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剑行》 第一章 大江,青岭 一片崇山峻岭之中,有一条大江穿行而过。 山岭河谷巨石嶙峋,愤怒的波涛重重拍打在每一块碎石,每一座崖壁,每一个突兀转折的弯口上。波浪声势滔天,犹如从天上来,裹挟着雪山上的纯净融水也变作了昏黄,直直的向下流去不知名处。 河流两岸山脉高耸,映绿树木层层叠叠,鸟鸣猿啼断人心肠。阳光洋洋洒洒的下来,照射在大江拍出的滚滚水雾中,变作七色光彩。 再沿着大江向下走,地势逐渐平缓下来,浩浩水波冲出峡谷,发泄着难以忍受的愤怒,水流四溢成扇形。河道宽阔起来,水面波光粼粼,细腻地剪碎映出的山林天空。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有一座村落遗世独立。没有人知道村落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它存在的意义,它只是静静在这河流一畔。 村落名叫青岭,是这东扶摇洲大余国的最南部。但它却不临海,至少那条大江还是一如既往地向南流去,再向南,从没有听闻任何国家和人烟,整个天下也不知道更南究竟还有什么。 彼时清晨,天刚蒙蒙亮,温和的柔光洒落,照出这个古老村子的样貌。 一大片泥坯房聚集在这肥沃土地的中央,周围是散落的水田。农民们历代遵守祖先的规矩,勤勤恳恳地劳作,没有人出去山外,也没有人去那大江的下游。 泥坯房中间一座红砖小房尤为瞩目,与周围风格完全不同,鹤立鸡群。 红砖小房是村子里的一座独特建筑,之所以精心建造,便是因为村子里最古老的习俗,流传了世世代代的祭祀仪式。 祭祀仪式需要有人主持术法,而这座小房子就是一座学墅,专门教年纪小的孩子们识字学习和练习术法。 红砖小房子门口有一位老先生,长发被干净整洁地束起来,脸上尽管长满了枯枝一般的皱纹,但却不给人任何老迈迟暮之意,面色永远平和,眼眶深邃而有神。 老人家就站在门口,挺直了脊梁,望着远远丛山,闭目养神。 来来往往诸多行人,都在趁着天气还未太炎热赶紧赶路去田里多做点事,但见着了老人,都要尊敬地停住脚步,打一声招呼。老人也从来不烦,只是一一微笑回礼。 老人在村子里还有一个更出名的身份,就是村子里的大祭司。 一个十岁左右孩童第一个来学墅,看见了先生在门口立着,似乎有点害羞,走到先生面前鞠一躬,道:“先生早上好。” 老人看了他一眼,微笑点点头,示意他进去。 这个孩子名叫张小禾,家境贫寒,却特别爱学习,每天都会提前来学墅,上课做功课也是最认真。 老人其实多多少少知道孩子的一点心思。张小禾父亲早亡,只有母亲一人带大,生活苦不堪言。孩子虽然小,但也明事理,只要在学墅里成绩优异,就有希望继承下一届的祭司,到时候在村子里的地位也会更高,日子也就好过些了。 再过一会,又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结伴而来,欢声笑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孩子们手里都提着一只小口袋,见着了先生也都会笑着问一声好,然后就是把手里的口袋交给老人,便进了教室。 教室里一下就热闹起来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最喜欢和同伴嬉闹,有些人聚在一起互相聊着天,有些人则干脆在教室里追逐打闹起来。先生是不会管这些的,反正离上课还早的很呢。 唯独张小禾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任他们如何吵闹也全然不在意,只是借着透过窗户的一小点光明,认真地看着一本书。 老人有些感慨,他自己是挺喜欢这个在同龄人眼里木讷穷苦的孩子的。但是,看见其他人无忧无虑的脸,他更会由衷地为他惋惜。 日头转红了,教室里却还有几张桌椅空着位置。老人倒是无所谓,毕竟下一届祭司的位置可是只有三名,很多家庭孩子资质不太好的就早早退学了,无可非议。 老人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转身去授课。却听见后头一声大喊:“先生,等等我!”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背着一个口袋,还有点睡眼惺忪,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也不作礼,递上口袋,道:“先生,这是我的学费,刚刚秦家和董家让我来捎个话,他们的孩子以后不来了。” 老人点点头,算是默认。 小男孩名叫徐怀谷,今年八岁,却高大得很,家里生活还算富裕。整日里迷迷糊糊的,从来不认真读书,老人却对他观感极佳,很灵秀的一个孩子。 老人又开始授课,识字的课程早就上完了,今天的桌子上摆的是《星辰小录》,是一本观星推道的书籍。 观星术是一门很基本的学问,祭司们除了主持每年的祭司大典,其余的时间就是看天象,帮助村民们预测天气,把握历法,以赢得更好的收成。 徐怀谷脑袋有点痛。说是小录,怎么这么厚一本?真是麻烦。他不禁想起昨晚在房里偷偷看的那一本武侠小说来,那才刺激呢。 他干脆趴在桌子上,绝望地看着老人讲课,心里等着下课。老人是不会管孩子们的成绩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路走,并无高低之分。 张小禾坐在最角落,却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哪怕一个字。 时间不知不觉流淌,日上三竿,徐怀谷在桌子使劲用手撑着下巴,不让自己睡过去。 老人看了他样子,有点好笑,便说:“今天课程就到这里结束吧,不要忘记在家里多看看书。” 孩子们纷纷放松下来,还有人伸着懒腰打呵欠,徐怀谷偏偏紧张起来,第一时间跑出了教室,连桌子上翻开的书都没有合拢。 所有人都不以为奇,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张小禾一个人看着先生,却没有动作。 学生们渐渐都离开了,只剩下老人和张小禾。张小禾还坐在位置上,有些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地看着老人。 老人感觉好笑。这孩子今早没有带学费来,怕是害羞了? 他也就看着张小禾,眼神充满了鼓励。 许是这般眼神给了张小禾勇气,他走到老人身边去,支支吾吾开口:“先生,我的学费……可能还要过些时日才能给你。”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温和开口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看你这样子,是有什么问题要问?” 张小禾认真点了点头,还是有些害羞,但很快被他抚平,便向着先生援疑质理了。 第二章 一枚铜钱 徐怀谷一个人飞快地跑出学墅,却没有停下来,直到跑出好远了,这才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坐在路边的田埂上歇一歇,随便扯了一根不知名野草穗叼在嘴里。 哼哼唧唧着,好不快活,仿佛与之前在课堂里的他是两个人了。 旁边禾田里正在拔草的一个男人瞧见了他,笑眯眯打招呼:“徐怀谷,今天不用上课啊?” 徐怀谷嗤之以鼻,道:“陈叔,没看见我刚才从哪里来的吗?我从来不缺课呢。” 姓陈的男人还想说什么,徐怀谷突然指着他身后兴奋大叫:“陈叔,你有钱掉了!” 陈无华赶紧转头去看自己脚下,又急忙伸出手到脚下泥巴里胡乱翻摸,惹得徐怀谷在田埂上笑得不亦乐乎。 陈无华好像真的摸到了什么,赶紧拿出来,还真是一枚铜钱。他哈哈大笑,道:“徐怀谷你个小子眼睛还挺尖嘛,这都看见了,是我该谢谢你。” 徐怀谷震惊地看着那颗钱,突然哭丧了脸。自己只是胡乱说说,怎么真的有一枚钱? 早知道就不说了啊。 他这会儿可后悔死了,一个劲心里暗说晦气。陈叔看见他不开心,便陪笑道:“徐怀谷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呐,这颗钱送给你,反正要不是你提醒,我也把它弄丢了。” 徐怀谷喜笑颜开,赶紧接过那颗铜钱,使劲擦拭掉上面的泥渍,捻在手心里。他还生怕陈叔反了悔,赶紧跑走了,弄得陈叔在田里哭笑不得。 一直往村外走,远处一条线逐渐显现。那就是那条从高处山上融雪汇成的大江,名作泠江。 泠江水常年寒冷刺骨,在村子旁边的水域也是如此。水倒不深,仅仅能没过小腿,但却开阔得近乎古怪,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都看不见江的对岸。 他一如既往地走到江畔,看着浩浩无垠的江面,甩去所有思绪。 泠江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石子,细腻光滑,是个把玩的好物件。有些还会呈现讨喜的红色或者碧绿,看起来漂亮极了。 他很喜欢这些个石子,以前每天都会来江里碰碰运气,看见上眼的就要收藏起来,结果现在家里有一个小缸子被他堆满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个时辰,其他小孩子一般都在玩过家家的游戏,每个人扮演不同角色,徐怀谷从来不会去,只是一个人待在江边或山林子里干自己的事情。大伙也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也不和他玩。不过他和张小禾玩的倒是很好,大概是两个人都比较怪癖,才能玩到一块儿去。 泠江今天有大风,肆意地吹,在江面上掀起层层波澜。风吹在身上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吹去你的所有,就像整个人都融在了风里。 他向上提了提领口,好让更多的风灌进来,又惬意地闭上眼睛,手里把玩着那颗被他摸得发亮的铜钱,十分快意。 今天就不去找石头了,铜钱摸在手里的感觉也很舒服,懒得动弹。就是不知道江对面究竟有什么呢? 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也没有思考出什么头绪来,见到太阳快落山,徐怀谷肚子也饿了,就走回家去。 夕阳映衬着田间的小路都格外美丽,绿油油的禾苗们被打出了金黄,天边云卷又舒开,彩霞在云海缝隙间闪烁。 他眼尖看见张小禾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手里还提了一只小鱼篓,就有了鬼主意。 他蹑手蹑脚地小跑过去,看见张小禾还没有反应,就扮了个鬼脸,在他耳朵边大叫一声:“张小禾!” 张小禾赶紧回过头,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然后就看见了徐怀谷在他身后笑得正开心,晓得是他捉弄自己,就说:“真巧啊,徐怀谷,我正准备去你家找你呢”,顺手递出鱼篓,“呐,这个给你,今天下午摸的小鱼虾,还有一只螃蟹呢。” 徐怀谷开心收下,反正张小禾经常给他送这些东西,他好像一直就无所不能,像什么摸鱼啊,捉虾啊,采药草啊,还会编花环,以前就是他们一群人的孩子王。 徐怀谷很羡慕他,自己一样都不会,也就只能欺负石头这些动不了的东西了,不过张小禾总是会送给他一些,他也就懒得去学了。 张小禾与他告别,他又看见有人牵着牛从路上经过,还有人挑着干草垛在路边歇脚,还有远处三三两两的炊烟盘旋着升起。 田边一个男人扛着锄头在挖沟渠,徐怀谷看见他就主动打招呼道:“陈叔,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陈无华停下动作,随意抹了一把汗水,瞥了一眼他手上鱼篓,没好气道:“又是张小禾那个臭小子给你的?” 徐怀谷知道陈叔总是不对付张小禾,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说:“是他给我的。” 陈无华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臭小子个没良心的,不帮他娘做农活,成天整这些个没用的。” 他这么愤怒是有原因的。张小禾娘是他的妹妹,叫做陈无彩,嫁过去后生下张小禾后没多久就死了丈夫,日子一直很艰难。偏偏她还是个倔强性子,怎么也不肯接受别人的馈赠,越过越差,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这个做哥哥的急在心里,又没有办法,只能拿张小禾泄愤了。徐怀谷见陈叔生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他:“陈叔,你知道大江对岸是什么吗?” 陈叔神色一下子严谨起来,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啊,想看看对岸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无华得意起来,说:“那你可算问对人了,我曾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到过一次河对岸。” 他慢慢回忆,“那天啊,天色特别好,我一个人在江里,对岸还是完全看不见,然后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我,我就向那里面走,走了不知道多远,水还是只有膝盖深,对岸还是看不见,太阳刚好快要落山了,我就有点害怕,准备回家,结果来的时候走了好远的路,回去只走了一下子就到了,我有点奇怪,就转头一看,没想到,对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来了……” 徐怀谷正听到精彩部分,陈叔突然不讲了,他忍不住问:“然后呢?对岸是什么样子?” 陈无华一改之前的笑脸,面色凝重地说:“讲不得的,讲不得的……” 徐怀谷急得跳起来,大叫:“为什么啊!” 陈无华终于哈哈大笑:“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敢情是捉弄自己。 徐怀谷气不打一处来,随便抓了一块土砸在他身上,气呼呼跑走了。一路上风风火火回到家里,他都心情不好。 本来还没有那么想的,结果被这一挑拨就更想知道对岸是什么样子了。他躺在床上撒泼打滚,弄得床板咯吱咯吱响。 他娘秦琪早就习惯他这一副德行,也不理睬他,连问都没有问他出什么事让他不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觉得无趣,停了下来,怔怔地坐在床上。 秦琪问:“这小鱼虾又是张小禾送给你的?” “对啊。” 她随手抓了一个封好的口袋,丢给他,说:“快走,你去把这个给他,不然不准吃饭。” 徐怀谷正闲着没事做,听了这话就来劲了,赶紧拎着口袋跑出去。 张小禾家离他还有点远,等他送完口袋,天都已经全黑了。别人兴许还有些害怕天黑,他是完全不在乎的,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结果又在路上碰见了陈无华,他正站在一家人家的墙根下鬼鬼祟祟。 徐怀谷本来不想理他,但是看见他那副模样,灵机一动,调笑道:“陈叔,哪家人惹你了,在人家墙下撒尿呢。” 陈无华先是一愣,随后低声道:“臭小子,乱叫什么,再叫把你铜钱还给我。”他好像还不放心,又凑近徐怀谷耳朵说:“千万别说出去了。” 徐怀谷心领神会,原来陈叔也是个无赖,他开心地走了。 张小禾家里,他正站在家门口,拎着那一袋徐怀谷送给他的米,犹豫不决。 还有两天就要考试了,以后也就不用去上学了,还要不要把这米交给先生? 他不知所措,就看看月亮,又看着家里那一扇紧紧锁着的房门,母亲劳累了一天,已经早早睡下了。 他仿佛第一次感到如此为难。良久,他还是把那袋米倒进了家里只有薄薄一层的米缸里,看着那里眼睛无神地发呆。 突然,他缩下身子,无声呜咽起来。 第三章 巧遇谋杀 整个晚上,徐怀谷还是极其不安,被那个河对岸的事挠的心痒痒。三更半夜,他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 明明河就在那里,但是为什么就是看不见对岸?这种在眼前却不可得的感觉真的很难熬。 月亮恰好照到窗外,他坐起来,焦虑地扯着头发,心里恨透了陈叔吊自己胃口。可这是无济于事的,自己依旧清醒,睡不着觉。 他一个人偷偷摸摸走出家门,在黑夜里漫无目的的漫游。 四周从来没有过的寂静,他很享受这样的状态。走进两座房屋之间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行,抚摸其中一座屋子的泥土墙壁,似乎格外的亲切。 黑夜里潜行,一点点声响都格外清晰。他分明能听见自己缓慢的脚步声,泥土草丛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似乎……还夹杂着什么。 他停住脚步,皱起了眉头,仔细去分辨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好像……是一个人在咳嗽,咳嗽声越来越紧促焦急,在这黑夜里尤为突兀。 他想要走上前去看个究竟,远远的却又听见了谁家大门开合,“啪嗒”一声,是大门上的门环砸在木质门板上。 紧接着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徐怀谷猛然清醒,这大半夜的竟然有人在外面走? 那个人脚步声更清晰了,还能听见他正在大口喘着气,似乎十分紧张。脚步声继续朝着自己而来,徐怀谷莫名有点害怕,他借着微弱月光轻轻挪动身子藏到一处角落,蹲下来静静观察着街角。 有一团人影出现了,却离他较远,看不分明。那人并没有再往这边走,而是拐入另一条巷子,很快没了踪影。 徐怀谷还是蹲在角落,丝毫不敢动弹。他正前所未有的兴奋,好像自己撞见了天下最了不起的事,他的手紧张的抓住了地面上一株草,满是汗水。 没想到夜晚出来还能有这么一件奇遇,他大喜过望,就好像在无聊透顶的黑白生活里终于出现了色彩。 皓月高悬,照耀着少年一张紧张刺激的脸庞。过了好久,他才平复下心情,慢慢站起来,准备回家。一路上他都不断猜测着那个人究竟是谁,夜晚外出又在干什么,可惜千百种答案穿过心头,也没有个定数,徒增了他的兴奋。 重归寂静,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家,就像从来没有出去过一样。也许是这件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没有再去想河对岸的问题,反而带着无限遐想睡着了。 昏昏沉沉,第二天他再睁开眼睛,太阳光直接射进窗口到他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突然下意识的惊醒,看着窗外已经攀爬到老高的太阳,目瞪口呆,睡意全无。 糟糕,这么晚了,迟到了! 他匆忙跳下床,猛推开家门,一边穿着衣裳一边跑着。还记得上次迟到了,先生都没说什么,结果被那个傻姑娘李紫直接告状告到家里来,被父亲狠狠抽了一顿。 说起李紫,徐怀谷就气。小姑娘长得挺秀气,却天生霸道得不得了,见着谁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好像谁生下来就欠她钱似的。而且还特别喜欢打小报告,比如谁偷了王大妈家的桃子,谁拿石子打董家的鸡,等等。只要被她看见,那就绝对要被告发。 徐怀谷真是讨厌透了这个李紫,关键是她还总是有一批小跟班,最喜欢和她讲各种琐碎事情,讨她欢喜。反正徐怀谷从来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这也是他被排挤的一个原因。 今天估计又得被她告状。想到这个,他就咬牙切齿,被父亲打一顿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李紫真是让人可恶。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路上站满了把锄头扁担撂下的人,对着同一处方向指指点点。他放慢脚步,又在前面看见了几个同学,他们也没有去学墅。 眼角一一扫过,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一群人间的李紫。李紫也正好看见了他,她竟然直接向他走过来。徐怀谷把眼神移开,实在不想和这个人有瓜葛,但又不能输了气势,就站在原地不动。 李紫走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道:“你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徐怀谷不客气地回答:“是,我确实迟到了,但你也没有去学墅。” 她转过头,看似随意说:“不是这件事。昨晚,陈爷爷死了。” 徐怀谷脑子一阵轰鸣,紧张地说:“你说什么?” 她再次看着徐怀谷眼睛:“陈爷爷死了,而且,是被人掐死的。” 徐怀谷再也听不见其他话语,脑袋里突然想起昨晚的所见,不禁讲出声来:“难怪,我昨晚看见……” 他马上意识到这样讲是很不对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应该要仔细思考再说话。 他马上闭了嘴,不再言语。 李紫审视地看着他,徐怀谷心里发慌,转身欲走。 “等下,”李紫直接把他拉进了一旁小角落里,“你刚刚说晚上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徐怀谷心乱如麻,推开她,赶紧跑走了。 他要赶快去找张小禾,陈爷爷就是陈无彩的父亲,也就是张小禾的外公,他很怕张小禾会出事。 陈爷爷性格一直很孤僻,自从老伴死了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偏僻的房子里,平日里也就和他的女儿、儿子有联系,基本足不出户,实在想不到为什么有人要害他。 围着的人群越来越多,那间房子被挤得水泄不通。谋杀,在这个村落里从来没有过,所有人都来看热闹了。有人斥骂凶手的恶毒,有人同情他们一家,也有人在胡乱猜测着凶手,热闹得很。 徐怀谷拼了命才挤进去,赫然看见张小禾哭着脸走在一行人的最后,前面分别是陈叔,陈无彩和另一名陈氏青年。学墅先生眉头紧皱,双手付后,面色很难看,走在最前面。陈无彩几乎哭昏了过去,靠在陈无华的肩头,勉强走路。还有两名强壮村民帮着抬陈爷爷的棺椁,也是同情不已。 徐怀谷站在最里面看着失魂落魄的陈家人,心里同样不好受,想着昨夜所见所闻,心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更有想找到真相的渴望。 他转身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思考着今晚的计划。 夜晚静默地到来了,黑夜如一块泥沼,吞没掉一切。 徐怀谷站在大门口,看着门外漆黑一片,心里有些发怵。昨晚,就是这一片漆黑杀死了陈爷爷,怎叫人不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推开大门,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窗外月色依旧,亘古不变,冷漠旁观着天下发生的一切。 站在黑夜里,他再也没有了昨晚的快意享受,腿脚不住发抖,但他还是坚定地向更黑处走出了第一步。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壮起胆子,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好像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早就想清楚了方向,朝昨晚看见黑影的地方走去。 身后却有轻微脚步声陡然响起,落在他耳朵里宛如惊雷。 他不敢再动弹,额头冒汗,听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知所措,只剩下恐惧。 脚步声停了,就在他身后,他不敢回头看…… (各位读者们,由于春风操作失误,第四章发布顺序错了,请大家打开目录,跳到第四章阅读。对此给大家带来的不便,春风郑重道歉:对不起! 如果有喜欢这本书的朋友,记得加一个收藏,谢谢!) 第四章 寻找线索 徐怀谷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就那么傻站着。 后面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徐怀谷猛地哆嗦一下,这才鼓起勇气,慢慢地转头去看。 来人与他差不多身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纤瘦,指节修长,独具美感。他惊恐地去看她脸,只见那人长眉舒展,嘴角扬起,失声大笑起来,可不就是李紫。 徐怀谷恼羞成怒,说:“李紫,你在干什么!” 李紫停不住地笑,道:“我还没问你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呢,徐胆小鬼?” “这不一样!你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 李紫收回手臂,双手交叉在胸前,得意地说:“不是你说你昨晚看见什么东西了吗?我是来调查你的啊,毕竟陈爷爷的死和你是有关系的。”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难道是我害了他!” “怎么可能,我还没有这么蠢,我只是想知道你昨晚究竟看见了什么?而且,我也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徐怀谷恼火得很,这个臭女人真是可恶,总是在关键时候刺他。主要是,这次在她面前露了胆怯,丢了大脸,他现在很难受。 徐怀谷转身就准备走回家,不想与她讲话。 李紫看见他这幅模样,赶紧死死拉住他,说:“等下等下!徐怀谷,我知道你肯定有一点线索,我们可以一起调查,人多力量大嘛!” 徐怀谷还是不想理睬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就说:“你先向我道歉,我就和你合作。” 李紫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要向你道歉?” 徐怀谷这下更生气了,急说:“你上次向我爹告状说我迟到了,害我被爹打了一顿,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李紫脸上出现疑惑,然后想了好久,才恍然大悟。 想清楚后,她一点也不矫情,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 徐怀谷斜瞥了她一眼,说:“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有些羞愤,低下脑袋,轻柔地说:“徐怀谷,对不起。” 徐怀谷看见她这幅模样,感觉心情舒畅了好多,便说:“行吧,我说到做到,就和你合作一次。” 李紫又浅笑,眯着眼睛,问他:“那你告诉我昨晚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徐怀谷故作神秘,贴着她耳朵,轻声讲述起来。李紫听得很认真,到激动处不禁也跟着兴奋起来,但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到徐怀谷跟前来,徐怀谷也没有看清,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李紫有点失望,这几乎就相当于没有线索好吗? 徐怀谷看见她失落,反而很得意,就说:“我今天白天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们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到这外面来,看还有没有人在村子里走,很有可能会再碰见他。” 李紫再次兴奋起来,说:“那,我们在这外面走走?” 徐怀谷没有回答,当即拉着她走进黑暗。 兴许是这个小插曲打断了他的紧张情绪,也可能是身边有人同行消除了他的恐惧,徐怀谷又轻松起来,就好像在外面郊游一样。 李紫看着他大摇大摆的样子,有点担心地提醒道:“我们还是要小心,对方可是杀了人的,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徐怀谷满脑子只有解谜,根本没有考虑这一点,随意应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两个孩子走在茫茫无边夜色里,夜风吹开束着的长发,发丝随风飘舞。月色温柔出了水,化作霜光从天上泻下。 远处有星辰罗列,近处是各家的泥土房子,杂草随意生长着,不知名的虫儿放肆歌唱。 两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的黑夜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都有些困倦了,走过了大半个村落,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徐怀谷有点失望,李紫也是。月亮都已经到东边来了,两个人就此分别,回家睡觉去了。 这件事可没有这么容易完结,村子里的大祭司——褚贤,也就是学墅先生,正式负责调查此事,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都不用去学墅上课了。这可是件好事,两个孩子的计划可以顺利实施,不然的话天天迟到估计就能把他们弄得焦头烂额。 时间又过了好几天,两个孩子每天熬夜出去巡游,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倒是两人的关系变好了许多。 双方家庭也都发现了孩子的不正常,仔细讨论过后决定随他们去,不予管制。 秦琪最近看徐怀谷越看越开心,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家孩子是个榆木疙瘩,做事又奇怪不守章法。现在觉得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带着全村最漂亮的小姑娘每晚都出去约会,想想都觉得长脸。 徐怀谷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还在焦虑那个黑影的下落。这几天一直不见他踪影,李紫和他都有点气馁。而且最近村子里一年一度的大事又要来了,正是三天后的五月初七,村子每年祭祀的日子。 这些天,村民们都停下了农活,开始布置村子。都是些村子里的普通物件,比如路边的野花编成环,挂在妇人们的脖子上,寓意花好团圆。大江里的漂亮石子被专人雕刻出粗浅轮廓,放在每一家的横梁上,寓意坐镇财气福气。还要在家家户户的大门上贴上两幅画卷,一幅是一名白胡须老头道人,仙风道骨,慈祥和蔼,道号作“太莘山人”;另一幅是一名青年男子,长剑如虹,系在腰间,剑出半寸,杀意浩然,没有留下姓名。 小村子里供奉的就是这两尊神仙,每到五月初七必须要贴上纸像,驱散邪魔。而五月初七清晨则必须进行祭祀大典,全村人都要参加,献出少许鲜血,以求平安。 大节日来临的喜庆冲散了前段时间的谋杀案,一个孤僻老人的离世并没有带来太多影响,村民们似乎继续着生活,仿佛老人是自然离世。 徐怀谷很急,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奈何也找不到凶手,他害怕再过些日子这件事将再也无人关注此事,到时候这事也会不了了之。 今晚,徐怀谷如约而来,和李紫在村子里小心寻找线索。 黑暗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他们并肩走在小巷田埂。 李紫叹了一口气,说:“怎么这么久还什么都没有发现,凶手应该已经收手了吧。” 徐怀谷失望地蹲下来,坐在地上,扯了一把草,随意丢掉,看它们在风里散开。 他内心也很纠结,是否应该继续进行下去? 不继续下去,他心里不安,真相也永远不会再被发现。而继续下去,谁也不知道是否会有结果,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紫也坐下来,在他旁边。徐怀谷问她:“你还想继续找下去吗?” 李紫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挽到肩后,坚定地说:“是的。” 她顿了一顿,“其实我一直想当一个惩恶扬善的人,可惜这村子万年不变,无聊得很,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这次好不容易出了这件大事,怎么说我都要插一脚,不然都对不起自己。” 徐怀谷突然想到什么,笑起来说:“所以你就天天举报别人的恶行?” “对啊,这样我才有一点成就感。”她又低下头,“其实我也知道这样很自私,许多事情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不应该那样做的。” “我觉得这样挺好,等有一天,我们有机会出去,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你一定会有机会的!” 李紫自嘲地笑笑,说:“外面?那些只存在在褚先生的书里面,村子里从来没有人出去过,我哪敢奢求?” “或许,我早就该磨灭这样的想法,老老实实在这……” 徐怀谷突然瞪大了双眼,一把捂住李紫的嘴巴,弄得她生疼。 她的脑袋被徐怀谷转过去,清楚地看见了那幅景象。 一个黑影在几丈外的另一条田埂上行走…… 第五章 夜游泠江 两个孩子紧张到了极点,憋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一团在黑夜里移动的黑点,看着它变大,从他们身旁走过,然后又逐渐远去。 徐怀谷脸上露出欣喜,松开满是汗水的手,李紫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也看着那个黑点,再也移不开眼睛。 待他走的足够远了,徐怀谷和李紫才轻轻站起来,跟在那个人后面。 几乎没有形容词能描述两个孩子内心的好奇和激动,他们牵着手,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快速跳动。 那人在田间小巷绕来绕去,最后竟然出了村庄,向泠江走去。 冷风簌簌,两人却感觉不到寒冷,炽热的血液流遍全身。他们只敢紧紧跟着,不敢靠近。 那人继续走,到了泠江也不作停留,径直走进了泠江里,水从他的脚踝没到膝盖,他还在继续往里走,很快就看不见他的身影。 徐怀谷和李紫都犹豫了,贸然进入泠江很危险,而且现在看不清那个人的位置,进去要是被发现,两个孩子肯定不是他的对手,那两人都完了。 徐怀谷拉着李紫走到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对着她说:“我们在这里等他出来吧,现在进去太危险。” 李紫没有异议,尽管她很想把那人身份看个究竟,但理智还是压过了渴望,她蹲在徐怀谷旁边,紧紧盯着那人进去的位置,回答:“好。” 徐怀谷也看着泠江,这条永远看不见彼岸的寒冷大江,思绪翩翩,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极度兴奋。 两个人就这么看了好久好久,黑影也没有出来。徐怀谷眼睛都看痛了,再加上这几天的熬夜,血丝布满了眼球。 他揉了揉眼睛,不去看泠江,反而去看起李紫来。其实这个女孩好像也没有自己以前想的那么讨厌,只是在某些方面有些偏颇,其实心地还是好的。 李紫显然也看的劳累了,但她还是不放弃,没有转移视线。之前的兴奋转变成了坚毅,刻在她俊俏面容上。 她专注地盯着那里,侧脸映照着清霜,分外漂亮。 徐怀谷突然好像有点动心,但他马上意识到了,重重甩了甩脑袋,把这点思绪抛开。 又过了不知多久,徐怀谷都已经快睡着了,那个人还没有从泠江里走出来。他不禁厌倦,耳边鸡鸣声响起,很快就要天亮了,这人怎么还不出来? 李紫也睡意沉沉,勉强掐了自己一把才提过神来,但很快又要睡着了。 徐怀谷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摸上她的脸,还轻轻撅了一把。 李紫瞬间清醒,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怒目看着他,道:“徐怀谷,你干什么!” 徐怀谷大感尴尬,但事情已经做了,他也就只好说:“我还不是看你快睡着了,所以给你提提神嘛。” 李紫显然不相信他这番解释,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 徐怀谷好像有点窃喜,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点别样意味。 不过这个馊主意还是很有效果的,不仅李紫睡不着了,徐怀谷也没了睡意,认真看着泠江。 终于,一个黑影在泠江江面显现出来,缓慢的走着,步伐沉重而坚定。 黑影靠近了,两人再次屏住呼吸,眼睛不眨地看着黑影。黑影体型壮硕,身材高大,走路迅速,离着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只能看清是个男人,其余面貌都看不清。 李紫按捺住内心极度的渴望,只是蹲着看他,看他从面前经过,最后小跑起来,消失在视线里。 李紫回过神来,满是欣喜,一切努力总算是有了回报,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徐怀谷看着这一条神秘的大江,对着李紫,又似乎在对自己说:“走,让我们去看看这条江里究竟有什么!” 李紫嫣然一笑,率先跑了出去。一夜未眠的疲劳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消散,两个孩子卷起裤脚,向泠江深处走去。 脚刚一踏进水里,就感觉到一如既往的严寒,寒进了骨髓。水流狠狠冲击着他们,他们就牵住手,彼此制衡,并肩而行。 往江里面走了好远,却依旧看不见那条对岸。四面开始起雾,白茫茫雾气笼罩了一切,连月亮的清晖也消逝。四周彻彻底底的黑暗,宛如坠入了无尽虚空,只有手上的温度还提醒着他们,他们并不是一个人。 徐怀谷首先受不住这沉寂,开口说:“李紫,我们走了多久了?” “大概半个时辰吧。” 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总算给了他一点安慰,好受了许多。 继续向前,还是雾气一片氤氲,什么也看不见。更可怕的是,他回头去看,却连来的岸边也看不见了。 徐怀谷一阵心悸,他感觉到李紫也很害怕,前方不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那个,李紫啊,我们是不是走的太远了,连河岸也看不见了啊。” 寂静一片,没有声音回答他。 他使劲摇了摇李紫的手臂,李紫没有反应,反而小声地哭了起来。 徐怀谷安慰道:“没关系的,不用害怕。我们快点回去,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来这里。” 说完转身拉着李紫走回去,李紫被他拉得踉跄着走了几步,终于走不动了。他心中惊恐,走到李紫面前,又凑上脸去看她。 这已经不是所谓的黑夜可以比拟,他分明和李紫脸对脸,可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手中柔软触感。他赶紧把伸手去摸她的脸,却是一脸泪痕,冰冷刺骨。 他心跳快到极致,不敢丝毫犹豫,抱起她就往岸边跑去。 泠江水溅得他满身都是,四周无尽的黑暗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万一走错了方向,那可怎么办? 他刚刚有这个念头,心里那一点希望都破灭了,他无力地跌倒,又强行站起来,使出最后的劲把李紫抱出水面,让她能够呼吸。 绝望恐惧比泠江的潮水更加可怕,吞没掉他最后的信念,他蹲下身子,毫无顾忌地大哭起来。 哭了好久,他仿佛看见有一道霞光从天边一角升起,他满眼泪水看着那个方向,似乎有了最后的一点动力,咬紧了牙齿,不去管那沾满水而变得沉重的衣裳,拖着李紫朝着原先的方向走去。 仿佛是一眨眼的事,那条河岸就出现在他眼前,而之前所经历的种种就宛如梦境。阳光逐渐照透了薄雾,周围美得不似人间。 来的时候走了好久,回头却只是转瞬之间就到了河岸。 似乎有点熟悉…… 是陈叔和他说的那个故事! 徐怀谷想到这一点,不禁内心生出阵阵寒意。他看着抱在手臂里已经不知何故昏迷了的李紫,把她放下来靠在自己肩上,理顺她散乱的长发。 没想到陈叔说的故事竟然还是真的,那么按照他的说法,这个时候回头,就能看见对岸…… 对岸,泠江对岸…… 这几乎成了他心里的魔怔。 转头就能看见他日日思想的对岸,他的心砰砰地跳。 他几乎已经能确定那个黑影就是陈叔,他为什么要在晚上来泠江?他又究竟在泠江对岸看见了什么? 徐怀谷开始战栗。直觉告诉他回头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但那种内心中最原始的欲望却指引着他回头。 只看一眼,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他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心力气动弹,盘腿坐下,把李紫放在怀里,静静端详着她的面容。 太阳生出了一半边,在视线远处散发着令人鼓舞的辉光。 徐怀谷看着太阳,笑了起来,终究没有回头。 第六章 祭祀前夜 徐怀谷看着李紫躺在怀里,她面容惊恐,眉头紧促,面部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着,花容失色,看起来正在经历十分可怕的变故。 他不敢回头,这泠江着实邪门,他不想再横生变故。眼下李紫的情况才是最令人担忧的,浑身冰凉,衣裳也湿透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走路了,只能在这里等待。 不幸中的万幸,没过多久,他终于看见了几个黑点逐渐出现,耳边还响起父亲的呼唤。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那群人似乎听到了什么,齐齐向这边跑过来。 徐怀谷松了一口气,很快就能获救了,只是希望李紫不要出事。 一瞬间,那个念头再次闪过他的脑海…… 要不要回头看一眼?反正已经要获救了。 强烈的好奇心不可控制地疯狂生长,他忍耐不住了,迅速回头去看了一眼。 这一眼,时间似乎永恒了。 周围所有景物一瞬间全部散去。怀抱里的李紫,奔流了无数年的泠江,身后不知存在多少年的小村庄,一棵棵小草,一只只石子,一朵朵白云,再到碧蓝的天空…… 眼前真实的一切,似乎变成了一卷卷画纸,再被剑锋无情的撕裂。裂口之后被更奇艺的色彩填补,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太阳也被无情撕开,顿时四周一片黑暗。然后有一道道光柱穿过云雾,散落人间。散发着的光柱上是一颗颗星辰,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非常接近地面,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眨眼间,光芒大盛,整个世界被照的炽亮,到处都是耀眼的白光。徐怀谷拼尽全力用手遮住眼睛,但那光似乎直接穿透了手掌,直射到他的心里,融化了一切。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似乎自己已经成为一片虚无,内心也没有了恐惧,只剩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光芒终于变得柔和,他也能看清一点周围的样貌。 天空中悬浮着不知数的庞大岛屿,光芒就是从他们身上发出。那些岛屿宛若掉下人间的星辰,圣洁美好。 四周花草盛开,山峦起伏,郁郁葱葱,河流奔淌,鸟兽齐鸣,天下和谐安定。 他能够闻到空气中的芬芳,似乎还有点点甘甜,令人陶醉无法自拔。 好景不长,只是一瞬间,一切又开始毁灭。星辰毫无预警的炸裂开,石块四散,火光照亮了整座天空,把一切都映成鲜血的猩红。 他惊恐地去看地上的花草鸟兽,一切都迅速地枯萎,生机飞快流逝。红绿色交映着的滔天火焰疯狂袭来,越来越旺盛,所过之处连灰烬都不剩。 火马上就烧到他脚底,他被吓得赶紧躲避,却无处可躲,只能任火焰灼烧。但奇怪的是,身上并没有预料到的灼痛,而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紧接着,地动山摇,四周土地全部裂开,然后又凸出来,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孕育着,即将破出。 他惊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又直接跌倒在地,喘着大气,震惊地看着眼前塌陷下去的地面。 一颗硕大无比的狰狞头颅率先钻出地面,头颅上满是可怖的尖刺和鳞甲,呈现鲜艳的暗红色。双眼怒睁,充满杀戮的鲜血渴望,嘴缝隙之间还能清晰看见锋利的尖牙,带着让人肝胆欲碎的恐惧。 它没有看见徐怀谷,或者说它根本就不在乎,径自使劲往外面钻。 它怒吼一声,简直让徐怀谷魂飞魄散,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冲破了最后一层束缚,向着火焰般的苍穹飞去。 庞大的身躯逐渐一节节地展露出来,红黑色鳞甲飞快闪过,鳞甲之间还有红色的液体流动,散发着炽热,正是熔岩。 徐怀谷无法想象这种怪物究竟有多么恐怖的力量,只是那飞溅出的尘土和热浪就把他推走好远。 怪物终于完整地出来了。它在红云滚滚的天空下肆意飞翔,全身长度简直比徐怀谷见到的泠江尤有胜之。此时悬浮在了天空上,就是一座黑红的,流淌着赤裸岩浆的山脉,仅仅是它的那股气势,都已经要毁灭天地。 似是要宣泄无穷的愤怒,它先弓下头颅,随后猛地抬头,愤恨地仰天长啸。音波几乎要凝成凶猛的水流,冲散天地万物。它一啸过完,天地也没了颜色。 似是响应,马上又有各种声音应声响起。有尖锐的鸟鸣从幽冥之中而来,直入人心,刺得他脑袋疼的要命。然后就是不知名的野兽群起嘶吼,声势滔天。 那天上的怪物斜眯双眼,轻蔑地俯瞰这天地,那一股王者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臣服。 徐怀谷不自觉地跪了下去,痴呆地看着这只异兽。 这幅场景在他的眼前定格,深刻被录入他脑海的最深处。 此时村庄里正是夜晚,徐怀谷躺在床上,面色痛苦,即使是昏迷,也在翻来覆去哀嚎。 母亲秦琪和他父亲徐行川坐在他床边,两两无言。 秦琪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如刀绞,用手捂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呜咽起来。徐行川坚定地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大祭司都说了,徐怀谷是受惊过度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哭泣道:“他都昏了一天一夜了,我怎么能不担心?大祭司只怕也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为何不救他?” 屋子里又安静起来,只剩眼泪滴到地上的“滴答”声。 徐行川受不了这沉寂的气氛,骂嚷道:“最近村子真是邪门得很,李紫和徐怀谷一起昏迷在江边,那姑娘醒来后都有点疯疯癫癫的。昨晚上陈无彩和他那个堂兄陈无才也被杀了,这都些什么事啊!” 妇人秦琪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张小禾,眼泪更加流下来了。她哀求道:“张小禾那孩子上辈子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亲人全部走了,这以后日子可怎么办啊?多好一孩子,要不以后让他到咱们家来吧?” 徐行川犹豫一下,无奈地说:“行吧,我还有的是力气,养活两个孩子也是可以的。” 学墅附近的一间房子里,陈无华愤怒又悲戚地大声吼叫:“狗日的上天!老子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却一个个把我的亲人全部带走!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一拳拳锤在墙面,宣泄着他内心的不甘和悲愤。 褚贤站在他身边,叹了一口气。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多起谋杀案打乱了村庄里的平静生活,两个孩子也昏迷在泠江旁,显然是触碰到了那个泠江最深的秘密。 最可怕的是,陈家人一直被谋杀,血脉只剩陈无华一人,而明天就是每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是绝对不能缺少任何一家血脉的! 作为大祭司,他知道这个村子里的秘密。泠江的对岸,就是域外妖族的境地。五百年前,域外妖族进攻中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势如破竹,直接夺去三大洲的领土,号称妖域,与中域分庭抗礼。 中域的人大感危机,以让出大半个东扶摇洲的代价,与妖域签订了停战协议,而边界,就是这条泠江。 泠江对岸的妖族实力原本与人族相当,但妖王却实力通天,无人可敌。他们甘愿屈居一地,人族自然不敢信任,便集结了几乎整个人族的力量,趁其签订合约之时偷袭那条妖族之王——墨龙。 龙毕竟是妖中之王,受到多人偷袭也只是略占下风。那一战打的天昏地暗,整个东扶摇洲中部被夷为平地,生灵涂炭,本来龙王依旧能逃,却顾忌自家族群伤亡,誓死不肯退。人族杀不了他,就以东扶摇洲中部做出大阵,镇守墨龙。 当时的诛龙者各自分出一份血脉,在这青岭建成村庄,繁衍生息下去。五月七日就是当年镇压墨龙的日子,每年的鲜血献祭就是加固大阵,如果祭祀出了岔子,封印减弱,让那条墨龙再出,必然天下涂炭。 褚贤不敢不慎重,陈家人死了事情还不大,但如果这最后的陈家血脉流失,那就是天下大事! 在这屋子里,除了愤怒的陈无华,还有他和另外两名祭司保护陈无华,绝对不能出任何变故! 这个夜晚,三个祭司没有人敢睡觉,尽职地看护他。 天快亮了,凶手还是没有出现,陈无华在墙角无力地瘫坐在地。 一切看起来还在控制之内。 他很疑惑,凶手难道不准备采取行动?如果是这样,以后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几乎是不可能了。 他总有点不好的感觉…… 第七章 墨龙出世 徐怀谷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梦,醒来的时候脑袋简直要炸开。他的眼前还是那一幅巨大恶龙盘踞在天空的场景,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了很久才记起自己的名字。 以前的记忆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脑海里,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村子里的谋杀,以及神秘的黑影,记得最后自己和李紫一起去了泠江,记忆到这里就断档了。 那个黑影,他找寻了很久的黑影,到底是谁? 他猛然记起来,那人就是陈无华! 他心脏疯狂跳动。 陈叔为什么要去泠江? 陈叔为什么知道见到河对岸的方法? 是不是陈叔杀了人? 问题自然在这里是没有结论的,他跳下床就准备出门找陈叔问个清楚。 看向窗外,正是清晨。 秦琪听见这里面的响动,急忙跑过来,看见徐怀谷下了床,焦急地道:“你可终于醒了!诶,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先休息一下再去吧!” 徐怀谷一边穿鞋一边兴奋地说:“我知道杀陈爷爷的凶手是谁了,就是陈无华!” 秦琪讶异地看着他,有点怒气道:“你说什么话呢!陈无华可是他儿子啊,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 徐怀谷急了,道:“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陈叔晚上鬼鬼祟祟偷偷跑去泠江里,天亮了才回来!” “人家没事晚上跑去泠江干什么?你肯定是昏得糊涂了。”秦琪随后好像想起什么高兴地事来,面有喜色地说:“倒是你,天天晚上和李紫出去玩,当我们不知道?那天早上我们看见你和李紫都昏倒在江畔,真是吓人。以后你们出去可不能去泠江了啊,多危险。” 徐怀谷被这么一觉和,脑子里更加理不清楚了,只好赶紧说:“那天是我和李紫看见陈叔进了江里,才跟着他进去的,绝对没有记错!” 他甩开秦琪,一个人跑了出去,大喊:“总之,我要找他问个清楚!” 他冲出家门,看见村子里到处都是人群,心里了然。自己应该昏迷了两天,今天就是五月初七,祭祀举办的日子。也好,那么今天陈叔一定会来,要当面向他讨个说法! 他穿过人群,在里面四处扫视,没有看见陈叔,却看见了失魂落魄的李紫。 他马上冲上去,焦急问她:“李紫,你这是怎么了?” 李紫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哭声道:“我…我那天在泠江里好像看见了末日。” “是不是一条火红色的大龙?” “是的!你也看见了?” “没时间说这么多,那个去泠江的黑影就是陈叔!是他杀了陈爷爷!” 李紫似乎恍然大悟,说:“难怪,陈无彩和陈无才昨天也全部被杀了!” 徐怀谷脑子轰鸣,问:“那陈无华现在在哪里?” “他昨天就被大祭司带走了!” 徐怀谷急得一拍额头,使劲跺脚,对李紫说:“走,我们去找大祭司!” 李紫也不再失神,紧跟着徐怀谷迅速朝着学墅方向跑去。 学墅房间里,褚贤和其他两名祭司依旧在静坐,天已经有些亮堂了,陈无华在角落里,眼睛失神,憔悴绝望。 似乎并没有人来杀这陈家最后一根独苗,难道这次祭祀终于得以正常进行? 褚贤心里升起浓浓的不安,可他又讲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对陈无华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祭祀还是要正常进行的,我们走吧。” 陈无华抬起头来,却露出的是满面狰容。他肆无忌惮地狞笑着,眼中闪烁着极端的疯狂,似乎把这世界完全不放在眼里。他对着褚贤,满面同情,却一句话也没有讲出来。 褚贤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赶紧大吼:“快点给我制止他!”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陈无华面上的疯狂笑容已经凝固,定格成永恒。 褚贤大怒,掰开他的嘴,鲜血喷散,舌头已经被嚼得稀碎,再无生还可能。 三名祭司怔怔地看着这古怪的一幕,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事情的来因去脉。所有的人都是陈无华杀的,而最后一个死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甘愿用自己全族人的性命,去换取妖族那条墨龙的复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泠江里看见了什么,以及究竟与妖族做了怎样的交易。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事情已成定局,再没有谁能挽回。 褚贤心如死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另外一名祭司忍耐不住,赶紧问他:“褚祭司,这件事还有什么可挽回的办法吗?” “挽回?呵呵,已经不可能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妖族毁掉这座村落?” “我们还能做什么?凭你我的本事也能参和这等大事?就等着中域那群不管不问的人来帮我们擦屁股吧!” 他又冷笑起来,“中域那群混蛋,只晓得打来打去,这等重要的地方,也没有出人来把守,这下出了大事,不仅我们走不掉,他们也一样要自食恶果!” 其他两名祭司也沉默了。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墨龙重出,天下生灵涂炭,但只有切切实实到了眼前这一刻,事情已经发生,才能体会到真正的绝望。 徐怀谷和李紫终于到了那座熟悉的小学墅,远远望去,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顾不上是否符合礼节,直接到了那门口,重重而急切地敲击那扇木门。 沉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子里祭司们的死寂。褚贤叹了一口气,打开门,果然是徐怀谷和李紫。 徐怀谷一进门就急忙大喊出口:“先生,那个杀人凶手就是陈无华!” 屋子里的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似乎是在惊叹他是如何知道的,但随后又失望地低下头去。 徐怀谷正要再次提醒,却看见角落里一具口喷鲜血的尸体,正是陈无华。 两个孩子哪里见过这么恐怖的场景,当即被吓得脸色苍白。 褚贤看了看这两个小家伙,竟然笑了笑,说:“今天的祭祀不用举办了,你们去通知一下村民们吧。” 徐怀谷刚想再讲些什么,就被李紫拉住,拖了出去。徐怀谷扯开她,不解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紫严肃地说:“你没看见里面祭司的表情吗?再要胡闹,估计我们都要被迁怒。我们就照先生说的去办,至于陈无华的死......那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了。” 徐怀谷看了她一阵,突然嘲讽地笑了起来,刻薄地说:“这就是你所谓的调查出一切?这点事就畏惧了,我看你还是适合去揭发村里小孩们的鸡毛蒜皮小事吧。” 李紫眼睛圆睁,先是震惊,然后转为愤怒,大声说:“徐怀谷你这是什么话!就你最厉害?凭什么你觉得就能调查出一切?你不记得那天我们去泠江的事了?要不是我们侥幸,现在就是泠江里的两具尸体了!” 徐怀谷也来了火气,吼回去说:“你不管就算了,我一个人去泠江!” 李紫愤恨地盯着他,徐怀谷直接转身跑去,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去。 村民们见不到祭祀大典,议论纷纷,两个小孩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引人侧目。 这股古怪气氛并未持续太久,泠江那个方向突然传来巨大声响,一时尘土飞扬,有毁天灭地的心悸力量散发。 徐怀谷和李紫都停了下来,看着那一幕,像极了在泠江里做的那一场梦。 他看向身旁李紫气喘吁吁的模样,有些愧疚,道:“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那样讲你。” 李紫也笑起来,随意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一下子冲动才说出那样的话。”她又指向前方泠江,“那你还去不去?” 徐怀谷站在那超越了自然的力量之下,神色反而从容,就好像在看着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轻蔑,随机坚定地说:“去。” 第八章 与龙论道 在青岭遭受巨变的这一时刻,中域各处的强者同时有所察觉。 中土洲北岳的山峰上,一座座殿宇恢宏大气,香火鼎盛,还有无数青年白衣,苦练剑术。 山峰四处树林皆苍翠高大,无数鸟雀野兽共处。天空碧蓝,万里无云,山峦起伏,生机浓郁。灵气四溢,正是一处上好的仙家居地。 后山禁地里的一处秘境中,一名男子盘坐在草地之上,枯坐了不知多少年月。这一刻,他那一柄在秘境里穿来飞去的剑不再放纵,直接劈开秘境的天空,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消逝在天际。山峰的弟子们齐齐停下了舞剑,憧憬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无限。 以这一抹流光为响应,中土洲南方,白芷洲北边的海里,飞鱼洲天上的云海,龙甲洲的独起一岳,都有流光飞起,朝着东扶摇洲中部而去。 徐怀谷和李紫已经跑到了泠江岸边。泠江水被搅动得波浪滔天,中间还有一处巨大的漩涡,强劲的水流疯狂涌入漩涡,场景令人震撼。 没有让他们多等,水面一瞬间就开始急剧沸腾起来,水雾裹挟着热浪冲向天空,力量巨大,把他们都逼退几步。 巨响不断传来,是土石断裂的声音。水面猛地涌起一注巨大的水浪,水柱还没有落下地面,就被蒸发殆尽。 那条龙要出来了…… 正如梦里见到的一样,首先是狰狞龙头出来,黑红色的鳞甲中流淌岩浆,胡须飘扬。 仅仅是这一个头颅,就有一座山头大小。然后是它的身躯逐渐显现,宽阔无边的泠江都要容纳不下。它一声怒吼,锋利牙齿完全展现,漫天的水汽被它一声吼叫震散,把两人淋得湿透。 天地昏暗,日月无光,山脉河流尽皆哀鸣。 当真是一幅末日之图。 没有站在这面前,是无论也想象不到这幅场景有多么震撼。 那条墨龙悬浮在空中,极致威严散发,令人不由自主生出臣服之意。 它并没有离开,而是看着这江边两个弱小孩子,缓慢低下头颅,直视两人。 一阵腥风吹过,徐怀谷和李紫闻见了那股血腥之气,都快吐了出来,但没有后退。 墨龙首先开口,低沉的声音传遍了方圆几里地,道:“我见过你们,你们前几天来过泠江。” 不待徐怀谷讲话,李紫率先开口:“陈无华究竟和你是是什么关系?” “陈无华……不记得了,是那个经常来我这里的那个男人吗?” “就是他!是不是你指示他杀光了陈家所有人?” “哦,是那个可怜虫啊。”它扭动了一下脖子,舒展筋骨,道:“你误会了很多东西。我并没有给他任何指示,只是让他看清楚了世界的真相,以及……”它加重音调,“他自己存在的意义!” “然后那个可怜虫就受不了了,他无法接受自己只是为别人看家守门的一条狗,但以他的力量,是根本反抗不了的。所以……” 它狞笑起来,大吼:“他只能借助我的力量!让我来替他毁灭掉这一切!而他……他在九泉之下会很开心的。” 它轻蔑地看着地面两人,说:“你们那可怜的小脑瓜弄清楚了吗?” 这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压的他们喘不过气,讲不出一句话。 “既然你们没有意见,那我就毁掉这个世界!从这个镇压了我五百年的小村子开始!” “等下!”徐怀谷急了,“我有意见!” 它赞许的点点头,说:“你有什么意见?” “你的力量无可匹敌,这毋庸置疑。但村子里的人都是无辜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给你带来的困扰,所以你能放过他们吗?” 徐怀谷真诚地看着它,哀求道:“算我求求你。” 墨龙眯起了眸子,不急不慢的说:“村民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村子里的祭司是知道的,那他们不是无辜的,我可不可以杀?” 徐怀谷一下子懵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继续逼问:“那我是应该杀掉整个村子的人,还是杀掉祭司?这两者于你而言有区别吗?” “你好好思考一下,我马上要答案。” 徐怀谷额头渗出冷汗,手不住地哆嗦。于他而言,无论是哪个选择,都是杀了人,这与自己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他是杀人凶手! 那条龙放肆大笑,道:“快点选!再不选我就帮你们选了!哈哈哈哈!” 徐怀谷还是做不出选择,那条龙有点不耐烦了,腹部有炽热发亮的光芒涌现,显然是要动杀手。 整个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紧张得要命。墨龙的声音极大,而且根本不加遮拦,它的话,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所有人就这么等待着死亡的审判。 褚贤坐不住了,也以法术加大声音喊:“我等愿意赴死!请妖王不要迁怒其他无辜之人。” 回应他的是怒吼:“闭嘴!这是你能说话的地方?再多说一句,你们全村人就等着陪葬!” 褚贤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为死一般的苍白。 墨龙耐心已经到了极致,怒道:“快点选!” 徐怀谷瑟瑟缩缩,不敢回应。 李紫抢先回答,大声道:“让他们三个祭司死!不要牵连别人!” 墨龙像是听见了满意的答案,说:“好,我听你一次。” “村子里的人听见了没有,这个小女孩帮你们做出了选择,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记住,她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村子里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三名祭司也叹气,知道自己已经必死,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大声说:“我等愿意为村子而死,还望……” 话没说完,墨龙身上甩出一根鳞片,直直穿过三个人的身体,把他们削作两节。所有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还有人吓得哭了起来。 墨龙大笑,李紫突然发现身边的徐怀谷不再动弹,急忙对着龙说:“你把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没关系的,不会伤害到他。倒是你,你回去后,觉得村民们会怎么样对待你?” 李紫不知道怎么回答。墨龙化身成一名俊朗的男子,站在她眼前,温和地说:“咱们去看看。” 周遭时间仿佛就这么静止了,只有他们能走动。村子里,大家面色有喜有忧。被惊吓得跳跃的鸡停止在空中,风吹落的叶子也停止了,这种感觉很奇妙。 俊朗男子挥一挥手,所有人开始重新活动,他顺便加了一句:“他们是看不见我们的。” 村子里重新热闹。 很快就有人大叫:“是李紫,李紫她选择杀了祭司!” 人群里有一个人对着李紫父亲大吼道:“你家女儿杀了祭司!你知道吗这是什么罪过吗!” 大吼的人就是褚贤的儿子褚谦。李紫父亲愣了一下,反驳道:“若不是我女儿那样选,你们现在都死了,还能在这里讲话?” 褚谦愤怒说:“祭司是我们村子里最高的荣誉!杀了他们,与杀了我们村子里所有人有什么区别!我褚谦可不是你这样的胆小鬼,我不怕死!” 周围村民都反应过来,纷纷开始附和他。全村人的唾沫都对着李家,开始疯狂数落李家的各种不是,李紫父亲在人群中间无力地辩解,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不知是谁的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接着更多人冲上去打他。 李紫痛哭,就也要冲上去阻止,却怎么也走不动。 墨龙开口道:“看见这些自私的人了吗?你救了他们,他们心里没有感激。现在有一个可以提升自己名誉的机会,他们就要借着什么荣誉的幌子,肆意对着他们的恩人拳打脚踢,你觉得这些人如何?” 李紫答非所问,哀求道:“你帮帮我父亲吧,求你了。” “好,但你要答应我,加入我妖族,怎么样?” 李紫纠结,不知如何作答。 “行了,我不为难你,你以后想明白了,我妖族随时欢迎你。” 它又抽出一片金黄色的小鳞片放在她额头,鳞片随即消融。 它说:“这个鳞片你先收下,等你以后想清楚了就会用到的。” 然后手一挥,殴打李紫父亲的人悉数被斩作两节。 威严的声音响起:“恶毒愚昧的人,该死!” 远处也有声音洪钟大吕般突然响起:“妖龙,休得胡做非为!” 第九章 墨龙潜逃 村子里的人正看着墨龙暴起杀人而惊慌失措逃跑,却听见这样一句大吼,知道是救星来了,悉数跪下来乞求。 一柄淡红色霞光转瞬而来,带着划破空气的滚滚热浪,直接斩向墨龙化形的男子。 墨龙也不敢轻视,急忙闪避,依旧是被削破了肩角,鲜血流了出来,成诡异的紫红色。滚烫的血液掉落在地上还哧哧作响,腐蚀掉表层的土壤。 他却不怒,反而笑了出来,道:“原来是杨老头子的后人,还以为有几分本事,看来比起你家老祖宗还是差的远啊。怎么,是我把你家祖宗的剑都折断了,现在没有好剑了?” 那杨姓剑仙借风站在空中,低头冷漠地看着那男子,一句话也不说。 墨龙不屑道:“切,一幅臭脾气看不起人的样子倒是和你家老祖宗一模一样,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啊,要不要我来给你涨涨见识?” 杨姓剑仙淡淡说:“几百年没出来,一个人待着太久,变成话痨了?” “好像是有点。我闻着这中域的空气都舒服许多,不知道还能闻多久啊。” “想要灭中域,且问过我与赤玉同不同意!” 那一柄剑似乎听见了召唤,飞速回到他手中,铮铮作响。 墨龙轻蔑地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说你可以试一试。 那柄赤玉受不了这挑衅,直接一瞬飞出,冲向它胸口。它也不闪避,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剑条,剑尖停止在胸前一寸处,不得再进一分。 然后他扭动手指,佩剑似乎受到了莫大威胁,尖锐地响了起来。 天上剑仙脸色大变,赶紧召回他的赤玉,却迟迟没有回应。 僵持不下之时,天边又有一道流光径直砸下来,它毫不惊慌,伸出另一只手抵挡,地面被这一击打的凹陷进去半个人高度。 墨龙终于有点吃力了,他站稳,看着天边闪烁而来的又几道人影,豪迈大笑道:“我现在还未恢复,就不陪你们几个小辈玩了,下次咱们还会再见的!” 手指一松,剑终于摆脱了束缚,回到杨剑仙手中,那名化作流光砸下来的人也被它猛地发力扫开。它然后变回本体巨龙,穿梭云层,飘摇飞去。 后来的几个人纷纷祭出法宝攻击,却伤不到它,刚想要追击,泠江那边有尖锐兽吼响起,显然有强者来接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墨龙逃走。 几个中域强者悬浮在空中,脸色很难看。周围村民们把他们当做救世主,都跪了下去,大喊:“多谢神仙救我们性命!” 天上几人看也不看,望着墨龙逃走的那个方向,沉默不语。 一名女子说:“墨龙逃走,他日必然会重新来犯,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事关天下大计,要公布到天下各处,组织人手共同抗敌。” “那墨龙怎么办?我们之中可有人是它的对手?” 那持剑的男子开口说:“黎宗主,我在此向你提出请求,借你们宗的转日塔给我参悟,兴许能让我修行再进一步,不知道可不可以?” 一名女子脸色不悦,道:“本宗转日塔早就已经被妖宗的人抢走了,杨宗主怕不是忘记了?” “那日秦宗主协助你,光凭妖宗的人恐怕还抢不走贵宗镇宗之宝吧?” “杨宗主这是信不过我?你大可问问秦宗主,那日妖宗薛生贵亲自出手,我们拼死才保全宗门,倒是不见你来援助!” 杨姓男子被呵斥,不悦道:“那天我正在闭关,接到你的传信正值紧要关头,确实来不了。” “因此宝塔被妖宗抢走,杨宗主若是有本事,自可以去向妖宗借,恕不奉陪!”说完这句话她终于受不了,化成虹光离开。 杨剑仙不理她,又转头向另一名道士模样打扮的人,说:“那太瞿道长的《归化元书》可不可以借我参悟?” 道士大怒,道:“你伤透我家林师妹的心,让她修为大损,前途破碎,再无心境修行,还有脸向我借东西!” 杨剑仙狠狠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妖魔在前,一个个还计较往日恩仇,真要让妖魔攻破中域才好?” 道士不理睬他,周围也没有人附和他。他气得脸青紫,也转身离开。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太瞿道人骂道:“真是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平日里做事不计后果,到处得罪人,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宗主的!” 其余人沉默,认同这几句话。 老道士过了好久才消气,对着周围人说:“是老夫一时失态了。诸位认为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应该要先回去昭告天下,再结盟各大宗派,为以后的战争提早做准备。” “白宗主说的有理,我等是要赶紧做好措施应对。但眼下这座小村子怎么办?” 太瞿道长说:“我那不成器的孙师弟现在就在东扶摇洲,就让他来处理这个烂摊子吧。” 白宗主听了这话,笑道:“你说孙祥?他自己在东扶摇洲得罪了多少人你不知道?怕是躲在哪里不敢出来吧?” “就是要让他吃点教训,不然整天躲在外面不回山,把事情全部丢给我这个老头子。我忙的要死,他倒在外面享清闲?” 接下来大家的气氛就和平许多了,都认真出谋划策对付劫难。 村子里面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都战战兢兢,今天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他们的认知,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怀谷在泠江边,一眨眼就看见李紫凭空消失,正惊讶,又看见那条墨龙飞回对岸。自己记忆好像断档,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村落里,李紫坐在在一群被斩断身体的人之中,抱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嚎啕大哭。而他的父亲被周围人的惨状吓坏了,低声说:“怎么会这样……他们本来不应该死的……” 不远处的一座山崖上,一个小男孩呆呆地看着村子里的巨大变化,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男孩正是张小禾。他原本知道母亲被杀和叔叔都被杀后,心如死灰,再没有半点活下去的欲望,于是就到了这山崖上准备跳下去。却看见江那边有好大动静,一条可怕的巨龙横空出世,还和谁在讲话决定杀了祭司。然后天边又出来几道耀眼光芒,一个个飞向那条龙。 他看的都呆了,一时间就忘了自杀。现在那条巨龙又飞走了,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还在山崖边。 他回过了神,这个世界实在没有什么留恋的了,死之前看了一场惊天大乱,也算不枉一生。 他心里正有这个想法,突然打了一个饱嗝。本来准备死了,家里粮食不能浪费,死也能做个饱死鬼。 他笑了笑,展目四望,算是与这个世界作最后的告别。 身前是高高悬崖,他向前走一步,看了一眼,全身晕眩,又退回来几步。 他随即心想:“张小禾,你就是这样的一个胆小鬼吗?连死也不敢!所有亲人都离你而去,你连去找他们的勇气也没有吗!” 他愤怒地站起,咬牙闭眼,不管一切向前面冲去,能感觉到自己脚下落了空,但好像并没有下落。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去看,有一个青年道士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那人身材修长,长眉如剑,一双狭长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他,第一眼给他的感觉就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子? 那人把他拎起来一阵,没有放下,也没有拉回去,而是说:“小朋友什么事想不开,要寻死觅活?” 张小禾感觉受到了侮辱,怒道:“我好不容易下决心死,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贫道从来不阻止人送死,有时候甚至还要推上一把,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死?” “我父亲在小时候离我而去,家庭里一直穷苦,遭人看不起,现在……连我母亲也被人杀死,老天对我太不公平!” 道士若有所思,点头道:“听起来是很有道理,我先要向你道歉,不应该阻止你跳崖。” 张小禾刚准备讲话,道士就放了手,说:“呐,既然你已经狠不下心,我就帮你咯。” 张小禾把准备讲的话咽下,感受着空气急剧擦过脸颊,心中恐惧无以言表,只能本能地大叫:“啊啊啊……” 一个小孩带着凄惨的叫声向崖底坠落…… 第十章 漂亮道士 张小禾眼前天旋地转,一幅幅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前年在山崖边寻找药草看见的一窝漂亮小鸟,啾啾鸣叫,他经常去看它们,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它害怕别的小孩把它们抓走…… 去年在泠江里摸鱼捡石头的时候抓住了一只大鳖,手被狠狠咬了一口,但还是很高兴地拖着它回了家,和母亲一起烹煮了,邀请徐怀谷一家一起来吃…… 还有母亲操劳家务农活的身影,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她的身体和以前一样瘦弱,但即使是背对着他,他也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 他好想再看母亲最后一眼,但母亲始终背对着他。终于回头了,她和蔼的微笑,用好久没有的轻柔语气说:“张小禾,好好活下去。” 他猛然清醒,自己还在下落,刚才的画面只在眨眼间。 突然,他的身躯似乎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缓缓落了下来,然后变成又被人抓在后衣领,不得动弹。 他惊慌地回头看,还是那个漂亮道士。道士似乎也很疑惑,问他:“小朋友,你不是跳崖了吗?怎么下落得这么慢啊?” 张小禾很懵,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 道士又问他:“那这次又没有死成,是不是又要怪贫道阻止你?” 张小禾连忙说:“不不……我不想死了。” 道士点点头,说:“世上俗人皆如此类。” 张小禾连忙回答:“道长说的对,我经历过一次死,实在害怕,再也没有勇气去寻死了。” “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世上众人终究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放不下,譬如你,临死前看见了美好回忆,就因此贪图生命,再不敢死,这就是一种执念,是有所倚靠,是放不下肩头那一缕挂念,其实大错特错。” 张小禾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是在批评自己,他在这来历不明的道士面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点头默认。 道士笑了,说:“你点什么头?是害怕我,还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张小禾这下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好呆呆看着他。 “哈哈哈,世上众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哇。且看看他们能走到多远……” 道士随机又默默念叨:“不对不对,道法不是这样的,我心中还有世人,所以才会作此想,也是放不下,以后要引以自戒。” 他对张小禾说:“你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 “嗯嗯,是的。” “好,那你带我去看看村子。” 张小禾迷迷糊糊竟然什么都不问,就带着道士去了村子。 村子里景象令人震惊,人人躲在自己家里,生怕被牵连。村子中央的祭司台边围了一圈被斩作两半的尸体,鲜血与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诡异的黑色。 张小禾只看了一眼那肚肠横流的场面,就立马转过头去呕吐。 道士却视而不见,走到抱着父亲嚎啕大哭的李紫身边,对她说:“你就是那个做了选择的人?” 李紫不理会他,继续抱着她父亲痛哭。她父亲从先前的喃喃自语变成大声胡乱讲话,大叫那些死去了的人的名字,时不时还打自己脑袋一拳,是疯了。 道士看着她,问:“你救了村民,没人感激你,反而到眼下地步,你悔不悔?” 李紫大哭回答:“你能不能救我父亲?” “当然可以,但是你要再做一个选择。我杀了你村子里其他所有人,救你父亲,或者你父亲和村民继续这样下去,快点选吧。” 李紫听了这话,神色痛苦,怒道:“那就杀了村子里其他所有人!” 漂亮道士眼神满是赞赏,说:“先是以少数人命换多数人命,现在以多数人命换一个人命。言语从心,不假仁慈,甚合我道。我收你作弟子,如何?” 李紫焦急问:“那可不可以救我父亲?” 道士笑道:“当然可以,师父帮徒弟做一点小事,天经地义。” “好,那我答应你!” 道士摸出一张黄纸,贴在她父亲额头上,低声念叨几句,那张符纸就化作点点星光渗进他体内,他父亲也随之停止了发疯,静静地睡去了。 看见父亲终于好了,她哭得也小声了,随即又擦拭去眼睛里的汗水,看着这个刚刚稀里糊涂认的师父,心里没有任何感情。也许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个平日里刚强的女孩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就蹲在地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道士看着这个劫难过后的村子,心里骂娘,低声说:“就知道师兄叫我到这里来准没好事,这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还不如让那个墨龙一口火烧完算了。” 他实在觉得麻烦,这些普通村民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和价值,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但这个小姑娘做事果断,杀伐由心,还算挺有资质,长得也讨喜,没什么理由不收她做弟子。 他对着村子里的人开口,道:“你们所有人都留在村子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所有人都不能出村子。”声音不大,但村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紫皱眉看向他,于是他就再添加一句:“这个......呃,这个小姑娘的父母可以随我离开村子,其余人都不行。” 马上有人抗议道:“为什么我们要听你的?我们也要活命!我们也要出去!” 道士立即伸手一抓,那家人的房门破裂,一个人隔空被他擒在手上,死死抓住喉咙,脸色已经变青,正在苦苦挣扎。 他盯着那个人,平淡地说:“你以为我很讲道理?你们活不活命管我什么事?不妨告诉你,那条先前杀人的墨龙已经很讲道理了,至少......”他加重音调,“比我讲道理多了。” 那个人被他猛地放开,摔在地上,面色惊恐地大口呼吸空气,其他人看在眼里,再敢说一句不是。 他转过头,对着李紫说:“你现在带着父母跟我走吧。” 李紫犹豫一下,才小声说:“可不可以等一下走,我还要收拾一下东西。” 道士对她很温柔,说:“可以啊,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紫一下子又紧张起来,问:“什么条件?” “当然是你的名字啊,不然我一直叫你小姑娘吗?” 李紫有些没反应过来,吃惊地看着他,这真的是一个上一秒钟就要杀人的人讲出来的话吗? 她小心地回答:“我叫李紫。” 道士笑出声,说:“很好的名字。还有,你以后既然是我的弟子,在我面前不要有任何拘谨,只管说出内心真实想法就可以。” 李紫回答:“是。” 她又想了一下,问:“那我可不可以带徐怀谷家一起走?” “可以,你既然开口,自无不可。”他又笑起来,“你是不是喜欢他?” 李紫羞赧道:“没有。” 漂亮道士大笑,对她说:“刚刚还和你讲过要遵从本心,念你初犯就算了,下不为例。” 李紫捂住脸,直接跑开了,可惜还是被眼尖的道士看见耳垂都红透了。 他新生感慨,不由得叹息一句:“这才是我道之大自在啊。可惜我这么多年参透道法,终究还是越行越远。” 看见小姑娘跑走的背影,漂亮道士痴痴地笑了起来,在周遭的血腥之间更显出尘脱俗。 人生当有几份这样的美好纯粹,一定要好好珍惜。 第十一章 破败古寺 第二天一大早,六个人就跟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道士走了。 按照他的安排,李紫和徐怀谷的父母就安置在将垣,离青岭最近的一座城市,而李紫和徐怀谷就跟着他在外去游历。 去外面游历主要是为了李紫,一个人想要成长,就必须要离开安乐窝,去往更大更辽阔的那个世界。至于徐怀谷,权当是照顾李紫的那么一小点心境,能让她在外开心一些,等她什么时候明白了修道的真正重要性,也就不再需要他的陪伴了,她自然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求道问道上。 将垣其实不远,距离青岭也就十来里路程,但由于青岭的特殊阵法,外界的人不知道青岭的存在,五百年间也就没有人往来。 将垣这座城市的名字还有些来头。它是东扶摇洲最大河流——淇水的发源地,原名江源,后来被人改名谐音作将垣。 作为最靠近妖族地域的一座城市,如何算不得将垣? 将垣城市规模小,位置偏僻,大部分人还是遵从着祖上历代种田耕作,倒也适合两家人居住。 道士去见了将垣的城主,城主如履薄冰地接待他们,又迅速给两家安置了最好的房屋和土地,连带领他们去见房子都是亲自动手,就差没有把两家人当祖宗供起来了。 两家人反而不习惯,尤其是听说两个孩子要跟着道士远游,都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们种了一辈子的田,也没见过世面,都害怕自家孩子在外面受欺负。 道士再三跟他们保证,把自己吹捧得手眼通天,举世无双。两家人单纯,竟然也相信了他,不过孩子远离自己,伤心总归是有的。 李紫当天晚上就在父母家里过了一夜,她舍不得家人,但她也向往那个可以给她更大舞台施展的天地,去实现那个在村子里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 徐怀谷倒是个没心没肺的主,晚上照样睡得和头猪一样,好像啥事也没有发生。亏得他母亲秦琪流了一晚的眼泪,眼睛都肿了。于是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愤怒的父亲打起来,大叫让他卷铺盖滚蛋。 徐怀谷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还真就什么都没说就滚了,当然最后走之前被秦琪死命拉住,塞给了他一袋铜钱。 他走出家门,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又看看背后站在原地的父母,也不知道有什么情感。前面李紫在向他挥手,他就跑了过去,最后再回头看一眼,把这个画面永远定格,放在脑海里。 两个小孩子并肩站在一起,前面是那个一身灰白道袍的道士,正在闲庭信步。 李紫好像心情不太好,没怎么讲话,徐怀谷也不是善谈的人,两大一小就这样步入山林。 阳光零零碎碎地穿进地面,剪出金色的格子碎衫。徐怀谷专门挑着有阳光的地面走,有时候距离太远,还要使劲跳过去,看起来很滑稽。 不过很快,他就丧失了兴趣,背后的书箱里面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天气又热,汗水浸透了衣裳,黏在身上难受的很。 徐怀谷开始叫苦不迭,问:“喂,那个人,我们要去哪里啊?” 道士停下了脚步,说:“贫道有名有姓,不叫那个人。” “可是你又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贫道名字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叫我……小羊山人。” “噗……”徐怀谷和李紫同时笑出声来,徐怀谷大笑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你姓小还是复姓小羊?” 道士不恼怒,笑着告诉他:“山人是道家的称呼,小羊山人是我的道号。你如果不喜欢,我在江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哦?是什么?” “江湖人谬赞贫道道号作王八山人。” “哈哈哈,你确定这是赞颂你的,不是讥笑你的?” “王八有什么不好,活得比谁都长,还没人能奈何得了,为何不是赞颂?” 道士心念一动,突然说:“李紫,话说你既然拜入我门下,自然也算入了道家一脉,也要取一个道号,不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李紫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取名字啊,我也不知道取什么好,道士是不是都像师父你这样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 “我的名字也叫奇怪?那你可知道其他人的道号叫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还请师父答疑。” 道士笑着说:“像我师兄,就号太瞿山人,我这一脉老祖宗号太莘山人,我还有一个师妹号抱朴山人,你说是不是比我更奇怪?” 李紫听得糊涂,根本不知道那些道号是什么意思。于是道士又说:“既然你决定不了,要不为师擅作主张帮你取一个道号?绝对不故弄玄虚,让别人一听就要肝胆俱裂,神魂破散,要不要?” 师父帮她取的道号让人害不害怕她不知道,反正想着师父给他自己取的道号,她是有点害怕。 难不成师父帮她取一个老虎山人? 李紫把头甩得和拨浪鼓一样,急说:“不用师父开尊口,这道号还是我自己来取吧。” 徐怀谷在一旁出馊主意,说:“李紫,要不你就叫梨子山人吧,既接地气又和你姓名相谐,岂不妙哉?” 李紫立马给他打了一拳,嗔怒道:“徐怀谷,尽瞎说话!” 道士停下脚步,抚掌笑道:“好道号,为师很喜欢,以后你就叫这个吧,小梨子。” 李紫不敢反驳他,只好把气撒在徐怀谷身上,追着徐怀谷跑了好远,最后不小心摔了个狗啃泥。小姑娘又羞又恼,身上还痛,干脆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叫道:“徐怀谷,你欺负人!” 徐怀谷本来还想回头嘲笑她一番,结果回头第一眼就看见了道士那个眼神,一抹寒意油然而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手脚不自觉地走回李紫身旁,拉她起来,说:“李紫……对不起。” 小姑娘破涕为笑,压根就没把这个当回事,笑着把衣服上的泥巴使劲揩在徐怀谷身上。徐怀谷不敢躲避,就任她胡作非为。 一个路上的小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三人继续赶路,但徐怀谷却多了一份心思。 那个道士看起来一直和自己笑眯眯的,和和气气,实际上两天前还在村子里准备杀人呢。 徐怀谷正在思考着,道士冷淡声音却突然出现在他耳朵里:“徐怀谷,你要弄清楚自己的位置。你不过是因为李紫提出要你同行,才有机会在这里。就算李紫不在乎你的言行,但我都看在心里,而且,我很在乎。” 徐怀谷抬头看着前面依旧慢慢走路的道士,心里说不出来的畏惧。他跟在道士后面,不敢再抱怨行路艰难,只是默默走着。 天不知觉之间就变得霞红,太阳把它最后的光辉洒落人间。 李紫也走的难了,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哭丧着脸问:“师父啊,我们还要去哪里过夜?我腿都快断了呀。” 道士恰好翻过一座山岭,借着昏暗的日光,手指向前面一座山半山腰的破败小寺庙,说:“就在那个小庙,我们走吧。” 李紫强撑着力气,继续跟上去。那座小庙在黄昏里隐隐约约看不太清楚,参杂在茂盛丛林里,更突显出荒凉之意。 道士一个人走在了最前面,看着那个方向,有些憧憬,自语道:“今夜,又有什么故事呢?” 第十二章 书生浩丞 夜色悄悄来临了,李紫和徐怀谷都有点害怕,紧紧站在道士的两侧,生怕他离开。 四周丛林幽静,只能听见夏日里特有的尖锐虫鸣,此起彼伏,永不停歇,似是要把整个夏夜都装进这声音里。 视野扫过,全是一片黑暗,连树上的叶子也看不见。 一抹白色人影突然出现在眼前不远处,在黑夜里尤为瞩目。 徐怀谷和李紫同时被吓得紧紧抓住道士的衣角,惊慌地大叫出声道:“啊!” 谁知道士被吓得更惨,慌忙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又跌落到地上,脸色苍白,看着那个白色身影,说不出话来。 徐怀谷和李紫都震惊地看着他,心里更加害怕。 这个道士看起来很厉害,难道是装出来的?现在遇到危险了就被吓成这怂样? 那可怎么办啊!今天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白色身影缓缓接近他们,直到可以看见她的面部轮廓,是一个妙龄女子。 女子一身白色衣裙,赤足缦立,不施粉黛,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黛眉微蹙,疑惑地看着这一行人,似乎有一点怜悯。 待她走到道士面前,看清他的容颜后硬是愣了一下,从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男子,简直完美无瑕。 她噗嗤轻笑出来,说:“这位公子怎么突然跌倒了?莫不是路面湿滑,又看不清楚地面才滑倒?” 道士惊恐地说:“别……别过来,我知道你是鬼,我……告诉你,我家宗门传有专门克制鬼物的符咒,你千万不要过来。” 女子本来还有些忧虑,听了这话就放心了。这实在是个见识浅薄的人,自己明明一条白蛇精怪,却被他说成是鬼。他那点可怜道行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不过这个小道士长得确实俊俏,连自己都有点动心。 她笑意更浓,掩嘴说:“公子说什么胡话,小女子今夜只是路过此地,想借山上古寺宿一晚,恰巧在这山脚见到了公子一行人,才冒昧叨扰了。若有给公子带来困扰,小女子再此请个不是了。” 女子本来就容貌姣好,笑起来更是动人心弦。道士似乎被她迷住了,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泥土,故作随意道:“姑娘哪里有冒昧?倒是在下不小心滑倒,惹了姑娘挂念,是在下的不是。在下是兴庆人氏,游学路过此地,姑娘不知是何方人士?” 徐怀谷和李紫都快要喷出一口血来。这荒郊野岭,晚上碰到一个诡异女子自称恰巧相遇,他竟然还有功夫和女子调情,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李紫怀疑自己受了骗,拜这个人做师父,能学到什么? 女子回答道:“想不到公子是京城贵人,小女子只是一介草莽人氏,入不了公子的眼。” 道士似乎急了,抓住女子手臂说:“姑娘哪里话?我孙某人从来没有看不起江湖人,过往地方凡是看见了灾祸饥荒的,必定要搭一把手,何来入不入眼之说?” 女子娇羞地扯开他的手,软糯声道:“公子可是也要去古寺里借宿?” “正是,这荒郊野岭,夜晚可很危险呐,还是去古寺里安全些。” “那公子不如同行,你我一起去古寺借宿一晚?” “如此上好,姑娘先请。” 两人自顾自登山,李紫和徐怀谷在原地惊为天人。 李紫不禁心生感慨:之前说学不到什么东西真是冤枉师父了,这师父撩妹功夫简直绝了,以后学到了可是真有用啊。 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把徐怀谷和李紫晾在一边。徐怀谷现在内心不爽,很想要一只鬼快点跳出来,把他们都吓走才好。但偏偏事不遂人愿,一路走到古寺门口都安然无事。 古寺很小,没有外围的院落,只剩这个小小泥坯房在孤郊野岭里矗立,凄凉无助。 小寺庙有一面墙壁被一颗倒下的树砸烂了,土砖散落了一地,那尊小小的泥佛像也脸朝下摔落,不过没有摔碎。角落里的杂草极其繁茂,还有老鼠穿来穿去,也不知道古寺究竟荒废了多少年月。 一行人走进了古寺,看见这一幅破败场景,心里不免唏嘘一番。 道士一人上前,把那尊倒地佛像扶起来,又不顾佛像肮脏,用袖子擦去面上灰尘,再恭敬地把佛像放上祭坛,深深作了三个揖。 李紫和徐怀谷看见道士这样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跟着他照做了。那名女子也起身,虔诚作揖,看着道士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别样情愫。 行礼结束后,女子对着道士道谢道:“公子果然是善人,见泥佛也要以礼相对,小女子在此谢过了。” 道士回答:“你谢我什么?在此野外,能得一间小庙容我们停歇,不用担心野兽袭击,岂不是菩萨的功德?我们当谢过佛像才是。” 女子“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道士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了点,就调笑她:“姑娘还没有告诉我姓名,教我心里直痒痒啊。” 女子笑道:“姓白,名小雨。” “白姑娘,不知你路过此地是要去何处,说不定我还能给姑娘指指路。” “小女子本就浮萍,没有来头,也不知哪里可以去,公子恐怕指不了我的路。” “白姑娘既然不愿意说,那我……” 外面突然传来大声念诵词文的颤抖声音打断了他:“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一个落魄书生打扮的人一边大叫一边回头看后面,慌忙越过了寺庙台阶,差点绊倒在地。 他进了寺庙,长吁了一口气,回过头向前,却看见寺庙里有几道黑影盘腿坐着,顿时大惊失色,吓得瘫软不敢动弹。 他乞求道:“请各位大仙放过小人,小人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绝无打扰诸位聊天的心思啊。” 道士笑起来,对他说:“你想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们几个都只是路过此地,在这里歇歇脚,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女子笑道:“公子还好意思说别人胆小,先前是谁被我吓破了胆?” 道士尴尬道:“只是路面湿滑,呵呵……” 那书生看见他们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而且那道士和女子容貌颇为不俗,想必不是强盗妖魔之类,也就放下了警惕,但还是不敢靠近。 徐怀谷好奇问他:“嘿,胆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徐怀谷一眼,是个孩子,就语重心长地教导:“小孩子要对长辈有礼貌,不能叫别人胆小鬼,要以礼待人。” 徐怀谷完全不理会他,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书生正襟危坐,直直看着徐怀谷,说:“姓与名者受之父母,要正经对待。小生姓王,名浩丞,乌凉人氏,至今方十七岁,尚无表字。” 徐怀谷抓了抓头发,说:“所以你说了这么大一堆,你是叫王浩丞咯?” “正是小生。” 徐怀谷想了好久,发现跟他确实没有什么话讲,只好问他:“那你要去哪里呢?” “小生正准备去滨西城里参加秋天的科举,无奈囊中羞涩,租不起马车,只能在这山林里赶近路,才能够按时到达滨西。” 道士看着王浩丞,笑着说:“那真是巧啊,我们一行人也是准备去滨西,不如和王兄同行如何?也能互相照拂一二。” 王浩丞喜悦道:“那是最好了!小生正愁着无人聊天,路程苦闷,能有道长陪伴,是小生的荣幸。” 道士微微笑着,点点头。 王浩丞看见道士那双眼睛,莫名心悸一下,彷如跌进了星辰大海,似乎很熟悉,但他也没有多想,就放过了这个小小感觉。 他发现那个女子也正盯着他,有点脸红,埋头假装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朝那个方向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女子已经闭眼靠在一颗柱子上睡了,他才好好端详起女子来。 说实在的,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 他从小就生活在乌凉,也是大余国南部的一个小城,人人靠农作生存,女孩子早早地都嫁了人,像这般年纪的,要么下田种地,要么已经是孩子他娘了。 他是乌凉少有的几个读书种子,前来结亲的人倒是有一大堆,可他都以耽误学业推辞了,其实是他根本没有喜欢的人。今天看见这女子,他才感觉有点喜欢。 女子自然知道这人在盯着她看,不禁想:也是个好皮色肉相的肤浅俗子,和那些流贼强盗没什么两样。 心里对他不爽,但她还是假装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活生生让王浩丞看呆了。 寺庙悬空的房梁上,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几十年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这双眼睛蹲下来,眼泪不住流下,却没有水滴落地面的声音。 月色依旧安好。 第十三章 红衣白衣 一夜无事。 临近黎明时分,正是人心最放松之时,名叫白小雨的女子睁开眼眸,站起身子,没有惊动任何一人,轻轻走到佛像后的一个小角落,叫唤道:“姐姐。” 一个女子人影出现,面容枯黄,身材高瘦,一袭破烂红衣裳拖曳在地,形象可怖,与白小雨的美貌容颜形成剧烈的反差。 白小雨小孩子气地轻声问她:“姐姐,这次咱们要怎么捉弄这群人,是扒了他们的衣服还是我变成蛇吓唬他们?” 红衣女子沉默了好一阵子,答非所问:“我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人,就在这里面。” 白小雨目瞪口呆,好久才反应过来,说:“你还真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啊,我还以为你骗人呢。” 红衣女子沙哑着声音,有点委屈道:“我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骗你?不会错的,二十年了,他终于过来找我了。” 白小雨收起之前不正经模样,问她:“那人是不是那个道士?还别说,那道士长得可真是丰神俊貌,若是他,倒也值得姐姐等二十年。” 红衣女子摇摇头,坚定地说:“是那个书生。” 白小雨不悦:“姐姐,那书生可不是什么正经人,昨晚一幅色眯眯的样子盯着我看了好久。” 女子急忙说:“不会的,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昨晚一定是他没见过妹妹这么漂亮的人,才多看了几眼,无妨的。” 白小雨一想起姐姐和那个人的往事,就难受得不得了。她试探着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要不我把那个书生抓起来,让他永远陪着姐姐?” “绝对不可以,那样他不过成了一具傀儡,不是真心爱我的,我等二十年不是想要这样的结局。” “那要不姐姐现在出去跟他说清楚,想必他一定会知道到姐姐的真心的吧?” 女子纠结了一下,说:“还是不行,我这个样子出去一定会吓到他,他......恐怕不会相信我的。” 白小雨为她抱不平,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看着他离开你吗?” “这样吧,你先跟着他们去滨西,我跟着你们,给我多一点时间,我会让他记起来以前的事的。” 白小雨很想帮她,便也不顾自身离开寺庙的危险,说:“好,姐姐我一定会帮你完成愿望的。” 红衣女子很感动,眼睛里有了雾气,抓着她的手认真道:“谢谢你,认识你真的很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该怎么过。” 白小雨还准备说什么,听见外面有响动,赶紧探头出去看,是李紫翻了个身。她也意识到这次谈话时间确实太久了,害怕被发现,便准备离开。 红衣女子最后拉住她,想了一下,有点不确定地说:“你对那个道士当心一点,我总感觉他很熟悉的样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白小雨点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位置,躺下假装睡觉,脑子里却充满了姐姐和她讲过的那个故事,再装不进其他东西。 爱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东西,能让平日里温和的姐姐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来?她每每想起那件事,心中都要惊悚一番。 她没有思考太久,天就亮了,最先起来的是徐怀谷。 他看见大家都还在睡,也不打扰众人,自己从旁边的小书箱里找出一只袋子。袋子里都是他在泠江里找到的漂亮石子,不过他找到的石头实在太多,只好选了一些最喜欢的带着。其中有一块石头最为奇特,一半火红,一半翠绿,中间交隙的地方有一道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延展开,像一片雪花,很稀罕。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久才放进袋子里,然后又掏出来一枚铜钱,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这枚铜钱正是陈无华送给他的那一枚,他真的不明白和蔼亲切的陈叔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来,这是他唯一的遗物,徐怀谷一直好好收藏着。 人性,好像是一个很矛盾的东西,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有怎样的暗流汹涌,又潜伏着多少杀人嗜血的恶蛟。 就像一把尺子那样,一端是恶,一端是善,但偏偏很多尺子两头都被弯折到了一起,亦善亦恶,非善非恶。 大家都逐渐醒了过来。李紫浑然不在意睡相,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朦胧,随便用手揉了两下,把自己弄得稍微清醒点,也就不再动作。反观白小雨,一幅早晨起床的慵懒模样,不仅不杂乱,还给人一种清新靓丽之感。 王浩丞已经把他的圣贤书籍丢到九霄云外了,只顾着花心思想着怎么与这位仙子姑娘攀谈几句,却又胆小不敢妄动。 白小雨对他没有半点好感,倒是觉得这个漂亮的道士很有意思。她小巧道:“昨日听见公子要去滨西城,小女子一人在外也不知道去哪里,敢问公子可否准我同行?” 道士眯眼笑道:“白姑娘如此美人,同行该是孙某的福气,何来准与不准之说?” 白小雨眼波流转,笑着对他点头。 王浩丞在一边听说白小雨要和他们同行,先是欣喜,后来看见她对着道士的眼神格外关注,心里又吃醋,便想着在路上要怎么与白姑娘搭话,顺便折损一下这道士。 白小雨看着两个孩子讨喜,摸了摸孩子脑袋,笑问道:“你们俩叫什么名字啊?说给姐姐听听。” 徐怀谷抢着回答:“我叫徐怀谷,她叫小梨子。” 李紫怒道:“我不叫小梨子,我叫李紫。” 白小雨皱眉想了一下,疑惑地说:“你说你叫叫梨子?和小梨子有什么区别吗?” 李紫委屈地说:“我叫李紫,李子的李,紫色的紫。” 白小雨有点转不过脑筋,干脆说:“反正都差不多,我就叫你梨子啦!” 王浩丞看见有机会,赶紧插话道:“姑娘此言差矣。名字受之父母,可不能随意叫唤。这个小姑娘姓是上木下子作李,紫代表贵气,名字寓意是极好的。” 他又转头向前,昂首吟诵道:“桃李春风一杯酒,姑娘可曾听过这句话?” 按道理,这个时候白姑娘应该就要拜倒在他的文采之下了,但偏偏白姑娘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听过。” 王浩丞心里更痒,腆着脸说:“这句话说的是美好的相遇,便如桃李与春风相逢。” 他小心地试探问道:“姑娘……有没有觉得这句诗说的就是我们?” 白小雨差点没一个趔趄摔死在地上,一脸黑线地回答道:“你说什么啊?我没听清楚。” “呃……小生说的是姑娘有没有觉得你我相逢很有缘分?” 得,这人还真重新问了一次。 白小雨拼命忍住把他一巴掌拍死的冲动,还得笑脸回答他:“小女子读书少,不知道缘分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浩丞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解释说:“缘分乃是天底下最妙不可言的东西,它……” 剩下的白小雨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她用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手,拼命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打他,这可是姐姐等了二十年的人,千万不能打他…… 她突然为姐姐感到悲哀,等了二十年,就等了个这种货色? 王浩丞还在滔滔不绝的讲述缘分的由来,引经据典,恨不得把古书全部讲出来。当然,他最后还加了一句:“小生见识浅薄,只是略懂皮毛,让姑娘见笑了。” 白小雨无语:你在做梦吧,我还能笑出来?差点都要哭了…… 走在最前面的道士突然出声,手指着一个方向,问道:“小梨子,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徐怀谷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抢答道:“我看见了,是一只苍蝇在追一只喜鹊呢。” 道士笑了,故意问道:“那只苍蝇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的话……被喜鹊一口啄吃掉了。” 第十四章 桃李春风 白小雨被王浩丞烦的要死,就不再理睬他,跑上去和道士搭话。 她问:“公子是兴庆人氏,为何在外游历而不回京城?在这荒郊野岭里游学可是既辛苦又危险,远不如在家里读书轻松。” 道士回答:“贫道一直认为书在脚下,而非纸张上的空泛文字。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一条道,要靠自己去探索,而不是盲目借鉴前人的思想。” 王浩丞听了这话心里更加不乐意。这盲目跟风前人说的可不就是自己? 他当即反驳:“道长这句话可得恕小生不敢苟同。道长面容俊俏,气度非凡,想必是京城贵族的子弟,不愁吃穿,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行路在外,与家人远离,不仅不能帮扶家里挣钱,还得花费不少钱财,这对道长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却是承受不了的啊。” 白小雨仔细听了这话,觉得也挺有道理,看来这书生总归还是有一点才学。 道士点点头,说:“王兄这话不假。可是贫道所言行路并不是你想的那个行路,而是为人处世的大路。在田里种地也好,在市场上买卖也好,与邻居亲戚攀谈也好,都是行路。行泥土青石路是行路,行心路也是行路。” 王浩丞一听,心里不由地赞叹。 这是书上从未有过的道理,但这个道士却归纳得清清楚楚,而且还极具说服力,更可以说极有道理,那么这个人的学问应该要比自己高得多。 白小雨高兴地拍手掌,笑言道:“公子真是好才学,这话连我这个没读过书的女子都觉得是至理,真是厉害!” 道士笑笑,不谦虚也不自夸,淡然模样更加彰显脱俗气质。 公子真是好才学……白小雨的话回荡在王浩丞的脑海,久久不能消散。 明明自己才学也不差,为何只夸赞那臭道士?只因为那道士长得好看? 刚刚产生的一点赞叹转成了嫉妒,他板起脸,面色铁青,把视线转向周围树林,不再说话。 白小雨对道士观感好其实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那一天他在破寺庙里扶起了那一尊泥佛像的缘故。 她原本是这山林里的一条普通小蛇,因为有那座寺庙的存在,她才住在了那里面,偶然间吃了供奉的香火,觉得很好意思,就天天吃香火。结果没过多久,她慢慢地发现自己好像被开启了灵智,懂得了人话,也会了人的喜怒哀乐,她又在庙里修行了几年,才修成今天这幅皮囊,算是一条小小的白蛇精了。 后来,寺庙的香火越来越少,人们都说这座寺庙不灵,还有鬼出没,加上位置确实偏僻,渐渐的也就没有人来这里祈福了。 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把寺庙摧残成今天这幅模样,佛像也被打落在地。她不敢去扶起来,害怕自己这个小妖精会玷污佛像的纯净。 再后来,她就认识了那个姐姐。姐姐是一只鬼,但她是一只有故事的鬼。 白小雨在寺庙旁边的山林里生活,日子无聊得很,就和姐姐一起生活在寺庙里。反正一个鬼,一个妖,谁也不怕谁,后来发现姐姐人很好,也就慢慢有了感情。 一路上赶路,也没什么其他事发生。不过徐怀谷倒是大气了一次,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块漂亮石头。 送给白小雨的是一块亮红色的石头,外形圆润,大小刚好合适,有她手腕粗细,算得上是上品了。白小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石头,赶紧好好珍藏起来,又开心地亲了他一口,弄得徐怀谷很不好意思。 送给书生的是一块墨绿色的长条形石头,书生对这种风雅之物还是很喜欢的,当即就要作诗一首,可惜吟了半天只作出来一句“浓墨入玉三分翠”,便没有了下文,应该是才思枯竭了。 这句诗他已经很满意了,因此他还特意观察了一下白小雨的反应,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他,只是欣喜地看着她的那块石头,他不免有点失望。 送给李紫的档次就不一样了,是他那块早上把玩得爱不释手的那块。一边火红,一边碧翠,中间却过渡得恰好,使人毫不感觉违和,一看就是难得的珍品。 李紫第一眼都看呆了,呐呐道:“这是你送给我的?” 徐怀谷虽然有点不舍得,但还是坚定地回答:“对,就是送给你的。” 李紫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石头还带着徐怀谷的一点余温。她赶紧把石头握紧,生怕眨眼间那点热量就要消散去。 她开心地不得了,笑着说:“行吧,那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昨天你嘲笑我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 徐怀谷也笑着做应答。 道士也转头笑看着他,却没有说一句话。 徐怀谷对这个道士很害怕,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呆滞地看着道士浅笑的脸。 道士以嗔怪的语气开口:“怎么,徐怀谷你是不是偏心啊,每个人都有,偏偏不给我?” 徐怀谷马上反应过来,哪里敢不给,马上拿出口袋,选了一个他第二喜欢的血红色透明石头递给他。 道士接过石头,放在袖袍里,甩了甩衣袖,说一句:“石头挺不错”,然后又继续前行。 徐怀谷能感觉到他心情好了很多,才松了一口气。 白小雨就追上道士,眨巴眨巴眼睛,说:“公子能不能把石头给我看一下?我想比比谁的更好看呢。” 道士调笑道:“不给。” 白小雨鼓起嘴巴,责怪道:“公子怎么这么小气?” “就是不给。” 白小雨笑说:“那我可要抢了,想必公子一定不会责怪我的,对吧?” 也不等道士回应,她就迅速伸手进他的宽大袖子里抓石头。 她好歹也是一个小精怪,身手比普通人要好得多,自认为对付这个小道士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第一次出手只抓到了空气,她赶紧反手抓住他的袖子,伸另外一只手去抓石头,结果道士的手就在这时抓住了她的手。 她感觉到道士手的温度,心跳慢了一拍,随即下意识地要把手抽开,结果道士死死不肯松手。 她懊恼自己不该这么莽撞,道:“公子还请松手!” 结果道士笑眯眯地说:“这可就是白姑娘的不对了。先前是姑娘自己要抢我的东西,现在被我抓了一个正着,我为什么要放?” 白小雨害羞得很,脸上通红,但自己又理亏,不好说什么,只得在心里面骂道:“这也是个道貌岸然的登徒子!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可能忘了,她的力气是要比普通人大的多。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于是道士就牵着这个羞涩女子的手,笑容灿烂若桃花。 白小雨受不了这暧昧气氛,恼火地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放?” “你给我唱首歌就放。” 白小雨炸毛,大叫:“还要我给你唱歌,做梦去吧!”然后狠狠咬了道士的手一口,结果道士笑容不改,手也不松,死皮赖脸地牵着她的手。 这次换白小雨呆了,直直看着道士的眼睛,一句话也没有。 徐怀谷和李紫都一脸奸笑,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个人神仙打架。 王浩丞靠着一棵树不让自己摔倒,捶胸顿足,妒火中烧,连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自己胆子就要大一点啊,说不定就能得手了。 当然,这一幕闹剧还有一个人看在眼里。 她面无表情,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又悄悄消失无影。 第十五章 关系恶化 路程还这么远,道士自然也不能一直牵着白小雨的手。小小打闹一番过后也就作罢,但是白小雨显然没有之前那么大大咧咧了,还是多藏了一份小心思。 徐怀谷和李紫都挺高兴,能看一幕精彩的戏剧也给枯燥的行路生活带来乐趣,何乐而不为? 王浩丞书生被这么一折腾可就没了半点兴致,一路上埋头苦行,也不和谁讲话,可怜兮兮的。 道士还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白小雨看见他这一幅云淡风轻模样,心里忐忑不安。 看他那娴熟手法,肯定是不知道拐骗过多少姑娘,一脸若无其事,倒是挺能装,可是不知为何,自己偏偏对他讨厌不起来,甚至好像还有一点欢喜? 夜幕将要降临了,一行人找了一处小溪边的草地作营地,生起了一堆火,团团围着火堆坐着。白小雨还在为了白天的事不高兴,故意和道士坐得好远,与徐怀谷李紫挨在一起。 道士毫不在意,还笑着问王浩丞:“王兄科举是什么时候参加?到时候我和白姑娘一定去帮你捧场。” 得,这人还炫耀起来了。 王浩丞也有了一点脾气,没好气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参加,到时候道长和白姑娘自行离去即可,不必等我。” 白小雨还刺了一句:“我可还没答应要去。” 她这句话本来是讲给道士听的,想让他知道自己可还没有和他亲密到那个程度上,结果落到王浩丞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他又嫉妒又气愤,对白小雨说:“我这一路上对白姑娘也算是以礼相待了吧?姑娘当真有如此恨我!” 白小雨也发觉了这句话不妥,可又拉不下脸面道歉,只好结结巴巴辩解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书生怒气还没消,众人却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好似道尽了心中的愁苦思绪。 琴声美妙,众人停止了争吵,都不觉仔细去听。随后还有歌声起,唱道:“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相思苦,凭谁诉?遥遥不知君何处。” 一曲终了,众人皆醉。 白小雨知道这是姐姐的歌声,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凄苦相思深深打动。徐怀谷和李紫只听得到歌声曼妙,却不懂歌词含义,但王浩丞不知为何已经潸然泪下,不能自已。 他痴痴地看向那个传来歌声的方向,恍然间一幕幕回忆闪现在脑海。 他似乎看见一道红衣身影在楼阁高处起舞,周围人山人海,都在高呼呐喊红衣姑娘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什么?他听不清楚。他只是人群里一个落寞的普通人,在别人的疯狂呐喊中静静看着遥不可及的身影。 又是一幕场景,他在一座大堂之上,穿着大红的喜庆衣服,身边还有一名女子红衣红盖头与他并肩。周围有许多人影看着他们,评头论足。前方有一个老妪坐在座位上,愤怒地把一只杯子砸在地面,大声斥责着什么,但他只能看见杯子在地上碎成渣滓,却听不清老妪在说些什么。 眼前情景再次变换,他看见自己在一片水里,正缓缓地向下沉去。他拼命挥舞着四肢,嘴巴一张一合,水呛进咽喉和肺,火辣辣的疼。他惊恐地想要大声呼喊,却是徒劳。气泡渐渐上浮,自己身体却向下沉,意识逐渐涣散,头疼得要命,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王浩丞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呼吸空气,从那种压抑的氛围中缓过来。四周一片黑夜,琴声和歌声就像一场梦,来无源头,去也无踪影。 众人都看着王浩丞,不知道他怎么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奇怪的幻觉,但那种幻觉特别的真实,好像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王浩丞捂住胸口,有点发懵,辩解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些奇怪的情景。” 道士关心地说:“没关系,应该是琴声太过动人,触动了你的心弦,才会产生了幻觉。” 王浩丞点点头,白小雨看向他,眼神很复杂。 王浩丞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他有点恐慌,问到:“不过这野外,琴声究竟从哪里来,不会是野鬼吧?” 道士笑了,安慰说:“贫道还是有一点本领的,道行虽然不高,对付一些不成气候的野鬼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小雨想起来好笑的事情,说:“那公子那天见到了我,还误把我当做了鬼,吓得在地上起不来呢。” 王浩丞也笑起来,说:“当真又此事?” 道士有点尴尬,使劲对白小雨使眼色,说:“那不一样,上次是我不小心滑倒了,结果恰好碰见了白姑娘,才有了这场误会。这次我定然要使出真本事了。” 道士掏出一把小刀,温柔地对徐怀谷说:“徐怀谷啊,你看你吃我的这么久了,是不是应该做点事情?” 徐怀谷看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吓得缩到白小雨身后,问:“你要干什么?” “取你的血啊,不然干什么。放心,不会伤害你的。” 徐怀谷不信他,说:“那你怎么不取别人的血,偏偏要我的?” “因为这个法术要童男的血才可以啊,不找你找谁?” 徐怀谷害怕地闭上眼睛,哆嗦着说:“那你轻一点。” 道士走上来,抓住他的手,小刀轻轻一划,他的手上还看不见伤口,就有血液流出来。道士拿了他的血,在众人四周各处点了一点,围成一个八卦形状,然后再取出一个金色的小塔,放在阵法中间,一个简单的避鬼阵就做好了。 白小雨能感觉到这个法阵确实有用处,连她自己的妖气都有一点被压制,鬼更是不可能进的来。 道士布置好一切,笑着说:“大家可以放心睡觉了,这是我的避鬼阵,一些小鬼是进不来的。” 白小雨装出一副崇拜的样子,娇笑道:“公子真厉害。” 王浩丞嫉妒地把脸转向一边,叹息一声,躺下来睡觉。他很郁闷,自己虽然不会这些法术,但好歹也读过书,偏偏白姑娘好像就是喜欢那个道士,对自己不理不睬的,甚至还差点吵了一架。 等等,我为什么会和白姑娘吵架?他想到了道士讲的那一句话-“到时候我和白姑娘一定去捧场。” 他仔细琢磨着,难道是这个道士故意挑拨自己和白小雨的关系?一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咬牙切齿,差点就要骂出声。但他也不莽撞,知道自己如果讲出这句话,一定没有人会相信,反而都会以为是他嫉妒,到时候必定要被孤立,完全伤不到道士。 好一个心机毒辣的道士!城府深得很,面上一副笑容样子,实则笑里藏刀! 王浩丞这下算是恨透这道士了。之前只是有点嫉妒,现在是愤怒,明明知道自己想追求白姑娘,就在自己面上炫耀和白姑娘的关系,还挑拨离间,真是过分! 王浩丞气得睡不着觉,只是在想该怎么对付他,可惜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到好办法。 夜色越来越深,浓稠的黑笼罩一切。他焦躁地皱着眉头,却好像听到有脚步声,想起黄昏时听见的不知名琴声,顿时惊悚。 他心里狠狠咒骂道士的破法阵,却又不敢动弹。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只敢微微睁开眼,却看见一抹白衣走向自己…… 第十六章 缘起前世 王浩丞看着白小雨走向自己,心里慌张,却又莫名的有一点期待。 他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 白小雨自然知道他是醒着的,但没有拆穿,只是拍拍他。王浩丞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白小雨的美丽容颜,心颤一下,说:“白姑娘叫醒我干什么?” 白小雨轻声说:“出去走走吗?” 王浩丞刚想说外面危险,不能走出法阵的范围,但眼前又是一个绝好的与美人共处的机会,怎么说也得把握住。他纠结了一下,回答道:“好。” 初夏的夜里,生机已然很旺盛了。四处虫鸣不绝,草木茂盛,高空一轮皎洁白月悬挂,但并不完整,偏偏缺了一分,别具美感。 王浩丞正使劲猜想白小雨这么晚叫他出来干什么,她就已经开口了:“对不起,今天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我莽撞了。” 王浩丞听见她亲口道歉,哪里还有半点脾气,温和地说:“白姑娘不必如此记挂,今天下午我也有错。”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气氛十分尴尬。 看白小雨没有再说话的打算,王浩丞就问她:“白姑娘这么晚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白小雨没有接话。 他失望地看向前方。 算了,和她走一走路也挺好,不必期待更多。 他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刚刚好像看见有一道红衣人影闪过。正想问白小雨看见没,红衣人影眨眼间已经到了几尺前。 王浩丞大惊失色,回过神赶紧大喊:“是鬼啊!”他下意识向后跑去,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红衣鬼正在他眼前。 他知道是跑不掉了,自己一个普通人哪里跑得过鬼?他只能害怕地看着那女鬼,但女鬼也不靠近他,似乎在鼓起勇气,说:“王浩丞,你还记得我吗?” 王浩丞听了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他觉得鬼怪行事不守规矩,自己千万不能上当,于是回答:“我与你从无瓜葛,哪来的记不记得之说?” 女鬼有点失落,手伸到长长的发丝间,抽出一只木质的簪子,递给他,问:“还记得这个吗?” 王浩丞不敢去接,退后了几步,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女鬼在干什么了。 女鬼慢慢靠近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然后把手里簪子放到他手心里,他好像莫名对这个鬼没那么恐惧,反而有一种亲切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早就有了缘分。 木簪子质地很粗糙,是很普通的木头做的,做工也很粗糙,但被人积年累月地把玩,已经磨得很润滑了。 他略带疑惑地把手中木簪子放到眼前观看,夜色很深,他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见三个较大的字“赠冰冰”。 这三个字一出现在他脑海里,顿时掀起一片浪潮。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呼之欲出,但又偏偏差了那么一点火候,不上不下的感觉憋得他很难受,脑袋感觉要炸开。 女鬼心疼地看着他这幅模样,凑上来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文水心,我爱你。” 文水心......这个名字终于击破了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之前一切虚幻的片段在这一刻全部变得真实,短暂的记忆碎片重新复合,他记起了前世与她的所有来回。 文水心是他前世的名字,他出生在绰浪洲的一座小城镇里,也是一个有点才气的书生。那一年进京赶考的路上,他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遇到了她。 她没有名字,从小被酒楼里的老板收养,只取了一个艺名作冰冰。那一年的歌舞里蓦然看见了一双惊慌得不知所措的眸子,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带着一点点羞涩的书卷气闯进了她的心里。 不知道是实力还是运气,书生那一年科举选上了探花郎,草鸡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名誉,金钱,权利随之而来,但他一直秉守本心,不被外物干扰丝毫。 中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去那座楼阁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探花郎,所有人只当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也只是去欣赏那个女子的琴声歌舞。事出巧合,一个京城当地的富商看中了她,花了大笔的银子强行买了下来。 那天富商带着一帮人前去楼里闹事,要求女子快点出户,女子不肯从他,他就带着混混们砸场子。楼里混乱不堪,看客惊慌,都作鸟兽散,唯独文水心大声怒斥富商无良行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挡道,自然是被一帮人打的鼻青脸肿。这一打可不得了,当众殴打朝廷的探花郎,惹怒了朝廷,很快富商就被朝廷抓起来,家底也被抄了个干干净净。 富商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可是文水心和冰冰却因此结识,最后相爱,准备成婚。婚事受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一边是大名鼎鼎的探花,另一边却是一个酒楼里的艺伎,身份天差地别,没有人会祝福这桩婚事。文水心强行压住所有人,操办婚礼,最后老母亲在大堂上公然发怒,砸破酒杯。文水心一怒之下放弃所有,带着冰冰远走他乡。 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说不定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很不巧的是,老天爷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故事以极度的巧合开始,也以最荒谬的方式草草收尾。 在一次乘船渡河的时候,文水心不小心滑倒,跌落进大江里,他不会游泳,他的名字水心也没有保佑他,他就在这条不知名的河流里淹死了。 冰冰伤心透顶,觉得人世间毫无留恋,也准备跟着去死。只是在死去之前,她发誓必须要找到文水心的尸骨,年复一年的寻找没有任何结果,这条河流把文水心吞进去,连渣都没有吐出来。 岁月流逝,风霜把这个美貌的女子摧残的不像人样,所有人把她当做是一个疯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头子在河边看着她漫无目的地在河里游荡,问过了她的故事,告诉她去东扶摇洲大余国南边山林里的一座小庙,在那里等待二十年,找到一个叫王浩丞的人,就是文水心的转世。 她心里也是不相信的,但这是她最后一点念头,就像一根浮在水面的稻草,明明知道没什么作用,溺水的人也会拼命想要抓住。 绰浪洲到东扶摇洲,茫茫山海阻隔。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她从绰浪洲出发,靠着一点点弹琴的技术死死撑住,一路流浪到海边,但却坚强的活了下来。 她坐不起跨洲渡船,没关系,她在最底层的黑船上过日子。黑船上的人都嫌弃她肮脏丑陋,她不在乎,从一个小岛去往另一个小岛,最后到达东扶摇洲。 东扶摇洲多山,她不在乎,一个人穿着磨烂的鞋,一步一步从北边走到大余国南边,在山林里找到了这座寺庙。 几年的艰苦行路把她折磨得不成样子,枯黄的脸不复当年的倾城容颜,身体骨瘦如柴,疾病缠身,她也不在乎。可是,她害怕他在乎。 她不知道自己靠着这幅躯壳能否熬过二十年,她很惶恐。她在路上听说人死过后怨恨执念深重者可以变成鬼,存在于世间,直到执念消去。凭着这不知真假的流言,她甘愿赴死,没有任何犹豫。 后面的故事也就很明了了。她执念太重,死后果然成了鬼魂,在这偏僻的小庙里苦苦等候了二十年,终于盼来了眼前人。 这么多年的辛酸痛苦,寂寞孤独终于能在今天得到回报了吗? 想起来所有的王浩丞怔怔地看着女鬼,那个等候了他二十年的鬼。 他内心极其复杂,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 前世终究是前世,现在他们面对面之时,却是人鬼两隔。 王浩丞能够清楚地看见女鬼的容颜极其丑陋。披头散发,一身破烂衣裳,面容消瘦枯黄,疤痕遍布。 他内心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答复。 女鬼看着他不做声的样子,心里有了几分猜测,惶恐地说:“你是嫌弃我这幅面孔?” 王浩丞正视她,叹息道:“前世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如今你是鬼,我是人,且不说将来如何,便是天理也不容。” 白小雨早就满脸泪水,对着他大吼:“你个混蛋!她为了你甘愿经历非人能忍受的折磨,甘愿去死,你却轻飘飘一句天理难容?都是借口,是你自己容不下吧!” 紧接着她又斥骂:“那你为何对我好?无非是这一张皮囊。我对你不理不睬,你还凑上来;姐姐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就这样对她?这就是你这个混蛋的天理!” 王浩丞不说话。 女鬼面色更加凄惨,看得白小雨心疼的要命。她对女鬼说:“姐姐,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等他,让这个混蛋滚吧!” 女鬼什么也没有说,就悄然飘去。 白小雨恶狠狠盯着王浩丞,眼神简直要杀人。她抹去脸上一把泪水,一个人径自走了。王浩丞也摸了摸脸颊,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道士还躺在地上没动,似乎在睡觉。他突然皱起眉头,朝着那个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第十七章 背叛,选择 白小雨和王浩丞回到营地后再也没了睡觉的心思,各自想着心事。 白小雨真正对他厌恶到了极致,不住地在心里咒骂他,同时也为姐姐感到悲哀。 王浩丞也很无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被牵扯到这样一件古怪的事上来。就算前世与那个冰冰再相爱,可也不管今生的事啊。而且那女鬼着实丑陋了点,如果她有白姑娘美貌,说不定自己就同意了。 想到这里,他又猛地反应过来,狠狠给自己骂了一句混蛋。自己本心竟然里是个爱慕色相的人,以前怎么没有察觉出来? 骂完之后他又开始给自己找借口,心想:罢了罢了,哪个才子不爱佳人?自己这么做合乎人之常情嘛,也不算错。 世人多愚昧,在错事里给自己加上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似乎就变得天经地义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认错之路就终止于此,永远在错误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天不久就明亮了,阳光照射到这片营地,一切美好祥和,似乎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紫今天最早起来,看见白小雨神色落寞,一个人坐在一边,就屁颠屁颠笑嘻嘻跑过去,说:“白姐姐,你不要不高兴啊,我师父这个人很奇怪的,昨晚的事你不要怪他,实际上他肯定很喜欢白姐姐的。” 白小雨看见天真可爱的李紫,心情也就没那么坏了,拍了拍她的脑袋,指着还在睡觉的徐怀谷,刺回去:“呐,我看徐怀谷也很喜欢你啊,送给你的石头都比我的漂亮。” 李紫笑着说:“我又不喜欢他,他喜欢我管我什么事。” 白小雨想到了昨晚的事,有点好奇她会怎么做,就问她:“那如果徐怀谷有一天甘愿为你而死,变成了鬼来找你,你还会不会喜欢他?” 李紫吓了一跳,说:“姐姐口里怎么动不动就死不死的,多晦气。” 白小雨抓着这个话题不放,问:“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呢?” 李紫认真回答:“那我还是不喜欢他。” “为什么?你不觉得这样子很残忍吗?” 李紫羞红了脸,说:“反正我就是不可能喜欢他。” 白小雨痛心疾首地一拍脑袋。 得,这个小姑娘跟她赌气来了。拿这个小姑娘真是没办法比,小姑娘和她关心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何况,这个比较的大前提就不对。李紫是喜欢徐怀谷的,而王浩丞压根就不喜欢冰冰。 道士刚好也醒过来了,一大早就听见什么喜欢不喜欢,顿时来了精神,调笑李紫说:“怎么,你不喜欢徐怀谷,难道喜欢王浩丞吗?” 李紫不想理他,求助地看向白小雨。白小雨当然仗义,狠狠地瞪了一眼道士。道士直接白眼一翻,如遭雷击,向后倒地不起,抽搐道:“姑娘好武功,在下佩服佩服,求求姑娘念我们同行一路情义,放过我吧。” 白小雨笑道:“那你要我怎么救你?” “不瞒姑娘,我从小练了一门绝世武功,可以听歌疗伤。姑娘只要为我唱一首歌,我伤就好了。” 白小雨想起上次他就叫自己唱歌,再次炸毛,大怒:“又要我唱歌,你就这么想听我唱歌?” 然后她气冲冲跑过去,狠狠地踢他一脚。结果一脚还在空中,就被道士反手抓住了小腿不放,道士满脸贱笑,看得白小雨直恶心。 白小雨这下真的生气了,大叫道:“你个登徒子!”然后另一只脚抬起,把他的手踩到地上,还扭了两下。 这下是真的痛。之前那一脚还手下留情,这一脚是真的用了力气的,道士当即吃痛大叫,抓着手在地上滚来滚去。 堂堂龙虎山大修士,在地上厚脸皮地撒泼打滚,换做是龙虎山的老祖宗知道了,气得都能从坟墓里爬出来。 徐怀谷被打架声吵醒来,第一眼就看见道士在地上打滚,立马就清醒了,震惊地说:“呀,你这是发癫痫了吗?” 道士怒吼:“你才发癫痫,你全家都发癫痫!” 白小雨哈哈大笑,李紫笑得肚子痛,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王浩丞在旁边看着这一出戏,也笑了起来,但却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 美好的一天从清晨开始。 清晨一场胡闹过后,大家的心情也都好了一些。接着又是一天枯燥的赶路,直到傍晚才看见了前面一处大江。 大江不宽,但两岸尖石林立,水流很湍急,击打在岩石上啪啪作响。 这条看起来并不是很大的河就是东扶摇洲的最长河流,淇水。 淇水在这一处还是属于源头范围,因此流量并不大,但是却格外湍急。 再沿着淇水向下走一段距离就到滨西,但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众人决定先在这江边歇息一夜,明天再去滨西。 四处突起的石架很适合作床,直接睡在上面就可以,很舒服。 一天的劳累很快把众人都带入梦乡。但白小雨睡不着,她思考的问题有很多。 一是王浩丞与姐姐的问题。姐姐昨晚心灰意冷离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她总感觉姐姐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弃,所以她今天才跟着他们一起走到这里,想和姐姐再思考一下办法。 二是道士的问题。道士这个人一点都不正经,长相令人如沐春风,心思却很坏。这不是问题所在,这样的人她在庙里也见得多了,主要是她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个道士有了一点依赖。不仅不生气他的调戏,还有一点享受,难道自己喜欢上了他?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一团乱麻,越扯越乱,扯得她心思全部纠缠在一起,烦人……不不,是烦蛇得很。 她躺在一块石头上,在这初夏夜里,天气有了一点炎热,石头却冰凉凉的,很舒服。 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看向身后,一袭红衣站在离她不远处。白小雨叹了一口气,姐姐还是放不下这个书生。不过也对,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姐姐也应该没这么容易放弃。 白小雨悄悄地站起身,走向红衣。 白小雨有点怜悯地说:“那人如此绝情,姐姐还想要怎么样?若是姐姐还有什么主意,我一定帮忙便是。” 红衣女鬼慢慢靠近她,没有讲话。 白小雨觉得姐姐今天很奇怪,还以为是昨晚的事伤透了她的心,关切地说:“姐姐,那人终究不是文水心了,没必要……” “呜……”她突然哀叫一声,低下头,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腹部,一把匕首插在身上,血流如注,鲜红色在白衣裳上迅速扩散开来。 女鬼靠近她的耳朵,带着歉意说:“白小雨,对不起,我需要你的容颜,我必须要和他在一起。” 白小雨震惊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姐姐,她是真的把女鬼当做姐姐,但最后是自己大错特错。 她恍然大悟。一个人可以为了书生愿意跋山涉水,跨海过洲,自愿赴死,这份毅力和坚持根本没有世间任何东西可以比拟,所以连她也可以舍弃。 红衣女鬼认真地对她说:“我真的把你当做我妹妹,今天也是,但是为了他,我愿意放弃你。” 白小雨握住匕首,刺骨疼痛几乎要使她失去知觉,她泪如雨下。愤恨,后悔,怜悯,悲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眼泪流下。 她绝望之际却听见后面一声大叫:“你这鬼物,不要伤害白小雨!” 道士一个人拿着一把桃木剑冲过来,姿态却很笨拙,一剑对着女鬼狠狠劈下,却被女鬼轻巧地躲过去。道士愤怒地用剑再刺过去,可惜剑术实在太浅薄,根本伤不到女鬼。 女鬼毫不惊慌,冷静地看着手持桃木剑的道士,狠狠地说:“今日阻我者,只有死!” 道士拦在白小雨身前,轻蔑地笑出来,说:“你来试试。” 女鬼被激怒,一步直接越到他眼前,另一脚踢掉他手里的木剑,随后一只手拎住他的脖子,把他丢到一边。 这一丢力道很重,道士在地上滚了几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起不来,只好趴在地上看着女鬼。 打斗的动静太大,把另外睡觉的三个人也吵醒来了,正在茫然地看着这一处打斗。 女鬼缓缓走向道士,显然是想先杀他。道士有些害怕地看着女鬼靠近,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女鬼走到他眼前,蹲下身子,拿手掐住他的喉咙,开始用力。道士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拼命用手挣扎,却无济于事。 “等等!”白小雨猛然大喊。 女鬼停下手里动作,看向她。 白小雨眼里一抹决然,突然拔出腹部的那把匕首,顿时鲜血狂涌。 她不在乎,忍住剧痛,把匕首对准自己脸庞,威胁道:“你放了他,否则,我划破这张脸,让你也得不到王浩丞。” 女鬼惊讶地看着她,许久才说:“妹妹也变得和我一样了吗?为了一个男人,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停顿一下,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答应你。” 女鬼放开道士,转身走向白小雨。 白小雨用尽最后力气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来,给我一个痛快!” 女鬼摇摇头,问:“你还有什么要对那个道士说的吗?” 白小雨突然觉得自己死了,是应该留下点什么东西才对。 她下意识想问:“你可喜欢我?”结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果然,你我终究人妖殊途,走不到一起去。记住,是我救了你的命,不要忘了我。” 说完这句话,她不等道士回答,举起匕首对准心口重重刺去…… 第十八章 缘灭今生 所有人都看着那一把匕首离她的胸口越来越近,这一瞬间仿佛化作了永恒。 徐怀谷和李紫茫然地看着,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红衣女鬼眼里闪过一抹失落和无奈,更多的是渴望和兴奋。 王浩丞面色惊恐,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稍有动作。 白小雨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释然。该说的也说了,这个世界本来能让自己留恋的只有姐姐,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还有一个问题。自己是妖,死后会不会变成鬼? 算了,无所谓了,匕首已经停不下来了,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没有人注意到道士嘴角却扬起一抹诡谲的笑容。 这一幕戏演的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 白小雨发现自己的手突然不受使唤的停下来了,她睁开眼,看见匕首已经切开胸口的衣裳,刀尖刚好到胸口处停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鬼疑惑地看着她,然后就准备掠出,送她最后一程。但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女鬼害怕地到处张望,却看见道士慢慢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却让她觉得比寒冬腊月更让人心寒。 道士挥一挥手,女鬼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被打开,又可以自由活动,但她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是紧紧盯着这个突然发难的道士。 道士没理睬她,走到惊呆了的白小雨身边,把她手上的匕首拿开,丢在一边。又拿出一张符箓,放在她腹部伤口处。 符箓化作一点点灵光钻进她的身体,伤口迅速愈合。白小雨震惊地看着身上的变化,那一点点灵光如同甘霖浇灌她的躯体,伤口的疼痛瞬间消散,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很快伤口就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但比起伤势,白小雨现在更在乎的是眼前这个道士是怎么回事。 道士处理好一切,站起来对着红衣女鬼。 女鬼先是震惊了好一会儿,然后率先开口:“前辈神通广大,我心服口服。临死之前,还有一句话要问,希望前辈能够允许。” “你说。” “你会不会杀王浩丞?” 道士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她:“是不是我说不杀,你现在就要烟消云散?” 王浩丞在那边听见了他们在讨论要不要杀自己,吓得腿都软了,害怕得要命。 红衣女鬼直接跪下来,把脑袋恭敬地贴到地面,乞求道:“这一切大错都是我一手酿成,前辈道法通天,请留住他的性命。” 王浩丞看见女鬼为他求情,也一下子跪了下来,流泪道:“道长高义,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请放过在下吧。” 道士叹气,问她:“你为何如此痴傻?看看你后面,那个人知道你耗费两辈子辛辛苦苦来找他都没有流泪,现在才流泪!他值得你如此?” 红衣女鬼没有抬头,依旧把脑袋埋在地上,痴痴地说:“值得,为他做一切都值得。” 道士气愤,竟然仰天大笑起来,说:“值得你做一切的是文水心,不是他王浩丞!还不明白吗?” 女鬼猛地抬头,疑惑地看着他,问:“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文水心?” 道士直视她,一双眸子浩瀚得如同星辰大海。 女鬼猛然醒悟,惊讶地说:“是你!你就是那个告诉我在这里等二十年的人!” 道士点点头,说:“是我。我当初早就劝过你,文水心已经死了,不要再苦心追随。喝过了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他就再也不是你的文水心,而是完完全全不相同的另外一个人了。不过没想到你真的走过了两大洲来到这里,是我失算了。” “那前辈告诉我来这里等候,为什么今天还要来阻止我?岂不是戏耍我?” 道士叹息道:“我当年确实被你感动,所以才透露了一点点天机。你可知道,透露天机是有重大灾祸的,结果已经必然。如果我们一行人今天没有来这里,你们三个人,白小雨,王浩丞,和你,都要死。当年是我的错误,我种下的恶因,必然要让我亲手结束。” 女鬼喃喃自语:“所以,王浩丞就是王浩丞,文水心已经真真切切地死去了吗......” 道士没有回答他,反而说:“先不说这个,我再给你一次选择。你死,王浩丞活下来。或者,我杀了王浩丞,你再等候二十年,可以等来他的下一世。别急着选,先慢慢想好。” 王浩丞跪在地上,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抖,哀求道:“道长,求求你放我性命!我这一辈子实在没有做过什么死罪,唯一的就是我不开眼惹了白姑娘,但也不至于死吧。道长神仙一样的人物,还请高抬贵手!” 道士冷漠地回答:“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即使没有罪,我杀了便也是杀了,你能如何?” 王浩丞听了这话,心如死灰。他心里只能使劲祈祷,盼望老天爷能留他一命。 女鬼还在沉默,想了好久才回答:“我愿意死,不用杀他。” 道士释然,赞叹道:“你终于醒悟了。人死就再也不能复生,莫说是我,就是我师兄太华山山主也改变不了,死了就死了,没必要再纠结于此了,快活去往后生吧。” 女鬼低下头,使人看不见她脸上表情,说:“我执念已消,不烦请前辈动手了,自己消散即可。” 道士笑着点点头,说:“好,我为你引一段路,下辈子去个好人家。” 女鬼抬起头,展颜一笑。这不知多少年没有过的笑容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像是一颗小小的种子穿过土壤的新绿,又似无尽乌云之下刺出的第一束光芒。 道士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雪白的拂尘,向着前方一挥,一条锦绣大道就出现了。 大道上姹紫嫣红,鲜花繁布。地面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云朵,还有漂亮的鸟飞翔歌唱,众人看的都如痴如醉。 道士指着路的尽头,说:“走吧!我以太华山第八代传人孙祥敕令:祥云直上,锦绣大道,神鸟齐鸣,恭贺新生!” 女鬼没有再停留,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路,走了一半她却停下来,笑着转头与众人告别。 白小雨抑制不住,哭着大叫道:“姐姐!” 女鬼笑得更灿烂,点点头,一路向前,消逝在道路尽头。与此同时,不知名处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道士收起神通,看着旁边的众人百态。 王浩丞正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开心得不得了。白小雨哭得撕心裂肺,泪如泉涌。李紫和徐怀谷则看得不是很明白,但李紫也哭了。 白小雨哭完过后,突然对着道士歇斯底里地大叫:“臭道士,我喜欢你,你准备怎么办?” 道士一点都不意外,冷静地说:“白姑娘喜欢的只是和你嬉闹笑言的那个道士,不是现在这个草菅人命,无情无义的道士。” “我不管!反正是你先调戏我的,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到处宣扬你的事迹!你叫孙祥是吧,还是太华山的道士,我第一个就去太华山!” 道士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痛心疾首道:“白姑娘这是何必呢?太华山是道家圣地,以姑娘一个白蛇妖的身份估计还没走上山,就得先走到别人家的酒坛子里去了。” 白小雨指着自己心口,大声说:“那你杀了我啊。你不杀我,我就要去太华山,就算进了别人的酒坛子我也要告诉天下人你就是个死负心汉!” 道士不眨眼地盯着她手指着的心口处,好心提醒道:“白姑娘,之前你好像用匕首……” “⊙?⊙!” 白小雨反应过来,怒号:“滚吧,你个禽兽!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 晚上光线昏暗,其他人都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徐怀谷正在好奇他们再讲什么,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小手,吓得他赶紧用力把那只手抓牢,温温软软的。 王浩丞心里五味杂陈,感觉自己被世界所遗忘,感叹道:“我与春风皆过客,谁共明月赴长生。” 第十九章 初到滨西 第二天一早众人起来的时候却发现王浩丞不见了。在他睡觉的地方有一块小纸条被压在石头下,正被晨风吹的飘扬。 纸条上写着:“经历这么一件事,我也没有心思去滨西参加科举了。想必大家对我也已经失望透顶,我就不打扰各位的好心情,在这晚上就此作别回家乡去。如果大家以后路过乌凉,也不用来找我,就当我不存在吧。” 一早上被这书信弄得挺悲凉。白小雨也硬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去滨西,奇怪的是道士竟然没有阻止,就让她跟着一起去。 徐怀谷和李紫还是打打闹闹,在岸边浅水互相泼水玩。看着和往常一样,其实大不一样,毕竟昨晚还是牵过了手的,虽然两个人也没什么感觉,但终归还是不一样的。 两个孩子经历这件事却也知道了道士的厉害,对他崇拜得很。 徐怀谷还想再看一次昨晚的那条漂亮道路,求着道士再变一次。道士笑他:“那是死人才走的路,你也要走?” 徐怀谷呸呸呸了好久,然后一个人打着赤脚走到浅水里去,边踢水边赶路。 白小雨位置很尴尬,她既不能做到两个孩子那样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人,一时间乱了分寸,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正午时分,滨西终于出现在大家面前。 一座磅礴大城墙隔绝了滨西和山林。城墙很高,士兵们在城门口和城墙上走动巡逻,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个个的黑点移动。 高耸的城墙是大余国城池的特色,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大家都以为是为了更好地应付战争,其实没有错,只是应付的是妖族,而不是人类。 滨西坐落在这偏僻之地,但依然算是大余国南部的一座重城,就是源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淇水自滨西起,水流就开始变得平缓,适合船只通行。而且滨西坐落在附近几座大山的中心地区,能够很好地与周围山里面进行物资交流,使得许多山里面的奇珍山货都聚集在滨西,再顺着淇水用船只运送一路向下,可以牟取暴利,因此滨西就成为了一座典型的码头商业城市。 滨西还有着美食之都的美誉。沿着淇水各地的商人来来回回在水路经营许多年,自然也有商人在滨西定居下来。慢慢的,各地的人来到这里,也带动了各地特色美食的发展。 可以说,在滨西,你就能吃遍淇水沿岸的所有美食。 滨西常年有重兵把守,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当今大余国皇帝林宏治在滨西绿华山上还有一座夏季行宫,每年暑期就会来滨西,届时奏章书文也会上报到滨西城,皇帝就在滨西处理政务。 滨西位于群山之间,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别说皇帝喜欢,有许多大臣富商也都在滨西有居所,导致滨西的官场十分混乱。往往是滨西城主官职还不如来滨西入住的大臣,城主对于很多不合规矩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这些都是政治家们应该考虑的问题,与这个时候在城门口的四个人完全没有关系。 徐怀谷和李紫是第一次到大城市来,被巨大的建筑物所吸引,正张大嘴巴,惊叹城市的规模庞大。 白小雨也从来没有见过大城市,她活了二十四年,一直都是在那座小寺庙里度过,也只是从偶尔借住的的山林赶路人嘴巴里听说过一些城市里的繁华,但与亲眼所见完全不同。 她现在努着嘴唇,绷紧脸色,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吃惊,免得在道士和两个孩子面前落了面子。 道士心里自然了然。