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山传奇》 (上部)一1 那年寒冬腊月,持续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龙王山被厚厚的雪封冻,众鸟飞尽、百兽绝迹。高大笔直的杉木裹着冰雪像一根根巨大的擎天柱,撑开天地;喜寒傲雪的红梅慑于淫威,屈下身段,将芳香与平庸一起封存埋没;伞状的柿树魔幻为一个个破损成锯齿状的恐龙蛋,见证史前巨兽的灭绝;低矮的柏树就像一具具纹丝不动的僵尸,似乎说明新石器时代曾经有过人类。龙王山上光怪陆离,看不到一草一木、一枝一叶。 山脚下的田野萧杀无垠,庄稼深埋在了白雪之下。山上山下,时间和生命仿佛都停止了,整个世界死一般的沉静。早已饥寒交迫腹中空的翠竹在冰雪的层层压迫下忍无可忍,从静谧的山谷偶而发出一两声“咔嚓”的开裂和折断声,脆弱地哀嚎无人问津。只有那挺直的青松虽然身陷囹圄,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仍咬紧牙关,坚信会有冰释雪融、重见天日的时候。 不远的江边,冰面上笼罩厚厚的积雪,多日不曾解冻,如今在冰面上玩耍的孩子不见了,星罗棋布的船只镶嵌在冰雪之中,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又凄凉惨淡、孤独悲伤,犹如世界末日。 黎明时分,东方发白,水乳交融,天地合一,雪戛然而止,萧杀的北风敲打着龙王山村民的门窗“呼呼”作响,天气愈加寒冷。 龙王山的人类出动了,女人们慵懒地走出家门,她们走在潮湿清冷的空气里,冷飕飕的湿气从裤脚、从袖口、从衣领肆无忌惮地搓揉着皮肤、浸进肉体、植入骨髓,但饥肠辘辘,驱赶着女人们的双脚,她们加快了脚步,摸索着来到地头,刨开厚厚的冰雪,掏出深埋的白菜,拍打干净泥土,准确地仍进箩筐。 被禁闭三天、破衣烂衫的孩子们可不管生计,早已憋足了一口气,冲出禁锢。龙王山打破恬静,开始聒噪起来。深色棉衣油光可鉴,旧絮从破口脱颖而出,东张西望、上下跳舞,黑色纽扣被凌厉的北风迎刃而解,“哗啦啦”落下,寒气砭骨,但孩子们战天斗地的热情不减、主宰世界的决心无法阻挡。看到屋檐下鳞次栉比地垂吊着冰棱,孩子们像猴子一样跃起,又像飞燕一般落下,冰凌在手,寒光似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冲啊!杀啊!”孩子们大呼小叫,喷出一团团雾气,稚嫩的脸上皴得细细纹理,恰如精致的蜜枣,红鼻子下粘稠的涕液拖挂到皲裂的嘴唇。饥渴的舌头挺身而出,稳稳地接住,品尝着咸咸的味道,从肺部传出的力量,让鼻孔“呼”地一声吸进。稍有松懈,鼻涕又飞流直下,如此反复。事不过三,孩子们失去耐心,果断地伸出袖子一抹,干脆利落解决。几处本已摇摇欲坠的茅草房,经不起折腾,孩子们雀爪般的小手一拉,晶莹剔透的冰凌连带着破败灰暗的稻草成片落下。 “你们这些讨债鬼,还不放手,看我打死你!”颤颤巍巍的老人们举着拐杖追打着孩子。调皮捣蛋的孩子则肆无忌惮,不惧老人们的棍棒,你拽罢来他上场,忍能对面为盗贼,茅屋侥幸逃过了冰雪一劫,却被孩子们所破。 龙王山临近江边的一户大门“吱吱呀呀”地应声打开,门轴磨擦着石窝,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往里一看,家徒四壁,一览无余。堂屋中间除了一张四方台子,被四条长条凳紧紧围着,似乎告诉其它生灵和妖魔鬼怪,屋内还住着人,不可轻易侵占。堂屋正上方,张贴着一副巨幅彩色人物画像,给屋内增添了无限生机,起到驱魔辟邪的作用。 水英扎着青色平布头巾,腆着肚子,有气无力,端着一木盆衣服,从平整而又踩得乌黑发亮的堂屋里往外走。她抬起右腿,跨过三寸高的青石门槛,“咯吱咯吱”踩着厚厚的冰雪,艰难地来到江边,用锤棒拨开积雪,然后使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如此反复,在冰面上敲开了一个窟窿。她伸手把衣服摆进水里,寒气顺着十指直逼全身,腹中的胎儿如同被电击了一般,迅间翻江倒海,水英感到钻心刺骨的疼痛,几乎晕厥。 水英一声叹息:“北风刮来透骨凉,大雪漫天白茫茫,只要能逃离这天寒地冻,哪怕让我进地狱的火坑我也毫无怨言!” 话音未落,一条蛇从窟窿中游了出来,顺着水英的手臂盘绕上来,偎依到她胸前。 水英吓了一跳:“这么冷,你怎么又来了?不冬眠吗?” “妈妈,我已修炼成仙,可我永远是你的孩子,我饿了,让我再吃一口妈妈的乳汁。”蛇开口说话。 水英生了条蛇丢到江里,已是龙王山的传奇,但水英一直给蛇喂奶却是她一个人秘密,无人知晓。 “孩子,你毕竟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娘心疼你,可是长此以往,你很危险,人们发现了你会杀死你把你吃掉,我们母子就此一别吧!”水英边说边解开破棉袄。 蛇温顺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犹如婴儿般依恋,迟迟不肯离去。水英突然大喝一声:“该了断了!”她用随身携带的菜刀朝蛇砍去,蛇往冰下一滑。 “哇”的一声巨响,顷刻间摧枯拉朽、天崩地裂,江面掀起十几米的巨浪,蛇化成巨龙拖着高大的水柱呼啸而去,直冲云霄。江边一片殷红,水英肚子里的孩子和蛇尾滚落到江里,陪伴水英来到江边的看家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奋不顾身,一头扎进水里。随即,江面平滑寂静,天空愈加高远,一切如常。 水英拼命呼喊:“救命啦!救命啦!”喊声惊动了龙王山的接生婆怀英,她三步并作两步走直奔江边。 未有几时,水英发现江边翻起朵朵浪花,就像透明无瑕的莲花。大黄狗奋力把婴儿顶出了水面,婴儿稳稳地盘坐在狗头上,双手合十,仿佛在闭目养神,脚浮在微微泛起的的水花之上,好不逍遥自在。在清澈湛蓝的苍穹之下,白云悠悠飘过,江面犹如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天地交相辉映,天宫龙宫,富丽堂皇,天上天下,巨婴独尊。 大黄狗缓缓地游到水英身边,泼辣的水英一把将孩子拉上岸,可是有气无力的大黄狗慢慢地沉了下去…… 一2 水英把孩子抱在怀里艰难地往回走,接生婆迎面赶来接过孩子。 “没救了,冻死了,我帮你把他扔到小鬼榻去吧!”老把式的接生婆怀英给孩子定了性。 “死马当活马医吧,孩子,但愿你命大!”水英不愿放弃,一把抢过孩子,心里默默祈祷。 怀英无奈,帮她打理后,把孩子包好用勾秤一秤,“哎呀,怎么正好四斤四两!不吉利哦!还是甩掉吧!孩子多了也养不活,这孩子活了也是个废人了,不死不活成了大累赘;要么就会像哪吒,是莲花化身,搅得你不得安生,你看他出生和哪吒闹海有什么区别,天翻地覆,说不定把龙宫掀翻了,把天庭搅乱了,龙王很快要带虾兵蟹将上门问罪!玉皇大帝会派天兵天将捉拿归案。反正你有两个孩子了,已经活受罪了,你狠不下心,我来帮你,早除后患!小腿一拎,摁到粪桶里一闷,几分钟就好了!”怀英把孩子又夺了过去,拎着小腿就把头塞进粪桶里。 “快拿出来!”水英一声尖叫。怀英手一抖,随手提起满头粪尿的婴儿,丢在乌黑发亮的土地上,溅的怀英满身都是粪尿,骚气扑鼻、臭气熏天。怀英化了一碗红糖水递过来安慰水英,此时的水英也是奄奄一息,一碗糖水下肚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才有气无力地脱掉棉鞋,踏上黄亮亮的硬木踏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慢慢地倚靠着躺下去,体温慢慢回升。 怀英看看穷酸落魄的水英,瞧瞧富丽堂皇、雕龙画凤红彤彤的红木架子床,如此大的反差,让她幸灾乐祸——老汪祖上曾经的辉煌,如今也已成了和自己一样的破落户了。但她还是想能睡睡水英的漂亮的架子床,那该是多么美好、多么甜美,自己一定呼呼大睡到天亮。 “可是呢,她婆婆就饿死在这张床上,再好的床也不能当饭吃啊!死过人的床还不吉利呢!”怀英在和水英的对比中似乎找到了自信。 “麻烦你了,你赶紧回去把骚味洗洗吧,我家四清跟我讲‘四’在唱歌时念‘发’呢!‘发发’是大吉大利啊!我就当家里多看了条狗吧,说不定将来还能锦衣玉食呢!”水英打断了怀英的遐想,寻找到了心里慰藉。她侧过身来,把孩子从地上拎起来,脑子里浮现龙王山妇女在粪桶里溺亡女婴的惨景——只听见犹如子鼠掉进粪桶挣扎时发出轻微的“唧唧”叫声,接着悄无声息,就像天空划过的一颗流星,烟消云散、寂静无痕。水英汗毛竖起,浑身寒颤,满脑子幻觉手上拎起的是从粪桶里重新提出已经溺亡的孩子。在空中荡来荡去的孩子“当”的一下撞在床沿,水英突然惊醒,一把抱住孩子,开始用身体温暖,拉过破棉被昏昏入睡。 怀英看着水英安之若素、甘之如饴,嘴里幽怨:“你不心狠,等着受罪吧!”捡起床头三个一分、五个两分、两个五分,共十枚硬币,分成三摞,放在手掌心,掂了掂、瞧了瞧,又小心翼翼一枚一枚塞进做工精致的钱袋,将绳索左右一拉,绕上三圈,扎成死结,再放入棉袄罩褂的内口袋,然后用手按了又按,双手合十:“万能的钱啊,保佑我吧!”转身携带着呛人的尿骚和浓烈的铜臭味离开了。 从此,这位溺婴的始作俑者,在家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独处一室,不能安享天伦之乐。所到之处,与蚊蝇蛆虫为伴。居心叵测的男人,闻骚即昏,醒来后颠狂痴妄、鸡犬不宁;怀春少女们闻骚,突然发育加快,前凸后翘,急找婆家;正经新娘闻骚,不日身怀六甲,但都流产早产,无一活婴。龙王山男人们打赌,可是参与的人无一不被印证——抵挡不住她的骚味。只有水英一家似乎有天然的抗体,而龙王山孩子们也安然无事,人们怀疑是打了疫苗的效果。怀英面对闲言碎语、污言秽语一一笑纳,坦然接受,更不迁怒别人,希冀卖弄风骚、待价而沽,结果是接生的生意就此一落千丈、遭人唾弃。 邻村的接生婆天生丽质、禀赋优良,应运而生且初现端倪,在芝麻开花、母鸡抱窝的季节,吸取前车之鉴,摒弃一脉相承,痛改前任扭捏作态传统,不再与群众打成一片,与领导同甘共苦,潜心研究兵法,做到了擒贼先擒王,娇喘吁吁摆平了当家的之后,不费吹灰之力,迅速崛起,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一3 冥冥之中,嘈杂声四起:“妈妈,你为什么这么狠心,用刀砍我,我可是你亲生儿啊!如今我只能离你而去,再也允吸不到您的乳汁,可是我会每年秋季腾云驾雾来看你,我来时会有暴风骤雨,但我不会伤害龙王山的父老乡亲的。”“主人啊!我随江水东去,再也不能为您看家护院,我好冷好冷啊……”一时间,分不清风吼狼嚎、龙啸狗叫,还是鬼哭人泣。突然,光芒四射,地心的引力几何级地加大,光溜溜的婴儿象射出的箭被地心吸走,进入万丈深渊,一片漆黑。 “咣当”一声,黑漆沉重的地狱大门突然打开,孩子随门被吸进了鬼门关。“欢迎光临地狱之都!”小鬼押着一队苦力从刻有“阴曹地府“四个正楷大字的门下走过,看到又有新鬼加入真是喜出望外:“来了新的,老子也该快活快活了!”看看是个还没睁眼的婴儿,小鬼非常失望:“老子起早摸晚打鬼,够辛苦的了,指望来个力气大的,帮我整整这些懒鬼,我只要指手划脚就行了,没想到来个小屁孩!”小鬼狠狠地踹了婴儿一脚,婴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苦力队伍对着哭声望了过去,一对肚皮干瘪的老者也应声而去,他俩相依为命、互相搀扶,树皮般面孔显示出他们忍受饥饿的历史甚至要比自身的年龄更久远。树皮老者惊讶地问孩子:“孙子啊,你怎么来到阴曹地府?我们路过判官生死簿时,分明看到你的阳寿是一百啊!我不能在人间含饴弄孙,却也不想这么急迫在阴间爷孙团聚啊!” “哈哈哈!老老汪,你太幼稚啦,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没看见向判官送来一担担大米面粉的肥头大耳、肚大腰圆七十古来稀的财主吗?判官已将他阳寿写成了一万啦,这么多阳寿从哪来哦?只能从你们这些穷鬼身上减扣哦,你孙子已被他改成零了!你们爷孙就等着受罪吧!”小鬼“啪”的一鞭抽在老老汪脸上:“还不快走,阎王还有许多活等你们干呢,今天还要增加你孙子的任务,不准偷懒!” “难怪我们龙王山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粮食被你送到这来了,是财主?是地主?不是我们龙王山人?你要将多少人的生命来换你的长生不老、遗臭万年!”老老汪心里在犯嘀咕。 苦力队伍继续往前走。 “大王驾到!行鬼闪开!”威武之声惊醒了行尸走肉般的老老汪夫妻二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喧嚣尘上,一路上是鸡飞狗跳。最后面的八抬大轿气宇轩昂,小鬼们抬得东倒西歪、气喘吁吁。 “今天运气好,遇到最高领导,真的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拼了一条命,敢与阎王来较劲,为救孙子我就豁出去了!”看见阎王的八抬大轿他奋力地冲了过去。 “冤枉啊……”老老汪歇斯底里地嘶叫,声音响彻人间地狱,盖过了锣鼓喧嚣之声,他舍命拦住了阎王的八抬大轿。阎王十分烦躁,在八抬大轿里大发雷霆,严厉呵斥:“哪个不要命的敢拦本王的大道?”小鬼们蜂拥而上,可是老老汪就像粘在了轿子上,衣服都撕破了也拽不下来。终于,缓缓地从轿子里挪出来一个肥头大耳、身宽体胖巨高的官老爷,老老汪看到这巨大的肉脯,叩头便拜:“大王!我有冤情!” “说吧,说吧!别耽误老子吃肉喝酒,老子还要参加宴会呢!”阎王闭着眼睛说话,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不准诬陷好鬼,否则罪加一等!”护法官双手封住老老汪衣领恶狠狠地呵斥,满脸狡黠。老老汪还是把刚才看到听到的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小鬼吓得躲在旁边直抽自己嘴巴:“就你多嘴,麻烦了!” “判官,是真的吗?”阎王假惺惺地问。 “诬告,一派胡言!”尖头小耳的判官矢口否认、当面抵赖。 “给我往死里打,你敢诬告领导!”本已黑脸的护法官似乎是在人间被烧死投胎,脸色气得更加漆黑,像烧焦的黑炭,命令动用酷刑镇压。老老汪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不屈不饶、意志坚定,据理力争:“我家有祖传秘诀,逝去的家族看过听过的东西,人间家族眼睛里都能象放电影一样映射出来,不信,看看我孙子的眼睛就知道了。”小鬼们狂喊:“真出鬼,真出鬼,人间地狱怎么有这么稀奇的事,大王,让我们见识见识吧!”阎王无法搪塞,更不相信老老汪的鬼话,想着早点享受珍馐美馔,于是命令护法官立即验证。 “千真万确!奇了奇了!”护法官扒开婴儿的眼睛,十分震惊不敢撒谎。 “大胆的判官,拖出去斩首。”阎王前半句高高举起,犹若炸雷,后半句轻轻落下,宛如游丝。护法官赶紧贴近,对着阎王耳朵密语:“大王,这是我们让他干的啊!前面的粮食全运进您的仓库了。” “哦哦哦!我是言不由衷。”阎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立即改口:“念你对本王殚精竭虑、尽忠效力,立即改正,下不为例,不予刑事追究,警告处分——鸣锣开道!” 财主叹息:“送了那么多粮食,眼看一万岁搞定,又回到从前,回家等死吧!你个阎王不得好死!”他恼羞成怒,但感觉自己失态,立即捂住嘴,转念一想,倒也暗暗窃喜:“县官不如现管,我死后还归阎王管哦!只要阴间不发生农民起义,阎王江山永在,东西就没有白送!到了阴曹地府给我一官半职,我还是美女美酒荣华富贵享受美好生活!” 这时,判官提起巨大的毫锥,望着财主,大笔一挥:“有人举报,我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水英的孩子“汪汪”一声,震得地动山摇,一汪清水吐在她脸上,满屋子弥漫着莲花的清香,绕梁三日而不绝,两个人沉睡了二十八个小时又两刻钟后同时醒来。四清和妹妹梅花以为地震,也一骨碌爬起,蜷缩在床上,仍是睡眼惺忪,擦了擦眼屎,深深地嗅了一口香气,也只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二1 江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不息,她时而放纵如脱缰的野马,狂野咆哮,摧枯拉朽,一泻千里;时而温柔像刚出生的羔羊,悄无声息,游丝无力,流水潺潺。龙王山脚下的村民依偎在母亲河怀抱,传递着亘古不变的基因,披星戴月地耕作着这片肥沃的土地。 儿子死而复活让水英兴奋不已,清晨起床,水英“吱吱呀呀”打开日晒雨淋、已经腐朽的大门。老汪修建这三间土墙瓦房时,一心只想到“东方红太阳升”,渴望迎接第一缕阳光。打破龙王山盖房“有福没福、朝南做屋”的传统,把个大门朝向东方,面朝大江,背靠龙王山。 水英抬脚跨出大门,花花的太阳轻轻抚摸她苍白的脸庞,在这严寒的冬季,水英感觉到阵阵暖意。冷不丁听到小狗有气无力地“汪汪”叫了几声,小嘴“叭嗒叭嗒”作响。水英有气无力地瞄了一下门外的墙角——一只小黄狗一副垂死挣扎、嗷嗷待哺的窘状。 “大黄狗昨天在江里消失了,好吃狗肉的人捞了一天都无果而终,一定是大黄狗不弃不离转世投胎来了!怀英说我家狗是二郎神,不然怎么能在冰冷刺骨的江水救人,今天门口又怎么会睡着一只刚出生的小黄狗呢?哦,不对,大黄狗不是要临产了吗?她是不是知道难逃一劫,为救我的宝宝,提前生下狗宝,咬断脐带,义无反顾地含泪而去,把生的希望献给别人,作为妈妈,那生死离别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是何等悲壮!”水英喃喃自语。 拥有最原始的、本能的佛教思想的她,笃信今生来世、因果报应。自己苦不堪言,看到一息尚存的小黄狗,水英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从锅里拿出几天来自己维持生命的冰冷的山芋,丢给了小黄狗,小黄狗如有如无地叫了声“汪汪”表示感谢,趴在地上贪婪地啃着山芋。 小黄狗的吃相勉强唤醒了水英的味觉神经,耳朵里听到锅碗瓢盆在撕心裂肺地呼救:“肚子里全空了哦,赶紧装点吃的吧!”她学着小黄狗,但冰冷干硬的山芋难以下咽,在喉咙处打滚,噎的眼睛上翻,水英窘迫无力地拍打胸口,山芋进入胃里时腹部一阵绞痛。 “自己饿死是小,孩子太小,没奶吃就完了!”水英从篾壳热水瓶里倒了一缸子早已失温的凉水,咕噜咕噜不停气地往喉咙里倒。“终于填饱了肚子,快给孩子吃点!”水英心满意足,拉开棉袄,给孩子喂奶。因为乳汁太少,吸的水英象针扎一样的痛,水英只得从孩子的嘴里拉出来,一声叹息:“老汪不在家,我做月子也没人照顾,真是‘八十岁老奶砍黄蒿,一天不砍一天没柴烧’,金木啊!你有奶嗦就不错了,你还想把我奶吃下去。”水英一边埋怨,一边窸窸窣窣地摸到鸡窝。 一只黄麻老母鸡泪眼汪汪蹲在里面,肛门艰难地往外挤压出一只血迹斑斑的黄壳蛋,终于“咯咯答”地发出如释重负地呐喊,似乎告诉水英:“我已经尽力了,要不,你把我杀了也取不出蛋来!” 二2 “真是老祖宗保佑,这个天鸡还生了个蛋,金木哪!你真是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哦!”水英对天做了个揖,对老母鸡拜了拜,立即来了精神,拿着鸡蛋到灶屋去生火,想用水煮荷包蛋发发奶。 “娭毑,你怎么自己在做事啊!坐月子可不能乱动,那是有后遗症的,以后天气作变经骨疼,我来帮你!”声音从堂屋飘到灶屋,心直口快的凤英把水英从灶底下拖起来。“我们俩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你对我那么好,你有困难,我就该帮你,你看你,一个鸡蛋怎么行,还不够塞牙齿缝哦!你不为自己,也要替宝宝考虑啊!我用头巾扎了十个鸡蛋带来了,我一个一个地攒,偷偷地埋在糠箩里,怕小家伙看到了嘴馋。你多吃几个,宝宝要吃奶!” 水英看着凤英,两眼汪汪。凤英是老汪本家兄长的继女,只比水英小两岁,论辈分是两代人,可她们亲如姐妹,一点也不生分。凤英也是丈夫当兵在外,和水英是同病相怜,在无依无靠的龙王山她们更加相依为命、亲密无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水英和凤英的唠叨声深深地吸引了四清和梅花,听到有鸡蛋了,兄妹俩手牵着手慌张慌忙出现在灶屋里。两个人、四只眼恨不得要望穿头巾,生生地把鸡蛋吞下去。风英紧张地捂住头巾,护住鸡蛋,感觉自己咋咋呼呼,惹来了麻烦。 “大人在讲事,小家伙到边上去!”风英对他俩搪塞着。 本来下床迷迷糊糊的四清和梅花,被“鸡蛋”一词刺激以后,似乎清醒了许多,眼巴巴地转而望着凤英,不肯离去,现场寂静下来,谁也不愿打破僵局。 再看此时的梅花,头发蓬乱,就像鸡窝里的稻草,跟田野里白天像人晚上像鬼、威武雄壮又凶神恶煞的稻草把大相径庭。还是虱子和跳蚤率先活跃起来,打破了宁静。梅花左手在用力挠头,右手拿着木篦子狠命梳理,但头发更加坚定地缠在一起,打成无数个结,虱子从里面溢出,肆无忌惮地沿着眼泪流过的斑斑痕迹爬到两腮,轻松地顺着长长的脖颈溜入破旧宽大的男孩黑色棉袄里面。梅花迅速移动双手,但长长的袖子阻挡她伸进空空的棉袄里面,结果是顾此失彼,痒开始在全身蔓延。 “哥哥,快帮我抓一下!” 穿衣吃饭基本可以自理的四清,看着妹妹穿着自己曾经的破棉袄,那手忙脚乱、应接不暇的窘态,似乎也无法让自己腾出手来帮她一把——四清利索地脱下自己破旧硕大的黄色军棉袄,正在露出的灰暗棉絮里机灵地捕捉跳蚤。跳蚤一蹦一跳,四清手起手落,几乎是百发百中,并伴随着跳蚤塞进嘴里,牙齿咬得“咯嘣”的响声,就像吃着香喷喷的蚕豆。 四清和梅花再也无力关注鸡蛋,凤英变戏法似的,把十个鸡蛋变得无影无踪。兄妹俩终于虱多不痒、皮肤麻痹,饥肠开始响起,四只眼睛四处逡巡——水英、凤英和鸡蛋都离开了。四清踮起脚、梅花支着小板凳,开始在锅里争抢大的、小的、面的、甜的、皮薄、皮厚,对味的山芋,屋里一片狼藉,浑厚低沉、清脆激昂的屁声交替。正在吃奶的金木听得耳熟能详,手舞足蹈,边吃边发出“咯咯”的笑声。 二3 此时,遥远的塞外,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老汪正在进行坦克演习,他两眼炯炯有神、愤怒的炮弹一发发在敌方阵地开花,震耳欲聋。坦克的履带碾压着山地,高山在颤抖,江河在咆哮。演习进行的如火如荼之时,全神贯注的老汪怎么也没想到,眼前一闪,突然跳出一个顽皮可爱的小孩,坦克紧急避让而从山上翻了几个跟头栽了下去,老汪在坦克里来回撞击,头疼如裂,却大声疾呼:“快救孩子!快救孩子!” 坦克稳定后,老汪迅速从坦克里爬了出来,用力拉出困在坦克里头破血流的战友。 面对不省人事的战友,老汪忍住疼痛,招呼其他人搜救孩子,自己背起战友下山,却全然不顾自身伤痛。经部队医院抢救,战友很快苏醒,医生看老汪在旁边痛苦地抱头,就说:“建议你还是检查一下,你的战友头部受伤出血其实问题不大,你头疼没出血,可能是内伤,更危险!”老汪自信地摇摇头,右臂一曲,露出鼓涨的像小山包似的肱二头肌,显得满不在乎:“你看,我身体强壮,没事!”老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亲密的战友们漫山遍野找了个遍,哪里有孩子人影,回到营房和老汪开玩笑:“你媳妇要生宝宝了,想媳妇孩子想花了眼吧!” 从此,老汪就有了头疼病,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吃饭,不论快慢,老汪总是右边脑门出汗,喝酒时更是汗如雨下。同桌喝酒的朋友开玩笑:“老汪,你酒量大是酒很快变成汗了吧,你用的什么诀窍,教我两招,你要是两边都淌汗,那我们岂不是全都醉倒了!” 老汪热情好客,继续劝酒:“你们看不见,我脚底冒汗了,还能再喝一斤!来来来,我们再大战三个回合!”老汪自己倒上满满一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朋友们面面相觑,大家知道,老汪请客,没有选择,只能一醉方休、不醉不罢休! 金木的到来没有给家庭带来快乐,反而成了无穷无尽的累赘,他每个月重复着咳嗽、鼻炎和哮喘,咳嗽间歇时的喘气几乎响的像叫喊一样。水英折腾的夜不能寐,白天无精打采,心里想:“人家说百日咳,我孩子怎么千日咳,别的孩子冬天拖鼻涕,我孩子怎么一年四季都鼻涕多长,再穿多少衣服孩子还是喘,哎!真是磨死人!”金木也被折磨的皮包骨头,每每在最后要断气的时候又喘口气活了过来,他似乎有绝处逢生、起死回生的密钥,随时可以打开阴阳相隔的大门。 赤脚医生华东自诩华佗第一百零八代嫡传,是金木家的常客,华东到了龙王山就体现了他的价值,而到龙王山,必造访金木,金木总会为他提供舞台。华东每到一村,必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幸亏去得及时,我今天又是妙手回春,救人一命!” “谁啊!”其他村民问。 “还有谁,龙王山的金木呗!” 于是,赤脚医生华东名声大噪。 “龙王山的金木没有华东这个神医,早死了,他给你看病,你就放一百二十四个心!”人们口口相传。方圆十几里病人都慕名而来,华东就这样和金木互相抬举。然而,也有让华东非常不愉快的事,那就是天越是寒冷,金木越是粘上他。水英三更半夜抱着金木登门拜访时,华东就完全失去了职业的荣誉感,信誓旦旦学习鲁迅从此弃医从文。他在金木的屁股上不知扎了多少针,心里祷告:“要么快好,要么快死,你超度了,我也解脱了,我也不想靠你出名了。”他甚至幻想自己在金木的屁股下半部打针,因为他听说有些赤脚医生对屁股的方位摸不准而打针致人死亡或瘫痪。 “为什么我就不能打死人?失误一次也正常吗?”华东鼓足勇气想犯一次错误。 可是职业操守决定行动指南,华佗第一百零八代嫡传半夜三更听到“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掀开被子,一骨碌从滚热的床上爬起来,披上棉袄,抖抖索索地拉开门栓。水英“哐当”一声,鲁莽地撞开大门。像个雪人似的水英背上背着耷拉着脑袋的白雪宝宝金木,裹挟着狂烈的东北风迎面袭来。看到水英惊慌失措的神态,瞧着金木要死不活的样子,华东就把所有杂念都抛到九霄云外,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给金木打针,而且分毫不差,金木也似乎毫无反应。吓得华东猛地一掌抽在金木的屁股上,金木只是有气无力地撅了撅屁股,华东终于舒坦了口气:“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一针把金木打死了!” 尽管自己冻得浑身直哆嗦,还不忘倒上一搪瓷缸子开水让金木抓紧服药:“金木,不苦不苦,药吃下去就不难受了!不吃马上就会死的,阎王把你往阴曹地府在拖,再不吃就来不及了,你不是说我是神医吗?我可是药到病除哦!” 华东渴望金木早日康复,那心情似乎比水英还急切,比金木更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在这里,我要为赤脚医生唱一首时代的赞歌: 啊,伟大的赤脚医生,你们在农村缺医少药的年代,没有经过系统的医术培训,没有接受崇高的医德教育,没有一件像样的白大褂,你们义无反顾地背起红十字药箱,用你们简陋的条件,去救死扶伤! 风里来雨里去,顶烈日、战严寒,是你们的常态,因为你们的心是红的,血是热的! 如今少数的医生啊,千万不要自以为医术精湛就忘乎所以!千万不要手持手术刀,伸手要红包!千万不要玷污了洁白的外衣! 洗清你那肮脏的灵魂,描红你那颗黑色的心,煮热你那冰冷的血! 天使是多么美丽和纯洁的嘉奖,她会驱走魔鬼和撒旦! 愿后来的白衣天使啊,你们远学华佗,近学身边无数个华东吧! 二4 邻居老马一家和水英一直针尖对麦芒,看到金木身材矮小、弱不禁风,于是幸灾乐祸,送了金木个“鸦片蒿子”的外号。可是金木不到十个月牙牙学语,刚到一周岁就满地跑了,于是老马转而变得羡慕嫉妒恨,在龙王山散布谣言:“金木是星宿下凡!” 龙王山村民很好奇地问老马:“你当过兵,还相信迷信?” 老马恼羞成怒地骂道:“老子当兵,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连党票都没捞到,老汪当兵转了非农业,还要分配到城市工作了,太不公平,老子就咒他儿子,金木是个扫把星!” 金木每每喘不过气来时,总是断断续续问水英:“妈妈,我会、会死吗?死、死、死比活着好吗?我、我难受,你就不要救、救我了,让我死吧!” “不会死,你要长生不老,长命百岁!龙王山人都说你是星宿下凡,可你不是文曲星,骂你是扫把星,你快要把我磨死了!”水英是爱恨交加,似乎觉得金木讲的不无道理——有时死刑绝对好过无期徒刑,“好死不如赖活着”是骗人的把戏。 此时,小黄狗“汪汪”却膘肥体壮,忠贞不渝地守护在金木身旁。 老汪受伤的消息传回到村,龙王山村民更认为金木是个灾星,水英是弃之不舍、留着苦恼,本已捉襟见肘、十分拮据的生活,无疑是雪上加霜。金木到哪家门口,哪家主人就冷酷无情地用扫帚驱赶他,生怕沾上晦气。金木每天都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回家,象个唱戏的“三花脸”。水英恨老马造谣生事,恨龙王山村民恃强凌弱,大年三十晚上,她仿效龙王山村民防脑膜炎的做法,用大蒜头穿成一串项链挂在金木的脖子上,然后亲自给金木剃了个光头。水英看邻居老马的老婆辣宝准备进香时,把金木贡在土地庙上,金木和土地公公一道正襟危坐。 辣宝兴冲冲一手操刀,一手拎着公鸡来到土地庙祭祀菩萨。辣宝把已经卷口柔钝的菜刀在土地庙的青石上正反两面荡了几下,再用手指在刀刃上弹了一下,感觉刀口已足够锋利,然后嘴里念念有词:“鸡子鸡子你莫怪,今晚你是一碗菜,今天去,明天来,转世投胎也自在……” 辣宝边念边果断地用左手将公鸡头和翅膀拧在一起,右手拔去公鸡颈部的绒毛,持刀利索地把两腿乱弹的公鸡切断血管,公鸡“喔”声刚出,只听“噗嗤”一声,公鸡被切断的血管垂直翘上,血柱足有半米,辣宝摁住垂死挣扎的公鸡往祭台喋血时,猛然看到喷溅的满头是血的金木。金木一脸严肃,鸡血顺着头顶、沿着眉毛披挂到脸上,金木翻了翻眼睛,耸了耸鼻子,伸出长长的红舌头,舔了一下挂在上嘴唇的鸡血,“呸”的一口吐在辣宝的脸上。辣宝吓得魂不附体,丢下公鸡就跑,边跑边喊:“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金木成仙了!” 水英闻声而动,立即神不知鬼不觉把金木和公鸡都抱回了家。 老马看到老婆失魂落魄跑回家躲在房间里,对着金木家的方向跪在地上,满嘴胡言:“金木菩萨,我不会再用笤把赶你了,你到我家门口,我一定贡给你好吃的,你保佑我啊!不能要我命哪!” 毕竟扛过枪、打过仗,老马壮着胆子跑到土地庙,看到许多龙王山村民跪拜在土地庙前,满是鸡血的祭台哪有金木,自家漂亮的公鸡也不见了。 “喔喔喔!”一阵公鸡打鸣,祭拜的村民毛骨悚然。突然,接生婆怀英的呆子儿子点着一个大炮竹朝人群里扔了过来,“通……啪”两声,人群作鸟兽散。小呆子手舞足蹈:“我就是大公鸡,我学的像吧!” 水英的雕虫小技为金木在龙王山争得了无上荣光,没有人再敢欺负金木。金木的灵异也渐露端倪,在同类中出类拔萃、脱颖而出。原来把金木当瘟神一样的村民看到金木到了家门口,拿出自家最好的酥糖、花生、瓜子往他荷包里塞。 金木害怕接受了吃的会回家挨打,怎么也不肯要。村民只好把酥糖打开,劝导金木:“尝一口试试,你妈妈不知道,怎么会怪你呢?” “不行不行,我妈妈说干了坏事,天知地知神仙知道!”金木把村民塞进口里的酥糖吐了出来,但诱人的香甜还是让金木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二5 金木越不吃村民的东西,曾经驱赶过金木的村民越恐惧。“哪路菩萨都得罪不起啊!可是我以前哪知道你是菩萨呢?这怎么搞哦,真是急死人哪!”无计可施的村民想方设法让自家的孩子与金木玩耍来求得心里平衡。金木聪明伶俐,鬼点子多,孩子们也争着和他做各种游戏,金木的茅缸棋和围棋有点相似,地面画上棋盘,十几个小石子围堵一个大石子,小石子把大石子赶进茅缸或大石子吃完小石子就决定输赢。金木无论持有大石子还是小石子,都包赢,那个棋下得是如火纯青,登峰造极,打遍龙王山无敌手。 孩子们最羡慕的就是老汪带回来的神奇宝贝——磁铁。金木拿着磁铁表演,小朋友围上一圈,金木大喝一声:“钉子过来!”铁钉“嗖”的一下直奔磁铁。然后,小朋友们排队每人摸一下磁铁,但都没有机会感受磁铁的魅力。可是,金木表演也有失手的时候,小明不知从哪里捡到一个破木板,他郑重其事地摆在金木面前:“你把上面钉子螺丝吸下来,就算你本事大!”金木把磁铁远远对准木板,钉子和螺丝纹丝不动,小明哈哈大笑。金木慢慢把磁铁移近木板,木板因钉子绝望挣扎、螺丝奋力挣脱而嘎吱作响。突然,满载钉子和螺丝的木板“嘭”地一声,和磁铁牢牢地吸在了一起,金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磁铁拽下来,小明是心服口服。 金木苦思冥想如何发挥宝贝的作用,小明建议到龙王山寻宝:“你的神奇宝贝一定能把龙王山里的金子、银子吸出来!”于是两人悄悄地来到龙王山,小明用绳子栓住磁铁,拖着在龙王山搜索。小明茫无目标地往前冲,金木跟在后面大喊大叫纠正路线。 突然,小明一个趔趄,收不住脚,被拌倒在地。金木尖叫:“狼!”“ “不是狼,是我!”“狼”站了起来说话。 “三狗子,你怎么躲在草窠里?”小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给了三狗子一脚。 “我还不是想看看你们用宝贝怎么吸金子!”三狗子潜伏在杂草和灌木中,拥有拟态和保护色双重功能,难怪金木和小明两人都没发现。三狗子两只眼睛放绿,盯着磁铁,可是除了锈迹斑斑的铁屑外,似乎没看见金子。 “小狗日的,偷听我们秘密!”小明又给了三狗子一个扫堂腿。 “也好,老子跑累了,你来跑。” “吸到金子能给我分一份吗?”三狗子贪婪地直搓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大金子归我,小金子你俩分,吸到的多分!”金木拥有宝贝,至高无上,拿定分配方案。 “小金子全归我,我有了金子发大财,我保证你一日三餐吃饱,不再饿肚子了!”小明对自己所得重新与三狗子拿定分配方案。 当年,龙王山一对年轻夫妇虽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但也安贫乐道、温暖甜蜜。等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时,本应满心喜欢,却是愁眉苦脸,只因囊中羞涩,无钱无物请接生婆。男人怀着侥幸心理,亲自动手,等到血流如注,才知事态严重、并非儿戏。男人连拖带拽,接生婆姗姗来迟,自知回天无力,果断地掏出婴儿,扔在地上,扭头就走。当晚,丈夫抱住妻子柔情蜜意,不愿分开,哭得是柔肠寸断,灵肉俱碎。龙王山人接连几天又听到婴儿的啼哭和狼群的嚎叫遥相呼应,谁也不想多管闲事,决心坚如磐石。夫妻二人没有任何亲人,等恶臭弥漫全村时,几个村民忍无可忍,相约进入他家,蛆虫分别从悬梁殉情和血崩人亡的两具尸体爬出,血液将两个相拥一起的人牢牢凝固,只是不见婴儿。为防止晦气,减少鬼魂,出来的人一合计,一把火把个破草棚烧个干净,他们成为龙王山最早火化的人。熟稔此道的人们还自发捐款,请来道士作法,绞杀干净、以绝后患。来年的春天,村民在上山砍柴时,意外在狼窝里发现一个婴儿,村民剥皮红烧了两只狼崽,饱餐一顿。算作回报,不吝给了婴儿“三狗子”的名号。三狗子在活着的人类中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仍被母狼喂养。从此,狼与龙王山人结下梁子,不断进村骚扰,还对三狗子耳提面命,让他继往开来,三狗子也是言听计从,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二6 然而,无论三狗子似恶狼般搜寻,三人一无所获。 虽然龙王山每天都有孩子来朝拜金木,但金木仍断断续续演绎着死去又活过来的传奇故事;老汪苦练军事本领,月复一月在领到津贴后给水英寄回五元生活费;龙王山生产队长亢奋地日复一日吹着口哨指挥着村民上工放工,享受着皇帝一般的权力;会计起早摸晚认真地拨弄着算盘记着缩水的工分和一笔糊涂账;生产队员们懒洋洋地在田里插着东倒西歪的秧苗、收割着瘦弱的瘪壳稻,食不果腹却热情奔放、热火朝天,汇报着农业大生产喜获丰收的捷报。水英家永远是工分最少的——尽管她象壮汉一样地出力,但性别决定她只能挣半个工分,最大的孩子四清才十岁,半个工分都挣不到,龙王山记工分只分男女和年龄,不论出力和出活。 已经懵懂开窍的金木,最幸福的日子就算炎热的伏天,这个季节不生病了。金木白天晚上都赤身裸体、跣足蓬发,自由散漫、逍遥快活。已经长成大黄狗的“汪汪”摇头摆尾、狐假虎威,象个跟屁虫跟在金木后面游荡。大黄狗和金木一样邋遢,除了跳蚤和虱子陪伴,还有蠓虫苍蝇不甘寂寞,在前后左右相邀成群,翩翩飞舞,如影随形。大黄狗似乎满不在乎,靠皮糙肉厚顶着。水英根据蠓蚊专叮金木的事实判断:金木血液是甜的,可能更对胃口。于是交给他一把济公扇,金木在关键时刻不得不用蒲扇杀出一条血路,踏着它们的尸体、沾着自己的血液前进。然而,济公扇总是不尽人意,蠓蚊从破扇的缝隙里苟且偷生,依依不舍、更加凶残地叮在皮肤上,吸食金木并不饱满的血液。于是金木羡慕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的大蒲扇,想到皇宫里宫女为皇帝打扇,皇帝可以坐享其成,想到济公不用动手,扇子自己动起来的自动扇,想到自己大吼一声,蠓蚊纷纷落地的神奇功力,想到如果把冬天的冰雪存起来,夏天再用,那是何等的凉爽!总之,金木在痒得难以忍受、热得心慌意乱之时,却能反其道而行,思路无限开阔,冥想自由飞翔。 遇到不满意的狗,“汪汪”还会“汪汪”几声呵斥,意思:“你闪到一边去!”金木拍拍它,教育“汪汪”:“要团结,不要分裂,做狗也要低调,不要狗仗人势嘛!大家要和睦相处哦!”“汪汪”温顺地添了添金木的屁股,“嗯!嗯!”两声,扇了扇耳朵,摇了摇尾巴,突然发现逃窜的老鼠,立即呼唤着刚加入金木家庭成员的小黑猫,嬉戏老鼠。然而,在小黑猫到来之前,老鼠似乎十分藐视大黄狗,猖狂至极,嘴巴对着它“噗噗”地喷着气,高昂着头鄙夷地嘲笑大黄狗,怪它‘狗拉耗子多管闲事’。冷不丁,斜刺里小黑猫一个腾空而起,用爪子摁住老鼠时,打了老鼠一个措手不及,老鼠“唧唧”地叫了一声,悔之晚矣!可是小黑猫并不急于下嘴,松了爪子,老鼠乘机逃窜,黑猫“喵”的一声,老鼠浑身发颤,又被按在黑猫爪下,如此反复,戏弄得老鼠是骨头酥软、有气无力,伏地就擒,不再做无为的反抗,懊恼的眼里汪出悔恨的泪水,真是一物降一物。愠怒的大黄狗在一旁“汪汪”大叫,擂鼓助威,又似乎在嘲笑老鼠鼠目寸光,没有笑到最后。 而在小鸡归巢、猪羊进笼时刻,破破的济公扇已无济于事,金木不得不学着猪牛在门口的水凼子的淤泥里滚上几滚,整个成了泥人,经晚霞烘培,从头到脚,形成硬硬的保护层,靠这道屏障,抵御蚊蠓的进攻。在水英大发雷霆的呼喊声中,金木中止一切正在进行的游戏,知道晚饭时间到了,与大黄狗一溜烟赶到水英面前报到,看见只留出眼睛、鼻子、嘴巴在外的金木,水英气不打一处来,巴掌上下飞舞、左右开弓,打得金木身上“噼噼啪啪、咔嚓咔嚓”直响,而今天金木却稳如泰山、无动于衷。在夜幕即将降临、眼前一片朦胧时分,水英惊诧金木怎么会皮开肉绽、全身龟裂,却悄无声息。她惊恐万分,轻抚裂缝,泪眼婆娑,担心母子就此永别,应了接生婆怀英的偈语。水英一把抱住金木:“不能怪为娘心狠啊,只能是你的命和我一样苦啊!为娘的也不想打死你呀!你现在也算脱离苦海哪!”水英越抱越紧,金木身上又“噼噼啪啪、咔嚓咔嚓”响起,顷刻间“哗啦啦”摧枯拉朽,金木的身体似乎在分崩离析。水英从地上捡起一块从金木身上掉下的东西又哭:“我儿的肉啊!你怎么就走了呢?你到阴间投胎进有钱人家、找当官父母、赖在城里、搞个非农业户口,不要再投胎到农村、投胎到我这个苦命的娘,实在不行投胎当城里的老鼠,都比我们日子好过,还有蛋糕吃呢!千万不能再到乡下,偷吃点瘪壳稻,还人人喊打、家家投毒!” “我才不投胎到城里,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更何况我不是他们亲生的,那不是打得更狠,我不去!”一直保持沉默的金木突然想起水英常常讲述晚娘吃掉继子的故事,义正言辞地拒绝。 “你个讨债鬼,我魂都吓掉一半,我还以为你死了!”水英摸摸金木的脸,感觉到了光溜溜的皮肤温度。 然而祸不单行,麻疹静悄悄在龙王山蔓延开来。大人们犹如瘟神进村般恐惧,孩子们却置若罔闻、无拘无束。水英对金木说:“你看,三狗子得了,毛牙子得了,得了的人就会变成脸上坑坑洼洼的大麻子,你不能到他们家门口,去了就会传染。你要是得了,以后就讨不到老婆!” 金木头点得像小鸡吃米,可转身就把妈妈的话当成耳旁风,他就是喜欢和三狗子到龙王山上去玩,三狗子的狠劲让金木佩服,简直就是拼命三郎。龙王山的小朋友争相掏鸟窝,小鸟光光的身子、眯眯的眼睛,可爱又无助。小朋友用篮子把小鸟缒下来,你争我夺。但看见蜂子窝,那是退避三舍,生怕被蜂子蜇了。而三狗子专门捅马蜂窝,问题是大人万般无奈,捅自家屋檐上的马蜂窝时,头上用网罩着,用大布袋严丝密缝兜住蜂巢,取下点火焚烧。三狗子看到蜂窝,那就像狼见了小羊,“噌噌噌”爬上槐树,蜂子蜂拥而上,三狗子全然不顾,把蜂巢取下来,用手驱赶蜜蜂,嘴啃舌舔,惬意极了,赤身裸体的三狗子头上、脸上、屁股上,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密密麻麻趴满蜜蜂。疼得他大吼一声,蜜蜂纷纷掉落,三狗子立即由蜂人变成刺猬。瞬间,瘦猴般的三狗子肿得像个泡在水里多日的死猪,肥胖臃肿。三狗子过足瘾后,把蜂巢交给金木品尝,交换条件就是帮他拔下身上的蜂针。金木足足花了两个小时另加一刻钟,数针、数针眼,数来数去,总是数花眼,最后以落地的蜜蜂为标准,得出三百九十四个。 三狗子天生崇拜金木聪明,还畏惧人民解放军的老汪,金木镇住三狗子的手段就是吹牛老汪带枪回来,用手比划着对三狗子开枪。三狗子最大的希望就想摸一摸手枪,最担心的就是怕自己有朝一日吃上一颗“花生米”。 毛牙子比三狗子略高,但远远地躲着,他怕蜜蜂,更极度恐惧三狗子心狠手辣,最后在三狗子的命令下,把蜂巢咀嚼吞咽下去,还跪在地上喊:“三……三狗子,你不……不要打……打我!”三狗子则拍拍毛牙子,表示认可,毛牙子才敢起身,胆战心惊地跟在三狗子后面,天生没有反抗的意识。 三狗子因为吃多了水蛭、蜈蚣、蝎子、蟾蜍、毒蛇、壁虎、蜥蜴和河豚,百毒不惧,免疫功能超强。笃信可以以毒攻毒的小明父亲在春季瘟疫来临之前,抓住三狗子,狠狠地扎上一针,让小明趴在伤口吸上一口鲜血,当成疫苗,抑或实施最原始的血清疗法,用来抵抗疫情。三狗子面对强势的大人,用尽了吃狼奶的劲,虽左扭右犟,鬼哭狼嚎,但因年纪尚小,力量有限,终也摆脱不了嗜血者的魔爪。三狗子孤立无助,被扭住的胳膊因强烈的挣扎而青一块紫一块,眼神绝望但像狼一样熠熠闪出凶光,冒出烈烈火焰,渴望有一天把龙王山烧成一片灰烬。 老汪探亲回家,以一个军人的威严义正言辞予以制止,但因常年在外,也爱莫能助,反而是压的越狠,反弹的越大,村民更加变本加厉。 二7 三狗子吃遍了龙王山的野桑葚,而且专挑乌紫熟透的果实,这类果实仿佛就是专为他而生,怂的孩子只有吃红色或青红相间的份。可是,龙王山妇女等到野蚕结成蚕茧,上山采撷也会争食他的桑葚,甚至联手驱赶他,让他十分恼火。于是三狗子在野蚕未结茧之前,采取毁灭性破坏,挟持毛牙子等怂孩子和他一道,捕捉可爱的蚕宝宝,就地处死。看到蚕宝宝被他踩得扭动躯体,三狗子总是开心无比、奸邪一笑,美其名曰:“我们一定要彻底干净地消灭蚕宝宝,不让它们偷吃我们的桑果子!” 龙王山的妇女们也不是省油的灯,针锋相对发出信号:“三狗子吃了太多的桑果子,他的头发比蚕茧值钱多了,能卖好价钱哦!”于是乎,龙王山的男人们开始捕捉三狗子,抓住了就剪他的头发,但是三狗子头发有限,轮到小明父亲捉住时,三狗子头发已被剪的不到半寸,小明父亲恼羞成怒。一怒之下,小明父亲斩草除根,把三狗子头发一根根连根拔起,嘴里骂骂咧咧:“抢老子财路,老子让你们一无所有!”金木看到小明父亲惨无人道的做法,吓得瞠目结舌。更灭绝人性的一招还在后头——小明父亲从屠户朱时处借了一把开膛刀,让朱时指导,对准三狗子干瘪的腹部,开肠破肚、剥茧抽丝,把他家损失的蚕茧夺回来。彼时,朱时也不忍正视,小明父亲一刀下去,三狗子肚子大开,刀口切面只微微渗血,瘦肠紫肝丝毫未伤,金木终于爆发:“杀人啰——” 听见由远而近、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小明父亲红彤彤的马脸布满血色,似乎要从厚厚的脸皮破皮喷出,伸进腹腔的手突然僵硬,上下左右一丝不能移动,铁一样的身躯直挺挺倒下,砸在地球上,腾起阵阵灰尘,灰尘徐徐降落,掩盖了小明父亲。金木无暇顾及其他,生怕狗拖走了三狗子满腹臭气的瘦肠紫肝,双手拉住左右分开的腹腔,用劲往一起合拢。奇迹惊现,金木试探着松开双手时,两边的刀口切面紧紧粘合在一起,就像两张纸被浆糊粘住,只是中间有一条笔直的隆起。等朱时把小明父亲从尘土里清理出来时,小明父亲的八窍——包括肛门都堵满尘土,似乎已经没气了。朱时的屠户看家本领此时发挥了作用,他先清理干净八窍里的尘土,对谁小明父亲的嘴吹气,没有动静,又用劲拍打胸部,没有动静,再把整个人倒过来,从背部拍打,没有动静,朱时不得不拿出杀猪的最后一招——嘴对肛门吹气。朱时肺活量大,一口气把小明父亲的肚子吹得像杀死的肥猪,滚圆滚圆。朱时憋不住准备换气时,小明父亲肚子里的气倒逼出来,发出“嘭”的巨响,屁和粪便一泄而出。 “醒了!醒了!”金木大声疾呼。朱时顾不得自己满嘴臭气熏天,把小明父亲拉了起来:“老子今天背时,把开膛刀借给你倒了八辈子霉,走了吃屎的运!” “你……你……你……”小明父亲嘴巴歪在一边,结结巴巴,一个字说了半天还是含糊不清,左腿迈出十分之一步,右腿纹丝不动,左手爪子内扣尚能摆动,右手不听使唤,好在眼睛可以在眼眶里转动,只是灰白黯淡,再也没有凶光。朱时左手拎起开膛刀架在自己左肩,右手拽着小明父亲左手,连拖带拉,把个半身不遂的废人送回了家。龙王山武林高手、一代枭雄、当代南霸天终于退隐江湖、躬身谢幕、没落收场。 二8 就在龙王山人松口气之际,小明隆重登场,英雄出少年,子承父业,在儿童团里雄霸一方。 除了怕传染病,还担心小明和三狗子带坏金木,这让水英更加揪心。 这天,生产队副队长大麻子从稻田里干活回头,低着头、弯着腰,一瘸一拐地从金木家门口路过。金木正在门口玩耍,掉头就往家里跑,没想到水英高声喊道:“大麻子,我家金木给你做干儿子,你回去问问你老婆可愿意?”大麻子兴奋地抬起头来,朝金木望去,看到大麻子本应平整如纸的脸满是小坑,和金木打弹子的小窝极度相似,歪歪斜斜的眼睛似乎发出绿光,金木吓得连滚带爬、嚎啕大哭起来。可是大麻子却信以为真、不依不饶:“我马上回去问我家跛子,又聪明又漂亮的金木给我做儿子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哪!”大麻子一走,金木开始和水英拼命。水英一本正经地说:“麻子有什么不好,又不打人,他不就是小时候出花出的,他和他老婆都得过小儿麻痹症,家里没有小家伙,他们喜欢你哦!我明早就把你送到他家。” “村子里小家伙都、都不敢看大、大麻子,大人们也不、不喜欢他,就让他当生产队副、副队长,想把他累、累死,我听你话,再也不乱、乱跑了!”金木伤心地直打噎。水英达到目的,自言自语:“大麻子哪,你癞蛤蟆还真想吃天鹅肉!” 还是赤脚医生华东的到来,解放了龙王山的孩子们:“每个人把胳膊上面露出来,我用小刀划两下,你们就不会成麻子,也不会变跛子哪!”看到小伙伴们畏惧不前,金木勇敢地带头,他久病成医,对此笃信不疑。赤脚医生利索地在金木的光膀子上划了两下,金木的胳膊上很快渗出“井”字血痕。“疼不疼?”华东问。 “不疼,就像蚂蚁夹了一下!”金木和赤脚医生配合默契。 华东从药箱里拿出一粒克里姆林宫造型的彩色糖果,在每个孩子面前展示:“金木带头打疫苗,我赏他一个宝塔糖,金木吃了就把蛔虫打下来,以后肚子也不疼了,还会长胖呢!” 金木吮着宝塔糖,馋的小明、三狗子和毛牙子口水落下三千尺,童话故事里城堡一样的宝塔糖诱惑得孩子们一个个跃跃欲试。赤脚医生打开药箱时,急不可耐的孩子们把头伸进了药箱。三狗子右手按住宝塔糖,伸出左臂,嘴里关不住口水:“早知有糖,我一个人包了,华医生,随你划多少刀,只要有吃的,我不怕死!” “你小子还想独吞?”小明阴阳怪气地责问三狗子,三狗子就像野猪遇到狼,更像独狼与猛虎争食,立即收回了手。 “每人只能划一个‘井’字,划多了糖还没吃到就死了!”赤脚医生宣布。 终于在华东的调解下,小朋友皆大欢喜,人人有份。金木觉得赤脚医生的小刀如此神奇——大人们再也不把孩子关在家里,龙王山再也没有孩子病成麻子和跛子。 三1 立秋当晚的三更时分,金木突然被四清推醒,金木睡眼惺松:“哥哥,地震吗?”“ “是的,赶紧跑!” 金木一骨碌爬起来,直奔大门,利索地拉开门栓,叽叽呀呀打开门:“哇,外面漆黑!”金木吓得倒退了进来,一脚踩在水英的脚上。 “小点声,你怎么起来了?”水英问。 “我想他给我们站岗!”四清也到了门口,金木发现姐姐梅花撅着嘴靠在门边。 “好吧,都到齐了,我们行动吧!”水英第一个走出门去,四清和梅花紧随其后,金木不敢怠慢,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然而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一定是天狗把月亮吃了!”金木心里“咯噔”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稻草清香和柔和湿润的空气,田野里发出青蛙呱呱叫声和水鸟时不时的“咚——咚”回应,金木的大脑浮现出手旋得青蛙一动不动信手拈来、追逐可爱的黑色小水鸟到处乱窜的情景,他紧张的心开始平静下来。 水英却大踏步向前,麻溜地到了最近的稻田。 “四清拽两个草把,你们俩拽一个!” 金木这才知道今晚的秘密行动是偷生产队的稻草,因为金木话多,本不想带他,只是四清不服,硬把金木拖上。 “快撤!”水英拎了两个稻草把下达命令。 金木满心不愿意:“难怪妈妈开始不想让我参加,爸爸不是说人民解放军从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妈妈怎么反其道而行,偷起集体的东西呢?要是被逮到我们全家就完了!可是……可是,我要是没偷到,妈妈会不会打我呢?唉!妈妈是在训练我做贼啊!哥哥是个拼家穷,做贼也要带上我,我跟《雾都孤儿》的小主人公奥利弗有什么区别呢?爸爸,对不起了,我就做这一次吧!”一个扎着的草把被他拖散,金木只抓住几根,感觉可以敷衍妈妈了。 “嗯哼!”金木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赶紧拔腿就跑。 梅花听到声音吓得稻草都没摸到就往回跑。四清总算拎着一个,可是快到门口的水塘边时,金木又咳嗽了一声,四清把稻草扔进水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装着若无其事:“我在钓黄鳝!”金木追上四清问:“哥哥,你怎么又在钓黄鳝呢?”“ “啊呀!是你在呛,我还以为别人,怕被抓住,吓得我把稻草都扔了,就怪你,让我一无所获!” 回到家里,清点战利品时,水英发现只有自己拖的两把稻草和金木还紧紧抓在手上的三根半截草苗。 “四清哪,你都这么大了,还不如金木,梅花胆子小,你怎么也是裁缝丢了剪子——就落个吃(尺)!还是金木人小鬼大,今后能干大事,干什么都不空个手!今年冬天金木睡觉再也冻不着了,有草垫着,暖和多了,感冒发吼肯定少多了!”水英虽感美中不足,但也如释重负。 然而,接下来金木是度日如年,生产队发生重大盗窃,生产队长挨家挨户摸排,金木家是重点怀疑对象——因为稻草一路掉到金木门前的水塘边,水塘里还有一把。金木听说往年生产队山芋花生被盗,白天查,晚上就有结果——偷盗者不是让一家人狼吞虎咽吃完后,自己心满意足上吊投水自寻短见,就是被人赃俱获打得半死。金木担忧妈妈精神崩溃,又担心赃物起获,深深地感觉两把稻草的代价太大,一家人为自己承受着巨大的风险,金木内心升起无穷无尽的罪过感,几乎要被稻草压垮。 三2 很快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晚饭过后,龙王山乘凉的老人还是三三两两、三五成群开始聚拢起来。 男人们喷着酒气,夹着平头纸烟,光着膀子,穿着清一色洗褪色的灰蓝色平布裤头,邋遢的男人时不时往腰上拉一拉因为皮筋已经松弛的松紧带,防止裤头掉落、春光乍现。但这一切都不影响他们讨论的话题。 于是序幕拉开,开始天南海北聊起了山海经,讲着古老的牛郎织女和天仙配等民间传说,催人泪下;活灵活现地描述鬼怪和逸闻趣事,让人心惊肉跳、扑朔迷离,但也引人入胜、扣人心弦;一边驱赶讨厌的蚊子苍蝇一边高谈阔论着帝国主义丑恶落后和共产主义的无限美好,恨的人摩拳擦掌、义愤填膺,起身要打死那些纸老虎,听的人心悦诚服,向往一步跨入那美好的未来;诡秘地传播着张家长李家短以及远近的桃色新闻,虽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但旁听者饶有兴趣、添油加醋;还有偷盗者吹嘘着自己机灵,削猪佬炫耀手段残忍,木匠庆幸偷工减料,铁匠鄙视篾匠地位不高,漆匠抱怨气味难闻收入太少,瓦匠盼望发大水破圩倒房有活干,光棍嫌龙王山女人太丑,麻子自信点子多,瞎子半瞎成大仙,跛子不跛就上天。 女人们也不闲着,讲究的穿着浅色平布褂子和花布裤头,年老的既为节省、也图凉快,索性敞怀露乳,开始她们的冷嘲热讽:能吃半年猪油的妇女嘲笑长年只吃菜油的穷鬼,怀抱孙子的老奶奶含沙射影——万家媳妇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金木既害怕又舍不得走,似懂非懂、似信非信,常常是最后一个听众。 月落星稀、鬼怪出动时,金木才往回赶。路过祠堂,里面跑马灯用的强权的玉皇大帝、送子的观音老母隔着时空在对话,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大刀长矛追得金木魂飞魄散;村中的老坟上鬼火上下跳跃,向金木扑来,想要烧死金木,金木是两腿发软不听使唤,总感觉鬼拽住了腿,小鬼还嘻嘻哈哈要吃金木,金木是抱头鼠窜,不敢抬头;到了家门口的土地庙,金木自信心陡增:“龙王山的人说我就是土地菩萨,还说我是天上的星宿,那庙就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我做主!”金木觉得土地公公正杵着拐杖送自己。 “嘿嘿!到家了!”三魂掉了两魂半的金木跨进家门时终于笑了。 听到金木推门而入,水英不动声色,操起床边的木棍,一棍横扫,打得金木双膝下跪。 “只晓得玩,不做事,迟早要把你送到水深火热的帝国主义受受罪!”水英扔掉棍子,咬牙切齿地骂道。 金木暗暗发誓:“明天一定早点回家,不想看到玉皇大帝,不再遇到妖魔鬼怪,妈妈也不会因为自己乱跑、瞎编着怪诞离奇的故事而揍自己了。我现在就没日子过了,要是到了帝国主义那一定暗无天日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老人们荒诞不经的故事磁铁吸钉子般吸住金木的腿,金木还是日复一日过着梦魇般的日子,与天上的神仙和阴间鬼怪打交道。于是,金木不按时回家睡觉和满嘴胡言乱语成了他两大罪状,只要需要,水英及时启动问罪程序。龙王山村民凭着金木鬼哭狼嚎的叫声就知道水英遇到不顺心的事,这时谁也不敢惹她,村民们比相信“础润而雨月润而风”、“蚂蚁搬家要下雨”还要坚定。 金木就是水英生活压力释放的出气筒。 今晚的月光分外皎洁,月光下的树影婆娑,斜映在宗族祠堂斑驳陆离的墙上,很远就听到村中的老坟小鬼的打闹声。 “哦!七月半到了,我怎么忘记了呢?今晚出来的鬼都是恶鬼!”金木吓得直哆嗦,一股不祥之兆袭来。金木定了定神,唱起歌给自己打气:“小嘛小二郎,背起书包上学堂……” “对了,从学校那条路绕着走吧。”金木只得舍近求远,绕道避开老坟和土地庙。金木哆哆嗦嗦的歌声越来越小,刚到只有一间教室和宿舍的小学,更是出鬼了——月光照进了宿舍的大门,大门洞开。 三3 “可是今晚怎么了,半夜了田老师的门还开着,怎么这么不小心?”金木平时随着姐姐梅花到教室玩,知道这是一个十七八岁女教师住的地方,她教着前后龙王山凤凰山两个村子所有的学生,一二年级混在一起。金木可以进教室找个空位子坐下,也可随便出去到门外东游西逛,总之进出都很自由。小老师提问,金木高兴的时候随口抢答,小老师不但不批评,还当全班同学的面为金木树起大拇指,表扬他:“金木还没上学就会答题,聪明!”金木总是充满骄傲很轻蔑地扫视一下全班同学,矮小的他仿佛可以俯瞰世界,怡然自得的神态溢于言表。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无比感谢小老师,让他找到了尊严——小老师是金木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女神,他有时幻想着谁欺负小老师,他会奋不顾身、以命相拼。梅花和金木打架的时候就经常吃醋:“你对田老师比对我还好,你就认她做姐姐!” “我就喜欢甜老师,她脸甜、嘴甜、鼻子甜、眼睛甜、心甜,我觉得她黑黝黝、亮晶晶的头发都是甜的!她是我亲姐姐,不像你,头发像稻草、脸像猫胡子,还打我!”看着蓬头垢面的梅花,金木毫不掩饰内心的想法。 “一定有鬼。”金木心发抖,腿直颤。 想到小老师此时的危险,他鼓足勇气拷问自己:“生死时刻到了,你还犹豫不决、裹足不前,你是人吗?你对得起田老师吗?为了田老师,我豁出去了!”金木决定走到门口看个究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个腆着大肚子的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怪物正抓住田老师。孤立无***小柔弱的田老师恐惧、绝望,但拼命地抵抗,抗争中吸尽了四周全部的氧气,强烈呼出高浓度的二氧化碳足以让人窒息。眼看小老师已精疲力竭。金木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捡起门口的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朝怪物头部猛砸过去,为了壮胆,金木边砸边喊:“我砸死你这个鬼东西!我砸死你这个害人精!” “哎……哟!”怪物双手抱住头嚎叫一声,转过身来,血像龙王山山泉从头顶喷洒而出,又降落下来,顺着脸上披挂,散发出尸体般腐臭,滚圆的肚子里犹如纣王的虿盆,“哧哧”释放蛊毒,和着腐臭血液又从老鬼的肉体流淌到地面,暗黑而又黏稠,但与地面接触后,突然像水银一样滑溜,蛇一般蜿蜒曲折,“嗖嗖”地、迫不及待地钻进江里。怪物穷凶极恶、气急败坏,甚是恐怖,夺过石头对准金木致命一击。 “哎哟!”金木只轻轻哼了一声,就慢慢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怪物愤愤不平:“老子选择鬼节出没,以为没有人敢出来,没想到你个小刺毛坏了老子今天的好事!”然后踢了他几脚,见金木一动不动。 “妈呀!死了,出人命了。”怪物拔腿就跑,也像水银一样滑溜,往门外一闪不见了。 田老师顾不得衣冠不整,抱起金木拼命呼喊:“快来人啊!出人命哪,救命啊!” 整个村子在这个鬼节沸腾了,龙王山人议论纷纷:“今晚龙王山散发出恶毒的臭味,厉鬼出动了,本来要吃田老师,金木鬼使神差,做梦梦见了,于是就去救田老师,结果,厉鬼把金木杀了!不然,金木半夜三更怎会到学校去呢?金木是半鬼半仙……” 三4 金木再次陷入无底的深渊,感觉自己完全在飘荡,全身一点重量都没有,地狱的大门将他再次吸了进来,金木是故地重游。巡逻的小鬼看见金木浑身是血,大吃一惊:“阎王的生死簿上不是改过来了吗,你怎么又提前报到了,才来一个恶臭的色鬼,已经把你告了,请求阎王早点把你捉拿归案,老老汪正在为你据理力争,阴曹地府搅得乌烟瘴气,你又来凑热闹、惹麻烦?”为避免金木惹是生非,小鬼一脚将他踹出地狱之门。 金木出了门飘飘荡荡,仿佛有轻纱婆娑,感觉慢慢恢复了重量,身体有了依靠。 “头好痛,妈妈。”金木下意识的用手护着头。 “醒了醒了!”田老师在旁激动得泪流满面。金木哪里知道,他已昏睡了三天。因为田老师是唯一见证人,村子里的人问小老师发生了什么,田老师总是惊慌失措说:“有鬼!有鬼!金木救了我。”大家就一直认定:“是鬼杀了金木!” “可鬼杀金木,他又怎么能活过来呢?”龙王山的村民百思不得其解。可以人鬼对话的半仙老瞎子自告奋勇,希望破解密码,问金木:“我俩都是半个神仙,我是你师傅,你老实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快说!”金木最怕瞎子,从不敢看老瞎子那干瘪的眼窝。今天,老瞎子脸对着自己,比鬼还恐怖,金木吓得直捂头,瞎子紧追不舍:“你不能害全村,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你就讲?”水英劝他。被逼无奈,金木乱指:“那,那,那!” 村民们东张西望,满屋子除了龙王山村民,似乎没有其他东西,金木手指到哪个,村民就慌忙闪开,生怕惹火烧身,但是金木还是没完没了地点着人头,吓得精明人一哄而散,夺门而出。 “你手停住!”瞎子命令。 “他指什么?”瞎子问门外村民。 村民们你挤我搡,把住门框,争先恐后地把头伸进门内,看见金木的手指正指着画像,大家保持沉默,现场一片寂静。 “到底什么?”瞎子厉声问道。 “一张大画纸!”傻乎乎还在屋内的小呆子大声喊出来。 瞎子一惊,紧张地结结巴巴:“他是……是……是……啊!” 村民不知瞎子所云,似乎又知道些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只可意会,无法言表。 但是,越是神奇神秘,听得人越是追问,说的人越是含而不露,传的人越是借机夹杂私货、妄想臆测,主渠道无法畅通,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八竿子打不到的稀奇古怪的故事越传越神,就像江水浩浩荡荡顺流而下,传遍了十里八乡,更像臭屁迅速弥漫在空气里,仿佛无处不在,只不过金木隔壁的王老太太讲得更加云遮雾绕、牛头不对马嘴: “金木的命比保长硬,鬼砸破金木的头却被星宿救活了,保长被鬼砸破了头,还被鬼追到江边摁在江里淹死了,宜将剩勇追穷寇,天道昭彰,保长不是好人啊!死了还变成破头鬼、水鬼,阴间又多了一个恶鬼,夜晚走路更要注意啰!可是你哪里不能死呢?阴间不缺吊死鬼、无头鬼!你个老不死的死了还害我们水都不能吃,一江清水都无法洗涤你那污浊的躯体!那要是死在太平洋,全世界都要遭殃,水能填满太平洋,也喂不饱那个老混帐,欲壑难填啊!终于有人收拾他了!” 三5 自从金木砸死了老鬼后,龙王山整整臭了三年,更可悲的是江水同样臭了三年,村民用明矾、漂白粉处理也毫无用处。滔滔江面化成漫漫水道,一排排的机班船逆流而上,山丘般的稻草随着船到达峡石突然不见了——名副其实的“峡石吞舟”之美景,峡石之后就是县造纸厂。 造纸厂的工人怜香惜玉般地吹嘘:“我们工厂可是做出牺牲过的哦!日本侵华时误以为在秘密生产宣纸,鬼子妄图窃取技术,把我们厂破坏的一塌糊涂,鬼子水平太低,分不清真假,加之我们厂老工人只会生产给死人烧钱用的纸,根本就不知宣纸工艺,日本鬼子打死了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显得大义凛然、誓死不屈,保守国家机密。鬼子看看怎么也榨不出油来,把几个准备带回日本、折磨的死去活来的老工人放了,最后装上一车草纸回去研究去了,恰巧保护了真的宣纸厂,保护了国宝呢!” 饮用了江水的村民们呕吐不止,很快就一个个弯下了腰。公社书记爱民如子,得知情况心如刀绞,坚定地认为一定是阶级敌人在破坏。他毫不犹豫请来公安和卫生专家亲临现场调查时,村民们已经无法站立行走,只能四肢着地,爬行着到村头迎接。卫生专家本着科学精神,开出处方。可是,吃了治疗血吸虫的药,村民们没有反应,再吃碘盐,也没有像猿猴进化直立起来。但让卫生专家不可思议的是金木一家却直挺挺没有到村头迎接,于是金木一家成为重点怀疑对象,甚至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 这时的金木身体已无大恙,但仍头昏脑涨,骨骼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他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你就没有弯腰爬行呢?”专家走访金木,吃惊地问。 金木突然恍然大悟:“一定是江水出了问题,自从江水发臭后,我家就到龙王山姜子牙垂钓的龙潭里挑水吃了,虽然远了,但清澈甘甜!” 专家排除了阶级敌人的破坏,判断是水的原因,认为金木小小年纪,为领导和群众排忧解难,又红又专,是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于是,龙王山村民不再取江水,改到龙潭挑水饮用。 一个半月,龙王山村民又站立起来。在金木砸死老鬼事件半年后,村民们终于直起了腰杆,大家欢呼雀跃:“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共产党!” 然而,这一伟大发现,给龙王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先是本大队,接着本公社,然后本县、本省,最后到苏浙沪,人们蜂拥而至,力气大的男子汉扁担挑着两个水桶,体质弱的两人抬着一个大木桶,妇女提着一个小桶,少年拎着篾水瓶或瓷茶壶,儿童端着葫芦瓢,身上斜挂着金木引以为豪的军用瘪壶,把龙潭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取水。待龙王山名声鹊起之时,龙潭终于干涸见底。 金木提着小水桶,无水可取,两眼汪汪,嚎啕大哭,泪水汩汩涌进龙潭,龙潭底部突然清澈的泉水汩汩而出。可是等外地人来取水时,又没有了。 通过多次摸索,龙王山人知道月圆之夜是龙潭最满的时候,随着月亮的变化,龙潭的水也在变化,没有月亮的日子,龙潭就干涸了。而外来人也终于明白,龙潭的水只不过富含钙、钾、硒等元素,她不能包医百病,只是对龙王山人的软骨病这种翳障最有效,可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最让金木后悔不已、十分歉疚的是小明和三狗子,虽然治好了他们软骨病,能够直立行走,但他们甘与禽兽为伍,久而久之,发出太阳暴晒下的兽皮气味,又因为饮用了过多的龙潭水,五脏六腑慢慢变硬,害了他们,也害了龙王山人。 四1 金木在他昏死过去时,发生了更为可怕的事,那就是他躺在自己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迷失在沼泽和雾瘴中的“小鬼榻”,而他却没有成为“小鬼榻”的一员,与小鬼们为伍,从而改写了“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的历史。“小鬼榻”是龙王山、凤凰山所有未成年人死后葬身之地,里面杂树相拥、荆棘丛生、藤蔓互缠,树梢上乌鸦哀鸣,浅水处芡实漂浮、蝇虫乱舞、蚂蝗遍地,草丛中蛇鼠一窝,再加上夭折的小孩子破衣破鞋乱七八糟,是个连胆小的成人都不敢踏进、广袤无垠的无人区。金木每次靠近时都听到小鬼的哭声,那么凄厉、那么瘆人。 水英常常恐吓金木:“进入小鬼榻,就会被小鬼拉走,再也回不了家了!”越是神秘莫测,金木越是想去看个究竟,这次终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鬼节的当晚,龙王山的屠户朱时又悄悄添了一个儿子,屠户满心喜悦。朱时曾经生过四个儿子,前两个金木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没了,后两个和金木同年,出生不到一周都夭折了,屠户夫妇把这个孩子当成龙肝宝贝。接生婆怀英提醒朱时:“今晚是鬼节,恶鬼多哦,你这小家伙怎么不早不迟,恰巧就选了这个日子来到人间呢?你可要看好了,不能让鬼偷走了!” 膘肥体壮的朱时如同小鸡吃米,连连点头,把大门窗户紧闭,菜刀别在门闩上,还不忘放上桃树枝驱鬼,最后用扫把靠在大门上。朱时是如临大敌,做好了一级战备。刚刚准备完毕,突然,龙王山人大呼小叫:“恶鬼杀人了,金木被恶鬼杀了!” 喊声此起彼伏,朱时听得心惊肉跳、手足无措,仿佛无数个恶鬼在门外和窗户前跳跃,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缝隙都可以钻了进来。朱时定了定神,理了理情绪:“你不是要偷小家伙吗?我看不见你,没办法对付你,可我的宝贝儿子我保护起来就行了!”他立即用被子把孩子捂起来,两手紧紧压住被头,生怕鬼从空隙里掏走孩子。朱时老婆嘴里喃喃:“鬼进来了,拖小家伙了!”吓得屠户又抱上一床被子把孩子包住整个身体护住孩子。 公鸡啼鸣时分,屠户终于松了口气:“公鸡终于叫了,鬼该走了吧!”他这才把被子移开,看看孩子在不在。 “老婆,小家伙还在,菩萨保佑!”朱时亲了亲孩子。 “怎么一动不动!”屠户紧张的要命。 “小家伙是不是睡着了,你用力掐一下孩子的脚底!”朱时老婆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可是朱时掐完脚底掐人中,再掐虎口和百会穴,无论怎么折腾,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朱时摸摸孩子的鼻子,哭了起来:“他妈呀!没气了!” 屠户心灰意冷:“这个小鬼在鬼节出来,就是鬼投胎,他不是人,尸体不可久留,我们还是抓紧再生一个吧!”他立即用篮子装上孩子拎到小鬼榻,用铁锹一斩两段,口中念念有词:“我杀死你这个恶鬼,看你再附在我家小鬼身上,我要斩草除根!”余怒未消的朱时为驱走附在婴儿身上的恶鬼,真是胆随恶生,人比鬼恶,碎尸万段,现场惨不忍睹。处理完孩子的尸体,朱时仍不解气,直奔金木家,他迁怒于金木,认为金木招惹了恶鬼,吸走了他儿子的魂,于是强行把金木装进篮子里,直奔小鬼塌,让金木殉葬。 四2 水英和田老师不明事理,跟着追了过去。水英边追边骂:“你个遭雷打的猪屎,绝八代的杀猪佬,你个断子绝孙的削猪佬!你作孽作得太多,你就是报应!” 等到水英和田老师上气不接下气,一路逶迤到小鬼塌时,小老师已看见朱时从篮子里拽出毫无反应的金木。此时的朱时,面目黧黑、凶相毕露,口中念念有词:“还我儿子!还我儿子!”举起铁锹要将金木一斩两段。千钧一发之际,水英和小老师一起冲了上去,一个抱住腰,一个抱住铁锹。似林黛玉般柔弱的田老师不知那来的力气和勇气,铁锹的尖头刺破了田老师的粉嫩雪白的小手,殷红的鲜血顺着铁锹滴在了金木苍白的脸上,荡起袅袅青烟、喷出醉人清香,似玫瑰、似茉莉、似蔷薇,还微微沾有龙王山金银花、桂花、桃花、梨花、枣花、栀子花、梅花和紫荆花的百花精油,金木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田老师大声呵斥朱时:“他还有气,他眉毛在动,是活人,你这是杀人!”一贯像蚊子哼哼的田老师声音如炸雷一般,朱时还真被她镇住了,停止了疯狂行动。朱时用脚踢踢金木,看看有什么反应。 田老师的血又流到金木的眼睛时,金木眼睑痉挛、脸部泛红,肌肉抽搐了一下。 “杀猪没事,杀人可要枪毙啊!这鸦片篙子命真硬!老子儿子怎么就没这个命啊!”满脸煞气的朱时象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地,成了一堆肉泥。 金木到“小鬼榻“仅此一次,可是连眼睛都没睁开,什么印象也没有,只是听到另一个婴儿哭啼声:“小鬼榻,我来了!我来了!” 水英夺回金木,和田老师凯旋而归。回家路过屠户门口时,屠户朱时的老婆哭成了泪人。 金木第二次起死回生后,看见水英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很是不解:“妈妈,我不是活过来了嘛,你怎么反而不高兴啊!” “金木啊!你恐怕真是扫把星哦!你折腾的我还不够,你昏死的时候,我扒开你眼睛看看,更是让我魂飞魄散,怎么看到阴间的魑魅魍魉四小鬼早就到了人间祸害,你爷爷到阎王那里告状,因为判官和护法官阻拦无法成功,你爷爷无可奈何,冒死到天庭告御状去了,玉皇大帝派了琴瑟琵笆八大王来人间捉拿,无奈八大王其实就是四个王爷,每人戴了两顶帽子,斗不过四小鬼哦,当年孙大圣大闹天宫,幸亏有如来佛,今天我们人间还得靠如来佛哦,他老人家不出面不行哪!”水英用巴掌拍着青石门槛,满脸愁云,怨天尤人。 金木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但思想开始深邃起来:他想不通的是村子里的许多孩子,要么夭折,要么歪嘴跛腿、垂涎欲滴,要么呆头呆脑、傻啦吧唧,天天上学就是不会回答老师的问题。金木觉得有些问题是多么简单,其实自己根本就不用思考,可是对这些小朋友却犹如对牛弹琴,还有一个女生个子不矮、心智不全,不知读了多少一年级,二年级还没结束就嫁人了,一年半载就当了妈妈,可她自己都不会照料自己,怎么照顾孩子?将来孩子岂不是重复着妈妈的故事? 四3 金木还知道这些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原本就是亲戚,小朋友的妈妈娘婆二家都在龙王山。 “表子妹开亲,亲上加亲!”媒婆常挂在口上,只要不是堂子妹,哪怕亲舅舅的女儿或亲姨娘的女儿都可以娶回来当老婆,龙王山的村民也非常认可,甚至是提倡,通过“肥水不流外人田”来巩固自己的领地。龙王山漂亮的姑娘怎么也舍不得嫁给别的村,除非自家儿子讨不到老婆,女儿才用来作为商品,等价交换,但仍然是本村有姐妹的男人拥有优先权,万般无奈时才与别村换亲。 龙王山的人际关系是拉过来扯过去,一人拥有多重身份,小朋友是怎么也理不清。少年爷爷、老年孙子,乱了辈分也就见怪不怪了。 金木的妈妈不是本村人,可能是老汪父母早逝,老汪自己又没有姐妹,也可能老汪身材魁梧、英俊潇洒,念了五年的私塾,肚子里还有点墨水,米芾的《蜀素帖》临摹的如出一辙、颜筋柳骨以假乱真、篆隶楷行草样样在行,连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张大千的鸟都学得像模像样、惟妙惟肖,是远近闻名的秀才,吸引了水英和她爹。还有种可能,那就是水英营养不良、发育迟缓,没有人来提亲。 水英常说自己的命比黄莲还苦:“一岁老子上战场,从此不知在何方;三岁亲娘养不活,送给养娘当丫鬟;没的吃没的穿,每天晚上睡伙房;养娘发火魂送上,阎王殿里走一趟;回到家里找亲娘,亲娘已投到他方;走投无路两彷徨,只有再进鬼门关。” 水英十四岁时还像个十岁的孩子,在没娘爱、没爹疼的环境下缓慢长大的她,怕人不怕鬼,不敢怨人,只恨苍天,把一切都归咎于自然灾害,把老天爷骂的头破血流。 水英的父亲、金木的外公、金木称呼的家老老张义此时已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场回到家乡,在龙王山隔江相望的对岸新建了房子,开天辟地,并以自己的姓命名村庄,成了新家,水英终于再次投靠了父亲,晚娘也很乐意接受了她。如果是这样也很圆满,水英可以结束苦难的日子,可恰恰从这年开始,水英揭开了比黄莲更苦的日子。 田野里激昂的号角在飞扬:“踏破地球冲破天,一天等于二十年!” 老英雄的故里也不落伍,风刮得很猛,大家坚定地相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生产队砸锅炼铁,干的不也悦乎! 张义也发出豪言壮语:“抓晴天,抢阴天,小风小雪是好天,汽灯底下是白天,争取一天当两天!”直到热火朝天干的连种子都吃完了。 每次听到妈妈讲到这时,金木睁大了眼睛:“野菜好吃的很,鸡爪菜、荠菜、马兰头香喷喷的,可是树皮怎么吃啊!观音土能吃?红军长征吃树皮,那是为了抗日救国,你们吃树皮干什么呢?”梅花倒是不假思索、自以为是,有板有眼地摆起谱来:“那是妈妈忆苦思甜,添油加醋,为了教育你以后要好好读书,没饭吃,那就吃肉呗!没有猪肉羊肉,那龙王山还有野猪、野兔呢!吃野菜也是改改胃口,城里人馋死了,还吃不到野菜哟!” 四4 眼看自己的女儿命不能保,参加三次战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英雄也只得给女儿找生路。然而,自家性命难保,谁还愿再添一张口? 此时的金木爸爸早已是孤儿一个,五岁死了老子,十五岁老娘也饿死了,“老牛死了,小牛照样犁田”就是老汪的写照。老汪在江里摸鱼,龙王山狩猎,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还盖起了三间土墙瓦房,远近闻名。 英雄惺惺相惜,老英雄做主,水英就和不到二十岁的老汪成了家,过着幸福甜蜜的生活。一年后,水英由又矮又瘦的丫头长高长大成村妇,便有了四清,还在递纸研墨中浸润了墨香。可是龙王山人不太适应这种味道,更钟爱山芋、花生,痴迷于大米白饭。 抽烟喝酒是那个时代男人成熟与否的分水岭,军人更是男人中的男人,是少女的偶像,是孩子们的图腾。受岳父张义的熏陶,老汪把张义的烟、酒和军人的衣钵一起继承下来。在四清出生满一百天后,老汪特意买了两包“飞马”牌香烟,打了十斤烧酒送过江去,将妻儿托付给岳父岳母。张义再三交代:“春耕啊!如今是礼序乾坤、乐和天地,在人民解放军大学好好干,家里就不要牵挂了,有我和你老丈母照顾,你就放一百二十四个心!不要学我,要修成正果哦!” 第二天清晨,老汪依依惜别水英,弃农从军,开始了戎马生涯。 金木的生活中没有爷爷奶奶,所以他不能像龙王山的孩子们那样整天喊着“老老奶奶”撒娇,唯一的交集是在阴曹地府,可金木眼睛还没睁开,什么也没看到,他能做的就是清明节到爷爷奶奶的坟上飘钱,飘钱的前一夜帮妈妈用白纸剪成一串串纸钱。他是那么虔诚,一丝不苟;他是那么认真,生怕剪错弄破纸钱,担心可怜的爷爷奶奶收不到而受冻挨饿。大年的三十晚上请祖宗时,贡给祖宗的白米饭对金木是难得的佳肴,可他叩拜后从来不动那碗饭,生怕祖宗没有吃到饿死了。 相离和相思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形影不离,相离积淀着相思,相思酿造着相离之后相见时的甜蜜。最让金木兴奋的是一两年一次老汪回来探亲,总有没吃过的稀奇东西刺激着金木的味蕾,老汪的传奇故事比龙王山那些东扯葫芦西扯瓢的散扯生动多了,扣人心弦,撩拨着金木的神经,激扬了金木的斗志,父子俩同频共振。老汪开坦克的照片让他爱不释手,其时的黑白照脸部轮廓分明,显得更加刚毅英俊。金木认为父亲能文能武,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伟大的人,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他感到了安全和依靠。 金木再三恳求父亲:“你能不能别上两把手枪,铲除一切妖魔鬼怪,小鬼们磕头求饶也不放过,像所罗门一样把它们都装进宝瓶里,在瓶盖上用大印封住,投进江底,以免它们再来祸害龙王山的村民!” “好啊!今晚你早点睡觉,午夜三刻,我来斩妖除魔,把它们一网打尽,还龙王山朗朗乾坤,你们以后想在哪玩就在哪玩!不过呢,枪是不能随便带回来的,军人是有纪律的,你太太当年没经首长批准,用‘飞马’香烟换了两把手枪,心高气傲,抗日心切,丢了性命,那是血的教训啊!你长大了就懂了。”老汪就像在给新兵上政治课,又似乎早得到所罗门的宝瓶,成竹在胸。 四5 晚上,金木钻进被窝,屏气凝神,等待父亲捉鬼。然而,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日出东方,金木第一反应就是:“鬼呢?” 老汪稀里糊涂:“你怎么了?” “你捉的鬼啊!” “哦,片甲不留,全镇到江里去了!”老汪想起昨晚的一句敷衍的玩笑,立即一本正经地回答。 金木将信将疑。不过,龙王山再也没有闹过鬼。 从此,金木路过宗族祠堂昂首阔步,捉迷藏时勇敢地冲进祠堂。金木小手一勾,撕开盘丝结茧、死命挣扎的网,驱赶圆鼓鼓的蜘蛛,蜘蛛正在捉拿负隅顽抗的飞蛾,只能忍痛割爱,放弃到嘴的美味。随着飞蛾‘噗嗤噗嗤’扇动翅膀逃离扑杀,金木也机灵地躲进了一地瓦砾的破败祠堂,让花花绿绿跑马灯的道具和各路神仙菩萨护住自己。小朋友们不敢进去,就在外面乱猜:“我知道你躲在玉皇大帝的后面!” “笨蛋!”金木心里骂道,对胆小鬼没有猜到又不敢进来得意忘形。 “那就在观音老母的后面!” 没有回应。 “在关公的后面!” 还是没有回音。 “一定在张飞的后面!” “不对!你们进来,不要怕了,现在没有鬼了!”金木等得不耐烦时就开始回答,直到小朋友们猜准了,才从祠堂里露出脸来。 此时,圆鼓鼓的蜘蛛又顽强地用它那长长的细腿在祠堂的大门上纵横交错,重新编织了弹性十足、粘黏无比的大网,它妄图再次粘住飞蛾,或俘虏金木,让他尝尝族规和家法的厉害,从此安分守己,不再侵入自己领地。无奈,在百无禁忌的金木面前,祠堂门口的网在他眼里视如无物,硬生生直闯出来,把个圆鼓鼓的蜘蛛和铺天盖地的网裹在身上。恼羞成怒的蜘蛛瞪大圆圆的八只眼珠、张开恶毒的大嘴和绒螯、比划着长长的八条细腿,对胆敢多次破坏规矩、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金木准备致命一击。金木随手一抹,圆鼓鼓的蜘蛛“咚”的一声落下,金木在祠堂的青石门槛上踏上一脚。 “叭嗒”一声,蜘蛛织网的腺液喷射一米多高,然后有气无力地徐徐降下,浸湿了光溜溜的青石门槛,长长的细腿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和小朋友打仗时,金木无所畏惧,勇敢地占领村中间坟顶,似乎一切都不在话下。父亲少年战胜土匪的故事他不厌其烦地向小朋友们炫耀:“龙王山人盖房子要从江的上游放木筏漂下来,可村里人经常被土匪打落江中,有的跪筏求饶、拱手送木,逃过一劫;有的爱木如命,只落得落水毙命,命木皆失。我爸爸少年时期,为了盖大房子也放了一次木筏,同样遭遇到土匪,我爸爸就像阿里巴巴打四十大盗,秋风扫落叶,把他们全打落到水里,同行人劝我爸爸乘机赶紧逃跑,可我爸爸看见一个土匪不会划水,在江中挣扎,眼看性命不保,他还是心慈手软,伸个竹竿把他拉上了木筏,没曾想土匪恩将仇报,却突然将我爸爸打下了木筏,同行人抱怨他没有痛打落水狗,是现实版的《农夫和蛇》,认为我爸爸完了。木筏顺流而下,突然,木筏翻了个身,嘿!我爸爸站在了木筏上,那人被江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四6 金木的故事戛然而止,小朋友们听得眼睛一动不动,伸长了脖子,头全部对准金木,急切地问:“再讲,再讲!后来呢?”“ “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金木故弄玄虚,吊足小朋友们胃口。 离别是甜蜜的忧伤,酝酿着再次相见的喜悦。金木和父亲短暂的相聚,又面对更长的离别。水英领着孩子们把老汪送到枣树下,金木追着父母送到到村头的古桥上,看到父母相拥而泣,不忍打扰。只听见父亲表白:“生要恋来死要恋,生死要恋一百年,九十九岁短了命,奈何桥上等一年。” 老汪哀婉凄凉地往前走。 金木痴痴地追到三岔路口,没有了往日的精神,驻足不前。水英没完没了地相送,金木踮起脚来眺望,两个人影朦朦胧胧,慢慢从龙王山淡出。 约莫一个时辰,一个人影孤单地从龙王山口浮现。 望着泪眼婆娑、丧魂落魄,如孤雁而归的妈妈,金木静悄悄地陪着走到枣树下,和四清、梅花一同失落地回到家。 金木随即开启了父亲回家的倒计时,盼望着再次相聚。 这天,金木发现龙王山脚下突然架起一座铁架,来了一群神秘的人,这群人鬼鬼祟祟,似乎有天大的秘密,拿着觇标到处测绘,好事的村民也不给靠近。矮不丁当的金木人前人后尾随着觇视,越是诡异,金木越是好奇,几乎放弃了其他一切活动,专门跟踪窥探。经过十八天的侦查,听腻了刺耳的钻探声,金木终于掌握了情报——这些人是来挖金子的。 金木诧异,当初和小明、三狗子怎么就没用吸铁石发现呢? 村民们焦虑万分,向金木打听,金木诡谲地翻了翻白眼珠,这么天大的机密,金木怎么也不愿与别人分享。 可是这群人也要吃喝拉撒睡,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到金木面前:“小家伙,你家有子公鸡卖吗?”金木受宠若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感觉十八天来,自己的钉钉子的功夫终于有了结果,立即带领领导回到家里,指着一只大公鸡。领导追着大公鸡就逮,大公鸡闪转腾挪,领导是眼看捉住,但总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每次都扑了个空。 胜利的大公鸡“喔喔喔”地大声挑战着,惊动了水英。水英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冲了出来,大声骂道:“哪里来的叉鸡佬,光天化日偷鸡摸狗!” “我们出钱买还不行吗?你儿子答应的!”领导直指金木。 水英对金木搂头就是一磕,转身问领导:“怎么买啊?” “三块钱一只!” “我来帮你!”水英利索地抓了一把稻子对稻场一撒,“咯咯咯”地呼唤鸡子。鸡子呼啦一下蜂拥而至,争抢稻谷。水英如探囊取物,信手拈来一只最小的子公鸡,交给领导。 没想到,金木不答应了,夺下子公鸡放跑了:“他是小宝宝,是我的宝贝!” 无奈,水英又逮了一只次小的子公鸡交了差,嘴里骂个不停:“你个孬子东西,你个败家子……” 通过感情联络,又过了十八天,金木进一步掌握了情况:龙王山的石头里含有金子,但品味不高、含金量较低,三千米以下才有价值,但没有技术开采,三百二十二地质队准备撤走了。于是金木终于对龙王山村民解密:龙王山石头里有金子。 在得到信息的第一时间,龙王山沸腾了,男女老少齐上阵,锄头、铁锹、铁锤、撬棍、洋镐乒乒乓乓,掀起轰轰烈烈的淘金热潮,热情超过了“大办钢铁”。 龙王山的村民洋溢着幸福的甜蜜,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和妙曼的发财梦。以至于到龙王山走亲访友的人,期望得到最好的馈赠礼品就是一块石头。然而,随着石头越挖越多,龙王山村民不堪其扰,屋里堆满,挤占了人的生存空间,家里已经无法下脚,不得不堆在稻场,每家每户门口堆满了石头。于是稻场无法晾晒谷物,又担心偷盗,龙王山人是夜不能寐、茶饭不思,忘记了耕作,荒废了农活。 还是金木隔壁的王老太太一语道破天机:“还没尝到过粮食关的厉害吗?你们怎么就这么不长记心呢?好日子才过三天,你们就开始作啰!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兵荒马乱、天灾饥荒,给你一袋金子,或者一袋米,你选择哪个?” 村民们终于在癫狂中参悟醒来:“民以食为天,金子能吃吗?” 五1 金木两死三生,虽然命运多舛,但庆幸自己成了龙王山公认最聪明的人,他很感谢父母,也感谢外公成全了这个家。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有见识的人就是不一样,人民解放军就是不一样,出过国的人就更不一样了。”金木这样判断。金木在同情其他小朋友的时候,却怎么也没想到身边亲近的人重复着昨天的故事,而幼小的他无法改变,在龙王山犬牙交错、环环相扣的一张大关系网中,他显得那样无助和孱弱,他的精神和思想被无情的忽视,他没有任何话语权,渺小的如蚁蝼,在大象的争斗中稍不注意就会被蹋为齑粉。 本村的大伯大老汪也是老汪唯一的亲哥哥,在放了一颗又一颗卫星后已擢升生产队长,金木觉得他麻木、冷酷,六亲不认,甚至认为他不是一个感情动物,他执拗到抛弃所有为人的角色,秉持唯一社会属性——官员。水英常常人前人后臭他是十品芝麻官,把个官位咬得像吃蚕豆,嘎嘣嘣直响。受水英耳濡目染,金木怕大伯,更不想见他,看到他那苍白灰暗、毫无表情的脸赶紧低头躲开。 每次金木路过大老汪家都绕着走,水英让他到大伯家借东西时,也一再叮嘱:“不要和大伯见面,更不能和他说话,你大伯有肺结核,会传染的,得了就要死!” 金木到了大伯家也是在门口东张西望,瞅准大伯不在时再行动。金木把大伯当成瘟神,因此他也从没有喊过大伯,更没有和大伯有过任何交集。 大老汪因为患肺结核病,全村人都不愿和他接触。 “可是大伯怎么当上队长的呢?”金木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想当吗?还是村民讨厌他在害他?抑或上级指派?”总之,大老汪当生产队长有百害而无一利,要么就是这个官位一无是处,谁当都一样。 大伯当上领导后,金木一家在龙王山不但没有扬眉吐气,反而成了被压迫、被专政的对象,成为大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的靶子。大老汪对水英一家苛刻到了变态、冷漠到了极致,整治到了绝处。生产队分粮食不说,单说分花生,其他人家都是大人来,水英从来不去。别人假惺惺地低头喊道:“队长好!队长好!”只是渴望分到一杯羹,生产队长对自己网开一面,就是不愿看他的脸。 金木看到大伯离得远远的,既不喊队长也不喊大伯,低着头拿着小篮子等别人领完了,才等这位大伯领导发话:“你家贡献最小,集体的事不干,只顾种自留地,还养鸡养鸭养羊,都像你们家,我怎么向上级交代,我们生产队不就成了全国最落后分子!我这官还怎么当?” 金木知道这时腆颜面对、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苍白无力的辩解于事无补,甚至自取其辱。金木还用龙王山安身之道安慰自己:“与其与狗争路被狗咬,不如把路让给狗!” 大伯用脚踩踩剩下坏的和未发育成熟、不能传宗接代的水子花生,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好吃懒做的狗东西,这些便宜你了!总是拖生产队的后腿!小心下次我割你资本主义尾巴!” 大伯的大义灭亲、官气十足加深了金木的屈辱,他蹲在地上用手捧起可怜的小花生,满心怨恨:“家老老是战斗英雄,那么大的人物,对我那么亲切,对别人也和蔼可亲、从不摆架子,我爸爸是人民解放军,为你们戍守边疆,凭什么欺负我?没有我家老老,你现在还被三座大山压迫、还受日本人欺负、被国民党抓壮丁呢!没有我爸爸,你能在这颐指气使!我爸爸怎么有这样一个哥哥,大伯真是狐假虎威!是擒贼先擒王,还是自家的人好拿捏?斗不过别人拿自家人出气耍威风,人家都说朝中有人好当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家是朝中有人暗无天日,一人得道,鸡犬不宁!还要割我的尾巴,分明不把我当人看,欺人太甚!” 五2 随后的一件事,金木对大伯绝望到极点。 家里为改善生活养了几只鸭子。金木从水英买回大大的淡青色鸭蛋混进老母鸡的窝里孵化开始,每天帮妈妈用罩子灯观察胚胎的发育变化,精心计算着时间,直至破壳而出。 老母鸡似乎有天生的分辨能力,把扁嘴的小鸭和尖嘴的小鸡分得一清二楚,仅仅细心照料着小鸡,对小鸭弃之不顾。 没有妈妈的一个个嫩黄色、毛茸茸的小鸭,孤独可怜,也想躲在老母鸡的羽翼下,可老母鸡就是不买账,小鸭不是被老母鸡啄的绒毛乱飞,就是被小鸡仗势欺人从老母鸡翼下拱出,无依无靠。 金木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拎着破桶、带着铁锹挖蚯蚓。金木乘老母鸡带着小鸡四处寻食时,将细细的红蚯蚓、粗粗的灰蚯蚓,扔给小鸭。蚯蚓是小鸭最喜爱的食物,小鸭子扁嘴争相拽拉、伸着脖子吞咽。看到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金木有时“咯咯”地笑出声来。 只有夜幕降临时,小鸭尾随老母鸡一同进入鸡笼,和小鸡分享一下晚娘的母爱。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鸭有旦夕祸福。这群小东西一不小心遛进生产队的青稞田,未成年的小鸭做梦也没想到厄运来临,自己遭受了灭顶之灾,小鸭大军结果是全军覆没。 大伯早就想教训教训金木一家,尤其是从不拿他当干部的水英,今天小鸭不争气,终于给了大老汪出气的机会。他要找回当领导的感觉,杀一杀水英的威风、整一整不把自己当长辈的金木,达到杀一儆百、树立威信的效果。 看到小鸭一字排开、歪歪斜斜的队伍刚到田头,大老汪蓄势待发,心里紧张得要命,手攥着铁锹不停地抖动,生怕领头的小鸭调转回头,让自己前功尽弃。好在小鸭虽受机灵的金木熏陶,但无法达到人的智慧,仍少不更事,又没有妈妈的基础教育,在晚娘老母鸡哪里偷学的本领似乎对鸭用处不大,终未修成正果。 领头的小鸭骄傲地昂起头,摇摇摆摆、若无其事地踏入秧田,渴望带着兄弟姐妹们饱餐一顿秧田里的飞虫,可是,她们哪里知道正式进入大老汪张网以待的陷阱。唉!领头鸭很重要哦!这么一支生龙活虎、还未体验鸭世界美好生活的队伍就被它葬送了。 大老汪看火候已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抡起铁锹,左右开弓、穷追不舍。 小鸭“嘎嘎”喊金木救命。 听到呼救声,金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秧田,看到秧田一片狼藉,与脱缰的牯牛在秧田打了一个滚毫无二致。 为救可怜的小鸭,金木第一次鼓起勇气拼命抱住大伯,第一次违心地喊:“好大伯……好大伯,饶了这些小鸭子吧!秧苗还没长稻子,它们没有破坏庄稼!它们帮生产队除虫!” “你看看秧田被你家小鸭糟蹋的这样?” “好大伯,你不能怪小鸭,秧苗是被你踩坏的!” “你就死嘴不怂!滚到一边去,我今天要彻底割除资本主义尾巴!”大老汪兴奋得浑身筛糠,感觉送上门的机遇一定不能错过。 金木死死抱住大伯不肯放手,苦苦哀求:“好大伯,不要割小鸭子了,我的尾巴让你割吧!” 然而,一切于事无补,无法改变小鸭的命运。 金木被大伯从秧田一直拖拽到江边,分不清是鸭子内脏受伤从嘴里吐出的血液,还是铁锹砍杀鸭子切割动脉喷射出的血液,抑或金木双脚刮擦磨地、指甲脱落的人血,从秧田到江边,鸭毛乱舞、血肉横飞,犹如黄鼠狼进村。 领头鸭身体强壮,羽翼接近丰满,只顾自己逃命,借助翅膀,双腿“哒哒哒”跑得掌不落地,终也没能逃出大老汪的魔爪。 冷不丁凌空突然飞来一只老母鸡,直奔大老汪,叼啄他的眼睛——小鸭子养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大老汪眼睛一闭,老母鸡啄豁了他的鼻子,两个鼻孔一同出气。斜刺里又冲出一只大黄狗,紧紧咬住他的后脚跟——大黄狗也是爱屋及乌,同仇敌忾。 五3 龙王山开始沸腾起来,男女老少蜂拥而至,就像春节看大戏、玩马灯,一个都不能少,谁没到场谁遗憾。大老汪不顾满身的污泥,无视衣裤上是金木还是鸭子的血渍,继续抓起半死不活的小鸭重摔一遍,将革命进行到底,除恶务尽,以显示自己清正廉洁、从严要求自己人,绝不徇私舞弊。观众围得越多,气氛越是热烈,大老汪表演得越欢,犹如龙王山人批评小家伙,十足的“人来疯”。 大老汪打死最后一只小鸭,他回头望望金木,神气十足。然后坦然面对群众,俨然是人民卫士扞卫了领土和国家的尊严、保护了人民和集体的利益,在龙王山终于挺起了脊梁,成为一个合格的生产队长。 金木早已哭哑了嗓子,与大老汪纠缠的精疲力竭,坐在地上扼腕叹息。 大老汪哈哈大笑:“哈……哈……哈!”最后一个“哈”字未完,突然猛咳起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象红墨水瓶打碎泼洒出来,把江边映红了一片,引来成群结队的鰺条子争相抢夺,鲜血被慢慢稀释淡化,变成粉红,向远处蔓延,最后无影无踪。 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大老汪,咳得眼眶汪泪、喷嚏不停,鼻涕源远流长,咳嗽永无止境,还附带狗叫的怪声,直至陪伴他进入坟墓。 这时水英也跟了上来,拿着竹条抽打金木。竹条上下飞舞,吓得大老汪左躲右闪。水英边打边骂:“老娘今天打死你个小畜生,让你看好畜生,你就是不听,现在好,畜生都死光了,你怎么不死,还在害人,你个老病胎子!”水英指桑骂槐,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围着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看到大老汪给了她个下马威,一贯跋扈的水英也有今天,大家幸灾乐祸、七嘴八舌:“金木家有鸭子吃啰,打一顿也划算哦!水英小气,那么多鸭子舍不得杀,这下一次解决了,金木嘴都吃歪了!” 水英气得浑身发抖,拽着金木回家,把衣服剥了个精光,扔进了澡盆。金木像刚从蛋壳孵出的小鸡,瘦骨嶙峋,站立不稳。水英用老丝瓜瓤子在金木身上擦了个遍,刚被竹条打的一条条血痕的皮肤经不起折腾,疼的金木在澡盆里乱蹦乱跳,水花四溅,水英对着金木瘦小的屁股又是一巴掌。 “哎哟!救命啊……”金木的大嗓门发出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他期望龙王山的村民来劝劝水英,让自己少点皮肉之苦。看热闹的人只是远远的冷眼观望,似乎无人关心。 “鸭子死了不要紧,你被那瘟神传染上了就要了我们一家的命了!你想跟那个瘟神一道走啊!”水英恨恨地骂道。 水英仍然意犹未尽,拎着金木的衣服,歇斯底里地拖着呼天抢地、踉踉跄跄的金木再次来到江边,水英把金木整个人又浸到水里。 “完了完了!妈妈是要把我淹死,给鸭子陪葬吗?妈妈就这么心狠手辣,我的命抵不上几只鸭子吗?”金木是细思极恐,他开始愤怒了,双手抱住水英的胳膊,两腿奋力往岸上攀登,但是双腿总是无依无靠。没想到这时水英又把金木从水里拉了上了。金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叹平时和小朋友比赛憋气带来的好处。 水英终于平静下来,自言自语:“这下好了,洗干净了!” 水英又捞起水里的衣服,狠命的用棒槌“咚咚”捶着,开始慢条斯理,边捶边骂:“我捶死你,我捶死你!” 金木上学后才知道,细菌是捶不死的,妈妈那么用劲,比高射炮打麻雀还浪费。 “哎!关键时刻,还是要冷静啊!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可因小失大!鸭子没保住,得了肺结核可就完了!”金木想想都后怕。 五4 大老汪对本村小呆子别出心裁的惩罚,让金木更加厌恶大伯。 除了田老师,龙王山不知什么时候还来了几个做手艺的外地人,他们与龙王山人格格不入,一个个是满腔怒火,他们时不时到金木家混点吃喝外,龙王山其他人对他们是一毛不拔。于是龙王山隔三差五就丢鸡丢狗,胆小的村民明知道怎么回事,也是敢怒不敢言。那些争勇斗狠的龙王山人是各扫门前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人挑战他们,似乎达成默契——只要不侵害自己利益。 生产队耕牛下仔难产,接生婆怀英闻讯而动,比得知龙王山妇女难产还着急,比龙王山诞生下一代还兴奋,因为这可是集体的财产、龙王山共同的下一代。水英荒废几年的手艺,今天终于派上用场,她要好好表现。只见她临危不惧,犹如穿针引线,又如妙笔生花,比为产妇接生还用心同意,把个母牛打发的服服帖帖,母牛在她的“用力、再用力”声中一伸一缩。尽管怀英业务有点生疏,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小心翼翼地从母牛屁股后面掏出满身粘稠稠、牵丝挂缕的小牛仔。 怀英再次找到了接生婆的自豪感:“嘿!母子平安!谁说我手艺不行!”说完,浑身是血扬长而去。 因长时间没闻过肉香,外地人盯着牛仔垂涎欲滴,打起坏主意。恰巧小呆子也来看热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小呆子,你知道武松打虎吗?”“ “嘿嘿!”小呆子流着口水用手比划。 “算了吧!你就会吹牛,你看,这小牛你都打不死!”外地人怪笑。 “你看我的!”小呆子噌地骑在眼还没睁开、腿还未站立的小牛背上,挥起拳头,学起了武松打虎。 外地人欢呼雀跃。 小呆子在众人的掌声中异常亢奋,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小牛背上,母牛舐犊情深、护仔心切,眼睛发红,“哞”的一声冲过来,用角尖把小呆子撬下小牛背,小呆子疼得“嗷嗷”叫,可牛仔似乎并无大碍。 小呆子害怕母牛,抽身准备离开。 外地人一把抓住小呆子,凶狠地威胁他:“你答应我们表演的,我们给你糖吃,你不准耍赖!” 小呆子想把糖吐出还给他们,可看看外地人比母牛还凶,吓得又咽了下去,更加呆呆地发怔,感觉糖果比药还苦。 这时,一个外地人把母牛赶到一边,另一个外地人给呆子递上一块石头,恶狠狠地教训小呆子:“他妈的,都说你是小呆子,我看你一点都不呆,你小子知道吃糖,怎么不去吃屎,你还知道害怕,知道疼痛,你真是一点都不傻!” 外地人继续逼着小呆子砸牛仔的头,大家一起呐喊助威。小呆子被逼无奈,使出浑身解数,可怜的牛仔眼没睁开就命归黄泉了。 作为生产队长的大老汪闻讯赶来,他知道外地人是始作俑者,可看那几个外地人吹着口哨,若无其事,旁若无人,还冷嘲热讽道:“龙王山管理不行啊!这么好的小牛仔让人活活打死,真是可惜,我们把小牛仔尸体处理掉吧!” 外地人抬起小牛仔准备剥皮吃牛肉去了,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队长。 大老汪满腔怒火全撒在小呆子头上,他回过神来,立即正气凛然,决定从严执法 在龙王山颇有点声望的资深接生婆怀英,虽然被后辈挑战失宠,不再众星捧月,但功夫并未全废,号称龙王山老虎的屁股,也不是浪得虚名,那是谁也摸不得,尽管自己儿子是呆子。怀英是又气又恨,一路跑过来,两腿一奓、肚子一挺,破口大骂:“老子今天救了两条命,也没见你给老娘挂大红花,你们欺怂怕恶!你配天杀五雷轰,不得好死,要干跟老娘干……” 五5 怀英信口雌黄、口无遮拦,金木羞得难以言表,作家也难以形诸笔墨。在释放了一串串连珠炮、满足了口欲之后,怀英竟然把呆子连牌子一道全扔进水塘里。 大老汪气得脸色铁青,发出雷霆万钧、泰山压顶般的怒火,但声音发抖:“反了……反……了!把老接生婆……押上来,给她……挂牌子,老子要把她这个破鞋搞……搞臭!”他捞起牌子,一脚把小呆子踹趴在浅水里。小呆子在水里乱爬,搅得一池浑水,也知道大喊着救命。 接着就听见大老汪“嗯哼嗯哼”不停地咳嗽。 怀英迎面冲上去,一阵尿骚味熏的他几乎失去知觉,茫然不知所措。怀英裹着这股骚气,乘势而上,在大老汪消瘦苍白的脸上,用指甲划了一个大大的“x”。 鲜血从“x”的槽缝里渗透出来,很快填满了缝隙,然后溢出,一直挂到大老汪的嘴角。 大老汪就像吹到极限的气球,突然碰到尖锐的硬器,“啪”的一声炸得粉碎。他气的发紫的脸上完全阴沉下来,轻轻地用手擦了擦脸,在槽缝里的血已经变得暗红,凝固成硬邦邦的血壳,仿佛是怀英把檀木上的“x”缩小后移植在大老汪的脸上。 怀英仍然不依不饶,嘴里脏话连珠:“老娘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个狗东西,有本事你把板子挂在老娘身上!我儿子是小畜生,你更是个老畜生!” 接生婆发泄完了还不忘记到水塘里洗手,嘴里“呸呸!”吐着吐沫,拉起小呆子,边走边骂回了家。 从此金木少了一个打仗的小朋友,龙王山少了一个插诨打趣的三花脸——呆子经过这次折腾,虽然没死,但只知吃喝,更加疯疯癫癫,成天找更小的孩子打闹。大老汪则一蹶不振,失去往昔的威风,满心惆怅,不敢悭吝权力,终日闷闷不乐。龙王山群龙无首,好长时间空缺。一时间,谁也不敢问鼎头把交椅——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大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召开了九十九次大会,在第一百次时大家以抓阄的方式决定轮流坐庄。金木家终于在接鼓传花中中彩,可是老汪在外——不行;水英是女人——从来不屑参加。 四清自告奋勇:“我是长子,我家的位子自然归我!”但因不满年龄,大家讨论降一降格,还是不够,认为嘴没长毛,做事不牢,四清遗憾地淘汰出局。 在一旁凑热闹的金木,似乎也入戏很深,慌张慌忙毛遂自荐:“我水平高,能者为王,光绪皇帝五岁登基,我正好达到,我一定让你们餐餐吃白米饭、天天喝猪肉汤!” 尽管金木拿出诱人的条件,但被没完没了的吵闹声淹没,无人理睬。 金木心急如焚,一溜烟跑回家请示水英。水英倒是干脆利落:“这不行,那不行,就让我们家‘汪汪’当吧!” 金木信以为真,返回会场推荐:“我家汪汪和我是个同年哥,也是五岁,但在她们同类中正当年,我妈说我家就推她了!” 真是匪夷所思,全场鸦雀无声,如此荒唐不羁的想法竟无人制止。随后龙王山人一哄而散,大家“哈哈哈”、“哈……哈……哈”,一路傻笑,还有苦笑,笑得龙王山回音不断。 “金木不会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吧?怎么不说人话,他真是二郎神投胎哦!“金木被龙王山人当成茶余饭后笑料,还被人编成《龙王山传奇》快板的口诀,那真是抑扬顿挫、朗朗上口,兴致勃勃传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 五6 大老汪对自己的女儿、金木的堂姐牡丹婚姻的武断,让金木对他的恨推向了极致,推翻了金木认为人心都是肉做的观念,体会到什么是铁石心肠。 牡丹不仅相貌出众、清秀温柔,扎着两条长尾巴辫子,经常穿着粗布花格子褂子,显得十分娇小可人;牡丹还算心灵手巧,会绣花、会做鞋,打毛衣、勾围巾,还会手缝衣服,把多少聪明伶俐的少女少妇都比了下去,连自高自大的水英都赞不绝口:“牡丹将来一定能嫁个好婆家!” 如果牡丹在龙王山女人中排名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她当之无愧是首屈一指。 但因生活在大老汪这个蛮不讲理、霸道强势的父亲阴影下,牡丹性弱胆小,没有任何反抗精神,对大老汪是百依百顺,从来不让父母怄气,在龙王山是出了名的孝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自然是媒婆踏破了门槛。小伙子们望穿了秋水,指望牡丹在寒冬腊月绽放。却不知牡丹的父母早有自己的小算盘,一个个满心的希望落了空。 牡丹的哥哥是大妈萝卜嫁给大老汪一并带来的,因为丈夫意外身亡,于是萝卜带着儿子改嫁给了大老汪。 最令金木费解的是大伯根正苗红,不知为什么娶了这么个人家的儿媳妇,可是娶了以后,又有了矛盾,免不了痛打老婆,大妈是历来顺受。每次听到水英议论大妈被打时,金木也学着评论:“一对活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 大妈带来的儿子到了大老汪家,扬眉吐气,一路茁壮成长,肌肉发达、腰板硬朗,饭吃三大碗、酒喝八九两,可惜空生了个好皮囊、荒废了铁筋骨,快三十了,娶不到媳妇。不知是萝卜垂帘听政,耍了手段,还是大老汪糊涂了,两个人在家密谋,再与萝卜的哥哥商量,萝卜的哥哥求之不得,两家一拍即合。 大老汪露出难得的笑容,他对萝卜夸下海口:“如此这般……这般,你侄儿的问题解决了,你儿子问题解决了,两全其美,皆大欢喜,这个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谁敢不听我的,嘿嘿,嘿嘿嘿……” 他们真是天衣无缝,显得多么公平正义哦!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丑媳妇还要见公婆面呢!水英很快就闻到风声,爱管闲事的她愤愤不平:“那不全部便宜了你大妈,你大伯的亲女儿只能为你大伯继子做出牺牲!” 可是水英也只能在家里和孩子们发发牢骚,她也没有发言权,于是就在老汪回来时捣鼓:“你侄女拼死拼活不愿意,你就劝劝你哥哥,不要做这种事情!” 老汪被逼急了,主动上门。看看堂屋没有人,就大声喊:“哥哥……哥哥……”可是没有回音。 水英跟在后面性急,在门外呼喊:“队长!” “什么事啊?喀喀!”大老汪满脸乌黑从房门里应声而出。水英对老汪诡秘地一笑,溜之大吉。 老汪军人作风,开门见山劝说:“哥哥,现在是新社会,要新事新办,不能包办婚姻!” “我儿子女儿还没结婚,你就来诅咒,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兄为父长嫂为母,你的婚姻我没管,你倒管起我家的事,喀喀!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不要以为你当了几年兵,在外面工作,就对我指手划脚,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不知道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没混出个名堂来。喀喀!我要是像你,早就上了,也不至于只在龙王山混,你要是上了,我也早就上了,我从没沾过你光,喀喀!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大老汪劈头盖脸把老汪骂了一通,而且非常利索,十分罕见。 老汪脸红一阵白一阵,悻悻而回,再也不愿过问。 五7 婚期临近,两家女儿以死抵抗,不屈不饶,表姐妹牡丹和白菜在一起商定:“决不与男方同房,抗争到死!” 可婚礼还是如期办理。 出嫁当天,堂姐牡丹哭的撕心裂肺。 金木经常看新娘子出嫁,新娘哭都是装出来的,金木和孩子们偷着乐,可今天堂姐是真哭。金木无法改变牡丹的命运,无力与这股强大的势力抗争,但他还是自不量力。 金木学着大妈冲过去把轿子拖住,想把堂姐救下来,轿子前后摇晃无法前进。水英走过去,狠狠给了金木一巴掌:“大妈是假哭,她拽轿子是表演,你没看她抓了轿子往前推吗?你个傻瓜!” 金木手一松,果不其然,轿子往前一窜,一溜烟跑走了。看着堂姐被抬走,离自己渐行渐远,金木“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引得在场的女眷哄堂大笑:“牡丹不嫁给黑蛋,难不成还嫁给你,只是可惜哦,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接着,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开始了。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双方的父母达成高度一致,两家强制把两对人分别锁在房间里,吃喝拉撒睡全在新房里,一日三餐从窗户递进去。双方家长唆使新郎尽快完成计划。 龙王山凤凰山人们听惯了表姐妹的呼叫声。晚上乘凉,大家谈论时都会心一笑,竖起大拇指称赞:“生姜还是老的辣,儿子不敢动手,白菜一喊就放弃了,萝卜骂儿子百无一用,然后亲自披挂上阵,白菜誓死不从,听说白菜谈了一个,守身如玉,一定要嫁给那个心上人,萝卜可是心狠手辣,打得白菜跪地求饶,造孽啊……她儿子真无能,不敢动白菜,她就打儿子。哎!她儿子被白菜抓得遍体鳞伤,最后还是靠萝卜把白菜生米做成熟饭哪!嘻嘻!你懂得!” 这时,小呆子也掺合进来,拽着接生婆怀英打破砂锅问到底:“妈妈,懂得什么呀?” “滚到一边去,大人讲话,小家伙别插嘴!” 怀英压低声音跟水英耳语:“你嫂子是个有故事的人啊!老公公被解决的第二天,大儿子也是惶惶不可终日,他是国民党军医,打了败仗偷偷躲回村里伪装,生怕被凤凰山的村民揪出来。凤凰山的村民还是火眼金睛,把贪生怕死、躲在家里的大儿子给逮到了,检举揭发了一天。同时还挖出他欺男霸女的陈年旧账,现场高亢的詈骂声和低沉的啜泣声交相辉映、不绝于耳。领头人坐立不安,就蹲在椅子上,还经常跑茅房。” 水英好奇:“那怎么我嫂子的老板就没了呢?” “嘿!怪就怪在这里!等领头人茅房上好后,准备就地干掉这个大坏蛋时,狡猾的大儿子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信号、捏住他的麻筋,诡秘地说,‘要和那个人私下谈谈’,问题就出在这里!”怀英神秘地把声音压得更低,金木一动不动靠在竹凳边,发现旁听的妇女们唯一一次没有被尿骚味熏倒,大家捏着鼻子,洗耳恭听,生怕发出声音故事就停止了。 五8 “大儿子一针见血指出领头人屁眼和命根子都有毛病,说撒尿困难、窝屎流血,他能保证治好。领头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坏人呢?”怀英卖了一个关子。 “那是那是,应该杀国民党,把坏人赶尽杀绝,听说那个大儿子跟他老头子一样坏,我们这一带有个新四军、游击队英雄,听说就是被他们放冷枪牺牲的,新四军、游击队英雄为了保护我们,真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我恨不得一枪毙了那个大儿子,为革命先烈报仇!” “看你、看你,别太激动了,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不是不报,时间没到!我还没讲完哩!” “可是、可是,我嫂子的老板一直在凤凰山,还是老二,怎么也没了呢?”水英似乎在和接生婆认真讨论敌情,研究排兵布阵。 “你不要急嘛,听我慢慢跟你讲!“怀英卖了一个关子,慢声慢气地继续道来:“你知道大儿子怎么说吗?他请求能不能让他弟弟代替,还提醒说:‘我弟弟也是一样,是一根藤下的两个瓜呀!’你看看、你看看,你终于看到阶级敌人的本性了吧,这个国民党太狡猾、太没有人性。你现在晓得你嫂子怎么回事了吧!” “她老板怎么了?你快讲啊,把我都急死了!” “唉!无巧不成书啊!大儿子的一番话恰好被背着筐子捡猪屎的小儿子听到了,从来屁都不放一个的小儿子气得大叫一声,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一筐猪屎正好扣在他的头上。领头人立即呼喊围观的群众救人,可是大儿子激动得浑身颤抖:‘我的兄弟我做主,他已经死了,没得救了,我是医生我懂,用不着你们管!’他还狼哭小羊似的:‘兄弟啊!人算不如天算,天助我也,我怎么忍心让你替我去死呢?’看到兄弟乞求的眼神,大儿子毫不吝啬、忍痛割爱,把兄弟拖进自己准备后路的红彤彤的棺材里,亲自盖上棺材板,乒乒乓乓钉了起来,大儿子哭得多么悲怆啊……” “我嫂子老板老实,被他毒辣的国民党哥哥气死了?”水英又插上追问。 “第二天,大儿子尸体被在门口的水凼发现,可是干旱多日的水凼怎么会有水呢?还是你嫂子讲了真话,是老母猪撒的尿哩!你嫂子说要是他兄弟在,猪的尿一定被粪瓢接住了,大儿子羊角风发作怎么会死呢?我觉得你嫂子前一句倒是千真万确,后一句就讲的文不对题了,‘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让你过五更’!国民党反对派那是在劫难逃哦!”怀英停止了她的故事。 金木根正苗红,对地主和国民党恨得咬牙切齿,在他幼小的心灵播下了革命的种子,他希望自己也像吕辉那样、像父亲那样,好男儿志在四方,保卫人民,报效祖国。他还找到了大妈泯灭人性的原因——一定是阶级仇恨。 金木目睹堂嫂白菜从一张清白纸,变成两行辛酸泪,痛心疾首。他懵懵懂懂觉得白菜比堂姐牡丹更加可怜:“堂姐柔弱,只能认命,安于现状;堂嫂刚烈,不屈不饶,心比天高,却命如纸薄,比祝英台还悲催。龙王山没有人同情,他们管不了却作为笑料,人性为何如此麻木?” 金木绝望地诅咒:“你们伤天害理,你们会得到报应的……” 龙王山回音阵阵。 冬去春来,金木诅咒之声还在回荡。两个家庭分别迎来了两个不健全的小生命,而大老汪刚看到孙子和外孙女后,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睛,一命呜呼了。 金木一心只想当生产队长,帮龙王山人过上好日子的理想,似乎随着大老汪的离去而灰飞烟灭,村民再也没看到过金木模仿生产队长扛铁锹、吹口哨,趾高气扬的动作,他幼小的心灵受到深深地伤害。龙王山的村民每年清明祭祖时分,仍然看到金木不忘给大伯一并飘上纸钱,个中滋味只有金木自己知道。 目睹龙王山愚昧、暴力、冷漠,金木义愤填膺,充满了正义感,他有了更高的理想和追求…… 六1 六1 “东方红,太阳升……”金木清晨迎着红红的太阳、和着村头的大喇叭激昂地唱着;龙王山的村民也无比的兴奋,从不知疲倦地跟着歌唱;大家唱得如此深情,唱得如此投入,唱得整个大地都陶醉了。不管什么理由,总之,莫名其妙得热火朝天,稀里糊涂得高潮。 其实,在平淡如水的日子,在生活没有指望的当下,反而更安全稳定,不会失望。龙王山化石般永恒、真理一样存在,就像北斗星一样看似有着方向,但在地图上怎么也找不到标记,怎么不让按图索骥的探寻者怅然若失? 金木还是像往常漫不经心地在龙王山游荡,游到老坟场时,差点和一个少年撞个满怀,金木正要发火,定睛一看,金木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穿黄马褂的翩翩少年不就是妈妈此前说的魉吗?鬼又到了龙王山了! “哎!你以为穿上马甲,变成人,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你从阴曹地府跑出来,准备祸害龙王山?”金木十分警惕。 再看旁边,一个头上带着高高帽子的陌生人,反剪着手,被魉押在龙王山庙前,身上上了木枷,四周围着幸灾乐祸的龙王山看热闹的村民,他们就像《聊斋志异》里的人,根本辨别不了魉是人是鬼。 陌生人轻轻碰了一下金木,金木一惊,再仔细一瞧:“哇!你不是我妈妈说的天上神仙琶王爷吗?你和魉怎么颠倒过来,魉反而把你捉住了呢?” 琶羞愧难当:“是啊,我本来在孵蛋学校教书,玉皇大帝临时给了我两顶王爷的帽子,偏要让我到人间配合琴瑟琵其他三个王爷,捉拿魑魅魍魉四小鬼,我们斗不过他们,就成这样了!” “哈哈哈,你是孵蛋教授,来的正好,我妈孵小鸡,有的蛋就是完蛋,不出小鸡,这下问题解决了!”金木拽着琶王爷要走。 “不行!”魉一副正人君子神态。 金木看看魉,也就将计就计,不愿揭穿它的老底,壮着胆子请教威风八面的魉:“这个老爷爷一脸佛像,看了不像坏人,他杀了人吗?” 魉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一定偷了东西?”金木追问。 “没听说!”魉一脸茫然。 “他造反起义,想抢阎王的宝座,得罪了阎王?”金木打破砂锅问到底。 “莫须有,反正不需要,这些家伙就是个怪物,就是四害,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我们就要扳掉他们头上的角,拔掉他们身上的刺!”魉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被金木问得十分厌烦,把金木推向一边,不再搭理。 金木不知神仙里面也有四害,只知道苍蝇、蚊子、老鼠、蟑螂是“四害”。金木也就认为琶王爷是不是像苍蝇蚊子那样喜欢“嗡嗡”作响,吵得人无法忍受,心生厌倦而驱赶,又不会像老虎那样占山为王令人畏惧,所以大家像疯子一样起哄去折磨他,而不怕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真是把人性的弱点演绎到极致。 “龙王山人欺怂怕恶,你看这些跳梁小丑,老婆姑娘被流氓欺负,牙都不敢呲,成了缩头乌龟,天上神仙王爷从不反抗、任其宰割,他们反而像吃了兴奋剂,把人往死里整,一个个成了神经病,疯了,简直是疯了……” 这时,老汪已转业到另一个城市工作,回来探亲时,正赶上魉又在整琶,方圆十几里的人都来了,不知是不是想吃到神血馒头,龙王山是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群魔乱舞、麇集如潮,就像溃破的江水,一浪高过一浪,更像金木被地狱之门吸进阴曹地府之所见所闻。 金木跟父亲说:“爸爸,那么多人欺负一个老神仙,怎么就没有人主张正义,你看他多可怜,你帮帮他吧!”金木拽拽老汪。 “儿子,你不懂,城里比这还厉害呢!琴瑟琵三个王爷日子也不好过,魑魅魍三小鬼也是上蹦下跳,你就甭管了!” “爸爸,你不是有所罗门的本事吗,再用你瓶子把这四个小鬼封起来镇到江里!” 老汪嘴里硬、心肠软,刀子嘴、豆腐心,在金木的怂恿下,他斗胆重新穿上军装前去观望。这时,金木看见魅脱下大衣甩给跟班秘书魍,大步迈上戏台,脸红脖子粗地喊:“同志们!同志们……” 金木莫名奇妙看他始终在喊“同志们”,心想鬼也开始学人讲话,真是混淆视听,隐藏的很深啊! 魅边喊边用左手掏掏上口袋,接着双手分别摸摸下口袋,似乎什么东西都没拿出来。