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与县令》 第一章 洛阳城是个古都,洛阳东面,自北向南蜿蜒着一条平日最为繁华的街市地段。 这里商铺林立,支撑着整个洛阳城的经济中心——洛阳街。 其中生意最为兴盛的莫过于街尽头拐角处的叠翠楼,那是洛阳城里有名的风月场。 此时正是青天白日,一天中的日头才将将升起,阳光还未普照到这条狭窄的小街。 街市上的商铺还未尽开,各家店里打杂的小厮都磨磨蹭蹭地擦洗着自家的店面。摆摊早点的小贩也才出笼了第一屉馒头,烟雾缭绕里是一幅普通的市井图。 按平常,这时候本应该最为消停的叠翠楼门前却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一时间人声吵杂,都是些来赶着喝早茶吃早点的,也有闻声而来住在附近的居民,有的嗑着瓜子,有的端着茶碗糕点边吃边嬉笑地围观着眼前一幕。 “你家李花魁明码标价,说好一万两,我现在拿来,你岂有不卖的道理?”说话的是一魁梧男子,头上戴着的小圆帽,络腮胡,一身灰扑扑的斜襟外袍,带着外地口音,是个外来客商。 “哟呵,不卖就是不卖,这买卖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出声的正是叠翠楼的老妈妈,人称凤姨,年约半百的老妇人模样。身材矮小略微发福,一身大红色绣金边的夹袄,发式是时下最盛行的牡丹头,上面点缀着吉祥云花纹的金饰。 虽然在个头上不如对方,但尖细刻薄合着毫不退让半步的语气在气势上并不输对方。 那男子见凤姨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十分气恼,正要让自己请来的十余个打手上前。 凤姨什么人干这行的向来都不是怕麻烦的主儿。她只眼色一扫男子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小厮,就知这男子是想强来,她也不急,伸出两只戴金带玉的手在耳边拍了怕,叠翠楼里就立刻也跑出了二十来个壮丁,手上都带着成人男子手臂粗的木棍。 凤姨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想打架?” 络腮胡见凤姨人多势众,自知自己一个外来的人以武力是拼不过这本地的,但就这么走了心有不甘。 “哼!我就不信你们还没有王法了,有本事我们让官老爷来评理。” “好,走啊。” 说着两人谁也不让谁就要朝着北边的县衙去,本来成半圆状围观的人纷纷自觉地从中间让出了一条路,也有好事的干脆就跟在后面,想继续去看后续。 “听说这新来的县令昨日才到咱洛阳,今儿一大早就得来升堂,够呛。”洛阳街上有名的闲人二麻子也是看热闹的一份子,边嗑着瓜子边与身旁的人闲聊着。 “也不知道这新来的县令是个什么背景。”二麻子身旁的人问道。 “能有啥背景,有背景的能到咱洛阳当个小县令?”二麻子耸了耸肩,朝一边吐掉瓜子皮。 “也是。” 就这样凤姨与络腮胡各自都带着人,□□的还有跟着的一众吃瓜群众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县衙大门。 络腮胡满脸是气不过,他看了看凤姨那刻薄的嘴脸,上前拿起鼓槌,仿佛敲的是凤姨的脸一般,重重地击打了几下。 衙门开启,伴随着衙役拉长的“威武”,一身黑色鹤袍的陆井之头戴七品官帽,脚踏白底官靴走了出来。 看到新上任的县令真容,县衙门外群众一片哗然,甚至连向来见自认为见过大场面的凤姨都是倒吸了一口气。 这新来的县令长得——可真是俊哟。 唇红齿白,面如冠玉,轮廓硬朗,少年郎的模样,却是端得一脸老成。 凤姨心底早已泯灭的少女心此时都好似悄然复苏。 陆井之听到杂声,皱了皱眉,惊堂木一拍,悠悠道:“肃静”。 连声音怎么都这么好听。 凤姨的老心肝再次冒出了粉色泡泡。 “大人,您可得给草民主持公道。这青楼老妈妈,叠翠楼门外明明白白挂着花魁身价,等草民拿了钱来,她又说是不卖,这不是涮人玩?”络腮胡迫不及待地陈述着凤姨的罪行。 “嘿!我上面可是写着一万两,可是是一万两黄金,你拿着白银就想买走我的花魁?”凤姨听这人抢着话头,毫不吃亏地回道。 “你又没写黄金还是白银,我拿白银怎么就不行了?” “嘿!听听这笑话,一万两白银,我这叠翠楼的花魁且不说出手阔绰的客人打的赏,就是平日的生意一年就能给我挣回来,我凭什么就这么卖你?”论吵架凤姨可从来没怕过人,见络腮胡不依不饶地,她也跟他又争了起来。 砰! “肃静!” 惊堂木再次落下,陆井之被吵得不耐,紧紧锁着眉头。 “一一先给我报上名来。” “是,大人。”凤姨见县令大人发怒,立刻很有眼色地伏低做乖顺状。 络腮胡也是被吓了一跳,此时也乖乖地低着头,想给这县老爷留个好印象。 “回大人,民妇是这洛阳城东街上叠翠楼的老妈妈。” “小民是途经此地的棉花客商,祖籍江苏。” 陆井之见两人终于安分了下来,眉头才稍稍缓和了些。 “何事击鼓?”他照着程序。 凤姨与络腮胡见可以开始说话了,两人都想先开口,嘴巴同时张开,陆井之就用凛冽的眼神看着他们,吓得两人又是都关上了嘴。 “你说。”陆井之指了指凤姨,决定还是由女子先。 凤姨看陆井之让自己先,便觉得这县令大人对她是优待些的,她得意地朝那络腮胡看了一眼,便开始不紧不慢,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起来。从昨日白天的不祥预感讲到络腮胡进了叠翠楼,正要讲到络腮胡对着自家花魁要求点曲,陆井之惊堂木又是一拍。 众人一震,正在讲话的凤姨更是肩膀耸起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正守着衙门外看热闹的人被凤姨逗笑,只碍于大老爷威严的面色,只敢偷偷地捂着嘴笑。 陆井之实在忍受不了这冗长的讲述,他从燕京赶了半月有余的马,昨日才抵达洛阳,本就犯了头疾,听这青楼老妈妈讲了半天,里面真正能用上的信息少得可怜。 他又指了络腮胡,示意他说。 络腮胡到底是个男人,没有像凤姨那般又是添油加醋又是左右言它,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原来这络腮胡客商昨日去了叠翠楼,点了花魁李香香的曲儿,对那李香香一见钟情,想为她赎身。他问那凤姨开价多少,凤姨当时只是打着哈哈,说这李香香是头牌,相当贵着,并不欲让出。 客商只当凤姨故意如此说,好继续加价,他自己本身也是生意人,自然懂得这种以退为进的生意手段。 当时他也就想暂时先放一放,免得这老妈妈看他喜好李香香,趁机将价钱抬得太离谱。叫他开心的是,当他出了叠翠楼才发现,原来这花魁的身价就挂在这叠翠楼的大门上。 他想这回那凤姨就不会抵赖了吧,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一大早他就兴冲冲地拿了银票过来要为李香香赎身,结果这凤姨根本不认帐,他对李香香又势在必得,就有了这争执。 陆井之听后点了点头,他对凤姨问道,“既然你门上写着李香香的身价,为何人家来赎身你又不卖了?” 凤姨一听这形式对自己不太妙啊,就佯装着委屈,“大人啊,我们是生意人家,那不过是个吸引客人的手段,人家一看这花魁有价可得,让人觉得自己离花魁更亲近些,况且,那上面还写着一条件呢,须得花魁本人点头。” 陆井之又问络腮胡:“那花魁点头了吗?” 络腮胡忙点头:“点了啊,小民昨日问过,花魁娘子答应小民了。” 凤姨就插进了一嘴:“你放屁!睁眼说瞎话。” “我怎么就……” 络腮胡还没说,惊堂木又是一拍。 “宣叠翠楼花魁李香香。”陆井之揉了揉自己的眉间,并不看堂下二人。 “宣叠翠楼花魁李香香~”洛阳县衙师爷用高亢的嗓音传道。 话一出,门外更是沸腾。 花魁娘子要出面了! 大家都为能见花魁一面真容而开心不已。 叠翠楼新晋花魁娘子李香香,一曲弹唱值千金,一舞水袖值万两,平常百姓哪得见上一面? 公堂上众人等了一会,终于堂外群众让出一条道,李香香款步走来。只见她一身宽袖鹅黄纱衣,层层叠叠,如梦似幻,衬得更肤白胜雪。唇不点而红,柳眉杏眼,隐隐水光在眸间,水盈盈地仿佛那两汪古井清水。乌黑秀发及腰,只在顶上随意地掼了一个懒散的小髻,衬得小脸精致非常。 众人皆被这花魁的美貌惊得一时无声,只顾着多看一眼,连那站在县令旁的师爷手中的笔都僵硬地悬在半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李香香。 李香香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她入堂,看了看堂上正襟危坐的陆井之,后者却浑然不似众人模样,他只神情淡漠地等着她。 没想到新来的县令不仅年少有为,连模样都是如此俊朗。 李香香心里暗自感叹他的外表不俗,小心肝也是暗自加快跳了一下,看他眉头皱起,一本正经的模样,这县令可真是合她的口味。 “民女李香香拜见大人。” 李香香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声音一出,清凌凌得让众人更加为之陶醉。 第二章 “李香香,你可认识这人。”陆井之指了指络腮胡客商,声音并没有因为花魁的出现而柔下半分,他依旧公事公办,李香香三个字在他嘴中出来就是平常人家一般。 李香香见这陆井之虽外貌俊美,但可见丝毫没有对自己的容貌感兴趣,见过她的男人哪个不是亲昵昵地唤她,就连那才华四溢的书生见她都是礼待有加,到了这陆井之,就只有硬生生的李香香三个字。 但他无情,她不能无意,就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众人面前不好急色吧,毕竟李香香自小在青楼长大,她可没见过不近女色的男人。 她佯装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鹿,偷眼看了那络腮胡,用低低小小的声音回到,“认得。” 那络腮胡激动上前,“香香,你快告诉县令大人你昨日说答应让我为你赎身的。” 他一靠近,李香香就后退了一步,似是被唐突了一般。 凤姨自李香香进来,在一旁倒是安静地抱着手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络腮胡如此,也是不屑地嗤笑了一下。 “这位官人何出此言,香香不知。”李香香软糯糯地回他。 她当然没答应他了,只是当他说时她也没拒绝就是了。 堂外众人听后皆是大笑,都道这客商被当众打脸,原不过是这外来客商做梦不成? 陆井之听底下又是一顿喧哗起来,惊堂木拍了又拍。 既然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买卖不互通,虽然这叠翠楼有惑人之嫌疑,但到底买卖双方只有达成共识才能交易,陆井之就判这桩买卖无效,并责令叠翠楼撤下门上的身价榜。 客商原是不服,但陆井之警告其不得再找这叠翠楼麻烦,否则杖罚,客商惧,只得恨恨作罢。 李香香用娇娇软软的声音俯身谢了陆井之,陆井之只当案子了结就拂袖下堂,并没多看她一眼。 李香香心下哼哼,这俊美的县令也太不通人性了吧。 虽然凤姨知道自己这女儿不过是装得温婉可怜,弱柳扶风,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做样子的,她上来与她贴身丫鬟茵儿扶着李香香回叠翠楼。 “我说我的妈妈哎,早让你扯了那什么劳什子身价榜你不乐意,这下终于见官吧。”出了县衙大门的李香香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她对凤姨不耐说道。 “你个小妮子懂个屁?那榜一挂出来你看多少人来了都要点你曲子,都想看看这花魁模样,一万两说多不多,给点他们能买下你的念想。”凤姨老江湖地说着,语气无不是为自己的好计策得意。 “我不懂,得亏碰的是软柿子。” “好了,就算要碰石头也碰不上了,这县令大人都让咱撤了那榜了。”凤姨无不可惜,又想起了什么,“要说,这新来的县令可真是俊啊,妈妈我开叠翠楼四十多年,遇人无数,还没见过这么让我这老心肝砰砰跳的,还是个后生。你瞅瞅那眉毛那眼睛的,明明我瞅着岁数也就跟你一般大小,人家那一脸老成,仿佛都是半百的老头子。” 茵儿在一旁忙点头,表示也对县令大人的外貌颇为吸引。 “那县令是长得不俗气。”李香香十分赞同地点头附和,“只是你看看他那样,简直就是灭绝人性了,瞅见我这样的美貌,竟也半分不动摇,莫不是石头做的?”