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中土落云城的经历,也是和他们一般心态。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大城,从东至西整整有二百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楼阁商铺。 落云城天上还有一座城市,以法阵导引建造楼阁在云间,是修士们专门居住的地方,能在那个地方拥有一套大房子真的是修士们专属地位的象征。 门口的士兵看见一行人中男子和女子都气度非凡,他们也是见识过世面的,不敢不恭敬,好生把他们迎进了城,还贴心的告知了客栈和美食街的位置,然后就站住,看着他们不走。 白小雨和两个孩子都有点懵,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道士究竟还是个老江湖,朝他们温和的笑一笑,在身上搜搜刮刮了半天,才拿出了两枚满是锈迹的铜钱,一人打发一颗,然后就带着他们走了。 其中一名士兵看着生锈的铜钱,有点失望,既害怕弄脏了自己的手,但丢掉又觉得可惜,只好暗暗骂道:“看着有钱的样子,真是吝啬。” 另一人把铜钱在衣服上蹭一蹭,再装进口袋里,劝说道:“算了,咱们工钱也没多少,有一颗是一颗吧。” 天色正午,这个时候炎热得很,街上行人并不多。一行人在山里赶路了几天,吃的都是携带的干粮,只能填饱肚子,算不上好吃的,现在到了滨西,头等大事就是要去找好吃的。 顺着这条大街向下走,两边的商铺林立,摆满了各种小巧物件,有玉石珠宝,也有金银雕刻的各类首饰,还有小风车、手链这等讨喜玩意儿,一下子就把三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的眼睛黏上了,顿时忘了肚子还饿着,任道士怎么催促也走不动了。 不过大多数店铺老板都没理他们。看那好奇的样子,就是山里面来的土包子,买不起什么东西,却也不赶他们离开,让他们看够了,自然就走了。 渐渐的,日头西斜,已经快到黄昏了,三个人还在乐此不疲地观赏各类稀奇玩意。 道士回头一看,今天中午进来的那座偌大城门还在不远处。走了半天,连一里地都没有走出。 他不会急,上百年的修行早就把他的急躁磨得干干净净。想起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和师父一起去落云城天上居所的时候,也是这般好奇,恨不得把里面的仙家器物全都装到自己口袋里。 还有一家商铺名叫“奇石斋”,里面全是各色石头。有些比人还要大,石质光滑,文理细腻。也有小块小块的石头,大多是五颜六色,呈讨喜的小动物模样,都明码标有价格。 徐怀谷进了这家店子就真的走不动了。这里石头五花八门,远远不像泠江里边的石头那样成千篇一律的红色绿色,徐怀谷看了就喜欢上了,可惜囊中羞涩,买不起。 他拎了拎临走时父母给他的那一袋铜钱,估摸着有一百多文,但是店里最便宜的石头也要一百文,买了就要倾家荡产了。 徐怀谷克制住手痒的冲动,只用眼睛去观赏每一块石头,不住地赞叹,但是却不是自己的东西。 第二十章 闹事不断 白小雨看见这里面也有石头,就起了好胜心,把徐怀谷送给她的那一块拿出来,递过去,问那店铺老板:“你帮忙看看这块石头怎么样?” 老板是个青年男子,一袭儒衫,正在看一本书,听见有人问话才抬头,看见是问石头的,眼前顿时一亮,马上接过那块亮红色石头,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似乎是嫌光线不太好,他又走到外面,把石头对准太阳,仔细查看里面的纹理和杂质。 石头在阳光照射下更亮了,里面纹理极其精美,一条条金线在穿梭其间,而且遵守章序,恰到好处。石质很重,十分稳实,可以看见一点一点的颗粒物在阳光下反射光芒,华美异常。 是一块上好佳品! 男子出自书香门第,祖上一直靠贩卖山里面各处的奇石为生,他从小耳濡目染,对石头十分热爱。而这块石头,虽算不上他见过的最好的石头,也可以排进前五之列,他对这块石头可以算是志在必得! 看了好一阵子,他才怀着激动的心情放下来。 男子深知越是想要,越是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想法。他假装随意的把石头还给白小雨,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问她:“姑娘也是爱石之人吗?” 白小雨摇摇头,说:“这是我的朋友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这石头怎么样,所以才来请教你。” 男子笑了笑,说:“原来是这样,姑娘这块石头虽然漂亮,但是很不巧,里面有一条我们这一行讲的鲤鱼须,是赏石头的大忌讳。有了这一条须,就算石头再漂亮,材质里也只能算下等了。” “姑娘请看”,他把石头举起来对准太阳,阳光照出了石头里的一条金色长线,“这就是鲤鱼须,横贯整块石头,姑娘以后要是买石头,记得提防点,不要被别人骗了。” 其实金色长线只是男子把石头摆出了一个特殊位置,金线重叠在一起才看起来是那样的,其实并不是鲤鱼须,而是石子里罕见的美人丝,价值很高。 白小雨仔细看看,确实如此,不免有些失望,准备把石头收起来。 男子又喝了一小口茶,润润嗓子,对她说:“姑娘要不要考虑卖了这块石头?虽然有瑕疵,但也挺值钱的。我出十两银子,怎么样?” 白小雨扬起下巴,皱眉想了一下,有点疑惑地问他:“十两银子是多少,我不知道诶。” 男子眼皮抽了抽。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连银子值多少钱都不知道,难道是哪个老山林里面出来的? 他说:“姑娘银子不知道,铜钱总该知道吧,十两银子可以值一千枚铜钱。” 白小雨发现自己对现实世界的钱财根本就没有概念,连铜钱到底价值多少也不知道,就不纠结这个问题。她坚决地拒绝说:“我不卖,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男子有点苦恼,既然石头是别人送的,不谈价值,那意义就不一样了,他只能抬高价钱,希望用价钱是这位姑娘动心。 “那姑娘觉得三十两银子怎么样?” 白小雨收起了石头,傲娇摇头道:“多少钱我都不卖。” 她突然转头朝向了李紫,问她:“徐怀谷不是还送给你一块石头吗,你也拿出来让这位先生估估价吧。” 李紫为难了一下,才从一个小锦囊里拿出那块一半翠绿一半火红的石头。 店铺老板只看了一眼就惊为天人,目瞪口呆,连声说:“这石头……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就凭这颜色,就起码值五十两银子!” 他到底是爱石的人,很激动,就想伸手去摸,李紫被他突然动作吓了一跳,赶紧把石头收起来,一脸警惕看着男子。 男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正色道歉:“实在是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所以才会对小姑娘不敬,还请各位原谅。” 白小雨挡在李紫面前,看他道歉还算诚恳,就说:“看在你还有诚意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我们走。”说完就拉着李紫要离开。 “等等!”男子大喊,请求道,“能不能给我摸一摸那块石头,就摸一下,我愿意以店里一块石头相赠。” 白小雨低头看向李紫,征求她的意见。 李紫坚决地摇头。这块石头至今还只有徐怀谷和她摸过,可不能给别人。 白小雨说:“看见没,小姑娘不愿意,说明你和这块石头没有缘分。无需多说,就此别过。” 一行人跟着离开,剩下店铺老板皱眉无奈地拍着桌子,茶壶盖被他拍的叮当响。 好不容易看见稀世珍品,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了啊,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男子痛心疾首还没完,马上就有一名黑衣人走进店铺,却没有看石头,迅速走到男子面前。 黑色的帽子遮住了来人的脸,让人看不见相貌和表情。 男子先惊讶地看着黑衣人,顿时感觉到一股寒意。他知道不是好事,就要下意识逃跑,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黑衣人的短刀就已经到了他的脖颈。 他吓得大气不敢出,看着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子上,死亡的恐惧弥漫全身。 黑衣人声音沙哑:“告诉我你们刚才干了什么,以及每一句话,不要有任何遗漏。不然……”刀刃更近一分,“你就只能去地狱了。” 男子瑟瑟缩缩,把与他们的对话和盘托出。 与此同时,滨西一家豪华的酒楼里,四个人正吃的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徐怀谷嘴巴里塞满了鸡肉,讲话不太清楚:“小羊,这也太好次了吧,外面的菜都这么好次吗?” 小羊是道士的称呼,徐怀谷觉得小羊山人名字太长,叫起来总是怪怪的,就干脆叫他小羊了,反正道士也不在乎。 道士正在努力对付眼前的一条烤羊排,用牙齿仔细剔着骨头上的肉,吃相极其难看,根本就不搭理他,不过徐怀谷本来也没打算要答案。 李紫也在疯狂吃饭,在山里走了好几天,吃干粮吃的脸都要绿了,有这么一顿大餐当然要吃个饱。 白小雨很无语地看着桌子上的一群饿死鬼。两个孩子也就算了,你个太华山的仙家道士吃饭也这么俗气?鼻子都沾满油了……哇,还用袖子擦嘴巴? 咦……真恶心。 她开始对着道士翻白眼,道士假装看不见,她就再翻,道士还是不看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道士还在吃羊排,没理睬她。 她气鼓鼓的,但是还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饭。人类不要脸,咱小蛇妖还是要形象的,至少在这一点上就已经比过他们了。 大家吃得正开心,酒楼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青年男子冲了进来,神情倨傲,把腰上佩剑直接丢到一张空着的桌子上,大喝一声:“小二上酒!” 顿时全酒楼的人都看过来。 这个江湖剑客完全不在乎众人的眼神,还以为自己很豪气,抽出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对着点头哈腰的小二吩咐道:“来二两熟牛肉,两坛子酒,酒一定要最好的!” 小二得了吩咐,转身去准备,心里还一直嘀咕:“又来了个穷剑客,还硬要装豪气,真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对剑客挺尊敬。 这种剑客江湖上多了去了,他也经常招待,怀着一腔热血,在江湖上四处游荡。有钱的时候一掷千金,酒楼里大吃大喝,就图一个痛快。没钱就在路边啃两块烧饼,就着河水也能咽下去。 店小二曾经也有这样浪迹天涯的想法,却被现实硬生生磨平,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哪个少年的心里不曾装有一个剑与酒,美人与江湖的梦呢? 剑客长眉英立,手握剑鞘,面容冷峻,环顾一周,眼神最终停留在了徐怀谷一桌人上。 道士一眼就看穿了剑客的修为。三境的武夫,手拿一柄剑就把自己当剑修了?道士对这种人向来不屑一顾,随便找个地方大喝一声有妖怪,马上就能来一打这样的剑客争着要斩妖除魔。 剑客的正紧紧盯着他们一桌人,眉头拧成结,视线最终落到白小雨身上不再移动。 白小雨被他看得瘆得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就停下了筷子,小抿了一口茶水,缓解尴尬。 剑客突然发难:“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妖孽在酒楼当众饮酒吃饭,天下还有没有规矩?” 妖孽两个字马上在酒楼里引起轩然大波,人人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徐怀谷一桌人,有畏惧也有好奇。 剑客似乎很享受众人瞩目的感觉,举剑横在胸口,气势十足地说:“大胆妖孽!往日里你作恶也就算了,今日遇上了我魏某人,就要把你就地正法!” 白小雨很难受,被诬陷的感觉不好,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要当众受到大声呵斥,委屈死蛇了。 剑客才不管那么多,一脚踩上桌子,剑尖指向白小雨,豪气干云道:“受死!” 说完一脚腾空而出,剑尖直指白小雨,一剑刺出。 白小雨见势不妙,就要躲闪,但又突然想起道士就在身边,顿时起了个馊主意,想看看他会怎么做,干脆不躲了。 剑客看见她一动不动,心里正疑惑,但剑已经刺出,没有折回去的道理,剑锋依然向前。 道士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只碗,和着茶水一起丢出去,砸在剑刃上。剑尖一偏,刚好顺着白小雨的小臂划过,刺在地板上。 陶瓷碗打落在地,叮当摔成碎片。一大碗茶水撒在桌子饭菜上,一片狼藉。 剑客转头狠狠地看着道士。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二十一章 猖狂剑客 剑客看着他,十分愤恨,一字一句道:“你一个道家子弟竟然和这妖怪混在一起,可还要道家的脸面?” 道士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你个无根浮萍,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破烂法门,堪堪修到三境,有什么资格和我讲这句话?” 剑客愤怒道:“天下仙家已经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了吗?和妖怪为伍,还如此大言不惭,你家宗门都要为你蒙羞。还不如我这个流浪剑客,本领虽然不大,但依旧要斩妖除魔,扞卫正道!” 这话一出,酒楼里马上有人鼓掌喝彩起来,剑客更加傲气,昂起头颅看着道士,似乎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少拿你的那些狗屁道德来压我。妖怪怎么了,你杀过几头妖,降过几只魔?说来听听啊。” 剑客脸色一阵红,尴尬地说:“我等江湖剑客斩妖除魔,从来不记挂在心上,纵使力所不能及,只恨天下妖魔为何不到我面前来送死!” 这人讲话实在难听,口气还忒大,白小雨忍不住反驳他:“你们人类只知道强加自己的观念,从来不管是非曲直!难道天下妖怪都是坏的,都杀了人?拿着顶大帽子到处乱扣,这就是你们江湖人的斩妖除魔?我看不仅是你的剑生锈了,脑袋里也全是锈!” 剑客被彻底激怒,挥剑道:“牙尖嘴利!与妖怪果然没有什么好说的,有本事来做过一番,比比谁拳头更硬!” 说完挥剑向前横扫,直砍向白小雨。白小雨及时弓下身子,躲过这一剑,那剑客不依不饶,又持剑冲上来要打斗,酒楼里桌椅四散飞开,碗碟纷纷掉落在地,打的稀碎。 酒楼的掌柜见着了是真的心疼,这些个剑客都是降妖除魔后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的酒楼经过这么一闹腾,以后生意肯定就不好做了啊。 人家即使是小妖,也没见着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嘛硬要赶尽杀绝呢。听说好多山上仙家还自己豢养各色精怪,你怎么不去斩妖? 道士也有点动怒。这个剑客真是不知好歹,明明知道打不过道士,还硬要在人群里动手,为的就是让道士顾忌人们的舆论不敢出手,他好借机杀了白小雨。 古语说人言可畏,道士在不在乎这些? 一般的山上道士和仙家弟子当然在乎,但他不在乎。 他这一脉讲究的道就是放下,只有放下才能走到道的巅峰,这一条道意蕴极深,很难修行,但以他的境界也早就已经放下所谓的人言,何来可畏之说?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筷子,投掷出去,筷子被灌注了灵气,就像钢铁一样坚硬,在空中飞速划了几圈,重重打在剑客握剑的手掌上。 可以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剑客吃痛,手一缩,剑就掉落在地。 道士丝毫没有把那剑客看在眼里,走过去一脚一句话不说,就把他的剑踩断成两半。 剑客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大口喘气。他的剑也是一柄下等的法宝了,攒了好几年的钱才买了回来,坚硬不可摧,但竟然就被这个人一脚踩断,他心里很惊慌。 能有这样的实力,起码有六境的修为,再来十个自己都打不过他。但剑客已经沉浸在失去心爱的剑的悲痛之中,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多,反而愤怒大吼:“你好不讲理!携带妖怪进城,还毁坏我法宝,这就是你们道家之理?你出自哪家宗门,我一定要前去讨回公道!” 道士怜悯地看着他,说:“打不过就要去告状,你还是个三岁小孩?不妨告诉你,我家宗门就是中土太华山,有本事就去那里告状去。” 太华山的名头如雷贯耳,剑客猛地一惊,不敢相信地反驳:“太华山乃是天下道家圣地,怎么可能会有你这样的恶人!” 道士皱眉,冷冷地说:“聒噪。我今天心情本来不错,被你搅和成这样,但念你蠢得该死,我就留你一条命,只废你一臂。” 道士抬手,地面上的断刃受到招引,颤抖着直直飞起,在剑客的恐惧脸色之中“嗖”的一声刺进他的肩胛骨,一声痛苦地哀嚎顿时传遍整座酒楼,众人不觉得猛地一颤,纷纷为之色变。 徐怀谷看着满地流的鲜血,内心却没什么感想,大概是在青岭见多了大场面,已经不会再害怕鲜血了。 李紫看着那个抱着肩膀大叫的剑客,感觉有点怜悯,还有一丝奇怪的兴奋。师父说的世人皆愚昧,大概就是这一类吧。 白小雨还是挺开心,毕竟是道士帮她出头,感觉还是很好。至于对剑客,不需要有任何的怜悯,既然要杀妖,自然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道士不去管那剑客嚎叫,直接走向酒楼门口,后面三个人赶紧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道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对着酒楼里面扫视一圈,围观的人心中蓦然升起恐惧,都停下了讨论,呆呆看着道士,一时间鸦雀无声。 道士不带表情,说:“店小二,我们这一顿吃了多少钱?”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小二,有怜悯,也有不知所以然。 小二心里叫苦,哪里敢说要钱,也不敢不回答,声音细小如蚊呐,说:“这位爷,这顿就当是我们酒楼请客了,不要钱。” 道士皱眉,说:“吃饭当然要付钱,天经地义,你不要怕,尽管直说。” 小二惊慌,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回答:“这位爷,一共是四百二十一文钱,零头给您去掉,就算四百文吧。” 徐怀谷和李紫吓一跳,这一顿竟然吃了这么多?两个孩子感觉心在滴血,比看到剑客手臂被废掉还要难过。 道士点点头,伸手向后,对徐怀谷说:“把你的钱拿出来。” 徐怀谷心虚,小声说:“我只有一百多文,不够啊。” 道士有点头疼,只好又对李紫说:“小梨子,你还有没钱啊。” 李紫更心虚,脸涨得通红,声音更小,说:“我也只有一百多文,加起来都不够。” 白小雨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道士痛心疾首,捂住脸,对着她说:“你个死没良心的,我帮你出头,现在没钱还笑话我!” 道士又开始在身上抠抠搜搜,找了半天,找到一串铜钱,才十文。他腆着脸把钱全部丢过去,厚脸皮撒谎:“不够的话就去找那个拿剑的,先前与他打斗的时候他把我的钱袋子打烂了。” 然后带着一行人风一样逃离酒楼,恨不得使上法术了。 一行人一路逃到河边,吹着夜风,才感觉舒服了一点。徐怀谷和李紫都觉得面子丢尽了,再没有先前大酒楼里那般气势。白小雨还在笑个不停,倒不是因为出了一口恶气,而是纯粹看到道士那股尴尬模样,她就觉得很有意思。 道士也缓过来,喘着气,哀叹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欺我。” 李紫突然反应过来,为难地问他:“那师父啊,我们没有钱,今晚睡在哪里呢?” 道士一愣,仔细想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自己带着一群人到城里来,总不能住在桥洞底下吧,睡在大街上也不太好,所以当务之急是赚钱。 道士究竟有没有钱? 自然是有的,而且有很多,不过都是神仙钱。绿色的小珠子,红色的小珠子,还有彩色的小珠子,每一种都能在手里堆成一座小山。不谈政治影响,只要大余国肯卖,就是把整个滨西买下来都可以。 不过道士觉得这样就很不近人情了。不能只仗着修为高,活的久,就为所欲为。偶尔体验一下世俗人间的生活也是很好的嘛,修养生息,还能时刻提醒自己既然还在俗世,就不能看不起俗世的东西。 比如说赚钱。 赚神仙钱还不简单,找个仙家交易所,把身上符箓一拿出来,不就变成了各色的小珠子嘛。但是挣铜钱就不一样了,你把符箓拿出来也没谁会买,毕竟一沓黄纸能干什么,能有柴好烧? 道士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赚钱嘛,谁不喜欢? 于是道士很开心地抓了一把李紫的脑袋,表扬她说:“很好,小梨子,为师能收你为徒,是为师的幸运。” 李紫突然被他表扬得不知所措。 自己只是提醒一下他我们没有钱住客栈了,他就表扬自己? 难道身上没有钱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情? 道士笑眯眯,指着前面一条在夜空下格外醒目的灯火长廊,猛地一拍手,兴奋大叫:“走,我们摆摊赚钱去!” 第二十二章 风雨欲来 滨西,作为南方的大城,夜市生活自然丰富多彩。 万点长空星辰之下,也有人间万点星火两向照应。浩瀚无垠河汉流淌之下,也有人间川流不息步伐相对。 天道与人道,好像一直就是相互对应的关系。一丝入一扣,一针引一线,天人合一,就是此间道理。 而在此时的滨西夜色之中,四个人正坐在一株叶片稀疏的老梧桐树下,面容愁苦地抱怨。 “臭道士,你到底出的什么馊主意,要我们在这树下面摆摊算命?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赚到,天上还下了雨,怎么办啊?” 白小雨抱怨完,徐怀谷又赶紧附和:“就是就是,你说我们来摆算命摊子,可这大晚上根本就没人来算命,还不如睡到桥洞底下去呢,至少不会被雨淋!” 道士也很无奈。本来以为凭着自己漂亮的脸,一定可以诱拐到几个女孩子来算姻缘,还能顺便揩揩油。可没想到姑娘没有来,倒是来了几个街头混混收保护费,看着白小雨长得漂亮,争着在美人面前表现,还讲了几句不正经的话,就被白小雨狠狠打了一顿,给撵走了。 道士不知道的是,哪个良家妇女晚上会一个人出来逛街?就算有,也是和青梅竹马一起来的,看着道士漂亮也就多瞅两眼,不会在情郎面前和别人讨好,也不会去花那冤枉钱。 到最后连老天也不帮他们,还下起雨来,道士只能感叹一句“赚钱养家不易”,然后看着在雨里大声吆喝着的李紫,感觉自己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 不过就是傻了点。 哪个算命先生不是故作高深?能一句话解决的绝对不说两句;能四个字解决的绝对不说七个字。她还跑到街上去大喊大叫,别人不把他们当成骗子还能当成什么? 千盼万盼,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客人,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青年小伙子,穿着一身黑衣劲装,脸上棱角分明,面容坚毅,站在眼前给人踏实稳重的感觉,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不过这个小伙子从远处走过来,眼睛就没正经过,一直在往衣服有点湿透的白小雨身上瞟,瞟得道士给他翻了一路白眼。 他明明看见了道士对他翻白眼,偏偏还不当回事,硬是走到了摊子前面,才看向道士,问:“道长是帮人算命吗?” 道士狠狠剜了他一眼,没好气说:“我只帮姑娘算命,不帮男人算。” 白小雨皱眉,给他轻轻踹了一脚。有生意上门还这么傲娇,不赚钱,大伙都去喝西北风去啊? 小伙子一听,这是道士吃醋了,又看见白小雨跟着道士在这外面淋雨,就说:“道长,雨这么大,孩子和姑娘淋湿可就不好了,容易得风寒。恰巧我在城里有一座房子,不如道长一起去小住一晚?” 道士耍脾气,胡口乱诹:“不去。贫道算过了你的命格,命里今晚有血光之灾,我和你一起去岂不是要连累我?” 青年人不恼怒,反而笑道:“道长好算术,我都还没有告诉道长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道长就能算出我的命?” “我道法高深,信不信随你,反正我就在这里不走了。” 男子笑着说:“那就由着道长自己吧。” 他走到白小雨面前,把自己手里的伞收好,递过去,说:“姑娘身子骨看着就柔弱,被雨淋得生病可就不好了,这把伞就送给姑娘了,不用归还。” 白小雨皱眉,本来是不想要的,但是徐怀谷和李紫都在雨里,她想着把伞给他们打,就温和笑了一下,说:“那就多谢公子了。” 白小雨刚把伞接到手里,那男子突然笑了一下,猛地伸手抓住她的小臂,道:“姑娘手真漂亮。” 白小雨被调戏,顿时炸毛,秀眉怒皱,赶紧想要抽出手,却发现男子力气大得惊人,抽开不得。 道士皱眉,有点疑惑,斜着瞥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二指作刀,由下往上划出。刀刃划破空气,空中直接出现一条金色长线,迅速划过男子的手腕。 男子却也没有惊慌,还是抓住白小雨手臂,金线并没有想象中的一划而过,而是受到了阻碍,停留在男子手腕处。 道士眯起眼睛,认真打量着这个男子,接着又张开五指,一掌向下,一道金色丝线织成的大网直接从天上落下,直对着男子而去。 那男子也不敢大意,松开白小雨手臂,扎出一个拳架,一身恐怖气势不再收敛,如潮水般四散开来。 他看向天空那张网,脸上满是兴奋和战斗的渴望,一拳向上递出,空气被他带的炽热,与那张金色罗网相碰撞。 一道巨响如平地惊雷,轰然传入每一个人的脑海。那男子陷进地上一只脚踝深,尘土飞扬,喷出一口血来。 只一回合就落入下风,他也知道打不过道士,丝毫不恋战,拔地而起,化成一道虹光飞去。 道士不想放过他,手作掌刀,一刀向着他逃跑的方向挥去。一瞬间,空间被撕裂,就真的有一条刀痕凭空出现,穿越空间直接到了那男子身前,男子面色不甘,心疼地地丢出一件宝甲抵挡,宝甲直接被打碎,他也借机逃遁。 道士很不高兴地看着他远去,冷冷地说:“告诉你家姓林的,少来试探我,要想合作就给我拿出诚意来,不要再来钩钩探探!还有,下次要是让我再见到你,必杀汝!” 道士气呼呼地赶走了男子,又坐下来摆摊。周围的人群看见了之前的一场打斗,都聚拢起来,围在远处对着道士这一行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来。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客人,敢情还是来砸场子的,这一砸还真就没了生意,人人都眼神怪异看着他们。 白小雨有点担心现在的境遇。刚来滨西就已经打过了两场架,感觉并不是巧合,而且按照道士的说法,派遣第二个人来的幕后人是姓林,这个姓氏就很有文章了。在这风口浪尖上搞事情,而且明显知道道士的身份,很可能是当今皇帝或者是哪一位皇子。 不过就连道士也并不知道,还有一伙神秘组织也早就盯上了他们,正在远处观看完了整场战斗,整理着有用的信息。 未名楼楼顶,苍月霜光寒冷,和着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两人一前一后,身份尊卑一眼明了。他们都身穿黑袍,长长的帽子连着黑袍遮住脑袋,黑袍角被夜风吹得狂舞,衬着身后如墨苍穹,极尽神秘。 两人静静看完了梧桐树下的整场打斗,默默不做声。 前面那个黑衣人抖擞一下身子,把黑袍上的帽子取到肩后,露出一张极其可怖的脸。面部坑坑洼洼,尽是疤痕,两只眼睛里亮着凶残的眼神,嘴唇还被切断过。他取出一只半黑半白的面具戴起来,在月光下诡异瘆人。 他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傲气和轻蔑,说:“看来孙老头行走天下,游戏红尘这么多年,道行一点都没涨,不足为惧。你宋戾,只管带着人看好滨西各处的动向,盯紧那几个老家伙,有事情就告诉我。尤其是扶摇宗那个新晋升十境的家伙,如果他来了滨西,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名叫宋戾的男子不敢抬头,问他:“那朝廷那边呢,要不要我继续跟进?” 他扶了一下面具,让面具贴近脸颊,不紧不慢地说:“朝廷这次做的太愚蠢,还真不把孙老头当回事,以为拉拢了几个正道人,就万事无忧了。派人来试探孙老头,得罪了他,这下自食其果,估计要被狠狠坑上一笔。不过你不要掉以轻心,朝廷那边也要盯着,看看他们究竟想怎么捞好处。” 宋戾低下头,双手抱拳,尊崇地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妖使大人。” 男子笑了笑,望着脚下繁华的滨西,跺了跺脚,好像是要把滨西踩碎在脚底,自顾自叹息道:“自从那场大战以来,东扶摇洲最大的局面,就在今天这小小的一城之间了。” 第二十三章 赚钱不易 雨越下越大,四个人在稀疏的梧桐树下终究抵挡不住,还是落魄地躲进了一家人的屋檐下面,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身上被淋湿,还吹着夜风,这个初夏的夜晚大概是徐怀谷过得最冷的一个夏夜了。 他蹲在墙角,和李紫并排挨在一起,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 夜色已经很深了,再加上这大雨,街道上早就没有了行人,四周重归黑暗与寂静。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远处还传来老更夫的卖力大喊:“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徐怀谷不知道这么大的雨天哪里还会起火,哪里又需要小心火烛,但他这么一动念头,心里就被搅动得一团糟,更加睡不着觉了。 白小雨毕竟是小蛇妖,昼伏夜出惯了,晚上不睡觉也很正常,此时正借着月光在梳理湿了的头发,把发丝盘在肩后,再用细带束起来。 徐怀谷睁眼,看着身侧李紫。她刚刚入睡,但睡得很浅,眉毛微微蹙着,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她睡得很凌乱,头发在雨里淋得湿透,有几束遮在小脸上,更显可怜。 徐怀谷看着这一座遍布亭台楼阁的城市,感觉陌生又孤单。似乎滨西的一切都那么的遥远,明明近在眼前,却与自己无关。 皇家的夏季行宫里,被道士打回去的那个男子正站在皇帝的台阶下,对着台阶上方沉声说:“属下无能,被那道士仓促打了回来,请陛下定罪。” 大殿之上的一袭珠帘里,紫檀香烟渺渺,努力安定着皇上林宏治的心神,却毫无作用。 林宏治抬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女走开,使劲锤了一下自己疼的要命的脑袋,强行忍下不安和焦虑,说:“齐将军本来就不是那道士的对手,这次也只是帮寡人试探一下他,现在已经完成任务,何罪之有?” 齐朝树这才抬起头,说:“多谢陛下恕罪。” 林宏治被这檀香熏得脑袋晕得很,很想发脾气,可下面这位已经是大余国的最强战力了,一名八境的武夫,他理智地知道不能随便责骂他,说:“齐将军还请说一说试探孙祥的结果。” 齐朝树正色说:“孙祥如果没有可以压低境界,就还是九境的实力,与已经来到滨西的各位宗派代表属于同一战力,不会破坏平衡。不过他看出来我是陛下的人了,已经对我们有所反感,还说……下一次见到我,一定会杀我。” 林宏治头更痛,手臂青筋暴起,砸了一下桌子,愤怒地说:“老道士真是烦!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还要靠他来在边疆南部布置阵法,抵挡妖族,这下子怎么办?” 齐朝树看见皇上动怒,既不害怕,也不愤怒,而是很怜悯。 皇上林宏治本来就不是管理天下政务的料,只想当一个悠闲富裕的王爷。奈何天道逼人,另外四个皇子在争夺皇位的时候大打出手,结果被二皇子杀掉了其余三个,林宏治没有争劝之心,本来以为就是二皇子上位,然而二皇子突发恶疾,遍访天下明医无果,就留下皇位撒手人寰。 林宏治这时还在南边赋诗作画,被消息震惊得连夜赶回了兴庆,不得已之下才做了皇帝。 他纵有管理好天下的心,却实在不是这一块料。 齐朝树劝告说:“既然事已至此,我看我们还是放低姿态,给他道歉,再给他足够的好处,应该能够及时止损。” 林宏治已经做不出任何抉择,拳头握紧,咬牙答应道:“好,那就这样,务必拿出我大余国最高的礼数接待他。” 齐朝树低头,说:“遵旨。不过陛下,我另有一事想禀告。经过我的试探,孙祥似乎对他身边的一个小妖很在乎,我们是否要利用这个小妖做一点什么?” 林宏治听到这消息,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清心思考了一下,才说:“不必了,既然需要他,我们就不要再弄小动作。没必要用什么来威胁,也不要惹怒他。” 底下齐朝树松了一口气。皇上几天没有睡觉,心里焦虑不已,他做臣子的也很担心他会做出重大错误,但如此看来终归还有一点理智。 如果这时候还去惹孙祥,只会让局面更加一团糟,正道之人不团结,让妖宗有可乘之机,那大余国估计还没等到墨龙率领妖族攻进来的那一天,自己就差不多玩完了。 真不是他夸大事实,以滨西现在这个大炸药桶的局面,所有人都绷紧了弦,很可能因为一些小事就炸开,这也就是林宏治几天都睡不着觉的原因。 哪个皇帝都不想看着祖祖辈辈建立起来的帝国葬送在自己手里,何况是他这样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皇帝。 滨西现在看起来一片风平浪静,实则局势非常混乱。人们还有时间在外面游玩,那是因为普通人不知道这等天下大事。如果平民百姓知道了,肯定争着逃走,到时候更加守不住城。 青岭大阵破封,动静实在太大,连中土强者都瞬间察觉,何况东扶摇洲本土的宗门?只是他们实力太弱,不敢贸然前去青岭,只能让中土那边的人打头阵。 而现在中土的人走了,龙也没留下,大家都知道墨龙逃走了,那么东扶摇洲就很危险了。如果妖族再进攻,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东扶摇洲,而且大余国首当其冲。 不要对中土的强者有太多指望。东扶摇洲的南半边都已经在五百年前的条约里割让给了妖族,那么东扶摇洲就已经失去一半了,妖族完全可以把半边洲的领土作为跳板,轻易地运送补给和士兵,东扶摇洲很难守住。 在中土那些下着最大的棋的博弈者手里,东扶摇洲很可能就是一枚弃子。他们最好的选择是把东扶摇洲牺牲掉,然后以大海作为阻隔在其他洲多建造防御工事,这样才能有最大的收益。 但是这个消息对于东扶摇洲的人来说简直不要太残酷。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东扶摇洲,宗门也不是可以说搬就搬的,只能拼死守护。 再加上他们的一洲之地本来就被割掉一半,气运不足,强者稀少,只有一个月前扶摇宗的大长老邓纸鸢晋升十境,总算有了一点底气,却又碰上墨龙复出,可真是惨。 现在滨西城聚集了各大宗门的代表,聚在一起商讨对付迟早要来的妖族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建阵法,以逸待劳。阵法最大的好处就是威力巨大,但是布置时间长,而且很耗费钱财,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只要防住妖族就是好的。东扶摇洲本土的阵法大师不多,所以还得依靠孙祥来建阵。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个关键的人物入局。 而孙祥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正在那家人的屋檐下呼呼大睡。 雨依旧不停,徐怀谷和白小雨都没有睡着,无聊地看着雨点。 道士本来睡得挺香,结果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看向这条街道的最尽头处,那里还是一片漆黑。 徐怀谷和白小雨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很快就出现了一团黑影,渐渐逼近。 黑影慢慢地显现出轮廓,是一辆很豪华的轿子,在夜晚由几名壮汉抬着,靠近徐怀谷一行人。 这一幕在晚上看起来是挺诡异的,但是有道士在这里,他们都觉得再可怕的东西最后都会变得好玩。 这一辆轿子很不一般。轿子很宽大,木头一看就是贵重的楠木,而且上了漂亮的朱漆,看起来很端庄高雅。轿前的帷幕还是用金黄色的绸缎做成,上面绣着一条金黄色的大龙,张牙舞爪地腾飞。 很明显,这个是皇家的标志。 轿子来到他们躲雨的屋檐下就停了下来。壮汉们弯下身子,把轿子轻轻放下,帷幕被一只纤手拨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华美宫装的妙龄少女。 她一步步走下来,姿势文雅,又不失贵气,素养很好。她本来不是很漂亮,但这一番气质就突显得她美貌非凡了。 道士看见是一个美女,马上笑嘻嘻地说:“仓央公主也要来贫道这里算命?真是让贫道这里蓬荜生辉啊。” 徐怀谷默默吐槽:这又不是你家,都没有蓬荜,哪里来的生辉。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因为李紫在他旁边被道士的讲话声吵醒了,正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女子。 仓央公主没有反驳,温和笑笑,说:“那就麻烦道长了。” 道士客气地回答:“不麻烦,不麻烦。” 反正也是胡乱编几句,一点都不麻烦。 他说:“请公主伸出手,给贫道看一看手相。” 仓央公主心里暗骂一声色胚,算命还顺带揩油。她晚上被叫醒来接这个道士去宫里,就是为了显出朝廷对他的尊敬。 她也知道父皇为正道结盟这个事操心了好久,如今能为他分忧,她也很高兴,没有推辞就出来了。 心里这么想,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她没有犹豫地伸出左手,递给道士,说:“道长请。” 道士先是假装正经看了一段时间,兴许是晚上灯火不好,他抓住她白皙的手,把手掌放到眼前来好好看了一阵,才不舍地放下,厚脸皮说:“贫道观公主手相,似是有红鸾星动,有姻缘要成啊。” 公主语气有一点冰冷,说:“那道长还请说道说道。” “公主乘坐轿子来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看见有男子在别人家屋檐下躲雨?那人就是公主命中注定啊。” 仓央公主知道他在说他自己,故意说:“一路上倒是没有看见,只在道长这里才看见有人。难道道长说的是那个小孩子?” 孙祥有点尴尬,被刺了回来,看来这公主还是有一点嘴皮子功夫的。 他就故作神秘地说:“说不定呢,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公主既然算了命,想必不会吝啬贫道几两银钱吧?” 仓央公主皱眉,思忖着送什么东西才合适,既不能太贵重,也不能太轻薄。 最终她拿出了一块贴身的玉镯子,晶莹剔透,宛若有流光穿梭,漂亮极了。 道士一眼就看上了,厚着脸皮收下,却直接丢给了身后的的白小雨,说:“别说我没赚钱了啊。半年不开张,这一开张就够吃一辈子了。” 白小雨不好意思收下,打算还给仓央公主,却被公主拒绝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道士笑了,对着仓央公主说:“还是公主明事理,那在下就和公主走一趟皇宫吧。” 仓央听见道士答应,满心欢喜,说:“那道长快请吧。” “贫道哪能和公主坐在一间轿子里呢?还是公主自己坐在里面吧,贫道自有办法。” 仓央以为他要施展法术直接飞到皇宫里去了,结果…… 三个人看着道士死皮赖脸,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了轿子车顶,淋着小雨躺下去开始睡觉。 仓央坐在轿子里,觉得这人古怪又好笑,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 轿夫动了,载着两人远去…… 第二十四章 杀机四伏 道士走了以后,大家总算睡了一趟安稳觉。结果清晨刚起来就碰见了一个小混混前来挑事,被白小雨扇了两耳光就仓皇跑了。 暗道一句“世道真不太平”,三个人就开始合计着今天该怎么在滨西好好玩一天,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得有钱。 李紫还在惦记着昨晚那家酒楼的美味饭菜流口水,徐怀谷脑袋里满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白小雨想的则是亮闪闪的珠宝,反正人各有志,只要有钱都能买! 可是他们并没有钱…… 只有一只玉镯子。 还别说,那只玉镯子真是讨喜得很,玉质碧绿苍翠,流萤飞舞其间,好生漂亮,三个人看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愿意把玉镯子当了。 这种宝贝可遇不可求,卖掉简直是暴殄天物。 幸好这时候林仓央又来了,想必是舍不得昨晚的玉镯子,拿了一大袋子的黄金把玉镯子换回去。众人觉得很好,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问题,玉镯子要戴在仓央公主手里才最是般配呢。 为了表示歉意,林仓央还特意带着他们一起去逛滨西,好好玩了一整天。 或许是压抑太久,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公主殿下在玩的时候可真是放纵得很。 从在街边和别人比拼填词作对,最后比不过,就编流氓诗来气别人;亦或是在店铺里赌石,看着店家切开一块块毫无价值的石头的失落;再到在街边的小摊贩桌子上与众人吃的满嘴是油。 没有哪一点像昨晚那个贵气雍容的公主,也因为这个,她很快就和大伙打成了一片。 晚上,疯玩了一天的仓央公主在亲卫的保护下和白小雨他们依依不舍做了别,回皇宫里去了。白小雨则带着两个孩子去住客栈,来到了一座名叫“福临门”的地方。 客栈是比较高档的,有三层楼高,纯木质建成,红红的灯笼挂满了客栈,十分喜庆。而且房间整洁大方,就是价格很贵,不过对于一夜暴富的三个小土豪,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们就要了一间三楼的天字号大房间。迎面走进去,房间有两张柔软大床,还有茶几,藤椅,茶具等等家具,各色小吃也全部摆在桌子上,一应俱全。 尤其是打开镂刻着精美窗花的窗户,月色入户,星辰垂挂,滨西一片灯火繁华,尽收眼底,简直是人间仙境,令人生出无限惬意,不想再动弹。 徐怀谷突然觉得要是再让自己过那种在山林里一天走到晚,啃干粮喝溪水的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了。 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两张床,白小雨睡一张,徐怀谷和李紫两个孩子睡一张,反正两个小孩子在山里面的时候也总是挨着睡。 白小雨觉得没什么问题,倒是小姑娘害羞不同意了,硬要和白小雨睡在一起。 白小雨笑得花枝乱颤,晓得她那点小心思,懒得去揭穿。 徐怀谷也是个痴傻货,还觉得一个人占一张大床睡得多舒服,何必要两个人睡。 徐怀谷今天买了不少东西,有一只石头雕琢出来兔子,两颗眼睛处恰好是两点红色,其余身上都是深灰,灵动活现,可谓把这块石头特色运用到淋漓尽致了。 他还买了一把小匕首,大概有他小臂长,造型很漂亮。不用的时候就放在皮鞘里,别在腰带上,显得英姿飒爽。其实他半点不会用这只匕首,买回来只是纯粹觉得很厉害而已。 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里,江湖客都要把匕首刀剑放在枕头边才睡觉,夜晚有敌人偷袭便是一刀取人性命,毫不拖泥带水。 想到这个,他就有点小激动,也把匕首好好放在枕头边,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抓到。做完这一切,他才安心躺下来睡觉。 白小雨和李紫也睡在床上,不过她们好像还在讲着什么话,徐怀谷听不太真切,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那边床上,白小雨一脸笑容,对着怀里的李紫说:“小梨子啊,你是不是喜欢那边那个人?” 李紫马上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辩解道:“没有啊。” 白小雨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第三个人,这件事只有咱们俩知道。” 李紫犹豫了一下,说:“我不喜欢他。” 白小雨就伸手去摸她的脸,火烧火烧的,知道了她在撒谎,顿时眼睛笑眯成一条月牙。 李紫恨恨地推开她的手,还故意咬了她一口解恨。 屋内一片祥和。 屋外杀气腾腾。 那名昨晚在酒楼里闹事的剑客此时就站在三楼走廊的一处阴影里,面容憎恶,恶狠狠地盯着白小雨那一间房间,他的左臂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袖子,受伤极重。 在阴影里的还有两名剑客,都是和他一幅模样打扮,灰衣灰袍,戴个斗笠,腰间系剑,手指按在刀鞘上。 其中一人有点担忧,问那个断臂剑客,说:“魏屹,你确定那道士不在这附近?要是他在,咱们可就得全折在这里了。” 魏屹坚定地说:“不会的,舒哥。那道士已经走了,今天我跟踪他们一天,那道士都没有出现。” 舒三刀还是不放心,说:“这可马虎不得,要是出了岔子,赔上的可就是我们的命了。” 魏屹皱眉,义愤填膺道:“舒兄害怕了?杀妖乃是我们江湖剑客的义务,岂能够因为一点小风险就退缩?那我们剑客的名声还往哪里放?” 这是激将法,魏屹也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但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理智。损失一条手臂,直接打断了他的剑道,他愤恨,即使是赌上性命,也要让道士付出代价。 旁边另一个更年轻的剑客没想这么多,只听得热血澎湃,拍着胸脯说:“就是就是,杀妖便是,管他这么多!” 舒三刀毕竟是老江湖了,一眼看出了魏屹的想法,皱眉沉思一番,说:“这事我不会去干,你们俩自己去,我在楼底下接应你们。” 年轻剑客有些不解,问他:“舒大哥,今天怎么这么多顾虑,以前你可是说上就上的。” 舒三刀看了年轻剑客一眼,说:“人越老,顾虑也就越多了,不像你们年轻人那样豪气冲天。” 年轻剑客笑起来,说:“舒大哥哪里话,以后还要跟着你混的。做完这件事我们就去大和国去,听说那边山里鬼怪特别多,机缘也多,肯定能有我们一份。” 舒三刀今年已经三十岁了,算是中年了,看着眼前这个刚入江湖没多久的后生,心里感慨不已。 自己当年也是这般想法,哪里有机缘,哪里有妖魔鬼怪,就往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直到现在才知道,天下虽大,却真的无处可为家。 要自己放弃江湖生活,去安心成个家,他又很不舍。但继续在江湖里行走,不说一辈子能不能混出个名堂,指不定哪天就死了,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他也不知道怎么选择。 舒三刀不再多说,转身下了楼,手指从那一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剑上拿开,背影沧桑落魄。 年轻剑客不解,疑惑地看着他离开。 福临门客栈楼顶,风月之下,有两名黑衣人站在木梁尖端,俯瞰整座滨西,楼下的剑客们之间的谈话声音很小,但却清晰地进入他们的耳中。 其中一人,正是那天与面具男子一起谋划的宋戾,身边另外一人,是一名女子,宽大黑袍之下,看起来和男子没有任何区别。 宋戾开口说:“你也感受到了吧,那个小女孩身上的圣龙气息。” 女子咬着嘴唇,坚定地说:“正是,绝对不会有错。” 宋戾笑起来,说:“这就是我们的一线希望,一定要好好保护起来,说不定以后就会成为我们的伞。” 女子也很兴奋,说:“有一天,我们也可以不用受那些人的气了吗?” 那些人...... 指的并不是天下人族,而是妖宗里面的大人物。 妖宗毕竟是人族里面的宗门,虽然是供奉那一条墨龙,但是顶尖的强者都是人类,权利被人类架空。他们也收留真正的妖,有专门的法门和资源给他们修炼,但妖怪们最终的成就不会太高,因为高层人族不会允许妖族强者诞生而自立门派这种事情发生。 像宋戾和身边这个叫做烛尔的女子,都是血脉纯正的大妖。 宋戾是妖宗驻扎在东扶摇洲的一洲之主,负责妖宗在东扶摇洲的各项事宜,也只有九境的修为,全妖宗里就只有一头十境的大妖,已经不能够再多了。 妖宗的宗主,名叫凫水,十一境的强者,和天下最大的几个宗门最强战力同一个水平。但妖宗最强的战力还不止于此,就是那一天从黎宗主和秦宗主手里抢去转日塔的薛生贵,十一境巅峰,天下最强者,绝对不是空谈。 论单个宗门而言,妖宗绝对是最强,否则也不会在天下其它所有正道宗门打压里生存下来。 烛尔是宋戾手下最忠诚的手下,现在还只有五境的修为,但她还年轻,宋戾有的是时间和财力慢慢培养她。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头蛟,身上还有一点烛龙的血脉,是当年妖族里遗落到中域妖族的后代,潜力无限。 烛尔看着楼下还一无所知,蠢蠢欲动的剑客们,蔑视地说:“怎么处置这几个人,要我直接杀了他们吗?” “不用,随他们先杀进去,我们再出手,让那个小女孩卖我们一个人情。”他奸邪一笑,“虽然我不喜欢人,但人情真的是个好东西。” 第二十五章 算计之中 夜深了,繁华的滨西也逐渐进入了睡眠。 亮丽的灯火歇息了,川流的人群也进入了梦乡,但福临门的两名剑客可没有休息。 他们在白小雨三人的门口听了好一阵子,没听见任何响动,确认他们都已经睡着了后,就准备开始行动。 魏屹猛地一脚踹开房门,随后那一名年轻剑客闪身而入,面目凶煞,拿着一把短刀就冲向白小雨床头。 屋内还在睡觉的三人被巨响吵醒,白小雨睁眼就看见有一人拿刀冲向自己,她没时间思考,下意识把李紫护在身后,然后迅速侧过身子,那把短刀插进原先的心口处,深深嵌进床板里。 白小雨吓了一跳,这人下手狠辣,丝毫不留情,这是要取她性命! 她赶紧一腿扫在剑客身上,击中他脑袋,把他打在墙上,正要起身,魏屹又单手拿剑,凶神恶煞地冲上来,丝毫不管是否会伤到无辜的李紫,一剑从上而下斩落,势大力沉。 白小雨咬牙躲开,那年轻剑客又冲上来,两个人把她围住,怀里的李紫吓得脸色苍白,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 白小雨被两人逼到角落里,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反而沉着起来,说:“你们想要我性命,尽管来,放过这两个孩子。” 魏屹得意洋洋的看着她哀求的样子,心里很快意,嘲笑说:“怎么这下也会求情了?昨天不还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还断我一条手臂,今天就让你付出代价!哈哈哈......” 年轻剑客却有点疑惑,心想妖不都是冷血无情,杀人饮血的吗,这个妖怪不仅和小孩子生活在一起,怎么死到临头还为别人求情?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那些对妖的看法都是听前辈们说的,已经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了。 魏屹拿剑对着白小雨心口,狂傲地说:“如果我不放过,你又能怎......” 话没说完,他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转头看去,是徐怀谷拿着那一把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腰间。 徐怀谷第一次动刀杀人,即使在这危急关头,他也感到很害怕,惊慌失措,但依旧抓着匕首死死不肯放开。 魏屹一声哀嚎,愤怒到极点,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把剑向后划去,剑锋划破空气,直奔徐怀谷。 徐怀谷眼睁睁地看着剑锋上的白光离自己越来越近,根本无法思考,手脚也忘了动弹,就呆呆站在那里。 白小雨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怀里的李紫痛苦嚎叫出声,拼命要挣脱,无助地看向徐怀谷。 千钧一发之际,生死存亡之间。 一声金石碰撞的尖锐打断了魏屹前进的剑。 一名女子诡异地出现在徐怀谷身前,手里一柄柳叶刀,挡住魏屹的剑。 魏屹这一剑用了十分的力气,被这么一挡顿时剑身颤抖不已,震得他手臂发麻,但又不敢丢掉剑。 但那个神秘女子柳叶刀动也没动,就冷漠地看着他惊讶的样子,然后迅猛一刀。魏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砍掉了头颅。 年轻剑客看着这一幕,吓得腿发软。他也没见过多少江湖血腥场面,这一场景对他极具震撼力。 一名三境的剑客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刀砍掉脑袋。虽然也有魏屹措手不及,又身负重伤的缘故,但这一刀也很不俗,换做是他,也未必躲得过。 他刚刚想到这一点,还没准备跑,那女子又是极其阴狠地一刀直冲着他腰间砍去。 他慌忙间赶紧拿着短刀挡住,结果短刀被砍得脱手,旋转几圈扎进一处墙壁上,而他自己也被沉重的力道打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年轻剑客绝望地看着那一道死神一般的身影,生不出任何侥幸之意,只突然默默想到:自己出道江湖也就一年多,就要死在这里了。江湖果然险恶,并没有前辈们讲的那么美好。 仗剑行天下,匹马游四海。 无数个怀揣着各样梦想的江湖客就和他一样,早早淹死在了江湖这潭不知有多深的水里。 至少他还死的很痛快。 那女子下手毫不含糊,一刀根本看不清踪影,他就已经身首异处。 女子长得本来很妖冶,但是长久的杀伐让她眉目间尽是杀意和英气,又穿着一身密不透气的黑衣,神秘又庄严,逼得人不敢直视。 她转身对着白小雨,看着她。 白小雨也感觉到了,这名女子的身上气息根本就不是人类,她也是一只妖。 见女子不想说话,白小雨拉着李紫和徐怀谷的手,把他们护在身后,才稍微放心一点,小心试探着问她:“前辈也是妖吗?” 女子冷冷看着她小举动,皱一下眉头,说:“是。” 白小雨双手抱拳行礼,当即跪下:“多谢大妖前辈出手救命,白小雨永记在心!” “哈哈哈……说什么前辈,说起来她还比你小了几岁呢。”一道男子放荡的笑声响起。 白小雨猛然抬头,看见一袭黑衣从窗口翻进来,站在了他们面前,正捋着胡须笑意浓浓。 他一进来,这间屋子里的气场就不一样了。 那名拿着柳叶刀的女子直接双手抱拳,弓下身子对他行礼,模样十分恭敬。 白小雨在这个男子身上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修为,一脸笑意盈盈的样子也似乎没有威胁,像极了那个扮猪吃虎的道士。但她给白小雨的感觉又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头顶,内心里不由自主想要生出臣服。 白小雨立即意识到,这男子也是一头大妖,而且血脉和修行很高,可能和道士都差不多了。 男子笑着开口说:“既然大家都是妖,在人世间躲躲藏藏,自然要互帮互助,你不必太感谢我们。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叫宋戾,这边是我的部下,烛尔。” 部下?这个称呼很有意思,难道他们还是一个有组织的妖兽团体? 白小雨想了一下,起身指着身边两个孩子说:“我叫白小雨,是一个小蛇妖。这是徐怀谷,这是李紫。” 宋戾点头说:“名字很好,白小雨。这里刚刚有打斗,马上就会来人,很不安全。要是信得过我,就随我来,我们在滨西还有一处藏身之地,可以一起躲躲。” 白小雨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想到他们如果对自己有恶意,早就可以动手了。而且现在也打不过对方,别说请你去,就算抢你去都可以,自己实力不够,只能迁就他们。 于是她点头果断答应:“再次谢过前辈,还请前辈带路。” 宋戾也不再多说,直接大手一挥,黑袍里似乎有一股很奇特的力量散发出来,徐怀谷瞬间感觉身体不受控制,脚离了地。 他惊吓不已,使劲蹬了几下,结果碰触不到地面,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正离地面越来越远,心里不禁害怕,大叫道:“哎呀!这是怎么了?” 宋戾有意给他们留个好印象,看着他吓得惊慌的样子,笑道:“怕什么,我修为还是可以,不会让你摔死的!” 陡然间速度激增,寒冷的夜风飞快划过徐怀谷的脸庞,他害怕地看了一眼地面,足足有四五层楼高,吓得他赶紧又把眼睛闭起来。 冷风吹了好久还没有停,他适应了一些,又睁眼看了一下四周。 四周此时漆黑一片,唯有天上皓月,脚底虫鸣还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他竟然真的飞起来了。 他看向地面,黑乎乎的树林和小山岭在他脚底下一晃而过,又回头一看,远处有一大团金黄色的亮光,正是滨西的夜晚,这样看过去,好像一团火焰在一片黑暗混沌中间燃烧,颇为震撼。 他看的入迷,还没转头,突然一下就落地了,顿时适应不过来,趔趄着前行了好几步,最后没掌握好平衡,脸朝下摔在地上,可怜兮兮。 他暗叫倒霉,抬头一看,一座隐蔽的洞穴藏在着丛丛树木藤蔓之间,黑乎乎的,看起来很吓人。 洞口仅有一人大小,杂草四处生长,还有一层厚厚的苔藓,昨晚的雨水不停地流淌下来,显得阴暗潮湿又晦涩,一看就让人没好感。 宋戾和烛尔走在最前面,烛尔还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还回头看了一眼徐怀谷摔倒在地的样子,充满了嘲讽。 李紫总是对这些神秘的东西感兴趣,笑嘻嘻地看了一眼他,跟着跑进去了。最后还是白小雨把他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进了洞穴。 洞穴里面和外面简直天壤之别。外面看起来潮湿阴暗,里面实际上很干燥,还暖和一些。 走进来很长一段路都是一人通过的甬道,四周还有整整齐齐的稿子挖掘的印记,很明显是人造的一处洞穴。 在往里走,洞室逐渐开朗,空间越来越大,也有越来越多的火把熊熊燃烧,照亮洞穴。洞穴里有很多岔道口,宋戾带着他们一个个地进去,走着走着,里面就逐渐热闹起来。 有许多人在里面不分黑夜白昼地忙碌着,毕竟在这洞穴里也没有黑夜白天的观念。 也有手持兵刃的士兵,维持着洞穴里的秩序。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一袭黑袍,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都没有露出来。 那些人看见他们一伙人,都和见了瘟疫似的迅速地避开,显然是忌惮这个名叫宋戾的人。 一路畅通无阻,总算走到了洞穴的最深处。 徐怀谷跟在最后面,钻过一个矮矮的岔道。头一过洞口,眼前突然一片光明大盛,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徐怀谷眼睛刺痛,赶紧闭上。想象着会见到怎样的情景,心情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他不禁被眼前这一切所震惊…… 第二十六章 介子恶念 徐怀谷睁眼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四周是石壁,就像在山腹里生生凿出来的一样。 穹顶整整有十层楼高,最顶上垂挂着一颗发着强烈亮光的物件,整座大堂里里的光明就是靠它来维持。 那件东西简直就是一颗小太阳,核心光芒极其刺眼,徐怀谷根本无法用眼睛直视,连用手遮住眼睛都看不见。 然后就是大堂里的装饰,全是鲜红和黑色绸缎悬挂,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房梁是朱漆红木,房子顶上铺的都是琉璃瓦,极尽豪华。 大堂面积很大,有许多处房门,把下面隔开成许多小隔间。里面就是各位东扶摇洲的妖宗上层人员的办公场所,算是妖宗在东扶摇洲的总部了。 大堂之上有九层高台,一层比一层更大,成旋涡状建造在四周被挖空的山腹里。每一层又有许许多多个小洞,上面刻有各种城市的名字,有兴庆,烟和,淅城等等...... 而徐怀谷所处的位置正是第三层的一间小洞里,小洞上方雕刻有“滨西”二字,标出了小洞通往的去处。小洞也很神奇,从外面完全看不到洞里面的景象,只有一团茫茫白雾,令人遐想连篇。 妖宗在东扶摇洲的总部就是这里。这里当然已经不在滨西,而是在东扶摇洲某处大山老林里,靠着这一座座传送法阵联系起整座东扶摇洲各处分地。 即使是有一处被发现,那些人也操控不了法阵,不会威胁到总部,损失不会太大。 要是有懂阵法的人来到这里,一定会被吓得惊叹。 传送法阵是出了名的难建造,而且内部空间很不稳定,必须要靠大量的钱财维护。一些小宗门连一座都构建不起,像这种几十座的法阵大手笔,就连正道大宗门也要伤筋动骨。 因此正道宗门都是派人驻扎在各地,有急事就用飞剑传讯,而不是像妖宗这样大肆挥霍钱财建造传送法阵。 妖宗也有难处,它没有办法像正道一样光明正大地驻扎人手,只能采取下策,不过妖宗的实力也由此可见一斑。 李紫和徐怀谷还在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座宏伟的大堂,白小雨在惊叹过后却有了更深的想法。 这么强大的宗门,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组织,背景肯定强的可怕。白小雨又不傻,他们这样子被他们邀请进来,估计是被当做制衡道士的人质。 宋戾一眼看出了白小雨心中所想,随意地说:“不用担心孙祥那边,我们找你们进来和他无关,过一段时间就会让你们回去。” 白小雨心里担忧,不敢相信他的话,宋戾也不管这么多,带着他们来到一间房子里让他们住下,又吩咐过来了好吃食给他们,以宾客礼节相对待。 白小雨搞不懂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反正肯定不是真的为了给妖族同胞提供庇护这么简单。但以她的实力也反抗不了,只能乖乖听从安排。 李紫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问白小雨道:“白姐姐,他们是什么人啊,怎么会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白小雨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希望不是什么坏事吧。” …… 大堂地底下一间最深的密室里。密室里有两名男子,正是那天在未央楼楼顶窥测道士的两人,宋戾和那个十境妖使,名叫应崖。 应崖坐在一只躺椅上,喝了一小口猩红色的饮品,用脚有节奏地轻轻打击地板,左手摩挲着右手,听着宋戾的汇报。 “按照我们的情报,东扶摇洲各大宗门的代表都已经到场了,分别是星月宗的宗主梁辰,紫霞宗的大长老慕容狄,扶摇宗的宗主罗忾然。中等宗门也来了水镜宗和清风谷的宗主,今天在林宏治的夏日行宫里召开了大会。但是会议途中有灵气暴动,法术光芒冲天,是有人在行宫里动手,他们的会议商讨结果应该很不愉快。” “嗯……”应崖沉思了一下,“这个林宏治倒还很果断,他把会议设在行宫里就是在赌一把我们会不会和他撕破脸皮。他以往和我们合作都很顺利,这次是关系到国家存亡,就马上表明了立场要站在正道那边,也不怕我们揭露他那点腌臜事?” 宋戾分析说:“林宏治坐上皇位已经很久了,朝堂被他稳定下来。而此时又刚好在风口浪尖之际,就算我们捅出来他与我们谋划争得皇位,朝堂百官就算心里清楚,也只会打压下来,不然只能让大余国局势更糟。” 世人还真以为林宏治是个没有野心的富贵王爷? 不过是他隐藏的好罢了。 他在南方游山玩水,实则与妖宗的人联系,帮他谋取了皇位,不然以他二哥的深谋远算能无缘无故地病死? 应崖站了起来,说:“这件事先不要公布出来,公布只会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沉不住气了。孙祥是这次会议的关键,我们要么制住他,防止他构建法阵。要么直接以雷霆之势袭击他们一波,让他们元气大伤,都是可取之策。宋戾,你怎么看?” 宋戾低头恭敬地说:“我一介粗人,哪里有大人这么深谋,只听大人的吩咐就好。” 应崖满意地点点头,说:“好,依我看,我们实力碾压对方,大可以直接打一仗。宋戾,你去布置一下门下势力安排,就在这几天发动袭击。还有,那个跟在孙祥身边的女孩子,你带给我看一下。” “遵命。” 不一会儿,李紫就一个人满脸泪痕地被带过来了,一步三回头,进了门口,就不敢再多靠近一步,只是站在大门口死死盯着那个在座椅上坐着的人,十分害怕。 应崖觉得有点好笑,墨龙难道选了这么一个胆小的孩子作为那一枚关键棋子? 他运用了神通窥测李紫,看了一整圈都没有发现宋戾所说的圣龙气息。他又打开妖眼,才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小女孩额头眉心处有一块小小金黄色鳞片,散发着墨龙气息,是墨龙亲手所布下无疑,隐藏的很深。 他随意说道:“小姑娘别怕我,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罢了。你见过一条浑身岩浆流动的龙吗?” 李紫抬头皱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吱声。 应崖不恼怒,而是故作优雅举起手里的杯子,慢慢倾倒,血红色的浓稠液体流落到地上,溅起一朵朵鬼艳的花朵。 然后他轻轻把杯子放到嘴唇边,喝了一小口。 他喝人血?李紫顿时感到恶心,垂下脑袋,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恐惧地看着他。 应崖看出来她内心想法,举起酒杯,笑着说:“你觉得这是人血,对不对?” 李紫还是不讲话。 应崖不置可否,道:“你今年九岁,看见红色的液体就觉得是人血,还没被吓得哭出来,你见过多少死人?” 李紫心头一颤,想了一下,才猛地记起见过的死人应该有几十个了,但她不会说出来,只是更加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他这些奇怪的问题究竟是要干什么。 应崖突然把手里的杯子丢在地上,摔得粉碎,把她吓了一跳,然后一步步走到李紫眼前,眼神极其严肃,皱着眉头,道:“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再换个说法。” 他蹲下身子,和李紫面对面直视,以审问的语气开口道:“你......杀过多少人?” 像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李紫勃然大怒,狠狠瞪着他,大声反驳:“我从来没有杀人!” 应崖还是以审问的眼神,似乎要看穿李紫,他狞笑着嘲讽她:“你说你没有杀人,当真如此?那你为何这么愤怒,难道不是我说出了你内心的想法!” 他歇斯底里怒叫道:“李紫!你杀了人!你心里一清二楚,不需要我多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认为,但我知道你杀过人,杀过无辜的人!” 李紫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面目狰狞,愤怒地看着眼前人,眼神里要喷出火来。 愤怒冲破她的恐惧,她不再蜷缩,而是坚定地站起来,随后突然发难,用她瘦弱的手狠狠地掐住应崖的脖子,心里理智全失,只剩下疯狂:“我李紫从来没有杀人!既然你硬要说我杀了人,那就和他们一起去死吧!” 应崖看着李紫手臂青筋暴起,面目凶煞。即使对自己丝毫造成不了伤害,她也使出了全力想杀死自己,顿时放肆大笑起来,说:“看看你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不是杀人是在干什么?” 李紫没有回答,依旧死死掐住他。 应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伸出手在李紫后颈点了一下,李紫顿时失去了力气,瘫软下去,面目逐渐祥和,恢复了她那清纯无害的容貌,昏睡过去。 应崖很快意,大声笑起来,说:“面目善良,心里也善良。可惜有这么一粒介子恶念,反复在心间不能挥散,极难发现,难怪孙祥也不知道。只要稍加诱导,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心灵被恶念所侵占,沦为杀人嗜血的疯子!” 他低头又喃喃自语:“圣龙本领果然名不虚传,不仅修为逆天,杀人诛心更是如此。” “这个布局,从它破开封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那群家伙估计还想着怎么防范圣龙,却不知危险已经进入了他们内部!” 沉默了半晌,应崖喟然长叹:“幸好我不需要和这样的人作对。” 第二十七章 天下大势 徐怀谷一个人害怕地坐在宋戾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焦躁难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已经来回换了好几回了。 他焦虑无助地挠着头发,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一扇紧缩的大门,几乎要忘穿那扇朱漆纹有金线龙凤的厚重大门,可是还不见白小雨和李紫回来。 他这下算是知道了,这群人救他们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先是李紫被不情愿地叫走,然后就是白小雨,当他在这里等着被叫走的时候,却似乎被人遗忘,没有人来管他了。 这不仅没有安慰到他,反而只能使他更加着急害怕。 要是被叫去也就算了,至少还能知道她们的状况如何。现在被留在这里,只能干着急,却又做不了任何事情,这种无力的感觉真是难受。 一万个念头又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他不停猜测着后面会发生什么,但都被他一一否决。 焦急占据头脑,一瞬间和一年一样漫长。 他把耳朵贴到地上面,听着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靠近又逐渐走远,但没有一个熟悉的。 他觉得他要被逼疯了,在这个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徐怀谷猛地回头去看,只是一个老人端了几杯茶进来。 他失望的转过头,但随机又想到什么,连忙跑过去,满脸希冀地问那个正在把茶倒进茶杯的人:“老伯伯,你知道之前和我一起进来的两个人去了哪里吗?” 茶水的热气蒸腾,映出碧绿的清澈茶水。那个倒茶老人坚定地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确实不知道。就算是几句安慰这个孩子的话,他也不敢说。 这一波人是宋舵主亲自带进来的,那可动不动就是一洲的大事,要是因为他这个被抓进来的仆人而出了差错,妖宗就算死也不会让他死得痛快。 老人端茶倒完水就走了,留下徐怀谷一人在房间里怅然。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终于又被打开了,徐怀谷赶紧去看,是李紫被一个人抱着送了回来。 徐怀谷狂喜,边跑过去边叫了一声:“李紫!” 却没有声音应答。 徐怀谷上前一看,李紫却是昏迷。他顿时惊怒,看着那个把她抱进来的人,愤怒地质问:“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那人把李紫放下,面无表情,也没有搭理他,就迅速离开了。 徐怀谷又气又急,不知道李紫状况如何,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抱到了床上。 李紫表情很宁静,就像在睡一场觉一样,但是偏偏就是任徐怀谷怎么摇晃也不醒,这可急得他满头大汗。 徐怀谷茫然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死马当活马医,干脆拿了茶淋在她脸上,想让她清醒一点,也无济于事。 忙活了好一阵也没有任何起色,徐怀谷失望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无奈又无助,像极了被世界遗落的一个人。 他无声呜咽起来,晶莹的泪珠穿过手指间的缝隙流下。 …… 宋戾专用的一间密室里。 宋戾坐在白小雨身前的一张椅子上,烛尔侍奉在他身边,白小雨面对着他们俩,面露犹豫。 宋戾耐心地说:“我知道你的来历,是南边寺里一条小白蛇吃了香火修炼而来,但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小雨不解宋戾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又问出这样的问题。尽管宋戾救了他们的命,但她对宋戾发自内心没有好感,只是此时形式逼迫之下不得不低头。 她摇头道:“我不知道,还请前辈明示。” 宋戾看着她,鼓励地说:“这意味着你是一条修了香火神道的白蛇,天下稀少,具有极好的修炼天赋。” 白小雨皱眉,很疑惑地问:“香火神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从小就没有人指导过修行,没有听说很正常,我来告诉你。” 宋戾正了正身子,说:“天下大道万千,终点殊途同归,无非是成神飞升去另一片天地。 天下修炼路途有修士,有剑修,有武夫,有大妖,也有鬼物,三界众生俱全,这就是大道的宽容。但还有一条道路鲜为人知,就是我所说的香火神道。” “你可知世间当真有神灵?许多人以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我们上层修士都知道神灵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人类有灵,草木鸟兽也有灵,难道江河湖泊就不能有灵?世间大道难道就只能让有生命的物件走?那未免太过狭隘。我们所说的神灵就是山川湖泊本身孕育出来的精怪,天生拥有掌握本身的能力,他们的诞生依靠自然,修行却要依靠人类。 人类在山里建山神庙,在河里建水神庙,城里建城隍庙,就是此类。神灵能依靠人类的香火和虔诚信念增长修为,就要保护一方水土平安,这就是天道对于人类的偏爱。” 宋戾站起来走到白小雨面前,严肃地说:“但是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例外,身为活物竟然也修行的是香火神道,我只在古籍里见过几次,十分罕见。” 白小雨听了他一番话,还是云里雾里,大概只知道自己修行的话应该很厉害? 那么他是要拉拢自己? 果然,宋戾开口说:“白小雨,鉴于你优异的修炼天赋,我劝你加入我们妖宗,我们可以给你最好的修炼资源,保证你在大道之上平步青云,证道成仙指日可期,如何?” 白小雨疑惑之色更浓,然后猛地转为震惊,问道:“你们是妖宗?就是供奉那一条域外墨龙的那一宗?” 宋戾点头道:“对,就是我们。” 对于妖宗的大名头,白小雨还是有所耳闻。 天下第一强宗,她已经在寺庙里听江湖客们讲过无数回了。只不过他们提到妖宗,都是一身愤恨,恨不得杀遍妖宗所有人。 白小雨很怀疑这个宗门是不是一直做一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于是她又问:“我一直以来听说你们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太好,这是为什么?” 一提到这个,烛尔就愤怒的抢先出声道:“不过是因为我们是妖族罢了,人类天生就歧视我们!” 宋戾皱眉看了看烛尔,烛尔一幅怒气未消的样子,宋戾不禁头疼。 他一直想把烛尔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但是烛尔从来都是暴脾气,尤其讨厌人类。只有修为高是成不了大事的,他爬到这个位置上更多靠的是八面玲珑的本事。 他也并不责怪烛尔,他知道许多妖族都是这个想法,天生如此,和许多人类天生就恨妖族一样,刻进骨子里的仇恨,很难改变。 他告诉白小雨说:“烛尔脾气不好了点,但大概意思没错,人类恨我们大多都是因为我们的宗门名字和身份。我们宗门是天下第一强宗,这点毋庸置疑,你加入我们自有锦绣前程等你。” 白小雨很犹豫,她思考了很久,才叹气说:“多谢宋前辈的提携,但白某习惯了和人类相处,也没有什么远大志气,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再有变动了。” 宋戾见利益诱惑不成,口气也严肃起来,说:“你想过平静日子,这是不可能的了。你不是喜欢那个道士吗,你知不知道那道士是什么身份?” “我只知道他是太华山的道士。” 宋戾嗤笑:“你对太华山又知道多少?天下第一大道教宗门,门人千千万万,遍布天下各处,他孙祥就是当代太华山山主师弟!九境大修士,符箓大宗师,阵法大师!你配得上他吗?” 白小雨惊了一下,本来知道那道士很不俗,但也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大背景。 她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便是我配不上他,也不必要强求,缘分不到罢了。” 宋戾摇头说:“那你想不想保住他的性命?” 白小雨心里又是一惊,连忙问道:“他有生命危险?你们要杀他?” “不是我们要杀他,而是天下大势要杀他。” 宋戾沉重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大余国南部这种荒凉地方?不妨告诉你,他就是来处理墨龙逃离的后事的。” “什么!”白小雨惊呼出声,“墨龙逃出来了?” “没错,他逃出来了。天下大势已经可以预估出来,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墨龙实力恢复,必然带领域外妖族进攻,到时候整座天下尽皆被毁,他逃得过?只有加入我们妖宗,墨龙才会放我们一条生路,你还看不清局势吗?” 白小雨皱紧眉头,迅速思考这么多信息。 她问:“那你们就有把握墨龙一定能够杀进来?说不定他打不过正道呢?” 宋戾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傲然大笑说:“你知道当年他们镇压墨龙花了多少气力吗?两名赖着不飞升的十二境修士,加上十一境修士五人,才合力将墨龙镇压。也只是镇压,他们根本杀不了!” “而现在呢?天下一个十二境修士也没有,最强的两个十一境巅峰,其中一个还是我们宗的大供奉长老。人族式微,早就不复以前强盛,拿什么和墨龙来打?” “你弄清楚,只要你加入我们妖宗,我们包你大道直上云霄,在墨龙麾下谋得一个好位置,到时候才能庇护你想要庇护的人。不然靠你现在这身本领,灾劫一来,便只有一条死路!” “你想清楚吧!”宋戾狠狠摔下这句话,带着烛尔离开了密室。 白小雨一个人在密室里,恍然如梦。 宋戾的那句话还不停回响在她脑海里,震得她心神紊乱,不知所思。 第二十八章 大战骤起 白小雨失魂落魄地回到小房子里,一路上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四处奔走,见到她都匆匆避开。 她拨开黑色绸缎遮住的帘子,里面有一扇木门,她站在门口痴呆了好久,终于有勇气轻轻推开了那一扇门。 屋子里陈设依旧,桌上的几杯茶也冷了,徐怀谷在床沿下累得睡着了,李紫平躺在床上,一床丝薄的红白毯子盖在她身上,一切很美好。 白小雨突然很害怕这样属于两个孩子的美好有一天会失去,她不敢相信妖族攻进中域那一天此地还会怎样,她也根本不敢去想。 白小雨看着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她原先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但在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决定。 世间大势我挡不住,便随他去吧,只要管好自己爱的人就好了。 白小雨内心一酸,眼泪就要落下。她赶紧抬头揉了揉眼睛,把盈眶的泪水收回去,抽一下鼻子,走到一张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了两张纸,还有一支准备好的毛笔。 她挽起衣袖,轻轻研墨了好久,墨汁浓稠到快要干涸,才以左手托住右手的袖子,蘸了蘸浓墨,在其中一张白纸上郑重书写了“赠李紫,徐怀谷”的字眼,然后停笔了好久,思考着该如何开头。 两只手都有了事做,就没法去遮掩眼泪了。先是一滴,然后便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一大股一大股涌出来,滴落到白纸上,打湿了漂亮的小楷“紫”字。 泪水在白纸上迅速沿着纤维展开,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字迹了。 心情烦乱,她无助,猛地把笔投掷在桌子上,拿着袖子捂住眼睛和嘴巴,失声痛哭。 毛笔上的浓墨在桌子上溅开,有意无意间泼出了一幅绝美的浓墨画,点点墨汁四散开,凄美决然。 …… 徐怀谷只感觉这一觉睡得很舒服,一扫之前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醒来的时候一身神清气爽。 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丝丝甘甜从鼻翼进入,混杂着花草的芳香,一口就让他清醒。 他睁开眼,第一眼是满天的树叶,透过缝隙间可以看见蔚蓝天空颜色,还有几朵白云悠哉悠哉。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野外,赶紧观察四周。李紫平躺在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红白相间的丝绸袍子。衣袍上白色如泼进红色海洋的一缸狂舞,毫无规律的穿梭其间。做工极其精美,穿在李紫身上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李紫安详地躺着,三千青丝被一条红色束带扎得精巧,打出一个漂亮蝴蝶结。白皙面孔安宁,琼鼻挺立,眉毛弯弯如远山,眼睛悄悄闭上也掩盖不住那股清纯风情。 徐怀谷看的有点痴迷,伸手去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拂过鬓角稍微长了点的发丝,再到柔软的耳垂,最后是尖尖的下巴,宛如一件最巧夺天工的画中人。 李紫还没有醒,徐怀谷再看向身上,自己也换上了一套红白袍子,和李紫的是同一件款式。 他不知道是谁帮他们换上了新衣,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是一片林间开阔小平地,举目皆是翠绿树木,花草缤纷,鸟鸣啾啾。 他看见在他身边横放着他那一只匕首,还有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 剑长三尺四,已经有他大半个身子高了,剑身归没在一柄藤蔓编成的剑鞘之中,看起来很朴实无华。 徐怀谷过去有点疑惑地拎起来,顿时手臂一沉,这剑果然很重。也亏得他从小就身子骨好,力气大,不然以他九岁年龄的力气肯定是提不动这把剑的。 但他此时的注意力却不在这柄奇怪出现的剑上,而是剑身下压着的两张对折的白色宣纸。 他好奇地把白纸抽出来,用嘴用力吹去宣纸上的尘土,宣纸上还有几处地方被水湿润,浸染了墨迹,有些字已经辨认不清了。 第一张纸上写着“赠李紫,徐怀谷”,他急不可耐地把纸打开,慢慢念出上面的清秀小楷字迹。 “徐怀谷,李紫,不管是谁现在在读这一封信,亦或是两人都在读,但我一定不在你们的身边了。 请一定要记住,待在你们现在在的地方,千万不要去滨西,那里很快就要遭遇一场很大的战争。你们在原处等着道士来找你们就好,一定要保重安全。 我因为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不得已暂时要离开你们,必须要与你们说一声抱歉。不用来找我,也不用担心我,我非常安全。 或许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在相遇,我相信那个时候的你们也肯定不是现在的你们了。 那个时候,徐怀谷会有一柄天底下最厉害的宝剑,斩尽鬼魔邪崇。李紫也能有最漂亮的首饰和衣服,还能吃到天下最好吃的美味,不会在滨西一座酒楼里吃的满嘴流油。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一切或许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希望你们到时候还能记住以前那个白小雨,也不要嫌弃那个或许已经陌生了的白小雨。 对了,我还给你们置办了一些东西,就当做离别礼物啦。身上的衣服漂亮吧?送给你们的情侣装,不要问我哪里来的,希望你们今后能永远开开心心在一起。 我还给徐怀谷买了一把剑,给李紫买了一个漂亮的手镯,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我也没什么多的钱啦,不要怪我寒酸…… 最后,还是要说一句肉麻的话,我爱你们。” 最后几个字被水打湿了一大片,徐怀谷很勉强才看清楚。他呆滞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个爱穿白衣在破庙吓唬他们的人,那个和他们一起走过远远淇水说说笑笑的人,那个在客栈里把他们护在身后的人,现在已经走了,变成这一封薄薄的纸张了。 心里顿时各种感情如滔滔江河水怒卷而下,愤恨,后悔,悲伤,把头脑洗的一片空白。 身后有抽泣声传来,是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李紫。 她垂下脑袋,把脸埋在宽大的袖子衣料里,失声痛哭,身体一颤一颤,鼻涕眼泪一大把一大把流下。最后哭得没力气了,就直接倒在了地上,对着天空,在清脆愉悦的鸟鸣声里嚎啕大哭。 徐怀谷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流不下泪。 他咽了一口唾沫,抬头望天,眨巴眨巴眼睛,好把眼泪收回去,对着李紫安慰道:“好了,白姐姐也说了,我们以后肯定还会与她相遇的,到时候我们……” 没等他说完,就突然出现一声巨响,“嘭”的一声,就像什么东西极速划过天空刺破空气,然后是是更加剧烈的震耳欲聋的爆炸。 爆炸声听起来传过了很远,但落到他们耳里还是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天空。伴随爆炸,地面惊惧的颤动,鸟儿们瞬间飞起,四散逃走。 徐怀谷和李紫都停下了伤感,震撼地看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来不及思考,他一手提起白小雨留给他的那一柄长剑,把两封书信收起来,抓起另一把匕首,身形被剑拖累得有点踉跄,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过去。李紫赶紧摸了摸泪痕,也追上去。 没跑出多远,眼前突然一片开阔,视野突破繁茂树林的遮掩,豁然开朗。 徐怀谷和李紫站在一座山峰的峰顶,前面几丈远就是高耸得看不见底的山崖。 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是远处一座大山峰,半山腰处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撞击进去,灰尘滚滚,雾霭漫天,笼罩得山腰以上一片灰白。 山顶的土石不断向下疯狂掉落,苍天大树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割麦子一般毫无招架之力,纷纷倒下。 火焰开始熊熊烧起,瞬间吞没了半座大山,然后却在这滔天火焰里有金色的线条陡然出现,层层飞舞起来,织成一张大网,对着尘土最中心笼罩进去。 徐怀谷睁大眼睛看着这场大战,一丝一毫也不想错过。 尘土之中似乎有一根金线迅速射出,飞升向天空。金线绝美,与地下的火焰形成强烈对比,金线的尽头,好像还有一个小黑点在随着金线向天空爬升。 徐怀谷认得这金线,正是道士那天用出来的手段! 那么天空那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他一路飞翔,几乎到了云海才停了下来,随后全身金光大盛,不知何数的根根细丝线随着他手指划动而凭空冒出,然后聚集在一起,向下方爆炸中心射去,一时间如同一条金色瀑布倾泻而下。 那处爆炸中心还有不停的打斗声传来,每一声都像是山岳对碰的怒吼,惊天地泣鬼神。 山腰处尘土越打越多,里面显然还有人在斗法。天上没来由地聚齐乌云,雷声滚滚,竟然直直对着山腰处劈去。道士在高空肆意挥洒金线,远程支援这场战斗。 徐怀谷内心无比震惊。 这样打下去,这山都要被拦腰打断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到这种地步? 似是回应他的猜想,一颗巨大的火球裹挟着大量土石,从战场中心飞出来,打到了身边另一座山峰,土石噼啪碎裂,火光漫天。 战局继续焦灼,各样的神通都被使了出来,徐怀谷眼前突然白光一闪,耀眼至极,他一时看不清是何物,只感觉对着他们而来。 “小心!”李紫大吼,拉着他向左边跑去,然后一起猛地向前一跃,双双扑倒在地。 “轰隆!”一声巨响…… 徐怀谷震惊的看着那一道白色剑光就在眼前一丈远,削山如泥,直接利落地斩开大山,没有丝毫停滞,又奔着更远处苍穹而去。 而距离他脚底一丈远的土地上多出了一条缝隙,山岩被笔直切开,切口整齐得如同刀切豆腐,这一大块山角没了支撑,斜着向下倾滑而去。 第二十九章 一剑霜寒 徐怀谷和李紫都怔怔看着大山一分为二,随后脚边的土石也开始松动,他们不敢久留,马上跑到安全的地方才继续观看战斗。 山坡处尘土被风逐渐吹散开去,徐怀谷看见了里面的景象。那座大山早已经不翼而飞了,只剩下地上烧焦的黑红的土地和被剑光劈砍出的道道纵深沟壑,满目疮痍。 那处战场最中央,有一团黑雾久久不散,三个人围着黑雾拼命施展各种法术神通,却如同泥牛入海,那些能够开山断江的力量被黑雾吞噬得一干二净。 围攻黑雾的三人正是星月宗的宗主梁辰,紫霞宗大长老慕容狄,和扶摇宗宗主罗忾然。 慕容狄是在场唯一一名女子,修习五雷天法。紫霞宗是东扶摇洲本土的道家大宗,擅长使用五雷天法,以符箓沟通天地,凝聚神雷,先前天上那厚重乌云和惊雷都是她借道法召来。 道家有几招绝世神通,除开各色诡异符箓以外,重杀伐的还有紫霞宗五雷天法,道士孙祥太华山一脉修习的金梭符法,白芷洲桃叶宗的疾风刃法,龙甲洲三龙山的搬山神人等等。 除开这些天下一流的杀伐道术,还有许多小宗门修炼的各类火法和水法,种类繁多,甚至还有宗门借鉴了剑修御剑术的飞剑道法。 这些道法也是借助天地衍生的灵气杀敌,却都已经没有了一流道术沟通大道的精髓,杀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一名中年男子手持长剑,眼神凌厉地看着黑雾,正是罗忾然。 他是扶摇宗的宗主,宗门坐落在东扶摇洲最北方的扶桑国境内。扶摇宗以一洲之名作宗派名,手笔不可谓不大。而它也确实是东扶摇洲最大宗门,让妖宗十境妖使应崖都忌惮的邓纸鸢,东扶摇洲唯一一名十境修士,就是扶摇宗的供奉太上大长老。 扶摇宗在东扶摇洲以剑修出名,作为宗主,罗忾然也是一名九境巅峰的剑修,一口本命飞剑名作“浩然”,取正大光明之意,杀敌堂堂正正,信奉的是一剑破万法的浩然杀力。先前那一剑劈开大山,就是他所为。 梁辰作为星月宗的宗主,这场战斗他一直游走在边缘,伺机偷袭那团黑雾。 星月宗是大余国的本土宗派,宗门祖师堂在大余国东部,拥有大余国最强实力的同时也是被大余国尊崇为镇国大宗。 但在东扶摇洲三大宗派里,星月宗成立最晚,底蕴也最薄弱。 星月宗的前身是大余国境内的一家专门行刺杀任务的门派,以口碑信誉出名。本来实力只能算一般,后来出了一位天纵奇才,大道主练暗杀,生生修到到十境修为,专攻刺杀大修士,生生让整个修行界高层感到恐慌,最后被仇家集结偷袭而死。 尽管如此,他留下了大量钱财和法门,神兵利器,也带起了整座宗门发展,直到成为东扶摇洲的第三大宗。 由于刺杀之事最见不得光,大多在黑夜里动手,肩负星月夜幕行事,就取名为星月宗。 只不过星月宗现在也有点没落了,没有一个十境修士,只有宗主梁辰是九境,擅长使用的一把兵器也是刺客标配的一把仙兵匕首。 道士孙祥站在高空俯瞰下面的战场,两根金线托起他的的身体,手指飞快做出各种动作,金丝在他的精妙控制之下威力发挥到极致。 他知道盲目攻击没有效果,干脆不攻击那团黑雾,而是将金线一道道插进黑雾周围的地面,慢慢编制成一座金色囚笼,把黑雾锁在里面。只要耗得时间够长,他们四个人使用车轮战,消耗应崖的灵气,就有机会击败应崖。 时局就这样稳步推进。 应崖化作的黑雾左冲右撞,一边应付地面三人的攻击,一边还要破坏道士编制的金线,他每一次攻击,黑雾四溅,金线都要被破开一个大窟窿,然后又有其他金线涌进去填补。 应崖虽然很强,但在四个人的合力包夹之下也慢慢力不从心,显得左支右绌,总体来看还是正道这一边占上风。 黑雾突然不再动弹,但黑雾面积却陡然增大,还有紫黑火焰跳跃着附着在黑雾上,应崖似乎在酝酿杀招。 梁辰神色一下子变得肃穆,大声提醒道:“小心,他要出全力了!” 话音刚落,黑雾中有一个身影鬼魅一般掠过,操控一道紫黑色火焰把一处金线尽数烧掉,然后猛地冲出来,直奔防御能力最薄弱的慕容狄而来。 慕容狄冷静分析局面,对着天上喊道:“孙祥,你掩护我!” 随即也化作一道紫色虹光冲上天空。 道士看着应崖追杀慕容狄,手掌一收,掌心一握。一大片金丝就随心所动,被齐齐收回来,化作一面护盾挡住应崖的身影。 就在这道士施展这法术的一瞬间,心神专注操控金丝,注意力稍稍一分散,有一座山峰顶忽的窜出一道快得近乎闪电的红色影子,几乎一眨眼之间就到了道士身后。 等道士刚刚察觉到有人袭击,红色影子已经给他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那红色影子是一只大鸟,通体羽毛鲜红,似火焰凛冽燃烧,尾羽很长,随风飘舞,正是宋戾的妖兽本体,一只血脉高贵的胜遇。 而此时它的长长尖喙狠狠地扎进了道士的胸膛,暗红色的血液快速流出,染透了灰白道袍。 道士动作一停滞,脸色瞬间苍白,漂亮白净的脸一下子苍老许多,大口喘气,随后皱眉,拼着用了最后一股力气把胜遇击走,然后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从空中向下坠落。 金线似乎感受到了道士生机的流逝,尽皆自行收回,有灵性地疯狂涌进道士胸口,想要填补那一块血肉。 有了金线的回哺,道士孙祥似乎好受了很多。他在在金线的托浮下慢慢降落到脚底的一片树林里,只剩一口残气,苟延残喘着。 其余三人都惊讶地看着一道红色影子偷袭道士,道士身影慢慢落进树林,随后愤怒地看着天空上一人一鸟。 应崖得意地大笑,道:“真当你们几个小宗门能阻挡住我宗行事?连中土大宗门加在一起也只能与我宗堪堪持平,我们的底蕴岂是你们能够想象?” 三人都皱眉。 他们三个人联手对阵应崖都不一定有胜算,何况妖宗还有一个实力不弱的九境大妖,综合实力远远超过他们。 三个人也知道这时候再上去只是送死,都不敢率先动手。 应崖面有嘲讽,道:“没人敢动手了?很正常。那臭道士还有金梭符术护身反哺,剩下一口气死不了,那你们呢?还有第二条命吗?” 这是想消磨掉他们的战意。 三人都是修行路上的佼佼者,不会这么容易被干扰,罗忾然当即义正言辞:“我们宁愿死战,也绝不会退缩,起码能换掉你身边那只胜遇!” 宋戾听到这句话,有点害怕,如果他们真拼命发起疯来,应崖也很难拦住,确实有这个可能。自己许多年兢兢业业才好不容易混到这个位置,还不想死的这么早。 应崖也皱眉。 他不是吝惜这一头九境大妖的性命,事实上,以一头九境大妖性命换取三名九境修士的命,东扶摇洲宗上层战力全失,以后再攻打就不费吹灰之力,怎么看怎么赚。只是他作为上级,也不能够随便让属下送命,且不说宋戾同不同意,那都是要寒了下属的心。 应崖知道该怎么做。 他冷笑一声,说:“想挑拨离间?想的倒美。宋戾,这里不需要你动手了,你去守着孙祥,不要让他死了,我们妖宗还有大用。” 说完这些,他才转头向着东扶摇洲三大强者,轻蔑道:“至于你们三个小喽啰……我一个人就能收拾。” 三人被气得脸色铁青,怎么说他们也是东扶摇洲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被这样子蔑视,心里怒火滔天。 罗忾然握紧手里“浩然”,怒声呵斥道:“别太自信了,小心栽在我们手里!” 剑拔弩张之际。 天边突然传来一名女子的豪放大笑:“应崖,不知道在你眼里,我算不算个小喽啰啊?” 应崖脸色顿时冷下来,望向天边那一道青色剑气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咬牙切齿道:“邓纸鸢,你也来凑热闹!十境修为还没稳固也敢跑过来,你是要葬送自己前程?” 天际边没有回答,只有一道青霜剑气划出,带着冰天雪地的刺骨严寒,斩向应崖。 应崖不敢轻视,使出滔天黑色巨浪与剑气对撞。剑气太重,连应崖都后退了好几步,凝重的看着那一抹剑气所停留的前方。 一个深坑逐渐展露在众人面前,坑里面有一把青色古朴大剑,剑柄处有两个蝇头小楷作“青女”,是这把剑剑名。 “青女”斜插在地,阵阵寒霜把周围地面染上冰雪,气势十足。 邓纸鸢还在远处以虹光奔来,飞剑就已经落地杀敌。 人未到,剑先来。 好个大剑仙绝世风采。 第三十章 十境交锋 战场中央几位大修士斗法的同时,徐怀谷和李紫也看见道士被一只火红色大鸟袭击,如折翼之鸟坠落到了树林子里。 李紫吃惊地看着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道士直直从云霄坠落,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如同一条水柱般涌进他的胸口,画面苍凉凄美。 她担心道士的安危,当即焦急大叫道:“徐怀谷,我们快去看看吧!师父他被打落下来了!” 徐怀谷捂住额头,皱眉,心里也很纠结。 白小雨叫他们待在原地不要乱动,等着道士来找他们。可是道士现在也是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有性命危险,自顾尚且不暇,哪来时间找他们? 可是以他们的实力,现在贸然前往道士那里不仅不能帮上忙,还很危险,理智告诉徐怀谷待在原地。 但徐怀谷只是思考了一瞬,就有了答案。不管能否帮上忙,道士把他们带出青岭,对他们也一直不赖。 人非野兽,孰能无情? 他把那把沉重的长剑背到背上,再一站起来,顿时被压的身形矮了几分,转头对着李紫说:“走,我们去看看!” ...... 树林里,道士躺在金丝织成的一座平台上,脸色苍白,面容也不复那股少年郎的清雅俊茂,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一般枯槁无力,鬓角和发梢也开始由青丝转成白发,与往日形象大为不同。 这是因为他伤得太重,法力道行已经大为受损,无法维持原先的容貌了。 金丝流光,飞速穿梭。从他的胸口伤口处进入,再从全身各处穿出,周而复始,把他全身都包裹起来,像一只金色的蚕蛹,散发着奕奕光彩。 他连叹息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抓紧时间疗伤。 他估计自己很难生还,应崖还在,加上妖族一只九境大妖,已经是势不可挡,他又战力全失,能不能活下来都只能听天数了。 果然,不消片刻,那偷袭他的宋戾就落在了他身旁,神色得意地看着这个被自己偷袭成功的九境猎物,今后他的功劳簿上又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宋戾一落下来,一条条金丝如临大敌,纷纷想要远离那个浑身妖气的人,但又抛弃不下道士,只做出攻击的姿态,与宋戾对峙。 宋戾毫不在意。没有了道士的操纵,金线仅仅凭靠本能作战,实在不足为虑。 他正对着道士战立,任凭他恢复,顺便看向天空的战局。十境修士单打三名九境修士,这等盛大场景在中域也是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一场盛事了。若是仔细参详,说不定他还能有所领悟,修行更上一层楼。 忽然,宋戾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天边一道霜蓝色的剑气,寒意凛冽地急速飞来,他深深皱起眉头。 这场布局里的最大变数,十境修士邓纸鸢,终究还是来了。 伴随着剑气降落,周边草木都有结成冰渣的迹象,一股强大气场散发开来。 宋戾知道,接下来这一场才是真正的大战,前面只能算活动筋骨。果然,他的心里响起应崖的沉声叫唤:“宋戾,不要再管臭道士了,快上来帮我!” 宋戾眼神难明地看了一眼道士,然后化成妖兽本体飞升上空,一阵火焰留在他飞行的轨迹之下,久久不散,周围的树木顿时被蒸发掉水汽,留下焦黄的落叶和树干。 ...... 徐怀谷和李紫还在树林里苦苦穿梭,向着道士坠落处赶过去。一路上地面全是稀泥,各种不知名的蚊虫疯狂乱舞,环境极其恶劣。 先前那一道剑光他们也都看见了,威力十分巨大,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神仙又加入了战局,反正这些大事也与他们无关,他们能做的只是尽自己所能改变一点点小事。 天上的战局逐渐白热化,人人都杀红了眼,剑光,黑雾和火焰相互混杂,肆无忌惮地到处飞散,每一次法术都落地都有一大块树林毁灭,连同着土石都碎成灰尘,连山丘都被夷为平地。 远处的滨西也在他们攻击范围以内,滨西的百姓和贵族们都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场战斗,现在他们的身份终于对等了。只要余威稍微波及,几百年历史的城市就要毁于一旦,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 高手之间的战斗没有这么容易分出胜负,白热化的战斗已经从白天打到了黑夜。但天上的白光,雷霆,火焰却不绝于目,把黑夜的天空映照的亮如白昼,从极远处来看就像是一场美丽的烟火盛放。 徐怀谷和李紫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憋着一口气艰难前进。 早上还漂亮的衣服被泥土灰尘染得完全没了样,徐怀谷脸颊还有几处被树林里尖刺划伤,正鲜血淋漓,面容可怖。 腿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徐怀谷终于在树叶间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金光在闪烁。他神色一震,欣喜道:“快看,那应该就是道士了!” 李紫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神色兴奋,焦急地说:“我们快走,上去看看!” 二人看见了目标,便加快脚步上前。眼前的金光逐渐明亮,一座金黄色的平台上躺着一个老人,伤口已经愈合,头发胡须尽皆花白,看起来没有一点像道士,唯一能够证明他的身份的就是衣服上的灰白鱼纹道袍。 徐怀谷气喘吁吁地看着平台上沉睡的道士,心情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也不敢贸然打扰他,就坐下来,背靠在一棵碗口大的松树上,解下了后背背了一天的沉重长剑,身子顿时像解放了一样,呼气都顺畅许多。 李紫还站在老人旁边默默看着他,心情失落,小姑娘眼角又开始有一点泪珠,看来对这个稀里糊涂认的便宜师父还是有点感情。 徐怀谷就没那么伤感,他对道士终究还是有点隔阂,只当他是把自己从青岭里拉出来的恩人,没有多少感情,他更好奇的是天上究竟哪一方会取得胜利。 天上战局在邓纸鸢出现后就直接逆转了,现在局势对于妖宗一方很不乐观。 应崖毕竟是十境的老牌强者,应付邓纸鸢这个新晋十境的同时还要对付梁辰的偷袭,慕容狄也站在远处,以道法雷霆攻击,限制住他的身位,也不得不防。 宋戾那边只能对付罗忾然一人。他本来就是擅长袭击,以速度取胜,但罗忾然剑术大开大合,威猛无比,剑名又是“浩然”,对妖魅邪崇有天生克制,一直把宋戾压得死死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应崖和宋戾能够坚持到晚上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应崖见大势已去,知道这次正面击败正道已经是不可能了。但道士已经是重伤,南面防御妖族的阵法一时也搭建不成,他们此次行动的基本目的已经达成,也差不多可以撤手了。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应崖还是知道局势轻重缓急,提醒那边宋戾道:“事已不成,我们走!” 宋戾在罗忾然剑下勉强抵挡,早就叫苦不迭,此时一听到撤退的命令,登时施展逃生秘术,全身如火焰般燃烧,“嗖”的一声就化作一团火焰影子消逝在天边。 罗忾然还不甘心,驭剑向着他逃跑的方向一剑斩去,剑光如虹,一泻千里,奈何宋戾跑得太快,连剑气都追不上。 应崖那边伸手又抵挡掉一击雷霆,手臂被震得有点发麻,再一侧身,锋利的匕首锋刃在眼前划过,割掉几寸飘扬的长发。 应崖身处三人围困,浑不在意,大笑道:“你们能奈我何?我想走就走,有谁能留得下?” 他眼神转而凶恶,看向树林里。就算是逃跑,也可以换掉树林里重伤的道士。 本来上面有指示,叫他不要杀孙祥,宗门里留着还有用处,但此时孙祥奄奄一息,又有能杀他的机会。留着一个九境修士不杀,难道放虎归山,以后和自己作对? 没有时间多想,他二指作刺,指向孙祥落地位置,顿时有浓浓黑雾迅速扩散,直奔孙祥。 见他要杀道士,邓纸鸢一剑划出青虹,去抵挡黑雾,可那黑雾竟然诡异莫测地一闪,穿过青虹,继续奔着道士而去。 距离太近,已经没人可以阻挡了。邓纸鸢看见这情形,当即神色一凛,横眉怒目对着应崖道:“混账,你今天休想走!” 应崖才不理她,转身就逃。邓纸鸢大怒,驾驭剑气直接封锁他的退路,口中念念有诀,顿时天地之间寒风四起,凛冽入骨。 应崖见这模样,先是一惊,接着带着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邓纸鸢,怒叫道:“你是疯了!” 邓纸鸢嘴唇不停念叨这一道引咒,神色凄厉,全然不在乎他。随着她引咒结束,太阳瞬间湮灭失色,四周归于一片漆黑,人人心头如坠冰窟,恐慌不已。 有一粒介子微光亮起,随后一眨眼之间穿破无尽黑暗,光芒耀眼得如同神邸降临,直刺进应崖的胸膛。 应崖也使出了压箱底的本领,一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术。 他喷出一口黑血入掌心,顿时掌心血肉消融,一路腐蚀往上入小臂。手掌和小臂仅剩白骨,却似有了无穷力量,猛地握住掌心的那一抹光芒,生生把它从胸膛拔出,正是邓纸鸢的另一把剑,名作“曦和”。 应崖愤怒大吼一声,用那一条白骨手臂握住“羲和”,竟然把这一把绝世兵器直接捏碎! 随后他愤恨的看了邓纸鸢最后一眼,化作黑烟滚滚逃遁。罗忾然见状还要御剑去追,却被应崖一掌就打飞进了树林。 邓纸鸢先是强行使出扶摇宗的禁技,又失去一把本命宝剑,也受反噬重伤,喷出一口鲜血,身躯直直坠落,那一把“青女”赶紧飞过来,把她身子托起来。 旁观这最后一剑和一掌的各位大修士都不禁心神震荡,这交手余波竟然如此之强! 这场战没有谁是受益者。 十境剑修邓纸鸢遭到反噬,失去一把“羲和”,直接跌落到九境。 十境妖使应崖为了抵挡那一剑,付出了手掌和小臂的惨痛代价。 第三十一章 枯木逢春 徐怀谷眼睁睁看着应崖弹指间划出一道汹涌黑雾冲向道士,紧接着天上一名蓝衣青剑女子也是凌厉一剑斩下,剑光挡住黑雾去路。 本来会两道法术轨迹会抵消,但黑雾没来由的一次闪烁就跳过剑光,直冲低下三人而来。 徐怀谷脸色大变,大叫道:“李紫,小心!” 李紫何尝没有看见黑雾袭来,但她知道一切已是无用,他们已经毫无生还可能。 她转过头对徐怀谷,背对着疾驰而来的黑雾。 黑雾将要来袭,一阵劲风迅速吹过,树林里较高的大树通通拦腰折断,“噼啪”声不绝于耳。 李紫眼神带着绝望,不甘心地看着徐怀谷,背后苍天夜幕星穹像一场幕布将要合拢,揭示将要结束的人生。 风起兮,尘土飞扬。 风落兮,尘土亦落。 李紫突然没来由对着他,嫣然一笑。 一刹那间,就像漫山遍野的桃花尽皆盛放,就像春天的清风化过积雪成融水,就像月华如洗照耀到哪处离人。 有春风十里桃花尽开,也有高山大岩莲花盛放,亦有寒冬墙角梅花朵朵开。 这一笑的风情,荡过了密密丛丛十里芦苇浦,荡过了在湖面上轻轻击起涟漪的小木浆,再荡进某人的心湖里。 真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幕。 徐怀谷看见这灿烂笑脸,突然一下也仿佛没了死亡的恐惧,痴痴回笑了起来,也不晓得这临死前的一笑在李紫眼里又究竟是怎样。 徐怀谷握紧手里的剑,闭上眼睛,安详等待咫尺瞬间的到来,心里想到的还是那一抹笑容,再容不下其他。 他突然有点贪恋生了。 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应该还能再看一眼她吧? 他睁开眼睛,眼神从绝望转为震惊,他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李紫面色安详,正对着他,眼睛闭着,似乎是从容等待黑雾来临的那一刻。 但是她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是身体缓缓升起,发丝随风狂舞,衣裙飘飘猎猎作响。 她的眉心处一颗小小金色鳞甲逐渐突显出来,愈发明显。随后身体顿时一震,头颅昂起,金光散发,形成一座强大气场。 徐怀谷怔怔看着黑雾在她身后三尺处碰撞到那一座气场,就开始疯狂消散,再不得寸进,就像一团水汽撞击到墙壁般无力。 黑雾终究有尽,一番轰击之后逐渐散去,李紫也恢复了正常,猛地摔落到地上。 徐怀谷赶紧过去把她轻轻扶起来,脸上留下劫后余生的泪水,然后拨开她脸颊上的凌乱发丝,连忙关切问道:“李紫,你没事吧?” 李紫“咳咳”咳嗽了一阵,虚弱地指了指膝盖上从高处摔下来擦出的鲜血,颤抖道:“疼……好疼……” 徐怀谷松下一口气,只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他慌忙询问她:“刚刚在你眉心处的那一只小鳞片是怎么回事?就是它抵挡了这一团黑雾!” 李紫身子猛地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徐怀谷,紧皱着眉间,好像很紧张,额头大汗淋漓,支支吾吾道:“是……是师父给我的贴身宝物……” 徐怀谷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在撒谎,也不想为难她,而且此时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他看向四周,夜幕之下星光依稀,可以清楚地看见周围已经被这一团黑雾打作了一个深坑,只有他们站立的地方附近高高耸起,没有遭到任何伤害,其余地方都已经化作了尘土。 徐怀谷不禁唏嘘,一人一击之力便可移山倒海,生杀予夺。虽然这黑雾是邪道,但这种力量还是令人心神往之。 他再赶紧看向天空那一场战局,一道黑雾滚滚匆忙逃窜天际,留下无尽黑烟扰人视线。正道这边还有三个人和一把剑飞在空中,胜负结果已经分晓。 三人齐齐看向这一边,都惊讶地发现道士竟然免于这一击,旁边还站了两个小孩子。 三人一剑慢慢飞过来,徐怀谷这才看清剑上还有一个昏迷的蓝衣女子,正是之前使出青光剑气拦截黑雾而不成的那个人。 梁辰,慕容狄和罗忾然都飞过来,落到道士身旁,审视地看着毫发无损的三人,那眼神简直要看透你内心里的最深秘密一样。 慕容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心,仅仅是一闪而逝,但却没有逃过旁边两名宗主的眼睛。 罗忾然叹了一口气,随时准备出手拦截慕容狄。 东扶摇洲山上人都知道紫霞宗和孙祥虽然是同属道家,但是与孙祥实在是仇恨深重,这就牵扯到他个人和紫霞宗早年间的一桩山上秘史了。 反正紫霞宗的宗主和孙祥最是不共戴天,所以这次借着闭关突破没有过来,而是派出慕容狄来,也不知是真的闭关还是另有所图。 但既然罗忾然和梁辰在这里,就不会允许正道在妖族入侵之前先起内乱,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慕容狄也知道这时候是万万杀不了孙祥的,干脆把仇恨转向了那两个站在孙祥身边的孩子。 她眯起狭长双眸,扫视徐怀谷和李紫,冷漠开口道:“你们刚才是怎么挡住了应崖那一道黑雾?” 李紫更加紧张,垂下脑袋,不敢直视她。慕容狄看见小姑娘这幅模样,心头疑虑更重。 她突然秀眉一皱,怒喝道:“你们该不会与妖族是一伙吧?所以他才会放你们一马?” 罗忾然和梁辰有点头疼。慕容狄明明知道这不可能,偏偏还要说出来,就是要为难这两个小孩子,真是没有堂堂大宗长老的风范。 徐怀谷也知道李紫的秘密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手里握剑力度更甚几分,鼓起勇气直视她,挺起胸膛,也大声辩解道:“绝对没有!是他的金丝挡住的,与我们无关!” 慕容狄看着眼前这个突然硬气起来的男孩子,浑身威势散发,逼得他退了好几步,故意刁难道:“我不信,除非你们让我搜查筋脉。” 罗忾然觉得她和小孩子作对,实在落下了正道的气度,就劝她说:“慕容长老,你和小孩子怄什么气呢,面子上也不好看嘛。” 慕容狄气势不弱丝毫,反驳道:“贵宗邓长老今日能来援助,我很感激,但是这事关乎妖族再中域的布局,我还得谨慎一些,请多多担待。” 什么,还牵扯到妖宗布局了?这可真能胡扯,分明是和孙祥身边的小孩子过不去嘛,还拿出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罗忾然一向心直口快,登时鼓囊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话音未落,天边雷云翻滚,慕容狄神色愤怒,道:“罗宗主这是要比试比试?” 罗忾然这人就是管不住嘴巴,这一下子嘴皮子痛快就得罪了人,顿时没了气势,打着哈哈说:“你也知道我就这性子,毛糙得很,总是胡乱说话,慕容长老还请不要怪罪啊。”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慕容狄狠狠剜了他一眼,再看向徐怀谷二人,道:“既然你二人清白,那就给我探探筋脉就可以明了了。” 徐怀谷愤怒地看着她,心里慌张又担心,不知道李紫的金色鳞片能不能瞒过眼前这个女子的窥测,若是不能,恐怕会有大麻烦。 慕容狄看见徐怀谷一脸愤怒看着她,心里也不爽快。平日里就算是身边两个大宗宗主对她也得尊敬几分,偏偏在这个少年郎身上看不到半点,只有对她的愤恨。 慕容狄冷着脸瞪回去,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给我放尊重点!” 不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他愤怒得无法抑制,徐怀谷的神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冰冷,还是直视她,说:“我信不过你,不准你试探她的筋脉。” 慕容狄怒不可遏,她能不能杀他? 当然可以。但是后果很严重,不仅在道士那边不好交代,而且只会严重损坏自己的名声。 堂堂紫霞宗大长老,为了口角之利杀了一个一点修行没有的九岁孩童,算怎么回事?还不得被天下人诟病死。 这就是正道宗门的一处软肋,很注重名声。换作是魔门妖宗的话,就没有这么多顾虑,杀了就杀了,反正天下人早就把他们看做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空气中有了浓重的火药味,一名九岁孩子竟然和慕容狄对峙起来,谁也奈何不得谁。 梁辰见局势不对,赶紧上去拦在徐怀谷面前,作和事佬,道:“慕容长老也是为中域大局考虑,这是没错的,给她试探一下筋脉也是合理,你们若是清白,自然不会诬陷你们。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由我来给你们探筋脉,怎么样?” 徐怀谷看了眼眼神要杀人的慕容狄,又看了一下梁辰,心里综合推倒了一番,让步道:“好,不过让我先来。” 梁辰看着慕容狄,慕容狄也点头,他就开始操作。 梁辰走到徐怀谷背后,用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压在他的后颈中心,徐怀谷瞬间感到有一股绿色灵气从他的手指里散发出来,进入自己的后颈。 绿色灵气缥缈如雾,逐渐汇聚成一束绿光,然后再分散,开始从后颈四散开来,一一进入不同的筋脉,顺着筋脉迅速流动。 他的身体里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凉,顺着脉络网状很快布满全身,他立马提高了警惕,咬牙有点害怕梁辰会对自己不利。 但随着绿色灵气的扩散,也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就是绿色的灵气对他身体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个遍,毫无任何秘密可以隐藏。 做到这一步,梁辰松开了手,冰凉触感随之散去,身体又恢复温暖,徐怀谷松了一口气。 梁辰看着他,还好心提醒一句道:“以后千万不要随便给别人探查筋脉,只要别人歹心一起,或是把控灵气的技术不够好,对筋脉造成损伤,那可要修行大损,很难修补了。” 徐怀谷看着梁辰挺好心,就笑着点点头,然后梁辰走向李紫。 李紫脸上也有点慌张,徐怀谷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紫的秘密会不会在探查之下暴露出来,徐怀谷很没有把握,他毕竟是轻身体会过了探查筋脉的厉害。 梁辰把手搭在李紫后颈处,不消片刻,便脸色震惊起来。 李紫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身子猛然一抖。 徐怀谷心砰砰直跳,紧张地看过去,等着梁辰开口…… 第三十二章 少年求剑 梁辰似乎很惊疑,看向李紫的眼神都愈发古怪起来。李紫以为是他发现了那片鳞甲的秘密,顿时吓得手足无措,一下子跌落到地上,脸上满是委屈,看样子又要哭出来。 众人都看向梁辰的古怪表情,好奇他发现了什么。徐怀谷尤其紧张,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块鳞片一定有很深的秘密,李紫连他都没有告诉,想必更加不会想别人知道。 梁辰看见小姑娘被自己吓得不轻,赶紧一抬手,李紫就被一股无形力量给扶了起来。 慕容狄脸色焦急,抢着问他:“梁宗主,你在这小女孩身上发现了何种异样,快点讲出来。” 梁辰回答道:“慕容长老别急,梁某当然会讲出来。别的异样倒是没有,就是我发现这小女孩脉络之间疏通活络,主干大脉雄浑大阔,灵气流通极其迅速,毫无未修道之人的停滞阻塞,一看就是修行的好苗子,所以才会惊叹。” 徐怀谷有点没转过弯。他刚刚还以为李紫的秘密暴露出来才会导致梁辰反应惊讶,这样看来梁辰不仅没有发现那块鳞片,还鉴定出李紫是修道的天才,真是出人意料。 期望差距有点太大,徐怀谷一下子还不知道怎么接受。 慕容狄也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李紫,能被梁辰说是修道天才的人,就是放到他们紫霞宗也一样是天才,她不禁有点吃惊。 但她很快就平复了心情。毕竟是大宗的长老,眼界还是很高。天下修道天才何其多,紫霞宗每年都能招到几个天才人物,被各大长老甚至宗主收为弟子,但那又怎么样?到今天为止,紫霞宗还不就是只有两个九境修士? 慕容狄惊讶过后还是有点不甘心,皱眉问梁辰道:“梁宗主刻有彻底探查仔细?千万不要一时大意遗漏了。” 梁辰信誓旦旦道:“梁某好歹也是九境,探查普通人经脉这点皮毛功夫还是绰绰有余的,慕容长老不要多虑了,想来就是孙祥的金梭符法在危险前爆发,挡住了应崖的黑雾。” 罗忾然也附和道:“金梭符法乃是太华山看家道术,妙用无穷,有临死前爆发护主的本领也是很正常的,慕容长老不要太过于纠结这个问题。倒是孙祥重伤,一时半会可能还不能构建阵法,如何在南方再次构建防御妖族的阵线才是当务之急。” 慕容狄听见罗忾然说到金梭符法,登时有了一点醋意,忽略掉后面的正事,争论道:“太华山的金梭符法很厉害吗?我们紫霞宗的五雷天法难道比他们差?” 说完似乎心里也挺没有底气,不置可否,转身就脚踏空中,几步就没了影子。 梁辰和罗忾然默契地相视一笑。 怎么说也是上百岁数的人了,还是个小孩子脾气,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修炼到九境的。 他俩都没把这放在心上,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但徐怀谷不这么认为,先前慕容狄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他都记了下来,深深刻在脑海里。还有之前黑雾来临时的绝望无助,他也再不想品尝。 他这一刻突然很渴望力量,就像应崖,青剑女子那样的无所匹敌的力量。到那个时候,他才有资格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还有......和慕容狄面对面平等地讲出自己的道理。 他会很期待那一天。 徐怀谷斜眯眼看着慕容狄远去的身影,手中握剑的力度更甚几分,被长剑压得有点晃荡的身子也突然挺直了。 少年手心里隐隐生出些许汗意,莫名有些兴奋,在心里默默立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志向。 …… 三天后的清晨,徐怀谷躺在一间金碧堂皇的屋子里,坐在柔软丝绒大床上,屁股深深陷进被子里。他慵懒地打了一个呵欠,稍微站起来,又一下子坐下去,在大被子上弹来弹去好久。 他此时还不太清醒,睁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看着窗外一缕阳光射到他脸上,顿时睡意又来了,便随即倒下,躺在大被子上打滚。 唉,这皇家的生活果然就是不一样,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有好吃的,有好睡的,还有好多漂亮小姐姐给他端茶倒水,用扇子扇风,弄得徐怀谷浑身不自在。 反正夏天过了好多年,自己也没怎么扇过风,还让别人扇风,怪不好意思的。他就让她们一起坐下来吃吃东西,喝喝茶之类的,还能聊聊天。 徐怀谷可喜欢和她们聊天,可以知道这世界上好多没见过奇妙东西。刚开始宫女们还有点拘谨,后来看见这孩子心气很温和,又好说话,皇家也是极其看重他,就不在意那些繁琐礼节了。 没错,徐怀谷现在正在大余国的皇家夏季行宫里享受腐朽的帝王般的生活。 自从上次滨西一战,道士重伤,就一直在皇家行宫里养病,李紫和徐怀谷也就被皇家接到了宫里,以贵客礼仪相待。 这可是滨西城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不仅星月扶摇两大宗主和紫霞宗大长老在这里,还聚集了皇家最优秀的战力,两名八境武夫和数十名七境武夫,日夜守护皇家安全。 事实上,正道三宗对于大余国的做法十分恼怒。当时那一战就发生在滨西周边的山上,皇家竟然也不派人参战,就任着他们打起来,实在很不符合礼节。 虽然你大余国就两个八境武夫,对战局没什么影响,但连个样子都不做,样貌也着实太难看了点。 所以这三天里,三个宗门大人物每天都和大余国皇帝林宏治各种条件,要从大余国捞到更多好处。 林宏治也知道他之前的做法确实不妥当,但是大余国的八境武夫的确是珍稀,每一个都是生死血战里磨炼出来的。 如果把他们送上去参战,要是被应崖打出个什么意外,大余国高端战力大损,那可就很危险了。 林宏治被这几个人逼得头疼,拿出了许多皇家珍藏的灵器法宝赔偿,还把他们当做祖宗一样对待,想要什么应有尽有,就差没给他们上灵牌烧香了。一个皇帝能如此低下脸面来求人,这份心志也算相当不俗。 那个在最后时刻与应崖换伤的青剑女子邓纸鸢也已经苏醒,修为跌落到九境,还损失一把本命飞剑。但她却也豪爽得很,直言说以她的一境修为换走应崖一条手臂,是铁定赚了。 道士此时在皇家密室里养伤,厚重的石门密室里全是金线和符箓,金线如树干枝桠一般丛丛迭生,往往一根金线延伸之后又分出另外几根,就如树枝生出树叶,玄妙至极,在地上铺出一道美丽风景。 他面色比起前几天已经红润了很多,面貌看起来也年轻许多,已经不是垂垂老矣的老头子模样,而是中年男子,待得他伤势完全痊愈以后,就能恢复到以前的漂亮青年样貌了。 孙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吃下一枚丹药,周身树林草丛般的金线不断吸收天地间灵气,再转化到他的身体里。他把金色灵气吸进去,再吐出来一股股浊气,慢慢疗伤。 …… 日上三竿,徐怀谷还在大床上半睡半醒,他心里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变强,但却苦于没有门道。 他原本是打算练剑,但是白小雨送给他的那一把剑实在太沉,他只有拿住剑身才能勉勉强强提起来,要是拿住剑柄,则是半点使不上力气,提都提不起来,更不要说修习剑术。 他这两天就在为这件事苦恼,想要一把合身的剑,但又不知道向谁开口。那和他们玩了一天的仓央公主还来看过他一次,徐怀谷本来想找她帮忙,结果话到嘴边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就没说出口,终归还是脸皮太薄。 徐怀谷正想着等道士伤好了以后再求一下他,门外突然想起了“咚咚”的敲门声,他下意识想到是李紫来了,赶紧一蹦跳下床,连鞋也懒得穿,小跑去打开了门。 们还没完全打开,他就打招呼道:“早上好啊,李......” 徐怀谷突然停顿下来,抬头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女子。 这女子身材很高大,比道士都还要高出一截,此时站在门口几乎要挡住整个房门。她身穿一件宽大青色袍子,袍子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鼻梁拔高,眉目宽阔雄浑,全然不像一个柔弱女子,更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英茂气势,让人印象深刻。 徐怀谷把她全身打量了一番,心里有点疑惑,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女子开口,声音也并不尖锐,而是带着一点低沉,说:“你是叫徐怀谷吧,还记得我吗?前天我可是看见你在山林里练剑。” 徐怀谷恍然大悟。他前天正焦急,想要试一下自己的剑术。但是行宫里面又到处是人,熙熙攘攘,他害怕丢脸,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找了山坡一个僻静之处练剑。 说是练剑,其实他拿不起剑,就用了那一把匕首做替代,在树林里胡乱按着自己心意挥舞,结果还被一个人给撞见了。 徐怀谷当时觉得特别丢脸,心虚得很,没敢看清来人的容貌就一溜烟跑走了,没想到今天她竟然还找上门来。 毕竟看过自己的丑态,徐怀谷有点不好意思,回答道:“没练剑术,就是拿着一把匕首随便摆弄摆弄......” 青衣女子对他点点头,说:“那你想不想练真正厉害的剑术?” 徐怀谷兴奋地脱口而出:“当然想啊!” 青衣女子脸上出现一抹笑意,然后自顾自走进了徐怀谷房间,给自己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 她吹一吹茶杯里的蒸腾热气,小抿了一口,迎着徐怀谷期待的眼光,开口说:“那我可以教你。” 徐怀谷当即欣喜过望,连声应和道:“好啊好啊,那你教我吧!” 女子放下茶杯,说:“先别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邓纸鸢,纸鸢是风筝的那个纸鸢,我是一名剑客。” 第三十三章 传道授剑 徐怀谷仔细听了这个名字,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吓得几乎要跳起来,惊讶地说:“你叫邓纸鸢!就是上次在天上那把青剑的主人?” 徐怀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满是震惊看着慢悠悠喝茶的青衣女子,心怦怦地跳动,差点就要尖叫出声! 那可是邓纸鸢啊! 他虽然当时并不知道天上那青剑女子的姓名,却也在后来几天与宫女们的谈话里知道了她。东扶摇洲最强者,扶摇宗的邓纸鸢! 徐怀谷闭目沉息了好一会才喘过气,站在门口看着她,也不敢走过去,手脚无措。 他委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邓纸鸢,害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她,到时候自己还不得哭死去? 邓纸鸢慢慢品茶,说:“对,就是我。还有,你不用这么怕我,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在树林里练剑,不得其法,有点惋惜。反正我这几天还要待在滨西,不如教教你剑法,让你少走一点弯路。” 徐怀谷一听更加激动,这是天大的好机缘砸到自己的脑袋上了。他不敢怠慢,赶紧学着弟子的模样,双膝下跪,手作抱拳状,恭敬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邓纸鸢随手一动,徐怀谷的膝盖就再也跪下不去,他有点疑惑看着邓纸鸢,心里暗道不妙,难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邓纸鸢道:“想做我的弟子可没这么容易,我也就看你我有缘分,传授你一二,要是真想做我的弟子,要求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徐怀谷忙问:“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当上前辈弟子?” “我等会传授给你一套剑修法门,然后再交给你剑法,你自己勤加练习。如果你能够走遍东扶摇洲,从大余国一直往北来我们扶摇宗,到时候来见我,我才会再加定夺,决定是否收你做弟子。” 徐怀谷听见自己还是有机会,毫不犹豫道:“多谢前辈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做到!” “好,”邓纸鸢把茶碟连同茶杯放在桌面上,面对着他,“不过你现在还没有合适的剑可以使用,我就送你一柄吧。” 她抬手到发丝间,手心在发髻里一抽,便有一把两尺长的小剑出现在她手里。 徐怀谷瞪大眼睛看向她的发髻,才发现她的发髻上扎满了许许多多的小簪子一样的玩意,但又和一般的簪子有很大区别。徐怀谷眼睛一瞪,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不会都是她的剑吧? 邓纸鸢也不掩饰,笑着说:“猜的不错,这都是我的剑,随时带在身边。” 徐怀谷也笑了起来,觉得这个主意很古怪。把自己的剑插在发髻上,还真是闻所未闻的佩剑方法。 不过看那密密麻麻的小簪子,估计着也得有三四十柄,要是齐齐出动,还不把人刺成筛子? 邓纸鸢先没急着把手里那把袖珍小剑给他,而是有点严肃说:“下面我要跟你说剑道修行的基本事项,你可千万要听清楚。” 徐怀谷也把脑袋里稀奇想法给压下去,正襟危坐,庄重点点头。 “修行一途,道路千万。目前人族主流的修行道路有剑修,修士,武夫三类。当然也有很多其他修行路途,比如鬼修,毒修,魔道,刀师,阵师等等,但这些修炼道路很少,一般只有远古的少量法门可供修习,也没什么大型宗门,力量大多在个人手里。而人族之外,也有妖族和鬼族的修行法门,相对应的妖族鬼族可以修炼,亦可成大道。 天下无论哪一条修行大道,均可分为十二个境界,便以一境到十二境称呼,每一境都是一道分水岭,往往是相隔一境就是云泥之别。 法门是修行的前提,无论是哪一条大道,法门是引你进入一境的口诀,必不可少。也有人天赋异禀,可以自创法门,那都是那一道上的天才人物,凤毛麟角。 我现在再和你讲讲剑修的修行问题。剑修以剑为道,孕养一口剑气,日夜与剑为伴,修行终点当是人剑合鸣,不分彼此。 剑修极重杀伐,一往无前,出剑绝不能后折,遇强敌绝不可退缩,便是以快、准、狠三字为诀窍,在敌杀你之前杀敌!不是你死,就是他活! 剑修五境之下只能佩剑,六境之时便可炼化一把剑做本命飞剑,无需悬挂,心念一动,剑就在手。八境之时可以炼化第二把飞剑,但要特别注意,本命飞剑与剑修息息相关,若是本命飞剑受损,剑修也要受大伤甚至跌境,因此务必要保护好飞剑。” 邓纸鸢说完这么一大堆,徐怀谷还在皱眉认真听着,一句句仔细理解,不敢遗落任何一句话。这毕竟还是他第一次系统地知道修行到底是如何回事,以前在道士那里只靠着只言片语学到了皮毛。 这关系到自己以后的前程,不能不认真。 邓纸鸢也觉得讲的有点太多了,其实修行路上很多东西还需要他自己去体会,自己多说只会让他畏首畏尾,反而无益。 这就是山上所言“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她站起来,庄重地把这一柄无鞘小剑递过去,道:“徐怀谷,现在我赐你一柄剑。身子站直,双手接住剑身,不可触碰剑柄!” 徐怀谷照做。 手掌触碰剑身的一瞬间,冰凉的感觉袭来,他努力使自己的手不被压下去,兴奋地端详起这柄剑。 剑长约两尺,比一般的剑短了许多,宽约二指,通体银白,是经典的款式。明晃晃的剑刃和剑锋就在他手边,一眼看过去薄如蝉翼。一段华美的绸缎悬挂在剑首,作为这把剑的剑穗,甚是漂亮,宛如一件精美艺术品。 邓纸鸢继续道:“剑名沧水,剑意重纠缠阴柔,擅长化解对方招式和卸力,灵活柔动,剑法飘忽不定,适宜初学者。” 徐怀谷挺直身子倾听,只觉得这一刻十分肃穆,从语气里可以听出邓纸鸢对于每一把剑都是极其尊重的。 说完这一切,徐怀谷突然觉得双手里的沧水不由得阵阵颤动,抬起头惊疑地看着剑身,不知发生了什么。 邓纸鸢似乎有点欣慰和宠溺,笑着说:“这是它认可你了。” 徐怀谷一听,脸上也真心笑了起来,看着这把属于自己的剑,心里说不出来的激动。 徐怀谷抬起头看着邓纸鸢,笑脸灿烂若桃花,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练剑?” “现在就可以。” 徐怀谷兴奋地握住这一把无鞘之剑的剑柄,握得很重,生怕它要不经意逃掉一样。剑柄入手冰凉,他拿着也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看着徐怀谷迫不及待要出去一试,邓纸鸢想起了以前自己好像也是这般模样过来的,不禁有些唏嘘。 她指着放在徐怀谷床上的那一把长剑,道:“那把长剑你也要背着,以后无论是练剑还是赶路都不准取下来。” 徐怀谷心里有点疑惑,但很快被拥有新剑的兴奋冲散,立马跑过去,迫不及待地把白小雨送给他的那把剑负在背上,沉重感再次袭来,他却努力直起身子,心里想:真正的剑客是不会被剑折服的! 邓纸鸢率先出门,徐怀谷跟着她,心里想着白小雨送给他的这把剑也该有个名字才好。他早就找遍了这长剑每一处,都不见刻字,现在有了一把沧水,那长剑该叫什么名字呢? 小雨晓雨,那就叫晓雨吧。 …… 初夏滨西城外的山顶上,烈阳似火,把山顶的一片石子晒得滚烫,而徐怀谷此时就赤脚在滚烫的石子上练习剑术的走步和剑法。 滚烫的石子就是最好的监督,只要他一停下来,不过一个呼吸脚上就会被烫得耐受不住,因此他只能不停地练习,再练习。 身边是邓纸鸢的喝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剑给我握直,不要抖!” 徐怀谷咬着牙跨出另一步,剑锋由下转上,做出一个刁钻的挑剑姿势,背后长剑突然好似千斤重,一下子压得他起不来。 “把身子站直,不要管你身后是什么,只管出这一剑!” 徐怀谷实在筋疲力竭,还是站不起来,邓纸鸢冷着脸道:“这一下起不来,你就在这站着不许动!” 脚下滚烫温度袭来,徐怀谷算是咬紧了牙关,大喝一声,终于把剑尖朝上一剑刺出,身子也直了起来。 邓纸鸢终于满意地点头了,左手不经意的松下来,那股加在背后长剑上的力气也撤开了去。 徐怀谷满身湿透,已经成了一个汗人,气喘如牛,看向天边那一抹艳红云霞,知道现在已经快要天黑了。 邓纸鸢道:“今天的修炼就到此为止,我以后不会再来指导你,这些基本的剑招我也教给了你,以后全靠你自己练习。” 徐怀谷仿佛讲话都没了力气,惜字如金道:“好。” 邓纸鸢转身就走,徐怀谷看着她远离,如释重负,长呼出一口浊气,顿时感觉腰间疼痛无比,第一时间就想把身后的长剑解下来。但随即又想到邓纸鸢告诉他赶路的时候不能取下来,一时间有点犹豫不决。 抬头看看,邓纸鸢已经走的远了,徐怀谷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咬了咬牙,把长剑重新背在背上。 他原地打坐休息几息,再次迈着沉重步伐,迎面对着绚烂的晚霞,擦一把汗水,下山去了。 第三十四章 琐碎杂事(一) 山坡上的皇家夏季行宫里,徐怀谷拖着和铅一样沉重的脚步慢慢走进去,路上有好几个小宫女见着了他身负两把剑,一幅愁苦面孔,不禁有些莞尔。她们笑嘻嘻地打了几句招呼,徐怀谷也都苦着脸回应。 一个绿衣服宫女见着他背后背着一把长剑,手里还多出来一把短剑,身上骨子看起来要散架了一样,面上却还透着几丝兴奋,有点害怕他练剑着了魔,就担心地问到:“徐怀谷啊,又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练剑去了?” 徐怀谷见到了绿衣宫女,也开心了几分。绿衣宫女就是这一座宫殿里宫女的主管,这几日里和徐怀谷玩的最好,对他也最是亲切,像极了母亲一般,却也不知有几分真心。 徐怀谷只当她是真心待自己,开心地说:“绿竹姐姐,我今天可是拜了个师父呢,她教了我剑术,还送了我这一把短剑,拿在手里刚刚好。等我剑术有成,一定帮你去竹林里多削几只绿竹子,好给你做竹筒饭吃。” 绿竹晓得是他拿名字嘲弄自己,也不恼,宠溺地揉了揉他脑袋,指着不远处他的住所,道:“还整天想着练剑呢,李姑娘可是在那里等你大半天了,都快急死了,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和李姑娘交代吧。” 徐怀谷正想告诉李紫这个好消息来着,听李紫就在屋子里,匆忙与绿竹挥手作别,就快步走去房子里。只听见绿竹在后面提醒道:“换洗衣服和热水很快就给你送来,记得把你乱糟糟头发也给洗了!” 徐怀谷头也没回,回道:“好!” 李紫在房里已经听见了外面动静,“腾”地一下从软绵绵的床上跳下来。本来想出去接他,想到自己辛苦在这里面等了他一天,就觉得可恶,却又一点怒气都生不出来。 小姑娘一想到自己生不出气来,猛地却有点恼怒了:李紫你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会变得这么好欺负? 她快步走到桌边,端起一小杯绿茶,喝了一小口,像是要浇掉心里那一团无名火,但又无甚作用。她眼珠一转,想到一个鬼点子,便往桌上另一只茶杯里倒上了一整杯滚烫茶水,又拿盖子小心斜盖住茶杯,让那蒸腾的雾气出不来。 门外传来“哒哒”声,是徐怀谷走上青石台阶的声音,似乎还挺急切。小姑娘用手撑着下巴,侧着脑袋,听见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嘴角稍稍上扬了一下,又不动痕迹地落下来。 徐怀谷走到门口,顿了一顿,把背上的重剑晓雨摆正,又把手里无鞘沧水的华美剑穗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整理好衣冠,把长发挽到肩后。他这才轻声敲门,道:“李紫,我回来了。” 里面好半晌才传来慵懒的声音道:“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看见李紫坐在桌子上,真努力撅着嘴巴,恶狠狠地看着他,很不高兴的样子。徐怀谷到底了解她,一眼就看出来小姑娘没有真正生气,顿时心里石头就落下来了。 他陪笑道:“小梨子啊,今天我确实有事去了,你来没找到我,是不是生气啦?作为赔偿,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城里面玩去?” 李紫努力绷紧面皮,看着他手里多出来一把陌生短剑,有点疑惑,但还是强忍住好奇,撇一撇嘴,不理他。 徐怀谷笑脸走过去,又把手里短剑放在桌上,静静看着她,不讲话。 李紫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知道十有八九自己没生气的事又被他看透了,就率先开口,却不是问他那一把短剑的来历。 “你渴了,先喝口水吧。” 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小姑娘今天好像格外体贴嘛,桌上还有一杯茶。他确实有点渴了,出身小村子里使他也没有文人茶师饮茶品茗的那么多繁琐讲究,用手抓起来便灌了一大口。 若是懂茶人在此肯定要跳脚大骂了。这茶可是御贡的红坊小雀,出自大余国西部的雨城红坊,是难得的一种湿茶。这种茶最忌讳晒干,一旦晒干失去水分就毫无滋味。茶叶湿润,容易变质,必须在变坏之前尽快饮用,这就使得这种茶格外珍贵了。红坊小雀茶味浓郁,清香扑鼻,安神祛火,是上好的茶叶佳品。 不过把这茶给徐怀谷来喝,必然是要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滚烫茶水刚刚入口,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痛,痛得他猛地起身,把口里茶水喷了一地,张开嘴巴不住地哈气。 李紫看见他上了当,也不再装下去,捂嘴大笑道:“哈哈哈,徐怀谷你蠢死了,本姑娘的茶水味道怎么样,还合你口味吧?” 徐怀谷“呸呸呸”吐尽茶水,装模作样追打了她好一阵,然后再开始嬉笑着互相拆台。 到最后,玩的力竭的徐怀谷躺在床上,李紫坐在床沿。玩够了的小姑娘早就把那一点小烦恼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问他道:“徐怀谷,你是不是又去练剑了?还有那一把短剑是怎么回事?” 徐怀谷得意洋洋看着她,故意卖了一个关子,道:“我的确是去练剑了,但是这一把剑你知道是哪来的吗?” 李紫没好气:“我怎么会知道。” “你猜猜呗。” 李紫有了一点小脾气,从床沿上站起来,做出转身要走模样,道:“看看你这得意样子,要讲快讲,再不告诉我可就走了。” 徐怀谷赶紧从床上起来,绕到李紫前面,神秘兮兮说:“还记得上次在天上大架的那些神仙吗?” 李紫一下子来了兴趣,睁大眼睛惊奇道:“诶……难道这剑是他们送给你的?你怎么和他们认识到一块去了?” “哈哈哈,这剑就是那个蓝衣青剑女子送给我的。她还教了我一套剑术,叫做《春酒山沧水剑录》,就是这把短剑沧水的前几代主人的习剑经验和剑术,可厉害了!她还说要教我一套剑修法门来着,今晚就会来找我的。” 徐怀谷笑言道:“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是那天生的练剑好胚子,连咱们东扶摇洲的第一人都要教我剑术。到时候等我练剑有成,修出本命飞剑,就可以带你飞到天上去了,再到云海里吞吐云雾,和苍鹰作伴,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大话说的,李紫听得都有点为他感到不好意思。她也不甘示弱道:“别忘记老道士了。我是他的弟子,到时候学了他的法术,也能飞起来,谁带谁去天上还不一定呢!” “那肯定是我先带你去!以你那脑瓜子,哪次不是我轻易把你玩的团团转,当然是我比你聪明,我肯定会先学剑成功的。” 李紫翻了个白眼,鄙夷道:“说什么大话,道士当初可是收我做的弟子,可没有收你。话说,那青剑剑仙愿意收你做弟子了?” 一说到这个,徐怀谷就有点赧颜,有点心虚道:“暂时还没有,但是她说了,只要我走到扶摇宗去拜访她,她就会再考虑的。” 李紫开心笑道:“嘻嘻嘻……那不就是还没有答应你,你得意得这么早干什么?” 徐怀谷满脸自信,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迟早我一定会做到的。” 李紫也回答道:“我信啊,我怎么不信,我从来没有不信你。” 徐怀谷展颜,李紫也眉眼弯弯,露出酒窝。 她慢步走到那把短剑旁边,手握住剑柄,凑上去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蝇头小楷“沧水”二字,有点沉醉其中。她低声默念:“浩然沧沧大水,被人以天大神通拘缚,化作一把长剑,真是厉害。” 徐怀谷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但在已经昏黑的山林间靠着一颗大松树,嘴巴嚼着一片小叶子的十境女子却讶异道:“观物件前世来历,窥术法于无形。没想到这小姑娘本事还挺大。” 她好像挺开心,吐掉嘴里叶子,又随手在身后松树上撕下一小块松皮,丢进嘴巴里,眯着眼睛道:”算是臭王八运气好,收了一个好徒弟。” …… 夏季行宫的地底密室里,金丝海洋依旧,白袍道士眉间展开一株小小白莲的印记,莲花花瓣从九瓣变成十瓣,又消融到眉间不见。 他也笑着开口了:“好久不见,大风筝。” 第三十五章 琐碎杂事(二) 夜色已经深沉,苍穹像一只倒扣的砚台,倾泻下无边浓墨。 山坡一侧的树林里,邓纸鸢随手摘下一片梭状小叶子,丢进嘴里。她的嘴唇不停开合,细细咀嚼这一片不知名草叶。 草叶很润,吸饱了夏日的甘露,不过味道有点古怪。苦苦涩涩的,弄得人舌尖还有一点酥麻。她略微皱眉,吐掉小叶子,看着前方一抹在黑夜里显眼的宽大白色道袍在黑夜,恍然无言。 她停下脚步,默默看着他。来人好像也没有讲话的打算,就突兀地站在树林中间,一动不动。 她心里起了一丝涟漪,不动声色从白色道袍旁边走过,连一眼也不去看。走过了道袍,她好像又有一点不甘心,冷冷开口说:“你到十境了?” 回声也同样没有感情:“是。” 邓纸鸢嗤笑出声:“死过一次,因祸得福到十境。我是知道了,你这一身狗屁修为就是要放下生死,才能晋升到第十境,对吧?那晋升十一境要放下什么,十二境呢?是不是要把整个世界都丢掉,再把自己也给丢掉?要我说你这个垃圾道法就是个放了几百年的狗屁,还被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好好拿着玉瓶子给收起来。看谁有喜欢闻狗屁的恶好,就把狗屁送给他,时不时让他神清气爽一下。你说是不是这样啊?狗屁好不好闻?” 道士神色没有改变丝毫,冷漠道:“说够了吗?” 她愈加愤怒,横眉怒皱,盯着身边这个比她身材小了整整一号的人,骂道:“没有,你个老混账!你来东扶摇洲,可有告诉我?是不是境界高,谁也不当回事了?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世上,到底滋味如何?什么都只会躲着,修你个王八蛋的道!” 道士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一别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我骂不过你。” “呵,你要骂过我作甚?不是十境了吗,不是出息了吗?来来来,我这区区九境还真就捱不过你几招,有本事杀了我啊?“ 她走到道士身前,与道士比起来,她的高大身躯如同一座高塔,猛然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白衣俊俏少年的脸上,嘶吼道:”给个话啊!到底杀不杀?你他娘的杀不杀我?” 道士没有施展任何术法,生生挨了这一章,面上就多出来五道手指印,他被抽得后退两步,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只有麻木。 邓纸鸢见道士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泄了气,叹了一口气,说:“一笔糊涂账,算了几十年也算不清,我现在也懒得跟你去计较。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名叫隋昶的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道士依旧没有表情,宛如无灵魂的走肉,说:“隋昶她二十四岁入七境,二十九岁遭遇大劫,跌境到六境,大道心境碎成渣滓,此生修为再不能寸进,在九十三岁时羽化逝去。” “呵呵,你记的倒是很清楚。她二十九岁时你什么境界?” “七境。” 邓纸鸢气急反笑,道:“好,很好,你不愧还是你,姓孙的。你和她结成道侣,借她渡劫,斩却六尘,得道成就,让她就这么夭折在大道上孤独终老,你当初离开紫霞宗的时候是不是就有这样的想法?” 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有回答。 邓纸鸢从无言里得到答案,点点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古怪的话:“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庆幸一番?” 她花了一会平复心情,又转身对着白袍俊秀少年说:“不得不说,你这幅模样真让我恶心。既然你已经斩尽红尘,要一心一意做那出世山上人,这是你的道,我不拦着你,我们也没有感情好讲,那就谈交易。这次是我救了你的命,这份人情该值多少价钱,你心里有数,我们得公事公算。” “这件事我没有异议,你想要什么尽管从我身上拿。便是我没有,我也去太华山上面去尽力拿,我这一个老头子的命在世上多少还是值点钱的。” 邓纸鸢也不客气,伸出三根手指,道:“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我要太华山的《太瞿神算十二易书》,送给紫霞宗作为当年那件事的赔偿。第二,我要你赠送给徐怀谷一件大机缘,不要小气,拿出点货真价实的好东西。第三……” 她顿了一顿,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来说:“我要那个古怪姑娘,李紫,二十岁的时候和徐怀谷结成道侣。” 这句话音刚落,道士便有了一点怒容,急促说:“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你这么开口的。那本《太瞿神算十二易书》本就是太华山七书三经之一,有多珍贵你也清楚得很,我要拿出来会受到多少阻力你也知道。你要我送给徐怀谷机缘,我也能满足,这两点我都可以接受,但这最后一点是绝对不可能!便是李紫她自己愿意,我也绝对不会同意!” “为何不可以?你要李紫去走你那一条忘情忘欲的老路?你以为你那样就是对的吗?你那一条道太极端了,大道本不该有这么绝情。你二十岁入七境,三十岁入八境,五十六岁入九境,算是古今都算是奇才了吧?但是你在九境徘徊将近八十年,你可知为何?” “大道走到了极端道路,越是向后走,你的人性已经缺失的那一块只会被无限放大,使得你越加处处险象迭生,难以更上一层楼,这一点你还没有参悟吗?你没有发现你在人间游历这么多年,性情只是越变越差了吗?你一直想要重新找到那一份你早就已经忘却的人世情感,看遍了世间百态,却还是没有作用。从你带着徐怀谷和李紫在身边,再到那座山野寺庙里的故事,都是你想要找到人情的尝试,可惜也都是无用功。你一直让自己太过高不可攀了,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只是冷眼看人间的旁观者。不曾为局中人,何以解局?” 道士还是沉默,这些话其实和他这些年来的心境所差无几了,果然邓纸鸢毕竟是晋升过十境的人,说话的眼界已经很是开阔。 她再次讲话说:“你听不听我讲的话,我管不着,但是我这个要求,你必须现在给我答案。” 道士回答:“我们各退一步。徐怀谷二十岁时如果能够达到七境的修为,这件事我就允许了。但是他与李紫结成道侣以后,必须要记录进太华山的祖师牒谱,从此以后是太华山人氏。” “不可能,徐怀谷不可能加入太华山。” 道士有点嘲讽意味地笑道:“你这是把赌注都押到这小孩子身上了?你想要好好亲自打磨这一块璞玉,然后收他传香火?” 高大女子眼里鄙夷之色跟浓,说:“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只晓得做那商人之间唯有利益的勾当?我帮他,便是我高兴,觉得有眼缘,再加上看你不爽,这机缘就算他不要,我都得灌到他肚子里面去,与香火无关。不过以那个孩子的性情,是断然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收到拘束的。你想要让他入山,其实大错特错。” 道士说:“随便你怎么折腾,反正我只管做你我的交易,机缘我会给这个孩子准备好,至于以后他是死在哪里就不关我的事了。” 邓纸鸢反讽:“人家还年轻,死在哪里不重要,但肯定是要死在你后面的。” 道士懒得和她再斗嘴,低声说:“紫霞宗的崔枯也已经到十境了,我这几天马上就要秘密离开,不然可能就要走不掉了。” 邓纸鸢眼里闪过讶异。难道真是因为天下即将要大难临头,最后的气运尽皆释放,才导致最近破镜的人特别多?说不定她也能顺应这一条大潮再次晋升十境? 大有可能。 看来这次回宗门又要闭一次死关。 邓纸鸢闭眼吸了一口气,再抬头,白衣少年就已经消逝不见了。嘴巴里没东西可嚼,总觉得不太舒服,她就又随手扯过了一把松针送进嘴里。 松针清香,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扎舌头。她不自觉想起好久以前那个在紫霞宗附近草地里打滚的小孩子。自己比他大了十岁,他也总是没大没小地和她瞎闹。 他也是唯一一个叫她大风筝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风筝了。 邓纸鸢低头,心情很失落,呢喃道:“快看啊,小风筝飞的真高。大风筝,你什么时候也能够和小风筝一起飞上天呢?” 第三十六章 金梭子母符 李紫和徐怀谷在房间里玩够了之后,便也不再停留,两人在作别后,就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去了。 窗外圆月已经到了夜幕正中央,正值午夜时分,一片漆黑,四处皆是喑哑无言。 白袍道士孙祥来的毫无征兆,就突兀地出现在了徐怀谷的房间里。徐怀谷只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点触动,也在这一刹那睁开眼,抬头就看见了桌子边端着一小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品了一小口的道士。 道士转头对着他,直接进入正题:“有人要我送给你一桩大机缘,我承了她的情,答应了她。你来我这边,我传授给你我这一脉独承的金梭符术。” 徐怀谷很疑惑,不敢相信他,觉得道士今天一如既往的古怪,他有点心怵,小心询问:“是你那一天操控那些金线的法术吗?” “没错。” 徐怀谷疑惑地摇了摇头,小心地说:“我不想学,你没有理由肯定不会教我,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邓纸鸢也无声出现在窗边,窗口不知何时被她打开,一泻银光撒进了屋里。 她说:“是我,你尽管放心学。” 徐怀谷还是不明所以,问道:“我又没有任何功劳,也不是你的弟子,和邓前辈你更是没有任何渊源,为什么你要送给我这么大的机缘?” 邓纸鸢就看不惯他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这家伙欠了我一个天大人情,不还我心里过不去。我看你顺眼,就把这个人情用在你的身上,需要理由吗?还是说你觉得你有资格拒绝我的机缘?我要给你的,你就算不要,也得要。” 这话有点蛮不讲理的意味了,徐怀谷自然不服,争辩说:“我学与不学,以后境界会有多高,甚至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与你们无关。我想要掌管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事事都听从别人。” 邓纸鸢听完徐怀谷这一番慷慨言论之后,大笑起来,道士也微微有点笑意。 邓纸鸢讥讽说:“哈哈哈,你说要掌管自己的生活?靠什么,难道就靠你这一张嘴皮子?没有境界和实力,拿什么换取自在,说什么掌控生活?莫说是你,你问问你身边这个刚刚跨入十境的老王八蛋,就算是我和他,有自在可言吗?还不是一样每天要跑东跑西,奔波厮杀。天地本来就是一座大囚笼,囚笼之下,人人都只是笼中鸟雀,只不过大小不同罢了。” 她说得兴致高昂起来,指着外面的天空,“看见这天没有?想要大自在,想要真正掌控自己,就要一剑斩破这张盖在每一个人上面的天,飞升成仙,那才是真正大自在!” 道士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心神往之的表情。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没有变太多。 她紧接着又说:“你是从青岭出来的,你必然知道那里面的内幕。墨龙一旦出世,谁能有自在?整座东扶摇洲都要变成火海,谁家能幸免?到时候莫非还要靠你这一张嘴皮子和你与墨龙的一面之缘去和它求情,让它放你一条生路?” 徐怀谷皱眉,认真思考这里面的利弊和学问。 邓纸鸢说:“我是看你脾气还对我胃口,才和你说了这么多。不然你去看看那些在扶摇宗门门口日夜跪着,求我传授几句话,帮着指点几句剑道的人,谁不是那一郡一方都数得上来的俊杰?你觉得我会理睬他们吗?” 徐怀谷思考之后,还是答应说:“好,我学。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条墨龙究竟有多少实力,整座东扶摇洲在它入侵以后会变得如何?而你们这些人又要何去何从?” 邓纸鸢皱眉说:“这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以后也许会是,但是绝不是现在。东扶摇洲会怎么样,等那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而我们现在这一群所谓的山上人会怎样,你更不要管,反正只会比平民百姓下场更惨。” 道士冷笑:“比百姓下场更惨……哈哈哈,一座大牢笼,能出去的不想出去,想出去的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真不知道你们这样究竟是为何?” 邓纸鸢没好气:“一洲气运使然,若是下层修士大量逃离,东扶摇洲岂不是更加摇摇欲危?” 道士稀里糊涂念叨几句:“东扶摇洲……好一个东扶摇洲,扶摇洲就是扶摇洲,明明是位于中域的最西部,为何要加一个东字?” 徐怀谷没听懂,邓纸鸢懒得理会他的明知故问,开口说:“快点教徐怀谷你那个什么什么法术,我在旁边监督你。” 道士点点头,示意徐怀谷过来。徐怀谷走过去,心情还是有点兴奋。他知道在这两个人的看护下,自己的确是半点危险也不会有,他也就开始期待即将传授给自己的金梭符术。 道士正襟衣冠,盘膝而坐,将雪白道袍铺在地上,手上掐出两朵莲花手印。徐怀谷也盘腿坐在他的对面,看着道士手上的莲花印。 一缕一缕的金线开始从他体内渗透出来,道士手印也不断变化,以莲花印作引,再分别掐出太极印,泰山印,最后以天罗地网收尾。期间过程极其繁琐,那金线也就随着手势变换渐渐起舞,最后汇成一颗心脏一般大小的金色球体,还会有节奏的跳动。 邓纸鸢也是第一次看见这太华山的看家秘书的根本宗旨。 