魅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依然歇斯底里:“同志们……” 魉十分诧异一贯夸夸其谈的魅今天如此窘相,旁边的跟班秘书魍却恍然大悟,开始翻魅的大衣,果不其然,在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立即谄媚地递了上去。 六2 “同志们……混蛋!”正在喊话的魅夺过纸,对着魍破口大骂,腥臊的吐沫飞溅在这位跟班的脸上。台下看客被骂得一阵傻笑,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魅用手对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台下立即鸦雀无声。他开始对着稿子大声朗读,结结巴巴念到了第一页末尾:“同志们,今天上级……的到来,给了……我们很大的……鼓……” 魅拿起第二页继续念:“舞!”他眉飞色舞:“嘿嘿!今天上级领导来了,不仅带来了很大的鼓,还有舞,同志们,有请女演员上台表演!”魅细胞突然活跃起来,才思敏捷,即兴脱稿,语言流畅多了。 台下的魉环顾四周,寻找演员,却发现了老汪。 魉和魍在阴曹地府级别太低,一直是被压迫的对象,只不过到了人间才人五人六、吆五喝六,把人不当人看待。其实,他俩在阴阳两个世界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魑,所以误把老汪当成魑了,立即立正敬礼:“报告首长!” 老汪拍拍魉:“意思到了就行了,人家岁数大了,又不是罪大恶极,把人整死了是要负责任的!把他交给当地教育教育吧!没有什么鼓,也没有舞,大家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们告诉他,让他下来吧!”老汪将计就计批评魉。 “报告首长!明白!”魉立即和魍上台向魅报告。 魅“啪”的一声给了跟班秘书一个响亮的耳光:“混蛋东西,稿子不及时给我,害老子命都急出来了,我就说上级领导怎么会在这时带鼓和舞,你个混蛋瞎写!写错了你可要负责任,念错了责任在我!”他看台下的老汪一副来头不小的样子,立即停止了表演,火速跳下戏台,躬下腰、屈着膝,紧紧攀住老汪的手,开始检讨:“不知首长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老汪看到魅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想笑又不敢笑,心想:“鬼能变人,还会变脸,这个魅鬼欺诈性极强,真是防不胜防!我不能被他的迷魂药迷住了,关键时刻一定要口里含住还魂汤!” 老汪是又尴尬又紧张,不知说什么好。金木急的眉毛直皱,用脚使劲踩老汪,唯恐穿帮。 魅看到老汪威武雄壮、血气方刚、英气逼人,未怒三分寒,吓得几乎双膝下跪,两手箍住老汪的大腿,浑身筛糠,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也在盘算老汪的心思: “是不是我的顶头上司魑派的特派员到了!这个特派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估计是人间的脊梁、社会的中流砥柱,不好对付啊!魑在阴曹地府就和我在阎王面前争宠落了下风,我俩只是臭味相投,貌合神离一起溜到人间,魑在阳间当了我的领导,占了上风,成了我顶头上司,早就不信任我了,处处给我穿小鞋,找我茬,今天是不是派出特派员又来找我麻烦?对他,我也只能阳奉阴违啦!“ 老汪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打诳语,今天迫不得已,但还是做贼心虚,没有底气,生怕穿帮。他感觉心收紧、肉发麻,转过脸去,不敢面对魅那乞求的眼神,终于从牙缝里哆哆嗦嗦地挤出两个字:“行……了!” 六3 六3 魅看老汪爱理不理的样子,惊悸不安、六神无主,他垂头丧气地推了推魍。 魍心有灵犀一点通,心领神会,立即居高临下、放开嗓子宣布:“现在散伙!” 起哄的人们没有了热闹可看,刹那间狼奔豕突、四下逃窜。 孤苦伶仃的琶王爷却像长期栓在槽厩的马,毕恭毕敬站着,寸步不敢移动。老汪看看四下无人,向琶王爷招招手。 金木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骨碌爬上去,牵着他的手高兴地说:“我爸爸已经和他们说好了,下来吧!” “我今天是蚍蜉撼大树,终于成功了,晚上就到我家吃个便饭吧!”让金木不可思议的是老汪吃了熊心豹胆,竟然邀请琶王爷到家里吃饭。金木打心里佩服:“爸爸真勇敢!” 老汪在灶屋里找了个遍,除了一碗烂腌菜,似乎没有什么待客之物,于是狠狠心,从水英的百宝箱里摸出一斤肉票,急匆匆到食品站买猪肉去了。 孵蛋教授木纳地站在堂屋,让金木有机会近距离地研究他:清瘦的脸上戴着黑色塑料边框眼镜,断了支架的一边拴上白纱挂在耳朵上,也还稳妥;一只镜片已经龟裂,一半清楚一半糊涂;摘下帽子时,露出的头顶方能看到毛发稀疏、纯白无黑;高高细长的身材,配上洗褪但仍可看出本色的灰咔叽布中山装仍显得正直挺拔。 “嘿嘿,琶王爷还挺可爱的!”金木自言自语。 水英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受父亲和丈夫的熏陶,耳濡目染,认识了几个字,对有文化的人还是很敬佩的,尤其对博览群书后流露出温润气质和满身仙气的琶王爷发自内心的尊重,她本身就看不惯那些毛手毛脚的小鬼。尽管如此,水英从自留地干活回来,看到在人间落难的神仙琶和老汪端坐在家里,还是三魂吓掉两魂半:“老汪,怎么回事?” “他没地方吃饭,我斩了一斤肉,打了一壶烧酒,你烧两个菜,我陪他喝两杯!” “我的天哪,我亲老子娘来都没舍得用,你就三文不当两文,我要不是卖猪前把猪喂的铁饱,猪一路走一路窝屎,我只好用石头塞住;还不照,猪又撒尿,真是七处冒火八处冒烟,我急得拽几根稻草扎住,毛屎多了五斤,猪才长了一级,不然,早就没有肉票了。你倒会做人情,反而请他吃肉?”水英尽管同情神仙琶王爷,但还是像割了自己的肉,更是提醒老汪,别惹火烧身、自找麻烦。 “神仙也要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我要食品站的师傅一点骨头都不搭,多斩了点肥肉,你能熬许多猪油哦!我买肉比你有面子!”老汪说完,悄悄地把水英拉到一边:“不要再往人家伤疤上撒盐了,快去烧几个菜,晚上我和琶王爷喝几杯!” 金木也兴高采烈地挖了一葫芦瓢花生,屁颠屁颠跟在水英后面,到灶屋去剥花生米去了。 六4 “我看琶王爷就不是坏人,那些小鬼有娘生无娘教,对这么有学问的人心狠手辣,神仙的朋友雷公晓得了,一定会帮孵蛋教授,要电打雷劈这些讨债鬼,明早生了儿子也不长屁眼!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也不能白请琶王爷吃饭,公平交易,让他教教金木,‘学个猪头疯好过扬子江’,难得一个好机会,你就让金木拜神仙为师,我烧锅去了!” 等水英炒了一盘花生米上来,老汪把酒满满地斟上,双手捧起酒杯对琶王爷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算是先干为敬。孵蛋教授只是抿了一下,伸了伸脖子,辣得眼泪在眼眶里转动。老汪瞧瞧对方是新手,或者喝习惯了天上宫廷的琼浆玉液,不适应人间烟火。于是,第二杯浅浅地倒上,老汪端起酒杯轻轻地呷上一口,对方略有迟疑,低头在酒杯沿上微微点啜,紧锁的眉头慢慢张开。 等到三杯酒下肚,教授神经活跃起来,动作更加麻溜,两人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默默无语,喝着闷酒,好像都是千杯不醉的酒仙,老汪似乎和琶王爷感同身受,一起都回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宴。 金木蹑手蹑脚地到了吃饭的大四方桌上,对着扑腾的飞蛾就是一扇子,飞蛾掉进了罩子灯里的幽火之上,折腾的更加厉害,扇起的阴风竟然把水英调成最小的星星之火给灭了。 老汪调侃:“这可是我家祖传下来的宝贝,是我爷爷到上海执行秘密任务,成功刺杀了一个日本鬼子和汪伪小汉奸头子后,为躲避敌人的追捕,巧妙地装扮成商人,躲在租界,看到美孚石油公司买油送灯,悄悄带回来的,千万不能打碎了!” 老汪拿起“泾县”牌火柴,划着一根,取下灯罩时,飞蛾乘机飞起,再一次扇灭了火柴。 等到罩子灯再次点亮时,金木脱口而出:“飞蛾应该是四害哦,不对,一共是五害!”“ “为什么?”孵蛋教授停住端在手中的酒杯吃惊地问金木。 老汪以为琶王爷生气了,慌忙打圆场:“这里哪有四害五害!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不对,刚才飞蛾扑火非但没灭亡,还两次把火扑灭,飞蛾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比苍蝇蚊子厉害多了!” “你真厉害!”“教授借着酒劲一把将金木抱在怀里。 “老汪啊!你儿子值得培养,洞察秋毫还不盲从权威,思想深邃又能触类旁通,龙王山的人都说你孩子有问不完的问题,还喜欢各种小动物,我是天上负责繁衍人间万物的神仙,在人间就和你们教生物的对口了,金木和我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只是不能学我对天庭世事一窍不通哦!”琶王爷在金木的脸上亲了亲:“金木,以后抓到什么小动物我们一齐研究研究,切磋切磋!” 金木对孵蛋教授的好感油然而生,对神仙的神秘感和距离感荡然无存,兴奋地从琶王爷身上跳了下来,围着桌子喊:“我要当科学家啰,我要当科学家啰……” 话匣打开,琶王爷端起酒杯滔滔不绝:“唉!曾几何时,我和你们一样,在天上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这个排位第九、专司孵蛋工作的神仙,莫名其妙被玉皇大帝挑了出来,连升两级,戴上两顶王爷帽子,从此与妻儿离别,来到人间捉拿魑魅魍魉四个鬼…… “我手无缚鸡之力,是个一介书生的神仙,哪有与鬼争斗做法的本领,无奈,我到了人间就和农民生活在一起,砍柴挑水栽秧割稻,我倒是慢慢来学,就是到处找不到魑魅魍魉这些鬼…… “没曾想,鬼就在身边,这天我挑柴草送到集镇上,回头的时候,为了表示诚意,我也请了一尊玉皇大帝石膏像,还是最大的,可是有个农民朋友害了我啊……” “请石膏像不是好事吗?”老汪着急地问,随即取出珍藏的芜湖牌香烟递了一支过去,在对方推三阻四中,强行点上。 瞬间,香气扑鼻,金木在旁边凑上来,鼻子吸得呼啦啦作响 “你知道那个农民是谁吗?”琶王爷轻轻地吸了一口香烟,情绪平和下来,继续说。 “那个无赖就是从阴曹地府跑出来的魉变的!唉,我这个神仙一时糊涂,被他障眼法迷住了,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它建议我把石膏像用绳子栓了,让我用扁担背着,体现对玉皇大帝忠心耿耿……” “这不也是好事吗?玉皇大帝知道了应该高兴吧,是不是?”老汪更加疑惑。 六5 “问题就出在这,假人真鬼、混在农民队伍里的魉,抄着小道急匆匆向魍告了密,说我把石膏像五花大绑,还用绳子套了头,魍火速报告主子,魅现场把我逮个正着……喀……喀!”琶王爷猛抽了一口,连续咳嗽起来,他右手翘着兰花指夹住香烟,左手拨开烟雾,在老汪这个老烟枪面前显得很稚嫩,似乎在接受一个烟酒教授的培训。 “这下不得了!”老汪没有在意烟酒,完全进入了故事情节,紧张得直喘粗气,脸红得像个关公。 “别说了,人赃俱获,‘跳到黄河洗不清’,魑和魅马不停蹄,同时赶到天宫,向玉皇大帝联手告我御状,他们竭尽诬陷之能事,说我在人间肆意诋毁玉皇大帝之形象,更没供过一次香火,玉帝一怒之下,把我打入天牢,面壁思过七天!” “那也不算严重,七天出来就好了,还可以逍遥做神仙!”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哦!这两个鬼对我赶尽杀绝,继续向玉帝谗言,想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好在玉皇大帝头脑总算清醒,没有直接把我变成鬼,只是将我永远开除出神仙队伍,让我在人间服刑,好以儆效尤!你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不,我就做了七年零四个月牢,出来后就再也回不到天堂,就到了你们村,仍被小鬼们整,遇到你们,我终于堂堂正正地做了一回人……”“琶王爷嗤笑了一声。 两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已是醺醉,也不知是讲到伤心处还是酒喝多了,桌子上又长时间保持了沉默。深夜静悄悄,室内虫鸣声此起彼伏,屋外偶尔的狗吠声遥相呼应,金木陶醉在香喷喷的烟味中,一根一根计算父亲抽出的数量,查看烟盒里剩余的数量,等待着收集难得的“芜湖”牌烟盒,顺便撕下用完的火柴盒和小朋友打火柴皮。 慢慢地,百无聊赖的金木耗尽了耐心,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发出轻柔的鼾声。 突然,桌子锤得“咚咚”响,两个人都在异口同声,破口大骂,金木吓得抬起头来,两眼睁得圆圆的,忙问:“你们说什么啊?你们在骂哪个?” 两个大人惊慌失措,矢口否认:“没说什么,不谈天堂,在学生物,在骂狗叫。” 琶王爷抹了抹额头浸出的汗珠:“幸亏是个孩子!不然我又成了四害了!哦呵,五害哟!哈哈哈……“ 孵蛋教授和老汪期冀蒙混过关,消弭隐患,没想到欲盖弥彰,终让金木闯了弥天大祸。 其实,鬼机灵的金木听得一清二楚,通过这次似懂非懂的教育,金木知道神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只能供奉,不可亵渎,可是金木最后悔的就是学到了这个知识。 因为缺少纸张,龙王山的村民大便后的解决方式是草或大树叶,即使叶破草漏、手留臭味,也是屡试不爽、乐在其中,因为代代相传、早已习惯。偏偏金木最好的伙伴调皮鬼小明在金木大便时,递给他一张撕破的画,金木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心惊肉跳,手上像抓着烫手的山芋,他紧张地责问小明:“你怎么把画撕了?小鬼晚上就要抓你了,知道不?” 小明虽然比金木大两岁,可还是傻乎乎的样子,以狠称雄,对天上神仙的规矩一无所知,对阴曹地府的阴暗闻所未闻,思想上非常不成熟,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妈妈把画撕了给我檫屁屁了!” 金木不信,还和小明亲自到他家茅厕里核实。不看则已,一看石破惊天,金木紧张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警告小明:“这就是大逆不道,小鬼不告恶状,天兵天将也会来捉你!‘砰’的一枪给你吃颗‘花生米’,你就完蛋啦!赶紧销毁证据。” 小明拿起一根搅屎棍在茅厕里乱搅一气,臭的金木捏着鼻子跑了。 六6 没想到,过了几天,魑还是接到告密,火速赶到龙王山抓人,可是没有找到小明妈妈。 金木好奇地问魑:“这次你怎么亲自出马啦?你的那些手下呢?” “那些鬼东西跟我是貌合神离,全部被我斩草除根,我今天是重打锣鼓重开台啦!”魑摩拳擦掌、容光焕发。 “为什么呢?那个魅和魍不是很厉害吗?” “甭提了,魅就是个饭桶,还想以卵击石跟我斗!那个魉也是个小马虎!”魑春风得意。 “饭桶和马虎也不是罪呀,你把他们怎么了?”金木紧追不舍。 “他们自作自受,魍写给魅的报告少了一个字,魅就稀里糊涂照稿子读了,被我借题发挥,一举拿下,他们就是个猪头脑子!” “你越讲我越糊涂了!” “告诉你实情吧!魅在大会上说,‘坚决镇压玉皇大帝……’,你说他该不该坐牢,魍在台下大喊,‘错了,领导,是反玉皇大帝……领导是反玉皇大帝……反字念掉了,反了反了……’ “我在惊愕中立即清醒过来,上去就把魅打倒在地,连同他的小跟班魍一路押上天庭。魅誓死不认,还据理力争:‘责任在魍,我是照稿子念的’。为表忠心,魅一头撞在天庭攀龙附凤的玉柱上,大声呼救:‘我对玉帝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啊……’ “后来审问魍时,魍也狡辩:‘我只是写漏了一个反字’,这怎么可能,为天庭干活怎么能这么马虎,魅和魍一定是处心积虑,我看他们就是长着反骨,想置玉皇大帝于死地,谋权篡位。他们推来推去,妄图胡弄我们,反玉帝的嘴脸暴露无遗,我们干脆把他俩都打到十八层地狱了,从此让他们销声匿迹,我终于出了一口长长的恶气!”魑右手顶天,左手叉腰,双脚踩地,摆出很酷的造型,一副顶天立地的豪迈。 金木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仿佛看到魅和魍就像琶王爷一样,一副丧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魅和魍是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琶王爷,蒙受了不白之冤!嘿,至高无上、统领神人鬼三界的玉皇大帝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哦!”金木悻悻地回到家里。 当晚,龙王山人在江里捞起了小明妈妈的尸体。 小明哭得死去活来,告诉父亲:“妈妈那天打我,我就想起金木说的事,妈妈得罪了玉皇大帝就会被鬼捉走,我恐吓妈妈,可妈妈就是不相信,变本加厉,打得更狠,我一赌气,就报告了,我只是想吓唬一下妈妈,没想到把妈妈逼死了!是金木害了我妈,我非杀了他不可!” 小明拿起菜刀要找金木报仇,被他金盆洗手的父亲制止了。 “为什么要死呢?琶王爷不是活得好好的!”金木惊魂未定又捉摸不透,他忽然想起那晚听到琶王爷的四个字:“生不如死!” 金木茅塞顿开,他为自己的有知和好为人师而自责:“如果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小明,怎么会酿成今天的大祸!唉!知识用在益处是营养,用在邪处就是毒啊!害人不浅!”金木陷入到无尽的痛苦之中。 这个冬季仍然寒冷,东北风呼呼的地怒吼着,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雪拼命地撕扯着。金木睡在床上,冻得瑟瑟发抖,心慌意乱,等着阎王来收拾他。 “哗啦啦……”随着窗户破碎的塑料布摆动的声音,悠然飘下一个身着白色轻纱,披头散发、浑身是水、脸似白纸的幽怨女人。 “那不是小明的妈妈吗?本来晒得黑黑的脸,今天怎么变得这么白?一定是水泡的!”金木心里“咯噔”一下。 六7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把我的魂带走吧!”金木吓得浑身筛糠,心想小明妈妈今晚是报仇来了。 “金木,你没有错,是那些鬼要了我的命,我找他们索命。我和你妈妈是好姐妹,你妈妈跟了个好老板,我就亏心啊,我家小明就像他老子,他老子霸占了我,生了这个小畜生,一样横行霸道,老天惩罚他老子,让他再也害不成人了,可是那个混世魔王更坏,迟早是吃枪子的货,配千刀万剐。算命先生说你长大了有企图,你要做个好人哪!”小明妈妈发出低沉的呻吟和愤怒的哀嚎。 “人家都说我命大,我死了两次都活过来了,我替你死一回!”金木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想求得一死,让自己得到解脱。 “金木啊!我现在已经后悔,悔不该一时冲动!生命只有一次,说你命大那是哄你的,人死不能复生,一定要珍惜生命哪!你难道不怕死吗?” “我怕得很,其实我最贪生怕死,看到你苍白无血的脸,看到洁白的平布裹住你瘦弱的尸体,看到清明坟头上飘着白色的纸钱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我就惊恐不安,我知道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没上学,我还想考大学,我还想坐火车、坐小火轮,最想坐飞机,我最会叠纸飞机,我一甩,飞机能飞好长时间呢!可是……可是人要是有十条命就好了!“ “金木呀!龙王山就算你最聪明,你一定能坐到真飞机!小明就没你这个命了,人哪,千万不能有十条命,多了就更加不珍惜啰!“ “可是我就是想把你从阴曹地府里拽回来,小明就有妈妈了,不然,小明就真成了有娘生无娘教的孩子了。”金木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她。 “抓住了,抓住了!”金木激动地喊出声来,睁眼一看,自己滚下了床,两只手紧紧抓着两团破棉絮,两行热泪早已冻成冰冷的水晶。 没曾想,小明父亲在小明母亲回丧之日也撒手人寰。可能是一生中干了太多的坏事,被阎王派来的索命鬼五花大绑押到阴曹地府;可能小明母亲一人孤独,索命与其同归;可能他良心发现,无颜面对龙王山的一草一木,愧疚自杀;还有可能,那就是久病在床,无人照料,活活饿死;更有离奇版本是小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父亲更加心狠手辣,嫌老家伙麻烦,提前帮他了结。 总之,小明父亲的辞世,就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样正常,更像太阳每天出山、落山一样平凡,龙王山依旧是龙王山,一切顺其自然,无人过问,也无须关注。 经过此次变故,更没想到的是,三狗子不计前嫌,竟和小明成为一对难兄难弟,精诚合作,二人开始百家乞讨、千家干活、万家生厌,相依为命、永结同心,生死与共、风雨同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做到了人神共愤、天人共戮。 七1 这年春天来的格外早,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立春,是个双春年。 犹如赶集一般,一股太平洋的暖流扑面而来,这股暖流被蝴蝶效应扩大,迅速席卷神州大地。偷渡越境到珍宝岛,一贯固执己见冷酷残暴的狗熊措手不及,被暖流逼退到边境,狼狈地丢盔弃甲,一幅熊样,在冰面上笨手笨脚、连滚带爬。暖流融化了皑皑白雪,当年能承载坦克的冰面分崩离析,犹如摧枯拉朽。掉在乌苏里江的狗熊淹个半死,终于捡回了半条命,逃回西伯利亚,暂时偃旗息鼓,不敢负隅顽抗,等待下次寒流,伺机卷土重来,再次袭扰边境的生灵。 水英沐浴着早早到来的春天阳光,破天荒地到采供站,带着六张来年即将过期的“壹市尺”布票,在布匹柜台挑三拣四,统筹兼顾,为三个子女扯了六尺蓝色平布,裁缝“吱吱呀呀”欢快地挑着缝纫机上门,给每个孩子做一件新褂子。 水英的口头禅滔滔不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大新、老二旧,破破烂烂给老三,今年大家都沾光!驴子窝屎外面光就行哪!你看新褂子穿了多拽,可以罩住大半截身子,裤子有没有就无所谓了!” 言外之意是锦衣夜行实在没有必要,肉埋在碗底下吃太浪费了。 大年三十,老汪也匆匆赶回来了,水英早已把家里拾掇得焕然一新。金木蹦蹦跳跳,兴奋无比,早早洗了年澡,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心地穿上新褂子。新褂子雍容宽大,拖到了膝盖,就像现在的学子们自豪地穿上博士袍,金木穿得飘飘然、欣欣然,左一看右一瞧,转过来扭过去,终于阔气了一把。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金木兴致盎然地和哥哥姐姐一起围着老汪写下这副千古绝唱的对联,用面粉搅好了浆糊将对联贴在两扇大门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客的老汪仍不忘记邀请了琶王爷,还一并请没回上海的田老师一起过年。已是初中生的四清抢着写后门对联,提笔却半晌不知写什么。 金木背的唐诗多,信手拈来,大声吟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老汪摇摇头:“和过年欢乐吉祥的气氛不协调。”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金木继续抢答。 “好!”大家鼓掌通过。从此,金木家的后门对联每年都换新的,但内容一直不变,直到金木离开龙王山随父求学。 善于标新立异、处处展示自己的金木今天也有了表演的舞台,在大家的帮助下写下了“五谷丰登”和“六畜兴旺”分别贴在稻缸和鸡笼上。 金木歪歪斜斜地写好“福”字后,规规矩矩往灶台上粘贴,却被四清把“福”字揭下来。 四清故作深沉:“错了!” 金木对照《新华字典》,毫不示弱对抗哥哥:“你说错在哪里?不要认为你读初中就一定是对的!” 金木还请来了田老师评判。 田老师把个“福”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判定:“金木写得完全正确!” 四清仍显得高深莫测,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当金木再次站在板凳上严肃认真粘贴时,又被四清盛气凌人撕了下来…… 七2 金木已经气急败坏,请来至高无上的琶王爷,教授对地上的“福”字非常认可:“字有点稚嫩,但这个字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就是视字旁,金木没有写成衣字旁,字是对的!” 金木得到权威认可,重新拿起“福”字再贴。 四清似乎不管学术权威,坚定自己的小算盘,他秘而不宣,这次把“福”字揭下倒了过来又贴上。 金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彻底愤怒了:“你读书不行,把福字都贴倒了,还自以为是,你是个十足的笨蛋!” 金木已然面红耳赤,坚持要把倒贴的“福”字撕下来。 四清把金木的板凳死死地掐在手里,两个人展开了拉锯战,金木不是对手,扭不过四清,不得不放弃,于是上蹿下跳,就是够不到‘福’字。 老汪听到兄弟俩争得剑拔弩张,过来看看,金木更加歇斯底里。 老汪开口调停:“字写得很好!‘福’字正贴没错,倒贴是我们农村习惯,寓意福到!”老汪最后一锤定音:“今天谁写的字谁做主!” 金木骄傲的像个打斗胜利的大公鸡,放声歌唱:“大公鸡,真美丽,大红冠子花外衣,要比美丽我第一……” 可是,金木在贴“福”字时,比试比试后觉得父亲寓意深刻、道理十足,还是按照四清的做法,把“福”字倒贴,但嘴里振振有词:“我写的字没错,要倒着贴也是我亲自动手!” 除夕之夜,吃年饭前先请祖宗,这是龙王山的规矩。金木的祖宗是素祖宗,可能是他家祖辈太穷,没吃过荤,也可能祖辈是虔诚的佛教徒,但与现在流行的节食减肥运动不谋而合。 老汪摆上青菜萝卜花生米和豆腐干子等素食,外加甜食方片糕。一家人每人一炷清香,三叩九拜,轻声细语地呼唤逝去的先辈前来品尝,例行公事地请好了祖宗。 仪式完毕,四清一马当先,夺得头筹,拿到碟子里的七层糕送进嘴里。 金木不甘示弱,抓住五层糕就咬。 梅花与世无争,心安理得地取了最后的三层糕。 四清边吃边吹:“吃了步步高升,糕越厚,升得越高!想超过我,没门!” 吃罢方片糕,金木屁颠屁颠跟在水英后面,来到土地庙杀鸡。 水英把鸡血滴在祭祀台上,金木抹点鸡血涂在脸上,装神弄鬼,笑呵呵地说:“我来吓唬人!” 水英一把拽过金木,用围腰布擦去鸡血,教训金木:“心诚则灵,不准嘻嘻哈哈!” 金木立即严肃起来,把点好的香插在香炉里。 水英双手合拢作揖,嘴里祷告:“土地菩萨,保佑我一家老小岁岁平安……” 金木不由自主地跟着亦步亦趋,母子俩笃信菩萨一定会显灵…… 在“双响”和鞭炮此起彼伏声中,老汪三请四邀琶王爷坐头席,琶王爷连让三次,到了第四次,琶王爷发出感叹:“你们这么客气,三请四邀,像个皇帝登基似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田老师坐在了二席,其他分别落座。龙王山有来客人妇女不能上桌子的风俗,今晚也被琶王爷和田老师废除了,水英被他们硬是拉上了桌子。 老汪拎来满满一壶酒,一扫当初的斯文,倒在两个大土瓷碗里,双手端起一碗越过眉毛举过头顶,半屈着身子恭恭敬敬递给琶王爷,再在脸盆里滤出一碗水英自酿的糯米甜酒递给田老师。 随后,金木、四清和梅花一抢而光脸盆里剩下的甜酒液。甜酒四溅,甜味、香味洋溢在堂屋,三人并不善罢甘休,还用勺子挤压糯米饭里的汁液,终于榨干殆尽。 老汪看看水英两手毕恭毕敬做在下方,碗内空空如也,立即起身,拎来蔑水瓶,将开水倒在发酵的糯米饭上,用筷子搅拌,滤出开水,准备倒进水英的碗里。 水英闪电般抽走了碗:“留着吧,等会给田老师!” 七3 “哗啦啦!”零度的酒、八十度的水撒在桌子上,水英抽身去灶屋拿抹布。 老汪把剩下的开水倒进水英的碗里,一反常态,未喝先醉,竟然幽默滑稽地扮起‘三花脸’,耍起了酒疯。他双手举案齐眉端给水英,结里结巴表演:“只要……感情……有,喝水也……也是酒!” 引得老教授爽朗地哈哈大笑;逗得金木“喀……喀……喀”开怀大笑,傻笑不停,三分美声,京腔十足,只是功夫还不到家,差点噎过气去;一贯腼腆羞涩的田老师半掩着嘴,“噗……噗……噗”漾出了阵阵笑意;不苟言笑、古板严肃的水英也“嚯……嚯……嚯”起来,清脆和浑厚交替,原声笑法和民族笑法兼备,幸福得脸上绽开了荷花;四清和梅花注意力放在甜酒和鱼肉上,看到大家都在笑,也感染得莫名其妙地“嘿……嘿……嘿”地笑起来,假嗓子表演得淋漓尽致。堂屋里鼠声唧唧,虫鸣鸡欢,屋顶笑得嗡嗡作响,回音阵阵,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尊者、长者开启晚宴,这是龙王山千年不变的传统。文化最高的琶王爷似乎在龙王山已经培训毕业,深谙龙王山的酒文化,却之不恭,只得入乡随俗,首先致感谢辞:“感谢老汪!感谢你们一家!预祝龙王山来年风调雨顺,祝老汪身体健康!子孙兴旺前途无量,干杯!”大家一饮而尽。 仍很娇弱的田老师却不善言辞,声音细若游丝:“金木聪明伶俐,五周岁了,过了年能上学了。” 金木听了表扬,情不自禁地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过年我就七虚岁了!我都成大人了!”他开始表演脱口秀:“一一得一,一二得二……”金木的乘法口诀被大家的笑声打断了。 老汪忙着给客人斟酒夹菜:“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水英坐在旁边拘谨无措,局促不安,几乎不动筷子也不讲话,她没上过台面,今晚提高了地位反而难受,实在无法适应,很快又下灶屋烧菜去了。 金木难得一年一次的饕餮盛宴,狼吞虎咽一番后,学着大人模样,对桌面上环视一圈,发表离席辞令:“你们慢慢喝、慢慢吃!”扔下碗筷到村上看放“双响”、捡小鞭炮玩去了。 正月里闹元宵。喜庆是无比的,热闹是非凡的,赌博是不会少的。 四清丢下饭碗直奔赌博场,屠户朱时家的四方桌已是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水泄不通,两枚硬币转得“叮叮”响,“嘭”的一声,庄家抓起铁碗盖住,只听到硬币在碗下“哗哗”倒下。 “快压钱!快压钱!放好,杆子,对子,随你们选!”庄家满嘴喷着吐沫歇斯底里地喊着。 四清此时正从人墙上爬到人头,在人头缝中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像两把锥子,把两个五分硬币看得真真切切,手开始发痒,心旌摇荡:“我看准了,两个银硌子都是数字朝上,一定是对子!”四清和其他人一样,不假思索把压岁钱全部压在对子上。 “开了!”庄家大声吆喝,“当”的一声,把碗揭开扔在一边。 “红口!对不起啦!”庄家把钱挪到怀里,四清看准的硬币变成了一正一反,压岁钱还没捂热就送给别人了。 “明明就是对子,我看得那么准,会不会像我在上学路上出‘杆子宝’一样玩门道?对了,一定是庄家在台子下面用了吸铁石,把一个银硌子吸翻了身!”四清摸着墙角闷闷不乐往回走,但突然为自己发现对方做假欣喜如狂:“我终于知道你们赢钱的门道了,这算什么本事,这玩意是我玩玩不玩的东西,小意思啦!下次我一定扳本!” 四清正陶醉在自己伟大的发现当中,幻想自己赌场上耍了手段,赢得盆满钵满…… 不知不觉,四清到了家门,他左脚刚跨进大门,右脚还在门外,就被水英看个分明,一分钱一个命的她,抄起家伙,不由分说,三十晚上仍动用了家法,边揍边骂个不停:“你个败家子,沈万三都养不起你,万担家事也能给你输精光,多少人赌得倾家荡产,多少人赌得妻离子散,只晓得勤劳能致富,你看哪个靠赌博发了财,下次再赌我就斩了你一个手指头……” 七4 四清一年挨打多少次,金木是如数家珍:早晨不起床,上学路上打架,和同学打币、打火柴皮、玩扑克牌、赌‘杆子宝’,旷课、迟到加早退,但从来没有因为成绩不好挨打,因为水英似乎并不关心成绩,只要不淘气就行。四清乐见其成,少了一打,所以提也没提学校还有考试。 水英是恨铁不成钢,每次打过以后,问四清:“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你长大了准备干什么?” 四清直言不讳:“读书无用还那么辛苦!你没听大队长讲,他就是个大老粗,不照样干得响当当,还专门管那些读书人!我不想长大,小的时候不要读书也不要做事,想玩就玩,多开心!” “张铁生交白卷还上大学呢!”四清理直气壮地说。 金木似乎不相信:“都交白卷,卫星能上天吗?铁飞机不会掉下来?纸飞机都飞不长!就会造谣,不要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 开学了,金木和小伙伴们领着崭新的课本回家,他如获至宝,一口气把语文书从头翻到尾,摇头晃脑地大声读着“a、o、e……”,像小和尚念经一样。 “阿嚏……阿嚏……阿……嚏!”金木被新书刺激得连打三个喷嚏。 “百岁……千岁……万……岁!”水英随着喷嚏的节奏应和三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门外两个人异口同声。接着青石门槛“咚咚”又是两响,嘻嘻哈哈地跪下了小明和三狗子,两人像模像样地给金木请安:“行行好,我们饿坏了,给点吃的吧!” 突然晴空霹雳,乌云聚集,金木发现灰暗的乌云就像阴曹地府的老老汪,只见老老汪神情黯淡,忽隐忽现,飘忽不定,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金木意乱神迷,一脚把为首的小明踹下门槛,爆出难得的粗话:“你想折老子阳寿啊!” 水英抓了两个山芋扔了出去,随手抄起打狗棍立于门旁,怒喝:“跟好学好,跟叫花子睡稻草,你们有多远滚多远,不准再来找金木!”言下之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大黄狗应着水英的骂声冲了出去驱赶。小明和三狗子直奔山芋,抢到后一溜烟不见了…… 清醒后的金木排除干扰,仍然没完没了地念书,吵得邻居老马大声骂他:“那个鸦片篙子变成书呆子了!得了神经病了!” 老马越骂,金木念得越欢,他嘴里念书,心里在想:“我就喜欢人家喊我书呆子,书呆子多好听,你出劲骂吧,让龙王山的人都知道我金木书呆子的厉害吧……” 金木的班级是个一二年级的混合班,班上就像个难民营,同学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是目光呆滞,有的神情怪异,有的大声喧哗,有的整天一言不发,有的狂躁不安,有的静如无人…… 教室里散发着难闻的豆腐卤、烂腌菜、大蒜子、辣椒酱、腌韭菜和洋葱的混合气味,分不清是自发从口打嗝而出,还是忍无可忍从肛门放屁挤压溜出,可能是尿液残渍,也可能是大便遗留,抑或早已渗透毛发、肌肤、血液和骨肉,他们无论走到哪里,人们仅凭他们身上的独特气味就可以断定是龙王山人,这种气味就像某类动物自然散发出来自我保护,以致龙王山的狼都再不问津这些孩子了…… 混合班存在了九年,鼎盛时总共十九张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桌子,二十二条长短搭配的板凳,十三个女生,二十八个男生,但达到四十一人只有七天,其中一天因为女生带着摇篮里的婴儿,冲到四十二人,创造了历史最高记录。 嘿!那时读书就像进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作业想做就做,没有人关心成绩,家长也不过问,天黑就睡觉,和现在的孩子比起来,真是够快乐的哦…… 七5 田老师让一年级学生做作业,就开始给二年级学生讲课。因为作业太简单,金木是游刃有余,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他津津有味地听田老师讲二年级课程,他还真不是不懂装懂呢! 田老师提问时,金木总是不甘寂寞,忍不住抢答,似乎二年级的问题怎么也难不倒他。 金木和四清截然相反,他最快乐的日子就是上学,最希望的事就是老师提问,他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让他有鹤立鸡群、与众不同的感觉。 嘿!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哦…… 这天,田老师又出一道乘法题目,同学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今天金木突然生病没来。同学们左顾右盼,班级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大家发现今天金木缺席,随后一个个把头埋在桌子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就像丢手绢的游戏,同学们生怕手绢丢在自己的身后。 田老师摇摇头:“没有人主动站起来回答?”田老师从挂在墙上的小黑板前左右移动,教室里鸦雀无声。田老师又从教室前走到教室后,半晌没有回应。同学们只是把埋在桌子上的头微微抬起,从胳膊的缝隙里偷窥今天谁会中彩。连一贯有金木作为挡箭牌的梅花也突然紧张起来,看看旁边的空座位,今天弟弟不在身边,她真的没有了底气。梅花担心田老师寻找金木而关注自己,干脆从桌面往下滑,滑到田老师误以为姐弟俩都没来上学…… “那我就点名了……”田老师在过道里来回逡巡,发出最后通牒。 “荷花,你年龄最大,我来时,你就上二年级了,二年级你已读了四年,如果不留级,计算起来你应该是五年级了,你算算得数是多少?”小老师点了班上最大的同学。 “是一,一一得一!”荷花一头乱鸡窝似的头发,翻着大眼睛,回答的倒是很利索。 “可是我出的题目不是一乘一啊!”田老师引导荷花。 “那就是二,一二得二!”荷花顺理成章地答道。 全班同学哄然大笑,田老师也哑然失笑,再次摇了摇头,把题目改成加法: “三加二等于几?” 荷花不敢再信口开河,低头问同桌衣不蔽体的弟弟:“三加二等于几?” 小男孩挺认真地擦了擦眼屎,眨了眨眼睛,仿佛在仔细计算,随后轻轻地告诉荷花:“三加二等于三十二吧……” 荷花有了前两次失败,吸取教训,很谨慎地问:“这回不会错了?” 小男孩肯定地点点头。 荷花几乎是叫了起来:“三加二等于三十二!” 田老师十分尴尬:“你确定?” 荷花肯定地点点头。 “那四加三呢?”田老师追问了一句。 “四十三!”小男孩感觉到荷花的答题肯定得到田老师认可,突然勇敢地站了起来抢答,他怕机会再次给了姐姐。答完题,小男孩还不忘自我表扬:“我比金木还聪明!” “你们两个同桌都不要坐了,站到放学!”田老师终于忍无可忍。 于是,全班同学都天天祈祷:“救救我们吧!金木再也不能生病了,让金木快点好起来吧!”同学们的祝福十分灵验,就像神丹妙药。阳春三月过后,金木身体突然好起来,真的再没发过哮喘,感冒咳嗽也少多了,几乎没有请过假,同学们的祈祷终于得到回报。 最让田老师头疼的是龙王山根深蒂固的方言,怎么也学不好普通话。唉!你教了十万八千遍,反复矫正,孩子们还是分不清平舌音和翘舌音、前鼻音和后鼻音,怎么不叫人心烦! 龙王山发音只有“z、c、s、an、en、in、un”,没有“zh、ch、sh、r”,也没有“ang、eng、ing、ong”。 这回,连金木也经常读错,同学们就互相嘲讽:“大舌条!大舌条!” 最后,连田老师也把舌头伸得长长的,学着龙王山口音:“一自(只)狗次(吃)东西,次(吃)过了万万(汪汪)叫……” 田老师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合…… 七6 一个烟雨蒙蒙的傍晚,金木拿出描红本对照父亲使用的字帖逐个分析,一页一页数着田老师用毛笔打的红圈,沾沾自喜。自我陶醉之后从书包里掏出田子本,准备语文作业——“哎,又剩下最后一页!” 金木把田字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浑身不自在:“本子写完了,用橡皮擦掉从第一页再写?可是老师用红笔打的‘x’还在上面,我明明没错,可是‘x’擦不掉,让人恶心,妈妈又不给买新本子,自己又没有钱,我向田老师请求以后用铅笔改作业,用完后我好擦掉再用,可是田老师说我家也没穷到这种地步,我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 突然,“咯咯哒”一声,一只黄老母鸡跳到田字本上拉了一泡稀屎,金木伸手驱赶老母鸡,老母鸡凌空飞起,尖锐的爪子撕破了田字本。 “完了!”金木比老母鸡划破了自己脸皮还痛苦,可是老母鸡却若无其事地一摇一摆地离开了,留下一连串“咯咯哒……咯咯哒……”欢快的歌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弄坏的,就让你陪!”瞅瞅准备做晚饭的梅花拎着篮子,走出家门,正赶往菜园地砍菜,金木感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机立断从鸡窝里拿出仅有的两枚鸡蛋。 金木马不停蹄踏着先人的踪迹,翻过龙王山海拔一百八十四米的陡峭山口,直奔采供站…… 金木胆怯地靠近柜台,小心翼翼地亮出两枚鸡蛋,当售货员取蛋时,金木又把小手收拢起来。 售货员十分诧异:“鸡蛋不是换东西?” “是换东西,我是怕你把鸡蛋打碎了!”金木又伸出双手,稍稍松开鸡蛋。 “你这小家伙真不一般,做事这么牢靠,真是穿钉鞋杵拐棍,一点都不毛手毛脚!”售货员轻轻取下金木手中的两枚鸡蛋,顺利完成了交接。 经过几轮的讨价还价,不断的优化组合,金木换回了一本田字本、一本算术簿,外加两支铅笔、一块香橡皮。 “我家鸡蛋又大又好,一个抵两!”最后,金木仍极力夸赞自家鸡蛋,据理力争地还向售货员要一把小刀。 “已经照顾你了,要不用橡皮换小刀?我们可是集体单位,鸡蛋只按个算,不论大小!不然,我个人就要赔钱啦!”售货员看着机灵可爱又彬彬有礼的金木,不厌其烦,耐心解释。 “算了算了,我家有菜刀,有镰刀,小刀就不要了,谢谢阿姨!”金木知道再也没有谈判的余地,也就适可而止。 回家的路上,金木心情爽得似腾云驾雾,以致于怎么翻回烟雾缭绕的山头,怎么迷路也丝毫未察。 嘿!如此精明的金木,天天盘算着为什么手上老拇指最短而脚的大拇指最长,可是今天,他那大拇指探出头、一直张着嘴巴笑哈哈的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他都一无所知呢…… 金木在不知不觉中,发现前面一位亭亭玉立的白衣少女,便鬼使神差地跟着,看那背影越看越像田老师,金木在后面加快脚步,结果是跟的越紧,少女飘逸的越快,就是无法追上。金木大声喊着田老师,可她也无任何回应…… 金木在龙王山的雾瘴里没完没了地走啊走啊,直到一头撞在墓碑上——“天哪!这不是老老奶奶的坟吗?” 金木浑身冷湿,汗毛倒竖,用手擦了擦额头,猛然清醒,沿着熟悉的山间小径,一路狂飙。 其时,住校的四清,周末赶回家中,和梅花早已吃过晚饭,齐刷刷地端坐在堂屋,傻傻地发呆。罩子灯黑烟袅袅,玻璃罩黑黄相融,只有水英在昏暗的灯下纳鞋底,“呼哧呼哧”发出抽麻线的细微声响。 大门大开,金木悄悄地扶着门溜了进来,四清的书包睡在门脚,差点把金木绊倒。 长台上方的摆钟正在打出“当……”的第一声铃声,接着,又打了七声。 “站好了,不准动!”水英似乎长了第三只眼,又如顺风耳,而且摆钟的铃声没有造成任何干扰——金木的脚与地面磨擦、手跟大门接触声都被水英捕捉。 金木就像妖精被孙悟空一指定位,立在墙角处,一动不动…… 七7 “这么晚了,不回来吃饭,到哪疯去了?”水英一鞋底抽在金木的头上。 “我想老老奶奶,去看他们,这不,老老奶奶送了我这些学习用具!”金木摸摸头,把买回的东西一股脑全部摊在台子上,一脸的兴奋,真像得到爷爷奶奶的恩宠,徜徉在幸福的海洋里。 梅花看中了香橡皮,上去就抢,放在鼻子边闻了又闻。金木伸手就夺。梅花“咔嚓”一掰,取走一半:“你运气真好,下次我也问老老奶奶要!” “他撒谎,一定是偷的!”四清摆出架势,准备问罪。 “好了好了,没死就好,今天运气不好,老母鸡一个蛋没生,老老奶奶送给你学习用具也不错,你是个讨债鬼,以后用完了,就向老老奶奶去讨,你老老奶奶讨我这个媳妇一分钱没花,放点血也是应该的!”水英似信非信,宁愿相信,不得不信。 金木心惊肉跳:“难怪琶王爷讲,‘假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认为是真理,反而对真理唾弃’!” 唉!小人睁眼说瞎话,也是无奈之举、生存之道,假如说真话得到褒扬,假话怎么会有市场?大人们也要反思哟…… 就在龙王山人和往常一样辛勤耕耘、日夜劳作的日子里,就在金木开启奋发读书、憧憬未来的这年,天崩地裂。 听说外地发生了大地震,龙王山人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笃信人与人血脉相连,山与山经纬相通,大自然一切皆有预兆。 果不其然,这天,金木在家洗澡,澡盆的水突然晃动起来,接着就听见碗筷哗啦啦地响。金木不知其理,大声呼喊水英:“妈妈,哪个在摇灶屋,摇得我头晕目眩,再摇就要把房子摇倒了!” “不得了,地震!”水英冲进灶屋,拽起赤身裸体的金木就往外跑。金木也不含糊,比水英跑得还快,但赤脚跨出灶屋门的台阶时踩在青苔上,摔了个仰八叉。金木吓得连滚带爬,到了稻场,脸色煞白。 唉!这回真是大自然让金木有家不敢住,天天提心吊胆,晚上开始睡防震棚哟! 然而此时又不是盛夏,水英担心金木在四周空荡荡、只有顶棚的防震棚里感冒,于是经常半夜三更悄悄地把金木抱回家。等到第二天早晨,金木总是没完没了地大吵大闹,认为妈妈就是想把他震死。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说水英冤枉不冤枉哦…… 时间不长,金木清晨在家里扫地时,头发到处都是,扫出一畚箕头发,还是扫不干净,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金木大发牢骚:“妈妈,这地没法扫了,头发越扫越多,一定是哥哥剃了头,要不就是姐姐剪了她头发!” 水英似乎始终不信任金木,对他总是持怀疑的目光:“你做事就是胡,哪有扫不干净的地?只是你没扫到!’” 水英夺过扫帚,大刀阔斧地扫起来,可是无论她怎么清扫,也是扫不干净。水英这才发现问题严重,认为又有灵异发生,她想了解个清楚明白,于是带着金木去向神仙琶王爷请教。 琶王爷黯然失色,一脸的沮丧:“我早就不是神仙啦!又怎么知道人间的事情哦!” 金木快人快语,插上就来:“不是我哥,也不是我姐,会不会是阴曹地府那个最最狡猾的魑鬼又在使坏,想搞得龙王山乌烟瘴气,让我有做不完的事,累死我了!玉皇大帝怎么不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大人讲话,小家伙不要插嘴!”水英满怀信心而来,落得扫兴而归。 于是,水英去向王老太太求解,老太太颤巍巍地指指天:“天人感应,鳌鱼翻身,又要地震哦!”说完三缄其口,只是流泪。 水英感同身受,默默地回了家。 到了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龙王山蔓延。 没过多久,龙王山大喇叭“呜……”地发出痛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提前响起。 金木心里一沉,恐惧至极:“真要地震了?” 嘿!一觉醒来,天是那么湛蓝,空气清新,雨露滋润,阳光明媚,百草繁茂,飞禽嬉闹,一江清水唱着歌儿欢快地向东流淌…… 龙王山人是一个都没有少,哪里还有什么地震?唉!金木和龙王山村民真是虚惊了一场哪…… 八1 世界开始悄然发生着变化,龙王山见证了时代的变迁。村子里牲口多了起来,龙王山更加热闹起来,这种热闹景象在那个时代司空见惯,而当今再难寻觅。只见: 水塘里麻鸭戏水,时而扎进塘底叼出田螺,老鸭吞咽得伸长了脖颈;大白鹅边吃着田边的嫩草,边曲项向天歌;家家户户门口都少不了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老鸡“咯咯”地追逐着昆虫,用尖嘴衔着,小鸡“唧唧”围过来从老母鸡嘴里争抢虫子,模仿人类“周公吐辅”;大公鸡则互相比试自己的歌喉,“哥哥哥…”的歌声此起彼伏;一头头大肥猪清晨“嗯嗯”哼着,甩着尾巴在村子里溜达,后面跟着背着屎筐的孩子,孩子随时用屎耙将肥猪排出的粪便拾入筐内;很会算计的老人还带上粪瓢,接住猪的小便,真正做到“肥水不流外人田”;公羊们斗殴时带着加速度,奋力对冲,角撞在一起发出“咚咚”的震响;小羊跟在母羊后面“咩咩”叫,不时钻进母羊的肚子下面用嘴把羊奶拉的很长,“吧嗒吧嗒”地吸着母乳。 嘿!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现在看到过以上真切的场景吗?在动物园吗?在动画片里?唉!圈养的动物可就失去了灵性哦!那时的龙王山可比现在的动物园丰富多彩,好玩多了,比动画片不知要强几百倍呢…… 金木家养了一只母羊,春、夏、秋三季,金木把羊牵出来到田埂或山坡上吃着嫩草,母羊长得又肥又高,挺着大肚子快要擦到地面。在大人的培训下,金木知道了肚子下面小便的是公羊,屁股小便的是母羊,母羊可以生小羊,母羊肚子大不是吃的,而是怀孕了。 立冬时节,母羊一胎先产下三只小羊,第四只因为腿先出来造成难产,母羊痛苦万分,直喊救命。金木急得直跺脚,水英毫不犹豫抓住羊羔的腿把它从母羊体内直接拽了出来,金木拍手欢呼:“妈妈是接生婆了!太厉害了!” 从鬼门关回来的母羊缓过气来,对水英流露出感激的眼光,回头舔舐羊羔和尾部的羊水。水英毫不客气,一把夺过羊胎盘,如获珍宝,对着母羊说:“对不起了,这个是高级补品,你就不要和我抢了,不能让你吃了!” 水英磨刀霍霍,将羊胎盘剁碎,装入炖罐,塞入灶洞,埋进柴草木棍的余火中。一天下来,水英取出炖熟了的羊胎盘,逼金木吃下。金木心里犯疑,难以下咽,往外呕吐,水英不依不饶,拿起一根棍子站在金木身旁,发出命令:“连汤带肉一起喝掉,这是偏方,专治吼子病!不吼不呛,还能长个子,有力气!” 水英强制往金木嘴里灌,恩威并施,金木是眼睛直翻、颈子伸长,囫囵吞枣,总算是勉强完成任务。 金木家的羊圈很简陋,草顶泥巴墙,门用一米左右的半截木栅栏做成。冬天到了,百草凋零,金木把晒干的山芋藤和稻草从木栅栏上面扔进去,母羊躺在羊圈里悠闲地吃着干草,四只羊羔趴在母羊身上,找准位置,互不干扰,有滋有味地吃奶,自得其乐。 黄狗“汪汪”茁壮成长,高大威猛,在金木的谆谆教导下,与人为善,再不恃强凌弱,但凡有陌生人不怀好意或是不速之客,“汪汪”是穷追猛打,守护着家园和金木。 当年祥林嫂认为冬天有狼,却不知春天也有狼,龙王山的人也付出血的代价——屠户朱时的妈妈就是春天天刚蒙蒙亮时上山打柴被狼吃掉,等村民赶到时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朱时抱着面目全非、似已天葬的亲娘,哭干了眼泪,靠着父亲遗传的先天优势,立志杀狼,精心练就了屠狼术,却干上了杀猪宰羊的行当。 龙王山村民吸取血的教训,他们始终认为狗和狼同宗同源,且狗比狼长一辈,是狼的娘舅,屠户的母亲当时如果带上狗的话,一定不会被狼吃掉。所以几乎家家养狗,做到有备无患,让狗护着孩子,大人放心。 八2 “龙王山啊!你俯瞰江水潮起潮落、万物此起彼伏;仰望日月星辰、昼夜交替、冬去春来;聆听鸟鸣虫喃、百兽和音;笑纳云蒸霞蔚、雨打电闪;你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泽被苍生,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儿女,你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春天的早晨,你蓓蕾初放,姹紫嫣红,清新多彩,粉红的桃花、洁白的梨花、血色的杜鹃漫山遍野,你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无论穿着何种服饰,都掩饰不住你的美丽,天真、浪漫和淳朴是你的底色,你是那么青春可爱…… “夏天的傍晚,乌云蔽日、雷鸣电闪,接着就是狂风暴雨,你如一个张牙舞爪的巨魔,随心所欲、变幻无穷,吓得孩子们狂叫着往山下逃窜,生怕被你生吞活剥,壮汉躲在大树下也会被你裹挟得瑟瑟发抖,巨大的闪电有时劈开高大的树干、烧焦壮汉健硕的躯体。龙王山村民却从来没有迁怒于你,反而数落着死者的罪过,认为你是伸张正义,对死者的惩罚,死亡就是他的报应。而雨过天晴,彩虹像一座拱型天桥架在山顶,晚霞光芒万丈,树丛中微风轻拂、光影斑驳,让人心荡神怡…… “秋天的阳光下,你像妈妈一样把生命的精华奉献给儿女,满山红橙黄绿蓝靛紫的山果和树叶散发出沁人心脾、诱人的芳芳,蝴蝶翩跹,松鼠在枝头腾跃,孩子们像猴子守护着自己的领地,攀爬玩耍、张口即食,体验着最原始的生存状态,那真是欲罢不能、撑破了肚皮…… “初冬入夜,你悄然升起的薄雾,如梦如幻,手电筒的光迷茫在深不可测的森林里,影影绰绰,多少儿女心惊肉跳、迷失方向,天籁之声和靡靡之音交相辉映,被妖精捉拿的惊恐从来不会让男人们放弃追求仙女的痴心妄想,每一个走出你青纱帐的儿女津津有味讲不完离奇的故事……” 金木想着想着,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突然,四清神经质地大喊一声:“汪汪在叫,有人偷羊,快拿武器,准备战斗!” 四清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起,电筒已经在手,他顺手抄起长柄铁稻叉。 水英闻风而动,握住铁锹,夺门而出。 金木慌不择路,拿了把镰刀直奔羊圈。 梅花找来找去,哆哆嗦嗦地摸了把剪刀跟在后面。 此时,羊圈门倒在地上,“汪汪”狂吠不止。 四清用电筒对羊圈里一照:“不得了了,老母羊不见了。 大黄狗“汪汪”当仁不让,更是义不容辞,领着大家往龙王山边追。 四清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金木是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奋力追赶,栽了几个跟头也毫不畏惧。 突然,“咩咩”声穿透了寂静的夜空,四清雪亮的电筒光束射向前方,终于看见一只狼咬着母羊的耳朵,与羊并行,尾巴不停地赶着羊艰难的走着。 四清趁其不备,对准恶狼一叉过去,遗憾的是稻叉叉在泥巴坎子上,四清用力往起拔…… “汪汪”一跃而上,狂吠怒号,辅助进攻,鼓舞士气。 狼凶相毕露,眼里发出绿光,准备负隅顽抗,眼看四清危在旦夕。 四清终于拔起了钢叉,迎着狼的绿光刺了过去。 水英大喊:“打狼哦!”一铁锹猛砍了下去,开始在侧面助攻。 金木想起龙王山人说狼的腿是麻杆腿,最脆弱,于是直奔狼的下三路。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攻狼先断腿!我砍断你的腿,看你再偷吃我家的羊!”金木边骂边用镰刀对狼腿用力横扫了过去。 唉!你别看金木一家与狼打得热火朝天,其实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不能切中要害,要是早和屠户朱时切磋一下屠狼术,那该多好哦!不过呢,金木一家还是打出了威风哟…… 狼眼看寡不敌众,丢下羊就跑。 金木想都没想,跟在后面就追…… 八3 “穷寇莫追,防止狼急跳墙、负隅顽抗!”四清呼喊金木。 金木朝后一看,四清已经停止了追赶。没有了援兵,金木吓得扭头就往回跑。 打扫战场时,老母羊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已奄奄一息。再看羊圈,四只小羊安然无恙,蜷缩在角落里“咩咩”地叫着妈妈。 “狼还有同情心,觉得小羊可爱,没吃她们?”金木心里得到一丝安慰。他对小羊情有独钟,经常是爱不释手,今晚看狼并没咬死小羊,深感欣慰。 四清反驳金木,并振振有词:“你懂什么,狼是不会慈悲的,羊妈妈为保护羊仔,与狼搏斗,把狼引出后甘当俘虏,那是有伟大牺牲精神的!狼是贪婪的动物,当然想吃大肥羊啰!” 梅花这时手中仍紧紧抓着剪刀,紧张地站在青石门槛上,十分警惕地说:“一定是狼认为羊仔太小,吃不饱,等长大了再吃……” 水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就你胆子最小,老母羊最精贵,能下小羊!你们懂个屁!” 金木和梅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老母羊终究没有逃脱死亡的厄运。金木咬牙切齿、恨死狼了,但转念一想:“总算保住了小羊,小羊那么可爱好玩,自己抱小羊时,老母羊舐犊情深,凶巴巴的用角抵人。狼咬死了羊,但没把老羊吃掉,也是因祸得福,我终于可以吃到羊肉了,如果以后狼不吃人就好了。” 金木在龙王山没有什么高级的玩法,和小伙伴们玩游戏就是“虎吃鸡,鸡吃虫”、“枪打老爷犯法”、“石头剪子布”…… 这些游戏就是模仿大自然的食物链,遵从最原始的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狼不吃羊吃什么呢?课本上狼和小羊的故事,结果不也是狼吃了小羊吗?它为什么还要找出各种理由?狼吃羊不是天经地义吗?大自然不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吃羊肉证明我就是坏人吗?我还把龙王山逮到的乌龟用稻草裹着泥巴塞在灶洞里烧烧吃呢!真过瘾,乌龟壳还能卖两分钱!”金木吃着鲜嫩的羊肉似乎也在给自己寻找充足的理由。 品尝着人间美味,金木思考着大自然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做人一定不能象羊和乌龟,羊型的人软弱可欺,空有一对羊角,只会“咩咩”求饶;乌龟型的人遇到风险就缩头,看到天敌掉头逃跑,愧对一身盔甲,毫无进攻意识,连鸟都知道联合起来把乌龟衔上天摔下来再吃。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羊性、龟性主导,那只有挨打的份了,真要是像狼,也不是坏事哟……” 龙王山狼多,金木与狼共舞,慢慢也培养出了狼性。 一个雨后天晴的黄昏,天上的云霞璀璨奇谲,龙王山雾气氤氲缭绕,子鹅色嫩茶吐出芬芳…… 金木在龙王山脚下优哉游哉、唱着山歌放着牛,惬意地骑在牛背上仰望雨后的彩虹,享受罅隙间缕缕余晖,聆听千鸟万虫窃窃私语,感应百兽嬉闹的跫然足音,羡慕大雁在空中自由翱翔,欣赏山涧奔腾而下的溪流弹奏的醉人乐曲,留恋断崖处飞溅的朦胧水雾…… 金木诗兴大发,大声吟诵:“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哎呦呦!小金木耶,神仙教的学生没有成为神童,金木肚子里也就这么点货哦!你怎么对得起老教授琶王爷,还有田老师哩!不是说名师出高徒嘛,你把两首不同的诗念到一起啰!小朋友们千万不要当真,李白比金木可强多了,不然,就要误人子弟哟…… 八4 “哈哈!这个大蘑菇真漂亮,颜色鲜艳,面子精光,肯定透鲜!”远处正在放牛的小明自娱自乐,摘下一个硕大的彩色蘑菇,塞进嘴里,准备尝尝。 小明父母双亡以后,就成了孤儿,但因他人见人嫌,并没有人同情他,于是他就和三狗子狼狈为奸,与龙王山人为敌。他把曾经唯一不仇恨的金木也记上一笔,认为自己的生活每况日下,金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此也不再搭理金木。 唉,这个小小少年,因为缺少管教,终于发展成一人反对一村,一村容不下他一人…… 水英同样十分讨厌这个混世魔王,只要发现小明在门口游荡,便立即从中阻断,她宁愿损失一个山芋,打发这个叫花子。水英虽然很穷,但她有她的原则:救急不救穷! 今天,小明也被龙王山迷住了,他倒不是诗兴大发,而是想乘着雨过天晴,在树林里采蘑菇、找吃的,填一下他那空空的肚子。当他找到蘑菇时,不分青红皂白,激动得忘乎所以…… 金木顺着小明的声音看过去,小明真的把蘑菇全塞进嘴里。 金木猛得从牛背上跳下,一个箭步冲上去,顾不得其它,双手从小明嘴里抠出蘑菇,甩在地上,用脚蹋为齑粉,一本正经地教训小明:“你不要命了,鲜艳的、没有齿纹的蘑菇是有毒的,吃了就要死!” “你胡说八道,看我采到漂亮的大蘑菇就想抢,你陪我的!”小明挥起一拳,打得金木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 小明就是小霸王,打了金木仍然不依不饶,坚决要让金木赔偿。 金木被打,反而轻松起来,就像用乌龟壳、鸡毛鸭毛、干蜈蚣换糖果一样公平合理,感觉欠小明的账一笔勾销了…… 看看天已擦黑,金木劝小明:“我不和你争了,你回去问问王老太太,天黑了,不要再往树林里钻了,还是骑在牛背上安全!”金木双手抓住牛的脊梁骨往自家牛背上一吸,稳稳地坐在牛背上,开开心心地继续背诗。 牛“呼哧呼哧”吃草声突然停了,眼睛一动不动瞪着前面一棵树…… “牛在听诗?不是说对牛弹琴吗?我家的牛难道是牛郎织女里的神牛,跟随琶王爷投胎来到龙王山?”金木轻轻拍着牛背问:“老牛,你能听懂我说话?” 牛开始局促不安起来,对着树“扑扑”地呛着鼻子。 “喔和!这么一条大狼!”金木看见一条大灰狼四腿微曲,匍匐在树的后面,骨架有一岁的小牛那么高,眼里发出绿光,象激光直射自己…… “小明,有狼,快跑!”金木拨牛就跑。 小明惊慌失措,爬上牛背还没坐稳就也打着牛往回跑。 狼在后面迅速追了过来。 跨过一条小沟时,小明从牛背上颠了下来,摔在沟里。小明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传到了村庄,传遍了山谷。 金木勒住了牛的缰绳回头一看,小明狼狈地往起爬,吓得哆哆嗦嗦,像散了骨架,就是站不起来,宛如待宰的羔羊,没有了平日的凶悍。 大黄狗挺身而出,“汪汪”对着狼狂叫,用爪子不停地掏着泥土为自己打气,为水牯牛鼓劲,为金木壮胆。 金木把水牯牛掉转过头,发挥他大嗓子优势:“打狼哦!狼吃人啰……” 水牯牛在金木和大黄狗的鼓励下,信心百倍,只见它角向前、前腿微曲,猛一甩头,发起攻击,大角斜戳向大灰狼颈部,演绎牛、狗和人与狼的一场恶战…… 唉,你说气人不气人,小明骑的水牛头也不回,只顾逃命。 嘿,动物通人性哩!谁养的动物,性格就像谁,金木的水牯牛和大黄狗,视死如归,与金木生死与共、风雨同舟。而小明把自己的牛当作朋友,满嘴的山盟海誓,可是今天,牛在小明大难临头时,只顾自己逃之夭夭…… 八5 狼脖子一扬,轻松躲过,连嗥了三声。狼发声非常瘆人,寒气逼牛,水牯牛惊的倒退了五步,腿有些发软,放弃了进攻。 狼试探着匍匐前进了四步后,虽然得寸进尺,但也留有余地,保持不会正面冲突的距离,双方似乎达成妥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狼干脆坐了下来,后腿盘坐,前腿支撑,仰起头来,望着水牯牛背上的金木,而没有攻击小明。 此时的小明也一动不动,生怕引起狼的注意,攻守双方陷入对峙状态,只是大黄狗叫得更凶了。 直到龙王山的大人们裹着呐喊声冲过来了,平衡才被打破。 狼昂着头发出“哦……哦”嗥叫,山谷里狼群“哦……哦”呼应。 龙王山村民们和金木放开嗓门:“打狼哦!打狼哦!”声音终于盖过狼嗥。 狼群和人群都在比谁的声音最大,也都想自己的种群声音盖过对方的声音,似乎谁声音大谁就有可能赢…… 望望越集越多的人群,瞧瞧长短不一、农民起义一样的兵器,回头遥看只是助威呐喊、不肯下山救援的狼群,大灰狼终于失去耐心,功亏一篑,它心有不甘、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跑了。 金木六岁斗狼的故事越传越神,金木自己也自吹自擂,一边讲述,一边踮着脚、弓着腰,绘声绘色地表演:“我只摸了摸狼的头,狼立即叩头向我求饶,没有吃小明,还保证以后重新做狼,再也不吃人了,我为了生态平衡、大自然和平相处,就饶了它一命,狼唯唯诺诺、点头哈腰,大人们来了以后就乖乖地走了……” 金木与狼生死零距离接触,反而改变了他对狼的看法,犹如武林高手过招,既相互忌恨,又内心敬佩。过去,他认为狼只有凶残,其他一无是处。 这次和狼面对面十几分钟的交流,他发现狼有很多优点:沉稳、专注、耐心、冷静;伏击时心静如水,专心守候不轻易出手;进攻时如雷鸣闪电,全力以赴不拖泥带水;对峙时目光犀利,全神贯注不左顾右盼;退却时机智果断,敢于放弃不藕断丝连。 “嘿嘿,狼真是太狡猾了,打得赢毫不含糊,打不赢撒腿就跑!”金木摸摸大黄狗:“要多向你外甥学习哦,你就会虚张声势、玩花架子,空话大活说了一稻箩,披着华丽的外衣招蜂引蝶、卖弄风骚,真是华而不实、徒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呢,关键时刻,你还是冲锋在前,为我壮胆助威,狼也是给足了你这个舅舅的面子。” 为了感谢“汪汪”在危难时刻的英雄壮举,防止偷鸡摸狗的事在“汪汪”身上发生,金木学着狼样子、装出狼的声音给小朋友讲故事:“‘汪汪’是我亲舅舅,狼不能吃,人也不能吃,谁吃‘汪汪’,我一定吃了他,吃不到他,就吃他家孩子!” 这不,每年冬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外地人偷偷地摸进龙王山,只要听见狗叫,偷狗者就用包有毒药的肉“咚”地一声砸在地面,狗“啊呜”一声吞下肉,走三步就倒下。 偷狗者乐呵呵地把狗装进麻袋就跑。 唉!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比人对人还要忠实,可得到的只是人类对狗的无限贬低,不是有“狐朋狗友”、“狼心狗肺”、“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腿子”、“狗屁不通”、“臭狗屎”之说吗?哪一句是表扬和褒义的?真是把狗骂得一无是处!更有甚者,还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自己的狗朋友,总结出一套吃狗肉文化,评出狗肉的品质,以“一黄二黑,三花四白”排序,你说做狗的悲哀不悲哀…… 而让人类垂涎三尺、肉味独占鳌头的大黄狗“汪汪”却一直安然无恙、寿终正寝,可能是金木编的故事起了作用。有时龙王山的村民也调侃道:“狗品如人品啊!金木的狗不轻易上当,不想意外之财,精的很哩!” 九1 沧桑巨变,日月如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改革如约而至,幸福接踵而来。 龙王山人冲破重重藩篱,在静悄悄地实行包产到户,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终于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大呼隆”种田模式。 龙王山村民在圩内田畈区和山冲的水田种植水稻、小麦、油菜。圩田依靠江水灌溉,山冲的水田靠塘坝水库蓄水浇灌。 如今,绿树翠竹的龙王山下,每到春暖花开季节,健壮的水牯牛奋蹄前行,白色的水鸟单腿歇在牛背之上,唱着清脆的歌声,头戴草帽的农民荷锄提锹、精耕细作。小麦碧波荡漾,油菜黄花浓郁的香味沁人心脾,让人流连忘返、青春勃发。在蜿蜒曲折、玉带般江水的映衬下,绘成一副美丽的油画,显得那么恬静和谐。 在蜜糖里泡大、徜徉在幸福海洋里的孩子,再也看不到金木当初的景象——稀疏低矮的小麦、繁星点点的油菜和心慵意懒的生产队员。 人们发自内心感谢改革者,龙王山永远不会忘记,金木更是铭记在心啊…… 老汪是非农业户口,分不到田地,金木家只能按四口人计算,水旱两种田合计八亩。因为村民能算多位数乘法的极少,分田时为了简便,村民们便拉起绳子和竹篙丈量,生产队长和会计一合计,横拾竖百就是一亩。 金木跟在后面,提出反对意见:“拾乘一百那不就一千平方米了,一亩只有六百六拾六点六六六……”“ “六个屁!你想把我们折腾死?大家码大家齐,整数好算账!”会计很不高兴。 “可是,三角形、梯形还是不行!”金木叮着不放。 “三角形算一半,两头不一样长的三股算两股!”会计胸有成竹,自信心满满。 轮到水英家,会计因为对金木干涉自己权力很恼火,于是把绳子拉的松松的。金木一看不对头,要求生产队长拉紧。生产队长百思不解:“松点不是面积大一点吗?我们是暗地里帮你忙啊!” “你想骗我,你们按人均分田,面积算大了,我家田就分少了,你这是帮倒忙!”金木斤斤计较、据理力争。 工于心计的水英今天更会抓阄,真是人算天算俱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齐备,竟然分到了当年亩产万斤的模范田,模范田自流灌溉、土地肥沃,这回再次让村民们对水英羡慕嫉妒恨…… 会计还想在模范田上做手脚,金木一把将绳子拉过来宣布:“不要量了,全国都知道龙王山的模范田是‘两亩六’!报纸都登了,卫星都放了,你敢改变!” 金木这一唬,还真把生产队长和会计都镇住了。 “模范田至少有四亩吧,他们那时想出风头、搞先进模范,把这块田喊成‘二亩六’的口号田了!”屠户不服气了。 “哈哈!你们把其他田里的稻子全部移到‘二亩六’,秤稻子时挑着稻箩顺着田埂转来转去打圈圈,一担稻子秤了多少次,你们自己都不晓得了,一直秤到三万零一斤,你们才歇火,你们欺上瞒下,还按锣打包票,总算让我们龙王山出了名,真是要‘感谢’你们哦!弄得不好,你们全都要坐牢……还有你、杀猪佬,把刀借给别人杀人,一样是杀人犯,应该枪毙,嘿嘿!我们龙王山又要出名了哩……“ 金木用他们的矛攻他们的盾,舌战群雄,虽没有孔明的羽扇纶巾,却拥有蔺相如的硬核。 发现自己的陈年老账被金木揭露出来,屠户见势不妙,扭头就走。其他人听得理屈词穷、哑口无言。年长者吓得面面相觑、满腹疑惑:“你……你这个小鬼怎么知道的?你在娘肚子里就知道了?可那时你……你八字不见一撇,九字还不见一勾呀……” 九2 “嘿嘿!我晚上乘凉听你们讲的,你们以前干的坏事还津津乐道,以为我小,不明事理吧,其实我都记下来了,是你们造的孽!你们为了出风头,把我们龙王山的粮食都交了公,饿得龙王山人嘴巴淌清水,前胸贴后背!”金木洋洋得意,滔滔不绝地揭他们老底。 “哎呀呀!不得了了,祸从口出,你要是讲出去了,我们命就没了!”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恳求的眼神望着金木,又望望生产队长和会计。 还是生产队长久经沙场,遇事沉着冷静,哄起了金木:“金木呀,龙王山最有前途的就是你哪,你不想龙王山的金子招牌砸在你的手里吧,你争强好胜是好事,证明你有领导能力,将来可以接我的班,我也想慢慢培养你,你前途无量,可总不想接一个烂摊子吧!话说回来,你也是龙王山一员,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龙王山出了丑,你将来也不好混哟……” 生产队长边说边踱着方步,走到会计身边。金木看到龙王山两位领导人在旁边如此这般这般,嘀嘀咕咕地密谈了一下,只见会计不停地点头,金木突然有了好奇心,盯着会计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 当金木数到“九”时,会计停止了点头,生产队长发话了:“这块是口号田,龙王山人都叫它‘二亩六’,今天我拍板了,我们就不量了,那就是二亩六了,好汉阄上死,算水英今天抽了个上上签!” 生产队长的威信还是有的,看到主要领导表态,龙王山人都不再鼓嘈。 龙王山的人还是那些人,田还是那些田,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些水,一年四季泾渭分明,雨量充沛气候宜人,生产队的田地山塘坝水库分到户后,人像换了个人,田地改变了模样,山川披上新装。 金木善于思考,他连给自己出了几个题目:为什么生产队干活时,大家都不出劲,拼命干的被人嘲笑是脓包,事还没干争后恐先开小号,村民嬉笑为懒牛懒马屎尿多?为什么按年龄和男女记工分,而不分贡献大小?如今为什么干活争先恐后,起早摸晚,热情高涨? 金木自问自答:是龙王山人懒惰,是龙王山人无知,是龙王山人自私…… 金木摇摇头:“唉,这些答案是多么幼稚哦,我自己都不满意,嘿,我怎么理不清了?有时候可能是一念之间啊!脑袋很重要,屁股不足道哦!脑袋是用来思考而不是拍的,屁股拍之前一定要擦干净啰!” 水英是劳动人民本色,从来巾帼不让须眉,只是在生产队没有战场,那是一个男人们玩的游戏。如今,有了舞台,水英要用事实赢回尊严:“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的本事不比他们小,凭什么我的工分比劳动力少?现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水英拖儿带女,八亩水田全种了早稻,到了盛夏,丰收之后,抢在立秋之前抢种双晚稻。看到村民还可以在龙王山开荒,水英不甘落后,带上孩子扛着钉耙拓荒,种植黄豆、芝麻、玉米、山芋等旱粮作物…… 金木家的菜园地也慢慢变大了,蔬菜品种变多了。长长的豆角爬满了金木用竹子搭成的支架。一阵风来,豆角像钓鱼钩上的蚯蚓上下左右翻跃跳动;绿油油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新的嫩芽又从草木灰里透出;西红柿和辣椒从青到红,像无数个大红灯笼高高挂枝;大南瓜大冬瓜睡在草丛里,像个胖宝宝横七竖八、肉头肉脑。 金木到了菜园地,就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又象打开的潘多拉盒子,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一应俱全,他在劳动中享受丰收的快乐,在品尝美味时消除劳累和苦难…… 九3 最不可捉摸的是野生的马齿苋,疯狂生长,金木从地里锄掉以后,几天下来,看似被太阳晒蔫,一场小雨过后,马齿苋又得意洋洋竖起来,长得更欢。金木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没有水英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把锄掉的马齿苋全部捡回家,和着草木灰使劲搓揉,然后暴晒几日,马齿笕彻底死亡。 水英还把马齿笕吊在篮子里,等到冬天,再把干脆的马齿笕浸泡一两个小时,待马齿笕吸水膨胀,新鲜如初,配上少许腌制的猪肉红烧,金木吃得是狼吞虎咽,惊问其中的奥秘。 “告诉你吧,本来天上有十个太阳,后羿射日射死九个,剩下一个就躲在马齿苋下面,后羿没有找到,太阳侥幸逃过一劫,为感激马齿苋,太阳可以晒死万物,唯独保护马齿苋,可是我用灰盖住了马齿苋的脸,太阳就认不出来了,我这是祖传秘方!”水英的故事永远离不开因果报应。 金木家在龙王山开荒种出的山芋堆积如山,红心的、黄心的、白心的,吃起来有软有硬、有甜有面,味道各有特色,只是到了冬季,变质的山芋散发出难闻的酒糟味。 金木对四清说:“哥哥,我看别人家挖地窖储存长一点,我们也来试试。” 四清干农活像散了架一样,不愿再自我增加劳动量,劝金木:“你没看见人家从地窖里拿出的山芋许多也是坏的,作用不大,要干你自己干!” 金木人小心大,拿起铁锹就在稻场挖起来。 水英发现金木把光滑滑的稻场破坏得面目全非,气冲冲地走过去,夺过铁锹,扔在一边,甩起一记耳光,破口骂道:“我看你正事不足邪事有余!”但水英节约的习惯没有改变,为起确保山芋顺利过冬,她把山芋刨成丝晒干,冬天放在米饭上煮。 “真难吃!”金木嚼着僵硬的山芋丝在嘴里打转,已经没有新鲜山芋的柔软、绵口、香甜,实在难以下咽。多年后只要想起山芋丝就胃口全无。可是水英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制定了吃饭规则:“你哥哥正在长身体,一定要吃好,需要米饭,你和你姐姐,还有我,每人先吃一碗山芋丝,才能吃饭,决不允许破坏规矩。” 每次开饭,水英率先垂范,先盛满山芋丝,做到己身正不令而行,金木对锅里望望,食欲全无,然而水英立在一旁。金木知道这道题唯一答案就是必须盛满一碗山芋丝,而且不能夹带米饭。轮到梅花盛时山芋丝已不够一碗,到了四清就开始盛下面的米饭,金木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好在姐姐梅花也吃着山芋丝。 于是金木灵机一动,和梅花商量:“姐姐,孔融让梨的故事你知道吧,下次我就礼让三先,让你先盛!” “谢谢弟弟,你真伟大,你一定会成为圣人!”梅花不知金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欣然答应。 唉,在龙王山刚刚解决温饱的时代,谁家粮食再多,也还是精打细算,搭配一定比例的粗粮,掉在地上的白米饭是一定要捡起来吃掉的哦!龙王山最脍炙人口的诗句就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诗真是老少咸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九4 “不许耍滑头!你颠倒顺序也是破坏规矩!”水英火眼金睛、说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揭穿金木的小把戏。你别看水英没有进过学堂,可她脑筋转的快得很哦!她似乎还很有正义感哩——不容许耍小聪明,欺负老实人。 作为奖励,山芋丝吃完可以敞开肚子吃米饭。金木饭量小,山芋丝吃完早已饱嗝打个不停,眼睁睁看着白米饭,肚子已经没有一块空地,金木再也撑不下去了。 金木看到四清把米饭里夹杂的山芋丝毫不吝啬、背着水英悄悄地到外面扔掉了,很是不平,大骂四清糟蹋粮食。四清似乎是聋子不怕雷打。金木也学着把山芋丝仍在地上,可是自己又舍不得,重新捡起来,最后骂骂咧咧地连四清仍在地上的山芋丝也捡起来,闭着眼睛往嘴里塞。 唉,你说金木可怜不可怜,金木的性格被他们拿捏得太准啦! 金木有时也恨自己:“哥哥不是富翁,却肆意糟蹋粮食,穷鬼还养成纨绔子弟作风,他干的坏事,为什么却成了我的负担?我的眼里为什么就容不下沙子?为什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金木在广播里听到全世界的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饿着肚子,同情心更是油然而生,现在自己能吃饱了,真是心满意足,生活在新社会感到幸福无比。他深感肩负重大历史使命,想着全世界还有和他一样的孩子饿着肚子,他就操碎了心,总想送点山芋丝到全球各地,哪怕自己少吃点,也要拯救全人类啊! 金木看到学校的墙上鲜红的标语写着:“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金木回家吃山芋丝时就信心倍增:“为了改变人类的命运,我吃了你这个纸老虎,解放劳苦大众!” 这晚,金木可能山芋丝吃多了,打着嗝,响屁“噗噗”放个不停,亦或肩负使命的重任、摩拳擦掌的兴奋,金木大半夜都睡不着。金木迷迷糊糊来到一所学校,眼前一亮,仿佛进入了未来世界:这么多教室,墙上这么坚硬,怎么不是泥巴?教室上面怎么还能再架教室?教室前后都有门,下课不用挤一个门去抢厕所?踩踩地面,怎么也不是土地?教室里桌子板凳一模一样,房顶上一排排白色长管灯照的教室如同白昼。 “这不是我们教室,我们教室窗户用千疮百孔的塑料布蒙着,既不能遮风雨,又不能挡烈日,我从家带的桌子是哥哥用过的,又旧又破,其它桌子是五花八门,每张桌子我都能分清是哪个同学的。” “嘿!教室的第一排还坐着一个同学!”金木从后门进来时,蹑手蹑脚,悄无声息,一位女生正聚精会神看书。 “嗯哼!”金木故意咳嗽了一下,那位同学蓦然回首: 面如芙蓉、眉如柳叶,一双黑眸南海珠;鼻挺耳润、脸似罗敷,一张小口赛樱桃;上穿纯白的确凉,下着迷你花短裙;两只青色小凉鞋,一条小辫跃肩前。 金木似曾相识,惊呼:“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轻似空气,如披蝉翼,落落大方地走过来,美丽的五官绽放出微笑,拍起小手掌:“欢迎你到我们学校来!” 金木友好地问:“你们教室上面怎么还有教室?房子上面加房子不会倒吗?” “这是楼房。”白雪公主解释。 金木没看过楼房,心里想:“还有这样造房子的,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我们老师教育我们好好读书,奋斗的目标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们提前实现了吗?”金木才疏学浅,但还是假装很懂行的样子点点头。 九5 白雪公主笑了起来:“城乡差别大,工农差别更大,我们的今天是你们未来的明天,你今天羡慕我们教室,等你们拥有这些时,我们的未来可能都不要在教室上课了,老师不要粉笔和黑板擦了,学生连书和铅笔都不要了!”白雪公主满怀憧憬,似乎也没有歧视的意思,还热情地领着金木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到了一个更大的校园。 “这是我爷爷的学校,渴了吧?到我爷爷家喝点水。”善解人意的白雪公主像个精灵似的。 金木随白雪公主进了房子,看到方形的东西正好播放:“小喇叭开始广播啦!” “咦!你的广播喇叭和我家不一样,怎么没有电线呢!” “不,这是收音机,是无线电!”白雪公主拧来拧去。 “还有《岳飞传》,真是太好啦!我最喜欢听岳母刺字这段!”金木立即兴奋起来。 平时,金木听《岳飞传》真是听的如痴如醉、废寝忘食,听到“请听下回分解”时是意犹未尽、热血沸腾。听过以后,不懂的还经常向四清反复讨教。四清是敷衍了事,信口开河,气得金木怒目双睁,学着牛皋“哇呀呀”咆哮。 “我爷爷说战争太残酷了,他们经历了太长时间的战争,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爷爷说,那真是不堪回首!”白雪公主就是不喜欢打仗的故事。 “还是听童话故事吧!我爷爷说,童话故事更适合儿童呢……”白雪公主不容分说,“啪嗒……啪嗒”开始调台,直到收音机里开始播《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 金木满心不高兴,于是旁敲侧击:“你几岁了?” “我七岁半了!” “哈哈,我第一次听讲还有半岁的,我们龙王山讲年龄从来都是整数,小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岁,我现在都八岁了,我就是你哥哥啰!难怪你没有主见,什么都听爷爷的,我可是总和妈妈对抗哩……” “我爷爷经多识广,学识渊博,讲的有道理,我为什么不听呢?” “你一定怕你爷爷打你,所以……所以你不敢违抗!”金木推己及人。 “嘿,实话告诉你吧,我爷爷心疼我还来不及哩,怎么会打我呢?为什么要像***那样,有话讲道理嘛!”白雪公主充满了甜蜜。 “你别骗我啦!哪有家长不打孩子的呢?你打死我都不相信……” “金木啊,金木,你不要打打打好吗?我们真是难以沟通啊!你就像星外来客……” 金木收起了“打”字,学了点绅士风度沟通:“其实还是广播好,只能一个台一个声音,不能换来换去,也不用争来争去,想听不想听的都得听。” 白雪公主胳膊伏在桌上,下巴支在手背,眨巴眨巴眼睛,全神贯注听故事,似乎没有听懂金木的言外之意。 金木耐着性子把故事听完,扯着嗓子喊道:“我要到灶屋喝水!” “厨房在这!”白雪公主把金木领进厨房。金木不分青红皂白,拿起葫芦瓢就往缸里舀水喝。白雪公主递过来一杯水:“要讲究卫生!” 金木一饮而尽,眼睛却斜视地面的一个个黑球,好奇地问:“那是什么玩意?” “煤!”白雪公主回答得简洁明了。 “霉不是白色的吗?我家做出的豆腐让它长霉就可以变成豆腐卤,味道好极了!”金木云里雾里、满腹狐疑,但不忘炫耀,其实他一日三餐的豆腐卤早就吃厌了,但今天吹起来仿佛还是意犹未尽。 “哈哈!这是烧饭的煤!” “烧饭不是用毛柴吗?我可会烧锅啦!”金木打破砂锅问到底。 白雪公主夹了一个煤球放在煤炉里,火星闪闪,长时间不灭。白雪公主告诉金木:“农村烧柴,城里开始烧煤了!” “见识了!”金木感叹:“我们是怎么也追不上你们呀!等我们住到城里,你们不是要到月亮上面去耍耍了!我就想到月亮上看看老爷爷的金斧子为什么砍不倒那棵大树!” “到时我们的宇宙飞船带你一个,你就一步登天啦!不过你可要洗的干干净净的哦,不然污染了月亮,我们就在空中把你丢下!”白雪公主一边说一边恐吓金木。 金木顾作惊吓,扮了个鬼脸:“我从天上掉下来啦……” 白雪公主看看金木笨手笨脚的样子,着急地说:“看你没有训练,六一儿童节怎么表演节目哦!” “我们就是抓特务、逮司令!”金木脱口而出。 “哪有那么多坏人,你的思想太落后啦!一副老顽固、老八股的样子。唉,跟你说话太费劲,就像隔了时空对话。”白雪公主不再搭理金木,怡然自得地表演“六一”儿童节的节目:“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金木像个机器人似的,平生第一次也学起了舞蹈。“噗嗤”一声,金木下蹲时把裤裆炸了个大裂口。 “羞死了!羞死了!”白雪公主用两只小手对脸两边划。金木急忙用双手捂住裆部…… “哎呦!差点在床上撒尿!”金木大叫一声,跳下床直奔粪桶,还没到粪桶边,小便已“哗啦啦”撒在地上。 十1 龙王山村民都有房前屋后种果树的习惯,金木家也不例外。 金木家房前有一颗硕大的枣树,枣树根深叶茂、顶天立地,成为龙王山村东的地标。远道而来的客人远远看见龙王山,摇摇头,知道望山跑死马,早得很哩!看到大枣树,就知道到了,立即来了精神。 大枣树从树根分叉成两支主干,主干拔地而起、相拥而生,如兄弟、如姐妹、如夫妻,两支主干不分伯仲,各约有成年人一围粗。大枣树的老树根拱出地面,像无数条蟒蛇一样,蛇与蛇纠缠在一起,遒劲有力。老树根向四周蜿蜒蛇行,相距三米、五米处,树儿、树孙簇拥,拱卫着树王,形成了一个枣园王国。 枣树从开花到小枣成形,金木总是在树下来回地打转,既怕鸟吃,又怕小朋友偷。 邻居马家有一颗大桃树,大桃树遮天蔽日,空有一身好身材,每年结的桃子比金木家的枣子大不了多少,又酸又涩,鲜有人问津。马家孩子守着桃子却一心向往枣子。 马家孩子小马,与金木年龄相仿,看到金木吃着甜甜的枣子,总想依靠啃着僵硬的小毛桃,来抵御诱惑。小马酸溜溜地揉着两鳃,哈喇子挂满下巴,也免不了咽下满嘴的吐沫,一点没有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抵抗力,反而是望枣心酸,吃枣心切,完全没有起到望梅止渴的功效。 然而汪马两家为宅基地是积怨已久、互不相让——水英用篱笆把两家隔开,马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连水英的篱笆一起圈进了马家势力范围。于是汪马两家的领地犬牙交错,相互争夺,双方持续开展拉锯战。 老汪回家时,水英坚决要开战,老汪毕竟当过人民解放军,又在外面工作,觉悟还是很高,劝水英:“如果是外国人抢占领土,那一定要誓死扞卫,可是我们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远亲不如近邻,让他三尺又何妨?” 水英坚持阶级斗争理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汪家的土地再多,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寸土必争!你汪家的儿子贪生怕死,我汪家的媳妇还要脸面!” 于是,马家的篱笆墙在天亮之前,人不知鬼不觉地土崩瓦解了,从此两家交界处成为“三八线”。 小马终于禁不住微微发红的甜枣诱惑,两腿不由自主地越过“三八线”。 唉,人的底线一旦突破,那其他什么都不在话下。小马开始在金木家的枣树下,像苍蝇围着粪坑一样转悠,金木操起棍子驱赶。可是谁看见扇子能把苍蝇彻底从粪坑赶走呢?围着粪坑打苍蝇,只会打得苍蝇此起彼伏、越聚越多。小马总想捡到落地的枣子,就如同苍蝇喜欢粪汁,又岂是金木的棍子可以解决的! 随着枣子越来越红、越来越大,小马已经是垂涎欲滴,路过枣树下奋力跺脚、抬头大声喊叫,甚至把跑马灯的铜锣偷了出来,在枣树下拼命地“当当”敲打,妄想把枣子震下来。 金木看了既气愤又好笑,但打心里佩服小马:“欲望可以开发智力,你别看小马笨头笨脑,为了吃的,他既敢铤而走险,还善于开动脑筋,发明声波打枣神器。” 金木想:“充分挖掘一个人的欲望,就会开启一个人的智慧,当一个人的欲望达到极致时,人的潜力冲到顶峰,不知这是人性的优点还是人性的弱点,唉!运用好了,一定会推进人类的进步!” 可是无论小马的铜锣敲得如何震天响,敲得金木耳朵成聋子,但枣子就是不买账,只在树上左右摇晃,似乎在嘲笑小马力气用得不大,就是不掉下来,急得小马把铜锣贴近树连敲带唱。 你还别说,铜锣贴得越近,枣子摇的越欢,再辅之以高亢的歌声,一颗红枣看似摇摇欲坠。 金木真是小气,抠的很哟!他连一颗枣子都不愿给小马解解馋。 而那个小马也确实笨得伤心,只晓得蛮干,为什么就不懂用桃子换枣子呢?一个桃子不行,就两个呗! 眼看小马阴谋得逞,金木忍无可忍,出来理论。可是,每次和小马理论时都找不到罪证。 “在你家门口走路难道不能唱歌吗?难道不能蹦蹦跳跳吗?不能敲锣打鼓吗?你家枣子好吃我也有贡献,我为它唱歌跳舞、敲锣打鼓,它高兴快乐,所以越长越大、越长越甜,我吃一个都不行,你家枣子难道看都不能看吗?看了犯法吗?”小马一连串问得一贯巧舌如簧的金木也瞠目结舌…… 十2 在争取到枣树下转悠的权利后,小马步步为营、愈发胆大,经常抱着枣树玩耍。金木上前盘查时,小马双手一摊:“我手里有枣子吗?”小马就用温水煮蛙的办法消弭金木的警惕性。 然而,小马的最终目的还是枣子,他不会忘记初心,坚决践行使命。于是,对枣子的渴望慢慢战胜了他的耐心和理智,乘金木大意时,小马铤而走险,捡起石头向树上进攻。 小马越紧张,石头越砸不准,最多飘下几片枣叶。 小马总算急中生智了一把,他运来一堆小石子。一颗不行,为什么不同时用两颗?两颗不行,我就用一把石子,来一个天女散花…… 嘿,这个小马真是贼心不死,小石子就像下雨一样哗啦啦落下来,小马睁大眼睛,满地寻找红枣。唉!石子怎么上去,还是怎么原路返回,满地的石子,为什么就没有一颗枣子呢? 小马似乎和枣子较上劲,他不弃不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扰动了的馋虫完全占领了小马的大脑——天下皆无,唯有红枣!干得热火朝天的小马还是颗粒无收,但愈战愈勇,不断落地的石头“嘭嘭”作响。 其实,金木早已洞察秋毫,虽然心有不甘,但只是按兵不动,等待人赃俱获。终于,第一颗枣子在小马狂轰滥炸之下掉落下来,金木象离弦之箭冲到枣树之下,不幸被落下的红枣和石头同时砸中。 金木“哎哟”一声,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了头,鲜血顺着额头披挂下来。小马一看金木的脸上挂了彩,惊慌失措,捡起半青半红的果实塞进嘴里,忙不迭地问:“我没偷你枣,你看,哪里有枣啊?你脑浆没出来吧……” 小马话没讲完,“咕咚”一下来了个囫囵吞枣,根本就没尝到枣子的味道,枣子已经进入胃里。气急之下,小马丢下金木,逃之夭夭。 老汪也是息事宁人,因为小马不是故意的,马家送了两个鸡蛋算是补偿了事。金木也满不在乎,因为自己虽然受了伤,但总算逼退了小马的进攻。 同学们看金木头缠着白色纱布,开玩笑问他:“你怎么成了伤病员了?” 金木学着悲壮和沧桑:“你们看我更像战士了吧!我虽然牺牲了,但仗打赢了!”“ “嘿嘿!小马偷你家枣子,你不让他偷,还受伤了,这算什么本事!”同学们揶揄金木。 “你偷我家枣,我就打你家桃。”金木掂量掂量,觉得同学们嘲笑得不无道理,于是鼓起勇气破了老汪的规矩——“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他拿了个竹篙站在自家后门屋檐下,伸出去打马家的桃子,金木精心盘算这最多是打个擦边球。 然而,金木却被马家男主人逮个正着,老马夺过竹篙,把个金木打得屁滚尿流。老马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这个鸦片蒿子,打死你这个偷桃贼,大家快来看哦,正人君子老汪的儿子当贼啰……” 金木连桃子的孙子都没偿到,反而被老马打了几竹篙,老汪恨得气不打一处出,自己一贯标榜世代清正,而今金木有辱门风,实在是羞愧难当,找老马也是理屈词穷,眼睁睁看着老马扬长而去,只是奚落金木没有骨气、授人以柄。 唉,天生就不是做贼的料,为啥却要去学当贼,金木是自取其辱;正直善良的人啊,又何必去做歪门邪道的事哦!那是多么不值得哟…… 十3 又是一年夏天到,太阳晒得龙王山大地要喷出烈火,赤脚的孩子踩到滋滋冒烟的石头上,脚板立即烫起了泡,疼得“嗷嗷”直叫。贪吃的孩子偷偷把鸡窝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在烈日下炙烤,一顿饭的功夫,鸡蛋炸出裂缝,晒熟的鸡蛋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孩子们品尝不一样的味道,品尝大自然赋予的佳肴。 金木则更有光怪陆离的做法,捡起破碎的酒瓶底,聚集阳光,对准废纸耐心地照着,直到废纸慢慢焦糊冒出青烟、火苗窜出。在农村没有玩具的时代,金木的玩法,可以哗众取宠、吸人眼球,也算是聊以自慰、自娱自乐。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百无聊赖的金木,竟然鬼使神差地从屋东王老太太的柴堆上,抽取一根向日葵秸秆,剥出中间的白芯,也想用酒瓶底聚焦太阳光点燃,学着大人抽烟的模样。可是这次金木实验失败了,向日葵白色的秸秆心怎么也点不着。天赋异禀的他回家拿了一盒火柴,抽出几根集中在柴草边,心醉神迷地用酒瓶底照着火柴头重新做起了试验。 唉,小爱迪生做实验,为治病救人,成为千古佳话,你金木做实验,却造成终身悔恨哦! 火柴头“噗嗤”一声全着了,干柴烈火“嘭”的燃烧起来。金木慌得六神无主,奋力用脚踢,用棍子打,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火苗转眼窜上草顶,“噼噼啪啪”烧得更旺…… 金木知道闯了大祸,心灰意冷、万念俱焚:“完了,逮到了肯定被枪毙!”坚信放火就会判处死刑的金木,面对如此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他只得落荒而逃。 终于等到有人发现,龙王山人喊声一片:“失火啰!” 王老太太才步履蹒跚,走出门来。 水英奋不顾身,提上满满的一桶水,对准草堆就浇。金木早就准备一盆水,蠢蠢欲动、几欲先走,但还是假装尾随在后,端起水跟了上来,泼在火灰上。 面对一堆寸草不留的灰烬,王老太太瘫软在地,哭哑了嗓子。 救火的人七嘴八舌:“一定是抽烟的人扔的烟头!” “嘿,说不定是老坟的鬼火烧的……” 金木呆滞地望着大人们议论,面无表情,手足无措,等着众人的怒火烧向自己,等着无情的审判,等着被枪毙,金木抱着必死无疑的心理,幻想着嗖嗖的子弹射向胸膛。唉,金木此时听到的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会不会是小家伙玩火烧的?”水英义愤填膺,她把破案目标转向孩子。于是,她回过头来,盯着金木责问:“金木,平常你就喜欢玩火,你口袋里没火柴吧!” 金木吓得双腿软绵绵的,几乎要晕倒在地。知子莫如母啊!金木抖抖地捂紧口袋,结结巴巴回答:“没……没……有!” “你到底有没有?”水英吃惊地问。尽管水英表示怀疑,但她多么希望金木不是,金木要是放火者,水英就要赔偿,她心里是多么不情愿哦!于是水英再次恐吓:“是你放的火,我就把你送到公安局去,让他们把你枪毙!” “没有!”金木终于坚定地回答。 尽管他的心脏已经无法忍受,但他头脑还是异常清醒,金木感到自己刚才回家时立即把火柴放在灶台,那是多么明智啊!如果没有聪明的脑袋,自己就保不住命哦…… “放火的人一定会被雷打电劈!”王老太太发狠地诅咒。她等于又把金木判处死刑,只是没有立即执行。 金木就像大黄狗犯了错,被自己摁住头让它承认,而大黄狗死不认账,不断地“汪汪”叫着后退,想尽快离开闯祸地点一样。金木不敢面对眼前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回到家里…… 十4 金木的哥哥四清自恃水性很好,喜欢泡在水里纳凉,让金木羡慕不已。 金木不会游泳,但他会动脑子,他把牛赶到江边,光着腚骑在牛背上,在江里游弋。水牯牛也热的难以忍受,到了水里,犹如蛟龙如海,一个猛子潜入水中,金木抱紧牛脖子,生怕从牛背上滚落下来。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待水牯牛浮出水面,金木也探出头来,水从头到脚哗啦啦褪去。 金木终于张开嘴巴,和鼻子一道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嘿,太爽了,玩得就是这个刺激! 四清潇洒地洗完澡,上岸的时候,马家的女主人辣宝正在“嘭咚嘭咚”捶洗衣服。她又矮又胖又黑,五官不整还面带凶相,没有上过一天学,却不知从哪里学会了狼和小羊的故事,深谙狼的哲学。虽然四清刻意避开洗衣的青石板,但辣宝却无中生有,坚持认为四清弄脏了江水,必须付出代价,就像当年日本鬼子为了侵华,肆意制造事端,悍然发动了卢沟桥事变一样。 辣宝破口大骂,仍不解恨,理直气壮地用棒槌敲在四清的头上,仿佛四清的头就是锣鼓,敲一下可以发出催人奋进的乐曲,又好像是和尚尼姑眼前的木鱼,她气焰嚣张地认为可以肆无忌惮地击打,念上:“阿弥陀佛!”,即可了却心愿…… 已是青年的四清,比辣宝高出一头,被冷不丁一击,蒙头转向,面对辣宝凶巴巴的眼神,四清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处理,哭哭啼啼回到家向水英诉说自己的委屈。 水英多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暗自思忖:“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今天老汪不在家,我们两个女的一比高下,量你家老板不敢动手!” 愤怒的水英随手操起棒槌,悄无声息地走到江边,对正在埋头洗衣服的辣宝以牙还牙回击了一棒。 马家女主人晃了两晃,欲倒向江中。水英顺手拉了她一把,等她稳住后,扬长而去。 战争的导火索终于点燃,而水英巾帼不让须眉,早做好思想准备,她就是选择丈夫不在家时挑战。 辣宝不会游泳,幸亏水英关键时拉她一把,不然倒到江里就会命赴黄泉。保住性命的辣宝岂肯善罢甘休,一路骂着脏话追到了水英家——可是她哪里知道水英已作了战前动员:“不来就扯平,进家就让她趴下!准备好武器!” 金木感觉又像打狼,他拿起镰刀掂了掂,又用手试了试刀锋,心里胆怯了:“哇!这要是砍在脖子上,那不立即人头落地!”金木幻想着人头落地的惨状,看到辣宝已冲进大门,他抱着镰刀扔进了灶屋。 而马家女主人进了堂屋就被水英撂倒,水英骑在了她的背上,作武松打虎状。 金木这时却动了恻隐之心,怜恤地在她背上轻轻踩一下,聊以解恨。 梅花仍然拿了一把剪刀,她哆哆嗦嗦准备剪肉,最后还是决定剪了一下辣宝褂子,只是褂子非常牢靠,一根线都没剪断,梅花就自动放弃了。 四清面对死老虎,口号大过行动,他拿着棒槌,看样子要报一箭之仇,他恶狠狠地高呼:“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可是棒槌落在辣宝的头上,悄无声息,恰似隔靴搔痒。辣宝似乎毫无反应,她甚至奇怪同样是棒槌,为什么四清打在头上如若无物,而水英打在头上如五雷轰顶? 还是水英“乒乒乓乓”的拳头,让辣宝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水英看看对手不是和自己一个等量级,很轻蔑地扔下武器,感觉赤手空拳,方显英雄本色。 辣宝的呼叫声引来全村人看热闹,也引来马氏家族一群人兴师问罪。 本已如火的空气,此时更是浇了油一般,龙王山下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兵贵神速,金木看对方人多势众,自家寡不敌众,转身去搬救兵。 大伯大老汪严辞拒绝——“我当过干部,还是党员,更不能带头搞宗族势力、打群架,我不趟你们家的浑水。” 堂兄背过脸去——“对不起,我不是你们家族的,我现在是寄人篱下,听讲地主的后代没事了,我迟早要改回本姓。让你堂姐为我换亲时,你爸爸妈妈最反对,想要我帮忙,没门!” “可是,可是,你是我们村的大力士,只要你一出面,马家人就不敢动了,你又不用真打!”金木仍对堂兄抱着一点希望。 “去去去,我要忙了!”堂兄不再搭理金木。 其他同姓本族都婉言拒绝,他们似乎只想分享老汪家的荣耀,却不肯沾上一点麻烦。金木想到邻村干旱抢水时,刀对刀、棍对棍,两个家族抬棺决战,同仇敌忾,那是何等的义气,而自己的宗室之人却冷若冰霜,一个个如缩头的乌龟,金木眼泪禁不住地哗哗往下流…… 十5 “你们至少可以出来主持公道吗?”金木声嘶力竭,得到的只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金木心灰意冷,十分焦虑:“今天我家没有主力队员,又无外援,这怎么办呀?”在恐惧和死亡之间,金木只得冒着生命危险,舍近求远,到江对岸借兵。 唉,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还是舅舅对外甥最亲啊! 月黑之夜,金木划着小船,桨柄“叽呀叽呀”摩擦着支架,桨叶“啪嗒啪嗒”拍打着暗流涌动的水面,江水“呼噜呼噜”撞击着孤独的小舟。金木在惊心动魄中渡过了江,平常半支烟的功夫,他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 靠近岸边,金木这才发现没有实现预期——船并没平稳地靠到码头,而是“轰隆”一声撞在水牮下。金木不由自主地往下一蹲,降低重心,随着惯性扑在船板上,险些栽入水中。 锚定船,爬上高高的水牮,上了对岸的圩埂时,金木凭借渔船星星灯火,果断往上游逡巡搜索,一口气跑到一江相隔的村庄,直奔独立特行的三间大瓦房。 一缕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金木既兴奋,又紧张,连滚带爬撞开了大门,惊得与水英同父同母的舅舅,扔下烟头,倒吸一口凉气,扶起狼狈不堪的金木:“金木,你怎么啦?” “不得了了,我妈……我妈今晚要被人打死了!”金木既紧张又劳累,上气不接下气。舅舅二话没说,拽住正在纳鞋底的妻子,一窝蜂似的随了金木到了龙王山——舅舅张援朝长在新社会,是外公的小宝贝,个子长到了一米八,龙王山一带提到他都是敬畏三分。 就在金木搬兵的时候,琶王爷正在牛棚里点着煤油灯看书,他听到喧闹声,走了出来,看见马家一个个气势汹汹,顾不得到许多,立即进行劝解。可是,一个文弱书生,一个从天庭发配到人间的神仙,谁又会买他账呢?琶王爷弱不禁风,被马家人推推搡搡,险些摔倒。 “唉,不中用了,我的功力全失,怎么办呢?” “对,还是请好朋友雷公出面吧!” 琶王爷面对南天门,烧出一炷香,青烟袅袅,慢慢升向天空,逐渐汇成乌云,随即,一个耀眼的闪电。起哄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跟着就是一声闷雷,滚滚而过。只听“咔嚓”一声,马家那棵大桃树拦腰折成两段,冒出熊熊烈火。 “不得了了,雷公要打坏人啦!”小马吓得扭头就往家跑。 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再看远处,金木的舅舅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雷公来了,快跑!” 果然,金木的舅舅就是一个品牌,正待捋袖揎拳,马氏家族一哄而散。辣宝一看孤立无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灰溜溜跑回了家。 然而,事情还是惊动了上面。上级派人终于再次拆除了马家包围金木家篱笆的院墙,让两家化干戈于玉帛,也耐心说服水英得饶人处而饶人,冤家宜解不宜结。金木高兴地拍着双手:“妈妈,这是上面给你戴高帽子,意思让你不要再打架了,你一打架,我就提心吊胆,你不是说,我们要过安稳日子吗?你就就这个梯子下台阶吧!” 水英瞪着眼睛骂金木:“你们小家伙懂个屁!”但转过身来,仔细想想,觉得金木讲得不无道理。 从此,金木家在龙王山那真是无与伦比,谁不企望呢…… 金木欣喜提笔写信给老汪: “亲爱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和我最近都很好,我和您一样,您得过许多荣誉,我这学期评上了‘三好学生’,考试还是保持第一名,我一定争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要改正缺点,发扬优点,再没偷过人家的桃子,也没和别人打过架,可是妈妈和小马妈妈打了一架,但是,上面来人,一切都平安无事了,我们都盼望您早点回来。就写这么多了。此致,敬礼。儿子金木,戊午年10月1日。” 金木把信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口,还用爸爸带给自己集邮的邮票严肃地贴上,把信抹得平平的,亲手交给四清:“哥哥,这是我的第一封家书,你一定要帮我寄好,让爸爸早日收到。” 金木和妈妈琢磨着应该收到老汪回信的日子,没想到老汪回来了,全家人激动不已。 老马吓得离家出走,不见了踪影。马家女主人辣宝担心水英主动挑衅,再打复架,自己重蹈覆辙,遭受皮肉之苦,她立即紧闭大门,意思是挂起免战牌。 可是第二天老汪却主动拆除了水英辛辛苦苦扎起的篱笆墙,在争议地区栽了一片六尺宽的竹林作为公共部分,算是两家共享、世代友好。 水英打心里是三百二十四个不愿意,为此怄了好几天的气。 金木也无限感慨:“远亲不如近邻啊!怎么越来越有点六尺巷的味道哟……” 十一1 今年的春节,金木家准备得特别早,腊月二十不到就开始熬糖。清晨,水英就煮了一大锅山芋,然后将煮熟的山芋全部挤压成浆糊,再用纱布将糊包住吊在锅上面,把浆汁漏下来。金木也不闲着,在灶洞里添上大柴,灶内熊熊大火,锅里浆汁上下鼎沸。金木学着大人用锅铲在锅里扬汤止沸。慢慢的,汤粘住了锅铲,金木盼望的时刻到来,便用筷子在锅里一搅,糖粘了筷子一圈,金木偿着奇甜无比的山芋糖稀,咂咂嘴赞叹:“味道美极了,感觉神仙般的快乐!” 第二天,水英又煮了一大锅糯米饭,金木把锅盖揭开,蒸汽直冲房顶,香味扑鼻而来,虽然还没到吃饭时间,金木还是禁不住盛上一碗,吃在嘴里糍糍的、软软的,十分可口。金木情不自禁对水英说:“妈妈,以后就煮糯米饭吃吧,太好吃了。” “我就说你吃神,知道糯米饭好吃,可是你知道糯稻一年只能种一季吗,时间长、产量还低,早稻和双晚季节短,两季可以多收稻子,只是早稻加工出来的米不好吃,是糙米,听老教授和田老师说上海人就喜欢吃粳米,和糯米差不多,上海人真精明!”水英没文化,懂得似乎比一般农村妇女多。 “老教授说了,现在水稻品种不行,产量太低,有科学家正在研究杂交稻,将来的米,产量高又有营养还好吃!是不是上海人提前吃到了。哎!我们农村讲杂种是骂人,城里人反而喜欢杂种,老教授说杂种还有优势,是个好东西,他是不是被我们龙王山人整糊涂了,他还说……还说……”金木口若悬河、信口开河、滔滔不绝,讲到此时却支支吾吾停住了,满脸通红。 “还说什么,不是反动的吧,你怕什么?”水英逼着金木快说。 “他说……他说,龙王山后代只会越来越笨,还会缺胳膊少腿,长成畸形……就是……就是奇形怪状……,说人要是杂种就会很聪明,中国人和外国人结婚生出的宝宝叫混血儿,又漂亮又聪明,他说……他说,所以……所以,我聪明!”金木低着头压着声调。 “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被玉皇大帝贬到龙王山,龙王山人又不讲义气,作弄他,琶王爷恨龙王山的人,他是指桑骂槐,乱出馊主意,按他那么说,龙王山男子汉到哪讨老婆?个个打光棍,那龙王山不就绝种了!龙王山的人本来就笨,我是外村人,因为我聪明,所以你们子妹几个聪明!哎!这个神仙也是的,落了魄,当不了王爷、做不成教授,回不了天堂,龙王山也是人过的呀!他好不教你,就教你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水英一边埋怨一边用大竹编把米饭摊开冷却,再风干晾晒。 风干的糯米饭冰晶玉洁、透明润滑,龙王山的人叫冻米。这时就可以用沙和着在锅里炒,形成爆米,与糖稀混合搅拌均匀,再用木板打平放入模具定型,稍作冷却,就可以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的炒米糖了。 十一2 年年不一样,今年更特别,多多呱呱落地,金木不仅添了个小弟弟,龙王山还因为田地包产到户,家家已经丰衣足食。 水英也在改写历史,破天荒的不在米饭中加山芋丝了,多出的山芋全部洗成淀粉,再深加工成山芋粉丝。金木赞叹:“山芋丝和山芋粉丝,别看只多了一个字,一字之差,卖出的钱和口感就天壤之别,山芋粉丝煮出来又软又滑,再加点辣椒酱那真是盖帽了,人人爱吃,死脑筋不行啦!” 花生芝麻的吃法也多了起来,水英在和炒米时一并炒了花生和芝麻,分别做成了花生糖和芝麻糖。嘿,花生糖和芝麻糖可比炒米糖好吃多了! 岁月静好,追求永无止境。龙王山人在吃到花生糖和芝麻糖时,并没满足,然后逐步升级为花生酥、芝麻酥,再开发成黄裱纸包装,只是金木独具匠心,刻成萝卜印章盖在黄裱纸上面,冒充最好吃的泾县酥糖,装点门面。金木和四清、梅花到三个外婆外公和舅舅姨娘家拜年,送上“四样头”,那就客气多了,对方也因日子好过,金木偶尔还可以在水英之外得到几毛钱压岁钱哩…… 金木家带了头,其他人也不甘落后,龙王山面心糖、粒粒糖、杆子糖,品种越来越多,于是,龙王山人自创品牌,统统盖上“龙王山”印戳,算是龙王山最原始的商标。 金木味觉灵敏,觉得炒米糖已经“食之无肉弃之可惜”了。以致到了夏天,一坛子炒米糖融化成一个大球时,金木才开始慢慢分解,笑谈为“被迫性饵料”。 而参与性节目就算做豆腐了。水英把黄豆放在大缸里泡上几天,定期换水,直到黄豆涨的鼓鼓的、胖胖的,然后用提桶装到石磨边,水英控制着磨把手,掌握方向和节奏,金木和四清、梅花轮流在后面拉。 水英起调,一家人快乐地唱着革命歌曲,吊在房梁上的绳子和磨把手发出“吱吱呀呀”的伴奏声,虽然没有钢琴、提琴和古筝那么娓娓动听,但这天籁之音一样提振精神、愉悦心情。淡黄色的豆浆在革命歌曲中,像小雨似的“唰唰唰”地从磨的四周淅淅沥沥滴下,快乐地徜徉在磨下的大澡盆里。 水英把磨碎的黄豆皮用白纱布包裹住,大家一起挤压,直到纱布半天都不滴下一滴。水英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有用的东西总是榨干殆尽。 望着乳白色的豆浆,金木迫不及待,挖了一碗就往嘴里倒。水英一把夺过来,训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水英将豆浆倒进大锅里,在灶堂里生起熊熊大火,豆浆发出欢快的“咕噜咕噜”声,很快就跳舞似的沸腾起来。水英终于盛上一碗,加了一勺子白沙糖,稍待冷却后递给金木:“现在可以尝尝了,你们几个轮流喝一点!” “真是美极了!”金木一饮而尽。 “还有更美味的在后头,留点肚子!我让你们子妹三个都喝点,你没听见,蹬鼻子上脸!”水英教训金木。 “你不是让我们轮流喝吗?”金木不服。 “我是说这碗你们轮流,如果每人一碗,那我不做豆腐了,你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败家子!” 梅花一看水英发火,生怕弟弟挨打,连忙说:“我不喜欢喝豆浆,豆腐做好我最喜欢吃豆腐!” 四清深谙水英脾气,已经炼就一身察言观色的过硬本领,为了不破坏过年气氛,更怕惹火烧身,保持了沉默。 唉,总算没有深究!美好的生活可以陶冶人的情操,水英难得有闲情雅致,不再与金木计较,她用葫芦瓢舀起豆浆对大水缸里冲,同时还兴致盎然地喊金木:“你看妈妈变魔术……” 十一3 金木始终是个忠实的观众,好奇地看水英在水缸里点上石膏,果不其然,犹如神来之笔,豆浆开始凝固,慢慢成胶状。金木连连竖起大拇指:“妈妈真厉害!” 水英很是受用,眉头舒展开来,用勺子一勺一勺挖了一碗,加上酱油和咸菜递给四清,很自信地说:“神仙都想吃我的豆腐脑!这回当哥哥的先吃,按年龄来!”水英制定规则。 四清当仁不让,补回豆浆损失,解决了一大半,梅花只吃了两勺,就见了碗底,她把碗递到金木面前:“弟弟,你先吃一挑子尝尝!”金木舀了一勺,尝了尝,咂咂嘴:“嗯,跟豆浆味道完全不同,又嫩又滑又香!” “那你多吃点!”梅花连碗都推给金木。 金木看着姐姐意犹未尽、欲尝又止的神态,双手推了过去:“姐姐,你吃吧,我喝豆浆喝饱了!” 金木看着梅花似乎很尴尬的吃着,心里很难受:“妈妈总是不让我们尽兴,难道是一种方法,妈妈常说人就像其他动物一样,让你保持饥饿,你就乖乖地服从,因为你有求于我。每次喂鸡时,抓上一把米,轻轻地唤作‘咯……咯……咯’,大鸡小鸡蜂拥而来,互相争斗去抢那一把米,米撒到哪里,鸡就追随到哪里。哎哎!这就叫一呼百应!吃饱了,谁还听你的!” 老汪回来时,金木家开始杀猪宰羊。也不知是屠户朱时满脸横肉、面目狰狞,还是他和金木的一劫,或是金木对天天喂养的猪羊有感情,不想看到猪羊被宰时痛苦的样子,金木选择了回避。 金木想想还是不踏实,于是回过头来提醒朱时:“我家今天请你杀猪宰羊,你名正言顺,就不能怪你,不都说:‘杀人不怪刽子手’,你杀猪宰羊时一点不能让它们恐惧和痛苦,你想要个宝宝,就要优生优育,你不能再迷信!” “我不迷信,我就怕鬼,我听到讲鬼魂都不在身上!”朱时申辩道。 “你是身高五尺的堂堂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就怕鬼呢?” “看得见的我都不怕,看不见的我就怕,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付。” “唉,实话告诉你吧,我们田老师说了,其实这世上没有鬼,就是人死了变成鬼,那也是人变的;人讲鬼话,不是为了生存,就是为了生活,目的还是为了不变成鬼,或是迟点变成鬼,归根到底都是糊弄人,因为如果讲人话的人讲不下去,听的人也听不下去,那不说鬼话说什么呢?还有的人主动拿鬼吓唬人,就像你心里有鬼,你就被人拿捏住了!” “真有鬼哦,我家宝宝的魂就是恶鬼吸走的!” “不要傻了,你的宝宝绝不是鬼偷走了,七月流火,仍然很热,可是你把门窗都关上,还给宝宝盖棉被,接生婆在外面说是你闷死的,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不应该把愤懑发泄到我头上。” “那鬼把你砸死了,怎么就又活了呢?我儿子死了,是不是我家姓不好?”朱时很好奇。 “我也不是鬼砸死的,田老师说当时她吓糊涂了,是胡言乱语;龙王山说你杀猪宰羊杀多了,姓朱的杀猪要报应,说你名字叫得不好,都是鬼话。那些吃猪羊的人怎么没有报应?他们还子孙满堂;三狗子名字那么丑,还没吃没喝,只吃阳光雨露和空气,饿急了帮贼毒狗子,到人家灶屋里偷东西吃,不也茁壮成长。不过,话说回来,你过去作恶太多,心理阴暗,才有如此下场,从今以后,你一定要洗心革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里面没有什么玄奥,关键是放下你心里的那把刀,积了德,来年一定会生个好宝宝!” 十一4 脾气火暴的朱时被金木说的站立不动、目瞪口呆。因为蛮横霸道、胡搅蛮缠,没人敢惹他,也没人跟他说真话。在听惯了谎言之后,他信从鬼话。朱时从没有一个知心朋友,而今天,一个自己曾经要杀死的人不畏强暴,更不计前嫌,却对他推心置腹,他才恍然大悟,一把拉住金木:“你不说,我还一直蒙在鼓里,你一说,让我开了窍,你真是我们龙王山最有学问的人,我一定把你家的猪羊杀得最好,让你家的猪羊享受被杀的快乐。今天托你的口福,老天让我生个像你一样的好儿子,不能让我朱家断子绝孙!” 朱时在金木面前对自己的倒行逆施忏悔,对小小年纪的金木明察秋毫敬畏三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对活生生的人装孬。 金木抬头望望朱时,默默思索:“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自己真的不信有鬼吗?是自己对家里的猪羊产生了感情,企图对屠户精神上的束缚,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屠户为何如此害怕从未谋面的鬼呢,他今天对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却顶礼膜拜…… “唉,无知是恐惧的爹,未知是恐惧的娘!难怪起义造反的人总是搞封建迷信,这样才能唬住人啊!五岁的小皇帝就能把一个封建帝国统治得服服帖帖,亿万人卑躬屈膝、匍匐在地,甘当奴才,还把他们当成英主明君,为他们歌功颂德,他们一定有比我更高的唬人本事!我看妈妈饥饿控制斗不过精神枷锁哦!” 金木得到屠户朱时的承诺高兴地到房间看书去了。 不幸还是发生了。朱时在杀金木家的猪时,双手发抖,两股战战,拥有庖丁解牛之术的朱时今天过于紧张,大失水准,杀猪刀捅进咽喉,只是切断气管,就是没有割断动脉。咆哮的猪立即噤声,朱时以为猪保持沉默就已经死亡,抱起猪就往腰子盆里烫,没想到,猪也会装死,被开水一烫,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一个鹞子翻身,带着主人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闪电般袭击了朱时的裆部,朱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金木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此情此景,心如刀割,轻轻拍了拍猪的头:“愿你得到超生,下辈子投胎不再为猪,也不要为人,今天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猪流出眼泪,滴在金木的手上,通过皮肤沁入血管,融进心脏。 金木用心抚摸着猪脸,猪嗓子紧了紧,做了一个哼的动作,终于松了口,歪着头倒回腰子盆,挣扎着比划了几下四肢,一命呜呼。 再看朱时,好在老汪懂医,立即下达命令:“朱时,赶紧清理,不然有生命危险!” 妙哉!朱时懂行,发挥专业特长,拿刀自宫,救了自己一命,但再也无法妙手回春。 其时,自宫之后的朱时已近休克。无可奈何,老汪只能把部队学的雕虫小技拿来,将水英纳鞋底的大针在火上烧红,用针线帮朱时把刀口缝上。 老汪终于舒缓了一口气,拍了拍朱时,催促道:“快到县防疫站打狂犬疫苗,不然就会像我哥哥那样!” 朱时一听要掏腰包破费,立即睁开眼睛,为了省钱,他对生死似乎并不在意,据理辩解:“猪咬了还会得疯狗病?何必花那个钱呢,那么倒霉的事不会让我碰上吧?” “听我的劝,猪狗都一样!以防万一,杀猪的钱我先给你付上,猪腰子留一只给你补补,这里交给你徒弟就行了!” 十一5 傍晚时分,老汪端来一碗用猪羊内脏做成的杀猪汤,汤上雾气缭绕。金木把脸贴在碗上,口鼻并用,深深地吸了一口,鲜的金木浸润到五脏六腑,他敞开肚子,连吃了三碗,感觉喉咙里都塞满了,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唉,小金木耶,你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留点肚子吧,外面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金木拍拍肚子,发出“咚咚”声,大声宣布:“我还想吃,可是肚子实在装不下去了!” “还有我一份吧!半路上我就闻到肉香了,猪可是我杀的哦,可不能把我漏了!”