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殊途》 归来一 夜色渐朦胧,漫天却不见一颗星辰,连天边早该升起的弯月也不见踪影,只留些隐隐约约还没褪去的光亮,照映着这座建于山顶上的府址。 按理,到了夏季,天色一暗,都应该有虫鸣蛙叫,但整座府址诡异般出奇的安静,听不到一声音响,连风声都不愿在这里停留。 忽的,在府址走廊的尽头亮起了两抹黄晕的光亮,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颤动着。 那两抹光亮离庭院越来越近,待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小宫娥正掌灯走过来。 其中一个小宫娥胆子有些小,见现在气氛如此安静,再加上这几日白天听到同寝的其他宫娥说这府中发生的怪事,心不由的颤了颤,步子也有些畏畏缩缩,不禁往另一个宫娥的身旁靠了靠。 “玉珠……你觉不觉得今晚……太过安静了。”胆小的宫娥弱弱道。 那叫玉珠的宫娥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低声道:“你怕什么,莫不是真的听信那几个同寝丫头的鬼话了吧。” “可是……今晚也实在是太黑了点……”黑到,刚才还有些朦胧的天,才不会儿,就只剩下它们手中的灯光堪堪照着前面几步的路。 玉珠看了看天上的乌云,“或许月色躲到了云层中,一会儿便出来了。”而后又看了那胆小宫娥一眼,“你若是怕,那就赶快把庭院中的庭灯点上,等院子亮堂了,兴许你便没有这么怕了。” “嗯……”胆小宫娥呐呐应道,然后从篮子中取出种火,点亮石烛台中立着的烛火,却不知为何,才刚点亮,燃起点火苗,就被不知从哪里的风给吹灭了,再点一次,还是被吹灭了,又点,还是同样的结果,而且那忽来忽去的风,像极了一个人在她手边轻轻的吹气,胆小宫娥的面色顿时一白。 “你倒是点快点啊,既然怕,又这么磨磨蹭蹭的做什么。”一旁的玉珠见同伴这么久都没有点着烛台,心中有些冒火。 “有风……,我点不着……”胆小宫娥的声音都颤抖了。 “哪有什么风,我怎么没感觉到,怕是你自己手抖,点不着吧,你把火种给我,我来点,真是的,就你这胆子,活该几百年了还待在这下界仙山中。”玉珠拿过胆小宫娥手中的火种,一边说着同伴,一边伸到石烛台中点烛火,结果一下便点亮了。 “你看,是你自己点不着,还怪有风,哪里来的风。”玉珠看着点亮的烛火,很是无奈的对同伴道。 胆小宫娥张了张嘴,难不成真的只是自己的原因?看来真的是紧张过度了。 玉珠又点亮了几个烛台,庭院中终于有了点亮意,胆小宫娥的心也放下了几分,便想说话来打破夜色的安静,“玉珠,你说我们府中,真的有鬼邪出现吗?” 玉珠嗤之以鼻,她也是在府中待得久的宫娥了,也没见到什么怪事,“都是些风言风语,你听她们胡诌干什么,况且,我们待的地儿怎么说都是块仙址,那些鬼邪敢不敢进来都是会事儿呢。” “可是,玉枝她们说得也太逼真了些,说有个宫娥在前天晚上就遇到过鬼邪,现在还躺在床上神智不清呢。”胆小宫娥也不想被玉珠取笑了,不满道。 玉珠道:“就你这么好骗,我们虽算不上仙人,但我们家主好歹也是个仙人,以前可是待在盘古一族手下做过事,且和上界仙山北嚣山独余一族的青康将军有些关系,还会怕了这些鬼邪不成?” 玉珠说完又去点下一个烛台,可是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老感觉烛台旁似站了一个人将烛火吹灭,眉头皱了皱,道:“玉理,你将我点着的烛火吹灭了做什么,不过才取笑你几句罢了,这么记仇。” “我……我离烛台比你还远……怎么可能吹得着……”玉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玉珠的后面,将玉珠着实吓了一跳,回头瞪她一眼。 “我就说吧,点不着烛火不怪我,有风将烛火吹灭了……”玉理的声音都有了些哭腔。 “行了,你莫要自己吓了自己,我去看看,说不定只是受了潮点不着,看你这大惊小怪的。”玉珠本来并不怕的,但被玉理这胆小的模样,和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夜色,弄得心中也不免有些犯怵。 玉珠走近烛台旁,垫脚查看情况,立在中间的烛火并没有半分受潮的情况,暗叫一声奇怪。 “玉、玉珠……”站在玉珠对面不远处的玉理喊道,声音不自觉的发颤到基本可以拖成好几个音。 “嗯。”玉珠皱眉应道,一边点灯一边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几步之遥的玉理,却见玉理并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她的身后,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手脚止不住的发抖。 “你……你身后……有东西……”玉理憋了好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玉珠闻言,背后就感觉有些凉飕飕的,玉理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有什么?”玉珠问。可是玉理只是张着个嘴巴,死活都说不出话来了,眼里的神色极其恐惧。 玉珠手中的烛火都有些拿不住了,手抖了抖,还是掉了下去,咬了咬牙,僵硬的转过脖子看身后,却什么也没见着,树还是树,花还是花,只是从脸上拂起了一抹轻风,带来些凉意,不禁长呼了一口气,僵硬的身子也软了下来,有些嗔怪的看着还在呆立的玉理,不满道:“你吓我做什么!” 玉理哭道:“我……我没有骗你,刚刚……真的有个白影在你身后。”怕玉珠不相信,还挥舞着手比着刚才白影的大小,还没等她比划完,玉珠另一只手上掌着的灯火就掉到了地上,一脸惊恐的看着玉理的后面。 “我、我好像看到了。”玉珠脸已经白得不比玉理好多少了。 玉理听到玉珠的话,哭声都发不出来了,自己想跑,可腿肚子一直在打架,根本不听她使唤,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半响,一只苍白干枯到变形的手搭在了玉理的肩上,玉理的脸被吓得都扭曲了,站在她对面的玉珠恰巧能看到白影的全貌,一声尖叫,已被吓得晕倒在地。 玉理真想她也能晕过去,可是她现在精神紧张到那白影的毛发轻划过自己脖颈的触感都一清二楚,想闭眼,可是眼皮子怎么都合不来。 可最终玉理还是如愿以偿的晕了过去,存在自己最后眼中的景象是一张惨白的烂脸,干瘪的眼眶深陷下去,没有眼珠子,没有舌头,口与鼻似乎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大窟髅,脸上发绿的腐肉散发出一股恶臭,似乎还散落了一些到自己的脸上,玉理在晕下的同时胃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宁归仙君此刻正在自己的书房中踱来踱去,心中很是心神不安,不停的用妻子递给自己的锦帕擦着汗,却怎么也擦不完头上冒出来的虚汗。 在一旁坐着的宁妻面容也是焦愁,可看着宁归仙君这般模样,还是忍不住道:“你坐下来歇歇,不就是个鬼邪吗,说不定还是那个宫娥自己吓自己的,并没有这档子事,再说,你一个仙君你怕什么。” 宁归仙君瞪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件事指的自然是前天宫中小仙娥遇鬼一事,他这里是仙山,若是那鬼能在自己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府中,那便说明自己根本不是那鬼的对手,想到这归宁仙君又是冒出一阵虚汗。 宁妻见归宁仙君这般,也只好闭了口,心中却有些不快,自己夫君这懦弱,怕事的性子,真的是丢了仙君的颜份,若不是他和青康将军有些许关系,又分到一座仙山当府址,她父亲也断不会将她嫁给他,但是已为他人妇,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向独余一族发的援助信,他们那边可回了什么消息?”归宁仙君问。 宁妻道:“我来就是说这件事的,那边来信,说他们的人明早就能到。” 归宁仙君很是急躁,“明早!明早!不是早就发了信号吗,我最近的眼皮老是跳,总感觉今晚便会出事。” 宁妻安慰道:“能有什么事,你且先放宽心睡一觉,等他们人来了,再将马成山上上下下查一遍,即使真有鬼邪,也能抓住的。” “哼,你想得倒是简单。罢了罢了,你先出去,让我在书房中自己待一会儿。” 宁妻皱皱眉,却也没再说什么,出了门,随便将门带关上。 归宁仙君听着妻子的脚步声走远,才疾步走到他平时放宝器的搁架边,动了一处藏在夜明珠背后极隐秘的一颗小按钮,在搁架后便一处了一个暗箱,箱中躺着一只条形的白玉盒。 归宁仙君小心翼翼的将条盒取出,又很小心的将条盒盖子打开,盒中躺着一支晶莹剔透的青色玉笛。 归宁仙君将玉笛拿在手中,不停的抚摸着,眼中的焦虑之意降了几分,随之的是那份小心的贪婪。 那玉笛入手一片冰凉,玉笛之中似乎还有流光飞转,明显乃是一上古神器也。 归宁仙君还没有摸够,却听屋外一声尖叫,似是从庭院处传来的,神色一紧,不多久,门外就想起了家侍的声音:“仙……仙君,外面出事了!” 归宁仙君看了眼手中的玉笛,忙将它放入玉盒中,然后藏在暗箱,将所有的东西都摆会原状后,才道:“什么事?” 可屋外却忽然安静了,像是那家侍根本没来过一样,归宁仙君等了半天,也不见门外家侍有什么动静,心中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正犹豫要不要去开门,眼角却瞟到窗外闪过一白影,速度极快,最后停到了书房门前,屹立不动。门外的灯光将白影的影子印在门上的窗纸上,风一下咋起,白影的破烂衣服就被吹得鼓起,似有群魔伸着尖爪要抓破门窗,那窗子也在一阵阵阴风中飘摇不定,不停的拍打着窗檐,发出木棒相互摩擦出的刺耳声音。 归宁仙君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归来二 归宁仙君尖着嗓子道:“是……是谁?” 门外的白影没有回应,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但归宁仙君知道它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归宁仙君和那鬼影就这么对视了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有轻举妄动,正当归宁仙君受不了这种对视,准备移动身子去拿靠在书案边的剑时,门外发出了一道凄厉的哭声。 “归宁君,你为什么要背叛辞颜帝君……为什么要将锁妖符偷出去……你将我们害得好惨啊!我不甘,我不甘啊!” 门外的声音一道尖过一道,撞击着归宁仙君的神智,他听出来了,这是当年和他一起在崇吾山盘古一族手下做事的仙侍,自己当年好友的声音,但他分明已经在七千年那场大战中就已经战死了! 当归宁仙君听到那鬼影说话的内容时,脸已被吓得从白变成了绿,试探的问道:“离、离岩?” 鬼影幽恻恻的道:“对呀,归宁君,是我,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归宁仙君心虚道:“你,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 门外的哭声这时忽然停止了,接下来的是一阵阴测测的怪笑,刺耳得像指甲抓拉着墙壁发出来的声音,“胡说?归宁,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啊,我亲眼看到的!” 归宁仙君心中一沉,道:“你、你都看到了什么。” 鬼影冷笑一声,道:“大战前夜我身子不舒服,你说你替我到宝阁值夜,我怕你不知道规矩,还是去看了一眼,却正撞到了你都偷摸摸进去禁地的身影,那夜正好锁妖塔被歹人解封,我和你是多年的好友,我太了解你做事心虚的样子了。” 归宁仙君见自己已被拆穿,立马可怜道:“这,这都是误会,我不想的,都是有人逼我,逼着我去盗取锁妖符,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你莫要怪我,你要怪,就怪逼我的人,是他!是明晏鬼君,是他逼着我的,你要找,便找他去吧,真的不关我的事。” 归宁仙君边一味求饶,但手却慢慢靠近了书案边的剑,表情也变得阴厉起来,心道:离岩君,你莫怪我。 可他手还没有摸到剑,“嘭”一声,门便倒了下来,下一刻归宁仙君的眼前就映出一张发绿的烂脸,明明只剩下干瘪的眼眶,但归宁仙君硬是感觉到了那对着自己的眼眶有股森森的怒意,紧接着的是呼吸不了的窒息感。 归宁仙君试着挣扎了好几次,可脖子上的鬼手却似有千斤重,牢牢的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要说话,可连气都出不了,有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在门外待了这么久,归宁君不请我进来坐一会儿吗,外面风吹得我好冷。”鬼影道,低沉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尖锐与凄厉,同时脸上、身上的腐肉,如同身上的破衣一般,一块一块的脱落,掉落在归宁仙君的身上,让归宁仙君看得一阵反胃。 可这些都不足于让归宁仙君恐惧到六神不清,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鬼影腐肉完全脱落后的的样子,口中已经吃惊到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鬼影看着归宁仙君将眼睛睁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眼神涣散,全身止不住的发抖,不由得冷哼了一身,放开了钳住归宁仙君的手,双手负于胸前,身子斜靠在书案上。 鬼影道:“怎么?做了些勾当,好不容易当上了仙君,却只有这个胆子,啧啧,怕是顶不上这身名头吧。” 手一松开,归宁仙君却没有了任何力气,软软的坐在地上,连深吸口气的动作都不敢,如痴呆了般,愣愣的看着面前的鬼影,或者说,一个人。 那人身穿墨色长衣,神色散漫,唇角还勾起一抹笑,那翩翩少儿郎的模样看着很是和善,皆是和刚才的鬼影没有半分关系。 可归宁仙君却不觉得面前的少年有丝毫的和善,特别是少年那笑意不及眼底的冰冷眼睛在时刻提醒着自己。 归宁仙君愣了半天,才不可置信的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是早就在那场大战中死了吗,连魂魄都生生消散,怎么会……” 少年耸耸肩,道:“很吃惊吗。没办法,我就是回来了。” 归宁仙君终是没把持住,身子朝着少年的方向俯伏着,全身上下止不住的哆嗦,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步……步崖殿下,我刚才已经吓懵了,那些话,都是我一时心急胡说的,你千万别信……千万……”说到后面,归宁仙君已吓得说不出话。 “哦?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见着我后,比见着你那位故友还要恐怖,难道我长得比那一堆腐肉还要丑?”步崖说完还恰如其事的摸了摸自己俊秀的脸。 归宁仙君低着头的地方,已被自己的汗滴湿了一片,“不……不敢,归宁是激动的……” 步崖道:“那你这激动的样子倒是好别致,难不成你就是凭着这本事,当上仙君的。”接着又道:“不过我刚才说的话可不是胡说,你说,是我在撒谎呢?还是你在撒谎?”说道后面时,语调还别有深意的提高了些。 趴在下面的归宁仙君大气都不敢出,手动了动,忽的抬起头猛的站起来,右手不知何时捏了一道黄符,上面画着血色的符文,速度极快的扬手贴在了没有一丝防备的步崖额上,符文一贴上,步崖便保持着刚才的身形,眼睛也没了神色,一动不动了。 归宁仙君见此松了一口气,后退了几步,又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殿下你这是何必呢?你既然都死了,又何必来招惹我,我自知我有错,可最大的错不在我啊,我不过只是一颗棋子罢了,到哪都是最不起眼,最弱小的存在。” 说到这,归宁仙君盯着双眼无神的步崖,嘲笑道:“殿下,你可知晓,那些曾誓死忠心于盘古一族的人,大多没了好下场,死的死,伤的伤,你再看看我,看看我,虽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是我却活的好好的,而且还当上了仙君,你说可不可笑,可不可笑……哈哈哈……”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声音极其刺耳,头上还湿漉漉的滴着汗,那一阵阵的大笑,配上他那惨白油腻的脸,看着很是恶心。 归宁仙君笑了半响,笑声开始变成低泣声,他扶着案脚缓缓爬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步崖,布满血丝和憎恨的浑浊眼睛看了步崖好一会儿,才侧过身子拿起自己的剑,又缓缓的回到刚才自己坐的地方,盘着腿坐下,将剑从剑鞘中拔出,拿起妻子给自己的锦帕,一下一下的擦着剑身。 归宁仙君一边擦着剑身,一边说着话,“殿下,你是盘古之后,天之骄子,怕是从来不懂我们这些下位者的心情,就拿我来说吧,虽然是洪荒顶尊贵的盘古一族仙侍,说出去,或许还能引得那些不知就里的仙人羡慕,可是我清楚,在你们这些血脉尊贵的仙人面前,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仙侍罢了,我受够了来自你们这些上位者看我的淡漠眼神。” 归宁仙君似是想到什么,心有不甘,失声吼道:“不!或许你们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我就跟一条可怜虫一样。不过,现在不是了,我现在也是一个仙君,也是一座仙山的统治者!你不是天之骄子吗?你不是处在高位吗?你看,连你好不容易诈起的肉身,接下来,也会被我,一刀,一刀的划破!” 归宁仙君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亢奋,脸上的肌肉挤成一种狰狞的模样,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速度,剑锋划破掌心也全然不管,任由血色沾染剑锋,锦帕一擦,剑身都染成了红色。 剑擦够了,归宁仙君撑着剑站起来,可还没准备提步,身子就僵硬住了,一脸惊恐的看着面前的步崖。 只见步崖吹了口气,将贴在额上的符文吹得飘起来,又软趴趴的掉了下去。 “我说归宁,你将这破符贴在我额上做什么?即便我真的是鬼,就你这破符能降得到我?你可是说了呀,我是上位者,死了好歹也是个上位鬼,你就拿这破符来对付我,寒掺我呢?” 步崖伸手将额间符文扯下,走到僵硬的归宁仙君面前,顺手贴在了他的额上,不忘感叹句:“还真丑!” 步崖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抽出呆立在一旁的归宁仙君手中的剑,道:“你刚刚说什么?要一刀一刀的削我,你知不知道,上位者的肉也是很硬的,就你这个破剑,估计砍钝了也不见得砍下一块肉,下回找个像样的仙剑来,咦?哟,没想到这还是我盘古一族仙侍的佩剑,那刚才说的话当我没说,不过你都当上仙君了还用着这把剑呢,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怀旧的人。” 归宁仙君听了步崖说那么多,才缓过神来,惊恐的道:“你……你没死!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你死在洪荒兽的爪下,怎么可能……你是鬼,对,你就是鬼!你骗不了我的!”说完发疯似的伸手向步崖抓去,却被抵在胸前的剑尖给生生制住。 步崖持着剑,道:“你信不信与我没多大关系,说起这剑啊,我记得,你这府中,除了这佩剑,应该还有一样我盘古的神器暂存在你的府中,对吧。” 归宁仙君瞳孔紧缩,失声吼道:“没有!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仙侍,府中怎么可能藏得有盘古神器。” 步崖持剑的手向前方伸了伸,笑眯眯的看着归宁吃痛的表情,道:“你还知道你不过是个仙侍,刚刚说要削我的气势去哪了?我好怕的,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不是你的东西,你拼了命也藏不住。” “忘年!”步崖喝道,搁架处响起一声破碎声,刚才归宁仙君藏东西的暗箱被一股力震碎,玉盒也随之破碎,一只玉笛直直向他们飞来。 步崖伸出空余的那只手接住了玉笛,举到眼前看了看,“啧啧,我的忘年被你拿琈嶀玉盒养得还真不错,有功有功啊。”步崖嘴上说有功,持剑的手又往前刺了几分。 归宁仙君一声闷哼,不禁心如死灰,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也不再做出任何动作。 步崖将忘年别在腰带上,道:“既然你有功,给你个简单的死法怎么样,本想将你挫骨扬灰来着,但觉得好麻烦,怎么说我以前也是你的主子,还是挺照护下属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步崖将剑收回,脸上一直挂着的笑也收了回来,神色开始渐渐变冷,拇指抚摸了一下剑柄上代表着盘古一族的月斧纹理,道:“你应该感到荣幸,毕竟,你的主子可是记住了你的名字。”说完,加大了手掌的力度,一剑向归宁仙君刺去。 归宁仙君知道自己根本就逃不掉,只好认命的闭上了双眼,但只听闻东西敲击剑身的金属声,胸口迟迟没有刺痛感,心中不由得一喜,心道:莫不是青康将军的人来了?我还有救......想到这,归宁仙君惨白的脸又恢复了一丝血意。 “步崖殿下,仙家之人,忌杀同友,那归宁仙君纵使有挫骨扬灰之错,也有千万种方法惩治他,还不至于这般将他杀死。”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处响起。 归来三 步崖看了一眼地上刚刚将剑锋打偏的石子,又看了一眼正从门外跨进屋中的人。 来人身着一身竹青长衣,发际处一抹两指青巾从额前绕到脑后,将长发系上,只余额前两缕碎发散与额前,清秀俊朗的面容神色淡然,左手持着把剑,不急不缓的走到他们的身边。 步崖眉一皱,继而笑道:“这位仙友,难不成你觉得此人还配叫仙?没想到啊,仙人的品行已经变得这么低了,怕是我父亲的棺材板都要快盖不住了。” 归宁仙君本来以为是自己搬来的救兵到了,尽管青康将军的人来了也并没有什么用,面前这位殿下想杀他没人敢拦,可到底还是有一丝希望,但当归宁仙君看清来人的脸后,目光再转到来人所持的佩剑,刚升起的心又沉了下去,竟然是他! 来人不语,走近后,一双清冷的眼睛只是静静的看着步崖,明亮的眼中不含任何杂欲,仿佛来人看的不是步崖,而是虚空。 步崖被来人看得十分不自在,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问你话呢,傻了?” 来人眼珠终于动了动,薄唇也跟着动了动:“不配。” 来人答案虽然简短,但步崖听着心中一乐,“有趣,竟然仙友都觉得不配,刚才又为何拦着我?” 来人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仙人犯罪,自然会有天道之人惩罚他,不用脏了殿下的手。” 步崖冷笑一声,道;“好一个不用脏我的手,既然不要我出手,那你来啊,来来来,你帮我处置了这罪人,这样就不用脏了我的手了。” 步崖一垫脚,坐到了书案上抱着手,他倒要看看来人在卖什么关子,可手中的剑却一直没有放松过,归宁仙君,他是一定要杀的! 来人沉默了半响才道:“好。” 归宁仙君一听到来人的回答,身子不禁后退了几步,心沉到了最低,他还期望个什么,来的人在仙界素来是以刚正不阿闻名,自己做的这些事怕是这人也已经知晓了,一死是免不了的了,可还是忍不住哀求道:“仓央神君……” 步崖心道:仓央?为何他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人的名号,竟然是个神君,按理说,这样出众的人自己即使不认识,但好歹是知道名号的,且看他那样子,来人还是认识自己的,难不成自己睡的这些年,遗像都挂到其他仙家的祠堂上了? 仓央淡漠的看了归宁仙君一眼,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右手微抬,聚成微光,在掌心处结成一个五星阵法,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印在归宁仙君的眉心处,一道虚影便从归宁仙君的肉.体内震了出来,被五星阵法紧紧困住。 那虚影正是归宁神君的魂魄,此刻正拼命的想要从阵法中挣脱出来,但也只是徒劳。 归宁仙君已经猜到接下来仓央会做些什么,惊恐的道:“仓央神君,不要……放过我这一次!” 仓央不为所动,驱动阵法,五星其中一角亮起光芒,形成一个漩涡,将归宁仙君的魂魄吸入其中,只听得归宁仙君一道惨叫,阵法化为星光点点,散于房中。 仓央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继而又看着步崖道:“此人所犯之事,天理不容,若只是简单的将他刺死,与他所犯罪行不符,只有将其仙骨剔掉,打入轮回,生生世世沦为畜道,才能够得着他的罪名。” 一旁坐着看戏的步崖不禁啧啧称好,鼓掌道:“仓央君好手段啊。” 明明面前这位叫仓央神君的人在说出这句话时神色波澜不惊,可步崖却感觉到他对归宁仙君的滔天恨意,居然将其生生世世打入畜道,可比他狠多了,心道:人家是偷了你家的锁妖符还是藏了你家的神器,下手可真狠啊!不过也挺解气的。 