说着李香香为自己的自恋咯咯笑了起来。 凤姨见自己女儿一副不可置信又自夸地不得了的模样,虽然承认这女儿是自己的骄傲,但也实在受不了。 “我呸,大姑娘家臊是不臊?”凤姨啐了一口道。 “才不臊。” 街上正是冷风刺骨 ,三人相依偎就这么相互打趣着回了叠翠楼。 这日,李香香难得出了门想上街上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水粉和衣裳。 她领着茵儿在洛阳街上东走西看,水粉什么没看上,倒是搜刮了一大堆好玩的玩意儿,用凤姨的话说,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但李香香喜欢啊。 初春的风依旧凛冽,逛了大半日,眼见日头都到顶了,好不容易有点温度。她此行出门也穿了不少,一番活动,背上也起了薄汗。 “茵儿,我们去前面那茶楼坐会儿,累死了。” 茵儿道好,两人就进了陶怡居。 进了陶怡居,在座的茶客都纷纷瞩目来了一对漂亮的姑娘。 虽然李香香今日因要出门已经穿得低调,只一身水红色的棉布斜襟襦裙外披着貂毛披风,低调的发髻,甚至连发式也只一根简单的白玉簮子,却依旧无法掩盖她清丽出色的容貌。 茵儿虽然容貌不及李香香,但也算清秀可人。 然而李香香向来不管旁人眼光,她并不在意。 小二热情地将两人引上二楼茶座,李香香径自去了一处临窗较为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点了一壶清茗和几个小食。 “小姐,歇一会我们也该回去了,我快累死了。”茵儿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东西,捶了捶自己的肩膀苦着脸说道。 “好吧,确实东西太多了,等会让小二给我们找个人搬回去吧。”李香香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卸了自己手上的东西,也活动了一下胳膊。 发出一声喂叹,真是舒服。 “陆大人,你看这今年刚采的茗茶,味道还不错吧。” 李香香正和茵儿说话,就听身后屏风传来一句。 她顿了一顿,敏感地捕捉'陆大人'三个字。 陆大人? 是她以为的那个陆大人吗? 李香香不禁好奇,屏了屏息,竖起了耳朵。 “味甘醇厚,余韵悠长,不错。” 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声音平稳寡淡,可不就是那个冷面的陆大人嘛? 李香香觉得自己绝不会听错。 她想了想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有心想去逗弄一番。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屏风,李香香在的这桌较外,对着的是楼梯,他们在内。李香香让茵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拿出来照了照,理了下妆容,悄声问茵儿有没有不妥的地方,得到茵儿的肯定后她整理了下自己的笑容,转身去了后侧。 李香香绕过屏风,看见的是陆井之正与两个同样年纪的男子一同品茗,陆井之一身月白长袍背对屏风,不同于堂上的威严模样,此时更像是一个年轻书生。 而其余两人,一个穿着鸦青色的长袍,另外一个则有些骚气地穿着粉色,好在他衬得起来,也不显得女气。 “陆大人也在此处,真是巧了。”李香香换回那日公堂上轻轻软软的声音,拘谨地问候道。 陆井之与另外两人都看向了她。 “这是?”陆井之还未说话,穿粉色衣服的男子就先疑惑地看了看李香香,又看向陆井之。 李香香见陆井之眉头细微皱了皱,似是在思考的模样。 这是想不起自己了是吗?! 李香香有些难堪,她什么时候沦落过这样尴尬的境地,只得压着性子,“大人不记得了吗?那日公堂上大人帮香香解围……” 香香? 李香香? 陆井之记忆力其实还算不错,只是人脸记忆实在不怎么样。听她这么一说,他似乎想起了不日前确实办过一个关于李香香这个名字的案子。 “你有何事?”想起后的陆井之依旧一脸平静。 李香香被他这么一问,内心更是气绝。 “陆兄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这么一个美人儿在前竟不动半分颜色”粉衣男子见陆井之如此不通人情,同一旁另个男子笑道。 “并无什么事,只是香香见今日刚好巧遇陆大人,特地来谢谢陆大人。”李香香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引得陆井之一丝动容。 “不用了,秉公办理而已。” …… 李香香被噎,心下也是起了较量。 你无情,我偏有意。 “大人虽这么说,香香却还是要感谢大人为香香解围,就让香香敬大人一杯,以茶代酒。” 说着她拿起陆井之桌前的空杯,倒了一杯茶,双手奉向陆井之。 陆井之皱了皱眉,想要推辞,又觉得当着他人的面也不该这么不给面子。他接过了李香香手中的茶,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不喝又不行。 他默默拿出了自己的帕子,在杯子外侧擦了擦。 他有点洁癖,不喜别人碰过的东西。 李香香脸色变了又变,一时间也是精彩纷纭。 “这是什么人??!!” 回去的路上李香香简直就是在暴走,茵儿在后面都快跟不上她的步子。 “不就一个七品芝麻官?他凭什么看不起人?” “还擦了擦杯子,这是嫌我脏?” 茵儿看着自家小姐不断念叨着,毫不怀疑如果她手里有把刀她该会去砍人。 “不行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怂。”李香香摆了摆手对自己自言自语道,又转向茵儿。 “茵儿,你快一起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茵儿天真地问道。 “就是!”李香香噎一下,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要知道什么法子就不让你想了。”李香香被气得已经没有条理了,跺了跺脚干脆又开始暴走。 第三章 李香香一路暴走回到了叠翠楼。 而陶怡居三人眼睁睁看着李香香拂袖而去,穿粉衣的范书亭和另外一个钟依山则被憋得内伤。 陆井之不明所以,他只觉那李香香似乎是有些情绪,但他却不知是为何,只还当她没来过一般继续品自己的茶。 “陆兄啊,你都双十有五的人了,好歹知点情趣吧。”范书亭满脸乐呵呵笑着规劝道。 钟依山也是极为赞同地附和着。 陆井之看两位好友笑得诡异,依旧是木着张脸,“怎么?” “怎么?”范书亭与钟依山对视,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他的话。 “人家娇滴滴的姑娘特地斟茶感谢你,你却擦杯子,这不是羞辱人嘛。”范书亭知道陆井之确实是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索性就直接说开了。 羞辱? 陆井之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很妥当,但这本就是他的的一点怪癖,他虽无意羞辱,可是在旁人眼里原来是这么看的。 李香香回到叠翠楼,怎么想都是气不过,已经晌午的叠翠楼依旧是一片安宁。毕竟这种风月场所,所做的都是夜晚的营生,此时各房的姑娘们都还在懒散地补睡眠。 凤姨也是刚刚才醒,她坐在大堂磕着瓜子,正吩咐着小厮丫头整理好厅里的摆设和整洁,好在晚上开门营业。 李香香就这么气冲冲地从外头冲了进来。 “诶哟,我的宝贝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凤姨见自家女儿的脸色不对,上前问道。 李香香不欲多说,满心满脑地在想着怎么给陆井之一个好看。 凤姨见她没回,就看了看她身后的茵儿。 茵儿倒是想说,但是李香香在前头,怕说了勾起了她的怒火,她眼神转向了李香香,又看凤姨,摇了摇头,示意不好说。 凤姨是个精明人,她也就不再问,把李香香引到座椅上,耐心劝导。 “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把你气成这样?” 李香香随手拿起茶壶,仰头就是对嘴灌了一通,好像要借着这水浇熄自己的怒火。 哪里有个青楼花魁的模样? 她顺了顺,咬牙切齿道,“无事。” 这一副吃人模样像无事? 凤姨显然不信,但这不过会可以问茵儿嘛,她也就不去再追问了。 “不行!”李香香桌子一拍,凤姨与茵儿以及几个厅里打杂的下人都是一震。 “这一大清早的一惊一乍什么?” 李香香桌子拍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声娇媚带着不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香香与凤姨等人都看向了二楼,只见柳绿姑娘依着栏杆,发髻微微凌乱,身上随意地披着薄纱,内里只穿着齐胸裙,虽然披着纱衣,但也起不了什么遮挡作用,白花花的大半个酥胸和纤细的臂膀都露在外头,看着十分香艳。 现下天还寒凉着就敢如此穿着,除了这柳绿也是没人了。 李香香向来与她不对盘,柳绿虽然年长她,但从来也是看不惯李香香,因此两人之间向来是相互不搭理对方,若是有搭理,必定也不是什么好颜色的对话。 “关你什么事啊。” 面对柳绿故意找茬,李香香本就气头上,更是没有什么好气。她双手抱胸,媚眼一翻,打定主意若是对方这时候不知好歹自己撞枪口上,她也就不客气地将怒气都冲她撒好了。 凤姨自然知道这两人向来不对盘,苦口婆心地劝着两人各退一步,然而并没有人理她,她的话在中间就跟空气一般。 “吵着我了就关我事。”柳绿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发,窈窕妩媚的姿态尽显无遗。 “哟,嫌吵就关上自己的门别出来,敢情把这大厅当闺房了。”李香香怒极反笑,毫不退让。 “凶巴巴跟个恶妇一般,怎么见人就咬。”柳绿不屑地翻了白眼。 凤姨见两人都不搭理自己咬了起来,劝了两句不动,索性就撒开手由得她们,反正劝不动,继续坐着嗑自己的瓜子好了,她们吵累了就会歇下。 众人也是见惯不怪。 敢指自己是疯狗! “你这没事就找我茬,是昨夜的恩客没满足你吧。也是,听说女人年纪大了,如狼似虎。” 李香香状似惋惜地看着柳绿,自小身在风月场长大,刻薄粗鄙的话谁不会说。 女人嘛,最介意的不就是自己的年纪。 果然柳绿被噎得一时没话,李香香占了上风,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得得意,也不欲与她再争执什么,就叫了茵儿回自己的房间。 李香香决定了,她要倒追陆知县。 男人,不就是爱女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只有喜欢上这个女人,男人才能由得她听之任之。况且他不是嫌她脏吗?那她就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啊晃,一块脏抹布死要贴着你,就碍着你恶心你。 李香香对自己的姿色还是很有自信的,从那些每日来点曲的客人眼中,她知道自己遗传了母亲的貌美,对付凡夫俗子绰绰有余。 她让茵儿每日去跟踪陆井之的行踪,掌握好行踪,这样才好制造“巧遇”。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跟踪了几日陆井之,茵儿一脸苦兮兮地抱怨道,“小姐,每日与你汇报的都是陆知县今早去了衙门,陆知县出了衙门回南街的府里,我连他陆府门外有几块青石板都快数干净了。” 李香香正对着铜镜梳妆,她点了点自己唇上的口脂,想了想,这陆井之也确实无趣得很,自己每日光是听茵儿的回话就听得耳朵生茧。 虽然七品芝麻官,但大小好歹也是个官,出了衙门不出去应酬捞点油水算你是正直清廉,但总不至于跟朋友一起喝喝小酒,对个诗赏个湖的生活乐趣都省下了吧。自己那日在陶怡居能遇上他也算是幸运,毕竟他一个这么少有出门的县令能让自己撞上。 让茵儿打听多日,带来的消息也不过是,陆井之,男,二十有五,尚未娶妻。 她擦了擦手上染上的一抹鲜红,“算了,别跟了。” 既然这样,只能自己去守了。 