金木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应着朱时的讲话由远而近。 朱时从家里睡了半天又来了,为了省钱,他根本就没去县城,压根也不相信猪咬了还会得狂犬病。金木体会到龙王山的俗语“钱就是命,命是狗屎”的真谛,也惊叹杀猪佬的身体素质——那是钢钢的。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旧桃换新符。”大年三十,热情好客的老汪又邀请琶王爷和田老师来吃年饭,琶王爷感慨万千,特意写下这幅春联贴在了金木家大门上。 年夜饭上,金木家的四方桌子摆的满满的:油腻腻的红烧肉,亮晶晶的羊糕,圆嘟嘟的南瓜饼,烤成两面黄的豆腐,萝卜烧青菜,韭菜煎鸡蛋,爆炒花生米,清炖老母鸡,整条大鱼摆中间,最后圆子汤上齐,真可谓十碗八碟。 金木知道整条碗头鱼是看菜不能吃外,其它可以横扫一切、风卷残云。不过,金木看到今年的碗头鱼与以往不一样,胖胖的鱼身和扁扁的鱼鳍都有黑黑圆圆的斑纹,这是金木最喜欢的鳜鱼,但除夕之夜是无论如何不能动分毫,破坏了那是不吉利的。虽然老汪指着鳜鱼,招呼大家吃鱼,因为忌讳,大家也是秋毫不犯,保证鱼的完整,意味着年年有余、大吉大利。 琶王爷没等老汪发话,抢先一步,反客为主,在晚餐上兴奋地作了开场白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宣布:“你们知……道吗?玉皇……大帝推恩雨施,我马上就要恢复……神仙的地位啦!在我到天……天堂之前,我可以在龙王山理直气壮地做……人了,你们也不用提心吊胆、偷偷摸摸地和我打交道了,回到天……堂,我还干老本行,专心研究孵……蛋,致力攻克人类如何进化为神……仙的路径,我一定第一个让老汪尝尝当神仙的滋味!明年过年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吃团圆……饭了,感谢老汪你一家人对我的关照,没齿难忘!”说完,老教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已过花甲之年的琶王爷今晚完全失控,时而哭泣时而大笑,失去了往日的斯文,一副济公的模样。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仰天长啸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老教授纵情吟诵。 金木听说老教授要走了,依依不舍,他问琶王爷:“老教授,你马上就要回天堂吗?” “是的,我一刻都不想留!我到了龙王山,‘琶王爷’成了我人间的名字,成了我的耻辱,只有在你家我才有教授的称呼!我恨这个王爷的称呼,我恨不得把这顶帽子撕得粉碎,它让我成了无用的代名词,让‘琶王爷’这个称呼见鬼去吧!可那魑鬼还在堂而皇之登堂入室,暗地里嘲笑我的无能!我被它逼得卑微无助落魄潦倒,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恨它恨得血都能喝得下去!我走后,这个畜生还会在龙王山兴风作浪,你们要高度警惕啊!如果有那一天,你们龙王山人齐心协力,着手除掉这个妖魔,让这个恶魔得到报应,我在南天门一定助你们一臂之力,愿玉皇大帝保佑你们这些好人……”老教授那真是酒醉心明哪! 十一6 “那您叫什么名字呢?以后我不懂的问题问谁?”金木疑惑。 “是啊!来到人间十年了,我没用过名字,别人也没喊过,我叫什么呢?我怎么就忘了呢?哦,我从天堂发配来的时候编号是‘456’,算了,名字就是个符号,‘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一切皆过眼云烟,唯真理永存,玉皇大帝无处不在,他终于想到了我!天堂和人世间一样,未尝有不间断的前进,难免走点回头路,只要人类时时不忘仰望星空,真理和玉皇大帝就永远眷顾他的子民,正义定将惩恶扬善!”老教授黯然神伤,努力追溯着遥远的往昔。 “那您就留在龙王山当老师教我们吧!您每一次教导总能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金木请求。 “玉帝之命不可违哪,我竭尽所能、倾我所有教你,可是我已经风烛残年,知识也老化了,你现在很厉害哪,你会走出龙王山得到更好的教育,不断地增长能力、缩小欲望,当你们这一代或者你们的下一代不再为生活所迫,工作不再作为谋生的手段,而作为人生的理想,到那时,中华民族真正实现了伟大复兴,祖国江山任你驰骋,全球各地尽情表演!当你功成名就之日,还记得‘琶王爷’名字和心中的老教授,我就心满意足了!”老教授在金木的脸上亲了又亲,忘乎所以。 “你是我唯一的留恋,是我永远的忘年交,是玉皇大帝对我的恩赐,在我悲痛欲绝的岁月里,在我混沌孤独的彷徨中,你以你幼小的身躯,让我挺起瘦弱的脊梁,你是我的依靠,我生存的价值和意义,你担负着我的痛苦,我分享着你的快乐,你亮晶晶的眼光洞穿了我的灵魂和精髓……”老教授既像在纵情朗诵,又像在歌唱。 老教授炽热的心灼烧着金木滚烫的灵魂,化成烈烈火焰、直冲云霄。肉体的金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老汪军人作风,又是东道主,既不甘示弱,又热情相劝:“老教授,还活【喝】不活【喝】?”“ “活,还要活……” 两人推杯换盏,直到老教授酩酊大醉。水英上来劝老汪:“不能再倒酒了!” 老教授听了,抬起头来,两眼茫然、脸色苍白,他感觉水英的插话就像及时雨,立即来了精神:“你……你怎么不早说,好……不能再倒酒了,老汪让我喝……活,我们要永远喝……活下去,活到天亮……活到太阳出山……活到子孙满堂!我的舌头不打转了,‘喝’……‘活’分不清了,你们一家这么抬……抬举我,我不……不能破坏龙王山的规……规矩,我也成了龙王山人了,不能扫大家的……的兴!” 老教授说完又手支着下巴、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 田老师被这忘年交的三代人真情感染,在旁边也流下了眼泪,不知是替老教授高兴的,还是思索着什么…… 唉,酒这东西,真是奇妙无比,她就像恋爱,初次见面羞羞答答,再次见面拖拖拉拉,喜欢上她的人,无一不被她征服,最后都是生死相随,从一而终啰!老教授,你就借酒好好宣泄一下自己的感情吧! 十一7 然而,乐极生悲,老教授再没有醒来,而是高兴死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家人团圆饭没有吃成。 金木吃惊地问老汪:“爸爸,老教授不是要回天堂吗?他怎么死了呢?” “哎呀,我昨晚酒喝多了,怎么就没想起来,玉皇大帝招他回天堂,可他已经没有神仙的本领了呀!” “是呀,是呀,我问了那么多,为什么就忘记问他怎么上天,唉!” 但老教授高兴而死多少还是让金木的内心得到一点安慰:“一个人在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在对屈辱一洗而尽时,他的离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人类在面临死亡前,实现他最大的心愿,那死亡又有什么恐惧和悲伤呢?” 老教授家人联系不上,只有当初从天堂被流放人间的单位派了一人参加。单位来人对教授夫人和子女一无所知,当机立断作出安排:“‘他本来就是神仙,应该上天来管,上天不管,让我来管,‘456’就地下葬!不用棺材!” 然而,龙王山人都退避三舍,哪里还有棺材。‘456’真是生无立锥之处、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任何一家的老坟场愿意接受“456”,更没有一滴泪水陪伴,如此孤独、悲凉,无声无息、匆匆忙忙从人类离开,去探寻另一个世界。 老汪提出让老教授安葬在自家祖坟旁,金木十分乐意:“爸爸,这下我们祖辈也有学问了!” 老汪还买来一块墓碑,请田老师写碑文。田老师提起毛笔写下:“满腹经纶铸人梯,一生坎坷如浮萍!” 老汪请来石匠,石匠铁锤敲得叮当响,錾子錾得火星飞溅,看上去真是把好手艺,他对着田老师秀气的毛笔字一笔一画认真雕琢,边敲边顺便问了一句:“给谁葬墓啊?” 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呆子自告奋勇,还带着嘲讽的口吻脱口而出:“你真是呆头痴,神仙琶王爷死了你都不晓得!” 石匠右手的铁锤突然悬在空中,攥在左手的錾子哧溜一下滑落到地面,他警觉地望望老汪。 老汪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石匠一锤砸在石碑上,拎起工具就走,边走边甩出重重的话:“老汪,你怎么不早说,你让我倒霉啊!不看在你面子上,我一锤把碑砸个粉碎!” 金木赶紧把碑扶起来,看看墓碑,仅仅凿好“456”和“满”字的三点水加草字头,中间砸成了一个窝,四周呈放射状裂纹。 “别耽误了,赶紧埋了吧,阿拉还要回去交差!”单位来人催老汪。 老汪只得把没有写好的墓碑栽好,连喊:“遗憾啊!遗憾!” 金木对墓碑仔细研究,神秘地告诉父亲:“爸爸,一点都不遗憾,草字头竖起来看就像梯子,写在三点水上,横看就像漂在水上的浮萍;梯子放到水面上就失去作用了,它是竖不起来了,只会漂在水面成浮萍,没有着落,任它风吹雨打;三点水写得又像蝌蚪,小蝌蚪找妈妈,找啊,找啊,找到妈妈就变成青蛙,老教授临死前说玉皇大帝招他回天堂,可没等到回家的一天,没有找到妈妈,老教授最终没有变成青蛙!但我现在终于想通了,人死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老教授那么好,一定上天堂了,你看,中间就像一个金光闪闪的太阳,也能算凤凰涅盘,寓意深刻,比武则天的无字碑强多了!最圆满的是老教授的名字‘456’刻的完整,太阳不就是神仙吗?他家人将来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了!” “找什么找,侬个小赤佬,是‘琶王爷’的孙子?侬怎么知道‘456’,阿拉看侬是满肚子‘123’,鬼点子一大堆,本事挺大,可是毒害不浅哪,还有封建帝王思想!”单位来人听到金木奇谈怪论很诧异。 “他是我儿子!老教授把他当孙子!”老汪一把拉过金木,头也不回就走了。 金木边走边骂:“这个龟孙子!真会扣帽子!” 从此,金木每年清明也给老教授飘上一份纸钱。金木以后学农,常常自诩从小拜了名师。同学们问他:“老教授叫什么名字?” “这……这,我只知道他是‘琶王爷’!代号‘456’!” “哈哈,名字保密,是干特务的吧!那‘123’是谁呢?”同学们冷嘲热讽。 金木无言以对、无从查证。而田老师终于回到了上海,临走时赠送金木一本《格林童话》,可是没有留名。金木说自己的启蒙老师是上海人,有书为凭。同学们哈哈大笑:“书上有上海老师的指纹吧!你可以请人鉴定!” 金木不想再辩驳,渴望有朝一日与田老师邂逅,以正视听。然而,田老师好像再也没有回过龙王山——是不想回首往事,还是害怕勾起曾经的回忆,茫茫人海的人们匆匆走过,不留下一丝痕迹,金木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就像老教授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十二1 龙王山人总说城里人半边脸,还戴着鬼脸壳子,他们是几乎不走农村亲戚的。 而农村亲戚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咬咬牙、狠狠心,思索了几夜,准备了几天,终于捎上一只老母鸡,或者扛上一袋干花生,要么用草绳穿上一条草鱼或是一刀猪肉、猪腿什么的,匆匆赶到县城,麻烦城里人,主要是想疏通疏通关系,解决疑难杂症,诸如木材、柴油等凭票购买的紧俏物资、生灾害病找个好医生等等,带上的东西也就相当钓鱼的诱饵,城里人其实也不稀罕。如果问题没有解决,背地里把个城里亲戚骂得一塌糊涂,那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了。所以呀,农村人永远无法理解,对城里人抵触的很哩…… 而农村人正月里互相串门拜年是必不可少,尤其是大年初一,那就不管是不是亲戚,即使曾经发生过口舌,因为是早不见晚见,熟人社会嘛,大家乡里乡亲,也就互相包涵一点呗…… 随着生活条件改善,那些背井离乡、外出讨生活的龙王山人开始认祖归宗。这不,听说龙王山解决了温饱还略有盈余,金木祖辈外出分支的后代,从江北步行四十里回到龙王山找到老汪,一听老汪在城市工作,更是喜出望外,似乎攀上了高枝。 首次认亲,免不了论资排辈,一对辈分,真巧!与老汪是兄弟。于是,“哥俩好”地划拳劝酒,没完没了,让老汪又熏熏大醉了一次。一行人高兴而来,叉叉而归。 老汪是意犹未尽,满嘴硬叉叉的胡子在金木脸上亲了又亲,煞有其事地告诫金木:“酒文化博大精深,我们的先辈汪伦和李白就是通过喝酒成为朋友,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让他千古流传,荫及子孙。我在外面,只要介绍自己是汪伦的后代,人家肃然起敬,马上竖起大拇指,觉得我有学问,所以呀,你……你要记住,混……混得好时,不要嫌人来的多,烦……烦死了,朋友来了有……有酒喝;混……混得倒……倒板子,也不要怪人家不……不睬你,喊……喊个朋友来喝……喝酒,千万不……不要在……在家喝闷……闷酒……” 老汪说着说着,就顺着台子瘫在地上,把吃进去的饭菜和酒原封不动地返还给了大地,一阵“呃……呃……呃”之后,发出雷鸣和口哨般交替的鼾声。 然而,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又来了母女二人认亲,告诉水英上次来的是她堂哥,自称招弟,今天她带小女儿回老家认门。老汪已经休假结束回城上班去了,水英被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喊拎了起来。 本着来的都是客,水英热情款待母女,连喊:“小姑子吃饭!吃饭!” 金木盛情把客人请上饭桌:“姑妈,请坐!” 水英夹着鸡大腿放在小姑娘碗里,姑妈用筷子敲着小姑娘的头:“丫头,快喊大妈妈!” 金木真是羡慕:“虽然我们龙王山都重男轻女,但姑妈一点都没这个意思,出门有好吃的就带上她,‘丫头’这个昵称多亲切,这丫头真有福气,正好正月十五过了,妈妈说不要待客了,荤菜可以吃了,碗头鱼也可以吃了,被她赶上了!” 可是金木转念一想:“也不错,多了个表妹!” 水英拣了一块鳜鱼肚子放在丫头的碗里,招弟怕有鱼刺,捡到嘴里抿了抿:“哎呀,鱼放长了,臭了,不能吃了!” 水英连忙解释:“我们这就叫臭鳜鱼,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水英心里嘀咕:“这个女人不简单,红烧鳜鱼放长了,变味了,我用臭豆腐卤水煮了一遍改改味,她都吃出来了,真叼!” 金木被蒙在鼓里,还在一旁帮忖:“龙王山古代经常兵荒马乱,土匪哄抢,我们老祖先就把鱼肉和粮食埋在龙王山里,就像松鼠和刺猬把龙王山的毛栗、香榧和核桃埋起来过冬一样,等土匪走了取出来鱼已经臭了,舍不得扔掉,嘿,烧出来比新鲜的还好吃呢,这可是有名的招牌徽菜哟!” 十二2 “那好,侄子喜欢吃臭东西,就成全你!”招弟戏谑,顺水推舟把那块臭臭的鱼腹肉又夹给金木。 让水英始料不及的是母女一住就是三天,把刚认的嫂子家当成自己家了。龙王山传统是正月里忙过年二月忙赌钱,可是水英闲不住,要上龙王山干活,招弟既然不走,当然就成了水英使唤的劳动力,只是招弟也很坦率:“我是圩里人,只会种田,种地不会!” 水英心想:“我到外面干活,我中午不烧饭,迟点回家,你就懂我的意思,自然就要走了吧!” 更让水英不可思议的是,中午到家,招弟已经烧好香喷喷的饭菜——她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外人,反客为主,端上饭菜大大方方请水英吃。 水英看到自己尊藏的嫩竹笋用腊肉红烧出来香飘万里、十分诱人,忙问:“小姑子,你怎么找到竹笋和腊肉的?” “哎呀!还是你家四清客气,他帮我找的!” 水英恨恨地瞪着四清,四清根本就没注意,不明事理、忘乎所以地自吹自擂:“金木聪明是聪明,但做特工不行,这一点不如我,我平常就偷偷注意你藏好吃的东西,爸爸带回来的干荔枝给你补身子,我就从门缝瞄你锁在箱子里,钥匙压在枕头下,我偷吃了两个,又把空壳放进去,你骂爸爸不会买东西、骂卖东西的人坏,就是没想到是我,他可没我的吃福,看都没看过荔枝,把糖果当成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糖果哪有荔枝好吃哦!对吃的东西我记心最好,金木傻了吧唧的,不知你还留着这些好东西,姑妈要烧饭,金木说家里没菜了,好菜全吃完了。嘿,你看,我把好吃的全翻出来了,姑妈看到高兴得不得了,妈妈,我现在会接待客人吧!” “四清啊,龙王山人送给你‘大头痴’绰号,真是一点没有冤枉你,金木虽然小,还是懂娘的心,就是实打实的三犟子,让我实在受不了!”水英盯着桌子上的菜,就像割自己的肉——“双抢”请人帮忙栽秧割稻压箱底的拿手菜泡了汤。唉,到时怎么做人哦…… “嫂子啊!这菜真好吃,你家还有吗?到时我带点,我们江北没有!”招弟嘴里嚼着菜,还不忘夸赞和谋划未来。她和丫头似乎一点没有见外的意思,不用水英客气,两双筷子犹如敲锣一般,“当当”轮番上场,心急的丫头干脆直接端起了菜碗。水英筷子还没伸出,菜已剩无几。 “好好好!就是竹子,我明天就砍点竹子给你带上!”水英缓过神来,恨恨地回答。 “哦哦,我看你竹园里多,我回去不用的竹垫子也可以烧烧吃吗?” “那是当然,他们就像老母鸡和子鸡,老母鸡味道更好哟!”水英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 金木大脑突然闪现熊猫吃竹子憨态可掬的样子,“噗嗤”一笑,水英用筷子狠狠地敲了他一下。 金木抱着头心里不平:“难道筷子也可以吃吗?你这不是害人吗?” 下午,水英决定不再出门劳作,她满心怨恨:“我是满山打麻雀,家里老母鸡让人偷了,不划算!” 晚餐,水英端上两个菜,丫头奋勇向前,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我喜欢吃豆腐!” “呸!”丫头忙不迭一口吐出,喷得金木一身,嘴里嘟噜:“这个豆腐要把人咸死!” “表妹,这是豆腐卤,每次只能吃一点,不可大快朵颐哦!”金木赶紧提醒她。 丫头调转筷头,又把筷子伸向另一碗菜。 “不能吃!”招弟把丫头的筷子拨了回去。 十二3 “这是豆腐渣,好吃!”金木拣了一块给丫头。 丫头猛吃一口,眉飞色舞,高兴地夸赞:“真好吃!” 招弟实在坐不住了,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跟水英是翻脸不认人:“嫂子,你什么意思,你想赶我们走,也不要用这种方法,你把豆腐加那么多盐也就算了,还把霉了的豆腐渣烧给我们吃,豆腐渣能喂猪,豆腐渣霉了猪都不吃!” “霉豆腐渣饼烧辣椒是我们龙王山特产,好吃!豆腐卤也是把豆腐霉了腌制的,老教授说这是真菌,是有益菌,比豆腐还有营养呢,吃起来更香、更下饭,吃豆腐渣还是废物利用呢,只是臭豆腐卤和豆腐渣在我们江南都是骂人的词语,形象不好罢了,是坏人的代名词。其实那是污蔑,我要给它正名!”金木开始展示才艺。 水英低着头大口吃着饭,就着豆腐卤和豆腐渣,一言不发。 招弟丢下饭碗,拿起镰刀去砍竹子去了。 金木教丫头吃豆腐卤,丫头学的挺认真,吃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一大早,招弟牵着丫头,扛着一大捆竹子离开龙王山。 水英终于笑脸相送到村口,还不忘叮嘱:“小姑子,别忘了,旧竹垫子烧烧更好吃哦!”她兴高采烈地扛着锄头、唱着激昂的革命歌曲到龙王山干活去了。 就在水英十八分的不愿接待莫名其妙的亲戚时,水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找回来了。她既没到亲娘家,也没到亲爹家,单单拜访水英,理由很淳朴:亲娘育有五女,她和水英是抛弃对象。 水英看到细皮嫩肉、高贵典雅的亲妹妹,怎么也不肯相认——丑小鸭不可能有金凤凰妹妹,固执地认为是冒名顶替。直到亲妹妹拿出四团高档红毛线、一条粉红毛线围巾送给水英,自称“解放”,水英这才相信这一定是真的,更加盼望是真的,希望永远是真的,不像那些骗吃骗喝的假亲戚——一只老母鸡也买不到一团毛线啊! 亲妹妹解放说是从南京回来,立即唤起水英超强记忆,亲妹妹被亲娘隔江送到南京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亲妹妹不但成了城里人,养父母是医生,丈夫还是国家干部。 水英羡慕之后便是愤恨,满腔怒火腾地就起来了:“亲娘偏心,把你丢在城里,却把我送给穷人做童养媳,这太不公道!” 本来对亲娘恨之入骨的亲妹妹脑洞突然打开,觉得水英言之有理:“我要好好感谢亲娘,没有她把我丢在南京城,我比你命更苦,我没带其它值钱的东西,我颈子上的珍珠项链就送给亲娘,感谢她抛弃之恩!” 水英这才发现解放从脖子上拉出来的圆溜溜的彩色珍珠项链,“哇,我们龙王山前面江里的珍珠跑进了城,都戴在阔太太的颈子上了!” 想到这里,水英更加怒火中烧,无法褪去,陪着解放立即马不停蹄、一步十跨赶到亲娘家。 亲娘吓得浑身哆嗦,倒不是怕水英,农民女儿不可怕,怕就怕有身份的女儿来兴师问罪。她假哭得泪流满面,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亲娘捶胸顿足,连陪不是:“都怪那个万恶的旧社会,都怪国民党反动统治,都怪娘当时狠心,你是娘第五个女儿,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啊!娘养不活,还想生个儿子,那年天寒地冻,我就把你丢在总统府门口,听天由命,指望你亲老子打到国民党的总统府救你,百万雄师过大江真是及时啊,那真应天顺民、五星同晷,全国解放啦!不然你就冻死了……我对不起你啊!没想到你还活着,成了讨债鬼,今天回来讨债了,你千万不能抓老娘坐牢啊!” 解放犹如三九天被人劈头盖脸泼了满满一盆零度的冰水,从头凉到脚,冻得屁股都没落板凳,转身离开,从此杳无音讯。 水英对亲娘的疙瘩有所松动,恨意慢慢缓解。 十三1 龙王山前的江水奔腾不息,从不知疲倦,龙王山人啊,现在也终于唤起沉睡的基因。哎呀,他们从来没有忘记改变自己的命运!尽管各自的路径不同,目标远大和渺小不一,但人生在世,有追求就会有奋斗,比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那要强成千上百倍哟! 龙王山的学校让金木上满了,二年级结束,绝大部分女孩开始投入到火热的农业大生产中去了,从此与农业结下不解之缘,就像金木开玩笑说的,开始修地球了。她们的付出,则是为了部分男孩上三年级了。 这时金木可以不带课桌,但长凳子还要扛到学校,也算是减轻学生负担,村完小和自然村教学点就显示出差别,龙王山人最朴素的哲学“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再次得到验证——资源总是向优势集中。 如今,已是秋季入学。开学第一天,金木天麻麻亮就醒了,他翻身下床,催梅花赶紧起床。 梅花是龙王山的特例,不知是水英觉悟了,还是老汪安排,梅花很荣幸地进入村小。 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也难以影响金木迫不及待的心情。金木穿着父亲当兵用的军雨衣,雨衣沉重又烦扰,一直拖到地面;脚上套着四清的大胶靴,足足大出十码,小脚完全可以在里面打滚。 梅花是女孩,水英还是让她打扮了一番,梳了两个歪歪斜斜的羊角辫,穿上一件碎花褂子,整齐的平布浅色裤子,打着一把大黄伞。用水英的话说,驴子拉屎外面光,富养姑娘穷养子! 而那个小金木从不攀比,本来姐姐梅花上面就没有姐姐,哪来旧衣服呢?其它他似乎都不在乎,管它呢,反正上学就是高兴的事,旧衣服又不影响上学,他渴望了解更多的新鲜事哦! 金木沿着泥泞的羊肠小道走出龙王山,这是他第一次离家远行,到大队部完小上学,其实距离也就两公里。 前后两个村子的孩子不约而同地在龙王山脚下,汇聚成一支蜿蜒曲折的队伍。同学们有的披着蓑衣,有的戴着斗笠,还有的艰难地撑着大黄伞,跟着学长跋山涉水。 上学队伍看似整齐,却经不起一阵风雨,大家稀里哗啦、东倒西歪,狂喊乱叫地四处追赶斗笠和黄伞。金木的胶靴因为太大,每走一步费九牛二虎之力,左脚迈出去,右脚拔起来准备跨出去时,胶靴却在后面,光脚踏进前面的稀泥,回头再取胶靴,如此反复,两只胶靴筒里满是污泥。梅花也是自顾不暇,偶尔回头充当金木的拐杖。 金木抱怨:“唉!走路比学习辛苦多了!” 好在胶靴筒里淤泥积攒多了,既有粘性,又填充了鞋内的空间,鞋内、鞋外的淤泥达成妥协,金木的步伐加快,逐步赶上队伍。路过山沟,洪水夹杂着泥沙浩浩荡荡,本来可以踏着缺撇少捺、字迹模糊的远古石碑涉水而过,如今古碑被淹没的不见踪影。大孩子们在沟边试探着摸着石头过河。 “你们不要命了!”突然一声大喊,一个陌生中年男子上来制止。大孩子们手拉着手回头轻蔑地嘲笑中年男子:“你是松鼠吧,我们可不是小马!”为首的大男孩被同学们喊成呆子,然而,此呆子非接生婆那小呆子,其实他一点都不呆,除了读书,其它方面精明得很哩! 呆子的大名叫王治,是个老留级生,面对滔滔不绝的洪水,謇谔自负:“这石板我走了多少遍了,看你们胆小如鼠!”他继续趟着水,莽撞地往前摸,“滋溜”一声滑倒在水里。 中年男子敏捷地抓住了王治的另一只手,其他同学也不弃不馁:“呆子,手拉紧,千万不能松啊!” 大家手拉手像纤夫拉船。王治身体漂了起来,脚被冲向下游,胶靴和斗笠顺流而下,不见了踪影。他绝望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大家一起努力,终于把他拖了上来。 十三2 “跟我走,绕到山沟的上游,那里滩地开阔,水浅不急,可以摸着过去。”中年男子劝导这些玩命的孩子。孩子们经历刚才的惊吓,心有余悸,大家面面相觑,别无选择,只得乖乖地跟中年男子后面。 说是浅滩,因从未涉足过,对金木等几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来说,未知领域就意味着恐惧,他们反而更加没有了勇气,你推我、我推你,再也无人敢上前。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小马不敢过河了,我这个老马背你们吧!”于是,中年男子把孩子们一一背过了流水平缓的浅滩。 开学第一堂课是语文,金木浑身泥浆坐在座位上,耐心地翘首望着教室门,心里揣摩语文老师是什么样的人,金木想:“会不会像田老师呢?” 就在金木等得不耐烦时,一位黑苍苍的中年男子也是一身泥水走进了教室,手里捧着一盒粉笔。 “啊,这不是上学路上遇到的人吗?”金木十分惊喜。 语文老师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姓高,高兴的高,水平高的高!” 金木不高兴了:“这个老师这么不谦虚,你助人为乐让我敬佩,可是你实在像个大老粗,你上课连书都不带,会不会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老师出生啊!” 唉,金木呀,你又开始以貌取人啦,亦师亦农、土生土长的高老师可是名副其实的公办教师,还是正宗县城师范毕业哩!只不过他讨了一个本村种田的老婆罢了!好男人不嫌糟糠之妻嘛…… “今天我想先摸个底,了解一下学生的水平。”高老师和金木心情一样,也想了解一下同学们的情况,他一连在黑板上出了几道根据句子写成语的题目。 同学们眼睛盯着黑板,教室里停止了喧闹。唉,小学生哪,眼睛看着黑板,可有的人心不一定在教室;可能都在思考,但不一定是思考老师出的问题。总之,课堂没人发声。 金木一看题目,简单明了,全部都会,他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蠢蠢欲动,但金木还是掐掐自己的大腿:“别冲动,低调!低调!” 在陌生环境,金木改掉一点冲动的毛病,没有脱口而出,但他迅速高高举起了右手,高老师还没叫他时,他已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 高老师和老汪年纪相仿,看着矮不溜秋、人瘦毛长的金木,似乎有点狐疑,问道:“你想回答吗?你是龙王山来的吧?你要不要缓口气,想一想?” 金木并不回答高老师问话,直入主题:“第一题是愚公移山,第二题是恩重如山,第三题是漫山遍野。” “太厉害了,才思敏捷!你是哪家孩子?”高老师激动得竖起大拇指。 “汪春耕家的。”金木自豪地说,但他心里不服:“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刚开始你太小看我了,我答出来,你才知道我的厉害啦!” 嘿嘿,小金木专门用探照灯照别人,还挺会挑刺的! “哦,你爸和我是同学呢!老汪孩子有出息!”高老师很惊叹山里面孩子的学问,继续问:“你能说说语文知识是怎么积累的吗?” “听故事,看故事,讲故事。” “你能给同学们讲一个你最喜欢的故事吗?” 金木没有表态就直入主题,开始讲起故事:“刘帮打了败仗,被楚霸王项羽追赶,跑到一棵大树下歇口气,树上一阵小雨降在他头上,刘帮抬头一看,是小孩撒尿,本想发火的刘帮眼珠一转,反而送了糖果给孩子,骑马逃走。项羽随后追到树下,小孩又朝下撒尿,等着吃糖果,项羽将小孩一撕两半,耽误了的项羽结果没能追上刘帮……” 金木说着妈妈常讲的故事,他没说老教授,也没说田老师的许多故事,更没有说老汪的英雄故事,是因为这个故事让他记忆犹新、恐惧至极,你就是把他基因修改了,他都不会忘记。 十三3 “这个故事有教育意义,小孩犯了错误,还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刘帮诡计多端,但宽容大度,夺得天下;项羽有勇无谋、粗暴残忍,连一个小孩都不放过,必然失去江山。故事说明一个问题:‘得民心者得天下!’但故事过于极端,小孩错不致死。”高老师评价:“以后多看励志篇,少看一些暴力恐怖的故事,我办公室有几本青少年看的世界名着,你可以带回家看看!” 接下来的连续几天,高老师就像着了魔似的,没完没了提问金木,金木总是对答如流。嘿,还真没有难倒金木的问题! 高老师在全班同学煞有其事宣布:“我最相信金木,金木最有前途。” “金木的哥哥是中学生,是他哥哥帮他的。”龙王山一道来的王治为几天前壮举目空四海、信心满满,自己丢了胶靴和斗笠,却没有得到高老师一句表扬,对金木出尽了风头充满了嫉妒,当堂举报。 “金木在课堂上,他哥哥怎么和他打帕斯呢?用无线电吗?”高老师吃惊地问。 “他哥哥头一天晚上教他。”王治理直气壮。 “哦哦,那我天天教你们也有错了?金木这叫勤学好问!” “反正,反正,金木不是真本事!”王治理屈词穷、心里仍不服气,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定……说不定金木提前晓得了老师要问啥呢……” 其时,金木的哥哥四清已经中学毕业,恰巧也在村完小代课。 高考制度已经恢复,水英让四清报名,希望他能走出龙王山、跳出农门。水英把省吃俭用、从牙齿缝里抠下来的钞票,数来数去,终于抽了两张“工农兵”和一张半斤的ah省粮票交给四清,一再叮嘱:“到了县城,第一件事就把名报了,千万不能被小偷偷了,你要是赌博输了,我剥你的皮!” 四清满口答应,还另约了一个老师陪同。在四清的再三恳求下,水英狠狠心、咬咬牙,终于追加了一张半斤的全国粮票,算是追加陪同人吃饭的指标。水英满心喜欢:“四清终于懂事了、成器了,不在社会上鬼混了,过去不是有陪太子读书吗?花点钱值得!” 四清腰里别着水英的重托,到县城开开心心玩了一天。到了傍晚,四清才忽然想起水英的交代,急忙急火赶到报名地点。但到了报名点,因对高考天生畏惧,他踯躅不敢上前。同行的老师鼓励他,他却将钱塞给对方:“你胆子大,那你考,我报了名,考不上,浪费钱,我妈还会揍我!” 同伴本来是陪四清报名,没想到四清突然来了这一招,吓得往后退。 “快填上名字,别磨磨唧唧的,我看你就不像个学习的料,打肿脸——充胖子,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报名点的老师似乎会看相,对四清不屑一顾。 四清在慌乱中还是急中生智,填上同伴的名字,算是报了名。同伴被赶鸭子上架,只得硬着头皮上。 高考放榜前,水英天天催问高考情况,四清大吹特吹:“妈妈,你就放心等吧,考不上本科,至少也是个大专!”于是,水英逢人便夸下海口:“我家四清说变就变,变得我都不敢相信,他就要考上重点大学,马上成为公家人啦!” 然而,纸包不住火,四清在母亲一再逼问下,垂头丧气地告诉水英:“今年没有准备好,加上题目太难,我就名落孙山了!” “你没考上大学,不是能保证大专吗?”水英挺不服气。 “是呀,是呀,你那时给我鼓气,我就一心考大学了,志愿没有填大专!“四清一推干净,他没考上,似乎责任全在水英。 水英垂头丧气、懊恼不已:“就怪我,心太大了,考上大专不也端公家饭碗,现在想想,唉,学习进步也不是靠一天两天,你今年能达到大专就不错了,只怪我心太狼,儿子啊,你别灰心,明年你一定能考上大学,哦,就是估计大学,你还是填大专把稳!“ 水英怕四清思想负担太重,一连几天不让四清干农活,四清也乐得捧着书本打瞌睡,但还是提心吊胆,生怕穿帮。 而那位老师不请自到,兴高采烈上门感谢并归还钞票时,水英几乎气晕了。四清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他早就编好了台词,开始自圆其说:“我本来就考不上,但也没浪费钱,你看,我还做了好事,让能考上的考了!”水英恨铁不成钢,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四清默默地当了很长时间的民办老师,他孜孜以求转为公办教师,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像他这个年限的民师可以直接转正时,他却在众星捧月中当了村支书。 后来,四清在他人生的另一个舞台上倒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整个村提起四清没有不竖起大拇指哦! 而四清教育下一代常用的一句话还是:“我没有多少学问,都是该念书时没好好念,你们一定要好好念书啊!”金木也很帮忖,肯定地点点头。 唉,许多鬼使神差、阴差阳错,其实都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人生又有多少‘有意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的故事哟…… 十四1 就在龙王山百花齐放、准备播种希望的种子之际,就在龙王山天空蔚蓝、阳光光辉灿烂的春天,金木却迎来他童年至暗时刻。 落日黄昏,四清一反常态,从学校教书早早回来,进门就大喊大叫:“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不好,四清,你今天放了颗卫星,这么早就回来了!成器了,这是好事啊!”水英似乎对四清的每一点进步都喜形于色。 “妈,爸爸的单位拍电报来了。”四清哭丧着脸说。 “你快念念!”水英催促四清。 “老汪病重,速来省立医院。”四清哽咽地念着,每个字就像铁锤钉钉,钉进了水英的心脏。 面对噩耗,面对飞来的灾祸,铁打的水英身随心摇,眼前一片漆黑,前后晃了两晃,差点栽倒。 四清扶住水英:“妈,你没病吧?”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盼老娘死啊!宁死当官爹,不死讨饭的娘,我要生病你们的命就更苦了!”水英缓过气后,突然坚强起来,她毫不留情痛骂四清。 “爸爸会不会不在了?单位发电报怕你经不起打击,才讲得模模糊糊。”四清提醒水英,把事情往更坏处想,也体现自己其实精明的很呢! “你爸爸身强体壮,过年回来,酒能喝一斤不倒,饭吃三大碗不晓得饱,讲话像打雷炸耳朵,就是上战场,敌人刺上三刀、开了两枪,他都不会含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呢?你个狗嘴吐不出象牙!”水英嘴硬心慌。 当天晚上,水英轻轻揩着眼睛,在罩子灯下“咔咔”地剪着浆糊贴成的帆布,金木只听见她“呼哧呼哧”穿针走线,不与金木兄弟姐妹四人搭话。 水英没完没了地做鞋,但心灵手巧的她今晚心烦意乱,终于乱了针脚,一不小心扎了手指,她发出蚊虫般轻柔的“哎哟”声,鲜血染红了帆布。 可是即使水英轻微的一声,也没逃过心中有事的金木,他眯缝着眼偷偷看了水英,仿佛那一针扎在自己手指上,金木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三更时分,金木被“当”的一声惊醒,揉了揉眼睛,只见水英把剪刀轻轻一扔,长叹一声:“唉,终于做好了!” 金木从床上爬起来望望水英,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几绺白发分散在水英万缕青丝之中,金木心里暗暗流泪,默默念叨:“真有‘朝如青丝暮成雪’,别看妈妈平常咋咋呼呼,我以为妈妈没什么感情,其实妈妈感情还很丰富、很细腻啊!” 四更刚到,没来得及安排孩子,水英用尿素袋装好四双布鞋,匆匆出发了。 水英无心留意青山绿水、桃红柳绿,只是抬头好奇地观望天空一字排开、有时又变换成人字的大雁。唉,大雁南飞,她们在追求幸福,我往北走,却背着无尽的痛苦! 突然,一只乌鸦从路边被水英惊起,乌鸦“呱呱”叫着凌空飞起,叫得水英浑身发麻、毛孔竖起,她后悔自己如此鲁莽,惊动了丧门星的老鸹,担心此去凶多吉少!亲爱的人啊,你此时怎样了?我从来羞于口这么称呼,这是城里人的浪漫,当你的面我是丑得喊不出来哦!可是今天,我在这荒郊原野里,我要大喊一声:“亲爱的人哪,你能听见吗?你太让我揪心啊……” 水英在江南啃了四块豆渣粑粑,很快就渡过长江。 到了江北,大地还在沉睡,春天似乎姗姗来迟,树枝还没来得及吐绿,过年的气氛一点不减,人们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走亲访友的人们络绎不绝,热情好客地向水英打着招呼。 水英发现路边一户人家人声鼎沸、猜拳行酒、热闹非凡。一打听,原来是喜得贵子!水英走上前去,向人家恭贺新禧。 巧的很哩,也可能天下的道理都一样,江北和江南办喜事,对上门的叫花子都很热情,水英咽下四个馍馍,还捎带了四个馍馍。于是一路风餐露宿、栉风沐雨、长途跋涉。 水英继续一路往北、往北,一路高唱着革命歌曲,为自己行军打气。冷不丁光秃秃的树枝上喜鹊从窝里惊出,小喜鹊在窝里“叽叽喳喳”,叫的水英心花怒放! 嘿,今天运气不错,碰到喜事,吃饱了;看到喜鹊,那是喜上加喜。亲爱的老板,你一定吉人天相,躲过这场劫难! 水英跑了四天四夜,打听了四十四个人,沿路向四户人家乞讨。她终于从黑咕隆咚的田野走进车水马龙、夜景如画、灿烂辉煌的省城,水英行程四百四十里,赶到省立医院。 十四2 看到躺在病床上已瘦脱了型的老汪,水英当场哭下四碗眼泪。再问医生,医生告诉水英,老汪到了医院瘦了四十斤。水英怎么也不相信,认为医生一定搞错了,乱用了药造成的,她还说得很是在理:“是药三分毒,没病的人天天吃药也会吃出病来!” 当老汪人还能支撑着下地走路时,水英用手抹抹胸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更加自信,认为自己的道理是正确的:“老古话不会错的!” 医生看看水英如此固执己见,不得不告诉水英真相:“你家老汪得了肿瘤。” “什么肿瘤?”水英第一次听说这病,忙问医生什么情况。 “就是长了一个包!”医生耐心解释。 “那好,不就长一个包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来的时候魂都吓掉了,老汪单位还说病重,我们龙王山人哪个身上没长过包!”水英情绪一下放松下来。 “单位没有说错,很严重,老汪是……是脑内受伤多年未治的结果,肿瘤还在长,会撑破脑袋,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吧!”医生告诉她。 “哦,龙王山人的包都长在外面,能看得见,又疼又痒,包通了头,脓和血流出来就好了,头脑壳里面长包还是第一次听讲,要是脑壳破了,那人就没了,医生,你行行好,快救救他,我家老汪在部队救人受伤的,他是工伤,看病能报销。”水英吓得哭了起来。 未到不惑之年的水英怎么也想不到人见人夸、顶天立地的丈夫会遭此厄运,好人怎么多磨难啊!我家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办? “老汪错过了手术的最佳时间,现在一切都晚了,开刀也很危险,不一定成功,新技术用伽马刀,可是费用不小,单位没有例入报销范围,你们要自掏腰包。” “大夫,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老汪看病,我家有三亩油菜、五亩小麦,马上就能丰收了,我宁愿一年不吃油、不吃面,把它们全卖了。” 医生摇摇头叹息。 “钱要是不够,我家还有一头过年没舍得杀的大肥猪,还能再卖一两百块!”水英几乎是在乞求。 “唉,实话跟你说了吧,你那点钱,只是杯水车薪,你就是倾家荡产,也不够哦!”医生转过身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水英“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拽住医生的白大褂:“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老汪吧!” “我们几个医生为你老汪在凑钱,也想试试看新技术能不能救他!”医生颤抖地拉起水英。 然而,无论水英和医生,还有老汪的单位想尽千方百计,任水英说尽了千言万语,老汪坚决不同意手术,他内心坚如磐石,他不想拖累家人,不想让单位为难,更不愿麻烦医生,他就这样僵持了四天。 “那就保守治疗吧,做好思想准备哦!”医生惋惜地摇摇头,走了。 一向自负的水英到了城里,举目无亲,束手无策,觉得这个世界更加灰暗苦涩,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她突然感觉一向无所不能的自己,原来如此无能,她偷偷地躲在病房外尽情地流泪,她要让自己的眼泪流干,才不至于见到老汪忍不住哭泣,她要在老汪面前始终保持坚强。她深深地知道,如果她垮了,这个家就彻底崩塌了…… 十四3 自从老汪生病后,金木的生活节奏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水英到医院照顾老汪,一去就是一个多月。这段日子,金木家是鸡飞狗跳、黑猫乱叫,老鼠遍地跑,蟑螂大聚会,满屋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屋内是一地鸡毛,稻草连着锅盖,糖鸡屎爬上灶台。 屋外的猪笼里,肥猪掉了膘,显得精干灵活,可以轻而易举爬上木栅栏门玩命地吼叫,责怪金木不按时给它用餐,而金木给它喂食时,也是清汤寡水,猪不是用嘴,就是用脚把食物打翻在地。 金木更是无暇顾及羊圈里的羊子,母羊瘦成骨架,小羊歪歪叉叉。 下午放学回来,金木把老母羊牵到地头,放一根长绳,拴在树上,母羊把身边的青草连根啃起,然被绳索羁绊,看着远处的嫩草,馋得母羊脖子被绳索勒得伤痕累累。天黑之前,金木担心狼来偷袭,早早把羊牵回家,尽管母羊沿途抢抓机遇吃上几口路边的青草,但也于事无补,可怜了两只小羊。 四清本就是不到二十的毛头小伙子,既要代课,还要从事农业生产。 梅花上学回来承包了烧饭烧菜,能把菜饭烧熟,已是难能可贵,卫生不卫生不再讲究,口味也就无从谈起。 多多弱小,完全就是个小金木,最突出就是大鼻子,和老汪、四清,还有金木一比高低。好在多多没有哮喘和咳嗽的毛病,让大家省了许多麻烦,但多多美中不足,大便还有脱肛的毛病,所以金木牢记水英的唯一叮嘱:“多多屙屎,你一定要看在身边,不然狗子把掉下来的屁眼当屎拖走,多多就没命了。” 水英的叮嘱,金木奉为圣旨,本来金木把多多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对多多他是无时无刻不牵挂,以致于金木给多多也下了一道死命令:“多多,你要屙屎,必须向我报告,我不在家,不准屙屎!” 每次多多大便,金木大步跨上前去,守护在旁边,除了驱赶蚊虫,还生怕被狗偷袭,金木是寸步不敢离开。好在自家的大黄狗善通人性、体贴入微,智力赶上龙王山三四岁的小孩,凡是金木爱护的,大黄狗从来不会乱来,它不急不燥,很有耐心等待多多移开、瓜熟蒂落以后才收获大便,以此防止牵肠挂肚。而大黄狗“汪汪”对等敌人,既凶又霸食,其它狗不敢靠近,减轻了金木的心里压力和负担。 唉,金木幸亏有大黄狗这个助手,否则书都念不成了…… 金木给弟弟擦屁股时,生怕出现危险,那动作做得有板有眼,像个小大人似的。 嘿,你说怪不怪,金木看见别的小孩窝屎,立即紧紧捏着鼻子,跑得远远的,要是一不小心踩到大便,金木那是翻肠倒胃,一天不得安宁,骂声不绝于口:“哪个害人的东西,到处埋地雷,把我要臭死啦……” 难道多多的大便就不臭吗?其实人与人就是不一样,人的感情千奇百怪,臭可以变成香,香也可能臭哟!对上眼的既美又香,看不惯的,那就又丑又臭啰! 唉,无论现在的多多,还是成年以后的多多,又怎么能体会金木此时的心情!但愿天下的芸芸众生,看到金木的这段感情,不要充满嫉妒,因为你们一定曾经拥有,就待你细细回味那无穷无尽的爱…… 十四4 这天下午,天气格外晴朗,金木的外公外婆来看看他们兄弟姐妹,外公张义还到田里帮忙打理农活,外婆张氏忙着屋里屋外收拾,帮四人衣服被子洗洗补补。 放学归来,已近黄昏,金木匆匆忙忙到菜园地里割韭菜。此时,西边的太阳已经下山,金粉一般的落日余晖洒在龙王山顶,隔空淡墨色的云彩杂乱而又艺术般交相辉映,中间一片蔚蓝,龙王山仿佛就像一座金山耸立,云彩就像淡墨泼洒的水墨画,金木看得入了迷,边割韭菜边欣赏,镰刀差点割了指头。 直到龙王山模模糊糊,金木才想起梅花还等着烧韭菜,他赶紧提着篮子一溜烟跑回家。 梅花煮饭时,她不会忘记天天吃的烂腌菜,她一只手揭开打破了拼凑起来的坛子盖,另一只手狠命地从坛子里掏出一碗烂腌菜。梅花看看孤苦伶仃的一碗烂腌菜独自在饭锅里,似乎不能接待外公外婆,善解人意的她想起积攒的两个鸡蛋,于是找出两个鸡蛋,敲碎放在大碗里,加上开水,细心搅匀,与烂腌菜在饭锅里一并蒸煮。 看到金木提着韭菜回来,梅花也打趣起来:“我等你这个菜等得头发都白了,加你这个九(韭)菜,今晚有十一个菜了,算过年啦!” 四清披着月光姗姗来迟,但满载而归——打了一斤散装烧酒,配上一包“甜蜜”牌香烟,他觉得自己正在抽的“腰鼓”牌香烟档次低了。嘿嘿,破费是有点破费,待人接物,四清可是毫不含糊,大方着呢!这也算对外公张义投其所好,自己顺便揩点油嘛!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水英不在家,四清不忘摆个谱,大呼小叫地批评金木做事拖沓——菜还没端上台子,酒杯和筷子没有准备好。 金木似乎并不买四清的账,更不会像听到水英的呵斥而心惊肉跳。唉,怕老虎的就是怕老虎,再大再凶的猴子也不会有老虎的威严! 金木上齐了菜,立即点着灯芯,罩子灯的玻璃罩不知是鸡飞罩打,还是谁一不小心打碎在地,总之莫名奇妙就没有了。 灯火“噗噗”作响,火苗上下跳舞,有时还脱离灯芯,自由飞翔。在长台镜子反射下,地上、桌前、牌坊和屋顶人头攒动,二十四个人影上蹿下跳、川流不息,堂屋里挤得混乱不堪。 梅花神情紧张地擦着酒杯和碗筷,但做得很认真。那个破衣服做成的抹布,污水外溢,随着梅花用力到哪里,污水就滴到哪里。 被迷信浸染成色再也无法洗褪的外婆张氏惊慌失措、脸色煞白:“不吉利啊,不吉利啊!老汪不会有事吧!”说得兄弟姐妹四人毛骨悚然。 正待喝酒的四清,急不可耐,索性把灯头的卡扣一撬,扔在地上,灯火终于安定下来,六个人心情恢复了平静。 在昏暗的灯下,外公张义就着并不入味的韭菜喝着酒,用筷子沾沾烂腌菜舔舔。四清也是一样,喝酒的人嘛,酒多不怪菜,再多的好菜,没有酒,那叫什么请客! 多多端着一个铁饭碗,几乎是睡在台子上,右手拿着铁勺子,眼睛盯着平整如镜面的一碗鸡蛋,多多发现上面倒映着灯火和围成一圈人的头像,蒸馏水漂着猪油一闪一闪。可是大家把它当成了艺术品,又好像是神灵,谁也不愿破坏和冒犯。 多多一勺饭未吃,用勺子敲了敲铁腕,声音似乎被四清热烈的劝酒声淹没了,于是多多放下勺子,盯着鸡蛋看了足足五分钟,因为人小,还是没引起大家注意。 多多使劲咳嗽一声,外婆关心地问:“多多,你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吗?” 多多摇摇头,不说话。 张义正在酒兴,但在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他,那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察秋毫,他看多多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鸡蛋,立即推了推四清站起来端在面前敬酒的酒杯,吃惊地问:“鸡蛋里面飞进了虫?” 张义好奇地用勺子在鸡蛋上面拨了拨,灯火和头像刹那间化为乌有,什么也没发现。 多多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家老老家奶奶,你们出劲吃啊!我妈妈讲,鸡蛋晚上不吃就要馊了,太可惜了!” “哦哦,我们怎么就不晓得呢?多多快吃,不然就坏了,多多吃了鸡蛋就不呛了!”外公张义打趣,用勺子把鸡蛋舀了满满的三勺子放在多多的碗里。 多多破涕为笑,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起来。 金木心里埋怨:“多多怎么就是沉不住气呢?每次家老老、家奶奶来,名义上招待他们,实际上好菜他们秋毫不犯,除非妈妈硬夹给他们,就是送进他们碗里,他们转手又放在我们碗里,还不是物归原主。等一等不行吗?我不也是一个星期没吃鸡蛋了吗?现在你最小,理当是乖宝宝,家老老就是舀给我,我也不会要,虽然我太想吃了,可是你看你瘦的,太需要营养了,妈妈不在家,我没有照顾好你啊!” 唉,金木埋怨里夹杂着自责,似乎对多多有很多愧疚…… 十四5 老汪既然选择了不再手术,他就义无反顾地回到龙王山养病。这是一片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渴望分分秒秒呼吸这龙王山的空气,渴望日日看到龙王山的草木,他渴望月月倾听门前江水的潮起潮落,他早就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龙王山,我回来了!老汪出院之后,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回到故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龙王山的空气,心中无限感慨:“昔日的铁骨铮铮的汉子,就要在寂静中落幕?” 龙王山劳作的人们远远看见老汪和水英从地平线出现,一起奔跑围拢过来,大家问长问短,帮水英提着行李包裹,一个个也抱打不平:“这么一个好人怎么就不照了呢,真是好人命不长?天地无常,造化捉弄人啊!” 已向外界打开的龙王山,信息多了起来。每天,来看老汪的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七嘴八舌,向水英提供各种偏方,希望有奇迹出现,祈求好人有好报。 水英也发挥了她孩提时代吃遍蒿草的特长,背着锄头、拎着蔑篓,带着金木上了龙王山挖草药。水英不分青红皂白,凡是小时候吃过的,什么灯心草、车前草、太子参、绞股蓝、金银花,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把这些大杂烩,全部收入蔑篓,回家用炖罐煎熬成汁。 老汪祖祖辈辈都是靠中药治病,现在自己病入膏肓,更加笃信各种偏方,他喝着奇苦无比的草药,希冀奇迹在自己身上发生,希望苦尽甘来。 看着父亲日渐消瘦,金木突然成熟乖巧起来,他除了学习,耐心地照顾多多,家务也做得井井有条。一天下来,他不仅体力透支,精神更加压抑。晚上躺在床上,金木胡思乱想,迷迷糊糊走到了小鬼榻。 一群小鬼缺胳膊少腿,参差不一,但他们还是一路嘻嘻哈哈地迎着金木走来。 十分怕鬼的金木,今天似乎没有一点恐惧,他竟然十分诧异地迎了上去,主动与小鬼们沟通:“你们生下来就残废?” “呸,鬼话连篇,我还说你天生就是个废物!”小鬼对金木不屑一顾,十分唾弃。 “你们胳膊和腿一定被狼吃了!狼不是喜欢吃屁股上肉吗?”金木很好奇。 “我们是被人吃了。”小鬼很平静地回答。 “人吃人,太没人性了,你们没骗我吧!”金木表现出足够的同情。 “你真是孤陋寡闻,不过你还小,可以理解。”小鬼似乎很轻视金木。 “我比你大,看你还是个小不点!”金木不高兴了。 “嘿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都是你的先辈,我们要是活到现在,都是百岁老人啦!只不过死的时候小,我们是向死而生,救人性命,死得其所!” “死了还能救人?”小鬼的一番话让金木更加不解。 “你不知道易子相食吗?亏你还是个大学问家,我俩同时饿死的,他爸爸妈妈吃我,我爸爸妈妈吃他,他们都救活了,你说我们死得没有意义吗?”一个小鬼指着另一个小鬼说得有滋有味。 “哎!我只学过割股疗亲、卧冰求鲤的二十四孝故事,我今天是亲眼所见,真是眼见为实。我认为“股”就是屁股,望文生义,却原来是腿呀!你们不仅奉献自己的腿,还奉献胳膊,最后牺牲生命,救活父母,你们这么伟大,古书为什么就把你们漏了呢?下次我讲故事,搞个二十五孝,也算对你们的褒奖!” 金木信心百倍,开始在心里打着腹稿,构思故事情节。 “你糊涂啊!金木,我们今天告诉你,不是渴望千古传诵,而是期冀以后不要人吃人了,你看我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做鬼都没形象!” 金木胸脯一拍:“我一诺千金!但你们太小看我了,我是逗你玩,我会以史为鉴,讲好故事,告诫后人的!” “告诫后人?告个屁,连你也吃过人哪!”小鬼抬起没有肌肉的腿骨,一脚踢在金木的肚子上。 十四6 “哇”的一声,金木肚子里的东西翻江倒海,犹如龙卷风掠过江面,虹吸出巨大的水柱,胃内的食糜打开咽喉,冲出嘴外,喷在床上。 哎呀,真是目不忍睹,稻草、被子裹在一起,馊馊的猪泔水味,着实难闻。 水英看到满嘴脏兮兮的金木,再瞧瞧睡在旁边骨瘦如柴的多多,多多就像一头弱小的子猪,甜蜜地睡在被母猪打翻猪食的渣滓中。 唉,这么肮脏的地方,多多还睡得如此香,水英感到心力交瘁、欲哭无泪。她狠狠地在金木的头上敲了两下,用抹布把被子擦干后,又在金木的嘴上来回使劲地擦,金木疼得嗷嗷直叫,但想到梦里的情景,金木小小的眼睛睁得老大,急不可待地问水英:“妈妈,我吃过人肉吗?” “那是发生在万恶的旧社会,现在有饭吃了,不仅吃饱了,还开始吃好了,猪肉羊肉都有的吃了,怎么还会……”水英气鼓鼓地正想发作,巴掌还没抡起,突然想起为治金木哮喘,还真给金木吃过胎盘,猫胎盘、羊胎盘。 “金木上学了,生病少了,是不是吃胎盘吃的?看样子胎盘是个好东西!”水英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也许是好人老汪感动了上苍。第二天,观音送子,也是天随人愿,龙王山又有一个鲜活的生命诞生。 水英想起金木的事,拎了一只老母鸡和十个鸡蛋第一个前去送月子礼,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婴儿的奶奶。 金木烧饭时小心翼翼,生怕打翻了炖罐。晚餐结束后,水英取出炖罐,打开盖子,金木还是忍不住好奇,伸头对罐子里看看,一股蒸汽直冲鼻孔,金木又是一阵呕吐。 “嘿,比中药好喝多了!”老汪突然来了精神,他是个英勇无畏的战士,此时却有着极强贪生的欲望,他眷恋龙王山,更依依不舍自己的亲人…… 看着父亲吃下胎盘,金木仿佛自己又要显灵,幻想着父亲的肿瘤慢慢地消失没有了。 也许偏方真有治疗作用,或是心里安慰,老汪在龙王山养病一个月后,精神焕发,信心百倍,带上小学刚刚毕业的梅花回到工厂。 梅花离开龙王山,终于跳出农门,她既可以照顾父亲,又可以在工厂做临时工,从此也极少回到龙王山。 金木绷紧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春天晚上,金木到水田边下着钩针,一心一意钓黄鳝,黄鳝吃钩后绞成一团,一不小心,狡猾的黄鳝吐出钩针,逃之夭夭;炎炎夏日,金木和四清到江里下一条长长的丝网张鱼,取网时白色的参条子(鲹鲦)结满了渔网,参条子活蹦乱跳,在太阳下银光闪闪,金木看得眼花缭乱、喜不自禁;秋天,金木到龙王山上采毛栗和通红的山楂,果汁把金木的褂子染成五颜六色;三九季节,金木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他和同学们在冰面上玩耍、雪天打仗,嘴里喷出热气,小脸红扑扑、背上汗津津。 小小年纪的金木,在经历了痛苦的磨难后,他在尽情地享受大自然带给他的欢乐! 十五1 自从梅花随老汪到城市工厂干临时工后,金木失落了很多,虽然在龙王山时姐弟俩经常争执,有时还闹得鸡飞狗跳,但还是相依为命、一致对外,上学一道、放学一阵,遇到黑夜出门能壮胆。过去,梅花承担了大部分家务,金木相对就轻松多了。如今,进入乡初中读书的金木,周末回家,没完没了的家务等着他哩…… 四清在村完小代课,还有自己的狐朋狗友,懒得和金木啰嗦,兄弟俩难得有交流的机会。 金木百无聊赖,想听听哥哥在外打架闯祸的故事。 嘿,每个人都想有存在感,四清也不例外,他找到自信,借机炫耀一下。但四清畏于水英的管教,又极力想表现自己,于是就对金木约法三章:“让你分享我胜利的喜悦,但决不能向爸爸妈妈告密,你要是透了一点风,我就揍扁了你!”说完,四清用铁箍套在拳头上,在金木的眼前挥了挥。 金木既害怕又兴奋,头点得像小鸡吃米:“保证,保证!” 在得到保密的承诺后,金木还要付出艰辛劳动——炎炎夏日,四清躺在床上的竹席上,金木用扇子双手一刻不停地给他扇风。只听四清说道:“那天,我和两个拜把子兄弟,用砂纸把三角刀打磨得雪亮雪亮,别在腰上,每人手上套着坚不可摧的铁箍,我抄起九节鞭,悄悄地埋伏在打我的人必经之路,眼看对方离我们越来越近,只听我一声号令……” 金木跪在轻纱蚊帐里,紧张得屏住呼吸,四清的故事戛然而止。 “怎么了?”金木追问:“快讲,快讲!” “怎么了,看看你的手怎么了?”四清说话听起来轻描淡写,鼻子却发出“哼哼”两声,四肢平躺,很是受用,一副傲慢的神态,不可一世地斜视着金木悬在空中的扇子。 “哦哦,我听故事听入神了,手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我扇,我出劲扇,让你享受慈禧太后的待遇,你快讲,没把人杀死吧?”金木只得加大力度和频率才能听到下回分解,但金木心里还是不平:“真会调人神经,这一招我也会。” 别看四清在外面风风火火,在家里也时常调教金木,可是四清也有甘拜下风、请教金木的时候。四清可以一无所有,唯一不能丢失的就是面子,面子大如天,更何况在女朋友面前! 每次四清情书写结束时,自信心没了,面子开始作祟,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金木审核——四清生怕有错别字在女朋友面前丢人现眼,让女朋友看出自己没有水平。 此时此刻,金木总是故弄玄虚,鸡蛋里面挑骨头,折磨一下四清,让他尝尝自己的厉害,扳回一局,从而寻求心理的平衡。但金木似乎也总能提出让四清心悦诚服的修改意见:“称呼小芳的前面,一定要加上‘亲爱的’!结尾一定要说‘我爱你’!建议你多看看《少年维特的烦恼》这样的书,否则,你的文学水平永远提高不了!” “可是我就不喜欢看世界名着,一看我就眼睛发花,再看我就瞌睡啦撒,一本书看下来,头晕脑胀,唉,这些书看起来枯燥无味、不知所云,用起来还不可缺少。我们读初中时,同学们争看手抄本的《少女之心》,我也不感兴趣。”四清书到用时方恨少。 “听说《少女之心》是黄色书刊,害了不少少男少女,那你没看是好事,要多读书,但要读好书!读坏书,不如不读书!”金木像个小老师教训四清:“还有啊,不要认为好诗句哪里都能用,关键是要匹配,‘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指纯真的朋友关系,恋人之间思恋应改成为‘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金木的文学才能这时发挥了作用,他仿佛就是个文学泰斗。 四清眼里充满无尽感激:“你刚上初中,比我这个老师水平还高,嘿嘿,要是你代替我去考公办教师,也不至于我年年名落孙山!” “哥哥,你要有信心,我现在有空就教你,辅导你功课,你一定会考上的,千万不能干冒名顶替的事啊!那是犯法的。”金木对四清还真是兄弟情深,开始为相依为命的兄长谋划,还作出如此承诺。 唉,金木你累不累呀,你以为你真是菩萨,可以拯救天下黎民苍生,你以为你可以悬壶济世啊…… 十五2 在得到亲爱的女朋友大力夸奖后,四清是喜出望外,心情几天都平静不下来,搜肠刮肚,要回报金木。四清就是个借锅巴还蚕豆、立竿见影的人,他破例带金木到邻村临时改造的电影院看了一场越剧电影《红楼梦》。 电影院里泥巴地坑坑洼洼,破长条凳横七竖八,男男女女往里面蜂拥而入,争夺凳子,还得抢占有利地势,哪有什么对号入座,那是票上印的哦! 矮个子观众更加弯着腰、低着头,钻在别人的胳膊肘下、甚至是胯下,没头没脑地往里挤,企图蒙混过关。检票员在栏杆边被推得东倒西歪,他义愤填膺拼命追捕,矮个子玩命往里奔,检票员经常是手扯半片衣服,人不见了。被抓住的就悲催了,矮个子被检票员夹在裤裆里,一个巴掌下去找不到北。 进电影院时,四清粗鲁地在前面使劲地挤,挤的人仰马翻,制造更加混乱的气氛,金木抱着四清的腰一起往前涌动。四清的电影票被撕下一小截后,在进入电影院的瞬间,顺手从下面再递给金木。 金木把大半截电影票掉过头来,破损的一头紧紧抓在手中,整齐的一头对着检票员,紧张的汗把票都湿透了。检票员撕下票头,粗暴地把金木推进了电影院——金木没想到还有这种玩法,大开眼界。 唉,文化之地如此混乱,文明的人到了此处,也会变得野蛮哟!他们用野蛮的方式去追求文化吗?但细想想,大观园里的文化人就一定文明吗?语言文明、行为文明就是真正的文明吗?粗鲁的人也有他丰富的精神世界,他们也爱国、爱家、爱社会!只不过他们表达的方式更加直截了当罢了…… 金木出生以来第一次到电影院看电影,也是首次接触越剧。《红楼梦》着作已经在乡中学同学中间传看,金木没有钱买,只能在同桌心情愉悦、确认不想看时向他借阅。 金木总结几个不能借阅:考试成绩公布后自己成绩比同桌好不能开口,和同桌的敌人交往时免谈,同桌被老师批评当天保持沉默。就这样,他还是被同桌揶揄:“你对《红楼梦》爱不释手,不如买一本,你那么小气,总是问我借,烦死了!” 金木此时嬉皮笑脸:“书非借不能读也!” “那你可以到书店借呀!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看几天看几天!” 同桌说的金木瞠目结舌,无以应对。 唉,同桌啊,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留点口德好不好,不要这样挤兑人,金木不就是没有钱嘛,书店借书可是按天收费哦!如果有钱,金木也不会吝啬买书的。 其时,金木内心的尊严因此受到伤害,暗暗诅咒:“不要太嚣张了,让你上课看小说,你看得快活,你总有报应的时候!” 这不,金木听课正入神,同桌的他看《红楼梦》进入忘我的境界,以致老师蹑手蹑脚走到金木面前,同桌也没动静。金木很诧异,但还是出于对《红楼梦》书的爱惜,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同桌,然而,为时已晚。 “林妹妹,我来迟了!”老师从金木同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本《红楼梦》,一瘸一拐回到讲台,将书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故此,同桌的《红楼梦》书没收后,只看了半部的金木常常自责:“赠人玫瑰留有余香,帮人就是帮己啊!做人真是不能过分计较,更不能幸灾乐祸。漠视别人的不幸,也许就是自己灾难的开始,我要从现在开始提高自己的情操哦!人家半部《论语》治天下,我可没办法半部《红楼梦》当作家。《红楼梦》啊,何时再见!” 十五3 今晚,热恋中的少男少女和包办婚姻的过来人,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情纷至沓来。 开场加映是不可或缺的,随着激昂亢奋的乐曲和工农兵全副武装登场,祖国一派欣欣向荣。 在油腔滑调不绝于耳、场内唏嘘声此起彼伏之后,全场骤然一暗,“红楼梦”三个字在四角紧拉的白色帆布银幕中粉墨登场。 现场寂静无声,全都如痴如醉,完全融入到故事情节中去了,接着一片抽啜声。 四清也因为心上人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个滋味:小芳从小定了娃娃亲,自从小芳的父母知道她与四清的隐情后,便加强了防护,看住小芳,让这对牛郎织女愁断了肠。 金木看哥哥也进入了角色,紧紧捏住自己的手,疼得金木“嗷嗷”叫,试图甩开四清的手。金木越抗争,四清抓得越紧,无可奈何,金木用另一只手推了推四清,四清侧身一看是金木,松开了手,而在这一刹那,金木发现哥哥噙着的眼泪跌落下来。 散场时,四清竟向门的反方向逆行,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态。金木了解哥哥的心思,一把把他拉回了头,怂恿四清:“今晚你看到林黛玉了吧,柔弱不表达,指望别人猜她心思,贾宝玉糊涂,自己婚姻被包办却浑然不知。我看了也很伤心,就想到你,哥哥,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利剑行动!幸福是等不来的,要靠付出和孜孜追求,也可以另辟蹊径!” 四清可能触景伤情,或受到金木启发,激发了战斗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邀了狐朋狗友到了小芳家挑战,暴力实施抢亲,要把心上人夺回来。 谁知小芳父母早已森严壁垒,全村众志成城,结果不言而喻,昔日讲给金木故事里的英雄,成了狗熊,被打得落荒而逃。 金木看到四清雪白的回力鞋全部是泥,铩羽而归,很惊讶:“那地方下雨吗?影响你们战斗吗?嫂子抢回来了吗?” 四清没有料到今天是他的“滑铁卢之战”,为掩饰自己的失败,还在自诩:“月光皎洁,满天星斗,是武林高手决战的好时光,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潜入敌方,我先在小芳的窗前连闪了三次电筒,小芳接到暗号,打开大门,我迫不及待地拉住小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村头,初战告捷。“ “没想到你这么顺利,没费吹灰之力,兵不血刃就解决了!“金木对太简单的故事情节失去了兴趣。 “没这么简单哦,不然怎么叫初战告捷呢!“四清抖包袱似的继续话题:“对方比狼还狡猾,他们不知在哪摸到情报,他们早就派人埋伏在村口伏击,是不是我们白天派出的探子引起他们的警觉,我们的人是此地佬,他们村子是湖北佬,对,他们一定是听口音发现的,我糊涂啊!” “打仗不能马虎呀,常胜将军必有他过人之处,忽视任何一个细节都会影响整个战局!”金木突然来了兴趣,帮助四清分析。 “我们陷入敌人的包围圈,接着就是一场遭遇战……” “以你这个武林高手,还有一帮割头换颈的哥们,你还不是手到擒来,你就不要卖关子啦!”金木急于想知道结果。 “双方鏖战了半小时,我是以一抵十,唉,只可惜,我们队伍人少,好汉难敌四手,终于寡不敌众,到手的鸭子飞了——小芳又被他们夺了回去……” “长坂坡上一声吼,吓断桥梁水倒流,你拿出张飞救阿斗的猛劲?英雄救美?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金木满眼期待。 “别提啦,我丢盔弃甲,逃命要紧,对方没有善罢甘休,全村出动,穷追不舍,还大声喊着口号:‘快抓白鞋子的人哪,快抓白鞋子的人哪!’他们全部奔我而来,我的队伍早就四散而逃。这些狗肉朋友,平时满嘴同生死共患难的誓言,关键时刻比兔子跑得还快。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急中生智,自己糊上泥巴,在夜幕的保护下,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呜……呜,不是我机灵,你差一点就没有哥哥了,呜呜!”四清说到后来开始哽咽起来。 唉,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不到伤心处!泰山不是堆的,牛皮不是吹的,牛皮大王的四清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老婆是吹不回来的,他和小芳的爱情会不会结出甜蜜的果实,着实让他心中无底…… 十五4 为了防止事态扩大,也为了儿子未来的幸福,水英拿出十二分的勇气,决定冒着生命危险,主动上门提亲。 水英穿上压箱底的崭新衣服,第一次围上亲妹妹解放赠送的粉红毛线围巾,她在镜子前面认真梳妆打扮一番,觉得自己装扮得很是阔绰,这才抖擞精神出门。 水英一路搜肠刮肚、反复酝酿,设想对方怎么刁难,模拟各种应对策略,走走停停,自导自演。 到了小芳家,水英夹杂着浓郁地方特色的普通话,先声夺人:“亲家,两个小孩子都在一起了,那么亲热,你看他们多般配,你就成全了他们吧!不然,会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哪,到时追悔莫及!” “放屁!小芳定了娃娃亲,已经有了婆家,怎么可能一女嫁二夫?”对方操着浓重的湖北佬腔,义正言辞。 “你把对方的彩礼退了,他家要多少我家给多少,你去试试行不行?”水英发现对方不是善茬,于是客客气气恳求。 “你就死了这个心吧,你儿子会成为梁山伯,我姑娘都不会是祝英台,我姑娘听话孝心,真是成了祝英台,你也休想和你儿子合墓,生是马家人,死也是马家鬼,尸体都不会给你,还想结冥婚,门都没有!” “妹妹啊!一点机会都没有啦?”纵然水英巧舌如簧,能把死的讲成活的,也于事无补。 “我警告你,你儿子再来,我叫他有来无回,休要怪我心狠,她俩要是私奔了,我找你要人,告你儿子拐卖妇女,你和你儿子吃不了兜着走!”小芳父母起身把水英推出大门,两家是不欢而散,恰似一阵狂风吹断了含苞待放的并蒂莲。 从此,一对有情人只能鸿雁传书。 未几时,四清翘首以盼的回信再也没有,几番打听,小芳已嫁为他人妇,在婆家失去了自由。 小芳出嫁的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那一夜,金木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四清抽了三包“腰鼓”牌香烟,劣质的烟草味熏得金木差点闷过了气。烟盒上喜庆气氛荡然无存,看到四清扔在地上的烟盒,金木就想呕吐,无比热爱烟盒的金木对“腰鼓”烟盒鄙夷和唾弃,无心收集。可是他没有一句怨言,他理解四清痛苦咬噬的心,就像龙王山的清泉一样明白无误。 金木躺在床上,时而抬头看看四清一明一暗的烟火,时而望望窗外,心里着急公鸡为何迟迟不打鸣,甚至连平常不住的蛩鸣声都停止了。 可怜的四清啊,万物都在静听你痛苦的心脏搏动声,天地在收听你无法呼吸的抽搐声,然而,你却不在乎天地万物,你只在乎你亲爱的小芳,她可曾听见? 金木默默祈祷:“天快亮吧,求求你了,这个世界不会就此暗无天日吧!” 就在天亮时分,四清突然扔掉还在冒烟的烟头,死死地盯着墙角,毫不迟疑地抓起墙角一只正在爬动的亮红色蜈蚣,塞进嘴里拼命地撕咬,蜈蚣是百足乱弹,玩命挣扎。四清则神情木然地冲到大门,拉开门栓,直奔龙王山。 金木不明事理,紧追不放,四清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忽明忽暗,飘飘欲仙。 金木怕狼怕鬼,可他全忘记了,现在,他最怕的就是晨雾里的哥哥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是啊,金木生活中怎么能没有哥哥呢…… 金木赤脚追赶,四清是披荆斩棘,全然不顾苦苦跟随的兄弟。 “哥哥,你慢点,我追你时没来得及穿鞋,我的脚被刺戳的受不了啦!“金木“噗通”一声被藤蔓绊倒在地,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金木的哀嚎终于让四清停止了狂奔。 待金木靠近四清时,不知何故,四清嘴里竟露出半截斑纹条条的毒蛇,绞成圆圈的尾巴在四清的嘴上不停地扭动,蛇尾时而抽打着四清苍白的脸庞。金木一个箭步上前拽出毒蛇,甩出一丈开外。 四清痴痴傻笑,倒在地上问金木:“我死了吗?” 冷不丁四清一个鲤鱼打挺,直冲江边,跳进滚滚江水,可就是沉不下去。四清一个猛子扎进江底,金木追到岸边,不敢下水,狂呼乱叫喊救命。 岸上挤满了人,水性好的“扑通扑通”跳进江里捞四清,怎么也不见四清踪影。 水英也来了,她不紧不慢地发话了:“四清死不了,马上就会冒出来!”话没说完,四清果然露出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不停地咀嚼生鲜的田螺河蚌,直至贝壳粉碎、牙齿崩裂、满嘴流血。 村民们把四清拉上岸来,纷纷夸奖水英:“知子莫如母啊!” 水英静静地走过去,扬起巴掌,给了四清一个耳光:“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离了小芳就丢了魂,哪个村里没小芳!我和你爸结婚前没见过面,结婚后不也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血“哗啦啦”地流下来。 不知是水英的巴掌,还是贝壳发挥了作用,抑或是中医的放血疗法功莫大焉。四清恍然醒悟,喊了声:“妈!”径直回了家。 十六1 龙王山下有一座古老的龙王殿庙,到了金木这一代已经没有主持和方丈,但是香火很旺,长年不息。有钱的进香,没钱的摘几支松柏放进香炉,一样是青烟袅袅、香气扑鼻。 庙里有两尊关公周仓巨像,为龙王山能工巧匠所塑,虽略显粗糙,倒也入木三分、刻鹄类鹜。 龙王庙由几个老人负责,打理得一尘不染。正月里唱大戏时,村民们可以不吃不喝,但香火钱没多有少,几个老人公事公办,用毛笔在大红纸上誊写清楚,按捐款多少排序,张榜公布。香火钱用于维修出新,龙王庙的青砖黛瓦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器宇轩昂、神秘宽容。 龙王庙很灵,村民有求必应。更灵验的要数龙王庙前的参天大树,方圆几十里所有活着的老寿星出生时大树就那么高耸入云,金木家屋东的九十九岁王老太太告诉村民:“龙王庙大树以前只预测年成,我们叫他年成树,如今年成树已修行成仙,枝叶可达天宫,主根直插地狱,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树神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映射着天地的变幻、风雨雷电雾等自然现象的交汇、日月和地球的轮转、生物的兴衰、政治的更替,可谓天人合一、无所不及、十分灵验,屡试不爽。” 于是,引得十里、百里的人们莫名而来,万分虔诚,树枝上常年挂满红布条。 王老太太也成了龙王庙的权威发言人,一并被大家瞻仰。 “你看过百岁老人吗?”拜过龙王庙见过老太太的人经常提醒同行人,“老太太满头白发,我看她也是神仙,长生不老,她没老头子,没有儿子,也没孙子,怎么会有两个重孙子呢?唉,王老太太命硬得很哦!老太太把两个重孙子抚养大,还成了家,两个重孙子又都添了一儿一女,是不是老太太记错了日子,肯定不止九十九了!她就是刘伯温再世,未卜先知!” 王老太太确实神奇,金木喜欢吃甜酒,每次水英煮糯米饭做甜酒时,都让金木去买老太太的酒丸子,可是自从烧了老太太的柴草堆后,金木总是做贼心虚,但王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地分文不收,金木手里捧着白白的、元宵似的丸子就胡思乱想:“这个丸子太神奇了,这一点点,一盆饭就变得那么甜,老太太一定一定还有更多神丹妙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什么时候让我尝一尝就好了!” “别人家买酒药,我都收钱,你来我就送给你了,别把丸子弄碎了,以后你多采点酒药花给我就行了!”王老太太仍显得那么亲切。 龙王山三月,草长莺飞,山上山下、田间地头到处盛开的米粒状粉红的酒药花。金木心里有鬼,对曾经的过错无法释怀,渴望救赎,也为了投桃报李,他背上蔑篓,走进花的海洋。 金木用树枝奋力赶走吸在酒药花嗡嗡发声、一心一意采花的蜜蜂,信手拈来呆头呆脑、一动不动歇在花蕊上的花蝴蝶。 现在,金木既不畏惧带刺的大黄蜂,也不愿伤害娇柔可爱的蝴蝶。可往往事情总是不遂人愿,金木轻轻捏住蝴蝶收起的翅膀时,蝴蝶还是轻而易举地从金木手中逃脱,金木手上留下蝴蝶翅膀的粉末,有时还丢下蝴蝶残留的半个翅膀。 唉,越是不想伤害,越容易造成伤害,有时过度的爱也是伤害…… 金木很遗憾地向扑腾无力、时上时下,无法正常飞行的蝴蝶道歉:“蝴蝶啊,我不是有意伤害你哟,我玩一下就会放飞你这个小宝宝,你急什么呀,你断了翅膀,以后怎么生活哟!请你原谅我的过错,我是真心喜欢你!愿你早日养好伤……” 玩够了的金木做事一点都不含糊,他精挑细选、认真采撷,每次都是满满一蔑篓酒药花送给老太太。 金木想看看老太太是怎么做成酒药的,可是老太太秘不示人,总是赶走金木,轻轻地掩上门,里面传来王老太太轻声细语:“这是祖传秘方,不能传外人哪,金木以后要吃公家饭,金木要干大事哟!不会抢我重……重孙子的饭碗的。” 十六2 自从实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后,龙王山人的生活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随着生活条件改善,水英的精神世界也进一步提高,她除了日常祭拜土地庙,每年除夕,她都带金木来龙王庙里进香,还大大方方地把活鸡宰杀的全部鲜血祭拜神灵,不再意思意思。 今年更是不同一般,作为全大队三名种子选手之一,很荣幸地考取了乡中学的金木,不敢高攀范进中举,也可以说是乡试及第,秀才一名,在龙王山可谓凤毛麟角、人中龙凤。当年跋山涉水、欢欢喜喜,带着父母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渴望甩掉锄头把子,到大队读书的龙王山伙伴们皆名落孙山。 大年三十,按妈妈的吩咐,崭露头角的金木独自一人,早早到龙王庙进香祈福。 大殿内清香缭绕,沁人心脾,金木虔诚地跪在关公塑像面前祷告,祈求父亲的病早日康复。 金木三叩九拜后,点起青香插在香炉里,抬头看看屹立中央的关公和侧旁恃刀而立的周仓,开始为自己祈祷:“关公保佑我,我要向你学习智勇双全、至忠至义,男子汉当横刀立马,叱诧风云、建功立业,决不做默默无闻、平庸之辈!” “当关公太危险,冲锋陷阵,又苦又累,还不如做个周仓,牵着马扛着刀,有关公保护,逍遥自在。”不知何时小明站在旁边插话,把金木吓了一跳。 “金木,上次不是你救我,我就被狼吃了,我现在和你和好了,你将来当关公,我就当周仓!”小明煞有其事地说。 “孙悟空你也不想当,要当猪八戒、沙和尚?”金木第一次听到不想当将军的士兵,百思不解。 “猪八戒、沙和尚没有任务,也没有责任,遇到妖怪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师傅丢了也没关系,被逮了妖怪也不敢吃,因为有大师兄孙悟空罩着,孙悟空可怜,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师弟猪八戒老是臭他、诬陷他、拆他台,干错了事师傅唐僧责罚他,被误解也只能打掉了门牙往肚子里吞,干出成绩从来得不到奖励,要是取经,我当沙和尚,跟在你后面混,相信你、帮助你,对你忠心耿耿!”小明说得非常动情,仿佛俩人马上就要外出打仗或是西天取经。 金木听得也很入神,仔细琢磨,觉得小明讲的不无道理又没有道理:“是啊!怎么可能人人都当将军,没有士兵的将军那不是光杆司令,可是当领导为什么还更难呢?风险更大呢?怎么打仗时死的都是小兵,司令被俘虏了,枪毙的也很少?‘一将成名万骨枯’成了亘古不变的真理!” “好了,看在你肺腑之言,一片衷心,就答应你了!”金木慷慨表态。 “不行,我们要在关公面前拜把子,我当哥,你当弟,以后就不许赖账了!”小明把金木拽着,跪在关公面前,有板有眼、一本正经完成仪式,两人笑嘻嘻跨出庙门。 十六3 金木刚出庙门,树神粗大的主干上一支壮实的稗子跃入眼帘,它是那么突兀、那么刺眼,金木瞬间惊呆了——龙王山年成树再现食不果腹的预兆。 金木自出生以来看到的都是年成树上长稻子,村民传说中既长稻子又长稗子的年成,金木因为米吃的没老人盐吃的多,那还需要等待。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颗稗子彻底破坏了金木祈求美好未来的心情。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传说终于成为现实。 “老天啊,为什么就跟我们龙王山过不去呢?我们才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又来破坏呀!”眼前的一切对金木不啻于晴天霹雳、迎头一棒。 “老天是长了眼的,她绝对不会干坏事,一定又是魑搞的破坏!”金木想起琶王爷临死前的交代,立即警觉起来:“你和我斗法,咱俩就斗斗!” 金木自以为菩萨转世,跳起来就去拽稗子,金木就像一个小矮人,在巨人脚前跳上跳下。唉,离稗子差得远哟,菩萨也奈何不了神仙! “小明,你上!”金木知道干这行,小明比自己强多了。 小明像个猴子,蹭蹭蹭地往神树上爬,刚开始十分利索。以往十几米高的大树,小明分分钟搞定,可是今天,面对这个既粗又滑的神树,猴子般的小明爬到半截,“哧溜”一下就滑到地面。如此反复,小明是累得精疲力竭,干脆坐在地上不动了,嘴里骂骂咧咧:“这个狗树就是坏,下半截一个丫杈都没有,它分明就是不让人爬,害的老子差点摔死啦!” “快喊大人帮忙吧!”金木这才领会到神树的厉害,不得不去搬兵。他和小明像疯了一样往村里跑,嗓音大的金木今天喊得格外凄厉:“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正在专心致志、准备过年的村民都跑出家门,看个究竟。金木惊悚地继续发布最新新闻:“年成树长稗子了,要饿死人了!” 村民们争先恐后来到年成树下,稗子在微风中轻松地上下折腾,闹得甚欢,对树下的村民俯瞰着,显得轻描淡写:“金木讲的没错!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早做准备吧!可怜的人啊!” 面对高耸入云的神树,村民们不敢轻举妄动,反而大声呵斥金木:“你就是扫把星,一定是你老早把稗子种撒在神树上了,你就是罪魁祸首!今天又是你最先看见,你家应该替全村倒霉,今年发大水,最好把你家房子淹倒,我们平安无事!神树可不能碰哦,赶紧回家吃年饭啰,先吃饱饭再讲哦!” 来年有大灾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龙王山下,瞬间,又被十二级台风刮到几十公里以外,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刚刚解决温饱的村民异常慌张,一时众说纷纭、以讹传讹、谣言甚嚣尘上,议论危言耸听,预测骇人听闻。 各路大仙闻讯而动,纷至沓来,汇集龙王山下,在龙王庙前问诊把脉,化解的方子千奇百怪。 对饥饿有着天生恐惧的群众,纷纷慷慨解囊,祭拜树神。 大家拿出家中精挑细选的水稻良种,对准神树撒播,希望稗子枯萎,自家的稻种在树上发出新芽,重新长出水稻。 正月里的大戏唱个不停,马灯班子擦亮各种武器,糊上崭新的灯笼,跨上神龙活现的纸马,在龙王庙开场。大仙们形成化解危机的集体意见:“造一把世界第一的大刀,装上世界上最长的刀柄,交给关公,关公扫堂子时,把年成树上的稗子扫掉!” 嘿,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大仙,好像要联合创造吉利斯世界纪录! 听说今年演关公有如此重大的任务,龙王山再也没人争夺,大家一致推荐到龙王山修伞补鞋讨生活的东北大汉。在马灯结束时,身高两米的“关公”雄赳赳、气昂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抡起大刀,一跺脚,大步流星,在全场横扫,驱赶牛鬼蛇神。 观众们纷纷后退,稳住阵脚后屏气凝神,生怕不能见证神奇时刻,又怕被关公刀扫到倒霉。 “关公”到了年成树前,突然跳起,抡起大刀,技艺娴熟不亚当年真关公,对准稗子就砍。 只听“咔嚓”一声,大刀柄一折两段,“关公”马失前蹄,栽了一个跟头,成了狗啃屎状,纸糊的假马摔了个七零八落。东北大汉手里还紧紧地抓着超过八米的半截木棍,神情呆滞、一脸懵逼。 哈哈,原来假关公的刀柄,是两根白杨靠榫头连接起来的!是啊,还有哪颗树能高过神树?可是,木匠师傅,你也太不负责任啦!你对得起这些大仙集体的智慧?你对得起龙王山父老乡亲的殷殷期望?你在这么关键的问题上,竟然如此马虎,掉了链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命如此,违天不祥,在劫难逃啊!五百年前刘伯温神机妙算,我等自叹弗如,甘拜下风!”各路大仙齐刷刷跪在地上对树神朝拜。 稗子在年成树上随风摇曳,秋毫无犯。观众们更是匍匐在地,久久不能起来…… 十六4 正月刚过,村民又看到一条本应冬眠的一丈多长的大蟒蛇出现在龙王山下,大蟒蛇旁若无人,“呼哧呼哧”地饮水,江水被蟒蛇吸向岸边,那气势是汹涌澎湃、势如破竹,仿佛江堤溃破似的,吓得岸上村民们魂不附体。 龙王山村民喟然叹息:“前两年鳌鱼翻身,唐山发生大地震,星宿归位,今年蛟龙出海又要发大水了,我们真是多灾多难啊!活着不容易哦!” 果不其然,这年的梅雨季节大雨滂沱,间或细雨绵绵,老天累计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八八六十四天才出梅,九九八十一天水终于陆续退去。 老天爷是下吧下吧,龙王山长出了三米多高、一尺直径的毛竹笋。蕨类吞吐着水淋淋的空气,肆无忌惮地吸收无比肥沃的龙王山稀土,激动地无法控制自己,疯狂生长,半米高、拇指粗的鸡爪菜竟然脆嫩无渣。 唉,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青石台阶上,都长满厚厚的青苔,屋里屋外,都充斥着刺鼻的霉味,箱子里的衣服透出白白的绒毛。 金木家竹园里的老竹根也不甘寂寞,在土地里蜿蜒前行,穿透墙基,在灶屋里抬起头来。 嘿,灶屋的犄角旮旯,竹笋丰茂,多不胜数,取之不尽,足不出户即可享用美食! 龙王山的人哪,你们哪里知道乐极生悲、物极必反的道理哟,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就是掉下馅饼也会砸破头哦! 布满苔藓的中柱础石四周也挤出四根竹笋,金木认为这是好兆头,加强了中柱,房子更加牢靠。但水英判断掏空了地基,还念起了山经:“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竹子本就不是做中柱的料,这是不祥之兆啊!” 母子俩是争来争去,没有结果。四清浑浑噩噩,不置可否。一家人是吃也不是、除也不是。在摇摆不定、优柔寡断那刻,竹笋却没有稍事等待,直戳房顶。夜间,椽子和瓦发出“嘎嘎”痛苦的叫声,天亮时竹笋破瓦而出。 睡梦中被惊醒的多多大惊失色:“不得了啦,竹子捅破了天啦!” 金木一家人围着中柱,抬头对天上望去,只见笋尖上盖着一片灰瓦,恰好遮住从天倾盆而降的大雨,屋里尽然滴雨不漏。 而铺满青苔的土地和绿油油的门槛,让金木身不由己、摔了一百六十八个跟头。 金木家惊蛰泡种、谷雨育秧、芒种耕田,一家人披星戴月,辛勤劳作。家里的耕牛夜以继日。金木夜晚在龙王山放牛时,即使再怕狼怕鬼,也不忍心骑在牛背上。 然而,小暑打雷,大暑破圩,江水一泻千里。 金木和四清拖着大澡盆,在水里扎下猛子,用锯镰刀割着未饱浆的青稞稻,再浮出水面放进澡盆,一盆一盆往岸上送。 金木推着澡盆,两腿“嘭通嘭通”在水里游着,想到到手的庄稼付之东流,心有不甘,责问四清:“我们这里怎么经常倒圩,圩埂就像豆腐渣,你们挑圩就是胡!” “我们的圩哪,是三国丁奉围湖造田来的,孝子孙权用来赡养母亲吴国太,我们这是出圣贤的风水宝地哦!只是湖被围了,水被赶到江里,江里装不下,就还要回到湖里,我们是连年挑圩,水是连年上涨,没办法啰!” “就没有人想出办法?” “有啊,为了治理水患,你没看见江边有个梓潼阁,江心岛还有龙溪塔,就是为了镇住力大无比的赑屃,先人们认为倒圩都是赑屃捣的鬼!” “我听讲梓潼阁是周瑜携小乔检阅水军的了望台,龙溪塔经常被淹,怎么镇啊,愚昧无知,迷信十足!” “我也觉得没用……耶!我想起来了,有一样东西有用……”四清若有所思,似乎又恍然大悟。 十六5 “你卖什么关子,有话直说,有屁就放!”金木等得不耐烦了。 “就是江岸边修的水牮,把水逼向江中,缓冲水势,缓解圩埂压力,堪与都江堰媲美,是我们龙王山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哦!是我国水利历史文化遗产,可以列为中国历史上第五大发明呢!” “狗屁不通!对岸的人就骂我们搞破坏,以邻为壑,水牮把水逼到对方去了,不但影响船只航行安全,还阻挡洪水下泄,形成巨大的漩涡,掏空对岸的埂脚,他们恨不得抱个炸药包把我们水牮炸了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对岸修了更多的水牮,从此,两岸民不聊生!”四清不提则已,一提金木火冒三丈,想到自己差点命送对岸的水牮,金木气不打一处出。 “民间想出千奇百怪的办法,都是情有可原。但据历史记载,民国二十年我们破圩,可死了不少人哪!难道官员占着茅缸不拉屎、守着位子不干事?他们不着急吗?身为父母官就一点没有父母的爱心?” “嘿嘿,历史上还真有一位县长着急,他叫张果。很久以前,发大水,张果县长是如坐针毡,因为连日的劳顿,浑身泥浆的张果在县衙的太师椅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做梦梦见淹死一万个老百姓,江里漂的都是老百姓尸首,惨不忍睹。 “张县长急急忙忙到阴曹地府向阎王求情,请求宽恕万民!” “阎王不是好东西,他贪得无厌,希望招的鬼越多越好,他怎么可能有同情心呢?”金木似乎对阎王了如指掌。 “嘿,你总是用老眼光看人,这回阎王真是发了慈悲,阎王告诉张果有一个办法可以化解……”四清说起故事来很会把握节奏。 “什么办法?快把故事讲完,我都游不动了,讲慢了,我也沉到水底见阎王了!” “唉,就是身为县长的张果,因为是一县之长,可以代替,或者是选一个姓万的婴儿送到阴曹地府给阎王美餐一顿,也可免除万民之灾……” “我说阎王不是个好东西吧!旧社会的县长也不是好东西,为了自保,一定答应阎王送了一个婴儿,太残忍啦!”金木边说边揉着小腿肚子。金木在水里呆得太长,腿开始抽筋,靠大澡盆艰难维持在水面。 “唉,你又错了!噩梦醒来,张果悲痛欲绝。为救万民,县长决定以自己血肉之躯,怀抱万民册,从我们县城的大桥上一跃而下,慷慨赴死,投身滔滔洪水。” “洪洞县里无好人,旧社会有这样的县长,真是难得!张果县长果真救了万民吗?”金木激动地双腿“扑通扑通”打着水面,小腿肚子疼得他“嗷嗷”直叫。 “你还别说,真起作用,张县长顺流而下,到了我们乡镇,终于镇住了水头,张县长也漂出水面,那年哪,我们县没死一个老百姓。 “老百姓发自内心,自发集资,买了最好的棺材给他装殓,沿江的百姓成千上万送他们县长,一致推举我们龙王山姓万的财主,领着他不到三岁的小儿子,代表万民捧着县长的遗像,一路跪到龙王山下,县长的遗体就安葬在龙王山上!”四清绘声绘色、煞有其事地告诉金木,“不信,哪天你去看看,还有老大一个墓碑呢!” 金木也是由衷敬佩,但不相信这么灵验。 “另一个那是有鼻子有眼,清朝宁国府知府佟赋伟,他饬修了青弋江大堤,又自己带头捐款三百两银子,餐风饮露,和民工同吃同住同劳动,把我们江上游的坝也修好了。 “粼粼清流,造福一方啊!终于解决了临坝一侧王庄和李村生产生活用水,从此刀枪入库、握手言和,结束了几代人的纷争,再也没有出现抬棺决战的械斗场面。 “这个真是有县志记载,我还去参观过呢?容不得你不信!沿岸的老百姓知恩图报,把坝的名字命名为佟公坝,就是不知佟公葬于何处,墓在何方、碑立何字?”水性极好的四清徜徉在水面终于把故事说完,他静静地睁着两只眼睛,若有所思,就像一条大鱼,无须用手脚。 十六6 “有墓没墓、碑上何字,并不重要,金墓银墓,不如人民仰慕!无字碑千字碑,抵不上老百姓一句赞美的口碑!你看,我们村子里的老人每每谈到参加县里十几万人大会战,都怪有一任县令异想天开、劳民伤财,扒了一条河,非但没有造福我们,还贻害无穷,老百姓‘恭称’他‘草包县令’!”金木听完故事,也不忘点评一番,表明自己已经长大,有真知灼见,水平不逊于四清。 金木家的房子位于龙王山海拔最低处,每次洪水来袭,涨到金木家的稻场时,金木一家就开始筑土坝拦水,而每次都是水涨到门口台阶前就戛然而止。金木自诩自家的土房是诺亚方舟——水涨船高,白蛇都望房兴叹。 今年水来得猛,一家人还没反应过来,水已经进家了。金木和四清拿起铁锹在水里筑坝,经水浸泡的稀泥怎么也扶不起来。 “烂泥扶不上墙!”金木边挖边骂,不肯放弃。 “家里已经进水了,水来势太猛,不要再和稀泥了,快把家里东西搬出来!”水英发出最高指示。 在洪水面前,金木一家显得如此无奈,快速上涨的洪水容不得半点迟疑,金木和四清扔下铁锹,把重要的生产生活资料往高处搬。 面对如此凄惨的局面,瘦弱的多多也加入了抢救物资队伍,他背起唯一属于自己的财产——书包,在水里东倒西歪,险些漂走。水英一把抓起多多,拎在高处按住,不准再动。 多多除了一件遮羞的小裤衩,浑身光溜溜、湿漉漉,他两眼茫然,举止失措,望着白浪滔天的洪水,惊得往后再退了几步,一不小心被石头拌倒,四脚朝天。多多泪眼婆娑,摸着跌破的胳膊肘,看到渗出的血液,“哎哟哎哟”乱叫,可就是无人问津。 黄昏时刻,好心的村民也来帮忙,这时屋内已积水一米多深,水涨势更快,水英突然做出惊人举动,她搬起长长的梯子靠在屋檐下。 “金木,帮我扶稳!”水英话音刚落,人已经上了梯子,她一步两踏,敏捷地上了屋顶。 “房子怕是保不住了,快把瓦下下来!”水英做事雷厉风行,果断决定上房揭瓦。 水英比过去的生产队长太有号召力了,不用吹哨,不记工分,龙王山的壮劳力都扛着自家梯子,赶来加入了拆房大军。 唉,龙王山人嘴臭归嘴臭,牢骚归牢骚,真遇到困难,大家再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幸灾乐祸啦!因为家家日子好过了,至少大家都能吃饱饭了,龙王山的顺口溜“黄牛各(角)、水牛各(角),各顾各”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人多力量大,“三下五除二”,金木家的房顶就没有了,可是,家就再也不像个家了! “妈妈!土墙开裂了,赶快下来!”金木发现墙体在开裂倾斜,顾不得心疼曾经相依为命的老宅,更加担心妈妈的安危。 帮忙的村民此时都转移到安全地带,大家一起喊水英:“不值钱的东西就不要抢了,命要紧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一等,我要把大梁、桁条和椽子下下来!”水英努力地拉着榫卯相连的木头,但是这些木头就像长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 “丫头啊!洪水不等人,你不要命了,水这么深了,土墙马上就要倒了,你家房子木匠做得好,牢实得很,土墙倒了,木头会漂在水面上,不会断的!”也算是神仙的隔壁王老太太,不知何时从自家房子里摸了出来,下了台阶,趟进齐腰深的水里,尖声叫喊水英。 一浪打来,老太太就像一个木质密实的套娃,头部悬在水中,左右摇晃…… 十六7 “老太太,快回家,平常走路你都不稳,你是大小姐出生,三寸金莲,说不定还是宫里的格格,精贵的很哟!不像我,小时候没人管,野惯了,没人帮我裹脚,反而‘脚大江山稳’!”水英一边拽木头,一边劝王老太太。 眼看夜幕降临,金木奋不顾身,竟然也爬上屋顶帮妈妈。 “你不要命了,快下去!”水英吓了一跳。 “妈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我帮你,这样我们可以快点!房子马上就要倒了。” 水英看看金木不肯下去,理了理被雨水打湿遮住眼睛的长发,问道:“妈妈老是打你,你不恨我,还怕妈妈死了吗?” “妈妈,我们下去吧,我们没有房子了,金木不能没有妈妈呀!” 水英在金木的恳切下,终于随金木一起下了梯子。几分钟过后,金木家的土基墙在洪水的浸泡下,“哗啦啦”轰然倒塌。 令金木没有想到的是,在四方墙壁和中间隔墙全部倒塌的情况下,榫卯相勾连的木头,犬牙交错,在中柱和大梁以及牌坊的支撑下,竟然巍然屹立在洪水中,尽管中柱只有一半露在外面。 金木此时想到的不是保住了木头,紧张的是老太太能神机妙算又料事如神——她一定知道是谁烧了她家柴堆。当年放火的事金木历历在目,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也许老太太早就忘记了那场火,忘记了自己的诅咒,她甚至想忘记自己的年龄…… 第二天,云销雨霁,久违的太阳光芒万丈。金木一家是囊空如洗,‘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多年积蓄,一朝殆尽,只能在搭建的简易棚艰难地度日。 三伏天,骄阳烈日炙烤着大地,金木家的油毛毡顶都晒化了,好在龙王山许多人家房子依山而建没,没有淹水。 金木从龙王山耙柴回家,热得喘不过气来,送上一捆柴给王老太太,顺便就在老太太家,赤着膀子躺在地上纳凉。 金木试探地问老太太:“如果我帮放火的人凑齐了柴火,那雷还会不会把他打死?” “哪个放火?雷把谁打死了?”王老太太诧异地问。 “几年前你家一堆柴被烧了,你忘记了吗?” “哦,我早忘了,记那事干吗?我这一生发生的大事太多了,从清朝到民国,终于到了现在的新中国,我们才过上好日子!这一百年翻天覆地,皇帝换了好几个,农民起义一个接一个,太平天国的人从南京逃跑的时候,还把我放在前面,当成格格要挟清兵,因为我从皇宫里跑出来后,龙王山这一带人就认定我是格格!唉,我没想到格格的福,倒是担了太多格格的难。后来皇帝没了,改个名称叫总统,嘿,我们龙王山把肥嘟嘟的人喊成总统,多难听的一个名字!我就猜到了,难听的名字叫不长,迟早要倒台!” “可是,你诅咒放火的人会被雷打电劈!” “哎,你别提了,当时我就后悔,那一定是小家伙玩火,一不小心烧的,要是小家伙在边上听了,心里就有疙瘩,我进门就烧了一支香,求菩萨保佑玩火的小家伙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呢!”王老太太两眼无光地望了望金木,点了点头,继续说到:“可是……可是,我至今记得,杀猪佬大儿子带小儿子在稻田里玩火,把生产队眼看要丰收的稻子烧了个精光,两个小家伙也烧成两块黑炭,小人家不能瞎玩火啊!” 金木看着老太太已经两腮削瘪,稀疏的白发在后脑勺扎成紧密的圆盘,对衣襟衣服的布扣整整齐齐,小巧玲珑的绣花黑鞋一尘不染,似乎没有道理不领悟,他觉得自家的大黄狗“汪汪”听的都在感激涕零——金木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结。 十六8 江北逃荒要饭的一对夫妇,到龙王山村西落脚,讨了一块空地,盖了两间如金木家牛笼一般的简易草房,有了安身立命之处。夫妻俩百病缠身,尤其是丈夫肌瘦的身体,配上膨胀的肚子,就像饱食终日要撑破肚皮,小腿静脉曲张的像猪大肠,给人的错觉是养尊处优却无法消受。 因为是外来户口,没有田地,一家人在得到龙王山村民的许可下,开了一片荒山,勉强度日,年年在青黄不接时早就开始到村东借米,水英成了隔三差五借米的对象。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金木想想还有比他家困难的,也就自然生成了优越感。金木挖米时,像个小财主似的,从来不把碗里的米堆起来,但也恰到好处平平的一大碗,也算是公平公正。 等到对方还米时,金木也把大碗递给江北男人,男人看似从自己米袋子里挖出满满一碗,但从袋口出来时,总是因为腿一瘸,手一抖,碗斜了出来,米也就泼洒了许多啰! 精明的金木马上露出不悦之色,就像借他米还他糠一样难受:“这个男人比他老婆还会精打细算,难怪没有出息!” 唉,没办法哟,人比人气死人,人穷志也短,在这点小事上机关算尽! 碰到今年百年未遇的大水,新米颗粒未收,江北夫妇陈米也借不到了。 唉,这年景,有米的也囤积起来,谁还敢往外借,饿怕了的人看见米缸见底心里就发慌哦! 水英也是一样,借出最后一碗米后,好言相劝江北夫妇,赶紧重操旧业。没办法哟,君子顾本嘛,水英焉能脱俗? 江北夫妇只得把正在看书的两个儿子大富和小贵赶出家门——兄弟俩胸挂钢笔、怀揣课本,拎起烧箕、拿起棍子,准备子承父业。 水英好不学,学起了这对夫妻,她也给金木配了行头,把金木打扮成叫花子,打发他外出乞讨。 金木扔下打狗棍,撅着嘴死犟着,怎么也不肯,水英推都推不走。 于是水英开导金木:“朱元璋也讨过饭,不照样当了皇上,怕什么丑!你看大富都高中毕业了,比你哥哥还大,不照样讨饭!他知道父母送他上学已经不容易了,年年补习,都高八了,听说他在学校上学认真读书,放学操起家伙带上高四的弟弟小贵讨饭,从来不背米到学校食堂、不要家里负担呢!” 谢天谢地!金木还没成行,救济粮到了,虽然不多,倒也能基本解决温饱,金木是感恩戴德:“还是我们现在好啊!不会饿死人了,更不会人吃人了,连丢人的叫花子也不用当了!”但是上学已是奢望,金木的重要财产——蚊帐被子还在学校寝室。 水英一分钱一个命,金木也被水英抢救财产的精神感染,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到学校去取。 破晓时分,金木绕着龙王山,进军凤凰山,直逼稻堆山,披荆斩棘,往学校进发,感觉是山不是山,只缘身在此山中,这山望到那山高,真应了龙王山的俗语“望山跑死马”。 在龙王山和凤凰山交接处,成片的如棺材状坟茔此起彼伏,坟头四方大帽端端正正,感觉一具具尸体似乎要翻身起来,金木的衣服汗的都能拧出水来。 突然,一条大蛇突兀在眼前,头枕龙王山,断了半截的蛇尾落在凤凰山,横亘于金木的必经之路。 金木怯怯的往后退了几步——水英曾教过他,拉拉杂杂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遇到蛇挡道,不要与蛇争路,与其与蛇争路被蛇咬,不如把路让给蛇; 第二,不能惊慌失措、拔腿就跑,一定要气定神闲、若无其事,不然,蛇就追你,蛇会蛇行,看似弯弯曲曲,实则笔直成线、目标明确; 第三,人退的时候就要反其道而行,坚持“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哲学思想,绕着走、兜圈子,绝不能跑直线,不知绕弯子的人就死路一条,永远、永远不能到达理想的彼岸; 第四,实在跑不掉,被蛇追上,那必须稳住阵脚、气沉丹田,以死换生,置之死而后生,掐住蛇头,打它七寸,真正做到稳准狠,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捕蛇先掐头,打蛇打七寸。 总之,往最好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被蛇咬了,千万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不要因小失大,必须断臂求生,丢卒保车,防止蛇毒攻心、阴沟里翻船,切记不可患得患失,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想来想去,金木就是不知道蛇会采取何种方式进攻,自己该以何种办法应对,真被蛇咬,自己有没有胆量与之搏斗? 于是,水英混乱的处方让金木更加恐慌。唉,事非亲历不知难,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金木只得重新急速开动脑筋,自谋生路。他环视四周,寻找机会…… 十六9 蛇这种动物,风平浪静底下藏着虎狼之心,柔润光滑的鳞片之中掖着恶狠狠的毒牙,惹怒它无腿,对你穷追不舍,藐视它爬行,站起来袭击你的头部,嘲笑它没有武器,以身相搏把你送上绞刑架,这和那些蛇毒心肠的小人多么有相近相似之处哦! 但我们也不能全盘否定蛇就没有善良的一面,它也有温柔和善通人性的时候。这不,金木今天就是虚惊一场,没想到蛇竟说起了人话:“今天有龙卷风,不能出门,你回去吧!” “你是断尾巴小龙吗?现在正是艳阳高照,怎么会有龙卷风呢?一定是你窝藏着害人之心,人和自然为什么不能和睦相处,万物为什么不能相生相助?”金木听到蛇说话,想起《白蛇传》和龙王山的传说,没有了恐惧,开始对蛇说教起来。 “嘿,好人做不得!名声臭了,干好事也会被误解,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巨蛇显得很委屈。 “人是大自然的主宰,是食物链的最顶端,人定胜天,神主人类,今天风和日丽,我就不相信你能兴风作浪,弄出个幺蛾子出来,我汪金木是星宿下凡,本事超过法海,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大路通天各走半边,否则,我今天就超度了你,要知道天大的困难也阻止不了我前进的方向!”金木更显得英雄气概,真把自己当成神仙,只是把龙王山传说自己是扫把星简略成星宿了。 蛇摇摇头、摆摆尾,叹了口气:“兄弟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安宁和风暴交错,有一阵安宁必有一场风暴,最灿烂辉煌的天空中,往往蕴藏着致命的霹雳! “你太年轻,少不更事,不懂的太多,有些人把你拐卖掉了,你还替他数钱哩,看你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实在可笑! “你看鳄鱼迎风洒泪、见月伤心,你就认为它是个可怜虫,可以任人宰割吗?你想龙不吊水、狼不吃羊、蛇不咬农夫、菱角长在树上、鱼生活在岸上、上级服从下级、生产队员不怕生产队长? “唉,‘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你要学的东西太多啦,好自为之!”蛇低下它高昂的头,一瞬间杂草两分,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呼嗤呼嗤游走了。 就在金木乘船回程时,太阳蜡黄无光,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洪泛区氤氲茫茫,不祥之兆初现。 面目黧黑、双手粗糙开裂的船夫,“叽呀叽呀”地摇着橹,清晰的胸大肌、三角肌、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在暗褐干涩的皮肤下来回地搓动,麻布似的皮肤下面看不到一丁点脂肪,青色的血管暴露出来,一览无余,就像生物课本上的人体标本,经脉和着橹声,犹如琴弦弹奏。 木船左摇右晃,挣脱水的阻力,虽哆哆嗦嗦、颤颤巍巍,但奋勇向前。金木联想到几何课上的抛物线,围绕着一条直线,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波动,似乎并无大碍。 突然狂风大作,浊浪滔天,立马吹翻了四周捞东西的小船,只剩下一叶扁舟,孤零零地在茫茫无际的水面上飘荡。船夫提醒:“‘有缘修得同船渡’,龙卷风来了,大家互相照顾一下!”金木本能地死死抓住船头。 龙卷风说来就来,一路掀瓴揭瓦、推墙倒垣、拔树断杆、卷人飞猪,片甲不留、销蚀殆尽。 金木所乘的木船时而抛入高耸入云的浪头,仿佛站在珠穆朗玛峰的颠峰——山高我为峰,一览众山小;瞬间又跌落千丈,犹如自由落体,重重地砸在水面,溅起万丈水柱,木船却没有四分五裂;时而钻入东海龙宫的深谷,整船人就像罩在水晶的瓶子里,与世隔绝;刹那间船身跃起,就像潜艇或是鲸鱼从深海浮出水面,喷出巨大的水柱,像花一样撒开。 接着风平浪静,一船人惊魂甫定,连喊谢天谢地。 噩耗早已传到龙王山。水英心急如焚,走到村头,朱时正在大放厥词:“除了龙王山、凤凰山、稻堆山和风细雨外,龙卷风所到之处死人无数,坐船的人无一幸免,金木今天肯定是有去无回,要是被玉皇大帝招去就享清福哦,要是让阎王带走就受罪啰!水英等着收尸吧!”朱时眼里饱含热泪,现在还在努力地噙着,但渴望随时随地为金木流下,哪怕再送上杀猪般的嚎叫也在所不惜…… 金木浑身湿漉漉走进村口时,幸灾乐祸的朱时与几个谈话正在兴头、一直被金木忽视的光棍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失望地离开。 嘿,这个金木真是有九条命啊!大家后悔怎么忘记请教王老太太呢?真让我们浪费感情! 水英看到金木活着回来了,连喊:“我儿命大!菩萨保佑!你们这些嚼舌头的,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十七1 龙王山脚下的水最先退去。望着残垣断壁、满目苍痍的废墟,想着丈夫病重,一家人分居两处、相隔千里,如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水英经常潸然泪下:“哎!现在连个窝都没有了,这日子怎么过哦!” 正在此时,老汪的堂妹桂英上门造访。 巧的是桂英也姓汪,因为龙王山女子取名不安辈分,只能靠王老太太证明——桂英和老汪同宗同辈。 嘿,不管怎样,八百年前是一家! 桂英丈夫张月和老汪是“同年哥”,又和老汪一年当兵,两家自然是亲上加亲,兄妹一家人。但张月和老汪际遇不同,张月在二炮部队,此时已是团级干部,响当当的军医。 桂英告诉水英:“部队得知龙王山发大水,就让我们一家搬到部队随军,我家老张在大城市,将来我们就成了城里人了,今天我是特意来跟你告别的!”说着,桂英牵着小女儿:“抓紧时间跟你老表玩玩,以后就难见面了。” 金木灰头灰脸,看看小表妹白皙的脸上瞳仁澄澈,两笔似蹙非蹙柳叶眉,饱满高傲的鼻梁,两片欲张又闭、害羞的樱桃小嘴唇,清润柔美的胳膊,瀑布般柔滑润泽的长发垂至细腻匀称的小腿,面对国色天香、花容月貌,金木一时迷茫了双眼,呆若木鸡,他从来没有认真地观察过小表妹,越看越觉得小表妹小鸟依人、楚楚动人,恰似门前滔滔江水孕育的天然的珍珠,有着天然的光泽,加之清水洗涤,实在是无可挑剔、洁白无瑕。 在龙王山,男孩和女孩之间玩耍非常难为情,所以金木回忆中似乎没有小表妹的东西,唯一一次,那就是金木对小表妹的伤害和小表妹对自己的宽恕。 还没进校门前,金木就学会了“打瘪”。那天,金木和三狗子、小明斗得热火朝天,三狗子和小明用石块频频把一分一分的硬币打出了圈外。金木斯文,他觉得铜钱秀气,可铜钱哪有石块来得利索,金木三分钱眼看就要输完,金木卯足全力,对准圈子里最后一分钱掷了过去。没想到,铜钱恰巧砸到路过的小表妹眼眉上。 “这下闯祸了!”金木瞧见小表妹的眉毛间渗出血来。 小表妹并没有追究金木,而是哭哭啼啼跑开了。 让金木没有想到的是,水英借题发挥,用棍棒恨恨地教训了金木,还处罚他连吃了三天的山芋丝,不准吃一粒米饭。好在水英拿了两个鸡蛋,拉着金木去陪不是,被桂英拒绝了。桂英一再强调:“小家伙玩耍,哪有那么好呢,又不是金木故意的,金木一贯心慈手软,他怎么可能伤小表妹,小家伙破点皮,过两天就好了,你就不要再打金木了,不然,我心里就过不去啦!” 小表妹也跟着羞羞答答地说:“都怪我,我心里想帮他使劲,没想到钱真的蹦了出来,还蹦到我眼睛上面!”更唤起金木早已忘却的记忆。 可是明天小表妹就要永久离开了,金木竟然又多情善感起来,后悔这么美丽的景色自己刚刚发现,还未细细品味,犹如雨后彩虹,更似三更盛开的昙花,倏的消失,心有不甘。 小表妹只比金木小一岁,被金木看得局促不安。为打破僵局,小表妹抬头回望金木,嫣然一笑,漾出浅浅的笑意,脸鳃两边小酒窝挥发出醉人的清香,摄人心魄。 突然,一只大雁落在门前的枣树上,金木猝然不及,心旌摇荡,感觉自己的小九九被对方一览无余,惊惶失措,搜肠刮肚,想标新立异却词不达意,一贯伶牙俐齿的金木变得语无伦次且含糊不清:“你……你是沉鱼……沉鱼落雁……落雁,能闭花……羞月,皮……屁股(皮肤)真白,就像地里马……马铃薯……马铃薯刚吐出的嫩芽!” “大小伙子讲人家屁股白,丑不丑?人家屁股比你脸还白,还说屁股像马铃薯,你土得掉渣,就是个猪八戒坐飞机——丑上了天,像个丑八怪!你只配在龙王山种马铃薯,打个比方都不会,我看你馋得口水要拖到地下了,难不成你还想吃人?马铃薯芽吃不得,小表妹也要飞了,人家马上也是城里人了,高攀不上哪!” 这次呀,水英真不是责骂金木,她表面上数落金木,抬举桂英,夸赞外甥女,暗地里她是真心喜欢有这么好的亲女儿,如果娶回来当儿媳妇,那不也是一样美死人哩! 你看水英急猴似的,四清的婚事让她丢尽了脸面还是遥遥无期,都是那个娃娃亲惹的祸,不然,水英当上奶奶啰!龙王山四十岁不到当奶奶,那是大有人在!水英‘早生儿子早得力’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尽管金木是个未成年人,她大脑里可没这个概念,她恨不得买个期货,盼望早点抱孙子,她是故意往上面引哟…… 十七2 此时此刻,小表妹乌黑秀发包围着的白如菊花的脸蛋,羞赧的似盛开的海棠,脖颈上脉搏加速跳动。 金木自觉行为举止失态,语言粗鄙低劣,立即低头看看自己晒得黝黑的大腿,膝盖上麻麻癞癞结着厚厚的污垢,愈加自惭形秽,真有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金木学习好,将来能考到城里,想跟表妹玩,就考到我们城市!”好在桂英打岔,转移视线。 什么叫超凡脱俗?桂英这个姑妈,比起江北那个姑妈,虽然都是出生在农村,生活在农村,但差距就在这儿。桂英的形象一下子在金木心中伟大起来,他甚至认识到母亲水英和姑妈桂英也不在一个水平。唉,生活在桂英姑妈家该是多么幸福呀…… “金木哥哥,龙王山我最敬佩你,你学习比我好多了,在学校我们都仰视你,我这是靠父亲进城,不算本事,你靠自己发愤图强,定会建功立业,人生更加精彩!”小表妹接着桂英的话夸奖金木。 小表妹终于摆脱了羞涩,倒像个城里孩子,大大方方,把金木从云里雾里拉了回来,金木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神智开始清醒。 嘿,此小表妹也非江北之表妹,虽然都是出生在农村。丫头只有一个“吃”字,吃得可爱、憨得逗人;龙王山小表妹,是埋在深山的通灵宝玉、龙王含在嘴里的东海明珠,那真是潜入金木的骨髓、拯救了金木的灵魂,为金木人生的蝶变涅盘,打了一针持久的兴奋剂。 小表妹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只在关键的时候突然出现,助英雄一臂之力,又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名字都不留下。唉,有的人教育了你几十年,你却一句都不记得,有的人一句话,却让你记上一辈子…… 父母是孩子的一面镜子,孩子就是父母的影子,老汪父母双亡后建造了龙王山第一栋土墙瓦房,金木和四清就有决心建龙王山第一幢砖墙大瓦房,毕竟都是男子汉嘛! 金木和四清说干就干,着手重建家园,可谓雷厉风行。 为了抬高房基,提高防洪标准,兄弟俩天刚蒙蒙亮就背着铁镐拎着铁锤,带上锅巴和水上了龙王山开山凿石。 兄弟俩边开石头边争议《愚公移山》。哥哥认为愚公为了能走出大山,开山修路精神可嘉,金木不以为然,偏执地认定愚公是真正的愚笨老人,移民不就解决问题了,为什么不转换一下思路?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金木忧伤地感叹:“思路决定出路,境界决定未来,愚公不仅破坏了生态,害了自己,还影响了下一代,浪费了那么多青春年华,如果让子子孙孙干下去,那真是贻害无穷啊!” “唉,不和你狡辩,你是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就应该学习愚公的精神,他的精神永放光芒,我们不要纠缠他的细节!”四清武断地终止了金木的胡言乱语。 四清信誓旦旦:“我要在龙王山修最好的房子,娶漂亮的老婆,生一大堆孩子。” 金木狠命地敲打着石头发誓:“我是龙王山的叛逆者,是变异人,要永远离开这个辛辛苦苦干活,却吃不饱饭、穷怕了的地方,有朝一日,我要让龙王山翻天覆地!” 四清说:“现在单干了,不搞大集体,政策变了,日子就好过了,我现在很满足。” 金木突然陷入了沉思,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手上的活儿…… 十七3 “叮当!”一声,四清突然袭击,一锤砸在金木的铁镐上,震得金木两手发麻,他似乎要显示自己盖世英雄的力气,又仿佛敲山震虎,给金木一个下马威,让金木措手不及。 四清狐疑地盯着金木,严肃地问道:“新房子盖了你不住?” 金木斩钉截铁回答:“就是龙宫我也不稀罕!” “将来你讨老婆不分这房子?”四清追问。 “我坚决不在龙王山结婚,房子分给我也不要,今天就算我帮你盖房子。”金木斩钉截铁。 还是哥哥狡猾,口头约定后,四清坚持兄弟俩拉钩约定。 待一切交易停当,四清突然猝不及防地问金木:“你学习好是好,一级一级往上升,是能考取大学,可是现在上不成学校了,没书读了,你怎么考大学?这一切岂不是镜中花、水中月!你将来还是要和我一样,上个‘家里蹲’大学,要不上个‘早稻田’大学也行哦!” “你……你……你……”倔强的金木终于被哥哥打到了下风,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低头认真地撬着石头,无限惆怅,沉浸于自己虚无缥缈的玄想中。 “你瞧!大石头底下的小石头怎么像把铲子?”金木率先打破了沉默和尴尬。 四清一副哥哥的派头,埋头干活,老学究似的头也不抬、看也不看,随口答复:“大石头要靠小石头支呗!” “不对,这块怎么还像一把斧子?”金木拿起石斧装着要砍四清。 四清吓了一跳:“嘿嘿!还真有点像!” 四清于是也好奇地在大石头底下翻出来小石头看看,不由地赞叹:“真稀奇!会不会是宝贝?” 四清仔细摸摸石头,左瞧右瞧还是一块石头,不是金属,也不透亮圆润,恨恨地把小石斧砸在大石头上,摔断的小石斧头“嗖”地一声飞到半空中,“当”地一声又落在大石头上。 “唉,看来看去,既不是金子,也不是宝玉,就是块石头,不值钱!还不是哪个笨小孩做成的玩具,你看这个小石斧做得蠢头蠢脑的样子!”四清发表权威意见:“你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东西,烦不烦呀,赶快干活,就想偷懒,你真是懒牛懒马尿屎多!” 兄弟俩也没多想,把石头运回家打成了房基。 就在金木一家重建家园之际,金木家临时帐篷里分别迎来两拨客人。 第一拨客人是老汪远房表侄。在万亩大圩倒掉以后,倾家荡产,他们一家净身出户,女儿又是超生的,上不了户口,还怕被发现,弄得像做贼似的,那真是缺钱缺粮无换洗衣服。表侄走投无路、四处飘荡,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厚着脸皮、硬着头皮,带着老婆和一对儿女来金木家投靠。 水英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时,还是挺起脊梁,要当救世主。她敢作敢为,撬开了已经荒废的龙王山学校,把他一家安排在教室里,虽然是危房,窗户也没有了,但他一家四口总算有了安身之地。 水英咂咂嘴:“哎!你们要饭要到叫花子家了,我吃什么,你们吃什么吧,大不了米里多加点水!” 表侄连连点头:“娭毑好人有好报,我们能保住命就行了!” 水英也是精于算计,她对表侄说:“侄媳妇没种过地,跟在我后面学学,你是大劳动力,正好和四清、金木上龙王山开石头!” 十七4 水英这边刚刚安排妥贴,那边又来了夫妻二人。 