这法术的大概理念就是以符术拘缚天地间的这一缕缕特殊金色灵气,再以心脏孕养收容,就能够与修行人的性命连同在一起。金线存活人就存,人死金线也要死。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却不知有多繁琐,光是这一缕缕的金色灵气就不知道是用如何奇妙手段拘缚而来。 道士二指做尖,指向金色涌动的那一颗“心脏”,随后指尖移开,大的金色“心脏”中便自觉分出来一小股金丝凝聚成的小球,再随道士指尖移动。 道士二指猛地朝向徐怀谷胸口,金丝随之舞动,尽数灌进徐怀谷心口处。突如其来的这一步把徐怀谷着实吓了一跳,再加上金丝涌进,胸口痛楚难言,他当即一声疼痛嚎叫,就要拿手去捂住胸口。 道士再以另一只手轻抬,徐怀谷想要抬起捂住胸口的手便不能动弹了。 徐怀谷咬牙喊痛,道士冷冷说:“不准动,这点痛苦都受不了,便是机缘砸到你脑袋上你也接不住。我这以母符催生出子符,再传授给你手段,便是以我的修行嫁接给你了,我自己也要遭受修为的损失。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方法,若是连这都做不到,谈何其他修行修心!” 邓纸鸢冷眼旁观,倒是没有帮徐怀谷说一句话。 道士所言不错,这机缘这已经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天大好事了。而且这也让道士也付出了一定代价,想要再孕养出那失去的一团本命子符也得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送给徐怀谷恰好合适。 这次道士做事还是果断,没有藏着掖着,让邓纸鸢感觉心情不错。 金丝钻入胸口的痛楚持续了将近三炷香的时间,徐怀谷早已经满身被汗浸透,口里呜呜咽咽的不知在说写什么胡话,但也算是坚持了下来。 有这两名大人物护阵,声音和动静自然不会传出去一星半点。等他尽数将子符里的金丝炼化为己用,身体便也消去了那份痛苦,反而变得充实,精力满溢。 徐怀谷喘着大气,缓缓闭眼。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处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涨得胸口有点闷。而自己的全身筋脉骨骼也都宛如被甘霖浇透的旱土,痛楚消散,一身神清气爽,润泽通畅,光是呼吸一口空气都可作为一种小小享受。 这就是修行的独有好处。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不仅延年益寿,也使得自身实力增强。这种境界和道法进阶的感觉真的尤其美妙,使得人一尝过甜头,便只会沉醉其中,只想着修为和道行,其余一切皆是外物了。 从古至今,人人对于修行登堂入室都是趋之若鹜,大半功劳就是想要找寻这种极致的快感和欲望,境界越高越是如此。那些个活了百年以上的仙家人士,什么红尘俗事没有见过?何处的路桥没有走过?到了那一境界,便只会对修行和修心感到兴致盎然,其余的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所以说邓纸鸢这一剑斩掉自己一境修为,还不心疼失落,已经是剑心极其澄澈光明。光是这一份敢于舍弃一大境修行的心境,在诸多十境仙人之中便也是佼佼者。 修行与修心,同根而生,双方皆是互相扶凭。修行离不开修心,否则就要走火入魔。修心也是一种修行,于是就有那佛家子弟和道宗门人所言顿悟之说。 于是就有道家诗云: “朝宿云山涧,暮观闲落花。 一夕大彻悟,一步登青云。” 第三十七章 离别,还有无重逢? 徐怀谷沉浸感受身体的变化之中,对时间流逝浑然不觉。等他再次睁眼之时,从窗口里撒进来的已经由初升的朝霞替换了白月光,天空已经蒙蒙亮了。 这一晚的感受委实奇妙无比,这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修行道路,竟然已经有点入迷之感。 道士还在继续打坐,与昨晚模样无异。他也不睁开眼,便也知道徐怀谷已经醒了。 道士对徐怀谷徐徐开口:“这一道金梭子符被我根植在你的心口里,从此以后便是你的本命物件之一。你现在的境界太低,这一道金丝符箓暂时还不是你能够驾驭,但是可以护住你的心口,此后你心脏暂且可以受一次致命伤而不死。至于你要是想要像我这一般操控这金丝,境界起码要达到六境,并且要不停用本身血气温养金丝。金丝本是天地间的最初最纯净的先天灵气,我教你一套法诀,配合你的子符便可以拘缚灵气。灵气聚拢得越多,这道术法的威力也会随之增强。” 徐怀谷对昨晚的传道很是高兴,自然不会拒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道士也不犹豫,果决地把中指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徐怀谷的眉心间,便有一朵小小的淡紫色莲子印记出现在他眉间。就在这一瞬间,一套法诀也突兀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无论他如何想,也记不起这法诀的任何一个字,但是它又确实存在在他的脑海里,那种呼之欲出但又求之不得的感觉十分玄妙。 徐怀谷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应该就是上等仙家法诀的妙处了。仙家所言的“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根本意旨所在,估计便是这种奇妙神通。 基于这一点,仙家之中也有一种简单的区别法诀法门的品秩高低的方法,便是看承载法诀法门的物件。 法诀品秩由下至上便分为三大品,九小品,每一大品分别对应三小品。下品法诀以书籍竹册为载体,遇流水而腐,见户枢则蠹,容易损毁,是以为下品。中品的法诀则要以一人传一人的师徒制度为主,传授过程以及限制也要繁琐许多,不易流散开去。上品的法诀就更是以奇妙手段直接传入他人脑海,传入之人也只可以自己使用,没有接触到最根源的法旨,是不能传授给外人的。 这太华山一脉的金梭符法,便是一种位列上品的法诀,大概可以被称为上一品的品秩。天下法诀以一品为最高,作为一品中的顶级,上一品的术法寥寥可数,除了金梭符法以外还有中土东边的佛家无量寺传下的山岳显灵术,那已经是一种更倾向于武夫以体魄杀敌的法术了。 听闻有海上仙山之称的青离群岛那边还有一种古老术法,以交融日月精华的手段构成一种特殊的阴阳体质,平常阴阳处于精妙的平衡之间,但是一旦施展起来,便要自主破坏阴阳其中一方,使得阴阳失调,在短时间里修为大涨,但是时间一久施术者就要遭到反噬。 与其他洲儒释道三家鼎力的局面相比,东扶摇洲的佛家极其没落。就是因为当年佛家在东扶摇洲的主要下属宗门是在东扶摇洲的南部,那时候东扶摇洲山上世界便是以这佛道两大头唱主调。那个时候东扶摇洲还有“南佛北道”的说法,而儒家则一直是入世教派,儒家门生的主要战场一直都在庙堂国事,沙场纵横的调兵遣将上。 后来妖族入侵,南部沦陷,东扶摇洲本土的佛家几乎全部覆灭,少数幸存者佛子也在北方浓厚的道家文化中待不下去,都去往了其他大洲皈依其他佛宗。 回到当下,好半晌徐怀谷才从感悟法诀的过程里里回过心神。 见他苏醒,道士就提醒说:“你眉间有一颗莲子印记,便是修行金梭符术的标志。等你正式跨入修行之门,莲子会盛开成莲花,此后一境一转一重天,多一境界莲花就会多开一瓣。还有,若非生死关头,一定不要动用这个术法。金梭符术是太华山不传外人之秘,若是使用被门人发现,就会有专门的掌管刑罚的人来抓捕你,到时候就算我要保你也很困难。更何况,你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多香火情,我不会保你,反而还会把这件事撇的干干净净。你懂我的意思吗?” 徐怀谷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道士还是天上的那个道士,不会在乎一个小人物的生死,也不想与自己有太多瓜葛。 道士继续说:“我和李紫今晚就要离开,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了。李紫有更大更好的前程,必须要过你这一道心关。你也有你自己的道路要走,若是将来有缘你们迟早会重逢,不必在于这朝朝暮暮。” 徐怀谷默然。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要来临,而且就在他从道士手里收到那一道机缘之时,他深刻感受到了修士与凡人的天壤之别,于是这种即将分别的预感就愈发强烈。 凡人与修士,这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沟壑可以衡量,而是一道天堑。修士之于凡人有太多太多的玄妙,而凡人也无法理解修士的奇妙世界,二者本身的价值理念已经大相径庭,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同样是人,好像就被“修为”二字生生分开成了两个不同的生物,注定没有多少交集,大道在这一件事上似乎出乎意料的薄情。 而现在,李紫被已经是十境的道士收作弟子,大道前程万分光明,已经算是仙家的修士。而徐怀谷还只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孩子,手里有两把剑,仅此而已,境界更是一境也没有。 两人目前看似差不多的光景,实则所差甚远。按照一般的情形下去,徐怀谷只能是去做那浪荡江湖的剑客。说起来潇洒仗剑游四方,其实也就是,并且也只能以潇洒安慰自己了。 对了,徐怀谷还不会喝酒,那就更加不潇洒了。 按照道家山头的规矩,十境修士能够被赐予一个真人的称呼。道士回去接受真人的座椅,山头所在世俗王国的皇帝也要出一份天大的厚礼,更何况那位皇帝最是信奉太华山的道教,礼物自然不可能不厚重。 道士还能分到宗门里一座独立的灵气葱郁的山峰作为贺礼。到时候李紫在太华山修行,并且是作为这位十境修士的关门弟子,修行环境可谓优越到极点。 天时地利人和集于一身,就算是个资质平庸之人都能堆出一个五六境,更何况李紫本身天赋就不低,还有那邓纸鸢都要惊叹的窥测物件跟脚的天生资质,九境算是手到擒来。至于上面的十境和十一境,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机缘。十二境的话,希望就更加极其渺茫了,那个传说中的飞升渡劫境当今世界都无一人能够达到。 于是徐怀谷心神落寞,但还是脱口而出:“我懂的,道长。我不会阻挡,也不会流露任何伤心神色,你就只管带着李紫离开便是。但是还请您在太华山一定要多照顾李紫,不要被别人欺负。还有,她喜欢在春节的时候扎一对纸人,再一起烧掉。若是太华山有烟花的话,也让她看一看,那个东西我们都只在书里面见过,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烟花,她一直想看一次来着。” 道士点头,欣慰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大快意。 徐怀谷果然还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轻重缓急。虽然他对李紫确实是很喜欢,但是个人私情哪里有实打实的境界半点重要?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算不得真,过些时间就会忘了。 但他似乎忘记了,正是这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培养出的感情,使得邓纸鸢匆忙从北边赶过来,舍弃一境境界不要,救了他一命。 道士问道:“那你今天还要见李紫最后一面吗?” 徐怀谷摇头,道:“不用了,见面有什么用,只是徒增伤感罢了。你尽量不要让李紫知道这件事,带着她离开便好,这样她虽然要哭一场,但其实过一段时间心里就不会有那么难受了。” 道士说:“怎么带她走,我只会比你心里更有数。既然你这么说,我就遂你的愿,今晚我会带着李紫离开,就此作别吧。” 徐怀谷轻轻“嗯”了一声,有些恍惚。等他再凝聚心神,道士早就已经走了。 邓纸鸢还站在窗口边,倚着椒漆的墙壁,神色古怪得很,静静看着他。 徐怀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着邓纸鸢说:“前辈,请教我那一套剑修法门,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邓纸鸢点头。 她还清晰的记得,当年的大风筝和孙小羊,再加上那个叫做隋昶的女子,当初也有过誓言承诺。但是好像这么走着走着,就突然说散就散了。 第三十八章 江湖路从此有我徐怀谷 法门的传承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更何况邓纸鸢传授给他的可不是一般的法门,而是扶摇宗剑修最高最妙的一套法门。 扶摇宗的剑道被那儒家门生称为“天下剑术,天上剑道”的美誉。扶摇宗的一位祖师还以无上剑意雕刻在扶摇宗的一座山峰悬崖峭壁之上。从此就是一桩剑道与诗词的美谈,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和剑修前去参观拜谒。 法门是人踏进修行路的必要之物,只要修成法门,就已经算是踏过了一境修士的门槛。此后成就和修行根本宗旨除了自身天赋努力以外,还会受到法门极大的影响。与野修一路修行法门传承混乱,品秩低下的问题相比,上等的法门就是仙家府邸英才辈出的最大资本。 徐怀谷完全接受好法门,还没认真进行感悟,便着急着睁开眼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熟悉那个影子。 窗口还是开着,一眼就能看见外面的夜幕深沉。星光点点闪烁,月亮相比于昨晚的完整也缺了一小角,徐怀谷不禁有点失落。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当真是古难全。 说不去见李紫最后一面,难道心里真的就能够做到不去想,不去挂念吗?一段感情真的是想断就断,想断就能断的吗? 人心情感这一事自古以来最是复杂,种种千丝万缕,种种挂念,种种羁绊,说不清道不尽的纠葛缠绕。难道真是境界高就能压制,剑术好就能斩断?天下最擅长攻心的人,不仅不敢说算尽人心,反而只敢对人心更加敬畏。 徐怀谷发愣了好半晌,失魂落魄。邓纸鸢在一边轻声提醒了一句道:“出去看看吧,不然就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徐怀谷不知所云,但他莫名相信她的话,便顺从地站起来,慢慢踏着照进地面的月华,推开了宫殿里那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窗外夜色一如既往的美。华美的行宫建筑群在月色苍穹下更显妩媚。各处宫殿檐角飞扬,钩刁奇美。红砖黄瓦,突显着皇家的威严,怎么看都是一处平静的月下皇宫图。 邓纸鸢也走了出来,眼睛眯着眺望远方。徐怀谷疑惑问她道:“前辈,你说外面有什么好戏?我怎么什么都没看……” 不等他话音落下,天空之中忽然就是一道平地惊雷。一瞬间,狰狞的雷霆把天空照亮得如同白昼,轰隆巨响把整座皇宫都击打得不停震颤。 天地之威,便是这样的可怕。但是之前天空中还是星光遍布,万里无云的大好气象,无缘无故哪里来的惊雷? 徐怀谷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愤怒问道:“这雷是不是那天施展雷法的人所引来?她的目标是李紫和道士?” 邓纸鸢看着远处随着落雷而出现的金色光芒,光芒耀眼,如同一轮薄日喷涌而出。她回答道:“差不多,不过这次出手的是紫霞宗的宗主崔枯,他也是瞒天过海,隐匿了破境的气象偷偷到了十境。如今出手便是杀招,是要道士的性命。” 徐怀谷怒眼毫不遮掩地看向那个方向,拳头紧握,狠狠地说:“他敢!若是李紫有半点事情,我必定要生生踏平他的紫霞宗!” 邓纸鸢也不转头,还是看着那边,语气平静地说:“不用担心,道士这次因祸得福,也晋升了十境,胜算不大,可是自保完全没有问题,就是得灰不溜秋地逃出东扶摇洲了。倒是你这份想要踏平紫霞宗的想法,是谁给你的实力和勇气?” 即便知道李紫不会出事,徐怀谷依旧是愤恨得咬牙切齿,道:“我现在没有实力,终究有一天会有。到时候,我必然要好好与紫霞宗谈一谈我的道理!” 年轻人就是容易血气方刚,被一时之恨冲昏头脑。邓纸鸢摇摇头,反问道:“可那如果到了那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错的那一个人呢?如果道士本来就该死,你去与紫霞宗讲道理的时候是否还能够理直气壮,是否还有心气能够一剑一往无前,毫无顾忌?那么多年的努力,到最后才发现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错了,你还有能保持完好的心境吗?” 徐怀谷听得一怔,低下头陷入沉思,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邓纸鸢继续说:“堂堂东扶摇洲三大宗门之一,宗主亲自出手要杀一个人,真的只是杀一个人这么简单吗?其中有多少隐情与内幕,你又知道多少,就敢说要踏平一大宗门?假如你有了这样的实力,思虑却还是停留在这种地步的话,也只会是一场祸事,对世道有害而无一益。” “你现在年纪小,但这绝不是你不知道这些道理的理由。我与你空谈这些大道理你体会也不深,还是得自己走一趟江湖才会亲身体验到,世间事情繁琐错杂得比一团乱麻还要乱麻,许多时候都是你一个人以主观的臆断去猜测别人罢了。看似自己占尽道理,实则大错特错。” 徐怀谷皱紧眉头,似懂非懂。 远处的战斗已经停歇下来。随着那道金光的远遁,雷电也悄然消失,天空中积聚的乌云散开,露出漫天星辰,一切恢复宁静,电闪雷鸣之声仿佛只是一场夜晚突如其来的暴风雨。 一道黑色道袍的人影忽然就出现在徐怀谷和邓纸鸢两人的眼前,徐怀谷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大惊讶。毕竟这几天他见到各种高人四处突兀出现,已经见怪不怪。 黑色道袍之下是一个矮小的身躯,黑夜太深,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却只听见他的声音如同稚童一般清脆,对着邓纸鸢道:“我敬你的剑心和勇气,旁边这个小孩子的言论就不去追究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如何能够放下对孙祥的恨意?如果是我,我早就一剑刺死他,天地便就清净了。” 邓纸鸢冷笑道:“我当他是个屁,说放就放了,还能怎么样?” 崔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又或许是因为被道士逃走的愤怒,他的语气更加凛冽,道:“你难道能忘记那些事情?他就是个势利又心机毒辣的小人!只要一想到隋昶的下场,还有你的被驱逐,我就恨不得杀了这个叛经离道的混蛋!” 邓纸鸢面色阴沉,语气也不善,道:“我如何被驱逐,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要是你因为隋昶的缘故恨他,我无话可说,你想杀便杀。但若是杀不了,就别到我面前来吐苦水,我恶心!” 穿着奇怪的黑衣道袍人沉默一会,随机冷哼了一声,配合着孩童般的声音显得十分诡异。他一挥长袖,就飘然迅速离开。留下完全没有听懂他们之间对话的徐怀谷,惆怅的剑仙女子,以及一片大好夜色江山。 徐怀谷感觉气氛格外古怪,便也不敢自作主张去询问身边这位大修士,只是陪着邓纸鸢一起看山林间的夜色美景。 邓纸鸢怔怔自言自语道:“墨龙出世,大劫在即。可是整个中域内部却还有一堆扯不完的情仇,人人只为自己利益,该如何是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是这世界却无人愿意担负起这个责任。黑夜将要来临了,我却看不见日出的希望。”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徐怀谷听不太真切,便问道:“前辈你在说什么?” 邓纸鸢平静地回答:“我说什么并不重要,我马上也要离开滨西,此后你就一个人在这世上闯荡吧。记住多去看看东扶摇洲的美丽河山,多去认识一些好人善人。最重要的,多喝一点……不对,是很多好酒,这才是你应该过上的日子。不要去想后面的生活会怎么样,你我都只是蝼蚁,珍惜当下才是最对的。 要是想来再见我就来扶摇宗,若是江湖路上改了主意,想在哪里安静定居,便在哪里住下来。觉得与哪个女子投缘,便大胆去做,只不过有了家事以后就不要再闯荡江湖了,江湖太险恶,是随时要死人的。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身上有道士给你的金梭子符和我的剑修法门,便觉得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否则愧对于我。我给你这份机缘是想要你好好生活下去,不是要给你定目标的,更不是让机缘成为你人生的枷锁。成仙固然好,但是安安静静活过一辈子也半点不差。” 徐怀谷看着这个说了一大堆道理的人,感激涕零,千言万语到嘴边只说了三个字:“我会的。” 于是女子就不再拖沓,当即乘风而去,那柄青色剑“青女”跟随在她身后,划破长空,发出刺眼的青光。 邓纸鸢呢喃道:“希望还是渺茫,但我愿意赌这个万分之一。” 第三十九章 大余国事,管我何事? 邓纸鸢当晚就离开了滨西,扶摇宗的宗主罗忾然和紫霞宗长老慕容狄也随着离开,留下皇宫里的人一片惊慌。 大余皇帝林宏治算是对这群只是打了一架,夷平了好几座山头的修士彻底失望了。 这次妖宗作乱,导致大余国不仅没有建立起南方的防线,反而失去了最后一次好好和谈的机会。想要下次再把这些个眼高于顶的大修士一起请来,怕是不可能了。 林宏治在心里已经把这次来的所有修士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可他也明白得很,这样做只是无可奈何的表现,于国家有什么好处呢? 因此他现在非常不安。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再和东扶摇洲北方的另外三大国家一起联合,集聚半座东扶摇洲的兵力,然后在南方以兵力构建防线阻挡妖族,但这实在是下策。那些大修士的实力哪里是普通人用数量就能抗衡的?便是随便一个神通,这边就要承受无法想象的损失。 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整天都要应付下面官员的各种奏折。 他要招兵买马扩建军队,户部尚书就上奏说地方各地男丁已经很少,再扩建就要放开年龄限制。于是礼部的人又反驳说招徕老幼男人不合礼法,实在过于残忍。 国家大难当头,还管什么礼法?林宏治要被礼部的人给气死了,想要发火,偏偏礼部的尚书还是一名服侍两朝的重臣,说不得重话。 这件事情被他好不容易一人强压下来,那边财政署的人又说军队太多,种地的人少了,粮食不够吃,要花钱到屯粮的大商人手里去买。结果商人们嗅到了这股风头,更加大力屯粮,一时间米价飞涨,平民百姓便吃不起粮食了,这又是个天大问题。 本来私自屯粮只是处罚,也不是死罪,但林宏治这时候快要被逼得丧失理智了,直接杀了好几个富甲一方的大商人,抄了家补贴国用,也是杀鸡儆猴让其他商人不敢效仿。 但很快这件事就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说林宏治杀人不合律法,还大肆征集口粮和男丁,穷兵黩武,荒淫无道,是几百年一遇的大昏君。 底层人民哪里知道政治,他们只知道最近的赋税和劳役明显增多,便也在舆论操控下跟着起哄,一时间民怨滔天。 于是今天早朝就有几个翰林院的读书人在金銮殿下跪了两个时辰,请求他们的皇上一定要恢复清明,励精图治,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居乐业。林宏治坐在皇位上被气得发抖,破口大骂:“你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我励精图治,还要保全国家,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翰林院的几个读书人只会照搬书籍上面的文字,平时做点附庸风雅的诗词,这次跪着进谏也只是想在天下人面前搏一个好名声,哪里会治国?他们只好照着古籍上的文字,说了一大通不着实际的空泛大道理,结果被更加气愤的皇上给轰了出去。 林宏治大发脾气,在早朝上直接对着文武百官大骂:“你们这一群废物,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百官惶惶不可终日。 高层官员是知道墨龙逃脱一事的,但他们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来保护国家。而下层官员更是连这件天下大事都不知道,还在猜测着以前温和谦逊的皇上怎么变成这幅暴戾模样,一时间官员惶恐,人心涣散。 而最近唯一让林宏治感到欣慰的事情就是中土洲那边终于来人管事了。 来人是一名老者,名叫陆子衿,隶属于在中土洲的兵家圣地玄武山,在中土洲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自身有九境修为不说,更厉害的是他的兵法和纵横术造诣,被誉为“兵家神才,纵横无二”,这可是他凭借着多年行兵调将的经验挣来的。 当年中土有两大国家的最后一战,其中一国式弱,这位兵家老祖使用谋略攻心,又屡出奇兵,硬生生以五千兵甲拖垮对方七万精兵,成就一段旷世的兵家佳话。 这次林宏治得了这位老者的帮助,可谓是终于有了一点希望,但眼前朝堂上还有一大堆破烂事等着处理。若是处理不得当,不说要寒了这位兵家老祖的心,说不定大余国在妖族入侵之前就要内乱。 不过这些个天下大事自然有高人去做,怎么也落不到在山野外背剑游历的徐怀谷的头上来。 此时他已经离开滨西两月有余,一直在沿路北上,游历大余国各处的风土人情。 那座极其有趣的雨城红坊,便是他路上的一座必经之地。 红坊真不愧是雨城之名,他还没靠近城池十里地,便已经开始下起瓢泼大雨。等他淋成一只落汤鸡一般走进城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城门牌坊上的巍峨狂草题字“龙王居所,雨师后院”,笔锋间气势浩荡,若是凝神仔细端详则能够感受到一股磅礴气势。 这种玄妙感觉在普通人身上是不会出现的,徐怀谷能看见是因为进入一境以后,他与天地间的灵气有了些许沟通才能够瞥见一二。 这一路上,他也不停地在感悟自己踏进修行道路后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能力,结果令他很失望。他似乎只是身体的力量强了一些,视力和听觉等感官也灵敏一些,并没有他所想的那种操控雷电水火这类的神奇本领。 事实上,像紫霞宗那般操控雷电的法术要求极其严格,不仅要长年累月地学习感悟,而且境界必须够高,否则雷法反噬施展之人,不死也是重伤。 而道士教给他的那一套拘缚源初灵气为己用的法诀,他也一直在练习。虽然他很努力,但心口处那一道裹住心脏的金丝一直没有增长,倒是他睡眠以及精气神都比以前好了很多。 这就是修行神仙术法的反哺作用,使人头脑清明,延年益寿。等境界再高到一定程度,便是道家所言的辟谷之境。到那个境界,便可以不用吃饭喝水,居住在山谷溪涧之间,餐风饮露,仙风道骨。 徐怀谷静静感悟着“龙王居所,雨师后院”这块大牌坊,对于一年有整整十个月在下雨的红坊而言,这八个字真是道尽了红坊的天气。 最让徐怀谷感到惊奇的是,整个红坊的人都早已经习惯了在雨中生活,人人都披着一种特殊的蓑衣,带着斗笠,或在雨中沿街叫卖,或在雨中悠然漫步。 不过这对于初来乍到的徐怀谷还是很不习惯,湿热的天气闷得人难受。 还好出滨西的时候,皇上有意与他交好,便送了他一万两白银的银票,所以他现在可谓财大气粗到了极点。于是他专门租了一顶轿子,出门的时候就坐轿子里,免得被淋雨。 在红坊尝过了闻名大余国的十两银子一杯红坊小雀以后,他意外发现这竟然就是他在皇宫里喝过的茶,不过还比不上皇宫御品那种口感清香。 喝过了名茶,又游览了附近几座有名的山头和道观,看看红坊的俊山美水。 做完这一切,他也就离开了红坊,继续北上,准备一边游历一边修行,前去扶摇宗。 第四十章 小江湖客和美人 日子就在这样枯燥的赶路生活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夏天就已经到了尾巴。不过它似乎还想发出最后一点威严,所以这几天的天气特别炎热,空气干燥得简直要冒出火来,让人口渴难耐。 徐怀谷顶着烈日,苦着脸走在树林间的黄沙道路上,汗水不住地从脸颊上流下,再从下巴滴落在地上,这便是这天气里唯一的水了。 他举起羊皮做成的水壶,仰头倒尽了最后一口水,使劲抖了几下,确认没有水剩余以后才慢慢地盖紧水壶盖。 徐怀谷舍不得一口把水咽下去,而是先把水在口里含住,润湿了嘴巴,才小口吞咽。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游历,徐怀谷早已经不是那个幼嫩的稚童了,他现在的模样大概连李紫都要认不出来。 肌肤已经被晒成桐黑色,一身灰黑色衣裳,戴着一只斗笠,让人看不清面貌。身后背着一把带竹鞘的长剑,手里还提着一把无鞘短剑,还有一只匕首被他插在衣袖上。再加上他身躯本来就高大,尽管只有九岁的他这样打扮起来就像一个游历江湖的矮小剑客。实际上他可没有几两真功夫,打扮成这样子也就是为了伪装自己,免得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找上门。 徐怀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又把身后的长剑扶正。两个月来他一直听从邓纸鸢的嘱咐,日日夜夜背负长剑晓雨。 在这重剑的磨炼下,他的体魄也进步飞速,已经远远不是一个九岁孩童可以比拟的了,再加上修行的缘故,大概能和一名成年人相当。 前面的道路依旧漫漫无期,看不见尽头。徐怀谷砸吧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埋怨道:“这是什么鬼天气,在红坊就被淋雨淋得要死,在路上又被渴死,真是古怪!” 话音一落,林间便随着响起了几声鸟鸣,似是附和他的抱怨。 徐怀谷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赶路。似乎是好运眷顾了他,埋怨过后没多久,一间小木屋便出现在路边林间的隐匿处。 他顿时眼前一亮。 行走江湖两个月可不是白走的,他现在知道了很多江湖的规矩和故事。 像这样的路边小木屋都是给过路客歇脚的地方,当然还会有茶水和简陋饭菜提供。对于粮尽水绝的他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没有犹豫,他立马就向小木屋方向走去,还向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更好地遮住脸,以免被人看出自己的稚嫩脸庞。 他走到木屋门口,特意加大力度,重重地敲门,把声调刻意压低,在门外叫嚷着:“店家,快点出来开门!我在外面快被热死了!” 里面立马传来“笃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子的埋怨声:“来了来了,不要急!” 徐怀谷置若罔闻。 只等那名女子开门,他便忽视了站在门口的女子,看也不看一眼,直接一脚跨进店里。再把手里短剑放在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对着女子道:“店家,你这里可有客房可以居住?” 女子被他这一通蛮横无礼举动弄得很是恼火,但看着他手里还有两把剑,气质也颇为不俗,就噤了声,反而带着一点妩媚语气回答道:“有的,只要客官需要,我这店里什么都有。” 她显然把徐怀谷当做了一名真正的江湖客,在说“什么”二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音调。不过徐怀谷哪里听得懂她的暗示,只当是店家在自夸,于是他回答道:“那给我来一间客房,只要茶水不要酒,至于饭菜的话尽管来最好的就是。” 女子在心里轻“咦”了一声。这竟然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不过江湖客不都喜欢喝酒吗?这个剑客打扮的人怎么和书生一般喝茶水? 她疑惑归疑惑,还是没有问出来,而是轻轻抚顺了头发,巧笑着说道:“既然客官是要住宿,那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允许我介绍一番。我叫姜姗,就是这凤头山上的本地人士,在这里开这个小店铺已经好几年了。平日店里就我和这个孩子。孩子名叫三狗,不是什么好名字,只是他爹娘早逝,我随意帮他取的,还望客官不要介意。” 徐怀谷点点头,以作明白的意思。他有点疑惑,一个弱女子和孩子竟然也能在这荒郊野岭开店好几年,这世道何时这么太平了? 名叫姜姗的女子见徐怀谷都没抬头看她,只觉得无趣,便收起了那股媚人风情,对着店里另外那个十来岁模样小孩吩咐道:“三狗,去给客人端上茶水来,再去做几个好菜。” 三狗一言不发地去准备,姜姗见这个江湖客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转身离开去准备房间,徐怀谷这才趁机抬头看了一眼女子。 女子背影看起来颇为漂亮。身材窈窕,着一件灰色普通面料的对襟襦裙,头发披散在肩后,插着一支普通木簪子。虽然是一身打扮朴实无华,但是容颜却姣好,年纪也合适,不知为何没有嫁人。 徐怀谷懒得想这么多,等到那个名叫三狗的小男孩端上茶水,早已经口渴难耐的他直接一口气喝了整整三壶,又把羊皮水壶灌满,才打量起面前这个小男孩来。 三狗黑黑瘦瘦的,十来岁年纪与徐怀谷相仿,但是身高却足足矮了一个脑袋,身躯也很瘦弱,一看就是平日里生活过得不好。 徐怀谷有点同情这个小孩子,就从随身带着的锦囊里拿出一小锭银子,丢给他,随意说道:“这锭银子送给你了,就当做是你帮我倒茶的赏钱。” 三狗瞪大眼睛看着徐怀谷丢出一块银光闪闪的东西,急忙伸手去接,还真的是一块银子!他一时间慌了神,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银子他是见过的。姜姗每做完一笔生意,总会有银子进账。不过他也知道银子是很贵重的东西,姜姗从来不让他碰。当下他也不知应不应该收下,就这么捧着这一锭银子,求助地看向在柜台边的姜姗。 姜姗也吃惊地看着徐怀谷,心里讶异。没想到这个人出手竟然如此地阔绰,她的震惊没持续多久,便又恢复了平静。 她眉眼弯弯笑道:“三狗,既然给你的你就收下。好好藏起来,以后做你的老婆本,不要忘记谢谢这位财神老爷。” 三狗仔细抓紧这锭银子,放进了衣兜里,再次看向徐怀谷。结果他好像是有点羞涩,直接就跑到外面林子里去了,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姜姗陪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这位老爷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徐怀谷心里腹诽一番,没好气道:“叫什么老爷,我有那么老吗?我姓徐,名叫怀谷。” 姜姗第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名字,但是还是笑着说:“好勒,徐公子,您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马上就好,您是要在桌上吃还是回客房吃?” “就在桌上吧。” 姜姗听见答复,却没有走开,而是站在桌边笑眼看着徐怀谷。徐怀谷知道这个意思,随口说道:“不就是银子吗?我既然都能打发给小孩子,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房钱和饭菜钱。说吧,一晚房钱和这些饭菜要多少钱?” 姜姗回答道:“二两银子。” 这价格实惠。 徐怀谷没有犹豫,拿出一只锦囊钱袋,找了好半天,在钱袋里找到最小的一锭银子也有十两。这……钱太多好像也挺麻烦的。 女子姜姗在一边看见他的钱袋,有些惊讶。鼓鼓当当的全是银子,起码有好几百两。知道这人有钱,可是有钱也不是这么有钱的法吧! 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去租一辆马车,还要在炎炎烈日里步行赶路?真是令人费解。 当然她并不知道徐怀谷的包里还有一万两的银票…… 徐怀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这里没有小银子了,这一块就给你吧,其余的就当做给你的赏钱吧,多给三狗买些好吃的,小孩子长身体要多吃肉。” 女子愣了一下,眼神更加古怪,没有去接银子,而是皱眉看着眼前这个斗笠遮住面庞的江湖剑客,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怀谷担心自己的真实年龄被她看破,正要说话缓解僵局,便听见外面有人大喊一声:“掌柜的,老规矩,给我来一坛好酒,兄弟们都等着开酒荤呢!” 第四十一章 我不杀人,世道来杀 姜姗和徐怀谷一起转头去看那喊话之人,却见一名穿着破烂大褂的黄脸瘦弱男子大步跨进店里。 瘦弱男子面黄肌瘦,一进店便看见姜姗站在一名男子的旁边,先是一愣,没有想到这店里竟然有外人。等他回过神来,便调笑道:“怎么,今天掌柜的从哪里找来一个俊俏小哥,偷着续情呢。看来我来的真是不巧,不过以后要成了好事,我也算个见证人,记得要发点喜钱给我。” 男子口气极其轻佻放荡,似乎和姜姗十分熟稔。 姜姗怎么想徐怀谷不管,但他不爱听这话。于是他猛地一拍桌上的短剑,顿时“沧水”铮铮作响。 瘦弱男子却丝毫不惧,走到徐怀谷跟前坐下,笑着说:“小哥别生气啊,我就嘴贱喜欢开玩笑,莫要放在心上。平日里这店里可没什么人,也就我这个老酒鬼经常来这里买酒喝喝,不信你可以问问姜掌柜。掌柜的,是这样吧?” 姜姗脸色冰冷,对着徐怀谷说道:“他就是这凤头山上的一个小山贼,不用理会他。” 徐怀谷一听山贼,其实就是俗称的土匪,便下意识有点紧张。但他强装镇定说:“你买酒就买酒,别来招惹我便是,否则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男子果然识趣地不再和徐怀谷讲话,而是苦着脸对着姜姗说:“掌柜的,咱们这次买酒还是老规矩好不好?” 姜姗跳脚骂道:“你还要赊账?你已经欠了我五坛酒了,还有脸来我这里买酒?竟然还好意思说老规矩,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没想到这个瘦弱男子脸皮比城墙还厚,不仅不恼怒,反而哀求道:“好掌柜,你就再赊我一坛酒吧。我这兄弟们个个都嗜酒如命啊,没酒的话该怎么过日子?” 女子冷笑:“说起来你们这一群人真是废物,连酒都喝不起。我可是听说你们欠了葫芦山那边的土匪一百两银子呢,人家都该讨债到你们家门吧?我就好奇你们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还债?” 瘦弱男子撇撇嘴,一脸愁苦,没有反驳。 徐怀谷有点看不过去,便发了善心,问道:“掌柜的,你这里酒多少钱一坛?” 姜姗回答:“一两银子。” “那我给足房钱和饭菜钱后剩下的银子,就当做给这个人的酒钱了。大家江湖相逢一场,便是缘分嘛,几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这次轮到这个瘦弱男子惊讶地看着徐怀谷。 能说出几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东西的人,一定是十分有钱。但看着这人的穿着也不豪奢,反而配有两把剑,真是大有古怪。然后他便不再讲话,似乎在仔细思考。 姜姗对徐怀谷的大方见怪不怪,去准备酒去了。那名瘦弱黄脸男子见姜姗走远,便悄悄凑到徐怀谷耳边,小心翼翼问道:“小兄弟,你是刚开始行走江湖吧?” 徐怀谷听见小兄弟这个称呼,身子猛地一震,立刻抓住短剑,恶狠狠地说:“注意你的话。我给你买酒喝是看得起你,若是不领情的话,可别怪我下手狠!” 男子叹了口气,道:“你是哪一家在外游历的公子哥吧。出手这么阔绰,谈吐也不凡,哪里是那些在外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江湖剑客?不用再装了,你的表现还是太明显,不用说我,那个姜姗也已经看出来了。”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姜姗在附近,便又压低了一分声音,说:“你以为这个姓姜的女人在这里开店这么久,真只是个柔软女子?那还不早就被生吞活剥了。实话和你说,我也就是这山上的一个小贼,平日里和兄弟们做些抢劫绑架的勾当,但从来不曾害过人命。但是这个姜姗……她做的可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一本万利生意。” 他扬了扬下巴,小声道:“明白我意思吧?” 徐怀谷还是有点糊涂,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姜姗这时已经走近了,眼睛细眯着,极其不善地打量正在和徐怀谷讲话的男子。 她面色阴沉得像雷雨前的乌云,带着威胁的意味对男子说:“拿了酒,就赶快滚吧。下次再也不要到我这里来买酒!” 男子看见这幅状况,显然也是很忌惮这个女人,不敢再讲一句话,唯唯诺诺拿了酒,赶紧离开了。 他一离开,姜姗脸色瞬间好转,对着徐怀谷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你。这小贼就是个老酒鬼,总是爱疯言疯语,也就我这里愿意给他卖酒喝。不瞒徐公子,我先前就是想给他点教训,才呵斥了几句,就算徐公子不出钱,我也会给他酒喝的。” 徐怀谷有点疑惑地点点头。 他也觉得这个黄脸男子很古怪,说不定还真是有点疯癫,便也不再把这个突然乱入的男子放在心上了。 好饭好菜被端了上来,徐怀谷还邀请姜姗和那个名叫三狗的孩子一起吃。三狗平日里肯定是极少吃到好东西,一上桌便开始大吃大喝,只不过看起来兴致还是很低落,也不知是为什么。 姜姗拒绝了徐怀谷的好意,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吃,模样极其温和婉约,有一股大家风气。这让徐怀谷对她印象又好了几分。 吃过了饭菜,三狗似乎还是不高兴,咿咿呀呀地对着徐怀谷胡乱讲着含糊不清的言语。徐怀谷这才发现三狗这孩子竟然是一个哑巴,心里更加怜悯。 姜姗在一旁皱眉,有点同情地说:“这孩子命挺苦的。七年前的冬天,我在路边捡到了他,也不知道孩子父母是谁,估摸着是看见孩子是哑巴,便丢弃了去。我就收留他,当时他正好三岁,我就取了个名叫三狗。现在这世道终究还是太难,穷人家养孩子可不容易,不像公子这般有绝世武艺,不差那几个钱。在饥荒年里,普通人家饿死人也是常见的事。” 徐怀谷皱眉。 饿死人的说法,他一直只在书里见过,这倒是头一次真正听见过。那些在青岭的日子,清贫是清贫了些,但是很安宁,吃的倒也基本不愁。要是实在有困难,邻里亲戚互相帮扶着,也就过去了,饿死人是不会发生的。 徐怀谷心情有点沉重,对姜姗说:“以后多给孩子吃点好东西,不要太省了。” 姜姗笑道:“公子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徐怀谷自嘲笑笑,道:“算不上好人,只能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个光景,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几句罢了。自己良心尚且觉得不安,谈何好报?” 姜姗点头道:“公子是真正明理的人。不像某些庙堂上的人,只晓得说空话,泛泛而谈,对于民生没有半点好处,还以为天下百姓都沾了他的光,这种人最可怕。” 徐怀谷没有说话。他的钱可还是大余国的皇帝给他的,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背地里说人家坏话还是不好。于是他就辞别了姜姗,一个人去了后屋客房里休息。 木屋仅仅只有一层,因此客房只能安排在后院里。好在后院也是一片大林子,虽然装饰很简陋,但是环境倒是清幽,场地也开阔,适合练剑,徐怀谷对此很满意。 他独坐在一株树干足足有合抱大小的樟木下,迎着树林间清凉的阵风,开始慢慢修习道士交给他的金梭符法诀。 他迅速进入了忘我的境界,随着一句句的经文念诵出口,似乎天地之间的一股神奇力量受到了牵动,一点一滴地灌注进他的心口里的那一张金梭子符里。 金梭子符在他的心口里熠熠生辉,那团包裹住他心脏的金色丝线也如同活了一般开始流动,但也仅此而已,金丝的条数还是没有任何增加,相对应的威能也没有增长。 徐怀谷没有失望,因为他在两个月里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刚开始他还为此感到很恼怒,后来慢慢地就接受了。 但是尽管没有作用,他也一直没有放弃,每天都要练习法诀,这是他的性格使然。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为了做一件事情,他会很努力,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退缩。 就像少年曾经的豪言。说要踏平紫霞宗,便一定会去做,而且是不遗余力地去做。虽然不一定能办到,但他绝对不会放弃。 这就是徐怀谷的道理。 …… 木屋前门处。 三狗正站在姜姗面前,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姜姗板着脸,劝道:“还要拦着我吗?这个姓徐的可是块大肥肉,只要做过这一单,我们就真的有钱了。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这次过后,我们就去城里,盘一座铺子,正正经经做生意,以后就当这里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好吗?” 三狗着急地拿手比划了一阵,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姗。 姜姗讥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世界,又好像在嘲笑自己。 她开口道:“好人有好报,这话就是拿来唬鬼的。若真是好人有好报,我姜姗会沦落到如此?你又怎么会被父母抛弃?那些个死去的亡魂难道就没有人是善良的?” 姜姗重重叹了口气,似乎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浊气一吐而尽。 她缓缓开口。 “不是我要杀人,是世道要杀。” 第四十二章 月色与佳人,皆可入剑 徐怀谷这一次修炼法诀,呼吸吐纳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等他再醒来时天空便已经是繁星点点。 几片树叶掉落在了他的肩头,又被微风轻轻拂去。听着耳边夜莺的鸣叫,看着满天星辰和无边月色。夜幕沉沉,树林向远方无限延伸,一座小木屋在眼前不远处孤独立着。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徐怀谷很享受这种感觉,这便是他在练剑和修行之余的最大乐趣了。行走江湖总是能让他有一个又一个的惊喜,就像是把各种书里的故事和风景都在现实中重演一遍,那种新鲜感令他沉醉。 他在外面树林里吹了好一阵快风,感到天色已晚,才回到客房里休息。 客房很小,大概只能容下一张床和一只小桌子。床上的被褥是棕黄色的,一看就是使用了很多年,有几处还打了补丁,布料摸起来也粗糙磨手。 小桌子上只有一只小茶壶和一只土黄色的小杯子,一盏油灯在一边燃烧着,这便是这间林间客房里的所有物什了。 徐怀谷没有感到丝毫不适应。 世道本来如此,平民百姓家里就是差不多这样的日子。他在皇宫里过的日子豪华奢侈,喝名茶食肉糜,但那种处处不自在,对他而言那更像是一种拘束之感。 比起皇宫里的不自在,他更喜欢这种村野之间的土房,虽然简陋,但睡起来踏实亲切。 习惯性地把短剑和匕首放在枕边,他才上了床。小屋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老油灯在燃烧,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火焰跳跃着,还不时发出“呲呲”的燃油声。 小屋里没有窗户,他一吹灭油灯,四周便一片漆黑。诡异的寂静充斥着整个小屋,徐怀谷翻了个身,却没有睡意,思念起远去其他洲的道士和李紫来。 想着想着,他又不自觉想到了张小禾。 这个和徐怀谷一起玩大的伙伴,当初好像并没有离开青岭。他的亲人都因为那件事死去了,只剩他孤孤零零一个人。几个月过去,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徐怀谷心里一想到他心情便开始沉重起来。当初为何是他徐怀谷离开青岭,而不是别人?自己在外见识了世面,而张小禾在青岭只能过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甚至还是饥一顿饱一顿,徐怀谷如何不难过不愧疚? 徐怀谷对他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有在一起疯玩的快乐,也会有对他悲惨遭遇的同情,更会有对不能带他一起离开青岭的愧疚,现在还多了不能见面的思念。这些情绪交叉杂乱在一起,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理不清。 如此一来,他更加心烦意乱。 反正修行金梭符术以来,他的精神好了许多,就算一晚不睡也不会有很大影响,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每天都准时睡觉。 今天例外,他静静坐在一片漆黑之中,也不去点燃油灯,仅仅就这么枯坐,想着回忆里的人和自己茫茫无期的未来江湖路。 有与喜欢的人的别离,也有对未来的憧憬。那个小小村落,现在只能够存在在他的记忆里了,那些平稳安逸的生活也只能是回忆,以后的江湖路还是得要处处小心,处处算计。只有自己算计到他人,才不会让他人算计到自己。 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失去童真的美好安逸,得到更加广阔的天地画卷任凭自己去闯荡。 对于一个月前才满十岁的徐怀谷来说,这个思想确实太过于早熟了些,但其实也并不是坏事。世道险恶,走江湖不多长点心眼,迟早得被吞得一干二净。 他拿起那把短剑来,轻轻抚摸着剑身,能清晰地感受到“沧水”的森然锋利剑气,刺得手指有点发麻。 这是徐怀谷进入一境后的新发现。这把“沧水”上的剑气极其浓重,几乎能够凝成实质。“晓雨”上的剑气稍弱些,但也能够感受到。至于那把在滨西一个寻常铁匠铺买来的匕首,则是半点都没有。光凭这个现象,他已经能够猜测出几分状况了。 这把“沧水”和“晓雨”显然都不是凡铁兵器,应该算得上是仙家法宝一类的物件。其实真实情况与这差不多,不过还是有一点出入。 凡铁铸造的兵器开外,就是仙家以各种其他珍稀材料和玄妙手段铸造的法宝器物。 仙家器物一共分为三个大层次,九个小层次。器物的品秩由低到高依次列为灵器,法宝,仙器,这三个大层次中的每一层又要分为上中下三品,这便是三个小层次。 每一件仙家器物的品秩分类都极其繁琐,需要从各个方面去考虑衡量。包括杀力,铸造的材料,甚至是铸造师也是影响一件仙器的重要因素。 这天下间最好的铸造大师,便是公认铸造术天下无二的中土阮家。 阮家一脉相承,从古至今每一代都是恪守铸剑的古技,以阮家后山上的一口古怪剑泉为铸剑的淬炼之物,再加以阮家世代传承的秘法把剑意凝聚在剑之中,便使得剑拥有无穷杀力。这样铸造出来的宝剑早已不是削铁如泥,便是与其他的法宝层次的器物对碰也是一刀两断的事。 阮家能够铸造出绝世好剑的秘诀其实就在那一口剑泉之中。不知为何,那口泉水每一年只会流出一次泉水,多则两斤左右,少则几两。但无论泉水多少,每一滴都是蕴含了极其精粹的剑意,用来淬炼剑最为合适。 阮家老祖宗发现这口古怪的泉水之后,便在此安家,开宗立派。以铸剑为立身之本,迅速就成为天下第一的铸剑圣地。这件秘史只有极少数的高手知道,否则阮家早就要被低级修士们给踏破了门槛。 阮家每一代人只能有最杰出的一人能够学习铸造术,而且一生只铸造一把剑,这是因为每一次铸造都要花去整整五十余年的时间。 阮家会选取最有天赋的少年学习铸造术,二十岁便开始铸造,等利剑成就之日,少年便已经成为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没有人在乎铸造者的意愿,所有人都只会羡慕能够得到这个铸造机会的人。对他们而言,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他们一生的追求和目标。 阮家的剑向来都是传说,上一次有阮家剑现世便是五百年前的天下妖族和人族的大战里。 号称天下第一人的剑修杨柳,本命飞剑便是由阮家铸造的“杨柳”,与杨剑仙同名。不过在那一次大战里,饶是如此上等的仙器也被墨龙以更加凌厉手段折断,杨柳也是遭反噬而重伤。 幸好最后还是成功封印了墨龙,否则阮家就要因为这一把剑成为千古罪人。不过阮家也同样被诟病得不轻,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阮家的剑出世过,不知道是被谁家高人雪藏,还是阮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铸造过剑。 反正阮家铸造技术无疑是第一。自阮家再向下,才是天下真正看得见摸得着的刀剑圣地。 一处是飞鱼洲的万剑冢。以埋藏了数万把剑的剑气和剑意淬炼铸造新剑,使得铸造出来的剑把把都是杀意凛冽,锋利无双。 其中最出名的是一对情侣用剑,一把“龙泉”,一把“凤眼”。当初是为了为一对祝贺道侣双双晋升十一境修士铸造的彩头,不过现在随着两名神仙眷侣的兵解,早就已经流落失传了好多年。 另外一处是龙甲洲的扶风刀林。龙甲洲民风极其剽悍,喜欢用那一往无前的重刀,而不是儒家所推崇的君子剑,扶风刀林便是依据此种风气而诞生的一处铸刀之地。 在龙甲洲,人人皆可佩刀。上到帝王将相,下到平民百姓,都以配好刀重刀为荣。以至于那边的本地道家巨擘三龙山,道士都是以符刀作为符术和道法的根本。龙甲洲之人何其爱刀,如此可见一斑。 而徐怀谷的“沧水”剑,便是邓纸鸢早年间用过的剑,位于上等法宝的层次。至于“晓雨”,则是一把中等品秩的法宝。 这两把剑的品秩已经是极其高了,便是稍穷一点的六七境剑修都是没有这样的好剑,对于他这个小小一境剑修来说绰绰有余。 徐怀谷开始感受“沧水”剑之中的细微剑气,不知不觉间就心神沉醉,渐入佳境。一丝一缕的剑气似乎从“沧水”上游离开来,进入徐怀谷的指尖,玄妙无比。 这是他第一次与“沧水”取得沟通,自然是不敢不珍惜这次好机会。随着时间推移,“沧水”开始缓缓颤动,发出清脆的剑鸣声,这是剑与人发出共鸣的开端。 徐怀谷丝毫不敢分心,仿佛整个人都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正在这紧要关头,“笃笃”的敲门声却骤然响起,把徐怀谷惊得猛地一颤,那种玄妙的境界也消失不见。 他顿时心里万分恼火。 强压住怒火,重新戴好斗笠,他问道:“是谁?” 回应他的却是房门的“咯吱”一声被打开,以及门外如霜月光照耀下的曼妙身影。 第四十三章 江山入怀我亦辞 来人是姜姗。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天气夹杂着夜风微微有些凉意,但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纱衣,胸口和腿部有大块裸露肌肤,在月色下宛如霜雪,诱人心魄。 她的发丝微微有些潮湿,似乎是刚刚出浴,还带着点水汽,衣角在夜风下吹起微微褶皱,更添几分妩媚。 徐怀谷疑惑地看着门口姜姗,不知道她这么晚来是要干什么。 姜姗一步步慢慢走进来,直到徐怀谷跟前才停下,小心问道:“公子这么晚还没有睡,可是有心事?” 徐怀谷愣了一下,才回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起以前分别一些故人罢了,有点伤感。” 姜姗低下头,将精致脸庞靠近他。徐怀谷隐约能够感受到她呼吸的热气,顿时心跳加快,呼吸粗重起来。他赶紧伸手把斗笠压低几分,慌忙问道:“掌柜的这是要干什么,还请快离我远点!” 姜姗不退反进,面上露出似乎有点羞怯的笑容,道:“公子江湖剑客剑术无双,杀人都不眨眼,难道怕我一个弱女子?我只是看着公子一个人行路寂寞,便想着来宽慰公子几分,好让公子江湖路走得更舒服些。” 说完她竟然轻轻解开纱衣束带,对着徐怀谷靠了上去。徐怀谷顿时方寸大乱,心乱如麻,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江湖险恶,他当即正色道:“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掌柜的还请自重!” 姜姗却不管他言语,身躯缠绕上去。徐怀谷感受到姜姗体肤温热,浑身不自觉颤抖,头脑一片空白,竟然忘了枕边还有一把剑和一把匕首可以防卫。 她伸出一只手,如蛇一般柔软,抚摸上徐怀谷的脖颈,然后以脸贴在他的脸颊上,对着他的耳垂呵气道:“公子是侠客,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难道嫌弃我这身子不干净,还是觉得我姿色不够侍奉公子?不管公子是怎么想,都先暂且放着吧,今晚便只是今晚,无需掺和其他念头,只需放纵即可。” 徐怀谷还只有十岁,对这些东西迷迷糊糊的,却也感受到耳边一阵酥麻,顿时浑身没了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便是在这一刹那,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闪过脑海! 他顿时一惊,从迷糊里瞬间清醒过来,便看见一抹银光直刺自己面门而来。他下意识地低头,然后侧身翻滚一圈,躲过这一刺,惊出了满身冷汗。 姜姗见本来必得的杀招竟然被他躲了过去,也是一愣,但是马上就调整步伐,手持那一把明晃晃匕首朝着徐怀谷冲杀过去。 徐怀谷手里空无一物,距离枕边的剑也有些距离,顿时急中生智,把脑袋上的斗笠摘下,作飞镖一般丢了过去,正好挡住姜姗视线,他也趁机接近床边。 姜姗竟然一只手猛地挥开斗笠,直接将斗笠撕成两半,看得徐怀谷又是一惊。明显这个女人力气过人,要么是练习过武术,要么是一名低阶修士。 徐怀谷第一次面对生死之间的危险,哪里敢怠慢,几乎是飞一般跃上了床沿。 他猛地抓起“沧水”,还没来得及向后转身出剑,便感觉到一股劲风吹来,脖子后有一股森森凉意。 他暗道不妙,估计着匕首已经近在咫尺了。但他手中“沧水”还只停留在枕边,以剑回防是必然来不及了。道士说他的金梭子符能保他心脏一次致命伤而不死,可是这女人刺的是自己的脖颈啊,难道这一次就要把命葬送在这荒店里? 他绝望反头,看见匕首的锋芒迅速逼近。这一刻,面对死神来临的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他忘却了一切,彻彻底底地什么也记不得了。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间,那把匕首却无故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徐怀谷瞳孔微缩,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然发力,果断抽出“沧水”一剑反手斩去,直接击中姜姗手里那一把匕首的刀刃。 一声清脆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短剑“沧水”只停滞了一瞬,便直接劈开匕首,将其斩作两节。姜姗见匕首被一剑斩断,神色大变,赶紧抽身离开到一丈开外。 徐怀谷也早就被姜姗的杀招给吓坏了,完全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念头,只是慌忙背上“晓雨”和那一把匕首便夺门而逃。 四面都是茂密树林。他害怕姜姗追来,不敢往大路上跑,只好往深山里逃去。 黑漆漆的月夜里,少年负剑,匆匆奔跑,一步三回头。 一棵棵的古怪形状的树木从身边掠过,树枝弯曲萦绕,诡谲异常。徐怀谷没有心思去管诡异的气氛,只是不敢停歇,一口气跑了五六里地。直到树林茂密得连夜半的月光都渗透不进来,他才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 环顾周围,诡异的寂静如同一团迷雾一般笼罩着整片森林,只有鹰隼夜间的长啸声划破长夜,提醒着他自己的处境。 才逃离了那路边黑店,现在又陷入这无尽的深山老林里,徐怀谷倍感头痛。不过当务之急还是逃离姜姗的追杀,徐怀谷知道姜姗的武功绝对要比自己高,要是再让她来与自己搏杀一次,自己必死无疑。 只是当时姜姗不知为何停滞了一刹那,徐怀谷又凭着手中的“沧水”锋利远胜过姜姗手里的兵器,才得以侥幸逃生。 他紧张地四处观望,见那名叫姜姗的女人没有追过来,才松了一口气,决定暂时待在原地,等待第二天的黎明到来再做决定。 徐怀谷盘坐在一处林间的平地上,心思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不光是周围茂盛草木扰得他烦躁,姜姗在他眼前褪去衣裳的画面更是反复出现在他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徐怀谷知道自己估计是一辈子忘不了这个女人了,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他狠狠甩了甩脑袋,开始运行修行的法诀,清心静气,压下杂念,慢慢进入那清净天地。 他平心静气地思考着。 他想起来那最后时刻在他面门前停顿了片刻,才让得他有了一线生机的刀锋。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姜姗会在最后一刻停下,而且并没有追过来。她这样放自己离开,难道就不怕自己去官府告状吗? 总感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她似乎是故意要放过自己。 这样想事情就更奇怪了。既然她本意不想杀人,那她为什么又要来到自己房间,先是企图做那事迷惑心智,然后再借机刺杀自己?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本来面貌,没想到是个小孩子,一时震惊才错失了时机?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徐怀谷想通了问题根源所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他此时正处于深度冥想的状态,心里执念一除,很快困意就迅速袭来,他打了一个呵欠,竟然就这么盘腿睡着了。 第四十四章 凤头上有山贼 徐怀谷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沉了,大概是因为之前厮杀和逃命的时候神经太过紧绷的缘故,他这一放松下来,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揉了揉昏沉的脑袋,然后把手放在地上,感受到的却不是林地里的泥土,而是稍微有些泥泞的稻草。 他猛地一惊,头脑瞬间清醒,第一时间就赶紧去摸腰间的短剑。 腰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再去摸后背,却发现后背的长剑也不见了。 他立马慌张起来,不过幸好衣袖里面藏着的匕首还在,多多少少给了他一点安全感。他毕竟还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迅速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此时身处在一间土黄色砖块砌成的小房屋里,墙面坑坑洼洼,有些砖块还被打破一角,极其粗糙难看。 房屋正中央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黑乎乎的,全是灰尘,很脏。桌子上有一只被火烧黑了的陶瓷碗,里面盛有一碗清水。 房屋四面徒壁,除了年代久远的桌子,一件物品也没有。其中一面墙壁的的高处开有一扇小窗口,依稀可以看见窗外正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晦涩的光线从窗口射入,照得屋子里晦暗不明。一股很久没有人打扫过的灰尘味呛得徐怀谷想要咳嗽,但又被他强行忍住,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已经醒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囚禁了。 窗口太小,只有一只猫左右的大小,不可能逃出去,那么这间房子里唯一的出口就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木门看起来很古老,边角处有一层厚厚的泥垢,甚至都已经长出了一层层油绿的青苔。在木门的把手处有一把长满了铜锈的大锁,把木门紧紧锁死。 徐怀谷用力扯了几下,大锁非常牢固,锁舌与锁孔紧紧咬合,没有丝毫动弹。这把锁岁数不小了,但还是很好地发挥着它的作用。 徐怀谷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皱眉开始思考当前的处境。 肯定是昨晚有人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对他做了手脚,拿走了他的两把剑,却漏掉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并把他带到了这里囚禁起来。 他下意识觉得是姜姗干的。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自己一时疏忽大意,被这个可怕等我女人摆了一道,现在只怕是凶多吉少。 正在他沉思之际,门口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徐怀谷赶紧竖起耳朵,小心靠到了门口后,把耳朵紧紧贴在湿漉漉的门板上。 他清楚地闻见了门板上的臭味,虽然很恶心,但现在是关键时刻,他不敢不认真对待,便强忍下难受触感,仔细偷听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有一浅一重两个声音,还夹杂着草鞋与地面摩擦的“嘶嘶”声,以及踏进泥水里的声音。 两个脚步声都很稳重,听起来应该是两个穿草鞋的男人。 其中一人叹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苍白无力,无奈道:“唉,那群人又来催债了啊。听说这一次他们硬是把咱们欠的银子加到了三百两,让咱们下周还清。要是不还清,就要以凤儿去抵债,这可怎么办啊。” 另外一人很生气,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便有泥水四溅的声音。 他气呼呼道:“去他娘的狗屁玩意儿,一群该下地狱的畜生!就算是让我去死,我也不会允许那群畜生抓走凤儿!再说,咱们大当家昨晚不是在脚下树林里抓来了一个小孩子吗?那小孩子手里可是有两把剑,雪亮雪亮的,一看就是好剑,家里肯定有钱的。等大当家弄清楚他的家世,再去敲诈一笔,一定能够还上欠的钱!” “唉,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那孩子这么小一个人在外背剑游历,不知道离家多远,哪里有这么容易找到他的家里?就算找到了他家,人家也不一定出的起三百两银子赎人。没有银子还钱,到时候凤儿不是还要被抓走?” 另一人几乎是怒吼出来:“你还看不清楚吗?那群畜生根本就不在乎钱,就是冲着凤儿来的。还钱只是一个借口,咱们就算还上了钱,他们也不会放过凤儿!” 道理一讲清,这下子两人就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过了半晌,徐怀谷都有些不耐烦了,外面又隐隐约约传来呜咽的声音。 呜咽声就是之前愤怒吼叫的人发出。他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我是从小看着凤儿长大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他们把凤儿抢走。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畜生一起死!” 另一人语气也开始有点激动,安慰说:“老陈,你不要急,不到最后一步,千万不要说死!大当家好像从那个孩子手里搜到了东西,正在想办法,相信马上就会有办法的。” 徐怀谷听到这,赶紧摸了摸腰间,那只装了银子的锦囊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但是藏在胸口内衣里的那一万两银票也安在。 徐怀谷松了一口气。听他们的语气应该只是谋财而已,自己只要有钱,就还有谈判的余地。钱虽然重要,但哪里能比的上性命? 门外对话又开始继续。 被叫做老陈的男子悲凄说道:“你说大当家的在他身上搜出了东西,若是那东西真的有用,现在难道不会告诉我们?我看是没有什么希望了。要不你带着凤儿离开凤头山吧,我还有些私房钱,到时候你们离开远远的,让凤儿平平安安过完一生就好了。” 那人摇头道:“我们能去哪里?现在凤头山脚下都是葫芦山那帮人的暗哨,他们是必定要带走凤儿,我们逃不了了。” 葫芦山? 徐怀谷猛地想起这个名字。当时听姜姗讲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说凤头山上的山贼欠了葫芦山山贼一百两银子来着,那看来这伙绑架他的人就是凤头山的山贼了。 老陈悲愤地仰天长啸一声,说道:“一群畜生,他们怎么做的出来这种事!我总有一天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 雨此时越下越大,水声哗啦哗啦尽情倾泻,外面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徐怀谷又把耳朵凑近几分,想要再听他们的对话,却又听见一个有别于之前两人的浑厚声音响起:“你们都别说了,这件事由我一人引起,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老陈哀求道:“大当家,你当初的决定都是大家一起同意的,我们不怪你。但是现在他们要抓走凤儿,她可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而且又那么善良,我是真的舍不得!你一定要想想办法救她!” 大当家说道:“我知道你对凤儿感情最深,我们都是真心喜欢凤儿的。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算拼了我的命也要保住凤儿!但是现在,我要先进去看看那个孩子。” 这句承诺宛如一颗定心丸,那个情绪极其激动的老陈听了以后也不再讲话了。 徐怀谷听见那个被称作大当家的男人要进来,赶紧离开门口,正对着门口坐回地上。 他斜着眯眼死死盯住门口,右手故作不经意地缩回了袖子里,握紧了那一把匕首。 “咔嚓咔嚓”的开锁声响起,过了好一会这把古老的锁才被打开。伴随着锁芯“啪嗒”一声落下,木门也被缓缓推开。 第四十五章 满口胡言做买卖 一名矮小男子出现在门口,面色枯黄,肌肤紧巴巴的,脸上已经长出了点点老年斑,一幅上了岁数的乡村中年人模样。 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大缕长胡子,胡子上还扎了几只小辫,此时已经被雨水浸透,水滴正沿着长胡子不断滴落。 这个男子身穿普通的布衣木鞋,双手交叉在背后,长眉粗壮豪迈,目光坚毅有神,完全没有山贼头子的凶恶莽夫之气,反而给人一种沉静稳重之感。若是换上一袭儒衫,再好好打扮几番,说不定便和那京城里的书香门第里出来的中年人更相似。 男子看见徐怀谷已经醒来,也不惊讶,面容冷静,直接坐在徐怀谷的对面。徐怀谷知道他是有求于自己,便有恃无恐,率先问道:“就是你把我带到这里?” 男子承认得干脆利落,他点头说:“是的。想必之前你已经听见了他们二人在外面的对话,但我还是介绍一下。我叫王达雅,就是这凤头山上山贼的大当家,昨晚是我看见你在凤头山下睡着了,便把你请了上来。” 王达雅……一个挺有书卷气的名字,但是却用在眼前这个山贼身份的糟老头子身上。 徐怀谷只惊疑了一刹,然后便怒道:“请我上来?有这样拿了我的剑,又抢了我的钱,还算是把我请上来的?” 王达雅对徐怀谷的愤怒没有意外,解释道:“我们山上有规矩,除了必要的守卫以外,没有人可以携带兵器上山。至于你腰间装满银子的钱袋,确实是被我拿走了。那是因为最近我们山头很缺钱,以前我们从来不抢劫小孩和老人的。” 徐怀谷冷笑道:“抢劫便是抢劫,山贼就是山贼,要这么多规矩有何用?若是真觉得自己应该做好事,不去抢小孩和老人的东西就能让你们心安?假善还是假的,别在我面前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若是真想做好事,就下山去,做些老实营生,才算对世道有益。” 男子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徐怀谷,没有想到从这个孩子嘴里能听见这么有主见的言论。 他回答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早慧的人,但是想要做好人,却是要比活下去难上千倍百倍。你若是好人,坏人要吃你,官府要压你,连世道都容不下你,何其难也?我虽然落草为寇,但是还是订了几条规矩,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盗亦有道,我一直相信这句话。” 徐怀谷也愈发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说,这男子是山贼的话,应该没什么文化,但是他的言语谈吐都极其不俗,而且那一股处变不惊的儒雅气质更是做不得假。 徐怀谷问道:“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的钱已经被你拿走了,对你也没有价值了,既然你不杀我,也该放我走了吧?” 男子反问:“就算我现在放你走,你会走吗?” 徐怀谷瞬间眼神凌厉起来。 他现在绝对不会走。那两把法宝品秩的剑还在这个男子手里,走了的话可就亏大了。 徐怀谷面色阴沉,手里握紧了匕首,随时准备出手。他心里有一种极其不安的想法,问道:“你绝对不是山贼,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苦涩一笑,说:“所有人都这么觉得,但是我确实是山贼。我年轻时也是大余西边的一座小城里的名门家族之人,但是家族里的长辈们在官场上得罪了京城里的大人物,我们一个小家族直接被胡乱安上罪名抄了家。本来我和我妹妹还靠着一点私藏的钱财远走他乡,准备开了一间小店铺维持生活,结果在路上却碰上了山贼打劫,钱财都被抢走了,连我妹妹……唉,也被山贼掳上了山,只有我仓皇跑了。后来我流落到凤头山,差点就被饿死。嘲讽的是,救我的竟然也是一群山贼。后来我就在这山上安了家,凭着读过几卷书籍,知晓治理才混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世道太乱,我妹妹被掳走也是十三年前的事了,现在估计已经死了。但是我现在在这山上活得好好的,这里的山贼也都是被生活所逼才不得已落草。有人是交纳不起赋税,有人是因为得罪了大家族,也有人单纯喜欢山上自由的生活,我觉得这里很好,比下面的世界好的多,便也安心在这上面生活。” 徐怀谷听他讲完故事,更加心生怀疑。 他的话太多了,他根本没有必要和自己讲这么多。 徐怀谷直接问道:“你和我讲这么多干什么?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直说就是。只要你答应归还我的剑,我们可以好好谈这一笔交易。” 男子倒也敞亮,说:“好,看来你很聪明,那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急需一笔钱,只要你给我这一笔钱,我就把剑还给你。” 徐怀谷不动声色,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多少钱?” 男子伸出三根手指。 徐怀谷故作为难,道:“你要三百两银子?那我身上可没有这么多钱。这样吧,我两把剑抵押在你这里,我回家一趟去取银子,你觉得怎么样?” 徐怀谷可不傻,他才不会告诉这男子自己身上就有这么多钱。他身上的钱太多,万一男子起了黑心,抢了钱还要杀人灭口,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男子竟然摇头。 徐怀谷戏谑道:“是觉得我的两把破剑不值三百两银子?你放心,这两把剑对我有特殊的意义,可以说是无价。况且也只有三百两银子而已,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王达雅邪魅笑笑,声音压低几度,小声说:“恰恰相反,你的剑价值太大了,我这一座小庙根本就不敢收下啊。” 徐怀谷听完便心底一沉,知道事情已经走向了最麻烦的地步。 王达雅已经看出了这两把剑的底细,那么他就已经可以猜测出很多东西,这场心斗徐怀谷现在全面处于下风。他只能靠着对方忌惮他的身份,和他继续谈条件了。 徐怀谷冷静下来,语气冰冷,威胁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你。我这两把剑是我师父送给我的仙家法宝,我师父他现在有事要离开我一会。等他回来,若是发现我被你们伤了丝毫,呵……就算是你们整座山的山贼一起上,对我师父而言也不过就是一剑的事。” 王达雅听完后,心里同样不好受。他原本看那两把剑气魄颇为不俗,直觉告诉他那是仙家宝物。但没想到两把剑竟然还不是那灵器,而是更高一级品秩的法宝。 这下事情就很麻烦了,眼前这个孩子后台太硬,有恃无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而现在自己把他贸然带到了山上,这是一件祸福相依的事。 若是能够妥善处理好这个问题,说不定还能和这个孩子结个善缘,到时候自家山头也就不用总是被别人欺负。但若是与这个孩子交恶,那山头以后就有苦头吃了。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所以他当然不会把这种感情表露出来,而是说:“想必小仙人也不会想麻烦你师父来帮忙吧?那样的话岂不是在师父眼前表现得太无用?所以这件事我们各有所需,还是可以好好协商的。两把剑我已经帮你存放好了,相信三百两银子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我们可以好好交易,不然的话那两把剑我可就不好向你交代。” 徐怀谷思考一会儿,说:“可以,这交易我答应了。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我要下山去取钱。” 男子说:“那小仙人取钱要多久?我们下周就要急用了,过了时限可就不是银子的问题了。” 徐怀谷笑道:“我今天已经听见你们门口两人的对话了,急用钱是因为那个名叫凤儿的女孩子,对吧?一周的时间有点紧,我只能说尽快,不能保证能一周之内一定能回来。你可以接受这个条件吗?” 男子皱眉思考半晌,才无奈地说:“小仙人的要求是情理之中,并无不妥。只是凤儿的确对我们山头有很重要的意义,这也是我冒死敢向你提要求的原因。不然放在平时,我哪里敢对仙人不敬?” 徐怀谷对他一口一个“仙人”的吹捧不屑一顾,只是说:“对你们一群山贼来说也会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看来这个凤儿本事不小啊。不过我对她没兴趣,我只在乎交易。若是我的两把剑出了差错,你们的后果会很严重!” 男子被徐怀谷的气势逼得连连点头,然后郑重地答应他会好好保护两把剑,徐怀谷这才罢休。 男子走后,自然解除了对徐怀谷的囚禁。于是他一个人走出了这间小土房,准备到外面走走散心,顺便思考一下以后的对策。 毕竟现在自己还是在别人地盘上,那个所谓的“师父”也根本就不存在。要是对方铁了心杀自己,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甚至连报仇都做不到。 他装作离开凤头山去取钱,实际上只是离开了几里地,到了一片小树林里。树林里有一条小溪穿行而过,溪水清澈甘洌,溪边长满了茂盛的绿草,还有点点繁花,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 风景秀丽,又有水源,他还随身带了干粮,于是便决定在这片林子里勤恳修炼,以度过接下来的一周闲散光阴。 第四十六章 她一笑,便有明月清风来 身边没有熟悉的剑,徐怀谷总是感觉生活都缺了一部分。原本他还能够练习邓纸鸢传授给他的那一套扶摇宗剑术,现在只能够练习道士的金梭符法的法诀来消磨时间。 幸好练习法诀是一个十分耗费时间的过程。只要默默念起法诀,他的心灵就会不知觉地沉醉其中,很快就能进入忘我的境界,时间流逝也就浑然不觉了。眼睛一睁一闭,完成呼吸吐纳循环,便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这样枯燥乏味的苦行修炼下,两天的时间悄然而过。那金梭符法的修炼果真困难无比,徐怀谷辛苦两天的修炼成果就像是向大海里扔了一块石子,连半点水花也没有激起,那金梭符术在他心头没有半点增长。 信心被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他难免有点失望,严重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修炼的天赋。 其实并不是他没有天赋,相反,他在青岭这一个灵气充沛的压制墨龙之地出生,天赋已经比外面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修炼究竟有多困难。 修炼本身就是一个与天道逆行的过程,与天地造化相争,怎么能不难?就像一艘船在急流中逆流而上,所受到的阻力可能不大吗? 事实上,就算修炼到了一定境界,然后再荒废修行的话,身体里的灵气都会一点点的流失,最终回归到天地间。而人的修为也会相应下降,无论哪一层的修士都无法避免。这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道理的一种体现。 尽管徐怀谷已经被修炼这一套半点看不见出路的金梭符法打击得心力憔悴,但他还是在努力坚持。 再一次念完法诀,他睁开双眼,目光所及处便是已经是葱郁树林草木,隐没在一片幽暗的黑夜里。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睁眼时的那一刹那岁月变换之感,有时候是黎明,有时候是黑夜,也有时候是大雨滂沱,或是烈日灼心。 在修炼的过程里,他的心神会完全沉浸在精神世界里,从而身体其他感官都会麻痹。他估摸着当时就是因为进入了这样的状态,所以就连王达雅将他带上山上囚禁起来,他都没有察觉。 看来今后修炼的时候一定要找一个僻静安全的地方,否则要是被心怀不轨的人所害,一时都反抗不了。 这些日子的苦练虽然没有增加金梭符法的境界,但他感觉到自己现在每一次浸淫于修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原本每一次这样的冥想只能持续两三个时辰,但现在动不动就是半天光阴。 就像这一次修炼,明明是正午时分阳光毒辣之时开始的,结束时就已经是深夜了。 大概修炼时间增加也算是一种进步?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徐怀谷站起身,抖擞了几下身子,把已经盘腿坐得有点发麻地双腿活动开来。 他看向身边溪流的极上游处。无边的高大树木之上,是一座很高的突兀山崖,刚好一轮明月半隐没在山崖后,如同被山崖吞没一半。月华流转,给山崖怪石披上一层纱衣,意境极美。 有一条蜿蜒的山石道路重重叠叠,延伸向远处的山崖,时而可见,时而消没。 看见这幅情景,徐怀谷突然间生出一股悲凉沧桑之感。 离家这么久,好几个月没有见过亲人,李紫和道士现在也离开了他。况且北上这一段日子,虽然吃喝不愁,还能游山玩水,但是却无人分享,就连十岁的生日都是一个人过的。 修炼时的苦,游玩时的乐,都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 睹物思怀的这一瞬间,独孤如同潮水一般把他淹没。他有了一种想要放弃这一切的念头。 徐怀谷心里有一个声音默念道:回家去吧,回到温暖的家里,和父母,和朋友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至于墨龙,天下大劫什么的,与我有何干?邓纸鸢不是也说过吗,不需要我拼命去修行,只要能够平安度过一生,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但他不甘心。 几个月的修炼游历,难道就这么放弃?那两把剑,一把白小雨送的“晓雨”,一把扶摇宗邓纸鸢送的的“沧水”,哪一把不是寄托着她们的殷切期盼? 当然还有李紫。要是现在放弃,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去见她? 思绪太多且乱,他现在暂时没了修行的念头。 修行的尽头实在太高太大,他一个小修士看不见无所谓,但眼前真真切切的目标又是什么?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权利,是为了报仇雪恨,或是为了其他任何东西? 他也讲不出答案。 他的修行完全没有目标,这是他目前问题的根源所在。就像在茫茫书海里胡乱翻阅,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能浅尝辄止,一无所获。 道家把这种对自身的怀疑叫做心魔。佛家也有类似的说法,也就是心猿的来历。 这一道心坎向来都是各界修士的一个大问题,若是心魔不除,修行只能是事倍功半,甚至毫无作用。 徐怀谷苦恼得很,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刚好山崖那边风景不错,便准备去那座山崖散散心。 路程很远,徐怀谷一个人在黑夜里边欣赏沿途风景,边走路,几乎是到了黎明时分,他才站在了山崖的一块巨石之上,交织在一起的清凉夜风与晨风迎面而来,令人畅爽。 他望向脚底的无边葱郁林木与远处呼之欲出的太阳,衣袂飘飘,惬意似神仙。 月朗风清,星稀草盛。 耳边甚至传来了清脆悦耳的歌曲,和着丝丝缕缕的吹树叶发出的欢快曲儿,当真如同仙境。 徐怀谷嘴角不觉浮现一抹笑意。 清脆的吹树叶声越来越近,徐怀谷才从心神的沉醉中清醒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身后一处树林里。 很快,林子里的树叶声停下来了,但紧接着又响起了欢快的口哨声。徐怀谷心里有一丝紧张,悄悄拿出匕首,背手放在身后,准备防备这个在黎明的山野间游玩的不速之客。 很快,一名少女如同小狐狸般灵快的身躯从茂盛的林子里闪现出来,嘴里哼哼唧唧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天真烂漫,像山花盛开。 少女看见了山崖上还站着一个人,但却没有丝毫意外,就连口中的乐曲调子都没有改变半分。 她大方地走到徐怀谷身边,旁若无人地坐下来,随意拿了一块小石子丢下了山崖,然后就侧耳仔细去听石子落地的声音。 徐怀谷对这个十一二岁模样姑娘的出现感到很疑惑,而且她那冷静的样子就像她早就已经猜到徐怀谷会在这个地方一样。 徐怀谷默默站在她身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很。 少女终于停下了吹奏小曲儿,转头看着徐怀谷,一幅古灵精怪的模样,声音清脆悦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转过头来看着徐怀谷,距离他很近了,他这才开始仔细端详少女的面貌来。 少女穿着与一般的平民百姓女孩无异,一件棕灰色上衣,一条紫蓝色麻裤。她的头发被很精巧地扎成了两条长辫子,一条垂在肩前,一条放在肩后,看起来费了不少功夫打扮。 她还长着一张可谓精致无暇的鹅蛋小脸,柳叶一般柔软长秀的眉毛卧在额前,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眸子极尽柔情,整个看起来便是一个浑然天成的美人胚子。 少女姿色极佳,徐怀谷心里暗暗赞叹一声,觉着这姑娘比李紫都要好看几分。 李紫是大大方方的性格,平时看起来容貌也好,特别是英气十足,衬得人精神气极好。 这姑娘则是一幅小家碧玉模样。身材虽然高佻,与徐怀谷差不多高,但是也掩盖不住身上的灵动活泼之感,反而让她身材更加匀称优雅。 见徐怀谷半天不回答,她眨眨眼睛,有点懊恼,责怪道:“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我?” 徐怀谷可不会看她漂亮就被迷的神魂颠倒,他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于是他反问道:“是我该问你才对,你这时候到这荒山上来做什么?” 少女睁大眼睛,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你不也在这山上嘛,怎么你有理由来得,我就来不得?再说,这山上这么多花花草草,鸟兽鱼虫,怎么就是荒山了?你这么说山,山可是要生气的。” 徐怀谷不去管她的奇怪言语,问:“那你也是来这里看风景的?” 少女说:“对啊,不只看风景,我也来这里看看我的朋友。” 徐怀谷疑惑地皱起眉毛,问道:“朋友?这周围哪里有人?” 少女甜甜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恰好一阵清风拂面,吹得她的发丝飘舞起来,迎着黎明降临的第一道曙光,美得不似凡人。 少女用手轻拂去被风吹乱的发丝,明媚笑道:“这座山就是我的朋友呀,是最好的朋友。” 第四十七章 彩云间有雏凤鸣 徐怀谷听到她这个说法,也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姑娘模样清秀,又天真无邪,不像是坏人,便放松了警惕,问她:“听你这意思,你和这座山很熟呀,你经常来这里吗?” 少女转头看着徐怀谷,扬起尖尖下巴,自豪地笑着点点头。 然后她再走到山崖边,挨着几十丈高的垂直崖壁坐下来,把两只小脚伸到山崖外边,轻轻顺着风晃悠起来。 徐怀谷看着这一幕却有点悚然,生怕少女会不小心掉下去。他好心提醒道:“你走进来点,山崖边太危险了!” 少女对他的关心置若罔闻,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这座山不会伤害我的。” 徐怀谷露出奇怪的表情,疑惑地看着少女。 少女还是一幅欢快似小鹿的表情,仿佛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让她失落。她在崖边看着远方美景,晃荡着两只小脚丫,一个人玩的也挺高兴。 徐怀谷看着她在崖边不肯走,便也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 他低头只望了一眼高耸的崖壁,看见了各样的可怕嶙峋怪石,崖间还有云雾缭绕,距离崖底很高,令人生出畏惧之心。 这幅场景确实很危险。他只看了一眼,他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体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摔落下去。 一只手马上抓在了徐怀谷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把。这举动把他从眩晕之中打得清醒过来,才没有掉下去。 少女把手抽开,没好气责怪道:“没这个胆子就别坐在这上面,要是摔下去了可怎么办?” 徐怀谷面色紧张,慌忙点头,心里还有些后怕。但其实看过一眼山崖下面后,山崖的高耸入云端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他便依旧和凤儿坐在一起。 朝霞初升,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色。天边云卷云舒,浪潮翻滚。 一群不知名的白色长羽飞鸟从远方穿过云海,飞到了他们眼前,然后再在金色的朝霞里飞远。 看见这幅美好情景,徐怀谷都忘记了身处山崖之上,只在心里一直赞叹真乃天下美景。他又想起身边姑娘也是极其漂亮的美人,配上这美景,就更妙了,昨夜的那一点孤独迷茫也消逝而去。 少女看云海看的似乎有点厌倦,便主动问道:“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徐怀谷正了正衣襟,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道:“我叫徐怀谷,从南边过来,一路向北游历,昨夜在这里歇歇脚。” 少女点点头,也介绍道:“我叫凤儿,从小在这山里面长大,所以我很喜欢这里,也把大山当做我的朋友。” 徐怀谷听见“凤儿”这个名字,惊讶地多看了她几眼,心里暗想到:“原来这就是他们口里所说的凤儿,长的这么漂亮,难怪被那群葫芦山的山贼惦记。” 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出口。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旁敲侧击地说:“原来你就是凤儿啊,我在这山上人的口里听说过你,他们都很喜欢你的。” 少女听到这里,又甜甜笑起来,眉眼弯弯地答道:“对啊,我也很喜欢他们。我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他们对我一直很好。” 徐怀谷听到这里,算是差不多能猜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凤儿应该是凤头山上这一群山贼的孩子,就在这山上和他们长大。但是由于凤儿长得太漂亮,葫芦山的人就惦记上了她,借着欠钱的理由想要带走她,于是便有了王达雅把徐怀谷带上山做交易的事。 其实他猜的八九不离十。只不过凤儿并不是山贼们的孩子,而是他们在山里捡到的。 徐怀谷对山上的山贼们没什么兴趣,但是对这个姑娘倒是很有好感。少女眉目清秀可爱,身上的天真烂漫也极具感染力,把徐怀谷昨晚的消极情绪一扫而空。 徐怀谷想起少女名字叫做凤儿,刚好这座山又叫做凤头山,两者说不定有什么联系。他好奇地问道:“你的名字叫凤儿,是因为这座山叫做凤头山吗?” 少女一听这个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像一只狐狸般狡黠地笑了笑,声音娇酥,却又带着几分神秘说:“不是哦,是因为我的名字叫凤儿,所以这座山才叫做凤头山。” …… 凤头山山贼的山寨里。 王达雅正焦虑不安地看着眼前葫芦山的人。这次葫芦山来催债的人是他们的三当家,一个脸颊瘦长,皮肤干枯苍白,还留有两搓长胡子的阴柔半老头子。 此人名叫胡叶,是葫芦山上的军师。说是军师,其实是自夸。山贼哪里需要什么军师,他们平日里就做些杀人越货的低贱勾当,又不是行军打仗。 胡叶平常的工作也就是帮着管理葫芦山的日常事务,还要打点好与官府的关系,免得被官军抄了山头。 这个军师只不过是他自己封的,听起来霸气,其实肚子里半点真本事都没有。他全是靠着会些溜须拍马的嘴上功夫,加上会写字,才一步步坐上了三当家的位置。 不过即使只是葫芦山的三当家,王达雅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葫芦山最近几年发展极其迅速,兼并了附近好几座小山头,现在山寨上光是青年力壮就有一百多人,势力很大。 而凤头山一直以来都是很保守的山头,总共也就二三十来号人,根本不是葫芦山的对手。要是这次凤头山处理不好这件事,葫芦山就可以趁机找这个借口把他们也吞并了。 王达雅心里很烦。这几天葫芦山的人每天都要上山来催债,而且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地位高。这次是三当家,下次说不定就是二当家,大当家的来了。 王达雅可是听说过那个葫芦山的大当家,名叫范绛,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壮得活像头熊似的。 他似乎还是一个修行人,使一对萱花大板斧,仗着武功高强横行这一片山脉,死在他手下的人都可以组成一座村庄了。 王达雅一直很害怕范绛,也不敢怠慢这个半老头。 他弯腰低头给胡叶递了一小杯茶,还顺带着塞过去一小块银子,低三下四笑着,说:“胡当家,这些小东西还请您收下。不瞒您,我们已经筹到三百两银子了,正在派人出去取,还要两三天就能回来了。” 胡叶瞪了他一眼,没有去接银子。随即他又似笑非笑,捋了捋细长的斑白胡子,道:“王当家的,你当我是傻子呢?前两天你们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才多久的功夫,就能筹到三百两银子?不是我说,你这样子敷衍我们葫芦山,我回去很难交代的。到时候我们大当家发怒,吃亏的只能是你们。” 王达雅见他不信,也急了,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胡当家,我王达雅以自己的性命担保,绝对不是敷衍你们,而是我们真的找到了银子。三日后,绝对把银子还给你们,否则……我就以死谢罪!” 胡叶惊奇地看了他几眼。心想他敢以死谢罪,若不是真被他找到了办法不成? 大当家范绛本来就不在乎那点银子,只是一直惦记着那个名叫凤儿的漂亮女孩子,才让他出了这个计谋来带走凤儿。 胡叶当然想在范绛面前好好表现,说不定范绛高兴了,自己就可以做到二当家的位置。毕竟在葫芦山上,天王老子的话都没有范绛的管用。 胡叶坚决摆了摆手,装作苦心劝说的样子,说:“王当家,真不是我不肯通融,只是我也有苦衷啊。实话和你说,我们大当家是看上了你们山头的凤儿,想要带她去山上过好日子。只要你们愿意,不仅这三百两的银子可以当做彩礼钱,我们大当家还愿意庇护凤头山十年。十年以内,就算官府出兵来围剿,我们葫芦山也愿意保护你们。怎么样,这个条件已经够有诚意了吧?” 王达雅一听这个,就彻底慌了神。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凤儿,那就太麻烦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不满足他们,以后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王达雅急红了眼,说:“可……可是……凤儿她才只有十二岁啊,范大当家的怎么看得上她呢?” 胡叶见到王达雅执意不肯放人,面色也阴沉下来,翻脸道:“不要让我再多废话了。我们大当家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你们要么放人,要么我们杀上山来抢。至于杀上山,你们要死多少人,可就全在我们大当家一句话之间,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王达雅痛心疾首,一大把年纪的他竟然流下泪来。 胡叶讲完这些,也不管王达雅的反应,就愤怒地走了。 许久,天色都已经快黑了,王达雅还是在座位上面如死灰地看着地面。 他的眼前出现那一年冬天在山上捡到凤儿以及凤儿在山上欢快玩耍的场景。说是他们抚养了凤儿,但也是她的活泼给了他们这个死气沉沉的山寨生活下去的动力。 他委实喜爱凤儿,但是山上那么多人的命在这一刻都压在他的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该如何抉择? 王达雅不知道。 第四十八章 神秘的凤儿 徐怀谷没有在山巅待太久时间。 他看见凤儿从黎明开始坐在崖边,直到中午时分都没有走的打算,心里就有点不耐烦了。 而他自己也看腻了风景,确实待不下去,于是就离开了这山崖,到之前歇脚的溪边去继续修行。 不过仅仅是经过了一个早上与凤儿的接触,便让他对这个少女有了深深的好感。 虽然他对那一句“因为我叫凤儿,这座山才叫凤头山”的古怪言语很疑惑,但少女之后的言语当真就只是一个小姑娘所说的天真话,他也就把那当做一句可有可无的玩笑,没有去深究。 他决定第二天就把银子带给凤头山上,帮助这个少女渡过难关。 当然也有想早点把两把剑拿回来的想法,毕竟几天没有摸着剑柄,手都挺不习惯的。 徐怀谷蹲下身子,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又喝了一口,有丝丝甜意入舌尖。 他在心中做好了决定,便深吸了一口气,挑选了一处树荫盘坐下来,又开始默念金梭符法的法诀,准备以修行度过这一天。 …… 山崖之巅。 少女凤儿已经从崖边走了下来,此时正靠在一株枝桠古怪狰狞犹如虬龙的大树干上。 她拿着一串紫红色的长穗野花和青绿色的藤蔓,编制着一只小环。看小环的大小应该是要带在手腕上,但是少女的两只手腕分明已经有了归属。 她的两只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条鲜红色和藏绿色的细绳。细绳极其华丽,颜色艳丽,隐约间还能看见星辰一般的光华不断流转,宛如一件真正活物。 她编得很认真,所以没过多久就有些累了。她坐下到在树下的一块青苔上,轻轻抚摸手腕的丝带,眼神温和,极其宠溺。 就在这时,一名老人悄无声息地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凤儿好像被他的忽然出现吓到了,动作一僵,手腕间的两条细绳瞬间就消失不见。 不过等她看清老人的容貌后,似乎又放松了起来,自嘲笑笑,又拿起小花环编起来。 突兀出现的老人身穿一套蟒红色长袍儒衫,头上扎着一只儒巾,脚履木屣,步伐沉稳有力。 他的眼神深邃有神,脸庞棱角分明,长着一对三角眉,有一股读书人的不苟言笑意味,看起来十分有威严。 少女似乎心情不错。 她问道:“你竟然也来东扶摇洲了,看来最近局势确实很糟糕。” 老人点头说说:“可不是嘛,那位的出逃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现在天下人人自危,心乱的很。” 少女手上活计不停,反问道:“那你应该得挺忙吧,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老人颜色庄重起来,语气有点无奈,说:“还是以前那件老黄历,想要麻烦你到时候……” 老人说到这里就停了,他想要说出来的似乎是很强人所难的要求,有点不好意思。 少女却依旧云淡风轻,似乎早就猜透了她的来意。 她回答:“自取灭亡的事,我还不会做。我本来以为人族会比我这妖族善良,其实也不过如此,远不如我原先所想。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比我一族只有甚之而无过。” 老人无奈说:“对,当今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风雨飘摇之际,世风也日下,希望越来越渺茫。所以我才从中土到这里来,想要看看能不能再让我这把老骨头献出最后一份力气。如今年岁越老,身子骨也弱了,只有这一张脸面还值点价钱,所以来求求你。” 少女摇头,说:“如果是我来求你一件要付出性命的事,你会去做吗?” 老人面色坚毅,说:“那就要看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我去死。其实我这次来了东扶摇洲,就没打算再活着出去了。中土其他人想要丢下这一座洲,以一洲之地布一场大局。但我看不下去,千万人的性命说死就死,我绝对不会答应。” 少女扬了扬柳眉,叹气说:“你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这个性子是注定要吃大亏的。” 老人自嘲道:“还能吃什么亏?我这一把命都打算丢到这里,谁还能奈我何?” 少女心情有点低落,说:“看来世上又要少一个心善之人了。” 老人大笑出声,慷慨陈词:“少我一个不要紧!只要我人族还在一天,便只会有更多比我心更善的人出现。我估摸着我是见不着了,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出现的。” 凤儿也笑道:“希望如此。但是那件要我命的事,还是算了吧,我不会答应的。” 老人没有再劝说,而是说:“没关系,我尊重你的决定。这并没有错,生命皆是平等,谁也没有资格去让别人死。其实我早就知道我要白跑一趟,但还是想要来见见你。” 少女此时刚好把手环编好了,就把手环丢了过去,随意说:“我有什么值得你来见的?不过看你辛苦跑一趟,这只手环就送给你吧。还有,到时候尽量别死。” 老人听完便开怀大笑,很是高兴,似乎把身上憋了几十年的污浊气都呼出来了。 他当即把手环戴上,似乎害怕少女一个后悔就要把手环收回去,笑着说:“我一定会尽量的,那我们就下次再见。” 说完,他的身影就在原地若隐若现,最后消失不见。 少女低下头呆滞地看着地面,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又摇了摇头,叹息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有点烦呢……” …… 这一夜,徐怀谷本来正在专心修炼,心里却没来由地突然一惊。他直觉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赶紧停止了修炼,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很多人杂乱的脚步声出现,伴随着小声的交谈,朝着溪边而来。 徐怀谷心里疑惑,这群人夜晚来树林里,多半不是好事。他灵光一闪,就顺手爬上了一棵碗口大的松树,站在一根高树杈上静静等待着那群人的到来。 很快,就有一个身后背着两把萱花大斧的壮汉率先走到溪边的这一块空地。 壮汉满脸横肉,身躯高大,一把大胡子杂乱的长在下唇。皎洁的月光照射下来,更显得他面目凶恶狰狞。 紧接着这个壮汉的步伐,林间又陆陆续续走出了三十几号人,个个都是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看起来杀气十足。 徐怀谷不禁暗暗咂舌。 这一股力量可真的不小了,四十几人的青年队伍,只要不招惹官兵和修士,就可以在这山里面横着走了。 壮汉走到溪边,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水里面,清醒了一下,又把两把萱花大斧拿下来,放到洗水里洗涤,十分爱护。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长着长胡子,贼眉鼠眼模样的半老头子,正是那天去凤头山催债的胡叶,那么这一伙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 胡叶讨好般地说:“大当家的竟然要亲自出马,真是看得起那帮不知好歹的蠢货。其实只要大当家的吩咐一声,我立马带着兄弟们奔上凤头山,杀光所有人,再把那个小姑娘给大当家带回来,何必要大当家费力?” 范绛早就习惯了他的溜须拍马,根本不加以理会。 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个青年,似乎地位还挺高,他对着范绛开玩笑语气说道:“大当家的,抓了那个姑娘以后,大当家的肯定是要初夜。只是我想着,等大当家的玩腻了那个女孩,能不能给弟兄们也尝尝鲜?毕竟那么水灵的女子,我刘某这辈子还真没见过。” 范绛有点不高兴,语气不善地说:“等那个女子有命活到我玩腻的那一天再说。” 刘姓男子哈哈大笑,说:“也是也是,大当家喜欢的女子,从初夜开始没人活得过一个礼拜。不过要是真有命活到那一天,大当家能不能赏给我一夜?” 范绛眉头怒皱,显然很不满意他对这个自己都还没到手的姑娘就已经有了歪心思。 眼看范绛就要发怒,最清楚他脾气的胡叶赶紧出来打圆场,把刘姓男子斥骂了一顿,才消了范绛的气。 刘姓男子被范绛的怒火吓得不行,都不敢再去瞥一眼那边,只是低头挨骂。毕竟有往事参照,凡是逆了范绛念头的人,都被杀死了。 徐怀谷在上面听得心惊肉跳,等他弄清楚了这群人的目的,更是震惊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是准备今晚就攻打凤头山,徐怀谷还挂念着凤儿的安全,在树上都要急死了。 他想着等那群人离开后,自己赶紧跑去凤头山去报信,应该还来得及。结果下面的人似乎并不着急攻打凤头山,一直在休息整理,过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出发的意思。 徐怀谷在树上急不可耐,终于看见范绛站了起来,对着后面队伍吩咐道:“走吧,休息够了,兄弟们一锅把凤头山都端了,到时候金银财宝和女人任大家挑,好吧?” 下面人一阵欢呼。 于是范绛准备离开。 徐怀谷看见他终于要走了,叹了一口气,准备去报信。 就是这人声鼎沸之中细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竟然被二境修士的范绛给听见了! 他当即翻脸,一脸怒容,对着徐怀谷站着的树枝,吼道:“是谁在那里?” 第四十九章 草叶缤纷血花绽 这一声怒吼声音极大,底下那一群人登时噤若寒蝉,甚至没人敢动一下,都紧张看着无故发怒的范绛。那个之前讲出挑逗言语的刘姓男子,几乎都要被吓得尿出来了。 不过范绛并没有去管他们的反应,眼睛死死地盯住徐怀谷所在的方向,几乎要冒出火来。 徐怀谷在树上也被这一嗓子吼得慌了神,额间疯狂渗出冷汗。 他一边责怪自己的大意,一边飞速思考着对策。 范绛很谨慎,丝毫没有放过那个细若蚊呐的叹气声的意思。 他把两把别在身后的大斧拿在手上,朝着那边树下走过去。周围的青壮们见到他走来,都推搡着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他沉着声音说:“是哪位兄弟在那边?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好事,不过只要你自己出来,我们还是有商量的余地。” 徐怀谷看着他手里大斧,刃口上似乎还有血丝,煞气极重,不知道有多少人命死在上面。 他苦笑着想:看你这凶恶样子,哪里是想善了的意思? 不过范绛这一句话里面还是有讲究的的。 若是偷听的人比自己强,那肯定是能好好商量,但若是偷听的人比自己弱? 呵,那这句出尔反尔的话也不会有外人知道了。 徐怀谷一时间真的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实施一个下下策。 他假装从容不迫,直接从树上跃下来,轻轻踩在树下泥土里,配着茭白月光,颇有几分潇洒气质。 然后再转身直视范绛,压住恐惧,双手抱拳做歉意道:“实在是抱歉,我原本只是在这溪边歇脚,但是你们突然出现,我才躲到了树上去。不经意听见了你们的谈话,实在是我的错。” 范绛似乎有点不确定他的实力,还是死死盯着他,然后缓缓开口道:“看你这模样,应该只有十一二岁,怎么一个人在这荒山里过夜,不怕被狼吃掉吗?” 徐怀谷微微一笑,说:“兄台说笑了。我们都是修行人,哪里会怕狼?本来我也不用在这山里面过夜,但是我师父说是要去附近拜访一下他的朋友,就叫我在山里等他一夜,没想到就碰见了这么一件事,真是太不巧了。” 范绛将信将疑道:“那你师父是谁?要拜访的朋友又是谁?” 徐怀谷随意一想,就编出一个名字说:“我师父是紫霞宗的松鹤真人,至于他要拜访的朋友,连我也不知道。” 范绛似乎对紫霞宗很熟悉,他好奇问道:“那这么说,你修习的是那紫霞宗敕令万雷的五雷天法?” 徐怀谷以前在道士那里听说过,是紫霞宗的最强的一门道术,便点头说:“兄台好见识,我修习的就是五雷天法。” 范绛又问:“那你现在把雷法修炼到第几重?主修的是五雷当中哪一种雷?神霄雷,玉鞭雷,紫陌雷,还是青赤雷?” 徐怀谷一惊,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这么多关于紫霞宗的消息。 他就随口答道:“神霄雷。” 范绛听完就放声大笑,大声斥骂道:“放屁!紫霞宗五雷便只是一种雷,哪里有什么神霄玉鞭?你就是个冒牌货,偷听了我的对话,现在就去下地狱吧!” 他说完便持着一对斧头猛冲去。 看他身材虽然很笨重,但是这飞速奔跑起来速度竟然还远甚于一般人,果真是一名修士! 徐怀谷沉下心,知道跑不掉了,也狠下心来,把手藏在袖口里,死死握住那一把匕首,想要偷袭他。 他只有一次机会,要是被范绛发现他藏有匕首,就会有心提防,那可就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他想起还在凤头山上的两把剑来,不禁咬牙切齿。 要是两把剑还在就好了,自己就能有更多机会,至少凭着这两把剑的品秩就能让范绛忌惮。 但现在,可就真的是短兵相接,生死一刻的惊险搏杀! 就在这思考之间,范绛就已经冲到徐怀谷面前。他大喝一声,卯足了劲,把斧头用力横扫出去,一股劲风随之而生。 徐怀谷不敢直面,也飞身躲到了一棵树后,那把斧头丝毫不停,蛮横地对着树桩砍过去。 随着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那把斧头竟然生生嵌入人腿粗细的松树中,把这一棵高大松树拦腰截断! 徐怀谷心里惊悚不已。 这人招式直来直往,不讲任何花俏。要是刚刚这一斧头打在自己身上,铁定是要被分尸了。 但他也知道逃跑必死无疑,于是继续和范绛纠缠。 范绛拿着大斧头四处挥砍,他就凭着身体灵活四处逃窜。一阵交锋下来,林子里就倒了好几棵树木,徐怀谷累得快要跑不动,但看那范绛却杀红了眼,动作不仅不慢,反而更加凌厉。 徐怀谷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得被耗尽体力,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他思考了一瞬,决定只有以身犯险,逼得范绛露出破绽,这一战才有胜利的可能。 他既然下定决心,就不再去想以身犯险的可怕后果。 范绛果然又持着斧头冲上来。徐怀谷已经看出来,他的斧法第一招必然是拦腰横扫的章法,便故意假装没有来得及反应,与他斧头贴得太近。 范绛一看果然大喜,直接拿斧子横扫,徐怀谷这时候才猛地后退,斧刃在他的胸前擦过,惊险万分。 范绛看见这必得的一招没有得手,也急了神,赶紧向前冲去,就要再给他再来一斧头。 徐怀谷一看范绛着急冲来,就露了破绽,心里一狠心,也不跑了,直接侧身面对着范绛而去。 范绛看见徐怀谷反击,本来不屑一顾,但突然心里没来由的害怕起来,下意识赶紧拿另一只斧头护住胸口。 就在他护住胸口的那一瞬间,徐怀谷的匕首也刺向他的胸口。 但幸运没有站在徐怀谷这一边,他慢了一瞬,匕首击打在斧面上,然后被巨大的力量弹飞出去。 徐怀谷心如死灰,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掉头就跑。范绛从这必杀的一招里回过神,心里后怕,但杀心也更重。 他横眉竖目,此时面容凶恶得活像一尊恶神,大声吼:“好你个小子,竟然还藏了一手!差点就要栽在你手里,看我抓住你以后怎么让你生不如死!” 徐怀谷不管他,继续奔逃。 范绛现在使出了全身本事,也追杀上去,而且他的一群手下们也都跟上了徐怀谷。不一会儿,筋疲力尽的徐怀谷就被范绛和他的手下们团团围住了。 徐怀谷无奈地停住脚步,看着周围人的杀人眼神,心里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他沉下心,直面范绛。 范绛一脸嘲笑的表情,说:“臭小子偷袭人的本事还不错,可惜遇到了我,注定只能死。” 徐怀谷觉得今日难逃一死,也不怕他了,直接顶撞说:“我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但是就你这下三流的修为也敢说遇见你必死?要是我两把剑还在手上,今日谁生谁死还做不得数!” 范绛听得恼火,直接一拳打在他脸上,把徐怀谷打在地上,几乎要昏迷过去。 他往徐怀谷身上狠狠吐一口唾沫,骂道:“一只废物,死到临头还要逞强?你不是还要杀我?起来啊,起来杀我啊,我就站在这给你杀,你起得来吗?” 徐怀谷心里愤怒压过了一切,之前不害怕死亡的他,现在突然想要活下来。 想要把范绛杀掉的念头强烈无比,压过了一切。 但他确实已经动不了。 范绛又羞辱了他一番,觉得腻歪了,就举起大斧,准备杀人。 徐怀谷闭上眼睛,心中恶念疯狂生长。就算是变成鬼,也必定要杀了他! 就在斧头落下的那一瞬,四周声音突然全部寂静了。 徐怀谷疑惑着睁开双眼,嘴唇张大,一脸震惊,仿佛看见了毕生最难忘的一幕。 身边野草疯狂生长,一下子就变得有几十丈高,不断扎进了那一群人的血肉之间,然后在血肉里缠绕拧乱,极其可怖。 一股奇怪的风吹过来,大把的树叶飘落。这些树叶现在却宛如最锋利的兵器一般,碰到人的皮肤便是一阵血花喷涌。 这么一眨眼之间,刚刚活生生的几十人连死前的惊呼都没有发出,就这么诡异地死了,徒留一地的血迹。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肉体掉落在地上的沉闷声音。 眼前场景惊悚得宛如地狱,徐怀谷看见所有的树叶和野草唯独没有朝自己来,有点疑惑。 很快,几十人的尸体都被野草覆盖埋没,血迹也被土地吞噬。 生长的野草收回叶子,树叶也掉落在地上,一切看起来安好如初,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那个神秘少女凤儿却不知何时走到了徐怀谷身边,坐了下来,和徐怀谷一起看着前方。 徐怀谷转头看了一眼凤儿,她容颜姣好,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只不过那个表情在徐怀谷看来,却是诡异万分。 凤儿语气冷漠,问:“你说这些人该死吗?” 徐怀谷像中了魔怔一般,喃喃说:“这些是你干的,这些是你干的……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把少女给逗笑了。 她把额前的长发用手划到耳边,眼神清澈无比,回答道:“我是凤儿啊,是在这座山里长大的。” 第五十章 手里剑才是真道理 徐怀谷看着凤儿,沉默了好一阵,心里极其复杂。 凤儿看透他心里所想,问他:“徐怀谷,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想着感谢我吗?” 徐怀谷嘴巴半张半合,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个词。 凤儿又问:“那如果今天是一个陌生路人经过,救下了你,你会感谢他吗?” 徐怀谷心里有了肯定的答案,但他还是没有回答凤儿的问题。 凤儿笑了,还是问他:“现在是不是很害怕?觉得周围的人都在欺骗你,对不对?山脚下遇上的姜姗,看起来温和知礼,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山上碰见的天真少女,其实是深藏不露的修士。是不是觉得整个世界太过虚伪,看不到真实和出路?” 这句话总算说到徐怀谷心坎上了,他正是这么想的。 凤儿转头,眉毛弯下来,带着一点忧郁的语气说:“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个世界远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太平,若不是那位太华山的老道士护着你,你不可能从青岭走到这里来。所以遇见任何事,都记得要多动脑筋想想,一定要谨慎。尽管很多事情想了只是多余,但思考这个过程绝不多余。” 徐怀谷听得有点愣神,但还是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叹气,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结果,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在这凤头山装作一个普通女孩子?” 凤儿嫣然一笑,说:“我活得太久了,所以就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我想过一次人的一生,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徐怀谷听她这话里意思,似乎她不是人? 还没等徐怀谷发问,凤儿就抢先再说道:“不要问我的身份,等你以后足够强大了,自然就会知道。若是你不够强,那知道我的身份只会让你死的很快。” 徐怀谷听了她的话,心里虽然很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够掺和的,便不敢再问。 凤儿又吩咐道:“今天这件事不要和外人讲,你就告诉凤头山上的人是你杀光了葫芦山的人。到时候他们就会把剑还给你的,你就可以继续上路北去了。” 徐怀谷点头表示同意。 凤儿看见他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就站起来转身,一步步走回了林间。 明月照林,树木在黑暗中显现出各种奇异的轮廓,仿佛鬼影一般,挥之不去。 徐怀谷浑然不在意周围的幽深环境,而是感受着被范绛打得生疼的脸庞,心里怒火中烧。 他眼神凶恶,看着吞没范绛他们的草地,狠狠地上去踩了踩。 但这似乎还没有泄除愤恨,他又蹲下来,仔细搜查着这一片土地,却只能看见暗黑色的土壤,尸骨和血迹都已经消失不见。 徐怀谷不满意地起身,拿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不远处的草地里捡回了那一把脱手的匕首。 他看着手里的匕首许久许久,眼神决然。然后才慢慢抬起头,满身煞气地望向四周深邃的树林,宛如一只修罗地狱里的恶鬼。 …… 黎明时分,负着一身伤的徐怀谷才走到了凤头山的山寨门口。 他一靠近寨子门口,立马有人出现,手拿一只锄头,隔着老远大声责问:“你是谁?为何要来我们山头?” 徐怀谷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丝毫不给他面子,说:“去告诉你们当家的,我是徐怀谷,让他亲自出来接我进去!” 门口那人也是个暴脾气。 他见徐怀谷如此嚣张,看起来又像个好欺负的软柿子,便作凶恶的样子,挥舞着锄头上前,想要吓住他。 徐怀谷看见他的动作,鄙夷地向地面吐了一口唾沫,面色更加凶恶,骂道:“你个不长眼的蠢东西!告诉你,我昨夜杀了范绛,让你们大当家出来见我!” 那人见徐怀谷根本不害怕他,就有了点退意。不过当他听见徐怀谷说杀了范绛,就开始哈哈大笑,根本不相信。 徐怀谷忍无可忍,抽出匕首,威胁道:“你再笑一声,我连你一起杀了!” 这人被这威胁吓得赶紧停下笑声,开始仔细打量徐怀谷。 他看见徐怀谷身上满是血迹,双目猩红,衣裙破烂,脸庞上还青了一大块。眼神凌厉得要杀人一般,眉目之间煞气极重,显然是脾气不好到了极点。 这人是个欺软怕硬的货,看见徐怀谷这气势,就有了几分害怕,竟然真的不敢再挑衅,老老实实跑去传达消息。 徐怀谷看见这一幕,冷笑出声。 果然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没让徐怀谷久等,王达雅慌慌张张地就和那个前去报信的人一起跑出了寨门。 王达雅一眼就看出来徐怀谷此时脾气极差,手里还拿着匕首,竟然不敢上前,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小心询问道:“小仙师,你说你杀了范绛,这是真的吗?” 徐怀谷冷笑道:“不信?要是不信你尽管去葫芦山看看,看还有没有范绛这个人。” 王达雅心里大定。 徐怀谷的模样确实像杀过人之后的样子,但他还是有点怀疑,觉得徐怀谷没有道理要去杀范绛。 于是他又问:“那小仙师为什么要杀范绛?他与你又没有仇。” 徐怀谷被问得有点不耐烦,没好气地说:“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惹了我,就被我杀了,有什么问题吗?” 王达雅心里还是有点疑惑,连连点头称是。 徐怀谷又说:“我那两把剑在哪里?快点拿给我,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了。” 王达雅苦着脸,无奈说:“好,既然小仙师帮着我们杀了范绛,那自然两把剑要还给小仙师的,请跟我来吧。” 徐怀谷大步跟上,王达雅在前面带路。 再次走进这个寨子,徐怀谷的心境已经是天差地别。上次被强迫着带来这个地方,而现在他却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回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狭窄小道,他们又重新进入了一片山林,一条狭长的峡谷出现在眼前。 峡谷两边怪岩重叠,岩石之间的缝隙里还长着各种小灌木,看起来颇为险峻。 峡谷上方极其狭窄,仅仅是有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来,导致峡谷里十分黑暗。若是到中午,这里便会形成那“一线天”的美景。 峡谷弯弯折折伸向远方,两人走了好一阵都没有走到头,徐怀谷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最好不要和我耍花样,否则,我杀得了范绛,一样能杀你。” 这句话从一个十岁孩子的口中说出,实在是很奇怪,但是在王达雅听来,竟然没有一点违和感。仿佛徐怀谷当真是杀神一般,想杀谁就杀谁。 王达雅心里打了个寒颤,决定一定不能招惹这个可怕的孩子。 他恭敬地回答:“很快了,再转过前面的弯就到了。” 徐怀谷加快脚步,在转身看向王达雅所说的那处地方时,顿时感觉身体一阵畅快,如同干旱的土地被淋上甘霖。 他知道这种状况,是体内的灵气被牵动,与天地间自然灵气共鸣而产生的感觉。 这也就意味着这块地方是极其稀有的灵气旺盛之地! 徐怀谷心里窃喜,这样的宝地可不多。 大部分的灵气旺盛之地都位于人迹罕至之处,很少被人发现。而且就算被发现,也大多被仙家人士当做开宗立派的场所,很少有遗漏的地方。这也就导致了无人认领的灵气旺盛之地越来越少。 但这块土地显然是很典型的灵气秀丽宝地。 三面环山,一面对着峡谷。四周崖壁极其高耸,怪石嶙峋。有一条瀑布从山崖上落下,冲进正中央的一个碧蓝湖泊里。 湖泊周围有长满了碧绿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盎然。鸟雀欢快鸣叫,瀑布水声哗哗作响。 徐怀谷看见这稀有的灵气宝地,欣喜过望。但是王达雅他们都只把这里当做一块普通的风景秀美的地方,因为他们只是普通人,感受不到天地灵气。 徐怀谷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在这块宝地多待一会时间呢? 在这灵气旺盛的地方,修行的速度也会加快。而且这次危机让徐怀谷真真切切感受到实力的重要性,只要拳头够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他想起昨晚的事,还是很后怕。如果不是这里恰好有凤儿,那他昨天可就真的死在这山林里了。 于是他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在他思考之间,王达雅已经走到了那个碧蓝湖泊边,从水里面拿出一只绳子。他拉着绳子向上拖,慢慢地,一只被绳子捆住的木匣浮出水面。 徐怀谷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打开木匣,里面一长一短两把剑安静躺着,依旧寒光凛冽。 徐怀谷看见两把剑安然无恙,心情好了许多。 他第一时间把“晓雨”背到了身后,又熟练地抽出“沧水”,一剑劈砍在湖水里。一小块湖水顿时被劈开成两半,清凉的湖水四溅开来,开出满天水花。 徐怀谷很是高兴,笑着对王达雅说:“我决定了,要长期待在这里。” 王达雅听见这句话,心一下子就悬起来了。本来以为能够送走这尊大神,结果还得好好供着。 他面露难色,心里叫苦不迭。 第五十一章 春夏冬秋便个四年 徐怀谷就这么在凤头山上长住了下来。说是长住,其实也不常去山寨那边,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那处灵气旺盛之地抓紧时间修行。 王达雅后来也确实找人去葫芦山那边核实,发现自从那天以后范绛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葫芦山的当家也换成了比较沉稳的二当家,他也就放下了心。 但是他对徐怀谷的忌惮之心也越来越重。要知道,能够杀范绛的人,必然也可以有能力杀掉自己村寨里的所有人,所以他一直对徐怀谷的停留耿耿于怀。 他猜测整个凤头山唯一能让这位小修士留下来的只有凤儿的美貌,但是徐怀谷在这段日子里又没有喝凤儿走的很近,反而似乎有点刻意疏远凤儿,这便更加让他弄不清楚徐怀谷留下来的目的了。 凤头山上的其他人都对徐怀谷不怎么了解,但光是那两把长期悬挂在他身上的利剑就足够让他们心生畏惧,因此徐怀谷在山上也没有朋友。 只有那一个年过半百的憨厚汉子老陈,对徐怀谷特别好。这也是因为老陈特别喜欢凤儿,而徐怀谷在他的眼里又是救了凤儿的恩人,所以对徐怀谷格外感激。 而且老陈私底下有想撮合徐怀谷和凤儿的意思。一是两个孩子年纪相仿,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二是徐怀谷在他眼里是有大前途的修仙人,凤儿跟着他准没错。 不过老陈的心思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不要说凤儿不可能答应,就算是凤儿答应,徐怀谷也是绝对不敢对前辈如此造次的。 于是徐怀谷在山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清心苦修中度过。 凤儿也懒得管他,只要徐怀谷不说出他们之间的秘密,她无所谓徐怀谷这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修士在山上干什么。 就算是那一块徐怀谷视若珍宝的灵气宝地,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所以她就由着徐怀谷在里面修炼。 凤儿也不来看徐怀谷修炼。 毕竟一个一境修士,再怎么天赋出众,也不够她看的。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就在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里,一晃便是四年光阴悄然而过。 …… 峡谷深处的那片林地里,依旧是一道秀美瀑布倾泻而下,砸进湛蓝的湖泊里。 春初时节的山水还很冰凉,但瀑布下却已经有一人,黑色长发被水浸透,散在后背上。 他身着一件黑色劲装,腰间有一条黑色带子扎紧上衣。他全身此时都被瀑布的水淋湿,紧紧贴在身上,映衬出极其匀称的轮廓。 正是四年后的徐怀谷。 徐怀谷此时模样已经和四年前大不相同了。四年前还是一幅孩童模样的他经历了这四年,已经成长得比较有模样。 他身高很高,和一般成年人无异。大约是较早接触修行的缘故,他的面容也极其清秀。 两条卧蚕眉横在额前,一双明亮柳叶眸子熠熠生辉,宛若星辰般美丽。鼻梁高挺,五官端正,配着尖俏的下巴,微微一笑都不知要迷倒多少少女。 不过他此时可没有心思去想迷倒少女。 徐怀谷手里拿着那一把“沧水”,轻轻在手掌上比划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自语道:“这把剑现在配我终究是有点太短了,使着都不顺手,看来以后还是得多练习长剑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没有放下短剑,而是闪身冲进那一道瀑布之中,顶着强劲的水流,挥舞着那一把短剑击破水瀑,以磨炼剑术。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时分。徐怀谷这才停了下来,走到湖边,低头掬了一捧水,然后放到嘴里咽下去。 由于灵气充足的缘故,这里的山水格外有灵秀之气。 青山尤其翠绿,湖水分外甘甜。湖水夹杂着丝丝甜意入喉,清凉解渴,实在是极好的饮品。 湖泊另一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喊道:“徐小子,别光顾着练剑,快来吃午饭了!” 徐怀谷知道是老陈送饭过来了,便也抬头回答道:“陈叔,你不用过来,我自己来拿!” 说完他就把短剑系在腰间,对着那一道四年里愈加佝偻的身影跑了过去。 徐怀谷奔跑时,步履矫健,一路过去便带起了一阵清风,把青草地上的露珠激得纷纷掉落。 老陈看着徐怀谷快步如飞的模样,心里也很慰藉。 他没有孩子,也没有妻子,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孤过了一辈子。所以他才会那么喜爱凤儿,宁愿去死也要保住她。而现在又来了一个徐怀谷,尽管整天都在练武,没怎么和其他人玩,他也是很喜欢的。 别人都以为徐怀谷是高不可攀的修士,只有他知道,徐怀谷其实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罢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今年已经是五十五岁的年龄,在落魄穷人家里已经算是高寿了,从此便是江河日下,不知道上天还能赏给他多少日子。 他做了一辈子穷苦人,见惯了太多生离死别、世间人性,但他还是存有普通人家的善良。 老陈拿出装在一个笼子里的饭菜。 碗是很普通的泥瓷碗,饭也是山寨里的人们自己耕种的水稻,至于今天的菜,则是半只烧鸡。 老陈乐呵着解释道:“昨天有一只倒了霉运的野鸡不知为何跑进了我家的后院里,我就把它抓住了,做了一只烧鸡。我年轻时候烧鸡做得可好吃了,吃过的人都说好,要不你尝尝看现在我的手艺怎么样?” 徐怀谷拿筷子扒拉开一只鸡腿,递给老陈说:“陈叔你也吃一个吧。” 老陈憨厚笑笑,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在这山上,吃了一辈子的野鸡野鱼,早就吃腻了。再说,另一边烧鸡也被我吃掉了,这半边就留给你吧。” 老陈其实还是留了一点小心思的。 他撒了一个小谎,另外半边烧鸡其实被他送给了凤儿去吃了。 一只烧鸡,刚好一人一半,岂不是很配? 老陈心里最放不下的,其实还是凤儿。 徐怀谷不再多言语,拿起筷子夹菜,想努力把自己的嘴堵住,似乎酝酿着什么。 老陈不去看他吃饭,而是打量着这一片山水。这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以前年轻的时候都没觉得什么,现在老了,反而觉得这些个山山水水格外亲切。 他想着,要不以后自己死了就埋在这里吧? 徐怀谷吃完了饭,自己收拾好碗筷,以轻松地口吻说:“陈叔,我准备这几天就离开这里。” 老陈愣了一下,没有转头,还是看着山水,回答道:“走吧,尽管迈开步子去走。你还年轻得很,又是前途无量的修士,多去看看这世界的风景,老是待在一个地方像什么话。” 徐怀谷点点头,气氛便沉重起来。 老陈又问:“那你要不要去和寨子里的人打个招呼再走?” 徐怀谷摇头,说:“不用了。王达雅只想着我快点走,其他山上的人除了你,也都不会在乎我是否留在这里,还有什么道别的必要?” 老陈也叹了口气,说:“你也不要怪他们,王大当家的也有他的思虑和难处,其他人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哪里有那么多心思?” 徐怀谷点头说:“我知道,我不怪他们。” 好半晌,空气又陷入沉默。 老陈最后问道:“你当真没有半点舍不得凤儿?” 徐怀谷笑了,说:“没事,我总有一天还要回来这里的。” 老陈有点伤感,于是他抹了抹眼角,眺望山水的远方。 远处视线有点模糊,老陈心里感慨一声老了,眼睛也花了。 但是模糊的山水画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简直就生长在了他的心田里一样。 老陈默默想:等到我死的那一天,要是能葬到这里就好了。 第五十二章 剑削山河作书 徐怀谷此时已经在凤头山上修行到了二境,甚至距离三境也只有短短的一步之差。但就是这一小步,却是他在凤头山苦修了一年都没有迈出去。 在几年修行之中,他也积累到了一点经验。 如果只是苦心修行而没有游历见闻加以辅佐,修行而不修心,怕是很难突破三境。 所以他才会决定离开凤头山,再次踏上了北去的道路。 他的目的地还是东扶摇洲北方的扶摇宗。作为一洲最大的宗门,扶摇宗的底蕴极其深厚,在那里,他才会有更远大的前程。 不过他偷偷摸摸离开凤头山的事,自然瞒不过那位身份神秘,高深莫测的凤儿。 凤儿在他下山时还专门找了他一次。 本来徐怀谷以为凤儿亲自出面,有什么大事发生。结果令徐怀谷哭笑不得的是,她只是让徐怀谷把身上的银票全部掏出来,说是要放在山上存着,害怕哪天山上要急着用钱。 大约是在山上过了十几年山贼生活的缘故,凤儿也沾上了点匪气,硬是让徐怀谷把全部身家都拿出来,美名其曰让徐怀谷在路上体验一下生活的艰辛。 她还笑嘻嘻地说这也可以算一种以凡间俗尘洗剑的方式,以后出剑只会更快更锋利。 徐怀谷虽然不相信她的这番洗剑的言论,但是这位大修士都开口了,世俗金银算得了什么? 徐怀谷便一股脑儿把身家全都给了凤儿,甩甩手,两袖清风便踏上北去的路。 哪知用钱容易赚钱难。 徐怀谷北去一路上过来,还真就没有找到适合自己赚钱的办法。 除了路过荒山野林的时候捕了几只野物,卖了之后赚了些铜钱,他可就真的没有赚钱的法子了。 徐怀谷心里很后悔,但是既然送出去了银子,自然是要不回来了,他也只好自食恶果。 …… 深山里一处山涧里,阵阵寒风刮过,吹落两边山崖上的几颗小石子,簌簌地滚落下来。 山涧里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是位于这山间,水流却异常湍急,每次流经转角处便会激起一朵朵的雪白浪花漩涡。 两边山崖上的绝壁长满了粗细不一的青绿色藤蔓以及厚厚的一层苔藓,远远看去,宛如一面垂直的绿色瀑布,秀美得令人叹为观止。 山涧之中站着一个高大男子,佩了两把剑,裹着一个黑色的头巾,长发在头巾之后披露出来,随着山风肆意飘扬。 他拿住头巾,用力把被大风松散的头巾重新打开,再次裹紧。 就在他打开头巾的那一刹那,一道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钻进他的衣领里,把他冷得一哆嗦。 他赶紧捂住头巾,把脖子围住,埋怨道:“这什么鬼地方,春天了都还这么冷。还说有仙人留下来的古剑刻字,不就是两边的破烂石壁吗,哪里有字了?” 抱怨归抱怨,他把头巾重新裹好后又开始继续前行,眼睛不住地往旁边石壁上瞟,想要找到那一幅出名的石壁刻字“山砠水厓”。 这个在无名山涧里赶路的人正是徐怀谷,他此时离开凤头山已经有一旬光阴。 目前还是春寒料峭时分,他却只披了一件旧皮袄子。幸亏得益于多年的锻炼,他的体魄很强健,才没有被这春天的严寒给冻得生病。 他在前几天路过的黄胡城里听人说:黄胡的西边有山脉叫做黄芪山,山脉里有一条山涧,山涧里有一条长河,直接汇入东扶摇洲的一洲正水——淇水。 那一处山涧的两边都是高险奇绝的崖壁,其中便有一处刻有“山砠水厓”的题字,据说是一名东扶摇洲的剑仙以本命飞剑刻成。 那块刻字十分久远,据说有了上千年的历史,那位刻字的剑仙都已经被人忘却了姓名。不过就算如此,那崖壁上的浩荡大字“山砠水厓”还是屹立不倒。 那气势,那威迫,那直上云霄的剑气,真是令人心血澎湃! 这就是那个黄胡城的路边小乞丐的原话,他说这件事的时候那自豪的神情,仿佛这字就是他刻出来的一般。 徐怀谷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那个收了他两枚铜钱才开始讲话的小乞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四个刻字有多么的宏伟壮观,唾沫四溅,喷了徐怀谷一脸。 徐怀谷对刻字书法本身没什么兴趣,不过当听说这字是剑仙前辈以古剑刻成,他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兴许上面还能残存着几分古剑的剑意? 说不定有助于自己的修行。 刚好他暂时的目的地——大余国的京城兴庆也在淇水之畔,去过那片刻字以后,他就可以沿着那条河去淇水,再顺流而下,便到了那座东扶摇洲南部的最大城市——兴庆。 他昨天傍晚就已经到了这黄芪山里,休息一晚以后就开始寻找刻字。 不过这条山涧委实长得古怪,他整整从日出走到了日暮,都没有走到山涧的尽头。 好在那处刻字也不是在山涧的尽头。经过一天的跋涉,他终于在夕阳西下时远远看见了那石壁上的磅礴大字“山砠水厓”。 徐怀谷站在石壁之下,面容神往,仰望着四个大字。 “山砠水厓”四字足足有三十几丈高,徐怀谷在大字凸显之下宛如一只蝼蚁般弱小。 他在心里先是感慨了一番四字的宏伟,待得他开始细细品味这几个字时,脸色便开始变得有点疑惑,然后越来越难看。 “山砠水厓”四字巨大无比倒是真的,但也就仅此而已,至少在徐怀谷看来没有半点剑意剑法。 看字的意境,便是要看字的笔锋。这四字笔锋勾勒处圆滑,有种刻意为之的不自然,毫无剑法应该有的凌厉锋芒与洒脱。 这应该只是后人雕刻,古剑刻字的传说其实是别人杜撰出来吸引游客到此来游玩的。 徐怀谷挺失望。 寻找了几天的刻字就是这么个赝品,难免不让人失落。 不过他仔细想想这其中的问题,便也自嘲地笑起来。 若是真是古剑剑意所刻就得字,哪里会这样暴露在荒野里?就算没有大修士想要据为己有,也早就被前来拜谒的人踏破了山,哪里会这般无人问津? 要是自己多动点脑筋,就不会被人这样欺骗了。 他突然想起了四年前凤儿与他说过的那番言论来。 遇见世间任何事,都记得多想想其中的来龙去脉。也许很多时候都是无用无益之事,但养成这样的习惯以后,再看见人或事心里也就如明镜一般,再做起事来就能够游刃有余。 说起来简单,可践行起来难。 他摇摇头,看了看天边火烧般的夕阳,心里无奈感叹一声:又要在这荒野里过夜了。 然后他就在河边寻了一处平地,用衣物把身体裹紧,坐了下来。没有篝火,他只能靠身体的捱过这个寒夜。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他就又从身后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研究起来。 那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是一张东扶摇洲的地图。 地图十分老旧,用的不知是什么劣质纸张,泛黄得很厉害,角落处还有发霉的斑斑白点。 地图上字迹也很模糊,只能够隐约看见几个大国家和大宗门,其余的小国小宗一律看不清。 徐怀谷看这幅地图看得着实头疼,有很多地方都被画地图的人给略过去了,他找了好一阵才大致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现在还是位于大余国的中部,还没有到京城兴庆。大余国再往北依次便是大和国,流苏国和最北边的扶桑国。 扶摇宗便是位于扶桑国境内,离着他目前位置还有差不多三千里路程,按着他的行进速度,一路上还要游山玩水,估计还得要接近两年的时间。 不过他倒也不急,这去拜师的事还没个定数,邓纸鸢也只是说会再考虑,不一定会收他做弟子。 而且她也告诉过徐怀谷在路上多看看东扶摇洲的山山水水,风景名胜。毕竟,再过不多时,东扶摇洲便要沦为战火之下,到时候现在这片河山也就是绝景了。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气,想起还在将垣的父母和在青岭的张小禾来,到时候战火一起,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还是自己实力太弱,若是修为能够再高些,到时便带父母和张小禾离开东扶摇洲,去往别处,也算了结一件心事。 想着想着,不知觉他就已经迷迷糊糊,陷入了梦乡。 他在梦里又想起来“山砠水厓”的刻字来,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埋怨道:“什么刻字,都是骗人的,还不如褚先生写的字。” 徐怀谷翻了个身,继续梦呓。 …… 从徐怀谷所在的山涧而起,视线一直上升,穿过漆黑夜空,直到被黑夜染的墨色的云海里。 从墨色云海俯视而下,山脉便如一张画布,不仅是一条山涧,许多条狭长的山涧就如在山脉上作画一般,把这一片山脉切做无数段。 山涧四处勾连纵横,便是“山砠水厓”四字的草书。 这以山脉土石为墨迹的草书,笔迹行云流水,舞龙流凤,切割山石而无半点凝滞,极尽潇洒风流。 试问不是远古时期那一位无名剑仙,谁还能拿的出这样的手笔? 徐怀谷还在酣睡,不知早已身处在了剑里。 第五十三章 黄芪山的春雨和狼 屋漏偏逢连夜雨。 徐怀谷在半夜就感受到有丝丝冰凉的雨水落到了额头上,再被夜风一吹,立马就寒冷起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冽春雨弄得心里恼火,爬起来看看天色,发现苍穹一片漆黑,一颗星辰也看不见,反而雨丝下落得越来越多。 徐怀谷气得直跺脚,可是就算再怎么生气,该下的春雨还是得如期而下的。 很快,针尖粗细雨丝就变成了雨滴,俄顷转变作大团水柱倾泻而下,肆意浇灌这一片山涧。 徐怀谷不敢再待在山涧里。 要是雨水太多,山涧上游涨水,随时可能爆发山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洪水一来,两人合抱的大树也能被连根吹走。何况是在这两边绝壁的山涧里,水流只会更加湍急。 他只好在这毫无星光的夜色里,摸索着顺着绝壁上爬上山涧。 不巧的是,山涧上面也是一片开阔草地,没有挡雨的地方。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任凭大雨淋头浇下。 他这时已经被雨淋得湿透,立在旷野之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大雨瓢泼的哗啦声,其余一切皆被雨水洗涤去了声音。 他感受着天地间的雨水,心境渐渐平和下来,认真地倾听起雨水下落的节奏。 有雨水打落在石子上的清脆,有雨水打落在沙砾上的闷哼,有雨水打落在树叶上的交融和谐。 万物曼妙,皆有迹可循。 他平复好心境,感觉受益匪浅。 这便是外出游历的好处,总会在某个深夜或黎明,大自然送给你一场奇妙的造化。 但大雨却丝毫不减。 雨点落地如击鼓,夹杂着寒冷夜风,徐怀谷很冷,便也睡不着了,决定在雨里继续向北赶路。 夜雨霏霏,有人佩剑,独走在悬崖山涧之巅。 …… 几近黎明,大雨才终于减了势头,徐怀谷已经离开了山涧密集的地方,走进了黄芪山的更深处。 黄芪山被叫做黄芪山的原因,就是在于山中盛产各类名贵草药,尤其是黄芪,甚至偶尔还有传出发现仙草的消息。 这便也使得黄芪山在大余国中算得上是一座比较重要的山峰。 但随着许多求药人的到来,山中的危险也不容小觑。 黄芪山中遍布各种古怪毒蛇毒虫,噬人鲜血,杀人如麻。 有时采药人连被咬了都不知道,但毒性一发,便会极其快速地死去,没有任何俗世办法可以救命。 其中有一处山谷叫做白谷,里面还经常有白色毒雾无故产生,被风一吹,便四处飘散。 毒雾对花草鸟兽无害,但对人则是剧毒,触碰到毒雾皮肤就开始糜烂,若是吸入一丁点则是五脏六腑化为血水,死状极其凄惨。 但这还不是黄芪山最大的威胁,黄芪山的最大危险就是山里面野生的妖兽。 本来野兽要化作妖兽,要么有这极好的血脉传承,要么就是靠各种天地宝物的造化,极其困难。 但是黄芪山里最不缺的就是仙草灵药,那些人迹根本无所至之处就是药材最丰富的地方。 野兽们吃了仙草药材,开启灵智化作妖兽的机会也大大增加,于是黄芪山里便妖兽横行。 尽管如此,利欲熏心,想拿命来搏富贵的采药人依旧是络绎不绝地前来黄芪山,不过能够活着走出去的人寥寥无几。 于是便有了黄芪山的一句俗话——“山如猛虎食人,水作阎王索命”。 山水都要人命。 徐怀谷也不太想来黄芪山,但是按照路线,要想到淇水边上去就必须得经过黄芪山,不然就要绕上百里的路程。 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他也就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黄芪山。 一来是实在不想绕路,二来是自己也算是个二境修士,在妖兽面前也好歹有一定自保能力,只要足够谨慎,应该不会出问题。 但他其实大错特错。 修士在低阶时,大多都是靠着兵器与气力与人厮杀争斗,此时妖兽天生就占了极大的优势。 有些妖兽,便如虎、狼这一类,天上就蛮力过人,捕猎技巧也比人类强很多,实在不能以正常的修为去猜度。 就算是修士,一个不慎也要栽跟头。 …… 徐怀谷已经走进了黄芪山深处了,透过繁茂的树冠,可以看见远方的红日正缓缓升起来。 他取下了浸透雨水后沉重的羊皮袄子,随意找了一个树枝挂了上去,准备在这里歇会儿。 一只有人手掌大小的红白斑斓蜘蛛不知从树枝间何处爬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袄子里。 徐怀谷看着蜘蛛钻进衣服里,深深皱眉,拿剑挑开衣服,把那只蜘蛛挑到了剑身上。 好在这只是一只普通蜘蛛,虽然是剧毒,但也没有灵智,无法施展,只会在剑身上胡乱爬。 徐怀谷心里感到很不舒服,这已经不是他见到的第一只毒虫了。 之前的路上,好几处石缝里都藏着各种蝎子毒蛛,还有树梢上挂着色彩艳丽的环形毒蛇。 这黄芪山确实是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地方,不过徐怀谷凭着修为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现在还没有出现真正能够威胁到他的生物。 他所最担心的,其实是黄芪山里的妖兽。 思考了一阵,他决定不再停留,离开黄芪山,越快越好。 他刚准备把剑上的蜘蛛一剑劈开,耳边就隐约听见了树叶晃动以及轻微的喘息声。 几乎是那一瞬间,徐怀谷冷下脸,右手一震,直接把“沧水”剑锋改变了方向,向后削去。 随着剑锋后指,果然有东西发出了一身低沉吼叫,落到了地面。 这只野兽长着一身灰黑色的毛发,落地时动作轻盈,极其娴熟,是一匹野狼。 这匹狼的个头不大,但看起来却十分匀称,使得它更加灵活,有利于它在茂盛的山林树木间穿梭跳跃。 它此时正眼神凶狠地盯着徐怀谷,显然是被徐怀谷这一剑给镇住了几分。很明显,这是一头妖兽,已经有了灵智。 它一直在树林里跟着徐怀谷,准备在他最松懈的那一刻再发动袭击,所以才会在徐怀谷抖落蜘蛛的瞬间袭击他,不过还是被徐怀谷识破。 徐怀谷也没想到妖兽竟然会知道谋略,硬是选择自己最松懈的时候袭击。 他在心里也把妖兽高看了几眼,把心神紧绷,又把短剑横在胸前,不敢再怠慢这只天生的捕猎者。 短剑在徐怀谷手里寒光飒飒,令人胆寒。那匹狼也感觉到了徐怀谷不好惹,脚步飘忽,一时前一时后地试探起来,一时竟然有些犹豫起来。 徐怀谷在林间与这匹狼对峙着,丝毫不敢分神。 就在这时,他又猛地听见身后树丛间一阵窸窣,心里顿时一惊! 这匹狼之前的犹豫是做样子给自己看的,它还有同伴在附近! 果然,那匹之前与徐怀谷对峙的狼也不再后退,而是向前逼了好几步,眼中凶戾之色愈来愈浓。 徐怀谷心寒地看着又有一匹狼跃出草丛到了他身边,一起将徐怀谷一前一后包围起来。 但他们却不急着动手,而是慢慢迈步,缩小包围圈,仿佛徐怀谷已经是志在必得的猎物。 在这妖兽横行的黄芪山里腹背受敌,徐怀谷心里挺害怕,但他眉间尽是坚毅,手中的剑也握得更紧,不曾动摇。 他直视两匹狼,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得戏谑,做出一个邪魅挑衅的微笑。 两匹狼竟然也看懂了他动作里的轻蔑,然后向前抬了抬爪子,用锋利的尖爪在地面划过,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爪印给予回应。 它们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獠牙。 战斗,一触即发。 第五十四章 血剑杀狼 天边雷声做鼓点狂奏,敲响血战的号角。本来已经停息了的风雨,在这一刻也重新呼啸起来。 天公不作美,雨点紧挨着落下,但地面上的人却无暇顾及。 因为他面对的是两头凶残的天生猎手——狼妖。 其中一只狼率先开始动作。 它后退了两步,弓下身子,紧紧伏在地面上,腿部张驰有力,随时准备跳过去袭击徐怀谷。 另一只狼则迅速地在徐怀谷周围跑动,扰乱他的视线,分散注意力,给同伴的袭击创造机会。 两狼分工极其明确,不愧都是拥有灵智的妖兽。 徐怀谷此时绷紧心弦,连吸气呼气都放缓下来,死死抓住剑柄,也直视那头狼的一双亮绿色眸子,丝毫不示弱。 徐怀谷正面那只狼苟下身子,张开嘴角,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同时它后腿发力,对着他的头颅猛地一跃,三丈远的距离一瞬而逝,便到了徐怀谷的眼前。 狼张开的大嘴直扑徐怀谷面门,炽热腥臭的鼻息扑面而来,直教人恐惧得不敢动弹。 但徐怀谷毕竟不是普通人。 即便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也保持着理智。他迅速侧过脑袋,身子顺势往那边一仰,那匹狼的利爪便从他眼前划过,几缕发丝一碰到锋利的狼爪,顷刻间就被截成了两段。 徐怀谷堪堪躲过这一招,还来不及吃惊于狼爪的锋利,后面那头觊觎已久的狼却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对着他的腿部咬来。 他步子还停留在侧仰的弧度,还没有扎稳脚跟,在此时也只好被逼的再出剑。 那狼也很狡猾,知道它们俩占据上风,也不急于求成,一看徐怀谷出剑,就避开锋芒,收回步子,与徐怀谷继续周旋。 就这样,两狼一人你来我往,都在不断地消耗对方的体力。 日光在这对峙之间越来越明亮,穿过树荫淅淅沥沥地洒落在地面,如同一条碎金格子衫。 徐怀谷此时已经筋疲力尽,小臂上青筋毕露,提剑的手指微微颤抖,连脚跟都有些晃荡,但他神色却依旧肃穆。 他知道,只要在这个时候稍稍露出疲倦,马上就会被两匹狼给撕成碎片。 可是这场周旋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时辰,两匹狼都是极其冷静,只是消耗他体力,不与他真正厮杀。 于是这一番交战下来,徐怀谷的体力就被消耗了大半。再这么下去,等他体力耗尽,便只有死路一条。 徐怀谷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他明白,不能再被狼带节奏,必须要自己掌握战斗的主导权。 他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虽然风险极大,但也似乎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他用力咬紧牙关,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蓦然间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猛地一跃,在空中同时出剑,剑锋直指其中一狼。 那匹狼也被徐怀谷的突然发难给吓了一跳,但是紧接着也马上向后弹跳一退,速度竟然比之前进攻时更快几分,可谓狡诈至极。 可惜这一剑还差了点火候。 徐怀谷落剑之处刚好位于那匹狼头前,剑尖深深嵌入地面一半,连土石都被平滑斩断。 但这搏命的一剑却没有伤到狼半分。 出了这一剑,徐怀谷仿佛是被抽干了最后的力气,一下子瘫软下来。他扶着插入地面的剑柄,身子摇摇欲坠,面容憔悴绝望,透着不甘心与凄凉,似乎是已经认命。 那两匹狼一看这幅模样,精神更加振奋,不住地抬起前腿在地面缓缓摩擦着,低沉地吼叫着,露出凶恶模样,跃跃欲试。 就在同一刻,两匹狼对准徐怀谷扑过来。 它们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徐怀谷的生命在这一刻似乎已经落幕。 但他低下的头颅却在两狼跳跃的一瞬间猛地抬起! 眼色闪过决绝,但他的手却毫不凝滞,直接从背后抽出了那一把沉重长剑,用尽最后气力对着其中一只狼一剑劈砍过去。 那匹狼惊慌失措,想要躲避。但它身子已经在空中,无法再改变轨迹,竟然直接被这把中等法宝品秩的长剑一斩为二! 顿时一股猩红的温热血液四溅开来,从空中肆意洒落,把地面染成诡异的黑红,也把整把长剑染作一把红剑。 一剑杀狼! 但作为这一剑的代价,他没有办法顾及后面另外一只虎视眈眈的凶兽,那只狼狠狠扑倒了他。 不知是同伴的死亡激怒了它,亦或是受到了鲜血的刺激,这匹活下来的狼更加凶残,伸出利爪疯狂在他胸前抓划,一道道血花顺着狼爪不住地涌出来。 它又张嘴,对着徐怀谷的脖颈便咬过去,顿时有殷红血液从狼嘴的牙缝间流出。 徐怀谷被这匹狼势大力沉地一扑弄得够呛,直接撞到了地面,全身骨头都如散架了一般。 然后他就感觉到沉重的躯体压在了自己身上,有一股巨力在自己的胸口乱划,每一次划动便是刺骨的疼痛。 胸口感觉被活生生剖开,疼痛使他的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能感觉到那匹狼的獠牙已经到了脖颈,滚烫的舌头接触到了脖颈的皮肤。脖颈皮肤被轻易咬破,有液体在脖颈上流下,那是自己的血液。 疼痛持续时间不长,他便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能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很困,很想睡过去。 心力憔悴,他想起了很多回忆和故人,他太累了。 罢了罢了,先睡一觉吧。 就在他将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的心脏却受到了莫名的刺激,猛地一跳,顿时一股玄妙的力量扩散开来,心里的困意消散,瞳孔放大,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 神思一恢复,他立马又感受到了皮肉撕裂,鲜血直流的非人痛楚,差点没再晕过去。 他知道这是心脏处的金梭符法的奥妙,能够让他在临死之前再有一丝生机。 他再也顾不上疼痛,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 被狼扑倒在地,长剑不好施展,短剑也不在手上,他就从袖口里拿出那一把匕首,用手死死抠住匕首柄,向着狼的腹部刺去。 那匹狼惨嚎一声,但是嘴依旧不松,爪子抓挠得更加厉害。 徐怀谷杀红了眼,一刀又一刀,疯狂刺进狼的腹部。 那匹狼哀嚎不断,徐怀谷也怒号一声,拼着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纠缠,硬是要杀掉这一头狼。 困意再次袭来,徐怀谷知道是金梭符法给他的清明时间到头了。但那匹狼的力气也越来越弱,他的匕首还是一次次地捅进它的血肉间。 这场搏命厮杀到了最后关头。 那匹狼的身体终究还是坚持不住,沉重地砸在了徐怀谷的身上,再滚落到一边,变成一具尸体。 徐怀谷慢慢合上眼睛,放下匕首。在这一刻,仿佛卸掉了全身的包袱,就这么昏了过去。 大雨滂沱,如同雨师怒火灌注,纷纷落到地面,然后与这一片鲜血交融,把土地染成血色。 两狼一人,面目全非,鲜血横流。 这幅场景,像极了修罗地狱。 第五十五章 这年春,她是第一缕暖阳 黄芪山深处,云雾缭绕,鸟鸣啾啾不绝于耳。山峦起伏,苍郁树木绵延不绝,碧云青天笼罩这一片山水。 但就在这旷世美景里,却也藏着世间少有的危险。 毒虫遍布,妖兽横行。 此处山水,处处索命。 而就在这黄芪山人烟荒凉的连绵重山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山涧,其中有小河流淌而过。 小河流水弯弯,一年到头水位都几乎不变化。 这条河有异于黄芪山里其他河,流过的地势相对平缓,所以波涛不大,显得平静祥和。 小河在山涧中的转角处的崖壁上,有一块庞大的巨岩突出,巨岩遮蔽之下有一块隐秘的空间,在那里,有着黄芪山里唯一的村寨。 村寨规模不大,却也有好几十户人家,共同居住在这偏僻穷壤,靠着原始的打猎和在河谷边不多的土地上耕种为生,与世隔绝。 