此时还是初春,洛阳的冬日寒冷入骨,因而即使到了初春也是依然带着冬日的凛冽,街上往来的人还都缩脖缩脑。 李香香披着一条大红的披肩,上好的毛茸茸貂毛环绕,显得她的脸白净可爱,此时她守在衙门外石狮子下,无趣地看着街上。 西北角的是包子铺,隔壁是脂粉摊,再隔着的是卖粉面的,零零落落的摊子,虽然没有洛阳街那么热闹,也是一条小街。 几家经营的都是清一色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一大早了,都有意无意地看着李香香这边,那些眼神,隔着大老远她都能觉察出那些直勾勾的意图,也真是太明显了吧! 她知道陆井之长得好看,但这些良家女子不该矜持着些?那种探究和期待的眼神,同是女人,李香香又怎么看不出来,不就是想要借着让陆井之多看两眼? 再不来,手中的粥该凉了吧。 李香香踢着脚下的碎石子,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早地蹲在这,还不如掐着点来。 “小姐,我们这样守在这就为了给陆大人送粥吗?”茵儿不解地问道,自家小姐哪时这么勤快过。 “嗯。”李香香等得无趣,看着脚尖下来回滚动的石子,回答也是兴致缺缺。 “那如果陆知县在自己府上吃过早饭了呢?” “管他吃没吃,我照送。” “为什么啊?” “为了让陆井之喜欢上我啊。” 茵儿无奈,“那若是陆知县不喜欢你呢?” 李香香一愣,她看向茵儿,指着自己,“我很丑吗?” 茵儿摇头。 李香香继续问道,“我不够美吗?” 茵儿又摇头,“小姐,你可是咱们叠翠楼的花魁呢。” 李香香翻了个白眼,那不就得了。 不是她过于自信,娘说了,天下男子皆是好色之徒。 得传自己娘亲的美貌和天赋,她弹唱舞蹈也算是精通妙绝,想想自己的娘亲,就算自己没传个七八也有三四吧,会让男人不为之动容? 况且她出身青楼,但她向来不卖身,至今还是清白的身子。本来凤姨视她如己出,是绝不让她如此抛头露面的,她并不觉得出身青楼就身份下贱,那不过是世俗的眼光罢了。 青楼女子也不一定要卖身啊,像自己娘亲一样,靠着自己的技艺生活不也很好嘛。 她一低头,又一抬头,就看见那边陆井之着一身官服只身一人从前方走来。寒风阵阵,吹起了他的袍角,颇有一副芝兰玉树的风范。引得衙门那不远处几个出摊的姑娘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陆大人真是好早啊。”李香香主动上前打招呼道。 陆井之看着远远就见衙门外石狮子下站着两名女子,走近看有一个原来还是熟面孔。 这次倒是没有忘记,看她熟悉的眉眼,想了想。 “李香香?” “大人还记得奴家啊。”李香香眨了眨眼,故作娇嗔道。 “你有事吗?”陆井之问她。 “啊?无事无事,只是见大人为我们洛阳百姓操劳,特地过来给大人送早点的。”她将一直拢在披风下的食盒提起,眼神着力真挚。 陆井之看了一眼她提起的食盒,淡淡道,“谢谢,不必了。” 况且早点他在府上早已经吃过。 早料到你会拒绝。 李香香心里冷哼一声。 “大人是嫌弃民女出身青楼,身份不洁吗?”李香香垂眸神伤,“怕大人嫌弃,小女特地拿了帕子包着。” 甚至连手握的柄都隔着白色的帕子。 陆井之注意到她手心下还隔着一层白帕,也想起不日前他无意中的无礼行为,心下也生了一丝愧疚。 “既任洛阳父母官,掌理洛阳大小事务本就是职责所在,不敢承情。”陆井之继续推辞,只是这次明显态度和悦了点。。 “大人您就收下吧,这是小女子的一番心意。”李香香将手上的食盒塞进陆井之的怀中,也不管他是否拒绝转身就走,临了还回头冲他一个回眸一笑。 看我温婉可爱吧,就不信你还不上道。 李香香暗自得意。 陆井之手中抱着被硬塞过来的食盒,愣愣地看着李香香远去的背影,似乎还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自己就接下了。 驻守衙外的守卫一大早就见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那,虽然没上前询问但也知道大概又是被这新来的县令所招引的,谁让人家长得一副好皮相。 那些心悦陆知县的姑娘,胆小的就像衙门正不远对着的几个出摊的姑娘,只那样巴望着陆知县什么时候往那投看一眼,胆大的自然也有守着大门外,只是都一一被这陆大人的冷面吓走。 此时见自家大人一人木在那,守卫上前关心询问道,“大人可有什么不妥?” 陆井之被拉回思绪,挥了挥手表示没有,又看着那守卫,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了他,“给你吧。” “这……”守卫还没说完,陆井之就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进了县衙大门。 这不太好吧。 第四章 陆井之初来洛阳上任,新旧官员交替本就是最忙的时候,上一任知县因徇私舞弊被人告到了州府衙门卸了乌纱帽,现在看着他积压在案的一桩桩未了案件,陆井之揉了揉眉头,显然上一任不过是个酒囊饭袋之徒。 大案不破,小案不了,陆井之只能一一先将那些清楚明了的案件先了,将那些疑点重重的冤假错案重新提上公堂。 几日重审了好几桩案子,也让那些正受牢狱之灾的被冤之人还以公道,将逍遥外传的凶徒缉拿入狱。 百姓原对这个县府衙门都失望至极,没想到新来的官带了三把火,不管这火旺不旺,但总归能烧一日是一日,同时陆井之的公断也让百姓给了他一点好口碑。 他看了一天的卷宗看得心发闷,出衙门正要回府,哪知那石狮子后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李香香。 李香香原本等得都要回去了,但想想自己等了小半日,万一就在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出来,那岂不是亏大了。 天色已渐渐暗沉,太阳下山之后的风更加冷冽刺骨,她几乎将整个脸都缩进了自己的披风里,街上的小贩也陆续收了摊子,连衙门内的守卫回家了,最后只徒留着她还在苦苦等候,甚至为了等他,她连客人的点曲都推了。她心下也庆幸没带着茵儿出来与自己喝西北风遭这份罪。 她等得正是无望,心想这县衙内是有什么消遣不成?不然这陆井之怎眼瞅着过了饭点都还不出来。才思及此,身后那朱色的沉木大门就吱呀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她闻声朝那看去,隔着朦胧的天色,隐隐约约看不见人脸,只那一抹挺拔的身影,她是立刻辨认出,只见他从庄严肃穆的大门内跨出,还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大人~”等了好久的人终于出现,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笑脸明媚,在寒风里犹如娇艳的小花。 陆井之眉头皱得更深。 “大人真是勤政爱民的好官啊,这都快过了饭点您才出来。”见陆井之皱眉看她不语,李香香也不怯,笑着说道。 “你究竟何意?”陆井之不欲多做纠缠,开门见山道。 “何意?”李香香佯装不解地将头歪向了一边,又笑道,“奴家只是觉得大人如此勤于政事怕是会忘了照顾自己的身体,特地守在这送大人回府。” 陆井之看她一副摆明装傻到底的模样,也不再多说,只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李香香见他径自走开,就跟在了他身后,陆井之有意加大了步伐,她亦走得更为急切,陆井之慢,她亦慢。 终于陆井之还是忍不住。 “李小姐为何如此跟着我?”他转身与她对视,目光带着严厉质问,想将她吓走。 李香香被他这么一看,是有了一瞬的退却,但也只一瞬,很快她又挺起了身板,“大人看不出吗?” 她调皮着笑问,眼神流转仿佛琉璃,“奴家心悦大人,自然就想跟着大人。” 心悦陆井之的女子很多,陆井之遇见过的豪门闺秀,小家碧玉,心悦一男子都是偷偷放在心上,甚至连多看一眼也不敢,哪有女子会这么明目张胆。 陆井之被她一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原与她对视眼睛局促地眨了眨,很快就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输了阵转向一旁。 “你一个女子怎可如此……” “如此什么?”李香香没等他说完反问起来,“奴家不过是说出自己的真心实意,大人觉得有何不妥?这哪条律法明令不准女子与心悦男子告白?” 见她还如此牙尖嘴利,一时失了阵脚的陆井之在那想了半天不知用什么话反驳,干脆狼狈拂袖而去。 李香香见他狼狈模样心下暗爽,面上却不表现,只还装着正经的样子跟上了他的脚步。 “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这般跟着一男子就没有点廉耻心?”陆井之被跟得受不了,停下不耐地问她。 “我怎么就没廉耻心?”李香香见他说了重话,也是生气,“我对大人有做何无礼之举?” “你!” 看他急眼,李香香反而不气了,摆出了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 陆井之彻底没话说,就由得她跟着。 陆井之以为对付这样的女子,你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办法,日子久了她便也觉得无趣,就会自动消失。哪知李香香却是那种持之以恒的人,乃至于渐渐她将蹲守行为近乎蹲成了习惯。 被连守多日的陆井之终于没招,他灰溜溜地问了衙役衙门的小门在何处。 凤姨见李香香近来白日常常出门,晚上也是常不营生,眼见上来点曲的客人都对她这消极的态度极为不满,她都快招架不住。 这日,在她正要梳妆出门时凤姨敲开了她的闺房。 “我说李姑娘,李花魁,你不给老身解释解释你最近在干嘛吗?”凤姨走来,手握一帕子杵在她身后,声音阴阳怪气道。 李香香抬眼一瞥,见她一副问罪的架势也不急,将手中最后一根簪子插入发中,左右看了看不失妥当才慢慢悠悠站起。 “我的妈妈哎,您女儿如今可是在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努力着,您就不给点支持?”她转身双手搂住凤姨的一只胳膊撒娇道。 “终生大事?莫不是你给自己寻了一处好婆家?”凤姨不为所动,依旧用着不冷不热摆明不信任的语气。 “茵儿就没给你说?”李香香反问。 “你还真跟那知县扯上关系了?”两人皆是问句,没个回话。 李香香想了想,就自己这一厢情愿,怕要把那知县拿下还得有一段时日,不免悻悻。 “姑娘,你可记着自己身份啊,咱这可是叠翠楼,外面哪个正经的人家看得上咱这出身的?况且,那知县也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去了一身官服也不过一个穷酸秀才,何至于你大动干戈?” 凤姨话糙理不糙,但李香香本意也不过是报那日他的□□之辱,当众折她脸面,她这口气是咽不下的。 “知道啦。” “你莫慌,等时候到了,妈妈将你送去一个没人认识咱的地方,到时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一处好人家。” “哎哟,妈妈我什么时候操心这事了?不过逗你玩而已,你当什么真!”李香香被她的认真吓到,赶紧阻止。 “我只是气不过那个陆知县自命清高的模样罢了。”她漫不经心地把看着自己手中的桃木梳子,嘟囔着,小女儿的姿态尽显。 “那你这曲子还唱不唱了?往日那些点你曲子的客人再点不到你可都不乐意了。” “最近就说我病了唱不了,反正妈妈您也不指望我给挣的那点小钱嘛。”李香香又回身搂住凤姨撒娇。 凤姨经不住她这么磨,看着这个自己视如己出的女儿,面上虽还是没动静,心早已软了下来。 凤姨前脚刚走,李香香后脚收拾好,看了看时辰,差不多是陆井之上衙门的时间,她赶紧拿起让茵儿做好的糖水,就往县府衙方向去。 路过柳绿的房间,里面又是吚吚呀呀合着床吱呀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里面战况正是猛烈。 这一大早的,也不怕折腾着精尽人亡。 李香香受不了她那掐着嗓子尖叫的声音,缩了缩脖子抖了一阵,赶紧走开。 心下嘀咕着,这柳绿也是个重欲的女人,自她来这叠翠楼,夜夜如此纵欲,简直荤素不忌,毫不挑食。李香香再是见过这花楼女子放荡□□,也不见柳绿胃口这么大的。 