男人自称“梅仁余”,金木一听笑开了花:“神话故事里女的叫美人鱼,哪有男的叫这名字的!” 金木仔细观察梅仁余,感觉他谈不上美,但确有像鱼之处,他的厚厚嘴唇和桃巴痴(沙塘鳢)没有两样。 “唉,绕来绕去,都离不开呆子,我们龙王山的桃巴痴怎么也叫呆子鱼,嘿,呆人有呆像,痴人有痴福!” 你瞧,“梅人鱼”不失时机,他很谨慎地递上一封信,告诉水英:“这是老汪带给你的!” 家书抵万金,还有什么比老汪的信重要。金木抢过去撕开,念了起来: “水英,我在这挺好,承蒙许多老乡照顾,厂里破天荒让梅花也干临时工了,老梅是老乡,我的好朋友,只有一个女儿,如今他老婆怀了一个,眼看就要露馅了,他想生个儿子,可是如果被单位发现了,要么引产,要么把他开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让他老婆躲在龙王山生吧……” 水英立即打断金木,问梅仁余:“你是老汪同事,老汪身体怎么样?” “还凑合吧,我看他还挺能吃饭的,应该问题不大!”梅仁余安慰水英。 “可是你们城里人躲到我这,我会不会犯法?”水英还是怕惹麻烦。 “真要逮到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的!”梅仁余倒很干脆。 “我家条件不好,你就在龙王山学校那一间老师宿舍住吧,教室已经有人了!”水英像生产队长似的调配资源。 水英这时才想起旁边还站着孕妇,递上一把椅子,让孕妇坐下。水英蹲在对面,对着肚子认真研究,开始发布研究成果:“我敢打包票,你一定生儿子!你要好好养胎,我把梅花的床给你,身体要紧,你老板只好打地铺了,可是你需要营养,我家没得给你吃的!” “我带了钱,你帮我多买点老母鸡和鸡蛋就行了,我烧给她吃。”梅仁余拿出几张十元大炒交给水英。 “照顾月子,我是老把式,你个大劳动力,还是帮我开石头吧!石头开完了,你就回去,你老婆儿子就放心交给我,我保证他们长得白白胖胖的!”水英布置工作从来不拖泥带水,也不容讨价还价。 随着表侄远山和老乡梅仁余的加入,石头的不断开采,各种形状的石头陆续冒了出来,消息很快传到县里的文物部门。金木开采的山场成了禁区,拉起了红布条的绳子,龙王山上的石头象贡品一样运进了城,好在金木家的高高的垒台上房基已经成型。 金木那个羡慕:“石头都进城了!住进了大房子,过上好日子了!” 很快,文物部门宣布龙王山是新石器遗址,是周朝富贵人生活的地方。 金木开始不相信,向四清讨教:“龙王山周朝就是富人生活的地方,为什么到我们这代这么穷?人们都要当万元户,当富二代,我们可是富十代、富百代啊!可是我们现在穷得叮当响,我们上几代是纨绔子弟、是败家子?” 四清哈哈大笑:“我说你孤陋寡闻了吧!我比你大得多,经验比你丰富,历史也比你了解的多了,这就叫富不过三代嘛!村子里人都说我们祖辈勤劳节俭,每每过上好日子时,就有了兵荒马乱,我是个半篓子,教学生时,总是说农民起义推动历史发展,其实还是值得商榷的!太平天国运动就对我们龙王山造成毁灭性打击,家产万贯也没有了,我们村人口大量减少,命都保不住,惨不忍睹啊! “有时候太平时期也不行,隔壁村子沈万三你知道呗?江南富豪榜第一,富甲一方,朱元璋眼里揉不进沙子,还不是把他充军发配到云南。世事难料啊!天子动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你知道过去皇帝,为什么大臣们都喊万岁吗?那是臣民的真心企盼,圣人执政,国泰民安,臣民生怕皇帝驾崩了,朝代的更替,最可怜的是老百姓,老皇帝没了,班没交好,大家就抢皇位,于是民不聊生,所以就想皇帝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七5 “你这是空想,又是为贫穷找借口,不思进取,我记得周朝有活几百岁的,老教授说《圣经》记载许多人活了几百岁,我没看到、也没听说活一千岁的,更没见到两百岁以上的人,我见过最长寿的老人就是王老太太,也只是大约一百岁。活一万岁?那不是痴人说梦! “世上难遇百岁的人,人间不见千秋的江山,深山难觅万载的树,‘万里长城今犹在,只是不见秦始皇!’ “所以,把希望寄托在空想上,把所有人的命运维系在一个人身上,指望他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山千秋万古,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大有人在,结果吃亏的还是自己!”金木为先辈的衰败愤愤不平。 金木的发现,没有为自己带来无上荣光,倒让龙王山姓周的伙伴们开始趾高气扬起来:“你说龙王山是你祖辈发现的,最早在这里开天辟地,怎么没有记载,我们祖辈周文王那可是有鼻子有眼,出了本《易经》书,《封神榜》中周武王开启了周朝八百年盛世,我们可是皇亲国戚,比你常常夸在嘴里的汪伦高贵多了,我们村庄是被你祖辈霸占的,又以你们的姓叫村名,我们不服,应该改叫周庄!” “你们也懂《易经》,你们看过《封神演义》?你知道周文王姓什么吗?”金木鄙视地挑衅。 “你当我们是傻子,周文王不姓周姓什么,我们跟他一个姓,我们自豪,但我们不骄傲,骄傲就使人落后了,谦虚使人进步,所以我们姓周的总是进步,没有坏人,不像你们姓汪的还出了个汉奸汪精卫呢!”姓周的伙伴们异口同声。 “告诉你们吧,周文王姓姬,叫姬昌,他不姓周,你们姓周的倒有个周扒皮!”金木忍不住怼了回去。 “那就对了,周姬昌就是周文王,我们就是周姬昌的后代,”姓周的伙伴们不依不饶。 “哈哈,浅薄无知、贻笑大方,无知者无畏!”金木嘲讽他们。 “嘿嘿!这回你输定了,周扒皮是地主的绰号,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当时田老师上课,说周扒皮是恶霸地主,我们就抬不起头来,我们一心想跟你们姓汪,下课时我们一道要求田老师把我们改姓汪。 “哪知道田老师觉得好笑,田老师说那是杜撰的,‘杜撰’你懂吗?就是胡诌!我们后来又找到你最崇拜的琶王爷,琶王爷最有学问,你不否认吧?他也说《半夜鸡叫》是文学作品,周扒皮是旧中国地主阶级的文学形象,并不是所有地主都姓周,也不是姓周的最坏,有些地主也不是一无是处!” “还有这回事?这真是颠覆了我对地主的看法!”金木低头思索起来。唉,政治老师不是说要历史地看问题,客观公正地看问题,一分为二地看问题,我怎么就没有融会贯通呢?怎么能把人一棍子打死呢? “算了,算了,恐怕我们老祖宗觉得姬字不好,改姓周了,你懂得多,你讲讲!”周姓小伙伴们不愿再和金木争论,还是书归正传,一致推举金木讲故事。 于是,金木胡编乱造,说自己还得了姜子牙的真传,金木绘声绘色诓骗:“我用直针钓黄鳝时耐心等待,没想到鱼却上了钩,这不就是‘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吗?” 伙伴们听得云里雾里,佩服得五体投地,金木更是睥睨一切。他还故意把鱼挂在针上放在塘边,带着小伙伴们去看,小伙伴们看到鱼把线吞在嘴里,针从鳃里出来,大家没有一个不相信。 这下,金木打败了周姓伙伴们,得到他们一致的顶礼膜拜:“你就是周文王姬昌!” “不,我就要当周武王姬发!”金木总是充满了野心。 只有四清知道金木的小把戏,调侃金木:“嘿嘿,是真的吗?” 金木拽拽四清,眼里恳求。 回到家里,四清对金木约法三章:“我今天没揭你底,作为对等交换,对房基里的石器绝口不提,行吗?能做到海枯石烂、保守秘密?”——房基已经成型,四清不想被文物部门拆了。 四清指着房基对金木说:“我让子子孙孙不要动这个房子,这是最好的保护文物,你以后就不要嘴快了。” 四清确实坚守了承诺,多年以后翻建房子时也没动房基,携带着周武王和姜子牙基因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金木家的老房基下,聆听着主人的故事、见证着历史的变迁。 十七6 十七6 金木的堂兄感觉浑身不自在,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见琶王爷。琶王爷心疼地叮嘱他:“你有重病,要去医院治疗。” “胡言乱语,你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不曾想,魑突然出现,琶王爷随即隐身。 只见魑神头鬼脸地贴近金木堂兄的床边:“告诉你一个秘密,阎王正在派小鬼来捉拿你!” “我身强体壮、血气方刚,怎么要到阎王那里报到,刚才琶王爷说我有重病,真是气死人!” “别信那琶王爷,是你们姓汪的得罪了阎王,你爷爷老老汪更冒犯了判官!”魑冷冷地说。 “我不是汪家的后代,我姓任呀!” “可是大老汪的墓碑上,你的‘汪任强’名字赫然在列,阎王是根据墓碑捉拿的!”魑进一步挑拨。 “我真的要死?” “不想死,也有一个办法,就看你想不想做了!” “只要活命,干啥都行!” “现在任姓不再是耻辱的烙印,你恢复原姓,把大老汪墓碑上的‘汪’字铲除,继续叫任强,我到阎王那里求请,不就化解了吗?”魑洋洋得意。 金木堂兄不假思索,翻身下床,拿起铁锤和錾子,直奔大老汪坟墓。 琶王爷沿路追赶,直到墓碑前,拦住汪任强:“大老汪比你亲爹还亲,你虽然是他继子,他把你看得比亲儿子还重,养育之恩,终身难报啊!你怎么能听魑的鬼话呢?你应该到医院去看病。” “我没有病,你看看我好好的,我力大无穷,一锤就把‘汪’字砸掉,你给我让开!” 琶王爷无可奈何,无限感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丑时三刻,金木的堂兄在魑的捣鼓下,终于去掉了“汪”姓。他在阴风的吹拂下,打了一个激灵,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没有大老汪就没有他的童年,没有大老汪,就没有他强壮的体魄,没有大老汪,他怎么能讨到老婆,没有大老汪,就没有他今天的一切,他不忍心毁了那个“汪”字,可想到魑的警告,他焉敢保留? 魑让他觉得“汪”姓就像魔鬼缚身,而大老汪“任强任强”那亲切的呼喊在他耳边萦绕,三十多年的疼爱又让他挥之不去。唉,人为什么活得这么累?他跌跌撞撞回到家。 金木的堂兄终于还是认祖归宗,虽然丢了“汪”姓,恢复了“任”姓,但名字还是任强,算是满足了魑的谎言,又没有与大老汪的陈年旧事一刀两断,养育之恩怎能忘记? 大老汪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世态并不炎凉,任强没有像历史上那些恩将仇报的势利小人,任强在两难之间的取舍,最终颠覆了自以为是的龙王山妇孺皆知的谚语——“要钱自挣、要儿自生”,“家鸡打了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天飞”! 任强抖擞精神,重操任家祖祖辈辈留下的缸瓦窑厂,接下第一笔生意就是为金木家烧青砖,价格减半,附加条件是四清和金木帮助取土及烧窑的木柴。任强信誓旦旦保证质量,一定实现开门红。 金木和四清挑剔地检查造出的模具和青砖的坯子,感觉任强身在龙王山真是埋没人才,再造故宫和赵州桥时,任强定会大展宏图。金木打心眼里佩服遗传的重要,那种刻在血肉里的基因永远无法抹去,一旦条件具备,就会再露真容,就像枯木又逢春、焦草遇甘霖。 但让任强最痛苦的是老婆白菜根本不在乎他,纵有缚龙之术,也无法俘虏她的心、得到她的真情。老婆对他冷若九秋霜、冰如三冬雪,正应了龙王山的古训:“强扭的瓜不甜。” 十七7 残废的儿子与自己有天壤之别,是遗传中出现意外,还是没有爱情基础、在痛苦中结合的细胞注定就会变异衰退,任强从不会想到、也无法想到、没有能力想到近亲繁殖、生物基因的原理。他深感人生总有不如意的事情,任家在他这一代昙花一现、回光返照之后,可能就此销声匿迹。 在缸瓦窑办得如火如荼、如日中天之际,任强突发无力,胃部疼痛难忍,只能以酒代茶、喝酒当饭,方才有所缓解,粗犷的任强哪里知道这就是火上浇油、冰下加温,他很快形销骨立,强壮的身体轰然坍塌,随即诊断为癌症。 医生打开任强的腹部,摇了摇头,又缝上。医生提醒白菜:“回去吧!已经是晚期,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准备后事吧!” 金木的堂姐夫黑蛋终年与酒为伴、酗酒度日,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老婆孩子与己无关,板凳倒了懒得扶起,烂菜缸破了任汤横流、蛆虫乱爬,臭气也阻挡不了他醉生梦死。他自认为活出了男人的尊严,没想到意外脑溢血,与任强争先恐后,率先一步,溘然离世。 看到自己的表弟、妹婿黑蛋悄无声息而去,任强万念俱灰,求生的欲望让他再次点燃了一柱青香,琶王爷忧伤地出现在任强面前,任强已完全失去往日的风采,昔日的壮劳力,已是手无缚鸡之力。 “求求你,无所不能的神仙,救救我吧!” “晚了,逝去的再也不会重来,神仙也救不了你啦!你安排好可怜的儿子,且行且珍惜吧!”琶王爷随着青烟飘然升空。 任强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拉住琶王爷,却发现抓住了魑的手。 “你怎么又来了?”任强十分恐惧。 “我来告诉你一声,这回阎王派来的小鬼真的从地狱出来了,阎王又给你加了一条不孝的罪状,说你忘恩负义,你辜负了一手把你带大成家的养父!”魑哈哈大笑。 “唉,我悔不该责怪琶王爷,悔不该听了你的鬼话,这真是人死听不得鬼叫,你害得我好惨啊!我一生最对不起的是我的老婆白菜,我要向她忏悔!” 任强双膝跪在白菜面前,声泪俱下:“我对不住你啊!我的母亲当初就信了魑的鬼话,决定了这门婚事,现在,唯一的儿子长得十不全,就拜托你了!” 没想到魑挑拨离间:“白菜,任强就是魔鬼,你应该啖他肉、吸他血,方解心头之恨,他就是罪恶的源泉!” 白菜本已平静的心情突然暴躁起来,她“啪”的一声扔掉准备递给任强的银耳汤,着了魔似的,扯了嗓子狂喊狂叫:“结婚前,你是我最好的表哥,是我心中的保护神,在我被人欺负、在我孤助无力的时候,你都勇敢地出现;结婚后,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对你的愤恨…… “我恨我的上帝,他给了我肉体、却亵渎了我的灵魂; “我恨无能、自私的黑蛋,他为了自己的幸福,却把我推进了火坑; “我嫁到你家,更恨萝卜,她堪比禽兽、心如蛇蝎,她以一个女人的恶毒残忍摧残着一个善良的女人,她把一个纯洁的少女逼成了一个罪恶的妖魔,她不配做女人,她应该饱尝人间无穷无尽的痛苦后,再到阴曹地府受尽没完没了的磨难!”白菜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改文静和高雅,变得狂野和粗俗,眼里露出可怕的狰狞,她似乎决心一报还一报,在以邪恶对付邪恶中心满意足、获得快感…… 唉,可恶的魑鬼啊,你为什么总是煽动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 任强往前栽了一个跟头,“哇”的一口鲜血吐在地上,两眼哀怜:“儿子是无辜的,也是你身上的一块肉啊!” “姑娘,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任强还是很爱你的,你俩的命运早已连接在一起,就像生命之线由经纬两线织成的,久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已经忏悔,也向你赎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丢下仇恨,回头是岸!”看到白菜被魑迷住,完全失去人性,忍无可忍的琶王爷又回到现场,琶王爷不顾伤了自己元气,也要把正义的力量输送给白菜。 “任强,我不该这么多年仇恨你,让你辛辛苦苦,没日没夜,为了这个家,你累坏了身体,伤透了心,而我却对你漠不关心,我也对不起你啊!”白菜又正常起来…… 十七8 “白菜,不要上当,你不能心慈手软,是他先害了你,你要折磨他,让他不得好死!”魑又不失时机挑拨。此时,似乎魑又占了上风,琶王爷落在下风。 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关键是谁的力量占了上风!白菜的灵魂就在正义和邪恶中来回摇摆。 “嘿嘿!我想起来了,当初,我白菜找妇女主任告状,她说你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买来的妇女,清官难断家务事!哪有闲工夫管你闲事?我白菜再往上告你,他们说得更加冠冕堂皇,说你们现在是事实婚姻,还是合法夫妻,你告丈夫什么,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何况你还挺着大肚子?我白菜走投无路,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我就下定决心自己解决。我闻麝香、吃当归,到地里挖马齿苋,我哄你这个大文盲是保胎! “你现在知道来龙去脉了吧!让你临死之前知道真相,就是让你带进坟墓,让你早点见阎王,早死早了,也算是帮你摆脱痛苦!”白菜恶狠狠地诉说。 唉唉!白菜就像脱缰的野马,朝着魑鬼方向玩命地奔跑,又像被魑牵了鼻子的牛,琶王爷怎么拽它的尾巴,也拽不回来。 “白菜,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已是一个废人,所有的罪过我一人承担,所有的痛苦我一人承受,让我一个人悄悄离去吧!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正当年轻,我不能拖你后腿,去找你当初的心上人吧!祝你们幸福!”任强有气无力地躺在了床上。 “白菜呀,你是读过书的人哪,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是个有修养的女人,不能玷污自己,更不能糟蹋自己啊!你从没做过的事,却凭空捏造、任意想象,就是想出一口气,你怎么也一样不信上帝信魔鬼呢?魑鬼是我们龙王山一切罪恶的开始,如果你心中有魔,神仙也救不了你,你更要抵抗住你心中魔鬼呀!今天,我纵然再次失去神仙的功力,我也要把你从魑那里拉回来!”琶王爷使出浑身解数,对白菜猛击一掌。 “喀……喀!“白菜连咳两声,一股浓痰吐在地面,她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一把抱住睡在床上如此瘦弱、骷髅般的任强:“任强,我刚才说得都是鬼话,我是鬼迷心窍!你不要气,儿子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我一定把他抚养成人,你就放心吧! “你安心养好身子,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们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你对我知冷知热、关心备至,我都记在心里,是铁也早就融化了,更何况是人? “我就是改嫁,也带了你一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让我后半生好好报答你,我再炖一只老母鸡给你补补!”白菜捡起地上的碎碗块,去逮老母鸡去了。 第二天,任强不见了,龙王山人帮忙找了三天三夜,任强仍是无影无踪。 接着三天三夜的瓢泼大雨,缸瓦窑土崩瓦解,烟消火灭,成为历史遗址。 白菜信守诺言,也按照任强的遗愿,很快带着儿子改嫁苦苦等她的初恋情人,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堂姐牡丹无法摆脱精神枷锁,固守着封建思想,带着可怜的女儿,死心塌地守在凤凰山下破落的门户,坚持从一而终,依然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金木的大妈萝卜,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仿佛又回到起点,怎能不让人悲悯!似乎又无人悲悯!唉,这难道都是命中注定…… 金木家房子上梁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空,赤热如火的太阳笑嘻嘻地引领着洁白阴柔的月亮,就像一对夫妻,难得见面,却心心相印,今天终于日月同辉,同台登场。 一群喜鹊叫喳喳地飞过来,歇在了门口大枣树上,金木高兴地直奔三岔路口,蹦跳着探望——老汪喜滋滋地赶回了家。 开天辟地以来,龙王山第一户砖墙瓦房,着手隆重的庆典。 看到旧貌换新颜,老汪精气神稍稍得到恢复,喜悦心情溢于言表。他带回了一条“团结”牌香烟,拆了几包塞给上梁的师傅,同时拿出一大袋花花绿绿的糖果,激动地说:“全部撒给孩子们吃了!” 糖果从梁上如雨而下,孩子们争先恐后轰抢,还有些大人也参与了起来。 炮仗是震耳欲聋,全村人汇聚在金木家的稻场上,一壶壶酒上在了桌上,跑堂的人来回穿梭,高声喊着:“菜来了!菜来了!” 台子上觥筹交错,男人们东倒西歪、大吹特吹,“八匹马,五魁手”的划拳声不绝于耳,台子边孩子们向大人要各种菜肴、边吃边互相戏耍,台下鸡犬相闻、分享果实,仿佛龙王山的盛世已经来临…… 十八1 十八 “东方不亮西方亮,水田绝收山地补。”龙王山的村民和龙王山早已融为一体,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蕴育着无穷的潜力,无论战乱、瘟疫、自然灾害,他们都生生不息,代代繁衍,从未终止。而新体制更加激发了村民无穷的活力。 实践证明,龙王山就是一块宝地,她蕴藏无穷无尽的宝藏,足以抚育她的儿女: 旱可以山下江边取水。劳动力一人可以扛起小水车,套上拉手,在江边“呼啦呼啦”抽水,即使久旱年景,男子汉们联手架起大水车,大家手扶桁梁,脚踩转葫芦。为保持步调一致,会唱的歌手起个头,男子汉们欢快地唱起山歌,“哎嗨哟……哎嗨哟”之声不绝,肥沃的水田里作物痛快地饮着清澈的甘霖,饱满的水稻、小麦,提供人体必须的碳水化合物,鼓鼓的油菜籽撑破了外壳,打成菜籽油补充脂肪; 涝则山中取材。龙王山脚下的旱地,江水是永远也漫不过来,花生、芝麻、黄豆、山芋,那是应有尽有,压断了扁担、压弯了脊椎。 实践再一次证明:小人物可以制造大事件,但永远只是推动者;大人物可以置身界外,但始终主宰世界和历史的进程。混沌的世界需要盘古,没完没了的二战,四巨头开个座谈会,就结束了,和两头公牛打架没有区别,牛打累了,握手言和,满地踩死的都是兴高采烈、摇旗呐喊的蝼蚁。 金木时时在想:“当了关公又怎么样,当了孙悟空又能有什么作为,关公败走麦城,孙悟空还能逃得过如来佛的手掌心?哎!圣人一定要敢于担当,好人更要勇挑重担,在你一丝一毫的犹豫谦逊当中、引而不发之际,如果让坏人乘隙而入,圣人也是千古罪人,好人比坏人更坏!” 自从单干以来,金木家在龙王山开辟了五亩山地,今年洪灾之前,金木家就种上花生、芝麻、黄豆。此时,未成年的金木已被水英训练成地地道道的劳动力。 每到周末,金木除了放牛,还要在水田拔秧栽秧打秧草,整个人累得像个皮猴子,更像泥菩萨。只有打秧草时,金木才稍感兴趣,龙王山最有效的办法是“拉坞头”,金木卷起裤腿,赤脚下田,来回推拉着“坞头”,学着民兵练刺刀,一块稻田半天就跑完了。 而金木干劲越大,做的越快,水英批评的越多。水英用手指戳着金木的额头,大声呵斥:“叫你做事,你就是胡,你看人家一块田,拉坞头要一天,你在田里跑一趟就回来了,稗子混在稻子一起,还有长在秧根一起的水葫芦,你都薅掉了吗?它们既抢肥料又欺住了稻子,到时,人家收稻你收稗子?你这么懒,以后种田迟早饿死!”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金木也是适者生存,只要水英不在身边,金木就干一会休息一会,开始磨洋工,磨到时间再回家,还薅几颗稗子苗放在田头作为展示。 没想到,金木误以为稗子高、稻子矮,于是千篇一律地拔掉高高的青稞,金木是弄巧成拙,田头的样品成了他的罪证! 唉,种田也是一门科学哦,种好田不容易啊!可为什么老农总是被大家认为没有文化呢?现在的金木对特长生加分总是愤愤不平:“为什么田种得好,就不能算特长生呢? 金木在烈日下偷懒,可田头又没有阴凉,十分苦恼:“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干得好不奖励,还得到批判?哎!要是妈妈过去在生产队当队长,即使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也难以服众!她累死了都没用,也同样可能饿死人啰! “主帅无能,累死三军!一栋房子可以保护一家人,一把雨伞也可撑起一片天,如果天要下雨,人人都有机会躲到房子里和雨伞下,又怎么会有落汤鸡呢?关键时刻,房子不能漏雨,雨伞要能撑得起来哟……” 十八2 山地更是磨死人,鸡零狗碎的事没完没了,一年四季,没有空闲的时候,农作物播种、管理和收获贯穿全年,是在痛苦中收获喜悦。 立秋时节,是采摘花生的关键时刻,早则花生并不饱满,厚厚的花生壳水分很重,嫩嫩的花生米小的可怜;迟则成熟的花生米破壳而出,开始吐出白白的嫩芽,甚至拱出地面冒出青叶。 金木和四清在水英的号令下,总是精准地收获。 当拔起的花生根部垂着一个个一子、两子、三子,嘿!还有四子的花生,像几十个铃铛似的,左右摇摆、欢天喜地时,金木不得不佩服水英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些经纬分明、形成网状的麻麻的花生,无一不证明水英就是花生专家。 秋季是山芋逐步成熟的季节,金木把山芋藤从垅的左边翻到右边,过一段时间,又从右边翻到左边,如此反复,并不是折腾,而是防止藤蔓在土里扎根、汲取营养野蛮生长,从而影响主根下面的山芋长大。同时,还要适当剪除部分藤蔓,防止茎叶的疯狂生长,影响根的丰收。翻藤的过程中,还可以一并把藤下的野草锄干净。 傍晚,金木收工回家前,他还不忘把长约二十厘米的山芋秆从大藤上取下。回到家中,将外面的一层红皮一条一条撕下,再掐断成每截三到四厘米左右,配上青椒炒出脆嫩可口、甜辣适中的一盘好菜,余下的藤叶喂猪和羊。 霜降季节到了,山芋喜获丰收。四清挖,金木捡。唉,太累了,这要挖到猴年马月?兄弟俩一合计,把家里的老牯牛牵到地头,将轭架在牛的脖颈上,套上粗绳,再在牛的后面连接一把锋利的犁。 嘿,这下好了,老牯牛奋力前行,四清在后扶住犁,垅土两边分流,大小山芋就像肥肥的人参宝宝,“呼啦啦”地翻滚出来。 唉,四清效率大大提高,倒是解放了体力。金木反而更是手忙脚乱,他一路跟着四清后面,弓腰哈背,手抓脚踢,把山芋清理出来,一堆一堆集中,然后还得拾到箩筐里,累得“两头勾一头”。 再也没有帮助运输的工具了,成千上万的山芋,只能靠肩膀了。四清用大稻萝、金木用小筐子,一担一担往回挑。金木是左肩换成右肩,右肩再到左肩,一路歇了四五次,再也跟不上四清了。 收完山芋,山地同样可以种油菜小麦,小麦可撒播也可点播,但起垅很有学问,否则麦苗渍水枯黄发瘟,同季节的油菜有时还可移栽。 冬季油菜小麦锄草仍是不可少,还要挑着粪桶,把化肥融进水里定期浇灌。一天下来,金木的肩膀红肿疼痛,几天下来,金木发现不疼了。金木用手一摸,唉,肩膀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金木默默祈求“瑞雪兆丰年”,油菜小麦在厚厚的雪下安全过冬。 人勤春来早,菜园地里,瓜果蔬菜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浓香馥郁。 黄色的、白色的、灰色的五彩缤纷、破茧成蝶的花蝴蝶,在扁豆和茄子的紫花上,南瓜、香瓜、菜瓜、冬瓜和西红柿的黄花上,葫芦的白花上,时而放纵地蹦起眼花缭乱的迪斯科,时而飘渺地踩着太空舞,时而成双成对地跳起交谊舞,伦巴和慢四步优雅悦人,曲终舞散时矜持地轻轻收起她们美丽的翅膀,歇在花上,休憩片刻,就像辛勤的园丁,帮助金木传播花粉、孕育果实。 连高傲的蜻蜓也赶集般潮涌而来,悄悄降落在青涩的枝头,四面八方转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临摹蝴蝶加入劳动大军。 金木忙着种也惬意地品尝,家里的蔬菜品种齐全,一直采摘到入冬。 兴奋之余,金木也不忘记捉上几只蝴蝶和蜻蜓放入蚊帐内,追加她们的任务——自己一不小心松动了掖在竹垫下的蚊帐或是打开了帐门时,用来对付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骚动不安的蚊虫。 夏日炎炎,金木顶烈日战酷暑,最忙的是“双抢”——抢收抢种,收割早稻,播种双晚,越热越要干活,热得喘不过气来。 高温酷暑,加上超强的体力劳动,火热的太阳照得人不再流汗时,人就感觉鼻孔被封闭了一样,心脏狂跳不止,就像拳头从胸膛内部往外捶打胸腔。 唉,每年都有人热死在稻田里,村民不愿送医院救治,固执地认为是发痧子,用香油抹在背上,拿瓷碗拼命地刮,美其名曰“刮痧子”。必要时辅助一碗红糖水,但也引起争议,有人就认为越喝红糖水,走得越快。 金木也不例外,当他感觉皮肤像火一样滚烫,而一点都不冒汗时,金木感到死亡的来临。 嘿,这块田头竟然有颗不大不小的榆树,这颗榆树为什么就没被水英以遮荫之罪名砍掉呢?金木清醒地移了过去。哦,榆树歪长在田外的水沟边,树荫遮住水沟了! 金木干脆滑下坎子。没办法哟,一半在水一半在岸,金木就这样躲进水沟阴凉处! 等到四清发现金木不见了,四清感觉被欺骗了一样,气吼吼地叫喊着迷迷糊糊的金木:“你怎么能乘我不注意,投机取巧呢?我们可都承包了任务,你不准耍赖!” 金木岂是偷奸耍滑之辈,误解就误解吧! 谢天谢地,四清这一喊,终于把金木从阴曹地府里喊回来啦!就像那些幸运者,金木从地狱走了一趟,睁开眼睛叹口气喝口凉水又回来了。 唉唉!龙王山方圆几十里,类似故事层出不穷哦…… 十八3 水英养娘的小儿子根宝,在县重点高中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位未来的大学生,可没有现在的人这么娇贵,高考结束,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正在邮寄的途中,他就投入农村轰轰烈烈的“双抢”之中,心甘情愿地干起了农业大生产。 根宝可是实打实的好劳动力哦,种起田来也毫不逊色,不是大家认为的那种文乎文乎的“清水架子”,更不是蜻蜓点水式地走过场,他在内心感觉亏欠父母的太多,赶在上大学前为父母多干点活。 唉,一个农民家庭靠着几亩薄田,培养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啊! 根宝只争朝夕、以一当十,发恨地劳动,也不可避免发生金木同样的症状,他热的嗓子冒烟、鼻孔冒火,湿透的衣服被太阳重新晒干,他自恃身体很棒,满不在乎。 在干完稻田的农活后,根宝则是热得无法忍受,跳进深不见底的山塘,一头扎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唉唉!即使太阳如火、空气如油,也烧不热山塘底部透人心凉的冰水!再好的水性,再强的体魄,下去也会腿抽筋哦,未来的大学生经验不足啊! 根宝迟迟没有回家吃午饭,急坏了水英养母,四处寻找,只有山塘边根宝的衣服说明了一切。 金木跑步几里赶到现场,场面十分凄惨:有用抄网、有用钢叉、有用滚钩,把个山塘闹得翻天覆地! 整整三天三夜,鱼捕了几腰子盆,虾捞了上百斤,孩子们一贯恐惧的“水獭猫”竟然都被抄网捕获。 根宝终于浮出水面,金木看到舅舅根宝皮肤泡得满是皱纹,身体煞白僵硬,已经撒手人寰。想到大学舅舅为了追求,焚膏继晷,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却连大学通知书都没看上一眼,就像马拉松赛手遥遥领先,跑到终点线时,却不幸倒地而亡,金木为他无限惋惜。 金木怎么也琢磨不透,游泳高手的根宝舅舅竟然被淹死了,真是‘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啊! 围观者一致意见:“就是这个‘水獭猫’弄死了根宝!水鬼就喜欢在水里逗人玩,它把人往深水里拖,再好的水性哪经得水獭猫戏耍哦!” 水英的养娘,捧着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哭天抢地。 年轻的根宝啊,你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你知道你是父母的全部吗?你因为一时的疏忽,你就这样走了,本想减轻父母的负担,你反而增添了父母无穷无尽的悲恸!年轻的朋友呀,你们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为你们牵肠挂肚的父母想一想哦!愿后来的人引以为戒啊…… 随后,大学舅舅根宝的录取通知书,被相框装裱一新,上方扎一朵平布的黑花,永久挂在堂屋上方。 水英养娘逢人便讲:“我儿子厉害,在我们大队第一个考上大学,本来是前程似锦,可是,一把澡洗了,就毁了锦绣前程,送了性命,小孩子切莫下河洗澡啊!不然,就像我家儿子了。” 有时,水英养娘还抓住金木吓唬:“你舅舅就在水里等你,他现在是鬼,你一下水,他就把你拖走了,水英啊!天命不可违,生辰八字长成像,金木命中带水,出生的时候就差点死在江里,你也带水,水太多了,一定要防止死在水里啊!” 金木听得毛骨悚然,本已粗糙的皮肤更加麻麻癞癞,头发和汗毛都竖了起来,金木惶惶而逃,不愿再到大学舅舅家见外婆。 可是水英的养母隔三差五就会来到金木家,每次只要见到金木,必提大学舅舅溺水之事。久而久之,金木听得滚瓜烂熟,耳朵起了老茧。 尽管前面淹死人,后面仍然有划水的。金木在热得忍无可忍时,就学哥哥跳到江里纳凉,江水立即没过了金木的头顶,金木只感觉眼前花花的、亮亮的,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完了,重蹈大学舅舅覆辙,这下真是又见阎王了!”金木在水里憋住气,手脚在水里胡抓乱蹬。 十八4 “救命……” 金木“啊”字还没喊出来,江水从口中一涌而进,灌进胃里,肚子“嘭”地涨了起来。 金木本能地闭紧了嘴巴,施出浑身解数,双手奋力下押,双腿用力一蹬,竟奇迹般地窜出了水面。金木把头高高抬起,猛吸一口气,接着又是接二连三喝水,身体慢慢沉了下去,金木就这样在水里上下扑腾,终于精疲力竭。 四清看在眼里,无动于衷,还调侃道:“过来啊,追我啊!” 金木在濒临死亡之际,他想起四清平时游泳时对他的培训:“越是危险,越不能慌张!” 金木立即冷静了下来,领悟到第一次自己歪打正着浮出水面的技巧。他闭住嘴,憋足了最后一口气,手脚并用。 嘿,金木再次露出水面,一把抓住了四清,紧紧楼住哥哥的脖子,差点把四清摁进了水里。 金木仿佛有起死回生的感觉,直到上岸后,金木才放弃了四清的脖子,他瘫倒在岸边。在想想大学舅舅根宝,金木后怕的很哦!以后再也不能到不知深浅的水里洗澡啰…… 回到家里,金木向水英告状:“哥哥想害死我,哪有哥哥见死不救的?” 水英摇摇头,怎么也不肯不相信。 金木赌气几天不理睬四清,反过来责怪水英:“妈妈,就怪你用水鬼吓我,不让我学习游泳,还让我看掉到水里淹死的舅舅,我看了以后,几天都梦见自己变成水鬼。小时候,你讲水里的荷叶都是鬼变的,我就清晨到江边观察水里的一片荷叶,结果玩了一圈回来,荷叶真的就不见了,吓得我差点爬着回家……” 直到有一天,金木忍无可忍,再次到江里浅水处洗澡时,不由自主地游了起来,金木才意识到在哥哥的“陷害”下才学会游泳。 今年,自从年成树发布洪灾预警以后,金木家可谓全民皆兵、全家齐动员,在地里大做文章。 在水英一垅一垅刨好坑后,金木一个凼一个凼丢下丰满肥硕的花生米,再用细土盖上。 为防止鸟掏、刺猬和野猪乱拱,吃掉花生种,刚会跌跌撞撞满地乱摸的弟弟多多,派上了用场。 在东方刚刚出现鱼肚白时,多多端着小板凳屁颠屁颠地跟在水英后面,来到花生地边;艳阳高照,水英下地干活,捎上多多的早餐;太阳正南时分,水英备齐饭菜,与多多在地头共进午餐;鸡鸭进笼、百鸟归巢之际,水英晚饭准备停当,才来接多多回家。 因为畏惧母亲的威严,多多只有服从。 多多虽然小,但鬼点子不少,他还挺会吓唬人的,他告诉水英:“我在山上听见鬼叫了,再去,鬼要把我拖走。” 水英是个笃信鬼神的人,听了也惊了一身冷汗,但想到确保收获,还是壮着胆子安慰小儿子:“那是猫头鹰叫,白天鬼不出来,躲在坟里,你就在地里坐着,不要往坟场乱跑,鬼晚上才出来,我晚上早点接你就行了。” “我还听到狼叫啊!我一个人在这害怕,会被狼吃了!”多多仍然坚持,不想去花生地。 水英拿起一根棍子,在眼前现实的灾难和未知的恐惧比对下,多多吓得拎起小板凳就走。 水英赶上去把棍子递给多多,哄着多多:“现在狼有兔子吃、有刺猬吃,饿极了就偷吃羊子,你小哥给狼打了招呼,不吃人了!更不要说是金木的弟弟哦!” 十八5 多多掌握了棍子后,就开始后悔:“哎!我还是没有小哥硬气,不打到皮开肉绽都不投降,妈妈还没动手,我就乖乖缴械了,我真后悔,难怪小哥说‘刀子不仅可以杀人,也还可以吓人’! “早知妈妈不是打我,我就坚持不去了,原来棍子不仅可以打人,也可以吓人,我要是死了,自己要负一半责任!” 多多感觉黔驴技穷,满心不愿意,但还是被水英连拖带拽到了花生地。 水英在田里干活时,右眼直跳,跳得心慌意乱。 “左眼跳财,右眼跳祸。”水英心里直犯嘀咕:“小东西什么好话不讲,一会鬼,一会狼,讲的人心惊肉跳!” 忙碌了一天,金木到家时已擦黑,家里的烟囱才隐隐约约冒出炊烟。 尽管饥肠辘辘,金木第一件事还是逗弟弟,他堂前屋后找了个遍,不见弟弟踪影。金木吓坏了,大声喊叫:“弟弟!弟弟!” 没有回应。 金木赶紧跑到灶屋问:“妈妈!弟弟不见了!弟弟到哪里去了?” 水英忙了一天,这才想起多多还在花生地,惊慌失措,脸色煞白,丢下烧锅的铁叉,拽着金木就往花生地里跑。 水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喊:“多多!多多!” 金木魂不守舍往花生地冲去。 到了地边,金木呆了——哪里有弟弟的影子? “完了,会不会被狼吃了?”想到这里,金木幼小的心脏一抖,突然感觉心脏没有间隔连续跳动两次。 “不会的,不是说狼听了我的话,有其它动物吃就不吃人了?”金木拍了拍胸脯,心脏开始有节律坚强地跳动。 “弟弟,你在哪里——”金木壮了胆子往森林里找,山谷回应阵阵:“在哪里——在哪里——”“ “小哥,你来了!” 金木听到坟堆里似乎发出蟋蟀的叫音,又像是人窃窃私语,金木侧耳细听,还是蟋蟀在“吱吱“地叫着。 “不对,应该是弟弟!”金木忘记了恐惧,进入坟场,爬到坟头,把坟头的四方帽子取下来。 “这坟埋得好好的,人怎么会在里面发声呢?”金木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继续往坟场纵深搜寻。 “小哥”一声,又把金木又吓出一身冷汗。金木这才看到多多蜷缩在坟旁,瘦弱饥小的弟弟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搂住了金木的腿,金木抱起弟弟泪流满面。 金木告诉多多:“天黑的时候要回家。” “妈妈说让我回家时会来接我,我要像解放军战士一样保家卫国,不能贪生怕死。我要看花生,不能离开,不然,我就成了逃兵,长大了没有出息!” “那你也不能往树林里躲,树林里有狼,地里安全。” “我躲在坟后面狼看不见,你不是说打仗不能纸上谈兵,不要照抄照搬!” “嘿,你还真是活学活用,不愧为是我金木的弟弟!” “是哟,是你的弟弟就沾光,妈妈还说你跟狼打招呼了,不会吃我,我看见一只黑狼到地头,我们家‘汪汪’走过去,它们两个不但没打架,还抱在一起玩耍呢……”多多向金木竖起大拇指。 金木哈哈大笑起来,心里想:“我一直以为只有大灰狼,还从来没有听说龙王山有黑狼,嘿嘿,那一定是村子上的黑狗!“ “可是……可是,天黑了,鬼就来了,他能看见我,我却看不见他,鬼比狼难对付,又不听你的话,你也说鬼最可怕,来无影去无踪,我在花生地里没法躲猫,鬼一眼就能看见,躲在坟堆里,我可以冒充鬼,打个马虎眼! “嘿嘿,是不是鬼太多了,他们认不出我是人了?是不是狼看到鬼也很害怕,你不是老说以毒攻毒吗,你还说这是三十七计哩!”多多很认真地坚持。他爬上坟去,用力取下坟头的一块四方四正的土帽子,歪歪斜斜顶在头上,伸出舌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下面,脸上泪痕被搓揉得像似刻意做了化妆。 金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边捏捏多多脏兮兮的小脸,一边心疼地帮他擦脸:“瞧你这副鬼样子,快把坟头扔掉!” 唉,人被逼急了,什么鬼门道都能想得出来,小孩子也不例外哦…… 十八6 “有些人都言而无信,更何况狼,再说,狼有时也会忘心好,记心差!那要是鬼和狼走到了一起,它们狼鬼为奸,联手对付你怎么办?”金木红红的舌头伸出很长,挂在下巴上,学着吊死鬼,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模仿狼叫,吓得多多拿起棍子对着金木乱打。 金木高高兴兴扛着多多、哼着小曲往回赶。 水英这时也脸色煞白,紧张地找到坟场,一边走一边自责自己马虎。当水英突然看到多多神龙活现地骑在金木的肩膀上时,她气又不知从哪里“腾”地升起:“你怎么这么呆,叫你看花生,你就像钉子钉在地里,不会看看天气,天这么晚,非要我来接你你才回去! “你大哥离开我的眼睛,背了我,什么坏事都敢干;你小哥,在我眼皮底下,就是打不死的讨债鬼,专门和我对着干;算你胆子最小,把我话当成圣旨,那要是砍你的头,你也把颈子伸得老长不成?说你胆子大,乖乖咙嘀咚,你也是不得了的吓龙天,你比你两个哥哥都糊涂胆大,鬼和狼都没把你吓回家!” 水英莫名其妙地发起无名火,大声责怪多多不主动回家,似乎她自己永远正确,罪过都是别人的。 多多撅着嘴,很委屈:“我不想让狼偷吃花生!” 多多一句话,把水英也逗乐了。 “狼不吃花生,狼吃人,吃你!”金木张开大嘴,学着狼吃人的样子,猛地用舌头舔了一下挂在脖颈的多多的小腿,多多敏感地小腿乱弹,“哎哟哎哟“地叫唤。 回到家中,金木和水英开始争吵:“妈妈,弟弟不能再看花生了!花生比弟弟的命还重要吗?” “是的,是的,我只要活着,将来可以种更多的花生给妈妈吃。”多多也附和道。 “想想也是怪怕人的,我也成了半仙了,早上眼睛就跳个不停,总感到今天要出事,还好,有惊无险,看样子不能再让多多看花生了。 “唉,今年可怜啰,我们没有花生吃了!”水英还是恋恋不忘她的花生地,可也是束手无策,她这个老农终于被难住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水英这个老农不得不佩服金木和多多的智慧!唉,办法也是被逼出来的哟!你瞧,为了防止鸟和野兽破坏,第二天一大早,金木开始扎稻草人,还给它穿上家里不要的破衣烂衫。 金木和多多扛着稻草人往花生地里走,遇到在村子上游荡的小呆子。 小呆子看见金木扛着东西,就拽着金木看热闹:“你扛着什么人,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死人!”金木把稻草人往呆子身上一扔,呆子吓得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金木杀人啰!” 金木把稻草人放在地头,配上没有顶的破草帽。嘿,稻草伸出破草帽,就像头发乱成鸡窝的疯子,挺吓人的!金木又在多多的帮助下,给稻草人扎上两根棍子,权当是人的双腿,双腿戳在泥土里,还稳扎得很哩! 金木还在稻草人手上,用绳子吊了一把又破又烂的济公扇,扇子在山风的吹拂下前后摇摆,“呼啦啦”作响。早上九点钟的太阳,照出稻草人长长的影子,就像一个巨人趴在花生地里,不停地摇动他那法力无边的扇子,守卫着他的领地,随时赶走一切侵略者。 金木仔细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骄傲地问多多:“像不像人?” “太像了,比人还像!”多多鼓掌。 “你就想当逃兵,蒙我!”金木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充满自信:“小呆子都当了真,野兽不会比小呆子还聪明吧!” 水英看看兄弟俩的杰作,满心喜欢,可是嘴里还是批评:“你们兄弟俩就会偷懒,收不到花生,就饿你们的饭!” 这年,金木家的花生喜获丰收。 十九1 金木失学在家很苦恼,对一个希望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少年来说,突然间没学上了,那是什么感觉,这和天塌下来有什么区别?他那颗主宰命运、主宰人类,甚至主宰地球宇宙的心如何能够平息? 没完没了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悉心照顾弟弟,这些并不是金木厌恶的,但这些不是他需要的,或者是追求的,他的心就像驾起的热气球,无穷无尽地向空中升腾,升到空气稀薄、升到满脸冰霜,他更想突破地球引力,到太空翱翔。这一切都不能怪金木心太大,少年嘛,谁没有自己远大的理想和憧憬?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现在水英就按下了金木高傲的头颅。不服从妈妈的领导,那就用武力镇压。 唉,这个小小少年,哪里有个好心情?对抗那就成了必然。金木天生就喜欢挑战权威,水英则追求的是威权,要求的是绝对服从,这对母子陷入没完没了地对抗。 四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金木吸引了水英的注意力,那不是更好?四清早就虚与委蛇并坚持‘好汉不吃眼前亏’,经常主动投降,或者‘三十六计,走为上’,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梅花在家时是温顺的绵羊,永远维护领导的权威,即使被判成冤假错案,也是一言不发,历来顺受,水英找不到下手的理由,也是水英树立的一面旗帜——跟领导保持一致、领导永远没有错。 多多是老憨儿子,还小,水英打不上手。 如今,梅花不在家,四清也已长大,水英每次对四清动武时,四清双目怒睁、牙齿咬得“咯咯”响,两手虽然下垂但紧捏拳头,拼命踮起双脚,形成强大阵势。 有时沉默也有某种魔力,就像最漂亮的肥皂泡升到空中,清晰可见、五彩斑斓,你最好不要去碰它,因为一碰就炸,弄得满脸污渍。 面对高过自己一头的四清,水英有时也像泄了气的皮球,离开了空气就撑不起面子。只有在人证物证办成铁案时,才雷霆万钧、新帐老账一起算。 所以,遇到不顺心的事时,金木独自承担了作为水英出气筒的任务。金木的嚎叫声已经让龙王山的村民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无人关注了。 金木有时大声疾呼:“救命啊!你们怎么见死不救!要出人命啦!” 水英为壮大势力,通过精心设计、苦口婆心做媒嫁到龙王山同父异母的妹妹平英,被金木叫的心里发慈,硬着头皮来劝上两句:“家家,你总是讲自己小时候被打得死去活来,恨死了养娘,你现在怎么也下手这么狠,你不怕金木以后恨你?” 水英继续对金木棍棒相加,还越打越猛,边打边宣传自己教子有方:“棍棒下面出孝子,小家伙不打不成器,你少管闲事!” 平英碰了一鼻子灰,落了个没趣。 后来,金木的小姨平英也不来解救了。 金木觉得龙王山的村民真冷血,他问小姨:“你们就不怕我被打死?” “哎!水英啊,就是个人来疯,你越劝,她打得越狠,反而害了你!金木,我也觉得你可怜,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偏心的娘啊,喊不尽的怨,你妈妈小时候就这么过来的,你就认命吧!”小姨平英有心帮助,但也是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唉,如今的学生,你们又如何能体会那时的情景?多少孩子渴望读书,却都因为外部原因而失去机会,从此人生就是另一个模样。时代的变迁往往走向了它的反面,今天又有多少孩子在家长的逼迫下读书读得痛不欲生,人生失去了幸福和乐趣? 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灾难日子里,金木学习印度靠非暴力抗争获得独立的经验,横下一条心:“自己好歹也是初中生了,学习又很好,被妈妈打很失面子,我不能和你战斗,但我可以绝食,以死相拼,我毕竟是你的儿子,看你还打不打?” 十九2 这是一个清冷的早晨,浓密的晨雾锁住了整个龙王山,你每走一步,雾就如影随形,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谁也挣脱不了。 金木天刚蒙蒙亮就被水英指派,到了山脚下干活。他独自一人,既冷又怕。 金木的锄头上下飞舞,想让自己沉浸在紧张的劳动中忘记恐惧,也给身体发发热。可是顾此失彼,金木很快饿了,汗水湿透了衣服,秋风习习让人寂寥,前途渺茫更让人心凉,金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觉冷不可奈,可谓饥寒交迫。 意志力坚强的金木终于败下阵来,他牢骚满腹,开始怨天、怨地、怨人,发泄完了以后,金木索性扛起锄头回了家。 水英劳作回来,刚生起炊烟,锅灶还是冰冷,看到金木早早回来,大声叱责:“才到地里就回来了,好吃懒做的东西!” 水英是分秒必争,不忘充分挖掘金木的劳动力,立即命令:“把羊子牵到山上吃草,不要就顾自己吃饭!” “妈妈,能不能让我吃了饭再去?”金木十分不情愿。 “我让你对嘴!”水英的棍子随话齐驱并驾,直奔金木。 “哎哟!”金木挨了一闷棍,头上立即起了个大包。他捂着头,咬牙切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始保持沉默。 “不放羊,你敢吃饭!”水英再次给了金木一棍,用威胁的口吻下了最后通牒。看看金木仍无动于衷,水英顺手操起烧火的铁叉:“你个刺眼丁,再站在这儿,我叉死你。” 金木一闪身,出了灶屋,蹲在牛笼里哭泣。 老牛“呼哧呼哧”嚼着青草,红红的眼睛上挂着眼屎,它笨拙地移动一下后腿,算是给金木腾出位置。 金木摸着相依为命的老牛,深情地吸着略带青草香的牛粪味,没有了贴牛屎粑粑时的厌恶感,只有用干牛屎粑粑烘火时的享受。 金木甚至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一心只想分担老牛身上跳蚤和虱子…… 金木突然感觉老牛就像他的亲人一样,似乎这个世界只有老牛和大黄狗“汪汪”才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他有无数的话想跟老牛倾诉。 “老牛啊!你是不是牛郎的那头老牛,你能听听我诉苦吗?” 老牛“哞哞”叫了两声,低头吃起金木清晨带回的青草。 金木激动地抱住老牛的角:“你一定和琶王爷一样,是天上的神仙,玉皇大帝派你来帮我的,我受够了人间的凄苦,你背我到天上去吧,我也想无忧无虑地过神仙的日子!” 老牛突然甩起一角,把金木撞到牛笼门上,金木“哎哟”一声扶住了门。 看到更加破败的牛笼门,金木触景生情,鼻子发酸,咽喉抽搐,浮想联翩:“这个门不就是琶王爷,哦,呸!老教授进村时,我帮他做的吗?当时牛笼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臭气熏天,苍蝇蚊子能把人吃了,老教授清理了一整天,我觉得没有门不行,龙王山狼太多了,怕他被狼吃了,才帮他用树棍子钉了这个歪歪斜斜的牛笼门。” “人人都说神仙好,可是王爷也苦恼。人人都想天堂跑,仙女却往人间找。人间天堂本逍遥,不枉此生走一遭。悲欢离合在今朝,鲲鹏展翅冲云霄!”金木在牛笼里即兴用牛粪在墙上写下这首打油诗。 十九3 金木想起老教授当时的经历,如今是人去物在、物是人非,心如刀绞、浑身酸痛。 老教授身为神仙,却在天堂受贬,在人间受欺,被魔鬼作弄。 唉,敌人并不可怕,神不可怕,鬼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敌人!人需要朋友,人更需要敌人! 另类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同类。 恐龙灭绝并不是遇到天敌,而是同类的无序竞争;琶王爷的磨难真正来自玉皇大帝;魅魍魉三鬼斗败了琶王爷,却毁在顶头上司魑的嫉妒;老教授和魑魅魍魉斗法,不屈不挠,在暗无天日中坚挺地活着,在柳暗花明之际,却不幸倒在了龙王山的人情之中,死在老汪热情之下! 老教授肉体恐怕早已被细菌和蛆虫蚕食殆尽,如果他的后人得知他客死龙王山,想为他招魂故里,打开棺木,“捡金”时看到的一定是洁白的铮铮铁骨,相互碰撞时叮当作响,尖锐的指骨可以削铁如泥,那不屈的脊梁足可以支撑千钧重量。 “为什么大家一窝蜂去追捧爱因斯坦的大脑,却无人把老教授制作成标本,供科学家研究呢?”金木想到这里,十分惋惜。 “老教授才来时,龙王山的人连茅厕都不敢给他住,天天还被魑魅魍魉四个鬼变着花样折磨,可他还是那么乐观!受我点滴之恩,却涌泉相报,我为什么就忘记了老教授的教诲呢?哎!今天也是难得体验生活,算是对老教授的纪念吧!忘却过去,那就意味着背叛未来,否定过去,就永远没有未来,我要坚强!”金木一蹲就是一天,不吃不喝,决心修炼人生。 水英忙活自己的事,倒也不管不问,母子相安无事。 到了晚上,水英感觉惩治已经到位,就派多多喊金木吃饭。 尽管饥火烧肠,金木仍咬紧牙关,躲在牛笼里不出来,心想:“抗争到底就能胜利,我绝食你总要害怕了吧!以后看你还打不打我?” 然而,金木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水英拿着棍子赶到牛笼,揍得金木遍体鳞伤。 多多端着饭碗塞给金木:“有饭吃,又不讨打,这多好!” “啐!你这个没骨气的东西!打起仗来,一定是汉奸卖国贼!”金木用手一推,米饭打翻在地,碗也一分为二。 水英怒火本已平息,见金木打碎了饭碗,对于一分钱掰开当两分钱用的水英来说,犹如剜了她身上的一块肉,腾地火冒三丈,气急败坏。 水英扔下棍子,寻来麻绳,变了一个花样,继续抽打,边打边骂:“你这个三犟子,我把你往死里打,非要把你打服!你以为躲在牛笼里就可以逃避镇压,我要把你反抗的思想彻底从大脑里抹去!一丝一毫都不残留,让你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饥饿加恐惧,金木终于举手投降,一天的抗争付之东流,金木还是被镇压了下去。 金木自己走进灶屋,多多立即递上碗筷,嘴里嘟囔:“小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胳膊拧不过大腿哦,我先劝降你不听,早点投降少受些罪,大哥早上出门就预言你抗不过今晚,你看,大哥还没回来,你就挺不住了,以后你不能五十步笑百步!” 金木捧着一碗饭,眼泪“吧嗒吧嗒”滴在饭里,开始用筷子挑着米饭往嘴里送——仓廪实而知礼节,饥饿和暴力足可以摧毁傲骨的斯文,反抗是徒劳无益的。 金木吃在嘴里、梗在咽喉、吞进胃里的仿佛都是棉花。 金木突然自惭形秽,自叹弗如抗日英雄***,打心里佩服湘江战役的红军师长陈树湘,更加崇拜他们的大义凛然。 水英胜利凯歌,也终于停止了镇压。 十九4 等金木吃完晚饭,水英就像白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她把一封印着红字、有着落款单位的黄皮信封,甩在金木面前的吃饭台子上,不怒而愠,夹带着余威,发布命令:“四清在外面鬼混还没回家,你姐姐来信了,把你姐姐的来信念一遍给我听听。” 虽然浑身伤痛,金木听到姐姐梅花来信,突然来了精神,心想妈妈真是能够沉住气。嘿,是干大事的人啊! 金木急切地用口水浸湿封口,轻轻揭开了信封,抽出信笺,看到上方通红的印着爸爸单位的信纸,迫不及待地扫视下文,恨不得一口气看完。 水英看金木无动于衷,没有按照自己要求办理,不耐烦了:“字认不得?饭撑多了,人变孬了?” 金木激动得忘乎所以,以致于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把水英撂在一边,水英两句轻飘飘的问话,惊得金木浑身一颤,被破坏的神经末梢立即刺激了大脑,金木忙不迭地从头再来,但心里还是不服:“你现在知道读书重要了吧!有本事,你自己看!” 金木不敢多想,更不敢怠慢,他哽咽着念道: “亲爱的妈妈、哥哥、弟弟:你们好! 我和爸爸在这里很好,我做小工(一天)十几个小时,累死了,和家里不一样,家里累了能息(歇),工厂里的机气(器)不知疲卷(倦)的(地)动,我也必需(须)跟着,一克(刻)也不能亭子(停止),比我们双抢还热,听讲都有四十多(度),工人也(辛)苦,但争(挣)钱多,比龙王山(人)争(挣)得多得多,是‘小五(巫)见大五(巫)’,我第一个月工资就有四张大五的快(块)票子,不向(像)老家,五分的都是宝,五毛就是大钱,所以,累死也直(值得)。妈妈在家比我更(辛)苦,我争(挣)了钱能养活(自己),还可以只吃(支持)弟弟(金木捂住嘴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不能向(像)我,学习不好,信写的(得)不好,请弟弟多多饱含(包涵),我只能是累命……” 金木念着只有半页、写得疙疙瘩瘩的信,他不得不反复校正,读得很不顺畅。 不知是伤痛还是伤心,泪水夺眶而出,滴在薄薄的信纸上,打湿后的字变得模模糊糊,金木用手一抹,结果字糊成一团,无法辨认,金木心里一抖,又把信纸戳了个洞。 “完了,这可怎么办?”担心再次挨打,伶牙俐齿的金木灵机一动,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天马行空、胡编乱造:“金木弟弟学习好,将来有出息,我们家就靠他光宗耀祖,妈妈就不要打弟弟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城里就学得文乎文乎的,啰里啰嗦!写信能听懂不就行了,搞得那么复杂,后面就不要念了。”水英打断了金木的话。 金木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朗读,反而弄巧成拙,增加了水英的厌恶感,觉得梅花进城后就变了,变得忘本了。她对金木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这么严厉的教育,怎么就一个都不像我呢?金木怎么就死不悔改呢?这个打不怕的铁拐李、打不死的程咬金!难不成真是菩萨转世、神仙投胎?” 金木为了显示胡诌得真实,仍在后面口齿伶俐、不依不饶地加了一句:“此致,敬礼!” 晚上,金木思考着如何改变现在的命运,如何不要天天呆在龙王山,如何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 想着想着,金木满肚子委屈无处倾诉,眼泪又流了出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将整个人捂住,不留一丝缝隙,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妄想把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隔开。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金木跌跌撞撞,似乎到了学校——啊!学校残垣断壁没有了,修葺一新,秩序井然。 十九5 上课铃响了,金木一口气跑进教室,同学们毕恭毕敬、整整齐齐地坐在位子上。 金木坐在“林黛玉”旁边——自从金木的同桌被老师没收《红楼梦》后,同学们都这么称呼他,尽管他上课再也不看小说了。可是这次语文老师一瘸一拐、笑容可掬地走到金木面前,而不是奔“林黛玉”了,厄运终于降临在了金木的头上。 唉,风水轮流转,今天到金木! 语文老师揪住金木的耳朵,发出“呵呵”两声。 金木一惊,但很快装出君子澹定的样子:“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 “嘿嘿!我什么时候搞错过,我永远都正确! “你敢在学校黑板报上擦掉我的作品,写上你的文章,把董士博改成汪金木,造反了!”语文老师加上一把劲,拉长耳朵,厉声诘问,脸上露出诡异的哂笑。 “董老师,您不是说要定期更新吗?您不是鼓励全班同学创作吗?”金木的耳朵撕裂般得疼痛,他看到董老师吹胡子瞪眼睛,并未感到事态严重,仍然发挥他巧善辞令特长,声嘶力竭地据理力争。 “你把眼镜写成搁鼻挂耳丝,分明是在嘲笑我。”董士博恼羞成怒。 董士博虽然右腿残疾,但不是天生,也不是疾病所致,他出生于土匪之家,他的父亲在沿江一带是叱咤风云的“大胡子”。 提起“大胡子”,其作恶多端不亚于任强的地主爷爷,连相隔十里的龙王山人都如雷贯耳,是大人们恐吓小孩的不二法宝。孩子听见“大胡子”三个字,都吓得立即停止呜咽,保持静默,就像狼来了一样。 “大胡子”胆大包天,绑架了南京国民政府参议员五岁的公子,他自认为可以大大地敲上一笔,发个横财,没想到终于沙场折戟,锒铛入狱。 更没想到是,此时的国民党政府已经日落西山。树倒猢狲散,南京此时是一片混乱。“大胡子”乘乱杀死狱警逃回家乡,但也中了狱警一枪。 和任强爷爷一样,“大胡子”也插翅难逃,躲在家里养伤时被群众揪了出来。 “大胡子”狡辩自己看不惯国民党腐败无能,一直对抗国民政府,虽然身上血债累累,但杀死了一个国民党狱警,自己还受了重伤,可以功过相抵。处理的人感觉事情非常棘手。巧的是,第二天“大胡子”不治身亡,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董士博从小酷爱武术,他的腿就是少年学武自废。他身体魁梧,是学校出名的武林高手,打遍校内无敌手,连校长都畏惧三分。他恣意妄为,在整个学校似乎拥有褫夺除去生存权之外的一切权利。 金木在高度紧张中幡然醒悟,想起老师上语文课时自诩他也会英语,还把“眼镜”一词的英语读得像汉语“搁鼻挂耳丝”。金木本身就喜欢剑走偏锋,一贯以惊世骇俗地高谈阔论、哗众取宠地博人眼球,以跌宕起伏、石破惊天见长,‘语不惊人死不休’,就把他的故事写进黑板报里了。 没想到对英语一窍不通的董老师认为金木嘲笑自己没水平,但他还是师出有名,用食指戳着金木的前额继续批斗: “金木呀!树要皮人要脸,这个世界什么最尖锐?就是胡子啊!再厚的脸皮,胡子都能戳破!你看看,我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夜就冒了出来!你怎么能恬不知耻用汉语写英语呢? “有人向我反映,你汪金木的名字就是封建残余思想,而我的名字秉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又把西方的博士颠倒过来,踩在脚下、嗤之以鼻,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阴魂不散,不甘心失败,妄图兴风作浪、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得陇望蜀,妄想称霸世界、统治宇宙? “金木呀!做学问就要含英咀华,可你既崇洋媚外,语必谈留洋,对西方世界心驰神往、牵肠挂肚,破坏了古老的中华文化,又对洋人一知半解,让那些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莘莘学子误入歧途,你是对祖宗的背叛,又是对新知识的无知和藐视,我董士博襟怀坦荡,敢与阶级敌人斗争到底,今天怎么责罚你都不过分!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踏上一脚,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唉,尊敬的董老师啊,你说得是多么冠冕堂皇!只有金木知道你是又一个被魑迷住的角色!魑是无孔不入,道行浅的人又如何能抵挡的了哦!魑的妖术,就像龙王山肥田的火堆,看似没有一点火星,用混子挑开,吹一口气,马上火星四溅,死灰复燃!琶王爷的预言无时无刻不得到验证…… 十九6 “金木啊,你不要那么傻啦!你斗不过天,也斗不过地,胜不了神仙,也奈何不了魑鬼!董士博已被魑附身,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你看见的是董士博的肉体,他的灵魂已被魑左右,我都不是魑的对手,更何况你一个凡夫俗子!”琶王爷的声音在金木右耳响起。 “您不常教育我们:‘文学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可以毫不忌惮、随心所欲地抒发情感’,我是向老师学习,一发不可收拾呗!这叫‘苔花虽米小也学牡丹开’!”金木对琶王爷的警告置若罔闻,还是倔犟地怼了过去。 “我看你是天马行空、目空一切,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公然挑衅我的权威,自以为才高八斗,可以睥睨天下,你小子早得很哪,老子经多见广,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长,你头发比我胡子都短,嘴没长毛,做事不牢!乳臭未干,想跟我分庭抗礼,我看你就是猪鼻子插葱——装象,让你死嘴!”董士博疾言厉色。 董士博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恢复暴徒和泼妇的本能,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右手发力,猛地提起金木的耳朵,将他拎了起来,拎着金木就像拎着一只可怜的小鸡一样。 金木的双脚离地凌空而起,与左边一米八、右边一米七五的董士博面面相觑!哇,这哪里是董士博,分明就是魑鬼!金木看见魑在疯狂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金木的左耳疼得钻心,似有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百日不绝,差点失去了听力。 他双手抱住董士博的胳膊,力求缓解耳朵承受的重量,他终于相信琶王爷没有不正确的时候:再好的人啊,一旦被魑控制,他和魔鬼没有区别,他甚至还要超过魔鬼的毒辣! 金木领会到“莫须有”和师出有名也是一对孪生兄弟,统统不过是噱头罢了,他们都是师出无名的后代。金木发现自己挂一漏万,马屁拍在马蹄,善意被龌龊敏感、针眼大的内心曲解,不敢对视董士博他那阴鸷狠戾的双眼。 好汉不吃眼前亏,琶王爷说得对啊!金木赶紧求饶:“董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学你!” 董士博“啪”的一声,把金木重重地摔在地上,已是理屈词穷,鸢肩豺目、原形毕露的他,啐了一口吐沫,竟然连贯地吐出脏话:“看你狠还是老子狠!在学校,老子就是王法,在老子眼里,你就是一坨屎!” 酷刑结束时,金木摊倒在地,心有余悸、噤若寒蝉,捂着滚烫发热的小耳朵,努力把眼泪往肚子里吞…… 金木发誓一定要拜水平更高的师傅学艺,降妖伏魔,彻底把魑从人间清理干净! 唉,幼稚的金木呀,苍蝇不叮无缝之蛋,你能把苍蝇赶尽杀绝吗?你能保证每个鸡蛋都没有裂缝吗? 金木呀,理想很丰满,现实太残酷哦!鬼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那还不是一部分人死后变的嘛!鬼是干什么的?还不是害人的嘛!只要有人,必定有鬼,相生相克,这是颠覆不了的真理,就像大自然中的食物链,环环相扣哦! 金木还发誓,将来文学上一定要把董士博打趴下,让他心服口服、甘拜下风,好好羞辱他,方能了却今天这奇耻大辱、吊耳之痛…… 十九7 一天过得很快,中餐吃家里带来的腌菜,特别咸辣,但很是下饭,这也是水英精打细算,带上一瓶,可以让金木吃上一周。 晚餐还是有且仅有的腌菜,富翁的儿子李宣成四分钱买了两块豆腐干子,着实让金木企羡。金木是两袖清风、甘于清贫,口袋里没有银子,哪里敢有拿钱买菜的奢望。 但是,话说回来,王子还是羡慕贫儿——生活没有选择,有选择就有烦恼。 李宣成对金木的生活很向往:“我能不能用豆腐干子换你的腌菜?我看你吃得那么香,让我尝尝!” 金木心中窃喜,虽然求“干”若渴,但装作不太愿意的样子,愁眉苦脸地说:“我家腌菜味道好,你肯定想吃,你要真想换,我就忍痛割爱,但只能一块干子换一筷子腌菜!” 李宣成吃得再好,也还是不满足,领着金木到校门外自家的年糕厂,顺手牵羊捎上两块滚热的年糕。 金木很是诧异:“李宣成,你家很近,为什么还在学校吃饭?” “你甭提了,我妈妈天天烧那几个菜,我都吃烦了,没胃口,回家不是让我做作业,就是让我干活,在学校多快活,没人管,自由自在太潇洒了,我真羡慕你们住校生!” 因对腌菜回味无穷,作为回报,李宣成赠送一小块年糕给金木。金木狼吞虎咽,白白胖胖的年糕被拉成无数根长长的银丝,黏糍绵柔,金木嘴唇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转瞬就没有了。 李宣成后悔不已:“金木,你运气真好,吃到我家最好的年糕,我的一块大年糕难以下咽,不好吃!”他不得不把剩下的让金木吃了。 晚饭过后,课外活动。同学们开始到操场“斗鸡”——金木虽瘦,但单腿站立时间长,他右腿架在左腿上,虽然不敢主动撞击别人,可也半个小时不会双脚落地。那些力量大的同学,虽然爆发力厉害,但持久力不够,双脚落地就算输了。 金木奋力拼搏,在竞技比赛中找到一席之地,不亦乐乎! 右眼角长着黑痦子的体育老师贾文化从来不甘寂寞,看到学生斗鸡,架上右腿,左腿三蹦两跳就直奔金木,龇牙咧嘴地大喊:“看你往哪里逃,让你尝尝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的厉害!” 面对来势汹汹、咄咄逼人、高大魁梧的贾文化,金木不寒而栗,只有立即逃跑的分了。然而,贾文化单腿比别人双腿跑的还快,裹挟着腾起的阵阵尘烟,他像凶神恶煞一般,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接用右膝盖打在金木的肩膀上。 金木往前一趴,双膝下跪,两只手掌蹭在地面…… 金木忍住疼痛爬起来,濡湿的眼睛打着转,努力噙住泪水没有脱眶而出,但手掌渗出了血液,左右裤腿分别破了个洞,粗裂青淤的膝盖一览无余。 趁金木还没站稳,贾文化再次撞击过来,金木又来一个仰八叉,四脚朝天,背部硌在石子上,疼得嗷嗷直叫…… 十九8 “哈哈!常胜将军今天终于逃不掉了,成了狗熊一个啦!”体育老师贾文化得意洋洋,四周围了一圈同学。 “汪金木,现在对我刮目相看了吧,我不仅可以当体育教师,文化课也响当当哦!”贾文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更加忘乎所以。 金木睚眦必报,体育老师今天自投罗网,金木是请君入瓮:“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是多少?” “四分之二!”贾文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太简单了!” 突然,晚自习铃声响起,四周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潮水般涌进教室,大家边跑边喊:“四分之二老师太聪明了,文化老师太有文化啦,可以教文化课啰!” 唉,那时的学生“坏”得很哦!私下里就没有了语文老师董士博,而是语文老师“搁鼻挂耳丝”,也没有了体育老师贾文化,变成了“四分之二”老师了,就像金木的同桌“林黛玉”“,别的班学生好奇地向金木打听谁是“林黛玉”,以为是校花,还想一睹芳容哩!嘿嘿!绰号满天飞,顺口溜也开始流行起来: 董士博,博士懂, 中文外文屁不通。 眼镜搁鼻挂耳丝, 唯有金木斗此公。 …… 贾文化,文化假, 半桶水来泼洒洒。 四分之二顶呱呱, 此君就是马大哈。 哈哈哈…… 同学们进了教室,余味无穷,心里一时难以平静,兴奋得如春天的早晨,一群麻雀歇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连照明的日光灯镇流器也发出“嗡嗡”的声音,凑起了热闹,灯管时明时暗。学生们人在教室,可是心还在操场上,和关羽一模一样,人在曹营心在汉! 须臾,教室里灯光加快了跳动,就像被宰杀的公鸡,拼命地抽搐,突然熄灭了。 “停电啰!”同学们再次兴奋地就像鸟笼被打开,大家吹起了口哨,又是一哄而散,纷纷涌出教室,涌向校外,急切寻找自己的乐子。 未有几时,“林黛玉”竟然手弹着一张电影票在金木面前炫耀,还假惺惺邀请金木去看电影。 金木没钱,但经不起诱惑,想故伎重演、蒙混过关。然而,幸运之神不会始终光顾到他。 金木递上“林黛玉”进去时塞给他的半张电影票时,没想到久经考验的检票员早已有经验,将金木逮个正着,一个扫堂腿,把他打趴在地,检票员又像抓叛徒一样把他从地上抓起,押在一边,等候处罚。 金木吓得直哆嗦:“完了,不是学校开除就是回家挨打了。” 检票员忙完后,粗着嗓子,放机关枪似的严厉拷问金木:“哪个学校、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是谁?”金木瑟瑟发抖,只好一一如实作答。 “哦!老战友的儿子,好了好了,进去看吧!”检票员把金木推进了电影院。 金木没有想到爸爸还有这等面子,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迎刃而解,他在心里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乐呵呵地免费看了场电影。 回到寝室,金木这才想起被子带回家了。 “哎!跟‘林黛玉’挤一挤吧!”金木脱下奇臭难闻的解放鞋,双脚带着令人呕吐的恶臭,爬上上铺,呼呼大睡。 “轰隆”一声,金木揩了揩眼睛,正要责备“林黛玉”把自己挤掉下来,一看四周:“唉,南柯一梦!怎么在家里?” 二十1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果不是特大洪水,摧枯拉朽,金木家的旧房子不知要住到哪年?破旧立新是多么难啊!习惯了很难改变哦!只有住进新房子的水英才感觉新的比旧的好,可水英还能晓得哪些更好呢?她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吗?而那些没有尝到好处的人又怎么有体会呢?唉,一言难尽…… 你看,敝帚自珍的水英甚至连秃了头的笤帚、开裂豁口的碗都舍不得扔掉。你能说她不好吗?这可是我们的优良传统,还要发扬光大哩!可秃头的笤帚扫地费时费力,开裂豁口的碗划破了水英的手。 于是,豁碗专门配给金木吃饭,水英还给豁碗寄托了新的期望,美其名曰:防止金木狼吞虎咽,改一改吃饭难看的品相。 四清每次看金木捧着破碗,忍不住开玩笑:“你捧着破碗,装叫花子还真像!” 你看,传统势力还是有一定的市场,自然有人为其摇旗呐喊! 小心翼翼的金木偶尔被豁口划破嘴唇,牢骚满腹,但水英从不找客观原因,总是责骂金木:“你是饿死鬼投胎,叫你吃饭你吃碗,叫你砍柴你砍山,镰刀都给你砍豁了几把,保不准豁口就是你吃饭啃的!” 所以,再破的东西,水英都能把它放在合适位置,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连别人家去掉的甘蔗梢,水英也要捡回来和金木分享,金木嚼而无味吐出时,水英嫌他没有榨干,捡起渣子重新嚼嚼。 为提高母亲的管理水平,金木引用老教授的格言“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开导水英:“秃头笤把和新笤把对比,秃的我要扫一个小时,新的我只要十分钟,节约的时间我可以干更多事,而用地里的观音苗做成新笤把只要半个小时,你说哪个划算?变质的甘蔗梢有什么吃头?吃坏了肚子去了多的!” “你翻了天了,敢教育老娘?我不会精打细算,你们能活到今天,翅膀硬了,是不是?”水英永远都是正确的,她固守着自己的传统观念,几条牛都拉不回头。 金木摇摇头,叹了口气:“下级和上级沟通怎么就这么难呢?拥有至高无上权威的人怎么就听不进去任何意见呢?难道圣人就是先知先觉,真理撑握在少数人手里?不是说集思广益,三个臭皮匠,还抵一个诸葛亮哩!妈妈遇事总找先人的做法,坚持认为老祖宗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爸爸看病,妈妈四处找土方子,仿佛越在深山老林、越是久远,胡子越白、年龄越老,方子就越灵,拿到五百年前的方子,妈妈就会丢掉三百年前的方子。唉唉!先人和老祖宗就一定比现在的人聪明?真如九斤老太所言,一代不如一代,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魑魅魍魉在龙王山大张旗鼓玷污海龙王,说什么‘最毒是龙心’!说在阴曹地府里阎王当到麻木不仁就是最高境界?妈妈呀,魑魅魍魉蛊惑人心的话也进入了你的心田,你就对我这么狠心?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发自内心肺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是沽名钓誉?唉唉!‘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的郑板桥之后,还看今朝? “妈妈啊!你可知道底层的人内心的焦虑,儿子深思熟虑多少天、鼓足勇气斗胆反映,你却视之为草芥,就像台子上的草木灰,用抹布轻轻抹过,什么痕迹都不留下,更像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搬起石头投进水里,除了溅起水花、掀起涟漪,水面很快一如从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2 新房子的落成,无疑抬高了水英家的地位。水英看着落成的大厦,怎么看怎么开心,心里琢磨:“我一定要在龙王山找个条件好、有势力的人家结个亲。” 水英看中接生婆怀英家的女儿小香,水英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心里一直盘算:“小香就像薛宝钗,大大方方,长得天庭饱满、大家闺秀,剪个运动头,人长得也壮实,将来是我做农活的好帮手,屁股大得像个洗澡盆,我就指望她给我抱孙子哩! “原来那个小芳,人瘦面苦,活像个林黛玉,讲话像蚊子哼,有气无力,就是个病胎子!要真是讨回来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人呢?不是听讲小芳到现在都没开怀嘛! 似乎姻缘真的来了,小香也看中金木的哥哥四清,小香的爸爸妈妈也一拍即合。接生婆怀英自豪地对水英说:“我女儿小香可是村里唯一的女初中生,长得漂亮,来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我到现在还没松口,我女儿还挺喜欢你儿子,我对四清也挺满意的!” 水英恨不得马上把小香接回来,让四清和她拜堂成亲。 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金木的哥哥四清三缄其口,两片嘴唇紧闭得像老虎钳子,他似乎除了小芳就当和尚的架势。水英急得搓手跺脚,以各种借口把小香请到家里帮忙,给四清和她营造环境,培养感情。 嘿,小香倒和水英的感情越来越深,两人真是处成了婆媳关系。小香激动的时候竟然对着水英喊起了“妈“,水英也是左一个“姑娘”、右一个“姑娘”,喊得还挺顺口。 四清仿佛就是一个不会谈恋爱的嫩头青,水英软硬兼施,四清就像呆头鹅,怎么也不开窍。唉,这门亲事也就黄了——人家小香谈不上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也是接生婆的姑娘,门前排了长长的一个营哦! 在四清代课的学校旁边,四清有个在读书时认识的两肋插刀兄弟东玉,自然成了吃饭喝酒的好去处。 东玉的姐姐盼弟没进过校门,大字不识一个,但很有心机,乐呵呵帮他们浆衣做饭,超常客气。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多情,四清和盼弟,一来二往、眉来眼去,就像铁锅煮水,灶内的大柴“噼里啪啦”,熊熊燃烧,沸腾的开水“稀里哗啦”,汹涌澎拜,顶得锅盖“哐当哐当”,忘情跳跃,“咕噜咕噜”的叫喊声,终于引起主人的注意。 东玉的母亲可是捉鬼卖钱哦!人称“鬼婆”,人被她卖了,还乐呵呵替她数钱。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就像吃了蜜糖,一改鬼头鬼脑,甜得四清都找不到北了。在隐隐约约听说水英提亲接生婆的女儿之后,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家养女百家求’,就你水英眼眶子高,死猪不怕开水烫,拿老娘不当数,怀英家的小香,就那么值得你下功夫?我家盼弟,就一文不值,你主动跑一趟都不愿意?你个死脑筋的水英!我倒要会会你个水英!”鬼婆似乎受到很大的屈辱。 鬼婆一不做二不休,选择良辰吉日,主动到水英家拜访。 这位鬼婆可比接生婆厉害多了,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鬼得很哪! 看到水英家新盖的四间砖墙大瓦房气宇轩昂,心里乐滋滋的,鬼婆开口就把水英镇住了:“水英啊!不得了啊!” 水英对鬼婆有所耳闻,但不是很熟,今天第一次上门,就说这样的鬼话,吓得水英蒙头转向,诚惶诚恐。 于是这位未来的亲家添油加醋、辣味十足,鬼话连篇,她无中生有、拐弯抹角、含沙射影,说了一大套,总之,今天来,不是女方卑微,而是水英理亏。 “水英啊!我一五一十地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可要做主啊!不然我女儿就被你儿子毁了!”对方终于言归正传,进入主题。 水英根本就不知有这回事,心里琢磨是不是鬼婆自己疑神疑鬼?但听那口气似乎生米煮成熟饭,不吃也要吃,儿子要对人家女儿负责。水英想早点抱孙子,那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上掉馅饼、媳妇送上门! 水英更感觉对方讲话像唱黄梅戏那么悦耳动听,真是喜上眉梢,心想:“还有这等好事?鬼婆捉鬼卖的人,难得今天做赔本的生意,你太抬举我水英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送上门的媳妇,孙子都有了!” 水英乐坏了,竟然代表四清满口答应:“我儿子我做主,你女儿你做主,我们就等着抱孙子了!” 二十3 “水英哪,那可是你孙子哦!”鬼婆纠正道。 “对对,我孙子,你外孙子,都一样亲。”水英陪着笑脸。 “那怎么能一样呢?小家伙以后喊你喊奶奶,喊我喊家奶奶!” “我们新事新办,小家伙愿意喊你奶奶也行!” “你真的那么大方,不准后悔哦!孙子跟我姑娘姓,那就不姓汪?你愿意四清当倒插门女婿?”鬼婆步步紧逼。 水英用手不停地扇着自己耳光:“就你嘴臭!”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在重大问题上,水英还是头脑清醒,寸步不让,她立即提高了嗓门:“这我要跟我家老板商量商量。“ “这事一定不能先让老汪知道,等木已成舟,不怕他老汪不认账!”鬼婆急剧地转动脑筋。她早有耳闻老汪准备让四清顶职,更何况老汪的眼眶高得很。 “水英啊,不要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是没有儿子,只不过没你儿子多嘛!我家五朵金花,最后还是生了老憨儿子,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哦!”鬼婆一看煮熟的鸭子差点飞了,把话又拉了回来。 “你看看你,经不起开玩笑,哈哈哈……哈哈哈……”鬼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水英莫名其妙,水英只得不断地陪着“哈哈……哈哈……”地傻笑。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的天呀,水英也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差点把事情搅黄了!”鬼婆摸了摸胸口,按了按极力跳动的心脏。 水英一看没有突破底线,也就没有再计较。 两位未来的亲家母继续密谋,双方达成一致。 “嘿,我水英讨媳妇,一分钱不花,真是赚了!”水英庆幸鬼婆今天只字不提钱的事,觉得鬼婆一定怕姑娘丢人现眼,想早点把姑娘嫁出去。 于是双方在紧张的较量之后开心地吃了顿饭,亲家母长亲家母短的喊的不亦乐乎,四清的终身大事就这么敲定了。 唉,鬼婆名不虚传啊!水英连未来的媳妇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一锤定音了。 鬼婆临走时,水英鼓起勇气问:“既然这样了,我们尽快把事办了吧,过几个月怕要出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想败坏我家名声?”鬼婆厉声责问。 水英这时也不甘示弱:“我这不是为两家好吗?” 鬼婆鄙视地瞅了她一眼,同时树起拇指和小指,水英激动得脱口而出:“亲家母答应六个月后?” 鬼婆不高兴了:“水英啊!你是个精明人,今天怎么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还想一毛不拔!” 水英“六……六……六”地直挠头,头皮屑如片片雪花,飘飘荡荡落在衣领上,不似大雪笼罩,也胜秋霜一地。 “彩礼!”水英终于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鬼婆满意地点点头。 水英话说出来就开始后悔:“我今天嘴怎么就这么快呢?可是,又有哪家娶媳妇一毛不拔的呢?” 水英心里揣摩:“不是六,也不是六十,应该是六百,当然给六千对方也不会嫌多——油多不坏菜嘛!” “六百块!”水英投石问路。 “亲家母,我就说你精明!没有钱想娶媳妇,那不是睡在梦里想屁吃!”对方高兴地树起大拇指连声称赞。 一贯精明能干、精打细算的水英今天始终进入了鬼婆的连环套,几个回合都败给了亲家母。 水英想讨价还价,鬼婆只是摇头,表示没得商量、很不耐烦:“这已是最低价,我还没跟老板商量,不知我家老板会不会涨价?我就没你那好福气,不像你们家是公鸡不叫母鸡叫,你一手遮天!” 鬼婆的数落和抱怨,乃牝鸡司晨之意,为女儿将来在婆家当家作主找到历史渊源和现实依据,又为谈判增加砝码、留下伏笔。 水英本着“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姑娘”的传统,忍辱负重,躬着身子出门送送鬼婆,一路低声下气:“亲家母走好走好!”她心里还是不服气,嘴里喃喃自语:“不同意我就拖,看你还敢不把姑娘送来!” 谁知鬼婆耳朵特灵,扭头就问:“水英,你在嘀咕什么啊!” “哦哦!我在想早点把钱送过去!”水英搪塞。 “水英啊!讲钱就生分了,那叫彩礼!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还不是陪姑娘的嫁妆,图个好看,你要是急,我也给你面子,那就越早越好啰!”鬼婆又扭回了头,兴冲冲地走了。 二十4 四清的婚姻问题,其实老汪是有看法的,他不希望孩子过早结婚,更期望四清能通过努力转为公办教师,迫不得已,或者自己提前退休让大儿子顶职,让四清也能过上城里人生活。 水英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抱孙子要紧,至于四清什么远大前程,都没有结婚重要。 “结了婚,就没有前程了?我才不相信那些鬼话!”水英充满了自信。她认为儿子的婚姻自己做主是天经地义,自己做的绝对正确、毋庸置疑。 四清早已心灰意冷,在爱情的挫折中似乎成熟了很多,超过了同年人的理性,或者说他不再相信爱情,他对盼弟似乎很是感激,觉得她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对他无微不至地体贴关心。 两人既谈不上情投意合,也没有共同语言,但四清体会到在盼弟心目中地位——盼弟很看重他、很在乎他,也许这就够了。 于是,四清对与盼弟结婚一事,既不排斥,也不追求,他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满口回答:“一切听妈安排!” 水英是心领神会,但也无限懊悔:“你早有这个态度,小香不就早进了家门,你当初嘴巴怎么就那么精贵,像贴了封条似的!” “唉,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小香那么好的姑娘四清没看中,反而喜欢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两家又不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听讲盼弟长相一般,既不到小芳,更不如小香!”水英想不通。金木也找不到答案。 但不管怎样,媳妇马上就要上门了,水英自信心迅速膨胀,交代四清,发出加急电报一份:“儿近日结婚需六百块。”电报以字计价,标点符号都去掉了,能省则省。 老汪接到电报,一头雾水,虽然不太满意,但感觉自己来日不多。长子结婚也一定要回去。加之金木写信反映,新学期辍学在家,学校复课是遥遥无期,这些更让他心急如焚。 “金木才进初中,不读书,将来有什么出息? “四清真要是成了家,也算交了代,完成了一个任务。”老汪思前想后,决定克服一切困难也要再回去一趟。 老汪手上已无积蓄,连女儿做工的工资都提前预支。为开源节流,老汪让梅花留了下来。 听说老汪缺钱,战友同事们主动送钱上门,大家知道老汪一定有难处,大家也都知道,老汪从来不向别人借钱。 面对大家的盛情,老汪感激涕零:“你们这份情我什么时候能还哦!” “老汪啊!你这么多年对我们关照还少吗?我们缺钱时,不把你当外人,开口就来,你从来不拒绝,总是没多有少,上次你到省城看病,我们就准备借钱给你,可你没有给我们机会,你就不能让我们还你一回人情?”战友同事们说得情真意切。 七拼八凑后,老汪连夜出发了,一路颠簸两天回到龙王山。 孤独中的金木在这个秋季终于迎来了曙光。站在三岔路口眺望的金木,看到踽踽独行的父亲佝偻着腰身,金木激动地迎了上去。 “唉,父亲又比夏季苍老了许多,头发都已经花白了!”金木接过老汪的行李,心里默默念叨。 老汪刚一落脚,金木就把准备好的“三好学生”奖状和考试成绩一一摆开,拿出来展示,兴奋地向父亲报告。 水英急不可耐要和老汪谋划四清的婚礼,把碍手碍脚的金木拨到一边:“大人有正事商量,小家伙到边上去。” 一切都按部就班顺利推进。水英办事滴水不漏,在向女方家奉上彩礼后,鬼婆没有讨价还价,她窃喜老汪回来没有“打坝”,只是提醒水英:“水英呀,我嫁姑娘总要办几桌酒吧!” 水英早就喜不自禁,没有加价已超出她的预料,于是水英满口答应,又送上半头猪,附加鸡鸭鹅若干。 作为总导演的水英编排着自己的婚庆剧本:“收多少礼,办多少酒,花轿在哪借,接亲哪些人,如何对付女方家媒婆,防止节外生枝、狮子大开口,等等等等……”不怪龙王山人都称水英是把好手、女中豪杰。 老汪觉得木已成舟,水英持家不容易,一切也就悉听尊便了:“水英,这么多年你操碎了心,里里外外一把手,这个家有今天,多亏了你,就按你意见办吧!” 二十一1 到了四清结婚的前夜,金木同样喜出望外,他甚至比四清还激动:“哥哥的婚姻终于尘埃落定,不再受感情的煎熬了,他很快会忘记过去的痛苦!” 金木自我加压,决定从今天起,放弃小提亮子,主动挑起大水桶。他走到从江边装了满满一担水,他本来指望开裂的木桶一路渗漏,挑起来越走越轻,自己不加快步伐,到家就成了空桶。 金木哪里知道水英为迎接媳妇,早早用桐油把提亮子和大木桶,还有洗脚盆、洗澡盆全部油了一遍,今天是滴水不漏。金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两桶水倒在浴锅里,满满的一铁锅水,已溢到四周围砌的池子。 四清看到两腿叉叉的金木,见到满满的浴锅水,脸上也露出笑容,他开心地拍拍金木:“你以后讨老婆,我加倍还你!” “可是我现在不挣钱,不然,我会送你礼的,你喜欢时髦,我至少应该送你一个‘三洋’,你拎在路上,边唱流行歌曲,边跳迪斯科,那不让人羡慕死啊!” “难得你这份兄弟情义,你的心意我领了,等我发了财,你以后结婚,我一定送你一千大洋,让你更加风光!” “唉,就我这个怂样,种田不照,书又没的念,将来老婆都讨不到,还能给你省一笔钱哦!”金木自我解嘲。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码头自然直,爸爸回来了,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四清不想新婚之前扫兴,安慰一下金木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金木蹲在灶门口,默默地一把柴接着一把柴烧着,想着刚才四清的话,突然来了精神:“爸爸不会坐视不管,他是个神通广大的人,路子多、人脉广,不愁我没学上,困难只是眼前的!” 水烧热了,金木高高兴兴地喊正在忙个不停的四清:“水烧好了,请新郎官沐浴更衣!” 四清立即变了脸色,劈头盖脸教训金木:“你个臭嘴,洗澡水应该讲烧热了,洗澡水烧好了能吃啊!” 今天新郎官为大,金木没有当场辩驳,心里在想:“就你迷信,洗澡水烧热不就是烧好了吗?难道我语文还不如你吗?我今天真是热脸蹭你冷屁股!” 四清洗澡非常认真,打着肥皂,使劲清理污垢,懊糟滚滚而下,清澈的江水变得浑浊不堪。四清足足用了半个小时,仍意犹未尽。 金木一离开灶屋,四清就喊:“你跑哪里去了,快给我灶里加把柴!” 金木就这样反复,耗尽了耐心,心里很不服气:“搞得像洗年澡似的,真会折腾人!”于是金木赌气把柴草一刻不停地加进灶洞里,熊熊火焰让水温度急剧升高,四清烫得“嗷嗷”叫:“好了好了,不能再烧了!” “应该讲热了热了,这次你讲错了!”金木不忘回敬一句,心里乐滋滋的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用你的矛攻你的盾,如何?” 洗完澡,四清又命令金木观摩自己试穿新郎官的衣服。 此时已是深秋,四清上穿浅色花褂子,下着灰色紧身喇叭裤,腰扎一条老汪当兵用过的武装带,脚蹬一双黄皮鞋,头顶一顶单布黄军帽,还反复学国民党军官把帽子前面牵起来歪戴着…… 金木认真欣赏评判,怎么觉得哥哥虽貌似父亲,但缺少军人气质,金光闪闪的五角星和花褂子搭配在一起,十分别扭。 老汪的军人形象在金木眼里已经被固化,那简直就是完美无缺、英俊潇洒,无人可以挑战—— 黄军帽前红五星耀眼四方, 浓眉大眼高鼻梁颧骨饱满。 国脸口正两耳有轮显匀称, 笔挺军挂红领章肩宽胸壮。 宽松军裤‘八一’带威武俊男…… 金木感到父亲站在坦克里面的人民解放军照片威风凛凛,足可以横扫天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个世界还有谁比爸爸厉害呢? “可是,哥哥今晚的装束怎么象小痞子呢?” 二十一2 金木建议四清:“你明天不是应征入伍,不要戴军帽,痞子花褂子外面,套上浅色中山装太刺眼,属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可以叫不伦不类、不东不西,不是东西,建议你戴上爸爸给你结婚买的钟山表,喇叭裤是洋气,还是扒下来吧,大人们可能接受不了。” 四清最喜欢喇叭裤,觉得花褂子配上喇叭裤,那就更有韵味,简直就是黄金搭档,出门那一定能吃得开,胆子小的统统让路! 四清左瞧右瞧,这套装束实在舍不得脱下,还是穿了出来。 水英看了长子很满意:“我的儿子就是时髦!你看看、你看看,哪像个农村人!” 老汪气冲冲拿来剪子,准备把扫在皮鞋上的喇叭裤齐刷刷剪掉,幸亏众亲戚拉开,但是难以解恨的老汪还是用剪子剪掉新郎官的一缕长发。 无奈,四清只得连夜找剃头匠把长头发剃短——总不能留着阴阳头当新郎吧! 第二天是四清结婚的喜庆日子。天还没亮,金木就被妈妈叫起来,水英十分高兴地启用了珍藏已久的新笤帚,就像捧着传国玉玺交给金木:“细心一点用哪!快把四间房子的地下扫干净!烧锅做菜的事大厨掌管了。” 平时半个小时的活,今天金木十分钟搞定,用水泥和沙石打成的地面又干净,又亮堂。金木不但扫地的频率减小了,力气也少用了,可为什么自己上次的建议没有得到采纳呢? 金木终于总结出经验:“以后有什么想法,一定要等妈妈十分高兴的时候提出,千万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那只会把事情办砸!对领导那只能投其所好,看脸色行事,还要报喜不报忧,好点子要让领导自己领悟,提意见也要含蓄一点。 “唉,金木呀!你就比妈妈能吗?妈妈就不知道是非曲直,非要你提醒,你这不是让她难堪吗?难怪妈妈一直不喜欢你哦!” 地刚扫完,金木享受到了新郎官弟弟最高待遇——负责倒水递茶散香烟迎宾客。 金木学着大人的样子,不分男女老少,凡是来祝贺的客人都递上一支大前门香烟——抽不抽是另外回事,敬烟是礼节,农村妇女、十五六岁小青年抽烟是大有人在,可不能把客人得罪啦! 低调的人把头伸向金木,叼着纸烟把嘴巴翘给金木;年长的则背着手、昂起胸,嘴边纸烟翘上天。金木手忙脚乱,连忙拿起泾县火柴,在火柴黑皮上擦着,恭恭敬敬为客人点烟,慌乱中金木是纸烟火柴泼洒在地,一副狼狈像哦! 火柴棒经常因为烧完了,烟还没点着,金木怕烧了手,不得不再来一次。 暂时不抽的人大多先把纸烟夹在耳朵上面,有的人左右耳朵夹着三四根纸烟,一副混得很好的样子。没有烟瘾的则收集好装进口袋,回家孝敬长辈、接待客人。 唉,满地都是烟头,全屋都是烟雾!挤在堂屋里的孩子不停地打着喷嚏,辣的眼泪汪汪,不停地搓揉。 金木不知怎么也鬼使神差给自己点上一支,可能想和客人保持一致,或经常看到父亲和哥哥就是这么待客的,可以和客人拉近距离。 没想到迎来了水英的“尅栗子”,水英中指弯曲后狠狠地敲在金木的头上,同时补充说明:“今天不许乱讲,不许胡来!” 金木头上立即起了个包,抱着头躲到一边去了,手上点着的香烟成了烫手的山芋。金木索性再抽几口,只是烟吞进喉咙时,呛得金木也是泪水汪汪。 金木愤愤地把大半截香烟扔在地上,满肚子委屈:“哥哥比我还小时就抽香烟,你当做好玩,觉得哥哥像男子汉,哥哥还吐烟圈表演,你不分是非,大加赞赏,更没见你打他。妈妈呀!你是权威,你不能感情用事! “同样的事情,我和哥哥为什么就不是同样的结果,这太不公平!唉,一旦权威对你造成误解,你永远也翻不了身啦!“ 金木对着滋滋冒烟的烟头,用脚狠命地踩踏,发泄着心中的不满,仿佛要把这种不平等踩得粉碎…… 二十一3 旭日东升、露珠晶莹剔透,微风徐徐,青草此起彼伏,一颗颗露珠如水晶般抛洒起舞,空气清新湿润,充足的阴离子、负离子从鼻孔欢快地通过气管,沁入肺叶,亲吻心脏,跳动着全身的神经。 迎亲队伍吮吸着仲秋黎明的仙气,激昂亢奋,他们就像远征军一样,怀着必胜的信心,从龙王山出发了。 前面是铜锣开道,中间花轿一顶,小巧灵秀,专为江南女子打造。两个轿夫抬着空轿子故意让它上下颠簸,逗乐围观的孩子们。后面是喇叭唢呐,吹得人摇头摆尾、洋相百出。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恰似县太爷视察,那气氛真是“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全仗你抬声价……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小脚的媒婆和肥壮的周公,各自手腕挎着个大布袋,大布袋里仿佛是个百宝箱,又如诸葛亮的锦囊,要宝有宝、要计出计。孩子们追在后面,边跑边踮起脚,想窥探里面究竟,可是媒婆和周公捂得严严实实,跟在队伍最后,神情严肃,目不斜视,一言不发,仿佛马上要进高考考场,在揣摩会出什么题目,自己怎么解答。 口馋的小孩子,一直把迎亲队伍送出龙王山口,也没尝到一粒水果糖的甜味。而大孩子们早有经验:要吃糖果,只能等到新娘子迎回来才有哦!他们在家里摩拳擦掌,提前练练功夫,看准路线,妄想独吞那些好吃的东西。 望着越走越远的迎亲队伍,酒鬼们开始浑身躁动不安,互相切磋酒艺,大家合纵连横,目标对外,研究如何把别村的酒仙干趴下…… 家长们开始挑选吃酒的随从,要么轮流坐庄,要么抓阄碰运气,还有的家长总是带最喜欢的孩子,但都有一个交代:今天在家吃饭不要再像往常撑爆了肚子,现在开始就要饿着肚子参加婚宴,到时放开胃口海吃一顿。唉,选中的孩子喜气洋洋,落选的孩子那是愁断肝肠,盼望下一次酒宴给自己一个机会! 为了减少被女方家折磨的时间,迎亲队伍慢吞吞、晃悠悠,平常只需半小时的路程,今天走了一个多小时。嘿,少到一时,就少受点罪哦! 闲话少说,我们带着四清迫切的心情,省略了沿途一些小小的插曲,来到新娘村子入口处。 气氛突然热闹起来,大炮小炮齐鸣、锣鼓喇叭喧天,村口老槐树下站满了人,迎亲队伍刚开始见人递烟,随后突然把几包香烟向天空撒去,男人们蜂蛹而上。 与此同时,大把的糖果如雨而降,孩子们满地找糖——迎亲队伍夺路而逃,过了第一关。 到了新娘家门口,只听一声“抢啊”,望穿秋水、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如离弦的箭射向迎亲队伍,迎亲队伍迅速土崩瓦解,装备被一抢而空,只剩下一顶孤零零的空轿子。 唉,这就是江南风俗哦!接亲的队伍只准缴械投降,不能还手,这就是先人制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再强壮的劳动力也只能假装失败。 此时此刻,最惨的周公袒胸露背、光着脚被缚,鼻子还被摸上白白的面粉,就像京剧里的丑角,江南花鼓戏的三花脸。唉,那真是丑态百出! 周公被押在扬稻谷的风车口,大人小孩疯狂地摇着风车,恨不得把周公吹上天。周公冻得面紫皮僵,苦苦求饶:“饶命啊!救命啊!” 周公喊得越凄厉,起哄的人们整得越欢。嘿嘿!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媒婆因为是女人,好男不跟女斗,江南的男人们很有点绅士风度,那就搁置一边吧! 抬嫁妆的扁担绳子全被没收,不知去向。 新娘家的大门从里面拴住,迎亲的人姑且不管各种装备,一门心思试图从后门混进去,实施里应外合,妄图从内部攻破堡垒。 可怜哦,被发现后的迎亲人犹如间谍,又被从后门驱赶出来。迎亲的人垂头丧气、黔驴技穷。 好在媒婆八面玲珑,她成了迎亲队伍里的救世主,只见她不断发号施令,迎亲的人们仿佛是勇敢的爆破手,就用小鞭炮往门缝里乱炸,一心要炸毁敌人的堡垒、炸开新娘子的大门。 门里面“噼里啪啦”以炸鞭炮回应,犹如机关枪扫射,双方互相比拼着火力…… 二十一4 无可奈何,媒婆拿出杀手锏,使出最后一招,开始用人民币作为敲门砖,她大喊:“门缝开得大一点,我有红包。” 钱进去了,里面答复:“不够!,不够!再发钱!” 经过几轮较量,已到中午,媒婆认为时机成熟,拿出一个非常夸张的大红包高高举起:“门再开大些,大红包塞不进去!” 新娘家的亲戚认为钱够了就放弃了抵抗,大门被迎亲队伍攻破,迎亲的小伙子蜂拥而入,把所有贴上双“喜”字的梳妆台、缝纫机、红木箱等搬出了大门。 一切都按规矩进行,马桶在江南又叫子孙桶,归童男子专属,谁也不能侵占。小男童机灵地拎起红彤彤的马桶,闪在一边,童男子早得到妈妈锦囊妙计,迅速揭开马桶盖,把马桶里面的钱、牛奶糖和鸡蛋掏出塞进腰包,喜得奖金奖品。 曾经拿到战利品的人们纷纷亮相,衣服鞋子和扁担绳子像是从地下冒了出来,被人们变戏法似的展示,周公开始用香烟和糖果换回。 这时,新娘子头顶着红绸布被她兄弟东玉背了出来,可是水英的亲家母鬼婆死死拽住不放,放声痛哭:“乖乖啊!我儿啊!” 鬼婆假心假意地叫个不停,诉说自己养育女儿的艰辛历程,装作依依不舍,多留女儿度过一段美好时光。 新娘子的兄弟似乎没有耐心,回头狠狠地责怪母亲:“再拽再拽,我可背不动了,我把姐姐扔在地上,让你拽回家!” 所向披靡的鬼婆没想到儿子来这一招,嘴里骂道:“你就帮你的酒肉朋友!”嘴里这么说,鬼婆托着女儿的屁股,开始推着女儿走。 东玉一个踉跄,差点趴在地上,更加气愤:“刚才你拽,现在你推,还让不让我背!” 鬼婆放声大哭:“乖乖啊!我儿啊!”试图掩盖儿子的责骂声。 迎亲队伍可不像水英那么客气,等到新娘子上轿,‘三下五除二’,抬起轿子就跑。 回来的时间就短多了。到了龙王山,吃酒看热闹的已是人声鼎沸,但很快被队伍到来的锣鼓声、炮竹声淹没。 金木的哥哥四清出门来接新娘子,从自己好兄弟东玉——现在的舅老爷背上接过老婆盼弟,背在自己背上,进入堂屋放在筛子上面站着,媒婆把食品塞进红绸布顶盖里让盼弟辨认食品。 “枣子!” “早生贵子!” “花生!” “一儿一女花着生!” 盼弟和媒婆一一对应。 最后,媒婆拿了个鸡蛋问新娘:“这个子生的还是熟的?” “生子!”盼弟对答如流。其实盼弟出嫁前都培训过,更何况水英那么玲珑的亲家母。 嘿,你可不要小看人,鬼婆当过无数次媒婆,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她还真如小芳母亲所言,为痴心的新郎娶刚刚死去的恋人,当了一回阴阳配的冥婚媒婆哩! 新娘新郎拜堂成亲、进入洞房就喜结伉俪,完成了整个仪式。 金木家的稻场上摆满了高大的四方桌,一桶一桶的酒拎了上来,传菜的人大声吆喝:“菜来了!菜来了!”突然又是小鞭炮“噼里啪啦”炸起。 “圆子来了!”传菜的人意思告诉吃酒人菜已上齐。 这场酒直喝到黄昏,划拳声此起彼伏,稻场上男人们横七竖八。 晚餐连着中餐,流水席继续跟上。酒意挂在脸上,酒气喷出嘴外,酒鬼们笑容满面。长辈和亲戚们又开始了第二餐的酒席。 四清的儿时同伴和同学同事们不甘寂寞,开始闹洞房了。男男女女想着法子戏弄新娘新郎:用一根线吊一个枣子晃来晃去,逼新娘新郎吃。 多多喜欢扎堆凑热闹,“滋溜”一下就钻进新房。金木从门缝里偷看了一眼,新郎新娘正好口对口把枣子控制住了。金木心里诋詈:“这些坏人,连儿童不宜的亲嘴都不放过,哎!谁叫哥哥结交这些狐朋狗友!” 多多觉得大哥大嫂表演很有意思,和起哄的人一起鼓掌。金木不齿,赶紧用手捂住多多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拉走多多。 多多拽住门框不肯离去,身体犟得扭成麻花似的。金木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千万不能让小小的弟弟坏了胚子,他大声训斥多多:“不能看,看了就不想好好学习了,长大了就没出息,专门干坏事。” 金木把多多抱住,用一颗牛奶糖堵住了多多的嘴巴:“这是招待送亲人的,我利用招待的权力私下留了三颗,还有两颗藏在被子下面哩!只有陪嫁的金童玉女才能品尝到哦,比水果糖好吃多了!” 多多立即从金木怀里挣脱下来,去抢牛奶糖。金木跟着悄悄遛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带着满嘴嚼着奶糖的多多睡觉了——忙了一天,现在没人管,赶紧偷个懒! 二十二1 儿子的学习一直是老汪的骄傲,他逢人便夸。 金木聪明伶俐但不投机钻营,仰望星空也脚踏实地,诚实守信却不呆板迂腐,崇尚科学反对威权,超常的毅力和忍耐力、丰富的想象力和发散性思维让他鹤立鸡群。桀骜不驯是他性格弱点。 有时还调皮捣蛋的金木在龙王山、在村完小、在乡中学脍炙人口,甚至远扬到老汪的单位,大家津津乐道,越传越神。 老汪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从没放松过学习。 岳父张义也是读过私塾,经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战场洗礼,那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老汪深深地受到岳父的熏陶。龙王山一带还不时传颂着老汪的祖父在皖南打游击的故事,老汪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的先辈而感到自豪。 老汪是先天传承着红色基因,后天接受着红色教育。他在人民解放军的大学熔炉里锻造了很多年,现在又在城市正厅级大型国营企业工作,不能不说是经多识广。老汪对读书改变命运以及现实的残酷,认识得非常深刻。 晚上,老汪对金木谆谆教导:“金木啊,顶职只能当工人,考上中专以上学校就分配当干部,那就是人上人,爸爸没有能力让你农转非,所以你考技校的资格都没有,你不想种田,那就自古华山一条路,你必须走到顶。” 金木态度也很坚决:“顶职的机会留给哥哥姐姐,只要能让我继续读书,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四清立即来了精气神:“还是弟弟有骨气,我要是顶职进城,绝不会亏待你!” 老汪叹了口气:“四清哪,不是爸爸偏心,你结婚了,就要和媳妇并蒂花开、永结同心、鸾凤和鸣、比翼双飞,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不要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从今天起你连顶职的资格也失去了。 “你妹妹在三线厂做临时工,奋斗目标是大集体工。如果金木考上学校,我就可以病退,让她顶职成为国营工人,我已经活不到多多工作的那天了……” 四清还想争取,被老汪制止,只好悻悻地回到房间度蜜月去了。 其实,老汪在回家前是左思右想,斗争了几天,在阮厂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数日,每次被阮厂长发现时,阮厂长总是厌弃地、“呯”地一声把门推上。最后,老汪下了十二分的决心,还是斗胆走到吴书记办公室,把自己的想法,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地向党委吴书记作了报告。 让老汪意想不到的是,吴书记很同情老汪,说话干脆利落:“老汪哪,你怎么不早说,孩子等不起啊!快把孩子转到我们城市的中学读书吧!”“ “可是……可是……”老汪欲言又止。 “不要再犹豫了,小孩子没书读怎么行呢?我知道你人很实诚,在城里没有什么关系。学校的事情我来落实,人心都是肉长的,凭我的老面子,一定能办好!” 吴书记推己及人、以己度人,胸脯拍得咚咚响。她有着一颗善良的心,让她体会到老汪的心思,她心直口快,把责任承担下来;她那纯洁的思想,认为天底下人人都和她一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唉,天下还是好人多啊!吴书记嘘寒问暖的一番话,就像一瓶五百毫升的葡萄糖注入体内,老汪干瘪的血管忽然间充盈饱满起来,人突然来了精神。 二十二2 老汪把吴书记和阮厂长不同的态度,绘声绘色地讲给水英听。 水英爱恨分明:“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人和人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听到老汪决定把金木带到城市上学,水英虽然觉得少了一个帮手,但想到儿子将来有出息,光宗耀祖,也是满心喜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提醒老汪:“你哥哥当时不知什么原因,和那个阴曹地府来的愣头青魉搞到了一起,带头到我家搜你们汪氏家谱。” “嘿嘿,我藏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更何况人哩!”老汪抬头仰望屋顶,突然想去此屋早已不是彼屋,立即像被人一把揪住了心脏,“你不提,我还没想起来,这么多年我都忘了,家谱没有搜走吧!” “你哥哥把我们家炒了个底朝天,还是两手空空!” “哦,那我就放心了,盖新房子时,你换了个地方收藏了?”老汪紧张的神情舒张开来。 “你就甭提了,那天搜家谱,我一直冷眼看他那个熊样,担心你藏家谱的地方被他发现。我越担心,就越是忍不住对屋檐上看。没想到魉是个猪头脑子,可你那个死鬼哥哥精得很,立即扛了梯子上了屋顶,把我家房顶的瓦一块一块揭开看。 “唉,怕鬼有鬼,你哥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真把你藏在屋檐下面的家谱搜罗出来,几大本哪! “你哥哥用手拍着蓝壳子的家谱高兴得不得了,他翻开看看,不停地赞叹,说汪家家谱做得真漂亮,还是线装本,毛笔字是他老老写得,比你字写得好看。 “我伸头亲眼看到了一个老祖宗七品芝麻官的画像哩!还是彩色的,你长得和你老祖宗一样气派,金木最像那个老祖宗!” “我哥哥肯定舍不得交走,偷偷拿回去自己收藏了?”老汪庆幸是自己的哥哥上门,“唉,他要是看中了就留在他家,他毕竟是哥哥嘛!” “是呀!那个魉倒是大字不识几个,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还说不是自己没水平,古代的字难认,看不懂,没啥意思,带回阴间值不了钱。我以为你哥哥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会手下留情。嘿!只可惜你哥哥连老祖宗都不要了,当着我的面,一把火把几本家谱烧了个精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到汪家我就是汪家人哪,一个妇道人家,量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我硬是从火堆里抢回一张烧不着的纸,正巧就是那个老祖宗。唉,老祖宗不高兴啊!他一定是回来了,护住了那张纸,保住汪家……” “哐当!”一声响,似乎掩盖了老汪“哎哟”的叹息声。 四清突然把房门打开,满面春风,高兴地补充一句:“我们家现在就靠金木重振雄风啦!如果两个弟弟都考上了,我家的田地山就不要分了,他们也不会回到龙王山分房子了,我为他们一人立一个牌坊……” 水英没等四清说完,连忙把四清推进房内,把房门带上,一再叮嘱:“早点睡觉!” 水英转过身来贴近老汪,面露愠色,窃窃私语:“一定是他老婆教的。” 嘿,水英对老汪有说不完的话。金木听得瞌睡眠眠,时不时像小鸡啄米。在得到老汪让他第二天到校转学的安排后,金木才停止了旁听,回房间睡觉去了。 如今,金木更是心急如焚,为了及早上学,金木带着全家人的期望,踏着晨雾,沾着露珠,黎明就出发,到学校转学籍。 金木沿着龙王山、凤凰山、稻堆山往学校走。 金木神清气爽,一路欣赏妙曼的景色,置身于山色空蒙、水光潋滟之中。 路途遥遥,唯有歌唱,从《义勇军进行曲》、《国际歌》、《歌唱祖国》、《洪湖赤卫队》到《读书郎》,再唱《北国之春》…… 金木搜肠刮肚,打着响指伴奏,会唱的十几首歌都唱完了,才走出龙王山。金木不得不重复一遍,就如时髦的年轻人刚刚买回一盘录音磁带,把“三洋”提在手上播放,一路行走,来回地倒带…… 二十二3 翻越稻堆山顶时,金木想起外公张义给自己讲的稻堆山神鬼大战的故事。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稻堆山因为长得就像平地的一堆稻谷才有此名,但仍名不见经传。又因正邪一场恶战,终于让他名扬四方。 阴曹地府的垩王,与阴曹地府势力最强的阎王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战争。最后,垩王以惨败而告终,龟缩在一座孤岛上。 进入中世纪,垩王妄想东山再起,扩大地盘,苦于鬼兵太少,于是把罪恶之手伸向人间。他在龙王山传播病毒,龙王山成百上千的人因为瘟疫死亡。 垩王笑嘻嘻派兵在阴曹地府大门前,与阎王争夺前来报到的新鬼。 垩王哪是阎王的对手,抢夺的鬼寥寥无几。于是垩王把魔爪伸向稻堆山,他组织手下的残兵败将,直奔稻堆山杀来。 看到山顶悬崖峭壁在薄雾中时隐时现,不似天然形成,个个残缺不全,却又不是鬼斧神工。金木鼻子一酸,心想:“琶王爷的鼻祖赵天王就在这里陨落?三百天兵天将为了保卫稻堆山一带的百姓是怎样的浴血奋战,全部魂撒人间,那是何等的悲怆!” 金木突然幻觉一个个残缺不全的勇士,在迷雾中低吼着慢慢向他走来,无头的、断腿的、五脏六腑暴露在外的、还有肠子拖了一地的,让人毛骨悚然…… 金木想起读过的《聊斋志异》,安慰自己:“鬼都是人变的,鬼也分好和坏,好鬼只记恨那些害过他们的人,他们死后都是复仇,还有那些对好鬼都心术不正之人。我们龙王山不也认为正气凛然的君子可以镇住鬼嘛!我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金木在森林里四处探寻,浓雾慢慢轻薄,鬼影开始四散…… “叮当”一声,在朦胧中格外清脆。金木低头一看,脚踢着东西碰在石头上。金木弯下腰,捡了起来。 “啊!是一个子弹壳!”金木轻轻摩挲,深情地轻吻,感受到勇士的温度和硝烟的味道。 金木四下寻找,还想再捡几个。金木自言自语:“我要找几个送给弟弟,让他记住今天的美好生活来之不易,要珍惜时光,好好读书!” 金木低着头,忘情地寻找,走着走着迷了路,很是着急。 突然,前面薄雾中矗立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中世纪勇士,金木大惊失色:“完了,他们不是与垩王同归于尽了吗?怎么还有幸存者!” 金木扭头就跑。 “孩子,你走错了,再往前就是万丈深渊,鬼都攻不上来,赶紧从后山下吧!”钢铁一般的巨人发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 “你不杀我?”金木攥紧拳头,怒视着对方。 “我们神人是一家啊,我们只杀鬼!我们要把鬼赶出稻堆山!”勇士的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如响雷在山谷炸开。 金木听到整个山谷在呐喊:“冲啊!杀啊!杀尽这些恶鬼,把他们赶回阴曹地府!” 鬼队的小钢炮在悬崖下猛烈轰炸赵天王阵地,这些乌合之众鬼鬼祟祟地瞄着腰,心惊胆战地往山上爬,空中飞机雨点般的炸弹落在稻堆山。 天兵天将手榴弹也像雨点一样砸向鬼队,机关枪愤怒的子弹“突突突”地射在鬼身上,打得敌人不敢抬头,尸横遍野。 前面一排勇士倒下,后面一排义无反顾顶上。 有的勇士腿被炸断了,有的胳膊没有了,还有的内脏流了出来。天兵天将热血沸腾,冒出愤怒的蒸汽,可是他们没有退缩。没腿的爬下悬崖、没胳膊的冲下悬崖,没腿没胳膊就滚下悬崖,他们只有一个信念——死,也要用自己的不败金身砸死一个恶鬼,绝不让鬼践踏人类美好的家园,不能让垩王抢走一个人! 面对两倍与天兵天将的敌军,面对垩王的飞机大炮,天兵天将和稻堆山同在。几天几夜,鬼没能前进一步。 神仙赵天王他们为这场中世纪空前的神鬼大战赢得了宝贵的战机,增援的雷公带着大部队及时赶到,全部围歼了山下的垩王鬼队。 龙王山、凤凰山村民,得知天兵天将全歼了垩王鬼队,欢呼雀跃。他们蜂蛹至稻堆山,和稻堆山村民一道,清理战场。人们这才发现,三百天兵天将全部阵亡,有的勇士和敌人撕咬在一起,实在无法分开。 已经没有完整的遗体,只有神仙赵天王那张威武不屈的脸,村民记忆犹新…… 二十二4 “这里在打仗,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跑到战场上来啦?”金木听说的那张威武不屈的脸吃惊地问。 “哦哦……”金木被问的不知如何回答。他终于把思绪从那炮火连天的故事中拉了回来。 “是啊!鬼杀人不分男女老幼,谁见过神仙杀人?更何况被龙王山奉为至尊的赵天王!”想到这里,再看看赵天王充满关心的眼神,金木没有了敌对情绪。 “垩王的鬼军怎么攻上山头的?”金木好奇地问赵天王。 “唉,是当地人带路的,鬼从江里开着汽艇,绕到我们的后山,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我们村的人、还是我们乡里人带路的吗?你恨我们吗?” “我们是天兵天将,扫除邪恶势力是我们的天职,保卫你们是我们的义务,我们从不恨人类,是垩王的鬼军妄图对人类进行种族灭绝,他们想统领阴阳两界,玉皇大帝怎么可能答应,我带天兵天将是来阻止垩王的阴谋,是他给我们神仙带来的灾难!” 金木这才想起《西游记》里面的故事,每当人类遇到最危险的时候,玉皇大帝就会派如来佛或者观音菩萨,来到人间,他们手持法宝,降妖除魔,解救人类…… 金木在赵天王的带领下,从鬼军上山的路顺利下山,可是赵天王还是左躲右闪,象特工似的,一有动静,还把金木拉进树林里躲藏起来。 “赶紧隐蔽!前面有鬼军!”赵天王告诫金木。 “我不怕!”金木勇敢地拍拍胸脯。 “鬼军进村,那是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连儿童都杀!”赵天王紧张地说。 “我知道,《西游记》里面说了,妖魔鬼怪除了想吃唐僧肉外,就喜欢吃小孩的肉了。” 突然,一头野猪斜刺里窜了出来,赵天王一把将金木搂在怀里,卧倒在地。 “叔叔,别紧张了,没有鬼了。”