山崖正下方有一间小屋子,修建得最高,与山崖靠的最近,正对着对面的悬崖峭壁。 从小屋子的窗户放眼望去,对面崖壁上的奇岩怪柏,还有眼前不知名小河的细碎波涛,尽收眼底。 这间小木屋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却很干净有条理。 挨着最里边的墙壁是一张高高的小竹床,上面有着两床褐麻色的被褥,布料很粗糙,而且使用了很多年,补丁几乎贴满了被子。 这个小寨子是位于群山间,又是河边,所以湿气很重,地面毒虫也多,因此这里的床都是以竹子制成,位置也比较高。 屋子正中央有一张工艺简陋的小桌子,大约半人高,上面有两只边角残缺了好几处的黑色小碗,还有一支只剩下小半截的红蜡烛头。 在屋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大缸子,里面盛着门前小河的河水,清澈甘洌,可以直接饮用。 有一名身材高挑少女,此时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一脸愁容地看向屋子最里边挨着墙壁的那张床,重重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名中年汉子,个头也不高,比徐怀谷还要矮几分,但是却身体却十分结实。 他眉眼粗犷大气,脸庞棱角分明,留着一团长胡子,但是却理得十分干净。即使是初春时节,他也只穿了两件薄衣裳,可以隐约看见他手臂的壮硕轮廓。 少女忧愁问道:“你觉得这人还能挺过来吗?” 汉子也很疑惑,思考了一阵才重重点头说:“应该能活过来。看他这模样也不是猎手,竟然能杀两头大狼,绝对不是平常人,应该能挺过来的。” 可是少女脸庞还是愁云不展。 她拿手扶了扶四只脚不平而导致晃来晃去的板凳,让身子坐正,然后才担忧地说道:“可是他都已经昏了三天了,胸口抓痕都到骨头里去了,连脖颈也被撕掉一块肉。这真的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伤了,连赵叔上次被豹子袭击,都没有这么严重。” 她随即加重语气,怀疑道:“你见过这样的伤还能活过来的人吗?” 汉子果断摇头,回答道:“我确实没见过。” 汉子突然一下子笑起来,又说:“但是,我也没见过哪个和你一般年纪的人竟然能独自杀两头大狼,连我见到一头大狼都要避开。” 大狼,就是这里对狼类妖兽的俗称了。兽类化妖本来就很罕见,而且想要变成人形的话,其中就需要更大的造化。 白小雨的情况其实很特殊,偷吃了香火才修成的妖,所以能化作人形。像绝大多数的普通小妖还是只能以妖兽的形态生存,只有境界够高,才能化作人形。 少女白了他一眼,闷声说:“亏你还笑的出来,他要是死在我们这村寨里,我们怎么办?” 大汉随口说道:“那就随便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呗。” 少女一听就有点发怒,拧起眉毛,双手叉腰,嗔道:“不行,怎么能这么草率呢?起码得把他的东西还给他的家人吧?” 汉子在心里无奈嘀咕道:都不知道这鬼小子什么来历,怎么把他的东西还回去? 不过他看着少女还是一幅愁苦脸,便有点不太高兴,颇有些吃醋意味。 自从他上次出去打猎时碰见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小子,把他从黄芪山外边搬到这里来,自家闺女就没有一天开心过。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急着去山上去给他找药煎药,总之一直在忙活。 看着自家闺女胳膊肘往外拐,照顾一个不知来历的野小子,更何况这个野小子长得还真不错,他就有点咬牙切齿。 但他不敢再闺女面前表现出来,只是笑着回答:“好嘞好嘞,我都听芹儿的。” 少女没理他,闷头沉思了好久,郑重道:“我再去一趟杨大伯家里吧,他家里似乎还有一坛子蛇酒,据说药效很好,我去求一点过来,说不定能让他醒过来。” …… 又是一个山间夜晚,窗外流水潺潺,月色披挂,清秀幽雅。 而窗内,徐怀谷依旧在死死的昏迷之中。 他一直在做梦,梦见了许多东西。 有小时候在泠江边拣石子摸鱼的经历,也有在私塾里与褚先生和张小禾他们一起读书。 然后便是见到墨龙出世那一天的可怖场面,宛如末日降临。 这过后,他便见到了李紫和道士,白小雨,邓纸鸢,凤儿,这些人影依次在他的眼前闪过。他伸出手想去抓住他们,但又很快逝去。 接着他就陷入了一片混沌黑暗之中,四面都是虚无,空无一物。 而他,似乎也没有了任何感情,飘荡在无尽的虚空里。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该去哪,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 这在虚空之中的时间,仿佛过了亿万年,他才终于感觉到有一股极其辛辣苦涩的感觉传入脑海里。 这一股辛辣气味入喉,如同一支清醒的药剂,徐怀谷在床上的身子立刻急剧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缓过了气,努力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从虚无中挣脱,慢慢恢复,首先撞入脑海的便是全身上下剧烈的疼痛! 那股疼痛,仿佛就像把他的皮肉活活撕开一样,撕心裂肺,让人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徐怀谷想要睁开的眼睛再次合上,他的身子因为经受不住疼痛而抽搐。但只要身子一动,全身的伤势就会再次被牵扯,疼痛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耳边传来一个模糊的清脆女声,似乎还很焦急:“你终于醒了!等等,你不要昏过去……”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徐怀谷被疼得再次失去知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再次恢复了些。 身上的伤依旧很疼,但似乎比上次醒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虽然依旧难以忍受,但至少不会被疼得抽搐。 他想起上次听见的女孩声音,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人给救了,不禁心里暗暗窃喜。 果然上天还是眷顾了他一番,没有让他死在这黄芪山里。 他想要活动一下手指,但却发现手指无法动弹,顿时心里一惊。 莫不是废了一条手臂? 他赶紧挣扎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昏黄、摇摆不定着的灯火,映照着天花板上堆积在木头间缝隙里的稻草。 他努力地移动了一下脑袋,稍稍侧过头,去看灯火的来源,却一眼发现有一个人影坐在灯火旁。 人影是一名十三四岁妙龄少女,她此时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身子靠着床沿,竟然在小睡。 她的脸对着侧面,因此徐怀谷只能看见她的侧颜。 大约是在这山里头长大的缘故,她的相貌算不上极好,但眉眼可见清秀,带着一股活泼灵气,倒也让人顿生好感。 灯火摇曳之下,她的侧颜有些模糊,像是雨天被云雾遮掩的山峰,多出一分神秘。 只不过与这幅美好景象有些违和,就是少女睡梦中嘴角间不经意流落的口水痕迹。 也不知道她梦里见到了什么,徐怀谷只是看见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傻傻笑起来,颇有趣味。 徐怀谷见她这幅天真模样,觉得她应该不是坏人,便放松了警惕,开始细细打量身处的环境。 这间屋子建造得很简陋,里面只有几件基本的家具,四面徒壁,一幅乡下穷苦人家的标准打扮。 徐怀谷估计自己是被山里路过的人给救了,等到把伤养好应该就没有大碍,于是也就放宽了心。 无事可干,他就又转头去看身边的少女去了。 其实少女细看下来还是很养眼的。 细长的睫毛在灯影下若隐若现,秀眉如同天边云雾,缥缈不可寻。一头青丝如瀑,洗在肩后,浑身透露着一股清雅气质。 徐怀谷就这么看着少女,而少女在睡梦中似乎也有了点感触,竟然微微摆了摆头,把托着尖尖下巴的手挪开,自行醒了过来。 她第一眼就转头看向床上,然后惊讶地发现徐怀谷竟然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她看。 少女一时间竟慌了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气氛在这一刻凝滞。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第五十六章 山水间,小旖旎 两人就这么互相直视着,气氛莫名有些别样意味。 少女愣了半晌。 纵使她之前想了千遍万遍该怎么救回徐怀谷,也没有料算到此时该怎么面对突然间醒来的他。 她见徐怀谷不讲话,还以为是他伤势太重,尚未痊愈,还不能讲话,便只好率先打破沉默,解释说:“咳……那个,你之前在黄芪山里受了重伤,是我父亲外出打猎的时候碰见了你,就把你带了回来。” 徐怀谷看着少女清澈眸子,不似有任何作假。 他很想好好感谢她,但又因为伤势而全身动弹不得,只能够郑重地说道:“多谢你和你父亲相救,日后我必有报答。” 少女赶紧摆了摆手,一本正经说:“你不用谢我们。说实话,你这么重的伤势,我还是第一次见,本来以为你挺不过来的,但你竟然还是醒了,这是你自己挺过来的。至于报答也不必,我们救你只是希望你能活下来,没有贪图任何东西。” 少女心思确实如她言语所说,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全部发自内心,徐怀谷听了以后很感动。 世道太乱,更多人想的都是怎么利己,这样的善心不多见。 她又提醒说:“我父亲昨天又上山打猎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你就暂且在这里好好休息着吧。” 她说完,便自顾自拿起了桌上一只小碗,用一柄小木勺轻轻搅拌里面盛有的小半碗黑色药液。 这碗药是昨天傍晚熬出来的,到现在已经有些时间了。 她摸了摸碗沿,药液被春夜里的寒冷冻得冰凉。 她便又把小碗放下来,有点歉意对徐怀谷说:“这碗药好像有点冷了,我去热热吧。” 徐怀谷心里很不好意思,赶紧劝阻她:“不用麻烦你了,就这样凑合着吧,我还没有那么虚弱。” 少女有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之前昏了三天三夜,醒来第一次又被痛得昏迷又一天,还嘴硬说自己不虚弱? 但她也不说破,只是重新拿起小碗,端着靠近床边。 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小木勺,小心地舀出一小勺黑色药液,送到徐怀谷嘴边。 徐怀谷微启嘴唇,咽下一小口。 药液入口,便是极其苦涩,还夹杂着许多药渣,实在难以吞咽。他又是伤期,更加难以下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一口咽下去。 少女又再次递上下一勺,徐怀谷配合地咽下去。 看着少女十分认真地给自己喂药,徐怀谷心里很暖。任谁在这么一个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对他施以援手,他都会深深被打动的。 所以徐怀谷对着少女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少女被这个笑容弄得猝不及防,竟然手忙脚乱起来,一勺药液打翻在他身上。 徐怀谷看着她紧张的模样,一下子笑得更开心了。 少女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偷偷看了一眼笑得正灿烂的徐怀谷,心里有些微微触动。 这个人似乎长得还真的挺好看呢,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想到这里,她脸色就微微发烫,只觉得手上的药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喂了这么久还没有喝完。 于是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越来越快,药液一勺接一勺地喂到了徐怀谷嘴里。结果徐怀谷前一口还没有咽下,后一口又到了嘴边,最后竟然被呛得咳嗽起来。 少女这才发现自己行为不太对劲,便停下了动作,带着歉意地眼神看向徐怀谷。 徐怀谷心里晓得这个女孩害羞,便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她。 她便耐着性子,继续慢慢地给徐怀谷喂药。 一喝完药,少女便如释重负,逃命一般向外面跑出去。 徐怀谷听见少女急促的脚步声,差点笑出声来。 房门被猛地打开,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徐怀谷看见门外月色如洗,而那个已经半步迈出门槛的少女,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来看着他。 她蹙眉问道:“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徐怀谷笑着说:“徐怀谷。” 少女扬起下巴,点点头,转身时扬起一瀑青丝,把房门带上,便趁着月色离开了。 徐怀谷看着她远去,心里想着的却是她最后转头的一瞬间的模样。背后是星辰、月光与绝壁,那一幕,少女的美深深映刻到了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烛火依旧摇曳不停。 …… 第二天的朝霞很快就来临了。 清晨时分,山间独有的清香和着狗吠鸡鸣声把徐怀谷从梦里拉醒。 他感受着耳边的声音,不禁想起了那一句诗。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不过这个小村寨里既没有深巷,也没有桑树。 小村寨的规模很小,而且位置十分隐蔽,位于河边突出的一块巨岩之下。所有的房屋建筑都是采用森林里的木材建造,建造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只要没有人刻意探查,根本不会发现这种荒凉地方会有一个小村落。 不过这也令人感觉很奇怪。 一个村落位置偏僻倒还情有可原,但是这种建造在山岩之下的隐秘村落可就不常见了,它似乎是在刻意地躲避外在。 天空还只有蒙蒙亮,余芹就已经起来了,这时她正在灶边煮着早餐。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在偏远山间尤其适用。 她熟练地塞了几只柴进灶边,把火烧旺。过一会儿又揭开锅盖,等迎面而来的热气消散开去,才看见一小锅米粥正在里面翻滚。 余芹拿了一只小木瓢,踮起脚尖,把木瓢伸到锅底开始舀稀粥,这样可以多舀到些米。 她踏出了灶房,准备去徐怀谷房间。 她走在路上,心里却还在回味着昨晚与徐怀谷的事,既觉得有些羞赧,又似乎有一点欢喜。 不过她突然又想起来自己昨晚走得匆忙,似乎忘记吹灭那一支小蜡烛,不禁有点小小恼怒。 一支蜡烛在这物资匮乏的偏远小山村里,说大不大,可也不算小了。 她担心那只蜡烛,便有点急切地推开了房门,看向房间里面。 徐怀谷已经醒了,正盯着屋顶发呆,而桌面上的那一支蜡烛不知为何熄灭了,兀自矗立在那里,在桌面上流下一滩烛泪。 蜡烛还在,余芹心情又转好起来。 徐怀谷见她一幅心情转好的模样,心里窃喜昨晚的机智,把这个小姑娘忘记吹灭的蜡烛给吹灭了。 虽然费了一番不小功夫,还牵扯了几分伤势,但是还是值得的。 同时经过这个小细节,他也再次确认了小姑娘心思是真的澄澈,绝无半点虚假可能。 他见余芹又拿着一只小碗,便苦着脸埋怨说:“今天不会又要喝药吧?昨天那药可苦死我了。”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说道:“你还不想吃药?你看看你这样子,不吃药的话会死的。” 她还特别把“死”加的特别重。 徐怀谷心里好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惹得小姑娘又白眼相向。 他忍不住调笑道:“今天不会喂到一半又跑路吧?” 余芹生气地把碗放在桌子上,撅起嘴唇,嗔怒道:“我看你今天精神挺好,不喂你了,自己吃!” 第五十七章 相逢是过客 少女只是逞强嘴硬,吓唬了他一番,也就算了,最后还是认真喂了徐怀谷吃药。 徐怀谷心里好笑,早就料到了这个女孩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不过是和他斗斗嘴罢了。 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很舒心。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就像一潭污浊浑水里的清泉。 他很享受这清净。 …… 傍晚,满天的朝霞散落,给天空蒙上一层浅红薄纱,宛如天上的仙女醉酒的酡红面腮。 余芹坐在门边,把门打开着,好让病床上的徐怀谷看见晚霞。 徐怀谷这几天连在床上动弹都不得,更加不能出去。闷得慌的他便是看见这以前每日可见的晚霞,也觉得格外亲切,心情大好。 看着外面辽阔的天空,他的心念遐想早已飞出九重之外,渴望着远方的世界。 他习惯了自由地在世间行走,向往无拘无束,便是这几天囚徒一般的生活都有些让他受不了。 少女看他看着对岸出神,眼睛亮晶晶,便好奇地问他:“你很想去外面吗?” 徐怀谷转头直视余芹漂亮眼眸,说:“是,外面的世界很辽阔很精彩,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想要把世界都走遍,到处都看看。” 余芹似乎对外面不怎么感兴趣,她敷衍着点点头,反问说:“外面有什么好的呢?我听我父亲说外面可危险了,很容易死人的。” 徐怀谷想起一路走来的险境,确实差点死了好几次。 他皱眉道:“这倒是不假,世间坏人可不少,只不过外面也有很多好人的。总的来说,还是外面要好些,总是待在一个地方多无聊。” 余芹转头看向对岸悬崖,还是一幅淡淡忧愁模样,提不起兴趣。 徐怀谷便问她:“你去过山外面吗?” 余芹摇头道:“没有。自从我记事开始,我便一直在这个小村子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徐怀谷有些怜悯,对余芹说:“那真的很可惜,你应该要去外面看看的。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余芹还是摇头。 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徐怀谷笑起来,自豪说道:“你见过有人能够一剑劈开一座山吗?” 余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徐怀谷意气风发模样,回答道:“这怎么可能?难道你见过?” 徐怀谷重重点头,语气严肃得不容人质疑,说道:“我见过。不仅见过有人一剑开山,我还见过有人以一把拂尘划出一条锦绣道路,泅渡鬼魂。也曾见过有人一张黄纸引渡天地雷电,一击就可以夷平一座山头。” 余芹听着听着,眼神越来越古怪,最后盯了他老半天,才带着疑惑的口吻说:“你该不会是受伤太重,脑子坏了吧?” 这下子轮到徐怀谷犯难了。 他思考了一阵,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修士?” 余芹睁眼看着他,甩了甩头,说:“不知道。” 小姑娘应该是从小在山里长大,连外面人都没见过,不知道修士的存在也是合理的。 徐怀谷便向她解释道:“修士就是一群修行术法的人,聚天地灵气为己用,拥有比普通人更强能力的人。就像我,也算一名小修士,所以才活了下来,不然的话,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早就死了。” 余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还是一脸疑惑,看起来懵懵懂懂的。 徐怀谷见她确实不了解修行这方面的知识,也知道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便也不再多说。 房门外边,刚刚回到家的余芹父亲听见他的言语,猛然站住了脚步,手里还带着猎杀野物时沾上的鲜血,都没来得及清洗。 他目光呆滞地站在门口,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东西,恍然如梦。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徐怀谷的伤势在少女的照顾之下好得很快,而他也从少女口里得知了她的名字叫做余芹。 余芹本来就是这几十户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平时没什么玩伴,很快就和差不多同龄的徐怀谷玩得熟络了起来。 徐怀谷在床上闲着无聊,也教给余芹识字。 小村寨位置偏僻,识字的人只有一个做了大半辈子野郎中的杨姓老头,所以识字在山村里也是件稀罕事,余芹当然乐意去学。 有时候徐怀谷也会讲他在来黄芪山的一路上遇见到的奇闻轶事。每次到这时候,连余芹那个整天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父亲余安,也会坐在徐怀谷床边听他讲故事。 徐怀谷从在滨西城的大战,谈到在凤头山的山贼,也谈到在雨城红坊的奇异见闻以及贵的离谱的红坊小雀。 种种见闻,都是山里面从来不曾有过的,十分有趣。 兴许是在山里面的生活太过于枯燥,余芹很喜欢听这些东西,她的脸上也慢慢挂满笑容。 不过听到徐怀谷说那些仙人们的本领法术时,她都会撇嘴笑笑,显然是不当回事。 但是余芹的父亲余安每次听到这些内容,似乎都很认真,有时候还要提一些问题。 徐怀谷一直以为只是余安对这些法术感兴趣,但后来竟然有一次,余安问了他一句:“扶摇宗的修士是不是都喜欢穿青色衣裳,而且佩剑?” 徐怀谷一听见扶摇宗的名字就顿时一惊,他没想到这种连修士都不知道的地方竟然还有人知道扶摇宗,更别说青衣佩剑了。 不过还没等到徐怀谷追问,余安就解释说是前些年路过的一个剑客如此装扮,说是来自什么扶摇宗,当时那剑客就是青衣佩剑,模样挺俊朗,余安就记住了他。 徐怀谷也不知道扶摇宗的人喜欢怎么打扮,不过他倒是看见邓纸鸢很喜欢穿青衣,说不定和扶摇宗的风气有关。 不过他略微思索,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自己那一把短剑“沧水”就是来自扶摇宗的事实。 在他的眼里,余安似乎还不仅仅是知道扶摇宗这么简单。徐怀谷的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余安和扶摇宗说不定有不浅的瓜葛。出于安全起见,他还是小心谨慎一点更好。 不过余安自那以后就再也并没有问过他关于扶摇宗的问题了,更多的只是安静地听他讲那些境界高超的剑仙道士如何厉害。 日子在重复之中过得飞快,眨眼便是一月有余,徐怀谷也从重伤转好,已经能够在床上坐起来了。 今天是难得的一天,徐怀谷终于能够下床走路了。 虽然他的身子还很孱弱,但是能够自己走路,想必离恢复也就不远了,徐怀谷格外高兴。 余芹早就和他玩成了好朋友,也因为他的恢复心情大好,切下了好大一块过年才有口福的腊肉做菜,看得余安都有点心疼。 山里面没有家禽,肉食都是靠打猎获取,因此肉食在山里是很奢侈的食物,这块腊肉算是给了徐怀谷最高的待遇。 三个人聚在一起,吃着简陋的饭菜,但气氛却很融洽。 余安突然问了徐怀谷一句:“等你伤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徐怀谷扒拉了一大口饭菜,接过余芹给他夹的一块肉,才说道:“按照原计划,我准备先去兴庆,然后再继续北上。” 余安又问道:“北上去哪里?” 徐怀谷留了个心眼,说:“还不清楚,走到哪就是哪吧。” 余安放下碗筷,点点头,几口就把饭菜吃完,一言不发就走了。 徐怀谷看着他离场,一时间气氛似乎有点尴尬。 余芹好像被这离别的话语弄得也有点不太开心,吃饭的时候又开始苦着脸,说道:“你大概什么时候要走啊?” 徐怀谷看着她忧愁眼神,有些狠不下心,便说:“还早着呢,我还可以在这里多待很久。” 余芹也放下了碗筷,叹气问道:“可你还是会走啊。” 徐怀谷对她的撒娇无可奈何,此时也生出了些许离愁,便说:“没关系的,以后我一定来看你的,到时候给你带红坊最好喝的小雀。” 余芹便问他:“你说十两银子一杯的小雀是最好,可是十两银子是多少钱,能买多少腊肉呢?” 徐怀谷看着她脸色真诚,心里有点酸,咀嚼着嘴里的腊肉,说道:“大概一块也买不起。” 余芹便看着他,鄙夷笑了笑,说道:“那你可真小气,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亏我给你做腊肉啦!” 徐怀谷心神恍惚,也不知是和谁在讲话,喃喃念叨。 “是亏大发了。” 第五十八章 每个人都有深藏心底的故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尽管徐怀谷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但也就仅此而已,不能奔跑,更别提上练剑。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况且徐怀谷这何止是伤筋动骨,是差点把性命都给丢掉了,伤势可是极其严重的。 即使是以他的修士身份,身体恢复速度远非常人可以相比,但想要恢复如初还是要几个月时间的静养的。 而他也不急着北上,准备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等伤势完全好了以后再继续出发。 毕竟还真如余安所说的那样,江湖路确实险恶得很,这对于亲身走过一段江湖的徐怀谷来说,自然无比清楚。 若不是道士带着他走了最初一段路,再加上他机缘过人,身上有两把品质不低的法宝,还有凤儿救了他一命,此时早就化成黄土了。 徐怀谷现在算是明白了凤儿跟他讲过的在江湖上多动动脑子,所以他都格外谨慎。世间危险这么多,一个不小心,便只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不过徐怀谷还在这个村寨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个村寨虽然位置处在黄芪山的深处,但是却并没有黄芪山其他地方处处可见的毒虫和妖兽一类的杀人动物,这让徐怀谷着实不解。 相对应着毒虫妖兽的消失,村寨附近的一片山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灵药,这一片区域就像是黄芪山里的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 徐怀谷仔细思考以后,只能把这个现象归结到妖兽与灵药的相辅相成的关系上去。 灵药催生妖兽,而妖兽则会守护灵药。 看似有几分道理,其实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若是有大修士在高处云海里俯视这一片,就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一个小村寨正好位于那道剑削山河的草书刻字“山砠水厓”正中央,位于“水”字的一点上。 至于这一点究竟有何玄妙之处,为何处在这一点就能够使村寨不受毒虫妖兽的入侵,徐怀谷是浑然不知的,他甚至连身处这些真正的刻字中都还不知道。 有些事情太过高深,远远不是他现在能够触及到的。 …… 余安一如既往地在屋子里待不下去,便走到了外边。 他此时正一个人坐在一块相对平稳的岩块上,背靠着坑坑洼洼的崖壁,眼睛半眯着眺望对面的山崖,打着小盹,似睡未睡。 前几天他的运气还不错,在山上猎到了一只野猪,算是一年难遇的大丰收了。因此最近家里肉食还挺足够,他也就忙里偷闲,休息了好几天。 捕到的野猪估计被自家闺女分出去许多给徐怀谷和村寨里另外一些不能打猎的人家,对于这一点,余安是有点不太赞同的。 其实这个村寨建造在如此隐蔽的地方,不是没有原因的。 居住在这里的所有村民,除了余家以外都或多或少犯过罪,也不是什么好人。 就像那余芹经常说起的杨姓老郎中,早年里也借着郎中的便利偷偷摸摸给人下过毒。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但最后还是被发现了,于是他受不了官府的抓捕,也就逃进了这深山里。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无足轻重,他有些更加值得忧心的事。 就像最近,余芹愈发和徐怀谷玩得好了起来,总是缠着他,徐怀谷也不亦乐乎,而他颇有些被自家闺女给嫌弃了的感觉。 想起这个,余安便有些糟心。 从小余芹就是被他养着长大的,感情难道不深?结果见着了外边男人,也就忘了他了。 他当然有些舍不得,但他心里也比谁都清楚,余芹是绝对不会在这山里待上一辈子的。 就算余芹不想出去,他也要想办法把余芹带出山,去外面看看。 他只是个普通人,还是个粗鄙莽夫,一辈子浑浑噩噩待在山里老死也就算了。但余芹不一样,她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难不成也让她和这么一群注定只能等死的刑徒流民生活一辈子? 绝无可能。 余安自己都不会同意。 只是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余芹能够见识外面更大视野的契机。而现在,这个契机就在眼前。 徐怀谷是外面的人,还是个修士,让他带着余芹走是最合适不过了,但是……不仅是他不舍得,他也很担心余芹的安危。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危险,他害怕余芹出事。 山里面有毒虫,有蛇蝎,有妖兽,还有山洪暴雨,危险多到数不胜数,可是外面呢? 外面世界纷杂,五彩斑斓,不存在什么毒虫鸟兽,看起来安全得很,实则一件件要人命的事情都藏在暗处,防不胜防。 人心最可怕。 莫说别人,就连徐怀谷他也不敢完全信任。人心向来最难揣度,又以修士的心思更加狡诈。 那些个修士都是些绝情寡欲的人,为了所谓的大道,杀妻鬻女,堂而皇之名曰斩断凡尘,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虽然不太觉得徐怀谷是那样的修士,但现在不是,谁知道以后呢? 余安心思繁杂,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想起余芹的母亲来。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她拔剑高高立在城墙之上,只是俯身看着他们下面的人。那眼神凌厉得就像在看蝼蚁,就像看着一群没有生命的物品,仅仅是眼神的威慑,方圆一里以内竟然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那时候的她青衣佩剑,风华绝貌,衣冠迎风猎猎,让人除了景仰,生不出任何其他念头。 到后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就看上了余安这么一个普通人,放下了剑,与他归隐,竟然还有了一个孩子,就是余芹。 他们为了躲避余芹母亲身后宗门的追责,只好躲避到了山里面,与世隔绝。而这座小村寨的绝佳位置,就是她挑选而来。 只是一大宗的力量还是过于强盛,没过多久,他们就被宗门的人发现,她也被带回宗门。 余安还记得那天,她被宗门的人带走的那一天,天上下着柳叶细雪,那宗门里一名青衣白胡子的老剑客看着他的不屑眼神,以及对余芹母亲浓浓的惋惜之意。 那名青衣老剑客剑术卓绝,一剑挑开江水,也能够一剑劈开山岳,他只是随手一剑,便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余安还记得余芹的母亲为他在老剑客面前苦苦哀求不要杀他和余芹时的神色,以及自己的痛哭和苍白无力。 那一幕幕历历在目,现在他想起来都会哀痛许久。 那老剑客可以开江断流,摧崩山岳,他可以干什么呢? 在山上设陷阱捕野鸡野兔?运气再好点可以捕到野猪? 可笑至极。 修士与凡人之间的距离,是绝无可能迈过去的天堑。 那余芹和徐怀谷呢? 他自己不要紧,但他必须要为自己的闺女考虑好出路。 徐怀谷也是修士,而自己的闺女却是常人,他们会有结果吗? 余安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的眼睛还是半眯着,神色凝重,脸上似乎布满了岁月风霜,眉宇间仅剩下迷茫,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来岁。 可怜自家闺女和他母亲,跟着自己这个屁大出息都没有的俗人,遭尽了苦头。 这名粗犷不修边幅的汉子,就这么一直默默流泪,直到晚霞红透了半边天。 第五十九章 人生何处不别离 时间飞逝,不觉已是两月有余。 春日里百花盛放的景色悄然褪去,树枝上的叶片更加繁茂,也由嫩绿转作深绿。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正是初夏时节,黄芪山里的这一片净土也进入了夏季这活泼的季节。 无论这里每一户人家的来历,以前又有何过错,但现在,至少家家户户都在田间勤恳劳作着,都是为了能有个好收成。 现在的天气已经有些转热了,只是在山里感受起来还不是很明显,但原先可以在山上漫山遍野看见的黄白色伞状小花朵也没了踪影,昭告着夏季的来临。 在热气的催发下,水稻也开始抽穗,垂下眼帘的同时,嫩绿嫩绿的长叶子也在风里摇曳。 这条不为外人所知的河谷里,一切宛如从古至今都没有发生变化过,安详而美好。 …… “小河淌水走,就像阿妹的眼睑诶……,流云拂袖过,是阿妹脸上的朵朵红晕诶……” 清脆如莺啼的歌声便在田野里弥漫开来,顿时水稻有人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起来一般,“沙沙”的摇响起来,叶子之间摩挲着,与这歌声做伴奏。 余芹站在田埂上,背风而立,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歌谣。 河谷里的风有些急,把背着风的长发吹散飘扬在风里,遮住她的小半张脸。 她不去管青丝被拂乱,专注着歌唱,嘴唇有节奏地开合,脑袋稍微高昂,眼睛望向遥远的云朵。 她的眼神清澈,映照着碧蓝的天空,缥缈的歌声仿佛融化在了风里面,被夹带着去往远方。 徐怀谷站在她身后,就这么默默看着她。 余芹知道徐怀谷在她身后,便也停下了歌声,但似乎还是有点羞涩,没有转头去看他,而是看着远方问道:“学会了没有?要不要我再唱一遍?” 徐怀谷笑意岑岑,朗声道:“没有,还得让你继续唱。” 余芹这才回头剜了他一眼,颇有些委屈,说:“喂……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啊,我今天都唱了一个下午了,嗓子都要嘶了,你怎么还没有学会?” 徐怀谷腆着脸说:“因为我笨啊,就是学不会。” 余芹看着他厚脸皮的样子,便不想再搭理他,便拨弄开田间几株杂草,直接坐在田埂上,懒洋洋地伸展一下腰肢,说道:“学不会也就算了,我也不唱了。” 徐怀谷便走到余芹边上去,坐了下来,一起看远方白云。 余芹拨开遮住眼睛的几缕发丝,问他:“当真明天就要走?” 徐怀谷点点头,说:“是得走了,我在这里待了也有三个月了,总得要去外面继续看看。我本来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不下去的。不过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到时候你想走想留都由你。” 说是这么说,不过是不能讲出墨龙的事来,到时候墨龙进攻东扶摇洲,徐怀谷一定会带走余芹一家的。便不是为了这个心善的姑娘,也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大风又把余芹的发丝吹乱,遮住她的眼眸。不过这次,她却没有去拨开恼人的青丝,而是任由它留在眉梢间。 良久,余芹又轻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 接着又是许久的沉默。 两人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回事,徐怀谷虽然心有不舍,但也知道北上才是真正的出路,不能再这么安逸下去了。 这三个月来,他全然荒废了练剑和修行,这也导致他原先距离三境只剩一步之遥的修为再度下降,约摸到了二境中期的水准。 他这下是真的感受到了危机感。当初修炼到三境巅峰用了整整四年时间,而仅仅是三个月时间没有修行,便让他的修为大打折扣,这样的安逸生活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过下去了。 恰好他的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可以继续上路。 而且大概是得益于修士的恢复速度有异于常人,那些可怕的伤势愈合得很好,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引得余芹都练练惊叹。 纵有些不舍与留恋,但他心里跟清楚,这般当断不断的作态对谁都没有好处。 于他自己而言,是荒废修行。于余家而言,是断送将来的生活。 徐怀谷终究还是要北上去扶摇宗的,路上的艰险与绝境不知还要经历多少,而余芹也就只是这山里的一个少女,二人有短短的交集,仅此而已。 徐怀谷虽然做了诺言,说他以后一定会回来看她,但是……到时候两人再相见,应该也就只能剩一个相视一笑的光景。 时间会抹平一切伤痛。 他起身默默地走开,回了山岩下边的那一座小屋子。 等他走远了,余芹才手脚麻木一般地把遮在脸上的青丝拿开。 她睫毛微颤,眉梢间楚楚可怜,牙齿紧紧咬着上唇,清秀的面容上尽是泪水。 …… 深夜,山间夜风簌簌,流水汤汤。而就在这死一般寂静的黑夜里,一支小蜡烛阑珊的灯火悄无声息地亮起来。 徐怀谷轻轻翻身下了床,一人在昏黄烛火的照耀下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先行离开,他实在不想看见明天离别之时余芹的眼神。 其实之前他也和余安有过交流,但是余安最后做出的决定却是要把余芹留在自己身边。 这不难理解,余安是担心余芹在外面的安危。 徐怀谷也知道山外边的世界确实危险,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何况再加上一个女孩子? 到时候怕只是连累了人家。 徐怀谷多少对少女对自己的心思了解一些,但他相信这只是余芹没有见过世面罢了,要是让她年纪再大些,便不会再挂念自己了。 就如邓纸鸢所说,不必去争什么大道前程,在这片灾难即将到来的土地上,只要是能够安静过完一生,便就是没有更好了。 他缓步走出这间居住了三月有余的的屋子,轻轻带上门,回望一眼,便毅然离开了。 余安今天难得的也没有睡觉的心思,平日里倒头就睡的他今天却意外地失了眠。 做出让余芹留在身边的决定,他也是花了不小决心的。虽然他很想让余芹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但是跟着徐怀谷离开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 徐怀谷是个江湖客,行走江湖险恶万分,指不定哪天就会死去,到时候自己家闺女该怎么办? 一个人无依无靠,沦落天涯,想活命都难。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决定也是有些舍不得余芹,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余芹受罪。 他叹了一口气,起身下床,却没有走动,而是蹲了下来,把手伸进床下。 四周一片黑暗,但他却没有摸索,而是十分熟练地从床下一块暗格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竟然是一件玫瑰红色镶嵌有金线的锦囊! 锦囊颜色鲜艳,面上金线与玫瑰红色的布料相互穿插,十分奢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只锦囊尽管在暗处保存了十来年的时间,但依旧光彩夺目,是一件真实的仙家灵器,可以保护锦囊里面的物件不被侵蚀。 他看着这一件宝物,眉目间露出了与相貌极其不符的温柔,因为这是余芹走出这片大山的唯一希望。 锦囊里面有一只玉簪,是当年余芹母亲留下来的物件,说是一件法宝,同时也是能够进入修行之路的入门券。 当时余芹母亲还开玩笑地说把这个留作余芹的嫁妆,但是后面事发突然,她连这个玉簪究竟为何是修行的入门券一事都没有说清楚,便无奈离开了。所以余安一直以来也不知道玉簪怎么使用,只知道它是件不凡的仙家法宝。 关于这玉簪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就是害怕别人觊觎。他准备等到余芹哪一天真正做好准备踏上修行一道,再把这件法宝交给她。 听说修士们的寿命都远远超过常人,各种法术也厉害。等余芹也成为那万众敬仰的修士,应该也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他就算死也无所谓了。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一只来历很不俗的玉簪,很快就会带来一场天大祸事。 第六十章 变故 小村寨两边的山崖上。 月光下有两名骑着枣红色大马的人并排而立,尽管夜色很沉,但也掩盖不住枣红色大马的壮硕轮廓。 这两匹马都是难遇的好马,而马背上的两人也气度不凡。 其中一人身穿一袭襦袍,头戴一顶乌纱帽,嘴角留有两撇小胡子,相貌堂堂正正。 他高高昂起头颅,俯瞰着山崖下边,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显得官味儿十足。 另外一人则身材高大,头戴红樱盔,身穿一身精钢软甲,一手拿着缰绳,另一手持有一把带鞘大刀,十分威严。 很明显的文官和武将打扮。 那武将名叫关旭,是驻守在当地的一名军队统领。其实他的驻地位于这大余国的领土正中央,平日里十分安稳太平,没有叛乱,也没有外敌的入侵,他只是管理一些当地的治安罢了。 但他这次却突然接到上面的命令,竟然有当朝一名正二品的巡抚使亲自来到他的驻地,让他好好协助巡抚使完成一项任务。 不过这项任务似乎十分隐蔽,不仅上面的人没有在命令里提及,就是这位巡抚使亲自到了以后,也是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他也不敢多过问,毕竟巡抚使都不敢随意去做的大事,还不得撑死他这个小小的六品小官? 这位名叫祁文的巡抚使大人自从到了当地以后,也不干任何事,只是待在官府里练书法,让人摸不清楚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昨天,这位大人才紧急发布命令,让关旭亲自率领五百官兵跟随他,一路开进了黄芪山深处。 黄芪山的凶险对他这个当地的驻扎将领来说是再清楚不过了,就连杀人放火的亡命贼寇都不敢进入黄芪山,那几乎是死路一条。 但是,他们一行人也不敢违背巡抚使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进来。结果不出所料,仅仅一天的时间,五百官兵就折损了一百来人,还有许多人被毒虫叮咬,眼看也活不长久。 这样的伤亡还是由于有熟悉黄芪山地形的采药人带路的结果,不然只会死伤更多。 星月兼程之下,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来到了这片山崖上。 关旭强行压住心里的不满,面上还是恭谦地问巡抚使道:“大人,末将实在不知为何我们要连夜赶来这黄芪山里,还请大人讲个明白。不是我故意冒犯大人,而是这一天就死了一百多将士,还是死得无缘无故,其他将士们士气都很低落,我实在是不好交待啊。” 祁文看都没看他,而是自顾自说道:“你知道前些日子大和国的联军进入我们大余国的事吗?” 那武将顿时惊呼出声:“什么,那些人竟然是大和的军队!我只知道有一支人数不小的军队从大余北方一路南下,声势浩大,没想到竟然是大和国的!他们不是一向和我们有矛盾吗,皇上怎么会让他们进入我们国家,莫不是北方被攻破了?” 一想到北方被攻破,他这个当惯了安逸将领的人也得上阵杀敌,他心里就有点害怕。 祁文怒喝道:“胡说八道!北方是我们国家自古以来的重要防线,有这么容易被攻破?北方那将士可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哪像你这般畏死无用?” 这武将也是个软弱的人,听了上级的怒斥,不敢还口,反而唯唯诺诺地恭迎了几句,让得那巡抚使大人消下怒火。 祁文这才继续说:“你以为皇上想这样子做?实话告诉你,北方边线上的战役早就停了,现在所有军队都在往南撤退,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军队,就连大和国的也是。” 关旭听了这话,更加疑惑说:“那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放大和国的军队进来不是引狼入室吗?” 祁文不屑的说:“哼,你个小芝麻官懂什么?这其中牵扯到一个极其重要的谋划,连我都不是很清楚,何况是你?你还是好好掂量掂量自己,不该知道的就别问。” 关旭丝毫不敢在这位巡抚使面前不恭敬,连忙称是。 祁文继续说:“不过我们这一次到这山里面来倒是与皇上那件谋划无关,我们是要来拿一件东西。” 关旭又好奇的问:“不知是何物?” 祁文又卖了一个关子,说:“你知道十年前在你们这里被抓走的那一名中土宗门的女子吗?” 关旭也是最近几年才从外地调来这里任职,对这里的旧事不是很清楚,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是那个中土的剑修女子?” 祁文说:“对,原先我们国家还得卖中土的面子,对于她留在这里的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置我们于不顾,那我们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这次来山里就是为了拿走她的一样东西,有了这件东西,虽然也只是让情况稍微更好些,但我们现在必须积攒好每一份力量。” 关旭听得还是有点糊涂。 他不明白这件东西是什么,犯得着这么大的力气来寻找。而巡抚使又说要积攒每一份力量,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不过他能够混到一地统领的位置,显然不蠢。既然上面的人不愿意说明白,他当然也不敢造次地去问,只要做好上面的命令就可以了。至于已经死去的一百多人,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了,碰上这么一件苦差事。 这只小队伍剩下的三百多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分别埋伏在河谷的上下游和山崖边,把这座小村寨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着黎明前人心最放松之时,便会发动袭击,把这座村寨的人全部抓获。 …… 徐怀谷已然离开了小村寨,便顺着这条河谷向下游走去。因为这附近一片水域都是淇水的流域,凡是河流,无论大小,最终都会流入淇水,所以徐怀谷也不担心会迷路。 他沿着河岸前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远离树林里的妖兽。若是有妖兽来犯,他就可以躲进这条河里,他可不想三个月之前的事再发生一遍。 徐怀谷向着前方走去,却看见下游水边有几点零零散散的火光,在黑夜的衬托下极其诡异。骨子里的谨慎令他停下脚步,仔细去观察那到底是何物。 那几点火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应该是火把一类的照明物,离他还很远,但他由于已经是二境修士,而且这火光在黑夜里又很显眼,所以才会看得清楚。至于那些拿着火把的人,肯定是看不见徐怀谷的。 徐怀谷警惕之心大起,这么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夜晚出现在黄芪山腹地,显然十分可疑,他准备靠上前去仔细打探一下。 他放轻脚步,离得稍微近了一些,约莫还有十丈的距离,便能够看见这群人的着装了。 这些大概有五十人,河两岸站着都有,清一色的软甲配上官府的制式长刀,很明显的官府打扮。 徐怀谷有些好奇官府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随后就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真是见了鬼了,这是什么破命令,竟然叫我们大半夜地到这要命的地方来,才一天的时间,兄弟们就已经死了这么多,真是不知道关统领这是在干什么!” “少发点牢骚吧。这可怪不得关统领,我是亲眼看见有一名文官打扮的人,在山里行路的时候可是比关统领走得还靠前,一看就是个大官,连关统领都得听命于他。” “那也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啊!这才多久,死了这么多人,还叫我们半夜守在这河边,你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啊,这来的时候大家都看见路上的凶险了,这我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还不知道呢。管他什么命令,哪有我们的命重要,早知道是这么个差事,我才不会来呢!” 这一群官兵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大多数都是埋怨黄芪山的险恶,还有胆子大的人低声骂嚷了几句上面的官员。 徐怀谷从这些人的话语里大概弄明白了事情原委。他们似乎是来这个河流下游堵截设卡的,防止有人逃走。徐怀谷转念一想,这座河谷里除了自己刚刚离开的那一座小村寨,哪里还有人烟? 莫不是来抓捕这座小村寨里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他再也冷静不下去了。虽然不知道这些官府的人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一个小村寨,又为什么要捉拿这里面的人,但既然余家救了他的命,这件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 他不敢稍有迟疑,当即又折返了方向,对着小村寨的方向跑去。 第六十一章 笼中困兽 余芹今夜睡得不太安稳,接近黎明时分便无故醒了过来。 她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月色朦胧,已然有些沉醉,天边似乎出现了一抹红,朝霞将要喷薄而出。 她头脑里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徐怀谷今日要离开,心里不禁有一丝悲伤。 她走出了房子,清晨的舒爽山风拂过脸颊,放在往日格外令人畅快,但今天却显得有点恼人。 她似乎有点迷迷糊糊,便准备去河边洗一把脸,但脚步却不知不觉向高处走,走到了徐怀谷的那一间屋子门前。 仿佛受了魔怔,她伸手准备去敲门,但又停留在半空中。 不知道他这会醒了没,若是没有醒,那自己这敲门岂不是吵醒了他? 她犹豫了一小会,便有点鼓气地想:吵醒了便吵醒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要走,哪还管他这么多。 于是她略挑一边眉毛,便伸出素手便开始敲门,力度还特意加重了几分。 不过她敲了许久的门,屋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余芹便开始有点心慌。她加快动作,敲门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但又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许久,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她隐隐猜出了几分徐怀谷已经离开的情况,便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失落地倚在了门前,连打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她无助之际,耳边却响起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击打在河边的岩石上,夹杂着水花溅起的清脆响动,十分熟悉。 她马上就辨别出来这不是村子里人们的草鞋,而是靴子的急踏声。 她赶紧站起来,看向脚步声的方向,却见有一个人影从河边急切地跑了上来。 余芹便看着人影匆忙跑近,似乎感觉不太真实。 徐怀谷也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却看见一个窈窕身影在山岩上站立着。他先是一愣,便赶紧喊道:“余芹,快告诉余安,有官府的人来抓你们了,快走!” 余芹本来还有些呆滞地看着徐怀谷,都不知道徐怀谷为何出现,这句云里雾里的话就更加重了她的犹豫,她一时竟只是疑惑地看着徐怀谷,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怀谷看见余芹愣住了,也知道她一定是被这句话弄懵了,但是时间着实紧迫,徐怀谷可没有时间和余芹说清楚。 他赶紧冲上去,抓住余芹的手,便要直接把她拉走。旁边一间屋子里的余安本来就没有睡着,此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也慌忙跑了出来。 徐怀谷焦急地对他说道:“快走,有人要来抓你们了!” 余安看了一眼徐怀谷脸上的焦急神色,不像是作假,他也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当即不再犹豫,对着徐怀谷说道:“你先带着芹儿离开,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便飞快地冲回了屋子里。 徐怀谷疑惑地看着他回去,不知道在这紧要关头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够舍弃的,但见余安执意要如此,他也就只好拉着有些懵的余芹赶快往河边跑去。 …… 在山崖上边,那名巡抚使祁文看了看天色渐明,也沉声下达了命令,说道:“出兵!” 那武将关旭从背后摸出一支黑色长箭,用挂在马上的一把棕红色长弓拉开,那箭矢便急速地向天空飞去,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嘶鸣。 用这种专制的弓箭发号施令,就是百丈外的人都能够听见,这就是军队行伍里传令的最便捷方法了。 徐怀谷在河谷下边也听见了这声弓箭的哀鸣,警惕之心大起。果然,这只弓箭的声音落下不到须臾,便有悉索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竟有一条火龙在山间出现,把整个河谷照得透亮! 徐怀谷凝聚心神,看向火龙方向,才发现这条火龙竟然是一条长长队伍的人手上的火把光线汇聚在一起的盛况。 看火龙的规模,起码有两百来人! 那一队人马行动极其迅速,到了村寨边就收拢成一个圆形,准备包围村寨。但徐怀谷因为提前发现,此时已经带着余芹逃到了河边,潜匿在了河里,便没有被那一群官兵围住。而之前进屋子里去找寻那一支玉簪的余安,动作只比他稍慢一点,此时也躲过了一劫,逃进了河中。 余安与徐怀谷他们会合到一起,看了一眼身后生活了十来年的村寨,此时已经被两百人围得严严实实。他忍不住怒骂道:“该死,怎么会来这么多的人!” 余芹此时也被震惊得不知所措,绝望地看着村寨方向,眼神凄苦。 那群官兵训练有素,一把村寨围起来,便开始分散出一队人,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这个时间点上,村寨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睡觉,突然间就被包围,几乎不留任何反抗的余地就被抓住了。 也有些动作迅速的人,在官兵还没有进入家门之前就逃了出来,但一看见外面密密麻麻不下百号人的火把,就再也没有逃跑的心思,只能够神色苍白地颓废坐在地上,等着官兵把他们带走。 顿时,这道不起眼的山谷里,男人们的打骂,妇女们的尖锐叫唤和孩子们的哭泣弥漫了整座山谷。 看着平日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一个个地被抓住,余芹两眼无神,随后便低声呜咽起来。而平日里处变不惊的余安,也失去了作为一名猎手的冷静,只是焦急万分地看着村寨而又无能为力。 徐怀谷看着这两人在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失去了理智,也十分焦急,他提醒道:“还愣着干什么,别人已经被抓,我们也得赶紧想办法怎么从这里逃走啊!” 余安这才回过神,思考了一瞬便说道:“我们沿河往下游走,他们搜查不到河里面来的!” 徐怀谷无奈摇头,说:“我刚才就是从下游折返上来的,他们在下游布置了兵力,我们过不去的。” 余安这下也慌了神,要知道,他们此时位于这两边山崖所夹的河谷里,两边的岩壁陡峭,是不可能攀爬上去的。而上下游的水路又被封死,还有何处可以去? 难不成真要被困死在这条河里? 第六十二章 生人作死别 此时此刻,徐怀谷一行人只能寄希望于那群官兵的目标不是他们,这样官兵就不会察觉到有人失踪,他们才有一线生机。但很不巧的是,那群官兵的目标,就是少女余芹和刚刚被余安从屋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只玉簪。 其实仅仅只是以这一只玉簪的法宝品秩,也轮不到大余国朝廷如此耗费心思地去争抢,但它的来历却极其不俗。 据可靠的消息,这一支玉簪应该是上古那一位刻字剑仙的遗物,而且是开启一处遗失之境的钥匙。而那座遗失之境里面的宝物机缘,按照目前的信息来看是极其深厚的,已经足以让一洲大国都无法忽视。 以前只是迫于中土余芹母亲那座宗门的颜面,所以才对黄芪山里的玉簪和余芹视而不见。而现在,整座东扶摇洲都似乎沦为了中土的弃子,与中土那边的关系极其微妙,在这个攸关存亡的节骨眼上,自然也不会去管中土那边的脸色了。 …… 没过多久,这座小村寨里的所有人就被抓了起来,然后在武力逼迫之下只能跪在地面上,任重重官兵把他们包围。 天色恰好黎明,晨曦照耀这一方土地,天边云雾缥缈,如坠仙境,但山谷里的气氛却格外紧张。 那名巡抚使祁文在这一群人也眼前走过,仔细打量着每一个人的脸色。他看见有一名女子跪伏在地,似乎还比较年轻,便上前端详这女子的面孔。 女子见祁文靠近,便面露惊恐,眼角泪痕还未干,又哭了出来。 祁文问她:“你今年多少岁数?” 女子如临大敌,战战兢兢说道:“小女子今年十六。” 祁文脸色似乎不太高兴,又继续检查每一个人的面容,却再没有看见有这般年纪的少女。 他心里很是疑惑,甚至有了一丝不好的猜测,但极深的城府使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问关旭道:“你确定把整座村寨里的人都抓齐了吗?” 关旭哪敢怠慢,连忙询问负责抓捕的一名兵卒,随后拱手恭敬地回答他:“确实已经抓齐了,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 祁文脸上疑云密布,随便抓起身边一个跪下的人,那人顿时被吓得痛哭流涕,竟然扑到他身上,大声叫冤道:“这位大人,小人只是这偏僻地方的一个庄稼汉啊,实在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大人为什么要抓我?” 祁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有两名士卒上前来把他架开。 关旭鄙夷地骂道:“你和我叫什么冤枉,你们这一群人有哪个手脚清白?只不过是以前懒得管你们,还真以为你们那点腌臜事能瞒过谁?劝你老实回答这位大人的问题,否则现在就要了你的脑袋!” 那人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手,见被揭了老底,也马上转变了态度,对着祁文点头哈腰。 祁文不屑地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姓余的十一岁女孩子?” 这人眼珠子一转,便知道了他说的是谁。这小村寨人本来就不多,大家互相都认识,只是由于各自的不堪过去,平时都不怎么交往,但村子里姓余的只有一家,而他们家也刚好有一个小女孩。 他顿时感受到周围许多人的目光恶狠狠地朝他看来。他心里清楚,这些看他的人都是平日里很喜欢余芹的。他也知道余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平日里余家打到猎物也都会给大家分一点儿,但是这些会改变他的决定吗? 显然不会。 那些珍惜可贵的善意,值得自己去帮助余芹吗? 一点都不值得。 他的心里甚至还因此有些得意,说不定自己这份功劳还可以将功赎罪。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余家,说:“禀告这位大人,这里确实有一名姓余的小女孩。” 祁文皱起眉头说:“那她在哪里?我为什么没有看见她?” “这......”那人开始回头打量这一片的人,确实没有找到余家,他也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昨天都还看见了余家父女的。” 祁文心里有点慌,赶紧对关旭说道:“你们快去再仔细搜查一遍!” 一刻钟过后,前去搜查的官兵再次集结,还是一无所获。 祁文蹙眉,怒道:“一定是他们躲起来了,给我排成一路,沿着河谷搜过去,绝不允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算是河对岸和河里面也不行!” 关旭看着这名巡抚使大人跳脚大怒的模样,颇有些头疼,但也只能吩咐下面哀声哉道的官兵们去全面搜查。 疲惫的官兵们得了号令,即使再有不舍,也只得奉命行事。很快,一条长队列就横跨这座河谷,一步步地向下游搜索过去。 河里的徐怀谷看见他们竟然排成一队,寸土不留地搜索而来,也感到很疑惑。看这模样,这群官兵们完全就是冲着余家父女而来,这不禁让徐怀谷更加怀疑余家的身份有何特殊,能让官府如此重视。 余安见此场景,也骂道:“这帮龟孙子,竟然还往河里搜!这下子可怎么办?” 余芹看着上百人的兵力推进,距离他们这边越来越近了,也急忙问道:“徐怀谷,你说下游有官兵堵截,究竟有多少人?” 徐怀谷马上回答道:“五十人左右。” 余芹想了一会儿,就说:“那我们还是往下游去。这边的士兵已经提高了警惕,而且人数也更多,我们对付他们更麻烦。往下游走,说不定还能趁着下游拦截的人松懈逃离!” 徐怀谷和余安略一沉思,都觉得有道理,便在齐胸深的河水里趟着河底向下游走去。 由于后面搜查的官兵是集体行动,而且又要检查是否藏匿有人,所以推进的速度很慢,徐怀谷三人很快就把他们甩了一大截,来到了下游的拦截处。 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五十余名官兵,徐怀谷还是有些头疼。五十人已经很多了,虽然不能把这座河谷完全封闭,但三个人想从他们眼底溜过去还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此时,三个人一时间竟然都想不出好办法来。 余安大胆提议道:“徐小子,你不是修士吗?我看你这两把剑也是真家伙,好歹也是杀过大狼的人,要不我们一起直接冲杀过去?” 徐怀谷看了看那边的士卒,愁容满面地说:“恐怕有点难。对方可是有五十官兵,你我只有两个人,而且我们身处这水里,作战也不方便,估计是过不去。而且只要被他们拖住节奏,后面的官兵再涌上来,我们就真的无处可躲了。” 余安气急败坏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啊!” 徐怀谷不答话。 后边搜查的官兵离他们越来越近,而堵截的官兵也依旧在他们的岗位上,这让身处这中间的徐怀谷一行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本来还以为沿着下游走还能有一线希望,现在看起来也只是徒增失望罢了。 徐怀谷依旧再努力思考办法,余芹此时表情木讷,似乎已经认命,而余安则是一直盯着自家闺女,眼神充满不舍。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余安不由分说地把手上那一只临走前都不忘锦囊塞到余芹手里,对余芹说:“拿好,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徐怀谷错愕地看着那一只锦囊。锦囊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他一眼就辨别出来不是凡物,那些搜捕而来的官兵很有可能就是为这一件东西而来。 但还容不得他说话,余安便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他眼里满是不放心,说道:“徐小子,这些天你在这座村寨里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现在的危险状况你也看见了,已经没有时间可以迟疑!” 他转眼去看了看愈来愈进的士兵,语速不禁加快说:“徐小子,我现在不是以我的名义,我是以你的救命恩人的名义求你,你今后一定要照顾好余芹!你不是要去兴庆吗?就去那里吧,不要在江湖上闯荡了。要是你真想要去江湖,也一定不能带着余芹!我现在只想让她好好过完一生,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可以答应我吗?” 徐怀谷面色凝重,郑重点头说:“我答应你。” 余芹大哭出来,嘶哑地说道:“父亲,你要干什么?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余安叹了一口气,说道:“芹儿,是我没用,对不起你母亲和你。但现在,我终于还是有点用处了。不要担心我,只管跟着徐怀谷走吧。不要轻易打开锦囊,若是有一天遇上了喜欢的人,再把它打开,然后就可以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了,不要再为任何事情烦恼。” 他温柔抚摸了余芹的面庞,眼神如水,说:“芹儿,你天生就应该是要享福的,好好活下去。” 他眼神定格在余芹身上,久久不能离开,似乎是要把这幅脸庞永远留在脑海里。 身后的士兵们越来越近,余安知道这一刻便是最后的离别了。他不再儿女情长,而是恶狠狠地看着前面五十余名的士兵,眼神从未有过的凶残。 第六十三章 今后与我相依为命 余芹情绪几近崩溃,死死拖住余安的手臂不肯放。余安看了一眼她,却狠心甩下她的手,交给徐怀谷紧紧牵着。 他对徐怀谷说:“等会你拉着芹儿跟着我,我去前面引开其他官兵,你带着余芹趁机从水里游过去,还有一线生机。” 余芹闻言,知道余安要干什么了,便开始大哭,但又怕惊扰官兵,所以不敢发出声音,只好紧紧咬住下唇,面色苍白,梨花带雨模样,极其惹人怜爱。 余安见余芹的可怜模样,心里想到今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眼角也挤出几点泪花,但又被他偷偷拿手背拭去,没有让余芹看见。 徐怀谷看见两人做生死分别,心里也是伤感万分。这伤感化作对围困的官兵的愤恨,竟有一种想要杀掉所有人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这种冲动很快又被他的理智压下来。 不是没有了杀人的念头,只是力所不能及。若是有这个本领,他今日就要大开杀戒!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 余安不再多言语,只是潜入水里。徐怀谷抓住余芹的手,也埋头入水,带着余芹向前方游去。 他能够看见前方堵截的官兵在水里的腿脚,离他们越来越近。 余安终于带着他们游到了士兵们的前方。 这山间河流本就清澈,还没等余安靠近五丈距离,那边就已经有官兵发现了水里的阴影,便有人大吼道:“看那边,水里有东西!” 随后徐怀谷在水里就看见有一大群官兵向着余安围拢过来。 余安看着三人距离封锁线还有一段挺长距离,竟然就被发现了,心里也是不甘心。越是被发现得早,生还的机会就越小。 但他知道不能再犹豫,看见有一名官兵已经挨得很近了,便突然顿住脚步,向上冲出水面,溅出一朵巨大的水花。 余安从水里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出,带着水花打在那名官兵脸上,猝不及防地直接把他击倒在河里,放肆大笑道:“打死你个龟孙子!” 那名官兵当即喷出一口血水倒下,随即被强劲水流卷起,不知死活地朝着下游漂去。 周围一圈围着的官兵见了同伴的悲惨下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都有些心寒,纷纷远离几步,只敢离他一丈开外,不敢靠近。 后边巡抚使祁文都看见了这边的动静,驾马急着跑到前面来,冲着那一群官兵叫道:“快点给我抓住他!抓住他的人赏一百两白银!” 底下的官兵顿时眼睛一亮。一百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目,抵得到他们三四年的薪水了。 有了钱的诱惑,果然有几个胆大的官兵立马就开始跃跃欲试,挥舞着手里长刀想要上前。 徐怀谷和余芹偷偷绕过了那一群围着余安的官兵,朝着一处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游去。 尽管官兵们的注意力都被余安吸引,但还是有一名没有靠拢去的官兵眼角瞥到了水里的另外一团阴影,似乎还在游动。 那阴影就在他的脚边,他先是疑惑了一瞬,随后便反应过来,正准备大叫申援,水里那一团阴影处却突然有一道剑锋破开水面,直指他的咽喉。 这名官兵躲闪不及,连死前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咽喉直接就被剑刺穿,血液如注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一大片河水。 祁文惊疑地看着这一边的意外变故,顿时想明白了一切,又大声指挥道:“别去管那个男人,给我围住那边的用剑的人!” 官兵们又在他的指挥下开始往徐怀谷方向走去,但是余安可不会同意。 他如发了疯一般拽住一名官兵,使劲从他手里扯过一把刀,在人群里乱冲乱撞,四处挥砍,全然不顾自己性命,一时间竟然拖住了官兵的步伐。 祁文一见也急了,说道:“找死!给我砍了他!” 周围官兵也抽刀,挥刀一齐砍去。余安一个人哪里抵得住几名官兵的刀锋,顿时身上就出现好几条刀口,血流如注,然后无力的地倒进了河里。 徐怀谷刚刚杀了那官兵,便看见余安被乱刀砍倒,倒在河里,心里也顿生寒意。 却转头看余芹,此时已经如同疯了一般,手上力气极大,几乎要把徐怀谷的手骨抓断。河水浸透她的发梢,面容不似往日柔弱清秀,反而寒冷凛冽得犹如雪山冰泉。 余安怎么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如今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他心里恼怒万分,剑尖指向那骑在马上的祁文,吼道:“狗官,有胆敢报上姓名!?” 祁文也不惧怕他,冷冷说道:“奕灵郡巡抚使,祁文,有本事报仇尽管来!” 余芹听见他讲话,在水里使出浑身力气对抗水流,倔强地站稳了步伐,转身对着祁文,眼神如剑,一字字说道:“我必杀你!” 祁文心里冷笑,但不知为何对上少女眼神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犹如跌入腊月寒泉一般冰冷。而那匹枣红色的宝马,也惊吓得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向后退了好几步,很是忌惮。 徐怀谷看着余芹此时的脸色,心里都一阵恶寒袭来,这让他心里清楚余芹的来历绝不简单,不禁更加好奇那个锦囊里究竟是何物。 但那群官兵就要追上来,徐怀谷知道时间宝贵,再也不能浪费。 他握住余芹的手,劝说道:“走吧,今后我们一定会报仇的。” 余芹松了脚底的步子,徐怀谷拉着他,看着前方的波浪撞击而生雪白水花,埋头潜进去,不再踏着河底,而是借着水流漂远。 祁文也从余芹那一眼的寒冷中回过了神,看着余芹逃走,心里依旧忌惮。他有一种直觉,今日若是不除掉她,以后说不定还真的会像余芹说的那样——“必杀你”。 他愈加着急,挥舞着马上的缰绳,气急败坏地对着下游指道:“快去追,追到的人我赏他做县令!” 听见能做官,官兵们都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还真的有几个不怕死的人也跟着潜入水里,顺着河流向下游去追,而祁文和关旭则全速策马在河岸边跟去,溅起阵阵水花。 直到现在,这个死寂的黎明才终于亮起来了。太阳的光辉照到河谷里,没有一丝温度。 第六十四章 拿剑来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从来没有流动过。 余芹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涨涨,头疼得几乎要裂开。她清秀细长眉梢抽动几下,想要展开眼角,却是徒劳。 轻微地呼吸了几口空气,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湿,似乎全身上下都被水浸透。她想起来最后一幕徐怀谷带着她潜进了水里,便再也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阵河畔的劲风吹过,带着凉爽气息拂过她脸颊,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意识终于从涣散里解脱出来,稍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晴天碧日,万里无云,极好的天气。但她马上就感觉到自己似乎呛了不少水,胸口又闷又疼,便不自觉咳嗽起来。 耳边立马响起靴子轻踏的声音,随后有一双手把她扶起来,温柔拍了拍她的背,说道:“终于醒了,你已经昏了一天了。” 余芹努力睁眼,看见徐怀谷在她眼前。 他们俩此时身处一条大江的江岸上,而空地之外则是一人高的望不见边际的青绿色芦苇荡。 这条大江上雾气很重,一眼看不到对岸。 这就是东扶摇洲的一洲正水——淇水。 淇水边上的风很大,吹得芦苇荡齐齐弯腰,沙沙作响。 余芹觉得此时此景宛如在梦里一般。她颤抖着问道:“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怀谷回答道:“我们从那条河的上游一路漂下来,你后来呛了水,就昏过去了。” 余芹脸色苍白,小心问道:“那我父亲呢?” “他……被水带走了。” 余芹怔怔地说:“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徐怀谷低下头,沉痛地说:“不,这是真的。” 余芹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推开扶着她的徐怀谷,挣扎着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不,你骗我!这是假的,我现在要回家。” 她脚步蹒跚,但却坚毅,竟然对着雾气浓厚得看不见彼岸的淇水走过去。 淇水的水面盖过她的脚踝,然后是膝盖,再到腰,她走得越来越深,脚步却没有放慢丝毫。 徐怀谷见状,赶紧冲上前去,拽住她,大声说道:“余芹,我没有骗你!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所记得的都是真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余芹眼神漠然地看着徐怀谷,绝望说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狠狠地想要甩开徐怀谷的手,但徐怀谷也使足了力气,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 余芹一下子情绪便崩溃了。 她蹲下身子,嚎啕大哭:“你们都只会欺负我!那群官兵欺负我,余安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我就是想回家,不可以吗?” 徐怀谷闻言,沉默了。 他也蹲下来,轻轻说道:“余安他希望你活着的,你不要让他失望。” 余芹依旧大哭:“他就是个混蛋!丢下我一个人,我现在一无所有,还不如让我一起死!” 徐怀谷怅然若失。 他悄悄靠近余芹耳边,低语道:“还有我,你还有我。” …… 徐怀谷一人穿梭在芦苇间。 此时已经到了黄昏,天色昏暗。他在芦苇荡间飞快地行走,寻找着可以饱腹的东西。 当时余芹醒来时才是清晨,他好不容易才安抚下余芹的情绪。但他还是不放心,一直待在余芹身边陪着她到了黄昏。 他也知道余芹一天多没有吃东西,肯定是饿了。见余芹此时情绪总算好了些,不至于会去寻死,便离开了她,来芦苇荡里找点吃的。 芦苇荡繁密且浩荡,他往这里面走了五六里的路程都看不见尽头,反而越来越密。不过幸好芦苇荡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找到了一小窝鹌鹑。 徐怀谷把那两只窝里的鹌鹑赶开,便看见里面还有好几只鹌鹑蛋,不禁喜上眉梢。 怀揣着几只鹌鹑蛋往回走,快到河边的时候他却忽然听见风吹芦苇的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喊叫声,不禁心里有了几分担忧。 他赶紧跑过去,果然看见余芹被一名追下来的官兵缠住,他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那名官兵此时被余芹狠狠咬住,拿着手上的长刀对着她比划几下。但由于祁文的吩咐要抓活口,他也只是吓唬吓唬余芹,但谁知却吓不到余芹分毫。 这名官兵也是无可奈何,好在被余芹咬着是挺痛,但一想到抓到她以后自己就可以被赏做县令,这名斗大字不识一个的兵卒心里就暗暗激动。 他下定决心,等他当上了县令,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个县里面医术最好,但收费极贵的韩大夫给自己的母亲整治肺痨,那样母亲便再也不用整日咳嗽了。 他还想到那个平日里在街角乞讨的半大孩子,还有他那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妹妹。 两个孩子也是可怜,父母早就双亡,只能在街边靠着乞讨救济过活。好像上次衙门里的茅厕粪坑涌出来,臭气熏天,没人敢去治理,就是这孩子为了三十文的铜钱,在粪坑里忙活了大半天。 他觉得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应该也给那个孩子谋个好差事。 还有那些往日里的街坊邻居,亲朋旧友们,他都要照拂一二。 至于这个女孩子以后会有什么下场,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想。 他的念头只到这里,就有一股凌厉的劲风袭向他的后颈。还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就被剑锋利落地削掉了头颅。 鲜血四溅。 徐怀谷拿起手里被染成血色的短剑“沧水”放在眼前,剑锋寒光飒飒,映照出他的脸庞。 脸色依旧如平时一般清秀冷静,心里也没什么感受。 他今日是第一次杀人。 早上逃离封锁线时杀了一人,当时心情还颇有一些激动和不安。不过这一次,心里却没有半点感觉,仿佛被一剑斩断的就是黄芪山的狼一般。 不对,狼比这个愚蠢的官兵可聪明多了。他们懂得计谋,懂得时刻警醒,懂得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所以黄芪山永远是人类的禁地。 余芹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徐怀谷,犹豫了一下,道谢说:“谢谢你。” 徐怀谷叹气说:“是我的错,我答应好余安的,我不该离开你。” 余芹没有讲话,气氛很沉重。 徐怀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不能在余芹的面前再提起余安,这只能让她再想起今早的噩梦。 徐怀谷正准备道歉,却见她对着徐怀谷伸出了手。 徐怀谷有些无奈,心想小姑娘果然还是小姑娘,这是饿了? 他拿出那几只被他好好保存着的鹌鹑蛋,说道:“只找到了这几只鹌鹑蛋,凑合着吃点吧。” 余芹冷若冰霜,说了三个字。 徐怀谷愕然。 “拿剑来。” 第六十五章 路上杂事 时间很快就到夜晚了,今夜星光有些稀疏,月色也寥寥无几,和着淇水边上的茫茫雾气,夜色就显得更加深沉如水了。 浩瀚得看不见边际的淇水边,有一堆小篝火燃烧着,在这如墨一般浓稠的夜晚里格外显眼。 这一小撮篝火在淇水的大风吹拂下摇摇欲坠,每次似乎要被风吹得熄灭之时,却又顽强地继续烧起来。 这一点依稀火光映照着两个人的脸颊,忽明忽暗。 余芹依旧目光呆滞,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而徐怀谷坐在她的对面,则一脸愁容,心里很郁闷。 余芹问他要了那一把短剑之后,拿着那把已经满是血水的狰狞短剑,狠狠地在那名已经身首异处的官兵身上戳了几剑,那场景看着他都有点心寒。 她还趁着徐怀谷不注意,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好长一条口子,顿时鲜血直流,染红了半只手掌。 余芹当时攥紧短剑,愤然以鲜血发誓,说将来必定要报仇。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处在这样的消极神情中,无法自拔。 徐怀谷很担心,她仿佛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一般,魂不守舍的,这样下去是是要出问题的。无论是谁,长期处在这样的精神之下,都是会崩溃的。 逝者已逝,但生者依旧得生活下去。这就是生活的残酷,像余芹这般悲观消极,只会害了她自己,也苦了余安的苦心。 徐怀谷想起来余安要他照顾好余芹的嘱托。无论是看在救命恩人的情面上,还是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天真小女孩的本心,都应该想办法让余芹振作起来,只是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想起来带他离开青岭,然后又一路走到滨西的道士。他那副永远云淡风轻的面庞,依旧让徐怀谷记忆犹新。 如果是他在的话,一定是会有办法的吧?道士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难题,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是跟着他的一路上,徐怀谷初次学到了人情世故。而且他的道理好像从来都很深入浅出,每次都能切中要点,就像打中你心里最薄弱的地方,于是问题都会被迎刃而解。 徐怀谷正在埋头苦思良策,余芹却突然打断了他的沉思:“我要学剑,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徐怀谷愁容舒展,心里无奈:当真以为学剑有那么简单?别说一把剑都没有,就连踏进修行之门必不可少的法门都没有,怎么学剑?难道去学那些江湖野客的世俗剑法? 世俗剑法就是终身没有机缘得窥修行路途的江湖野客们所修习的剑法。这种剑法没有修为巩固作为基石,注重于剑术招式,而不是剑修所言的剑意和剑气,与剑修的剑法之道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若是剑法到了极致,也未尝不能与五六境的剑修一较高下,只不过这样的人,世上当真不知有几人。 徐怀谷不是不想把身上的剑修法门传授给她,只是他这套法门是那扶摇宗的不传之秘,传承都是靠仙家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妙手段,他也只能自己修习,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还有他自己身上虽然有两把剑,但是一把是白小雨赠送,一把是邓纸鸢授予,意味极其深重,其中因果也繁杂不清,绝对是不能给余芹一个外人的。 徐怀谷只好安慰她:“余安说了,只想要你好好活着。你不要再想其他事了,我们一起去兴庆,过上平静的日子,不好吗?” 余芹默不作声。 沉默给了徐怀谷答案。 他现在真的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够消磨掉余芹心里的悲痛和仇恨。 看着余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徐怀谷把鹌鹑蛋递到她手里,心疼地说:“吃点吧,肚子肯定饿了,不然明天可就走不动了。” 他把鹌鹑蛋塞进余芹手里,旁边却在这时传来几声“咕咕”的鹌鹑叫唤。 余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抬头和徐怀谷对视了一眼,眼神愁苦。 她几乎以哀求的语气说:“还给它们吧,我不想吃了。” 徐怀谷直视于余芹的眼眸,似乎想要看透她。余芹感受到他的灼热目光,赶紧转头,眼神躲闪。 即便是在这人生最冷落的时刻,依旧会怀着一颗善待其他无关事物的本心。 徐怀谷心里有了答案。 她的心里依旧热爱生活,她依旧善良,这就是最好的了,那么失落也只会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所有消散不了的苦难都会烟消云散,所有过不去的坎都会过去。 这种灵光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而就是这一闪而过的灵光,使得徐怀谷感觉自己的内心充实了许多,颇有一种顿悟的玄妙感觉,对天地的那一分感悟也更深了一步。 顿时,灵气涌入他的身体,无比舒畅。他的修为在这个夜晚再度精进,恢复到了之前的二境巅峰。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余芹不知何时靠在了他的肩头睡着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愁云惨淡,但是依旧憔悴,仿佛一朵风雨过后的海棠,楚楚可怜。 徐怀谷心弦被拨动,顾不得感悟修为的精进,反而有些沉醉在这一张容貌里。 淇水之畔,早晨的水雾裹挟着甘甜的清风吹来。 天边,朝阳半出,光辉慷慨洒向这一片江面,映出淇水江面波光粼粼,宛如一条碎金霓裳裙。 有青嫩的芦苇芽从土地里钻出,伸展腰肢。 有清脆的雏鸟鸣声传来,悦耳动听。 有清风起于云层之末,带着温暖吹拂万物。 徐怀谷心怀期待,望着半出的红日,心情不免激荡。 他们的生活,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 一晃便是两天过去。 淇水之畔,依旧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赶路。徐怀谷走在前面,背后一把长剑,腰间一把短剑,一袭黑衣从头披到尾,显得利落大方。 余芹默不作声地跟着徐怀谷,偶尔遇到江景漂亮的地方竟然也会停下脚步,多看几眼。 虽然一路上余芹还是没有怎么讲话,但徐怀谷能够感受到,她的心境似乎要转好一些了。但是,余芹似乎对自己这么快就要忘记那件噩梦一般的事很愧疚,她不敢忘记,只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这种于道德情理上的愧疚最是麻烦,很难改变,徐怀谷觉得还是得靠时间去消磨。 所以他现在考虑得最多的不是该如何修补余芹的心境,而是去到兴庆之后,世俗生活中最要命的一件事。 他们没有钱。 逃离得太匆忙,余家的积攒钱财是一点也没有拿,而徐怀谷自己的钱,在上次离开凤头山的时候就被凤儿全部要走了,现在已经是身无分文。 徐怀谷很是头疼。 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没钱也就算了,吃点野果河水都能凑合着过命,但是他现在身边还有余芹,这可就不能再凑合了。当初答应的好好的,要照顾好余芹,可不能让她吃苦。 这两天来,他们都是在荒野里赶路,吃的喝的都是山野林间的东西。但是进了兴庆以后,那可是事事都得要花银子和铜钱的,到时候,他们就得窘态毕现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准备去找以前的熟人,比如那位和他有过一天游玩经历的仓央公主,还有当今大余国的国君——林宏志,让他们帮帮忙。说起来,他之前离开滨西时就是林宏志送给他的一万两银票。 不仅是钱的问题,他也很想要在这位皇帝面前询问一下朝廷大费周折去抓余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也帮余芹讨要回来一个公道。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可以看见一座在淇水边的庞大渡口。 那座渡口规模很大,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还有许多货运的大船停靠在岸边,威武浩然,宛如一尊巨人一般站在这一洲的大河之畔。饶是心里早有准备,但余芹还是被这座渡口的漂亮建筑深深惊艳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恢宏的建筑,还以为已经到了兴庆,其实这只是兴庆城在淇水边的渡口罢了,真正的主城还在那条在渡口处汇入淇水的昌阳河的上游,那才是真正的皇城森严,天威浩荡。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在往前走,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座渡口。徐怀谷去找了些柴火,就地扎营,升起火来。 天黑后,两人就啃着野果,观赏着那座繁华的渡口。 那边依旧灯火通明,在黑夜的映衬下,宛如一小块璀璨人间星河。 余芹忍不住感叹道:“兴庆真是漂亮啊!” 徐怀谷扑哧一声笑出来,解释道:“这还不是兴庆呢!只是兴庆在淇水边的渡口,真正的兴庆还在那边河流的上游。” 余芹神色有些黯然,徐怀谷赶紧解释道:“我也没有去过兴庆,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故事。” 突然,天边传来一道闷响,一支烟花旋转着飞上了天空,炸出五颜六色的火星。紧接着,各式各样的烟火和孔明灯都依次窜上了天,顿时将空中染成一幅水彩画。 第六十六章 未至兴庆,先起波澜 天边烟花绚烂,斑斓的光影洒落,在两人的身上映出一道道的彩色光晕。 以前在凤头山的四年里,徐怀谷也见过那群山贼们买过烟花,在过年时燃放,十分喜庆。 其实很难想象一群连饭都要靠抢来,买酒只能赊账,这样艰难度日的人是如何还有心思去买烟花燃放的。烟花价钱又贵,又不实用,似乎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 徐怀谷知道他们是为了讨凤儿的欢喜,所以才会去买的。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何尝又不是他们自己喜爱烟花,向往那个理想中绚烂多彩的生活? 无论如何,那时大伙们一起燃放烟花的场面,确实让人心安。就算是一直在相互提防着的徐怀谷和凤头山的大当家王达雅,在那种气氛之下也会放下隔阂,真心融入到其中的欢乐去。 余芹从小在黄芪山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连烟花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看见了这烟花,只觉得天边格外绚烂,仿佛有流火坠到天霞,是身处仙境了。 余芹看得沉醉,觉得身边一切都与她无关,眼里只剩下了夜幕苍穹下的美丽绽放。 她有些谨慎地问道:“兴庆不会是神仙住的地方吧?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东西,难道这就是神仙的法术?” 徐怀谷差点没笑翻过去,说道:“当然不是,这比起神仙的法术差的远了。这东西叫做烟花,是人间发明出来的庆祝节日和盛会的彩头,有很好的预兆,大家伙们都喜欢这个东西。今天不知是兴庆城里过节还是谁家有大喜事,才会放烟花。” 余芹似乎是受到了什么触动,她低声念叨着:“烟花......烟花,可真是个好名字。如烟一般可望不可即,又如花朵一美好却转瞬即逝,消散无影......就算是这烟花只是人间之物,取名之人想必也是神仙了。” 徐怀谷见着余芹脸上的痴醉和这一番言语,也沉醉了。 余芹的侧颜在烟火之下忽明忽暗,发丝微动,眼睛里仿佛有星辰璀璨。徐怀谷突然一瞬间觉得余芹似乎那么遥远,他不自觉有点害怕,害怕余芹就要这么离他远去。 徐怀谷下意识地赶紧抓住她的手,低声呢喃道:“若是能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去看世界上最美丽的烟花,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余芹竟然没有挣脱,也低声回了一句:“好。”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这一年,淇水边上许下诺言,要一起去看世界上最美的烟花。 ...... 第二天,兴许是终于到达了兴庆,两人心情有点激动,余芹和徐怀谷不约而同起了一个大早。熄灭了火堆之后,就直接朝着那座淇水边的渡口而去。 这座兴庆的渡口可不比滨西城的渡口,这是东扶摇洲南部内陆地区最大的水运枢纽。光是这一座渡口,就能有滨西半座城大小,繁华程度也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座渡口是东扶摇洲东边一条叫做昌阳河的河水与淇水的交汇处,上连流经兴庆的昌阳河,下接流过北半边东扶摇洲的淇水,商贸往来十分频繁。而且作为一国重地,这里交易的规格都很高。不仅有普通人在此做买卖,就连一些修士也会在这里做生意。 当然,修士之间做的生意自然也是灵器法宝,符箓丹药一类的仙家宝物。虽然说是修士是超脱凡俗,但毕竟修士之间也是有不同的需求,也是要以物易物赚钱的。 伴随着这一座庞大渡口而生,这里也汇集了许多以渡口为生的脚夫水手。有了这一批稳定的人口在这里定居,渡口也就继续朝着城市的方向发展,各式各样的店铺渐渐开设起来,逐渐发展得一应俱全,俨然已经是一座小城市。 由于余芹是第一次进城,对一切都很好奇,徐怀谷便带着余芹在这座不是城却胜似城市的渡口里转悠,再逛了逛当地的市集的店铺。 他还把他那一把用了好久,早已破败不堪的匕首给当了出去,换了几两碎银子,这才有钱吃东西。那把匕首虽然说是普通器物,但也是徐怀谷的第一把兵器,用了好几年,这时候当出去,他还有些舍不得。 不过这座渡口也不是什么治安良好的地方,一路上,徐怀谷见到了好些人因为余芹的俏丽面容而回头打量的目光,有些人嘴角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不过徐怀谷都眼神更加凶恶地瞪了回去。那些人似乎也有点忌惮徐怀谷身上的两把剑,亦或是徐怀谷的眼神中隐隐显露的杀意,都不敢过分造次,只是看了两眼后,就匆匆离去。 但是,终究还是有人不长眼。 太阳升起没多久,在街道边一家店铺里,徐怀谷和余芹正在吃着馄饨,却见有一名打扮得十分妖艳的男子径直走进了店铺,要了一壶酒。这名男子身材瘦高,身穿红色艳丽的雕花大衣,鬓角系着一支茉莉花。 他脚步虚浮,嘴角挂着一抹微微浅笑,给人一种轻佻之感。 他一进来,那名因为生意不太好而一直在柜台上无聊地看着一支小灯的掌柜立马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立马逢迎上去,恭维道:”许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里?要吃点什么,要不来一碗馄饨?” 看来这男子在这渡口还是个权贵人士。那位被掌柜的叫做许公子的人却理也没理那个掌柜,反而直接大步走向徐怀谷的方向。 徐怀谷心有所感,知道这男子来意必然是不善,但手中筷子依旧不停,显得云淡风轻。 那男子走到了徐怀谷身边,才笑着对余芹温和说道:”不知道我能否坐在二位对面? 余芹这才停下来筷子,疑惑地看了这妖艳男子一眼,然后对着周围一片空闲的座位道:这不是有这么多座位吗?为何要坐在我们对面? 男子笑着说:“大家吃个馄饨,人多热闹些嘛,互相认识一下也不错。” 然后他就自来熟地介绍道:“我叫许过楠,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余芹抬头,依旧是有些迷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场面。这迷惑的眉眼风情落到了许过楠的眼里,就颇有些挠的他心里痒。 许过楠的家庭本来是一位在兴庆的经商大家,在这偌大兴庆城里也能有个名头,已经是很不错了,足够他肆意挥霍。 本来他的主家是在兴庆城内,但是许过楠从小都是被宠溺着长大的,脾气极其高傲。他原先在兴庆城里,做那纨绔子弟的行径时,都得被那些更大的商家子弟压着一头。对于这一点,他是颇为不服,便干脆在这渡口处买下一座楼阁,经常到这边来借着家世欺男霸女,倒是做成了渡口里的一个小霸王。 他的脾气也颇为古怪,喜欢女子打扮,经常就是一身花衣簪花上街。他平日里还最喜欢温柔如水的年轻女子,那些青楼里的是他是绝瞧不上眼的,只喜欢身心清白的女子,最好是年纪未到及笄之年的。他还有一个古怪癖好,那些他看上了眼的年轻女子,他不仅要调戏一番,还喜欢让她们穿上男子的衣裳作舞,引以为乐。 今早从一个狗腿子那里得知渡口里来了一名颇为眉清目秀的女孩子,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应该是哪座山里头新进城里的。他自然就来了兴趣,赶着要来看一眼。 至于他们所说有一名佩剑男子跟在那漂亮女孩身边,他自然是不屑一顾的,甚至还觉得那个男子很碍眼。那些漂亮女孩子,一个村野剑客哪里配得上?自然都应该是他的。 至于男子的佩剑,别人害怕也就算了,但家族权高势大的他,身边时时刻刻就有一名修士随身保护着,哪里会有什么危险?从来都只是他欺负别人,没有被欺负的时候。 徐怀谷见余芹一脸为难,便停下筷子,脸色冷漠,一言不发就要伸手就要去拿平放在桌面上的剑。那名男子见此举动,脸色不悦,语气不善:“这位小兄弟是要干什么?我与这位姑娘讲话,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不过对着余芹讲话时,他就恢复笑脸,说:“姑娘是新来这里的人吧?我别的本事没有,但在这兴庆渡口也是老熟人了,要不我来带你逛逛这里?” 余芹觉得这男子打扮得妖娆,看起来很古怪,便摇摇头拒绝。 许过楠皱眉,不悦道:“和你好好讲话是看得起你,真以为我动不了你?” 说完,他便嘴角上扬,想要伸手去抚摸余芹秀发。 徐怀谷抬头,拿剑身拨开他的手,恶狠狠瞥了他,冷声说:“给你十息,滚。” 许过楠收起笑容,他妖艳的脸此时看着却是狰狞,似乎对徐怀谷的阻拦很不满, 他怒道:“好大的口气!在这兴庆的渡口上可没几个人敢跟我说出这种话来,你有什么资本!” 徐怀谷剑眉微挑,完全无视他的威胁,冷冷回答:“还有八息。” 第六十七章 剑气生 许过楠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竟然怒极反笑:”哈哈哈,有趣有趣。既然你说还有五息,我便站在这八息,我倒是要看你能奈我何! 徐怀谷脸色凝重,逐渐握紧剑柄。 许过楠依旧丝毫不慌,面上满是讥讽。 突然间,徐怀谷运转起体内的灵力修为,顿时一股无形灵气从他的筋脉里流过,顺着手指竹入短剑“沧水”里。 “沧水”在灵气的驱使下跃跃欲试。 还没等五息时间,徐怀谷便骤然出剑! 不过这一剑是明显收了手的,只会给这个轻佻的许过楠一个见血的教训,不会要了他的命。 但许过楠既然敢如此嚣张跋扈,也是有他自己的资本。就在徐怀谷灵气灌注并且出剑的一刹那,门外便传来一句怒喝:“你敢!” 徐怀谷早有所料,这个许过楠必然有人保护,面色不改,剑也半点不停。 “沧水”在灵气的驱使之下飞速挥出,与空气擦过,发出一声清脆剑鸣,直接斩向许过楠。 许过楠被徐怀谷这有点不讲信用的一剑吓得大惊,匆忙后退。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徐怀谷听了外面那名老修士的警告以后不仅没有停下,连出剑动作都没有停滞分毫,直接以最快的方式出剑,简单利落,却又极难躲避。 他不会知道,剑客追求的出剑,从来只有出,没有回。斩得断就是你死,斩不断就是我死。 许过楠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招惹这个人,但是现在这样想肯定是晚了。 而且徐怀谷的剑也不会给他机会,直接斩向他的胸前。 那名身处屋子外边的出言警告的修士显然也被徐怀谷的干脆利落震惊到了。他匆忙间祭出一件法宝,便有一只散发着金光的白色珠子从门外飞来,以极快的速度挡在了徐怀谷的剑和许过楠之间。 距离很近,徐怀谷看见那只白色珠子的表面雕刻着流云镶金花纹,还散发着点点金光,也是一件法宝。 他看见剑锋斩在那件白色珠子的一瞬间,那些流云镶金花纹仿佛活了起来,快速流动,散发出光泽,于是他的剑再不得寸进。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那只珠子竟然挡住了徐怀谷的剑锋,但是表面的镶金花纹的金光明显消散了几分。 徐怀谷有些惊讶。 能够挡住“沧水”一剑,这只珠子的品秩应该不低,最少应该也是下品法宝的层次。 紧接着,就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脸色铁青冲了进来,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白色珠子,然后再愤怒地看着突然出剑的徐怀谷。 这还是徐怀谷第一次出剑受到阻挡,他有些认真了。 那名老者,也是一名修士。 看他对于那件珠子法宝受损的心疼程度可以看出,这件法宝也是他的心爱之物。 这种在人间大家族里做供奉的人,一般都是因为天赋过低,突破境界没有希望,才会在这世俗富贵之家里屈身当供奉。 在这些人间的大家族里,也有修士都要眼红的的东西。比如有助于修行的法宝符箓,还有那些神仙钱币。 在这种大家族里当供奉,不仅可以领取丹药符箓,还有定额的神仙钱发送,这对于一些境界不高的修士是获取钱财,增加修行的最快方法。 这名老供奉虽然已经白发苍苍,但毕竟是修士,穿一身白色长袍,精神烁砾,倒也显得气势威风。 老供奉的法宝被徐怀谷一剑劈得受损不轻,他心疼得要命。要知道以他三境的修为,拥有一件下品法宝是多么难的事情,而现在却被这个人一剑损坏不少。 他也能看出来徐怀谷手上的那一把剑很是不俗,但是徐怀谷的自身修为却不高,所以应该发挥不出那把剑的全部实力。 此时他被气得颤抖,指着徐怀谷呵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一言不合就要出手杀人?” 周遭的食客们和掌柜也都看见徐怀谷对着许过楠出剑,早就纷纷惊吓得散开围成一圈。听见这老人说徐怀谷那一剑竟然是要杀人,都惊恐地看着徐怀谷和余芹。 徐怀谷冷笑,不屑道:“信口雌黄。我这一剑只是想要给他个教训,并不要他性命,你看不出来?在这里言语煽动有什么意思,要是真看我不爽,就直接来打过一番,费什么嘴皮子!” 老供奉最是好面子,被徐怀谷这么一讲,顿时下不来台了。 他满脸通红,狠狠盯着他。 不过好在他年纪很大,修为也比徐怀谷高一境,他自信眼前这个十几来岁的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个牙尖嘴利的臭小子,真是狂妄!今天就让我来教训你!” 他祭出那一件白色珠子。 那只珠子悬浮空中,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环绕在他身侧不断地飞舞。这只珠子是一件防御的法宝,这个老供奉也确实谨慎至极,连对付自己已经是很有把握的人也不忘防御,经验十分老道。 接着又有两把银色飞梭飞出他的袖口,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直奔徐怀谷而来。 这两把银色梭子不知是被老供奉施加了什么法术,竟然能够凭空飞起来,而且可以被老供奉操控自如。 一般来说,能够驱使物体的境界应该是第六境。第六境之时,修士的灵气已经可以有一部分固化为自身,可以凝成实质,便能够用这一部分灵气来操纵物体。剑修第六境之时所炼化的本命飞剑,也就与这灵气凝成实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这名老供奉,显然是远远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不然他哪里会来保护一名公子哥?要知道,六境的强者在大余都是不多的,放在修行界的偏僻之地都可以做一家小宗派的开山祖师了。 这老供奉显然是有他独特的门道,才可以驱使这两把银色飞梭。 飞梭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徐怀谷的眼前。徐怀谷也是有过几次生死搏杀的,此时也没有被这飞梭吓到,十分沉着,拉着身边惊慌失措的余芹扑倒在地。 幸好以那老供奉的修为,操控那两把银色飞梭显然也是很困难。那两把飞梭第一次没有攻击成功,便一下子按着原先的轨迹飞出好远,吓得那一边的人群尖叫散开。 老供奉有点惊讶,没有想到徐怀谷竟然能够躲过去。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继续冷静操控那两把银色飞梭,对着徐怀谷而来。 徐怀谷一把推开余芹,让她赶紧躲到了一边的人群里去,然后就开始专心对付老供奉。 他仅仅盯着那两把在空中泛着寒光飞舞的飞梭,发现那两把银色飞梭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他心念一动,便知道这老供奉必然是操纵物体的法术能力有限,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便有了主意。 他凝聚心神,仔细观察两把飞梭的轨迹,争取每次都在最惊险的那一刻躲避而过。 那名老者每次都看着快要击中徐怀谷,但又被他巧妙惊险地躲开,便开始气急败坏。 经过这一番交手,他此时也也知道了徐怀谷的身手很不简单。他有了一点退意,但既然已经结下了梁子,他就没有退路。 时间慢慢过去,老供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这个操纵飞梭的法术时间有限,再过十息的时间,估计飞梭就要脱离操纵了。 他必须要抓住最后一点时间。 他用手指捏出一个奇怪手诀,然后从袖口里捏出一张符箓,挥向天空。 那张不知功效的黄纸飞向空中,顿时就化作了一团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这一张符箓的使用,那老供奉的灵气一瞬间似乎增长了不少,对于飞梭的操控能力也加强了。 飞梭一瞬即逝,在空中只剩下了残影。 老供奉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说道:“你敌不过我的,快点认输,说不定还能留你活路。” 徐怀谷看都没看他,这幅作态顿时激怒了老供奉。 许过楠颜露讥讽。 那一群看客都害怕修士的飞梭会误伤自己,都纷纷散开去,在远处观看这一场几近结束的斗法。 余芹没有随着人群走开,她依旧在原地。 此时她也是心弦紧绷,紧紧看着飞梭和徐怀谷,心里紧张无比。 她心里默念:“你可不能死,说好要照顾好我的。” 徐怀谷停下步伐。 此时飞梭的速度已经到达了极致,他再怎么躲闪也是无用。 他猛地一握剑柄,冰凉的触感袭来。他感到心潮澎湃,心中剑意已然到达巅峰。 “沧水”短剑与他产生共鸣,竟然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剑气来! 这一缕剑气,是真正剑意与人心合一! 徐怀谷在这生死一刻闭上了双眼。 他脸色从容,动作流畅,仅仅顺着剑意凭空一剑斩下。 似乎什么也没有斩到。 许过楠的眼色露出疯狂。 余芹心里闪过无助。 徐怀谷依旧从容。 只有老供奉的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痴呆一般表情凝滞。 因为,那一剑,只有他看清了。 第六十八章 一道剑气,同出两辈人 那两把银色飞梭的残影消逝不见。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空中落下来几块银色的残片,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苍白无力。 老供奉原先志在必得的气势荡然无存,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嘴角颤抖着。 他的眼神不复清明,变得浑浊不堪,垂垂老矣。 许过楠和余芹,以及周围的看客们瞠目结舌,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徐怀谷站在一群人正中央,从容闭目,剑锋已经斩下,剑尖指着地面,但他还是维持着持剑的动作。 场中寂静无声。 突然有“噗通”一声,众人齐齐都看向声音的源头。 那名老供奉一下子跪伏在地,脸色苍白,脸颊上的皱纹蠕动着,呢喃道:“是剑气……是那一道剑气……” 众人被他的突然举动震惊,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许过楠满是疑惑,接着便是愤怒,急切地说道:“韩大师,您这是做什么!” 说完他便想去把韩姓供奉扶起来,哪只他刚碰到老供奉的手臂,那韩姓供奉便突然发了疯一般跳起来,激动地指着徐怀谷,大吼道:“你是谁!能斩出这样的剑气……你究竟是谁!” 徐怀谷冷声回答:“我只是过路人。” 韩姓老供奉一下子颓软下去,那只祭出白色珠子也被他收回,他久久默然。 剑气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之物,就算是五境的剑修都没有把握能斩出,何况二境? 以这个孩子的天资,应该是足以惊艳一洲的好苗子了吧? 老供奉觉得这次真是长了眼,就算是死也值了。 见老供奉不再有动作,徐怀谷便转头看向许过楠。 许过楠面色大惊,妖艳脸上满是惊恐。 徐怀谷问:“你可曾杀过人?” 许过楠被徐怀谷的眼神盯得瘆得慌,仿佛他的眼神都如同一把利剑一般刺人心寒。 许过楠唯唯诺诺答道:“没有……只是做些不入流的勾当,但绝没有害过人命……” 徐怀谷点头,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过来。” 许过楠面色痛苦,迈不开步子。他绝望地看向还是眼神呆滞而默然的韩姓老供奉,期盼着老供奉能够做点什么。 但老供奉还是一动不动。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件事过后就立马就和许家撇清关系,无论有多优厚的条件都不能留下。 徐怀谷见许过楠不动,便再次加重语气,冷声道:“过来!” 许过楠吓了一跳,然后才畏缩着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刚落下,他便突然借力后退,然后飞速向门口跑去。 他宽大的花纹袍子拖在地上,肥大的袖口在空中乱舞,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愤怒地叫嚣道:“你给我等着!等我回了兴庆,有你好受!” 徐怀谷从容不动。 手里也是从容一剑。 似乎有一小缕微风吹拂而去。 许过楠停下了脚步,背后出现一长道血痕,从映花袍子里渗出,越变越长。 他闷声倒地。 老供奉看了他一眼,不做声。 徐怀谷收剑,四周鸦雀无声。 他转头对着惊讶得无言以对的余芹提醒道:“走吧,再不走的话,我们晚上都到不了兴庆了。” 余芹愣愣地走到他身边,跟着徐怀谷的步伐向外走去。 那名老供奉依旧跪伏在地。 徐怀谷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供奉突然沙哑开口道:“为何不杀他?” 徐怀谷开口说:“罪不至死,我不是滥杀的人。但教训还是得给过,免得他又忘记。” 老供奉又说:“那你还敢去兴庆?他的家族在兴庆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不杀他灭口,到了兴庆以后你会被报复的。” 徐怀谷有点笑意:“与他有仇,我便去不得兴庆?我要去兴庆,便得杀他灭口?” 徐怀谷摇摇头,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想要去兴庆,便是我的事。他惹了我,我给他一剑,也并无错。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兴庆?或者说,他凭什么让我不敢去兴庆?” 老供奉浑浊的眼睛里再度透露出欣喜,他声音有点激动:“是剑道……是真正的剑道……哈哈哈哈,没想到我这个糟老头子一辈子还能碰见第二个真正的剑道之人……值了值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你和当初我遇见的另外一个人很像……可惜那个人,现在已经远远不是我能够比得上的了。” 徐怀谷意气风发,笑谈:“何妨?人生一场,有聚便有散。陌路又如何?只要她的剑道还在,你的心依旧清明,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一道坎罢了。” 老供奉沉思,然后欣然点头。 徐怀谷临走时又说:“把你那位许公子救治一下吧,要不然就这么任凭他躺着,死是死不了,以后可就得有大苦头吃了。” 老供奉坚决摇头,说:“管我何事?是他自己一意孤行,惹来的祸事就让他一人承担。我等修士本来就看不惯这欺男霸女的行径,只不过我以前寄人篱下,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出了这事,我也不再想要留在许家,干脆多去走走,死在哪里便是哪里算了。” 徐怀谷点头,伸手把老供奉扶起。 老供奉抖擞身子,说道:“你去兴庆可得小心点,许家还有几位修士高手。你这次招惹了许家最疼爱的大儿子,他们可不会罢休。” 徐怀谷语气轻松:“知道了。” 徐怀谷牵起余芹的手,往门口走去。 老供奉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但是看着他的背影和那一把白色短剑,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那一把白色的剑,似乎很熟悉。 老供奉压下疑惑,不确定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已经走到门口的徐怀谷回眸,笑道:“野修出身,不值一提。但是,也应该能算邓纸鸢半个徒弟吧。” 老供奉如遭雷击,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难怪那把剑和剑气为何这么熟悉,竟然是邓纸鸢的剑…… 邓纸鸢,就是他嘴里那个剑客。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很多到死也忘不了,但也说不出口的事。 等他回过神,徐怀谷早已带着余芹走远了,只留下老供奉怅然若失。 那一群看客们纷纷围拢上来,对着失神的老供奉和那个已经血流一地的许过楠评头论足。 还有些以前被许过楠欺负的人,此时便趁着许过楠重伤,还上去踢了他几脚,骂道:“死娘们,看你这死样,还敢不敢欺负老子?” 一群人骂骂咧咧,但也只敢说说,却没人敢真正下狠手。 老供奉嗤笑,一个人默默离开这间闹腾得不轻的屋子。 他出门,在街边转角处看见了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女子似乎在卖着油纸伞。 女子身材窈窕,素手在编制着一把朴素的白色油纸伞。 老供奉看看天色,万里无云,晴空高照,哪里有人买伞?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似乎都知道了那间屋子里许过楠的动静,纷纷挤着进去看热闹,唯独女子连头都没有抬,只是默默做着手中的油纸伞。 仿佛这一人,一伞,就是一个世界。 老供奉莫名心里觉得有点古怪。他走了过去,装做毫不在意地拿了把油纸伞在手中端详。 油纸伞面粗糙,手柄是有些黑色的桐木,很普通的造型。老供奉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不同来。 那名女子冷漠说:“不买就别看。” 老供奉笑了笑。 若是放在往日,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他估计就要直接发脾气了。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很好。 于是他问道:“谁说我不买?油纸伞多少钱一把?” 女子随意说:“你买不起。” 老供奉又说:“你都不说价钱,怎么知道我买不买得起?我告诉你,这把伞就算是十两黄金我也能能买下来。” 白衣女子停下手里的活计,慢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颊。 她抬头望向老供奉。 老供奉看着她的脸,之前还有些笑意的面色逐渐凝滞。 不是因为她的美丽容颜,而是因为她那一双明显比人类小了一寸的深绿色瞳孔。 她缓缓开口:“要你的命。” 第六十九章 入城,入局 夜晚的兴庆城。 昌阳河的河水蜿蜒而来,在夜色下,河流宛如一条锦绣的丝带,细碎的波涛就是上面的流纹。 月色如洗,给这条丝带抹上一层朦胧雾气。 昌阳河之上,一盏盏的莲花灯随着水流飘散,点缀在河水里。文人雅客们的小船舫上灯火鼎盛,不时有笑谈声散出,从船舫的薄纸窗户外还能够依稀看见有美人起舞,觥筹交错的夜宴场景。 这就是夜晚的兴庆,魔幻,美丽,而浮躁。 昌阳河边,蝉鸣声有些稀薄,反而显得波涛声更加有力。 余芹在路上低头走着,默不作声。她似乎对徐怀谷今天的所作所为都有些害怕,都没怎么和徐怀谷讲话。 徐怀谷也不作解释。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何当时他为何会做出那么冰冷的事情,连语气都是那样冷漠。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是受到这把剑的剑意的影响。 剑意与人心合一,人心与剑意不分你我,的确会带来这样心境上的改变。 虽然今天那件事是徐怀谷帮余芹出头,才会惹出后来的事,但余芹非但没有感受到暖意,反而感觉徐怀谷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让人疏远。 余芹心里有些害怕。 徐怀谷看着她苦恼的模样,心里有些愧疚。他说:“今天的事是我有些过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就是感觉冥冥中有一种牵动,就指示我去那样做了。” 余芹垂下头,说:“我只是有点害怕……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很陌生,让我不敢亲近。离开了河谷,我就真的只有你了,我害怕你哪一天就真的离我越来越远……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夜风拂过,卷起余芹的发梢。 徐怀谷把她的发梢挽好,笑着说:“怎么可能,我说了要照顾好你一辈子,就会说到做到,那一天就永远也不会发生。” 余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惊慌,小心问道:“那……如果有一天,你死了呢?” 徐怀谷脸色变得有些僵硬。 余芹焦急地继续说:“就像今天那样。如果你打不过那个人,被他杀死了怎么办?” 徐怀谷想了一会儿,便温和笑了:“不要怕,我就算是死了,也必然会爬起来。用我手中的剑,保护好你。” 余芹有些急:“不是这个……我是说,如果你死了,那岂不是要离开我?那你保不保护我又有什么区别,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徐怀谷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动容。他说:“你知道鬼吗?世界上其实是真的有鬼的,我曾经见过一只。有人告诉我,只要死去的时候执念够深够重,死后灵魂不会去地府,转而徘徊在人间。如果哪一天我死了,那我到时候就要做鬼,赖在人间不走。” 余芹将信将疑:“那鬼会死吗?就算鬼不会消逝,但是人终究有一天会死去,那鬼孤零零一个人该怎么办?” 徐怀谷皱眉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只要执念消去,鬼应该也就不存在了吧。” 余芹想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行不行,那我也要变成鬼,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另外一只鬼了。” 徐怀谷有些宠溺地看了看她,嗔怪道:“净瞎说。” 余芹开心笑了起来,笑容比昌阳河面的璀璨灯火更明媚百倍。 …… 夜晚的兴庆城依旧活跃,似乎永远不会睡去。 徐怀谷和余芹终于走到了那座兴庆城下,但他们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那就是兴庆在夜晚是不会对外开放的。面对着七八丈高的高耸城门和城门上的列队士兵,他们只好在城门外的一座小平地上简陋地过了一夜,准备第二天再进城。 翌日清晨,徐怀谷带着余芹两人站在了兴庆城南门的城门口。 厚重的城门之前是一条环形的护城河,环绕了整个兴庆。站在南门口向两边望去,竟然看不太清这座城的边际,这让徐怀谷都颇有些震惊。 他知道兴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以前也听许多人说过他的繁华,但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有些吃惊,反而是余芹好像并没有他那样大惊小怪。 兴庆城格局极其巨大,号称东扶摇洲内陆第一城,但也只是内陆,东扶摇洲真正的第一大城还是非扶桑国的淅城莫属。 兴庆的城市结构极其不规则,总共计有八座城门,分别以东西南北和四大神兽命名。 兴庆城的整体格局是根据那条昌阳河发展而来。 昌阳河的河水从兴庆的最北边的皇家城池流入,然后被人工建造的复杂沟渠作引,流遍兴庆城的大街小巷,给人们带去水源。 水源在兴庆城是绝对不容侵犯的,每一家门前的小沟渠都会流入下一家,所以保护好水源是每一个兴庆城的人从小就会学会的事情。 而在兴庆,辨别一家人的社会地位的最简单方法也就是看他的住处的地理位置。越是靠近上游,社会地位也就相应越高。 从高空俯视,兴庆城就犹如一片巨大的树叶。建筑群和土地是叶肉,流过兴庆城的沟渠水流就是复杂的脉络,看起来独具一格。因此,兴庆城也被称作“水城。” 林氏的皇宫位于兴庆城的最北部,占据了兴庆城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大小,宫殿楼阁不计其数,很是宏伟壮观。接下来一路向南,依次是诸侯王府,御史官府等官员府邸,然后是富商们的府邸,最后才是平民百姓的住所。 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就是兴庆城最繁华的南门,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一大早就有许多马车拉着货物准备进城。 徐怀谷在进城之前,还特意留了一个心眼。他安顿好余芹,便一个人到门口去瞅了两眼,发现并没有官府的通缉令,他才放下了心。 应该是官府并不知道余芹的长相,所以也没有办法发出通缉。 尽管进城有风险,但他还是不得不这么做。余安之前嘱咐过他,一定要安定好余芹。但是,余安不知道的是,墨龙既然已经逃离,那么东扶摇洲现在只是一座囚笼,他必须要在妖族重新入侵东扶摇洲之前带余芹离开这里。 至于要去哪一座大洲,徐怀谷还真没有想好。但是,离开东扶摇洲之前,他还是必须得去扶摇宗一趟,看看能不能要到那一份与邓纸鸢的香火情。若是能被邓纸鸢收作弟子,那想必自己到时候也能够保护好那些想保护的人了。 算算时间,当初邓纸鸢所说的十年到二十年,墨龙必出,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四年了。而他现在还只是堪堪二境,实在是看不上眼。 实力还远远不够。 徐怀谷还在思忖着,不知不觉中队伍一路向前,他已经到了那检查的官兵面前。 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你们是哪里的人?为何要来兴庆?” 徐怀谷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我们是兄妹,本来是在南边的黄胡城生活,但是……唉,家父不幸得了重病去世了,只剩我们兄妹俩无依无靠,只能到兴庆来投靠亲戚了。” 徐怀谷说到这时,似乎心情还有点激动,停顿了下来,拿手抹了抹眼睛,一幅还沉湎在悲痛中的样子。 那名胡子拉碴的士兵一看他这还说的来劲了,面上明显有了一丝不耐烦,但碍于徐怀谷的悲惨故事,他也不好催促,只能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劝勉的话语。 随后他又问了他俩的姓名,徐怀谷就给自己编了一个名字叫余不合,至于余芹,他倒是说了真名。 那士兵看了看余芹,似乎是有点被余芹面容惊艳,便多瞅了几眼,但立马就迎来了徐怀谷的不善目光。 士兵有点悻然,转回目光,放了徐怀谷和余芹两人离开。 徐怀谷和余芹走入城门一段距离后,那名士兵转头还是看了几眼余芹,以徐怀谷听不见的声音嘲笑说道:“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臭小子。真以为到了兴庆投靠了亲戚就能过上好日子?还是太天真了。人家亲戚若是生活过得不好,哪里有闲工夫来管你?若是日子过得好,哪里会认你这个穷亲戚? 还不如把你那个有些姿色的小妹送到谁家做妾,说不定还能……” 那士兵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已经走出城门好一段距离的徐怀谷竟然突然转过了头看了他一眼,杀意凛冽。 士兵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转回头,絮絮叨叨:“真是古怪……大夏天怎么这么冷呢?真古怪……” 第七十章 小姑娘屏翠 由于徐怀谷两人确实没有什么钱,所以当他们看见客栈里那二两银子一夜的价格之后,有些尴尬地转头就走了。要知道,徐怀谷把匕首当了以后才换了六七两碎银子,还不知道下一笔钱该怎么来,他们当然不能乱用钱了。 两个人一路走过去,在兴庆城里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价钱合适的住处。不过幸好在临近黄昏之时,终于在最南边的一个偏僻小角落里找到了一间破落的小院子。 小院子大约有三四座小房子,相互围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小住宅。这几间小房子看起来年代都很就久远了,稀疏的瓦片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墙角尽是膝盖高的杂草,院墙也有许多地方倒落在地,几块大小不一的砖块散落在地,被风吹日晒化成一堆黄土。 徐怀谷本来以为如此破败不堪的房子,应该是没有人居住了的。但是,一间房子里的烟囱中飘散出的一缕几乎透明的炊烟,却提示着这里还是有人居住的。 徐怀谷准备上去碰碰运气。在这种地方居住的人,想必也比较缺钱,徐怀谷想要在这里租一间房子,应该也会比较便宜。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地方足够偏僻,徐怀谷这次来兴庆想尽可能的低调。 徐怀谷上前去,把那一扇锈迹斑斑的青铜小门环轻轻敲了敲,青铜门环在门上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响声,与这四周环境一样死寂,没有生气。 过了很久,房子里面才传来几声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明显带着几分欣喜:“是翠儿吗?这么久没来,终于来看婆婆了?”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立着一名驼背得十分厉害的白发苍苍老妪,一双灰溜溜的眼眸正打量着眼前两人。 老妪见到是两名陌生男女,并非她口中的翠儿,眼神顿时失落下来,但也警惕了不少。 她拿着浑浊双眼疑惑地看着徐怀谷两人,手摸到门框上,悄悄用了几分力气,倚在门框上,随时准备关门。 徐怀谷见老妪这副模样,急忙解释道:“这位老婆婆,我们是从外地来兴庆的,我们没有恶意。本来我们生活在黄胡城,但是家父不幸去世了,我们兄妹俩生活没有所依,只能到兴庆来投奔亲戚。但现在亲戚还没有找到,可又没有钱在客栈里住宿,所以想能不能你这里借宿几晚?” 老妪听了他的解释,脸色缓和了几分,但是还是拿手撑着两边的门,并不打算让徐怀谷二人进来。 她摇头,说道:“不行,我这里不留人住宿,你们还是快回去吧。” 徐怀谷又劝道:“老婆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到你这里来的。放心,我们只是住几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而且我们也愿意付钱,或者帮你做点别的活计。” 老婆婆倔强摇摇头,直接挥手示意开始赶人了,她皱眉说道:“不行不行,我从来不收留人居住,你还是快走吧!” 徐怀谷被老婆婆的坚决态度弄得很尴尬,但他又不想离开,所以就站在门口,与老婆婆僵持着。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秦婆婆,我来看你了!” 徐怀谷转头看去,却见一个八九岁的稚嫩小女孩从一条破旧小巷里蹦蹦跳跳着出来,直奔这小院子而来。 那被叫做秦婆婆的老妪一看这个小女孩过来,立马就换了笑脸,开心起来。她浑浊的眼神里透露出欣喜,说道:“翠儿,你可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那名叫做翠儿的女孩走近了。 她身材很是高挑,八九岁的年纪却与余芹十二岁差不多高,一头清爽的马尾被扎在肩后,显得活泼大方。 她小碎步跑近,有些好奇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徐怀谷和余芹两人,然后十分自然地便走进了院门里,对着老妪问道:“婆婆,这两个人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秦婆婆耐心对她说:“是刚刚来敲门的,想在我在我这里住下来。” 徐怀谷一看秦婆婆很宠溺这小女孩的样子,心里就有了一个主意。 他对小女孩笑笑,温和说道:“我们兄妹俩是刚刚来兴庆的,想在兴庆落个脚,但是住在客栈又太贵了,便想着能不能住在这里,但是老婆婆好像不太乐意。” 小女孩思虑倒是简单,直接说道:“那婆婆你让他们住在这里呗,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好几间房子空着呢。有几个人一起住,难道不更有意思吗?” 老婆婆面色不悦地看了徐怀谷一眼,余芹也觉得徐怀谷这做的有点不太好,也拿手肘推了推他。 徐怀谷厚着脸皮,全都受下来了。 不过这一招还挺有用。听到小女孩的请求,老婆婆也终于松了口,说道:“唉……真不是我不愿意留宿你们,只是有些难言之隐说不得……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想住在我这里,那便住下来吧。只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们,我这宅子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规矩很多,晚上的时候也得小心一点。” 余芹听得这话阴森森的,有了一点惧意,徐怀谷却是丝毫不怕,满口答应了下来。 徐怀谷进去小院子之后,便到处逛了逛这小宅子。 小宅子总共有四间小屋,其中一间是老婆婆的房子,另外有两间同样是客房,不过已经荒废了很久了。最后一间则是煮饭做菜的灶房,徐怀谷当时看见的薄薄炊烟就是从这里的破烂烟囱里飘出的。 老婆婆此时正准备好了晚餐,便刚好叫上了余芹和徐怀谷一起来吃。 晚饭上,那个小女孩明显对徐怀谷和余芹二人特别感兴趣,一直在不停地问他们问题。 “姐姐,你长得可真漂亮,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这话是说给余芹听的。小女孩大大方方,余芹初到兴庆,还很害羞,明显是被这个小女孩的热情给有点吓到了。 徐怀谷便帮余芹做了介绍,顺便也说了说他们自己的情况,只不过他们的说辞,还是与在城头官兵那里说的是一样的。毕竟,徐怀谷可不敢随便相信这些人,以前种种经历都告诉他,行事必须要谨慎。 那小女孩和秦婆婆都没有怀疑。不过说到他们的父亲病重而死的时候,那名秦婆婆似乎十分激动,眼里都有些泪水盈眶,比徐怀谷的表现都真实多了。这让徐怀谷不禁想要知道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婆婆有什么故事。 而小女孩的反应则是有点困惑,她似乎不是很明白老婆婆为什么如此动容。 饭桌上尽管都是些简单的菜肴,但一伙人吃得倒还其乐融融。气氛缓和下来以后,小女孩也开始介绍自己:“我叫屏翠,家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巷子里。平时也就经常到老婆婆的家里来玩玩,秦婆婆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 秦婆婆眼神温柔,对她说:“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怎么会觉得孤单呢?再说了,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还有人在陪着我呢。” 屏翠笑笑说:“秦婆婆你又说这句话了。这哪里有人呀,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人来过你这里。” 秦婆婆也笑了,轻轻摇头说:“那是你没有在这里住过,才会这样说的。” 这顿饭的气氛很快就被屏翠的天真活泼给带动起来了,徐怀谷也对秦婆婆也说清楚了他们的困境,秦婆婆也表示了理解,便不再去追究之前徐怀谷利用屏翠的事了。 徐怀谷也了解到了屏翠的家世。屏翠的母亲是兴庆城里一个普通妇人,平时做点家务和针线活补贴家用,而她的父亲则是一名来自南方一个偏僻小镇里的秀才。 秀才这样的人放到一乡一镇里都是难得的读书种子,地位还不错,但是在繁华的兴庆城里,贡士进士都不知道有多少,一个小秀才实在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的父亲在秀才之中还算幸运的,现在在一家富家里头教书写字,但在物价高昂的兴庆城里,也只能够交付平常的开支,因此家里也并不富裕。 吃过了晚饭,天色也不早了,屏翠就匆匆回家了。而且似乎他的父亲很不喜欢屏翠来秦婆婆家里,所以屏翠来的机会不多,也不会停留太久,但她每一次来的时候,秦婆婆都会很开心。 屏翠走了以后,秦婆婆也就又回到了之前失落的模样,嘱咐徐怀谷说:“既然你硬要住在这里,我可得定几条规矩。第一,一定要安静,不要发出大的声音,我最受不了吵闹了。第二,晚上的时候一定早点睡,切记千万不要点蜡烛,知道了吗?” 徐怀谷对这第一条规矩是理解的,但是第二条就着实让人有点捉摸不透。但他既然寄人篱下,而且看秦婆婆的样子也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样子,便满心怀疑地答应了下来。 如此,徐怀谷和余芹二人就在兴庆城里的一家破落宅子里安住了下来。 日子还长,故事还很多。 第七十一章 平静下的暗流 尽管不知道秦婆婆为什么要提出夜晚不能点蜡烛的规矩,但徐怀谷今晚还是照做了,毕竟来到别人的家里,还是要放尊重一点。 余芹还有点被秦婆婆之前的古怪言语弄得很害怕,一夜都不怎么敢睡。她睡在徐怀谷同一间房里的另一张床上,一直哼哼唧唧有话没话地找徐怀谷聊天,以缓解内心的恐惧。 徐怀谷也正好趁着夜晚难得的清净时间,好好思考了一下他在兴庆打算去做的事。 第一,他要去一趟兴庆城的皇宫,最好能够直接见到皇帝林宏治。虽然伸手要钱这种事确实有点拉不下脸,但是徐怀谷现在觉得自己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而且想必对于一国皇帝,一点小钱也不算什么。 第二,他还要小心那许家的人。上次在渡口给了许过楠一剑,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机会来寻仇。但不管许家会不会找上门来,他都必须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其余的话,他暂时没有什么更多目标。不过在这两条基本的任务之外,他也想要逛逛兴庆,多看看这座即将要消逝的城池。 他还盘算着能不能在兴庆城找到一些仙家的丹药符箓一类的辅助宝物。毕竟兴庆是一座大城,修士数量应该不少,也会有相应的交易场所出现。 作为一名修士,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拥有过任何丹药符箓,确实都有点说不过去。而且那天自从见到那名许家的韩姓老供奉使出了那一张恢复灵气的符箓之后,更是逼得徐怀谷险象环生,这也让一直对符箓有点不以为然的徐怀谷有点忌惮。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余芹的修行一事。最好是能找到修行法门,好让余芹也能够修行,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凡人的力量相对于修士到底差了多少,徐怀谷本身作为修士,是很清楚的。更何况他还见过九境十境的神仙们的本事,所以他更是心神往之。 徐怀谷想让余芹过上最好的生活。 归根结底,徐怀谷是很喜欢余芹的,但是这喜欢,他更觉得是对于余芹的善心和恩情的珍惜。 至于余芹那一天拿着徐怀谷的剑,在那名身首异处的官兵身上的那几剑,徐怀谷还是没有想明白。人心真的是很复杂的东西,充满了矛盾,徐怀谷也看不透余芹的善良背后是否真的藏匿了其他东西。 就像连道士都看不透李紫本心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喜欢余芹。 徐怀谷正在思忖着这些事情,余芹有些怯懦的声音传了过来:“徐怀谷,你有没有睡啊。” 徐怀谷心里觉得好笑,说道:“还没有睡。” 余芹缩了缩身子,说道:“我总感觉外面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在响,是不是有鬼啊?” 徐怀谷便仔细去听,却只听见风声吹过杂草的些许动静。 他劝道:“是风声,没有鬼的,时候也不早了,赶紧睡了吧。” 余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说我这么没用,连鬼都怕,还能够帮父亲报仇吗?” 徐怀谷想起余安,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说道:“可以的。日子还很长,我们总有一天会报仇的。” 余芹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偷偷看了一眼手中余安最后时刻给她的那一只漂亮锦囊,思虑万千。 她攥紧,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有一天,必然要杀那祁文。 …… 第二天,徐怀谷沿着秦婆婆家门前的一条小渠逆流而上,向北边的皇亲权贵府邸走去。 一路上,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兴庆城的繁华。仅仅是早上太阳刚刚升起,一条长街上就已经开始人声鼎沸。有人挑着扁担随街叫卖馄饨烧饼一类的吃食,也有人围拢在一起观看街边的杂耍,也偶尔可以看见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穿梭在人群中,走到哪里就要引起一阵骚动。 一幅太平盛景。 按昨天屏翠随口所说,最近兴庆城正在过一个叫做“留园节”的初夏时分节日,可喜庆了。徐怀谷暗自揣摩,那天在渡口看见的烟花应该也是为了庆祝这个节日燃放的。 本来徐怀谷对于墨龙一事是没什么很大想法,只是想要守护好自己喜欢的人罢了,但他现在突然觉得世界上这么多像兴庆城一样的好地方,要是就这么被毁灭了,倒是真的有点可惜。 不过他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所以他也没有想着要去改变。 向几个人打听问路之后,他很快就弄清楚了公主府的位置,然后向那个方向而去。 大余国皇帝林宏治一共封有四位公主,其中两名是他所亲生,其余两名则是两个位高权重的诸侯王的女儿。四个公主之中其中地位最高的还是上次和徐怀谷有过见面之缘的仓央公主,她便是林宏治的亲生大女儿,他这次来公主府就是要来见她。 虽然说徐怀谷更想见皇帝林宏治,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想要见到皇帝有多么的困难。一国之君自然是日理万机,要是真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见,那还了得? 所以他只好先来找相对好找一点的仓央公主,顺便打探一下大余国近期的状况如何,如果可以的话就请她把自己引荐给林宏治。 其实徐怀谷这次来见仓央公主心里也很没底。毕竟仓央公主也是一个公主,地位很高,也受很多人关注。想要和一个陌生男子见了面,对名誉说来总是不好听的,所以徐怀谷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见到她。 不过终究还是要一试。 公主府的府邸位于兴庆城北面的西边一块,刚好离侧面的广饶山很近,风景也比较秀美,环境更是宜人。一路走来,徐怀谷见到的楼阁建筑越来越高大繁华,人也越来越少,不过衣着也越来越华美,很多人都头戴乌纱,身着锦衣纹绣,身边跟随着一些家仆,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这块西北的区域完全没有兴庆城大街上那般热闹,显得十分冷清,但警卫力量加强了很多。 徐怀谷一路见到了许多穿铁甲执长矛长刀的卫士。那些卫士看见徐怀谷以后都认真打量了他,毕竟徐怀谷的衣着实在和周围人的华美沾不上边,不过幸好徐怀谷长得颇为不俗,不然他都要怀疑那些卫士是不是要不由分说就直接拿下自己了。 到了公主府门前,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门横立眼前,两边有两头巨大的石狮子。一只举起前爪,似要猛扑出去,另一只则高昂头颅,鬃毛被风吹得四处飞扬,活灵活现。 公主府的上面挂了一块牌匾,上书三个行书大字“仓央府”,颇为气势浩荡,而且已经有很强的书法大家的神韵,比徐怀谷那天在黄胡西边见到的仅仅只是空泛的大,却没有神韵的“山砠水厓”好多了。 这字要么是精通剑道的修士来写,要么就真的是人间的书法大家所写,无论哪一条都彰显出了公主府的实力与威严。 有两名持长矛的卫士守卫在大门两边,自从徐怀谷来了之后就一直死死盯着他。 徐怀谷有求于人,只能拉下脸面上前和其中一名卫士搭话道:“这位大哥,你看能不能帮我进去和公主通个话?我想要见公主一面。” 那名卫士警惕地看着他,回答道:“你是谁?公主认识你吗?” 徐怀谷答道:“我叫徐怀谷,以前是认识的,我曾经和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那名卫士便有些为难,看了看另外一名卫士,那名卫士摇摇头。 于是他回答道:“抱歉,公主最近有很多事,不见客人。” 徐怀谷狐疑地看了摇头的卫士一眼,询问道:“我还没有说来找公主是何事,你们就知道公主不见我吗?万一公主愿意见我呢?还烦请老哥能帮我带带话。” 那名卫士还是坚决摇头:“不行,公主最近很忙,谁也不见,你还是快走吧。” 徐怀谷迟疑了一会儿,愈发觉得这名卫士的语气过于笃定,似乎在掩盖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那扇朱漆大门却开了一条小缝,里面走出一个身穿绿色宫装的女子,面有不耐烦。 她没好气说道:“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想见公主?公主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做,除了很亲近的人,谁也不见。你还看什么看?还不赶紧走?!” 绿衣女子不耐烦地扬起手臂,宽大的袖袍飞起,似是要驱赶他。 徐怀谷眼中亮光一闪。 他告一声罪,便转身就走了。 绿衣宫装女子还在原地埋怨了几句,才走了回去。 徐怀谷走回不远处的街边一间茶水铺,要了一小份当地的绿茶汤,便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仓央公主是愿意见他的,忧的是仓央公主似乎被人监视起来,并被控制了行动,整个兴庆皇家的气氛不太对劲。 因为他分明看见了那绿衣宫装女子扬起袖袍的一瞬间,她的手腕上的那一只仓央公主的小手镯。 那只手镯是仓央公主的随身物品,怎么会在一个宫女手里? 徐怀谷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第七十二章 入仓央府 徐怀谷思考一阵后,觉得还是要去见一面仓央公主。连一国公主都不得已要用这样隐晦的方法来表达自己的困境,可见她现在的状况着实不太好,那么大余国的朝廷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徐怀谷有点担心。 大余国毕竟是将来妖族入侵的第一道防线,现在局势可谓是暗流涌动。妖宗是必定会来大余国捣乱的,而且来的人级别应该都还不低。那么相对应的正道修士们也不会袖手,两者势必有冲突。 所以兴庆城的局势应该远远不如表面看上去的这般风平浪静,暗地里妖宗和正道布了很多局,仓央公主多半就是被牵扯到了其中去。 虽然有了决定,但徐怀谷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对方既然已经强到可以对仓央公主有威胁,那最起码也会有修士驻扎在仓央公主府中,而且修为一定还不低,徐怀谷若是贸然前去只能打草惊蛇,连全身而退都不一定能做到。 所以他决定再留几日,多探查一下仓央公主府邸的情况,再做进一步的计划。 这间茶铺离仓央公主府不远,正是一个歇脚探查的好地方。见茶水铺子里人不是很多,他便干脆坐了下来,装做有事没事地往公主府那边瞅两眼,打探着周围状况。但是直到黄昏时分,他也没有看见可疑的目标,便也只好有点失落地回去了。 他喝完杯中最后一盏茶,砸吧砸吧嘴巴,心里觉得还是喝不惯茶水,没什么味道。 他便想到酒来。 不过他也不喜欢喝酒,酒实在有点太辣,而且喝完酒之后脑袋容易不清醒,会做出许多考虑不周全的考虑。 徐怀谷很不喜欢这种不周全的失误,他的谨慎习惯让他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仔细做好计划,而且严格按照计划进行,所以对于酒这种会对计划造成很大影响的东西,他是很抵触的。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他却在临近夜晚但人流反而越来越多的一处街角看见了一幅奇怪景象。 旁边的人们比肩接踵,闹闹嚷嚷,但唯独那处街角没有人路过。而且似乎过路的人都没有发现那处街角一般,连看都不看那里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徐怀谷便好奇地走了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处街角有人摆了个小摊。小摊后的地面静静坐着一名白衣女子,女子白裙边摆着几把黑色桐木油纸伞,她手上正在编着一把油纸伞的伞架。 女子看上去很清秀,在这人流之中似乎油纸伞融为一物。无论周遭如何喧嚣,她眼里似乎只有那伞,别无他物,而周边的人群也都对她视而不见。 徐怀谷觉得这女子颇为古怪,心里有点不祥的意味。 他走了上去,蹲下身拿起女子裙边一把油纸伞,放在眼前端详起来。 纸面没有镂刻花纹,只是寻常有些泛了黄的粗糙油纸,伞柄是黑色的桐木,伞架做的也很粗糙,有些地方还有扎人的小刺没有磨平。 怎么看都是十分普通的伞,甚至可以说有点劣质。 徐怀谷看了一会儿,愈发奇怪。这女子如此模样,这伞也应该有不寻常之处才对,但是偏偏很普通,这让他有些迷惑。 就在徐怀谷疑惑之时,白衣女子开口了:“不买就别看。” 徐怀谷愣了一下,随后又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便是这样有个性,才配得上这幅脱俗之景。 徐怀谷却还并不想走,他问道:“这一把伞要多少钱?” 女子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有时候它一文不值,有时候它比命还贵。” 她停顿了一下,说:“你买不起。” 徐怀谷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子,心里不安之感越来越强烈。他认为一定是遇见了高人,便不敢再多言语,赶紧放下那把油纸伞,告罪一声便匆匆离开。 徐怀谷一直走到了秦婆婆的家门口,脑海还是被这个古怪的白衣女子占据,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没有感受到女子的修为,但他认为那女子必然也是修士,而且修为一定还不低,自己身上那点修为和心思都被她看尽了。 那些纸伞必定也不是普通的纸伞,只是自己看不透而已。 最有意思的是女子最后所说的那一句“你买不起”,似乎还对他有点杀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那名女子才抬头。 她狡黠地笑了笑,说道:“好小子,竟然谨慎得跟个兔子一样,我有那么可怕吗?” 恰巧另一名黑衣女子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听见了这句话,便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白衣女子笑着说:“好像也是哦。” …… 时间又过了五天。 徐怀谷依旧在探查着仓央公主府周围的情况,然而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也终于得到了一点线索。 有一次,他看见了一名穿着锦绣蓝纹服装的半老头子,从仓央公主府邸里出来,然后从徐怀谷所在的茶水铺路过。 徐怀谷当时就稍微运用了一点灵气探查,结果发现这名老者气血极其旺盛,绝对是一名武夫。 看其穿着,应该也是在朝廷里豢养的武夫,但他为何会从公主府里走出来?难道他就是负责监视仓央公主的人?莫非是朝廷在监视仓央公主? 徐怀谷暂时还不敢确定。 但是接下来的一件事,就让徐怀谷对此坚信不疑。就在那名老者离开后不久,马上仓央公主府里就开始有了动静。 那扇这几天一直紧紧关闭着的的朱漆大门被打开,随后就有一名穿着金黄色纹绣长裙,肩披罗沙的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步伐沉稳,气质不凡。 徐怀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仓央公主。但是,还没待她走出大门,两边的卫士就立马上前拦住了仓央公主,似乎还有了争执。 仓央公主似乎很生气,怒斥那两名卫士,那名徐怀谷前几天所见的绿衣宫装女子也跟在仓央公主身边,神色也很生气,气急败坏地指着那两名卫士。 但那两名卫士竟然不让仓央公主出去。 事情到这就很显然了,两名卫士敢不服从公主的命令,定然是有幕后人的指令和撑腰。 争执没过多久,那名老者又匆匆赶了回来,对着仓央公主说了几句话,随后仓央公主便很生气地甩袖,走进了府里。 至此,徐怀谷已经可以推断出大致情况。 大余国朝廷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变故,所以导致仓央公主被囚禁,但按照这个老者是朝廷的人的事实来看,监视限制仓央公主的幕后人竟然是大余国朝廷。 徐怀谷面露思索,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大余国的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决定一定要弄清楚。 恰巧那名武夫老者把仓央公主劝回了府之后,似乎有什么急事要去办,又急匆匆地走了,只剩下那两名卫士守护在公主府两边。 徐怀谷又开始等待,结果到了夜晚,那名老者还没有回来。徐怀谷当机立断,决定今晚就去见仓央公主,要不然等那名武夫老者回来,他是必定进不去的。 夜色很快就来临了,天空一轮偏月,月色极少,夜色深沉。 徐怀谷看了一眼公主府门口,那两名卫士已经换成了另外两名,但是还是不知昼夜地守卫着公主府。 徐怀谷心里暗叹息一声。 真是棘手。 但这也并拦不到他,他看了看两人高的围墙,顿时有了办法。 他把那把中等法宝的短剑插进围墙中。这种品秩的短剑早已经超越了凡物的品秩,十分锋利,一剑就插进围墙三寸,而且如切豆腐一般没有半点声音。 徐怀谷笑了笑。 这把剑一如既往地有用极了,这让他想起白小雨送给他的那把长剑来。那把当时对他而言十分沉重的“晓雨”现在也只是趁手,但他依旧是用短剑习惯了,轻易不动用长剑。 他轻轻一跃,站在被压的微微颤抖的剑身上,然后蹲下身子,以手抽剑的一瞬间借力上跃,趁着夜色翻入了仓央公主府中。 第七十三章 大余国的局势 徐怀谷从两人高的围墙上直接落地,只是轻轻落在地面,衣服掀起一小阵风,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这矫健的身手还是得益于他在凤头山上那处灵气宝地四年的刻苦练习。一般来说,低阶修士之间的搏杀依仗的更多是自身的体魄和法宝,并没有剑气雷法之类的高级法术,所以身手和招数更加重要。 所以这一阶段更在意的是自身的刻苦练习,而境界高了以后更重要的才是顿悟和感悟的一刻灵光。比如太华山道士孙祥游历红尘几十年,为的是什么?不过就是求那一点天地顿悟。 当然武夫除外。武夫的升境只能倚靠一场场真刀实枪的搏杀,而不是修士那样所言的“朝闻道而夕飞升”。而正是因为武夫这样独特的修炼方式,才使得武夫一行并不是很看中天赋,最重要的还是后天的努力。但武夫修行其中的艰辛,不知道要比修士多了多少。 仓央公主的府邸真的很大,这是徐怀谷进来之后最直观的感受。他进来的位置应该是位于公主府的后院,所以落地之处满是香软的草叶,侧边有一只小池塘,池塘边有几棵虬枝柳树,枝干缠绕在一起,一看就是难得的好树。 他落地之后赶紧查看周围状况,发现并没有人路过,才放了心。他觉得林仓央所居住的位置应该是位于公主府的正中央,便向着最中心的位置而去。 这公主府里面倒是没有什么守卫,大多都是一些挑着夜灯的宫女来来往往,只有少数的卫士在巡逻,而且这些卫士都只是普通人,徐怀谷很轻松便躲避了过去。 公主府的最中央果然有一间小楼,格外小巧漂亮。这座小楼虽然在周围一圈的楼房中不算大,但装饰确实最幽静漂亮的。 有一条小溪从远处的昌阳河里被专门开辟出来,流经这一处小楼。小楼下还有一棵碗口粗细的歪脖子南紫檀,檀树上挂满了红绳子系着的吊牌,看起来颇为喜庆,徐怀谷觉得林仓央多半就住在这里。 他绕到这间小楼后面,看见小楼里依旧有灯火的光亮,还能看见两名女子的绰约轮廓,其中一人应该就是林仓央,另外一人则不知道是谁。 徐怀谷悄悄靠近,拿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破一层窗纱,看了看里面。那两名女子一站一坐,坐着的那一名女子此时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徐怀谷定睛去看,果然是林仓央。 兴许是保养的很好的缘故,她现在的面容与前几年依旧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带妆抹粉的动作更显得沉稳。不过在徐怀谷看来,她的动作似乎还有些心酸和憔悴。 房间里站着的那个人,就是那绿衣服宫女,此时她很是不满地在埋怨:“那群守门的狗奴才正是太可恶了!公主以前对他们那么好,现在却帮着别人来对付公主!” 林仓央叹了一口气,说道:“别说了,他们也是听上面的命令罢了,别和他们怄气。只是我被禁足在这里,却也不知道这些天过去,朝廷里该乱成什么样子了。” 绿衣宫女也有些无奈:“唉,你说皇上以前那么英明能干,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糊涂了呢?” 一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妥,赶紧闭上了口,不敢多言语。 林仓央说道:“没事,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束,父皇最近一些时日确实很不对劲。对了,前几天那名在公主府门口求见的少年有下落了吗?” 宫女有些失落说:“没有,应该是没有看见我给他发的信号?” 林仓央无奈说:“可能吧,也可能别人只是一个路人,我们还是不要指望别人了。” 徐怀谷一听,那人可不是自己?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轻轻敲了敲窗栏。 仓央公主似乎听到了些响动,有些不确定地问那名宫女说:“伶儿,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伶儿仔细听了听,还真听见了徐怀谷的敲窗声。她疑惑地看着发出声音的那处窗栏,有些愤怒地说:“你是何人,为何要来公主府?再不自报身份的话,我可就要喊守卫了!” 前面还听见他们指望着自己来,现在来了却要被赶走,徐怀谷有点哭笑不得。 他说道:“我就是你们说的前几天在公主府门口的人。” 林仓央一听这个,明显按捺不住心情,语气有些急切:“请问你是谁?” 徐怀谷回答道:“我是徐怀谷,公主你还记得我吗?” 仓央公主脸色有些惊讶,愣神想了好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你是四年前那个在滨西跟在太华山孙祥身边的那个孩子?” 徐怀谷点点头说:“是我。” 仓央公主还是很讶异,但她马上就恢复了冷静,赶紧说:“你快点进来吧,别被外面的人发现了。” 那名绿衣宫女在林仓央的吩咐下给徐怀谷开了门,徐怀谷赶紧闪身进了这间小楼里。 小楼布置极其奢华,处处可见精雕细琢的横梁柱子,以及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纹绣的帘子。 