步崖再看面前这位斯斯文文的神君,实在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怎么看都应该是霹雳巴拉的讲一大堆道德经,然后说一句“我看你诚心悔过,便饶你一回,在悔悟涯思过几百年吧”这种不清不痒的话。 步崖笑眯眯的将屁股从书案上挪下来,一拳打在仓央神君的胸口上,道:“没想到啊,看你这闷骚样,做的事倒是很得我意。” 步崖以为仓央会躲,那一拳就用了些力气,却不想面前的人躲都不躲,就这么硬生生的接了他一拳,哼都没有哼,面上还是一如往常的淡定,仿佛这一拳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似的,只是就这么默默的看着他。 步崖尴尬的收回拳头,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不禁腹诽:一个大男人老是看着我干嘛?想是这么想,但还是很正经的道:“我说仓央君,像你这么个俊才,我以前怎么从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号。” 步崖问了话,却半天不见仓央回答,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对方才道:“你以前,是听说过我的,或许时间久远,忘了。” “嗯……嗯?我以前听说过你?不可能不可能,要是我听说过你,肯定会结交你这么个好友的,我虽然记性差,但也没差到这种地步。”步崖摸着下巴打量着仓央道。 可对方又不说话了,步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个闷葫芦,又道:“你不奇怪吗?” 步崖在仓央面前转了几圈,“不奇怪我本来应该在那次大战中死了,可现在这么大刺刺的出现在你的面前,就不曾有过和归宁一样的想法,我是诈尸的?”说完还在仓央面前翻着白眼比了一下恶鬼的动作。 闷葫芦终于说话了,无事步崖那无聊的动作,道:“不曾。” 步崖哑言,本来想逗逗仓央,可是看他那么一本正经的答着,只好无奈的耸耸肩,“行吧行吧,我本以为我的遗像都已挂在别家的祠堂中了,看来还是没有普及得这么广泛啊,对了,距离上次大战,过去多少年了?” 仓央道:“七千年。” “七千年!”步崖惊道,摊出双手一根一根的展开七个手指,“啧啧啧,七千年呐,估计就你这么个外人还觉得我活着了。”怪不得步崖从一张玉床中醒来,全身腰酸背痛,敢情他睡了七千年,脑子没睡傻已经是不错的了。 仓央看了步崖一眼,皱了皱眉,才道:“如今仓央已替殿下除了归宁,便先告辞了。” 步崖转身将剑放到书案上,摆着手道:“别那么见外嘛,怎么说我们如今也算认识了,我与你还算投缘,你以后叫我步崖就行。”等步崖再转过身,仓央已经走出门外,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隐在了夜色中,额,走得倒是利索,无奈的摇摇头,这小子可真是没礼貌,说走就走了。 “步崖。”夜色中,忽然传来仓央的声音。 “嗯?”步崖应道,等着仓央的后话,可是等了半天,也等不出一个字眼,才意识到:靠!喊了个名字就扬长而去,不知道我也要走吗,这位仙友,等等我,说不定我们同路啊!可步崖出门后,哪里还有仓央的身影。 等步崖回到他的窝点崇吾山时,正看到文淑蹲在梨园的角落,手中捏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一面戳着面前的泥巴,一面嚎啕大哭,哽咽道:“殿下!殿下!你去哪了?怎么好好躺在床上的人就不见了啊……” 文淑说完抬起衣袖,将脸上的眼泪鼻涕都抹到袖子上,又继续哭着道:“都怪我......我没看好殿下的身子,让殿下失了身子,都怪我,都怪我!” 步崖的走向文淑的脚步顿住,脸皮扯了扯,文淑你过来,好好说清楚,谁失了身子。 文淑正哭得天崩地裂,忽见面前走过来两条腿,看都没看来人是谁,一把抱住这两条腿,顺势将眼泪鼻涕抹到来人的裤脚上,哭得更是伤心,“子华神君,文淑没有看好殿下的身子,殿下……殿下他不见了,我找遍了崇吾山也没找到,子华神君要杀要剐,文淑绝无二话!” 步崖抬抬脚想将文淑甩出去,可惜文淑抱得太紧,怎么甩都甩不出去,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他的脚上,只好放弃,道:“就你这皮糙肉厚的身子,子华想要将你剐了还得费一番功夫,他这么懒的人估计会让你自己剐。” “自己剐……自己剐就自己剐!”文淑一副壮士赴死的表情,身子忽然僵硬,“你、你、你不是子华神君!”文淑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抬头间看到了他刚刚心心念念着的人,却被吓了个正着,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自己戳的那一堆泥巴上,呆呆的看着步崖:“殿……殿下。” 步崖伸展了下终于没了负担的脚,道:“文淑,你这几千年吃了什么,怎么这么重。” “殿下……你怎么站起来了?”文淑呐呐道。 “……” 文淑哇的一声又哭了,欲要抱住步崖的裤腿,被步崖灵活闪开了,扑了个空,“殿下,你醒了,你是真的醒了吗?” “我要是再不醒,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给我放个水,刚才扮腐尸,身上的味儿都快将我熏死了,咦?刚才仓央君是没有闻到吗?”步崖边说边走回了屋子里。 身后的文淑看着自家殿下的身影,还是如往常一样吊儿郎当,终于破涕为笑,真好,殿下醒了,崇吾山也终于有了些生气。 文淑的眼睛不经意间转到了挂在步崖腰间的玉笛,忘年?它不是在七千年大战后就不见了吗?怎么又回到了殿下的身边,自己以前照料殿下时,可是从没发现忘年就在殿下身边,又想到刚才一直没找到殿下的身影,摇了摇头,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殿下醒来了就好。 归来四 水渊仙君抱着一叠奏章来到凌霄宝殿时,正看到武阳帝君用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眉头紧皱,似在小憩,见此,水渊仙君轻不可微的叹口气,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还是叫醒了武阳帝君:“武阳帝君,这是今日上的折子。” 武阳帝君头动了动,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抬眼间藏着一抹疲惫,看了水渊仙君一眼,道:“放我书案上吧。” 水渊仙君应道:“是。” 水渊仙君将奏章放到书案上后,见武阳帝君没有丝毫要打开看的意思,又见书案上,还摆着一本摊开的折子,想了想,道:“这个折子,是马成山归宁仙君妻子所递,说是昨夜仙府中突入鬼邪,将……将归宁仙君杀害了,连魂魄也不见了踪影。” “归宁仙君?”武阳帝君疑惑道。 水渊仙君解释道:“呃,这归宁仙君以前是崇吾山盘古一族的仙侍,七千年那场大战后,他是侥幸活下来的盘古仙侍之一,青康将军念其为盘古一族的人,就将他安排到马成山上当了仙君。” 武阳帝君沉吟道:“原是幸存下来的盘古一族的人啊……青康将军倒是比我的心还细,不过,既然是座仙山的仙君,怎么就被一只鬼邪给杀得连魂都没有。” “这个……”水渊仙君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毕竟,以前是个仙侍,如今虽封了仙君的名头,但实力也还只是个仙侍的实力罢了。” “罢了,这件事不容小觑,你明日带人到到马成山上,看下那鬼邪是否还在府中,若在,便将其拿下,若不在,便去查查,是不是明晏鬼君作的祟。”武阳帝君说完,双手又轻微的揉了揉太阳穴。 水渊仙君将武阳帝君的动作都看在眼里,知晓武阳帝君是被这几日的事物所累,可作为下属,他也只能做自己的本分事,此时此景,让水渊仙君不禁想起了一个人,那位曾经虽在高位,眼中却一直挂着不消散的笑容的人,如今,物似人非罢。 水渊仙君领命告退时,忍不住劝了句:“武阳帝君,天色已晚,若是疲乏,便先休憩吧。” 武阳帝君摆了摆手,示意水渊仙君离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水渊仙君告退后,大殿陷入一阵安静,武阳帝君低头看案前的折子,却时不时的走神,心神不宁,最后不得不站起身,走到搁架前,抽出一卷画卷,画卷已有些泛黄,武阳帝君抚了几下画卷,缓缓将其展开。 画中有七人,一个容颜美艳的女人坐在藤椅上眼中含笑,女子右边立着个白衣男子,左手搭在女子肩上,正宠溺的看这女子,女子左边,站着个身穿青衣的四尺孩童,正经的脸上却有些无奈,原是孩童后面,有个正扯着他衣服的黑衣少年,一脸坏笑的准备将手中虫子放到孩童衣内,而在青衣少年左边的红衣少年笑得一脸猖狂,青衣男子身边右边,是一个气质温润的白衣少年,正一脸淡漠的看着黑衣少年的所作所为,而在白衣少年旁边,唇角带笑的紫衣男子......便是自己了。 武阳帝君看着画中人,疲惫的眼中终是带了些笑意,却不到半息,便黯淡了下来,武阳帝君叹了口气,似有所察,头往书案方向偏了偏,却没有回头,而是将画卷卷好,小心放到搁架上,才又回到书案旁,看着先前水渊仙君放在书案上的折子却不见了,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又倒了一杯茶,才道:“仙友不如坐下,陪武阳喝会儿茶?” 武阳帝君话刚落,前方大殿横梁出突地闪出一个人影,如夜间休憩的蝙蝠般双脚勾着横梁倒挂着,手中拿着本折子举在眼前,漫不经心的道:“武阳君,你若是真的诚心邀我喝茶,也得拿壶热茶啊,茶都冷了,也忒没诚意了些。” 来者漫不经心的话语才刚落,便听到一声茶杯掉地的破碎声音,却不闻武阳帝君的回答。 来者似乎也没在等武阳帝君的回答,将折子中的内容看了一遍,自顾自的又接着说:“没想到这消息传得挺快啊,昨晚才发生的事,今日就上报到你的凌霄宝殿了,不错不错,比起以前,有时一个消息传了十天半个月的也不见得能传到我父君那里,如今这些仙君办事的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啊。” 武阳自知刚刚有些失态,但也没顾上擦干书桌上的水渍,虽然在听到声音后,便已确认自己不会认错,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步崖……殿下?”声音甚至都有了些颤抖,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应。 “嗯。”步崖闷声应了下,还在看着手中的折子,视线最终停留在折子的右下角处,那里,还印着盘古一族的月斧纹案,眼中神色动了动,“唰”的一声收了折子,才从横梁上跳了下来。 武阳帝君听到步崖的回答,刚才一直紧绷着的心松了下来,长呼了一口气,眼中不知不觉间,居然有些湿润,紧握的双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半响,才将声音尽量放平缓道:“殿下,何时醒来的?” 步崖走到书案前,顺手扯了个软垫坐下,有些惊奇的道:“连你也知道我没死啊,本想捉弄一下你的,真是一点惊喜感也没有,不过也对,既然子华都知道,你也没理由不知道这事。” 步崖捡了个放在书案上的丹木果,咬了一口,继续道:“不过这件事反倒让我很奇怪啊,当时制服洪荒兽时那么凶险,我都觉得自己多半会死,醒来时我还摸了胸口来确定自己不是诈尸的,你说幸运不幸运,上天果然还是心善的,好歹给我盘古一族留了根苗苗,不至于断子绝孙了。” 武阳帝君看着面前恣意盎然的少年,还是七千年前那般脾性,心中有些唏嘘,也有了些许宽慰,感叹道:“百年一轮回,殿下睡了七千年,算是抵了生死劫。” “噗呲。”步崖瞧那武阳帝君的神情,笑出了声,险些被嘴中没咽下的果肉给呛到,“我说武阳君,才七千年的时间,就把你搞得这么文绉绉的了?” 武阳帝君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步崖吃果子吃到一半,才想起一件事还没问,道:“武阳君可知道一个叫仓央的神君,他是哪方的神仙?” 武阳帝君皱了皱眉,道:“仓央?你没有听说过他也是正常的,两千年前,东荒中父林中忽然爆发了大量的傀尸鬼邪,危害四周凡界百姓和仙君,仙界很多门派仙族试图前往中父山将其镇压,奈何尸气太重,且低估了山上鬼邪的实力,损失惨重,无功而返,等我召集的一众仙君武将赶往中父山时,却只见山上满地都是倒着的傀尸,显然已被全部清理,一众仙君正惊诧间,一身穿青衣手持长剑的青年从山中走来,神色淡然的说了句‘山上鬼邪已尽数杀尽’,便独自离开了。引得在场的仙君吃惊不已,那仓央神君便因此而名声大噪。至于是哪方的神仙,并无人知晓。” 步崖好笑道:“人家连名都没留,那些仙君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难不成名字还写在脸上了不成,那些好嘴的仙君是不是太夸大其实了。” 武阳帝君道:“倒也不是,他的名字是后来才知晓的,但凡洪荒中出现了平常仙君应付不了的鬼邪事件,都是他出手解决的,久而久之,他的名字便也知道了,以他的实力,称他一声仓央神君也不为过。” 步崖将最后一口果肉咬下,撑着脑袋道:“倒还真是个厉害人物。” 武阳帝君看了步崖一眼,道:“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你与他见过?” “嗯,昨夜里见到一次,可惜人家太高冷,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他就甩屁股走人了。”步崖答道。 武阳帝君笑了一声,并不意外,道:“你也别放在心上,他向来是这样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完将重新煮过一遍的茶水倒了一杯,递给步崖。 步崖接过茶,摆摆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我是那么计较的人吗,我也不在你这多闲聊了,免得误了你的公务。” 步崖举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走出殿外,边走边道:“这七千年,辛苦了,武阳君,还有啊,你的茶水煮得那么苦,你不知道吗。” 武阳帝君看着那道略显消瘦的背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脸上又浮现了笑意。 步崖本想直接回崇吾山的,转念一想,便绕到离崇吾山不远的不周山去了。 夜色中的不周山上很是冷清,只留些风吹树叶的声音。步崖才走到寒暑桥上,到了桥中,却不走了,眉头一挑,看着桥中间铺的几张并不算高明的仙网,嘴角一勾,佯装着从上面走过,不过步子却是离地的,没碰到那网半分,等走过了桥,似听闻桥旁桐树上传来一声叹息和懊恼,步崖心中暗笑,就这点把戏,他五百岁时就玩腻了,但步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走着。 待步崖走远了,桐树上跳出来个少年,走到桥中间,疑惑道:“没道理啊,人都从上面走过去了,网怎么没收?还是不周那小子贪便宜,买来的都是些水货?” 少年用手戳了戳仙网,哪想那仙网被少年一动,“嗖”的一声就收起来了,吓得少年急忙往后退,骂道:“我去你奶奶的,吓死老子的。” 少年骂了一句,看了一眼步崖离去的方向,暗呼一声“不好”,便急急忙忙往步崖走去的方向追去了。 奈何少年还是晚了一步,等他赶到时,步崖已经一只脚跨入风和亭中了,那句要喊出口的“别往前走”只喊出了“别”字。 步崖听到后面的惊呼声,回头看着追上来的来人,问道:“怎么了?” 步崖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阵风铃的声音,伴随着飒飒风声,在夜色中回荡。 少年听到这声音,脸色一苦,捶胸顿足的道:“你看你,坏了我的好事。” 归来五 风铃声并没有响多久就停了,可是效果已经达到。 “好你个九树,你又想来偷我的果子。”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寒暑水上传来,准确的说是从立在寒暑水中的不周树上传来的。 “你哪只眼睛眼睛看到老子要偷你的果子了?”被称作九树的少年回驳道。 步崖看了看九树,又看了看从不周树上飘过来的一个幼童,耸了耸肩,干脆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看着面前两人要做什么,他还不知道,一向喜静的子华,山上何时也有了这么两个闹腾的家伙。 幼童落在亭子中间后,走到九树面前,两只小胖手分别指着自己的左右眼,气呼呼的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啦!” 九树敲了幼童一记头,“就你?一睡着就跟猪似的,要不是风铃声,你能醒?再说,又不是老子触到结界的,触到结界的可是那坐在亭中看戏的那个人,你怎么不找他,反而来找老子,分明针对老子。” 幼童嘟嘟了嘴,想说回去,可能想到九树说的也有理,硬是回不了嘴,小脸都涨红了,只能转身打量着步崖,道:“你是何人?为何夜闯我不周山?” 步崖本想继续看戏的,哪想才这么一会儿就熄火了,实在无趣,调侃道:“我这不叫闯,我这是明目张胆上来的,你家子华神君在哪?” 幼童小脸上刚退下的潮红又上来了,人家能明目张胆的走上来,也说明了他的不细心,且见步崖也没有什么恶意,闷声道:“我家神君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步崖抬头望了望天,是自己没注意,子华现在这个时辰,确实是睡下了。 九树不禁嗤鼻道:“你家神君还真是准时,每此都是天才黑了一个时辰,便已入睡了,也不知道他睡那么久,腰会不会疼得慌。” 幼童很是不满,小拳头一捏想打在九树的胸口上,奈何实在是太矮了,只能打在九树的腿上,“不许你说我家神君!” 九树被幼童打得不痛不痒,也没理会他,而是对步崖扬了扬下巴,道:“喂?你来山上找那冰块脸干嘛?” 幼童听到九树的话,又是一拳打在九树的腿上。 步崖道:“叙叙旧。” “叙旧?”这会儿是幼童说话了,“你是我家神君以前的旧友?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步崖笑道:“我和你家神君玩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待着呢。” “胡说!”幼童叉腰,奶声奶气的道:“我一直都待在不周山上的。” “嘁,不知害臊,以前就是棵树立在寒暑水中,要不是冰块脸经常在这里弹琴,指不定你还是棵树呢,也不会变得如此神烦。”九树翻了个白眼道。 步崖的视线转到了寒暑水中的挂满鲜红果实的不周树,心中一下了然,敢情这幼童是不周树幻化出的树灵。 幼童不满道:“是棵树那也是待着!”说完小拳头还在九树的腿上来了个连环打。 九树提起幼童的衣领,将他拎到一边,走到步崖的面前,右手摸着下巴道:“我说这位仙友,我怎么看你越看越眼熟呢?” 步崖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大概长得俊的人都是我这样的模样。” 九树点了点头,表情很是认同,道:“不要脸!哎,你这是就要走了吗?别走啊,你不是要找冰块脸叙旧吗,老子今天心情好,我帮你叫他出来,你等着。”说完一脸的坏笑,显然肚子里没装什么好水。 步崖一听九树的话,也是很配合的又坐下来,心想,又有好戏看了,以前子华一旦休憩,就是他也不敢多去招惹,他倒想看看,这个九树要怎么将子华叫醒。 幼童听到九树的话,就心觉不妙,赶紧后退,神色紧张的道:“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你可别乱来啊。” 九树挑挑眉,蹲下来伸出双手,音调忽然降软,柔声道:“不周,过来,今天我给你从凡间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糖人。” 不周愤愤道:“你个大坏蛋,上次你就是用这个骗了我的果子,可是我却连一丁点的糖人都没看到。” 九树无奈的耸耸肩,道:“呀,这招原来用过了啊,你小子倒是变聪明了,那你就别怪我强来了。”九树说完就向不周扑去。 不周一见九树这个作势,应该是有过前车之鉴,吓得他一转身就钻进步崖的怀里,身子还跟个软虫子似的,不停的往步崖胳膊弯里拱,将步崖弄得身痒痒的,哭笑不得,这傻孩子怎么傻了吧唧的,不过,这倒是让他想起在以前,崇吾山上也有个小不点,只是没有现在藏在他怀里这个小孩有小孩样罢了,但时不时的逗逗他,还是很有趣的。 不管不周怎么躲,还是被九树提起两只脚抽了出去。 九树坏笑的拎着不周的两只小短腿,任由不周不停的挣扎,小拳头打在自己胸口上。九树抖了抖手中的大虫子,将手中的大虫子抖得头晕目眩,道:“小不周,难受吗?难受你就快念你家神君教你的密语,这样你们家子华神君就会从他的窝里出来了。” 小不周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小手却捂住嘴巴,倔强的就是不哭出来。含泪的小眼死劲的瞪着九树。 九树皱了皱眉,空出一直手弹了下小不周的鼻子,道:“你瞅啥啊,叫你念呢,不念我就不放你下来。难受死你!” “怪诞!尼四个打怪诞!”不周捂着嘴吼道! 九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步崖撑着脑袋,提醒道:“他说你是个大坏蛋。”嗯,确实挺坏蛋的,这么欺负小孩,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虽然这种事他以前也经常干。 九树又摇了摇手中的大虫子:“哟嚯,说老子是大坏蛋,多谢夸奖了。不过这位仙友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步崖一愣,打着哈哈道:“是个人都听出来的。”心中却腹诽道:都是老手了能听不懂吗。 “哦……”九树半信半疑的点点头,难道真的是自己耳力不好? 九树折腾了不周好一会儿时间,不周却还是死活憋着不说话,也不哭,小脸都由红色变成了紫色,九树无奈,只好将不周放了下来,顺势拍了他头一掌,道:“没想到才多久没见,你这个臭小子就这么能忍了,算了算了,不用你了,老子亲自去叫。” 待九树走远,小不周才捏着嗓子小声的哭着,脸上满是眼泪鼻涕,可怜兮兮的蹲在亭角。步崖有些不忍,这小孩怪可怜的,怎么着都是他今夜忽然拜访惹的祸,便向小不周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不周心一喜,小短腿撒了欢了朝步崖跑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人才是罪魁祸首。 不周才跑到步崖面前,准备扑到他怀里,却被步崖给制止住了。 步崖略有些嫌弃的看着小不周的脸,顺手拿起小不周的袖子替他擦了擦,嗯,干净多了,才放手让他扑到自己的怀了。 小不周哪里知道步崖的想法,只是两眼放光,满眼都是感动的小星星,这个哥哥实在是太好了,他家神君在他哭的时候都没有给他擦过眼泪呢,想着小不周的头又蹭了蹭步崖的胸,眼眶中也没有再冒泪珠子了。 步崖摸着小不周头上的毛,道:“那个什么九树的?是什么人?” 一提到九树,小不周就十分气愤,从步崖怀里钻出来,捏着小拳头道:“他是个坏人!” “额……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他是什么来路。”步崖道。 小不周瘪了瘪嘴,道:“他以前是北荒洹山的一棵三桑树,多年来吸收山上的灵气,养成了仙胎,修成仙人,因为他好吃酒,喜欢在洪荒大陆四处找酿酒的好材料,也不知从哪了得到了消息,知道了不周山上有吃了无忧的不周果,便上山向我家神君讨果子。我的果子哪是那么容易得的,他又恰巧赶在我家神君休憩时来讨,便被我家神君一甩甩到了山下,真是活该!”说完不禁大笑几声,看来很是解气。 步崖心道:这九树果真挑的不是时候。 小不周又接着道:“哪晓得那九树居然不死心,次日晚上居然还敢偷偷摸摸的潜上山,趁我家神君已休憩,将我的果子偷了好几个,将我气死了,奈何我还没结成树灵,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偷走。第二天,我便哭着和我家神君说了这件事,神君给我输了仙气,让我提前结出树灵,又给我四周围上听风铃,提防外人闯入。可是前几次还是管用的,到后面,你九树变聪明了,知道哪里安有听风铃,也摸到了我家神君休憩的时辰,以后他来山上,都不是偷果子了,而是大摇大摆的上山抢果子,哼,将我气得啊!” 说道此处,小不周的脸又给气红了,小手叉腰道:“我没有办法了,就买了几个仙网,放在寒暑桥上,你别说,第一次放在那,还真给网住了那坏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以后都没有网着他了,是我买的仙网不管用了?”说完撅着小嘴,很是疑惑。 步崖好笑道:“我教你,你以后将仙网放在其他上山的必经之路上,别只放在寒暑桥上,然后用草树小心遮掩着,他准会被网着。” 小不周合起双手,满脸崇拜的道:“哇,小哥哥,你可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是吧,小哥哥一直这么聪明。”步崖说完忍不住捏了捏小不周肉嘟嘟的小脸,真软啊!不知不觉的,又让他想起以前父君带到崇吾山上的那个小孩了。 “这还不是最气愤的呢!最气愤的是,那坏蛋知道我有唤我家神君的密语,他就专挑我家神君休憩的时候故意捉弄我,逼我叫出我家神君,好几次都将我家神君吵醒,被我家神君扔下山这么多次,还屡教不改,唉~真是叫人头疼。”小不周说完还装模作样的扶了一下头,摇头叹气的样子很是搞笑。 “噗!”步崖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没笑玩,就听到空中似有一物飞过,然后掉到了旁边的寒暑水中,“噗通”一声很是响亮,溅起的浪花沫子有些都打在了步崖的脸上。 小不周摊摊手,道:“你看,小哥哥,我说的没错吧,那坏蛋又被我家神君扔出来了。” 