金木很同情赵天王,又一个神仙流落人间,他到现在还与世隔绝。 金木告诉他,“中世纪已经过了,神、人和鬼三界都已经分明,神仙回到天上,人间已经太平,鬼也躲在阴曹地府,不敢再出来袭扰人类哪!叔叔,哦,不!应该喊您爷爷的爷爷,要么太太的太太,我们现在过上好日子啦,您也该回天堂啦!” 赵王爷怎么也不肯相信:“当初我奉天庭之命,携带八十吨的钻石,盖上天玺印,封住了地狱之门。从此,鬼只能进入地狱,而不可返回人间危害,然后把溜到稻堆山的垩王军队一网打尽,还人间朗朗乾坤! “没想到,阎王以到天庭朝拜为由,得到了玉皇大帝的咒语和密码,封印对阎王来讲,那就是牛栏关猫——进出自由! “我听你说,琶王爷曾经教过你,看你人品不错,人间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可以成为神仙,我就收你为徒,教你成仙,将来堪担大任。一是每年做一件好事;二是做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与你交往的人发自内心说你是好人;三是逼不得已干了一件坏事,必须五件好事抵扣。” 金木感激万分:“我一定不辜负赵天王的嘱托!” 赵天王一直目送金木上了机班船,他又被薄雾笼罩。 坐在船上,金木心情无比沉重:“为什么鬼不安安分分呆在自己领地,却跑到人间无恶不作,妄想吞并阴阳两界,自己的同胞遭受如此蹂躏?为什么玉皇大帝总是被谗言所误,听不进众仙的意见,不能做到一致对外、共同抗鬼,反而整起了家规,神仙还打神仙? “唉,至高无上的玉皇大帝呀!你为什么一错再错,牺牲了赵天王,失去了琶王爷,你还准备让多少神仙蒙受灾难…… “如今,英雄的亡灵还在山上,他们没有去处,希望他们有朝一日有一个栖身之地,帮这些为人类浴血奋战的天兵天将们,清洗身上的血迹和灰烬,让赵天王和他的战友们恢复神仙的风采。” 思前想后,金木决定发挥自己编故事的特长,做一件弘扬正气的大好事。于是金木把在稻堆山和赵天王的交往添油加醋编成故事。 故事感人至深、催人泪下,很快在民间传播开来。当地的村民无不为此动容,他们自发上山,栽了许多松柏和菊花,希望这些逝去的灵魂能够安宁。 多年以后,金木故地重游,满山已是苍松翠柏,人们还自发地修建了祭天亭,刻上了中世纪英雄们的名字,以此激励后人。 金木还在落款处惊奇地发现,四清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出资人的名单里…… 二十三1 金木赶到学校,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倒塌的教室浸泡在齐大腿的水里,枯萎的树枝横七竖八,飘在水面上,淹死的动物遗体像一个个膨胀的充气玩偶,散发着恶毒的臭味。 唉,这就是与我朝夕相处的学校吗?我与你久违了,我的那些同学都到哪里去了?他们也像我一样在痛苦地煎熬?我已经有了归宿,燃起了新的希望,你们还要没完没了地等待吗?我亲爱的同学们!我是日思夜想、魂牵梦绕,我的教室、我的课桌、我的黑板,你们都到哪里去了?让我摸一摸你,让我再瞧一瞧你! 想当初,洪水袭来,老师和同学们自发地来到圩堤。圩内圩外,无一寸土可取,江水已顺着圩堤翻进圩内。抢险队员就把粮站里面的稻包抬上来加子埂,金木有幸与一位名叫黎实的小伙子“吭哧吭哧”抬着一百四十斤的稻包。嘿,与其说两人抬,不如说一人抱。就在这时,有人惊恐地呼喊:”陡门穿腮啰,江里的水哗啦啦冲进来啦!” 没想到黎实把金木一推,独自一人抱起稻包跳进滚滚洪流——他自认为水性特好,一心想堵住渗漏。黎实久久没有冒头。 圩埂开始出现裂缝,老师和同学们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带。金木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龙王山。 当金木得知圩堤溃破,圩内被洪水填满,黎实的遗体才找到。金木三天三夜吃不下饭,胃时不时绞痛。金木觉得张果是个传说,黎实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他为了救圩内百姓,根本就没考虑自己的安危,抱着那么重的稻包去堵渗漏,他比张果更加伟大!虽然两人只有一面之交,但黎实高大的形象无时无刻不在金木脑中萦绕…… 金木停止思绪,趟着水进入记忆中的学校教导处,看到教导处的遗址,再看到满眼狡黠的语文老师站在水里——语文老师和老汪同一个大队,而且是小学同学。 金木琢磨着董老师是不是提拔重用了,可能当上了教导主任,掌管学生的学籍大权,但今天能在洪水中站着等自己,心里还是很感动的,于是往日的怨恨一扫而光。是啊,人是有两面性的,对任何人都不能一棍子打死,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人哦! “金木,我们这届学生半年没上学,学校准备集体留级,你父亲是我同学,我也照顾你,怕你跟不上,给你开初一年级转学证明。”董老师自认为对金木的心思了然于心,做出毋庸置疑的决定。 没想到这个学生卓尔不群。一向刚愎自用的金木似乎受到了奇耻大辱,心想:“我还没让你给我跳一级,你怎么知道我就跟不上?”金木刚刚升起对董士博的一点点感激之情,倏忽即逝。他很不耐烦地蹙起眉头,嘟囔:“还是按我这学期升级开吧……” 也许董老师早就忘记和金木的过节,习惯性地伸手要揪金木的耳朵:“你还蛮自负的嘛!” 金木头一闪让了过去,但这一闪,就闪出了问题——沉睡的记忆突然被唤起,感觉无数只蜜蜂“嗡嗡嗡”地飞到耳边。他什么也听不清了,什么也不想听了。金木心里暗暗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想见到你‘搁鼻挂耳丝’!” 这位董老师哪里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孜孜以求,好不容易谋到的一官半职,今天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看在一个较大城市的超大企业职工的面子上,开了个天大的后门。 唉,自己孬好也是拖着一条残腿,跋山涉水,来到这鬼都不愿多呆一时的臭气熏天的垃圾场,一点好处也没捞到,不说一顿美酒,连一支香烟也没抽到,却被金木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他这个教导主任在金木眼里怎么就一文不值呢? “好了,好了,多少家长都找到我,求爹爹拜奶奶,想给孩子留级,多学一年,将来可以作为应届生参加中考,录取的分数可就大不一样啰! “你有这么好的机会,却放弃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惜哦!不过,你父亲也没强烈要求,那就按你意见办吧!”今天董士博一改往日的蛮横,还是很高兴地按金木的要求做了。 董士博带着金木到了学校最高处,这是学校唯一残存的建筑,虽然也倒出一个豁口,但钻进豁口,学校贵重的东西都堆积在里面,因为是学校,小偷也就懒得光临。 董士博来到一张破桌前,取下挂在皮带上的钥匙,花了十五分钟,终于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锁,突然锁和铰链“啪嗒”一声,一同落入水中。 “唉,早知铰链烂成这样,我又何必花那么长时间开这个锈锁!”董士博趴在一张看不见四条腿的桌面上,边开证明边抖动着自己的双腿。 董士博自我解嘲:“嘿嘿,你的指标我还可以改头换面,再做个人情,搞餐酒喝喝,弥补今天的缺憾。今天是酒没喝到,字都写不流畅哪!这张唯一没有泡水的转学证明,还是从我家里带来的,千万不能开错呀!不然金木今天就白跑一趟啰!” 金木敏感地抬头,直视教导主任:“喝了酒才能拿走转学证明吗?” 二十三2 “哪里话,我是高人不打诳语,真人不说假话,有些人请我还请不动哩!我和你爸是同学,你的酒就留在金榜题名时,我是不请自到!”董主任把证明交给金木时,不忘诲人不倦,再三叮嘱,“耽误的课要抓紧补起来哦,要懂得笨鸟先飞的道理。” 金木听了董士博的话总觉得满心不舒服,不由得感叹:“可能就是董老师的水平不高吧!” 金木不愿再和董主任计较,拿好证明,礼节性地打个招呼:“董主任,谢谢您!” 好一个董主任,听到“董主任”三个字,似乎得到金木的认可,激动亿分,忘记了残废的右腿,向前猛跨了一步,伸出右手,一心想抓住金木的右手,但因重心不稳,差点折断残存的半条腿,造成二次伤害。 痛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的董士博,绝对不是善茬,他一把捏住金木的稚嫩的右手,只听得金木的小手在董士博的大手里发出“啪啪”的脆响,就像老人们有事无事时捏着关节发出的声响。金木迅即软弱无力地往下瘫软,满眼噙着泪水。 嘿,这就是董士博!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要露一手。不然,谁能知道他是武林高手? 在金木的心中,重新找到学校、抓紧上学才是当务之急。没等董士博左手伸出,来一个左右夹攻之际,金木迅速抽出右手,抬起左手。董士博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还想打人?” 不等董士博飘在空中的手收回来、疼痛的残腿立稳,金木人已跑出八丈开外,再次回头向董士博招招左手。 回家的路上,红彤彤的落日挂在晚霞的天空里,层峦叠嶂般的色彩仿佛大海的潮水一样在涌动,一只白色的水鸟贴在水面起飞,直冲云霄。 金木把转学证明不知看了多少遍,上船掏出来看看在不在,下船再看一遍,上衣口袋放了不放心,下衣口袋怕滑落,他每过十分钟就要查看一下,一路看了十八次。 金木想:“今天怎么了,自己得病了,只听说老年人有健忘症、老年痴呆症。哦,想起来了,国际标准叫阿尔茨海默症,我才十来岁,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自己想上学想疯了,得了强迫症吗?” 金木掐掐人中,拍拍热乎乎的脸,感觉还很正常。刚到家门口,金木高高扬起转学证明:“爸爸,转学证明开好了,我能上学了!” 唉,金木哪里知道,他高兴得太早了,不是常说谁笑到最后谁笑的最好嘛,还是要沉住气啊!这仅仅是万里长征才走第一步,后面的道理漫长而遥远,雪山和草地正在前面蹲守。 老汪在拿到证明之后的第二天,一刻也没耽误就返程了。 金木最舍不得的是多多,他在弟弟脸上亲了又亲:“哥哥身负千斤重担,发誓光宗耀祖,不能再照顾你了,在家你要好好学习!” 水英和四清清晨也站在门口送行。水英提醒金木:“金木啊!你这次到你爸爸那里,和梅花不一样,她是为了家庭挣钱,是吃苦,你是花钱,是享清福。 “你看看你,全村和你差不多大的人,许多不念书了,都回来帮爸爸妈妈干活了,个个累得像皮猴子。现在你倒好,我礼拜天都指望不到你帮一把了。你是坐吃山空,要是不好好学习,那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呀……” 二十三3 水英似乎还有许多话说,感觉金木走了以后,自己每当生活不如意时、心情不痛快时,没有发泄的对象,也许打骂金木可以舒缓水英的心理压力。没有了出气筒,水英就有了一种深深得失落感。 然而,此时此刻,金木的心早已飞了,他生怕节外生枝,背起书包,义无反顾地出发了,奔向一个未知的世界。 金木口出豪言壮语:“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嘿,难道他有先见之明,他此去不亚于荆轲刺秦王哦! 这次金木享受到了最高待遇——坐上了大队唯一一辆“专车”。 沉睡了一年的大队“东方红”拖拉机,尽管锈迹斑斑,老汪妙手回春,经过维修,终于让它动了起来,已经能“脱脱脱”上路了。老汪还带了个徒弟仇红文,毫不保留地把部队学到的技术传授给他。 提到仇红文,不得不多说几句,这个只比金木大三岁的小伙子,命运比老汪还惨,七岁爹妈双亡,靠叔叔婶婶拉扯长大,八岁进学堂时,老师嫌他姓不好,要么改姓,要么改名。无奈仇红文坚持是死去的父母留下的,绝不能改。他叔叔也不同意:“我们姓‘求’,是你老师读错了!” 知道仇红文的姓的读音后,老师没有坚持。可是到了三年级,老师又提出改名改姓:“求个球呀?” 于是,仇红文性格越来越内向,很少说话,干脆背着书包回家——不上学了。但仇红文对收音机、摆钟这些玩意特别有灵感,专门盘弄这些东西。这不,老汪回来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就收了他做徒弟,希望他能发挥一技之长,有个谋生的手艺。 今天,仇红文特意开车送老汪,金木自然沾光。十几里的山路,拖拉机时而前进,时而歇火,老汪是上上下下、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检查维修。 金木趾高气扬地坐在拖拉机上,那是无动于衷、坐享其成,还责怪司机仇红文技术不行。他向老汪吹嘘:“爸爸,我现在也有‘东方红’车坐啦!”金木为了抬举自己,故意省略了“拖拉机”三个字。 “金木啊!将来工作了,生活要向低标准看齐,工作要向高标准要求,不能贪图享乐哦!爸爸是农民出生,现在是劳动工人,劳动是我们家的立身之本。你是农民的儿子,千万不能忘本呀!”纱手套满是油污的老汪低着头,边指导仇红文调试拖拉机,边教育儿子如何做人做事。 金木羞愧难当,红着脸,跳下车,开始帮忙。他递着老虎钳子、扳子、起子。仇红文发动时,金木一鼓作气,和老汪在后面用力推着拖拉机。 唉,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呀!再好的孩子,也有思想滑坡的时候,就像一颗茁壮成长的树苗,也有长歪的可能,关键要及时扶正,家长不可放任自流…… 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只有一个牌子、一间房子、一个工作人员的火车站。 跳下拖拉机,望着两条平行铁轨,向南北分别无穷无尽地延伸。金木不知所措:“向南还是往北,上错了车可就南辕北辙了!” “甄重,你好啊,又见面啦!”看到小站的工作人员,老汪热情地打招呼。因为乘客很少,来往多次的老汪跟小站的工作人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甄重告诉老汪还有一个小时火车才到,热情招呼老汪到屋内坐坐。 金木看着穿着严肃的甄重,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更何况是第一次出远门、从来没看过火车,金木甚是局促。 而老汪和甄重却聊着外面精彩的世界,向他介绍自己聪明的儿子,并坚信儿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这位铁路老工人肃然起敬,真的把金木当成领导似的,粗大的双手紧握着金木纤细的小手上下抖动,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金木疼得缩回了手,但似乎一点没有对他有反感的情绪,这怎能不让董士博失望? 唉,老汪和甄重都没有学过教育学,他们不知道赏识教育。而身为教师的董士博,却只知道一味地批评责罚学生,那个水英则更是坚持棍棒教育,他们的教育方式在金木身上得到正方两方面验证。 甄重是北方人,十分豪爽,热情称赞:“老汪啊!我是个大老粗,不懂得大道理,可是我看了无数南来北往的过客,前半辈子风风火火奋斗,后半辈子屏气凝神拼子女哦!你没有修到前半辈子,你有这么好的儿子,后半辈子一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二十三4 “老伙计,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已经没有后半辈子了!”老汪坦然地告诉甄重。 “怎么了?”甄重异常紧张。 “我已经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托你的口福,我在九泉之下享用吧!”老汪沙哑凄凉地回答,并从口袋里掏出六张一元钞票,“我们买全程火车票!” “是啊,你以前壮得像头牛,最近几次来回,我发现你瘦多了,人也没了精神。唉,世事无常呀!你钱就收起来吧!我能帮你一把就尽一点力,这一段就免了,转车时你再买不迟。我只知道你困难,不知你如此劫难,保重身体啊!”甄重竟然免了老汪父子的车票,在火车到来后直接把他俩送上车。 甄重一边往上推着老汪的屁股,一边对列车员打招呼:“我家亲戚,伤残军人,麻烦帮忙找个座位,多多关照!” 绿皮火车“呜”的一声发出吼叫,缓缓启动,先是往后一退,金木一惊,抓住椅子背,然后车厢一节碰着一节,依次向前移动,金木感觉自己的这节车厢猛地一抖——火车“咣当咣当”出发了。 火车徐徐出站,望着落叶飘零的秋风中,满脸皱纹却不失威武的铁路老工人甄重渐渐逝去。 火车开始慢似老牛,很快疾如虎豹,呼啸着一闪而过,两边的林木由一颗颗变成一排排,“呼啦啦”背道而驰,金木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低下头来,百感交集:“这世界好人多啊!” 老汪在金木对面坐着,看看面对车头的金木被呼呼作响的风吹得头发飘如枯草,从额头掀起,倒在后脑勺上,喘着粗气,揉着红红的眼睛。 老汪知道金木初次乘火车没有经验。于是站起来,左右手同时按住车窗卡扣,“吧嗒”一声,玻璃窗户稳稳地封住。令人窒息的狂风突然消失,金木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闲话少说,金木随父亲一路无语。上火车下火车,乘汽车,坐轮船,经过五六轮的转换,终于来到老汪所在的城市。 一下火车,金木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又像停留在明朝的刀耕火种的农民突然进入了工业化的时代,他开始手舞足蹈,两天旅途疲劳一扫而光。 金木东张西望,充满了好奇。老汪拽住他:“我们直接到厂里去吧,大事为重,先把学校落实好。” 金木这才想起自己的历史使命,再次感叹:“李自成进bj城,忘了初心,我不能重蹈覆辙啊!” 父子俩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厂门口,银灰色的两扇铁栅栏大门用一个铁拴插上,背面一把大锁死死地锁住,铁锁垂挂下来,像一个大秤砣。左边的那扇大门上空出约一米七高、六十厘米宽的空白,仿佛是用刀子裁出来似的,只是通过铰链套着一扇小门,模样完全一致。大门紧闭,小门对内开着,就像一个巨人牵着自己刚刚牙牙学语的小宝宝。 金木看到红砖高墙上竖起高高的铁丝网,森严壁垒,也不知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还是怕外面的人进去,或者是兼而有之。 侧身挤进小门,金木看见大门左右各有一个传达室。听到门响,左边传达室走出一位身高和金木相近的中年人,他机警地扫视了一下金木,发现随后而来的老汪并不利索地在小门拖拽着包裹。 中年人立即迎了过来,一把将包裹从小铁门外拉进来,他热情地向老汪打招呼:“哎哟!老汪回来啦!”还不忘摸了摸金木的头,“这小子就是金木吧,像,真像,跟老汪就像一个模子刻的!” 老汪把行李放在传达室,招呼道:“老管,帮我看一下,我带儿子先去找领导!” 老汪马不停蹄带着金木直奔厂长楼。老汪轻轻推开吴书记的办公室大门,金木开启了他人生新的篇章。 (上部完) (下部)二十四1 老汪在上楼前,一边紧张地喘着粗气,一边煞有其事告诫金木:“吴书记是个大官,见到领导不能像在龙王山那样没有规矩,领导让说话时,想好再说,领导不让说,一定不能抢了讲。再往里走,她旁边办公室是厂长室,千万不能惊动阮厂长,不然把好事搞砸了,听懂了吗?” 金木点点头,更加紧张,连呼吸都刻意压缩了,唯恐有什么不妥之处而带来灭顶之灾。 于是金木低着头、勾着腰,“一二三四”地默默数着“嘭嘭”作响的心跳,躲在父亲后面,渴望完全隐身。 金木沿着别致的红木楼梯扶手,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在二楼宽敞明亮的走廊又蹑手蹑脚往前移动十四步,到达吴书记办公室前,心里“怦怦”乱跳,紧张得要命。 抬头看见写着“书记室”三个大红字的白木牌子,金木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老汪整理整理中山装,发现最上面的扣子敞开了,老汪心里一阵紧缩,立即扣上纽扣。还是不放心,又摸了摸。嘿,一个军人怎么会忘记风纪扣呢? 老汪感觉风纪扣不再像以前扣住了喉结,讲话和吞咽都费事,喉结上下难以移动,今天可就舒服多了。这时他哪有心思想到自己比当初已经瘦了四十多斤了,只是暗自庆幸自己严谨,军人作风不改。 老汪再回头望望金木,感觉一切准备就绪,他两眼盯着半掩的木门,如敬神明。他伸出右手试探着敲门,可是几次手指都没碰到门…… 金木心里琢磨:“爸爸是老兵了,怎么比我还紧张,他的英雄气概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生病的缘故,是不是阮厂长是间谍,专门搞破坏,窃听隔壁吴书记动静。敲了吴书记大门,我上学的事就黄了、就没命了?” 也不知是北方煤城空气污染,金木鼻炎过敏,抑或父亲紧张情绪感染,金木突然“阿……阿嚏!”一声,打了一个响彻云霄的喷嚏,整栋楼都震动了。 震动声“嘭”的一声关上了隔壁阮厂长的大门。 “谁啊!这么夸张,门开着,请进!”书记室里面轻盈地飘来柔和的女声。 金木“噗嗤”一笑,反而不紧张了,心想:“还是我利索!” “报告吴书记,是老汪!”老汪进退失据,一把推开半掩的大门。 “老汪,回来了,儿子带来了吗?”一口轻柔的普通话已到门口。 老汪没有答话,赶紧把金木从后面拽过来推向前:“快喊阿姨好!” 这时,女领导已经从办公桌文静地走到金木面前。 嘿嘿!金木反而成了老汪的挡箭牌,金木是退无可退,只得抬起头来。只见: 青丝短发脑后披挂,紫色发夹单边斜插,黑框眼镜啤酒瓶底,两腮消瘦脸庞秀洁,浅色上衣深色长裤,白皮鞋搭肉色丝袜,显亲和无做派摆架。 金木大吃一惊:“此人慈眉善目,好像一个满面笑容的天使,缓缓舒展双翅,不停地对我微笑,我一定在哪见过?哦哦,龙王山!太像琶王爷,最像田老师了。 “要么是琶王爷女儿!不对,不对,一定是田老师妈妈!真是缘分啊!” 想到这里,亲戚感油然而生,金木又恢复了往日的莽撞。他脱口而出:“阿姨好!”伸手拉住吴书记的袖子。 老汪打着金木的手,连忙制止,意思是:“快放手,别把阿姨的衣服弄脏了!” 唉,金木太想上学了!他怎么看吴书记怎么亲切,以致把吴书记与龙王山那些人生中相遇的好人联系起来。吴书记似乎是他在水中奄奄一息时抓到的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浮出水面抱住四清时的那种涅盘重生的感受。金木生怕吴书记突然消失,或者放手不管。 吴书记拍了拍金木的肩膀,很是喜欢,也像很熟悉的样子,和蔼可亲地赞道:“小东西蛮机灵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虎父无犬子啊!我原来还很担心你到城里读书能不能跟上,看样子,担心是多余的,一定能跟上,只是长得太像老汪的书法了!” 吴书记抬起头来,用手指指办公桌对面墙上的一幅字。 二十四2 金木顺着吴书记手指看过去,“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赫然跃于眼帘。字体犹如龙王山菜地瘦长的竹竿搭成的豇豆架子。 金木怀疑父亲不是临摹宋徽宗的瘦体字,而是种菜产生了灵感,或是看了自己小时候的骨架创作的书法——四个字犹如四个细胳膊细腿的金木。虽然肉不显多,但还是钢筋铁骨,字是稳重有力,人是精神抖擞。 老汪似乎还在按照自己想好的套路出牌。他神情肃穆、心无旁骛,双手颤抖地把转学证明递给吴书记,一言不发。 吴书记看了看,点点头:“行!”随手用印有单位名称的黄皮信封装了进去,再把信封头叠起来,把信封抹的服服帖帖,没有一丝褶皱。 “你马上跟我到市教育局去。”吴书记边说边下楼,骑上轻便凤凰牌自行车,钢丝发出“滋滋”声响,悦耳动听。 老汪动作也麻溜起来,他推出传达室里陈旧的、两边带挎包的绿色重磅永久牌自行车。老汪左脚踏上脚踏板,右腿还是灵便地翻过后架,右脚稳稳地踏在右脚踏板上。 嘿,谁说老汪不行了,老汪今天是返老还童啰!老汪心里暗暗高兴。人与人相处确实如此,感觉也是真实的,你对他好,他同样也会一样对你;你觉得他对你好,那就一定是真的!遇到如此关心自己的上级,怎么不让老汪有大病初愈的兴奋哟! 金木同样受到感染,他一个鹞子翻身,似有轻功地落在后面货架上,没有造成自行车的丝毫摆动。老汪回头观望,发现金木早就笑眯眯地坐在车上。 不知是链条摩擦在轮轴上,还是轴承内部弹子缺失,自行车发出“咔哒咔哒”有规律地响动,仿佛在敲打着奋勇向前的战鼓。金木有心数了一下,老汪骑的快时,轮胎转三圈响一次,慢时每一圈响一次。 路上掉了一次链子,金木不再是旁观者,他立即跳下车,用手把链条安装在轴承的齿轮上,弄得满手黑漆漆的机油,金木习惯地采几片人行道旁树叶擦擦手。 路上行人不多。吴书记人瘦,可是车骑得特别快,她那凤凰牌自行车好像没有摩擦力一样,不管有人没人,一路清脆的铃铛敲得“叮叮当当”。 老汪驮着金木跟在吴书记后面使劲地追赶,还是被落下一段距离。金木看到父亲不时拭擦额头的汗水,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乌焦巴弓的手帕递给父亲:“爸爸,你累了吧!擦擦汗,要么换我来骑!” “没事,我要跟上吴书记,你别影响我!”老汪喘着粗气,头也不回,沿着铃铛声追赶。 约莫十几分钟,吴书记轻车熟路到了城市中心一栋十层大楼。 “哇,还有这么高的大楼,在它面前,我显得多么渺小!”金木站在楼下抬头仰望,发出惊叹。 老汪停好自行车,带着金木,随吴书记到了一楼。 传达室工作人员拿出一本厚厚的本子告知:“来人一律登记清楚,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学历、职业、找谁、事由……” 工作人员十分负责、很有耐心,丝丝相扣、口若悬河地足足介绍了三分钟。当然,这只是净时间,暂停的时间不能包括。 这期间,工作人员总共哼了八声,占用了二十四秒;慢吞吞从口袋摸出烟盒用了三十秒;老汪心领神会地从口袋摸出一支皱巴巴的光屁股香烟递给工作人员仅用了两秒;可是老汪准备给他点上时,对方摆摆手又耗去了十秒。 金木心里急得像猫爪似的,好在工作人员没有抽烟,算是为他们节省了很多时间。金木是感恩戴德。 唉,工作人员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本子也就交给了吴书记。 吴书记取下酒瓶底眼镜,掏出钢笔,认真填写,不时还得抬头询问工作人员填写的内容,特别是电大函授之类的成人学历可不可以填写、教育局认不认可等等。有时吴书记又不得不戴上眼镜,仔细分辨,细心揣摩,也足足用了五分钟填写,终于自我感觉满意,交还给了工作人员。 二十四3 “不行,进去的人都要登记,一个也不能少!”工作人员仿佛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说话的口气似乎比玉皇大帝还牛,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他把登记簿摔在老汪和金木面前。 老汪和金木想讨价还价。无奈,工作人员像木头菩萨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金木抢着先行登记。为节约时间,又体现水平,金木拿起钢笔龙飞凤舞,不到一分钟就草草填写完交给工作人员。没想到工作人员拍着桌子,大发雷霆:“你说你是初中生,几个字写得就像螃蟹爬出来的,叫人怎么认啊,我看你连个小学生都不如,重抄一遍!” 唉,欲速则不达!被人瞧不起,那是多么郁闷!金木嘟哝着嘴,只得一丝不苟地用正楷字重填了一遍。 老汪可能从没学过草体,钢笔字和人一样,永远就是正楷。他如法炮制,一笔一画进行登记。 工作人员认真审查时,竟然一改对金木的蛮横态度,反过来对老汪赞不绝口:“你这老头,看着不咋地,小学文化,钢笔字写得特别漂亮,还自成一体,我发自内心喜欢,拜托你哪天赐点墨宝给我,不甚感谢!” 老汪还沉浸在金木顺利转学的臆想中,加之沿途疲劳和自行车的折磨,以及卑微谦逊、不善言辞,又天生讨厌阿谀奉承,紧张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才疏学浅,不值得收藏。 然而,这一摇头,却得罪了手握进出大权的门卫。门卫突然变了脸,鄙夷地瞧了瞧老汪的职业一栏,嘲讽道:“哎呀,不咋地嘛,还那么清高!我对字画可是有研究的,字画分为名人字画和字画名人哟,你一个社会底层人物,再好的字画也不值钱哦!” 随后,门卫冷冷地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电梯停了,你们爬上八楼吧!” 吴书记这年其实已到知天命之年。老汪虽是不惑之年,却是重病之人,高大粗壮的骨架还在,但整齐的旧军装里面已经空空荡荡,结实的肌肉早已不见踪影,就像商店里的塑料模特。金木生龙活虎,爬楼不在话下,可他一人上去又有何用?谁又会买他的帐? 金木从来没乘过电梯,满心指望实现人生的第一次尝试,却又怎么没有机缘。他很是失望,十分不满地对电梯的不锈钢门踢了踢,正好踢在不锈钢里的自己,金木嘴里嘟噜:“真倒霉!” 无可奈何,三人逐个台阶往上爬,金木一步一步往上数。每数到九个台阶,三个人休整片刻,拐个弯,金木就晋升一层。金木仿佛是带着两个刚刚学步的小孩,为他们鼓劲:“四层到了……哦,五层又到了……嘿嘿!马上就到六层了……” 数到第八层转弯时,吴书记已经脸色煞白,倚靠在墙角,身体往下瘫软。老汪喘着粗气,似乎只有了出气没有进气,但还是迈出最后一步,终于登上天堂,露出开心的笑意。 金木一手搀扶一个,把两位濒死之人领进了教育科。 金木认为吴书记是大领导,到了教育科才如梦方醒,终于领会到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 教育科一位中年模样的科长坐在办公桌纹丝不动,他头发稀疏到可以看到每一块头皮。金木差点叫出声来:“癞痢头!” 吴书记恭恭敬敬递上自己的单位介绍信和金木的转学证明。 “癞痢头”看了看盖上工厂公章的介绍信,认真阅读了吴书记的头衔,嘲讽:“企业还是厂长说了算啊,书记就是个打酱油的,养养老啰!” “癞痢头”把弄着转学证明,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抬起头对金木他们望了几眼,上下打量,环视四周,深不可测,一言不发。 金木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头皮阵阵发麻,感觉浓密头发就要被“癞痢头”一根根拔下,不敢看那针锥似的眼神,只好转移视线。随着他的视线转动,却意外发现墙壁上也有敦敦厚厚一幅字。 金木如获至宝,激动地大声念道:“厚德载物!” “不行,我们绝不接受农村户口!”“癞痢头”不假思索,威严而又毋庸置疑。他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口音,就像持续不断、抑扬顿挫的十次敲锣声,金木尖嗓子发出的“厚德载物”四个字的声音完全被盖住了…… 二十四4 “孩子的母亲虽然是农业户口,但父亲是非农业,是我们单位工人,江南遭洪水,农村学校冲毁了,小孩辍学在家,想上学都想疯了,怪可怜的,你就同情同情他吧!”吴书记尴尬地凑过去陪着笑脸。 “工人也不行!学校毁了归当地政府管,辍学在家关俺何事?俺又不是救世主!可怜,笑话!谁可怜俺?铁路工人各管一段,俺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癞痢头”把转学证明冷冷地甩给吴书记,冷嘲热讽,“就你这个级别出面,也挺可怜哟,求爹爹拜奶奶恐怕也不行哦!” “瘌痢头”左手端起青花瓷茶杯把子,右手翘起兰花指,优雅地揭开杯盖,大嘴沿着杯口用劲吹了吹,杯里的水泛起层层涟漪,细微的波浪把漂浮在表面的茶叶推向一边,他又把杯子摇了摇,茶叶慢慢下沉。 “瘌痢头”如释重负,轻轻地呷了一口,发出“咻咻”之声,看那神态真是惬意极了。因为口无遮拦,杯里的杂质鱼龙混杂一起进了大嘴,他是来者不拒,仔细地、反复地咀嚼着吸进嘴里的茶叶,似敲骨吸髓,生怕浪费了似的。 唉,人嘴最毒,什么有毒的、脏的东西进入这张大嘴里,都变得津津有味,似乎都能被唾液分解消化。 咀嚼之后,“瘌痢头”突然“呸”的一声,吐在垃圾桶里。 金木吓得跳了起来,从垃圾桶旁躲开。 接着,任凭吴书记、老汪怎么求情,“癞痢头”是‘聋子不怕雷打’,我自岿然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金木盯着办公桌上精致的小闹钟。小闹钟不知疲倦、一声接着一声,发出沉闷的“滴答……滴答……”声,格外刺耳。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所有人都开始沉默,办公室异常安静。 金木听着“滴答……滴答……”声,听得心烦意燥,犹如泣血锥心。他恨不得一锤锤在闹钟上,锤得它粉身碎骨,锤得玻璃面罩和粉红的金属外壳支离破碎,锤得时针、分针、秒针分崩离析,锤得闹钟像死一样定格,把时间留住,或者人世间再也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无巧不成书。钟如心愿,精致漂亮的小闹钟走着走着,真的不走了,办公室里连“滴答”声也悄然消失——时间终于停止了。 金木打内心感谢小闹钟的配合,低头深思熟虑:“一定是琶王爷在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实现梦想!要么就是赵天王显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龙王山的人常说:‘穿草鞋的还怕你穿皮鞋的!’今天我们就和你拼了!” 唉,可怜的金木,希望怎么能寄托在虚无缥缈之中哦,命运是靠自己改变! 果然,只听得“咔嚓……咔嚓……”连响了三声,小闹钟又“滴答……滴答……”响起。金木抬头一看,“癞痢头”左手拎起小闹钟,右手拧着粉红金属外壳后面的“t”型不锈钢金属条,他又连续拧了三次,金属条再也发不出“咔嚓”声后,“癞痢头”咚的一声把可爱的小闹钟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 金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太小看他了,这个‘癞痢头’不可小觑,我五岁就和哥哥抢着给家里的摆钟上劲,拧发条的事那么简单,我怎么就忘了呢?他又不是弱智!” 二十四5 这时,“癞痢头”悠闲地掏出一支过滤嘴香烟,歪歪斜斜地衔在嘴角。 “叮当”一声,金黄色、亮晶晶的打火机盖子打开。“瘌痢头”拇指猛地一揿按钮,金属丝“嗤嗤”作响,就像电力不足、瓦数太大的电灯泡即将爆丝,钨丝红亮红亮,但又看不见喷射出的火苗。 “瘌痢头”把红得发紫、亮的耀眼、即将燃爆的金属丝对准烟头,香烟立即点燃。“癞痢头”开始腾云驾雾,悠然自得,如入无人之境。 金木对如此防风、耐久、又不烧手的高科技,心存敬畏,感叹自己是龙王山龙潭里的青蛙,孤陋寡闻,见的世面太小。 唉,真是相形见绌!金木多么希望自己面前这位巨人降尊纡贵,低下身段,拉上自己一把,即使不让自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让他能抱住巨人的大腿。但这理想似乎又像蓝天中飘忽不定的白云——看得见,而摸不着。 金木忐忑不安地拽拽父亲:“爸爸,我怎么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哈……哈……哈!好个七上八下!领导让俺在八楼上班,小孩子都看出来了,就想让俺下。俺大学毕业就在单位磨,三十五年磨一剑,当了个小小的科长。俺今年五十八岁啦,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俺是爱莫能助!”“癞痢头”笑出声音,但僵硬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嘿,“瘌痢头”的笑声突兀古怪,翘着的二郎腿一刻不停地上下抖动,他笑得金木浑身发颤,抖得金木眼花缭乱,他笑得金木六神无主,抖得金木意乱神迷。 金木这才相信笑可以杀人、抖也是在战斗。 老汪似乎领悟了笑和抖后面的真谛,知道了“癞痢头”已亮出了底牌,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今天的事情恐怕是泡汤了! “门难进、脸难看,不给好处事难办!”老汪这才想起工友们私下的议论,后悔将从龙王山带来的花生丢在传达室了,更悔恨办事前太急躁。怎么就忘记买包过滤嘴香烟? “烟酒不分家,递根光屁股香烟也算敲门砖、见面礼哦!也许是自己多心,抽烟的人并不计较好坏,这样可以拉近关系嘛!”老汪想到这里,硬着头皮从荷包里掏出半包“团结”牌香烟,屈着身段,堆着笑脸,抽出一支恭恭敬敬递给“癞痢头”,就差一点没有喂在嘴里。 唉,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老汪用手在口袋里把这半包香烟捂得汗津津、捏得皱巴巴的,他还是鼓起勇气拿了出来——他觉得“团结”牌香烟档次太低了。 金木看到万事不求人的父亲,为了能让自己读上书,如此低三下气,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癞痢头”斜视着老汪手中没有过滤嘴的香烟,感觉那是毒品似的,伸出的手立即缩了回来。他若无其事地又从口袋里摸了一支过滤嘴香烟,用残存的烟头接火点上。 老汪只好尴尬地把光屁股香烟放在“瘌痢头”办公桌上,算是敬烟。他又抽出一支香烟,不偏不倚地放在嘴唇正中,厚厚的上下嘴唇和着唾液,把白色的烟纸洇湿,露在外面的大半截变成了暗灰色。又因老汪嘴唇不停地颤抖,潮湿的香烟在中间裂开一条缝,似乎要断裂开来。 老汪再抽出一根火柴棒,红红的火柴头划着“芜湖”牌火柴盒侧边的黑皮上。“哧”地一声,昏暗的火焰燃烧着火柴棒。 唉,今天怎么了?大脑神经已经无法控制人体,那只右手似乎不听使唤,今天十分迟钝。在火柴棒几乎要烧完时,老汪突然醒悟过来,他把煽动的火焰凑到嘴边,点上那支皱巴巴的“团结”牌香烟。 老汪仿佛才思敏捷起来,自我解嘲:“我最喜欢团结,我烟瘾太大,抽了过瘾。我也一样抽接火,一根接着一根,我们俩有共同爱好!只是过滤嘴的烟抽不惯,没有劲……” “谁和你有共同爱好,你太抬举自己了!俺和你有本质的不同!干部和工人那就是天壤之别!”没等老汪把话讲完,“瘌痢头”劈头盖脸怼了过去。 老汪羞得更加无地自容,脸红到了耳根,不善言辞的他再次哑然失声。他猛吸一口香烟,想平静一下受伤的心…… 二十四6 就这样,老汪递一支给“瘌痢头”,又自抽一支,芜湖牌火柴再也没有派上用场,直到一包“团结”香烟成了软软的彩纸包上灰灰的内皮油纸,老汪捏了捏扔进垃圾桶。 “癞痢头”鄙夷地望着桌子上四根整齐排列的“团结”香烟,就像四个可怜的孤儿,列着队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心里升腾起一阵阵快感。 这位教育科长自娱自乐地一支接着一支抽着自己的过滤嘴香烟,“叮当”再无用武之地。办公室里就像龙王山初冬的黎明,烟雾缭绕,袅袅的农家的炊烟和薄薄的轻纱般晨雾交融,对面的人都模模糊糊。 嘿,幻觉中的世界他也是一种世界,只是人逃避现实的一点奢求!我们对此不要求全责备。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你不能总在幻觉中生存,金木被现实混杂的烟味呛得泪眼婆娑。 终于,“癞痢头”的香烟也被掏空,成了彩色的硬纸壳和银色内皮亮纸。这个给他带来滋滋有味的东西,突然就没了价值,他狠命一捏,烟盒仿佛是他手中玩物,又好像是他憎恨的敌人,随手丢进垃圾桶。 金木踮起脚好奇张望,想一睹芳容——到底是什么牌子的好香烟。唉,人和人比,气死人啊!“瘌痢头”随手丢弃的垃圾,成了金木望洋兴叹的宝贝! “噗”的一声,金木的奢望灰飞烟灭!“癞痢头”毫不留情地连茶叶带水覆盖上去,起身欲往外走。 “叮咛咛咛……”小闹钟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把金木吵得不得安生。 “咔嚓”一声,小闹钟立即噤声。“癞痢头”按住小闹钟,拍拍身上的烟灰:“俺十点有会,恕不奉陪!”随即皮鞋的橐橐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 吴书记今天算是遇到狠角色,听到教育科长下达的逐客令,狼狈地站了起来。三人只得高兴而来、扫兴而归。 金木像打了霜的茄子,焉耷耷的,终于领悟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闹钟已被收买,投靠了“癞痢头”,学会了驱赶来客。 老汪已经有气无力,下楼的劲都没有了。好在金木上学时用同学的自行车练就了一身好本领,主动请缨,驮着老汪往回走。 可现在金木的情绪极其低落,全身的细胞仿佛瘪成了空壳,金木是人离开了,心还留在了教育科。 唉,空有一身好本领,英雄也无用武之地!回程的道路和来时一模一样,反而比老汪用了更长的时间!金木一路还摔了两跤,好在自己反应及时,右脚撑住了地面,没有摔坏老汪。 此时此刻,金木就像当初龙王山小黄狗,只有在夜幕降临时匆匆从陌生环境赶回狗窝的危机。 这时,梅花已经下班,翘首在厂门口焦急地等待。 梅花兴奋地帮金木把行李运到父亲的单身宿舍,急切地询问转学的情况,得到的是老汪和金木的叹息声。梅花知趣地停止了追问。 晚餐三个人就着咸菜大葱,吃下大馍烧饼,喝着绿豆稀饭,全场没有一句话,一向夸夸其谈的金木突然间缄默寡言。 梅花收拾停当就到女工宿舍去了。 金木和老汪仍是一夜无语,只有老汪的呻吟声穿越通宵,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失语之人。 金木躺在床上,开始兵棋推演。他反复推演今天的每一个细节,盘算着各种结果,金木每每推算到成功转学的结果,恨不得立即回到教育科,把今天的过程改写一遍。 天将拂晓,金木又见到“癞痢头”。 “癞痢头”凶巴巴地怼金木:“你敢骂俺,俺就要对你百般折磨、万般刁难,让你饱受痛苦,俺害死你!” “我只是心里在想,真的没骂你啊!”金木有口难辩。 “俺有读心术,你小子腹诽心谤,还想抵赖!” 金木连忙叩头求饶。 “你妄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做你的黄粱美梦去吧!你就是诸葛亮再世,也让你求学无门,俺要整得你永世不得翻身!”“癞痢头”一脚把金木踹倒。 “咚”的一声,彻夜未眠的老汪惊出一身冷汗。他不太利索地下床扶起滚落在地的金木。父子俩两眼汪汪、相视无语。 此时此刻,工厂的大院里,高音喇叭准点发出雄壮的乐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如期开播,播音员欢快地播送着重要的喜讯——中国加入南极条约,我国第一台银河计算机研究成功,春节联欢晚会即将首播…… 金木听得心花怒放,精神倍振。是啊,祖国繁荣富强,未来更加可期! 二十五1 昨天从教育局出来后,天渐渐地沉了下来,压缩得天地之间似乎都容不下一个站立的人,金木只得怄腰曲背,觉得缩着脑袋才没有压抑感。 沿着迷茫的街道,曾经鳞次栉比的大楼被分割成无数碎块,如隐如现、如倾如坠,宛如海市蜃楼、虚无缥缈。空气中弥漫着烈烈的硫磺味道,喉咙被浓浓的黏痰堵塞着,鼻孔吸附着微微的颗粒,让人有窒息的感觉。然而,这和“瘌痢头”锥心蚀骨的刀嘴剑语,又算的了什么? 大街上华灯初上就朦胧无光,它奋力展示却被雾霾笼罩得有气无力,整个城市陷入灰暗,既没了太阳,也不见乌云,月亮和星星无影无踪,天地混沌一片。 唉,龙王山啊,你那流彩飞霞、一碧如洗的天啊,你让我如此眷恋,我就像一个游子在浪迹天涯,我多么想重新回到你的怀抱! 可我又怎么能重新回到过去,畏葸不前吗?那是弱者在呐喊,是孤独者在做无力地呻吟…… 金木冷不丁打个激灵,灵魂已经出窍,只是行尸走肉。怎么回的工厂,工厂什么模样,如何踏进父亲偏居一隅的宿舍,晚餐姐姐怎么烧的,自己吃的什么,味道如何,金木大脑一片空白。 清晨,摔下床的金木终于魂归肉体,有点缓过神来。金木一边亢奋地听着广播,被接二连三的好消息鼓动起来,他浮想联翩,擘画未来;一边又回到昨天那残酷的局面,想到当下山穷水尽的处境,他黯然神伤,仿佛擘画的一切都是雾里花、水中月…… 无尽的悔恨让他难以自拔。金木自怨自艾地数落自己,努力在蛛丝马迹中寻找成功的可能: “我不该进教育局就想了倒霉,你自认倒霉,能不倒霉吗?没电梯,爬不行吗?会累死?比农村的‘双抢’还辛苦吗?唉,怕吃苦的人不得不更多地吃苦,不能忍耐的人不得不更长久地忍耐! “遇到困难,就想到神仙,神仙能救你一辈子?琶王爷和赵天王教诲的东西你不用,还想坐享其成,等着神仙显灵! “吴书记见了人家科长,都低头哈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分分钟就能决定你的命运!我不该嘲笑科长,头发少就不好吗?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哩!你心里给人家起外号,以为别人不知道。 “呸,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人家晚上找上门来,踢了我一脚,那是报应,我是活该!好科长、科长大人,欢迎您再踢一脚,无数脚都行,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老人家宽大为怀、慈悲为怀,不要让我再大费周章,身心倍受折磨。我对您推崇备至,给您树碑立传,恳请你原谅原谅我,让我上学好吗?” 金木用尽了所有的赞美之词,挖出脑子里全部奉承之语,完全进入了自己的意境。他呆若木鸡似的一动不动,就像走廊里红砖砌成的柱子。 这一出,真的吓坏了老汪,他推推金木:“快刷牙洗脸去!” “哦哦!”金木思路被打断,丧魂落魄地往外走,出门找水塘刷牙洗脸,他东游西荡,转了一圈,结果扫兴而归。 “脸洗过了吗?”老汪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地问。 “找不到塘洗脸!”金木一脸茫然。 老汪心疼金木受不了打击,端起脸盆,带着金木到了一个铁管边。他对金木开玩笑地说:“塘在这儿!” 老汪拧着龙头,水哗哗地往下流,老汪拉回话风,有板有眼地告诉金木,“这是自来水!” “高级!比我们学校还高级!我们学校比龙王山高级多了,通了电,龙王山至今还在点煤油灯,真是山外有山、楼外有楼!”金木的细胞突然活跃起来,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夸赞,“还是城里好啊!” 老汪准备早餐,可是金木却没有看见灶屋,惊奇地问父亲:“在哪烧饭?” 老汪指指门口走廊的煤炉,他打开炉子下面的小门,很快绿莹莹的火苗窜出炉面。 金木第一次看见这家伙,尖叫起来:“煤炉!” 二十五2 “你从没进过城,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东西?”老汪诧异地问。 “白雪公主家有,和你的一模一样!”金木开始回忆,“我到白雪公主爷爷家去的,她家用这个。” “是你同学吗?姓白?”老汪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哦,做梦看到的。”金木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老汪“噗嗤”一笑,拍拍儿子:“我家伟大的科学家、作家、思想家,还有伟大的梦想家!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有没有人不烧柴、不烧煤,也能把饭菜烧熟的呢?” 嘿,老汪指望金木将来搞个第五大发明哩!他知道儿子有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超出常理的故事。也许儿子有一天真的会成为顶天立地之人,又或许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 唉,孩子他妈水英是天不怕地不怕,给她一根长棍子,她恨不得撬动地球、把天捅破,儿子太像水英。可是话又说回来,与人为善、做人厚道这一点,儿子又非常像自己。金木摈弃了父母的缺点,继承了更多的优点,这也许就是上帝的造化,自然对自己的馈赠! “不知金木将来的命运如何,我只能九泉之下保佑你了,希望你纵然不能建功立业,也落得个平平安安,我在天之灵就满足了!”金木怪异的举动引起老汪无穷无尽地思虑。 人是感情动物,是有温度的,工厂照顾老汪到传达室工作;制度却冷酷无情,是冰凉凉的,虽然已经重病,但老汪还是要上班的;老汪是心存感激、任劳任怨,不分白天黑夜,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在岗。 金木呆在家里,百无聊赖,于是走出隅居一角的单身宿舍,在工厂内外晃悠。 这片工厂地处城郊,规模不大,面积却不小,比市中心灰尘少多了,绿化果木遍地都是,有雪松、香樟、白玉兰,有梨树、桃树、杏树,还有金木只听说过苹果好吃,但从没见过的苹果树。 金木甚是不解:“龙王山都没有的树,怎么城里倒有?好树都长在城市,他们也嫌弃农村吗?” 抬头远望,一座高耸入云的铁塔矗立在如龙王山般的山上,金木暗暗下定决心:“有机会我一定爬上塔顶!那一定比古人登泰山还惬意,不仅一览众山小,还是山高我为峰。”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步入办公区,犹如进了龙宫,圆形拱门跃于眼前,拱门上面的白墙上写着两个大大的隶书黑字——幽香。金木“滋溜”一下闪进了拱门,里面曲径通幽、高低错落有致,显得优雅别致。 金木来到一个高高的水塔前。一位老工人正在往水塔里蓄水。大门敞开着,金木好奇地伸头进去看看,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金木左脚刚跨入门内,立即引起老工人的警惕,他回过身来,粗鲁地将金木推出门外,似乎有十二分的阶级仇恨。只见他双目怒睁,在额头堆起一道道皱纹,仿佛不干不潮的淤泥被扫帚扫过。他操着浓重的北方侉音,发出浑浊的“嗡嗡”声:“供水重地,是你能来的吗?谁家的臭屁孩,想搞破坏?” “我想看看这是干什么的,这样的圆房子怎么住?”金木慌张慌忙地解释。 “啥玩意,还是个南方小蛮子,听不懂你说啥!小南蛮狡猾狡猾的,快滚,不然,俺要揍扁了你!” 金木慌不择路,拔腿就跑。 被赶出来后,金木很不服气:“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进去看看究竟!” 二十五3 工厂不是旅游景点,花花草草对金木吸引力不大,出生在龙王山的金木,那就是天天生活在植物园里,松鼠、兔子等小动物也是司空见惯。 最神圣和最向往的地方就数那栋两层小楼,金木想看看今天吴书记在干什么,还有那个令父亲畏惧如虎的厂长长得什么模样,会不会像《西游记》里的妖怪——獠牙利齿,还是神仙胯下的坐骑——凶神恶煞。 但最让金木上心的,还是盘算自己将来如何也能到小楼上班,过上神仙一般的日子,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哦!那要是回到龙王山,实打实是衣锦还乡,全村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小明和三狗子岂不是前呼后拥? 想归想,做归做,帝王思想要不得!仰望星空浩瀚无边,立足眼前脚踏实地,不读书,一切都是空谈。看看吴书记还有什么办法,阮厂长能不能为我出马? 金木胆怯怯地顺了楼梯上了二楼,刚探头探脑经过第一个办公室时,挂着“办公室”的办公室里的人就拦住金木:“谁家孩子不上学,乱跑?找谁?” “老汪家的,找吴书记。”金木吸取教训,不再唐突,把老汪搬了出来。 “哦,小三,吴书记一大早就到我们局里去了。” 听说吴书记不在,金木悻悻地下了楼,他鼓足的勇气泄了下来:“吴书记是不是和我一样受到致命打击?从此一蹶不振,被‘瘌痢头’嘲笑后去局里辞职不干了,那谁来帮我?父亲会不会硬着头皮再找阮厂长出面,阮厂长再给父亲一个老虎洗脸……” 金木越想越往深里想。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往最坏处打算,金木甚至想到自己从此与学校无缘,父亲去世后,自己无家可归,就在城市流浪。 想到父亲,金木神情恍惚地走回到传达室。 老管看见金木像个无头苍蝇跑错了方向,非常热情,指着对面:“你爸爸在对面上班。” 一贯尊老爱幼的金木竟然忘记了礼貌,“哦……哦”两声,调转头,到了对面传达室。 金木看见父亲正在清理各种报纸杂志和信件。金木兴奋得像是挖到了金矿:“哇!《故事会》、《辽宁青年》、《读者文摘》、《中学生学习报》!” 传达室里各种报刊杂志应有尽有,单位的、个人的,金木进来后就安静下来。他忘记了一切忧愁,如饥似渴地吮吸里面的营养,以致老汪喊他吃饭了,金木抬头问怎么回事。 原来老汪生病后,单位就让他在传达室上班,里面还有个煤炉,一张床,老汪可以吃住。 最让金木不可思议的是老汪传达室里还有一台吊扇,金木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自豪地问老汪:“爸爸,你也是领导吧,待遇怪高的!” “我身体不好,就在传达室工作,单位照顾我!” “哦,那一定是传达室主任,对门的管叔叔归你领导!” “他左我右,不分彼此高低,也有人抬举我们俩,都喊主任,我听了肉麻,就保持沉默。可是老管还喜滋滋的,说他在左,顶多就是个副主任,协助我工作。这些人真会调侃,要是我们俩都当主任了,那我们单位不都是官了,开国际玩笑!”老汪罔顾陈规陋习,鄙视潜规则,不愿约束羁绊,安于现状。 感觉传达室的待遇和龙王山还是有天壤之别,金木兴奋得把吊扇开得发疯似地转动,吹得传达室里一片狼藉,老汪裹紧衣服,一边捡起地上的信件报纸,一边制止金木:“冬天到了,冻死了,快关上!” 二十五4 金木站在吊扇下面,看着吊扇的叶片变成无数片顺时针方向飞快地转动,看花眼时又似乎慢悠悠逆时针倒了回来。金木快活得发癫:“这下享福了,夏天再也不用扇子了,尽管现在天凉了,也可以先过过瘾! 金木在这凉意渐浓的冬季,却莫名其妙地产生对电风扇的依恋,就像一个翩翩少年偶遇如花似玉的少女,又如何肯匆匆离去。嘿,金木着实舍不得关了吊扇! 老汪不得不走过去果断地关掉电扇,制止金木的忘乎所以。他严厉地批评金木:“这是公家的办公地点,不可以胡来,切莫任性,一个人要有自律精神,如果见到好处就想占有,那就是动物的本能,他是无论如何都脱离不了低级趣味!这样的人,官位越高、祸害越大,能力越强、破坏越猛!如果你不按规矩办事,就不容许你进我的办公室!” 果然立竿见影,金木立即停止了疯狂——没学上,还没书看,那不是要命! 金木死皮耐脸地向父亲求饶,列出自己在传达室的种种好处:可以反应很快地开门关门,方便进出的员工;可以帮助父亲及时分拣报刊杂志和信件;遇到急件和电报,无论白天黑夜,自己都可代替父亲送件上门。 “爸爸,我也想当图书馆理员,这事就交给我办吧!你找到一个帮手,工厂又不增加一分工资,他们何乐而不为呢?”金木终于说服了父亲,申请吃住在传达室,悄悄地代替老汪工作。 于是,老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可以回宿舍睡觉了。而金木总是如饥似渴地干到三更,老汪的办公桌就成了他的书桌。《中学生学习报》里面学过的,他是一题不落,又在下期的报纸上核对标准答案。他恨不得一个晚上把所有的书看完,有时靠在床上看着看着终于睡着了…… 唉,学习关键还是内生动力,看书还要靠兴趣。如今的许多家长为孩子不惜重金,请上名师一对一辅导,送到名校去熏陶,购来名着逼孩子阅读。如果孩子完全抵触、失去乐趣,那也只能是事倍功半,与家长的愿望差之千里! 上班时间还没到,工厂工人鱼贯而入,自行车铃声敲得“叮当”响。老汪已经起来打开了工厂大门,不分男女老幼、贫富贵贱、职位高低,很热情地对进门的人一一打招呼:“你早,你早,早上好……早上好……” “老汪身体恢复的不错啊!人好多了,我的报纸到了吧!我的杂志来了吗?我老家来信了吗?”进来的人总是给老汪鼓励,也算说着善意的谎言,并关心着自己的事情。 老汪也是一一答复,不厌其烦地清理好报纸杂志,叠得整整齐齐,双手交给职工,还不忘安慰别人:“挂号信慢些,估计今明两天就到,到了我第一时间送给您。” 只是每次进出的唯一一辆“伏尔加”黑色轿车到来时,喇叭是一鸣惊人。老汪立即闪在一边,如潮的人群慌忙左右分开,大家毕恭毕敬地原地站立,让出一个大通道。每当此时,金木也慌张慌忙跑出传达室,想一睹轿车主人的光辉形象。无奈,阴暗的窗户玻璃把金木隔离开来,车内漆黑一团。 金木也只能从随后的窃窃私语和七嘴八舌中了解一二,这就是工厂举足轻重的一把手,十分霸道的“伏尔加”、人人畏惧的阮厂长。 这时,吴书记推着自行车进来了。组织上本来也给她配了一辆黄吉普,她感觉用不上,完全是多余的,于是申请上级局换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用于工厂装运货物——这样可以产生效益嘛! 嘿,这下职工们就像看到“伏尔加”,知道是阮厂长大人到了那样,吴书记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挂起钩来。吴书记进门出门总是下车,轻轻敲一下她那“凤凰”牌自行车铃铛,发出一串串清脆的铃声,只是她的车铃声特别,仿佛是问候,又如说“再见”,职工们都能辨别出来。 听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老汪热情地迎了上去,他无拘无束,仿佛见了亲人。 吴书记满脸喜悦地告诉老汪:“今天我们矿务局里领导出面了,市教育局表示可以研究研究。我把我孩子用过的课本带给金木,让金木先在家里自学吧!” 老汪转身回传达室向金木传达喜讯,沉甸甸的一袋子书交给金木。 捧着并不崭新的课本,金木倚靠在门上,一贯坚强的他此时怎么也收不住眼泪,两颗泪珠夺眶而出。金木冰冷的心突然燃烧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开始热烈沸腾,“呼呼”流淌…… 二十六1 这个冬季漫长而寒冷,长期在湿润的南方生活的金木,到北方干燥低温的气候下很不适应。虽然温度只低两三度,但金木总是喊:“太冷了,受不了哪!” 唉,小孩子屁股有三把火,风风火火的金木遭遇了挫折后,一下就偃旗息鼓了,曾经火热的心冰凉冰凉的。他满怀信心来到北方,满以为从此艳阳高照,生活中再也没有寒意,却没想到来了个比自己出生时更冷的冬天!其实,心冷比天冷更可怕。 传达室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金木却感到孤独和寂寞,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惆怅和彷徨成了生活主题。金木有时晚上在工厂大门口想大喊、想狂叫,可是又怕别人认为自己精神病,毕竟已经是初中生了嘛!然而,他渴望上学的想法,就像龙王山的苍耳粘在头发里,怎么也拽不下来。 所幸的是金木没有得精神病,他的倔犟、他的执着,他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毅力似乎在挽救他。如果看到一根稻草,金木也坚信那一定是救命稻草!但他还是得病了,他患了严重的皮肤病,金木越焦虑就越在身上乱抓,越抓越痒,以致金木的手背、大腿甚至隐私部位都长了疥疮。 嘿,痛就让他痛痛快快地痛吧,皮肤痛了可以掩盖心痛哦!还可以转移视线、转移注意力哩!金木反而为得了疥疮窃喜。 工厂的浴室锅炉工兼管理员得知金木是老汪的儿子,那也是爱屋及乌,非常热情,每次浴池准备停当,及时招呼金木,金木常常是第一个进入浴池的人。金木享受着满池清水,快乐地在池内游泳。 “喂,金木,你现在享受我们厂长待遇哦!”锅炉工忙里偷闲到浴池边和金木打着招呼。 但当管理员发现光溜溜的身体上出现几个疮疤时,他毫不留情地命令金木立即穿上衣服离开,并屡次拒绝金木进入,金木想混进浴池也绝无可能。 管理员在浴池门口赫然贴上大大的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上醒目的黑字:皮肤病禁止入内。后面打上三个巨大的感叹号。 这种合理的决定似乎也激怒了金木,让金木心生不平,伤心地认为整个世界冷漠无情地抛弃了他。他体内的愤怒就像锅炉里打开的蒸汽,化为乌有也要钻进澡池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咶噪声。 唉,遭遇不幸的人啊,他的内心就十分敏感!那些生活在甜蜜里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老汪虽然夙夜积忧,身体江河日下,但儿子的一分一毫差池都让他十分上心。他带着金木赶到职工医院。 医生命令金木:“把衣服都脱下来看看!” 金木很害羞:“裤头可以不脱吗?” “不脱怎么给你治病?”医生态度坚决。 看了看金木的疥疮,医生配好药告诉老汪:“这孩子除了不讲卫生,可能还有南北气候环境差异、水土不服造成的,适应了以后就好了!” 老汪掏出一块钱,交给医生:“这钱够吗?” “嘿,老汪啊,你不是单位正式职工吗?职工诊所是不收费的呀!”医生很诧异。 “可是,今天是我儿子看病呀!” “那也是职工子女呀,最多是个半价,收点药费,可我已登记了你的名字了,你本来就是单位最困难的,今天就免了吧!”医生执意不肯收钱。 “唉,罗医生啊,我儿子出生在农村,家里太穷,孩子他妈穷怕了,有点占小便宜的坏习惯。这次回来的途中,我就发现他也有这个毛病了,我现在不纠正,将来可能害了他,你收了钱,也算帮我教育他一次吧,我要让他以后规规矩矩做人!” 罗医生认认真真进行了重新登记,在老汪的名字后面填写上“汪金木”三个字,还备注零点二元。 罗医生一边收钱,一边找零,还不忘感叹:“老汪,今天收的不是钱啊,我学到的是你教育孩子的真经哦!你在工厂有口皆碑,今天我真正见识到了你人格的力量——人穷志不穷!有你这样的父亲,不愁教育不好孩子啊……” 这是一段焦虑的日子,金木在等待中日复一日地撕下传达室的日历,等待着每天的奇迹出现,每过一天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 无聊也像真菌一样蔓延。疥疮奇痒难忍,金木在被窝里“呼哧呼哧”抓得鲜血淋漓,疥疮在时好时坏中徘徊,始终得不到根治。唉,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金木渴望着早点天明,经常凌晨两三点钟起来,裹上棉袄,像个幽灵似的,悄悄地从传达室木门走到工厂大铁门,又从大铁门走回传达室木门。 虽然疥疮构成障碍,就像鞋里进了一粒小石子,偶尔被磨擦得疼痛,但还是虔诚地数着步子,渴望着双数,意味着好事成双。在到达传达室仅有一步距离时,如果恰巧六步,金木会收紧步伐,最后一步改为两步,拼凑成了八步。 尽管如此,金木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嘿,这完全是自己糊弄自己,明明是七步,自己改成了假八步,那不是自欺欺人吗? 金木旋即掏出硬币在桌上旋转,右手“啪”地蒙住,嘴里念念有词:“这次是国徽就能上学了!” 二十六2 金木慢慢地把手松开,眼光从指缝里透过,他一脸的惆怅:“哎哟!又是数字。” 唉,人在绝望的时候,期冀能先知先觉,占卜未来,似乎都企望上帝的恩赐,从此远离霉运。古今中外,圣人先贤和英雄豪杰,概莫能外,他们都是在危机时刻的一种应急反应,渴望上帝给自己超凡神奇的力量,既想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志同道合的手下鼓劲。 作为凡夫俗子的金木,我们真的只能给予同情和理解,决不可上纲上线! 但凡得到个下下签的,反而让谋事者更加悲观失望,有人从此一蹶不振。人哪,为什么相信这子虚乌有的东西哦! 就这样,金木在不断地占卜,在好运呆运中轮回,在无穷无尽地等待。他等待吴书记那清脆的车铃声,等待着让他上学的好消息,就连书包都等得瘫软无力、面色灰白,金木觉得自己等待了一个冰河世纪。 在这个漫长而悠远的世纪,他终于学会了用滔滔不绝的中式英语排遣困惑、消磨痛苦,用展望式日记谋划未来、换取安慰,他知道了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胜利也是一种活法。 这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金木从来没有和父亲单独生活过,他快乐地每天为父亲拿好药、倒好水,照顾好父亲也是他生命意义所在,他并不是在浪费光阴。 病魔似乎忘记啃噬老汪残存的皮骨,瘦骨嶙峋的肢体停止了衰减,金木心里感到父亲向健康迈进了一步。 金木跟着父亲学会了使用有烟煤炉,尽管他半生不熟的手艺闹出许多笑话,尽管他夜晚封煤炉在早晨打开时要么煤炭燃烧殆尽,要么封堵过死早已熄灭。 唉,多少个漆黑的凌晨,老汪摸摸冰冷的炉壳,用火钳轻轻敲打层层相套、穿出传达室屋顶的高高铁烟囱。嘿,一团团煤炱落在脸上,老汪总是开心一笑,不厌其烦地用木柴重新生火。 金木跟着父亲学会了北方的做菜做饭技术,他用老面发起了大馍,把和好的面团盖上棉布,然后放在炉子旁增温发酵。半盆面团发好后膨胀得像个孕妇的肚子,把脸盆上的盖子都顶了下来。 面团既可以做成大馍,也可以把准备好的粉丝和蔬菜或肉放在里面做成各色各样、不同口味的包子。老汪把蒸屉里里三层外三层满满的包子大馍摆得整整齐齐几个圆圈,再两层、三层蒸屉高高叠起。架在装着大半锅水的大铁锅里,在烧旺的炉子上蒸上半个小时,用手试一下弹性就知熟透了没有。 哦,别忘了,熬稀饭时加碱能让粥更加绵柔可口哦! 清洗好大葱,凉拌洋葱,大蒜头和青椒片,添上小磨麻油,传达室早已弥漫着让人垂涎三尺的芳香。 嫩嫩的豆腐、甜甜的玉米粒、脆脆的黄瓜丁,通过粘稠的藕粉勾芡出各种羹和糊。 嘿,这些北方特色的饮食,金木可是从来没有尝过! 每天蒸大馍时,那是需要耐心等待的。恰恰此时,就是金木欣赏其他读物的借口。老汪认为熟了,金木总是拖延时间,他总有借口:“爸爸,还要几分钟,你不老是讲‘不蒸馒头争口气’吗?有时候就差最后一口气顶不上去,造成前功尽弃!” 有时老汪把炉子封上了,金木还沉浸在书籍里。 白天,金木在父亲的宿舍潜心学习功课。 吃过晚饭,和他同年级的工厂学生铁柱找到了传达室。金木自以为是地问铁柱:“你是否久闻我的大名,今天是莫名而来,向我请教,听说你们城里的学生将来能顶职、招工,还可以考技校,所以大部分学生得过且过,学习没有动力,这是真的吗?” “嗯嗯,你说的一点不假,‘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我爸爸那么厉害,我认真学习干啥?好工作任我挑选,我又何必受那么多罪!”铁柱自信心满满。 嘿嘿,铁柱的意思是,你金木学习好,那是走投无路,因为你的父亲不厉害!可是,金木一直觉得父亲天下第一,可怎么在铁柱的心目中就不如他的父亲呢? 他父亲是何许人也?姑且不去关注,学生还是以学为主吧! “今天老师上了这些课,布置了这些题……”铁柱到传达室用手指着课本,一一交代。随后两人头挨头、肩并肩,交头接耳一起做作业。铁柱帮助金木也是利人利己,与其说两人做作业,不如说金木做、铁柱抄。 唉,你真的不能说那时有些城里的孩子不用功,只是他们的功夫用偏了!你瞧,这个铁柱听到父亲说工厂来了个好学生,这不,他就迎合父母,专程登门拜访讨教。这个小铁柱啊,还真是既帮助了金木,又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作业,得到家长的表扬,岂不是两全其美! 二十六3 工厂分配来的大学生程大哥,经常光顾传达室,金木不懂的就问,程大哥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乐此不疲。 金木更是一点就通,程大哥这个辅导班老师当得有滋有味,而且分文不收,不图回报。难道他嫌钱烫手,要名不要利?视金钱如粪土,满腔的爱国热情?我们无法用现时的标准去衡量那时的知识分子,他们把改变落后当作使命,把推进社会进步当作理想,他们拥有忘我的情怀,永远值得我们尊敬! 嘿,这个程大哥是个墩墩实实的秀才,脸上黑苍苍的,他真是助人为乐!而如今那些自以为品德高尚的人,白天在课堂上高谈阔论,一副正人君子。夜晚,却在三令五申禁止有偿补课中,辅导班越办越大、收费越来越高,私底下微信、支付宝收得不亦乐乎!他们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孔方兄,哪有一点点像他们的祖师爷? “唉,大学生舅舅如果在世,也快大学毕业,就要工作了。这个程大哥人是个秀才,脸却和挖煤的没有区别,按道理天天做办公室的人,怎么这么黑呢?一定是农忙时干活晒得养不白了,脸上已经烙下农民的痕迹。“这让金木想起曾经的大学生舅舅。金木猜想程大哥的出生也一定是贫苦人家。 寒门出贵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金木还知道了程大哥技术员起步,如今已经当了副厂长,可他一点没有领导的架子。他告诉金木:“我们工厂上级单位是矿务局,我们局有几十万职工, 知道这层关系后,金木自信心又开始大增。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老汪几次想跟金木说话,可是欲言又止。金木看出父亲忧心忡忡的样子,十分敏感,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终于还是沉不住气,追问父亲:“爸爸,是不是我转学的事没办好?” “哎!金木啊,别急,会办好的,吴书记说局长亲自在找市长,只是还没消息,好事多磨,等等吧!”老汪叹了口气,破例在传达室和衣躺下睡了。 金木对书本突然索然无味,书上的字上下跳动,连最喜欢的《故事会》开始变得枯燥无味,《今古传奇》也提不起金木的兴趣。金木不想洗脸,懒得洗脚,便和衣在传达室床上的另一头,萎缩在父亲的脚边躺下。 狭窄的单人床约莫一米二宽,却可以容下父子俩,中间还有足够的空隙! 城市之大,达到一百万人口,成为为数不多的较大城市。宽阔的马路,美丽的公园,亮堂的教室,为什么却容不下我金木? 与其说两个人躺下睡觉,不如说两个人活受罪,在痛苦地煎熬。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但细节和场景不可能一模一样。 金木辗转反侧,骨头偶尔打在老汪的骨头上,疼得金木蜷缩成一团,贴近床沿。老汪的骨头似乎早已麻木,没有一丝知觉。唉,骨头碰骨头,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按说是一样的,只是金木感觉更加疼痛。就像一个灾难来临,当事人和他的亲人都很痛苦,但无论如何,当事人的痛苦是谁也无法超越和代替的! 老汪想起金木如今正在长身体,不能影响孩子睡眠,也自觉地靠近另一侧床沿,单人床显得更加空旷。 金木“吃……吃……吃……”个不停,一不小心闯进了市长办公室。 二十六4 “哇,太漂亮了,金碧辉煌,比皇宫还富丽堂皇,典型的哥特式建筑,还兼有文艺复兴风格哩!”金木惊叹世界上还有如此高大豪华的地方。 透过尖型拱门,诺大的办公室就像一个展示大厅,比金木初中教室还空旷。尖肋拱顶、修长的束柱,仿佛有飞天的感觉。金木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怯怯地摸了摸墙,既没有水泥,也没有石灰。 “厉害!原来是红红的木头钉在墙上。”金木想不通,“我们学校遭遇了洪涝灾害,教室都倒塌了,缺水泥、缺砖头,更缺木头,好好的墙再加一层这么好的木头,岂不是浪费?给点给我们学校,我们就可以早点上学了。” 金木右脚跟着左脚,一前一后跨过踏进室内,朱红的地板油漆得像镜子一样。金木回头看见地板里的自己和后面留下的脚印,立即警觉起来:“哇,这要是根据鞋印破案,那我是插翅难逃啊!” 金木抬头往里一看,嘿,侧边站着一个赤裸着上身雪白的女人,把金木吓了一跳:“难不成屋的主人是个女子?” 走近一瞧,哦,原来是个木偶人,还断了一只手臂。哈,想起来了,一定是同学们传说的断臂维纳斯,这个主人还挺有雅兴! 硕大的办公桌还拐了个弯,超过了老师站的讲台。中间孤零零地躺着一包香烟。 “人和人怎么就不一样呢?我们的课桌两个人互相挤着,四条腿还不稳定,一不小心就碰倒了。办公桌真是四平八稳,分给我们,可以坐十个人!办公桌子是两用的?上面能睡觉吗?” 金木伸长脖子瞧瞧那盒香烟,提不起兴趣:“kent,啥意思?就像白纸包装一样,太简陋了,没什么品味,不值得收藏!” 嘿,一叶障目,我怎么就这么马虎呢?下面还有一包彩色的香烟!盒子上两只胖嘟嘟的小熊猫一卧一坐,其中一只还啃着竹子,着实可爱。 一定是假装穷酸,遮人耳目。这家伙人前白纸、人后花里胡哨,就像‘瘌痢头’,抽的好香烟盒都掩盖起来,生怕别人看清,善于伪装自己! “嘿,漂亮的烟盒归我了!”金木不假思索地倒出香烟丢在桌上,顺手牵羊把香烟盒塞进腰包。 管他破不破案,反正我又不偷他的香烟,人家买椟还珠,我是偷盒留烟,不会自找麻烦。烟抽完了,他还不是把盒子扔了,我要把在‘瘌痢头’那里的损失夺回来! 办公桌的前面墙壁上同样有一幅字,字是用金边大框装裱悬挂,显得气宇轩昂、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金木肃然起敬,默念:“天下为公!” 金边大框下面,梅、兰、菊、竹四个条屏,彰显主人“傲、幽、坚、淡”的君子气节,似乎在阴冷地嘲笑头上豪华的“天下为公”金扁。 办公桌后方的墙壁上悬挂了一幅宽约四米、长达九米的巨幅油画。金木“一、二、三、四……”仔细清点油画里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人。 “嘿,幸亏我家是书画世家,而我又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样样都略知一二,这就是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这可是稀世之宝啊! “可是西方认为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中国的传统也认为《最后的晚餐》不是个好兆头,此屋的主人为什么偏偏就选了这幅油画挂在办公室呢?他不怕栽跟头吗?”金木揣摩着主人的心思。 油画下面是冗长的高大的红木书橱,有各种书籍,还有烫金字的世界名着,似乎都是外文版本。 金木英语水平有限,似乎只知道“karl heinrich marx”,法文、德文等其它语言那就一窍不通了。 “唉,现在才知道英语重要了,这些书它们认得我,我可认不得它们哦!”金木饥不择食,绕过肥大的老板椅,伸手取下中俄文版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呸!塑料皮没有拆封,这家伙装点门面,不能动!”金木谨慎地归还原处。 “嘿,这本书有书签露出,可以看!”金木随手拿了下来。 “《厚黑学》!哎呀,怎么能看这书?”金木不屑一顾又物归原主。 金木挑三拣四,无奈其他书都尘封未动。 金木忍无可忍,还是下决心拆开厚厚的《资本论capital》。谁知密封的塑料皮一打开,花花绿绿、名目繁多的钞票,“哗啦啦”从书里掉落一地。 二十六5 “嘿嘿!还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黄金屋有颜如玉,金屋藏娇维纳斯,《资本论》里出资本,marx创造马克啰!”发现《资本论》只是空盒后,金木自我解嘲,对未曾谋面、不伦不类的主人更加反感。 “怎么不是人民币呢?还有华盛顿的头像,一定是传说中的美元!那马克是什么样子呢?嘿,还有一张卡,b……a……n……k,bank,哦,是银行,那上面的chase是什么意思呢?”金木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多钱,从未见过任何外币,更别提银行卡了。 “唉,看过《百万英镑》这本书,当时只是嘲笑资产阶级拜金主义,却没想了解一下英镑是什么样子,这‘chase bank’,这张卡是不是百万英镑呢?”金木滋生了强烈的占有欲,他似乎被俘虏了。 “有了这些钱,爸爸就可以到大医院看病了,有了外汇,还可以吃进口药了,妈妈种一辈子田也挣不到这些钱……可是爸爸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爸爸带我看病,两毛钱的光都不愿沾,我岂不是辜负了爸爸的期望,这不是偷吗?”金木经过思想斗争,还是把钱一张一张捡起装进书里。 “看看可以陶冶人情操的着作,纯洁一下自己的灵魂吧!”金木不再毛手毛脚,恭敬地揭开封皮。“哇!是人民币,这个吃里扒外的败类!”金木真是是忍无可忍,破口大骂。 “wele你来usa……wele你到state of texas……houston,欢迎你!孩子,你在找什么?”一个人影仿佛从地底下钻了出来,站在了金木的身边,说起话来中英文混杂,“我是mayor ,my name is bush!” 站在办公室里的人一套笔挺的西服,雪白的衬衫配上猩红的领带,身高一米八的个头,气势不同一般,立即显得高大阔气起来。 做贼心虚的金木,吓了一跳:“我今晚到了什么地方?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他发怵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冷汗从毛孔里沁了出来。 金木立即把钱塞进着作的盒子里,放回原处,嘴里搪塞、但确实坦诚地回应:“哦哦,尊敬的都……可……杀……死,哦,羞……死……人,不对,不死……布施先生,我想看书。”金木入乡随俗,想飙一两句英语,可连中国式英语也讲不出口,结果洋相百出。只是对方最后一句英语听得真真切切,金木听懂了主人是谁。 和蔼可亲、温文儒雅的布施先生头发顺溜得像锃亮的玻璃,光可鉴人。 然而,金木对布施先生盯着,怔怔地发呆,他发现布施先生脸色发红,似乎不是白人的特有本色,倒和自己偷打邻居的桃子、半夜去拖生产队的稻草时没有两样——两次脸都烧得滚烫。 布施感觉金木满脸狐疑,伸手要和金木握手,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嘴里唱道:“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金木拘谨地把手递给他,一幅任人宰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窘境。 然而,当摸着了布施汗津津的手心时,金木舒坦了一口气:“原来我恐惧这些人是因为距离太远,难怪他们摆个架子、高高在上,龙王山人讲‘家门口的塘知道深浅’,‘远路的和尚好念经’,‘九华山菩萨照远不照近’,就是这个道理吧! “嘿!今天布施手心的汗,怎么与生产队长气势汹汹上门搜查稻草、王老太太家门口众人摩拳擦掌要抓纵火犯时,自己手心渗出的汗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二十六6 “对非法移民,我们一律遣返,这是usa的惯例。只是你们局长对我说了,我们原则上不接受外地农村户口学生。”布施字斟酌句、先声夺人。 金木内酚酞在脑内积聚,心里再一次收紧:“完了!他们对非法移民这么不近人情,最后的希望破灭了!”金木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听到心脏在撞击敲打着胸膛,即使龙王山乌云压头、雷鸣电闪都未曾让他如此紧张。 布施的话完全不同于水英的鞭子,水英的鞭子是绳子做的,它只会打破了金木的皮肤,而这话则如激光鞭子,它可以毫无遮挡地透过五脏六腑、精神骨髓,它无情地抽碎了金木的心脏和灵魂,金木甚至感觉连同四周的空气和彩色的窗户玻璃都被震裂。啊,激光武器是人类终极武器! “我听说你们接受了palestine一个孩子,他也是非法移民!”金木故伎重演,也毫不留情地揭开布施的伤疤。 “哦,因为那里战乱,民不聊生,这孩子是个孤儿,破罐子破摔!而你们国家太平盛世、百姓幸福,可你不远万里,混进了超大的波音737,越过了辽阔的太平洋,你曾经怀着一颗滚烫的心想拯救全人类,你来了以后,就会被我们同化了,失去了斗志。我是对你负责,不要和我们同流合污!”布施为自己的错误做苍白的辩解。 “可是,我怀揣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梦想,来到你们这里,就是想学好了技术,提高了本领,建设我们祖国,也是为了人类,你们不是说科技无国界吗……我听说你接受了泰山的一个农村孩子!我们龙王山为什么不行?”金木不屈不饶。 “哦,因为泰山名气大,你们龙王山地图上用放大镜都找不到。” “你们这是地域歧视!地方不分大小一样重要,民族不分贵贱一律平等,这不是你们一贯倡导的吗……那我还听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十四岁孩子也接受了,我也十四岁,和他一模一样!”金木人小志气大,深谙外交辞令,在强权面前,显示出超凡脱俗的魄力和敢于据理力争的勇气。 “哦,你是十四周岁吗?”布施语气可是放缓。 “我是十四虚岁,快十三周岁了。” “哦,这就对了,你比人家小啊!” “那我听说十三岁的你也批准了嘛!” “哦,这就对了,你不是不到十三岁吗?” “我仅差一个月。” “差距就在这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啰!” “那十二岁的能接受又算什么呢?” “哦,这就对了,你比十二岁大了十一个月,怎么可以呢?” “这不是逼死人嘛,早又不行,迟也不可!唉,我为什么不在娘肚子里多呆几个月,要么早产一个月。”金木恰如万针穿心,针后面还拖着长长的线一并穿过,更添加了金木的痛苦。他怨天尤人起来,“在拜金主义横行的资本主义国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就像封建社会一样,皇帝的嘴里出圣旨,哪里有我讲道理的地方哟!” “不过,你很聪明,失学在家也挺可惜,作为mayor,我也是家长,向你们东方国度学习,要全心全意为人民币服务,哦,不对,为人民服务,切实关心失学孩子嘛!”布施欲擒故纵,发出狡狯的微笑,很赞许地对金木左看右看,欣赏金木。他仿佛在仔细观察金木额头紧张跳动的静脉,又如龙王山展翅滑翔的老鹰俯冲下来毫无悬念、探囊取物地叼走小鸡。 金木小时候生病打针太多,天生对白衣天使有好感,心想:“布施是学医的,喜欢给人打针?不是说他们国家都是文科生治理吗?医生是最吃香的行当,布施怎么弃医不干,搞起了行政管理,那不是外行领导内行吗?但医生一定会比别人更有同情心! “唉,我如今是刀俎上的鱼肉,尽管读书的信念坚如磐石,现在也只能困兽犹斗!” 二十六7 布施先生犀利的眼光看得金木额头的静脉急速跳动,直看得金木渗出汗珠,汗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布施似乎是盯着油画里的犹大:“你们中有一个人要出卖我!” 布施不太相信地摇摇头:今晚的一番对话,也算是对金木的政审,他代表这个国家的未来,少年强则国家强!别看他虽然稚嫩,但敢于直言,不畏权势,还表里如一,比那些当面喊哥哥背后掏家伙打冷枪的人强上百倍,他似乎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我们将来必败在他们手上,不如做个人情,留条后路…… mayor终于如释重负,他泰然地坐上太师椅,欣然从老板桌的笔架取下毛笔,对砚台上的墨水蘸了蘸,笔尖左右摩挲,看着桌子上的报告,自言自语道:“我还是给你特批了吧!你要懂得感恩,我不批准你有一千条理由,我批准你可以莫须有,因为我是mayor!” 布施接着在纸上龙飞凤舞,如行云流水,一笔成功,流畅地签上了自己的“bush”大名。他拿起来用嘴吹了吹,最后慢条斯理地告诫金木:“今天看到的事你就不要在外面讲了,要烂在心里,不然你就上不成学了,懂吗?” “感谢青天大老爷,感谢您宽宏大量、恩重如山!”金木喜不自胜,对布施一气呵成、遒劲有力的潇洒书法叹为观止,早已崇拜的五体投地。他连忙叩首作揖,匍匐着来到布施脚边,亲吻布施油光锃亮的牛皮鞋,吻得满嘴黑色鞋油,也舍不得擦去,仿佛是小时候难以吃到的猪油。 金木满脑子充满欢喜:“爷爷说得对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机警地撒谎,“布施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您是万民拥戴的清官,人民的好公仆!打着灯笼都难找!” 呸,狗屁,打死人犯法,哄死人不犯法,我这么做,绝不是觍颜苟活,斗争要懂得策略哦!我这是韩信忍受胯下之辱,孙膑承受刖刑之痛,勾践在吴国卧薪尝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有一天我要一雪前耻,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不错!不错!你确实聪明机灵,名不虚传!而且忠诚诚实,有你这样精诚所至,一定金石为开,你还能开钻石哩!我的秘书怎么就没你有悟性呢?小伙子,前程似锦、前途无量,好好读书,堪当大任,要立鸿鹄之志,将来一定可以经邦纬国、扬名立万!”布施表示首肯。 不一会,金木听见细微的敲门声,并伴随着蚊子般的哼哼声:“付市长,汪局长来了!” “请进!”布施发话。布施秘书小心谨慎地推开门,领着两个人鱼贯而入。秘书立即掩上门退了出去。 金木发现布施秘书从进来到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地板上也没有留下一丝脚印,连秘书的脸、头发、身高、衣服都没有看清,如一缕青烟、似武林高手,又像《聊斋志异》故事中脱离肉体的灵魂。 金木自叹弗如,却又疑惑秘书为什么没有得到布施的赏识,布施反而欣赏我这个冒失鬼呢? 我是mayor同类人,那秘书是?想到这里,金木开始同情布施秘书起来:“小秘书啊!红墙之内、庭院深深,你是多么地煎熬,你渴望mayor的荫护,却不知伴君如伴虎,还可能种瓜得豆,甚至鸡飞蛋打! “在usa这个金钱万能的社会,没有钱是万万不能!他们看上去在公平竞选,实际上都是用金钱收买。建议你好好看看《竞选州长》,如果你还坚持自己的路线,如果你还一意孤行,甘做堂·吉诃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使你有三头六臂,纵然你有满腹经纶,也必然会碰得头破血流! “历史长河,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你以为靠你的努力、你的奋斗,就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你做梦去吧,他们可是黑金政治哦!bush等几大家族得意洋洋地把持着朝堂。 “小秘书啊,bush家族他们有牢不可破的关系网,只有是网结上的人才是他们自己人,你只是他们网里的一条鱼,给你饵料,精心喂养,那是因为他们在需要的时候,随时尝尝你这个海鲜。你最后一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被淘汰的绝对是你,而不是mayor!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秘书啊,你要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就在金木与布施秘书的灵魂沟通时,布施把批条递给走在前面的一位腰杆笔挺的中年人,并叮嘱道:“汪局长,金木已经辍学半年,你们都难逃其咎啊!你书生气太重,要提高管理水平哪,好在我目达耳通,否则误人前程、埋没人才啊!快给金木办了吧,你们还是宗家,同宗同根,别耽误孩子上学!” 二十六8 “付市长,我们马上照办!”汪局长说话干净利落。 这时金木才关注后面摸着门、不知进退的人,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约约、横七竖八飘着几根稀疏的头发,几乎是屈指可数。可是他怎么跟自己一样胆怯? 再仔细一瞧,“哇,四周围着铁丝网,中间是个溜冰场!哦呵,癞痢头’!”金木差点又脱口而出。 “癞痢头”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唯唯诺诺,胆战心惊,两手抖抖从口袋掏出香烟,递上一支,布施似乎没有看到。 “癞痢头”上前一步把烟送进布施的嘴里,布施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算是认可,并用唾液粘住。 “癞痢头”勾着腰,双手捧着打火机,如小鸟依人般依偎到布施怀里。 “叮当”声响后,布施猛吸一口,香烟冒出烟雾。“癞痢头”眉宇间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皇帝的恩宠,心满意足地退居一隅。 金木看到烟盒上一位美丽的彝族少女“阿诗玛”,扎着头巾,娇嫩欲滴,可爱得胜过小熊猫。只是让金木怎么也没想到,曾经叉腰挺肚的“癞痢头”,中山装显得前短后长,今天怎么点头哈腰,直不起身来,中山装反而前长后短?一前一后的对比,前倨后恭的变化,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几天时间就缺钙?还是被人打伤了脊梁骨?一副哈巴狗模样!那为什么目空一切、满脸横肉、百般挑剔的‘瘌痢头’又变得那么低三下四、和风细雨、柔和滋润,开心得像三月的桃花,他那横挑眉毛竖挑眼的霸道哪里去了?他那张令人憎恶、冷如冰霜的苦脸不见了,难道他真是京剧里的人物,他会变脸?”金木愤愤地想,“看那天吴书记来找他,他颐指气使的样子,我真想一脚把他踹翻。” 这时,汪局长转过身来,把布施批条交给“癞痢头”。批评道:“你办事一贯拖拉,吃拿卡要,孩子是祖国的未来,mayor在百忙之中都能想到一个失学孩子,这么关心下一代,让我们基层工作的同志汗颜啊!在我们单位决不允许再出现中梗阻!” “癞痢头”连声回答:“是是是!”他如获珍宝、如捧圣旨,退着碎步离开了布施办公室,表演得像鸟儿叨虫、小鸭吞蚯蚓和小狗吃屎那么自如,与生俱来,看不出一点做作。 “哈哈……哈哈……哈哈……”金木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得“瘌痢头”一脸狼狈,落荒而逃;笑得布施惶惶不安,惊恐万分;笑得汪局长满心开怀,心花怒放。就连门外的布施秘书也忍俊不住,抿着嘴发出轻微的“哧哧”声,显示了他的存在。 金木为自己第一次装腔作势的表演、淋漓尽致与高手对决的勇气钦佩,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在一无所有时就会奋不顾身、勇往直前,不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山穷水尽疑无路之际,一举扭转乾坤,柳暗花明又一村,实现了绝处逢生。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金木深谙人的潜能无限。 嘿,垃圾放对了地方它就是黄金,黄金派不上用场,那就是垃圾! 哈哈,秦舞阳算什么东西,他咋和洒家媲美?我金木更不耻荆轲刺秦王的愚蠢做法,可智取的又何必蛮干呢?金木只恨生不逢时,如果能穿越时空,小试牛刀,朕一定兵不血刃,统一六国…… 金木怀揣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喜悦,发自内心、源于大脑、联通肠子感谢道貌岸然的mayor,感谢言出必行的bush,感谢付君子、付市长,感谢救世主、感谢大救星,他有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磕十万个响头、山呼万岁的冲动…… 还让金木意想不到的是貌似潘安的布施实在有mayor的胚子,才财双全、红黑两吃、正邪皆通,为自己扬眉又吐气、开心又畅怀,压制住丑陋的“癞痢头”的嚣张气焰。预祝他早点竞选上州长,也可以以毒攻毒,改一改usa的不正之风…… 金木手舞足蹈,高呼:“胜利了!胜利了!” 老汪被金木踢醒了,紧张地问:“怎么了?” “付市长批了,转学办好了!”金木猛地坐了起来,用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副职做不了主,眉毛胡子配像的!”老汪翻了个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十七1 隆冬的早晨,寂静无声,金木冬宵美梦中醒来,再也没有睡意。他从里拉开插销,准备打开传达室门。一股凉气袭进来,就像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外面直奔木门,门不由自主,“哐当”一下开到了边,直接撞到里面的墙上。 “哇!瑞雪兆丰年!”金木一览无余,看到了一个银色的世界,他激动地蹦了起来,大喊大叫,“开门大吉,天降祥瑞,今年我们龙王山又要大丰收了!” 金木喷出的热气几乎形成团团水雾,融化了门头顶棚上的积雪,残存的白雪守不住阵脚,“哗啦”一下从顶棚滑落。 一阵“叮铃铃”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雪地里飘来。 “谁这么早,急急忙忙来上班,离上班时间还早着呢?”金木完全沉浸在昨晚的臆想和清晨的雪景兴奋之中,没想到还有更让他兴奋的事情。 进工厂大门时,来人一不小心滑倒在地,人车分流,自行车摔出一丈开外。金木跑过去将摔在雪地的人一把抱起,定睛一看:“啊,是阿姨,您这么早!有没有摔伤?” 瘦弱的吴书记艰难地想站起来,可是脚底太滑,几番努力,可左右脚轮番溜动,金木不得不托住她两臂的腋下,支撑起她的身体。 吴书记终于停止了滑动。她脱下手套,哈着气、揉着腰,疼得笑了起来,她扯着嗓子仍喊出脆弱的声音:“老汪……市长批了……学校安排好了!” 老汪一个踉跄从传达室门口滑到工厂大门,金木计算的真七步、假八步距离,老汪一步到位,没用到一秒,似乎在挑战百米飞人,巨大的撞击力差点再次把吴书记撞倒。 “下雪天慢点。”吴书记望着喜极而泣、憨态可掬的老汪,笑呵呵地准备扶起他,但无奈力不从心。 老汪已经皮包骨头,刚才已经用完了全部的力气,他高兴地瘫在地上,似乎把雪地当成了棉被!不,是吴书记柔弱的喊声刺激了他的神经!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生病以来早已力不从心,今天为何有如此之爆发力,自己还可以重上战场,保家卫国? 当人突然性爆发后,往往体力一时难以恢复,经此一折腾,老汪比爆发前更加瘫软无力。他就像散架的衣服模特,身上的零件被摔得七零八落,只是线连接在一起。老汪只能靠肌腱和皮肤拉住散架的骨头,但大脑已无法指令。 在金木和吴书记的鼎力相助下,老汪终于又用了三分钟才蹒跚着站稳。望着吴书记不知要说什么,好在老汪上下颌还能移动,只见他上下嘴唇一张一翕,不停地抖动着。最后,不知是笑得还是哭得合不拢嘴。 时间仿佛在冰雪里凝固了,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你望他,足足傻愣了两分钟。还是老汪从嘴里吐出残存力量:“金木,快帮帮吴书记!” 金木猛然醒悟过来,迅速扶正自行车,亲手交给吴书记。他一声不吭,牵起吴书记白花花的衣服,感觉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速地、没完没了地轻轻拍打上面的积雪,哪怕是衣服皱褶里的一片雪花都不放过,趁在融化之前要从吴书记身上清理干净,生怕融化的雪水伤害了她。 是啊,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我们的百姓拥有多么淳朴的感情呀!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他们和老汪、金木一样,没有一点点矫揉造作、装模作样,他们用生命诠释着鱼水之情…… 老汪和金木高兴得仿佛太阳一下从乌云中钻出来,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雪后的阳光照耀着北方的大地,空气也清新了很多,父子俩在这个寒冷的冬季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老汪颤抖着手把从龙王山带来的一包带壳花生,想塞给吴书记。 吴书记摇了摇头,两眼汪汪,轻轻地拍了拍金木:“好好学习!”转身骑车走了。 精小的轻便凤凰自行车上,瘦弱的吴书记两腿上下疲惫机械地踩着,和金木初次谋面判若两人。吴书记当时的亢奋和今天离开时的低沉,反差如此之大,可能是雪地阻力大,又易滑倒,太难行车了吧!也许是为了金木,无数次的冷板凳和闭门羹耗尽了她的激情,也许是举重若轻的她,第一次感觉也还有举轻若重的时候…… 金木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想法:“为什么不让吴书记当更大的领导呢?如果所有的领导都像吴书记,那该多好呀!” 老汪向老管借了那辆传达室专车——破旧的绿色重磅自行车,让金木把吴书记拒收的花生架在车的后架上,推着车子催金木:“防止夜长梦多,带上这包花生,赶紧转学去吧!” 二十七2 “不要慌,慢一点,下雪天骑车注意安全!”身高和金木差不多的老管跟在后面,目送金木出厂门时,关切地大声叮嘱着。 虽然是雪天,金木可比上次节约了更多的时间,金木估计没用上十分钟,老管的话成了金木的耳边风。 唉,这么早来有意义吗?他像吴书记吗?他像你一样那么心情急切吗?金木呀,我们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也不要总是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君子斗不过小人!更不要一叶障目、井底之蛙,不要用龙王山的眼光看问题,巴掌大的一块,张家长李家短,熟人社会,那是靠脸面办事的!城市大了,问题就多了,人上一百,五颜六色,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脸就没有什么用啦…… 金木见到“癞痢头”时,约莫上午九点了,金木的心急炸了,手脚几乎冻麻了。但金木的心是热的,他心里想着吴书记清晨的话语,心里始终是热乎乎的。 多少次,金木不厌其烦地盯着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唉,不是尊敬的赖科长!不是那美丽而又标志的头发!我亲爱的赖科长,您一定是在百忙之中,您忙好了,就急匆匆来了。”金木把美好的词语一起堆在赖科长身上。 终于见到伟大的赖科长,金木立即奉上那包自以为举足轻重的花生。 “癞痢头”喷出一口酒气,眼睛突然一亮,这个神秘的包裹似乎起了作用。他比上次见面略微客气,微微点头,但语言和神情一样,不咸不淡:“啥子东西?” “花生!”金木气喘吁吁、心情急切地把花生搬到办公桌上。 “癞痢头”立刻晴转雷雨,很鄙夷地指着墙角命令道:“我还以为什么宝贝东西,扔到垃圾桶旁边。” 金木琢磨不透:“花生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我们龙王山最好的花生,籽粒饱满!” 嘿,金木啊,龙王山最好的东西,在这就是破烂,你要好好补上这一课哦! “癞痢头”怡然自得地、“咻咻”地细细品茶,深情地、“滋滋”地抽着有金纸包装盒的过滤嘴香烟。金木几次想看看什么牌子,想起上次那么好的烟盒被他无情地糟蹋,心里还如阵阵针扎。 金木觉得今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但无奈离的远,对方又斜对了自己,目空一切,仿佛金木不存在。对新香烟盒的强烈占有欲迅速冲淡了金木身受的屈辱:“我要有这香烟盒,一定让同学们羡慕死!”金木默默祈祷香烟盒到自己手上。 “嘿!终于拿到了!”金木暗自庆幸的时候,他的手被狠狠地拍了一下。金木猛地一惊,定了定神,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到“癞痢头”身边,试探看看香烟盒,竟然胆大妄为伸手去摸。 “癞痢头”机警地把香烟盒装进了口袋。嘴里在骂:“兔崽子难不成想抽俺香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农村孩子太没规矩。” 金木这时清醒了,心想:“今天要抛除杂念,心无旁骛,搞定转学证明是大事。”金木立即收手,毕恭毕敬站在“癞痢头”面前,深深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还请大领导帮我把接收证明开一下!” “什么大领导,大领导在七楼!你小小年纪也学会了坎子话、风凉话,别在这儿磨忖了,快中午了,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阿谀奉承也没用,俺要下班了。”“癞痢头”茶品好了、烟瘾过足了,靠在椅子上吐出最后一串烟圈,捏住过滤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捻灭,捻得火星四溅,开始给金木下驱逐令。 金木暗下决心:“我们龙王山不是常说‘蚂蝗扒上鸬鹚腿甩都甩不掉’,我就发扬蚂蝗精神!” “叮咛咛……”的电话铃突然响起。“癞痢头”兴奋地来抓电话,一激动,电话滑落到办公桌下,电话线牵牵挂挂,缠绕在一起。 金木听到话筒里声音震动:“赖科长,你在办公室忙什么呀!快过来,我们现在三缺一,麻将打不起来哦,真扫兴!喝酒前我要来个通天九清一色,把昨天你赢的钱扳回来?你酒量大,昨天逮了我一个昏头鸡……” “瘌痢头”一把逮住左右摇摆的话筒,双手捧起,嘴巴对准话筒:“哦,好好好,俺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呀,恨不得插翅飞到,俺们中午好好切磋切磋,酒品如人品哪,都是酒精考验的好同志嘛,不准再耍赖哦!待俺把这个死皮赖脸的臭小子赶走。” “癞痢头”放下电话,起身就把金木往外推。 二十七3 “现在还不到十点钟,我的证明还没开哩!求您行行好,帮我把事情办好了再走。”金木怯怯地但很坚定地僵持不动。 “上午没空,俺现在有急事要办,几个重要的人等着。你一个人的事,对你是牵肠挂肚天大的事,对我就是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小事。现在我要出门办大事,不能因为你的小事,影响我办大事。下午再来,你不要在这耍赖!”“瘌痢头”用手敲了敲办公桌。嘿,桌子敲得“咚咚响”,大有敲山震虎之意。 “那我就在你办公室呆着,一直等您手气好、打了麻将赢了钱,您喝了酒、吃完饭一定会再来吧!”金木恳请道,态度软了下来。 “小东西,你前后两句话是不是影射俺尸位素餐?有东西,还会含沙射影,可是你讲一万句、像你这样的一万个人讲一亿句也无济于事,我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能怎么样?我中午吃了饭还要午睡,你愿等你就慢慢等吧!”“癞痢头”起身,就像扫地一样把金木赶出办公室。 “哐当”一声,“瘌痢头”重重地把门带上,扬长而去。 金木的胸膛早就成了一尊迫击炮,滚烫的心便是一颗愤怒的炮弹。“我要把你这个头上长疮、脚底长脓的家伙炸得粉碎!”金木望着“癞痢头的背影咬牙切齿。 又饿又冷的金木,倔强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头,就在教育科的门口盘腿坐下。 眼见着整层楼的人,陆陆续续、分期分批进了电梯,电梯的两扇门总是慌张慌忙,迅速向中间合拢,人就消失了。 嘿,电梯就像一个巨兽的大口,没完没了地吞噬着人类。而人类仿佛也是自愿进入它那永远填不饱的肚子。这些人类行色匆匆,感觉自己和金木不是同类。 似乎没有人看见金木,金木会隐身吗?回答是否定的。 似乎大家不愿看见金木,金木是凶神恶煞吗?读者早已知道,金木还是一个好少年,他五年级就是优秀少先队员哩。如果不是江南一场百年未遇的洪水,金木都已经是共青团员啰! 似乎看见的人也不愿让金木感觉到他看见了金木,他们偶尔瞥见金木,也是眼光一扫而过,他们怕这个破衣烂衫的孩子给自己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答是肯定的。 金木用眼光送走最后一人,那人看着金木那眼神,紧张地窜进电梯,电梯仿佛理解她的心情,“咔嚓”一声把金木隔离开来。遗憾的是那人的一只皮鞋丢在了电梯外,衣服的一角夹在电梯门缝外。金木捡起那只漂亮的高跟皮鞋想塞进电梯。无奈,夹着衣角的电梯“嗖”的一下就不见了,一层楼只剩下手持一只皮鞋的孤零零的金木。 唉,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杀人犯了?还是把我当成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诺大的教育局办公大楼静悄悄,在严酷的雪天像凝固了一样。金木屁股坐得冰凉,来时的兴奋荡然无存,加之早上急匆匆赶来就没吃饭,格外感到清冷,金木只能在楼道里蹦蹦跳跳来驱走寒意。 金木边跳边给自己打气:“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金木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想到自己远大理想,也就忘记了寒冷和饥饿。 琢磨着下午到了上班时间了,那些被电梯吞进去的人又三三两两被电梯吐了出来,来了个大变活人。可电梯就是不把“癞痢头”吐出来。那只皮鞋也无人认领。每次金木伸头看电梯里面时,电梯都毫不留情地“咔嚓”一下关上,锃亮的不锈钢照出金木愁眉苦脸的形象。 “唉,赖科长会不会钱输多了不愿下场?还是钱赢多了对方不放他走?抑或醉倒在电梯里睡午觉,需不需要我进去把他抱出来?如果电梯被他吐得一塌糊涂,那怎么打扫呢?”金木胡思乱想,他在走廊里演练,试探着如何动作敏捷地从电梯里进出,他最大的担心就是怕自己像那人被夹住。 我的天啊,如果我一半进了电梯,一半夹在外面,那将如何是好? 胡思乱想可以消磨一下时间,但很快就书归正传,大脑想开小差都不行。金木沿着走廊各个办公室门口东张西望,甚是着急。 为了打发时间,减少焦虑,金木步行下到七楼看热闹。他在路过挂着“局长办公室”牌子的办公室时,金木想:“这一定是教育局最大的头子了,赶紧走,被他看见事情就更难办了!”金木一闪身,准备遛过去。 “你这孩子,上学时间到了,怎么不去上学?”教育局长办公室里的人走了出来,叫住了金木。金木一看是位不到四十、穿着毛妮中山装的人眼睛像锥子一样,金木被“中山装”的眼神定住了,两脚不听使唤,感觉无路可逃。 “完了!来了个更厉害的角色!”金木眼见“中山装”严肃地审视自己,心里一阵紧张。但透过短短几秒的眼神交流,“中山装”似乎没有一点恶意和歧视,眼里只有关切和温暖。 嘿,人与人就是这样,金木总是相信第一感觉,他没有了任何戒备,忙不迭地喊,“叔叔好,我转学。” 二十七4 “你是……汪金木!”“中山装”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吃惊地问金木,“还没转好吗?你可是我们市长特批的!” “您……您是?”金木很好奇地傻傻看着“中山装”。 “年纪这么轻?”金木不敢相信这就是举足轻重的教育局长,可他分明比“癞痢头”知道的多,那又怎么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呢?会不会是冒牌货? “你瞧,我就是教育局长!”“中山装”指着“局长”的牌子。 “哦哦,七上八下,七楼当大官,八楼要下台,可是你比八楼的人还小哩!”金木紧张得语无伦次。 “什么七上八下,乱七八糟的,七嘴八舌,我不信这套,什么官大官小,没完没了,教育局的事都归我管。八楼……哦,呸!我都被你绕口令给绕进去了,教育科还没帮你办好吗?”“中山装”有点生气了。 “不是你职务比八楼小,是你岁数小,比八楼的还小。”金木解释时,似乎并没有因为“中山装”发火而有了拘束,反而觉得他和吴书记一样的亲近。 听见响声,楼道里围过来几个人。大家谄媚又讨好地问:“局长,有事吗?小家伙,别没大没小,这是我们单位的一把手,我们局长可是中科大毕业的!” “别拍马屁了,我是学物理的,让我这个外行当官,来管你们这些学当官专业的,真是让我为难,把八楼的赖科长叫下来!不然我就上去问问他,怎么回事?”“中山装”发火了。 “我们马上上去叫赖科长下来,怎么能让汪局长亲自上去呢?哦,不对,办好了,汪局长下次就上去了!当市长了!”围观的干部附和着。 很快,“癞痢头”脸红脖子粗地从八楼下来了,还把证明带来送给汪局长审视。他满脸堆笑:“汪局长,您看!上班第一件事我就把金木证明办好了,怎么能劳您大驾?” “瘌痢头”转过脸来,面对金木,立即收起了笑容:“小金木啊,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我和你感同身受,我的心始终牵挂着你们这些失学的孩子,尽管你不是我市户口,尽管你还是农村人,群众利益无小事嘛!我就是再忙,像你这样的小事,到我办公室马上也会办好了。” “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汪局长是办你这样小事的人吗?全市几十万学生都到局长办公室,那岂不是乱了套?太不成体统!”“瘌痢头”表现得满脸愤慨。 “赖科长啊,不是我不给你情面,当面揭穿你,你是欲盖弥彰。今天下午刚上班,教育局就谣言四起,说一个衣衫褴褛的要饭孩子,在八楼呆了一个上午,可能是饥寒交迫,中午追着人讨饭,吓得大家争先恐后下班。还有一位女同志吓得皮鞋都跑丢了,下午请假到医院看病。你能说说这是咋回事吗?”中山装”劈头盖脸给了“瘌痢头”一个老虎洗脸。 没容“瘌痢头”辩驳,“中山装”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加严厉:“赖科长啊,你进城了,你就成了李自成了,在司空见惯里慢慢麻木,把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得意忘形中背道而驰!好事打篮球,坏事踢皮球,推诿扯皮、敷衍塞责成了你的宗旨! “同志们啊,我们动动嘴,群众跑断腿,往上推三代,我们都是农民!我是啃着窝窝头长大的,我最能体会金木的感受。 “赖科长哪,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可是农民的儿子找你办事,你怎么就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呢?” 二十七5 “中山装”说着说着突然变成赵天王。嘿,只听他像放连珠炮:“神仙就是保护人类,造福人类,维护地球的平安!” 由于语速过快,“中山装”连咳了几声,说起话来更是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我们修行成神仙前呀,你们和我一样,都曾经是泥菩萨,你们都曾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好好,您讲得对!“围观的人随声附和,“啪啪”地热烈鼓掌。这些人想,“管你说什么,我们都说好!” “你们不要打断我,我今天想把心窝子里话都掏出来,我心里才能安宁! 金木越听越不对劲,这个“中山装”在说什么呀?金木吃惊地抬头看看“中山装”。 嘿,这个“中山装”,他不就是赵天王嘛! “我的祖师爷啊,你什么时候从凤凰山到了这里?”金木他乡遇知己,一阵惊喜。 赵天王并没停下来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向金木暗示:“天机不可泄露!” 可是金木激动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赵天王,我亲爱的祖师爷,我们一别百日,别来无恙,今日一见,您让我刮目相看!”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吃惊的望着金木和“中山装”:“这个金木也是来头不小啊!” 赵天王只得停下他的演讲,贴近金木耳边述说衷肠:“稻堆山一面之后,你把我的事迹广为传播,龙王山、凤凰山和稻堆山的人们每天一股高香,超度了我的灵魂,惊动了玉皇大帝。玉帝将我招回到天堂,还对我进行了重新分工——专门服务人类,为人类的发展扫平一切障碍。这不,看到我的徒孙遇到困难,我焉能置之不理?我就立即降落人间,帮你排忧解难,你可不要在众人面前揭我老底哦,我做好事从来不留名哟!” 金木听得热泪盈眶,热血沸腾,今天再次遇到赵天王,真是三生有幸。可是他不敢耽搁,顺手在“癞痢头”手上抢过证明,连看也不看,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谢谢赵天王,谢谢我的祖师爷!” “我还没和你说完哩!”赵天王一把拉住金木,“你的父亲老汪已快修炼成功,即将收到玉皇大帝的天堂通行证。但从今以后,玉皇大帝修改了人类成仙的规则,所以我特意告诉你,成为神仙的其中一条变了,那就是每个月要做一件好事,直到你做满九百九十九件,我才能开你转入天堂的证明,干满一千件,你就可以直入天堂享清福啦!” “不,我要像您一样,天天为人类服务。我已经想好,地球如此美好,人们如此善良,我怎能只谋求个人幸福?我做好事,和您一样是发自内心,就像我的父亲一样,不求回报!我要向您学习,提高人生境界,一心好好读书,练好本领,让全人类过上好日子。天堂不值得人类羡慕!”金木谢绝了赵天王的好意。 从电梯里走出时,金木是扬眉吐气,回头看看高高的大楼,无比感慨:“现在,赵天王文武双全,又有玉皇大帝撑腰,不再像琶王爷那么孤苦伶仃,魑就再难有机会破坏了!有那一天,我学到了更大的本领,造福地球,说不定神仙还想申请变成人类哩! “今天也让我见识到,更多的神仙将参与人类的建设,人和神仙齐心协力,魑魅魍魉之类再也无法兴风作浪。人类有了金刚罩,形成了不败金身,就和天兵天将没有区别啦!” 金木信心百倍地到了停车棚,他用嘴唇把个豆腐块大小的证明上下左右、正反两面亲吻了一遍,多巴胺在大脑急剧分泌,仿佛尝到第一次咀嚼大白兔奶糖的香甜味,久久舍不得咽下。 随后,他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二十八1 “三九四九冰上走。”今天一大早,外面滴水成冰,金木却寒意全无。 天还没亮,金木就和父亲做好了早餐,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加上一碗滚热的稀饭,把金木的肚子撑的饱饱的。金木昨日的兴奋还在继续、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今天更加意气风发,心情好得似脚不沾地飘在空中。 金木上身穿着四清的旧棉袄,棉袄外面套着如军人肩章、两肩对称打着补丁的灰色咔叽布外褂。下身穿上老汪刚刚从农贸市场给他买的蓝色长裤。梅花过来帮他把超长的裤腿卷了起来——老汪未雨绸缪,有超前眼光,金木处于发育高峰,个子长的快,买上大尺寸的衣服可以多穿几年,免得年年购置新衣服。 金木背起洗褪色的单肩黄不黄、白不白书包,书包带子长须飘飘,断断续续靠散开的纱头连接。 金木记忆中,从没有买过新书包,因为有四清用过的书包。水英觉得扔了可惜,勤俭节约才是革命的本色。 金木把吴书记给他的旧书一股脑儿全带上。梅花让他少带几本,金木一本不肯落下,以致背书包的右肩比左肩矮了两寸,肉眼一目了然。 “快点,到学校有三里多路,磨磨蹭蹭就要迟到了!”这时,高大威猛的铁柱跑过来拽着金木就走。 嘿,这个傻大个,平时最讨厌上学,出门磨磨蹭蹭。今天有金木做后盾,他底气十足,心情爽快:“嚯嚯,自从认识金木后,我的好运就来了,作业按时交,家长也没被班主任通知进过学校。自己一下由落后生变成进步生。嘿,我还获得最快进步奖哩!马上就要考试了,我的保护神现在又降临到我们班,今后我就挺了肚子过快活日子吧!” 金木虽然已和铁柱认识将近两个月,但从没认真观察过铁柱。今天的铁柱:头戴毛茸茸四块瓦帽把两边耳朵护罩,上穿青色大袄鸭毛外飘,脚蹬黄色高帮牛皮靴,双肩卡通书包背上跨,任它风吹和雨打,铁柱就是壮如塔。 金木饥瘦,一双大大的黄解放鞋不太合脚。脚嫌鞋子大,鞋嫌脚太小,就是不跟脚,走起路来脚摸不到鞋,只能通过脚尖上翘提着鞋往前走。 铁柱大金木一岁,个子比金木高半个头,白白的脸上被几根小胡子窜出,嘴唇上面毛茸茸的,像个小大人似的。金木就像个跟班,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唉,两个人的衣着,反差太大。如果仅仅凭打扮,你一定认为穿着时髦的铁柱学习比金木强。但是,会看的看门道,金木还是长着一副聪明像,头发里都透出机灵。铁柱就是个傻大个,只是披着华丽的外表。 “人跟人咋就不一样呢?”几乎每个人都喜欢问这一句。人最喜欢和身边的人比较,比较既是坏事,也是好事;让人自卑,也让人自信;让人堕落,还让人发奋。 今天一比较,金木在服饰上彻底败下阵来。“人靠衣装,马靠鞍装”,金木到了讲究的年龄,觉得自己相形见绌,自卑感油然而生。 “人为什么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呢?棋王和跳高运动员比跳高,为什么不比下棋呢?秀才和武将比刀枪,为什么不比文章呢?我为什么和铁柱比出生,谁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呢?我为什么不和他比未来呢?将来我一定要、也一定能超过铁柱!”但金木就是金木,他很快调转头来,走出了死胡同,消极因素立即转变为强大的动力。 这一对比,既削减了金木不断膨胀、狂妄自大的自负感,又提升了他的危机感,他领悟到不能坐井观天,知道了什么叫山外有山,同时激起他战斗的热情和改变命运的决心…… 二十八2 三四里路程,没用半个小时就到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金木分到了四班,班主任是英语老师大乔。 大乔老师是外市下放到此,地点就是中学附近的农村。因为朝夕相处,产生感情,大乔后来嫁给本地菜农。别人回到自己原来的城市,书写了抛妻离子或别夫另嫁的凄婉故事。可是她不忍心抛下菜农丈夫和年幼的孩子,就留了下来。又因为英语程度尚可,她便成为中学代课教师。 金木和她们似乎有着天然的缘分。大乔老师和龙王山的小田老师也似乎有着共同的特点:对金木关心备至,金木进了教室,径直走到中间第一个座位坐下,新课本已整整齐齐码在课桌上。 大乔老师和龙王山的小老师似乎也有着截然不同的地方:声音洪亮,说话炸耳朵;性格张扬,说话直来直去,一点也不含蓄,不会拐弯抹角;长得人高马大,足可以与成年男人一比高低;剪着运动头,行走如飞,自诩跑马拉松的运动员走起路来也赶不上她。她,大乔老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金木暗暗在想:“如果龙王山的小田老师像大乔老师,鬼都怕她三分,谁还敢欺负她。大乔老师下放,吃的苦一定少多了!” 大乔老师前脚进教室,乱哄哄的课堂顿时鸦雀无声,大乔老师不言自威。 金木第一堂英语课不甚听懂。唉,本身英语基础不好,当初的英语老师就是个半路出家,临时顶替,创新的中文标出英语读法简直是误人子弟。当初的语文老师董士博频繁搞笑更让同学们中英文不分。加之半年又没上课,金木的中式英语让大乔老师煞费苦心,比小田老师矫正龙王山式汉语拼音还费力。 同桌是个女生,这可苦了满心欢喜的铁柱,打散了铁柱的如意算盘,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 女生得知金木是农村来的,天生的优越感产生了自发的歧视,她打心眼里不高兴,金木感觉她把自己当成班上的另类,或是“四害”,怎么也不待见。于是女生在课桌上划上三八线,与金木划清界线:咱俩藩镇割据,楚河汉界各守一块,井水不犯河水! 