在正门与卧榻之间还有一片小珠帘,灵光闪闪。屋角有一座三角簪花小桌,上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香炉,里面燃着气味醉人的香,配着这气氛有些暧昧。 但林仓央和徐怀谷都完全没有心思顾及这些。 她很焦急的问他:“没想到竟然会是你……你怎么会来兴庆城?” “我本来是打算北上去扶桑国,但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事,耽搁了好几年,所以这么晚才到兴庆。” “那你那天来找我是因为……?” 徐怀谷有些不好意思,腆着脸说:“是我的钱没了,所以想着能不能向你们皇家借点……所以才来找了你。” 林仓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但她马上就再次波澜不惊,说道:“没关系的,钱都是小事。我现在有一个很紧急的事情,需要你帮忙,可以帮我吗?” 徐怀谷脸色有点不悦。 这才刚进来,林仓央就急着请他帮忙,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看见徐怀谷有些犹豫,林仓央也急了,哀求道:“真的是很紧急的事情,我实在不得已才会想到求你的。” 徐怀谷询问道:“你先说说现在大余国究竟是什情况,你为什么会被禁足在这里?大余国的皇帝最近又是怎么了?” 林仓央叹气,开始回忆:“大余国的朝廷发生混乱大约是在一个月前。本来我父皇知道了妖族即将入侵的事,虽说很苦恼,但也不算绝望,他一直都在寻找办法拯救这个国家。 最先就是那一次的滨西结盟,但结果你也看见了,大家不欢而散。他后来也和东扶摇洲其他三大国签订了契约,组建四国联军,大军开拔到大余国南边一道防线,这也耗费了不少财力国力。 本来为了生存,这些措施都是必要的,也没有人反对。但是一个月前,父皇他却不知为何开始无缘无故变得十分急躁不安,开始动不动就对下面的大臣们斥骂,而且无缘无故杀了好几名贴身的近卫。现在他连早朝都不再出席了,朝堂上的所有事务都是由国师来处理。 本来我们也就以为是因为父皇焦虑过度才会这样,休息一段时间也就好了,但是,一周前又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徐怀谷猜到了几分,问道:“是有人要杀他吗?” 林仓央忧虑地点头:“对。就在一周前,皇宫里出现了一名修为极高的刺客,不过幸好被皇宫里布置的阵法及时发现。就在那一夜,那个刺客和常年驻守在皇宫里的那位八境武夫宗师交手,打得两败俱伤,最后竟然也没人留得住他,让他跑了。” 徐怀谷皱眉问:“是妖宗的人?” 林仓央说:“多半是了。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父皇,而且也能拿的出一名起码八境的修士来刺杀,也只有妖宗能够做到。” 徐怀谷看着林仓央,有些迷惑:“既然都有八境的修士掺手,你求我帮什么忙?我又怎么帮得上忙?” 林仓央说道:“不用你去与妖宗的人作对,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去探查一下我父皇现在的情况就可以了。自从那一次刺杀之后,父皇便紧紧把自己关在皇宫最深处,谁也不见。他还派人把许多大臣诸侯,公主王爷都给禁足了起来,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徐怀谷问:“他这是怀疑你们?” 林仓央说:“没错,自从那以后,他谁也信不过,只让那名八境的武夫随身保护着。” 她身体前倾,迫切地看着徐怀谷,眼神焦灼:“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的。” 报酬?徐怀谷第一时间想到了杀祁文。但是一郡的巡抚使官居正二品,连皇上自己杀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何况只是一个公主? 但除此之外,他目前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至于钱财……虽然他很缺钱,但他是绝对不会为了钱去做无异于自杀的事情。 于是他面色为难,拒绝道:“不行,皇宫目前局势太过于紧张,我的境界太低,去了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连自己的命都得搭上,恕我不能答应。” 林仓央听了徐怀谷拒绝,也没有意外,似乎本该如此。 但她又说:“如果我告诉你,当年在滨西和你一起的那个白姐姐也掺和了这件事呢?” 徐怀谷挑起长眉,眼睛眯成一道柳叶,冷冷直视这位仓央公主。 第七十四章 白小雨? 徐怀谷心里再也按捺不住。 当年白小雨与他和李紫不告而别,只留下两份书信,一封给自己和李紫,另一封给了孙祥。 在给自己的信里,她只说到了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提到是去做了何事,这让徐怀谷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当年还只是孩子的徐怀谷,与孙祥和李紫向北走,遇到的第一件大事便就是古庙里的那一桩爱恨情仇,而那时的白小雨也深深走进他的心里。 于他而言,白小雨是一个漂亮,对他好的姐姐,这种虽然短暂,但却很美好的情感总是让人牵挂。直到最后在滨西不告而别,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也与徐怀谷有很深的渊源。他背了好几年的那一把长剑,就是白小雨当年送的,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晓雨”。 林仓央看见徐怀谷有些心神恍惚,就知道他肯定是放不下白小雨,心里既有些意料之中的得意,但似乎还有一点羡慕? 她甩开这些复杂情绪,说道:“白小雨掺和到了那一晚的刺杀行动中。” 徐怀谷质问:“你怎么知道?” 林仓央说:“因为我最后一次见到父皇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白衣人影匆匆而过。那时,她还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我便认出了她来,她就是白小雨。” 徐怀谷不相信,问她:“白小雨怎么会在皇宫里?她若是进了皇宫,难道你们皇上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而且仅凭一眼,你也有可能会认错吧?你这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林仓央笑了笑,说:“别急着给她辩解。我当时还看见了那名白衣女子的腰间系了一小块碧绿的小石头,质地很奇特,应该就是青岭特产,是你送给她的那一枚?” 徐怀谷心里一震。 尽管林仓央说出了这么多理由,白衣女子是白小雨的概率还是可谓微乎其微。世界那么大,哪有这样的巧合? 而且这件事还很可能是林仓央杜撰出来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他时隔几年再次听到了白小雨这个名字后,还是心里很乱。 本来是她有求于徐怀谷,现在却是徐怀谷方寸大乱。 反客为主。 不愧是一国公主,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徐怀谷皱眉沉思一会儿,最终妥协说:“好吧,你赢了,我同意帮你去看看皇宫里的情况。但你也得给我一些指引,不然我去现在这么森严的皇宫只是找死。” 林仓央终于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子也放松下来。她说:“既然是我求你帮忙,这些琐碎事情我自然会帮你打点好。” 她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块令牌,对徐怀谷说:“这是一块御前近侍的令牌,你带着这块令牌进去就可以进去皇宫的阵法里。父皇最近换近侍换的很频繁,不会认出你来的。记住,你只要观察一下父皇的情况就可以了。但若是真的能够见到白小雨,也不妨去相认,但要是因此会引出什么后果,可就不是我能够知道的了。” 她说完后,有些失落,对徐怀谷说道:“唉,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这么利用你和白小雨的感情。但是……” 她的眼神严肃起来,“我在皇宫里见到的人多半就是白小雨。既然她被牵扯到了这件事里面,你必须要仔细想想她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进入这件事的。千万不要忘记……她是妖。” 徐怀谷一听她说白小雨是妖,便有些恼怒:“你的意思是说她加入了妖宗,帮他们做事?” 林仓央说:“极有可能。她这几年消失,而当时在滨西时,妖宗也有人马在那里,所以这个可能性很大。” “不用说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会那样做的,你不用再挑拨我和白小雨。” 林仓央看了看徐怀谷坚定的眼神,仿佛泄了气一般,有点委屈地说:“挑拨?呵……我承认,我确实羡慕你们的感情那般美好,但绝对没有挑拨的意味。 我自从出身就是公主,你以为我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没错,我住着好的宫殿,吃着最好的山珍,享受天下人的敬仰,但是我的感情呢?我的所有感情都是虚伪的,是有目的的,全部都是蝇营苟且!” 林仓央隐隐竟然有了一点哭声:“今晚我又要失去一段感情了,对吧?” 伶儿站在旁边,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林仓央在眼前这个男子面前肆意发泄心中的委屈,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几分她的心思。 徐怀谷则是有些头疼。 本来他是有点反感林仓央今天这件事的做法,但现在被林仓央这一番话说下来,他又狠不下心,听起来林仓央也挺可怜的。 每个人的生活都有难处,无论是渔民樵夫还是王侯公主,只要是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有拘束,天地和情欲就是牢笼。 连大余皇帝林宏治也没有办法避免。兴庆城的居民庆祝节日的时候,他必须要为各种事务忙得焦头烂额,还有人要刺杀他。 他总算有点理解那天邓纸鸢对他所说的话。 天地之下,人人都只是笼中鸟雀。有人羽翼丰满,有人尚开始蹒跚学步,但是,只要还在天地间一天,就不会有绝对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邓纸鸢后半句话。 只有飞升成仙,一剑斩破这天,才能有真正的大自在! 看着林仓央憔悴面容,他说道:“好了,别哭了,我不生你气便是了。过几天,我找机会潜入皇宫,到时候帮你看看林宏治的情况,再来告诉你便是了。” 说完后,徐怀谷便想离开。其实多少还是有点惧怕那位不知深浅的蓝衣纹绣的武夫老者回来,到时候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正准备起身离开,林仓央却又叫住了他:“等下。” 她从梳妆阁的一个艳红色小箱子里拿出了一块小玉牌,伸手交到徐怀谷手里。看见那枚玉牌,那名宫女伶儿不由得惊呼一声,惹得徐怀谷更加惊奇这玉牌是什么。 玉牌材质温润,放到手心里竟然不是玉石的冰凉,反而有温度一般。徐怀谷不禁想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玉,才能当得住这一句话。 那块小玉牌呈艳丽的深红,有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林仓央看着那块玉石,眼神凄然:“祁连血玉。这是父皇当年赐给我的身份令牌,全皇宫只有我有这一块。到时候你若是被发现身份,只怕是凶多吉少,就把这块玉牌拿出来,说……就说你是我喜欢的人,到时候我会保你一命。” 徐怀谷看了看她,心里生不出任何其他念头,只有可怜。 他回答道:“好的,几天后等我的消息吧。” 他离开了仓央公主府。 伶儿和林仓央两人依旧在那间小楼阁里。 伶儿有些恼怒:“那个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公主你都如此抬举他了,还委屈自己,他就这个态度?” 林仓央说:“这个态度才好,才最真实。不然你想要让他点头哈腰跪着谢我吗?那样才会让我觉得更不放心呢。” 伶儿马上变了脸,转而又笑嘻嘻地说:“公主你怎么尽帮他讲话呀?该不会真是你说的那样,喜欢他吧?不过这个人倒还真是有几分见识,看见公主这等美貌连眼神都不曾有过波澜。而且模样也挺俊俏,就是年纪太小了,不然就和公主是绝配呢。” 林仓央笑了,说:“你修心还早得很呢,连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我哪里有喜欢他?不过羡慕倒是确实的。” 第七十五章 扑朔迷离 徐怀谷从仓央公主府回来之后,马上就回了最南边暂住的家里。 一南一北,其实在兴庆这座大城里也算一段不短的路程了,约摸有四里地左右。 徐怀谷回来的路上还专门去了上次看见那名神秘白衣女子的地方,结果却没有看见那人,倒是有一名黑衣女子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的还是那几把油纸伞。 那个黑衣女子显然不是上次的白衣女子。她对油纸伞没有半点兴趣,那几把被白衣女子视作珍宝的伞被她随意地摆放在地上,而她也戴着黑色的斗笠,让人看不清面容。 徐怀谷远远看了几眼,不敢上前去,就回了家里。 他这五天的时间一直都在仓央公主府边打探情况,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但他又不想让余芹知道他和皇家有关系,毕竟余芹的父亲之死就和朝廷有关系,于是他就随意编了一个理由,说是在外面寻找能够赚钱的法子。 一回家,他便看见一团雪白的身影蹲在墙角,在一片灰色的破旧院子里甚是扎眼。 他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那是屏翠。她今天一身白色的新衣裳,又来了秦婆婆的家里。 她蹲在那里,对着秦婆婆院子角落里的一小株红色小花眉飞色舞地大叫:“余姐姐,快来看啊!这株红色的花好漂亮!” 余芹从屋子里匆匆赶出来,出门就看见刚好回来的徐怀谷,便低了头,轻声对他说:“回来了?” 徐怀谷点头,也没有多说。 余芹走到屏翠身边,看着屏翠大惊小怪一般看着那一株花,但是眼神却有些闪躲和落寞。 余芹这几天兴致一直都不太高,徐怀谷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无非还是余安之死缠绕在他心头,消散不去罢了。她现在越是生活的好,身边之人对她越是关照,她就越是会想到她的父亲,越会感到愧疚和痛苦。 这心病还是除不掉。 徐怀谷也很无奈,这一方面他也确实不太在行。他也不是没有劝说过余芹,但是收效甚微。 单纯的道理谁不知道?只是践行起来困难的多。 那位秦婆婆在这几天的相处里,似乎也发现了余芹情绪的一些不对劲。 她也有点好奇,只不过碍于余芹和徐怀谷说这件事和余家父亲的死有关,所以也不好开口询问。 屏翠今天好像格外开心,眉眼尽是笑意,对徐怀谷说:“余哥哥,你看看我这件新衣服好不好看?” 余哥哥……连这个名字都还是假名。 徐怀谷苦笑,看了看屏翠的雪白色小袄裙,有银色的纹边,确实有很漂亮。尤其是衬着屏翠小姑娘天真烂漫的气质,更是合适极了。 他有些疑惑,这件衣服明显是很贵重的衣裳,怎么会穿在家境不太好的屏翠身上? 但他也只是想想,并不会去问这种问题。 他便顺着屏翠的心意,赞叹说:“衣服当然漂亮了,不过还是小屏翠更漂亮!” 屏翠听了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小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甚是可爱。 秦婆婆此时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嘴角带着笑意对徐怀谷说道:“油嘴滑舌,不是个好东西,老实交代在外面骗过多少小姑娘?不过翠儿漂亮这句话还是夸的对的,毕竟翠儿本来就漂亮嘛。” 余芹听见徐怀谷被挖苦,才终于浅浅笑了笑,但随后又一个人进了屋子里。 秦婆婆看着余芹进屋子,便对徐怀谷使了个眼色。 徐怀谷有些无奈地走了过去。 秦婆婆有些好奇地问道:“说吧,那姑娘和你是到底怎么回事?不用骗我,我早就看出来你和那姑娘不是兄妹,哪里会有关系这么疏远的兄妹?那姑娘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若是想说便和我说,不想说的话我以后也就不再问了。” 徐怀谷思索一瞬,有些无奈。他最终把事情和盘托出,不过其中修改了了许多关键的部分。比如官兵的追杀就被他说成是野兽的追击,他也没有说出余芹的那只神秘锦囊。 他也不知道秦婆婆到底信了几分,以徐怀谷的资历,还远远猜不到秦婆婆这般年纪的人心里所想。 秦婆婆听了他的故事,也似乎有点触动地对他说:“唉,世间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最容易被心里的念想困扰,人心才是束缚人的最大绳索。其实何必呢?既然余安是心甘情愿去死的,那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有些人满心愧疚地活着,不如死得其所。放心,这件事我会和那姑娘好好谈一谈的。” 秦婆婆笑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别的没有,就嘴皮子功夫和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装了一箩筐。” 徐怀谷欣喜道谢:“那就多谢秦婆婆了。” 屏翠在那边此时也看腻了那朵红花,对着秦婆婆说道:“婆婆,你们在说什么东西呢?” 秦婆婆回答道:“没什么,现在饭菜也差不多好了,我们先吃晚饭吧。” 屏翠却有些为难说道:“可是我得回去了。我这次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的,再不回去的话,估计父亲又得责骂我了。而且,我也想快点回去给他们看看我的新衣裳呢。” 徐怀谷疑惑地反问:“这件衣服难道不是你父母买的吗?” 屏翠扬了扬小袄裙的裙边,开心地说:“不是呀,是我在来的路上碰见了一位白衣服的好姐姐。那位白衣姐姐长得也很漂亮,见着了我就说特别喜欢我,然后给我送了这件衣服。我本来一看特别贵重,也是想不要的,结果那位姐姐硬是要给我,我也就只好收下来了。” 又是白衣女子? 徐怀谷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走到屏翠面前,蹲下来,仔细端详这一条小袄裙。 小袄裙只是十分精致而已,并不是法袍之类的宝物。 他又闻了闻小袄裙,脸色开始有点变得难看。 小袄裙上有一股很清淡的桐油香气。 虽然味道很淡,但是徐怀谷依旧可以察觉到。而桐油,正是制作油纸伞的必备材料。 徐怀谷心里方寸大乱。 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十有八九就是那名编织油纸伞的白衣女子送给的屏翠新衣裳。 她这是刻意在接触自己? 她这么做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以及…… 她究竟是谁? 空想永远是不会得到答案的。 徐怀谷心里迷惑,转头之时又无意间看见了那一株屏翠之前在看的生长在墙角的红色花朵。 记得昨天好像都还没有这朵花,一天就长这么高了? 花朵似血一般鲜红,花瓣呈丝状散射往四方。 是彼岸花。 彼岸花只生长在阴气极其盛行之地,也有人说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盛开之地就是通往幽冥的入口。 秦婆婆说夜晚绝对不准点蜡烛,难道也有古怪? 徐怀谷脊背发凉。 还有,皇宫里到底是个怎么情况?白小雨又为何会在兴庆? 谜团越来越多,徐怀谷感觉自己深陷一道巨大的迷局。 他找不到出口。 他看不见光明。 第七十六章 风萧萧兮 徐怀谷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对劲。自从来了兴庆,已经出现了许多谜团,而且每一样都和自己有关,但他却又什么都不知道,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糟糕。 徐怀谷今夜一夜未眠,一个人在房间里修行。 把灵气再次传进身体筋脉,循环一圈以后,便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了。余芹在旁边睡得也不怎么好,徐怀谷则更是毫无睡意。 他的心里很烦乱,没有睡觉的心思,便只好修行。 其实仅关于这修行这一点他就于许多修士有很大不同。别的修士都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修行之上,而徐怀谷更看重的是生活。 生活高于修行。 所以他夜晚更多的时间是在睡觉。 这也与他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修行的意识灌输有关。别的修士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修行的强大,也知道修行的重要性,所以把修行放在第一位。而徐怀谷只是接受了邓纸鸢传给他的法门,并没有这样的成长环境,而邓纸鸢也本来没有给他压力,只是让他多见识见识东扶摇洲的河山和风土。 这才造就了徐怀谷对待修行的一种从容的心态。 放在前期,这种心态可能不利于修行的突破。但是当境界高了以后,这种从容可就是修行一事的最大助力。 他还是可以感受到心脏那处的金梭子符的金色丝线,与四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点长进。徐怀谷差不多对金梭子符的修炼已经绝望了,他也没打算再修炼这个东西,就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可以保命的物件罢了。 天色渐渐明朗,徐怀谷看了眼睡颜有些不太好的余芹,嘴角依旧挂着那天初次见到她的口水痕迹,不禁有些莞尔。 他轻轻走出房间,准备就今天去皇宫里一探究竟。他有一种预感,似乎一切问题的答案,都会在皇宫里得到解决。 他给余芹留下了一封信,就说是去兴庆城里见个熟人,短则二三天,长则可能要一周左右,让她不要担心。 他又思索了一下,下笔又写道,若是两周都还没有等到他回来,就去北边的仓央公主府,想办法见那位公主一面,再报上他的名号,那位公主自然会给她留一条后路。 这一封信写完,徐怀谷把它夹在了余芹的枕边,便离开了。 第七十七章 锦上添花 夜半时分,兴庆城下起一点小雨,冲散了些许酷暑的炎热。 这场小雨来的正是时候,莫说是星光,就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过黑云来。趁着乌云密布,月色惨淡之际,偷偷进入了皇宫的徐怀谷便穿了一身黑衣,暗中潜行刺探。 他昨晚思索一夜,决定尽早弄清楚兴庆城里到底藏着怎样的谜团。于是在今天早晨离开余芹后,他便直接来到了兴庆皇宫里。 正如林仓央所说,皇帝的御前近侍这一官职虽然品阶并不高,但因为经常能够见到皇上,所以权利很是不小。凭借着这个身份,徐怀谷十分轻松就混入了皇宫内,又在供给司弄到了一件御前近侍的甲胄。 随后他在问过几名在皇宫街巷中巡逻的侍卫之后,也成功找到了御前近侍所住的地方,便也算是在皇宫里暂时安定了下来。 他现在还记得那几位普通的侍卫看着他的羡慕眼神,不禁有些好奇御前究竟是有多大的权利,能够让一般的侍卫这么羡慕。 其实御前侍卫的工作比起普通侍卫来说更为简单,只是在早朝和皇帝出行之时做护卫。皇帝出行的次数很少,所以御前侍卫基本都是在早朝之时进行护卫的工作。但是早朝在皇宫最内部的大殿上进行,轻易哪里会出意外? 所以这项工作,历来都是被一些没什么真本领的贵族子弟担当,这也叫就无怪乎那些需要真刀实枪动手的侍卫羡慕了。 不过徐怀谷进来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首先便是皇宫里的气氛很是森严,徐怀谷今天白天进来之后,除了巡逻的侍卫和宫女,几乎没有见到官员。而他作为一个新进的人,可没少被盘问,不过好在有林仓央的令牌,都一一应对过去了。 其二便是他在皇宫里看见了几名穿着道袍的道士,但不是紫霞宗的道袍,应该是大余国内本土的道家宗门。 徐怀谷有点疑惑,一般来说,道家宗门最是讲究出尘,而山上宗门和山下王朝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而这伙道士的出现,恰恰违反了常理。 尤其是正处在如此紧张的关头,这群道士到底是什么来历,能够在皇宫里住下来?他们来到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也是徐怀谷想要知道的,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白小雨的情况。尽管他当时反驳了林仓央的言论,但他心里其实真的觉得林仓央没有骗他。 但不亲眼见到白小雨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否认哪怕一丝白小雨是与这件事无关的可能性。 …… 兴庆城的皇宫是一块很大的地界,占了整座兴庆城的大约十分之一,呈南北狭长的形态。皇宫内城由北向南大概有两里,由东到西也有一里左右,共计有五扇门,宏伟得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以皇宫里那一座直高入云端的笔直高塔最为引人注目。 高塔浑身是浓墨色的漆黑,一层叠有一层,直接耸入云端。 高塔没有多余的修饰物和雕刻,只是十分朴素的黑色,看起来与皇宫别处的金黄的庄严之色很是不符。但是,知道内情人都知道,这一座朴素的高塔才是大余国用来对付妖族入侵的最后武器。 这一座高塔便是五百年前大战之时由一位阵法的大师所建造,从上而下共九层,每层高九丈,一共九九八十一丈高,极其宏伟。其中每一层都有关键的阵法连接勾结,一直有九层,既能够作防护的作用,也可以进攻,威力极其不俗。 皇宫里的防御法阵就是以这座高塔作为阵眼,再以其他几处的建筑阵法构建大阵。那天那名八境的刺客就是在这样的法阵之下被发现,并且被阵法和齐朝树合力重伤而逃出。 齐朝树就是大余国里常年守卫着皇家的那一名八境的武夫,大余国仅存的另外一名八境武夫此时已经在南边构建防线。 那位其实还与徐怀谷有些渊源的兵家九境修士陆子衿此时也不在兴庆城里,他在南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正和妖宗的人对峙,无暇兼顾兴庆城这边皇室的情况。 所以这时候,整个皇家在兴庆的最强的力量就是这位齐朝树了。 而且这座高塔最神奇的是通体都只是用一根巨木所制成。 这树叫做建木,传说是沟通天上神仙与地下凡间的桥梁。 树高万仞,其下无枝,立无影也。 更有说法说建木之上便自成一世界,花鸟虫兽,山川云雾,无所不有,是天下一大造化。 但这也确实夸大了建木的功用。若是真是有传说的那么神奇,还哪里有修士能够把它搬到这里来建法阵? 实际上,这棵建木的确是远古之物,也是很稀有的树种。这些远古之物其实早就在不知几千年前就已经在现世的世界里绝灭了,而这棵建木也是从青离群岛的那处天下唯一的一座远古秘境之中搬运出来,可是耗费了不少力气。 青离群岛素来神秘,大约是天底下最不可捉摸的地方之一了。传说青离群岛位于中土与东扶摇洲的之间的茫茫大海之上,从整个中域来看,也是位于最中心的位置。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能够说出它的具体位置,都只说想要进入青离群岛只能够靠机缘巧合。 若你与青离群岛足够有缘,便是渔民樵夫都能进去。若是青离群岛不想让你进去,任凭你是九境的修士都没有用。 至于十境和十一境的修士,倒是不知道可不可以强行进入,因为,所有的这些修士,都从来没有对外界宣传过关于青离群岛内部一星半点的消息。 这就使得青离群岛蒙上一层最神秘的面纱,据说群岛之上有一座远古的秘境,里面有许多远古之物脱离现世而存在,还有很多八境九境的修士都眼馋的仙兵和丹药。所以许多八境九境的修士都争先恐后去寻找青离群岛,但真正能够上岛者寥寥无几。 …… 一座院子的屋檐下,徐怀谷紧紧贴在红砖堆砌的潮湿墙壁上,仔细分辨着屋子里面的谈话声。 屋檐外的小雨似乎越下越大,雨滴从檐角不断滴落,渐渐的,一滴滴的水珠连成了一条水流,哗啦啦流下,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徐怀谷此时在的这件屋子就是他今天所看见的那几位道士的居所,是位于皇宫的最东边的招待外客的驿站。 徐怀谷觉得这一群道士的来历很古怪,便决定从这里开始他的调查。 此时已经是深夜,但是这间屋子里依旧可以看见有烛火摇曳的光影,徐怀谷便来此刺探。 里面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十分急促:“老先生,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的身份来做这样的事情,是丢尽了道家的脸面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了他:“你当我不要道家的脸面?我们是道家一脉,这一点你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否认。但是,皇帝有不治之症,我得帮他续命。” 那男子声音焦急:“但是,老先生你几十年的修为都要被废去,你难道就不心疼?” 沙哑声音有些无奈:“我这一身修为有何用?高不成低不就,在这修行一界里最是讨人嫌。还有,上次我们宗门与风火门的人结仇,现在他们都要找上山门来了,你说说我们有几分胜算?” “那我们来这兴庆做什么?老先生你要是再散尽了修为,那我们岂不是更加雪上加霜!我今天去看了那大余国皇帝的面相,龙气污浊,是真的气数已尽,也不知道这么找修士为他续命究竟有何用,这可一直以来都是修行和世俗界的大忌讳啊,就算是续了命,也是要遭天谴的!” 沙哑声音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皇室必然是有皇室的苦衷,我们也有忙完的苦衷。我这七境的修为没了,你们还可以继续修行,为宗门补上我的位置。但我为宗门挣下一份皇家的大恩情,这可就是百年的气运啊。别人担心修为被废,我不怕。到时候没了外患,你们修行轻松,到时候宗门强盛,就不用怕别的宗门欺负了。” 一声巨响,是那名男子拿拳头砸在了桌面。 他气愤地说:“都是我没用,承了老先生你的情我才加入宗门,但是一直都是你在牵挂宗门,为宗门付出,我实在是惭愧!” 沙哑的声音终于欣慰地说:“没事,不用自责。只要你有这份为宗门的付出的决心,你以后便努力修行,将来为宗门做贡献,知道了吗?” 男子坚定地说道:“必定如此!” 随后没过多久,房间里的蜡烛就灭了,只留下漆黑一片。 徐怀谷开始思考。 听他们的意思,林宏治现在是得了重病,所以找修士来强行续命?看来大余国的情况确实很糟糕,而且林宏治的病症多半也是妖宗的人从中作梗。 林宏治的情况打探完了,但徐怀谷还不想回去,他还没有找到白小雨,还要再在皇宫里待几天。 与徐怀谷仅仅一墙之隔的室内,那名男子和沙哑声音的主人都看着徐怀谷所站立的方向,眼神充满戏谑。 两人无言语,但是互相在心湖之中传声。 “为什么不杀他?” “呵……现在他还不能死,还要靠他给我们的计划……” “锦上添花。” 第七十八章 凌厉 徐怀谷从那几个道士的居所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认真思考对策和线索。 第二天一早,尚还是四更天,鸡鸣都还未响起。 徐怀谷静静坐在床榻之上,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地之声,此时就连他那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他突然睁开眼,警惕地看着门外。 有很急促的脚步声。 难道是有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了? 徐怀谷皱眉,偷偷摸出一把剑,挽手背在小臂后。 马上脚步声变得沉重而急促,紧接着便是几声踹门的巨响,伴随着一个汉子的怒骂:“里面的新人,还不看看现在是几更天了?还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再有半个时辰,早朝便要开始了,要是迟到,看你怎么能保住脑袋!” 徐怀谷刚开始还被着汉子嗓门下了一跳,但当他听见是去做侍卫的工作之时,就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被发现身份,这就已经是很好了。 他故作惊慌,从床上翻身下来,回答:“哎呀,我这睡过头了!我马上就去,多谢大哥提醒!” 外面那名汉子还是狠狠踹了几脚门,嚷嚷道:“你个短命鬼,上朝第一天就敢这么迟到,迟早要被砍了脑袋!乡巴佬,我看你还是滚回去种田吧!” 随后他又不忿地说:“真是不知道哪来的狗屎运……御前侍卫这么好的位子,竟然被你个乡巴佬占了,真是气人!” 敢情他也只是欺负徐怀谷没有背景罢了。 徐怀谷斜眼看了一眼被踢得不停颤动的门,心里多少有了一点杀意。 无知的蠢货,让人糟心。 但他有要事,没时间去和这人去计较,只当做没有听见,匆匆穿上甲胄,准备去百官觐见早朝的勤政殿。 昨晚他回来之后,一直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想到大余国的早朝竟然是四更天的时候就开始了,看来林宏治的皇帝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林仓央给他以御前侍卫的身份进来,其实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徐怀谷在勤政殿外守卫,凭着他的些许修为,可以听见勤政殿里面的议政,所以这对于他了解大余国国情也是至关重要的。 徐怀谷其实对大余国的近况也是很感兴趣的。 当他赶到勤政殿的时候,恰好有看见有一名老人脚步沉稳,在黑夜里独行,缓步进入勤政殿。 老人身材很高大,胡子花白,留了老长,走起路来十分标准,甚至于有些刻板。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一双长剑一般的眉毛和狭长眼眸,凌厉如刀锋。 这名老人身穿大紫色的袍子,腰间系有一只金色的小巧印章和绿色簪花的绶带。 徐怀谷只看了一眼,便开始下意识地冒冷汗。 金印绿绶,大余国最高的官职,这人只可能是那位暂时代理大余国所有政务的国师。 大余国国师姓凌,名厉,和作一起便是凌厉。 这个名字可谓锋芒必出,与这个老人的个性十分契合。据说凌厉当初是中土人氏,也是一名八境的修士,但是在一次进入大余国的时候,却不知为何爱上了大余国的一个凡间女子。 那名女子在三十岁时遇见凌厉。在那之前,她的前半世受尽了苦难,遇到凌厉之时,已经是寿数损耗太多,仅仅在四十五岁之时就已经垂垂老矣要死去。 但是比凌厉爱上一个凡间女子更不能让人理解的是,他竟然会以以八境的全部修为为她换取十年阳寿,让那女子硬生生续命活了又十年才死去。 此后,凌厉便隐居在那位女子坟边的山林里,每逢节日,都必定要去女子的坟边祭奠。 这件事一直以来众说纷纭。 有人说凌厉是至情,也有人说凌厉是逆了天道为人换寿命,要遭天谴。 没人知道故事的真相,而凌厉一直以来也对于这件事闭口不谈。 修为没了,但是他的眼界和见识依旧在。于是墨龙之事之后,在林宏治的再三恳切请求之下,他终于在三年前担任上了大余国的国师一职,权利比宰相还要大几分。而大余国这些年有好几件对付墨龙的提议,比如四国联军之事,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其实以凌厉的心境,连修为不可以不要,为何会在乎大余国一个国师的职位? 有人说凌厉是过腻了山林里的隐居生活,想要重新出山。也有人说凌厉只是为了守护那一名女子的故乡,所以才出山做官。 这些争论,凌厉同样从来绝口不谈。 这使得这位凌国师一直都是一个很受争议的人物。 凌厉只消看了一眼徐怀谷,徐怀谷便感觉内心被看穿一般,就如同被剑锋指在眉间。 当真是凌厉。 徐怀谷生怕自己身份被拆穿,好在凌厉只看了他一眼,随后就依旧步履稳健地走进了勤政殿内。 铿锵的脚步声在无人的勤政殿里一下下响起,宛如黑夜里孤独的鼓点。 他上了皇座前的台阶,直到走到那个座位边才停下,转身立住,然后看着殿门外的茫茫黑夜,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出山做官,他从来没有回答。 答案不在嘴边,而是在身边这一把应该是世间最冰冷简陋的一把王座上。 但现在这把座位的主人,还在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凌厉很累。 可能是因为没了修行的缘故,凌厉觉得自己四更天就起床,这把老骨头都有点吃不消了。 当上大余国国师的三年里,他思虑太多。 他见到了一个人间帝王是如何放弃享受,一心扑在了民生和军队之上,他也看见了下面的官员是如何中饱私囊,如何用尽心机和手段相互结党斗争。 有时候也不是修士不爱管人间事,而是人间那些腌臜事,看多了真是糟了道心。 他很失望。 他只是待在这座皇宫里,但他很清楚兴庆城这一城间此时到底有多少股明的暗的力量在博弈。 妖宗的宋戾…… 一黑一白两个卖油纸伞,来历不明的女子…… 要给皇帝续命的道士…… 连那个武夫齐朝树……他也看不通透。 他第一次突然觉得有修为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事情,至少不必事事都要靠别人。 外面的天色渐明,雨夜终于过去了。 但是笼罩在兴庆城头顶的冥茫雾霭却没有散去。 好在,他的脊梁从来没有弯过。 第七十九章 西风拂我袖,吹去三千愁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凌厉到底思虑了多少,徐怀谷半点不知。 他只看见自从凌厉进入了勤政殿之后,不消一会儿,便又有许多官员络绎不绝前来。这些官员大多都是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前来,面色多有惊恐,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三个品阶不是很高的官员从他眼前走过。 “我听说呀,皇上真的已经要不行了,竟然请了一位修道之人来为他续命,这可是要遭天谴的!” 另一人吹胡子瞪眼骂道:“胡说!当今大敌当前,对付妖族才是最重要的事,皇上乃是大余国历史上难得的明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若是皇上真有三长两短,对抗妖族的大事靠谁来指挥?难道靠那几个饭桶皇子?!” 有一人神色焦急对他说:“你声音小一点!这里人这么多,这么说皇子,你是想要找死吗?到时候若是皇上真驾崩,传位下来,你被落了口实,还不得被皇子给排挤死!” 那人愤然道:“我哪还管这么多!反正若是那几个皇子继位,大余国算是毁了,妖族一来就得被宰掉。他要是排挤我,我就辞官,我走!反正待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地方,迟早会死,我怕什么?” 那人慌忙捂住这位还要发表激动言论的同僚,生怕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而其他一些官员,也都是在谈论这些关于妖族,皇帝和最近进入皇家的那几位道士的事。 有些人是真心实意想要对大余国做贡献,紧张地讨论着怎么在早朝的时候向那位国师凌厉提出自己的治国意见,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逃跑的可能性,也有人只是满脸愁容,心如死灰。 人心百态,有善有恶,有忠有奸,无论何处都是适用的。 不过当这些在外面窘态百出的官员们走进大殿之后,都噤了声,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看起来对这位国师还是十分敬畏。 凌厉扫视了一眼底下排列整齐的官员,面不改色问道:“祁文和濯雪峰为什么没有来?” 祁文? 徐怀谷手中的刀鞘开始有些颤抖。 他凝神仔细去听,不敢遗落分毫。 下面有一人站了出来,拱手说道:“禀告国师,濯雪峰还在南边和陆老先生对付妖宗的人,分不开身。至于祁文,他还在南边收集那几枚打开山水秘境的钥匙,一时来不了兴庆。不过他有传信过来,说是红紫琉璃已经被他找到了,不过那一件明心玉簪却是被那个余姓的女孩给带走了,他现在还在四处寻找明心玉簪的下落。” 余姓女孩?被逃脱? 可不就是余芹? 红紫琉璃,明心玉簪,钥匙,山水秘境,那些是什么东西? 据他的说法,明心玉簪是在那个余姓女孩的身上,莫非就是余芹的那一只锦囊里的东西? 兴庆城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凌厉再次发话:“那鬼道的那个女人呢?我们和她谈的怎么样了?” 鬼道?徐怀谷听说过,是一门很邪门的流派,很早之前就衰落,已经式微很久了。 这次又有一个人从人群中站出来,回答道:“那个鬼道的女子确实很难对付,我们和她谈过了几次条件,她依旧是不肯放手。” 当即有一名官员啪的一声砸下手中的令牌,怒斥道:“真是无能!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一个歪门邪道的妖人,能在兴庆翻起多大的浪花?为何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那人唯唯诺诺回答:“可是那个女人不知道在哪里学到的鬼道术法,实在不同于普通的鬼道之人,倒有点像远古的鬼道。能够操纵怨灵鬼魂,已经在兴庆城里许多地方布下了鬼魂,很难对付。若是不管的话,那些鬼会威胁到兴庆几千人的性命,但若是仅仅靠着符箓来驱鬼,我们的符箓积攒实在不够,只怕是杯水车薪!现在军费正是吃紧,国库也一直在亏空,实在承担不起了。” 凌厉面不改色问他:“那鬼道女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她……只说了一件事,说是到时候南边打仗的时候,能够允许她去收集死去将士的魂魄。她还说,若是我们能够同意,到时候的战争里可以在不威胁生命的条件下帮我们一些忙。” 人死魂魄要归天,但修习鬼道术法的人可以用秘术收集人死后的魂魄,使之化作自己的修行,而被收集魂魄的人,永世无法转生。 凌厉大怒:“过分!为我们国家死去的将士都是国家的英雄,怎么能让她收集魂魄?那岂不是寒了将士的心?” 那人结巴地说:“可是……其实只要我们不泄露出去的话,也没有人会知道的。” 凌厉眼神更加愤怒,对那个人说道:“愚蠢!当真以为会泄露不出去,这世上有不漏风的墙?那个鬼道女子值得相信吗?你怎么知道他到时候不会给我们倒打一耙?做事想要别人不知道,只有不做!” 那人被训斥得不敢搭话,一时膝盖竟然有些弯曲,似乎要跪下来谢罪,但又拉不下脸面。 凌厉恨铁不成钢:“这个鬼道女子的事我之后自然会有安排,你暂时想办法拖住她,等皇帝熬过这一段时间再说。” 那人得了令,又走回方阵。 凌厉继续发问:“那两个黑白卖油纸伞的女子呢?” 油纸伞女子…… 又是一件徐怀谷担心的事。 “那两名女子依旧在福临街的街角卖油纸伞,只不过最近这一段时间那一名白衣女子不见了,只剩下那个黑衣女子。” 那人表情有些疑惑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错了,我找人去试着买过油纸伞,但是那女子从来不卖,甚至有一次流露出了杀意,毫无遮掩的意思。最后我还是让袁大师去看了看那几把油纸伞,但是好像也并没有稀奇之处。” 凌厉对他说:“无妨,那几把油纸伞大概是什么底细我已经清楚了,无非是遮掩天道,为了山水神灵和鬼魂而制造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用处不大,但是制作却十分考究,这两个人来头也不小。暂时还不知道她们的目的,不过既然这两个女子的修为不高,你就让井平山去仔细盯着,这两个女子背后必然有后续。” 井平山是留守在兴庆的一名七境武夫,而之前所言在南边与陆子衿联手对峙妖宗的濯雪峰则是大余除了齐朝树之外的另一名八境武夫。 那人也走回方阵。 下面有一人显然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匆忙问道:“国师,我们现在最紧急的事情还是皇帝吧?还请国师告诉我们一个准信,皇帝情况到底怎么样,那几个道士真能够帮皇帝续命?” 凌厉眯起眼,看的那个人心里发慌。 他回答道:“皇帝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要那几个道士愿意献出修为帮皇帝洗髓伐骨,起码能够续五年的性命。” “那古书中修士帮凡人续命会导致的天谴做何解?” 凌厉说:“确有其事,但是其中关系玄之又玄,我也说不清楚。但是,皇帝必须要熬过这几年,否则大余的的主心骨没了,对于联军和指挥都是极其不利的。所以,不管是什么天谴,大余都得受着!” 凌厉处理政务向来极其果断干脆,没人提出异议。 说完了这几件比较重要的事情,便是朝廷中的各种琐碎事情。比如南方联军在南方的作风整治,以及国库的财政问题,这些事情也是不小的学问。 凌厉不愧能让所有官员心悦诚服,他处理这些政务每次都能切中要点,游刃有余,这倒也让徐怀谷对凌厉敬佩了几分。 徐怀谷很羡慕这些大修士,他们似乎什么都懂。就像道士孙祥那般,见识很多,感觉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今天的早朝很复杂,里面争论和讨论的声音从未停歇,持续了两个时辰,从天色刚明到了日上三竿,早朝才结束。 徐怀谷还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便是那个道士的续命仪式将会在明日夜里秘密举行,届时皇帝,齐朝树以及国师凌厉将会联合出席,保证皇帝的安全。 而那时,也必定会是兴庆国千钧一发的最关键之时,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西边刮过来一阵无源之风,吹得徐怀谷心底冷飕飕的。 他总有一种预感,这件事,恐怕远远不止是续命这么简单。 第八十章 赴局 徐怀谷透过镂空的小窗看向外边。 小窗上积满了簌簌灰尘,窗外天边是似血殷红的残阳,白云也都被染成了鲜红,就连从天边掠过的几只飞鸟也避免不了。 他轻轻推开门,走出了这一间御前侍卫的房间。 房间之外是一个小院子,旁边还有几间房间,是其他侍卫的居住之所,所有小房间的人共同分享这一小片院子。 徐怀谷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宽大的便装,好把那把被他带进皇宫里的“沧水”剑藏在袖中。 今天便是早朝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作法为林宏治续命的日子。 兴庆城的谜团一直没有解决,而现在,局势显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要去看看。 他没有走正门,因为皇宫里此时早就已经被下了禁足的命令,除了国师的允许,其余所有人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违令者,杀无赦。 但是徐怀谷觉得这个风险值得去冒,而且他有把握不会被抓住。 于是他轻身踩住靠近墙面的一块小小青石板,飞身向上跃起,直接往上跳了一丈有余,很轻松地就落入了院墙之外的一条小巷子里。 徐怀谷早就提前做好了功夫,这个御前侍卫的居所在皇宫里是很偏僻的地方,平时几乎没有人会过来,小巷子里也与平常一般无人。 小巷子的青石板上还保持了两日前雨的潮湿,隐隐约约还能闻见青石板缝隙里青苔和绿藻的清香。 徐怀谷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集中注意力关注周围的动静,防止被人发现。 本来他还要打听道士为皇帝续命的地点而发愁,但是一位同样做着御前侍卫的同僚的父亲是大余国一位职位不小的官员,他也就从他父亲那里知道了那个隐秘的地点。 那个同僚还得意洋洋地在徐怀谷这个新人面前炫耀了一番他的家世,以及他的父亲是如何在朝廷上的位高权重,还说出了这个隐秘的地点。 徐怀谷只是表面上笑笑,附和了他几句,便不付吹灰之力得到了这个让他颇为头痛的问题。 但是这种本不该任何外人知道的国家隐秘大事,竟然让一个游手好闲的官家子弟知道了,随后便作为资本四处宣扬炫耀? 可以看出兴庆城的官风有多差,看来凌厉和陆子衿这两位的管理工作,还是得有待提高。 徐怀谷绕过一条又一条隐秘的巷子,脚步每次都只是脚尖点地便轻轻掠过,没有发出声音。 他经过又一个转角,却突然止住脚步,随后赶紧闪身回了之前来的小巷子里,找了最近的一块阴影处蹲了下来。 有两个人在徐怀谷之前的大道上走过,徐怀谷看过去,一人是金印紫绶,另一人也是金印黑绶。 金印紫绶是宰相所有,金印黑绶是当今的御史长所有,是凌厉之下的最高官职。 徐怀谷看见两人步伐明显有些急促,有了点好奇。 当初那一次在早朝的时候,凌厉只是让他自己和齐朝树亲自去给林宏治的续命之事做铺垫,连宰相和其他任何官员都没有允许。毕竟修士之间的事还是修士来解决更好,宰相官职再怎么大,也只是一届凡人罢了。 但此时这两个人却急匆匆地奔走,连衣冠形象都不顾及了,不禁让徐怀谷怀疑他们的去向。 “刘宰相,你这么急找我出来干什么,连给我穿好衣服的时间都没有,该不会是皇上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你先放心,皇上那边没出事,就是国师出了一点小问题。那名蛰伏在兴庆城的鬼道女子今天终于出手了,她在兴庆城南边用妖法放出了几十只鬼,南边现在乱的一团糟。其余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鬼道,也只好让国师去对付,所以国师刚刚传信通知我他来不了今晚的仪式,叫我们替他去完成仪式。” “竟然还有这种事!那妖人真是嚣张,竟然在皇城脚底下放肆!要不是我们担心皇帝在皇宫里的安危,不敢派出真正的强者去对付她,她哪里能够活到现在?这下倒好,我们还没去杀她,她倒是自己惹事!等皇帝缓过了这一阵,我必定要向皇帝请求派出强者尽早拿下这个隐患!” “曹御史,你也先别急,我们今晚的任务还是要保护好皇帝,等皇帝这件事一过,什么都好说了。还有,你想想啊,这个鬼道女人专门在今天放鬼来袭击,难道是巧合?我看那个鬼道的女子多半背后有人支撑指使,很难对付。” 刘宰相突然停住了步伐,徐怀谷心里顿时一惊,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是他并没有看向徐怀谷这边,而是犹豫了一瞬,才悄悄贴近曹御史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徐怀谷集中精力去听,但是由于刘宰相的声音实在太小,徐怀谷也没有听见。 但是他可以看见,曹御史在听完这句话后,脸色顿时变得不可思议,他急忙问道:“这怎么可能!该不会是国师弄错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岂不是早就死了,怎么还能活到现在?” 刘宰相焦急拍了拍大腿,拉着曹御史就走,边走边说:“我刚开始也觉得不可能,但是越想越有道理,很有可能就是如国师所言啊!我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这事我不得不佩服凌国师。” 曹御史也懵了,一把拽住刘宰相的衣袖,问道:“如果真按国师所言,那我们两个人现在去岂不是送死?” 刘宰相有些气急败坏,看了曹御史一眼,说:“老曹啊,你是不是糊涂了,要是真按国师所说,我们应该是最安全的啊!快点走吧,不要再拖延了,再拖下去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说罢他就拉着曹御史的衣袖,踉跄着往前疾步走去。 徐怀谷很懊恼,那句最关键的话语他没有听见,而刘宰相和曹御史之后的对话他也没有听出他们究竟再说什么,不过这件事必然是让人很难相信的,从那位曹御史刚听见那句话时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可以看出。 刘宰相和曹御史走了之后,徐怀谷也见他们俩后并没有侍卫随从。应该是没有侍卫有资格去参加这件事,所以这场仪式的安全,将交由武夫齐朝树全权负责。 徐怀谷不禁更加好奇凌厉所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他跟随着宰相和御史两人的路线,向着皇宫园林的后院走去。 第八十一章 鬼道人之死 兴庆城南边,到处乱的一团糟。 凌厉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着一群平民百姓宛如没有头脑的马蜂一般在街上四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自知,甚至互相殴打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他有点头疼。 虽然说这些鬼道的术法大多都只会制造混乱,很难能够危及人命,但是这么乱下去,显然对于民生也是很不好的。 要是还有修行就好了,凭借那个鬼道女子的六七境修为,以他以前的修为几乎是翻手之间就能杀她,而现在,他却被这个女子弄得有点狼狈。 这让他有点恼怒。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鬼修也能让他恼怒? 那个鬼道女人也是个阴险狡诈的人。鬼修一道向来善于藏匿逃跑,一旦下决心要跑,有一道鬼修的特殊秘法可以让他们顺着物体的影子逃离,连七境甚至八境的修士都很难找到踪迹。 但是鬼修的作战能力却十分有限,那些小鬼也只能欺负平民百姓和低阶的修士,要是碰见高级的修士则是毫无作用。 而且鬼修极易被克制,要是手持佛家开过光的菩提子,或是道家正派的桃木剑,又或者有专门克制鬼物的符箓,那便是只能束手就擒,这也就是鬼道为何慢慢衰落了下去的原因。 不过此时,这个女人还是给凌厉造成了不小麻烦。 光是驱散这些被鬼术迷惑得神志不清的平民,就有的一番折腾,而现在,对于凌厉而言最耽误不起的就是时间。 凌厉从马车拉着的轿子里下来,有点不耐烦。他随后摆手示意后面的侍卫不要跟上,便一个人自顾自走进了一条阴森的小巷子里。 他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才走到了一间破败无人问津的楼阁前。 这间楼阁隐藏在繁华的兴庆城的最南边的一个角落里,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踏足了,屋子门口全是灰尘,杂草丛生。院子里还有一口孤零零的水井在楼阁前,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 凌厉弯腰,随手捡起了一支小木棍,拨开了拦在眼前的蜘蛛网,惊得几只蜘蛛疯狂逃窜。 他走了进去,朝四面看了看,然后就走到那一口水井边,靠着井沿坐了下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楼阁说道:“只有我一个人来了,我们来好好谈谈吧。” 四周寂静,连风声都没有。 凌厉面上带了几分嘲笑,说道:“怎么,还真的跟外面传闻的一样,胆子这么小?若是胆子小,还敢在兴庆城里这么和朝廷作对?” 凌厉说:“我知道你背后有妖宗指使,做这些事迫不得已。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我也是妖宗的敌人,我们可以说是一个战线上的。你出来吧,不用怕我,我知道你也不想杀人,不然那些外面中了鬼术的人都要死。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交易,只要你能够给我妖宗的情报,我有办法帮你脱离妖宗。” 良久,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凌厉拿着手里的小木棍轻轻敲击了几下井沿,似乎是无聊在解闷。 他闭了一下眼,似乎在养神。 等他再睁开眼,便有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了院子里,凌厉没有丝毫动容。 他看着面前的鬼道之人,有点惊讶地说:“没想到啊,他们嘴里所说的那名鬼道女子竟然是一名老婆婆,我还以为是那些面上漂亮,实则蛇蝎心肠的小妇人呢。” 老婆婆离了凌厉足足有五丈左右的距离,靠在墙角边,警惕地问他:“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 凌厉说:“这么怕我干什么?若是在以前还有理由,但是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也离我这么远?要是再远点,我这老耳朵都快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 老婆婆显然不会理会他的言语,继续追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 凌厉说:“办法自然有,而且有很多,只不过都要付出代价。你不告诉我妖宗究竟在密谋什么计划,我怎么保护你?” 老婆婆显然有些动摇,但她随即摇头说:“不行,我说不出口。” 凌厉笑了,说:“他们在你身上下了禁制,那种泄露秘密就会直接爆发的禁制?那个都快被用烂了的术法,我随便就能破开,你怕什么?你过来,我帮你破除这法术,然后我们来谈正事。” 老婆婆摇头说:“不行,我怎么信得过你?” 凌厉说道:“信不过我,你信得过妖宗?你觉得你有妖宗的秘密,妖宗能留你?你大概也在四处找活路吧。你想想,这件事就一过,你对妖宗的利用价值也就完了。妖宗为了封口要杀你,你得罪了朝廷,朝廷也要杀你,你能逃到哪里去?还不如现在趁着现在有机会赶紧告诉我妖宗的计划,到时候朝廷保护着你,妖宗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去杀你的,只有这样,你才有活路。” 老婆婆面露犹豫,挣扎一番过后还是回答:“好,我答应你,但你先给我破开这个法术。” 凌厉说:“好,那你过来。” 老婆婆还是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凌厉,随后才走了过去。 凌厉从袖口里拿出一张黄色纸符,老婆婆顿时一惊,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凌厉嘲讽地看了她,甩了甩手上的纸符,说道:“看清楚了,一张锁术符而已,帮你破开那个禁言的法术。不然凭我现在半点没有的修为,拿什么来帮你?” 老婆婆谨慎地没有上前,而是随手往楼阁的方向一抓,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带着一只身影模糊的人形物件出来了。 凌厉看了眼那个身形丑陋的鬼,把那张手里的符箓靠近鬼。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厉说:“信我了吧?这不是对付鬼修的符箓。” 老婆婆还是狐疑。 凌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老婆婆见到凌厉似乎要发火了,赶紧讨好道:“国师大人,先别急,老身知道该怎么做的,刚刚不过是有点被国师大人的手笔吓到了,这就马上过来。” 她赶小步跑到凌厉身边,有些谄媚地蹲下,看着凌厉。 凌厉拿出那一张符箓,放在了老婆婆的身上,那张符箓很快就化作了点点灵光,钻进了老婆婆的身体里,过程看起来颇为玄妙。 在这一张符箓施展之后,那名老婆婆似乎如获大赦一般,深深呼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一道被妖宗设置的禁制被解除,畅快无比。 这些天,她一直都是在这道随时可能爆发而使她致死的禁制而发愁,现在终于如获大赦,怎么让她不高兴? 她赶紧道谢:“国师大恩,我秦某人必定报答!我这就把妖宗的……” 秦姓老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小木棍从她的后背穿入,洞穿了她的心脏。 小木棍的前端从她的胸前穿出,血流顺着木棍留下,滴落在地面。 滴答滴答…… 只能听见血流的声音。 老婆婆一脸不可思议,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仿佛真的鬼魅一般。她惊恐地低语:“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明明可以告诉你真相的,你不想要知道妖宗的秘密吗!” 凌厉笑了:“妖宗在密谋什么,我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之前还有一点怀疑,不过你既然出现在了这里,那我的想法也就得到印证了,还需要你干什么?” 老婆婆呢喃:“这只木棍……是紫霞宗的雷桃木……是我大意了……” 凌厉说:“懂得还不少,没白亏你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 她一瞬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声嘶力竭吼道:“我只是被人指使,我没有杀兴庆的任何一个百姓。我只是一个苦命人,你为什么要杀我?!” 凌厉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倒下的她,轻声说:“修行界,从来不留苦命人。” 老婆婆心里只剩下了仇恨,她吼道:“我就算死,也要拖下你!” 她的生命迅速逝去,而伴随着她生命的加快流逝,那间破烂阁楼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直至有一团巨大的黑影从阁楼里飞出。 黑影一出来,便化做了许许多多的野鬼,嘶吼尖叫声简直能把人逼疯。 所有的野鬼都围住了凌厉,疯狂向他扑过去。 凌厉再次掏出一张符箓,是一张品秩很高的九阳驱鬼符。 符箓一瞬即逝。 顿时,天地清净。 凌厉看了眼强行透支生命力而七窍流血死去的老婆婆,说:“你也配?” 第八十二章 今夜,兴庆变天了 今夜,兴庆注定不会太平。 徐怀谷一路跟着刘宰相和曹御史,到了皇家后花园里的一个隐秘地点。刘宰相和曹御史两人进入了后花园里的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然后齐朝树也随着那几个主持仪式的道士进去了。 徐怀谷当然不敢靠近,毕竟里面可是有一名八境武夫。那种层次已经是徐怀谷不能想象的玄妙境界了,很可能他都不需要看见自己,就能发现自己的存在。所以徐怀谷只敢隔了老远,远远观望那间屋子。 整个仪式的准备工作十分繁琐,所以并没有马上开始。徐怀谷从黄昏一直等到了月色已深,那间屋子里才终于有了些动静。 在漆黑的夜里,他可以看见门窗缝隙间里有浅微的白光冒出,接着就有低吟的道家法语传出,声音悦耳清脆,缥缈宛如从云端飘来一般,当真极有仙人风范。 这个续命的仪式也显然是个很繁琐的过程,那低声的法术吟唱持续了不知多久,还没有结束。 但随着时间逐渐流逝,里面的白光越来越盛,直到有一刻,白光突然大盛。 一瞬间,那间屋子里便发出刺眼的光华,宛如一颗太阳一般耀眼,附近一块区域顿时如同白昼! 徐怀谷被这刺眼光芒惊到,他明白这仪式应该是进行到关键时刻了。 但是似乎并没有意外发生,那这个仪式要成功结束了? 徐怀谷的疑惑只持续了一瞬,马上就有了答案。不出意料,就在这最关键的一刻,与这法阵白光相对应着的,从天边正上方的云层里鲜红色的光芒也突然闪现,并且向下砸过来。 徐怀谷抬头望去,只看见有一团鲜红色的火焰从天而降。 火球划过天空,拖过一条狭长的尾焰,像陨石落地一般绚烂。 徐怀谷顿时感到一股莫大的威压,头都被压下去好几分。他心里很是惊恐,若是这一道火球下来,整个兴庆城恐怕都要不保。 但兴庆城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几乎是同一瞬间,皇宫里的那一座漆黑高塔做成的法阵受到感应,和四边的小型枢纽构立马建成一座防御法阵。 一道金黄色的光芒顿时把整个皇宫包裹在内,那一道巨大的火球砸在这一道防御的屏障上,顿时热浪翻滚出一两里地,火焰滔天。 这个屏障的范围很大,足足涵盖了整个皇宫,所以皇宫里都没有出事,但是周围靠近皇宫的一些民房却受到了灭顶之灾。 火焰在周边肆虐开来,许多兴庆百姓纷纷逃出家门,惊慌失措。 屋子里的耀眼白光和天空中的火球同时出现,这么大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整个兴庆城的人。 住在最南边的余芹也不例外。 她也被这一声巨响惊醒,走出了房间,然后好奇地向北眺望,可以感受到一股沉重气场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她惊讶于北边的动静,不禁想到了徐怀谷此时应该还在外边,心里隐隐有点担心。 她走到秦婆婆的房间外,敲了敲秦婆婆的门,无人应答。 她有点疑惑,估计着秦婆婆应该是睡得太沉了,于是便一个人走到井边舀了一小桶凉水,喝了些许,便觉得夏日酷暑消散了许多。 然后她找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继续观望北方的巨大动静。 即使是撞进了那一道防御法阵,但那一团火焰依旧不停,在屏障上方发疯一般的燃烧,照红了北边的半边天。 火焰烧了很久,余芹看得有些刺眼,便转了下脖子,不经意间看见墙角那一朵鲜红色的花朵,总感觉那朵花好像病殃殃的,耷拉着花瓣,有点古怪。 她走过去,看着这一朵妖艳得不似凡物的彼岸花,心里总感觉缺少了点什么。 她取了一小瓢井水,在那朵花上淋下。 清凉的井水顺着花朵的丝丝条状花瓣流下,落在土地里。 月色朦胧,余芹看着这多花,越看越有魔力,这朵花就像她最想要的东西一般吸引住了她。 她好像看见了余安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喝着一小杯浑浊的高粱酒,哼着一曲信口拈来的歌。 山风拂过,夹杂着山涧江水的湿气,很舒服。 她痴迷地伸手去碰触那朵花,花叶也仿佛收到感应,一下一下地摆动着,似乎在召唤她。 当她食指指尖碰到花叶的那一刻,就像堕入了迷梦,指尖渐渐酥麻,变得无力,紧接着便是手臂,然后再是身体,最后头脑也开始昏昏涨涨。 她感觉很舒服,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放松过。 她倒地,昏睡了过去。 …… 兴庆西边的广饶山脚,林仓央和绿衣服贴身宫女伶儿在一条林间小道上走着。 这间小道虽然算是广饶山脚边,但其实还是隶属于仓央公主府的地域。因为林仓央从小聪明伶俐,最受林宏治的喜爱,她也就被赏赐下来了一块广饶山脚的一块土地。 广饶山是大余国的最重要的山峰之一,半山道和山顶有宗庙祠堂不计其数,供奉着大余国历代的皇帝和有名的臣子。 广饶山一向是皇家的禁地,平常百姓莫说是上山打猎或是祭拜,就连跨过山界一步都是不可能的。 但林仓央却能够在这里拥有一块土地,而且每年都会跟随着林宏治前往山顶祭拜先祖,祭告天地神灵,可见她在林宏治的心中究竟占据了多重要的地位。 其实有时候,林仓央都会觉得,林宏治是把自己当做大余国的下一任接班人来培养。 大余国从来没有过女子作国君的先例,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林仓央有时候确实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是她自大,而是委实大余国目前的两名皇子都太过于贪玩无用,林弘治也从来没有对他们给予过希望。 大余国历来不重皇子的生养,林宏治也是个专情的人,一生只娶了两名女子,到他这一代便更是人丁稀少,嫡生女两人,嫡生子也只有两人。那两名皇子从小天性顽劣,从小最不爱读书,反而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感兴趣。 其中一名皇子名叫林从无,有断袖之癖,最喜欢美貌小娘子,十二岁开始便驱散身边所有女人,把身边人全部换成是小娘子来侍奉他。皇家哪里丢的起这样的脸?林宏治找人管制他,也骂他,但是每次不给小娘子给他戏弄,他便是茶饭不思,有好几次几近要饿死过去,林宏治气得不知该怎么办,也就破罐子破摔,不再管他。 另一名皇子名叫林从有,脑子倒还是聪明伶俐,只不过从来不会把头脑用在正事上。他自从小时候见到了修士们的神通广大之后,便再没了心思学习兵法和帝王心术,一心只想着修行。按照他的说法,那就是管理王国多无聊,虽然想要什么都能有,但事事都要靠别人去执行,远不如自己本身有能力来的爽快。 但哪有帝王能学习神仙术?这是世俗界和修行界共同的大忌讳,天理不容。 人间是人间,神仙是神仙。这两件事,从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体系。 不过这位林从有倒是自命不凡,越是和他说帝王与修行者之间的鸿沟差距,他就越是想要学习神仙术。后面闹闹嚷嚷着便离开了兴庆皇宫,跟着一名皇家的供奉前去海外去寻找地外神仙术,已经离开四年多了,杳无音信。 林宏治对他也很心烦,从来不提及他,只当他死了。 便是在林仓央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天边落下来的那一道火焰与兴庆皇宫里的白光碰撞在一起,声势惊天动地。 林仓央目瞪口呆,后退了两步,自语道:“这是皇宫的大阵……被触发了?” “究竟……究竟是什么事,能让皇宫大阵被打触发?” 林仓央神色恍惚,脚步摇摇欲坠。 伶儿赶紧跑过去,扶住林仓央,担忧说道:“公主,小心点!” 林仓央深吸一口气,缓过神,坚定地说:“走,我们去找闫宁,我要出去!” 闫宁,便是监视着林仓央的那名老者武夫。 但还没等她走出几步,便看见闫宁已经向她走过来。 她愤怒地对闫宁说:“快点告诉我,皇宫那边发生什么事了!要是父皇有半点事,你第一个逃不了责任!” 闫宁不说话,慢慢让开身体,林仓央这才发现闫宁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手持一根小木棍。 林仓央面露疑惑,不确定地问:“凌国师?” 凌厉笑了笑,把木棍指向林仓央,平淡地说道:“公主殿下,从明天开始,你的身边将会被大余国最忠诚的死士保护,而你也不必再整日待在公主府里,以后就开始跟我学习政法。” 林仓央难以置信地看着凌厉,似乎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性。 她急不可耐地问:“父皇他怎么了,是出事了吗?快告诉我父皇他怎么了?!” 凌厉微微摇头,说:“不要急,公主殿下。陛下他好得很,而且从明天开始,你就会看见一个崭新的,上进的,勤政的陛下了。但是你,必须要跟着我学习。” 第八十三章 青火煮湖,月色眨眼 徐怀谷躲在后花园的繁茂的灌木之后,看着头顶上方的那一道鲜红色的火焰,宛如末日一般,把周围一切染成了鲜红。 这幅场景有点眼熟,让他不禁回想起在泠江之畔看见的那一个梦。 而且那个梦,还实现了。 他可以看见那一团滔天火焰之中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那一点影子就像火焰之中的一粒粟米,但是徐怀谷知道,这团火焰就是因这一粒粟米而燃烧。 来者这声势,起码是八境的强者,甚至可能已经有了九境,徐怀谷也估摸不清楚。但他可以看见齐朝树一脸肃容,走出了那一间屋子,他就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太妙。 那名周身散发着古怪火焰的人,就是东扶摇洲的妖宗分地从别洲专门请来的一位九境大妖,协助执行此处任务。这就是妖宗的优势,他们的底蕴远非一个偏安一隅的国家可以比拟。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派出强者,而这些国家或是宗门,却只能被动防御。 徐怀谷一直以来有一个问题没有弄懂,那就是为何妖宗的势力如此强大,甚至强大到了如果不联合起来,世间任何一个宗门或是国家都不会是妖宗的一合之将。 那为何正道不干脆联合一次性剿灭妖宗? 妖宗又是如何从初期发扬壮大的? 其实这里面的牵扯大有学问,从妖宗的整体架构就可以看出。高层人员永远是人族,妖宗的最高战力的妖族也只是一名十境的大妖。比起妖宗的宗主,十一境的凫水,亦或是天下第一人,半步十二境的薛生贵,都差了太多太多。 这之中还有一个妖宗隐藏最深的秘密。 齐朝树出了门,严肃地看着天边那一道火焰。 那团火焰似乎并没有因为突破不了皇宫的屏障而减弱,反而更加猛烈地燃烧,连火焰边沿都变成了黑炎,颇为恐怖。 徐怀谷心里很忐忑,他并不知道这一道皇宫的防御屏障能不能抵挡住一名九境大妖的全力攻击。若是不能的话,今夜的兴庆将再也没有没有人能够抵挡这名大妖。 小屋子里的法术吟唱依旧在继续,里面发出的白光完全被那名大妖的火焰所掩盖,但徐怀谷依旧可以感受到仪式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步,不能够受到丝毫的干扰。 那名九境的不知名大妖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开始继续施展火焰。周身火焰边沿的黑色逐渐扩散到整团火焰,又逐渐转化为炽热的白光,宛如夜晚升起了一轮太阳。 那道屏障在这火焰的灼烧之下似乎也已经要难以承受,竟然有些许裂纹从火焰的中心散开来,而那股火焰的热气竟然都渗透进来几分。 徐怀谷讶异于这名大妖的火焰,委实是太过炙热,也不知道这名大妖的本体又是什么远古妖兽。 齐朝树见兴庆的防御法阵抵挡不了太久,也不再站在地面,而是向上飞升而去。 隔着那一道即将被打破的屏障,他迎面站在那道火焰最中心的大妖眼前。 他趁着法阵还能够支撑一段时间,开始敛气,收拢拳意。 他摆出一道拳架,拳意顺着他的动作如溪水一般流过。 面对比自己高一境的敌人,这拳意依旧刚直不阿,没有丝毫畏惧屈服的意味,这便是真正的武夫大宗师的神韵所在。 武夫对敌最讲究一口气。 境界可以输,气势绝对不能弱丝毫,只管出手中拳,莫管眼前人。眼前便是那一宗之主,是那山水正身神灵,是那老天厚土,我便也只有这一拳可出,一拳必出! “啪……” 这道几百年前的防御法阵终于在这名大妖的攻击之下不堪重负,破碎而去。这一瞬间,法阵不再庇护整座皇宫,登时一股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热浪席卷而来。 徐怀谷瞬间被这股气势死死压的趴在地面,动弹不得。而兴庆城的皇宫也明显遭受重创,后花园里的花卉绿叶瞬间脱落了许多,留在枝干之上的也有枯黄的趋势。 徐怀谷强行运转体内的灵气,试图抵御这一股威压。 只有近距离地感受到一名九境大妖身上散发的威压,才能够真正的了解一名大修士翻天覆地的本领。 徐怀谷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时的滨西一战,他也在远处旁观了好几名九境修士的战斗。比如扶摇宗宗主剑仙罗忾然的一剑开山岳,还有慕容狄的召唤天雷的五雷天法。乃至跌境前的的邓纸鸢的那“羲和”一剑,和十境妖宗长老应崖的白骨枯手,那些手段比起今天这个大妖也是分毫不让,但当时那些战斗离他都还太过遥远,所以感受远远没有此时深刻。 他使劲抬头,看向天空中的交战的身影,生怕错过这一场毕生难得一见的战斗。 齐朝树虽然也被火焰逼退了一小步,但他马上重新扎稳拳架,毫无畏惧地奔着那名大妖的火焰而去。 他冲进烈焰里,随后徐怀谷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听见夜风夹杂着火焰的嘶鸣。 但齐朝树的勇猛似乎并不能改变什么。很快,有一小团火焰从那团大的火焰里飞射出来,狠狠砸进了皇家后花园的一个小湖里。 小湖被这巨大力道砸中,湖水被溅得极高,然后溅出的湖水还来不及落回湖中,便已经被蒸腾出雾气。 齐朝树浑身燃着火焰,被打入湖底。 那名大妖的火焰,在湖底依旧燃烧。于是这一座湖泊就像是被煮开了一般,哧哧地冒出热气。 那个无名大妖不曾讲过一句话,而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是否要杀死墨刀,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杀死林宏治罢了。 他不能够拖泥带水,妖宗为了这一次的行动花费了太多的精力,甚至远远超过了大余国本身应该有的价值。试想,一名九境大妖也不可能是无名之辈,难道正道那边没有人会盯着?让他跨洲来到东扶摇洲,又瞒天过海地瞒过东扶摇洲本土的宗门和国家,这里面到底耗费了多少代价,死了多少低阶的修士,只有妖宗自己清楚。 而且他也不想拖延。 于是,他竖起食指。 随着他的动作,他周身的火焰也有灵性一般,一条青绿色的火鞭从火焰里剥离出来,竖在空中。 火鞭便是这火焰的精华,即使是七境的修士用全力抵挡,也只要一瞬的时间,就能把他化作焦炭。 而这些凡物,只要碰到青火就会化作虚无,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火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林宏治的那一间屋子落下。 徐怀谷怜悯地看了一眼那间屋子。他知道,在这样的大妖的全力一击之下,不可能有任何逃生的可能,他只能庆幸自己离得足够远,不然的话连他也不能幸免。 但是在这一刻,月色好像微微闪动一下,就像眨了个眼。 徐怀谷心有所触。 世上一切皆有缘有果,有迹可循。 月色的晃动是有原因的。 那名大妖有点叫苦不迭,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要杀掉林宏治,所以他没有分心,依旧操纵那一道火鞭。 湖里有一个身影破湖而出,一眨眼就到了林宏治的那一间屋子前,以肉身挡住了一击。 即便武夫本来就是以肉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见长,但是面对着高一境界的妖兽火焰,怕是不死也得重伤了。 而这一击被齐朝树以极大的风险挡住之后,那大妖此时也再也没有机会对林宏治发动攻击了。 他因为那眨眼月色遭到了麻烦。 因为,那一抹月色的晃动,就是梁辰来了。 第八十四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位星月宗的宗主终于在这关键时刻赶到了。 星月宗是大余国的本土宗门,大余国有难,怎么能不帮? 只是这次妖宗的布局确实太过隐秘,梁辰事先也并不知情。而且他对于大余国皇帝以修士修为续命的办法也是发自内心厌恶,所以也没有提前来兴庆。 不过今晚的动静太大,他远在星月宗山门就感受到了兴庆这边的巨大灵气波动,于是赶紧赶了过来。 徐怀谷是见过梁辰的手段的,他也是一名九境的修士,善于刺杀,手里有一把匕首,应该是一把仙兵的品秩。 今天他也算对梁辰的刺杀之道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那月色眨眼的本领,应该就是星月宗的特殊神通了。 宗门名字就叫星月宗,必定独特的修炼法门也是与星月有关。刺客在夜晚行动,想必在星月之下身法更加迅捷,否则以一般的九境修士,也无法做到这么快从几百里之外的星月宗山门到兴庆。 既然梁辰现身,那么九境对九境,如果妖宗没有后续的话,估计今晚他们的行动要失败了。 徐怀谷觉得妖宗这么兴师动众,不应该只有一名九境大妖过来。 但是,妖宗好像真就没有后续了。 由于梁辰刚刚出现之时,那名大妖虽然已经察觉,但他当时选择宁愿受梁辰一招,也要杀林宏治。所以他并没有防御,而是硬生生挨了梁辰一招,所以现在已经受了伤,此时在与梁辰的交手里已经落了下风。 梁辰在月色下更加如鱼得水,身法速度极快,在那名大妖的火焰之间飞速穿梭,那火焰却伤不到他,倒是大妖被梁辰的攻势逼得节节败退。 大妖见今晚事已不成,与梁辰的交手也不会有结果,象征性地打了几个回合之后也就不再恋战,直接化作一道流火冲上云霄,然后远遁而去。 重伤一名九境大妖或是修士简单,但是要说有把握完全击杀一名九境的大妖,就连十境的修士都不敢说必定可以。一个活到九境的大妖,再怎么样保命的物件不会少,所以要击杀这种境界高的大妖,只能靠围杀,或是布局。 大妖匆匆离开,梁辰也留不住他,于是没有上去追赶,而是从空中缓缓落到地面。 他背倚着星月之光盈溢的夜空中,走向在被那条火鞭灼烧得一片灰烬的大坑中。他虚探出手,便有一团焦炭一般漆黑的身影从大坑里漂浮出来,停留在他眼前。 徐怀谷看了看那被烧得漆黑的武夫齐朝树,脊背有些发凉,心里既有敬佩,也有怜悯。 徐怀谷本来以为他是必死了,但是齐朝树的手指竟然还动了动,随后缓缓开口说:“谢……谢谢梁宗主了。” 徐怀谷惊叹于八境武夫的顽强生命力。 梁辰叹了一口气,说:“看来大余国里还是有忠肝义胆的人,大余命不该绝。看在你这武夫的精气神上,我也该救你一命。” 说完,也不管齐朝树的意见,他就以手结出一道印记。 他的手指在夜空中划出,便有星光月色缠绕到了他的指尖,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化作一朵银白色皎洁的花朵。 花朵慢慢进入墨刀的眉间,然后融入进去,随后墨刀身体便宛如被修复一般,身上的焦黑之色慢慢褪去,那些血肉模糊的皮肤也渐渐恢复正常。 但是,徐怀谷似乎感到墨刀的气势弱了几分。 梁辰说道:“我这以灵气洗涤你的武夫体魄,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之举,不然的话你连今晚都熬不过。” 武夫与修士,是两个不同的修行体系。而两者所追求的力量本源,也是有根本的区别。 武夫修行讲究体内的一口真气,这口真气是产生于人身内部,而非修士所言的天地灵气。真气充盈于体魄筋脉内,便有了武夫引以为傲的刀枪不入的肉体。而修士修炼的则是散在天地间的一缕缕灵气,是借助天地灵气杀敌,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一内一外,一动一静。 真气与灵气并不相容,所以武夫练体最忌讳便是灵气,极端的武夫甚至要排斥掉人身体内天生的一点灵气,只修炼真气。所以梁辰这一次以灵气洗涤齐朝树的体魄,虽然算是救活了他,但是他体内真气也与梁辰的灵气发生的冲突,受到了极大的损坏,应该是要跌境了。 齐朝树却不以为然说道:“不就是跌境而已,即使是七境,让那个没胆说出自己名字的大妖到我面前来,我也不会少出一拳。” 梁辰欣慰:“有这份胆气,迟早回八境,九境也不是不可能。” 齐朝树动了动身体,发现已经可以活动,于是便站了起来,对着梁辰正式拱手道谢:“感谢梁宗主出手,救下皇上,救下大余国。” 不是救自己,是救皇上,是救大余。 徐怀谷看着之前还奄奄一息被烧成焦炭的人此时竟然就可以恢复到这种地步,不禁惊叹于九境修士的莫大神通。 梁辰似笑非笑,说道:“今晚的事你做的不错,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只顾着天边那一头大妖,却遗漏了点什么?” 徐怀谷闻言,心里一惊。 齐朝树皱眉,于是一股气场散发出来,徐怀谷顿时无所遁形。 徐怀谷顿时明白是自己被梁辰发现了,便咬紧牙关,体内那一点在灵气飞速运转,朝着与二人相反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逃去。 风一瞬间就划过徐怀谷的脸颊,在他的高速奔跑之下似乎还有点刺痛的感觉。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今晚这状况。 从一名九境刺客和七境的武夫眼皮子底下逃走? 徐怀谷想都不敢想。 但他还是在狂奔,因为除了奔跑之外,他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很快,划过脸颊的风就停止了。徐怀谷无奈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梁辰和齐朝树二人。 齐朝树此时脸色阴晴不定,但徐怀谷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羞恼和愤怒。 徐怀谷偷窥了整个过程,而齐朝树竟然毫无察觉,这怎么不让他颜面扫地? 齐朝树压着心里怒火,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发布的禁足命令你不知道吗?出门者,杀无赦!” 徐怀谷无奈,齐朝树是想要杀自己。不过也难怪,以今晚这件事,死罪是必然难逃了。但是,徐怀谷也不是任人宰割,想要杀他至少还要掂量一下林仓央。 于是徐怀谷从袖口里拿出了那一块血色玉石,齐朝树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连梁辰脸色都变了少许。 齐朝树反问:“这是祁连血玉?是仓央公主的?” 徐怀谷点头说:“正是,我就是公主殿下寻找而来。公主殿下在府内记挂皇上,思念成疾,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找我来皇宫探查皇帝的消息,所以这次的确是我唐突了,还请齐宗师海涵。” 齐朝树有点犹豫,但是还是说:“不行,你竟然敢在皇上续命这么重要的仪式外偷窥,无论是谁,都死罪难逃,公主也保不了你。” 徐怀谷额间冒汗,努力思考着对策。他一紧张,便把藏在袖口里面的短剑握紧了。 这个小动作没有瞒过梁辰的眼,他笑着问道:“袖子里面还藏了一把剑?哈哈哈,你觉得对我们二人,你的剑有用吗?” 徐怀谷说道:“剑不是一定有把握才出。” “那什么时候出?” 徐怀谷说:“随心便出。” 梁辰笑了笑,却没有再刁难徐怀谷,而是转头对着齐朝树说:“这个孩子和我有旧,曾经在滨西一战里见过一面之缘。看在我的面子上,姑且就放他一马吧。” 这下轮到徐怀谷有些惊讶,随后他就意识到这一定是因为邓纸鸢的缘故。梁辰是给邓纸鸢面子,才会为自己求情。 齐朝树显得有点为难。 他的心湖响起一道声音:“这孩子算是邓纸鸢的半个弟子,能放过就放过吧。” 齐朝树妥协道:“好,既然是梁宗主的旧识,那就算了,但你马上就离开皇宫,顺便告诉仓央公主皇上的情况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徐怀谷拱手行礼:“多谢齐宗师和梁宗主,我这就离开。” 徐怀谷说过道谢的话之后,也不多废话,转身就走。 梁辰也说道:“既然无事,那我也就走了。” 齐朝树行礼。 月色又眨了个眼,梁辰身影已经融入黑暗,不知到了何处。 齐朝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随即又皱眉看向徐怀谷离开的方向,忧心忡忡。 第八十五章 一折流水戏,云里雾里不知义 那两名大余国的刘宰相和曹御史看见外面战斗似乎已经停歇,才从林宏治那一小间屋子里走出来。随着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那一名给皇上续命的七境老道士和那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子。 当然,那名七境的老道士现在已经是一名普通人了。 老道士修为已去,此时年岁又已高,顿时再也不复之前的精神,像极了一名垂垂老矣的老人。 齐朝树询问:“怎么样了?” 老道士咳嗽两下,有气无力答道:“已经成了,皇上起码还有五年的寿命可活。” 齐朝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但那名年轻男子面色依旧不忿,对齐朝树说:“我家先生修为也给皇上了,之前承诺的可也要兑现!” 齐朝树随口答道:“那是自然。我们皇室又不是会欺骗你们的人,答应你们的肯定会做到。马上我们就会传令给风火门,他们不敢再刁难你们。还有皇宫收藏的一些法门和丹药符箓,你们也都拿上一些。只要不是太珍贵的,都可以。” 老道士说:“那就多谢齐宗师了。” 齐朝树说:“既然这件事已经有惊无险过去了,那大家都各得所应得的,你们也不必受到皇宫的约束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不过你们若是想看皇上后几天的庆典,兴庆也欢迎你们待下去。” 老道士自然知道这些客气话是信不得的,便笑说:“那就不必了,这件事做的要掩人耳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就不去添乱了,过两天就回山门了,希望我和齐宗师以后还能有缘相见。” 齐朝树笑得有点不自然。 老道士和那名跟随他的男子告退,便留下了刘宰相和曹御史。 刘宰相显然对之前的那名大妖的进攻心有余悸,问道:“那名大妖走了无疑吧?” 齐朝树点头。 刘宰相松了口气,说:“唉,这事我们做的还是不够靠谱,本来以为已经很保密了,但还是被妖宗知晓,看来朝廷内部还是不太平。” 曹御史也赞同:“是啊,人口难防,这次之后一定要再加强警惕才是。不过这些妖族也太强了点,这一名大妖的战斗力约摸能抵挡多少的军队?怕是无论多少军队来,都是无用吧。看过这么一幕,我是真的对几年后的大战没什么把握。” 刘宰相安慰几句:“这次是妖宗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才会有这样的声势。说起来,这么一名九境的大妖在妖族也地位不低了,随便不会出手的。就算出手,我们东扶摇洲也必定会有大修士阻挡。以几百年前的战争记载来看,妖族攻城主要还是靠低阶妖族的数量做倚仗,训练指挥军队得当,才是胜负的关键。” 齐朝树说:“刘宰相说的对。皇上是难得的贤明君主,濯雪峰大将军既精通将略,也是八境的武夫,我觉得将来的一战,未尝不能打!” 曹御史也被这一番言语说得有点激动,连声道:“好好……说的对,是我悲观了。只要我们大余上下齐心协力,必然能胜!” 齐朝树笑了。 战争的关键当然是下层妖族和军队的战争无疑,但是…… 要以军队抵挡妖族,必然也要有军队才行。以东扶摇洲四国之力,到那一天在南方集齐的兵力起码也得有五百万之众。 五百万……齐朝树光是想想都会觉得那幅场景会有多震撼。 五百万人齐赴死。 刘宰相和曹御史继续说着一些鼓励的话语,心神不免激荡,齐朝树却没有听下去的心情。 他以前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究竟是错是对,但是现在,他不会再怀疑了。木已成舟,再多怀疑也是无用了,只有被现实一步步向前推着走。 他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间小屋子里,林宏治躺在卧榻之上,但却睁开了眼,看着齐朝树和刘曹二人的方向,嘲弄一笑。 刘宰相和曹御史相互继续说过一些话语之后,依旧是放心不下林宏治,便继续到屋子里守着林宏治,而齐朝树则借口要好好养伤,便离开了。 齐朝树在夜色下行路,拐过皇宫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脚步。 他敲击了两下墙砖,随后就有一名黑衣男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齐朝树冷冷说:“去杀了那个孩子,现在就去。” 黑衣男子仿佛黑夜一般无言,一句话也没有问,再次融入黑暗,去执行他的任务了。 齐朝树心里暗暗叹息。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连梁辰都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这场戏,总算是演完了。 …… 不知名街角,油纸伞的铺子在夜晚也没有收起来,那名白衣女子依旧不知去向,只留下黑衣女子一个人守着那几只油纸伞。 黑衣女子依旧是斗笠遮住面庞,坐在墙角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 兴庆城之前的所有动静,都被她看在眼里,但是她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就连那名大妖以及梁辰的现身,也只是让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一切似乎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不过月色第二次眨眼的时候,她还是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月色。 月光流下,斗笠之下是一张有点沧桑的脸颊。 这黑衣女子的脸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那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神秘异常。 这双眸子仿佛是天空之外的那一片虚无,看不见任何情感,看不见任何颜色,但又有一种一眼就能让人沉醉的感觉。 她自顾自低语道:“这场戏,难道就这么演完了?” …… 国师凌厉今夜没有回皇宫,在去找过了林仓央之后,便顺着广饶山脚的一条小路去了广饶山的山顶,全程观看了这一场兴庆的大乱局。 看到后来,他似乎觉得无甚意思,就去了山顶供奉的一间广饶山山神祠庙里。 他进入那间红木雕砌的祠庙之前,依旧是脱下了靴子,然后才正经衣冠,进入其中。他从一边供奉的香烛盒里抽出一支,点燃,插进了山神塑像最当中的那一只锈迹斑斑的青铜香炉里。 那根香烟气渺渺,烟气扩散,在夜晚里似有若无。 他之前对林仓央说的言语,林仓央似乎还是有点没弄懂。凌厉也不怪她,这个世界上,除了妖宗的寥寥几人之外,好像也就他清楚今晚兴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一个正确的事实出发,只要过程不错,就能得到一个正确的结果。但是,如果一件所有人看来一直都是正确的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骗局呢?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被骗过去? 凌厉觉得自己已经是算出了很多东西了,今晚的事情更加让他坚信自己的那一个可怕推论。 若是真是这样,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得好仔细埋线布局。 他觉得这应该是自己一生中能做到最宏伟的事了,想必许多九境乃至十境的修士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做出这样的事。 关乎整个东扶摇洲的存亡,竟然会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比如把这件事告诉陆子衿,亦或是邓纸鸢,或者是那紫霞或者星月宗的宗主。但是,他现在谁也信不过,他只信得过自己。 而且,他似乎也点疯狂,他想要自己做成这一件事,这件足够让他名流千古的事。 他无故想起了那名让他散尽了修为的凡间女子。 当真只是凡间女子? 确实是。 但她的前世却是凌厉当初会走上修行这一条道路的缘由。凌厉活了一百多年,修炼到八境,虽然与那名女子前世的结果不太愉快,但是凌厉依旧觉得心里亏欠她。 既然亏欠,那就还回去好了。把一身修为还给她,换一个心安理得,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多见识和寿命,凌厉觉得还是自己赚了。 月色第二次眨眼的时候,他也抬头看向了夜幕。 他有些笑意,颇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势。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台下人不知台上人在演什么,台上人不知台下人在看什么。 第八十六章 刺杀 徐怀谷走在皇宫里的街道之上,大街上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各个宫殿里却已经灯火通明,也不知是害怕禁足令的缘故,还是害怕之前天边那一只大妖,所以都不敢出来。 不过街道冷冷清清,徐怀谷一人走在路上倒也清净。 算算时间,他来到兴庆的皇宫里也有了三四天了,不知道皇宫外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之前在刘宰相和曹御史的对话里听到了兴庆南边有鬼道之人作乱的事,而凌厉也是因为这件事紧急赶到了兴庆的南边去,所以才把看护皇上这件事交给刘曹二人。徐怀谷暂住的那间秦婆婆的屋子,便是在兴庆最南边,也不知道有没有遭受到鬼术的侵袭。 徐怀谷还是挺担心余芹的状况,毕竟那间屋子里只剩下余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以及一名年过花甲的老婆婆。 之前是看林宏治的续命这件仪式,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但是现在,既然都被识破了身份,皇宫里肯定不能待下去了。虽然说还没有找到白小雨的踪迹,他也只能回去了。 徐怀谷担忧地走在路上,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看向前边一座小宫殿,在他这个角度看来,那座小宫殿的檐角刚好勾住半边月亮,月华半出半掩,好生朦胧美感。 檐角处有一只黑影一闪而逝。徐怀谷看清楚了,是一只黑色的猫从檐角飞跃而过。那只猫丝毫没有在皇宫里面的自觉,从檐角跃到房顶上之后,依旧没有消停,在房顶上四处跳跃,活泼灵动,与这一片看似豪华但却死气沉沉的皇宫形成强烈的对。 那只黑猫在屋顶瓦间肆意跳跃,但突然脚底滑了一下,差点从房顶摔了下去,好在它机智地一抓,爪子勾住了一只瓦片,借着这股力便窜了上去。 徐怀谷看着那一只猫躲过一劫,心里也舒了一口气,但可怜了那一只鎏金瓦片,直接从房顶上滑落了下去。 徐怀谷看着那一只鎏金瓦片从屋脊上滑落,它的轮廓渐渐在月光下浮现出来。 夹杂着一点灰尘的扬起,那只瓦片终于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坠落到了空中,翻滚了几圈。 徐怀谷的眼神便离不开那只瓦片了,他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鎏金的瓦片很是华美,但从这个高度落下也必然是粉碎的结果。 徐怀谷静静期待着那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啪嗒……” 瓦片落在地面,摔得粉碎,鎏金表面的陶瓷瓦片碎片四溅。 徐怀谷感觉有点不太满意,皇宫里鎏金的瓦片原来也就是表面鎏金,里面还是那泥土做成的陶瓷,却不是那琉璃。 徐怀谷走过去,捡起最大的那一块碎片,贴近眼前仔细看了看。 在眼前看起来这瓦片也就一般,算不得多漂亮,但是为何从远处看,整片皇宫都铺满这瓦片时,却是那样震撼华美? 徐怀谷依旧端详着这只破碎瓦片,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一个和他一般高矮的黑色身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到了他的身后,就这么看着徐怀谷蹲在地上。 那只黑影抬起一只手掌,手掌上似乎有黑雾缠绕。 徐怀谷看着鎏金瓦片反射月光映照出身后的景象,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但是身体却没有动。 黑影动了,那只缠绕黑雾的手掌对准了徐怀谷的心口,准备蓄力一掌拍下。 一股劲风吹向徐怀谷的后背。 他哪里敢丝毫懈怠,便是在那名黑衣人出掌的一瞬间,那一把藏在衣袖中挽起来的剑顿时如蛇一般弹出,直刺向那手掌! 鲜血四溅,那只手掌被这一剑削去了三根手指。 黑衣人痛苦哀嚎一声,尖叫声宛如厉鬼,简直要刺破耳膜。徐怀谷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妖宗里面的妖族,人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这种声音来的。 这名黑衣人本来是偷袭徐怀谷,但却被先伤,尽管如此,徐怀谷还是不敢恋战,只要看那名黑衣人悄无声息潜伏到徐怀谷身后的本事,徐怀谷就可以判断出这名黑衣人的实力绝对比自己强,而且不止一点。他刚刚那一剑只是出其不意罢了,若是让那名黑衣人真正用心,怕是一剑也砍不中他。 虽然他不清楚妖宗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杀自己,但他明白,他现在是在皇宫里,只要能够再拖一段时间,马上就会有皇宫的强者前来收拾这名妖族,所以他第一想法便是拖延时间。 收起这一剑,他便脚底生风一般,朝着最近的一条小巷里逃去。 那名黑衣人偷袭未成,竟然还被境界更低的徐怀谷一剑削去三根手指,此时疼痛与羞愤交加,什么也顾不上了,对着徐怀谷逃走的方向追去。 黑衣人本来就是一名四境的妖族,隶属于兴庆的妖宗分部,境界比徐怀谷高,徐怀谷哪里跑得过他? 黑衣人的身法一施展起来,几乎看不见他的脚步,只看见一团黑雾的袍子从黑夜里一晃而过,眨眼功夫就到了徐怀谷的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徐怀谷咬牙,望了望这一条小巷子,仅仅只能通过一人,除了前面的路,别无退路。后退自然是毫无作用的,这名黑衣人的境界明显高于他,后退也逃不开。 于是他干脆狠心向前出剑。 他双手持剑,挽在腰侧,直接对着那名黑衣人冲杀而去。 他的速度很快,但黑衣人无论是境界还是厮杀的经验都远过于他,就在徐怀谷以为这一剑可以斩到黑衣人的时候,他却身影一跃,径直跳了两人多高度。 徐怀谷那一剑势大力沉,落了空之后还停不住,向前冲了好几步。等他重新看向天空上的那名黑衣人时,黑衣人已经裹着一袭纷飞的黑色袍子落了下来。 黑衣人一落地,那件袍子便到了徐怀谷眼前,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他的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徐怀谷被蒙在黑袍子里,只能强行压下恐惧,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再犹豫,生怕再犹豫便没有时间,于是他顺着直觉,朝着一个方向果断一剑斩去。 剑斩在了黑袍子上,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但没有斩到人。 徐怀谷暗骂一声该死,知道接下来就是自己的弱点了。果然,刚想到这,胸口就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打中,喉咙上顿时涌出一口腥甜血液,胸口的肋骨都像要碎裂了一样,而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出去,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徐怀谷满面痛苦,但手中的剑却没有掉,努力睁开眼对着那件黑袍子的方向又出了一剑。 但还是落空了。 黑衣人再也没有给他出剑的机会了,他冲上来一脚踢在徐怀谷的手背,把那把剑打落在地。 徐怀谷背靠着墙,绝望地看着身前的黑衣人。 大概是因为手指被削去,黑衣人语气极其愤恨,又带着几分嘲笑:“竟然还是个难得的剑修,还有一把好剑,真是个天生的剑道苗子。怎么样,倒在血泊中的感觉好不好?要死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徐怀谷咽了一口血,没有回答,但脸色仍是不甘心。 黑衣人一手抓住徐怀谷的脖颈,眼神满是疯狂:“瞧你这脸色,是不是还在想着以后的大道前程?是不是还在想着以后成了大修士,一定要剥我的筋抽我的皮?哈哈哈……还会有那一天吗?我最喜欢的就是杀你们这类所谓天才,看你们死前不甘心的味道……好极了。” 黑衣人说够了话,不想再与徐怀谷纠缠下去,便捡起了徐怀谷落在地面的那一把剑,指着他的眉间:“想要杀我,下辈子再说吧。就算以你的潜质,今后能够成为九境甚至十境的修士都没用。这辈子,你就只能到这里了!” 徐怀谷无奈闭眼。 过去了两息的时间,他却还没有感受到痛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不痛不痒,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尝试睁开眼,竟然还就真的展开了眼,看见了这世界。 月色清朗,星光依稀。 而那一把剑,剑尖还是指在他的眉间,却没有再前进了。 第八十七章 一黑一白 徐怀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名黑衣人的手臂被一条白绫缠绕住,动弹不得。再去看那黑衣人时,却发现那黑衣人已经胸口已经被一道染成红色的白色绸缎洞穿。 黑衣人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胸口处也是鲜血喷涌,竟然已经在这眨眼之间毙命。 看见这么一幅情景,徐怀谷心中不免惊悚。他有些害怕地顺着这一道白绫往另一边看过去,却看见一个白衣身影站在宫殿楼顶,衬着月光,清冷高洁。 月光勾勒出来人的样貌。 是一名白衣女子。 那名白衣女子身材窈窕,一手攥着那道杀了黑衣人的白绫,另一手则是撑了一把油纸伞。油纸伞半斜靠在她的肩角,在月光下颇为清高,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尤其令人瞩目的一点便是,那名白衣女子是赤脚站立在宫殿顶上,没有穿鞋。 徐怀谷心脏不知觉颤动了一下,这画面仿佛穿越了时光,是那么的熟识,那么亲切。 他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泪水便就要夺眶而出了。 他终于知道这幅场景为何如此熟悉了,四年前的那一个月夜,也是这样的一个窈窕女子,也是赤足,也是那一幕眼前的惊艳。 没错了,就是她了。 徐怀谷把控住情绪,正准备鼓起勇气问出那一句“白姐姐,是你吗?”,但白衣女子却一拉,收起了那条杀了黑衣人的白绫,油纸伞却依旧不收,然后在房顶上轻踏一下,身形就轻盈地落到了另一条小巷里,不见了踪影。 徐怀谷不解地看着白衣女子离去,心里空荡荡的。 那一定就是白小雨,绝对不会有错,但是她为何不见自己?她这些年又有什么经历,为何修为这么高,已经可以做到随手杀掉这样一个妖族?又为何会出现在兴庆城的皇宫里?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徐怀谷还想和他的白姐姐讲一讲这些年他自己所遇到的各种事情,各种见闻,也想要和白姐姐再去逛逛兴庆的街,还想问问白姐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但这些,随着白衣女子的离去,都只能藏在心底了。 很多事情,一个人在心里憋了太久,总有一天会把人憋坏的。 徐怀谷对白小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也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感情。他想要理个清楚,但是白小雨却走的那么干脆,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而且她的出现给人一种可怕感觉,若不是徐怀谷有生命危险,她便绝对不会现身一般。 徐怀谷心情复杂地推开已经没有生息了的黑衣人,然后掰开他尚还温热但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掌,抽出了那一把短剑,没有挽进袖子里,而是随意提在手里。 委实是没有了那股挽剑的心气了。 既然白小雨不愿意见自己,那他也必然见不到她,他最好的选择是赶紧离开皇宫这块是非之地。 这几天,皇宫里发生了太多太多诡异的事,而且进来了很多根本不该进来的人,像是妖宗的刺客,亦或是白小雨,诸此种种,都远不该在皇宫这种庄严的地方出现,但是这都出现了。 皇宫里的这潭水,太深了。 徐怀谷捡起那把剑之后,无奈看了看白小雨离开的方向,然后自己也朝着皇宫的南门走去了。 他还是期待着白小雨能够来找他,但是,他心里那股一直以来的关于白小雨消失原因的不祥预感,也越来越浓了。 …… 白小雨救了徐怀谷之后,一言不发就落在了另外一条小巷子里。 虽然不说话,但她内心却做不到平静。徐怀谷和李紫二人一直是她在世间最放不下的牵挂,她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看见了真正的美好,而她希望这一份美好能够持续下去,这也就是白小雨当初会听从宋戾的建议加入妖宗的初心。 本来以为还要好些年才能够重新看见徐怀谷和李紫,没想到才四年便重新相遇了。但这一见,却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当初那个只会蹦跳着走路,会捡起各色漂亮小石子的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 白小雨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如何踏上了修行这一条路,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有什么遭遇,能够让他义无反顾出剑,能够让他安稳地,心神不晃地从一名死去的妖族手里冷静地抽出一把剑。 只有见过了足够多的死人,亲手杀过人,才能够不惧怕死人吧? 白小雨心里有点伤感,她当初离开之时最怕的就是这个结果,但这个结果还是发生了。 其实在那天徐怀谷还在兴庆城的渡口之时,白小雨便已经碰巧遇到了他,只不过没有前去相认罢了。那次,她看见徐怀谷与那名老供奉之间的厮杀,还只是觉得徐怀谷意气风发斩出剑气的模样,连她都神往不已,但是到今天,同样是出剑,却让她心底绝望。 不是因为胜负,而是那一天她看见的徐怀谷出剑正气凛然,而今天的徐怀谷出剑则是算尽心机。这算计的背后,有多少的辛酸,她在妖宗走过这四年,清楚得很。 她心中落寞,那个记忆深处和李紫打打闹闹的徐怀谷,应该是永远回不来了。 白小雨心里正烦躁,转头就看向小巷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人默默站着,是齐朝树。 齐朝树此时看起来颇为愤怒,质问:“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那个孩子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杀了他,我们妖宗才能够真正安下心来布局,若是被那个孩子真看破什么,责任你担得起吗?” 白小雨也一股子气:“你们觉得这一场戏做的很妙,没有外人知道?我看东扶摇洲的妖宗分部是越来越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敢自己动手,连其他分部都蒙在鼓里,真当有心人看不出来?梁辰那些人被你们算计到,那更高的人呢,像我师父便能算到,你怎么知道不会有别人算到?不说这件事也罢,我见那个孩子和我有缘,我看他顺眼,便救他又如何?” 齐朝树脸色阴云密布。 这一条计谋本来就是他献给妖宗的,算是投诚的诚意,但是却被白小雨说得这么不堪,他心里很不好受。 齐朝树知道白小雨的身份在妖宗里很特殊,算得上是那妖宗新一代全力栽培的几颗好苗子之一,地位很高。但是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她就能够冲撞一名八境的武夫,她当真权利就这么大? 齐朝树加入妖宗是来谋求生路的,不是来受气的。 他有点想动手。 偏偏白小雨依旧不饶不让:“我告诉你,这个孩子我保定了,你以后少惦记着他!” 齐朝树一怔,脸色从愤怒恢复平静。 暴雨来临之前,天地无风。 一条巷子三十丈距离,齐朝树到她面前只要一眨眼功夫。 一拳而已。 于是齐朝树这么做了。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他正准备这么做的一瞬间,便感到背后透心的凉意,他转头看去,一名黑衣女子也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他身后。 齐朝树对上她的眼睛的一瞬间,便彻底失了神,宛如跌入万丈深渊,星辰大海。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黑的虚无。 黑衣女子知道齐朝树肯定是破不开这眼睛的法障,也不想刻意刁难齐朝树,便故意眨了眨眼,于是齐朝树从那失神之中醒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心里只剩下畏惧。这个女子的修为,比他之前的八境都要高深得多。 齐朝树额间直冒冷汗,双手抱拳说:“偶有冒犯前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前辈看在同属一宗的份上,多多海涵。” 黑衣女子却没有管他,而是对着白小雨说:“来了兴庆这么久,也该玩够了吧?玩够了就收收心,我们差不多也得抓紧时间回去了。” 白小雨有点为难,说:“可是师父,我还没有玩够啊,我还想在兴庆多待几天,可不可以呀?” 黑衣女子无奈说:“行吧行吧,你就这个性子,玩不够就永远也不会好好修行。我这几天还有点事,得跑到南边去和宋戾交代一下,你就先一个人待在兴庆吧,别惹出大乱子来就好。” 白小雨乖巧地连连点头。 黑衣女子正准备离去,却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把油纸伞收起来,无奈说:“话说我教你编伞,只是让你修心养性罢了,谁叫你这么天天守着这几把破伞。不务正业也就算了,还硬要我和你一起撑伞,这算怎么回事啊?” 白小雨却俏皮笑道:“那是因为师父你气质好啊,我做的这伞也漂亮,多般配,不撑着可惜了。” 黑衣女子也笑笑,再次撑起那一把伞,说:“就你知道说话。” 她转身,只一脚踏出,就没了踪影。 齐朝树心思错杂地看着黑衣女子离开,再也没有想要与白小雨动手的意思了。 天下谁人不知妖宗那位风华绝代,曾经在正道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那一位女子。那名女子颇为古怪,似乎有专门对付山水神灵的办法,她所过路之地,当地的山水神灵都换着法子献殷勤,若是偶尔被她看中,那边的风水就会变得极好。 齐朝树知道,凡是牵扯到了山水神灵这一方面的事,事情都不会小。虽说山水神灵的境界固然不一定高,但却是最神秘的一批存在,与那天上的真神是有共通之处的。 传言最古怪的是她的那一双眼眸,生来就只有虚无。于是便有传闻说她是天上的白龙转世,因为龙的眼睛便是如此,一眼看过去,一眼看未来。 而这名女子近乎百年前在江湖上闯出莫大名头之后,就突然间再也没了声响,不知所向,齐朝树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这里看见。 现在这世上,知道她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活得够久的人都知道那一个名字——黑瞳。 第八十八章 彼岸花开,死魂者来 也许是那名黑衣女子确实震撼到了齐朝树,他特意跑到了城门口吩咐那些侍卫给徐怀谷开门。于是徐怀谷就在一群侍卫们羡慕的眼神中一个人孤单地出了皇宫的门,但他的心里却没有喜悦,只是十分落寞,他放不下白小雨。 他一个人拖着短剑,走在兴庆的大街小巷里,全无精气神。 与兴庆城皇宫里面压抑的气氛相比,城内的大街小巷里的气氛就热闹了许多。尽管此时将近五更天拂晓,街上依旧围了大把游手好闲的人,纷纷议论着看热闹。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所有人都在讨论着之前皇宫里面的动静,但大多数人都只把那件事当做笑谈,却丝毫不知兴庆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次灾难。 有几名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骑着马匹气焰嚣张地在人群里穿梭,神采飞扬地谈论着之前那名大妖的火焰,也有路边衣衫褴褛的妇女孩童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灰蒙蒙的眼神里没有情绪波动,仿佛之前在兴庆发生的事根本与他们无关。 那几名纨绔子弟策马过街,惊起下面的人群四处逃散。 其中一人高抬手臂拉住马匹的缰绳,大笑道:“哈哈,不瞒你们说,我傅某别的不知道太多,对这火焰还是有点在行。那个火焰就是风火门的秘术,我曾经见过一名风火门的老神仙表演火焰的法术,比起今天这火焰有过之而无不及!” 另外两名富家子弟则信以为真,吹捧了这位姓傅的人几句,让得那姓傅的人更加得意,越说越起劲,唾沫溅起老高。 徐怀谷斜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角的妇女孩童,再看看街上神色或兴奋或紧张的行人,突然一下子对这世道就失望了。 但他没有说话。 既没有去同那富家子弟去争辩,也没有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乞丐。在这些人看来,他们的太平盛世永远都不会结束,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而对于对他们不利的东西,他们只会一致抵抗。 若是徐怀谷说出妖族入侵的真相,多半会被那些富家子弟和人群一起嘲笑。 在他们眼里,徐怀谷这样无根之人,是最好欺负的。 富家子弟仗着权势欺负平民,平民百姓里也有恶棍,也会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更弱的人则会把怒火发泄到别处。要么是街头野狗,要么是自家屋子里头那个每天起早贪黑还要忙里忙外的糟糠妻,亦或是某个青楼娘们的肚皮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是无辜的。 这样的的世风,到处都是恶,徐怀谷所看见的一切,也都是恶。 徐怀谷有时候会想,既然世间一直以来都是这种状况的话,到底为何要存在下去?这些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恶,根源在哪里? 徐怀谷想不通透。 其实世道没有错,这世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错的是他的心,只不过他还不知道罢了。 徐怀谷刻意避开了人群,一路走到了南边秦婆婆暂住的家里。 此时太阳已经出了大半边,徐怀谷大老远就看见秦婆婆的那间破败院子。在他眼里,那扇古老长满青苔的大门比朱漆更让人安心,破烂漏风的屋子也比皇宫里面金碧辉煌的宫殿让人舒心许多。 想着余芹还在里面,他心里关于白小雨不肯见他的难受情绪也消散了一些。 兴许从小在山里长大,余芹一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所以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早就起床了。那她现在是在煮着早饭吧,不知道今天的白粥有没有配上野荠菜? 徐怀谷这样想着,轻轻敲了几下秦婆婆家里的那扇古老大门。 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在清晨里夹杂着阳光,格外空灵。 但里面没有应答。 徐怀谷疑惑地皱了皱眉,用手稍微用力推了推,这才发现大门只是虚掩着。 他心里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急促地推开大门,迈进了院子,马上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 本来还挺宽敞的小院子里此时分外拥挤,开满了那之前在院子角落里生长的妖艳花朵,放眼过去,一片茂盛的鲜红色花海,那花足足有一人高,诡异的气氛令人寒毛倒竖。 徐怀谷先是愣了一瞬,随后便知道这其中必然大有古怪。他心里十分担心余芹,但也不敢随意触碰这花朵,赶急赶忙用剑劈砍了前方的一片花朵。 一剑下去,那些花朵便被拦腰斩断,但是花朵中也流下了许多鲜红色的粘稠液体,像极了人的血液,连气味都有点血液的腥味,极其恶心。 徐怀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肯定不是好事,连忙大声叫了几声余芹的姓名,却听不见应答。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挥剑砍掉了前方好大一片花朵,才有了落脚之地。然后他便一次次的出剑,在这诡异的花海里砍出了一条小道,然后慢慢朝着屋子前进。 又是一剑,砍去一片花朵,他向前迈了一步,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不去闻那浓烈的血腥味,但他却不经意看见地上似乎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在满地稠腻的红色液体里颇为显眼。 徐怀谷仔细去看,便被吓了一大跳。 那分明是一个人的手掌! 徐怀谷下意识以为是余芹,丝毫不敢犹豫,赶紧顺着那只手臂把人从满地的花丛里拖出来。 徐怀谷把她扶起,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慌忙把她脸上的红色液体抹去,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还是一如既往地熟悉可爱,正是那天触碰了墙角花朵而昏过去的余芹。 徐怀谷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但他马上想起来秦婆婆应该还在里面,于是大声呼唤了秦婆婆几句,却没人应答。 徐怀谷一狠心,便不再去管秦婆婆,看着余芹脸色苍白,浑身鲜红的模样着实可怖,便想着把余芹先带离这个诡异的院子里。 他把余芹背了起来,正准备往门外走去,但一转身,他便被眼前一幕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那些血红色花朵宛如疯了一般生长,黑色的小芽飞快地从地面里钻了出来,又眨眼间开出花朵。 密密麻麻簇拥着的花丝和枝条在风中摇曳着,很快就把徐怀谷之前拿剑砍出的一条道路重新铺满。 这幅场景颇为眼熟,徐怀谷以前在凤儿的手上见过类似的神通。她当时也是操纵花草树木杀人,与这个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徐怀谷也只是见识过罢了,关于该怎么破解,他也丝毫不知。 那些花朵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很快他的周身就被花朵覆盖,紧接着花朵越长越高,长到了和他一般高,他整个人都被淹没在了这鲜血花海里。 若只是这些花朵掩盖住他,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些花朵一靠近他,他便感受到皮肤上火辣辣地灼痛感,就像是被火焰灼烧。 徐怀谷慌张提剑去砍那花朵,但是每一剑下去砍去的花朵却远远不及那花朵重新生长的速度,所以徐怀谷颇为恼火。 他决定不再用剑,而是直接以身体向前冲去,想要强行在花海中开一条路来。 脚底的花朵根部错杂,再加上滑腻的红色液体,徐怀谷只是刚刚跑出两步,便身形不稳就要倒下去。就在这时,那些花朵的古怪枝条也伸张开来,迅速盘曲缠绕上徐怀谷的身体,把他的脚绑了起来。 徐怀谷咬牙拿手去扯,那细弱的枝条却异常坚韧,徐怀谷手都快被勒出血来,也不见枝条有丝毫断裂的迹象。 徐怀谷眼见周围的枝条也都围了上来,心底有点绝望。 最近死命的事怎么这么多,刚刚在皇宫里险些丢了一命,难道现在又要交待在这里? 徐怀谷很不甘心。 但那又怎么样,这些枝条又不会给他机会。很快,大量枝条就把徐怀谷死死缠住,力道极大,徐怀谷几乎就要坚持不住被拉到地上,只要一碰到地面,就别想起来了。 他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拿着剑疯狂削砍,做着最后的斗争,但依旧力不从心。 终究要支撑不住了,他实在没了力气,膝盖只是略微一弯,便被枝条狠狠拉到了地面。一道道枝条延伸过来把他包裹住,他渐渐地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力气也被吸走了一般。 但奇怪的事,徐怀谷身边余芹的身体却并没有被枝条缠绕。 徐怀谷心里怒骂:“这到底是什么该死的东西!”,但是却又拿这枝条没办法,眼看再这么下去,自己可就真要有生命危险了,他头脑飞速思考着对策。 这些花朵的枝条爬上徐怀谷的胸口,然后捆住,一圈圈的缠绕,然后慢慢收紧。 徐怀谷胸口很闷,呼吸越来越沉重,他依旧不死心地拿着剑切割爬上自己身上的枝条,但却是杯水车薪。 就在他绝望之际,眼前突然一道白光闪过,随后眼前的花朵都像收稻谷一般纷纷倒下,留下一滩滩红色液体。 这白光似乎是剑气一类的法术,这让徐怀谷终于心里生出幸免之意,能够使出剑气的人,应该有办法对付这些诡异的花朵。 徐怀谷上次的那一道剑气只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下才得以斩出,与当下这剑气无论是威力还是技巧都差了许多。 徐怀谷还在想着这人是谁,耳边就有清脆的女声传来:“快走!” 徐怀谷第一时间愣住了,没有站起来,而是停滞在原地。 “我也拦不住多久,快走啊!” 徐怀谷终于站起来抱起了余芹,匆忙离开了这座诡异的宅子。 第八十九章 单名一个善字的野修 兴庆城千万纵横交错街道中不起眼的一条里,正午的毒辣阳光撒在路面的坑洼不平的石板上,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驶过这条小街。 这条不起眼小街上有一座小客栈,上书“闲云客栈”,装饰也只是普通客栈应有的窗棂和少许挂在墙面的小灯笼,小木牌一类物什,显得朴实无华。但就是这样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客栈,却是兴庆城里的一座修士专用落脚之地,没有门道的外行人根本进不来这地方。 一间简单的厢房里,徐怀谷心情复杂,一口喝尽了杯子里的微凉茶水,有些惊讶于这茶水的不寻常,比起那红坊小雀味道更加清香,夹杂一点苦涩,在舌尖久久不散。 但他现在没有品茶的雅兴,而是指着床上的余芹问:“白姐姐,你当真没有办法救她吗?” 白小雨还是一如既往一身素白衣裳,慵懒地躺在椅子上,两只浅绿色的瞳孔也显得有些失神。 她拿着身边椅子上立着一把油纸伞,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叹气说:“当真没有。这女孩中的毒着实诡异,是鬼道里面很神秘的一种毒,和那彼岸花有关。那种花很神秘,我了解的也不多,但很明显,这件事绝对是和兴庆昨晚的鬼道人那一件事有关。” 徐怀谷焦急询问:“那那个鬼道之人呢?想必只要找到她,一定会有办法吧?” 白小雨眉毛稍稍下垂,摇头说:“不可能,那个人昨天下午已经被凌厉所杀,她已经死了。” 徐怀谷急道:“那我们去请更厉害的修士来帮忙吧?鬼道不过是小道,想必那些修士见多识广,一定会有灵丹妙药解救!” “唉,这么说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去哪里请大修士?皇宫里的那些武夫肯定是不懂这些的,当今兴庆城里哪里还有八境九境的修士会愿意拿那种珍贵的丹药去救一个普通人?本来我师父出手,肯定可以解救,但是我师父去南边去处理一些事务去了,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看了眼余芹苍白如纸的脸色,说:“但以她这状况,生气不断流失,最多还能够撑过两天,怕是等不到我的师父回来了。唉,这也实在没有办法,天命如此,你还是放弃她吧。”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办法确实很难找,白小雨想要借此趁机窥测一下徐怀谷现在的心境。 徐怀谷虽然有些丧气,却坚定说道:“不行,无论如何不能抛弃她!她是个单纯的好姑娘,她的父亲更是对我有救命之恩,是他父亲死前把她托付给我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出事!” 白小雨眼神亮了几分,便说道:“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那我就带你去兴庆城的修士集市里碰碰运气。那里经常会有些古怪玩意儿出现,还有些来自各处的能人奇士,说不定能有办法。” 徐怀谷点头赞同,便起身准备马上出发。 白小雨拦住他,提醒说:“那个地方很混乱,浑水摸鱼的人很多,挺危险的,一定要先拿上剑。” 徐怀谷拿出两把剑,没有佩戴“沧水”,而是拿了那一柄白小雨送出的那一把长剑“晓雨”。 白小雨看着那把剑,心里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东西,但她随后就深深叹了口气,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甩到了脑后。 徐怀谷走到余芹躺着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摊开被子,给余芹盖上,又小心地把被角掖好。 白小雨看了看徐怀谷,突然有点心疼。 她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吧?” 徐怀谷鼻子一酸,泪水竟然就要被这一句话引出来了。 但他还是收住泪水,装做若无其事答道:“还好,见过了很多人,走过了许多地方,看过了很多事,都挺有意思的。就是没有学会喝酒,还差点死了几次,有点小遗憾,除了这些,江湖路还是不错的。” 白小雨没有再说下去,徐怀谷也没有问白小雨这些年去了哪里。 白小雨害怕徐怀谷问出那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和徐怀谷解释。而徐怀谷则是害怕白小雨说出那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结果,所以不敢去问。 徐怀谷和白小雨踏出这一间小小客栈,去往兴庆城的修士集市。 …… 兴庆城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大批商铺和小贩们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叫买着各色商品。 有一名相貌堂正的的男子双手负后,端步走过一间路边的商铺。 那店铺是一家银饰店,上书“寸心寸银”,里面有一名尖嘴猴腮,留有小胡子的老板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往外面张望,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一幅典型的奸商模样。 那老板为了卖出银饰,也顾不上脸面,看见穿着打扮比较富裕的人就会逢迎。 那老板此时看见这一名男子走来,气质颇为不俗,便连忙迎了上去,谄媚笑道:“这位公子,要不买点银饰?我看公子你这么一表人才,肯定有不少姑娘喜欢公子吧?不如送点银饰出去,既能增进感情,况且银饰也不贵,花不了几个钱,您觉着怎么样?” 这名男子驻足,看了里面两眼,便意兴阑珊准备离开。 老板看见客人要走,又急忙说:“不瞒公子说,我家店里的银子是从西边老佛山里出的银子。老佛山您知道吧?就是那高僧的坐化之地,那里出来的银子都是受过佛家保佑的,可以辟邪驱鬼,是天底下最好的银子,买了可以镇宅保佑风水,保证没错。” 男子这才有了一点兴趣。 他知道那座老佛山,是东扶摇洲很久之前的一座佛家宗门。而且那座山善产秘银,确实有鬼怪不侵的功效,只不过秘银向来都是被制作成仙家的灵器法宝,怎么可能回流落到这样一个小铺子里? 男子略一思索,便知道保证是这老板自吹自擂,但他却干脆回答道:“行,那我就买一点吧。” 银饰店的老板殷勤伸出手,说道:“好的,公子请进。” 然后他就带着男子走进了铺子里。男子像是个有钱的主,一口气选了将近十件银饰,有镯子有项链还有一只不小银碗,最后在老板的狂喜中掏出了一大锭金子结了账。 老板慌张伸手去接住了那一大锭金子,用力攥在手心,咬了一口,确定是真金,才对着男子笑着说:“公子莫见怪,我们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是金子总得验验。” 男子一言不发离开,老板开心又做了一笔大生意,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金子,才得意洋洋地把金子收进了柜子里。 但那块金子进了柜子之后,却开始慢慢变形,成了一只小虫子,然后从柜子木头缝隙里爬出,张开两只小翅膀悄无声息飞走了。 …… 那名买银饰的男子随意拿着那十几件银饰,在手上把弄着,旁若无人地穿过兴庆的大街。 街角落里有两名坐在墙角的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子约摸十来岁,衣衫破烂,头发也乱糟糟的,那名女孩则更年轻,只有六七岁模样,扎着一只小辫子,与男孩子想比显得倒还爽落。 两人坐着的面前有一只缺了一角的棕褐色瓷碗,里面满是污垢,还有几枚脏兮兮小铜钱。 这男子随意看了一眼,觉着那女孩子还算顺眼,便走到女孩子跟前,在手里随便取了一只银手镯,还有一只银项链,蹲下身子。 男孩有点焦急,挡住小女孩,说道:“我们兄妹俩只是乞讨,人是不卖的!” 男子司空见惯,拨开小男孩,说道:“你卖不卖她与我何干?就算你卖,我也不会买。但若是我想买,就算你不卖,我也有办法让你卖出来。” 小男孩急了,连忙冲过来,扑在男子身上,死死咬住了男子的手臂。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上来制止。 但那男子连表情都没有变,依旧把那只镯子和项链都戴在了惊慌失措的小女孩的手和脖子上,还顺手拿出了一小枚绿色的小珠子,丢给了女孩子。 那枚绿色的小珠子比起铜钱来还小了一号,但他却对女孩说:“镯子和项链都是真银,饿了的话就去当铺,可以换二十两银子,少一两都不要当出去。还有,若是实在饿不住了,或是冬天太冷了,就去三竹街的梅花小苑里把那一枚绿色珠子用了吧,换一座小房子应该是够了。记住,只能去梅花小苑,其他地方千万不要去。” 小女孩有点懵,呆呆看着这个陌生男子。而那个小男孩在听说了那枚小珠子竟然可以换一座房子时,也惊讶地松开了嘴,不可思议地盯着男子看。 男子什么也没有再说,便离开了。 他这次来兴庆的目的地也是那一座修士集市,他不想浪费太多时间,随手帮了两个小孩之后,便开始直奔目的地而去。 路上,他想起那一枚送出去的绿色小珠子,脸上就多了几分愁容,叹气说:“唉,黄善啊黄善,你个败家子,难怪师父给你单取一个善字。做了这么多年的野修,杀了那么多人,怎么看见这些个小孩子还会心软?要不得要不得啊,世上穷人那么多,这样下去你迟早得破产啊。” 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在行人们不解的眼神中向那一座集市从容走过去。 恰逢那一只小昆虫落在了他的肩头,黄善又笑了:“还好有你在我身边啊,至少饿不死。” 第九十章 梅花小苑 白小雨一袭素衣,带着徐怀谷在兴庆城里绕过了许多偏僻的小巷子,才终于在兴庆城最西边的一条街上停下了脚步。 那条街不长,在街道头有一小块牌坊,是一整块偏黑色的红木做成,上面写着小篆的“三竹街”,并且每家的店铺上都会挂着一块紫檀的小牌子,颇有些古风韵味。 这条三竹街便是地处兴庆最西边,紧挨着一条昌阳河分流出来的大渠,环境倒还算优美,只不过可能是位置太过于偏僻的缘故,并无多少行人来往,更添了几分寂静韵味,在热闹的兴庆城里也算个难得的清净地方。 白小雨走过石板小路,对徐怀谷说道:“修士向来不喜欢人间繁华,这条清冷的三竹街便是兴庆城里修士专门的聚集之地了。虽然粗略看过去没有特殊之处,但是只要仔细去看,都能够看出名堂来。那些个铁匠铺,糕点铺子亦或是笔墨斋里卖的都不是凡物,都是仙家的灵器法宝和灵丹妙药,还有各样符箓一类的东西,种类很齐全。这街上正中间还有一家楼阁,叫做梅花小苑。苑子的主人便是很久之前一位大名鼎鼎的修士梅花山客所创立,极其讲究公平买卖,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士,一律诚信不欺,所以在修行界的买卖行里很有名气。” 听见有他一直想要的丹药和符箓,徐怀谷来了兴趣,问道:“白姐姐,那些符箓或是丹药是怎么个卖法?他们的品阶又是怎么样的?” 白小雨回答:“符箓和丹药都是一门不小的学问,下面都有很多分门别类。符箓的品秩有低到高可以分为九品,低阶的就如一些恢复灵气,治疗伤势的作用,高阶的则是可以破除迷障,更有可以让人在方寸之间任意移动的本领。丹药与符箓不同,丹药一共只有七品,大多是助力修行,洗髓伐骨的功效,也很有用处。一般的修士,配合适当的丹药,修行也可以事半功倍。对了,其实在这两者之外,还有一类仙家的辅助物件,便是卷轴。” “卷轴?” 徐怀谷有点疑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 白小雨也有点不确定:“卷轴其实是一种远古的东西,我只在我师父那里听说过一些。卷轴类似符箓,但却又与符箓有本质上的区别。符箓是借助天地灵气,以纸符为载体而化出的本领。而卷轴则是以秘法封印灵气在卷轴内部,只要一触发,灵气便会瞬间倾泻而出,威力极其巨大。因此,符箓更侧重于机关巧括,卷轴更重杀伐。传闻品秩最高的卷轴内部可以自成空间,甚至能够演变出一方小世界,演化出山水神灵。不过,卷轴已经在天地间失传很久了,只有一些破败的古籍里还稍有提到。” 徐怀谷听得这卷轴虽然厉害,但是离自己太过遥远,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记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那家梅花小苑的楼底。 梅花小苑里其实并没有梅花,只不过是以当年那名梅花山客而命名,而现在,梅花山客早已兵解离世,经营这里的只是他的后人。 走进这梅花小苑,徐怀谷却看不见任何非凡之处。庭院中有几棵歪脖子梧桐,在夏季生长得挺繁茂。地面生长着各种的草叶,几间不起眼的小屋子矗立在院子里,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幽静之所。 白小雨带着他走到其中一间屋子前,屋子前有一池碧绿的池水,徐怀谷感受到池水里的灵气很旺盛,就探头去看。 白小雨两指捏出一颗绿色的小珠子,轻轻一晃,便丢到了那个小水池里。徐怀谷好奇前去看了两眼,才发现那水池里竟然有一层厚厚的绿色珠子堆积在池底。 白小雨笑着解释道:“你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吧?这其实也是铜钱,只不过是修士界专门的铜钱。这个绿色的小珠子叫做小珠,是修行界里最便宜的钱,但兑换成世俗金银的话也有一百两银子。再往上就是红色的小珠子,叫做大珠,一颗换取一百颗小珠。再往上还有一种彩色的珠子,叫做彩珠,一颗换取一百颗大珠,这便是修行界的货币体系了。” 这个说法还是徐怀谷第一次知道,他有些讶异那一枚绿色铜钱就相当于一百两银子,而白小雨就这么随便把它丢进了池子里。要知道,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不然他也不会去找林仓央,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进皇宫一事了。 白小雨接着说:“这一枚小珠就是梅花小苑的入场费。一颗小珠可以开启这阵法,把我们传送到梅花小苑的真正场所,修行界的交易是在那里举行。” 随着白小雨话音落下,果然徐怀谷就看见的周身地面出现了一些柔和的白光,接着白光突然大盛,耀眼得让徐怀谷睁不开眼。 他紧紧闭上眼,依旧感觉白光刺眼,便拿手再遮住眼睛,才觉得好受一点。 还好时间不长,只是几息的功夫,白光就消散而去,徐怀谷才睁开了眼睛。 他被眼前景象惊呆。 他此时身处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到处挤满了人群,而且这些人都散发着强大的灵气波动或是旺盛的气血之力,都是修士和武夫。 这条街道布置与人间街道并无差别,有店铺楼阁做买卖,也有人席地而坐摆摊子,还有贩卖茶水酒水的酒楼。只不过这里虽然很多人,却没有对话交谈的声音。 白小雨解释说:“这里的修士都是以心湖传音,就不会透露交易的物品和金额,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地方看起来安静,可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几乎每天都会有修士因为宝物争斗,大打出手,甚至会死人。其实在修士眼里,人命更加不值钱,还不如一件趁手的法宝。” 徐怀谷点点头,他知道大多数修士的想法确实如此。人命在世俗王国里很珍贵,但对很多修士来说则是不值一提。 至于心湖这一说法,是修士在三境时会自动生出在心中,仿佛一面镜子一般,时刻反映出心境,是以命名叫心湖。 由此看来,这里的修士都是三境以上,像徐怀谷这样二境的修士应该本来是没有资格进来的。当然有白小雨带领的话,自然两说。 白小雨对这里很熟络,带着徐怀谷直奔一家铺子而去。 那家铺子上书“回春坊”,是这梅花小苑里一家专门贩卖仙草灵药的店铺,也会一点治疗的方术。 徐怀谷一跨进店铺,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材气和古朴的檀香,而且灵气也比外面更浓郁。 回春坊是个挺大的铺子,光是卖药的柜台就有数十个,也有许多修士在门口做守卫,而里面的顾客也不少,都和卖药人一个个心湖传音,谈论着交易的细节。 白小雨两人一走进来,便有一名老头子笑着迎了上来,对着白小雨说:“道友是要什么药品,亦或是想要治疗什么病症,尽管和我说,我会给道友指导的。” 白小雨语气随意:“有没有可以治疗鬼道之毒一类的药?” 老头子表情有点为难:“鬼道?道友说的是前两天那兴庆的鬼道之人惹出的事?” 白小雨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语气不善道:“道友不像是初出茅庐的人,道上规矩还是要讲究一下吧?” 道上规矩,买卖就是买卖,仅限于此,别的不能多问。 老头子恍然,连忙陪笑道:“是我这个老头子莽撞了,一下子给忘了,真是对不住道友。” 老头子又说:“说起鬼道,虽然有点棘手,不过好在我们梅花小苑的仙药品类齐全,治疗鬼道之毒的药也不是没有,比如这一株九节鞭鬼草就是极好的药,对付普通的鬼道毒药已经足够了。” 白小雨狐疑看了一眼,摇头说:“这个品秩太低了,不行。” 老头子又说:“那这个两百年的太阳菩提怎么样?把菩提磨成粉末泡水服用,效果也很好。” 白小雨还是摇头。 她知道余芹的毒麻烦得很,绝对不是这些常规药草可以解决的。 老头子有点不悦:“看来道友对我推荐的药草不太满意?那恐怕本店没有符合道兄的高阶草药了,道兄可以去隔壁的符箓店看看,那里的驱鬼符箓说不定更合适道友。” 白小雨眉毛不耐烦挑了挑。 老头子也不服软,使了个眼色,马上门边就有几个穿着便衣的人靠了上来。 徐怀谷急了,突然出声说:“前辈,我们是要来找能够解彼岸花的毒的解药的!这些普通的药草没有用,一定要更高阶的药草!” 老头子立马露出疑惑,有点失态:“彼岸花?那种花不是只开在忘川阴间吗,怎么会中那种毒药?” 徐怀谷这一嗓子不仅惊到了老头子,也可能是彼岸花的名头过于神秘,连周围众多修士都停下了交谈,审视般地盯着徐怀谷。 白小雨环顾一眼周围人的不善眼神,也很不耐烦,顿时一股威压散发开来。周围那些人的眼神便开始变得惊讶,随后就慌乱地互相对视两眼,不敢再盯着徐怀谷了。 白小雨神色肃穆地拉住徐怀谷手臂,说:“走!” 随后也不给徐怀谷犹豫的机会,一个劲把他拉走了。 那名老头子突然挽留道:“道友别急着走,我们的买卖还可以好好谈!” 白小雨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直接带着徐怀谷离开了这间铺子。 老头子只感觉浑身寒毛耸立,仿佛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第九十一章 交易 白小雨对徐怀谷在回春坊里的言语显然十分不满,一路上都没怎么再和徐怀谷讲话,不过还是带着徐怀谷一家一家地去找能够解彼岸花毒性的解药。 这梅花小苑的交易之所也不知是在何处,竟然没有日出日落这一说法。徐怀谷感觉和白小雨一起到处奔波将近一天的时间,便是以他的体魄都有点熬不住,但阳光依旧还是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红艳。 两人再次走进梅花小苑里的一处人际清冷的药店里,问道:“掌柜的,这里有没有可以治疗鬼道一类毒药的药物?” 但是经过一番交谈之后,依旧是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随着时间流逝和走过的药铺越来越多,两人心里的希望也被逐渐浇灭。 …… 梅花小苑里一处偏僻的角落里,白小雨和徐怀谷默默走在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气氛有点尴尬。徐怀谷看得出来白小雨情绪低落,而且似乎还有一点怒气。 徐怀谷小心问道:“白姐姐,这里还有其他的药房吗?” 白小雨皱着眉头,脚步不停,没有回答他。 徐怀谷以为是自己之前在药铺里的失言让白小雨生气,便道歉说:“之前确实是我太焦急了,考虑不周全,才说出了那样的话,给你惹了麻烦,白姐姐你不要生气了。” 白小雨摇头,说:“不是因为怕给我惹麻烦这件事,而是因为你没有保护好自己。今天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恐怕就很危险了。以后来这种地方,千万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你这一句言语,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吗?那些个脑子里只有宝贝的修士,无论是野修还是正道,都是一个货色,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白小雨说得有点情不自禁,猛地转头,对着身后大声斥道:“后面那个人,跟着我们也这么久了,还不肯现身吗?” 徐怀谷一惊,手顿时不自觉地往背后的长剑边靠近了几分。 见身后没有动静,白小雨动了怒:“鬼鬼祟祟,一看就是没有本事的小人!若是想要暗算我们俩,你怕是打错了算盘,再不出来的话,我可就要动手把你揪出来了!” 威胁之下,才有一个人从巷子里的一块石砖墙之后走了出来。 那个人身穿一件黑色的纹绣锦衣,手上负了一把折扇,相貌倒算堂堂正正,看起来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看起来不像会偷袭的小人。 但是徐怀谷知道外貌绝对是不能相信的,越是面善,越是要加倍小心。 徐怀谷手指已经摸上了剑鞘上,只要那名男子有一点动静,马上长剑就可以出鞘。 那名男子站立的地方离两人却有点远,而且神色明显拘谨,语气有点协商的意味:“二位先别急着动手,且听我解释一番。我跟随在二位后面绝对是没有恶意的,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二位当真见过那彼岸花?” 徐怀谷心头警钟大作。 刚才在和白小雨的谈话中,他已经知道了彼岸花是很神秘的存在,明知彼岸花的神秘还敢上来询问这个问题,来意多半不善。 白小雨也是这样想的,而且她对于男子跟踪他们二人的事情很不满,于是气愤说道:“我有没有见过彼岸花,为什么要告诉你?何况以你这一身修为,恐怕还敌不上我吧?这样也敢跟踪我们两人,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不敢杀人?” 男子赶紧解释说:“我修为确实不太高,但是奇门邪道的东西我却知道的不少。二位之前在回春坊里面的言论,我也不经意间听到了,莫不是有二位的朋友中了彼岸花的毒,所以才来求药?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帮上一点忙。实不相瞒,我师承一个山泽野修,也算半个鬼修出身,对于这彼岸花有一点了解。所以二位若是有意的话,我们不妨可以做一笔买卖。” 白小雨有点兴趣,问道:“你说你了解彼岸花,可有证据?不然让我怎么相信你?” 男子表情有点为难。 白小雨见他犹豫,立马变脸,手上瞬间就有白色的灵气缠绕,马上就要使出法术。 男子一见要动手,马上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令牌,紧紧拿在手里,展示给白小雨看。 那块小小令牌上雕刻着一朵花,正是那花丝繁杂的彼岸花,只不过这一朵花与秦婆婆院子里生长出来的花朵有些不同。这一朵花没有卷曲的花瓣,花瓣更偏向平直,而且它的颜色也不是鲜红,而是浓烈的紫黑色。显然这也是彼岸花,不过是另外一种。 白小雨问道:“这是彼岸花?” 那男子给了白小雨看了那一块令牌后,马上就小心地收了起来,才说:“彼岸花生长在忘川,总共有五种,这就是彼岸花其中一种,是象征死亡的黑彼岸花。这块令牌本来是我师父的东西,后来就传给我了。” 白小雨扬起下巴,点了点头,伸手说道:“拿来给我们看看?” 男子哭丧着脸:“不是不想给您看,而是涉及了大道根本,真的不能给别人看。” 白小雨手还是放在空中,没有收回去。 那男子一看卖苦没有用,也就只好上去把令牌给了白小雨。 白小雨把令牌放到眼前仔细端详,发现那一枚令牌竟然只是一块普通的令牌,连灵器都算不上,但是这令牌的材质却是稀罕货,至少白小雨是从来没有见过,应该是某种远古之物。 凡是和远古以及神灵牵扯起来的东西,必然不简单,白小雨有点好奇这个令牌到底有什么用处。 她又仔细看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特殊的地方,于是就把令牌随意丢到了空中,那名男子脸被吓得发白,赶急赶忙接住了令牌,不敢稍有损伤。 白小雨说道:“现在我相信你了,那你说说我们这一笔交易该怎么谈?” 男子小心收好令牌,说:“我们修士做买卖,自然最讲究的是双赢,所以我这一笔买卖,必然是不会亏了两位。你们的朋友不是中了彼岸花的毒吗,你把彼岸花生长的地点告诉我,我前去那个地方,然后找到解药给你们,可以吗?” 徐怀谷疑惑问道:“那这样你岂不是什么都没有赚到?” 男子这才说:“所以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在那个地方发现的所有东西,除了解药之外,我挑选一件合适的东西带走,好吗?” 这个人提出的条件看起来很丰厚,显然极有诚意,但是在徐怀谷和白小雨两个聪明人眼里,就显得有点站不住脚。 他说只要挑选一样东西,那可不就是最好的东西?而且根据这个男子的语气,他似乎很清楚那个地方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白小雨不会轻易答应这个条件,所以她问道:“那个地方我没猜错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宝贝吧,你就这么甘心只要一件?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地方的隐情,如果有,劝你最好快点告诉我。” 男子低头陪笑解释:“哪里的话,秘密确实没有,只是我只想要一样趁手的法宝而已,所以才说出这样的条件。” 徐怀谷低声对白小雨说:“白姐姐,我们到这里都有一天了,余芹不是说只有两天可以活吗,若是错过了时间,那可就完了!无论他是什么企图,我们不妨先答应下来,然后再见机行事。” 白小雨点点头,对那个男子说:“行,那我答应你。” 男子欣喜笑了出来,说道:“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先介绍一下,我叫黄善,一名四境野修。” 所谓野修,就是与正道宗派弟子相对应的一群人。但他们也不是属于魔道妖道,只是没有固定的居所和宗派。 野修大多混迹在山林市井之间,修行的法门也大多得自山野沼泽之中的天地机缘里,所以被冠以野修之名。不过野修之间也会有师徒弟子的传承,只不过这种传承区别于仙家宗派的规则,仅仅只是一个名分罢了,并无实际约束作用。实际上,在野修中,为了利益师徒相残之事很正常。 野修秉承着“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原则,眼里只有利益,为了修行和宝贝,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的。所以,在野修的行当里,不少人会兼职雇佣兵,杀手之类正道不屑的角色,有的甚至会去盗墓。 正道宗派的弟子向来瞧不起野修,觉得他们是修行界的毒瘤,但野修也瞧不起宗派弟子。这些个仙家弟子,从小锦衣玉食,法门法宝全是来自宗派,一个个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惜命怕死,而我们野修身家都是靠性命换来的,你们有脸说我们? 野修和仙家之间的互骂似乎从这两个角色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从来没有停歇。 白小雨却冷着脸,对黄善说:“我们只是做交易而已,名字你也不需要知道。不过既然你是没有靠山野修,我可得提醒你,若是交易途中你想做什么其他的事,我可以追杀得你天地容不下身!” 黄善只当她是吓唬自己,但是也不敢反抗这位修为比自己高的女子,便说:“其他野修品格如何我不敢保证,但我敢说我的信誉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白小雨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第九十二章 不要在夜晚点蜡烛 白小雨一人走在最前面,徐怀谷跟在身后,而黄善则是一直走在徐怀谷身边和徐怀谷套近乎。 “这么说来,那个女孩是因为触碰了彼岸花才会昏迷不醒?” 徐怀谷着急地说:“正是这样,我当时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在花丛中。那花不知为何竟然开满了整个院子,而且还会疯狂生长攻击我,我差点就出不来了。” 黄善沉思一会,然后露出同情,说道:“那花应该是鲜红色吧?如果是的话,那就是彼岸五花之中的血彼岸花,象征生命。但是同时,触碰它的人生命之气也会被它吸走,很难处理。不过我在师父的一本书里面见过这一种花的记载,彼岸花沟通人间和忘川,只要去到忘川,便可以找到有关彼岸花的解药。” 徐怀谷总觉得黄善的安慰语气里藏着一点欣喜,不禁对他更加提高了警惕。徐怀谷有预感,黄善绝对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那个地方肯定会有非常重要的宝物,黄善是为了那个宝物才会出手相助。 他相信白小雨肯定也对黄善的动机有很重的怀疑,时刻在警惕着他。 很快,各怀心思的三人就来到了秦婆婆的那间破败院子里。 徐怀谷上前,慢慢打开那一扇古老木门,一片红色花海就出现在了三人眼前,而且那片花比起徐怀谷离开的时候又长高了不少,竟然已经和院墙差不多高了,不禁让他感叹于这花诡异的生长力。 黄善一看见这花,眼神一亮,不自觉往前走了好几步,激动地说:“真的是血彼岸花!没想到我找了这么多年,这花竟然会藏在兴庆城里!” 白小雨斜撇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找彼岸花做什么?” 黄善手脚开心的不自觉颤抖,急促地回答:“我的修行根本就是和彼岸花有关,只不过彼岸花太过稀少和神秘,我以前也只跟着师父见到了一次,所以修为才不高。血彼岸花也是彼岸花的一种,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只要我抓住这次机会,修为必定能够大增!” 白小雨看着黄善几近疯狂的眼神,心里叹息一句又是一个为了修行不择手段的疯子,然后以警告的语气说:“你要感悟彼岸花来增长修行我没意见,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我们之前的交易,要找到解药。不然的话,就算你现在破境到五境,我一样可以杀你,知道吗?” 黄善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连忙答应说:“好……好,本该如此,我当然会履行诺言。” 他一个人跑进院子里,说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开始行动吧!” 徐怀谷看着黄善进了满是彼岸花的院子,赶紧提醒道:“你不要命了?它们会攻击你的!” 黄善大笑,掏出之前给白小雨看的那一块令牌,说:“没事,只要这一块牌子在,彼岸花就不会伤害我们。你们俩快点跟紧我,我们一起先进去。” 徐怀谷把长剑拔出剑鞘,提在手里走到黄善身边,白小雨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也靠了上去,却始终嫌弃地与黄善保持距离。 黄善看着离自己还有一尺左右距离的白小雨,有些为难地说:“这位道友,牌子只能护住我周围一尺距离,你还得再靠近点。” 白小雨抬头,眼神凶恶,说道:“那你就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敢多手多脚,我就剁了你的手脚。” 黄善汗颜道:“自然不会。” 白小雨也靠了上来,紧紧挨着徐怀谷和黄善,徐怀谷便闻见白小雨身上一股清香,心神有点恍惚。 看着当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白姐姐此时已经比自己还要矮了一点,但她的侧颜一如几年前一般漂亮,他竟然萌生出一种对白小雨的依恋感。 白小雨似乎也能够感受到徐怀谷的情绪,心跳有点加速。 徐怀谷随即赶紧把这种古怪的想法甩出了脑子。他一直都把白小雨当做亲姐姐来看待,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事? 黄善也看出两人情绪不太对劲,也沉默起来。 他拿出那一块黑彼岸花的令牌,护在自己的胸口。与徐怀谷想象的不同,并没有什么法术或是灵气释放,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黄善就这么带着徐怀谷和白小雨大步走进了挤满了鲜红色彼岸花的院子里,奇怪的是,那些彼岸花当真像是见到了同类一样,没有丝毫动静。 徐怀谷看着身边遮天蔽日的彼岸花,心里还记得那一天被彼岸花攻击的场景,心里不禁发怵。 他的脚不自觉颤抖了一小下,差点跨出了那一尺的范围。就是这边沿的一脚,那些彼岸花就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手一般,花叶花枝纷纷扬扬活动起来,吓得徐怀谷赶紧收回那一只脚。 白小雨赶紧伸手搂住徐怀谷的腰间,把徐怀谷搂到她的身边,对徐怀谷说:“我们就这么走过去吧,这样就算你不小心踏出一步,我起码也有能力可以保护你不死。” 徐怀谷心中感情复杂,但没有矫情,也按白小雨的指示靠在了她的身上。 终于,接下来的路有惊无险地渡了过去,三人来到了那几间破烂小房子里。 那几间屋子仿佛就是天然的屏障,彼岸花到门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子里面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简陋场景。 黄善说:“想要进入忘川失境,我们首先要找到这一块地区进入忘川失境的入口。入口有时候是一个地方,有时候是一个举动,总之变换不定,有点难找。