她内心正感叹,拐角迎面就见到杵着个人在前方,绕是大白天的都被吓了一跳。 等定睛看,还是个熟脸,正是柳绿的常客之一,孙良。 只见孙良瘦瘦弱弱,一身素色衣袍套着都让人觉得空荡荡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站在柳绿房门外地方一脸苦涩。好歹常常碰面,李香香冲那孙良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 走过去后她摸摸自己的小心肝,顺了顺气。 若说起这孙良,李香香就不得不说人还真就不可貌相。 孙良家里是杀猪卖猪肉为生,虽然不算富,但也是殷实本分的人家。家里虽然做的营生听着不雅,但孙良本人却是一副白净斯文的书生样,若是光看那张脸,不认识的人都怕猜不出他真实年纪,按李香香的话,长得就是一张给人当弟弟的脸。 看起来要多老实本分有多老实本分,偏偏不知哪年被友人带来这叠翠楼,与柳绿春宵一度便成了个痴情种。 每来叠翠楼必是点柳绿的牌子,久而久之大家都熟悉了。都觉得这孙良对柳绿一腔痴情,可柳绿姑娘却毫不当回事。 难怪人都说□□无情,戏子无义。 叠翠楼里有眼睛的人都道是柳绿姑娘给这孙良灌了迷魂的汤药,引得一个好好的少年郎天天往这花楼跑,连孙良家那个杀猪的老母亲恶妇拦不住自己儿子。 其实柳绿本大可不必做这营生,她初来叠翠楼时正是落魄的时候,凤姨见她双手白嫩无骨,长得又是楚楚可怜的一张脸,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也曾问她有什么技艺,可柳绿就是愿意做这最下等的。 叠翠楼就是如此,你若有技艺揽得住客人不管你十八般武艺,随你乐意,只是你若什么不会,还想留下自然就只能卖肉糊口。 凤姨算是个心善的妈妈,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怜惜人,但总归不同于开善堂,可没那么厚的家底可挥霍。 第五章 李香香到衙门的时候还算早,赶巧也是碰上了陆井之正开堂审案子,衙门口大开,站了许多围观的百姓,连那几个在衙门外出摊的姑娘都站那巴望个不停。她垫了垫脚,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头隐约看见陆井之一人高坐在堂上,好不威武。 那就看看这陆大人如何审案吧。 李香香手中提着食盒小心地挤进了人群,因要出来她身上穿着素,脸上也只略微上了点薄粉,周围被挤开的人见到是一水灵的小娘子也赶来凑热闹,有心怜惜的主动让了块位置给她。 她勉强挤进一处可看见陆井之的地方站定,伸着脖子往公堂内张望,原来是一桩行窃案子。 这种当街行窃被抓,其实扭送过来不过是让衙门给个公断罢了,让贼人挨几个板子,严重点的收监几日以示惩戒,也不是什么大事。堂下跪的小贼,虽然看不见正脸,但光看背影身形都知道年纪不大。 小小年纪出来行窃,确实让人惋惜。 那被抓的小贼始终没有抬头,伏低在地。问话也不答,只那瘦弱的肩膀抽动着,隐隐传来他抽泣的声音,看得出来是第一次行窃,想必是面对这森严的公堂怕极了,既然无话,那只当是认罪。 陆井之拍了下惊堂木,秉公给了小贼二十大板,按律例其实这样就算重了,毕竟是行窃未遂,况且那小贼看起来确实可怜,衙门外的众人都觉得念在他年纪小其实可以从轻发落,陆井之却又多判了那小贼收监三日。 衙役带小贼领罚的时候,众人得以见到他的脸,众人唏嘘,这一张稚嫩的脸哪受的住二十个板子。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面黄肌瘦,满是泪痕悔恨,想必定是生活所迫。 案子判得既不合理又不合情。 还真是无情啊。李香香心内腹谤,同情心使然她对他这般冷面无情的做法更是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她越是对他的讨厌增添一分,面上就越是笑开一寸。 衙门外的人各有争论,有说陆知县秉公断案的小惩大诫的,也有说知县做法实为太过严苛,但毕竟不关己事,见案子了结就渐渐散开,李香香的视野也就开阔了起来。 她遥遥站在衙外,笑脸盈盈地看着陆井之,身上穿的虽然简单,但依旧掩盖不了她出色的容貌,手中提着食盒,宛如一位在等待自己意中人的贤惠娘子,在这样乍暖还凉的时候,明艳动人。 两边站立的衙役面上正经站着,可都不时斜偷眼看这个俏丽大胆的女子,陆井之却是看也不看她直接便退了堂,挥了挥手,县衙的大门就这样在李香香面前合上了。 连着她的笑脸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李香香暗暗深吸了口气平复自己,告诉自己不气,不气。 看着已经紧闭的朱色大门,她索性就坐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想着这都过午时了,陆井之也该出来回家吃个饭了吧。刚刚散开的人群有的都去对面那些摊子吃上午饭了,李香香望望天,再看看地,甚是无趣。 “哟,陆兄我正找你呢。” 李香香正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耳边一声清亮的男音传过,她闻声看了过去,自己正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隔着十来步远,身材修长,穿一身月白的长袍,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模样,此时正看向另一边。她顺着他看去的目光侧头,竟然是这会本该在衙门内的陆井之。 他居然从小门出去! 李香香顿时了然,心内一阵冷笑。 陆井之原打算趁着她没注意赶紧从小门离开,省得再被她纠缠,哪知道却被自己好友破坏了计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看着他的李香香,清楚地感受到了她杏眼微微眯了一下,让一向冷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尴尬。 而罪魁祸首的范书亭原本来衙门找自己的好友,大老远就见台阶上坐着个小娘子,他想上前来打个招呼,还未走近,就先注意到了从衙门侧边走出的陆井之,所以赶紧先叫住了好友,自己的好友听见声音却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衙门口的那个小娘子。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 “大人~”李香香假装没看见陆井之面上的尴尬,依旧热情地向他走去,语气里挟带着的一丝讽刺意味,“是香香眼拙了,竟没看见大人什么时候出了这门。” “咦?这位小姐好生面熟。”陆井之还未说话,范书亭看着李香香的脸带着一丝熟悉,却是怎么也记不得自己似乎在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李香香听他这么一说,才正眼看他,刚刚一心只想着差点就被陆井之耍了,都忘了旁人,这样一看,也是觉得有一丝面熟。 两人都略略沉思着想了想,范书亭很快一副恍然大悟状,“陶怡居!”,他一说,李香香也瞬间有了记忆。 原来是那日与陆井之一同在茶楼的友人。 李香香客气地朝他笑了笑,“原是大人的朋友,小女李香香见过公子了。” 陆井之在一旁见两人颇有聊上的意思,想就此悄然遁走,他才跨脚,原还在说话的两人就看向了他。 “我说陆兄,有如此美貌的小姐竟不介绍与我认识,太不够兄弟了。”范书亭笑着埋怨道。 “既然大人的朋友也在,眼下也是饭点的时候,如若不嫌弃,让香香请二位吃个便饭如何?”李香香看着陆井之,又看范书亭邀请道。 范书亭一愣,随后大笑,“难得有小姐如此爽朗的女子,范某还是头一回收到女子做东请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这样说着便是答应了,他就要请李香香先走,李香香跨出先一步,范书亭见陆井之还在原地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一手揽住了陆井之,“陆兄,这个面子可不能不给啊。” 陆井之没说话,反而是迅速地将他推开,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方才被揽住的地方,仿佛那里是被粘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李香香被陆井之的行为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他们,范书亭则是哈哈大笑,习以为常,并没有说什么责怪或者愠怒的话。 李香香嘴角抽了抽,“二位可真是好友?” 范书亭没听出她话语中的疑问,只以为她是在肯定他们二人的关系,十分自豪地说道,“如假包换。” 呵呵…… 敢情自己上回是冤枉了这陆知县,他哪是嫌弃她青楼女子的身份而羞辱了她,他是嫌弃全天下的人吧?她虽然没个好出身,但也从来是看不惯如此自恃清高的人,不过一个七品的小芝麻官,待人却如此傲慢无礼,甚至连对自己的朋友都是如此。 她望了眼哈哈笑着的范书亭,总觉得他面上挂着的是尴尬的笑意,想起自己那日也是如此被下了脸子,想他还是一个大男人,心里恐怕会更加觉得被折辱吧,又碍于君子风度不能发作,顿时对他略表同情。 三人就这么移步又到了一家清雅的酒楼,李香香既做东,也就不客气地点了店里的招牌名菜,请陆井之二人坐下。 陆井之落坐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出自己袖中的一方帕子,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认认真真里里外外地擦拭了起来,范书亭与他认识多年,见惯不怪了。反而是李香香,一脸抽搐却不便发作。 范书亭注意到她手中提着的食盒,打趣道,“李小姐这该不会特地是给我们陆兄送饭吧?” 李香香低头看到自己一直提着的食盒,才想起了自己还带了糖水这回事,她也不避讳,“正是。” 坦荡荡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女子的羞涩。 范书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从李香香的脸上慢慢移向正一本正经喝茶的陆井之,又问,“李小姐该不会是看上我们陆兄了吧。” “我做的不够明显吗?”李香香头歪了歪,反问他,一脸认真。 李香香的直言不讳让陆井之刚入喉的茶猛然失了条理,呛得他重重放下了茶杯,头扭向旁边一阵咳嗽,赶忙又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 他到底是藏了多少帕子在身上? 就他干净! 范书亭再一次被她的爽朗和陆井之的失态逗笑。 见二人对自己的话反应这么大,陆井之更是难得的失态,李香香心下暗自得意得不行,嘴上还是解围道,“开个小玩笑而已,相信两位不会介意吧?” 李香香看陆井之,从头到尾也不曾给个笑脸,倒像是自己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一般。不是她说,这陆知县不要太婆妈,从进来到现在,不是擦椅子就是擦杯子擦碗筷,她有心想问,范书亭却是习以为常,一直问她旁的东西,她也就不好岔开他的话题。 菜很快就上来,都是洛阳本地特色地道的地方菜,李香香开始给在座的两位介绍起了菜的原料和由来,俨然是个尽责的东道主模样。 “范公子与陆知县二位都是京都人?”李香香知道陆井之是京都人氏,既然范书亭与他是友人,那大概就是一处过来的。 范书亭答是,李香香见陆井之并不关注他们二人,又看他杯中空了,拿起酒盅给陆井之倒了酒,笑道,“方才看了陆大人审案,陆大人还真是铁面无私呢。” 陆井之没答话,对她这样斟酒的行为显然是不赞同地又微微皱了眉头 。 第六章 饭桌上大部分是李香香与范书亭的谈话,只有特地点到陆井之,他才淡淡地应了一句,仿佛注意力只在菜肴上。李香香是青楼出来的,这点应酬还是相当熟稔的,她面上笑意款款,招呼着二人。 说是吃饭,陆井之就真的只是当自己来吃饭而已,他不声不响也不搭理他们二人,吃得斯文又不多,李香香虽面上与范书亭聊得投机,余光却不时地看向陆井之,想他一副斯文样,举止还是蛮大方贵气,对菜肴也颇是挑剔,不吃的绝不下一箸。 