金木是久旱逢甘霖。啊,我的课堂,你就是我的天堂,一别就是半载,叫我如何不想你!“养儿当养汪金木,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好,心里只是想了上学。”让多少家长羡慕哟…… 听课听得入神的金木突然被尺子打一下。金木“哎哟”一声,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以往只有老师打学生,今天金木被女同学打了,感到无比憋屈。龙王山的野蛮小子莫名其妙挨了城里的文明女生一板子,还不能针锋相对,金木只好收了收胳膊肘。 后面的男同学张彪对新来的同学充满好奇,用脚踢金木的凳子,轻声问:“农村好玩吗?讲讲农村好玩的事情!” 小女生及时抓住机会,她果断地站起来举报:“乔老师,金木上课讲话,不遵守课堂纪律,应该罚他站黑板!” 金木这次碰上厉害的角色,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紧张地左顾右盼,他希望有人作证,自己真是无辜的。可是似乎没有人回应。唉,你认为不得了的事情,如果与别人无关,那也就无人在意啰!人们更多的还是关注自己的切身利益啊! 同桌的小女生看老师没有处罚金木的意思,就坚决要求大乔老师开除金木的桌籍——和别人坐。 可能真的没有听到金木上课讲话,或者经历过磨难的人更同情弱者——你不要总是认为女人是弱者。那个时代,农村男孩在城里女孩面前,天生的矮人一等,永远是抬不起头来! 大乔老师这个天生城里的女人,有着奔放的性格,从来不藏着掖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但她却没有一丁点歧视农村的基因,此时只流露出那伟大母亲一般的温情。她选择了包容、或者是包庇。 大乔老师一旦看准,她是寸步不让,但这回还是注意了一下方法。她安慰小女生:“夏月同学,金木从农村刚来,听说家里蛮苦的,你多帮帮他,给他改正的机会嘛!下不为例,还是保留桌籍、以观后效吧!” 二十八3 处于青春发育期的金木,虽然家庭条件有限,但他的内心想法和同年人没有区别。这个年龄的初中生,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观形象,往往心里成长跟不上肌体发育。 所以,初中孩子处在人生最关键阶段,他们有更多的困惑和迷惘,他们希望得到大人尊重,希冀与成年人平起平坐,可心里还不成熟,往往又有许多异常行为和怪异思想,与老师和家长格格不入。 亲爱的家长们啊,你们一定要理解他们的逆反心理,重视他们。家长和孩子发生矛盾冲突时,家长真的要因势利导,切莫耍孩子脾气。不然,翩翩少年就会变成问题青年哦! 你看这个金木,就是一个典型的初中生。脸上冒出一个小酒刺样的红点时,总感觉横竖不自在,想方设法挤压出里面米粒儿状的东西。其实呀,那也是青春和成长的困惑哟…… 为改变形象,赢得女生好感,金木也是煞费苦心,破费买了龙王山女人们美容的瓦壳油涂在脸上,想把蜜枣脸改观,把贫苦的外形变成油光可鉴。可是看见女生掏出的香脂和男同学的雪花膏,金木引以为豪的瓦壳油、城里里很少使用却有个高雅的名称蛤蜊油,就相形见绌、黯然失色了。 金木思考着也许香气可以飘过来,慢慢沁入自己皮肤,改改自己臭臭的气味。唉,别提了,自己的尼龙袜子和黄解放鞋真是臭味相投、黄金搭档。自己的脚受尽了磨难,即使奇痒难忍,也不敢从鞋里拿出,舒坦一下。 稍不留意,解放鞋掉落,那就是金木恨不得钻地洞的时候——男同学大呼小叫“比屁还臭”,奇臭难忍,抓起解放鞋往教室外扔;女同学则赶紧掏出手帕,捏住鼻子躲开,边跑边用另一只手扇去臭气。 你说这是孩子们的歧视吗?未必,纯粹就是起哄,但被起哄的一方那就尴尬无比哦!初中学生,谁不想被众星捧月,谁不想成为班级的偶像…… 半个月后的一次考试,金木一鸣惊人,考了全班第一,为自己赢得了农村孩子的尊严,终于成了班级乃至全年级偶像级人物。 小女生夏月一改往日的傲慢和偏见,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和金木说话,不懂的题目开始向金木请教,下课时“金木金木”喊个不停。 金木受宠若惊,不知自己被香脂和雪花膏的香味浸染提升了品味,还是夏月同学良心发现,她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于是化敌为友,金木对夏月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求教的问题是不厌其烦。 夏月可是喜欢钻牛角尖的高手,她专门找难题折腾金木。金木有时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憋得满脸通红,对着题目,紧张地说:“别急,让我想想!” 这个乖巧的小女生哦,专心致志、支颐展颜,在她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点蛮横啦! 夏月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确实想让金木解答难题吗?嘿,是也不是。你瞧,她正对着金木看着,心猿意马,思绪早已跑到九霄云外。她突然被金木的一句话从半空中拉了回来,仿佛被金木看透了心思,立即面颊绯红。 夏月赶忙递上手绢,掩饰慌慌张张的神情,安慰金木:“擦擦汗,你是天才,会想出办法的,我不急!”是哟,金木想的越长,我夏月越开心哦…… 越是这样,金木越是紧张。他觉得手绢上面有迷魂药,自己的手也开始出汗了,大脑失去思维,隔着厚厚的棉衣也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笔从手中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夏月两眼汪汪,清澈无底,好似浩淼的太空,她好奇地盯着金木,眼睛一动不动。金木仿佛面对照妖镜,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一阵恐慌,生怕现了原形。他捂住脸,不敢面对,嘴里念个不停:“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今天怎么了,这么紧张,紧张了,智商就下降了吗?” 二十八4 一贯考试全班垫底的那位踢凳子的张彪同学,在这所完全中学可谓大名鼎鼎,文化课与他无关,连大乔老师都奈何他不得。操练武功成为他的主攻方向,约架成为他生活的日常,挑战武林高手、争夺全校霸主就是他的追求。但是,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张彪不费吹灰之力,竟然乐呵呵考进了中游,个中缘由同学们都心照不宣。 而这时,一贯嘲笑金木补丁衣服,轻蔑地喊金木为“上校”的同学遭了秧,张彪把他打得鼻青眼肿,连喊“饶命”;给金木起绰号“蛮子”的同学,也不能幸免,被张彪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扔解放鞋的同学则被迫不厌其烦地闻着金木的臭脚。 其实,金木觉得没有必要打人,同学之间应该是互帮互助。但一听到“上校”和“蛮子”喊声,金木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觉得这是侮辱人格。 自己鞋子臭,却被扔出门外,这种恶作剧有点过分,让他闻闻臭气也算一种惩戒。 而张彪这一招还真行,彻底解决了金木的精神包袱。金木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强权:自己恳求一万遍,不如张彪一拳头!唉,协商不能解决所以问题哦,有时是一蛮三分理! 金木和张彪同学真正实现了优势互补,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完美的等价交换。人是要脸的高级动物,张彪也不例外,证明他在学习上还真不是破罐子破摔,也想上进,也想得到同学们的认可。 但金木和张彪还是分个上下左右的,外行的人一定认为张彪占上金木落下,或是金木处左张彪为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似乎精神领袖永远统治军事领袖,张彪更像金木的马仔,心甘情愿马前鞍后效力,他被金木驯服的服服帖帖。 张彪自诩可以飞檐走壁,金木让他从学校二楼往下跳,他连眼都不眨就下去了;到了煤矿塌陷区一片深不可测的水塘,金木想知道塘有多深,张彪脱掉衣服,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深塘;张彪吹牛是铁道游击队,带着金木到学校后面的山洼,金木大叫一声:“跳!”张彪真的跳到“轰隆轰隆”正在运煤的火车车厢里。 嘿,这个张彪只是个凡人,但他总认为自己可以刀枪不入,这可能吗?听我慢慢细说:跳下二楼,张彪第二天进校园时杵着拐杖,脚踝打着石膏;扎入深塘,张彪迟迟没有冒出,是金木呼喊煤矿工人,幸亏几工个人懂急救技术,通过工具救起后施以人工呼吸,张彪捡回一条命;张彪跳进运煤的火车倒是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只是回到校园时右眼青了一块,而且成了永久记号。 在金木的一再追问下,张彪告诉金木:“千万不要在学校讲,不然,我的威信荡然无存。唉,实话实说了吧,我是被铁路上的人抓到了,他们用电击棍打的,消不了了!” 有一点,还是显示张彪的神通广大。金木的黄军帽放学时在拥挤的校门口被人顺手牵羊取走了,张彪接到命令,第二天一早他就神不知鬼不觉把帽子交给了金木。 很快临近放寒假了,全市组织了一次青少年智力竞赛,金木有幸被选拔代表学校参赛。大乔老师喜出望外,觉得自己在学校有分量,金木为自己长了脸,竟然自费为金木买了一件新上衣,让金木换下忆苦思甜、千疮百孔的“上校”服。 大乔老师千叮咛万嘱咐,仿佛自己的孩子要上考场,她亲手把金木交给校团委周书记。嘿嘿,周书记差点误以为金木是大乔老师的儿子。 校团委周书记是个热情奔放、身高体壮的小伙子,一双大大的眼睛,洋溢着青春的活力。金木纳闷:还有这么帅的知识分子,真是颠覆了我对知识分子的认识——他能考上学校,还不近视,相当不容易哦!他要是戴上眼镜就不气派了。我虽然眼睛不大,但视力也要好好保护,今后做眼保健操时真的不能敷衍了事啦! 金木随周书记乘8路公交车前往比赛现场。在公共汽车上,金木前后晃悠,假惺惺从崭新的口袋里掏钱买车票,周书记连连摆手:“我来,学校报销,你为学校争光就行了!” 其实金木心知肚明,大乔老师根本就没有在口袋里装钱,自己的“上校”服也是布靠布,空空如也。他十分担心如果竞赛失败了,周书记会不会再给他买票,会不会让他独自一人走回家。 唉,一贯诚实的金木也学会了成人的世故,似乎滴水不漏、以假乱真。 仅凭这一点,就武断拿出世俗的偏见,固执地从一个人的出生判断他对金钱欲壑难填,那就大错特错啦!从小富有的人长大就不贪婪吗?任何事情都不可以偏概全,这关键看后天的教育和环境的影响。 在这里,我愿意为穷苦的孩子澄清,还真不是人穷志短,只是被逼无奈嘛。谁不想大方,谁不愿做人,他们绝对不是小气,我们对金木的这一缺点还是要多多包容哦!他们经济自由后,在良好的社会环境下,自然而然就没有了。 二十八5 进入赛场,气氛立即紧张起来。金木从没见过这种阵势,评委席一字排开,台面上紫色台布披挂到桌腿。每人前面一个红彤彤的席卡,写上评委的名字。在主持人的一再解释后,金木学会了使用抢答器这个新鲜玩意,并再次按响铃声确认。 金木就是龙王山的野草荒蒿,非常适应环境,不靠春风,冬天也可以茁壮生长,甚至还可以开出艳丽的花朵呢。 竞赛现场,主持人的每一道必答题都没有难倒金木。他反应之快,赢得评委阵阵掌声。到了抢答题,金木渐入佳境,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抢答器按得“叮叮”响,一鼓作气拔得头筹。 最后,主持人亮出本场竞赛的辩论题: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金木坚持认为先有鸡,反方支持先有蛋。两个人各自围绕自己的主题辩来辩去,不分伯仲、难辨高低。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金木突然冷不丁跳出自己主题,提问反方:“如果没有鸡,即使有了蛋,蛋怎么孵化?” “适宜的温度!”反方毫不含糊,似乎成竹在胸。 “那时还是冰河时代!”金木想到恐龙,想当然地坚持。 “放在太阳下面……”反方似乎有点迟疑,显得底气不足。 “我认为烈日下鸡蛋会被烤熟,我在龙王山就做过试验。”金木回敬了一句。 “到了晚上,熟鸡蛋温度低了也可返生,温度中和正好孵出小鸡!”反方没有这样的生活经验,猝不及防时露出破绽,犯了常规性错误。但他还在努力挽回、负隅顽抗,结果完全被金木吊打。 主持人终于发话了:“从目前的技术来看,熟了的鸡蛋是孵不出小鸡的,反方被正方带着节奏跑,不知不觉进入正方的陷阱,乱了分寸,被动挨打!现在,我宣布……辩论环节……正方胜!” “也许将来有人用意念做到熟鸡蛋可以返生孵出小鸡呢?”反方还在狡辩。主持人示意反方停止辩论,不要不着边际地乱说。 回来的路上,周书记捧着奖杯,心情异常激动,一定要把金木带到饭店开洋荤,这也是金木第一次下馆子。 周书记对着服务员高声叫喊:“小姐,来两碗牛肉豆腐汤,再加半斤明绿液!” 金木十分感激,竖起大拇指夸奖:“周老师真好,还有饮料喝!” “学生可不能喝酒哦!”周书记把服务员托盘上的一小瓶白酒晃了晃,小气泡“滋溜溜”地往上窜。 “好酒啊,好酒!酒花漂亮!”周书记就像服了兴奋剂。他打开瓶盖倒进大酒杯,瞧了瞧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赞不绝口:“好酒啊,好酒!听说茅台挂杯,明绿液也挂杯哦!味道如此纯正绵柔!” 这时,服务员端上一大碗牛肉汤。金木瞧了瞧服务员,还是把“谢谢小姐”的话咽了下去:“唉,这个饭店叫个大酒店,就已经欺负我们学生了。是啊,我们未成年人怎么能喝酒呢?周书记说的对。 “可是这个服务员比周书记他们都大,为什么进来喝酒的人都喊她喊小姐呢?无论从年龄,还是她穿着打扮,她也不是小姐身份呀!她系着脏兮兮的围裙、手拿湿漉漉的抹布,分明就是个女佣和丫鬟!” 金木还是秉承自己的个性,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谢谢阿姨!”结果,服务员听了反而不太适应,她扭扭捏捏地回望了一下金木和周书记,仿佛在说:“我过得老吗?” 嘿,时代在变,人也在变,语言开始更新换代哦! 周书记今天自斟自饮,享受成功的喜悦,还为自己放开量来喝酒找借口:“金木,我俩旗开得胜,打败了省重点高中和市重点高中。看他们进场时唯我独尊、目空一切的样子,仿佛冠军就在他俩之间产生,哪知道我们学校也是藏龙卧虎。与名校相比,我们也不遑多让!你为我们学校挣足了面子,我中午要痛饮一斤酒,一醉方休!” 二十八6 金木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解决了大大的一碗牛肉豆腐汤,一碗白米饭片刻就进了胃里。嘿,体力劳动饿得快,脑力劳动也是大量消耗能量哦! 那位被金木唯一称呼“阿姨”的服务员,走过来问金木:“请问,要不要再来点米饭,或者是大馍包子?” 金木似乎吃饱了,又似乎还未完全吃饱,他正在迟疑不定:“怎么卖的?” “大馍五分,包子一毛,米饭可以加点,不收钱了!”服务员很有耐心。 “那就再来半碗米饭吧!”金木选择了不收费项目。他还灵机一动,征得那位“阿姨”同意,把隔壁台子上剩下的肥肉烧千张一扫而光。 周书记也不甘示弱,半斤酒已经下肚,正在兴头,招呼服务员:“再来半斤!” “周老师,酒喝多了上公交车会吐的,再耽误,我下午就要迟到了!”金木身无分文,不得不阻止。 “对对对!我下午还要向校长报告好消息,打住!”团委周书记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回程途中,金木看周书记走着八字步,就自告奋勇领着周书记来到公交站台。 “错了,错了!”周书记到了站台清醒了许多。 “我们就从这里下车的啊!我记得很清楚!”金木固执己见,“你看,站台上写着‘矿业学院’,我的记忆力不会出问题!”金木的言外之意是你周书记酒喝多了,醉糊涂了,你是找不到北了呗!我没有喝酒,怎么会记错? “反了反了!回程应该反方向乘车,在斜对面那个站台,记住,上车下车始终在右边。”周书记开导金木。 “怎么可能,我们农村学校也通客车,那就是一个车站,听说我们县城也就一个汽车站呢。”金木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拗不过周书记,反过来跟在周书记后面。 沿着斑马线穿过宽阔的大马路,过了非机动车道,来到对面的人行道,又往回走了一百多米,终于又到了“矿业学院”站台。 “那还坐8路公交车吗?”金木胆怯起来。绕来绕去,把金木绕糊涂了。 “为什么不能直接穿过马路过去,周书记领着我来回折腾,一条那么宽的大马路,还分割成几类,人、自行车和汽车各行各道。”金木突然想起同学们讲的故事,“听说在国外失恋回来的留学生,就是因为闯红灯被女朋友炒了鱿鱼,说他不爱惜生命怎么会爱她?他回国以后吸取教训,傻傻地等红灯,新女朋友强行拽他过马路,他却一动不动,女朋友过了马路就和他招招手拜拜啦!说他傻得都不会生活。” 金木在心里盘算着这个留学生到底错在哪里。 “不乘8路,还乘9路车不成?农村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土里吧唧,没见过世面!”等得百无聊赖的周书记,看见8路车进入站台,不容分说进了车内,他甩出的话对金木褒中带贬,评价是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从此,金木一举成名,学校和工厂都知道老汪的儿子厉害。金木成为城市这个片区家长教育孩子的参照物、励志篇。金木上学放学途中,经常有工人和老师敲着自行车铃声喊他:“金木上来,带你一程!” 金木虽然对获奖的羽毛球拍爱不释手,但还是毫不吝啬地把赠送给班级——这是学校和班级的荣耀,不能占为己有。 大乔老师把羽毛球拍拿到校长室,一再强调金木为学校赢得荣誉,提出对金木奖励。她把羽毛球拍挥来舞去,来回比划,吓得校长左躲右闪,连连称赞:“大乔老师教育有方,汪金木在市级比赛获得大奖,学校理应奖励,明天红纸张榜公布,后面附上你指导老师的大名!” 领到十元大钞奖学金,金木欣喜若狂,他恭恭敬敬交给老汪。从不爱钱的老汪黯淡无光的眼睛像昏昏暗暗的灯泡,突然遇上强大的电流,猛地亮了起来——他看到东方的太阳开始冉冉升起,大地回暖,春天就要到了! 二十九1 临近春节,城市建设者开始忙活起来,就像龙王山的农民们拂尘除灰,给孩子们添置一两件新衣服一样,以全新的面孔迎接新年。 除了主城区几条大道常年保持美丽外,其它被重载大货车压得支零破碎、坑坑洼洼的街道,那真是晴天是雾都伦敦,运煤车路过时金木只能捂住鼻子,雨天这些街道成了水上威尼斯,货车像是在跳舞,泥浆四溅,吓得行人四下逃窜。如今,为迎接新年,福泽市民,破损的街道陆续摊平补齐。 经过漫长的春夏秋季,丫里丫杈、长得参差不齐的乔木、灌木等行道树修剪成各种形状。 就连缺撇少捺的广告霓虹灯,也焕然一新,终于露出本来的模样:“土了兵官”恢复成“王子宾馆”;饭店的招牌菜“牛内汤”变回“牛肉汤”;被学生批评了半年的“刀牛口”终于承认错误,修葺一新,补充到位,再配上大型广告画,吸引孩子们争先恐后围观,孩子们知道“动物园”又来了长颈鹿和河马。 嘿,一切都纠正了过来,世界都变成新的了,大家都盼望着新的一年到来。 唉,有些马上能办的事,为啥总要等到过年再突击呢?好事的金木也曾问过他们,回答得倒是理直气壮:“总不能天天过年吧!你家天天大鱼大肉,你能日日换新衣服吗?” 放学回到工厂,金木看到重新布置的工厂大门,彩旗飘飘。宣传科长正在把宣传栏橱窗发黄的纸张换下,一个不漏,张贴上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的图片。一路瞧过去,开放城市的大楼鳞次栉比,比金木所在城市豪华气派,大连、青岛、广州,一个比一个漂亮。唯独经济特区“深圳”这个城市,金木偶尔在传达室帮老汪分发报纸匆匆浏览过一次,他开始卖弄起来。 金木向宣传科长宣传:“深川发展真快呀,从一个小渔村变成这么美丽的城市,我们龙王山要是成为经济特区就好了!” “啥子深川?啥子龙王山?”宣传科长站在凳子上头也不回边贴画边答话。 “一个就是画上的这个经济特区,另一个就是我老家!”金木用手指着图片,又用手指指向东南方。 “哈哈!小才子这回搞错了吧,是深圳哦!”宣传科长捧腹大笑,差点从凳子上掉了下来。 金木羞得满脸通红,加之龙王山春夏秋冬没完没了的农活,以及上学途中,风里来雪里去,皮肤都皴了,小脸几乎变成了北方大红枣。 金木打心眼佩服宣传科长,竖起大拇指连声夸赞:“佩服佩服,谢谢指点!甘拜下风!”但是金木还是口蜜腹剑,心里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搁鼻挂耳丝老师’不是说孔夫子讲‘读字读半边,错死都错不上天’嘛,我今天读半边竟然贻笑大方,也只能证明我原来的语文老师董士博水平不行,看样子城里还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啊!” 离开宣传栏,金木还是暗自庆幸:“今天幸亏不耻下问,要是在课堂上那岂不哄堂大笑,丢尽了丑,要是中考出了个题目做错了,那更是抱憾终身,看样子要多交流、博览群书,对问题呀,还真不能浅尝辄止、一知半解。” 反思之后,金木向父亲提出要求:“寒假马上到了,我要到工厂阅览室去看书看报。” “你又不是干部,看什么报纸杂志,是给领导写讲话稿,还是自己准备做报告啊!每个星期六晚上不是同意你到阅览室看电视吗?你不能学习好了就放松了!”老汪百思不得其解。 “破万卷书、行万里路、交八方友,才能成大气候!孤陋寡闻不行了!”金木一本正经地开导父亲,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老汪也不是思想僵化的人,经金木开导,觉得言之有理:“是啊!死读书、读死书也不行,会变成书呆子,还是要多见见世面,你自己安排好吧!” 二十九2 金木喜欢《山海经》和《故事会》等故事书,无可非议,因为是初中生嘛!《半月谈》杂志也是政治老师推荐的,政治老师一再强调:“中考的政治题目有一部分就是选自《半月谈》哦,同学们千万做到每期必看哪!” 除此之外,不知什么原因,金木还对权威报纸情有独钟,特别是头版的社论和最后一版的论坛,还有副刊,尤其感兴趣。金木赞叹她犀利的笔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气势,针砭时事的文章一针见血、淋漓尽致,让他意犹未尽、同频共振,看过十分过瘾。这似乎与他年龄很不相称,但与他小小年纪复杂的人生经历有关。 这份报纸成了金木的护身符,成了他黑夜行走的灯塔,成了他漫漫长夜的启明星。啊,她就是力量,她就是正义,她在引领世界,她在改变世界,她让他相信,未来会更加美好。有了她,金木就有了信心。 感叹之余,金木一丝不苟、一字不落地原文抄录。他边抄边充满感情的大声朗诵,就像背诵普希金的诗、莎士比亚的歌剧。他那么深情、总是抑扬顿挫,而且铿锵有力。他写、他读,他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仿佛他就要身体力行,仿佛自己无所不能,感觉自己就是个救世主,仿佛人们在欢呼:“侠肝义胆的金木,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每次金木认认真真抄录时,阅览室管理员都站在后面好奇地观望,觉得这个农家孩子是不是一心想着鲤鱼跳龙门想疯了,要么就是得了政治臆想症,真是闲吃萝卜操淡心——这些事情和你有个屁关系。 “嘿,这么大点的屁孩子,就开始研究,日积月累,长大了那还了得,不成文学博士,也是政治博士!”管理员开始阅读这些文章,发现确实与众不同,他目送金木离开阅览室时,总是感慨万千。 除了金木这个最忠实的读者,还有一个就是厂里的秘书。 这天,金木象往常一样,打开报纸第一版,怎么也找不到社论了,报纸还缺损了一块。为撇清关系,金木主动把报纸送到管理员手上:“叔叔,这报纸破了,可不是我撕的!” “知道,是吴胜利、吴秘书用剪刀剪走了!”管理员漫不经心地回答,一点没有怪罪的意思。 “怎么能这样呢?不是常说‘眼过千遍,不如手炒一遍’,‘好记心不如烂笔头’吗?吴秘书图省事,做学问太不严谨了!”金木对经常谋面、从未交流的厂秘书心生不满。 第二天,金木和厂秘书吴胜利不约而同又来到阅览室。金木抢在吴胜利前面开始抄写。吴秘书耐心等待金木抄完,迅速剪下两片“豆腐块”装进文件夹里。 金木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他把报纸平摊在桌子上,指着两个眼睛似的窟窿,满怀期冀管理员能出面制止,所以大声批评吴秘书:“你这样做,破坏了报纸,今后别人怎么看?” 阅览室管理员坐在原处三分同情、七分怜悯、十分茫然地摇摇头,他第一次见到为看报纸发生争执。如果他昨天认为金木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今天他则坚定地认为金木已病入膏肓,说不定还会做出过激行为,追究自己工作责任呢。 管理员挺难为情地指着自己桌子上一堆报纸,出面调停:“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份,只是没有夹在报架上,今后你们一人一份,如果我要下班你们来不及看,还可以带回家看哟!” 二十九3 “其实,报纸只有我俩看,互相迁就迁就吧!你就是个初中生,不需要每期必看,太投入了也会影响学习,有空看看,提高一下自己的写作水平,因为她里面的文章往往都是代表了最高水平,我们只能望其项背。 “但是,你不能沉迷,你能读完天下所有优秀作品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漏掉了也没关系,不要太较真。我就不一样了,太忙了,没有时间炒,我每天写文件、写总结、写计划,还要给厂长写讲话稿,为厂长发表文章,省级报纸发了又给我加码,一定要上更高的权威报纸,我必须时时把住时代的脉搏! “我们厂长是个上进心极强的人,岁数也不小了,想搭上末班车,到局里当领导。我夜以继日,还经常被厂长批评,有次报告写得不好,厂长在我的稿子上打了个大‘x’,用红笔批上‘狗屁’两个字,‘咚’的一声就砸进垃圾桶。我当时是无地自容,恨不得再来一次大地震,地面立即开个裂缝好钻下去。 “你难,我们秘书更难啊!不是盼望厂长进步了可以提携自己,我早就翻脸不干了!”厂秘书吴胜利挺委屈地辩解,诉说着自己的苦衷。 听了吴秘书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一番话,金木又同情起来:“这个秘书真是不容易,命运似乎掌握在别人手里,他仿佛就是厂长的附庸,连人格都受到侮辱!” 唉,老师教育学生说得苦口婆心,秘书与人交流,怎么也啰里啰嗦,你这不是浪费我时间嘛!是不是职业习惯?我又不是你上级,说这么多有用吗?可是,他不向我倾诉,又到何处申冤? 金木删繁就简,心平气和地开导吴秘书:“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教你一招,我们语文老师说,‘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还有啊,就是吹牛和造假,我们龙王山就是靠吹牛和造假出了名,还开了现场会。 “你苦干,也要巧干,还要会哭,会装孬,会哭的孩子多吃奶!装孬不蚀本!不过,领导批评也是好事,批评使人进步,领导不批评你,就等于放弃了你,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嘛!” 嘿,金木讲话就言简意赅了吗?性格决定讲话,讲话也能看出性格。生怕别人听不懂,唯恐自己说错话,不是老师,就是秘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让我醍醐灌顶。你小小年纪,真老道,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不然,我剪报纸干什么?现在你不怪我了吧!你看,这张报纸已被我剪坏了,其它的内容你要是想看,也省点事,剪了带回去吧,反正这里还有备份!”吴秘书给金木戴上高帽子,把金木吹上了天,主动释放善意,与金木和解。 “不过,话说回来,厂长办公室报纸其实也是装点门面,我每天都给厂长夹报纸,等我一个月回收一次,把报纸从报夹上取下来时,才发现有几张报纸并没有夹在中缝,而是把八版全部夹住了,翻都翻不开! “嘿,证明厂长从不翻阅,原封不动,幸亏他不看报,否则我就完蛋啦!但是你教我造假,领导会不会怪罪?”吴胜利对自己曾经的马虎心有余悸,想想非常后怕,对造假还是心存芥蒂。 金木当仁不让,低头“咔嚓咔嚓”把最后一版的文章剪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班门弄斧,对吴秘书好言相劝:“你是为领导好,吹牛造假有什么不可以?即使出了问题,上面怪罪下来,你一人背锅,就说你弄错了,领导还是高兴的,因为望好处错,最多领导给你一个明降暗升、暗度陈仓,最后还不是异曲同工、曲线救国,官越当越大。我看啊,秘书除了有才,还要忠诚,更要灵活变通,领导骂你倒不可怕,最怕的是领导对你客气哦!” 二十九4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如此精准窥探到我的内心、走进我的精神世界,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自从我当了秘书,地位提高了,却漂流在尔虞我诈、挖坑设陷、没有友谊的社交空洞里,听不到一句真话哦!”厂秘书吴胜利发自肺腑地感叹。 嘿,一个未成年人走进了一个成年人的精神世界,还能引起他的共鸣,倒不是金木有什么超人的特异功能和高深的政治理论水平,足见吴胜利吴秘书精神世界是多么空虚,又是多么自闭。 难道我们看到觥筹交错的成人戴着孩子们看不见的虚假面具,称兄道弟的朋友却各怀鬼胎?眼见不再为实,耳听更加是虚,人设在一片恭维声中轰然倒塌。这是多么险恶呀!金木不敢多想,想多了人都不敢成长,难怪四清不愿长大…… 金木回到家里,把带回的报纸展示给老汪。老汪十分紧张,就像当年金木偷人家桃子一样,心里一刻不安。他责骂金木:“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赶紧送回厂阅览室去!” “嘿嘿!跟厂秘书学的!”金木心花怒放,丝毫没有那时偷桃子的愧疚和恐惧。金木的逻辑就是:厂领导都能做的事,我一个屁民有何不可?阅览室的管理员都鼓励的行为,有何不妥? “我的记忆里,家族最大的官就是哥哥当了村民组长,时间不长就引咎辞职了。我在部队连个班长都没当上,当年回家哥哥都瞧不起,总是奚落我,说我死心眼。不是说天天给着导拎包,提拔是迟早的事;天天与老板打交道,发财是迟早的事;天天跟着坏人鬼混,坐牢是迟早的事。金木还会学着当秘书,将来要给我争气了!”知道了来龙去脉,老汪心里踏实了许多。 每周周末,工厂阅览室成了小型电影院,或者当时最流行的录像厅。单身职工或探亲家属,或随读孩子,还有那些买不起黑白电视机的困难家庭子女,大家齐聚一堂,每晚观看两集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让金木享受了艺术大餐,也让他痴谜上了武术。 嘿,那时的电视台真是人性化管理,学生喜欢看的电视剧,留在周末晚上播放,而且一晚只放两集,既不影响学习,又不影响孩子睡眠,仿佛专门为学生量身打造。那些艺术家和演员们也是精益求精,从不敷衍了事,深得学生们的喜爱。 郭靖、黄蓉成了金木的偶像后,他从同学那里借了武术图谱,每天清晨一招一式练了起来,晚上睡觉前也不忘比划一下。 金木似乎有点走火入魔了,有时认为自己真有气功,还学着郭靖打出降龙十八掌,总认为自己可以隔山打牛。最终,金木开始挑战张彪,两人相约在回家的路上比试拳击。 张彪那是目空一切,打遍学校无敌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拳击套甩给金木,还帮金木戴好,生怕金木打他时拳击套松动不利索。张彪自己戴好拳击套后,示意金木:“你先出拳!” 金木毫不谦让,张牙舞爪扑过去,瞄准张彪眼角的青疤率先出拳,想一拳击倒对方。 果不出所料,一拳解决问题,金木应声倒地,鼻血流了一嘴。金木不知张彪的拳头怎么如闪电一般快速,自己的鼻梁就挨了一拳。 金木当即向张彪讨教:“师傅,你教我几手?” 张彪看金木鼻血直流,吓坏了,一边给金木擦拭,一边责怪金木:“我以为你有两下,谁知你这么不堪一击,早知如此,我就不用劲了!其实啊,金木,你不是打架的料,你以后是当官做学问的人才,你靠学问吃饭,我就要靠拳头打天下!”张彪举起右拳凶狠地比试了一下。 这一拳终于教训了金木——人不是万能的,上帝造人总是公平的,在给你这样的同时也会让你失去另外一样,而你失去这样的同时你又会得到另外一样,人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 物竞天择,金木从此断了成为武林高手的念头。 二十九5 金木想起了龙王山的小明和三狗子,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呢?在龙王山,妈妈不让我和他们只顾玩耍;到了城里,爸爸也是苦口婆心教育我,希望我能慎重交友,将来成为栋梁之才!他肯定了我和吴秘书的交往,也是一种引导啊! “唉,我要是能说服张彪就好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嘛!天天学武术,不学文化课可不好,德智体美劳要全面发展哦!我们学生是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千万不能荒废了学业哟!”金木想疏远张彪,不再主动与他接触。 哪知道那个张彪呀,还嫌金木是个累赘呢!总之,张彪也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不带金木玩。 多年以后,金木偶尔从地摊小报上看到这样一个案件,故事梗概如下: 在某国某地,一个强悍的暴徒拦路抢劫了路人十枚硬币,在耗子里呆了一阵;出来后,他独自持刀抢劫银行,被子弹击中右腿,仍负隅顽抗,被现场制服;刑满释放拖着残腿,拒不悔改,强抢工程,贩卖毒品,大肆敛财,自制枪支,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枪杀了竞争对手。从此,这个人开始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竟然还偷渡出境,潜逃境外,遥控指挥境内的残余势力。在国际刑警的协助下,这个人终于被捉拿归案。这个罪大恶极的危险人物被送上刑场,“呯”的一声,草草度过一生…… 唉,搞得像意大利的黑手党。可是,这个人是谁呢?金木继续往下看。嘿,小报也还是只说某某,真是吊人胃口。金木认为此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纯粹是抄袭《教父》!吸人眼球、增加买点而已。 寒假的闲暇生活开始了,金木履行诺言,下定决心实现最大的心愿。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翻过工厂的院墙,来到绿树成荫的舜帝山。嘿,舜帝山就像是龙王山平移过来似的!只听得鸟儿鸣啭啁啾,小虫喁喁私语,金木仿佛置身于家乡的龙王山下。 沿着舜帝山碎石小径往上,金木血脉膨胀,平时锻炼的肌肉慢慢紧张起来,他挑战电视台铁塔,仿佛就像运动员即将挑战世界记录。 钢结构的铁塔高耸入云,塔尖破云而出,云绕着塔尖温柔又缠绵。金木信心百倍从塔基往上攀爬,到了十分之一处时,金木心生胆怯,对下俯瞰,镂空的铁架仿佛就要把他“嗖”地吸下,他甚至有不由自主地坠落的感觉。 腿肚子开始打颤,腓肠肌变得僵硬,金木双手紧紧抓住铁架一步都不敢再移动。山上开始起风了,铁塔在轻微地摇晃。虽然隆冬季节,也不是剧烈运动,金木却汗流浃背,连手心都满是汗水,感觉已经抓不住铁架,随时有滑落的危险。 金木自忖:“这一定不是自己力气不够,我是不是有恐高症,再往上爬恐怕就要失手摔死了,如果挑战极限把命丢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金木对上仰视塔顶,自我安慰:“塔顶空空的和塔基没什么区别,上去看什么呢?” 这时,金木听到塔基四周的坟茔中发出一声尖叫。“我的天那!一定是哪个学生爬铁塔摔死了就埋在附近,等我爬上塔顶下来,天都黑了,不是摔死,也是被小鬼拖走。” 金木稍经打岔分神,肌肉放松了下来,反而手脚不哆嗦了。他顺着杆子往下滑,很快就到了地面。已是黄昏时分,凉风习习,树丛里发出“沙沙”声响,伴随时断时续尖叫声。是鸟受到惊吓,野兽寻觅食物,还真是有鬼?金木不敢多想,也不敢两边张望,吓得一路奔跑下了舜帝山。 水塔和电视台的发射塔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如今,金木已是工厂的小明星,管理水塔的工人看见金木一路走过来,主动搭讪:“金木,想看看水塔吗?欢迎你来指导,这里面可有学问哪!” 这么优秀的中学生,还有什么怕的?工人不仅同意金木进水塔,还领着他爬上塔顶看了个究竟。金木象个小技术员,边看边教工人:“水泵抽水是电能转化成动能,水抽上去再转化成势能,漂白粉主要成分是次氯酸钙,加在水里生成能杀菌消毒……” 工人连连点头:“金木学问多,就像领导检查工作,不像外行瞎指挥。不过,你讲得再多,也是对牛弹琴,俺就是个大老粗,干了一辈子都不懂什么能不能!” 三十1 腊月二十四,是龙王山过小年的日子。北方的这座城市已经提前一天过了小年,老汪、金木和梅花三人在城里没有忘记家乡的传统。他们忙活一下午,精心准备加餐:白干子炒肉丝、千张烧肉、藕粉豆腐羹、红烧鲤鱼、爆炒花生米,金木亲手炒了一碗大白菜。 一切安排停当,好客的老汪出门去邀请老管喝上一杯。等老管落座,酒杯上来,老汪一拍大腿:“忘了买酒了!” 嘿,老汪家断酒已三月!金木从龙王山到父亲单位,他承担水英交办的一项重要的任务——严禁老汪喝酒,这也是医生下达的毋庸置疑的禁令。 平常,老汪严格执行纪律,可是今天过小年,这么一个隆重的日子,又把酒友老管请来了,无酒不成席嘛!老管也是个酒仙,饭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 老汪骑虎难下,想破禁令。唉,宁愿伤身体不愿伤感情啊!老汪于是掏出十块钱,交给金木,语气和蔼:“金木,快去帮爸爸到小店买两瓶酒。” 金木看着瘦骨嶙峋的老汪,他把对父亲疾病的仇恨全部发泄在了酒上。酒啊,你这个害人的东西!他首次义正言辞拒绝了父亲交办的任务,还丝毫不给父亲面子,恨恨地把钱扔在地上。 很少动怒的老汪非常欣赏自己儿子的才干,对金木也是疼爱有加,金木甚至点燃了他生命最后一道灯光,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然而,在朋友面前,老汪颜面尽失。他突然失控,站起来给了金木一巴掌。 不管打得重不重,金木感觉到无限委屈。但他做事的风格因人而异:水英打他时他大喊大叫,作无谓的抗争,最后还是被迫服从;而老汪首次对金木动粗,金木则是坚持原则,保持沉默,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眼看动用武力仍无法让金木屈服,老汪只得打发女儿去。 金木狠狠地瞪着姐姐,但温顺的梅花还是碍于情面,吞吞吐吐、战战兢兢出去了。 嘿,钱都没接,姐姐溜了,这下酒喝不成了!金木以为自己打了胜仗,心里也就不再难过——挨一巴掌值得。 金木还没盘算过来,梅花竟然提了一瓶白酒进了家门。唉,姐姐啊,你怎么毫无原则,你是拍挨打吗?你让我如何说你? 不过,梅花对老汪的要求还是打了折扣,算是给了父亲和金木每人一个面子。 老管看到瓶子酒,立即来了精神:“倒酒,倒酒!” 用小杯喝酒太麻烦了,咱哥俩索性来个痛快!老汪给老管一只大碗里“咕咕”地斟满白酒,再忙不迭地、泼泼洒洒把剩下的小半瓶给自己倒上。他似有与老管争酒之意,又有防范金木抢夺之心。 老管伸长脖子,闭上眼睛,粗黑的眉毛开始微微颤抖。他脸贴在碗面,嘴靠近碗沿,深深地咪了一口,还在嘴里咂咂,细细品味,发出无限感慨:“哇!好酒,太倒满了,端起来泼掉可惜了。老汪啊,你有不能喝酒的毛病,嘿,俺老管却有不喝酒就走不动路的毛病,俺就不谦让啦!实在不行,等会俺再帮你代点。一瓶酒就是俺一个人喝下去,也不会有问题哟!” 金木看看老管喝酒的神态,想想平常老管对自己的关心,又好气又好笑。他不想再让老管扫兴,但犟劲仍然发作,转身到床上睡觉去了。 梅花靠近床沿,轻轻拍打着被子,劝说金木:“弟弟,爸爸几个月就喝这一次酒,还有什么问题吗?爸爸的酒量是一斤,今天总量就一瓶,管叔叔酒量更大,他还抢酒喝,爸爸省酒待客,顶多分了三分之一,会没事的,妈妈也没看到,不会怪你的!” 三十2 “我不在家时,你会不会偷偷地给爸爸买酒?”金木掀开被子从床上突然坐了起来,怒目而视,厉声责问。 “嗯……嗯……嗯,不多,你眼不见为净嘛!”梅花立即缩回拍打被子的手,吞吞吐吐回答。作为姐姐的梅花满脸通红,在金木面前羞愧难当,仿佛一个小学生犯了错误,随时接受老师的处罚。 “你……你……你!”金木又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任凭梅花怎么劝说,金木再次绝食抗议。 是啊,姐姐梅花性格软弱,历来顺受,无论是单位,还是家庭,她总是任劳任怨,永远只是服从,从不敢说“不”。真不知道是好是坏?她已经受够了委屈,金木又怎么忍心与梅花斤斤计较,那不是欺负老好人吗? 金木的插曲并没影响老管的酒兴,老管“滋滋”地喝着香喷喷的酒,还不断地劝老汪喝。 老汪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推辞说:“头疼得厉害,如今不胜酒力了,不能再和你切磋酒艺了!” 老汪端起碗送到嘴边,闻了闻酒,又放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当时是病急乱投医、人穷瞎想方,吃了西药抓中药,偏方、秘方吃了几稻箩;华佗、张仲景、李时珍的嫡传见了一个排,没遇到扁鹊的后代,倒也吃了喜鹊和它的蛋;人胎盘、羊胎盘、猫胎盘一应俱全,黑的、白的、黄的,不黑不白的,胖的、瘦的,不胖不瘦的,一个不漏。如今反而雪上加霜,久积沉疴,得了糖尿病,已经是四个加号哪,简直就是驼子背上背包袱哦!” “嘿,不是我说你老汪,关键是对症下药!听说单位不给你报销进口药费?进口药包医百病,一吃就灵,你为什么不斗争?立功回来的都当了干部,你不争不吵当工人;下井挖煤,你脏话重活抢了干,哪里有风险你冲到哪里;你带领的突击队年年高产、岁岁平安;你奖状成堆、奖章无数,劳模、先进、优秀一个都不少!你在我们单位是上上下下公认,甚至在矿务局几十万工人中都赫赫有名。可是这些能当饭吃、能治病?”老管借着酒劲撺掇。 “你知道,你我都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曾经沧海难为水,人生在世,不过草木一秋,我德薄能鲜,渺小人物一个,有一个贤惠勤劳的妻子,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有一个人岗相适的工作,心满意足,只存感恩。得生如此,夫复何求! “虽然我们出身卑微,但不能自暴自弃,自己看不起自己啊!我们跳出农门,成了工人阶级老大哥,有了正式工作,你知道还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就是和我们有同样经历的战友,也不一定有我们的待遇,曾经和我们一样吃过苦流过血的战友,如今仍在农村种他们一亩三分地。 “想想那些在戈壁沙漠为祖国默默奉献的人们,我们仿佛就在天堂!如果我们在待遇上过度追求,给组织添麻烦,那不是忘了当初的誓言! “你我丹诚相许、肝胆相照,是好兄弟,可你至今孑然一身,我也替你着急,你也该成个家了。”老汪噙着眼泪劝老管,仿佛老管就是自己的亲兄弟。 三十3 “嘿,你不说俺还不气,你一说,俺气就不打一处出,俺俩都曾是军人,保家卫国、天地可鉴!可是俺转业到地方下井做苦力,成了煤黑子,倒了八辈子霉!”老管红着脸,青筋暴跳,站了起来,为自己鸣不平。 “老管啊,煤矿工人有什么不好,你千万不要侮辱我们了!没有我们,就没有发电厂,我们城市就不能运转,”老汪把老管按坐下。 “你是知道的哦,自从俺下井后,就雪上加霜,遇到瓦斯爆炸,和俺一道的二十一个阶级兄弟,只有俺捡回了一条命。他们就把俺调到传达室当个看门的,俺怎么讨老婆?人家武大郎卖烧饼,还落个好身体,讨了个漂亮老婆,虽然戴了绿帽子、送了性命,也比俺强——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老管把端起的碗重重放在桌上,继续发牢骚。 “唉,那时候条件差,日本鬼子在我们这还有一个万人坑,你看看,那里是白骨累累!日本鬼子不把我们煤矿工人当人,半死不活就扔进万人坑,日本鬼子对我们煤矿工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们最恨的应该是日本鬼子!现在,煤矿重视安全生产,瓦斯随时检测,矿长带队下井,多年都没出事了。我们的福利劳保都好了,许多姑娘都愿意嫁给煤矿工人了!”老汪耐心地劝说。 老管端起碗一饮而尽,说起话来更加离谱,拖着浓重的北方侉音,吐词更加含糊不清:“俺现在除了脸是好的,其……其他地方都不能见人,连个老……老母猪都讨不到,谁个瞎了眼会嫁给俺……俺这个废人?只能是破罐子破摔。而你立功受伤,得了那么多荣誉,他们对你……你一家老小也是不管不问。那些上下其手、工于心计的人则是好事占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之初性本恶,会哭的孩子多吃奶,敢……敢闹的职工得好处!” “你没看见俺们小煤窑的临……临时工得了矽肺病,矿里把他一脚踢开,一分钱不报销,他看病看到倾……倾家荡产、走……走投无路,索性到矿……矿长大门口准备用杀猪的开膛刀,想把个鲜血淋漓、黑如煤炭的心……心肺掏出来,请大家评理,吓得矿长当场表态,答应了他的一切要求,还追加一个子女安排工作。俺……俺琢磨着,俺明天送你一把钢锯,你到矿长办公室把头……头锯开,让他看看你……你的头是怎么受伤的,他……他有这个资格受伤吗?他今天的好日子是……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就……就不能吃进……进口药?” 金木虽然听不清楚,但隐隐约约听到的都是老管乱七八糟、胡说八道教唆,还出些歪门邪道的馊主意。金木“呼啦”一声掀开被子,腾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横眉冷对。 金木感觉老管分明是借酒发疯,既是怂恿、又是嘲弄抱朴守拙的憨厚父亲,他自己对单位心存不满,唯恐天下不乱,却胆小怕事,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妄想把父亲当枪使,煽风点火,使别人上当。 “老管,你今晚酒喝多了,早点休息吧!”老汪看到金木愤怒到几乎失控、滚圆的眼珠马上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再也没有劝酒的热情,自己碗里的酒动都没动。 三十4 金木揉了揉肚子,把眼珠收回眼眶,“轰”的一声,直挺挺倒在床上,再次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因为睡的早,晚餐没吃,金木又满心的委屈,小年的夜晚那么难熬,金木感觉今晚特别冷,被子一点都不暖和,两条腿蜷缩着。 金木时而幻觉父亲喝酒后就去世了,时而想着母亲在龙王山过小年在干什么。人啊,就是这么复杂,当初金木像逃跑似的离开龙王山,一心想远离水英。可是,几个月过去了,金木却越来越思恋妈妈。啊,原来母子从来没有仇恨,母子连心! “真是远香近臭!”想着想着,金木迷迷糊糊听到开门声。 金木看到妈妈,似乎不敢相信,仅仅一个多月,水英脸上的皱纹就像牛皮癣侵蚀,又蔓延到了脖颈。若有若无的弟弟站在了床边。这可把金木吓得不轻,他揉了揉眼睛,下了床,用劲掐了一下大腿,自言自语:“是做梦吗?” “小哥,做什么梦?哪有睁开眼睛做梦的?快帮把我篮子里的老母鸡放下!” 金木还没反应过来,老母鸡从篮子里跳了出来,一枚漂亮的鸡蛋留在了篮子里。秉承龙王山传统,每次取得一点成绩都要大张旗鼓宣传一番,今晚,老母鸡一如既往。它不顾深更半夜、“咯咯哒”地旁若无人地唱起了赞歌。它还欣喜若狂、得意忘形表达了自己快乐的心情:“我终于进城啦!” 金木摸了摸多多,又摩挲了一下老母鸡,又惊又喜:“不是做梦,是真人多多,是我家老母鸡,你们怎么来了?小点声音,不要打扰城里人睡觉!” 老母鸡温顺地点着头,一摇一摆钻进床下休息去了。 多多可不管许多,放大炮似的告诉金木:“哥哥,你太没良心了,前天,妈妈和嫂嫂干了一架,妈妈打输了,就气的喝了半瓶敌敌畏自杀了,你不让我讲吗?你嫌我吵吗?” “你胡说些什么,妈妈不是好好的吗?”金木看看水英,心想,“我今晚看到的总不是妈妈的魂吧!” “你以为我骗你,我怎么敢胡诌!妈妈喝了敌敌畏还嫌不够,又抓一把六六粉,幸亏被我及时发现。我抢妈妈的六六粉时,妈妈紧紧攥在手里,我用嘴咬妈妈手,六六粉呛到我嘴里,我就说:‘妈妈,我帮你吃一点六六粉,你就少吃一点。’妈妈才松手撒在地上。”多多一口气像竹筒倒豆子,全部倒了出来。 “那敌敌畏也会毒死人的!”金木不知是吓得,还是从被窝出来,整个人冻得像筛糠似的。 “多亏村子里人帮忙灌了一脸盆肥皂水,妈妈才被救活了,不然你就看不到妈妈了!”多多说起话来似乎还有点心有余悸。 金木瞧着一脸憔悴的水英,很惊讶地问:“妈妈,你那么厉害,怎么打了败仗?” 水英似乎被羞辱了,伸手要打金木,还在迷糊的金木往后一让,差点摔倒。 “算了算了,你们一路辛苦,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讲!”站在后面的老汪虽然当晚滴酒未沾,但还是身体前后摇晃,他强打起精神,有气无力地催促。 唉,一副醉态的老汪——他是不是今晚闻酒闻醉了?还是病入膏肓,更加经不起酒精刺激?奉劝那些喝酒的瘾君子们,切莫喝酒伤了身体、透支了生命哦!你们为人父、为人夫,你们是家庭的顶梁柱,凡事悠着点! 老汪多日不曾碰酒,今天更是背时!嘿,好人不能有歪心思,稍有越轨,就被逮个现行。他担心被水英发现破绽,还怕金木告密,拽着金木就往传达室睡觉去了。 三十一1 自从四清结婚后,金木一家人就没有在一起聚过,今年水英与媳妇发生冲突后,毅然决然带着小儿子多多离开龙王山于小年的当晚到了老汪的工厂。 今年过年虽然四清还在龙王山,但‘树大分丫、人大分家’,四清结婚就是成家,分成一个小家。对未成年的金木来说,父母在,家就在,金木一家即将在城里过第一个春节,金木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给死气沉沉的家庭带来生机。 水英刚进城,又满肚子怨气,对过年的安排一推干净:“我是初来乍到,摸不到锅灶,我什么都不管!” 没有什么年货,也没什么氛围,单身宿舍的对联是金木到阅览室请业余书法家厂秘书吴胜利写好贴上——通过几次切磋,金木感觉吴秘书就是自己的大版,吴胜利大笔一挥,还是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吴胜利家庭出身、初中毕业之前的人生际遇与金木高度契合,他的理想追求就像浩淼无边的太空,和金木一样要占领整个宇宙。他甚至在语言和写作风格上,与金木不谋而合,总是想一文惊天动地,一文打遍天下,比肩文学泰斗,成为文坛巨星。 嘿,吴胜利甚至连走路的动作都和金木一模一样,他总是先迈左腿,左肩比右肩高,头偏在左边。走起路来。左臂几乎没有摆幅,右臂来回晃动! 别看吴胜利跟在厂长后面,吃香的喝辣的,可他就是长不胖,外观永远和金木保持一致,他和吃粗茶淡饭的金木没有区别,前额亮堂堂的就是不长毛。金木安慰吴秘书印堂发亮,即将官运亨通。 吴胜利始终给人废寝忘食、公而忘私的感觉。如果以外观评判清廉,他绝对得高分。事实上他确实是个工作狂,他除了为领导服务,也认真为全厂职工服务,还想自己出名。凡是署名“阮庆祥”的作品都是出自他手,凡是“吴胜利”的文章发表出来,他更是喜不自禁。凡是职工找他,他都热情接待。 吴胜利和金木经常同时到阅览室,见到面“噗嗤”一笑,那种默契超过双胞胎。 金木刨根究底问厂秘书:“你家有没有兄弟丢失?” “我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兄弟,一直在老家上学,和你一个年级,没听讲失踪!人家都讲我弟弟长相和性格不像我,怀疑是捡来的!”吴秘书和盘托出。 “哎!我哥哥怎么和我性格也是差别太大,兄弟并不亲近,我妈妈对我特别苛刻,我也一直怀疑不是我妈妈亲生的,反而,我潜意识里把你当成哥哥了! “我们有说不完的话,你对我言听计从,我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会不会你弟弟出生时上帝把我和他调换了一下!”金木凡是怀疑的,他都想找出答案,“我们龙王山有个教生物的老教授,他说随着基因技术的发展,将来可以造一模一样的动物,人也可以,我是不是科学家已经掌握秘笈,模仿你造出来的!” 吴秘书诡秘地一笑:“告诉你吧,你和我一样,有秘书的天赋,这就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英雄惺惺相惜’! “你可别小看我这个一秘,自从得到你的指点,终于得到阮厂长的认可,我和他是形影不离,几乎可以代他发号施令,在我们工厂我俨然成了‘二首长’了,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真是呼风唤雨,苦中也有乐。你就好好努力,别为我操心啦!” 三十一2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腊月二十九的早晨,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们都不约而同回家过年了,丢下金木孤零零的一家。 面对喜气洋洋回家过年的职工,老汪客气地送走一位又一位。在老汪一再催促下,单身汉老管带着老汪的嘱托,也终于回家过年了。大家和老汪依依惜别,送给老汪美好的祝愿,内心盼望着回程时还能看到老汪的身影。 老汪“哐当”一声关上大铁门,又“呼啦”一下拉动门栓插上,“当”地扣住,“咔嚓”一声锁上锁。唉,喧嚣的工厂大院里突然停止了。大院里的空气寒凛凛如下三冬雪、冷飕飕赛过九秋霜,加之北方的冬天格外萧杀干燥。 老汪长期服药后因富含糖分太多,病上加病,又得了糖尿病。在他关上工厂大铁门、锁上大铁锁时,他有一种关上生命之门、锁住岁月终点的感觉。站在铁门旁的他,如果要找到他生机的话,那就是鼻孔里在寒冷的冬天呼出的热气。 幼时缺爱、少年饥荒、婚后相思、壮士暮年,老汪感叹上帝造人如此粗糙,看上去是个健壮的兵马俑,其实是个马马虎虎捏成的雪人。千年的兵马俑栩栩如生,谁又见过几十年的雪人? 老汪只把希望寄托来世,他始终践行对万物的爱,去赢得孩子的未来,赢得上帝兑现公平承诺。 婆媳冲突后的水英明显也少了锐气,争强好胜的她显得异常平静,和老汪同样境遇的她又何尝不想上帝伸出一只手拉她一把。 年夜饭是由金木和梅花糊弄了一下,清汤寡水;多多乖巧地地埋头吃饭,默默无语、悄无声息;老汪对酒不敢奢望、提都不敢提,更没有食欲,用两根筷子挑了几片大白菜叶子尝了尝,不置可否,无力评价,过了个没有酒的春节;水英倒是名副其实的庄稼汉,没怎么吃菜,白米饭毫不含糊,连吃了三大碗。 年夜饭草草收场,一家人静悄悄地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水英在龙王山吃年夜饭时反复强调的最高境界终于心想事成——过年时因过度兴奋,七嘴八舌、口无遮拦,孩子们常常说出不吉利的话。水英在吃年夜饭前总要拿起草把擦擦金木的嘴,意思是嘴就是屁眼,说出的是屁话,并且三令五申,不准妄议,最好噤声。 今晚,金木也异常的安静,宛如基督教徒吃饭前的祷告,仿佛等上帝来个开场白,打破这个静谧。然而,生灵也嫌贫爱富,蟋蟀、蟑螂和老鼠都离他们而去,到富人家聚会去了,诺大空旷的工厂大院死一般的沉寂。 金木和弟弟站在院子里眺望远处此起彼伏耀眼的烟花,聆听远处隐隐约约、稀稀落落的炮竹声响。大地仿佛把这一家人忘记,日月星辰收起他们的光芒附庸风雅去了。 多多想出门玩耍,然而院子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宿舍都是冷冰冰铁将军把门。 “太没意思了,这哪有龙王山好玩!”多多拽着金木的手诉说不满。此时此刻的金木,却心如止水。 三十一3 清晨,旭日东升,驱走了昨夜的寒冷,大地回暖,万物萌发。金木一跃而起下了床,已是立春季节,春意盎然。 金木草草洗漱完毕,龙王山每家每户正月初一拜年的习俗让金木按捺不住串门的冲动。金木早饭没吃就离开工厂,不加思考,直奔铁柱家。 铁柱父亲是工厂厂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在为双职工盖宿舍时,专门盖了一栋小洋楼。职工打分抽号分配单元和楼层,厂长独一无二,无人挑战,理所当然住在居民区独有的一幢两层红楼里,外面是个小院子。 约莫十几分钟,金木看到标志性建筑,突然紧张起来。全工厂最神圣的红楼,金木早就想进去瞧瞧,无奈门槛太高、自己身架太小,每次总是和铁柱相约在院旁、分别于门口,庭院深深,显得那么神秘。今天借着春节斗胆一试,不知能否如愿以偿? 金木心里就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到了院门口,金木绕着院墙犹豫不决地转了两圈,两圈步数不一,一圈七十四,一圈七十九。 金木两次路过大门,第一次希望大门继续关着,因为他还没想好应对;第二次希望大门开着,铁柱立即看到他,主动邀请他进去。可是两次大门都是紧闭。金木又绕了一圈,这次用了八十一步,越绕越远,看到大门继续关着,金木仍然踯躅不前,靠在院墙边,不敢立在正门。 “会不会有狗?会不会有保卫?会不会铁柱不在家?听厂秘书吴胜利的口气厂长似乎马上又要提拔,官当得越大脾气越坏,我还是小心为妙!”金木想了很多应对预案,一切考虑成熟后,悄悄地移到大门,从院子大铁门的缝隙往里张望,发现别墅的正门开着。 于是,金木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情绪,抖擞精神,挺直腰杆,终于气定神闲地轻轻敲了一下朱红的大铁门,学着大人的口吻问话:“请问铁柱在家吗?” 别看金木学得有模有样,但是他心里还是略有不快:“城里人怎么这么复杂,正月初一为什么不大门打开,开门大发财嘛!开财门哟,可是越早越好。正月里来闹新春,我们龙王山串门可是进出自由!” “这么早?老头子,有人给你拜年了!”一个清脆、轻佻、带着侉音的普通话娇滴滴地从房子里穿透出来,紧接着大铁门“吱吱呀呀”打开,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漂亮阿姨。 “哇!铁柱的妈妈这么年轻!”金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眼里,天下的妈妈都和水英差不多——满脸皱巴巴,衣服软塌塌,染着沧桑岁月的苔印。 金木眨巴眨巴眼睛,再仔细瞧了瞧红中泛白、丰腴莹洁的女人,袭一身珠光宝气,风情万种。但她却不耐看,有涂脂抹粉之嫌,和龙王山已经寓居城市的小表妹那上帝偏爱的天然珍珠般美人胚子相比,铁门前的女人有着独特而不规则的形状,似乎是钻石被打磨切割后才得到光芒熠熠的美丽,乞求巧夺天工,但缺乏神来之笔。 这个女人能散发撩人魂魄的气息,扬起令人断肠的微风,勾起成年人无限的遐想。放在龙王山,不知人们又会编出多少风花雪月、离奇生动的故事!好事的作家一定会杜撰出扣人心弦的《山海经》大餐,贫庸之辈也能拼凑成《故事会》的笑料,以飨读者。 三十一4 “阿姨好!”金木在“姐姐”和“阿姨”之间反复摇摆之后,甜甜地喊出了声。 “是小三啊!快进来,铁柱啊!你快起来,别赖在床上了,看人家小三学习好,还这么懂礼貌,你好好向人家学学!”阿姨的热情一下消除了金木的紧张和抱怨,亲和力足可以融冰化铁,“早餐吃过了吗?俺家正在下水饺,这么早,你还没吃早餐吧!” “我在家吃了来的。”金木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撒了慌,用龙王山的话说,那叫假客气。 “小孩子消化快,我们家的鲜肉香菇水饺,味道特别鲜,你也来一碗。”阿姨转身到后院厨房忙去了。 别看金木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吃东西却很厉害,肚子总是填不满似的,弹性十足,金木认为自己胃可以扩大十倍。金木甚至认为自己的胃可以像牛一样,能够储存食物,到需要的时候再来反刍。 面对阿姨端来的满满一大碗水饺,金木这次没有推三推四假客气,因为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他坐在铁柱旁边端起碗来狼吞虎咽,一口气吃完。不多不少,二十个,金木相信阿姨肯定记了数。 铁柱迷糊着眼睛看着金木,发出感叹:“我的天啊,你别吃噎死了,饺子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吃厌了,真没胃口。馅还行,皮怎么下肚!” 金木几乎没有换气,连汤水都“呼噜噜”吸进了胃里,整个头恨不得钻进碗里,用嘴舔碗时终于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体会到钟鸣鼎食之家的优渥,但只填了胃的一角,心想:“铁柱家的水饺这么好吃,肉馅真多,要是再来一碗就好了。” 金木故意继续舔着碗边粘着的葱叶,不肯放手,希冀阿姨问自己是否还要。金木把碗舔得洁白光亮、汤水无痕,实在是舔无可舔时,亲切的阿姨果然来拿金木的碗,金木激动万分:“谢谢!谢谢!” 满心期望的金木心里想:“总算要来第二碗了!”没想到,阿姨开口了:“小三,还有筷子!” 金木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筷子,而阿姨也抓着自己的筷子,仿佛两人在争夺。金木赶紧松了手,一声叹息:“哎,农村再穷,家里来了客人,总是往碗里夹菜,客人吃饱了,主人还要使劲再加饭。今天阿姨连问都不问,就把我碗筷都收走了,我总不能说我还没吃饱,再来一碗!莫不是北方人太实诚,不会假客气,真是捉摸不透!不过话说回来,只怪自己虚情假意,还在耍龙王山那一套,不灵啦!” 金木还在思考饺子的时候,铁柱家就开始热闹起来,可谓门庭若市。有老人,有中青年,但没有一个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鲜艳靓丽、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似乎不是厂长,就是老板;也有粗布短褂、畏畏缩缩、左顾右盼、目光呆滞的,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进铁门到院内,不敢进别墅,似乎不是叫花子也是讨饭的。 大家看上去似乎不约而同,实际上各怀心思,目的和任务各不相同。 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鱼贯而入,有喊“阮厂长”,有喊“庆祥厂长”,还有的喊“厂长”,喊个不停,但没有一个喊“阮庆祥”的,因为金木从吴胜利处得到他的名字,全厂再也听不到“阮庆祥”三个字了。今天除了这位阿姨独一无二地喊了声“老头子”外,阮庆祥已经改名叫厂长了。 阮庆祥厂长终于从后院洗漱完毕,随着“咯噔咯噔”的声音款款步入正堂,神情严肃,对别人的称呼不予理睬,仿佛玉皇大帝一般,又如王母娘娘——他心里明净如水,来的都是朝贡者,这些朝贡者既不是看“阮”,也不是看“庆祥”,而是后缀上面的职务。这个后缀就是一个金字招牌,没有了职务,那真是一个糟老头子啦! 三十一5 此时,院子里、客厅里很快摆满了品种繁多、数不胜数的东西: 有金木从没吃过的脸盆大的蛋糕,嘿,连茶杯盖大的蛋糕也没尝过,他记忆里就没有蛋糕;有从没看到过的奇形怪状的水果,夸张一点,他金木听都没有听过这个世界还有这玩意;有金木肉眼无法判断、包装精美的礼盒,那就更有吸引力,更加神秘啰! 当然,有金木心里非常抵触的白酒,不过比老汪喝的多了个画蛇添足的长方形盒子,因为没有一瓶裸身,金木猜想酒瓶是玻璃的、是陶罐的、还是精美瓷器的。总之,远远超越了老汪塑料壶里的散酒,感觉比校团委周书记喝的还要高档。 还有金木一直认为有害健康的一条一条的香烟,但没有一条是老汪抽过的品牌,高高的宝塔、激流的瀑布、红彤彤的一枝梅,应有尽有、五彩缤纷,他闻所未闻,只是对那位扎着头巾的彝族少女天生好感、似曾相识。 “如果拿这些烟盒与赖科长的香烟盒比一比,也会不相上下哦!”金木又燃起积攒香烟盒的欲望。 已经从龙王山走出来的金木,多少还是见过世面的,但如此琳琅满目的食品也让他看的眼花缭乱,而他情有独钟的还是那个大蛋糕,他多么希望铁柱立即把蛋糕打开让自己解解馋,或者弄点水果吃吃。 金木正在盯着大蛋糕发呆,铁柱却对蛋糕不屑一顾。金木忍无可忍问铁柱:“那是蛋糕吧!味道一定不错!” 谁知早已端坐在正厅上方的阮厂长发话了:“铁柱,你们到房间看看书吧,小三学习好,你多向他请教。” 金木这才回过神来:“只专注吃的,把厂长忘记了,想好的预案都丢到九霄云外!她夫妻俩都异口同声喊我‘小三’,把我喊糊涂了,我虽然排行老三,但我有名有姓,汪金木也是大名鼎鼎啊!你们是听‘厂长’听顺了耳,不习惯喊名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为了爸妈、为了姐姐,我要跟他套套近乎,想办法把他搞定。” 金木定睛仔细观察,只见阮庆祥厂长:头尖体小四尺男,鼻塌牙爆吊角眼,眉毛胡须何处寻,玲珑皮鞋照人影。 金木稍微移动俯视的眼光,差点在不同的地点犯同样错误,心里这次还是冷静了许多,默默念叨:“和教育局赖科长是兄弟,又不是兄弟,阮厂长不男不女,鼠目獐头,尖嘴猴腮,像个小太监,还是个侏儒!” 铁柱似乎很不情愿和父亲在一起,父子大相径庭、天壤之别,就像麻雀和孔雀之差距,虽然都是雀,天生没有亲近感。听到父亲发话,铁柱立即拉着金木进了房间。 这下金木连解解眼馋、接近厂长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过,金木有精神胜利法战胜馋虫:“其实这些人是害阮厂长,阮厂长喝酒、抽烟、乱吃东西,加之日理万机,家庭纷争不断,两个儿子、三房老婆。 “唉,听铁柱说,他和他继母水火不容,专耍鬼点子坑她,今天的阿姨一定不是他生母!别看铁柱现在地位稳定,但生怕继母,也就是今天这个热情的阿姨再生个孩子,从此失宠。阮厂长左右逢源,但也于事无补,被折磨得就像个外星人。看样子,有钱有权,未必就幸福啊!人不能太穷,也不能太富,小康之家,其乐融融! “嘿,再说他家吃的东西多了,放长了会变质的,变质了,扔掉多可惜!不是听说附近职工宿舍区的人经常争着到铁柱家旁边的垃圾箱里找东西,还有人在丢弃的蛋糕盒里捡到一大叠钞票哩! “所以呀,铁柱家与其乱丢,不如做个人情,我走的时候他们肯定会给点给我带上,以感谢我对铁柱的帮助。” 三十一6 于是,大年初一,金木聚精会神教着铁柱做寒假作业,生怕浪费了时间让外星人阮厂长不高兴、漂亮阿姨失望。 金木自我陶醉在如此意境中,铁柱却三心二意。金木知道这是对牛弹琴,但幻想着蛋糕就要到嘴边,还是不厌其烦地帮铁柱。铁柱终于不耐烦了,耍起衙内作风,把作业本甩给金木,命令道:“大年初一,就不能玩玩,我俩各取所需,你喜欢学习,干脆你帮我做。” 铁柱一边看电视去了。 为了争取到好吃的,金木也是豁出去了,开始奋笔疾书、全神贯注,整个上午埋在寒假作业里。唉,这个铁柱,除了一目了然的题目做了,稍微动点头脑的题目他可能看都没看。 金木把铁柱认为最难的数学题目做了一大半,什么二元一次方程、什么不等式,还有几何证明题,这些题目对铁柱就是天书,可对金木也就是手到擒来,不需多加思考。 眼看花了,手写麻了,金木肚子一角的鲜肉香菇水饺也早被分解一空,仿佛漂亮阿姨的二十个饺子就是为金木做数学题目准备的。 唉,留不住的细微残渣继续向下运动,无法满足肠道的需求,肠子没有一点指挥大脑排便的意思,只有和胃遥相呼应。肠胃吹起“咕噜噜”的哨子,就像龙王山生产队长的口哨,越吹越响、越吹越紧。 金木抵御不了肠胃的抗议,但却得到大脑的指令。他活动活动发麻的手脚,揉了揉发花的眼睛,抬头求救铁柱。金木视线掠过铁柱之后,几乎惊呆了:“哇,彩色电视!” 铁柱跳过来捂住金木的嘴,再贴着房门听听外面动静。铁柱立即关了电视开了房门,拉着金木出来侦探。 金木看到客厅里烟雾缭绕,一大桌子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人正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粗布短褂、畏畏缩缩、左顾右盼、目光呆滞的人都走了。 嘿,就像龙王山的筛子,认认真真筛了一遍;也像水英做豆腐,用轻纱过滤掉豆腐渣。这个阮厂长啊,本事比水英大多啦,到了喝酒的时候,阮庆祥就完成了人的分类,区别的一清二楚。 金木嘴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面带愠色,心里愤愤不平:“我帮铁柱学习,你们只顾自己喝酒吃饭,怎么不喊我吃饭?当领导怎么就这么高高在上,在我们龙王山可是来的都是客!” 没有得到尊重,金木心里很不爽,可转念一想:“还是阮厂长想的周到,小孩不能喝酒,龙王山小孩也不上桌子,只要有好菜吃就行了,离开的时候龙王山抓把瓜子、炒米糖给小孩带上,以示主人热情大方。铁柱父母肯定会往我口袋里使劲塞更好吃的,我假装不要都不行哦!” 习惯了香烟气味的金木感觉今天的烟味别有一番风味,对烟盒的好感消融了他的不满,他定睛一瞧:高高耸立的“古井贡酒”恃才傲物,一左一右,两包香烟,一正一反,与酒是相伴相生,天安门和华表熠熠生辉、交相呼应。 烟酒不相上下,真是男才女貌、才子佳人,霸王爱虞姬、貂蝉戏吕布,绝版佳配。金木激动得差点叫出声音:“哇!梦寐以求的‘中华’香烟盒,唾手可得,今天的运气真是好极了!” 金木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轻声唱了起来:“我爱bj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 “哈哈,大年初一,阮厂长家来了一个卖唱的穷小子凑热闹,没啥意思,就是个公鸭嗓子……我们都喜欢听美女唱歌……喂,声音唱大点,怎么没带吉他?边弹边唱就更有雅致了,唱得好我们有奖赏!”酒兴正浓的一桌人发出怪诞而淫邪的大笑。 三十一7 这时,阮厂长老婆、金木亲切的漂亮阿姨从桌子上弄了点菜,招呼着铁柱和金木在小凳子上吃饭,证明了金木的身份——金木这个小子并不是卖艺之人,而是一位客人。金木打心眼感谢漂亮阿姨给自己解了围。 “谁家孩子,过年在厂长家?一定是厂长有面子,是局领导的吧,看上去长得那么清秀英俊,将来一定能当厂长……当领导,快上来多吃菜,多夹好吃的。”一位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客人很热情招呼金木,同时端起酒杯面对厂长一饮而尽,不忘记顺水推舟拍马屁,“祝阮厂长早日更上一层楼!” 阮庆祥厂长稳如泰山,旁若无人,似乎马屁拍在马蹄上了。他摆摆手示意:“门卫的儿子!不用管他,咱们喝酒喝酒!”阮庆祥打断了红脸汉子的话。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反应迅速的金木脸腾地红到耳根。此时,他的胳膊已穿过人缝,筷子夹在一根红烧排骨上。唉,筷子是提也不是、松也不甘,金木不知如何是好?他仿佛凝固了一样,半天没有反应,痴痴地站在桌旁。 “看门的儿子怎么到厂长家?难怪看上去营养不良、这个熊孩子,专门夹好吃的菜!”红脸汉子一脸餍足,喷着酒气、满嘴是菜,含糊地嘲笑。 “别扫兴了,我的小舅子唉,还不是铁柱不争气,你的外甥你要好好调教调教,门卫老汪生了个好儿子啊!”外星人阮厂长愠恼。 “别……别长人家志气,灭……灭自家威风,俺靠……靠姐夫不也混得人……人模人样,吃香的……的,喝辣的!在姐夫工厂下面的小煤窑当了矿……矿长,当个小……小头子,俺这个土……土老帽,不……不也干得风生水起。有你在,谁……谁敢小看俺,谁得罪俺,俺……俺就整他!俺家铁……铁柱以后照样当……当矿长……长!呸,矿长太……太小,铁柱将来当厂长、当领……领导。看……看门的儿子不知还……还有没有门看……看哦!”红脸汉子龇出满嘴黄牙,露出满脸谄媚,实在是与那身装束格格不入。 金木狠狠地瞪了那个满嘴喷着酒气的红脸大汉,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吴秘书说阮厂长脾气坏,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竟然允许醉鬼如此放肆,他对再文明的职工也是秋风扫落叶,对自己的粗鲁失态的小舅子却和颜悦色,如春天般的温暖。呸,我看他就是自私自利!”金木心里暗暗发誓,“永远不接父亲班,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华丽地转身,总有一天会让你们刮目相看!” 找到自信的金木,立即回过神来,坚定地夹走那根一寸长的排骨。穷人的孩子、乞丐喜欢吃排骨,吃相就难看?难道铁柱就不喜欢吃?富人的孩子就不喜欢吃好菜?这是哪门子道理? 尽管金木对权贵不再卑躬屈膝,但他胃口全无。他再也没上桌夹菜,也没有人过问于他,金木默默地吃完饭,很有礼貌地向铁柱母亲、漂亮阿姨告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早已忘记了“中华”牌烟盒,匆匆离开了铁柱家。 金木的美好愿望终于落空,然而,他此时已无奢望,金木对阮厂长失望之苦涩堪比咬着龙王山未熟的青青柿子。 亲爱的朋友们啊,不要因为自己有了今天,就鄙视穷人哪,有志气的寒门子弟也是很有骨气的哦!他们依靠自身的奋斗,改变命运,他们同样鄙视那些靠投机钻营的人哟…… 出了红得发紫的大铁门,铁柱已悄悄等候在门口,他热情地塞给金木一个大红苹果,乞求金木:“下次再来帮我把剩下的作业做完!” 三十二1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在艰苦岁月里战天斗地的水英不知不觉已接近不惑之年。水英是风里来雨里去,披星戴月,战烈日斗严寒,从来不怕苦不怕累。 随着岁月流逝,痛苦可以无情漂白她乌黑却无法撕扯她浓密的头发,花白粗壮的短发,显示她人到中年却仍充满勃勃生机;磨难像竹扫帚一样在她脸上拂过,只是留下深深的裂纹,但古铜色的烙印足以见证她历久弥坚,自信的面容中散发出坚强。 沧桑岁月的历练、日月风霜的洗礼,犹如孙悟空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水英犀利的双眼练就成火眼金睛。喝着龙王山脚下甜丝丝的江水长大的儿女永远是劳动人民本色。 水英从龙王山走出来,脱离了田地,似乎就没有她的舞台,成了无头的苍蝇、断线的风筝,更像鱼离开水、船上了岸,有劲使不上。无聊清闲的日子里,水英反而浑身不自在。她心有不甘,开始寻找打拼的天地。 进城的大年初三,水英和金木一样,也闲不住了,她在电视塔山脚下瞎转悠,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看各种新鲜门道。 水英来到了工厂不远处的一个小煤窑,小煤窑紧临着一片塌陷区,这片塌陷区足足超过了水英所有的耕地总和。塌陷区积了很深的水,水清澈透明。岸边杂草丛生,一直延伸到舜帝山。 水英发现就在这片草地上建起了零星的几栋镂空的牛栏,有一个牛场,黑白相间、胖乎乎的奶牛吸引了她。水英想:“这牛太胖,犁田肯定不行,工人们还这么仔细地给牛喂干草,清洗身体,想得到什么呢?” 好奇心驱使水英上前去问:“你们牛能犁田吗?” “哪里的话,同样都是牛,地位可不相同。俺们喂的是奶牛,专门产奶,是个乖宝宝,高贵的很哩,怎么能干农活,水牛才干又脏又累的农活哟!”奶牛场的工人在水英面前那是自信满满,她虽然是来自北方农村的家属工,但毕竟进城做了临时工,似乎在嘲笑水英这个孤陋寡闻的农二嫂,“嘿,水牛和奶牛都分不清,当个啥子农民!” 水英这才看到另一处工人们正在用铁桶接在奶牛肚子下面,把牛的奶拽得很长,牛奶象喷雾器打农药似的,把个铁桶打的滋滋直响。 “乖乖,你们喂进去草,挤出来奶,那你们不是赚翻了!”水英羡慕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不过,她可不是被牛奶馋的。 “哪里的话,我们奶牛场是工厂下面的大集体,我的身份还没解决,我们只拿死工资,牛产多少奶跟我们没关系!”工厂家属工显得很麻木。 “我的天那,那不就和龙王山搞集体一样,牛迟早要饿死!”水英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倒动了恻隐之心,同情天堂般生活的城里奶牛。 “饿死也熊,俺早就不想干这又脏又累的工作了!俺们服侍奶牛就像服侍卧床不起的爹娘,尿一把、屎一把,天天擦洗身体。俺家老公是个老实本分的矿工,俺就自己死皮耐脸把老家的两只下蛋的老母鸡送给了阮厂长,终于换来这个工作。唉,他们不管俺们死活,总是不满意,把俺们当奶牛孙子,过年都没捞到休息,发的工资还没一头奶牛饲料的钱。俺们巴不得奶牛死得精光,奶牛场垮了,就可以换一个工种了!” “你们克扣牛草,是嫌砍草累吗?”水英问。 “再砍草,就要俺命啰,只能出钱买哟!这不,春节没人卖,只有委屈奶牛了!”家属工不屑一顾地回答。 “多少钱?”水英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烦不烦,一分钱一斤!” “俺卖给你行吗?”水英入乡随俗,想套个近乎,学着侉音试探地问。 “谁的都管,俺们就缺草!”家属工友好了很多。 三十二2 正月初四,天刚蒙蒙亮,金木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敲门声显得很迫切。金木心想:“六点都没到,谁这么早?我家城里一个亲戚都没有,谁来给我们拜年?还有职工突然心血来潮,给阮厂长拜年后,又良心发现,到传达室给我父亲拜年?感谢父亲一年为他们送书送报,传递家音?有没有带好吃的?嘿,不要讲究啦,不求高档,只要能解馋,这样的事越早越好!” “我来开门啦,快请进!”金木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满怀喜悦地打开门。一阵东北风吹得金木往后退了一步。 水英风风火火站在门口,对着金木大声嚷嚷:“快穿了衣服,跟我去砍草!” “怎么是你?大正月的,还没吃早饭呢!”金木嘟哝着。 “你就记得吃、吃、吃,奶牛等着吃草,干完了再吃!”水英的命令不允许讨价还价。 金木不得不佩服水英的本事:板车已停放在工厂门口,里面还有两把滑亮的镰刀。 金木心里纳闷:“妈妈是从哪里弄上这些东西的?这真是能力啊!” 这时,水英麻溜地拖起板车,金木噘着嘴、勾着腰,只得乖乖地跟在妈妈后面出了工厂大门。 水英来到果园,熟练地打开铁丝园门,果园里成片的枯草跃入眼帘。 “妈妈,你怎么知道果园里有草,又从哪借来的板车,砍了草干什么?”金木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问题。水英只是埋头割草,全身心投入,难得搭理他。 金木也是久经考验的小农,从来不认输,割起草来专业的很哦!只听见果园里“嚓嚓”的割草声。 劳动过程很辛苦,获取劳动成果也很快乐。当金木和母亲把一车草称好,奶牛场唯一一位正式工交给水英两块钱时,金木感觉从未有的快感:“哈哈!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啦!” 奶牛场这位正式工,理所当然就是场长了,她在新春佳节得到草料也是喜出望外,体会到什么叫雪中送炭。“唉,这些家属工头老的狠啊,不就是跟厂长牵牵绊绊的关系嘛,比奶牛还难管哦!”场长牢骚满腹。 牢骚满腹之余,场长格外感谢水英和金木,她十分高兴地送了一瓶牛奶给金木,真情地关切:“孩子,还是热的,喝了暖暖身子!” “我可以带回家吗?”金木怯怯地问。 “记得还俺瓶子就行了,你那板车还是俺们的呢!” “草是我和我妈妈两人割的,我妈妈还没有呢?”金木得陇望蜀,想再争取一瓶。 场长阿姨“噗嗤”一笑,用手背弹了弹金木,神秘地贴着金木的耳朵说:“走吧,走吧,牛奶很贵哦,我儿子都享受不到这个特权!你在我们工厂大名鼎鼎,学习首屈一指,哪个家长不羡慕,俺是送给你的!再站着被人看见了,这瓶就没有了!” 谁不喜欢听奉承话、表扬话?金木对场长阿姨的奖励心领神会。他把仅有的一瓶牛奶迅速揣在棉袄口袋里,拉起板车风驰电掣般飞快地往家跑,进工厂大门前是青石铺成的上坡路,板车被颠得“唧唧呀呀、哐当哐当”叫个不停。 到了大门口,金木迫不及待地推开大门,神龙活现地吆喝:“弟弟!弟弟!有牛奶喝了哦!” “啪!”的一声响,奶瓶从金木的口袋跌落在青石上,乳白色的牛奶洒了一地,瓶子也碎了一地,浓浓的牛奶和玻璃渣裹在一起。金木先是囧囧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稍微缓过神来,他不顾破碎的玻璃戳手,双手忙不迭地在青石上试图捧住四溢的牛奶。金木几次尝试都失败了,犹如竹篮打水一场空,金木只得不断用舌头舔舐着手掌和指缝,试图把损失降到最低。 唉,牛奶甜甜的,又参杂咸咸的味道!金木手掌的表皮被碎玻璃豁出了小小的伤口:吃进去的牛奶还不够补充流失的血液。 水英追过来用镰刀柄狠狠地给了金木一下。金木捂着头,没有吭声,出了名的金木提醒自己:“此处不比龙王山,大名鼎鼎的汪金木一定要注意形象了!挨打本就失面子,哭哭啼啼那就更没形象了!” “早上白干了!我们一个早晨才挣两块钱,正好买一瓶牛奶,你这个败家子,头上顶不了三两油!”水英责备着。 金木没有回家吃饭,自知闯了纰漏,一人做事一人当,独自一人拖着板车又回到果园。 三十二3 “小哥!小哥!你在哪里?”果园外传来多多的呼唤。金木远远看去,瘦弱的弟弟多多,一副营养不良的状态,多多一手拿着一个大馍,和姐姐梅花一前一后走进果园。 金木赌气不予理睬,继续砍着草,拒绝吃饭。 “嘿,我们又没得罪你,你拿我们当出气筒,我可是好心好意来帮你的!”多多手里拿着的大馍成了负担,他干脆把大馍架在苹果树丫上,又怕掉下来弄脏了,三番五次才把大馍放落实。 金木期间偷偷瞧了一眼多多,看他笨手笨脚的姿态,情绪有所缓解。 梅花也没勉强,拿起板车上另一把镰刀割起草来。梅花手脚麻利,一会儿,后面就堆起一小堆一小堆的枯草。 多多也不闲着,在果园里来回穿梭,抱着枯草送进板车。 眼看八点钟到了,梅花停住手,劝金木:“我还要加班去,我们拿计件工资,多干多得,干得好以后有机会转身份。你现在是学生,不要光想到挣钱,差不多就行了!等我这个月开支了,给你和多多一人买一瓶!” 多多从梅花手上接过镰刀,自豪地说:“我也会砍,我来帮小哥!” 小兄弟俩还真有耐心,约莫十一点钟,板车里的草已经堆得满满的了。 “天将午,饥肠响如鼓……”金木边收工边吟诵,算是对母亲的抗议和发泄对母亲的不满。多多继续取下树丫上的大馍送给金木,金木感觉受了母亲委屈,却责罚到弟弟头上,似乎赏罚不明。他接过大馍,慢慢细嚼起来。 “嘿,今天大馍还甜丝丝的,口感好多了!”金木一句话化解了尴尬。 金木在前拉,多多帮着在后面推着,兄弟俩“一……二……三”喊着口号,板车徐徐启动。多多一蹦一跳地欢呼:“挣钱了!有牛奶喝了!” 场长阿姨看到金木上午又拉一车草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很是心疼。她在给金木称草时格外照顾,给了金木三块钱。 金木没有接钱,吞吞吐吐地说:“阿姨,我把你瓶子打碎了,这钱是赔偿。” “牛奶喝了吗?”场长阿姨心疼地问。 “还没喝就打碎了。”金木无可奈何的样子。 “金木呀,跟在你后面的是你弟弟?”场长阿姨满心好奇。 “是的,我本来想带回去给弟弟喝,没想到……”金木愧疚地回答。 “真是个好孩子,你不但学习好,难得你还有这么高的品德,我怎么忍心让你失望呢?没关系,其他人都下班啦,你回去拿个炊壶来吧,我这有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味道好极了!”场长阿姨催促着金木。 金木舔了舔舌头,点了点头,按住多多:“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就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金木喝着浓浓的鲜牛奶教育着多多,“男子汉要敢于担当,自己做错了自己解决!失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卷土重来的决心和勇气,我们要学越王勾践,不要当霸王项羽!” 多多忘乎所以地喝着牛奶,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咕咚咕咚”声。多多肺活量不大,感觉喝累了,缓口气,还意犹未尽地“嗯嗯”哼了两声。金木激动不已:“多多,你听懂了?” “哦哦,我刚才只顾喝牛奶,没听到,你讲什么?”多多终于把脸从缸子里露出来,抬起头来讲话,满脸疑惑。 金木很生气:“为什么我教育你时,你总是不听?” “我看你没人教,念书不也很好!要成才自然成才!你哥哥我天天管,隔三岔五打,他还不是老油条!”水英也一样好为人师,她和金木不同的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却不太喜欢别人模仿。 多多得到妈妈的支持,洋洋得意地继续喝起牛奶。 老汪虽然在工厂工作多年,也从来没有品尝过鲜牛奶。水英只听说城里人喝奶粉,可奶粉她也是看都没看过。 闻着诱人的香味,在金木的一再勉强下,老汪尝了尝,推给金木:“这味道我喝不惯,还是你们喝吧!” 金木端起碗继续喝时,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水英一把夺过三块钱,喜笑颜开:“本事不小,赚大了!” 估计金木今天不会绝食,水英破天荒地给金木盛了碗饭,算是对打骂金木的补偿,这也是金木记事以来,母子较量,母亲首次含蓄地让了金木一回。但任凭金木怎么劝说,水英对牛奶闻都不闻,让金木颜面尽失,算是在博弈中扳回一局,重新找回面子,打个平手。 三十三1 日子悄悄地从冬天溜到春天,幸福随着鲜花的绽放来到了人间。虽然每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尽管每天都很重要,但对万物的意义却不尽相同。我们要珍惜每一天,过好每一天,切莫敷衍了事。而在关键的日子里,我们更要把握时机。 大地焕发出勃勃生机,植物萌动,昆虫也从洞穴里爬了出来。新学期,金木有了新的变化。学校在四个年级中精心挑选了一个尖子班,事随人愿,金木以年级第二名进了一班,不变的是金木仍坐第一排,仍是班上唯一一个农业户。 农村孩子比城里孩子发育迟,金木在长高,但城里孩子也在长高,因为金木输在了起跑线上,所以,个子赶不上城里孩子。好在智力靠遗传,进步凭勤劳,这两点金木都具备了,所以金木当之无愧地进了好班。 让金木意想不到的是铁柱竟然和自己同桌。铁柱进好班已让他吃惊,和自己同桌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进好班需要成绩,排座位也需要名次。 “铁柱智商一般,思想和行动都懒惰,学习成绩年级垫底,那又是如何混进一班的呢?”金木百思不得其解。下课的时候,金木追问铁柱,“你期末考试怎么样?” “不好!这你知道。”铁柱非常坦诚。 “那你怎么考到好班来了?”金木诧异地问。 “我还不是想跟你同桌呗!”铁柱振振有词,似乎跟定金木是他的任务,也是铁律。 “不是凭成绩吗?”金木像个审判员,继续追问。 “哈哈!你们靠成绩,我靠爸爸,难道你就没听说过‘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吗?我爸是厂长,我想上就上!要不是我想和你同桌,能即使是年级第二,你可能还真进不了一班,你可是沾了我的光哦!”铁柱拍着胸脯霸气地回答。 望着金木满腹狐疑的样子,铁柱接着贴近金木耳语:“告诉你一个秘密,校长到我家,主动和我爸爸商量我进一班的事,我就打听你的消息,校长说你是农村户口,是个借读生,将来不能在我们城市参加中考,你成绩再好,又不能算我们学校学生,对我们学校来说就是白费功夫,把你放在好班,老师花精力培养,那是浪费学校资源。” “你胡扯,我不是进了一班吗?你是开后门!”金木气得浑身发抖。 “你别激动,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进一班,确实是我父亲用两条香烟换来的,这一点不假!但我没有忘记朋友。得知你因户口问题不能进一班,我非常同情,坚决与你命运与共,所以我也是坚决不同意一个人进一班。 “我爸爸无奈,只得请求校长网开一面,让我们俩同时进了好班。因为我想和你同桌。校长说,那就按分数排吧,铁柱可以破例。于是我这个大个子就坐到第一排啦! “我是十分不乐意,这太委屈我啦,上课不能讲话,像坐牢似的!但我仔细一想,还是利大于弊,我考试就不愁了,我就同意啦。耶!”铁柱用手势比了个“v”字溜走了。 金木听后哑口无言,望着铁柱的高大背影,望着八九点钟太阳斜照下的铁柱更加巨人般的人影,金木相形见绌,自卑感的幽灵或隐或现,孤立无援的伤感突然袭来。 “好成绩进好班,还不能名正言顺,还要开后门,那不是贻笑大方?不以成绩比高低,却按出生分三六九等?把操守视为生命的神圣殿堂,有人竟然拜倒在金钱和权势面前?这回神仙琶王爷怎么就不能明辨是非?那你代表玉皇大帝如何维护人间公平正义?”金木感觉有无形的枷锁和绳索束缚着自己,越收越紧,无法挣脱,难以呼吸,被无情绞杀。 “真是让我见识了,原来是说归说做归做,言行一致是对孩子们的要求!不过话说回来,证明琶王爷还是冥冥之中帮了我一把,不是仍让我进了好班吗?过程需要正义,结果更要体现正义呀!也许琶王爷,这位正义的使者,私下拜托了阮厂长?也许阮厂长也有善良的一面,突然良心发现,向校长提出的要求?或许是铁柱内心深处接受了琶王爷的指令!”金木似懂非懂地走出了死胡同。 三十三2 春天到了,有了大量的青草和青稞藤蔓,奶牛每天的饭量固定,所以需求量相应就减少了。水英收入减少,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她不再满足于砍草喂奶牛。 水英在奶牛场家属工的挑唆下,希望老汪能如法炮制,虽然她自己没有胆量去找人,但还是逼着老汪找厂长,想在工厂的三线厂干临时工。 老汪这个人呀,你要他命也不会去找阮厂长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找到吴书记。可是工厂是厂长负责制,铁柱的父亲阮庆祥说了算,三线厂是大集体工,吴书记无力安排。于是水英在吴书记的帮助下,到工厂下属的一个既脏又累、暗无天日的煤矿,干起了临时工。 煤矿工人的工作似乎并不比农民强到哪里。水英每天回家都像个黑脸的包公,她把粗布衣服在洗衣盆里用劲捶打清洗,沉淀在洗衣盆的的煤炭过滤后足足有半畚箕。 嘿,水英的劳动,还有副产品哩!加湿的煤炭,倒进煤炉,在熊熊燃烧的火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欢笑声,水英也和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嘿嘿”地笑了起来:“别看我们小煤窑,也有五千大卡耶!衣服上洗下来的煤灰足可以烧好一餐饭哟,以后就不要买煤啦!” 水英看着红黄绿混杂、“呼啦啦”欢呼跳跃的彩色火焰,对小煤窑充满了憧憬,感觉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 金木吃惊不小,发现妈妈由农转工,与时俱进,还掌握了新知识,真是善于学习,肯动脑筋,干一行爱一行,干一行,还懂一行。他发自内心地夸赞水英:“妈妈,你别看许多初中生天天背着书包上学,老师讲课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真不知热量的单位。我考铁柱,他就说是度,我说错了,他补充说是‘摄氏度’,我臭他‘还华氏度呢’,他尽然恬不知耻回答‘美国是的’。我告诉他是焦耳,他说‘你胡扯,还鼻涕呢’,真是贻笑大方,你比他们不知要强多少倍!” “别提他了,他爸爸比龙王山的村民组长更坏,听说他小老婆就是附近农村的,没有工作,他竟然一手遮天,安排到厂办公室,在机关上班。我是困难家庭,上个大集体都没门!要不是吴书记,我只能带你去讨饭。”水英咬牙切齿,咬得下嘴唇由白变紫,严重充血,把个下嘴唇咬出深深的牙印,肿胀起来,血要喷出来似的。 虽然水英是煤矿唯一一个女工,她和男工一样挖煤推煤,但她巾帼不让须眉,从不叫苦叫累。对新的岗位,她还如获至宝,非常珍惜,因为她本就是个俗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能和男工同工同酬,多劳多得,比龙王山集体时公平合理,还比三线厂工人收入高出很多,甚至超过了国营工人老汪的工资。 水英被激发出无穷的干劲,她只恨一天一夜只有二十四小时,她梦想地球自转一圈不是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四秒,而是二十五小时、最好是四十八小时。她甚至向小煤窑的矿长,也就是阮厂长的小舅子主动请缨,能不能在一天三班倒时让她连干两个班,这样一天可以挣更多的工资。 别看矿长是个粗人,可也不是吃数的,他怕水英井下工作过于疲劳会出安全事故,怎么也不肯答应。这家伙心里琢磨:“这样蛮干,出了安全事故,姐夫罩不住俺,俺这矿长的帽子就没啦,说不定还会影响姐夫的前程哩!” 水英总是有用不尽的办法,她在别人缺勤的情况下,私下和当事人商量,来个冒名顶替。嘿,这下好,跟矿长无关。 矿长于是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道哦!他盘算着心里一本帐:“出了问题,那就是你水英胆大妄为,目无规章制度,你就承担全部责任啦!你水英累死了,俺都不会赔钱,那是你自找的!” 就这样,那些请假的矿工们喜不自禁,有事时总是请水英顶上,不仅不会扣掉几倍的工资,还可以领到满勤奖。唉,这个水英呀,她似乎永远不生病!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天生就是个累命,一天不多干几个小时,浑身都不舒服。每加一个班,她浑身都是劲,饭吃得快、觉睡得香。 水英“哗哗”地数着更多崭新的钞票,把手数出老茧,把口袋撑破,工资收入成了她的兴奋剂…… 三十三3 因为挖煤更加来钱,水英原来的工作必须放弃,水英放弃,不代表此项工作就停止了,这笔钱就不挣了。水英她就是个伟大的管理者,她想到了金木,自然而然就把这项工作交给了金木。 金木有幸变成了奶牛场的长期固定工:周一到周五,早晨上学之前必须砍满一板车草才算完成任务,周末还要追加任务。“读书也是为了工作,现在有工作可做,为什么不干?”这是水英给金木定的基调。 金木就像一个被鞭子狠命地抽着的陀螺,不停地旋转,稍有减速,鞭子就跟上。金木常常自嘲:“几十年前有同志就在我这个年龄到法国勤工俭学,我这是向他看齐哟!” 水英还为金木找个帮手,让多多协助。“在城里找个学上那么难,多多干脆就不上学了,早点挣钱!”水英用手指粘着吐沫,一边点钱,一边自言自语。 这回水英成了孤家寡人,金木不让多多插手,老汪天天盯着吴书记追问结果,连梅花也不得不表明态度:“我刚来上班时,厂里人认为我年龄太小,问我多大,说用童工是犯法的,我吓得谎报自己十六了,才不算童工,总算保住了工作。现在多多才六岁,被厂里发现就要坐牢的!” “多多又不在工厂上班,怎么叫童工?还会把多多逮去坐牢?你们在龙王山帮我干活,怎么没有犯法?煤矿井下不要女工,我不也成了第一个!”水英似乎理由充足。 “在龙王山那是乡里狮子乡里舞,城里可不一样了,我们龙王山干累了可以歇一下,工厂就不准,谁歇就扣钱,使用童工,是用的人坐牢,不是逮小孩子!”梅花进城务工确实有了长进,她说得金木都不住地点头赞同。 老汪始终是个务实派,在重大问题面前不争论,只是埋头干事。 很快,吴书记让问题迎刃而解。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轻车熟路,多多在她的关心下顺利就读小学,没有金木那么折腾。 由于多多从小自由散漫惯了,水英的家法对多多似乎没有多少效果,加上水英现在全身心投入到挣钱之中,又享受着数钱的乐趣,对多多就放任自流了。 金木好为人师,劝诫多多:“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好好读书,才能对得起吴书记!” 嘿,多多年龄太小,又没有切身体会,他怎么能有金木的感受哟! 多多对此是置若罔闻,有时捂住耳朵,有时以大声吵闹公然对抗:“小哥,你别的不像妈妈,就是啰嗦烦人太像妈妈了!”有时还没等金木讲完就遛走了。好在多多成绩仍在班级领先,金木亦工亦学任务艰巨,无暇顾及,心里默默祈祷多多能够早点懂事,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梅花上班同样是干男工的活,和水英一样,脏活累活抢了干,把个三线厂的经理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有一天,因为体力不支,梅花在工作时受伤。 梅花不是正式职工,享受不到工伤的政策。经理一看麻烦来了,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即眼睛一翻认不得张老三,让老汪把人领回去,还狠狠训斥一通。 在老汪的一再请求下,出生在南方的经理,念老乡之情,终于发了慈悲,作了让步:“老汪啊,看在你家可怜的份上,打破伤风的钱我给你报销,其余看病的钱只能自掏腰包哪!暂时不开除梅花,先回家自己疗伤,我也不处罚她了,但我们是计件工资,这个月没有完成任务,工资一分钱没有,最迟下个月初来上班,否则只能开除了!” 三十三4 可怜的梅花只能自认倒霉,她无时无刻不在责备自己粗心大意,她恨自己的手没有电锯快速,在这个三线厂的沙发车间,在这个贸易公司,她是个快手,竟然还是她受了伤。这很让金木一家沮丧了一阵。思来想去,一家人认为太背时了,运气不佳。 然而,风水轮流转,好运自然来。在家疗伤的梅花九天后忍着疼痛准备上班时,却莫名奇妙地接到工厂通知,送她到省城厨师培训班学习。老汪被天上掉下馅饼砸懵了。得到厂秘书的口信时,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以为厂秘书戏弄他。 老汪再三恳求吴秘书:“你不要骗我,你不要哄我,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他抓住吴秘书的手使劲地摇,久久不肯松手,“我从没找过阮厂长,也没给他拜过年,这么样的好事又怎么会给我家梅花呢?我是不是听错了?” 吴胜利挣脱了老汪粗糙的双手,对金木看看,又瞧瞧老汪,终于发话:“汪叔,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你们是厂长亲戚吧,就不要玩深沉了,你演戏演得太逼真了,以后还靠你们在厂长面前帮我多多美言哟!厂长马上要提拔到局里当领导了,我也想跟着灯笼进城,我和金木象亲兄弟一样!这次厂长对你家云行雨施,私下征求过我意见,我也附和了不少好话呢!” 梅花临行前,金木诡异地拉着梅花的手说:“你可要珍惜机会哟!”水英在旁更是手舞足蹈:“嘿嘿!这人倒霉放屁都打脚后跟,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哦!梅花啊,不是我泼你冷水,厂里怎么选中了你,你烧的菜还不如我,吃了我烧的菜,没有不夸的。你到省城学习可要加把劲哪,不然,你给厂长们烧菜,不到三天就被开除了!” 梅花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还是拿出金木学习劲头,她不负众望,圆满取得三级厨师证。回来后顺理成章到工厂食堂当了大厨的梅花,把个食堂的菜烧得像模像样,红白案皆佳、色香味俱全,单身汉欢天喜地享受着美食,一个个长得油光满面、印堂发亮;其他职工下班时,争先恐后直奔食堂,捎带饭菜面食,回家与亲人分享;上级领导品尝后连连夸奖,频繁光顾。 嘿,因为梅花的事情,阮厂长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口碑。工厂上下一致认为阮厂长不拘一格降人才,难得为全厂职工做了一件大好事,大家对阮厂长的怨恨一扫而光,无不竖起大拇指。 梅花那阵子真是容光焕发,她经常在厂长们酒醉饭饱后,悄悄将小包厢残剩的好酒和香烟收集起来,孝敬老汪。梅花总认为自己劳模似的工作,就应该得到的回报,更何况剩酒倒在猪泔水里影响猪的食欲——猪不喜欢喝酒。 金木对此深恶痛绝,他非常厌恶那些烟酒,认为是占小便宜吃大亏,会害了父亲。“不喝酒会死人,不抽烟会要命?”金木得理不饶人,一再责怪梅花。 可是梅花也有她的理由:“医生说了,爸爸来日不多了,想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吧,妈妈现在都不反对了!” “不行,只要活着,我们就要好好珍惜,也许会有奇迹出现,也许过几年科学发达了,疑难杂症就能迎刃而解了,新技术可以看好爸爸的病了!”他一再警告梅花,“再带回烟酒,我就向厂长反映!” 不知金木有没有反映,几天以后,食堂的主管下了一道命令:“剩酒剩烟一律不准外带!”金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十三5 “虎吃鸡,鸡吃虫,虫拱棍,棍打虎。”金木每次和铁柱玩这游戏时都以铁柱失败告终。两人的的赌注就是:金木交给阮厂长的任务和铁柱考试让金木帮忙,铁柱每次都能让阮厂长不折不扣执行金木的任务,金木也能兑现承诺让铁柱考试及格。 当然,阮庆祥厂长一直不知道这个交易,他误以为儿子铁柱和金木同桌后成绩急剧上升——跟好学好嘛!玩伴很重要。学习好了,铁柱在家的地位自然提高了,儿子铁柱软磨硬缠,金木那点小事,作为厂长的阮庆祥那就是举手之劳啦。 梅花也不知道内幕,她天真地认为自己为工厂受了伤,感动了领导,工厂对她的回报。事前她也曾对老汪和水英建议,要不要送礼给阮厂长?老汪是不敢送,水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此事就不了了之。梅花差点绝望了,以为自己前功尽弃,从此失业在家,说不定还会回到龙王山。没想到事情如此大的反转。 老汪和水英总认为天上掉了馅饼,一定是祖上积了德,自己没有收益,但荫护了梅花。水英买回来一个香炉,连烧了几天的高香,感谢菩萨保佑。 金木暗自庆幸自己的阴谋:“厂长管后勤科长,后勤科长管姐姐,姐姐管我,我管铁柱,铁柱管他爸厂长。”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初三摸底考试时,学校实行班级交叉,交换座位,铁柱成了南郭先生,现了原形,被阮厂长揍得“嗷嗷”叫。屋漏偏逢连阴雨,后座的小女生因为被铁柱挡住看不到黑板,坚决驱赶铁柱,要求继续和金木同桌。 一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大卫,华东师范学院数学系毕业,一身正气。他和教育局汪局长有同样的毛病,没有学习过行政管理课程,不按常规出牌。这个班主任呀,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鼓足勇气,顶住校长的压力,终于把铁柱调到了后排,金木和铁柱的交易从此一笔勾销。 什么叫鸡蛋碰石头?大卫老师的做法,但就有鸡蛋敢碰石头;什么叫凛然正气?大卫老师的勇敢,他还真是压住了邪气;什么人是正人君子?大卫老师也,他就是人民教师的典范。 而大卫老师的前程也戛然而止,止步在班主任岗位。不过,他似乎满不在乎,他最热爱的职业是教师,只要继续当老师,其它也就无所谓;他最想当的官是班主任,因为可以一心为学生服务,他有保护这些学生的强烈的责任感,就像老鹰保护雏鹰。嘿,什么功名利禄,统统丢到一边去吧,什么狗屁诱惑都不能让他动心。 校长三番五次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大卫老师是面如三九冰、眼冒三伏火——根本不买账。 校长施以苦肉计:“大卫老师,我们的市领导都怕这个大型国营企业的局长。唉,你知道,就是刘安那样级别的领导,大会上宣布要拎我帽子,好在教育局汪局长抵制,向书记报告了,书记本就和他不和,他是明察秋毫、高屋建瓴,强调要尊重知识分子、支持学校独立办学,我才躲过一劫!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何必那么较真!” “我要是你这么憋屈,干脆辞职!”大卫针锋相对。 “我尊敬的大卫,如果我辞职了,你连班主任都当不成了,别人眼里容不下你这个沙子,我为了学校,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唉,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只能怪我没有陶渊明的节操!”校长摇了摇头,以失败告终。 再次和小女生同桌,金木是求之不得。他似乎不那么局促不安了,小女生也不再为难金木,金木还主动擦去了和铁柱划的三八线,小女生也似乎比金木成熟,时不时提醒金木、鼓励金木:“知识改变命运,幸福的生活靠自己打拼!他们现在看不起你,将来他们一定以你为骄傲,我们学校一定以你为自豪!” 三十三6 大卫老师嫉恶如仇,从不畏惧权势,不知是米开朗基罗以大卫老师为模特,还是大卫老师按照雕塑长成,总之他是个正义感十足的北方汉子,侠骨柔肠、义薄云天,对金木体擦秋毫、关心备至,在到金木家家访了解到金木的困难后,对金木格外关照。 大卫老师还别出心裁,他和物理老师赵顾给金木开了小灶,利用休息时间在家对金木辅导,连手刻的讲义都分文不收,赶上饭餐,大卫老师也是邀请金木一道。 嘿,这个金木哪来的这么好的运气,他似乎时时处处都成了宠儿。秘书吴胜利把他当兄弟,大卫也没见外。金木讲义不出钱,老师辅导一毛不拔,还赖在大卫老师家蹭吃蹭喝。而大卫老师反而高兴的不得了,金木一人吃完了大卫一家的米饭,大卫和老婆孩子就乐滋滋地啃起了馍馍。 你瞧,有时金木就把大卫的家当初自家了,他晚上学习太迟了,就在大卫老师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个晚上。你见过这样的老师吗?反正金木遇到了,听说那个时代这样的老师还不少哩! 金木不负众望,一举拿下了全市初中物理和数学竞赛一等奖。以胡编乱造为特长的金木,在语文老师梁芹指导后也毫无悬念捧回了作文竞赛一等奖,让大家刮目相看。 “嘿,金木文理俱佳,是个好苗子哦!只可惜不是我们学校学籍。”连校长都发自内心赞叹,同时无限地惋惜。 此时,老汪也信心百倍,觉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为了不影响金木学习,老汪向水英请求取消周一至周五早晨的工作,建议只保留周末工作。 水英看金木经常晚上到大卫老师家参加竞赛辅导,也是夜以继日,不比自己清闲,最重要的还是金木读书还读出了钱,金木获奖还得了十块钱奖金,不用流汗就能挣到钱。水英心想:“这钱来得太容易了,看样子,书读好了,将来能挣大钱!” 金木自吹自擂:“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水英半信半疑,开始和金木交流:“读书能挣到金子,还能挣到玉,挣到了带给我看看,我到现在还没看过呢!以后就指望你了!我要能戴个金箍子,也相当于到了天堂,死就瞑目了!” 看到金木超负荷地转动,人日渐消瘦,水英停止了抽打陀螺的鞭子。可是呀,挣钱的活不能丢,金木解放了,水英套牢了,她自己又不分白夜地把这份差事承担下来——水英永远把挣钱摆在了第一位。 同样身为女人的吴书记,深深地同情水英,吴书记问她:“你把自己和孩子累成这样,人生短短几十年,图个什么呢?” “俺是命苦的人啊!俺的命比黄莲还苦,小时候差点饿死。俺吃过观音土,啃过树皮,吃过蒿草,逮老鼠、抓蜈蚣、捉蛇、捕知了,能吃的不能吃的、有毒的吃死人的俺都尝过,你不知道,人在要饿死的时候,就视死如归,宁愿毒死,也比饿死强。俺饿的口水牵多长,要见阎王了,好心人喂了点米糠水,俺又活过来了,当时俺吃的东西现在猪都不吃。” “唉,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吴书记刚开口,水英就打断了她的话。 水英没心没肺地继续唠叨:“如今好点了,老板又病成这样,医生说只能再活一两年,俺还有两个这么大点孩子,还要供他们念书,不挣钱会饿死的。早知今天,俺还不如死了好,俺们龙王山想不通的妇女上吊的、跳塘的、喝农药的,日子不好过就请死。小孩子多了养不活就放在粪桶里闷死,俺心慈手软,金木生下来本来就要死,俺舍不得丢,现在多了一张嘴吃饭……” 水英打开话闸就关不住,她喋喋不休、滔滔不绝,中间都不换气,一口气说个没完,就像机关枪的子弹“哒哒哒”地响个不停;又像小学生背书似的,滚瓜烂熟、熟稔于心;更像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她还入乡随俗。嘿,水英“俺”来“俺”去,把个侉腔临摹得淋漓尽致。 三十三7 “你那么怕饿死,对那时的生活刻骨铭心,你们那里有田有地,你又是好手好脚,人强体壮,还能饿死吗?”吴书记很好奇地问。 水英立即收住话题,警觉起来,很恐惧地望望吴书记,寻找着蛛丝马迹,窥探对方的动机。在她心目中吴书记是城里面最好的好人,但水英警惕性无处不在。她暗自庆幸:“幸亏没乱说,给人抓住把柄就麻烦啦!可是话说回来,在那万恶的旧社会,在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饿死人那可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这个吴书记一定生活在有钱人家,吃砂糖吃多了,对,是红糖,次白糖,白糖,说不定是资本家的大小姐,蜜糖也吃了不少。反正她没吃过苦,没有和我一样的切肤之痛!” 水英调转话头,又开始滔滔不绝:“俺们那里形势不是一般的好,是一片大好!俺说俺吃不饱,那是俺那时太懒了!炕好的大饼套在俺颈子上俺都会饿死!俺们那里土有的是,随手就能抓一把,黏糍糍的非常抵饱,做成泥巴饼干还脆脆的呢!” 唉,你说水英淳朴吧,其实她真是个人才,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东扯葫芦西扯瓢,真真假假你就不得而知哦!绕得吴书记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水英沾沾自喜自己没有进入别人圈套,十分庆幸:“听说城里的套路深啊!以后我可要多长个心眼。”其实呀,吴书记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你不能以偏概全。是你水英多疑了。 不过,此事发生后,水英从此不再像祥林嫂似的对同一事情翻来覆去谈论不休,讨人厌烦;也不像龙王山的大黄狗,脚踩着早已撕去肉的骨头,意犹未尽地啃着,把个骨头啃得“咕咕”直响,油光发亮,但除了奉献一点自己的哈喇子外,什么也得不到。 在一边旁听的金木心里感觉翻江倒海,今天水英的一番发自内心肺腑的告白,像针一样扎着金木的心。他深深地理解妈妈拉扯他长大多么不容易:“如果妈妈和别人一样,那就没有今天的我,妈妈她是个被自己苦汁腌泡着的人,虽然对自己苛刻,但还是给了我生命,也下决心保住了我的性命,人死如灯灭,还能重新点燃吗?妈妈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我生活比妈妈小时候好上千倍,又有什么怨恨的呢?” 金木从此也不再和妈妈抗争了——多年的仇恨只化成两滴带血的泪珠。 金木用袖子擦了擦,仔细看看,破涕为笑:“不是红的。” 为了求证,金木到工厂阅览室查了一下《辞海》,发现“杜鹃啼血”写的是皇帝和皇后的爱情故事。 “可是为什么叫声是‘子归,子归’呢?哎,不能望文生义啊!我一直认为是比喻母子情深,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哦!我的作文比喻真的搞错了,怎么还得了一等奖呢?是不是我模仿雨果的《悲惨世界》,杜撰农村孩子贫苦的故事,感动了评委?其实比我悲催的农村孩子不知还有多少啊!我要是把龙王山几千年来孩子们的故事收集成一本书,岂不让你们哭上三天三夜!” “对了,我一定要写一本反映农村贫穷孩子的小说,让现在衣食无忧、生活富足的孩子们珍惜当下;也让那些富豪们不要忘了,他们在纸醉金迷的日子里,想想还有一些困难的孩子们,仍然需要帮助;我要让整个社会都来关注农村,关注困难群体!”金木撸起袖子,挑灯夜战。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世界会变得更美丽!嘿,后来呀,听说金木自己也真的投身到伟大的扶贫事业中去了。苦怕了的人啊,希望农村从此拔了穷根,后面的人啊,再也不要走他们的老路…… 三十四1 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金木家的生活也开始蒸蒸日上,但金木的待遇并没有改变,因为水英“抠”的毛病没有丝毫改变。 学校即将召开运动会,要求每个学生穿清一色的蓝色运动装,而且必须带两条白色条纹。很快,班上的同学陆续装备到位,金木是望眼欲穿、求衣似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多次找水英据理力争,但都是无果而终。 可想而知,让水英为金木仅仅开个运动会就要掏出十几块钱,无异是在她身上不打麻醉针剜下一块肉——那简直是比要她命她还难受。但是,水英也不是对此置若罔闻、麻木不仁。她把金木的事还是牢牢记在心上。 水英东拼西凑,待筹备齐全,她当起了裁缝。 嘿,你还别小瞧水英,她是学啥像啥。穿针走线奋斗了一个晚上,她在蓝色球衫球裤上缝好了白布条交给金木,嘴里夸奖:“你看,多漂亮,我用工厂招待所废弃的白床单裁剪缝制的,一分钱没花,你快试试看!” 唉,水英自认为自己是通才,如果都像她这样,裁缝不就失业,服装厂也要倒闭啰!你瞧瞧,短小的球衫球裤裹在金木身上,把金木捆得浑身不自在。他大声嚷嚷:“你钉的线戳肉,没法穿!” 水英不厌其烦,又耐心剪好线头,在台子上磨了磨再次交给金木试试。总之,水英认准了死理,永不言弃,只要不花钱,吃苦无所谓。 运动会如期开幕了,金木不仅站在第一排,还作为运动员代表发言。 金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在教室脱掉外套一溜烟跑到操场。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带动着金木澎湃荡漾的心——今天又有了表现的机会。 校长歇斯底里地叫喊:“请运动员代表上台发言!” 金木“噌噌噌”跑向主席台,一个箭步跃上台阶。他早有准备,脱稿开始背诵——照稿子读,那太没水平。 金木的自制运动服成为运动场上的一道亮丽风景线——球衫球裤布料柔软,是典型的内衣,裹在身上服服帖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凹凸有致、一览无余,以致金木发言时台下的学生忍俊不住地笑,随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似乎成了金木发言的伴奏带。 受气氛感染,金木更加激情四射,如入无人之境,沉醉而浑然不知。 开幕式结束后,铁柱把金木拉到旁边,诡秘地对金木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成了笑话啦!” “为什么呢,我讲的不好吗?”金木还沾沾自喜地沉浸在背诵的意境里,不知铁柱何意。 “你讲什么我没听清,我想你那么高的水平,一定讲得好,只可惜当时掌声太大了,盖住了你的讲话。于是我很好奇,你今天怎么引起这么大轰动。我就一直盯着你看。嘿,当我看到你的裤子时,我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拍肿了我的巴掌——你太有才了,真是聪明绝顶,运动裤前面开了个大大的门,比赛时好方便!”铁柱用手指指金木的裤子做了个鬼脸。 金木朝下一看,羞愧难当,健步如飞冲进教室,迫不及待套上了外面的长裤。 三十四2 金木连续几天都不理不睬水英,他甚至认为葛朗台这个人物绝不是虚构的,国外有,国内也有,现实生活中就有原型。只是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母亲比葛朗台还吝啬,儿子必须的东西做母亲的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金木念念不忘责怪水英,但也自我反省,认为自己也是百密一疏:“当初妈妈将哥哥的球裤剪了个口子给自己穿,为什么自己就忘了呢?是啊!自己天天穿,已熟视无睹,习惯成了自然,可那是穿了外套啊!太可怕了!” 郁郁寡欢了几日之后,金木终于在沉默中爆发,这次他冒着极度的危险,主动挑战,就像斗胆挑战舜王山上电视塔。这次呀,他甚至是挑衅,几乎是不顾后果。但金木还是色厉内荏,声音颤抖:“妈妈,你总是挣钱不花,那挣钱干什么呢?你浑身上下没一件像样的衣服,一家人吃舍不得,穿舍不得,到底为什么?害得我在学校丢人现眼!” 金木的言下之意是一切一切的罪过都来自水英,水英就是原罪,金木唯独没有罪己。唉,过去皇帝也会假模假样来个罪己诏,你金木就一点过错就没有?你这点太像水英哪! 水英一直站在高高的塔顶居高临下,压迫得金木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无条件顺从,没想到今天竟敢责问自己,以下犯上、忤逆父母,水英这么能够忍受? 习惯了暴力解决问题的水英,习惯动作,伸出手准备揍金木。可是不知怎么了,水英手举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了,她看到英俊挺拔的金木什么时候比她高了半个头了,出现了当初自己对四清最后一次动粗时一模一样的场景。嘿,金木一贯清脆的嗓音今天怎么变成公鸭嗓子了? 金木屹立在水英面前,面无惧色、昂首挺胸,喉结更加突出,眼看就要顶破喉咙,上唇布满初生的茸毛在不停地抖动。 水英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弃了武力征服,转身上班去了。她表明自己没时间也没精力多说话,懒得搭理他,又好像不是。 金木精心准备的台词毫无用场。水英四两拨千斤,金木仿佛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化为乌有,更像老牛掉进枯井,再大的力气也使不上。 水英重复着井上井下的工作,白天黑夜的轮转,牢记着领取工资的日子,认真地数钱、存钱、领取利息再转存,开心地翻看存折上涨的阿拉伯数字。只要金木张望,水英立即回避,就像搞地下工作。长了胆子的金木劝说水英:“妈妈,你没上过学,容易把钱搞错了!” “嘿嘿,我才不傻,我是貔貅,只进不出,招财进宝。要错,也是错进不错出!”水英用食指沾着口水,像吃着透鲜的食物似的,翻着页码单薄的存折。总共只有四页、连封皮加在一起才四张的存折,水英是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就是不肯放下,一直把硬挺挺、崭新的存折看得软绵绵、烂腌菜似的。 金木甚是佩服水英的自学能力,买卖东西,几斤几两,一看就准,几元几角几分,张口就来,经济来往,了然于胸。 