我们大家分头找找,看能不能有线索。” 黄善一个人到了另外一间屋子里寻找线索,白小雨和徐怀谷则一起留了下来,在这件屋子里寻找,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白小雨率先打破僵局:“我离开你们之后,李紫去了哪里?” “李紫她后来和道士一起去了太华山修道,现在想必应该境界不低了吧。” 白小雨眼神落寞,说道:“那你就不会挽留她一下?你这些年难道不会想她吗?” 徐怀谷叹息说:“刚开始会很想,也会很想你和道士。一个人走路会很不习惯,白天夜里都会想她,看见好玩的新鲜的东西也会想到她。但是到后来,时间一长,就不会想了,现在连她的模样都快要忘记了,所以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她。” 白小雨也有点伤感,说:“时间真是个无情的东西,就算你现在再看见李紫,那也不见得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李紫了。人总是会变的,有些人只能活在记忆里。” 徐怀谷赞同:“是啊,确实如此。” 他低头去找一张桌子后是否有什么机关,却突然抬起头,有点惊恐地对白小雨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当时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主人老婆婆,我只知道她姓秦,现在为什么找不到她在哪里?” 白小雨略一思索,心里就有了答案。她是妖宗的人,多少知道一点兴庆里的情况,这老婆婆,多半就是那个隐藏在兴庆城的那个鬼道之人,现在已经被凌厉所杀。 但白小雨没有说出来:“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她的人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徐怀谷心情沉重:“其实老婆婆是个好人,还帮我开导余芹来着,也不知道屏翠知道这个消息,该得有多伤心。” 白小雨安慰道:“人各有命,逝者已逝,我们也管不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挽救生者。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救下余芹的。” 徐怀谷点点头,继续寻找线索。 但是老天这次好像并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一个时辰后,徐怀谷失望地坐在地面上,黄善和白小雨站在他身前,情绪都有点低落,只不过各自原因不同。 黄善开口说:“这院子也就这么点破大地方,我们都找了好几遍了,怎么就没有线索呢?唉……若是再找不到入口,那位小姑娘可就要撑不住了!” 白小雨白了他一眼:“你是因为小姑娘的命着急,还是为你的修为着急?” 黄善被这话堵的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徐怀谷心情烦闷,本来以为有了希望却又被无情浇灭。眼看着余芹的生命一点点的流逝,他怎么能不着急? 他还清楚记得那个女孩子当初烛火下给他喂药的那一幕。 那一眼的惊艳和娇羞,徐怀谷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眼,就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徐怀谷的心湖里,永远沉在湖底,出不来了。 他曾经在余安面前发誓会照顾好这个女孩子的,但他却因为别的事让她深陷困局,徐怀谷很愧疚。 若是这个女孩子死了,他觉得他一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但自己又能做什么呢,院子一寸一寸地被翻过了一遍又一遍,却依旧无迹可寻,那诡异的忘川阴间的入口究竟在哪? 他不知道。 他猛然抬头,惊得白小雨和黄善一齐看向他。 一抹灵光闪过他的脑海,他好像有了答案。 秦婆婆的沙哑声音响在他的脑海里。 “我这院子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既然你们这么想住下,那就住下吧,不过你们得遵守几条规矩。” “第一,不要发出噪音,我最受不了吵闹了。第二,夜晚时早点睡,千万不要点蜡烛。” 徐怀谷眼神木讷,说:“夜晚,千万不能点蜡烛。” 白小雨和黄善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 第九十三章 忘川秘境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黄善在屋子里紧张地忙碌着,准备各种奇怪的令牌和丹药,而徐怀谷和白小雨二人则在旁边看着黄善布置。 不得不说,鬼道确实是一门很精深的修行之道,种种规矩和奇怪物件看的徐怀谷眼花缭乱,而黄善正在布置的那一个阵法也堪称极其繁琐。 黄善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准备这些东西,他额头上隐隐有了汗水,但急促的脚步声还是掩饰不住他心里的激动。 白小雨一边盯着黄善的动作,一边对徐怀谷说道:“其实鬼道也颇有些可取之处,这些古怪玩意儿是正道的人永远也琢磨不出来的。还有,据说我们这次要去的忘川是天下最大的几处秘境之一,里面规则和我们现在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没有专门的知识,去到那种地方,估计活一天都难。我们只能在忘川的外围找找,千万不能太深入,要知道天下那几座和忘川一样大的秘境可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勘测清楚,中心地区连九境十境的修士能可能丧命,更别提我们这些人了。” 徐怀谷点头赞同,迟疑着开口:“白姐姐,余芹分明与你没有关系,你当真愿意这么努力帮她吗?” 白小雨笑嘻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既然你想要救她,那无论他是谁,我都会帮你。记清楚我今天说的话,无论是谁,只要你想帮,我一定会帮你。同样,若是谁敢杀你,我也绝不放过他!” 徐怀谷会心一笑:“好,我记住了,白姐姐。” 那边黄善此时也布置好了法术,有十二枚古朴的令牌围成了一个大圈,每一枚令牌上有黑色血液涂抹出的花纹图案,看起来很邪门,像是一个邪阵。 黄善说:“这十二枚令牌就是招鬼令,可以寻找到天地间的鬼气,召集于一身。活人是不能够进入忘川的,我们就要靠鬼气来伪装自己,才有机会进入忘川。” 他又提醒说:“我也从来没有去过忘川,只是在师父的书籍里见到过一点记载,所以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进去的时候一定要万分小心,随时准备战斗。” 白小雨一幅无所谓模样,好像再说这些危险关我何事。徐怀谷则手提长剑,腰系短剑,对着黄善点点头,示意他也准备好了。 黄善满意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始仪式吧!” 三人同时站进了那一只令牌围住的圈里,黄善手持一支红色小蜡烛,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啪嗒一声,他使出了一个小法术,打出了一点火星。火星精准地落到了那支蜡烛芯上,蜡烛被噗嗤一声点燃了。 蜡烛顶端的蜡油开始融化,慢慢流了下来。那一点火光在屋子的黑暗里摇曳着,似乎随时要熄灭,但却恰到好处地不灭。 三人都看见火焰的颜色渐渐变化,从白光逐渐转化成了淡绿色的光芒,再变成蓝色,最后竟然成了浓墨一般的黑色。 随着蜡烛颜色的改变,蜡烛火光所照耀出来的景物也随之变化。房子里陈旧的装饰和破烂的墙壁如风吹沙丘一般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花海。 蜡烛变成漆黑的那一刻,四周便是一片黑暗。 徐怀谷有点害怕,随即感受到一只温软手掌握住了他,然后耳边传来白小雨的低语:“别害怕,紧紧跟着我就好。” 徐怀谷心里一暖,也抓紧了白小雨。 白小雨拿出了一只黄色符箓,注入少许灵气,那只符箓便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白色的光,照亮四周。但奇怪的是,那白光仅仅持续了一瞬,就黯淡了下去。 黄善看了看那张失去功效的符箓,说:“忘川里面的灵气似乎和我们世界的不同,不能使用我们世界的符箓,在这里照明,还是得靠最原始的烛火。而且,我们修士在这里也不能随时补充灵气,只能依靠体内本来就有的灵气和补气符箓里面的灵气。” 白小雨很不善地看了黄善一眼,黄善有点心虚。 灵气与外界不同,不能随时补充,这对于修士来说可是大忌讳,为什么到了忘川里面才说出这么重要的事?难道是忘记了吗? 当然不是,这个人一直在藏着掖着什么,白小雨对他的话不敢相信半点,但是如果他真的敢自作聪明耍花样,白小雨保证,这个人一定会死得很惨。 黄善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只灯笼,挑在手上,然后点燃。灯笼里发出微弱光芒,照亮他们身旁,徐怀谷才总算看清了周围的景色。 他们此时处在一片彼岸花海中,这些花朵一共五种颜色,一种紫黑檀木,一种碧蓝海水,一种灿黄秋菊,一种鲜红血液,最后一种则是纯白如雪。 一共五种花,对应着五种彼岸花。 黄善激动大呼:“是忘川,是忘川没错了!没想到忘川里面竟然五种彼岸花都有,这处鬼道人的圣地,连师父都未曾涉足,我竟然也能有幸来到!” 说完他就激动地想要去摘那些彼岸花。 白小雨甩出一道白绫,挡在他身前,语气强硬:“别动,想要拿到彼岸花,先履行我们的诺言。” 黄善忌惮地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白绫,只好极不甘心地放弃了马上收集彼岸花的念头。 黄善往四周看了几眼,依稀可以看见远处有一小片丘陵,丘陵上开的是红色的彼岸花。 黄善指着那里说:“那你们就跟我来,只要找到红彼岸花的花种,就可以找到解药。彼岸花都是丛生,所有花之中有一朵花种,那便是整片花的核心,它就是解药。那边红彼岸花开的旺盛,应该就在那边吧。” 白小雨没有走的打算,而是盯着黄善。 黄善明了,无奈地走在了最前面,白小雨才带着徐怀谷跟在他后面。 这忘川秘境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一眼看过去,完全看不见花海的边际,而天空也是一片深邃的深黑,不像是天空,更像是虚无。 那片花海看着距离不远,但或许是忘川里规则与外界不同,他们走了很久,似乎还在原地,那片花海依旧离他们一样远。 三人都发现了这诡异之处,而随着时间流逝,徐怀谷越来越焦急:“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余芹现在还在外面很危险,我们再不快一点她就要撑不住了!” 白小雨催促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黄善也很困惑,说:“这……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师父的书里面好像也没有说过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小雨有点烦,她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彼岸花不顺眼,便随手甩出她那一道白绫法宝,顿时一片彼岸花便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下。 她说:“说不定是这些花有迷惑的作用,我们边砍花边走,说不定可以走过去。” 徐怀谷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走在白小雨砍过的花海上。但他刚迈出一步,地面却猛地一抖,他直接被这猝不及防的的震动摔倒在地。 徐怀谷赶紧挣扎着爬起来,抽出长剑,准备应付接下来的麻烦。白小雨和黄善也是被这动静吓住了,但都马上镇静下来,使出各自的法宝。 除了那一道白绫飞舞在白小雨身边,她还祭出了一小块蒲团,随后她就抓住徐怀谷,跳到了蒲团上,那只蒲团就飞了起来。 黄善依旧在地面,他也祭出了一把青绿色的折伞,应该也是一把法宝,只是不知道功效如何。 在那一次震动之后,开着花海的丘陵震动越来越强烈,最后竟然就像活过来了一般,丘陵一片片地浮动起来,从上面看去,浮动的地面就像海中波浪,此起彼伏。 白小雨看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说:“有古怪,这地面是活的!” 黄善听到她的呼喊,也慌了神,不知所措。他现在可还是站在地面上,这地面说不定是什么远古巨兽亦或是法阵,以他的本事,哪里有机会生还? 那片地面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彼岸花们纷纷开始活了过来,伸出枝叶朝着黄善而来。 黄善吓得赶紧掏出那一块黑彼岸花的令牌,朝着四边挥舞,那些彼岸花动作就开始迟疑起来,半进半退,有点拿捏不住主意。 四边的彼岸花把黄善死死围住了,尽管不知那令牌究竟是何物,彼岸花如此忌惮,但是尽管他们不伤害黄善,仅仅是把他围起来,黄善也没有办法逃出。 白小雨还要靠黄善来找到解药,现在还不能抛弃他。 她一咬牙,便操控着蒲团向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彼岸花而去,同时那一道白绫也发挥出了最大的威力,在四周牵扯那些已经反应过来攻击蒲团的枝叶。 蒲团很快到了黄善身后,白小雨大叫道:“快上来!” 黄善不敢迟疑,赶紧跳上了那一块蒲团,顿时一大片枝叶随着他的身影转向攻击蒲团。 本来不大的蒲团挤上了三人,顿时有点倾斜。又是一大片枝叶扑袭而来,白小雨赶紧驾驭蒲团,吼道:“抓紧了!” 蒲团瞬间加速,直接冲向天空。 徐怀谷看着脚底铺天盖地追上来的花海,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小雨也是催动法宝到了极致,但两者距离依旧在逼近。 突然,有一只枝条从花海里窜出,以远远超越其他花朵的速度追袭过来。徐怀谷赶紧举剑想要防御,但那枝花速度近乎鬼魅,徐怀谷只是刚刚举起手中剑,便感觉脚踝处一凉。 徐怀谷心中大惊,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踝上传来,他从空中的蒲团上摔了下去。 白小雨惊恐地看着徐怀谷被拉走,想要下去救他,却发现花海瞬间已经把徐怀谷吞没,她根本无法靠近。 白小雨心急如焚,一手拉住了黄善衣领,从他身上迅速抽出了那一块令牌。 黄善慌张叫道:“别别别……那是我的大道根本!” 白小雨却没有理他,直接把那一枚令牌对着徐怀谷坠落的方向丢了下去。 令牌落下的路径上,彼岸花纷纷避开,顿时铺天盖地的花海中出现了一条道路。 白小雨看见了道路里的徐怀谷还在向下坠落,而那只令牌跟在他的身后,保护了他没有被彼岸花攻击。 但很快,这条道路也被后来的花朵覆盖了。 这下子,徐怀谷是彻底没了踪迹。 黄善失心疯一般大呼。 白小雨置之不理,她只是焦心祈祷徐怀谷能够活下来。 第九十四章 忘川上的垂钓者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一切都很模糊,好像天地都没有初开。 然后这世界有了一道光,接着有了流水的声音,和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徐怀谷的意识渐渐恢复,他感觉浑身上下剧痛,全身骨头都断了一般。 他睁开了眼,看见了忘川的天空,他的周围依旧是茫茫彼岸花海,他有点疑惑,为何之前要攻击他的彼岸花现在却没了动静。 他感受到胸口处有一块东西,是那一枚雕刻有黑彼岸花的令牌。 徐怀谷的记忆慢慢恢复起来,他想起来最后一刻他从白小雨的蒲团之上坠落,然后那一枚令牌和他同行,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先没有起身,而是用手在地上盲摸一阵,抓住了“晓雨”的剑柄,而腰间短剑“沧水”也在,这才安心了几分。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和白小雨走散了,但是有这一枚令牌,起码可以保证彼岸花不会攻击他。而黄善和白小雨没了令牌,肯定是不能来到这花海里的,所以他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想起余芹,他还是很难受,这会儿不知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余芹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由于忘川秘境实在太过于庞大,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时间流逝规则,他在这里面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但外界还只是小半个时辰而已。 他挣扎起身,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有一条小溪,而自己之前听到的水声,就是这条小溪的流动声。 他看了看周围景色,发现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天色好像不再是一片虚无,似乎有三团光芒在虚空之外呼之欲出。 这三团光芒,一团是淡青色,一团淡红色,一团淡灰色。 这就是忘川秘境中与众不同的地方之一,它拥有三只不同颜色的太阳,但没有月亮。 徐怀谷仔细整理了一下思路。 以他一个人肯定是找不到黄善所说的解药,所以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找到白小雨和黄善二人,然后再想办法一起离开忘川秘境。 他抬头往四周望去,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周围景色与他刚来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刚来之时他只能看见有连绵起伏的丘陵,但现在他可以看见远处有一小段山峦,那里有突出的石壁和石架,彼岸花在那里并不生长,所以更安全。他觉得白小雨和黄善肯定会找一处没有彼岸花的地方,于是他便朝着那一小处山峦而去。 身边那一条小溪流水声叮咚,有些悦耳。 溪流声入耳,再加上漫天无际的花朵,即使是放在人间也是很美的景色,更何况天上那三轮太阳也光彩也极美,衬托得现在更是宛如仙境,但徐怀谷现在是没有心情去欣赏。 那条小溪正好也是向着那片山峦流淌而去,这让徐怀谷有点疑惑。一般来说,水往低处流,小溪应该是从山峦流下来才对,但这处溪水却流向山峦。 但徐怀谷现在很着急去找白小雨,也就没有在意这些古怪的现象。他持着令牌,穿过茂盛的花海,步伐坚定对着那片山峦而去。 刚开始时,彼岸花还很繁茂,但随着徐怀谷的行进,彼岸花变得越来越稀疏,小溪流进了一片小草原,开始变得平缓起来。 徐怀谷看见远处有一小粒粟米大的人影站在小溪边,仔细去看时,那人影也是模模糊糊,让人看不真切。 徐怀谷不知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这人既然会在忘川中,必然不是普通人,而且修为必然不低,不是他可以招惹的,所以他决定从那个人影旁边绕过去。 但徐怀谷走近那人影时,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那人一眼,才发现那个人身形佝偻,是一名老者,正坐在那条小溪边垂钓,但他身边却没有鱼篓。 徐怀谷越看越觉得很古怪,不禁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过去。 但是那人影却没有想要放他过去的意思,开口说:“小子,自古进入忘川里面来的人,都想在冥河里看看自己,你不想试试吗?” 徐怀谷知道是躲不过这人了,但他也不是很惧怕这人,毕竟要是这人动手的话,他可以躲到彼岸花海里。在花海里,他有令牌,彼岸花不会攻击他,相信这人肯定不敢进去。 徐怀谷反问:“你说这条河是冥河,那冥河是什么东西?” “人死后的灵魂,就会回到这冥河里,你难道这也不知道吗?” “可是这里不是忘川吗,又不是真正的阎罗地府,难道人死后的灵魂不应该进入地府吗?” 那老人抖了抖鱼竿,说:“连这都不知道,你也敢进入忘川?这条冥河往那片山里面流去,过了那一座善恶山,便是真正的阎罗地府了。我要是不提醒你个小子,你肯定得死在里头,不过你手里的那一块黑彼岸花的令牌倒是个好东西,阎罗说不定会因此放你一命。” 徐怀谷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觉得和这个孩子谈话真是无趣,便说道:“还是拜你手里那一块令牌,要不是我不想那个东西落进阎王的手里,我会和你说这些?” 徐怀谷顿时警惕起来。 老人不屑:“瞧你那样,我要是想要那一块令牌,你现在还能活着?早就在你们进来的时候就把你们全杀了。” 徐怀谷又问:“那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两个人呢?” “他们现在就在那片山里头,还傻乎乎往前走。那个半吊子鬼修也是个憨痴货,不知从哪本残卷里看到忘川的记载,却学艺不精,还在往阎罗那边走,要是过了奈何桥,可就真是回不来了。” 徐怀谷急忙说:“那前辈,你能帮我去提醒一下他们吗?” 老人嗤笑:“我为什么要去?我还要钓鱼。” 徐怀谷心里无奈,这些个大修士都是一群性格古怪的人,讲话喜欢拐弯抹角也就算了,偏偏在这种危急时刻也是故作高深。 徐怀谷只好自己过去,但老人还是执拗地对他说:“走之前再看看河水吧,不看会后悔的。” 徐怀谷看了一眼老人,却发现他眼神确实恳切,便走到了小溪边,低头看向那一条小溪。 老人在旁边解说道:“忘川顾名思义,是一条河流,死亡的人的灵魂便会汇入这一条河,而这小溪就忘川的一小条支流。忘川河水会映照出你心里最深处的东西,你且拭目以待吧。” 最深处的东西?是自己年幼时的记忆吗?应该是张小禾和李紫吧。 徐怀谷的眼前逐渐出现了画面。 但他最先看见的是余芹。 在山崖边的清冷月色下,她坐在崖顶的一处草地上,穿着一袭水墨色的长裙,手里捏着一片小叶子,放在嘴边吹奏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而他就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余芹。 接下来,徐怀谷又看见了李紫和道士。 李紫的手上有着一块半绿半红的石头,正是徐怀谷送她的那一块。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蹦跳着跟在道士身后,不时机灵地四处张望。道士还是一如既往地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地走在最前面。 画面又一闪而逝,接下来徐怀谷又看见了邓纸鸢,凤儿,余安,林仓央和林宏治一群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徐怀谷稳住心神,把自己从忘川的幻象中挣脱出来。 老人笑眯眯说:“很多人看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忘川就是一面最好的镜子,最思念最痛恨的人,一目了然。” 徐怀谷点头,说道:“那前辈,我可以离开了吗?” 老人摇头说:“急什么,我还要送你一场造化,你要不要接下?” 徐怀谷当即内心一震。 能说出造化这个词,这名老人绝不简单! 徐怀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几分激动心情,才问:“不知前辈所送的造化是什么,晚辈先谢过。” 老人随手一指,就有一片忘川的溪水从小溪流里剥离出来。 这一团忘川河水旋转着进了一只小小的琉璃彩盒里,他把彩盒丢给徐怀谷说:“保管好,这忘川河水可是个好东西,功效很多,尤其对鬼来说更是最好的补品,对你修炼的心境也有很大好处。最重要的是,这河水只有我和阎王可以拿出来,这就是最大的礼了。其实这河水送的有点早了,应该等你境界再高一点效果更好。但是世事终究无法完美,先就这么凑合着吧。” 徐怀谷双手拿起那彩盒,道谢说:“多谢前辈。” 老人摆摆手,便不予理会了。 徐怀谷犹豫了一下,问:“前辈,冒昧问一句,你的境界有多高?” 老人一点不意外,说道:“哈哈,就知道年轻人心浮气躁,必定要问出这样的问题。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没有几千年也有几百年,现在我对外面的东西还真不清楚。但是按照我那个年代的规则,我应该算是即将飞升?可惜天道不给我这个机会,阴差阳错还把我弄到了这个地方,造化弄人啊。” 尽管徐怀谷把老人的境界估计得很高,但听到飞升这个词的时候,他还是差点惊呼出声。 飞升是十二境的修士才能够做的事,那这个老人起码有十一境修文,放在当今都是中域那几家最大宗门的宗主,算是徐怀谷当下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了。 老人看了看徐怀谷震惊脸色,自嘲道:“看来即便是现在,即将飞升也是很高的境界?这么久过去了,看来修行一界还是没多大变化。” 徐怀谷收下这一盒河水之后,就辞别了老人,继续上路去找白小雨和黄善。 他临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小溪里的水,一个熟悉的面庞突然一闪而过。 徐怀谷皱眉,仔细思考一番,才终于记起来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大余国皇帝,林宏治。 第九十五章 善恶山 老人见徐怀谷感兴趣,随口说:“这家伙龙气还很旺盛,生前应该是个人间帝王,运气倒也不错,只是死得这么惨。” 徐怀谷更加疑惑。 林宏治的脸怎么会在这里? 那按照这垂钓老人的说法,林宏治是已经死了,但是前几天徐怀谷还看见了林宏治续命成功一事。 他没有深思,也许可能只是巧合吧,兴许那人也是人间帝王,而且长得和林宏治比较相像罢了,于是他便没有再多考虑,继续前去那片小山。 老人在原地垂钓,那吊线突然绷紧,然后一个半虚无的灵魂就被他钓了起来。 他一把抓住那灵魂,然后把那个倒霉的魂灵吞进了肚子里,心情很愉快,笑着说道:“阎王啊阎王,我被你镇压在这忘川这么多年,总算是让我等到了令牌。这个孩子的出现是一个契机,我们不妨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 徐怀谷继续前行,好在现在总算是没有之前在花海里的那一种诡异现象,徐怀谷距离那片老人所说的善恶山越来越近了。 善恶山位于忘川秘境的最北边,是忘川和地府最后的分界线,但却也是属于忘川秘境的外围。其实忘川是一个很大的秘境,与外边那一座天下比起来,大约有东扶摇洲和白芷洲加在一起的大小。 忘川中也有无数生灵,里面有属于自己的生态体系。这就是秘境的一个奇妙之处,与外界环境完全分割开来,但又总是会有一些入口留在世间。 徐怀谷提着两把剑在路上走得腿脚发麻,才终于离那座善恶山近了,以至于能够看清山的全貌。 善恶山不是某一座山峰,而是是一条山脉,刚好把那条忘川支流横断开来。于是溪水流到山脚下时,就从善恶山山脚的一处暗河里流进山底,彻底没有了踪迹。 善恶山周边很大一块区域里没有生长忘川里的花草,全部是赤裸出来的坚硬黑色岩石。山上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石架石壁,看起来颇为壮观。最中间的一座山峰上似乎还有红色的岩浆顺着岩石的缝隙在流淌,狰狞可怖。 徐怀谷看着眼前巍峨的善恶山,有点犯难。老人说白小雨和黄善二人在善恶山里,但是善恶山这么大,他该去哪里寻找? 而且这地方估计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不小心可能就要丢掉性命,徐怀谷真的无从下手。 他苦苦思索着办法,却突然听见了一声尖锐鸟鸣从山中传来。那声音刺耳得和当年在泠江边的那一只妖域的凰鸟叫声一模一样,宛如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厉鸣。 徐怀谷丢掉手中两把剑,赶紧捂住耳朵,又跪伏在地上,把脑袋埋在手臂中。尽管如此,他的头颅还是嗡嗡作响,一阵剧痛。 就在他埋头躲避这凄厉叫声时,却有一股强烈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徐怀谷打了个激灵,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这一看,便又是让他震惊得不知如何反应。 太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遮天蔽日的黑色小鸟。 那些小鸟就只有蜜蜂一般大小,但是速度极快,而且数量极其庞大,一齐从他头顶飞过去之时,就刮起这一阵大风。 那尖锐的声音又叫了几声,但每一声都越来越虚弱,就像是临死前的挣扎,最终被天空中鸟儿们的翅膀扑腾声淹没。 徐怀谷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是善恶山的深处,而这一群鸟儿所飞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他看见从那一片山里飞出了一只身形巨大的黑色大鸟,之前的哀鸣就是从那只黑色的大鸟嘴里传出。 那只大鸟浑身泛着火一般的光芒,而它的羽毛也如精钢一般散发光泽。只不过这只鸟似乎受了伤,它的左边翅膀末端被削去了一截,伤口平整,应该是被很锋利的刀剑切断,此时还在不停地流着黑色的血液,它在向上飞的同时燃烧的羽毛也在不断掉落。 它十分惊慌,使劲扑腾着它受伤的翅膀,尽力想飞的更高。 但是这一切努力毫无作用。之前从徐怀谷头顶飞过的那一群黑色小鸟已经到了黑色大鸟所在的那一处天空,然后就如扑进稻田里的蝗虫群一样四散开来,把那只受伤的大鸟包围。 大鸟翅膀扑腾得更厉害,又发出痛苦的嘶鸣。只是这一次嘶鸣,仅仅到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那群黑色小蜂鸟散开了,而那只大鸟原先所在的天空已经什么都不剩,连半根羽毛都没有留下。 这种原始的震撼力,确实让徐怀谷心潮澎湃。弱肉强食的世界,就是这样无疑了。 但他心中震撼归震撼,却没有忘记正事。他停下脚步,反而向着那一个方向而去。 因为他有一个疑问,让那只黑色大鸟受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可能是白小雨和黄善两人吗?不管如何,他想要去看看。 善恶山的路很难走,确切的来说,这里是没有路的,徐怀谷只能在狭窄得仅仅只能通过一人的石缝间穿梭。 他现在已经爬到了第一座山的半山腰处,放眼看向跟北边,还有数不尽的赤裸岩石大山,而他还是没有发现白小雨二人的踪迹。 他很累了,手中的长剑也变得沉重起来。 又是一脚踏出,但是脚底的沙石却突然松动起来,紧接着他脚底一滑,便重重摔倒在地。但奈何这处半山腰的坡度实在太陡,他只是刚一滑倒,就不由自主往山下滑了下去。 赤裸的岩石划破徐怀谷的衣衫,然后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血痕,徐怀谷也吃痛,他下意识想把那一把长剑插进岩石里。 叮当一声,这山上的岩石竟然出乎意料的坚硬,长剑竟然无法进入。 徐怀谷破口大骂:“这什么鬼东西!” 他又拿出另一只手,拿手抓住山坡上的石壁。他的手指被岩石磨出鲜血,又滑了好长一段距离,才终于停了下来。 徐怀谷心情烦躁,拿手在地面使劲锤了一下解气:“真是倒霉!” 他抖擞掉身上的尘土,站起了身,提起长剑。看着血肉模糊的手掌,他拿长剑割下一大块衣衫布料,一圈圈地把手包扎起来。 似乎有一点沙石滑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徐怀谷手上包扎的动作停滞,他皱眉,集中精神,仔细去听身后的那一点细微沙石响动声。 响动声越来越近,徐怀谷手臂青筋逐渐凸起。 响动声停了。 就是这一刻! 徐怀谷以腰部出力,横剑于左脚脚尖,然后从下至上斜划出一条剑道。 “晓雨”好歹是一件中等法宝的剑,何其锋利,那身后的东西哪里抵得住徐怀谷这一剑,直接被削成了两段。 徐怀谷冷漠看着地上已经失去生机的那一只奇怪生物。 这只奇怪生物不愧是忘川土生土长的本地生物,与外面天下的生物截然不同。它的头颅占了身体的很大一部分,头顶部还有一只独角。独角极其尖锐,顶端就如同一只锋利得长矛,绝对是这只生物的杀人利器,刚刚它应该就是想要以这独角袭击徐怀谷,要不是他足够小心,此时不是死也是重伤了。 徐怀谷觉得这只生物的独角倒的确有可取之处,便想着能不能把角割下来,说不定以后也能有用处。 就在他萌生想要割角的想法之时,那个沙石响动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还来?难道这生物是群居动物,那他周围会有多少同类? 徐怀谷一想起无穷无尽的彼岸花海和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小蜂鸟,便头皮发麻。好像在忘川里,最顶尖的生物都是以数量取胜,那这只奇怪生物不会也有那么多同类在周围? 徐怀谷光是想想就心生绝望。 但眼下的威胁还是要解除。 于是徐怀谷还是装做没有听见声音,等着它靠近自己,再一击毙命。 时刻已到,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徐怀谷这次出剑更加迅速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就像是春风吹过柳叶一样,徐怀谷的剑划破长空。 “等等,是我!” 后面突然出现人声,徐怀谷赶紧收剑,但是他出剑的时候太过果决,这一剑还真有点收不住。他急忙弯腰,于是这一剑改变了轨迹,削进了地面。 这个声音并不是白小雨或是黄善的,但是徐怀谷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很熟悉,绝对是自己听过的声音,但是又一时间记不起来是谁。 他挑起眉,向上看了一眼,一幅绝不可能出现的脸就这么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灰色破烂褂子,胡子还是刮得精神干净,似乎并没有因为徐怀谷这一剑而害怕,反而对着徐怀谷微微笑着。 徐怀谷脸上的疑惑凝滞,然后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茫然。 那个突然出现的汉子笑说:“臭小子,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不记得我了?” 徐怀谷手上的剑松了一下。 他使劲眨了眨眼,但眼前画面真实存在着的。 因为那个来人,竟然是已经死去多时的余安。 第九十六章 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徐怀谷面目呆滞,横剑在胸前作防御,后退了两步,说:“你是余安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 余安张开双臂,大方地笑笑,说:“有什么不可能的?在这亡灵之地的忘川,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川,本来就是亡灵的地界。因为我是救你们而死,所以被忘川的摆渡人看中,把我从忘川河里捞上了岸,之后我就一直生活在忘川里了。” 徐怀谷还是感觉很匪夷所思:“这世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难道人死不是连最高阶的修士都无法复生的吗,那位摆渡人为何可以做到?” 余安讳莫如深:“不能讲太多关于他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你他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修士层次,是最接近神的存在了。” 徐怀谷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还隐藏着许多晦涩的秘密,不是他可以接触到的,便也不在追问。但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如遭雷击,不敢抬头去看余安。 余安问他:“你怎么了?” 徐怀谷愧疚地低下头:“我对不起你,当初答应好你一定会照顾好余芹,但是她现在却还在危险之中,我却还是这么无能为力,是我辜负了你的嘱托。” “余芹她怎么了?” 徐怀谷沮丧地说:“我把她带到了兴庆,本来想着找一个好办法把她安置下来,但是中间我却离开了她一段时间。就是在这几天时间里,竟然会有一个鬼修大闹兴庆,余芹也被波及到,现在还处于昏迷当中,要是不快点找到解药,她就要撑不住了。” 徐怀谷知道余安最心疼她的女儿,就算是死都愿意救余芹,他委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恩人的怒火,心里因此害怕起来。 谁知余安竟然只是愣了一下,接着反而释怀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不是你的错。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就是天命注定的,她现在所处的危险远远不是你可以解救,这并不怪你。” 徐怀谷抬头,满是疑惑。 在他看来,余安会以平淡语气说出这一句话,简直要比死去的余安本人出现在这里给他的震惊还要更大了。 徐怀谷小心试探:“尽管希望很渺茫,但是我还是必须要去做。既然余芹现在还没有死,那就还有希望,我一定会找到解药,让她好好活下去的。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会努力执行,就算是冒生命危险也在所不辞。” 余安皱了皱眉:“何必呢,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你知道摆在你眼前的有多少困难吗?忘川太危险,你会因此送掉性命的,为别人送掉性命,值得吗?” 徐怀谷反问:“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为别人送掉性命,这难道不是你那一天所做的吗?面对困难,永远也不退缩,这难道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吗?你这是怎么了?” 余安脸色有点尴尬,慌忙解释说:“这只是我以前在人间的思维,自从摆渡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之后,我就知道了更多的东西。其实生命的范畴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狭窄,我现在也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现在我的思想更加正确,难道不是吗?” 徐怀谷难以置信,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除了相貌的确和余安一模一样,没有半点相似。 他问:“那你和我说这些话,难道是想让我放弃寻找解药,让你女儿在人间活生生死去?” 余安回答:“事情没有这么糟糕,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愿意留在忘川,等到在人间的余芹肉体死后,我会请求摆渡人把她的灵魂打捞起来,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不是又可以团聚在一起?” “什么!你想让余芹死去,然后和你一起留在忘川?你疯了吗,人死就是死了,就算你的意识还在,那也是死去了,你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不想她好好活着吗?” 余安有点急了:“这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不是死与生,而是我们在一起。你不是喜欢余芹吗,你不想和她在一起吗?只要你留下来,你们就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就算她不同意,我也可以把她许配给你,你难道不想要吗?” 喜欢余芹? 徐怀谷莫名烦闷。 他并不觉得自己喜欢余芹,他对余芹的感情很简单,仅仅是有保护的欲望以及遵守余安地遗言。但是谁又说得准呢?连徐怀谷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什么在那条忘川的小溪里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月下吹曲子的余芹。 但是对于余安的这个建议,徐怀谷绝对嗤之以鼻。 他反驳说:“且不管我是不是喜欢她,我都不会这么做。但若是我真的喜欢她,我肯定不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得到她,我会救回她的。这里到底是忘川,还是人间更适合她。还有你,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一心只有余芹的余安完全不一样?” 余安面露挣扎,说:“你为什么这么不开窍?我给你这么好的条件,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心动吗?” 徐怀谷坚决地说:“没有,就算你是他父亲,我也绝对不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会找到解药,把她救回来,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余安终于压制不住怒火,骂道:“那你就去死吧!” 余安说出这一句话,浑身上下都隐隐冒出一股黑气,像极了走火入魔的邪修。 徐怀谷大惊失色,余安怎么会变成这一副模样? 渐渐地,余安面目也变化起来,他的脸变得狭长,脸色也变成漆黑,那黑色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块眼白,憎恶可怕。 徐怀谷被吓退好几步,沉声说:“你不是余安!” 那黑色人形生物举起已经变得细长的手臂,用手指抚过脸,诡谲地笑说:“桀桀……我当然不是那个人类,我只是你心里最愧疚最深处的心魔罢了。只要人类的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我就存在。” 徐怀谷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幻境一说,他应该是摔下山谷之时掉进了这个幻境,而这个幻境中肯定有东西触发了他的心魔。 他被这么一出弄得很羞恼,愤怒说道:“你既然敢冒充余安,那你今天就只有死!” 它笑得更加诡秘:“桀桀桀……看来那个人类和你给他那愚蠢的承诺确实是你心中最放不下的东西。实话告诉你,只要你心里放不下,我就永远也不会消散。” 徐怀谷哪里管这么多,他直接冲上来一剑斩下,直接把那黑色人形生物划成两半。 那黑色生物完全不在乎徐怀谷的一剑,身体化作两半的它依旧嘴角上扬。然后它的身体渐渐消散成一片黑气,然后飘到了徐怀谷身后,重新凝聚出那一个人形。 它伸出手指,搭住徐怀谷的肩膀,咬着徐怀谷的耳朵:“怎么,不相信我?要不你再来一剑,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试试就试试!” 徐怀谷又是一剑劈砍而去,但是和上次的情况一模一样,那黑气还是重新凝聚出那一个生物。 “桀桀……是不是奈何不了我?你若是没有办法的话,接下来可就是我出手了!” 它化作黑气,直冲徐怀谷而来。 徐怀谷咬牙,单手持剑,还是准备试试能不能杀了它。 那黑色身影快速如鬼魅,眨眼间到了徐怀谷眼前。徐怀谷迅速出剑,但就在他出剑的一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漂亮的脸。 是白小雨。 徐怀谷心脏一紧,出剑动作停滞下来。 那股黑气狠狠撞上了徐怀谷胸口,他喷出一口鲜血,后仰飞出了好远,手里的长剑也飞出去好远。 黑色生物出现在徐怀谷眼前,嘲笑道:“这个女人也是你心里很重要的东西呢,怎么样,被她欺骗滋味好不好受?” 徐怀谷舔掉嘴角血迹:“才不是她欺骗我,是你的诡计罢了!” 徐怀谷看见长剑早已飞去一边,只好抽出腰间的短剑,对着那黑色生物说:“再来!” “桀桀……满足你!” 它再次化成黑气撞向徐怀谷胸口,这次徐怀谷下定决心一定要出这一剑,但当黑气到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因为他看见的是李紫。 于是他又一次被撞得喷出一大口鲜血,全身乏力地躺在了地面。 “怎么,还是下不去手吗?要是还不敢下手的话,你可就要死在这里了,桀桀……” “最后一次机会,看你有没有这个心气了!” 徐怀谷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够靠左腿支撑着。 徐怀谷眼露凶残,说道:“再来一次!这一次,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停剑!” 它自信地说:“有趣……那就拭目以待吧。”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这句话说完的一瞬间,徐怀谷眼前又浮现一张熟悉的脸。 算不上很漂亮,但是依旧是眉目清秀。 朴素,像是一枝出水芙蓉。 徐怀谷知道这是幻觉,他想要出剑,但是此时那把短剑宛如有了千斤重,一动不动。 徐怀谷觉得自己还不出剑,是要必死无疑了。 但是,剑出不来。 徐怀谷心底闪过消极的念头。 死了就死了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还真的会有摆渡人把自己捞起来,让他和余安余芹永远在一起。 眼前余芹的脸开始变得生动起来,渐渐幻化出一个画面。 他,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第九十七章 大剑仙 徐怀谷远远看见一片苍绿色的山峦起伏,绵延了好长好长,一眼望去,只能看见远方的缥缈云雾与蓝天相接,看不见这一片山脉的边际。 这片山峦鸟兽和鸣,灵气葱郁,天空中云雾缭绕,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他的视线本来是在天空上,此时却像一阵风一般,从天上渐渐穿梭过稠密的云雾,然后再穿过树林间的阴影,穿过山涧,穿过溪流,到了这片山峦最高峰的峰顶。 峰顶处云雾缭绕,高树林立,有各种珍禽异兽筑巢其间,另外还有一条白色瀑布从天上白云间垂落下来,吊在这山巅上。一眼看过去,瀑布水竟然是从天上来,当真是天地奇妙造化。 再仔细走近一些,徐怀谷才发现瀑布落下的不是水,而是琼白色的云雾,瀑布之下有许多小池子,池子接住了这天上的泉水,也是雾涔涔一片。 就在这山顶,还有一座漂亮的琉璃建筑,外形极其独特,不知是用了什么仙家法术,宛如一只倒挂的伞悬浮在空中。 琉璃建筑之中,人群比肩接踵,神色兴奋地在讨论着什么。其间不乏许多披着鹤氅,手持拂尘的道士,或是佩戴仙剑的剑修,总之人人不简单。 徐怀谷的视线再次飘移,转到了那建筑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身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袍子,腰间有一柄三尺八的长剑,剑鞘是紫蓝色玄冰。 这个人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大家的关注点都在他的身上。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喜悦和希望,大部分人是真心快乐,但少数人脸上的难以察觉的狭促还是反映出他们的情不由衷。 徐怀谷看见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同样是大红衣服装扮的人。 那人身材也较高挑,长发过肩,披着华美的红盖头,气质温婉,应该是一个美女子。 这幅场景像极了徐怀谷在书上所看见的成亲场景,徐怀谷自然也觉得确实是两人在成亲。 只不过到底是谁和谁在成亲? 徐怀谷转身看向周围一圈来访的人群,竟然看见了不少熟人。 孙祥穿着一身灰白道袍,道袍上隐隐有璀璨星辰流转,是一件很不俗的法袍。他此刻噙满了笑意,看着场中那佩剑的红衣男子。 在他身边,还是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睁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同样那人,是李紫。 还有白小雨,她打扮得还是很朴素,一身普通的白衣,衬托得气质出尘,她也看着徐怀谷,眼角笑眯成了一条月牙。 对了,他还看见了一个半大女孩,是那在凤头山上的凤儿,她也在人群中,只不过徐怀谷离她有点远,便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人起哄着说道:“徐怀谷,还不快点开始婚礼吗,大家都要等不及了!” 徐怀谷转头向后看去,一个人站在他不远处。那人身材高大,比他还高了不少,此时却也笑得很开心,说出了这一句话。 是邓纸鸢。 徐怀谷看着邓纸鸢直视自己,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摸了摸自己脸颊,很熟悉的手感,好像确实是自己。 徐怀谷脑海里猛然醒悟,原来是自己在成亲? 徐怀谷转头看向那个着红盖头的女子,心情有点期待。 那这下面,该是谁呢? 徐怀谷慢慢走了过去,到了那名女子身前。 女子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但徐怀谷却没有什么感觉,他现在只是好奇地想要知道这下面究竟是谁。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希望下面是谁,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有点害怕,万一下面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怎么办? 但是自己想看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谁? 徐怀谷伸出手,指尖有点颤抖,他拨开了盖头的一角,露出了女子雪白脖颈和耳垂上的漂亮挂饰。 再往上一点,徐怀谷看见了她的尖尖下巴和红艳嘴唇。 女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徐怀谷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声以及她脖颈上青筋跃动。 他最终把红盖头完全掀开了。 徐怀谷心中的石头落地,他舒了一口气。 那个女子,没有看着徐怀谷,而是羞涩闭着眼睛,脸颊上挂着两抹兴奋而带来的潮红。 徐怀谷看着她的脸,想到了很多东西。 山涧幽草,出水芙蓉,天上的白月光,地下的红朱砂,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了。 还好,是余芹。 周围有人群起哄道:“新郎官还害羞什么,快点和新娘一起拜堂!” 徐怀谷释怀笑了笑,伸出手牵住女子的手心,把她轻轻拉起。徐怀谷领着余芹走到了这间屋子里的最中心,然后静静站立。 有人主持道:“新郎新娘就位,行拜堂礼。” 那人端来一个小银杯,把里面澄清的酒液洒落在地面,于是酒香便在这屋子里弥漫开来。 冗长的音调传来:“一拜天地……” 徐怀谷和余芹同时跪地,行了一大礼。 “二拜高堂……” 徐怀谷和余芹转向屋子里一个地方,那里有四块灵牌,他们跪拜下去,很久没有起身。 “夫妻对拜……”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拜。 周围人发出欢呼,祝贺和赞美声不绝于耳,让徐怀谷感觉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但这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他记得原先他还是在忘川,还被那个黑色的心魔困住了,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来了。 难道是自己死掉了? 徐怀谷心底里一惊,但他随即反应回来。 但这有什么关系,这样的生活,难道不美好吗,不是自己想要的吗? 他还在想着这事,却听见旁边有人揶揄道:“大剑仙,成亲的时候还系着剑,这是在和剑成亲吗?” 众人哄笑,邓纸鸢和白小雨等人则是不善地看着说话的那个人。 徐怀谷一笑置之,准备取下腰间的那柄不知名的宝剑。 余芹的手搭上来,阻止了他:“你说过要保护好我,剑不能离身。” 那人爽朗大笑:“余夫人这是什么话,当今天下上难道不是你家丈夫修为最高,剑气最长吗?你还怕谁伤你?” 徐怀谷疑惑,自己怎么就修为最高了? 他试着心念一动,发现自己就真的瞬间离开了这间琉璃建筑,到了山峦上方的空中云雾里。 旁边就是那一天从天上倒挂下的云彩瀑布,身边有仙鹤围绕飞翔,欢快鸣叫。 他按捺住心中悸动,抽出那玄冰剑鞘里的那一把剑。 那柄三尺八的长剑通体雪白,一离开这把剑鞘,连周围的空气都有了凛冽的寒意。 徐怀谷尝试着想要出剑。 他一剑斩向山峦的远方。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从长剑上生出,山峦上的岩石和泥土随之拔地而起,但这道剑气却宛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向着天际过去。 登时,岩石被切割的爆炸声响彻九霄,纷飞的土石和灰尘遮住了大半天空,而之前围绕在徐怀谷身边的仙鹤惊叫着纷纷逃离。 这片大山脉被徐怀谷一剑分成两半,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他嘴角上扬,脸上不自觉露出痴迷的笑意。 这一剑,不是他一直在苦苦追寻的吗? 他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他还想再出一剑。他知道,这一把剑还只是外剑,他应该还有一把本命飞剑藏在眉心,那把剑的威力与这外剑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他就召出了本命飞剑。 徐怀谷想要知道,他的本命飞剑这一剑,究竟能够有多大威力! 一柄金黄色的长剑从眉心里钻出,漂浮到了他的身边。 这剑身金黄,略微有点透明,剑柄处还缠了一条红色小绳子,上面挂了两片金黄色的尖锐凤翎。 这把剑一出,徐怀谷明显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为之一滞。 有人在下面惊呼道:“徐剑仙出本命飞剑了!” “据说十二年前年斩除墨龙的时候,这把剑才出,没想到今天我也能有幸看见。” “今天出这一把剑,难道徐剑仙已经准备好开天飞升了吗?” 徐怀谷听着下面的赞誉,有些醉心。他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的愿望,当真想要一剑开天,然后飞升。 他剑锋朝天,准备出剑。 底下传来余芹的喊声:“徐怀谷,不要出剑,快点下来!” 徐怀谷出剑的动作停了一刹那,但他还是心痒难耐,他想知道这一剑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犹豫了两息,他还是下来了。 众人一皆叹息,觉得自己错过了千百年难遇的大事。 白小雨也看着徐怀谷,只不过眼神有点不解。 孙祥赶紧打圆场道:“今天虽然是个飞升的好日子,但更是徐剑仙的新婚日子,所以新郎官总得履行新郎官的义务,至于飞升这件事就来日方长。” 余芹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对劲说:“走,我们先回去。” 有人拖着冗长的音调,唱到:“新郎新娘就位,送入洞房……” 本命飞剑在徐怀谷的操纵下变成了一粒麦芒大小,收入眉心。 余芹脸色有点不高兴,拉着徐怀谷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房间。 第九十八章 生死两隔,一如初见 夜已深了,星光月色灿烂,那一口琼白色云彩瀑布在夜晚中静静流淌,分外祥和美丽。 众人白天见识过了徐怀谷的一剑开山,也都有几分惊叹,便也不在夜晚叨扰徐怀谷了,甚至有人已经早早带着弟子去了下面的山峦中观摩剑道,顺便看看能不能有幸缴获一两丝剑意。 琉璃建筑中的一间房间里,余芹坐在床沿。她面色紧张,木头床沿被她手指抓出两小道白痕。 徐怀谷坐在一旁的一张漆木小椅上,手中还紧握住那一把玄冰剑鞘的剑,舍不得放下。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好剑,自然想要多亲近一会儿。 见徐怀谷没有想讲话的意思,余芹鼓起勇气调笑:“徐怀谷,还拿着那把剑干什么,难道你当真是在和剑成亲,而不是我?” 徐怀谷放下剑,也笑了说:“没什么,只是感觉这把剑格外亲切,还想多摸一会儿。” 余芹娇羞笑道:“剑又不会长腿跑掉,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但有些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徐怀谷自然会意,笑容变得邪魅起来。 他起身,靠上了正坐在床沿边的余芹,拿手搂住了她的脖颈,咬耳道:“是什么事情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请夫人明示。” 余芹没好气推开了这个假正经的人,但徐怀谷却不退反进,愈发靠上了余芹的身子。 他以脸颊贴上余芹脸颊,闻着余芹发间的清香,声音有些迷醉起来:“为何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剑不会长腿跑,你就算长了腿,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余芹脸色红得像十月的枫叶,脸颊温度也高了起来。 徐怀谷的鼻息愈渐炽热,他轻柔说道:“可以吗?那就开始吧。” 他搂住了余芹,余芹身子软软的,柔若无骨。 余芹紧紧咬住下嘴唇,随后紧张地伸手去解开徐怀谷衣衫。 徐怀谷眼神里痴迷快要凝成水,他还没等余芹手伸过来,便已经吻了上去,余芹热烈地回应着。 他已经情难以自禁,余芹此时也是一样。 徐怀谷已经失去了理智,心里只有了余芹一人,他现在只想赶快占有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如平地惊雷一般炸起:“这是幻境,杀了她,不然你会死的!” 徐怀谷身子猛地一停,然后赶紧起身,被欲望冲昏得赤红的双瞳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那句莫名在他心里生出的话语,又看着眼前凌乱的一切,有些茫然。 余芹有些害怕,慌忙问道:“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徐怀谷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余芹见徐怀谷不回答,也不再追问,赶紧上前帮徐怀谷整理好衣衫,说道:“没事,你今晚状态有点不对,是我唐突了。” 徐怀谷看着脸色满是担忧的余芹,心情复杂,他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不对,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但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徐怀谷一想到这一点,心境就几乎崩溃了。 这一切……至高无上的修为,众人的崇敬,还有拥有喜欢的那个人,都在这幻境里了,他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但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要怎么承受这大起大落? 他不想面对,他不想做决定。 他很想就这么待下去,尽管是幻境,尽管自己说不定很快就要死去,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拥有这一刻的欢愉,应该也值了吧。 余芹看着他脸色纠结,十分痛苦的样子,还以为是着了魔,关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心魔不应该早就除掉了才对吗?若是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尽管告诉我就是。” 她摸了摸徐怀谷的额头,安抚道:“所有人都只看见你光鲜的外表,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里藏了很多不好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你看到了多少生生死死,别离重逢,心里到底有多少遗憾无法弥补,我都记着的。” 徐怀谷看着余芹的脸,情绪便如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他是在幻境之中这件事。 余芹表情先是震惊,后来又慢慢归于平静。 徐怀谷捂住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切。 余芹平静问道:“当真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够在原先真实的世界活下去?” 徐怀谷为难说:“是的。” 她再也平静不下去了,两行清泪划过余芹的脸颊,她哽咽道:“可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么多的事,从东扶摇洲到白芷洲,到飞鱼洲,到中土,见过那么多风景,碰见那么多人,难道都是假的吗?这么多年苦楚和心酸,还有快乐,难道都只是我一人的臆想?呜呜……怎么会这样……” 徐怀谷看着她,十分心疼,热泪也不觉涌了出来。 徐怀谷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幻觉,她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余芹。她有喜有怒,甚至连她的性格都和余芹一模一样。 她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回忆,所有的一切,包括对徐怀谷的爱,都是真实存在的。 余芹流泪流了很久很久,徐怀谷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坐在一旁陪着她流泪。 这个白天想要一剑开天飞升的徐剑仙,就这么哭了大半夜。 直到第二天黎明将要来临,余芹终于停住了哭泣,凄然对徐怀谷说道:“带我走走吧,我还想去看一眼东扶摇洲。” 徐怀谷拉住她,那柄玄冰剑自如地飞到了他们脚下,紧接着疾风划过脸颊,两人转瞬间已在云端。 徐怀谷觉得风很刺眼,余芹修为不高,怕是有点受不住,于是又使出一颗避风珠,他们便在空中平稳地飞行起来。 余芹说:“把避风珠收起来吧,我想吹吹风。” 徐怀谷有点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余芹在他身后,搂住他的后背,脖颈靠上了他的肩膀,脸色满是憧憬说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御剑吗,那天就是这模样。只不过那个时候你才六境,刚刚炼化了第一柄本命飞剑,心神不稳就带我飞了一次,还差点把我从无涯海上摔了下去,你还记得吧?” 余芹想着那一副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了。 但是徐怀谷是不知道那些事情的,他只有他原来的记忆。 余芹叹息:“看来这真的是幻境,你已经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了。” 接下来一路,徐怀谷尴尬得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余芹也不再搭话,好像是在做些考虑。 东扶摇洲很快就到了,他们来到了从东扶摇洲最北边一路南下,到了大余国的境内。 大余国的城池一座座从他们脚底掠过,但是早已与徐怀谷记忆里的那些城池俨然两样。 余芹指着淇水边最大的一座城,问道:“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徐怀谷点头说:“认识,是兴庆,只不过和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那座皇宫里的高塔不见了。” 余芹心情复杂,回答:“妖族入侵中域的时候,早就已经被摧毁了,现在的兴庆也只是废墟上重新建造起来的罢了。” 徐怀谷轻声问道:“想要下去逛逛兴庆吗?” 余芹摇头,说道:“不去了,去过好几次了,没什么好看的,我想去黄芪山那座山涧里再看看。” 徐怀谷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带着余芹过去了。 余芹看着久别重逢的这一座山涧里,感慨说道:“我们就是在这里遇见的,这你还记得吧?” 徐怀谷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他回答说:“记得。” 余芹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够了,够了。” 余芹突然笑了起来,笑容明朗得好像两人初次遇见:“杀了我吧,徐怀谷,然后回到你原先的世界里面去。” 徐怀谷那一股不祥的预感最终还是成现实了,但他没有动作。 余芹的泪水马上就流了下来,但她还是在强颜笑着说:“没关系的,我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徐怀谷泪水也悄然落下,点头说:“好,我一定告诉你。” “你爱我吗?” 一阵清风吹过,余芹的长发散落在山涧的潮湿微风里。 徐怀谷泪水更加猛烈,重重点头:“爱,我爱你。” 余芹笑了,好像白昼里升起了一轮清月。 她说:“可以了,我知道这些年我不是一厢情愿,就好了。” 徐怀谷满脸泪痕看着余芹,久久无言。 余芹催促道:“还不动手吗?” 徐怀谷摇头:“不可能,我做不到,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永远不离不弃。” 余芹双手捧起徐怀谷的脸,拂去他的眼泪:“你若是真的爱我,就把这句话转告给那一个真实世界里的余芹吧,你好好待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余芹猛然抽出徐怀谷腰间的剑,刺进了胸膛。 鲜血喷涌,染红了地上一大片石板。 徐怀谷跪在她身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余芹用尽了最后一丝生气,低语道:“走吧……你走吧,我们……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在一起。” 黄芪山的那一座山涧里,怪岩飞瀑,景色秀美,一如两人初见。 一如两人生死别离。 第九十九章 埋藏的秘密 徐怀谷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泪眼婆娑,脑子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在幻境里对于余芹的记忆,他都还记得。 他看着忘川的虚无苍穹,感觉很美很美。 他觉得后背很凉,便起身了,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昏迷在一处大岩石上,岩石下的缝隙里生长了一株蓝紫色的巨大花瓣的花朵,就是这一朵心魔花把他带入了那幻境之中,而那自称心魔的黑色人形生物却也消失不见。 徐怀谷知道这是余芹死去之后,自己心魔已除的结果。 不知为何,徐怀谷心底竟然还有些感谢这朵花。是它给徐怀谷带来了一段毕生难忘的经历,如果不是它,也许徐怀谷现在还看不清自己的本心,但现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随手一剑斩去了这朵大花,黑色的浓浆从花朵的切断处渗了出来,腥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他不想在这里再做停留,他现在只想着赶紧找到白小雨和黄善,然后拿到解药回去救回余芹。 他看了一眼善恶山的深处,心底里再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强烈的对解药的渴望。 他迈出步伐,坚定的向善恶山的深处走去。 …… 忘川里没有日夜,只有那几乎发不出光明的三只太阳朝出日落。徐怀谷也不知道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但他感到很疲倦,但余芹在幻境中死去的那一幕以及那一句“另一个世界永远在一起”依旧萦绕在他的心里,支撑着他迈出一步又一步沉重的步伐。 他咬牙,坚定了信念,在这看不见出路的善恶山里继续前行。 沙哑的风声吹过光秃秃的山岩,几颗碎石子不时被吹落,山崖的峭壁上还有一些长相奇特的黑鸟,它们不停地嘶叫,声音极其刺耳,像破了喉咙的人在乱吼。 总之,忘川的一切都是黑色,灰色,以及血红色,声音或沙哑低沉或尖锐刺耳,充满了死寂,不愧被叫做阴间。 有一只黑色的小兽从山岩下的阴影里悄无声息钻了出来,迅捷地冲向徐怀谷。 它大约有三尺大小,只比一般的家养狗大一点,只是却长着两只和整个躯体差不多长的尾巴,极其不协调,显得很怪异。 徐怀谷只消看了一眼,便顺手朝着那方向一剑,便把它杀死了。 徐怀谷觉得很无趣,这已经不是他遇到的第一只本地生物了,他之前还看见了许多巨型蜥蜴,黑色鸟雀之类的东西,都是对着徐怀谷而来,但这些小生物既没有刀剑难入的身体,灵智也不高,基本都是被徐怀谷一剑斩杀。 徐怀谷知道忘川里必然是有厉害的妖兽的,只是到现在,他庆幸自己还没有遇到。 他的头顶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徐怀谷摸了摸头,是一滴雨水。 他抬头看那片虚无的穹顶,又有一滴雨水落到了他脸上。 没想到忘川里竟然还有雨水,倒是有点有趣。 徐怀谷没有去管那雨水,他还急着赶路,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管了。 那雨水来的像夏季的暴雨,很急促,雨滴见风就长,在几息之间就开始变大,然后就变作瓢泼大雨。 他的耳边传来一身雷鸣,徐怀谷抬头看向远处,就看见一道闪电横贯忘川的苍穹。只不过忘川里的闪电也不像外界,不是从天上落下,而是像一张大网一样铺住了天空,闪电一出,顿时天空中就布满了雷网,很是壮观。 雨水肆意落下,徐怀谷感觉到全身阴寒难耐,马上就意识到了这雨水的不对劲。 雨水似乎对徐怀谷身体中的灵气有侵蚀的作用,徐怀谷体内那本来就留存不多的灵气在雨水的浇淋下更是飞速流逝。 以这个流逝速度,只消一个时辰他身体就会完全失去灵气,他知道这外面绝对不能再久待,赶紧跑了起来,想找一个躲雨的地方。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他只刚刚绕过一片山脊,便看见了一个一人大小的洞口出现在半山腰处,洞口隐没在几块巨岩之间,若隐若现。 徐怀谷愣了一瞬,觉得这个洞口的出现似乎有点太过凑巧,但是体内即将枯竭的灵气却不允许他再犹豫。再在雨中多待一会儿,他的灵气用完后,便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那时候,他估计就再也走不出忘川了。 洞口很小,徐怀谷收紧了胸膛才堪堪卡了进去,而从洞口往里面看,洞里很幽深,看不见底。 该不会是通往幽冥吧? 徐怀谷只是冒出这个想法,便感受到洞里突然吹出来一股阴森的冷风,顿时更害怕了几分。但是洞外的雨越下越大,也没有要停的迹象,徐怀谷只能待在这里。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大雨依旧滂沱。徐怀谷心急如焚,他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害怕余芹就在他们寻找解药的过程中死去。 可是外面的古怪雨水是必定去不了,剩下的路只有这山洞里面。 徐怀谷一狠心,想到余芹可以为了自己自杀,那他还有什么犹豫可言?当真是可笑。 他把“晓雨”长剑拿在手中,提剑走向了洞穴深处。 这个洞穴倒也是个妙地,徐怀谷本来还担心会走进死胡同,但是他越往里走,洞穴却越来越大。 洞穴中很潮湿,阴森的寒风不停的从洞穴深处吹出来,徐怀谷虽然害怕,但也知道洞穴中有风,就说明有空气流转,必然会有出口。 耳边很安静,只有偶尔滴水的声音从穴顶落下来。 徐怀谷按捺住恐惧,时刻保持着警惕,因为不知道这洞穴中会不会有什么妖兽或者危险,他不得不防。 尽管如此小心,但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徐怀谷看见在已经有两人高的漆黑洞穴中,突然亮起了一双绿色的幽光,宛如萤火之光在夜空。 紧接着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在沉闷的洞穴中响起。 洞穴本来就是很封闭,这低沉的呼吸声声音,便在洞穴中萦绕了起来,顿时徐怀谷的耳边全是这声音。 那两团幽绿色的小光点在漫漫漆黑洞穴中漂浮,然后晃动起来。 徐怀谷很紧张,一口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这洞穴中一定是躲藏了什么妖兽,他这一进来,就把这只在沉睡的妖兽给吵醒了。 因为洞穴中什么光也没有,他看不见那只妖兽的模样,只能看见那两只幽绿色的光点的移动来判断妖兽的位置。 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似乎是火焰在燃烧,让徐怀谷不觉想起黄芪山里那两只狼的眼睛,凶残,冷漠,以及志在必得。 那妖兽突然发难,携带着一股腥风扑向徐怀谷,徐怀谷知道这妖兽必然是不同于他在外面见到的小妖兽,是很厉害的妖,所以不敢正面相对,只好避其锋芒。 妖兽一扑过来,徐怀谷便往侧边一滚,躲过了妖兽的扑袭,随即洞穴中就响起来肉体撞击在石壁上的闷声,力道很大。 幸好这善恶山的石壁都是很坚硬的黑色曜石,连徐怀谷的“晓雨”剑都无法切入,不然凭这只妖兽必然会把山洞撞塌。 妖兽第一次袭击不成,便收起了攻势,藏进了黑暗里,继续观察着徐怀谷的破绽。 徐怀谷现在的局面可谓是极其危险,那只妖兽灵智很高,尽管实力远高于他,依旧很认真地对待这一场战斗。 徐怀谷只思考了一瞬,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再躲下去了,一定要先发制人,才有生路。 洞穴其实不只有一条道路,还有很多岔路,其中有些地方还很狭窄,所以徐怀谷想要依靠狭窄的地形来甩掉这一只妖兽。 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要占据主动权,于是便主动向着洞穴更深处狂奔过去。 那妖兽见徐怀谷要跑,也赶紧扭动身子,冲了上来。 徐怀谷一路狂奔,而身后妖兽穷追不舍,但是洞穴确实有好几处狭窄的地方,都让那只妖兽吃了苦头,所以还没有追上徐怀谷。 徐怀谷转头去看时,却看见有一团白昼一样的光芒逐渐出现在洞里,把洞中黑暗照亮。 徐怀谷总算是看清那一只妖兽的样貌了。 它大约有一人高,两人长,长有四只修长的肢体,背后还有两只翅膀,全身表面都覆盖着红黑色的尖锐鳞甲,正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獠牙,对着徐怀谷。 徐怀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龙,不是传统的中域龙,而是类似于妖域里的妖龙。 徐怀谷看见那一团白色的光芒是从这只妖龙的喉咙中发出的,顿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这龙该不是要喷火吧? 在这职来职往的洞穴中喷出一道火,徐怀谷还不得被活活烤死?他真的慌张到了极点。 他拼命奔跑,希望找到岔路能够躲过妖龙的火焰。 徐怀谷能够感到空气变得炽热干燥起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千钧一发之刻,徐怀谷突然眼神一闪,露出欣喜的狂笑。 竟然真的有一条岔路出现在了他的右手边,他哪里敢停滞丝毫,想和没想就扑进了岔路。 就在他扑进岔路的一瞬间,一条纯白色的炽热火焰把原先洞穴的主干道铺满了。 徐怀谷大口喘着气,看着就在自己眼前的火焰,笑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感觉可真好。 而且这条岔路恰好不大不小,够徐怀谷一人通过,那条妖龙进不来,但他还是不敢停留,万一那妖龙还有别的手段怎么办? 他爬起身,再次匆忙往这一条岔路里跑了进去。 那条妖龙追到了这条岔路口,慌忙停住了脚步,眼神惊恐地看着进入的徐怀谷,很是忌惮地后退了好几步,然后奔命一样逃离了这条岔路。 当然,已经进入岔路口的徐怀谷并不知道妖龙的反应,以及那条岔路口他来不及看到的几个歪歪斜斜的刻字。 “忘川的主人长眠于此,修罗阎王不敢近,莫要往前!” 第一百章 奈何桥边的枯骨 这条岔路里的情况十分合适,洞口大小一直没有变化,刚好能够容得下徐怀谷一个人走进去,却也不会隐藏其他致命的妖物。而且那股阴风就是从这条岔路里吹出来,让得徐怀谷更加坚信这条路另一边一定会有出口。 虽然环境幽深可怕,但徐怀谷走了一段距离后,也有点习惯了,便也不觉得有那么可怖了。 只是这条岔路一直往里面绵延很深,徐怀谷走了很远很远都还没有看见出口,不禁有点怀疑起自己原先的决定来。 要是之前在洞口处等着,说不定外面雨停了,他已经可以继续前行,而现在被卡在这洞穴中进退维谷,只能没有选择地往深处走。 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选择过后,却又会怀疑之前的选择。若是换了一个选择,是不是会更好? 其实并不然,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便是两种选择都会后悔了。若是徐怀谷当时没有进入洞里,只是在洞口等待,恐怕事后也会后悔为何不进入洞中一探。所以有些事情,大可不必后悔,只不过两难罢了。 徐怀谷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往里面走下去,好在他没走多久,便听见有细微的水声潺潺,从远处飘过来,在洞中回响着。 徐怀谷大喜,只要有暗河水,多半河水那边便是出口了。 他兴奋地加快了步伐,而那片河水的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近。 钻出一个狭窄的石架,徐怀谷眼前豁然开朗,终于看见了那一条河。 他被眼前的景色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条暗河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奇迹,在这善恶山底,这条暗河竟然宽广的犹如一片汪洋大海,完全看不见尽头! 河水涛涛,气势磅礴。 徐怀谷惊叹于这条河的大造化,竟然在这山底还有这么一片秘境,委实是太过震撼。 这条河的河水极其污浊,尽是黄色泥沙一样的东西,流速也很缓,在这山底静静流淌着。 徐怀谷走上了河岸边去,感受着潮湿的空气和宽广水面上生出的狂风,心潮澎湃。 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这洞穴中的风是从这条无边无际的大河上生出的,那出口究竟在哪里?难道在河对岸? 徐怀谷从感慨之中惊醒过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不妙。要是找不到出口,他可就是把自己活生生困在了这洞穴的最深处,连外出的道路都被那一条妖龙锁死,到时候白小雨想找也绝对找不到他。 他不禁为自己的莽撞懊恼。 但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很久,他再次振作起了精神。 因为余芹还等着他去救,他相信上天会保佑他的。 过河是很不现实的,而转身回头处还有那一条妖龙镇守,他只能沿着这一条河的河岸往下游走去。 河岸处是细软的泥沙,踩上去就像是沼泽一样的触感,踩起来很不真实,让人想要陷进去。 走了没多远,他就隐约看见河岸边竟然出现了一座小桥的轮廓,横跨过这条河。 他走近了去看,看清那座桥是一条木桥。木桥很窄,仅仅只有一人宽,但是却极长,一端用铁链拴住这一边河岸,另一段则是往河的那一头而去,看不见尽头。 徐怀谷很疑惑,这种偏僻的角落里连人应该都没有来过,为何还会有这么一座横跨两岸的长桥?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准备勘测一番。 这座木桥的桥头处立了一块大石碑,上书了两个狂草。 奈何。 徐怀谷总觉得这个名字我很熟悉,随后便猛地一惊,慌忙后退了好几步,想要离那一条河远一点。 奈何奈何,可不就是那座着名的连接地府和忘川的桥名? 传说奈何桥下就是无尽的忘川水,里面冤魂万千,被囚禁在河水中不能挣脱,于是河水终年污浊。忘川河水向来还有至轻一说,就连最轻的羽毛也会下沉。 徐怀谷想起之前在外面听那个古怪钓鱼老人所说的那条小溪是忘川的支流,而他还在那条小溪里好像看见了林宏治的脸。 而且据说奈何桥之下还有一老妪名作孟婆,所以人死投胎向来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说法。 不仅是这名作“奈何”的桥,这片河水都和传说中的忘川很相似,竟然让徐怀谷觉得对面说不定真是地府冥界。 对了,不是说桥边还有一个孟婆吗,会有这个人吗? 徐怀谷凝神往桥底看过去,结果竟然还真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在桥边枯坐。 徐怀谷大惊,该不会真的闯入了奈何桥吧? 他待在一边观望了很久,那个人的身影也没有动静,徐怀谷便大了几分胆子,想要上去一探究竟。 他慢慢走到了那个人影的跟前,却也没有见到那个人影有动作,徐怀谷便放下了心。应该只是哪位前辈坐化在这个地方,被自己恰巧遇见罢了。 他仔细看了看这个人形身影,发现这个人肩上铺着一件黑色的缎布袍子,两腿盘开坐在地面。 这座无名枯骨有两只手从袍子里伸了出来,但都已经是苍白的枯骨,姿势很奇怪,一只手以食指指向河流的更下游,另一只手则以无名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奇怪的是,不知这个人死去之后到底枯坐了多久,他的皮肉早就已经消逝,就连骨头都脆如粉末,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消散而去。不过披在他身上的那一条黑色缎布袍子还十分崭新,一点损毁的痕迹都没有。 徐怀谷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件品秩很高的法袍,他有点心动。 自己虽然说有两把剑,而且品秩还不低,一把是中等法宝,一把是上等法宝,但是其他的法宝却还一件都没有,尤其是这种极其难以制作的法袍。 法袍是一种贴身的防御法宝,平时穿在身上就可以做到不沾尘土,战斗的时候若是有刀剑近身,也能够抵挡住很大一部分伤害,对于他现在这种只重杀伐却没有自保能力的剑修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别看这件法袍虽然只是朴素的黑色,看起来很不显眼,但是俗话说大道至简,越是这种纯黑更有可能是好东西。 徐怀谷只是拿手轻轻触碰了那一件法袍,枯骨就开始隐隐松动,只要他动作再大一点,就要散架。 徐怀谷犹豫起来,他并不是很想破坏这一具枯骨,虽然在这地底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而这件法袍留在地底也没有任何用处,但是他觉得前辈的枯骨还是要尊重的。 尤其是这地底很是古怪,他担心这件法袍会是引子,要是拿了之后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那他可真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徐怀谷暂时不敢去动那一件黑色的袍子,但是他觉得这个枯骨的手指姿势很是奇怪,就仔细顺着这具枯骨的无名指看向他的胸口处,发现这具枯骨的胸口处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他仔细去看,是一册小小的玉简还有一块白玉令牌,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洗礼却还崭新如初。 那白玉的令牌徐怀谷看起来很是熟悉,上面雕刻了一支纯白色花朵,花丝繁杂,相互缠绕,有点像盛放的海棠。 徐怀谷仔细思考了一番,又拿出身上那一块木制的黑色令牌,比对了一下,发现这两块令牌还真是一套的,连形状都一模一样。 徐怀谷不禁思考起来。 这雕刻有彼岸花的令牌到底有什么古怪,竟然还是成套的?为什么黄善那么看重,而这一具无名枯骨手上也有一块?而且拥有这一块令牌的黄善如此急于进入忘川,而这枯骨也是在忘川的深处,这套令牌肯定和忘川分不开。 这一套令牌,必定隐藏着忘川的一个极深的秘密。 徐怀谷有点为难,这次可就不是一件法袍的问题了,这令牌明显牵扯很大,说不定与如何离开忘川有关,徐怀谷想要把它带走,但是带走它的话势必要毁坏枯骨。 犹豫了一下,徐怀谷还是选择拿走令牌。 而且里面那一册小小的玉简徐怀谷也很好奇写了什么。 他把剑放到地上,跪伏在枯骨面前,行了一大礼,说道:“前辈莫要责怪,晚辈只是想要解开忘川的秘密,绝无冒犯的意思。借前辈的玉简和令牌一用,多有得罪。” 他小心翼翼拿手从枯骨的胸口拿下一小册玉简和白玉令牌。 神奇的是,这次那座枯骨竟然没有松动,依旧枯坐在那里。 徐怀谷感慨,难道还真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这世上玄妙的事情果真处处都有。 这件法袍应该可以保证这座枯骨不被风吹散,也算是给这位不知名的前辈一个善终了吧。 白玉令牌入手,冰凉刺骨,和林仓央那一块祁连血玉入手的温润完全不同,也不知道这块令牌是什么玉做成。 他把白玉令牌好好收起来,然后看向了那一册精巧的玉简。 玉简上刻着蝇头小字,徐怀谷急切好奇地拿起了玉简,凑到了脸前,一字一句地把内容读了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忘川舟客 “后来人,如果你看到了这一册玉简,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遗憾的消息,你走不出去了。 我的名字叫做莼林,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知道这一个名字。想当年我在修行界也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十二岁入四境,十六岁如五境,所有人都以为我有极高的天赋,对我加以众望,可惜啊,上天仿佛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玩笑,我立志要入十境,但是却仅仅是停留在了八境,修为就无法再寸进。 我曾经尝试过很多办法,游历红尘,游离了三十余年,也无用;斩断俗缘,把自己的亲缘斩得不能再断,但也是无用。我就这么看着身边一个个充满期望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也都慢慢离我远去,一个八境的修士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不甘心。 眼见依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突破了,于是我把希望寄托在各种秘境机缘之中。在一次恰巧外出游历的时候我在龙甲洲的一个古怪小山村里发现了这一块雕刻有彼岸花的白玉令牌和一些零星的古籍记载。古籍上面提到了忘川秘境里面的秘密。传说忘川之上有一只扁舟,舟上有一名摆渡人日日夜夜看护忘川,据说他是阎王在凡界的代理人,只要找到他,就可以获取无穷的力量。 忘川秘境我当然听说过,我甚至还去过那片东扶摇洲和中土之间的海上去寻找青离群岛,但也只是无功而返。我被修为冲昏了头脑,于是想了办法进入忘川,其实我早有预估,只要不进入中心地域,忘川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威胁。 我在忘川待了八年多,一直在寻找令牌所对应的那一扇生死门,只要打开门,那就是无尽的力量等着我。虽然其中过程艰难,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这个不知名的洞穴中找到了忘川河,也找到了那扇古籍里记载的生死门,但是我大错特错,打开那扇门必须集齐五枚令牌,而我只有其中一块白玉令牌,更可怕的是,我想要离开洞穴的时候竟然找不到来时的路。 对于一个八境修士来说看不见的出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修为更高深的人布置的阵法所困。我开始慌张,但是这无济于事,我还是被困在这里了。 灰心丧气的我就在这洞里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忘川上驶来了一艘小舟,那小舟上站着一名撑着长蒿的老人。我大喜过望,那绝对是摆渡人无疑!但可惜的是,经过一系列交谈之后,摆渡人嫌弃我的灵魂肮脏,充满鲜血,不值得他救赎。我不敢反抗他,也找不到出口,我知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其实转过头来想想,自己当初确实是被修为蒙蔽了双眼,一昧想着提升修为,殊知修为一事是靠天赋福缘,是求不来的,后来人一定要引以为戒! 若是真的有后来人到了这里,切记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那位摆渡人,不妨和他好好谈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对了,千万不要去动我那一身法袍,虽然那是一件仙兵,但是被我施加了陷阱,只要从我的身上拿开,七境以下的修士必死无疑。若是你还没有动它,就不要去动,也好给我留个全尸,若是你在看见这一册玉简之前拿走了它,那就是你自己的贪婪害死自己,也怪不得我。 不管如何,后来人,最后还是祝你好运吧。” 徐怀谷拿着这一侧玉简,看完之后惊出一身冷汗,不仅是因为这座枯骨的主人所说来了之后便再也走不出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件法袍之下的陷阱,要是之前他稍微动了贪念,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了。 修行一界,果然生死都在不经意间,一饮一啄,早有上天冥冥之中作定。 但是不管如何,徐怀谷还是在这位前辈手里拿到了很重要的信息,他再次跪伏下来,拱手对着枯骨说:“多谢前辈的馈赠,晚辈再次谢过了。” 徐怀谷看了一眼茫茫无际的忘川,根本不知道摆渡人在哪里,但他也知道这种神秘人物不是他想见就能见,要靠缘分。 他决定先去找到枯骨所说的那一扇生死门,再做决定。 看着那座枯骨的手指指向,那扇生死门应该就在忘川河的下游,徐怀谷便收好了东西,继续朝着下游走去。 不多时,徐怀谷就听到了很大的水声,震耳欲聋。待得他前去查看时,发现忘川竟然流到了尽头,它的尽头处是一座极高的瀑布垂挂而下,徐怀谷根本看不见瀑布的下端在哪里,只能看见茫茫无边的虚空,也许就是地府。 而这座瀑布的旁边,就有一扇恢弘大气的黑曜石大门耸立,有整整二十许丈高,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一块黑曜石表面极其光滑,没有一丝一毫损坏的痕迹,徐怀谷可以从这大门表面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就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一样。 徐怀谷拿剑去轻轻剐蹭几下,发现大门连划痕也没有留下,反倒是他的剑锋有点损伤。 果然,能被称作生死门这样的名字,肯定不简单。 这扇生死门堵住了徐怀谷前进的道路,他的出路就在这里停止了。 他可以看见在这扇门的正中央处有五个被凿出的小孔,大小和形状刚好和徐怀谷手里那一块黑色以及白色的令牌一模一样,就是用来放置令牌的。 徐怀谷的思路到了这里便再也无路可走,他不知所措,能做的只是静静等待,要么等到摆渡人,还有一线生机,要么就在摆渡人来之前死去。 但是这一段时间徐怀谷也并不想浪费,他还想仔细理清楚自己从离开青岭以来的收获。 他打开了行囊,一件一件地数着里面的东西。 两把剑自然是最大的收获,这一点毋庸置疑,而除此之外就是许多杂七杂八的小物件。 那些从泠江里拿出来的漂亮小石头,徐怀谷送给白小雨一块,道士孙祥一块,李紫一块,便也只剩下四块,而且成色都不太好。 几两碎银子,没什么大用。 祁连血玉,是林仓央暂时给他的,出了皇宫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还给她。 白色令牌,黑色令牌各一块,暂时也不知道用处。 审查完外物,他又开始观察自己身体内的东西。 修行还是稳定在二境巅峰,距离三境就只差了一点点,但他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迈出这极小但是却绝不简单的一步。 邓纸鸢传授给他的剑修法门他也荒废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忙着人间事,关于自己的修行已经落下了,他觉得这次事情结束以后要抓紧修行。 还有就是道士传给他的金梭子母符的那一道子符。他的心脏处还是那一团金色的丝线围绕而起,金丝缠绕在一起宛如一层轻薄的液体在心脏表面翻涌,那些金线的数量似乎比起道士传授给他的时候要多了一些,这让徐怀谷很惊讶。 要知道之前从滨西北上的三月里他可一直在修行这金梭子符,但是却毫无作用,本来都快要放弃了,没想到它竟然却有了提升,看来这金梭符术讲求的不是修行,而是更玄妙的东西。 既然要等待下去,徐怀谷觉得自己不妨拿修行来打发时间。 他开始默念法诀,慢慢呼吸吐纳。 但是时间不久,徐怀谷的眉头就渐渐拧紧,感到很疑惑。随即他便惨淡一笑,摇了摇头。 他忘记了黄善来的时候告诉他的话,忘川的灵气与外界不同,修士无法补充灵气,自然也不能修行。 他叹气一声,拿起了长剑,准备站起来修炼剑术。剑术是外物,重剑招和剑术,不需要灵气支撑。 他刚刚拿起剑,却好像心里有所察觉,好像有人在远处盯着他一样。 徐怀谷缓缓地转头看向忘川河面,然后拿剑的动作便陡然停住,只顾着看河面了。 忘川无垠的河面上,雾气涔涔,水波荡漾。其中有一扁漆黑的小舟轮廓渐渐出现在雾里,晃晃悠悠地朝着徐怀谷驶了过来。 第一百零二章 左右是死 茫茫忘川浊水中的那一片叶子小舟在河面晃晃悠悠,给人一种飘忽的神秘美感,看得徐怀谷心神恍惚。 那只小舟也是个奇妙物件,徐怀谷第一眼看去时还离着好远,但仅仅只用了两三蒿的功夫,便已经接近了岸边。 那只小舟靠的近了以后,徐怀谷才看清楚小舟之上的画面。 有一名佝偻老人在舟上站立着,大约比徐怀谷矮了一个头。他整个身子都缩在宽厚的蓑衣之中,戴了一只黑色的斗笠,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长蒿。 小舟驶到了岸边,停了下来,但是小舟上的老人却并没有下来的,而是继续站在小舟之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丈忘川水相望。 无论徐怀谷如何仔细去看,始终看不见老人的面目,只能看见他的黑色斗笠和蓑衣,很是神秘。 老人把手中黑色长蒿收起,缓缓开口说:“你,来此何为?” 徐怀谷知道这是摆渡人无疑了,他心里很紧张,郑重其事说道:“我的朋友中了红彼岸花的毒,活命的时间不长,我只能冒险来忘川找解药,但是却不小心闯入了这洞穴中,若是叨扰了前辈,我愿意谢罪。” 老人言语冷淡到了极点,仿佛只是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行尸走肉一般:“确实如此,没有撒谎。” 接着就没有了下文。 徐怀谷见老人不问,心里害怕老人就这么离他远去,便慌忙问道:“老前辈,可否放过晚辈一命,好让晚辈从这里离开,去解救我那一名朋友?” 老人冷漠:“你有多想救她?愿意为她去死吗?” 徐怀谷只愣了一瞬,便坚定语气:“愿意!” 老人语气还是没有波动:“确实如此,也没有撒谎。” 徐怀谷说:“晚辈哪里敢在前辈面前撒谎?一切都是属实,还希望前辈能够成人之愿!” 老人淡漠:“不行,来到了忘川河边就绝无退路可言,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死。不过我看你的灵魂确实纯净,心思也是善良,这样的灵魂现在的确是越来越少见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那一位朋友死去之后,我把她的灵魂从忘川河里打捞上来,让她无需进入轮回,直接回到原先躯体,继续活下去。但是作为代价,你的灵魂也不能进入轮回,必须留在忘川,跟在我身边,可否?” 徐怀谷无奈道:“我有选择吗?” 老人说:“当然有,我不会强迫你,若是你不愿意,你死后可以投胎轮回,我绝对不会阻拦。但是你那一位朋友也要死,而且你这么做的话,似乎与你之前所说愿意为她而死的话冲突了。” 无论哪一种选择,自己都是没有生路可言。徐怀谷失落地把长剑丢到地面,沉默下来。 许久,老人还是在舟上看着他。 徐怀谷凄然问道:“难道在前辈的眼中,人命就是这么不值一提吗?人命就只是交易的工具吗?” 老人平静说道:“看看我脚底的忘川水,我在忘川河上漂泊三千七百多年,见到过亿亿万灵魂,一个两个与我而言,确实不足一提。” 徐怀谷悲戚道:“可是那一个两个灵魂,对他们自己而言,便就是整个世界啊!我想要活下去,前辈不能给一个机会吗?” 老人淡漠:“没有机会,天道轮回无常,是死是生,都是一个道理。我只以我自己的角度来看,从来不管别人,也没有人有资格让我去管。” 徐怀谷丧气地坐到地面,随意拨弄两下手中的剑,死气沉沉。 他不想要死,这个世界还有好多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想要继续活下去,他还要去见更多的人,他还没有做出死亡的准备。 之前说愿意为余芹死去的话语之时,他的脑海里确实是愿意为她而死的,所以老人说他没有撒谎。但是这种选择真正到了眼前的时候,他却突然感受到了无法抗拒的恐惧。 他犹豫了。 老人看在眼里,说道:“我不责怪你,但是我要给你的选择一个期限,就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时间之后,你做出选择。” 徐怀谷颓废道:“我真的只有死吗?真的没有其他路可选?” 老人没有回答。 徐怀谷看得出来老人有点烦了。 不过也是,这样可以随意操纵别人生死的神秘人物,怎么会对自己这一条毫不起眼的性命感兴趣?愿意和自己讲这么多,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徐怀谷斟酌许久,余芹最终拔剑自杀的一幕又浮现在了他的眼帘,他不禁动容。 还没过一炷香时间,徐怀谷突然握紧双拳,愤然道:“前辈,若是只有死这一条路,我愿意不进入轮回,换我那位朋友一条生路!” 老人说:“那好,交易成立,你走上前来,我来剥夺你的灵魂。不要害怕,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痛苦。” 徐怀谷心里暗道不痛苦就怪了,他还不想死啊!要不是真的没有任何生路,谁愿意去死? 徐怀谷头皮发麻,但紧咬着嘴唇硬是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老人面前。老人还是站在小舟上,徐怀谷有点疑惑,老人似乎不能离开忘川河面的范围。 这是老人的弱点,可能是一条生路,他努力思索着对策。 老人表情没有变化,伸出手摸向徐怀谷的额间。 冰凉的触感袭来,徐怀谷感觉老人的手宛如腊月寒冰一样冰冷,而且是刺骨的冰。随着那一阵寒冰触感接近,他的意识逐渐消散,他变得昏昏欲睡,尽管他知道自己这么一睡,肯定是死了,但是那一种无法抗拒的睡眠感却无法抵挡。 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谁叫自己运气太差,走到了这么一个禁地,下辈子投胎一定要投好。 对了,他和老人做过了交易,他已经没有下辈子了。 徐怀谷这样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老家伙,放了他吧,算是看我的脸面,卖给我一个人情,怎么样?” 徐怀谷精神猛地一震,连忙后退了几步,从老人的手心里逃了出来。 徐怀谷赶紧顺着声音去看是谁说的这句话,却看见河边不知何时坐了另外一个老人,正是他几天前在那条小溪边见到的垂钓老人。 垂钓老人对着摆渡人说道:“我们俩做邻居也有一千二百多年了,你就算是块铁石头,也得化了吧。这次放了这个小家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一定还你。” 摆渡人语气波澜不惊:“你个生前也只有十二境的修士,有什么资格来欠我人情?” 徐怀谷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这位摆渡人的口中,他似乎听到了“只有十二境”的说法?这个说法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而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十二境……要知道当今天下都没有一个人有十二境,这个摆渡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敢说“只有”二字? 垂钓老人习以为常,继续劝说:“老家伙啊,你说你在这空无一人的忘川河上守了整整三千七百多年,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不给你,你甘心吗?这些无聊的日子,我是过得腻得不能再腻了,你难道就不想离开忘川吗?” 摆渡人冷漠道:“这是我的罪,我要赎罪。” 垂钓老人愤然道:“你有罪要赎,可是我没有罪啊,我现在想死死不了,想走走不了,就只能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忘川,有意思吗?你说那些个天上的狗屁神仙,设置这些乱七八糟的考验为何。我是受不了了,要是再给我一次选择,我绝对不会想飞升,让你来选也是一样吧?” 徐怀谷默默听着两位老人的谈话,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让两人决定他的命运。 摆渡人沉默了一段时间,说道:“行,就破一次例。” 垂钓老人笑道:“这才对嘛,让那群狗屁神仙看看,一直任劳任怨的摆渡人也是有脾气的。” 摆渡人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徐怀谷可以离开。 摆渡人知道垂钓老人的来历,也知道他的心思。 垂钓老人生前名作上官川,一名赫赫有名的十二境修士,就算是现在现在的文献记载里上都能够看见他的名字。老人生前飞升之后受到天上的考验,失败之后便被惩罚,镇压入忘川,到现在已经一千二百多年了。 镇压上官川的就是那一扇生死门,需要五枚彼岸花令牌合力才能打开。 垂钓老人的计策摆渡人非常清楚,一点雕虫小技,没有高明可言,但是却对像徐怀谷这种小修士很适用。 徐怀谷刚进入忘川之时先混一个脸熟,送给他小礼物以获取好感,然后给他许多引导,将他引入这洞底,拿到那死去的人身上的白玉令牌,然后他就有两枚令牌了,然后再厚着脸皮求自己放徐怀谷一条生路,让徐怀谷有希望集齐令牌。 徐怀谷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必然要回报,集齐令牌就是回报。 他本来可以不放徐怀谷走,让他的计划早夭,但是不得不说,上官川确实抓住了他的软肋,他对那一座天上确实有很多怨言。 再加上他觉得这个小家伙确实有点意思,于是他决定破例放徐怀谷一马。 摆渡人往忘川河深处撑了两蒿,隐没在了雾里,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零三章 重逢 垂钓老人见摆渡人撑蒿远去,便对徐怀谷说道:“你得救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徐怀谷赶紧跑到垂钓老人旁边,老人笑了笑,然后眨眼间徐怀谷便觉得四周天旋地转,然后景物就变了。那一条忘川河消失不见,他现在和垂钓老人站在了一座高山上,忘川的虚无苍穹在两人头顶笼罩着。 徐怀谷赶紧拱手,激动地对老人道谢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人摆摆手,说道:“一点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只是你也不要怨恨摆渡人,其实那位摆渡人本心其实也是好的,那些看见忘川就不能出去的规矩是天上的神仙订立的,连我也很忌惮,他也得遵守。” 徐怀谷心里很是不悦,说:“可是人命在他眼中,莫非也太儿戏了吧?” 老人笑笑说:“这点上他做的确实不太对,但是他整日与死去的亡魂打交道,对人命冷漠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不过我一直以来与他的观点不同,我还是觉得活着才最好。” 徐怀谷觉得这位大修士很爱笑,确实和蔼可亲,便有了好感,说道:“没想到前辈也会这样认为,真是晚辈的荣幸。” 老人说:“世间事本来就是这样,处处都相通,我离开世间一千二百多年,还能够碰见这样与我想法一致的人,我也算有幸。” 山风吹过,老人转头看向徐怀谷,他说:“小家伙,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 徐怀谷回答说:“愿闻其详。” 老人望向远方,说:“飞升之后的那些破事我就不想再提起了,就和你说说我当年在人间的事情。” 老人思索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自嘲道:“我叫上官川,现在的古籍上应该还能够查到我的名字,上面应该写着飞升去了仙界,可谁能想到我就是在忘川里被镇压这么多年?你只要知道我当年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才到了十二境,期间死了多少人,有多少谋篇布局,你现在根本听不懂。 本来我以为飞升之后,便是一片崭新的天地,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可以离我远去,可却发现那片天地比起人间更加粗鄙不堪,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便被镇压到了忘川来,你也看到了那一扇生死门,里面镇压的就是我的肉身,而我的灵魂依旧可以在忘川里活动。说起来也是无味,一千二百多年……” 上官川面上很是落寞:“一千二百多年的光阴,世间早已经是天翻地覆了吧,而我依旧在忘川孤单一个人。小家伙,你来说说,你知道现在世间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徐怀谷问:“前辈所指的有趣是哪一种事情?” “说说现在天下的局势吧,是动荡不安还是太平盛世?” 徐怀谷回答:“目前为止还是太平盛世,但是中域正被域外的一群妖族给觊觎,几年前妖族最强的一条墨龙逃离镇压,还在妖族领地休养,估计不多时就要卷土重来,局势很不容乐观。” 上官川略有所思:“竟然还是域外的妖族入侵……看来这妖族还挺有门道,它们入侵了多少个洲了?” “多少洲我还不知道,但是东扶摇洲已经被它们占据了一半了。” 上官川表情疑惑:“东扶摇洲?我记得我那个时代还只有扶摇洲,怎么现在还分东西二洲?” 徐怀谷摇头表示不知。 上官川也没有说话。 徐怀谷突然问:“前辈,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上官川叹气:“想啊,如何不想,日日夜夜都在想。只是离开谈何容易,集齐五枚令牌才可以离开,别看你手里已经有两枚,但是剩下三枚散落在世间各地,到何处去找?委实是太难了。” 徐怀谷提剑,严肃说:“前辈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在此向你承诺,等我出了忘川以后,一定会尽力帮你寻找。” 上官川也直视徐怀谷,点点头说:“那就多谢你了。” 他随即突然温和笑了,感慨:“现在的小家伙还真是充满自信和活力啊,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能够再多一点,人间就更有意思了。” 徐怀谷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上官川迎着山风,快哉道:“既然你这么有诚心,我就送你一程吧,带你去见那两个和你一起过来的人。” 徐怀谷欣喜道:“真的吗?那就多谢前辈了!” 徐怀谷周围的场景再次开始模糊起来,徐怀谷知道这是上官川施展的神通,便没有反抗,而是期待起与白小雨的重逢。 …… 善恶山深处一座绝高的峰顶,一名白衣女子站在峰顶上,眼神愁苦看着远方那一片花海平原,双手的指尖缠绕在一起,暴露出她内心的焦虑。 花海有五色,在这里看起来很是大气美丽,但是她的浅绿色眸子暮气沉沉,失落到了极点。 峰顶处的大风吹得她的白色衣裙不停翻飞,长及腰的发丝也凌乱在了风里,但她都不暇顾及,只是一直注视着远方。 白衣女子自然就是白小雨,她现在很担心徐怀谷的安全。 说起来,那次他们被彼岸花海袭击,其实是她的过错,无意间砍去了一片花,才引来了彼岸花的攻击,也才有了徐怀谷从她的蒲团上坠落。 算起来,徐怀谷离开她已经两天有余,白小雨这一路走到善恶山深处,经历了生死搏斗不下七八次,很是危险,白小雨不敢相信徐怀谷一个人要怎么面对。 她心底里已经有了几分徐怀谷已经死去的念头,但又她以各种理由否定,因为她真的不敢去想象。 耳边传来了黄善的喊叫:“白道友,快来帮我提一下灯笼吧,我再查查我师父的笔记,说不定就能找到出忘川的道路。” 白小雨心情烦闷,回答:“自己提着看,别吵我!” 黄善悻悻然,耸了耸肩,把灯笼的提手叼在嘴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一本边角破烂的黄皮本子,左手捧着,右手翻看起来。 黄善这两天自然是和白小雨一起度过的,只不过两人的关系确实不太好。黄善只当徐怀谷是必死无疑,而他那一块黑色的令牌也是肯定要不回来了,这次进忘川可真是亏死了。 刚开始同行的时候,黄善还因为白小雨丢了他的令牌和白小雨大闹一场,但当她见识到这个姓白女人的手段之后,便彻底没了动手的心思。 白小雨现在是五境,比起他不仅高了一境,而且她简直就富得流油。黄善就那么眼红地看着白小雨把符箓当废纸一样一撒一大把,还拿出一件又一件的法宝对付敌人,甚至还有两件仙兵! 那可是仙兵啊……一般七八境的修士能有一把仙兵,都是极大的助力了,而她一个五境修士而已,竟然还有两把! 黄善心里确信无疑,她的师父必定是个修为很高的人,所以他立马就换了一副态度,对待白小雨算不上殷勤,但也不敢和她闹着要补偿了。丢了就丢了,反正那块牌子牵扯很大,拿在自己手里说不定还是个祸事,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至于他所说令牌是他的大道根本,那也只是随便找个理由糊弄白小雨罢了,他要是有本事炼化那块令牌作大道根本,那就真了不起了。 黄善仔细看着那个破旧本子里面的一小幅羊皮卷,那是一幅烂了好几个洞的地图,上面粗略标注了几处山脉和几条河流,而上面显示的出口就在这善恶山里,只不过两人来到这山里也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图上所说的那出口,兜了好几个圈子,还是回到了原点。 其实解救余芹的解药并不是很稀罕的东西,两人在同行不久后就找到了,但是行路的进度一拖再拖,一个原因是徐怀谷失踪在忘川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他们找不到出口。 黄善一脸迷惑地看着地图,喃喃道:“没道理啊,明明标注的就是这个地方,为什么找不到出口?难道是在地底?” 这可把黄善难住了,出口离地底有多深他不知道,但是这山上的岩石有多坚硬他还是体会到了,想要凿穿一小块岩石都得花许多力气,何况去地下? 黄善思来想去,一时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便准备睡会儿觉,但是又担心睡觉会被这里的怪物袭击,便扯着嗓子对白小雨喊到:“白道友,山顶上风大,赶紧回来吧,别被冻了。” 白小雨憎恶地回头看了一眼,不做理会。 黄善见白小雨不肯回来,也就躺倒了地面,自语说:“唉,人人都有担心的事情啊,就我一个人没有,现在就连师父说的最丢不得的令牌也丢了,人间又少了一份牵挂,真是快哉快哉。等死的那一天,想必也舒服许多。” 他伸了个懒腰,说:“天色不早了,修士也不是铁做的,还是睡会儿觉吧。” 睡梦中,黄善好像听见了有脚步声向他走来,他立马惊醒。 白小雨一直以来都是赤足,不会发出脚步声,那这个人是谁? 他噌得从地面弹起,立马祭出他那一件青绿色的折伞法宝,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他着急地对白小雨的方向喊到:“白道友快过来,这边好像有东西摸过来了!” 一道白绫从远处直接飞了过来,白小雨随后而至,神色警惕地看着脚步声出现的方向。 一个人的轮廓逐渐在黑夜里浮现出来。 白小雨又祭出了一把银白色的小剑,小剑立马有灵性地围绕在她身边,是除了那白绫之外的另外一件仙兵。 两人丝毫不敢大意,这忘川实在诡异,就算以两人的手段也不一定能活着出去,哪里敢怠慢? 那个黑暗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高瘦的男人,腰间系一把短剑,手里好像还有一把长剑。 白小雨仿佛想到了什么,面色呆滞。 黄善也想到了什么,激动说道:“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人终于走到两人眼前了,笑颜如花,仿佛一切苦痛都如云烟飘散。 他说道:“我活着回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斩杀云海蛟龙 白小雨看着回来的徐怀谷好一阵,突然眼眶湿润了。她扑进徐怀谷身上,无言地流泪。 白小雨的眼泪浸湿了徐怀谷的外衣,徐怀谷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白小雨竟然会哭出来,在他记忆里,白小雨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挺要强的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展示她脆弱的一面。 而黄善看见徐怀谷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那一枚黑色令牌可以要回来了,但是转眼就看见白小雨这么一幕,便也不太好做声,此时就在一旁看着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白小雨终于松开徐怀谷,一把抹去了眼眶泪珠,颤抖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徐怀谷笑道:“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我母亲应该对我讲的话?” 黄善不禁笑出声,白小雨也笑了笑,顿时气氛被缓和不少。 白小雨问他说:“你这两天去哪里了啊,竟然还能够一个人跟上我们俩,没有遇到危险吗?” 徐怀谷早就想好了说辞,便回答道:“我在花海里醒来之后,随便找了一个方向走了很远,最后掉进了一个奇怪的洞穴中,然后就昏了过去,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片山里,本来想着随便走走,但是看见这片山上有一盏小灯地光,便知道是你们两人,于是就赶了过来。一路上也是运气好,都没有看见忘川的怪物。” 白小雨疑惑地挑眉,但是没有追问。 黄善也以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徐怀谷两眼,显然不信他这一套说辞。 徐怀谷被两人怀疑对待,心里也很无奈,总不能把在忘川河边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吧,那样会惹来大麻烦的,尤其是黄善在这里,更加不能说出去。 黄善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我那一块令牌,还在吗?” 徐怀谷如梦初醒,赶紧在身上搜索起来,浑身搜了好几遍,却没有找到令牌。 徐怀谷挠挠头,抱歉说道:“不好意思,好像在我从洞穴中摔下去的时候弄丢了……” 黄善面色古怪,这演技也太浮夸了些吧? 拿不到令牌,黄善可不会善罢甘休,他正准备追问,白小雨及时制止了他,说道:“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为止吧,不要再提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徐怀谷感受得到白小雨的语气中的狭促和不自然,知道白小雨也没有相信他,但是白小雨现在不加以追问,徐怀谷就已经很感激了。 徐怀谷问道:“白姐姐,你们拿到解药了吗?” 白小雨回答道:“知道你担心余芹,解药已经拿到了,现在最关键的事是找到忘川的出口。” 徐怀谷松了一口气,只要解药拿到,那出去只是时间问题,大不了他还可以去找上官川帮忙,毕竟上官川还指望着他回来解开封印。 黄善提起灯笼,拿起那一张破烂的羊皮地图,指着图上一个花着红叉的点,说:“你们看,这地图上标注的出口就在我们脚底,但是我们却迟迟找不到,所以我觉得出口很可能就在地底,但是地面岩石这么坚硬,我们进不去啊。” 白小雨皱眉,默认了黄善的想法。 徐怀谷也开始仔细查看那张地图,思考了一下说道:“其实也不一定是在地底,如果在天上的话应该也是这个位置吧?” 黄善和白小雨眼神顿时一亮,黄善兴奋道:“有道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白小雨急忙催促道:“走,我们一起上蒲团,上去看看去。” 一说到那个会飞的蒲团,白小雨就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她转念说道:“蒲团太小了,你们两人上去刚好,我就御剑上去好了。” 那把银白色的小剑马上从她的肩角乖顺地落在她脚底,然后轻轻飞起,托着白小雨上了空中。 徐怀谷艳羡道:“白姐姐,你这一把剑好厉害啊,又漂亮还可以飞起来,肯定是一件厉害的法宝吧?” 黄善改正道:“那可不是法宝,是一把上好的仙兵。” 徐怀谷眼眸震惊之色更浓,他突然很想问白小雨这四年到底有怎样的经历,不仅修为大增,竟然还有了仙兵这样的宝物。 话到嘴边,他想起白小雨之前没有追问他这两天的经历,于是他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三人一剑就这么从地面往上飞去,飞向忘川的深沉苍穹。 越是向上飞,越是可以看见忘川虚空苍穹的美丽。 从地面看起来,忘川的虚空是夜幕沉沉的黑色,但是从更高处却变成一种鬼魅的紫色,那三轮不同颜色的太阳藏在苍穹后若隐若现,散发出彩色的淡光,美极了。 黄善感慨道:“真是一片漂亮的地方啊,但可惜却不属于人间。” 白小雨反驳道:“这景物若是在人间,你日日夜夜看它,也就看腻了,还不如让它留在忘川,这才是真正的大美。” 三人继续往上飞,已经进入了那片虚空的区域。 他们的脚底是一片茫茫无际的云海,只不过这些云海是漆黑的,而且随着风的吹动慢慢移动。 远处有一点米粒大小的白昼光,在漆黑的虚空里很是突兀。 黄善指着那一点光粒,说道:“那肯定就是出口无疑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徐怀谷也赞同,但白小雨却说:“小心点,忘记我们之前在忘川碰到的危险了?越是看得见出路的时候,越是有危险,你这么贸然过去,不是找死吗?亏得你还是野修,你的小心谨慎在哪里?” 黄善讪讪道:“我……难怪师父总说我是个不合格的野修,看来果然如此。” 白小雨不再理他,丢出手中一道白绫,于是那白绫宛如一条飞梭穿进三人前方的云海中。 过了一会儿,白小雨的面色陡然凝滞,她说:“果然有古怪,这云海里面藏了东西!” 话音刚落,眼前的黑色云海突然像是受到了冲撞,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然后周围的云海便从那空洞为中心,飞快地向四周散去。 一瞬间,风起云涌。 云海大潮如巨浪扑向三人,那个小小蒲团在云海的冲击之下疯狂晃动,摇摇欲坠。 白小雨赶紧御剑飞过去,稳住蒲团,急切说道:“站稳了,千万别掉下去!” 徐怀谷忍不住瞅了一眼脚底,稠密的云海翻腾,万丈高空令得他生出一股无法抵挡的恐惧。 蒲团的摇晃在白小雨的操控下终于稳定下来,但云海里却依次涌出了五条黑色的蛟龙,对着徐怀谷三人扑了过来。 每一条蛟龙都有五六人长,算不上巨大,但是却十分迅捷,在云海中更加如鱼得水。 黄善喊道:“小心,那些家伙过来了!” 白小雨皱眉:“废话!你当我看不见吗?” 转眼间,其中一条蛟龙就张开大嘴,对着这边的蒲团飞了过来。 白小雨迅速操纵蒲团躲避,但是另外几条蛟龙也飞过来之后,她的躲避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又是一次险情,其中一条蛟龙的尖牙刚好擦着徐怀谷的右肩而过,一股腥臭的气味窜来。 徐怀谷抓住这一次机会,把长剑插进蛟龙的身体之中,那条蛟龙的身体一时停不住,继续向前飞行,于是徐怀谷的剑把它的身体划出一道很长的伤疤,黑色滚烫的血液翻涌而出。 那头蛟龙哀嚎一声,全身剧烈翻滚起来,白小雨赶紧躲避,而那头蛟龙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最后支撑不住,无力地从天上摔落进了云层。 徐怀谷满手鲜血,却十分兴奋,说:“它们的防御并不强,很好杀的!” 但是天边另外四头蛟龙看见同伴死去,攻势更加凌厉,而且每次进攻之后就马上离开,不再给徐怀谷出剑的机会。 这样打起消耗之后,徐怀谷立马就感受到形势变得不利起来。那几头蛟龙占据天时地利,而他们只能被动的防御,再过一段时间,白小雨她的灵气耗尽,他们就只能从天上下去了。 光凭徐怀谷一个人的攻击不够,而黄善的青绿色折伞法宝偏向于防御,攻击力也不太行,修为最高的白小雨那一把仙兵小剑则在她脚底托着她,也没有办法攻击。 徐怀谷飞快地思索着办法,却没有想到好计策。 白小雨灵光一闪,喊到:“只要让我出这一把剑,就可以杀掉它们!黄善,我站到蒲团上面去,我用白绫吊着你,然后就可以腾出剑来了!” 黄善面色惊恐:“什么!” 不等他犹豫,白小雨甩出白绫,把他捆住,一拉,他就跟着白绫掉到了下面的云海里,然后白小雨灵巧一跳,就到了蒲团上。 黄善在云海里悲愤大叫:“大家都是盟友,有事情好好商量,哪有你这么坑人的!” 白小雨回应:“反正你也没有用,徐怀谷还杀了一头蛟,你做了什么,老实在下面待着!” 银白色小剑得到解脱,飞速跃动,发出铮铮清脆剑鸣。 白小雨以手指做引,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头蛟,说:“去!” 小剑一闪即逝,然后那头蛟龙的身体便被拦腰截断,从空中掉落下去。 随后小剑便又在她的操纵下杀了有一头蛟龙,而剩下的两头存活的蛟龙看见打不过三人,便仓皇逃走了。 徐怀谷看着小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两头蛟,惊讶之余更是羡慕。 白小雨自豪说道:“羡慕吗?等你有了六境,炼化本命飞剑以后,也可以御剑,而且御的是你的本命剑,威力比我这外剑要厉害多了。要是真羡慕的话,就好好修行,到时候也能像我一样。” 徐怀谷重重点头,握剑力度重了几分。 白小雨欣慰笑了。 第一百零五章 黄善的心 白小雨看见徐怀谷现在下定决心的模样,不禁回忆起那天在兴庆城渡口之时他潇洒出剑的神色,心生感慨。 少年终究是要成长的,等徐怀谷真正成长到了可以出最锋利的剑的时候,应该换做他来保护她了吧?尽管那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要她保护的少年,她应该也会很高兴。 黄善的喊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索:“白道友,蛟龙杀完了吧?快拉我上去,莫要把我忘了!” 白小雨思路被她打断,没好气地使劲一拉,黄善便被拉了上来。 那柄银白色小剑斩杀了蛟龙之后,剑身却依旧雪亮,污秽的血液分毫不沾。它马上停到了蒲团旁边,讨好似的等着它的主人踩上去。 黄善好奇地迈出一步,想要踏上那只剑,白小雨顿时怒目:“你敢!” 黄善悻悻然收回脚步,说道:“白道友误会了,踩在一把狭窄的剑上太危险了,哪有蒲团上舒服?我这不是体谅你杀蛟肯定累了,所以才……” 白小雨被他烦不过,说:“闭嘴,你其实就是没用过仙兵,想试试滋味吧?” 黄善贱兮兮笑道:“白道友真是体贴,我就是这样想的啊,那大家好歹盟友一场,能不能给我试试?” 白小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但她随即想想,转头问徐怀谷道:“徐怀谷,你想不想上来试试?” 徐怀谷虽然很想上去,但是却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找借口说:“还是算了吧,我们赶紧去出口回去。夜长梦多,拖得久了怕再出变故。” 白小雨点头,于是剑和蒲团再次向着那处白光飞了过去。 兴许是之前的打斗太过震撼,那些蛟龙应该也是云海里面的最高的掠食者,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别的怪物前来攻击,他们很快就接近了白光。 不过很奇怪的是,尽管他们一直靠近,但白光的大小却没有发生变化。直到距离白光仅仅只剩三丈距离,那白光还是只有米粒般大小,漂浮在空中,很是古怪。 白小雨停了下来,站在远处打量着白光,不敢贸然靠近。 黄善拿出一把小刀割下衣服上一块布料,朝着白光丢了过去。当布料接触白光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黄善解释说:“里面自成空间,应该是出口无疑了。” 白小雨赞同说道:“那我们三个一起进去,免得在传送的时候走散了。” 她拉住徐怀谷的手,黄善知趣地没有去牵白小雨的手,而是抓住他身边的徐怀谷,然后三人一起对着白光点冲了过去。 徐怀谷的身体刚刚触碰到那点白光,便感觉眼前一片白昼光芒,很是刺眼,他赶紧闭上了眼。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三人凭空消失,他们终于离开了忘川。 忘川云海里,上官川背靠着一朵黑云半躺着,凝望着徐怀谷的离去,自语道:“小家伙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且观望着吧,大不了等个一两百年的,反正死不了。” 说罢,他打了两个呵欠,便有身边的云海围绕过来,把他裹住。 与此同时,进入那光点空间里的徐怀谷终于感觉白色耀眼光芒褪去,于是马上睁开了眼,希望快点回到余芹身边去。但是眼前场景却事与愿违,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一片黑色的虚空。 他和白小雨,黄善三人正站在一个悬空的小岛屿上。 岛屿不大,容纳住三人之外便几乎没有了其余的空间。 他环视一周,发现岛屿三面环绕虚空,但剩下的那一面却有一道很狭窄的石桥从岛屿上延伸出去,通往更远处。 那座石桥凭空悬浮,最窄处只有一把剑柄大小,很难站立,而石桥之下就是无垠虚空,看着就很渗人。 徐怀谷顺着石桥向着另一头看去,则是一幅宛如神迹的场景。 石桥的中间是一片金黄色圣光的光幕。光幕这边,是徐怀谷三人所在的岛屿和无尽的虚空,而光幕那一边,则是一间屋子里的场景,屋子有点昏暗,似乎是黎明时分。 一个女孩躺在床上,静静睡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发丝干净地散在床上,面容安详,但脸色却毫无血色,透着死寂的苍白。 那名女孩徐怀谷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余芹。 一看见余芹,徐怀谷便想到了在幻境中的经历,他心潮澎湃,说道:“那边就是余芹,我们在忘川里待了这么久,她竟然还没有死!” 黄善若有所思:“应该是忘川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我们在忘川待了几天的时间,在外界却还只是几个时辰而已。” 徐怀谷急切道:“把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过去吧!” 白小雨拦住他,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心有危险。” 徐怀谷心急,说:“可是天就快要亮了,到了黎明,余芹就要死去了!” 白小雨脸色为难。她也知道徐怀谷心急,但是她又必须要保证徐怀谷的安全,不能妄然行动。 就在这时,黄善突然指着他们的脚底地面,说道:“看这里,我们脚底下有字!” 徐怀谷看去,发现地上坑坑洼洼得有几条小缝隙,若是仔细去看,确实像字。之前三人站在岛屿上过于拥挤,所以没有发现字。 那是四个字,向死而生。 徐怀谷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小雨不屑:“故弄玄虚,没意思。” 三人思索这四个字的含义好一段时间,却也没有结果,便准备直接强行走过这座石桥。 白小雨准备御剑过去,这样比走过石桥更加稳妥,但她突然发现那把小剑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而且那个蒲团也是飞不起来了。 白小雨严肃说:“这地方很诡异,法宝被禁用了,灵气也不能用。” 黄善瞅了两眼那独木粗细的石桥,石桥之下就是看不见底的虚空,心里发寒。 他迟疑道:“那我们是要凭自己走过去?” 白小雨沉默一会儿,说:“恐怕只能这样了。” 黄善脸色变得为难起来,但徐怀谷却坚决说道:“我们走吧,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其实以我们修士的体魄,安全走过这座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黄善反驳说:“可是若是一个不小心掉了下去,那可真就是再也回不来了啊!” 徐怀谷看着光幕那边的余芹,愈发焦急,迫不及待说:“那你在这等着,我现在就要过去!” 说罢他就迈出脚步踏上了石桥,好在那座石桥很稳定,而以他的修为,也不会轻易摔倒。 白小雨见徐怀谷硬是要过桥,便也说道:“我也要过去了,你要是还害怕,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黄善见两人都要走,顿时犹豫起来,最后只好妥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算怎么回事,我也跟你们走吧。不过要是因为你们莽撞而出事,可怨不得我。” 白小雨担心徐怀谷安危,便加快速度走到了徐怀谷身后,时刻照看着他,而黄善跟在他们后面。 好在虽然法宝不能使用,三人的修士体魄还是实打实的,所以平衡感很好,不多时便走过了大半,很快就要来那一处最窄处。 白小雨牵住徐怀谷的手,柔声说:“别急,一定要小心。” 徐怀谷点头,随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迈出。 他的额间逐渐渗出细密汗珠,脚步便也不自觉颤抖起来,白小雨发现他状态不对劲,连忙提醒说:“别走了,快停下来!” 徐怀谷看着金黄色圣洁光幕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心里焦急,忙说:“没事,我可以做到的。” 他再往前迈了一步,白小雨在他后面看见他的左脚突然偏向了石桥的边沿,赶紧说道:“小心!” 同时,她迅速伸出手抓住徐怀谷的手,徐怀谷果不其然左脚不稳,身形一侧便要从石桥上坠落下去,但幸好被白小雨的手牵住了。 徐怀谷惊叫一声,此时他脚底已经完全悬了空,全靠白小雨一只手抓住,险象万分。 而白小雨在石桥上突然被徐怀谷这么一拉,顿时身子也有点稳不住,滑了一下。好在她另外一只手抓住了石桥,于是徐怀谷和白小雨都在石桥上吊了起来,只要白小雨的手一松,两人就会坠入无尽虚空。 白小雨焦急喊道:“黄善,快过来拉我们上去!” 黄善看着两人差点掉下去,责怪说:“叫你们俩小心点,这下差点出事了吧?” 他准备前去救两人,但是一个念头突然在他的心里萌生了出来。 要是趁机杀了两人,夺取他们身上的法宝,那自己可就赚大了。 黄善变得犹豫起来,他本来就只是与两人临时结成盟约,互相只是为了利益罢了,而现在,明显有一个能够让他获得更大利益的机会,何不为之? 他很垂涎白小雨身上那两件仙兵,尤其是那一把银白小剑,而且白小雨这一路上对他可没有半点好脸色,这么杀了他们很符合野修的路子。 他脚步放慢自然躲不过白小雨的眼睛,白小雨立马就想到了那个最坏的结局。 白小雨赶紧催促说:“快点过来帮我们啊!” 她看的出来黄善心里在犹豫,说明这个人还没有坏到骨子里,所以要赶紧趁着他还在犹豫的时候把两人先救上来。 黄善听见白小雨的催促,又看见白小雨对他的眼神变化,顿时了然白小雨已经知道他的想法,那就算黄善救出二人,估计也会被白小雨秋后算账,不如现在动手,一了百了…… 黄善怀揣这样的想法走了过去,到了白小雨跟前,他蹲下来,伸出手,准备把白小雨的手从石桥上拿开。 白小雨显得很是惊慌,她看得出黄善内心的想法,是准备杀人夺宝了。她心里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到这样忘川来,这下子她和徐怀谷是要全部栽在这里了。 黄善拿右手抓住白小雨的手,把她的手从石桥上掰开,然后紧紧握在手里。 这下子,徐怀谷和白小雨两人性命就在黄善的一念之间了。 第一百零六章 白小雨之死 白小雨眼神可怜,凄苦地望着黄善,那股对于生存的渴望溢于言表。 黄善只看了一眼那一对浅绿色眸子,便被迷的有点心醉。平常来看,白小雨一直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而现在这幅楚楚可怜的样貌,当真让黄善为之心软。 尤其是这一幕让他想到了一些往事,当时他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看着另外一人,他知道这一刻人对于生命究竟有多渴望。 黄善的出身很苦很苦,是他的野修师父一路带着他走出山坳,还传授给了他法门能让他修行。黄善知道自己没有修行的天赋,师父这么做不是为了传承,而是可怜他,所以他更感激他的师父。 天晓得他那位作恶一生,在野修界都臭名昭着的师父,为何会突然发出善心救他。但是黄善一直知道,其实在他师父卑劣行径之下,却也藏着良善。 他曾经告诉过黄善,所有恶人的恶念之下都藏着一点最小心呵护的善意,而他就是师父的善。 黄善一想到他的师父,便肝肠寸断,又加上白小雨的祈求眼神,他实在是不忍心把这么一位愿意为了救别人而置身险境的人放下石桥,毕竟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唉,师父也说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野修,那便不是吧,反正凡是师父说的话,他都觉得是对的。 出乎白小雨的意料,他拉起了她,徐怀谷也安然回到了石桥上。 徐怀谷没有白小雨和黄善想的那么多,不知道两人思虑已经过了几次交锋,只是惊慌地道谢:“这是我的错,多谢黄大哥解救!” 黄善没有回答他,心情复杂。 白小雨也没有道谢,而是低头思考着什么。 徐怀谷见两人气氛不知为何变得这么尴尬,便说道:“既然已经上来了,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白小雨默认,而黄善也心不在焉点了头。 白小雨思考的是黄善为何会在最后一瞬间改变主意,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一开始就错怪了黄善? 她看了眼黄善,发现他心不在焉,便知道并没有错怪他,只是她的某一个举动改变了他的想法。 人心实在是变换莫测。她的师父黑瞳告诉她在历练中一定要多看人心,才免得到时候心境跟不上修行,引得心魔附身,那是修行一界的莫大忌讳,修士和妖修都避免不了。 白小雨把这件事默默记下,准备以后有时间再去请教师父。 过了最窄处,前方的路也变得没有那么险峻了,三人很快走到了光幕前。 徐怀谷透过眼前一人大小的光幕,看着屋子里睡着的那人,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他心神激动,泪水差点要留下来,说道:“终于回来了,余芹,我终于回来救你了。” 他急切穿过光幕,那光幕却不知为何突然一颤,发出一道轻微震动。徐怀谷被光幕弹开,后退了几步,突然一脚踩空,就又要掉下石桥。 然而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幸运。白小雨本来以为危险已经过去,谁知光幕竟然还会把人弹开,令她始料不及。而当她赶紧去抓徐怀谷的时候,却发现距离不够,徐怀谷已经掉下了石桥。 眼看徐怀谷就要坠落虚空,白小雨连想都没有想,便也突然向下跳去,然后在空中抓住了徐怀谷的衣领,再猛地向后一甩。徐怀谷被她往上抛去,石桥上的黄善赶紧接住了他,而白小雨自己,却坠落下去,不见了踪影。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结束,徐怀谷还没来得及恐惧,便已经被白小雨救了上来,而当他意识到白小雨为了救自己掉下石桥的时候,终于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仿佛是梦里发生的一般。 他赶紧往下大声喊道:“白姐姐,白姐姐!” 可惜他的白姐姐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徐怀谷心神恍惚,呆坐到了石桥上,问道:“白姐姐,她去哪里了?” 好在黄善还很理性,他看了一眼脚下,叹气说:“她……从上面掉下去了。” “白姐姐……她就这么死了?” 黄善心情沉重:“恐怕是的。” 任凭谁看见前一刻还在说话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下一刻便已经死去,都会伤感的。但是黄善本来就见过许多生死别离,进入忘川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行当,而他们三人竟然安全走到了最后,黄善才觉得不正常,现在白小雨的死反而让他感到有点安心。 似乎本该如此。 白小雨的死把徐怀谷的情绪拉向了崩溃,他再也没有心气走路,而是一直喃喃自语:“白姐姐……她死了,死了……” 他突然哭出来:“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是我要进入忘川,如果不是我莽撞,她不会死的……我就是个废物!” 黄善拍了拍徐怀谷的肩,想起他师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便拿来安慰徐怀谷说:“好了,别难受了,有些人注定是要死的,死前还能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已经很幸运了。但死者已逝,生者还等着你去拯救,你难道要让余芹也死去?” 徐怀谷抹干了眼泪,踉跄站了起来,倔强地走向光幕,然后用力穿了过去。这一次,光幕没有把他弹开,他顺利穿过光幕,然后黄善也穿了过去。 但出乎两人的意料,上天仿佛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玩笑,光幕的这一边竟然是和另一边完全一样的情景,那光幕里面的余芹此时却变到了另一边。 徐怀谷疑惑地再次穿了回去,又穿了过来,两边的景色一模一样。 徐怀谷愣了半晌,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玩意!我历经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就是个骗局吗!” “亏得白姐姐为了救我,还掉下去了……全是假的,全是一场空……” 黄善也慌了神,说道:“这怎么可能呢?没道理啊……按理说,秘境有入口必然要有出口的,难道我们来错一处出口了?” 徐怀谷绝望地坐到了石桥上,看着光幕那头的余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险境。 他垂头丧气,而那边光幕里面,天色越来越亮了。 标志着余芹死亡的黎明,就要到来了。 徐怀谷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幻境里看见的最后一眼。 余芹举剑刺向胸口,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又洒落在地上。 她说在另一个世界再见,但是徐怀谷觉得恐怕自己做不到了。 白小雨也为了帮助自己而死去,她本来不需要这样做的,却也甘心为自己而死。但他自己呢,却一直以来都要人照顾,要人操心,徐怀谷此时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他突然渴望绝高的力量,可以如自己心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每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他看清了很多东西,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最关心他的人是白小雨和余芹,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他发誓,他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一定会照顾好她们。 但现在说这些太迟了,白小雨已经离开了他,而余芹也快了。 还有什么可以解救这一切的办法?徐怀谷不知道,只能徒劳思索着一路上在忘川的所见所闻。 突然,徐怀谷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地抬头,惊得旁边的黄善惊讶地看着徐怀谷。 徐怀谷眼神逐渐清明,嘴角微微上扬。 他或许找到了破解这一切的办法了。 第一百零七章 逃出忘川 黄善看着他徐怀谷如梦初醒一般,焦急问道:“你想到什么了?是不是有出去的办法了?” 徐怀谷欣喜地反问黄善:“还记得我们在那边岛屿上看见的那几个字吗?” 黄善沉思一刹那,便也惊跳起来,说:“原来如此!我早就该想到的!向死而生,向死而生……原来是这个意思!” 徐怀谷笑了,点头说:“没错,一定是这样!” 黄善又思索说:“那这么说起来,白小雨她没有死?” 徐怀谷坚定点头。 徐怀谷接着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赶紧一起出去吧!” 黄善低头看了眼脚底,又开始顾虑:“但要是我们猜错了的话,岂不是也死了?” 徐怀谷坚决说:“若真是这样,我死也认了。反正白小雨为我而死,余芹也救不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跳下去?” 黄善刮目相看,欣赏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能讲出这样的话?很对我胃口。不过说到死,还是我们野修最不怕。来到忘川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出不去的准备,何况现在还有出去的机会?大不了几十年后重头来过,要跳一起跳。” 徐怀谷说:“好,那我们走!” 说罢便不再犹豫,径直往脚底无尽虚空跳去,黄善紧随其后。 果然不出徐怀谷所料,下面的虚空大有古怪,徐怀谷下落没过多久,便感觉光明笼罩住了他。 没过多久,周围的虚空景象慢慢如风吹流沙一般褪去,显露出他们进入忘川的时候的那间秦婆婆的破烂房间。 他终于回来了,徐怀谷马上喊到:“白姐姐!” 但没有人回应,徐怀谷心里有点小慌张。 他问黄善:“那解药是在谁的身上?” 黄善回答:“在白小雨身上。” 徐怀谷松了口气,说:“那就没错了,一定是白姐姐已经先带着药去救余芹了,我们跟上去吧。” 他焦急地跑出房子,彼岸花依旧开放,他也不管那些彼岸花,反正他身上有两块雕刻彼岸花的牌子,彼岸花也伤不到他。 黄善紧跟在徐怀谷身后,看到凡是徐怀谷走过的地方,彼岸花都要退让三分,不禁对徐怀谷身上的秘密更加好奇。 徐怀谷离开他和白小雨的那两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愈发感觉有趣起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徐怀谷绝对在忘川有不小的机缘,而且机缘之大超乎寻常,否则不会这么藏着掖着。 徐怀谷对余芹的思念愈发焦急,他几乎是飞一般从秦婆婆的这间屋子里奔到了那间小小的名作“闲云客栈”的仙家客栈,然后到了余芹的房前,急促地敲起门来。 房门应声而开,白小雨此时迎面站着,小声嗔怪道:“你小点声,我刚给余芹吃了药,她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你别吵着了她。” 徐怀谷重新看见白小雨,泪水夺眶而出,扑倒她身上:“白姐姐,能再看见你,真的太好了!” 白小雨笑道:“那可不,活着的感觉还是很好的。不过没想到你们竟然也这么快就找到办法出来了,倒是让我惊奇。” 徐怀谷紧紧抱住这个愿意为他而死的姐姐,当真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哭道:“白姐姐,你当时是知道了那四个字的意思才那样做,还是不知道?” 白小雨长眉舒展,语气轻松:“当时那一瞬间还真是不知道,但是掉下去的时候便醒悟过来了,所以掉在虚空坠落也没怎么怕。” 徐怀谷坚定地说:“没想到白姐姐你竟然愿意为我而死……你以后一定要做我一辈子的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边!” 白小雨触动,想到自己还是妖宗的人,害怕徐怀谷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会嫌弃她,便小心试探说:“那若是有一天我与全天下人都做对呢?你还会和我站在一起吗?” 徐怀谷开怀笑道:“白姐姐你为了我甘愿从石桥上摔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如果来生有机会,我绝不想你收到任何伤害。但既然我们都没有死,来生就转到今生吧。今后若是有人敢与你为敌,就是与我为敌;若是全天下人与你作对,我便帮你问剑天下人!” 便帮你问剑天下人! 白小雨愣了一瞬,随后便欢快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练剑,问剑天下人可不是这么嘴上功夫。” 徐怀谷点头说:“那是当然,不过就算是没成那剑仙,若是真有与全天下作对的一天,我便也只站在你这一边。” 白小雨感觉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安心过,好像徐怀谷的这一句话,当真就有与全天下人作对的底气。 她笑着点头:“好,我记住这句话了。” 徐怀谷看着屋内,问:“我现在可不可以进去看看余芹?” 白小雨点头:“可以,但是她还很虚弱,别吵到了她。” 徐怀谷轻手轻脚走了进去,余芹盖着一床白色被子,颇为清秀。 此时她脸色已经没有那么苍白,呼吸也均匀有力,比起之前的状况好了很多。 看到余芹重新恢复生机,徐怀谷心中激动无法抑制。在石桥上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将要失去白小雨和余芹,他的世界都要崩塌了。但是转眼间两人都重新活了过来,怎能不让他激动? 人世间的大起大落,这是他第一次尝到。 白小雨柔声:“解药现在还刚起作用,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醒了。” 徐怀谷见余芹无大碍,也就放宽心了。 他对白小雨说:“白姐姐,那黄善该怎么办?他还跟在我们后面,看起来不打算走。” “他还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不会离开。我去给他一件法宝作为报酬,就可以了。” 徐怀谷点头,白小雨问他:“黄善那家伙的令牌应该还在你那里吧?你要还给他吗?” 徐怀谷摇了摇头,说:“这块令牌对我有用,不能给他。” 白小雨若有所思,问:“你可以告诉我你独自一人的那两天究竟发生了何事?是和那一块令牌有关?” 徐怀谷为难,环顾四周,然后小声说:“是很重要的事情,现在还不能讲。” 白小雨点头,说:“没关系,不想说,不说也罢。但你自己一定要拿捏好尺度,牵扯太高的事情现在千万不要去掺和,不然的话很容易引祸上身。” 徐怀谷说:“我会的。” 白小雨想到接下来又要面对分离,有点伤感:“我在兴庆城待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应该就两三天的功夫,师父就会带我离开兴庆,去往别洲。你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什么打算,说不定我还可以最后帮你一把。” “我还是准备先把余芹在兴庆找个好地方安置下来,然后继续北上去扶摇宗。扶摇宗的邓纸鸢前辈答应过我,如果我走到扶摇宗,她会考虑收我为徒。” 白小雨讶异说:“邓纸鸢竟然会考虑收你为徒?还真是出人意料。那你的福缘也已经很好,这我就放心了。今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跟着邓纸鸢好好练剑,不仅她的剑术天下闻名,她的人格也很端正。” 徐怀谷点头赞同。 黄善此时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沉睡的余芹,说:“看到一个临死之人能够活过来,我也很高兴。那这次我们的结盟也算圆满成功,要不出去庆祝庆祝?” 白小雨无情戳破他的客套话:“知道你想要拿报酬,就别说这些话了。我们这次合作你也出了不少力,说吧,想要多少钱,我给你。” 黄善试探着说:“十颗大珠,怎么样?”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只要拿到一颗大珠,就已经很赚了,只不过报价的时候自然会要往高处报,所以他就狮子大开口,要了十颗大珠。 十颗大珠已经够买一件下等法宝了,或者是四品的符箓,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了,黄善全部身家也就差不多这么多。但没想到的是,白小雨真就拿出十颗鲜红色的大珠,丢到了黄善手上,意味深长说:“拿走吧,是你应得的。” 黄善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白小雨话里隐藏的话。 虽然从石桥上掉下去并不会真正死去,但白小雨还是把黄善那时的举动当做是他救了两人的性命,所以才会给这么多报酬。 黄善心里突然有点感动。自己从做野修以来一直被同道修士看不起,直到这一次,白小雨是真正把他当做堂堂正正的人来看待,而不是带着对于野修的偏见。 他沉声说:“我就在这闲云客栈暂时住下了,以后若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随时来找我就行。” 白小雨笑了:“行,到时候不会少了你的钱。” 黄善离开客栈,准备拿这十颗大珠到三竹街再去购置一笔修行用的符箓丹药,房间又只剩下白小雨和徐怀谷两人。 白小雨提醒徐怀谷说:“以后我不在的时间里,你要是在兴庆有了麻烦,就可以找黄善帮忙。他虽然好财,但也不是个坏人,可以信任。” 徐怀谷答应:“好,我知道了。” 白小雨叹了一口气,伸手挽住徐怀谷肩头的发丝,说:“你呀,总是嘴上说着什么都知道,做起事来还和个小孩子一样,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徐怀谷也笑了:“就是要让你放不下心,时刻挂念着还有我这么一个弟弟。” 两人相视一笑,如山间清爽的风吹过心田。 第一百零八章 再见林仓央 徐怀谷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准备先按照和余安生前的承诺,先把余芹安置在兴庆,再一个人去北上。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他渴望的是自在逍遥的江湖,那才是他的归宿。 事实上,他对余芹的情感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原先他和余芹刚刚来到兴庆之时,他只是把余芹当做妹妹来看待,但是经过忘川幻境中的那一幕场景,他似乎对余芹多了一点其他的想法。但徐怀谷并不想相信那一个想法,他害怕自己真正会喜欢上一个人。 至于该把余芹安置在哪里才安全而又可以让她过上好的生活,徐怀谷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仓央府最合适。毕竟徐怀谷和林仓央有旧,还帮了她进皇宫打探了林宏治的情况,想要把余芹托付给仓央府还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凭借林仓央的身份,保护好余芹也是绰绰有余。 于是他在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闲云客栈,独自一人前去仓央府。 徐怀谷已经来过仓央府几次,早就轻车熟路,在请求过那守卫仓央府的两名侍卫之后,那侍卫也同意去帮徐怀谷传话给林仓央。从两次来仓央府的侍卫态度上来看,徐怀谷能够推测出林仓央被禁足的情况也应该得到了解除。 那名青绿色宫装的公主贴身婢女伶儿,很快就来到了门口,笑意盈盈地把徐怀谷请进了仓央府。她可还是还记得那一次徐怀谷夜晚一人闯进仓央府,帮助林仓央去皇宫里打探消息的事情。 自那以后,林仓央可是还对徐怀谷入宫一事念念不忘,伶儿聪明,知道徐怀谷入宫冒风险还是为了公主,所以对徐怀谷也很尊重。 走在仓央府里的园林之间,叽喳鸟语不绝于耳,让徐怀谷很是陶醉。 伶儿开心地问他说:“你可终于从皇宫里出来了,公主念叨你好久了。对了,你知道皇上他昨天颁布的诏令吗?现在皇上的病已经痊愈,还解禁了所有人的禁令,仓央公主也恢复自由了。据说皇上从昨日开始就开始重振朝堂,看他那精神模样应该是又要开始励精图治了。” 徐怀谷感觉很奇怪,林宏治难道不应该早就痊愈了吗,为什么还要等到昨天才颁布消息? 但他随即一想,便知道自己在忘川里过了那么久的时间,这外面还只是一夜而已。 他说道:“的确如此,皇上的情况下我已经打探得很清楚了,只不过在他痊愈的背后还有一些更隐秘情况没有公布世人,且容我等会告诉仓央公主吧。” 伶儿点头说:“那是最好,毕竟公主可是很担心皇上的。” 果然还没有等到伶儿带着徐怀谷走到林仓央的闺房里,便已经在路上看见了林仓央拖着匆忙的脚步,三步作两步走地向二人走来。 林仓央走到徐怀谷跟前,眉毛簇成一团,焦急道:“你可回来了,我有好多事想要问你。前天夜晚出现在兴庆城上空的那一团红色火焰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一夜过后,父皇就颁布诏令说他痊愈了?这两者间有关系吗?” 徐怀谷安抚说:“你先别急,我们到屋子里面去好好讲。” 到了林仓央的闺房里,徐怀谷在一张镂刻有精致凤舞花纹的红木桌子边坐了下来,随后伶儿便沏了一壶茶,由林仓央亲自给徐怀谷上茶,可谓很是尊敬了。 徐怀谷说:“其实皇上痊愈这件事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公主殿下你先听我说。我当时去皇宫之时,皇上便已经被妖宗的人下了毒,当时就已经病重,但是朝廷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找到了一名七境修士以修为为皇上续命,所以皇上才得以短暂康复。而那天夜晚在兴庆城出现的火焰就是一头九境的大妖前来阻挠续命的仪式,但幸好之后星月宗梁宗主及时赶到,才化解了危机。”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那父皇他还是没有彻底康复,对吗?” 徐怀谷低头,愁道:“恐怕是的。而且修士的续命一事本来就是逆天而行,且不说会遭到天谴,皇上他也只剩下五年的寿命。五年一到,就真的再也没有办法续命了。” 林仓央垂头,看着桌面上的茶壶发呆,说:“果然还是这样,父皇他并没有完全康复,难怪凌国师要我向他学习政术,原来是打算把我当做以后的国君来培养。” 徐怀谷劝慰她说:“公主殿下你也不必伤心,人死一事是由天定,无论是一国之君还是平民百姓,都避免不了的,就连不可一世的修士,寿命也终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林仓央长叹一声,说:“道理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实践起来难的多罢了。其实也无妨,就算只有五年寿命,父皇也如此上进,他依旧是我心中的那个英雄。说起来,这次进皇宫还真的是辛苦你了,你想要什么报酬就和我说,只要是我有的就给你。” 终于轮到报酬了,徐怀谷有点激动。他昨晚想这个报酬的事可是考虑了很久,既想要那些仙家店铺里面的符箓丹药,又想给余芹找一个法门,还想给自己添置一件法袍......总之想要的东西确实有很多,他也不好意思向林仓央提这么多要求,那就都换算成神仙钱算了。反正只要神仙钱在手,到哪里都能买到这些东西。 徐怀谷问道:“不知道公主这里有没有闲置的神仙钱?可否给我一些?” 林仓央突然狡黠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讲:“就知道你想要神仙钱,只不过这神仙钱我这还真没有。