不一会,陆井之放下双箸便要告辞。范书亭自然是要出言挽留的,陆井之以衙内还有公务未处理为由,让人无从拒绝。 范书亭为难,李香香本就生的玲珑心,她起身笑道,“既然陆知县尚有公务在身,那就不强留了,正好奴家也要告辞回去了。” 陆井之点了点头,还是知些礼节知道应先让女子为先。 范书亭遗憾,转身看李香香,“方才忘了问小姐家宅何处,若是不嫌冒犯,且送小姐一程?” 范书亭原以为李香香如此谈吐举止,想也是哪家的小姐才是。 李香香掩唇轻笑,如同阳春三月下明媚的娇花,“奴家家住洛阳街叠翠楼。” 范书亭一愣,想了想,叠翠楼?名字有点耳熟。 他为了看自己这个朋友而来,初来洛阳不久,对这块地方不甚熟悉,乍一听只觉得这地方耳熟却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听过。但听李香香的口气,这地好像是自己应该知道的。 他茫然地看向了自己的朋友,陆井之则是挽了挽自己的袖口,没去看他。 “是洛阳城有名的风月场。”李香香见他茫然,好心又添了一句。 范书亭听后被她直言不讳噎了一下,但也很快就恢复如常,自古才子文人多爱留恋青楼,他对此也是没有什么偏见,只是乍一听她如此直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等反应过来他面色如常,笑得和煦,一手伸出,“那小姐先请。” 李香香走在前头,范书亭朝陆井之说道,“那我等会再来找你,先送佳人。” 出了酒楼,陆井之就与他们背道而驰,范书亭看似不过一个只知玩乐的富家公子哥,但在待人礼数方面还是十分周道的。 “公子认识陆知县很久?”既然陆井之不在,她就可明目张胆试探着从范书亭这儿问有关他的事。 上回让茵儿去打听关于陆井之,回来的消息少得实在可怜,什么未婚,二十有五,京都人氏,虽然不算没有用,但是基本得不能再基本。 范书亭也不是个傻子,李香香如此明显的要开始套话他焉能识破不了,反而狡黠反问,“李小姐这是真的对我这个陆兄芳心按许?” “范公子是觉得香香的身份卑贱,不配吗?”李香香还是笑意盈盈, 范书亭听她如此说,生怕她是真的误会,赶忙解释,“小姐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范书亭侧头与她的眼神对上,突然顿住了。 此时的她杏眼微眯含着笑意,根本没有一丝话里应有的恼意。 范书亭才知自己又被她捉弄了,释然地笑了笑,“那能否问小姐是喜欢我们陆兄什么?” 无疑,他对李香香是很有好感的,她长得美貌,又是爽朗的性子,范书亭只觉得跟以往认识的那些小姐小姐甚是不一样。 喜欢什么? 陆井之其人,傲慢无礼,目中无人,性子婆妈,冷面无情,除了空有一身好皮囊,好像还没什么可以让人喜欢的。 李香香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什么也不喜欢。” 范书亭:“?” 李香香看他一脸疑问,方知自己失言,她现在正追着人家,怎么可以说什么也不喜欢? “呵呵~,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她掩唇掩饰自己的尴尬。 范书亭被她问住,也只呵呵地跟着笑。 “我与陆兄,自小就相识,他这人脾气就是如此,又臭又硬,对洁净追求极致,旁人都觉得他冷面难以亲近,但他其实品性高洁,为人正直,想必以后会是一个好官。” 知道他们是好友,见他如此说自己朋友的好,李香香讪讪,知道也套不出什么话,也就扯开了话题。 到了叠翠楼外,范书亭从头打量了下这个洛阳第一青楼,虽然规模不及京都,但也算小而精致。 李香香正谢了范书亭,要与他告辞,就听身后叠翠楼一声瓷器的脆响,一个女人的哀嚎传了出来。两人都是疑惑地看向了叠翠楼大门内,但是并不能看到什么,李香香提起裙摆上了台阶就冲了进去,范书亭见了,也紧跟其后。 叠翠楼内,孙良家那个杀猪的老母亲正肆意地将厅上的摆设一一狠摔在地上,随着的便是哭丧一般的哀嚎夹带着谩骂,那孙良在一旁无措地试图拦住自己的母亲,但他那一副弱质斯文的样子哪拦得住自己那夜叉一般的母亲? 他家三代都是杀猪卖猪肉为生,他的母亲更是杀了快三十年的猪,不知刀下枉死了多少猪魂。常年便是从事这种体力活,一身是壮实的腱子肉,包裹在粗布麻裙下,虽然身高不及男子,但若真要打起来,恐怕五个孙良都没法打过她。 也亏得这样的母亲生下的儿子竟如傀儡一般,明明都已经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偏偏还跟孩童一般唯唯诺诺没个担当。 李香香早就见过这孙良母亲来闹事,不是第一次了,上一回铁青着脸将儿子从柳绿的床上一把拽下,唾沫横飞指着衣衫不整的柳绿大肆辱骂。 这次来倒是更加泼皮无赖了起来,捡着手中能拿到的东西就摔了起来,边摔不打紧,嘴里还没一句干净的,尽是冲着柳绿骂去,简直是能骂多难听就骂多难听,寻常女子要是被这般谩骂怕是早就恨不得悬梁自尽。凤姨和三五个大汉都不敢接近,只因她那左手中还拽着一把铁铮铮冒着寒光的杀猪刀。 李香香环顾了一下围观的人,都是花楼的姐妹和丫鬟下人,唯独不见柳绿,她朝着柳绿的房门看去,那里静悄悄地闭着,不见丝毫动弹。 李香香一阵冷笑,想着这些当局者还真是傻,孙良那杀猪的娘上次还是捉奸在床,她又怎么会不知柳绿的厢房在哪间,这明显只是来闹事,想把柳绿闹个没脸罢了。这种无知妇人。这种自认聪明觉得自己这番行为羞辱了女人,殊不知自己和儿子更是沦为坊间笑柄。 孙良还在苦苦规劝,他那母亲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众人见了那把不知枉死了成千上百猪的杀猪刀,更是不敢上前,只由得她任意打砸。 她问一边正扭腰嗑着瓜子的如意,“这怎么就闹起来了?” 如意也是这花楼小有名气的老人了,一般这时候是见不到她的,她总是睡得连午饭都能省下,此时被吵得在这看热闹。 她见惯了这种戏码,也就见怪不怪,自始至终都是一副闲散的样子,“上回孙良回去说是答应这夜叉以后再不来叠翠楼跟柳绿纠缠,结果这次被抓到了就来闹呗。” 她嘴里不停嗑着瓜子,说得也含糊,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李香香听了点了点头。 心想虽然这些被砸的损失肯定后来得找他们讨回的,但这样砸下去叠翠楼晚上还开得了业? 再瞅瞅柳绿那纹丝不动的雕花木门,这当事人怎么就这么镇定的,好歹出来吱个声表个态也好,这孙良母亲无非就是想要两人断个干净,柳绿又对孙良无意,说句话的事何至于在这让大家徒添麻烦。 她这样想,也就径自提着裙摆上楼。 敲了敲柳绿的门,孙良母亲还在底下大闹,倒是没空看这边的情形。 没一会柳绿就过来开门,她脸上没有喜也没有怒,平静得像是楼下骂的那个□□□□不是她一般。 “我说,这好歹出来表个态吧,一句话的事情干嘛把这楼里弄得乌烟瘴气的。”李香香与她不对盘,说的话语气也是凉丝丝的。 柳绿暼眼看了下那夜叉下面还在砸个不停,凤姨被吵得在一边扶额,花楼里的姑娘从开始看热闹到看腻了热闹的样子。 她又瞅了眼李香香,没说话,绕过了她。 “孙良,你以后别来叠翠楼了,来了我也不接你。”她走到护栏处,话语平静,说完便是转身又回了房。 孙良看见柳绿出来,愣愣听完她的话,更是被自己母亲的行为羞愧到极点,同时也为柳绿的无情而难受。 看着自己母亲越闹越是起劲,他狠了狠心,劈手夺过母亲手中的杀猪刀。 孙良母亲被夺了刀,正欲大骂,孙良却将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娘!你该收了!” 说的悲愤,但孙良母亲只看到自己这独子脖子上架着的刀,吓得一时间不敢动弹,“儿啊,你这是在做什么,有话好说。” 这可是自己家的独苗啊,三代杀猪,如今好不容易日子算过得富裕了些,也不再舍得让儿子继承这把杀猪刀。就盼着这个独苗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好让这个世代无高门的家族添一份荣光。 这独苗打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让上学堂念书也是不曾落下一天课业,哪知长大竟会迷上这青楼的狐媚妖精。定是那下贱的狐媚子使了迷魂药,她本意就是想让自己儿子彻底断了和那狐媚子纠缠的心。 刚怎么不见你好说? 花楼的姑娘们皆是嗤之以鼻。 第七章 范书亭跟着李香香进了叠翠楼平白看了一出闹剧,他倒也无所谓,反正来洛阳便是游山玩水,有的是闲情逸致。 只是当柳绿出现在二楼的栏杆边,平静毫无波澜的声音像是一盆寒冬腊月里的冷水,浇熄了底下的一炉炎火。 范书亭抬头看去,她细长的丹凤眼里只有冷漠和无情,面色涂得近乎惨白,唇上的口脂却如同鲜血,粉色的轻纱层层叠叠,隐隐透出她曼妙的身姿,像一个美艳的女鬼。 记忆里似乎见过那双美艳细长的丹凤眼。 范书亭皱了皱眉。 孙良以死威胁自己那夜叉母亲,发誓再不来叠翠楼与柳绿纠缠,纵是那杀猪的母亲再是凶悍,也怕自己的儿子真的冲动将那把磨的锋利无比的刀断了自己独苗的咽喉。 戏到这里,就算落幕了。 范书亭出了叠翠楼,脑海里却是萦绕着那双熟悉的丹凤眼。答案总是呼之欲出,却又不得。 他走着走着,便到了洛阳衙府门前,守门的衙役自是认得他的,常来找陆知县的好友,十分麻利地将门打开。 范书亭进到衙门,经衙役的指点,拐过一条小径,便来到了衙门内的存案库。陆井之一身七品官府,卸了头顶的乌纱在一旁,坐在案桌后,案桌上是高高堆积起的文书。眉头紧锁,如同一个正刻苦寒窗苦读的书生。 范书亭见他正是繁忙,站在门前,思虑一番,决定还是不打扰了,这个好友若是忙起正事来基本就不会再理旁人。 他与陆井之是自小就认识的,两家祖上都是经商的商人,从出身起就注定一生衣食无忧,他享乐惯了,从来都是游乐人间,禀从的是人生苦短,何不及时寻乐。 而陆井之却不一样,明明可以当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接管家里的庞大家业,却偏偏不愿经商,一心只读圣贤书。隐藏背景赶着科举考试,却不愿费一分钱给自己的仕途开道,忤逆家人,到头换来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还是个远离京都,僻远的洛阳城。 其实,以陆井之的家世,用银子供个一品都未必是不可能。 范书亭站了一会,转身走了两步。猛然间一拍脑袋,灵台顿时清明。 “陆兄!”范书亭大喊一声。 陆井之手中的一笔落下,抬眼看着范书亭跑了进来。看着范书亭一脸兴致冲冲,他的眼神冰冷,是被打扰的不悦。 “你可还记得昔日曾寄居你家的一户濮曲客商?”范书亭快步走到他跟前问道,“就是那家后来被小侯爷侵吞了家财的。” 陆井之眉目半敛,沉思了片刻。 “怎么?” “我方才在叠翠楼好似看到了那家的小姐,叫曹什么?”范书亭挠了挠头发,这次是真想不出来了,毕竟相识过但并不曾深交。 “曹婼儿” 范书亭赶忙点头,连说三个“对!” 曹婼儿怎会在那种地方,陆井之又是皱眉,似是不信,“可认清确是曹婼儿?” 范书亭被问一愣,当时自己与她隔着一段距离,现在认真想着倒有些犹疑,但脑海里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相重合在一起,让他又有了几分底气,“确是,曹婼儿那双眼睛我认得。” 洛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是个离京都偏远的地带,这里处于东西往来的要塞,以往不过是个偏远的小城,自二十年前,西边的胡地被收复,东西买卖可以往来,就慢慢兴起了。 既是要塞,这里会聚着东西往来形形□□的人。 夜晚的叠翠楼是洛阳城内有名的一处美景,叠翠楼外灯火通明,一盏盏红布绿布做成的灯笼高高挂在叠翠楼的檐下,将叠翠楼映衬得像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深海龙宫一般。 叠翠楼内一片莺歌燕语,那是快乐而又糜烂的声音。重重的纱帘,隔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真真假假,虚幻而又真实。 来这里的人纵情声色,沉沦欲海,伴着袅袅悠远的古琴音,如同一幅绮丽的画卷。 陆井之的踏入,与叠翠楼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这古琴曲子弹的真是绝妙。