,跟着管家转去后院,刘秋不愿烦她,单独对孙秀说道:“下面教徒都是你告诉的吧。” 孙秀忙说:“公子乃张天师高徒,宣传公子便是替天师宣扬,也是弘扬我天师道威名,免得那些不明就里的小人总在暗地里说我们是五斗米教,以为我们只要收米就可入教。” 刘秋见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一直跪着,心中总觉得不忍,便俯身想要搀他起来,“祭酒也不是小孩子了,何必动不动就跪。至于你在外面宣扬我教,我总是替师父高兴的。” 孙秀难得听到刘秋一句表扬,更是不肯起身,“多谢公子夸奖,不过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公子一定要答应。” 刘秋不知道这个赖皮又想出什么奇葩要求,但还是说道:“祭酒尽管请讲。” 孙秀马上说道:“前次公子说不便收我为徒,我思来想去愿终身追随公子鞍前马后,还请收留。” 刘秋心想他定是昨天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赵王抢人,“祭酒想要追随我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这要弃赵王于何地?” 孙秀一时卡住,答不上话来,不过还是眼珠一闪,“小人也是一时兴起,急得糊涂起来,如此只愿能常来府上求公子不吝赐教,公子若有何事用得上小人也请尽管讲。” 刘秋想了想说道:“我在山上修炼时曾施过一次炼金之法,当时还是师父以他炼制的金丹才补回我消耗的元气,如今此法已许久不演,只能演些炼银之法,祭酒若要知晓有何人愿意看我作此法,我愿意免费施法。” 孙秀也知此事难办,只好讪笑道:“公子这样说便是答应小人了,只是那名剑实在难得,即使偶然有人得了,也不会轻易以剑相赠。” 刘秋知道后面还要用他,只好先扶他起来,“无妨,只要替我留意便可。” 孙秀走后,孙筠才从后院走进来,脸上挂着一脸不屑,“开始他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几年前我们在城东马市遇到那个贩马的孩子应该就是他的儿子,这家伙敢情早就做起这种厚利的生意。” 刘秋在厅内踱了两步说道:“我原本也没想起来,那时那个马贩确实说是孙秀的孩子。”而后又轻抚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道:“我也知道他是小人,不愿和他为伍,只是对付王戎和石崇这种恶人有时还真要用到这种小人。” 孙筠对着孙秀还是有些烦恼,微微撅起嘴说:“算你说的有理。在南方水上总是见你少言寡语,有时也就背几句古人诗词赋文,以为你不过是个通晓诗文的道士,甚至偶尔还埋怨师父怎么就和你爹直接定下婚约。今次自打来到洛阳,不想你这鬼点子一个接着一个,很多学识就是连些权贵也远不能及,现在我才知道师父和干爹独具慧眼。”说罢,眼中竟闪过一丝钦佩,脸上亦浮现出一些温柔。 刘秋想不到这几天想着要骗回宝剑竟然收到这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自己现在连剑的下落都不能最终确定,仍只是在暗中摸索,要是后面连剑的下落都无法确定,那些所谓的计谋最终还是会落空,不过还是温存的抚了抚她的头发,“我们还是要进快把昨晚的消息想办法散布出去,让王戎和石崇被这些传闻扰动心绪,本来他们就已经被一连串失败打击的疑神疑鬼,我们再从后面推波助澜,他们就很可能拿出手里的宝剑。如果我们猜错了,我们也可以尽快转向别的可能方向。” 孙筠嘴角一撇,“刚夸你两句就扯出一堆道理,你不会还有别的动作吧。” 刘秋抬了抬眉毛,“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这一说我又想到一处去处,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孙筠一听立刻露出一脸的不高兴,“跟你出去要当你的仆人不说,还全程不能说话,出去一次都要把人憋死,更可气的是还要看着你在眼前出尽风头。” 刘秋笑的差点直不起腰,“原来你就这么想,那这次我要是去烟花之地找人喝酒,你就放心让我一个人去?” 孙筠没有办法,只好有换上那身道服,两人骑马奔着城西而来。 第十章金谷获剑 刘秋本来想着只是到城西的四眼井那里去买些杜康,可是孙筠既被他诓出来岂是杜康能够含混过去的。刘秋无奈,正好想起几年前和王敦一道去城西的白马寺时,曾在城外经过一片闹市,于是打马一路向西出城而去。城门外路两旁都是沿街的商铺、酒楼和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孙筠自来了洛阳后还是头一次出来逛街,街边不只有卖各色香囊等小玩意儿的,还有乐伎和歌姬当街表演的,最后还是停下马来在一处傩戏的摊子前,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胖子正戴着面具在人群中又蹦又跳。刘秋便坐在马上陪着在人群外默默地看着。忽然间面前一人深施一礼,压低着声音道:“敢问这位可是山阳公公子刘秋。” 刘秋忙勒住马,低头一看这人并不认识,心中奇怪,只好点了点头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走到近前,低声说道:“小人姓马名升,乃受我主慕容廆所托,特有要事来求公子。” “什么!”刘秋听了一惊,心想这慕容廆不正是当初在辽东时疆场上远远望见的那个黄毛孩子么,怎么如今会派人到洛阳来找自己呢,总不会是来刺杀自己吧。想到这里,忙拉住缰绳让马后退了几步。 马升大概是看出刘秋心中的惊慌,于是并未继续跟上前来,只是立在原地说道:“数年前我家单于已归降朝廷,被圣上封为鲜卑都督,故此我才能从辽东远涉重重关卡来到京城,公子切莫疑惑。” 刘秋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仍然不放心地说道:“我这几年常不在京,你说的这些可是实情?” 马升仍立在原地道:“此乃大晋朝廷旨意,公子若不放心,洛阳城中找到官家随便一问便可了然。” 刘秋于是放下心来,“可是我与你家主人除了战场上并无其他关联,为何要千里迢迢地来京中寻我呢?” 马升听罢,方才走到近前道:“公子此事说来话长,可否就近找个安静所在来讲。公子如不放心可在这街边任选一家酒楼我们进去叙话,酒钱由在下付便是。” 刘秋喊上孙筠,两人下得马来,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将马交给小二,便与马升径直上得二楼。马升让小二找了个临街的雅座,又叫上一壶酒和两个小菜,便招呼刘秋坐下。刘秋见他与店家如此稔熟,心想看来这马升来了已有一段时间,对周边环境才能如此熟悉。 正疑惑间,只见马升端起一盏酒敬道:“今日能够有幸见到公子,小人先敬您一盏。”说罢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刘秋仍旧疑惑,只端起酒来喝了一小口。这边马升放下酒来,于是便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小的此次前来原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来求公子帮忙找寻他的亲妹。” 刘秋听了越发奇怪,“鲜卑都督之妹怎么要用到我帮忙呢?” 马升又斟满酒,缓缓说道:“我家单于之妹公子未必认识,但却可能见到或听说过。”随即身子略向前倾,低声说道:“公子可记得数年前在扶余王城,曾有一黄发女子行刺当时新任扶余王依罗,那便是我家主人之妹。当年小人也恰好在扶余城中,人群中见过公子几次,故而今日才识得您大驾。” “原来是这人。”刘秋听了略为沉吟,想不到原来当年给依罗下毒的竟然是慕容廆的亲妹,怪不得后来这黄毛小子要亲率大军围城,看来不光是想要一举攻下扶余王城还想要救出自己亲妹,而马升当年就在扶余城中从自己身边出现,不由得也有些吃惊。想罢又说道:“当年确实有这样一个女孩因为向扶余王依罗下毒被晋军抓住,当时这毒还是我亲手解的,不过这姑娘当晚便被抓住,我并未得见,只听人说是抓住了一个黄发女孩,后来不久就被骑兵送到襄平的东夷校尉府由何大人处理。既然你家单于已经归顺,找到何大人一问便可知她下落。” 马升听罢略微低下头来,“我家单于归顺后曾派人到襄平打探亲妹下落,后又亲至东夷校尉府向何大人询问,不过最后还是吃了闭门羹,直到后来我们买通校尉府中管事后才知道原来单于亲妹早已被何大人卖到中原。” “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刘秋已经知道太多令人匪夷所思之事,已经对很多事不那么感到惊讶,不过马升所说的东夷校尉贩卖人口之事还是让他始料未及。 马升这边又继续道:“我们后来又问过那管事,边帅将战场中所掠人口贩卖到中原早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特别是年青的女子和有冶铁等技能的师傅最受欢迎,这些都成了各边帅和手下官员私人额外收入。” 刘秋于是又问道:“如今单于既已归降,为何不向陛下请旨来查呢?” 马升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家主人归降时即向朝廷提出帮忙找寻其妹,圣上虽对贩卖人口感到愤怒也下旨禁止,不过直到现在边军私下里贩卖人口仍屡禁不止。至于单于亲妹,最后何大人只推到下属身上,问来问去最后找到中间人也只是说被卖到洛阳,但卖给的下家只是说无法查到,从此就断了线索。” “所以你们便找到我,希望我在洛阳帮你们查找?”刘秋又喝了口酒道。 “公子所言正是。我家单于在辽东虽盛名远播、威振一方,但在中原却举目无亲,所以只好派小人远赴京城厚颜来求公子。我们也是万不得已,才不得不向夕日的对手求助。”说罢,马升的头又低了两分。 刘秋听罢,也觉得他们可怜,当年若不是侥幸想出几条计策,恐怕他和王敦早败在这黄毛小子的手里,只是不想如此能耐却连自己亲妹都无法保护,着实令人唏嘘。于是又问道:“马升,这次在京应该就是你全权负责吧,那你家单于之妹如何称呼?” 马升这边答道:“小人本是单于身边亲兵,因此才得了几分信任负责南下寻找,想必公子也知道,我家公主和单于一样也是黄发,今年刚过及笄的年纪,其单名一个荀字。” 刘秋于是又道:“慕容荀是吧,我记下了。可是既然你们能找到我,为何不依附势力更强大的驸马王敦呢?琅琊王氏众多族人在朝为官,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寻得公主怕是比我这边更容易吧。” 马升皱发皱眉,一点愁容爬上眉尖,然后又喝了口酒道:“王家确如公子所说的那样强大,不过他家门楣太高,岂是我们这外番蛮族能随意攀附的。” 刘秋知他所说不无道理,只好也叹气道:“我倒是愿意帮你家单于寻找亲妹,可是我在京中也没多大势力,如何帮助你们呢?” 马升一听刘秋答应下来,于是喜上眉稍,举起酒杯道:“那公子是答应了?我先替我家主人谢过公子不计前嫌的义举。”说完便干掉手中之酒,然后又道:“我虽才到洛阳数月,不过这周边环境早已探查明白,也查到本地贩卖奴仆的几家主要商贩,但暂时还没有什么消息。公子与我等下人不同,平日可出入王公大臣之家,自然能打探到一些我等无法打探到的消息,公子只要平日留心即可,毕竟如我家公主这样发黄肤白鼻高的异域女子就算在异域都属少见,更别说在这中原之地了,只要公子听到这样长相之人,几乎就可以断定是我家公主了。” 刘秋听了也确实觉得马升说的有理,想罢又喝了口酒道:“那我若有消息如何找到你呢,还是在这里么?” 马升听了笑道:“刘公子果然够爽快,如此便是真心愿意为我家主人帮忙了。公子若要寻我,只要来到这西明门外的市集,这边的店铺老板都认得我,公子到了只说要寻马公子就好。” 如果说马升这么快能结识这边几家酒馆老板倒能令人信服,但能让周边的店铺老板都认得,刘秋还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这时街边传来一阵歌声,只听一人唱道:“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刘秋向着窗外望去,只见街旁的有一女伎正当街卖唱,后面有几人伴奏,于是便问道:“你可识得那几个伎人?” 马升头也没抬,说道:“公子说的是那几个歌舞伎吧,中间那个边唱边舞的叫团娘,后面五个吹笛弄琴的都是给她伴奏的。” 刘秋听罢心中不得不佩服马升对周围情况的熟悉,于是又指着刚才他和孙筠两人见到的那两个演傩戏的人道:“那你可认得那两个戴面具之人?” 马升顺着方向望了一眼说道:“那个四方大脸、浓眉环眼的矮胖子是益州来的黄秀才,不知怎的流落在街头干起傩戏的行当,不过他有时也说自己姓王,似乎和哪个王家大族是远房姻亲。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小眼睛是会稽孙氏,名字却是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家境尚还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此营生。” 刘秋这才不由得不相信马升刚才所说确实对周边了如指掌,于是又将山阳刘家住处告诉马升,让他如有事可来山阳找他,正想着起身下楼,忽然想起一事,便说道:“阁下之事并非朝夕可以做到,我这边倒有一事有求于您,不知可愿帮忙。” 说着便把昨晚炼出银子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马升听得几乎呆了,“公子果然是天师高徒有异于常人,只是这样的事情本不该告知旁人,公子告诉小人可是要我替您宣扬出去?” 刘秋不由得暗自赞叹他能从慕容廆身边一个小小的亲兵升任在洛阳单独负责一方事务的得力干将能力果然不是盖的,于是说道:“和阁下说话就是方便,刚才见您对这一带的人物了如指掌,就觉得您会有办法从民间让这类消息散播出去,而且传得越神越好。” 马升于是作揖道:“要做到这些并不难,我虽不问您这么做得目的,但能想到这些,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小人按您的吩咐去准备就是了。” 刘秋连忙还礼,“阁下过誉,不过是些小手段罢了。” 马升这时却又说道:“别的不说,只见公子能公然带着侍女在城中骑马兜风便知您不是等闲之辈。” 坐在旁边的孙筠用胳膊杵了刘秋一下,刘秋木然道:“你怎么看出来是个女的?” 马升对刘秋说道:“小人也无法说得太确切,只是这肤色和骑马的动作便不是男子的模样,就算贴身的小厮也作不出有些女子的样子。” 孙筠听罢脸一红,稍许低下头来,马升大概觉得刚才说得有些过,于是又说道:“呃,小人也不知公子与这女子倒底是何关系,公子只当刚才是我胡说好了。” 刘秋看了看孙筠,微笑道:“不必内疚,你说得没错,她就是我府中侍女。” 马升这时也只好转换话题道:“公子不知,这几年来,我虽在此东奔西走,对公主的音信却几无所获,所以但凡看到个人都要多留意几眼。” “几无所获?那看来就还是多少有些收获喽。”刘秋从马升的话中听到了一丝弦外之音。 马升挠了挠头道:“前段时间我终于查到了京郊的几个地下贩卖奴仆的大商人,最后终于在里面确认了一处专门贩卖高级异域年青女子地下交易市场。可是,里面太过隐秘也太过高级,背后又有京城权贵撑腰,我连从旁打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从正门入场。” “然后进去才发现里面的姑娘全是天价,想借着买人的机会接近那里面又根本买不起?”刘秋大致猜到了问题所在。 马升不由叹了口气,“正是,而且我从其他人处打听过,这里面会为客人严格保密,所以即使接触到也很难问出什么。” 刘秋看了看马升,摆了摆手道:“也未必非得那么费劲,既然异域美女数量极少又是天价,那京中能买得起的也就是那几个大家族了。” 马升想了想道:“原本京中几大家族和王族都有些财力,可是听闻自从几年前有两艘商船在长江上被劫,上面有洛阳诸多大家族在南方采购的天价货物,打那以后这洛阳城中的巨富大概就剩下石崇和王恺这两家了。按照您的意思我家公主十有八九应该就是被这两家买下了?” 刘秋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如果是正当妙龄的女子被一些权贵公卿看上舍得出血本买下也不无可能,可是贵公主当年被卖到洛阳时年纪只有十岁,虽然会便宜一些,但无论充作歌舞乐伎或是充作内室,愿意出天价留在家中养大等近十年后才能发挥作用的恐怕真的只有这两家了。” 马升听罢,一把拉住刘秋的衣袖道:“公子所说不无道理,且若论为人有些修为处事又长远的,大概只有石季伦这爆发户了。如你所说,虽然我们无法把握公主中途是如何被贩卖的,但最后可能的买家应该也只有石崇一人。” 刘秋喝了盏酒,又对马升说道:“刚才都只是我们凭空推断,并不一定准确,我们还是得努力想办法找寻,当然对石崇这边也该多下些功夫。只是他现在府邸和庄园众多,其中最大的金谷园甚至有数十亩之大,楼宇百间,奴仆过万,听闻其中仅美女就有数千之众,我们就算仅查石崇一人,他名下的庄园恐怕我们都很难一一查找。” 不过这话说完,刘秋自己也知道臆想的成分居多,最后能不能找到还是要看运气。只好起身下楼。马升更是不胜感激,连忙跟着送了下来。刘秋从小二处取回马匹,刚一转身,正好赶上那两个演傩戏的伎人戴着面具从身旁穿过,马升于是向其中一人喊道:“黄老仙,今日可好啊!” 只见一个戴着像小鬼一样红色支着獠牙的面具的人冲着他们晃了两下头,马升于是又将从酒楼中带出来的喝剩的半壶酒塞在他手中道:“这点酒你先拿去喝着,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那人接过酒,攥在手里,又向马升拱了拱手。马升于是转过身,扶着刘秋上了马,告辞道:“此事我也知颇为棘手,公子但凡去做,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和我家主人都会对您感激不尽。” 刘秋和孙筠于是别过马升,一路返回山阳。 从秋至冬孙筠都在山阳刘府准备婚礼一应物件,虽然刘瑾已送过一套首饰作为聘礼,不过孙筠还是差人从会稽的库房里取出些珊瑚、琉璃、珍珠、宝石和金银一应细软,为防招人耳目,还分别在吴郡、会稽和洛阳几处用了刘秋、顾荣、陆玄和贺循几家名义分头打造。又差人在洛阳用丝绸绫罗做几副六角团扇以备大婚,此外还订制几套礼服和吉服做婚庆之用。虽然定的是来年阳春成婚,此时尚有半年的时间,但这些用度光是南北运输时间和打造时间算下来只能算勉强充裕,如果中途发现问题需要从南方重新补充材料或是返工重做,那时间就真不好说了。陆玄和顾荣乘着这个机会,还分别从吴郡和会稽送来十几坛女儿红,封在家中二十多年的老酒终于派上用场。 到了新年,刘府上下张灯结彩,元旦之喜再配上即将到来的婚礼几乎可以称得上双喜临门,连刘瑾的脸上都整天洋溢着喜庆的笑容。眼看着将近上元佳节,王敦差人送来石崇府上请帖,说是请刘秋上元之夜到金谷园赏灯。仆人还送上王敦手书一封,信上说石崇年下刚从荆州返京过年,新进购得绝世名剑一把,受祭酒孙秀推荐,愿以剑相赠请邀刘秋晚宴上为石府祈福,演点石成金之术。到时王戎、王衍、王敦、王澄、王导、陆机、陆云都会同去赴宴,洛阳的顶级文坛几乎过半出席,可谓群星璀璨。 孙筠这小半年几乎都忙着婚礼,早把那柄“章武”忘在九霄云外,想不到孙秀和马升几个月来的暗中努力到底还是得到了效果。可是王戎和石崇毕竟不是泛泛之辈,怎会轻易就奉上一把名剑,这场阵容庞大的宴会对孙筠来说更像是一场鸿门宴,于是劝刘秋不必为了一把剑多生是非,甚至刘瑾也觉得准儿媳说的有理,劝刘秋待在家里安心过年。可是这把剑的局刘秋已经布了半年,怎肯轻易放弃,最后大家都拗不过他,只好让孙筠陪着赶去京郊金谷园。 两人怕误了路程,提前一个时辰到了园外,这时的金谷园已不比几年前刘秋初来之时,园中建筑已基本完工,远近数里遍布亭台楼阁、湖塘水榭,就是皇宫也不遑多让。应着上元的时节,园中各处遍布花灯,连湖上泊着的画舫旁边的冰面上也都由荷花灯点缀。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积雪,银装素裹之下显得分外妖娆。 眼看天近黄昏时分,客人们渐渐前来,入了园中都被引领到一处大殿入席。这座殿大的惊人,就算百人赴宴也不会觉得拥挤,殿高数丈,排场之大堪比皇家。 一应客人都布置在西侧,席上所用器物无非金壶犀盏琉璃碗、玉盘牙筷翡翠碟。这让刘秋和孙筠二人的一身道服与此显得格格不入。殿东面是微微隆起的法坛,大概是石崇问过孙秀这方面的摆设,坛前部设一方鼎,上面燃着炉火,鼎后的香案上则摆着一应法器,再向上望去赫然发现上面悬着思念已久的那把“章武”,虽然刘秋早猜到王敦信中没有指明的宝剑就是章武,但看到时心中的石头还是落了地。 王敦就近坐在上首,刘秋本以为他事先知道石崇带来的是章武剑,没想到王敦看到时脸上也明显写着惊讶,刘秋问过才得知原来石崇事前并没有告诉王敦,甚至连王戎也没向他透露半点。只是王家这次都收到石府的请柬,除了王戎和王衍带头参加,连和王家一向交好的琅琊王司马睿也被邀请参加,搞得王敦不得不来。刘秋暗叹金钱和权力的魅力,有了王爷、大臣和族人的号召,再有这金玉堆砌、美女如云的金谷名园吸引,对石崇成见如此的王敦都不得不就范。 正思虑间,只见殿外一阵骚动,在一队侍女的引领下石崇领着几位贵客进入殿内,祭酒孙秀陪着赵王司马伦紧跟着进来,再后面是琅琊王司马睿,没想到这次石崇如此大的牌面请得动两位王爷到场。 两位王爷一到,殿内宾客纷纷入座。赵王仗着老资格坐在左首上坐,对面则是琅琊王,石崇作为主人在赵王下首作陪,对面是他实际的老搭档新任吏部尚书王戎,下首是尚书令王衍。大概是考虑这次宴会作法的主题,孙秀被安排在刘秋的对面,其余陆机、陆云兄弟在刘秋下首坐陪,王澄和王导则被安排在孙秀下首。这几年陆家兄弟在京中官场交游甚广,和石崇、吴王司马晏等权贵多相交好,于是渐被启用,现在都已作到五六品的官职,不过他们和刘秋明显生疏了很多,相互只是打了个招呼,但再看到一旁的孙筠,二人又露出吃惊的神色,显然没有想到刘秋和孙筠会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见客人已到,石崇向席上众人说道:“诸位,今天我们能有幸请到两位王爷大驾光临,本该以酒相贺,但马上我们就要作法事为新年祈福,故此我先以水代酒,先以盏中葡萄汁敬二位王爷和诸位贵宾莅临金谷宴饮。”说罢举起桌上犀角盏敬向众人。 饮罢,石崇向上首的两位王爷点头示意,出席向众人说道:“这一年来我在荆州任职,久不在京中,不想如今洛阳竟出能够点石成金之人。开始我从王尚书处听闻还多少有些不信,不过后来琅琊王和孙祭酒都向我证实曾亲见点石成银,而有如此通天法术之人正是席间我们请到的张天师高徒刘公子。”说罢便向刘秋望来,“我听孙祭酒说,点石成金因为要耗费大量真元,所以需用潜伏在名剑中的精魂方可补足,故而公子自下山后从未施过此法。鄙人虽然卑微,然区区宝剑还是敬献得起的。”说到此时,遥指对面壁上的宝剑道:“这把‘章武’本是当年蜀主刘备打造的‘蜀八剑’中的一把,为蜀汉丞相诸葛孔明所持。”此言一出,席间顿起一片喧哗之声,石崇面露得色,又继续道:“数年前我曾于一方士手中购得此剑,并不知其如何得来,直到前年王尚书才告诉我说这剑原是江州刺史所佩,七年前在王家商船被劫时一并丢失,所以我前次虽然高价购得,但只能算是诸葛公出的剑。不过眼下南方水患频发、水盗猖獗,虽然以他人之剑相请似有不妥,还请以天下苍生为计,看在我那几百万买剑钱的薄面上,作法为长江沿岸的百姓祈福,不再为盗匪和水灾所扰。”言罢在刘秋面前深施一礼。 刘秋暗叹石崇真是逢场作戏的好手,明知道骗不过自己和王敦就编出来这番说辞为自己开脱,明明是希望消除水上未知强劲的对手,却说成是为百姓祈福这般冠冕堂皇,而且当着两位王爷和王家的几位重量级大臣说出这番话又让自己无法推脱。更要命的是诸葛京的剑以后若在自己手上,还吧就等于自己破了自己说的需要用剑来恢复真元的鬼话;不还吧等于公开和这位江州刺史结怨,不由不佩服石崇手段高明。但事已至此,也管不得那许多,只好从席上起身还礼道:“大人言重,为民祝祷本就义不容辞,更何况您靡费如此之巨寻得此剑,在下怎能不从命。” 话音刚落,对面的王戎忽然朗声说道:“今日难得我等遇此盛事,我看是不是先搞一个助兴节目。族弟王敦擅长击鼓而歌,先帝在时处仲就是以鼓博得圣上欢心故而得到驸马之位。我曾闻数年之前族弟在此与石刺史有些嫌隙,今日何不乘此机会冰释前嫌。” 王敦瞧瞧王戎,显然是对他这番表态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面对这位自己向来钦敬的族兄的说和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一时张口结舌。这时对面的王衍又出言帮腔:“不知处仲因何事与季伦发生龃龉,老子说凡事‘夫唯不争’,贤弟何必如此挂在心上,‘道生于安静,德生于卑退’即使理多几分,退一步又有何妨。” 两位长兄都替石崇说话,不禁让王敦有些烦恼,不知道他们为何对这个劫持自家商船的盗匪如此宽容,不由得向一旁的刘秋看来,希望征求他的意见。刘秋知道王戎刻意想要缓和石崇与王敦上次在金谷园连杀三名侍女的矛盾,而王家上次被劫的商船本身又没有王敦的钱财损失,他只是一时意气罢了。于是冲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不要再继续蛮干。 刘王二人这些细微动作当然躲不过站在面前石崇的眼睛,自然已经知道几个人一番明里暗里的劝说只能逼迫王敦就范。石崇于是转身对众人朗声道:“濬冲和夷甫想是深爱其弟才至于此,我与处仲何曾有此嫌隙,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平素少些来往罢了。庄子云‘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二位怕是错怪驸马了。” 趁着石崇说话间,刘秋忙向上首的王敦使出眼色。王敦虽心中仍有不甘,不过还是长身施礼道:“我与季伦确实没什么误解,既然大家都不介意我在此献丑,我就先歌一曲为诸公助兴。” 说完便离席来到殿中,下人此时亦从殿外搬进一鼓置于其旁。王敦拿起鼓槌,边擂边唱道:“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虽然王敦的鼓击得韵律节拍都令人称绝,但大家都不想他竟选了这样一首表达失意和压抑的曲子,下首的王导和陆机纷纷低头思虑王敦和石崇间到底曾发生过怎样的不愉快。 石崇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不过王戎的目的到底还是达到,于是便看向刘秋道:“那我们就请承露登坛祈福,演点石成金之法。” 大家知道今天的重头戏即将开始,都引颈向他望来。刘秋则起身先施一礼,由孙筠陪着上得法坛。坛上一应陈设都已如上次在琅琊王府般备好,刘秋不得不叹孙秀做事周全,不然断难在赵王面前出头。于是在碗中用蛋清涂抹在手上,方从壁上摘下宝剑仔细观瞧,果是那把消失许久的章武剑,随手舞出几个剑花,身边就现出道道华光。接着从怀中取出符纸,穿在剑尖上挥舞几下又用火引燃,最后煞有介事的把符灰浸入水碗之中。随后从桌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卵石以层层黄纸包裹用剑在其上穿过,这样才把包着卵石的黄纸投入燃着的鼎中,而后又以纸裹剑插入鼎内一角,剑身大半都露在外面,这才焚上一柱香下得坛来。 孙筠见那鼎上腾起一股黑烟,忙捧起那碗蛋清迎上去让他又洗过一次手,自己乘机也再洗一次,而后站在墙壁一旁,远远的躲着那鼎。待到那香烧完,刘秋让仆人将火熄灭,再以火钳夹出那块石头。随着金黄色的光芒从鼎中渐渐浮现,席间传来一阵轻叹,石崇忙让人把那石头装在盘中给众人传看,赵王司马伦甚至用汤匙抠下一小块检验是否真金。刘秋趁着这个当口垫着厚布将剑从鼎中拔出,这剑虽在火中烧过,但仍旧完好无损,不禁心中暗叹果真是把好剑。 石崇显然已被刘秋的“法力”所折服,亲自走到坛前来迎,“公子果是天师高足弟子,今日我等有幸开眼得见,真乃百年不遇之幸事。” 刘秋忙跟着客气一番,“这次不过是借着这把剑的精气为石头镀上一层金子罢了,实在承受不起大人谬赞。” 石崇也不管许多,好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扯着刘秋再到赵王和琅琊王面前重新介绍一遍。那赵王再次见到刘秋,仿佛见到一尊金像般眼中都放出光来,恨不能马上把他活吞下去,甚至表示愿将他聘入府中长期供奉,幸好琅琊王和王戎等人出手相助,才免去刘秋当着王爷的面拒绝的尴尬。 法事已毕,石崇忙让歌姬乐师入殿侍候,接着便命侍女奉上酒菜,随即又搬出那套屡试不爽的侍女陪酒的套路,由绿珠引着一队侍女在鼓乐声中缓缓来到众人之中。大概是为了应上元的景,每人除了珠玉满头、环佩叮当外,手中各自提着一盏宫灯。刘秋看到此景,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有孙筠在旁边,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忙向石崇告罪说:“刺史大人,我乃天师之徒,以侍女陪酒实属不便,可否通融一下?” 这时各桌客人都已选好侍女,石崇便向对面王戎说道:“王尚书,刚才公子所请不知您听到没有,今日虽然两位王爷在,但此等小事我觉得不宜劳烦大驾,依您看此事可妥否?” 王戎看着刘秋哈哈一笑,“不过就是侍女陪酒这等小事,并不违背礼节,公子若是一直拒绝下去,那二位王爷和我等岂不都自侮名声了吗?” 刘秋有孙筠在侧,此时已如芒刺在背,但石崇和王戎又不肯善罢甘休,真是进退不得。正在此时,对面的王衍说道:“我想大家也不必过于难为公子,要不就此折中,只要让侍女从旁劝饮三杯即可,大家看如何?” 石崇等人自然说好,刘秋也无法拒绝,只见那侍女走来,双手捧着犀角杯向刘秋敬来。正在这时,忽听孙筠在旁边说了声“慢”,接着长身作揖道:“众位大人,小的刘云,是我家公子贴身仆人,这两年曾随着一同在龙虎山修行,张天师见我忠心为人又谨慎,就要我时时在公子身边多加提点。今日诸位王公大臣宴会本轮不到我在此多嘴,不过酒乃乱性之物不可多饮,鄙人愿代公子饮下此杯。” 由于张天师在王家和洛阳很多权贵中有着崇高地位,几乎等同于神仙,孙筠搬出张天师的这番话让石崇和王戎既难以质询也不好驳斥,席间一时寂静许多,这时还是孙秀及时解围,“各位大人,不过就是一杯酒罢了,何必过于纠结。这位刘云既然受过天师所托,想来也是忠心护主其心可表,今天宴会尚且还未完全开始,怎可因此事迟滞?” 既然有孙秀这个赵王跟前的红人斡旋,石崇和王戎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孙筠替刘秋挡下一杯。三杯饮罢,石崇示意侍女退下,又命乐伎伶人演奏,这边便对下首说道:“今天如此盛景,在座以二陆诗赋才情最佳,不若士衡和士龙各做一篇以娱此情,如何?” 陆家两位公子刚才都被孙筠代酒的举动捏了一把汗,这时才缓过神来,二人对望一眼,还是陆机反应更敏捷些,于是便道:“闲夜命欢友,置酒迎风馆。齐僮梁甫吟,秦娥张女弹。哀音绕栋宇,遗响入云汉。四座咸同志,羽觞不可算。高谈一何绮,蔚若朝霞烂。人生无几何,为乐常苦晏。” 言罢众人间响起一片叫好声,这时陆云的诗也拟好腹稿,便朗然道:“南海既宾,爰戢干戈。桃林释驾,天马婆娑。象齿南金,来格皇家。绝音协徽,宇宙告和。” 席间虽又一番叫好声,不过石崇斜眼一看上首赵王和孙秀都正忙着让侍女给自己喂酒,知道诗文并不合他口味,就给下面使了个眼色,一班舞姬移入殿中,和着乐声在众人中间翩翩起舞,这才把主仆二人的目光又都吸引过来。石崇于是又和王戎二人向分别向两位王爷和众人敬酒,刘秋虽然有孙筠挡酒,自己也尽量克制,不过还是多喝了杯,席间众人亦开始在酒力的催动下把宴饮的氛围推向高潮,石崇亦不失时机的又给各席加一二侍女,让他们左拥右抱,不自觉间又多喝几杯。 舞过几曲,众人多已半醉,至于赵王和孙秀则只顾着依偎在美女怀中无暇顾及其他。这时对面的王戎投过来一个眼神,石崇当时会意,就着些许酒意大声道:“今夜良辰美景,我即兴作诗一首,愿以曲相伴,不知各位可愿听否?” 此言一处,下首的陆机、陆云马上应和愿得一闻,对面的王衍和王澄也随着附和,这边刘秋、王敦为免尴尬便也随着出言相邀。于是从后面闪出二名乐伎,皆是十七八岁妙龄,头上皆做假髻大鬟,上面饰以金银、琉璃、琥珀等物,身上都披蜀锦织就袄裙,腰间玉佩一为牡丹,一为孔雀,只是这一身装扮就已光彩夺目。更稀奇的是二人都是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的西域女子,悬孔雀的乐伎手中横抱一琵琶,另一人则持一胡笳,刘秋看着那琵琶女感觉甚是眼熟,只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两人各自调了调音,石崇和着便赋诗起来:“思归引,归河阳,假余翼鸿鹤高飞翔。经芒阜,济河梁,望我旧馆心悦康。清渠激,鱼彷徨,雁惊溯波群相将。终日周览乐无方,登云阁,列姬姜,拊丝竹。”眼看着一曲将近,忽然只听那琵琶叮的一声便再无声音,石崇这边也随着卡了壳,再看过去,只见那琵琶竟然断了两根弦。石崇一时恼怒抬起一脚将那乐人踹倒在地,口中愤恨道:“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想被两个贱婢坏了兴致。”说这便拔出腰间佩剑想要刺去。 这一阵骚动将座上一众醉意已浓的宾客都惊得向这边看来,连司马伦也从美姬怀中探出头来一窥究竟。这里面大概只有刘秋喝得最少,看着各桌都还不明就里的愣神,心中哭笑不得,只好对石崇说道:“刺史何必为了一个乐师要打要杀,血溅席间而坏了自己名声。” 石崇脸上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持剑走上几步,一把扯住那琵琶女的衣领说道:“我石崇向来对手下之人赏罚分明,凡是做不好自己差使的唯有让其以性命相抵。” 刘秋知道石崇有杀侍女的习惯,只好继续相劝道:“不过就是犯了些忌讳,大人实在生气拉下去让下人教训便是,何必要她性命。” 这时王戎似乎缓过劲来,带着酒气说道:“我之前曾听闻刘公子几年前以数杯酒保住过石大人府上侍女性命,这次不如季伦就按照原有的成例让刘公子代饮几杯换得那女子性命,如何?” 话音刚落,只见那女子突然从石崇手里挣脱出来,扑到刘秋席前,带着哭腔求道:“这位贵人原来就是刘公子,妾身就是几年前您救过得翾风啊,上次之恩还未谢过,如今求您再救妾一命。” 刘秋这才发觉果然是之前救过的翾风,只是十几岁的女子发育变化最快,只数年光景便已过及笄之年,出落成别致的美人。但眼下救人要紧,于是急忙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对石崇道:“可怜她正当大好年华,大人何必如此,只要大人能息怒饶过她性命,就是赔些金银或是如尚书所言罚酒都无不可。”这话说完,大腿上却隐隐作痛,原来是身旁的孙筠在他腿上拧了一下。 大概是酒劲过去些,抑或是今天刘秋点石成金后声名鹊起的缘故,石崇正盛的火气消减许多,手里的剑也垂下去几分,于是向上首看去。此时司马伦已在美女怀中发出鼾声,对面的司马睿倒还有几分清醒,于是石崇便走过去施礼道:“禀王爷,家中奴婢做出此等扫兴之事,下官本欲杀之以戒后人,不想王尚书和刘公子都出言求情,故而请王爷代大家定夺。” 琅琊王的脸上挂着两抹红晕,不过仍旧长身道:“既然王尚书和刘公子都有此意,刺史当从善如流,让刘公子代罚两杯了事便可。” 这时孙筠又向司马睿施礼道:“禀王爷,我家公子已不胜酒力,小人愿代公子饮一杯,求王爷准许。” 司马睿点了点头:“难得你一片忠心,就准你所请。” 石崇于是以剑指着翾风道:“既然王爷和几位大人为你求情愿代你受罚,今日便饶你一死,还不谢过公子。” 这边翾风忙向刘秋磕头致谢,那吹胡笳的乐伎忙从旁取了一壶酒帮刘秋和孙筠斟满。二人也不多话,举起酒杯都一饮而尽。于是皆大欢喜,殿中歌舞便又再起,石崇又招呼一众美女为大家添酒,整个殿中又沉浸在声色之中。 宴会大概一直持续到半夜方散,刘秋只觉得人昏昏沉沉,试着拍了拍旁边的孙筠也没有反应,只好任由别人架到偏室就寝。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午后方才醒来,刘秋觉得身上压着什么特别沉重,于是只好翻了个身将自己解脱出来,微微睁眼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帐内,于是随口喊了几声“筠儿”就又翻身睡去。没想到才过了一会儿就被一声尖叫声惊起,揉着眼睛像外看去模模糊糊的见到孙筠满脸泪痕指着自己说不出话来。刘秋向左右瞧了瞧并未发现什么,再看孙筠时她已奔出门去。 刘秋这时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但也不得不下床去找。摸下床来方才发觉自己的道服已被脱去,只好向床上摸去,摸了一会猛然间发现自己旁边竟然还睡了一人,强睁眼看去才赫然发现是昨晚自己救下的翾风,不禁暗叫不好,这才明白刚才孙筠为何会惊叫着跑出去。再仔细看这美人才发现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不少,不仅首饰都还插在上面,连铅粉都还在脸上没有卸去,在那件道服上留下了些许白色的痕迹。于是长舒一口气,暗叫昨夜糊涂,轻轻地把那异域美女翻到一旁,抽出下面的道服。随手摸了摸缝在里面盛着水银的竹筒,所幸还在,不由的又惊出一身冷汗,再看床边,那把“章武”和“青冥”都好好的搁在案上。于是穿好衣服,取了宝剑赶出房门去问孙筠的下落。问了几人,方才知道她刚已骑马出园向着京城而去,刘秋明白这定然是去洛阳找干爹顾荣去了,只好让管家代为向石崇辞别,骑马向城中赶去。 第十一章挽救婚约 刘秋火急火燎地赶到顾家,向门童一问,果然这三小姐刚刚回府不久,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于是将马交给仆人,自己向客厅而来。孙筠正趴在顾荣膝上哭得伤心,见刘秋进来立刻掩面进了内室。顾荣抬头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一旁让他坐下,随后才开口道:“筠儿已经把事情和我都说了,现在说说你怎么想的吧。” 刘秋忙抢白道:“顾公,请听我解释,我昨晚宴会酒醉之后就不省人事,今早虽然外衣不在身上,可我床上的乐伎身上都整整齐齐,我们什么都没做过。” 顾荣用手向着刘秋做了个压下去的手势,让他不必继续下去,“以你山阳刘家公子的身份,昨晚莫说没做过什么,就是真的和一个乐伎过夜又算得什么?可是你现在所处的时候不对,筠儿是你正室,大婚之前哪怕只是和下人厮混也是行事不检点,筠儿生你的气并没有什么问题。” 刘秋听顾荣这样一说,开始有点慌了神,只好低声嗫嚅道:“昨晚也不知怎的,竟醉的象烂泥一般。” 顾荣起身走到刘秋身旁,摘下他腰间的章武剑,在手上掂了掂道:“在这样的宴会上这些事情本就难以避免,事前你爹和筠儿已屡次劝你大婚之际不必招惹这种不必要的麻烦。而你固执己见,所有的动力都来自这把剑,现在你觉得值得吗?” 刘秋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都要垂到几案上,过了许久才缓缓道:“顾公,我知道错了。” 顾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在你只是一时急功近利才犯下此错,又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我会尽力帮你和筠儿说和,你自己要好自为之。” 刘秋仿佛恢复了些精神,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顾荣,作揖道:“此次若筠儿不弃,在下必对顾公感恩不尽。” 顾公呵呵地笑笑,“筠儿暂时还不想见你,先到厢房休息一下,待我劝好她后再来叫你。” 几天后,顾荣终于劝好了自己的宝贝干女儿,就让他们回返山阳免得在洛阳这是非之地再起波澜,又怕两人路上处得尴尬,于是向衙中请了假,亲自送两个人向北而去。 到了浊鹿刘府,刘瑾和顾荣又劝两日,孙筠的情绪才算缓和下来。顾荣赶着回京就任,三天后就赶回洛阳,这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不知是哪家的丫鬟在府外求见刘秋。到了府门,刘秋一看并不认识,正疑惑间,那丫鬟走上前来深施一礼,说是受石府乐伎翾风所托,谢刘公子两次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托她送上礼盒一件。知道刘家老爷贵为山阳国公,刘公子又是天师高徒,金银珍宝等俗物怕入不得眼,于是亲自做了几件小物件,望公子一定收下。说完呈上一件礼盒,转身而去。 刘秋见礼盒封得严实,轻轻掂量了几下只觉得轻飘飘的,并不是金银宝石等物,而那丫鬟返身登上马车便离开府门而去。刘秋无奈,只好拿着返回府中。 到了客厅,拆开礼盒,才发现里面是一对香囊和一双圆形的团扇,四件东西都以上好锦缎缝就,香囊上绣着并蒂的莲花和鱼戏荷叶,团扇上一只绣的鸳鸯成双,一只则绣着仕女花鸟。刘秋正看着手上的团扇,不想孙筠正好进来,便问这物件从何而来,刘秋就随口答了是前次翾风为报救命之恩,特差人送来府上。待话出口才惊觉说错了话,可孙筠已经摔门而去,于是忙扔下手上的扇子,追将出去。 一直追到到孙筠住的园子方才赶上,待到进至内室,三小姐手里的六角团扇已被撕成了一条条的碎片。刘秋刚想解释,孙筠便恨恨地说道:“你既同情她,和她好了便是,何必遮遮掩掩又要登堂入室,自己嘴上说得清清白白,却又要人送并蒂的莲花和戏水的鸳鸯。扇子果然还是六角的棱角更多些,不够圆润光滑。” 刘秋正要上前,只见孙筠突然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剑幽蚺指着他道:“你既喜欢那西域美人便随了她去,莫再与我纠缠,今日你我就此别过,你若再过来,莫怪我手里的剑不客气。”说完撞向卧室的窗户翻身而出,再向外看时早已不见踪影。 刘秋急得跺脚,忙差人在府内里里外外的找了起来,直到天黑也不见半点踪迹,又问过门童也没见从正门出府,看来这是翻着墙走的。心里没了主意,刘秋只好和父亲商量,刘瑾埋怨几句但也知道于事无补,只能差人骑马分头去通知顾荣和陆玄,又差人沿着水路上的各处哨卡留意孙筠去处。过了一个多月,水路上才有消息传来,孙筠果然在淮阴上船沿着水路南下返吴,甚至还警告弟兄们不要向刘府透露行踪。 望着家中一坛坛的女儿红、整箱的锦被和成套的礼服刘秋不禁心中悲戚,本想用剑把翾风送的团扇和香囊划破,但看着手里的章武剑又把它扔在一旁。 刘瑾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园子,默默地从刘秋身后走过去捡起那把剑,拿着它走到刘秋面前语重心长的说:“任何事、任何话都要分时间地点场合,同一件事同一句话换个环境可能会有完全相反的效果。为父姑且认为石崇没在这件事上设了什么圈套,你救翾风是义举,她一个乐伎送你自己做的绣着并蒂莲和鸳鸯的香囊和扇子也并无大不妥,毕竟她身处那样一个环境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每日耳濡目染做些这样的花样确实情有可原。可是你现在是马上要大婚的人,之前已经在宴饮中做过出格的举动,这次收到女儿家私送的闺房之物还敢公然在未婚妻前炫耀,这就是一错再错。现在你想毁去香囊和团扇,是不是又觉得人家送你的东西无辜啊?” 见儿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刘瑾愈发厉声道:“如今孙小姐南去,你当如何自处啊?” 刘秋沉默良久,只好低声说道:“儿子还是想和三小姐成婚。” 刘瑾点点头,“既然你还想娶人家,那你留着香囊和扇子将来再被筠儿看到,你想怎样解释啊?家中妻室正妻为大,即使退一万步讲你将来会聘了石府的乐伎那也只能作妾,在家中仍要看孙家小姐脸色。” 刘秋无奈,于是抽出腰上的青冥剑,把翾风送的礼物全部划破。刘瑾把手里的章武剑在儿子面前晃晃,“这次事端全因此剑而起,这把剑就先收在为父这里。现在,你已得知孙家小姐南去返家,你打算怎么办啊?” 刘秋抬头望着父亲,“儿子想还是应该南去吴郡去追,可是若她去了会稽甚至岛上那又要多费些周折。” 刘瑾用剑鞘敲了敲刘秋的肩膀,“你自己闯的祸吃些苦头弥补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你想想当初你们那么多年无意之中建立起来的感情怎么能够因为这一两件小事毁于一旦,我想这些年下来她心里应该还是有你的,正是因为对你用情至深才会气你如此连续犯下大错。可是也正因为你们昔日的感情,只要你足够诚恳,她还是会原谅你。” 吴郡,顾荣宅邸。 贺循仍旧和从前一样帮着顾荣打理家室,此刻正坐在厅内翻动着账本。大概是早就知道刘秋会来,这边人从外面进来,贺循连头都没抬就摇头道:“一直只觉得公子仙风道骨,处事机智沉稳,不想也会在男女之事上出如此低级的错误。怎么,连她干爹够没劝好,千里迢迢地跑到我这不会指望我替你做说客吧。” 他这一说显然是已经见过孙筠,刘秋顿时来了劲头,于是立刻长揖道:“晚生只是一时糊涂才致犯下这一连串无可饶恕的错误。只要筠儿肯原谅我,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贺循撇了撇嘴,看看这个只小他几岁的“晚生”,“任何代价?要么那把‘青冥’送我可好?” 刘秋忙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剑柄,“此乃小姐所赠定情之物,故实难相送,贺公若说的是其他代价,就算再大,我也都舍弃的掉。” “你这次犯的错实在有点大,我也不知道如何帮上忙,小姐这么远跑回来,真生气起来解除婚约都说不定。” 刘秋忙问:“那我现在能不能去见见小姐,让我有机会向她解释?” 贺循耸了耸肩膀,“我已有几天没见到小姐,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刘秋仍不死心,于是奔向后面孙筠的私宅。到了园外发现园门紧锁,问过下人才知道小姐已有数天不在,于是贺公便让人锁上。无奈之下返回大厅,贺循依旧在看他的账本,刘秋只好跪在他面前道:“晚辈此次前来还受家父所托,必要使小姐回心转意,晚辈求先生成全。” 贺循慢条斯理地放下账本,叹气道:“小姐说你不通世故时我还不信,如今亲见了才不得不信。你既求她原谅,为何又要搬出山阳公来,如此反倒显得你拿山阳公来压她。再有,你现在上千里地这样急吼吼地追来,是想这样一见到她就求她原谅吗?如果她不原谅,你还要像在这里下跪不成?” 刘秋被他这样一讲,有些犹豫不决,跪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甚至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问下去,只好作揖道:“晚辈也不知此事如何是好,只是临行前父亲曾告我须用真心才能挽留回小姐,还望先生教我。” 贺循放下手中的账本,让他起身坐到席上,缓缓说道:“你远道方来,不如先在这住几日,之后等她再消消气才好去找她,现在就算寻见她也很难做些什么。” 刘秋听了,象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那里,不过贺循说的确实有道理,只好先在顾宅住下。 阳春三月的江南风景最是迷人,不仅阳光难得的明媚,宅中上下各处遍种的玉兰、桃花、樱花都争奇斗艳,红白相间甚是好看,池中红鱼也因水面回暖活跃起来。可是刘秋完全没有心情欣赏眼前美景,每日只是望着一树繁花发呆。 约摸过了半月,贺循叫来刘秋,给了他一张当票,让他到王家的当铺去赎回一个手镯,然而奇怪的是,这次要去的王家当铺却不在吴县城中,而是在几十里外的震泽东岸。刘秋感觉蹊跷,心想王家的买卖怎么开到湖边来了,但又不知道贺循的用意,只好从府中找了匹马,向西南行来。 震泽之中有东西二山,说是山却和山关系不大,只是湖中相望的两座小岛。王家的当铺正设在岸边,与东山隔着一道浅水。如果不是贺循提前讲好地址甚至还画了张图给他,任谁都难以轻易找到这里。当铺设在路边树林深处,虽有道路可通,但两旁再无其他人家。继续向水边行去就是码头的尽头,湖中行船极少会泊在这里。而且这处当铺和其他城中的分号都完全不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有些破旧的门面挨在路旁,后面则是一座临湖的宅邸,两三人高的竹篱编织得密不透风,除了隐约透出些光亮外,完全看不出宅内的样貌。园外宅邸的大门紧闭,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气。 路边的门面没有锁,轻推门进来,柜台上一个人都没有,而且破败得仿佛这里已经许久都没有人住一样。屋子不大,里面似乎是内室,虽然有帘子挡着,却隐隐飘来阵阵丝竹声和一点光亮。刘秋仗着胆子喊了几声,过了好一会,才有一美妇从内室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理着头发。刘秋将信将疑地把手里的当票递到柜面,那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返身回到内室。不一会儿,随着一阵木屐的拖地的笃笃声,里面转出一个胖子,刘秋定睛一看,愕然发现竟是肥庄。有些年头不见,这个白胖子除了头发白了些许外,倒是更加发福。 肥庄什么都没说,只是来的柜台一边从里面打开锁着得铁门,挥手让他进去。转到门帘之后,才发现所谓内室不过是一个客厅,中间几张宽大的胡床,这死胖子正坐在其中一张上面。一个女子正坐在他腿上,身上只穿着绸缎的亵衣,下摆只包住屁股,露出身上大片的白肉。刚才柜台去取当票的那个女子则坐在紧邻的另一张胡床上,手臂搭在胖子的胳膊上。几人的座位中间是一高脚长桌,上面摆着茶具,茶盏中正泡着应季的绿茶。桌的另一头是两个伶人,身上都只穿着丝质亵衣,肩上和后背裸露出雪白的细肉,一个手里横抱着琵琶,另一个持着一根横笛。桌上摆着熏香,让屋内充满了甜甜的香气。厅内面向园中开着一道门,上面挂着珠帘,透露进满园姹紫嫣红的春色。刘秋饶是跟着张天师在山上待过几年也被眼前的一幕荡得心旌神摇,暗叹这胖子的奢靡相较洛阳的大家士族真是不差分毫。 肥庄示意刘秋坐上一张空着的胡床,拿着当票在他面前甩了甩,“想不到贺公居然把这里的当票都给你来取,而且这次还是他自己的东西。看来要不了多久,我就得给公子你办事了。” 说完把当票交给旁边的女子,她于是拿了走入园中消失不见。肥庄又拍拍腿上坐着的那人,女子扭捏了几下方才下来,给刘秋新泡了一盏绿茶。胖子指着茶粥说道:“这是东西二山上产的新茶,味道甚好,你先尝尝,如果不错后面我让手下给你打包两包。” 过了一会,那出去的女子转身返回,手里多了一个首饰盒子。肥庄接过稍稍开了道缝隙,眯着眼睛看过一眼便递到他手里。刘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金银缠丝的手镯,虽然价值不菲,但若放在王家当铺里遍地珊瑚、琉璃、象牙这些南海舶来品里就显得略普通了些。刘秋想不出贺循为了这只缠丝镯子让自己跑来这么处隐蔽所在的用意,抬头看了看肥庄。那胖子显然看出了刘秋眼里的问号,于是从刘秋手里接过那只镯子,在自己的袍袖上蹭了蹭,然后对刘秋道:“怎么,看着这镯子普通是吧”,然后又把它送到刘秋面前,“你看镯子内壁上刻着的那个小小的‘竹’字了吧,那是三公主她娘的中字,她自己名字里的筠字也是为了纪念她娘。当年顾公、陆公和我通过许多关系把她从宫里抱出来,这王妃留给我们的信物后来就一直存在我这里,没想到如今又要被取出来,这是要物归原主吧。” 刘秋不敢相信这镯子背后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不过还是想着问起孙筠的下落,“刚才您提到三公主,不知道最近可有见到过他?” 肥庄用他的小胖手拿起茶盏呷了一口,“她倒是时不时会来我这,前两天还来过。怎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了?” 刘秋不想这胖子蹲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都知道自己得罪孙筠了,想来他的耳目实在是灵通,但还是急着问道:“难道您真的见过她了,现下可在这里?” 肥庄瞥了刘秋一眼,轻轻地拍拍怀里女人的腿,“若是三小姐在此,我怎能如此放肆。我算着日子,看她那么老远顶着北方寒冬的冰雪骑了几百里的马才换上船到这里,想来是急着回来,又见她连提都不愿提你,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也不知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刘秋这些日子为了孙筠已失魂落魄,只好把怎么惹恼她的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听得几个女人都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这胖子嘴里嘘了口气,有些颓然地说道:“不知道我是否和女人待久了还是年纪大了,你这种问题恐怕我是没机会再犯”,身上的女子喂他喝了口茶,肥庄这才继续,“看来贺公让你来我这不只是为了这只镯子,还让我帮你找寻她”,说着把手镯交还刘秋,又接着说道,“三公主如果还在吴县,要么就在湖上的东西二山上,要么就是去了城西北的虎丘。” 刘秋只好又问道:“那以您之见,三公主更可能在哪处呢?” 胖子摸了摸身旁女子的手臂,“东西二山上有茶园,岸边还有码头,不过那边并没有好的宅邸,住起来并不舒适,有时还会有外人登岛,也就算不得清净。我也是觉得她不在对面的岛上,不然没两天就回来我这检查工作大家都不自在。吴县西北那里有处顾家的别墅,几乎就紧邻着虎丘,小姐若是气闷,出门就可以散心,若说解闷很难有比那里更好的去处。” 别过肥庄,刘秋骑马又向城北赶来,虽然看着一直在吴县周边打转,但这几日一来一去已有百里,好在春风得意马蹄疾,繁花遍地的时节跑了这一趟也并不觉得有多辛苦。 虎丘在吴县西北,据说上古时代只是一座在海中时隐时现的小岛故名海涌山,后来春秋时代吴王阖闾葬于此地,下葬后有虎蹲于其上才改名虎丘。整座虎丘被活水环绕,仿佛是座水围的墓地,正中间是传说中吴王阖闾下葬的剑池。因传闻鱼肠等名剑陪葬墓中,因而秦始皇和吴帝孙权都曾派人发掘过剑池。虎丘西面数里就是北去的邗沟,为了远离运河两岸的喧嚣,顾家的别墅特意建在虎丘之东。 按着肥庄的指引,刘秋找到顾家别墅,叩开们一问才知道这名义上的顾家小姐一早就出门散心,怕是又去了虎丘。刘秋于是把马寄在顾府,独自上得山来。 虎丘很小,东西全长不过四五百步,刘秋出了别墅很快就来到山顶附近的剑池。只见这里山岩壁立,一处山涧注入其下一汪碧绿的池水,远近林木掩映、鸟语花香,确是一处胜地。可是放眼望去,除了几个稀疏的游人并没有孙筠的踪迹。刘秋只好又顺着岩石向上爬去,可直到山顶却仍旧不见芳踪,心中想着莫不是找错了地方,三小姐没有来到这里,想着想着不禁颓然坐到地上,向着远方望去。天上的白云从低处掠过,脚下是潺潺的山涧流过,面对如此美景刘秋却无心欣赏,但还是顺着山涧向着山下的剑池望去。看着看着,猛然间发觉山涧对面剑池的石壁下边坐着一个姑娘,正把脚浸在水里拍着水玩,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孙筠这位三公主么。刚才刘秋从池边隆起的石壁之上路过时,孙筠正好背对着他坐在壁下的水边,这才没有看见,及至刘秋爬山时孙筠只顾着低头玩水才又没看见头顶上方的刘公子。跑了上千里路,刘秋忙着从山上连蹦带跳地快速沿着山涧下来,最后还差一小段路时所幸直接跳进池水中,远远的溅了孙筠一身水花。 三小姐这才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水人,待到看清楚是刘秋后便马上起身,拎着鞋子向岸上走去。好在她还光着脚,刘秋忙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对岸才算跟上她。孙筠也没有办法,只好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用帕子擦干净脚才穿上鞋袜,刘秋则在旁边忙着拧干衣衫上的水,然后才找了旁边的一块石头坐下。 孙筠并没有继续跑走,而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抿着嘴几乎要笑出来。刘秋怕是哪里不妥,只好反复又用袖子擦了擦脸,这下孙筠彻底绷不住笑了出来,让紧绷的气氛终于缓解少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刘秋只好跟着也笑,这下孙筠反倒愣愣地看着他,“我笑你狼狈的样子实在傻得可爱,可是你又为何在这里笑呢?” 刘秋实在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讪讪地说道:“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你笑也就只好跟着笑。” 孙筠有些嗔道:“当初看你为得那宝剑,使出一个又一个妙计,把石崇和王戎这些绝世聪明的人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如今怎么见到我这个弱女子反倒连话都不会说了。” 刘秋心中此时一片空白,只好继续说道:“和这帮奸人斗法总还是有迹可循、有理可依,可一见你总觉得没有半点章法可言,而且这次我实在是自己做错事,怨不得别人,更加无言以对。” 孙筠撅着嘴略略点头,“这么听下来好像说我这无理可循是在说我无理取闹,不过好在你接着就及时认错,不然我又要恼你说错话。” 刘秋听着语气立刻恢复一些神气,“这么说小姐是原谅我了?” 孙筠坐在石头上来回地翘着脚,“怎么,只说对这半句话就想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带过?” 心中刚刚燃起的小小火苗好像又被熄灭,刘秋只能坐在那里默默地挠着头。孙筠看着他暗自好笑,于是伸出手道:“你大老远能找到这里,想必是贺公或者是那个肥庄给你的点拨,难道你就没带点什么好玩的东西给我?” 刘秋忙从怀里把那个镯子掏出来递到她手里,“这是我从顾府出来时贺公让我到肥庄那里取的。” 孙筠接过来,用手摸着内壁的那个竹字,眼圈有些红,“这本来时我娘留给我的信物,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干爹和师父说待我出嫁是就把它还我。” 刘秋这才明白贺循要自己取镯子的用意,原来他们一直都把自己看成是板上钉钉的女婿,只是没有言明罢了,抑或是这次要考验他甚至是让筠儿自己过了自己的那道关口。还在思虑间,孙筠又把手伸向他,“那把剑呢。” 懵然之间,刘秋解下那柄“青冥”。孙筠气得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那把坑人的剑。” 没想到直到现在她还对那把闯了祸的剑念念不忘,刘秋只好回道:“那剑后来被我爹收起来了。” 孙筠的气没处撒,于是伸手夺过他手里刚解下的短剑,宝剑抽出半截,看看上面隐约间渗出的寒光,随即又合上转身用力一甩扔进剑池。刘秋实在无暇考虑她是怎么想的,只好返身也跟着剑投入池中,所幸池水并不深,这几年水上的功夫又长进不少,没费多少功夫就把剑重新捞上岸。 看着又浑身湿透的刘秋,筠儿不禁再次莞尔一笑,“你可知这把剑的来源么?” 刘秋愣愣地看着剑池,喃喃自语道:“不会真是从这里挖出来的吧?” 孙筠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难得你这次比刚才伶俐许多,这把‘青冥’确实是先帝从这里得到,所以刚才这一掷又让它重新回到来时的地方。” 刘秋不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是怎么想出这样一个有些跳跃的念头的,不过好在她现在看上去不再因自己而懊恼,心下便安定许多,至于刚才已经半干的衣服又重新湿透则完全可以略去不计。于是只好一边拧着衣服一边说道:“只要你不再恼人便怎样都好。” 三小姐马上怼回来道:“谁说过不恼你啦,你以为做了那么大的错事跳了剑池就算过去啦?” 刘秋听罢也不再说话,把剑又重新别在腰上。孙筠这时也不想在虎丘上再逗留,便转身回家,刘秋生怕再说错什么,只好默默地跟在身后。 回到别墅,见是小姐回来,门童把门开了引他们进去。孙筠让丫鬟去找间别院带刘秋去住下,又让人给他找身旧衣服换上,算是安顿下来,但接下来的几天就又不见了人影。眼看着满园的春色逐渐褪成绿色,天气也跟着开始热起来。刘秋明白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但又不想就这样放弃,蹉跎些日子忽然有人来找,原来是贺循派船前来接他回去。 吴县的水路四通八达,从城北上船循着城墙向东南用不上一日就返回顾宅。刘秋从湖边下船进到客厅,猛然间发现陆玄回来了,旁边坐着久违的孙筠。一看到刘秋进来,这位江南水军真正的掌门人便亲自迎上前去,用他那古铜色的手臂紧抱住他的肩膀,“经年未见,想不到这次我们在吴地又见面了,你和筠儿的事情我已知之,她发这么大的脾气确实怨不得别人。不过我已经听贺公说过你后面的表现,我也能够体会山阳公的一片苦心,大家毕竟还是一家人,筠儿这边总会过去。” 还未说完,孙筠这边娇嗔一声,“师父,怎么就这样让他如此轻松过关。” 陆玄没有理会这个徒弟,而是拉着刘秋坐到自己邻席,又让仆人奉上茗茶,让他喘几口气,才继续道:“你也看到我这个刁蛮徒弟,我和顾公真是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当师父,我和她干爹还真是希望你趁早收了这位大小姐,我们两个半大老人也好省省心,头上的白发还能少点。” 刘秋被他这样一说,仿佛之前和孙筠的纠葛都只是些小误会,隔了一夜就已经烟消云散,心中自然也高兴许多,忙谦让道:“有陆公这番话晚辈就放心了,之前是我礼数不周惹怒小姐,家父已严厉责罚过我。这次南下就是想向小姐赔罪,只是一直还没得到机会。” 这时对面的贺循忙说道:“现在我们都在这,你还不趁这个机会向小姐赔罪。” 陆玄也马上应和道:“就是就是,现在赶快,这个丫头我还不知道她,你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她几年后还会记着不肯饶过你。”说着还对着刘秋使了个眼色。 屋内只剩下孙筠在下首嘟着嘴不肯出声。刘秋这还不明白就是真傻了,马上向孙筠作揖道:“之前行事不周惹恼小姐,前次家父和陆公顾公都已经教训过在下,还望姑娘看在我们多年情分和顾公、陆公几位的情面上原谅我这一次。” 不看僧面看佛面,有陆玄和贺循的帮腔,孙筠还是不得不点头,不过随即又眨眨眼睛问刘秋道:“上次石崇府上那个乐伎翾风送你的团扇和香囊可还在否?” 刘秋暗叹当初多亏听老爹的话把那几件惹祸的礼物处理掉了,不然今天又要被这丫头难住,于是欣然答道:“当时家父严厉责备后我悔恨万分,故而已用小姐所赠短剑将那几件东西都毁去,那把章武剑亦被家父收去代为保管。” 孙筠这才无计可施,又看看对面向她颔首示意的陆玄,不得不说:“可惜脏了那把‘青冥’,不过既然师父和贺公都偏袒你,我就算原谅你吧。” 陆玄在一旁忙哈哈笑道:“筠儿这样说就是原谅你了,这件事算是过去了。我这次来还一件事,我们又有船被劫了。” 刘秋早就感觉陆玄这次北来吴郡不会就为解决他和孙筠的事那么简单,果然石崇这个奸商又积蓄起力量南下作恶。不禁扭看向陆玄头说道:“难得石崇又拼凑起人手南下,这次可是真的要去彭蠡泽当水寇么?” 陆玄摇摇头,“虽然很大可能是他,但还没有确定,另外这次不同的是我们的船是在海上被劫的。” 对面的孙筠也有些不能相信,北人向来不善舟船,石崇也是当年借着灭吴的便利才积累出几个水上盗寇,但也只是在江河上搞些勾当,自己毕竟好久没去会稽,不想现在连海上都不安全了,于是便问道:“师父,盗贼可是在南去的海路上吗?” 陆玄看她焦急的样子说道:“还没有你想得那样严重,目前还没有直接威胁到我们南去的航道,是在长江以北去辽东和黄河的海路上。” 刘秋一直以为陆家孙家北去的商船只走长江和淮水,不想还走徐州、青州外面的大海,于是便问道:“陆公,难道我们还有从海上北去的商船。” 陆玄知道他对海上的贸易懂得还太少,只好解释道:“从海路北上可以很便利的到达齐鲁之地,更远则可抵达辽东甚至三韩,我们既可以把南海和中原的珊瑚、琉璃、丝绸、瓷器和漆器贩到辽东甚至更远,也可以从那边换回人参和鹿角、貂皮等物。因为海上不必担心被劫和被人看到,所以我们都用大船走海上航道,但也因为海上不像江河那样离岸较近,一旦出事能够生还返回的船员经常寥寥无几,他们通常在附近的海滩上也很难象水面上那样方便地找到人家和过往船只求助,甚至连问路的人都找不到,所以即使有人能找回来也经常要几个月的时间。这次我是最近才知道差不多小半年前一前一后损失掉两条货船,而据回来的船员叙说,对方应该是用的楼船。” “楼船,那岂不是用的战船?”孙筠接触水军那么久,自然对此极为敏感。 一旁好久没开口的贺循也不由得说道:“能出动战船,难道这次出动的是晋军的水军?” 陆玄捋着胡须道:“回来的人也说看着像是官船,可是他们见面并不打招呼,而是上来就放弩箭,楼船上的床弩一轮下来就刺穿几处船舷,他们见大事不好只好从另一侧船舷跳海逃生,只有一两个人看到货船被拖向海岸。” 陆玄没有继续下去,显然他这次掌握的情况并不全面。贺循想起开始时陆玄说很大可能是石崇,看来他已有些判断,于是问道:“先生刚说石崇,怎么会想到他呢?” 陆玄想了想答道:“我也只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才有些粗略的估计,但并不肯定。之前石崇让炼金作法虽然有考验秋儿的成分,但也说明他和王戎对于前面两次水盗受到的打击已经动摇信心,否则也不会轻易交出那柄章武剑,但那之后他们也许会感觉自己受到保佑可以重操旧业,但他们到现在很可能都还没找出对手是谁,抑或都只是遇到当地的盗匪打劫,所以心中并没有底,既然现在邗沟和巢湖两处都不安全,彭泽那里他们又不熟悉,所幸倒不如在海上打劫。” “可是既然内河不方便,他们也不至于到难度更大的海上打劫把,甚至还动用官船。”刘秋总觉得石崇能在海上打劫有些不可思议。 这时贺循似乎想到什么,于是说道:“石崇曾在青州海滨做过官,本就要接触水军,后来被王戎征吴时调去也是在他手下负责水军。石崇做过荆州刺史,王戎做过豫州刺史,这两州都临长江水路手下有战船可用。所以他们动用手里的关系想办法搞出一两艘战船和船上的水兵替他们干点私活并非不可能。” 陆玄冲着贺循挥了挥手,显然两人想法大致一致,而后又说道:“还有一件事,石崇这次在荆州刺史任上无调回京,已经让人不满,朝中已有大臣弹劾他擅离职守。虽然之前皇帝已准备让他就任大司农,但毕竟旨意还没下达,所以石崇现在已被免官。不过进来顾公传来消息,石崇放着大司农这九卿的高位不取,反而不断走动关系让朝廷任命他为徐州刺史,这就颇值得人玩味了。” 贺循听着也来了兴趣,望着屋内的人说道:“从长江口北上第一个就要经过徐州的外海,这样还真可能是他,不过邗沟也在徐州境内,石崇的心还真不小。” 旁边的孙筠似乎更关心细节,“出事海域在那里?” “徐州的盐渎”,陆玄说完,大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孙筠马上惊呼道:“那不就是我家祖上任职的地方么?” 陆玄点点头,然后对刘秋道:“当年武烈皇帝孙坚出仕即是任盐渎丞,孙家其后才逐渐发迹,所以对那里甚为熟悉。” “那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孙筠显然已经知道这次必然又要出动水军,自然有些兴奋,刚才和刘秋的恩怨也全被抛在脑后。 陆玄刚才说那么多话显然有些口干,喝下盏茶才继续道:“这次与往日不同,我们对敌人知之甚少,几乎和之前石崇同样盲人瞎马。海面上宽阔,我们很难发现敌船;途经的海岸又如此漫长,我们又不知道他们藏在何处,贸然出击很难达到寻敌歼敌的目的。而且对付楼船我们只能出动战船,一旦遇到朝廷的水军即使全身而退也会让他们产生怀疑。” 贺循向陆玄抱拳道:“先生但有何打算吩咐下来就是。” 陆玄显然已有一套初步计划,便对贺循说道:“这次在海上,附近的海岸除了盐渎外离州郡官衙都很远,不易被官府发现,所以这次我打算出动几艘战船应战,以几艘商船作为诱饵在前,一旦发现敌船我们再令后续的战船迅速靠近接敌。” “可是我们即使找到他们的战船也要在找到老巢才好斩草除根,而万一这次他们的据点设在水军码头我们总不能直接攻进去吧。”孙筠从未参加过海战,这次又遇到敌情不明,大家都知道真要海上打起来会遇到不少棘手的问题。 陆玄温和地看着她道:“你问的也正是我马上想要说的,能够往返于徐州外海,只有三个方向的码头还算近便些,一是青州周边港口,但那里离盐渎太远,最近也要六七百里的水路;二是从距离长江口最近的丹徒和建邺出发,但长江两岸要经过两州四郡,要想私自调战船出海很难做到行事诡秘;三就是淮水上的淮阴,那里本就有一处水军码头,从淮水出海到盐渎附近海域最近,而且很方便通过运河调用附近的船只。所以淮阴的可能最大,我想派乌头和八哥两个人先去那边打探下情况,如果情况属实,我再派几艘战船尾随两艘商船北上,到那边时海上的夏季风基本已经停止,货船可以很自然的沿着海岸缓慢北行,让他们来得及去报信来拦截我船。另外,我还会派族弟陆晔在会稽掌管后方船只,派陆玩前去丹徒,把控长江和运河交接处的情势。”说罢又对贺循作揖道,“到时我和秋儿、筠儿皆北去,还请贺公仍旧在此稳定后方。” 贺循马上还礼,“在下依先生安排就是。” 第十二章古代海战 一个月后,八哥亲自从淮阴传来消息,水军的码头这半年来确实不知从哪里调来两艘三层楼船,据当地渔民讲,偶尔还会出海一段时间,但多数都是停靠在码头上。 陆玄知道机会来了,于是带上刘秋和孙筠沿沪渎出海,出海后又换上海面上等待已久的战船,这次除了四艘楼船,还带出数条走舸和艨艟。虽然海上交战不易被沿途的官府发现,但毕竟海上风浪远比江河上要大得多,四、五层的楼船过于高大,在大风浪中的颠簸下行驶不稳甚至会倾覆,故而楼船只选了小一些的三层船,为增加速度,这些楼船上面都置四帆,虽然只多一面帆,但同样风力下船速会快上一些。 在海上北行一月,眼看夏季已过,暑热稍稍退去些,海上的风也开始弱下来,船速自然跟着慢下来许多。向着海岸遥遥望去,隐约可见海边被围出的海水上一片片白色小山。孙筠告诉刘秋,盐渎到了。刘秋向远处望了望阳光映射下有些发亮的盐田,不时有些鹭鸟在附近的海滩上飞舞。忽然间,一只大得多的鸟儿从其中飞来,绕着船飞了两圈,孙刘两人这才发现是师父送的那只白鹤,这才冲着它喊了起来,那鹤大概也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声,跟着啼了两声,然后竟然又向远处飞去。 盐渎本属徐州广陵,自秦起就已大规模围海煮盐,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因其只有制盐一业,许久以来历代朝廷常只设盐官而无县官。通过围拦海水,让太阳自然蒸发其中的水分制成卤水,而后再行蒸发继续析出的的白色结晶就是海盐。虽然看似普通,但食盐承载的盐税和盐政长久以来都是历代朝廷税赋的主要来源,因而盐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初秋的海面几乎没有什么风,刺眼的阳光能把人烤化,残留的暑气把人闷的难受。两艘双层的商船即使张满帆也只能慢吞吞地贴着海边的盐田向北行驶,每天航行还不到十里。数里外的海面上隐隐的有几个黑点远远地随行,轻易难以注意到那是几条战船。这样过了五六天,海上仍旧平静如初,陆玄知道要给海盗们留出足够的时间报信,剩下的只需要耐心。 到第八天,一直在船上瞭望的水手向陆玄传来消息,北面驶来两艘大船,看上去像是几层的楼船。陆玄立刻让船上发出旗语,通知随行各船准备,并悄悄向岸边驶来,而商船则按事先约好的一边缓缓北行,一边向海中靠去。 过了一个时辰那两艘官船才追上商船,上面还假模假样的喊话要他们停船检查,而两艘货船则装聋作哑继续向海中驶去。眼看着双方距离已不足千步,忽然一支支弩箭从官船上射出,显然这伙海盗已经决定不再用官军作为掩护,撕破脸皮直接开抢。由于陆玄早先得到消息,知道他们会用床弩直接攻击,故而出发前命船坞特意在船外紧急敷设一层铁皮,虽然仍无法完全阻挡矛枪一样的弩箭,但好歹能让货船多坚持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陆玄早已让几艘战船降下船帆,动员全部桨手划动大船绕到官船侧后挡住其去路并迅速靠近准备接战。 这时商船的船舷已在几轮弩箭攻击下有些破碎,船体微微倾斜,船员们知道已难再待在船上,于是放下船碇后纷纷跳水逃生。官船见船员弃船,随即停止射击向货船靠过来,毕竟他们要的是抢劫而不是沉船。虽然此时陆玄的战船已在官船背后越靠越近,但并未引起警觉,能在海上公然攻击晋朝水军任谁都难以相信。 这时官船已并上货船,一只只带着钩刺的钩枪从上面伸出来,将两船牢固的并在一起,随后跳下几个船员查看货船。也就在此时陆玄的船队前锋已抵进到两三千步的距离,官船上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那是一队战船。晋朝水军自灭吴后已有十余年没在水面上遇到任何敌人,再加上自皇帝以下都纵情享乐导致军备废弛,这两艘充作海盗的官船就更加懈怠,到这时方才如梦初醒,船上不断传来号角声和锣鼓声,隐约间甚至还能听到奔跑呼号的声音。可是此时官船归路已被堵上,向南百余里都没有进入河道的水路,此时海上又没有风,要想船速够快只能靠桨手划,可是他们本来只是打劫商船并不需要带上太多的桨手,更要命的是船上的床弩由于过于庞大只能朝船的一侧设置,朝一个方向攻击,刚才为进攻商船弩箭攻击的方向此刻正背对着陆玄的船队。 那两艘官船向南缓慢划行百余步后才想起来要调头迎敌,然而大船最难的就是调转船头。官船只好向大海深处边行驶边转向,这时陆玄船队先锋的楼船距离已近千步,随着官船不断调头,陆玄的四艘楼船两艘向海岸摆去,直接用攻击一侧的船舷在侧后指向两船的船尾,另两艘楼船则预先在海中调头,用船头迎着官船船头南下而来。 两艘向着官船正面迎来的战船甫一进入射程,两边的弩箭就像雨点般对射起来,但尾随在官船后面的那两艘战船确没有马上射击,而是迅速拆除顶层床弩一侧的船舱侧壁和仓顶,同时迅速从后侧接近敌船,眼看着距离末船后面不足千步时,忽然其上射出一支支火箭,原来这是两艘经过改进的火舫,顶层的船舱经过专门的改装,能够迅速拆卸出大量空间让火弩难以燃到自身。 涂着油的火箭很快在两艘官船上燃起熊熊大火,号角声在上面再次响起,射出的弩箭也开始稀少起来。就在此时,正面的两艘楼船后面挂着得艨艟突然冲出,上面蒙着的灰褐色牛皮在海面上煞是显眼,由于小船的速度过快,等到官船发现时已超出上面床弩俯射的角度,只有一些臂张弩向小船射来,但都只射在牛皮上无法造成实质性影响。眼看着艨艟已经靠上官船,忽然上面的人都跳入海中,很快小船上冒出一团团火舌,从官船的船舷下方烧起来,原来艨艟之上都装满松脂火油等易燃物,一经点燃,火势就很难熄灭。此时两艘官船的船头和船尾几乎都已被点燃,很快就陷入一片火海,船员们都陷入烟与火之中,开始有人投入海中逃生。陆玄这边又派出几艘走舸,迅速接近两艘火船,舸上桨手非常多,故而很快就靠到附近。舸上的弓箭手随后不断向楼船上射箭,结束那些还挣扎在火海中的水军的性命,又不断在船周围寻找投水的船员,只要发现就顺手补上几箭以免留下活口。不管怎样,一旦有消息走漏,被官府知道两艘官船被几艘战船击败都很难不被朝廷怀疑到故吴的这支水军身上。 战至下午,两艘官船都几乎被烧光沉入海底,黄浊的海面上除了一些烧焦的浮尸和木板什么都没留下。陆玄这边只损失了那四艘艨艟以及在对射时被射来的弩箭伤了几名弩手,至于那两艘用作诱饵的商船虽然还浮在海面上,但只能用其他船只拖回南方以免暴露行踪。不管怎么说,陆玄这边这次几乎可以算全胜,于是便命令乌头率领几艘战船迅速远离海岸,避免给官府留下任何痕迹,自己则和孙筠、刘秋、八哥带着几个精干的伙计准备换上一艘原本用来放风的单层沙船。正在此时,此前一直爬在楼船桅杆顶的瞭望哨来报说,刚才两边交战时一直有艘单层沙船船在近十里之外,当时本以为是附近的渔船,可是那船一直在远处不动,直到最后海战结束才忽然升起四面船帆向北疾驰而去,不知去了何处。陆玄叫了声不好,寻常单层船哪有配四帆的道理,只有水军用船才需要这样的速度,而那船显然是用来侦查所用,一旦发现情况不对,高航速既便于快速通风报信,也便于迅速脱离战场,而观察时降下船帆就是让人离得远时不易注意到帆数。旁边的孙筠也想起以前在津湖中那个平叔也曾有远处观战压阵的习惯,这回怕不真又是石崇的手下在远处观看。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陆玄也只好轻轻责备那个哨兵,和大家换乘沙船向岸边驶来。 由于汉末曹操曾强迁盐渎人口北上魏地,这里又处于三国时代魏吴和后来晋吴之间,故当地居民大多逃离,使盐渎一度成为南北政权交界处附近的废地。虽然晋灭吴十余年来盐渎作为产盐地受朝廷重视开始有人口回迁,但这里仍人口稀少,仅仅几十户人口从事海盐相关的行业。 城内街道上一派萧索景色,除了偶尔几个孩童窜出,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几人出了城南,行出几百步外便现出一片宅院,宅前一片田地已大多荒芜,可见少有人在上耕作。孙筠疾走几步来到田边一口低矮的古井旁,在上仔细抚摸。地虽荒废许久,但井绳上有新的磨痕,明显还有人使用,井中打了桶水上来,果然甘甜无比。见刘秋过来,孙筠拉着他一同跪在井旁,原来这口井就是当年孙坚任盐渎丞时其父孙锺打的用来浇瓜种菜之井,刘秋顺着井沿果然找到“瓜井”二字,于是也随着孙筠在井旁拜了再拜。 绕到正门,门外临街一处已被改成门面,上面挂着一幅招牌,上书一个“店”字,显然孙坚当年的旧宅已被改成一处旅店。几人正想着天色已晚还没找到住处,正好故地重游在此借宿。于是推门进来,一个麻脸的伙计正在柜台打着瞌睡,想来盐渎如此冷清必是平日没什么客人。八哥上前叫醒伙计,果然几处房间全都空着,于是要了几间相邻的上房,又让伙计马上吩咐下去做些酒菜,一帮人在海上漂了一月又打了一天的仗,正想着终于可以来到平地上吃顿像样的缓解下疲劳,如果能再洗个澡,这初秋的晚上几乎就完满了。 店里大概是没有什么客人,时间不长就摆上一桌酒席,刘秋有些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什么问题。孙筠倒下一盏米酒放在面前仔细闻了两下,忽然向两旁使了个眼色,八哥反应最快,忙从怀里掏出银针放在菜上,果然很快便成黑色。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一阵劲风响起,几支弩箭射进房内,还是孙筠反应最快,猛的抽出短剑向空中挥去,射向桌子的几支箭瞬间被蛇形剑砍成两段。八哥和刘秋则弓身分别向门窗撞将出去,紧接着两声惨叫声传来,门外已有两人毙命。孙筠又随着他们二人追出房门,抬头一看正是开始那个麻脸的小二。这贼人一见去路被堵,只好举剑向孙筠劈来,想要欺她是一女流手上拿的还是一柄短剑。但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孙筠没有拿自己的短剑去格挡,反而一拧身转到小二的侧面近前,随后用剑尖直向肋侧刺来。小二的剑已经落空,只好向另一侧躲去,随手顺势用剑由下至上向孙筠撩去,三小姐的手腕一抖,随即用“幽蚺”向划过来的剑砍去。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当啷”一声,短剑将迎面而来的剑几乎连根截断,小二吓得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过了一会,八哥又和刘秋从后厨像拎小鸡一样捉着一个厨师和伙计出来,那两人马上指着小二说他们只是被雇到这里来的,先前的毒药都是他和掌柜的逼着让放进酒菜里。这样一说,那小二也马上承认是掌柜指使平日里在这劫持过往的客人。 