步崖将脸上的水沫子抹去,憋笑道:“……小哥哥看到了……” 归来六 九树喝了几口水,从水中探出个头来,朝步崖喊道:“你看,老子够义气吧,说帮你喊来就帮你喊来,你可要谢……”老子两字还没有说出来,又沉到了水底去,只剩下几个泡泡在那里打转。 小不周抹了把鼻涕,大笑道:“哈哈哈……自作自受!活该!”还没有笑够,就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衣,手握云扇的男子正缓缓走来,立马不笑了,从步崖怀里钻出来,规规矩矩的站好,指着步崖道:“神君,这个小哥哥说他是你的朋友。” 不周见自家神君的神色有点阴沉,明显和刚刚九树将他吵醒有关,站得就更规矩了,脸上还写满“神君我尽力了可是我还是没办法阻止九树”的字样。 步崖见着子华,习惯性的朝他吹了声口哨,可把旁边站的笔直的小不周吓得不轻,却没想到自家神君并没有生气,阴沉的面色反而好了很多,心里更是惊奇,这个小哥哥到底是何身份? 子华走过来,坐到亭中,才慢悠悠的说道:“睡了这么久,醒来了还是死性不改。” 步崖凑近身子道:“我醒了你不惊讶吗?” 子华道:“今早文淑已经和我说了。” 步崖觉得很是无趣,道:“那小子,不仅腿快,连嘴也快,你知道了好歹也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嘛,你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感觉我醒来不是什么稀奇事一样。” “哦,那我叫小不周下山和那些神仙说,崇吾山的步崖神君已经归位,他们肯定稀奇,到时我将不周借你一天,去你崇吾山给你接客。”子华缓缓道。 “……那还是算了。”步崖腓腹,他可不是猴。 小不周在旁边吃惊的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步崖,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子华瞟了一眼小不周,道:“不周,你去煮些茶水来。” 小不周乖巧的点点头,抬起小短腿噔噔的跑去煮茶,捂住小嘴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步崖神君?”旁边的寒暑水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接住是一阵水花落地的声音,九树走过来低着头仔细的打量着步崖,最后一掌拍在子华的肩上,道:“老子是说,刚才见着你时为何那么熟悉,原来和那挂在神庙中的一幅画像那么相像。” 步崖看着子华的脸又沉了下来,也难怪,九树身上的水全滴在子华的衣服上了,将他胜雪白衣滴出了一大片水印子,然而步崖就像是没看到一般,戏谑道:“看看,我就说我的画像肯定给人挂在祠中了,哎,九树,那画像有没有把我画丑了。” “把手拿开。”子华冷冷道。 九树才发现子华的衣服都被他弄湿的差不多了,尴尬的抬起放在子华肩上的手,道:“你凶什么凶,老子又不是故意的。” 步崖托着下巴,补道:“怎么看你都是故意的。” 九树道:“嘿!你可真是,拆我台干什么,亏我刚才还帮你叫冰块脸起床,哪晓得他居然没有睡觉,而是在洗澡,我都没瞧见什么,就被他扔了出来。” 子华微怒道:“你给我闭嘴!” 步崖一听这事,捧着肚子笑得不行,他还是第一次见找平时云淡风轻的子华羞恼成怒的模样,这实在是奇事!奇事! 九树道:“怎么就不给说了,再说都是男人,你有的老子都有,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噗!”步崖又忍不住笑出去了,九树他确实是个人才呐,看那子华的脸色,都快黑成煤炭了,握着折扇的手也紧了紧。 “你你你,你这个坏蛋,对我们家神君做了什么!”刚将茶水端来的不周,还没有消化上一个消息,又接了个爆炸性消息,把茶水放在石桌上,气呼呼的用拳头招呼九树。 九树用手抵着不周的头,任不周怎么拳打脚踢都碰不到他半分,无奈道:“老子能对你家神君做什么,你应该问你家神君对老子做了什么,将老子扔到寒暑水里,爬起来夜风一吹还怪冷的。”说完还应景的打了个啰嗦。 平复了情绪的子华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道:“或许水中会暖和一点,要我帮你吗。” 九树紧了紧衣襟,道:“别别别,老子走,算怕了你了,每次都是这一招,就不能换个方式吗?” 子华吹了吹飘在水面的茶叶,淡淡道:“可以,下次我换种方式扔你。” 九树白了子华一眼,甩甩衣袖,灰溜溜的往山下走去。 子华抬眼看了九树一眼,递给小不周一个小瓶,道:“不周,以后要是再有贼偷你的果子,你将这药洒在果子上,你山上至少可以清净十几天。” 子华话音刚落,步崖明显看到远去的人脚上打了个踉跄,暗道:幸亏自己以前没有太招惹子华,不然依他的性子,自己怎么被整的都不知道。 步崖打量着面前子华的神色,又看了看远去的九树身影,像子华挑了挑眉,道:“这七千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子华道:“还好。” 步崖道:“还好是怎么个好法啊,以前那么清心寡欲的人,山上居然也会有点人气了,想起以前我和明……以前来你山上找你玩时,山上连个唱歌利索点的鸟都没有,更别说会有几个人了。” 子华忽然抬头,静静的看着步崖。 步崖被他看得不自在,道:“你看着我干什么,看我睡了七千年有没有变得更帅?” 半响,子华才道:“你还是不愿意,叫他的名字吗?” 这会儿换步崖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淡,自个儿倒起一杯茶水一口饮尽,可是再好喝的茶,总感觉没有味道,一连喝了几杯,才道:“他既然能做出那种事,我不想提他的名字也没有什么不对吧。”步崖说完摆了摆手,道:“那些不高兴的事我们还提它做什么,我找你是来寻开心的,又不是来添堵的。你给我说说,这七千年来,洪荒都发生了什么有趣事。”说话间,又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模样。 子华见步崖不想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道:“趣事?你觉得我会晓得什么趣事?正经事倒是可以和你说一些。” 步崖道:“行行行,正经事就正经事,真是没有一点风趣,活该没有哪家小姑娘看得上你。” 不周听到步崖的话,立马忍不住插嘴道:“我家神君是有小姑娘看上的,那孟鸟族的三公主就喜欢我家神君,时不时的总会往我们山上送些小东西呢。” “哦?”步崖一下子来了兴趣,忙追问道:“没想到你家神君这块千年冰山也会有眼瞎的小姑娘看上,快和小哥哥说说,那孟鸟族三公主长什么模样?” 小不周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就是,就是,有很多漂亮的毛,身上还有香气。” 步崖道:“还有呢?” 小不周瘪瘪嘴,道:“没有啦,我就只记得这些了。” 步崖:“……小屁孩,你不记脸的吗?” 子华道:“不周不过是个孩子,还不会分辨美丑,回到正题,在你睡着的这七千年,武阳君接手了帝君之位,打理着洪荒上下。” 步崖道:“嗯,这我知道,我刚从他那回来。” 子华看了步崖一眼,接着道:“曾近在盘古族手下做事的神仙,大多数都转到了武阳帝君的座下,职位也基本没变,在各地仙山上镇守着,各位神仙以前负责什么事,便还是负责什么事,这些都没有多少改变,我便不多说什么了。哦,现在顶替了武阳帝君以前位置的,是青康将军。” “青康将军?”步崖有些疑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子华解释道:“青康将军是北嚣山独余一族的族长,在洪荒大战之前,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个人的名号,只知道他是在武阳帝君手下做事的青康仙君,却不是武阳帝君最亲信的,但在洪荒大战之时,青康仙君带领着全族上下披金带甲上阵,同他的族人结出他自创的伏妖阵,用半数族人的血肉生祭阵法,将小晏……将明晏鬼君带来的上万鬼妖镇压在阵法之中,众神仙才得以将洪荒兽逼退,并杀死了大半的妖鬼。战役结束后,扭转战局的青康仙君也因此而名声大噪,但族人也死伤惨重。武阳帝君接位后,念及青康仙君的功劳和族人的牺牲,且发现他的实力很是不凡,便封他做了青康将军。” 步崖玩着手中的茶杯,唏嘘道:“还有这等事,那青康将军如今虽位居高位,但也挺惨的,族人可是死了大半啊。” 子华又看了步崖一眼,缓缓道:“明晏鬼君在那次大战后,元气大伤,带着他的一众鬼将逃到了南荒一带,具体在哪处地方修养,也无人得知。” 步崖转动茶杯的手顿了顿,心中不禁有些烦闷,继而嘲笑道:“他可真是命大,一人对付那么多的神仙,还能逃脱,这样也好,我可是还有很多的问题没有问他,还有很多的账没有找他算,若是以后遇到了他,必定找他做个了结。” 子华轻不可微的叹了口气,道:“步崖,当年的事,还存在很多的疑点,你我都清楚明晏的为人,他平日虽狂妄傲慢,但也是个分得清是非的人,他从小在崇吾山长大,对崇吾山的感情,不会比你少半分,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步崖冷哼一声道:“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当年的事情,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难不成我的眼睛还瞎了不成。” 子华的眼神暗了暗,眉头微皱,“步崖,都是以前的事了,再怎么,他也是同我们一起长大的手足。” 步崖将手中的茶杯放到石桌上,冷笑道:“以前的事?对于你们来说,辗转已经过了七千年,对于我却不是,我不过是睡了一个七千年的长觉,七千年前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同昨天才刚发生一般,历历在目,抹不去,也洗不掉。手足?我倒想问问,他这个手足,凭什么背叛盘古一族,凭什么背弃天道,凭什么!杀了我崇吾山上上下下一千多个人,连小正经也不放过,不放过一个活口!” 子华喊道:“步崖,我并不是让你原谅他,连我也做不到,又怎么会勉强你,只是这些事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把他堵在心口,郁结在心,扰乱了心神。所有事情的是非,上天自然会给个定论。” 第7章 南荒炼尸地 子华握住步崖的手,一丝冰冷的仙气由手心传到步崖的心神之中,令步崖烦躁的心冷静了一些。 步崖紧绷着的身子松了松,安静半响,神色恢复如常,轻笑道:“罢了罢了,既然你说是过去的事了就是过去的事吧,咱们不提他了。” 步崖抬头望了望天,又道:“已经这么晚了,难为你还没有睡觉,我就先回去了,免得文淑又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 子华点了点头,呡了一口茶水。 步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我说子华,既然九树那小子这么烦,要不要我在你的山脚处设一个结界,保准那小子再也上不了不周山。” 子华慢悠悠的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道:“不必,既然你说我山上没有人气,那我便屯些人气好了,你们不在的日子里,是有些寂寞了。” 步崖耸耸肩,双手枕头转身边走边道:“说喜静的人是你,说寂寞的也是你,你这个人啊,简直是怪。” 待步崖走远了,小不周歪着个小脑袋道:“神君,为何你明明已经在山脚上结了结界,可那个坏蛋还是可以上到山上来。” 子华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摸了摸小不周的头道:“不知道,或许我的结界已经坏了。” 小不周又问道:“那为何就能防得住孟鸟族的三公主呢?” “……” 子华瞟了一眼小不周,道:“可能那时结界又好了。别问这么多了,快去睡觉。” 小不周嘟嘟嘴,心道:那结界可真会挑时间坏,但还是听话的爬到不周树上睡觉去了。 步崖的崇吾山和子华的不周山离得近,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可以赶到。 步崖虽然在离开时,装得像个没事人一般,可心中的气闷还是一直没有退下,他一直都不想提起明晏鬼君,就是怕勾起那段回忆,可是提不提起又有什么关系,那件事,总归是不会在他心里减轻一分重量。 步崖心中一直烦闷,便没有注意四周,要到了崇吾山,才隐隐约约的感觉有东西在跟着他。 步崖眼神微眯,停下脚步仔细感应周遭气息时,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心道:是自己产生错觉了吗?摇了摇头,继续走回宫中。 步崖回到了房间中,应该是睡得太久,辗转都没有睡意,心烦意乱间,忽见门窗处映出一道人型影子。 步崖皱了皱眉,道:“文淑,这么晚不睡,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外面人影并没有说话,在门外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却没有进来的意思。 步崖的眉头皱得更深,从人影身高上来看,步崖已经确定来人不是文淑,可宫中除了文淑,并没有人知道他已经醒来,或者说,知道他还活着。 来人见步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忽然猛烈的撞击木门,一次,两次,一次比一次猛。 步崖心想:难不成想引我出去?想完披起外衣,走到门前开门。 门一打开,人影忽然急迅离去,往山下奔去。步崖见此,也紧跟其上,一直追到了山下的一个树林中,却不见了人影的踪迹。 步崖往四周看了看,树林除了虫鸣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音。 步崖轻呵道:“既然将我引到了这里,又躲躲藏藏的干什么。” 步崖话音落了半响,不远处的灌木后才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是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步崖盯了灌木好一会儿,想走上前看个究竟,才跨了几步,旁边大树后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并将他拖到了大树后。 步崖条件反射的用手肘使劲打到树后人的肚子上,此人发出一声闷哼,继而道:“是我。” 步崖闻言停下了下一步攻击,错愕道:“仓央?” “嗯。”仓央答道。 步崖挣脱仓央的束缚,见真的是马成山上遇到的仓央神君,顿时一阵无语,道:“我说仓央君,上次你走得那么利索,觉得不妥要来我山上道个歉,直接进我房间就可以了,非要神神秘秘的将我引到月下小树林干什么?难不成你道歉还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仓央清冷道:“不是我。” 步崖一愣,道:“不是你?那是谁将我引到这月下小树林的?” 仓央手持长剑,剑尖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道:“它。”说完剑身出鞘,剑鞘飞到灌木丛中,打在了一个东西上面,然后又迅速弹回到仓央手中,灌木丛中顿时传来了一声尖叫,一道白色身影从灌木丛中弹出,又隐到了一处树干后。 步崖眼睛微眯,道:“鬼将!” “嗯,还是个不简单的鬼将。”仓央应道。 躲在树干后的鬼将受到了仓央的一击,有些恼怒,树干四周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一张张蓄满了劲道的叶锋向步崖他们飞来。 步崖仓央急急躲开,退到了树林的一处空地处,背贴背的站着,防止鬼将的偷袭。 鬼将忽从树干后又窜到了另一个树干后。 步崖将腰间的忘年拿到手上,对身后的仓央道:“我瞧见那鬼将的样貌了,居然还是个女鬼将。怎么办,我对女的可下不了手,不管她是人还是鬼,怜香惜玉是我的风度。” “哼。”没想到仓央居然冷哼了一声,让步崖听着心中居然有些尴尬。 仓央道:“我也看到了他的样貌,不过,是个男的。” 步崖瞪大了眼睛,道:“我又没瞎,那长相明明是个女子。还是……这里有两个鬼将?” 仓央紧紧盯着在不停在四周打转的白影,道:“不是,只有一个。”说完举起剑身,将突然近身的鬼将打退。 步崖也终于看清了那鬼将的样子,叹道:“居然正面一张脸,反面又一张脸,看着还挺唬人的。”边说边用忘年往那再次冲过来的鬼将头上打上一记。 鬼将被打了好几次,性情变得越来越烦躁,两张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狰狞,眼珠子气得都快要飞出眼眶了,有着尖利指甲的手攻击得也越加狠了。 步崖仓央二人有条不絮的对付着,鬼将的攻势虽然猛,却一直没有伤着他们半分。 打到了后面,步崖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对仓央道:“这个鬼将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和他的实力并不符!” “嗯。”仓央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步崖道:“他要是使出全力,我们两个一番应付下来也不会这样容易,再者,他能够潜到我的山上,并将我引到这里,绝对不是想杀我。要不,我们先看看?” “好。”仓央说完,剑鞘施力打在了鬼将的手上,并一掌打在鬼将的胸前,将他击退到十几尺外。 鬼将没有痛觉,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有上前来继续缠斗,而是谨慎的看着他们,面对他们的脸,是一张男子的脸,此刻褪下狰狞的神色,依稀也能看出他活着时是个面容刚毅的男子。 鬼将见步崖二人也没有要继续打斗的意思,警戒的神色也是松了松,周边空气的温度也回升了些,而后鬼将居然还弯腰朝他们作了辑,道:“见过步崖殿下。”说话的声音中,除了有男子沙哑的嗓音,还有女子柔弱的嗓音。 步崖眼中闪出惊异的光,小声对旁边的仓央道:“果然和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鬼将不同,这个带了点脑子,有点神智。” 步崖左手拿着忘年不停的轻敲着右手,将身一侧,错过鬼将的行礼方向,道:“别,我可受不了你们的礼,这个礼应该向你们的明晏鬼君行才对。” 鬼将有些疑惑道:“明晏鬼君?” 步崖可不管鬼将的表情,直接开门见山道:“一路跟着我,又将我引到这里,所为何事?可别告诉我是你们明晏鬼君派你们来看望我这个老朋友的,我可不招待。” 鬼将没有说话,从胸口处掏出一块青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盘古族的月斧纹理和一个“钟”字。鬼将将令牌举到胸前,道:“不知殿下可还知这块令牌所代表的意思。” 步崖看了那令牌一眼,眉头轻皱,点点头道:“自然知晓,那是盘古族旁系家主的令牌。” 鬼将道:“我就是这块令牌的主人,钟家的家主钟离。” 步崖眉头皱得更深,疑惑道:“钟家的家主?为何会变成……变成这般模样?”步崖没有怀疑鬼将的身份,因为这些令牌都是认主的,非本人无法持有,这也解释了他们身为鬼将,为何可以毫无察觉的潜到崇吾山上。 鬼将转了身,面对他们的成了个女子,明明无神的眼睛里,硬是有了几分苦楚的神情。 女鬼将道:“殿下也看到了,我们的神智并没有完全被炼化,成为鬼将,也是歹人所为。我们以前本是北荒景山的仙族钟氏,却在七千年那场大战中战死,若是就这么简单的死了便还好,可恨的是,等我们醒来时,发现我们的魂魄与肉身连在了一起,并且四肢被定在一个阵法上,不止我们,还有很多同我们相同境遇的仙人,他们大多是那场大战中战死的仙君仙侍。炼化我们的人,每七日便来巡查,并启动阵法试图泯灭我们的神智,那种穿透灵魂的痛苦,怕是没有几个活着的人能够体会。” 女鬼将说道此处,闭了眼,仿佛又经历那痛苦一番,身体忍不住颤抖着,半响才继续道:“所幸我们十几天前,从炼化我们的人手中逃脱出来。一路躲躲藏藏,便逃到了马成山处,没想到在那里,居然碰到了步崖殿下,我们一路躲藏,都以为君主君后和殿下已在大战中仙逝,没想到还活着,我等也是倍感欣喜,想和你相认,奈何……”说道这里,鬼将看了一眼仓央,“奈何他一直都在我们附近,我们不敢露面,只好一路尾随殿下到崇吾山上。” 步崖听着夫妻二人的说辞,也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道:“你们可知道,炼化你们的人是谁?”尽管步崖心中已有答案,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第8章 南荒炼尸地二 鬼将想了想,道:“里面的人均穿着肥大黑袍,我们连他们的样貌都看不清。” 仓央道:“关押你们的地方在哪里?” 鬼将愣了楞,道:“我们逃得慌忙,也并未记具体的位置,只依稀记得,应该是在南荒地界。” “南荒……”步崖轻声道,心里不禁自嘲,刚刚自己到底是在期望什么,活人不放过,如今连死人也不放过了。 步崖看着面前一直垂首的鬼将,道:“你们见我,所为何事。” 鬼将苦笑道:“我们夫妻二人怕是不能在这世间多逗留了,这次逃出来,一是结束那痛苦的日子,二是告知仙族,仙族中有人叛变,并且正预谋着什么事,我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定和我们这些正被炼化的鬼将有关,今日遇到殿下,也算是完成我们的任务了。” 步崖疑惑道:“那时仓央神君就在你们旁边,为何不找他帮忙?” 鬼将似乎有些无奈,道:“我们哪里知道,他是不是追杀我们的人,即便不是,对于我们这些鬼将,恐怕没多少人会给我们解释的机会。” 步崖哑言,鬼将说的,也确实如此。 鬼将忽然跪下来,低头道:“殿下,如今我们夫妻二人已无憾,只求殿下将我们彻底杀死,结束这段不伦不类的生活。” 步崖将鬼将虚扶起来,道:“即便成了鬼将,也好歹能留在世间,况且你们神智还在,与活在事的常人又有什么区别,我可不保证我的忘年到底是洗魂还是杀魂。” 鬼将的手掌握成了拳,愤愤道:“我们待在那个地方七千年了,日日受阵法侵蚀,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神智还能坚持多久,当我们神智完全泯灭之时,恐怕便是我们肉身祸害世间之时。我们夫妻二人虽不是仙族名望之人,可活在世时,也是身直名正的仙君,若是一朝沦为鬼将,实为不耻,还希望步崖殿下让我们能够安心的离去。” 步崖心中有些动容,不愧是他盘古一族的人,道:“倒还是个忠烈之士。既然如此,我就随你们的意,不过还是那句话,洗魂还是灭魂,一切都交给老天了。” “不必。”一直没说话的仓央忽然阻止道:“我可以为你们洗魂。” 鬼将听到仓央的话,有些迟疑的看着面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冰冷少年,他们在七千年前便已经死去,并不认识仓央,况且几日前,仓央一直在追着他们,让他们除了躲避炼尸之人的追捕,还要防着仓央,将步崖引到树林后,却又忽然藏起来,也是因为感应到仓央的气息。 步崖一拍脑袋,才想起仓央在马成山对付归宁时,结出的那个轮回阵法,道:“对对对,我怎么给忘了,这个仓央神君可比我的忘年好使多了,有他在,保证你们能入好轮回。”说完拍了拍仓央的肩,表示自己对仓央信心满满。 鬼将见步崖对仓央如此信任,迟疑散去,对仓央行礼道:“那就拜托仓央神君了。” 仓央点了点头,走到鬼将的面前,结出五星轮回阵法,放在鬼将的眉心处。鬼将的身体在漩涡中逐渐消散时,身体不断的颤抖,显然受着非常痛苦的洗魂,但依然要紧牙关默默承受着。忽然传来一声清灵的笛声,灌入鬼将耳中时,仿若一盆清凉的泉水浇在燥热的身子上,洗魂的痛苦随着丝丝笛声也减轻了许多。 鬼将感激的看了一眼将忘年放到唇边吹笛的步崖。仓央闻声,也回头看了眼步崖。步崖挑挑眉,示意他继续。 鬼将的肉身完全消散时,阵法之上凝结出两道灵魂,夫妻二人互相依偎着,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朝步崖仓央二人郑重的行了个礼,随后跨入漩涡中,与阵法一起化为点点星光,步崖的笛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步崖忽然有些感触,对仓央道:“你说他们入轮回后,还能不能当个相爱夫妻。” 仓央淡淡道:“一切随缘。”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一重,背上已靠着一个人影。 步崖靠在仓央的背上道:“那我们两个还真是有缘,才两天的时间,昨日在马成山上见着一次,今日又见着一次,自我醒来,见得最多的人竟然是你。别人说你这人性情古怪,并不易见着,可你这难得的两次出面都让我撞着了,你说不是有缘是什么。”步崖说完还在仓央的背上蹭了蹭,心道:这人的骨头怎么这么硌人呢。 仓央上前一步避开步崖的身子,差点让步崖没有依靠摔了个狗吃屎,幸好步崖反应快,揪着仓央的衣摆勉强站稳了。 仓央理了理被拉皱的衣服,清冷道:“我只是前几日察觉到那鬼将的存在,一路追查到此,遇到也是情理之中。” 步崖摇摇手道:“管你什么原因,既然又让我遇到你,你可千万别像上次一样连声招呼都不打,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仓央顿了顿,道:“我打招呼了。” “哈?我怎么不知道。”步崖摸了摸头,道:“算了算了,两个大男人计较这个干什么,天色不早,这儿离我的崇吾山又近,仓央君今夜便到我那里休憩一晚如何。” 仓央道:“不必,我在树上休憩一晚便好。” 