“范书亭闭眼听了一会,赞叹道,又看向陆井之,”我说陆兄,既然来了就不该绷着张脸,入乡随俗嘛。” 他从来不能想象,陆井之会有踏进这种地方的一天,因而在看到陆井之一脸的厌弃,他觉得颇为有趣,自己这位兄弟啊,就是太过正经了。 陆井之不理他,只打量着整个叠翠楼内,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和酒气,充斥着□□,复杂的气味,复杂的声音,他的眉头加深了几分。 “哟,两位官人来了,快里面请。”凤姨热情地迎上,来这不管熟脸生脸,她都能像是相识已久一般热情,甚至连人家的脸都没细看清就脱口而出。 等凤姨抬眼,看见了陆井之一脸的肃穆,顿了一顿,这不是县太爷嘛? 但毕竟世面见多了,她随之意会。 来这儿的管他什么县太爷,万岁爷的,来了就是叠翠楼的客,又不是没见过白日里是本着一脸正经的,夜晚就不是人的。 想到如此,她掩唇兀自偷偷笑了一下。 “两位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凤姨两人带入雅座。 范书亭将自己手中的扇子收起,“老妈妈可否告知这古琴是谁在弹?” 陆井之看他,不赞同的的眼神里充满警告的意味。他随范书亭本来就是来找曹婼儿,范书亭却开始风流的本性。 凤姨了然,满脸堆着笑意,“这是我们花魁姑娘弹的,说起来这位知县大人也是见过我们香香。” 范书亭惊讶,他没想到李香香不仅长得出色,连琴艺也是如此高超。此时弹奏的高山流水,曲韵悠扬,似有若无,在这满是人间烟火气息的花楼里独有三分让人内心平静的功效。 范书亭看向琴声传来的方向,然而并不能看到什么。他笑了笑,还是说正事吧,“老妈妈可知这楼里一个长着丹凤眼,樱桃嘴,身材窈窕,甚为貌美的姑娘?” 凤姨一愣,丹凤眼,樱桃嘴,身材窈窕? “官人真是说笑,我们这楼里哪个姑娘不是樱桃嘴,身材窈窕的?” 范书亭合起来的扇子拍了拍掌心,“就是昨日有一妇人前来闹事,所骂的那姑娘。” 凤姨又是一愣,敢情还是来找柳绿的。 她笑说,“官人说的是我们柳绿姑娘?昨日那闹剧不知何时竟让官人看笑了,其实那跟我们柳绿姑娘完全没什么干系,是那孙良的夜叉母亲不分青红……” 凤姨未说完,范书亭赶忙打断,他不是来问缘由的,“那烦请妈妈为我们引见这位柳绿姑娘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元宝来塞进凤姨手中。 凤姨借过钱开心的嘴咧得更开了,没想到这县令老爷的朋友出手也是如此阔绰,只是今日柳绿早就被约满了,她又面露难色,“可惜两位官人今日来晚了,柳绿姑娘今晚已经有人定下了,不如官人信老身一回,老身给二位找两个姑娘。保准不会比柳绿差的。” 范书亭看陆井之,后者面色不动,多年的默契让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张银票,“还劳烦老妈妈推了柳绿的客人,其中损失我来补上。” 凤姨看到又是一张大票子,笑得简直合不拢嘴,想了想,这买卖倒是划算,也就应允了下来。 “那只能烦请两位官人且稍候,老身与那客人协商一番,若是客人答应了,老身就将柳绿姑娘带来。只是……” 凤姨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只是怎么?”范书亭问道。 凤姨看了看始终一脸严肃的知县老爷,鼓起了勇气,“只是一女不好侍二夫,我们柳绿姑娘只愿一夜一人。” 范书亭一噎,古怪地看了陆井之一眼,他也没兴趣跟他玩什么□□的花样,这老妈妈的思想也怪是肮脏。 “咳咳,妈妈放心,我等二人只是想与佳人喝杯酒,不做别的。” 第八章 叠翠楼二楼西北角,越是走近古琴音便越是清晰。茵儿端着一壶热水向尽头处的厢房走去,打开,古琴声音清晰明了,扑面而来。 她将茶水置于厢房内的桌上,拂开一层素色的纱帘,李香香正端坐琴后,神色认真投入,十指纤纤地在琴弦上拨弄,行云流水。 茵儿站一旁等了等,曲子已经接近尾声了。看着自己小姐完全置身于自己的曲中,不由感叹,自己家这位小姐真是当之无愧才貌双全,谁能想象一个青楼的花魁能弹出如此高雅不俗的琴音?甚至是连自己这样不通音律的下人,都觉得小姐的琴声中有一种让人为之沉醉的魅力。 李香香一曲毕,茵儿才上前,“小姐,我方才路过大堂,好像看见了陆知县来了。” 李香香讶异,不敢置信问,与方才入神弹琴简直就是两个模样,“你说谁?莫不是看错了?” “不该看错的,陆知县那么俊朗,隔着大老远我都认得出。”茵儿说完脸上一抹少女怀春的羞涩。 李香香倒没注意,她垂眸,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男人啊。 李香香出门,撞上了刚好路过的凤姨,凤姨被她的突然吓了一跳,直捂着心脏,一边嗔怪地拍了她几下骂了两句。 李香香见自己正要找的凤姨就这么凑巧地撞上,也没顾得上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很快她就急急问道,“妈妈,我刚听茵儿说那衙门里的陆知县也来咱们叠翠楼了?” 凤姨看她如此关心,眼神轻蔑,“是来了,不过人家找的是柳绿,不是你。” 李香香不恼,反而倒是奇怪起来,这陆知县刚来这洛阳城,也不曾来叠翠楼还会点名姑娘的牌子?不过想想柳绿那丰腴妖娆的身姿和狐狸精一般的性子,想来也是有口皆碑的,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原来这陆知县喜欢这般调调的。 还真是闷骚的男人。 随后她问凤姨陆井之他们所在的厢房,凤姨忙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我可跟你说,这陆知县和他那朋友出手可是阔绰了,你可千万别给我送丢了这两尊财神爷。” 还有朋友?出手阔绰?李香香想,应该就是那个范书亭吧,那小知县哪来的出手阔绰。 顺着凤姨指去的方向走去,柳绿打开自己的闺房,恰好李香香也走过,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碰上,柳绿面无表情地将半露的香肩掩上,扯了扯已经掉出了大半个酥/胸的裹胸,她人还没完全走出,透过她身后半开的房门,一股男女寻欢的气味十分浓重,李香香嫌弃地皱了皱眉。柳绿只睨了她一眼,并不在乎扭着水蛇腰径自走开,她的贴身丫鬟芳儿跟在身后将门关上。 看着她那夸张的扭腰,李香香翻了一个白眼。并非她看不上做这种皮肉营生的,跟楼里其他姐妹她也与她们相处的十分友好,只是这柳绿自来都不与他人交好,走路都是鼻孔对着人,说来说去有什么可高傲的?除了凤姨的话她柳绿还稍微听得入耳,她完全就将别人视作空气。 柳绿走在前头,李香香也不好紧跟,她们要去的自然是一个方向的,李香香只好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假装自己不过是刚好要往那边去的,就这么远远地跟着,省得被她知道自己要去找的人是她的恩客被挖苦一番。 此时正是夜晚,叠翠楼最为热闹的时刻,迎来送往的客人交错其间,一般这时候李香香是不轻易出房门的,既然不是卖身,自然也就不要给自己和叠翠楼添麻烦。 若是有出手大方的客人点曲都是由凤姨直接带上楼的上等房,除非客人要求,不然都是隔着屏障和纱帘,李香香只负责弹琴助兴,歌舞陪酒也是可以,但绝不会让客人近身纠缠。 但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花楼里出没,难免遇上前来问价的客人。李香香不是第一天在叠翠楼,自然不会发火,她只笑着婉拒,好说话的也知趣地走开了,偏这种地方不缺的就是财大气粗的。她刚拒绝了一个上前问价的,一个孟浪的客人就扑了过来,他满身的酒气熏得李香香几欲作呕,但面上还是得客气着说话。 她一边挣扎着多开他手中要凑到自己嘴边的酒杯,一边笑道,“官人,奴家今日不便迎客。” 那人身上绸缎加身,看起来有点家底,但长得便一言难尽了,如今更是喝了酒,也就越发难缠,“不便?哥哥有的是钱,小娘子放心跟我。”说着嘴里打了个酒嗝,冲得李香香头扭向一边干呕。 李香香掩了下自己鼻子,看了下他身后酒桌上,是如意的客人。冲着接待那客人的如意使了使眼神,如意本也对这种有钱无貌还他妈贼难缠的客人兴致缺缺,只喝着自己的小酒吃着小菜,若是他还算满意随意就打赏点,并不热情。但见李香香使了眼神,她会意,上前来用着自己的胸脯半是蹭那人身上。 “官人怎么走了,快来陪陪奴家。”如意嗲着声音半拉半哄的将人拖走。 那人原本就已经醉的不轻,脚步轻浮,就这么被拉走了,李香香感激地看了一眼如意。 被这么一绊住,李香香看了看陆井之他们厢房所在的方向,柳绿怕进去有一会了。她向那走去,还剩十来步远,就见房门突然被重重打开,柳绿从里面低着疾步走出,经过李香香身旁,因她一直看她的脸,竟然看到了她脸上似乎又隐隐的泪痕。 这可稀奇了,这可是头一遭她见柳绿如此失态。 李香香错愕地看着柳绿如同一阵风一般经过。她又看向了已经被打开的厢房,里面陆井之与范书亭正端坐桌前。 并无不妥啊。 范书亭见李香香站在那,赶忙打了招呼,李香香朝他笑了笑,还未走近,陆井之就起身了。他面上依旧平静,如同她见过他那么多次一般,只见他朝着自己走来,李香香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停住了脚步等了一瞬,便看他走近自己,然后错肩而过径自往大门走去。 很好,早该预料的,他怎么可能找自己。 李香香闭了闭眼,又换上了招牌的笑脸,向范书亭走去。 “范公子今日怎么有兴致和陆大人一起光临我们这叠翠楼?” 范书亭一向便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他坐在原位,吃起了桌上的菜肴,“也无甚事,就是带我这陆兄过来放松放松,哪知他就是个不识情趣的。既然遇到熟人,姑娘若不嫌弃在此陪我喝一杯?” 李香香依言也就坐了下来,试探道,“看来陆大人对我们叠翠楼很是不满意,不知是我们哪里做错了吗?” 范书亭给她拿了干净的杯子倒了杯酒,“我这陆兄就是这个性子,姑娘难道看不出来吗?”他看了李香香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太过正经。” 看他一脸逗趣,李香香笑了笑,“那公子看来很是识趣的人。” “哈哈,我只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人心隔着肚皮,谁知道话中几分真假,又有几分真情假意。 第九章 绵绵细雨飘散,春雨贵如油。 叠翠楼西边正对着的是一方居民住所,站在二楼远眺,入目之处皆是连成的一片低矮的青瓦屋顶,此时天还未大亮,在淡蓝色朦胧的雨帘里,屋顶上的青苔都显得翠绿欲滴。 西窗开,细雨飘进,丝丝冷冷让人清醒。 李香香醒得早,连茵儿都还不曾过来侍候,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裙,光着脚,莹白的纤足踏在还甚是冰冷的地砖上,与朱色的地砖形成鲜明的对比,白得近乎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脸上还有刚睡醒的迷蒙感,散着墨黑的长发,未施薄妆,脸上是最原来的本色,没了平日里的俏丽,只有略显苍白素淡的脸,眼珠被衬得异常乌黑。 雨被风夹带着打在脸上,李香香闭了闭眼,入鼻的除了清新的空气还有不知哪家升起的炊烟,谁家堂下的燕儿衔着新泥归来筑新巢,谁家的孩子正在哇哇哭泣,在这样的清晨里,一切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又是一年春,这样的日子,可惜你到死也没能过上。 李香香心里黯然,今天是她的亲娘的忌日。 那么美丽的女人,死在这样美好的季节,临终前她那灵动的眼睛已然失了往日的光彩,嘱托了几句后便再也没力气说话,只静静地躺在那,握着她的手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她还尚留恋着这个人间。她眼睛盯着窗外,里面是空荡荡的黑,年幼的含着泪眼香香凑近,分明看见还有一丝不甘和期待,她在等一个人。 她在等一个人,凤姨知道,李香香也知道。 只是那个人似乎并不会来,不,是一定不会来。 