八哥正要把几个人杀了,只见陆玄冲他摆摆手,又朝着几个人走过来。翻开那厨子的手掌刚要看个究竟,那人突然想怀中摸去,刘秋忙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而后立刻用剑架在脖子上,这才从他手里抠出一把匕首。这时陆玄才把厨房的伙计拉到一旁,看过他的手心,让他自己来说。原来只有这伙计是他们从别处抓来这里,这厨子也和小二是一伙的。大家正在疑惑陆玄是怎么知道的,不想拿小二突然捡起地上被砍断的一小截残剑插进脖子当场毙命,那个厨师见了也随即把脖子往刘秋剑上一蹭,登时死去。孙筠和八哥都惊讶这两个强盗怎么会这么快就如此想不开寻死,陆玄则把那个伙计的手掌翻给几个人看,“你们看,这样的茧子才是平时乡下干活农人的手。”然后又把厨子和小二的手给众人看,“这样的便不是。” 随后让八哥把伙计绑在二楼以免他跑了,自己则让众人在店里仔细搜寻看还有什么东西,然后又让两个手下去厨房做些饭菜来。 又过一会几个人陆续从厨房和柜台搜出几把长刀和一箱十几吊钱来,陆玄才对他们说:“我开始在门外看到客店的田地撂荒就知道这里很可能是一家黑店。他们平时都用小二手里的这种铁剑打劫,即使偶尔客人跑了也只会以为他们是当地的劫匪,这里不过是一家黑店。”说罢又把搜出的长刀和弩递给刘秋,“你长期待在军队里,这兵器可曾识得?” 刘秋一眼就认出那是晋军制式的环首刀和臂张弩,于是脱口而出道:“这正是晋军装备的刀和弩,我在辽东时用过几年。” 陆玄才又对刘秋、孙筠他们说道:“盐渎荒僻,就这点人家在此晒盐,城中还有盐官管着,几乎无人往来。在此无论开客店还是开黑店几乎都没什么人来,所以他们在此的目的肯定不是这些。” 八哥望着忙活的几个伙计说道:“那既然他们手里有更好的环首刀为何还不愿意拿出来用呢?难道他们是官军,不愿意泄露身份?” 陆玄点点头,“我开始看到那个厨子长得精壮,就怀疑他真实的身份,后来便想看看他手上的老茧,毕竟普通农夫的茧子和军人的长得不同,但他马上就识破我的意图,由于军人一旦发现擅自离营甚至打劫查出来会连累家中老小,所以寻死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也是这个原因,厨子开始见几个同伙失利,才没有拿出军队配发的那把刀来,而是想伪装作平民想要逃过一劫。” “那他们待在这里到底想干嘛呢?”八哥听罢又多了些疑惑。 刘秋似乎从淮阴的官船那里得到些灵感,“难道他们就是在此瞭望海上往来船只的贼人的哨探,这里只是他们在盐渎的落脚点?” 陆玄冲着他笑了笑,“果然孺子可教,吾与君所见略同。” 一旁的孙筠也点点头,“如果这里真是一个据点,即使这伙人不是石崇派来的,那我们也真要小心了,他们的局做得确实有点大。” 这时八哥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几个尸体身上仔细摸索一遍,刚才孙筠等人都已翻过,并没查出更多可疑之处,只好在旁疑惑的看着他。翻完尸体,他还不罢休,又拿起那几把弩箭和环首刀仔细查看,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终于在刀柄内侧和弩的弓部都发现了两个小字“不其”,于是便把几件兵器传给大家观看。刘秋看到这两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为这帮贼人的老巢在淮阴,不想这次真正的大本营却在千里之外的青州不其。连陆玄也皱了皱眉道:“不其属长广郡,那里的琅琊有一处海港确实有一只水军,难道这些人都来自那里?” 可是孙筠在一旁道:“可即便如此,我们总不能到那里去公然摧毁晋军的水军吧。” 八哥这边则摇了摇头,“既然我们这次北出千里带来这样一支船队,总不能明知他们的营地可能来自那里而直接返航,下次他们再出来作乱我们又要陪他们折腾几千里路。” 陆玄这时也有些拿不下注意,毕竟青州实在处于他们势力范围之外,但如果回去等待消息,一来一回又几千里海路近半年时间,什么机会都可能被错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次既然我们出来还是顺道去看一下为好,哪怕只是在外面侦查一下,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就毁去他们的老巢,如果不行我们再南返也不迟。” 刘秋和孙筠彼此看看,觉得也只能如此,趁热打铁可能效果会更好些,毕竟现在即使对手收到消息也来不及部署。几个人于是又在宅中燃过几支香,算是祭拜了孙家的祖先,这才吃饭休息下去。 到了次日,为了赶着上路,也怕贼人会来作为据点的孙家旧宅询问情况,大家一早便出门。临行前,陆玄把从宅中搜出的钱拿了几吊给那伙计,让他赶路回家莫要声张,而后才带着一众人乘船出海。 初秋的海面上几乎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几艘船即使都张满帆,又让桨手划船,在海面上也只能缓缓北去,远不及有夏季风时来得便当,到不其几百里的行程愣是又走了一个月的时间。 与徐、扬二州外海黄浊的海水不同,大概是没有长江等大江裹挟入海的大量泥沙,青州海域的海水既清且蓝,海天一色之间遥遥可见青绿的海岸和斑斑点点白色的海鸥,此时又逢八月秋高气爽,对着这样的海景颇有浑身上下通透的感觉。 虽然几次水战都大获全胜,但陆玄仍旧不敢怠慢,由于此地能见度奇佳,他只好让船队泊在三四十里外的海中,又由于先前用来伪装的商船都被毁,只好派出带来的两艘帆船在海边伺机侦查。 不其在春秋时代即是齐国的即墨,田单曾以这里和附近的莒为最后的据点挽狂澜于既倒,在最后时刻抵挡住了燕军南来的铁蹄,挽救了大厦将倾的齐国。后来秦始皇曾三登不其海港之中的琅琊使其闻名天下,再后面的汉武帝少年之时曾在这里做过胶东王,又数次登上琅琊成为在此巡游次数最多的皇帝。不其之东有不其山,山势险峻东临大海,景色甚是优美。 海上泊了几日,派出的船终于带回消息,他们在不其山的东岸终于发现了那艘四帆帆船,旁边还有一艘楼船,两艘船上都看到有人在活动。陆玄几人互相看了看,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这艘独特的帆船就是上次在徐州外海遇到的那艘观战船。孙筠还是多少有些谨慎,劝陆玄道:“师父,是不是我们再靠近些看看清楚再做打算?” 八哥摇了摇头,“我们从盐渎到这里已经跑了七八百里水路,从吴郡出来两三个月都在海上,中间还打了一次海战,现在几船人斗志虽还在,但都已疲惫不堪,如果我们还要在这里久待下去,只怕会非常不利。而且不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偶尔才会用到的中途港口,之前我们的商船因为故障或是风暴偶尔才会在此靠岸,如果要把这一带近百里的情况都打听清楚,怕是又要耗上一两个月,而且此地都是青州口音,我们南人上岸后一说话很容易暴露。而那处海岸距离城中有几十里远,不仅中间有不其山阻隔,这一带人少船也少,很难被人发现,更别说被官府监视,与其这样还不如一个突袭打掉那两艘船,到时再抓两个活口仔细盘问再作进一步打算。” 这番话下来,大家都觉得言之有理,也没人能提出更好的方案,陆玄于是布置下去明天上午留一艘楼船和两艘帆船在海上等在远处以备万一,剩下的三艘楼船带着其余的走舸、艨艟等小船到时一起向那两艘船发起突袭,力求以绝对优势一举拿下。 吩咐完后,大家于是各自散去准备,刘秋本来也想走开,但看见孙筠一个人站在舷窗旁发呆,就走过去把手扶在她的肩上。孙筠显然感觉到身后之人,并没有动,只是悠悠地说道:“你知道吗,大概七八百年前春秋时代的吴国和齐国曾爆发过最早的海战,因为就发生在这一带,所以叫做琅琊海战。” 刘秋从未听说过吴齐之间还发生过这样一场战争,只好问道:“那最后结果怎样了?” 孙筠的声音低沉下去,“吴国水军劳师以远,最后被齐国大败在此。” “你不会是担心我们这次也和先人一样在此大败吧。”被这样一说,刘秋也有些被她的情绪感染。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莫名的伤感。”孙筠依旧默默地看着远方。 刘秋稍稍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你以前从来遇事都很乐观,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们光是楼船就是绝对优势,更何况北人并不擅水战,明天就是场小战斗,拿下那一大一小两艘船几乎不成问题,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岂知孙筠又说道:“自从几年前我们在水上打击石崇的势力以来,其实很长时间都是盲人瞎马,我们都是在猜测对手是石崇,直到上次在濡须看到石崇手下的李平和今年他拿出这把章武剑才终于确定是他。而四年多的时间里石崇居然一直处于劣势,任由我们一次次打击,虽然他在水上的根基确实比我们要浅得多,但这么长的时间里竟毫无长进,以石崇和他背后的王戎之才何至于此?” 这段分析一出,不由得让刘秋脊背也有些发凉,是啊,他们这几年确实太顺了。这边的孙筠则继续说道:“我早先也和师父这么讲过,他很认同我的说法,我们确实太顺了。而且除了江都外,无论是巢湖还是盐渎都是我们以前极少涉足的地方,但我们都胜了,而且是完胜,我和师父都不觉得做过建威将军曾指挥水陆两军灭吴的王戎和在他手下管理水军的石崇能不堪一击到这种地步,但又苦于只是猜测,找不出任何实际支撑的证据来,所以他这两日才如此迟疑。八哥说的道理他一开始就明白,如果不考虑我们这些年连败石崇的因素,他即使不说师父也会这样指挥。可是就是现在师父和我变得越来越没底才致如此犹豫,但眼看着石崇的老巢在这里又不能坐视而转身离去,搞得好的话这一仗我们有机会抓到他手下的干将甚至在此擒获他本人,那样就能永绝后患,这个诱惑对于我们太大了。” 经她这样一说,刘秋心里也没了底,可是即使这样明天还是要依令出击。刘秋于是问道:“那你看明天我们有哪些优势又有哪些劣势呢?” 孙筠摇了摇头,用手抓住刘秋的手,“我们还想不出石崇到底有没有埋伏,如何算计我们,唯一的情势就是现在正是仲秋,海面上没什么风,这样一旦出什么意外我们很难逃脱,敌人当然也很难在水上追击。” 刘秋这时只好把另一只手也按在她肩上,“行军之事,很多事情都瞬息万变,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不要想那么多,爹还在山阳等着我们,这一仗打完,我们就回去结婚。” 孙筠回头望着自己的未婚夫,眼睛有些红,但并未说任何话,只是把头靠在刘秋身上,默默地望着远处的夕阳。 第二天一早,陆玄带着孙筠和刘秋等人率着一众战船缓缓地向不其山东岸驶去。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海上没有雾,视野又极佳,几十里外的海岸一览无余,很清楚地就能望见山脚岸边的那两艘船,这让船队完全失去了隐蔽地向海岸靠近突袭的效果,不禁让刘秋皱起眉来。 可是即使这样,两艘船仍在岸边静静地泊着,似乎完全看不见海中那个小型船队一点点地压过来。眼看着船队靠近到不足十里的距离岸边的战船上才响起参差不齐的号角声,散漫的敌人显然直到此时才发现海面上有战船来袭。这样的场景在歌舞升平的太平时代当然超乎想象,凌乱的号角声足以说明此时此刻他们的状态。看到对面慌乱懈怠的样子,但陆玄脸上仍旧紧绷,只是让两旁的火舫散开包抄过去,防止对方逃跑,自己则和刘秋等人乘着中间的战船向岸边逼去。 时间逐渐过去,两边的距离也缩短到不足两里,两旁火舫上的船顶都已卸去,准备着即将开战。岸边的楼船显然这时已无处可逃,虽然还没进入射程,但已有几支弩箭射了过来,在不远处落入海中。陆玄这边的战船继续靠近,丝毫没有转向的意思,也是两边的战力对比实在太悬殊,才让他这样放开胆量靠得这么近。直到近五百步时陆玄才让几艘战船转向,以此把侧面的床弩对准岸边。这边转向刚一完成,三艘船上的弩箭就迫不及待地发射出去,两侧的火舫更是吐出一道道火舌,岸边的两艘船瞬间陷入一片火海,那艘小帆船甚至被巨大的弩箭射得很快就解体,不时有破碎的木板飞向空中。看到此处刘秋吁出一口长气,以为昨天那些忧虑都是杞人忧天,不料正在此时陆玄突然说道:“坏了,我忘了石崇原来在临近的城阳作过太守了!” 话音刚落,岸边的山中突然响起一阵阵洪亮的号角声,那声音远比刚刚船上的要响亮许多,显然只有特别巨大的号角才能发出这种嘹亮的声音。大家不由向山上望去,只见山上的树林中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大量士兵,紧跟着现出一排排巨大的床弩,每只弩旁怎么看都不少于十个人。这时候船上众人都知道大事不好,陆玄忙让人发信号快速撤离。信号刚发出去,山上的弩已经射出,而且都是箭头浸过油的火箭,天空中顿时窜出密集的火雨向船上洒来。 众人此时都已吓傻了眼,还是陆玄及时反应过来,忙喊着让大家弃船,然后拉起孙筠把她从另一侧舷窗推入海中,又和八哥等人到底层通知所有人马上弃船。这时如同矛枪般巨大的火箭已纷纷击中海面上的战船,随即船只就跟着一阵阵猛烈地颠簸,同时还有船舷木板崩裂声和火焰在船舱上迅速蔓延的声音。陆玄回头看看身后的刘秋和八哥,三人知道不能在船上久留于是也从船上跳入海中。 山上布置了几十张巨型床弩,火箭仍旧在一轮轮向这边洒来。中间楼船上的火势已经蔓延开来,屡屡浓烟从向着岸边的一侧弥漫开来。两侧的火舫先前已经打开半面舱顶,里面堆放的火油被隔空而来的火箭很快点燃又马上爆炸,顶层都燃起熊熊火焰,远远望去象两根巨大的蜡烛漂浮在水面上。随船带来的那些小船则被弩箭射中后迸裂开来,几箭之后就被打成碎片。 刘秋抱着一块漂浮的木板,好不容易才在水面上浮着的人之中找到孙筠等人,背后的战船已经烧得有些解体,不断有着火的木板从上面掉落到海中。孙筠大声呼喊着让他向海中游去,远离那艘摇摇欲坠的大船,可是冰凉的海水正让他的体力快速消耗,只能抱着木板吃力地向她划去。孙筠自小一年四季就在水中长大,这么凉的海水当然还应付得来,只好向他快速游过去。眼看着就要摸到刘秋抱着的那块木板,忽然只听一阵木梁崩断的声音,原来刘秋身后的大船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桅杆正向他们俩砸来。孙筠一抬头正好看见,忙喊小心,刘秋不明所以回头看去时,那桅杆已迎头砸上他的后背。孙筠忙着躲避潜入水下,等到再浮到水面上时,刘秋已经昏迷,只是还下意识地牢牢抓住手里的那块木板,身旁则是刚刚砸下来的那支桅杆。孙筠使劲的摇了摇他的胳膊才算把他叫醒,刘秋努力地去抓旁边的桅杆想把自己固定住,这时后背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只好吃力地告诉孙筠说自己的骨头大概断了。孙筠知道他这样是游不动了,于是就想拖着他一起游向远处,可是刘秋有些发青的脸努力地摇了摇,缓缓地对她说:“这没用,有山上的弩箭,海上那艘留守的战船不敢开这么近,开过来也要时间,总要游出几里才能上船,海水这么凉我怕是坚持不住了,没必要再拖上你,而且石崇很快就会派船过来打扫战场。” 孙筠看着他的手已经有些打颤,眼泪不由淌下来,“别说这种话,我自小水性奇好,带你游上几里不成问题。” 说着就要拉上他,刘秋这时说话已开始困难,“这没用,就算你把我拖上船,我应该也早已冻死了。好好保护好你自己,我之前有些事没有做好,现在和你说声对不住。” 孙筠的眼泪刷地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别这么说,我还等着回去要嫁给你,你我相识已十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怎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说着就过来攀住他手里的桅杆,刘秋的体温正迅速流失,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突然,身后哔哔啵啵烧着得战船上传来一阵崩裂声,另一只上下都燃烧着的桅杆一点点的向这边倾斜过来,随时都会倒下来。刘秋回头望了望,知道自己无法躲避第二根桅杆的撞击,于是猛然间使出浑身力气抽出那把短剑猛力向身旁的桅杆劈去,锋利的“青冥”瞬间斩断了手臂粗细的桅杆让两人分离开来。刘秋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剑柄朝着孙筠掷了出去,颤颤巍巍地低声说道:“快走!如果将来我们还有缘分,这把剑还会回到我的剑鞘之中。” 话音刚落,那根燃烧的桅杆便砸了下来,把刘秋和他攀着的少了一截的桅杆都带入水中,只剩下原来那块木板还漂浮在海面上。孙筠这边顿时泪如雨下,嚎啕大哭起来,海面上回荡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第十三章深山休养 后面不知多久,刘秋只恍惚觉得自己在一片嘈杂声中被从水中捞起,然后还有人呼唤这自己,后来只觉得朦胧间被船载着在水面上穿行,再后来又被移上马车,最后只觉得这一路上颠簸了很久。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身边有人忙前忙后,帮自己翻身,为自己服药,这让刘秋回忆起几年前在顾荣宅邸中每日被孙筠和江氏照料的那段日子,甚至好像现在又是她们在身边服侍。 又过了好些日子,终于能睁开眼睛,阳光正洒在床前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再细看屋内的陈设,并不是从前顾荣府中自己住过得宅院,床下铺着松软的地毯,床头几案上的青瓷碗里盛着药汤,不远处放着一盏鎏金的蹲虎蜡灯,再远处是一扇天青色的琉璃屏风,透进阳光的窗户半开着,从外面送进阵阵香风,顺着窗外望去,一丛丛紫丁香开得正盛。窗外其他的树木看着虽叫不出名字,但以前在家中似乎也曾见过,而在顾荣和陆玄宅中都没见过,刘秋暗想难道这是回到洛阳了?可是这并不是自己在山阳的家,更不象之前去过的金谷园和王家宅邸,可是这里究竟是哪呢,难道自己不是被陆玄他们救出来的?想着想着又觉得心力难以支撑,再想支撑着坐起来,才发现背上疼痛难忍,于是又重新重重地倒在床上。 大概是这一倒碰到床头发出些声响,屋内悄悄地退出去一名侍女,刘秋这才发现屏风处一直跪着两个侍女。不一会,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由那侍女陪着一直来到刘秋床头,然后一只丝绢的帕子轻拂在额头替他拭去刚刚渗出的汗珠。刘秋缓缓睁开眼来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登时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眼前这人竟然是翾风。 翾风这次完全没有之前那般打扮,只简单盘着头发,上面插了根琥珀头的簪子,身上一袭宽大的青衣,再无其他配饰。见他醒了便轻柔地说道:“睡了这么久,公子终于醒了。前几日大夫还说恢复了许多,没多久就要醒了,这话果然灵验,公子眼看着这就醒了。” 刘秋见她这样说,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小姐,我这是在石刺史宅中吗?” 翾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搞得刘秋有点莫名其妙,直愣愣地看着她,只好解释道:“公子不知,这里并非是洛阳我家主人的宅邸,只是他处的一处别墅。” 刘秋见她说得含糊,觉得有些奇怪,“他处,不会是小姐也不知这里是何处吧?” 翾风只好苦笑,“公子有所不知,我和几个婢女来时都是被蒙着眼用马车载了过来,只知道出了京城走了三四天的路程才到这里,其他便全然不知了。” 刘秋用手撑着坐起来一点,旁边的婢女忙上前拿来几个枕头帮他垫着,翾风伸手去摸了摸几上的汤药,让婢女拿去重新热了。刘秋见她这样心思细密,便说道:“难得你琵琶弹得那样好做事还能这样仔细,看来这多半年来多亏小姐如此悉心照料,在下才能又从鬼门关里又返回来。” 翾风闻听他如此说,便讶然道:“公子方才醒来,如何知道自己昏睡了半年之久?” 刘秋微微笑道:“方才醒来时,被外面的花香吸引,然后便望见窗外一丛丛开得正盛的紫丁香。丁香春末夏初才开,我上次出事是在秋天,可不就是大半年了。” 翾风又说道:“原来你秋天就病了,妾来这里见到你时刚刚入冬,还以为你一出事便被主人送到这里来了呢。你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听大夫说你背部的肋骨断了,前胸的肋骨以前断过这次也跟着又断了,还刺破了内脏,然后全身又被寒气严重的侵袭过,本想问大夫你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他竟说主人不让说,公子能否告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秋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我还以为只是刺史大人派你来照顾我的。” 翾风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微微颔首道:“公子曾救过妾身两次性命,此等大恩如何报得,我家主人也知道您与妾有旧恩,便让我来侍候,才有这难得的机会能服侍您左右。” 刘秋其实早就把前两次救她的事情忘在脑后,更何况上次还惹得孙筠发了好大的脾气,后面又闹出那样一番风波,更是不敢记着和翾风之间的往事了。她这样一提才明白翾风这番报恩的心情,“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翾风见他如此说,便急着说道:“公子大恩,即使对您不值一提,于妾却是不可多得的运气。只是,公子还未告知是怎样的经历才会把您弄成这样。” 刘秋想着海战的事情于石崇和自己双方都是轻易不可对外言说的秘辛,只好俏皮地对翾风眨了眨眼说道:“大夫不是说过了,秘密。” 正说着,刚才出去的侍女端着热好的药进来,翾风只好说:“你好容易醒来就说了这些话,还是先歇一歇,把药喝了再睡一会。” 于是就扶着头让他服了汤药,才把被子盖好让他睡下。 过了些天,刘秋的身上渐渐恢复,也就不愿每日只坐在床上,便让翾风扶着到外面走动。到了屋外才发现外面好大,每面院墙都有几百步的距离,里面一片池塘,几乎占了一半的地方,里面荷花刚打了骨朵,岸边以卵石垒着,一边还有一小片芦苇,几只灰色的鹭鸟在水边徜徉。岸边不远处是之前在床上看到的那几丛丁香,眼看着有些谢了,后面则是几株绿树,上面正开着白色垂铃般一串串的花朵,问了翾风才知道那是玉铃花。再抬眼望去,远近皆是大山,心中暗想石崇怎么寻了这么个避世的所在。转身回头,这才发现自己住的那间房子居然是二层的,再仔细向屋内望去,原来自己的床铺和楼梯间有屏风隔着,又在门口的相反方向,所以刚才出来时才没看到。于是又让翾风扶着上得二楼,透过窗户蓦然发现这里周围还有七八间宅院,一大片都坐落在半山腰中的一处山坳里,沿着山麓向下,一条河水象根银色的带子在群山中的谷地里蜿蜒。不知石崇是花了怎样一番功夫才寻了这样一处所在,建成这样一片别墅。 山上风大,翾风怕他在二层受凉,忙扶着他坐下,又拿了条毯子帮他披上。刘秋不忍让她这样象个下人般里外忙着,就说道:“这么久在这里,怕是许久都没见你家刺史大人了吧,家里姬妾那么多,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要失宠了。” 翾风听他这样一说,微微低头道:“公子见笑了,妾不过仗着年青有几分姿色才被我家大人多看几眼罢了。妾虽并非生在中原,但在洛阳也住了些年月,知道自己再受宠仍只不过为人妾室为人乐伎甚至为人奴婢罢了。公子也曾见过,妾虽容貌正值当年,也算还受些宠幸,但主人发起火来仍随时会丢掉性命,也可送到他人榻上以供娱乐,他年待到年老色衰,怕是堂下老婢的位置都难求得。” 刘秋见她说得伤心,只好安慰道:“姑娘正当妙龄,却打算得比旁人长远,但若人人都如此为将来发愁,人生岂不了无乐趣。姑娘姿色出众,一把琵琶又弹得精妙,可谓色艺双绝,又如此细心,怎么将来就会那么悲观,寻不得一个好去处?” 翾风被他一通话说得解开了些心结,便莞尔一笑道:“上次宿醉在公子榻上,不想公子与其他官宦都是不同,如柳生般坐怀不乱,当时还以为是妾的妆容不足以打动公子,今日才知道只是因为公子是正人君子罢了。” 刘秋一想到上次因为她差点惹毛了孙筠,脑门上便冒出一层细汗,只好趁着这个独处的机会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当时我本已订婚,后来您送到家里的香囊和团扇被我那良人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差点连婚约都毁掉。” 翾风到底是风月场上经历得多了,听了这番说辞竟然捂嘴笑了起来,刘秋正疑惑着,只见她说道:“公子不必瞒我,你说的那位未婚妻子想必是当日酒宴上坐在你身旁的那个穿着道袍的家仆吧。” 刘秋被她这样一说脑门上又冒出一层汗,心想这是上次马升后孙筠女扮男装的身份再次被拆穿,但又怕有诈,只好问道:“不知姑娘是从何处听来这样奇怪的说法的?” 翾风早发现他又出了许多汗,便抽出帕子帮他擦了才笑着说道:“我就知道公子是正人君子,对了,还是张天师的高徒,连谎都撒不好,你看才几句就出了这许多汗,你身子才刚有些起色,早知道就不和你说这些了。”说着又唤楼下的婢女去端杯热水上来,这才继续道:“妾常在风月场脂粉堆里打滚,若连个女子都认不出来,我家主人的宅院里就不用立足了。我在你们席前经过时见她穿过耳孔,显然是戴过耳坠的;虽有些身手在身上,但走路的样子毕竟不比寻常男子;而且家中的仆人再护主,也没有当着王爷和侍中的面那样拦酒的,若是大家未过门的小姐才算有几分说得通。” 刘秋被她这通解释说得心服口服,只好又问:“那你家主人岂不是也知道了?” 这时,下面的婢女上来递上热水,翾风端给他,又帮着擦了擦汗才答道:“主人有绿珠在侧,想来也是知道的,所以后来乘着公子酒醉让我侍寝也算是验证我们的猜测,没想到公子太过君子,这一测就被发现了。” 刘秋听她说到绿珠,想来她并不知道以前自己和绿珠曾见过,便问:“听小姐口气,这绿珠似乎和旁人有些不同。” 翾风看了刘秋一眼,“怎么公子这么快就学会套话了,不过您都参加过两次金谷园的宴会,想来也看到每次我家主人身边都是绿珠在侧,任我们才色多出众都无法替代她的位置。” 刘秋暗想,看来当年绿珠姐妹对石崇的影响还是太深了,绿珠的身上不仅寄托着她姐姐的影子,很可能还有始于那十斛珍珠的蜕变。想到这里,不由得捧起手里那杯热水喝了一口。虽是夏季,但在二楼还是能感受到山上劲吹的凉风,而且他的身子之前被冰凉的海水浸泡得太久损了内脏还远没痊愈,就更容易觉得凉些。翾风见他风吹得有些凉了,就拉着回到一楼的内室躺着,和婢女一起帮他盖上被子。刘秋想着刚才的话头,又问道:“姑娘刚才说石崇会对我是否婚配感兴趣,在下既无官职出身也不显贵,不知怎会至此?” 翾风帮着又倒满水递过去,“公子是不知道你作为天师弟子的地位有多高,那天点石成金的法术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让大家亲眼目睹了以前只在传闻中才听过的法术,大家都以为你是有些仙术的。另外公子可能不知道那个孙秀对你有多么崇拜,上次宴会他提前两天就来金谷园准备法事一应的布置,而他不只是教中的祭酒,更是赵王的亲信和眼前的红人。公子不在朝中做事大概有所不知,现在朝中大小事务都以贾后为尊。眼下不要说贾后,就算是赵王我家主人都要敬畏三分,所以才会在公子身上打这些主意,看看是否能就此搭上赵王。说来惭愧,上次公子若不是那样矜持,恐怕妾都会被送与公子,只是不想竟然真的惹恼了您未婚的妻子,想来妾竟有些罪过在身上。” 刘秋把水喝了大半,于是安慰道:“姑娘不必过于自责,毕竟事情都已过去。不过还是要感谢姑娘能把背后这些不为人知的原因告诉在下,只是不知姑娘为何肯如此信任于我?” 翾风接过他手里的水杯,缓缓地说道:“公子救过妾两次性命,这样的大恩妾说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远谈不上报答您的恩情。另外,虽然公子没有责备,但妾明白自己的身份,还没有妄想到要登堂入室,想要找着机会为人正室,我家主人当时也不过是想试着看能不让妾博得公子欢心把妾作为婢女送到府上,最多也不过是为妾室罢了。” 刚才在楼上因为孙筠的身份被揭穿故而冒了许多汗,刘秋这时才想到石崇原来还曾想过把翾风送给自己,利用孙秀对自己的崇拜搭上赵王这贾后眼前的红人。看来自己这几年净顾着在水上和石崇作对,完全没有发觉自武帝死后这朝中已是皇后贾南风的天下。不过想到孙筠身份两次被人发现,便又想到之前马升曾托他找寻单于公主的事情,于是便说道:“姑娘既这样说,我倒想向你打听一人。不知是否见过一个容貌和年纪都与你有些相近的异域女子,但头发却是黄的?” 翾风托着腮细想了下,“这样的女子怕是全洛阳也寻不出几个,只是不知公子为何要来找这样一个女子?” 刘秋只好对他说道:“昔年我在辽东作战曾认得一个异族首领,他的妹妹因为些原因失散了,后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是被卖来洛阳,只是从此就断了线索。” 翾风听了笑道:“公子正人君子,如此妾便相信了你,否则我这姐妹便不会轻易告诉给你。” 刘秋一听果然有戏,忙着问道:“姑娘难道真的认识这个女子?” 翾风又帮他盖了盖被子,“这人是我极好的一个姐妹,说来公子也见过,就是上次金谷园中和我一同吹奏,手拿胡笳的那个,我们都叫她流羽。” 刘秋听她这样一说,努力的回忆着上次金谷园时翾风旁边那个女子,“不瞒姑娘,我确实记得当时有一吹胡笳的乐伎,只是我怎么都记得她是黑发来着。” 翾风微微一笑,“不知我家主人是怎样想的,居然不愿意将她的发色示于外人,于是便让她把头发染成黑色,所以就看不出来了。” 刘秋皱了皱眉,“染的黑色?” 翾风才解释道:“公子想来不知道我们女儿家的这些事情,只要把黑色的菽熬煮成汁,凝练成膏就可以用来染发,虽然可能会有些破绽,可是这种宴会上我们经常会戴上高大的假髻,再加上头上的发饰就更不容易被看出来。” 刘秋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又问道:“可是不知道这头发是否到时还能不能恢复成原样,她和家人分离了许多年,很多事都记不得,到时要是连头发的样子都恢复不过来,这就不好解释了。” 翾风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子真是圣贤书读得太多,对小女子这些事情真是全然不知。头发染了并非一劳永逸,每过一段时间都要重新染过才曾保持住颜色,只消一段时间不染就能慢慢地恢复到本来的发色。如果急的话,用些草木灰反复浸洗也能洗掉,不过有时会比较伤头发。” 刘秋尴尬地跟着笑了笑,“那是否能寻个机会让我见见这位流羽姑娘?” 翾风想了想,说道:“这也不难,我可以试着给主人去信一封,把流羽从洛阳调到这里来服侍公子,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很要好的姐妹,主人又这么看重公子,想来不会太过麻烦。” 刘秋点了点头道:“那就烦劳姑娘了。只是刚才说到在这里服侍,不知道姑娘出入这里可还方便?” 翾风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不明白主人的地方了,按说他已非常重视你,选了我们这么些人来服侍,可是这里戒备极严。不只远处有人把守人员轻易不得出入,连妾这样与主人十分相熟的都出不得眼前这座院子。” 刘秋当然明白石崇这样做得原因,但也不好再说什么,说了这一会话确实也累了,只好先让她下去,自己才在床上又睡去。 那之后不久翾风就差人把信递回洛阳,可是消息似乎就从此石沉大海,左等右等过了近一月都没有消息。天气这时已经差不多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水边的草鹭倒越发多起来,有时甚至都不避人,刘秋反倒感觉身上舒坦许多,每日常到池边坐坐听着蝉鸣消暑纳凉,这些天大概是精神好些了的缘故,有时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悠扬的钟声。 这一日,刘秋正坐在池边望着水中的荷花发呆,院门却突然大开,只见几名丫鬟引路,一名绿衣女子盛装前来,头上金质的步摇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腰间青白两色的双鱼玉佩随着脚步声叮当作响。水边看见刘秋便让旁人一概退下,独自走到近前缓缓坐下。刘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来的竟是石崇身边最宠爱的姬妾绿珠,于是便作揖道:“难得夫人跑这么远来看在下。” 绿珠忙拜道:“妾或许是闲得久了,竟忘了礼数,公子请莫见怪。前次翾风差人来要流羽服侍公子,家里老爷早已应允,只是我今日手边的事太多,拖拖拉拉竟给忘了,这几日方才想起,于是就自己带着她过来,一是求公子谅解,二是和故人叙一叙当年在南方的旧日相识之情。” 刘秋不想她竟提起当年之情,只好说道:“当年在下不过是借着驸马的方便,在刺史帐下当一个无名无分帮差的罢了。若论交情,到底还是刺史大人与夫人要深厚许多。” 绿珠只好又说道:“公子当年虽是跟着帮忙,但总还是尽忠职守,愿意替大人四处奔波,去武昌、下吴郡,这样四处奔走才查出些线索,不像有些大家的公子一见风声不对就溜之大吉。我和姐姐都出自交州,在这千里迢迢的异乡没什么依靠,当年公子肯多出一份力对我们都是求之不得,今日当然要念着您的好处。” 刘秋被她这话说得无法拒绝,只好笑道:“当年在江都与夫人不过一面之缘,如今十余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夫人也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别人摆布的阿绿了。” 绿珠听了这番话,似乎勾起一些心事,遥遥向一池的荷花望去,不过好像很快又恢复过来,悠悠地对刘秋说道:“是啊,一转眼十多年了,公子也不是当年那个公子了。” 刘秋知道这十余年来自己除了被朝廷和王敦等人从南到北地调动,身份和地位几乎没半点变化,好容易积攒点军功还让武帝安在他爹山阳公爵位的封地上,真要说变化也就是帮着陆玄和孙筠打击了石崇在水上的那些非法的勾当罢了。看来石崇确实把海上交锋的事多少透露了些给她,同时也明白绿珠在石崇身边确实如之前看到的那样,要比翾风等其他姬妾更得石崇信任,地位也明显高上许多。 绿珠见他不说话便又说道:“这次公子看来要比数月前好上许多,如今每日能在园里走动,想来象上次一样再有半年就能自由走动了。” 刘秋于是谢道:“还得多亏刺史大人对在下的及时救治才是。” 这时绿珠忽然冷冷地说道:“我家大人待公子当然不薄,只是不知道公子是如何对待我家大人了。公子身为张天师高徒,在此风景宜人的所在养病,有专门的郎中诊治,又有侍女乐伎作伴,但愿不要辜负我家老爷的美意才是。” 说罢,起身告辞,带着一班侍女出了院门而去。刘秋望着她的背影,倒有些想起当年阿花刚烈的性格。 到了傍晚,翾风屏退内室的婢女,拉着流羽来见,手里还端着一个黄铜脸盆,里面装着些有些污浊的水。上次见到流羽还是一年多以前,那时并未注意她,这时才发现这姑娘果然和翾风一般鼻梁高挺,只是年纪上似乎还要大上一两岁。流羽进来先是行了一礼,这边翾风一边用盆里的水帮着洗着头发,一边说道:“妾先用草木灰的水帮她洗着鬓角处的几绺头发,一会就能褪掉些上面的颜色,公子再看里面原本是什么颜色的。” 刘秋上下打量着流羽,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多年前那个刺杀伊罗的小女孩,“敢问小姐到洛阳有快十年了吧?” 流羽愣了一下,马上问道:“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刘秋一听来了些精神,于是又问:“我如何知道的不重要,小姐是鲜卑人,不是西域人?” 被他这样一问,流羽更是瞪大了眼睛,“敢问公子是从辽东而来?” 这一说倒把翾风听蒙了,“流羽来自辽东的鲜卑?可是这么多年来你从未说起过啊?” 流羽并没有理会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刘秋于是又说道:“差不多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和小姐同在扶余王城,当时你给新登基的扶余王下了曼陀罗毒,是我帮他解的毒。” 流羽这才有些反应,马上抓紧了刘秋的衣袖,“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对我的事情知道得这样详细?” 刘秋于是笑道:“想来翾风已经告诉过你,我就是山阳公的公子刘秋,当年曾随东夷校尉何龛的骑兵一起到扶余王城助扶余王复国。” 这话一出,流羽不由得后退两步,“什么,你是何龛的人?” 刘秋想她当年被何龛卖到京城,一路必定受过许多屈辱,于是缓缓说道:“小姐不必紧张,几年前单于率慕容部已归顺朝廷,被封为鲜卑都督,故而才派了手下亲兵马升来洛阳寻你,我帮着找了几年都没有头绪,不想今日在这里见到公主。” 流羽一听到公主二字,不由得脚下一沉跪了下来,眼睛紧闭,淌出几滴眼泪来。翾风忙上去扶着她,“这么多年姐姐一直说自己出身北方牧民,不肯说出自己真正出身,现在总算遇到故人。” 翾风扶她起来,在床前坐下,又拿了手帕替她拭去泪水。这时鬓角的头发已隐约现出黄色,刘秋让翾风取灯来照着细看,果然青丝之下被洗出些原本的黄色,这才深信流羽就是两年前马升让他找寻的慕容荀。于是便说道:“说是故人,可能小姐不知道,当年你我曾都在扶余城中。” 流羽这时也只好答道:“是啊,公子既然知道,看来我们还真有些缘分。” 刘秋又接着说道:“公主可能并不知道,在押送你去襄平后,令兄曾在冬季冒着严寒来攻扶余王城,只是被我们临时用冰加固了城防,让他无从攻击才不得不退兵而去。归顺朝廷后他又派亲兵马升来洛阳寻你,只是你在石崇宅邸,常人难以进入找寻,更没人能想到他甚至把你的头发刻意染成黑色,就更加让人难以发觉。” 翾风从旁说道:“是啊,妾与流羽姐妹多年,一直疑惑为何主人一定要她把头发染成黑色,开始还以为他不喜欢黄色头发,现在想来怕是主人多少知道她的来历才刻意让她以此掩盖身份,毕竟她刚来时才十一二岁,之前洛阳见过她的人想来极少,只有那一头黄发能与旁人区分开来。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这个年纪样貌变化最快,容貌早已和当年大不相同,不看头发还有谁能知道她出自何处。” 身在异乡,难得听到家乡的消息,流羽的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淌,“公子可知家兄现在可好?” 刘秋这边又说道:“当年我在扶余王城上遥遥望见鲜卑军中一个黄发少年统军,想来应是乃兄。后来听马升说归顺后他为寻你曾派人到襄平和洛阳寻你,他既归降,想来总归还不错吧。” 流羽于是喃喃说道:“马升是兄长身边最得力的亲兵,能派他来可见单于还是想念我的。” 刘秋又问道:“公主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流羽想想便答道:“《山海经》云‘青要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稿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当年父亲希望我越长越美,名字便用了这个荀字。” 刘秋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松了口气道:“到现在我才彻底确认小姐就是慕容鲜卑公主,看来终于可以不负单于和马升所托了。只是公主身上是否有信物,到时我可以此与马升确认。” 流羽缓缓地拨开长发,从上面拔下一支簪子送到刘秋面前,“从辽东到洛阳几千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如今能留下的也就这个物件了,也是好不容易躲过多次搜身才留存到今天。” 刘秋接过簪子,原来是青铜打造的,虽然平时被精心擦拭过,但上面还是微微泛出些铜绿,发簪的一端镶着一只黄金的手,仿佛在抓着整支簪子。形状粗看不出什么,但放至眼前才发现与众不同,除了那只黄金手外,发簪整体似乎是一把剑的样子,抓在“手”里一端可以看出是“剑柄”,但“剑身”的部分却是上尖下宽的形状,而且“剑”的边缘不是寻常的直线,而是如波浪般的弧线,从“剑尖”到“剑柄”的外缘有两道起伏的“波浪”,而那只黄金手恰好握着整支“宝剑”。刘秋从未见过这样形状的簪子,只好疑惑地看向流羽。簪子的主人只好缓缓说道:“我们马背上的民族很多时候都不用束发,即使如我这样用上簪子也更喜欢刀剑这些东西的样式。我们的先祖很早就使用这种琵琶剑,而且多是青铜打造,不像现在都是铁剑,父亲大概也是为了纪念先祖,所以才为我打造了几支这样的簪子,如今身边仅剩的这支就送给公子作为信物吧。在洛阳,旁人识不得这东西,马升必定识得,他是曾是兄长身边最受信任的亲兵,见过这支发簪。公子只要交到他手上,马升就知道是我了。” 翾风听罢又从旁说道:“不知公子是否要救她出去?虽然单于在辽东赫赫威名,不过这里毕竟是洛阳,权贵遍地,更不要说我家主人富甲天下,背后又有诸多权贵支持,敢问公子要如何救我这位姐姐出去?” 刘秋没想到翾风这么快就想到下一步,就收起发簪说道:“不瞒小姐,单于寻公主已有数年,一直不得,今日能在洛阳茫茫人海中找到已是不小的突破。至于下一步,待我日后与马升商量后再做打算。” 翾风这时深施一礼,“公子莫要怪我一直追问,妾虽家在西域,与流羽姐姐出身的辽东相距甚远,不过在这深宅大院中和我样貌相近的异域女子也就我这姐姐一人,故而我们常相互照应、亲如姐妹。” 刘秋心想,这或许就是惺惺相惜吧,两人都有辗转被卖的悲惨出身,在这异乡有着相似的面貌,又同在石崇府中为乐伎,自然会愈加亲近。不过还是微笑着说道:“亏了你们姐妹熟识,不然我还真难找到公主。” 不想翾风继续说道:“公子请听我把话说完,虽然主人一直没向我提到你,不过这半年来你一直在此,虽是养病但出入并无自由,已形同软禁,想来以公子出身,定是做了什么让主人痛恨的事才会至此。这次绿珠带着流羽前来定是奉了主人的意思,她在一众奴婢中地位虽高到底只是妾室,如此前来敢给公子脸色看,没有主人的授意她必然不敢。看来公子在这里的麻烦还远未结束,自己想要脱身尚且不易,如何救出我这位姐姐。” 原本刘秋并未多想这次绿珠前来的目的,只是以为她带来流羽顺带和故人说两句话,最后无非是替石崇说了两句狠话而已。可翾风毕竟是石崇宅中数得着的姬妾,虽没听见绿珠说过什么,但见她没说上几句便拂袖而去,基本就猜个八九不离。被翾风这样一说,刘秋这才想到绿珠其实今天更多是带着石崇的授意,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才是石崇真正要她带来的警告。石崇在海上大胜还要把他救回来,想来也只有从他这才可能了解到许久以来看不见的隐秘对手。于是便说道:“小姐不提醒我都忘了,在这里白住了这么久一直都没见到你家主人,看来也要找个时间见见刺史大人了。” 翾风疑惑地看着他,“我家主人远在荆州任上,来这边多有不便,即使这次是绿珠带流羽前来也多半是他们早有默契。绿珠能在府中坐到今天的位置,和主人有默契是必然的,从洛阳府中调姐姐过来妾做不到,对绿珠来说并非难事。但这并不代表主人会千里迢迢来此见公子。” “我说有便有”,刘秋微笑着说道,扭头又看看旁边的慕容荀,“公主不必过虑,我见过石大人后自会想办法解救你出去。” 流羽便回道:“若真能得公子搭救,妾感激不尽。” 自从流羽知道刘秋是慕容廆派来捎信准备搭救自己出去的人后,在身边侍候就更为勤勉。翾风本就出于报恩的心态,既然流羽得力些,也就经常遣了其他人在屋外侍候,这样更方便流羽和刘秋谈论辽东旧事。 两三个月后,天气一点点转凉,秋蝉都停止鸣叫,园中植下的黄栌随着秋风染上血色,远近的山中也跟着披上黄红二色,尽是一派秋意。这日早晨,刘秋披着衣服在园中独坐,借着秋色远山中传来阵阵钟声,自从身体好些后感官比早先敏锐许多,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都能听到几个方向传来的钟声,这让他不觉有些皱眉。不一会,忽见翾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跑到近前便说道:“公子、公子,我家主人来了!” 石崇真的来了,只见院门大开,两队侍女手提花篮从外面鱼贯而入来到刘秋面前,待两队人向两旁闪开,中间便现出那位久违的巨富石崇。几年不见,石崇脸上的皱纹愈发多了些,头发也有些斑白,只有身上的衣衫依旧光鲜,头顶的美玉还在熠熠闪光。刘秋忙起身施礼道:“虽久在病榻,但在下与大人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方才了却这许久的夙愿。” 这话表面上听不出什么,但在水面上和刘秋等人明争暗斗了几年的石崇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不过石崇当然不会被一两句话激怒,只是微笑着还礼道:“不瞒你说,我也常梦到公子,只是没想到后来才发现是在我这里躺了大半年,公子的表现真让我失望。” 刘秋一抬眼,看到几个人正提着食盒和餐具到二楼,知道石崇今天不会像上次绿珠那样匆匆而去,“大人不说我都快忘了感谢这多半年的救治,还帮我选了风景这么好的地方疗养。” 石崇笑了笑,“公子尊贵,寻常草芥怎可与你相比?你是张天师的爱徒,又是山阳公独子,更是能让我午夜醒来汗流浃背的人,连当今天子都不曾做到。能让公子在舍下久居是我的福气。” 刘秋想了想,“久闻大人远在荆州就任,今日为了见我不远千里来此,真让在下受宠若惊。” 之前除了翾风曾说过从洛阳坐了几日马车才到这里,刘秋其实对自己身处何地还是全然不知的,只是这些日子自己心中有些推断,便说这里距荆州有千里之遥,多少有些试探的意味,但着实还是让石崇心中小小的吃了一惊,脸上有些变颜变色,不过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又抬头向二楼望去,绿珠正对他微笑点头,于是便大声对众人说道:“所有人全部退下。” 顷刻间,石崇身边跟随而来的侍女全部退出院外,连翾风和流羽都被绿珠从房间中赶出门外,偌大的院子只剩下石崇、刘秋和绿珠三人。石崇便把刘秋请到二层说话。 来到楼上,几案早已摆好,石、刘而人各居一席,两席间则是绿珠居中为二人侍候酒菜。山上的秋风有些凉,故而只开了少许窗户。两人几上烤肉的炭火刚刚置入,热气还没完全上来,旁边是满满的一大盘穿好的肉。两人面前各用碗盛了乳白色的东西,刘秋没有见过,石崇见他犹豫,便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小勺送到嘴里,然后才说道:“公子大概没见过,这是北方草原上传过来的乳酪,配上蜂蜜便醇香无比,公子可尝尝看。” 刘秋于是便学着石崇的样子尝了一口,果然醇美异常,这时一旁的绿珠又说道:“公子不知,去年外夷突发叛乱攻打上党,虽不久即平,但朝廷还是连番遣使前去,这次使者刚刚回来给我家老爷顺路捎回点乳酪,便都拿来与公子同享。” 上党郡虽在并州,但与刘秋老家山阳所在河内郡相邻,再向南过了黄河便是京师洛阳,刘秋一年多不在京城不想竟出现这样大的事件,不由心中一懔,放下不下家中安危,于是便问道:“多谢刺史盛情厚待,只是上党虽在并州,不过与京都所在的司州相邻,不知洛阳与周边诸郡是否受了影响?” 石崇当然知道刘秋更关心家乡安危,捋了捋胡须微笑道:“承露不必过于挂怀,上党虽距山阳不远,起事的不过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匈奴人,当时虽震动京城,但没几个月匪首见势弱就率众投降,已被冯翊都尉所斩,公子大可放心。” 得知家中没受影响,刘秋心中的石头这才落地。旁边的绿珠向二人席上各递过一碟韭菜花制的蘸料,石崇便说道:“为了见公子,我一早就命人宰了只羊款待故人,承露可尝尝这羊肉配上韭花如何。” 刘秋忙谢道:“大人如此厚待,让在下感激不尽。” 这时一旁的绿珠又道:“早先听闻公子在外征战甚是骁勇,无论东西南北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怎么刚刚听说上党几个蛮族闹事脸上就有惊惧之色。” 刘秋心里明白,石崇此行的目的终于要在此时揭开了,但还是故作镇定道:“夫人太过高看在下,我不过是跟在人后得些虚名罢了,最后还不是被大人请到这里养病。” 这时炭火已有些发红,石崇拿起两串羊肉放在火上烤着,“公子病了这许久,不知恢复了多少,是否还记得当日海上之事?” 等待了多半年,石崇的盘问终于开始了。刘秋于是也取了两串肉在火上烤着,微微皱了皱眉道:“想来当时大人也在场,必然看到的比在下清楚,而且当时那么多人的大场面,想来很多人都可问得,刺史大人何必再来我这里问一遭。” 刘秋这话一是赌石崇当时就在不其山上指挥观战,二是觉得当时陆玄带来的船上损失了那么多人手,不可能只抓到他一个。刘秋这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石崇,他向绿珠招了招手,绿珠这边心领神会,盛了两碗粥递给两人。石崇于是说道:“公子,炙肉肥腻,所以食用前常要搭配香甜的粟米粥解腻,但这不代表正餐就是甜食,相反,调味的韭花经常还带点辣味。”说罢,饮了小半碗甜粥,又继续说道:“我这人不太喜欢卖关子,所以就实话实说,这样比兜兜转转要省事得多。诚如公子所言,当时我就在不其山上看到你们那几条船覆灭的全过程。有个细节公子可能忽视了,当年我去南方前就是阳城郡太守,就在不其所在的长广郡隔壁,正因为这份地利,我才对水军特别熟悉,能够在北方的官员中被当时的建威将军看中调到南方协助他灭吴以及后来稳定江左吴地水路安定。你们也是够胆量,敢追到我的地盘上来。” 刘秋这时才突然明白当时临到不其山岸边前为何陆玄会突然大喊他忘记石崇曾做过城阳太守了,估计陆玄也是忽视了石崇在阳城的履历没有把不其当作他的势力范围,否则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带着船队追杀到石崇的家门口。而且阳城在不其以西,海路一出徐州首先就是阳城郡治下,入秋以后这一带的海上视野一直很好,想来他们一出徐州,进入青州后就被石崇的人监视起来,剩下的无非是如何掉进他预先设好的圈套罢了。 这边石崇仿佛在回味自己的作品一般慢慢说道:“至于公子的那些同党,说来可能没人相信,当时虽算不上寒冷,但深秋的海水已经冰凉,里面待不了多久常人就会丢掉性命,所以等我们驾船赶到时除了公子还有些气息,留在海面上的都只是漂浮的尸体。以前大家都说公子是张天师的高徒如何如何,后来都听成了套话,不过自从上次在金谷园中见识过公子点石成金之法,这次又能在海上大难不死,不得不让人对公子刮目相看,原来的那些溢美之词如今看来也并非空穴来风。” 那些跳海的兄弟都死了?!刘秋有些难以相信这个结果,那么孙筠呢,是否也同那些人一样葬身大海了?想到这,刘秋的身上不由得微微有些发抖,脑海里也只剩一片空白。 石崇看着刘秋的脸上瞬间有些发白,嘴唇也有些颤抖,看着他旁边炉火上燃起的黑烟说道:“公子的羊肉焦了,总不会是有什么至亲当时也在海上吧。” 刘秋这才扭头转了转烤着的羊肉,同时另一只手试图攥紧平复自己难以抑制的心情,平复了好一会才略微打颤地说道:“大人当时在山上想来看得清楚,远海还有一艘大船,上面有我一个远房兄弟,现在想来,不知道他是否还安好。” 石崇微微笑了笑,向一旁的绿珠使了个眼色,绿珠便走到刘秋席前取出一把特制的小剪刀将烧焦的羊肉一点点剪去。烤了这一会,羊肉已差不多熟了,绿珠便将那两串肉用刀子一粒粒拨到放着韭花的碟里,然后又取了两串肉放在烤架上。 石崇直到此时才说道:“这多半年来我虽在荆州任上,不过还是派人到山阳了解了些情况,好在公子家里人丁还不算繁盛,查起来并不费力。据我所知,除了你的族叔刘玫按照之前武帝的旨意向会稽和江夏两地迁徙人口常年奔波在外,其他人都好好地待在老家。而江夏正好在我管辖的荆州的地盘上,找人打听刘玫的下落并不难,以我现在了解到的行踪,他当时不可能在海上和你在一起,至于其他你们刘家的族人和你的亲缘关系都远没那么亲近,我不相信一个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远亲能让你这么明显地失魂落魄。按说也可能是你的妻子或者有私情的女子,不过大家都知道你这么多年尚未婚配也没听说和哪个姑娘好过,而上次翾风都蹬得你的榻上都能让你物归原主,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为了修行连男人的基本欲望都放弃了。对了,总不会是尊师掉到海里了吧。” 刘秋差点被石崇这番话气笑了,刘家在朝中没有什么关系,非要说有也只有王敦还能算上,调查这位当朝驸马是否参与了海上的战争有王戎就够了,刘家自己的人以石崇的能力调查起来并不会很难,至于后面说他不近女色就差说自己喜欢男宠了,甚至七想八想把自己的师父都考虑到了。虽然好笑,不过毕竟让刘秋从刚才以为孙筠在海上遇难的震惊中缓解过来,之前绿珠在席前帮着料理烤焦的羊肉想是石崇有意为之,已多少让他从失魂落魄中缓和过来许多,刘秋想到孙筠自幼就在水中长大,又常于冬季在水中潜泳,这本就是从小就刻意培养在寒凉水中的生存能力,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想了这许多,才徐徐说道:“大人做了这许多功课真的省去很多力气,不过当着绿珠夫人的面我真得澄清一下,我真的没有龙阳之好,大概是命中孤独,这些年要么北赴辽东,要么南到长江,一直没遇到什么值得留恋的人。至于翾风,在下再不明事理都不至于去动大人的禁脔。” 石崇笑了笑,“公子果然是之前在山上待得久了,和很多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前岁金谷聚会,陪侍赵王和孙秀的侍女第二天都被他们强要了去,连陆家兄弟都明里暗里的向我索要女婢,驸马大概是和你相处久了,竟然和你一样对女色敬而远之。” 刘秋有些惊讶陆机、陆云兄弟那么清高的人怎么会变成司马伦和孙秀那般龌龊的样子,又暗笑王敦到底还是听信了自己之前在他府上说的远离女色的忠告,于是就说道:“我们到底不能和王爷比,哪能上来就向大人索取心爱之人。” 石崇晃了晃脸上的肥肉,“公子怎么说也是郡公之后,我还没妄想要把手下一个姬妾送给您为妻,能侍候堂下、有个婢女的位份她们应当满足,公子愿意收下也算是我脸上有些光彩。”说着,把烤架上的肉一点点拨到碟里,用刀子蘸着韭花嚼了两块羊肉,才又说道:“我希望公子也能像我一样坦诚,别把我当外行对待,就算真在海上抓到刘家的人我也不会相信这是你家能做到的事情。那几艘大型战船和上面配备的人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连我都找不齐那么多水军来操控战船。另外我还让人看了,被击毁的小船里至少还有走舸,连我大晋的水军都配备不多,我真的很好奇公子是遇到了什么人,在哪里攒来的这么专业的小型船队。即使从前三国时代也只有吴国水军能配得出这样的水军,早期的蜀汉在荆襄之地虽有过像样的水军,不过西蜀被灭超过二十年,我不相信还有人能保存下来蜀国的水军。” 石崇的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刘秋这几个月也早就想过以石崇的实力要想让他相信地方豪强或是权贵能拥有这样一支专业水军其实非常困难,同时也正如他所说,蜀汉早已是昨日黄花,以晋武帝多疑的性格若是对蜀汉遗族还有些不放心,必然不会优待诸葛京这些遗臣子女让他们出仕为官,那么大一支蜀汉的船队自然不会在二十多年后出现,更何况蜀国无海,在海面上作战的难度和技术要求远高于在江河之中,也只有强大如东吴才会遗留下这样一支成规模的水军。幸好刘秋早已准备好这个问题,于是便答道:“说来大人可能不相信,去年我曾南下龙虎山拜谒恩师,路上遇到劫匪。” 刘秋这边还没说完,石崇就接道:“然后他们就一直劫持你,一直押着到海面上和我交战?刘公子,刚才我就说过,希望你能够像我一样坦诚,你要一直这样的话,我们就没必要聊下去了。” 说完向绿珠又使了个眼色,绿珠便从身后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到刘秋面前。刘秋暗想这次石崇看来做了充分的准备想要从自己这里撬出点东西来,不知道眼前的盒子里又装了些什么,只好轻轻揭开盖子,里面赫然现出“青冥”的剑鞘。刘秋顿时一愣,这才想起在海上失去意识前曾抽出青冥斩断身旁的桅杆,然后把剑掷给了孙筠,想来剑鞘该是随着自己被石崇的人一起从海上捞起来的。青冥剑是吴六剑中的一把,即使只看到剑鞘稍有些见识的人也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铁剑。刘秋正在愕然之际,石崇却开口了,“上次公子从我这得了章武剑,看来还是没能入得您的法眼,能向我介绍下这把宝剑的剑鞘是给哪位大人点金得来的么?” 刘秋知道再编造出什么都是徒劳的,石崇做的准备太充分,而且以他的判断力若能轻易就被骗过,这天下首富的位置也不用再混下去了,于是便默默地转着烤架上的羊肉。 石崇叹了口气说道:“看来公子是不想就这么简单地说出来了,那么我不妨也告诉你,东吴的旧族顾家、陆家和贺家我都派人打探过,没发现什么问题;寿春的孙吴王族遗族也没发现什么,归命侯孙皓北调的几个儿子除了一个死了外其他的人都还好好的,我的确想不出哪座山里出来的神仙和我暗地里斗了这些年,虽然这次我大获全胜,但除了你刘公子我对暗处的敌人还是一无所知。” 刘秋听他这一番话时心里咯噔了两次,一次是提到陆家时,幸好陆云兄弟没有把他家兄长泄露给石崇;一次是孙皓死去的那个三公子,幸好被带到岛上的孙川没被石崇的人发现问题。同时也暗喜南方的陆家、顾家、贺家一如从前般对外密不透风,显然没有被去年在不其外海受到的沉重打击而伤到筋骨乱了阵脚,这样更加让刘秋确信孙筠很可能还活着,不由得让他信心大增,刚才因为觉得孙筠葬身大海而带来的巨大的沮丧感在心中瞬间一扫而空,于是眯起眼睛悠悠地对石崇说道:“石大人,实不相瞒,我对那帮海盗真的一无所知,那柄短剑不过是家传的罢了,做工自然要强过普通的铁剑,也因此才被那帮海盗拿去了没有归还,只留着剑鞘在我这里,如果您实在无法相信,就当那船队是家师率领的吧。” 绿珠从旁对石崇撇了撇嘴,石崇看了,无奈地说道:“看来这次我又多话了,无意中透露了太多的信息,让公子找回了自信。不过既然公子不肯说,我也不想勉强,想必公子在此养伤大半年也能觉察到,若是按照普通人的做法,公子必然会是另一番境遇,在我这别墅美食美女美景名医侍候着,而且想调哪个婢女过来侍候就能调哪个过来,普天之下公子怕是遇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敌人。” 石崇这话说得真诚,让刘秋也不由得不为之动容,于是便扭头问绿珠有没有备酒。绿珠抿嘴一笑,从身旁取出一个酒壶和两个酒盏,为二人倒了两盏米酒。刘秋于是端起酒盏向石崇敬道:“石大人,别的不说,光是这大半年帮我养伤的恩情便是在下无论如何也难以报答的,容我先敬大人一杯。” 石崇跟着也喝干了盏里的酒,随手扔到地上,只见摔碎的青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呵呵地笑道:“小子,既然你知道我在水上做过的营生,就别因为我的宽容而得寸进尺,在我有进一步的打算前,只能委屈你在这世外桃源继续人不知鬼不觉地隐居下去,如果你无法让我满意,我可以让你在这里默默无闻地直到终老。至于一两个姬妾,我不在乎。” 说完,嘴里哼了一声,拂了拂衣袖,起身离席而去。绿珠看着,也忙起身跟着出去。刘秋听着二人下楼的脚步声,转身向窗外望去,只见两人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然后带着那队随从扬长而去。 第十四章艰难脱险 望着石崇一队人远去的身影,刘秋只好转身坐回到位置上,独自一人烤着剩下的羊肉。没多久,只听咚咚的踩楼梯声,翾风和流羽两人忙着跑上来看他。刘秋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讲给两人听。翾风一直默默地听着,好半天才说道:“看来,主人好多事都没有对妾讲过,他还防着我,妾更没想到公子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传奇经历,虽然想象不到海战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倒让妾见识到和以前完全不同的公子,让我等更为仰慕了呢。” 刘秋愣愣地看了一眼,翾风忙解释道:“公子莫要取笑,朝中有些学问的大儒和权贵我等也见得多了,但像公子这样既能让朝中权贵趋之若鹜,又能在疆场和水上驱驰的恐怕也只您一位。” 流羽将石崇吃剩的残羹冷炙都撤去,重新帮翾风布上羊肉和米粥,又为刘秋换了两块炭,换了碗温热的米粥,自己则坐在之前绿珠的位置上。翾风顿了顿又道:“大概您还不知道,上次在金谷园露的那一手几乎震动了整个洛阳官场,不仅现场的两位王爷认为您是新一代的仙师,连张侍中这样的鸿儒都觉得您是从张天师处学得的仙术,其他人就更不必说。公子可能更不知道的是,那晚席间的孙秀因为自己是天师道的祭酒,更是到处宣称他是您的高徒。天师道本就在民间有甚多的支持者,在朝中很多权贵也是忠实的信徒,这让孙秀的地位愈发高涨,本身他身后的赵王司马伦又是现在权倾朝野的贾后眼前的红人,天师道和赵王等于通过孙秀互相抬高了身价。也就是上次金谷宴会后公子突然消失不见,不然如今该是在洛阳红极一时的名人,权贵们的宴会上必定会以邀请到您为荣。” 刘秋真没想到上次为了骗回章武剑产生了那么大的波澜,不过想想琅琊王家这样名士重臣辈出的大族都是天师道的拥趸,上次点石成金的把戏产生这么轰动的效果也就不足为奇了,“真想不到上次当众炫技引出来这么些后果,想来这次能在这里受到这么好的待遇该是余波之一吧。” 翾风抬眼望了望窗外的红叶,又喝了小半碗粟米粥,“谁说不是呢,虽然主人为人大度,但依公子所说既是海战上被俘还有这样的优待,看来天师道的声势和孙秀的影响起了决定性作用。” 刘秋笑了笑,“不过你家主人最后摔了酒盏,还说要关我在这里已辈子,又说哪怕搭上你们几个都在所不惜。” 翾风用刀子从签子上拨下几块烤熟的羊肉,又用筷子贴着碟子沾了一点点韭花方才吃下。然后便说道:“我家主人便是这样了,一面是宽大恢弘,一面又视人命如草芥。当日曾对我说过,百年后要以妾来殉葬,说起来是莫大的宠幸,但听起来谁能说不让人午夜梦回暗自心惊呢。” 刘秋也喝了口粥才说道:“不知道姑娘当时怎么回复石大人的,总不会是当场吓哭了吧。”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流羽说道:“公子大概不知,翾风妹妹虽然不比绿珠受宠,但在主人的心中也是少数的几个排在前面的,她怎会在主人面前如此失礼。她当日只是答复主人道,‘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 刘秋默然许久方才说道:“想不到姑娘的文采竟如此出众。” 流羽这边说道:“公子大概不知,妹妹最擅文辞,虽比不得那些大家,但在府中则是顶尖了。” “姐姐谬赞了”,翾风打断了流羽的话,对刘秋解释道:“公子别误会,妾知道自己身份,虽得主人青眼,仍旧是随时可以送出的一件上好的玩物罢了,刚刚主人不也说过可以随时将妾赠予公子么。” 刘秋不想她将自己的身份看得这么悲观,便调转话题,“如今看来,我在这里可能会遥遥无期,两位姑娘大可不必陪在这里死守,完全可以回到洛阳。” 翾风听罢,起身到一旁取来热着的米酒,来到刘秋席前为他倒了一盏,自己又倒一盏酒跪在席前敬道:“之前妾曾向公子解释过,妾感念公子的恩情,也完全不把现下所谓府中的地位当作回事情。妾每日周旋在权贵之间,一些保命的手段还是要的,但这并不代表会在现在这样的情势下弃公子而去,与其随时会丢掉性命或是被送人,妾宁愿在这里陪公子终老。妾以这盏酒向公子明此决心。”说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流羽也离席倒了盏酒跪在刘秋席前道:“妾自幼与马升相识,知他必会尽力完成兄长的任务,只是洛阳不是辽东,想要救我出去非他力所能及,妾愿意相信公子能救我回辽东,也愿意和妹妹一起长久守在这里。”说完也将手中的酒饮尽。 刘秋没想到两人居然这样坚定地愿意陪在自己身旁,不觉有些踌躇,忙离席去扶她们,便又问道:“在下何德何能,得两位姑娘如此垂青?” 翾风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刘秋,“妾虽在府中,但消息一直还算灵通,这些年来一直没听过公子和哪位美姬传出过半点暧昧的事情,这方面妾又有亲身体会,也就是前些日子公子亲口告诉妾已订婚,这才深信您重感情,只衷情于一人,您又数次以旁观者的身份救妾于危难,非至善之人不会如此,这样的人值得妾相信,也值得妾托付。” 刘秋听罢扶她起来,“之前是我不了解,故而一直无法完全相信姑娘,这里算我向你赔礼了。”说着便向着翾风作了一揖。 翾风缓缓起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便说道:“只是如今公子困在这里,不知后面要作何打算呢?” 刘秋让大家又重新回到各自的席上,并没有直接回答刚才的问题,而是问流羽道:“公主这次从洛阳来此,不知用了多久?” 流羽想了想,“我从洛阳附近的金谷园中一出来就被蒙了双眼才上得马车,这一路下来,感觉有四天左右。” 刘秋又问翾风道:“姑娘在园中待了这么久,可曾听过每日的钟声?” 翾风凝眉片刻,“钟声几乎每天都有,只是好像不止从一处传来,北面、东北和东面似乎都有。” 刘秋点了点头,“我这段时间听下来也是这三处钟声。” 说完就没再继续下去,而是让两人扶着下楼到榻上休息。 这年的天气比往年凉得明显要早得多,才到秋末园中就结了些薄冰出来,只是自那次羊肉宴后,他便常常在池塘边上打些口哨,翾风怕他着凉,只好常跑出去拿着厚厚的大氅帮他披上,一来二去两人的情分就更亲近了些,动作自然也亲昵起来。翾风是石崇家中除绿珠外地位几乎最高的姬妾,石崇又曾多次当众扬言要把她送给刘秋,院中上下自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倒是刘秋有着上次金谷宴饮后得罪孙筠的教训,一直把握着分寸,断不敢跨越一步红线。 到了立冬,山上下了好大的雪,足足深至小腿。翾风中午侍候刘秋用了饭食就出去收拾了下,待到回来时人却不见了。窗外依旧飘着小雪,天空有些阴沉,翾风想着刘秋定是又跑到院中,于是取了外套奔房门外而去。 出了房间,翾风透过雪花隐约望见池塘边上刘秋似乎和什么东西在一起,于是便踩着雪向他一步步走去。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中,翾风来到刘秋身旁,这才发现他竟抱着一只一人高的白鹤。正当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时,刘秋突然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道:“怎么,冷得不会说话了?” 翾风忙拍落刘秋身上的雪花,又把外套披在他身上,这才说道:“公子是从哪里寻到这样一只大鹤,就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也不怕冻着。” 刘秋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小声说道:“你让院里所有的人都退出去,让流羽在大门外守着,别让旁人进来,然后再过来找我。” 翾风点头应下,忙打发了侍候的婢女出去到隔壁院子去烤火,转身关上院门回来时刘秋已把鹤带至屋檐下,正用粟米粥和菜叶喂它。刘秋见她过来,低声说道:“姑娘莫要怪我,流羽虽是亲近但和我相处的时日还短,鹤的事情我还不想让她知道。” 翾风默默点头,又拂了拂刘秋肩头的雪,然后很自然地用手挽着,依偎在他身旁,轻声问道:“公子这是多大的神通,才寻得这样一只听话的仙鹤?” 刘秋解释道:“这鹤是师父当年一直养的,我自小随他在龙虎山修行时就与它熟识,后来师父又送给我传递消息用。本来它会自己随着我的足迹飞来,这次大概是因为我是被秘密押来这里的缘故,所以我吹了好久的口哨才终于找到这里,前些日子吹得我都快绝望了。” “山水阻隔,鹤怎么能够听到你的口哨声?总不会是因为它是你师父身边的仙鹤的原因吧。”翾风显然无法相信一只大鸟会如何找到这里来。 刘秋抚摸着鹤的羽毛,“它飞在天上能听见几十里外的声音,想来这么长时间定是飞了许多路来寻我,上次见它时还在海边,能寻到这里实属不易。” 而后又让她去寻笔墨和帛书过来,翾风疑惑地看了看他,才去找了这些东西出来。刘秋让翾风照看着鹤,才钻到屋里去准备,不一会才又出来。翾风看了看他手里写了字的布条,便问道:“你把鹤找来,该不会是要让它帮你送信吧?” 刘秋点了点头,两人于是一起用线把那布帛绑在鹤腿上,刘秋于是用手指向北方的天空,打了个口哨,那鹤像能听懂一样,向空中鸣叫了几声就振翅飞去。刘秋这才说道:“姑娘如果消息灵通,应该听过陆机在洛阳曾让从故乡带来的黄耳狗千里送信回吴的故事,这鹤从这里飞回山阳大概只有两百里,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救我出去。” 翾风怕他在门外冻到,扶着回到内室,方才问道:“这么说公子是知道这里是何地了,否则如何让人来救。” 刘秋回到榻上,拉着翾风坐在一旁,“之前我们听见过周围每天都有钟声,你和流羽都说是乘了三、四天马车到的这里,洛阳出城这个距离的山上能有道观的有几处,北邙山、嵩山等多处名山都有。可是我们都听出这周边三处都有钟声,以我对自家道观的了解,没有哪座山上同时有三处道观,所以犹豫了很久。直到前段时间我忽然想到当年曾在白马寺外听到胡寺的钟声,才恍然大悟这三处可能有一处是佛寺。洛阳周边除了西门外的白马寺,我依稀记得只有嵩山上似乎有一座佛寺,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也只有嵩山上有两座道观,一座是太室祠,另一座是万岁观。嵩山南麓有颖水流过,想来就是我们从这里向山下遥遥望见的那条河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离嵩山脚下的崇高县不远,这么大的宅院,到时只要他们带着人过来,相信会很容易找到。” 翾风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主人既把公子困在这里就料定你无法知道这是何处,知道了也很难让人报信回去。想不到公子对山川风土如此了解,这么快就识出这里是何地,更能驾驭仙鹤来送信,难怪公子得罪主人如此之深他都拿你无可奈何,也就是摔摔杯子但还得好吃好喝地软禁在此,若不是他相信你有些常人没有的神通,怕是早就丢了性命。” 刘秋摸着她的手有些冰冷,就让她把炭火放在旁边,旋又说道:“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神通。师父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天师便是当年割据一方的张鲁,若真有那么大的神通也就不必带着全家举汉中之地投降曹操了。有些事情,你看着它真,其实是假的;有些你看着它假,其实是真的。世上的事情,如同雾里看花,有些是真花真景,有些只是泡影罢了。姑娘大概不知,我家这第一代山阳公便是汉献帝,说起来两汉各代帝王都算是我祖上,当年汉武帝巡游嵩山,命人增修了祭祀这里太室山的太室祠,几乎同时又让人在这里修建了万岁观,后来这两处都发展为道观。汉明帝时嵩山上建有佛寺,大概是汉以后又改为护国寺,因为胡寺和汉代朝廷的关系不那么紧密,所以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我哪里是对山川地形熟悉,不过是祖宗的事情少时曾多背了些。” 翾风的脸被炭火映得通红,一边烤着手一边说道:“妾出身鄙薄,只是听人提起过公子家世和前朝有些关系,不想竟当年大汉的正统后裔。” 刘秋笑了笑,“当年再辉煌也不过是随风的往事罢了。” 翾风从旁边倒了盏热水递过去,自己手里又捧了一盏,“大汉虽已不在,但威名仍在。如今异域仍旧以自己是汉室后裔为荣,内迁的几支匈奴都宣称自己是汉代外嫁公主的后人而将自己的汉姓改为刘姓,曹家和司马家虽然先后取代了汉室,但还没有哪个外族愿意随了他们的姓。公子常在中原可能不知,但妾非汉人,对这些自然知道得多些。” 刘秋看了看她,“姑娘是否在石家待得久些便谦卑惯了,我每次见你都不停地自称妾,我看府中无论是地位更高的绿珠还是你身边的流羽都没有你这样恭敬。” 翾风浅浅一笑,“绿珠在府中是唯一的存在,虽然说起来她也只是姬妾,不过主人一直未娶正妻,她便是实际意义上的正室,府中又一直传言她早年曾和主人有着过命的情分,甚至有传主人一直不娶就是因为她的缘故,这样的情势下我们这些真正的姬妾就更不能和她相较。至于其他姬妾,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办法,于我而言,出身本就不高,放低身段既然是最简单廉价而有效的生存手段,平日多自称几声妾何乐而不为。” 刘秋有些怜惜道:“姑娘正当妙龄,不想却如此看淡世情,不被身边莺歌燕舞和翩翩少年所迷,甚至只是一味只为求存,这不该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子所该有的。” 翾风喝了口热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说眼下,公子若脱不了身,我们就要陪着死守在这里;但是公子若脱得了身,可否想过妾和流羽当如何自处?妾并非是专为自己打算的人,否则当初就不会一听主人说到要来照顾公子就主动请缨,只是如今主人与公子已成剑拔弩张之势,这么久下来主人必可通过种种行迹推知我与公子的亲密关系,如此种种,怎能不早做打算。” 刘秋听到此处长叹了口气,“姑娘既如此说,倒是难住我了,这次本想着是叫人来强救我出去,但你毕竟是石崇的人,从这里强行带走我还有几分可行,但若强行带走姑娘便形同于从他手里抢人,必定后患无穷;之前石崇多次向我提出愿将姑娘送与我,一直被我婉拒,而若要我现在强行向他手里求取于你,必定会招来怀疑,到时来人想要强救我出去反倒又生变数。” 翾风淡淡一笑,“公子有心了,妾知道之前曾因误会差点误了你的婚事,如今就算能救妾出去,怕是想要入得公子府中也并非那样容易。妾若能侍候堂下为奴为婢自然是好,但若不得,只求在石府中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刘秋伸出手,待翾风把手放入手中便轻轻握住,“姑娘待我之心我自然明白,将来若有机会定会报答。眼下的事情确实棘手,不过若是只想在石府自保,我倒有个办法,不知姑娘愿闻否?” 翾风反手轻轻握住刘秋的手,“很多时候幸福来自降低要求,妾要求不高,愿公子告之。” 翾风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在旁边闻着很是受用,刘秋将她又拉近了些,便接着说道:“姑娘所有的问题都逃不出美貌二字,石崇疑心你与我的感情除了我对你有两次救命之恩,更多是相信你的美貌可以打动我能够收你入府;而你若留在石崇府中,无非是要以容貌和其他姬妾竞争博取刺史的欢心。” 翾风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要我自毁容貌,可总不至于要妾毁容吧?” 刘秋眨了眨眼睛,“姑娘若完全没有容貌,甚至毁容,怕是在府中众多姬妾中会无法生存下去,你们不同于绿珠和石崇有过不一般的交情。之前你说过将头发染黑得办法,不知可有使头发染白的方法?” 翾风似乎听懂了刘秋的言外之意,“公子是要妾扮老?” 刘秋点点头,翾风又继续道:“若要如此,妾只要平时稍用些草木灰水来洗头,便可让发质一点点变差,然后每日少敷些灰也能让面容暗淡下来,姿色必然会一点点差下来。这样想必主人便不必疑心妾因被公子看上而与公子可能的私情,妾也不必担心因与姐妹争锋带来的明枪暗箭,想来也唯有如此了。” 刘秋还不忘提醒她道:“石崇府上那么多歌姬、侍女和婢女,里里外外只为争一个男人,姑娘之前一直在顶层,几乎可以说只在绿珠一人之下,想来早已忘记活在中下层的那些侍女如何被别人踩在脚下。所以即使扮老扮丑,也不可把自己打扮得太丑,否则只怕也无容身之所。” 翾风脸上透露出一丝苦笑,“公子所说的分寸妾自会把握”,然后也叹了口气,“之前以为自己出身微贱所以才活着不易,现在见到公子方才明白即使生在富贵之家又有天师护佑仍有可能九死一生,除了这次妾还听闻公子数年前也曾被人投入长江后断了几根肋骨又淹了水,也是如这次一般死里逃生,故而更深切体会到人生艰难原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刘秋握了握她的手便说道:“有些权势总会让人活得舒服些,象你家主人不就是如此么?” 翾风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问道:“公子既已为妾做好打算,不知可否有为流羽这位鲜卑公主打算过?妾知公子一人要为数人筹谋的辛苦,但她也算多年的姐妹,总要为她寻得一个出路才好安心。” 刘秋挠了挠头,“之前我虽和他兄长慕容廆在战场是刀兵相见,流羽自己也曾潜入扶余王城想要毒杀受我们保护的扶余国王伊罗,不过既然慕容部已归顺,往日的恩怨就都不作数,而且既然我已通过马升答应为单于救出公主就一定会尽力。只是如今朝中形势江河日下,昔年武帝在时单于就曾向朝廷呈报过此事,请求圣上帮助寻找妹妹,后来皇帝不过是不痛不痒地下旨要去各地不得将异族的战俘或奴仆进行买卖,如今新帝即位已有几年,当年朝廷对待鲜卑公主被贩卖这件事依旧没有下文,现在我要是托人报上朝廷,恐怕不会比当年单于新降时去求皇帝的效果更好。何况从石崇这里挖个人出去,没有过硬的势力在背后支撑怕是比登天还难。” 翾风有些惊讶,“公子上次不是还当着流羽的面说只要见过我家主人就会有搭救她出去的办法吗?” 刘秋舒了口气,“其实还是有些思路,只是要去借助别人的力量,但仍没有十足把握,还要看到时形势如何,因为可能要涉及一些权贵,我还不方便说,到时一切都要看造化。她远离辽东漂泊了这么些年,一上来刚有了些希望我就把她刚燃起的火苗扑灭总归不太好,反正还有机会,从正面看总比从反面看要来得好些。” 翾风又向他身边挪近了些许,“妾知公子若要做到这些定会有许多困难,既然尽力了,会否成事便只能看天意了。这些日子妾曾作诗半阙,一直想不好后面那一半,不知公子可有兴致愿听这半阙诗么?” 刘秋不想翾风如此善解人意,颇有些欣慰,抬眼与她对视片刻,迎面便遇到对面眼里的脉脉温情,“先前流羽曾说姑娘以诗文出众,一直没有机会拜读大作,如今既有机会,自然愿闻其详。” 翾风看着刘秋的眼睛,“公子不必太过自谦,之前两次在金谷园中席间赋诗妾都在场。” 刘秋忙摇手道:“让我在席上背诗还行,让我作诗就不行了,姑娘难道忘了,每次席上赋诗我都是拿前人的诗作来应付。”说完又看着翾风的手,说道:“姑娘那半阙诗就别卖关子了,赶快说吧。” 翾风也不再托辞,于是吟道:“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刘秋听了,默默低头,“诗如其人,姑娘心中总是如此哀怨,如此心境怕是要白白辜负大大好韶华。” 翾风将手抽回来,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妾不过是郊外的野草,过了一岁就会枯萎,哪里谈得上韶华。今年这么早就下了大雪,和公子说了这么久想必也乏了,流羽姐姐还在院门口守着,我去叫她进来。” 不待她起身,刘秋又握住她的手道:“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姑娘莫在等待中丢失了自己。” 