步崖围着仓央转了好几圈,嘴上不停的发出啧啧声,直到转得仓央都想转身离去,才道:“你瞧你个细皮嫩肉的身子,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个儿呢,留在这山里喂蚊子啊。可惜了这副皮囊,让其他小姑娘瞧见这得多心疼啊,我一向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最见不得姑娘伤心了,所以今夜去我宫中住一晚,就当照护照护我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步崖仿佛看到了一脸正经的仓央,眼中露出一丝鄙夷。心道:嗯?是自己错觉吗,我说的很有理啊,虽然大半是自己胡吹的。 仓央没有回话,举步向林深处走去。 步崖道:“喂!我说你好好的床不睡,在林子里遭什么罪,真是一根筋,你明日是不是要去南荒,我也要去,你今夜到我宫中睡一晚,我们明日结伴而行啊。” 仓央的脚步停下,顿了顿,转身朝步崖走来,声音依旧清冷:“带路。” 步崖得意一笑,道:“这就对了嘛。”说完伸手就想邀着仓央,被他轻轻一侧就躲了过去,步崖抬着手略显尴尬,垂下手来抹了抹衣服,心想:这人怎么和个姑娘似的,连摸都不给摸。 回到宫中步崖的房间中,步崖和仓央二人大眼瞪着小眼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步崖无奈道:“我的床挺大的,要不,将就一晚?” 步崖本来以为可以安排仓央住在客房,那里知道那些客房七千年没有打扫,上面都布了厚厚的一层灰,喊文淑起来收拾,结果文淑睡得天昏地暗,跟个死猪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所以共挤一张床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又叫仓央走吧。 步崖见仓央举步又要走,忙堵在房间门口道:“行行行,你睡床上,我今晚打地铺。这样总行了吧。” 仓央指了指旁边的空房道:“我见那个空房是干净的,我去那里睡。” “不行!”这会儿步崖反对的很坚决。 仓央道:“为何?” 步崖沉默了半响,道:“那个房间,有主人。” 步崖以为仓央会恼羞成怒,或者直接甩袖离去,毕竟旁边有空房却不让他住,这不明摆着耍人吗,可是,那个房间确实有人住着,尽管他现在并不在,但步崖相信,自己都能醒过来,他也该回来了。却没想到仓央只是盯着步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和鞋袜,上床睡觉了,睡觉了! 步崖心中一阵郁闷,这人怎么不按常理来,又看了看还空着一大半的床,心中一喜,难道是给我留的?屁颠屁颠的赶紧爬到床上,扯起被子钻到被子里,碰到了一个身体冰凉的身子,仓央的身子被步崖这么一触,仿佛被电到般,竟然僵硬的往里面缩了缩。 步崖只当仓央不习惯和别人睡,又恬不知耻的往里挤了挤,道:“仓央君,你身子怎么这么冷?你身子一直都这么冷的吗。” 仓央有些不自在,闷闷道:“嗯。”应完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环住了自己的腰,受了一惊,忙用手拂开。 “别动。”步崖道:“身子这么冷,我帮你捂捂,捂捂就不冷了。” 仓央的身子变得更僵硬了,好半响,身子才发软下来,没有了动作。 步崖不知道仓央睡没有睡着,只是时不时的用胳膊轻轻摩擦着仓央的身子,让他暖和的快些,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侧身在仓央耳边低语道:“我以前也给一个人暖过身子,他的身子也和你一样,和个冰块似的,不过他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块头,那个小屁孩只有我腰那么高,整个身子可以完全缩在我的怀里。唉~也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要是,他能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现在,应该至少也有我肩这么高了吧。” 仓央道:“他能活下来的。” “嗯?你还没有睡吗?”步崖有些惊讶,轻笑道:“连你都这么觉得,那他一定还活着。”被仓央这么简单的一说,一直郁结在心中的气竟然散了去,心中一阵舒畅,头往仓央的发丝处蹭了蹭,道:“仓央君,你身上的气味真好闻,用的什么香料?” 步崖等了好久,却没听到仓央的回答,睡了吗?睡得可真快啊。 第二日清晨,等步崖醒来时,仓央已经收拾好,笔直的站在门前,似乎在发呆,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道:“醒了。” 步崖揉了揉眼道:“嗯,你怎么醒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仓央道:“既然醒了,便赶快收拾出发吧。” “人都没有清醒,就这么急着赶了。”步崖不禁小心抱怨道,却还是被仓央给听到了,被他扫了一眼。 步崖忙摆手道:“得得得,我和文淑说一声,马上收拾就走。” 第9章 南荒炼尸地三 步崖才从被子里爬出来,文淑就端着脸盆进门了,望着站在门口的仓央,惊讶得好半天合不拢嘴,最后吞了口口水说道:“仓央神君,你怎么来了。” 步崖一边穿衣一边随口道:“怎么,连你这个平日大门不迈一步的人也认识仓央君吗?” 文淑看了看仓央的神色,眼神躲闪道:“仓央神君的名声在仙界可是响当当的,况且手持青云剑的仙人,除了仓央神君还能有谁。”说完干笑几声,以掩饰心中的心虚。 步崖没有注意到文淑的异常,穿好衣服后,和文淑交代了几句,便和仓央出门了。 文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喃喃道:“没想到殿下才刚醒来,就要开始了吗,希望仓央神君能够多照护照护我家殿下啊。” 步崖本以为和个人结伴去南荒,可以少闷一些,但奈何和仓央走了一路,也没见他冒出一句话,连屁都不放一个,这让步崖实在觉得无趣。 步崖边走边踢着路边的石子道:“仓央君,你人一直是这样的吗?” 仓央头也不偏的道:“怎样?” 步崖耸耸肩,“闷葫芦呗,走了一路居然能一句话也不说,你不闷么。” 仓央一愣,道:“说什么。” 步崖扶额,得,遇到对手了,“说什么都行,哪家的姑娘长得漂亮,哪个顶赫仙族的傻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或者哪个仙门弟子除妖时被鬼邪吓尿了裤子。” 仓央冷冷的道:“庸俗!” 步崖摆摆手道:“好好好,我庸俗行了吧,那咱们谈人生,谈理想,这样总可以了吧。” 仓央继续冷冷道:“附庸风雅。” 哎哟!步崖还是头一次见着他聊不下去的人,冰坨子子华都比他这只闷葫芦好耍多了。“喂,能把天聊死的人我只服你。” 仓央的脚步顿了顿,茫然的看着步崖道:“那该怎么聊?” 步崖瞪大了眼睛,呐呐道:“你,以前都是怎么和别人相处的?” 仓央沉默了半响后,道:“我以前都是一个人。” 步崖咂咂舌,这个他无话可说了,怪不得他这人性情这么冷淡,原来是不懂得和别人交流。 步崖大笑一声,上前搂住仓央的肩道:“不会聊天,那我教你好了,遇到我是你的幸运。” 仓央这次倒没有弹开步崖的手,只应了句“嗯”。 步崖道:“我聊什么你都不想听,那你就说说你的事呗,让我也了解了解仓央君的英雄事迹。” 仓央道:“没有。” 步崖将放在仓央肩上的手放下来,捡起一根草含在嘴中道:“嗯?没有什么,没有事迹吗,不要谦虚嘛,谦虚是对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做的事,在我面前你就没必要啦,我可是听别人说了不少你的英雄事迹。” 仓央白了步崖一眼,道:“不过是本分的事,不值一提。” 步崖拍掌道:“嚯,一身正气豪杰当属仓央兄也。” 仓央闻言,嘴角居然微微向上勾了勾,被步崖撞了个正着。 步崖惊异的转到仓央面前,盯着仓央的嘴唇道:“等等等等,你刚刚是不是笑了,没想到你还知道笑这个表情怎么做,厉害了,不过你笑什么,我刚才又没说什么好笑的话。” 仓央尴尬的别开步崖的头,脸色恢复如常,一本正经的道:“我没笑。” 步崖道:“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刚才都看到了,说,你笑什么。” 苍炎呡了呡嘴,没回答步崖的问题,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步崖不放弃,一路上都在追问着这个问题,还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好几遍,可也没见仓央再笑过。 正当步崖抱怨仓央一个大男人还在他面前玩昙花一现时,仓央忽然停住了脚步,望着前面道:“我们到了。” 步崖看着面前的森林,感叹道:“不愧是南荒。” 南荒在洪荒大陆中,算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并不是因为它的仙气浓郁,相反,这是鬼邪的聚集之所。 南荒的地形复杂,有山岭,也有沼泽,因为长满了参天大树,阳光照不到地上,所以底下的湿气比较重,这也就成了鬼邪的栖身之所。 南荒的界限非常鲜明,就如步崖的脚下,还只是灌木丛生,杂草四起,可一到南荒的边界处,就是藤蔓缠身的参天大树。 森林中烂叶和死尸的腐臭味十分浓郁,隔得还尚远的步崖都闻到了那股恶臭味,转头看到仓央正皱着眉,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塞到仓央的手中,“喏,这是我还没沉睡之时做的香包,昨日闻到你发间的香味和这个香包的一样,想来你应该是喜欢这个味道的,时间虽然有点久了,但香味还是在的,你就将就点喽。” 仓央点了点头,将香囊系在腰上。 步崖道:“以后如果有别人送你东西,你应该对那人说声谢谢以做回礼。” 仓央愣愣的看着步崖,半响才道:“谢谢。” 步崖摆摆手道:“但是呢,对于自己亲近的人,是不用说谢谢的,你以前都是独自一人,那我勉强算是你亲近的人,所以你是不用和我说谢谢的。” 仓央又是一愣,道:“所以,我还要说谢谢吗。” 步崖看着仓央平时一副清冷的模样忽然露出有些发蒙的表情,一时没憋住,捧腹大笑道:“你这人有时还是挺好玩的。” 步崖见仓央的脸色开始变冷,马上憋住笑,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们快进去吧,不然等会儿天一黑更麻烦。” 步崖在林子中边走边感叹道:“这黑不拉几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呆多久。不过这儿也确实是那些歹人炼尸的好地方,既不容易被发现,还能借助这里的阴气炼尸。不过,仓央君,我们都进来有一会儿了吧,怎么感觉还是没进到林子深处,到现在连个鬼邪影子都没见到。” 仓央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四周,道:“有人在边界处设了个很隐蔽的迷阵,寻常人发现不了。” 步崖皱皱眉,蹲下身子,用手心触地感应四周的灵气波动,半响道:“这设阵之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南荒虽然比不了其他几荒的面积大,可能将整个阵法覆盖在南荒边界处,这实力实在不容小觑,就是不知道,他设的这个阵法,是防止外人闯入,还是阻止里面的鬼邪出去了。” 仓央道:“我将这个阵法破一个口,你跟紧我的脚步。” 步崖应道:“好,仓央君,没想到和你一起来南荒是个正确的选择,白得一个得力干将,省了我不少力气。” 仓央没有理步崖,其手中结出一缕飘忽不定的绿色火苗,火苗的苗头指向哪个方向,仓央就朝哪个方向走十步。 后面的步崖耸耸肩,也没有继续说话,踩着仓央的脚步,一路走走停停。 走了一段时间,外面的光亮已彻底照不到地面,只有脚下的荧草发着微弱的光,这也说明他们已走到了林子深处。 “小心!”步崖抽出忘年,快速击飞突然袭击仓央的腾蛇。 仓央看了一眼地上缩在一团的腾蛇,淡淡的道:“无碍,只是一条还没化成人形的蛇妖。” “嘁,是我大惊小怪了,不过都进到南荒深处了,怎么还没有见到些厉害角色,这不符合南荒鬼邪的作风啊。”步崖道。 一路上,时不时有些低等灵智的妖兽攻击他们,灵智较高的妖兽在感觉到步崖二人的气息后都是躲藏起来,并不敢冒犯。 步崖百般无聊的打掉仓央周围进攻他的妖兽,道:“仓央君,那些妖兽是觉得你长得比我好看么,怎么都只攻击你而不攻击我。” 仓央并没有理会步崖的打趣,任步崖拿着忘年在他面前张扬舞爪。 又走了一段路,林子四周忽然弥漫起白色的雾气,在荧草的照印下,放出诡异的绿光。浓郁的雾气让本就阴暗的林子视线更加难辨,步崖不得不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几步远的仓央。 “步崖。”一道干净清亮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幽远而飘渺。 步崖愣了愣,停住脚步,问前面的仓央道:“仓央君,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有人叫我。” 前面的仓央回过头来看步崖,神情有些怪异,道:“没有。” “没有吗。”步崖喃喃道,可刚才的声音虽然渺小,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仓央怎么会没有听到呢。 步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摇了摇头,准备追上仓央和他并肩走,回头时却不由得一愣,才一会儿工夫,仓央人呢?步崖感应了一下四周的灵力,仓央并不在周围,步崖心一沉,这雾气有古怪! “仓央?”步崖不死心的唤了一句,四周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步崖。”刚才那道干净清亮的声音又传来,而且就在步崖不远处。 步崖的心一动,朝着声源处走去,尽管他知道这个多半是个陷阱,但他还是遏制不住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只是,想见见,想见见这个声音的主人。 步崖走到一处便不走了,呆呆的看着前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忽然变得亮堂。 步崖的视线尽头,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孩,白皙的脸上,嘴角微扬,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在静静的注视着步崖。 面前的男孩脸上虽然一本正经,但步崖知道他在笑。 步崖不敢再向前一步,他怕他多迈一步,那道人影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步崖声音颤抖的问:“小正经,是你吗?” 男孩点了点头,步崖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步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柔声对前面的男孩道:“来,到步崖哥哥这里来。” 男孩却摇了摇头,对步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跑去了林深处,小小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步崖忙站起身追,急促道:“小正经,你要去哪?” 第10章 南荒炼尸地四 步崖顿了顿,并没有去追。男孩回头看了步崖一眼,眼中带着笑,招手示意步崖快点跟过来。 步崖知道这个多半是幻象,可看着男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内心不由得一阵阵的抽痛,不断的呼唤自己向前。 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步崖咬咬牙,抬脚快步去追男孩的身影。 男孩见步崖跟过来,面上又是一笑,不过那笑容在绿色的雾气里显得有些诡异。 步崖一路追着男孩,男孩到了一处沼泽地才停了下来,站在步崖几丈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步崖。 步崖想上前一步,男孩看出了步崖的举动,忙后退了一步,和步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步崖有些无奈,对男孩道:“小正经,别玩了,快和我回去,回崇吾山去。” 男孩似懂非懂的看着步崖向他伸过来的手,稚嫩的脸上渐渐浮现淡淡的笑容,伸出步子向前迈出了一步,似是真的要投入到步崖的怀中。 忽然,男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渐渐变成了痛苦的神色,一把布满铁锈的剑穿过了男孩的胸膛, 血顺着剑的血槽如流水般滴到地上,将男孩脚下的土地浸成了暗红色。男孩的身后,一个鬼将正握着剑,丑陋干瘪的脸上正扯着一个怪异的表情,仿佛在对着步崖露出得意的笑。 步崖看着面前的一幕,绝望的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仿佛被万千虫蚁撕咬,痛到麻木,步崖低吼道:“不!” 眼前的这一幕,正是七千年那场大战中,步崖将小正经推出阵法之外,小正经却被从后面偷袭过来的一个鬼将刺中身子的场景。 所以,步崖醒来后,周围的人没有提小正经的事,他也没问,只要没问,就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答案,就说明小正经还有活着的一点希望,可是,小正经能活下来的可能,又比自己大多少呢,很多时候,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就像欺骗自己,小正经一定还活在世上,欺骗自己,尽管自己亲眼所见,也悲愤交加,但听到明晏还活着时,除了憎恨,竟然还有一丝欣喜。 男孩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痛苦,他拼命的朝步崖伸出双手,嘴中不停的喊着:“步崖,步崖,救我。” 步崖就如同发了疯般,疯狂的朝男孩奔去,“别怕,我在,我马上来救你!” 步崖的身影虽快,但鬼将的身影更快,鬼将拖着男孩的身体快速的朝一个方向奔去,步崖在后面舍命的追着。 男孩每唤一声“步崖”,步崖的心就更痛一分,似有一双坚韧的魔爪,死命的揪着心口一般,痛到窒息! 步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想法,若是自己已经死了该多好,说不定还能陪着小正经,内心的痛感不断的侵蚀着步崖的内心。 步崖急速移动的身体忽然被脚下的东西跘倒,重重的摔在地上。步崖抬头看着鬼将拖着小正经的身子越走越远,自己想要爬起来继续追,可身体仿佛被万山压着,重得动都动不了,呼吸也越来越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正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停在自己视线的最远处。 小正经忽然对着步崖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不清是蔑视,还是同情,最终身影化为斑斑光点,融入荧草从中。 步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只能沙哑着嗓子不停的喊着小正经,沉重的眼皮在垂下的前一刻,看到一个一手持剑一手扶着树干的人从小正经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来。 步崖低喃道:“仓央君。”说完软软的垂下了眼帘。 步崖醒来时,正看到仓央坐在自己旁边的石头上,用一块白帕擦着他的青云剑,见步崖醒来,低沉道:“醒了。” 步崖应了一声,从铺着的干草堆上坐起来,斜眼打量着旁边的仓央。看来仓央消失的那一会儿,也没好受到哪里去,来时一丝不苟的衣服,如今有些凌乱,有些地方甚至还破了口,所幸,并没有在上面看到什么血迹,应该是没受什么伤。 仓央将剑插入剑鞘后道:“我们刚刚中了幻阵。” 步崖长舒一口气,“我知道。” 仓央有些不明白的看着步崖,似是表达,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中了招。但也没说出口,只是说:“你刚才很危险。” 步崖沉默了半响,问道:“刚才,你确实没有听到有人叫我吗?” 仓央道:“没有,这个幻阵专克人心神,在里面所见到和听到的幻象,都是自己记忆中能扰乱心神的事,而心神一旦被这些幻象所攻破,本体可能会一直困在幻境中,直到被幻象折磨致死。” 步崖刚恢复了点元气,就想打趣仓央,问道:“你刚刚是不是也中了幻阵。” 仓央道:“嗯。” 步崖又问:“是不是也听到了有人叫你。” 仓央点了点头。 步崖脸上瞬间露出坏笑,不怀好意的道:“哟,没想到一直独来独往的你也有心心念念的人呐,和我说说,是哪家黄花大闺女啊,我给你考量考量。” 仓央白了步崖一眼,“无聊!”继而抱着青云剑背靠着树干小憩。 步崖不死心,戳着仓央的手臂继续问道:“你就和我说说呗,即便她长得丑我也不笑话你。伟人的欣赏水平有些怪异我是可以理解的。” 仓央别过身子,闷声道:“睡觉,明早还要继续赶路。” 步崖挪了挪身子,靠在仓央的身边,问道:“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不知道。” 步崖好笑道:“不知道,那你还说明早,万一现在就是早上呢,那我们岂不是要睡一天,既然时间那么多,我们来聊聊天解闷呗。” 仓央的太阳穴动了动,闭着双眼并不理会步崖。 步崖双手枕着头叹道:“这鬼地方还真是暗无天日啊,可怜我这个刚睡醒的人又得继续睡觉,都快赶上冰坨子了。” 步崖侧过脸去看仓央,此刻的他呼吸均匀,神情安然,暗道:这家伙,这么快就睡着了。 步崖摇了摇头,随手捡起一片树叶盖在脸上,也渐渐来了睡意。深陷幻境的时候,是真的很累很累。 步崖他们大概睡了几个时辰,便又开始匆匆赶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钟离他们从炼尸之地逃出来后,那些炼尸人会不会转移据点,所以只能尽快找到那个地方。 他们二人赶了好一会儿,步崖疑惑道:“仓央君,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古怪吗,刚开始时,我们还能遇到几只鬼邪,现在连一只鬼邪都没见到影儿。这南荒可是鬼邪的聚集之所,如今连鬼邪都出现在这地,说明不对劲啊。” 仓央点点头,回道:“从古至今,南荒一直是仙人的禁地,里面有多少危险无人能知,小心一点。” “咔嚓!”身后忽然响起树枝断裂的声音,步崖回头去看,不禁皱了皱眉,扯了一下仓央的衣袖,示意他回头,道:“我们刚刚是不是才从一棵合抱之木旁路过?”步崖记得清清楚楚,仓央刚才还因为树上缠绕的藤蔓挡住了去路,而用剑将藤蔓砍断。 仓央闻言,也不禁皱了皱眉,因为那棵树,才几步路的时间,便消失了。 步崖苦着脸抱怨道:“还有完没完了,到底是哪个缺德的在这鬼地方设这么多幻阵,咦,不对,好像不是阵法。” 仓央道:“嗯,这些树都是活的。” 步崖走到那棵树消失的地方,仔细看了一会儿,那儿并没有树木生长的痕迹,再看旁边的树木时,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这块地,除了荧草和缠绕在树木身上的藤蔓,并没看到其他植物在这里生存。 等步崖看到藤蔓和树木的叶子居然是一样的时候,眉皱得更深了,有些担忧的看了仓央一眼,同时将腰间的忘年抽出拿在手中。 仓央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显然也猜到了这些树的怪异。 几乎是刚他们背靠背做好准备战斗的同时,他们周围树的枝干忽然散开,形成一条条坚韧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向他们袭来。 步崖将忘年化为剑身,和仓央不断砍断向他们袭来的藤蔓,一边应付一边道:“我们闯入惑妖藤的地盘了,这对付起来有些麻烦啊。” 惑妖藤相对于其他妖兽鬼邪来说,其实并不具备多少攻击力,但可怕的是,它们是群生植物,且领域意识很强,通常只有最低阶的荧草可以和它们共存。平日惑妖藤喜欢伪装成树木,然后等待猎物的闯入,等猎物闯到逃不出的范围后,在变回藤蔓将其缠绕致死,然后吸收猎物的灵气和血肉来供惑妖藤王的生长。 步崖感应了一下惑妖藤生长的范围,无奈道:“这惑妖藤起码在这地生存了几万年,那惑妖藤王怕是已经化成树灵了,惑妖藤太多了,就这么和它们对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到后面肯定会被弄得精疲力尽的。” 仓央道:“可以感应到惑妖藤王的位置吗。” 步崖摇头道:“它们地盘范围太广,感应不到,不过要找到惑妖藤王也不难,我们将计就计,让惑妖藤困住我们,反正这些惑妖藤是要将猎物贡献给惑妖藤王的,它们肯定会将我们送到惑妖藤王的面前,到时候对付惑妖藤王可比对付这些小喽啰简单多了。” 仓央没说话,默许了步崖的这个办法,将青云剑收回剑鞘,步崖也将忘年变回了玉笛,任由惑妖藤将他们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将他们拖到它们的老巢。 第11章 南荒炼尸地五 步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这惑妖藤将他们缠得就跟个粽子似的,拖拖拽拽的终于把他们拖到了目的地——惑妖藤王的生长之所。 惑妖藤将步崖二人挂在藤树下,等着惑妖藤王来猎取它的猎物。 