如果没有誓言,她或许会过得好一点,不会在这里,一等就是八年,任时光蹉跎,韶华不再。不会傻傻一个人在这洛阳城生下负心人的孩子,还在无尽地等。 如你默认,生死枯等,枯等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这辈子,我绝不会步上你的后尘。 李香香拭去不知何时沁出眼角的一抹泪。 她恨那个负心人,因为恨他,她恨尽天下有权势之人。即使娘亲生前一直说的都是他的好,从来不舍得让她说他的一句不是,但是负心便是负心,时光不会倒流,他至始至终都不曾出现,他配不上娘亲的深情。 不知站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李香香收了收自己脸上的残泪。转身看去,茵儿手端着脸盆就进来了。 “小姐,你怎么不穿鞋子就光着脚踩在地上?”茵儿进来就注意到了她赤着的脚,眼下还是冷丝丝的,这么光着脚会染上寒气,严重点老了还得受罪。 李香香顺着她看过来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悄悄吸了吸自己的鼻子,掩盖了腔调,“对哦,难怪冷死我了。”说着又迅速踮着脚蹦到床上。 茵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脸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毛巾走过来递给已经又裹得严严实实的李香香,“小姐,等会凤姨让我们带着她已经备好食盒去祭拜夫人,她方才说临时有事绊住了,改日再去看望夫人。” 李香香接过毛巾,在自己脸上擦拭一番,“那我们就自己去吧。” 反正若是平日,凤姨与她也是常去看望娘亲,凤姨是打心眼里心疼自己这个妹妹,她说,平日多来看看娘亲一个人在下面也不会寂寞,少了钱也不用等着清明忌日才能领到,相信娘亲也不会怪她的。 茵儿要帮着打伞,李香香拒绝了,伞就那么大,又不是没伞,何必两个人凑在一起挤得慌。于是就一人打着把油纸伞,分别拿了祭拜用的东西。 因为一大早就飘了雨,山路上的土被浸湿有点滑,好几次两个人都一脚打滑险些摔了,所幸都互相搀扶着。 茵儿是自小就跟着李香香的,也是母亲从人市上买来的,看着她那么年幼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也就买下了跟自己作伴。虽然两人主仆相称,但自小一起长大,一起学琴棋书画,相处的更像是姐妹,母亲在世的时候对茵儿的疼爱从来不输自己,茵儿感激母亲,也就自愿留在自己身边服侍报恩。 说起来,茵儿对母亲的感情也是十分深厚,每次来上香,她都还没哭,茵儿已经凄凄哀哀地向母亲表述自己有多想念她,顺便将李香香近来的生活近况都告诉母亲,包括她顽皮不懂事所惹下的祸,这算是变相地陈述对自己的不满? 往往这时候,李香香只能支着手在一旁用一直自己身边藏了个间谍的眼光看着茵儿,而茵儿早已投入在悲伤里,根本不搭理李香香的眼光。 就譬如此时的茵儿正在同母亲讲着自己去蹲守陆知县的事。 “小姐每日都让我做好糖水去衙门外守着人家,你说一个姑娘家哪有这样去守着一个男子的?” “茵儿没用,唠叨了几句,小姐后来都不带我出去了。” “夫人,如果你还在世,小姐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会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呜呜呜……”茵儿抹了把眼泪。 李香香由开始的瞠目结舌到已经翻着白眼看青天。 小丫头片子,管得还真多。 “哎哎哎,说够了没有,这是我亲娘啊。”李香香见她还要开口,赶忙拦着。 “夫人待我如己出,茵儿也早就把夫人当亲生娘亲了。”茵儿不甘地回道。 李香香气结,一时没话反驳,干脆甩手走了,留着茵儿在那继续絮叨。 茵儿知道李香香不会走远,多年的默契两个人都不会抛下对方,让对方一个人。李香香心里不住地数落着茵儿的不是,随手揪了跟野草随意地挥舞着,东看看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了一段距离。 这时候多是春耕的农民在乡野,山上倒显得冷清,远处山下飘来烧冬草的烟雾,整座山都被笼罩上淡淡的灰色。正是感觉无趣得时候,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抹人影,隔着灰蒙蒙的细雨,李香香眯眼定睛细看,还真是陆井之。 只见他一人独立在半山腰上,一身粗布麻衣,一会眺望山下,一会抬眼看山林里,原本面对着自己,等李香香看清,他目光掠过又转身背对着自己,显然是没看到自己的存在。 李香香眼珠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便猫着腰踮着脚试图悄悄靠近他。 她小心翼翼,越是靠近就越是紧张,深怕他一个转身她就前功尽弃了,终于在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陆井之的背影动了动看起来像是要转身的迹象,李香香顾不得其他,赶紧扑了上去,用故意吓他的语气,“陆知县!” 陆井之不防,就这么被李香香从身后扑住吓了一跳。他正思考入神,回头看捉弄自己的李香香,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李香香才不怕他,反正他一天到晚就没别的表情,已经习惯无所谓了。 她朝他咧开嘴,脸上尽是得逞的笑。 陆井之看她还攀着自己的手和碍眼的笑容,凑得这么近,松散的发髻上是细雨凝结成的雨珠,虽然打着伞,但遮不住横飘而来的雨丝。脸上没带一丝妆容,唇上是自然的粉,肤色也是细腻的象牙白,眼睛黑溜溜的透着古灵精怪,让陆井之一时忘了甩开她。 但也只一瞬,很快陆井之就向前迈出一步,让原本攀住他的李香香攀了空差点没往前扑摔去。 李香香稳了稳,不介意道,“大人这时不该在衙门办公吗?这是在干嘛?” 陆井之不再看她,只又眺着远方,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淡漠,“村民在此丢了头牛,我来看看。” 李香香咋舌,什么时候这丢头牛都得烦请县太爷亲自来找? 嘴上也不掖着,呵呵笑道,“大人还很是无私为民啊,这丢牛都得您亲自找。” 陆井之低头看了下泥腻的地,像是发现什么,将衣袍撩过一边蹲下,手指在地上的捏起一撮土来回碾了碾,头也不抬地说道,“眼下春耕,一头牛对于一个普通百姓不亚于大半个身家的财产。” 李香香接不下话,又东张西望看看,一边是山下都是耕地,一览无余,一边是抬头的山上,一片茂密的树林,据说林子里面没有路,树木又长得快,每每有人进去稍有不慎就是迷路,不走运的遇上林子里的野怪就只剩残肢剩骸,说来也是挺惊险的地方,所以一般不会有人轻易踏足。 “这牛该不会自己跑进林子里喂野怪吧?”李香香随意地说着。 “按目前来看应是了。”陆井之难得肯定了她的话,李香香来不及开心,陆井之就站了起来,看着地上,就往林子的方向走去。 天哪,这知县大人该不会要以身涉险就为了找头牛吧。 李香香见他已经走出去,赶忙大声喊住他,“陆大人!” 陆井之回头,李香香继而又说,“那林子里没有路,很容易会迷路的,而且也有野怪,您可别犯傻。” 陆井之看她眉眼急切,应是真的关心自己,说了句,“我知道。” 但又转身向着林子走去。 第十章 李香香见陆井之还是向着林子去,怕是他没听明白,又跑上前去拽着他的袖子,“大人,这林子里可真是死过人的,听说被野怪咬得脸都烂了,胳膊和腿都没了一条。” 陆井之认真听她说完,不着痕迹地拂开揪着自己袖子的手,淡淡道,“多谢提醒。” 李香香在看着陆井之一意孤行的背影,眼见着人就要探入林子,她咬唇跺了跺脚,就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这外乡来的知县还真是固执的很! 不过自己在生在洛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知县寻死吧。 李香香这么对自己嘀咕着。 陆井之到底是个男人,又高自己那么多,迈一步李香香得踩好几个小碎步才能跟上,没一会她就开始微喘了。她不是大家闺秀,走的步子原就比正经的小姐快,没想到这样都跟不上陆井之的步子,她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等等自己的样子,心里憋了一口闷气,瞬间就有了要跟他一争高下的念头。 她撑着伞几近小跑,路滑几次都差点滑摔了,终于还是赶上陆井之,只是裙摆下端却惹了污泥,黑了一圈,颇为狼狈。 “你怎么跟上来了?”陆井之看着她皱眉。 “我……” 是啊,她干嘛跟着他犯傻?李香香低头想了想,勉强想出个理由。 “都跟你说林子里不安全了,多一个人多个照应吧。” “不必了,姑娘请回吧。” 你这人,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李香香撇了撇嘴,固执也上来了,嘴上假大义,“身为洛阳城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知县老爷为民赴死而无动于衷。” 陆井之看她像看个傻子一样的眼神,明知她是嘴硬逞强,但对于她这种近乎无赖的样子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默了默,放弃地随便她怎么样吧。 陆井之没打伞,冠发上一层密密雨珠都快覆盖了他整个头顶,她抬高自己的伞,颇有不计前嫌的慷慨将他纳入自己的伞下。只是两人身高实在太过悬殊,她举了半天,陆井之跟个木头人一样连句谢都没有。 “我说陆大人,好歹接个伞啊,君子风度还是要有的吧” 陆井之正专注沿着地上的牛蹄印子走,印子很浅,如果没有很仔细看就错眼了。再次被打扰,听李香香抱怨他仰了仰头,深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她手中的淡粉油纸伞。 这条路旁有个斜坡,不高不矮也得有个四五米深,稍有不慎一脚踩空跌了下去要爬上来也难,况且还没有台阶,斜坡上光溜溜的,陆井之走在斜坡一侧,李香香则在他另一侧。 李香香见他一直专注看着地,好像整个人都要投入土里,忍不住也猫下腰仔细看,她琢磨了一下,才看到地上隐隐的牛蹄印子,要不矮下身子还真看不见。 李香香也循着那痕迹入神看了起来,眼见那印子一路往前往前,她走着走着头就不自觉就往旁边倾了过去,这一倾不打紧,正好就跟陆井之的脑门撞在一处,虽然不疼,但这么与一个男子头对着头撞一起到底有些尴尬。 距离太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温热的气息。他身上的味道没有寻常男子的汗臭味,也不是故作高雅的熏香,而是一种很淡很淡味道,隐约好像佛寺里长年点燃的线香,又好像是书墨的气味,让人莫名感到安稳和平静。 短暂的对视后,陆井之也是不自在,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别处,李香香干干地喉咙闷咳了一下缓解自己的尴尬。等她回过头,陆井之已经又在专注于地上,他走得比较靠前,李香香偷眼看过去,只见那白嫩的脖颈,再往上,耳朵上不同身上别的肌肤,竟染上了一丝粉红。 李香香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偷偷地在后面乐不可支,只不敢发出声音。 她这是看到陆大人在害羞吗? 天哪,一本正经的陆大人竟然这么容易就害羞! 他该不会还没近过女色吧! 李香香越想越是搞笑,开心过头难免不小心发出小动静,陆井之回头看她,李香香立马将咧得大开的嘴合上,又咬住自己的下唇,避免忍不住笑得太开。 见陆井之看着自己,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冲他莞尔一笑。 陆井之不知她在想什么,但总归不是常人的脑袋,她做事大胆不按条理,也就没再管她,只继续撑着伞走。因他走得靠前,李香香落后于半步,若是抬头看,便可看见那把淡粉的油纸伞不知有意无意其实是偏向着她的。 “陆大人家中可有姊妹兄弟?” 李香香走了一会觉得太过安静,便状似无意地问陆井之。 “有一胞妹。”陆井之看也不看她,语气敷衍。 但总归是没有完全把她当空气,还能回答她的问题,李香香点了点头,又问,“那陆大人家双亲健在?” 