大余国一向以来的惯例,神仙钱不能过皇子公主大臣的手,怕脏了尘心。不过你既然是修士,想必肯定对修行界的东西感兴趣,我这里有一道四品雷符,是那紫霞宗出产的威力最大的雷符,四境修士之下一击毙命,便是五境修士也能重伤,给你作报酬应该够了吧?” 徐怀谷一听到是雷符,竟然还是威力这么巨大的符箓,赶紧欣喜说:“够了够了,绝对够了,公主殿下还真是大手笔,这么贵重的雷符也能拿出来,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林仓央便在自己随身携带着的香囊里小心拿出来了一张黄纸符,递给了徐怀谷。 徐怀谷不禁为林仓央的手段,这要是有人敢刺杀林仓央,起码要被这一道雷符削去半层皮。 徐怀谷接过雷符,仔细在眼前端详起来。 那张雷符中心描画有一小团淡蓝色雷霆,仔细去看时还能够看见雷霆在符箓里面流动,颇为玄妙,不愧是高级的四品符箓,这下徐怀谷的底牌也终于又多了一张。 徐怀谷拿到雷符之后,又对林仓央说:“对了,公主,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你说吧。” “和我一起来兴庆的还有一个叫做余芹的女孩子,他的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临终前嘱托我要好好照顾她。江湖路太危险,我继续北上的路上不能带上她,所以能不能把她托付在你这里?” 林仓央几乎没有思考便说道:“当然可以,偌大一个仓央府,难道还怕没有容下一个女孩子的地方?你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徐怀谷站起身,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拿出那一块祁连血玉,还给林仓央,说:“那就谢过公主了。公主想必也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再继续叨扰公主殿下了,就此告辞。” 林仓央点头致意,徐怀谷便离开了仓央府。 在回客栈的路上,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林宏治的脸,而且是在忘川河里看见的那一张脸。 徐怀谷越想越觉得疑惑,难道不是只有死去的灵魂才会被汇入忘川吗,为何林宏治会在那里面? 徐怀谷百思不得其解,耳边却突然听见前方有人在街道上大声吼叫的声音:“你个小屁孩,要是不说出那个姓徐的家伙的下落,信不信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徐怀谷看过去,那个方向早已围了一圈人。人们在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摇摇头,又是街上的人在闹事,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也不打算去管,便想着从一边走开。 一个小女孩尖锐反驳:“徐哥哥他是好人,我才不会告诉你们!” 徐怀谷猛然停下脚步,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是屏翠的声音。 那他口中所说的姓徐的人,岂不就是自己? 徐怀谷突然想到那一天在兴庆渡口一剑伤到了那许家的公子许过楠,难道是被许家的人寻仇来了? 徐怀谷一想到许家的人找不到自己,就威胁一个才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就怒不可遏。 他忍不住冲进那里面人群中,到了最里面的一圈,果然看见一个白衣服小女孩站在中间,生气地看着眼前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没有丝毫胆怯,只是很愤怒。 那男子身材瘦高,脸上还抹了不少脂粉,鬓角有一朵小茉莉,正是上一次被徐怀谷一剑伤到的许过楠。他轻蔑地看着屏翠,脸上充满不耐烦和愤怒。 无论他威逼利诱,屏翠都不肯说出徐怀谷的消息,然后许过楠便气得红了眼,竟然举起手想要打屏翠。徐怀谷心头怒火中烧,大步跑到许过楠眼前,用手护住屏翠,怒斥:“你个畜生竟然欺负一个小女孩,你还要不要脸!” 许过楠看着突然出现的徐怀谷,吓得连忙往后跑了两步,待得他看清徐怀谷样貌以后便愤怒说道:“是你,那天伤我的人就是你!” “不过你现在来了也好,免得我去找你。这次我可是带了高手过来的,一定会给你颜色看!严长老,出来帮我教训他!” 第一百零九章 再遇屏翠 徐怀谷此时很愤怒,便也不想去管许过楠口里所说的严长老,而是想先给许过楠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一个教训。所以他出剑出得十分利落,而且没有丝毫顾忌,是已经有了杀心。 许过楠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后退,一边大声喊道:“严长老,快救我!” 话音还未落下,马上有一张符箓从人群中飞出,贴在许过楠的身上,然后消散成点点灵光飘散而去。待得徐怀谷的剑碰到许过楠的身上时,却感觉仿佛一剑劈砍到了坚硬的石头一样,被弹开了去。 那道符箓是防御类的符箓,可以防住一次攻击。 徐怀谷这一剑力道很大,顿时被颤抖的剑身震得虎口酥麻。 他没想到这个严长老竟然还是一名稀罕的符箓师,那今日之事倒是有点麻烦。 徐怀谷剑眉竖立,看向符箓飞来的方向,愤怒指责道:“阁下好歹也是一名符箓师,怎么也和这欺软怕硬的纨绔站在一边?今日之事谁对谁错,连三岁小孩子都看得出来,阁下作为修士,难道不要脸面吗?” 那严长老是一名白发须须的老头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灰白色道袍,手里还有一匹雪白色拂尘,站在市井人群里很是仙风道骨,但他此时却被徐怀谷的言语激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显然也是觉得这事很丢脸。 这个许家的长子许过楠确实是个不正经的家伙,严长老他也知道,所以本来是不打算掺和这一件腌臜事,但他终究还是许家花钱请来的供奉,耐不过许过楠和他那个一向娇惯孩子的许家家主的软磨硬泡,便也只好答应下来。本来想着能够暗地里解决掉徐怀谷,做得悄无声息就好了,但现在却在大街上发生这一档子事,让得他下不来台,他也很恼火。 他必须得给自己的出手找一个台阶下,不然他可就是丢大脸了。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只是一瞬间,他就灵机一动,理直气壮驳斥徐怀谷说:“今天这件事确实是许过楠的错,这我承认,但是许过楠只是欺负一个小女孩而已,而你这一剑摆明了是要杀了他,他错不至此,我当然要出手。” 徐怀谷冷哼道:“许过楠平日里这种事情干的还少吗?上次我还留了他一条命,竟然还变本加厉,这种人渣不配留在世上!今日,我就要为民除害!” 徐怀谷摆明了态度,今日事是不能善了。严长老只是想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出手,现在徐怀谷开口说要杀许过楠,那他也可以不计后果出手了。至于能否胜过徐怀谷,严长老还是很有把握的,凭他四境符箓师,要杀一名二境剑修简直易如反掌,只要不被徐怀谷贴身,徐怀谷就奈何不得他。而就算是徐怀谷近身,他也有防御符箓,不至于被徐怀谷一剑杀掉。 但他对徐怀谷也丝毫不敢轻敌,因为他听那位韩姓供奉说过,徐怀谷那一天在渡口可是使出了剑气的。 剑气是很玄妙的东西,它不随着境界的提升而出现,而是与天赋和剑心有关。有些天赋极高的先天剑胎一摸上剑就可以出剑气,但也有些资质低下的五境剑修斩不出剑气,不过六境的剑修是肯定可以使出剑气的,因为六境剑修已经有了本命飞剑,剑气自然不再话下。 徐怀谷不再废话,把屏翠护在身后,然后做出剑的动作,准备出手。 周围人群自觉地分出一大块场地,也没有打算离去,而是激动地议论着难得一见的修士对决,甚至有好赌之徒已经开始押场子了。 这些世俗景象徐怀谷早已见惯,不会妨碍到他。 他提剑冲上前,脚步迅速如风,接近严长老后粗暴地一剑从上斩下。 那严长老早就料到徐怀谷会先贴近他,嘴角轻蔑地一笑,然后向后只是轻轻移动一步,便退去了两丈多远,看得人群一阵惊呼。他趁徐怀谷离他还远,便迅速捻了一张符箓,丢向徐怀谷。那张符箓在空中逐渐透明,然后化作两道风刃急速对着徐怀谷飞去。 徐怀谷对着风刃一剑斩去,却只斩去一道风刃,另一道风刃角度刁钻地从剑锋边沿擦过,然后划过他的肩角,一团血花迅速把徐怀谷的半只胳膊染透。 但徐怀谷不以为意,换了一只手继续持剑。 现在是生死关头,他必须要有一股狠劲,就算是自己重伤,也必须要杀掉敌人。 生死决斗,很多时候就是在拼谁的狠劲更足,更不怕死,在死里寻求生路。 他不关心肩角的伤势,但也调整了剑术,不再胡乱冲撞,而是和严长老巧妙地周旋起来。那严长老手里的符箓也不是便宜东西,自然能省则省,他也不再轻易使用符箓,而是祭出一件紫色的风铃,便低声吟唱起咒语。随着他浅浅的吟唱,天边仿佛有丝丝威风吹了过来,拂过徐怀谷的脸,带来丝丝凉意。 徐怀谷轻轻摸了摸脸颊,发现手上已经流出了淡淡的血迹,这些微风,都是柳叶一般的细小风刃。但若只是这种程度的袭击,连普通人都杀不死,但接下来风变得越来越大,风刃的大小和速度也提升了很多,让徐怀谷不得不正视。 严长老吟唱声音更加急促,徐怀谷知道这是一种召唤法术,时间越长,召唤出的风刃就会越多,而威力也会越大。他必须马上打破这僵局,不然这么下去,他必死无疑。 徐怀谷脚步变得虚幻起来,一边躲过不断袭来的风刃,一边对着严长老奔去。眼见严长老就在眼前,徐怀谷还是一如之前,一剑斩下。 “你就只会这一招吗!那你今天可破不了我的风阵了!” 严长老故技重施,只是轻轻往后退一步,靠着另一张符箓的加持,使得他身行一退便好几丈。轻松躲过徐怀谷的剑。 徐怀谷眼神往那边一瞟,对着空气又是一剑劈下。 严长老知道必有剑气来,赶紧又用了一张防御符箓,那道几乎透明的剑气果然瞬间如约而至。 尽管有符箓的帮助,严长老依旧是被剑气往后逼了几步。他不禁心中愕然,剑气果然还是剑修很厉害的攻伐手段,这徐怀谷虽然只是二境剑修,使出来的剑气还是十分凌厉。 他心里不禁嫉妒,想他修行一辈子,也才堪堪一个四境,哪里有这么高的天赋? 就在他后退这几步之间,风刃的吟唱不得已被打断,但还不等他重新开始,徐怀谷却已经飞身到了他眼前,华丽地甩出一剑,说:“尝尝这一剑!” 严长老只能再次使用符箓抵挡,而且又凝出一道风刃攻击他,但是徐怀谷已经迅速缠到严长老的身侧,如一尾游鱼一般灵巧,让他的风刃每次都落了空,还有几次差点误伤到他自己,一时间严长老险象环生。 徐怀谷再次出剑,逼得严长老慌乱后退了好几步,原先从容淡定的模样已经不复,那柄雪白色的拂尘也七零八落,很是狼狈。 严长老此时恨透了徐怀谷,也恨透了那个闯祸的许过楠,让他丢尽了颜面,而且符箓也用了许多,是真的亏大了,但偏偏那个许过楠还在一边指手点脚,焦急胡乱指挥:“严长老,快点躲开啊,诶诶诶,快用风刃削他啊!” 严长老对着他骂道:“闭嘴,你个白痴!” 徐怀谷依旧紧紧缠绕在严长老身边,伺机攻击严长老。 又是一剑与风刃的碰撞,徐怀谷终于找到了破绽,身形一侧,便到了严长老身侧,然后从地面拖剑往上便是一剑,那严长老刚刚躲避过去,徐怀谷便不再犹豫,使出了他最后的杀招。 徐怀谷左手衣袖中还挽着那一把短剑“沧水”,此时终于到了用武之地。短剑早就饥渴难耐,顿时如毒蛇一般从徐怀谷左手衣袖中弹出。 这阴险的一剑果然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严长老终于露出了致命破绽,被徐怀谷一剑刺中,鲜血染红灰白色道袍。 但徐怀谷并不打算停下,又要出剑。 严长老一看徐怀谷是杀红了眼,动了杀心,紧张得胡须颤抖,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 他忍着疼痛,最后捻出一张符箓。那张符箓是他的保命之物,只是一使用,严长老便已经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人群之外,瞬间没了踪影,徒留下炸开了锅一般激动喊叫的人群以及呆若木鸡的许过楠。 徐怀谷拖着沾满鲜血的剑,从容朝着许过楠而去,脚步虽然缓慢,但是气势十足。 许过楠唯一的依仗严长老已经被徐怀谷重伤并且匆忙逃离,他被吓破了胆子,和之前在屏翠面前的嚣张模样判若两人。 他看着徐怀谷眼神以及动作中毫不遮掩的杀意,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徐剑仙,是我不长眼打扰了您,我这就赔罪!要是您想要什么法宝钱财,我一定都给你,只要你留我一条性命!就算是你要我做牛做马,只要您能消气,我都做!” 徐怀谷持剑在他走到他面前,许过楠立马抱住徐怀谷的大腿,大声哭诉。 徐怀谷居高临下,看着许过楠,突然间有点悲凉之意。 他轻蔑说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当真是恶心人。当时欺负黎民百姓之时,怎么想不到现在?就算你遇不到我,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教训。” “是是是,您说得对!下次我绝对不敢了,我可以当场发誓,若是下次再犯,我宁愿爹娘全都......” 话音未落,猩红的鲜血四溅,周围人群发出尖叫,四散而去。 许过楠眼神呆滞,周围已经是一片血泊。 徐怀谷觉得许过楠真的可悲,他并不是恶,他连对恶都没有概念,就盲目跟随所谓纨绔子弟的做法,落得现在凄惨下场。 徐怀谷低头对他说:“只废你一条手臂,快滚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做,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许过楠忍住剧痛,一句话不说,捂住不断流血的断臂,像疯子一样跑走了。 徐怀谷就这么放走了许过楠,其一是因为担心当街杀人会招来官府的追捕,其二是担心在一旁的屏翠看见杀人的场面。徐怀谷对于这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是很爱护的。 徐怀谷拿衣角拭去剑上鲜血,走到屏翠身边,说:“小屏翠,没事了,我们回家吧。” 屏翠一下子扑进徐怀谷身上,小声哭起来:“徐哥哥,是我害了你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和他们打架的,你的手也不会受伤。” 徐怀谷瞥了一眼肩角伤势,并不严重,安慰说:“不是你的错,我本来就与他们有仇,这次终究是有了一个了结,来的早总比晚来好。这里不宜久待,我们还是先回去了吧。” 屏翠站起身,拿衣角拭去脸上眼泪,然后拽住徐怀谷的衣角。 徐怀谷准备离开,回到那家闲云客栈去。 突然,人群有一人冲了出来,对徐怀谷急忙喊道:“小仙师请留步!在下有一事相求,希望小仙师能听我一言!” 第一百一十章 伊家的劫难 徐怀谷疑惑地转头看去,却见那人一袭儒杉站在他身后不远,眉眼蹙成一团,面色焦急。 那人生的高大,与徐怀谷差不多高,但是面貌全没有徐怀谷的凌厉之气,而是显得十分温和。再看他身上那件棕色儒杉,布料绵软光滑,不是一般人家的衣服,应该家境还比较阔绰。 徐怀谷问他:“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他听到徐怀谷没有马上拒绝,顿时觉得有希望,赶紧恭敬地走上前来,然后竟然就准备下跪。 徐怀谷被这男子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起来,说:“你求我干什么直说就是,没必要这样子,我很不习惯。” 男子得了徐怀谷的指示,连忙起身说:“小仙师,我名叫汤福,是兴庆城伊家的一名管事,这次想找小仙师帮我们家族一个小忙。” 伊家也是兴庆城里众多商业家族中的一员,算不得是顶尖家族,只能算是中等层次,比起那徐怀谷刚刚出剑相对的许家都要弱上不少。 像伊家这等小家族,兴庆城里有很多。这些家族是没有钱请修士当供奉的,毕竟修士用的神仙钱可不比世俗金银,就算是最便宜的一枚小珠都是一百两银子。 徐怀谷便问:“那你要我帮什么忙,说出来听听,我尽量能帮就帮。” 徐怀谷语气柔和,是有诚意的。他这次愿意帮伊家的忙,是他想要在兴庆城找一些本地的势力支持,毕竟刚刚得罪了许家,虽然估计许家也不敢再报复他。如果他敢报复,徐怀谷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后台硬。 不过他将来北上去以后,余芹却还要留在兴庆,自然要给她选一些朋友,而朋友,都是要靠人情连接在一起的。 汤福听到徐怀谷说话语气温和,也有点吃惊,打不定主意。他刚刚一直混在人群之中观看徐怀谷和那位严长老的厮杀,还以为徐怀谷应该是很不好讲话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热心肠。 其实他本来不太敢来找徐怀谷,毕竟徐怀谷刚刚亲手斩去许过楠一只手臂,他看着那场景都有点害怕,但是他实在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所以便只好壮着胆子喊住了徐怀谷。 他听到徐怀谷承诺,连忙焦急说道:“是这样子的,我们伊家是兴庆城里的一个经商家族,不同于大多数人走水路经营商路,我们伊家另辟蹊径,通过一条陆路与北边的大和国做生意,所以这些年下来也赚了一点银子。” 他停顿,叹气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我们伊家前两个月的一次生意却出了大问题。我们家主伊兴平带着几十人的商队出发,但回来的时候却只剩家主一个人衣衫破烂,脸色苍白地回到了兴庆。他当时意识就已经不清醒,说话口齿不清,还经常胡言乱语。后来我们从他的言语里终于知道他们商队经过一座叫做黎川山的山脉时,却遇上了一伙不知来历的鬼物袭击,抢走了所有货物之后还杀光了所有人,家主他凭着会一些世俗武功,而且又有忠心的护卫拼死保护之下,才得以逃了出来。家主回家不久后,就彻底疯了,整日疯疯癫癫,请来最好的郎中也无能为力,后来我们又请来了修士前来查看,说是被鬼物上了身,无药可医,只有请会符箓的大师画符驱鬼。但是那些大师出手费太贵了啊,一次就要一百颗小珠,那可是一万两白银啊!本来我们伊家还有些积蓄,但是商队覆没,货物就损失了很多钱,死去的人又赔了很多钱,实在是没钱救治了,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前来麻烦小仙师你出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小仙师你是良善之人,求求你帮帮我们家主吧!” 徐怀谷一下子听完这么多,觉得有点可疑,问道:“既然那黎川山有鬼物,为何还要经过那一座山?” “我也不知道,以前走那一座山从来没有发生这种事,也没听说那边有鬼物。” 一般来说,鬼的生存条件很苛刻,必须要有一个阴气浓郁之地作蕴养,所以不会轻易变更生活区域,所以在以前没有鬼的地方看见鬼,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徐怀谷点头,说:“那你是想让我帮你画符驱鬼?” “小仙师你会符箓吗,若是会的话还请高抬贵手帮帮我们!” 徐怀谷叹息一声,说:“你们家主遭遇这无妄之灾,确实可怜,但是我只是一名剑修,并不会画符,恕我爱莫能助。” 汤福也失落地垂头,说:“当真没有半点办法吗?若是小仙师你身上有神仙钱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家主暂时用用?我们伊家必定感激不尽。” 办法徐怀谷其实还是有的,比如去找白小雨帮忙,亦或者找黄善,他好歹算半个鬼修,对这方面也了解更多,但是徐怀谷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罢了。再怎么说,这个伊家的管家汤福也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不值得他去求别人帮忙。 徐怀谷委婉回绝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我真的帮不了你,还是请回吧。” 汤福眼神为难起来。 徐怀谷拉住屏翠的小手,对屏翠说:“走吧,我们回家。” 屏翠点点头,于是徐怀谷抬脚准备离开。 汤福突然拉住徐怀谷,凑到他耳边,语气变得无奈:“我也知道世上不会有天下掉下来的好事,小仙师你没有理由帮助我这么一个陌生人。虽然我们伊家没有钱,但其实我们伊家的小姐倒还颇有姿色,仙师要是不嫌弃,以后可以跟在仙师身边,当个解闲的玩意也好。” 徐怀谷大惊,厌恶地说:“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家小姐的旨意?” 汤福一愣,被这一句话问得精气神全无,一个中年儒生现在却和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头子一样。 他犹豫了好久,才说道:“是我家小姐的旨意。” 徐怀谷顿时心里不忍,一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到底是到了如何山穷水尽的地步,才会把自家的千金小姐送出去解围? 但是徐怀谷自己并不能帮他驱鬼,还得去靠白小雨或是黄善的帮助。但若是这样,徐怀谷要怎么给白小雨和黄善交代?他们又不是自己的仆人,为了一个陌生人就去求他们帮忙,岂不是不把他们当回事?这样的事,徐怀谷做不到。 他权衡一番,说:“这样吧,我的确帮不到你们,但是我有一位朋友,他可以帮到你,我把你引荐给他,然后你们协商好条件,若是你能让他同意的话,这事也就解决了。” 汤福一听还有希望,连忙答应说:“好好好,多谢仙师!仙师能把我引荐给他,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徐怀谷说:“我先提醒你一句,我那位朋友眼里可是只有利益,你若是想要他可怜你,那就不必想了,一定要拿出让他心动的条件来。” 汤福连声答应。 “对了,你今天就不用和我过去了,他今天不在客栈。你回去之后准备好条件,然后明天再到闲云客栈来拜访,我今天会把这件事和他讲的。” 汤福眼神充满希冀,感激说:“多谢仙师!” 徐怀谷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牵着屏翠的手,就此离开。 两人走在路上,徐怀谷问屏翠说:“你今天是怎么被那一群人缠上的?” 屏翠撇撇小嘴,说:“本来是准备去秦婆婆家里去找你和余姐姐一起玩的,但是路上却遇见那一群人。他们不知从哪里知道我认识你,然后就问我你住在哪里。我看那个当头的人一副娘娘腔打扮,觉得不像是好人,就不肯告诉他们你的下落,于是他们就把我当街围住,然后徐哥哥你就赶来了。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啊,那个老头子被你打的可惨了。” 徐怀谷心疼说:“你知不知道。若是我今天没有恰巧碰见这件事,你可就要被他们欺负了。” 屏翠撅起小嘴,满不在意:“才不会呢,我又不傻,要是他们真敢打我,那我一定会找别人帮忙的,那时候他们理亏,肯定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徐怀谷只是温和笑笑,说:“那小屏翠还挺聪明呢,都可以保护好自己了。” 屏翠开心笑起来:“你也觉得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呢,只不过每次我和我爹娘说的时候,他们都不相信我。不过我知道,他们只是害怕我知道自己的厉害,管不住我,所以不敢告诉我罢了。” 每一次和屏翠讲话,都如山泉流过徐怀谷的心田,清甜甘冽。 徐怀谷记得上一次听见这些天真话语应该是好几年前的自己了,只不过这几年下来,他改变的实在太多了。 徐怀谷不禁在心里叹气,几年的时光就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面目全非。但他的小伤感情绪却没有流露出来,他依旧是一副微笑面庞。 你瞧,都会把自己的心思藏在心里不表露出来了。 徐怀谷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对屏翠说道:“那这么说,你这几天没有到秦婆婆家里去吧?” 屏翠摇头:“没有,这几天家里事情忙,我帮着我娘织布呢。” 徐怀谷小声说:“那你以后就都不要去秦婆婆家里了,秦婆婆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怎么?难道秦婆婆搬家了?那她肯定也会告诉我的呀,看来肯定是她老糊涂忘记告诉我了。你告诉我她搬到哪里去了,我以后也好去看看她。” 徐怀谷编了一个谎言:“秦婆婆不在兴庆了,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去了。” “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 屏翠眼珠子一转,不高兴说:“唉,怎么年纪大了的人都喜欢一个人去远处旅行呢?我爹娘和我讲过,我爷爷也是去很远的地方旅行去了,好久都没有回来。” “唉,也不知道秦婆婆一个人旅行日子过得怎么样,要是和我爷爷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的话就好了,他们还能相互照顾呢。” 屏翠撇撇嘴,瞧见几步前的地上有一块碎砖,便小孩子气地冲过去,对着砖块就是一脚,把那砖块踢得好远,惊得巷子里一条黄狗怪叫一声,远窜跑了。 屏翠笑得特别开心。 徐怀谷也笑得很开心。 第一百一十一章 离别 闲云客栈很快就到了,徐怀谷带着屏翠上楼,轻轻敲开房间的门,是白小雨开的门。 屏翠瞪大了眼睛,惊讶说道:“这不是送我衣服的姐姐吗,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认识徐哥哥吗?” 白小雨弯腰,摸了摸屏翠的小脑瓜儿,笑着说:“是的,不仅认识,还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徐怀谷探了探头,望向房间里面,却见余芹已经醒了过来,此时坐在床上,喝着一小碗白粥。 她舀起一小勺白粥,贴在嘴唇边轻轻吹冷,然后送入嘴中。动作素雅从容,一如徐怀谷记忆里那个恬静的女孩。 白小雨知道徐怀谷有话要对余芹说,便说:“你们先待会儿吧,我带着屏翠出去转转。” 她牵着屏翠的手走出房门,说:“姐姐再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好吗?” 屏翠欢快说道:“要冰糖葫芦!” 白小雨笑着答应,两人的脚步声愈行愈远,只剩下徐怀谷和余芹在房间里。 徐怀谷走到余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粥碗,说:“这次换我来喂你吧。” 余芹没有拒绝,轻启红唇,徐怀谷把一勺还散发热气的粥送到她的嘴里。 余芹问他说:“刚刚那白衣女子你认识?” “认识,她叫做白小雨,是在到黄芪山之前就认识了的,这次偶然在兴庆又遇见了她,要不是有她帮忙,我还拿不到解药救你。” 余芹疑惑地说:“为什么我一碰到院子里的那些花就昏了过去?” “那是红彼岸花,有毒,你这些天昏得很厉害,差点就没命了。” 余芹又喝下一口粥,看着徐怀谷憔悴模样,失落地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徐怀谷温柔说:“哪有的事?当初是你救的我,也没见我对你这么客气,所以你就安心好好养伤吧。再说,当初我在你父亲面前承诺过要保护好你,若是连现在这样都做不到,我拿什么向他交代。” “我之前听白小雨说,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继续北上去了?” 徐怀谷点头说:“是的,我还要一路北上去扶摇宗,估计还要走好几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你在兴庆安置好了,到时候你就住到仓央公主府里去,我与她有交情,她会好好待你的。” 余芹情绪低落:“你不能留下来吗,北上太危险了,要不我们就留在兴庆吧?” 徐怀谷摇头说:“我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的,待不住。” 余芹叹气。 她知道徐怀谷心里有江湖,他渴望着远方,想要留住他是不可能的。但她的唯一依靠就只有徐怀谷,若是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住去仓央公主府,那再好的生活对她而言也只是一座囚笼,毫无乐趣,她只希望和徐怀谷待在一起。 余芹乞求说:“那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北上?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你只要带上我就好。” 徐怀谷坚决说:“不行,北上的路太危险了,我连我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何况加上你?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余芹泪水盈眶:“可是你知道吗?你要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才更是折磨。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像失去我父亲一样再失去你了。所以无论有多少危险,无论是生是死,无论如何,我们都一起面对,不好吗?” 徐怀谷被她说得动容,但是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幻境中他看见余芹为自己自杀,那个时候的撕心裂肺疼痛,他忘不了。他绝对不想看见余芹出事,但他的恻隐之心却想要余芹和他同行。 江湖路那么险恶,但若是余芹跟在身边的话,也会变得温情很多吧。 徐怀谷左右为难,挣扎了许久,将就着说:“你先别想这么多,先把身体养好,这些事我们以后还有时间来考虑。” 余芹见徐怀谷有些动摇,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一口一口地吞下他送来的粥。 ...... 夜晚,闲云客栈的这间房子里灯火通明,欢笑声不断传出。 余芹的苏醒自然是一件大喜事,黄善和白小雨都赶来祝贺徐怀谷和余芹,至于屏翠那个小家伙,则抱着一大袋子冰糖葫芦躲在角落里,吃的满嘴是糖,像个小花猫。 四人先是相互做了介绍以后,便彻底闲谈了起来。 黄善一直说着他以前在各处山野里的见闻,徐怀谷则时不时打趣他两句,余芹听得也高兴,时间流逝得飞快,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深夜。 黄善正讲故事到紧张情节:“却见那一名穿着黑色破烂衣衫的鬼物在镇子里屠杀。它往一间屋子里一去,便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人能够挡住它,又是一家被屠杀。它现在站在一名白衣服女子面前,便准备下手去杀那女子。话说那鬼也是个无情鬼,那女子桃腮杏眼,身材也好,是个极水灵的女子,此时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鬼竟然也不打算留手。还好在这时,我猛地闯开房门,冲了进去,拿出那一张师父传给我的招魂幡就要炼化它。那鬼本来惊慌失措就要跑,但可惜哪里逃得出?还不是得乖乖交代在我手上。那女子一见我救了他,便想要以身相报,不过我自然不屑。那女子只是看我长得俊俏,才会说以身相报。要是我长得不那么俊俏,她多半就要说下辈子给我做牛做马了。于是我便说:‘姑娘,我救人是侠客本道,又不是贪图你美貌,何必......’” “打住打住”,一直没说话的白小雨终于不耐烦开了口,“你这故事编的还能再假一点吗?我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黄善不服:“怎么能说是假的呢?我这故事还没讲完,且听我慢慢讲完。当时我便说;‘姑娘,我又不是贪图你美貌,何必.......’” 白小雨瞪他一眼,愤懑地把脑袋转到一边去。徐怀谷则是仰天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无聊地看屏翠和余芹。 黄善这个故事已经讲了将近两个时辰了,而且内容及其无聊且低俗,徐怀谷觉得他能把这样的故事说出口也是他脸皮真的厚,换做是徐怀谷肯定做不到。 但是屏翠听得还饶有趣味,一边含着一颗冰糖葫芦,一边听黄善讲故事,口水都要流到衣服上去了。余芹则是静静听着黄善的故事,既不感兴趣但也不厌恶。 徐怀谷手指玩弄着剑柄,看着桌台上的一小支烛火。 烛火不断跃动,火苗散发出几圈光晕,照到余芹的脸上,像极了两人见面时的场景。 “话说那天边无缘无故突然出现一道红色光芒,顿时海水如同疯了一般向四周奔涌而去,那片深不见底的海竟然被这一道剑气分割成两半......” 黄善依旧在讲着陈词滥调的故事,徐怀谷眼角却突然发现白小雨的目光忽然凝滞,然后变得极其严肃起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肃穆。 黄善也发觉了不对劲,赶紧停下讲述,疑惑地看着白小雨。 白小雨低声说:“我师父来了。” 徐怀谷转眼去看,当真有一个穿着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屋子中间。 那道烛火变得忽明忽暗。 那名黑衣女子开口,语气很不高兴:“这次跑到忘川去该玩够了吧?差点捅出篓子,赶紧收心给我回中土,不然你以后就把你关在山上,再也别想出来!” 白小雨知道师父平时语气都是处变不惊,这次讲话这么激动,是真的生气了,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她很丧气,憋屈地说:“是,师父。” 黑衣女子的气场和修为都太过强大,一时间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默默无言,不敢讲话。 黑衣女子首先走向了黄善。 黄善抬头看向女子的虚无眼睛,便瞬间失去意识,沦陷进入那眼神之中,一身修为毫无抵抗能力。 黑衣女子像拎一只死物一样把黄善提起来,冷冷地说:“幸好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然你不会想象到你死的会有多惨的。” 这说的是黄善在石桥上面做出的选择,救了白小雨。 她又转身看向徐怀谷,徐怀谷赶紧低头,不敢正视她。 黑衣女子看了徐怀谷一会儿,轻轻惊异说:“有点意思,没想到随便遇上一个人,还是个与墨龙有交集的人。” 随后她把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但是都没有再讲话。 黑衣女子就是白小雨的师父,在修行界里被叫做黑瞳,天生双眼都是一片虚无,据传左眼能看见过去,右眼能看见未来。 黑瞳做完这一切,便瞬间消失不见,亦如同她出现的那样神秘,只不过白小雨却也不见了。 黄善如释重负,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刚才盯向黑瞳眼睛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他在黑瞳的眼睛里看见了她的心湖,那是一片无尽虚空,浩瀚宽阔得能够容纳星辰。 从三境修士开始,就会生出一座心湖,而那时,修为的高低也可以通过心湖的大小略窥一二。黄善的心湖就只有一片池塘大小,还算不得是真正的湖。但那黑衣女子的心湖,却是一片无垠虚空。 这是多么高深的修为? 八境? 不不,绝对不止,起码有九境,甚至十境也未尝不可。那些境界都是黄善从未接触过的境界,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虽然对于白小雨的师父境界很高有过猜测,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高到如此地步。 徐怀谷有点失落,白小雨就这么离开了,连说一句告别的话的时间都没有。 但其实转念一想,没有说道别的话,那么下次见面的时间应该也不远吧? 徐怀谷这样想着,打开了窗户,看向窗外的银河月色。 夜幕之下,一道银色的月光从九天之上披挂,一到人间便化作了别离愁绪。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去伊家 翌日清晨,徐怀谷从修行之中睁开了双眼,感受着身体内的澎湃灵气,很舒适。 闲云客栈毕竟是仙家客栈,有专门的阵法收拢周边的灵气,在里面修行事半功倍,但是价钱却着实不低,徐怀谷趁着还有房钱抓紧时间修行了一晚。 话说昨晚白小雨被带走之后,黄善被黑瞳的修为吓得着实不轻,都不敢再在房间里待下去,赶紧回了自己的房间。要知道,一名九境的修士是有多么稀少,东扶摇洲一大洲现在也只有堪堪几人而已,而每一人都是那些顶尖大宗派里举足轻重的存在。就算是他们想要毁灭一座兴庆城,也不需要多少功夫。 余芹和屏翠在那之后也都睡了,于是徐怀谷趁着无事,便想把落下许久的修行一事重新拾起来。 他现在还是二境巅峰,离三境还有一步之遥。 没办法,修士破境的那一步自古以来都是及其困难,没有足够的机缘巧合,很难靠自己的力量去破境。不过幸好对此徐怀谷的心态还是好的,不破就不破,也没多大事。 看见余芹和屏翠都还在床上安静睡着,徐怀谷便不打扰,走出了房间,想要去外面给余芹带点早点来吃,结果他只是刚刚走出闲云客栈的门,就看见昨天那个伊家管家汤福站在客栈门口,焦急地往里面瞅。 他一看见徐怀谷,赶紧凑了上来,问道:“小仙师,别来无恙。昨日我所求的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徐怀谷说:“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他说应该可以医治,但是还是那句话,你要拿出让他心动的条件。” 汤福说道:“那自然,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小仙师愿意帮我!” “没事,我带你去他的房间吧。” 徐怀谷带着汤福到了黄善的房间前,敲开了黄善的门,却见黄善也是坐在地面打坐着,显然也是修行了一夜。 黄善睁开眼看了一眼汤福,继续闭上,说道:“就是你想要求我帮你家主驱鬼?我是个直肠子,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说出你的报酬来吧。” 汤福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十颗小珠可以吗?这已经是我们伊家把府邸都卖掉才能凑齐的钱了,实在不能再多了。” “十颗?这也太少了点吧,十颗小珠只够我买符箓的本钱,难道要我白帮你画符?不行,亏本买卖我可不做。” 汤福表情为难,涨红了脸说:“但是我家实在拿不出钱财来了。那仙长要是不嫌弃,我家小姐还有几分姿色,她愿意将来跟在仙长身边为仙长效力,不知仙长意下如何?” 黄善笑笑,说:“又来这一套?不行,我山泽野修一名,整天在山野里出生入死,还带个拖油瓶在身后?这些就免谈了,我只想要切实的利益。若是不能拿出来的话,便不必再谈了。” 汤福不知所措,看向徐怀谷。徐怀谷也摇摇头,示意他也没有办法。 汤福咬咬牙,便走到了门外,对着房间跪了下来:“仙长若是不答应的话,我便在这外面跪着不起来。” 黄善无奈:“何必呢?你只是伊家一名管家,树倒猢狲散,你离开伊家另外谋求一份营生便是了,何苦受这委屈?” 汤福回答:“家主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当年我就是一个落榜的破落书生,那年冬天差点就饿死在兴庆城里,是伊家家主救了我,看我会一点笔墨,便把我留了下来做账房,后来还提拔我做了管家,这份救命之恩我汤福至死也不能忘。如今伊家式微,家里的仆人们基本也都离开了,我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还这份恩情。” 黄善为难,但也不想去做那善人,便把汤福晾在门口跪着,继续打坐修行了起来。 徐怀谷也觉得汤福确实是个忠义之人,但是黄善不肯帮,他也无能为力。 他摇摇头,走出客栈去买吃的。 但是当他提着热乎乎的包子回到闲云客栈时,汤福还在外边跪着。 他走过去,递出一袋包子,同情问道:“你今天来得那么早,还没有吃早点吧?要不吃两个,还热乎着。” 汤福坚决摇头,说:“多谢小仙师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 徐怀谷回到自己房间里,看见余芹和屏翠已经醒了,在床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阳光从窗口照入,洒在两人的脸上,很温暖。 徐怀谷突然有一种平常人家过日子的感觉。 他赶紧把这奇怪的念头丢到一边,对余芹说:“早点给你们买来了,接下里的时间我要继续修行,你们先自己去玩吧。” 余芹不高兴:“就只知道修行?话说我们自从来了兴庆之后,你不是在忙这就是在忙那,都没有好好出去玩过,要不今天先歇一下吧。” 徐怀谷略一思索,好像确实如此。不仅是很忙碌,而且还经历了几次生死险境。 于是他回答说:“那好,我今天带你们去兴庆城里逛逛。” 余芹浅浅笑了,露出两个小梨涡,说:“这才对,劳逸结合,事半功倍。” 屏翠也兴奋地蹦起来,大叫道:“太好了,出去玩喽!” 朝阳灿烂,照耀出三人的笑脸。 ...... “徐哥哥,你看这个木鸟好有趣啊,翅膀竟然还会动!” 屏翠摆弄着一家木匠铺子里买来的一只精致木鸟,那只鸟的翅膀随着微风竟然上下煽动起来,眼珠子也骨碌碌转动,颇为灵动有趣。 今天的兴庆之行让徐怀谷大开眼界,虽然说他走过江湖,也见过许多大修士,对修行界里的东西还算见多识广,但是却对世俗界的东西不是那么了解。便如这木鸟,徐怀谷刚开始还以为是什么仙家灵器,但是后来才发现只是机关机括相互连接勾连,其间精妙着实让他吃惊。 不仅是这一件精巧木鸟,徐怀谷他们还买了许多东西,像是银首饰,菩提子之类的装饰物,余芹还买了一盒胭脂和一盒画眉的粉黛,毕竟还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虽然从小在山野间长大,其实也是很爱美的。 对于这些,徐怀谷当然是乐意的。少女就是要打扮得漂亮些,不然死气沉沉的多无趣。 除此之外,徐怀谷还给余芹买了一把手柄镶有一颗白玉的雪白匕首,作防身之用。 三人度过愉快一天之后,满载而归。 兴庆已经到了黄昏,但是徐怀谷回来之时,还是看见汤福跪在黄善的门口,一动不动。 他身子骨估计就不好,在地面跪了一整天,又没有吃喝,此时膝盖已经开始颤抖,脸色苍白,但他还是死死坚持,没有起来的意思。 余芹皱眉,小声问徐怀谷:“他是谁啊?怎么跪在黄善门口?” 徐怀谷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余芹。 余芹感动,便走了过去,想要扶起汤福,但被他摆手拒绝了。 余芹劝道:“你先起来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这么跪着?你看,你的腿都抖起来了,歇歇吧,要不等会我再帮你去和黄善说一下。” 汤福抬起头,对余芹说:“姑娘你是个好人,但是我真的不能起来。我汤福也不是下贱的人,但是我现在只能求这位仙长帮忙,若是不下狠心,仙长如何知道我的决心?我今日上午就已经决定好了,仙长若是不答应,我便是把腿跪断也无妨!” 余芹看他字字诚恳,怕真是要把腿跪断,还想再劝导他,却突然听见“吱呀”一声,黄善的房门被推开了。 黄善打开了门,很是无奈:“快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汤福抬头看向黄善,眼神放光,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菩萨心肠啊!” 他刚欲站起,还没有起来又无力地跪倒在地面,原来是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黄善心里有不忍,拿出一颗丹药,说:“吞下吧,活血化瘀,不然会留下伤。” 汤福恭敬地双手捧过,再次道谢。 徐怀谷笑着走过来,问汤福说:“不知我能不能去伊家?我也想去见识一下你们家主得了怎样的病症。” 汤福受宠若惊:“当然可以!若不是小仙长帮忙,我怎么会能够找到这位好心的仙长,你也是我们伊家的恩人!” 徐怀谷笑说:“那好,你到时候带我们过去就是。” 汤福又休息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站起来,说:“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仙长们若是有时间的话,我现在带你们过去可以吗?家主昨日病情有加重了,都已经快要没有呼吸了,我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徐怀谷自然点头,于是他又祈求地看向黄善。 黄善叹一口气,说:“救人性命要紧,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去。” 汤福又拜了两拜,便不再多说,带着几人前去兴庆伊家。 看见徐怀谷和黄善都要去伊家,余芹和屏翠也觉得自己待在客栈里没有意思,便也决定跟着一起去。 一行人走在兴庆的黄昏街道上,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地从身边走去。 汤福带着四人顺着兴庆的流水小渠往上游走去。 话说兴庆城确实是个很大的地方,从闲云客栈走到伊家,差不多花了一个半时辰。 不过夜晚的兴庆显然更美,无论置身何处都是璀璨的灯火,极尽繁华,比起徐怀谷曾经去过的滨西还要热闹很多。 待得天黑时分,几人转过一条街道,才终于看见了伊家的府邸。 第一百一十三章 驱鬼 伊家经此劫难,虽然算是家道中落,但是府邸却还没有变卖,依旧是在兴庆城的上游富商云集的地段,这也是汤福之前所说变卖府邸可以价值十颗小珠的底气。 伊家府邸正门口就是一条干净宽阔的青石板大街,而且不同于其他街道那般车水马龙,这条街道上很是冷清,这是因为街道住的都是富商,所以没有小摊贩的沿街叫卖。 伊家府邸颇为气宇轩宏,朱漆大门足有三人高,够两辆马车并行,大门上是一块厚重黑木牌匾,上书“伊府”,大门正中央则是一个金色的铜门扣,还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守卫在两边,典型的富家模样。 汤福看见府邸,不禁加快了脚步,小跑了上去敲门。 夜空中传来“咚咚”的闷响,十分急促有力,看得出汤福的心确实焦急。 门内马上就有小碎步声音响起,朱漆大门被缓慢地打开,一个瘦瘦的姑娘身影显露出来,她正卖力地推开大门。 汤福赶紧前去帮忙,和那瘦弱姑娘一起推开了这一扇大门。 随后他又靠近那瘦弱姑娘,和她耳语了几句。那姑娘立马慌张地把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披到肩后,抬起头看向徐怀谷一行人,眼神里仿佛若有光彩流动。 她赶紧走到了徐怀谷一行人的面前,施了一礼,娇弱地说:“伊芸见过各位仙长。” 汤福也赶紧解释说:“这便是我们伊家小姐,单名一个芸字。” 徐怀谷点点头,走近了几步,这才在夜里看清这位伊家小姐的容貌。 伊芸生得是一名典型闺阁小姐模样,肌肤胜雪,眉目清秀,眼中看向徐怀谷之时,仿佛若有秋水脉脉流动。 确实如汤福所说,颇有姿色。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鹅黄色长裙,腰间被一小段白色束带系着,刚好凸显出极其匀称的身材。发丝被她有意整理到了肩后,更显出几分风情。只不过徐怀谷却还注意到了她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发髻凌乱,花容憔悴,瘦弱的身子更是感觉要被风吹倒一样。 汤福看着自家小姐憔悴模样,也心疼地叹息一声,对徐怀谷一行人说:“仙师们请随我来。” 徐怀谷和余芹并肩走在最前,小屏翠也知道这不是玩闹的地方,便紧紧牵住余芹的手,跟在她身边。黄善跟在他们后面,还打量了两眼伊芸,看得伊芸心跳加速,慌张得不敢抬头。 伊家府邸其实不小,进去之后便是一大片后花园,怪石嶙峋,各种草木生长在园子中,还有一间小亭子矗立在一个小池塘边。 一行人随着汤福走进一条通幽小径,小径两边草木因为无人打理而显得杂乱。 汤福感慨说:“家主以前最宠着我们家小姐,小姐喜欢花草,我们伊家府邸里就种满了各色草木。结果现在家主得了灾祸,家丁们走了,园子荒废掉了,小姐也终日以泪洗面,现在身子也落下病根,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徐怀谷安慰说:“会的。” 一行人一路走来,偌大伊家,竟然没有见到其他一人,萧索冷清,凄凄惨惨戚戚。 汤福怀念说:“家主刚刚得病那会儿,还有好多仆人记念以前家主的恩惠,都愿意留下来。只不过时间一长,伊家发不出工钱,大家也得找寻生计,便都纷纷离开了,现在伊府的外人只有我和另外一名厨娘了。” 不久,一行人便看见一间二层的楼阁建在府邸深处,昏暗的灯火透过窗户传出来。 汤福走到门口,轻轻地推开门,轻声对一行人说:“进去之后我们就莫要讲话了,只要有一点点声响吵到家主,家主就又要发病了。” 一行人都点点头,表示赞同。 汤福随后便带着四人进去,走过几扇房门之后便到了一间卧室里。 卧室里有一张白色素床,除此之外便是四盏灯挂在四处墙角,散发出火光,照亮这间卧室。 素床上有一名瘦的皮包骨头的男子躺着,虽是夏日时分,但身上却盖了一床厚厚棉被,而且那男子依旧在棉被下瑟瑟发抖。 黄善掀开棉被一角,看见了男子脸庞。 男子皮肤干燥无水,透着近乎诡异的苍白,而且耳根处都隐隐有尸斑长了出来,显然已经是在鬼门关边沿徘徊了。 眼前这幅场景着实诡异,在夜晚昏黄灯光的衬托之下,更显得诡异可怖,余芹看着心里都发毛。 黄善又以两只手指打开伊家家主伊兴平的眼皮,去看他的瞳孔。就在这时,伊兴平浑身突然猛地一颤,迅速伸出两只手掐住黄善脖颈,随后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床上跳了下来。 余芹和屏翠尖叫着,慌乱跑出了房间,而徐怀谷也被吓了一大跳,握剑的手出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也不知所措。 就在伊兴平要发病伤人之时,黄善赶紧一脚把他踹开,然后闪身到他身边,迅速反剪住他的手,把他死死按在墙上。 伊兴平发病之时力气着实很大,便是以黄善的修士体魄都有点压制不住。他赶紧又点了他几处穴位,伊兴平的拼命反抗的身体才逐渐消停下来。 汤福被吓得惊慌失措,说:“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家主都没有这样的。” 黄善紧紧皱眉,脸色很不好:“这是鬼术已经到了心神深处了,快要控制他的心智,所以才会不受控制地发疯。” 随后黄善就和徐怀谷把伊兴平重新抬回了床上,黄善再重新检查了一番,才招手示意徐怀谷和汤福都出去。 一走出房门,汤福便急不可耐问:“仙长,您看我们家主还有救吗?” 黄善同情说道:“难,很难。他这已经不止是被鬼物上身,而是三魂七魄都已经被夺去了一魂一魄,所以昏迷长期不醒。要想彻底根治,只有重新找回他残缺的魂魄。而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是用符箓暂时缓解他身上鬼术对于心智的侵蚀,防止他再次发疯,但是他还是醒不过来,只能昏迷,直到魂魄重新归位。” 伊芸听了黄善的话,走到黄善面前,焦急的问:“那仙长,请问究竟该如何才能够找回魂魄?” 黄善自嘲一笑:“找回魂魄?那可当真是比登天还难了。那被鬼物夺去的魂魄可能早就被鬼物当做滋补之物吃掉了,还是否留存于天地都是个问题。退一步讲,就算魂魄还在,要想从一群夺人魂魄的高阶鬼物中重新夺回魂魄,你知道有多难吗?” 他略微思索一番,说:“起码,最起码要一名六境的修士才有实力夺回。别看着我,这事我可真帮不了,我只是一名小小的四境修士,哪里有那样的本领?去了也只是送死罢了。” 伊芸心急如焚,忙说:“那仙长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可以帮忙?” 黄善古怪地看了一眼她。 这姑娘是真的不懂事还是被悲痛烧坏了脑子?都说了起码要有六境的修士才能帮忙,那都已经是一个地方三流小宗门里的开山祖师爷的级别了,谁会白帮你? 他沉思一会,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魂魄是可以滋养出来的。只要找到能够滋养魂魄的药草,也可以救他。” 伊芸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感激涕零:“多谢仙长,我这就让汤管家去寻找药草。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们都会找到的。” 黄善苦笑,摇头说:“不用找了,这比从鬼物的手里夺回魂魄更难。每一种能够滋养出魂魄的药草,都是上天独一份的造化,整个大余国库里都不见得有一份,你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上哪里找去?” 伊芸笑容逐渐呆滞,眼中的希望迅速被无情浇灭。 两行清泪从眼角落下,她站不稳脚步,无力地就要摔倒,徐怀谷赶紧上前扶住。 没有什么比寄予希望,然后再无情地把希望浇灭更令人绝望的了。 黄善本来是不打算掺和进这件事,生离死别乃是人之常情,哪里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动摇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一道理,那些痛楚能够向谁倾诉? 只能打烂,再吞进肚子里。 只是看着伊芸那楚楚可怜模样,他却不自觉想到了三十年前他和师父的初遇。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从小生活的村庄被毁之后,他就一个人在山林里流浪。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他冒着雪在一条结了冰的河边上凿出一个洞,然后伸手进去在淤泥里翻找青螺,但是一无所获,手被冻得发黑。 又冷又饿,他觉得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他那时的眼神,应该就和现在伊芸的眼神一样绝望。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从河边走向他,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就是因为那半个馒头,黄善决定跟他走。 他本名早就已经不记得,那个人就给他取了一个善字,希望他向善。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在雪天啃着硬馒头的人竟然是一名修士,在世俗界看来很有钱,但是他和黄善从来都只吃馒头咸菜。因为他说,只要跟着他走,那就是野修,野修虽然有钱,但是一定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吃苦是野修的本分,野修的命,所以只准吃馒头。 黄善想到这,泪水也不自觉慢慢涌了出来,看得徐怀谷很不解。 黄善改变了主意,说:“这件事你先别急,我会尽力去帮你找回你父亲魂魄,但不是现在。我的实力不够,只能到时候再找人帮忙。” 伊芸只好答应:“好,一切听仙长的安排。无论如何,伊芸还是谢过仙长的好意。” “没事,人生总会有不得意的时候,忍忍也就过去了。现在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房子,我要开始驱鬼的符箓了,你父亲的病不能再拖了。” 伊芸感激地说:“好,那仙长请随我来。其他人也都随我来吧,我们伊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是能住的客房还是有很多,大家若是不嫌弃的话,就住在这里吧。” 徐怀谷善意说:“哪里的话,我们就在这里住下,还要劳烦伊小姐操心了。” 伊芸看向徐怀谷,眼神一亮,心里有点惊叹于徐怀谷的样貌和气质,既有侠客的飒爽,也有儒生的温润尔雅。 她心神一晃,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说:“不劳烦不劳烦,你们随我来就好。” 于是一行人便跟着伊芸走去。 余芹有一点失落,因为她分明是看见了伊芸眼神里的那一抹不自然,她也知道那一抹不自然的缘由。尽管她知道一眼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如鲠在喉。 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而心神不宁,但是现在却因为徐怀谷会,余芹有点讨厌现在这么敏感的自己。 难道这就是长大的烦恼? 她抬头看向天空,满天繁星,很是壮观。 她不知道答案。 第一百一十四章 琵琶女子 黄善去了伊家的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去画那一张能够帮助伊兴平驱鬼的符箓,而其余几人也不敢打扰他,便随着伊芸去各自的房间里睡去了。 莫要看画符只是在符箓之上勾画,其实远远没有那么简单,符箓之道门道很深。 首先,符箓所用的符纸必须要是特殊的仙家符纸,才能够承受得住灵气。而描画图案的笔也不是以墨汁而是以朱砂勾画,而又更高阶的符箓更是以天地元素勾画,那些就已经是上三品的符箓,像徐怀谷从林仓央手里拿来的那一张紫霞雷符也只是四品符箓,距离三品的雷符以天地雷电画符还差上那么一点。 画符所用的笔材质也并不相同,有用狼毫,有用尾羽,也有用桃枝柳叶的,但是无论是何种符箓,都有一个共同点,也是符箓制作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符箓的一点神意。 符纸与字符都只是载体而已,只有具备神意,一张符箓才算画成功。 一些低阶符箓,比如许家那位符箓师的可以加快身法的符箓,就只是一种七品的符箓,只需要很低的神意,而像徐怀谷那紫霞雷符,其中神意却是紫霞宗那神雷,两者差距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怀谷回了房间之后,便又开始在地面打坐修行起来。他想要快点破境到三境,毕竟三境便有了那心湖一说,到时候他的资质也就可以显露一二。 各人的心湖是很隐秘的,是各自的大道根本。大部分普通资质的人只能生成在心窍之中生成一座小湖泊,随着修为的增长而慢慢拓宽,但是也有天赋极高的人可以开辟出不同于湖泊的东西,比如白小雨的师父那一座浩瀚虚空,便是一种很强的变异心湖。 变异心湖不仅可以帮助人获取更强的战斗力,也能帮助加快修行。 徐怀谷很好奇自己的心湖到底会是什么,希望能够是变异心湖,但是他心里很没有底。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天赋不够高,从他修行了这么久还只是二境便可以看出。而同样是四年时间,白小雨便已经是五境的妖修,远远超出徐怀谷,那才是天赋异禀。 夜晚清凉的风吹过伊家清冷的园子,余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烦闷地掀开被子,气鼓鼓地看着窗外月色,不知在为何生气。 既然睡不着,她就一个人下了床,走出房间,想到园子里散散心。 她走到那一间小亭子里,小亭子边有一座小池塘,几片残败的荷叶孤零零地在水面上,很是孤寂。池塘边还有一小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都还很细,是新种植的。 她没来由想起一句诗。 独坐幽篁里。 她看向竹林深处,很是无助。她想要和徐怀谷一起北上,而不是待在兴庆城,但她却无法说服徐怀谷。更确切地说,是她没有信心说服徐怀谷,她害怕徐怀谷不希望她跟在身边。 其实余芹一直都是一个有点自卑害羞的女孩,这一点尤其是在见到伊芸之后更加凸显出来。 她很是羡慕伊芸的漂亮身材和气质。而且伊芸那看徐怀谷的一眼,确实深深刺中余芹的心脏。而且那一瞬间,就连余芹都觉得伊芸和徐怀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夜色渐渐深沉,月亮在余芹的遐想间不知不觉就已经移到了她的正上方,然后继续向西边移动。 余芹坐在亭子里,想着这些少女心事,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 翌日,尚还是拂晓,伊芸就出现在伊家园子里,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伊家仅剩的那一位厨娘已经做好了早点,但是伊家没有了仆人,伊家小姐也就只好自己动手,给众人送早点过去。 当她经过那一间亭子的时候,便看见了在里面熟睡的余芹。 伊芸看了看园子里的野草,草叶上结满了细小露珠,昨夜是一个有露水的夜晚。 她担心余芹身子骨撑不住,便走近了亭子里,放下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轻轻拍醒余芹,提醒道:“余姑娘,别在这里面睡了,小心着凉。” 余芹迷迷糊糊地醒来,还真的感觉头疼欲裂,喉咙火烧一般疼,是染上风寒了。 余芹看着伊芸就站在她眼前,有点不自信低下头,沙哑说道:“昨夜实在睡不着觉,便到了园子里来走走,结果不明不白就在亭子里睡着了。” 伊芸善意地浅笑,关切问道:“余姑娘今日有没有感觉身体不适?” “确实有点不舒服,应该是染上风寒了。” “那余姑娘确实有点不小心,你这样折损自己身子,你那位哥哥要心疼的。” 余芹鼓气说:“他不是我哥哥。” 伊芸掩嘴一笑,打趣说:“那就是余姑娘的青梅竹马?不消余姑娘说,那位公子哥还真是俊俏得紧,余姑娘可是好福气,要好好珍惜。” 余芹不知道怀了哪门子心思,没有否认青梅竹马这一说法。 她不想再谈论徐怀谷,便问伊芸说:“家父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伊芸高兴地说:“多亏了黄仙长昨日夜晚帮忙,用一张驱鬼的符箓压制住了鬼术,父亲他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醒不过来,我已经知足了。” 余芹也笑着说:“那就好,我相信他一定会很快醒过来的。” 伊芸道谢,然后指了一下放在余芹身边的那碗粥,说:“余姑娘先趁热喝了热粥,我等会就给你去熬治风寒的药,我们伊家有一个方子,治风寒有奇效。” 余芹突然感觉一股暖流自心田流淌而出,很是温暖,便把心里对伊芸的那一点不痛快丢掉了。 伊芸辞别之后,余芹还看着伊芸远去的背影。 伊芸连走起路来都很是端庄,娉婷动人,余芹既有点羡慕,也有点发愁。 ...... 修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徐怀谷也从修行之中清醒过来,他一走出房门便看见了伊芸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等着他。 伊芸今日穿了一身薄纱白裙,着一双云纹青鞋,发髻被挽作年轻女子爱用的柳烟样式,是精心打扮过了的。 她一看见徐怀谷出来,便走到他身边去,轻笑着说:“徐公子终于修行出来了?” “对,不知伊姑娘找我有何事?” “家父的病已经被黄仙长压制住了,没有了生命危险。仙长们的大恩大德伊家没齿难忘,虽然现在无法报答,但是今后必将报答。所以今日想着我们伊家做东,大家今日不如聚在一起吃顿饭,虽然仙长们肯定看不起一顿饭,但是也算尽我们伊家一点心意。” 徐怀谷修行了一天,也觉得有点乏味,就答应说:“那好,我现在就可以去,你去叫上其他人一起吧。” 伊芸笑道:“还要叫上谁?大家都已经准备出发,就等着徐公子一人了。” 徐怀谷不好意思说:“那不便让大家久等,我们现在就出发。” 一行人便在伊芸的带领之下走出了伊家,往兴庆的街道走去,不久就来到了那家酒楼边。 酒楼气派恢弘,有四层楼高,大门前挂有一块恢弘的木匾,上书“陇丰楼”。 陇丰楼里面出出进进的人群络绎不绝,很热闹。而且来往人群都锦衣华服,三五成群,甚至还有警卫跟随,都是兴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汤福走在队伍最前面,进了酒楼,便有一名店小二招呼上来,弯腰点头,热情问道:“客官要去哪?” 汤福吩咐说:“二楼雅座。” 店小二迅速退下,前去二楼给大家布置座位去了。 徐怀谷一走进这一间酒楼,就立马感受到了酒楼里氛围的不同寻常。 不愧是兴庆城里高档酒楼,里面吃喝的人都极有修养,所有人都低头轻声交谈,小口品着酒杯里的甘甜酒水。 除此之外,这间酒楼的大堂正中央还有一处舞台,上面有一名红衣女子在轻抚琵琶,乐曲声萦绕在酒楼里,衬托出氛围的高雅。 那红衣女子也是个大美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一袭拖地鲜红长裙。她长发及腰,几只银色簪子插住发髻,散落的发丝便被另外一条白色的发带系住,身子微微倾侧,抚弄琵琶,风情万种。 尤其是她那一双漂亮丹凤眼儿,灵动有神,眼神若即若离模样,勾得人心痒。许多大堂里面的客人交谈之余眼神都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两眼,然后又赶紧低头抿一口酒,眼神里尽是仰慕之情,就连从来不爱女色的徐怀谷都不禁在心里赞叹了几句。 几人上了楼,去到了一间雅座里。那雅座便是一个小隔间,把徐怀谷一行人和外面的环境隔开来,雅座里面挂了几幅字画,香茗茶味环绕,很是高雅。 几人纷纷入座,但隐隐间竟然都是以徐怀谷为首,连黄善都只是入座副席。 屏翠很是兴奋,她早就知道兴庆城里面有很多好吃的酒楼,只是从来没有来过,此时心情不免激动,早就想好了一箩筐想要吃的东西。 酒宴过半之时,伊芸便站了起来,依次去给大家斟酒。 徐怀谷只尝了一小口酒就放下了酒杯,两抹红霞飞上他面颊。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喜欢喝酒。 黄善看见他那苦着脸的模样,不免笑着打趣说:“徐剑仙,怎么,喝不了酒吗?要知道,自古哪位江湖剑仙不是酒鬼,你这不会喝酒的剑仙倒是头一次见。难怪剑术不高。要我说大家就好好喝个痛快,说不定你那唾手可得的三境就到手了。” 徐怀谷还没推脱两句,众人便纷纷起哄起来,结果徐怀谷挨不过大家催促,挨个敬酒,一口气喝了好几杯,满脸通红,已经有几分醉意,大笑着说道:“黄善,我听你的话喝了酒,若是明天没有破境,你就等着好看吧!” 黄善再给他灌了一杯酒进去,豪气大笑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的酒必须得喝足了,不然破不了境!” 徐怀谷眼神一转,突然嘲弄黄善,大声说:“那边店小二,快给我上一盘炸酥的黄鳝,我今天要以黄鳝下酒!” 众人欢笑,继续喝酒,推杯接盏,言笑晏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剑对剑 众人喝酒上了兴头,便有点停不下来,就连伊芸都喝了不少。 余芹也喝了两小杯,脸色有点涨红,毕竟是以前没有喝过酒的。她觉得雅座里有点闷,便打开了小窗,从二楼看向那间大堂里。 大堂里秩序井然,众人中间有那红衣女子依旧在弹奏琵琶曲,清脆乐音不绝于耳。余芹不知是什么曲子,但就是觉得极其动听,好似天上的乐曲一般,一时竟然有点出神。 余芹远远看见她抹了淡淡粉黛,长发被几只银簪缠绕起来,很是漂亮。 一曲终了,大堂里的客人们都纷纷鼓掌喝彩,也有人大方地拿出银两或是首饰打赏给这红衣女子。 大堂最前边一排里有一名儒雅男子手持画扇站起来,跟着便有几名贴身的护卫也跟着站了起来,顿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而是温和笑笑,从随身的锦囊里拿出一颗雪白明珠,顿时引起周围人一阵惊呼。 有人突然喊出声:“这不是陈家的三公子吗?他今日竟然也来听左丘姑娘的琵琶!” 陈家是兴庆城里的首富,自然也是大余国的首富,家缠何止万贯,而且与大余国的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算是大余国世俗界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那男子笑着说:“今日听姑娘一曲琵琶,当真有了几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之意,左丘姑娘果然名不虚传。这是一枚无涯海出产的鲛人珠,在下便送给姑娘,想请姑娘弹奏一曲十八拍,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众人看着那一只硕大明珠熠熠生辉,是一件极其稀罕的无价之宝,但是被叫做左丘姑娘的红衣琵琶女子却淡漠地摇摇头,说道:“恕小女子不能收下,我弹琵琶有规矩,只弹自己喜欢的曲子。” 儒雅男子失望地收回明珠,似乎觉得有损颜面,便转身准备离开,于是酒楼里立马就有管事跑出来,前去给这位陈家三公子道歉。 红衣女子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开始弹奏琵琶。 她的曲调依旧不变,如同清冷的高山玄冰触不可及。 红衣女子心中突然一颤,绕过大堂里的所有人的浑浊眼神,独独看向二楼窗户里的余芹。 她心里不禁一叹。 好个清澈单纯的目光,像是高山融化的雪水流到人间。 于是她抱着琵琶,丹凤眼微眯,对着余芹微微倾下身子,嫣然一笑。 余芹看得心神荡漾,有点心虚地关上了窗户。 伊芸看见余芹对那琵琶女子有兴趣,便高兴地对大家解释说:“这外面这一位弹琵琶的女子可是了不得,她那一曲琵琶不知弹得多少人肝肠寸断。不知有多少富家子弟只是想要求她弹一首心仪的曲子而争得头破血流。但是这女子也很是傲气,无论是谁给了多贵重的礼物,一律只按自己的规矩来行事。” “现在她可是在兴庆城名声大噪,许多人来到陇丰楼便是为了一听她的琵琶,当然更多的人还是为她的美貌而来。据说这位女子的来历也很神秘,是前几个月突然来到兴庆,说是北边大和国的一个落魄贵族,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流落风尘,才到了卖艺这地步。” 黄善也往窗外瞅了两眼,说:“确实长得很美,琵琶曲子也好听。只不过这神秘来历应该是做假的,不过是酒楼为了招徕顾客的噱头罢了。” 伊芸赞同说:“我也觉得是这样,这种捧红歌姬乐伶的事,兴庆城可不少见。” 徐怀谷也跟着向外面去看那红衣女子,但是他瞥见那女子时心里却不自觉脊背一凉,一股发自心底的恐惧和剑意充斥了徐怀谷全身。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徐怀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如果非要说出是什么味道的话,应该就是一种针锋相对的味道。 像是一把锋利的剑见到了另一把利剑。 那女子也心有感触,立马抬头看向徐怀谷,两人目光相遇,都感到了那一股奇妙的感觉。 徐怀谷心里剑意被引动,他很想要出剑。 女子的琵琶声也断了,自然惹来酒楼里客人们的不满。 有人问道:“左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不弹了?” 红衣女子这才收回看向徐怀谷的目光,脸色不变,回答道:“无事。” 于是琵琶声继续响起,但是无论是谁都听出了曲子里所包含的那一股战意,像是宝剑出鞘前的铮铮剑鸣。 徐怀谷也感觉到了,但是却不知道她究竟为何,心里疑云密布。 酒饱饭足之后,伊家的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那闲云客栈的房钱也已经到期了,徐怀谷不想去花大把的冤枉钱住仙家客栈,而且他也着实没有钱,一行人干脆住到了伊府去。 对于此,伊家很乐意。本来伊家就没什么人,徐怀谷一行人的到来总算是给死气沉沉的伊府带去了一点生气,尤其是徐怀谷,伊芸很乐意这样一名年轻俊俏的剑客到伊府来住。 接下来一段日子过得倒也轻松。徐怀谷无非是在伊府一边修行一边筹划着继续北上的相关事宜。在他出过一次远门之后,就更加有走江湖的经验。他知道北上的路走得必然不会轻松,所以符箓丹药这一类宝物自然多多益善,而且神仙钱也要准备充足,最好境界也要突破到三境。 关于神仙钱一事,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赚取,就只好向黄善借了三枚大珠,反正当时白小雨给了黄善十枚,远远超出他应得的报酬。 关于借钱这一点,黄善还是很爽快的。他知道自己是收了白小雨的恩惠,不能太贪心,该拿出来的钱还是得拿出来。 他还说徐怀谷大可不必还那三枚大珠,就当是结识徐怀谷这么一个朋友,这让徐怀谷对黄善印象更好了几分。 三枚大珠也就是三百枚小珠,已经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了,足够买一件品相上佳的灵器,但若是买法宝则是连一件下等的法宝也买不到,更不用说仙兵。 自古以来天地间的仙兵都是极其稀少的,每一件都是无价至宝。 每一次仙兵现身,都会引得许多修士不顾性命去争抢。而且由于仙兵的价值极高,自然也没有人会去交易这么贵重的东西,所以让得仙兵更加稀少,一般的八境修士都难得拥有一把仙兵,也就只有白小雨那境界奇高又护短的师父有大手笔能掏得出两件仙兵给徒弟使用。 徐怀谷拿着换来的三百枚小珠去了一趟三竹街,买了不少符箓,特别是那日严长老所使用的加快身法的符箓。徐怀谷觉得以自己的剑术搭配上迅捷的身法,战力可以大幅提高。 至于可以购买的灵器,他还是一件都没有买。如今好歹也是身上有两把法宝品秩的宝剑的人,他眼界太高,已经有点看不上灵器了。 而徐怀谷一直以来都特别想要的法袍,他也在三竹街看见了,不过那价格着实让人吓一大跳。 整整五十枚大珠,还只是一件灵器级别的法袍,比一般的灵器足足贵了十几倍,足以看出法袍的珍贵。可惜徐怀谷囊中羞涩,他也只好看了两眼就不做停留,离开而去。 黄善这一段日子也在准备着北上的事情,因为当时答应过伊芸要想办法从鬼物手里夺回伊兴平的魂魄,自然不能只是空谈。只不过黄善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因为自身境界不够,只能去找人帮忙,但是却也没人愿意去和一群境界不低的鬼物结仇,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徐怀谷,余芹和黄善就这么在兴庆暂时安定了下来,不过他们还是经常去那一座陇丰楼里喝酒。 一是余芹很喜欢听那琵琶乐曲,二则是徐怀谷也对那女子十分感兴趣。不过徐怀谷感兴趣的却不是女子的美貌和仙乐一般的琵琶曲子,而是每次看见女子的时候那一股压抑不住的剑意。 像是知己相见,剑意共鸣。 之后地几次去陇丰楼的经历倒也有趣,徐怀谷就看着余芹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地盯着台上的琵琶女子,满脸无奈。 那琵琶女子对余芹同样也很感兴趣,经常会抱着琵琶对着余芹的方向弹曲子,有时还会对着余芹露出灿烂笑脸。 每次女子一笑,就宛如高山雪莲绽开,余芹都要失神好久。那模样,活脱脱像是一个陷入情网的少女,让徐怀谷着实头疼。 有一次演奏过后,那琵琶女子就叫住了余芹,把她叫到自己的住处,不知和余芹干了什么。徐怀谷只知道那天余芹去的时候很害羞,傍晚回到伊家的时候就开心的不行。 虽然说那琵琶女子确实美貌,但是余芹也是女孩,不至于被迷成这样才对。 徐怀谷很无奈,自从那一次和琵琶女子结识之后,余芹便经常一个人跑到陇丰楼里去找她的琵琶姐姐玩,久而久之余芹便和琵琶女子熟络了起来。 徐怀谷也没有多问她和琵琶女子的事情,毕竟他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兴庆,余芹多认识一些朋友也是好的,至少以后在兴庆不会孤单。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逝。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日子渐渐转凉,青石板小巷便的梧桐都纷纷落了叶,留下一地枯黄。 北风夹杂着寒意到来,吹得兴庆城的人们不得已都换上了秋衣,那些青楼里卖唱卖艺的歌姬也都收了露在外面的肌肤,穿上了华美小裘。 时间静静流淌,距离徐怀谷北上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临别 兴庆城的天气渐渐转寒,徐怀谷本来是准备等到明年开春暖和了再北上,但是他一直以来心心念念记挂着的三境还是迟迟不突破,让得徐怀谷很是烦恼。 此时,他已经有点保持不住之前那一股平和的心境,毕竟时间不等人,破境的时间每快一点,他在妖族入侵东扶摇洲之时能够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把握就更多一分。 于是徐怀谷便有点等不住了,他打算在冬季里就直接北上。无论如何,北上的路途之中机缘更多,他破境的希望也就更大。 趁着冬日就要北上这件事他是瞒着余芹的,只告诉了黄善,免得让余芹多出不必要的苦恼。 冬至的那一天,四人又在陇丰楼相聚,分别是徐怀谷,黄善,余芹和伊芸。 万事俱备,该准备的物件已经准备充足,该打点的事情徐怀谷也已经帮余芹打点好,于是他便准备第二天出发,所以这顿饭也当做一行人在一起的最后一餐。 徐怀谷心里是有点伤感的,结识一群真心朋友不容易,但是人生从来身不由己,无时无刻不被命运的车轮推着向前,徐怀谷心里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轻重。 妖族即将入侵东扶摇洲的事他还是没有和黄善说,他还记得邓纸鸢当时和他讲过的那一席话。 若是有下层修士知道妖族入侵一事,必然会逐渐逃离东扶摇洲,到时候下层修士和百姓都大量逃离东扶摇洲,这一座大洲就更加岌岌可危了,这其中牵扯的便是玄乎其玄的一洲气运。 气运一事向来玄妙,大抵是一洲的人力和仙家所共同维持,不由任何人做主。 徐怀谷思虑再三,却还是没有说出这件事。 他相信等他从北方回来之时,会把这一群人都保护好的,这也是徐怀谷修行的动力。 黄善依旧大碗喝酒,丝毫看不出有离别的伤悲。按照他的话来说,少年总是要去天下多闯闯,不然要那年少热血有何用?这是天大的好事,不应发愁。 见到喜欢的女子便大胆去追,见到不平之事便拔刀出剑,这就是黄善眼中的江湖。 酒宴还没开始多久,余芹便先行离开,去了女子琵琶女子的住处等她演奏完。 伊芸有点疑惑,问徐怀谷说:“余芹这是怎么了,她去干什么了?” 徐怀谷心情复杂,不知道该喜还是忧,说:“她去找那位弹奏琵琶的女子去了,最近一段时间她们经常在一起。” 伊芸讶异:“她结识了那琵琶女子?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能认识这么一位京城有名的乐伶,我都觉得能沾光,改天让余芹向那位琵琶女子讨要一首曲子去。” 黄善以衣袖抹去嘴角溢出的酒液,大笑说:“徐怀谷你也得小心点,据说有些女子天生便有那百合之好,喜欢女子却不喜欢男子。余芹那小丫头片子我看过了,别看现在还没长开,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到时候到了床边的女人要是被别的女子给拐跑了,你可就亏大咯。” 徐怀谷知道黄善在作弄自己,不理会他,而是对伊芸郑重说道:“伊姑娘,其实我总觉着这名和红衣琵琶女子有点古怪。说起我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感觉她与我似乎冥冥之中就认识,总之那股感觉很是古怪,说不清道不明。我害怕她接近余芹另有目的,请你务必帮我盯着余芹和着一名女子,若是有事便照拂她一二,我便在此不胜感激了。” 黄善又嘲弄说:“看第一眼就觉得认识?徐怀谷,这该不会是你前世亏欠的风流债吧?看不出你小子表面一本正经,倒还是个风流种。” 徐怀谷还是不理他,黄善自讨了个没趣,就一个人继续喝起闷酒来。 伊芸见徐怀谷语气你不像是开玩笑,而且他脸上也确实忧虑,便也认真回答:“好,你既然这么说,我一定会帮你照看好余芹的。” 徐怀谷松开一口气,便继续开始吃饭菜,只不过还是心不在焉的。 伊芸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伤,有点羡慕余芹能够有这么一个男人在背后为她打点好一切。 毕竟,徐怀谷对她一直以来都是以朋友的礼节对待,没有半点逾越,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之情也从来没有对她展露出来过。 徐怀谷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听着窗外琵琶女的曲声,明明没有喝酒,却竟然有点迷醉起来。 不知为何,今日的琵琶曲子似乎格外好听,空灵澄澈,缥缈无垠,像是从九重云霄外传出。 一弄一拨,一挑一勾,都恰到好处,这琵琶技艺可谓空前绝世。 徐怀谷举筷的动作逐渐停下,就连一向对曲乐不感兴趣的他都忍不住去仔细聆听这曲子。 他闭上眼仔细享受这乐曲,嘴角微微上扬,很是陶醉。 如果他还睁着眼的话,就可以看见整座酒楼里的人都如徐怀谷一般沉醉了进去,连店小二手上的盘子摔碎在了地上都无人察觉,都像是走火入魔,画面及其诡异。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支曲子牵走了魂魄一样。 曲终,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其中,仔细回味,久久不想睁开眼睛。 突然,徐怀谷和黄善同时猛地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确定了彼此心里的那一个想法。 好重的杀气! 徐怀谷第一时间抽剑出鞘,以免发生不测。 大堂舞台之上,琵琶女子面若冰霜,整个人的气质与平日里截然相反。 她抱住手中那一琵琶,如蜻蜓点水一般发力,只是轻轻一跃,就到了三层楼高。 她举起手中琵琶,猛地砸开三楼一间雅座的雕花小窗,然后飞身闪入那一间雅座之中。 “砰!” 一声骤然在酒楼里响起。 琵琶砸开小窗的这一声巨响把酒楼里的所有人都惊醒,大家都面面相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待看向舞台上时,却发现琵琶女子已经不知去向,却留下漫天木屑从三楼飘落。 好个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琵琶女子已进入那雅座里,一眼就看见一名体态肥胖头戴乌纱帽的官员惊慌失措地后退,连滚带爬对着雅座的门而去,那人正是她此行目标。 她伸手绕进长发间,然后一抽,那一条系住三千青丝的白色的束带便被她抽下,及腰长发没了束缚,四处披散开来。 那白色的束带瞬间在她手中伸直,化作了一柄白色的长剑。 动作优雅,一气呵成,一切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她提剑对着那惊慌逃窜的官员毫无花俏地一剑刺去。 那肥胖官员瞳孔逐渐放大,脸上横肉因为恐惧而被吓得颤抖。 眼看女子就要得手,但是却变故横生,门外也突然闪进来两名护卫,冲上来挡住了女子的进攻。 两名侍卫都是持刀,身上穿着朝廷的御用官服,是朝廷豢养的两名三境武夫,正是贴身保护这一名三品的官员。 那两名侍卫配合很默契,两人刀尖夹错,挡住女子那本来要志在必得的一剑。 女子早有预料,借着这挡住的一剑,她向后退好几步,又欲上前。 那两名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一起拔刀冲向女子,死死缠住她,想要为那官员的逃离争取时间。 女子出剑次序有条不紊,而且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是挡住袭来的刀,就是为了破防,没有一剑多余。 她的剑术很是精湛,一人对付那两名三境的武夫依旧是游刃有余,只不过那两名侍卫也懂战术,知道以他们两人合力也未免是女子的对手,便且战且退,只是缠住女子。 楼上的战斗日渐白热化,随着女子的出剑,徐怀谷心中的剑意也被牵引。 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拔剑出鞘,便准备去三楼。 黄善赶紧拦住他,警告说:“别去,我们一直以来都看走了眼。那名琵琶女子是一名剑修,而且境界比我还高,是五境。她的目标不是我们,千万别去掺和这件事。” 伊芸此时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惊慌说道:“说得对,我们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保住自己才最重要。” 徐怀谷只好强行压住心中饥渴难耐的剑意,团坐在地面,闭气凝神,开始收敛剑意。 虽然在战斗很是艰难,但那两名侍卫已经成功缠住了琵琶女子,那一名不知为何招来刺杀的三品官员总算跑到了那雅座的门口,赶紧头也不敢回地疯狂逃命出去。 琵琶女子看着目标离开,却也没有失望,嘴角反而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嘲笑。紧接着她心念一动,那一把无人关注的琵琶之上便有一根弦便自行抽出,向着门外而去。 她在心里默念三声。 三声之内,那一根弦便已经迅速顺着房门间的间隙出去,对着那官员而去。 那三品大官一边惊慌的跑下楼梯,一边转头向楼上看去,却还听见刀剑相交之声从三楼传出,心里便放心下来,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突然,他面容逐渐凝滞,脚步陡然停滞,扑倒在地,身形便向前滑出好长一段。 那一根琵琶上抽出的弦从他的后背穿进,从他心口处出来之时便已经沾满了鲜血。 由于伤口太小,这名官员倒地之时连血迹都没有流下多少,但他的心脏却被这一根弦捣烂,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根杀人于无形的琵琶弦在空中跃动几下,像是在向它的主人邀功,随后便回到了琵琶之上,此时琵琶女子刚好默念完第三声。 她嘴角微扬,一剑击退两名护卫,然后拿起琵琶,从三楼一跃而下,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那两名护卫知道追她也是无用,保护好那朝廷的三品大官才是他们的职责,但是当他们去寻找那官员之时,却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倒在地面,没了呼吸。 两名护卫知道犯了大错,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暗暗叫苦,想着回去该怎么向朝廷交代。 琵琶女子从动手到离开酒楼,一共只用了十息不到时间。 酒楼里面原先的食客们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琵琶女子从三楼跃下,然后混进兴庆城拥挤的人海里。 尽管酒楼里的群众都还很没有回过神来,但是徐怀谷和黄善却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场刺杀,而且是一场预谋很久的刺杀。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妄之灾 那两名带刀侍卫见他们要保护的官员已经死去,当即也不再犹豫,跟随着琵琶女子从三楼被砸开的口子跃下。只是他们落地之时却显得有点勉强,差点摔倒,远远没有女子那般从容。 两名侍卫离开酒楼之后,立马就联系了周围的卫队,开始着手抓捕刺杀官员的琵琶女子。 酒楼里不知是谁跑到了那官员死去的楼梯上,看见了那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便惊恐地大叫出声:“快来人啊,出人命了!这里死人了!” 这一句话刚落下,顿时酒楼里乱成了一锅粥,人人自危,争着往酒楼外边而去,酒楼门口立马就被人海堵了个水泄不通。 徐怀谷三人跑出二楼雅座,出门便看见有鲜血从三楼的地面缝隙间流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到二楼的地面。 伊芸尖叫一声,赶紧闭上了眼睛跑到一边,不敢去看。 徐怀谷见惯了死人,黄善也过惯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都不害怕死人。 徐怀谷皱眉说:“好深的心思,这一起刺杀起码谋划了几个月的时间,那琵琶女子一直在酒楼里潜伏,就是为了等待这一个机会。” 黄善托腮说:“的确如此,而且那女子的修为着实不低,又是早有预谋,肯定早就找好了退路,估计兴庆的官府是抓不到她了。” 说罢他便惋惜道:“唉,我看那琵琶女子才二十出头,竟然就有五境的修为,可以说是修道的奇才了。这样大道可期的剑修,竟然会去刺杀一名世俗大臣,真是可惜了。” 黄善所说的可惜是指修士沾染因果一事。 因果也是处在修士与凡人之间的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 自古修士那么强大,一人可当千军万马,为何这座世界修士却能够与凡人一起存在几万年,还有繁盛的人间和国家存在?宗派为何不能取代国家,当真就是那修士不屑于和人间作争斗? 非修士不杀人也,而是修士杀人会惹来很大的麻烦。 修士杀人不可避免都会在身上沾染上死去那人的因果和业障,这是修行界很忌讳的东西之一。修士修的道,归根结底还是天道,并非人道。只要有人道的因果缠身,天道便与人道相冲突,自然修行也就变得处处不得意,这就是修士不敢轻易杀人的一个原因。 而且因为杀的人身份的区别,沾染上的因果也不相同,杀了帝王将相所要背负的因果比起杀一个凡人要多上不知何许。而在黄善的眼里,杀了一名三品的官员,已经是很大的因果,琵琶剑修女子这么做,简直是自断前程。 徐怀谷也不知道女子这么做是为何,但想必必然有其苦衷,便说道:“可能她与那人有仇吧,这些事谁说的清楚。” 他又突然想起余芹似乎不在身边,顿时慌张起来,问道:“糟了,余芹还在外面!” 他焦急地冲下楼阁,大声喊叫道:“余芹,余芹!” “这里!” 余芹挤在拼命想要离开酒楼的人们之中,高高举起双手,但是却被人海裹挟着身不由己得向酒楼外而去。 徐怀谷急了,跑下去,冲进人群之中抓住了余芹的手,在人群之中开出一条路,然后带着余芹赶紧离开了酒楼,黄善和伊芸也迅速跟随了上来。 徐怀谷说:“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伊家再说。” 回伊家的路上,徐怀谷忧虑重重。 他想到了很重要的一点,虽然琵琶女子刺杀官员这件事与他们没有关系,但是余芹这段时间和琵琶女子的关系太过密切,以至于肯定会惹人怀疑。 兴庆城的官府也不是吃素的,这刺杀朝廷大官之事必然会仔细调查,到时候迟早会查到余芹的身上来,到时候余芹该要如何辩解?就算余芹确实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朝廷抓不到那一名琵琶女子,会不会把罪名安在余芹的头上来息事宁人? 徐怀谷不敢赌朝廷的做法,在他的心里,命运绝对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依靠别人的决定。 这件事该如何决定,徐怀谷心里一时间还没有抉择。 回到伊家之后,还没等徐怀谷发问,余芹便率先焦急问道:“琵琶姐姐是不是杀了人?” 徐怀谷忧心地把余芹带到庭院角落,回答说:“是的,而且还是预谋了很久的刺杀。” 余芹难过的低下头,便不再说话了。 琵琶姐姐杀了人已经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了,但是那个被杀的人一定是死有余辜的,对吧? 余芹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那个对自己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琵琶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只能拿斩奸除恶来为她开脱。 但是谁会相信?徐怀谷会相信吗?小屏翠会相信吗,那些大余国的官兵会相信吗? 余芹心里没有底,她感觉很无力,很孤独,仿佛被世界孤立一样。 徐怀谷焦急问:“这些天那琵琶女子究竟和你干了什么?你和这件刺杀之事有没有联系?” 余芹赶忙辩解说:“没有的,琵琶姐姐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她每次都只是和我闲聊而已,也有时候会教我声乐,还教我画眉,教我......琵琶姐姐是一个好人,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的!” 徐怀谷眉毛烦闷拧作一团,看了一眼余芹。 余芹突然很害怕,小心地问道:“徐怀谷,你相信我吗?” 徐怀谷叹了一口去,说:“我们先不说这些,但是那琵琶女子隐瞒自己是剑修的事实,化装身份到酒楼里刺杀朝廷官员,肯定算不上是好人。我当然相信你的话,只是你太单纯了,余芹,我害怕你被那个琵琶女子利用,你要知道,这世上最经不起推敲的就是人心。” 他转头看向余芹那手足无措的焦急模样,心疼地安慰说:“但是别担心,我会摆平一切的。” 徐怀谷坐下来,开始飞速思考破局之策。 他第一时间还是想到利用他在皇宫里面的关系打点好这一切,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一个念头。毕竟是一名正三品的官员被杀,这事情肯定会直接震惊林宏治,林仓央只是公主,干涉内政可不太好,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但是他若是带着余芹逃出,不仅余芹没有地方可以落脚,而且嫌疑只怕也是更加洗不清。 他思来想去,却也没有想出好的办法。 徐怀谷在思索如何破局之时,余芹这个事中人内心却一片茫然。她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想要证明琵琶姐姐确实是好人,但是却无从下手。 被动,无可奈何,孤立,她仿佛与整个世界在对抗。负面情绪逐渐如潮水一般吞没了她,让她感触冰冷。 最重要的是,这个一直以来都站在他身前为她抵挡一切的人,现在却也不相信她。 不多时,伊府门外响起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顿骤雨般的猛烈敲门声响起。 徐怀谷抬头看向那个方向,满是忧虑。 果然,他所最担心的那个结果,还是要发生,而且比他的想象的要更快。 黄善和伊芸都没有去开门,都站在一边看着徐怀谷,等着他的决定。 黄善走到他身边,问:“该怎么办,你心里有数吗?” 徐怀谷沉重地摇头,说:“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反问说:“黄善,如果是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黄善淡淡一笑:“该怎么做还要我来教?你手里提着的那一件东西,难道不就是为这一刻而出的吗?此时还不出,要那东西有何用?” 徐怀谷顿悟,眼神变得清澈。 自己一直以来在追求的剑道,初心究竟为何?难道不就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吗? 既然本心为此,那还犹豫什么? 此时不出剑,更待何时! 恰逢那群官兵敲门无果,便使了蛮力破门而入。约莫二十几人的队伍在前面一名捕头带领之下冲进了伊府,然后愈来愈近,直到围住徐怀谷一行人。 那捕头提刀走上前,拿出一张黄色纸令,展示给伊芸,说:“伊小姐,这是逮捕令,我们怀疑那名借住在你家的女子和一件杀人案有关,请配合我们衙门逮捕嫌疑犯,对不住了。” 伊芸虽然心里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挺了挺胸脯,说:“你们要逮捕谁?我警告你们,我们伊家虽然没落,但还不是你们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 那捕头完全不吃这一套,指着被官兵重重包围的余芹说道:“这人和朝廷最近的一名亡命之徒有关联,她必须和我们衙门走一趟。” 余芹听见那捕头说的是自己,如同惊慌的小鹿一样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徐怀谷身后。 那捕头走向包围圈之中的两人,对徐怀谷说:“这位公子,你身边的人可是朝廷的嫌犯,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她,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怀谷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连一眼都没有瞟他。 那捕头被无视,已经起了怒意,威胁说:“你要是还不知好歹不走开,我可就把你当做嫌犯一起抓起来了!” 徐怀谷一动不动,嘴角略微上扬,露出一抹嘲笑。 捕头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笑你这副假惺惺作态。想要抓人尽管上来,不要再说空话了。” 他彻底怒了,挥刀命令说:“听我命令,这人妨碍衙门执行公务,把他和嫌犯一起拿下!” 二十几人一齐拔刀,刀锋出鞘,唰唰响了一片。 出刀声落下,徐怀谷也慢慢拔剑出鞘,剑锋划过剑鞘,发出刺啦一小声。 朴实无华的出剑,但是徐怀谷的一身剑意却随着剑锋出剑鞘,如浪潮一般四散开来,顿时连这一片小天地都有了肃杀之意。 虽然拔剑无声,但那些官兵明显感受到了杀气,心里都很紧张,更有甚者已经后退了好几步。 伊芸也觉得徐怀谷剑意过于凌厉,有点害怕地后退了几步。 就连黄善都觉得今天徐怀谷的剑意杀伐之气太重,他有点受不住。 黄善看着拔剑站在人群之中的徐怀谷,虽然境界还是那二境,但是剑意却委实有了剑仙之范。 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嘀咕:“二境的剑修能达到这地步,这小子莫非还真是那传说中天生剑胎?” 他虽然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却也不敢相信。毕竟在历史上,无论哪一名天生剑胎的出世,都要掀起一场极大的风波,他不敢往那一方面去想。 捕头感受到徐怀谷的剑意,顿时也吃惊地说:“好个小子,竟然还是一名剑修!不过就算你是剑修,在我兴庆城里犯了法,也得受兴庆城的管教!” 徐怀谷没有管他的喊叫,闭上了眼,静静感受着剑意,那股剑意逐渐达到鼎盛。 “虽然他是剑修,但也只有一人!给我一起上,拿下他!” 官兵们听了命令,心里虽然害怕,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徐怀谷包围而去。 徐怀谷越是平静,那群官兵就越是害怕。 官兵包围圈缩小,直至一丈距离。只要向前一刀就可以劈中徐怀谷,但是没有一人敢动手。 徐怀谷把剑尖垂下来,落到地面,在离他最近的官兵脚底以剑气画了一条线。 那离他最近的官兵慌忙后退几步,生怕徐怀谷一个不慎就要削掉他的脚。 徐怀谷抬头,扫视一圈周围的官兵,冷冷说:“敢越线者,死。”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随着这一句话的落下,顿时场中安静无声,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心中发寒,停住了脚步。 在这一片徐怀谷的剑意小天地之间,所有人都被这一股剑意缠绕,无人能免。 虽然徐怀谷只是说了一句话,但在他们听来却如同法令一般威严,顿时一群人惶恐不已,仿佛只要徐怀谷心念一动,自己的性命就要留在这里。 这些官兵们都只是兴庆城里的普通卫队,平时负责治安之多也就是管教一下当地的小混混罢了,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那捕头虽然心里也害怕,但是顾及面子,便硬撑着说道:“怕什么?他是修士,杀人是要沾染因果的,更加不敢轻易杀人,你们怕什么?” 那捕头走了几步上来,看着徐怀谷先前划出的那一条线,说:“你说是死就是死?我就是今日跨过这一条线,你能如何?” 徐怀谷把剑往上提一分,平静说:“我能杀你。” 捕头咽了咽唾沫,想要上前,但是却还真的不敢跨过那一步,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他恼羞成怒,对着旁边一名官兵怒吼道:“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朝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是白饭的吗?” 他揪住那一名官兵的衣领,直接把他推进了徐怀谷划出的那一条线里。 徐怀谷鄙夷地看了那捕头,没打算去杀那一名被吓丢了魂的官兵,而是以剑柄击中他的腹部,然后一脚踹上去,便把那官兵重新打回了包围的一群官兵之中,顿时周围官兵们纷纷散开。 那捕头见这样耗下去也不是个事,终究是要有人打破僵局,他终于下定决心,要真正动手。 他抽出腰间的那一把刀,喝道:“兄弟们,都给我上!我打头阵压住他,你们给我找机会进攻,就算是杀了他也不要紧,到时候责任落下来我扛着就是!” 说罢,他持刀向徐怀谷奔去,身法很快,竟然也是一名三境武夫。 他持刀重重砍下,徐怀谷不闪不躲,只是轻轻以剑锋挑起刀刃,然后一撇,那刀就不受控制的向一边歪去,落了空。 徐怀谷站着都没有动一下,就如此轻松地化解这刀法,剑术堪称精湛。 那捕头心里愕然,但马上就回过了神,再次发起攻击。只不过徐怀谷的剑术明显比起那捕头厉害许多,那捕头只是一味进攻,但是却都被徐怀谷以巧力化解,没有一刀落到了实处。 捕头既害怕又羞恼,不知不觉加快了进攻的节奏,企图尽快击溃徐怀谷。但是仓促之间必然会有疏漏,他有一刀朝着徐怀谷的肩头劈下之时,就被徐怀谷抓住了漏洞。 那一刀势大力沉,徐怀谷硬是不躲,身形微微一侧,更是挺身向前,持剑横出。 那一刀顺着徐怀谷的耳边呼啸而过,割去几缕发丝,但是徐怀谷的长剑却划过他的胸前,拉出一刀很长的血口,顿时鲜血横流。 伊芸在一边看着这搏命的一幕,当真以为是生死时刻,不禁感叹说:“真是惊险,差一点那刀就要伤到徐怀谷了。” 黄善摇头,说:“还差得远,表面上看起来是很惊险,但是那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刀法,哪里有徐怀谷对剑术的掌控精妙?那样的刀再来十刀,也劈不中徐怀谷一刀。” 那捕头忍耐住疼痛,后退几步,周围的官兵也都围住捕头,一边持刀对着徐怀谷,一边惊慌后悔,没有半点敢上去搏杀的意思。 那捕头之所以能做到捕头这个位置,自然是有原因。他本来就武艺高强,膂力过人,一人能当五六名大汉,但是到了徐怀谷这里,却伤不到他分毫,更不要说这一群人心涣散的官兵了。他们此时毫无战斗之心,只是拥着已经受伤的捕头,惊慌地后退。 所幸徐怀谷并没有进攻的打算,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余芹身前。 那捕头此时很是羞恼,这次不仅丢了面子,而且这差事也没有办好。 他咬咬牙,气愤说:“你别太得意!你以为凭你这个小剑修,能够对抗整个兴庆城的官府?你这样子做只会让你身边的小姑娘更不好过!” 徐怀谷昂起头颅,傲视他,说:“弱者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捕头看着徐怀谷眼神里逐渐升起的杀意,噤若寒蝉。 局面就这么对峙着,但是没过多久,就又有一批人马来到了伊家。这次官府的阵势极大,来了近一百官兵,而且带头的那捕头竟然是一名四境的武夫,境界远超徐怀谷。 他没有之前那捕头那么冲动,而是走下马之后来到徐怀谷身边,劝说:“你这是何必呢?我看你如此年轻,剑意又如此凌厉,今后定然有大好前程,何必要和大余国过不去?交出你身边的那个人,我们也不愿意与一名剑修好苗子交恶,我承诺兴庆城将放你离去,之前你伤到官兵的事我们既往不咎,如何?” 徐怀谷坚决地摇头:“不如何,不要再劝我了,我不会让她离开的。今日兴庆城来多少人我就阻多少人,要么全兴庆的官兵都死光,要么我死在这里。” 徐怀谷持剑,后面背一把剑,脸色凝重,看起来并不是开玩笑。 余芹躲在徐怀谷身后,听见这一句话的时候脑袋也一震,心情很复杂。 那四境武夫似乎是在痛心徐怀谷的不听劝,说:“给你面子你不要,还口出狂言!莫说整个兴庆,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人,便可以制服你!” 他站在徐怀谷对面,微微弯腰,扎起袖口,也是一股拳意散发而来,与徐怀谷的剑意正面对峙,倒也不分上下。 他不像之前那一名三境武夫使用一把刀,而是只以自己的拳头为武器,每一次出拳都会掀起一阵风呼啸而过,比起那刀法不仅精妙许多,而且很难防御。 这就是武夫得天独厚的优势,同境界的武夫在近身对战之间,绝对远远强于普通的修士和剑修,这是因为武夫修炼的是体内的那一股真气,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而修士在近战之时各种法宝和神通却不好使用,所以便有武夫那“一臂之间,天下修士尽需低我一头”的说法。 徐怀谷依旧持剑前去厮杀,但是这一次远远没有上一次轻松,战局很快就陷入了僵持,而且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很是惊险。 黄善在一边心里很震惊,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怀谷真正使出全力之后的实力,竟然能够和一名四境武夫在近战中不落下风,而且他还只有二境而已! 跨境交战本来就被全面压制,何况徐怀谷还比对手低了两境!这真的是黄善平生第一次所见,一名剑修竟然可以与比自己高两境的人打出平手,黄善自问如果是自己与那武夫交战也无法做的比徐怀谷更好, 在他的眼里,徐怀谷似乎还只是那个跟在白小雨身后需要白小雨时刻照看的那个低阶修士,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强的实力, 徐怀谷的战力,已经可以和他自己持平了,这让黄善不得不正视徐怀谷起来。 修士界一向不论年龄,都是以修为来论尊卑,现在徐怀谷的潜力,很值得黄善认真相对,说不定这个和他喝酒吃饭的人有一天真的就会成为那一剑开江断海的大剑仙! 黄善在暗自忖度这今后该怎么与徐怀谷相处,而被余芹保护着的余芹此时却在经历及其艰难的挣扎。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说出愿意为她而死的话语,转身便与整座兴庆城作对,不惧丝毫,不知不觉泪水就盈眶。 徐怀谷每出一剑,每一次与那武夫交手一次,余芹的心里就更紧张一分。 是自己拖累了他,一直都是自己在拖累他,而他却甘愿用性命去保护她,只是为了余安死前的那个承诺吗?难道只是因为想要报答余安的救命之恩吗? 余芹泪水落下。 无能为力,她真的很无能为力。 上一次是与父亲余安生死分离,这一次却又要与自己本来以为找到了依靠的人分离,而她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对世界充满善意,却换来这样的结局?! 余芹情绪几近崩溃。 罢了,这件事因我而起,便也应该由我来结束吧! 她突然起身,顾不得泪水涌出,哽咽着大喊:“别打了!我跟你们走,还不行吗!” 徐怀谷和那四境武夫同时停手,一起看向余芹。 余芹哭着说:“别打了,别打了......我跟你们走。” 徐怀谷面朝向她,把剑猛地丢在地上,愤怒道:“你在说什么话?我不同意!” 余芹泪眼模糊,努力睁开眼,对徐怀谷说:“徐怀谷,你能愿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我真的已经很感动了。但是不要在继续下去了,你不可能与整个兴庆做对的,到此为止吧。” 徐怀谷歇斯底里吼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到此为止吧。命运如此,由不得我们。只是能看见你这么对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跟他们走吧,之后你也就北上,少一分牵挂上路也好。” 徐怀谷快步走向她,抽出背后的短剑,重重地把剑放到她手里,怒斥说:“好,那好。你拿这一把剑杀了我,就和他们走吧,否则休想!” 余芹看着徐怀谷的眼睛,好像那天刚刚来到兴庆之时在渡口看见的烟花那样美好。 于是她伸手拂开徐怀谷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慢地把他的发丝拉到他肩后,整理清楚。 她从怀里拿出了那一只锦囊,在徐怀谷诧异的眼神中拿出那一只漂亮的翠绿簪子,温柔的为徐怀谷簪好。 余安曾经说过,若是有一天找到了自己喜欢的那一个人,便把这一只簪子送给他,然后就可以安稳的生活下去,不要再为任何事情烦恼。 余芹自嘲一笑,簪子是找到该送的人的人了,但是日子却再也安稳不了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徐怀谷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似乎也挺漂亮。 够了,足够了。 余芹轻轻拥住徐怀谷,痴痴笑了起来,仿佛在说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情。 “徐怀谷,我喜欢你。” 四面寂静,唯有短剑掉落在地面的声响。 第一百一十九章 峰回路转 这一天黄昏时,余芹终于还是被官兵带走了,那捕头临走之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徐怀谷,不知道是怜悯还是讥讽。 夜风簌簌,吹过映出月光的坑洼浅浅水坑,掀起一段段涟漪,又吹过院子里的茂盛杂草,吹过屋顶房梁上的经年灰尘,把灰尘吹进人心里。 徐怀谷独自一人坐在小亭子里,看着那一壶池塘水面,面色无悲无喜。 佛家说大悲无泪,应该就是这样吧。 他的头脑被许多事情所占据,全是他和余芹相遇之后的点点滴滴。 说好一起去看世界上最美的烟花,说好今后一起相依为命,都到今日结束了。 没有悲痛,没有遗憾,徐怀谷的心太满太满,已经容不下任何情绪了,只有万念俱灰的麻木。 大雨说下就下,风更盛,夹着大滴大滴的雨水肆意打击在他脸颊,刺痛的感觉袭来,但是徐怀谷没有动弹分毫。 他想起来那一个烛火摇曳的夜晚,他忍着疼痛把那一只余芹忘记吹灭的蜡烛吹灭,于是第二日清晨就看见余芹笑颜如花,也许是在那一刻开始,他自己就有点沉沦了吧。 但是现在想起这些还有何用呢?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眼泪来得是如此突然,徐怀谷无助地把头埋在臂环之间,蹲下身子,任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 这个几个时辰之前还在和比自己高两境的武夫做生死厮杀的人,此时流下的泪水是如此无力。 他缩在亭子的一角,呜咽起来。 他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余芹在兴庆真的出了不测,他发誓,必然要大余国的朝廷陪葬!就算是现在做不到,今后也必然做到! 徐怀谷一向言出必行。 伊芸站在瓢泼大雨里,远远地看向那一座小亭子,眼神悲戚。 她眼里的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也不需要看见。 她理解徐怀谷的心情,便是至亲之人永远离自己远去那一刻的悲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怎么会知晓? 黄善提着一把青绿色折伞和一壶酒走了过来。 他走到伊芸身边,才打开这一把伞,为伊芸遮住雨。 他也看向那个方向,说:“这个世界太冷,容不得人动情,动情便要受伤。” 伊芸幽怨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但若是不动情,只怕会更冷吧?” 黄善摇头:“各自理解有异,不必争求。” 他把那青绿色折伞放到伊芸手中,说:“拿着,我去看看他。” 他单手提着那一壶酒,不管伊芸的意见,径自走进了大雨中。大雨浇灌而下,他的衣衫几乎是瞬间就被淋透,但是他却无暇顾及,走到了那一座小亭子里。 小亭子的角落里缩着一个衣衫湿透的人。 黄善把酒放在亭子里的桌面上,语气平静:“徐怀谷,喝不喝酒?这可是上好的仙家酒酿,平时我都舍不得喝,来一口吧。” 许久,传来一声回答:“喝酒,是否当真可以忘记一切?” 黄善叹了一口气,说:“可以,今晚尽管喝,喝到天昏地暗之时,就要好受多了。” 顿了一顿,他又说:“每个江湖剑客都是这么过来的。” 徐怀谷苦笑:“难怪天下剑仙没有不嗜酒如命的,原来心里都藏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但是徐怀谷还是缩在角落里,没有起来。 黄善提起酒壶,抿了一小口,仔细品尝起来,顿时整座小亭子里酒香盈溢。 黄善看见徐怀谷发间还簪着那一只翠绿小簪子,便说道:“事已至此,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不知道。” 黄善又喝了一小口酒,砸吧砸吧嘴巴,仔细思考起来。 他询问说:“这样吧,要不我帮你想办法救出余芹?” 徐怀谷终于有所动摇:“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给我报酬,我帮你去大牢里救出余芹,如何?没有钱无妨,就当是你先欠着我,以后有钱再说。” 徐怀谷古怪地看了一眼黄善,问:“你是几境?” “四境。” 徐怀谷苦笑:“凭我们一个二境,一个四境,去闯兴庆城的大牢?是觉得别人看我们境界太低,都懒得动手杀?” 黄善顿时发怒,以酒壶拍桌面,说道:“那你想要如何!要么就义无反顾去救余芹,要么就给我振作起来,听余芹的话,明天就北上,别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丢人现眼!” 徐怀谷默然。 他抬头静静看着黄善:“你愿意帮我救余芹,我很高兴,但是没必要去送死。” 死一般的沉寂,天地间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天边划过几道响雷。 黄善猛灌了一大口酒,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想要喝一大口,但是酒壶道嘴边却没有再落下。 他和徐怀谷一齐看向亭子外。 一阵香风袭来,脂粉气味掩盖住了酒香。 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翻身从夜空中不知何处钻进了亭子里。 来者身后背了一把半人高的琵琶,身穿一袭红色长裙,长眉秀丽,唇若丹朱,一双漂亮丹凤眼灵动有神,恰是在陇丰楼里弹奏琵琶的那位女子。 也是今天刺杀官员的剑修。 她迎着风雨而立,鲜红长袖在风中飘飞,一条白色束带扎住青丝,气质不俗。 徐怀谷看了一眼女子,冷淡地说:“你还有脸到我面前来?是要打一架?” 黄善心里叫苦。 徐怀谷,你可不能这么和这女子说话啊,她若是要来杀人灭口的,他自己和徐怀谷加在一起也不够这女子几剑,这要是惹恼了她,该如何是好? 但是幸好他并没有看见琵琶女子身上佩剑,应该不是来杀人的。 女子的回答同样淡漠:“我是要来救余芹的,你要不要一起?” 徐怀谷冷笑出声:“你要救她作甚?就是你把她引进这件事,现在假惺惺地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觉得恶心吗?既然是来兴庆蛰伏杀人,为何要接近余芹!” “我临时接到任务要去杀那官员,没想到会牵扯到余芹。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认错。但是我已经和余芹相认姐妹,只要我在世,她就不能死,我自然要救她,你要是想和我一起就一起,若不愿意我孤身去便是。” 徐怀谷冷眼:“我如何相信你?” “你相信便信,不信就不信,我只要你的答案,不必说其他。” 徐怀谷又问:“那你有几成把握?” “两成,已经是很乐观的估计了,敢不敢来?” 徐怀谷不假思索:“来!” 她转头看向黄善,黄善心里顿时一慌,接着便豪气万丈,拍座而起:“当然来!作为一名最讲求江湖道义的野修,朋友有难,即便不是因我而起,我如何能不出手相助?” 琵琶女子笑了,抓过黄善放在桌面上的那一壶酒,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赞叹道:“这酒还有点意思,是仙人醉?” 黄善心疼地回答了一句“正是”,便赶急赶忙想要从女子手里接过那一壶价值不菲的仙人醉,但是女子却权当作没有看见,又喝了一大口,看得黄善牙根发痒。 徐怀谷心里还有疑惑未解,便问女子说:“为何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见你之时,便感觉剑意涌动?” 女子先是惊讶一小会,随后就笑了:“你竟然不知道?看来还被蒙在鼓里?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剑道天赋究竟有多高?” 徐怀谷摇摇头,说:“不知道。” 女子若有所思:“好像也对,东扶摇洲好像只有北边那扶摇宗有一把古剑作为测试剑道天赋的用途,你不知道理所当然,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天赋的。” 徐怀谷皱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女子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还只是二境巅峰,我现在和你说这些无益,等你三境之时自然就知道了。” 徐怀谷心中疑惑,这女子明显是知道关于自己身上的秘密,但是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在三境的时候才能知道? 女子继续说:“救人一事,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做筹划,我去准备要用的东西。” 她行事很是风雷厉行,转身便欲离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转头说:“对了,还忘记介绍了,我叫左丘寻,姓左丘,单名一个寻字,五境剑修。” 黄善连忙搭话说:“原来是左丘剑仙啊,真是巧的很,我姓黄,也是单名一个......” 黄善话还没说完,左丘寻就已经重新翻身进入黑暗,不见了踪影,落得黄善一个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很是尴尬。 黄善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完,他拿起左丘寻喝了两口之后的那一壶酒,掂量了一下,顿时心里一沉。 他小心翼翼揭开壶盖一看,酒液已经见底了。 黄善心疼,不禁责怪道:“什么人啊这是,喝了我的酒连我的话都不听完,浪费了我称呼她一句剑仙。” 一阵香风又要袭来。 黄善连忙换上一副笑脸,说:“是我思虑不周,不该称呼剑仙,应该是大剑仙才对。” 左丘寻这才再次离开。 黄善笑脸立马转变成苦脸,他试探着问道:“徐怀谷,那我帮你去救余芹,说好的报酬还有没有啊?” 徐怀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么不在左丘寻的面前讲出来?” 黄善大笑,辩解说:“这还不是怕你小气,到时候只掏得出一两枚小珠,在左丘剑仙面前落了面子。” 徐怀谷冷笑两声。 野修讲不讲江湖道义他不知道,但肯定都是厚脸皮。 第一百二十章 风雨前 寒月高悬,光辉洒落人间,何处不凄凉。 大雨不停落下,余芹此时已经被带到了牢房之中,害怕地缩在稻草铺在地面的牢房一角。 夜已经过半,透过牢房上的那一间栅栏小窗,余芹恰好可以看见窗外的月亮。 月亮残缺不全,半边都不到,更添出几分凄凉。 她伸出手,稀疏的白月光照到她的手掌心上。她握紧拳头,月光就照到了她的四指指节上,她再用另一只手遮住指节,于是月光又照到了这一只手的手背上。 反正就是抓不住,好像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余芹失落地低头,不去看那月亮,心里又开始不知不觉想起那一个人来。 她明明希望那个人不要再来管他,尽快北上就是,但是心里却又留着那一点小期许,希望能够再次看见他。 今夜注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不仅是余芹,伊府里面也无一人睡觉。 左丘寻离开还没过多久又重新折回,说是去安排了一些东西。于是三个人就冒着大雨,在亭子里密谋起劫持兴庆大牢的计划来。 说是一起计划,其实主要还是靠左丘寻一个人出谋划策,不过当左丘寻说出完备的计划之时。徐怀谷和黄善都赞叹地点头称是,觉得极妙。 不愧是专业的剑修刺客,制定计划这一方面可谓炉火纯青,把各种情况和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考虑到内,可谓天衣无缝。但是计划终究还是计划,真正执行起来的时候就知道其中艰险与策划之时完全不同,再百密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到时候还是要靠几个人的临时应变,而计划之外会发生的意外,也是这次劫持牢狱必须要承担的风险。 三人继续对计划做着最后的调整,考虑着怎样才能使计划更加完美。 时间飞快流逝,雨声渐渐停住了,天边传来几声鸡鸣,天色已近拂晓,三人才把最后的计划确定好,然后便回到各自的职位上开始着手计划今晚的劫持牢狱行动。 黄善内心很激动,今晚的劫狱就有他的一份子。这是劫持一国之都的牢狱,可不是一件小事,若是这一件事成功,就足够自己在道上吹上一辈子了。 野修向来不怕死,若是能够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黄善眼原路返回,带着一股兴奋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劫狱。他看见伊芸依旧站在昨晚的原地,还撑着那一把伞,便上前问道:“伊小姐,你站了一晚上?身子只怕是受不住,赶快回到房间去休息吧。余芹这件事,我和徐怀谷会解决好的,你就不要担心了。” 伊芸向前一步,走到黄善身边,收起青绿色折伞,还给黄善,支支吾吾说:“黄仙长,我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尽管说出来便是。” “你们这次劫狱之后,只怕也是在兴庆城待不下去了吧?到时候你离开兴庆,说好的帮助我父亲找回残缺魂魄一事该怎么办?” 黄善皱眉,还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他当时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伊芸,现在可不能反悔。 黄善思索一阵,说:“你带我去见你父亲吧,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他了,我去看看他现在情况如何。” 伊芸答应了,便在前边带路。 此时没来由的,天边又落下几滴雨水,伊芸赶紧又撑起伞,快步走到他身边,为她撑好伞。 黄善挺高兴,以前他都是在山野之间摸爬滚打,在生死之间寻找破境的机会,何时有过这种红袖相伴左右为他撑伞的经历? 自己在修行界摸爬滚打三十年,还是混在最底层,还要被仙家子弟唾弃,但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似乎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修士。 在凡人眼中,修士就是修士,不管是谁,都怀有极高的尊敬之情。 黄善念头刚起,便立马心中一惊,赶紧把这一股念头压制下去。他想起师父以前对他说过的话,野修这一辈子,就是吃苦,只能吃苦,千万不要想着享乐,否则就是死到临头。 那一点刚刚在黄善心里萌生出来的心魔,在黄善豪无觉察之时就被消灭。这就是修士与心魔的争斗,无处不在,只要坏的心念一起,心魔马上就会接踵而至。 伊芸的父亲伊兴平还是平躺在那一张素床之上,依旧是昏迷,但是气色却比黄善第一次见到之时好了很多,面色红润,头发如墨深黑,皮肤也恢复了正常的棕黄,富有弹性,肉身健康的很。至于昏迷不醒,还是那魂魄的问题。 黄善重新检查一遍伊兴平的身体,说:“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没有魂魄的话,还是无法苏醒过来。此事宜从长计议,你父亲既然是在大和国境内的黎川山被鬼物袭击,突破口依旧是在那里,今晚我们劫狱之后便要北上,离开大余国前去大和国,你就在一月后到大和国的白海等待我们过来,可好?” 伊芸红了眼,问道:“仙长你说话可算数?可莫要戏弄我。”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 伊芸又说:“仙长你不是说那鬼很厉害吗,起码要一名六境的修士才有胜过的可能?到时候我们去了黎川山之后便能够找到这等高手吗?” 黄善摇头说:“无需这么麻烦,只要那一名琵琶女子愿意出手相助,此时就稳妥了。” 伊芸惊喜说:“那就谢过仙长!” 看着伊芸惊喜模样,黄善有点不忍心告诉她事实。 虽然只要左丘寻出手,击败那些鬼物是有希望,但是黄善拿不出条件来让她冒这个风险,就像那天伊家管家汤福也拿不出能够让黄善满意的条件来。 黄善在心里叹气,心想这件事暂时就这样吧,还是迫在眉睫的劫狱更加重要,于是和伊芸告别之后,继续回到了房间里做准备。 ...... 兴庆城的马市中,徐怀谷正在一座马棚前与一名卖马人谈论马的价格。那卖马人一眼就看出徐怀谷焦急神色,咬定徐怀谷急需这几匹马,便故意把价钱太高了许多。徐怀谷知道他的心思,也懒得拆穿。不过是些世俗金银而已,无需看得太重,只不过这件事依旧让徐怀谷对人心更加失望。 徐怀谷最终买了五匹骏马,接着便牵着那几只骏马走出了兴庆城门,到了兴庆城南门外的一间小树林中。 他找了一个隐秘的位置,把马缰扎在一颗大树上,接着便静静坐在一边,开始调息,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按照计划,虽然徐怀谷的战力与黄善已经不分伯仲,但是境界还是太低,灵气容易枯竭,所以他只负责在城外接应的工作,真正要参与厮杀的还是靠左丘寻和黄善二人。 他看向远处的那一座渡口,人流和商队依旧来来往往,与平日里并无两样,但是徐怀谷知道,今晚这里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他有点感慨世事的变化无常。 ...... 三竹街上,一名女子背了一把琵琶,但是那人兴许是因为担心过于张扬的缘故,却意外的没有穿上红衣,而是着了一身素白衣裳,带了一只斗笠,斗笠上垂下一张黑色面纱,遮住她的容颜,她便以这幅装扮走进一家符箓店铺之中。 她先是在柜台上看了几圈,似乎是没有找到心仪的符箓,便开口问那一名坐在柜台后无聊地逗着一只金丝小雀的男子:“你这里有没有缩地符?” 那男子一听缩地符,马上就停下了逗弄小雀,低声说:“道友说话别这么直白,这种大事还是进内厅详叙。” 缩地符是五品的符箓,品秩颇为不低,不是一般修士可以用的起的,但是同样它的效果也及其显着,就是在瞬间把人移动到一丈之外的地方,而且很难被察觉到。这个特性便使得缩地符再也些战斗之中成为关键性的一招,用的妙的话便是生死反转。 不多时,左丘寻又从内厅之中走了出来。 她有意压低了斗笠,快步走出这家符箓店。 这家符箓店也只收有一张缩地符,而且价钱奇高,要花十五枚大珠。 好在左丘寻在昨天刺杀那一名官员的任务中获得了很高的报酬,所以买起符箓来也是干脆。她还需要到其他地方去买缩地符,按照既定的计划,起码需要两张才可行,除此之外,其他符箓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直到傍晚时分,左丘寻才重新回到了伊家,黄善此时也在伊府中,已经做好了准备。 黄善询问说:“一切可还顺利?” 左丘寻点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黄善看向远处似血残阳,笑得有点疯狂:“今夜,兴庆城就会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左丘寻伸手向黄善。 黄善疑惑道:“你要干什么?” 左丘寻理所当然:“把昨夜那壶酒拿出来,让我再喝一口。” 黄善撒谎:“已经喝完了。” 左丘寻耻笑:“我昨夜分明还留了一口,就凭你把小气模样肯定还没舍得喝,今夜之后还不知道是否有命消受,还不快拿出来?” 黄善还是不忍心,说:“先留着吧,等今夜过去以后再喝,也算个念想。” 左丘寻丹凤眼看向远处夕阳,说:“那就余着,先余着,我喜欢这个说法。” 说罢,左丘寻便不作停留,说:“那我先去一步,你稍后按计划行事。” 黄善点头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那一口酒就给你余着,明日再喝。” 左丘寻无喜无悲,走出伊府。 黄善目送她远去,心中那一座本来被生活磨得稀烂的江湖,似乎又要重新生出来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生如烟火 夜晚,兴庆标志性的高耸城门在月亮的升起下缓缓关闭,城墙上方,火把的光照亮每一名守城士卒的脸。城墙外,昌阳河的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丝带,些许波浪宛如长带在风中飘舞。 城墙高耸,守城士卒看不清城墙下的景象,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名男子面色严肃,手牵着那白天在兴庆城马市里买来的五匹马,猫着身子躲在一颗巨大松树后。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柏树,地面上一层厚厚的松针足以陷人脚踝,耳边不时还能听见猛禽长啸声划破夜空。 夜晚的树林里气氛诡异,那名男子腰系一柄剑,背后背了一柄剑,牵着几匹马缓缓向那一堵高松城墙而去。 没走多久,他就已经到了树林边缘,树林前面和城墙之间是一片开阔平地,一片不知埋葬过多少将士尸体的沙场。 他揉了揉疲惫双眼,看向那城墙。城墙上火把连在一起,仿佛是一条悬空火龙,耀武扬威。 徐怀谷静静盯着城内,焦急之色显露无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有几只小昆虫爬上他的脸颊,又被他使劲一抹,将小虫子和着汗水擦去。 城墙后,兴庆城内歌舞升平。稍微有条件的人家会点亮灯笼,挂在房门上,辟邪驱灾。富裕人家则烛火满堂,孩童嬉闹。 黄善在伊家院子里忙活着,偌大院落冷冷清清,也没有烛火灯笼,只有疯长的野草和灌木。在这人间星火万点的兴庆,伊府如同归隐的居士。 黄善拿出一张火折子,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烟火,顿时绚丽的飞弹飞出铜管,擦出淡绿色火花。他看着一个个飞弹在头顶炸成缤纷的花朵,为这妖冶的兴庆更增妩媚。 伊芸在他的身畔,没有去看那烟火,而是问他:“你看起来很兴奋?” 黄善理所当然:“那当然,今晚可是兴庆历史上少有的大事,我可是要名垂青史的。” 伊芸有点疑惑:“你不怕死?” 黄善抬起头看着烟火,满面憧憬道:“我师父曾经告诉我,野修最不应该害怕的就是死。我辈野修生来便是那无根浮萍,风里柳絮,水流到哪里就是哪里,风吹向西便不会向东。杀人放火,同类相残,然后在某一次厮杀中死去,这就是我们野修的归宿。” 他点燃另一箱烟火,继续看天空,“何谓死?脑袋掉下来便是死?至少对我们野修来说不是。师父说死亡不是心脏被一剑刺穿,而是你被人们渐渐遗忘,消没在历史的滚滚尘埃里,就像搁浅在无人问津处的浮萍,飘荡到某块土地里被人踩碎的柳絮,那才是死亡。” 他终于不去看那烟火,低下头看了眼伊芸,说:“但我师父最后死的很憋屈,惹了不好惹的人,被一巴掌拍死了,大概只有我还记得师父的面容和名字了。今夜若是我死了,我师父才算真正死了。” 伊芸思绪紊乱,好像今天才认识这个自称杀人不眨眼的野修,许久才讲出一句话来:“那你就别死,死了就没人记得你师父了。” 黄善没有答话,点燃最后一箱烟火,翻墙而出。 伊芸看向天空烟火,绚烂璀璨,此时还有不知数居民看着。 烟火眨眼就灭了,却映入多少人的心里,她有些明悟。 生如夏花之绚烂,这是黄善这辈野修所追求的道。 烟火升起,这是黄善发出的开始行动的信号。 徐怀谷深吸一口气,握紧几匹马的缰绳。马儿们不安的低声嘶鸣,抬起前蹄,有点畏缩不前。 城墙上的士兵们听见烟花盛开的轰响,面露喜色,纷纷转过头去去欣赏。 有人说:“不知是谁家有喜事,排场还挺大,想必是个富裕人家。” 另一人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揶揄道:“呵,你小子就别想什么富家千金了,老老实实再多当几年兵,多攒些钱,少喝点酒,不愁找不到个普通妇人,到时兄弟们一定也凑钱给你买几桶烟火,让你张张脸面!” “哈哈哈,就你们这几个穷光蛋?要真有心还不如给我随点金银,实惠!” 士兵们随意胡扯着,相互勾搭着肩膀,放松了戒备。 徐怀谷慢慢立起,活动一下酸胀的小腿,看向那一条火龙。他看不见城墙上情况如何,只能猜测他们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强行拉着不肯前进的马匹,迅速向城墙移动。 死一般的静寂,只听得见鞋底与尘土摩擦声,咚咚心跳声和烟火爆炸声。 四面开旷,没有任何遮掩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这样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作为一名修士,他更加习惯于伏击在暗处,这时的情况是他难以容忍的。 汗水不断渗出,他不能后退,只能默默告诫自己余芹还在等着,然后克服恐惧前进。 一步又一步,快要到了……一匹马突然扬起头颅,不安嘶鸣一声:“吁~” 他咬紧牙关,面色苍白,强压住内心退缩的念头,没有抬头,继续向前。一名士兵狐疑地看了看城墙下,他似乎听见有马叫?但城下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 夜风拂过躺在墙根下的徐怀谷,他背倚城墙,喘着粗气,汗水浸透外衣,与城墙上的黄灰粘在一起,他无暇顾及。 墙根下是视野盲区,由于有高大城墙阻碍,士兵们看不见。 他忍不住想象城里该是什么景象,左丘寻和黄善执行计划怎么样了? 一幅幅不同画面闪过脑海,他思绪万千。看着天边那一轮月亮,他弓下身子,双手合十,默默对着月亮祈祷。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剑仙风采当如是 兴庆城大牢位于兴庆南部,属于城内下游地区,位置偏僻。里面关押着兴庆的所有罪犯以及大余国各地的高级囚犯。虽然人数很多,但是占地面积却不大,而且没有兴庆特色的水渠流过,环境堪称脏乱差。 大牢分为内外两层,内层用来关押囚犯,外层则是监狱士兵居地和行刑场所。 内层围墙较低矮,由红砖砌成,仅有两人高,隔开牢狱和外面的士兵居住之地。外层围墙才是真正的障碍,约有三层楼高,由大青石块砌成,年代不知道有多久远,表面长满了湿漉漉苔藓,常年湿润滑腻,根本无法攀登。 大牢环境差的很,外层有看守大牢的士兵居住,环境稍好些,内层关押囚犯的场所则更加不堪入目。由于年代久远,排水渠道损坏,内层地面各处是淤泥以及小水洼,臭不可闻。牢房里则是铺一层薄薄稻草,大多空无一物,空气污浊,阴寒湿冷。若是家里条件好,也可以花银子买上等牢房,里面就有一张小木床,一对桌椅,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种地方生活,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不仅日子枯燥,生活环境也差,一般身体瘦弱者活不过三年,身体强壮的人大概能活五六年,许多人在牢里还等不到出狱的那一天,便会死去。 关押在余芹隔壁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人眼眶深陷,头发杂乱的缠绕着,皮肤透着毫无生气的苍白,他一直蹲在一个小角落里,蚊子和苍蝇盘旋在他身边,他也懒得驱赶,只是在余芹被关押进来时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便再度陷进昏昏沉沉的睡眠中,更不时发出刺耳的咳嗽声。 另一边是一名汉子,看着挺憨厚老实,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关押起来。他对余芹是怎么进来的毫无兴趣,只是看着她牢房里象征着死囚犯的那一扇小窗,由衷的羡慕。 在大牢里,牢房也是有区别的,只有极少数的牢房会开有一扇小窗户,而这一扇小窗,就是死刑犯的代表。在兴庆城牢狱里的日子实在太艰难,他早就想自杀了事,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囚犯死亡率太高,会让管理大牢的官员们政绩难看,因此他们会想尽办法防止犯人自杀。 牢房里四面徒壁,自杀的办法只有撞墙,但是他又狠不下心来。除此之外,连饭食都是统一配送的木勺子,没有任何办法自杀。 高墙外的兴庆是繁荣昌盛,而高墙内却如同人间地狱,歌舞升平之时,没有人会在乎一群囚犯的日子过得如何。 ...... 大牢仅有的一扇狭窄正门口,两名士卒打着呵欠,倚在长满绿油油苔藓的青石墙面上,正有一句没一句地相互聊天消遣守夜的时光。 一名士卒正在胡吹海吹,说他上次去喝花酒的时候,碰见了那家青楼的花魁。那花魁对他一见倾心,便要自荐枕席,他当然毅然决然的推辞了,但那花魁总是缠着他不放,真是令人恼火。 另一名士卒表面上应和几句,心中却随意嘲讽:“瞧你那贼眉鼠眼的衰样,丑不拉几的,一大把年纪了才娶个胖婆娘,还天天想着花魁,想必是上个月发的工钱又全部花在哪个小娘们的肚皮上去了吧。” 夜晚,大牢门口的火把十分昏暗,原先士卒继续胡乱吹嘘,另一士卒有气无力地附和,这便是平日里看守大牢的士卒日常了。 但是今晚,这个地方注定不会安宁。 果然,入夜约莫有两个时辰,也就是夜半十分,远处竟然渐渐出现一名白衣女子的轮廓,正朝着这一座大牢走过来。 白衣女子面容精致,精巧瓜子脸,双眉秀长灵动,一双丹凤眼微眯,眼神迷离。身穿一件白色长袍,其实是一件法袍,不仅不沾灰尘,而且有一定的保护作用。三千青丝长及腰,被一条白色束带轻轻扎着。 左丘寻面带微笑走进,面对那吹牛士卒,故作柔弱,糯声问道:“这位大哥,小女子相公前些日子进了这牢狱,小女子相思得紧,不知大哥可行个方便让小女子前去探望否?” 那贼眉鼠眼士卒早已被迷的神魂颠倒,满脸猥琐,连声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莫说是探望亲人,小娘子就算要在此处过夜也是绝无不可的。” 另一人好歹还有些理智,骂了一句老色鬼,厉声道:“姑娘还请快回,夜晚有规定亲属不能探望,有事明日再来。” 那吹牛士卒明显是个色相之人,争着为美人出头,不服气道:“是我资历老还是你资历老?刚来没几天的小崽子有什么资格说话,我说可以就可以!” 说完便一脸坏笑,欲拉她手,笑容却陡然凝固,直挺挺倒下,一根红线从他胸口钻出,欢快的舞着,似乎在邀功。 另一人暗道不妙,这女人果然不好惹,刚欲大叫,却被那一只纤弱手臂紧紧掐住喉咙,力气极大,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的脸色很快由红转白,最后变成青色,手脚扑腾几下便不再动弹。 左丘寻放开手,悄无声息解决掉门口两人,继续前进。先前那老色鬼是死有余辜,另一人还算有些道德职守,可惜了,今夜注定不能留活口。 黄善在远处看着左丘寻和两个士卒聊天,急得要死,待得两人死掉后,他也跟着过来从门口进入外层,与左丘寻示意一切顺利。 他向内墙的另一边走去,远离正门,与左丘寻对上眼神。两人点点头,仅仅两人高的内墙自然对修士来说不在话下,左丘寻从正门进入,黄善从侧边翻过围墙,同时纵身跃入内层。 内墙里便是兴庆的牢狱,是一栋极大的建筑,有三层,还有地下一层,里面有成千个小牢房,只有少许有木制栅栏窗,除正门外皆由青石砌成,固若金汤。 左丘寻收敛气息,将境界压制到三境,快步跑向看守正门的两名士卒。那两名士卒只是略懂皮毛刀法,根本无法阻挡,只是脸色震惊恐惧,慌忙拔刀并大叫:“有人袭击正门!有人袭……” 利落一剑将两人斩作两节,不去看那满地滑腻鲜血,上前便提脚踹门。牢狱大门本身并不坚固,以她实力一脚便能踹开,但闯入大牢并不是她的目的,她控制好力道,先踹上一脚。 簌簌灰尘从门上抖落,落在她的小靴子上,靴底还占了不少恶臭淤泥,她紧皱了眉头。 牢房里马上传出敲打锣鼓的声音,紧接着外墙处锣鼓声也响起,地面传来细微振动,紧密却杂乱的脚步声进入耳中,伴随着仓皇大喊:“有人入侵,迅速集合!” 左丘寻置若罔闻,先躬身拍掉靴子上的尘土,然后就着一块石头擦掉靴底淤泥,从容不迫,及其冷静。 做完这一切后才抬起头来,扫视四周,已经有几个人先行赶到,将她包围。 一名捕头打扮的人龇牙咧嘴,举起大刀便勇猛冲来。军靴在地面砸起大块臭泥和污水,直冲左丘寻而来,吓的她赶紧后退几步。 那捕头还以为她畏惧,当即信心更甚,得意大吼:“受死!” 一刀劈下,她举剑抵挡。 “铛……”金石碰撞之声响起,剑锋对刀刃,捕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双手麻木,颤抖的刀震的他虎口剧痛,更可怕的是,刀上竟然出现一道豁口。 凡铁终究是凡铁,无法与法宝相提并论。 左丘寻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躬身一记腿鞭抽在捕头小腿,也不看那捕头倒地位置,借势扭腰一剑斩下,便令他头颅分离。 周围士卒被震惊的目瞪口呆,素来力大过人的钱捕头一回合就被斩杀。 左丘寻右脚踩上他尸体后背,狠狠地扭了几下,擦去泥巴,举剑刺进他胸膛,握紧自己同样不太好受的右手,心道这莽夫力气还真挺大,但面上却杀意凛冽,冷声道:“一心寻死者,上前来!” 这句话是和徐怀谷学的,但其中威严气势与杀意不知胜过何几。 士卒们面露恐惧,纷纷后退几步。有了前车之鉴,他们这些混饭吃的喽啰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候再上去送死,死了都是白死,还要被骂成白痴。 左丘寻挑剑把那捕头尸体丢进散发着奇怪恶臭的淤泥里,持剑飞跃一脚踩在他身上,借力腾飞上内墙墙壁,衣袂飘舞。 不知多少下面的士卒都心神往之,心里暗道一句:“此乃真神仙也……” 她不管墙下士卒惊异眼神,只是盘腿坐下,横剑在膝,丹凤眼眯成一条长线,冷漠扫视周围兵卒,眼神如同利剑。 宛若一尊杀神。 ...... 监狱顶层,一名老人终于睁开眼睛,冷笑着自言自语:“这年头牢狱也不太平,小女娃微薄道行却如此不自量力,打扰老夫修行。” 老人站起身子,虽然须发尽花白,但身材威武高大,不怒自威。他睥睨望向左丘寻,道:“长的还挺俊俏,可惜老夫从来辣手摧花。”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闹牢狱 左丘寻那边已经进入内层,与守卫大牢的士卒交战起来,黄善这边自然也没有消停。 按照原先的计划,左丘寻只是负责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而黄善则是偷偷潜入牢房之中,解救余芹。 他越过内墙后,落脚处便是一处大水坑,水色黑绿,油滑的藻类生长在水洼表面,酸臭难闻。黄善在空中惊恐的看着下面,奈何身在空中,一时无法改变轨迹,只能闭着眼睛跳进那水坑。酸腐臭气污泥沾满他膝盖以下。 黄善咬牙切齿,仿佛自己回到了在山林泥地里摸爬滚打的野修日子,可那泥巴至少不是臭的,哪有这么恶心,当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但救余芹这件大事当前,他也不知道对方兵力如何,左丘寻能拖多久,所以时间绝对不能被浪费。 黄善压住心头恶心之感,快步跑到那座由青砖堆砌而成的庞大建筑,手里掏出一张符箓,正是左丘寻花大价钱买来的缩地符。 而缩地符转移人身位置的妙用,也在此时显露了出来,他要用这一张缩地符进入牢房里。 由于缩地符太过珍贵,左丘寻在三竹街找了一天,也只找到两张,必须在关键时候使用。一张用在此处,另一张则有其他妙用。 黄善不敢犹豫,当即灌注少量灵气作引,破开封存符箓禁制,符纸散发出一小团淡青色灵光,便消散而去。与此同时,黄善也感觉头脑一阵晕眩,身躯如有千钧重,陷入泥潭无法动弹。好在持续时间并不持久,但仍旧感觉头晕眼花,手脚麻木,他便狠狠给自己抽了一耳光。 他也是第一次使用这么高级的符箓,毫无经验可言,但是由这张符箓给黄善带来的难受之感看来,高级的符箓也不是想用就能用,还需要施术者自身的修为足够。不然的话,即使是一境的小修士,凭借符箓岂不是也可以抗衡高阶修士? 黄善进入牢房之后,赶紧环顾四周,便看见木头制作的栅栏隔开间间牢房,有些木头甚至已经腐烂,各类蚁虫四处爬行,令人作呕。这间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头发长乱,骨瘦如柴,满面油腻的男子,正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回过神来便准备大叫:“啊……” 黄善皱起眉头,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人双眼放光,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抓住黄善小腿,凄声道:“这位大哥,一看您就是身负神通的神仙,求求你救救小弟我吧!不瞒大哥,小弟在城外草包山有一座草包寨,积累了好些银钱,只要大哥救我,便全部送给大哥!还有几位抢来的貌美小娘子,也全部孝敬给大哥!” 黄善焦急得很,不理睬他,抬腿欲走,那人却死死抱住他腿不放,竟然还大哭起来。黄善愤然想到:果然是个又臭又蠢的草包!做着杀人越货的勾当,也不是什么好鸟。干脆直接讲他一脚踹上墙壁,不知死活。 他正准备开门,却有两名士卒走来,手持铁棍。其中一人凶神恶煞道:“你这蠢草包!又大声嚷嚷,我看你是几天不挨打,又皮痒了啊?” 另一人也是一脸不耐烦,拿出钥匙,恶狠狠道:“他娘的,关进来这么久还不知道规矩?打扰哥俩喝酒,找死是不是?” 那两人明显是被这囚犯对黄善的请求话语所惊动,走得越来越近。黄善头脑飞速思考,这就是计划里没有考虑到的意外,他必须同时杀掉两人还不能弄出响动,他没有把握。自己的法宝伞主防御,杀伐能力不强,一次瞬间杀两人确实有点悬。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声,黄善不再犹豫,只要他们一开门,自己绝对发动最凌厉的攻击。不管如何,至少能杀一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刺耳的铜锣声在整座大牢里。两人有点疑惑地看向远方,随即便听见有人焦急大喊:“有人入侵大牢,迅速集合!” 那士卒更加不爽,狠狠抽出钥匙,踹一脚木门泄愤,骂道:“他奶奶的,哪个晦气鬼嫌命长,敢闯大牢?今晚屁事真多!” 骂完又对着黑暗的牢房里大吼:“你小子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给我好好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随着铜锣声不断响起,兴庆城的大牢里沸腾起来了。三三两两的士卒骂嚷着穿过廊道去外面集结,而牢房里的囚犯们也群情激愤,叫嚷着,或用手砸或用脚拼命踹着门锁,混乱异常。 这种混乱正是好机会!黄善四境修士,体魄远超常人,猛地一脚便踹开木门。周围囚犯见了他脱困都兴奋异常,不住的伸出手来叫大哥叫爷爷乞求黄善帮忙。 黄善自然不予理会,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无需理会。 他从怀里拿出余芹给徐怀谷头发上插上的那一支玉簪子,玉簪碧绿,散发出淡淡光华,十分美丽,但是他此时却无暇欣赏。 隔除杂念,默默念咒,那玉簪便凭空悬浮,一丝灵光从其中分出,自行向一个方向飞去,黄善紧随其后。 这是一门很实用的小法术,取对方贴身之物中的一缕气息,气息便会自动找寻其主人。 趟过迷宫般的小走廊,黄善不禁感叹大牢的复杂构局,各种复杂的回廊交织,若是没有详细的地图,恐怕就算是除了牢房也找不到出口。 那一点绿色荧光向二楼窜去,他也紧跟上二楼。回廊两边绝望的囚犯们努力伸出手,渴望抓住那一抹绿光。在他们看来,那一点碧绿就是生的希望,近在咫尺,却好似天涯。 黄善狠下心肠,一路飞驰,见到散落的士卒就敲晕。他现在从一个被他打得昏死过去的士卒身上扒下来的一件衣裳,以蒙人耳目。 绿色荧光终于在不远处停下,他松了一口气,飞身到那间牢房前。 污秽的稻草上坐着一名小女孩,月光透过栅栏窗照在一处角落,她静静地看着那角落,面容冷淡得可怕。发丝随意散乱着,隐约能看见脸上的五道红手印。 黄善一阵心疼心酸,那个往日打趣他的快乐女孩仅一天就变成这副模样,怎叫人不动容? 心酸转为愤怒,他握紧拳头,后退一步蓄力,一脚便把木门踹开。 木门倒落在地,发出巨响。余芹才从那凄美的月光里回过神来,一脸惊讶和不知所措,看着黄善,无言。 黄善鼻子一抽,也不作任何犹豫,冲上去抓住余芹的手腕,果断道:“走!快跟我走!” 余芹赶紧跌跌撞撞地起身,在黄善的拉扯下踉跄着走了几步,眼角还带着泪痕,柔弱道:“徐怀谷呢?” 黄善边走边回答:“他在城外接应我们,我们出去了就能见到他。” 余芹向前才走几步就差点扑倒在地,身体及其虚弱,黄善干脆抱起她,迅速奔跑。 黄善身上穿着那一名士卒的软件,奔跑起来之时便咯得余芹生疼,但她没有怨言,只是看着廊道两边伸出来的苍白手臂,心里不忍,乞求道:“可不可以顺便救一下他们?” 黄善正大汗淋漓,一半因为劳累,一半因为紧张。他此时听见余芹这话,更加急不可耐,但脚步不停,答道:“不可以的,余芹。徐怀谷,我,还有你的琵琶姐姐左丘寻,都是用命来换你逃出去的机会的。你是无辜的,清白的,但他们呢?他们是囚犯,是罪人!他们生活在这恶臭之地,枯燥,压抑,只能等待死亡,他们与别人的生活天差地别……” 他越讲越激动,面露挣扎,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这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模样!” 余芹眼角泪珠慢慢收回,面色呆滞,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黄善也不忍打破这个天真女孩子对于世界美好的幻想,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无情得多,她总有一天要面对。 在黄善带着余芹一路飞奔的路上,还真看见有些强壮的囚犯竟然趁乱打破木门逃出,黄善没有任何留情,全部敲晕。如果囚犯逃出太多,官兵们势必会回守大牢,左丘寻的牵扯也就失效了。 余芹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黄善这么做是为了他能逃生。 快到出口了,他已经能看见门口的火把燃烧,越来越亮,映照出他的激动神色。 就要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黄善猛然感觉到一股强大气息出现,他脚步不免一停滞。 那股强大气息的主人,正是兴庆大牢最高的看守者,也就是最顶层的那名老者。 黄善放松的心再次紧张起来,放缓步伐,将气息压制到普通人,以免被发现。对于高手而言,一群普通人间的一名修士就像黑夜里地一只火把一样显眼。 他的心跳急剧加快,怀中余芹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惊讶地看着他。 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人气血旺盛,是一名武夫,而且境界只会比左丘寻更高。 他默叹一句:最麻烦的,来了。 能否顺利劫牢,便在此一举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六境武夫 左丘寻盘坐在内墙上,白色长剑卧在双膝,法袍迎风猎猎作舞。她合上双眼,不去看底下的混乱场面,只管酿存剑意。 皓月高悬,直挂天边。远远看去,这一抹白色身影风采卓绝,好似谪仙人。 一名白须老人从容走过,底下的士卒们顿时安静下来,急忙后退,互相推搡着给老人让出一条在地上的宽阔大路。 老人不急不忙走向内墙,直到站在左丘寻下方。他身着一件莽红色大袍,象征着朝廷宦官,脸庞棱角分明,一双慈眉,却搭配着怒目,胡须头发尽皆花白。 他不想抬头去看高处的左丘寻,只是面对着墙壁说:“小女娃大好年华,应当找个好夫婿嫁了便是,何至于来此处寻死?” 左丘寻面色平静,不曾睁眼看他,自顾自理顺了头发,道:“老爷爷年岁这么高,又一身好本领,此时不应该儿孙满堂,在家享天伦之乐吗?” 左丘寻仅仅只是一句话,这名古稀年纪的老宦官便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他眉头拧作一股粗绳,睁圆双眼,看向她,怒道:“牙尖嘴利的兔崽子!区区三境修士,也敢擅闯大牢,打扰老夫清修,是找死不成?” 左丘寻与他直视,气势不减丝毫,厉声驳斥:“裆里没鸟的老东西!你修个屁的道!一大把年纪也就这么点道行,仗着年纪大欺负我年轻人,难怪朝廷把你发配来守大牢。对着我吼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欺负青楼里的姑娘们啊?” 一番粗俗话语激得围观士卒们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仙女一般的美人竟如此不修边幅。不过针尖对麦芒,倒也有趣,几个大胆士卒都低头捂着嘴笑起来。 老宦官更是怒火中烧,面色涨的通红,自知这女子剑修嘴皮子功夫厉害的紧,斗嘴不过,便干脆动手。 他朴实无华一拳砸在墙壁上,顿时如雷巨响,尘土飞扬,飞散的砖块四射开来,砸伤了几个士卒,而那处墙壁被他一拳砸得生生塌陷。 左丘寻滑步向后一去就是几丈,重新站定在另一处墙上,丹凤眼敏锐看见黄善和余芹混在被老武夫这一拳吓得四散奔逃的士卒中,一时心里大感慰藉。 只要她再拖一会时间,余芹就可以逃离了。 老宦官也轻跃上墙,震的整座内墙灰尘散落。他并不急着出拳厮杀,而是颇为轻蔑地笑对左丘寻说:“我知道你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帮你朋友逃脱罢了。不过我并不急,待我杀了你之后,再去杀他们不迟。” 左丘寻持剑,郑重地面对着老武夫,心里则在暗忖老人实力。 八境武夫大余只有两名,一人是前段时间在保护林宏治的那一战中跌至七境的齐朝树,另一人则是留守在大余国南部布置防御工事的濯雪峰。 除了这二人之外,大余国的七境武夫倒也不少,但也绝对不多,大多封有将军官职,驻守边地。此人被发配看守大牢,而且年岁又颇高,想必只有六境实力,自己还有一战之力。 左丘寻作为一名刺客,身法是自然是极好,但是墙上空间狭隘,不利于她发挥。于是她径直从内墙上跃身进入下面的兵堆里,随意踩住两人,力道之巨大直接把那两个倒霉士卒踩的瞬间趴下,扬起一阵尘土,咧嘴哀叫。 随着左丘寻进入兵堆之中,兵堆便如油锅里进了一滴水,顿时沸腾起来。这些兵卒都是来大牢看门混饭吃的,从来没有见识过真阵仗,一时人人自危,拼命逃跑。 老宦官见到兵卒纷纷逃离,无一人敢上前,不禁大怒道:“一群废物!” 随即他抡起拳头就俯冲而下,拳势如虹,直冲左丘寻面门。 左丘寻跳进兵卒之间,本想逼他投鼠忌器,但这人丝毫不顾士卒死活,拳脚依旧大开大合,威猛无比。凡是被他误伤到的士卒,都喷出一口鲜血,飞出几丈远。 左丘寻左移一步,避开他的拳头,那拳头却将左丘寻身后两名士卒拍飞好远。 老人一拳落地,身体尚未平衡,便又是迅速扭腰施展一记腿鞭,不愧是厮杀经验老辣之人。 左丘寻没有预料到老人能做出这样不合身体常理的动作,一时惊慌躲避,只能高高跃起,堪堪躲过这一脚。但高高跃起委实是下策,身体下落之时便不可控制。老人没有给她任何机会,飞身一记重拳打在她胸口。 左丘寻避无可避,只能用剑稍稍挡住,再赶紧恢复自身五境修为,硬接下这一拳。但没想到老人下手极为凶狠,此拳没有丝毫保留,便是大杀招。 她身形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飞入一间士卒兵舍,撞开红砖砌成的墙壁,落进了屋里。 左丘寻只感觉胸口失去知觉,她慌忙吐出两口淤血,才好受些。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余芹和黄善应该也已经逃到南门口了。 她一剑砍破墙壁,强行压制疼痛,运转筋脉,施展身法,迅速逃向兴庆南门。 老宦官自顾自呆在原地,皱紧粗眉,惊异道:“咦?此人二十出头,竟然有五境修为,当真是天才。只不过却要与我大余作对,实在可惜了。今日绝对不能留她,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他不管那间坍塌的兵舍,全力追击黄善和余芹。 黄善此时已经恢复自身三境修为,正抱着余芹一路狂奔向南门。此时已是深夜,家家入眠,除了在街角差点撞上一名老更夫,倒还算畅通无阻。 黄善距离南门近了,已经可以看见南门宏伟的城墙,还有高耸城墙之上的那一条张牙舞爪火龙,他却感受到身后有一人极速奔来,怀着浓烈杀意。 黄善心中大惊,是那老者无疑,竟然连左丘寻也拦他不住,该如何是好? 他只得再加快步伐,汗珠从他脸上滑落,迅速划向飞向后方。奈何境界不够,修士速度也不如主练体魄的武夫,还抱着余芹,那股压抑气息越来越近。 黄善不敢扭头看后方场景,只顾亡命奔跑。 左丘寻此时正在另一条与老宦官平行的街道上飞奔,身法已经被她催动到极致,但因为身负伤势,速度还比那老宦官慢上一线。 她眼睁睁看着老宦官超过自己,逐渐追上黄善二人,心里焦急万分,秀眉皱成惊人角度,却无能为力。 黄善看见了城门,近了,近了…… 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 身后压力陡然剧增,已经容不得他奔跑了。他转头看去,老人已经拔地而起,挥拳冲来。 他当即停步,面容坚毅,放下余芹,迅速转身,从腰间抽出那一柄青绿色的法宝伞,将余芹挡在身后。 就在伞架撑起的瞬间,那一拳便如约而至,砸在伞面。大股力量分散开来,饶是如此,伞骨依旧瞬间断裂,但拳势也减去七八分。 那一道拳光继续向前,轰在他胸口。一名六境武夫倾力一拳,就算只剩两三分气力,也远非三境修士可以抵挡。 黄善身形暴退,连带着余芹一起向后划。 尘土飞扬,一道不浅沟壑被余芹和黄善划出。 整整三十步长,六境武夫两三分气力的一拳将两人轰退三十步。 黄善胸前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口里不住涌出,眼神冷如死灰,连去愤怒和害怕的气力都没有了。 余芹躺在他身侧,后背血肉模糊,也是喷出一口瘀血,已经昏迷。 老宦官从容迈步走来,转头看见左丘寻还有一段距离,就冲着她笑了起来。 笑意满是嘲讽。 左丘寻怒气满腔,面目凶煞。老宦官笑得更加灿烂,他就是喜欢这种让敌人绝望的感觉。 左丘寻更接近了,她秀眉怒皱,猛地又加快速度,准备以自己肉身接住老宦官的下一拳。反正身上还有这一件白色法袍,一拳应该可以勉强接下,大概还能剩一口气。 老宦官却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何必呢?你如此做,只是让这两人死的更快罢了。” 老宦官弓下身子,扎出拳架,于是潮水一般的拳意倾泻而出。 左丘寻愤然道:“你敢!” “我如何不敢?若是你今日能够逃脱,此时还两说,但是你,注定也活不过今夜!” 老宦官说完这些,便不再废话,一拳向下。 拳势惊人,拳还未至已经让人感到无穷压力…… 黄善闭上了眼睛,心里满是解脱感。他不禁想起了拿已经过世师父的音容,还有被他常挂在嘴边的那一句“我辈野修应当……” 师父说得对,死是野修的唯一归途,他死在这里是天命所归。 但是为什么那么不舍呢?师父终究还是没有全部告诉他死亡的滋味。 