翾风眼角又涌出泪水,忙用手帕擦了,便奔了出去。 之后几天雪断断续续地又下了些,刘秋也不怕天冷路滑,每日都到院墙边上远远地望着山下的颖水。翾风怕他滑倒,每天一早都安排家仆清扫院子,又让流羽盯着他,只要刘秋跑出房门,就去取毛皮的大氅跟在后面帮他披上。 眼看一旬就要过去,算着日子也该有人前来,可是整个宅院一直静悄悄的,翾风知他心里焦急,只好没人时低声安慰他或许是积雪太深道路难行才延误了时日。刘秋知她说的有些道理,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让人取两盏热酒就着雪景和翾风小酌。 又过两日,翾风和流羽正陪着刘秋在二楼赏雪,突然遥遥地望见一大队兵士奔着宅院这边行来,翾风给流羽使了个眼色,让她到院门去看动静,流羽忙披了件外套下楼而去。那队人马到了宅院外面,便散开来围住,随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一队骑兵也不下马直接向里面闯来。隔壁的几个宅院瞬间传来一片混乱的嘈杂声,虽然石崇的别墅也有些部曲守卫,但见了这么多的官兵也不敢轻举妄动,个别几个胆子大的拿着剑上去诘问,便被马上的骑兵一枪戳倒在地,家丁们又看到后面的步兵都张好了弓弩,就再没人敢上来阻拦。 流羽很快就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回复说下面不知哪里来的官军,带头的也不多言,只是着手下到处盘问公子被藏在哪里。正说着,只见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一名军官带着几个骑兵就驶进院子里来,马上盘桓几步后便向着楼上喊来:“承露兄可在此处?” 刘秋向下望去,正是好久未见的驸马王敦,忙将窗户大开冲他喊道:“处仲贤弟,几年未见,不想最后是你来此寻我。”说完便哈哈大笑。 这边翾风忙和流羽扶着刘秋下楼。到了楼下,正遇上刚刚进屋的王敦。几年未见,兄弟二人便紧紧抱在一起,王敦口中大叫:“兄长可想死我了!” 良久,二人才又分开,刘秋便问道:“怎么会是贤弟前来救我?” 王敦眼中闪出些泪光,“几日前山阳公亲自带人来我府上说贤弟被贼人所劫,关押在这里,要我想办法搭救,又说这里有部曲把守,最好能带些兵士前来。我一听部曲,料定必不是寻常蟊贼,必定是哪家权贵才有这个实力。于是只好和阿龙一起去求琅琊王,从他那里私下调了一千属兵前来。” 刘秋这才从王敦身后认出王导,忙和他打了招呼,这边王导则接了王敦的话说道:“兄长本想带着兵马直接上来搜山,可是我们对这边的情况不熟,山上又有积雪,贸然上山很容易被人发现。我们担心公子被预先转移走,于是就按照山阳公的说法先派了哨探到山上摸清楚地形,昨晚又提前派了一队便衣控制住周围有利的地点,这才带着大队上山来救公子。” 王导当年还只是河边戏水的孩子,如今都已到了弱冠之年,不光诗书连行军打仗都有这样老到的见识,不由让刘秋暗自赞叹,转身便对王敦说道:“有些年不见,茂弘连带兵都这么老练。刚才处仲猜测这里是权贵的宅邸,可知是哪家么?” 王敦看看王导,“上山时阿龙说能把这么大的别墅修到道观旁边的,该不会是这几年开始热衷天师道的石崇吧,结果我们上来一看还真是,我说大哥,你这可不厚道,这么远叫我们来救你,连谁家的地方都不说。” 刘秋脸一红,忙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这里确实见到过石崇,不过以此并不能说明这里就是他的宅邸,这次来救我出去本来就是撕破脸皮的明抢,只要不是圣上的地方,是谁家的宅院又有何关系。” 王敦想想便说道:“说来也是,既然都带兵来抢人了,管他是谁家的宅子呢。”转身又对刘秋身边的翾风和流羽道:“等你家主人回来后,你们便说是王敦带兵前来,救他被盗贼劫持的哥哥刘秋,若有何事让他到驸马府来寻我或是报官都行。” 这时,身后的王导走到王敦身边贴着耳后说道:“兄长,我们毕竟是借了琅琊王的亲兵前来,在此不宜久待,免得消息走漏节外生枝。” 王敦听了微微点头,对刘秋说道:“大哥马上简单收拾下东西,这就随我们下山去,我和阿龙就在门外等着。”说着就和王导带着士兵出了房门。 刘秋这边只带了青冥剑的剑鞘在身上,翾风心细,将几张纸折起来装入一个素面的香囊放到刘秋怀里轻声道:“公子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这是这段时间服用的药方,回去找个名医参考着方子重新配副药好继续调养。上次是妾疏漏,几个香囊的纹样差点坏了大事,这次就用了平常面料素面织的,公子若还能惦念翾风,只要睹物思人就是了。之前说的法子妾已在用了,你看今日这头发的光泽就略为暗淡些。” 刘秋看着翾风略微有些枯糙的头发,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但碍着还有其他侍女在旁侍候,只好紧握着怀里的香囊低声说道:“姑娘和流羽的事我会记得,定不负你一片心意。” 流羽从旁将毛皮的大氅帮刘秋披上,翾风又将前面的扣子系好,方才说道:“‘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公子如此妾便知足了,驸马还在外面等着,公子快去,莫要让他们久等。” 刘秋知道不可在此逗留,只好一狠心转身出了房门上马和王敦一道下山而去。 第十五章新婚典礼 茫茫雪野,一支千人的队伍顶着寒风向北行去。队伍已行了两日,眼看着到洛阳还有一日的路程,王敦怕再生出什么意外,就拨了三十名骑兵护送刘秋直去山阳,自己则将剩下的兵士遣回京郊驻地方才进城。 回到山阳,刘瑾见儿子终于被救出来,忙让家仆把刘秋迎到府中,又让管家赏了护送的骑兵每人几吊铜钱打发他们回去,方才到后院来会儿子。进到内宅,刘玫早已将其他不相干的人打发到外面,让父子俩好好叙话。说了没两句,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竟是孙筠。一年多来,孙筠的头发一直留着没剪,刚一进门很难让人一眼认出。海战后的这一年来,孙筠一直生死未卜,虽然刘秋坚信她应该还活着,到底还是没什么真凭实据,如今久别重逢让人有如梦中一样。二人对视良久,眼泪都不由得夺眶而出,生离死别后孙筠再没什么矜持,径自扑到榻上爱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三人哭了好一阵才好,刘瑾便说道:“亏了那鹤认得筠儿,只肯让她靠近去取那信。筠儿看了信便知你是被石崇软禁,而且一切照顾的都还好,商量之后筠儿就让我到王敦那里求他想办法带兵去救你。” 刘秋想起那鹤,便问:“这么冷得天难得它飞这么远送信,现下可还好?” 一旁的刘玫说道:“小姐怕它冻到,又怕它养在屋内无法适应外面的寒冷,就让人养在一处空着的马棚,每日有人送些水米,天气好些时还能到园中散步,养的好着哪。” 身边的刘瑾嗔道:“这么久才回来,不问没过门的妻子好不好,偏偏上来就关心一个畜生,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筠虽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说的,不过还是脸上一红。之前为了孙筠的事情刘秋已经被父亲敲打过几次,忙问道:“上次在海上大败,很多人都被冻死在水中,我是侥幸才被石崇的船队救起生还,后来一直被软禁在嵩山石崇的别墅中疗养,除了出不了院子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各方面照料都还算好,直到前段时间我猜出别墅的位置这才唤了鹤来送信出去。苏醒后这多半年我一直担心筠儿在海上是否无恙,今日见了这块石头才算落地。” 孙筠知道刘秋基本没受什么罪,也舒了口气,“上次在海面上你用剑砍断桅杆后就被另一支桅杆砸入水中,我当时被掀起的浪花向后推开几步,再抬眼时未烧尽的桅杆和帆布都覆盖在周围的水面上,一时实在找不到你,山后又驶来石崇的战船,我泡在水里有些久了,冻得实在难以坚持,就服下身上早就备下的药酒,才奋力向远海游去,最后总算在两里外被外海待命派来救援的一艘走舸救起,总算捡回条性命。” “上次一共活下来多少人?”虽然知道那么冰凉的海水中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存活下来,刘秋还是抱了些希望。 孙筠的脸上闪过一阵悲戚,眼圈又红了起来,“除了我和师父还有八哥几个水性特别好的,其他人都没回来,总共大概有六七百人。这次出发时出来有千人之众,最后只有不到三成人回来,岛上很多人都成了孤儿和寡妇。” 陆玄能活着回去自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刘秋只好紧握孙筠的手道:“水军只要还有陆公,我们总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只是可怜那些兄弟了。” 孙筠掏出手帕擦干眼泪,“虽然我和师父几个人侥幸逃回来,不过多少都被寒气侵体,最后将养好些时日方才康复。” 刘秋这才想起先前翾风给自己的药方,便问道:“筠儿现在可还在服药?” 孙筠嗯了一声,“虽说好多了,不过汤药断断续续还在服着。” 刘秋从怀里掏出香囊取了药方递过去,“我在海上也被寒气侵入脏腑,这是近几个月来石崇府上大夫开的药方,让看病的郎中比较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刘瑾看看儿子,“秋儿,这次你等于和石崇公开决裂,下一步准备怎样走?” 刘秋扶起孙筠让她坐在榻旁,这才答道:“因为石崇多年前劫持王家的商船,驸马和他一直不睦,这次带了琅琊王的亲兵到石崇别墅去抢我回来,还公开向石家的仆人报上自己真实身份,等于用他和琅琊王两家的身份作为我的后盾,让石崇难以直接报复。另外之前我们和石崇在水面上的战斗都是暗中进行,虽然石崇当面和我挑明他怀疑我们动用的是以前东吴遗留下来的水军,但毕竟没有实证,除我之外他虽派人到江南调查几个大族也都没什么收获。此外,上次在盐渎和不其的海战他毕竟私自调用了朝廷的水军,即使损失的那几艘大型战船他能够打通关节掩盖住,但还没必要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公开揭发我的背后有一支大型水军,海战的事情他只能藏在肚子里。所以石崇这边除了些小动作我们大可不必担心什么。不过我在嵩山这么久还有了其他意外的收获。” 说着,刘秋从怀里取出流羽的那支发簪递给父亲,刘瑾疑惑地问道:“秋儿,这是何意?” 刘秋于是解释道:“之前我和筠儿曾在洛阳西城外偶遇慕容单于在洛阳的使者,求我们帮着寻找单于的妹妹荀公主。” 孙筠打量着那支样式奇特的簪子,“你找到了?” 刘秋答道:“正是,公主慕容荀本来的黄发被石崇不知什么原因刻意染成黑色,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注意到,后来我问了翾风才知道实情,于是便让她通过绿珠将公主调到身边服侍,洗去了染上的黑色方才现出原来的黄色头发,又问了些她从前的旧事,才算最终确认那侍女就是找了好些年的公主。” “翾风?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刘瑾有些自言自语。 刘秋看了父亲一眼,忙解释道:“就是上次惹筠儿生气的石崇府上那个乐伎,石崇因为我救过她两次性命,以为她会尽力照看,从开始便安排她在我身边照顾,而且和我一同软禁在山上,等我醒来时她已在身边服侍半年了。” 孙筠白了刘秋一眼,“刚才那个素面的香囊也是她送的吧,上面的针脚我还看得出来,看在良人如实告知,她又照顾你那么久的情份上我便将此事放过不提。她没有随公子回来,又刻意用了素面的香囊,想来是知道上次惹出的事情,如此委曲求全倒也真难为她。” 刘秋看了父亲一眼,心想还好刚刚没有隐瞒,原来孙筠竟然早已从针脚中发现是出自翾风之手,不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那发簪原是鲜卑人祖上所用青铜琵琶剑的样式,是上一代单于特意为公主打造的,到时慕容廆派在洛阳的特使马升见了此物便知公主已经找到。” 孙筠从刘瑾手中接过青铜发簪,又借着灯光仔细看了,方才说道:“这剑的形状看着多少有些象我的‘幽蚺’,只是我那把不是上尖下宽罢了。” 刘秋听她提到“幽蚺”,自然想起自己那把“青冥”,就问孙筠:“不知当时我那把短剑公主可曾带了回来?” 孙筠撇了撇嘴,“早知道你惦记着那把剑,我过来时便带在身上。” 说着便从身后拿出一把短剑,大概是青冥剑太过锋利,孙筠不知从哪配了个剑鞘,虽然没有原配那么好,不过聊胜于无,到底不会失手割伤自己。孙筠抽出那把锋利的短剑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刘秋忙从身上取出剑鞘合上。刘瑾看着眼前的小两口,会心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到底还是原配的好,后面再配的终归只能应一时之需。” 刘秋当然知道父亲的意思,只好跟着傻笑,这边的孙筠却又问道:“公子既已找到公主,可有想过如何救她出来?” 刘秋止住笑容,有些犹豫地说道:“这个我还没完全想好,如今石崇还不知道鲜卑公主就在府中,如果我们贸然到他府上索要或是通过朝廷求取,很难比之前慕容廆向武帝请求的效果更好,而且石崇完全可以在得到消息后将慕容荀隐匿起来,让我们更无处查找。依我看,还是要借助王家等权贵的势力寻个机会向石崇当面索要应该最为妥当。” 孙筠显然对刘秋的说辞不大满意,“那岂不是等于现在还没有什么可行的办法。” 刘秋本以为孙筠不喜欢翾风,对慕容荀的事情自然也不大会关心,没想到她认真起来完全不管这些,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一旁的刘瑾却开口道:“鲜卑公主的事情拖了那么多年也不急在这几个月,你们两个好像都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在一旁不管,你爹我的头发现在差不多都要全白了,你们俩一个三十有余、一个二十多岁,放在别人家孩子都生一箩筐了,我不提难道就这样一直这样耗下去?” 孙筠忙解释道:“您看这些年我和公子不都是南北地奔走耽误了,几年前若不是闹出些误会我们也早该成婚了。” 没想到先前一直低调隐忍的刘瑾这次却异乎寻常的强势,连准儿媳的面子也不给,“别以为你师父不在,你还没过门我就不敢讲你们俩,今天我就这么定了,明年春天成婚,暂时先按三月准备,刘玫你马上派人到水路上给吴郡的陆公送信,让他带人准时前来参加。” 刘玫在旁边答应了一声,刘秋也乘机推了孙筠一把,孙筠马上改口应承下来,“爹,我和良人早都盼着结婚,上次婚礼准备了一半,这次再补些结起婚来该是很快。” 刘瑾见儿媳如此伶俐,老怀欣慰,“唉,筠儿到底长大了,如此我便放心许多。从前那柄章武剑因为惹出许多事情,已被我从秋儿手中扣下,如今便当作聘礼赠予你,算是对那把‘青冥’对等的回礼。” 说着起身来到孙筠面前,从身后取出那把“章武”,双手呈了过去。孙筠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刘秋在旁正要说话,刘瑾却说道:“为父当然知道这剑原属诸葛刺史,只是他现在远在江州任上,放在我这也无甚用处,筠儿日常多有兵事,身上只有一把短剑水中用用还可,但不能指望所有战事都只发生在水上,多一把长剑总是好的。至于诸葛公,来日你们若遇见他这剑便由他处置,于情理上也算不得有亏。凡事从权,若只放在我这只能白让好东西押在库房里。” 孙筠见准公公赠剑,忙起身立着,“父亲以名剑相赠,儿媳自是喜不自胜,只是平日短剑用的惯了,长剑若由良人佩着可能用处还多些。” 刘瑾见她迟疑便说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你若要他出些主意、搞些伎俩,那都是他擅长的;但若临阵打仗就只能当个配角,先前在辽东辅助王敦,后来在水上辅助你和陆公就都是这样,一把短剑足够他用了。怎么,难道还让我一直举着?” 孙筠见刘瑾这样说儿子,也不便再多话,只好跪在刘瑾面前高举双手接下这把“章武”,嘴里还说道:“此剑既然还未定归属,儿媳便暂且权作代为保管,他日若见到诸葛刺史定当物归原主。” 刘瑾见儿媳收了剑又如此懂得礼数,不由哈哈大笑,“你们两人许久未见,我也不便在此搅扰你们说些私密话儿。”说着转身说道:“刘玫,我们走,别在这里继续妨碍他们。”说着二人转身离去。 刘秋在家待了段时间,想着发现公主的事还是要尽快告知马升,就差人送了封信到洛阳城外。这年冬天的雪下得异常大,还没到冬至就下了齐膝深的大雪,马升得知找到公主的消息也顾不上许多,就跟着刘家的仆人一道骑马返回山阳。 到了刘家,家仆将他引到刘秋养病的内室,上次马升既已点破孙筠的身份,这准媳妇也就只穿了平常的衣服一同来见。马升到底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孙筠毫不避讳地陪在旁边,刘秋又礼敬有加,屋内还有许多准备结婚的绸缎,便说道:“上次见公子就猜到与小姐关系必不寻常,之前一直听说公子未曾婚配也没纳过妾室,小人冒昧地问一句公子这是要完婚么?” 刘秋知他善于知微见著,只好答道:“阁下果然好眼力,我与小姐相知多年,现在终于得偿心愿,只是我一向不事张扬,还请为我保守秘密。” 马升上次见孙筠女扮男装陪在刘秋身边,知她身份神秘,必不是寻常大家闺秀,也不再追问,只是贺道:“公子大喜,小人今日才知,来日定要代我家单于备下一份厚礼送至府上。只是自从上次城西一别,几年都不见公子消息,小人也曾到府上询问,每次也都被告知公子不在,不知公子是否安好。” 刘秋知道马升这一问一半是出于礼节上的挂念,另一半则是对自己行踪的疑惑,只好答道:“阁下不知,多年不见恩师,这几年便南下江州去探望,早年在江左又识得几个朋友,这次便顺路前去看望,几处跑下来几年时光便过去了。” 马升知道自己操心得过了,于是便讪讪地笑了笑,“这次公子差人前来,说是寻到公主下落,我听信使只言片语,心中按捺不住便随他来此,还请公子详细告知。” 刘秋知道日后若他真与慕容荀相见,很多事情便很难隐瞒,只是自己实在不愿过早暴露和石崇之间的许多恩怨,于是便说道:“阁下可还记得上次我们相见时推断公主极可能在石崇府上?前些日子我恰好被他相邀赴宴,席间遇一熟识侍女,因我从前救过她性命,便借机私下询问她府上是否有黄发异域女子,这才打探到公主下落。” “公子莫要怪我疑心,黄发女子在石府上应是相当抢眼,这么久都未被客人发现,她一个侍女是如何知道的。”马升心细如发,自然不会放过这可能的漏洞。 刘秋于是答道:“我当时也是如此询问,那侍女才说石崇大概也是为免招人耳目早将她的头发用黑菽汁染成黑色,又用高大的假发髻遮挡,这才瞒天过海。后来我便让她把公主寻来,说明原委后以药汁洗去了一角头发,果然露出下面的黄发,又与公主对质当年辽东扶余王城故事都丝毫不差,这才深信不疑,公主于是拔下发簪作为信物让我交给阁下。”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支镶金的青铜簪子交了过去,马升手中握着簪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颤抖地说道:“这真是我家公主的贴身之物,公主找到了,公主真的找到了!” 刘秋见他激动,于是用手抚摸着他的肩膀。马升则突然跪下拜道:“我替我家单于感谢公子!南下在洛阳多年,靡费钱财无数,今日终于可向主人复命了!” 刘秋忙扶他起来,“先生言重了,我不过举手之劳,如何受得如此大礼。何况当年我还未帮上什么,先生便肯帮我在城中散布消息,如今这么久才帮上些忙,怎好以此邀功。” 孙筠从一旁递过只手帕,马升忙拿着擦了,“我家单于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同母的亲妹只此一个,为了她我这些年在洛阳踏烂了多少双鞋子,受了多少白眼,只有公子能仅以一席话一个请求就竭力帮助我们,更何况您还曾和单于在战场上为敌,此等恩情就是我家主人知道了也必然大受感动。只是,请别怪我得寸进尺,公子是否有办法救我家公主出来的办法,哪怕是用钱赎我们也是愿意的。” 刘秋知他急着想救出慕容荀,但还是不得不平复下他焦急的心情,“阁下看来还是不了解石崇,他现在是天下首富,怕是皇帝家的国库都不及他家充盈,一些钱财在他面前和粪土几无区别,他更看重的是公主的美貌和异域面容还有罕见的黄色头发,这些对他来说才是奇货可居。他既刻意让公主染成黑发示人,就是不想轻易把她的特点示于外人,既然这样养在家中多年,日后怕是还有其他重要的用途。除此之外,我想利用其他权贵想办法以权势压他,方有机会放人,只是石崇在京城结交权贵,轻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压制到他,故而此事倒是相当难办。” 马升听了又跪下道:“小人早知石崇棘手,能用钱财打点已算最容易的办法,故而刚刚才如此说。如此救出公主也要仰仗公子,虽是不情之请,还请您再想些办法救她出来。” 刘秋只好又扶他起来,“难为你一片忠心,但是找寻公主不易,救她出来更加不易,我当然愿意襄助,只是此事怕是要从长计议了。另外,为免石崇得到消息将公主藏匿起来,还望阁下勿要将消息外泄。” 马升忙作揖道:“此事全凭公子做主,小人自会守口如瓶,至于营救之事也不必操之过急。如今既然已有公主消息,我便带此发簪北返向单于复命,多少了却他这些年的一桩心愿。” 刘秋只好又劝道:“今年冷得早些,也比常年冷得多些,外面冰天雪地路上难行,我看不如等到来年春天启程来得方便许多。” 马升将那发簪放入怀中,“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现在归心似箭,即使有再大的困难也要尽快赶回去,这次既然来了,小人也就不再回洛阳,直接北返便是。” 刘秋知道难以挽留,便让翾风喊了管家进来吩咐道:“我这朋友虽骑马前来,不过他急着北去,路途遥远,你便帮他从府中再选匹好马一同骑去备用,另外再从库中支十吊钱送与他作盘缠,这些花销都记我名下就是。” 管家答应一声便去了,马升忙又施礼道:“小人本来许诺的彩礼还未送出,哪好先从公子这里拿钱出来,这样的盛情让我如何受用得下。” 刘秋摆摆手,“我与阁下交浅言深,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今既有急事先生便先拿去用了,回来时再送彩礼也不迟。” 马升只好说道:“大恩不言谢,既如此,我便领了公子之情,来日必当报答。” 说完便转身离去。 有了上次婚礼失败的教训,刘秋这次无论如何都不再参出去见人,每日只忙着和孙筠在家中准备婚事,中间只是差人给王敦和琅琊王司马睿各修书一封,多言自己身体仍未大愈,又对之前的救助表示感谢,送了几盒茯苓丸子给他们调理身体。 刘秋和孙筠经历了这些年的分分合合后,心态早已今非昔比,孙筠和陆玄、顾荣、贺循等人经营海上贸易多年,对各种珍宝早就不以为意;刘秋除了自小随师父在山上修道外,在石崇和王家府上也见多了极致的奢靡,故而也不愿婚礼搞得过于铺张。二人于是商量这将婚礼简办,本身为了隐藏孙筠和必定会来参加的陆玄等人的身份和关系也只能如此,于是就只向陆玄、顾荣、贺循和伏波将军孙秀发了婚帖,至于山阳公府上的家人也都尽量瞒着。 因二位新人都不喜奢靡,孙筠便照着京城最近流行的样子让人只用白纱裁制两人的婚服,自己是窄袄宽裙,刘秋则是一件大袖衫。新娘身上仅腰带用了红色丝缎,而新郎则是条织金线的腰带。孙筠也是俭省到了头,把手镯、臂钏和耳环这些全都省去,只发饰上用了几支金质的首饰。想着刘秋这几年屡遭水厄,就将前次在会稽时自己所配的福寿葫芦黄玉佩给他在腰间系着。刘瑾虽不愿干预晚辈的婚事,但也觉得儿媳的装扮太过简单,孙筠便不知从哪里寻出了件雕着朵莲花的圆形水晶牌,用红绒绳栓了系在脖颈上。刘秋打趣她说这样人家根本看不见,和没戴没什么区别,孙筠则不以为然,说凡事只用心眼看便好。刘秋把弄那水晶牌良久,总觉得不像中原之物,孙筠用了一会才想起好像是某年从一胡商处买得,大约是佛陀的什么标识。至于圆扇,孙筠就只安排了素色的竹叶纹样。 眼看就到婚期,陆玄带着八哥预先从南方赶来,水路的生意没人照看不行,贺循和乌头等人都留没有来,只托陆玄带了贺礼前来。孙川虽然年纪还小,可是陆玄想着孙家人总要尽量参加,就把他一起带了前来。伏波将军孙秀和顾荣由于还要在朝中任职,为避人耳目,只提前一天带着几个亲信参加婚礼。 婚礼举办的地方设在几年前给陆玄送别的那座开满梨花的别院,这里位于府邸深处相对会隐蔽些,眼前一池春水映着开得正盛的满树梨花。到了吉日,一早刘玫和孙筠就在府里忙得团团转,刘秋则陪着孙秀、陆玄几个人在旁闲聊。回廊下几个府中的乐伎和仆人在一旁吹奏,虽然比不得石崇等权贵府上的水平,也没有年青如花的美貌,但贵在都是经年养在府中,信任方面自然没得说。刘秋身上一早就是孙筠帮着打扮的,一袭白衣配上白玉的发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要不是金黄的腰带和黄玉佩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新郎的样子。 孙秀一见刘秋就立刻摆出长辈的姿态,冲着他嚷道:“怎么样侄女婿,当年我一眼就看出来我侄女相中你了,你们俩是一对,要不是我大力撮合我侄女能这么快和你在一起?” 孙川听了便稚气地跑来问道:“叔伯叔伯,我四五年前就见到姑姑和姑父在一起了,怎么现在才结婚呢?” 旁边的陆玄和顾荣等人听了,立刻哈哈大笑,只有孙秀有些脸红地摸了摸孙川的头,不过刘秋还是作揖谢道:“当年多亏小叔撮合才有今日,晚辈夫妇一直感念在心。” 孙秀一听立刻高兴起来,“还是我这侄女婿最通情达理,我和你说啊,虽然我这侄女我见得不多,但依我看,以她的脾气也只有你能驾驭得了。” 这一帮人里初了孙秀就属顾荣资格最老,听孙秀这样说就打趣他道:“我说将军大人,当年我们一起在江左为官时没见你这么幽默,怎么到了北方些年头越发像个老顽童了。几年前我初到洛阳时还没太在意,不想现在看来你这顽皮起来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孙秀捋着花白的胡子笑了笑,“你以为在朝里有几个人都能像我这样随心所欲?从前的汝南王和齐王算大了吧,还不是都不得善终;石崇的钱全天下算多的了吧,现在每天还不是磕磕绊绊的。像我这样,就是家里那个母老虎最多也只能骂两句就算到头了,根本妨不到我每天逍遥快活。” 刘秋见他说的不着边际,但又不能让这个长辈下不来台,只好和缓地说道:“天下人营营碌碌,不过是想多留些给后人,然后再让自己过得快活些罢了,只是很多人为这些付出各种各样甚至是意想不到的代价,像叔叔看得这样透彻的全洛阳到底没有几个。” 孙秀听了有些得意,不想一边的陆玄却跳出来揭他的老底,“你是不知道这位叔叔现在有多得意,他现在把几个儿子和孙辈派到南方安家,还和蒯夫人谎称是找到一个有门路的胡商赚了些钱财让孩子们去打理,另送了她几箱的珍宝让她收紧口风不要和别人泄露了来之不易的赚钱渠道,他现在手上既有大把的铜钱又为子女寻好了后路,自然心下没有烦恼。” 孙秀听了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当年在在江东是你和两个哥哥就握着东吴的军权,我手下带兵都要看你们兄弟眼色,如今我的财路和后路又都捏在你手里,我也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难过。” 刘秋自从上次从石崇在嵩山的别墅中被救出来后就一直在家中忙着和孙筠置办婚礼,根本无暇顾及外面的时局,听孙秀刚才提到石崇便问道:“刚才叔叔提到石崇,这刺史难不成又出了什么纰漏?” 顾荣和孙秀一同在朝为官,对朝中的消息比被朝廷闲置很久的孙秀知道的还要多些,“本来石崇巴结了贾后的弟弟贾谧很久才得了作为九卿之一的大司农的位置,可是朝廷的旨意还没到就有人告发他擅离职守,虽然不久石崇又运作到了另一个九卿职位的太仆之职,但毕竟不比大司农掌握财权,听闻这让石崇懊恼了许久。” 刘秋皱了皱眉,“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搞这位大富豪的鬼,他既有贾谧作后台不知道还有谁会打他的主意。” 孙秀拍了拍刘秋的肩膀,“我说侄女婿,别看你叔叔我整天疯疯癫癫的但朝中的事可是一点都不糊涂,石崇虽然家里的铜钱是多些但那只能让他在府里享受,在朝中用处并不大,别看他在自己家里杀几个奴婢不当回事,可是一到朝中他就是个弟弟。为了巴结贾谧金钱美女都不知送了多少,可还是收效甚微,后来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位国舅喜欢诗词歌赋,于是就到处网罗名士,整个洛阳城的大家差不多都被他搜罗一空,甚至连常年在外做官的潘安都调回洛阳,一群文人平常聚集在金谷园中舞文弄墨号称金谷二十四友。” 陆玄听到这里,神色有些暗淡,就说道:“说起金谷二十四友,我的两个弟弟也在其中,虽然我请顾公去劝了他俩两次,可是都没什么作用。” 刘瑾刚才一直在喝陆玄从吴郡带来的茶叶,到了这时才说道:“士衡和士龙虽然在外面追逐名利,可是这些年来到底只是游走于权贵间作些应景的诗文。人各有志,他二人若真的甘于蛰伏在老家就不会跑这么老远博取功名,陆公虽对他们放心不下,可是也只能听其自然。” 陆玄听他说得有理,也只好叹了口气。刘秋知他为两个弟弟难过,就把话接过来说道:“说起这潘安,年青时是少有的美男子,如今年纪大了不知怎的却变成一个十足的吃货,听说前两日他作《闲居赋》,别的我是没记住,但是里面一堆吃的读得我都饿了,‘张公大谷之梨,溧侯乌椑之柿,周文弱枝之枣,房陵朱仲之李,靡不毕植。三桃表樱胡之别,二柰耀丹白之色,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侧。梅杏郁棣之属,繁荣藻丽之饰,华实照烂,言所不能极也。’当时我一边读一边就想着他回洛阳和一帮文人就顾着吃了。” 顾荣在旁边也说道:“‘菜则葱韭蒜芋,青笋紫姜,堇荠甘旨,蓼荾芬芳,蘘荷依阴,时藿向阳,绿葵含露,白薤负霜’没有石崇的财力他们想要搞到这些确实不不容易。” “潘安虽然功利了些,不过其人至情至性,年青时即使掷果盈车但从未传出和哪个姑娘随便私会过,为官这些年仍然只衷情于其妻杨氏,以至于在民间传为美谈。” 这话来得突然,大家循声望去,正是今天的主角孙家三公主。孙筠腰间束着正红的腰带,一身飘飘的白色纱裙和刘秋的正配。大约是为了简便,头上今天梳了简单的十字髻,上面只用了支金钗,其余都只用金线,胸前的圆形水晶莲花牌在阳光的映衬下则更显剔透。一众人被这绝美的新娘装扮都惊出了眼球,几乎都忘了她刚才说的是什么,呆呆地向她这边看来。孙筠手里用一把素色的竹叶团扇遮着脸,不知道这一群人为何还在向她看来,只好问刘秋道:“今天我只化了淡妆和唇彩,难道哪里不妥么?” 刘秋站到孙筠身旁,从旁看着她如花的容颜,低声说道:“今天是你太美了,所有人都看得不想挪开眼睛。” 孙筠听了没好气地娇嗔道:“多谢公子,妾盼了这些年终于不用再梳着下人的发式出门见人,也可以用贵妇的发髻装扮自己了。” 刘秋早知道她会故意这样说,也没多言。刘瑾这时醒过神来,看着婚宴大体都已摆放好,就冲着院外一直忙着的刘玫喊道:“准备得都差不多了吧,我看基本齐全了就开始吧。” 刘玫从院外跑进来看了一会才说:“老爷,都差不多了,请各位宾客入席吧。” 酒席设在上次送别陆玄的那座池畔小厅的外面,大家依次坐在厅外的两边,都望着另一侧的一对新人。孙筠手持着团扇挡住脸庞与刘秋一同缓步而来,两人一袭素衣几乎可以融入雪白的梨花中,只有金色的发钗和腰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两人座位后面分别悬着作为聘礼的“章武”和“青冥”两把宝剑,在厅内喝过合卺酒,孙筠低声对刘秋道:“今日虽然成婚,但是还要对完诗才能洞房。” 刘秋没想到她又出花样,便轻声说道:“从前只听到你在顾荣府外的湖上背过《诗经》,平时从不见你喜欢诗词歌赋,怎么今天又想到要玩这些?” 孙筠把扇子轻轻挪开少许,“怎么,就许你们在酒宴上对诗,今日新婚对个诗就为难了。” 刘秋想着自己只在初到金谷园时曾在酒宴上对过诗,也是那次初次邂逅翾风还救下她的性命,没想到孙筠在这个当口想这么一出来。想到陆机兄弟当时也在席上,该是从他们那边透漏了消息出来,这才明白孙筠还对翾风多少有些介怀,于是又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只总不至于对不上来今晚就把我关在门外吧。” 话音刚落,外面的顾荣冲这边喊道:“扇子怎么拿开了,快点挡上。” 孙筠听干爹发话只好忙又把扇子遮住脸,便又轻声道:“对不出来你试试,我先来了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刘秋皱了皱眉,“这诗好像没听过啊,不过听着不错,总不是你现作的吧。” 孙筠显然对刘秋的反应很不满意,“我听说你几次对诗都是张嘴就来,虽然没见过作诗,但按理说还不至于连听都没听说吧。” 刘秋小声嘟囔道:“要么是‘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我是真没听过这首,要不给我点提示?” 孙筠疑惑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是蔡邕的诗,我说的那两句是苏武离家前写给妻子的诗。”说完想了想才又对他说道:“你不会在故意诓我吧?” 刘秋在对面看着她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噗呲笑出了声,孙筠气得拣了面前一粒豆子朝刘秋弹了过去,刘秋扭头闪过后才小声说道:“还没入洞房就想到要谋杀亲夫,我还真是命苦。” 孙筠只好又催促道:“大喜的日子别说不吉利的话,你到底对还是不对?” 刘秋不好再逗她,于是才缓缓背诵道:“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边才背完,孙筠便气哼哼地说道:“早知道你会背。” 说着又弹了一粒豆子过来,这次刘秋没有防备,正好打在脑门上。刘秋很夸张的喊了声“哎呀”,然后倒身靠向身后,可是不成想后脑正磕在身后的剑鞘上,于是又吃痛地用手扶住后脑勺,惹得对面的孙筠用扇子掩住嘴咯咯地笑个不停,连近处的陆玄和刘瑾都忍不住向他们两人望过来。 第十六章皇后货船 刘秋和孙筠的新婚生活没过多久,府上就来了位宫里的太监,说是奉了贾后的口谕要他到驸马府上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刘秋和刘瑾父子再要多问,那老太监也不多言,便起身告辞。父子两人和孙筠商量一番还是毫无头绪,只是觉得既然是去王敦府上总不至于出些什么意外,但孙筠还是不放心,便把自己的章武剑也给刘秋带上,又让两个身手还可以的小厮同去,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到了洛阳驸马府上,本以为会有朝廷钦差或是太监宣旨,不想竟只有王敦一人把他迎入府中。刘秋向四周张望半天也没看见一个像是会宣旨的人,只好问王敦贾后让他来这里听得旨意是什么。王敦让各刘秋同来的伙计回去复命,只说了按贾后的懿旨他会和刘秋一同去南方办点事。刘秋见两个伙计走远了,再问王敦时,这驸马也不多言只是扔过来一个包袱,自己也背了一个包袱,到院里牵过两匹马引着出了城向南而去。刘秋跟着出了洛阳,眼看越行越远,心中大为疑惑,本想拦住问个清楚,不想王敦却扔过来一枚金牌,说是按照贾后旨意到了地方才能讲。 刘秋知道王敦不会害他,只好跟着没头没脑地一路南行,两人骑马向南一路奔向南阳,又在襄阳登船沿着汉水东去,直到武昌方才停下。刘秋故地重游,想想当年和自己一起来此的石崇早已物是人非,不由暗自唏嘘,于是就问王敦是否可以说出此行的目的。王敦也不多言,只是径直带着他来到码头附近一处宅院,饶是过去十多年刘秋也还记得这是当年和石崇一起擒获人贩子的那座宅院,不只院门,连里面的一草一木都似乎还是当年的模样。 二人被仆人引着进了院子,里面等着的居然是数年不见的江州刺史诸葛京,王敦见到他也是一惊,脱口便说道:“怎么,贾后连刺史大人都请到这来了?” 诸葛京尴尬地笑了两声,对王敦说道:“自从上次驸马和公子在此押船出了问题贾后就对这里一直不放心。因为武昌在江州治下,当年我又得了圣上和皇后的信任,所以我南来任职后就奉命扫除这一带的匪患,一个月前更接到皇后旨意到此待命。” 刘秋这时才算明白此次被王敦神神秘秘地拽到这里十有八九又是押船,便问王敦道:“驸马爷这么大老远把我请到这里,不会又是为了南海的那些货物吧。” 王敦从几上取了盏茶递给刘秋,“公子不要介意,十年前贾后在此损失的两船货物让她不说赔光了老底但损失到底还是让人难以承受,这么多年一直不敢轻易再涉足这边的生意。不过诸葛刺史大人自上任以来在此经营数年,把江州一带的水路打理得井然有序,这几年一直这段水路再没出现大的劫持事件,附近的水路隐患所剩的就只有我们来时经过的荆州。上次水上被劫后这十年里贾后听到很多风声说是石崇劫持了那两条船,中间还有大臣一直告发他劫商致富,这位天下首富早就在皇后这里挂了号,总归让人放心不下。所以前段时间才找了个由头让人弹劾了当时的这位荆州石刺史,把他从这么重要的位置上拉下来,后来虽然又运作到了大司农的位置,不过劫商致富的人怎么配管理国家钱粮,否则国库都会被他掏空。如今既然障碍都已扫清,贾后也知道我是上次劫船的受害者,这些年来还一直和石崇不对付,才又选了我过来帮她再次押船。皇后让我选个帮手,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和刺史大人。诸葛刺史为圣上亲信多年自不必说,上次劫船你伤得最重自然不会被怀疑和石崇有什么瓜葛,然后我又禀报了上次石崇软禁你被我救出的事情,贾后更不再做他想,只是为了吸取上次的教训,故而才一路保密,大哥请勿见怪。” 刘秋这时才明白石崇在官场上的那些挫折原来是因为得罪了贾后,这样看来即使再讨好贾谧也于事无补了。刘秋端着茶汤,想着这次从洛阳经襄阳南下武昌远比从前走江东的运河来得快捷,就问王敦道:“我看着这次我们走汉水的水路较以前走扬州和徐州的水路便利许多,这次该是逆汉水就近北上洛阳吧。” 王敦微微点头答道:“正是,不过这次为了避免商船早于我们到此被别人做手脚,船还要晚些日子才会抵达这里,我们还得在这里等些时候。” 诸葛京也过来,嗓音有些地沉地说道:“大家好久不见,正好可以借着这些日子在此多聚几日。” 刘秋不知为何,乍一见到这位刺史大人就觉得他比几年前苍老许多,而且大概这次是秘密行动的缘故,诸葛京这次并未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便服,不仅身上官气全无,配上胸前几缕花白的胡须反而增添些许仙风道骨。 刘秋想着当年和石崇来此时王敦和诸葛京都不在场,便故意问道:“这次在下和驸马前来,见码头附近就此一座大宅,往来甚是方便,鄂县距离大人就任的南昌遥远,不知刺史怎么会想到在此修建宅邸?” 诸葛京微微笑道:“公子不知,我虽曾在陛下和皇后身边为官多年,不过并没有多少积蓄,如何能在这里修建别居。这本是数年前石崇赠予国舅贾谧的宅院,后来就一直空着,直到最近贾后南面有事才从国舅那里借来使用。” 刘秋暗想,怕是当年追查人贩后这里就成了石崇私产。另一边的王敦却道:“武昌距离洛阳千里之遥,石崇怎么会想到送这么偏远的宅邸给国舅?” 诸葛京摇了摇头,“这下官就不知了,不过自从接到皇后殿下的懿旨后,我已安排人手在码头和宅邸附近暗中观察半年之久,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这里虽紧邻荆州,但石崇已从荆州刺史离任回京,想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王敦这边又说道:“国舅既然将这样一处宅邸借给贾后,想来定然心中有数,断不会贸然将完全不熟悉的宅院推荐出去。” 刘秋在旁插不上话,只好手按剑柄在旁踱步,忽然想到一事,便取下佩剑呈予诸葛京道:“刺史大人,前次在石崇金谷园中作法,从他那取回刺史在船上丢失的章武剑,如今物归原主。” 诸葛刺史有些不敢相信,接过宝剑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阵,这才深施一礼道:“此剑上次在江上被劫后不知所踪已有十年之久,虽然我有猜测过是石崇所为,不过并无证据,如今倒是真让公子从他那里拿回来了。这原本是下官祖传之物,以此寄托对故人的思念之情,现在失而复得不知该怎样答谢公子。” 刘秋忙还礼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此剑,不过石大人也说了是购自他处,都是机缘罢了。” 王敦忙从旁插话道:“刺史是我们自己人,兄长不必过于客气。”扭头又对诸葛京说道:“诸葛公有所不知,当年我这位兄长也是颇费了番功夫才哄了那贼人拿出这剑出来。不过大哥,这剑是用来恢复元气的,你把它送给刺史,你自己怎么办?”说完又把当年刘秋点石成金靠宝剑恢复元气的故事大概给诸葛京解释了一遍。 刘秋明白还不能把点石成金的秘密和盘托出,日后恐怕还有他用,“这剑我已用了几年,配合着其上的精魂和师父的丹药元气已恢复大半,应该还无大碍,大人收下便是。” 诸葛京将剑别在腰间,“公子的大恩一时无法报答,但说句您不高兴的话,如今我也算武官,这剑放在我这却只能用来装饰,不像公子,实在很难再有上阵杀敌的机会,白白浪费了一代名剑。” 王敦则从旁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宝剑从石崇处得到,托辞再多也坐实当年是他劫了贾后的货船,我早已禀明此事,贾后得知后也愤怒异常,以后有他受的。” 几人又说了一会,诸葛京便叫摆上酒席,三人吃喝一顿这才给王、刘二人各自安排住处。 这样过了几日,一天早上刘秋正起来,刚一开门就见门前躺着一支竹筒。刘秋觉得眼熟,便拾起来启开筒塞,里面赫然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鄡阳”,下面是张天师的落款。刘秋仔细辨认了字迹,确实是师父的笔迹,只是不知师父是如何将纸条如此悄无声息的带来的,是他老人家亲自来的还是让鹤带来的。正疑惑间王敦和诸葛京正好过来看他,刘秋便把字条递给二人。王敦看了就说道:“总该是尊师要约你到鄡阳县城见面吧,不过鄡阳在江州的地界上,既然江州刺史在这,还是让诸葛大人来说。” 诸葛京接过纸条看了看,“公子从门口捡到的,确定这是天师的亲笔?” 刘秋点了点头,刺史大人便又说道:“鄡阳本属鄱阳郡,县城原在南彭泽岸边,只是这些年彭泽水势渐大,逐渐向周边陆上侵蚀,城内连年涨水,如今鄡阳县的行政虽仍在,但县衙却很久之前就移至别处办公。城内这几年经常进水,和周边湖水一样时涨时落,故而早已经行人稀少,鲜少有人会去那里。” 王敦皱了皱眉,“听说当年先汉高祖刘邦在诛杀韩信后曾派人追杀九江王黥布,最后就在湖边将其斩杀,故取枭首之意立此地为鄡阳,如今天师约兄长前去总让人有些古怪的感觉。” 诸葛京微笑道:“地名虽如此,不过也是几百年前的旧事,天师既约在此,想来因其与龙虎山同在鄱阳郡,武昌到那里顺江而下也算便利,大家过去都方便些。而且鄡阳几乎没什么行人,我们过去同仙师见面不会有什么打扰。” “我们?”刘秋疑惑地看着诸葛刺史。 诸葛京施礼道:“公子莫怪,自从十年前在庐山一睹仙师天颜就心生仰慕,当年在京城为官,因陛下和贾后都崇信天师道,故而也受过许多熏陶,这次公子既然赴约去见尊师,不知可否像上次一样带上我等同去。何况鄡阳距此数百里,有我随行帮着沿途安排舟车人手,路上也会方便许多,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王敦听罢也说道:“我说兄长,上次在庐山就是我和刺史同见天师,这次既然诸葛公又开口,你可不能不让我们再参拜仙人啊。” 刘秋被他们搅得无法,想想上次他们确实都见过老师,应该这次也无大碍,于是就问诸葛京道:“既然上次见过师父没什么问题,这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只是鄡阳遥远,去时虽可顺江而下,但返回时逆江就要花许多时日,不知皇后南来的货船是不是会因此会被耽搁?” 诸葛京忙说道:“这个无妨,到时我提前让人在彭泽入江之处安排马匹,回来时我们在那里改骑马就会快上许多。” 刘秋想想确实如此,便点头应下。简单收拾了下,诸葛京便带上一名随从,与刘秋、王敦乘船沿江顺流东去。 顺江而下,三、四日即达县城。舟行在水上就望见一座长约一二里土筑城墙湖边。几人从南面水门而入,登上泡在水中的码头,一路向城中而来。 城中寂静无声,只有南门码头附近有几个渔民和商贩,把贩售的货物摆在水浸不到的高处,默默立在道边等着别人光顾,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诡异。幸好这几日水位不高,行在水浸的青石路上,刚刚可以没过脚,水尚还算清,能看到街道上的水草和青苔,偶尔还可以看见小鱼在脚下游过,街道两旁的树上不时有鸟鸣划过。此时已经入冬,虽然地处南国,但阵阵寒意仍缓缓从脚下渗入,天空一轮暖阳洒下,在人身上烘出一些温暖。 几个人走了一会便来到空荡荡的城中心,还没拿定主意在哪等待较好,王敦看中了北面不远处的县衙,那里不光修葺得比较整洁,地面也较别处高些,大家于是一致同意在府衙中等待。大门只是虚掩着,吱呀一声开了府门,众人便涌了进来,里面果然水要比别处浅些,只是刚刚没过鞋底。府并不大,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也没找出半个人来。于是众人放下心来,都立在院中,晒着太阳等候。 过了些许时候,水不知不觉间渐渐退去,露出砖石铺设的地面。众人正讶然间,忽见一只白鹤从头顶飞过,还是刘秋眼尖,喊了声“这是师父的鹤”,众人皆往门外看去时,只见远处缓步走来一须发皆白的白衣老者,来人正是张天师本尊。 还未到府门,王、刘便忙迎到门外跪接,天师将其扶起,又命他二人在府门外等候,只同诸葛京一人进去。几人虽然感觉有些惊讶但也只好照办。诸葛京于是也让随从在外等候,便将天师迎入衙门,随后又关闭府门。三人在门外,不知内里发生何事,只好自顾自地闲聊起来。过了一会,刚才那只白鹤又飞了回来,几步走到刘秋身边,一只脚着地立在一旁。刘秋走上前去,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几下鹤的背部,大概是熟悉的缘故,鹤闭上双眼似乎就要睡去。 王敦看罢,对刘秋道:“看来它和你很熟了呢。” 刘秋手并未停下,只是扭头对王敦说道:“我自幼拜入师门时就与它为伴,如今已有二十年,已然是老友了。” 王敦听罢艳羡不已,“我原以为生活在大家士族又能成为皇亲贵戚每日锦衣玉食就足已令人为傲,如今见得天师和长兄才知道人外有人,明白陛下和家兄为何都要敬尊师三分了。” 一旁的随从则说道:“在下诸葛瑶,家父便是刺史大人,今日能得见仙师亦属荣幸,只是不知道因何事要来寻家父。” 王刘二人都没想到诸葛京这次居然是把儿子带在身边,不过并没有多问,只是都向他看来,刘秋这边又说道:“自小师父行事如果他不讲,我便从不过问。我想或许是刺史大人总归有些机缘吧。” 诸葛瑶回道:“这些年父亲除了日常处理政务,也常与南昌梅山祠道士往来过密,后来又在家中立神位、设法坛,常多祭拜。家中一应用度也越发朴素,日日只得稻米和腌菜,像米酒这些都已经成为稀罕物了。” 王敦一旁慨然道:“若说求仙成道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若是这些寻常之物倒还不在话下,别说南方的茗粥,其他像丝绸、锦锻、一应肉食、美酒佳酿我们家倒不缺的。我见公子有乃父和祖上之风,若肯来我王家,得个一官半职还不算太难。” 诸葛瑶一听大感兴趣,“此次尚不知家父有何事要处理,将来若有机会,我定会到洛阳与驸马相见,到时莫要嫌弃才是。” 王敦于是说道:“如今莫说我王家,就是陛下亦求贤若渴,如公子为陛下看重,平步青云也并非不可。” 这边正说着,只听府门吱呀一声开启,只见张天师和诸葛京二人从里面走出。外面的三人一时呆住,不知道会有什么消息宣布。只见诸葛京走到几人面前,对诸葛瑶说道:“瑶儿,我已决定今后随天师云游而去。过去这些年,我一直为官场俗事所困扰,终日不得排解,幸有梅山祠中的道人指引我才得以解脱一二。今日有幸得见天师,我才有这脱尘出凡的机缘。” 诸葛瑶没想到父亲在里面一通谈话是这样一个结果,呆在一旁只张大嘴巴说了句“什么!” 这边诸葛京又从怀中取出印信和一封书信说道:“瑶儿,你可持此印和信回到南昌,交予家中众人,他们自会信你。而后将此印挂于刺史府衙即可。至于其后事宜,由你长兄定夺便好。” 诸葛瑶听罢大哭,跪在父亲膝下并不肯去接那印信。诸葛京只好将他扶起,替他拭去眼中泪花道:“几事皆有定数,亦不可强求。今你已成人,为父只能勉励你好自为之。” 刘秋和王敦便在一旁劝慰,诸葛瑶哭了一会工夫,最后还是无奈,只好接下印信和手书。这边诸葛京又解下腰中章武剑对刘秋道:“承露,这剑本是你寻回,本就应属于你。你我至今虽只见过几次,但交浅缘深,这柄配剑就赠予你吧。” 刘秋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敦却在一旁直钩钩地盯着这剑。感到这剑太过贵重,刘秋便想退还。诸葛京忙按住刘秋道:“公子只坦然接受便是,自从蜀汉破亡,此剑在我手中二十余年只能成为一件摆设。公子虽然年纪尚轻,但已在辽东军旅效命数载,这剑或许在公子手中日后还能再发挥些作用。只是切记,此剑有些灵性,切勿置于恶人之手。” 刘秋看了看诸葛京身后的天师,只见师父微微点头,只好就此收下宝剑。张天师把刘秋叫到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递给徒弟,“这是当年陈留王托你带来的书信,为师看过了,你且带回去给山阳公,你们父子相机行事就好。” 说完皱眉看了看刘秋,猛然捉住他的手腕,摸了摸脉搏问道:“秋儿,刚才来时就见你脸上有黑气就觉不妥,现在号脉才知道你体内寒气早已深入骨髓,如此下去将来必有大碍。” 刘秋被师父吓了一跳,不过也明白该是上次在不其的海战落水的冻伤还没全好,但苦于王敦和诸葛京在旁便只好答道:“想是旧年从船上落水的旧伤病根还在,不料过去这么久竟然严重起来了。” 天师拍了拍刘秋道:“这寒气已深入体内,亏伤根本,将来恐怕会影响正常生活,非要到我这里调理几年才能治愈。” 刘秋知道师父医术高明,定然不会乱说,于是神色紧张起来,慌忙跪下,“只是徒儿现在时常四处奔波,如何能够做到在师父身边养病数年?” 张道人抚了抚刘秋的肩头,“话是这么说,只是到时怕是你想不歇下来治病也办不到。”说着就从身上取出一小瓶药来递给他,“这是我这两年新炼制的丹药,能够帮助你多捱几年,日后如若身体不支,还是要来我这调理。” 说完便把徒弟拉起,刘秋忙又谢过师父。诸葛京把一面令牌交给王敦,交待道:“驸马只要在出了彭泽,在岸边凭此令牌就能取到早已准备好的马匹从陆路返回武昌。至于贾后的货船,到时自会有人凭与驸马手上从洛阳带来同样的金牌与公子相认,而后自会清点货物,二位只管押船返京就是。” 说罢与张天师缓步向城北小山走去。诸人事情已毕,于是各自别过。王敦让诸葛瑶带着一应物件乘着来时的船南返南昌,诸葛公子本想推辞,无奈王敦坚持,只好登舟南返。送别一众人等,太阳已向西斜,城中的水又缓缓地涨了起来,连白鹤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王刘二人不想再把脚浸在冰凉的水中过夜,于是又返回码头找船赶回武昌。 到了湖边,本地渔船都早已散去,幸好有一条路过的商船,也赶着要北去,二人就搭上船北行而去。 二人在般头吹着江风,想想这一路不断的奇遇,很难相信仅仅发生在数日之内。王敦仍惦记着那柄章武剑,于是就向刘秋借来把玩。从剑鞘抽出,只见是一把八面剑,剑身遍布纹饰,剑格之上刻着“章武”二字,阳光下映出数道寒光,王敦不禁叹道:“好剑!” 这时夕阳已近西下,巍巍庐山又渐渐出现在远方,在一缕斜阳映衬下披上一道道金光,另一侧岸边又现出来时曾经过的一间小庙。刘秋看到此处,忽然叫了声糟糕,王敦凑过来问发生何事,刘秋便说:“上次我们来时当地渔家曾说此处名为龙王庙,周边水势奇诡,即使天气晴朗水面平静也会转瞬间涌起风暴产生事故,故而附近渔民路过此地都要上岸拜了庙才会继续前行,如遇夜间则在岸上过夜,绝不会连夜赶水路,要下船到岸边龙王庙祭拜方得通行才可。来时我没把这当回事,这回我们雇了过路的商船,他们并不知晓此事,刚刚已过此地,两次过庙不拜,不知道这水路会否遇到灾祸。你看那边不就是那座庙么?” 王敦沿着刘秋所指方向望去,岸边果然有座小庙。 刘秋又仰头看了看天空说道:“现在日正西没,头顶却乌云密布,我总有些不好的感觉。” 王敦也抬头看了看头顶,哈哈大笑道:“这不过是当地船家为了唬人的鬼话罢了,兄长莫要当真。我们如今已过此庙,不也安然无恙么?”随即将手中之剑朝天一指,“真有什么邪祟我便以此剑斩之!” 话音未落,只听忽地一阵狂风吹过,霎那间吹得人睁不开眼睛,船上的木板和帆布都被吹得呼啦啦的响声不断,远处岸上吹来的沙土夹杂着湖面卷起的水花砸在人脸上像被钉子扎过一样生疼。二人忙捂着脸弓身摸索着躲进舱内,只听船板被脚步踏得咚咚作响,船工们不停地奔走呼号,船帆很快便被降下,而船则被迅速向北方划去。幸好商船的船工多,很快就离开了刚才的是非之地。两人吐出了刚才吹入嘴中的尘土,用袖子揩干脸上的沙子和泥水,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王敦看了看手上的剑还在,赶紧插入鞘中还给刘秋。听着外面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二人于是又好奇地到舱外一看究竟,这一看不要紧,登时吓得目瞪口呆,只见已经渐行渐远的庙那边一道龙卷直冲天际,黑色的乌云裹挟着银白色的水柱在灰色的水面和天际间不断地舞动。天逐渐黑了下来,船也渐行渐远,但仍能隐约看见一条巨龙一点点地隐没于远处混浊的水天之间。 大概是被傍晚那惊险的一幕吓坏了,这一夜船速不仅没慢下来还驶得飞快,几乎所有的船工都被叫去划桨。王刘二人已累了一天,晚上水面又漆黑一片于是就在舱内伴着桨声沉沉地睡去。 及至在岸边换马回到鄂县,南来的商船早已抵达,王敦便按先前诸葛京的吩咐交接,和刘秋一道押船北上返洛。 深秋,青州,不其山。 三更时分,山腰中林地深处的营地里篝火开始暗淡下来,营中的士兵开始酣睡,连外围的哨兵都开始瞌睡,这里周边十多里路都没什么人烟,一年中也罕有外人前来,反倒是鹿、羊和野猪这些野兽更多些,要不是石崇花了大价钱雇他们来此,没人愿意在这远离人烟的山上守着,就连那些巨大的床弩都散放在山上各处没有移动。 营外不远处几个黑影晃动了下,孙筠和八哥带着一小队人已经在这里埋伏多时,半个月前她们就悄悄潜入这里,石崇营地的人实在是太松懈,完全没有发现她们在身边潜伏。孙筠和八哥见时机已经成熟就分头带人潜入营地,杀了外围哨兵后将火油等物洒在营中各处,毕竟几百人的营地不是他们这点人手能够逐一偷袭杀完的。 看着布置完毕,八哥带着几个弟兄们向上风处撤退,孙筠则从身后抽出海蛟弩来,朝着营中射出一支火箭,营中顷刻燃起大火,此时正是天干物燥的季节,漫天大火很快从营中向山上蔓延,把整个不其山都烧得通红。 不其山被烧后没两天就降下大雪,把烧得光秃秃的海边大山覆盖得严严实实,附近几十里外的官衙虽然得到山火的消息,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雪只好作罢。孙筠和八哥等人幸好早已备好快马,放完火后就迅速撤走。 第十七章酒后营救 刘秋和孙筠再见时已是严冬,久别胜新婚,两人对着炉火相互依偎着将各自这段时间的经历讲给对方,刘秋显然没想到孙筠仍旧会被派去和八哥把石崇在不其的老巢毁了,多少有些埋怨新婚妻子没有告诉他,孙筠听了嗔道:“不其的据点石崇经营有些年头,没有打探清楚之前谁敢就确定能攻下那里,可是哪成想那山上的营地松懈得连匪窝都不如。” 刘秋也没想到石崇的手下总是如此草包,于是就说道:“早知道石崇手下都这么没用,你这次还真不必大老远跑过去烧山。” 孙筠听了,悠悠地说道:“《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石崇以钱财收买亡命之徒,我们打探过这些人多是朝廷官兵,寻公器为一己私欲效力,召到的这些人如何当得起大事,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 刘秋想着有些道理,于是接道:“是啊,上次不其海战能一次集齐那么多床弩和兵员,若不是从朝廷军队中挪用,即使他钱财再多也无济于事。” 孙筠听了来了些精神,“不瞒良人,我虽不满晋廷,不过象这种危害国家的蛀虫多杀杀他威风总是好的。更何况上次海战折损了我们那么多人手还差点害得夫君丢了性命,这样的大仇如何能不报。” 刘秋听了叹了口气,“如今朝中风气越来越坏,贾后专权当道,她的弟弟贾谧也私下多树党羽,甚至贾后自己都从南海贩运珍宝以充私库,江州刺史诸葛京虽是贾后亲信,不过也实在看不惯她的做派,随师父修行隐居去了。” 孙筠想到石崇,便问道:“夫君刚才说这次南下王敦和诸葛公都说贾后已经比较笃信十年前江上的那次劫船就是石崇做的,那为何这几日京中传来消息说他已被起用为九卿之一的太仆?” 刘秋想了想,“我和父亲都不在朝中,这些官员调动的事情还没有顾公知道得多些,不过听王驸马说石崇这次回京本就是皇后的意思,荆州正好在汉水回京的水路上,这样能放心些。依我看,石崇这次打点关系,开始谋到的本是主管钱粮的大司农之职,但却被贾后借故免去,太仆虽管马匹和兵器打造,但和大司农相比已是少了很多成色,如今石崇既已被皇后记恨上,出事恐怕只是迟早的事。” 刘秋被腰后的剑碍着,便从身后取出交给妻子,“本来一到武昌我就将剑还给诸葛公,可是后来他同师父修行就又将剑赠我,现在我便可以重新把剑当作订婚信物还给夫人了。” 孙筠接过剑从刘秋怀里起身,抽出一截欣赏片刻才收在一旁,“算你还有些良心。” 正在这时,刘瑾从外面推门而进,看着儿子和儿媳夫妇如此和睦,老人自然欣喜,便和小两口寒暄起来。刘秋说了两句,忽然想起师父在鄡阳城中交给自己的竹筒,便依着吩咐从怀里取出交给父亲。刘瑾从里面取出一小片帛书,上面只有三个字“五七三”,再向竹筒中看去,里面空空如也,而这一小片帛书上面也再无其他字样,刘瑾将帛书递给儿子和儿媳,“这竹筒秋儿你可曾打开过?” 刘秋疑惑地看着上面的三个数字,回道:“父亲,这本是十年前陈留王托我带给师父的字条,这次师父让我带给父亲让我们相机行事,所以孩儿并未打开过。” 孙筠在旁说道:“这陈留王也是,大老远让夫君带给天师,却只有三个数字,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古怪?” 刘瑾摇摇头,“既然陈留王曹奂如此看重这个字条,天师又非要让秋儿原路带回给我看,看来其中必定有些深意,待我考虑些日子,想好了便告诉你们。” 一家人一时想不出什么结果,也只好作罢。 这年的冬天来得早去得也迟,眼看进了二月雪还没完全消融,过了上巳仍旧带着寒意,宅中的梨树、桃树虽然抽了绿叶,结出骨朵,但还远没有开花的意思。刘秋就只好和孙筠每日披着外套守在家中烤火。这日家仆前来传话,说是石崇府中一个婢女来下请帖,但坚持只见公子夫妇。刘秋看了孙筠一眼便让家仆去请到客厅说话。 等到那婢女进来,刘秋才发现眼前的姑娘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女孩,虽然还未成年但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一眼便能看出将来必定是个美人坯子。虽然并非胡人女子,但刘秋见了多少有些当年金谷园中初见翾风时的感觉,于是便问她来所为何事。这姑娘轻轻下拜,先问道:“敢问座上的大人可是山阳公公子?” 刘秋回了个“然”,那婢女又问道:“公子身旁可是新婚的夫人?” 刘秋点点头,“正是,有什么事姑娘但说无妨。” 那婢女便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呈上,“禀公子,这是我家老爷的请柬,因新赴徐州上任,故邀公子五日后于金谷园赴宴。” 刘秋打开请柬看了一眼,递给身旁的孙筠,接着又问道:“姑娘如果只是为了帮石大人送份请柬,恐怕大可不必非要我和夫人出来才要面呈,如果还有其他事情姑娘直说就是。” 那女子又施一礼,“公子明鉴,小女子宋袆,本是侍奉在绿珠身边的一名婢女,平日也跟着学吹笛子,这次被夫人唤来送请柬就帮翾风姐姐捎个口信给公子。” 刘秋不等她说完便问道:“姑娘既是绿珠的贴身丫鬟,如何能帮翾风传话。” 宋袆微笑道:“妾虽是夫人身边的人,不过和翾风姐姐属实有些交情,姐姐知旁人送信公子必有些疑虑,只说让我把这口信告与公子就无妨。” 刘秋从身边孙筠的脸上没看出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姑娘请讲。”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姑娘要我转给公子的只有这八个字。”宋袆说罢又向孙筠拜道:“姐姐一定要夫人在场就是当年生过些误会,怕妾单独传话给公子让您疑心,因这句诗就可证实妾确是受姐姐所托,故而就没再多带东西让夫人烦心。姐姐说她本是供人差使之人,并不敢生出攀比之心,无非是为在这乱世苟活罢了。” 刘秋微微正了正身,“劳烦姑娘向你家主人复命,请柬我已收到。至于翾风姑娘也请回复她,就说她的口信我也已收到。” 宋袆走后,刘秋握着夫人的手,“原本还想到金谷园去看看,这姑娘一搬出翾风我倒不好去了。” 孙筠微微一笑,“妾嫁入府上不过一年,良人怎么也开始惺惺作态起来。我现在虽说不上出身帝王之家,官宦权贵间的事也不算少见,虽说羡慕潘安那样的专情但也没到禁止夫君纳妾的地步,何况前次亏了翾风照顾经年刘郎才得以保下这条性命,她自己又多次言辞卑微只求出得石府在堂下侍候,妾若连这都要阻拦,也太不通人情。她这次托人前来重复当年离别时的诗句无非是为了后一句‘惠而好我,携手同归。’依妾看来,她也算是个好人,夫君若有办法救她出来大可尽力而为。” 刘秋听了有些感动,把妻子的手攥在怀里,“看来当时把在嵩山的事情全部告诉夫人果然没错,只是除了翾风还有流羽,我们现在与石崇早成水火之势,这两人可算是他手下除绿珠外最红的姑娘,想要把她们就出来确实是比登天还难。” 孙筠把手抽出来,“我看你啊平时还有些鬼点子,一到自己关心的人就一点主意都没有,当年跑到虎丘时也是这样一副憨憨傻傻得模样。石崇虽然看上去势大,不过是仗着有些钱财罢了,后面也就一个王戎可以撑腰,贾后、贾谧、孙秀这些人哪个他不得多给几分薄面,就是王敦这位驸马面前他都不能任性而为,夫君怎么就能一筹莫展呢。再说只要是和搭救慕容荀有关的事情,鲜卑单于派在洛阳的马升也可供你随时调遣以作外援,怎么可能全无头绪。” 刘秋被她这样一说,憨憨地挠着头笑道:“还是夫人聪慧,这些办法开始我怎么就没想到,为夫这就去洛阳联络王驸马和马升,总要想个办法尽量搭救她们出来才是。” 刘秋找了匹马,独自一人朝洛阳而来。到了驸马府,刘秋让王敦屏去其他人,便说道:“驸马最近可接到石崇的请柬了?” 王敦答道:“当然,兄长怕是也收到了吧。” 刘秋点点头,“可是我想不明白的是,现在我们同这位太仆大人的对立已经挑明,他怎么会又发请帖给我们呢?” 王敦挽着刘秋的臂膀道:“兄长不在朝中有所不知,最近朝中清点各州郡武备发现少了很多弓弩铠甲战船等物,其中尤以青州为多,石崇不知何故居然借机向圣上请求到青州出任将军督查此事,连我家兄王戎王衍都在陛下面前支持石崇的提议。虽然贾后和国舅都不知石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青州毕竟是石崇起家的地方,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于是就同样授他征虏将军、假节,但驻守地改为邻近的徐州。因他在京交游甚广,这才有了这次送别酒宴。兄长可别小看这次宴会,听说这次不仅潘安、左思、陆机、陆云、刘琨这些金谷二十四友会悉数前去,就是三张兄弟亦全部受邀,我大晋整个文坛中的名士可以说是全部到齐。” 刘秋听罢心中一惊,知道石崇定是为了年前孙筠火烧青州不其山中的营地而要借着外放为官的机会重整自己经营多年的老巢,同时还会想办法掩盖之前从晋军中抽调官船、军械和官兵的问题,尤其是几次海战中损毁的那几艘大型战船,但面对王敦也只好揽着他的背说道:“既然这几次石崇不断受到贾后的打击,他怎么还有心情操持这样盛大的聚会?” 王敦哈哈大笑道:“兄长真是不在朝中不知时局,最近一两年贾后对石崇的打击接二连三,明眼人都能看出些端倪,但石崇惧于贾后声威又无法发作,每每路上见到贾谧车驾都要在路边长拜,早就不复当年声势。这次之所以搞出如此排场无非是想向世人显示自己的声威仍在,让旁人不敢轻易动他,虚张声势罢了。可是即使这样他能请到的多半都是京中不大得志的文人,朝中的重臣倒是没听说谁会去。不过石崇也得意不了些日子了,这次虽然被派往徐州督一州军事,不过他既然想到地方上插手军事,就别怪地方上带兵的官员和他过不去,贾后已经暗中嘱托徐州刺史高诞到时会多给他使些绊子,让他这将军也难以作得长久。” 刘秋从近处看着这位当年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见他对朝中时事尤其是贾后的事情如此侃侃而谈,觉得这些年见得少了比当年生疏了许多,于是悠悠问道:“愚兄平日不在京城,想不到这些年下来贤弟倒是与贾后亲近许多。” 王敦愣了一下,显然有些尴尬,只好讪笑道:“这还不是因为我家襄城公主平日里闲着无事,总跑到宫中叨扰皇后,一来二去就和贾后熟了起来,朝中的事自然知道的就多些。” 刘秋拍拍王敦的肩膀,“是啊,大概是前些年开给驸马的方子不是那么灵光,到现在也没见贤弟有个一儿半女,要是有子女在膝下公主想来也不必常往宫中跑,也不知阿黑的病养的怎样了。” 王敦叹了口气,“说起这事我其实还要感谢兄长,这些年下来只有当初你教我的法子有些效果,原来腹泻和尿急的毛病后来都好了,连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子嗣问题一直没什么办法。宫中的御医公主不知请过多少次,如今也懒得再去寻,后来公主甚至又寻了几个歌姬婢女给我陪侍,仍旧不得一男半女。好在我王家家大业大,以后最多从亲近的后辈中过继过来一个便是。” 刘秋见他如此说,心中多少有些惋惜,便有些犹豫要不要将王戎和石崇勾结的事情告诉王敦,“这次令兄既然如此为石崇说项,驸马可曾疑虑他与石崇会否有些勾连?” 王敦听了慨然道:“我这两位族兄自小就是我崇拜的偶像,他们的学识见地无一不是我几十年来模仿的对象,他们怎可能做这些为人不齿的事情。只是如今我这位长兄过了花甲之年,人倒是糊涂起来,不知怎的竟然要为石崇这种江河日下的角色说话。夷甫虽刚过不惑之年,大概是听我那位嫂子的话久了,耳根竟软到如此地步,也和我这位长兄犯同样的糊涂。” 刘秋知道王戎、王衍在王敦心中的地位是经年树立起来的,不是他一两句能够说服,如果再要坚持劝说下去恐怕反倒只会使自己和王敦间生出嫌隙,于是只好将这次来意说了出来:“贤弟有所不知,愚兄这次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王敦扭头看了过来,“我就知道兄长平日喜欢在山阳躲清闲,等闲俗事不会劳动您大驾前来洛阳,既然有事,大哥但说无妨。” 刘秋于是便作揖道:“贤弟可还记得前次在嵩山石崇别墅中救我出来时,我身边那两个侍女否?当时我长困石府中近一年,中间还闷出一场大病,多亏她们二人在侧殷勤服侍才没丢掉性命,后来也是她们想了办法送信到我家中这才请到贤弟带兵把我搭救出来,这次来正是要求贤弟相助向石崇索取这两名侍女出来。” 王敦忙扶起刘秋,“大哥何以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当时我倒真没注意看大哥身边的侍女,不过既然您如此说,想必她们定是倾城之色了。” 刘秋被他这样一说,脸上红了起来,“让贤弟取笑了,不过是相处久了生出些感情,你也知道石崇对手下婢女动辄就要打打杀杀,她们也是不想再过胆战心惊的日子,就托我想办法救她们出石府。” 王敦瞥了刘秋一眼,“不知大哥想要救的是哪两人出来?” 刘秋便答道:“其中一人想必贤弟也知道,就是当年我们曾在金谷园中两次救下来的翾风姑娘,另一个是她身边的乐伎流羽。” 王敦眼睛有些发亮,“别的不说,翾风可是石崇身边除了绿珠外一等一的头牌,他能把如此色艺奇绝的姑娘派到嵩山侍候哥哥,这老财主必定是看上你了啊。” 刘秋被他这样一说脸上彻底红了,“让贤弟见笑,后来石崇曾到别墅谈了一次,大概还是希望我能把点石成金的秘密告诉他,想来也是因此才让他如此大动干戈吧。” 王敦又笑道:“大哥如果向他索要别的还不难,不过真若向他索要这花魁中的头牌,这是要剜石将军的心头肉啊。” 刘秋只好说道:“愚兄也是知道此事相当难办,这才恬着脸来求贤弟相助,还望不要弃二位姑娘。” 王敦听了哈哈大笑,“自从我年少时与大哥相识,您就是一副不近女色的木讷模样,想不到今天也会为两个美姬搞成如此模样。不过大哥都过了而立之年还未成婚,既然对这两位姑娘如此上心,小弟我就费费工夫成全大哥如何?再说了,石崇那老儿先前欠了我们多少,自己却每日挥金如土,向他讨要两个婢女又怎么了。这种能给他添堵的事情,我喜欢,就是让贾后知道了也必定会全力支持,本来他这个什么狗屁送行宴我是不大想去掺和的,无非是那些穷酸文人想借着石崇的名义组团去巴结贾谧罢了,现在看来我们确实应该一同去给这位大财主添添堵。” 刘秋听到此处觉得有些不妥,“只是贤弟的两位族兄都是石将军的常客,到时我们若当着他们的面行事,如果被两位大人出手干预,似乎会有不妥。” 王敦搓了搓下巴上的短髯,答道:“我那两位家兄这一年多来都开始有些疏远石崇,至于金谷园的宴会都好几年不去了,所以这次朝堂上他们一起替石崇求官才让我觉得是老糊涂了。哥哥不必担心,最多这两天我再旁敲侧击地问问,总归这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要人么,我这就派人去请我家阿龙和琅琊王一同前去,想来他们也收到了石崇的请柬。另外我再差人去把孙秀也请到宴会上,这个冒牌道士一向对大哥趋之若鹜借此增加自己在天师道教徒中的声势,只要我说您会去他必定到场,到时我们再合力向石崇要人,逼着他不得不放人。” 王敦的主意正中刘秋下怀,两人于是又商量了些细节。到了傍晚,刘秋借口到西门买酒,骑马离了驸马府就去西门外找马升。 自打上次从辽东向慕容廆报信回来后,马升虽从辽东回来后亲自去山阳公府上送去过贺礼,不过并未见到刘秋,这次见了自然是先忙着告罪。刘秋不等他说完,便急着把准备乘石崇金谷宴饮救流羽出来的事情向马升讲述了一遍。马升没想到这么快刘秋就想到办法救公主出来,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要不是刘秋看身旁有人急忙扶着,马升恨不能当场跪着磕几个头给他。随后两人商量了下如何将慕容荀接走的事宜,刘秋便向马升告辞,出了酒楼转身又看到那个演傩戏的王秀才,就过去扔了几个铜钱给他,这才上马回了城中。 今年花期来得迟些,不过正好赶上石崇的宴会,金谷园中除了如织的各色美女和贵客,就是粉色、白色各种应季的花朵争相盛开。刘秋乘着石府派来的马车,在园外远远地望着乔装成车夫的马升,便冲他眨了眨眼。到得接客的大厅,陆机、陆云等人早已到场,正在一张四方大桌旁挥毫泼墨,留下自己的诗句,一旁围观的名士和侍女则不断发出叫好声。正看得愣神,刘秋被人扯到一旁,扭头一看正是王敦,他身边则聚着琅琊王司马睿、王导和孙秀等人。孙秀见到刘秋立刻拜道:“弟子许久未见师父,今日一见立刻就觉得自己的道行又深厚了些,想来师父几年不见,定是随张天师云游修行去了。” 刘秋虽然见惯了他自说自话的卖弄,不过被他说得还是有些惊讶,自己确实还真见过师父,但自己若不当众澄清,日后和他的关系还真不好说清楚。于是收敛心神,先向司马睿深施一礼,便对孙秀道:“祭酒想来是记错了,在下何曾收你为徒?” 孙秀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公子不要误会,自从天师南渡,我们这些教徒都无缘亲见仙师,都把您当作他老人家的化身呢,我们虽拜在他门下,但还不敢直接拜他为师,不过尊公子为师怕是总不会被拒绝吧。” 孙秀抬出张天师来,刘秋还真就不好直接反驳,正不知如何答他,司马睿却开口道:“祭酒说得是,我等在洛阳一直见不到仙师,确实都把公子当作他的化身,如今尊师和魏夫人都久不见踪迹,我们能寻到的只有公子了,否则想要找位高人讲道作法都没有门路。若不是公子到处奔波,洛阳、山阳都寻不见,我们怕是要月月请到府中作法解惑。还好这次是驸马让我等知道公子最近随他南下,还见了张天师,不然我们真以为您也会如诸葛公一般隐居修行,弃我们这些俗人于不顾呢。” 一听到王敦和刘秋不久前见到天师,孙秀那神经过敏的气质立刻发作,跪在刘秋面前道:“什么,公子和驸马又都见过天师了?我原本还以为张仙人只是个传说,师父,这等差事为什么不叫上徒儿呢,那诸葛公是什么来头,居然能随天师成仙?我一心向道这么多年,难道连见一见仙人的机缘都没有吗?” 刘秋怕他闹大,忙搀起他,“祭酒勿见怪,我和驸马也是在外偶然间接到师父的传书才得相见,并非事先知道,否则怎会落下祭酒。” 孙秀揉了揉眼睛,竟然挤出几滴眼泪,“我说也是,象我平日如此虔诚,仙师怎会扔下我不管。” 司马睿见孙秀如此,也只好帮刘秋圆场,“今日既然能见到公子就不负我等来此,孙祭酒就莫要在这里啼哭,否则既扰了公子的清净也坏了赵王的名声。” 孙秀擦去泪水,低声喃喃道:“王爷不知,我今日也为我家赵王一哭,原本听驸马说公子会来宴会时还将信将疑,否则小人真要把赵王请来一同瞻观。” 刘秋心中讶然,自己从未涉及教中事务,但不想师父和师姑都隐居这么些年,天师道却在权贵和平民中仍有如此大的影响,自己说不定也跟着沾光受了好多人敬仰,石崇当初在别墅时对自己多看重几分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还未多想,石崇已带着一队美姬过来迎接司马睿,厅内刚才还在作诗的文人们也跟着向后院走去,大家都知道马上就要开席了。 大家陆续入席,司马睿自然被石崇让到左首上席,本来想将王敦安排在琅琊王旁边,这驸马却让孙秀居于次席去陪司马睿,自己就坐在孙秀下首和刘秋说话。石崇无奈,只好将陆机、潘安等人安排在自己这边的右首,其他地位较低的人都排到末席。 刘秋和王敦先前参加过几次金谷园的宴饮,对石崇这种炫富式的大排场早就感到乏味,也不理一帮人在旁吟诗作赋,只管在两人在一边对饮,石崇虽看在眼里,不过金谷二十四友都轮番到他和琅琊王司马睿的席前敬酒和诗,自己根本无暇顾及。 半晌过去,侍女逐一为各席添酒,刘秋这才发觉走到自己席前的竟然是流羽和宋袆,至此刘秋才更加相信宋袆确实和翾风有些私人交情,于是便低声把她们介绍给王敦。当年刘秋出手救翾风时,流羽本就在旁,只是当时还没人注意到罢了,如今王敦再见倒觉得有几分眼熟。宋袆年纪虽轻,办事却更伶俐些,待刘秋这边说完话,便轻声说道:“公子不知,最近这一年翾风姐姐大概是思念你的缘故,面容比以前憔悴许多,主人又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当年与公子十分交好,甚至有了私情,如今境遇大不如前,连这种宴会都无缘参加。” 刘秋心中不免难过,便问道:“你家姑娘既然如此,为何上次来时不与我说?” 宋袆小声答道:“还不是姐姐怕你知道心急,刻意嘱咐莫要告诉公子。” 这边话音刚落,忽然对面一人嚷道:“怎么,刘公子是在山上修行得久了吗,总喜欢和侍女们勾勾搭搭在一起。” 这声音带着酒劲,声音便高了许多,惹得席上的宾客全都朝那边望去,等到敬酒的人们闪开,刘秋这边才发现那一声居然是石崇在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被这样奚落,刘秋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回他,不想隔壁的王敦竟然端着酒杯离席,摇摇晃晃地走到石崇面前去,嘴角还微微渗出些酒来。到了面前,王敦嘴里喷着酒气就对石崇说道:“今日我和王爷来贺将军高升,席间看上了大人的几名侍女,不知借着今天大喜,将军能否割爱。” 本来石崇是看见刘秋和自己的侍女眉来眼去有些不爽,之前几次海战和火烧不其山营地的仇他一直压在心里没有发泄,本想借机当众奚落他一下,不想王敦半路居然杀了出来,言语中还带着琅琊王当众向他索要婢女。虽然司马睿在众多王爷中算不上得势,但石崇如今的处境本就不好,今天如此浩大的阵势也只有这么一个王爷前来捧场,自然是得罪不得。于是只好赔笑着转身看向琅琊王道:“怎么,王爷和驸马都看中了小臣的婢女?” 之前王敦虽然向司马睿打过招呼,但琅琊王也只大概知道这人其实是为刘秋要的,今天这么大的宴会突然被人当众诘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情急之中只好说道:“将军有所不知,本王府中并不缺侍女,只是刘公子托人要我帮忙罢了。” 王敦没想到堂堂王爷竟然如此不中用,忍不住转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司马睿被这一瞪吓得连杯子中的酒都洒了,只好喝了口酒掩饰尴尬。石崇见司马睿惊慌失措,便放下心来,不管已来到眼前的王敦,端着酒杯来到刘秋席前俯身问道:“公子既然觉得我家的婢女好,下官送予公子便是,只是不知哪位姑娘这么幸运,能得公子青眼?” 刘秋暗自定了定心神,便起身道:“今日酒宴席间侍候的姑娘确实还不错,既然将军肯割爱,在下就代王爷和自己向大人求取眼前的宋袆和流羽吧,宋袆年纪虽轻,但听说向绿珠夫人学得一首好笛子,王府中虽不缺侍候的人,但把笛子吹得如此好的姑娘却是难得一见;至于流羽,当年在下重病,多亏她精心照顾身体才康复,分别后便一直挂念在心上,今天就借此机会恬颜向将军求取。” 石崇还以为刘秋会要多好的婢女,只是府中一个姿色尚可的流羽和还没长成的宋袆,暗自松了口气,就满口答应下来,“既然是王爷和公子看中了家中的婢女,那下官送给二位便是。” 这话刚一出口,石崇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不过想要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身后的王敦说道:“我说将军,您一听是王爷要人就满口答应下来,可最先张嘴和您要人的可是我啊,怎么一见王爷连正眼都不看我这驸马一眼了?小心我让我家公主进宫去打将军的小报告。” 王敦这话虽带着醉意,但石崇早听说许多驸马和贾后之间的传闻,知道他若发起飙来真不得了,何况王敦身后本就是声名显赫的王家,先前的几次宴会就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次确实是自己刚才被一帮书呆子多灌了些酒,这才一转身把他忘了,现在驸马爷已经计较起来,怕是后面真的会难办,于是只好转身施一大礼,“今日高朋满座,下官一时高兴就多饮几杯,还望驸马海涵。” 王敦呷了口酒,摇晃着又返回刘秋席前,举杯对石崇道:“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宴饮不就是要醉了才尽兴吗,将军要我海涵什么,我说两位美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新任的征虏将军满上。” 流羽用余光看了看主人,石崇便把酒杯递给她,两人这才把酒满上递了回来。石崇与王敦饮了一杯,这才问道:“不知我园中哪位姑娘有此等福分被驸马相中,请如实相告。” 王敦冲他笑了笑,“说出来恐怕大家都听说过,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翾风姑娘。” 此话一出,整个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翾风是石家仅次于绿珠的婢女,虽然地位不及绿珠,也没什么名分,但本质上就是家中的另一个妾室,石崇没有妻室,妾的地位在府中自然相对就高出许多,如此直白地索要排在第二位的妾室,显然没把石崇放在眼里。石崇的脸色转瞬间发青,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正当气氛几乎要凝固时,对面石崇的席上飘来一阵香风,一阵悦耳的声音接踵而至,“不就是几个侍女吗,让各位大人闹到如此地步?” 