步崖打量着面前这棵惑妖藤幻化成的巨大树木,啧啧称奇道:“这么大!这得吸食了多少猎物啊。” 藤树下面,挂着千千万万由惑妖藤缠成的茧,而茧里面,大多是被吸食得只剩下铮铮白骨的动物,或妖兽,或鬼邪,甚至还可以看到人的尸骨,可能是误闯进南荒的仙人。也有还没有吸食完全,躯体正在腐烂的生物,整个藤树周围都散发着浓郁的恶臭味。 步崖朝仓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惑妖藤树的树干,树干处有个七八尺的树洞,惑妖藤王并不在洞中。 仓央用灵力割断缠住他们的藤蔓后,屏住气息跳到地上,观察周边的环境,步崖见此,也屏住气息跟在仓央的身后。 步崖转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摸着下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藤茧,轻咦了一声,用手戳了戳茧里的东西,只见里面的东西动了动,还发出几声“呜呜”的声音。 步崖惊奇的和隔得不远的仓央密语道:“仓央君,这里居然有个活人。” 仓央朝步崖的方向看了一眼,指了指他面前的藤茧,示意里面也有个活人。 二人对视一眼,又在周围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被藤茧困住的活人居然有十多人,应该是在他们前面刚困住不久的。 步崖虽然疑惑为何阵法重重的南荒会闯入这么多的仙人,但现在也不是问问题的时候。步崖用灵力将其中一个被藤茧困住的仙人解救了下来。 被解救的人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仙人,估计刚才被吊在树上勒得慌,刚落地就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吓得步崖赶紧捂着了他的嘴巴,万一把周边那些烦人的惑妖藤给重新引来就麻烦了。 小仙人也意识到了刚才自己的鲁莽,乖乖的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感激的看着步崖和仓央。 步崖对小仙人密语道:“喂,你会密语吗?” 小仙人摸了摸头,密语道:“会一些儿。” 步崖道:“那就好办了,其他被困住的仙人是和你一道的吗。” 小仙人点了点头。 步崖又问:“你们这些才刚刚升为仙君的小仙人,怎么会闯到南荒深处来了?” 提到这儿,小仙人的脸不禁有些发红,呐呐道:“我们一行人是各个名门仙派的弟子,几日前结伴在南荒附近狩猎,遇到了一只神魑,本来马上要抓到了,却让它逃到了南荒,要我们就此放弃又心有不甘,就狠了心追到了南荒,然后就误闯了惑妖藤林,被抓到了此处。” 步崖皱了皱眉,道:“你们在南荒边界没有遇到阻止你们进入南荒的阵法?” 小仙人摇了摇头,无辜道:“没有啊。” 步崖心中暗道:这件事并不简单啊。 仓央闻言走了过来,眼神在小仙人身上扫了几眼,道:“终南派门下弟子。” 小仙人惊异的看着仓央,捣蒜似的点头附和着,没想到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清冷仙人一下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然后眼神转到了仓央手中的青云剑,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仓央,结巴道:“仓、仓央神君!”语毕双眼发出欣喜的光,苍炎神君可是他们这些小仙人崇拜的对象,都希望自己以后能遇到仓央神君,与他并肩作战,没想到今天还真的让他给遇到了,尽管自己出现得不是很体面,仓央神君果然和传闻一般是个清冷俊美的男子。 步崖挑了挑眉,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仓央道:“终南派弟子穿的都是白衣蓝边暗云纹理的服饰。” 步崖了然的点点头,没想到这传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仓央神君还能知道这么多。小仙人闻言也反应了过来,拘谨的用手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弟子服,恨不得将褶子全部给拉平了,怎么能在自己的崇拜对象面前这么丢人呢。 小仙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星星眼看着仓央道:“仓央神君,快救救我的同伴吧,他们都被困了好几个时辰了。” 步崖无奈的耸耸肩,才多久啊就急着找仓央帮忙,完全忘了刚才是谁把他救下来的,哎,这人心呐!步崖直叹。 小仙人眨巴着眼睛打量着步崖,心想这人能和平日里独来独往的仓央神君在一起,身份肯定也不简单,小心翼翼道:“不知小仙该如何称呼您?” 步崖摆摆手道:“叫我步崖神君。” 小仙人呼吸一窒,没想到刚才救自己的人也是个神君,可是,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神君,不过名字步崖,感觉有点熟悉,应该是在哪里听说过,可能怪自己没认真听讲道老师的课,所以才不认识,管他的呢,反正能闯入惑妖藤林还能毫发无损的人绝对是能人。 步崖可不管小仙人内心有如何的波涛汹涌,跟着仓央将那些刚被抓到这里的仙人一个个的解救下来,人还没救玩,惑妖藤王的气息就逼近了。 步崖加快了速度,将剩下的几个人都救了下来,然后叫他们躲到自己和仓央的身后。 惑妖藤王明显已经知道了他的猎物要逃走,急忙唤醒周边的惑妖藤去困住他们,才半息时间,一个绿色的高大身影就窜到了他们一行人面前。 步崖看着身后这些连对付几根惑妖藤都吃力的小仙君,不禁头痛,还真是一帮拖油瓶,可又绝对不能放任不管,只好对仓央道:“仓央君,我护着这些小仙君,你一个人对付惑妖藤王应该没问题吧。” 仓央点了点头,道:“没问题!”说完飞身将袭来的惑妖藤王给引到了一边交战,而步崖便留在原地对付着密密麻麻的惑妖藤。 对于步崖来说,惑妖藤并不会伤到他半分,只是他又要顾及自己,又要顾及这些小仙君,实在是有些累,看来得换个方式了。 步崖大吼一声道:“小兔崽子们,快躲到我身后来,我要发招了,眼睛擦亮后学着点,虽然距离你们学会还早着呢。” 那些正被惑妖藤缠得苦不堪言的小仙君一听,面上一喜,看来他们这次真的有救了,纷纷躲到步崖的身后,睁大着眼睛等着步崖大显神功。 步崖轻咳几声,吸引小仙君们的注意力,说什么他也要将仓央身上的名气匀过来一点。 步崖将忘年放到唇边,奏出一段铿锵急促的笛声,顿时周边灵气聚成几十只剑身,在众人周围快速围成一个圈,锋利的剑仞轻而易举的割断那些频频袭来的惑妖藤,逼得惑妖藤近不了半分。 惑妖藤太多是砍不完的,现在只等仓央将惑妖藤王解决掉,这些惑妖藤没了主自然就会收敛,化为树身,也就不成什么问题了。 小仙君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皆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步崖,眼里全是对步崖的崇拜。 步崖很满意这些小仙君的表情,心中偷偷乐了好一会儿,一边吹着笛一边打量着仓央那边的情况。 步崖见仓央和惑妖藤王打得还挺激烈的,电光火石之间就过了好几招。惑妖藤王估计是被激怒了,招招直逼仓央的要害,但都被仓央游刃有余的化了去,这仓央神君的名头可不是白给的。惑妖藤王此刻估计郁闷死了,在自家地盘上打斗还搞得如此狼狈。 步崖愿以为仓央那边结束还需要一会儿,可不知道惑妖藤王和仓央说了什么,仓央停止了战斗,缠住步崖一行人的惑妖藤也徐徐撤回,步崖也只好收了笛声,疑惑的看了仓央一眼。 仓央朝他们走来,回道:“惑妖藤王自知不是我们的对手,与我讲和,让我们放过它们,任我们在它们地盘上任意走动。” 其中一个显然被惑妖藤折腾不轻的黄衣小仙人抱怨道:“谁知道这惑妖藤王是不是耍诈,好趁我们不注意时偷袭我们。” 仓央淡漠的看了黄衣小仙人一眼,道:“有我们二人在,他偷袭不了。” 黄衣小仙人才此刻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神色冰冷的仙人,可是仓央神君啊,只好撅着嘴小声道:“可惑妖藤王毕竟是妖,杀了它是为民除害,岂不一了百了。” 仓央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步崖伸手揪着黄衣小仙人的耳朵道:“你小子这么能,你去杀呀,我们胆怂,就先走一步了。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 黄衣小仙人被步崖揪得直喊疼,等步崖放下手赶忙揉着他那通红的耳朵。 仓央朝惑妖藤王点了点头,惑妖藤王见此,朝他行了谢礼,命众数惑妖藤化为树木,自己也化为光点融入到藤树之中。 步崖背着手道:“好了,麻烦解决了,你们若是有想留下来为民除害的就留下来,不想变白骨的就跟我们走吧,不过到时候成不了斩杀惑妖藤王的英雄可别怪我当时没给你们选择的机会啊。” 黄衣小仙人听到步崖说的话,脸羞得都快赛猴屁股了,咬咬牙,忙随其他小仙君跟在步崖二人身后。 麻烦解决了,步崖也有时间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对仓央道:“刚才那个终南派的小弟子说,他们一行人在进入南荒时,并没有遇到阻止他们进入南荒的阵地,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的,将他们引入南荒的那只神魑可没有多大神通将迷阵给破了。” 仓央微眯着眼,看着离他们不远的又一处藤茧道:“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人破了迷阵,并将这些小仙君引到这里来了。” 第12章 南荒炼尸地六 此刻,他们一行人已经从藤树的东面穿到了它的西面,而在西面,也有同东面一样,密密麻麻挂着东西的藤茧,不过,这些藤茧较之东面缠住猎物的藤茧,更为粗壮坚韧,并且原本绿色的藤蔓变成了黑色,藤茧周围弥漫着一层浓浓的灰色雾气,让人看不清藤茧里面的东西。 步崖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按照那惑妖藤王的年岁,修为不应该像现在这么低,原来灵力是被这些寄生的东西给吸食了,可怜那惑妖藤王到现在还不知道,还巴巴的把这些东西当做宝贝供起来。” 身后那些小仙君听着二人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的,终南派小弟子好奇道:“那藤茧里面是什么?” 步崖一咧嘴,忽然生出戏谑这些小仙君的心思,坏笑道:“那藤茧里面可是好东西啊,保准让你们大吃一惊。” 仓央闻言看了步崖一眼,却没有说话拆穿步崖,静静的看着步崖。 黄衣小仙人眼睛一亮,忙问:“什么好东西。” 步崖扬了扬下巴,道:“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众小仙君闻言,纷纷跑到藤茧面前,凑着脑瓜子使劲的往藤茧里面瞅,只听得一声惨叫,黄衣小仙人被吓得坐到了地上。 步崖见此噗呲一笑,站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终南派小弟子还在往藤茧里面瞅,使劲的瞪大眼睛,终于依稀看出了里面的东西,困在里面的应该是个人,而且肉身已经干瘪风干,应该死了有好些年头了。 忽然,里面的干尸睁开了眼睛,没有眼瞳的眼睛直愣愣的瞪着终南派小弟子,那小弟子脸正对着干尸的脸,一人一尸瞪了半息,小弟子才反应过来,怪叫着忙忙后退,摔了个马趴,指着藤茧里面的干尸对步崖颤抖道:“鬼、鬼、鬼将!里面有鬼将!” “嘁!”步崖鄙夷道:“还真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仓央看着这些藤茧,对步崖道:“这里,应该就是钟离说的炼尸之地,不过这些都是些低级鬼将,靠惑妖藤王吸食的灵气养着,那些炼尸人的藏身之所,想必就在这附近,厉害角色都放在了里面,我们在周围找找看。” 步崖无奈道:“恐怕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即便找着了,带着这帮拖油瓶子,也伸展不了手脚啊。” 小仙君们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局促,一个个饱含歉意的看着他们二人,本来他们误闯进惑妖藤林已必死无疑了,幸得他们二人出手相救,才险象逃生,如今又成了拖油瓶子,也确实够不好意思的。 步崖道:“结伴狩猎的人,就是你们现在的这些人吗?” 终南派弟子道:“不是,我们一行人有三十多,还有半数的人没有跟进来,在南荒边界处等着我们。” 步崖道:“这就好办了,我叫惑妖藤王一路护送你们出南荒,你们赶紧和你们的小伙伴们汇合,该各回各家的就各回各家,还想倒腾的就继续倒腾,哥哥要和你们的仓央神君去做大事,别在这儿碍眼。” 众人闻言头马上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祈求的看着步崖,他们刚才可是差点被惑妖藤王给吸食了,让他们由惑妖藤王护送回去,他们宁愿待在这些鬼将的旁边,好歹这些鬼将看着虽吓人但至少出不来啊。 步崖当然明白他们的心思,道:“你们师门同意你们出来狩猎,是为了历练历练你们的本事,你们自个儿瞧瞧你们那怂样,被你们师父看到,你们师父得吐几两老血出来。” 步崖被他们看得无法,只好妥协道:“行行行,怕了你们了,要是把你们直接丢在这儿又说我不体谅后生,我在你们周围设个阵法,在我们还没有回来之时,不准踏出这阵法半步,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不管啊。” 小仙君们一听面上一喜,急忙点点头,乖乖的蹲在步崖所设阵法之地。 等将这些人安顿好了之后,步崖才和仓央赶忙去做正事。 仓央瞟了一眼正擦着不存在的汗的步崖,鄙夷道:“你倒是挺会收拢人心。”才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这些小仙君的心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哈哈。”步崖尴尬的笑了几声,被仓央看出小心思,心虚道:“一般一般啦。” 仓央冷哼一声,没再理会步崖,仔细的观察周遭景致。 两人在惑妖藤林里查找了一番,可除了那些挂在树上的藤茧,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之处。 步崖蹲在一块石头上郁闷道:“没道理啊,既然把鬼将放在这儿养着,那老巢肯定就在这附近,不会隔得太远,可是我们都将这惑妖藤林逛了大半了,也没瞧着什么,你说他们会不会早就移走他们的老巢了。” 仓央摇了摇头,道:“不会,距离钟离夫妇逃走不过短短几日,况且他们也不清楚现在钟离夫妇的情况,这么好的炼尸地,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而且,炼尸人今日能将那些狩猎的门派弟子引到惑妖藤林中,想要吸取他们的灵气,就说明他们还没走,他们要走也不会丢下这些鬼将。” 步崖道:“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们将他们能藏身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着他们的踪迹,难不成这些人里面,有人比我们还厉害,设了个连我们都无法破的阵。” 仓央盯着他面前的一只藤茧一动不动,似在沉思着什么。 而黑色的藤茧上,有流光顺着惑妖藤蔓从藤树流向藤茧中的鬼将身体内,显然鬼将在吸食惑妖藤王的灵力。 步崖见仓央在想问题,也就没有打扰他,过了半响,一直盯着藤茧的仓央抬起头,看着浓密的树冠道:“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查看。” 步崖顺着仓央的目光往上看,嘴角一裂,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呀仓央君,等解决了这件事,我请你去我那喝酒。” 仓央应道:“好。” 吓得抓着藤蔓往上飞的步崖手掌差点一松从树上掉下来,吃惊道:“这不符合你的一般设定啊,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还答应了,你不是应该很高冷的拒绝我吗,答应得这么爽快让我怎呢接啊。” 仓央的嘴角抽了抽,冷冷的看着步崖。 步崖忙摆手道:“别误会啊,你能答应自然是最好的,反正我又不差那点酒钱,瞪我干啥啊,别这么小气嘛。” 二人要飞到藤树的树顶上时,终于看到在藤树的树冠处,一座如同鸟巢一般的大东西藏在密密麻麻的藤蔓中。 步崖好笑道:“这些人还真把自己老巢建成了鸟巢样,是把自己当鸟人吗。” 仓央皱了皱眉,密语道:“里面大概有十几人,修为都不低。但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里面养着的鬼将。” 步崖道:“那些鬼将成型了吗?” 仓央道:“还没有,不过快了。” 步崖笑道:“快了也是还没有,还没成型的鬼将他们自己也不敢乱放出来,我们只要尽快解决掉那些炼尸人就好了。” 步崖说完便准备往鸟巢移去,却被仓央拉住,步崖回头道:“怎么了?” 仓央的脸上居然露出了隐隐的担忧之色,迟疑了一会儿道:“步崖,等会进到里面,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太激动。” 步崖被仓央的这句话搞得云里雾里的,虽然他与仓央认识并没有多久,可是仓央在他的印象中,都应该是纵有万千鬼魔于身前都处惊不变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仓央露出这样的神色,不经有些好笑道:“你自己瞧瞧你这个紧张的样子,那里面能有什么,难不成里面的鬼将都与钟离夫妇一样是双面人?” 仓央放下拉着步崖的手,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步崖看着仓央的举动,心里忽然有一丝触动,居然顺手摸了摸仓央的头,柔声道:“行啦,我保证我进去不管看到多么变态的事也不激动,反正那些炼尸人都是要死的。” 等步崖的手在仓央的头上蹭舒服了,步崖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前这家伙是什么人,小心翼翼的瞅了瞅脸色已黑的仓央,尴尬的同时瞬间收了手,心中暗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呢。 不过仓央脸色黑了一会儿也便当做没发生,对步崖道:“我走前面。” 步崖不敢再惹仓央,乖乖点头,仓央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一定是他此刻正确的选择。 仓央悄悄潜到鸟巢的正前面,青云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点守门的两个黑袍人,步崖紧跟其后,潜入鸟巢内和仓央藏在那些藤蔓之中。 他们旁边正好就有一个鬼将被困在惑妖藤网中,步崖从鬼将的穿着服饰上看,正是盘古族武将的战服,见此步崖心中一沉,握着忘年的手紧了紧,那些炼尸人,他迟早要将他们尽数杀尽。 步崖环视了一周,里面有九个黑袍人正在屋内照看着鬼将,鸟巢南面有一个藤蔓交织的通道,应该通往另一个屋子。还好,步崖并没有再发现双面人。 步崖道:“若我们和炼尸人正面对抗,有多少把握可以在半柱香的时间解决掉。” 仓央沉吟了一会道:“若只是面前这些炼尸人,有九分的把握,不过在那条通道后面,有一道不比我们弱的气息,恐怕有些麻烦。” 步崖闻言神色也是凝重了些,忽然觉得脖子处有些发凉,偏过头去正对上旁边那个鬼将的脸。 此刻鬼将正朝步崖伸长了脖子,呼吸紊乱,暗红的嘴巴裂开着,流下一滴滴的唾液,发出哧哧的低吼声,没有瞳仁的眼睛紧紧盯着步崖,随后朝步崖发出一阵低吼,拼命的想从惑妖藤网上挣扎出来。 步崖暗道:不好! 果然,鬼将的一阵低吼,引起了炼尸人的注意,纷纷朝步崖他们藏身的地方走来。 步崖和仓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起身向炼尸人袭去。 第13章 南荒炼尸地七 炼尸人没想到他们的藏身之所会被人发现,而且还闯入了如此厉害之人,他们的计划是将那些乳臭味干的小仙君引到惑妖藤林中做养料,那些小仙君也确实中了他们的计,被困在惑妖藤中脱不了身,哪里晓得闯入惑妖藤林的除了那些小仙君,还有两个修为不一般的人,毕竟南荒地界可是所有仙人都知道的仙人禁地,谁没事会进到里面来,且看来人的修为,估摸着至少也是大仙君,在应付步崖仓央二人时,皆是一片手忙脚乱。 尽管步崖和仓央将他们弄得措手不及,但是他们似乎都很自觉的守住那条通道,竭尽全力的阻止他们二人靠近,但也只是徒劳,才半柱香时间不到,就被步崖他们收拾了。 仓央若有所思的看向南面通道深处,眉头不禁蹙了蹙,清冷的眼睛隐隐透着些许担忧。 步崖解决掉最后一个炼尸人,拍了拍手道:“这么庞大的一个炼尸场所,结果这些炼尸人的实力就这点,看来大家伙是在里面等着我们啊。我倒想看看,这些炼尸人拼命为里面的人拖住时间,是在搞什么名堂。” 仓央后退了一步,将步崖挡在了身后,道:“不用了,他出来了。”随即转头看了步崖一眼,提醒道:“记住我刚才和你说的话。” 步崖摆摆手道:“记住了记住了,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难得你个闷葫芦也会啰啰嗦嗦的。” 仓央没说话,只是盯着南面那条藤蔓通道的出口。 通道的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锁链声,还夹杂着脚踩枯叶的声音。来人看起来不慌不忙,仿佛知道了他们会来,也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一步步,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 步崖的眼睛眯了眯,来人仓央很是重视,他自然也不会轻视。 等了片刻,终于从通道中走出来了一道人影,不出意外的穿着厚重的黑袍,整个身材和面貌都裹在黑袍之中。 在黑袍人的后面,还跟着一个矮小的人,此人着装倒是简易,只是披着黑袍,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很显然,前面的那个高个子黑袍人是这个炼尸之地的幕后人,但从这两位黑袍人出来,仓央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后面那个矮小的黑袍人身上。 高个子不急不缓的走到仓央前面的三尺处停下脚步,先是发出一阵怪笑,然后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仓央神君,好久不见啊。”然后歪着头看了步崖,发出啧啧的称奇声,道:“没想到步崖殿下也来了,我是说在那场大战中怎么没找到步崖殿下的尸首,原来还活着呢,啧啧,真是可惜了这一副好身骨啊。”说完仅露出的一双小眼睛目光炙热的盯着步崖,那眼神就想是饿狼看着他面前的鲜肉。 仓央并没有理会高个子的话语,看不出任何神色的目光甚是透过了来人,不在他的身上停留过。 步崖被高个子的眼神看得有些烦恶,冷声道:“宵小之辈!” 高个子耸了耸肩,阴笑道:“时隔七千年,就多谢步崖殿下对在下的夸奖了。” 步崖眯了眯眼睛,倒也没被高个子这样不要脸面的样子气到,缓缓道:“夸奖不敢,你受得起。” 高个子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就如同即将断气之人发出的最后哽咽声,“我早就耳闻步崖殿下并没有随先帝归天,你这条命,留得可真不容易。” 步崖道:“可能是老天都觉得留你们这帮宵小之辈在世上对那些惨死的仙君武将实有不公,托那些死去的仙灵忠魂,给我留了这条命来取你们的狗命,替天出道!”说完握紧了手中的忘年,手心暗自运着气,他实在是不想在与这类人说太多的话,只怕说到最后,是给自己添堵。 高个子忽然咯咯笑了几声,摆摆手道:“步崖殿下倒是活得过于简单,你还真以为你这娇贵的命是靠那些死去的忠魂给你保的吗,不知道你这样的想法是好还是坏,不过无所谓了,就是可怜了那些在你背后为你苦苦……” “将死之人,何须如此多的废话!”仓央的青云忽然出鞘,直逼高个子的喉前。 高个子却没有半分的惊慌,用手缓缓的推开青云剑,不慌不忙的道:“仓央神君,动刀动剑的多不文雅,我知道你不会杀了我,我还有话没对步崖殿下说完呢。” 步崖皱了皱眉,他可以看到仓央握剑的手青筋凸起,似在努力隐忍着什么,且面前的这个高个子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仓央君和面前的这两个人,以前就认识吗? 仓央冷言:“今非所昔,以前我不会杀你,不代表我现在不会杀了你。” 高个子怪笑几声,道:“哦?那就让我看看,你敢不敢杀了我,不对,应该是步崖殿下会不会让你杀了我,我不喜欢动武,这件事,就让我的手下代劳好了,说起我这个手下,步崖殿下应该是认识的,或者说,很熟悉。”高个子偏头,对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过一句话的矮个子道:“山鬼,来见见你的老熟人。” 步崖明显听到高个子在喊“山鬼”这个人时,仓央忽然加重的呼吸声,且从刚开始的到现在,仓央一直盯着的,都是这个名叫山鬼的人,他又是谁?步崖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哪个叫山鬼的人,心里忽然泛起隐隐的不安之意。 山鬼听到高个子的话,身子动了动,尔后四肢略显僵硬的朝步崖仓央二人走来。 仓央身子一侧,将步崖挡在了后面,握着青云剑的手依然青筋暴起,脸上却是一面平静。 