金木也知道,水英就像存钱罐,钱进去了,就拿不出来。这不,班级组织看电影,金木知道妈妈不会浪费钱,说也无用,回来一声不吭。 同学们都领到电影票了,金木趴在课桌上两手空空。大卫老师不知缘由,问金木为什么不参加集体活动,金木借口肚子疼就一路小跑离开了学校,仿佛要逃离地狱。 摆脱了窘迫后,金木没有因为错过一部好电影而失望,却陶醉于隐瞒带来的极度快感中,还顺便完成妈妈交给的到菜市场买菜的任务。 三十四3 万物萌动、自然勃发之际,班级酝酿组织春游了,同学们你挤我搡、争先恐后报名交钱,一派热闹沸腾景象。 想着妈妈含辛茹苦又视钱如命,金木的欲望恰似晴空万里的夜晚一划而过的彗星,顷刻消失。他自我嘲讽:“龙王山春游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就是老师在龙王山用石头压着几个纸片,上面写着敌团长、敌营长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让我们逮特务。 “唉!那时真傻,把它当个真,同学们把龙王山翻个底朝天,逮到排长都嗷嗷叫。要是两三个同学同时发现,大家争夺得面红耳赤。那年,我也是运气第一,逮到司令,我激动得无法自已,就认为自己天下无敌。 “游戏过后,不还是你是你、我是我,一如从前?不过呢,同学们在一起玩玩,也挺有意思,现在想想,还是回味无穷。” 因为无望也就无求,金木装着若无其事,渴望泰然处之,犹如久治不愈的疮疤刚刚结壳,十分担心意外触碰。 同学们都陶醉在即将春游的氛围里,谁也没有留意金木的心思,也没有人来问他,存在感极强的金木似乎被大家遗忘了。“哎,尴尬的时候,如果被人忘记,又何尝不是件好事!”金木自我安慰。其实他内心复杂极了,期望有人问他,又乞求无人问津。唉,金木的神经,就像一根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想着明天就要春游了,金木感觉自己的敏感的神经再也经不起一丝微风袭扰。下午放学,金木悄悄地独自一人往校外走,生怕遇到同学,以免出现意外。嘿,今天过了,一切都回归正常了,这几天真是让我尴尬。 屋漏偏逢连夜雨,怕鬼有鬼,金木左躲右闪,刚到校门口就被大辫子班长俞敏霞拦住了。大辫子班长是什么人?她俞敏霞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因为生活得无忧无虑,又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在金木看上去也就没心没肺,似乎什么也不让她上心,天下从来没有难事,一班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男生们对她服服帖帖。 今天真是运气不佳,金木从嗓子眼里冒出“哎哟”一声。 俞敏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拿出班长派头,下达命令:“汪金木,明天春游,别忘了早点到学校!” “到学校干什么呢?我又没交春游费,你们会白白带我玩一趟,你还是开我的批斗会?”金木丑的要钻地洞,只怪自己没有土行孙遁土的本领。 “我生病,明天请假。”金木急中生智搪塞,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看你今天精神抖擞,明天怎么突然就会生病呢?你还会先知先觉,占卜算卦?大卫老师让我告诉你一声,一定要参加集体活动,不准请假。”大辫子班长睁着两只熠熠闪光的大眼睛,继续摆出班长的派头,咄咄逼人。唉,这下麻烦了,金木感觉还真是蚂蟥盯在鸬鹚腿上,甩也甩不掉。 金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想冲过去夺路而逃。金木一低头,鲁莽地往前就闯。俞敏霞大辫子一甩,不但不避让,反而张开双臂,封堵住金木的逃路。慌乱中的金木与俞敏霞撞了个满怀,羞得金木脸像个红灯笼。 此时的俞敏霞,并不在意。她黑眼珠死死盯着金木低垂黯淡的小黑眼,似乎一定要戳穿金木的谎言。金木立即收紧上眼皮,挡住大辫子班长的无数根射线。他象个落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发出蚊蝇般的声音:“我妈给我……春游的……钱丢了!”金木嗫嚅着,涨得通红的脸,血液似乎要喷涌而出,他继续撒谎,只是缺了底气。 “没关系,其实我已经给你垫上了!同学们都愿意帮你!”大辫子班长俞敏霞轻言细语,眼光由射线变成清澈的波浪。金木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波光粼粼,觉得大辫子班长面容白皙明净,眼睛大而沉静。 三十四4 “那……那谢谢你,等我攒了钱还你!”金木结结巴巴,受宠若惊。 班长俞敏霞甩了甩长长的辫子自豪地说:“我妈妈是会计,还是高级会计师呢!但一点都不古板,性格开朗,就喜欢看戏曲,越剧、京剧都很擅长,我看你就像《锁麟囊》里唱的,我也学会了几句。” 大辫子班长俞敏霞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轿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怜贫济困是正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俞敏霞翩翩起舞,唱得娓娓动听、余音袅袅。出生在南方龙王山的金木何时听过京剧?他仅仅看过一次越剧《红楼梦》电影,知道《天仙配》、《牛郎织女》是黄梅戏,听过水英哼哼哈哈唱过几句花鼓戏。 草根的金木今天第一次听京剧,没想到班长俞敏霞一点不怯场,还来了个边演边唱。唱腔,金木是一窍不通;唱词,金木是听得真真切切。嘿,这下好,句句引起金木共鸣,字字打动了金木的心弦。 听着听着,金木忍不住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对班长俞敏霞的抵触一扫而光,心脏又“咚咚咚”地加速了跳动。多情的金木无限感慨:“冷冰冰的班长,凶巴巴的眼神,原来也有柔情似水、热情似火的一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木对端庄大方、姿态优美、教养有素、张弛有度的俞敏霞好感油然而生。是班长的京剧唱腔感动金木?是《锁麟囊》唱词写得太好?是俞敏霞动作优美?嘿,反正金木不是人被俞敏霞逮住了,而是心被俘虏啦! 金木像个傻子似的,痴痴地看着俞敏霞表演。 “金木,你家困难只是暂时的,不要自卑,我相信你学习会改变命运,你可是我们一班女生的偶像哦!”大辫子班长俞敏霞突然停止了表演,纯洁而又深情地向金木表白。她乐呵呵地再三叮嘱金木,“明天可要准时,不准迟到!” 金木感觉内心就像火山爆发前的岩浆妄想喷射而出,地面滋滋地冒着白烟和蒸汽,但就是被牢牢地禁锢压抑,任由岩浆在地表下汹涌澎湃。他甚至惊恐得心脏都突然停止了跳动。 纵有千言万语,金木却无法敞开心扉。他把自己死死地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里,让心脏静悄悄地死去。 金木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离开。 这是金木在北方学校的第一个春游,也是有且仅有的一个春游。 城里的孩子喜欢山,听说今天爬山,同学们你推我搡,争先恐后上了车,叽叽喳喳就出发了。 金木从小就在龙王山长大,对爬山并不新奇,甚至有点不屑一顾。 车开了约莫一个小时,来到景区,金木这才发现,今天的山和龙王山截然不同,山下亭台楼阁,人潮涌动,四面八方的学生汇集到这里。 “哇!‘八公山下,草木皆兵’的典故扣人心弦,确实名不虚传!”金木对八公山是耳熟能详,早就心驰神往,今天一睹芳容,终于了却心愿,也因事前不管不问,刻意回避,让他意外惊喜。刘安的博学多才更让他肃然起敬。 金木大开眼界。导游娓娓动听地讲解,金木细细地品味。 “真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啊!刘安发明了豆腐、创作了《淮南子》,千古流芳,成就了这座城市;龙王山没有历史记载,只有龙王山人口口相传的乱七八糟的民间传说,是真是假还无法探究。龙王山要是出个大人物,去游玩的人一定很多,也不至于如此落寞孤寂!”想着想着,意犹未尽的金木也向同学们介绍龙王山的传奇故事。他绘声绘色地讲着鬼怪故事,做着各种鬼脸,吓得胆小的同学直伸舌头。 金木巧舌如簧,还添油加醋讲述周武王在龙王山大战商纣王的故事。金木是越吹越玄,仿佛他就是周文王再生,是周武王和姜子牙的化身,开始刘安面前谈文章,谢玄脚下论军事。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自豪地说:“我还捡到周武王兵器呢!” “那是文物,是古董,你卖了吗?能不能给我看看?要是真的,我爸爸愿意出高价收购!”铁柱立即来了精神,这个富二代瞬间还原成了阮庆祥。当他他听到金木还有稀奇值钱的宝贝,注意力马上过来,刨根究底地追问。 “上交了,文物是不能私下买卖的。下次到我们那儿,去博物馆看吧!”小心谨慎的金木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家里的房子拆了。他立即转移话题,“姜子牙在龙王山的龙潭垂钓,我也在龙潭里学姜子牙,还真钓到鱼了。龙潭的水是圣水,喝了能包治百病,长生不老,我们龙王山就有百岁寿星。你们的山有仙则名,我们的水有龙则灵嘛!八公山和龙王山是姊妹山,虽相隔千里,却遥相呼应!” 这时,同学们纷纷上来,围住金木,建议来年一定到龙王山春游,一睹新石器风采,还要喝上龙潭的圣水。 金木春游玩得开心,洋洋得意:“北方侉子还蛮天真的,小南蛮可是狡猾狡猾的,我们那可是鬼不生蛋的穷地方,你们呆上三天可就要哭着回来哟!” 三十五1 “春天开花夏季果,果红累累挂枝头。头低迎客信手摘,摘下甜心润口喉。”每个周末,金木与果园如期而约,编了个顺口溜,唱起了信天游。 金木辛劳不用说,但与龙王山“双抢”相比,那可不是同日而语,或是说是小巫见大巫。干惯了农活的金木把它当成业余爱好,纯粹是调节调节生活。 嘿,人家兴趣爱好还要花钱,我金木周末的爱好还能挣钱,何乐而不为呢? 金木为果园除草,果园当然也不忘回报,它送给金木桃李芬芳。满园春色关不住时,金木打开园门,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姹紫嫣红的美景让金木如痴如醉,甚至连砍过的青草都散发诱人的清香。 清理杂草本就是果园工人份内的工作,金木的到来减轻了他们工作负担。出于同情和感激,于是大家把清理的青草全部交给金木,金木的板车越装越多,几乎成了一个小山丘,工人们“一……二……三”喊着号子,“这下金木发财了,砍草专业户成小老板了!”工人们边帮金木推车边为金木打起,一直把板车推出果园。 出了果园,高高的青草堆在板车上左右摇摆,重心不稳,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把板车带动得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似的。 上坡时,金木像一头奋力犁田的公牛,低着头、弓着腰,架着轭,只是牛的前腿变成金木的双臂,金木为了增加双手的摩擦力,用嘴频繁地在手心吐着吐沫。金木是“嗨哟嗨哟”喘着气,艰难地往前挪动脚步。金木进三步退两步,几次失控往回倒,仿佛后面有人拽着。 最后板车左右摇晃,像一个有气无力、濒临死亡的老人,一头栽倒在路边的水沟里,深陷泥潭,不能自拔。 金木使出浑身解数,拿出一万分的气力。嘿,金木连吃奶的劲都拿出来了。板车倔犟着依然纹丝不动。不屈不饶的金木开始和板车没完没了地纠缠,然而终究回天无力。 好人终有好报,好人总遇好人,天下处处有好人,关键你自己是好人,自然好人就来到你身边。你瞧,路过的两位陌生人,两人都穿着挺刮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下皮鞋不太亮,但也青丝干净,那真是相貌堂堂、仪表端庄,一看就是干部的样子。他们走近了金木。 两位干部模样的人看热闹吗?金木感觉完全不是。 只见两位干部模样的陌生人十分热心,他们想都没想,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径直跳下水沟。哇,你们又不是农民,农民敢赤脚下到烂泥里?这下真是颠覆了金木的固定思维和对人的传统认知。 嘿,干部照样是个好劳动力,两位干部模样的陌生人对金木指挥:“小伙子,你把架子车扶稳了,用力往上拉,千万不能松手!”两位干部模样的陌生人终于把板车推上来,合力帮金木解了困。 金木大脑突然一闪:“两位干部模样的陌生人会不会是冉·阿让再生,不然怎么会如此礼贤下士,还有如此大的力量?” “哦,呸!金木啊,你已经走火入魔,《悲惨世界》告诉我们,连冉·阿让都可以成为马德兰先生,那就是提醒我们,人什么时候从善都不迟,再罪恶的人都可以改变,但不是所有马德兰先生一定有不堪回首的过去!”金木自忖,“我真不能成为雅韦尔式人物哦!” 金木感叹:“一个好汉三个帮,孤家寡人、单打独斗不行哦,干事需要团队合作,人多力量大啊!”金木又开始找自己短处,深刻反思,他责问自己:“我为什么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里的人物,那么贪婪呢?” “唉,因为骨子里还是有贪欲哟,我要时刻警醒自己啊!”金木坐在路边长长地喘了口气。 三十五2 夏季,果园里果实挂满了枝头,在果园里劳作的人们拥有满满的幸福感。工人们修枝剪枝、防病除虫,清沟沥水,锄草清蔓,浇水施肥,看到自己一年的辛苦即将收获,他们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用手抚摸着娃娃脸红的苹果、娃娃屁股肥的桃子、看到就能酸出口水的李子。 有个大个子工人情不自禁,他有事没事,就用嘴、用舌头、用脸庞、用鼻子,甚至用头发亲吻,把苹果当成可爱的宝宝脸,把桃子当成嫩宝宝的小屁股。 这时候,果园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工人们当务之急是防虫防风又防雹,重点还是防贼,果园成了禁区——金木是个特例。可见信誉是多么重要啊!换成别人,工人们就是长了十个胆,人人都是火眼金睛,也不敢让他进去。 金木一边砍草一边闻着果香,享受着这份福利。嘿,闻闻也解馋,看看更舒服! 金木累了的时候站起来,仰着头,盯着红彤彤的苹果,心里就像蚂蚁在上面不停地爬动,他暗暗祈祷苹果能自由落体送到嘴里。 虽然异想天开,可也梦想成真,也许金木有特异功能,砍着砍着,一只苹果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只是没掉进嘴里,砸在他的头上。“哎哟!”金木尖叫了一声。 工人们迅速围过来,紧张地问:“怎么了,被蛇咬了吗?” “我不怕蛇,蛇从来不咬我,我还敢逮蛇呢!” “那你鬼喊鬼叫干什么,把俺们吓坏了!” “大红苹果砸了我的头,不知苹果砸坏了没有?”金木盯着掉在茵茵绿草上的红苹果边讲边流着口水。口水一直拖到上衣,拉成数十条丝线,就像猛咬一口煮熟的莲藕,嘴里一片和手上一截虽然分开,但藕断丝连。金木用力吞下口水,仿佛是在吞咽整个苹果,喉结上下波动,感觉被噎住似的。 工人们哈哈大笑:“不知金木聪明的脑袋砸坏了没有?苹果砸坏了没关系,金木聪明的脑袋砸坏了,俺们就太对不起你了,金木将来还要靠脑袋当领导哩!这么好的苗子,千万不能出问题哦!将来当了俺们领导可不能给俺们穿小鞋呀!” “哈哈,要是砸在你的嘴上就好了!金木,你有气功吧,你是对苹果发力打下来的?还是用嘴吹下来的?”大个子工人嘻嘻哈哈和金木调侃。 “没有没有!在苹果下面,我连大气都不敢出。”金木慌忙慌张地两手一摊辩解。 “那一定是你心里想吃苹果,苹果知道后就自己送给你,你金木是神仙下凡、菩萨转世,看样子你不要还不行了!”工人们和金木开着玩笑。 嘿嘿,大个子不呆是个宝!听大家议论金木将来会当自己的领导,大个子工人开始拍马屁了,他捡起苹果硬往金木口袋里塞。 其实工人们真的不了解金木,这么红红诱人的苹果金木可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完美无暇的苹果他不希望有任何损坏。金木心想:“虽然自己已对苹果垂涎三尺,虽然自己小时候也偷过邻居桃子,但那是对邻居抢自家枣子的对等还击,今天如果把苹果带走,岂不是让人看扁了自己,带回的苹果又如何向爸爸妈妈交代,自己像正人君子一样教育弟弟,只会让多多嗤笑,弟弟又如何信服!” “正人先正己,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要苹果!”想到这里,金木又耍起犟脾气,任凭工人怎么劝说我自岿然不动。 三十五3 “这孩子真能经得起诱惑,将来当领导不会贪污腐败,要是以后当俺们领导那真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哦!”工人们啧啧称赞。 金木在卖完草后,拎着一炊壶牛奶走在回家的路上喋喋不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看看炊壶,金木纳闷,“这算什么?”“劳动所得,我砍那么好的草,奶牛长得那么肥,牛奶挤得那么多,我还经常为工人替劳喂奶牛呢!”金木自我安慰。 走着走着,金木突然一拍大腿叫了起来:“今天只想了吃的,怎么就不能学学牛顿,人家被苹果砸出了万有引力定律,我只巩固点孔夫子的知识!这就是差距啊,亏大了!” 金木想入非非,随后又回归理性:“我想哪,人只有摆脱了生存危机,才会有更高境界,才会有精神的追求。社会富足了,才会有科技的飞跃,文明的提升。让穷人发明,逼食不果腹者拯救世界,岂不是勉为其难!人只有肉体和灵魂自由了,才会释放无穷无尽的力量!那才是人类最终的家园!” 嘿,伟大的思想和成功的经验来自基层,改变人类的发明创造那一定来自生产一线和反复实验。灵感的一刹那,其实源于锲而不舍、不断闪现的火花。金木犹如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哲学家。不知那些伟大的哲学家,会不会和金木一样,他们深邃的思想来自生活的点点滴滴。 不过,金木放弃一个苹果,得到更多的苹果。暑假里,果园里的工人们劝说金木帮忙卖苹果。大个子工人既不过秤、也不点数,双手搬上一筐沉甸甸的大苹果撂在金木板车上。 “我没有钱付你!”金木显得很为难。 “批发价给你,俺们毛估了一下,一筐五块钱,卖完了你再给钱。你一个苹果都不要,把人格当命对待,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用你人作担保,你的脸就是名片,俺们相信你。” 就这样,金木开始做起了无本生意。当金木把赚到的钞票交给妈妈时,水英对金木刮目相看:“你长本事啦,还可以赊账,做起无本生意,这样来钱快,以后我也做生意。” 金木哈哈大笑:“妈妈,你要是读了书,三十六行,你行行都是状元!” “嗯,我要是念了书,一定比你爸爸强!你爸爸脸皮子浅,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三百二十四个不好意思,总是吃人家的亏,不逼急了,万事不求人!”水英嘴角露出甜美的微笑,可还是不忘扭了一下金木的耳朵,嘲讽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洋腔怪调了,油腔滑调会讲奉承话了,真是骂死人犯法,哄死人不犯法!” “信誉+勤奋+忍耐=成功!”金木的座右铭又增加了一条。他还有模有样地教育多多:“顺境要忍耐,逆境更需忍耐,不能忍耐的人不得不更长久地忍耐!” 金木现场教学,把卖剩下的苹果放在多多眼前,告诫:“苹果放在你床边,今天不要吃,明天再吃,考验你的忍耐力,看你将来能不能成大器。” 第二天一早,金木发现苹果不见了,批评多多,多多很委屈: “我也坚持了好长时间,想让你对我刮目相看。我盯着苹果看,摸着苹果玩,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唉,我对苹果太不放心。于是,我就问妈妈,明天早上苹果会不会烂了,会不会被老鼠吃了,会不会找不到了。妈妈说你折磨人,出馊主意,让我想吃就吃,吃苹果就要吃新鲜的,哪有故意把苹果留烂了再吃的?妈妈说不能做胆小鬼,要敢作敢为,敢于挑战权威。事事听从别人,处处谨小慎微、胆小怕事,长大了没有出息。妈妈让我连夜吃了。” 三十五4 让金木刻骨铭心的是,水英常挂在嘴边“不能在叫花子碗里抢饭吃”的名言,竟然有人在他身上复制了一次。 周六的上午,金木兴高采烈地拉着板车到菜市场卖水果,通过几次锤炼,金木已学会察言观色、见人开价。 你瞧,刚到集市,就遇到一个大客户,金木仔细瞧瞧这人:头发一尘不染油光可鉴苍蝇滑落跌断腿,金边眼镜水晶镜片只是两眼显狡黠,身材高大腰板不直略猥琐,奇装异服牛逼哄哄带獠牙。 眼前来的这位客官,看上去淡定,实际上慌里慌张,眼睛漂浮不定。他像掏心窝似的,从上衣内衬口袋里掏出鼓鼓的黑色皮夹,抽出几张十元大钞在金木眼前晃了一晃,一副摆阔的神态。 来人既不问价,也不还价,牛气冲天地对着金木就吼:“买十斤大苹果,捡最好的。” 金木不敢怠慢,他精挑细选又红又大的苹果,分两次迅速秤好倒在獠牙的大布袋里。金木舒坦一口气,讨好地望着对方。 獠牙从那叠钞票中抽出一张夹在手指,其余的装进黑皮夹,然后装回上衣口袋。那动作慢慢吞吞,似乎在故作姿态。看到獠牙买了那么多苹果,四周又围上了几个不三不四的长发小青年,大家争着要买。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金木被猝不及防、蜂拥而至的顾客喜昏了头脑,他手忙脚乱地维持着。但顾客们却没有耐心,大家生怕买不到金木的苹果似的,开始自己动手。 獠牙终于递上十元大钞,金木激动地伸手收钱,心里像鹅毛撩拨了一般:“今天遇到大款了,他一定比万元户有钱!” 突然,獠牙一缩手,反问:“你怎么不先找零钱?” 金木忙不迭地从挂在胸口的书包里找钱,元角分一一清点交给獠牙。 獠牙收到钱后,却又在自己布袋里挑三拣四,嫌苹果这不好、那个太差。獠牙嘴里还骂骂咧咧:“啥子狗屁苹果,这几个都不行,退给你!” 金木不敢得罪,好中选优秤上六斤。 “嗯,六六大顺!好!”獠牙赞许。 “要发不离八!还是八斤吧。”獠牙又和其他顾客互相起哄,在筐内翻来倒去。 金木不厌其烦,再加到八斤。獠牙终于满意地匆匆而去。 待金木把身边的顾客一一打发完了,他终于松了口气,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稍做休整。金木为今天接了大单而高兴,大客户还带来了人气——今天可以早点收工了。 金木开始清点着今天的收获,计算着利润。 “可是怎么会亏本呢?”金木拍拍头,突然想起獠牙没有付钱,自己送了苹果还倒找了零钱。事不宜迟,金木拿出百米赛跑的速度沿着獠牙离开的方向追去。 金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脉搏跳到一百八十次,终于看到一个貌似獠牙的背影。 金木兴奋的冲上去从后面拽住他:“不准跑,还我钱!” “谁个欠你钱?”这人回过头来,莫名奇妙,显得很无辜的样子。 金木一看,咕噜了一声:“没有獠牙!认错了!”他连忙赔罪,“对不起!对不起!” 金木再往前找,人流是一来二往、三三两两、三五成群,人群川流不息,个个行色匆匆,汇聚成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人海,再也不见“獠牙”身影。金木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只得扫兴而归。 金木焉耷耷回到板车边。他的精神迅速崩溃了——框子里的苹果片甲不留,连秤都不翼而飞了。 三十六1 “爸爸妈妈,您们好!我们龙王山马上就要双抢了,今年妈妈不在家,少了一个劳动力,两个宝宝也没人照顾,让金木放暑假回来帮我们一把吧……”金木平静的生活被四清的来信激起层层涟漪。 老汪找水英商量:“金木不到一年就要中考了,就不要回到龙王山干‘双抢’了!” 水英却毋庸置疑:“四清在龙王山不容易啊,又教书又种田,盼弟不愧为汪家的媳妇,和我一样,操持家业。家里的八亩水田全部种两季,缺的就是劳动力,金木回龙王山帮他哥哥干活天经地义,‘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吃了苦才会好好读书,他不能在城里享福!” 说来巧合,水英的表弟桂文六年前从老家考入这座城市学院,桂文的学院与老汪的工厂相距两公里,乘公交车仅两站。桂文周末时,有事没事、隔三差五就到老汪处玩玩,吃顿饭就回学院。 老家有一个亲戚在同城读大学,那是何等的荣光!更何况桂文现在读到了研究生,马上就要毕业了,这无疑提高了老汪家的地位,工厂的工人们更加敬重老汪。 除了老汪和水英都对桂文盛情外,金木更是以桂文表叔为楷模。金木是请教学习难题,倾听大学趣闻,两人还时不时切磋切磋棋艺。金木和桂文像师生、像兄弟、像朋友,相处得十分融洽,似乎忘记了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 今天,水英和老汪为金木回不回龙王山伤脑筋时,同城读书的表叔桂文又到老汪家玩。水英突然感觉娘家来人,有了底气,她破例让老汪陪表弟桂文他喝杯酒。 第一次喝酒的桂文,满面红光、无比喜悦告诉水英:“我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了,过几天我先回趟老家!” 水英听说表弟要留在城市,感觉自己有了靠山,声音立即大了起来,生怕邻居们听不见。她借题发挥,扯着嗓子教训金木:“金木,你看表叔,桂文表叔是你嫡嫡亲亲的表叔,人家马上要当大学教授了,一点没有架子,还回老家帮忙,你就贪生怕死,明天和他一道回龙王山,不准偷懒!” 金木听说表叔桂文都是大学教授了,能和他一道,那真是求之不得、喜出望外。他围着表叔问这问那,不再抵触。 听说金木要结伴随行,桂文也很乐意。事不迟疑,日子就选明天。 金木背着书包随表叔桂文一路,火车“突突突”地开进了省城,早有桂文的同学在火车站迎接。 三人径直到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金木被领进少年班。 “太神圣了!表叔,你的同学真牛!”金木敬佩的竖起大拇指,坐在里面不肯离开。 “嘿!还有更牛的,表叔忘记告诉你,人家已是博士啦!不要喊人家叔叔啦,就叫鲁博士吧!鲁博士在做核研究,造原子弹的,马上带你到科学岛看看!” 鲁博士对金木调侃道:“别听你表叔吹牛,造原子弹的还不如卖茶叶蛋的呢!你要是看得起我们,就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能超过我们!” 上岛前,博士拿来厚厚的防护服,金木哈哈大笑:“上宇宙飞船吗?” “快穿上,防止核辐射哦!”鲁博士一本正经。 “我想看看原子弹是怎么造出来的?”金木得陇望蜀,提出新要求。 “哈哈!等你上大学就选核研究专业,你就可以亲自造原子弹了!”鲁博士鼓励金木,也算委婉拒绝了他的请求。 三十六2 跨进四清家门,金木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摆设几乎没变,陌生到吃惊的程度只是长台上方、堂屋上墙张贴的人物肖像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大、直接画在雪白的墙上的水彩画——虎啸山林。 金木不动声色,一口气走访了小明、屠户朱时、瞎子和接生婆怀英家,最后来到大妈萝卜家,结果无一例外,堂屋上墙都画上水彩画,只是四清独树一帜,不再是人物罢了。 嘿,人物肖像画还是人物肖像画,只是过去是纸画,现在是壁画,人物则完全不同:福禄寿图——祥云之上,寿星捧着仙桃、身旁依偎神鹿;送子观音——慈祥的观音菩萨怀抱可爱的、胖嘟嘟的婴儿,满满的母爱。 金木对栩栩如生的壁画叹为观止,惊奇民间的能工巧匠,惊叹龙王山人的敏锐时髦,追赶时代潮流。金木满以为自己进城七月,龙王山江山依旧,自己可以把龙王山的人甩几条街,却原来龙王山早已翻天覆地、人是物非,金木感叹世界变化之快,犹如换了人间。 “如果你没看过人间炼狱,就请你到农村干‘双抢’吧!”金木对“双抢”的评价让人瑟瑟发抖。生活在新时代的年轻人啊,你们看到现在农村机械化的农业生产,又如何能体会到那时的痛苦哦!而经历了“双抢”痛苦的人们,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吗? 为促进金木多干活,四清点将不如激将。割稻时,四清和金木在起割点约定:谁先割完这趟可以休息三分钟。 金木弓着腰,锯镰刀“沙沙”直响,六颗一排向前推进。金木的草帽不由自主地经常下滑,遮住了眼睛,他必须反复纠正。如此太影响速度啦,他干脆将草帽甩在一旁,顶着骄阳烈日,毫不惧怕。 金木上身穿着四清结婚定做的已经洗不清水的的确凉花褂子,因为被汗水浸湿,水淋淋的的确凉长褂的确闷热,滑溜地顺着后背反罩住金木的头。凡是拖后腿的统统扔掉,金木索性赤膊上阵。 可是,无论如何,金木每趟都落后于四清,他只有追赶的份儿,没有休息的权利,连喝水都争分夺秒。为提高效率,以免金木来回误时误工,午饭也是盼弟送到田头。 打稻时,四清告诉金木:“过去用掼桶,把割下的水稻使劲摔在木质掼桶上,完全靠臂力脱粒,那个效率太低了。现在比祖辈父辈们轻松快活多了,打稻机省力省时,只是在抱稻时必须跑快,否则打稻机停了浪费时间,还要费更大的力气,用脚猛踩让它快速转动才能打下稻谷。” 于是,金木在田里拼命地奔跑,在打稻机上用力地踩,似乎在与打稻机赛跑,又似乎在与前辈们比幸福。 嘿,你千万别小看四清,他年龄不大,城府挺深,比别人多长了个心眼,在管理上还真有一套:你觉得苦,他找个更苦的人与你对比,让你苦不觉苦还甜蜜;你觉得累,他拿出更累的活来衬托,让你累不觉累还幸福。唉,这个四清啊,本事不得了,把你苦死,把你累死,甚至把你饿死,你都无怨无悔,你还觉得他是个大好人哩! 四清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愧是水英的长子!金木啊,你这个哥哥才小试牛刀、初露锋芒哩…… 三十六3 太阳下山了,天渐渐暗了下来。稻子也打完了,金木终于松了口气。疲惫不堪的金木在田头一倒,就像散了架似的,他不想吃饭,更不想挪动,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觉。 四清可不管金木如何辛苦,他粗鲁地拽起金木的胳膊,想把金木从田埂上拉起来。四清很严肃地催促:“人做事要善始善终,必须把田里丢失的稻穗捡起来,颗粒归仓啊!” “不得了了,你把我皮拽掉啦!”金木感觉胳膊就像火烧一样疼痛,上身的皮肤东一块西一块起泡,稍有触碰就开始脱落,脸都开了花,像得了白癜风似的。 “嘿嘿,你知道我的痛苦了吧!理解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吧!让你尝尝苦头,你才会珍惜,才会发愤图强,你考上了,爸爸的工作就理所当然我来顶职,我才有机会脱离苦海。”四清没有丝毫同情,觉得金木晒得脱皮尽在意料之中,自己不作提醒,是有意为之,现身说法,做一个活生生的教材。 “算了算了!丢几颗稻穗算什么?”金木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你知道吗?爸爸三岁时,爷爷就饿死了,爸爸十五岁,奶奶饿死了,你知道红军长征《一袋干粮》的故事吗?”四清开始给金木上政治课。 “其实啊,我对爷爷奶奶印象深刻呢!爷爷是被地主饿死的,听说一九四二年大饥荒死了不少人,爷爷是那时饿死的吗?”金木坐起来问四清。 “混账东西,那时爸爸还没出生呢,爷爷怎么可能饿死?你不会计算啊!”四清继续说:“爸爸对爷爷都没什么印象,你还印象深刻?胡说八道。 “不过,听龙王山老人说,爷爷是大力士。那时打稻用掼桶,爷爷用它到龙王山脚下的水库里戽鱼,逮鱼给爸爸吃,没想到水库下游有人做事,他们被冲得七零八落,淌到江里才停住。幸亏都会划水,不然就淹死了!”四清对金木幼稚的问话不屑一顾,但还是津津有味地讲起爷爷的故事。 “那爸爸十五岁没饿死,奶奶却饿死了,妈妈十五岁差点饿死了,可是外婆怎么没有饿死呢?”金木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哪那么多废话,晚上不想吃饭了,你也准备饿死吗?还不快捡!”四清拿出权威,学起水英震慑金木。 金木躺在田埂上突发奇想,脱口而出:“哥哥,人类这么辛苦,假如人是绿色的就好了,或者把植物基因植入人体,像野生植物,吸点水、晒晒太阳,还能活几百年,那人类就彻底解放了!” “你哪有那么多奇思怪想,我把事干完了,晚上搞点小酒喝喝就心满意足了,最多想改善一下待遇,弄瓶瓶子酒喝喝!”四清讲得有滋有味,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上嘴唇。 “我看你天天喝的不是瓶子酒吗?你的待遇不低哟,你还用瓷酒杯罩在酒瓶口呢!”金木认为四清又在蒙骗自己,他觉得四清挺会享受的。 “哈哈!连你也被蒙了,我用酒壶打酒,回来装在酒瓶里,商标没撕,那是拽牌子,让别人看见我也过着富人的生活。可是酒瓶盖不知掉哪了?”四清心花怒放。 “哥哥,你的虚荣心也够强的,生活好不好,应该自己感觉,你为什么那么在乎别人的感受呢?” “锦衣夜行,这个词你学过吗?再说土一点,肉埋在碗底下吃了,意思你懂吗?唉,无论你伟大和渺小,你仍然是一半为自己活着,一半为别人活着,人怎么可能脱离社会而存在!谁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当了几年民办教师的四清说话充满了哲理,水平似乎明显提高了。 “人类要是没有味觉和肠胃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贪吃贪喝,吃进去,又通过小便大便排出来,还不如根据人体需要的氮磷钾各种元素直接注射,既省事又不浪费。”金木仍在幻想,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 “我喜欢喝酒抽烟是遗传,爸爸烟瘾酒瘾比我还大,你不要嫉妒,你长大了也逃不了抽烟喝酒这个营生,人生离了烟酒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欲望能催人奋进,欲望能推动社会进步,合理的欲望,难道有过错吗?空洞高大的理论留着你自己慢慢消化吧!只是人不能当只吃不拉的貔貅。你没听古戏里唱‘千里路上去当官,为的都是吃和穿’!我没你境界高,你将来当个七品芝麻官去普度众生吧!”四清固执己见,凡事都用自己的想法揣测别人。 金木休息一下,精力得到恢复,不再与四清作无聊的辩驳。他跳下田里,开始捡拾稻穗。 三十六4 月光下可以干很多事,也有许多美好的故事,但在月光下拾稻穗实在是难事。半尺长的水稻桩旁,零星的稻穗真是难以发现。金木有用不完的办法,他劝四清:“明天我把家里那十八只大麻鸭赶到田里,比我俩效率高多了,它们能真真做到颗粒归仓——全部进了大麻鸭的肚子,省得你再喂稻子,又把我俩解放了,何乐而不为?” 四清此时也无心恋战,疲劳加上酒虫早就爬得他舌头痒痒,他也是草草收场,但不忘奚落金木:“你总会为你的懒惰找借口!” 劳累了一天,总算消停下来。金木吃完饭、洗好澡,一个人顶着竹墩,放在稻场上,用湿毛巾抹得清凉。他只穿一件短裤头,赤膊躺在竹墩上。 金木毫无知觉地仰望浩瀚的宇宙。天空繁星点点,纷繁复杂的银河系慢慢变得条理清晰起来,渐渐地金木的眼睛越来越聚焦到一个地球一般大小的星球,再定睛一看:“哎呀,那不是龙王山吗?” 金木欣喜若狂:“龙王山搬到太空来了!” 这时,从龙王山走出笑呵呵的一群人,金木一眼望去,“啊!你不是姜子牙吗?你个子怎么还没有我高,你们怎么个个都成了小矮人了?”金木紧张地问。 “这你就跟不上时代了,我们才到龙王山靠体力,现在移民到外星球,靠的是科技,要傻大个子干什么?比吃比喝比消费吗?你看,经过几百代的进化,现在我们个个头大身矮。在我们这个社会,关键用大脑,身体的其他器官功能已经完全退化啦!”姜子牙告诉金木。 “你们现在不栽秧割稻,不辛苦了吗?”金木听说不要干重体力活,立即来了精神:“那你们吃什么呀?” “嘿嘿!我们只这么一点大的身体,身高不足地球人的一半,体重只有地球人的十分之四。嘿嘿,浓缩就是精华!空气稀薄、气候寒冷,消耗就少多了,我们每天米粒大的高浓缩合成营养品就够了,不再像以前,吃得多、排得多,破坏了资源,污染了环境!”姜子牙娓娓道来。 “周武王呢?我没看见华盖,也没有龙撵,为什么没有八抬大轿,也不见高头大马?”金木在人群里搜寻,感到十分好奇。 “你瞧,中间那个不就是吗?”姜子牙喊道,“老姬,有人找你!” “来了!”另一个小矮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金木叩头便拜。 “哈哈,金木,你从地球上的龙王山来的吧,我们这没有皇帝啦!现在是人人平等、事事公议,我们的星球没有等级,也不设机密,不需要管理,也就没有权力,‘命令’和‘服从’、‘悲伤’和‘痛苦’这样的词语已经从我们星球词典里彻底删除。路易十四‘朕即天下’的腐朽思想早就丢进历史的垃圾箱里哪!”周武王穿着十分简朴的衣服,和蔼可亲,完全没有帝王九五至尊的威严。 “那也是各取所需了!您披肝沥胆、夜以继日、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而且一言九鼎,条件变好了,怎么反而不追求锦衣玉食了呢?”金木不解。 “我们这里抓阄决定会议召集人,也是巧合,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乘势而上、顺势而为,所以呀,如今物质丰富了,精神境界更高了,大家提倡越简单越好!我们享受简单的效果、智慧的力量!”周武王就地坐在石凳上和金木聊了起来。 三十六5 “谁不想吃好穿好,你们在一起不争吗?”金木越发不理解。 “我们现在是大同啦,经过无数代人的进化,出生时人人都携带了最优秀的基因,极个别人有基因突变缺陷,我们就采取植入法修正,现在,个个都是圣人。你是地球上的先知先觉之人,不会怪罪我们没有为你接风洗尘吧!”周武王很自信。 金木追问:“你们这没有公安、没有小偷、也没有监狱,没有军队、没有枪炮子弹、也没有战争?” 周武王点点头。 “那要节约多少哦!”金木感叹之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没有领导吗?连生产队长都没有?” “是啊!领导是管人的,人人都自觉,个个都奉献,要领导干什么呢?现在我可以颐养天年啰!”周武王如释重负。 “难得啊!老姬,你有这样的情怀,地球没有领导可不行哦,那会战火纷飞、人人争位,有些人不当领导那会要命的,马克·吐温《竞选州长》和《百万英镑》把人对地位、金钱的贪欲描绘得淋漓尽致,龙王山的生产队长下台都生了一场大病呢!”金木当场表态不再回到地球,“你们的生活正是我的追求,我就加入你们星球!” 周武王吓了一跳,婉言谢绝:“你知道吗?两个星球间隔上亿公里,坐火车一个来回超过一百年,以地球目前的科技和人类的寿命,真正叫有来无回!我们不接受新移民,赶紧回头吧!幸福的日子要靠自己奋斗,也许一百年以后你们地球科技发达了,也能过上我们一样的美好生活,人心人脑都可以替换成我们一样了,我们就可以像走亲戚来往啦……” 银河系突然一乱,金木仿佛从万丈深渊跌落下来。他摸了摸后半夜潮湿的地球,醒了。 由于金木栽秧东倒西歪,有时秧苗还从水里漂了起来。于是,四清责成金木拔秧并负责挑秧。金木暗自庆幸:“嘿嘿,把秧栽死了,不长稻子,你就不让我干了吧!拔秧多快活,坐在秧马上滑行,还蛮惬意的!” 嘿嘿,这个金木从没参加过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也学会了投机取巧!我们的金木一直有崇高觉悟的人啊,原来也有劣根性。看样子地球的人类要移民到周武王的星球上,那还是任重道远哦! 盼望着、盼望着,地狱般的“双抢”结束了,新学期又要开始了。金木马不停蹄,像逃避瘟疫一样逃离龙王山。热爱故乡,就一定要留在家乡?关心生他养他的地方,就必须亲自参加建设吗?金木现在不得不逃离啊,只有学好本领,有了能力,才能关注和支持家乡,千万不要光喊口号,金木比那些只喊口号不干实事的人要强上一百倍哩…… 返程途中,金木和表叔桂文再次路过省城。 “我们下车吗?”金木对科学岛意犹未尽,对原子弹是恋恋不忘,他提醒表叔桂文。 “人家鲁博士是科学家哪!时间太宝贵了,不能总是接待我们,你暑假耽误的时间要补回来啊!不然你就跟不上了!”桂文一幅大学教授的派头。 当金木和表叔桂文再次回到老汪工厂的宿舍时,水英连忙道喜:“恭喜你添了个儿子!” 桂文热情地牵着一位金木十分陌生的姑娘,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他对着襁褓里白白嫩嫩、肉嘟嘟的婴儿亲了又亲,喜不自禁地和水英告别:“表姐,麻烦你这一个多月照顾了,我现在一儿一女,满意了。我马上回大学,就说小二子是在老家捡来的!” 金木挠挠耳朵,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十七1 尽管大卫老师一再争取,但在制度面前大卫老师是无能为力的,新的制度没有制定,旧的规矩就必须无条件服从;尽管大卫和其他任课老师可以动用个人资源帮助金木,但他们无法攻破城乡户口之间的坚强壁垒,城乡二元的格局的打破还要等后来人;尽管金木学习可以第一,品德争取高尚,但于事无补,城里已经给了他一张课桌,再也不能给他一张准考证。 权到用时方恨少,大卫才知道自己任性的圈子太小,校长夹着尾巴做人,市长也只能满足金木借读。金木除了搞好学习,其他都无能为力。 农业户口的金木就像被孙悟空的金箍棒在龙王山划了一个“○”,这个圈比孙悟空的圈有过而无不及,只不过孙悟空的圈是为了保护唐僧,而不是限制师傅,唐僧随时可以跨出圈外。而金木的这个圈,就没有唐僧幸运了,即使在同一个省份,金木得到市长批示,可以找到一个地方读书,但无论如何,即使成绩再好,也无法在当地参加全省统一组织的中考,更谈不上跨入市重点和省重点高中大门,金木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技校只招收非农业户口学生,对农业户口学生的大门紧紧关闭,没有一个农业户口的学生能从这扇门进去;金木只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回到龙王山下,与新石器为伴,重温他的周武王、姜子牙之梦。唉,金木只能重整行装再出发! 不过,金木呀,你不要抱怨,你比你的先人,比你的学长学姐们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时代在进步,你还是赶上好时代了。人啊,要横向比,也要纵向比一比哦…… 金木的何去何从,惊动了四清。此前,四清一直牵挂金木何时中考,可临近中考,四清比金木还紧张。唉,谁叫自己的命运维系在金木的中考之上——四清的如意算盘,那是敲个不停,他做梦都想成为城里的一名国营工人! 四清拖儿带女,携老婆盼弟,一家四口风尘仆仆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赶到了老汪的工厂。 一家人大团圆,让老汪又惊又喜,喜的是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孙子孙女,惊的是大儿子一心想进城顶职的美梦破灭——四清结婚生子的事老汪对单位领导瞒的严严实实。他正在办理病退手续,准备给大儿子四清顶职。这是他平生准备做的第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情,他仿佛知道死神一直追随着他的脚步,嗅闻他的行踪,但尚未下定决心给他最后一击。 唉,老汪想在临死之前做一件错事的机会都没有了。上帝竟然如此眷恋于他,成全他,成就一个平凡人的伟大! 元宵节成了老汪家庭会,最先讨论的是金木的问题。金木先声夺人: “我要上高中,将来考大学!” 多多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会察言观色,金木是他的骄傲,哥哥是他在学校吹牛的资本。多多抢着表态:“小哥学习好,一定会考上大学,我们家就扬眉吐气啦!” 金木找到了统一战线,得到呼应,信心满满,似乎天平在向自己倾斜。 “我认为金木回老家考中专把握最大,考上就转成非农户口,还有生活费,家里就不要负担,毕业分配就是干部。权衡利弊,我认为金木应该考中专,爸爸的工作可以让我顶,我们一家都进了城,这就叫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四清把两件事一起说了,似乎金木考上中专和自己的国营工人身份是打捆在一起,无法分开。 四清是一名民办教师,同样是时代造就了他,如果不是农村急需要教师,他可能在龙王山刀跟火种中早已把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还给了大地。你看,他在教书育人中逐步提高了水平,于是侃侃而谈,论点、论据、论证是环环相扣,让一家人坚信:自古华山一条路,金木必须做牺牲。和睦相处一家亲,其乐融融全翻身。 三十七2 梅花在家庭里面从来没有发言权,她排行第二,水英就给她起了个“二老好”的绰号,一家人觉得梅花家内家外当之无愧,总是吃亏。水英认为四清家懒外勤,作为老大,全然不顾三个弟妹,有好吃好玩的喜欢送给别人,却以此讨好想换得好名声,得到好处的人似乎也没有四清期望的那样,弟妹们对他是怨声载道,于是水英给四清也起了个“大头痴”的绰号,其实四清是对不起这个绰号。而水英送给金木“三犟子”的绰号,却让金木做得严严实实,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是,今天梅花沉默了很久后,也发表意见了,仿佛看不到她一点“二老好”的痕迹:“我觉得弟弟考大学前途无量,当然是好事,可是假如弟弟上高中学习不用功了怎么办?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哥哥讲的也有道理,弟弟考上中专,解决了全家人的困难,以后工作了也可以边工作边读大学,一手拿工资,一手搞学历,那才是两全其美!” 梅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真提出真知灼见,也许在省城培训后水平得到提高,也许在为领导烧菜中被熏陶。 金木听了非常不入耳,开始攻击梅花:“只是遗憾啊,姐姐你也工作两年啦,哥哥当民办教师六年啦,也没见你们搞到任何学历。” 梅花被金木顶得面红耳赤,但今天她似乎不准备退让,立即怼了过去:“我们都不喜欢念书,我们把念书当成负担。你喜欢学习,以后你就一边工作,一边念到顶。 “我们单位副厂长,那位你尊敬的程大哥,中专毕业分配到我们单位,两年以后就当了我们厂的副厂长,现在不也拿到函授大学文凭?办公室吴秘书就喜欢学习,他不是你偶像吗?他也是中专毕业,拿到广播电视大学文凭,那个文凭好拿哟,听讲听广播看电视就行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吴胜利还没闲着,他看阮厂长没有学历,不是也为领导报了个名,帮领导上课考试,为阮厂长拿到夜大文凭。阮厂长把文凭当成宝贝精,还把结业证书挂在办公室,我看到通红的公章就是你一心想上的大学哩!你不能心太大了,现在可以搞文凭了,你还不满足,如果是以前推荐上大学,会有你的份?你学习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回到龙王山种田!” “你现在跟领导接触多了,也学会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糨糊把子两边刷,刀打豆腐两面光,厉害啊,十字街的麻雀什么咚咚锵都看过啰!”金木嘲讽道。 唉,关键时刻能看出一个人哦!金木发现梅花也是不可小觑。 水英尽管不喜欢媳妇盼弟,但很传统,墨守成规,对长子继位很赞同,于是把天平狠狠地压下去:“我看四清接班,金木考中专,没什么商量的,就这么定了!”金木这边被天平一下抛入空中,再也落不下来。 突然,峰回路转,没想到金木的嫂子盼弟按捺不住了:“四清进城了,我和孩子怎么办?他一定会成为陈世美,不是说结婚了不准顶职了吗?何况我们都有孩子了!” 尽管盼弟的天平向金木这边倾斜,但金木很不赞同嫂子的观点,立即纠正: “应该和高加林对比,高加林进城工作就甩了刘巧珍,可那也不能完全怪高加林,那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陈世美杀老婆是犯罪,不可同日而语!” 盼弟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也开始炮轰金木:“你就贪心,将来当干部还不满足,你想上大学,爸爸要是死了,你自己养活自己!你念高中看你喝西北风,我家四清就在龙王山蹲,不会管你死活的!”盼弟在元宵节打破一切忌讳,胡搅蛮缠,把局面搅成一锅粥。 面对儿媳妇肆无忌惮的挑衅,身为婆婆的水英今天再也无应战的勇气,顿时哑口无言——真是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此一时彼一时也!“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终于成为陈年往事,婆婆不再八面威风。 三十七3 老汪实在听不下去了,人人都要做主等于无人做主,这种议而不决、一盘散沙的状况必须立即停止。老汪最后有气无力地发话了:“我估计自己还有年把时间,希望金木能考上中专解决工作当干部,将来也只有你能帮助你的弟弟,我就指望你了,时势造英雄,只因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家庭也没有钱能培养你读高中上大学,你应该做出牺牲; “四清,你结婚早,如今又有了一对子女,你和盼弟在农村吃了不少苦,种许多田地,你还是当好民办教师,安下心来,好好准备,以后转成公办教师,也是一条阳光大道。如果你顶了职,老婆孩子三人怎么办?重蹈我的覆辙,重走我的老路吗?你知道这有多苦吗? “地位、金钱和面子永远抵不上健康和亲人,一家人在一起,生活越来越好,其乐融融,我看你这条路比进城还好,不要再折腾了!人活着为了什么?相信你也有思考! “你妹妹梅花生性老实厚道,顶职后身价就提高了,至少可以嫁个城里国营工人,将来能照顾你的母亲,你母亲拉扯你们四个不容易啊!” 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水英做主的局面今天彻底改变,因为今天老汪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把话讲完时,已是泪流满面。这一段话仿佛就是遗言,是临终嘱托。老汪不再拖泥带水,似乎把话讲完了,他就可以无憾地离去。 梅花这个“二老好”得了个意外惊喜,也许是对老好人最大的奖赏。四清是机关算尽,竹篮打水一场空,劝君不要心机太深。盼弟停止了大吵大闹,她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解决。水英终于感到自己这个磨子压不住磨心了。 老汪踉踉跄跄到传达室休息去了。家里的重大事情也就一锤定音了。 金木不屈服命运的安排,但他心里完全知道:“你要么适应时代,要么改变时代。世界无处不是游戏,你参与游戏,就要服从规则,除非你放弃这个游戏,创造新的规则,但前提是别人都遵从你的新规则。所以,在户籍面前,每个人是多么渺小,真可谓沧海一粟,滚滚长江里的一根稻草,小人物是不可逆天的,拿石头砸天,石头掉下来砸在自己头上,力气用得越大,受伤害的越深,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金木甚至把“农”和“非农”比着地和天,没有云梯可攀登。金木还把它比作dna,甚至超级dna,它完全单方接受母亲的基因,他的逻辑是:龙生不了龙,但凤一定生凤,母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多少英雄好汉都为户籍折弯了腰,妻离子散、父子反目、母女成仇、兄弟老死不相往来。 金木也是知道:“一入农门苦似海,谁叫自己的妈妈是农民呢?儿不嫌母丑是因为你无法选择!你不是输在起跑线上,你在娘的肚子里就输了!” 金木甚至想起水英当年要把自己过借给生产队副队长大麻子做干儿子的事。现在想想,那是妈妈吓唬吓唬自己,自己嫌大麻子奇丑无比,怎么也不同意。历史上卖身求荣,攀龙附凤的人是数不胜数,有的人还投靠杀父仇人,如果现在有达官贵人能改变自己命运,但前提是自己从此与这个贫穷,但相依为命的家庭脱钩,自己现在还能经得起考验吗…… 三十七4 夜深人静,金木鬼使神差,再次意外地见到了布施,金木怎么也不敢相信:“‘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mayor头发怎么全白了!” 正在金木踟蹰不前之际,布施却一反常态,不再盛气凌人、故伎重演,转而十分平易近人、和颜悦色:“金木,你走后就有人举报我,上面来人把我查个人死骨头烂,办公室都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人看书,我终于有惊无险。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我自投!回首小时候吃了上餐没下餐的日子,父母在我饿得奄奄一息之际偷了队里的玉米,救了我一命。我的父母看着我一顿饱食,可他们却一口未尽。我心满意足呼呼大睡,醒来之后却发现我的父母都畏罪自杀了。 “我五岁就成了孤儿,到处流浪乞讨,被人欺负,被叫花子逼迫偷窃爬拿,天天过着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 “苍天有眼啊,老mayor下乡发现了我,还把我带进城里,收留了我,当了老mayor的干儿子,按我们老家的话说,那就是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哦。我真是一步登天! “后来,我也当了mayor,却没有继承老mayor的传统,忘了根本,飘飘然、昏昏然,以致堕落到万劫不复之地。想想今天吃腻了熊掌鲍鱼、山珍海味,与当初天差地别,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不如让我父母在我出生时就把我溺死在粪桶里,以绝后患!我对不起给了我两次生命的父母,如果换成今天,我宁愿自己自杀,也要挽回父母生命!我更对不起老mayor啊,他老人家临终前交代我:‘布施呀,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你一定要当一个好mayor,体恤百姓的疾苦,做好良好家风传承’。我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九泉之下,我无颜面对啊! “小金木哪,人是欲壑难填哪,悔之晚矣!我现在是如履薄冰、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暂时躲过一劫,证明你守口如瓶,信守了诺言,要是他们像你一样喜欢看书,我早就完蛋啦!从自身安全考虑,以后选人,就学武大郎,不能要有学问的,有学问太可怕了,大老粗最好! “哦哦,我只想到诉苦,怠慢你了,我尊敬的小客人,你今天又来找我,不会又有什么麻烦事吧?”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mayor啊,你小时候苦,那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苦,我非常同情,那都是天生的。你后来遇到好人,从此改变命运,也许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你就不珍惜了。可是,我的苦还在继续,还是天生的。我书是读了,可我仍不能在您管辖的城市考试哦!”金木向位高权重、万能的mayor拜了一拜。 “在我市参加中考,必须有户口,我说话就是金口玉言、金科玉律,不容置疑!”mayor突然态度坚决起来,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 “那怎么弄到户口呢?您本事那么大,帮帮我吧!”金木永不言弃。 “你要是做我干儿子,改姓付就行了,我很喜欢你,一定把你培养成大学生的,你会青云直上,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mayor用商量的口吻征询金木的意见。 “我汪金木生不改姓死不改名,儿不嫌母丑、子不怪父穷!” 三十七5 “不要那么清高嘛!更不要以卵击石!有多少人梦寐以求,高攀与我,就像当年人人都想巴结魏忠贤和严嵩,和那指鹿为马的赵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这么有志气,浑身傲骨!本mayor是纵横捭阖,在我市说一不二,独步天下,敢挑战我的凤毛麟角,也被我拔了凤毛,掰断了麟角。今天遇到你这个嫩头青,真是少有! “人生哪,就是一个过程,不知不觉的婴儿时代,不假思索的童年信仰,天下第一、满腹疑惑的勃发少年,四处碰壁的莽撞青年,思前想后、患得患失的人到中年,突然丧失了追求和信仰,最后从假如中求得解脱,一切周而复始,从头开始,又是如此,最终永远是假如…… “算啦算啦,跟你说这么多,你也不懂,不跟你吹毛求疵、斤斤计较了!书归正传,那你爷爷是老前辈吗?”布施实在是太喜欢金木了,并不计较,他诚心诚意地帮金木出主意,又似乎不着边际、若有若无、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问。 金木摇摇头。 “你是江南人,爷爷是抗日的?他参加了世界反***战争?”布施似乎在讥笑他。 “我父亲的爷爷是的!”金木突然想起父亲曾告诉过自己。 “有证据吗?有勋章吗?有证书吗?”布施有点不耐烦了,“不要信口开河哦!” “我听父亲讲,太太真是抗日的,皖南事变前发生了变故,从此杳无音讯,查无实据。”金木不敢讲太太用飞马香烟换手枪之事,也不甚了解当时的前因后果,只能说模糊一点。 “什么太太啊!国民党姨太太吗?”布施听见“太太”一词,眼睛一亮。 “你不能侮辱人,身为mayor,你应该加强修养。我们龙王山称呼父亲的爷爷,或者是爷爷的父亲都喊太太。太太,那是长辈的长辈,在家族里那是族长,是至高无上的,绝不容忍你亵渎!”金木怒随胆生。 “sorry,我是不懂你们地方方言的意思,你们那里是吴头楚尾,方言特别重,土着人之间的称呼千奇百怪,特别是各种亲戚朋友的称呼,让人找不到北。ok,你小人不计大人过,那是烈士也行!”mayor缓口气。 “我外公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他身经百战,杀敌无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多次负伤,体内还残存有各式各样的子弹头五颗,大小弹片十一块,是响当当的战斗英雄,可就是没有牺牲……”金木绞尽脑汁,突然想到外公,似乎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是金木这次夸大其词,把看过的几部打仗电影的东西,七拼八凑移植到外公身上,从而塑造了外公这个完美英雄形象。 “我深表惋惜、无限遗憾,但于事无补,你一样都不具备,我也爱莫能助,神仙都帮不了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要再没完没了纠缠不休了!”布施打断了金木的讲话。 “可是我太太和外公都是前辈,后世不忘前事之师,没有他们,你这个mayor能当成吗?你现在高高在上,还……还贪……贪……”金木绝望之后不再卑躬屈膝,慌不择言,但始终没有勇气再揭布施老底,话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感觉不能以卵击石,还得智取。金木仍不死心,他气鼓鼓地怼布施:“在祖国需要我的时候,我奋不顾身牺牲了,可以转成非农业吗?” “小东西倒很会巧言令色,见风使舵!烈士的儿子可以,中考高考还可以加分呢!因为他们为国家做出贡献,他们的子女理所应当受到照顾。至于你嘛,在关键时刻,你牺牲的只要有意义,我也可以打个擦边球,破例转为非农业户口,反正人已经死了,盖棺定论,也无不可!” 三十七6 金木信以为真,转身就走。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个蒙面人用枪正在瞄准布施:“我是佐罗,缴钱不杀!你们对话我都听到了,今天我一定把你搜刮的民脂民膏带走,开启民智,让千千万万个孩子好好读书,定要让贪官污吏无处藏身!” 金木不问来龙去脉,不分青红皂白,猛扑过去,慷慨赴死,用胸膛堵住了枪眼。随着“呯”的一声枪响,金木壮烈牺牲,他幸福地流下眼泪。 “佐罗”看看自己正在冒烟的枪口,看看倒地的金木,金木胸膛“汩汩”地冒出热腾腾的鲜血。这时的金木看不到一点痛苦,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误杀金木,“佐罗”追悔莫及:“小金木啊,我是奉赵天王之命,前来废除人间一切不公正、不平等的制度,铲拿这个贪官污吏,保护你们这些正直善良的人们,没想到却让你死在我的手中,叫我如何回天庭向赵天王交代?” “佐罗”认为布施命不该绝,连金木都舍生相救,定有他的道理,姑且饶了布施一命。 布施把书里的钱如数交给“佐罗”,请“佐罗”帮他建立教育基金会,并表示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布施一言九鼎,感谢金木救命之恩,也大彻大悟,还开了一个热烈浓重的追悼大会。 金木的遗像悬挂在礼堂上方,中央齐刷刷供奉着以布施为首敬献的六个花圈,四周依次摆开不同区域代表、社会各界敬献的花圈,水晶灵柩被鲜花簇拥。金木笔挺挺躺在中间,天庭饱满,面若桃花,栩栩如生。哀乐声响起,泣声一片。 嘿,小明和三狗子也来了,金木感觉全身抽搐式的激动:“唉,我金木虽然没有衣锦还乡,但总算荣宗耀祖;我金木虽然客死他乡,但也在城市找到一席之地、安身之处。只是我们龙王山那么多英雄豪杰,怎么就选了这两个混蛋家伙,实在是有损我的形象,与他们两人为伍,别人一定也认为我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布施啊,这些人你是怎么挑选来的?” 布施西装革履,内着白如枯骨的衬衫,煤炭般的黑领带随高高挺起的大腹降落在胯下。他松了松紧扣粗脖子的黑领带,神情凝重,开始致悼词:“自古英雄出少年,在我们城市就出了金木这个英雄少年,他来自农村,为了保卫我们的城市,为了千家万户的安宁,他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今天我们在这里为金木同志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就是要学习金木为了领导敢于牺牲、乐于奉献的精神;学习金木为了成为本市市民孜孜以求、不到最后一刻永不言弃的韧劲;学习金木善于捕捉机会、勇于创造条件、永远当好城市的拓荒牛!我们一定要让这样的人,实现生前愿望,死后不留遗憾!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 “我fubush自从竞选上mayor以来,夙夜在公、殚精竭虑,心里只有选民,唯独没有自己……” 布施洋洋洒洒、慷慨陈词,足足用了五十张纸,读了三个小时,才把悼词念完。听得人早就所剩无几。哪里还有小明和三狗子?真的不能怪他们!本来轰轰烈烈的场面,现在是冷冷清清。 “唉,这哪是我的悼词,这分明是布施的竞选演说!”金木躺在棺材里听得百无聊赖。 “金木同志安息吧!”听到这句话,金木终于心安理得。 布施也终于现场在金木的户口栏的“农业”前加了“非”字,将公章重重地摁在上面。红彤彤的大公章鲜艳夺目,布施还庄严肃穆地把光彩夺目的烈士奖章一并供奉在金木的灵柩前。 “哦!我差点忘记把封皮换了,不然就不伦不类了!”布施立即把户口本绿皮封面换成紫红色的。 金木看到自己生前凄惨,但死后葬礼如此热烈隆重,真的心满意足了。他兴冲冲赶往天堂报到。 “金木啊,你修行未到,地球的吸引力你摆脱不了,如何到的了天堂?赶紧回头!”金木被孵蛋教授拦住了去路。 金木调转头,继续前往天堂报到,又被赵天王拦住去路:“徒弟啊,你使命在肩,没有按照我的任务完成,成不了神仙,赶紧回头!” 金木东游西荡,终于来到阴曹地府报到。 三十七7 金木捧着非农业户口的紫红本子,内心激动得无以言表。他前脚跨入阴曹地府大门,后脚还没跟进,老老汪夫妻二人已堵在门口。 金木高举着户口本,向爷爷奶奶炫耀:“老老奶奶,我也是非农业了,我和城里人平等了!” “孙子啊,你上当了,我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山,也不信布施的花言巧语,他把你骗卖掉,你还帮他数钱!我们阴间根本就没有户口,这是阎王唯一做的好事,也是我们阴间唯一超过你们人间的地方呀!”老老汪的一出话犹如一声炸雷。 金木前后摇晃,稳住了身体,前脚在阴间,后脚落到阳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回事?我金木以命相拼,换来一个无用的户口?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问爷爷:“古代分农业户和非农业户吗?” “反正我出生时不分!”老老汪抓头搔耳。 “那为什么偏偏让我赶上了,我死后人间就会取消户口了吗?牺牲我一个,幸福后来人,那我死得其所!” “孙子啊,别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人间的悲剧太平洋都盛不下,绝不是你一人孤军奋战,可以说是千军万马在冲独木桥。混乱中,马踏人踩、背后捅刀、暗箭伤人、你推我搡、失足落水,惨不忍睹、不计其数,各路冤魂齐聚阴间告状。阴曹地府大门口是水泄不通、鬼满为患,官司堆积如山、混乱如麻,啥都解决不了,所以阎王焦头乱额、不堪其烦,干脆取消了户口。 “你以为阎王有仁慈之心吗?他纯粹就是江郎才尽、懒政怠政,和稀泥!你看,户口取消了,鬼就平等了吗?那还不是地狱!谁不愿到天堂。爷爷已为你夺回了阳寿,好死不如赖活着!人间也是不错的选择,对同一个人来说,生命的周期越长,他的贡献就越大。要知道,最难熬的三更,也就是快要天亮了,多少英雄豪杰,都是咬紧牙关,度过困难。没有生命,一切都无从谈起。我和你奶奶在万恶的旧社会,那么窝窝囊囊、苟延残喘,不也过来了! “你会寿终正寝的,现在的社会已经进步很多了,户口你就别指望它了,你牺牲自己不会换来人间的任何改变,因为它的作用太大了,人的生老病死、上学购物都维系在它之上。不过,我已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玉皇大帝正在下一道圣旨,他希冀打破壁垒、废除天堂介绍信,实现天地之间的自由迁徙。 “你要有耐心,还要有信心,比登天还难的事都做到了,听说‘阿波罗’成功地完成了人类登月任务,阿姆斯特朗在月亮上忘情地说:‘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但却是全人类的一大步’。关键是要迈开步! “当然,矛盾是普遍存在的,只是在不同过程和不同阶段有所不同,这是我见了marx以后,学了一点辩证法悟出的:所谓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与我们龙王山朴素的‘按下葫芦浮起瓢’之说一脉相承,也是不无道理。因为,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等级,都成了非农业户口,也会分北上广天、南重苏杭和西青武郑,三六九等,恒河沙数、不一而足,同一个城市不同区域也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户口可是一门大学问哪!”老老汪耐心地劝导金木。 三十七8 “可是……可是,爷爷,我已经迫不及待了,阴间户口政策这么好,为什么人间的布施不到阴间来考察学习呢?登月那么难,不也去了吗?”金木非常不满。 “哎!阴间条件差,暗无天日,加上阎王从来就是一言堂,独断专行,人不愿来这鬼地方,我们鬼也不愿呆哦!你看那玉皇大帝,善于听取不同意见,知错就改,天堂的日子过得多美,王母娘娘有诱人的蟠桃琼浆,彩云编织的金缕玉衣,倾国倾城的绝色仙女,谁能抵挡得了美女的翩翩艳舞、琵琶琴瑟的天籁之音,人类都争先恐后、流连忘返,龙王山口口相传几代人,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到天堂便到苏杭’! “你一心为民请命,你渴望改变现状,是因为你现在是草根,你的处境很悲惨,惨到你没有什么害怕的,惨到你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的!所以你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你的力量来自阳光雨露、来自日月星辰,来自大地和土壤;布施之类就完全不同了,他已经没有根了,他扎不下大地,融不进土壤;他看似强大,实则脆弱;他虽然掌控着优质资源,享受着荣华富贵,但他是浮萍,他的心落不到实处,一有风吹雨打,布施之流就会销声匿迹。所以他最怕改变,他不但自己不想改变,甚至不想你来改变,他要固守着他的利益! “唉,你现在没有当到mayor,你愤青,如果你当上了,估计你和布施没有什么区别啦,你也不愿到老老奶奶这阴曹地府来了。驾不了彩云、登不到天梯,到不了天堂,你也会乘飞机、坐轮船,头等舱里跑苏杭!龙王山你会去几趟?鸡飞狗跳做个样,发小盼你泪汪汪,时过境迁早遗忘,时位移人真荒唐!”老老汪深入浅出,语重心长。 “原来布施的竞选演说都是欺世盗名,将来的我活得那么不像自己,活得让自己如此讨厌。如果真是这样,我干脆一死百了,免得‘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助纣为虐、养痈为患、喂虎作乱!,‘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唉,不要再文绉绉的了,浪费了各位看客的时间,还是简单明了、一针见血为好:祸国殃民当贪官,不如早点死光光!” 金木留下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醒世恒言后,行为无法克制、痛苦无以言状。他撕下穿了十年不堪入目的棉袄,袒胸露背,确切地说露出一根根肋骨;操起布施的狼毫,在心脏部位连画了九个完整三百六十度、环环相套的黑圈,狼毫被肋骨弹得墨汁飞溅,犹如武林高手在弹奏古筝;再用判官的龙须蘸上红墨,在凹凸不平的肋骨中间浓浓地点上太阳般的靶心,太阳在胸部慢慢长大,就像宣纸出现洇墨,在粗糙皮肤的映衬下,反而歪打正着,展现出熠熠华彩,耀眼夺目。 金木拽下阴曹地府豪华门楼垂吊下来的冰清玉洁、光彩照人、似宝剑、似针锥的冰凌。冰凌的世界美轮美奂,它迫不及待地、狠狠地钻进两根肋骨中间,投身哈哈大笑的太阳里。 “好痛啊!”金木惊出一身冷汗,捂着胸口醒了。 三十七9 四清一小家人黎明前就返程了,虽然四个人一行,但四清似乎感觉无比得失落。他仿佛就像翅膀长硬了的小鸟,对巢穴依依不舍,不敢离开鸟窝。他被老鸟赶出悬崖边的鸟巢,自由落体式往下坠,在临摔死之前,不得不展翅凌空,带着老婆孩子去探寻自己的领地。 盼弟怕夜长梦多,冷不丁还会节外生枝——咱天生就不是城里人,也从来不做这个梦,越快离开城市越好。 当金木再次见到校团高官时,团委周书记拉着金木高兴地说:“你为我撑了面子,现在我力荐我们市的书记女儿接替我,我就顺理成章提拔到区里当领导了,谢谢你!” 金木悲哀地回应:“周书记,我今天来转共青团员的档案,明天就回农村去了……” “别难过,我也是农村出身,农村大有作为,一样可以大显身手、风云化龙,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我不也就读了个师专吗?我们共勉。不过你千万不要学大卫老师一根筋,虽然我和大卫关系最好,敬佩他正直,但人各有志,我既立志干大事又追求当大官,有什么不好?当更大的官才能干更大的事,许多先辈就是我们的榜样,小不忍则乱大谋!好人应当当仁不让,坏人就没有市场。我和大卫经常谈到你,你太像大卫了,桀骜不顺又锋芒毕露! “本人才疏学浅,但还是想提醒你几句,要学会韬光养晦、绵里藏针,做到审时度势、趁势而为,厚积薄发;做人做事,不能吹毛求疵,不去企望投桃报李,也不要追求立竿见影,更不能朝三暮四,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人心不足蛇吞象,摒弃你们龙王山的劣根,知足常乐,又要发扬光大龙王山狼的精神和优良传统,瞄准目标,隐忍而发,过犹不及,皆不妥当,做到恰到好处、恰如其分,功到自然成!如果有缘,苍天可鉴,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见,你一定找到了施展拳脚的大舞台,不要灰心!”周书记一口气把几年的工作经验和切身体会一股脑地传授给金木。 周书记帮金木转好团员关系,又主动把金木领到教导处,还把上衣口袋挂着的钢笔取下赠送给金木,以示纪念。 金木却之不恭,欣然收下,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周书记,似乎心有宁犀一点通,已经释然放下。 开好转学证明后,金木开始面对现实,坚强起来。 金木没有再回到一班和同学们一一道别。可是听说金木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大卫老师停下数学课,走过来对金木问长问短。临时停课的一班同学们“轰”的一下挤出教室,站在二楼的走廊向金木招手:“常回来看看!” 金木捋了捋散乱无序的头发,大踏步往校门走,步履铿锵。 突然,大辫子班长俞敏霞完全失控,她失声痛哭,但嘴里却喊道:“汪金木,别忘了明年请我们到龙王山春游!” 唉,这个俞敏霞,都这时了,还想到春游。 金木蓦然回首,却没有接应,只见他张开十指,举起双手摇动:“我会回来的!” 三十八1 环境改造人,人也会适应环境,人在安逸的环境就想适应,而在恶劣的环境下想方设法改变它。有差距的环境里落后的一方想追赶,这便有了动力;平等的环境里,即使大家都很落后,但大家看不到差距,无动力前进,也想不到追赶。烂,还有比自己更烂的! 唉,人类又如何不像病毒,有了数亿年历史的病毒,它是无时无地不在传播。环境不适宜时,狡猾的病毒它偃旗息鼓,改头换面;气温适度、传播有利时,它露出狰狞的面目,绝不心慈手软,风卷残云,横扫人类。人类和病毒你争我夺,经历了无数场的战斗了,人类也就疲倦了,轻松地躺在病毒的温床上。只有那些以人类生存为己任的科学家,他们始终如一,保持定力。嘿,普通人啊,反正到处都是病毒,防不胜防,不胜其烦。不如不防,全体免疫,尽情享受吧!这就是病毒永不灭亡的原因吧,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根源吧! 金木是典型适者生存的动物,他在恶劣的环境里奋勇向前、披荆斩棘。但他无法成为一个圣人,他和我们一样,也容易被平庸淹没。人类研究温水煮蛙的理论,发现这样一个道理,因为没有刺激,一旦适应了环境,可能就不想改变环境;而一旦环境已经改变,你却在不知不觉中无法或不愿改变,你就自然而然被淘汰,就像恐龙灭绝一样,人就会在温柔的梦乡中失去动力。金木在回到家乡后,他犯了同样的错误,浑浑噩噩地迷失了方向。 农业户口回到农村中学,尤其是从城市学校转到农村,仿佛是天经地义。虽然金木是农业户口,但也在城市混了一年多,觉得自己镀了金,见了世面,不知从哪产生的优越感。 农村学校嘛,班上非农业同学寥寥无几,不是乡干部的儿子,就是老师的女儿,还有就是供销社、供电所、信用社主任的公子千金。不过,前提是这些有身份的人必须是女性。否则,可爱的同学们,你们那也和金木一样,身份仍是农民。男同志啊,在这件事上永远甘拜下风。所以呀,在这个群体里,绝对多数是农民。 金木的个子比城里人低,可在农村学校,金木还是相对较高。农民的金木和农民相比,他终于找到了感觉。 金木被同学们簇拥着、羡慕着,每天炫耀着城里的花花世界,感觉自己就是城里人,高人一等。他开始忘记了“癞痢头”的羞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忘记了肩负的历史使命。 什么是布施的诡计?什么是赵天王的嘱托?什么是孵蛋教授的磨难?什么是老老汪的警示?统统忘到一边去了。金木不再刻苦,学习三心二意,他盼望着下课、盼望着放学,盼望晚自习停电,好和同学们斗鸡。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好成绩是不可能轻轻松松、敲锣打鼓得到的。中考前的预选考试,不出意料,给了金木迎头一棒,打得他失魂落魄。 真是冤家路窄,董士博老师,哦,应该称呼董主任!他一瘸一拐走在校园的鹅卵石小道上,迎面碰到金木。金木左躲右闪,还是被董士博一把捏住胳膊,逃脱不掉。董士博皮笑肉不笑,轻蔑又假惺惺地问: “中考预选怎么样啊?小东西,不敢面对我啦!” “唉,董老师,您是教导主任,您是了如指掌,我这次考砸了,没进前二十名。”金木低着头,用脚踢着碎石子,犹如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金木心里骂道:“你董士博明知故问,今天就想出我的洋相!” “哎呀,城里学生也不怎么样吗?你不是傲气的很嘛!还好哦,还能有资格参加中考,在你后面的连资格都没有了,这些学生都是名落孙山,我看我们学校就叫‘名落金木’啰!加把油哦,争取考上普通高中吧!正好合了你的心意。”董士博尖刻又酸溜溜地嘲讽。 三十八2 动物在面临灭绝的时候拼命地繁殖,人在绝望时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渴望绝处逢生。 都说人类没有后悔药可吃,人生每过去的一分一秒不会回来。生活中可以出现相似的场景,但没有一模一样的故事。金木没有吃到后悔药,悔恨只是于事无补。金木只能“一……二……一”往前走。但他有幸遇到阿炳,从此阿炳成为他的良师益友。 在一个人的成长生涯中,看似不起眼的人啊,他可能真的改变了你的命运!也许你不知不觉,也许你早已忘记,也许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但历史会牢牢记上这一笔。我们要感恩那些默默帮助、并不是图你回报的人! 预选过后,金木和阿炳同桌,阿炳还进了学校前三名,被学校作为苗子重点培养。阿炳的罩子灯是学校停电后的第一缕亮光,也是长夜最后熄灭的一团火。 阿炳年长金木三岁,但比金木还矮半个头,头发稀少又干枯,脸庞消瘦蜡黄色,走路八字罗圈腿。 平常金木根本就目中无阿炳,内心时不时藐视他,如今阿炳一鸣惊人,让金木刮目相看。 眼见金木学习不上心,还干扰自己,阿炳真诚地对金木说:“我个子太矮,力气又小,长相又丑,将来无法种田,在农村老婆都讨不到。我只有跳出农门才能生存。我弟弟又是个残疾人,生活不能自理,我不想增加父母负担,父母已经拿钱让我补习,学校为我办了应届生,今年考不上中专我就自杀。 “你家庭条件比我只好那么一点,但你像个阔少,千万不要学纨绔子弟,其实你头脑比我聪明,预选的成绩是暂时的,只要你肯干,一定能考上,你可不能自暴自弃。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就不要斗鸡、看电影了,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把罩子灯放中间,我不收你一分钱,跟我一起看书,你情商高,将来考上了,你能当领导,多帮帮我就行了。” 嘿,这个阿炳挺会说话,真正进入了金木心坎。阿炳的一番话就像一剂防疫针,更是一贴兴奋剂,疫苗和兴奋剂“滋滋”地流经金木的血液。 金木不畏强权,但同情弱者;过分自信,但也善于听取别人意见。阿炳的话字字珠玑,说得金木冷汗直冒,觉得十分在理,不亚于晴天一声霹雳。 要知道,爱学习的人最怕别人干扰,点蜡烛煤油灯的同学是反对同学蹭光的,只有那些小气的同学在别人平分成本后,才让同学借光。如今阿炳连照明都帮助金木解决了。 金木仿佛是一个迷途的羔羊,在森林里不停地打转,突然峰回路转,找到回家的路;也有心烦意乱、四处倒腾,在某个角落找到遗失的钱包或钥匙的感觉;更似非洲的角马和斑马群,滋滋有味地啃着难得的青草,突然遇到一群狮子的袭击,一路狂奔,不得不拼命逃离这片让它无限眷恋的青青草地。 金木想想都开始后怕,他庆幸终于又找回了自己。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金木幡然醒悟,紧紧抱住阿炳,激动的浑身颤抖。金木感觉疫苗立竿见影,发挥作用,产生了抗体,增强了免疫功能,为自己织了一道安全屏障,开始抵抗外敌的入侵。 吃了兴奋剂似的金木,在阿炳的带动下,他像一匹大马力发动机,油门开得轰轰响。汽车迅速摆脱了坑坑洼洼的泥淖,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向着目的地冲刺。 三十八3 无聊的日子以年来计算,紧张的时刻则是分秒必争。本来预选淘汰的学生已经提前回家了,现在班上学习氛围异常浓厚,没有任何干扰。 时间就像极寒天气,熬出的猪油迅速凝固起来,平滑得找不到一丝缝隙。可是学校在中考前突然宣布放假一星期,再次打乱了金木的节奏,金木依依不舍地和阿炳告别。 临行时,阿炳一再叮嘱:“回家了,我就不能监督你了,你可要慎独,他律固然重要,自律才是关键。你现在的成绩肯定能考上中专,就看你能不能守住,咬咬牙,咱们考场见!” 金木和阿炳的右拳狠狠地砸在一起,然后分道扬镳。 金木又回到龙王山下,投靠哥哥。四清知道金木的预选成绩,对金木考上中专似乎不再报有任何希望。 四清暗自庆幸:“原来自己孜孜以求的顶职,现在看来就是镜中花、水中月,金木也是徒有虚表、言过其实,他离考上中专差得远哩!可是父亲已经在给妹妹梅花办理顶职手续,不知能不能叫停?早知如此,家庭会上我直接提议让金木顶职得了。那样,我损失还要小点。唉,这可怎么办哟!金木将来真的要分我的房子,分我的田地不成?我这不成了最大的失败者!” 于是思想决定行动,家里正缺劳力,金木的到来无疑是对四清雪中送炭,一定要让金木先作奉献,不能白白落好处。 金木是眼看是火烧眉毛,中考在即,那是分秒必争。可四清是心如止水,一再声明:“你不能一天到晚都学习,早干什么去了,你现在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临时抱佛脚,能起多大作用?还不如每天帮我干几个小时农活来得实在,为你将来当农民打基础。其实呀,也是为你好,为你将来分我的房子创造条件,我好堵你嫂子——盼弟的嘴!” 一天活干下来,金木腰酸背痛腿抽筋,哪里还有精力看书,早已力不从心。金木晚上早早睡觉了,还睡得很香。 “儿子,你怎么这么早就睡觉了呢?”老汪轻轻摩挲金木的额头。 “啊!爸爸,你怎么回来了,还浑身是血?”金木吃了一惊。 “我去拿你的成绩单,唉!你连普通高中都没考取,这可怎么办呀?”老汪叹了口气。 “那你身上?”金木哭了,伸手拉父亲。 “儿子啊!得知你考得太差,我心急如焚,急匆匆赶回来时火车又翻了,我已经不在人间了,可是我很挂念你啊!你以后怎么办呢?”老汪往后退了一步说道。 金木两只手奋力向前抓,可是怎么也够不着老汪。 金木索性坐了起来,两手乱舞,双脚乱弹。嘴里胡言乱语:“爸爸!爸爸!你怎么死了呢?我没有好好学习,把你害死了……” 响声惊动了四清,四清呵欠连天地爬了起来,唠唠叨叨进了金木的房间。看到金木像着了魔似的,四清一声尖叫,也吓得魂不附体。 “爸爸死了,爸爸说我普通高中都没考上!”金木一把抓住四清的手,失声痛哭了起来。 四清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冷静下来的四清一边责备,一边安慰金木:“别装神弄鬼的了,吓死人!好了,好了。明天,你不要到地里干活了,就在家里烧饭,照顾两个宝宝,这样可以了吧! “做梦是反的,龙王山老人都这么说!看样子你还真有希望考上中专,好好复习,别耽误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哦!要是真考不上,那只能怪你不争气了,千万不要怪我呀!” 三十八4 江南七月,进入烧烤季节,太阳格外勤劳,像巨大的火球要把地球融化。它总是早早升起,忘记下山,滚烫的土地上,滋滋冒烟,看得人双眸眩晕。 龙王山的孩子们赤脚一蹦一跳,腾起阵阵尘烟,一不小心踩在石头上,则烫得“嗷嗷”直叫。 知了被热得口干舌燥,一言不发,保存着体力,嘴馋的光腚男孩信手拈来一动不动的知了,塞进嘴里,“知了”一声,半截知了从男孩嘴里吐了出来。 “呸!知了没有烤熟,还会装死!”男孩不停地吐着。 金木不再到田地里干活,改做家务。虽然家务轻巧,但也琐碎耗时,耽误学习。小侄儿牙牙学语,偏偏要独立特行,大人是寸步不离;小侄女睡在摇篮里不甘寂寞,在摇篮里左右滚动。 两个孩子哭声此起彼伏,似乎乘机捣乱,有意和金木作对,占有他的时间,搅乱他的情绪,让他不得安宁。金木手捧书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怎么学习哦!唉,夜晚来临,只能挑灯夜战。 在我们成功帮助非洲朋友修建好坦赞铁路之后,在用中国的木头架起一条条电线,非洲同学们用上电灯之时,我们可爱的金木那是羡慕不已。唉,实在是遗憾,此时此刻,龙王山还没有通上电。 嘿,还是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克服一切困难吧!金木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罩子灯。这只能说它叫罩子灯,早就没有灯罩,四清家现在不比金木小时候整洁,祖传的进口煤油灯自从碎了灯罩,又被四清撬掉灯头后,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普普通通的煤油灯了。它和龙王山许多人因陋就简,利用孩子们用过的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没有区别了。煤油灯滋滋地冒着黑烟,一刻也不停止。 金木提了一桶凉水,把脚伸进去,既可降温,又能防止蚊虫叮咬。 金木拿了一根绳子往梁上悬挂,可把四清吓懵了。他跨进金木房间,结结巴巴问:“金木,你……你干什么啊?不要想不通啊!” “哥哥,你想多了,我是学古人,这叫‘头悬梁锥刺股’!”金木开怀大笑。 “我累了,别影响我睡觉,四清哪,你就劝金木别花里胡哨的了,瞌睡来了就睡觉,硬撑没用,还浪费煤油。煤油精贵得很,有钱没票还买不到!”被吵醒的盼弟,似乎继承了传统,给四清下达命令。 “用点煤油算什么,没有了,我找关系搞个几斤煤油票。金木要是考不上,就要回来分房子、分田地哦……”四清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隔壁房间顿时没有了声响,四清也顺势退回了房间。 中考前一天,金木又背起装得满满的书包,天没亮就出发了。他步行三十多里,从月亮西下走到太阳高悬,于中午时分赶到县城的三友旅社。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金木和同学们齐聚三友时,他们佩服旅社的名字起得很有学问。 这时,三友旅社早就沸腾了:男女同学分列两侧,同学们泡锅巴的泡锅巴,吃炒米的吃炒米,腌菜、豆腐卤、辣椒酱、虾子酱、黄豆酱一应俱全。三友旅社五味杂陈、十里飘香。 傍晚时分,男同学光着膀子、穿着短裤,用脸盆冲着澡。害羞的女生们一个个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声尖叫。唉,这些农村男同学们哦,进城了也不注意形象,女生们可都学会了矜持了,虽然她们的父亲和兄长夏天都是这般粗鄙不堪。 阿炳和金木同居一室——其实就是公共过道及走廊,但待遇还是提高了,一人一张小床。哦,忘了告诉我们的读者了,这是城里,还是有电灯的。 阿炳上床前劝金木:“你看这条件多好,晚上还不停电,抓紧把明天要考的课温习温习,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作文写得好,还可以猜猜作文题,打打腹稿!”阿炳说完就躲进帐子里,任凭外面人声鼎沸,如入无人之境。 金木心情无法平静,但受阿炳影响,也钻进蚊帐看书。临睡前,金木想起阿炳的提醒,立即拿出《中学生作文选》,还把里面的好文章认真推敲,猜想着明天的作文,思考着写作的思路。 嘿,阿炳和金木这两位同学,他们真正诠释着旅社名称的真谛…… 三十八5 “奋笔疾书日当午,汗滴润湿乾坤图,谁知一朝亮金榜,十年寒窗十年苦。”金木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切中肯綮,在作文上即兴写下这首诗。 三天的考试,时间过得更快,金木考化学时没有遇到任何难题,可谓一抹不挡手,一气呵成。金木眼睛轻蔑地再扫了扫试卷,十分自信:“一题不错,一定满分!”于是提前交卷了。出来和阿炳一对,阿炳答题和金木一模一样,两人象疯了一样兴奋。 金木哼着小曲,从太阳高悬一直走到月亮东升,当天回到龙王山,准备为四清报效,以弥补前期的损失。 约莫一旬时间,阿炳顶着烈日,兴冲冲地来到龙王山,向金木报告了天大的喜讯:同桌两人同时考上中专,成为学校的热门话题。金木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金木和阿炳马不停蹄,迎着钻石般璀璨的阳光,急匆匆地赶到学校填写志愿书。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身为教导主任的“搁鼻挂耳丝”——董士博老师再次看到金木时,十分尴尬。他就像吃进了苍蝇,他狠狠地拍着金木的头,显出至高无上的权威:“小东西,出人意料,放了颗卫星!没作弊吧,会不会偷看阿炳的!” 金木的心情就像熊熊燃烧的煤炉突遭一瓢冷水,红红的煤球发出“哧哧”的哀求声,迅速黯淡下来;又像学校热情似火的乐队,指挥双手下按,大家偃旗息鼓。 “唉,学校就要提倡赏识教育,代课教师和师范生,除了学心理学,还要学会甜言蜜语,让学生听了顺耳,容易接受。对,就是要学蜜语学!”金木心里盘算,嘴上仍不依不饶,他冷冷地回答,“董主任,你应该最懂,我和阿炳不在一个考场,我们怎么打帕斯,更何况我还比阿炳总分还多了十一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哟!” “今天到学校填志愿吧!我已代办,保证录取。”董士博把手收回来拍着胸脯表态。他似乎并不在意金木的顶撞和挖苦,他最在意的是:即使你金木以后无法估量,但你金木现在的命运仍然掌握在我的手里,我董士博为了学校的中专升学率,你金木只能委屈地填上中专的门坎学校,哪怕你金木远远高于中专分数线。 金木诧异地问:“志愿不是自己填吗?你怎么能……”金木的反抗天然地、无拘无束地从身上流露出来,像爆裂的水管里喷出的水。 董主任没的商量,再次教训金木:“你年龄太小,没有经验,父母不在身边,我和你爸是同学,我给你填好了,你和阿炳一样,农村孩子就学农业吧!你们是好朋友,在一个学校还可以互相照应。 “志愿已经交上去了,改不了了,保证你录取就行了!我就等着吃你喜酒了!”教导主任董士博就像管理水塔的老工人,轻轻地拧了下开关。 金木就像妄图突破管束的水,从水管爆裂处发出“噗嗤……噗嗤”两声,就偃旗息鼓了。 三十九1 一心向往城市的金木,接到农业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时,没有一点兴奋,尽管他是龙王山第一个“状元”。他恨教导主任董士博如此霸道,越俎代庖;他感叹团委周书记先知先觉,一语成谶。 金木中榜,给老汪打了一针强心针。收到金木电报时,老汪胜过拿到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我已录取到农业学校”的九个字,仿佛就是李时珍特为老汪开的处方。老汪放纵地“哈哈……”,第三个“哈”字音还未发出,已噎得翻出白眼珠子。 一口气缓过来后,老汪立即收拾包裹准备回到龙王山。 此时此刻,水英比较冷静,再三叮嘱老汪:“小儿子多多还要上学,需要人照顾。回家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路费,还耽误我挣钱。反正金木已经录取,你回家全权负责吧!但不能什么事都依金木,他考上了中专就认为天下第一,不能让他狮子大开口。你节省了用钱,金木反正是公家包了,多多将来还要用大钱,你悠着点!” 唉,在金木身上,水英那是一分钱也舍不得花哦! 但是,满心喜欢的老汪,一刻也不想不停留,在女儿梅花搀扶下,一路颠簸回到龙王山。 梅花看到父亲一反常态,精神矍铄,高兴地说:“爸爸,你像是要见神医华佗!” “嘿,你还别说,我吃了那么多药都不管用,金木的电报,就像灵丹妙药,我现在好多了,头不疼、腿也灵便多了!” 然而,不是冤家不聚头。刚进家门的老汪,听到四清说邻居老马在龙王山做事时被毒蛇咬了,腿肿得像水桶似的,非常危险,准备送往医院。 老汪二话不说,甩下包裹,在路口把一瘸一拐、痛苦万分的老马截住了:“先躺下,我给你处理一下。” 看到老马小腿肿胀得如撑饱的仔猪肚皮,乌黑发亮。老汪惊叫了一声:“哎哟!” 老汪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立即撕碎了老马穿在身上的破汗衫,用布带扎住老马大腿,并大声命令:“拿刀来!” 老马吓得腿往回收,心里嘀咕:“老汪今天是不是借机报复我!” 老汪像切西瓜一样利索地切开伤口,嘴贴在伤口上面拼命吮吸。乌红的血从老汪的口中一口口吐出,他全神贯注,完全像个行家里手,真是达到专业水平。 金木也不再观望,他就像外科医生的助手,从家里端来肥皂水给父亲漱口。老汪却用它清洗老马的伤口,待一切停当,老汪才深深吸了一口肥皂水。 老汪已无力吐出嘴里的肥皂水,肥皂水顺着他的嘴边往外流。他终于瘫倒在地,脸上露出自信和放心的笑容。 看到老汪满意地微微露出笑容,老马的老婆辣宝终于舒展开那紧锁的眉头。怀揣各种心思的看客们陆续离去。 老汪躺在地上,用手弹弹,精疲力竭地说:“用门板抬到医院吧,不能走路了,那样会加速中毒。” 金木恨这位邻居,看到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救老马,很是不解,他一边扶着老汪往回走,一边气愤地问: “为什么这么做呢?他可是我们的仇人啊!” “我在部队学过急救,虽然你们被他欺负过,可人命关天,不这么做我心里不安!那和让我杀人有什么区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金木呀,你长大了,也该懂事了,多记得感恩,不要老是仇恨,冤家宜解不宜结……”老汪疲惫不堪地靠在椅子上开导金木。 三十九2 这天,龙王山云如盛棉,长空寥廓,天际湛蓝,热闹的劲儿空前绝后,金木家的稻场被挤破了。 走动的和不走动的亲戚,来往的和不来往的四面八方村民,都来祝贺金木金榜题名。总之,大家觉得很有面子,这样的场合一定要刷一刷存在感,龙王山出了个人物,自家没有见证,那岂不为人耻笑。 更多的七大姑八大姨老表们无不一一上门道贺,连几十里外的同姓村庄得知消息后组团赶来,虽从未谋面,老汪本着来的都是客的原则,笑脸相迎。 杂耍艺人、各路乞丐趋之若鹜,讨得一杯喜酒、分得一杯甜羹,捧捧场、凑凑热闹,借着人气捞点外快。 江湖郎中闻讯而来,兜售狗皮膏药。一时间,龙王山鱼龙混杂。 当然,小学老师高老师是不请自到。 “搁鼻挂耳斯”——董士博老师是金木的初中老师,因为是教导主任,虽然他和高老师都是老汪的同学,但身份不一样。首先,董士博是初中老师,地位更高;其次,人家是校领导,位高权重嘛!所以,今天的董士博略显矜持,姗姗来迟,但也如约而至。更给老汪面子的是他还领着校领导班子和其他任课教师鱼贯而入。 老汪激动万分: “博士同学,蠢子承蒙栽培,本人不甚感激!” “哈哈,老汪啊,不是我说你,你真是幸运,遇到我这个一心一意对你的同学,我可把金木当自己儿子看哪!金木那真是板凳头放鸡蛋——悬啊!预选时那是没得指望,我对他是点将不如激将,更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准备杀杀他的傲气,批评使人进步嘛!我恨不得天天用鞭子抽他。 “你看,金木终于冲到中专分数线。虽然超了十一分,但就这个分数,填错了志愿落榜的也不在少数,我怕金木好高骛远,也就越殂代疱了。 “我找了县招生办的朋友,开了个小小的后门,确保万无一失。直到拿到录取通知书,我才睡了一个安稳觉,我真是操碎了心。 “唉,谁叫我们是老同学呀!我是假博士,你儿子或是将来的孙子要成真博士啰!汪家让人高山仰止、众星捧月! “哦,我太激动啦,我这还有贺礼哩!忙了只顾和你说话,都忘了拿了,其他老师就免哪!” 董士博老师手伸进口袋,一副准备掏钱的样子。老汪一把按住董士博的手:“哪里的话,感谢你的抬举,你们能赏脸,亲临寒舍,我已是蓬荜生辉,怎么还能让你破费呢?今天就是谢师宴,坐、请坐、请上座、请在堂屋正中坐!” 金木在旁听得认真,觉得不无道理,感恩之心油然而生。今天董老师又降尊纡贵,实在难得,他坚定地推着“搁鼻挂耳斯”,按在头席坐下。 沉浸在语境中的董士博心安理得,泰然而坐,同时用手招呼其他老师:“坐,坐!” 望望大家肃然站立,并不落座,“搁鼻挂耳斯”左顾右盼,回头看见校长站在旁边不动声色。董士博他那并不利索的右腿就像生物实验中青蛙被电击了神经,突然弹跳而起,闪在一旁:“你个金木,不懂规矩,校长请坐!”董士博伸出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金木眼睛余光里看到董老师右手也没闲着,正忙不迭地搓揉着痉挛抽搐的青蛙右腿。然而,不看则已,一看问题来了,金木也发生条件反射,感觉董士博又想揪住自己的耳朵,瞬间就像数亿只蜜蜂“嗡嗡”作响,不绝于耳。 金木下意识地护住双耳,迅速从堂屋退了出来。 三十九3 这时,吃酒的台子从堂屋延伸到稻场的边境,几乎家家户户的吃饭台子都搬来了。酒席一直延绵到争议地区,眼看就要占领邻居的固有地盘了。 寸土必争的老马回来没有?金木祈祷老马既没有中蛇毒死亡,也还躺在乡卫生院里需要继续治疗。金木生怕老马来了,采取武力驱赶。更怕蛮不讲理的辣宝,把这场喜宴搅得天翻地覆。 果不其然,说曹操到曹操就到。邻居急匆匆上门,要找老汪。金木紧张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心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又来找麻烦了?” “我也想……讨杯喜酒……喝喝!”邻居老马塞上三张一元钞票在老汪手里,说话吞吞吐吐,他两只手紧紧地捂住老汪的手不肯放开。 老马恳切地说:“我把我家台子扛到自己稻场上,板凳也摆好了,你可以再开一桌,你家稻场太挤了,其它台子也可以往我家稻场移一移,不然吃酒的人都转不开身子啦!” 老汪看看老马,关切地问:“好了吗?” “是你救了我,卫生院医生说你是专家,比他们还专业。如果不是事先处理及时,毒液进入血液、流到心脏,我就没救了!”老马一边说一边“咚”的一声下跪,虔诚地表示感谢。 老汪如何能够承受,他连忙拉起老马。 “你是真正的军人,永远值得我尊重,我以一个老兵的身份,向你敬礼!”老马非常严肃地向老汪敬了个军礼。 老汪“啪”的一个立正,回敬了老马。 金木看得目瞪口呆,两家如此仇恨,今天怎么如此尊重?父亲回敬的军礼如此标准,他哪里像一个危重病人? 和老马寒暄了几句,老汪热情邀请老马上座。 在男人们觥筹交错、享受着美酒佳肴的时候,江湖郎中则把罪恶的双手伸向龙王山的女人们。金木到村上邀请客人时,发现许多妇女聚集在屠户朱时家,还有点男人免进的意思。 金木猫着腰,好奇地从人缝里挤进去观望,原来江湖郎中在房间给妇女治疗各种妇科疾病,堂屋里妇女们排队等候、七嘴八舌。金木见房门有缝,于是向里张望。他看见江湖郎中正在允吸妇女的肚子,然后猛的吐出一口红红的液体,故弄玄虚地大声吆喝:“你子宫瘀血太重,难怪只生丫头,我能妙手回春,吃了我的神丹妙药才会好,包你生带把子的!” 等妇女整理好衣服,金木推开门看看究竟。他发现红红的液体根本不是血液,有点像同学们做化学实验时冒充血液的高锰酸钾。 嘿,这么低级的骗人把戏,手段并不高明,农村妇女怎么就那么相信呢?我马上揭穿他。 金木立即针锋相对,严厉指责江湖郎中是骗子。江湖郎中恼羞成怒,恐吓金木:“我看你也有毛病,而且病的不轻,让我来给你治治!” 金木看到旁边的一个装有粉末的小瓶子,伸手夺过来,倒在地上,随口吐了一口吐沫。须臾,地面也变红了。金木嘲笑道:“你再说地面瘀血,病得要死,你让地面吃点药吧!” “小家伙,你滚远点,再捣乱,我就揍扁你!”江湖郎中威胁金木。 “哈哈!我会怕你,你再行骗,我就要报案了,今天有派出所的人在我家吃酒!”金木不依不饶,装着要去喊人。 其实啊,金木知道今天还真没有派出所的人参加他的升学宴。发生冲突了怎么办?金木心里还是没有底气。他突然冷静下来,两眼炯炯有神,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江湖郎中,静观其变。 三十九4 嘿嘿,不是冤家不聚头,金木定睛一看,突然脑洞大开:“你不就是魑嘛!怎么又到龙王山捣乱来了,玉皇大帝还没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哈哈,人是斗不过鬼的,神仙也斗不过鬼,你知道玉皇大帝要把我打回地狱时,我怎么说的吗?”魑十分狂妄。 “说来听听!“ “我对玉帝说,‘人间开始过好日子了,他们也像神仙一样逍遥自在,现在呀,人间就不羡慕天堂啰!更不求神拜佛,心里早就没有你玉皇大帝啦!’玉帝听后大吃一惊,问我怎么办? “我就夹杂着私货向他老人家献策,‘神仙只会帮助人间,他们想不出法子惩罚人类。赵天王和孵蛋教授一心一意为人类服务,从来不树立您玉皇大帝的威信,您在人间更谈不上尊严。各个寺庙里不见了玉皇大帝和观世音菩萨,反而供奉赵天王和孵蛋教授,赵天王和孵蛋教授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过了您玉帝。在这样下去,人间只知道赵天王和孵蛋教授,而不知玉皇大帝和观世音菩萨哪!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阳的一套斗不过他赵天王,我就来阴招,我嫌诋毁的不够,进一步向玉帝谄媚,‘人类只知道心安理得享受您的阳光雨露,却不知感恩您给他们带来的福祉!玉帝啊,人类应该受到无穷无尽的惩罚,赵天王和孵蛋教授更是罪不可恕!我来自阴曹地府,心里阴暗,我比赵高指鹿为马、来俊臣请君入瓮和纣王无道造虿盆,还有更多整人的毒主意。要让我再次回到人间,我一定把人间搅乱,让他们过苦日子。嘿,人类六神无主之时,那就是相信天命之日!他们再也不会傲慢无礼,一定把您供奉在堂屋之上,给您老人家磕头烧香,天天祭拜您老人家,求您和观世音菩萨给他们平安发财、多子多福!’ “嘿嘿,玉皇大帝也有昏了头的时候。我的一番胡言乱语,哦,不对,是花言巧语!玉皇大帝竟然全都听信了。玉皇大帝老羞成怒,调回了赵天王和孵蛋教授,罢黜了他们所有官职,猇夺他俩一切权力,废掉了他们享受的一切神仙待遇,永不重用!我是大喜过望,我终于重见天日。这不,我又回到龙王山来啦!” “派出所的人来啦!”金木一声呼喊,真有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走了过来。江湖郎中见势不妙,今天遇到克星了,收拾行囊逃之夭夭。 嘿,这不是三狗子吗?金木从心里不再认可他和小明。金木心里纳闷:“现在农村还流行穿这身衣服,还是三狗子真的混得人模狗样?” 当天晚上,龙王山连放了两场电影——《小兵张嘎》和《英雄儿女》,这是小明和三狗子偷窃扒拿、坑蒙拐骗积攒的钱,他俩特意为金木捧场。 金木盛情难却,建议他们从此改邪归正,到外面挖煤挣钱。 没想到,金木一席话,没有让浪子回头,却让当晚仍在龙王山的魑听个正着,从而酿出更大的悲剧。 魑听到有挣大钱机会,立即和小明、三狗子一拍即合,三个人整装出发,到了关外。 魑有资本,虽然最初出自阴曹地府,但毕竟是玉皇大帝派来的。英雄不问出处,魑就成了当然的老板,开起了煤矿,自封为总经理,逢人就发名片,发到了五湖四海。 小明和三狗子自封为公司人事部正副部长,负责招工。这两人臭名昭着,多日无人响应,只得返还龙王山。在家乡连哄带骗又绑架,带回王治和王老太太重孙龙蛋十一人,开始了发财之梦。 因为魑出资最多,权力最大,手段更加残忍,阴招层出不穷,大钱全部落入魑的腰包。小明和三狗子空欢喜一场。 小明和三狗子两个人嫌来钱太慢,开始对魑来神。得知煤矿死一人,魑就赔偿四万八千元,小明和三狗子一合计,在井下砸死一人。 果不其然,小明以自己亲戚为由,魑如数赔偿。于是,小明和三狗子一发不可收,连续砸死八人。 在砸王老太太重孙龙蛋时,三狗子不忍心。小明信誓旦旦:“只杀最后一个!” 没想到,杀最后一个龙蛋时,却被正在矿下专心致志挖煤的小马发现,小马吓得转身就跑。小明一看事情就要败露,气急败坏地呼喊三狗子:“快追上小马,杀人灭口!” 眼看快要跑到洞口的小马,被三狗子洋镐从背后穿胸,倒在地上。早已被魑收买的呆子王治,静悄悄地手握洋镐站在洞口。 看着人高马大、杀气腾腾的王治,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了封口,小明答应三人平分,分给王治一万六。王治贪心,要分十个人总的赔偿金,共计十六万元。 小明表面满口答应王治:“等魑总明天赔钱后一并给你。” 王治也不是省油的灯,当晚报告了魑。魑诱惑王治,以煤矿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奖励王治,并让王治报案。 王治通吃两头,第二天找小明拿钱,没想到旁边的三狗子立马砸死王治。 可是事不凑巧,魑也来到矿下,逮个正着,扬言要押送他俩报官。小明和三狗子一不做二不休,连魑也杀了灭口,还放了一炮,把整个煤矿炸掉逃走。 唉,人斗不过鬼,神仙也斗不过鬼,只有鬼才能斗得过鬼哦! 魑终于重新回到了十八层地狱…… 四十1 话再说回来,忙完了金木的喜庆酒,老汪感觉精神不错,尽管日子捉襟见肘,但他还是坚持要带金木到县城买一块钻石牌手表。老汪带领四清、金木和梅花,鱼贯而入,进入百货大楼,直奔手表柜台。 老汪不容分说,直接点名要买钻石牌。售货员小心翼翼连盒子带手表一起捧了出来。四清看着闪闪发光的钻石手表,甚是羡慕,反复摩挲。 四清问售货员:“这表很贵吧!我戴戴看气派不气派。” “是啊!你看,这手表就像钻石一样闪光,这是我们百货大楼最贵的,一百块,小心掉地上了!” “乖乖,我们民办教师几个月的工资还买不到这块表!金木,你一分钱不挣,太贵了吧!”四清心里不平衡。他把钻石手表戴在右手腕,怎么也不肯脱下。他看看左手腕钟山牌手表,露出一副讨厌的神态。 四清羡慕地对金木说:“这手表我戴了正合适,拽个牌子,像个人民教师。你还在上学,戴怎么贵重的手表不符合你身份。学校混乱,掉了多可惜!你上学办酒比我结婚还热闹,手表档次更高!爸爸有好偏心哦!” 老汪心情特别好,也不与四清计较。他乐呵呵地说:“买了,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金木戴上,让我瞧瞧气派不气派!” 四清盯着金木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手表,仿佛吃了刚刚从树上采下的酸葡萄。四清不待见钟山手表,几年就不见了。金木的钻石手表用了几十年,坏了修,修了坏,最后成了古董,金木敝帚自珍,收藏起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自命不凡的金木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老汪能到县城已创造奇迹,他还亲自把金木送到学校,就更是破天慌了。 新学期开始,校园里热闹起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普天之下、芸芸众生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奔波。 校门口人头攒动,新生在家长的簇拥下向校园里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这些人扛着被子,拎着包裹,还有用网兜提着脸盆水瓶,更有甚者提着一大坛子菜,仿佛要把全学期的问题一次性解决。 金木左顾右盼,没有带菜的人只有自己。金木开始担心:“都不在食堂买菜、那学校食堂一定会关门,到时,我吃什么?” 走南闯北的金木透过人群,从兴奋的神态、高声的呼叫、粗糙的额头、散乱的头发、皱巴的衣服,金木看到一个个自己都来了,他们是自己的同族,他们是蚁群中的工蚁、蜂巢里的工蜂。金木甚至在想:“既然自己逃脱不了农字,不如将革命进行到底,精心做研究,如何让工蚁变蚁后、工蜂变蜂王,这不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可是认真学习后发现,工蜂它们都是先天不足,被剥夺了生殖权,工蜂还因它只能吃三天蜂王浆,后天营养不良无法成为蜂王。蜂王和蚁后那是世袭制,是老蜂王和蚁后指定接班人,将所有挑战者都扼杀在摇篮之中、处理于萌芽状态。而狮子是普遍培养、竞争上岗、胜者为王,虽然也很残忍,但机会平等,参与者心服口服,那又要进步得多啦! 金木体会到了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优胜劣汰真谛,也感觉人生起跑线的平等和后天的努力都同等重要。同学们啊,不能怨天尤人,我们先天无法选择,后天更需努力哦! 四清和梅花一边给金木挂着蚊帐,一边问父亲:“爸爸,你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真的,我是不是好了,我走路都快多了!”形销骨立的老汪说着大步往前一跨,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金木的床架上,浑身骨头“咯咯”作响,引起寝室同学和家长们的哄堂大笑。 其时,老汪已憔悴得如夕阳垂垂西坠、斜晖奄奄一息。 四十2 金木一考定乾坤,跨入中专学校,鲤鱼跳龙门,意味着就是公家人了,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报到的第一天,金木不仅领到全国粮票,学校还给他发了十三元钱生活补助,当然学费是一分钱不要交。 嘿,什么叫身份地位,跨进了门坎,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切都已改变,也就进入完全不同的人生。金木体会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预选后的冲刺,汗水没有白流。唉,人生啊,不到最后关头,千万不要放弃;到了最后关头,挺一挺,或许还能过去;即使不能跨越,咬紧牙关,也许会有峰回路转的机遇。总之,好运总是给那些锲而不舍、孜孜以求、坚忍不拔的强者。 摸着崭新的粮票和人民币,金木百感交集。想着父母兄弟的期盼,想着自己艰辛的奋斗,真是如释重负。金木更想到哥哥四清为自己转户口时既激动又狼狈的情形。当时,四清告诉金木:“从农业户转为非农业户,你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可是还要交一定数量的公粮,稻子从哪来呢?” 金木指指稻仓: “就从稻仓里挑。” “我已经和你嫂子商量了,她不同意呀!”四清尴尬地说。 “你粮食吃不完,反正是卖,为什么不同意呢?”金木糊里糊涂地问。 “唉!别提了,交公粮的价格要比市场价格便宜的多,一半都不到哦!”四清心疼地说。 “还有这等事,那不是剥削吗?是不是粮站的人吃拿卡要,我要去告他们!”金木义愤填膺。 “别争了,我看你嫂子出去干活去了,我们赶紧装稻子吧!”四清瞅着老婆盼弟背着锄头出门走远了,立即来了精神,示意金木快速行动。 金木和四清兵贵神速,干净利落装满稻箩,分别挑了一担稻子往粮站送。 “真是稻子压弯了腰!”金木一路走一路歇一路叹苦。不知停了多少次,金木看看哥哥的稻萝比自己的大多了,挑起来却如行云流水、步伐矫健,扁担“吱吱呀呀”扇动,似乎和人一样欢快,非常佩服。 你还别说,四清情商很高、门道挺多。他经常卖稻子,一来二去,就和看样员成了朋友。他靠近看样员,悄悄地往他口袋里塞上一包过滤嘴的红塔山香烟。 看样员心领神会,会意地点点头,连手上的铁锥懒得往稻里插,拖着长长的语言喊道:“稻子很干,不打折了!” 可是金木看见别人称出的重量都要去除百分之十左右的水杂。金木很疑惑不解:“这个看样员做事怎么能如此草率,丝毫不负责任?” 四清则神秘地在金木耳边炫耀:“不要大声议论,这叫关系,钱能打通关系,关系就能生钱,你懂吗?有了关系手眼通天、一本万利;没有关系死路一条、寸步难行!圈子里的人,就是这些关系中的一个网结,织好了关系网,你将无所不能!一切规定和约束都是对准毫无关系的人。谁破坏这张网,等于自杀,任何一个网结散了,这张网就废了,怎么再去捕鱼?所以,这张网内的网结,大家互相拉扯,越拉越紧……” 唉,别看四清生在农村,还真了解世界;别看他年纪不大,还挺世故! 稻子交完,证明一开,同等重量比别人钱还少,金木更加不解:“哥哥,你不是有关系吗?关系怎么不起作用?” 四清把几张人民币和证明在手上打得“哗哗”响,矫情地说:“我也愿意少要钱,不要钱都行,你看,这证明可是无价之宝啊!你的户口是我用稻子换来的!我愿意用双倍甚至十倍的稻子换你的证明哦!” 金木感叹:“敢情证明可以抵钱!那不是打白条吗?” 四清拉着金木诉苦:“兄弟,凭证明转户口,你将来比农民买粮食可要便宜多了,我这个种粮食的农民买米还要出你四倍的价钱,你说值不值?我做这点牺牲算什么?只要你以后记得回报就行了,我这也算长线投资啊!我们龙王山那叫放长线钓大鱼哦……” 四十3 每每想到哥哥卖粮时的情景,金木总有一种感恩之心油然而生。金木农民出生,深知种粮不易,他经常和同学探讨这个问题:“为什么农民种粮低价卖粮却高价买粮,非农业不种粮食,却可以理直气壮地低价购买?为什么电视机、自行车城里生产,他们可以凭票低价购买,而农民买他们的产品却要高价?” 很快,教政治的柳老师,上课时给同学们解决了疑惑:“这就是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城乡二元结构,农民支持国家建设吗!等国家强大了,将来一定会工业返孵农业,城市回报农村的!” 全班同学无一例外,都是来自农村,全是农业户口。大家瞠目结舌,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剪刀,互相吓唬,互相叫嚷着:“剪刀!剪刀!剪死你!” 一个周末的上午,金木和同学结伴而行,兴冲冲走出校门。就在金木跨出校门的一刹那,一个女生目不斜视、匆匆与金木擦肩而过,进了校园。 上帝啊,人间怎有这么美丽的女孩?是仙女下凡?那白里透红又饱满的脸庞、黑葡萄似双眼皮的大眼睛、珍珠般微微露出红润嘴唇的两颗门牙。哇,秀外慧中、优雅沉静的气质,让金木几乎醉倒。 金木眼睛一亮:“我在哪见过?她在看我吗?”他蓦然回首,渴望再次一睹风采,那人却已消失在人海中。 金木踮起脚探望,感叹:“纵你寻他千百度,那人只是不在灯火阑珊处!” 同行的同学们都笑金木:“你在梦中见过,是你的梦中情人吧!人家看了你一眼,哦,恐怕是在看路吧,你是自作多情,还是一见钟情,把你的魂都吸走了!你不如奥德修斯,听不得塞壬海妖的歌声,连眼光都抵抗不了,还不如让丘比特的箭把你和那个女生射中,她跑都跑不掉!” 女生的惊鸿一面,摄人心魄,金木也是目醉神驰——偶然间相逢,却刻骨铭心。 于是,每个周末的同一时间,金木就会准点在校门口痴痴等待,他似乎坚信那位女生会准点出现。 “嘿,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多情?”金木固执地认为,自己钟情的少女,同样也会在心里暗恋自己——我金木一表人才、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我金木博览群书、智力超群、满腹经纶;我金木对你柔肠百转,你也一定会对我缠绵悱恻。 如果某个周末,学校有事,金木没有机会在校门口等待,他就整日打不起精神,生怕错过了再次相见的机会。其实他也自我安慰:“那么巧,这个周末她一定在?”然后他又自我否定,“万一她路过,我岂不错过?也许一生一世她就只此一次再次路过校门口,我岂不抱憾终身!” 金木经历过无数次的磨难,但从没有这次怎么煎熬。他看过热锅上急匆匆爬来爬去,永远摆脱不了的蚂蚁;被网罩套住,火烧蜂巢时死命撞击的马蜂;龙王山几十人手拿棍棒刀叉,围堵得水泄不通,在人墙内四处乱窜的野猪。唉,这些动物都比不上我金木的苦恼! 金木就这样颠三倒四、婆婆妈妈过着。日月在轮回,岁月在流淌,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从春等到夏,一个学年快要结束了,金木朝思暮想,几乎就要绝望了。 “你是谁?为何擦肩而过,却让我精神恍惚、久久难以忘怀?你在哪里,我苦苦追寻却不见踪影?你会不会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匆匆来到人间,就被天兵天将押回天宫?是不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把你关进了广寒宫,从此你我只能在思恋中度日,连每年鹊桥相会的机会都没有了?” 嘿,我金木不是四清,弱者不是我的名字。我要打破一切藩篱,我要九天揽月,我要五洋捉鳖,我金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每次到校门口,金木不由自主地唱了起来:“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 金木发誓:“我在这儿等三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定会感动天,感动地,最终还会感动你!” 四十4 金木的烦恼只有金木知道,而消除烦恼的办法就是转移视线。金木学习吉他,对《献给爱丽丝》情有独钟、心醉神迷、兴致盎然,开始罗曼蒂克起来,渴望学会后献给匆匆一瞥的女生。没曾想,转了一圈,还是想到她,金木真是欲罢不能。 五音不全的金木,无论怎么折腾,弹出的似乎都是噪音,同学们只把这事当作痴人说梦的笑柄,谁也不会在意。同学们最在意的事,在期末发生了。全班同学为争三个“三好学生”指标,给金木上了一课,他真正体会到友情之外还有野心谵妄、剑拔弩张和你死我活。 课外活动时,班主任通知开会,全班同学一个不落,齐刷刷准时坐在座位上,一改往日的稀稀疏疏、拖拖拉拉,教室里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班长乙文武率先打破沉默,提议:“三好学生评比关系到将来的工作分配,涉及到单位的好坏、进步的快慢,意义十分重大,应该按考试名次最公平!”于是,乙文武把自己名字大大地写在黑板上。 同学们唏嘘了起来:“金木总分第一,怎么没有!” 班长乙文武置若罔闻,在自己的名字“乙文武”上方继续写上阿炳的名字,最后大声念道:“汪金木!”把金木的名字又写在阿炳的上面,但又小又丑。 乙文武嘴里嘟囔着并不清晰的话:“按姓氏笔画,我应该放在第一,不应该按分数排序!” 看到自己的名字位列最上方,金木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唉,搞得像奥运会颁奖,挺折磨人的!同学们梦寐以求的荣誉今天总算花落我家!” 金木正在沾沾自喜,突然,体育委员王平凡腾地站了起来把金木从梦中惊醒:“我反对,三好学生评比不能只看文化课,体育必须优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同学们同声起哄:“讲的对,赞同!” 