刘秋抬头看去,原来是绿珠捧着一支镶满宝石的金壶来走了过来,先是为一旁的琅琊王斟满酒杯,又过来给王敦等人各自满上,这才又说道:“驸马大人不知,我家老爷倒不是舍不得一个婢女,只是翾风姑娘虽然名声在外,但最近一年不知得了什么古怪的疾病,整个人衰老许多,二十岁的人儿看着像是三十岁的模样。我家大人不愿应下就是怕过了病气给驸马,但又怕您不信,这才左右为难,一时无言以对。” 说着便拍了两掌,不一会一名侍女便陪着翾风来到席间,果然容貌苍老而憔悴,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周围的众人不时发出唏嘘声。只有刘秋知道其中的奥妙所在,没想到自己当时自以为是的所谓妙计现在反倒成了石崇不放人的理由,心中真是有苦说不出,就连刚刚还挥洒自如的王敦此刻也哑口无言,不知自己是继续向石崇要人好还是直接放弃好。石崇则饮下杯中酒,对王敦说道:“下官实是有难得对外人道出的隐情,本也是为驸马着想,既然您已知道实情,那就自己做主吧。另外,我这夫人拿出了家中的陈酿,驸马既要不醉不归,就请开怀畅饮。” 这番话下来王敦也没了主见,只好一边喝酒,一边从酒杯后偷偷向刘秋看过去,想让他找个办法出来救场,这样的翾风到底是要还是不要。正在此时,邻桌的孙秀突然起身对石崇说道:“将军今天好雅兴,不过您处事怎可不公呢?” 石崇的心情本来刚刚好转,见一直一言不发的孙秀忽然发话,预感到这惯会撒泼的小人会毁掉绿珠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正要出言制止却已经晚了。孙秀的嘴快得根本不给石崇说话的机会,“今天琅琊王、驸马大人还有我们张天师的高徒都向将军索要婢女,小人身份低微不敢与诸公并列,但还是要为我家赵王索取一人,既然翾风、流羽和宋袆这些将军府中有些色艺的姑娘都被要去,以赵王的身份我只能向将军求取绿珠姑娘了,希望您能割爱。” 席上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又都看着石崇,看他如何对付孙秀。石崇从绿珠手中接过酒壶,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来到孙秀席前,为他重新斟满酒杯,这才说道:“想来先生大抵也知道,我府上没有妻室,绿珠虽为妾室,但却是代妻室持家。先生既替王爷索要,无非美姬罢了,我家中歌姬、乐师、侍女有数千之数,赵王和先生看上哪个,可随意领走,但还望您和王爷高抬贵手,把绿珠留下为我掌管家室。” 说罢石崇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上首的司马睿也劝道:“先生替叔祖索要婢女无可厚非,但总要把妻室留给人家。” 孙秀犹豫了下,只好先将杯中酒饮尽。这边刘秋乘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孙秀席上,拉王敦在身旁坐下,这驸马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之前只让他帮着我们说几句话,没想到竟成这样,现在倒好,大家都下不来台了。” 这时另一边的绿珠见状,忙过去从石崇手中接过酒壶又倒了杯酒递给孙秀,“先生莫怪我家老爷,他说的是实话,妾出身低微,又为人妇多年,如何配得起赵王。我家主人就算愿意将我送人,先生就不怕污了王爷的清誉?” 孙秀一时应答不出,只好接过酒来再次饮下,绿珠又把酒满上递过去,正要开口,不想孙秀却突然怒喝道:“你们这帮下贱小人,居然算计王爷,我什么时候说赵王要娶你入府了,不过就是堂下为奴为婢,曾为人婢如何,曾为人妇如何,曾为人妻又如何?不过是你们欺瞒王爷的托辞罢了!” 说着就将手中酒杯摔了出去,石崇见绿珠受辱,早已按捺不住,也将手中的酒杯朝孙秀砸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叫骂声不断,席间顷刻杯盘狼藉。 刘秋觉得有些头晕,但又不像是酒劲上来,不由的暗自心惊,便对身旁的王敦低声道:“上次在金谷园中出事时,府中婢女后拿出的酒虽然醇美,但总感觉不对,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里面下了药的缘故,贤弟有没有觉出绿珠后倒的酒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时的王敦眼神已有些迷离,但还是尽力含糊地说道:“大哥说的不错,这混蛋就是下药了。” 说完就倒在几上,紧接着刘秋也支撑不住和王敦倒在一起。 刘秋醒来时天才刚刚泛出些亮光,虽然还很朦胧,但有了上次醉酒的经验,便先胡乱在床上摸索,感觉身边空无一物仍不放心,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一晚的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但最后还是微微睁开双眼朝四周看去,偌大的一间屋子并没有其他人,正想翻身忽然腰间又被硌了一下,摸过去才发现短剑还在身上挂着,这才又舒了口气。大概昨晚石崇也喝了不少,似乎他只是安排下人把自己送到这里睡下,并没有耍更多的手段。刘秋翻身下床,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确定昨晚只有自己睡在这里,努力回想了下,只记得自己昨晚几乎和王敦同时被下了药的酒放倒。一想到这位驸马,刘秋觉得有些放心不下,就出了房门四处走动。 刚出房门,只听见隔壁房中鼾声如雷。四下里出奇的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房门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刘秋于是仗着胆子轻轻推门向里面瞧去,隐约能看出床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刘秋不想坏了别人的好事,正要把门合上,忽然发现床头挂着的衣服十分眼熟,再仔细分辨,可不就是昨晚王敦穿的那件锦袍么。刘秋想起自己上次的经历,心中暗叫糟糕,不知昨晚石崇又把哪位姑娘推到王敦的床上。但还是不得不走过去把他叫醒,只好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费了些力气才算把他摇醒,王敦迷迷糊糊地抬眼看见是刘秋在叫他,便只“哦”了一声,再低头发现身边的姑娘时,于是又把她翻过身来。二人这才发现睡在床上的竟然是宋袆,王敦顿时“啊”的喊了出来。那姑娘不知是睡得太轻还是已经醒了,睁眼看见身旁的王敦立刻惊叫起来,几乎要刺破身边两人的耳膜。刘秋只好拿了条被子帮她披上,王敦则麻利地跳下床来,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宋袆披着被子在一旁低声地抽泣,刘秋看着两人,指了指王敦又指了指宋袆。王敦被他指得发毛,便低声嘟囔道:“昨夜醉得和猪一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看了刘秋一眼,才又继续道:“不是吧。” 说完皱了皱眉,便又去床上翻看,翻了几下才又颓然坐回床边,刘秋看着他像极了犯了错的孩子,仍忍不住唠叨两句,“她连十五都没有,难怪要哭哭啼啼了。” 王敦吁了口气,仰起头,随后又挠了挠,“我记得昨晚这老财主是把宋姑娘送给琅琊王了吧。” 刘秋点点头,“你堂堂一驸马酒后睡了一侍女问题并不严重,大不了你收入府中就是,反正公主向来不反对你纳妾,麻烦就麻烦在宋姑娘是昨晚石将军当众送给琅琊王的,这个套下得有点狠的。” 王敦显然还没完全睡醒,于是被刘秋拉着出去,让宋袆自己穿上衣服。到了门口,王敦倚靠在墙上,用手搓了搓脸,仿佛想起了什么,“昨晚没有把翾风要出来,有点可惜了,不过石崇好像还送了一个婢女,叫什么来着?” “流羽吧。”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我记得是送给你的吧。” “嗯”,刘秋点了点头,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这个忘八端!” 话音刚落,旁边一座房间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两人对望了一眼,显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刘秋更是说道:“真的是她!” 二人连忙来到那间房门外,也不敢开门,王敦轻轻地向里面喊道:“王爷,是你吗?” 过了良久,里面才传出司马睿的颤巍巍的声音,“是本王。” 待几个人都穿衣梳洗完毕,在园中拣了处亭子坐下,王敦出去找了下人端来茶点,五个人这才聚拢在一起吃早餐。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说话,只剩下满园的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最后还是王敦先开了口,“看来石崇这次是成心的了,这座园子只我们几人昨晚睡在这里。刚才我出去时顺便查看过,不只园内,就是外面几十步内都没半个人影。刚才我也问过下人,这王将军今天一早已出发赴徐州就任,看来摆明了这一摊子事要我们自己解决。” 刘秋看看王敦,便对司马睿道:“昨晚之事,不知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琅琊王被这一问,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还是王敦在旁说道:“还能怎么办,都这样了就收回府中作妾喽,本来也是在石崇府中为婢,这样也不算亏待她们。” 刘秋看看流羽,又看看司马睿,“王爷以为意下如何?” 司马睿听了,便忙不迭地点头。刘秋于是作揖道:“不瞒王爷,当初我重病养在石崇别墅中时,是翾风和流羽两位姑娘照顾经年方才痊愈,自然是和她有些情分在的,所以昨晚才求驸马相助向将军索要两人,只是不想最后被搞成现今的局面。想必王爷已看出流羽姑娘本是胡人,还望王爷以后不要嫌弃她才是。” 司马睿默然地看着刘秋,没有任何表示。刘秋只好看了看宋袆,便又拜道:“王爷不必疑虑,在下当年虽被两位姑娘服侍,但与她们绝无私情。小人虽无以自证清白,但于男女之事历来谨慎,以致如今仍旧孓然一身,自然不会随意与女子苟合。” 王敦在旁也作揖道:“王爷此事大可不必挂怀,这位哥哥我相识了十数载,别的不敢说,守身如玉这是有目共睹的,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不曾婚嫁,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他是山阳公独子,又是张天师的高徒,不会在这种事上坏了他爹和老神仙的名声。” 司马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于是淡淡地说道:“既如此,姑娘便随我回府吧。” 流羽听罢,向王敦和刘秋施了一礼,“二位大人今日的搭救之情小女子没齿难忘。妾既入王府,今后就不再用‘流羽’这名字,家里虽是胡人,但汉姓荀氏,日后驸马和公子若有难处,妾定当涌泉相报。” 第十八章洛阳祭典 二年后。 大概是被师父说中了,刘秋的身子总是有点病恹恹的,只觉得浑身乏力,之前张天师给的药他虽吃了,但也只是让身体没有大碍而已,刘瑾和孙筠的医术虽然也不错,但看来看去也和当初张天师的判断没什么两样,是当年在海中被寒气深入骨髓,只是无论怎样用药都不得法,刘秋的病也就这样一直反反复复。孙筠为了照顾他,便将手里水路的事情开始交给孙川打理,虽然这侄儿年纪还小,但乌头和八哥有时也会因为生意从南面而来顺便带他出海,这孩子又肯吃苦,学起来飞快,颇有些当初孙筠在水上的样子,光是水性一项这刘夫人如今就远远不及侄儿。 池中的荷花开得正盛,如此溽热的天气让刘秋一直虚弱的身体舒服了些,便经常只穿了双平底木屐在池边水榭揽卷而卧。孙筠提了壶汤药进来,来到池边,将倒扣在壶上的药碗取下倒了盏汤药过去,见夫君无动于衷,就把书抢了过来,将药碗塞在他手里,再翻开书卷,原来是一本《周易》,随即撇了撇嘴,“你这都下山多久了,还看这种算命的书,不会又想你师父了吧。” 刘秋将手中的汤药饮尽,从妻子手中又取过书本,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周易》原本确实是部占筮之书,可是有汉以来书中的许多哲理也被发掘出来,逐渐成为名士重臣们修身治世的典籍,故此儒家才它奉为经典,而里面一些看法甚至与我道家颇为相近,故而师父当年也曾劝我多读。” 孙筠又倒了碗递过去,“难怪当年干爹常逼着我多读,可是我看过些只觉得上面都是些算命的东西,再也看不下去,没想到看这个还能治国。” 刘秋把药碗搁在一边,“比如第二十四卦复卦,上卦坤地下卦震雷,是说好动的惊雷深潜在地中,以一阳深藏群阴之下,象征冬至这一节气天寒地冻、万物肃杀、阴重阳衰,所以经文才说这时‘商旅不行’,也就是说不要在这种时候违背天时外出旅行,讲的是人要顺应时势,不要逆天而动。可是另一方面复卦中众多阴爻下潜伏着一支阳爻,说明阳气已在极阴之时生发,有物极必反的意味,以此告诫世人不要被逆境吓倒,黑暗的尽头就是黎明的曙光。” 孙筠来到刘秋身旁,把药帮他喂下,“说了这么多,夫君是觉得我听懂了几分?” 这药灌得刘秋猝不及防,不由得咳了几声,嘴里的药汁也喷到书上,害的刘秋忙用衣服拭去上面的汁水。孙筠把他手里的碗取下,置于一旁,接着又想去帮他把手里的书擦干,可是扯了两下刘秋就是不放手,一双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手上的书本。孙筠只好问道:“这是看到什么了,这么入神?” 刘秋把书递给她,上面是溅着药汁的那页,孙筠于是又说道:“不就是脏了一页书么?” 刘秋给她使了个眼色,孙筠只好又仔细看了那页,上面讲的是巽卦,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就嗔道:“行了,你可别卖关子了,这巽卦又怎么了?” 刘秋便问道:“夫人可知这巽卦是《周易》的第几卦?” 孙筠白了他一眼,“你还真当我能记住这些卦象啊?” 刘秋无奈,只好说道:“夫人可还记得两年前师父让我带回来的那个纸条?” 孙筠满脸的不屑,“我记得是几个数字吧,陈留王也是,有什么事直接过来说就是了,你们想不出来也可以到他那去问是什么事啊,就一个谜语猜了几年,不怕耽误事啊。” 刘秋摇了摇头,“想来陈留王当年要我带给师父时,山高路遥并不知我何时送达,显然这是慢信。而这些年来王爷从未问过我书信之事,显然回与不回、如何回都是答案。他要的是师父的答案,我若直接去王府询问怕是要让王爷失兴致。” 孙筠好奇心起,又看了看书,“那这巽卦和字条上的数字有何关系?” 刘秋整了整衣衫,“我也是看到巽卦才想到答案,想来陈留王生母和师父是亲兄妹,王爷和师父论起来算是甥舅之亲,两人必然都对《周易》有较深的理解,以卦象传书当然是情理之中。” 孙筠黑下了脸,“你就不能直接点啊,非要绕来绕去。” 刘秋笑道:“夫人莫急,讲清了原委才能让你明白这解释的合理之处。那字条上的数字是‘五七三’,《周易》的第五十七卦正是巽卦,至于后面那个三,应该是巽卦的第三爻。” 孙筠看了看手中的卦书更加不解,“我看了,这第三爻是个凶爻,但只说‘志穷也’,并没有其他的啊,要么是曹奂说他家要生祸事,可是这么多年了就算是有祸事现在说也早晚了。” 刘秋听了继续说道:“这第三爻是巽卦的应爻,应爻表示对方也可理解为周遭的环境;同时它又是官爻,官爻表上级,对陈留王来说,他的上级只能是皇帝,这一爻又是辛未土爻,五行土居中央,也可理解成当今天子居所,简单说也就是陈留王很可能认为洛阳将有大祸,而且与皇帝有关。” “他是怎么想到的?既然京城要有大祸,那这位王爷是想向何处躲避么?” 刘秋摸了摸药壶,里面还剩下些药汁,孙筠怕凉了,也摸了摸,觉得还算温热,便将剩余的汤药都倒了出来,刘秋一口气喝下才又说道:“巽卦代表的方位为东南,大晋的东南该是长江以南的江左,也就是夫人家从前的东吴故地,如果我猜的没错,那里便是陈留王想要躲避的去处。” 孙筠仿佛瞬间开了窍,“如夫君刚才所说,这曹奂是觉得洛阳将有祸事危及皇帝,他觉得这是避无可避天大的祸事,于是便想迁往江东避难,但他并不完全确定,所以才让你带信给张天师验证自己的想法,然后才能下决心是否要南迁。我的天,就三个数字藏了这么多秘密。” 刘秋点点头,“想来王爷定是以为这只是远虑,并非近忧,所以才等得起。而且这种世间的大势想来也只能问我师父了。” 孙筠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周易》上的污渍,“幸好这口药是喷在这一页,也算是运气。” 刘秋又说道:“师父说要我和爹爹拿着字条相机办理,看来就是想让我们协助王爷南迁,等于也认可了陈留王的想法。” 两人正说话间,刘瑾却急匆匆进来,原来是赵王又派人来府上给刘秋下帖,刘瑾问清了事情原委便将那人打发了回去。孙筠把药壶、药碗收了,刘秋这边便问道:“父亲,之前不是已经回了赵王我在外云游不曾在家,这请帖怎么还是一个劲地送来?” 刘瑾将手中的拐杖拄在地上,“这次来的人是孙秀派来的亲信,我就多问了几句,原来是赵王不知因何在贾后面前推荐你到宫中举行点石成金的法事,贾后已然同意了赵王的建议,而且许诺将倚天剑赐给你作法。” “什么!”刘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后竟然准备把圣上用来镇殿的宝剑拿来给我作法事!?” 刘瑾颤颤巍巍地在旁坐下,“谁说不是呢,倚天剑乃是前朝魏武帝曹操所造,从魏文帝开始就一直拿来作镇殿之物,后来晋武帝得了天下,这剑依旧挂在宫殿之上,当年我去朝贺时还见过,如今竟然要拿来送人。” 这时孙筠放好药壶从内室出来,随口便说道:“这有什么不可,当年曹家的江山本来就是从刘家手中窃取的,后来司马家有样学样偷了曹家的天下,这天下原本就是我们刘家的,现在只是把镇殿的剑送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本来就得国不正,我看司马家早晚连江山都得拱手送人。” 刘秋扯着媳妇坐在身边,“你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能小点声,还怕外面的人听不到不成?就算司马家夺了你们孙家的江东也犯不上这么大声嚷嚷吧。” 刘瑾看着小两口拌嘴脸上并没有难色,反倒笑吟吟地继续道:“刚才我还问出皇后不知怎么想的说是要为国祈福,为皇帝和皇后二圣祝祷,所以才想到要做法事。要说作法,现在达官贵人中间最流行的当然是天师道,赵王家的孙秀又是道中祭酒,自然最先想到让秋儿这张天师唯一下山的弟子来做法事。唉,这些年魏夫人也不知到何处修行去了,始终没有音信,否则天师不在请她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刘秋仍旧有些疑惑,“以前无论魏晋,僧道巫师都没有进宫作法的先例,这贾后怎么就想到这一出了呢?” 刘瑾摇了摇头,“如今这宫中的事情谁还说得清,只是现在贾后在宫中已是只手遮天,赵王在她面前更是炙手可热,不仅被拜为车骑将军、太子太傅,听说要不是张华这些老臣拦着,还要被委予录尚书事的职位。” 孙筠有些气不过,“当年只有曹操和司马懿这样几乎要凌驾于天子之上的人才会录尚书事,如今也轮到他们司马家权柄外移了。” 刘秋只好又扯了下她,“你就不能小点声,宣皇帝的名讳可是你能直接讲的?不过按理说,既然是皇后要让我去作法,而且还是为圣上祈福,应该是宫中的太监前来宣旨,或者尚书台派人前来,现在竟然是赵王派人来,可见朝中之事确实已不同往日。赵王和孙秀都非善类,张华这些老臣虽然仍有些势力,只怕将来稍有失势就祸患临身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连石崇这样富甲天下都要惧怕皇后和赵王,夫君如若去了就是和赵王、孙秀这帮人同流合污,不去就现在家里这样没权没势的还不得被赵王生吃了,总不至于全家都南下逃走吧。” 刘瑾叹了口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可是我想如果只是秋儿进宫为皇帝皇后祈福应该算不得和贾后、赵王等人一党吧,无非是现在这旨意是由赵王传达来的,我看是不是能想办法由陛下下旨,我们就算名正言顺了呢?” 刘秋看了一眼父亲,“是啊,如果是圣上下旨召我入宫,就不必和赵王等人绑在一起了。” 刘瑾点点头,“正好送信的人还在客厅休息,要晚一个时辰才走,我一会就让他回禀赵王,说既是为圣上办事,有了陛下的旨意我才好派人寻你回来。” 刘秋见父亲要走,便伸手拦住,把刚才解出的曹奂的字条的事情和他讲了。刘瑾默然片刻才说道:“张天师这是要我家带着陈留王一家南下啊。想当年我和他共赴武帝酒宴,王爷就对向南迁徙族人的事情颇感兴趣,只是司马家的江山是从他曹家得来,自然对他家要盯得紧些,不似对我们纵容许多。如今二十年了,他还没忘了这事。”说罢又看看儿子,“既然你师父都这么说了,我们与曹家也算多年的交情,那你就找个时间去看看陈留王,把事情安排下来吧。” 孙筠看着刘瑾离去的背影对刘秋道:“你真决定要给贾后作法了?” 刘秋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池中的荷花,悠悠说道:“如今的形势想不去都不行,当年连汝南王司马亮都在他们手中丢了性命,现在的石崇更是一再丢官,我们要是硬碰硬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说罢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进宫给帝后祝祷,想来群臣也该都在,这样的事情该不会被当作后党吧。” 孙筠坐到刘秋近前,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柔声道:“你看连你自己都这样没信心说出来,更不要想说服别人了。” 刘秋颓然地低下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世道如此,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做那些能看出来的不违背良心的事情了。” 孙筠见他难过,便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夫君的手背,探过头去轻声道:“我记得当年你只给我看了点石成金的做法,可是一直都没说是如何做到的,要不给我讲讲看?” 刘秋被她这样一说来了兴致,“当年吴郡的事情你倒是还没忘记。这样,夫人且到管家那里少取些金纸,还有香炉、蛋清、黄纸这些物件,我这就为三公主讲解。” 孙筠轻推了他一把,才起身出去。再回来时刘秋不知从哪里寻出一个竹筒,和孙筠一起用蛋清涂抹了双手和脸上才从里面倒出些水银到钵里。孙筠看着他一脸的蛋清“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刘秋看着妻子的脸上也跟着笑了出来,但手里却没停下来,他把金纸撕成一个个细小的纸条,然后放入钵里的水银中,那水银竟仿佛是活得一样竟然把金子一点点吃了进去。孙筠有些难以置信,将钵里的水银反复摇晃了几下,并没有看见有金子露出来,这才奇道:“难不成金纸真被水银吃下去了不成?” 刘秋继续将手里的金纸条一点点投入水银中,嘴里喃喃道:“当年我也是看到夫人在端午节时额上点的朱砂才想到此法,朱砂是炼制水银的原料,我年少时随师父在山上炼制丹药常要用到,故而才会这些把戏。” 用了些时候,一小张金纸竟然全部被水银“吃掉”,刘秋把钵递给妻子,“你去把它放于火中炙烤,烧去水银就会现出金子,这便是点石成金的法术。” 孙筠于是在池边拣了块卵石,学着刘秋以前的样子把钵中的水银倒在石上再以黄纸包裹,然后又投入墙角燃着的香炉,这才返了回来道:“总不是从前你和天师炼丹光学了这些吧。” 刘秋微微一笑,“炼丹时偶尔会遇到,但这法子却早就有了,几百年前的鎏金法就是这样把金银镀到器物上,只是这些王公大臣们大多只会坐而论道,不会去做匠人们才做的这些粗鄙之事。所谓法术都不过是些障眼法,人们看到的和以为的经常是两码事,心中有妄念把戏才能施展得起来。师父当年从不愿用这些小技。但道理经常艰深,总不及这些障眼法在寻常人中更受欢迎,这也是他远遁大山的原因之一。” 孙筠从池边摘了朵荷花捧在手里转了转,“这莲花虽从污泥中开出,但却没有些许沾染,强过芸芸众生苟且于世,别说我们,想想士衡和士龙出身名门、才华闪耀,可是空有比肩贾谊的诗才却只能每日周旋与酒宴之间,博取贾后、贾谧还有石崇这些人一笑。” 刘秋看着妻子手里的荷花也跟着生出些感慨,“我记得当年你曾说过小时常与陆机游玩,也曾到他家中作客,知道他最爱听家乡华亭的鹤唳,只是不知如今他还记得否?” “‘置酒高堂,悲歌临觞。人寿几何,逝如朝霜。’士衡现在哪里还记得故乡,不过是痛惜年华易逝而自己还未获高位罢了,空有满腹诗文而无法换来名利,这才是他这些年最不甘的。”孙筠显然对着为故人了解得非常透彻。 刘秋听了也吟诵起陆机的诗句来,“‘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整驾肃时命,杖策将远寻。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谁能想到诗做得如此慷慨,如今人却如此不堪,听说他的字写得亦好,尤其是写给贺循的那件书札,甚至被说成笔法奇崛,可惜了他这绝世的本领了。” 孙筠显然对陆机的话题更感兴趣,“那封信札因为首句‘彦先赢瘵,恐难平复。’所以现在都被称为《平复帖》。贺彦先多病,平时都躲在家中不肯出来,但想见一见他手里的宝贝现在比见他还难,我每次去求他想看上一眼都故意推托,最后气不过还是直接去找士衡写了一篇收在身边。” 刘秋看着妻子笑出了声,“你还有这手段,我怎么不知道家中还有陆机的字,不过他与潘安现在都是金谷园中的常客,夫人既去求他,应该也向潘安仁求一副字。” 孙筠白了夫君一眼,“我与士衡是自小的交情,求他自然没有问题,若要再求旁人自然要求士龙。不过潘安的字虽然不知道,他和士龙一样也在外追逐名利,但他对待夫人却是极为专一,这是我最为欣赏的地方,夫人杨氏在时两人便是世人尽知的潘杨之好,家中再无其他妾室,去年杨氏过世他亦未再娶,又作《悼亡诗》数首,足见其衷情。‘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想来也只有潘安这样的痴情之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句。” 刘秋回忆起当年在吴郡顾荣府上时的情景,便感慨道:“‘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潘安对他妻子固然好,但如今也和士衡一样失却了自己诗句中营造的那些美好。当年我和王驸马曾在吴郡顾荣宅中品评诗文,还为他‘高以下为基,民以食为天。’这样发人深省得句子感叹,如今时光荏苒,他所留下的除了干瘪衰老的躯壳外也只有同样干瘪虚弱的灵魂,无论内外都不复当年那个英姿勃发充满朝气的俊美青年了。这世上我所敬佩的诗人只有陆机和潘安的才华可与前世贾谊、曹操、曹植比肩,以现在的情形看,他们恐怕也会有贾谊和曹植般坎坷的命运,甚至还不及他们。” 孙筠找了块丝巾遮在脸上,到墙角取回已经被烧得有些乌黑的石头,上面已经隐约透露出金子的颜色,这才笑道:“看来我现在也能如夫君般点石成金了。” 十日后,刘秋想着父亲所托,便转到邺城前来拜会曹奂。 随着张天师和魏夫人两人的离开,邺城和陈留王府都显得冷清了许多。来到王府门前,门僮一见是刘秋便直接把他请进宅来,一边又着人进去向王爷通禀。进到内厅,只见曹奂一人独自坐在上首,许多年未见,这位曹魏曾经的末代皇帝已经苍老许多,五十多岁的年纪双鬓都已斑白。刘秋于是走上前去,跪拜道:“晚辈刘秋向王爷问安。” 曹奂忙让他起身在一旁落座。刘秋于是道:“上次王爷托我带给师父的字条已经带到,前年南下江州再见时师父又把竹筒交我,让晚辈和家父相机办理,在下驽钝,如今才理出其中的含义,还请王爷莫要见怪。” 说完便从怀中取出竹筒交还过去,曹奂让其他人全部退下,这才说道:“这些年公子南北奔波,听闻很是吃过些苦头,如今还能受托来看望我这将死之人,已是非常有心了。” 刘秋不明白如今曹奂怎么变得如此悲观,只好安慰道:“王爷春秋尚盛,又与师父和师姑颇有渊缘,习些长久之法便能善自保全,为何却要言及生死?” 曹奂并不理会,只从竹筒中取出那张绢帛写就得字条,看了又看,方才问道:“公子既说解出其意,可否说来听听。” 刘秋这边于是继续又说道:“禀王爷,这三个数字表示的乃是卦象,是巽卦的第三爻。此爻为凶爻,表官鬼也表中央,而巽卦方位东南,意指遁避的江东所在。家父说了,定按师父和王爷的意思全力相助。” 曹奂说了声好,眼中闪出一丝光彩,接着缓缓转身向身后招了招手,屏风后走出来两人。曹奂令他们坐于身旁,对刘秋说道:“秋儿,回去后代我谢谢山阳公。我曹家当年篡汉让我心中一直颇为不安,如今你父亲不记旧年亡国之仇,仍愿意协助我们南迁避祸,这让我甚为感动。”说罢一指身边两人对刘秋道:“这是我的两位公子过儿与迁儿,过儿年长,已封为世子,对邺城和洛阳的事情都熟悉些,凡在北方需要交接的事情,你找他便可。迁儿稍稍年幼,还须多锻炼,我打算先南迁一部分族人,这方面诸事你可找迁儿。此事我也会告知曹家族长,有些事如我不在你也可通过迁儿找到族长商量。” 刘秋于是拜道:“晚辈知道了。刘家早些年依先帝之意现已在夏口和会稽都有封地,临行前家父说任由王爷选择南迁之地。” 曹奂看了看身边的曹迁道:“迁儿,你有何想法?” 曹迁想了半刻道:“父王,儿臣以为为保万一应同时向两地各移居些族人方为妥当。” 曹奂微微点头道:“就依你所言吧,余事你与秋儿商量便好。” 刘瑾的要求没用多久就有了答复,皇帝果然下旨让刘秋督办祭祀,孙秀从旁协助。由于时间定在九月初九,宫监下旨时还不断催促刘家尽快找到这位“常年云游”的刘家公子,别让圣上空等。刘秋虽然疑惑为何定在重阳,不过也不愿多想,只是和孙筠开始着手准备。宫里大概也等的焦急,才到仲秋就已数次差人到山阳要刘秋尽快赴京督办秋祭。 秋祭设在南城的太社,刘秋和扮做“师弟”的孙筠抵达时孙秀早已在场,不时向身后的太常发号施令,更让他奇怪的是曹过居然也在孙秀身旁忙前忙后。见到刘秋前来,孙秀自然连忙跑过来向“师父”施礼,刘秋不得不和这个赖上来的“徒弟”打了声招呼又问了现在祭祀庆典的进度,便对他身后的曹过道:“从前只听说世子常入洛阳,不想原来是在祭酒身边做事。” 曹过听了便回道:“不瞒仙人,孙大人在京中一直对我多有照拂,往来做事自然方便些。此外他还是我教中祭酒,如今我已拜在他门下,自然常常随侍在侧。” 刘秋心中一惊,没想到曹过已和孙秀搅在一起,不由得开始怀疑曹奂是否已和孙秀也有牵连,不过回想起上次去邺城时陈留王府中破败的样子,应该还不会,于是便说道:“在下不过是一凡俗之人,怎配称仙人,不过是圣上和贾后抬举。只是我与陈留王还算有些交往,知他一直严禁家人投入道家门下,世子如今怎么连王爷的教诲都忘了。” 曹过这边又答道:“仙人此言谬矣,论起来张天师也算是我舅公,道家事本就是我家事,何来是否投入道家门下之说。自舅公和魏夫人隐居避世后我道家已沉寂有些年头,如今祭酒大人正将其重新发扬光大,我追随他共成大业有何不妥?” 这边话音刚落,孙秀就呵斥道:“闭嘴!仙人岂是你能指摘的,刘公子是我师父,论起来就是你师公,哪有徒孙和师公顶嘴的道理!” 曹过慌忙跪下不断磕头告饶,刘秋见他这个样子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只好托辞查看场地拉着“师弟”孙筠飞也似地逃走。 刘秋张罗了几日方才搞出些样子,虽然不很得法,不过因孙秀在旁,他又拉上平日主管祭祀的太常操办,刘秋反倒成了整个典礼的顾问。看着布置得有些眉目,想着出去散散心,刘秋便找了个机会拉着媳妇出去转转。孙筠这些日子也被一应礼节约束得难过,虽然仍要换上男装和夫君上街,但总比整天都被道袍拘着好过百倍。想着祭祀前几天要斋戒沐浴,两人便跑到西门外找了家酒肆,在楼上的位置要了几个菜,又让小二去买来两壶杜康,准备大吃一顿再替皇帝斋戒。 两人刚吃没两口,不想一旁走来两人在这对夫妻酒桌的空位坐下来,刘秋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来人竟然是马升。只见他抱拳想刘秋作揖道:“许久不见,不知公子可好?” 和马升一同来的那人头戴斗笠,上面垂下的面纱遮住了脸庞,虽然看不清是谁但隐约感觉到是位女子。刘秋也不容多想,只好还礼道:“阁下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马升笑道:“刘仙师被圣上和皇后邀来作法,京城早已传遍,小人在太社外苦守几日都见不到您,多亏今天带着夫人出来喝酒,这才有机会得见。” 刘秋扭头看了看孙筠,只好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知先生这次找我有何贵干?” 马升又作揖道:“上次金谷一别,幸亏公子告之我家公主下落,如今我已是琅琊王府上的车夫,故而今日相见是奉了我家公主之命。” 刘秋听了,心生惭愧,“当日也是我谋划不周,虽然也算救出你家公主但却无法保全她回辽东与家人团聚,只能让她栖身于王府作个妾室。”说到此处,刘秋的眼圈有些红,“当然我更对不住翾风姑娘,即使当时近在咫尺仍然无法救她脱身。” 马升见他如此,便又说道:“翾风姑娘和我家公主甚是交好,公主说她昔日曾作诗半阙,公子可还记得?” 刘秋有些疑惑慕容荀会否真把翾风的诗读给他听,虽然孙筠就在身旁,不过到了此时还是诵道:“‘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当年蒙她照顾才捡回条性命,这诗她曾与我说过,当时还只有半阙,只是不知现在是否凑齐了。” “桂芬徒自蠹,失爱在蛾眉。坐见芳时歇,惟悴空自嗤。”旁边的女子摘下斗笠,已是双目垂泪,再看过去时竟然是翾风姑娘!只见她接着说道:“承蒙公子还记得,妾的后半阙已作出。翾风见过公子和夫人。” 刘秋看了看身旁的刘夫人,到底还是孙筠开口道:“平时一直听夫君提起你,今日见了果然非是寻常女子可以比得,只是姑娘既在石崇府中何以出来在此相见?” 翾风本想作答,怎奈眼泪竟象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只好以手帕遮面。孙筠亦从袖口里取出张帕子递给刘秋,刘公子方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淌出两行热泪。马升见状只好说道:“那还是我来说吧,我家公主嫁入王府如今已有两年,今年刚为王爷产下一男婴。王爷家虽有妻妾,却是头一位公子。更没想到的是,如今仅仅数月公主又已有孕在身,王爷大喜之下便准了她所请,到石府将她平日最好的姐妹翾风姑娘要过来贴身照顾孕产,这才有了今日相见。” 孙筠看着刘秋的样子,料想他只顾着哭也说不出什么,便替他说道:“想不到当年又是驸马又是王爷的,一帮人费劲心机,最后还不如一个男孩来得直接。” 马升于是低声说道:“翾风姑娘之前听从公子的计策,一直将自己扮老,旁人看上去差不多有三十岁的年纪,常被身边其他婢女耻笑,石崇身边不缺美女,自然不放在心上,甚至有人传言姐姐身染奇症,更是人人避之不及,故而出来容易许多。此外也是如今石崇失势,他接连贬官,随便有个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惊肉跳,王爷这时张嘴自然比当初容易许多。我家单于听说有了外甥又像极了自己差点就亲自来洛阳看望,最后只好让人带了书信给公主方才作罢。” 听到此处,刘秋愣了一下,回想起当年扶余城下遥遥望见的那个黄毛孩子心中暗叫不好,于是问道:“敢问阁下这孩子可是如公主般黄色头发?” 马升没有多想,只是答道:“别说头发,就是眉毛都和我家单于般皆为黄色。” 刘秋听了便说道:“这便坏了,公主若身为妾室在王府中倒还算好,如今已产下王府中唯一的男丁,便已遭其他妻妾记恨,若再产一胎仍是男孩,公主在王府中的地位便扶摇直上直逼正室,怕是要被群起攻之,而这黄发黄眉高鼻的胡人特征便是最好的攻击借口。” 马升一听也有些慌了神,“真如公子所说,那便如何是好?” 刘秋也没想出什么,只好道:“琅琊王的家室不是旁人可以轻易干预得了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既然这些年下来王爷只得了这么一个公子,想来我们只要担心公主今后的日子会否好过。” 旁边的翾风这时也说道:“如今妾既在公主身边,往来走动自然方便许多,公子如有事找王爷差个人来找奴婢就是,自然他日如果公主有难也愿公子和夫人能伸出援手。” 刘秋这边客气道:“姑娘不必勉强,王爷如此尊贵怎是我等想求就能求得的。” 不料翾风却淡淡地说道:“公子不与京中权贵交往,自然不知其中的奥妙,我家王爷旁人看着尊贵无比,但也有难言之隐和旁人猜不到的苦衷。他虽高高在上,但平日里几乎不与其他亲贵和朝中重臣来往,只有琅琊王家与他多些交往,彼此互为依靠。尤其是王氏族中的王导,年纪与王爷一般又聪慧异常,乃见识过人的饱学之士,故常受邀到府中与王爷清谈。” 刘秋听了有些好奇,想起当年伏波将军孙秀曾讲过司马睿之母夏侯夫人与小吏通奸之事,便问道:“姑娘既如此说,敢问是何等隐情如此厉害?” 翾风嫣然一笑,“也不过是些传闻罢了,公子只要记得有这样一说便好。” 孙筠让小二再添两副碗筷,亲自给每人倒上酒,举杯说道:“今日难得有此机会大家能聚到一起,我就以此杯为诸位贺。” 到了重阳这日,辰时刚过惠帝和贾后就率文武百官到南城太社秋祭,按刘秋的布置,每人俱佩茱萸前来,祭坛上供着雄黄酒和蓬饵,以求禳除灾祸纳福呈祥的兆头;祭坛两旁按照孙秀的意思分立龙旗和凤旗,以示二圣并尊之意。待孙秀宣布开始后,刘秋身着道袍,外面又披一件黑色披风,郑重地从惠帝手中接过倚天剑,随后又从贾后手中接过一枚银锭,赵王司马伦则在帝后身后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刘秋返身登坛作法,孙筠则一身道士打扮在旁侍候。刘秋借着朝日拔出倚天剑,瞬间便现出万条霞光,不由心中暗叹,果然好剑!而后长假在手中便如出水游龙上下翻飞,不多时便如之前法事一般将那银锭投入坛前燃着的鼎中,随后又顺手将披风解下甩手抛入鼎中,在场重人不知何故纷纷将目光锁死在鼎里熊熊的火光之中。刘秋这边则在祭坛上燃起一柱香,在坛前再三祭拜。 待香燃尽,刘秋将手中“倚天”插回剑鞘,孙筠这边则将清水洒入鼎中将火熄灭,场外随即进来两名侍女,每人手中各捧一金盘,刘秋将镀了金的银锭取出用粗布擦干,放入其中一盘;随后又从鼎中取出一件入帛布般的东西置入另一金盘,远远看去好像又几个字在上面,接着便和两名侍女来到帝后面前,一名侍女将“金锭”举起,在阳光下顿时闪耀出金色的光芒,后面的朝臣和远处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片惊讶之声。另一名侍女将盘中的帛布展开,竟是剪成“晋祚永延”四字的字样。无论布匹还是纸张,能在鼎中的烈火中一柱香的时间都不被烧尽,而且居然能烧出这样祥瑞的字句,此等“法术”立刻在群臣中掀起一片溢美之词,“陛下万岁”和“皇后万岁”之声不绝于耳,紧跟着便跪倒一片。远处的百姓虽看不真切,但多少还是看到火中烧不坏的“神布”,也随着朝臣跪下。 刘秋见此情景,便朗声贺道:“贫道以炼成的真金和浴火而出的天命祥瑞为皇帝皇后贺!” 贾后此时已笑得合不拢嘴,惠帝也跟着憨憨地笑着。刘秋趁机跪求道:“贫道也想沾一沾圣人们的喜气,想把这炼出的金锭和祥瑞求回,找一仙山勤加供奉,为我大晋祈求国运昌隆。” 贾后忙道:“爱卿平身,哀家准了便是。”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鹤唳,众人都仰首望去,只见一只大鹤飞来,在空中一边盘旋一边鸣叫,飞了数圈方去。在场之人都已愣住,还是一旁的孙秀反应快,立刻带头高呼万岁,在场的众人亦跟着高呼。 忙了半日,秋祭到午后方才结束,孙秀本来已安排好酒宴庆功,刘秋费了好大力气才推辞掉。夫妻二人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返回山阳,这边却被王敦拦住,行至偏僻处这驸马便说道:“好小子,这么大的事情连兄弟我都不告诉!” 刘秋被他问得发蒙,“不就是一个祭祀么,无非是场面盛大些,可这也并没有什么啊?” 王敦见他一头雾水,只好急道:“兄长知不知道,就这样一个祭祀我和公主却是三天前才收到宫里的通传,连斋戒都没做完。” 刘秋被他说得更是不明就里,“所以这次贤弟就没祭好?要么改天我到府上帮你补祭一次。” 王敦被他气得直跳脚,“唉,我的好哥哥啊,你怎么糊涂至此!寻常祭祀皇后并不参加,也就是关乎桑蚕和纺纱的祭祀或是特别隆重的祭祖才会出现。秋祭本来算不得大祭,也无关祭祖,这次祭祀皇后不仅参加,而且是明显的帝后并尊,事前一些朝臣又不知情,兄长还没发觉出蹊跷吗?” 此时刘秋也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问道:“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敦见他有点听明白的样子,口气稍稍有些缓和,“寻常的一个秋祭只要一个主管祭祀的太常出面即可,可这次不但将赵王亲信孙秀置于太常之上,更搬出大哥,这事不是太过古怪了吗?” 刘秋听闻此言,顿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依卿所言,莫非我真的被卷入朝堂的争斗,被别人利用了?” 王敦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说道:“贾后与太子遹不睦已久,国舅贾谧与太子亦多龃龉,太子并非皇后所出,故而宫中早有贾后要废太子的传言。只是皇后地位虽高但若废太子仍嫌自己地位不够,这才使出祭祀的奇招来。” 刘秋凝起双眉,开始觉察到事态的严重,“今日龙凤之旗并尊我就觉得奇怪,陛下和贾后一同祭祀我也觉出有异,更让人奇怪的是我向圣上请求赐福竟然是贾后下旨允许。” 王敦知道刘秋这才算开窍,于是又解释道:“兄长大概不知为何祭祀要选在这时,重阳本是九月初九,取其双九皆阳数。而九月为地支戌月,戌土位于卦象乾宫之中,更应乾阳之意,后党正是以此呼应如今朝堂之上有两个乾阳、两重天,以此衬托出皇后与圣上同样地位。此外他们还说,晋乃亚日,就是两个太阳,先帝当年以此为国号就是暗示如今皇后将要为尊之意。” “可是这么乱编真能有人信?朝中大臣有几个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他们这样瞎编能唬住几个?” “可是架不住有人假装相信啊,还有些将信将疑的。”王敦拍了拍刘秋的肩膀,“再说不是还有大哥如此好的手段加持么?大哥是张天师唯一下山的弟子,一手点石成金的法术早就在京中被传得神乎其神,再说还有孙秀这位赵王的亲信为你力挺。这些年你又行踪不定,更平添了几分神秘,大哥在洛阳城中甚至被传为有半仙之体。” “没想到现在我竟被传得这么厉害。” 王敦叹了口气,“是啊,今天兄长不光当着群臣和百姓再演炼金之法,居然还搞出烈火出帛书的祥瑞,最后还又仙鹤献瑞,在场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所以更加强了贾后在朝中的地位,也让人相信她将镇殿的倚天剑赐予你换取作法并非是任性胡闹。只是小弟许久不见兄长,虽然从前见过那鹤,但不想现在你的道行居然精进到能够炼出帛书不焚的地步。” 刘秋没有想到自己到底还是卷入朝廷的纷争之中了,而且自己还是无意间站在最反感的贾后一边。其实他对贾后了解也不多,只是石崇一直追随贾谧,让他“恨屋及乌”连带讨厌贾后。至于帛书的事他还不想过早揭穿谜底,不过还是面带惭色,“早知会到今日的地步我到洛阳后无论如何也要先和贤弟碰头商量一下,可是贾后就算现在声势高涨也未见得就能把太子如何吧,毕竟圣上还在。再说她自己又没儿子,就算她把太子废了,总不至于自己接皇上的班继续干吧。” 王敦只好说道:“这就又要小弟给哥哥解答了,数月前这贾皇后声称自己曾在先帝病逝期间生养过一子,因当时国丧并未向外公布。” 刘秋被他这样一说只觉得背后发凉,心想自己这回真的是助纣为虐,以后若被师父知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于是问道:“即使是当年先帝驾崩,以当时皇后的年纪想要生养也殊为不易。总不会是别人的孩子吧?” 王敦将手指放在唇旁,轻声道:“听闻那是她妹妹的孩子。” 刘秋这边却又问道:“可是贾后既然要抬高自己为何要预先对贤弟封锁消息,到最后才通知你呢?我原本并未多看重一个祭祀,又想你消息一向灵通许多,故此才没去提前知会,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王敦摇了摇头,“兄长你久居山野不问朝中之事,许多事情自然不知道。还不是我族兄夷甫贪图权势将长女景风嫁给国舅贾谧为妻,可是又脚踩两只船将次女惠风嫁给太子。本来太子遹因景风美丽最先求娶,未能如愿便怨恨夷甫亲近更有权势的贾谧;可是另一边贾后因太子与族兄结亲便开始怀疑夷甫的忠心,最后连带我王家都受牵连,这才把下给我家的旨意押后许多时间。” 刘秋没想到大名士王衍也能糊涂至此,但也只好问道:“如今皇后与太子相争,皇后得势而贤弟一家又失信于她,你当如何自处,总不会倒向太子一边吧?” 王敦搓了搓胡须,淡然道:“此事我还真问过濬冲,他以为王政将要颓败,时局将有大变,最好随波逐流,既不倒向皇后也不必劝谏太子,有时间还不如多寄情山水。” 刘秋听了心中有些不快,但也知道王敦对两位族兄甚为仰慕,只好说道:“听闻令兄已升至司徒,不想贵为三公也会弃朝廷权柄于山水之间。” 王敦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嗨,别说三公,就是我兄夷甫身为尚书令,又是太子老丈人,现在不也首鼠两端么,不过是为了保全妻儿罢了。” 刘秋知道无法再问下去,只好说道:“愚兄许久不来洛阳,这次听说原来石崇府中的流羽姑娘进王府后已为琅琊王生了一个公子,现在连带翾风也被她从石崇府中要走,贤弟可听闻此事?” 王敦干笑两声,“此事阿龙已告知于我,只是兄长看中的翾风姑娘虽然出了石崇家中但亦难与你到山阳,大哥的婚配真是艰难,要不我让茂弘去和王爷说和下,把翾风姑娘许给你作妾?” 刘秋瞟一眼身旁的孙筠忙说道:“愚兄驽钝,于婚姻之事并无什么想法,一切随缘,阿黑就不必为此多虑了。” 王敦当然看出刘秋神情的变化,看着孙筠便说道:“大哥身边的这位小哥眉清目秀看着有些眼熟,似乎以前见过。”继而张大了嘴巴瞪着刘秋用手指道:“这么多年不娶难道是因为你有龙阳之好?兄长不要怪罪,小弟之前是误解了,怪不得不怎么提翾风姑娘,你们之间确实是真友谊。” 刘秋用了一个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身边的孙筠,知道在王敦面前很难解释清了,只好顺着他说道:“难得贤弟看出这些,我被皇后消遣来此半月早想和家里人一道躲回山阳享福,就此别过。” 第十九章风雨飘摇 当年腊月,洛阳,皇宫。 惠帝和皇后端坐于式乾殿上,司马伦、张华、王戎、王衍等重臣都跪在地上。贾后命宫监将一份手书交众臣传阅,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赵王看过后嘴角微微上翘。惠帝见大家都看过,便道:“太子在宫内留下如此狂悖之文让朕和皇后退位,还威胁若不如此便要将朕废去。虽是酒后之言但想来应是在心中藏了许久,朕以为这样的太子不留也罢,杀了便是,不知诸位如何看啊?” 在场众人皆默然,片刻张华才向惠帝拜道:“陛下,这手书虽甚像太子笔迹,但殿下他宿醉至今未醒,何以能把字写的如此工整,臣以为其中必定有诈。且朝中还有善于临摹他人笔迹者,如黄门侍郎潘安就是此中大家,著作郎陆机亦可模仿他人笔迹,而这些人皆与太子疏远甚至交恶。太子关系社稷安危,故臣请陛下将此事严加盘查后再做决断。” 张华话音刚落,跪在一旁的司马伦就反驳道:“张司空既然连事情的原委都不清楚,怎么就一口咬定太子是无辜的。司空说与太子不睦的潘安和陆机都擅长模仿他人笔迹,可别忘了你自己也是模仿笔迹的高手,总不会是你模仿太子笔迹反过来说别人诬告吧。” 惠帝见二人争执,也觉难办,只好说道:“两位爱卿说的都有些道理,张司空是前朝老臣,朕自当信你,可是王叔亦为朕所钦佩,这案子倒是有些棘手了。” 张华再拜道:“陛下,太子被召入宫却又无人相见,莫名就被宫女拉到别处饮酒又写出反语,这显然是被人陷害。圣上可别轻易就冤枉了您的亲生儿子啊。” 旁边的司马伦又道:“太子显是奉旨前来,一时不被召见也是有的,等得久了吃些酒菜有什么稀奇,只是司空处处预先替太子着想,如此怎可审案。若如此,直接断了就是,连证据都不要了。” 惠帝被两人这样一说,一时没了主意,只好转身看看身边的贾后。皇后缓缓起身,跪在惠帝近前奏道:“陛下,此事虽如司空所说有些疑点,可是太子手书毕竟是切实的铁证,王叔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不如就将太子贬为庶人,万一其中真有冤屈将来也可再审。” 惠帝听罢大为赞叹,“皇后此计甚妙,既惩治了太子万一有冤情也还有回旋余地,不致冤杀,比朕的赐死强。” 数月后,洛阳,皇宫。 一队官兵闯入,直到皇后宫中,贾后见大事不好,便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为首的将官喝道:“小王是司马攸次子齐王司马冏,太子因皇后迫害而死,故奉诏搜捕皇后。” 贾后冷笑一声,“所有诏书都从我手中发出,齐王哪来的诏书。” 司马冏也不理她,只一摆手,一干兵丁就将皇后拖走,贾后再问道:“今日主事者何人?” 齐王答道:“是梁王和赵王,皇后谋害社稷,所有宗亲都当得而诛之。” 贾后听了愤恨道:“他们当年不过是我拴在手中的两条老狗,只恨我既没拴好他们也没预先杀了,才致有今日的后患。” 齐王冷笑一声,只说了句“押走”。 这时贾后回身见宫内仿佛有人影闪过,便高呼道:“陛下,您就眼看着您的皇后让这班反贼如此对待,只怕下一个就是您自己!” 凄厉的呼号声在皇宫中渐渐消失,最后仍旧没有任何回音,只留下黑沉沉的皇宫静静地伫立在夜空下。 数日后,洛阳,金谷园。 石崇正在楼台上观赏楼下潺潺流水,绿珠正吹着笛子给几名歌姬伴奏,唱的是新作的曲子,“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石崇兴致正高,下边家人来报司马伦遣使者来见。不一刻那使者来到楼下,石崇便道:“使君就站在外面说吧,不必再上来。” 来人咽了口唾沫,高声道:“禀大人,小人奉赵王之命来此捉拿绿珠。” 石崇听罢哈哈大笑,“使君这是连话都不会传了吗,到底是赵王让你来的还是孙秀让你来的,是来捉拿绿珠还是到我这里强行索要?” 那使者也不客气,“大人应知现在孙先生在王爷面前是什么位置,而我此次前来不过就是求取一个婢女罢了,大人何必如此。” 石崇一挥手,身边的栏杆旁顷刻站满了侍女,个个身披绫罗细纱,身上香麝之气连使者都可闻到。这石崇便道:“使君既然只是前来求一侍女,我身边这些绝色佳丽您可随意挑选,如果都看得上全部接走也不是不可以。” 使者闻言便道:“大人盛情在下心领了,不过我既奉命来取绿珠,断然不是其他人可以替代的。君候博古通今,明察远近,希望三思,千万别误了自己。” 石崇听罢顿时怒道:“不需要再三思了,阁下现在就可以回去复命。” 使者听了,只好转身返回。石崇望着远去的背影神情却落寞下来,对身旁的绿珠道:“此人受孙秀之命有备而来,前次孙秀在宴席上就对你垂涎,现在虽是前来要人确也是试探,如今我算是因你闯了祸。” 绿珠转身拜道:“妾这条性命都是老爷当年救下来的,如果您因我获罪,妾也不会独活。” 话音未落,远远便见大队官兵进了园里向这边走来,石崇轻抚绿珠青丝上的珠翠,安慰她道:“我最多不过是流放交州、广州这些偏远的地方,到时我们还可顺道一同道你家中,何必要寻死觅活。运气好的话我们甚至还能在那里找到南边海洋贸易的途径,反倒因祸得福了。” 说话间官兵已到楼下,中间闪出一人,正是祭酒孙秀。石崇见他前来,便道:“我家的规矩,孙祭酒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吧。” 孙秀笑道:“安阳候前日因与贾南风及其党羽勾结被免了全部官职,如今看来还是轻了,圣上留你在此奢靡享乐看来还是太过宽容。” 石崇从身旁的姬妾手中接过一盏琉璃美酒,一边饮一边朝楼下说道:“石某既无了官职,现在只剩下爵位、美女和府中钱财,看来还是要被祭酒惦记。” 孙秀阴笑了几声,“君候既知被家财所害,为何不及早散掉?” 石崇揽着身边的绿珠道:“前次酒宴上祭酒就向我索取绿珠,看来你不光爱财,可惜这许多年来你也只有垂涎的份,如今即便将我流放,府中钱财与美女也和你也无半点关系,就如同眼下你面前的楼宇一般,看得见却得不到。” 言罢,哈哈大笑。楼下的孙秀听了也跟着大笑起来,石崇见状奇道:“祭酒怕不是想钱想得痴了。” 孙秀也不理他,忽然正色道:“君候与欧阳健、潘安等人相勾结,唆使宗亲谋逆,今特奉圣旨捉拿要犯石崇。” 石崇听闻“谋逆”二字脸色立变,手中的琉璃酒杯跌落到楼下摔个粉碎,孙秀见状大笑,“不错,谋逆之罪论之当诛灭九族,君候现在才怕已经晚了,府中无数的财宝就由在下接管,至于成群的姬妾你就留在地下享用吧。” 说完一摆手,身后的官兵分成数队,涌向园中个处,很快就将石崇绑下楼来推入带来的槛车中。忽然楼上一声惊叫,绿珠从上一跃而下,正摔在槛车不远处。绿珠嘴里溢出鲜血,微笑着看着石崇,仿佛许多年前阿花坠入水中的模样,尚有一丝气息,只口中喃喃道:“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 几个月来,刘秋安坐家中,朝中的消息却不断传来,除了洛阳的眼线密报,孙秀和慕容荀也派人来过数次。孙秀自然是希望贾后倒台后刘秋能够凭法术帮司马伦借天命巩固权位,虽然此时赵王一党已如之前贾后般控制朝政,让惠帝大权旁落、形同虚设,但也仍要同以前贾后般防堵悠悠之口笼络人心,故而常派曹过来府上邀请刘秋再赴洛阳,可是一概被刘瑾以儿子外出云游挡回。至于慕容荀,继去年诞下长公子后,今年为王府再添新丁,又产下二公子,于是马升便屡次往来将孕产的消息报给刘府,同时也会将翾风的相思之情说与刘秋,孙筠念在她当年对夫君的照拂救命之恩,不仅不加阻拦,反而大方地一笑置之。 眼看着行将入夏,园中梨花仍开得还盛,刘秋坐于梨花之下,低声吟诵着那句《北风》,“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诗方吟罢,孙筠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截笛子,随手塞到刘秋手里,“前段听你常念着当年与石崇和绿珠在南方时的情谊,我便托了洛阳的眼线从金谷园中寻了绿珠的笛子回来,故人已逝,也只能睹物思人罢了。” 刘秋看着手里的笛子,叹了口气,“当年石季伦可称得上文武全才、心思单纯,没想到遇上不解世事的阿绿后,两人在这世俗间只留下这许多污浊,可惜了一对才艺双全的佳人。” 言罢眼中滴下两滴泪来。孙筠见他难过,也走过去,拉着握着笛子的那只手,轻声道:“如今朝中变故甚多,很多故人都受了牵连,夫君情重,石崇当年差点要了你的性命却仍不忘他当年的好处,如此怕是以后还要再替故人伤怀。” 树上如雪的梨花有几片掉落,刘秋的眼泪也跟着又落下,“是啊,如今连张华和潘安也都不在了。潘安诗文当世奇绝,只有陆机可比,现下士衡怕是要倍感孤寂了。” 孙筠与夫君相处的日子久了,知他虽外表看似平淡但内心实则伤痛,只好再好言相慰,“‘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潘安仁为人性躁近利,有此下场并不意外。不过他虽不在人世,但留下的诗文足以闪耀千古,已不负他满腹才华。” 刘秋拾起一片梨花,对孙筠说道:“几年前金谷夜饮,与潘安曾有一面之缘,当时彩灯美人、醇酒佳肴仍遮不住他的老迈,但仍想不到他依旧如这花瓣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孙筠见他说起潘安愈发伤感,就说道:“刚才夫君提到张华,昔年可曾见过?” 刘秋略微沉吟,“我与司空也只在金谷宴饮上见过一两次,只是他一向为士族典范,受人景仰,这样的人也会被害,总让人心生凄凉。” 孙筠歪头想了想,“当年在吴时就听陆士衡常提起过这位司空大人,后来他和士龙北上洛阳自视甚高,寻常儒士都不见,却和弟弟一同去他府上拜谒,我方才知道这张司空见识广博冠绝当世。” 刘秋揽着孙筠,轻轻笑道:“说起来上次洛阳作法用的火浣布若不是我们收去及时,如果事后被他仔细查看,说不定真会被识破。” 孙筠见夫君心情转好,忙接道:“火浣布本由西域运来,汉末战乱多年,致使西域道路不畅,中原许多年不见此物,后来连是否有火浣布都开始怀疑,曹丕也在《典论》中说世上不可能有火烧不坏的布帛,后来魏明帝还把这段话连同他父皇的《典论》作为不朽名言一同刻在太庙和太学门外。可是刚刻好没多久西域就送来用火浣布造的袈裟,曹叡只好再让人把刻上去的这段话再铲去,此事传到我吴国后被当作笑话传了许久。” 刘秋被这一席话逗得呵呵地笑了起来,好一会才问道:“可是吴国并无西域道路,这传闻既是魏国传来,你们如何识得笑话的真伪?” 孙筠轻拍了他一下,“夫君久在家中养病,怎的就养傻了?吴地虽不通西域道路,但有海路南去。火浣布大概产自波斯,既可经西域运来,也可从海路运来,我吴人自然识得,上次我们在洛阳用的不就是南海运来的火浣布么,幸好我手上有些存货,连夜帮你剪了‘晋祚永延’那四个字,你再多一两个字我都办不到了。” 刘秋又搂紧了些夫人,低声道:“这些年西北叛乱频起,西域道路又不通畅,朝中怕又是许久没有进贡火浣布,这才让我们上次的把戏蒙混过关。朝中诸公大概也只有司空这样的大家才会想到此布,只是他无缘近观,想来当时也只能将信将疑。” 说罢刘秋又凝眉道:“司空虽然博学,但他身上的神秘传言过多,让我一直有些疑惑。据说当年他夜观天象,看出南方的豫章有紫气冲天,后来便派人去挖出龙泉、太阿两剑;另外又有人传他曾诱杀燕昭王墓前的千年狐精。如果说这些都是旁人谣传,更离谱的是数年前他主管京中武库时失火,当时因怕有人乘机作乱竟然先派兵将武库围起然后才安排人救火,以致其中收藏的宝物大多被焚毁,连前朝传下来的王莽头和孔子屐都没能幸免,甚至他还报称亲眼见到所藏汉高祖刘邦的斩蛇剑也穿出屋顶飞走不知去向。武库这次失火详情最后都被史官录入正史,当中也包括那些让人难以相信的奇闻。” 孙筠并没听出些什么问题,便说道:“这有什么,最多只能说他有异于常人,更显得与众不同。” 刘秋拍了拍夫人,“师父被世人传为神仙,我跟随多年都未见过此等奇事,如今他觉得天下变起也只能提前远遁避祸。若张华真能观星象而未卜先知,甚至斩妖除魔而免祸,何至于如今被夷灭三族?古来重臣为人多方正,以此来传达皇帝旨意为国分忧,同时也可避免为人猜疑。只有民间方士或是奸佞小人才会如同先前贾后和孙秀一般利用我们以所谓法术和异事给自己贴金,要么就是皇帝假托祥瑞天命来巩固地位。张华为士族首领又是两朝元老,身边屡屡发生异事确实不能不让人怀疑。” 孙筠捡起一瓣梨花投入池中,“人都死了还能怎样,夫君总不会去给他烧纸吧。” “夫人果然与我心意相通,我正想是否要去他府上一趟,一方面烧些纸钱祭奠一番,另外也看看会不会发现什么。” 孙筠没想到刘秋竟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于是嗔道:“你疯了!司空府上虽被屠灭可是其他亲眷仍有很多入罪被关在府中,哪是你能够随意走动的。” 话音刚落,下人从外面进来禀报马升来府上求见。孙筠看看刘秋,知道慕容荀那里定是又出了事情,于是让人把他请进园中。马升一进来便跪在夫人面前求道:“我家公主有难,特差小人前来求助。” 孙筠看着马升一脸疑惑,“这事你求我有何用,要求就求我夫君啊。” 马升作揖道:“公主说了,我们前来相求,找夫人比找公子有用。” 刘秋在边上一脸坏笑地拉他起来才又问道:“你且说慕容公主有何事要来找我。” 马升这才把事情讲述出来,原来慕容荀生的第二个孩子和长子一般须发皆为黄色,司马睿虽高兴府中又添新丁,但王妃虞氏嫁入王府多年无一所出,果如刘秋前次所说一般常与人讲慕容荀与二子皆为蛮夷,又说她虽用汉姓荀氏但终究还是改不了粗俗之气,有时翾风在时因姐妹二人皆胡人便一同被骂。司马睿虽喜欢儿子,但与王妃感情极好,之前从未纳妾,见妻妾相争便左右为难。慕容荀虽在石府充为乐伎多年,但毕竟自小马上长大,当年仅有十岁就敢深入扶余刺杀扶余王,怎会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妃欺负,于是在王府中常身怀匕首在身。司马睿知道后大惊,便让人搜去一应兵器将她关在后院,任何人不得接近,马升这才跑来山阳求助。 孙筠听了便说道:“既然王府待不下去,那就出来算了,也不必在里面受苦。” 刘秋伸手拦了夫人一下,“难道慕容就没有低头向王爷认错?” 马升忙说道:“小人和翾风也曾劝过公主暂且向王爷低头,但她和王妃的矛盾从生王长子时就已产生,而且她也不是第一回被关进后院,之前也是低过头的,但这次公主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妥协,我来时已关了有十日了,这才跑来求公子和夫人搭救。” 刘秋又问道:“什么,公主竟然已被关了数次,之前来时为何不见你说?” 马升只好再拜道:“小人本来想说着,可是公主和翾风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让公子做无谓担忧,所以就一直报喜不报忧来着。” 刘秋拈着胡须道:“人搞出来容易,可是出来后要在哪里安身,是否还要带别人一同出来,这都要考虑,不是能轻易决断的。” 孙筠看了看刘秋,故意稍稍高声道:“要带出来还能有谁?除了琅琊王夫人无非是马升和翾风,要么一起搬来住到山阳。” 刘秋按了按夫人的手臂,“除了这三人,两位小王子是否要带出来,按理两位王子都还太小,理应带在亲生母亲身旁,但琅琊王绝不会允许他仅有的两个孩子被带走。此外,琅琊王夫人虽是妾室,但没有特别的借口绝无外人可以收留的道理,收纳王爷的妾室等于和王爷为敌,除非……” “除非她回到娘家?”孙筠的反应倒是快。 刘秋点了点头,“虽然按理说这个时候不应该让她离开两个年幼的孩子,可是如今她与王妃不睦又常被关押,就算在家也同样见不到儿子,以后王爷也会因为慕容曾带匕首在身上更不愿意她亲自抚养两个孩子成年。既然她已持过兵刃在家,出来总要好些,免得日后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 马升听了忙问道,“不知公子准备怎样救公主出来?” 刘秋答道:“想来公主的身份一直没有暴露,否则给琅琊王几个胆子也不敢把鲜卑公主关进后院。既然公主在他们眼中只是从石崇府上纳过去作妾的乐伎,想来要王爷休了她也并非难事。” “什么,休了?”孙筠有些不敢相信。 刘秋点点头,“这样虽于名声上不好,但总比我想办法劫她出去要好,而且后患也少,以后再怎样都和琅琊王无关,否则我们很容易陷入与他对立之中。如今天下纷乱,真搞出些事情谁都不知道后面会产生什么样的麻烦。王敦和王导当年都知道翾风和慕容曾于我有恩,王家尤其王导又与琅琊王司马睿交情极深,此事我去找驸马应该可以办下来。” 马升立刻欢喜道:“奇了,临行前翾风姑娘也是这样说的。” 刘秋听了便讶然道:“此事当真?” 孙筠推了他一把,“什么真不真的,总不是你们俩事先商量好的?现在好了,这次既然你们要回辽东,路过山阳便来家中住上几天,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商量了。” 马升自然知道刘秋和翾风的隐情,便问道:“此事当真?” 孙筠甩了甩袖子,“你们俩都犯病啦,现在连腔调都一样了。我说的,当真,好了,你赶快回去和你家公主复命吧。” 马升立刻欣喜地再拜,正要起身离去却被刘秋拦住,“当日你入琅琊王府是通过慕容的关系还是正常被府中招入的?” “当时为免怀疑,小人是被管家招进去的,正好当时王府缺了一个车夫。不知公子为何问这事?” 刘秋淡淡地说道:“这样最好,这两日我可能会找你,到时顺便借用下王府的马车。” 马升在洛阳这么些年,自然多少猜到刘秋的用意,于是便留下了联络方式和暗号这才离去。 孙筠见他离去,便问道:“夫君之前说过要去张华府上,这会又借王府马车,可是想从司空府上带什么人出来?” 刘秋点点头,“虽然还不知道司空府里什么情形,可是到时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孙筠走过来,拂去夫君肩头的梨花,“也好,大概这也是最近最后一次陪你出去行动。” 刘秋一脸疑云地看着夫人,孙筠则只管抿着嘴对着他笑,好半晌刘秋才反应过来,“你,你有了?” 孙筠“噗呲”笑出了声,点了点头又用手掩着嘴,刘秋立刻将她拥在怀里,“我终于可以当父亲了,我终于可以当父亲了!” 孙筠被搂得有些疼,便又推开,“高兴便高兴罢了,那么用力干嘛?” “哈哈哈哈,我终于当父亲了!”,刘秋有些忘乎所以,反而又把妻子拦腰抱起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转起圈来,扑簌簌落下的梨花仿佛在为他们庆贺一般。 孙筠被他转得有些晕,便跳了下来用手扶着头。刘秋忙跑过去搀着她进了池边的水榭坐下,以免被吹了风。然后才问道:“既然有身孕,这次就别随我去了,待在家里养着就好。” 孙筠轻推他一把,“这才一个月,哪就忽然娇贵起来了,我们这次是秘密行动,又不是真刀真枪地上战场,略小心些不打紧。” 刘秋双手扶着妻子的肩头小心问道:“什么时候看的?可是家里的医生看的?父亲可曾知道?” 孙筠听了便嗔道:“就一早刚刚知道的。府里公公和我都是医生,还用给别人看?告诉公公他就不会让我们一起去洛阳了。再说你自己不也会号脉么,不信自己摸摸看。” 刘秋用手搭在妻子手腕上,过了一会便又露出笑容,重新将妻子搂在怀里。 第二十章北方航路 两人骑了快马来到洛阳,看着天色还亮便假扮路人缓缓绕着司空府外走了一圈,把地形都打探清楚,然后又到琅琊王府和马升约定晚上驾车在司空府外的巷子中等候。 到了三更天,二人换上夜行衣靠避开巡逻的士兵翻墙跃进司空府中。白天踩点的时候刘秋就发现府外的兵士甚为松懈,夜间再来此时很多士兵都躲进房间睡觉去了,故而在府中往来并没有太多困难。两人分头在府中摸了摸地形,很快就在后院找到关押犯人的房间,孙筠用迷药将门口的守卫迷倒,两人便合力将士兵拖到角落处。进了正房,隐隐可见东厢房里关押的都是些婢女,只有西厢房似乎只关押了一个男人。孙筠在外帮着把风,刘秋便轻轻潜了进去,那人见进来蒙面之人,差点喊出来,幸好刘秋及时用手捂着他的嘴巴才没捅出篓子。那人便轻声问道:“来者何人?” 刘秋只说道:“来救你的人,请问阁下是何人?” 那人听是来救他的,便低声啜泣道:“我是司空的侄子张景后,虽然不在三族之列侥幸苟活,可是被关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张景后哭了几声才又想起什么,便指着一旁说道:“恩人既来救我,可否将我的孩子一道救走?” 刘秋顺着他的手望去,果然旁边睡着一个孩子,便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府中可还有司空其他至亲?” 景后摇摇头,刘秋便低声道:“随我来。” 那孩子睡得正香,张景后便将他裹了层薄被搂在怀里跟着出了厢房。刘秋出来见到孙筠,二人点头示意,便抽出手中的倚天剑向正室外的屋门走去。 虽然倚天剑常年挂在朝堂之上,可是因在皇帝旁边,故而并没有几个大臣真正识得,普通人就更不用说,所以刘秋这次才有胆量把它带来。孙筠为了方便,并没有带长剑,只带了幽蚺短剑和海蛟短弩。 刘秋轻轻推开屋门向四周张望,并没见有人,就朝后打了个手势,三人于是鱼贯从屋中出来。正要转身奔向不远处的院墙,忽听身后有人喝道:“好大的胆子,敢来这里劫人!” 众人心中一惊,转身望去,刘秋差点喊了出来,原来身后叫住他们的居然是陈留王世子曹过。幸好刘秋和孙筠都用面罩遮脸,不然真被认出就麻烦了。刘秋于是挡在前面,让孙筠护着张家人逃走,心中却在盘算如何既不杀曹过又能把他这个麻烦尽快甩掉。正犹豫间曹过的剑已经到了,刘秋忙闪过身去,绕到他身后,飞起一脚踹在后腿上,一个踉跄差点没让他坐在地上。曹过的功夫果然稀烂,这多少让刘秋有些放下心来,可是世子仍旧不依不饶,稳住身形后马上又冲过来,刘秋听着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知道不能恋战只能速战速决,于是使出十成力气迎着砍来的剑硬磕过去,想一下把曹过手里的兵刃磕飞。不料眼前金光一闪,只听“啊”的一声,曹过的剑竟被倚天剑砍成两截,留在手里的那一小截还没有匕首长。刘秋见状大喜,趁着世子还在愣神转身朝孙筠跑去。但身后的孩子大概是被打斗声惊醒,突然见大哭起来,墙下的张景后只好尽快把孩子递给墙上的孙筠,可是如此大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全院,二十几号人迅速从各个角落向这边涌来。刘秋只好迅速翻上院墙把张景后拉上墙头,孙筠把孩子递过去,低声说道:“你快带他们走,我来断后。” 刘秋本来还要分辩两句,可是见她从身后抽出那把小弩便料定她还有后手,又见追兵还有十步左右就冲到跟前,也就不再犹豫翻下墙去接张家的两人。孙筠这边则同时上了三支细小的铁弩箭,瞄着最近的三个兵丁射了出去,三人瞬间中箭倒地。其他人见状大骇稍稍止住脚步,不想后面的曹过大喊道:“他用的是弩箭,没那么快上箭,大家快追,不要被他吓住。” 孙筠嘴角微微上翘,把“海蛟”弩机旁边的机关拨动了一下,调到连弩模式,随即十几支弩箭几乎同时向眼前的兵士们洒去,五六个人当即毙命。直到此时较远处才有人喊道:“大家小心,是连弩!” 园中众人纷纷退后,连曹奂也拿着剩下的那截断剑躲得远远的。大家都知道连弩的威力,但谁都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拿着连弩接应,自然不愿为了两个不重要的张家远亲送命。 孙筠见没人再追来便悄悄翻下墙来,穿过两栋民宅远远的就望见刘秋在一辆马车上向她招手,连忙就赶了过去。刘秋这时已换上车夫的衣服和马升坐在一起,孙筠见他指了指车厢,就俯身钻了进去。刚一进去,马车立刻便开动了。 车厢里比外面看上去的要小点,孙筠刚刚坐下,对面就递过来一套衣服,抬眼一看居然是翾风!孙筠登时吃了一惊,翾风也没说什么,只是冲她笑笑,示意她换上。孙筠见车内也没其他人,于是快速换好,这才发现是和翾风差不多的侍女打扮。翾风在车厢一角扣动了一下,将脚下的木板推开,现出下面的隔层,将换下的衣物扔了进去。孙筠俯身向里望去,这才隐约看见张家二人正躺在下面。 虽然此时已是宵禁的时候,可是马车上挂着琅琊王府的灯笼,这一路便畅通无阻。又行一刻来到顾荣府后门,这才将马车驶入。到了后院,顾荣亲自安排,将张家后人和刘秋等人安排在里面休息,府中其他下人则全部打发到前院。大家商议了一下,觉得应该明天一早待城门开启便借王府的马车出城,虽然今晚司空府折腾了一番,但毕竟跑掉的不是重要疑犯,城防虽然可能会加强,但还不至于无法通行。今晚曹过当值,很可能是赵王府上的人,故而才如此松懈,因此甚至有可能此事会被孙秀遮掩起来,那样就更容易出城了。 张景后经过这一番事情,已笃定刘秋等人是真来救自己的,便跪下道:“今日感谢诸公舍命相救,不知能否告知尊姓大名?” 刘秋忙扶他起来,又让翾风抱着孩子到厢房去睡下,这才说道:“因我等身份特殊实在无法相告,还望见谅。不过司空一代名士,任谁人见了都会出手相救,公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景后听罢又道:“只是我虽被救出,不知明日出城后该逃向何处,还望恩公指点。” 刘秋思虑片刻方才答道:“如今的形势想来公子也明白,东方诸王都在蠢蠢欲动,大有带兵入京勤王之势,到时东部多州很可能会成为双方战场;匈奴人在西北雍州、并州已谋反多年,虽刚刚被弹压但仍是险地,关中和长安自然无法安身。依我看公子不如暂避汉中观望,如几年后天下太平则可北入关中进长安或东出武关再返回洛阳;如天下仍旧战事不断,公子可南入巴蜀避祸。” 景后听罢再拜,“多谢恩公指路,司空地下若有知必定欣慰。” 言罢,又犹豫片刻,众人不知何意,只有孙筠知他有话要说,便柔声问道:“公子既知道这里都是救你和孩子性命的恩人,并无外人,有事直言相告即可。” 张景后果然眼中滚出两行热泪,哽咽道:“恩公可知今日救了谁人的孩子?” 刘秋立刻听明白几分,“难道是?” 景后继续道:“恩公猜的不错,这孩子正是我堂兄,也就是司空长子张袆的儿子张舆,今日是诸位保全了司空的苗裔,让他不至绝后。事已至此,恩人还不肯告知姓名吗?” 刘秋听了眼圈一红,心下一横便道:“既然公子如实相告,我便不再隐瞒。我乃山阳公公子刘秋,张天师便是我的恩师。前些日子闻听司空全家遇难,心中哀痛,本想今日前来府上祭奠一番,不想却遇上公子。” 张景后听到此处已泣不成声,不断磕头致谢,一旁孙筠看不下去,于是和马升两人强拉着他起身。过了片刻,景后又道:“族兄临死前将孩子托付于我,要我一定帮他保全下司空这一脉,于是我便对外人谎称是我的孩子,幸好张家人死的死、卖的卖,剩下还在府中的没几个认得这孩子,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翾风一边哭着,一边帮景后擦去眼泪,不料他却继续说道:“族兄将孩子托付我时曾说留了件宝物,如果我有机会就去取走,如今看来逃命要紧,我是无福消受了,还请公子拿去,权当作我和孩子报答救命之恩了。” 说罢,喝了口水,这才又道:“族兄说将那宝物藏在东院墙外一株中间空了的柏树中,也没说是何物,公子去拿便是。” 第二天翾风和马升驾车护送二人出城,刘秋和孙筠则骑马在不远处随行。到了西明门,城防果然同往常一样,翾风出示了王府的腰牌,马车便被放行出城。到了城外白马寺,看着周边行人稀少,几人便将张家二人从隔断中拉出,孙筠又递上一早在顾荣府上备好的盘缠细软,张景后含泪接了又欲下跪,刘秋指了指周围,景后便向众人拜别向西而去。 刘秋知道马升和翾风昨晚离开王府后一夜未归必定引起怀疑,便让他们骑了自己和孙筠的马匹直接到山阳汇合。自己则与孙筠一道返回城中,找了辆车奔着驸马府而来。 到了府中将来意一说,王敦看了看孙筠又冲刘秋笑了两声,便说道:“事情难倒不难,虽然生了两个公子仍旧不过一个来自蛮夷的婢女而已,只是流羽姑娘虽服侍过兄长,不想您却仍旧放心不下,入了琅琊王府依旧念念不忘。” 刘秋没想到又被误会,只好陪着尴尬地笑了两声。三人便找上王导一同来到琅琊王府。司马睿见是琅琊王家找上门来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听刘秋将来意一说,便对修掉慕容荀不置可否。最后还是王妃虞氏得了家仆的禀报才兴冲冲地从内室出来对司马睿道:“荀氏乃一胡人,不服约束又常持凶器暗自怀恨,虽多次被王爷严加约束又为二位王子生母但屡教不改。她身边服侍的翾风姑娘也是胡人,昨晚也与一车夫驾车出府至今未归。此等身份低微之人又无法教导,若长久留在府中只恐教坏了王爷的孩子和家仆,以后又不知会生出什么祸事。既然她已通过刘公子送出消息愿意弃两个孩子而返回辽东娘家,又有驸马和王公子作保,依妾看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王爷不如多给他些钱财也算报答她服侍一场。” 司马睿依旧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看了看一旁的王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出了一封修书让刘秋将荀氏带走。 众人于是散去,刘秋夫妇回到顾荣府上让安排人手即刻送慕容荀出城,夫妻二人则候到晚上绕到司空府东墙外,果然见紧贴着墙外有一株里面空了的老柏树。孙筠身子轻盈,便让夫君在树下把风,嗖地一声便攀了上去,随后又小心地进到树洞中去,过了好一会才见她又出来,手中却多了把剑。两人不及细看,便匆匆回到顾荣府中。进了后院住处,方才仔细端详那把宝剑,借着灯光赫然发现上面刻了两个字“青釭”。 回到山阳,刘瑾早已将翾风、慕容荀和马升几人单独安排在僻静的院落。夫妻二人随刘瑾至内室便将这次洛阳之行逐一告之,刘秋又将倚天、青釭二剑呈给父亲,直到此时孙筠才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公公。刘瑾也顾不上刘秋手里端着的剑,起身过去将儿媳扶着坐好,孙筠正要推辞,刘瑾抓起她的手腕号了号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又摸了摸儿子的脉搏,这才将刘秋手里的剑接过来搁在一旁。夫妻两人正看得一脸茫然,山阳公却开口道:“如今天下的形势想必你们也该知道,我看筠儿还是南返吴地家中安胎方才稳当些。” 刘瑾的打算让孙筠措不及防,“父亲,儿媳虽家在江东,但这几年久居山阳家中早已习惯,想来并无必要远行千里返家安胎吧。” 到底还是刘秋在大局上考虑得长远些,便打断妻子说道:“如今天下虽多不安定,京中变局迭出,东方州郡亦不安稳,西北叛乱也是刚平,可是总还不至于天下大乱危及到一隅的山阳吧。” 刘瑾伸手示意儿子坐下,自己也扶着拐杖缓缓坐下,这才说道:“自从五年前秋儿从嵩山回来,你们这几年渐渐疏于对水上事情的打理,安心在家里过小日子。这没什么错,毕竟你们都老大不小了,该成家室生儿育女,我也一直坚持你们这样,而且秋儿在海中受了相当严重的内伤,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你们婚后数年筠儿才有身孕便是明证,所以我也希望你们多在家中善自保养。可是这天下大势毕竟不是我们寻常人想躲就躲得掉的,这几年很多事情都天翻地覆,很难再恢复回从前的宁静了。之前张天师让秋儿带回给陈留王的那张字条也是这个意思,你们有没有想过张天师让秋儿来传消息不只是让我们协助曹奂一家南迁,其实也在让我们举家南迁。从我们水路上四面八方传来的大量消息都在不断印证这一点,让我和筠儿的师父都有类似的判断,而且现在我和陆公都觉得不能再等了。” 小两口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明白父亲绝不是一时兴起。刘秋想起在张华府上遇到曹过的经历便说道:“可是父亲,以眼下的情形看,现在陈留王世子实为赵王和孙秀同党,这样我们助曹家南迁的消息很可能已经走漏,若连曹奂都和他们沆瀣一气,那样事情就真难办了。” 刘瑾手捋胡须缓缓道:“前段时间你族叔刘玫在时我曾让他去邺城见了陈留王,他也说两个儿子都和孙秀有些关系,不过二公子卷入得还少些,南迁之事由他来办尚可信任。最后王爷还说,南迁是关系到全族性命的大事,如到万不得已只要帮他保留下一个儿子就可以。” 刘秋没想到陈留王如此决绝,便问道:“难道连王爷现在也这样悲观了?” 刘瑾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不是悲观,而是你们对现在的形势还没有足够清醒的认识而过于乐观。现在随便两个王爷就能率兵进到内宫带走皇后杀掉,你有没有想过,当今皇帝光是亲兄弟就有七个,个个都封王带兵,更不要说其他一二十个远支王爷。现在的赵王只是当今圣上的叔公就能带兵倾覆朝政,你可知道那些各地手中拥有兵权圣上的亲兄弟们会作如何想?权力带来的欲望是何等可怕,只要尝到一点甜头就会让人欲罢不能,从前的曹操、司马懿、司马昭是这样,后来的贾后和赵王更是活生生的例子!如果秋儿你还不能理解,可以问问筠儿,她身为吴国皇室宗亲都曾听过什么见过什么!” 孙筠轻轻摁住夫君的手臂,“父亲既然准备举家南迁我们听从便是,只是为何您刚才只说现在要我一人返吴?” 刘瑾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以秋儿的病最好和你一起南去,可是如今的情形爹希望秋儿和慕容荀一同北上辽东。” 刘秋差点惊掉下巴,完全摸不清刘瑾怎么会有这样的打算,“以现今的形势,孩儿去辽东到底是去做什么呢?” “为了水上的贸易,也为了多保留一分希望。”