山鬼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缓缓的举过头顶,掀下了头上的黑袍帽,露出了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双眼无欲无神,空洞的看着步崖。 在山鬼露出全部容貌的那一刻,步崖的眼瞳急剧睁大,连呼吸都静止了下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步崖不敢想象,他醒来之日,还能如此真切的看到这个人,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境,他的小正经,就这样真真切切的站在他的面前。当步崖对上山鬼那双无神的眼睛时,心中一痛,随之而来的是滔滔怒火,阴沉着表情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步崖话刚说完,忘年化为剑身,冷峻的剑气直逼高个子。高个子却躲都没躲,仿佛带着嘲讽,好笑的看着发生的一切。 步崖的剑气还没近高个子的身,就生生止住了,因为前面有个瘦小的身子挡住了他的剑气,逼得他只能收回,反噬的剑气弄得步崖胸口一闷,被仓央及时扶住。 高个子道:“怎么,不是要杀死我吗,下不去手吗?哈哈哈哈,我以为经历了那些事,步崖殿下的心早就硬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心软,也对,我这手下可是你的至亲之人呢。” 步崖的心中怒火滔天,心神有些不稳,忽然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死死的紧握着,丝丝凉意从对方手上传到步崖的身心,如细雨般安抚着步崖的怒火,清冷若冰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步崖,别忘了我刚才与你说的话。” 步崖心中一动,缓缓平复了心中所怒,自己不能中了对方的计。 仓央一边给步崖输着灵气,一边道:“无耻之辈,拿已逝仙人的仙体制作鬼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怕是除了你们,没谁会做出来了,他以前确实是步崖殿下的至亲之人,不过现在,他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仓央说完,将步崖推向一边,手中青云剑化为无数剑花,向山鬼逼去。 山鬼的身手也不俗,轻轻松松的就避开了仓央的攻势。 步崖见山鬼躲开仓央的攻势,居然松了一口气,看着山鬼的神色,也从最初的怒意变成了惊喜,不管小正经有没有死去,至少他的仙体还在,不至于尸骨无存,眼神转到了一旁和山鬼苦苦缠斗的仓央,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自己刚刚在想什么!现在面前的这个山鬼,可不是他的小正经,而是他的敌人啊! 步崖想上前帮忙,可又下不去手,在旁边站着看与山鬼打斗,还要时时提防着高个子趁机偷袭的仓央很是吃力,心里不断的纠结着,在看到仓央被山鬼一掌击中胸口,脸色变得难看时,心一沉,不再犹豫,冲过去将准备要偷袭的高个子一脚踢飞,撞在粗壮的藤蔓上。 高个子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冷笑道:“没想到步崖殿下还真的能下得去手,我可能忘了和你们说,山鬼他可不是用尸体炼出来的鬼将,而是用活体炼的,你们下手可要轻点,免得将你的亲人封存着的神智记忆都给打没了,那就真成尸体了,哦,还有,我死了,山鬼也别想活!” 步崖向山鬼挥去的剑顿了顿,终是将十成力收了九成,打在山鬼的身上,反噬的灵气加倍的打在步崖的身上,喉咙处一股腥甜味,步崖咬牙切齿的道:“卑鄙无耻。” 高个子很满意看到步崖气急败坏的样子,抚了抚衣服站起来,“我本来就该卑鄙无耻,你瞧瞧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却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传出去估计要让那些仙人们笑掉大牙了。” 仓央皱了皱眉,在应付山鬼之余,道:“别信那人的鬼话,不管当初是用活体还是尸体,面前的山鬼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小正经,他不过是个杀人怪物罢了,别中了那人的计。” 高个子忽然看向仓央,道:“仓央神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不是最清楚吗,我可是记得我以前不管躲到哪,你都要将我找出来,想要从我这儿抢走山鬼,怎么,现在步崖殿下醒了,舍得将山鬼杀了?还真是薄情之人。” 第14章 南荒炼尸地八 仓央道:“我薄情也好过你无情。” 步崖此刻的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黑袍人的那段话,小正经,还活着……步崖看着山鬼那苍白稚嫩的脸,紧呡的双唇,除了眼睛的空洞无神和陌生,与小正经没有什么差别,紧握着忘年的手,却迟 迟挥不出去,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一阵阵的抽痛。 步崖只觉得脸颊有风,黑袍人从左边快速袭来,而自己却无法反击,杀了黑袍人,就等于杀了小正经…… 步崖痛苦的闭眼等着黑袍人攻来,却忽然被一股力给推到一旁,睁眼正好看到仓央将他推开,身子硬硬的受了黑袍人一拳,嘴角顿时浸出丝丝血色,然而仓央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迅速应付着山鬼和黑袍人的夹攻,对步崖道:“你就站在那别动,他们交给我!” 步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干什么,只能呆呆的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纵使仓央是个神君,但黑袍人的实力并不比他低多少,再加上有个实力不俗的鬼将山鬼助阵,仓央对付他们还有所顾虑,渐渐的开始有些力不从心,落在了下风,那青色长袍因为染了血迹,变成了褐色,映在步崖的眼里格外的刺眼。 步崖从来没有哪刻想现在这么无助过,哪怕是一个人对付天妖龙,一个人血战修罗场,一个人坠入无妄海,他都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无助和恐惧,但所有的前提是,只有他一个人,痛只是他一个人,死了也只有生人悲,他最怕的,就是关系到他的至亲之人,一旦和他们扯上关系,自己就如同被人掐了七寸的蛇,无能为力。 子华曾和步崖说过,这是他的优点,说明他是至情之人,但也是他的致命点,一旦被人拿捏只能任人摆布。那时步崖信誓旦旦的道:“那我就变到最强,将我命中该守护之人护于命中,那些奸恶之辈又该如何得手。”然而,他还没有变到最强,他命中该守护之人,大部分已离他而去,他命中该挫骨之人,却还逍遥法外! 步崖心中的怨、恨、悔、愧、怒,在心中不断的升腾,渐渐吞噬着他的心智,在山鬼的利爪抓破仓央的后背,鲜血洒在步崖的脸上时,终于爆发! 只见步崖的眼睛已经充满了血丝,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煞气,忘年飞到步崖的头顶,一瞬间化为万千剑影,泽泽生辉,冷气逼人。步崖手中释放灵力,将身疲力竭的仓央带去一边,怒吼一声,将万千剑影向黑袍人驱去。 黑袍人没想到步崖会怎么咄咄逼人的向他发起杀招,他可以感觉的出,步崖这是想要置他与死地,心中不禁有些恐惧,步崖殿下这是要舍弃山鬼了吗,这不可能!心中虽这样想,但口中还是急急喊道:“山鬼!” 山鬼闻言,飞身到黑袍人的面前,为他挡着剑影攻势,黑袍人在赌,赌步崖不敢!果然,剑影在距离山鬼鼻尖一寸时,顿然停住,黑袍人的嘴角渐渐扯出弧度,然而还没等他露出得意的笑,周围忽然伸出上百条藤蔓,将山鬼死死包裹在里面,然后将他拖出场外,那顿住的剑影,如同闪电般向黑袍人射去。 黑袍人终于慌忙,用灵力在面前竖起盾甲,凄厉道:“别忘了,我死了,山鬼也必死!你不敢杀了我。” 然而步崖仿佛没听到黑袍人的喊叫,盾甲在剑影面前如同薄绢,散成碎片,冰冷的剑气直穿过黑袍人的身子,但剑影只落到一半,步崖就将他收了,而后冷冰冰的看着躺在藤蔓上垂死的黑袍人,沙哑道:“既然不能让你死,那就给你留口气好了。” 黑袍人挣扎了几下,却没有任何作用,看着步崖的眼里,除了恐惧,还有绝望。黑袍人知道他不是仓央和步崖二人的对手,但是因为手中有山鬼,他知道他们不敢乱来,特别是步崖,所以他只需要对付仓央就够了,本来一切都在预料之类,却不想他低估了步崖的实力,怕是此行要栽在这里了,心中不禁有些不甘。 步崖死死的盯着黑袍人,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眼中血色褪去,周身煞气散尽,他才缓缓提起脚步,向黑袍人走去,蹲在他的面前,将他头上厚重的黑袍帽褪下,捏着他的下巴,待看清黑袍人的容貌后,却皱了皱眉,此人的容貌早已毁尽,脸上被烧伤的皮肉恶心的贴在他的头骨上,让人看了一阵作呕,看来这些人为了防范暴漏身份,早就做好了准备。 黑袍人忽然怪笑道:“步崖殿下,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不给山鬼活路!”黑袍人说完身上灵气聚起,准备毁身自杀,却在刚有所行动时,被另一股灵气包裹住,不得动弹。 仓央从旁边走过来,冷声道:“想死,怕是容易了些。”说完灵气侵入黑袍人身体,只见黑袍人痛苦的惨叫几声,身上灵气尽散,灵根被毁。 仓央走到步崖的身旁,用剑抵着地支撑着身子,呼吸有些不匀,似乎比只是脸色惨白的步崖状况差很多,但仓央知道,刚才那一击,已差不多耗尽步崖的灵力,他此刻不过是在强忍着而已。 仓央想了想,一掌击在黑袍人的后颈上将他击晕,随后旁边伸出几条黑色的藤蔓,将他捆绑起来挂在树上。 等仓央检查完山鬼的状况后,步崖才从原地缓缓站起来,低沉着嗓子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仓央道:“他没什么事,山鬼的操控人灵根毁了,无法操控他,他也自觉进入了睡眠状态。” 步崖听到这句话,长呼了一口气,心里一直提起的心放了下来,继而抱拳对着树冠上方道:“今日步崖多谢惑妖藤王出手相助,改日定当好番感谢。” 步崖话音刚落,从树冠上方降下一道身影,正是惑妖藤王。 惑妖藤王双手交叉抱胸,头微低,对步崖行了个恭敬的妖族礼,才道:“适才不知道您是盘古族步崖殿下,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步崖眉头一挑,他没想到这个惑妖藤王居然如此懂礼数,和他印象中祸害一方的恶妖实有不同,不过想想,人家不过在自己的地盘安分守己的修炼,和那些恶妖确实比不成。 步崖道:“是我们冒犯在先。” 惑妖藤王沉默了一会儿,痛声道:“我本以为天族之人皆是得我妖族而杀之,先前步崖殿下和这位神君能够饶我子民不死,已是万分感激,现如今,老夫我因为眼拙,养了这些怪物这么多年,今日才发现歹人诡计,本该罪该万死,但希望殿下和神君能够看在我几万年来安分守己的份上,将我从轻处理,老夫此后必誓死报答天族!” 步崖笑道:“惑妖藤王不必如此拘谨,这君子好遇,小人难防,我们并不会怪罪于你,你是我难得见到明大体的妖王,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好心修炼,我们日后天族相见。” 惑妖藤王听完步崖的话,心中欣喜万分,向二人行了礼,便悄然退去。 步崖走向山鬼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仓央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及时扶着了他,步崖摆摆手,扶着藤蔓,走到山鬼的面前。 山鬼此刻正陷入沉睡,那空洞的双眼被眼皮遮住,眉毛还是如以往一样,睡觉时总是紧锁着,此刻他安安静静的躺在藤茧里,步崖有些恍惚,感觉小正经就只是在他面前睡觉而已,等天亮了,他就醒了。 步崖用手抚平山鬼紧皱的眉,手掌摩擦着他苍白的脸,眼里不知不觉竟然有些湿润,步崖深吸一口气,别过身子不再看山鬼,目光呆呆的看着前方。 仓央走过来,望着山鬼,眼里的神情有些奇怪,想将手放在山鬼的头上,最终还是忍住,背对着步崖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昔日认识的那个孩童,已经回不来了。” 步崖没说说话,沉默了一久,没有回答仓央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与那黑袍人认识?” 仓央道:“嗯,以前交过手。” 步崖道:“为什么想从他手里夺回、夺回山鬼?” 仓央偏头看了一眼步崖,才道:“为了一个人,也为了自己,不过现在没有必要了,以前是因为山鬼还没有炼化完全,还有救回来的可能性,现在,他已经彻底沦为鬼将,有神智记忆又如何,即使解封了,他也回不来了。” 步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道:“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 “你……”仓央知道他劝也没用,只好道:“若你真想这么做,提前告诉我一声。” 步崖闷闷的回了个嗯。 或许是刚才那场大战,两个人都累了,都倚着藤蔓,相对无言,气氛一时间安静的可怕。 这场安静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由步崖打破。 步崖道:“仓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不然你为什么会一直这么帮我。” 仓央回道:“嗯。” 步崖疑惑道:“为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以前认识你。” 步崖等了半晌,才听到仓央回道:“想不起来,便算了。” 步崖本来还想等仓央和他说,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但看仓央的样子,他是不准备和他说了,想想也被必要知道,不管以前认不认识,至少现在他们认识了,相遇不晚。 步崖看着面前,困在藤网中的鬼将,他们皆是以前名震一方的武将,仙尊,如今,却落得现在这个境界,心里不禁哀叹一声。刚才那个暴漏他们行踪的鬼将,估计也是嗅到了步崖身上熟悉的灵力,才忽然暴动的,生前是忠将,死后也该是忠魂。 步崖道:“仓央君,你还有力气吗?” 仓央点了点头,道:“有。” 步崖道:“那好,我们一起送送这些忠魂吧。” 步崖将忘年取出,放在唇边,一曲悠扬清远的安魂曲在这惑妖藤林间回荡,但到底是安谁的魂,怕是连步崖也不清楚了。 南荒惑妖藤林一行,便在这首安魂曲中结束了,但等待步崖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15章 往昔 步崖一行人在惑妖藤王的护送下,顺利出了南荒,在边界处果然如终南派小弟子所说,他们的人都在外面等着他们,不仅有一同来的,还有后面收到求助信号赶来的各家门派长老。 身着各色派服的弟子长老皆在外面焦急着,很多人都已经对进去的一行人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对于南荒这块禁地,他们尚有点修为都不敢闯进去,更何况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呢,所以当他们看到从南荒出来的各家弟子,脸上都欣喜万分,派中弟子们更是欢呼跳跃着迎向他们的师兄师 弟,忙问着他们在里面的经历,有没有受伤。 一片嘘寒问暖之后,众人才发现坐在一旁没做声的步崖和仓央。 在惑妖藤林里,步崖和仓央二人合力将林中大大小小的鬼将安魂入轮回,并命人将黑袍人关押到九重天上交由武阳帝君处理,只留下步崖怀中抱着的山鬼。黑袍人灵根毁后,山鬼就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众人见他们二人气度不凡,又想到他们和自家弟子一起出的南荒,个中细节也就想明白了。各派长老中也不缺有见识的人,其中一个身着终南派服饰的长老便走了过来,迟疑了一会儿,方才恭敬的向仓央行礼道:“终南派四长老常英代表终南派上下,谢过仓央神君出手相救我派弟子,还望仓央神君与友人能够屈居我终南山,小憩一番,尽我终南派谢恩之礼。” 其他家长老一听到仓央神君的名号,顿时一窝蜂的挤过来,纷纷相邀仓央到自家门派中坐一坐,毕竟以后和别人说起,一向清冷孤僻的仓央神君曾来自家门派中做过客,那也是脸上涨光的事情。 这些人几乎没谁认识步崖的,步崖倒是没什么意外,七千年沧海桑田,海枯石烂,能记着他的,除了老一辈神君仙尊和同辈几个娇娇之子,其他人怕是早已把他当做史书中的人物了。 若是换做以前的仓央,这些门派中人相邀,他是不会理会的,只是现在步崖和他的身体都很弱,再加上带着山鬼,不能马上会崇吾山,免得被那些老古董发现了他鬼将的身份,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他关进镇妖塔,权宜下来,在修仙门派中休息一会儿也好,终南派离南荒最近,且是仙家第一派,山中仙气浓郁,是个不错的疗伤之所,但仓央从来没有应过这类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接受,只能看向步崖。 一直沉默不语的步崖看出了仓央的想法,嘴角不禁略微上翘,对着常英仙君道:“那就有劳终南派的接待了。” 常英仙君没想到是步崖答应了这件事,他不知道以仓央的性子,算不算答应了,只好小心的观察仓央的神色,见他没有任何抗拒,心中一喜,忙道:“二位能来……”常英仙君的目光扫到了步崖怀中抱着的人,脸上略显尴尬,忙改口道:“几位能来,是终南派之幸。” 其他长老见这么好的机会被终南派得了去,也只好叹口气,毕竟人家天时地利都占了,也不敢再相邀,怕冲撞了性格孤冷的仓央神君,只好招呼着自家弟子,各门派相互寒暄之后,各回各家了。 到达终南派后,步崖就待在客房里,看着床上躺着的山鬼,用手一遍一遍的理着他的头发。步崖不清楚他此刻的心情,从刚开始在幻境中见到小正经的激动难安,再到小正经就躺在他面前,却波澜不惊,无喜无悲,脑子里还在想着仓央和他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昔日认识的那个孩童,已经回不来了。 步崖有想过,不仅一遍,他想过千千万万遍,回不回得来,他也要试一下,只留个不切实际的希望,真的很痛苦,很折磨人。 步崖心道:小正经,无论如何,哥哥会将你找回的!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毕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你都没有好处。”仓央不知何时来到了步崖的身后。 步崖轻叹一口气,道:“我是他哥哥,这是我为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为他,也为我,也为了昔日的崇吾山。” 仓央道:“你先休息吧,等伤养好了再说。” 步崖没有回答,过了半晌,闷闷的应了一声“嗯”,可他知道,拖得越久,小正经能回来的希望就越小。 仓央回到他的客房,他的客房就在步崖的隔壁。外面的月色很明,仓央不用点烛火,也能看清屋中的一切。 仓央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的月色,然后根据星辰的分布,朝着崇吾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一道轻微的叹息融进着月色里。 等做完这些后,仓央没有回到床上躺着,而是走到隔着两个房间的那堵墙,和衣靠着墙根坐下,闭上双眼,不再有动静。 夜色已深,月亮东斜,仓央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不打一声招呼,他果然乱来了! 仓央从窗子处越过,直奔步崖的房间,此刻步崖已坐在床上,双手虚放在山鬼的印堂上,丝丝灵力正侵入山鬼的识海里。 仓央进来后却不敢阻拦,怕步崖招到反噬,只好站在旁边,观察着情况。 山鬼现在的状况,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活死人”,他既是活人,也算死人,所以,若是步崖的灵识在进到山鬼的识海后,若是被识海困住,轻则收到反噬,重则灵识永远困在里面,身体随着山鬼做个活死人。 尽管危险,步崖还是要做! 山鬼的识海里,先是一片黑雾茫茫,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步崖再往里走,黑雾开始有了情绪,被黑雾包裹的情绪里,有怨,有愤,有抗拒,有痛苦,越往里走,情绪越激烈。这段时间,应该是黑袍人炼化小正经的时间。 步崖明知道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可感受到小正经的情绪,自己的情绪也被带动着,在原地深呼吸了好久,才将心中那股烦躁的情绪给平复下来,然后接着往里走。 步崖在这种情绪波动的黑雾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几天,毕竟,这段路程里,承载了小正经这七千年来的所有情绪,步崖还在里面,体会到了几缕思念,这些,都在刺痛着步崖的心。 步崖就这样不停走着,终于在茫茫的黑雾中,看到了几抹光亮,心中一喜,忙朝着光亮奔去,却被一股强横的推力给推出几丈之外。步崖重重咳了几声,进来时身体本来就极度虚弱,被这么一推,脸色不禁惨白了几分。 步崖站起来,缓步走到光亮处的附近,才发现,在黑雾与光亮的地方,有一道屏障,正是这道屏障,阻拦了黑雾侵入里面。 原来,不是黑袍人故意留着小正经的记忆和神智,只不过是小正经拼死设的这道屏障,阻拦了黑袍人想要将他神智毁去的动机,与其说是黑袍人封印了小正经的记忆和神智,倒不如说是小正经护着了自己的记忆和神智。 步崖走过去,用手抵着屏障,喃喃道:“小正经,哥哥来看你了,对不起,哥哥来迟了,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步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正经藏在屏障后面的神智感应到了步崖的灵力,一直坚守着的屏障有了一些波澜,从里面散出来的灵力,顺着步崖的手,一圈一圈的将步崖包裹着,然后将他融进了屏障里。 步崖一进屏障,打在身上的,是温暖和煦的阳光,似乎要把他刚刚在黑雾里经过的刺骨冰冷化去,在步崖面前,一道高大气派的大门耸立在山顶处,那正是崇吾山崇吾宫的大门。 步崖一眨眼,再看时,自己确实是在崇吾宫的大门前,不过周边的事物,不管是旁边站着的守卫,还是那棵大门旁的歪脖子老树,都变得比平常高大,手心处还传来丝丝的暖意,仰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大手牵着。 大手的主人似乎发现了步崖在看他,低下头,对步崖露出了个如沐春风的笑容,温柔的道:“棠音,你看,咱们到新家了,喜不喜欢,里面还有和你玩的哥哥呢。” 步崖在看到大手的主人时,心中一酸,忍不住喊道:“父君!”然而却没有任何声音,自己只是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辞颜帝君不禁觉得好笑,用手轻刮了“步崖”的鼻子,道:“所以棠音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没事,待会见了你的哥哥们,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崇吾宫,有那几个捣蛋小子,可不愁玩的,绝对不会让你闷着。” 步崖现在心里一阵迷茫,棠音……对了,这是小正经的名字,自己一直叫他小正经小正经的,把他大名都忘了。自己现在所经历的,应该便是小正经第一天来崇吾山的记忆。 棠音被辞颜帝君牵进了大门,在路过守卫时,停了一下,只听辞颜帝君对那几个守卫道:“从今以后,这位,便是崇吾宫的小殿下。” 守卫们虽有疑惑,但也不多问,恭恭敬敬的答道:“是。”然后齐齐向棠音问好:“小殿下。” 棠音应该是没有习惯忽然而来的身份,低着头看着脚尖,并没有理会那些守卫,正看得出神,身子忽然被人拦腰抱起,举到半空中,惊慌之余,映入眼中的是一张俊朗清秀的大脸。 此刻大脸的主人也正在打量着棠音,然后轻笑一声道:“父君怎么带了个软绵绵的娃娃到山上了。”说完还用手捏了捏棠音的脸。 棠音没躲过,脸被他捏得生疼。 待在棠音身子里的步崖灵识心里郁闷,他敢保证,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的脸和行为,苦了当年的小正经了,遇上个下手没轻没重的他。 第16章 往昔二 “我说步崖,你下手能不能轻点,人家娃娃的脸都被你揪红了。”步崖的身后传来一道轻快却带着点轻佻的声音。 步崖闻言,任由手中的棠音拼命挣扎,就举在手里丢来丢去,回道:“行行行,我不扭他就是了……啊!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步崖的话还没有说完,手上就感觉到一股剧痛,赶紧将手里的棠音丢了出去。 待在棠音身体里的步崖灵识眼睛不由一闭,我去你奶奶个腿,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那么混蛋! 