看到金木呆呆的表情,体育委员王平凡挑衅道:“汪金木,你没意见吧!”金木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为显示自己淡泊名利,他嘴里还是蹦出四个字:“悉听尊便!” 第二轮,金木仍排第一,只是第二名的阿炳被顺利淘汰,换成王平凡了。 体育委员王平凡心满意足,笑眯眯地坐下。 一贯孱弱的阿炳却一反常态站起来,这个从来没有存在感的同学,竟然哭丧着脸,对同学们拱拱手——一切尽在阿炳的意料之中,不知是感谢还是抗议,但荣誉永远与他无缘。 阿炳的举动不会让同学们分神,他永远成不了班级的主角,不会让大家分神,吸引不了任何眼球。除了金木,全班没人领会。 然而,此起彼伏。风度翩翩的团支部书记文天月坐不住了,站起来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我尊敬的同学们啊,三好学生,是指德智体全面发展,我们怎么就忘了呢?只讲文化和体育,那不是‘两好学生’了吗?”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乱成了一锅粥。班主任、教政治的柳老师敲敲讲台: “安静!安静!” “文天月,那德的标准是什么呢,你谈谈看法。”班主任柳老师忍俊不禁,但也束手无策,把球踢给他。 “我认为,在文化体育都优秀的前提下,选出四名同学,差额选举,全班同学无记名投票选举决定,这样既科学又民主!”文天月像个小政治家,得到班主任和同学们呼应。 大家异口同声:“好,就按文书记的意见办!” 于是第三轮在文化课考试前十名里选了四名体育优秀的同学,金木稳坐钓鱼台,仍雄霸榜首,团支部书记文天月考试第十名、但体育优秀,仍进了候选人。 决战决胜时刻到来了,第四轮全体同学投票。金木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在自己的名字旁的空格内划了一个“√”。 投票的速度很快。柳老师一声令下,全班四十二名同学,一个不落,呼啦啦把票送上了讲台。 柳老师指定两名不是候选人的同学,开始计票,阿炳和另一位不是候选人的女同学方东红被一致推选为监票人——大家知道,阿炳从来不会、也不敢弄虚作假。 唱票开始,金木和其他三位候选人得票交替上升。同学们眼光全部投射到黑板,而金木却把头埋在手臂里,伏在课桌上,但又无法控制眼睛,时不时地对黑板瞟上几眼,看看自己的“正”字多少。遗憾的是,金木听到有三张选票没有选他,都只选了候选人中其他的一个人。 唱票的同学念完一张选票,阿炳和方东红接过选票,怀着无比神圣的心情,认真核对一次,防止唱票人舞弊。 唱票结束,奇迹出现了,今天低调寡言、显得与世无争的金木得了三十九票,名列第一。全班同学反而异常兴奋,高呼:“汪金木!汪金木……” 能说会道、自信满满的文天月,今天是一呼百应,出尽了风头,怎么就只得了一票,出乎意料地落选。 文天月垂头丧气地出了教室。 王平凡走过来拍拍文天月:“兄弟,你那一票是我投的!” 文天月不吱声,默默走开。 乙文武走过来,贴近文天月耳边:“老弟,幸亏我投了你一票,不然今天你就出洋相啦!” 文天月一副狼狈不堪的窘相,苦笑了一下。 另一个争强好斗、又不堪一击,曾被体育委员王平凡打得头破血流的徐云追了上来,他满心欢喜地讨好文天月:“书记,你那一票是我投的,我和王平凡同桌,他只投了自己一票,还把你名字和其他候选人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x’哩!” 文天月忍无可忍,愤怒极了。他不干不净地吼了起来:“你这个混蛋,你和王平凡,还有那个乙文武,都没投老子一票,那一票是老子自己投的!” “哼,你也不是好东西,谁叫你是个十足的马屁精,专门打我们的小报告!”徐云悻悻地离开。 四十一1 每做完一件事,金木总喜欢分析评估一下。四轮的“三好学生”评比,金木得以胜出,他认为:“打铁还需自身硬,首先自己要行,其次要有行的人说你行,最后是大家都说你行,你才行。好人有好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特立独行、自以为是,低三下气、阿谀奉承领导的人迟早还会被群众淘汰的!” 想想当初,金木刚来学校时,就把在城市得到的爱心在同学中传递:全班同学没有一个出生在城市,全是农家孩子,都曾经生活在社会底层,处在食物链的末端。 阿炳和金木再次同学,阿炳困难,而比阿炳困难的同学更多。刚来报到时,金木看到的那位拎着大罐腌菜的同学,名叫范大海。他从来没在学校食堂买过菜,全年吃从家里带来高约四十厘米、容积达十分之一立方米的一坛子盐菜,附加一古董罐子里的黄豆酱。 范大海脸色始终成土灰色,一觉醒来头发掉得精光,就像龙王山的葫芦瓢,说话有气无力像个“老八代”。现在大家都知道腌菜吃多了致癌,家长注意孩子的营养搭配,可那时,不吃腌菜吃什么呢?更苦的人家还酱油泡饭哩! 大海也遇到金木当年同样的尴尬,三块钱的班费都拿不出来。每每遇到班级活动,他沉默寡言,总是抬不起头来。唉,不是范大海不热衷于班级活动,他真是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和大海一样的同学还有很多,于是班级活动时,金木都是用假期砍草卖水果和煤矿打零工挣来的钱无偿捐献、默默垫付。他知道贫穷的人内心敏感,所以,每次出钱,他都不特定到人头,而是弥补班级活动经费的不足,没有出钱的大家一起玩。 同学们看金木穿得非常朴素,每餐在食堂吃饭也很节约,十分过意不去。文天月曾开玩笑说:“要多出钱,也应该是我们班上的万元户钱多!钱多他爸投机倒把,他家最有钱,怎么还那么小气,一毛不拔!” 金木很诚恳:“钱多的钱,不是自己挣来的,是他父母辛辛苦苦、一分一厘赚来的。而我的钱是我在城里自己挣的,本来以为上学用钱就带来了,哪知学校发生活费,这钱就没处用了,不如大家一起用了开心。暑假我还能挣更多,你们就别客气了!” 金木家虽然不是万元户,但金木自力更生、勤工俭学,为困难同学慷慨解囊一时成为学校佳话。 那个方东红同学,在班级不仅有号召力,而且心直口快,她总是对金木赞不绝口:“汪金木同学将来最有前途,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们这个社会最需要这样的人,以后要是选‘三好学生’,我们都选汪金木!” 期末,金木不仅收获了“三好学生”奖状,还被学校团委推荐为入党积极分子。班主任柳老师让他填表时,金木惊讶地问:“柳老师,您不是民主党派吗?” “是啊!可是我是班主任呀,我希望你们积极要求进步哦!我父亲是共产党员,参加了新四军,皖南事变牺牲了;我解放前上大学时,就参加了国民党,作为爱国青年,我也是积极投身到如火如荼的抗日救国运动,经常冒着生命危险为地下党提供情报,为国共共同抗日出力;全国解放时,我响应号召,没有逃跑到台湾,投诚了人民解放军,留下来建设新中国;解放后,组织上让我继续保留民革党员身份,发挥我的特长,教书育人、传承文化;现在,我的子女积极要求进步,都是共产党员,他们都认认真真工作哦!”柳老师如数家珍地回忆起过去。 “同学们说您和余老师是复旦大学同学,您们曾经遭遇过挫折,现在退休了,您怎么又教政治呢?您认识一个在龙王山教生物的你们校友吗?”金木想起已在龙王山长眠的老教授。 四十一2 “人不是活在过去的世界里,生命的意义在于你的每一天,哪怕是只剩一天!”教政治的柳老师开始畅谈哲学,“你们要好好珍惜今天的生活,去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人还要学会隐忍、宽容和忘却!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心随所愿、如愿以偿。生命的过程从来没有假设,只有借鉴,就像伟大的试验,即使一模一样的过程,绝不会一模一样的结果!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物体,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所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就是这个道理。 “没有洁白无瑕的玉,也没有绝对提纯的水,无色无味的空气也是混合物,理想和现实总是存在差距!”柳老师很有耐心地阐述,慢慢地为金木破解心中的疑团。 “如果不能按自己的理想生活和工作,那人活得一定憋屈!我总是希望一切都按自己设想的发展,不愿默默无闻,渴望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这有什么不对吗?”金木似乎和柳老师没有师生的距离感,他大胆地敞露心扉。 “你们青年才俊啊,既要树雄心、建万世之丰功伟业,也要有兢兢业业工作的平凡之心!人的伟大不在于顺境时的辉煌,而是困境中的绝地反击!仁爱孝悌是立身之本、处事之基!干大事的人更要要能容忍不同的声音。 “金木啊,如果你真能如愿以偿,拥有了相当的权力,实现你的理想,我希望你一定切记,当你身边全是赞歌的时候,是你最危险的时刻!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今天和你苦口婆心说这么多,是对你寄托了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吧!”常年穿着中山装、高高挺拔的柳老师细致地为金木授业解惑。 可是金木意犹未尽,下课时,金木竟然大胆地翻看柳老师放在讲台上的备课笔记,一首诗跃入眼帘: 处世勿作杞人忧, 梅花放蕊自消愁。 老骥伏枥自不济, 一生坎坷惠我何。 ——柳夫子偶感于病后 唉,这就是金木的不是了。孩子们都反对家长偷看学生的日记,你金木怎么能为了了解老师的历史,偷窥老师的笔记呢? 嘿,金木不但不收敛,还把目标转移到了语文老师——谁让语文老师余生和政治老师柳夫子是同学呢? 为探个究竟,金木处心积虑、自我加压,每周写一篇作文,特意请语文老师余生修改。 余生老师向来是有求必应,有学生请教,那是十分欣慰。 你瞧,金木捧着作文本,恭恭敬敬递给余生,这是金木写了一个晚上,精心为余老师准备的。 余生取下酒瓶底眼镜,对金木的作文逐词逐句推敲,满意时用红笔在下面划上,认真点评,和金木热烈讨论。金木乘此机会刨根究底:“余老师,您复旦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在哪?” “《浙江日报》!”余生边修改金木的作文,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似乎并没有在意金木的真实意图。 “那您怎么到我们学校的呢?”金木得意忘形,乘胜追击。 然而,每次金木把话题引向余生的过去生活、渴望打开余老师潘多拉盒子时,余老师都紧锁双眉。他对着作文,一丝不苟,提醒金木的错误,拿出修改意见。 而金木参加学校“七一”活动时,突然发现,早已白发飘飘,高高瘦瘦、古稀之年的余老师也站在鲜艳的党旗下,只见他举起颤抖的右手,庄严地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四十一3 眼看就要放暑假了,本来应该高兴的事,可金木一点高兴不起来。金木焦躁不安,思前想后,心里无法平静。他想放松一下心情,选择在操场上跑步。 金木跑着跑着,突然想起吴胜利的一句话。嘿,说什么“生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我锻炼身体既是运动,同样不也是活动?他想当官是不是达到痴迷的程度,把当官等同生命?他和大伯有什么区别? 疯子似的在四百米跑道上跑完十圈过后,金木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还有梦中的那个mayor,说什么“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唉,我现在不跑了,不就是原地不动吗?这些场面上的人啊,尽说些坎子话,让人无法理解。fubush啊,真是欲壑难填、官迷心窍,在黑金政治里一定会走向不归路! 被同学们誉为体操王子的金木,来到沙坑边优雅地玩起单双杠,又想起父亲的教诲。老汪曾经一字一句教育金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健康是‘1’,其他都是‘1’后面的‘0’,没有‘1’,后面的‘0’再多,都是空谈!” 金木还想起既不是官,也没有钱的大卫老师的教导。大卫的口头禅就是“官大官小没完没了,钱多钱少一样烦恼,真心朋友无价之宝”。 琢磨来、琢磨去,金木觉得大卫老师与世无争也太佛系啦!无疑会影响青年人上进心。父亲的教育才是经典,其他诸如吴胜利和布施那些场面上的人话不可全信。 金木最想听的还是柳老师的故事。恰巧此时,犹如竹竿、但钢筋铁骨般的政治老师柳夫子,并不利索地靠近双杠。 机不可失,金木赶紧让出空间,与柳老师套近乎:“柳老师,您扶在双杠上甩腿,我去单杠拉引体向上!” 吊在单杠上的金木,一边锻炼,一边缠着柳老师问这问那:“柳老师,您怎么长年穿中山装呢?你在上海读书,那时不流行西装革履吗?” “金木,我在政治课上不是教过你们嘛,这就是信仰,余生老师不就是生动的例子,他七十岁了,何曾改变过呀?”柳夫子悠闲地甩着腿,认真地回答。 “听说国民党溃逃台湾前,军统特务盯上你的家人。在地下党的帮助下,你想方设法把老婆孩子转移到江南偏僻的农村。特务们又把你哄连哄带骗,裹挟着你去台湾,结果你玩了一个障眼法,和你长得特别相像的表弟来回穿梭,军统特务看花了眼,您从即将启航的轮船又下来了,是真的吗?” “唉,国民党的后期,那是腐败盛行,民不聊生。他们忘记了中山先生的教诲,四大家族掌控了国家大部分财富,他们只顾自己发国难财,不管百姓死活,完全失去了民心。国民政府犹如古墓里出土的丝绸,它看上去华丽,但见到阳光和空气,就会化为粉齑;更像出土的秦始皇兵马俑,看似栩栩如生、威武霸气,你手轻轻一推,它就轰然倒下,分崩离析。到了那种程度,哪有不失败的?我不能再和他们一条船上走到黑。只是苦了我的姑妈,我那表弟一去不回,几十年了,没有任何音讯……”柳夫子痛心疾首。 “听说海峡两岸即将开放探亲,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表弟了,你姑妈可以见到儿子啦!”金木不知从哪打听到的小道消息,他神秘地告诉柳老师。 “遗憾啊,我的姑妈几年前已长眠在家乡,她的儿子回来了,也只能看到荒冢一堆了。不过,还有那些长寿的老人,他们终于可以亲人团聚了……”柳夫子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 金木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没完没了。柳老师今天也是兴致盎然,相隔两代、爷孙辈交流得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 “爹爹!吃晚饭了,天快黑了!”甜甜的女声随人一同从操场上飘过来。金木定睛一看,傻傻地定住了,眼睛一动不动。 “柳叶,你们认识?”柳老师轻声问,金木和女生都摇了摇头。 “去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早上九点十一分,我在校门口看到过你。”金木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 “哦,那就算认识了,时间太晚了,学校食堂关门了,你就到我家吃饭吧!”柳老师盛情邀请。 金木推辞两句,说要回寝室,但脚步还是听话地随着柳叶一路到柳老师家。 看见柳老师家的收音机,再看看厨房煤炉,金木如入梦幻一般,腿脚不听使唤,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女生莫名奇妙地望望他,金木更加紧张:“你……你家我来过!” 柳老师吃惊地看着孙女柳叶,似乎在寻求答案。 柳叶看看柳老师,以为是爷爷的学生,也就不足为奇了。但金木嘴里冒出一句“我小时候梦见过”,想对前一句更正,让柳老师啼笑皆非。 柳叶按捺不下羞赧,掩饰不住紧张,想装出自然的微笑,却满脸的尴尬。她随机应变,立即转移话题,用怀疑的口吻问:“爹爹,他是您常挂在嘴边的金木,学习最好?” 金木觉得自己今天完全失态,人臆语诳,被女生认为是个大呆萝,真是大跌眼镜。本来就饥肠辘辘,现在却茶饭不思,一碗饭都难以下咽,后悔不已:“本想表现最好,却落得个最差的印象,自己今天怎么了?” 不过,金木在离开柳老师家时,柳叶还是出于礼貌,送金木出门,让金木受宠若惊。金木嘴里推辞,心里揣摩柳叶更想接近自己,随后又觉得自己心都碎了,而她却无动于衷。 “是不是在考验我的耐心呢?”金木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扪心自问。 “你学习好,以后多多指教!”柳叶的一句话再次让金木犹如腾云驾雾、心猿意马、想入非非,饭桌上的阴霾一扫精光。 四十一4 一路小跑回到教室,坐上座位,金木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晚自习课上同学们稀稀疏疏,进进出出。本来嘛,考上中专就拿到铁饭碗,谁还那么吃苦?有的热衷于搞关系,当个学生干部,参加党团组织,争个优秀什么的。如果这一切都捞不到,还不如到乡镇的农业生产一线或是国营农业企业实习,总比坐在教室里读书来的实在,那样还可以为将来分配、找个好工作奠定基础,找到人脉。 金木他始终有他的心思,他对上大学念念不忘,在得知中专毕业可以想办法参加高考后,似乎又在另辟蹊径,准备小试牛刀。然而,今晚的金木,换了几次课本,却不知看了什么。唉,脑子就这么大,刚才一个半小时的信息太多了,现在什么也进不进去了! 与其这么耗着,不如到寝室睡觉,反正没人管。 回到寝室,金木闭上眼睛,把当天下午六点半以前一个半小时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放电影一样,不断回放每一个情节。他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柳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想到关键环节,又像破案人员分析案情,幻灯片立即暂停,不能错过每一个细节,还要放大仔细斟酌。 唉,金木把柳叶当成犯罪分子了,他在柳叶的一颦一笑中寻找蛛丝马迹,验证正确的思路;又在柳叶娇嗔惊诧里完全否定前面的推理。柳叶笑是啥意思?柳叶脸红是为什么?柳叶低头避开我的眼神是紧张吗?柳叶怎么没有像我一样,饭吃的那么香,似乎对我并不在意,没有那点意思? 金木啊,你准备问自己多少个为什么?总之,金木就是找不到答案。 金木怎么也睡不着,他睁开眼睛,索性从两层床的上铺爬了下来,悄悄打开寝室门,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苦思冥想:“这又算什么呢?那又意味什么呢?”唉,还是没有结果!金木走得筋疲力尽,终于感到疲惫不堪,重新又悄悄地回到床上。 做梦,在金木的睡眠里从来不会缺席。前几日,因为满载着收获,金木想到马上就要放假回家了,心早已飞到父母身边。他开始频繁地做梦,不知为何,每次都只有一个主题——梦见父亲去世,仿佛身临其境。可是今晚,金木只梦见柳叶,独一无二、别无他人。然而,金木觉得柳叶看见自己就如同陌路人,金木在后面追赶,柳叶一闪,又消失在人海中。 金木上街在地摊找了一本花花绿绿的《周公解梦》,研究了三天三夜,没有结果,于是他挖空心思到柳老师家请教学习问题。一连几次,每次学习问题迎刃而解,但他还是大失所望——哪里还能窥到柳叶的影子? 柳老师似乎也看出他真实意图,告诫金木:“有问题上课时再问吧!” 金木像贼一样,对柳老师家左看右看。柳老师开始不高兴了:“柳叶学习任务重,周末和假期就不来玩了!” 金木的自尊受到极大的打击,胸膛有被人打开的感觉,小小的心脏被别人一览无余,仿佛是邪恶的灵魂被自己的上帝严刑拷问。金木多么希望走进忏悔室,向柳老师表明自己动机不纯,请他宽恕自己,哪怕再见柳叶一面,自己再也不会想入非非。 半夜醒来,金木身心倍感折磨煎熬,辗转难眠,通宵达旦。他又自责起来:“父亲病重,我怎么能想别的呢?但是,柳老师真的不想我到他家去吗?柳叶也不愿见我吗……” 在暑期到来时,学校办公室工作人员突然来到寝室喊金木:“汪金木,你有紧急电话!”金木心里猛地收紧,气喘吁吁赶到时,却意外接到哥哥的通知。 金木开口就问: “爸爸怎么了,没去世吧?” “没有,没有,爸爸命大,再活个一年半载不会有问题,你就别胡思乱想的啦!暑假你就别到爸妈那里去了,帮我们干‘双抢’,别忘了我为你卖稻子转户口时的承诺哦!” “哥哥花钱打了个长途电话,够我吃几顿肉片了,他肯定有压力啊!低价把稻子卖了为我,嫂子没有发现吗?”金木心想,“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四十一5 压抑着对父母的思念,第二天,金木毅然决然要回到龙王山。 清晨,金木准备停当,带着行李包裹,走到校门时,触景生情,突然想起柳叶:“她此时正在干什么呢?会不会正在窗前对着校门口眺望?” 金木怏怏不乐,前进几步,又调转头来,校门似乎成了分界线,真是难舍难分。在在校门口做了反复权衡后,金木决定绕过操场看个究竟。 来到靠近操场的第一栋两层教师宿舍楼,金木贴近柳老师家后窗户。唉,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纸,什么也看不见!再竖起耳朵,柳老师家寂静无声! 金木不死心,又绕到柳老师家正门——哇!今天运气不错,柳叶正在水龙头旁洗衣服。金木激动得差点叫出了声音。 越是激动,金木越是小心谨慎,以致他立在水龙头旁,悄无声息,柳叶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金木。 “咳咳!”金木故意咳嗽一声。因为金木怕惊吓了柳叶,他咳嗽的声音非常小,被哗啦啦的自来水流淌声完全覆盖了,柳叶还是埋头搓衣服。 金木一副窘态,只得硬着头皮靠近自来水龙头。他伸手接水,边接水边轻声细语地打招呼:“不好意思,我洗一下手。” 嘿,这个金木,装作不认识柳叶似的,仿佛柳叶就是个陌生人。 “这么早,有事吗?你不是说昨天回家吗?”柳叶吃惊地望着金木。她对金木大清早的突然出现,非常诧异。唉,你这个金木怎么这么突兀,神不知鬼不觉,还有点来无影去无踪哩! “哦,那天我忘了向柳老师辞行了,今天特来告白……哦,告别。可是,你又怎么得知我昨天就回家呢?”金木一边搪塞,一边心脏激动得要跳出来。 “那天你说的啊!”柳叶的一句话让金木的心从嘴里又落到胸口,“咚”的一下掉在地上。他彻底被挫败,晕头转向,满脸通红,左脑迅速萎缩,右脑完全被掏空,眼前一片空白,在水龙头边茫然地饶了一圈,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在脑电波终于接通时,他往校门口走去…… 回到龙王山,离“双抢”还早,早稻才出穗勾头。 既来之,则安之,四清总不能让金木闲着,大男子汉,一日三餐,消耗挺大的。四清和水英一样,他会创造岗位,让金木帮忙去山地干活。 干就干呗,反正回龙王山就是帮忙。金木卖力做着,渴望早点做完,回到父亲身边。 晚上,四清喝着打来的白酒,就着花生米,倒也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快乐日子。 金木却心事重重、心情凄凉地早早睡在床上。 月光银灿灿地泻入窗前,把高大的枣树枝叶印在床沿,大地岑寂。稻场边大黄狗低沉地吠了几下,仿佛从遥远的太空传来。老黑猫焦虑地用爪子挠着门板,发出轻轻的“咕吱咕吱”声——四清酒喝多了,睡前把老黑猫关在门外了。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金木推推和自己睡在一床的老汪。 再摸摸父亲鼻子,金木紧张极了:“哎呦!怎么没有呼吸了!” 金木用板车把老汪送到乡卫生院,请医生抢救。医生用听筒听了听,两手一摊:“人都没气了,你看全是骨头,人都干了!” 金木“哇哇”地放声大哭。 “哭什么?”四清带着酒气推开房门问金木。 金木陡然惊残孤梦,早已催成清泪,惶恐地环顾四周:“哦!还在哥哥家,不是真的。” 第二天一大早,四清起床来开大门,大门虚掩着。 “盼弟,快起来,不得了了,失贼了!”四清惊叫。 盼弟跌跌撞撞爬起来,她环顾四周,在堂屋绕了一圈,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丢失。她责骂起四清:“大清早的,鬼喊鬼叫,嫁给你倒了八辈子霉,你娘老子留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到你家来没过一天快活日子!你这个穷酸鬼,就是敞开大门,请小偷都不来,你还以为龙王山贼好……你今天起得早也好,早点带金木干活去,别再磨蹭了!” 嘿,保持了优良传统,水英终于找对了接班人! 四清摸摸堂屋里的摆钟,自我安慰道:“一定是金木昨晚做梦开的门!” 别看四清是个农村小知识分子,还颇受儒家思想影响,但一点男权主义都没有,盼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她比水英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清早被盼弟来了个老虎洗脸,四清只能自认倒霉。但四清自然也会找到发泄对象,于是大声吆喝:“金木,起来干活去了!” 四清的喊话,似乎是青霉素打在门板上,金木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四清恼火地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桌子上赫然摆着寥寥几笔的一张纸条——金木不辞而别了! 四十二1 在四清呆呆地看着金木的留言时,金木已和凤英风尘仆仆,步行十五里,到了金木首次搭乘火车的小站。 其实,金木到了四清家就得知凤英第二天要去丈夫那儿探亲,本想和她一道,可是四清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轻话重话讲了三稻箩,最后落实到两个字:“不行!” 金木重情重义讲理,同意留下来,等到早稻成熟,帮四清干“双抢”。 然而,昨天出了意外,金木半夜被噩梦惊醒,心急如焚,认定父亲的灵魂在召唤他。金木再三权衡,觉得事不宜迟,防止夜长梦多,决定不辞而别。 三更时分,金木擦干眼泪,悄悄起床,背起书包,拿上行囊,蹑手蹑脚地轻轻拉开门栓,露出一条门缝,跻身出门。 千载难逢,焦虑的老黑猫滋溜一下抓住机会钻进屋里。谢天谢地!老黑猫似乎与金木达成默契,没有一点扭扭捏捏,更没有表达一丝缠绵,连平常“喵呜”的招呼都省了。 大黄狗体贴地靠了过来,金木摸了摸大黄狗的头,大黄狗舔了舔金木的手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与金木配合的天衣无缝。嘿,狗通人性,它一定知道金木此时的心情! 金木庆幸新房子好使,木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唉,如果是打开自己出生时的老宅,吱吱呀呀叫个不停,比婴儿哭声还大,哥哥嫂子早惊醒了! 金木出了门就来了精神,初夏的三更,空气格外清新,微风抚摸面颊,露水滋润嘴唇,鼻孔呼吸更加顺畅,肺叶觉得轻快饱满,血液里的氧气充盈,金木的各个器官都活跃起来。 轻车熟路,金木摸索着往凤英家赶,一边走一边吟诵岳飞的词:“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知音少,玄断有谁听。” 不多不少,一首岳飞的《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结束,金木不知不觉来到凤英家门口。大门开着,堂屋昏暗的煤油灯亮着,似乎是早就等着金木的到来。 “家家,我们赶紧走吧!”金木进屋就催,兵贵神速嘛! 凤英早已做好准备,吹了灯、关上门,领着金木就深一脚浅一脚出发了。 凤英丈夫是铁路工人,因为经常乘车,车站老工人甄重对凤英非常熟悉,不需要买票。甄重朦朦胧胧看她后面还有一个人,好奇地问凤英: “是你儿子?” “千万不能把辈分搞错了,你这一说折煞我啦!他是我堂兄弟,我们村的状元。我两个女儿交给公公婆婆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再生个儿子!”凤英尖着嗓子纠正。想着马上要和丈夫团聚了,凤英激动的说漏了嘴,脸上泛起了红晕,害羞地低下头,理了理长长的辫子。 甄重立即兴奋起来,上前仔细打量金木,他突然想起来了,异常兴奋:“这不是老汪的儿子吗?我见过,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我是金口玉言,果不其然!今天继续免票。” “呜……呜……”绿皮火车已经徐徐进站了,甄重直接把金木往车上推。金木连喊:“我有钱,我要买票,我不能逃票,我们学生凭学生证可以半票!” “来不及了,快上车吧!”老工人强行把金木推进车门。火车“呜……呜……”鸣叫着缓缓驶离小站。 金木冲到窗前对甄重招手,小站老工人甄重此时此刻,笔直站立,面向火车敬礼,是那么庄严肃穆…… 四十二2 同样的旅程,不同的际遇。金木和凤英也是几经周转,下了火车,乘公共汽车,穿过江滨城市时,意外发生了——凤英口袋里的钱不见了。 金木早有耳闻,知道贼城的厉害,今天验证了。他觉得凤英的钱被偷,完全是他金木的责任,后悔莫及:“姐姐,我太马虎了,忘记告诉你,在贼城上车千万注意!” 唉,小偷如果盯上自己,偷了我的钱,那损失要小多了!金木心里不停地自责。 然而,祸不单行,金木还没下车,公共汽车上的一位漂亮姑娘把金木往身边拽,挡住靠在她身边的一个猥琐的男人。漂亮姑娘还低声告诉金木:“小伙子,我边上这人是小偷,他想偷我钱,你帮我挡着!” 金木正愁钱追不回来,心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木大声喊叫:“抓小偷,他是小偷!” 全车人义愤填膺,揪住这个猥琐男人就要打。猥琐男人立即申辩:“我身无分文,偷的钱在哪?” 冲动的乘客面面相觑。眼见猥琐男人所有口袋全翻出来,就是一无所有。 猥琐男人洋洋得意,甩手一个耳光,打得金木满嘴流血,晕头转向。猥琐男人“呸!”的一口浓痰啐在金木脸上,扬长而去。 漂亮姑娘看见猥琐男人下了车,这才怯怯地递给金木一条满是香气的手帕道歉:“小伙子,对不起,其实他是耍流氓,我不好意思讲,把你害惨了!” 此时的堂姐凤英早吓得脸色煞白,她是爱莫能助,也根本不敢上前说制止。待他们到站以后,凤英看看前后无人,才提醒金木:“以后出门,可不能多管闲事,在这个城市钱被偷的人太多了,都是自认倒霉,就是知道谁偷的,也不敢声张,这些扒手都是成群结队,有人负责望风,有人手里拿着报纸或者衣服,那是负责下手的,一旦下手的人被逮到,有人立即负责召集队友。他们人多势众,防不胜防,没人能斗得过他们。不然,钱没了,还挨一顿打!” 嘿,别小瞧凤英是个村姑农嫂,那也是跑江湖的! 下了公共汽车,走码头上轮船,再乘火车,终于一站就到了。凤英一下火车,就拽着金木忘乎所以地大喊:“朝阳!朝阳!” 金木顺着凤英手指看去,一位健壮挺拔的铁路公安和那位老工人一样向驶离站台的火车敬礼。火车离开后,那位公安同志热情拉住金木的手:“饿了吧,快到我房间吃饭去,我已经准备好了!” 堂姐夫朝阳长年在外工作,回老家也是来去匆匆。金木和在龙王山只见过一次面,觉得他很普普通通。今天看见身着公安制服的朝阳工作状态下的一脸严肃,金木还是有点拘谨,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金木冲动地紧紧握住朝阳的手:“谢谢,谢谢!” 唉,金木一遇到紧张的环境,连背好的台词都忘了!最讲礼仪的金木怎么连姐夫都没喊呢? 饿,确实是饿坏了!早饭没吃,中餐吃了一记耳光!金木和凤英是狼狈逃窜,现在已是下午两点半。金木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把锅里的米饭刮的一粒不剩。 凤英问金木:“要不要再煮点?” 朝阳拿起筲箕准备淘米,金木打着饱嗝,连连摆手。 “那晚上我们再加餐?我要好好犒劳犒劳龙王山的状元,你将来发达了,姐夫在外面也很有面子哦!”朝阳客气地抬举金木。 “我归心似箭,一刻也不能留,谢谢姐姐姐夫!”金木立即背起书包就要走。 “不慌!我来给你安排!”朝阳摁住金木,“你在我家等一会!” 约莫十几分钟,朝阳拿来一张火车票递到金木手上,叮嘱:“你全程的票都买好了,中途转车就不要买票了。火车马上就到,我送你上车吧!” “我给你钱!”金木慌忙打开书包,“哗啦啦”翻着一本《普通生物学》课本,在书里找钱——金木始终坚持,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难怪扒手在他身上没有得逞! 朝阳拽着金木就跑,边跑边喊:“别耽误时间了,火车来了我还要接站呢!” 坐在火车上,金木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车站老工人有权免票,为什么铁路公安的亲戚还要买票,公安没有面子,还是没有权利?” “嘿嘿!既不是朝阳姐夫没有权,也不是龙王山出来的人胆子小,不敢以权谋私,是朝阳姐夫为人正直又机灵,不然,他怎么由工人当上公安呢?”金木似懂非懂地找到了答案。 四十二3 又经历大大小小十几个车站,慢车票便宜,但就是拖拉,逢站必停。走走停停是慢车的常态,铁路道岔工似乎专门为慢车准备的,遇到快车要经过,慢车还要进入岔道停下来让路。 当然省城是必然路过的,金木无心想起鲁博士,鲁博士也不会接待金木。火车在省城停时最长,约莫二十分钟,重新出发。 过了省城,离老汪所在煤城还有一百公里,金木又不得不下车,这是一个南来北往的火车客运编组站,他必须在此中转下车,改乘火车。 唉,还得等上半天时间,一路上乘车时间和等车时间差不多。 半夜时分,金木没有去处,他顾不得水泥地面还有点凉飕飕的,直挺挺地仰八叉躺在车站广场上,马上进入了梦乡。 “你这孩子,怎么把我挤掉下来了!”一个粗鲁的声音把金木惊醒,对方从广场的台阶下面走上了,怒气冲冲地用手推了推金木。金木睡眼惺松,揉了揉眼,连忙道歉:“对不起,我睡到你席子上了!”金木慌忙坐了起来。 “各位旅客,1675次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火车站广播响了起来,清脆的女声在这个黑夜里穿透力极强。 金木没有时间做过多的解释,背起书包、捡起行囊冲到检票口。 “谢天谢地!幸亏他把我叫醒!”金木自言自语,“妈妈说我一生有贵人搭救,总会逢凶化吉,看样子是真的!” 火车一路北上,车厢内空气污浊,过道里横七竖八躺的都是人,五颜六色的大包小包在行李架上摇摇晃晃,呼噜声此起彼伏。 金木盯着窗外,送走了灯光,享受着黑暗,又迎来了零星灯火。突然,金木听到火车上的广播再次响起。嘿,此站过了,下一站就到了,这次金木早做好准备。 火车拖拖拉拉地又启动起来,接着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匀速行驶,不到二十分钟,火车“嘎吱”一声,慢慢减速,徐徐驶向金木的目的地。 怀着激动的心情,金木挤下了火车,直奔出口。 “哇!怎么不认识了,这里面目全非!”走到火车站广场,城市建设真是日新月异,到处都是工地,金木分不清东南西北。不得已,金木调转头来,找到问询处询问。 “城市在建设,我们城市有三个大站,一个小站,我们这个小站名称没变,但站址变动了,由南移到北,相差了六七里路啦!你说的电视塔,那应该还要再坐一站。不过,那要等下一趟火车,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喏,你沿着东边这条路,步行到家估计也只需要一个小时了!”得知外地的学生看望父母,问询处的工作人员虽然通宵值班,仍不厌其烦地解答。 虽然牢骚满腹,金木心里责怪铁路和城市建设者机械刻板,口头还是再三谢谢问询处的蓝制服女工作人员。唉,如果其他人都像这个工作人员这么认真仔细,我怎么会增加这么多麻烦! 金木归心似箭,不想再等。他边走边向早起的人问路,终于到了父亲工厂的大门。 传达室门已经打开,虽然是黎明时分,金木一眼瞧见,昏暗的灯光下,藤椅上坐着一个缩成一团、恰似骷髅标本的人。他迫不及待地跨入传达室,大声喊:“爸爸!” 老汪艰难地从椅子上撑了起来,两腿哆哆嗦嗦,灰暗的嘴唇一张一翕:“终于等到你了!” 待老汪慢慢地摸到门口,早已有气无力,他眼神倦怠、形销骨立。 金木轻轻地扶住父亲,仿佛扶着的是一个骨架,老汪没有脂肪、没有肌肉,甚至连皮肤都消失了似的。 金木泪眼婆娑,搂住父亲让他坐下来。 这时,金木闻到沁人心脾的老鸡炖红枣的香味。 金木揭开锅盖: “哇!红枣炖老鸡!真香!” “我就知道你们学校放假了,今天要回来,昨天让你妈妈买了一只老母鸡,半夜我就开始炖了,你正在长身体,给你补一补。”老汪说话有了点精气神。 “你夜里不睡觉吗?”金木不解。 “头疼欲裂,很长时间不能睡觉了,医生说我的脑颅蝶鞍区骨头已被肿块顶开裂了,为了再看看你,我一直支撑到今天。金木哪,让我看看,你长高了,长壮了,学校伙食不错嘛!成大人了,有能力了,生活能自立啦!”老汪摸着金木,越说越激动,“医术说啊,人要健壮,越来越胖不一定是好事,但日渐消瘦那一定有毛病,这真是金玉良言哦!” 老汪又想站起来和金木比一比身高。 金木再次伸手把父亲抱住,他感觉搂着的是父亲的灵魂,而不是骨架,甚至自身也没有了着落。唉,就这么飘飘荡荡,两个人的灵魂同时出窍,升向天空…… 四十二4 “再见了,我的孩子!再见了,我的亲人!”老汪用微弱的声音向金木告别。 金木的灵魂紧紧抱住父亲不肯放手:“爸爸,您不要走!您为我付出太多,可我还没有报答您啊!” 突然,天空一道闪光,“轰隆隆”雷声四起,黎明的雷声、阴暗交替的闪电更加阴森恐怖。 “归来吧!苦难的人啊!”遥远的西方一个低沉的声音呼唤着。老汪的灵魂“嗖”的一声升上浩淼的太空,金木穷追不舍,苦苦恳求: “让我再看你一眼!” “叮当!”一声,炖老母鸡的锅盖被沸腾的鸡汤顶落在地。 金木回过神来,此时传达室外狂风暴雨、飞沙走石,窗户“哐哐”作响,本来天亮时分的世界突然变得更加昏暗。时间怎会如此短暂,刚刚黎明,倏忽就到了夜晚?天地怎能如此无常,速生速灭又如何凝聚自然的精华?再向苍天借个五百年,人生还是不够用! 老汪睁开眼睛,示意金木把自己放在床上。 这时,水英和多多匆匆忙忙到了传达室。多多惊讶地说:“小哥,刚才,爸爸到家敲门,怎么不进门又回了头?我喊你,你也不睬我,一声不吭,我就和妈妈赶过来了。妈妈说我骗她,爸爸,刚才你是回家的吧!” 老汪瘫软地倒在传达室的藤椅上,用手招了招多多:“多多,现在许多小孩子见到我都吓哭了,你看了爸爸这样子不怕吗?爸爸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大哥没有能力帮助你,以后就靠你小哥了!” 金木此时已无法控制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望着父亲不住地点头。老汪把准备好的两份钱交给水英:“水英,医生让我买的药太贵了,其实我们家没有条件吃的,所以我也没买,就把钱省下来给两个孩子,这钱你保管了,一人一份。你跟我一辈子受了太多的罪,没有享到福!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下辈子报答你!” 这时,梅花也到了传达室,看到眼前的场景哭了起来。 “女儿能顶职,已经不错了,你哥哥四清是有想法的,还是金木立了功,金木以后有机会也要多帮帮你哥哥!”老汪望着未成年就跟着自己进城做工的女儿梅花自言自语。 水英悄悄地把金木拉到门外,紧张地告诉金木:“你爸爸买了安眠药,我拿走他又买,我已经劝不了他了,你爸爸最听你话,你再找找。” 金木抽身返回传达室,很神秘地在老汪床上、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来翻去。 “不用找了,安眠药我已经扔掉了,我不会自杀的,那样会影响不好,给单位造成负面影响、给你们带来阴影。我跟医生谈过,我们国家安乐死也不允许,医生说痛苦很快就会过去的,更何况我曾经是一名军人,忍受痛苦的耐力要比常人胜过百倍。今天终于看到金木了,我已经不……”老汪停住了讲话,让金木扶他去上厕所。 当金木帮助父亲解开皮带时,发现皮带在腰上绕了两圈,靠着左右髋骨才让裤子不容易掉下来——身上的肌肉和脂肪已被疾病吞噬殆尽。 金木蹲下身,扶着父亲特制镂空的板凳,让老汪完成了心愿。 老汪顺着金木结实的小腿肚子,慢慢移到紧凑的腰部,两手抱住金木宽阔的肩膀,在金木用力地托扶下,终于站起来了,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尽管颧骨差点戳破面皮…… 四十二5 第二天,在一家人把老汪送到医院后,老汪几乎就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老汪告诉金木:“你们学校发生活费吧,钱够用吗?” 金木立即从口袋掏出两张十元钞票: “爸爸,你看,我还有盈余呢!” “那你给我买一个大蛋糕吧!”老汪显得很想吃蛋糕的样子。 金木兴冲冲提着包装精美的大蛋糕到老汪病床前,兴奋地拉开包装绳,取下上面的包装盒,抽出白色的塑料切刀,不容分说,就要下手。 看到洁白的奶油上如此完美的彩色寿桃,刀口碰到奶油前,金木的手又悬在空中,不忍破坏。嘿,美能净化人的灵魂,纯洁人的思想;美能俘虏人心,统治世界;美也能停止人的疯狂,让人恢复理性和秩序。善良的金木啊,在这么美的蛋糕面前,他又如何不想让她永生! 在被美迷住分神的一刹那,金木似乎到了天堂;看到垂垂将熄的父亲,金木仿佛进入地狱。幸福和痛苦总是交叉在生活的分分秒秒! 唉,美也是幸福,美要用在恰如其分!金木用商量的口吻问老汪:“爸爸,我切一块给你尝尝,我第一次看这样的蛋糕是在铁柱家,人家送蛋糕给阮厂长,我当时口水都出来了!现在我们也能买得起了。不过,我怎么觉得原来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今天比蛋糕还香!医院里的空气对你的病有特效,你一定恢复了,可以出院了!” “别动,别动!金木呀,没有吴书记,就没有你今天啊!其实阮厂长是实权派,企业改革了以后,就是厂长负责制了,我们厂都知道阮庆祥,他是一手遮天,他眼里哪有吴书记哦! “阮厂长也不是他阮庆祥干出来的,他是送出来的!我们厂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职工的死活他不管不问,他是用钱开路,恨不得把我们厂换一个局里的副局长当当,就是不愿为我们下面的职工出一点力! “你转学的事啊,任凭我怎么求他,他拒人于千里之外,还说我都要死了,孩子还读什么书,早点到小煤窑下井挖煤糊个口! “唉,世态炎凉,有些工厂工人觉得阮庆祥说的有理,那是高屋建瓴,劝我现实一点,别好高骛远,说底层人就要认命,听阮厂长话没错。 “当时呀,就是吴书记不气不馁,总是说,‘知识改变命运’……‘做事要有耐心’……‘坚持就能胜利’……‘有进展’……‘快了’……‘差不多了’……‘今天我又找局长了’,哎!我耳朵都听起老茧了。我让吴书记放弃了!吴书记反而鼓励我:‘猴子不上树多敲几遍锣’。 “终于找到了市长,才让你重新上学。金木哪!知恩图报,吴书记没有喝过我一滴水,我们又是非亲非故,她为你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受尽了委屈、看惯了白眼,她把你当成亲儿子。有朝一日,你当了领导,一定要像吴书记,千万别学阮庆祥! “金木啊,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把蛋糕送给吴书记,说这是你得奖学金买的蛋糕,她一定非常高兴,也不会推辞了,快去吧!”老汪今天气色和精神如此之好,声如洪钟,说出来的话就像烈火炒豆子——噼里啪啦。 金木非常高兴,看到落日余晖透过窗户,病房里一片温暖的橙色光芒,立即重新收拾停当,提着蛋糕到吴书记家去了。 等到金木回到医院后,老汪再也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先前似乎把他一生中要说的都说完了。 每次看到父亲昏迷,金木就大声呼唤:“爸爸!爸爸!刚才你不是好好的?你都可以出院了嘛!” 医生拍拍金木:“孩子,不要抱幻想了,刚才那是回光返照,让他安息,减轻痛苦,你要有思想准备。” 梅花的工作丢不开,水英的临时工是重体力劳动,干一天有一天工资,白天照顾老汪的任务就全落在金木的身上。老汪心疼水英白天太辛苦了,坚决不让她熬夜,于是金木和梅花夜里就呆在医院守护。 唉,老汪就这么靠着吊水维持。一周过后,病房里是日光,还是灯光?金木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四十二6 天没塌下来之前,人们还是不得不生活,没有人会做天塌下来的准备。如果有一个,那就是诺亚,可惜金木不是诺亚。金木不但不会为世界末日准备,他还要创造更加美好的明天。 这天,金木突然觉得自己已是成人,应该承担家庭重担,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于是,他主动请缨,自己顶替水英上班,让水英留在医院照顾父亲。 金木到了小煤窑,洪汉矿长一眼就认出金木,他热情招呼金木:“嘿嘿,虽然在我姐夫家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我就觉得你将来有出息,我们家的铁柱就是个扶不起来的猪大肠,他不愿下井,只能在我们矿上暂时当个井上调度员!大干部到了,有失远迎,今天到我们矿来,请多多指教!” “洪矿长,我是来替我妈上班的,请你分配我工作吧!”金木本来就讨厌洪汉,没想到走来就碰上他了。 “哦,原来如此,那就让铁柱给你安排事情做吧!”洪汉指指高高的煤堆旁的一栋简易工棚。 金木来到调度室,铁柱见到金木,那是兴奋得把金木一把抱住,恨不得在他脸上亲一口。 得知金木代替母亲上班,铁柱大笔一挥,在水英的名字后面的空格内打了一个“?”,就让金木坐下,十分好奇地问金木的中专生活,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让自己父亲帮金木将来分配到城市工作。 金木不太相信铁柱能左右阮庆祥,他满腹狐疑地问铁柱:“你父亲能量那么大,可你怎么还在小煤窑上班呢?”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曲线救国、遮人耳目,我已经是国营正式工人,关系已经到了工厂办公室啦,这不,我爸爸想当副局长,怕工人们不服举报呗!我爸局长当上了,我就现出原形……嘿嘿!”铁柱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神秘地告诉金木,他发自内心信任金木。 金木听后,强烈地感到自己饥饿难忍时,一团硬饭被囫囵吞枣进入食道,噎得两眼翻白。但他还是值得铁柱信任的,他不会举报,甚至决定不能告诉父母。 金木请求铁柱立即分配自己的工作。 “陪本主任聊天,就是你的工作,算是代替你妈妈工作!”铁柱牛皮哄哄,语气不小。 “不行,我必须工作,否则,我就到医院换我妈妈来!” “金木老弟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要慢慢学会当官,死干活是出不了头的……好,你愿干也行,就不要下井了,在井上装煤吧!”铁柱还是利用职权照顾金木。 金木认认真真给一辆卡车装满了煤炭,煤已堆得四溢。可是运煤的卡车司机十分挑剔,他还是很不满意,让金木到车上再把煤平整好。 金木多日没有休息,已累得气喘吁吁,重新爬上卡车时已手无缚鸡之力。司机嘲笑:“小伙子,谁叫你不好好读书,只能干苦力哦!这就叫有智吃智,无智吃力,要出劲,别耽误我时间。” 孤傲的金木听得如针扎心,恰似伤口撒了一把盐,他奋力往前一铲,连人带锹摔下了车。 金木纹丝不动,躺在煤堆里。 四十二7 卡车司机看看脸色煞白的金木,吓得连忙对工人们说:“是他没用,自己掉下来的,以后不要他给我装煤了。”说完,司机开了卡车就跑。 工人们急忙把金木扶起来。金木拍拍身上的煤,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摆摆手:“没事,没事!” 大家看看真的没事,就乐呵呵地开玩笑:“差点把小干部摔坏了,还是回家息息吧,水英自己吃苦,把孩子都整成这样了,俺家孩子要是考上了,啥也不让他干!” 然而,金木知道母亲的任务是一天,半途而废不但接不到钱,水英还要责怪。他不希望铁柱照顾自己,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于是他主动找到铁柱,重新要求到井下运煤。 金木坐在铁桶一般的升降车上,缓缓地随着起降机的揽绳向井底下沉。金木既紧张又兴奋,他是第一次下井。突然,“咔嚓”一声,推车完全失重,向深渊跌落,金木就迷迷糊糊地感觉穿过地壳、地幔,进了地核。 “这么多煤!还是大块的!”金木看到一辆辆煤车被推到井口。 “不对,你怎么就不识货呢?像个井底之蛙,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钻石哦!”一个钢铁巨人拎起金木亲了一口。 “哇!这么多钻石,你们发财啦!来,我帮你推一下,我是来干活的!”金木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就位。 “哈哈!我们都是机器人,变形金刚,我们就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能让你干活呢?”变形金刚把金木轻轻地放在推车上,哼着流行音乐,推着金木往前走。 金木屁股被钻石扎得坐如针毡,在推车上坐立不安,埋怨道:“我知道钻石和煤、石墨是同一个元素,是同素异形体,怎么差别如此之大,地表只是煤和石墨,而最稀有的钻石却埋在地幔之中,太不公平了!让我带点回去吧!” “哈哈,大才子,你搞错了,这才在地下六公里哦,温度已经一百多度了,我们对你采取特殊保护,否则你早烫熟了,到了地核那就二十万度了,没到地幔你就汽化了!不过,这很公平合理哦!如果地表都是钻石,争夺起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哦!我们现在就是在修复地球,把人类破坏的地方补齐,这里一克拉钻石都不能带走!”变形金刚立即变了脸。 “我还幻想到马里亚纳海沟去游泳呢!那不是两三百度,骨头都烫化了!我还指望击穿地球到达对面去留学呢,乖乖,还得再掉六千三百多公里,还有二十万的温度,太可怕了,看样子没有一点可行性了!”金木仔细盘算、想入非非。 “我还是送你回地面吧!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这些钻石就是煤炭加工而成的,你学好知识,也能做到,到时人类就会坚持低碳发展,开发新的清洁能源,不再舍得燃烧化石燃料,地球不会变暖、生物不再灭绝哪!” 变形金刚双手举托,只听“嗖”的一声,揽绳快到井底时突然停住,金木悬在井下。 “我的乖乖,再掉最后一厘米,我就粉身碎骨啦,吓死人啰!”金木从升降车上跳下井底。 四十二8 金木从小煤窑到医院时,愁云惨雾开始席卷整个城市,辛辣的空气笼罩着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穿过笛声不断的宽阔整齐街道,挂在灰蒙蒙、蔫巴巴的行道树上。 南来北往、行色匆匆的粗衫布衣打着喷嚏、噙着眼泪,呛的喘不过气来,恐慌地躲让疾驰而来、震得地面轰鸣发抖的运煤大卡车。他们失魂落魄一般,仿佛在漫无目标地奔波。 唉,没有生命的东西是那么有序,而生灵却乱成一团!主宰万物、普度众生的神啊,你此时正在何方?是否也睡意绵绵,开始打起呼噜…… 老汪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是在凝视专注,还是凝神思索,鼻子上输氧管用胶布粘着,鼻孔前露出的轻飘飘的胶布没有一丝抖动。 来到病床前,金木看到水英早已成为泪人,梅花也提前到了医院,呆呆地站在床边,束手无策。她们仿佛在等待上帝的声音。 金木贴近父亲喊了一声,老汪眼珠十分微弱地动了一下。 水英抽泣着告诉金木:“医生……医生说……说你爸爸过不了今晚了!” 梅花也开始哭泣,她想说话,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木感觉天仿佛要塌下来,胸口被堵得喘不过气来。异常慌张的金木不肯放弃,只得去哀求医生。 穿着白大褂、颈部挂着听筒的中年医生俯下身子,用听筒细心地听了听老汪胸部,左手手指背面轻轻地碰了碰老汪的鼻子,然后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柔和地翻了翻老汪的左眼。中年医生慢慢地站直身体,轻描淡写地叹息:“我们矿工医院的医术是全市最好的,可惜你父亲早已油尽灯灭,现在都没有自主呼吸了,准备后事吧!” 金木乞求医生:“你能不能给我父亲打一针强心针?” 医生好奇地问金木: “你懂医?” “这是最后的希望,求求你了!”金木拉着医生的手再次祈求,“但愿上天保佑父亲能起死回生!” 突然,黄昏的阳光拨开云霾,从窗户的玻璃挤了进来,洒下琥珀色的光芒,仿佛整个医院都在燃烧。 医生立即来了精神,感觉得到神灵的指点,真的尊重金木意见,决心作最后一搏,准备给老汪打针。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气说变就变,厚厚的乌云像万马奔腾、蛟龙飞天,遮住夕阳奄奄一息的余晖,空气闷燥得让人窒息。接着,窗外一道闪电,随后医院一片漆黑,呼呼作响的吊扇再也无法疯狂——停电了。 病房停滞了,医院停息了,人类终于在一片繁忙中停止了…… 随之,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响彻云霄。金木看见所有的一切在黑白交错的闪电中显得面目狰狞,而轰鸣的雷声掩盖了苍生揪心的呻吟,对天堂的神往和地狱的挣脱撕扯着普天之下的生灵。 “脱脱脱”的声音在此起彼伏的雷鸣电闪消失后响起,发电机让光明悄然而至,阎王倏地退回十八层地狱,南天门众仙屹立两侧,赵天王和孵蛋教授走出队列,迎接贵客的到来。 雨无法控制、不能自拔,“哗啦啦”地纵情落下。 中年医生摸了摸老汪的脉搏,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金木摊开双手,平静地宣布:“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脉搏了,人已经升天了!” 老汪灵魂在夜深静谧、人类停止活动鸟儿准备出巢之时,终于无法羁留尘世,从饱受蹂躏的肉体里解脱出来。 四十三1 美好的日子都是相同的,给人的都是香甜;苦难的日子却是各有不同,可谓五味杂陈;不同处境的人对美好和苦难的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王子觉得蜜糖都不够甜,皇宫里太无聊;饥寒交迫的乞丐吃着难闻的馊饭,却倍感香喷喷,严寒之夜和狗依偎在一起无比温暖。 金木的人间冷暖谁又能体会?他对父亲的憧憬,就像倒在玻璃杯里的啤酒,抿过嘶嘶作响的第一口后,泡沫突然消失了,他感觉嗓子眼紧紧的,仿佛把打碎的啤酒瓶和玻璃杯一起吞在喉咙里。 老汪的遗体被转移到太平间后,金木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父亲,从此阴阳相隔、梦中相会。金木从医院收拾好父亲的遗物,披着昏聩零星,戴着如钩残月,回到传达室时,接替父亲的工人已到。 “能让我再住一晚上吗?”金木向刚来的工人请求。 “委屈你了,你将来都是干部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老汪是个好人啊,他广结善缘、有口皆碑,才四十出头就去世了,为什么好人就命不长呢?”新到岗的工人不忍心打扰金木,到对面的老管房间去了。 打开老汪的办公室抽屉,金木收拾着父亲的工作证、士兵证以及“五好战士”等各种证书奖章,整整装了一大包。老汪的这些遗物,金木都曾引以为豪,每一个遗物就是一个故事,老汪生前从来不吝与金木分享自己的每一次成功、每一个善举、每一份爱心。 金木回忆一桩连着一桩,在脑海里翻滚交迭碰撞。他伤心地抚摸着每一物品,体验着父亲的温暖: 父亲从龙王山走进军营,成为一个屡受嘉奖的出色军人! 父亲是军事演练受伤,为救别人,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没有就医,也就没有工伤证明,他舍己救人,不顾个人安危! 父亲为减轻单位和家庭负担,拒绝了医生和同事们帮助,放弃了手术,接受保守治疗,他不愿给组织和他人增加一点麻烦! 父亲是军人本色,困难都是自己扛着,对单位的照顾感恩戴德,在传达室的岗位上没日没夜,放弃了所有的休息时间,只想把工作做得更好! 父亲亲耳听到医生的嘱托,他拿着医生开出的进口药处方,悄悄地锁进柜子,搁置了十年不曾打开。 父亲只能相信偏方,由于不能对症下药,非但没有让旧病有任何好转,还让他雪上加霜,再添新病,但他无怨无悔! 父亲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为了下一代的生存,终于放弃了治疗,也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一个人在死亡面前,做出如此选择,等待着死亡缓缓降临,在临终前的一年多时间,他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煎熬和思想斗争?但他是那么平静! 父亲在病退以后,仍坚守岗位,他忍受着身心巨大的痛苦,却爱厂如家,鸿雁传书,为他人解决相思之苦,比任何一个在职的职工都付出的更多,他拒绝吴书记补齐工资的善意,拒绝单位的救济,只领打折的退休工资,他总觉得还有比他更困难的弱者,自己是个强者! 父亲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用心释放凝聚于心灵深处的爱,就像流星,即使粉身碎骨,也要献出刹那光芒……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四十三2 这时,金木突然发现一本厚厚的集邮本,他把集邮本抱在怀里,沉思片刻,又送到嘴边亲吻。这本集邮本是金木考上中专后,特意买来交给父亲的,希望父亲能快快填满。 这次回到父亲身边,金木一直没有时间打开。没想到在老汪去世之后,金木才看到这本邮票集。他感到无比遗憾——父亲对自己的爱好如此上心,自己却没有和父亲共同分享,也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 金木越是感动,就越紧张,他轻轻翻开集邮本,犹如打开潘多拉盒子——几百张邮票全部盖有邮戳,邮戳是五花八门、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画面有各种鸟类、兽类、花卉、风景名胜,每一张邮票都在金木面前跳跃起来。 金鱼、蝴蝶、丹顶鹤、熊猫、金丝猴、熊猫、奔马、金鸡、东北虎、梅花鹿、白暨豚、牛、紫貂、天鹅、扬子鳄、朱鹮、白鹤、麋鹿、褐马鸡、雪豹、野羊……从集邮本里一股脑儿地蜂拥而出,把金木层层包围。“孤独的朋友,和我们一起游戏吧,感谢你时时把我们记在心里!地球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守护,我们才快乐安详!”动物们摇着金木的手劝说。 牡丹、菊花、梅花、荷花、木兰、水仙花、山茶花、月季花、兰花、杜鹃花……争奇斗艳。“亲爱的金木,忘掉痛苦!忘掉烦恼和忧愁!花开花谢总有时,一年四季春常在,来年又把鲜花开,不畏严寒和酷暑,生活本是五味瓶,愿你笑脸迎未来!”花仙子们齐声歌唱。 万里长城、桂林山水、bj故宫、杭州西湖、苏州园林、ah黄山、长江三峡、台湾日月潭、承德避暑山庄、西安秦兵马俑……向金木招手:“风景这边独好!欢迎您来我们这里做客!快把我们建设得更好,祖国的大好河山需要您!” 邮票争先恐后向金木诉说着自己的传奇故事和老汪的真挚友情,金木一遍一遍拭擦着滴在上面的泪珠,洞穿上面无数的指纹,体会着邮票传递的亲情、友情和爱情。 “父亲啊!这是您亲自送信送报上门,为把父母的牵挂、子女的眷念、夫妻的恩爱和同学战友的真情及时传递,不分白天和黑夜,您总是告诉我,早一分送到,就多一分爱,少一分担心,您就像爱的天使,感动天、感动地、感动身边每一个人,单位领导和工人们都知道我喜欢集邮,他们收到信件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揭下邮票亲手奉上,我在您身边时,您总是满心喜欢地交给我,您像孩子一样和我分享邮票带来的快乐,告诉我这些邮票如何漂洋过海、坐飞机轮船火车汽车到我手里,鼓励我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眼界决定了未来的世界! “可是如今,我满心欢喜地看到她们时,却再也看不到您灿烂的笑容! “眼泪啊!你是不是哭干了就永远没有痛苦了?” 金木整夜没有上床,他回忆着和父亲相聚在一起不到五百个日日夜夜的快乐时光,还有那心心相印五千天的魂牵梦绕,这一切短暂而又漫长,父子情深,历久弥亲,让他如此刻骨铭心:“父亲是个平凡的人,父亲又是伟大的,他爱国、爱厂、爱家;父亲是个世俗的人,他是性情中人,为人耿直,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喝酒酩酊大醉,吃饭狼吞虎咽,放屁毫无顾忌,对恩情掏心掏肺,对仇恨睚眦必报;父亲又是一个无私的人,他从来没有为个人谋求哪怕是一分的不义之财,他总是为别人活着,宁愿委屈自己,做人言而有信,从不食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四十三3 当金木看到另一个抽屉时,他不知从哪来的无名之火,毫不吝啬地把一张张多年积攒的烟盒撕得粉碎。 金木心里抱怨:“烟盒啊,你就是个魔鬼,吞噬了我父亲多少细胞,消弭了我父亲多少生命的时光,我要与你决裂!” 纸屑飘飘荡荡、垂头丧气、软弱无力、寂静无声落在地上,在传达室花花绿绿,铺上厚厚一层。 金木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地扒在桌子上睡着了。 “儿子啊,不要太伤心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虽然岁月缩水,但充实丰满,有单位、有亲人关照,我很满足。 “金木啊,只要好好做人、当好干部,为我争脸,我就死而无憾了! “人活百年,总有一死,死的是肉体,不灭的是灵魂,存在的是元素,变化的是不同物体,你一定要敬畏和尊重自然,我就是他们的一份! “从今以后,你再也看不到我的面目,但我的心始终与你同在!你的每一次善举,都会让我多一个细胞复活!当你完成亿万个善举之后,就是我们父子重逢之时!” 金木朦朦胧胧中看到父亲仍然穿着一身戎装,威风凛凛、飒爽英姿站在面前。 “铛”的一声,金木猛地惊醒。“爸爸,爸爸,你这么早就烧饭了?”金木抬起头来喊着父亲。 炖老鸡的钢铁锅掉了下来,满地打滚,里面老汪为金木炖的老鸡早就被他狼吞虎咽、一扫而光。看到自己趴在影集上,父亲的军人照正在朝着自己微笑,金木提笔在父亲照片的背面写下大大的一行字:做个好人,当名好干部。 “父亲,您一直叮嘱我做个好人,当名好干部!我会铭刻在心的!”金木对着照片发誓。从此,金木再也没改过座右铭。 第二天,金木的电报发给四清,仅仅四个字:父危,速归! 然而,一路匆匆,四清和金木最亲近的援朝舅舅都没有赶到,老汪就要火化了。 殡仪馆没有金木梦中所见的追悼大会,单位也没有举行遗体告别仪式,没有横幅,没有挽联,没有花圈,也没有鲜花,因为老汪本是工人,又已退休,不够资格。此时的水英早已六神无主,金木和梅花也从来没有经历过此类变故,单位一切从简,皆任殡仪馆安排。 工厂许多工友、附近的老乡战友和金木一样,很遗憾没能看到老汪最后一面,大家只能在殡仪馆滞留,迟迟不肯离去。 吴书记带了一辆小货车赶到殡仪馆时,水英已经哭成了泪人:“为什么没有经过我们同意就强行火化呢?我想把我家老汪带回老家土葬,我们龙王山都是这个规矩,入土为安啊!” “水英哪,现在殡葬改革啦,国营工人都要求火化,你把老汪的骨灰带回老家土葬吧!我已经安排了小货车送你们到省城,免得你们反复转车,我知道你晕车,你就站在车厢上。水英啊,你多保重!”吴书记安慰水英。 金木静静地等待,他相信吴书记找了关系,老汪可以早点火化。有单位的人去世了,总比没有单位的好,国营的也比集体的优先。人啊,从生到死,无时无刻都离不开关系,也是按身份量身定制哦! 可是重要人物的到来打乱了原定的计划,老汪的遗体火化不得不往后推迟。 “人死了,火化还要开后门,真是岂有此理!”金木怒不可遏,万分不服。 “什么重要人物,是烈士?英雄?还是功臣?”金木走到遗体告别仪式大厅,想看个究竟。 只见大厅里寥寥几人,偶尔听见不同的女人的啜泣声,一个土里吧唧的女人发自内心,流下几滴眼泪,但似乎满怀恨意和抱怨;另一个时髦窈窕、宛如电影女明星,她仿佛在表演,走走过场,表达一下意思,她也很投入,使劲挤着眼睛,但无法流出一滴眼泪,反而让涂脂抹粉的脸庞和描有口红的厚嘴唇勾勒出甜甜的笑意。 朝正厅前一看,金木就像第一次看见自来水龙头一样好奇——厂秘书吴胜利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只见吴秘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毫无表情地寥寥几语宣读了付布施的生平,然后神情凝重地匆匆走出大门。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四十三4 金木躲闪不及,与厂秘书吴胜利迎面相撞,吴秘书犹如久旱逢甘雨,他乡遇知己,像变脸似的,刚才那一本正经的神态和满脸的阴霾换上了阳光灿烂。 “金木,你回到我们城市工作了?你发达啦,怎么也不到我办公室报到,还参加mayor遗体告别仪式?”吴秘书惊喜的脸上,又换成一脸惊愕。 “我爸爸去世了,今天火化!”金木低下了头,他是个十分敏感的人,知道父亲遗体推迟火化,分明就是吴秘书的杰作。“可是,吴秘书又怎么知道耽误了我的事呢?” “哦,不要伤心了,你爸爸坚持这么多年,也总算把你培养出来了,他也心满意足了,你也能对的起你爸爸。 你看,布施和你爸爸年纪相仿,这mayor当得游刃有余、名重一时、如日中天,前两天却在办公室开了两枪自杀了,在急管繁弦中戛然而止,我心目中曾经愤世嫉俗的mayor怎么就不可救药呢?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又何苦呢?真是应了老古话:‘日中则昃,月满则亏!’ “唉,这个布施哦,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甚至是生死对头。布施的lover是数不胜数,在我们这个城市是路人皆知。好在布施参加了mba学习,让lover管理lover,倒也相安无事。 “没想到还是被原配夫人举报了!他夫人举报的理由让人匪夷所思,她说布施原来不是这样的,出问题全是因为那些lover,是她们害了他,不能让那些不劳而获、坑蒙拐骗的人逍遥法外,她要大义灭亲,伸张正义。 “布施死前没有任何迹象,没有交代其他事情,办公室只留了‘请求组织把我所有藏书捐献给老家小学’的一句话遗书。你说他准备死了,还想着家乡的孩子们,真是蹊跷! “舆论把他说得一无是处,谣言则是满天飞,大家感到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唉,可以与天斗、与地斗,也可以与人斗,就是两种人不能斗——那就是上级和老婆!”吴秘书说得铿锵有力,金木听得心惊肉跳。 “可能,书……书……”金木刚张口说话,还在犹豫不决之际,大门边走过来两个年轻人,一个清瘦的,金木似曾相识,另一个非常熟悉。金木想起对布施守口如瓶的承诺,胸口一阵收紧,感觉一诺千金的份量,看到在火葬炉里烧得噼里啪啦的布施,犀利的目光变得无比哀伤,流出的一滴滴眼泪腾起阵阵火焰,分明是在向上帝忏悔。 “唉,自己险些玷污了布施穷途末路时的善良——mayor的不义之财,确实是生不带来死也没有带走,取之于奸商用之于黎民,就不能算罪魁祸首,纯粹就是出纳,充其量算个保管员,即使树为典范又有何妨? “如果有人请我为布施写一篇人物通讯,让人们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一定是满满的正能量!人间又多了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少了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遗憾,何乐而不为!又何必揭开伤疤,让所有的人无地自容,还是宽恕他的罪孽吧!”金木嘴里嗫嚅。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四十三5 金木暂停了与厂秘书吴胜利的交流,转而走上去向另一个熟人打招呼: “程大哥好!你来看我爸爸吗?” “你爸爸去世了?老汪人好啊!我在工厂时,你爸爸对我非常照顾。我刚分配工作,当工厂技术员,没有地方住,你爸爸就让我和他一起住在传达室。我跟在他后面学了不少做人做事的道理,他既像我的亲叔叔,又像一个老大哥,在工作和生活上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帮助。遇到工厂需要提拔知识分子领导,你爸爸为我鼓与呼。嘿,千万别小看你父亲,他虽然地位不高,但影响很大,在我们工厂很有号召力。我工作不到三年,就当上副厂长。听说你考上中专了,你爸爸也就放心了,我那时辅导你就相信你没有问题!”程大哥对老汪去世似乎并不意外,早就预料之中,但对自己与老汪的一段感情还是念念不忘。 “程大哥,你现在不在工厂当副厂长了?” “嘿!人家现在是矿务局的处长啰,今天代表局长来哦!”吴胜利调侃着说。 “还不是承蒙你一秘关照!你当领导我沾光,领导吃肉我喝汤,幸亏当初我当副厂长对你还算关照!”程处长抱拳感谢。 “别提了,我还不是被你害的,当时阮厂长让我帮他发表文章,你说你有野路子,结果大吹特吹我们工厂的文章,还真上了大报,没想到市里书记看中了,硬让我当他秘书,我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从此我就暗无天日啰!你看mayor大秘葛真都辞职当倒爷了,你给他批计划煤和车皮,发了大财,听说还出了一本官场小说,可谓手眼通天、名利双收哦!”吴胜利拉着另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自我解嘲。 “我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啊!大浪淘沙,就把我淘汰了,你看,今天主子都没了,证明当初我离开是多么明智!别看我们今天利用价格双轨制赚了钱,迟早会被秋后算账,真是提心吊胆,我准备洗手上岸办实业了!不像你,很会来事,越磨越圆,早就成了圆润的羊脂玉,前程似锦哪!”布施曾经的秘书葛真轻松诙谐。 “哎呀,你可是金子哟!没办法,现在是逆淘汰哦!不过是金子到哪都发光,你在搞实业兴邦啊!我却是空谈误国,背着良心做事,棱角磨光了,早已失去了自我。世态炎凉哪,人走更是茶凉,你看去年市长父亲去世,他父亲还是个农民,殡仪馆门前车都排了几公里长队,没有办法,工作人员只能在附近的稻田里开辟了一个停车场。我们局里大大小小来了几十人,我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今年布施去世,听讲书记要来,我们局长都不敢过来,派了我这个和mayor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来看一下.还好,书记没来,一秘代表了,你不会把我当成mayor的同案犯吧!”程处长逗着吴胜利,旁敲侧击着葛真。 “还有一个大新闻哩!”吴胜利谨慎地看看四周,发现旁边无人,兴奋地告诉程处长和葛真,“昨天,阮庆祥被纪委带走了,这家伙终于走到头了,我就知道他出事是迟早的事。我给他当秘书,哪有一点做人的尊严!听说他家也被抄了,他家的隔墙都拆出成捆成捆的钞票。矿务局同步送去了厂长。新厂长忌讳,不愿住阮庆祥的老别墅,新别墅又开始动工啦!”三个人幸灾乐祸,肆无忌惮地信口开河,评论着社会,旁若无人。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四十三6 金木觉得今天的全市一秘的吴胜利和往日的厂秘书吴胜利判若两人。当初的秘书如才进家的小黄狗,哼哼唧唧哀鸣,两眼望人柔弱可怜;今天的一秘就像大黄狗得到主人的抚摸、拥抱以后,摇着尾巴、扭来扭去高兴地转圈,毫无目标地对外狂吠,帮忖主人宣示着自己的领地。 金木觉得今天的程处长和昨日的程副厂长,自己心中的程大哥,也是大相径庭,似乎是三个不同的人。程处长没有了青春激情,增加了世故圆滑,唯一保持不变的是未老先衰——头发越来越少、抬头纹越积越厚,与阮庆祥厂长终于保持一致、与“癞痢头”一拼高低。 金木低头沉默,只有聆听的份,他既插不上话,也不愿打断。突然,没有了声音,就像金木平常听着绘声绘色的评书,水英把收音机开关“咔嗒”一声关上。 金木抬起头来,远远看见校团委周书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 “我们老板的乘龙快婿也来了,年纪轻轻已经是团市委的一把手了,他是不是特意赶来,看看谁是付布施的死党?我们赶紧散开吧!”吴胜利轻轻地提议。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周书记直奔金木: “金木,这么巧,你考上了吧?” “是的,学农!” “好啊!农村有广阔天地,农业大有作为,农民最值得信赖!可是,农村确实落后,农业还很薄弱,农民真的很苦!好好干,破万卷书、行万里路、交八方友,才能成大气候!不过,也欢迎你以后到我们城市工作,城市再差,也比农村强多了!” “学农怎么能到城里工作?搞无土栽培?城里工程师下乡,农业技术员进城,我是不是跟不上时代?唉,您是我的老师,现在是春风得意,不知将来能不能得到您的青睐,提携一下门生?”金木突然来了精神,就像久旱的禾苗遇到了及时雨,萎蔫的叶片都舒张开了。 “事在人为!你很会来事,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大学生强多了。只要有机会,我会继续把你收到门下!”周书记自信满满。 “你们来看付布施?”周书记转过身,不高兴地盯着葛真问。 “哦,我爸爸去世了,他们是我爸爸老领导!”似懂非懂的金木立即打着掩护,拽着吴胜利的手往炉子旁走。不曾想冤家路窄,教育局的赖科长正在向司炉工套近乎:“付领导什么时候烧啊?平常他对我们颐指气使,从不正眼瞧我们,在他眼里我连个龟孙子都不如,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九级高干死得有多惨!在焚烧炉里享受什么待遇,看看死了能不能带走?不也是过眼云烟!” 司炉工一边翻腾着尸体,一边斜眼瞅了一下赖科长抹过猪油似的光头,脱口而出:“都像你就好了!俺们就有幸福感了,哪像他难为人哪!” “是呀,付领导就是个坏人!师傅,你用铁钩在他身上捣出十八个洞,用火烧得他浑身滴油、肚子爆炸、肠子乱飞,老子十七年的十七级干部,被他一句话搞熄火!为什么就跟老子格格不入、水火不容?”赖科长递上一支“大前门”牌香烟,继续唠嗑。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四十三7 “老赖,你在说我吗?”教育局汪局长不知何时也来了。 “哦,汪市长,您怎么来了? “那您就不对了,要恨就恨我吧,我是很感动的,我们的工作人员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当事人一边,体谅他们的苦衷,耽误了那个学生。幸亏付市长及时发现,当时我太激动了,不该在公众场合批评您,还请您谅解!” 赖科长尴尬地收起手中的“大前门”牌香烟,从口袋里摸出“红塔山”牌香烟,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汪市长,“咔嚓”一声打火机帮他点上,腆着脸解释:“汪市长,恕我直言,您就是性格太直,脾气太坏,还喜欢鸡蛋里挑骨头,在您手下干,日子太难过了!但您是个大好人,我们心里都有本账,您是对事不对人! “那个付布施,却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他善于伪装,博人眼球,关心那个学生可能是他唯一做过的好事,证明他还有一点良心。这样说吧,即使他帮助了一万个人,但他坑害了我的利益,我始终恨他。 “您看,今天四套班子没有一个领导来,证明付布施的为人了吧!我反正是个啰啰兵,又退休了,来看热闹,” 赖科长说完话,这才接着给自己点上,“滋滋”地吞云吐雾,感觉无比惬意 金木走近汪市长和赖科长,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两个人似乎都不记得金木,无动于衷。 金木悻悻地回了头。 汪市长和赖科长似乎没发现其他人,其他人似乎也没看见汪市长和赖科长,他们就像地下工作者,又好像来的时候商量好了一样。 突然,金木看见铁柱远远地站在一边,没有了往日神气。金木向铁柱喊道:“你和你爸爸来看” 铁柱远远地摇摇手,站在原处不动。 金木不耐烦地走过去想问个究竟。铁柱伤心地说:“我是来看你的,你爸爸是个好人!我爸爸不是人,他在外面养了十八个情人,又生了三个儿子,他不管我了!” “你现在怎么样?” “唉,纸包不住火,我爸爸东窗事发,被抓起来了,我现在就在小煤窑下井!” “你舅舅不帮你忙?” “别提他啦,我爸爸的情人都是他介绍的,他想控制我爸爸,我们家被他害惨了。听说我爸爸被抓起来了,他立即把小煤窑的钱全卷跑了,我这是下井替他还债呢!” “汪春耕!”殡仪馆司炉工不耐烦地大叫一声。 “在!”金木随口答道。 一秘吴胜利、商人葛真和矿务局的程处长,还有铁柱,随着其他赶来送行的人们围了过来,周书记也跟着过来了。大家俨然觉得能看到老汪的骨灰也是一种心灵安慰,更是心灵的一次洗礼,填补来时沉重的失落。 同事兼酒友的老管更是哭得如丧考妣,似乎有同病相怜、兔死狐悲之感。 司炉工用铁铲在火炉里铲出几根骨头,对地一倒,抡起铁铲狠狠地一拍,铁铲“当当”作响,司炉工震得两臂发酸,牢骚满腹:“真难烧,这人死前把自己全部耗干了,真是什么都奉献给了人类,一丝一毫也没带走。 “唉,身上一滴油都没了,而且骨头太硬!家里人一毛不拔,是不是穷伤了心,连条毛巾都不给,孬香烟也不发一根!”司炉工草草铲上几片拍碎的骨头,倒进骨灰盒,往金木手里一塞。 剩下的骨头,司炉工认为含有贵重金属,价值连城,乘金木不备,悄悄藏在布袋里,准备供奉在家,让子孙享尽荣华富贵,与雁过拔毛别无二致。 在这里,我们不要过多责怪这位司炉工,多少人从自私开始,最后又以高尚谢幕,这是符合人类进化的规律的。始终如一、冥顽不化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十恶不赦。低级的欲望、不纯的动机,却换来伟大的精神、思想的涅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司炉工为获得金钱,供奉老汪遗骨。如此尊重,天堂之上的老汪又怎么会计较? 因为阴差阳错,司炉工倒也记得老汪的崇高品德,每每与后代提起,那也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如此荫及子孙的特效,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哦…… 四十四1 在接过骨灰盒的一刹那,金木真正体会到肉体的父亲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肉体和灵魂彻底分开,老汪携带不灭的元素,再次拥抱自然,而灵魂与惦记的人同在。 烈日炎炎的夏天,滚烫的骨灰盒,但已不是老汪的温度,而是火葬炉里燃烧的煤炭的能量,留给老汪骨头的余热,在这如火如荼的日子,余热持续保留,久久不能散去。 此时,滚热的骨灰盒,也无法温暖金木那颗冰冷的的心,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刹那间,再次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站在车厢里,金木肃穆地用双手抱着鲜红的绸布扎着的骨灰盒,贴在胸口,感觉着父亲的温度,拥抱着父亲的灵魂,回味着父亲的语言,与老汪交流着思想。 车辆一路上下颠簸,金木的心也起伏飘荡、同频共振。唉,金木平生第一次有晕车的感觉。是多日劳累?是过于伤心?还是心电感应改变了金木固有的人体频率? 水英紧抓扶手,伤心劳累又晕车,尽管风呼啦啦吹着,还是一路呕吐。不能坐汽车的水英,今天不得不为老汪再次坐一回汽车,虽然没有驾驶室里那种汽油味,但水英早已半死不活。 此时的水英,只有一个念头:“我的老板啊,我亲爱的春耕,我将实现你的愿望,带着你回到那遥远的故乡,回到那曾经苦难又甜蜜、充满迷惘又温馨、永远难忘的龙王山!” “风啊,你来得更猛烈些吧!你吹去我的痛苦,吹麻我的灵魂,让我随风而去,自由飞翔!”金木故意迎着风。 车越开越快,越开越疯,仿佛车也和老汪一样:“我要回家,我要回到我的天国!” 被风理清了头绪的金木,腾出手来扶着母亲。几次顾此失彼,在车厢里晃来晃去,险些栽倒,母子俩蓬头垢面,宛如难民。 在金木回到龙王山的第二天,四清辗转一个来回,也已赶回到龙王山。 水英的亲生父母、养父母和继父母等三个父母、六个人都来了,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既不同父又不同母的兄弟姐妹来了,堂兄弟姐妹都来了,以及他们的后代总共八十一人,一个不落都来了。 老汪早就没了父母,唯独的哥哥也早已离去,但庞大的汪氏,以姓成村的宗族们,遇到这种事情,那是当仁不让,一百零八人早就挤满了堂屋和稻场,按部就班地准备着各种仪式。 龙王山的六位长辈,仿佛是六人元老院,全盘操控。他们不用水英劳神,还派出八路人马,每人倒夹一把黄色油布雨伞,分赴散居在各地的同宗同脉汪氏后代,前去报丧。 金木的大妈萝卜义不容辞,带着愁眉苦脸的牡丹。嘿,后面还有一位,白菜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追随她的两位儿童,女童则亲热地喊着金木“舅舅”,男童亲切地称呼金木“小大大”。唉,白菜在改嫁同学后一直不育,重新接回和任强生育的儿子。白菜虽然已经走出龙王山,但她心里感激老汪,怎能不来?她和萝卜冰释前嫌,与牡丹相约,回到龙王山,和其她女眷们按不同辈分,裁剪着红、绿、白等各式各样的头巾和袖章,供前来吊唁的人选用。 龙王山其他的女眷们也不落伍,杀鸡宰鸭、烧锅捣灶、洗菜烹饪,弄得锅碗瓢盆哗哗啦啦、噼噼啪啪直响,准备宴请所有宾客。唉,龙王山的习俗嘛,再痛苦的丧事,还要按白喜事办哦! 和老汪千丝万缕的亲戚、战友和同学们都络绎不绝赶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老汪的灵堂就设在他临死前建造、引以为豪的砖墙瓦房堂屋正中,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奠”字,一副挽联两边挂: 三更月冷鹃犹泣,万里云空鹤自飞。 骨灰盒摆在“奠”字之后。 水英的继母哭的最伤心,声音最激昂,她带着节奏诉说:“我的好女婿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命不长呢?姑娘啊,你怎么这么命苦,生活才有点起色,好日子刚刚开始,老板又去世了,他怎么这么狠心丢下你……” 四清、梅花、金木和多多兄弟姐妹四人,一字排开,披麻戴孝,跪在在灵堂前,向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人叩头还礼。 水英抓住每一位来宾的手,哭诉着自己悲惨命运。 龙王山水英的好姐妹们则搀扶着她。凤英边给水英擦眼泪,边耐心劝说:“人死不能复生,老汪生病这么多年,你服侍的好,不然老汪怎么能拖这么长时间,你也能对得起他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保养好身体,你小儿子才十岁,任务还很重啊!将来就要靠你一个人了,老姊妹啊,不能太伤心了……” 四十四2 龙王山两个年高德劭的老寿星来了——王老太太虽是孙子搀扶而来,早已老态龙钟,但哭声悲恸,胜似亲孙子去世。 邻居老冯父亲年过九十,老成持重、鹤发童颜、仪态可亲,还精神矍铄、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他居然不计前嫌,编了一套歌颂老汪生平的唱词,为曾经的对头低沉地吟唱,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两位老人见证龙王山百年之变迁、人事之更替,用心声书写着历史。 最不可思议的辣宝,生怕被水英看见,给她老虎洗脸。她竟然借用两位老寿星掀起的高潮,蒙混过关,草草拜了老汪的灵堂,没等水英还礼抬头,悄悄溜到女眷的阵营,抢着干起活来。 亲家母鬼婆领着亲家公,一路哭着过来。东玉和他三位妹妹则仿佛是正月走亲戚,衣着鲜艳,吵吵嚷嚷说是赶来吃酒。盼弟很生气地推了一下东玉:“你这个混世魔王,亏你还是你家夫的狗肉朋友,连装一下都不会?” 盼弟说完,继续用她那公鸭嗓子嚎啕起来。 接生婆和小呆子来了;铁匠、木匠、篾匠、漆匠、瓦匠、瞎子、麻子、跛子来了;乡绅赤脚医生华东来了;以董士博和高老师为代表的同学们来了。 与金木狭路相逢、让金木记忆深刻,但不知姓名的电影院检票员带着同批入伍的战友和邻居老冯相约而来。老兵们退伍不褪色,身着退伍回家后尊藏在箱底的军装,还是那么英姿勃发…… 屠户朱时牵着活泼可爱的儿子也来了,他见到金木,忙让儿子叫哥哥,嘴里不停地感谢:“你金口玉言,自从帮你家杀了猪,听了你的话,不到一年我就有了儿子,长这么大没出一点差错,托你的福啊! “我也没得生了,想要小二子,那是痴人说梦,讲句龙王山粗话,只能是‘寡妇生儿子,大家帮忙’!你家那头大肥猪歪打正着,帮我解决了问题,人人说我和乡领导一样,为老婆着想,男人带头了断,是个模范丈夫,还免了我老婆手术呢!” 金木听得浑身抽搐,转身就往茅房里跑,三分钟都没尿出来,似有被扎住的感觉。 当上民办教师的大富来了——村西江北老夫妻大水之后仙逝,大富无法再上高九,放弃了梦想和终身追求,凭其扎实的功底,开始自食其力、小富即安。 考进乡政府当上秘书、掌管两万多人公章大印的小贵,兼任了治安队队长。他皮笑肉不笑,意气风发还雍容华贵、志得意满且如愿以偿,大有刘邦衣锦还乡之感,但缺少前呼后拥的氛围,只是带着小明来了——“二进宫”回来的小明横着膀子螃蟹似的走了进来。 小明像是抗战胜利、载誉而归,又像西天取经、得道高僧,黑不溜秋剃个光头当作招牌,戴着墨镜扔露出凶光,披着与季节极不相称的长长的黑色风衣,妄想掩饰罪恶的内心;他脚蹬雪亮的黑皮鞋,脚踝暴露出脚镣压伤的青筋;他戴着纯白的手套,也掩盖不了手腕上手铐的痕迹。 白手起家的小明夺取了村油厂承包权、开了家皮包公司,混进了小贵的队伍,成为队员,理由是以毒攻毒;他矫揉造作,刻意模仿《上海滩》,但怎么也找不到风度翩翩的许文强影子,还有东施效颦之嫌,只能是贻笑大方。 如影随形、尾随在后的孤儿三狗子联袂而来——三狗子靠着龙王山的泉水和野果、村民的残羹冷炙,虽长得歪瓜裂枣,倒也狗头狗脑,天生的免疫功能超强,得了麻疹也无关大碍。 然而,三狗子暴露在外的皮肤却比麻子还难看,不是刀疤就是疮疤,就像墙上贴的牛屎粑粑,也像肥猪拱翻的残食、撒得满地的渣滓,有的还像水蛭和蚯蚓一动不动扒在上面。他现在跟在小明后面当“周仓”,只是为了保护主子,比小明多了一次——“三进三出”。 四十四3 小明和三狗子就像疯狂的杂树和刺蔓,他们远离参天大树,害怕主流世界,躲在人迹罕至的犄角旮旯里,欺负比他们更加弱势的群体。他们抢水、抢阳光、抢肥力,在他们的下面,寸草不生,而他们却野蛮生长,无所不用其极。 这两位龙王山人见人烦、人见人怕的臭味相投、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兄弟,铤而走险、惹是生非、寻衅滋事、龌龊卑鄙,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在龙王山一带是臭名昭着。 一直与禽兽为伍的小明和三狗子,慢慢退化成衣冠禽兽、人模狗样,他们遵从丛林法则——恃强凌弱、弱肉强食,坏事干绝、罄竹难书。 倾其所有办了酱油厂的金木舅舅援朝,英雄不提当年勇,感觉后生可畏,对小明和三狗子敬若神明,不敢意气用事。他看见两位一脸煞气,严肃认真地朝老汪灵位叩拜,仿佛庆幸自己的克星终于陨落,在龙王山再也无人可以降服他们。 当小明和三狗子爬起来,充满杀气、恶狠狠眼神落在金木一直引以为豪、老汪身着军装的遗像上时,两位也不知跪地太久,还是老伤发作,四条腿不由自主同步抖动起来,带动上身四肢,传导到肩,过渡到两张憎恶的脸。唉,已经逝去的老汪仍有余威? 号称雷公的援朝不敢怠慢,战战兢兢起身,与他们一一寒暄。 低头不语,十分不爽的金木,他深深知道经冰雪洗礼的小明和三狗子,妄想洗的清白,明面上找不到儿时的一丁点污垢,其实污垢早已侵入血液,心脏成了藏污纳垢的去处,黑暗的脸上蕴藏着狰狞的面孔。 金木在三米开外仍然嗅到小明和三狗子散发的兽皮气味,而他们似乎也早已把童年的往事抛到九霄云外。他们哪里知道即使自己烧成灰土尘埃,金木都能认得出来。 毛牙子破天荒地也来了——这位龙王山从来没有存在感的渺小人物,可怜形单影只,胆怯猥琐,秉性孤僻。父母在他幼年时病亡,靠瞎子爷爷拉扯。他在饥寒交迫中慢慢长大,就像掉落在贫瘠的土地上皱皮破损的黄豆,冒出的豆苗,没人浇水施肥,四周大树阴翳蔽日,豆苗被欺得蔫耷耷,杆子脆弱、叶片焦黄,一阵轻风吹来,随时就会杆断叶落,怎么也长不出豆子。 唉,瞎子虽是半仙,能说会算,总是替别人化险为夷,就是自己不能逢凶化吉,救不了儿媳,也未能有效发挥隔代遗传的作用。孙子毛牙子眼睛不瞎,说话结巴,被人模仿嘲笑鄙视,于是更加憨厚自卑封闭,不与人交流,但总算保住了龙王山没有哑巴的历史记录。 毛牙子守在龙王山种他一亩三分地,和爷爷各自鳏居在两间破草房里,倒也相安无事。其实,他今天早就到了,从没有表情的他,不是为了热闹而来,而是内心所迫。 因为看见三狗子,毛牙子惊悚得远远地躲着,等他们退出灵堂,毛牙子才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毛牙子一反常态,号啕大哭,后又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戚戚,似有割肉之痛、碎骨之伤,几近失控,竟然抱住老汪的骨灰盒亲吻。他最后发出一生中炸雷般的呐喊:“我的大大天啊!你死了,被你封在瓶里的魔鬼知道了,就都出来了,龙王山完啦!我的老天爷啊!你怎么今天就不能显灵呢?你反而收了好人,放了坏人,难道真是好人命不长,坏人活千年吗……” 四十四4 金木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宣告龙王山的魔鬼都被父亲镇到江里去了,毛牙子才敢晚上出门,直到现在他都信以为真。父亲成了毛牙子心中的所罗门了! “现实中的父亲也一直是龙王山的保护神,有他在,村民们就有了安全感。每年父亲回家探亲,面对刚正不阿的父亲,坏人们都藏头缩尾、偃旗息鼓。严打收进监狱的小明和三狗子,那是毛牙子心中活生生的魔鬼。 “唉,这些人间魔鬼,通过与龙王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台面上的人物,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取保候审、立功减刑、保外就医无所不用,陆续都出来了。 “如今父亲刚去世,汹涌的江水鱼龙混杂、沉渣泛起,就像所罗门的封瓶被打开,小明和三狗子耀武扬威地出现在老汪的灵堂前,怎不叫毛牙子倍感伤心、如此揪心、捶胸痛心?他在担心老所罗门一去不返,呼喊‘小所罗门啊!你快出来啊,保护我在茅草棚内栖息度生吧!’” 突然,平地一声炸雷,惊飞歇在门口大枣树上的一群乌鸦,乌鸦发出“哇……哇”粗劣的嘶哑声。 小呆子鼓掌欢迎:“你们看啊,老鸹报丧了,金木大大显灵啦,他又要降妖除魔啦,妖魔鬼怪又要被镇到江里去啦!坏人全部又要死了!快来看热闹啊,快来打坏人啦!” 金木心烦意乱到了极点,臆妄神颠地跳起来,追出大门,不知从哪来的无穷力量。打出他平生的第一拳——右拳砸在小明的后脑勺上。金木跟上去右脚将他踹倒在地。 从不打架闯祸的金木一拳一脚,就把久经沙场的龙王山一代霸王撂倒在地。是赵天王赋予天意?是孵蛋教授哲学精神的人文教化?还是秉承老汪的基因血统?唉,不能何种原因,今天我们看到的是,昔日不可一世的霸王,在金木面前不堪一击! 小呆子倍受鼓舞,飞燕似的,“噌”地一下骑在小明的背上。他兴奋地高呼:“快来打老虎啊!我骑在老虎背上啦!” 乌鸦“瓜吃瓜吃”扇着翅膀,像乌云压顶一样应召而来,歇在小明身上啄肉。 声波传到龙王山龙潭绝壁悬崖,栖息在古老的山洞里和暂时歇息在汪家老祠堂里的蝙蝠,闻风而动、不谋而合。它们降落在小明的肉体上,收下黑黝黝的肉翅膀,“叽叽叽”快乐地吸着乌鸦啄肉带出的鲜血。 龙王山祭奠的人们看到小明也有今天,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立即操起铁锹、铁锤、撬棍、锄头、洋镐、菜刀、斧头,痛打落水狗,把个小明解决得千疮百孔,真是应了天意——“苍天饶过谁!” 不是不报,时间没到,时间一到,在劫难逃! 三狗子猝不及防,背信弃义,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等到派出所和法医现场勘查,小明身上总共两百五十处钝器、锐器伤,三百四十五处皮肉组织缺损,还有后脑勺和屁股两处软组织挫伤,一处烧焦的疤痕,无法认定是哪一处致死。 现场证人皆说金木拳打脚踢,抑或小呆子没轻没重一屁股坐死,也有可能爱吃死尸的老鸹喙杀,或是蝙蝠吸血而亡。老汪出于正义,收走了小明的阴魂,魂飞魄散,焉能不死?最有可能是雷公所击致死,大家都听到一声巨雷,看到晴天霹雳,尸体都被烧焦了,不能证明吗? 总之,小明的死都是其他原因,与己无关。 金木一人做事一人当,面不改色心不跳,承认打了一拳、踢了一脚,其他不置可否。 鉴于小明作恶多端,金木也算为民除害,他十六周岁还差六个月,品行端正,所读的中专学校出具了三好学生证明,作为班主任的柳夫子老师更是以人格担保,余生老师决定以党性作保:“金木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金木的同班同学则是联名写信,阿炳、文天月、王平安、方东红和乙文武,带头签署上自己名字,全班同学四十九人,一个不落。 从柳夫子处听到金木的遭遇,柳叶在自己的完全中学发出倡议,希望整个社会都能像金木一身正气、不畏强暴,身为男儿,一定要有血性。各大媒体连篇累牍宣传报道了金木的故事。 金木从未有前科,没有主观恶性,也不是孔武神勇、三拳两脚可以致人死地之人,不太适合定为少年犯,建议学校批评教育。小呆子虽年满十八,但是精神病人,不负刑事责任,责成监护人加强管理。 最后,事实胜于雄辩,专家一致认定、各方一致认可为雷击致死。 三狗子请来的各路鬼怪,只能偃旗息鼓,再也翻不起大浪,他只能灰溜溜离开,从此继续浪迹天涯。三狗子,他独自一人,还能干哪些坏事? 为此成立的“8·18”专案组正式结案,鸣锣收兵。 小明生前最怕死后火化,曾大言不惭地炫耀自己的身体刀枪不入,是无价之宝,死了以后,千万不能火化,希望能用福尔马林保护,金身不败。 如今小明去世,他在龙王山无亲无眷,经龙王山村民一致同意,决定尊重小明的生前决定,将小明遗体捐献给国家作科学研究。 有用的器官,特别是小明的眼睛没有让乌鸦啄走,完好无损,可以捐献给需要的人。这是小明短暂一生十八年为人类做出的唯一一次贡献——为他人送去光明!但他也是脱胎换骨、立地成佛了…… 四十四5 夜晚守灵,在骨灰盒的旁边,金木悲伤地问抗美援朝的外公张义:“家老老,为什么你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打那么长时间的仗,许多战士牺牲了,而你一点都没受伤,我爸爸仅仅军事演习,却受了伤,还是头部?” 张义举止庄重,一边拨着骨灰盒下面的香油灯,一边叹着气,追忆往昔峥嵘岁月:“在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作为热血少年,我投身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滚滚洪流当中,抗战即将胜利时,我也曾独自一人俘虏了一个日军。 “可是那个日军只有十六七岁,和我年龄相仿,他‘叽哩哇啦’说了一大桶,我一句也没听懂,我怒火万丈,心想管他讲的什么,他们侵略我们国家,烧杀淫掠,杀他一万次也不过分! “没想到,他不像那些日本鬼子,一点没有凶相,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鬼子从来不怕死,还有的剖腹自杀。这个日军向我磕头求饶,慌乱中不停地做出手势。幸亏我在部队懂得一点日语,还学了哑语,他大致意思是他是反对侵华战争的,被强制征兵到中国,因为不愿杀中国人,偷偷在部队溜了号,就被日本鬼子丢下了。他父母都死在了中国,他要活着回日本,孝敬爷爷奶奶。 “我动了恻隐之心,放他一条生路,他表示永远不与中国人为敌。这是我抗日唯一一次杀敌立功的机会,就这样被我白白浪费。 “打国民党时,我刚到长江边,前面的部队就已经拿下了南京城,硬生生我们没有捞到一点机会。半夜三更,我们的部队开到村庄,秋毫不犯,在露天里过了一夜。 “天亮时,我发现就是自己的故乡,我也中途溜号看你外婆,谁知你外婆已改嫁,也没见到你妈妈,于是我随部队拔营而走。 “在朝鲜,我没有遭遇外国军人,我们躲在山洞里冻成了冰冻,听到‘叽哩哇啦’敌人说话,当时我激动万分,认为立功的机会到了,可是手脚不听使唤,错过了机会。 “唉,作为一个军人,参加三次战争,没有打死一个敌人,身上没有一处枪伤,无功而返,真是耻辱啊!” “我虽然没立功,没有挨过子弹,但真正的讲也受伤了,我是冻伤的,你爸爸舍不得看病,还经常带药给我治关节炎。 “我惭愧啊!没有给你们带来一点好处,还拖累你们一家,我要是牺牲就好了,你妈妈就成了烈士的女儿,转成非农业,你们一家怎么会受这么多罪,你也可以按照自己的理想考大学了!” 张义咽下一口口水继续说。“唯一一次发财的机会,是中日建交十周年前,县里通知我到南京,参加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活动。我到了南京,你知道我见到谁了吗? “一定是大领导,是元帅?还是将军?让你有困难就去找他?”金木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完全没有想到,是我俘虏的那个日本少年,他就跪在我们面前,向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忏悔! “唉,当初那个少年,也已白发飘飘,他穿着深色西服,白衬衫领子上系了一条黑领带,那真是青丝啊!虽然老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他面相一点没有改变。我也很激动,我们热情拥抱。他带了一台彩电,哦,叫松下,你知道,我家到现在连黑白电视都没有! “家老老,松下彩电厉害,有2188,还有2185,我怎么没看见你家里有喔?”金木听说进口彩电,眼睛也放出流光溢彩。 “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只知道他是松下,已经是个大老板,他听说我生活困难,当场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一千一千的大钞票,说是日元,可以换成人民币,还让我到日本看病,宣传中日友好!” “哈哈,家老老,你发大财啦,松下是日本的大家族,他们有的是钱!可是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盖砖墙瓦屋,你也没去日本?”金木似乎有点将信将疑。 “金木啊,人穷志不穷,咱们中国人,一定要有骨气!彩电,我是要了,我当场交给了纪念馆,让他们多放放抗日战争的片子,让中国人勿忘国耻!让日本人时刻反省!让中日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钱,我和你爸爸一合计,全部捐给了县民政局,请他们慰问困难烈士的后代,还有那些比我更需要的伤残军人! “我没有去日本,不代表我不热衷中日友好,我写了封信给松下,告诉他中国改革开放啦,希望他到中国来投资办厂,造福两国人民。这不,听说松下过几天就要到中国来考察啦!” 张义眼里充满了憧憬,但他很快话锋一转“你爸爸是个出色的军人,他应该是个英雄! “和平时期演习受伤,就是为打仗时少死人啊!他舍身救战友,他的战友们和部队都知道,可他从不找原来的部队提要求,总是把困难留给自己,我不如他啊!”老英雄擦着眼泪解释。 金木听了默默点头,但仍然满腹狐疑:“听说我的太太是新四军,你能证明是真的吗?” 四十四6 老英雄停顿许久,神情凝重。他捏了捏空瘪的“腰鼓”牌烟盒,随手扔在地上,重新从褪色的平布裤头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包同样品牌、压得皱巴巴的香烟。 张义认真地撕开缺口,抽出一只平嘴烟。只见他底下头,从骨灰盒下面取出香油灯,把嘴凑了过去,香烟架在微弱的香油灯头的星星灯火的外焰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头发出滋滋的声音,一明一暗,劣质的烟草味弥漫了整个灵堂。 堂屋早已是一地的烟头,因为没有人打扫,过滤嘴的、平头的,长短不一,烟头叠加烟头。呛得金木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但他仍然佩服外公程序性的抽烟动作,惊叹他久炼成钢的古铜色食指和中指,还有那巧妙利用灯火外焰的科学道理。 “唉,也许是经验积累吧!也算是无数次实验数据的归纳总结得出的。科学也未尝不是,种田就不可以成为科学家吗?” 张义继续努力搜寻着大脑残存的记忆,讲述他的故事:“那年,你太太,也就是老老老汪,从泾县云岭回家乡发展抗日游击队,路过稻堆山,国民党和日本鬼子打得正酣,异常惨烈,邵营长眼看抵挡不住。 “老老老汪出于民族大义,带上警卫去救国民党,尽管他是神枪手,能用双枪,但没有改变战场局面,你太太身负重伤,警卫腿部也中了一弹,两个人沿稻堆山、凤凰山,回到龙王山。刚进村子,地主带着国民党地方武装就尾随而来,这些狗日的不敢救国民党正规军、打日本鬼子,却浑身是劲追杀抗日的新四军。” “我太太一定把他们消灭了!”金木自信地问。 “好汉难敌四手哪,更何况身负重伤!当天夜晚,老老老汪在警卫的帮助下,躲进村北的瞎子家灶屋的柴草里。瞎子当时只有五六岁,是个孤儿,在家里听到动静,跑到灶屋,警卫露出头示意他不能告诉别人,瞎子乖巧地点点头。 “可是地主带人很快就到了瞎子家,发现灶屋地面有血,立即用枪顶住瞎子,瞎子吓得直哆嗦。地主又给他一个糖果,瞎子就用手指指柴草。地主,唉,也就是你大妈前面的公公,朝柴草连开两枪……” 张义停了许久,说不出话来。金木也不急不躁,耐心等待。老英雄清了清嗓子,继续沙哑地讲述:“为了保护警卫,你太太浑身是血,从里面走出来。到了门口,他突然拔出双枪,左右开弓,冲出门去,约莫走了十几米就倒下了。 “国民党地方武装也倒下好几个人,害人的地主却没有死。他不敢上前,对着倒在地上的老老老汪又连开三枪。” 张义声音哽咽,鼻涕抽搐,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用手擦了擦眼泪,告诉金木:“你太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汪了一地。附近的老百姓都跑了过来,大家都知道老老老汪,在外面打日本鬼子,怎么在龙王山,他自己的家乡却被自己人杀害。老百姓发出愤怒的吼声,还有人从家里敲着脸盆木桶,更有人从祠堂里搬来跑马灯用的假刀,假红缨枪,吓得那一帮乌合之众把老老老汪的遗体抬着就跑,去抢头功去了。那天晚上,稻堆山、凤凰山、龙王山阴风怒号、淫雨霏霏,雨水、血水、泪水翻江倒海、浊浪排空,我们附近的老百姓悲痛万分,几年都不吃江里的鱼哦!” “我太太死了?” “不晓得哦,应该是死了,老百姓没有抢回你太太!唉,一个大英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坟茔、没有墓碑!兵荒马乱时代,你太太也从来不敢在家留下任何东西!怕给龙王山人带来麻烦…… “警卫当晚从柴草里出来,要杀瞎子。你爷爷,也就是老老汪可怜他,让警卫饶他一命,瞎子吓得哭哑了喉咙,流干了眼泪。等警卫回去伤好了以后,带着游击队悄悄潜入凤凰山捉拿地主时,无奈地主太精,早就带着大儿子逃之夭夭。同样,地主小儿子太小,警卫怎么忍心下手,饶他一命。瞎子听讲后又吓得大哭,更怕秋后算账,从此眼泪不干,终于哭瞎了眼睛。” 四十四7 “那我太太理所当然就是英雄了?”金木异常兴奋,他终于在外公这里得到验证,再次碰到布施时,自己可以理直气壮说自己就是英雄的后代。“哦,呸,那个家伙死有余辜,还想到他,真是不应该。可是,我就是被认定是的,我又怎么样了呢?表明我高人一等?证明我与众不同?我可以享受特权?如果我们都像布施一样,一切都从自己考虑,那岂不是有侮先辈……” “那人回去后,没被处分就不错了,因为他和你太太没有报告就参加了稻堆山战斗,又私自复仇,暴露了秘密,打乱了作战计划。”老英雄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打断金木的联想。 “接下来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事变,估计那人也牺牲了。 “你大妈的前公公又回来了,你爷爷老老汪受的不是罪啊!”张义仿佛身临其境,他使劲揉捏着自己的膝盖。金木知道外公的老伤,帮张义搓揉,减轻他的痛苦。 “特殊年代,谁还想什么荣誉,保住命就不错了。你太太、老老老汪,他一定不是为了出名得利,他是在龙王山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为了理想,为了村名啊!”张义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张义感觉氛围不对,降低了音调,转而低沉:“老老汪和你奶奶相依为命,对自己的血海深仇从来没有提过,默默忍受着苦难,虽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前后几个村子没有不夸你爷爷人好的。 “后来生下你爸爸,就是老汪,过三年,在龙王山快要解放时,老老汪又走了。老汪当兵期间,我跟你爸说过,要不要找元帅或是将军,特别是在我们这一带打仗的军人,他们应该了解那时的事情,你太太的情况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我爸爸找到了他们吗?” “我自叹不如你爸爸呀!还是你爸爸教育我这个老兵,他责怪我说,‘你都享受了定补,组织这么关心,你还不满足?我也是军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呢?非要给我爷爷发个本子——本子就那么重要吗?’”张义低下头,停止说话。他拨弄了一下奄奄一息的香油灯,火又旺盛起来,灵堂又亮了起来。 金木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站立起来,感觉当场如果有为国牺牲的必要,他会毫不犹豫。 金木仔细地计算着,突然,他转过身问小舅舅建国:“对vietnam反击战,你也没受伤,却立了二等功,还任你选择工作,我爸爸受伤,却什么功都没有?” “我是技术兵,一直在后方提供支持,但我也是我们部队技术兵种里第一个主动报名上前线的,在我一再请求,并写下请战的血书后,才得到同意。唉,刚到前线,战斗就结束了。 “你爸爸当兵时正好和我一样,正逢中国对india自卫反击战,你爸爸也写了请战的血书,他还没上前线,战争就结束了……” 比四清只大一岁的水英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建国,已经是国营企业的技术员,他像一个军事专家似的,为金木解疑释惑。 看到邻居老马也守在骨灰盒旁,正听得入神,金木突然想起他既参加了对india战争,又出国支持vietnam作战,只是金木一直恨他,从不把他当英雄。龙王山的人似乎都忘记他当过兵,他也对此讳莫如深,从不提起。老马看金木盯着他,以为金木会问他india的事,还要连锁追问他在vietnam的事。 唉,这个金木,打破砂锅问到底,吓得老马转身就走了。 四十四8 在老汪去世的第五天,天刚蒙蒙亮。按照龙王山习惯,虽然没有棺材,但仍有木匠汪家洋、铁匠汪家湖、瓦匠汪家海和漆匠汪家流四个年近半百的抬重人。这些手艺人啊,技术越来越娴熟,体力也好得很,还搭个班子专门办起白喜事。 如今,木匠汪洋是龙王山由生产队改为村民组后的首任组长,也是龙王山有记载以来第一百零八位寨主。其他三人依托于汪洋,组建了一个工程队,也都成了包工头了,带着龙王山的乡亲们走出龙王山。 龙王山的会计也由已主政村委会的四清兼任,只是一个象征,村民组哪里还有账哦,生产队公共的东西早就分得精光,大家只是在心里记着自家的账啦! 汪家洋、汪家湖、汪家海和汪家流四人,抬着骨灰盒,仿佛老汪的骨灰盒是千钧重担,他们走起路来步履艰难。 作为长子,四清披麻戴孝、手捧老汪的遗像走在最前面。 水英扎着白平布头巾,面容憔悴,感觉早已魂飞魄散。她带着梅花、金木和多多跟在后面。 金木披挂着孝服,宛如落魄之人,是含悲忍泪往前走。 送殡队伍逶迤曲折,缓缓前行,延绵约一公里。哀婉的喇叭乐曲直吹得人起鸡皮疙瘩,好在爆竹声响彻云霄,掩盖了人们悲凉的心情。 正是盛夏,天空却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一只落单的乌鸦在低空盘桓,凄厉的叫着:“孤娃!孤娃!”仿佛要倾吐百转愁肠。送行的队伍放慢了脚步。 到了龙王山脚下时,雨止住了,花花的太阳在青松翠柏里透出一道道五颜六色的光芒,金木的列祖列宗都长眠于此。大家按照老汪生前的遗愿,点燃稻草,撒在事先挖好的墓穴里,待稻草燃烧殆尽,在铺上一层生石灰。 以汪家洋为首的四位抬重人,满脸沧桑,神情凝重,他们齐心协力,庄严肃穆、恭恭敬敬将老汪的骨灰盒高高抬起,轻轻置放在一口缸里,盖好缸盖。四人口中念念有词,但含糊不清,似祈祷、似祝福。 最后,汪家洋等四人用水泥密封住缸口,将缸深埋下去。 墓穴慢慢地出了地面,上面垒砌高高的坟头朝向东方,俯瞰着江面。 金木待送葬的人群陆陆续续离开后,眺望江边微风轻拂的杨柳,理顺了散乱浓密的乌发,从口袋里摸出了精心准备的一瓶白酒,洒在了坟前。 金木随手一丢,酒瓶“叮叮当当”滚到孵蛋教授坟前。 唉,孵蛋教授的坟墓长满了蒿草,蒿草簇拥着一颗不大不小的万年青树。 金木想起因为清明没有假期,自从离开龙王山外出求学后,自己已经四年没有给爷爷奶奶上坟了,大伯的坟呢? 金木一眼瞧去,嘿,爷爷奶奶和大伯的坟干干净净,爷爷奶奶坟上正反四块正方形垒成的两顶土帽子方方正正,大伯的坟头一顶土帽子也毫不逊色。 再看孵蛋教授的坟茔,已经坍塌,土帽子被冰封霜冻、风扫雨蚀、蚁啃兽拱,早已不知去向。 “墓碑呢?难道孵蛋教授的墓碑也被人挖走了?谁会那么缺德呢?”金木一阵紧张。他慌不迭地用手薅着一人多高的蒿草。“哦,还在这里!” 喜不自禁的金木用手擦了擦墓碑上面的青苔和污泥。“456”三个阿拉伯数字突然出现,三点水依稀可见,草字头似乎只能看见一横了! 金木突发奇想:“要不,请石匠在一横上再加一个‘土’字,那岂不妙哉!孵蛋教授就成了汪家的先人,也可以享受汪氏后代的香火!” 金木闭上眼睛,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中:“往事如烟,我辈引以为鉴,但愿悲剧不会重演!” “哈哈,小金木啊,你终于来了,我可盼了你好几年啦!”孵蛋教授一如往日的音容笑貌,从坟茔里走了出来。他捡起酒瓶交给金木:“酒精是一级致癌物,它是个害人的东西!” “哦,那以后我要戒酒了!天堂里可以喝酒吗?” “天堂里没有疾病,神仙可以开怀畅饮,你不要再拘泥于过去,要好好活着,让信仰把事实赶走,凭幻想驱除记忆,化悲痛为力量吧!” “可是,听说工作以后必须喝酒?” “考虑到你很快要工作了,我送你四句箴言:‘第一,不可绝对服从,管理者也有对错和好坏,盲从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第二,不能完全相信朋友,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他可能让你误入歧途;第三,不要认为善法、善策、善言、善行,肯定会有善报,但恶法、恶策、恶言、恶行,一定会有恶果;第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救世主,上帝就是你自己!撒旦是天使,也是魔鬼,其实也是你自己,人只能靠自己救赎自己、自己战胜自己!” 金木叩头便拜。等金木抬起头来,却仍是老汪坟头,于是放声痛哭:“爸爸,您现在可以放心地喝了,天堂里没有病痛,但愿天堂里也没有歧视,没有孤独!我会每年清明来看您,给您足够的纸钱,让您在天堂有尊严地生活。我心与你同在,您安息吧!” (完) 作者斯莫 2020年8月至9月完成第一稿 2021年2月完成第二稿 2021年5月完成第三稿 2021年7月完成第四稿 2021年9月完成第五稿 2022年1月完成第六稿 2022年2月至3月请教授指点 《龙王山传奇》读后感 《龙王山传奇》读后感 huiming.w 文学是人类用自己至高之善的才智对所处世界的一种表现和表述,文学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世界,也更好地理解了我们自己。不管是作者,还是读者,在书写和阅读的过程中应该有此种升华。也正是这个意义上,作者和读者在对话,文本成了沟通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桥梁。 这是我心目中的文学,文学应该反应真实的世界,为对话提供一种开放式的语境。有人说,历史除了人物时间地点事件是真的之外都是假的,文学除了人物时间地点事件是假的之外都是真的。文学之所为真,是因为文学写出了真实的人。 《龙王山传奇》通过龙王山的见证,书写了世事的变迁、人事之更替。这在国内文学界不算稀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就是一个典型,还有余华的《活着》。作者在描写时代变迁的同时,还融入了一点神鬼魔幻,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缺点,文学需要虚构。杨绛的《我们仨》中的“万里长梦”就给人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可捉摸之感,这种不确定性更加容易让人揪心。但是,本小说毕竟不是魔幻小说,还是比较写实的,那么神鬼就应该只是表象,所有的神鬼都应该是人性在作祟,神鬼表象所体现的应该是人性本质,比如之前有部电影《兴安岭猎人传说》就是这种表述手法。但是,本小说中的神鬼安排,似乎超越了其必要性。 文学来源于生活,当然可以叙述生活中的琐事细节,但是,这些琐事需要文学化,不能完全平铺直叙,应该有所取舍。文学也要高于生活,但小说对于人性的刻画不够深刻,小说提到了很多角色,从厂长、生产队长、普通老百姓等等,他们身上独特的时代性和个性不是很鲜明。随着时代的变迁,个体身上的时代性和个性也在变,这也不明显。金木的人生如何与时代的变迁结合在一起?如何从一个人物身上体现出让大家都可以共鸣的情感?这或许是作者需要严肃考虑的问题。 作为读者,我也注意到,作者试图融入中国传统文化,包括一些地方民俗、经典名着等,但总体上说,有点尴尬,似乎是为了加上这些东西而加上这些东西。 小说中提到了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中国人生活中一些非常真实的生活,我猜测作者或许是六零后,但是,作者对这些真实的历史描述的又不是很深入,似乎只是一个载体,所以我也猜测,作者年龄并不是很大,因为对六七十年代的描述并不是很深刻。小说最后还落到了户口问题上,总感觉飘飘的,或者感觉是强加的情节。个人觉得,好的小说在文笔、逻辑、意境方面总要有突出的地方。相反,突兀就不好了。 最后四句箴言,我应该是好像是小说的点睛之笔,或者说是本小说的主旨之一:“第一,不可绝对服从,管理者也有对错和好坏,盲从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第二,不能完全相信朋友,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他可能让你误入歧途;第三,不要认为善法、善策、善言、善行,肯定会有善报,但恶法、恶策、恶言、恶行,一定会有恶果;第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救世主,上帝就是你自己!撒旦是天使,也是魔鬼,其实也是你自己,人只能靠自己救赎自己、自己战胜自己!”但是,这个好像太普通了。我的意思不是说要写的多么高雅,老百姓的大实话也可以讲出大道理。关键仍旧是在于,这些人生箴言不够深刻。洋洋洒洒二十多万字就为了这四点?这四点没有给人一种冲击,好像我不读你这二十万字我也知道这些道理啊。相反,我们回过头再看《平凡的世界》《活着》,里面没有可以讲什么大道理,但是却让读者领悟到了世事的无常、人生的跌宕和生命的坚强。文学不是说教,是润物细无声。 从细节上讲,有些地方有点啰嗦,为了描述某一个事物或某一个景象,同义反复,文学描写需要有具象,但不能太啰嗦,比如:“实在跑不掉,被蛇追上,那必须稳住阵脚、气沉丹田,以死换生,置之死而后生,掐住蛇头,打它七寸,真正做到稳准狠,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捕蛇先掐头,打蛇打七寸;往最好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被蛇咬了,千万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不要因小失大,必须断臂求生,丢卒保车,防止蛇毒攻心、阴沟里翻船,切记不可患得患失,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还有:“龙卷风一路掀瓴揭瓦、推墙倒垣、拔树断杆、卷人飞猪,片甲不留、销蚀殆尽”。况且,本小说写的是非常生活化的,啰嗦的表达也不是真实的生活情境。 总体上,意境总觉得差一点,如:“美好的日子都是相同的,给人的都是香甜;苦难的日子却是各有不同,可谓五味杂陈;不同处境的人对美好和苦难的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王子觉得蜜糖都不够甜,皇宫里太无聊;饥寒交迫的乞丐吃着馊饭却香喷喷,严寒之夜和狗依偎在一起无比温暖”,这确实是一个道理,但表达稍感干瘪,不够润。 我是外行,以上只能算是读后感,仅供参考,不敢说是什么意见,文学本就是用来交流的。不对的地方,就当我胡说八道。 创作不易,向您致敬!祝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