刘瑾的话坚定有力,可是也愈发让人摸不到头脑。 刘秋不得不继续问道:“爹,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能不能把生意放在一旁。再说,我去辽东和水上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刘瑾没有再看儿子,而是对儿媳说道:“别的先不说,筠儿,你对水路远比秋儿熟悉,你来说说如果天下大乱诸王造反,辽东是否对水上的生意极为重要。” 孙筠虽对业务了解,不过辽东的生意毕竟也极少接触,只好试探着思索,“以儿媳所知,如果真的诸王带兵生事,首先洛阳一带就是战事最严重的地方,赵王既在京都,清君侧就难以避免。我们的内河航路主要由长江贩货至洛阳,只因京城权贵富豪众多。如果失去大量买家,这生意必定要惨淡下来。而且此路须走淮水,从前汝南王的封地就在那里。司马亮虽死,但他的几个儿子西阳王、南顿王也都封在那一带,淮水周边很难安定下来。如果另辟商路溯汉水或长江而上至关中或蜀地,又必定要经过襄阳王、长沙王和成都王的封地。剩下的就是走海路,可是出扬州过长江口北上这一路也不太平,第一站徐州有琅琊王和东海王,接下来青州有齐王、冀州有赵王和河间王。临近的边疆之地虽无诸王封地,可是匈奴、鲜卑诸部已在幽州、并州、雍州作乱多年,假如诸王祸起,内部尚且自顾不暇,边疆就完全无法保障。如此看来,也唯有辽东的平州了。” “边境既然皆有可能变乱,为何筠儿独看中平州?”刘秋对妻子和父亲都看上辽东仍旧不解。 孙筠只好继续解释道:“寻常边境,像并州和雍州如与异族贸易多走陆路;幽州虽临海,但向南即是冀州中原之地,故而寻常也只有陆路;平州之所以不同是如走陆路绕道幽州进入中原有一二千里之遥,更不要说再南下江东,而从其最南端平郭出海数十里即有群岛,沿群岛再南行百里即可抵青州,夫君从前数次以水路入辽东虽走的不是这条海路但想必应该多少听说过。从辽东南出入海很容易就可经青州、徐州外海,再过长江口到达吴地扬州而不受中原乱局左右。所以当年东吴就一直从海路越过魏晋之地和辽东长期有过紧密的往来,不只和南边的公孙度、公孙渊祖孙有过往来,甚至扶余、鲜卑、高句丽等外族也常有海上贸易,辽东的人参、裘皮都是我们经常去交换的贵重货品。由于我们一直和辽东官军还有外族都有很好的生意来往,所以即使辽东局势有变,也不大会影响我们在那里的海上贸易。” 说到平州官军,刘秋立刻想到东夷校尉府,“总不会我们和平州刺史何龛也有些关系吧。” 孙筠微微一笑,“今日说了这么多怕是夫君要怨我很多东西一直没和你提过,不过确实,我们和东夷校尉关系一直不错,虽然没有参与他们的战俘买卖,但在辽东做生意需要各方面都打点周到,有时我们甚至会直接从官府渠道进些货品,何大人也算是我们的老相识了。” 刘瑾看看儿媳,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除了这些,筠儿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孙筠又想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辽东郡北部有平州治所襄平,南面则深入大海与青州的登莱之地相望,向东依次是乐浪郡和带方郡,从带方南出边境就是有‘三韩’之称的马韩、辰韩、弁韩,三韩再向东就是倭奴国了。三韩一带出些铁器,我们偶尔也会去贩运些过来。”孙筠眼珠闪烁,想了想又继续道:“如果从襄平陆路出发向东经过乐浪郡的朝鲜县再向南过带方郡的带方县抵达韩地有超过千里的距离,可是如果从辽东郡最南端的平郭走海路到三韩地界大概只有七八百里的距离。如果带船的师傅技术高超些,船和天气都允许的话,从青州的登莱之地去韩地能省去更多的路程。” 经过夫人这番提点刘秋马上就有了灵感,“夫人是说只要我们能在平郭站住脚,向北可与辽东甚至更远的鲜卑等部贸易,向东南则可很方便的和三韩甚至倭奴国贸易,这样即使中原大乱也很难影响到我们?” 孙筠点点头,“想来应该是这样,如果我们再能控制与平郭隔海相望登莱外海的几个小岛,那么我们从吴地出发就能很方便绕过长江以北各州。北方陆军虽然强大,但是对海岸尤其是外海岛屿基本没什么控制力,三国时代东吴就曾这样做到,我们不也一直在外海航运畅通无阻么,就是当年石崇调来朝廷水军也照样拿我们没什么办法,只有那一次偷袭才得了手。” 刘瑾罕见的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果然你师父没白夸赞他这个高徒,说筠儿定能想明白向辽东发展的意义。不过我还要说的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最坏打算,长江南岸鱼米丰足并不缺粮,可是一旦中原大乱我们就需要足够的钱财招募军队,足够的铁来打造兵器。保持好辽东的贸易,我们可以在北方大乱时仍旧有稳定的收入,多保留一条铁器输入的途径,甚至在人手不足时从那里招募勇士。” 直到此时刘秋才明白父亲的构想如此长远,没想到早就和陆玄暗中布置了一切,于是又问道:“父亲和陆公该不是把吴地的一切都布置妥当了吧?” 刘瑾微微颔首,“其实陈留王的担心为父也一直有,司马家得国不正,难得长久,多做些防范在所难免。这些年来我和陆公一直陆陆续续在做些布置,南方当然准备得更为稳妥些,西起夏口东至大海的长江两岸我们都建了很多商栈作为哨卡,到时就算是几支军队攻下来我们都有还手之力。” 孙筠这边又说道:“现在看来,我也同意父亲的做法。平郭我虽没去过,但这几年我们经营北方水路也听说过数次,那里有我们一个海上中转的一个站点,先前八哥和乌头都去过多次,连这几年连川儿都去过两次。我们在辽东这一带的海上还缺少一个向北深入的据点,而慕容部所在的位置正合我们的打算。他们的单于慕容廆和我们一直都有些来往,这几年他不只和朝廷和好,还稳定了部族内部,又把王城迁到群山中的大棘城,虽然对外宣称那里是‘颛顼之墟’,可实际上建在山中的都城更有利于防守。城虽在山中,但从那里沿白狼水南出用不上半日就能入海。” 刘秋被父亲和妻子这一会功夫塞进了大量的地理知识,虽然大体已经搞明白了但还是觉得头昏脑涨,不过还是问道:“依父亲的意思这次我就只身随她们三人北去了?” 刘瑾扶着手杖微笑道:“这几年都是筠儿的侄儿孙川在水路上跑,他年纪还轻,让他多跑些锻炼锻炼总是好的,这次就让他驾船陪秋儿从水路北去。” 孙筠对公公的安排颇为满意,想想又道:“妾之前早说过不反对夫君纳翾风姑娘为妾,她于你有救命之情,你们又情投意合,如今她也年过二十,如有机缘夫君莫误了她。” “筠儿说的不错,确有持家正妻风范”,刘瑾将刚刚搁在一边的两把剑又还给刘秋,“你既要远行,这两把剑带去便是,我一个老头子留着它们只能当藏品。” 一旁的孙筠想想有些不妥,便又问道:“父亲既说举家南迁,可说了这半天只安排我们夫妻二人,不知您要做何打算?” 刘瑾将双手按在杖上半晌无言,刘秋很快就明白过来,“父亲,总不至于全家都走了您独自留守山阳吧。” 老人慈祥地笑道:“我已到花甲之年,在这乱世活得足够了。再说我走了,朝廷怎会置之不理?家中的老伙计还有几个,都愿和我一道守着你母亲的坟地,守着这浊鹿城,守着这山阳国。早些年第一代山阳公丢了汉室天下,我不能再丢掉祖宗的基业了。刘玫会陪着你们南下,以后就看你们自己了。我还问过曹奂,他也是这个意思,他要守在武皇帝曹操开创基业的邺城。虽然他两个儿子出了些问题,我没让刘玫把他们曹家迁到会稽,只去了夏口,不过你们还是要善待他家的后人。” 刘秋和孙筠都扑到老人膝下,哭着道:“父亲,您还是和我们一道走吧。” 刘瑾深情地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傻孩子,这只是最糟糕的安排,天下哪那么容易大乱,说不定你们待了两年又回来看我呢。唉,人老了,经不起风浪了,就算勉强到了南方也要脱几层皮,而且听说那边炎热多湿,能不能适应得了也是问题。我留在这里还能多做几年义诊,帮你们积累些善行,有什么不好。” “可是若没了您的教导,今后的路不知要难走多少?” 刘瑾眯着眼低头看了看儿子,“马上就要当爹了,又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怎能如此作妇人状?洛阳有顾公,南方有陆公和贺循,没有我你们一样可以走得很好。” 夫妻俩无奈,只好跪地给父亲各磕了几个响头。 几日后,刘瑾由儿媳扶着,一路送刘秋和慕容荀等人来到渡口。刘秋望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和怀着身孕的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泪水却止不住的流淌下来。刘瑾的背已经微驼,只是扬手让儿子赶路。到了开船的时候,孙川陪着姑父最后上船,刘秋站在船头回望直到岸上的人影模糊不清。 返回船舱,慕容荀和翾风、马升都在,刘秋有些摇晃着走了进来。孙川觉出有些异样,忙过来扶他,不想刘秋一口血突然喷出,骤然倒地。 第一章旧敌新友 刘秋刚倒在船舱中就被孙川扶起,翾风抽出手帕帮他擦干净嘴角的血迹,见他用手指了指胸口,便帮着从里面摸了两下翻出一个葫芦形的陶瓷瓶,刘秋又伸出一个指头,翾风心领神会从里面倒出一丸找了碗水帮他服下。过了好一会刘秋方才缓过神来,慕容荀就在旁急切地问他是否需要调头返航,刘秋摇了摇头,告诉她继续前行,就这样用师父的药撑着一路到了辽东慕容廆的大棘城。 大棘城修在昌黎城上游的群山之中,虽也算得上是个山清水秀的地儿,可这些对刘秋奇怪的病似乎并没什么效果,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两次落水后的状态,虽然还有些神志但每日也是睡睡醒醒,浑浑噩噩地经常分不清梦里和现实。城里的医生甚至巫医都没什么效果,只是靠怀里的几瓶药丸维持,幸好这药半月才须服用一次,否则真不知能挺多久。孙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想再把他接回南方去,刘秋费了好大劲才算说服他把自己留下。陪了四五个月,孙川见他身体基本稳定下来,虽然无法大好但也坏不到哪去,但水上的生意不能这么一直耽搁下去,翾风和慕容荀照顾得也算卖力,便放下心来乘着来时的船南返。 两年后,大棘城。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周围的喧闹声到底还是阻挡不住一些凉意,刘秋微微睁开眼睛,试着拉紧身上的衣服。起先只是隐约看见眼前一个人影蹦来跳去,再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萨满一边敲着一面扁平的鼓一边起舞,口中念着大概是咒语一类的东西。他的头上顶着鹿角一样的东西,身上披着兽皮,衣服上还挂满五颜六色的布条,几块闪亮的金属片镶嵌其间。最显眼的是胸前一面明晃晃的铜镜,随着老人的起舞不断地将刺眼的阳光射在刘秋脸上。 身后的翾风见他在拉衣服,就把怀里的毯子帮他裹上。刘秋回头看了看她,看到身后的墙壁上被萨满身上的亮片反射出一片亮光,其中最大的一团似乎是老巫胸前的铜镜,隐约能看出铜镜背面的纹饰也映在墙上。 正看着,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把刘秋的头轻轻地扳了回来,然后又在耳边低声说道:“别东张西望的,我费了好大劲才请到族里的老巫,你再这样这病可怎么好。” 这是慕容荀的声音,刘秋这才知道她也在身后,只好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表演。过了好一会,萨满终于不再跳了,而是不断地对着刘秋身后喊着什么,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把剑,也在不停地向前挥舞。刘秋被他喊得有些头晕,扭过头去看个究竟,可是身后除了满是光点的墙壁并没有什么。刘秋反复看了看老巫和墙壁几次,终于搞明白了原来他是在冲着墙上的光点作法。 又过了一会,老巫的法术大概是完了,要么就是累了,只见他手里的东西和脸上的面具都搁在一旁静静地坐在一个树桩上,灰白的头发四处披散着,直到这时刘秋才赫然发现他是位老妇。 慕容荀跑过去和她小声说了些什么,完了才回来和刘秋说道:“老巫说你身上有不吉利的东西,她已经帮你驱走了些,虽然不能全部赶走,但你的身体很快就能明显好转,不过仍要好好保养。” 刘秋有些疑惑地看着公主,不料她却嗔道:“怎么,只有你师父才是神仙啊,我们这里的巫师很灵的。要不是她上了年纪这几年一直身体不好,我早就让她过来了。” 刘秋只好点头笑笑。翾风怕他在外面待久了被风吹到,便和慕容荀打了个招呼,扶起他回到房中。 大概是老巫的法术真有些效果,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没用多少日子就开始觉得身上比之前明显好了许多,不只精神好些了,连小腹上都觉得不像从前那样冰凉。翾风自然是高兴许多,于是经常扶着他到城中四处走动。 刘秋原本以为这异域的小城和当年去过的扶余王城不会有太多差别,至多能到昌黎的水平,没想到转了些地方才发现不仅城墙是土石筑成,城中街道井然、各色店铺中商品琳琅满目。让人奇怪的是城中除了当地的鲜卑人还有大量汉人,甚至偶尔还能见到西域人。翾风边搀扶着他边解释道:“听公主说这些年中原多州连发天灾和兵祸,单于开仓赈济从中原而来的灾民和流民,故而迁来此处的汉人越来越多,皇帝因此还下旨赏赐了单于呢。” 看着眼前繁荣的异域城市再想想临行前变乱迭出的洛阳,虽然这里繁华和人流仍远比不上京城,但还是让刘秋一声长叹。 回到房中不久,正遇上过来探望他的慕容廆。这单于正值壮年、身形魁梧,比普通人都要高上半个头,须发也和慕容荀一般都是黄色。刘秋虽然之前没见过他,但见样貌打扮和身旁都在向他施礼的仆人便也跟着起身作揖。慕容廆忙抢了几步过来扶他起来,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恩公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客气,听荀儿说您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您还是请坐吧。” 一旁的翾风忙给慕容廆搬来把胡床,刘秋这才坐下道:“在下惭愧,自从来的路上就一病不起,到此两年都没去拜见单于,还望恕罪。” 慕容廆摆了摆手,“生老病死凡人怎能预知,不过幸好前日小妹说起老巫做过场法事后起了些效果,让我感到很是欣慰,故此才来探望。” 刘秋忙抱拳道:“单于客气,想来当年有负公主嘱托,没能将她直接从石崇府中救出,后面才闹出这许多麻烦来。如今单于仍待我如同座上宾客,倒是很出乎我的预料。” 慕容廆叹道:“这些小妹和马升都同我讲过,以当年石崇的声威就是朝堂上的大臣都束手无策,何况公子无权无职,只是凭借些手段便能拉她出樊笼已殊为不易。至于后面入王府为妾,以她当时的身份已算最好结局,得不到王爷欢心这不是外人能有什么办法的。只是可怜了我那两个外甥年纪尚幼便母子分离,我这妹妹每每和我提起便啼哭不已。” 刘秋也替慕容荀难过,不过想到自己来到慕容部两年这单于还是头一次来看自己,想来必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于是问道:“单于难得大驾造访,想必还有其他事情,但请不吝赐教。” 慕容廆听了哈哈大笑道:“从前听马升讲公子从前的经历我还觉得有些夸大,如今看来果然是有些智计,敢常人所不敢想,查常人所不能查。不瞒公子,我此次是来告别的。” 刘秋“哦”了一声便问道:“不知单于这次是要去往哪里?” 慕容廆答道:“如今我得到消息,宇文部单于已派其弟率大军来攻,他们兵马虽多但各处分散,我便带兵抄后路去击他一路偏师,先断其一指再说。” 刘秋当年在辽东与慕容廆交手时便知他行军厉害,虽然他数次因王敦和何龛的计谋落败,不过那时他刚返回慕容部,又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自然不可与如今同日而语。刘秋这边心中想得明白,嘴上便说道:“单于用兵精妙,想来这次必定能旗开得胜。” 不过慕容廆仍旧客气说道:“再怎么厉害当年还不是公子和驸马的手下败将。不过我另外要告诉公子的是尊夫人过段时间就要前来探望,到时你们夫妻便可团聚了。” 刘秋心中计算着孙筠生产的日子确实差不多了,想不到这么快就跑来看自己,“看来我夫妻二人很快就能同在单于帐下效力了。” 慕容廆摆了摆手,“阁下来此一直卧床,当时我便和孙川简单定了在白狼水入海处商船中转的办法,如今公子已无大碍,尊夫人又要前来,到时我们一道将此事商议妥当。只是时间上算起来尊夫人来时我应该还没率军返回,只好请公子代为相迎。” 刘秋不想单于对孙筠如此重视,以他如此豪放的性格居然还要为无法迎接而先向自己致歉,“拙荆一介女流,不想还能得单于如此挂念。” 慕容廆道:“公子不要小看尊夫人,据我所知,她家船队所及遍布我们所知的所有海岸,早年我曾和她的船队打过交道,也亏了有她我们才能将山里的特产换回铁器、布匹和瓷器,有时还有一些郎中、匠人和学士也搭她们的船来到我这里,这才让我们这偏僻所在能如此繁荣,说起来我还要多感谢她呢。” 刘秋虽知道孙筠家船队常年的水上贸易,不过还是没想到这居然已经是一个遍布各处海岸的庞大海上帝国。慕容廆见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也就起身告辞。 慕容廆带兵出发后两个月,孙筠和孙川果然带着一支小型船队溯河而上来到城外。刘秋和翾风随着慕容荀一同来到城外相迎,见孙筠正在安排人手卸船,慕容荀忙叫上城中兵士和府中家丁帮着把物资搬运到城内。 夫妻二人久别重逢自然喜不自胜,孙筠更是仔细看了看夫君才道:“先前川儿回来说你病了,我一直放心不下,孩子才满周岁便托付在家前来看你,如今看来也还尚可。” 刘秋将妻子拥在怀中片刻方才问道:“如今我已大好,每日还能上马骑射,夫人很快便可知晓,只是筠儿这一胎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孙筠轻声答道:“是个女儿,名字还没来得及取,夫君学识渊博,这名字还是由你来取。” 刘秋想了想便说道:“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当年我与筠儿便在水边相识,只是你当年采的不是水芹而是马蹄。如今我们举家南迁,江东之地正是河流湖沼众多,这孩子就取名叫泮儿吧。” 孙筠吟道:“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难得二十年的事情夫君还能记得,我们远迁吴地,真希望能够阖家安乐。” 一边的慕容荀见他们当众在一起腻味,就故意在旁喊道:“我说你们两个都老夫老妻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卿卿我我,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回家里说。” 孙筠这才微红着脸和刘秋一道返回城内。 半月后慕容廆果然带着大军得胜而还,城中百姓夹道欢迎这支凯旋的军队,整个城中都充斥着欢乐的氛围。庆祝数日后,慕容廆将妹妹和孙筠、刘秋招至内室,对着几人说道:“如今我虽破宇文素延,但敌众我寡形势依旧不利,不知刘夫人远道而来,可曾为我带来些用来守城的器具?” 孙筠听了奇道:“虽然都知单于料事如神,可是妾千里而来之前又未与您谋划,如何知道会助您守城?” 慕容廆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刘秋,“夫人既放心夫君常住我大棘城,慕容部身边又有更为强大的宇文部在侧,总要想些办法助我保存实力吧,何况之前听闻夫人去年刚刚生产,如今便急忙赶来我部却又不接走夫君,想来自有妙计助他在此久住。” 孙筠见慕容廆如此了解自己,只好也笑道:“传言宇文部有百万之众,能用之兵有数十万,这次他们分兵前来怕也要有十万左右,妾纵有妙计也难挡这么多的兵马。” 慕容廆怎么肯轻易放过孙筠,于是又奉承道:“就算我有妙计,夫人的助力怎可或缺,若是有什么条件夫人尽管提就是。” 孙筠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帛放在桌案上,“单于都这么说了,妾就不好再隐瞒,当年曹操攻袁绍时曾命人造霹雳车,这是后来魏国改造后的草图,可助单于守城。” 慕容廆听了大喜,“魏国改造,可是出自名匠马钧之手?” 正要伸手去取,不想却被孙筠按住帛书,“单于刚刚既说到条件,那么妾就斗胆求取战马二十匹。” 慕容廆的手立刻缩了回来,“霹雳车虽好,只是一张图就换二十匹马,未免太过昂贵。我鲜卑人对阵讲求冲锋克敌,龟缩在城中防守原本就不是我们的风格,霹雳车实在还不值得用二十匹马来换。” 孙筠这时发挥出一个老道的商人本色,对单于循循善诱地说道:“单于连图都尚未看过如何就下此定论?马钧改良过的霹雳车不仅可抛石于百步开外,改良过的药石配方还可在战场是形成烟幕和火雨,让单于发挥的地方可不止是守城。” 慕容廆坐回位置,望着孙筠手中的帛书,想了想才缓缓说道:“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夫人这笔买卖有些昂贵。” 孙筠知道大敌当前不由慕容廆不接自己这单生意,故而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单于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这样,妾这次还带了十杆积竹木柲送您做兵器用,再配十套明光铠赠君以作冲锋之用,只是马上持长枪长刀再用重甲虽可所向披靡,但只有良马才负担得起如此重量,听闻单于手中有些来自西域的大宛良马,不过能否赐妾三匹?” 这个新提议勾起了慕容廆的兴趣,再冲着孙筠甜美的笑容,单于的脸上也跟着缓和了些,“重甲长枪大宛马,阵前冲锋确实所向无敌,只是这马价值连城,慕容部统共也不过十匹,都是昔年以重金从千里之外购得,刘夫人这买卖做得还真精。只是如若给你三匹,我军中连十匹都凑不出来,要这十副重甲和木柲又有何用?” 孙筠转了转腕子上的玉镯,“单于只说大宛马如何难得,难道不知这积竹木柲也价值不菲?这木柲以木杆为芯,外贴竹片,再以丝线、革带、藤皮束之,就算老道的工匠二三年也才能出几杆,制起来既费功夫又易失败,经常五六支里面才成一支。以积竹木柲作杆的刀枪不仅要轻上许多,而且不易折断,只是因其昂贵只有将军或武官世家才会用此做手中兵器。单于既成心来谈,看在这两年照顾夫君的份上妾必给您一个合适的条件,只是还望您以诚相待。以妾所知,仅大棘城中的大宛马就有十八匹之数,何来十匹之说。” 慕容廆见被戳穿了老底,只好呵呵笑道:“刘夫人远道而来才半月就把我这里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现在想不说实话都难啊。不过刚才夫人既说要给我个合适的条件,这个优惠还差点吧。” 孙筠故作姿态地想了想,“妾既向单于求了三匹宝马,这次作战妾和夫君还有家侄孙川会骑着这三匹战马上阵帮您杀敌,另外妾还带了数名工匠可在城中帮忙制作霹雳车,最后再送蹶张弩二十把助您守城,单于可满意否?” 慕容廆的脸上立刻挤出几分笑容,不过听到刘秋也要上阵,扭头看着一旁的刘秋问道:“公子在此已卧床数年,不知真要上阵是否稳妥?” 刘秋回道:“上次老巫作法之后,这几月身体已迅速恢复,如今全听我家夫人安排。” 孙筠这边也跟着说道:“我自家的夫君我岂能不知,单于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 慕容廆听罢伸出手来,孙筠就把帛书递了过去,“此次接敌单于定能得胜,妾还有一事愿您相助。” 慕容廆不知孙筠又出什么花样,“夫人有何事尽管讲就是。” 孙筠直了直身子,“两年来夫君一直病着,这次我虽远来,但随后就要南去料理海上的生意,夫君身旁不能无人照顾。这几年一直都是翾风姑娘代我照料夫君,他们彼此之间也很有些情谊,妾也不能不替姑娘的将来做些打算,不能救这样平白坏了她的名声,若此次获胜妾愿请单于为媒让夫君纳她为妾。” 慕容廆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孙筠,“本单于做媒不难,只是夫人为何如此笃定我会战胜数倍兵力的宇文部?” 孙筠有些得意,“妾伴夫君多年常受指点,看人待物自然有些道理,以单于之姿当年连司空张华都青眼有加,一个宇文部不过是横在脚下的一块石头罢了。” 单于听她提到张华,不觉叹息,“当年我与司空在洛阳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夫人既如此说,我便借你吉言,定要击破此敌。” 回到家中,翾风早得了消息等在门口,见了孙筠和刘秋回来便拜道:“公主已将消息告之,妾多谢夫人成全。” 孙筠俯身将她扶起,柔声道:“妹妹与夫君相知多年,又于他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姐姐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之前妹妹一味隐忍曲意求全,中间又出了些差错,这才误了许多年。如今妹妹早已年过二十,我又常有家中的事情和孩子要照顾难得分身,夫君身边不能没人照料,有你在身边我便放心了。” 翾风听了眼圈有些红,“姐姐快别这么说,当年也是妹妹不小心才误了您和公子数年婚期,后来每每想起便时常自责。” 孙筠忙按住她的手说道:“当年我也是年少不懂事才将你送予夫君的礼物全数毁去,故此夫君碍着我的情面才不敢与你来往,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刘秋见她二人说个没完,便拉着她们进入屋内,“两个人在门口说话也不怕被风吹到,还是到里面说吧。” 三人坐了下来,孙筠从身后取出一个妆奁盒子,打开取出面铜镜递与翾风,“此事我来的路上便已想好,再好的珍宝想来妹妹以前也见过,也实在想不出送些什么给你,最后就翻出了这面几百年的古镜赠予妹妹。” 翾风接过一看,原来是面鎏金的规矩四神镜,便说道:“这几十年战乱多些,就连做的镜子都没百年前的好了,规矩镜本是先汉的款式,更难得还是鎏金的,夫人的礼物着实过于贵重了。” “妹妹喜欢这铜镜便值了”,孙筠又对刘秋道:“原来我送的笛子夫君可还收着?” 刘秋从箱子里翻出那把笛子,孙筠便交给翾风道:“这是当年绿珠遗物,是我在石府出事后托人寻得,妹妹可还记得?就赠予你当个纪念吧。” 翾风接过笛子一眼便看出是绿珠用过的那件,“这把笛子确实是先前绿珠所用,妾与她服侍石崇多年,虽因争宠生出些隔阂,但多年的感情也是有的,彼此并没有真正的仇怨。‘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如今竟也只能睹物思人了。” 孙筠见她伤感,便转圜道:“这就是我喜欢妹妹的地方了,能时时为他人着想,不争一时长短。石崇当年身边姬妾众多,如今看来结局最好的必是妹妹了,可见为人多些容忍总是好的。” 刘秋见她两人聊得投缘心中自然高兴,不过却忽然想起一事,“刚才夫人对单于说我们和川儿三人同上战场,可是我从未上马作战手上又没有趁手的长兵器,到时让为夫如何对敌?” 孙筠把妆奁盒子放到一旁,对刘秋解释道:“夫君当年好歹也是和王敦一道在辽东上过战场的,怎么如今倒不复当年之勇了?” 刘秋被夫人这样一问只好讪笑道:“我一直都是从旁出些主意,这点夫人是知道的。” 孙筠也不理他,便拉着来到院子里,然后又喊侄儿去取兵器。很快孙川便取了两把长柄兵器。孙筠拎了其中一把蛇矛随手舞了几个花样,当真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连不懂兵器的翾风都从旁赞道:“夫人好武艺。” 孙筠舞了几个回合停下来,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喘,刘秋看着那矛有些奇怪,就问道:“夫人功夫了得,为夫拜服,只是为何这矛锋看着如此眼熟?” “此矛名为丈八蛇矛,是当年蜀汉车骑将军张飞的遗物。”孙筠说着便抛了过去。 刘秋接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番仍旧疑道:“不对,这明明是你一直用的那把‘幽蚺’,无非是加了积竹木柲。” 孙筠见他那副老学究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直笑,“夫君说的没错,不过妾也并未骗你。当年我吴国从蜀汉降将手中得了这矛便将矛锋拆下保留起来,后来因我国以水军为主不似北人多马上持枪,便另铸剑柄充作短剑使用,但若经师傅简单改装仍能恢复丈八蛇矛本来面目。不过先前张将军那么长的矛杆我用的不顺手,就减了几尺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说罢孙筠又把另一把矛扔给刘秋,“看看这把可还趁手。” 刘秋接过来一看便大惊道:“你这是连我的‘青冥’都拿去改成长枪了,难怪前些日子你莫名其妙把它拿去。” 孙筠给夫君解释道:“当年我祖大帝孙权命人从吴王阖闾墓中挖出此剑,当时剑柄和剑身就分开的,因剑身漆黑不反光亮便取名为‘青冥’。工匠们用了数年时间才搞清楚‘青冥’表面的做工,就把蛇矛的矛锋表面同样处理成漆黑的样子,锋刃末端又改成剑的制式,因其蛇形才将剑名定作‘幽蚺’。两把兵器就这样成了一对,平时都配上剑柄作短剑使用,需要时配上枪杆就成为矛枪。” 刘秋这才知道手里兵器的来历,因而大感兴趣。幸好自己早年曾在王敦家中练过些枪法,于是随手耍了几个招式,倒也有些样子。孙筠见夫君的样子自然欣喜,便又说道:“这两把兵器因为本身做工精良,骑兵持着冲锋便会有相当的威力,若再配以明光甲这样的重甲,寻常兵刃箭矢轻易不能伤到。现在的重骑兵连战马亦披甲,这样在战场上一队骑兵就会如战车般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并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技艺,夫君这些日子勤加练习定能马上冲锋。只是人、马皆披甲又持长枪,只有大宛马这般高大的良马方才负担得起这样重量,所以我才向单于要了三匹。只是马上不易稳定身体,太长太重的兵器反而不易使用,很容易跌落马下,故而这枪杆都不算长。” 刘秋至此方才见识到夫人对骑兵的理解如此透彻,想必是得到陆玄的指点,这边又问道:“夫人既对重骑兵运用如此这般熟练,为何刚刚不向单于建言?” 孙筠于是答道:“重骑兵这些运用方法我都一同写在帛书上,以单于的聪慧必能领悟。” 刘秋又耍了几个花样,“想来如此慕容部就能在此称霸一方了。” 孙筠摇了摇头,“这战术需要昂贵的良马和优质的铠甲,枪杆的要求也非常高,否则如此高速的冲锋普通枪杆没几下就断了。良马、铁器、工匠、枪杆这些都极贵,如此配备一支成点规模的重骑兵就算强大得多的宇文部也做不到,只有晋室朝廷方才有这个财力。” “所以夫人才只送了单于十人的铠甲和枪杆?” “就算这点装备都已经极贵,不然单于也不会用那么好的马来换。” 到了深秋,城外的白狼水渐渐退去,骑在马上就能很容易趟过河水,宇文部的大队人马也来了。城外足足十万的人马将大棘城围得密不透风,而城内一共也只有两万兵士,一时搞得人心惶惶。 宇文部很快就在城外稳下阵来,纠集起军队缓缓向城墙运动。慕容廆上次得了孙筠的帛书,又思虑了些日子,胸中早已成竹。城中安排布置妥当后就让妹妹站在城头指挥,自己则聚集起全部近万骑兵在城下北门内并对众人高呼道:“宇文素延虽然人多如蚁集,但军无法制,已处在我的计谋之中了。先前我们曾以寡敌众歼灭了他的一支部队,今日各位只需跟随在我身后奋力作战,不要忧虑其他。” 说完便和刘秋、孙筠、孙川、马升等人身着明光甲手执长枪于马上立在冲锋队伍的第一排。大家见单于这支先锋部队虽只有十几人但人马尽皆披甲,在太阳的照耀下分外夺目,于是都被其震慑。身边的马升此时又大声喊道;“单于威武,慕容必胜。” 众人于是群情激昂,都随着大喊,吼声很快便在整个城中反复回荡。 眼看到了正午,城外的敌人大军开动,成队向前行进。这边城墙上慕容荀打出手势,城上所有的守军都按兵不动,城下慕容廆也同样打出手势,城中很快也寂静无声。城外擂动的战鼓清晰可闻,慕容荀则死死地盯着城外前进的敌军。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慕容荀的头上渗出汗珠,但仍不为所动,只有城上的旗子被东南风吹得呼啦啦的响。 正在此时,城下的兵士突然一声呐喊,全军冲锋起来,慕容荀仍对城下无动于衷。眼看着敌军已跑进七十步,慕容荀突然打了一个手势,早已等候在侧的几支号角瞬间被吹响,城头的战鼓也跟着擂动起来,紧接着城内的霹雳车全部发动,一枚枚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城墙上的弩箭手、弓箭手全部向城外射出火箭。 燃烧的石块和箭雨很快倾泻在敌军中,城外的士兵纷纷倒下。而那些石块落地后很快又不断释放出浓烟,随着东南风吹入后方的军队,让人辨不清方向。 慕容荀见时机已到,就又冲哥哥打出另一个手势,紧接着城门大开,单于带着近万骑兵呼号着向城外冲去。正午的阳光本就让宇文部感到刺眼,明光铠在阳光的照耀下更让对方睁不开眼睛而晕头转向。慕容廆带领的骑兵如旋风般冲向敌阵,虽然宇文素延命令手下放箭,但前排重骑兵好像天神下凡般刀枪不入让弓箭完全失去作用,而前排骑兵都纷纷被长枪挑落马下,步兵虽偶有近身但对重甲仍旧无可奈何,很快就作了枪下亡魂,侥幸逃脱的也被后面赶上的骑兵砍翻,持弓的骑兵也向两旁散开,将箭向宇文部的两翼射去。 慕容部的骑兵像一把钢刀般从正中间切开了对方的战线,如同刀枪不入般地不断将当面之敌砍落马下。战事至此宇文部人心已经崩溃,都纷纷向后逃脱如鸟兽散,慕容荀见此便遣出守城的一半步兵出城帮忙追击。 慕容廆率军追了小半日,见天色将晚才收兵回城。这次反冲锋只一阵就让宇文部在城外留下近两万具尸体,留下的兵器辎重更是不计其数。慕容廆在城外所有的山头上恢都复了瞭望岗哨,城内则大庆三天。单于记着先前曾答应孙筠为翾风做媒,便履行承诺,又和慕容荀各封了几大车的礼物送给翾风作嫁妆,把她嫁予刘秋作为妾室,按着鲜卑人的礼仪举办婚礼,连族中萨满都到场为二人作法祈福。 大家热闹了几日,孙筠想着水上的事情便向单于告辞,带着孙川乘船沿河水出海。慕容廆也践行之前的交易,将二十余匹战马交她一道带走。临行前孙筠交待刘秋在辽东多住几年,一方面助慕容部稳固住周边局势,另外再寻机会与东夷校尉府加强些联系,毕竟南面的平郭在官府的控制中,如今天下巨变不断,夫妻二人稳定住乱局之外辽东和江左局面以观其变才是万全之策。 孙筠又叮嘱翾风照顾好老爷,虽然这几月身体有所恢复,但自从前次落海后这些年来刘秋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孙筠也知道迟早要送他去张天师那边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但眼下确实还不是时候,只好让翾风侍候在他身旁才能让她稍稍安心。 第二章他乡故知 过了差不多半年,慕容廆又亲自跑来找到刘秋。原来自从上次大胜宇文部后慕容廆一直没有放松警惕,总觉得他们还会卷土重来,于是派出很多暗哨扮做猎人撒到各处,最终在昌黎城以北百余里处发现了宇文部的踪迹。刘秋闲了这么久早就浑身难受,既然慕容廆亲自来请,也就上了马跟着出城朝群山之中而去。 宇文部的人马潜藏在群山环绕的山谷中,三面环山只有南面通往远处的昌黎县城,一条小河从中穿过沿着谷地向南流到昌黎汇入白狼水。慕容部的猎人在山谷四处侦查一番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出发之前探子回报的是山谷中只有几百人,所以这次出来偷袭的才两三百人。可是现在远远望去,宇文部怎么也有两三千人,足足有原来以为的十倍之多。 此时正是残冬,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西北风吹得依旧刺骨。望着山谷中的烟火,慕容廆被冷风吹得有些打颤。刘秋在他身旁也一筹莫展,但大家也不好就这么在冷风中干耗着,只好和慕容廆商量道:“单于不知对此地是否熟悉,有什么别处没有的特点?” 慕容廆显然早已做足功课,对周边地形颇为熟悉,指着远处山谷中间封冻的河流对刘秋道:“这条河从东北向西南流过,正好方便取水。他们把营地设在北岸,南岸不远有处矿床出产石炭,可以供他们过冬。只是现在营中人数众多,以我们带来的几百人想要歼敌几乎做不到。” 刘秋看看慕容廆道:“如果实在无法歼敌,也可以想办法把他们赶回宇文部。现在正是冬末,山里没什么食物,离开春草木生长起来还有两三个月,全靠储藏的过冬粮食和草料维持,如果我们能破坏粮草,他们自然不战自走。”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派人看了,营里都被把守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机会,我都想着要不回去算了,只是现在这样太伤士气。”慕容廆显然有些颓丧。 “营里把守是严,可是营外呢?” “谷地里每个方向的距离都有二十几里,他们才几千人哪能撒得这么远。” “那不就得了。” 单于看了看刘秋有点不得其解,见他冲山下眨了眨眼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有你的。” 山谷里的夜显得特别漆黑,当真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条冰河和山间斑驳的残雪隐约映衬出人影晃动。到了半夜出产石炭的矿坑里突然起了火光,只片刻便燃成冲天大火。营中很快响起锣声,大队的人冲向河对岸跑去救火。这么冷的天气露天煤矿虽然并不容易被点燃,可是一旦起火也很难被扑灭。矿坑边的人越聚越多,连女人和孩子也都加入灭火行动。正当火势眼看被控制住时,忽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大家这才发现身后四五里外的营地里已经起火。 第二天早晨,跑了一夜的军队终于确认没有追兵尾随,大家忙了整晚终于松懈下来,只沿着山路缓缓西撤,很多人都从怀里掏出带来的干粮就着冰水在马上充饥。慕容廆递给刘秋一块饼,有些感激地说道:“这次多亏你能想到这调虎离山的纵火之计,否则就是带五千人来强攻我们都占不到多少便宜。” 刘秋一边嚼着手里的饼一边说道:“我在辽东已经几年,知道这个时候的天气最是刺骨寒冷,山上虽有树枝可采但总不如就近到矿里挖石炭来得便利。如果矿被烧光,后面的日子肯定会难熬,所以那矿坑虽没什么守卫却是必救之地。” 慕容廆于是叹道:“当年在辽东虽未与公子谋面,但我却知道你的厉害,不如在这里多帮我几年,说不定我连宇文部都能全部拿下。” 刘秋听了差点被饼噎住,“单于谬赞了,当年都是驸马王敦在出主意,在下只是跟在后面。另外您可能不知道,我在扶余王城的城墙上确实曾经远远的望见过您的风采,至今仍然印象深刻。” 慕容廆仿佛没听到刘秋的话,只自顾自地说下去道:“之前尊夫人曾对我说希望你能多留几年,我一直不置可否。不过几天前老巫刚刚过世,怕是公子这病情又要严重了。” 刘秋不明白慕容廆为何如此笃定自己的安危会系于一个萨满的身上,但也不好当面反驳,“当初多亏老巫出手,我这身体才大好,如今不想她竟去了,待我回去后当祭奠她一番。” 回到大棘城后,刘秋的身体虽然又差了些,但还远没到从前卧床不起的地步。孙川不久也从海上回来,说是孙筠急着要打通大棘城到南面平郭的海陆通路。刘秋便由翾风陪着沿白狼水东出昌黎,再沿河南面出海,向南远航了几百里,总算和慕容部的人一起找到平郭的商栈,确定出这段海上通路,又按照孙川的要求四处多筹食物和饮水屯在那里。 没过多久孙川便派人从海上来找,让刘秋帮着在夜间运送补给给海上的船队,而奇怪的是平郭这边竟只让刘秋和翾风二人在场。不过好在晚上是孙川亲自带人到岸上搬运,刘秋以为他运了些什么货物要掩人耳目,也就不再多问。好在几年下来这样的事情一共也没几次,否则这么熬夜刘秋的身体真吃不消。 慕容廆又派人从陆路沿海南下,最后终于将水陆两条道路都搞清楚。不过单于的雄心显然还不止于此,随后他又在沿途道路上派了些暗哨,甚至还在白狼水的河口造了几条大船用来运货。 这一来一去就过去了几年,虽然中间孙川和孙筠也曾远道来看望,可是并没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刘秋也会问起父亲和女儿,但得到的消息都是上下安好,刘秋忙于开辟海路也就没太在意。 眼看着通往平郭的通路都已铺垫妥当,刘秋便想着回家看看,可是单于却告诉他说如今东夷校尉已经换人,两年前他的老上司何龛已奉调回京,新调来的李臻却与平州牧不和,故而慕容廆只派人送去贺礼并未前去拜贺。如今李臻已上任两年,慕容廆正想着带上刘秋和翾风一道去襄平看望,既认识了人也顺便出去转转。刘秋想起之前孙筠曾提过要和东夷校尉保持好关系,这样的机会自然不容错过,也就带着翾风随同单于兄妹一道东去。 到了襄平拜见过李臻,一番会谈后新任东夷校尉让两个文书带单于一行到别馆住下。这一路上刘秋盯着那两个文书,只觉得这两个胖子非常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等着一行人都安顿好,慕容廆带了几个人出去办事,刘秋没有跟去,而是问那两个胖子可曾去过洛阳。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方脸矮胖子答道:“阁下怎么知道我们以前在洛阳西阳门外做过傩戏?” 一说到傩戏,刘秋立时想起来和马升见面的酒馆外那两个作傩戏的人,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熟,只是当年他们俩时常戴着面具难得露脸,这才让他一时想不起来。他乡得遇故人,刘秋心中泛起许多好感,“二位当年在酒楼外演的傩戏我看过几次,还给过你们铜板,难道你忘了?” 另一个高个胖子眯着小眼睛挠了半天头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刘秋,还是那个矮胖子说道:“孙哥,你现在还不算老,怎么脑子这么快就不好使了。我都记得你怎么就想不起来了,他是给过我们一枚铜钱。” 小眼睛的“孙哥”仍在挠头,“我是想不起来了,王哥,唉,年纪大了。” 刘秋觉得有些不对,就问道:“我记得你是益州的黄秀才,怎么改姓王了?” 矮胖子“王哥”答道:“还不是孙哥说的在他老家黄和王一样,现在姓王的这么出名我当然姓王啦。” 高胖子“孙哥”于是劝道:“王哥,作人不要人云亦云,更不要看谁得势就跟谁姓。” “王哥”显然不服气,又回怼道:“你自己不也看人家陆机出名就改名孙机,后来嫌难听就改成叫孙一机。” 孙一机也不示弱,马上回敬道:“孙一机怎么啦,我只是改了个名字纪念下陆机而已。‘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我虽没上过几年私塾可是读了陆机几首赋文这学识就涨了这么多。谁像你先改姓王,然后又改名叫王五仁,说什么五仁代表仁义礼智信。” 刘秋一听和陆机有关,马上问道:“二位先生别吵了,请问你们陆机怎么了?” 孙一机想都没想就答道:“死了,所以我才要纪念他嘛。” 刘秋立刻紧张起来,抓紧“小眼睛”孙一机的两只胳膊,“他怎么死的,他怎么死的,还有他弟弟怎么样了?” 矮胖子王五仁伸手拉开刘秋道:“阁下,我们只是来带你们来别馆住下,虽然你是慕容单于带来的客人,但这么和我们兄弟说话恐怕不合规矩吧。” 刘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好奇地问道:“敢问阁下,怎样才算合规矩呢?” 王五仁抠了抠鼻孔,“阁下与我们兄弟素不相识就这样问东问西,总该摆上桌酒席请客方好向我们请教。不过看在你当年给我们的生意捧过场的情面上,我们便宜你,就在街边的小店请我们吃顿烧烤就好。” “烧烤?” “公子也算是和单于一道来的,怎么连辽东的烧烤都不知道。这里出门左拐就有一家不错的店面,到那里就可以了。”王五仁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 刘秋没有办法,和翾风打了声招呼就和他们一道往外走。到了店里,王五仁如同回到家里一样让小二去拿串好的牛羊肉各一斤,又给每人叫了条上好的鱼干,还配了一坛乳酪。小二轻车熟路地端上韭花,给几人还各上了一碟腌菜,三人便围着中间的炉火烤起来。刘秋从没和别人同桌吃饭,看着两人不断往篦子上夹肉只好在一旁默默地吃自己的腌菜。王五仁见了,将烤好的几块肉放到刘秋的碟里说道:“阁下既然曾在洛阳给我们兄弟打过赏钱,想来是没和人同席吃过饭。襄平虽是平州重镇,不过寻常小店都比不得中原,没那么多规矩,你看我们兄弟从中原来到这里不也适应得这么好吗。” 孙一机见状也夹了块肉给刘秋,“今天既然大家在一个灶上吃饭,那我们就是兄弟了,不过我和王哥只知道阁下是单于的随员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刘秋于是抱拳道:“在下姓刘名秋,山阳人氏,还望二位不吝赐教。” 孙一机挠了挠头,“啊,我想起来了,刚才你好像是问陆机来着。唉,这兵荒马乱的都是杀来杀去,听说是几个王爷带着兵去抢皇帝,最后把他搅在里面。一场仗打完,败了,就全家被人砍了。” 刘秋手里的筷子登时掉在桌上,“什么,全家都死了?!那陆云呢?” 王五仁嘟囔道:“全家都砍了,总归也死喽,连个活口都没剩下。” “都死了”,虽然刘秋一直和陆家两兄弟没太多交集,但他们是孙筠从小的玩伴,也是陆玄的弟弟,这让刘秋不能不为他们难过。颓然坐了良久方才缓过神来,发现桌上的菜已经用了快一半,可是刘秋却没有半点食欲,只是继续追问道:“二位可曾听说陈留王曹奂和山阳公刘瑾的下落?” 孙一机嚼着嘴里的肉捅了下旁边的王五仁,“这俩人我没听说过,你读过书你来说。” 王五仁依然不放过自己旁边这位伙伴,“没读过书你还崇拜陆机。不过刘公子,你说的那个陈留王我倒是还有点印象,以前魏国皇帝嘛,那个山阳公刘什么的就没听说过。可是我们只是俩小老百姓,知道陆机就不错了,哪能个个都知道。不过我们对现在的形势还是了解的,之前那个挟持皇帝的赵王司马伦和他那个手下孙秀也都死了。” 刘秋此刻已听不进这些,只是担心父亲的安危,想着单于或许会知道中原的消息就想着要回别馆。一旁的小二见他要起身,忙跑过来低声对王五仁道:“老板,这回是谁来付账?” 孙一机用筷子指了指刘秋,“这都看不出来,自然是这位刘公子啦。” 刘秋没时间理会这些,从腰间摸出一吊钱来递给小二就匆忙离去。那小二还在后面喊,“公子,我还没找钱呐。” 刘秋只答道:“先记账上。” 回到别馆,一见到翾风刘秋就冲上去就问道:“你可有山阳家里的消息没有告诉我?” 翾风摇头道:“我与公子同在一处,怎会有外面的消息。” 到了晚上见到回来的慕容廆,刘秋又找他询问,单于也只是说先前虽然曾常派马升在洛阳,可是自从慕容荀和马升一道返回辽东,洛阳的线人也就跟着撤了回来,现在中原的消息全靠孙筠和孙川带来的消息,刘秋听了虽然起疑但也无可奈何。 离返程还有些日子,刘秋心里装着事情,每日茶饭不思。翾风怕他憋出病来,找了两匹马拉着他在襄平城中闲逛。多年不来,襄平倒是比从前热闹许多,街边不仅酒肆林立,也如洛阳般有很多歌舞伎在街边表演揽客。可是刘秋哪里有心思去看这些,只是信马由缰在街上乱转。一来二去转到西门,刘秋也就随着出城的人群走去,翾风劝他还是不要出城,可是听着城外飘来的钟声,刘秋还是想出去看看。 和洛阳差不多,襄平西门出去不远也有一座佛寺,刘秋虽在洛阳经过几次白马寺但从来没进去过。走到近处但见寺门上写着“广佑寺”的匾额,两人把马拴在门口,一同进了庙门。 寺院并不大,只有二进的大殿,里面寥寥几名香客,只有些胡僧出入。刘秋学着别人也在正殿里上了柱香又拜了几拜,出来后无所事事,拉着翾风在侧面的园子里闲逛。里面很静也没有人,只有周围飘来花草的香气。刘秋心情好些,牵着翾风紧走几步,在园中散起步来。还没走出多远,忽然身边的树丛中传来几句叫嚷,刘秋心中厌恶,循声看去原来是有人下棋,再仔细看竟然是王五仁和孙一机在下六博。 孙一机抬眼看见刘秋就摆手让他不要作声,王五仁则在旁嚷道:“不要吵,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只要我在第五到第九步之间吃掉一个子这盘棋就有九成胜算。” 孙一机不服气地嚷道:“我警告你不要小看我,在洛阳我开始下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刘秋正想转身离开却被王五仁拉住,“公子别走,且看我如何拿下他。” 刘秋和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没多久王五仁就拿下棋局,对面的孙一机则叹气道:“我刚才这是在下的什么。” 刘秋没好气的对他们俩说道:“大白天跑佛寺里下棋,可真有你们的。” 没想到王五仁反倒埋怨他道:“我还想问你呢,我们跑这么老远都能被你找到,不是又要找我们吃饭吧。” 刘秋想起几天前那间饭馆,气更不打一处来,“王老板家的牛肉我就不吃了,账上还挂着些钱,二位拿去吃便是。” 小眼睛孙一机则说道:“怎么,嫌我们家的牛肉不好?那可以尝尝我们家的鱼干啊。再说我们也没白收你饭钱,若不是我们消息这么灵通公子怎么会知道陆机兄弟和司马伦的事情。” 说着从身后掏出水囊和铁制的茶碗倒了些给刘秋,“公子想必口渴了,喝盏水解解渴。” 刘秋看着里面像是茶叶,喝了一口果然是茶汤,就将茶碗递到孙一机面前问道:“茶叶本是江东所出,先生如何在辽东能有此物?” 孙一机大嘴一撇,小眼睛也瞪大了几分,“看来公子是不知道我会稽孙一机的名号,不然我怎么会那么崇拜隔壁吴郡的陆家兄弟。唉,看你也是喝过茶粥的,这些茶都是早年从南方带来,一点点省着喝如今也所剩不多,便宜你了。” 旁边的王伍仁见状自然又不服气,“茶叶有什么了不起,我益州王五仁老家也产茶。只是我们这两次见公子都闷闷不乐,若有什么难处可如实相告,说出来或许我们可以为你分担些。” 刘秋本不想和他们讲家中之事,可是心中实在苦闷,见着两个活宝反倒放下些戒备,踌躇一番后才说道:“不瞒二位,家父便是上次我向二位问过的山阳公刘瑾,先前提到的陈留王曹奂、陆机、陆云乃至驸马王敦都是我好友,论起来和刚死的孙秀也算认识。家长拙荊孙氏常年在海上忙于生意,在下身边只有这位夫人陪伴,长年身在辽东南面孤寂,故而对家中亲友总有些牵挂。” 两个文书哪里见过认识这么多权贵的任务,孙一机立时惊得把茶杯放在一旁,“天呐,您是山阳公的公子,还和那么多大人物都认识,那你还愁什么,要我早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了。” 王五仁也把一双环眼瞪得如铃铛般大,“我曾在校尉那里听闻过海上往平州贩运最多的就是孙氏,难道她就是你家夫人?那你家中还不得有几座金山,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既不缺钱也不缺权,那还发什么愁,我们这些小人物整天如此艰难也不过就是谋些微薄的收入方才勉强度日。我和孙兄虽然兼职开了家酒肆,但上次能吃到这么丰盛的肉食还是新年,你走后剩下的那些肉全被我们搬回家里给妻小开荤,公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刘秋家中虽比不上石崇、王敦那般殷实或者显赫,到底还不是普通百姓能够比的,虽然平日也能体会他们的不易,可是像这样听着他们当面述说倒还是头一次,“鄙人家中虽有些积蓄,但总不如家人重要。老父年已六旬,他只我一个儿子却不能膝前尽孝。” 孙一机叹了口气,“人和人就是没办法相较,公子不知父亲消息就难过成这样,可你妻儿总还无大碍吧,身旁还能有这么漂亮的妾室陪伴,居然还不知足。你知道我和王哥这一路从中原逃到辽东光是家人死了多少,别的不说我们现在的妻子都已经是离开洛阳后的第四拨了,有饿死的、病死的还有被兵匪杀了或者抢走的。” 刘秋没想到他们的命运竟如此凄惨,“那你们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王五仁面带微笑地答道:“再难过日子还不得继续,再说总不能天天哭吧。” 孙一机也在旁说道:“就是,难过也是过,开心也是过。我们逃到襄平能在校尉府中谋到小吏的位置比寻常人已经不知道幸运了多少,更应该开心才是。” 刘秋心想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灾难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可是如今中原已如此糜烂,辽东又能坚持多久?二位大概不知州牧和校尉不和已久,难道就不担心将来有祸事发生?” 孙一机满不在乎的答道:“这我们早就知道了,不过又有什么,我们只是下面的小吏,出再大的事也烧不到我们身上。” 王五仁也说:“最差最差我们就继续向东逃,反正逃难也逃惯了,大不了出了带方去三韩。我和孙哥这一路别的没干,到是娶了几个异族女人,如今辽东女子我们也算了解了,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娶几个三韩女子。” 刘秋听了有些惭愧,不想这些从前自己不大看得上的白丁活得如此艰辛又如此乐观,于是施礼道:“之前是我轻视二位了,没想到如此境遇还能保存此等豁达精神,真令在下钦佩。” 王五仁一听到表扬精神立刻来了,“唉,我们这些活在底层的小民只希望像公子这样的大人物能够多替我们着想一些,不要一看到抢皇帝有好处就都带兵去争夺让大家跟着遭殃,一看到有匈奴和一些造反的打来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孙一机也说道:“就是,哪怕不能保住全部保住一隅也行啊,像我就觉得我们东夷校尉比皇帝强,起码他保住整个平州安定太平,你看现在城里那么多人全是从中原甚至京城跑来的,以前总说辽东偏远荒蛮,现在倒是都跑来了。对了,公子若是真钦佩我们也不要只是嘴上说说,到我家店里多去几次比什么都强,反正您家的铜钱也多得花不完。” 刘秋对这样不高的要求确实难以反驳,“这有何难,这几日我和夫人的吃食就在你家店里便是。” 返回大棘城后,捱到又一个夏天刘秋才见到北来的孙川。这些年海上的磨炼早已让他从当年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成长为帅气的青年,看着他刘秋仿佛看到当年水上的孙筠,而自己则已经是一个十足的中年隐士了,身旁的故人也只有翾风还保持着花一般的样貌。刘秋把他拉到内室劈头便问道:“川儿常搭船去中原,不像我一直在关外,不知现在天下形势如何了?” 孙川随口答道:“回姑父,如今中原几个王爷争相起兵、此起彼伏,如今是东海王司马越占了上风。” “还有呢?” 孙川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答道:“司马越引鲜卑兵攻入长安,进城后乱兵在城中大概杀了几万人。” “还有呢?” 孙川不知道姑父今天怎么了,连平时每每帮他说翾风都只是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只好答道:“去冬皇帝于洛阳驾崩,有传言说是被东海王毒死的,现在是其弟司马炽继承了皇位。姑姑也让我带话给姑父,当今天下大变,让您长居辽东才是稳妥之计。” “还有吗?!” 孙川有些不敢看刘秋,只好望向一旁的翾风,“三年前司徒王戎随皇帝与张方的军队交战,乱军中奔向郏县,两年前已在那里去世了。现今王衍已升任司空,大概是为了留出后路,他将亲弟王澄调到荆州任刺史,又任族弟王敦为广武将军,调到青州作刺史。不过听说王将军现在离青州不远的下邳琅琊王那里,司马睿现在替东海王司马越守着他的老家,王导也在琅琊王帐下任司马。” 刘秋的眼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在问你我的家人怎样了!” 孙川的脸有些惨白,“泮儿已经能在院子里跑了,被姑姑养在会稽贺彦先家中,刘玫也在那边。” 刘秋抄起几上的水盏啪的摔在地上,“我问你山阳公如今安好,为何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孙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侄儿不知。” 刘秋听了愈发怒不可遏,“你姑姑和你经年在外面跑,连皇帝因何驾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居然没有家父的消息!” 孙川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姑父非要问起,看了这封信便知。” 刘秋展信一看,居然是张帛书,上面寥寥数语是刘瑾的亲笔,“勿念、勿问,不归即孝”。 孙川这边又道:“当年送走姑父和姑姑后山阳公便将此信交我,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回山阳,说以您的身体养在辽东避世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后来姑姑知道也觉得如此甚好,便刻意瞒了这些年。” 翾风静静地俯下身去将地上破碎的陶瓷片一一拣起。刘秋叹了口气,心中平复许多,“陆机、陆云兄弟遇难也是刻意没有告诉我的吧。” 孙川点点头,“姑姑知您遇事生急便呕血,于是连这些事也不让我与您讲。” “还有哪些人不在了?” 孙川想了想,“几年前族叔孙秀和陈留王曹奂都故去了。” “陈留王的两个公子呢?” “世子曹过和赵王司马伦的部下孙秀过往密切,后来和他们一道被杀,二公子曹迁自那以后则不知下落。” 想着当年曹奂将两个公子托付给自己,如今却一个都不在了,刘秋有些难过,“如今看来到底是辜负了王爷的嘱托,两个公子一个都没保住。” 孙川这时又要说话,不想翾风突然从旁高声斥责道:“住嘴!难道你想让老爷发病吗?” 说着便取出丹药给刘秋服下,屋内一时默然。过了好一会,刘秋才说道:“下邳在淮水一带,西去不远就是彭城所在,东南即是淮阴,由此沿邗沟南去可达吴地。依托下邳西可窥探中原甚至进抵洛阳,南可退避江东偏安一隅,王导当真会选地方。既如此,我想就此和翾风乘船南下,见过他们后再南下吴地,川儿以为如何?” 孙川有些犹豫,刘秋便轻声道:“如今大棘城南出的海路已经打通,平郭的商栈也运行正常,至于东夷校尉府单于也把关系打点得不错。我出塞七年,该做的都已做到,再继续养在此地毫无意义。现在国事颓废,我总该南下,看能做些什么方好。” 孙川吞吞吐吐半天依旧下不了决心,刘秋只好耐着性子说道:“如今初夏,季风正盛,我们南行很快就能到下邳,到时我和翾风暂且留在琅琊王那里,你去江东再问你姑姑也来得及。” 孙川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答应了下来。这边刘秋便向单于辞行,收拾好行囊和翾风、孙川一道出海南去。 第三章五马渡江 海上航行一个多月,几人终于从淮水入海口溯水西行抵达下邳。刘秋让孙川从运河南去吴地,自己则和翾风带着几个家仆进城去访王敦。 听闻老友前来,王敦自然喜不自胜,就近在住处辟出一间院子给刘秋住下,又遣人去知会王导,当晚便在家中设宴款待远来的二人。 王导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早已从昔年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成长为司马睿麾下的谋士;而王敦则和刘秋一样年过四十,已然如同自己的族兄当年那般开始向朝廷中枢努力,成为新一代的社稷重臣。今晚是家中的接风宴,王敦让刘秋把翾风带上,自己则把宋袆带在身旁,只有王导孓然一身没有美姬作陪。 翾风见是当年和自己交好的宋袆自然心中生喜,席上相逢与她对视一笑。宋袆如今早已出落得一副雍容之姿,非是寻常美姬可以比拟,只有用国色才可形容,故而王导和刘秋都不时向她身上投去注目礼。王敦见了便高兴地说道:“如今公主远在洛阳,今天席上只有你我兄弟三人,就是美女也都是旧相识,大家不必拘束,今晚可开怀畅饮。”说罢便带头敬了大家一杯。 待大家放下酒杯,王敦又说道:“这些年天下变乱,大家也免不了流离之苦,如今能在此重逢想来也是上天见怜。只是自从前些年听闻承露兄送荀氏北返辽东就再无音讯,不知这些年兄长在何处高就?” 刘秋早知王敦会有此问,就将早已备好的答案奉上,“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愚兄到了北疆便卧病不起,幸亏翾风姑娘念及多年情谊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才算捡回条性命,荀氏又从旁资助这才让我没饿死他乡。如今身体已无大碍,又听说驸马兄弟皆在此便远赴千里前来投奔。” 王导听罢便问道:“公子这一路南来须经幽、冀之地,现今鲜卑诸部都不大安定,冀州又是诸王故地兵祸连年,公子这一路南来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刘秋又继续将准备好的答案托出,“司马所言不错,不过所幸还有王大将军都督北疆,这一路虽有些小麻烦最终都还算太平。” 王敦在刘秋身上找不出破绽,就对他身旁的翾风道:“翾风姑娘多年来钟情公子却一直未得机缘,想不到此次北去反倒成全了,否则小弟倒还一直担心兄长的婚嫁,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放心了。” 宋袆见王敦一直问不出什么,就从旁解围道:“妾也是此见姐姐随公子前来方才猜到几分,想来倒是不负当年为二位传书之情,妹妹在此借老爷的美酒为姐姐贺。” 翾风饮下一小口酒方才回道:“当年便知妹妹伶俐,多年不见越发聪慧,姐姐在此谢谢妹妹。” 当年石崇府中硕果仅存的两大美女一颦一笑都摇动着在座几人的心神,大家都顾不上说话,只有刘秋开口问道:“来之前就听闻驸马已荣升将军又调至青州任刺史,怎么却跑到徐州来了?” 王敦看了看王导,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还不是我家司空大人疑神疑鬼,总担心天下大乱,非要让我守在青州方才安心。如今几个闹事的封王都已被杀,新帝也已登基,平定各处叛乱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夷甫却还要我守在地方上观望,我觉得无聊这才南来和茂弘小住几日。” 大概是兄弟两个还没有在这一问题上达成一致,王导这边也劝道:“司空所言并无什么问题,如今北面的匈奴蠢蠢欲动,听闻刘渊已返回本部营地策划变乱,起事只在朝夕之间。而且巴蜀和江东又生叛乱,不仅失了成都和建邺,连顾荣这班南方士族都投了叛军,兄长与我守住青徐自然对朝廷大有裨益。” “顾荣反叛了?”刘秋不由得喊出了声,翾风忙帮他轻拍前胸,生怕他再病了。 王敦则不屑地说道:“南方的貉子能有什么好,自然是谁给好处就跟谁,叛军一起,那些所谓大族还不都跟着降了。” 没想到一旁王导又在一旁反驳道:“兄长不要妄下结论,日前弟已接到密报,听闻他现在心生悔意,正谋划作为内应一同剿灭叛军。” 顾荣的叛乱自然让刘秋心生烦乱,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王家兄弟席间居然也带着明显的分歧,二人间的火药味已是越来越浓。这边王敦冷哼一声,“就算江左指日平定也没有让我留守青徐而让琅琊王南下偏安的道理,如今京中形势已定,东海王手握大权,夷甫更是位列三公,如此大好形势怎可退避?” 至此刘秋方才听出些眉目,原来王家兄弟二人是因为对当前局势判断的差异从而产生分歧,“我听下来二位的争执是不是因各自不同的判断而产生?阿黑以为东海王和司空已经把持朝政此时便应回朝接受重用,由琅琊王和王司马留守下邳东海王的老家;而阿龙则和司空相近,眼下西南和北方皆乱更应在东南偏安,由驸马守住青徐以固东南根基。” 王敦点了点头,“说的不错,所以我才从青州远道前来和琅琊王相商。承露既已明了,此事你怎么看?” 刘秋可不想刚到就卷入兄弟二人的漩涡,于是抱拳道:“愚兄惶恐,久居蛮夷之地对天下之事早已生疏,这样的事情还是留给二位和王爷来做决断,今天我便只带了耳朵前来赴宴。” 王敦哈哈大笑道:“几年不见,兄长却越发圆滑了。不过如今东海王手握大权,督兖、豫、司、冀、幽、并六州事,再加上我手中的青州和琅琊王手中的徐州,关东八州全部都在我们手中,天下大事何愁不济,怎可如阿龙般畏首畏尾。” 酒吃到这份上这话便说不下去了,没多久王导便借故告辞,刘秋见状也托辞回去休息。 到了次日,刘秋想起昨晚席上的宋袆,便对翾风道:“昨晚的酒宴估计只是个开始,夫人今日闲时可借机去探下宋袆,估计这两日还有酒席等着我们。” 不想翾风却道:“妾与宋袆姑娘原本就亲近,去探望一下自然是应该的。只是若再有酒宴妾便不能陪老爷同去了。” 刘秋不解翾风之意就问道:“这是为何?” 没想到翾风脸上微微发红,扭捏了几下方才道:“昨晚席间喝了两口薄酒便觉不适,今天早起就请了驸马府里的郎中过来号脉,谁想竟是妾已有了一月的身孕。” 刘秋自然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就将翾风轻轻搂在怀中柔声道:“翾风虽不是汉家女子但生性最是温柔,想来这孩子当是来时在海上怀下的,一个月的风浪颠簸也没听你说过什么,只是平时记挂我来着。” 翾风向窗外望去见并没有旁人,才轻声说道:“妾自幼出身微贱又早早不见了家人,客居洛阳多年旁人都把我当作卑贱的异族,只有诗书才可稍作缓解。幸好后来遇到老爷才让我又看到希望,虽然中间也经历些波折妾也知道有些事终归超出人力所及,不过最后还是托了慕容姐姐和孙姐姐的福终于让我能够长久陪伴在老爷左右,虽为妾室总算是知足了。” 刘秋神情地抚摸着她白皙的手指,温柔地说道:“筠儿出身大家故做事张扬,好在她行事有节、宽容宏大,颇有先祖之风;而你便是一味温婉体贴,但看事情却丝毫不差,如此你们两个倒更显得相得益彰,我能得妻妾如此便是无憾了。” 翾风听了忙用手遮住他的嘴,“老爷快别这么说,妾怎可与孙夫人相较。没了妾还可有旁人来服侍老爷,但若没了夫人这家怕是都要塌去一半。” 正说着,外面下人却进来送上请帖,果然是琅琊王请他明日晚上到府中赴宴。 听说是酒宴,翾风自然不便陪着同行。可是到得王府才发现只是饮茶叙话,根本不见酒席。见了王爷,刘秋行完礼便被安排在旁坐下。琅琊王身旁的司马王导才缓缓说道:“公子前日才来下邳,本该多休息几日,可是荀氏远去辽东,王爷虽与她断了关系但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生母,故此才召你前来询问,不知她最后去了何处。” 没想到王导竟替司马睿找了这么个借口叫自己前来,刘秋也就答道:“司马想来前日已经听闻,小人随荀氏到昌黎后便一病不起,后来就长居那里。” 王导于是又问:“听闻慕容部久居昌黎一带,公子可曾去过昌黎不远的大棘城?” 任谁也没想到昨晚随口一句竟能让王导想了这么多,刘秋知道难以隐瞒,便如实答道:“司马博学,小人确实在那里养过病。” 王导笑了笑,“昔年听闻鲜卑慕容部曾以不足两万的兵力打得宇文部十万大军弃甲而逃,甚至有传闻说在战场是看到了弥漫的浓烟和自天而来的巨石,原本我还疑惑,前两日听闻公子曾在辽东养病,便想到这其中缘故了。” 刘秋的脸上登时变色,王导只凭一些战场的传闻便推测是自己在大棘城待过,难道他还知道其他的事情,还是有人从辽东向他报告?刘秋不敢再想下去,还是司马睿打圆场道:“公子勿作他想,当时我和茂弘听闻此事便觉得蹊跷,后来想到公子通晓仙术,怕是你所为,没想到被司马一问便问出端倪。” 虽然司马睿给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不过刘秋还是惊出些汗来,还未作答,王导倒是说道:“前日公子既已知道我与族兄的分歧,今日请您来此便是想请教阁下如何看待此事。” 刘秋刚才已被王导问的心神慌乱,哪还有心情指教,“王爷和司马高抬小人了,前日我便说过,这些年久病在床早已不问世事,王爷今日请小人前来怕是问错了人。何况在下学识低微,不过是靠祖宗荫庇,不知王爷缘何要来问小人的浅见” 刘秋本想就这样应付过去,岂料司马睿却对不依不饶,“看来茂弘之前没有说错,公子果然不愿赐教。昔年驸马和孙秀都曾引你为座上贵宾,石崇虽软禁过你亦不敢动得分毫,这岂是寻常人所能为?如今小王身居乱世,前次差点行错了路几致命丧洛阳,如今痛定思痛到处求贤,想求公子指点一二,难道这也要拒绝吗?” 刘秋虽不知司马睿到底在洛阳经历了什么,不过想必也是遇到了些艰辛,毕竟琅琊王不得皇族甚至重臣和士族待见早就是京中公开的秘密。刘秋见司马睿如此坚持,但还是应付道:“茂弘与我也算相识多年,以阿龙博学,既然提出东渡,想来早已思虑周全,不知可否先将其中利害说与在下。” 此话本是推托之词,没想到司马睿却投来赞许的目光,王导则从旁说道:“从前只听闻公子被传有些非凡法力,如今看来确是有些过人之处,若今日换作旁人必定在此侃侃而谈。” 刘秋没想到得了这么个效果,但也只好呵呵笑道:“在下是真不了解现在的时局,王爷又非要我讲,这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 没想到王导却把刘秋的话当了真,只见他正身分析道:“如今洛阳局势虽稍定,但并没有改变天下四分五裂的局面,西南的巴蜀和东南的吴地都已失去朝廷控制,北面并州的匈奴也不容乐观。琅琊王是圣上远亲,继续留在北方的话若将来诸王纷争再起很难不殃及池鱼,所以我和王爷商量继续远遁才是上策。我们现在身处徐州,只能向江东避祸,吴地虽有叛乱,但起事的陈敏不过一将军耳,矫诏诓骗本地士族和官员投靠,要诛灭叛乱并不难。现在的问题是,王爷南下并没有朝廷的旨意,而且还有东海王的命令帮他守着下邳老家,如若我们就此南渡,将来陛下或者东海王追究下来恐怕很难应对。另外先汝南王的几个儿孙都被封在西面的豫州与吴地仅一江之隔,几个王爷尚还年幼,如若被人要挟或是一时意气而来攻我家王爷,则江东变数大增。” 刘秋见王导如此一本正经,当着司马睿的面也不好再一味逃避话题,默想片刻后才说道:“我在北疆这些年知道平州牧和东夷校尉不睦已久,而据传说是因为东夷校尉和骠骑大将军王浚不睦产生,如此恐怕几支鲜卑将失去辽东晋军牵制,若与并州的匈奴和西北的羌人一起发动,守卫幽、并二州的王大将军恐难招架。何况如今朝中内轻外重,说句大不敬的话现在的东海王手握六州大权和当年的赵王并无什么不同,否则王爷也不会急着远遁江东。如果朝中继续动荡,则北面王将军的粮草和兵员供应就会失控,更加难以守住北疆,到时中原恐怕会面临全面崩溃的局面,所以琅琊王大可不必担心朝廷的制裁。就算将来形势能够稳定,王爷也大可以避免参与诸王出兵争权来作托辞。” 王导听罢也叹气道:“公子说的不错,如今天下大有分崩离析之势,可是不要说王爷手中没什么兵权,以之前诸王之乱的例子,就算有兵权,入朝勤王也会被皇帝和其他诸王、大臣猜忌,为今之计只能退避自保。” 想到不远处的豫州诸王,刘秋又说道:“汝南王这一支我并不了解,不过当年贾后夺权时汝南王和几个公子都在洛阳遇害,如今封在豫州的是他几个小儿子和孙子,听说最大的不过刚刚二十。这些年他们一直安分,想来不大容易起兵作乱,不过他们年纪太轻,我先前问过处仲他们也没在军中待过,亦很难成为江东的屏障,现下吴地的变乱他们无动于衷便是此理。” 刘秋自以为一番分析头头是道,不想司马睿对豫州形势更加胸有成竹,“公子还说对天下事不了解,只看你对豫州诸王如此了解当是早有准备。不过公子可能不知道的是家母太妃夏侯氏是汝南王家夏侯太妃也算近亲,论起来家慈还要称她一声姑母。本王已请母亲去信一封到豫州,一来联络一下感情,二来也看下他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刘秋见王爷早有充分准备,心下更加困惑,“王爷和司马既已有万全准备,在下便安心了。不过在下不解的是,既如此为何还要连夜相邀谋划,还请明白相告。” 司马睿听了哈哈大笑,“看来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当年阁下曾在洛阳我府中以石炼银,又曾当着先帝和百官的面点石成金、火中炼字,大家都把你这张天师唯一下山的弟子当作他在洛阳的化身。当今天下将有大变,想来公子和尊师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故而当此进退不决之时,特请公子指引一条明路,还请不吝赐教。” 说着便离席亲自来到刘秋面前替他斟了一盏热茶。刘秋此时方此恍然大悟,也跟着呵呵笑道:“王爷和司马有心了,难得做了如此详尽准备还要再求稳妥,可是凡事尽力便好,怪力乱神未必能帮到王爷许多。” 王导在旁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王爷和下官就是想知道这天道将向何处去。” 刘秋明白他们只是缺乏信心,可是若一味拒绝恐怕只能让自己失去他们的信任,不由心念一转计上心头,“数年前师父曾带信给我,上面用了卦象中的巽卦来表示他的看法。” 王导才思敏捷,很快就猜到了其中的意思,“巽卦为风,表东南。难道张天师也如此看好江东?” 刘秋点了点头,“师父正是此意,想来他当年早早就南下鄱阳龙虎山也是因此吧。” “对、对,小王也听闻天师几十年前南下修行,果然还是仙师法力无边,这么早就看出了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想到的事。”司马睿忙附和道。 刘秋的答案让司马睿和王导有了信心,二人又说若再有事还要请刘秋前去谋划,这才放他回去。 几天后,王敦府门外的下人来报,说是有人前来送信但一定要见刘秋本人。刘秋到门口一看,居然是孙筠穿了身下人衣服前来,自然将她引入内室。翾风见是孙筠忙下拜行礼,刘秋则问道:“川儿才走了数日,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难道没有遇到他?” 孙筠接过翾风递来的茗茶,喝掉整碗才答道:“刚好我最近在淮阴,川儿在我们的商栈打听消息时正好遇到,于是就乘船来了。” 刘秋握着孙筠的手道:“这些年我在辽东把商栈和货运的道路都已打通,平州刺史也算见过,大概是年纪渐长越发思念亲人,可是父亲又坚持不要我去见他,于是就和翾风一同南下来与你和泮儿相聚。只是不知道现在江东叛乱,泮儿和陆公诸位可还好么?” 孙筠从袖中取出手帕拭了拭眼泪,“川儿已和我说过夫君看过公公的家书,他从没见你发过这么大的火气,希望夫君不要怪他。” 刘秋摆了摆手,孙筠又继续道:“泮儿一直养在贺彦先在山阴的家中,现在已经入塾,师父说夫君的孩子就算是个女儿也该学些道理。贺家是江东大族,他又一直称病不出,起事的陈敏并不敢拿他怎样。至于师父,如今年纪大了也不常在水上跑了,平日都是我和八哥他们在管,还好川儿平时还能多帮我些。” 刘秋一听提到女儿,声音不觉有些颤抖,“泮儿可还懂事么?” 孙筠含泪点了点头,“泮儿和我小时候一样活泼,也总喜欢在湖里游泳,自己也一样晒得黝黑。不过她静下来时倒很像夫君一般多思,私塾的功课也作得好,先生总是夸她学得快。” 刘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翾风忙掏出手绢递给他,刘秋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如今很快便可团圆了。” 孙筠也哽咽道:“夫君既南下来吴,为何还要在此停留?川儿虽与我讲了,不过如今变乱迭生,岂是你一个人可以挽回的?” 刘秋叹了口气,“为夫当然还没自大到这地步,可是我与王家兄弟多年的情谊怎能让我在此时舍弃他们独自离去,既然顺路就过来探望一下。” 接着刘秋便把这几日的事情和孙筠大体讲述了一遍。孙筠趁着这会功夫又喝了盏茶才说道:“看来司马家终于还是有人想到了吴地,只是这些北人向来看不起南人,南渡后吴地便要显得拥挤不堪了,夫君何必劝他们南来。既要劝,居然又想到用当年陈留王的卦象,我是越来越不懂你了。” 刘秋拍了拍妻子的手臂,“当年你族叔孙秀哭着说武帝许给他的蒯氏管他叫貉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还记得,又怎会不知夫人和司马家隔阂已深。” 孙筠白了刘秋一眼,嘟囔道:“知道就好。” 刘秋又徐徐道:“可是如今世道这么乱,连皇帝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我听川儿说现在江东和荆襄也有许多南下的难民,流民甚至还占领了巴蜀。如今的形势早已不同以往,稳定住一方局势,接纳安顿好流民才是现在应做的。大晋以诸王屏障皇权立国,这个局面已有数十年,地方官员地位不如前朝,很难收拢人心。既然流民都可接纳,王爷我们自然也该接纳,而且我们还可借助他稳定江南局势。琅琊王为人恭俭有礼,辅佐他的王导博学明敏,身后又有琅琊王家支撑,再怎么样也比司马伦、司马越这样的人要好吧。至于以卦象说服,司马睿和王导其实对事态早有见地,只是仍缺少信心,我不过是帮他们下决定罢了。” 孙筠见劝不动夫君也就不再坚持,“我这次来还带了张天师的消息给你,他现在已和诸葛京移到会稽海外的一座岛中修行,老人家惦记着你的身体,说当年在海中受的内伤一定要治了,所以托人带信给来让我务必带你去他那养伤,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刘秋没想到这么多年师父居然还挂念着自己,而且还为此迁到岛上,“夫人怎么不回信说我病已大好,师父年事已高还要为我做这许多,其实大可不必。” 旁边的翾风却道:“夫人您不要听老爷的,他从辽东南下时还咳过血呢,前次见王敦将军时又差点呕血,当年天师给的药丸已所剩无几,用不了多久,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刘秋一只手牵住翾风,转身对孙筠说道:“当年我远赴辽东没有陪伴夫人生产,现在连泮儿都还没见到,让我一直引以为憾。如今翾风也已怀孕,一家人总该陪伴在她左右才好,莫让当年为夫的憾事再度发生。” 孙筠听闻翾风怀孕自然开心,马上走到近前说道:“想不到如今妹妹也怀有身孕了!这些年多亏妹妹在夫君身边照顾,如今又有了孩子,真该好好贺一贺,只是夫君的身体着实无法再拖下去了。” 另一边的翾风也在一旁劝导,刘秋也只好应付说再住上些日子看看再说。于是便让下人把厢房收拾出来给孙筠,翾风本想自己搬过去住,不过孙筠不想让王敦知道自己身份,就独自搬到隔壁。 住了不到半月王府又派人来,不过这次却是连王敦都请了去。入了内宅刘秋方才发现今日的场面与之前完全不同,只见左右两边居中皆一老妇。左边那妇人年纪更大些,身边还坐着两位青年和一名少年。琅琊王司马睿陪坐在右边妇人身旁,旁边坐着王导。见王敦、刘秋进来就招呼他们坐在自己这边。刘秋心想司马睿身旁的妇人该是其母太妃夏侯氏,可是另一边又是什么人呢,总不会是他上次提到的汝南王夏侯太妃吧。正想着,司马睿已开口道:“诸位,今日有幸能请到先汝南王太妃和四位王爷还有襄城公主驸马王将军来此,真令府中蓬荜生辉。” 旁边的太妃夏侯光姬亦道:“许多年不见姑姑没想到如今仍旧这般身体康健,晚辈这里有礼了。” 对面的夏侯老太妃见琅琊府中诸人依足了礼数便欣然道:“要不是临此大事,老身也不愿舟车劳顿远道来此,如今正好王将军也在,大家就把南行的事定下来吧。” 太妃身后的诸王都默不作声,刘秋没想到几个王爷居然已经把南下的事这么痛快地就定了下来。另一边王敦却朗声道:“如今东海王手握六州大权居中运筹,诸位王爷难道仍要坚持远行,连圣上的心意都不顾忌了吗?” 对面的老太妃见状答道:“我们孤儿寡母不过是寻一个安全所在,驸马不必在此挑拨我等与陛下的关系。更何况驸马擅离青州来此已属违法,有何颜面指责几位王爷。” 老太妃身边最年长的一位王爷低声道:“母亲可否还要考虑一下驸马的意见再做决定?” 没想到话刚出口却被立刻呵止:“此事我与汝嫂已经定下,勿再多言。” 对面的王敦见状立时抓住机会,“太妃为儿孙寻一个庇护总是对的,可是总要多些人拥护才显得正当。” 这话一出,旁边的琅琊王也觉得有些过分,转身对王敦道:“驸马和太妃说话莫失了分寸。” 不想对面的太妃却分毫不让,“驸马此言甚好,前些日子我已联络了同样南下的唐邑公,虽然司马纮素来有疾,不过他府中上下已决定和我们一起渡江,如今我们五马渡江,驸马还觉得哪里有何不妥?至少我们能够保全家人,总比将军把襄城公主扔在洛阳自己却带着妾室擅离职守要好。” 