步崖灵识本来以为棠音会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却不想身子落入了另一个怀抱里,闭着的眼缓缓睁开,心跳不禁停滞了半分,堵得难受,步崖知道这是自己的情绪,不是小正经的。 接住棠音的人冲棠音眨了眨他那桃花眼,然后好笑道:“小家伙,你可真沉!” 这话说完却招来了棠音的一个白眼,然后极力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躲在辞颜帝君的身后。 辞颜摸了摸棠音的头,道:“你看你们一个个的把棠音吓得,没点正型。” 步崖无所谓的双手扣头,对刚才接住棠音的人道:“喂,我说明晏君,叫你不要长得这么吓人,都将那娃娃吓到了。” 明晏哼了一声,懒得和步崖争辩。 步崖三步两跳的跳到棠音的面前,蹲下来还想摸摸棠音的脸,却被棠音嫌恶的避开了,讨了个没趣,站起来对辞颜帝君说道:“父君是从哪儿带回来的这个娃娃?” 辞颜帝君道:“去东海蓬莱仙尊家做客,途径东荒,遇到了孤身一人的他,便将他带回了崇吾,而后,他便是你弟弟了。” 步崖瞪大了眼,瞅着棠音道:“我说父君……你还能再随便点吗。” 辞颜帝君笑眯眯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陪你玩吗?明天是你的生辰,这个便当我和你母君给你的惊喜。” 一旁的明晏不禁大笑,拍着步崖的肩膀道:“这个惊喜可实在了,好好收下。” 步崖拍掉明晏的爪子,郁闷道:“你能不能别在这儿酸我了,本想借着这次生辰去西荒捉吞云兽的事又要没影了。” 明晏不屑道:“才多大点事,这吞云兽又不会跑,等我哪天有空了,抓它八个十个的放在你院子吐云给你玩。” 步崖白了明晏一眼,“那你倒是抓给我啊,就你那本事,尽说些大话。”说完眼睛瞟到棠音身上,立马柔声道:“来,小娃娃,哥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棠音却连看都没看步崖一眼,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宫里,只留下步崖尴尬伸出的双手。 明晏嘲笑道:“活该!丢脸丢大发了。” 旁边的守卫也很应景的笑出了几声,在步崖转头恶狠狠看向他们时,立马收住了表情,脸上写着我很严肃,刚刚不是我笑的,你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再然后,转到了另一个场景,来到了偏殿上,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饭。 一个气质端庄典雅的女子一直在给棠音添着菜,对棠音说道:“棠音,你刚来崇吾宫,有什么不清楚的,问问你几个哥哥,或者到芙蓉宫找我。” 棠音盯着面前给他夹菜的女子,对这道关怀有些无措,只好闷着头吃饭。 步崖在一旁拨弄着面前的菜,幽怨道:“母君,今天是我生辰。” 帝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步崖灵识看着自己当初眼里饱含的幽怨,就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了。 果然,在等了半天不见帝后的回答后,步崖又好心提醒道:“是不是也该给我夹夹菜?” 明晏白了步崖一眼,夹了一大把菜丢在步崖的碗里,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的道:“喏,夹给你了,快吃!” 辞颜帝君道:“棠音刚来,做哥哥的这么小气小心在弟弟面前丢面子。” 明晏接道:“他那张厚脸皮早就被他丢尽了,不差这一点。” 步崖将碗里的菜又丢到了明晏碗里,愤愤道:“吃这么多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步崖心里面还在想着他的吞云兽,自然没心情吃饭,左手撑着下巴,眼睛就不自觉的看着正在安静吃饭的棠音。 棠音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并不理会,还是慢条斯理的吃着饭,忽然,饭碗里飞来一道东西,抬头正看见步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并用筷子指了指碗里的菜,道:“看你吃饭这么认真,忍不住给你夹菜,别说哥哥不疼你,虎皮青椒,我最爱的。” 棠音盯着那道菜盯了很久,然后慢吞吞的道:“我不吃辣。” “噗!”步崖差点没被自己喝的茶水呛死,敢情自己好心还没用对了。 明晏挺听后在旁边无情的嘲笑着:“送水给龙王,没捞好。” 棠音只是盯着碗里的菜,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然后碗里多了一双筷子挑着菜,步崖边挑菜便道:“得!小祖宗,我给你挑出来,行了吧。” 辞颜帝君眼里带笑的看着这一幕,环顾了一下四周,道:“子华呢?” 明晏回道:“他说他有点事,马上赶来。” 明晏话才落,门口就进来了一个人,对着辞颜帝君和帝后行了个礼,才坐到座位上给他留的空位。 步崖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子华,好奇道:“你这是有多大的事,连我的生辰都差点错过。” 子华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玉器丢给步崖,懒懒道:“还不是因为某人一直想要个吞云兽。” 步崖眼睛一亮,忙接过玉器,朝里面看了看,兴奋道:“你给我抓来了!” 帝后嗔怪道:“我说子华,就你这么惯着步崖,这小子早晚会被你惯出毛病。” 明晏不屑道:“即便子华兄长不管着他,他也一堆坏毛病。” 步崖反驳道:“咱大哥不说二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步崖灵识借着小正经看着面前的一切,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以前的自己当真骄横无赖,仗着旁边亲近人宠着,简直就是个任性泼皮的二世主,要是自己能够出现在以前的自己面前,非得抽自己几巴掌不可。不过,也只是以前了。 场景变换,来到了一个湖边。 棠音一个人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湖面发呆,水中映出他的倒影,小小的脸上,完全没有小孩该有的神情,而是一脸的严肃和深沉,这样的表情加上这样的容貌,实在是让人看着很别扭。 步崖不止一次在想,小正经他那颗小脑瓜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一直板着个脸,见谁都是一副苦大深仇的样子,说苦大深仇也不算,因为人家只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罢了。 一直发着呆的棠音眼皮动了动,注意力被游过来的一条金鱼吸引了,看着它在荷叶间穿梭,吐泡,笨拙的移动着它肥胖的样子,一直没有波澜的心情带了些愉悦。 棠音观察了那条鱼好久,一双小手缓缓深入水底,想要摸摸那条鱼,却被想到自己还没有摸到,一阵水花激烈,便被一双大手抢了先。 飞身跃到湖里的步崖,用手臂擦了擦刚才弄到脸上的水花,然后瞅了瞅在自己手里苦命挣扎的那条可怜鱼,对棠音道:“这条鱼确实不错,够肥,烤着吃应该很不错。” 步崖灵识忽然感觉到胸腔内一股愤懑,他知道这是小正经的情绪。 小正经捏着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到最后松了心头的那股气,冷冷的盯着步崖,冷声道:“把它放了!” 步崖好笑道:“怎么?你还生气了,放了就放了呗,我还不是看你垂涎三尺的看了它好久,才抓了他准备给你做烤鱼,我这是为了谁啊,真是的,一次次的讨不了好。” 步崖灵识忍不住给以前的自己一个白眼,也就只有自己什么都想着吃,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步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鱼,在小正经面前晃了几下,强调道:“你真不吃?” 步崖经受不住小正经那严肃较真的眼神,只好将鱼丢进湖里,双手擦了擦衣服,嘴里嘟嚷着:“真是可惜了这条肥鱼。” 步崖从湖里朝小正经走过来,准备想将他抱起,似是想起了还没有消去的牙印,硬生生的止住了这个冲动,对小正经道:“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干什么?让我找了好久。” 棠音转身向凉亭走去,对步崖甩去一句:“不干你的事。” 结果棠音才没走几步,后面衣领就被人揪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身子在空中扑腾着,却无法挣脱,心里冒起了一股火,但是可惜的是,体内没有一丝灵力,无法还击,心里顿时觉得屈辱。 步崖提起棠音道:“小屁孩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干我的事,我可是你哥!” 棠音冷哼一声:“你不配!放我下来。” 步崖没有想到,自己作为盘古后人,崇吾宫的殿下,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屁孩对自己说他不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闹脾气道:“叫我声哥,我就放你下来。” 然而步崖得到的回答却是无声的沉默,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步崖先败下阵来,将棠音放下后甩着自己的胳膊,埋怨道:“我说你一天都吃了些什么,瘦瘦小小的身子没想到却这么重!” 然而棠音却想是懒得搭理步崖一般,自己闷闷的走回了寝殿,只留下一阵无奈的步崖。 小正经的识海里所记录的事,都是他潜意识里想要记住的事,步崖没有想到,在刚认识小正经的这段时间,自己在他心里面留下的是这个印象,确实让人厌啊。 待棠音走远,身后响起步崖的声音:“喂!小屁孩,你等等我啊。” 第17章 往昔三 棠音坐在崇吾山顶的一块平石上,山顶之上云雾飘渺,祥云四起,在祥云之间,穿梭着飞来飞去的仙鹤。 那些仙鹤非常亲近棠音,飞累了就停在棠音的身旁,时不时用头去蹭棠音的身子。 步崖灵识不经觉得有点无聊,他实在是不知道小正经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在他刚开始来崇吾山的这段时间,就感觉心事重重的样子,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待就是一整天,仿若一个石头人一样。 棠音应该是被仙鹤蹭得痒了,一直神游在外的思绪收了回来,从袖袋里拿出些吃食放在手心,然后喂给周边的仙鹤,喃喃道:“多吃点。” 棠音似有所感,看向不远处向他飞过来的一朵祥云,眉头轻蹙。 待那祥云接近棠音,从云里面冒出一个头来,冲棠音呲牙一笑:“小屁孩,你都在这里喂了好几天的仙鹤了,你不闷吗?哥哥带你去玩怎么样?” 棠音依然一副冷冷的道:“别叫我小屁孩!” “啧啧。”步崖从祥云中跳了下来,那朵祥云跟着变换成一只白色的吞云兽,懒洋洋的趴在步崖的肩膀上。 步崖上前比划着棠音的身高,道:“这么矮小,不叫你小屁孩叫你什么。” 棠音将身子别过一边,说道:“我不是小孩!别把我当小孩。”然后自顾自的喂着面前的仙鹤。 步崖讨了个没趣,耸了耸肩,接着道:“不叫你小屁孩也行,整天板着个正经脸,那我叫你小正经好了。” 棠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能是觉得和步崖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干脆就不理了。 步崖道:“你一天板着个脸不累吗,小孩就应该多笑笑,那才有个小孩样。” 步崖肩膀上的吞云兽估计是闻到了棠音手里吃食的香味,一时忍不住,从步崖肩膀一下跳到棠音的怀里,和那些仙鹤抢吃的。 忽然跳下来的吞云兽着实把棠音吓了一跳,将旁边看着的步崖都给逗笑了。 棠音有些羞恼,抬手准备要将蹲在怀中的吞云兽给扔出去,却被吞云兽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弄愣了一会儿,抬起的手只是轻轻摸了摸吞云兽软软的毛,到底没把他扔出去,还又取出了些吃食给吞云兽,眼里难得的显出一丝温柔。 旁边的步崖见此,趁机坐在棠音的旁边,道:“喜欢这只毛团吗?喜欢我就送给你好了。” 棠音打量了步崖一眼,道:“这是你的生辰礼物。” 步崖摆摆手,道:“什么你的我的,既然做了你的哥哥,我的就是你的,给你就拿着。” 然而步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又冲撞了棠音,只见棠音将吞云兽提起来丢给步崖,闷着气走到离步崖几丈远的地方独自坐下。 步崖灵识感觉到有些头大,说真的,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当初自己到底哪里又得罪这个小祖宗了,总是莫名其妙的与自己置气。 步崖走过去,忽然抱着棠音,喊了一声吞云兽,飞身到吞云兽变成的祥云身上,按住不断挣扎的棠音,吓唬他道:“小正经别动!小心掉下去。” 棠音一听这话,果真不动了。 步崖得意一笑,道:“这就对了嘛。” 步崖驾着祥云,穿过云雾,飞过崇吾山最高的山巅,在他们周围,仙鹤自觉的围绕着他们,一圈一圈的飞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清吟。 步崖感觉得出棠音有些紧张,将他放在祥云上,用手臂圈着他,急速的风从他们耳边扫过,步崖心情很不错,忍不住高呼一声,引得周围仙鹤纷纷回应。 棠音用手揪着步崖的衣袖,有些小心的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步崖回道:“就在天上,正好要到傍晚了,等红光仙君将红霞铺到天边时,你就可以看到九重天上最美的景色了。” 棠音居然也没反驳,可能在山上待久了,也想看看这九重天上的景致。 步崖就驾着吞云兽在九重天上晃悠着,引来不少路过的仙君们侧目,都在想是哪个世家仙子驾着上古神兽吞云到天上瞎显摆了,回去后要和那些老神仙们说道说道,如今这仙风不良啊!比不上他们老一辈喽! 许是天上风大,棠音没有灵力御寒,打了个冷颤,脖子缩了缩,接着身上就多了一件外衣,头上传来步崖的声音:“喏,穿上就不冷了。” 棠音看了步崖一眼,沉默了片刻,将外衣披在了身上。 步崖摸了摸棠音的头,道:“要是平时也像这样这么乖该多好。” 然而步崖才没摸几下,手就被棠音给打了下去。 步崖没有一点意外,转移话题道:“没人告诉你,受了别人的恩惠,是要说一句谢谢的吗?” 棠音被步崖说得一愣,思想斗争了好久,才僵硬的说了句:“谢……” 棠音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给捂着了嘴巴,步崖忙道:“哎!打住,这谢谢就不必对我说了,毕竟我们是亲人。”然后才将手放开,生怕再多放一会儿棠音又要咬自己了。 棠音坐在祥云上,忽然就没了动作,脑子里有些迷茫,悄悄的打量了步崖几眼,眼里尽是探究和迷茫,但心里升起的那股暖意,步崖灵识是真真正正感受到了,不禁会心一笑,原来这小家伙,是在这里才开始对亲人这个词有了些许概念,自己那无心教育的话,还歪打正着了,所谓幸运。 暮色将近,一身红装的红衣仙君驾着仙鹤从西方赶来,手中提着一个花篮,飞过百丈,便往天边洒下一把花瓣,花瓣轻触到云朵,顿时被染成了红色,橙色和紫色,犹如一条条的彩带仙绢,在天空中飘荡。 棠音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一时看呆了眼。 步崖轻笑一声,待红光仙君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叫住了他,向他讨了一把花瓣,然后放到棠音的手心里,道:“小正经想不想自己制造一片红霞?” 棠音盯着手中的花瓣,有些迟疑的看了步崖一眼,但步崖灵识可以感觉到,他是有些兴奋的,得到步崖的进一步肯定后,将花瓣小心的放在了吞云兽化成的这朵祥云上,刹那间,原本雪白的祥云染成了红橙色,微微折射出的光芒映在棠音的脸上,也照出了棠音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步崖笑道:“你看看,笑起来就可爱多了,来崇吾山也算有些时日了,还是第一次见你笑,整天就面无表情的。” 可等步崖说完这句话后,棠音就收住了上扬的嘴角,恢复成平日的严肃。 步崖耸耸肩,表示有些无奈。 步崖道:“我去找父君问过,说你是东荒一座仙山孕育出来的一个仙胎,理应体内不会没有灵力。” 步崖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体内没有灵力的仙胎,第一种情况是,这是个伪胎,但是伪胎不可能修成人形,所以排除第一种,第二种可能,便是有地域限制的仙胎,只有在固定的地点,才能发挥体内的灵力,不过在走出固定的地域后一般体内不会没有灵力,只是降为原来的一成,你体内可谓干干净净,一点灵力都没有,所以这种情况也排除,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了,你本是个吸收天地日月精华的上等仙胎,但在修成人形时,灵力太过强盛,为了保护肉体,体内所有灵力都被封印住了。虽然这种事情百万年来难遇一次,但能让父君将你带到崇吾山当小殿下,便可看出你并不简单,最后一种情况虽然最不可能,现在反而成了最可能的,我说得对不对,小正经。” 棠音眼帘动了动,算是默认。 步崖接着说道:“像你这种情况,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说是取东海瀛洲还灵草,配上冰原千丈深的万年寒冰,便可将封印解开而肉身不毁,说起这万年寒冰,父君在过十万岁生辰时,蓬莱仙尊曾送了他一块放在后山冰洞中,现只需瀛洲还灵草便可将你封印解除了。” 棠音听到这,眼神亮了亮,道:“东海瀛洲……远吗?” 步崖忍不住笑出声,拍了一下棠音的头,好笑道:“我们先不谈东海瀛洲远不远,光是那危险的名号,就不是一般人能上去还能活着回来的,要是父君去取那还灵草的话,倒是不成问题,只可惜那地方古怪,似是先人防止歹人取神草为非作歹,便在那里设了结界,神君不得踏入瀛洲半步,而瀛洲上有凶兽饕餮居住,一般仙君又不可能斗得过,所以那还灵草,从我出生到现在,还没听说过有谁取得过。” 步崖看到棠音黯淡下来的眼神,摸了摸棠音的头,安慰道:“解不了就解不了,以后由我护着你,谁敢欺负你半分,我便打得他连他爹都不认识!” 棠音摇了摇头,道:“你不懂,我一定要将身上的封印解除。” 步崖叹口气,道:“你这小脑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板一眼的就跟个历经风霜的小老头似的,小小年纪就装少年老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第18章 往昔四 崇吾山众人听说武阳神君从北荒平叛在那一带作乱的穷奇一族凯旋归来,并带回了天族丢失已久的昆仑镜,纷纷来到正殿,一是庆祝武阳神君叛乱凯旋,二是来看看这上古神器昆仑镜的神功。 明晏围着约有一人高的昆仑镜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郁闷道:“不就是一块普通的镜子吗,我真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来。” 武阳神君轻笑道:“明晏君不妨往那昆仑镜中输送灵力试一下。” 明晏试探着往昆仑镜中输了一丝灵力,只见一直灰不溜秋毫无光泽的昆仑镜面上亮了起来,镜面里照不出明晏的身影,反而犹如水起波澜一般,等波澜散尽,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有一老人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慈祥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老人正准备小憩,却被树上掉下来的一颗果实砸中了鼻头,疼得他裂开了嘴,边揉了揉鼻子边将那颗果实捡起来,嘴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躺在手心中的果实竟然化成一股青烟,那青烟仿佛有灵智般,渐渐形成了小孩模样,待到最后竟然凝成了实体,爬到了老人身上哇哇的哭着,想要抢老人手里的蒲扇玩,却因为手短够不着,哭得更凶了,将老人逗乐得不行。老人准备要拿蒲扇给小孩玩,却忽然脸色一变,从藤椅上起来,提起小孩笑骂着什么,再看老人身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明晏听到后面有人捂着嘴偷笑,脸一红,忙收回灵力关掉影像,摆摆手掩饰尴尬道:“这个,这个昆仑镜确实厉害。” 子华轻笑道:“没想到你从菩提子化成人形时,送给准提道人的礼居然是一泡尿,为兄佩服。” 明晏冷哼了一声,道:“谁还没个黑历史了,幸好步崖那小子不在,不然这件事非得让他挂在嘴上取笑几日。” 经明晏提醒,众人才发现步崖并不在旁边。 辞颜帝君疑惑道:“以前这种事情就数他最爱凑热闹,这次反而没见他人影,有些反常啊。”然后低头问了一下旁边的棠音:“你看见他了吗?”最近步崖比较爱带着棠音去玩,所以辞颜帝君下意识的问了他。 棠音摇了摇头,说起来,他也好些时日没看到有事没事都爱找他的步崖了。 武阳神君想了想,道:“我刚回来时,就遇到了步崖殿下,他向我接了我的战甲,便匆匆离开了,好像很忙的样子。”继而又笑道:“不过步崖殿下这修为比起我前去北荒之时,强盛了不少啊。” 子华举起茶杯轻吹了一口,嗅了嗅茶香,缓缓道:“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很少见着他,估计是躲在哪里悄悄修炼了吧。” 明晏一脸的质疑:“就他那懒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他能刻苦修炼,我名字倒着念。” 子华道:“晏明君,要不要喝口茶。”招来了明晏的一个白眼。 辞颜帝君笑了笑,看着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棠音道:“心里有念,自然会拼。” 棠音在次见到步崖,是在七日后。 棠音正准备午休,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开房门,仰头就看见一张笑得很明媚的脸。 步崖冲棠音眨了眨眼,弯下腰神神秘秘的凑到棠音的耳边,轻声道:“猜猜我给小正经带来了什么。”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个透明玉瓶递给棠音,瓶中装着一株翠绿的,叶子上还沾着露珠的草药。 棠音睁大了双眼,有些发愣的接过玉瓶。 步崖笑道:“还灵草哥哥给你取来了,你拿着它去找父君,你的封印就能解除了。” 棠音心中忽然有点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步崖好笑道:“傻孩子,因为我是你哥哥,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会拼尽全力的拿给你。” 棠音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小手扣住步崖因弯腰矮下来的脖子,在他耳边道:“我不会对你说谢谢的。” 步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想要抱起棠音,但最终还是把他放在地上,步崖灵识知道,他不是不想抱,是当时自己身子虚得走路都有些飘,根本抱不起来了。 步崖拍拍棠音的背道:“你倒是把我和你说过的话都记住了,行了,趁着还灵草还新鲜,赶快去找父君把封印解了。”然后取下棠音扣着的手,转身有些摇晃的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步崖灵识没想到,棠音当时居然在后面跟了自己一路,直到自己走进了寝殿,在寝殿外站了一会儿,才朝父君办公的偏殿走去。 棠音从冰洞走出来时,外面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忍不住用手遮住了眼睛,过了会儿才适应过来。 棠音看了眼路口,感知到那里有人走过来,然而人还没出现,倒是向他扑来了一个雪白毛团,用软绵绵的身子不断蹭着棠音,棠音嘴角勾了勾,满怀期待的看着路口,等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然而却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人。 明晏看着趴在棠音里面的吞云兽,好气道:“我说今天大早上的这吞云兽怎么这么兴奋,平日我怎么逗它,它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来是你从冰洞中出来了,怎么样,封印都解除了吧。” 棠音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明晏道:“同是吸收天地精华孕育出的仙胎,我本以为我的菩提心算是不错的了,但是和你比起来却差远了,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棠音迟疑了一会儿,道:“步崖,在哪?” 