其实她也觉得问这个不妥,但就是想知道,毕竟正经人家哪怕家底再是穷苦,也是看不上她们这种青楼出身的,哪管你卖艺还是卖身,他们总认为勾栏里的出来的总归是最下贱不堪的。若是与那些高堂健在的人往来,那孙良家的母夜叉来闹事这种的可不是只针对着柳绿。 陆井之正看到一处痕迹杂乱无章,还有别的动物的脚印,看着像老虎的脚印,牛应就是在此处被老虎当猎物给捉走了吧,看来这牛是寻不回来了。 陆井之直起身子,看向还在等他回答的李香香,“姑娘是在打听在下的家事?” 他面上平静无波澜,不喜不怒,但能从话语听出一丝不耐。 李香香被他看得心虚,目光躲开了他,有种被当众拆穿什么不堪的事一般,近似嘟囔着道:“不说就不说嘛,我就随口问问而已。” 陆井之转了个方向,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吧。” 李香香并不知道他已经得到结果,“诶,不看了?” 陆井之不理她,先行一步,李香香没了伞的遮蔽,雨丝瞬间就向她侵来,她捂着自己的头顶,赶忙想跑到陆井之伞下。她本来就不惯走这山路,这雨天脚下稍有不慎就是打滑,她为了追上陆井之,踩着小碎步,脚下织锦的缎面鞋子鞋底是加高的厚底,鞋里的十指蜷缩着箍着鞋,十分小心翼翼。就在眼见着要赶上陆井之,她脚下不争气地踩到了一片湿滑光溜的地。 伴随一声惊呼她向一旁的斜坡倾去,陆井之听见身后的惊呼迅速回头,就见她不稳的身形,赶忙出手想要拉住她,可是他一手撑伞,又是猝不及防,不仅没有将她拉住,还累得自己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没来得及多做挣扎,两人就双双滚下了斜坡。 陆井之躺在满是柔软腐烂的树叶和湿滑的泥地上,雨还在飘,打在头顶那片茂密的树冠上,一滴一滴,发出清脆的声音。身上的衣服虽然没被雨打湿透,但一身泥腻脏污狼狈不堪, 遇上李香香,他认命了。 李香香自然并不会好到哪里,她在一旁哀嚎,毕竟是从高处滚落,现在浑身发疼。她慢悠悠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发上携带着地上沾到的烂叶,发髻也是散了打半,一身衣裙…… 诶,不提了。 她看陆井之没有一点动静躺在身边,自己好歹还知道痛,他却只是睁着眼木愣愣地看着天,李香香生怕他摔出什么毛病,推了推他。 没反应。 李香香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疼,试探,“陆大人?” 还是没反应。 李香香俯过去,遮住他上方的一片视线,一张脸就直白地盯着他,想从上面看出一丝来自反映。 陆井之终于动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起了右手,一掌盖在她的整张小脸上,然后推开了她那此刻让自己十分痛恶的脸。 末了,又将手放在自己胸膛地方的衣服上蹭了蹭。 李香香脸都被挤变形地推开一边,气得发狂,自己那么关心他,他竟然没有一丝感动和感动就算了,还……还这么嫌弃她。 第十一章 陆井之坐了起来,扫掉沾在发间的落叶。在定眼看到前方的一处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放大地了一下。 他站起来拉住还坐在地的李香香,往上拽起,“快走。” 李香香敏感地察觉处他语气里的紧张,又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解地看着他。 “那里,可能是老虎窝。”陆井之扬了扬下巴,朝着他前面示意道。 李香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斜坡的脚下一处一个黑黝黝的山洞,杂草掩盖,好像里面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怕的野怪,想到是个老虎窝,再想到之前传言那个连尸体都被啃得稀烂的村民,她顿时打了个寒颤。 她立马抓着陆井之递过来的手,紧紧揪着他的袖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只是用力过猛后才发现,她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该死,刚刚没在意自己脚传来的痛感,站起来承受了身体的重量,脚竟然痛的让她脸都扭曲了起来。 她发出一声哀嚎。 陆井之赶忙捂住了她的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 看来老虎是不在窝中,又或者这根本不是虎穴。 但总归还是先出去为妙。 “我脚好痛,好像扭了。”李香香带着哭腔,委屈地看着陆井之。 陆井之耐着性子说道,“我扶你。” 他一手扶着她,一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伞,还好没有破损得很厉害,还可以勉强用。 看向斜坡上刚刚跌落下来的途径,斜坡上只稀疏肆意地生长的一片杂草,根本就攀不住,看来爬上去是不可能了,只得另辟蹊径。 他扶着李香香撑伞走了几步,只是她一只脚不敢着地,另一只脚借着他的力一蹦一蹦,又是泥泞的土地,根本走不快,反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踩到泥坑里滑倒。 没一会陆井之就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他皱眉,放下扶着李香香的手,将伞塞进她的手里,背对她矮下身子。 “上来。” “?” “我背你。” “这不太好吧。”李香香假意推辞道,她当然只是随意地客气一下。一来她确实感觉自己脚痛得每走一步犹如走刀山火路。二来,她讨厌这种踩在软绵绵的腐叶上面,非常讨厌。 陆井之看她一脸并不客气的样子,十分不屑,催促道,“快点。” 李香香几乎是用蹦的,一下子攀上了他的背,陆井之承受突然来的重量,很稳地将她驮在背上。没想到看似文弱的人,背却如此宽大结实,身上的肌肉紧绷,李香香隔着薄薄的布料偷偷用空着的手仗量着。 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线轮廓刚硬冷峻。 “你再摸我扔你回去喂老虎。”陆井之淡淡的声音传来。 李香香听了,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像是耍赖一般,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得意道,“哼,我才不会让你扔掉我。” 本来她的姿势是上半身离自己的背还有些距离,被她这么用力俯身搂住,她胸前的整片柔软都压向他的背,那种奇异的感觉让他瞬间感觉一股火气直冲面门,耳朵从开始发烫到越来越烫。 他反射性地重重咳了几声。 李香香不解地看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通红的耳朵,想着自己也没勒很紧,他怎么就咳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间,她的柔软抵在他的背上,这对于一个自小就遵循着克己复礼的陆大人来说,无异于在诱惑和尚开戒般。 陆井之不好提醒她,只得在自己心中默念着子曰圣贤的道德经来压制住自己上涌的火气,一边在探索着出去的路。 是的,他们迷路了。 山间路况复杂,沿着斜坡走了没几步,前面就剩一片难以跨越的沼泽,陆井之只好重新辨别方向,绕着路走。 所幸的是,此时天色尚早。 不幸的是,今日阴雨绵绵,不见太阳。 两人行走深林树下,细雨缠绵难断,李香香一手撑伞一手揽住了陆井之的脖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一地厚铺的腐叶,李香香在他背上却觉得莫名的安稳。 陆井之凭着经验来判断方向,李香香不甘寂寞地在耳边说着什么,他全然没听进。李香香说着没得到回应,觉得无聊没一会就渐渐地没了声音。 陆井之忍受着脚底令人恶心得触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意识到耳边的清净,他侧眼看去,李香香抱着他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然入睡。她脸朝着外,头枕在他的右肩,只留一头青丝对着他。 陆井之又看向路。 油纸伞在她手中一坠一坠险些掉下,在一次差点掉落的时候,李香香被惊醒。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不小心打了一个盹,李香香有些难为情,偷眼看陆井之,还好他似乎并没有发现。 正了正自己手中的伞,李香香问道:“陆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开口才发现自己因为睡着,声音里还带着软糯的睡腔。 “很快就出去了。”陆井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依旧淡淡地回答她,大概是早春的寒冷,只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声音里多了一丝耐性和温柔。 最终两个人还是走了出来没想到绕了一圈,出来的地方正是李香香娘亲的墓旁。茵儿已经不在了,地上原本拿来盛放纸钱香烛的篮子也没带走,想必茵儿找李香香没找到,急匆匆回去报信了,在林子耗了一会,李香香知道时间是久了点。 李香香挣扎下来,陆井之就将她放下来,将伞给了陆井之,李香香一瘸一拐地走到母亲的墓前,恭敬地拜了拜,心下对着母亲说,娘,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艰难地收拾了下地上的篮子和东西,陆井之看她不方便,也跟着过来帮她。收拾完,李香香之又蹦了过去,一把不客气地搂住陆井之的手臂,道:“陆大人,麻烦您送我回去一趟,茵儿这时候怕是急得团团转。” 她朝他明媚一笑,语气里尽是讨好和祈求。 陆井之不语,看她笑得一脸明媚,自觉地矮下了身子,反正已经背到这儿了,送佛送到西吧。李香香感激地攀住了他的背,手里的东西太多,碍着了,差点没一口气把陆井之给勒死。陆井之喉咙一痒重重咳了几声,李香香不好意思地直说抱歉。 果然,才走了没几步就见远处凤姨领着三五个叠翠楼的小厮和茵儿赶了过来,走近来,茵儿一见自家小姐好好地背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来不及有疑问就带着满脸的涕泪冲了过来,嘴里念着:“小姐,你去哪儿了,我以为……” 凤姨也是一脸焦急,她听茵儿说李香香有可能进了林子就大喊‘糟糕’,这林子出了名的不能去,李香香怎么就糊涂?她赶忙吩咐几个小厮跟上,一同赶了过来,只希望自己这个任性的女儿没事才好。 在见到好好的人,众人皆是将悬着的心放下。这才注意到一直被自动忽视的背着李香香的陆井之,陆井之见人来了,就将李香香放了下来,李香香缩着一只脚站回了地面。 “这是怎么了?”凤姨开口问道。 “没事,就刚刚路滑摔了一跤,脚扭了,陆大人刚好路过就帮忙了一把。” 李香香说得随意,她哪敢告诉凤姨自己可刚刚疑似从虎穴逃生了出来,自己母亲的坟墓在这山脚,小时候顽皮,凤姨怕她和茵儿乱跑,每来一次,凤姨就要给她们说一次这林子里的凶险,倒也不是完全吓她们,而是确有其事。为了不让凤姨担心,李香香自动就将自己进了林子的事给略了过去。 凤姨听了嗔怪地点了点她的头,怪她不好好走路。 又看陆井之,向他道了谢。 茵儿主动将李香香搀扶着,接过她手中的东西递给跟来的几个小厮,有了人搀扶,陆井之乐得清闲,他走在后面,一行人下了山,陆井之以衙门内有事就跟她们告辞分道走了。 李香香看他一副两袖清风的背影,不禁回想起方才在他背上的那种安稳,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的笑意有多娇羞。 凤姨正好看见她低头的那一抹羞涩,心里不禁摇头叹气。 若是让她知道这陆知县有意想要为柳绿赎身的事,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