这样一番当众奚落王敦怎能克制住怒火,转身问同席的王导和刘秋道:“好一个五马渡江,既然太妃如此讲,我便回洛阳和公主团聚,也算不抛下家人。不知阿龙和承露是否也要随我返京?” 这边王导默然不语,刘秋一时还想不出什么话来让王敦平息下来,没想到王敦此时早已怒不可遏,公然当着众人面疾声高呼道:“我王家族人都还在洛阳,茂弘难道就如此独自远走不成?不过承露就无此负担,山阳公已故去多年,自然可以带着翾风姑娘南去逍遥了。”说罢离席独自往外走去。 “山阳公死了?!”刘秋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能够得知家父的消息,顿觉天旋地转,本还想着追出去一问究竟,不想王敦却将袍袖一甩出门上马扬长而去。再返身时王导也已追了出来,刘秋再去问时,王导才默默点点头。刘秋顿觉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再醒来时孙筠和翾风都已在身边,刘秋问现下如何了,孙筠便答道:“那日夫君在王府晕厥,王爷便派了医官救治,晚上又差人去请了翾风才接你回来。” 刘秋忽然发觉周边传来船上才有的摇晃和咯吱作响的声音,这才觉得自己已然在船上,孙筠这边又说道:“那天也不知驸马生了多大的气,连夜就点齐兵士收拾行装出城而去。翾风问了王导,得知事情大概,我们商议后这才决定带老爷先行南下。” 刘秋沉吟片刻,“那日席间诸王商议已定,不久就会五马渡江,筠儿你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翾风一旁道:“这事夫人已沿途安排妥当,而且还让妾与泮儿都迁到鄞县居住待产。” 孙筠又从旁解释道:“鄞县入海便利些,离北面也更远,想来想去还是那里更安心些。而且翾风若有事,联系我们也会方便些。” 刘秋知道孙筠已一切安排妥当,不会再容自己的病情继续恶化下去,“看来夫人是一定要送我去见师父了。” 孙筠道:“你都现在这个样子了,再不到天师那里怕是连命都要丢了。” 刘秋意味深长地看了夫人一眼,“唉,想来夫人早就知道家父身故,就是瞒我一个人罢了。” 两位夫人见他又提到父亲,生怕他在伤了身子,忙一起揉搓刘秋前胸,生怕他再呕出血来,直到见他面色和缓些孙筠才敢继续解释:“你我走后公爹便不再见客,后来川儿去时也被他拒在门外,只给了那封信,想来那时他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待我生完泮儿后去时,公公已经故去,只因你这病情才不得不瞒到今日。不过我已暗中安排将他的墓地重新修葺,又请人做了法事,总还算让生者不至于愧对先祖。” 刘秋长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第四章寿春御敌 永嘉元年,顾荣等人逐渐从内部瓦解陈敏叛军,江东叛军各部纷纷转而支持朝廷,陈敏众叛亲离,自己和家人相继被杀,江东始定。同年,琅琊王司马睿在王导的辅佐下同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祐和唐邑公司马纮南渡至建邺。司马睿和王导逐渐收揽南下士族精英,同时在江南侨置北方诸州收留南迁移民,自此晋室政治中心逐渐南移。司马睿在王导的辅佐下大力延揽之前被西晋朝廷排斥的江南士族,顾荣、贺循、陆晔等人陆续被授予官职。远在辽东的慕容廆此时也开始自立为大单于。 永嘉二年,匈奴人刘渊在平阳称帝,因其自称祖上是冒顿单于与汉家和亲公主,故取刘姓为汉姓,立国号为汉。刘渊又追尊蜀汉末帝刘禅为孝怀皇帝,并祭祀汉高祖刘邦以降的汉代皇帝。从此,刘渊以夺取天下取代晋室为己任,不断派兵袭击洛阳。 永嘉三年,大权在握的东海王司马越不顾群臣反对派王敦南下任扬州刺史,从此王敦再未返回洛阳。司马睿在王敦和王导为代表的琅琊王氏辅佐下逐渐在江南站稳脚跟,但也导致了王导居中辅政、王敦在外总揽军权各处平叛的局面,而且朝中要职大多也被王家族人占据。东夷校尉李臻因与平州牧不和被杀,周边鲜卑部族于是趁乱杀入,致使辽东郡各县陷落。 永嘉五年,司马越病死,洛阳在刘渊大军攻击下岌岌可危。晋怀帝司马炽下令各地勤王,但王敦、王澄等江东诸公消极救援,坐观北方战事吃紧。匈奴汉国大将石勒带兵扫荡中原各地,先向南攻下襄阳,继而沿汉水东出攻克江夏方才回军。三月,众人推举司徒王衍为元帅统军,但其因惧怕推辞不受,带着十余万晋军精锐一路东逃,最后在洛阳以东几百里外的苦县被石勒大军追上全军覆没,随军诸王和官兵无一幸免,连同周围一带百姓死者超过二十万。七月,洛阳陷落,晋怀帝被俘,城中王公以下军民三万余人被杀。慕容廆率部平定辽东叛乱,但从此晋室对平州诸郡统治开始名存实亡。 阵阵寒风将厚重的雾气从海上吹来笼罩在整个岛上,岸边的一块礁石上坐着一个中年人,借着清晨的微光缓缓翻动着手中的帛书,一旁的妇人正拿了件外套帮他披好。刘秋眯着眼睛看着孙筠给他的这些年北方商栈送来的消息汇总和孙家在海上的生意安排,始终不发一言。孙筠帮他把外套披好才说道:“今日大雾,说好的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到。江北处处凋敝,商栈被我撤得都差不多了,先前怕你看了心乱不利于养病,故而都被我收到现在才给你,不会又怪我吧。” 刘秋只顾翻看帛书,连头都没抬就说道:“师父要是治不好我,难不成你一辈子都不给我看?” 孙筠忍不住埋怨刘秋两句,“还不是前些年你不住的咳血,咳到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连师父都要我少知会你这些烦恼事。” 刘秋不想再和她互相埋怨,转而问起岸上的家人,“这次我们离开会稽,夫人可想好了要去哪里,翾风和两个孩子都告诉了没有?” 孙筠虽然记不得今早出门后是第几次说起,不过还是和缓的说道:“不是都说过了,现在顾公和陆晔他们都在建邺做官,我就让翾风带着孩子们一道去了。” 海上吹来的风有些散乱,孙筠踮着脚尖朝迷雾中望去,好一会儿才隐约望见一点黑影。孙筠朝黑影打了个口哨,很快浓雾之后也传来口哨声。没用多久,一艘漆黑的大船从雾后缓缓出现在眼前,孙筠冲着上面挥了挥手,很快就跳下来几个小伙,拎起岸上的行李就往船上搬。一众人上船出发,雾气已有些消散,露出有些阴沉的天空。刘秋望着渐远的小岛,脸上觉察出些凉意,再伸出手来方才发现原来是空中飘落着稀疏的碎雪,不禁感叹道:“想不到连会稽都下雪了。” 一个多月后,建邺。 天空灰蒙蒙的,细密的雪正下得紧,地上和水面上却积不下丝毫。建邺没有城墙,只用竹篱四周围着权且充作屏藩。船在篱门外停下,夫妻二人换上一艘小舟一路向东驶去。夫妻二人换上蓑衣斗笠,站在船头望着纷飞的湿雪和两旁街道匆匆的行人,心中涌起些许凉意。重游东吴故都,孙筠的手牵着夫君越发有些紧,让刘秋不免有些吃痛。 到了顾荣宅邸门前,两人刚一下船就看见出来迎接的翾风,问过才知到孙筠的干爹已病重多日。为免打扰这位重病中的老人,翾风已和顾荣家人打过招呼,待过两日身子好些天气暖些了再带刘秋夫妻过去探望。三人来到别院,远远就听见两个孩子的嬉闹声。二人脱去蓑衣进了房门,翾风叫过两个孩子,“泮儿、励儿,快见过你爹和你娘。” 大些的姑娘已有十岁,看见孙筠先叫了声娘,然后才怯生生地喊了刘秋声爹。小些的男孩才三、四岁,便也学着姐姐叫了。刘秋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孙筠想起来问道:“夫君可还记得励儿的名字如何取的?” 刘秋缓缓道:“名字是我取的怎能不记得,当年我以巽风纷乱便为女取名为‘泮’以水济之,又为男取名为‘励’想让他能够在这乱世勿要馁志,以志劝勉。” 翾风让侍女将两个孩子送到厢房,回来时奉了热茶给孙筠道:“老爷、夫人,妾照看两个孩子数年,今终可向夫人复命了。” 孙筠把茶搁在几上,忙扶起她,“你自己的儿子什么照顾不照顾的,以后他由你自己带着。而且我的身份从未公开,若不便时连泮儿都要烦你帮我带着。” 翾风眼中含着泪花,轻声谢道:“妾多谢夫人雅量。” 孙筠让侍女给刘秋和翾风各奉上热茶才又问道:“我和老爷虽一直有各处的消息送到,可是毕竟不比你身在建邺要方便些,近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翾风坐在一旁答道:“先前江州太守不服琅琊王节制,如今已被王将军带兵平定。不过巴蜀一带流民又在湘州叛乱,很快就了到荆州和江州,自然又是王敦率陶侃等人进剿。不过更要紧的是北面有消息说石勒已在备兵准备从淮水南下,王爷和王导都在抽调兵马回援,只是王敦、陶侃等将都被牵制在江州一线,现在还派不出统兵的将领。” 孙筠听了有些不屑,“他王家现在不仅王敦和王澄在阵前被封了将军,就连后方的王导也能顶着个将军头衔,可是对付几个流民和不听话的官员都抢着去,一听是胡人的骑兵大军全都各种理由抽不出身来,还有脸说江东的基业离不开他王家。” 刘秋没有理会孙筠的怒气,只是在旁低声吟道:“北风其凉,雨雪其滂。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这诗吟的没有来由,让孙筠有些不明所以,到底还是翾风猜到老爷的心思,试探性地问道:“看来老爷还是看重当年和琅琊王与王家的情谊,想要为他们北去带兵?” 刘秋喝了口热茶,“也不全是为他,还记得我们先前在襄平请吃饭的那两个文书么?他们举家往辽东逃难,一路上光是妻子都死了多少,虽然这两人整天都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可是他们曾说过的一句话让我非常难忘,皇帝权威再高也不如能够保他一家平安的一方官员来得实在。如今北方大乱,到处都是避乱的难民。如果我们能够稳定住江南的局势,等于给了很多人一条活路,而不只是帮哪个王爷或者士族出力。” 孙筠虽然总算听懂了他的想法,不过一想到刘秋又要远行总不免难过,“这么些年一家人好容易团聚在一起,你就又想让大家分离啊。” 刘秋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也只好安抚道:“不过就刚有个念头罢了。就算我想,司马睿和王导他们也得愿意用我不是。” 孙筠又道:“我现在可是连水上的生意都放给八哥和川儿他们去做了,就为了在家陪你和孩子,结果你倒又要出去。” 不过刘秋现在显然对水上的生意并不陌生,“外面现在哪里还有那么多生意可做,现在王敦在江州和荆州与流民交战,石勒已开始进入淮水,洛阳和长安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必再贩货去卖,除了青州、冀州和扬州几个临海的地方也只能到辽东去换些东西回来了。” 提到辽东孙筠便想到慕容廆,“如今晋室的战火已波及到平州,那里也不是快乐平静的乐土了,慕容廆虽替朝廷消灭了叛军,不过或许再过几年那里便是慕容部的天下了。” 翾风又想到那两个文书,“不知道两个演傩戏的人会不会如他们说的那样再度逃亡,东出朝鲜县南去三韩呢。” 建邺的雪下下停停足有半月,难得有个晴天,虽然竹叶上还有些残雪,不过阳光洒下来总算能够暖和些,这让刘秋和孙筠总算见到了顾荣。病了许久,老人满是沧桑的脸上终于被日光照出些气色。孙筠让婢女到外室等候,和翾风两人帮他把头垫高。顾荣颤颤巍巍地抓这刘秋的手道:“盼了这些年,可算把你给等回来了。” 自从上次离开山阳后刘秋就一直没机会看望老人,心中不免愧疚,“常年在外奔波,一直没顾上回来看望,是晚辈失礼了。” 顾荣轻轻拍了拍刘秋的手,“这不怨你,筠儿和我说过你长久病着,一直没办法来。” 刘秋眼圈有些红,便叫了声“干爹”。顾荣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挤出些笑容,“我也知道,前些年错投陈敏,让你们一时不敢来见我。可是你和筠儿也要知道,江东士族自从吴亡后地位便一落千里,手里又没有权力,谁来都能发号施令。如今琅琊王虽然南下江东,也保举一些从前的南方士族做官,可是最终不过是给王家作陪嫁衣裳罢了。琅琊王虽和王导同岁,如今却以‘仲父’相称,可见如今王家的势力大到什么程度。” 孙筠听了不免在旁劝道:“吴国没了三十多年一直不都是这样,干爹还是好生养病吧。” 顾荣很勉强地伸出干枯的手来摇晃两下,“现在周边皆有战事,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琅琊王当然要四处调兵去应对,财力和粮草、兵士都会捉襟见肘,可是这时也是他不得不考虑动用江东官员和人才的时候,更是我们为自己争取机会的时候。” 孙筠探过身来疑惑地问道:“难道干爹也和夫君一般希望他去北面战场?” 顾荣的眼神中闪出些光亮,“怎么,秋儿也有此打算?” 刘秋在旁解释道:“晚辈倒是以为如今天下大乱,就算边远的平州和巴蜀如今都不太平,我们如果能尽力稳定住江东,不光可以容留大批百姓,也能避免荆州、湘州这些地方的流民变乱。” 顾荣的手抓得更紧了些,“看来是干爹的眼光浅了。当年你师父东去入海,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便问他为何不留你在山上作神仙,反倒让你下山吃了这许多苦,谁知他却答说以道济世。当时我以为你一直不愿做官只作些法术示人,如今倒是明白些了。” 刘秋被顾荣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晚辈其实并没想那么多,干爹这样说倒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说话间,外面的侍女进来报信,振威将军王导来了。孙筠给翾风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先行告辞退了出去。不多时王导推门而入,见了刘秋便惊道:“上次下邳一别数年,如今居然能在顾军司这里见到承露,害我和处仲平白为兄长担心许久。如今北方士族大多南迁,很多王公或病或战死后分封的爵位无人承继,早先山阳公故去一直寻不到公子以致爵位空悬,如今且待我回去后禀告王爷报予朝廷由兄长袭爵。” 刘秋心中暗想现在皇帝都在匈奴人手里生死未卜,我这便山阳公袭封的事情还真不知道该报给谁,但表面上还是说道:“愚兄也是流离许久方才投到顾军司门下,将军难得来府上探望,切莫因为在下的一些小事误了公事。” 王导又向顾荣赔礼道:“晚辈和公子故友重逢多聊了几句,军司还勿见怪。不过诚如兄长所说,现在顾公病重,江东很多事务都停滞不前,等着您尽快到府衙中处理,琅琊王这才托臣来此探视,望军司早日康复。” 顾荣躺在床上强撑着施礼道:“将军请恕老朽重病无法下床行礼,也请代我向王爷致谢。年纪大了,久病在床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痊愈,刚才将军颇多溢美之词让老臣心生惭愧,如今北方人才不断南下,怎可因我一个老迈之人废弛衙署之事。” 王导上前手扶顾荣,缓缓道:“王爷南下不久,在吴地还需要军司和当地士族多加支持。也正是顾公不弃,江东才有现在的局面。” 顾荣又辞谢道:“老臣谢王爷不弃,只是现今将军总揽江东政事,今日前来怕是还有其他要事吧。” 顾荣这句“总揽政事”让王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仍然说道:“军司哪里话,很多事情王爷仍旧还是需要您分忧。恐怕您也听闻北方石勒现今已向东扫荡青、兖二州,正秣马厉兵南下奔袭豫州。豫州是长江门户,先前吴魏曾在此长期争夺,恐怕我们难免要和石勒大军在此正面冲突。如今王爷虽已征调出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可是左将军和龙骧将军等都在外进剿叛军,一时抽不出带兵的大将,故才来此叨扰想求军司引荐一人带兵北上挡住石勒大军。” 顾荣看了看王导又看看刘秋并没有正面回答。王导这边则继续道:“下官也是许久都未想到人选,不过今日在此见到兄长便立时有了人选。” 不想顾荣却对王导说道:“将军千万不要病急乱投医,承露从未在朝中任职,也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当年不过是和左将军在东夷校尉府下听差,将军切莫轻易用人。” 王导怎会让顾荣含糊过去,“顾公与我这兄长交往尚浅,还不知我兄处仲历来对承露赞许有加,当年远在辽东我这两位兄长曾多次并肩作战,无论水军还是陆军都有涉猎,怎能说无法带兵。” 刘秋这边也施礼道:“难得二十几年前的往事将军还能记着,只是当年多亏左将军阵前献计,愚兄当时常搞不清情势,不过沾了将军的光得了些虚名。” 王导这边又继续道:“若说左将军是一面之词确实难以服众,不过前日鲜卑单于慕容廆遣使前来,提到兄长在辽东阵前迎敌亦赞不绝口,不仅能使出点燃石炭调虎离山的奇谋,居然还能于阵前对敌且所向披靡。甚至连那使者都说兄长若为王爷所得必如虎添翼,何愁战事不决。” 想不到慕容廆居然派人南下江东,刘秋不免客气道:“在下惭愧,前些年游历辽东在单于城中帮着守了次城,不想却被使者添油加醋成这样。” 王导见火候已差不多,又故意对顾荣道:“老军司可否帮王爷游说我这位兄长几句啊。” 顾荣咳了一声方才又替刘秋解释道:“也不怪承露疑虑,如今石勒铁骑南北劫掠纵横无敌,之前不仅大破乃兄王司徒麾下十余万精锐,就连江汉要地襄阳、江夏亦皆克。面对这样的虎狼之师,不知王爷做了哪些准备与之抗衡,可有水军支持甚至骑兵对阵?” 王导的舌头顿时如同打了结般地吞吐起来,“现今各方战事吃紧,一时仓促只筹集了五万步卒和一月粮草,战船和马匹虽然没有,但运送粮草的船还是有的。” 顾荣看了眼刘秋,这边就埋怨道:“北人南来历来惧我战船之利,从前武帝对吴那么大的优势都要一缓再缓,今年石勒进至江夏仍不敢东来依旧是畏惧水战,不想如今王爷与将军经营江东数年居然连几艘战船都筹措不到。江南缺马,如果不能凭借水战抗衡骑兵,步军再多也只是阵前待宰的羔羊。” 王导只好赔笑道:“王爷南渡不久,万事皆在草创,就连建邺的城墙也只能暂以竹篱替代,少量的战船都被左将军调往上游,一时不足也是有的。” 顾荣没有理会王导,只是对刘秋道:“将军的提议承露以为如何?” 刘秋自然懂得顾荣的意思,也跟着推托道:“愚兄在外游历数年,对是否应王爷征召北去抗敌还要思虑一段时间,以免力有不逮失了江北要地反误了王爷和将军。” 王导方才被顾荣一顿数落早已失了脸面,也不好再一味力劝,只好找了个借口向顾荣辞行而出。 虽然没有当面答应王导,但顾荣一边让孙筠着手收归水上商船和人手的管理,一边又去信给南面的陆玄等人。几月后吴郡和会稽等地的众人陆续到来,顾荣便把刘秋等人找来一同商议。这时刘秋方才发现不仅陆玄、八哥、孙川都已远道前来,就是肥庄都也到场,诸人之中刘秋的两位二位夫人只有肥庄身边坐着女眷,再仔细看去居然是当年的袁氏。如今肥庄的胡子已有些稀疏,不过袁氏却还半老徐娘多少有些风采。 刘秋和孙筠忙上去给陆玄行礼,翾风亦跟在后面给众人见礼。八哥仿佛让人看到当年那个健硕的陆公,而如今孙川显然已经成为东吴遗族年青一代的佼佼者,至于陆玄则已须发斑白,好在精神依旧矍铄。 大家明白此次东吴遗族的又一次齐聚还是为了一同对抗即将南下的石勒,毕竟琅琊王现在的军队虽然数量尚可,但实力和早先王衍所率的晋军精锐还差得远,就算把孙家藏了这么久的水军算上也很难说能否挡住石勒的大军。 会议刚一开始陆玄便说道:“今天难得召大家来齐,所为事宜各位也已知晓,现今石勒铁骑如同在草原上一般如入无人之境,而他的大军即将南下,大家今日总要商量个对策守住江东才好。如今除了贺彦先久病会稽,乌头在夏口水上盯着动静,其他人该到的都到了。” 顾荣此时仍未痊愈,被孙筠和翾风一左一右扶着,只见他缓缓说道:“虽然上次王导前来游说被我等拒绝,不过如今事态紧急,琅琊王还是征召秋儿为伏波将军,已定下七日后率五万步卒北上。我与王导力争才让他从王敦手里调了荆州前线的龙骧将军陶侃和他手下两千水军还有四艘战船共同与你共同北上。但他到阵前三日后须西返荆州,除非秋儿无法在前方带兵他才会留在那里接替你的职务,毕竟荆州一带杜弢的叛军实力也不容小觑。” 顾荣说完有些疲累便停下休息,一边陆玄见状继续道:“既然调的是荆州陶侃和他的水军,那么还是常驻夏口的八哥来给大家介绍下那边的情况。” 八哥清了清喉咙,“诸位,小人虽然一直都无名无姓只有个诨号,可是现在的孩子已经长大,便按照诨号的意思取名李老八,以后孩子就姓李了。” 看见陆玄冲他微笑,李老八便继续道:“大概十年前诸王之乱开始时陶侃便离开伏波将军孙秀随朝廷官员南下荆州平乱,从此仕途不断高升直至龙骧将军兼领武昌太守。去年石勒从襄阳一路攻至江夏,与武昌近在咫尺。不过匈奴的军队只能攻进大山脚下的安陆,却对汉水汇入长江的夏口毫无办法。那里处在云梦之中时常泛滥,即使旱季也多沼泽和泥地,甚至还经常爆发瘟疫,北方的军队在那里难以施展。陶将军自知难用手里有限的步卒抵挡石勒,于是四处征调大船想在武昌上游建立水上防线。” “所以你们就和陶侃联系了?”陆玄在旁问道。 李老八点点头,“以前陶将军在伏波将军手下作掾属时我们曾见过几次,他知道我是顾军司手下的人,所以就借了些大船和水手给他,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不过我并未把家里的事情和他讲过。” 刘秋显然更关心陶侃的带兵能力,便问道:“龙骧将军是否亲自统领过水军?” 李老八答道:“自然,现今左将军坐镇豫章而将北面武昌水陆防卫都交给陶将军,当然是对他统领水军的能力十分放心。先前石勒从江汉撤军后江夏一带就被流民占据,不过最后都被陶侃以水军阻住。” 陆玄又问孙筠道:“筠儿之前一直在淮水一带,近来可曾派人去了解那里的情形?” 孙筠在顾荣身后答道:“前月雪停后我便派了几人渡江北去,早先大量人口南迁,就已有很多人离开那里,如今外面都在疯传匈奴大军南下,那里的百姓几乎都跑光了。” 陆玄见几人说完,便问刘秋道:“五万步卒、二千水军还有四艘战船,秋儿考虑了这些日子想必已有些眉目,不知准备在哪里拒敌?” 刘秋向陆玄作了一揖,“不瞒师父,晚辈确实已有些打算。石勒率骑兵从北方直攻吴地,必定走寿春到合肥这条陆路,这是从前魏吴、晋吴争夺的主战场。寿春地处淮水岸边,东西南三面皆有水路,附近还有八公山可为依托,最适合用步卒和水军对抗骑兵。” 看见陆玄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容,刘秋又继续道:“具体我想等到了寿春看过地形再说。只是石勒如今气势正盛,晋军士卒又是临时征召,不只欠缺训练士气也有不足,倒时若败了可有保全之策?此外,王家族人面对匈奴屡次逃跑,我真怕到时王敦再带着南方全部的军队脱离战场。” 王敦和王澄此前都和王衍一样置洛阳的安危于不顾,确实很难让人放心,就连陆玄也不得不说:“我已从海上调来十几艘伪装成商船的战船,其中数艘布置到巢湖,剩下的留在芜湖,都由筠儿指挥在后接应你。至于王敦,他手上有三、四成兵力在陶将军手上,想带全部大军逃跑并不容易。” 顾荣见陆玄布置妥当心中暗许,不过还是说道:“这样布置确实比较稳妥,只是毕竟我们都在王爷府衙为官,众多官吏中只有王导独居中枢,王府中的很多消息于我们这些属官并不畅通,这样还是不太稳妥。” 一旁从未开口的肥庄这时道:“我虽按几位大人的吩咐在东门外青溪附近建了馆舍以乐伎招徕王公贵族打听消息,可是毕竟我们在这边还没什么名气,成效并不很好。” 边上的袁氏也说道:“我们这边色艺俱佳的姑娘是不少,可是青溪旁边就是乌衣巷,王公大族多居于此,府中蓄养的歌姬、乐伎并不比我们这里的差,若想吸引他们前来当真困难。” 众人听了也都一筹莫展,过了好一会却见翾风说道:“诸位大人,妾原先在洛阳石崇府上时与颇多朝中官员相识,就算是琅琊王和王家族人也都不算陌生。故而妾愿意出来试试,邀请信官员到此游乐。此外妾还听说左将军的妾室宋袆亦在城中,她一直以绿珠弟子自居。妾愿请她献技,到时恐怕建邺一带的文人骚客都要趋之若鹜呢。” 顾荣看看陆玄和肥庄,见他们都持赞成的神色,便转身对刘秋道:“翾风所言确是可行,如此就可借前来游玩的士族子弟得到王府内的一些消息,只是秋儿难免要割爱了。” 刘秋怎会因此推托,只是说道:“此危急之秋怎可因私废公,只是要麻烦王老板和袁氏多帮忙照顾了。” 陆玄于是说道:“如今我已年老,很多事情早已想脱手给你们来做,这也是今次我和军司要把大家都召集来的用意。夏口和会稽的封地本就是山阳公自家的封地,自然应由秋儿打理,孙家水上的家当理当也该交还给三公主,今后就靠你们夫妻二人操持了。” 顾荣在一旁也点头赞成,刘秋夫妻接手家业的事也就这样定了。孙家水上的银钱一直由肥庄打点,这时也马上表示孙筠可随时清点账目。 七日后,西出城外的长江码头,陶侃和他的船队已等候多时,孙筠和翾风由孙川陪着都夹在顾荣一众送行的队伍中遥遥向刘秋登上的战船送别。刘秋与陶侃多年未见,免不了先是客气一番。只是刘秋见陶侃顺江带来的战船最大也不过双层,难免有些失望。陶侃只好敷衍说是淮水一带河道狭窄大船难行,且西面战事吃紧没有多少余船可供调动。 一行人从水路北行,数日后到达寿春,刘秋让军兵依山傍水扎营,又远近撒出兵士征粮,并说匈奴大军即将以此地为战场,要各处竞相向南逃遁。陶侃见了疑惑地但问刘秋原因,没想到刘秋只答若不放心可自带兵与石勒对阵军前,若肯帮忙则回建邺时让王导尽快多运辎重前来。陶侃当然不会傻到自己留在寿春面对石勒,自然不再多问,到了三日之期连忙和随从一道南返。 半月过去,八公山上的桃花、樱花已在盛开,衬着山下的淮水显得分外秀丽。而此时石勒的军队也已到了,但石勒本人并未来,只是其侄石虎带领的一支二千人骑兵在淮水西岸扎营,而石勒的大军却在西面几百里外的葛陂驻扎。孙筠放心不下,让手下把船队泊在巢湖,自己带着李老八装扮成晋兵北出合肥到寿春来看望刘秋。 到了军营,孙筠本想问他如何退敌,可刘秋却带着二人出营去登八公山。此时春花正盛,几条河水如丝带般环绕山脚,寿春城也在山南不远处,从山顶俯瞰下去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刘秋指着西岸千步开外处的营地道:“夫人可识得那处营地吗?” 孙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我这次便是听闻石勒的前锋部队抵达才连忙赶来,那里莫不是石虎的军队?” 刘秋点点头,“然也”,又问道:“夫人能否看出石虎带了多少军队前来?” 孙筠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怕是也就两三千人的样子。” 刘秋微微笑道:“石勒手中兵力不下十万却只派两千人作前锋又在岸边驻扎多日不前,二位以为何故?” 李老八在旁说道:“总不会是在葛陂忙着造船吧。” 刘秋神秘一笑,“这次只说对了一半。” 孙筠被他磨得有些冒火,于是嗔道:“就我们几人,夫君就别卖关子了。” 刘秋徐徐说道:“石勒带兵作战都是匈奴在草原的办法,只四处劫掠而不占领,去年他带兵攻破荆襄就是如此,除了因为石勒手下动辄十万大军行动没有强大的后勤补给只能靠抢,还因为南方河道众多不利骑兵,军中又常发瘟疫,故而抢得差不多了就马上离开,免得军中爆发疫情。如今石勒驻军葛陂,虽有造船原因,但恐怕他还是怕驻军南面军中流行疫病而大量减员。匈奴的军队没有像样的后勤辎重,像他这样的大军葛陂驻扎已有月余,恐怕正在饿肚子。所以晋军刚到寿春时我便派人各处去征粮,又放出即将大战的消息让百姓逃走,这样石勒更加难以就近筹到粮食。” 刘秋刻意给了孙筠一个眼神又继续道:“之前陶侃南返时我就让他帮忙催促王导多调集粮草辎重到前线,后面我亦数次派人南去催粮,相信再过几日运粮的船只便可抵达。” 孙筠起初并没听明白刘秋南去催粮的意思,不过最终还是明白了刘秋的用意,“真有你的,也就数你鬼点子多。” 刘秋望着遍山的桃花道:“夫人见笑,我虽被封了伏波将军,手里没有骑兵也就罢了,居然连像样的战船都没几艘,想来也只能如此了。” 几日后,二十几艘驳船从南面水路而来,由淮水下游沿着西岸逆水缓缓向上游石虎营地附近驶去,船上满载着货物离着很远就能看出是大包的粮食。岸边的匈奴人当然不会放过到手的粮食,于是弓箭不断向船上射去,领路的几艘驳船上的水手见匈奴来攻,纷纷把船搁浅在岸边投水而去。匈奴人见船工逃跑,更加肆无忌惮,几个胆子大的更是爬上船去查看,用刀划开货物果然全是粮食。 这一发现让军中缺粮的匈奴人大喜,于是一声发喊都跑去争抢,后面几只船上的人见状也纷纷弃船逃走,匈奴营中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又跑出上千人来岸边抢粮,一些人甚至扛着整包的粮食往回走,更多的则是直接划开麻包抓着大把谷物塞到嘴里,岸边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正在此时,后面十几艘驳船忽然迅速划了过来,趁匈奴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已一字排开将侧面连成一线,顷刻间漫天的箭雨便向岸边洒来,匈奴人来不及反应,很快几百具尸体就倒在水中。石虎虽下令后撤,但营地后方各处水路皆有大批晋军渡水而来,数万步兵如蚁群般向石虎大营聚拢过来。 所幸石虎反应还算快,忙令全军上马向西疾驰才算勉强没被合围。刘秋手下尽是步卒,无法追击骑兵,又怕石勒大队骑兵赶来后被反向包围,于是在追击几十里后便各处下令退兵。直到各路追兵返回刘秋才知道最远的晋兵甚至已经遥遥望见石勒的中军大营,不由暗叫幸运。 这一仗晋军仅在河边就射杀石虎骑兵五六百人,虽对石勒来说只是损了点皮毛,但于这数年对阵汉国屡战屡败的晋军而言已是大大鼓舞了士气,连身在建邺的司马睿都亲自下令嘉奖。而石勒也果如刘秋所言军中极度缺粮,很多士兵最后甚至互相杀戮而食,石勒见进无可进只好带兵北返黄河。 刘秋知道入夏以后河水必会大涨,加之暑气难捱,疫病也会比其他季节更加频繁,石勒更不会南下,于是除了远远向各处派出哨探外又调动大军加紧修建各处营寨堡垒。 第五章建邺宗祧 刘秋再回到建邺时待遇已和上次大不相同,不仅江边码头张灯结彩,王导亦代表司马睿率大批官员前来迎接。见到刘秋,王导如同久别老友般上前手挽刘秋道:“将军这次胜利不仅是南渡后第一次对外大胜,也是大晋对胡人罕见的一次胜仗。虽然歼敌人数不多,但间接让石勒数万大军全线撤退已足够难能可贵,也让那些说我们在江南苟且偷安对天子见死不救的人都闭上了嘴,王爷不知道有多开心。” 刘秋本要上前行礼,又被王导拦着,只见他指着一旁的车马道:“王爷虽想给将军晋升,奈何您现在资历尚浅,便先赐了车马以示荣宠。” 说着便与刘秋携手登车奔城东而去,车前则有大队骑兵开道。刘秋见马车并未入城本想问清要去何处,怎奈王导只用手轻拍自己笑而不语。车队一直到了青溪东侧方才停下,刘秋一眼望见不远处的乌衣巷便问道:“将军怎把下官领到尊府上来了。” 哪知王导指着眼前溪水边上的一栋新宅哈哈笑道:“这是王爷赐给将军的新居,以后我们便是邻居了,大家可要常来常往啊。” 王导说着便走上前去轻轻将门推开,翾风带着一众侍女正在内下拜,刘秋忙谢道:“将军用心了,烦请代下官向王爷致谢,在下明日就到王府表达谢意。” 岂知王导将手一拦,“王爷有令,伏波将军且先在宅邸休息几日,待日后将军有令到后再去拜谒。”说完便率卫队离去。 刘秋随翾风进到新家四处打量,虽不及顾荣府邸宽大,但一应布局却很是用了些心思,不仅室内地面都比外面抬高了一尺多高以避南方潮湿,屋内家具摆设也都由琅琊王下令拣好的采办,像是瓷器便都采自就近越窑的青瓷。只是园内多植白梅,一应器具也多用素色,不免让刘秋觉得诧异。 到了内室,孙筠居然正在里面饮茶,一身罕见的素服和家中陈设风格很是相配。刘秋还未多想,身后翾风急走几步过去拜道:“妾向夫人谢罪,老爷正妻的位置本是夫人的,现在因为夫人身份不便公开,对外反倒由妾顶了您的位置。” 孙筠把茶杯搁在几上,不在乎地说道:“这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刘秋也奇怪孙筠怎么找到这里,走到近前挽着她的胳膊道:“想不到筠儿比我来得还早。” 孙筠作了个鬼脸,“人家又是赐车又是给房子,搞了这么大动静就怕大家都不知道,我想找不到都不成。不过虽然这次你也算立了些功劳,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而且哪有一上来就封伏波将军的。” 刘秋自己斟了盏茶,细品一口果然不错,“琅琊王是司马家皇族旁支,一直不被重视,而且坊间一直传闻他是夏侯夫人和小吏牛金私通所生,就更加没多少人愿意和他交往,只有琅琊王氏与他交集颇多,所以王爷声望一直都是靠着王家来支撑。可是他想自立门户就不能完全依赖琅琊王家,所以才需要江南士族和其他人来平衡掉王氏族人的影响力,故此才有了我这便宜的伏波将军。” 翾风显然也听过司马睿是私生子的传闻,但还是疑道:“私生子的传闻妾当年在石崇府上也听过传闻,只是前次妾随老爷在下邳时就有疑惑,既然琅琊王无甚声威而现在的西阳王、南顿王和汝南王又是兄弟叔侄,手上也有兵权,为何还要拥戴琅琊王一同南渡呢?若只是为了避难,三王并不必俯首听命于琅琊王。而且当初妾听闻两个年长的王爷也没准备拥戴,甚至连王敦都反对南渡。只是后来汝南王司马亮的老太妃亲自带着儿孙来下邳见了琅琊王的母亲才将此事定了下来。两位太妃虽为姑侄可是也不至于此啊,若琅琊王真不姓司马这事就显得更加让人难以理解。” 刘秋和孙筠显然没有想过这些,被翾风这样一说便也疑惑起来。不过孙筠最后还是低声说道:“妾这次早早回来,除了翾风妹妹知会王爷赐了新邸,也是去岁干爹病逝,他知我在前方照应老爷一直都没让人通知,晚了好久我才知晓。所以这次回来先去他墓前拜谒了下,又帮着看家里有什么要料理,正好王爷说要赐老爷新宅,我想着也就全都布置成了素色,也算尽些哀思吧。” 刘秋脸色也黯淡下来,走到孙筠身旁沉声说道:“现在想来之前干爹重病在身,仍然要把东吴旧族召集到一起,和你师父把权力转交到你我手上应该也是知道自己命数已到。过两天我和翾风一起到他墓前拜谒一下吧。” 正说着,宅邸外的水面上飘来阵阵丝竹声,没过一会门童便来报说是琅琊王差人来府上看望。刘秋没想到司马睿一天之内竟然两度派人来找自己,但也只好见到再说,于是让孙筠暂且回避,自己到门口把人请到客厅叙事。 这使者见到刘秋深施一礼道:“安东将军帐下参军谢裒代琅琊王向伏波将军致贺。” 刘秋忙让他起身就坐,“不想王爷如此客气,刚遣过王将军送下官新宅便又派参军前来致贺,真让末将惶恐。” 谢裒在刘秋身旁坐下,方才答道:“将军在寿春大破匈奴如今已天下皆知,区区宅第算不得丰厚,王爷今番还为将军又备了件贺礼,只是请先容下官卖个关子,一会才能将这礼物呈上。在此之前,下官想代王爷问将军一事,将军可知王爷为何如此看重将军?” 刘秋其实已猜到几分谢裒的意思,但还是故作不解道:“末将愚钝,还请参军指点。” 谢裒显然看出刘秋的故作疑惑,“将军一直是琅琊王家座上之客,又因天师道被公卿以神仙相待,怎会不知王爷和王家之间的奥妙。如今江东政务和军权都在王氏一族手中,足以左右政局,形成尾大不掉之势。王爷和左将军兄弟貌合神离已不是一日两日,伏波将军总不会一点都看不出吧。” 刘秋叹了口气,“参军也知如今时局艰难,陛下为人所掳生死未卜,石勒所率大军在北方如入无人之境又对南方虎视眈眈,荆湘民变久剿不灭,无论朝廷还是江东都可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此刻更不宜再起波澜。王爷和左将军家与末将相识多年,小臣不愿卷入此局,只愿能在大江以北挡住乱军为王爷和百姓谋些福祉便心满意足了。” 谢裒听了又道:“将军莫见怪,下官此次代王爷前来并非要您与左将军和振威将军为敌,只要您能够保持一支足够的军队而不偏袒王家,便足以形成震慑起到拱卫王爷的作用了。” 刘秋自洛阳起就一直不喜权臣内部的争斗,谢裒的提议自然正合心意,于是说道:“抵御匈奴是本将军的职责所在,末将自会做好。” 谢裒见刘秋并未反对,于是继续道:“将军为山阳公独子,如今斯人已逝,王爷准备按例让公子袭爵山阳公,如此也可分掉些王家在江南的威望。” 刘秋没想到司马睿现在已经能够撇开皇帝自行让自己袭爵,虽然明知道有把自己继承公爵以地位对抗王家的用意,不过现在并不是自己提出异议的时候。本来还想着虚情假意地感谢下司马睿,但刘秋很快又想到一直和自己家还有些来往的陈留王,虽然现在曹奂父子都不在了,但还是想知道司马睿是否也对曹家做了安排,再怎么说一个王爵总比他们刘家的公爵要有话语权多了,于是就试探地问道:“家父与陈留王关系一直不错,听闻如今王爷今已过世,不知琅琊王可有让曹家后人承袭爵位。” 谢裒没想到刘秋会去扯上曹家,不觉有些皱眉,但还是答道:“曹家的王爵承袭眼下还有些难度,不过我家王爷自会考虑这些,可是自从陈留王去世后,我们一直没听说过有曹家后嗣南来,将军若知晓他们的下落也可报予王爷,到时再议也不算迟。话说回来,将军既愿为王爷守卫大江以北,我便向将军推荐一人合作,到时你们可共同北上御寇。” 刘秋心想到底司马睿还是挂着眼前即将面临的战事,看来连帮手都帮自己选好了,就问谢裒道:“既是王爷指定的人选,想来应该错不了。” 谢裒于是道:“先前祖逖和族人南下,王爷见他愿与胡人作战便许了官职令其暂驻京口。只是他为人颇有豪侠之风,喜欢劫富济贫,周边商客都苦不堪言,现在既然匈奴大军南下,王爷就想让将军与他一同北出豫州予以牵制,想来总可成些事情。” 任谁都能听出司马睿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北去只好找了个不要命的豪侠去充数,可见司马家对待北面威胁的诚意并不足。这样的提议刘秋当然不会随口答应,就敷衍谢裒道:“末将感激王爷信任,不过下官刚刚返家暂时还不愿考虑向北出兵的事情,如今石勒既然已经向北一路败退到黄河以北,出兵长江的事宜想来并不十分紧急,且容末将考虑段时间再答复王爷。” 谢裒似乎早就预料到刘秋并不急着表态,并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指着门外说道:“既然将军还没想好,那么就先请将军随下官出来看王爷的贺礼。” 刘秋没想到贺礼还要出门才能见到,但也不能一再拂了谢裒的面子,只好随着他出了宅邸,可左看右看都终没发现有什么礼物,没成想谢裒却指着水边的一艘双体游舫道:“将军请随下官上船。” 刘秋瞧了瞧这三层游舫,刚才门外隐约的丝竹声显然是从这船上传来的,看来琅琊王连乐伎都替自己背好了,上得船来果然一应设施齐全,连暖阁都配备好了,即使冬天也并不让人感到凉意。来到顶层,谢裒低声对刘秋道:“前次王爷听闻将军夫人在坊市招募伶人以娱宾客,王爷以为甚妙,特让下官送上游舫一艘,如此尊夫人便可带着歌舞姬往来于权臣贵胄之间,小臣也可奉王爷之命在此与将军联络,如此将军以后也不必专门跑到王府拜见惹人妒忌。” 刘秋没想到司马睿的花样这么多,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道:“王爷既然如此安排,那末将就此谢过了。” 谢裒走后,孙筠和翾风都已到门口来看司马睿送的游舫,刘秋让几个家仆守住底层,才和两位夫人来到顶层遥遥望向秦淮河畔。孙筠轻声道:“想不到司马睿这么不信任一力扶持自己的王家,而谢裒居然能替他想到这么隐蔽的手段与老爷来往。” 刘秋眺望着远处的建邺城道:“为人臣是如此不易了。” 一旁的翾风则道:“老爷、夫人,妾倒是没想到王爷的人这么快就从妾和王老板开的馆舍中发现其中玄机,这游舫送的分明还有些警告意味。” 刘秋知她一向谨慎,不过这点他自己也早已想到,“既然王爷没有明着点破,只要我们不负于他想来不会有什么不妥,如今王家眼看着坐大,王爷还顾不上我们。只是刚才我向谢参军提出让曹家后裔承嗣陈留王爵,夫人还是让人早些通知曹家人才好。” 一提到曹家孙筠便愁眉不展,“陈留王的两个儿子现在都杳无音讯,只有曹家族长带着族人移居到夏口一带,他们大概是被战乱吓怕了,只愿低头过普普通通的安稳日子,谁都不愿意出来承继这个王位。” 刘秋没想到曹家连个王爵都没人愿意继承,“再害怕总不至于王爷都不想当吧。” 孙筠只好解释道:“还不是你那个该死的假弟子孙秀害的,当时曹家很多人都和他有些联系,司马伦这一派倒台时跟着没少死人。自从司马家篡魏,曹家有些见识和气魄的都没得到好下场,剩下的本来就是些庸碌之辈,现在再被这么一吓自然宁可保命,那个王位早成了大家都不愿沾染的禁忌。不过我已让人请了曹家族长前来,再过些日子夫君便能见到,到时就知道了。” 自从有了游舫,翾风仿佛又来了干劲,将一些肥庄馆舍里出众的歌舞乐伎尽皆迁到舫上排练,自然也只有那些付得出高价的高门子弟才可登船。天气越发冷了起来,刘秋和孙筠偶尔也会在没有客人时到船顶静静的欣赏风景。翾风本想把从前洛阳石崇府上的曲子拿来给歌姬们演练,可是孙筠不想触景生情,连陆机的诗也一并禁了,好在翾风从前所学颇多,便找了其他的曲子给姑娘们排演。 这日外面下了些小雪,天又极冷,翾风怕水上结冰行船不便,就让船泊在刘家宅邸门前。三人坐在顶层围着暖炉赏雪,细听着二层传来的轻柔的歌声,“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曲终漏尽严具陈,月没星稀天下旦。千门万户递鱼钥,宫中城上飞乌鹊。” 正唱着,家中仆人进来报道:“禀夫人,左将军夫人宋袆求见。” 翾风看了眼老爷和夫人,刘秋知道是否让宋袆登舫还得自己拿主意,便说道:“你这游舫如今差不多整个城中都知道了,何苦瞒着昔日的好姐妹,左将军和我们又没什么,不必刻意防着。” 翾风这边让仆人去请,孙筠则识趣地坐到后面,刘秋见她起身就打趣道:“幸好夫人这几年越发不喜华贵,否则还要次次去换衣服。” 孙筠没有答话,只是横了他一眼。不一时,宋袆便由侍女引着上得船来。几年不见,宋袆出落得越发雍容贵气,连刘秋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翾风看在眼里,便出来圆场,“宋袆妹妹跟着左将军久了,越发倾城动人,连姐姐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袆向刘秋行了一礼道:“姐姐莫要玩笑,姐姐面前妾怎敢争辉。如今姐姐出此奇想以游舫美姬招徕高门子弟,妾久在檐下算是开眼了。不过今日本是受命前来想请姐姐转一封信给伏波将军,不想却遇到正主了。” 刘秋没想到王敦还会给自己写信,就问宋袆道:“不知左将军有何赐教。” 宋袆把信呈给刘秋才又说道:“我家老爷和公子本是多年至交,几年不见倒生分了。如今老爷在江州苦战数载仍无结果已声势大减,倒是不如公子一战而驱退石勒的声名大噪。妾今日前来求见只是代老爷想转达与公子昔日情谊,还请以此为念。” 刘秋不想现今王敦竟然如此低调,忙向宋袆致歉,“夫人恕罪,想不到还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就展信来看,这边宋袆又道:“我家老爷知公子之才,欲表您为豫州刺史兼领车骑将军,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刘秋心里咯噔一下,忙拒绝道:“处仲既知我,应知我这为兄长的于仕途无太大追求,宁愿随师父隐居修道。只是现今苍生涂炭,我才不得不献拙为王爷把守北方抵御匈奴,官职一事处仲若还当我是朋友便勿再提。” 翾风见状,忙知趣地对宋袆道:“这两日船上的歌姬在排一支新曲子,妹妹可愿随我一同去看?” 宋袆见翾风给了个台阶,也知道刘秋对着提议不感兴趣,便向刘秋告退,和翾风一同到二层去看歌舞排练。孙筠见二人不见了人影才从后面出来道:“王敦难得向夫君示好,怎就当着面拒绝了?” 刘秋把信递给妻子,“处仲与我相识三十年,之前从未举荐我为官,哪怕是当年当着武帝和惠帝面前,这头一遭推举更多的意思都不在这表面上。且他若真有此意,直接向王爷说便是,我事后必然知道,何必先来遣一妾室通过翾风来问我?倒是我若应了,后面他大可说是与我商议甚至是我要左将军为我求官,如此反倒会让琅琊王认为我念及和王家的旧情与他们一党,这样就失去王爷信任,无法超脱于王爷和王家间的争斗。” 刘秋顿了顿又说:“夫人莫觉得为夫寡情,现在的王敦早已不比昔年。夏口那边传来的消息想来你也知晓了,几个月前他因私仇便将前去拜访他的王衍亲弟王澄杀害。王敦与王澄不睦已久,从前隐忍只是因为王澄还在荆州刺史任上,这次王澄因故免官失势王敦便再无顾忌。亲族尚且如此,我这个异姓兄弟又当如何?” 刘秋这话在理,孙筠也不好再反驳,只是问道:“那我是不是告诉翾风以后不要再和宋袆来往?” 刘秋摆了摆手:“我们既要平衡于二者之间就不能断了和王家的来往,夫人有空时可让翾风适度去请宋袆来舫上作客,别生疏了。” 孙筠点头应下,又问道:“刚刚你们说话时下人来报曹家的族长已到府上。现在怕是已经等了些时候。” 刘秋只好起身道:“夫人且随我回府上一同见见曹家这位老族长。” 自从离开山阳,刘秋已十余年未见过曹家族长,如今老人已经满头银丝,见到刘秋和翾风连忙让跟来的两个年青人扶着行了个大礼。刘秋慌忙走上前去跪着扶起老人道:“老族长,何至于此。” 那族长颤颤巍巍不肯起身,而且还要继续下拜,“小老儿这厢见过伏波将军。” 这时连孙筠都有些看不下去,也上去一起把老人扶起。刘秋这才说道:“族长有话便讲,为何要如此折煞晚辈?” 族长仍旧不起,只是说道:“小人代曹家全族求将军放过。” 刘秋大概明白了些族长的意思,方才跪在他面前说道:“我请族长来只是商议陈留王位承继事宜,只是商议,凡事皆可商量。” 族长这才抬眼看了刘秋一眼,“将军不是要我曹家一定要选个人出来?” 刘秋让两个年青人把老人扶着坐下才又说道:“唉,晚辈也是好心才向琅琊王提出承继陈留王爵位以免断绝,论起来这权力在朝廷,所以琅琊王只是答应考虑进言,暂时还没有结果下来,故而晚辈只是想先和族长商议个人选出来。” 老人这时方才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将军一定要让我前来是要务必给个人出来,没想到虚惊一场。” 刘秋命人换上热好的茗粥让老人暖着,才又问道:“承继王爵本是大好事,族长为何如此畏惧呢?” 族长将茶盏握在手中转了两转,“谁不知道王位好啊,可是现在的世道到处都是叛军和匪徒,人家来打第一个要抓要杀的就是王公重臣,现在不是连皇帝都被胡人抓走了?曹奂的两个儿子都没了,我曹家南迁夏口这些年又遇水患和疫病,曹奂这支还算得上的后人就剩你我眼前这两个啦,经不起再折损,还请将军帮忙保全。” 刘秋听了有些难过,“可是族长若是如此,白白放弃王位岂不可惜?” 老人也说道:“这我当然知道,只是实在是保命要紧。本来我也曾想过找个远支族人甚至是娶了曹家人的外姓暂时继承,可是他们都让人放心不下,更有甚者甚至都不愿供奉曹家祠堂。这些年人心都不安定,大家都死怕了,现在看来也只有山阳公和将军值得信任,保全了我家南下。” 刘秋经他这样一说突然有了些灵感,眯着眼睛看了族长片刻,“族长若愿意由外人暂代王爵,晚辈倒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否?” 族长疑惑得看着刘秋道:“怎么,你总不会是想自己来承袭爵位吧。” 刘秋回道:“晚辈尚须承袭家父的山阳公爵,族长如不嫌弃我愿将犬子过继给王爷以传续爵位。” 这话一出,别说族长,就是孙筠都愣了一下,刘秋只好在几下轻轻按住她的大腿。族长则从旁问道:“倒不是信不过,我曹家这一路南下全凭将军一家帮忙才在南方扎下根来,只是听闻你也只有一个儿子,如何肯过继给王爷?” 刘秋则答道:“族长当有此问,只是我的困境和曹家并无什么分别,想来您也知道,我常年都不在家,这些年都是一众族人扶持,我早有意收其中佼佼者为义子承续刘家香火。如老族长信得过晚辈,我愿将独子过继给陈留王,令其在家中建立曹家祠堂供奉祖宗,此外再请琅琊王军赐下宅第与我比邻而居,彼此也好照应。将来待曹家再有人选我们便将王位让出。” 族长思索了一阵,有些难以置信,“承露,眼下司马睿只是王爷,并无权利承认新的陈留王身份,最多只是给一个同等的地位和待遇罢了,将来若要计较起这身份问题朝廷还是要来问我这族长的意见,所以老夫也不怕你将来抵赖不肯让出王位,倒是承露你这独子若有不慎反而可能连山阳公的爵位都无法承袭。” 刘秋先是向东南长作一揖,然后才缓缓道:“陈留王和我师父有甥舅之亲,先前我没有照顾好他的两个孩子心中已懊恼非常,如今能帮些忙替他族人保存好王爵就算借此弥补之前的过错吧。” 族长这时已放下心来,“难得将军对天师的一片心意,老朽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应允?” “老族长但讲无妨。” 族长拉着两个青年道:“如今我曹家仅剩这两个后人,我想将一人留在这里另一人由我带回夏口,以免万一出了祸事总还能保全一个,将军以为如何?” 刘秋微微笑道:“这是应该,未来的王府怎能没有真正的曹家人,老族长若信得过晚辈还可再迁些族人来此。” 送走族长,孙筠便问刘秋道:“励儿虽非我亲生,可毕竟是家中独子,老爷也该问一声翾风妹妹,如今就这样过继出去,刘家今后可怎么办?” 刘秋挽住妻子的手缓缓说道:“我与夫人恩爱多年,也受了孙家和江南士族几十年的恩惠,一直无以为报。川儿是先前吴帝后裔中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后代,我虽不能助孙家复国,但给他一个公开的名分甚至爵位也算我的一点报答吧。” 孙筠没想到刘秋竟替自己母家如此着想,不由紧紧抓住刘秋的手,“夫君有这份心意家父在天之灵也算可以安息了。只是以夫君现在的地位收川儿为义子并让他承继山阳公爵位难度并不大,但你怎知道司马睿一定会答应让励儿承继曹家陈留王的爵位?” 刘秋答道:“眼下琅琊王还无权决定陈留王的王位继承,只能承认王爵地位,不过现在圣上已被胡人囚禁且北方形势危急,琅琊王的承认还是算数的。司马睿向来声望不足,南渡以来一直凭借琅琊王氏扶持,如今王家坐大王爷便用江南士族和其他势力来平衡,南下的司马家族人不多,现在既然能多出一个异姓王支持琅琊王自然会肯。” 刘秋的估计果然不差,司马睿很快就借着新年封赏的机会承认刘励为曹奂世子曹励并让其暂领陈留王爵位,同时还依照刘秋的要求把陈留王府紧邻伏波将军府建造,府中建曹家祠堂供奉自曹操以来的先人。刘秋于是让孙筠以曹励生母身份入陈留王府持家,仍以曹家族长在王府中管理族中事务;又自领山阳公爵位,对外立翾风为正妻,以刘泮为嫡女,收孙川为养子改名刘川立为山阳公嫡子。 第六章祖逖北伐 永嘉七年三月,北方传来消息,匈奴俘虏的皇帝司马炽被人以毒酒杀害,是为晋怀帝。四月,西晋末代皇帝司马邺在长安即位,是为晋愍帝,为避新帝名讳建邺改名建康。司马邺甫一即位便号令各地勤王,先前司马睿虽已答应祖逖与刘秋一道北伐,但一直未能成行,祖逖于是借着新帝诏命一再请求北伐。司马睿和王导碍于对外的名声,不得不任祖逖为奋威将军兼豫州刺史,又让刘秋以伏波将军兼领豫州东南的扬州淮南郡尉,但却只给两人千名士兵的钱粮布帛,未发一兵一卒就让他们自行北去募兵。 直到临行前谢裒才引着祖逖来见刘秋。祖逖年近五旬,剑眉鹰目,面色微红,几绺短髯衬托出些许豪迈之气。来到府中刚一坐下就对刘秋道:“老夫还以为王爷给我找了个能干的帮手,不想却是个年纪还要大些的老翁,不知将军可愿与我只带家丁部曲北去对抗胡人收复失地啊?” 刘秋没想到来人一上来就如此盛气凌人,不过想来若不是如此性格断然也不敢不用官军士卒就只身涉险,想到此处心中反多了几分好感,也就缓缓答道:“在下不才,在辽东公慕容廆处时曾辅佐单于以寡敌众,击退宇文部十万大军。奋威将军既愿为国效力,末将愿从旁辅佐。” 岂料祖逖在来之前一早和谢裒做足了功课,“这些参军来时我都问过,但豫州和北疆不同,慕容廆手中当年还有近万匹战马,我这边连将军坐骑都还没有,且豫州多水路,不知伏波将军除了在青溪上养游舫可能治水军否?” 刘秋心想这便是让翾风开伎馆的坏处了,祖逖定将自己看作江东那些整日享乐的士族了,但还是不得不反驳道:“前次在寿春末将以水军多路伏击石虎的战绩阁下想来听过,几年前石勒带兵南下江汉连江夏一齐攻下,末将族人擅长用船,在夏口水上协助龙骧将军以舟楫巡弋于江上使其不敢轻易渡江。将军若用水军,末将愿在族人中挑选些精干的水手再带上些大船和您同行。” 这番话立刻就引起祖逖的兴趣,只见他脸上泛出些兴奋的红光,“听闻当年武帝时将军家就有大批族人南下夏口和会稽,经营这几十年想来也积攒了些铁匠和造船的工匠吧,如今王爷只拨了钱粮,这兵器铠甲和船只还要自行打造。伏波将军既愿襄助北去,可否也带些工匠前往,我也好让参军向王爷多求些工匠的费用。” 说罢便向一旁的谢裒看去,谢裒自然连声称是,祖逖于是又道:“王爷虽任我为豫州刺史,但眼下只有南面长江边上的弋阳在我们手中。淮水在豫州支流众多,下游与邗沟在淮阴相交。我愿携京口全数三百户部曲由运河北上淮阴,在此开炉冶铁,打造兵器战船并招募兵士,不知将军可愿往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秋自然不能退缩,便正身高声道:“将军盛情相邀末将怎好拒绝,族中确实有些匠人可供差遣,下官便从族中再抽些船工和家丁凑足百人,另调七艘驳船载着大家前去,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祖逖听罢哈哈大笑,“想不到初次相见刘将军就如此鼎力相助,比那些把胆魄丢在北方的王公重臣要强出不知多少。先前我还以为石虎轻率才致江边惨败,如今看来山阳公还是有些真本事和真性情在身上。原本还以为将军若是蠢笨懦弱我便只好独自北行,现在看来倒是要多了伴了。北伐刻不容缓,我便就此告辞回去准备,将军十日后在江边渡口与我来见共同北上。” 说完便起身离席大笑离去。刘秋这些年来见惯了官场的排场和套话,像祖逖这样直来直去的做事风格还是头次遇到,不由又生出几分好感。一旁的谢裒见祖逖离去,借机低声对刘秋道:“王爷特意让下官代话给将军,先前曹励袭封陈留王的主意极好,王爷感谢将军。” 说罢,也起身告辞,出门追祖逖而去。 刘秋和孙筠、翾风商议一番,觉得以当前手头的这点实力和司马睿给的千人钱粮,即使在淮阴屯粮也很难维持三、四千人的军队,就算能招募更多人,但粮草有限也养不起。这样规模的军队能利用战船之利收复豫州已是难得,想要打败北方动辄数万骑兵的石勒则难于登天。刘秋想到当年石崇在南方水上劫掠十分重视京口和江都这两处战略要地,就让孙筠和八哥带部分族人到那段水路附近扩建商栈,再找隐蔽处蓄养族人和船只以作接应,后方则留翾风在建康看管两个孩子并时刻留意城中消息。 十日后,刘秋带着族人和船只来会祖逖。送别路上,曹家族长感于二人公义也当场派十余名曹家族人随同北行。然而司马睿这边却连谢裒都没来送行,只有陆晔兄弟和翾风寥寥数人前来。可是祖逖却毫不在意,一边在船上向众人告辞,一边从船上取下船桨敲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然而到了淮阴,一切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当地的人口早已跑掉十之八九,不仅迅速募兵无从谈起,就是想要找个人问问附近的情况都很不容易,唯一的好处是城中空置的民宅甚多,住处倒不成多大问题。祖逖因是北人,便让刘秋负责水军并督造战船,自己则负责兵器打造和招募训练士兵。刘秋于是借着机会让孙筠从南方悄悄调来几艘新建的两层战船,所有船顶又刻意全部架设床弩,虽然船不算大只能放两三部弩,但这种船能够在这一带众多支流中航行不会像大船那样容易搁浅,而且加了舱顶后很容易伪装成普通驳船而不易引起注意。 祖逖这边则遇到了募兵困难的窘境,即使把人撒到方圆百里外,用了半年时间仍只招到不足八百人,而且南来的粮食总是迟到,出于无奈二人只能让军人就地屯垦,粮食不足时甚至让士卒四处打渔挖藕。久而久之一些新招来的兵士对这支几近如同叫花子的军队失去信心,开小差跑路的人又开始多起来,直到南来大批的粮船到来后军心才开始安定下来。两人一边打造军械一边练兵招兵,直到第二年秋初终于招到千余新兵,加上两人从南面带来的族人部曲手上总算有两千兵卒,其中五百是刘秋手下的水军,再算上十余艘小型战船,手里的力量已有些规模。 此时石勒的军队正在河北攻城略地,暂时黄河以南还不会有大规模军队。两人于是决定按原先的计划从淮阴溯水西进,进入支流睢水后攻占豫州最东端的相县。 两人带着水军假扮成船夫从淮水进入睢水沿途打探,到了豫州地界一路前行,眼前的情景不禁让人惊讶。这一路十余里都没见到一个人影,岸边只有零星散布的废弃船只和村落。即使数日后来到相县县城仍旧见不到一个人影,小城早已废弃,城中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被烧过的焦土,偶尔甚至还能见到没有掩埋的尸体。 大家心中都觉得凄凉,只好继续沿着睢水西去。又行过数里才终于远远在水边发现几艘渔船,多日看不到人,大家一时激动正要靠上去打听却被随船的李老八拦住。他先低声让船工放慢船速,然后才指着那船附近两岸的树林让大家看有什么异样,众人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树木全部都光秃秃的没有树叶,很快又发现渔船不远处有一所很大的宅院。仔细看去,那院墙足有两人多高,院落四角都竖立着高耸的望楼,临河的院门上钉了铁板,门外几乎没有草皮,岸边湿滑的泥地很容易让人滑倒。李老八于是低声说道:“两位将军之前没见过可能不知道,这宅院就是本地人赖以活命的坞堡,从前我在江夏时族中也以此守护宅院。坞堡坚固,小股的流寇或是胡人前来断然无法攻打。堡中通常存粮,即使近千人来攻,里面坚守半月甚至更久都不成问题。如今坞堡周围的树都秃了,显然是里面缺粮把叶子都吃了,现在初秋本是林中和水中出产正多时,可见里面极度缺粮。至于那几艘渔船,想来是这堡中现在唯一的食物来源。” 刘秋见他如此了解便说道:“看来李哥在夏口没少吃苦。” 李老八笑了笑,“当年还是令尊有先见之明,到夏口不久就花了很大力气建起坞堡,那边又多湖沼,大军极难展开。石勒虽能派大军取下远离大江的江夏郡治安陆,却只能派小股兵卒到长江边的夏口窥探。当时无非是余粮紧缺吃了几日树叶粥,比不得这里周围的树林全被吃光。” 刘秋又想找两个人过去打探,不料又被李老八止住,只见他用船篙深插入河底,从上面取下些淤泥抹在脸上,又去找船工换了身干活的脏衣服,去舱里取了小半袋口粮和半匹布帛才下了船向坞堡走去。刘秋这边则让船下碇,泊在原地等待。 用了一炷香还多些的时间李老八才从堡门外回来,手里却多了把短刀。原来他伪装成南方搭船过来的商贩,问堡里有什么需要的,结果把门的守卫只要吃的又没有钱买,最后还是李老八说这一带没有人烟觉得路上不安全,让堡里的人用手上的刀来换。祖逖于是说道:“看来里面果然缺粮缺得厉害,李兄可问过这伙人是哪方的,头目是谁?” 李老八于是答道:“禀将军,下官和守卫聊天时得知这伙人主要是本地和外地流民,甚至还有少量胡人,带头的是一个叫董瞻的人。堡里现在还剩不到五百人,除了妇孺老幼能战的估计也就不到四百人。” 刘秋听了自然知道这仗不难,“以我们手上的两千兵卒拿下这里并不困难,只是要怎么打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祖逖手捋胡须望着远处的坞堡问道:“李兄可问过这伙人是哪边的了么?” 李老八正用块布揩去脸上的泥垢,想了想才说道:“这个他们自己也没说清,有说是琅琊王这边的,还有说是石勒这边的,而且好像两边他们都有官职。不过卑职问下来,他们应该是直接归在谯城的张平、樊雅麾下,这二人实则是本地的豪强。” 祖逖听了有些皱眉,“既然他们受了琅琊王官职,我若攻打反倒不妥,可是这些本地豪强都是墙头草,如果让他们归顺怕也很难办到。” 刘秋见状从旁进言道:“我们初次在豫州作战,这一战总要打出些名气和威风出来,若将军一味和谈,只怕后面那些坞堡无法信服我军神威。” 怎料祖逖依旧摇头,反而问李老八道:“李兄可否探查这坞堡是否还有其他堡门?” 李老八有些惊奇,“将军所料不差,除了河边的堡门外堡后还有一门,林间的道路直通向西方。” 祖逖听罢用手指着远处那几条小渔船,“现在整个堡里的生计怕是就在这几条船上,搞不好再往上游走还会有几条渔船,这些船就是坞堡的弱点。” 刘秋觉得好奇,便问道:“这倒奇了,为何只有上游有渔船下游没有?” 李老八在旁答道:“这里的河水不似长江流得那样快,也许是他们嫌弃丢到河里的东西搞脏了河水不愿吃下游的鱼吧。” 刘秋听罢叹了口气,“连年战乱,到处都是无辜的亡魂。这些所谓称霸一方的豪强不过是迫于生存自保罢了,我们还是应该尽量减少杀伤,尽可能多招揽他们,这样我们还能壮大自己的实力,以后才好和石勒的大军抗衡。” 祖逖低头思略片刻,“这样倒不是办不到,只怕是要多费些周折。” 三日后,正午。 两艘单层驳船沿着睢水从下游驶向坞堡,船上士兵一边呐喊着一边用弓箭朝渔船射去。而在上游亦传来喊杀声,二十多人朝着河边冲去抢夺渔船。几条渔船都急忙返回坞堡外,跑得快的忙不迭地冲上河岸返回堡中报信,堡墙上的哨兵则开弓朝着水面上放箭。船上对此早有准备,纷纷举起盾牌抵挡。不一时,墙头上现出一人朝船上喝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用两条破船就想来爷爷地盘上撒野。” 船上一个小兵大声答道:“我家奋威将军兼豫州刺史祖逖奉琅琊王之命前来,尔等还不速速开门跪迎!” 那头目哪里会被几句话哄到,反而怒道:“哪里来的什么狗屁刺史,老子没听司马睿讲过,就凭这百十号人也想自称将军,我还是大将军石勒麾下的豫州牧呢。” 说罢一挥手堡门大开,里面冲出几百士卒向岸边杀来。两条驳船也随即靠岸,以长枪盾牌和弓箭相抗衡。那头目见对面只有两条驳船不足百人便大笑着领着堡里剩下的人从里面出门杀向岸边。 岸边的厮杀甚是激烈,堡中几百人虽有人数优势但岸边能接触到船的人有限,又被船上长枪长刀阻挡难以施展,一些人甚至不得不跳下河从水中游向船来。那头目正望着河中的船洋洋得意,不想身后突然两声呐喊,坞堡两侧突然杀出两队兵来,不朝自己杀来只去抢堡门,待他反应过来时堡门早已被夺。这头目再仔细一看,身后抄了后路的兵卒足有近千人,夺下堡门后很快将自己和手下围堵在岸边。水上很快又驶来两艘战船,船首老者对岸上疾呼道:“尔等若还自认是大晋子民,就马上放下兵器受降,先前发生的事情本将军一概既往不咎。” 那头目和手下的几百人马上把手中兵器扔在地上。船上老者又道:“本将军便是受琅琊王之命前来收复失地的豫州刺史祖逖,堡主董瞻可在此处?” 那头目忙跪在地上大声道:“小人便是董瞻,之前被琅琊王任命为相县县令,愿奉将军左右以供驱驰。不过如今堡内已断粮半月,全靠树叶和鱼汤维持,将军可否拨些粮食救急?” 祖逖走下船将董瞻扶起,命人将他的手下全部缴械押入堡中,又留李老八等人在船上看着水上的动静,这才跟着众人进入坞堡。刚一入堡门,迎面刘秋就押着一众妇孺前来。原来祖逖预料到坞堡一旦大门被夺就会有人从后门出逃,于是让刘秋带了两百人在西去的路上设伏,将那些西逃的人全部捉了回来。然后又让兵卒从船上卸下带来的粮食给堡中的饥民,坞堡这才算安定下来。祖逖又把堡中兵卒不分种族分散到自己的队伍里严加训练,很快使自己的军队又增加了几百人。董瞻见祖逖治军严谨且优抚百姓,于是心生好感便献策说,眼下豫州兵匪横行到处都是无家的流民,可派侦骑向西向北去探查,定能找到不少饥民,只要粮食充足就能解救这些难民还能从中招募兵士,可谓一举两得。祖逖于是让刘秋和李老八带了些侦骑和小船分别沿水路和陆路四处去搜索流民,又派人到淮阴和寿春去催征军粮。 依照董瞻的法子果然半月左右就收了数百饥民,这些人除了留下征召入伍的,大多被安排到后方去屯垦。刘秋于是又向西深入数十里继续搜索流民,直到一天下午派出去的一名侦骑慌慌张张前来报称发现了上百流民,可是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只说去看了便知。刘秋只好和李老八带上百余步卒前去探看,一行人走出去十多里路,到时天色已近黄昏,树林中不时传来老鸦呱呱的叫声,甚是阴森,那探子指着林中不远处晃动的人头压低声音说那就是了。刘秋起初还没看出什么,只模糊地看出好像他们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同来的李老八指了指身边的树木,大家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林子全都没有树叶,和刚到董瞻坞堡时的景象一般无二。而那群人所在的林子都是白花花的树干,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树皮很多都被剥去。刘秋一时疑惑,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人,聚拢在一起做什么,只是隐约可以看到人群中的火光。不料此时李老八忽然起身大喝一声“住手”,又让所有士兵都冲过去。这一阵动静让林子里顿时飞起大群的乌鸦,那些人一看见冲来的士兵,都齐刷刷地跪地求饶,有几个踉跄地想要跑掉,很快也都被追了回来。 刘秋借着林中还有的一些微光发现都是些瘦骨嶙峋的饥民,再向人群后面看去,这才发现树上还绑着两个年青女子,忙让手下士兵把她们放下。那两个女子脸色早已惨白,被放下时还浑身发抖,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李老八走了过去,几脚将火堆踹灭,又让手下的士兵们把身上带着的吃的都拿出来给这些饥民。这些人大概是饿得实在不行,连还是生的粮米都狼吞虎咽地咽下。有两三个人接米时手中掉落了刀子和匕首,慌忙一边把米往嘴里塞一边不住地磕头求饶。李老八铁青着脸让手下把这帮人身上的兵铁全部搜走,才让人押着一起回去坞堡。 回到董瞻的坞堡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堡中刚好打了些鱼,刘秋便命人快去煮熟了给这些饥民。可是这些人却奇怪得很,好容易见了肉食却几乎全都把先前在林子里咽下去的生米都吐了出来,哪怕最后实在没什么好吐的很多人也在不停的干呕,几个老妪还在一旁不住地哭泣。祖逖和刘秋都大感疑惑,还是李老八告诉他们道:“两位大人莫怪,这些人不配吃肉。” 正说着,饥民中走出一光头的胡僧对几人行了个礼说道:“几位大人,这些饥民和贫僧逃难时为了活命曾皈依我佛,许诺今后再不杀生也不食荤腥。如今他们饥饿难耐,不知可否下些米粥给我们充饥,肉食虽好但却不是皈依佛祖的人所能吃的。” 刘秋终于还是明白了几分,让厨子重新去拿些米和树叶多煮些粥来,这些人这才争抢着把粥全喝了个精光。 刘秋随后又让人出去百里以外去搜寻,找到的流民逐渐累积到七八百人,别说董瞻的坞堡,就是后方淮阴的粮食亦容纳不下这许多人口。祖逖心中忧愁,刘秋于是劝道:“先前我们手中无人,现在积累的人丁眼看着就要奔四千去了将军怎么反倒忧虑起来?” 祖逖于是答道:“王爷只给了我们千把人的粮草,如今虽然我们在淮阴垦殖又四处搜罗食物,但想要供给三四千人仍旧力有不逮。现在将要入春,军中余粮日渐减少,再过一月不知该如何应对。” 刘秋想到临祖逖的部曲多从京口带出,突然有了主意,“将军,如今流民纷纷南下,王爷在长江沿岸多置侨郡安置。京口在南北水路交汇之处,既是将军起家之地也是南迁侨民汇聚之所,不如暂且将我们手边的流民送一部分到那安置,将来如缺兵员再运来就是。” 祖逖想想也只能如此,但还是感慨道:“承露,假如我们手上有左将军一般的兵力和粮草,何愁北伐不成。” 刘秋见他如此说也感慨道:“长江上游的义军不过是巴蜀一带的流民,乱民起初不过几百人,杜弢当时身为县令很快就将这伙人歼灭,可是湘州刺史听信谗言竟要把几万家流民全部杀掉,流民这才无奈推举出于义愤的杜弢起事。如今这股义军已经发展到荆、湘、梁、益数州,左将军手上纵有大军如今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什么进展。百姓如同大水,不能只用围堵的办法,现今我们的队伍之中很多都是北方南下的流民和饥民,就算将军和我起家的部曲和族人不也都是南逃的百姓吗?只要他们能够生存,别说闹事就是带着他们去北伐去收复失地不也都没什么怨言吗?王爷和左将军若有阁下的心思何必劳动南方六州的人马和粮草去征缴,一个使者带着赈灾的粮食足矣。” 祖逖被这番话所打动,徐徐抬头看着刘秋,“这么说我们还做对了?” 刘秋随即揽着祖逖道:“之前中原之所以被匈奴所乘,无非是诸王争权到处战乱才让百姓失去生计成为流民,致使中原失去赋税和兵士来源。而王衍这样的国家重臣只顾保全一己之身却忘记自己应付的责任,手里握着朝廷精锐竟然带着十几万大军置圣上安危于不顾逃跑,而镇守北方的大司马王浚手握重兵却只顾抢夺地盘巩固自己的势力,甚至连手下精锐的段部鲜卑骑兵都无法维护而让其在北疆置身事外。有百姓不能安抚,有军队不会善加利用,这才是朝廷不断败亡而让刘渊和石勒这样的胡人屠戮中原的原因。如今朝廷元气大伤,北方仅存的几支国家军队又互相攻讦,天下的局势已经改变,我们北伐收复豫州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这话一出祖逖愈发愤恨,随即手捶几案道:“也不知这世道要到何时!听闻石勒已攻下邺城,而王浚手下的乌桓也开始和鲜卑一般暗中和石勒来往,没有了这两支强大的骑兵支援,他如何抗衡石勒的大军,只怕整个北方都要落入胡人手中了。” 刘秋见他激动,只好劝道:“将军息怒,现在我们还是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祖逖随即叹道:“眼下我军人数虽然快翻了一倍,可是兵器和粮草一直跟不上,而且现在已至冬末,几处的粮草都已告罄,我想回淮阴查看下,麻烦伏波将军再从寿春暂调些粮船过来救急。” 刘秋听了自然应允,祖逖随之又道:“我还忧心的是董瞻毕竟是谯县那帮豪强的部下,虽然如今投靠我军,只怕若有风吹草动又再复叛,而我军立足未稳若贸然将他调走恐以后这些豪强更加不愿投诚,眼下反倒有些两难。另外,军中还有些跟着逃难的胡人,若石勒来招降又恐他们带头叛变。” 这话一出刘秋也觉得棘手,“不管是豪强还是胡人,只要他们愿意跟我们打仗,总不能像左将军和石勒一样把他们杀了,那样只会使我们本就单薄的军队更加孤立,这和王浚使鲜卑和乌桓离心的作法没什么区别。我们唯一能防备的就是在堡外留支水军监视,万一有什么变化也好有条后路。” 二人又商量一番,这才决定除了把一部分流民带到淮阴和京口外,又留两批军队分别在堡内和水上驻扎,这才带着主力返回淮阴。 到了淮阴,祖逖一边修书回建康向王导要粮,一边则安排人手加紧打造兵器扩大垦殖范围。刘秋这边则让人从寿春运出少量粮草给相县和淮阴救急,此外还让翾风通过肥庄去换些粮食以驳船运来。 用了大半年时间,两人终于攒下了些粮食准备西进,可是就在此时噩耗也接连传来。先是王浚被石勒诈降所擒,不光自己掉了脑袋连同手下过万精兵也全部被石勒杀尽。而相县坞堡中的胡人西去谯城报信给张平、樊雅和驻在那里石勒的手下,张平便遣了手下扮做难民混入堡中,里应外合一举将坞堡夺去,连同董瞻以下几百人全部又都降了张平。所幸堡外水军是李老八领兵驻守,一见苗头不对忙让战船离岸,堡内以前吃过和水军硬磕的亏,故而只在望楼上放了些箭,也没追出堡外。 大家都有些丧气,上个冬天的努力几乎全部化为乌有。最后还是李老八说道:“两位将军不必如此气馁,我们北上一年,其中问题的关窍想来都已知晓,谁手里有了粮草谁便可攻城略地,不然怕是树皮都不够他们啃的。坞堡之中本已有三四百人,张平和樊雅这次攻堡又带进去五六百人,先前我已将运去的粮草留在船上,只发每日的用度给堡中,现在里面近千人光是睢水里的鱼可不够他们吃的。去岁那一带的树叶都被他们拔得精光很多都已枯死,今年他们只好吃地上长出的草了。” 祖逖眼前一亮顿时有了主意,连忙安排刘秋和李老八先率八百水军为前锋,自己则领二千步卒押后,一路朝着相县而去。 船队将近坞堡,刘秋命人一袋袋粮食全部整齐码放在每艘船上,又派出两艘小艇驱赶河中捕鱼的渔船。堡中没有水军可与刘秋对抗,断了食物来源不说还要望着外面船上一包包的粮食在眼前晃来晃去。 没过几日,堡中一队人开了堡门西逃,剩下的人则开了东门举旗投降。祖逖于是将参加反叛的一律处斩,剩下的董瞻手下亲信和胡人大部都用船送到京口看管垦殖,还有小部送到淮阴军屯和打造铁器,只留下收来的难民在堡中参与防守,又把董瞻本人留在帐中帮忙谋划。经过这次复叛,董瞻等人更加明白了晋军在这一带水路上和后勤上的优势,与其叛乱啃树皮倒不如在祖逖手下谋一份安稳的差使有粮有饷更有生存保障,就连董瞻本人对祖逖的态度也较从前更加恭敬起来。 相县是豫州最东端沛郡郡治所在,控制了这一带几乎就控制了豫州一郡。可是下一步该向何处发兵倒让祖逖和刘秋一时为难,要么从相县沿水路北去睢阳,要么从陆上西去攻打二百里外的谯城,可是睢水上游河道更窄更浅,不仅大点的战船难以通行,补给的驳船也容易被从陆上截断;而西去谯城不仅路途过远,祖逖手下陆战只有三千步卒,一旦遇到匈奴大队骑兵便只有挨宰的份。 几人商议许久都没个头绪,最后还是李老八想起了董瞻,他在这一带跟着张平等人混了多年,或许会对这一带更了解些。董瞻果然没有白来,听说是问下一步的攻击方向,他拍着胸脯对祖逖道:“二位将军这种事找小人就对了,您可知张平和樊雅在豫州豫州坐拥淮水以北的沛、谯、汝阴等郡,为何石勒独独让他们把重兵都守在谯城?” 祖逖三人都摇了摇头,显然没猜到其中原委,董瞻这边又继续道:“现在石勒大军久在北方幽、冀等州征战,想要阻挡江东的司马睿和王敦等人北救洛阳就要将他们挡在必经之路的豫州以外。若论陆上对垒,王敦手中那点步兵根本就不够骑兵砍的,江东军队若想和北人抗衡唯有和从前东吴一样依赖水军,当年赤壁之战曹操几十万大军不也是折在南方几万水军手里么。可是水战需要河流经过的地方才可施展,从淮水北去只有四条支流可走,都可到洛阳以东黄河岸边的开封,最东面的一条从泗水西去经汴渠,可是汴渠这些年早已失修河道淤积接近废弃;第二条是西面一点的睢水,也就是流经我们这里的这条,可是睢水的上游河道窄浅又有北面睢阳钳制;第三条是再西面流经谯城的涡水,过了谯城水路经过鸿沟可直达开封,不仅岸边没有其他城防限制而且涡水汇入淮水的地方离寿春也还算近便,方便就近补给;更西面的颖水虽也算便利,可是沿途不仅要攻下汝阴和陈地,上游离中原重镇许昌不远,越过许昌便是洛阳了,许昌被石勒用重兵把守,南军除非想在那里和匈奴大军决战否则绝不能走那里。” 这一番精辟的分析让在场诸人茅塞顿开,祖逖用力地拍了拍董瞻的肩膀,高兴地说道:“这样说来若我军想凭水上优势北进,最佳路线就是从谯城沿涡水北上,那里西去百余里就是鸿沟,当年连楚汉争雄都难以轻易跨越的天堑,石勒定然难以阻拦。如此我们便可沿涡水向周边展开,更可进一步打通相邻的泗水和睢水,从这三条河流北去还可打通黄河南岸的兖州,那里离西面的洛阳和北方的冀州都还算远,石勒既要防备北面的鲜卑和乌桓又要保住西面的长安、洛阳、许昌和邺城这几处重镇,能分出进攻我们的兵力自然有限。从涡水出谯城北伐确实是比较可行的进军路线。” 北伐战略虽然定了下来,可是如何出兵谯城又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李老八马上又问道:“可是相县西去谯城有二百多里,我们在这段路上遇到哪怕是一千骑兵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怎料董瞻又笑道:“自投靠将军以来一直未立寸功,期间坞堡复叛又让我尽失颜面,如今就让我教二位进兵谯城之法,也好让将军感受到末将的诚意。” 董瞻施了一礼又继续道:“既然是走水路,我们只要从水路出击即可。从淮水出发进入涡水,第一站就是百里外的小城山桑,张平知道那里在水路上屏障谯城的重要性,专门派了亲信于武守在那里。不过山桑城小,几乎和我这里差不多大,只要我们派军队突袭,从寿春抵达谯城的水路便可完全打开。步兵从相县出发走陆路到西南的山桑二百余里,这条路远离北面不易被人发现,只是水军要兜一个大圈过去麻烦些。不过一个张平手下行主一般也就三五百战士,将军率几千军队隐蔽突袭只怕不用水军就能拿下于武。” 祖逖和刘秋都对董瞻的提议很有兴趣,可是步卒突击虽然诱人,祖逖终于还是抑制住了这样激进的想法,“我军现在不过数千之众,每战还是要尽量招降为主,这样以后遇到石勒数万的主力才有实力对抗。何况豫州这些行主和堡主大多都是为形势所迫而在朝廷和石勒中间左右摇摆,我若只是一力屠戮又与石勒有何区别。” 几人于是定下策略,除了留少量祖逖带来的兵士把守相县外,由刘秋带着水军绕道淮水从涡水北上山桑,中间再从寿春装些粮草带来。祖逖自己则带着两千多步卒和董瞻一道从陆上直去山桑,虽说是进攻,但总的策略还是以劝降为主,也就没了董瞻所说的突袭效果。 第七章淮水残阳 这一圈水路绕得属实遥远,船队用了十余天方才抵达寿春。刘秋放心不下山桑的情形,在寿春简单交代粮草事宜,要他们两日内务必由战船押送装运了一部分的驳船北上,便和李老八乘了艘小船北去。虽然前方还没有消息,不过祖逖手里的兵力毕竟是当地守军的五倍以上,倒不必替他的安危担心。 可是到了山桑,刘秋才发现自己还是过于乐观了。山桑虽然只是谯郡中长不过一里的小城,可是于武特意把它当成坞堡经营,不只把城墙加厚加高,连同望楼也加高许多,简直是一座大号的坞堡。而且谯城在山桑上游,只要没有封锁涡水的水路,上游就不断有兵员、粮草和辎重由船只运入水门。 祖逖刚到时还想着叫城内投降,岂料城内全无消息,待了几日不得已才让董瞻只身进城谈判,没想到四日后上游便运来几船兵,更添加了数船粮草辎重,城中的兵力已然近千,祖逖手上两千余兵力此时想要硬攻此城就算拿下也必然付出重大伤亡。而上游张平谯城的主力随时都可顺流而下增援,不到半日就可抵达,到时就算攻下城来手里的残兵也难于把守还是不得不退。 刘秋到时祖逖的步军已进退维谷,两千多人在城外已待了快半月,不仅士气低落连军粮也所剩无几,此时进攻城内的近千人几乎没有多少胜算。若向南面寿春撤退,则东面的相县则会暴露在距离上远比寿春近得多的谯城面前;如果从陆路向东北的相县撤退不仅粮草不济,而且六七天的路程中一旦被谯县派出的骑兵追上也很容易全军覆没。现在唯一的机会是刘秋身后的水军,可是他们离这里还有两天的路程。现在城内仍旧没有动静,里面谈判的董瞻还在和守军进行拉锯式的谈判。 面对眼前糟糕的形势,祖逖见到刘秋后最后还是把全部两千多兵力都转移到山桑城边的涡水西岸,既然进退都不是好主意还不如把全军都摆在城外震慑一下里面的嚣张气焰,待后面的战船抵达后整个形势自然就会全面好转。 晋军的举动果然还是起到了些作用,第二天正午董瞻便被从城中放出,而里面的于武依旧不阴不阳没有什么明确的表态。大家虽然疑惑,不过傍晚侦骑传来了好消息,战船已经距离不到一天的路程,而且正在全速赶来。 刘秋抵达后的第三天一早,晋军全部在山桑城下集结,想要吸引城中的注意力,等到水军一到便两面夹击。城中的于武大概也感受到外面的压力出现在城头,但却只是默默地在上面看着,没说一句话。两边的军队于是就这样对峙着,一直到日上三竿。 刺眼的阳光洒在身上,空气中渐渐现出一丝异样,怎奈祖逖和刘秋始终找不出头绪。突然,一旁的李老八沉声道:“不好!是骑兵!” 大家这时才发觉脚下逐渐明显的震动是怎么来的,祖逖急忙命令全军向水边移动。可是命令来得已经太迟,顷刻间树林中便腾起尘土,里面冲出过千骑兵向晋军扑来。幸好这些步卒平日训练还算有素,见来不及靠向岸边急忙围成一圈,外围由持盾的短刀手和长矛兵抵住阵脚,里面则是弩手朝外瞄准。 祖逖这时才明白于武为何一直拖延,原来谯城水路派来的援军只是为了给更远处调来匈奴骑兵争取时间。相县虽可失去,可山桑一旦丢失,张平的老巢和石勒在涡水上最后的防线谯城就完全暴露在晋军的水军面前,那可不是骑兵能够挽回的。 匈奴骑兵从林中冲出后并没有朝着晋军正面杀来,而是向两侧包抄过来,不断向聚拢成一圈的晋军阵中放箭。虽然晋军弩手的射程要超过匈奴骑兵的弓箭,一轮齐射甚至还将数十名骑兵射落马下。可是弩手装箭太慢,趁着上箭的功夫,匈奴的弓箭手迅速靠近阵前朝里面的弩手放箭。虽然前排的盾兵已经举高盾牌,可是仍旧无法阻挡马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的射击,晋军的弩手很快便纷纷倒下。 匈奴的这支骑兵足有千余骑,圈里弩箭刚放完两轮就已将晋军围住,一边不断地在圈外游走一边找准时机靠近朝圈内放箭。晋军虽然离岸边只有几百步远,可是咫尺天涯,被围在当中完全动弹不得。等到四五轮弩箭放完,圈内的弩手已基本全部倒地,虽然不断有其他士兵捡起掉在地上的弩箭向外还击,可是依旧无法改变晋军的圆阵逐渐缩小的窘境。 才过了半个时辰,祖逖等人的脚下已被鲜血染透,两千多步卒此时也只剩下不足一千,留在阵外的只有堆积在一起的尸体。匈奴的骑兵此时大概也有些疲累,放慢了速度在四周游荡,空中仍时不时有箭飞来,依旧有人应声而倒。祖逖、刘秋和李老八身上都已中箭,幸好伤得不重,每人手里都操着把弩,喘息着想着脱身的对策。可是如此局面即使是神仙下凡也很难改变什么,身边不断有人倒地,晋军的军心眼看就要崩溃。 又过一柱香的时间,剩下的晋军又损失一半,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最后几人只好把牙一咬在中心大喝一声,全员保持阵型举盾开始向岸边走去。 匈奴骑兵显然早见过类似的困兽犹斗,原先在一旁看戏手执长枪长刀的骑兵开始朝晋军奔来,而弓箭兵依旧不断朝着步卒的头上和脚下射来。这段时间晋军虽然向岸边移动了不到百步,可是还能站着的步兵只剩下不到三百人,连阵型都开始保持不住。