明晏瞬间就明白了棠音的心思,道:“你还别说,我还是头一次见这家伙这么拼命的做一件事,虽然为你取得了还灵草,但是那凶兽饕餮可不是好对付的,他到现在还在他寝殿里养着伤哼哼起不来床呢,这不,这几日都将这毛团丢给我照看了。” 棠音有些急道:“严重吗?” 明晏摆摆手道:“不严重不严重,还有口气吊着,死不了。” 结果明晏还没说完,棠音就从他旁边穿了过去,唤了一声吞云兽,驾着祥云直奔步崖的寝殿,留下明晏又好笑又好气的道:“走这么快抢屎吃啊,要真不行了我还会悠闲的帮他溜毛团?不过谁教了这小子驾云术,才刚有灵力就能驾云了。” 看着棠音这慌张的模样,步崖灵识不禁偷偷笑了一会儿,看来自己为小正经取了还灵草后,这小子的心总算给拿到了,都开始懂得关心他这个老大哥了,不容易啊,毕竟这可是用命换来的。 棠音驾着吞云兽直接飞到了步崖寝殿门口,将宫中的那些小仙娥们吓得花容失色,见到从上面走下来的棠音,更是一个个捂着嘴巴不敢置信,她们都知道宫中最近来的小殿下是没有灵力的,但想到小殿下那孤僻的性情,即便嘴巴吓到能塞几个鸡蛋,也没人敢大着胆子去问情况。 棠音正准备推门进去,门便打开了,辞颜帝君见到棠音,没有一丝讶异,对棠音温柔笑道:“你步崖哥哥刚睡醒,你进去和他说说话吧,这几天把他闷得不行,连见到平日不对头的小晏都逮着他说一大堆话,吓得小晏都不敢进他寝宫了。” 棠音点了点头,抱起毛团进到里屋。 步崖正躺在床上看着书,听到脚步声,偏头欣喜道:“小正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关了,怎么样,顺利吗?” 棠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静静的看着他,脸色不是很好看,小小的脸上却流露出成年人才有的暗沉,过了会儿才道:“既然这么危险,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步崖好笑道:“和你说了,那凶兽饕餮又不会对我下手留情,说了怕你们担心。” 棠音瘪着嘴,怒色已经显在脸上了。 步崖无奈道:“好了,还灵草取回来了,我也活着回来了,这不都没事吗,你这脸色还这么臭,难不成封印还没解除?不对啊,那本古书可是被我父君收藏起来的藏书,不至于胡说八道吧,” 步崖还没有念叨完,胸口感觉被人打了一下,疼得步崖对着棠音大叫道:“哇啊啊!你谋杀亲兄啊!等等,你灵力真的解除了!” 棠音闷闷道:“嗯。” 步崖想起身,奈何身子软得没力气,只好向棠音招手,“小正经,过来。” 棠音不明白步崖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步崖拉住棠音的手,闭眼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过后松了口气,道:“没出什么大问题,行啊小正经,你这才解封的灵力居然这么强盛,都快赶上我修炼了两万年的修为了,啧啧,真好奇这天地到底是孕育出了怎样的神物,咦?你这手这么这么冰。”步崖说完忍不住将棠音的手放到嘴边,呵了几口气。 棠音有些不习惯,迅速将手抽出来,眼神有些躲闪道:“许是那万年寒冰的冷气还没有散尽。” 步崖闻言拍了拍床,对棠音道:“上来。” 棠音戒备道:“干什么?” 步崖好笑道:“你这身子冷得像块冰坨子,上来我给你捂捂。” 棠音抗拒道:“我不要。” “嘿!我说你这小屁孩。”步崖说完奋力将棠音抱起,棠音条件反射的要挣脱,听到步崖受痛发出的冷咝声,立马不敢动了,木头般被步崖塞进了被子里,顿时一股暖意包裹住了全身,还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味浸入鼻尖。 步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怀里乱动,笑道:“小正经,原来你睡觉这么不安分,一直动来动去的。” 从躺在床上就没敢乱动的木头人棠音疑惑道:“我没有动。” 步崖皱头一眉,伸手往被子里一抓,抓出了个白色的小毛团,正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瞅着他,好气道:“刚才怎么就忘了这个小东西呢。”说完将毛团扔下床,道:“去去去,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去,床上没位置了。” 被无情扔下床的毛团委屈的哀叫一身,跳到坐垫上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看着床上的两位,然而完全被步崖无视。 棠音不适宜的往墙角处缩了缩,身子忽然落进一个怀里,只听步崖道:“别动,别忘了你哥哥我是个病号,撞到踢到哪儿就真的要翘辫子了。” 此刻待在棠音身体里的步崖灵识简直无奈,心里一阵苦笑,为什么这个场景这么熟悉,自己是有给被人捂身子的习惯吗,以后不当神仙当个暖床的得了。 第19章 往昔五 步崖灵识只觉得眼一花,等到眼前清明时,已经是下一段记忆。 棠音走得很急,眼睛不时的看向周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待到终于见到一个白色小毛团时,焦急的脸上居然绽放出一丝笑容,喊了一声“毛团”,然后脚步轻快的朝毛团走去。 钻在草丛里玩蝈蝈的毛团听到棠音的声音,露在外面的屁股扭了扭,从草丛里拔出脑袋,爪子里还抓着一只蝈蝈,屁颠屁颠的跑去棠音的面前准备邀功,然而小短腿还没跑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给提在半空,扑腾半天也没挣脱下来,嘴里只好发出呜呜的不满声。 将毛团提在半空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人,脸上一直挂着亲和的笑容,生生将他那刚毅的脸庞柔化了不少。 此人看了一眼毛团,也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棠音,眉头一挑,似在想些什么,同时将毛团温柔的抱在怀里,手指轻抚着毛团的白毛,安抚着毛团的情绪,随后笑眯眯的朝棠音走去,并弯腰恭敬的向棠音行了个礼,并道:“见过棠音小殿下。” 棠音眼神带着危险的打量着面前的人,伸手将毛团从来人的怀抱里接过,冷冷道:“你是何人?为何认得我?” 来人轻笑一声,道:“卑职是武阳神君手下的一名武将,名叫青康,常年在外平乱除妖,小殿下不认得我也是正常,至于为何认得小殿下,是因为前段日子回来时便听说崇吾山来了一个小殿下,青康见小殿下年纪轻轻,穿着不凡,又能在崇吾宫中随意走动,猜想定是崇吾山的小殿下了。” 棠音只是随便问一句,哪想青康真的仔仔细细的给他解释清楚了,却也没在意,但步崖灵识听了青康的介绍,却留意了此人,原来小正经在以前就已经和青康将军见过一面。 棠音随意点了一下头,偏过头看向青康的身后,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向他们走来。 青康见此,倒也没在意,看着蹭着棠音很享受的毛团道:“小殿下怀里的,是否就是神兽吞云?青康以为神兽吞云是个高大凶猛的神兽,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可爱的小毛团。” “呵呵,青康将军,你应该庆幸你还能站在那里说话,要不是步崖曾和毛团交代过,不准在崇吾山上现原形伤人,恐怕你现在不是缺个胳膊就是断条腿了。” 青康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见是明晏,立马笑着行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明晏仙君。” 明晏走过来道:“青康将军怎么有空上崇吾山了?可是有事找武阳神君。” 青康回道:“正是。” 明晏明了道:“武阳神君刚从辞颜帝君那里回来,此刻应该在东院的忘忧亭中和子华兄下棋。” 青康感激道:“多谢明晏仙君指路了。” 明晏摆手道:“谢就不用了,只希望你不要像上次一样迷了路。” 青康尴尬一笑,走前对棠音和气道:“小殿下,那我就先行走了。” 棠音看了青康一眼,再次点了点头。 等青康走远,棠音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明晏无奈的耸耸肩,道:“他曾经无意弄断了我养的千年黄杨苗,后面为了赔罪,将他家里的那棵醉仙翁送给了我,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 棠音道:“能给他指路,朋友?” 明晏好笑道:“嘁!不过是见你杵在那走不开,告诉他位置让他快点走罢了,我们不是和步崖约好了吗,今日去后山玩,早点走吧,不然让他等久了,不知道又会捣鼓些什么乱七八招的玩意整我们了。” 步崖灵识翻了个白眼,敢情当他不在时,明晏这人是逮着机会的在小正经面前黑自己。 棠音看了看日头,道:“毛团不见,我找了一会儿。” 明晏看着冲他吐舌头的毛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边走边愤愤道:“步崖对你倒是真的好,当初心心念念的吞云兽说送人就送人了,我想向他借两日带出去溜两圈他都不肯,好歹毛团这名字是我起的,不算爹至少也算干爹了,居然这么区别对待我。” 毛团兽仗人势的冲明晏举起了小爪子,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神情。 棠音犹豫了一会儿,道:“要不……我借你遛两日?” 在棠音怀里欢腾的毛团顿时降下气势,耸拉这耳朵可怜巴巴的看着棠音。 明晏忙摆手道:“别别别,小祖宗,要是等出了崇吾山,就说不清是我遛它还是它遛我了。” 棠音低头,没有说话,但是待在棠音身体里的步崖灵识差点乐开了花,这绝对是以往步崖都没见到的奇景,小正经在埋头偷笑,他居然在偷笑!尽管因为他长期板着脸,笑时扯的脸上肌肉有些僵硬。 明晏偏头看了一眼棠音,忽然感慨道:“自从你来了之后,步崖变了不少。” 棠音抬头,问道:“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晏反手抱着后颈,酝酿了一会儿词,道:“呵呵,以前的他,就是个二世主,仗着自己是天上地上顶尊贵的盘古后人,崇吾山殿下,没人敢得罪他,可没少做过混账事,就比如他一千岁时,蓬莱仙尊来崇吾山做客,他趁着仙尊午休的空隙将人家的胡子给拔光了,气得仙尊从此不上崇吾山。还有,因为龙族幼时没化人形,长得很漂亮,便将东海龙族刚出生的小殿下偷偷抱回来,养在他院里的小池子里观赏,将东海龙王气得跳脚,要不是看在辞颜帝君的面子上,再加上那小子被辞颜帝君罚到北极海反省思过半年,那东海龙王怕是要闹到三界皆知。” 明晏轻咳两声,吞了吞口水,继续道:“像什么乱捣仙草圃,夜偷小灵兽的事,他可是经常干,一年不做件混账事,简直都不是他的作风了,哦,有一年确实没做过,那是因为他将神农仙尊养了一万八千年的火仙参拔了,辞颜帝君一气之下,封了他的仙力,叫他去神农山做了一年的农仆,虽然才半年不到,就因为将神农山弄的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而被神农仙尊送了回来,但辞颜帝君也没将他的仙力解封,在帝后的看管下老老实实的在崇吾山待了半年。” 步崖灵识吐槽道:怎么在你眼里,我干的都是些缺德事了,只会看表面的家伙,虽然我承认这些事我都干过。 画面一转,棠音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开满棠梨花的无人仙山,前方是子华在慢悠悠的走着,时不时逗逗跑上跑下的毛团,或是将飘落的花瓣拾在手心玩弄,眉眼一笑,配着他那清新俊逸温文尔雅的气质,倒也不输周边的景致了。 棠音抬头,看着坐在棠梨树上摇树枝,玩得不亦乐乎的步崖,步崖正巧低头看到,冲棠音吹了声口哨,把手伸向棠音,道:“要不要上来玩?我拉着你。” 棠音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拉住步崖的手,爬了上去,选了个好的位置,看着花发呆。 子华回头道:“小晏呢,怎么没见他来。” 步崖撅撅嘴,没好气道:“他那宝贝歪脖子树醉仙翁病了,正四处找药治呢,哪还有心情陪我们出来玩,不过说真的,这里的景色倒是真的不错,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块好地呢。”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辞颜帝君挽着帝后的手,将一枝开得正好的棠梨花别在帝后的头发上,换来帝后的嫣然一笑,听到步崖的话后,回答道:“我上次去蓬莱仙尊时恰好路过此地,见到满山的棠梨树冒出了新芽,前几天算了算日子,也该到花期了,今天正好有空,便带着你们来这儿踏踏青,赏下风景。哦,对了,那日遇见棠音,正好是在这附近呢。” 步崖像个猴似的拉着树枝翻到棠音的面前,好奇道:“小正经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吗?倒还真会挑地方,要不要带哥哥去你的出生地看看?” 棠音别过头,并未做答。 步崖耸耸肩,已经明白了棠音的意思,只好无奈的耸耸肩,道:“这么美的仙山还没有个名字,实在是可惜了。” “蠃母。” “什么?”步崖没有听清刚刚棠音说了什么。 “《九州山海录》中有写道: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这座仙山名为蠃母山,乃天地九德正气的聚集地,我说的对吗,棠音。”辞颜帝君眼里带笑的看着棠音,接着道:“为了查清这处地方叫什么,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去查洪荒地志呢。” 棠音有些讶异的看向辞颜帝君,对上辞颜帝君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秘密的笑眼,眼神居然有些躲闪,慌忙别开,眼睛的焦距放在那林深处,陷入了沉思。 步崖灵识不由得叹了口气,小正经心中藏有太多事,有时候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小正经,而有的时候,小正经于他而言,就如同陌生人一般神秘,他不知道他这一刻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步崖以为,他的灵识进到棠音的记忆中之后,他会知晓棠音曾做过什么,知晓他心里面在想着什么,可是,步崖所获得的记忆,也不过是片片断断的,或者说,是棠音愿意分享的记忆,而有些记忆,是棠音已经深深的锁在了识海深处,禁止旁人探看的。 就比如,在来崇吾山之前,棠音是怎么遇到辞颜帝君的,比如,还灵草的药力这么强大,再加上万年寒冰的寒气,没有一丝灵力的棠音是怎么在短短七天内,便将封印解掉,并且获得不差步崖几分的修为,再比如,棠音的仙法是谁教给他的,难不成他天生就会?再再比如,棠音在发呆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因为步崖完全获取不到他内心的想法,只能简单的知道他的一些心理活动。 于步崖而言,棠音的存在,本身就是神秘的。 第20章 往昔六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挂上破晓的晨光,棠音便起了床,穿上靴子走出院子,将还没睡醒的毛团放在肩上,往后山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穿进密林中,打在棠音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暖意让棠音舒服的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继续向前走着,没想到在路过忘川亭时遇到了明晏。 明晏那时正蹲在亭子的凳子上,盯着石桌上放着一盆有怀抱之大的一盆盆栽,若有所思,听到响动,抬头看到棠音,脸上一愣,继而像棠音招手,示意棠音过去。 棠音虽不明白明晏要做什么,但见是明晏,便没有想太多就走了过去。 待棠音走到明晏旁边坐下,明晏很是神神秘秘的对棠音说:“你看这盆盆栽。” 棠音听后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这盆植物,这是棵只有几尺高的歪脖子小树,歪歪扭扭的样子,竟像极了喝醉酒的老翁,从树根,到树干,再到树叶,通体都是红色的,叶子却是稀稀拉拉的,甚至有不少已经干枯,却还挂在枝头上。 棠音想起步崖曾说过的话,迟疑了一会儿道:“醉仙翁。” 明晏手拍了一下桌子,道:“对,就是醉仙翁,你看看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棠音再打量了一会儿,除了看出面前这棵树有些病怏怏的,并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只好摇了摇头。 明晏兴奋的又拍了下桌子,道:“看不出来就对了!” 棠音:“……” 明晏压低声音道:“等会儿哥哥给你变个戏法。” 棠音从来没有见到明晏表露出这般心态,犹如一个小孩子发现新天地一般兴奋不已。 明晏伸出刚刚一直收在怀了的左手,手心处有着一道横穿掌心的伤口,伤口还没有愈合,看伤口的样子应该是被利石刮破的。 明晏左手掌用力,没愈合的伤口顺着掌心流出一股殷红的鲜血,滴在醉仙翁的树根上。 鲜血刚沾上醉仙翁的树根,就被树根瞬间吸收了。吸收了明晏鲜血的醉仙翁,仿佛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喝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火仙参汤一般,刚才还焉了吧唧的树叶,竟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恢复精神,特别是那些已经枯萎变黄的树叶,居然缓缓的变成了红色,就像是三道轮回中的由生到死,而它却是由死到生。 棠音眼神动了动,心里虽惊讶,却没表露在脸上。 明晏得瑟的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没在棠音脸上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神色,但也没有失望,从桌上拿出一块木头,确切来说,是一块人形的雕木,在人形雕木的心口处挖了一个凹槽,放了一块红色的木头,看那材质应该是醉仙翁的红木。 明晏将几滴血滴在红木上,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木头人居然“活”过来了。 棠音的瞳孔缩了缩,这会儿是真的感到了不可思议,看向明晏的眼神中,除了吃惊,还有几分探究。 明晏的那几滴血宛如神丹,给了死物生命与灵智,但说有灵智也并不是很恰当。 棠音看着在桌上摇头晃脑,走路还是歪歪扭扭,时不时就倒下的木头人,虽然整个轮廓已经变得像个真人,但是目光却没有任何神色,完全没有新生儿该有的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真目光,呆滞若玩偶。 明晏看着面前的小人,不禁哈哈大笑,兴奋道:“前段时间我的这盆醉仙翁不知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就病了,我四处找方子治它,今天凌晨在峭壁上采药时不小心将手划破,血滴到这棵快死的醉仙翁上,这棵树居然奇迹般的恢复了不少气色,我再实验了几次,发现我的血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我以前居然都没有发现。” 明晏将刚刚又倒下的木头人扶了起来,接着道:“我又用其他的枯树试了试,却没有了刚才的效果,想来是这醉仙翁有些别的植物没有的特质,就想着用一段醉仙翁红木做个木偶,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成功了,怎么样,我厉害吧。”却见棠音没有任何的反应,似在想些什么,不禁耸耸肩,自嘲道:“我怎么忘了你这人比这木头人还无趣,和你这小屁孩说这些你也不懂。” 棠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你乃菩提子化身,所以血液异于常人。” 明晏有些惊异的看着棠音,而后似是想开了什么,道:“你说的这点,我已经想到了。” 棠音皱皱眉,道:“所以,你知道,醉仙翁虽然吸了你的血液能够起死回生,但它也会吸血成性,到后面,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明晏听到此处,一直处于兴奋的神色渐渐收了回来,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棠音看着全身通红如地狱火的醉仙翁道:“若我没猜错,醉仙翁原本是棵金色的灵树吧。” 明晏的眼神闪了闪,闷闷应了句:“嗯。” 明晏呼了口气,用手拍了拍棠音的肩膀叹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会注意分寸的,不过是弄着玩玩而已。看来子华说得对,不能把你当小孩看,就步崖那傻小子还把你当个娃娃对待。” 棠音皱着的眉舒展开来,并没再多说什么,将跳下来的毛团抱在怀里,往自己的目的地去了,在下了亭子之后,忽然听到明晏的一声轻嘶声,转头看见刚才还在桌上站不稳的木头人,不知何时已紧紧的抱住明晏受伤的手,而头凑在伤口处,贪婪的喝着血。明晏慌忙将那小人拽开,扔在了地上,抬头间对上棠音的视线,眼神略有些怪异的埋下头,撕了一块衣服的布料缠住了伤口。 棠音发出了一声轻不可微的叹息,没再多管,偏头走了。 步崖灵识心中却渐渐发冷,心里冷冷道:“你若真能把握分寸,你若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崇吾山也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恨!我恨我当初没有早点发现,我恨当初你露出现一点倪端时,我没能把你困制住!” 清晨的露珠还没有蒸发完,空气中散发出潮湿泥土独有的大地气息,还夹杂着一股香甜的果肉气息,棠音此次外出的目的,便是面前的这片丹木林。 这个季节,正是素有天界第一仙果名称的丹木果成熟的季节。丹木果树上,一个个鲜红透亮清香诱人的丹木果挂在枝头上,果皮上面还沾着几滴晨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晶莹剔透。 棠音看了看四周的果子,飞身迅速将熟得恰到好处的丹木果摘在怀里,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棠音就摘了满满的一怀抱,待他摘完回到地面上时,身上已经被露水弄湿了半透,棠音却全然不当回事,拿出一个布袋将果子装进去,唤了声待在树上啃果子不肯走的毛团,朝步崖的墨竹阁走去。 步崖灵识刚才还冷着的心,不觉间有暖意回升,他记得那时嘴馋,随口说了句想吃后山上的丹木果,而后每天醒来,案桌上都摆着一盘刚摘来的还带着露珠的新鲜丹木果,他还以为是哪个有眼力见的小宫娥知道他的喜好,每天给他送来的,现在才知道那些果子都是棠音每天早起给他摘来的,心里暖暖的同时,想到现在小正经没有任何感知和神智的躺在床上,又不由得一痛,仿佛有块烧红的铁烙紧紧的贴着自己的心口一样,痛到窒息。 棠音又路过忘川亭时,本以为明晏已经走了,却听到亭子处传来争吵声,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过去,站在一棵大树的背后看着亭子了的情况。 和明晏发起冲突的,居然是子华。 子华手中拿着木头人,面带温怒指着明晏的伤口质问道:“小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明晏低着头,站在一旁紧捏着拳头,阴沉着脸道:“将木头人还我!” 子华皱眉,怒笑一声,用仙力将手中的木头人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四五块,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你要知道,一旦控制不住,连我也没有办法帮你。” 明晏盯着地上碎成好几块的木头,胸膛起起伏伏,猛的抬起头,怒瞪着子华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是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不像步崖那般得天独厚,想要什么总有一群人花费精力的为他去找,也不像你这般天资卓越,有能力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更不像棠音,天生就是天之骄子,天地灵物,我不过是菩提树上一棵普通的菩提子,不过是想要老头回来陪我,我有什么错!有什么错……”明晏说到最后,声音已将边得哽咽,缓缓蹲在地上,手抱着头,将头埋在膝盖间泣不成声。 子华刚刚还满脸怒意,在见到明晏这般形态后,神色松了松,放缓语气道:“小晏……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每个生灵都不可能与天长寿,人如此,神也如此。准提道人坐化的时候很安详,他将你交付给辞颜帝君照护,便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度过余生。你这样,不就是违背了他的意愿了吗?” 棠音眯了眯眼,显然听不懂他们二人的对话,但是步崖灵识却听懂了,这还得从明晏还没有来崇吾山,还在准提道人那里的那段时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