祖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有几个人能活着跑到河里,于是大喝一声全军朝岸边杀来。 拿着长柄兵器的匈奴人早已等候多时,见晋军不再保持阵型,便也一声发喊杀了过来。刘秋感觉大限已近,怒喝一声抽出腰间的青釭剑,和祖逖、李老八二人互为依托也杀了过去。眼见着面前白光一闪,一把长矛朝着自己刺来,刘秋忙一闪身朝着那骑兵侧面劈去,只听一声惨叫,连胳膊带枪都被砍落马下,旁边的祖逖等人忙连声叫好。喝彩声刚起,刘秋便觉身后风起,忙跟着闪身,可是还是迟了少许,一支箭正扎在后肩上,所幸隔着盔甲扎进去不深。还没来得及拔箭,一把大刀又朝自己搂了过来,刘秋忙转身跳开。刚一落地,那骑兵已落下马去,原来身旁的祖逖趁那骑兵出刀的招式已老,将马的前腿砍去。 三人再聚在一起时,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而此时剩下的晋军已不足百人。匈奴的骑兵大概是得了命令,此刻全都停了下来将这些残兵团团围住。过了一会儿于武从他们身后闪出,大喊着要祖逖投降。刘秋撩开挡住视线的头发,看向身旁的祖逖,李老八则在另一边说道:“降,降个屁。” 董瞻也在旁对祖逖说道:“末将自追随将军以来未立寸功,今日便随你一道赴死,也算不负将军信任。” 话音刚落,只听嗖嗖几声,李老八虽然用剑挡住了当面射来的一箭,可是却被侧面的几支箭射中,只听一声惨叫,手中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对面马上的于武洋洋得意地喊道:“董瞻,看在大家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后杀你,不过你和这些南人厮混在一起背叛旧主,这笔账总还要算的。” 董瞻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再怎么样我也不想再跟在胡人后面杀自己人了。” 李老八躺在刘秋的臂弯里,任由眼泪打在自己的脸上,只艰难地说了句“帮我照看好儿子”便很快断气。 祖逖知道退无可退,对身边众人道:“弟兄们!要死一起死,和胡人拼了!” 剩下的晋军早已杀红了眼,都跟在祖逖身后朝对面的骑兵冲了过去。自杀式冲锋刚刚开始,忽然于武脸色一变,座下的战马也跟着发出不安的嘶鸣,大队骑兵没有迎着还击反而收拢缰绳准备调转马头。刘秋等人还没缓过神来,只听见身后金风呼啸而来从头顶划过,一支支巨大的矛枪破空而出将对面的一众骑兵从马上刺落一排,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刘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寿春的水军到了,可还是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十多艘战船正一字排开飞快地向这边划来,显然除了操作床弩的士兵外全都跑到了底舱去划船。 原来一早晋军外围的侦骑虽然没能及时发现匈奴埋伏在城外林中的骑兵,但见战事不妙马上拼力去下游给还在路上的水军报信,这才在最后关头救下祖逖等人。 岸上的晋军见战船开来士气顿时大震,都朝着匈奴人冲了过去,可是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只能看着这些骑兵转身准备逃跑。刘秋望着开始加速的战马,知道不能让于武跑回城中,忙抄起手中的“青釭”朝他掷了过去。那剑在空中转了几圈径直刺中于武的后背,剑尖从前胸透露出来,紧跟着尸体从马上栽了下来。 刘秋知道那些骑兵根本没办法追上,转身朝船上打出手势。船队中只留下三艘靠向岸边压住晋军阵脚,剩下的十几艘船全部顺势冲向城北水门。山桑本是座长只有一里的小城,城墙虽然加固过但水门的木板跟本招架不住床弩的射击。只一轮弩箭就让水门崩碎,旁边的城墙上还扎着几支射偏的矛枪。 山桑城只有两人多高,恨不得比水军的战船还要矮上一点,船顶的床弩不费多大力气就能射进城内,而长不过一里的范围则让水军可以轻易从水上把弩射向对面的城墙以外。和床弩比起来守城兵卒手里的弓箭只能算玩具,不论待在哪一边的城墙上都可以被射中。战船朝另外三面城墙各放了一排弩箭,除了扎在土墙上的以外,所有命中的目标都被击得粉碎。一边倒的攻城战很快结束,城内的守军除了逃跑的就是跪在城外投降的,毕竟谁都不想在城内被乱枪穿死。 山桑城虽然拿下来了,可是祖逖这几年辛苦训练出的三千步兵除了留在相县和淮阴的,几乎全部损失殆尽,而刘秋也第一次在战场上亲眼看着失去了他和孙筠最好的助手,他们所得到的不过是一座边远小城和通向谯城的大门。望着城外的尸横遍野,刘秋觉得胸中涌出一阵悲凉,瞬间坐在城墙上爬不起来。 取下山桑后,刘秋整日神情恍惚,只坐在城头呆呆地望着南去的河水。祖逖只有接下全部军务,命人把李老八和刘家、曹家族人的尸首运回江南交给孙筠料理,虽然两家族人多在水军中,但还是有几十人这次在步军里战死。为了缓解相县和山桑几近无兵的窘境,祖逖将先前南调京口的近千兵士调回,又在城头多置床弩,城外常驻战船,这才将两个北进的据点稳固下来。 数月后孙筠带着孙川从江南赶来,总算在城头上找到呆坐的刘秋。孙川撑了把大伞在刘秋头上,孙筠轻轻抚他的脸庞,有些心疼地劝道:“这里虽不比江南的夏日,可是初秋的日头依旧毒辣,夫君每日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哪里还有精力和奋威将军一道北伐。” 刘秋见是妻子来了,用力攥紧了她才慨然道:“从前我们在不其的海上也见过很多自己人战死,可是后来在辽东听那两个文书笑着说起逃难路上家破人亡也只是替他们感到凄凉。如今为夫到了知天命之年,亲身经历了沙场上的生死,见到了逃难的饥民相食的惨剧,方觉当年辽东那二人言谈之中深藏的震撼和悲凉。” 孙筠轻抚这他的后背宽慰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司马家诸多弊病积累了那么多年才有当今天下倾颓、宇内分崩,他们造的孽自己受辱身死不算还要连累芸芸众生。如今的形势我们虽不能匡扶天下,但至少还能以一己之力保住江东一隅,使一方百姓免受荼毒。夫君年少时受天师教导多年,如今切不可因为些挫折堕了心志。” 孙筠最后的这句倒是提醒了刘秋,他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妻子,“夫人这样说倒让我想起来了,当年师父一力要我下山说是让我用所学之道以济天下,其实我一直都没觉得自己学到什么过人的本事,如今看来难道是让我襄助江南一隅保留汉家传承?” 孙筠用力点了点头,“这些年天师的行事看似平凡实则用心深远,夫君在山上学得医术又带着天师的丹药才能在辽东救得扶余王,在山上学了炼金之法才能从石崇手里诓出章武宝剑从而坐实劫商致富的传闻,后来夫君重病多年天师虽迁居海岛留你治病那么多年但却不让你归隐山林,这些显然都是意有所指。” 孙筠的分析固然不无道理,可是也让刘秋有些糊涂起来,“现在祖逖手上连同水军也不到两千人,虽有战船之利但元气已然大伤,总要休养一年才有可能再发动进攻。即使我们后面再拿下谯城也不过是开启北进黄河南岸的通道。南方缺少战马,这次山桑城下我们两千多步卒如何被千余骑兵几近全歼想来夫人已经知道了,区区数千之众想在中原对垒石勒数万骑兵的难度可想而知。奋威将军志向宏大,这数月没有我和八哥他也把军队管理得井井有条,真不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孙筠只好又开导道:“祖逖这次虽然惨败但也只折损两千人马,对豫州豪帅和胡人最有威慑力的水师毫发无损,这数月从京口调度和新募之兵又有近千,之前的损失相信很快就能补充上来。眼下祖逖自行募兵北伐,虽有败绩但豫州重镇谯城已近在咫尺,由此北上河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而王敦率江东主力于荆湘二州平民变数年才克,此中差距夫君可知否?” 刘秋咧开嘴笑了笑,“王处仲士族出身不了解流民,只一味剿灭,不像我和祖士稚一般招纳任贤为我所用。” 可是孙筠却马上打断他道:“夫君所说不错,不过想来你也知道王家如今尾大不掉,司马睿已对王敦、王导忌讳颇深,不然之前也不会让谢裒单独与你接触,夫君愿意北伐不也是因为不愿卷入两边的争斗吗?现在王敦手握江东几乎全部兵马,他所忌讳的只有祖逖这支能够独力抗衡胡人的偏师。如今杜弢的民变刚刚剿灭,司马睿已进封他为镇东大将军、督长江以南诸州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并有随意任命各州刺史的权力。司马睿虽然情非得已给他加官,但王敦大权刚一到手马上就将手下最能打的将领陶侃从荆州调往极南的广州,将先前荆州刺史的位置给了族弟王廙,甚至还有传言说王敦一度想要杀掉陶侃以免成为日后阻碍。” 刘秋扶着女墙缓缓起身,“我与处仲相识三十余载,如今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年少时都以他族兄王戎和王衍为楷模,虽然这二人一个勾结石崇贪财无度一个身居要职不理政务,但处仲也并未与他们同流合污,谁知自从南下江东后他不仅和家中族人一样拒不北伐救驾,也对江淮的石勒视而不见,还杀了王衍亲弟王澄以泄私愤,现在又对手下得力干将陶侃下手。他到底想干什么,可曾还是那个不惧石崇淫威,在武帝座前击鼓而歌的王处仲吗!?” 孙筠知道刘秋为这几十年的友情难过,但还是起身来到他身旁劝道:“老爷可曾听人说过他年青时就被人说是蜂目豺声有凶残之相,如今不管是相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已成为江东潜在的祸患。我们不管是出于自保还是稳固司马家在南方的地位抑或是保全江南一方百姓,都应该有所作为抑制王家的野心。” 刘秋开始明白孙筠专门跑到这里的用意,可若说对策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司马睿手中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他王家手里,自己和祖逖麾下区区数千兵力既要遏制王敦又不能造成南方动荡给匈奴有机可乘,这样的对策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棘手归棘手,主意还是要出,刘秋思虑良久终于开口说道:“虽然王敦已有些异状,但毕竟王导和他完全不同,二人不至于沆瀣一气,否则江南早就姓王了。眼下我们虽无法与之对抗,但只要让豫州的晋军成为王敦无法忽视的力量,王敦就不得不守住人臣的本分。” 孙筠把孙川叫到身旁,让他叫了声爹,才又说道:“这次我把川儿也从海上叫回来,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刘秋回身看了眼孙川,见他因为常年在海中漂泊脸上已有些沧桑的痕迹,有些爱惜地说道:“现在爹身边缺少人手,川儿又是家中名义上的嫡子,当然还是回来帮忙的好。我们既然想要扶助琅琊王提防王敦,自然要加强和建康的联系。奋威将军在豫州既然能独自支撑,我便南去居中协调。” 说着便解下腰间的短剑递给孙川,“这把‘青冥’是东吴大帝当年打造的‘吴六剑’中的一把,也是你姑姑当年送给爹的定情之物,如今你既是家中唯一的嫡子,此剑便赠给你用。” 孙川哪里敢接剑,忙跪下道:“既然是姑姑送给您的定情之物,孩儿岂有收下之理?” 刘秋把剑塞到他手中道:“短剑最讲究近战和水战,爹老了,身形早不及当年,这宝剑留在我这只能当作装饰,你拿着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孙筠见刘秋执意要送,便让孙川收着。孙川在辽东大棘城时就见过刘秋将它改造成长枪大败宇文部,如今这剑居然传到自己手上,自然有些爱不释手。刘秋看着他,好像又看到很多年前在山阳时和孙筠在水边练剑的情景,不禁对孙筠道:“筠儿,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看着川儿我又想起当年你在水滨的英姿。现在想来当年还是太过愚钝,应该早些娶你过门才好。” 被刘秋当着晚辈面前冷不丁这样一说,孙筠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略微花白的鬓下霎时间生气两朵红霞,轻轻捶着刘秋道:“都一把年纪了还什么嫁啊娶啊的,再说早让我过门你还有机会认识你的山阳公夫人?” 孙川被两人的悄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本想转身离去避嫌,却被刘秋从旁扯住,“老夫老妻,难得我和你姑姑拌两句嘴呕一呕她,川儿不要见外。” 说完又把孙筠揽在怀中,“唉,我这多半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一早认识了夫人,刚想下山时本想着在家修行一世,可真要那样得少了多少趣味。” 孙筠大概也被他的情话打动,只依偎在他怀中不发一言。刘秋这边又问孙筠道:“我记得前些年夫人曾给过慕容廆霹雳炮的作法,不知那些图纸和工匠可还在否?祖士稚缺兵,虽然有床弩守城,但若有这炮在军中,守起城来自然更容易些。” 孙筠脸上立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早知道你因为山桑新败会想到这东西,这次北来便带在船上,等一会下了城墙我便让川儿去取。至于那些匠人,现在多养在吴郡,后面差人调来就是。” 刘秋于是把孙筠和孙川留在祖逖军中,一边帮着操练水军,一边熟悉些军中事务。直到一年后,豫州的晋军重新恢复到三四千人的规模,淮阴和寿春积攒的粮草也足够用度,祖逖这才有了重新北上的实力。刘秋便安排孙筠和孙川先行回到建康,自己则准备晚些时候跟着回去。差不多也在此时,司马睿和王敦的书信相继到达山桑,两封书信几乎都不约而同地要求刘秋回到建康。不同的是,司马睿希望刘秋代替祖逖回来述职,而王敦则以都督南方六州军事的职权命令刘秋以扬州淮南郡尉的身份和祖逖一同回建康向他当面禀告江北军情。刘秋自然知道二人的用意,把书信给祖逖看过,两人相视一笑都不言自明。刘秋于是定好日子,让两名信使都回去复命,自己则动身乘船往长江而去。 第八章终章 前奏王府交锋 到达建康时江边正下着小雪,望着远处覆雪的竹篱城墙,刘秋又想到几年前初到建康时的情景。刘秋本想在码头换艘小船进城返家,不料从大船上下来没多久就被人请到旁边问道:“不知阁下可是山阳公刘将军?” 刘秋见他举止斯文就如实答了,不想那人一招手,身旁立时闪出一队官兵将他围住,又请到一辆马车中才对他说道:“大人莫怪,小人也是奉了大将军的意思行事。” 说罢便将马车启动朝西面而去,刘秋心中立刻想起当年从寿春凯旋回来时王导也是如此请他去新宅,只是如今恐怕王敦没有那么好心像司马睿那样送他一座宅邸。 虽然被强行送上马车,可是车里只他一人,除了车外押送的士兵并没有更多看管措施。车子一路向东过了乌衣巷,刘秋心中却奇怪起来,虽然自己几年没有回家,对建康城有些陌生,可是到底还是认得回家的路,这队兵士明明就是在把自己押往回家的路上!刘秋虽然心中疑惑,可是无论怎样询问车外的士兵都不理他。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任由车子前行。 车子并没有在刘家宅邸前停下,而是停在旁边陈留王府门前。待到刘秋从车中下来时,赫然发现王府门前早已列好大队人马。王敦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向刘秋抱拳道:“承露兄,你我兄弟二人上次下邳一别想来已有十年,今日就由小弟做东为您接风如何?” 刘秋迎着漫天的雪花也冲王敦还了一礼,“大将军之情愚兄心领了,只是用陈留王府的酒宴来款待故人,大将军总还不至于如此悭吝吧。” 王敦把手一摆,“兄长这么说就见外了,听闻当今陈留王本是您将亲生儿子,不过是过继给了曹家承其衣钵,而陈留王府甚至建在山阳公宅邸的隔壁。这里本就是你刘家的地盘,小弟上门讨口酒来喝总不过分吧。从前听闻曹家族长把历代祖先灵位都迁到此处,小弟久慕魏武大名,也想顺路拜一下曹操的灵位,不知兄长肯不肯给小弟这个机会。” 王敦此次显然作足功课有备而来,这一番话出来登时倒让刘秋不知如何作答才好。正踌躇间,忽然听得门内娇喝,“大将军既要到府上请客,不向陈留王府中递上名帖反而问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还陈兵门前在拒不下马,难道如今大晋朝廷已经混乱到连基本礼法都没人遵守了吗?” 刘秋这时才隔着散落的雪花发现孙筠已来到府门,要不是她到场还真不知道眼下的情形该如何收场。王敦听了孙筠这一番话知道是府中主事之人前来,只好干笑了两声下得马来,方才对孙筠抱拳道:“不知这位夫人该如何称呼?” 孙筠还了一礼才答道:“妾身便是琅琊王指定到陈留王府中主事的曹家太夫人。” 孙筠这话答得很是巧妙,毕竟承认新任陈留王曹励只是司马睿的权宜之计,而不是出于远在长安晋廷的圣旨,孙筠自然也还不是钦命的陈留王太妃,眼下也只能以王府主事夫人自居,不过既然这是在建康琅琊王的地头上,各方权贵也不敢公然和司马睿的政令对抗。可是王敦既然敢带兵围了陈留王府大门自然也不是孙筠一两句话能够打发的,果然只见他说道:“那本大将军就请教下太夫人,可否愿意让我在这里给山阳公接风啊?” 孙筠一只脚抵住大门向外瞥了眼刘秋,这才对王敦说道:“既然大将军这么赏脸,愿意到陈留王府上拜祭下先人,我曹家自然还请得起一顿酒菜。只是大将军这样带着兵马围在府外属实有违体面,还请先将他们撤下府上才好招待。” 王敦听了大声笑道:“早听说陈留王府中主事太夫人为人豪爽,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说罢便一扬手,身边的大批卫队果然全部撤去,只留下三名护卫留在身边。王敦于是对孙筠说道:“本大将军想带三名侍卫入府拜一拜魏武灵位不知太夫人意下如何?” 孙筠扭头向门后看去,不知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才对王敦说道:“大将军既有此意,妾身总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份心意,二位大人请进。” 刘秋心中舒了口气,眼前的危及终于算是过关,可是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不知早有准备的王敦又要搞出什么花样。跟在王敦和侍卫的身后进了府门,刘秋这才发现门后的曹家老族长。看着他脑门上闪着亮光的汗,刘秋只能同情地冲他点头示意。 一众人在一间大堂的门口停下,等了一小会才见老族长从后面走来,这才领着几人走了进去。刘秋跟在后面冲着门口的孙筠做了个鬼脸,孙筠只有撇了撇嘴回应。 曹家的灵堂中供奉着曹魏以降的各位帝王,连同曹奂和曹髦的灵位也在两旁,正中间自然是魏武帝曹操的灵位。王敦倒是规矩许多,从族长手中接过香来,跪在灵前拜了几拜才把香插在灵位前的香炉中。刘秋站在房中一角,用奇怪的眼神默默地看着眼前出现的这一切,仔细揣摩着王敦这非比寻常的用意。 拜过牌位,孙筠引着众人沿着小径穿过花园来到府中正殿。到了里面方才发现酒席已经设好,陈留王曹励由乳母侍候,早已居中在主席上等候。殿内左右两边各设了两个席位,显然是为王敦等人准备的。见到众人前来,这个还未满十岁的孩子抱拳对王敦道:“大将军前来,本王不胜欣喜,特设宴为二位将军接风。” 王敦面带笑容回身对刘秋道:“看来伏波将军生了个好儿,小弟虽早就娶得襄城公主,如今年已五十仍旧膝下无子,这样的好儿子真是羡煞我也。” 说完,王敦朝曹励施礼道:“王爷客气,本大将军今日前来叨扰一是久慕魏武名气,今日特来了却心愿;二是借王爷贵地为伏波将军接风。” 说完也不等曹励答话便径自走向左首上位,刘秋自然陪在末位,而孙筠和曹家族长则分别坐了右首的位置。众人刚一坐定,孙筠便举起酒杯敬王敦道:“今日能得二位将军大驾光临,足让府中蓬荜生辉,王爷年幼不能饮酒,就由妾身在这里敬两位一杯。” 对面的王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太夫人客气,说起来也是今天本大将军唐突,想借贵地祭奠曹公。” 上首的曹励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大将军为何对我家先祖如此记挂?” 这边王敦没有答话,而是向上首看了一眼,蓦地发现曹励身后所悬宝剑很是眼熟,“记得当年贾后当众将先帝镇殿之剑赠予兄长,如今王爷身后所悬宝剑可是那把消失了许久的倚天剑?” 刘秋见王敦提到自己,只好在下首答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些年来这把剑一直藏于愚兄府中,因是先帝镇殿之物,故而一直不敢轻易示人。如今王爷袭爵,想来也算配得上此剑,愚兄这才以剑相赠。” 刘秋话刚说完,王敦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原来是他身后一名侍卫,“到底是山阳公的亲儿子,先帝的镇殿宝物当然可以随便拿去用。” 这番话自然引来上首曹励的不满,“倚天剑乃是祖上魏武帝亲自命人所铸,本就是我曹家之物,如今物归原主有何不可?” 那侍卫又是冷笑一声,“倚天剑固然是魏武帝曹操所铸,不过这天下终归已是大晋的天下,所以才成为晋武帝和晋惠帝的镇殿之物。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当年终归是曹操篡了汉家天下,他儿子曹丕虽然把汉献帝刘协赶出皇宫作了山阳公,想不到如今又由山阳公刘协的后人鸠占鹊巢顶了曹家陈留王的位子。” 这番话一出,几乎所有在场的人听了都极不舒服,殿内气氛一时凝重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王敦尴尬地笑了一声来打圆场,“手下人说话没有轻重,各位还望见谅。只是我与兄长相识多年,知道您不喜亲自上阵搏杀,怎么如今不光收藏兵器还带起兵来了?” 刘秋心想王敦到底还是问起他和祖逖手里的豫州之兵了,于是答道:“大将军到底还是免不了要末将述职。如今天下顷危,大将军在荆湘剿匪,北面的胡人屡次南下自然也要有人去抵御。末将和奋威将军受琅琊王之托北去御寇,又要为大将军分忧不分走兵将,只好自募兵士征战。所幸这几年小有所得,收复豫州一郡一县,也算不辱王爷使命。” 王敦当然不会让刘秋就这样轻易划水,“听闻去岁兄长和祖逖在涡水岸边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连信使回来时都说您因此心生惆怅,整日都只坐于城头独自伤感,不知可有此事?” 刘秋这边淡淡一笑,“看来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贤弟的耳目,奋威将军确实在山桑城外小受挫折,愚兄虽伤感了些,不过并无什么大碍。” 王敦听罢慨然说道:“兄长不必掩饰,听闻你们在山桑城外这一仗失去了几乎全部步兵,想当年你我兄弟二人在辽东时并肩战斗是何等风光,何时受过这样的打击。小弟当时远在豫章,听到兄长的遭遇都不由垂泪,最后思量再三方才向琅琊王请了命令赶回建康,誓要为兄长报仇。现在豫州无非是几个流寇作乱,到时你我兄弟再度携手,大军兵锋所指定能将其扫平。” 说罢,王敦又端起酒杯对刘秋道:“大哥若有此心就与小弟同饮此杯!” 不想刘秋却手按几上酒杯对王敦道:“且慢,处仲既要和愚兄一道北去征讨,不知当如何处置奋威将军和他手下的兵士,毕竟他可是奉了琅琊王的军令北去收复豫州。” 王敦当然早有自己的打算,“王爷重新下个军令不过是朝夕间的事情,到时我调几万大军过去,以祖逖手上那千把号人我优待些给他个先锋已足够对得起他了,只要你们愿意这些都好说。怎么样,大哥,小弟我的酒可还举着呢。” 刘秋这边依旧不慌不忙,缓缓道:“看来处仲仍然是在荆湘征剿的作风,只是豫州不只有变民,后面还有石勒的铁骑随时策应。处仲先前倾尽江东六州之兵讨伐那些流民都用了数年功夫,不知这区区数万之兵当如何面对豫州豪帅背后石勒大军呢?” 这话虽然语气不重,可是也着实戳到了王敦的痛处,要不是祖逖募到的几千兵卒做到了王敦手上江东全部军队都做不到的事,他哪里还会费这么大的功夫要兼并掉祖逖豫州那两三千的军队。王敦将酒杯搁在桌上,里面的酒也跟着洒了些出来,“这么说承露兄是对我在西面剿匪有些微词喽。” 刘秋心想还是再劝劝王敦善待流民也好让长江中游太平些,于是正襟坐道:“微词还谈不上,那些流民不过是失了生计到处漂流讨个活路,要不是当年湘州刺史想杀尽当地几万流民也不至于搞得民变四起,若能安抚适当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王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几上的莼菜羹舀着吃了两口方才说道:“贼就是贼,逆就是逆,兄长也算出身名门大族,怎么怜惜起这些草芥!我琅琊王家世代公卿,兄弟几人在朝中出将入相,扫平几个流寇义不容辞。” 对面的孙筠早已对王敦的跋扈看不下去,抿了口酒说道:“扫平流寇?大将军想必是忘了王太尉是如何率领十几万精锐弃皇帝于不顾一路逃跑的事了。” “放肆!胆敢对大将军如此不敬!”王敦身后的侍卫果然已经按捺不住。 可是王敦还是耐着性子冲身后喝道:“王爷面前不得无礼。”而后又徐徐说道:“族兄夷甫为人博学,长于清谈而短于兵事,故而才有当日大败。承露兄师从张天师,想来也知道老子所说‘天地无人推而自行,日月无人燃而自明’,天运自有兴废,不一定是哪个人的过错。晋室虽然倾颓,到底也是天命,当年汉室四百年基业最后毁于曹操之手同样也是运数,并不是寻常人可以轻易改变的。” 王敦虽为王衍辩白,但当着曹、刘二家引用当年曹操和汉献帝故事显然是有意为之。对面席上孙筠气愤不过,当即在席上驳斥道:“‘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王夷甫既然博学,理应知晓孔子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他身为一朝太尉总管天下兵马,不知治军却整天只知道坐而论道、清谈闲扯,每餐用度超过万钱都解决不了口腹之欲居然还胡扯什么‘有生于无’的混账话。他既然喜谈老子,想来大难临头时当知道什么是老子所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话到底还是说得太重,连王敦都克制不住气得发抖,只见他身后那名数度替他解围的侍卫突然凌空一跃跳到宴会当中,指着孙筠骂道:“哪里来的泼妇,敢对我家大将军如此无礼!先前大将军不与你计较也就罢了,没想到反而助长了尔等的气焰。今日既然是为将军接风,没有比武怎么成,对面老妪可愿试试我的刀锋利否?” 孙筠早就被刚才他那几句插嘴所激恼,轻蔑地对那侍卫道:“如今果真是世风日下啊,小小一个侍卫连名字都不报就敢仗着有人在背后撑腰在王府撒野。” 那侍卫气得大叫,“在下大将军手下侍卫沈充,老妪还不快来受死。” 王敦和刘秋都眯着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也都表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而孙筠这边早有准备,只见她缓缓脱去外面的披风,露出里面一套紧身衣靠,手中握着一把缠满布条的宝剑走到沈充面前摆好姿势准备应战。这一个亮相连王敦都知道孙筠绝不是普通居家主妇,可是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也不好让自己的贴身侍卫见到一个妇人连刀都没拔就落荒而逃,那样传出去也太让人笑话了。 场下沈充见她早有准备,自然也不得不加了些小心,但一想到眼前只是个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妇人,当即拔出环首刀朝对面劈去。孙筠见他这刀劈来,虽带了些力气但脚下不稳,知道他武艺平常,于是待到他刀刃即将近身才闪过身去轻轻躲过这一招。沈充第一刀就劈空心中顿时恼怒,随即转身朝身后斩去。孙筠见他肩头耸动早就断定出刀轨迹,立刻上身后仰避过这反手一刀。沈充没想到孙筠人已中年身形依旧灵活,不得不又使上腰间的力气顺势轮起刀来斜着劈了过去。这次孙筠倒没有再躲,而是用剑鞘顺着对方的刀势轻轻一磕,将这股力气泄了出去。沈充这边前三招连孙筠的边都没碰到,而且还是在对面没拔剑的前提下,这让他在王敦面前如何下得了台,于是猛喝一声划出一片刀光向孙筠这边接连砍去。而孙筠只是不住向后闪躲,偶尔才用手中的剑鞘格挡一下沈充的刀刃,剑外裹着的布条也不时被劈碎落在地上。一轮强势劈砍下来,沈充的体力大量消耗,口中已开始有些喘气。这时连王敦身后的另两名侍卫都看出些问题,于是在下面喊道:“小心,她在故意消耗你的体力。” 孙筠这边反倒继续逗沈充道:“怎么,大将军的贴身侍卫在老妪面前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吗?” 沈充被孙筠激得青筋暴起,又继续拉开架势朝着孙筠如疾风暴雨般砸去。孙筠依旧只是在大殿中躲闪,偶尔才用手中长剑外鞘格挡一下,好在这大堂足够大,让孙筠有足够的空间辗转腾挪,只是剑外的布条渐渐将要落尽,几乎就要暴露出长剑的原本面目。此刻王敦看着孙筠灵巧的身影突然感觉好像很多年前在哪里见过,不由用手托腮细想,只是一时还想不起来。 两人在酒宴之中就这样不断的劈砍和闪躲了几十回合,沈充渐渐露出疲态,不仅涨红了脸,额头上也开始见汗。而另一边的孙筠似乎也有些体力不支,开始还只是一手持剑不断闪躲,现在也只能双手握剑,越来越频繁地以剑鞘抵挡,眼看着就要落在下风。 王敦望着那柄几乎完全暴露出剑身的长剑这时也找到了熟悉的感觉,他望着不断挥动长剑的孙筠又转身向刘秋望去,终于想到了什么,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酒杯。也正在此时沈充的刀刃又砍在剑鞘之上,不料孙筠突然按动绷簧,剑鞘顺着刀劈的方向掉落下去,露出的剑身瞬间射出一条条寒光。沈充被孙筠的变招惊得愣了一下,也正在此时孙筠突然怒喝一声朝对面劈去。在场的众人都知道这一剑沈充小命不保,曹励身后的乳母也忙上去捂住他的眼睛。可是场下传来的却是金属交鸣的声音,大家再看过去时只见多半截刀刃掉落在地上,而沈充手里只握着剩下的半截剑呆呆地立在那里,脸上却是红一阵白一阵。 孙筠走到一旁捡起剑鞘将剑合了起来,然后才抱拳对众人说道:“妾身年老,体力不支,唯有以宝剑之利接敌,还望诸位见谅。” 话音刚落,一直观战的王敦忽然长身而起,“如果本大将军没看错的话,太夫人手里的莫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章武剑,多年前我曾和承露兄一道将它从石崇府中寻回,兄长这么贵重的宝剑怎么会在你手里,为何我总看你这么眼熟,你到底是什么人?” 孙筠也不答他,只拾回刚才脱去的披风重新系上,而后才返回位置坐好。正在此时,只听堂外仆人喊道:“振威将军到!” 这一声喊终于将全场的注意力吸引到门口,只见王导连挡雪的皮氅都来不及脱下就径步走了进来,先是向着上首的曹励施了一礼,而后又冲刘秋抱拳,这才对王敦说道:“山阳公刚一回来就被阿黑拽到这里喝酒,害我寻了好久方才找到。如今圣上又被匈奴大军围困长安,琅琊王正邀你去商议如何救驾还有荆州江防,还不快随我前去拜见王爷。” 王敦当然明白这是孙筠派人请来的救兵,但不管怎样,今天当着陈留王和刘秋的面闹也闹够了,该立的威也立了,该摸的底细也摸了,看在司马睿和王导的面上也只好适可而止,于是便起身离席,带着三个侍卫随王导一同离去。 当晚,谢裒乘了辆小车从山阳公宅邸后门而入,刘秋便叫来孙筠和翾风一同相见。当把白天陈留王府的事情都了解清楚后,谢裒用有些异样的眼光看着刘秋道:“先前山阳公和奋威将军能够在豫州立足已让王爷足够吃惊,要知道王家出了那么多将相,面对江北的胡人也只有望风而逃的份,二位只用了千把人的粮饷就能以步卒和水军硬是从石勒的地盘上收复了两地,虽然折损了两千兵卒,可是王敦在豫章这几年只是平定变民就折损了数万兵士,这样的功绩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王爷知道后非常惊讶,认为定是伏波将军身上有些张天师的神通才能做到。” 看着翾风给谢裒斟了盏热热的茶粥,刘秋这才答道:“末将哪里有什么神通,不然也不会在山桑城下惨胜,白白送掉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只是治理流民如同治水,无论是荆湘的流民还是豫州的豪族都是走投无路之下想要寻条生路。杜弢的民变已经剿灭,想来王爷和参军该知道其中的缘由,要不是一些官员不留给他们活路,何至于让江东倾尽全部兵力和粮草数年去打一场大损实力的战争。我和奋威将军在豫州不过是给那些流民和豪帅一条生路,对他们一些迫不得已的过去不予追究。他们毕竟是汉人,如果不是情非得已虽愿意帮着胡人作恶?哪怕是流民中的一些胡人,只要让他们辨明是非,给他们一条活路,仍然可以让他们为我所用。参军可能不知道,这次山桑城下损失的士兵有些就是流民中的胡人。” 谢裒听到此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将军所说可当真否,那些胡人不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一路烧杀无恶不做的么?” 刘秋叹了口气,“胡人也分彼此,其中也有好恶之人。昔年武帝在时,乌桓骑兵和鲜卑骑兵不都为我所用,在历任安北将军帐下听用么?那时征讨慕容等部时不都是可以随意调动他们阵前驱使么,那时哪里可以任由匈奴长驱直入屠戮中原?可是到了大司马王浚手上,他自己心怀异望企图僭越不说,还不把这些辽东勇士当人看,完全不顾及、不体恤他们为大晋出征战死的骑兵,这样自然会逐渐被乌桓和鲜卑疏远直至被石勒分化击破,才有后来王浚身单势孤兵败身死,连同他手上一万子弟兵都被石勒杀得一个不剩。以参军之智难道看不出错在谁身上吗?如今北方不断有权贵和流民南逃,王爷在江东沿长江多建侨郡,如果王爷愿意,大可在这些地方尽可能多的接纳这些流民,不论胡汉,只要他们愿意接受管束,承认自己是大晋子民就一律接受;当然对于那些怙恶不悛、不遵法纪的,无论胡汉都一律严惩。到时再辅以低税赋让他们能够安顿下来,虽然生活可能还有些艰苦,但只要这些人的妻儿都有了生计谁又愿意干那些刀口舔血的营生。这样王爷不仅增加了税源和粮草,还多了可征用之兵,这些人又不会再成为变民,何乐不为!” 谢裒呷了几口手上的茶粥,仔细权衡之下才说道:“难为将军一番良苦用心,我今日方才明白为何您与士稚能够白手在江北立足,这次回去后我便向王爷回禀将军之策。” 刘秋还嫌不够,于是又拉过翾风说道:“不瞒参军,我这位夫人想来您也知道她年青时的声名。翾风本是西域女子,幼年时就被贩到石崇府上为人乐伎。想来参军多少也知道当年石崇的脾气,宴请宾客之时动辄就会杀掉侍女。我这夫人虽在石府受宠,可是始终担心自己的性命,这才费了好大劲逃出金谷园嫁入我家。如今我们成婚数十年,膝下的儿女都是她所生育,参军可告我这胡人汉人有什么分别?再说,王爷自己府上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难道不是胡人所生,他们除了发须和生身母亲一般都是黄色,其他还有何不同?” 谢裒见他提到司马绍和司马裒兄弟,正好这次也未他二人前来,便说道:“将军可能不知,这两位黄发公子现在正让王爷发愁呢。” 刘秋眉毛一扬,“难道王爷连自己养了十多年的亲生儿子现在都生出疑问吗?” 谢裒摇了摇头,“非也。说起来两位公子养在府中本不该为人瞩目,可是如今匈奴大军久困长安以致天子危急,明眼人都能看出长安已是朝不保夕。如今天下若论皇族只剩下我家王爷偏安江东可传宗祧,这世子的位置自然让有些人眼红起来。” 刘秋听了依旧不解,“这左不过就是王爷的几个公子间选一个作世子,别人再眼红也无法搞出什么花样啊。” 谢裒只好继续解释道:“我家王爷除了原配王妃虞氏出身显赫外,其他后宫诸人出身都算不得高贵,只是这位王妃无所出,且早年间就已过世,王爷的几位公子并没有什么好相争的。可是南渡以后大将军从族中选了女子送入王爷宫中成为才人,刚刚为王爷诞下第四子,这倒让有些人产生了非分之想。” “什么”,刘秋万万没想到王敦手里居然这么快又多了枚棋子来威胁司马睿,“难道大将军想效法当年曹操行废立之事?怪不得他今天非要跑到陈留王府参拜曹操灵位。” 谢裒给了刘秋一个赞许的眼神,“虽然说拜祭曹操灵位就是要效仿他有些捕风捉影,不过大将军想要立四子公子晞的想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一边嚷嚷着要给四公子大办满月宴,一边到处散播谣言说大公子和二公子是黄头鲜卑,算不得汉家血统,不该被立为世子。今日他大闹陈留王府除了表达之前恢复了陈留王爵位支撑了王爷外,也是想试图收回将军和祖逖豫州兵权,再有就是试探下大家对他的敬畏程度,好在后面的世子争夺中力争胜出” 刘秋听了不禁用拳捶了捶几案,“简直一派胡言,不想处仲现在为了揽权已经到了如此不顾大体的程度。现在北方的局势几近无可挽回,长江中游的民变始终没有完全解决,他这一跑回建康居然生出这许多事端。” 谢裒听了也跟着吁了口气,“好在眼下他也没有什么人支持,除了他那个在荆州接替陶侃的堂弟王廙外,连振威将军都拒绝他的提议,而那个满月宴早就过了日子,只是他自己还一直坚持。” 刘秋听到此处,总算也多少放下心来,“看来也只能就这样拖着了。” 不想这边谢裒又说道:“将军可知如今大公子的生母荀氏居然也南来建康,托人来王府求见两位公子已有些日子,王爷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便让她一直候着。” “慕容荀来了?!”刘秋没想到这一天之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收到这么多让他惊讶的消息。 这一说让谢裒也大吃一惊,“慕容荀!将军说的可是荀氏?” 刘秋看了看身旁翾风和孙筠投来的目光,知道已无法替她掩饰,想想又觉得有慕容廆在后面支撑或许这世子的位置反而更容易保住些,也就如实说道:“不瞒参军,末将当年也是花了很多力气才得知荀氏的真实身份。她本是被卖到中原的慕容部单于的同母亲妹。因其单名为一荀字也为免其姓氏被人误会,故她才在入琅琊王府前自称为荀氏,所以后来她出王爷府邸后,才由下官亲自护送回鲜卑单于的大棘城中。论起来大公子和二公子生母也是鲜卑公主,而如今他们的舅父慕容廆不只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昌黎国公和辽东国公,也是北方现在最有势力的一方,若有他支持,无论是大公子的世子之路还是王爷稳固江南声望都将是大有裨益。” 谢裒被他这样一说差点惊掉下巴,“将军此话当真?这荀氏真是慕容鲜卑的公主?” 刘秋指着翾风对谢裒道:“我这夫人当年在石崇府上时就和慕容公主如同姐妹一般,后来更是和我一同护送她去辽东大棘城。再说不要说汉人,就是胡人又有几个黄发黄须,而这慕容公主和鲜卑单于兄妹二人皆同样黄发黄须。王爷若还不信,这慕容荀身边必有单于心腹随同护卫,到时请他让单于给王爷修书一封,附上昌黎、辽东二公的印信自然分明。” 谢裒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说道:“如此甚好,王爷等于又多了一份重要支持,待我回去向王爷禀报,他也定然会万分高兴。将军既然和慕容公主交往如此深厚,可否先代王爷与她交接,了解下她这次南来除了见二位公子是否还有其他意图?” 刘秋微微笑道:“这倒不难,待我来日与她见上一面。” 谢裒顿了顿又道:“先前我只听闻将军手上有贾后赐予的倚天剑,不想这次太夫人居然又拿出了‘蜀主八剑’中的章武剑,而且当场还和大将军的侍卫拆解了数十招后克敌,当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先前我和王爷得知您被王敦强行押到陈留王府还以为凶多吉少,没想到将军熟识之人中竟有如此多的能人。” 谢裒这番话说出来,就差再问一句刘秋推荐的曹家主事的太夫人到底和他什么关系,刘秋当然看出谢裒话里有话,只好含混着说道:“倚天剑本是曹操所用,现在也算物归原主,至于章武剑嘛,下官留着也是无用,多留把宝剑给曹府防身也是好的。” 谢裒今晚收获颇丰,正急着回去向司马睿复命,自然也不会去抠这些眼下还不必要的细节,会意地对刘秋一笑便告辞而去。 第九章大结局 残破的皇冠上 此时,汉赵皇帝已亲率匈奴大军围攻长安数月。不久,晋愍帝司马邺坚持不住出城投降,西晋遂亡。 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睿和王敦都开始加紧布置,前者准备将晋室宗庙南迁江东,而后者则忙于把荆湘的军队向东调动以威慑建康。权衡之下,司马睿连忙应允荀氏见两位公子一面,不过为免惹出风波还是让谢裒出面秘密安排。 这时上元刚过,刘秋和翾风一早就乘了辆小车从后门离开宅邸,在一片灯海中行出一段路才又换上小舟,行了数里终于登上游舫,又行几里接上绕路而来的孙筠,三人这才一路沿着青溪北去。 东北的钟山越来越近,林间隐现出几缕雾气,耳边节日的喧闹声亦渐渐稀疏,只有水上轻轻飘荡出袅袅的歌声。青溪本是城北后湖南泄之水汇聚钟山所出溪水而成,船行上游,青溪的水愈发碧绿起来,两岸的红梅和白梅开得正盛,虽有少许残雪仍难掩颜色,而游舫四角随风飘荡的灯笼仿佛让这幅水墨画卷动了起来。 游舫转入后湖,在东岸山脚下接了两个披着斗篷的人,到得顶层才发现原来是慕容荀和马升二人。老友重逢自然欣喜非常,几人围坐炉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洛阳城西的酒馆。马升笑着对孙筠说道:“当年小人就知道山阳公身边的仆人绝不一般,如今到底还是成了山阳公夫人。” 孙筠这边也答道:“当年妾身初见您时一言不发就被识破身份,想不到如今灼灼慧眼并不比当年差,还是单于手下最得力侍卫。” 不想慕容荀此时却说道:“不止侍卫,如今已是单于的驸马了呢。” 刘秋有些意想不到,用手指了指慕容荀又指指马升,好一会才说道:“原来你们在一起了?” 慕容荀往马升身边靠去,满脸都是幸福的模样,“当年亏了驸马在洛阳数载和将军寻到机会救我出来,后来在辽东也是他时常照料,兄长便将我许配予他。如今我们在辽东的两个孩子已稍稍长大,便交给乳母抚养,南来看望另外两个多年未见的孩儿。” 翾风见多年的姐妹如今也有了依靠,多少算得上圆满,眼中含泪道:“‘鸤鸠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带伊丝。’南方不仅有窗外的寒梅,也有姐姐一双好儿。现在看到姐姐能和驸马成双出入,妹妹很替你高兴。” 众人说了一会话,马升见船朝着湖中划去心生疑惑,不免问道:“这后湖北岸就是琅琊王水军驻扎之地,再向北行就入长江了,参军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见面?” 刘秋见他犹豫,于是答道:“驸马不必担心,这后湖比王宫还要大上许多,其中小岛众多,想要在这么大的湖里找到一艘船并不容易。何况王爷刚刚把后湖北岸水军交由谢参军统领,湖中安危大可放心。” 这边翾风也说道:“为了今日出游,夫人一早就在底层都加派了护卫,都持了矛和弩在下面防范,二层的几个歌姬和乐伎都是在这舫上近十年的老人,忠心方面绝对可靠。” 说话间,船已在一座湖中小岛旁停下,没用多久谢裒便带了两名少年上了船来。慕容荀一见兄弟俩都如自己一般头发和眉毛尽皆黄色,眼泪瞬间滚落下来。谢裒推了他们一把,两个少年立刻过去跪在慕容公主面前道:“孩儿见过母亲。” 慕容荀搂着两个孩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母子三人哭了好一阵,翾风才扶起他们入座,刘秋又把马升介绍给一旁的谢裒,马升则从怀中掏出慕容廆的亲笔书信递了过去。 见到信封上昌黎国公和辽东国公的印鉴,谢裒的眉宇立时舒展开来,忙揣入怀中,而后才对马升道:“如今北方形势危急,晋室江山只剩南方半壁,不知大单于对天下大势如何看?” 马升双手抱拳答道:“先前诸王操戈,宗室皇亲所余不多,唯有江东琅琊王能收拢天下百姓之心。我家单于自归晋以来一直奉晋室为正朔,自然希望王爷能够担负起天下的重任。何况单于还是两位公子的亲舅,岂有帮助外人的道理。” 谢裒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王爷虽在江东得些人望,不过终归不是武帝和惠帝一脉,若贸然登位只怕还是会有些非议。” 马升怎能不知谢裒这些外交辞令,便笑着说道:“如今天下除了吴地,北方也只剩下几郡之地还在晋臣手里,以我家单于所知,他们都在不断向南投书劝进。我家单于不仅与王爷血脉相连,其心亦可鉴日月,还望参军能直言相告。若琅琊王真有意承继大统,我家单于愿派重臣从海上南来相贺。” 谢裒被马升这几句话说得有些尴尬,只好陪着笑说道:“大位之事不可轻乎,当今天子只是在长安被俘,其下落亦不可知。王爷为保万全,已准备仿照前例先称晋王,若之后天命许之再上尊号也不迟。” 可是随即他又皱起眉头问道:“数月前我依王爷吩咐与公主相约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就带来单于亲笔信函,如今驸马又说要从海上派重臣前来。可是辽东一带向来不以海路擅长,现在北方交通断绝,驸马是如何做到能在大海上来取自如的?” 马升的脸色立时难看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究竟,只好求救般地望向刘秋。刘秋也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参军莫要见怪,末将当年帮着贾后和大将军曾从南方由水路押运货物到洛阳,所以认识些船东,这才有了些水上便利。” 这话一出连刘秋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果然谢裒这边一丝都不肯放过,“海路到底不比长江水路,能这样在水上来去自如的恐怕非是吴人难以做到。将军和驸马勿怪下官在这种事情上非要刨根问底,只因牵涉到大位之事,一点都疏忽不得。若王爷无法信任诸位,这事也不必谈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孙筠发了话,“参军所言不虚,既然到了这一步也确实不必再隐瞒。妾本是先顾军师的女儿,也是山阳公正室,从前手上也有些船队来往于海上,自然这海路也还算熟稔。先前夫君北去辽东时曾和单于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北去陆路断绝,自然多做了些海上的买卖。” 谢裒仿佛重新认识了孙筠一般上下打量了她几遍,这才吁出口气道:“我就说山阳公不会随意请个人带着自己亲生儿子和两把绝世宝剑到曹家入府主事,之前将军初到建康时就住在顾家我就该想到其中关窍。” 刘秋这时轻抚双手,呵呵对谢裒笑道:“看来王爷和参军心中的疑问可以解开了,只是老夫心中的疑问不知参军可愿解答否?” 谢裒闻之长身道:“王爷自南渡后便一直仰仗诸多亲贵和重臣支持,现在除了一同南渡的四位宗亲和南北士族外,山阳公、陈留王还有大单于都是王爷完全可以依赖的国之柱石,如有何问题下官当然知无不言。” 刘秋说了声“好”,然后便命翾风着两位侍女把司马绍和司马裒带到二层听曲,而后又把其他人都打发下楼,这才缓缓说道:“方才参军提到王爷和其他多位宗亲一起南渡,当年我便有个疑问留存到今天。这四位宗亲除了唐邑公身有不便地位又低可以不论,另外三王都是先汝南王的一脉子孙。以这三位王爷的声名和实力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为何一直如此坚定地支持琅琊王?而且当年我和大将军在下邳时曾见过四王相会,明眼人都看得出西阳王当时欲言又止,只不过当时几位王爷都被同是出自夏侯家的两位太妃一力压着才共同支持王爷南渡,参军可知其中缘由?” 谢裒被刘秋这一问登时慌了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边刘秋则又继续道:“王爷既要信任就莫怪下官说些难听的话出来,想来参军也知王爷早年在洛阳时一直备受皇室宗亲甚至朝中大臣冷落,只因当时有传言说王爷本不是司马家所出,而是太妃与小吏牛金私通所生,故而坊间才有‘牛继马后’之说,甚至有传说上一任琅琊王也是因此气愤抑郁,才活了三十五岁就撒手人寰。此事流传甚广,下官和大将军乃至振威将军当时都曾知晓,想来那三位王爷和老太妃也该有所耳闻。西阳王、南顿王、汝南王都从没听说过和琅琊王有什么特别的交往,不知为何夏侯太妃要一力支持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不是司马家血统的冒牌王爷。如今琅琊王之母已经过世,无从再替王爷辩解,王爷要是不把自己的身世弄清楚,只恐将来大将军若以此事发作,真的会动摇晋室宗庙社稷。” 在座数人谁都没想过刘秋回抛出这么严峻而又直戳靶心的问题,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而谢裒更是转瞬间冒出满脑的汗珠,不住用袖口擦拭额头。翾风从身旁取出手帕递给谢裒道:“参军若知晓还是尽早和大家说明,毕竟现下人还不多。如今王敦已心迹昭彰,若他用了这么大的破绽来向王爷发难,大家也好提前准备不是?” 说罢,又斟了盏茶粥递了过去。谢裒此刻方才定了些心神,饮下茗粥后才说道:“下官替王爷谢谢将军事先将两位公子请了出去,否则这事还真不知如何收场。此事下官也是在当年琅琊王太妃临终前才得知晓,当时刚刚南渡,因为深受王爷信任便和振威将军王导一同在床前听闻此事原委。” 谢裒再接过翾风新递过来的茶粥,一饮而尽方才说道:“想必将军也知道,两位太妃是姑侄关系,都出自汉末名将夏侯渊这一脉。故而当年嫁入琅琊王府不久这侄女便常去姑姑家中走动,岂料后来侄女被姑丈暗自垂涎,一次因缘际会之后便有了如今的琅琊王。事后琅琊王府自然不肯放过,可是这位姑丈是武帝的亲叔叔,又是专管皇家宗族事务的宗师。更要紧的是当时正值伐吴前夕,武帝又倚仗同姓宗亲共治天下,当然不会严惩,故而只是斥责几句就赶了这位姑丈回封地就国,没几年便又召回京城。至于这私通的罪名便随便找了那小吏牛金顶罪,推出去杀了了事。此事若真如外面流传的那样,琅琊王府和先帝怎会容忍一个外姓来承继琅琊王的爵位。只是可怜了当时的琅琊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还算健康的儿子还只是名义上的,除了传位于他别无选择,所以后面才受气不过早早离世。” 舱内寂静了片刻,最后还是刘秋说道:“所以两位夏侯太妃当年在南渡前就都知道这四位王爷其实都是一家人,琅琊王于情于理都会重用自己的兄弟和侄儿,故而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全力支持王爷在江南立足。” 谢裒微微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王导虽然也知道内情,只是不知他会否告诉族兄王敦了。” 刘秋摇摇头,“就算告诉了也没什么用,毕竟王爷不会为了去自证清白而让更多人再多知道一个家丑。王敦只要想生事仍旧会把‘牛继马后’的流言散播出去。只是不知另外三王是否真的知道其中原委?” 短短一会功夫,谢裒已经喝下三盏茶粥,额上的汗擦了又擦终于也渐渐止住,又缓了几口气才说道:“所幸先汝南王太妃仍还在世,她已将实情告知儿孙,而且这次给四公子的贺宴上老太妃和三位王爷仍会全力支持王爷和大公子。” “贺宴?”刘秋没想到司马睿到底还是要对王敦做了让步,“现在小公子早已过了满月,但距离周岁尚且还远,总不能为了王敦来搞半岁之宴吧,难道真要向王敦低头动摇大公子的地位?” 谢裒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从翾风那边再接过一枚手帕后才又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半岁宴也不见得就坏了规矩,山阳公是不知道现在的事情有多棘手,大将军刚刚从豫章和武昌移了五万军队驻防建康上游的姑孰,那里距离此地仅百余里,顺江而下用不上半日就可兵临城下。如今王敦步步紧逼,王导虽没有为虎作伥,但他身为王家子弟也不会和王爷同心去铲除王家族人,现在王爷眼看着将朝大位跨进一步,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半岁生日宴和王敦闹僵。而王导也在劝诫王敦和王才人要适可而止,不可为了一时意气而让江东再度陷入内乱。” 刘秋手捋胡须仔细咀嚼着谢裒刚才的话,明白随着司马睿的登基之路离最后目标越来越近,王敦的野心也在随之膨胀,可吊诡的是由于双方都接受不了江南乱局再起而闹到胡人南侵长江,故而都只能将内斗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想到这里,刘秋便问道:“先前参军说王爷准备先称晋王,可定好吉日了么?” 谢裒知道此刻已无法再对这几个人隐瞒些什么,也只好坦然答道:“王爷已和众人商议数次,准备在三月初承制改元,但为防万一暂时还只称晋王。” 在座众人虽然知道司马睿下一步必定会承继帝位,但还是没想到这第一步已经近在咫尺,马升于是有些惊讶地说道:“如此算来距离改元只有一个半月,那我们岂不是来不及通知单于派使者前来?” 谢裒有些感激地对马升说道:“驸马不必急于一时,只要赶得上后面的劝进就已经让王爷铭感五内,小臣这里先代王爷和大晋感谢单于和驸马。” 想到宴会,刘秋又问道:“既然王爷改元已迫在眉睫,那四公子的贺宴就只能拖到改元典礼之后了吧。” 谢裒这边答道:“山阳公所说不错,贺宴确实定到了改元十日后在王府操办。如今王敦已通知了诸多城中大臣到时都要到王府恭贺,想来即使达不到目的也总要搞出些动作才会罢休。” 刘秋这边会心一笑,“看来我们曹、刘两家都还没入大将军法眼,连四公子贺宴的请柬都没受到。不过这也无妨,到时总要去捧捧场才好。” 翾风见大家谈的已经差不多,便到下面通知船工又把船开回到谢裒和两位公子登船的那座小岛,众人这才一一散去。 三月,司马睿仿从前武帝时杨骏故事即晋王位,改元建武。此时琅琊王家已成为江东晋室主要力量,司马睿不得不进王敦为大将军加侍中、江州牧,又进王导为丞相军谘祭酒加右将军、扬州刺史。为平衡王家势力,司马睿大力扶持宗亲王族,不仅进唐邑公司马纮为高密王,又进司马亮诸子中最为年长的西阳王司马羕为抚军大将军、开府,随后又命其与兄弟南顿王司马宗率领流民充实长江以北。可是司马羕兄弟刚到江北就因道路阻塞返回,让司马睿在江北不得不更加倚重远在豫州的祖逖等人。 此时祖逖虽已占领谯县,但在与石勒之侄石虎的正面对抗中因军中缺兵不得不向同在江北的王敦亲兄南中郎将王含求助。王含虽派兵助祖逖脱离困境,可是也助长了王敦在建康城中的气焰。于是王敦便乘着司马睿慑于王家声威对世子之位举棋不定的时候,将四子司马晞的贺宴延迟十日,以此拖延司马睿确立世子而树立自己的威望。 拖延到暮春,司马晞的贺宴到底还是来了。由于世子之争已有数月,眼下无论是司马家支持的长子司马绍还是王敦等人支持的四子司马晞都还没有获得压倒性的支持,故而王敦虽发出去很多请帖但城中不相干的朝臣和大族都选择了观望,来晋王府赴宴的也只有司马家和王家两边的势力。 虽然气氛早已剑拔弩张,可是王敦自己倒是优哉游哉,只见他头上别了支白玉簪子,身上一席白纱裁就的大袖衫,脚上穿着白袜,下踩一对高齿木屐。身边揽着的宋袆则踩了一双同款木屐,身着藕合色的袄裙,裙后的纤髾随风起舞,头上青色琉璃镶金步摇亦随之摇曳,再配上宋袆的倾城国色不只和单身赴宴的亲贵大臣们形成鲜明对比,就是司马睿的风头都被盖过许多,仿佛王敦才是今天宴会的主人。 晋王府中的樱花开得正盛,一派争奇斗艳的春色从两旁的窗户蔓延进会客大厅,照出宴会上涌动的人影。司马睿和王才人这时已端坐在宴会主位,左首夏侯老太妃和西阳王司马羕、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祐端坐上首,旁边则是大公子司马绍作陪,下来是陈留王曹励、孙筠以及山阳公刘秋和嫡子孙川,末席则是司马睿眼下的红人刘隗、刁协和谢裒。右席这边全是清一色的王家人,上首是一直被司马睿尊为“仲父”的王导,然后便是大将军王敦和宋袆,身后还有两名贴身侍卫,其中一人就是上次的沈充。再过去则是一众王家族人和同袍,军谘祭酒王彬、南中郎将王含、荆州刺史王廙、以及王敦手下的两员大将朱轨和赵诱。 刚刚改元的晋王司马睿见来客都已坐定,正要开口讲话,不料席中的王敦却开口朗声道:“今日樱花满园、宾客满座,不由让我想到年少时与承露兄第一次在伊水边相遇,也是这样一个繁花似锦的时节。当时正值上巳,承露还是刚刚下山不久给魏夫人帮忙的还俗道士,阿龙却还是在伊水中嬉戏的总角孩童,想来和他同岁的晋王那时也该只是个满地跑的孩子。当时族兄濬冲和夷甫成名已久,不仅是众多士人的领袖,也是我和承露心目中的偶像,如今是再也聆听不到他们清谈玄学、评点时事了。” 这话一出,司马睿登时脸色难看起来,本来今天的贺宴就是王敦执意树立威望为王才人之子所搞,不想今天刚一开场自己不仅连主人首先发言的机会都被剥夺,反而先是带着所有宾客回顾了一下琅琊王家当年的光荣往事。可是正当气结时,王敦的亲兄王含却又接着说道:“阿黑所言不虚,如果不是后来诸王先后起兵作乱,濬冲和夷甫也不会早早辞世,竹林七贤遗风说不定还能延续到今日。” 沈充身旁的另一侍卫这时也帮腔道:“在下钱凤,虽是一名侍卫但有些事也不吐不快。刚才中郎将所说不差,不过说来说去还不是为尊者身居庙堂德不配位,否则怎会让异族长驱直入连都城都几次三番夺去,如今甚至是死是活都无人知晓。” 这话虽然出自一名侍卫,但任谁都知道这是出自王敦授意,如此挑衅让左侧诸位王公大臣听了都面露愤然之色,最后还是孙筠按捺不住,出言说道:“如今世风日下,难怪连重臣的侍从都变得如此不识礼节尊卑不分,既然领着朝廷的俸禄又怎能如此出言不逊忤逆圣上,难道这就是大将军府上的一贯风气吗?” 刘秋见王敦以两人少年相识之情开场,知道自己难以置身事外,便朝着孙筠打了个手势说道:“处仲一番感慨确实让我想到当年伊水岸边风姿绰约的王夷甫,可是他和当时一些名士陷于玄谈而枉顾时局变化,身居高位而置朝廷重托而不顾,食君之禄多年事到关头心中却只顾着自己身家性命,手握天下兵权却弃圣上安危于不顾,如此才使我大晋精锐尽失让胡虏乘隙占据中原。这样的士族领袖不过是徒有其表、虚有其名罢了,纵使当年为人所敬仰也必将为后世所唾弃。” 王导见两边甫一开始还没几句就已剑拔弩张,而且焦点问题直指皇帝和王家显宦,忙站出来为两边熄火,“诸位,今天是为晋王殿下庆祝四公子降生之喜。在座各位不是小公子至亲就是王爷近臣,今日的宴会实在不宜因为一些龃龉而生出隔阂。” 王导这话一出,王家这边立时就熄了火,司马睿也忙借着台阶附和道:“仲父所言不错,今日孤与才人庆贺诞育之喜,这样的日子实在不宜再添无谓烦恼。现在胡人步步南下,前不久又以大军围困谯城,我们这些在长江南岸坐享安乐的人怎么能再自起争斗呢。” 司马睿的话明显是想息事宁人,反倒让王敦立时来了精神,便向上首作揖道:“王爷此话不错,如今北方陷入万劫不复全是因为胡人南下为患。故臣以为我们堂堂汉人就应该把那些胡人全部逐出长江以南,像什么黄头鲜卑更是不能留,而像晞儿这样的汉人苗裔才应该承继宗祧。我说大侄女,还不快把侄孙抱出来给各位叔公看看。” 王敦有意无意的贬低司马睿和司马绍父子登时又让刚才稍显缓和的气氛凝重起来,大家这时方才明白王敦今天是蓄意要搞出点名堂了。王才人被王敦这样要求只好向身边投去询问的目光,可司马睿也没有更多办法,只好让乳母从后面抱出孩子给众人观瞧。也就在此刻,刘秋这边下首忽然有人高声说道:“胡人如何,汉人又如何?说起汉人,前有长平之战杀神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先前大将军坐镇豫章杀的不也都人南下没有生计的汉人流民吗?至于胡人,先有最受汉武帝信任的匈奴人金日磾接受顾命辅佐昭帝,今有鲜卑单于慕容廆在中原如此混乱的时候容留中原流民平乱平州二郡并受皇帝嘉奖。今日天下的祸患并非因胡汉而起,而是某些人身居高位心怀异志。至于晋王长公子,其生性仁孝、临事果决有人主之资,怎可轻易废弃。” 众人寻声望去,原来是末席上的刘隗,不料此言一出,那钱凤又呵斥道:“如今世人都知当今王与马共天下,怎轮到你一个小吏在这里肆意叫嚣。” 王敦此时正哄着怀中的婴孩逗笑,便回身看了一眼,那侍卫忙低头噤声。王敦这才又对司马睿道:“几个不知深浅的小儿多说了几句,还望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接着便把孩子交还给乳娘又对晋王施礼道:“今日到底还是微臣失言,方才惹出这些风波,还望王爷恕罪。刚才山阳公的一番话让本大将军想到许多往事,正好手下的侍卫准备了个节目给诸位助兴,还请王爷和诸位贵客观赏。” 在场众人都知道王敦要耍点什么把戏,而司马睿眼见大将军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也不好出言反驳。那侍卫沈充方才从王敦身后走到场下,招呼堂外几个家仆搬进来一个燃着的火炉,又搬了张小桌放在厅堂正中间,随后便取出一盘石子来到司马睿和王才人面前跪下呈上,“禀晋王,这些都是小人今早从河边捡来的卵石,请王爷和夫人随意拣选一枚。” 司马睿大觉好奇但又实在猜不出是何意思,只好和夫人各取一枚石子递了过去。场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刘秋表情凝重若有所思。沈充转身来到那张桌子前,将两个石子放在碟子里,然后让人取来两个小碗给在座众人观瞧,里面原来各盛着暗银色的东西。大家都不知是何物,只有刘秋和孙筠暗自大惊相视而望,而对面席上的王敦则手捋胡须冷笑不断。 那两只小碗此时已回到场中的小桌上,沈充将两个石子分别放在两只碗里用竹筷拨弄着在里面翻滚,待石子外表都沾满银灰色的东西后才又将它们置于两只空的瓷钵里,然后才放在炉子上灼烧。 王敦这时又大声说道:“好戏马上就要开始,还请诸位耐心多等一会。” 刘秋此时方知王敦这招的厉害,顿时头上冒出汗来,而一旁的孙筠也同样紧张,不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俯首对身旁的曹励低声耳语。 过了些时候,炉上燃出几缕黑烟,沈充见烧得差不多了便用铁钳夹出两个小钵,用铁盘托着呈到司马睿面前朗声道:“小人虽未学过什么仙术,但也懂得民间一些把戏,今日就以烧制的金银二石为晋王和夫人贺。” 王才人见眼前烧黑的钵里的卵石分别变成金银二色,不由大奇,正想伸手摸去时却被沈充止住,“夫人,这不过是刚鎏上了一层金银的石头,新出了炉火正烫着呢,小心您的手。” 王才人被他这样一说,忙把手缩了回去,沈充则呈着两个钵给在座众人逐一观瞧。王敦见已得计,又洋洋得意地大声说道:“各位,这些不过是古时就有的以水银鎏金的手段,一些江湖道士却把它说成什么‘点石成金’的仙术。如今想来也是可叹,当年不仅晋王,就是贾后和石崇都被这些把戏蒙混过去,连先帝镇殿的宝剑都一同被骗去。” 随即又盯着刘秋道:“本大将军敢问伏波将军,这样的骗子如何有脸面坐于朝堂之上,如何敢言之凿凿议论品评国之柱石,而这样的欺名盗世之徒又该如何处置!” 王敦声色俱厉,大殿上众人一时尽皆默然,只剩下他的话音在堂上萦绕。刘秋这时已想好如何对答,于是正了正衣衫道:“大将军言重,末将当年从未说过这是什么仙术,不过就是博大家一乐,也从未以此换取官位和财物。至于所谓仙术之说,都是道中祭酒孙秀的夸张之词。孙秀是什么样的心术想来今天大家应该都已知道,无非是想利用下官是张天师的徒弟来提升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罢了。他曾多次想拜在我门下,一直被我拒绝。只是孙秀身为赵王亲信,我又一直不在教中任职,故而无法对其约束。刚才大将军说到骗,这法术我只演过三次,一次是从晋王手中得到了把损坏的寻常铁剑,一次是从石崇手上取回被他从诸葛京手中夺去的章武剑,还一次是贾后强要末将演法亲赐了倚天剑给在下。那把章武剑是我与大将军共同谋划替诸葛刺史寻回,后来在武昌遇见之时便物归原主,直到鄡阳城中诸葛刺史与家师一同挂印云游才又把剑赠给末将,当时大将军也在场,总不会这么健忘吧。至于那倚天剑,如今经历过贾后之乱的诸位想来都已知晓,当年她一心要抬高自己的声威,压制太子故而才把先帝原本要赐给太子的倚天剑借故赠予下官,并非下官索要。倚天剑本是魏武帝曹操命人所铸,其后一直是魏国镇殿之剑,故而如今曹魏宗室陈留王一脉衣冠南渡建康,下官便将宝剑赠还。末将现在倒想请教大将军,下官到底骗了谁,骗了什么?!” 王敦完全没有想到平时低调内敛沉默寡言的刘秋一时间竟能说出这些道理,甚至还把自己牵连进去,顿时哑口无言,而司马睿则面带微笑地看着王敦在那里目瞪口呆。可是事情还没完,刘秋旁边的曹励此时又大声说道:“山阳公所言不错,这倚天剑既是当年武帝得国后的镇殿之宝,小王愿重演昔日先王禅位于晋故事,将剑重新赠予晋王。” 第十章大结局残破的皇冠下 整个宴会间的形势瞬间翻转,席间又重新热闹起来。曹励的这番话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不仅让王敦一党的计谋瞬间失去效力,还当着大家的面重新树立了司马睿晋室正朔的地位,毕竟晋室的正统正是来自曹魏,几十年前司马炎也是从曹奂手里接过国玺和倚天剑从而以晋代魏。 司马睿也没想到借着刘秋为自己正名的时机,曹励居然能够抓住机会用倚天剑为自己树立声威。虽然心下暗喜,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对曹励说道:“陈留王的一番心意本王已经记下,只是如今天子尚陷落于敌手,天命之事此时还不宜提起。” 眼见着司马睿的声威再次高涨,王敦在位置上也越发难以坐得安稳,于是便长身道:“想不到陈留王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以晋代魏之事,如今的天下固然还是属晋,只是这坊间传言‘牛继马后’已有几十年,当年宣帝因着这个忌讳还杀了将军牛金,不知在座各位宗亲对此如何看啊。” 王敦刚一说完,身后沈充便说道:“大将军所言不差,若不是牛继马后鸠占鹊巢又怎会有人和黄头鲜卑为伍。” 显然,在攻击司马绍胡人血统和刘秋点石成金的问题后,王敦一党终于开始转而攻击司马睿的身份问题,而这也意味着掌握着江东几乎全部军权和过半官员任命的王家朝着野心之路更进一步。可是司马睿自己也知道江东的军政大权多不在自己手中,面对王敦如此露骨地当众直接挑衅依然只能忍气吞声。可是王敦此刻怎会如此轻易放过,见司马睿和王导等人都沉默不语就转而对司马羕说道:“西阳王既为南顿王之兄、汝南王之叔想必对这传言也有所耳闻,不知您对此有何高见?” 司马羕这边好像没有听到王敦说话一般,只是不住地低头抚摸着手中的酒杯,反倒是旁边的夏侯老太妃忽然高声答道:“当年晋王和老身的儿孙们在下邳商讨南渡之事时大将军就一力反对,要回洛阳去沾刚刚就任高位族兄的光,后来中原形势日趋危急才不得不南渡建康。将军对事情的判断当年就可见一斑,如今果然还是会为流言所扰,手下的人甚至还能说出些没有轻重的混账话来。” 说着陡然间又提高了些许声音,“大将军既要论晋王的身世,今日老身便与你说个清楚,谣言止于智者,免得一些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的人为流言所蛊惑。当年晋王出生不久就有谣言甚嚣尘上,说他实是出自小吏而非王府。先夫当时身为皇族宗师,当时就曾受武帝之命彻查此事,若谣言属实怎会上一任琅琊王一过世就让晋王十几岁的年纪继承王位,造谣的人也太小看先帝的手段和魄力。即使晋王兄弟不多无人可继承琅琊王衣钵,但司马家各支后人众多,从旁支过继承袭爵位早已屡见不鲜,怎会随意让一个外人后嗣插手。老身年纪大了,不知道这一番解说大将军听明白了没有。” 眼见着事先安排好的舆论攻势一一破产,王敦不由为之气结,同席的宋袆忙给斟了杯酒递到他手中。不想对面的孙筠却又说道:“太妃说得不错,谣言止于智者,不过这大堂中间借故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该当如何处置。” 刚才夏侯太妃等人的驳斥不只让王敦难堪异常,也让呆立在场中的沈充进退不得,见孙筠这样说才突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于是便手指孙筠大声喝道:“老妇,上次在陈留王府你以章武剑侥幸取胜,不想今日又在此饶舌。你既有胆量非议我家大将军,敢不敢再下来与我比试比试。” 孙筠哪里肯放过当众挫掉王敦一党锐气的机会,于是便向上首的晋王请战。司马睿虽然从沈充刚才的话里听出之前孙筠取胜过一次,但还是关切地问道:“夫人可有把握再胜一场,切莫作无谓逞强。” 见到孙筠肯定的眼神后,司马睿才应允当场比试,不过还是反复提醒点到为止。 孙筠到堂后换了套紧身衣靠方才拿着章武剑返回,此时席间一应杂物都已撤去,只有沈充立在当中,手里握着还未出鞘的宝剑。刘秋见那剑鞘装饰华丽,显然不是普通的铁剑,故而借着孙筠从自己身旁走过是悄悄提醒她小心。孙筠也注意到沈充这次所带宝剑非比寻常,不过手中既然拿的是昔年诸葛亮所佩章武剑,就算对方手里也是把好剑仍然难以讨到什么便宜。 沈充见孙筠下场,便伸手对她说道:“上次比试是在下先出手,这次请夫人先拔剑。” 孙筠嘴撇了撇,笑着说道:“怎么,大将军的侍卫当真体力连我这妇人都不如?” 沈充大概是吃了上次的教训,无论如何也不肯先动手,甚至将剑抱在怀里以示绝对不可能先出剑。孙筠也没工夫和他纠缠,于是抽出剑来,把剑鞘扔在一边,便朝沈充刺去。沈充这时也学着上次孙筠般只用剑鞘格挡而并不拔剑,孙筠这边一连砍了十数剑都没什么效果,正想着沈充何时才能拔剑时,忽见对面腾空而起,借势拔出宝剑凌空从上方向孙筠砍来。 沈充本是行伍出身用惯了军中配发的环首刀,虽然这次用上了剑但依旧是用刀的路数,故而这一劈自然蓄上了全身的力气。孙筠见他突然腾空拔剑就知不好,可是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他猛然发力已是难以躲避,只好双手握剑硬挡了这一招。只见两道寒光在空中交汇,紧接着叮的一声两把剑碰撞在一起,一阵刺破耳膜的金属交鸣之声响彻整个堂内。待到大家再向场上看去时两人都还完好无损地站着,刘秋顿时松了口气。可是突然间只见孙筠手中宝剑上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在这寂静无声的大殿上所有人都听到了碎片轻微落地的声响。孙筠惊讶地看着手中崩掉了一角的剑刃,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对面的那把宝剑。沈充得意地大笑道:“不瞒夫人,此剑名为太阿,原是大将军所借。上次你以章武剑相欺,这次我们终于两不相欠。” 席上的王敦也笑道:“这剑是当年张华伏诛时从他府上所得,族兄濬冲得到后不久便赠予本大将军,不想今日竟也有了用武之地。” 沈充听了更为得意,用剑指着孙筠道:“本人既在大将军手下做事,绝不会和一老妇计较,夫人若是弃剑求饶,本侍卫可放你一马。” 一旁的司马睿也跟着说道:“既然是点到为止,夫人就算了吧。” 孙筠似乎没有听到两人的话一般,只是用余光看向刘秋。刘秋凭着多年的相识知道孙筠不会随便放弃,便冲着她微微点头。沈充见孙筠一直没有动静,冷笑一声持剑便朝对面劈来。孙筠当然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只好用剑没有损坏的一面去接沈充的剑,可是这样下来反倒让自己束缚起手脚,不仅难于进攻甚至只能不断后退招架。眼看着不断被逼向殿中的一角,孙筠突然把心一横,大喝一声也把剑当作刀来使,不断用完好一面的剑刃朝沈充劈去。突如其来的攻势让沈充这边措手不及,只好连着硬挡了孙筠十几剑,直到退到大殿中心方才挽回颓势。此时孙筠却忽然止住攻势,只站在几步远处笑嘻嘻地看着沈充。沈充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可是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哪里出了问题,再向对面看去时忽然发现孙筠手中的章武剑上又多了一个更大的缺口,便冲着孙筠笑道:“这回看你还拿什么和我手中的太阿剑斗。” 孙筠立时白了他一眼,“就你这眼神哪怕是拿把再好的剑也于事无补。” 沈充心想不妙,忙低头又仔细打量手中的宝剑,这才发现剑刃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也多出一个极为细小的缺口,更要命的是缺口后面还有道极为细长的裂缝。沈充顿时发出一阵尖细的哀嚎,手中的太阿也随之崩裂成数片掉落在地上,孙筠见状也把手里的宝剑扔在地上,而章武剑刚一接触地面便也碎裂成几片。 原来刚才孙筠被逼到墙角时,突然想到既然同为名剑的章武可以被太阿劈出一个缺角,为何太阿就不可以损坏呢,于是就尽全力去劈,大不了章武剑断了自己跳出圈外认输。即使来不及躲避,自己腰间还别着幽蚺,总还不至于为此丢了性命,没想到这一搏居然还赌对了。 沈充这场比试不仅丢掉了王敦的一把绝世名剑,也再次让王家一败涂地。今天王敦这边虽然预先谋划周密,甚至连很多年前刘秋和司马睿的黑料都挖出来,但都被司马家和刘家见招拆招一一化解。而最让王家难以接受的则是虽然几乎垄断了江东所有军队的控制权,但王敦的贴身侍卫即使拿着名剑太阿也无法战胜一个妇人,似乎更证实了很多人所说的王家军队没多少战斗力无力北进收复中原的传言。 军方的人无法赢得比武,这样的耻辱令人无法接受。就在两人先后离场之后,王敦这边下首的赵诱跳下场来对司马睿道:“禀王爷,刚才两位所谓的比试不过是比试谁的宝剑更锋利罢了。末将不才,愿再比一回合,虽然手中斩马刀比不得那些名剑,但也是精钢所铸。” 这时连王导都有些看不下去,终于开口对赵诱说道:“赵将军,今日不过是庆贺宴会,何必一定要在武艺上一较输赢。” 可是王含和王彬却丝毫没有要赵诱放弃的意思,“族弟此言差矣,刚才那场虽说点到为止,可是损坏了两把宝剑居然连胜负都没分出,实在让人扫兴,不知对面诸位王公里可有人愿意来场精彩的。” 司马睿今天一边为王敦屡屡被挫败感到高兴,可同时又不想太过得罪这位权臣,故而依旧坐在席位上不出一言。在场的宾客都在朝孙筠的位置看来,可是这会儿她已到后面去更衣一时还未回来,显然是不会再下场了。刘秋这边剩下的多是诸位王公和一班司马睿的文臣,望着场下的赵诱都面面相觑。 正当赵诱用手拄刀以为这场将不战而胜时,刘秋这边一个人影从空中翻入场下,只见他手执一杆像是长枪但又不大一样的兵器抱拳冲司马睿施礼道:“在下山阳公嫡子刘川,愿和赵将军切磋一下。” 司马睿看着孙川手中那把不大寻常的兵器觉得有些古怪,虽然像是矛枪可是“枪尖”两侧都是锋刃,说起来更像是一把短剑,而且这“枪尖”通体漆黑,完全没有一般兵器的金属光泽,便好奇地问道:“刘公子这杆兵刃看着不同凡响,不知可有什么说法?” 孙川于是答道:“此兵器名槊,全长六尺,因槊锋不透光华,故其名青槊。” 司马睿见这槊似有不凡,孙川答得又底气十足,不由自己也多了几分信心,便又嘱咐道:“宴会上比试点到为止,公子既要保护好自己也别伤了双方的和气。” 孙川听了忙在场下应喏,一边的赵诱见了把刀拎了起来,“一把奇形怪状的大枪都能吹得像神兵下凡一样,看本将军如何用手中斩马刀砍了你的枪杆让你再也吹不起来。” 说着便双手执刀朝着孙川这边砍来。斩马刀长度上虽不及长杆兵器,可是整个刀长也达到了四尺,赵诱连人带刀朝对面压去简直有泰山压顶之势,要是砍在身上真可能把人劈开。 眼见大刀临身,孙川这边丝毫不慌,扎起下盘横起槊来结结实实地接了这一刀。赵诱本以为这一刀孙川会躲闪,甚至连下一招刀法都已经想好,哪成想对面居然敢硬接,斩马刀不仅没有伤到槊杆分毫,反倒像砍到绷簧上一般被高高弹起,连同赵诱自己都被弹得倒退几步。场内宾客顿时发出一阵惊呼,这反而让赵诱和王敦这边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这边赵诱方才定住脚步,紧跟着就一拧腰身将大刀横着朝对面劈去,孙川这边依旧不紧不慢将槊杆竖起,大刀再次被弹了出去。这两下赵诱都用了全身力气,本想一上来就打出些气势甚至一招制胜,没成想反而接连吃瘪,正准备再起一刀时,孙川的槊却刺了过来。赵诱慌忙举刀拦去,这边的槊却如游龙一般划走让斩马刀跑了个空,待到赵诱把刀收回来时那槊却到了。这一槊猛抽在赵诱肩上,幸好孙川用的是槊背朝下否则肩膀必定会被划开,可是依然把他拍得后退几步,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孙川见赵诱已现败相,便收了青槊双手作揖道:“承蒙将军相让,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赵诱此时已骑虎难下,刚才当着顶头上司的面才夸下海口,如今怎能轻易当众服输,手中之刀指着孙川道:“刘家的小子,刚才只不过是本将军让着你罢了,才一上场不想让你难堪,别不识抬举。” 孙川望见席间孙筠刚更衣回来正朝自己微笑,底气自然更足了些,“那么依将军的意思看来本公子只能打到你跪地求饶为止了。” 说罢一拧槊杆便朝赵诱抢攻而来。有了刚才被虚晃一枪的经验,赵诱这次没有急着出招,而是放槊锋靠近些许才准备出手。可是这次孙川仍旧是虚招,还没近身又把槊撤了回去。赵诱这边长笑一声,轮起长刀就向对面劈去。岂料孙川这边见他身形已起又以长槊反刺回去,仗着兵器多出几尺的长度优势逼着赵诱收招,可是待到长刀回撤时长槊又朝边上游走。赵诱知道这次孙川又要故技重施,忙用长刀护住槊的来路,这才堪堪挡住再次扫来的槊背。赵诱心想这小子槊使得虽然还算灵活,可是也就这几招路数了,自己无非是吃了兵器比对方短的亏。想到这里便和孙川又拆了十几招,忽然连人带刀纵起滚了过去。这一招果然出乎孙川意料,赵诱来至近前并不起身,而是紧跟着用刀扫向对方小腿。孙川这边反应还算及时,用槊杆撑地才算躲过一击。可是赵诱接下来的一刀紧跟着就从下向上扫来,孙川这边一个闪身方才勉强躲过,可是人虽然躲过,但仍被刀刃撩到少许头发,掉落些许到了地面。王家这边见状,立刻喝彩声四起给赵诱打气。然而他们还是高兴得早了些,孙川刚一落地立即就将槊轮起朝着赵诱头顶击来。刚刚几十招下来赵诱已经接了孙川这样三四次以槊背的挥击,此时早以就轻驾熟,不料这次孙川没有再用槊锋的背部而是刃部挥了过来,只听一声脆响,赵诱斩马刀的上侧被直接削断,槊锋贴着头顶连同发髻一并削飞,赵诱的头发立刻披散下来让他辨不清方向。孙川随即跳到一旁,只剩下赵诱披散着头发握着多半截长刀立在场中挥舞着找寻对手。 席间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司马睿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让刚刚还在庆祝的王家族人顿时尴尬不已。原来,刚才孙川初上场时就决心要给赵诱和王家人一个难以忘却的教训,可是按照司马睿的风格又不能不给对手退路,这才有了最开始用槊锋的背部拍击赵诱的肩头,若是用上狠招以锋刃打过去,赵诱一上场这肩膀上至少也得划出一尺长的伤口,甚至削去肩头几寸都有可能,这比武也就不用再继续比下去了。可是孙川若想不伤人而沉重打击赵诱,也只能在兵器上作文章。不过青冥剑虽锋利,但绑在槊杆上当作长兵器更擅长的是戳刺,挥动起来击打在对手的刀锋上时需要对方用力格挡才方便斩断对手的兵器。故此从第一次挥动长槊拍击赵诱时,孙川就始终只用青冥剑的剑背而不用剑锋,二十几招下来才让赵诱放心用刀抵挡,以为他只会这几招,这才着了孙川的道儿。 宋袆见王敦一路尴尬又得罪了司马睿和司马绍,便捧了盏酒到司马绍面前拜道:“今日我家大将军也是一时唐突多有冒犯,还望公子不要放在心上,若是事后能在晋王面前帮着美言几句,小女子便是感恩不尽了。” 宋袆本是国色,一颦一笑都摄人心魂,饶是还未加冠的司马绍都看呆了眼,直到宋袆以酒杯遮面浅浅一笑,这大公子方才缓过神来,连话都不知说的什么,知咕哝一句半句就匆匆将酒饮下。 此时在场众人都还对着赵诱大笑不止,王家诸人亦不知所措。下首的谢裒乘乱向司马睿打出一个颇有深意的手势,在得到明确的眼神回复后,堂外忽然跑进一名家仆拜道:“禀晋王,昌黎公兼辽东公慕容廆从海上遣使者前来拜见大王。” 司马睿望了望还呆立在场下的赵诱方才说道:“赵将军,刚才本王在比武前就已说过点到为止。发肤皆授之于父母,断发如同斩首,当年曹操也是战马误蹋青苗而自行削发以代斩首刑罚,方才你先斩下刘公子头发,随后他又断你长刀和头发,本王就判你二人不分胜负,连同刚才一场比武,所有四人各赐钱两千。现在既有慕容廆的使者远道前来,将军暂且先退下,待本王召他进来问过话再说。” 说着就命人将那使者召进殿来,两旁自有人出来把赵诱扶下,又将地面上的断刀收拾了下去。 不一会,那使者走上殿来,只见他身着官服,见到司马睿便拜道:“昌黎公兼辽东公鲜卑单于使者马升前来拜见,愿晋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司马睿让马升起身就又问道:“听闻尊使此次远道从海路南下,不知单于有何口信要报与孤闻之。” 马升这边答道:“回晋王,听闻王爷如今已安定长江之南又收容南下百姓,颇有挽大厦于即倒之势,我家单于愿在辽东与江东遥相呼应,辅助晋王兴复晋室,故遣下官前来江南修好。”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书信呈上,而后又说道:“下官这边还有一事想报予王爷。” 司马睿这边接过书信,于是说道:“哦,尊使请讲。” 马升又拜了一拜方才讲道:“晋王可能不知,王爷府中大公子和二公子都为我家公主所生。当年山阳公从府中接走的荀氏就是我家单于同母胞妹慕容荀,单于也是公主到了辽东之后方才得知和王爷攀上姻亲,虽然公主已出王府,但两位公子到底还是单于的亲外甥。” 此言一出,宴会中立刻喧嚣起来,王敦那边更是炸开了锅。 “什么,两位公子竟然是慕容廆的外甥?” “那个胡人荀氏居然是鲜卑公主?” “这个使者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不会是假的吧。” 司马睿打了个手势让大家肃静,然后马升便解释道:“大王,此信盖有当今天子亲赐的昌黎国公和辽东国公印信,诸位验过便知。至于公主和两位公子,凡见过我家单于的人都知道单于和公主、公子都是须发皆为黄色,也就是某些大人们所说的‘黄头鲜卑’。这样的相貌莫说是中原,就是在我鲜卑诸部中都不多见,难道这还不能证实单于和两位公子的渊源吗?” 虽然马升的解释平息了席间不少非议,可是王敦这边仍旧还有些声音,马升这边又接着说道:“想来三言两语也不足以平诸公疑虑,我已差人北返,数月之后单于就会遣国中重臣南下朝拜晋王,到时再细细问过也不迟。不过臣虽远在蛮荒,但还是在中原学过些礼义廉耻,《礼记》有言‘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之序也。’而《荀子》又说‘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当今天下纷乱、礼乐崩坏,不知晋王公卿是否连祖宗的宗法礼制都一起摒弃了呢?” 此言一出,王敦那边立刻哑了火,而夏侯太妃这边又道:“晋王身居王位已久,几位公子也渐年长,世子之位长期空悬难免让一些人生出非分之想。《左传》中有《郑伯克段于鄢》一篇,言及武姜纵容幼子而薄待长子郑伯,而后才有兄弟阋墙之祸。如今晋王既然要在江东长久立足,有些事自然不能再犹豫不决,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王爷明鉴。” 司马睿见是太妃发话,自然不敢怠慢,于是向前俯身道:“老太妃所言甚是,本王自有主张。” 殿内的马升此时又道:“我家单于闻得与晋王有姻亲之谊,愿共叙君臣兄弟之情,故遣小臣敬上国宝一件,还望晋王笑纳。” 说着就从身边侍者手中取过礼盒打开道:“单于有铜镜一件,愿奉予晋王。” 一旁的钱凤听了,朝着马升手中望了一眼,冷冷地说道:“不就是一枚镜子么,连鎏金的都不是,有什么稀罕的。蛮夷就是蛮夷,果真没见过世面。” 钱凤此话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堂内许多人都还是听得见。马升这边暗自冷笑,对司马睿说道:“禀晋王,此物乃我家单于从中原得到,并非寻常之物,其中精妙之处还请容小臣亲自为诸位演示。” 马升于是捧着铜镜走到窗户旁边,又让府中家仆关闭了另一侧的窗户并卷下竹帘,调了调手中铜镜的角度,窗外的阳光就从铜镜上折射到屋内,镜子背面的图形文字全部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其间八个汉字隐约可见“见日之光,乾坤昭明”。马升此刻还不忘对钱凤说道:“若有人疑惑可上前查验,别事后又说是我等以计俩欺诈。” 钱凤虽不敢贸然取过铜镜检查,可是走到马升身旁看来看去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下首的谢裒、刘隗等人趁机跪下冲着司马睿高呼道:“‘见日之光,乾坤昭明’,晋王德行照耀乾坤。” 在座诸位王公也随即跟着跪下高呼“晋王德行照耀乾坤。” 王家这边虽不情愿,可是看到王导也和旁人一般跪下高呼,形势威逼之下也只好跟随众人一道朝司马睿高呼“晋王德行照耀乾坤。” 第十一章 尾声 东逝的流水 在诸王公和谢裒等人的努力下,司马睿终于暂时压制了王敦的野心。而王导和江南士族也同样倾向司马氏,这让王敦不得不选择暂时隐忍以待时机。司马睿终于放开胆量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数日后即立司马绍为晋王世子。 晋室在北方的统治每况愈下,西晋在北方的残留势力这时也愈发看清形势不断向江南的司马睿上书劝进,慕容廆记挂着南方的妹妹和两个外甥亦于数月后遣长史王济从海上南来劝进。 第二年春末,西晋末代皇帝司马邺的死讯从北方传来,司马睿至此方才登基称帝并立司马绍为太子,史称晋元帝,他所建立的江南王朝有别于定都洛阳的西晋故被称为东晋。曹励亦重演当年曹奂禅位故事,将倚天剑再次赠予司马睿作为镇殿之剑。 祖逖在豫州以谯城为前进基地逐渐站稳脚跟,不断收拢周边流民和豪强武装,不久大败石虎亲率的五万大军。祖逖由此一路北进,一直打到黄河南岸的兖州,凭借水军和坞堡与石勒的骑兵在黄河一线形成对峙,终于从根本上阻止了匈奴南下江淮并遏制了王敦的野心。 早春,建康,前湖湖畔。 钟山脚下的梅花开得正是时候,红梅、白梅在山脚湖畔间连成一片花海。刘泮带着曹励在湖边嬉戏玩闹,不远处翾风望着两个孩子,手中的笛子缓缓吹出美妙的音韵。再远处,孙筠正蹲在一块石碑前拔去近前的杂草,然后摆上香案烛台,刘秋则在她身后燃起纸钱向空中撒去。 孙筠忙了一会见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又抬头看了看石碑,拿起块手帕擦去上面厚厚的尘土,露出三个清晰的大字“孙权墓”,而后才燃起香烛跪在墓前。刘秋招呼了翾风和两个孩子过来,一道跪在孙筠身后。 约摸半柱香后,众人起身,两个孩子又跑到湖边去玩,三个大人就这样坐在墓前欣赏着眼前漫山美景。刘秋一手揽着孙筠,一手揽着翾风,望着不远处两个孩子悠悠说道:“当年我与两位夫人在山阳之时,每逢春天都可在池畔观赏如雪的梨花,如今唯有以这漫山白梅替代了。”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妾与夫君和夫人虽是不得已南来,不过终于还是追随君王的脚步得遇梅花,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故人,我们终究还算是幸运。” 孙筠望了眼刘秋,“你真觉得司马睿能在江南坐稳?” 刘秋眯着眼睛望着远方,好一会儿才答道:“夫人以为陛下坐不稳的位子他王家就能坐稳吗?” 孙筠歪头想了想,“好像王敦的声望还不及现在的皇帝,至少江南士族和北面的祖逖就不认他王敦。” 刘秋扭头看着孙筠歪头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几十年前也是在湖边,夫人当时还是在湖里嬉戏的孩子,当时就喜欢这样歪着头想事情,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孙筠似乎又想起当年湖边和刘秋初见时的样子,翘起脚嗔道:“‘念此如昨日,谁知已卒岁。’老爷不也和当年一样还是那个一路从北方南来的那个翩翩少年么?” 刘秋看着两个孩子,忽然想起了孙川,“有段日子不见川儿了,夫人不会又把他送出海了吧,看来我这山阳公又要无后了。” 孙筠倒是坦白,见夫君如此问就全告诉了他,“王敦那个样子总不能全家都挤在建康吧,我已派他出海把控南北水路,维系和慕容廆的联系还得靠他。现在吴地已不如从前隐蔽,我又让川儿带人沿海路南下在临海和晋安,在两地沿海造了几处坞堡。家门外的游舫我也让人把里面重新改装了下,还开了几艘小型的战船伪装成渔船泊在附近,一旦城中有变我们举家都可迅速从水路出城。” 刘秋放心地拍了拍孙筠的膝头,“夫人处事周全,想来让川儿待在外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我毕竟还是张天师的弟子,或许和他一起隐居或许才是最好的去处。” 孙筠不由得白了刘秋一眼,“仙师当年自给你医治完后就和诸葛京从海岛返回了龙虎山,夫君总不至于带着全家老小迁到那么遥远的江州吧。” 说了些话刘秋有些累了,攥着两边夫人的手竟涌上些困意,不觉瞌睡起来。翾风伸手去拾地上的花瓣,这才发现空中飘落的几点碎雪,不由口中吟道:“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几年后祖逖病逝,这让王敦终于不再顾忌,举兵反叛杀进建康。此时刘秋已赋闲在家多年,早已失去一切政治和军事上的影响力。念及多年友情,王敦没有加害曹刘两家。不过考虑到刘秋作为祖逖昔年战友潜在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王敦还是叫来王导任命的史官干宝,抹去刘秋所有事迹仅留下个名字。此时孙川早已不在刘家宅邸多年,失去了嫡子的山阳公自此绝嗣。由于陈留王爵位涉及到晋室正统,故而曹励的王爵被王敦直接除去,找了个人冒名曹过顶替了陈留王的爵位,直到王敦死后方才恢复。 王敦明白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要动摇司马家尤其是司马睿的正统地位,又命干宝将司马睿出自小吏牛金的传言写入史书,以此坐实了“牛继马后”的传言,更加动摇了司马睿的地位。司马睿此时虽仍在宫中,但已失去所有权势,威望地位不断下降,不久忧愤而死,直到又几年后王敦病死,朝中权力才重新回到继位的晋明帝司马绍手中。 山间,松柏相映,一男两女三个老人坐在石上,望着山下东去的江水,清幽的笛音亦随着向远方飘去。 “我们这么些年浮于世间,到底还是没能换来太平盛世,哪怕只是偏安一隅。”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至少他们现在还有力气去争夺,还不至于以人为食。天下大势很难改变,我们多少还是影响了些。” “只是以后怕是再难看见伊水和洛水的绰约风姿了。” 第一章逡巡的结局 泰熙元年,早春,洛阳。 晋武帝司马炎已经卧病在床整个冬天,月余都没有上朝。这天,宫外传来消息,说是东渡的使者归国返朝。沉疴中的皇帝又恢复了些精神,挣扎着让宫女把自己从床榻上扶起,命人传使者在寝殿面见。近身侍候多日的车骑将军杨骏收到消息后,虽不知皇帝为何对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使者如此在意,但也在侧候着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得到如此待遇。 殿外没有通传,只有一个年老的宫监悄无声息地引着两个黑影在阴霾天空下的昏暗的宫殿中穿行。进到殿内,众人方才发现两人都以黑纱遮面,根本无从看清他们的脸庞。 两人来到皇帝面前静静跪下,依旧没有声息。武帝缓缓抬手示意,两人这才伸手摘去罩在头顶连这黑纱的帽子,露出本来的面目。旁边的杨骏伸过头去仔细打量了半天,这才低声对武帝道:“陛下,恕臣愚钝,这不是山阳公吗,什么时候被您派去出使了?” 皇帝没有理睬,只是问刘瑾旁的那人:“朕命你出使已有数载,如今归来可有什么结果?” 那人忙拜道:“禀陛下,臣幸不辱使命,得以面见倭奴奴国王。国王让臣带回书信、礼物面呈陛下,并援引先前汉、魏故事,愿再得圣上封赐。”说罢,向宫监递上书信。 武帝接过宫监呈上的书信,勉强睁大双眼在灯下看了几眼,看后见信封中还有一张加盖着两枚印鉴的帛绢,便取出在借着灯光细看,而后才问那人道:“刘知,倭奴奴王给朕看这两枚印信是何意思啊?” 只见刘知这边奏道:“回陛下,倭奴奴王并未说明其意,小臣揣测该是想以先前汉赐‘倭奴奴国王’印和魏赐‘亲魏倭奴王’印表明身份,并以此暗示陛下再以我大晋名义赐下封号。” 皇帝把信搁在几案上不置可否,只是勉力对刘知露出一个笑容,然后又问刘瑾道:“山阳公,朕将寻访仙药之事交予你办,先前你家公子师从张天师,朕又将东南的会稽封赏五百户让你方便行事,这次你族弟刘知也出使倭奴奴国归朝,这求药的事情该有些眉目了吧。”也许是话说得稍微急了些,武帝说完就咳了起来。 身旁的侍女忙轻轻替他捶背,又把汤药奉上。连立在旁边的杨骏都劝道:“陛下龙体刚有些好转,还请善自珍重。” 刘瑾转身从身旁取出两个锦盒呈给宫监,“禀陛下,臣和家弟不负所托,在会稽海外和倭奴国分别寻得龙麝。此香乃海上奇珍,以火焚之气味香甜,还能解除百病。” 皇帝忙招了招手命人取来,只见里面一灰一白两块香料,脸色稍稍有所缓和,于是强撑着问刘瑾道:“先前也有人向朕进献过龙麝,爱卿这次寻得的与之前可有何不同?” 刘瑾瞅了眼身旁的弟弟,刘知这才答道:“启奏陛下,龙麝乃是海中巨龙所吐,渔民偶然方能寻得一二,且寻常搜得的多为黑色,灰色已是罕见。至于臣在倭奴国所得乃是万中无一的白色珍品,据传是倭奴国远海白龙所产。听说久以此香蒸熏可祛除宿疾,甚至能得道成仙,故此倭奴王才以此为国礼相赠。” 武帝眼中放出些光芒,抖了抖袍袖。一旁的宫监心领神会,忙刮了少许白色的粉末放置在香炉之中,很快寝殿中都缭绕着四溢的香气,连杨骏和一众宫监和侍女都不觉被这香气感染而变得神色和悦起来。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冲着香炉抬手向自己这边轻轻扇了扇,脸上的神情比之前和缓许多,好一会才和颜悦色地对刘知道:“此香果然闻起来香甜,令人觉得全身上下都受用许多。而且细细品来,这香不仅比麝香浓郁许多,连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先前的病痛都觉得减轻许多。” 旁边的杨骏也附和道:“陛下所言不错,只是不知山阳公是从会稽外海何处寻得这样的好香献与陛下。” 刘瑾心想刚刚不是都说了极难寻到此物,怎么杨骏又有此一问。正侧目想着,旁边的刘知回道:“回车骑将军,此物虽是海上出产,不过巨龙所产极为有限,寻常人便是见也不会见到,偶尔寻得也是机缘巧合。就是倭奴王所供陛下的,据说上百年来其全国也只寻到这一块。” 杨骏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见他面带不悦,刘瑾心中已有了主意,便出手打断其弟道:“在下还有些黑色的龙麝存在家中,虽成色不及贡予陛下的,但如皇后不弃,臣愿请将军转呈。” 杨骏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些笑容,“没想到山阳公考虑得如此周到,同时为陛下和皇后都准备了贡礼,本将军后面就派人到府上去取,转呈给皇后。” 武帝显然对身旁的杨骏有些不耐烦,刚刚和缓的面容又开始变得冷峻起来,连身子也向一侧斜了一下,吓得杨骏连忙躬身跪在床榻边上不再做声。皇帝这才对刘瑾兄弟说道:“二位爱卿,可还有何事需要奏上来的么?” 刘瑾兄弟对望一眼,最后还是刘瑾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呈上道:“禀陛下,先前魏夫人南下时曾将这丸药赠予微臣,据说有延年益寿之功,下官以此进献陛下,愿圣上康健。” 皇帝虽然睁眼已有些吃力,但还是微微前倾身体,向身旁的宫监挥手命其去取来。拿到药瓶,皇帝把它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才对刘瑾道:“这魏夫人不是一直不炼丹药,只做些茯苓丸子来补益身体炼制所谓的内丹吗,怎么也做起这些来了?” 刘瑾在下面又拜道:“陛下英明,此确实不是丹药,而是魏夫人专门配制的丸药,但和先前的茯苓丸子又有不同,故而才在南行前以此作为临别相赠之物。” 武帝的脸上渐渐泛出些血色,于是微微颔首,向瓶中窥视了几眼才从里面倒出几粒服下,方才对刘瑾称许道:“难怪你们兄弟二人忠心如此,朕甚感宽慰,还望卿等继续寻些仙丹灵药回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朕封赏的尽可提出来。” 刘瑾忙俯身拜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小臣和家弟并无所求,只是东出渤海所行甚远,一路上难免不遇到各地的官员。先前的通关文书已经用尽,还望陛下再赐臣一道新的,才好往来通行再无阻碍。” 说了这一会的话,武帝脸上已有些倦意,不过还是支撑着从腰间掏出一物扔到刘瑾面前,“你们兄弟拿着这块金牌就可在各处通行无碍,且各处驿站都会按最高规格招待你们,不必再奉朕手书的通关文书。朕倦了,没什么事你们退下吧。” 山阳刘宅中虽然已经因为人丁稀少显得有些清冷,可是窗外满树的红叶还是多少给人带来些暖意。刘秋缓缓从刚才的梦中醒来,下首刘知灰白的头发不时在提醒着他刚才不过是梦回十多年前的旧事,眼下莫说是晋武帝司马炎,就是当年的杨骏都早已作古。 刘知见族兄午睡醒来,就探过身去问道:“大哥的日子没算差吧,这侄媳妇是这两天来山阳相商东去事宜吗?” 刘瑾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两下,脸上的倦意还没完全褪去,但还是用沙哑的嗓音答道:“按理前两天就该回来了,今天再不回来,那路上想是出事了。” 刘知用袖子拂了拂几案上的灰尘,有些埋怨长兄道:“早知道她这么晚才来,兄长就不该那么早就遣散了家仆,现在家里洒扫和饭食没人照料不说,就是大门都无人看守。宅院里到处都是无人清扫的落叶,要是侄媳妇来了,不知道还以为这里没人住了呢。” 刘瑾陪着笑了两声,用手抹了抹几上,果然出了几道印痕。他无心理会这些,用手摸了摸案上的茶壶,上面还有些余温,便倒了些茶粥到盏里,喝了两口后才对刘知道:“就家仆这点事情贤弟这几日都念叨几次了。我们既然要放弃这祖宗故地,何必要耽误那些不相干的仆人的前程?现下家中虽然萧索,不还有曹迁在门口候着呢吗,你还怕没人报信?” 刘知没有办法,也只好陪着兄长喝了盏茶粥,“大哥,不管怎么说你这把年纪总该留下几个人照料。家中忠仆甚多,愿意留下来照顾你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分毫情面都不留,一力赶他们离开。说起那曹迁,你也是胆大,前两年贾后得势时一力追捕的赵王党羽你居然也敢藏在家里,要是被人发现那可是灭族的死罪。” 刘瑾的眼睛依旧有些睁不开,不过还是努力地朝刘知看去,“既然是忠仆,我这将死之人何必再去误他们终生,不如散尽家中余财让他们离去奔个出路。他们大多年纪还轻,大好韶华何必陪我这老人在家中等死。曹迁长兄曹过已经陪着赵王和孙秀一同赴死,陈留王曹奂就剩这一个独苗,我总该帮着他留个后才好。当年曹丕没有将我家先人赶尽杀绝,我现在这么做也算还他家一个人情吧。再说曹奂和曹家老族长要是看不到曹迁还活着,他们一族南迁还有什么意义,就算勉强南去,失了这曹奂一脉,很多事以后他们做着都必定心中不会安稳。” 刘知知道没有办法说服兄长,唯有独自叹气,“大哥自己倒是心善,可是为此就向曹家这些外人透露我们倾注了多年心血打造的渤海航路是否真的值得?” 刘瑾的倦意多少有些散去,他正了正腰带将衣衫收紧了些,这才又劝族弟道:“唉,我们千瞒万瞒着意开辟辽东海路和南迁人口,不就是为了应对变乱以防万一吗?只要孩子们能够平安,我们付出些代价又有什么。先前曹奂极力促成秋儿拜张天师为师不也是为了交好我家,为子女的将来做些打算吗?那些吴地大族为了筠儿和川儿不也向我们透露了南海航路?以后孩子们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些所谓的秘密将来又由谁来守护,知道它们又还有什么意义?” 刘知明白劝不动长兄,只好再次和他确认道:“如此说来,兄长真要我这次带着曹迁和孙川东去?” 刘瑾点了点头,“先前曹过出事已经让曹奂惊了一身病出来,所以才没熬过去年。他和族长都实在不愿家里的独苗再同族人一起到夏口那常年爆发洪水的地方去冒险,曹迁随你东去也是不得已为之。你我都已年老,秋儿又重病在身,这水上的航路总要有晚辈来接手,现在看来也只有孙川能够把这些接过去,你不把他带上以后还能传给何人?”刘瑾停了下,见族弟没再反驳,才又接着说道:“听说筠儿还要东去邺城捎上些人,到时你听他吩咐就是。” 刘知没想到这次东行还要再去绕路接人,不免有些诧异,“兄长你现在是糊涂了还是怎样?因成都王司马颖的母亲程太妃爱恋邺都,如今这邺城已被他据为己有以此遥控洛阳朝政。去年陈留王病故虽然有世子曹过被杀而心生惊惧的缘故,但不得不说自家陈留国国都被司马颖大军占领无处申诉心中抑郁才是最直接原因。现在长沙王司马乂带兵占据洛阳挟持皇帝,已渐渐有和据守邺城的司马颖形成对立之势,洛阳和邺城两边都在积极囤积兵马粮草准备大战,我们现在去邺城不是往火坑里跳吗?而且这邺城远离黄河,东去青州渡海多有不便,万一我们赶到时邺城战端开启,大家可是连逃跑都来不及。” 刘瑾当然知道弟弟说得都对,可是还是无奈地对他说道:“贤弟所说确实不差,可是越是这种动荡的时局我们才越要救人出来。江南的陆家已和我们合作经年,陆公的两个弟弟陆机和陆云现在都在邺城为司马颖统军。他们的家眷也都在那里。先前我已派人劝他们认清形势南逃,可眼下也只有再跑一趟看能否帮他带些家眷出来以免万一了。” 刘知气得不住地捶面前的几案,“这些文人不过就是长于诗赋罢了,可他们对如何为官却是一窍不通,只以为凭借些精彩的文章就该身居高位。先前的潘安就是这样随着赵王司马伦丢了性命,现在看来陆机兄弟又要重演此事。” 刘瑾又倒了盏茶粥,再喝下一口才答道:“现在的情形就是难救也要救,陆公是我们在吴地最重要的伙伴,现在刘家人能够在南方立足都要亏了他家的帮忙。眼下陆机已被司马颖授为大都督统御邺城大军,但愿他们兄弟能有先祖陆逊和陆抗的治军之风能够阵前克敌,否则留守后方的家人几乎形同人质,如遇不测后果实难想象。” 正说话间,曹迁忽然从外面赶来,身后还引着孙筠和孙川一众人等。见了刘瑾,曹迁禀报道:“刘公,嫂子已从南方赶来见您。” 刘瑾见儿媳前来,一直没有精神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一边让儿媳一行人入座,一边让孙筠赶快介绍后面同来的几人。孙筠只好先指着一旁黑壮的汉子对刘瑾介绍道:“爹,这是师父最得力的手下,他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八哥。” 刘瑾显然早已听说过八哥的大名,起身拉着他的手道:“早先就听陆公多次提到过你,这次和筠儿一同前来,看来此次前去邺城是志在必得啊。” 八哥没想到山阳公居然早就知道自己,见他对自己一通夸奖,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腼腆地站在那里憨笑。孙筠上前扶了公爹就坐,然后又拉着八哥到一旁坐下,这才对众人说道:“先前爹和族叔一直要我带些织工东渡,这次媳妇特意从吴地寻了几人,且她们都是母女妯娌,需要一同带上的其他家人并不多,她们的男人还会打造修理织造的器械,想来东去后也能起到些作用。” 这番话终于让一直对此次东去消极的刘知打起了些精神,他忙拦下孙筠还没说完的话道:“侄媳找到的这些织工除了江南常见的锦缎外,可有会织造蜀锦的?” 孙筠虽从未与刘知谋面,但多少还是猜出他的身份,于是恭敬地向对面深施一礼道:“侄媳虽未见过这位族叔,但想来应是先前公爹和师父多次提起数次东出渤海、精于三韩和倭奴国海路的那位长辈吧。” 刘知这才发觉刚才一时心急,居然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向这位即将合作的侄媳作过就急于拦下她的话头,只好含混道:“你看我这当长辈的,居然也和年青人一样心急。” 这边孙筠自然不会让马上就给自己带路的族叔如此客气下去,便也恭敬道:“叔叔客气,侄媳曾听闻在三韩和倭奴国,织工一直都是最受欢迎的,尤以蜀锦织工为其中佼佼者。眼下蜀地织工虽寻获困难,不过妾寻得的这几名织工有一人是蜀地逃难出来嫁到吴地的媳妇,先前也曾织过蜀锦。虽然蜀锦需要数名织工合力完成,不过若她悉心传授,自家的几名织工想来不必用多久就能成为蜀锦熟手,应该还算差强人意。” 虽然孙筠说得较为低调,但已让刘知极为满意,脸上早已绽放出许多笑容,连连赞道:“侄媳太过客气,这样的织工眼下极为稀缺,叔叔甚是欣慰。” 刘瑾知道几个织工实在不宜继续待在这里,就让曹迁带着他们去后面收拾一处厢房休息。这边孙筠才又继续问刘知道:“这次侄媳受公爹和陆公所托准备带着陆家、孙家和曹家子弟东渡,不知叔父可否将倭奴国现下的形势与妾说明一二?” 刘知自然知道临行前要把目的地的形势交待清楚,才能让这位现下代表江南大族把控水上生意的操盘手放下心来,便缓缓对她解释道:“想来孙家小姐已经知道,大晋东北是西汉武帝时开创保有至今的汉四郡故地,大体相当于现今的玄菟、辽东、乐浪、带方四郡。从平州襄平东出,过朝鲜后南出带方就是三韩之地。三韩最东为辰韩,东南出海百余里即是倭奴国的对马岛,再行二百余里就到倭奴国本岛。这些年中原变乱,北出辽东入韩地避祸的汉人大有人在,东渡倭奴国的亦不在少数。因我刘家先前曾代晋室出使,倭奴王对我家殊为优待,故专门在距离辰韩最近的博多湾辟出一块土地供我家和相近族人安居,还请三小姐放心。” 听到辰韩、对马和博多,孙筠心中稍许安定。虽然她并未去过比辽东更远的海路,可是海上生意往来这些年多少还是听说过这几处所在,于是指着身旁的孙川道:“叔父莫怪媳妇多话,毕竟孙家苗裔如今留下的没有几个,我这个侄子这一路上还要请叔叔多多照顾。”说罢,走上前来特意为刘知斟了盏茶。 刘知虽是长辈,但还是双手捧着喝下,而后才对孙筠道:“之前和侄媳素未谋面,不想一见面就如此客气。只是若说照顾,现今诸王变乱迭出、天下不稳,听闻三小姐这次途中还要绕路邺城,我这当叔父的倒是先需要侄媳在路上多加照拂。” 孙筠晓得绕路邺城实在为此次出海增加了许多危险的变数,不过还是对叔父解释道:“媳妇也是临行前才被师父告知要去邺城跑一趟,他的两个弟弟身处险境,一家老小又都带在身边,故而师父才有这不得不行的下策,还望叔叔能够体谅。” 刘知听到此处,忙伸手止住孙筠继续说下去,“侄媳先就此打住。你怎样把人带出来我不多问,但我们此行为隐藏行踪只备了艘沙船。陆家两位公子的亲眷总要三四十口人,再加上山阳这里已有的这些人,我那艘小船和黄河上的船工可捎带不走这么些人。三小姐也不要埋怨我小气,黄河水浅沙多又常泛滥改道这你也知道,故而向来行不得太大的船只,那些渡海的大船都要到青州后再换。现在司州诸郡都不太平,常有大军过境,我总不能开一队船出来在天子脚下招摇吧。” 孙筠知道虽然刘知不一起去邺城救人,但还是需要向他交待清楚,免得后面再生出些变故,就向他解释道:“如今陆家兄弟虽得成都王重用,但家人随军怎会让妾全部接走。再说他们兄弟难得受这样大的人物重用,就是侄媳想劝,他们也必不肯随我们远走。否则也不用耽搁到现在,非得让我们借着东渡的机会想办法载几个家人远走高飞。” 从孙筠的话中刘知听出些端倪,便问她道:“三小姐的意思先前我也听山阳公提过,难道真的只带走几个人,而且听起来都这时候了你们还没和陆机兄弟谈妥?” 孙筠这边又上前给刘知斟了盏茶,晃了晃茶壶便让孙川下去帮着烧壶水来,这才缓缓说道:“叔父有所不知,先前都是川儿和陆机、陆云接洽,他年纪还轻,做这些事难免把握不好分寸。可是前两年师父身体一直都不大好,只能留在南方养病,妾这边您也是知道的,除了生养泮儿就是去辽东安顿夫君。现在这一腾出手来不就赶来去和陆家商量了吗?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正好赶上叔父准备东渡出海,到底也是师父有几分运气。” 刘知见孙筠把茶倒上,不得不双手接过来,不过还是说道:“哪里是什么机缘,还不是你公爹去年就不断差人东去要我尽早回来,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回到这兵祸不断的中原?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孙家和陆家在江东势力那么深厚,不想着南去,却要跑那么远的海路往从未涉足过的韩地和倭奴国去挤,我这作叔叔的还真不知道家兄和你师父是怎么想的?” 孙筠只好再向刘知施了一礼,“叔父谬赞,我家虽在江南经营多年,不过昔年早已被大晋皇帝连根拔除。当年要不是师父大力营救,我这侄儿根本逃离不出朝廷的掌控,何来势力深厚之说?眼下的形势想来您也看得清楚,莫说是王爷,就是皇帝、皇后都朝不保夕,先前被毒死的贾后不算,就是现今继位的羊皇后这都几立几废了?南方虽离洛阳远些,不过眼下就连偏远的成都也都被流民占去,这天下哪还有太平的地儿?家人多分散些地方才是最好的打算。” 刘知没想到自己才回山阳不久,晋廷的形势居然已经变乱到这个程度,不由又多问几句,“什么,筠儿你说成都丢了?那可是现在势头最盛的成都王司马颖的封地,总不会连西南的益州和梁州也都丢了吧,难道朝廷光顾着在中原内斗什么都不管了吗?” 孙筠见刘知有些急了,知道总算是能够把他说动了,于是又加了把火,“这川蜀之地的流民起事都一年半了,去年他们还打败了朝廷派去征剿的官军。侄媳在路上刚得到的消息说是今夏乱民就占据了成都,眼下川蜀之地的益、梁二州已大半落入变民手中,很多人都忙着往外逃呢。” 刘知听到这里终于不得不摆了摆手,对眼前的这位三小姐说道:“也罢,我听族兄的就是,筠儿你且说要老夫如何助你载他们东出黄河?” 孙筠明白终于可以同他商量这次东去的行程事宜,见孙川恰好刚从外拎着水壶进来,就接过来搁在刘知案上,而后返身归席,这才正身说道:“邺城在山阳东北,有水路可通。侄媳打算和川儿几人乘小舟东去,看能不能说服陆机他们带几个孩子出来。邺城北门有漳水东去,转行运河可达阳平一带,那里东南再行两三日路程就是黄河。阳平东接平原,两地交界处官家少有人走动,叔父可先载着曹迁和织工们在那一带的岸边等候,我们接了人就会去与你们汇合。” 刘知扳开手指算了算,合计了半天才对孙筠说道:“这样算下来,你们最快也要六七天才能到黄河上船,如果中间再出些变故或是陆机那里多犹豫些时日,恐怕这趟邺城之行要旬日左右了。” 孙筠微微一笑,“叔父算得明白,确实是要这么多功夫。” 刘知又想了好一会,见没再有什么问题就说道:“既然这样,我便在岸边再多等你们五日,到时你们若迟迟不到,只能自己找船到青州去会我们了。”言罢,扭头望了望上首的刘瑾,又问道:“不过,到时我们若都走了,你家公爹谁来照顾,是你们找船载着南下还是和我一起东去啊?” 孙筠一时无语,刘瑾的去留她确实想过,可是师父先前只交待她不必考虑这些,她也就再没多想,现在被刘知当面问起反倒不知如何作答了。正在语塞之时,身旁的八哥忽然说道:“这个倒也不难,到时小人安排艘船接山阳公南去就是。” 方才刘知和孙筠讨论的这段时间刘瑾一直倚在几案上睡着,连鼾声都隐约可闻,眼下轮到大家商量他自己去留的当口反倒是醒了。他抻了两下胳膊,从腰间取出个金灿灿的物件朝着下首甩去。刘知接过来一瞧,正是当年武帝赐的那枚金牌,就对刘瑾说道:“先帝都死了十多年了,这金牌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处?” 刘瑾扬了扬头,眯着眼睛对他说道:“先凑合用吧,反正很多官员也没见过,说不定到时还能拿出来唬唬人。如果真用不上,弟弟也就此收着,以后也能作个念想。” 刘知这边立刻瞪大眼睛吼道:“大哥,你说什么!难道你不愿和我们一道离开这是非之地吗?!” 见孙筠在旁也要进言,刘瑾冲她摆了摆手,“此事我已和陆公商议妥当,大家都不必再劝。三年前秋儿北去时我便说过不会离开家乡,会在这里守着祖宗和他娘亲。再说若连我这山阳公都跑了,如果将来晋室江山安定下来,别说你们躲到江东和倭奴国,就是去了天涯海角朝廷也一样能把你们全都追回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这王土不在,你们跑出去才有意义。若朝廷还在,只要有我在这里,你们就不会有事。”说完,又从怀中取出封书信让孙筠来取,“这封信你且收着,将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秋儿看。他两次落水,身体一直都不大好,且让他在辽东多养几年。另外一定要拦住他不要再回来看我,只要儿孙们都无忧,我这边就心安了。” 孙筠从公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详,正欲再开口时,又被刘瑾伸手止住,“眼下诸王之间早已剑拔弩张,闹事的几王又多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兄弟。别说是朝中大臣,就是当今皇帝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这些手足。现下双方手中都有几十万大军,可是即使这样仍嫌不够,还要不断从胡人中招募兵员,洛阳和邺城之间迟早要有一场几十万人规模的空前大战。山阳也在这二地之间,你们既要救人就当趁早,否则这样的大战一开,你们如何在几十万人的混战中救出人来。”刘瑾缓了口气,又继续道:“你们既然已商量妥当,明日就从此地出发,千万不要为那些不必要的琐事无限耽搁下去。”说着将手朝门外扬了扬,完全不给别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刘知和孙筠见刘瑾态度决绝,也根本不容再商议,只好各自散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全家都忙着搬运行李到门口装车,只有刘瑾一人拄着拐杖坐在院中一株黄栌树下。孙筠怕他一早在外面沾上露水着凉,想劝他进屋去等,可劝来劝去都劝不动,最后还是刘知去找来一件披风帮他披上才算作罢。 眼见着日头已经快上三杆,门口的马车都已装好,都准备着运去渡口装船。刘知想着自己就算到了黄河上面也还要再等些日子,就问兄长是不是自己再多待几天在家中陪陪他。可刘瑾这边只是冷冷地说道:“东西都装车了,难不成还要再卸下来,再说渡口的船总不能也跟着等吧。” 刘知见再无转圜余地,只有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孙筠、孙川和曹迁也都再向刘瑾一拜,然后一道离去。 孙筠立在门口,见所有人都离开,这才悄悄把门合上。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声响,孙筠此刻方知不妙,连忙带着孙川跑了回去。院子里的黄栌叶子正红,几阵秋风吹过,不时有几片树叶飘下,落在树下的一团披风上。等到孙筠几人跑去把他扶起,刘瑾身上已软绵绵的,嘴里没剩下几口气在,只有口鼻不断渗出的鲜血在默默流淌。刘瑾的眼睛已经模糊,看着自己的儿媳和正跑回来的弟弟,嘴里只吐出了四个字“别再回来”。刘知望着撒手西去的族兄,不禁潸然泪下,嘴里只是哽咽道:“大哥,本来可以一走了之的事,你这是何苦啊。” 大家都急着赶路,只好草草将刘瑾埋在山阳刘家祖坟所在,在他妻子墓地的一旁简单挖了个坑将他葬了,立了块木牌就算了事。 第二章离乱前奏 孙筠和孙川等人在渡口和刘知分别,转入卫水后顺流只用一日就行了几百里水路。孙筠和八哥就近靠岸下船,留下孙川带着两个伙计将船转去北面的漳水接应,便转到陆路北行。两人在用一日便来到邺城南郊。 虽说离城南还有段路,可两人远远地就望见城外绵延数里的军营,将南门外几乎所有的空地都尽数占去。两人虽早就知道司马颖手握二三十万大军,但亲眼见了这遮天蔽日的旌旗和连绵不断的营盘还是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撼。 两人在城外转了一圈,见入城盘查甚严,没有成都王府发放的通关文书根本无法进入邺城。只好再转到军营大门,向守卫打听大都督陆机所在。那守门的士卒一听是问三军主帅的消息,只把长矛一横,对两人说道:“这平日里想要攀附大都督的没有十数人也有三五人,像尔等这样下贱之人想要见将军的实在太多。去去去,赶紧走,再不走小心我们不客气。” 孙筠无法,最后还是灵机一动从怀中取出支金银缠丝的镯子递给那兵丁,客气地说道:“这位军爷,我们确实和你家大都督是故交,这只镯子就是凭证,你们可将此物带入营中交予你家将军,他自会前来见我。” 那军卒虽不识货,但见这首饰施金错银做工别致,也不敢随意处置,只好拿了进去。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果然营中有人前来相迎。孙筠定睛看去,只见来人年纪约摸四十左右,肤色白净,颌下一缕长髯,再配一身戎装颇有些儒将风范,正是陆机亲弟陆云。见到孙筠,陆云稍稍一愣,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一边将镯子递还给孙筠,一边说道:“族嫂居然大老远地跑来军中见大都督,怎么先前连声招呼都不打一声,家侄要是早派人来寻我兄弟二人,大都督怎么说也会派人去接嫂子。”说罢便引着二人朝营中走去。 孙筠也不答话,只客气地笑笑,然后便收回镯子。离开营门,陆云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对孙筠说道:“筠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眼下家兄虽掌军中大权,可那不过是王爷仰慕我们兄弟的名声罢了,因我兄弟都是南人又是文官出身,手下将军多有不平。故此这军中看似是家兄掌权,但筠儿切记要谨言慎行。” 孙筠略略点了点头,这才低声道:“饶是如此你们也要在此久留么?” 说话间,三人已到中军大帐,只见帐中帅案后端坐一人,年纪约略比陆云大上几岁,但身形却魁梧许多,虽然面皮没有其弟那么白皙,却又多出几分英姿,只是眉宇间尽皆哀愁之气。这主帅不是旁人,正是城外治军的大都督陆机。 陆机让孙筠在旁坐下,又让亲兵端上茗粥,另一侧的陆云才说道:“禀大都督,家嫂此次前来,带了些家中的消息,想要前来和您相商呢。” 陆机见亲弟这样提点,自然心领神会,于是问孙筠道:“既然嫂子赶了这么远的路前来,不知家兄现下可还好些?” 孙筠也是赶了一天的路程,正口渴着,喝了盏茶才答道:“没想到将军还能惦念故乡的家人,你大哥现下虽然安稳,不过毕竟上了些年纪,平素只在老家偶尔下地做些农活,多些时候也不过就是将养着。所幸一干族人都在身旁,有他们帮忙照料着倒还不打紧。” 陆机听他这样说便松了口气,只说道:“大哥无事就好,本大都督也就放心了。” 一旁的陆云这时对孙筠道:“听闻前几年嫂子刚刚生产,又为族里添丁,不知是男是女?” 孙筠见到底还是陆云对自己多关心些,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个微笑,“多谢族弟关心,妾前岁刚刚诞下一胎,不过是个女孩罢了,如今已会叫爹娘了。你大哥每每见到这孩子就想到家中两位弟弟的孩子,想得久了实在熬不过,这才让我跑了这么远来见将军,顺便再见见几个孩子。” 陆机见孙筠提出这次的来意,忙挥手让帐内侍候的亲兵全部退下,这才又问道:“前面川儿曾来过我这里两次,力劝我兄弟南归。可是如今我和士龙一家老小全在这里,总有几十口人,若再论起家中奴仆,怎也要上百人,怎好说走就走。现在成都王对我兄弟颇为重视,不只先前任我为平原内史之职,如今又力排众议把军中大权交到我的手中,如此恩情怎可说走就走。眼下天下大乱,诸王多骄矜自负,唯有成都王能够如此礼贤下士,不仅能够选才任能,还能优待我们这些南方士族,当今这样的乱世也只有王爷方才能够匡正。我和士龙北来洛阳二十年,好容易才等到这样的机会和此等明主,怎能在这样的时候弃天下苍生于不顾独自南逃。” 孙筠见还未开口,这新任的大都督已然将所有的理由说了个尽,等于一开始就堵死了自己游说的可能。在座诸人一时无话,陆机多看了和孙筠一道前来的八哥两眼,总算认出这位为陆家服务多年的忠仆,便对他说道:“好多年不见八哥,如今能陪筠儿前来,想来也是家兄的左膀右臂了。远离故土多年,以后还望你能代我们兄弟多多照顾家中大哥。” 八哥憨憨地笑了两声,拱手对陆机道:“二公子和三公子离开吴地这么多年,大公子一直惦念。小人做些事倒是不算什么,但如果能有机会,还是希望两位公子能够亲自回老家看看。” 孙筠知道陆机不愿多提南归之事,只好按捺住心思轻声道:“师父只是放心不下几个孩子,两位兄长后面若是顺风顺水的自然就好,可是若有不测,按照先前赵王和齐王的例子两位哥哥就不想着留条后路?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两位兄长也该留一男半女在外面以防万一。将来若您前程大好,再把孩子们接回来就是。” 陆机本以为孙筠也和孙川先前一样劝自己逃走,故而一开始就把话说死,可没想到这三小姐一开口却是直奔孩子而来,这样反倒让他自己一时无法作答。沉吟片刻,还是下首的陆云说道:“如今王爷待我兄弟不薄,此时若送走几个孩子,将来一旦被人发觉岂不是寒了王爷的心。” 孙筠明白此刻也就是凭借年少时和陆家兄弟建立起来的深厚情谊,才让他们暂时无法发作,否则这话早就谈不下去了。一时无法,孙筠只好说道:“既然大哥这些都不考虑,总不能让妹妹这么远白跑一趟,不如先送我们进城见见两位嫂子和几个孩子,这总不至于让你们为难吧。” 陆机这边还未答话,帐外忽然奔进一名军士报道:“禀大都督,冠军将军牵秀有事求见。” 话音刚落,帐外已有一人戎装入内。只见他扫视了一眼孙筠和八哥,冲着陆机简单行了一礼便说道:“末将听闻军营中有女子来访,探查之下才发觉是来了中军大帐。怎么,大都督难道忘了外人不得随意出入军营的军规了吗?” 陆云为免其兄难堪,忙上前解围道:“冠军将军不要误会,这二人不过就是老家前来探望的亲戚。” 牵秀看都没看陆云一眼,只对陆机说道:“末将和大都督说话,旁人乱插什么嘴?”说着又朝孙筠和八哥腰间望去,“外人随意出入帅帐不说,一个妇人竟然还携带兵器,这是哪门子的亲戚?大都督既然不愿动手,那末将就不得不代劳以正军规。”说着朝帐外喊道:“来人,将这擅闯军营的貉奴拿下。”言罢,帐外就闯进几名士兵。 陆机见这些兵士并非自己亲兵,知道是牵秀早已准备好的人手,自然无法看着事态继续恶化,终于还是起身喝道:“住手!本大都督帐内岂容尔等随意放肆!你们难道不清楚这军中到底是谁人做主吗?还不给我全部退下。” 几个兵丁见主帅发威,都灰溜溜地退到帐外。牵秀虽失去帮手,不过气势上依旧分毫不让,“末将虽然不才,但想来大都督也该知道这城外的大军乃是成都王的军队,由不得旁人胡来。大都督若一味偏袒,可别怪本将军去禀明王爷,到时治您一个怠慢军规的罪责。” 这样的情形之下,任陆机再好的脾气也容不下别人如此当面奚落,只见他大喝一声“来人”,帐外便冲进来十多名亲兵,随即又吩咐道:“把冠军将军拿下”。 见几人将牵秀按住,陆机的心情方才算好转,这才缓缓说道:“本大都督既受王爷托付,自当效命治军。我若有什么问题,会当面向王爷请罪。可是冠军将军不仅擅闯中军大帐,还出言不逊当面顶撞,甚至还带兵在帐内行凶。难道本大都督不在了,需要你来代行权柄?我只怕你承受不了这份辛苦!牵将军今日所犯论罪当诛,念在你在军中多年又是初犯,故而今日小惩大诫,就罚你二十军棍下去思过吧。” 几个亲兵正要推牵秀下去,不想又有一人闯到帐内。只见他先是按住几名想要拖走牵秀的兵士,然后才对陆机深施一礼,这才说道:“下官北中郎将王粹,愿为冠军将军说几句公道话。” 陆机心想,这厮都说要替牵秀说话,何来公道可言。可是王粹毕竟出身弘农王氏这样的大族,又是已故大将军王濬的孙子。这让陆机不得不暂时克制,对王粹说道:“王将军请讲。” 王粹见陆机有些退让,脸上自然得意起来,便又向前多走几步,“末将听闻牵将军不过是对军中枉法之事仗义直言,怎么就能因此获罪?若今后此风渐长,谁还敢向大都督进言?” 陆机早知道他踩着点赶到必定也会和牵秀一样颠倒黑白,且他自恃出身大族当然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也就不再和他理论,只淡淡说道:“北中郎将如果对本大都督的军令有异议,可同冠军将军一道去找王爷理论。不过眼下既然是本将军带兵,诸位只能依令行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如果再有人言,便同牵秀一道拉出去责打二十军棍。”说完,便拂袖让兵士拖牵秀下去。 王粹见陆机已然发怒,也不好再继续硬顶,只好悻悻离去。 孙筠见自己初入军中就惹来这样一场风波,不由心生歉意,见旁人都已离去,方才对陆机道:“想不到才着一会儿工夫就给二哥惹来这么多麻烦,小妹先对您说声抱歉。” 一直没有吭声的陆云见兄长仍旧余怒未消,只好在一旁对孙筠解释道:“筠妹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这里形势的险峻,其中的道理方才来时我已说得清楚,要不是兄长还对朝廷和王爷抱有一颗赤诚之心,怎还会在这里受这许多闲气。” 孙筠也知不可继续待在军中徒生是非,和八哥对望一眼后便说道:“既然如此,还请二哥派人带我出营见见城中家人,也好了却一番心愿,总不至于白跑一趟。” 陆机无法,只好对陆云说道:“眼下军中我还无法走开,那就劳烦士龙带她们进城去见见内人和几个孩子。” 陆云见兄长如此说,也就带着二人往外走去。刚走出大帐不远,只见一众兵士推着一身是血的牵秀迎面走来。牵秀虽疼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不住地盯着孙筠和八哥,直到二人从视线中消失。 陆云领着她们来到营后,眼前忽然现出几百面鼓来。孙筠不明就里,只好低声问道:“军中是该有军鼓不假,可二哥囤了这么多军鼓要来做什么?” 陆云还以为孙筠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发现,等到听清了她的话后只是泰然道:“几年不见,筠妹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大惊小怪。‘鼓钟将将,淮水汤汤。’王爷已定下不日将由二哥率军西征,几十万人行军自然要以军鼓晓谕各地,如此才有王师风范。” 孙筠见陆云如此漫不经心的的解释不由暗自心。兵者诡道,二十万大军出师怎可如此堂堂行事。更何况出自《诗经》的这首《小雅˙鼓钟》后面一句就是“忧心且伤”,这个时候陆云引用这样的句子实属不祥。可是眼下实在无法再劝说这对兄弟,孙筠只好默然不语,静静地跟在陆云身后出了军营的后门。 司马颖的大军驻扎城外,为方便营中将校出入邺城,便在营后就近开了后门,孙筠和八哥这次随陆云来到城门自然比先前要便利许多。几人来到城门,守卫见是陆云自然闪出道路。大家正要继续前行,不想城门洞里却闪出一名小校,来到陆云面前施礼道:“想不到居然是难得一见的陆将军进城,下官这厢有礼了。” 孙筠见面前居然是一个全身戎装的胡人,不仅胡子连着鬓角,脑后还有大把扎着的辫子,这人不仅面容粗犷,就是人也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去。孙筠正暗自纳闷为何司马颖会用一个胡人把守城门时,前面的陆云已说道:“石大人免礼,本将军不过是带两个亲眷进城去与家中妻儿相会,到家中坐坐就回营中了。” 那石大人听罢,忙又拱手道:“想不到将军如此勤勉,偶尔才进城一次,旋即又要回去操持军务。将军回营时还请帮下官给大都督带声好。” 陆云只回道:“那是自然。” 石大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才朝身后大声喝道:“来人,给陆将军闪出一条路来,让他和家人进城!” 这一声喊果然有效,守门的兵卒马上齐刷刷地分列两旁让出条路来。孙筠和八哥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随着陆云进了城。路上孙筠本想问问这古怪的城门守卫是什么来头,可是陆云一路上一直默不作声。直到过了一处府邸后,陆云才对她说道:“筠妹你刚才在王府门前一直不停地问我,吓得我汗都冒处来了。” 孙筠回头望了望身后几乎要消失的宅邸,有些不屑地说道:“堂堂成都王府居然跑到了邺城,不知道原来的陈留王府现在何处呢。” 陆云吓得忙捂住孙筠的嘴巴,这才压低声音道:“筠儿你都是当娘的人了,如今怎么还这样口无遮拦。” 孙筠从来没被人这样无理地对待过,一扭身就从陆云手中抽出来,而后一声不吭,只气急败坏地瞪着这位三哥。陆云生怕这位三小姐再惹出什么乱子,忙又拉起她急急地向前走去,可没走几步又被孙筠挣开手臂,虽然这次没有像方才那样立在原地不动,但陆云走在前面也听得见孙筠在身后气急败坏喘着粗气的声音。所幸陆家府邸离王府还不算远,没走出多远孙筠就被拉进一扇大门。 到了内室,陆云命人奉上茶粥,又让妻子贺氏找来嫂子顾氏和几个孩子。陆机长子陆蔚已近弱冠之年,次子陆夏虽还年幼几岁,但和乃兄一般都已显露出当年陆家兄弟北上洛阳时那般勃发英姿。陆云膝下两个女儿虽然要小一些,但也都过了及笄的年纪。孙筠问可否许了什么人家,陆机这边却只答眼下时局不好,不如再等等看。 待到几个孩子退出内室,陆云又让人换上茶来,只留了两家的夫人相商。此时孙筠方才的火气已经全消,可是仍旧不愿理睬陆云,只问两位夫人对几个孩子有什么打算。贺氏这边始终推托相让,到底还是陆机夫人顾氏先开口道:“蔚儿和夏儿眼看着都快成人,他爹正想着先让老大来年跟在身旁在军中听用,至于老二还要再晚两三年再说。这几年年景不大好,虽说他爹也可托人举荐,可是毕竟要去洛阳才好办事,故此也只好先放一放。眼下两个孩子每日只在家练习些剑法,多看些兵书,以后便好辅佐他父亲。” 贺氏见妯娌这边开口,便也说道:“我家不比兄长家里,只有两个年纪渐长的女儿,这两年只要能寻得两个好人家就是了。” 孙筠见三嫂如此说,不觉有些奇怪,“如今两位兄长都居于邺城,和王爷还有他下面的幕僚比邻而居,这些人中不乏文臣武将,怎么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家?” 贺氏闻听立时语塞,到底还是陆云从旁解围,“筠妹有所不知,我与二哥投靠王爷尚不足两年,与他手下的臣属还不十分熟悉。现在大家又都滞留邺城,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孙筠见陆云如此作答,刚刚平息的火气又生出了几分,“今日我和八哥在军中当面都见识了王爷的臣僚是如何蔑视你们兄弟的,两个孩子找不到婆家的缘故不言自明,三哥难道还要对此一直回避下去吗?” 陆云显然被说中了一直不愿面对的心事,但面对夫人和嫂子,他仍旧不得不强行挽回些颜面,“王爷掾属江统、蔡克等人一直都与我家亲善,两家早已有意缔结婚约,家中小女并非难以嫁人。” 孙筠见陆云又要气急败坏,也只好缓和些口气说道:“江、蔡二人不过是两个久不得志的小官,先前在太子和齐王手下都作过,后来太子与齐王先后故去这才投到成都王门下。今日军中的情形想来两位兄长看的清楚,明明就是王粹仗着身后有弘农王家撑腰唆使牵秀给二哥难堪,虽然被打了二十军棍,只怕现在真如二哥所说的那样在王府中告状呢。” 两位夫人被孙筠这样一说登时面露惊惧之色,贺氏扯着陆云便问道:“难不成今天王家人又在军中闹事了?” 陆云没有回答妻子,而是脸上露出些扭曲的痛苦表情,有些埋怨地对孙筠道:“方才筠妹还说小女婚配之事,怎么扯着扯着就扯到军中的事情上去。大哥让你们大老远来难道就为了看这些不愉快吗?” 孙筠知他不愿被揭这些老底,但还是说道:“妾与师父和两位夫人都来自江南。洛阳和邺城虽好,到底不如家乡的风土来得亲切。前两年张翰因思念家乡吴郡的莼菜羹和鲈鱼等物辞谢齐王南归避乱,不知三哥是否有过同样的莼鲈之思呢。” 陆云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愤恨之情,把茶盏往案上一敦,疾声道:“方才在中军帐内二哥就说过我们兄弟断然不会再回江南,筠妹何必在耳边唠叨个不停。二哥家的两个儿子自不必再问,我家的两个女儿你与内人商量就可,不必再来问我。”说着便起身离席,又对顾氏道:“小弟这边还要趁天黑前出城回到营中辅助二哥,就此别过,还望嫂嫂见谅。” 贺氏见他急着要走,忙跑到门外让家人把准备好的胡麻饼给他带上,好回去和陆机分食。一家人就此不欢而散,孙筠也只好和八哥到后院找房各自休息。 自从那日之后陆家兄弟就数日不再归家,虽然孙筠也知道他们平日常都在军中度过,可是与刘知约定的日子眼看着越来越近,每每想到此处便坐卧不宁。虽然在陆家只过了三日,但在孙筠看来则好似过了三年一般。她也曾找八哥商量过应对之策,可是两人想了许久都没找出什么法子。孙筠也问过两位嫂子,然而她们自从前次那场不愉快的会面后,除了和这位三小姐客套两句外就再没什么话讲。 到了第五日,孙筠实在忍耐不住,就拖了八哥离开陆家往南门而来,想要再去军营面见陆机兄弟。不料二人到了南门才发现原来邺城居然连出城都要凭借腰牌,而且城内的城门守卫清一色的都是胡人,都只认腰牌不认人。孙筠本想去找先前那个姓石的胡人,可是几个大胡子的兵士根本不听她述说,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把她赶了回来。孙筠心下不甘,又和八哥转到不远处另一座城门,可是仍旧被守门的胡人士兵赶了回去。两人一时没了主意,只好呆立在这陌生的北方街市中看着身边的来往不绝熙熙攘攘的人群。 折腾了半天,孙筠觉得有些饿了,一抬眼瞧见街边一处卖五味脯的铺子,就跑过去买了两包。正想着分给八哥一包,一转身却不见了人。四下张望了好一会,这才发现他正在不远处的一座桥上向她招手。孙筠忙跑过去递了包肉干给他,方才问道:“这一转身怎么都跑到这儿来了?” 八哥拆开看是五味脯,也才发觉自己饿了,这才一边吃着一边答道:“北方不比家乡,在邺城这些日子难得看见桥和流水,这才跑过来贪看了一会儿。” 孙筠看看脚下,只见一道水流从桥下流过,这水尚还算清,能看出没不到小腿,只是两岸原来的堤坝已经年无人修复,显得破烂不堪,于是叹气道:“听闻这邺城当初也是曹操一手兴建,到曹丕称帝时已是魏国五都之一,几与洛阳比肩。就连这城内之水也是他引了漳水流入王宫和坊间,没想到如今竟没落如此。” 八哥顺着流水来处望去,感觉一直朝西门延伸过去,再看流水去处,仿佛一直伸至南城之外,不由得说道:“看来这条引自漳水的水流南出可直达军营,城外几十万的大军怕是也靠这里面取的水来供给。” 被他这样一说,孙筠似乎想到了什么,忙拉着八哥沿着水渠一路奔城西而来。可是到了城墙附近才发现进城的水道不仅修葺完好,旁边还有一小队士兵把守,让孙筠不由得叹气。八哥看着清浅的水浜,忍不住问孙筠道:“小姐总不是想从水路出城吧,这水渠不仅是城内少有的风景,也是一城水源,司马颖再不济也不至于疏忽如此。” 可是孙筠依旧不想放弃,思索了片刻便对八哥说道:“刚才不是说皇宫里还有一处引自漳水的水渠吗,我们去看看再说。” 八哥听她要去从前曹操的王宫,心下不免有些紧张,可是又不好直接出言阻拦,就找了个借口说道:“我说小姐,刚才吃了那么多肉脯,现在正口渴得厉害,不如我先喝几口水休息一下再走。” 可是孙筠怎肯理他,只拉上他便走,行了没几步就从旁边一处酒铺买了两壶酒塞给他道:“邺城的杜康虽然没有洛阳的那样闻名,不过这里到底曾是热爱杜康的曹操的王都。邺城的杜康总还算不错,这两壶够你解渴了。”说罢就拉着八哥继续朝北城而去。 邺城的王宫建在北城,原本是曹操称魏王时所建,到了曹操晚年,又在城西北处扩建铜雀园,其中建铜雀台等数座高台以歌舞相娱。为了王宫饮水便利,故而从离城外漳水最近的铜雀台附近引入河水直抵王宫。其后曹丕虽在洛阳称帝,但邺城作为魏国五都一直还算兴盛。直到司马炎以晋代魏后,末帝曹奂又被贬回曹操起家的邺城作了陈留王。为以低调形象示人保命,曹奂只保留了原本魏王宫很小的一部分辟作陈留王府,原来王宫大部和铜雀台却都荒废不用。虽然现下司马颖又启用了很多旧时宫殿,不过昔日的魏宫已数十年无人修缮维护,早就破败不堪,其间甚至常能见到野狗出入。 孙筠和八哥于是又从西门向北行去,走不了几里就望见不远处一大片园林,虽然其中树木苍苍,但从路旁毁坏的墙壁缺口依稀能看见里面丛生的杂草。走近些再向里望去,遥遥可见北城附近的几处高台,想来大名鼎鼎的铜雀台就在那里了。路到这里,除了翻墙就再无法北行,二人只好折向东去。眼见着陆家宅邸就在眼前,初来城中时经过的王府大门也在远处隐约可见,道路北侧却现出一条路来。两人顺路向北望去,只见这路直通北面城下。他们又试探着向北走了段路,赫然发现一座小桥,桥下的流水正是从西北流向东面的王府方向。孙筠探身向桥下望去,只见下面青绿的水渠望不见底,不由心中暗喜,这才扯着八哥返回陆家宅邸。 到了半夜,两人换上夜行紧身衣靠从陆家翻墙出来,避过一队巡夜的士兵后方才悄悄蹑踪到白天北城的那座桥旁。两人虽都水性极好,不过现在毕竟已是深秋,没有特别必要还不想一上来就从水中潜行。两人朝桥的附近张望了一阵,发现桥北面路的两侧各有一道侧门,想来是原来从王宫通向铜雀台的便门。孙筠和八哥简单商量了下,就从路西侧找了处破墙翻入铜雀园中,顺着侧门后的小路朝铜雀台而来。 两人猜得果然不错,不仅铜雀园中的小径向西北伸向铜雀台,就连那条水渠也在旁边指向那几座高台。两人于是顺着小径往前摸去。 高台上亮着灯光,上面传来的歌声已渐渐可闻,只听见上面唱到“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夙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孙筠听得有些入神,忽然被身旁的八哥拉了一把,这才发现不远出高台之外有大批士兵站岗,要不是刚才自己被及时拽住,此刻就要冲出树丛了。两人于是向一旁的水渠转去。到了岸边,借着月光和远处高台上的火光,二人隐隐可以看出这水直通不远处的城墙之下。漳水入城处的水栅被火光照得通亮,显然是有军兵把守。孙筠于是大喜,和八哥一先一后下到水中,而后悄无声息地向城墙游去。到了城墙之下,两人贴着堤岸悄悄探出头来,隐约可以听见几十步开外处如雷的鼾声。两人这才放下心来,小心地将木栅掀开一处缺口这才从水中游出城去。 二人顺着水道游入漳水后方才放下心来,顺着河水向下游漂了一里多的水路,这才在一处厚密的荻草后面找到一艘小船。两人翻上船来,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早已等候多日的孙川和两个伙计。 二人虽被冻得有些冰冷,可是一会还要原路返回,也就顾不上那许多。孙筠把城内和军营里的情况简单和孙川交待了一下,船上的三人也不觉发起愁来。可是眼下到底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几人只好决定如果三日后城内再无消息,到时孙川就派一个伙计赶去黄河岸边通知刘知再多等几日。八哥想到这船里水栅还是远了些,就让孙川把船划得再近些,这才和孙筠两人再次原路返回。 第三章海外的终点 两人回到陆家已是五更时分,便各自分别回房睡去。 也不知睡下多久,孙筠只觉有人猛力摇动自己,好不容易睁眼看去,才发现是贺氏来叫自己。孙筠本想再睡一会,怎奈这三嫂不知发了什么疯,一力地摇个不停,只好迷迷糊糊地披了件外套跟着出来。到了内室,孙筠这才发现是陆云回来了,不仅两家的夫人都聚在一起,就是八哥居然也已被他们叫起。孙筠不晓得又出了什么事,但陆云既然能从城外赶回,又把二嫂顾氏找来,显然是出了什么问题。 孙筠本以为接下来是听陆云讲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想到这三将军见孙筠和八哥都黑着眼圈、哈欠连天的样子已对昨晚猜到几分,反倒先问孙筠道:“在城内闷了些日子,不想筠妹终归还是闲不住。” 孙筠见陆云一上来就先调侃自己,就没好气地答道:“是啊,本小姐千里迢迢地赶来,谁让你先把我关在城里哪都去不得,所以昨晚就出门透气去啦,免得自己被憋出病来。” 没想到陆云听她这么一说不忧反喜,“想不到现今城池封锁这么严密三小姐都能出入自如,愚兄我便放心了,否则今天来求你还真不知道你办得成办不成呢?” 孙筠虽然还没太清醒,可是也听出陆云话里有话,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喝了两口茶后才问他道:“总不会是二哥、三哥想通了准备送孩子们出城吧。” 陆云被她这样一问叹了口气,这才缓缓说道:“上次军营中的事情想来筠妹也看到了,被打了军棍之后那牵秀和王粹就跑到王爷面前告了我兄弟二人一状,幸好王爷并未放在心上。” 孙筠此刻仍旧很渴,把手里的茶水喝完才撇着嘴说道:“这不是挺好的么,至于你急吼吼地跑回来吗?” 岂料对面的陆云拍了下大腿说道:“谁知道王爷这边已定下十日后拔营南征洛阳的司马乂。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情,让王爷开始怀疑起大都督的忠心起来,虽然授他军中职务和权柄依旧,但邺城之内却加强了戒备。先前我和二哥还可带人出入城门,眼下所有闲杂人等都必须凭王府中颁下的新腰牌才能出入,现在就是我也不能带你们出城了。” 孙筠从一旁拉过把茶壶重新倒满,有些不屑地对陆云说道:“三哥,我们也算有些年不见了吧,怎么如今变得如此胆小畏惧了。你都知道我昨晚出过城了,一个严守城门就把你和二哥吓成这样,就因为这个就让你们俩同意让我带孩子们出走?” 不料陆云这边却继续说道:“筠妹你有所不知,昨天日间营内中军大帐外的帅旗无故接连折断两根,我和二哥心中立时就不安起来。军中折断旗杆向来都是大忌,何况这次折断的还都是帅旗的旗杆,这是大不祥的先兆。连王爷知道后都开始怀疑军中是否会出事情,这次出征是否合适。虽然最后在掾属们的劝谏下对军中没有什么变动,不过对于城内的防务他却已经不再相信先前任何军方的人来守卫。” 旁听了许久的八哥此刻已缓过些神来,便问陆云道:“不让军方来管还能让谁来管,先前这城门就已经是胡人来守卫,这成都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出来。” 陆云看了八哥一眼,悠悠的说道:“这邺城之中南城都是各坊民居,故而南门、西门和东门把守都相当严密。北城是原来魏宫故地,多是废弃的宫殿,少有人去。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们昨晚当是从北城出去的吧。” 八哥被三公子这样一说,立刻没了话讲。陆云这边则继续道:“眼下王爷已让宁朔将军匈奴人刘渊带着匈奴兵士加强了北城守卫,先前北城很多无人把守的地方现在轻易都进出不得了。” 想不到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整个邺城的防卫就已经天翻地覆,孙筠本以为易如反掌的出城之法瞬间崩塌。不过孙筠努力定下心神后还是问陆云道:“如此说来,两位长兄已决定让我和八哥带孩子们出走了?” 陆云不情愿地点点头,“实不相瞒,昨天帅旗折断后我和二哥在营中也一夜没有合眼。本来我们兄弟在一众北方士族的环绕下就受尽歧视,这次帅旗折断更是让我们不得不往坏处打算,而王爷临时加紧城内布防又是摆明了宁可把要紧的守卫交给胡人也不会相信我们这些南人。既然现在有筠妹在城中的便利,二哥就让我赶快回城和你商议带孩子出城的事情。” 孙筠望了望两个嫂子,见她们都点头同意,就试探性地问陆云道:“两位哥哥这是准备让我带走一半?” 陆云微微颔首,“眼下事态还没坏到举家逃跑的地步,不过分一半孩子逃走总好过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全家都断送在这儿。” 孙筠于是又问道:“那你们可想好了让我带哪两个孩子出走?” 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二嫂顾氏这边答话道:“三弟把老爷的意思和妾说了,两个儿子大的眼看就要弱冠准备和他爹一道从军,所以就让夏儿和你一道走吧,他年纪虽稍轻些,但半大小子跟着你们也不会碍事。” 另一边的三嫂贺氏又继续说道:“我家的两个女儿小些,就只好让大女思儿随你们去吧,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一起带走也不算太麻烦。” 直到此时,陆云才问孙筠道:“虽然我和二哥都知道带孩子们出走是大哥的主意,但总该告诉我们要把孩子们送到哪里去吧。” “倭奴国。” 陆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幸亏他见识广博方才接道:“倭奴国,渤海之外的那个?” “是,师父觉得江南也不算十分保险,陆家人到底还是多分散些地方才算稳妥。” 陆云捶了捶桌子,“也罢,听闻那里在极东之地,兵乱匪患都找不到那去,孩子们虽不算熟悉那里,但想来总还算安全。那你们出了邺城后准备怎么走?” 孙筠这边答道:“从城北漳水我们可以行船到阳平,那里向东南再走两三日陆路就是黄河。我们从渡口上船顺河出海到青州,再从登莱之地北出辽东便可转去倭奴国。” 陆云想了一会没听出什么问题,就对孙筠说道:“看来眼下就剩如何出邺城了。” 刚才陆云一提到刘渊已加强北城驻防,孙筠就在暗自合计对策。本来如果只是她和八哥出城的话,加强点守卫还构不成多大威胁,可是若再带上两个孩子就不好说了,想来想去最后还是不得不问陆云道:“城北的岗哨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虽然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能闯过,但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最好还是能有通行文书之类的东西才会方便些。” 陆云见她这样说也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是啊,要是早先,二哥一道手令就能解决,如今倒是要另想办法了。” 孙筠摇了摇头,“有二哥手令也不行,这不摆明把他往火坑里送吗?最好是有人能出入城中各处。唉,巡城的校尉有没有通行腰牌这些东西?” 陆云跟本没有思考,几乎马上就否决了孙筠的想法,“巡城的这些校尉确实持有通行各处的腰牌,可是他们现在大多被换成了刘渊的手下,彼此又都熟识,你们拿了别的腰牌也根本无法蒙混过关。” 孙筠这边还不死心,寻思了一会儿就想到当初进城时的那个姓石的胡人。几天前因为斗气没有问陆云,这时反倒又想问他了,“虽然成都王信任刘渊但也不至于把北城全都交给他一人吧,别的胡人就不会也让王爷调到北城防守?比如先前我们在南门遇到的那个守门的姓石的胡人。” 陆云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两眼孙筠,“我的三小姐,有些年头不见你,这眼睛是越发毒辣了!那个石勒本是羯人,后来被抓去作了几年的奴隶,最后辗转到了王爷这里,因着他作战勇猛,为人又忠厚可靠,这才给了他个南门守卫的职务。这次王爷虽然没让他和刘渊一起守卫北城,可是的确调了他在城内带着手下的羯人巡防。” 孙筠和八哥对视一眼,知道出城的事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到底最后还是八哥多问了陆云一句,“三公子,不知这一起出发的少爷和小姐都会不会水啊。” 陆云这边答道:“小时候在洛水边上游过,只要不是太远就没什么大碍。” 说话间,两位夫人已推着两个孩子进来。走到孙筠面前,两位夫人让孩子们给孙筠和八哥跪下,含泪说道:“先前是我们薄待了三小姐,现在既然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你,还望念及两位哥哥和你师父多年的情面对他们多加照拂。” 孙筠连忙搀起两个孩子对两位夫人说道:“两位嫂子快别这么说,当年也是亏了师父才把我从吴宫中救出来,他们俩就是我的亲侄子亲侄女,理当拼尽全力救他们出去。” 这天半夜,石勒带队巡完夜,正准备回营休息,一名手下突然来报说有人找他。石勒虽然心下疑虑,眼下城中正各处戒严,哪里会有人来看他,不过还是和那手下到营外来看。只见角落里闪出一个黑影,低声对他道:“石兄,难道你不认得我了?” 石勒心下更加疑惑,正手按刀柄想要前去看个仔细,不料身旁的兵卒忽然扑通一声倒地,心中暗叫了声不好,可是却也晚了。石勒只觉得大腿上像被蚊子咬了一下,手还没来得及摸下去人就已经倒了。那黑影上前去看了一眼,反复确认石勒确实是睡死过去了,才向旁边招了招手。这时一身黑衣的孙筠才从一棵树后拎着把短弩绕了出来。两人在石勒身上摸了两下就找到了那块通行的腰牌,这才把他们两个捆好了找了个隐蔽处藏好。 一柱香之后,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带着两个军士押着一名女子来到铜雀园外。那军官亮出通行腰牌后一路通行无阻,眼看着要到高台下时几人这才闪入树丛之中。四人脱去伪装,露出里面的紧身衣装,便一点点向堤岸靠去。孙筠见四周没有异样,心想今天大抵会平安出城,于是就和八哥带着两个孩子一点点向水栅摸去。 按着上次的办法,几人轻轻将栅门撬开一个口子,孙筠便第一个探出身去从下面钻了出去,两个孩子也有样学样从下面钻了出来。正当八哥准备出来时,城中却传来一阵号声。孙筠知道大概是石勒那边或是铜雀园门那里被发现出了什么问题,不过想来即使他们能够找到这里也要花点时间,就耐着性子等八哥从下面钻了过来。不想四人刚刚全部穿过水栅,城头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八哥心中暗叫不妙,忙把两个孩子摁入水中,四个人就这样借着夜色在水下潜到漳水中。 孙筠和八哥见城墙渐行渐远,又有大片的荻草作掩护,总算放下心来从水下露出头来,顺流漂了不远就看见河边草后等候了许久的小船。几个人翻身上得船来,孙川这边马上起碇开船。此时邺城北门已经大开,依稀可以听到军士们的叫骂声从城中传来,可是任凭他们腿脚再快也无法追上顺流而下的一叶扁舟,只好远远地朝着船这边放箭发泄下心中的怨气。 大家在水中行了一夜,天色快亮时才转入南去的利漕渠,约摸再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南面的卫水岸边。 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一船的人这才放下心来。昨晚行了一夜的船,四个人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此刻也已放下戒备在船上打起盹来。眼见卫水近在眼前,忽然一阵马蹄声响打破了清晨河边的静谧。孙川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沿着河岸朝这边奔来,马上的胡人一边打马一边大喊停船。孙川心中暗叫不妙,忙推醒孙筠和八哥等人。八哥朝着岸上望了一眼立时就知道大事不好,为首带队的正是昨晚巡城的羯人石勒。 原来昨晚八哥假扮石勒带着伪装成士兵的陆夏和孙筠,押着装扮成歌姬的陆思,拿着石勒的腰牌骗过铜雀园的匈奴守卫混进园中。那几个守卫虽不认识石勒,但也知道他是羯人,故而放八哥他们进去后就总觉得放进去的几人不像胡人,为保险起见这才去把情况向上司报告。刘渊一听有不明身份的汉人持着石勒的腰牌去了司马颖游乐的铜雀台方向立时大惊失色。为了保险起见,刘渊马上命手下吹号向铜雀台和紧邻的北城墙上示警。虽然孙川将船隐藏得非常好,可是在城头亮如白昼的火光照耀下,城头的士兵还是发现了漳水上的船只和凫水的孙筠几人,这才打开北门追了出去。 刘渊这边得到切实报告后一面派人向司马颖呈报,一面派人追查石勒下落,这才在羯人的驻地外找到昏睡不醒的石勒。石勒虽然可以撇清腰牌失窃的罪责,不过有人混出城去毕竟和他有关,自然一力要求带着手下出城去追。可是漳水过邺城后流向东北,任谁去追都不可能从陆上追上顺流而去的船只。最后还是刘渊觉得逃出去的人有可能是从水路绕路去洛阳投靠司马乂,这才让从邺城南门追来的石勒歪打正着抄了近路在运河上截住了孙筠等人。 曹操当年开凿的利漕渠只是沟通卫水和漳水水路的一条浅窄运河,不仅东西百余步的宽度让小船在运河上没有太多回旋余地,不到一人深的水道更让骑兵有了更多的发挥空间。 跟随而来的几个刘渊手下兵士一眼就认出了北城外出逃的那艘小船。石勒听闻后大喜,忙命手下在岸边张弓搭箭,并向水中喊话逼着船只靠岸。孙筠见无路可逃,便偷偷和八哥各自抹了些船篙上的河底淤泥在脸上以免被人认出,又轻声命令几人准备好船上藏着的盾牌,自己则偷偷向身后摸去。 船渐渐靠向岸来,到底还是石勒在马上居高临下,很快就察觉出眼皮子底下孙筠这些的小动作,于是一声令下命手下朝着河中的小船上射去。孙筠和孙川等人反应神速,立时举盾相迎。虽然多数的箭都被挡住,可是到底船上的盾牌有限,船头的陆夏和船尾的一个伙计都各自中了两箭。孙筠知道若再不出手一船人都要跟着搭上性命,也顾不得藏不藏的,连忙抽出手中那把海蛟弩来朝着岸上最近的几人一阵扫射。 石勒虽从军不算太久,但也知道连弩的厉害,忙一翻身跳下马来躲在河堤后面。可他手下的骑兵就没这么幸运,十余骑立时倒了一半。八哥和孙川见孙筠得手,也抽出兵器跳上岸来朝着剩下的骑兵冲去。眼见两人上岸,骑兵这边新一轮的箭又到了。孙筠连忙又朝弩匣里上了一把弩箭,抬手向岸上射去。八哥和孙川躲过这轮弓箭,正想朝马上的骑兵再冲过去时,不料身边一道刀光闪过,八哥的背上立时划出一条血槽。两人这才发现刚才掉下马来的石勒原来一直毫发未损,便向他身边围拢过来。可是石勒身形魁梧,臂上又有千钧之力,一把长刀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别说刚才八哥身受刀伤,就是没有受伤,他和孙川两个联手在石勒面前也讨不到几分好处。三人周旋了十几个回合,八哥和孙川这边已明显落入下风,不仅手上短剑完全被石勒挥动如风的双手长刀远远地挡在外圈,甚至面对攻势凌厉的刀锋也只能堪堪保住守势。石勒这边则愈战愈勇,见八哥拖着受伤的身子露出一个破绽,正要轮起刀来砍去,不料耳边破风之声陡然响起,连忙收起刀来朝旁跳去。原来刚刚这一会功夫孙筠已用手中的海蛟弩又击杀了几名骑兵,剩下的一个本就是刘渊临时借给石勒的匈奴兵士,见这边大势已去自然忙不迭地打马跑路去了。孙筠见几个骑兵都已料理完毕,这才跑来给陷入困局的八哥和侄儿帮忙。 石勒躲过孙筠打过来的十多支弩箭,这才发现自己带来的十几骑除了躺在地上的以外只剩自己孤家寡人。石勒虽不惧怕身边这两个人,可是刚才已见识到孙筠手中连弩的厉害,自己以一敌三几乎毫无胜算,于是打定主意朝岸边跳去。孙筠虽不明白他向岸边靠去的用意,不过为保船上几人安全还是把弩匣里剩下的一半弩箭全部打出封住石勒往岸边的去路。石勒见孙筠中计,冲着身后哈哈一笑,这才跳上岸边一匹马来,用刀背猛打马腿朝着远处逃去。 孙筠见石勒落荒而逃,又见八哥这边也简单用衣服包扎了一下,这才收起弩机朝水边走来。见船上的陆思正伏在陆夏身上哭泣,孙筠心中升起不好的感觉。待跳到船上再看去时,陆夏和另一个伙计都已被平放在上面,两人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孙筠颤抖着摸向陆夏的手腕,半晌都不肯放下。身后的八哥过来想要扯开孙筠,不想她却执拗地握住不肯放手。最后还是孙川过来轻轻合上陆夏的双眼,孙筠这才坐在他身旁哭了起来。 孙筠虽然为辜负陆机和师父深感自责,可事已至此,只好就地把他和那伙计埋了。好在石勒这帮人还送了十多匹马给他们代步,正好够他们赶这接下来的路程。 两日后,一行人在黄河岸边找到了等候多日的刘知的沙船。见一帮人只接了个姑娘回来,又看到孙筠沮丧的面容,刘知当然猜到几分其中原委,也就不再多言,命令船上的水手们起碇开船。一船人终于随着浑浊的波涛朝渤海东去。 在青州最东面的东莱换上大船后众人出海朝辽东行去。自从离开黄河渡口,孙筠这些天来都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坐在船上望着舱外不断变换颜色的水面。这些日子她除了陆思以外什么人都不想见,可是北方辽东灰黑色的陆地已渐渐从天边显露出来,让孙川和刘知不得不一起跑来问孙筠下一步如何行动。 虽然孙川和刘秋早前在平郭南面的沓氏故地一起建立了秘密商栈,半月前刘知又预先派人到大棘城请刘秋带着大量物资南来接应。但无论刚刚故去的刘瑾还是孙筠的师父陆玄都没有让刘秋卷入东渡倭奴国事情的打算,而孙筠眼下又是这个状态,这让孙川为如何与刘秋交接这些用来东去的补给犯起了难。 漆黑的夜幕逐渐笼罩住一切,只有点点星光洒在海面上的倒影才能够让人区分出海面、天空和陆地。不远处海滩上泛出整片斑斑点点的蓝色荧光,让人生出些诡异的感觉,仿佛经由那里可以通向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孙筠裹着毯子在舷窗呆坐良久,方才对孙川和刘知勉力吐出几个字来,“绕过前面那片岛礁就是沓津故地。那里曾是经营了百余年的海港,虽然废弃了些年月,但还适宜装卸货物,因此我们的商栈也建在那里。这次我们东去需要依赖夫君运来的辎重补给才能继续后面月余的海路,故而这次夫君这一面总是要见的。可是,现在别说见他,就是想到他我都不由自主地会想到故去不久的公爹。” 船外除了海浪的声音外再没有其他声响,只有孙筠哽咽的声音继续在舱内响起。孙筠解下腰间的幽蚺短剑递给孙川,“川儿,这次只能劳烦你带上伙计们去从你姑父那里把货接收过来。南方的水路眼下还离不开我,今夜装好船后就给我安排艘帆船和几个好手送我回扬州,姑姑就不陪着你们东去了。既然公爹和师父都没想给你姑父知道这次东渡,川儿也就不必和他提起。以你姑父的性格,只要见到我的短剑他必然不会多问。” 孙川见姑姑这样安排唯有依计行事,接过短剑便和刘知下去召集人手去找刘秋收货。孙筠又叫来陆思,摸了摸她的脸颊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银缠丝的镯子放到她手中,“这镯子本是当年我母亲留下的遗物,内侧刻的那字是她的中字。” 陆思见她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自己,本来还想推托。可是孙筠还是按着把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这一别实在没什么更好的东西拿来与你送别,身上也只有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思儿贴身收好就是。一下子把你送出去这么远,你爹妈也是万不得已。将来若中原无事,用不了两三年我们便派人接你回去。” 孙筠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若是实在无法回去,你听从刘知他们的安排就是。到时恐怕从中原东渡过去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像曹迁这样的世家大族只怕以后也不会在少数。” 孙川这边的装船从半夜开始到天快亮时才算忙完,孙筠见他们劳累了一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取回自己的短剑就登上南归的帆船。 初冬的海面上还有些雾气,可是依旧能够看到空中飞舞的海鸥。孙筠虽裹着毯子,可仍能从脸上感受到一丝凉意。她伸出手来,想要向着远方东去的大船告别,然而却发现点点碎雪落在手背上融化成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孙筠立在船尾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些寒意。好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雾气很快就散得一干二净,阳光洒在身上给人多添了些暖意。望着渐行渐远的大船,两行泪水从孙筠眼中缓缓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