年幼时的惨烈屠村场面浮现,早已记不得的父母面容也不知为何又清晰起来。 最后,他竟然看见了那个扑在他怀里哭泣的女孩来,一切是那么的动人,泪花甚至能溅到他身上,仿佛就在眼前。 他有点愧疚,低声呢喃:“对不起,不能帮你救父亲了……一切都结束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逃出生天 时间好像在这一刹那停滞了,冰霜一般的月光照出这一幅残酷场面。 左丘寻眼角有泪珠出现,花容憔悴,无助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倒地两人,却还有几丈远。 咫尺之间,便是生死两隔。 左丘寻感到自己是多么无力。早知道,早知如此,万万不应该接受那刺杀官员的任务,但是此时后悔还有什么用呢?余芹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纯真,她不该在这里送命。 城墙外,徐怀谷听见里面的打斗声,心急如焚,握紧拳头,指甲陷入皮肉而浑然不知。 他知道里面计划必定是出现了变故,但却不知发生了何事,而且他待在城墙之外也无能为力,着实是着急。 但是时间停滞也只是在这一刻罢了,它再次开始重新无情流转…… 但是意料之中的那一拳却终究没有落下。 不是老宦官突发慈悲,而是有一件物品挡住了他拳头去路。 那个物件悬浮在空中,散发柔和的绿色光辉,正是那支碧绿色玉簪! 是那一支余芹母亲留给余芹的神秘玉簪。 在那致命一拳落下之时,玉簪便从余芹胸口自行飞出护主。那一点碧绿光芒闪耀着,隔开老宦官的拳头和余芹二人,那就是生的希望! 老宦官脸色再次讶异,他的拳,竟然再难进分毫。 左丘寻果断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不敢稍有懈怠,趁老宦官还在讶异之际飞身掠入黄善二人身边,抓起两人便消失在被老宦官拳意打得灰尘四扬的城门口,不见踪影。 那支玉簪子极有灵性的重新飞回余芹胸口衣物里。 老宦官显然没想到还有如此宝物,心中杀意更烈。今日若不转草除根,他日必将后患无穷! 他纵身前追去,手臂一挥,拳罡裹挟着尘土散开,露出空旷土地,但是却没有见到预料中地任何一人,面对他地只有高耸的青石城墙。 被耍了!他们必然有缩地符! 城外传来马嘶鸣声和驱马的人声:“驾......” 老宦官气急败坏,一股气登上城墙,眺望而去,便隐约看见夜色中五匹马奔驰向渡口方向。 老人气急败坏,愤怒地向城墙士兵大吼:“一群废物!城外有人接应,你们是怎么看城门的?人和马都到墙根了你们也看不见,你们是瞎子吗!” 一名青年将领在守城士卒之中,没来由被骂,心里也有怒火,同样大声驳斥:“你是谁,有什么资格骂我们废物!除了皇帝,无论是谁到了城墙也得给我老实!” 老人猛地走近一步,一身恐怖气势散发出来,怒道:“小兔崽子,我在边关厮杀时你连娘胎都还没走出来呢!还在这里说什么废话,赶紧放云梯,让我出城门去追!” 将领不屑地撇开眼睛,带些嘲讽道:“你想要夜晚出城?好啊,依照大余国律法,给我看一下圣旨,我就让你出去。” 老人很不满意他的态度,颤抖着手指向他,怒道:“今夜有人劫了兴庆大牢!竟然还被他们逃出城去,皇城颜面尽失!你担得起责任?” 将领心头惊讶,神色终于庄重,知道这老宦官必然是朝廷派在看守大牢的武夫,但依旧不客气道:“我这里不劳你费心,还是担心你自己怎么向朝廷交代吧。” 随即他又一挥手,招来传令兵,吩咐道:“传我命令,派快马即刻前往渡口,封锁渡口,盘查所有马匹和行人,严禁任何船只私自出入。还有,派兵在昌阳河和淇水上下游全部设关卡,严格盘查过往船只!” 传令兵立即跑下城墙,城门缓缓落下,马上就有大批精兵骑马朝渡口进发。 老人隐隐约约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五个越来越远的黑点,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 晨光微熙,葱郁的平原树林浸没在阳光下。鸟儿们叽喳欢唱,追逐着从一个枝梢飞向另一个枝梢,压的枝头微微晃动。 枯黄的落叶纷纷扬扬飘落,却也显得美丽异常。 冬至已过,只不过兴庆处于大余国南方,此时树叶也只是枯黄,并未落尽。想得当时徐怀谷和余芹刚来兴庆时也不过刚刚入夏,五个月的时间便眨眼挤过。 刚来兴庆时的懵懂无知,到靠自己能力安定下来,最后卷进这无妄之灾,被迫离开兴庆,徐怀谷转头再看了一眼兴庆,心情复杂。 但想起余芹最后终于还是被救了出来,他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心情舒畅,从来没有觉得太阳如此明媚动人。 他身后背着重伤的黄善,他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无甚大碍,但黄善的断骨想要恢复,就是以他三境修士身份也要好些时日。 左丘寻在他身前走着,她只是受了老宦官一拳,受伤不重,嘴角血迹已经抹去,正背着余芹慢慢赶路。 余芹依旧在昏迷。幸好黄善帮她挡住一拳,否则以她普通人的身躯,应该是已经死了。她后背上背老宦官那一拳打得在地面划去好远,此时衣裳碎裂,与血肉混在一起。左丘寻就剪下了她的后背衣裳,露出肌肤,否则不利于伤口愈合。 伤口看着可怕,但也只是皮外伤,不涉及生命危险,过些时日就能醒过来。 一匹毛色纯白的高头骏马绕着步行的两人撒欢,还亲昵的蹭蹭左丘寻的脸颊。她非但不恼,反而明眸浅笑,显然与这白马感情极好。 按照左丘寻的说法,白马,白剑,白袍,在加上一壶好酒,这才是江湖剑客该有的模样。 那匹白马的马背上仅背着她那一把琵琶和一个大包裹,无人乘坐。左丘寻是怕马背颠簸,余芹承受不住,就背着她步行,反正一个五境剑修背个普通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徐怀谷高兴不假,但心里也有许多别样情绪。那日余芹的一句“徐怀谷,我喜欢你”确实令他方寸大乱。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醒过来的余芹。 自己对她的关爱,究竟是出自救命恩人的嘱托,亦或是自身情感? 是亲如兄妹的爱,还是男女之爱? 徐怀谷本来还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可是仔细一思索,自己与余芹究竟有无男女之爱?还真是个问题。那天在忘川幻境之中与那所余芹经历的,终究还是假象,到底可否当真? 徐怀谷不知道。 徐怀谷对于这件事很是庄重,若是弄错了自身感情胡乱作答,对自己确实无害,可对余芹而言呢?可能就是她一生过不去的坎。 徐怀谷绝对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所以他必须要慎重。 他看着左丘寻背后的人,一件件往事在脑海里飘过。 淇水之畔的初次相逢,小村寨里的三年朝夕共处,一起流离失所,最后在兴庆的点点滴滴。 自己对于她究竟是何种情感?徐怀谷一时间分辨不清楚,但余芹却对她自己的感情看的极清。 似乎更聪明的徐怀谷从来没有对余芹仔细想过,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发生了。而表面懵懂的余芹显然心中条理清晰,一条条脉络被她梳理得清楚自然。 徐怀谷在思考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愧疚慢慢占据他。 自己终究已经不是那个在泠江边卷起裤脚便可以自在吹风,摸小鱼捡石子的人了,有些事情必须要想,而且要仔细想,想了再想。 左丘寻转过头来,看见徐怀谷眼神迷离地看着自己背后的余芹,感觉挺好笑,嘲讽道:“啧啧啧,姓徐的,我家芹儿妹妹后背就这么好看,把你眼珠子都要看出来了?要不我帮你脱去了她衣裳让你看个遍?” 徐怀谷经不住她调笑,脸色立即涨红,把头扭向一边。 左丘寻干脆放肆大笑起来,爽朗笑声魔咒般传入他耳朵。那白马似乎受她情绪感染,也蹦蹦跳跳着欢快嘶叫。 徐怀谷心中无语。 前方传来山泉叮咚声,两人一马不约而同地向那里走去。 小溪流不宽,两丈有余,三丈不足,溪水仅仅能没住脚踝。溪水清澈甘冽,溪底是大大小小方方扁扁的各色鹅卵石。 溪边有一块小草地,左丘寻把余芹轻轻放下,自己盘腿而坐,与她面对面。让她身子倚靠在自己身上,取出外敷的草花散,仔细地涂抹在她后背。然后又取出一瓶丹药,丢给徐怀谷。 徐怀谷接着,喂黄善吃了一颗,又丢还回去。左丘寻自己却没有吃,把它收好了。 徐怀谷想到昨晚逃生的那件事,心里不禁很是得意。 昨晚之事虽然十分险,但是幸好左丘寻最后布的这一步棋发挥了作用,给四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其实正如那老宦官隐隐约约猜测的那样,那几匹奔向渡口的马只是幌子。他们一行人并未骑马去渡口,而是从兴庆城墙根下走,一路从南门走到了城西北门,才离开兴庆进入这一片树林,然后继续北上,并未去渡口。 好一个声东击西。 白马踏蹄走进小溪流里,小声地饮水。 徐怀谷也看向那一条小溪底的石子,不由得想起泠江里面的石子来。那时候的他,终究只是过去的那一个他了,长大也真是愁啊。 不过幸好,还有一座江湖在。 徐怀谷剑意似乎又要喷薄而出,左丘寻心里小小一惊,想道:“是终于要破境了?” 剑意约莫持续十几息时间,便又慢慢收敛了回去。 左丘寻心底叹息:“差一点,还差一点。”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月不醉人人自醉 此处小溪流离兴庆还不远,左丘寻和徐怀谷害怕追兵追上来,不敢多逗留,稍微歇整些,便继续上路。路上依旧风景缤纷,徐怀谷却少了一丝欣赏的心思。 直到临近傍晚时分,左丘寻背上的余芹才先行苏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尚且睁不开双眼,就感觉背上宛如火烧,轻轻叫唤一声。身躯一下一下的颠簸让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人的背上,便莫名有点紧张,赶紧睁开眼想看个究竟,却只见到左丘寻侧过头的半张清丽容颜。 她心里闪过一点失望,柔声叫唤道:“左丘姐姐......” 左丘寻笑眯起双眼,答道:“在的。” 她感觉到嘴角有点湿润,立即就清醒了,有些懊恼。怎么这么多年了,流口水的老毛病还不改? 她害怕左丘寻衣物被弄脏,便羞赧道:“姐姐,对不起啊。” 左丘寻笑道:“无事,这一身是法袍,不会被弄脏的。” 随后她便不怀好意地看着余芹,坏笑道:“话说你不会是想那个姓徐的想的流口水了吧?唉,姐姐这般舍了性命救你,还比不上那个姓徐的登徒子,当真是惨兮惨夕。” 余芹忙着解释:“哪有啊,我不过是想着陇丰楼里好吃的才流的口水,姐姐知道我最喜欢吃了。” 左丘寻笑意更甚,面容灿烂若桃花,故意提高了音调:“那妹妹就是想吃黄善了咯?妹妹前几天还说喜欢徐怀谷来着,今天又改变主意了?啧啧,真是四处留情啊。” 徐怀谷跟在两人身后,一直没有打扰。听见这话却心头一紧,赶紧看了一眼黄善。 还好,黄善还在昏迷。 他心里提高了警惕,自己是得提防提防。 余芹心里很开心,这才是自己的琵琶姐姐嘛,斗嘴和调戏人的功夫确实了得。她向左侧右侧都看一眼,却不见徐怀谷地身影,当下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便安安静静地趴在左丘寻肩头。 左丘寻继续开口笑言:“妹妹可得小心些,那姓徐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帮你打量过了,就是一个老色胚。妹妹千万别被轻易占了身子,小心事后便被抛弃了。” 余芹红了脸,轻轻啐了一口,不再言语。 后面的徐怀谷听了这一句话,惊为天人。 左丘寻一个好歹五境剑修杀气人来都毫不含糊,又是个如花似月的年轻女子,怎么讲话如此口无遮拦?三句话不离男女情爱,而且句句都刺着他。 他又向后看看黄善,惊讶地发现黄善竟然已经醒了,却没有动弹丝毫,也不和他打声招呼,只直勾勾盯着前方。 徐怀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黑了脸,不愉道:“黄善,快把眼睛闭起来,不然我就把你丢下了!” 黄善干笑两声,厚脸皮道:“徐兄,别这么小气嘛,我好歹帮她挡了一拳,这不是看看她受伤严不严重嘛?如果严重,我这良心还过不去呢。” 徐怀谷佯装生气,怒道:“不行,这事没得商量,快点闭眼。” 黄善动动手指,习惯性想拿出酒壶。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他最得意和最失落的时候肯定是要喝酒的。 此时显然是得意,不过现状却不允许他喝酒。他也故意提高音调:“徐兄,何必让我闭眼呢?你走到她们前面去不就行了?不会是你也想待在后边吧?” 徐怀谷被说中了,有点恼怒地盯着黄善。黄善和左丘寻却不以为意,同时放声大笑。黄善胸口本就受了伤,一笑起来肺部更是剧痛,可是又停不下来,疼得他直叫唤。 黄善觉得这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着,但是一想到这个,便又更加想笑了。 余芹直觉感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她疑惑地问:“姐姐,你们在笑什么呢?” 左丘寻眉宇间笑容根本停不下来,神秘地说:“妹妹难道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余芹仔细一感觉,好像确实如此。之前还以为是受伤涂的药效如此,但现在竟然能直接感觉到风吹在肌肤上。 她顿时慌乱,赶紧伸手去摸后背,却发现衣裳被剪开了去,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也就明白了徐怀谷和黄善的对话含义,当即恼怒:“徐怀谷,你快给我到前面来!” 徐怀谷装腔作势道:“喂,余芹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黄善,别捂住我耳朵!” 余芹只觉得受了天大委屈,愤恨道:“徐怀谷你个老色胚,快到前边来!” 左丘寻还嫌事情不够大,煽风点火,道:“没事的,妹妹,你不是正喜欢这老色胚吗?给他看个后背不打紧的,指不定哪天还要给他看见别处。” 余芹不做声了,隐约有了点哭腔。 徐怀谷晓得今天玩笑有点过分了,赶紧快步跑上前来,震的后背上的黄善哆嗦直叫:“徐怀谷,你轻点……” 绕过两人身边时,余芹突然抬起头来,狠狠给他踹了一脚,道:“徐怀谷你个登徒子,算我瞎了眼看错了你,从现在开始我不喜欢呢了!” 左丘寻道:“妹妹总算看清这臭男人的真面目了。为了庆祝妹妹摆脱这色胚,姐姐也帮你踹他一脚。” 说完便也抬起玉足狠狠一脚。气势十足,却极有分寸。将他踹的侧退几步,但不至于摔倒。 徐怀谷故意哎呦哎呦叫唤几声,衣服上多出两只鞋印,笑容却不减,道:“值咯!” 余芹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怒道:“徐怀谷,你什么时候这么油腔滑调的了?” 徐怀谷仔细想了想,带一点疑惑:“难道是因为你?” 他顿时感到黄善一阵颤抖,没好气地问:“你干嘛?” 黄善讪讪道:“我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啊。” 余芹沉默了,没有多说。左丘寻又笑起来,刚欲讲话,却被余芹从后面捂住了嘴巴。 左丘寻不挣扎,没有人注意她脸上露出真正开怀的笑容来。 一路上继续赶路,直到太阳落进了远方的山脉之间,夜色也沉了,四人不再嬉闹,寻了一处林间平地生起了火。 火光温暖,一如四人的心。 左丘寻说是去打点猎物回来,徐怀谷则去找野果子,剩下两名伤员在营地里休息。 黄善在火堆畔倒地就呼呼大睡,什么也不管。 兴许是白天的事,余芹好像不太高兴,一个人披着一件左丘寻的绿色长袍,在火堆旁,了无睡意。 徐怀谷先回来,放下几个果子,见黄善已经睡着了,左丘寻也没有回来,就大摇大摆走到了余芹身畔,盘腿坐下。 余芹看着火堆,不曾转头看他。徐怀谷似乎因为白天的事胆子大了许多,径直牵住余芹的小手,还装做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余芹懊恼地撅起嘴唇,用另一只手狠狠拍掉他的手。 徐怀谷轻声说:“对不起。” 余芹面上看不出表情,淡淡的问:“徐怀谷,你可喜欢我?” 寂静,死水一般的寂静。 世界归于混沌。 徐怀谷不敢吱声,他还没有想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有点愤恨自己的无知。 月华如洗,不远处的高树枝上,一人静静看着他们,两行清泪无言流下。 这幅场景,是不是多少年前见过?那时的自己,似乎还是局中人? 可怜岁月蹉跎不等人,故人终究只是过客,化作了那枯骨黄沙。 剑意在这一处树杈之间肆意散布开来,顿时周围的树枝树叶被细微剑气划得纷纷掉落下来。 左丘寻抬头看向天空。 月色从来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美。 她以月色发誓,必定要报他的仇。 只要有一天月色尚在,这仇,便是她活着的唯一目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四人前行 这一夜,左丘寻大半夜才回来,说是去打猎物,却什么也没带回来,只是丢了几支干柴进火堆,便不管那枯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自顾自弹奏起一首琵琶曲。 琵琶音调清高,音色澄澈,旋律及其缓慢,有时断断续续得让人听不太清,配上这荒岭孤火,极尽凄凉。 徐怀谷只觉得此曲格调及其高远,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令得人心不自觉生出诸多缠绵愁意。 他见到余芹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伸手去摸她脸颊,更是冷得似冰。 他慌忙问道:“左丘寻,她这是怎么了?” 左丘寻面带怜惜地停止弹奏,放下琵琶,道:“无妨,过一小会就好了。” 她又是一声轻轻叹息,脑袋倚着白马后背,闭上眼睛,准备睡去。 一曲断肝肠,有意者听之如坠冰窖,无意者听之便无事。 徐怀谷心疼余芹,就紧紧握住她的手掌,给予她一点温暖,却浑然不知,那一点温暖于余芹更是寒彻心扉。 行路劳苦,他也不敢熬夜太晚,待得余芹逐渐暖和之后也睡去。 翌日清晨,旧日新照。或许是几天前过于劳累,徐怀谷睡得死沉。 沉沉睡梦里,徐怀谷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踢他,只皱皱眉头,翻滚一下,侧着身子继续睡觉。然后就有什么湿滑的东西贴上他的脸颊,还会动。他被吓得瞬间惊醒,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张马脸。 白马见自己吵醒了徐怀谷,欢快地嘶鸣一声,再走向昏昏大睡的黄善,准备去吵醒他。 不远处左丘寻和余芹坐在一起,正在研究一副地图。本以为一大早上被白马欺负一事会受到两女的嘲讽,结果只受到左丘寻的冷漠眼神,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种。余芹压根都没抬头看他,弄得他有点郁闷。 徐怀谷只好厚着脸皮坐到她俩旁边去,看向那张东扶摇洲的地图。 左丘寻的这一张东扶摇洲地图可不比徐怀谷之前买的那一张破烂货,这可是真正的仙家地图,上面清清楚楚标记着各个国家以及主要城市的位置,还有各家宗门所在山头,在地图之上也是一目了然。其中有一抹紫霞在地图上标记着,十分显眼,就位于大和国和流苏国的分界山脉之上,那便是紫霞宗。 徐怀谷清晰地记得当初自己所说的话,若是有一天,他必然要踏上紫霞宗去与那慕容狄和宗主崔枯好好讲一讲道理,只是不知道那一天究竟还有多远。开始修行之后,徐怀谷却也终于明白了他和一大宗之间的差距到底隔了多少,但是这消磨不了他的决心,只会让他更加奋进。 话说东扶摇洲地形很奇特,东西方向狭窄,南北却狭长,看上去像一根木棍。大洲上山脉走向也很独特,不是一般的沿着海岸线,却是东西走向,把东扶摇洲切作几节。东扶摇洲的几个大国便大致以山脉为界划分领土。由南向北依次是大余国,大和国,流苏国,扶桑国。除了这四个大国之外,小国家更是不计其数,但大多都是附属在大国下。 四大国中又以扶桑国国力最强盛。它位于东扶摇洲最北部的尖端,海岸线很长,与别洲交易方便。又有淇水在它境内入海,入海城市名作淅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大陆与海洋的商业枢纽。淅城便因此重商,成为东扶摇洲最大的港口城市,跨洲渡船往来不绝。 东扶摇洲的各大宗门也被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一流宗门有三座,分别是扶摇宗,紫霞宗,星月宗。二流宗门有十一座,较强的有清风山,水镜宗等,三流宗派则数不胜数,估计大余国内都有几十座,小小一张地图并不标明。 大宗派与帝国之间基本上处于互不干涉的状况。大宗派实力强衡,自然不惧帝国,国与国之间的战乱无法蔓延到山上。大宗派之间争斗也会有仙家手段解决,不会殃及平民百姓和皇权朝廷,而小宗派就不同了。由于实力较低,经常会作为国家战争的牺牲者。他们也必须依附于国家以求安宁,通常国家的灭亡也会代表着大量小宗派的更迭。 于是大宗派不扰世俗,安心问道,日益强盛;而小宗派却要为了生存与国家绑在一起,注定不能脱离世俗,实力终究不强。 强者愈强,弱者恒弱,这就是目前东扶摇洲宗派的整体格局。 大宗派和朝廷就像两套相互独立的体制,共处于同一块土地却互不干扰。 国家内部也会培养修士以增强国力,但大多数是战场厮杀下成长起来的武夫,与山上仙家,山泽野修所言的修士是不一样的。 武夫不能修行法术,全凭自身体躯,将躯体修炼得刀枪不入,以达到一人敌军的程度。而修士相对而言更难修行,必须要有入门法门才能修行。 法门决定修行的方向以及最高成就。大宗派里的法门只会传授给门下弟子,而且会有特殊手段保密,修习之人无法外传。大宗派的各类法门品秩都很高,因此培养出的修士自然也很厉害,极有规章秩序。 野修们的法门及其混乱,大多是杀人得来,或者无意间在某个遗失机缘下获得,甚至有些是从墓里面偷来。鱼目混珠,有些人还会买卖法门,因此造成野修法门及其混乱。 黄善修习的法门是他的师父传授给他的,最高能到达六境,已经是较高极的法门了。有很多法门到三四境就封顶了,依然很多人趋之若鹜。 而徐怀谷身上所修习的那一套法门,则是扶摇宗的不传之秘,最高可以修习到十一境,至于飞升渡劫境,则是要看徐怀谷自身的天赋了。 黄善此时也被那匹白马舔得醒过来了,抹了一把脸,边打呵欠边问:“左丘剑仙,那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呢?” 左丘寻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说道:“继续向北走,尽量先离开大余国。那群朝廷里的官员现在应该已经回过味来了,必定在到处追捕我们,北方边境也肯定会设关卡。北边山脉之中又以杭旬山最为险峻陡峭,我们就从那里过境,兵力应该少些。” 杭旬山是大余国和大和国交界处最险峻的一座山,山高处长年积雪,山脚山坡野兽横行,极少有人烟,即使是有人去杭旬山也是去寻找那里面的神秘草药。 去这种山林里找草药可是赌命的勾当,一不小心就要折在里面,尸骨无存。但是回报也是极高,若是能够找寻到那仙家草药,便足够普通人衣食无忧一辈子了,这也是有人依旧冒着生命危险去杭旬山的缘由。 不过这些危险对于他们一行人是不用担心的,至少还有左丘寻这一名五境剑修在。反正跟着左丘寻走就没错,目前她才是队伍的主心骨。 继续上路,黄善可怜兮兮地乞求左丘寻借他骑一下马,还说自己为了救余芹可是豁出了性命,这会儿实在走不动了。 结果都不用想,当然是被果断地拒绝了。左丘寻又不傻,你走不得路,怎么还有心思来求她借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闲的没事吗?所以肯定是有力气走路的。 黄善被左丘寻这一顿歪理教训得哑口无言。 她还严肃地宣称了这匹马只能让她和余芹坐,臭男人一个也不能上去。 她于是就把余芹安排上了马,自己在下面走着,悠哉悠哉。 徐怀谷头疼,感觉左丘寻要把余芹给宠坏了。 余芹今天换下了破旧的衣裳,里面着一件纯白衬衣和白色长裤,外边披着一件淡绿色长袍。衣服当然都是左丘寻的,左丘寻比她快高了一个脑袋,长袍穿在她身上都快拖到地上了。 左丘寻对穿衣服这件事一直很上心,马上有一只好大一只包裹,里面全是她的衣裳,每天穿的都不重样。不过人家好歹一个五境剑修,肯定不会缺买衣服的钱。 不过余芹这么认真打扮下来,其实也挺漂亮的。小巧可爱的瓜子脸,皮肤比刚来兴庆时白皙了许多,长发如瀑披在肩后。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俏鼻微挺,一点绛唇。坐在白马上更显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高贵气质,和以前那个农家女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左丘寻马上就发现了徐怀谷的不正经,打趣道:“姓徐的,盯着我家妹妹干什么呢?今日妹妹好好打扮一番,就要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徐怀谷赧颜。 “这么说来,昨日那句妹妹那一句’你可喜欢我’,今天有了答案吗?” 徐怀谷震惊:“你怎么知道?” 左丘寻大笑:“哈哈哈,你去问问黄善,看他知不知道?” 黄善感觉收起笑脸,疑惑问:“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余芹和徐怀谷脸色通红,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们辛辛苦苦修炼,就是为了偷听别人讲话的吗? 罢了罢了,以后再和他们计较。 山林原野间,四人前行。 骑着白马的普通人,心地善良的野修,身背琵琶的女剑客,腰间系剑的徐怀谷。 (第一卷终) 第一章 破境 十日后,杭旬山脚下。 依旧是四人一马,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一只野凫子,火光照亮每一个人的脸庞,红彤彤的,颇有些江湖气韵。 余芹伤势基本已经恢复,和以前一样了。黄善也好转了许多,就是伤到了骨头,还是要注意些,不能打斗厮杀,行路倒也已经没有什么问题。 一行人一路向北,走的都是山间野泽,刻意避开了大城市。大城市必然有他们的海捕文书,是绝对去不得的。一路上他们也见到不少散落在山野间的小村落,但都没有前去打扰,毕竟有人处便是是非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山林里也没有官兵,朝廷也是知道轻重的。若是大面积搜捕,兵力必然无法集中,凭区区几个小兵卒到五境剑修面前送死吗?估计连信号都发不出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几天朝夕相处下来,大家互相也都了解了不少。 黄善是个大酒鬼,而且他有一只储物镯子,算是很玄妙的玩意,以前从来都没有和徐怀谷讲过,别看带在手上毫不起眼,里面却有一丈见方的空间,能够储存物品,而且没有重量,是很珍贵的仙家宝物,连左丘寻都有点眼红。 那只镯子是他师父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里面值钱物件没几件,倒是摆了满满一角落的酒坛。 左丘寻一日到晚除了偶尔练剑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观赏沿途景色,有时看到兴起处还要弹一曲琵琶。徐怀谷觉得这就是左丘寻琵琶弹得极好的缘故,她的琵琶曲子里装的从来都是真正的山水。 左丘寻总是会让徐怀谷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修仙者,在大道无情的夹缝之间追求那一点自在。 天气将要入冬了,还没有下雪,气温却也很低了。 黄善“毫不吝啬”地从他那一只镯子里拿出一大坛子酒,还有三只酒碗,先给其余三人都满上一碗,自己直接抱着酒坛子喝起来,一脸满足。 这阴冷冬日里,酒可是个好东西,喝了身上跟个小火炉似的,不怕寒冷。 徐怀谷曾经在凤头山那一座山贼小寨子里时,也见过山贼们有时在冬日里上山打猎,他们随身就都会带一点烈酒。 不过那些酒都是山寨里酿的高粱酒,味道又辣又冲,实在难喝。只在冬天严寒或者夜晚守夜提精神用,没人拿喝酒当享受。 徐怀谷一向不喜欢喝酒,就是在余芹被官府带走那一晚,黄善邀他买醉之时,他都没有喝。不过这一次,他却觉得总算有了一点江湖味,便打算多少喝一点。 他先泯上一小口,感觉味道还不错,比自己以前喝的酒淡一点,多出一股清香,他才又喝了一大口。 左丘寻一看这酒水就知道是市井酒家的酒水,虽然也是上等,但是却不是那仙家酒,便略皱绣眉,道:“黄善,你好歹也是个野修,怎么野修的豪气半点没学到?真是折了野修的面子。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野修在,仙家都要低看野修一眼。上次那个小壶小壶的酒还有没有?说好余着的,救出余芹这么多天了,也不见你拿出来,快点给我泯一小口。” 黄善心头紧张,上次那酒是看左丘寻长得漂亮,想给她留个好印象才给她喝的。一口就喝了大半壶,黄善想起来就心疼,这次就算她再漂亮也不能给她喝了。 他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豪爽道:“左丘剑仙哪里话,别的野修我不知道,但我黄善豪不豪气,大伙不知道?不瞒你,上次那酒早就被我喝完了啊,委实是对不住大剑仙了。” 左丘寻也懒得从这个铁公鸡身上拔出一壶好酒来,轻蔑地瞪了他一眼,将就着喝了起来。 余芹只见过酒,却从来没有喝过。父亲告诉她只有男人能喝酒,女人是不能喝酒的。不过她看见左丘寻也喝了酒,也好奇地端起酒碗放在鼻尖上闻一闻。 一股清香沁入,诱惑着她。很想尝一口,但想起父亲的言语,她又有点犹豫。 凡是嗜酒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最喜欢劝不喝酒的人喝酒。 黄善显然正是此列。 他笑眯眯看着余芹犹豫不决的样子,使尽浑身功夫劝酒,道:“余芹,酒可是个好东西,喝了酒可以让你变得更漂亮,就像左丘剑仙那样。” 意料之外,左丘寻竟然没有反驳,反而应和着:“对的对的,芹儿妹妹,喝了酒就能让你变漂亮啦。到时候有大把男人喜欢妹妹,气死那个姓徐的。” 余芹不是很相信,皱眉疑惑:“可是为什么我父亲告诉我女人不能喝酒呢?” 左丘寻巧舌如簧,立即回道:“傻妹妹,你父亲他当然是怕你变得漂亮就被哪个男人勾搭走了,所以才不让你喝的,现在你就可以喝了。” 余芹很天真地被她们骗了,竟然喝了一大口。酒液进入口腔,那股清香就在唇齿间弥散开来,确实美妙。她还想仔细品味一番,酒在口腔里似乎酒变了味,辛辣刺鼻,实在令她始料未及。她赶紧将酒咽下去,还被呛得咳嗽几声。 左丘寻和黄善都放声大笑,如饮天下最美最醇之酒。 徐怀谷只是干笑两声,这段时间下来,他与余芹反而有些疏远了。 余芹是个挺害羞的人,明确表明心意,徐怀谷却不作答复,两人间的关系有点微妙。 黄善见气氛差不多合适,便装作随意地说:“其实伊芸在我们离开兴庆之前找我看了看他父亲。她父亲魂魄残缺不全,是被鬼物所夺。她想请我们帮她,你们怎么决定?” 徐怀谷和余芹是与伊芸接触比较多的,自然是倾向帮助她。想起伊家受这大祸,家道中落,十三四岁的伊芸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也是很不容易。如果有机会,他们都愿意帮助伊芸。 左丘寻以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黄善,盯得他瘆得慌。 左丘寻说道:“夺人魂魄的鬼已经是能化形天地之间的大鬼了,不需要依靠人的身体也能生存,怎么也得有个六七境,黄善你觉得如何?” 黄善有点急了:“也不一定吧,有些境界不高的鬼得到某些特殊功法以后也是可以摄人魂魄的,咱们可以先去看看,到时候再做定夺也不迟。” 左丘寻见他露出了小尾巴,心中了然,道:“好了,黄善人,不就是喜欢那姑娘?大男人的,何必扭扭捏捏?” 黄善刚欲辩解,她却摆摆手示意他住嘴,道:“待我突破到六境,找到一把合适的本命飞剑,再去那地方走一趟,否则免谈。” 黄善放下心了,只要有了她的承诺,不管条件如何,总归是有希望。不然要他一个人去,那才真是去鬼门关。 余芹第一次喝了酒,面色潮红,问:“姐姐,我也可以修行吗?” 左丘寻温柔笑笑:“当然可以啊,不过暂且没有合适的法门。姐姐法门特殊不能外传,黄善那个太低级了,徐怀谷那个法门也是个仙家不传之秘,待到姐姐找到合适法门再送给妹妹。” 黄善心里不爽。 平心而论,黄善的法门在修行界已经是比较高级了,在左丘寻嘴里说的跟个破烂似的,眼界这么高? 不过以她二十出头岁的样子,却有五境修为,想必法门也是极好,她该不会是大宗子弟? 不过就算是大宗子弟,这个年纪五境也是宗主嫡传吧?当然,黄善眼中的大宗,还只是紫霞扶摇这些宗门,至于二十四岁就已经入七境的太华山道士孙祥,还是比不得的。 但是大宗子弟怎么会去刺杀朝廷官员?又怎么会与我们这种杂鱼混在一起?她肯定是另有机缘。 徐怀谷没有和他们一起聊天,他还在想着余芹的事。 他平常挺聪明一人,怎么却陷在这里头出不来啦? 实在想不出来,他干脆不想,抬头仰望星空。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星空,都会有一种亲切感觉。像是卸下了肩头所有担子,无与伦比的轻松。 额头上有冰冰凉凉的感觉,一片片小冰晶落下来,化作融水。 徐怀谷惊喜出声,于是其余三人都看向了他。 左丘寻也发觉了这一场雪,顿时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今年的初雪,裹挟着友好与美丽,就这样来临了。 一堆篝火,漫天小雪花纷纷扬扬。鸟鸣声不知为何而响起,似在庆祝这初雪圣洁。他甚至闻见了落叶和松脂的芬芳,沁人心脾。 全身畅快淋漓,有什么东西疯狂钻进他的身体,驱散掉疲惫。 三人都惊讶看着发生奇异变化的徐怀谷。 黄善皱眉问:“他……这是在破境?” 左丘寻眼里闪过一丝欣赏,道:“没错,他就是在破境。” 黄善更加疑惑不解:“他这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破境了?” 左丘寻骄傲地说:“你这小小野修自然不知道这类秘诀,他本来就已经二境巅峰,心中有所感悟,配上今年这初雪,意境恰好。契合天地大道,鸟鸣庆贺,轻而易举突破。”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他这法门也确实有点奇妙,竟然不是纯粹的剑修法门,似乎还有一点道家的意蕴在里面。” 道家意蕴,其实便就是徐怀谷心间那一道金梭子符。 余芹静静看着他祥和的脸,由衷开心。不为他破境,却是为这张许久不见的忘却烦恼的面容。 徐怀谷还在破境,灵气不断涌入他的体魄,徐怀谷的心湖正在逐渐成形。 修士从二境到三境的破境最为关键,便是因为那心湖之说。心湖一出,个人的天赋也就凸显出来了。 黄善期待说道:“不知道徐怀谷开辟出来的心湖有多大,想当初我三境之时只是有一小片水洼,徐怀谷这小子天赋还是不错,应该能有一座小池子大小。” 三境之时心湖就有一座小池子大小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想黄善现在四境,心湖也只是一座小池子。 左丘寻摇头说:“他不会开辟出心湖。” 黄善疑惑:“怎么可能?三境修士不都会生成心湖吗?” 左丘寻不作答,却突然看向身后的黑暗,低声道:“有人来了。” 黄善也看向那一片黑暗之间,如临大敌。 荒郊野岭遇见人主动找上门来,准没好事,不是强盗就是疯子,着实麻烦。 左丘寻严肃地说:“黄善,你先应付一下。” 她随后纵身跳上一颗高树。 余芹紧张地看着那黑暗处,风雪似乎更凌厉。 黑暗中有温和的男声传来:“雪落白头,风刺人心,好不寒冷。这位兄台,江湖相遇便是你我的缘分,可否借火一暖?” 第二章 山林偶遇 黄善听完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最坏的来了。 这句话极有讲究,算是野修间的黑话。荒山野岭,互相辨认身份难,长时间下来野修们也就练就了一套自己使用的道上黑话,传说是一个野修儒士所创立。 那人修行本事没多少,却喜好文人们那一套繁文缛节的古怪玩意,历来被野修不齿。直到野修里出了那位在中土赫赫有名的祖师爷,名沈高岑,堂堂十一境的大修士,但后来也逐渐消失在修行界之中。有人说他后来被正道仇敌联手所杀,也有说他晋升十二境飞升而去。 他的结果无人知晓,但是他确实是十一境的大修士,这点毋庸置疑,而且硬是强行与山上诸多大宗分庭抗礼,奠定野修的一代基础。 他就对那一套咬文嚼字的名堂感兴趣,觉得咱们野修也出了个文人嘛,挺痛快的。其实那儒士文采实在不太好,但沈高岑喜欢,后来也就慢慢演变成今日这套黑话了。 那段时间,沈高岑便是所有野修的英雄,便又许多后生野修去模仿他行事,琢磨那些黑话,于是这一套话语便逐渐流传开来。 在不同时节,不同场合,话语都是不同的,有一套独特的讲究。 既然这伙人是野修,那就很麻烦。杀人越货,野修们都爱干,尤其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虽说双方无怨无仇,但天晓得对方品行怎么样? 越是这紧张时候,越是不能输了气势。 黄善装作从容,边喝酒边说:“白头是为相思人,人心却比风更冷,火如何能暖?还是请各位转个身,回吧。” 三名男子的身影逐渐从黑暗间显露出来。 为首的是个公子哥打扮的男子,着一件白身黑纹大袍,腰间系玉,手持一把折扇,风流倜傥。 身后两人,一人生的高大雄壮,浓眉大髯,只披了一件背心,袒胸露背,在这风雪里显得及其违和。另一人身材矮小,一身普通人家衣裳,干净利索,腰间一把挎刀,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那浓眉大汉一脸兴奋,明显是个杀人越货干惯了的人,落在黄善眼里便是心惊肉跳。 这眼下三人明显都不是善茬,荒郊野岭的敢来借火,必然是有所倚仗。反观自己这边,徐怀谷还在破境没有醒,余芹一个普通弱女子,就自己一个四境修士,自己这一伙人可不就是一块大肥肉? 似乎是察觉到黄善眼里的一抹狭促,粗眉壮汉更加兴奋,跃跃欲试,手都不自觉向着背后的刀柄伸去。 黄善紧紧盯着那大汉动作,心里慌张得很。但那男子的面色却突然冰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再不敢有任何情绪表露,看起来害怕极了。 那美男子不去管大汉,只是对着黄善淡淡浅笑,心平气和道:“原来是一家人嘛。既然兄台不愿意借火,那我等也就不叨扰了。” 语毕就领着两人离开,踏着轻雪,缓缓步入林间,只留下一路脚印,马上就被新雪覆盖住,无影无踪。 黄善丝毫不敢懈怠,紧紧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时刻警惕,天晓得他们会不会杀出个回马枪? 余芹面露担忧,小心地问:“他们是不是很厉害啊?” 黄善警惕地看着四周,松开捧在手里的酒坛,酒坛壁上满是汗水。 他郑重地回答:“是的,除了那一名粗鄙汉子,其余两人应该都要比我强。” “那他们会不会要杀我们?” “不一定,之前那汉子明显动了念头,但被什么所吓住了,大概是左丘寻干的。” 余芹叹气,皱眉看着徐怀谷,他还是那样安详地盘腿坐着,完全不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三人渐行渐远,进了密林深处。左丘寻则再远处小心跟着,作为一名刺客,她跟踪人的本事自然是极好,她有自信不会被发现。 不知不觉,她的秀发上铺上了一层细雪,在月色下反着淡淡荧光。 每一步都及其轻缓,没有半点声音,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动。 左丘寻跟着三人翻过了半座小山,却也不见三人有停下来的念头,便感觉很有古怪。这么恶劣的天气,又是在这危险的杭旬山,当真没有半点害怕? 果然,不久后,那为首的美男子便无故转过头来,皱眉不愉快,对着左丘寻的方向,无奈说道:“我们并未刁难你们一行人,阁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左丘寻自讨没趣,倒也不在乎,转身,也不再隐藏身影,当着三人的面大方潇洒地走了回去。这次跟踪虽然被发现,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能够肯定一点,对方必定有人修为很高或者感知很敏锐。出门在外,小心一点总是不会错。 待得左丘寻彻底离开之后,那三人也停了下来,站在了一颗颇大的松树之下。 那粗眉大汉此时完全没有了嚣张气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担惊受怕,不敢抬头。 为首的美男子憋了一肚子气,愤怒呵斥那大汉:“你个蠢货!谁让你摆出那副准备动手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打架似的,要不要在额头上贴一张’我要和你打架’的字条?” 他实在气愤:“你脑子里都是什么,看见比你弱的人就想动手?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便是你们低劣的野修路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女的先前就在暗处,若不是师叔制止你,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怪不得你的兄弟会全被你害死!” 身材远不如大汉的美男子肆无忌惮地斥骂他,壮的和头熊似的大汉连大气都不敢喘,极具反差感。 等那男子骂得火气消了些,大汉才谄媚地笑出来,奉承那斗笠人,说:“这不是有魏师叔在这吗,那些个废物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美男子刚消的气马上又涌上来,呵斥道:“石承,你最好看清楚你自己的位置!师叔是你能叫的,一名卑劣野修,也敢叫师叔?嫌一路上惹出来的事还不够多?你我只是有这一场交易才能同行,别再给我整出其他事来!” 大汉畏畏缩缩,苦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斗笠人沙哑地开口:“华贤侄,不必多说了。他个野修就这副德行,不必多说了,就当让那伙人更相信我们的身份吧。” 他转头看向美男子,看不出脸上表情,道:“倒是你,华贤侄,我们一路上装成野修,有何感悟?” 华杉正色道:“以野修身份混迹世间,倒是能省去许多麻烦。而且大可以从心所欲,不必拘泥于宗门规矩,自在许多。” “嗯,正是此理。许多仙家子弟下山走江湖之前,都得装作野修走一遭世间,便是为了体验一番各生百态,磨练心智,也可以长点见识,要知道,真正的修行界可遍地都是刀剑,远远不如山上的师兄师弟们那般平和。” 华杉心道:山上师兄师弟们也不见得平和,那只是表面如此罢了,暗地里有多少蝇营苟且,可不见得比刀剑弱。 “我记得华贤侄以前在山门上时,脾气可没这么暴躁吧?” 华杉吓出一身冷汗,顿时明悟这便是自己的心魔种子,赶紧把那斥骂石承的想法泯灭了去,然后谨言记之,拱手说道:“弟子知罪,多谢师叔提点。” “修道修道,修的是大道。不要把原本宽阔大路修成田垄小巷,更不要修进死胡同。” 斗笠人又感叹一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修道之人,尤其是山上仙家,除了术法,最重个人心性。 心性干净澄明,大道自然何处皆可去。心性肮脏狭隘,处处都是断壁残垣,路路皆是死路。 这也就是大部分野修为何境界不高的缘故。他们过于势利,只想着宝物,却不知心里越是这般作态,越是机缘都避开着走。 但野修也会有心性宽阔之人。开阔如那中土万里大江珺水,雄壮似那龙甲洲平原独起一岳龙头山,浩然若那万哉千里快风,悠远作那青离岛主一笙飘渺无音曲。 道法同源,万物皆作道,看你能悟出几分罢了。 华杉似乎还有点不太放心,问斗笠人:“魏师叔,那伙人会不会坏我们的大事?” 斗笠人答:“他们应该只是路过,不然不会带着那一名普通女子。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多提防着点,先前那个跟过来的剑修很不一般。” 他又问大汉:“石承,你有没有把这个地方告诉其它人?” 汉子如临大敌,他能清楚感受到斗笠人身上浩浩杀意,赶紧低头道:“大师,绝对没有!我以性命发誓,那次进杭旬秘境,我的兄弟们都死完了,只剩我一个人啊。除了你们,我谁也没有说!” 斗笠人点点头,算是认同,杀意也随之而去。 他暗暗叹息:“人皆有恶,心性澄澈,连我也做不到,何其难也……” 大汉一身大汗,腿都软了,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心里暗骂:“狗仙家!一个个道貌岸然,都是心狠手辣的主,以后再也不和这群伪君子打交道了!” ...... 风雪覆盖的密林深处,一只雪白小兽靠着树干,浑身皮毛纯白胜雪,高贵优雅。 她托起下巴,看了看左丘寻一行人的方向,又看看那边三人,若有所思。 然后它起身,抖落皮毛上的细薄朝着某个方向而去,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不久又被雪重新覆盖。 第三章 女孩卓彩 营地火堆旁,余芹披着一身左丘寻的白色貂裘,靠着一棵松树假寐。黄善则一个人喝着劣酒,警惕观察着四周,不时往火堆里扔几块柴禾。 一个人喝酒实在没什么意思,他就劝余芹也多喝一点酒,结果被余芹狠狠瞪了一眼,一脸嫌弃。黄善这才醒悟,这孤男寡女的劝酒,好像是有些不妥。 徐怀谷还在盘坐着,二境破三境的时间本来就要很长,一个晚上就这么坐着也很正常。 雪花浇落下来,在他头顶和肩膀上都有一个小指节厚了,他也感受不到,枯坐着不动。 余芹睁开眼睛,抖落衣裳上的小雪,径直起身走向他,伸出手轻柔拂去他身上的积雪,然后又把长袍小心披在他身上,生怕惊扰了他。 她又看见徐怀谷面色恬静祥和,有点好奇,就用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拂了一下。 黄善心里一惊,这不是存心刺激自己吗?还让不让人好好活了? 苦兮苦兮。 黄善仰头看向高空明月,心里那叫个惆怅啊。 他好像曾经听哪个穷酸秀才说过一句话。 人生有苦难言说,便予酒杯二三两。 这句劝酒诗委实作得不咋地,但是黄善觉得对于自己这个只会识字的人来说,也必定是够用了,于是当时便从那面黄肌瘦却依旧执意要花最后的钱买书的穷秀才手里买过了这一句诗。那秀才刚开始还满心不愿意,说诗是天底下最重的东西,买卖不得。但是最后却迫于家里那刚刚呱呱坠地的孩子和那饿的都没了奶的婆娘,卖出了这一句诗。 黄善花了十两银子,若是这十两银子经营得好,以后钱生钱,也能是一笔不小财富。但若是肆意挥霍,那可用完就是用完了。 至于后事如何,黄善不想去管,他做得已经很好了。 此时突然又想起这一句诗,他也不知为何。 但是不管如何,黄善觉得酒杯只有二三两是肯定不够的,起码得要个二三斤,才能解今日心头之惆怅。 他抱起酒坛,仰头倒灌,差点没把整颗脑袋都埋进去。 余芹看见黄善专心喝酒,看不见她,便又大了胆子,摸了摸他的脖颈,随即双眼笑眯成月牙。 黄善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小心点,破境的时候有很多忌讳的,小心徐怀谷走火入魔。” 余芹听了这一句话,赶紧缩回手,有点惊慌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黄善摇摇头说:“无甚大事。” “哟,芹儿妹妹这是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左丘寻不知何时回来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躲过余芹和黄善的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已经到了火堆旁,一脸奸邪笑容看着余芹。 余芹害羞了,就走到火堆旁,假装伸手去烤火,免去尴尬。 但徐怀谷嘴角却不经意浮现一噙微笑,别人自然注意不到,可逃不过左丘寻的眼睛。 左丘寻把余芹的脑袋转了一下,对着徐怀谷,咬耳朵道:“看见那个姓徐的猥琐笑容没?破境的时候都笑成这样,真是恶心啊,满脑子歪心思,妹妹千万别上当咯。” 余芹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嗔道:“净瞎说。” 左丘寻不退反进,两只手臂缠上她的脖颈,脸靠上去,呵气如兰,吊在她身上。 余芹闻见她身上清香,脸红似霞,轻柔推开她,道:“快走开,妖精。” 左丘寻眨巴眨巴眼睛,妖冶道:“哦?你不喜欢吗,小妖精?” 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这虽然不是左丘寻第一次调戏余芹,但黄善依旧是忍受不下去了。他倒头躺在地上,把空了的酒坛子盖在脸上,叹息一句:“旱涝皆成灾啊……” 徐怀谷其实早就醒了,听见了黄善这话,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余芹很生气,抓雪做了一个雪球,狠狠地打在他脸上才解恨。 万里长空风与月,一夜安好。 三境修士徐怀谷感觉自己的体魄比以前确实强了许多,与天地间灵气的契合度也要更高。而最重要的事是,他看见了自己开辟出的那一道“心湖”。 其实算不上是心湖,是一件很古怪的玩意。 一颗雪白色的莲子静静悬浮在他本来应该生成心湖之处,还有一柄雪白色的小剑绕着那一颗莲子不停转圈,颇为灵动有趣。而且徐怀谷尝试与那一把小剑沟通,还真就做到了,只不过小剑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很听徐怀谷的话,但也足够让徐怀谷惊喜了。 他开口便打算向左丘寻询问自己这古怪心湖究竟是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左丘寻也只是自己遇见的一名剑修而已,似乎还没有那么熟络,何况这事涉及大道,更加不能说。 徐怀谷只好自己默默埋藏好这一个秘密,期待以后能够得到答案。 除此之外,最令他开心的便是昨日突破只是那种澄澈心境。 在那一种心境之下,他真正能看清自己。 他看见自己心中分明对余芹是动了情的,也不打算扭捏,想着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与她明说罢了。再说自己与她又不是亲兄妹,余安只是要他照顾好余芹,也没有说不许他与余芹结成伴侣不是? 不过余安当时说的是把余芹托付给自己,似乎是把余芹许配给自己的意思?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肩头那一撂重担算是落下了,他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 四面是密密麻麻的寒针叶林。 由于地势较高,又是冬季,地面上没什么杂草,只有些许灌木,穿行起来倒是方便。昨夜初雪,今天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些,夹杂着雪水的甘甜。 山林寂静而安好。 这已经是第二天,徐怀谷一行人经历了不平静的一夜之后,终于又开始重新上路。 按照左丘寻的估计,穿过杭旬山需要两天的时间,而他们昨日已经赶了一天的路,大约几日傍晚就能走出这一片山脉。但是徐怀谷却感觉很不对劲,本来还以为在杭旬山会遇到麻烦,但是除了昨晚那一拨来历不明的怪人,他们在山上连妖兽都没碰到一只。 亏得徐怀谷的乌鸦嘴,变故说来就来。 “嗷……” 巨大吼声却突兀地打断了宁静氛围。吼声萦绕在山林间,震落了各处积在松枝上的雪块。 是一声熊吼,可以听出这只熊极度愤怒,紧接着就又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 一个小女孩被熊袭击! 这是徐怀谷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他下意识地握紧剑柄。 熊吼声如洪钟大吕,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离这里很近。 小女孩的尖叫声也异常凄厉,他下意识想去救那个女孩。 其余三人也都停下了脚步,仔细听响动。 有熊掌拍击地面的声音,小女孩惊慌失措的尖叫,离他们越来越近,正是朝着他们而来。 左丘寻沉声道:“我们去看看!” 遂一人当先,闪身进树林,剩下三人就跑着追随她。 只是几息时间,熊的脚步声便停下了,小女孩的尖叫声也消失,林中重归寂静。 徐怀谷不禁冒汗,他担心小女孩的安危,便加快了速度。 林间一处空地上,一个小女孩瘫坐在地,眼神惊恐地望着前方,浑身战栗,眼泪止不住地大滴掉落。一只大黑熊在她的对面,挺直了身子,用后脚站立,昂起头颅,足足有一丈高,嘴里不停发出低沉吼声,凶猛气势展露无遗。 至于它为什么不进攻? 自然是一人一熊之间站了一个左丘寻。 黑熊体格极其壮硕,仅是身高就有两人高,左丘寻在它面前更是显得脆弱不堪。但它却在左丘寻的身上感受到了浓浓危险气息,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把自己最强壮的一面展示出来,想吓跑她。 可它眼前那人毫不畏惧,迎着它而立,手持长剑,眼神凌厉地盯着它。 大黑熊吼了一阵,却没有收到任何结果,自讨没趣,摇摇尾巴转身回熊洞里睡觉去了。 左丘寻也不想和它打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熊还颇不好对付。天生蛮力,又皮糙肉厚,大约和一名四境武夫差不多。 徐怀谷率先跑上来了,只看见黑熊的背影和两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女孩子没事。 但那只黑熊体格是真的大。 他以前在凤头山的时候也是见过熊的,不过那片山林里的熊只是比成年人体型稍大一些,都凶猛异常,及其难缠。 因为熊皮,熊掌,熊胆都很值钱,也有山贼曾经尝试围猎熊。那一次围猎很是惊险,一头黑熊虽然身中陷阱受了伤,仍然与四名山贼搏斗,抓住机会便咬中一个人手臂,死活不松口,直到被杀死也不松嘴,最后硬生生扯断了那人手臂,很是惨烈。从那以后再没有山贼敢围猎熊,那可是一不小心就要送命的勾当,实在不值冒这么大的风险。 眼前那熊起码有人的三倍大小,应该是这片山林的霸主了。 小女孩明显是惊吓过度,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这小女孩外貌还是很可爱,十一二岁模样,一双水灵灵大眼睛,头发扎成许多束,圆嘟嘟的小胖脸,脸颊和手上沾满泪水,楚楚可怜。 小女孩在这雪地里只穿了两件单薄衣裳,还沾满了泥巴。 余芹看了就心疼,一定是家里不太富裕。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来,对这个小女孩没有丝毫戒备,只是把她轻轻抱起来,放进怀里,再用长袍把她包住,一边安慰道:“小可爱,不怕了啊,有姐姐在呢。” 小女孩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在她怀里撒泼打滚。 余芹耐心地低下头,眉眼带笑,问她:“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呜咽着说:“我叫……卓彩。” 霞玉卓卓,流光溢彩。 是个好名字,余芹想道。 第四章 露水小愁 卓彩躺在余芹怀里大哭了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脏衣服和小手蹭得余芹身上也全是泥,但余芹却不恼,反而很开心。 余芹想起自己自小也是这般贫寒,和父亲在山林里挣扎求生。她一下子又想起了去世的父亲,更加不忍心,这小女孩可怜模样深深打动了她。 她温柔擦拭去小女孩脸上的眼泪,问道:“那小卓彩,你家住在哪里啊?” 卓彩似乎是被先前那一幕场景吓得不轻,哆嗦着,讲话断断续续:“我……家就住在……这山里深处。” 杭旬山深处?这说法有点意思。杭旬山可不是什么小山包,是这一片山脉里有名的大山岳,占据天险,野兽横行,周围数十里地都算杭旬山,这深处是何处? 看来这小女孩是迷了路,也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这就有点麻烦了,她又问:“那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又怎么会被大黑熊追呢?” “我……两天前在村子附近采药,结果不小心跌落山坡滑下去就晕了。醒来后就迷了路,随便找了一个方向走,结果就越走越远,天气还越来越冷,最后下起大雪来。我实在又冷又饿,看见一个山洞就钻了进去,结果里面有一只大熊!大熊被我吵醒了,就……追着我到这里来了。” 卓彩边说还边伸出手捂住眼睛,好像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东西。 余芹更加心软,忍不住转头问向左丘寻:“姐姐,小卓彩好可怜啊,我们送她回家好不好?” 左丘寻没说话,走到她身前,绕有兴趣地看着卓彩小姑娘,然后狠狠地撅了一下她的脸蛋,惊得卓彩赶紧捂住脸。 左丘寻似乎心情大好,答应道:“好,我们走。” 徐怀谷和黄善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发言权,只能跟着左丘寻的决定。 徐怀谷不禁低头感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不过就算撇开左丘寻的决定,他也是乐意送小姑娘回家的。一个十一二岁小姑娘,风天雪地里还要上山采药,一个人迷路在山林里,怎教人不可怜? 余芹又问她:“你的家大概在什么方向呢?我们送你回家吧。” 卓彩皱眉头仔细想了好久,鼓着嘴巴,指着一座山脊,道:“应该在那个方向吧,我之前就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还别说,这一招真有用。小女孩本来就长的粉嫩可爱,这一卖萌,余芹就沦陷了,眼睛笑成月牙,连左丘寻都不禁伸手去揉她脸颊。 徐怀谷看着这一幅熟悉场景,突然也想伸手去过过瘾。毕竟好久没摸着屏翠小姑娘的脸了,手有点发痒。 话说起来,他们走了这十几天,也不知道屏翠现在在兴庆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认真跟着她的秀才父亲好好念书? 她有没有去那已经成为死地的秦婆婆家里? 她被徐怀谷一行人喂成的包子脸有没有变回原先漂亮的瓜子脸? 她还有没有再去陇丰楼吃那些个早就吃腻了的黄鳝? 前三个问题他不知道,但她估计是吃不上陇丰楼的黄鳝了。黄善不在,吃黄鳝还有何趣味? 不过也好,这样脸就能瘦下来了。长大后成个美人,却也不知要便宜谁家公子。 有点愁,有那么一点点愁。 小小的,毫不起眼,静静的缩在心间的某一个角落,平日里毫不起眼,但却任你如何去看,都能一眼看见。 好像夏夜里的一只小蚊子,赖着你不肯离开,萦绕在你身旁,扰得你心烦意乱。 这些个小愁啊,当真是世界上最妙不可言的缘分。 不过没过多久,他从伤感里清醒过来,又想起那可怕的大黑熊来,就偷偷问黄善:“黄善,你觉得你打的过那只黑熊吗?” 黄善这次没有厚脸皮,很实诚的回答:“肯定打不过,而且就算左丘寻要杀它也很难。说真的我,我在这外面混了几十年,除了妖兽之外,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熊,简直和一辆马车差不多大小。” “也许是这杭旬山独特位置和气候才有这么大的熊吧,我以前见过的黑熊只比你大一点点。” “哈哈哈,说起这个,你知道修士怎么划分野兽的实力吗?” “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 徐怀谷没好气地看着他。黄善每次说这句话就是要敲诈一笔了,他直接说:“要多少钱?” 黄善立马来劲了,赶紧道:“徐兄这是什么话,我黄善是那种爱钱胜过兄弟的人吗?只要你下次帮我买一壶那个小壶的仙人醉,我就告诉你。” 徐怀谷很想吐槽:“所以你是爱酒胜过兄弟咯?”但他没有说出来,留了个心眼,问:“你那个酒多少钱一壶?” 黄善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 徐怀谷试探问:“一百颗小珠,一颗大珠?” 黄善摇摇头。 徐怀谷点头,意料之中。他刚刚是乱说的,这个世界上能有这么贵的酒水? 但他很快就醒悟过来,试探说道:“要十颗小珠?” 黄善还是摇摇头,说:“是一。” 徐怀谷松了一口气,他也觉得世界上哪有那么贵的酒水,有人花钱去买那一枚大珠一壶的酒水,不知道攒钱去买实打实的法宝? 好说好说,一颗小珠而已,虽然买一壶酒很贵,但是还能买得起,他现在身上还有一小笔小珠钱。 于是他就答应了。 黄善心里乐开了花,而且喜形于色,被徐怀谷看见了,顿时恼怒道:“黄善你骗我?” 黄善连忙解释:“没有没有,真的是一。” 徐怀谷终于放下心来。 一颗小珠?当然是一颗大珠! 仙家酒酿,当然要拿神仙钱买。反正这小子兜里还有点钱,不宰他宰谁? 当然黄善也就是说说罢了,他还真舍不得花那一颗大珠的神仙钱去买一壶酒,再怎么喜欢喝酒也得有个度。 “既然徐兄答应了,我就告诉你吧。” 黄善笑眯眯说道。 “野兽也会有开启灵智成精怪的,实力自然不能以常规野兽对待,也是有一套修行体系的。一般来说,我们就把它们当做武夫来处理。” “比如说,这只熊大概相当于四境武夫的实力,已经很强了。出门在外,千万不要对着武夫说你壮的和头老虎似的,那是骂人的话,是挑衅。” 黄善传授给他经验,徐怀谷也就绕有趣味地听。混江湖也是一套大学问,自己的路还远着。 时间就在这样的聊天间打发过去,似乎没人注意到四周的树林在无声无息地变化着。 松柏高树逐渐稀少,杂草和灌木逐渐丛生,甚至还有阔叶树出现。气候变得很奇怪,按理说,他们往这大山里走应该是要越来越冷的,但这植被却越来越像温暖的地区。 大伙都发现了反常,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着周围。 树木苍翠,鸟鸣啾啾。古老的大树干上满是青苔,树枝上挂满了藤萝,互相交织,生气勃勃。 放在此处,却是无比诡异。今早还是冰天雪地,现在却连雪的痕迹都没有看见,这绝对不是冬天应该出现的景色。 一时一行人没了主意,踟蹰不前。 倒是卓彩开心地拍了拍手,从余芹臂环里挣脱出来,跳到了地上,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兴奋大叫:“我认识那块石头,我还在上面做过标记呢!离我家不远了。” 卓彩蹦蹦跳跳到那块石头边去,余芹着急地想去追,却被左丘寻伸手拦住。 小女孩来历不明,这里处处又透露着古怪,不容得不小心。 左丘寻说:“卓彩,既然你认识这块石头,那也应该找得到回家的路,我们就不再送你了。” 听见这话,卓彩急了,她指着太阳说:“可是姐姐,太阳就快要落山了,晚上山里有好多野兽,我害怕!” 四人都有些吃惊,那太阳还在头顶,是正午呢,怎么会快落山? 大有古怪。 一行人不敢过去,卓彩也不肯过来,气得直跺脚,双方就这么暂时僵持着。 卓彩看着一行人实在不肯过来,也缓了口气,说:“那姐姐们既然不愿意送我,我便自己回去就是了。只是原先想要感谢姐姐们救我,只能作罢了。” 余芹小心地说:“我们还是送送她吧,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走。” 左丘寻拦下她:“先前说不认识回家的路,现在不也走到了这个地方吗?芹儿,你今后在外面行走之时千万要多谨慎,我看她是别有目的。让她自己回去吧,我们继续上路就好。” 余芹被左丘寻说了一顿,便也不说话了,默认。 徐怀谷眼角却猛然瞥见一只狼躲在卓彩身后的一棵树后,眼露凶光。 他当即着急大叫:“小心!” 然后立马拔剑冲向卓彩。 那头狼已经暴露,却没有退却,直接扑向卓彩。 电光火石之际,徐怀谷已经闪身到了卓彩身后,狼的利爪重重划过他胸前,势大力沉,直接把剑拂去好远,又把他扑倒在地。 四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出来,腥臭的气味呼在他鼻孔,令人晕眩。他使劲想把狼推开,但它的利爪距离胸口却越来越近。 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他使劲呼吸着气体,仿佛下一刻咽喉就要被刺穿。 就在这一刻,徐怀谷昨日突破之后生出的那一座莲子小剑却猛然发难,只是在徐怀谷的心湖处横斩而过,于是他的眼前闪过一瞬白光,那匹狼就没了气力。 徐怀谷把那匹皮毛厚实的狼推开,却发现左丘寻此时就站在他面前,很是愤怒。 第五章 阴谋,交易 卓彩哭花了脸,腥红温热的狼血洒满地面,妖冶诡谲。 左丘寻很是恼火,大骂徐怀谷道:“你个混蛋!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要是这里有陷阱,我现在就陪你死掉了!” 她说的是怀疑卓彩有问题,本来她实在是不愿意冒险过来了,但是徐怀谷又如此莽撞,她只好过来给了那匹狼一剑。 徐怀谷也很委屈,他只是想救卓彩,实在无法看着可怜的小女孩被狼袭击。 不过他也有点失落,敢情那一道白光并不是自己心湖间的那一把小剑斩出,是左丘寻的剑。 他明白自己确实莽撞,只是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能看着卓彩死掉。” 左丘寻斜睨着他,眼神宛如在看一个白痴,徐怀谷被看得更加愧疚。 余芹赶快跑上来,蹲下身子安慰哭的稀里哗啦的卓彩,替她拭去泪水,道:“好啦好啦,不哭了,有姐姐在呢。卓彩最勇敢了,对吧?” 然后她才直起身子,对着徐怀谷,微微低头,说:“谢谢你救卓彩。” 徐怀谷很不习惯,这么的一个小动作,好像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心里有点发慌。 左丘寻心乱如麻,这小女孩绝对很有问题。 一次被熊追击,恰巧遇见他们一行人救援。这一次又是狼袭击,也正是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强行把他们拉到了卓彩身边。 巧合?世界上最可能的事就是巧合,最不可能的也是巧合。 既然四人都到了这石头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这女孩暂时还没有动作,但她执意为何要自己一行人跟着她?是要去那一座村子里,那村子里又有什么秘密? 左丘寻此时已经可以笃定卓彩大有问题,但是她却来了好胜心。既然你想要给我们挖坑,也要让你知道我们一行人可不是吃素的。 无论小女孩想要干什么,左丘寻都打算搞砸它。 五个人各怀心思,黄善的突然大叫却打破了寂静。 “快看,这石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那块石头。 乍看之下这块巨大的石头与其他石头并无不同,只是异常巨大,而且成较标准的椭圆形。长约一丈,宽约五尺。整块石头是淡黄色,通体温润,是块好石材。但如果仔细看去,似乎能瞧见里面有小小一团颜色格外深些,散发着光泽。 左丘寻欣喜过望,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出口却是淡淡一句:“是一块石精。” 天下不仅是动物能成精怪,花朵草木等植物也能成精,不过所需时间会更长,寿命也相对更长,各有特点罢了。 按照理论,天地万物都是可以成精的。 大到山脉河流,假以时日,是必然能孕育出相应精怪的,不过人们大多称之以神灵,比如水神、山神之类的。许多地方都会建立寺庙,祭祀当地的神灵,乞求一方平安。神灵也是有修行的,年岁越久,香火越兴盛,修行越高。比如淇水这样的一洲正水水神,地位极高,已经不知存在了多少千年,起码会有十境的修为。 再小到一根房梁,一块瓦片,一颗石子,这种随处可见的小物件亦可成精,不过极难,只可遇不可求。除了自身机缘开启灵智,也有一家道术可以点化物件成精,不过这种道术乃逆天道行事,要担负很重的因果。而且点化一个小物件也没什么用,导致这类小精怪特别稀有。 像花草之类的精怪,虽然稀少,但花草本身也是有生命,比那些无生命的物件精怪却多了去,许多仙家都会饲养一些,赏心悦目,提高品调。 眼下这块黄色大石头就是一只石精,其中那一团深黄色就是“石婴”,也被叫做“石中石”。看着没什么用处,但却是一味珍稀药材,价值很高。 石精在修为还低的时候,只能寄生在原先的那一块石头之中,无法逃离,这次倒是让徐怀谷撞见了大运,这一块石精起码价值十枚大珠。 黄善听见了左丘寻的论断,脸色惊讶,一块石头成精不仅要极为漫长的时间,而且要有合适机缘。他欣喜道:“这是石精?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听说值好多钱呢!” 余芹和徐怀谷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东西,黄善兴奋地向他们普及了一下石精。 一听说值好多钱,余芹和徐怀谷眼睛都发亮,毕竟是真穷过的人,对于钱还是很有感情的。 三个人便着手开始搬运石头,幸好黄善还有一个储物手镯,勉强能放进去,不然大伙还真不知道拿这块大石头怎么办。那可是一大块银子哩,放在你面前却搬不起,想想那得有多难受。 左丘寻才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虽然她也很缺钱,但是她现在心思更多在这个满身奇怪的卓彩上。 她猜不透卓彩的来历,也看不出她有修为。要么卓彩修为比她更高,要么卓彩根本没有修为,两者相比,她竟然更愿意相信前一种。 三个人呼哧呼哧地搬着石精,累的满头大汗。似乎是应证卓彩的话语,刚刚还在头顶的太阳真的就落了下来,天空逐渐黑了下来,夕阳的红霞散落人间。 忙活着的三个人停下了手,震惊地看着日头西落。刚刚还是正午,现在才搬了一块石头,竟然就天黑了?这大概是他们见过的最诡异的日落。 左丘寻看着提前落下的太阳,若有所思。 徐怀谷也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那个时候在忘川,那里的日月规则好像也是与外界不同。 天很快就黑了,他们也压住心里紧张不安,升起了火堆。在这个满是诡异的地方,似乎只有火焰还能给他们一点温暖。 卓彩得意地说:“看吧,我才没有骗你们呢,天很快就黑了。” 徐怀谷强压疑惑,问:“你们这里每天都是这样的吗?” 卓彩开心地烤着火,道:“对啊对啊,每天太阳到正上方的时候就快落山了啊,但是从日出到正上方就要很久呢。” 随即她又有点疑惑:“咦,为什么要这么问啊,你们都长这么大了,难道不知道吗?” 一行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卓彩话语的意思,只有左丘寻似乎露出一抹笑意。 徐怀谷问道:“那你们村子里的人平时在杭旬山里这么生活?” “他们啊,有些人会耕种田地啊,有些人会去山上打猎。对了,还有些人,他们是祭司,不用做事的,他们每天与神灵沟通,为村子乞求平安,最受人尊敬。” 她还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我爷爷就是大祭司!” 徐怀谷一听,就想到了那一座自己长大的村子,那里也是这般,也会有几名祭祀,那个时候,他的教书先生褚贤便是祭祀之一。 就这么听起来,这个村落似乎与山里普通小村落也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日落是怎么回事,思来想去,难道是自己脑袋糊涂了? 卓彩早就呼呼大睡了,口水都流出来了。其余四人干坐着看火,也捱不住,纷纷打着呵欠睡去了。 夜半,火堆渐渐熄灭了,留下几块烧红的木炭散发荧荧火光。霜月挥洒,给林子制造出朦胧的雾色。 万籁俱寂,沉静的山林唯独夹杂着些许鼾声。 一行人聚拢在火堆边,闭眼沉睡,偶尔翻动身体,却也不知有几人真正睡着。 有人轻轻地睁开眼睛,趁着月色起来,手伸进衣袖掏出一只匕首,朝某个方向走去。 月色轻柔,皎洁如水。 月下有人,杀心四溢。 左丘寻蹲下身子,拿着匕首的刀面轻轻摩挲着卓彩的脖颈。 卓彩应该是感觉到脖子上的冰凉,呢喃着睁开眼睛。看见左丘寻架着匕首在她脖子上,她惊恐地看着那张绝美容颜,竟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左丘寻也不在意她是否早就醒了,她面色冷若霜雪,匕首尖挑起她的下巴,直直的看着她,道:“别装,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你最好给我放下歪心思,既然有求于人,就给我拿出诚意来交换。否则,就算我打不过你,也会有你苦头吃。” 她脸上那股浓烈杀意简直要溢出来,衬得她更加阴森可怕。 卓彩哆嗦着,一个字也没有说。最后才弱弱地说出一句:“求求姐姐不要杀我,明天就到村子里了,我爷爷一定会给姐姐最好的报酬的。” 左丘寻对她这一番假惺惺言语很是不屑,收好匕首进衣袖,轻声回到自己原先睡觉的地方,慢慢躺下来。 毫无睡意。 她在思忖着利弊。 自己是否应该冒这个风险,去要那一笔不知为何的报酬? 她可以肯定,这趟必定是极其危险,说不定还要把其余三人的性命也押进去。 但直觉告诉她,报酬应该很丰富。 那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之下,便拿他们的性命一起押赌注,对也不对? 她想起自己早年的一些往事来,还有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她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他报仇。但是无论是十年前天生剑胎,天赋异禀的她,还是经历无数次搏命厮杀后,迅速成为五境剑修的她,那个目标的距离好像并没有改变多少。 她叹了口气。 突然想弹一曲琵琶。 第六章 杭旬秘境 夜晚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是一轮明月和满天星光,时间也和以前所了解的相同,看来这地方的古怪只是在白天。 清晨,大家都陆陆续续起来了。卓彩自左丘寻找她以后就没有睡了,现在正带着一副黑眼圈。 余芹揉揉眼睛,问她:“怎么了,小卓彩,昨晚没有睡好啊。” 卓彩弱弱地说:“是的,睡在地上我很不习惯,没怎么睡着。” 那倒没什么问题,反正今天就能到村子里去了,一夜没睡好并不是什么大事。 整装出发,路上卓彩一直待在余芹身边,不敢离开。余芹也很乐意,反正她就是对卓彩的印象很好,大概这就是看见有人与自己小时候的遭遇如此相似而带来的情感。 去往卓彩村子里面的路真是一段很神奇的路,越往杭旬山深处走去,越是能感觉到奇妙之处。 随着脚步逐渐迈进深处,山林里的野兽数量越来越多,各种漂亮的鸟儿几乎挤满了树冠,有野鹿们在四处啃食着青草,藤萝挂满苍天大树,地上是一层厚厚的松软苔藓,踩起来很舒服。 这般翠翠青青,生机充盈的情景当真像极了人间仙境,不由得令一行人都默默赞叹。 穿过葱茏树林,远处一片好大的开阔原野,紫色的长穗花朵布满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万里长空,碧云青天,以复见光明舍去黑暗。 哪知左丘寻看见那紫色长穗花朵的一瞬间,眼泪竟然就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世间茫茫多花海,独此一份让左丘寻潸然泪下。 多少年以前,是否有过相似的回忆?勾动的是谁人家的心弦? 自古生死两茫茫,皆不知死人生人为何茫茫。 三人从来没有见过左丘寻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一时哑言,只是有些不知名的感伤轻轻生长。 黄善心里轻叹:“果然世间剑客从来都装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卓彩神采奕奕地看着左丘寻流泪的样子,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气氛尴尬许久,卓彩才打破沉寂,道:“快到村子了,穿过这片花海就到了。” 左丘寻擦去泪水,一个人大跨步径自走在前面,花容失色。后面四人都跟随着,默默不说话。 紫色的长穗小花在他们的小腿间摩挲着,痒痒的,却有说不出来的柔软舒服。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苦涩清香,令人不知不觉沉醉。 再向前,花海之后是一片蓝的似眼睛一样的开阔湖水,在太阳的光辉下波光粼粼,映出被小小波浪打碎的天空。 湖边花朵换去了紫色,却是姹紫嫣红,红红绿绿一大片,与湖水相接。 左丘寻停下来,怅然无言。 她已经和后面一行人拉开了好长距离,她默默地等着。 卓彩跑了上来,指着湖对岸,说:“村子就在那里了,他们会招待好姐姐的。” 左丘寻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自顾自沿着湖岸迅速走去。卓彩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去追。 徐怀谷有点恍然,看着余芹脸上全是对左丘寻的担忧,不禁苦笑。 左丘寻是个很复杂的人,至少在他们这一行人里,没有人能看清她。别说是余芹,徐怀谷也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左丘寻从来不和他们说这些。 酒楼里刺杀官员,兴庆内大劫牢狱,一字一句里的讥讽调笑,看似从无心机背后的缜密。喜欢喝好酒,更喜欢劝别人喝酒,再到最后看见花海的泪下。 好一个江湖人! 好一名有情亦无情的剑客! 终究是不放心她,余芹率先追了上去,黄善和徐怀谷也就跟着。差点忘了卓彩,徐怀谷就回过头去把她背起来撒腿跑,弄得小姑娘咯咯笑了好久。 ...... “杭旬初雪,涉往以深。 春暖花开,湖天一映。 日息紊落,是之失境。” 轻轻关上古老的羊皮卷轴,他甚至不敢去抖落上面的经年灰尘,生怕折损了这宝贵纸页。 石承心情复杂的看了看这奇怪卷轴,感想繁多。 三年前,他和一帮兄弟听闻了村子里流落下来的传说,来到这人烟飘渺的杭旬山,寻找传说中的失境。 凭着祖上传下来的一小张印有些许晦涩难懂文字的羊皮卷轴,历经千辛万苦,按照冥冥之中的指引,他们终于到了这杭旬秘境。 那个时候,大伙都还是二三境的底层野修,修习着同一本法门,是在一个洞穴中发现的。即使如此,大伙都很开心,可以去做那高人一等的修士。 他们最后怀揣着满腔信心与热血来这杭旬山,寻找大机缘。 可惜,显然是大伙对自己的实力预估过了头,秘境实在不是什么二三境修士可以接触的地方。村民们对他们很好,给他们住宿,分享最好的食物,甚至还带着他们去参观了失境里的那份最神圣之物。 想起那件物品来,姓石的汉子现在都要感叹一句“真神迹也”。他们见过之后皆惊叹,一番讨论之后便准备离去,那种层次的东西绝对不是他们可以染指的。 但,有人起了贪念。很快就有更多人支持,一群人开始谋划。 他很胆小,不敢去冒险,被大伙孤立、唾弃。动手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趁乱逃跑走了,顺便也带走了那份羊皮卷轴。 一直跑,一直跑,他不敢回头。跑过美丽湛蓝的湖泊,跑过漫山遍野的花海,再跑过葱郁树林。村子那个方向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像一只怪兽的嘴,无声无息地吞没了他的所有弟兄们。 他不敢回去,于是他就这么失去了他的所有兄弟们。 他开始一个人漂泊江湖。 起初,他逼着自己相信兄弟们的死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贪婪,与他无关。但慢慢的,他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他好像能听到那些人的亡灵在嘶吼:“是你……石承,是你带走了卷轴,带走了我们最后的生路!” 愧疚,慢慢转变成害怕,再到绝望,他再也没有心思漂泊。最后,他连活着的心思也死去了。 他知道的,报应来了,那个时候闯入杭旬山的所有人,一个也跑不掉,都要死。他跑出失境,却还是跑不出自己应得的报应。 终究还是要回来的,那个时候,就让自己也跟着死去了吧,这世界也没有什么好怀念的了。 他把卷轴放进了胸口,小心翼翼收好。这是他最深的秘密,连那两个来自中土天河宗的一叔一侄也不知道。 这次会和他们做这一场交易,是石承怀着必死的心情做的,至于为何要带上那两名仙家,石承自己心里也不清楚。 耳边传来催促声:“石承,你好了吗?快点继续上路了!” 石承收敛好心情,大声回答:“好了,这就来!我们已经进入杭旬秘境了,已经不远了,今晚就可以看见那一座村庄!” 美男子华杉笑道:“凤凰尸骨,这我倒还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有何种神奇?” 矮小刀客说:“一见便知。” ...... 一行人跟着左丘寻靠近了村子,似是验证卓彩所说,这已经过了几个时辰,太阳看起来还是初升,远未到正上方。 湖泊之畔开始出现人高的芦苇荡,遮住人视线,宛若进入芦苇的海洋。一阵清风吹过,齐齐地弓下身子,蔚为大观。 芦苇丛间出现一条小路,顺着小路前进,芦苇越渐稀少,隐隐约约能看见不远处的禾田。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青绿秧苗在禾田里整整齐齐的摆着,有人在耕种着。田间小垄交错繁杂,房屋随意散落在稻田埂间,有人有树有炊烟。 卓彩心情大好,深吸一口气,大喊:“我卓彩活着回来了!” 无人作应,她一人活泼向前跑,一如春日阳光融融。 大伙受她情绪感染,也都心情大好,除了左丘寻一个人还是心不在焉,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卓彩很快就到了田间,亲昵地与忙活着的大伙打招呼。 “李叔,你家那窝小鸡孵出来了没?” “哟,卓彩,你终于回来了!卓老爷子找你找了几天了呢!” 答非所问,似乎也无人在意。 继续走,路上的熟人越来越多,卓彩一一应付过来,好像大家都很喜欢她。 但徐怀谷所在意的不是卓彩,而是在村子的正中心,有一座奇怪的黑色高塔,尤为瞩目。 塔共有五层楼,占地巨大,恢宏大气。与周围矮小的村庄相比,很是显眼。 这座五层黑色高塔是由一种不知为何物的黑色石块建成,没有繁杂漂亮的修饰,仅仅是石块堆砌而起,显得古朴典雅。最奇怪的是,这座高塔像是“倒过来的”。 第一层像是塔尖,只有小小一块地,第二层在第一层基础上向四周延展开来,面积增大,再向上也是如此。直到第五层,整整有半座村庄大小,尤为突兀。 看见了那一座高塔,卓彩更加快脚步,恨不得马上到那里去。 她转过头,满脸自豪地说:“看见没?那座高塔是我们村子里与神沟通的地方,也就是我爷爷住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这古怪的塔给弄糊涂了,这塔怎么看都不正常,竟然还有人住在里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是真的有妖。 第七章 小村子与妖族 卓彩带着一行人直接往那一座高塔而去,她欢快地重重敲了几下那扇黑色的门,大门发出几声沉闷的声音。 她对着里面喊道:“爷爷,我回来了!” 随着他的话语,黑塔的门很快就打开了,里面站着一名白色胡须乱糟糟的老人,一看见卓彩便面色激动。 老人衣衫与平常村民并无两样,但是手上却拄着一根黑木拐杖,拐杖之上镶嵌了一颗幽黑色珠子,才显出他与平常人区别的祭司身份。 老人白发苍苍,皱纹爬满脸颊,岁数已经很高了,眼神便不太好使,努力睁开浑浊的老眼,才看清卓彩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他指着徐怀谷一行人,对着卓彩说了些什么,语音模糊不清,徐怀谷想要去听,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清。 卓彩见徐怀谷疑惑,便解释说:“我爷爷岁数高了,所以讲话都有点含糊。他平日里很安静的,也不怎么讲话,你们习惯就好了。” 接着卓彩便和白发老人讲了些什么,老人脸上才对徐怀谷一行人露出欢迎的笑容,抬高那一只拐杖,招呼着他们进到黑塔里来。 徐怀谷便在老人的引领下进去了这一座黑塔,却见黑塔之中虽然是密闭的空间,但是设计的却很精巧。其中黑色石柱和横梁交错,架构很是独特,与外面建筑完全不同,不然也无法撑起这一座越到高处面积反而越大的反常高塔。 黑塔的材质也很古怪,虽然从外面看来看不见里面,但是在里面看去,外面的景色竟然一览无余,而且阳光也可以穿透过来,照得里面很是亮堂。 高塔第一层的面积不大,而且也没有摆放什么物件,几眼就差不多看完了,白发老人也没有打算让他们在这里停留,便把他们往楼上带去。 卓彩笑着说:“高塔的二层便是我爷爷平日里生活的地方,冬暖夏凉,很舒适,你们若是想要尝尝鲜的话,这几日也可以住在这高塔里。” 二楼正如卓彩所言,有好几间房间,房间里无一例外都只有一张小木床。虽然布置得比较朴素,但是冬日的暖阳直照进来,的确很暖和。 “三楼便是藏书阁,别看我们村庄偏僻,但是藏书阁里面的东西却着实不少,只不过里面有些文字很是奇怪,似乎是很古老的语言,我也有很多看不懂,只有我爷爷能够看懂。你们若是感兴趣的话,也可以随意去看看,若是不懂的话,问我爷爷也可以的。” 卓彩看着白发老人,说:“他就是太闲了,你们若是看书的时候有问题问他,他会很高兴的。” 老人把一行人带到二层之后,便坐到了一边,闭目养神起来。。 徐怀谷点头说:“好。” 卓彩便就此准备离开,徐怀谷赶紧叫住她,问:“卓彩,你这是要去哪里?” 卓彩笑道:“我才不想留在这高塔里面,这高塔里面也就这三层能够玩,再往上便是一直被封锁的禁地,平日里不能开放。这座高塔我都不知道进来过多少次了,早就腻了,外面才好玩呢。” 余芹叮嘱道:“你小心点,别到时候又一个人走丢了。” 卓彩连声道:“好!” 卓彩便往楼下走去,左丘寻却也跟了上去,准备下楼。 徐怀谷刚想问左丘寻这是要去哪,但是略一思索又闭了嘴。 左丘寻对那一片花海究竟有什么情感,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但肯定是不好的回忆。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询问过多比较好。 徐怀谷便想去卓彩所说的三楼看看那些古书,转身一看,余芹已经脱下了外面披着的那件白色袍子,在太阳底下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往一间房间里走去,并没有想要上三层的意思。而黄善更是已经跑到白发老祭司的身边,大声地对着老人讨要这边有无乡下土酒可以喝,老人明显耳背,正疑惑地看着黄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徐怀谷便一个人往三楼走去。 三层又比二层又大了很多,但是这藏书的地方却与徐怀谷心中秩序井然的想象完全相反,高塔第三层简直就是一团糟。古书倒是真有不少,但是大多杂乱地堆放在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翻阅过。 徐怀谷也就是原先在青岭的时候读过一些书,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一点也不喜欢读书,上课不是在想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就是在真的做白日梦,徐怀谷此时心中想想都觉得有点羞愧。 现在他觉得书当真是件奇妙的东西,无论如何,起码都要尊重,便为这些书的悲惨命运叹了一口气。 他随手捡起一本书,簌簌灰尘洒落,在阳光的照射之下飞扬。 他把书籍的封面灰尘拂去,看见上面写着《陈氏家谱》,便知道这应该是小村落里某一家的家谱了,只不过庄严的家谱竟然被这么随意地丢在这里,徐怀谷还是觉得不妥。 他对别人家的家谱并不感兴趣,没有翻开便把这本家谱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又翻看起一些其他的书籍来,却发现不是各族的家谱,就是小村落平时里的一些琐事,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不禁有点失望。 难怪卓彩不愿意待在这里,确实挺无聊。 他突然眼角瞥见一大堆散乱的书籍之下,好像有一本漆黑的小册子,只有一个小角露了出来,顿时感觉有点兴趣,便抱着不如一试的心态把那一本小册子抽了出来。 他这才发现手上的这一本小册子竟然只有半本,再去看封面之时,却只看见一张空白的泛黄皮纸,并没有书名。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一只怪异鸟兽张牙舞爪,羽毛鲜红似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细长的尖喙仿佛就真的要刺穿书页飞出,栩栩如生。 徐怀谷心里暗暗赞叹这画技真是奇妙,便又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只雪白色大狐狸,身后有九条极长的尾巴,高傲地站立在一处峭壁之上,月光清辉洒落,极尽高冷。待得徐怀谷仔细去看那狐狸之时,与它对视了一眼,竟然心中猛地一惊,那眼神闪烁,有真实情感流露,仿若活物。 徐怀谷心底涌起一股寒意,迟疑着还是翻开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只金黄色凤凰展翅翱翔,尾翎五彩缤纷,及其华美。它的全身像是沐浴在圣光之中一般,威武庄严,而在这一只凤凰身下的彩云间,有无数鸟兽齐齐对着它鸣叫,像极了朝圣。 徐怀谷被这一只凤凰的美丽深深吸引进去,不知不觉就已经忘记了时间。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徐怀谷猛地一惊,立马合上书页,惊慌地看向身后,却见那白发老人此时就站在徐怀谷身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徐怀谷没来由觉得有点心慌,像是做了贼一样。 他有点歉意说道:“老人家,我只是上来看看书籍,绝无冒犯的心,若是哪里做得不对,还请老人家莫要责怪。” 白发苍苍老人浅笑,吐词依旧含混不清,但是离得近了,徐怀谷也就能够稍微听得懂了。 “没事,上来看书是极好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越来越不爱看书了,像我们村里那曹家的孩子,天赋本来是极好的,本来我还想让他接我的班,但是那孩子却安不下心来,读书也读不进去多少,便也只能作罢。我这把老骨头是活不了多久了,等我一死,我们村子里的古老习俗就要消失咯。” 说到这里,老人叹息一声,又对徐怀谷说:“你手里面那一本小册子是妖族一些圣兽的图样,本来应该是有一整本的,但是后来却只剩下半本,可惜了一本好书。” 徐怀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 老人看出徐怀谷尴尬,便继续一个人说了下去:“看看这么多书,大多是些无用之书,真正有用的书都快被人忘记了。” 老人从徐怀谷的手上拿过那一本黑色册子,看了看第三页的凤凰,叹息到:“这世间凤凰本来有六只,一善一恶,一黑一白,一水一火。只不过当年它们随着那一条龙从妖域到中域来,在中域却折损了一只,还有一只决定留在了中域,现在不知在何处。” 老人宠溺地看着那一张画,说:“多漂亮啊,可惜了。” 他转头望向徐怀谷:“小家伙,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徐怀谷试探着问:“老人家说的是那一条墨龙五百年前入侵中域之事?” 白发老人一下子来了精神,讶异地说:“你竟然还知道那一件事情?看来你们家里藏书应该也不少,是从书上面知道那件事的吧?难怪会说入侵一词,必然是从书上读到的无疑了。” 老人说:“其实整件事情熟错熟对当真不好说,只不过单纯以入侵一词来评价,确实过于刻薄了。” 徐怀谷疑惑问道:“妖族来中域之时不是来入侵的吗?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老人家不回答他,反而问道:“你觉得妖族天生便为恶吗?” 徐怀谷略一思索,便不假思索回答:“自然不是,我曾经认识过一只妖,但是她却是对我最好的人,她也很善良。” 老人欣赏说:“好,有点意思,这些年我待在村子里也见到不少从外面来的人了,说出这一番话你却还是第一个。这世间,人和妖都是上天的子民,本来应该平等才是,但是人族强盛,善恶便由他们决定,很少人会这样看待妖族了。” “这么说,老人家你对妖族有不同的看法?” 白发老人激动起来:“何止如此,说起来,我们这一个小村子能够在五百年前的那一场浩劫之中活下来,便是因为那折损在中域的一只凤凰啊!” 徐怀谷来了兴趣,好奇说:“老人家,这其中有什么故事,可否告诉我?” 老人笑了,捋了捋胡子,道:“当然可以,且听我慢慢说来。” 第八章 剑名无人见 小村子外的那一片湛蓝湖边,卓彩走到了水边蹲了下来,摘下一小朵艳红色野花,插在了自己发间,然后看向那一片明镜一般的湖面。 左丘寻在她后边,转头看着湖边的紫色花海,心生感慨。 两人沉默许久,她才问卓彩:“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直接说吧,但是价钱也得给足,不然免谈。” 卓彩小脸蛋愁了起来。 她问道:“话说,你是怎么看出我异样来的?” 左丘寻平静说道:“无他,只是剑客的直觉以及一些简单地推断罢了,只不过最后的结果还真是如此。” 卓彩叹气,把发间的红色花朵又摘了下来,重新走到那一朵被摘下来的花茎之上,却见那一朵红色野花竟然重新接回了花茎,重新在微风中摇曳起来。 左丘寻面露凝重,破坏一朵花简单,但是要重新创造,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那已经涉及到了生命的一些玄妙本质。 卓彩说:“不管你是怎么猜到的,我现在也没有打算继续瞒你的想法了。估计你也已经看出来了,这片村子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实际上我们整座村子都是在一座崩塌的秘境之中,已经摇摇欲坠了。至于要你帮什么忙,还得从十几年之前的一件事说起。 十几年前的一天,村子里无故来了几十个小野修。本来我也只是当他们误入秘境,便无心防备,让他们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还带他们去看了外面村子高塔上面的黑凤凰枯骨,就是那一座枯骨支撑着这座即将崩塌的秘境,使我们的村庄得以幸存。但是谁知他们的身上既然带着会毁掉整个村子的东西,那是一封羊皮卷轴。那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卷轴,是当年斩杀死在此处的那一只黑凤凰的一名修士所刻画,里面还存着对黑凤凰具有很大危害的灵力。而我们整座村子得以在秘境之中生存下来的原因,就是那一只黑凤凰的枯骨庇佑着我们全村人。若是枯骨失去灵力,我们这一座村庄就会在秘境崩塌之中消亡。 那一次,他们带来了羊皮卷轴,本来灵力就已经很稀少的黑凤凰枯骨再一次被消磨许多,于是我只好把那群野修全都杀掉,但是却有一个人趁着混乱带着羊皮卷轴逃走了。黑凤凰的枯骨受损,我也遭受重创,没有能力去追那人,只好让他跑掉。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然而现在,那个人竟然又带着卷轴回来了,而且身边还带着两名修士,我的实力拦他不住,只好把你们也拉进这个局,借助你们的力量帮我一把。” 左丘寻越听越觉得古怪。 左丘寻疑惑问她:“那你所说的高塔四五层之中所埋藏的就是那一只黑凤凰的枯骨?” 卓彩点头:“对。” “你又和黑凤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枯骨被伤害会殃及到你?” 卓彩认真地说:“其实我不能算作是人,我只是黑凤凰死后想要保护这一座村庄的最后一点力量罢了,你也可以把我看做村子里面的保护神。我是和黑凤凰的枯骨融为一体的,所以才会拥有与周围生灵沟通的能力,比如之前的那一头袭击我的熊和狼都是我所控制的。” 左丘寻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卓彩的说法。 左丘寻问道:“那带着羊皮卷轴和另外两名修士修为如何?若是修为太高,我可帮不了你这个忙。” 卓彩连忙说道:“并不高,其实你们见过面的,就是初雪的那一个夜晚和你们遇见的那一拨修士三人。其中那一名粗鄙大汉就是那带着卷轴之人,另外两人是伪装成野修的两名仙家修士,那为首的年轻美男子应该是四境,而跟在他们身后那个不起眼刀客其实是一名六境的修士,一直很小心谨慎,我们这次主要的危险便是他。” 左丘寻一听便摇头说:“这不行,对方的实力明显远胜于我们,胜算太低,我没有必要为了报酬去做一件搭上性命的事情。” 卓彩说:“那如果我的报酬丰厚得你不忍心不接受呢?” 左丘寻轻蔑笑道:“你以为我是那贪图宝物之人?我左丘寻会为了爱的人甘愿奉上性命冒险,但是绝对不会为了一件宝贝去冒生死之险。” 卓彩继续认真说下去:“那如果这件法宝是一件仙兵呢?” 左丘寻面色陡然严肃:“真的?” 卓彩重重点头,说:“的确是真的,而且是一把仙剑。你现在五境,很快就要晋升六境,应该正缺一把好剑作炼化本命飞剑吧?就不心动吗?” 左丘寻思索了好一会,还是拒绝说:“仙剑固然好,但是也要有命消受。我只是一名五境剑修,黄善和徐怀谷二人也不是对方的对手,我们没有胜算。” “其实有一个万全之策,既可以让你得到这一柄仙剑,而且还可以帮我度过这一次劫难。” “说来听听?” “破境。” 卓彩走到左丘寻身边,继续说:“只要你破境,就可以炼化那一把仙兵做本命飞剑,带时候战力自然不是那一名六境修士可以比拟,这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左丘寻摇头说:“破境哪有那么简单,说破就破,那还要修士修道作甚?虽然我的剑道天赋的确很高,但也不是说破就能够破境的。” 卓彩鼓励说:“不试怎么知道?我带你去高塔之上那一具黑凤凰枯骨身边参悟,说不定你会有感悟。灵光一到,破境便大有可能了。怎么样,要不要一试?” 左丘寻转头看向天边云彩,犹豫起来。 一把仙兵,是极难得的丰厚机缘了,她在江湖行走这么多年,也就听说过两次仙兵出世的消息,但是每一次都惊动了八境的修士前去争抢,哪里轮得到她的头上?此时有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够拒绝? 况且她还要为那个人报仇,没有实力如何报仇? 于是左丘寻只犹豫了一瞬,便说道:“好,我答应你,但是如果我破境失败,你务必要保全徐怀谷和余芹一行人的性命。” 卓彩严肃答应说:“可以,若是事不可为,我会让爷爷带他们走的,这点我有分寸。” 左丘寻做事一向干脆,便说:“时间紧迫,能多一分时间就是一分希望,那便直接带我去看那凤凰的枯骨,还有那一把仙兵也给我,我破境的时候要用。” 卓彩笑着说:“先不急着拿仙兵,到时候你看见凤凰枯骨的时候就知道那一把仙兵了。” 左丘寻隐隐猜到了什么,心情不觉有些激动起来。 卓彩带着左丘寻重新回到那黑塔之中。 此时,徐怀谷已经在二层的房间里休息了下来,而余芹也躺在了一张小床上,迎着暖洋洋的阳光,微微眯着眼睛打个小盹。 左丘寻和卓彩往高层楼走去之时自然没有瞒过徐怀谷,徐怀谷疑惑地问道:“卓彩,你这是要和左丘寻去哪?” 卓彩天真地笑起来,说:“左丘姐姐说喜欢那紫色花朵,我恰好有一本书,写的就是那紫色花朵的名称以及来历,正准备上去拿给她看看。” 徐怀谷正嫌无聊,便也想上去看看,说:“我也去看看。” 左丘寻转头向他,冷冷地说:“你待在这里,有时间抓紧时间稳固境界。你才刚刚破境,小心境界不稳,根基不牢,到时候贻害无穷。” 徐怀谷看着左丘寻眼神里拒人之外的意味,便也不再跟随,让她和卓彩走上了去。 左丘寻问卓彩:“这么装着不累吗?” 卓彩无奈说:“没办法啊,徐怀谷和余芹都是好人,就让我在他们心里留个好印象吧。” 到了第三层,有一条漆黑的小楼梯通向黑塔更高处,但是被一只锁链锁住。 卓彩把手指放到嘴里,轻轻咬破皮,把一小滴鲜血抹上锁链,那锁链便如同货物一样渐渐抽动起来,缩到了一边,露出入口。 卓彩说:“上去吧。” 左丘寻率先走了进去,她心里其实也好奇那黑凤凰究竟是何物,竟然只是以五百年前的一具枯骨就能够支撑起整座庞大秘境的所有生灵。 她问道:“那黑凤凰死前有几境?” 卓彩伸出两只手。 左丘寻讶异:“十境?” 卓彩再伸出一根手指头。 左丘寻震惊过后,不免叹息:“十一境的妖兽,竟然也会死去,看来五百年前把一战当真惨烈。” 再往楼梯里面走去,四周越来越漆黑,没有一点光亮,和黑塔下三层阳光明媚完全不同。 左丘寻一走到四层,便往四周看去,但是目光所及之处只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卓彩走到她前面,二指并拢,指向自己眉心处,然后渐渐把二指指向另一处。 一道黑色的光亮从卓彩的眉心里涌出,随着她二指的指向飞向了那一出角落里。 在黑色光亮接触到角落的一瞬间,整座高塔便仿佛突然活过来了,一道黑色的亮光迅速从那角落里传出,接着便照亮整座黑塔,一时间黑塔内部黑色光影流动,很是神秘。 卓彩指向那个角落,说:“看见了吗?那就是黑凤凰的枯骨。” 左丘寻凝神看去,终于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座枯骨立在那里。 枯骨大约只有一人高,但是却很长,大约两三丈长,显得很小巧精致,和那些以蛮力见长的妖兽完全不同。 卓彩说道:“凤凰本来就身形小巧,以速度和技巧出名,但是却十分漂亮。” “传说凤凰一共有六只,一黑一白,一善一恶,一水一火,这便是其中那一只黑凤凰。黑凤凰不仅修行极高,一身羽毛和枯骨也是坚硬不可摧,但是最后还是被那家修士以法术卷轴之术慢慢消磨掉了神魂,只能含恨死去。” “法术卷轴不是早已失传了吗,怎么还有人知道?” 卓彩摇头说:“其实还是有高人精通卷轴之术,只不过不愿意现世罢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走到那黑凤凰身边,看着这一具守护了村庄几百年的枯骨,在它死去之后依旧骄傲昂起的头颅之下跪了下来。 她虔诚祈祷说:“高贵的黑凤凰,我们承蒙您的照顾在秘境中存活五百年,但今天就要迎来灭顶之灾,请您看在救过我们的份上再帮我们最后一把,恕我冒犯了。” 她跪了许久才站了起来,走到凤凰枯骨最后边,左丘寻跟了上去。 卓彩蹲下来,从枯骨的尾羽处抽出了一小只尖利黑色物件,约莫三尺多一点,拿在手上。 那一小块枯骨漆黑,上面还有凤凰羽毛的脉络。 左丘寻狐疑:“这便是仙兵?” 卓彩点头说:“对,这就是。别看不起眼,其实这是黑凤凰的尾羽中最锋利的一根,而且一如和黑凤凰本身,坚不可摧,全天下独此一把,绝对算得上是仙兵品秩。” 左丘寻从她手里接过黑色尾羽,拿走手里,轻轻掂量一下,恰好。 她把黑色尾羽拿到眼前,看着上面的瑟瑟寒光,满意地笑了笑。 “这把剑够了。” “不止这尾羽,凤凰身上到处都是玄机奥妙,你赶紧抓紧时间参悟,破境之后便可以炼化本命飞剑了。” 左丘寻点头,走到黑凤凰旁边坐下,把黑色尾羽放到身侧,开始闭眼参悟剑意。 卓彩问:“剑客都爱剑,不给剑取个名字吗?” 左丘寻掩饰不住嘴角的笑:“那就叫无人见吧。” 卓彩也笑了:“三尺凤羽剑,鞘中无人见。好个无人见,能见的也只有鬼魂了吧?” 左丘寻不答话。 不是这个原因,只是单纯想要记念一些别的人或事罢了。 第九章 无人能逃 小村子里面的时光过得飞快,徐怀谷在最开始怀着好奇的心态逛过这片村子之后,便也觉得无聊起来。 余芹这几日便陪着卓彩到处疯玩,把附近的山林都走遍了。黄善则更加无耻,先是从卓彩爷爷那里讨要来了当地的酒酿,尝过一口之后便赞叹不绝,说是小村子绝对是个灵气宝地,酒水里面都是满满的灵气。于是这几日他除了酩酊大醉,便是跑到小村子周围的山间去转悠。 他虽然宣称是去欣赏山光水色,但是徐怀谷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他就是贪图上次在路边发现的那一块石精,想要再捡一块罢了,他这是掉钱眼里去了。 徐怀谷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修行路上其实还是与世俗界有许多相通之处,这金钱交易便是之一,修士们也要进行商品的互换,这是必要之事。 虽然黄善一如既往的厚脸皮,但这是他的本性,徐怀谷倒是司空见惯了,倒是左丘寻这几天让徐怀谷感到很奇怪。自从那一天左丘寻上了高塔之后,便再也没有看见左丘寻下来过,而当徐怀谷上三层去找她的时候,也只是看见大堆的杂乱书籍,没有见到左丘寻的影子。 关于这事,他也问过卓彩,卓彩说是左丘寻早就已经从高塔里走了出去,不知道去了何处。左丘寻做事一向不喜欢和身边的人说,徐怀谷总感觉她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很有江湖气的人。 于是徐怀谷这几天也只好在这黑塔里暂住了下来,大多数时间他都在修行剑道,不过时不时的也会去三层看看那些古怪书籍。在卓彩爷爷的帮助之下,他现在已经看过了许多与妖族有关的资料,对妖族了解也日益增加。 徐怀谷了解到五百年前的那一战,其实是所谓域外的妖族入侵。 域外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徐怀谷知道整个天下还有一个别称,便是中域,而人们习惯性的把中域之外的地域就叫做域外,至于这些妖族到底从域外何处而来,书上也没有记载。 妖族之中也有区别,像徐怀谷所处的这一座中域之中也有本土妖族的存在,只不过中域里面的妖族都统称做域内妖族,与域外妖族关系虽然很密切,但是也不能算是一家。 就这样,日子暂且就这么过了下来。 徐怀谷每天修行稳固自己的境界,左丘寻则在黑塔的第四层紧张地参悟黑凤凰枯骨,期望早一日破境。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 夕阳红透了天,把湛蓝的湖水都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石承走到湖边,看着湖水,有点呆滞。 他想起来上次见到这一座湖泊之时,仿若昨日。 他捧起一小捧湖水,洗了个脸,然后又捧起一把,喝了下去,很是甘甜。 华杉看着石承的古怪动作,不由得怜悯,对着旁边的矮小刀客道:“魏师叔,这家伙最近这几天越来越不正常了,该不会是被心魔折磨得快疯了吧?” 斗笠刀客魏屹回答说:“估计是,所以你更加要引以为戒。心如明镜,时常拂拭,大道将来宽阔的很,不像这人,已经到了尽头了。” 华杉微微一笑,说:“谨记师叔教诲。” 华杉又转头去看石承,眼神愈发怜悯起来。但是更多的是不屑。 华杉这个名字虽然在东扶摇洲名气不大,但是在中土上还是小有名气。 他是中土一家不小的宗门——天河宗的当代祖师堂嫡传弟子,是天河宗这一代弟子的第一人。虽然说当代天河宗如今确实衰落的不浅,只有宗主和大长老两人晋升九境,在宗派浩瀚、修士云集的中土只能勉强算是二流宗门,但是天河宗在几百年之前还是一家一流宗门,所以名头很大,知道的人也很多,这也就是华杉能有小有名气的原因。 天河宗目前正处青黄不接的阶段,弟子的质量越来越差,但是华杉作为弟子第一人,本事的确不小,而且在他破四境之时就被宗主亲自赐下来一件仙兵,战力很高。也就是天河宗对他的高度重视才渐渐激起他心中那骄傲的性子,所以他一向看不起底层修士。 这次他离开宗门就是因为已经到了四境巅峰,所以要到外面来寻找机缘突破五境。其实在宗门里也有足够的机缘可以让他突破,但是华杉的眼界高,不愿意简简单单地突破,想要在大机缘之下突破,这样的话境界也更牢固,今后破境也会更加容易。 宗门派下来这一名六境的修士时刻保护华杉,就是为了让华杉绝对安全。他们俩人从中土一路游历到东扶摇洲,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缘,以至于华杉灵气已满,随时可以突破五境,但是却一直压着没有突破,就是为了让破境更加完美。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碰见了一桩大机缘,便是石承所说的那一具黑凤凰的枯骨。 凤凰乃是妖族圣鸟,又是十一境的大妖,其中枯骨的玄妙之处难以想象,对于华杉这个四境修士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不仅如此,若是有机会把黑凤凰的枯骨带回天河宗,那就算是对已经九境的宗主和大长老也是很有益处的。说不定天河宗就可以趁机多出两名十境修士,重新回到一流宗门的层次。 华杉光是想想,心情都要激动几分。 到时候他是天河宗的恩人,等宗主老去之后还不把宗主之位传给他? 不光是他,其实身边的魏屹也很是激动。 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六境修士,在宗门里是没有多少前途了的,不然也不会被宗门下派到去保护一名晚辈修士。魏屹是很不得志的,他也希望能够通过这么一件事重新获取宗门的重视。 而这一切,都会在这里实现。 按照石承之前的描述,秘境之中肯定是有人或者东西守护,不然的话石承当年的一群兄弟们如何会死在这里? 魏屹通过这三天的侦查,已经把这座小村子基本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小村子处在一座即将崩塌的秘境中,岌岌可危,但是由于那一座黑凤凰枯骨的缘故才得以保存下来。整座村子里面除了祭司之外,其余的人都只是普通人,而那祭司也只是一名低阶修士罢了,在魏屹的眼里,这座村子就是一块大肥肉。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那尚还神秘的守护秘境之人。不过魏屹依旧觉得冒这个风险是值得的,他的底气不仅是他的六境修为,还有就是华杉身上那众多宗门赏赐下来的法宝和仙兵。 魏屹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可以下手了,而华杉也早已迫不可耐,他们决定好就在今晚行动。 至于野修石承,自然是没有一个人会去管的。 是生是死全由天,华杉都懒得去杀他,反正他的所有价值已经结束了。 华杉不耐烦地问还在湖边怔怔看着湖面的石承,说:“石承,你还走不走?” 石承微微摇头,说:“不走了,越走心里越乱。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吧,你们也已经进到这秘境之中来了,我所知道的也都告诉你们了,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也可以给出来了吧?” 价钱是十枚大珠,足够买一件中等层次的法宝。 华杉挑眉:“你说什么?” 魏屹责怪说:“我怎么和你说的?心如明镜,不是口上说说而已,不然迟早一天要出心魔。” 迫于辈分上的一句师叔,华杉只得面上答应说:“只是和他开一个玩笑罢了,说好的价钱自然会拿出,我又不是那口是心非之辈。” 于是他从身上拿出了十枚大珠,走到石承身边去,说:“拿着吧,够你挥霍一辈子了。” 石承慢慢地伸出手,接住了十枚大珠。 华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魏屹最后看了一眼湖边的石承,也转身离去了。 石承看了看手里十枚鲜红色的神仙钱,心情复杂。 这就是他们野修一直以来追求的那个东西,不惜以命来追求的东西,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石承心里一点感情也没有,这几天随着越来越深入这秘境,那些早已经快要忘记的场景一幕幕地重演,而他的心也在这折磨之间一点点死去。 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一张张早就努力忘却的脸却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而且挥之不去。 石承知道,自己的命终于要结束了,他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但是,在他去陪他的兄弟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张卷轴,是自己带走了那一张卷轴,所以那一次所有人才都会死。 而现在,他要把卷轴还给他的兄弟们。 石承看向远方夕阳,此时已经只剩下小半了,映在湖面上更多的是黑色的夜幕。 石承猛地一挥手,把那十枚大珠钱丢向远方,然后看着它们落进了湖水深处。 他再次捧起一捧水,洗了一个脸。 然后他终于走回了岸边,拿出了那一张古老的羊皮卷轴,看了许久。 “来了,我终于也来陪你们了,我们注定一个也走不掉。” 石承喃喃低语。 第十章 三境飞剑 夜幕已深,今夜星光依稀,是个爽朗天气。村庄里面的人们也都差不多结束了农活,回到了家里休息起来。村子里的人没有熬夜的习惯,基本上天色一黑便到床上睡了下来。 随着人们的入眠,村子里的鸡也扑腾着翅膀躲藏到了树枝上,黄狗蜷缩在墙角,耷拉着耳朵,时不时睁开眼看看周围夜色。 整座村子陷入沉睡之中,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灾祸。 华杉和斗笠刀客魏屹在黑夜中潜伏而上,进了村子之后便直奔那一座黑色高塔而去。 这几日的探查让他们早就熟悉了村落里面的道路,而那一座头重脚轻的古怪黑塔自然没有躲过两人的视野,他们笃定那黑凤凰的枯骨必然是在古怪黑塔之中。 此次行动主要还是靠华杉动手,权当是为他准备的磨练,只有到华杉应付不了的地步魏屹才会出手相救。 毕竟是中土大宗之中培养出来的弟子,华杉的手段也是极其老辣,到了那一座黑色高塔门口,便熟络地拿出了一小张黄纸符箓,那自然就是一张缩地符。 虽然对于华杉而言,缩地符也不是随便就能用的符箓,但是这一次黑凤凰的枯骨委实太过重要,该省不该省他心里是有数的。 符箓灵光一现,两人就已经进入了那一座黑塔之中。 第一层依旧是一个狭窄空间,没有几件物件,华杉在排除危险之后便快步向二层走去,在灵力的协助之下他脚步轻捷,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塔第四层,坐在正在破境的左丘寻身边的卓彩睁开了眼,一脸担忧,说道:“他们来了。” 左丘寻还在努力参悟之中,并没有睁开眼,只是略一皱眉:“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了。” 卓彩感受了四周越来越锋利的剑意,知道破境已经到了最关键时刻,不再待下去,说:“好,我尽量多拖时间。” 不再言语,卓彩直接快步走下黑塔。随着她的离开,那条沉重的锁链逐渐合拢,锁住了前去第四层的道路。 黑塔第二层,四周一片黑暗。 黄善待在自己的一间小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也没有睡觉,而是在黑夜之中品尝着一小杯酒。那是他私藏起来的一小壶好酒,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虽然味道比不上那一枚大珠才一壶的仙人醉,但也是很名贵的酒水。 饮酒正酣,黄善突然感受到天地灵气似乎被牵引了一下,就像是向湖面投入小石子所激起的涟漪。 黄善心里有点疑惑,随后集中精神仔细感受之时却再无动静。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感觉出了错误,便继续埋头喝了一小口酒。 一个人影闪过,天地灵气迅速沸腾起来,一股雄浑的灵力直接冲向黄善。 黄善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是那人偷袭手段很是果断,还不等他有任何动作,那道灵力翻涌而至,直接击中黄善的胸口,顿时黄善喷出一口鲜血,被打得飞身撞到了黑塔。 他手上的酒壶被打翻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善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接昏了过去。 华杉一击便重创了同样是四境的黄善,虽然有他偷袭的缘故,但是他作为大宗弟子的底蕴也可见一斑。 徐怀谷一行人会待在黑塔之中就是华杉计划之中的变数,他事先还在担忧徐怀谷一行人会参与进这件事,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但是他也没有过多惊慌,在他眼里,徐怀谷一行人不过只是一群不成气候的野修,不成大碍。而唯一有威胁的那一名剑修女子,到时候魏师叔也会帮他拦着,于是华杉便干脆狠下心来,不再多做筹划,虽然计划有变,但是依旧在今夜动手。 那一名剑修女子不在,华杉便挑了修为最高的黄善首先动手。而且目前看来,一击得逞,黄善算是彻底丧失了战力,而他现在要面对的只是徐怀谷和那祭司。 酒壶落地之声进入正在闭目修行的徐怀谷耳中,他猛地睁眼,转头看向黄善房间方向,只迟疑了一瞬,便提剑冲出自己房间。 余芹也被惊醒,惊慌道:“怎么了?” 徐怀谷焦急说道:“你先待在这里,别出去!” 徐怀谷提剑冲出自己房间之时,便感觉一道炽热的灵力扑面而来。他心底直冒冷汗,几乎是以直觉一般的速度侧身,才躲开那一道攻击。 待得徐怀谷看向那二层的正中央之时,却见有一个高大俊俏男子手持一小把折扇,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高傲得像是再看一件死物。 男子手上的那一把折扇散发着炽热的气息,扇面还能看见有小火舌在跃动,但是拿在那男子手里却没有伤到他,是一件法宝。 男子高傲地笑道:“不认识我吧?但是你的同伙们可都是认识我的。那天夜晚你在山林里破境之时,我见过你。” 徐怀谷警惕地盯着男子手上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男子对于徐怀谷是志在必得,出手之前还嘲笑道:“三境的感觉如何?拥有心湖的感觉还挺不错吧,只不过运气似乎不太好,今天性命就要到此结束。” 来者不善,黄善应该已经被他解决了,徐怀谷知道此人的实力绝对远胜于他,不免有点没有底气。 徐怀谷问道:“我们一行人可有和你有仇怨?为何要杀我们?” 男子不屑说:“若是放在平时,我才懒得和你们这一群野修动手,只不过你们现在拦住了我获取大机缘的道路,不能不杀!” 卓彩的爷爷此时也终于走了出来,义正言辞道:“贪婪!凤凰乃是神兽,即便是尸骨也岂是你们这些肮脏之人可以觊觎!还不快滚出村子!” 华杉冷笑:“神兽?老头子你莫非是老糊涂了?看看你自己,你是人是妖?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觉得丢人族的脸!” 白发老人斥责道:“无知!神兽五百年前便庇护我们这一座村子,在我们心里便是神兽,今日想要拿到凤凰尸骨只有踏着我这老头子的骨头过去!” 华杉懒得再争论是非,说道:“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气氛剑拔弩张,战斗一触之间就要激发。 余芹慌忙跑出了房间,问向剑意已经散发的徐怀谷:“徐怀谷,这是怎么了?” 徐怀谷急说:“你赶快带着黄善上楼去,不要管这么多!” 余芹又看向与徐怀谷对峙的那一名男子,惊讶道:“是你!” 华杉放纵笑道:“的确是我!” 徐怀谷拦在余芹和华杉中间,说:“你快点和黄善上楼去,我暂时拦住他。” 华杉仰起头,居高临下:“放心,我还不至于会对一名普通女子动手,今夜这男子死掉之后,你若是好好表现的话,我还可以放你离去。” 徐怀谷按捺不住,一道锋利剑气直奔华杉而去。 华杉面色终于有点讶异:“竟然是剑修,剑气?没想到啊,三境剑修竟然也能够使出剑气,天赋倒是不错,不过和我相比还是差远了!” 华杉手中那一把火焰折扇一挥,便出现一道白炽光幕,剑气遇到那一片光幕之时只是打去几片火焰,便消散而去。 华杉拿着那一把泛着火焰的折扇冲向徐怀谷。 白发老人手持那一支手杖,抚摸着上面的那一颗墨黑珠子,吟唱咒语,于是整座黑塔猛地一颤,从黑塔的角落间钻出许多锁链,伸向华杉。 华杉一边应付繁多的锁链攻击,一边与徐怀谷近身厮杀。 话说华杉的本领当真不小,不愧是天河宗第一人,极其精通近身厮杀之道。徐怀谷是剑修,所凭只有手上的剑,而他的出剑虽然很快,但是华杉本来就压徐怀谷一境修为,手持的那一把折扇更是十分灵巧,招式变换之间徐怀谷便已经险象环生。 而且那折扇品秩也是不俗,每一次与徐怀谷的长剑碰撞之时都隐隐能够看见长剑“晓雨”剑锋处似乎有一点要消融的迹象,应该是一件上等法宝。 逐渐地,徐怀谷就感觉到了自己的乏力。在面对华杉绵延不断的攻势之下,有好几次他都已经快被华杉伤到,而卓彩爷爷召唤出来的黑塔锁链十分笨拙,对于华杉更加造不成威胁。于是华杉一人对阵两人,依旧稳占上风。 徐怀谷心里很是焦急,他的实力快要别发挥到极致,但是远远敌不过华杉,现在唯一能解局的只有左丘寻,但是左丘寻却也不知现在何处。 华杉手腕一转,那折扇便灵活地转过方向,划向徐怀谷的胸前,徐怀谷大惊,连忙后撤,但是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猩红血液弥漫出来,浸透徐怀谷胸前。 华杉不给他喘息机会,上来便又是一番更加激烈的攻势,徐怀谷一边左支右绌地应对,一边思考该如何破局。 但是没有结果,只要左丘寻不来救他,他似乎无路可走。 卓彩的焦急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徐哥哥,快上来吧,四楼还可以暂且避一避!” 白发老人也赞同说:“对,我来掩护,我们俩一起上去,还能再拖延一会儿时间!” 老人再度加快吟唱,于是锁链更加迅速的缠绕上来,但是华杉却狂傲笑道:“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灵巧躲过锁链的缠绕,又踏上两条飞速而来的锁链,飞身向着准备逃向三层的徐怀谷而去。 折扇在华杉的催动之下火焰愈发明亮,随后他猛地一挥,一道火焰筑成的光幕便向着徐怀谷扑面而来。 这一击下去,徐怀谷估计要重伤。他拼命想要往火焰两侧逃去,但是火焰范围太大,他发现这根本做不到。 死亡的感觉再次袭来,徐怀谷很是绝望。 但也就在此时,他隐隐觉得心湖里那一枚莲子似乎终于苏醒了起来,白色的柔和光彩散发在他的心湖之间,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随后那一柄围绕在莲子周围的雪白色小剑也终于飞起来,竟然直接对着心湖之外刺出! 一瞬间,剑意凛冽,周围空气宛如都被刺穿! “啊!” 徐怀谷痛苦惨叫一声,感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刺穿了一样,身体每一处都似乎被剑意摧残。 削骨摧髓的疼痛让他顿时倒地,抽搐着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 但是随着徐怀谷的倒地,却见有一柄雪白色小剑当真从他的眉心穿出,以极快的速度刺向华杉。 一直在暗处观战的斗笠刀客魏屹猛然起身,死死盯着那一柄雪白飞剑,再也顾不得任何风度,只是惊叫出声:“三境飞剑?天生剑胎!” 华杉动作停滞在半空,也惊恐道:“天生剑胎?!” 但是飞剑不会因为言语停滞,那一柄小剑转瞬即至,到了华杉眼前。 小剑还只是靠近,剑意就刺得华杉睁不开眼。 此时此刻,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 华杉心底生出不可言说的绝望。 第十一章 死局 一刹那之间,魏屹也只是刚刚察觉那一把飞剑,而那飞剑转眼之间就已经飞到了华杉面门钱,眼看靠着魏屹相救是不可能了,华杉直冒冷汗。 白发老人看见那一把飞剑,也震惊得走不动路了,站在原地看着雪白小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白色弧线,然后对着华杉就是一剑刺去。 生死一刻,华杉怒吼一声:“该死!” 他面色不再犹豫,举手一抬,顿时也有一件羊脂白玉颜色的印章从他的袖口钻出,挡在面门之前。 他沉声道:“御!” 于是那一件印章便挡住了小剑的去路。 雪白小剑与印章直接碰撞。 没有意料之中的金铁交击之声,那小剑仿佛是刺中了一团棉花,凌厉的剑气被印章消融开去。 但是那印章也遭受猛击,连带着身后的华杉也退去好几步,紧紧捂住胸口,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腥甜鲜血吞了回去。 华杉此时愤怒到了极点,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徐怀谷竟然会是一名天生剑胎!只有天生剑胎本命心湖就是一把飞剑,所以比寻常剑修都要多出一把飞剑,战力极高。 天生剑胎者,在天下可谓极其稀有,无一不是几十年一遇的天才。现在为世人所熟知的一共有七位天生剑胎,其中有四人是老一辈的剑仙,无人不是九境以上战力,而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那中土十一境巅峰剑修杨沂,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除这四名已经成名多年的天生剑胎之外,天下还有三名新生天生剑胎。一人是中土本土剑修,现在是六境修为,得了杨沂的传承,在中土苦修剑道。另一人是一名龙甲洲的野修,在崇尚武风的龙甲洲赫赫有名,尤其是他还在重刀轻剑的龙甲洲号称刀剑通杀,年轻一辈之中无人敢忤逆他,也是个极其风流之人。 华杉还记得,最后一名天生剑胎似乎是飞鱼洲人氏,而且还是一名剑修女子,当年在天下也是极其有名,而且据说容貌极美,不晓得迷得多少男子剑仙肝肠寸断,只不过这些年似乎没了她的消息。华杉曾经也刻意打听过,不过飞鱼洲那边风声锁得很紧,他也不知道其间具体情况,只知道那剑修女子是因为另外一名男子的死愤然离开飞鱼洲,此后就没了消息。 而现在,就有一名没有被天下人所知的天生剑胎站在他眼前,如何不让他感到震惊! 不仅是震惊,待得华杉从差点被一剑摘掉了头颅的恐惧之中清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嫉妒。为何就连这个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小野修,竟然会是那天之骄子的天生剑胎! 华杉咬牙切齿,看着被剑意刺得昏了过去的徐怀谷,知道他用出这一剑也是极限了,再也没有防抗余地,顿时杀心骤起。 他指挥那一道被他祭出的仙兵印章,怒道:“压!” 一股澎湃灵力洪流从印章上倾泻而出,直接对向昏迷的徐怀谷。 正在楼梯上面带着黄善准备上三层的余芹猛然转头,惊恐喊道:“徐怀谷,小心!” 白发老人赶紧指挥那锁链前去救援徐怀谷,挡住了这一击,但是锁链尽皆被损坏,掉落了一地的黑色石块。 白发老人心里讶异,要知道这锁链本来就是这座古怪黑塔的一部分,坚硬不可摧,竟然也会被这一击打得碎裂,那一件印章的杀伐之力着实很高。 不过趁着锁链为他争取到的一点点时间,他赶紧冲上去,带着徐怀谷上了三层。 “哪里去!” 华杉此时又羞愤又嫉妒,他连忙追赶而上,冷冷道:“今日你们必死无疑!一个也别想活!” 斗笠刀客魏屹在看过徐怀谷那飞剑过后,此时宛如丧失了神智一般,不停低声重复道:“天生剑胎......三境的飞剑啊,当真是那天生剑胎。” 华杉转头看向魏屹,急切地提醒说:“魏师叔,他们上去了,我们快追!” 魏屹面露为难。 本来徐怀谷一群人突然出现在黑塔之中就已经是计划之外,但是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但是此时徐怀谷天生剑胎的身份一出,此时就很麻烦了。 天生剑胎何其稀有,每一人都是天地独有的造化,魏屹清楚他们的价值。他委实不想杀这样一名大道可期的剑修,但是局势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们已经和徐怀谷结了死仇,现在徐怀谷还只是三境剑修而已,那若是以后呢? 假以时日,恐怕集整座天河宗之力也未免是他一合之将。 作为一名仙家宗派的人,他要为宗派考虑,所以今夜,他必须狠下决心,徐怀谷必死无疑。 所有思考在魏屹的脑海里一瞬而过,他立马冷下面孔,说:“追,今日必须除掉那飞剑的小子!” 说罢他也不再留手,直接抽刀出鞘,也奔向黑塔第三层。 华杉看见魏师叔也愿意帮他,冷笑道:“竟然差点敢杀我,我看你这个天生剑胎,今日上了黑塔,到底还有哪里可逃!” 他和魏屹一同冲上第三层,但是黑塔第三层却一片黑暗,一个人也没有。 华杉惊疑:“这是去哪里了?” 魏屹冷静说:“别急,黑塔中必然有古怪之处,我们慢慢找,很快就可以破解。” 华杉看了看身边的厚重书籍,很是不耐烦地一脚踢开,然后去寻找黑塔第三层究竟有何诡秘之处,魏屹也如是。 此时,黑塔第四层,所有人都已经聚集在了一角,紧张地听着第三层的动静。 余芹担忧地看着昏迷过去的徐怀谷,满是心疼,问:“他这是怎么了?” 白发老人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是一名天生剑胎,不过之前勉强出了一剑。那一剑的威力根本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承受的,所以伤及了五脏六腑,暂时是醒不了了。” 余芹担忧地拥住徐怀谷,贴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卓彩怜悯看了一眼余芹,再看向那边依旧枯坐在黑凤凰枯骨边的左丘寻,心底焦虑不已。 左丘寻的破境眼看就要完成,但是塔下的华杉两人却也马上就要上来,生死全在左丘寻能否在这关键时刻破境,这可如何是好? 当下黄善重伤,徐怀谷也昏迷,自己和白发老人的修为根本不够用,对付华杉一个人尚还不足,何况华杉身边还有那六境的刀客? 卓彩深吸一口气,沉静下来,道:“无论如何,必须保护好左丘寻破境!” 老人点点头。 突然,通往四层的那条锁链猛地振动起来,金铁交击之声传来。 是华杉和魏屹找到了通往四层的道路,此时正在破除那锁链。 咔嚓的声音出现,那道锁链也开始碎裂,此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而左丘寻那边,一丝丝的天地剑意逐渐成形,酝酿在左丘寻的身边,涌入她的体内。 卓彩眼神一亮,破境就在此刻! 随着左丘寻身边最后一丝天地剑意进入她的身体,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以她为中心散发而去,所有人都感觉四周剑意刺眼! 终于六境! 魏屹感受这一股气势,蹙眉道:“有人突破到六境了,一定是那一名女子剑修。” 华杉迟疑道:“那我们究竟还要不要继续?” 魏屹咬牙道:“当然要!今日那天生剑胎的小子不死,你知道会给宗门惹去多少麻烦吗?我说了,今日那小子必死!” 华杉点头:“有理,那便依师叔所言,今日拼了!” 魏屹抽刀一道劈下,那条满是裂痕的锁链终于撑不住,碎裂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华杉和魏屹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通道之中,对着四层而去。 左丘寻此时刚刚破境,境界尚还不稳,便也咬牙逞强道:“我来对付他们!” 随后她慨然抽出发间那白色系带长剑,挺直身子,一剑划去。 一剑拔地而起,于是一道极细的剑气斩出,划过长空快速奔向华杉。 魏屹一刀上前,帮华杉挡住那一剑,说:“我拦住那剑修女子,其余人交给你解决。记住,一个人也不能放过!” 华杉冷笑:“魏师叔就算不提醒,我也会这么做的。” 于是魏屹不再多言语,终于正对着左丘寻,缓缓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沧桑老脸。 他持刀,看着风华正茂的左丘寻,心中没来由有点感慨,惋惜道:“天下终究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一个近百岁的糟老头子,修了一辈子道,却依旧是六境,你这才二十出头吧?这般天赋之人,才是真正的修士。还有那个天生剑胎的小子,前途也是一片光明,但可惜命运着实弄人,今日进了这一趟浑水,无论如何我也留你们不得了!” 左丘寻一如既往不屑道;“你若是愿意把讲废话的时间用在修行上,也不至于如此落魄。” 魏屹叹息,持刀而出。 两人近身厮杀到一起,一时间刀光剑气四溢,黑塔表面被划出许多划痕,处处凶险。 华杉看见魏屹与左丘寻厮杀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终于转头看向其余一行人,傲然说:“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滋味如何?” 卓彩紧张地看着他,心底有点害怕,准备用出她最后一点力量再做反抗。只不过她也知道,她仅剩的力量在华杉的手里撑不过多久,这不是破局之法。 黑塔之间的局势似乎倒向了华杉两人,只要华杉再腾出手来,那左丘寻那边也会溃败的。 但是,身处厮杀之中,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这座秘境之中,还有一个外人。 石承宛如中了魔怔,一步步缓慢地走向黑塔,虽然脚步很慢,但是却异常坚定。 黑塔上方打斗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是石承宛如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迈向黑塔。 月色突然一瞬间变得血红,周遭空气满是萧条肃杀。 石承走到了黑塔之下,拿出了那一份不知来历的羊皮卷轴,仔细放在手心里摩挲起来。 他又看向高处的黑塔,黑塔古怪的塔顶遮住了星光,好不巍峨。 石承把羊皮卷轴放到了黑塔上。 顿时,这座秘境的小天地为之变色。 第十二章 剑开天幕 随着这一卷羊皮卷轴的落下,这一座秘境仿佛是被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倒,转瞬之间天地变色。 起风了,很大的风,一棵棵高大树木被吹起,一座座房屋逐渐倾塌,一时间还在熟睡的村名们都惊慌地跑出来,面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紧接着,黑塔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抖落大块大块的黑色石块。 天边那一轮残月变成血色,忽明忽暗,随后夜幕之后竟然又有一轮红日似乎正要喷薄而出。一切事物都乱套了,随着秘境的崩塌,整座秘境的规则在逐渐分崩离析。 石承随意坐到了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幅宛如末日的情景,竟然会心一笑。 羊皮卷轴回到了它本来应该回到的地方,而他也应该找到他的归宿了。 他终于要去到那个地方了,那个唯一能够让他心安的地方。 他癫狂大笑起来,一块黑塔的石块砸落下来,正中他额头。 鲜血疯狂涌出,石承脑袋一歪,向后倒地,带着最后满足的笑容死去了。 ...... 黑塔第四层。 天地剧变自然逃不过一群修士的感知,几乎是在卷轴与黑塔相遇的一瞬间,华杉便率先察觉到这座秘境的灵气突然变得紊乱起来,很不寻常。 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在他心里闪过,他看向黑塔外,慌张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卓彩心底一沉,她作为这一座秘境的守护者,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 那份卷轴回到了黑塔,黑凤凰最后的灵气被卷轴冲散,这座本就岌岌可危的秘境,已经支撑不住了,即将崩塌。 魏屹也从与左丘寻的厮杀中抽出手,疑惑问:“灵气为何不可控了,发生了何事?” 左丘寻心里大致猜测到了那一个结果,看向卓彩。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卓彩身上。 卓彩低下脑袋,沉痛说:“结束了,都不必再打斗下去了,这座秘境要崩塌了。” 魏屹和华杉同时惊呼出声:“怎么可能!秘境存在这么多年,为何会无缘无故崩塌?” 左丘寻挑起眉毛,冷笑说:“还不是拜你们所赐。那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野修,身上有一份羊皮卷轴,便是与黑凤凰的灵气冲突。最后支撑这一座秘境的力量消散,秘境自然会崩塌。” 华杉听完,心底一凉。 秘境乃是天地间的造化,是处于这座天下一些远古留存下来的空间裂隙之间,就连最高阶的修士都不知道秘境究竟为何存在,很是神秘。而且每一座秘境之中都含有构建整座秘境中所有生灵和自然规则的灵气,崩塌之时会释放出多巨大的力量,华杉心里清楚。 虽然这一座秘境很小,但是即使如此,便是一名九境的修士,恐怕也难以正面抵御这一座秘境的崩塌,何况是他们一群人? 他们只能从秘境的入口逃出去,但是此时他们都在秘境中央的黑塔之中,想要从原来的入口出去,何其难也? 时间根本来不及。 华杉一急,不禁慌忙骂道:“那死野修果然藏着东西!若是有机会,看我怎么弄死他!” 黑塔的颤抖愈渐剧烈起来,魏屹心里无奈,提议说:“秘境要崩塌,各位谁也逃不过,还是暂且停下手,想办法怎么这秘境中逃生吧!” 华杉绝望道:“还有何办法?除了从入口出去,便是强行破开秘境出去,但是我们之中谁有这个本事?” 魏屹看向卓彩,问:“小女孩,我知道你是秘境的守护者,你可有办法出去?” 卓彩咬牙切齿,愤怒道:“你们带着那野修进来,想要带走凤凰枯骨,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还想着出去?若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魏屹在卓彩处碰了一鼻子灰,便看向左丘寻,但左丘寻依旧一幅云淡风轻风貌,似乎秘境的崩塌丝毫不管她的事。 魏屹无奈,说:“看看你旁边的人吧,就算你恨我们,他们又有何罪,要跟着陪葬?是你把他们拉进这局里,你心里不愧疚吗?” 卓彩嘴角抽动一下,不为所动。 魏屹继续劝说:“那再退一步说,这个村子里面的所有村民呢?也留在这里和这座秘境陪葬吗?” 卓彩叹了口气,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此时只能强行破开秘境禁制出去了。” 魏屹挺身说:“我能否做到?” 卓彩摇头:“不行,差远了。” “再加上这女子剑修呢?” 卓彩沉思起来,似乎是在权衡。 左丘寻此时却突然说:“不用你,我一人便可以做到。” 魏屹不禁苦笑:“你天赋虽高,但是才刚刚破境,和我差不多修为,若我做不到,你如何能做到?” 左丘寻不急不忙说:“我炼化那一把仙兵,就可以。” 魏屹惊疑:“此处竟然还有仙兵?” 说话之间,那柄漆黑的凤羽剑就已经到了左丘寻手边。然后她当即盘膝而坐,一丝丝剑意散发开来,融入那把凤羽长剑中,已然是已经开始炼化。 华杉惊讶她这一份说炼化就炼化的胆气,以心湖叩声于魏屹说:“魏师叔,她怎么敢这样?不怕我们趁机杀她?” 魏屹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道:“她知道我们还要靠她才能出秘境,不敢杀她,但是竟然敢在这黑塔之中直接开始炼化本命飞剑,这份胆气也是极高!当真是一名真正的剑修!” 华杉不作声了,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这一位师叔一路上都只是指教自己如何收敛性情,没有夸赞他一句话,却对左丘寻有这么高的评价。 他再以心湖问道:“那等她炼化那本命飞剑,我们岂不是更加不是他的对手?她到时候再要杀人,我们该怎么办?” 魏屹沉思一会儿,扬起下巴指向徐怀谷一群人:“无妨,我们劫持住他们,她自然就不敢出手了。” 华杉点头道:“师叔好主意,只是可惜了这一具凤凰枯骨,就要这么消散而去了。” 魏屹叹气道:“你今后走的路还远着呢,不要因为这凤凰枯骨耽误了脚步。你要知道,你肩负着宗门的未来,无论是宗族还是长老们都对你寄予了很大希望。一定时刻都要以宗门为己任,我这把老骨头确实没用,也就现在能指导一下你了,宗门以后还是要靠你们的。” 华杉心里竟然被这一席话一暖,心里苦涩,说不出味道。 但他当即回答说:“师叔放心,华杉自然时刻谨记!” 魏屹便走到徐怀谷一群人身边,一股灵气散开来,笼罩住卓彩、徐怀谷、余芹、黄善和白发老人,只要他心念一动,徐怀谷一行人就会死。 魏师叔帮他看住徐怀谷一行人,华杉干脆就这么观看起左丘寻炼化本命飞剑起来。 那漆黑凤羽剑也是一把仙兵,那炼化起来应该是极其困难。华杉还记得就算是凭他的天赋,当时使用这一方仙兵印章的时候,光是获得印章的认可,都用了许久时间。他不禁怀疑,左丘寻是否能够炼化这仙兵飞剑。 时间流逝,秘境坍塌得越来越厉害,但是左丘寻还是闭目,面容祥和,完全沉浸在炼化飞剑的过程中,丝毫不为所动。 华杉质疑道:“这家伙该不会是逞强吧?仙兵素来桀骜难驯,她如何有自信能够这么快炼化?” 余芹顶嘴:“左丘姐姐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一个红掌印出现在余芹脸颊,华杉眯起狭长眸子,冷冷说:“聒噪。” 余芹红了眼,卓彩握紧了小拳头,而魏屹则是心里长叹一口气。 就在这一刻,那之前因为破境和交战而四散开来天地剑意突然收敛,宛如一碗泼出的水被收了回去,这种感觉颇为玄妙。 华杉凝神看向左丘寻那边的古怪动静。 一条极细极细的黑线出现,好像一根头发丝落在风里。 然后,黑塔之中的众人便突然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劲风,天上的血色月光也照射而下。待得他们惊讶向上看去之时,却发现这一座黑塔的塔尖被削开而去。 一剑破塔。 然后又仅仅一刹那,那第一剑散发出来的剑意再次被重新收敛。 左丘寻自下而上又是简单一剑,一道黑色剑气直奔着穹顶而去。 那一道剑气一出,魏屹和华杉顿时都大惊失色。 那道剑气,绝对有七境的战力! 顿时天上雷霆滚滚,天空被破开了一道小口子,背后有银光从被破开的口子中散发出来。 华杉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纵使他见过天河宗里的长老和宗主,修为都比左丘寻高,但是绝无一人能有左丘寻此时出剑破开天幕的风范! 魏屹激动喊出声:“好剑!此剑风范,有剑仙的大意思了!” 天地剑意再次收敛。 天地雷云聚集而来,顿时一道雷霆对着黑塔怒劈而下! 凤羽剑从左丘寻手中飞出,对着落下天幕的雷霆,一剑斩出! 左丘寻怒喝道:“给我开天!” 漆黑剑光一闪,雷霆顿时消散不见,然后天顶像是一张被撕开的黑纸,出现一条很长的裂缝。裂缝之后,白色的光芒倾泻而下,顿时天地间茫茫一片光明。 左丘寻转头,衣裙被烈风吹得飞舞,先是看见了余芹面上的红掌印,随后冷冷看了一眼华杉。 华杉顿时心里一阵发毛,宛如跌入冰窖,但他也不愿服输,硬是这么和左丘寻对视起来。 左丘寻此时本来剑意就已达巅峰,又被这华杉一恼,顿时全身上下无处释放的剑意全部灌注到华杉身上。 剑意宛如一场飓风,刮得华杉心湖一阵风波,那些他好不容易在心湖里积攒下来的修为化作的湖水,顿时被吹去了不少。 偏偏华杉就是这么和左丘寻对上了,不肯低头。 魏屹焦急的声音在他的心湖炸响:“理智,莫要再看她了!” 华杉不甘心地低下了头颅。 左丘寻不再理会他,狠狠瞪了一眼把徐怀谷一行人生死握在手心的魏屹。 魏屹纵使心底有点害怕,但是依旧死死控制住徐怀谷一行人。 魏屹试探说:“这位道友,我也是形势所逼,莫要怪罪!现在天幕已开,我们还是赶紧从这一座秘境间出去吧。” 左丘寻只是冷冷说:“你带他们出来,他们若是有半点损伤,你就死定了。” 左丘寻说完,那一柄黑色凤羽剑便飞在了空中。一道黑色的剑光一闪而过,她已经御剑飞出天幕。 魏屹看向华杉,点点头,于是华杉再次祭出那一件印章,印章便逐渐变大,然后载着一行人也飞向那一道天幕。 第十三章 有些人活着但已经死了 卓彩看向脚底的无助地胡乱奔跑的村民们,对着华杉哀求道:“可不可以把下面的村民带出去?他们都是无辜的。” 华杉面色一冷,刚欲反驳,心湖中传来魏屹的声音:“答应吧,权当是行善积德。” 华杉无奈,只得答应说:“好。” 天幕之外,便是一片白雪茫茫画面,白日里阳光照耀而下,落在皑皑白雪上有点晃眼。看来待在秘境里的几天,外面又下了不小的雪。 杭旬崇山峻岭之间,只剩下银装素裹的美景。从远处望去,杭旬山像是被大雪洗成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宛若仙境。 左丘寻靠着一棵覆盖了厚厚积雪的柏树,冷眼看着不断地从天幕之中往返把村民带出来的华杉,以及还以灵气紧紧笼罩住徐怀谷一行人的魏屹。 魏屹狠下了心,此时左丘寻杀意已经到了极致,他和华杉唯一的活路就是靠着手中的徐怀谷一行人的命来交换。 待得所有村民都从秘境之中逃了出来以后,卓彩便让白发老人带着村民们去往其他地方安身,自己依旧留了下来。 左丘寻就这么盯着魏屹,眼神里的寒意直刺人心。 魏屹便说:“大家相逢便是一场缘分,虽然是我们有过错在先,但是此时共同度过这劫难,便也算是相识了,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放我们离开可好?” 左丘寻冷笑相对:“为何是各退一步?过错难道不是一直在你们那边吗?想进秘境夺走凤凰枯骨是你们,把那疯子野修带进秘境,害的秘境崩塌的也是你们,最后还是靠我才出了秘境,如何说是各退一步?” 魏屹哑口无言。 他叹气,无奈地说:“那你想要如何?只要不杀我们俩,什么条件都好说。” 左丘寻平静地说:“那小子,气焰太嚣张了,我看他不过眼,那打在余芹脸上的一巴掌,让他自己打十巴掌回去。” 华杉面色微变,眉毛拧成一团。 魏屹很是为难,要知道华杉可是他们宗门这一代的门面,怎么可能受此屈辱? 魏屹再次商量道:“道友似乎有点欺人太甚了吧,道友不如提点其他条件?像是法宝,或是神仙钱一类,自然都是可以的。” 左丘寻冷笑:“拿钱买命?可以啊,我看那小子虽然人傻不拉几的,但是天赋似乎还不错,应该值不少钱吧?一万枚彩珠,怎么样,值不值?” 魏屹脸色一凛。 一万枚彩珠,那哪里是能拿的出手的钱?便是集齐他们整座宗门的财力,估计也就几千彩珠罢了,怎么可能全部拿来换取华杉性命?分明是左丘寻故意为难。 魏屹沉声说:“道友这是不打算谈下去了?那我也不妨撕破脸皮,这些人的性命都是在我一念之间,只要你放过我们,我就放了他们。不然的话,道友大可试试是你的剑杀掉我快,还是这些人死得快。” 左丘寻认真又说:“那就留下那小子一件仙兵,然后让他认真给余芹道歉。” 魏屹以询问的眼光看向华杉,华杉有点按捺不住,反驳道:“不可能!这件仙兵若是丢在这里,你我回去都无法向宗门交代,至于道歉,则是更加不可能!” 左丘寻起身,冷冷看向华杉:“为何不可!” 华杉辩驳道:“他只是一名凡人女子,我便是多看她一眼都是她的福气,为何偏偏要揪住这件事不放!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向一名凡人道歉!” 左丘寻剑意骤然升起,整个人气势顿时锋利无比:“你敢再说一句试试!修士界有你们这些人,才是修士中真正的毒瘤!无论如何,道歉!” 华杉梗着脖子,硬是不肯,于是左丘寻剑意更加密集,几乎都要凝成实质,华杉和魏屹都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魏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掌控住手中灵气,随时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决定。 局势一时间僵持不下。 左丘寻的耐心在一点点地被磨去,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化作更凌厉的剑意。 就在左丘寻终于忍耐不住准备出剑之时,那华杉终于咬牙松了口:“我道歉便是!” 他转头看向余芹,面色满是不甘,低头说道:“对不起!” 余芹没有看他,只是担忧看着怀里昏迷过去的徐怀谷,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徐怀谷,华杉如同不存在一般。 华杉咬紧了嘴唇,脸颊发颤。 魏屹商量说:“道友,华杉也道歉了,可以依你之前所言,放我们离去了吧?” 左丘寻最后狠狠瞪了一眼华杉,缓缓点头。 魏屹心中终于坦然,对着华杉说:“我们赶紧走吧。” 华杉憋住怒火,说:“走!” 那一座白玉印章化作一块悬浮的白玉平台,载着两人就要离开。 华杉心里此时愤怒到了极点。他是天河宗的天骄,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只不过现在屈于左丘寻的剑修实力,他只能吞声忍气,等回到宗门之后,必然要请人来报仇! 恶念一起,华杉归心更加急切。 印章速度被催动到了极致,迅速往天边飞去。 左丘寻眯起丹凤眼,似乎是在看清他们离去的方向。 她一剑斩出,一道黑色长线往那白玉印章而去,几乎是瞬间就已经奔到印章面前。 魏屹此时慌忙以刀抵挡。 刀光与剑气相碰的一瞬间,仙兵的威力便被完全显露了出来。之前他与左丘寻厮杀之时,左丘寻还只能够与他打个平手,但是用了仙兵之后,这一剑,已经和之前的锋利不可同日而语。 魏屹挨了这一剑,委实不好受。他刀身被剑气削得偏离手掌,从天上掉了下去,而人也喷出一口鲜血,飞出好远。华杉慌忙操纵印章飞过去接住下落的魏屹,十分狼狈。 魏屹对着左丘寻的方向,怒吼道:“出尔反尔!今后等着我天河宗的追杀吧!” 印章立马化作一枚流光,飞逝在天地间。 余芹焦急问道:“左丘姐姐,就这么放过他们?那今后若是惹来了追杀,该如何是好?” 左丘寻看向天边,那印章已经载着两人飞去很远,剑气已经不能及。 左丘寻从容一笑,剑气虽然说不能及,也只是这一把凤羽剑,而她还有一把剑。 一把静静卧在心湖里的剑。 而且那一把剑,比起她手里的这一把剑还要厉害许多,无论多远,都是一剑可至。 天生剑胎的玄妙,不是一般修士可以体会到的。 徐怀谷之前所说见到左丘寻第一面便觉得剑意被牵引,就是如此。 白玉印章之上,华杉愤然对着魏屹说:“魏师叔,他们真是太欺人太甚!竟然出尔反尔,不愧是那不要脸面的臭泥潭野修!” 魏屹也愤怒,当时左丘寻那一剑让他失去了那一把跟了他好多年的中等法宝品秩的刀,自然心里也很是不忿。 他说:“这次回去之后,你便向宗主和长老禀明此事,说那黑凤凰枯骨在那群小子手里,待得长老们出马,他们自然手到擒来!” 华杉阴冷一笑:“自然如此!” 魏屹刚欲转头,却感觉天地宛如被一座牢笼盖住,心里一股寒意压抑不住得猛蹿上来。 华杉也感觉周围小天地被囚禁,当他惊慌地去看是如何回事之时,却见天地间无数道细微剑气划过雪白云彩,对着白玉印章而来。 一拨细微剑气而过,白云都被剑气吹散了许多。 华杉惊慌道:“师叔,这是什么!” 魏屹也震惊地看着这些剑气,宛如见鬼一般:“是很多剑气,但是为何竟然都对着我们而来?” “先别管那么多了,赶紧挡住这一拨剑气吧!” 华杉拿出那一把折扇,一道道火幕挡住了小剑气,小剑气每触碰到火幕,便会轻易被消散而去,但是细小剑气宛如无穷无尽一般,烧去一拨,便会有更多剑气重新划过白云袭向两人。 魏屹疑惑地伸出手,触碰到了一条从他面前划过的小剑气,而那剑气穿过他的手掌,而手掌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魏屹疑惑地说:“别急,这些剑气,都是假的。” 华杉停住手,于是一道道剑气如淇水的大潮一般纷纷划过华杉的身体,华杉果然感觉不到任何事,便问:“那这些东西究竟从何而来?” 魏屹皱眉,说:“我们离那女子已经很远了,应该不是她的剑,难道此处别有玄机?” 变故横生。 就在魏屹话音落地的一刹那,一道道血花从魏屹身上绽放,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措,就变成了一摊鲜血,在白玉印章的迅速飞行之下,鲜血立刻就从印章上落下,染红了周遭一大片白云。 华杉惊慌失措,赶紧喊道:“魏师叔!” 但是魏屹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些小剑气极其古怪,竟然有真有假! 兔死狐悲之意弥散开来,华杉赶紧拿出折扇,重新开始抵挡那些细微剑气。 剑气越来越繁杂,随着时间流逝,华杉灵气快要枯竭,但还是在苦苦支撑着,而且那股天地被禁锢的意味还是没有退去,华杉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精通掌寸山河之术的道家老神仙困住了。 华杉一边抵挡剑气,一边喊道:“莫不是小子路过此地,无意打扰了哪位老神仙?若是如此,还请看在我家天河宗宗主任云岫的脸面上,放小子一次,到时候宗主自会前去拜谢老神仙!” 无人应答,剑气依旧无穷无尽涌来。 百密之间必有疏漏,一道白色小剑气从边沿飞过火幕,从华杉眼前削过,把他鼻梁骨削去半截,顿时鲜血涌出,满脸鲜血。 华杉面色极度痛苦,哀嚎出声。 但也是这一剑,让得华杉看清了小剑气的真正面貌。这些繁杂的白色剑气之间藏有小剑,剑气是假,但是小飞剑却是真剑! 剑气和小飞剑依旧源源不断,华杉似乎看不见自己有活着出去的机会,他不禁在心里绝望想究竟是谁和自己过不去,埋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杀他。 他突然脑袋里想到了什么,惊讶说道:“苏涒,难道是你?!” 他好像记得飞鱼洲消失的那一位天生剑胎的心湖飞剑,叫做“青丝”,似乎就是这样的本领。但是他委实不记得,自己何时与那一位剑胎有过交道,她又为什么要杀自己。 既然是被苏涒盯上的人,华杉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想要逃生的心理也消失而去,转眼之间,稍有懈怠的华杉便露出了破绽。 那些小剑更加雀跃,汇集在一起,如同一条小溪一般流过华杉。 溪水被染成红色。 白玉印章失去主人,从天上掉落而下。 左丘寻还是靠在那一棵柏树上,只是闭目而已。 余芹疑惑问道:“左丘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左丘寻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对着余芹微笑说:“没事,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余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左丘寻起身,看向两人死去的方向,御剑而去,说道:“我去去就回,你待在这里照顾好别的人。” 余芹微微点头,看着御剑远去的左丘寻,心里向往之意油然而生。 飞剑很快就来到了云层间,左丘寻接住那还在坠落的白玉印章,小心收好。 她又看向天边,一道光芒闪过,便又出一剑,把那亮光打落。 左丘寻不屑:“本命魂灯,多少年了,还是这一套老玩意。” 无数把小飞剑汇拢到左丘寻身边,随后都逐渐进入了左丘寻的心湖间。 一座湖泊在左丘寻心湖处,湖水荡漾,波光粼粼。 荡漾的是剑意,波光是雪白的剑气。 这是一座以剑构成的心湖。 左丘寻有点伤感,自语道:“好久没有听见苏涒这个名字了。” 她眼神逐渐转冷:“不过她已经死了,很久之前就死了。” 第十四章 缈缈天河 中土西北角的一处海岸边,一条长河静静流淌,河水清凉,和天上皎洁的月光两相辉映。 这一条长河是中土西北角的一条名头很大的河流,叫做浚水,便是从此处流入大海。 其实浚水并不算得是中土西北角的大河,但是名气着实不小,原因有二。 其一,便是因为浚水有一个极其有趣的特点,恰巧与天上一条玉带一般的星辰银河相对应。于是就有传说浚水便是管理那一条天上银河的神灵有不小心洒落的一滴银河水,落到人间,就成了浚水。传说是极美的,每年浚水边上都会有一大拨文人雅士赏月作诗,其间不免修道有成的修士。 其二,便是因为浚水入海处有一座中土颇为出名的宗派,应了天上那一座河流的名字,就叫做天河宗。天河宗虽说是中土二流宗派,但是在几百年之前还是一座极其强大的宗门,几乎是中土西北部最大的几座宗门之一。 天河宗有一座高塔,直耸入云端,那就是天河宗的圣地之一。据说天河宗的祖师爷就是在此处悟道,以天上银河之意入道,晋升十一境,靠着无比神通从天上银河之间摘下一小点银河之意,遂创立这一座宗门,命名就作天河宗。 高塔是距离银河最近的地方,平时几位闭关的长老就是枯坐在黑塔之中,日夜感悟银河之道,增进修为。 但是今夜,平静被打破了。 “让我进去!” 一名白发苍苍老头子在高塔之下,对着那守卫在高塔正门口两侧的两名弟子吼道。 那两名弟子脸色很为难,这老头子是天河宗里辈分很高的一位前辈,但是却不精于修行,以至于许多勤奋修行的弟子修为都要比他高。不过因为辈分的缘故,平日里所有人都对他极其尊敬,就是宗主任云岫也对他是平等之礼相待。 不是他们不尊敬老人,只是今日夜晚宗主在高塔之中闭关,已经下了死命令不允许外人进入,偏偏这时老人要进去,如何是好? 老人见两名弟子不开窍,便对着高塔之上大喊道:“云岫,云岫!” 眨眼之间,一名披着雪白色鹤氅的女子出现在高塔之下。 女子不高,比起那两名弟子都还要矮上半个脑袋,但是女子出现的一瞬间,那两名弟子顿时拱手低头,不敢稍有不敬。 女子有点不耐烦,问:“何事?” 老人拿眼神看了看两名弟子,以心湖焦急传声给女子道:“祖师堂的本命魂灯又灭了两盏。” 女子心底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 如果只是有外出的弟子死去两人,只需交付执法堂,自然会有专人出去调查并且报仇,还不至于要直接告诉自己。 她回道:“何人?” 老人说:“华杉和魏屹。” 女子心底一沉,顿时周遭灵气波动得厉害,那两名弟子都感到了一股不小威压。 女子按捺住心里愤怒,问道:“可追踪到是在哪里出事的?” “东扶摇洲中部,大余国和大和国边界一座叫做杭旬山的山间。” “死于何人?” 老人无奈摇摇头:“出手之人极其老辣,本命魂灯想要带回来的信息被打断了,所以并不知道。” 女子心情很不好,死去一名天赋极好的弟子,又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但是也只是一名弟子罢了,还不至于轮到他出手。 女子皱眉,随后便以心湖传音给另一人说:“陈景山,你的弟子华杉在外面被杀了。” 一股气势从高塔之间蓦然传出,一名男子也出现在高塔之下。 他面色发黑,脸色极其难看,问:“在哪里?” 老人心湖回答:“东扶摇洲中部杭旬山。” 男子皱眉,说:“我这就去!” 女子有点恼火,拦住他:“急什么?再等一段时间,你现在正是破境的关键时刻,赶紧回塔继续闭关,等晋升九境之后再追杀也不迟。” 陈景山面色阴沉如水。 要知道,他收一名天赋高的嫡传弟子可不容易,而且那华杉还颇对他的胃口,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把自己衣钵继承给华杉,还赏赐了一把仙兵下去,可见他对华杉的喜爱。而现在不仅人已经死了,仙兵也必然落入他人手中,怎么不气愤? 陈景山站了一会儿,便愤然跺了跺脚,再次消失,进了高塔之间,继续闭关修行。 女子也转身欲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老人说:“我们与那人谈得如何了?” 老人笑说:“还挺不错,他答应我们到时候帮我们重新夺回在中土的地位,只要我们到时候打开这一座中土西北部的大门,让妖族进来即可。” 女子转头沉思一会:“行吧,便依他们所言,之后这件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好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人平静点点头。 雪白色鹤氅女子也很爽快,转眼间消失不见,重新回到高塔之间修行。 老人看向西边的大海,凉风袭来,很是舒爽。 过了这座茫茫大海,就是东扶摇洲,华杉和魏屹就是在那里被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要去接受陈景山那最是护短的人的怒火,怕是到时候渣都不会剩下。 不过那又如何,过了几年,妖族入侵,还不是一样的死? 老人摇摇头,离开了这一座高塔,准备去找一壶酒去喝。 酒和海风,是老人最喜欢的两件事。 ...... 左丘寻此时已经回到了营地里,看着在茫茫白雪之间还抱着徐怀谷的余芹,心疼地说:“芹儿,你过来吧,暖和暖和,我也给徐怀谷和黄善用一点疗伤丹药。” 余芹颤颤巍巍站起来,抱着徐怀谷走向左丘寻,而黄善则是被左丘寻以灵气带到身边来。 左丘寻检查了一番两人的伤势,便对余芹说:“那男子下手挺狠,是奔着杀人去的,黄善伤的有点重,估计要个几天时间才能醒过来。” 余芹急切问:“那徐怀谷呢?” 左丘寻蹙眉,道:“他?他问题更大。黄善只是受伤而已,但是徐怀谷强行动用了还只是刚刚生出的那一把心湖飞剑,此时全身都被剑意刺伤,境界极其不稳定,随时都有危险。看他的造化如何吧。若是造化不好的话,估计要跌境。” “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左丘寻摇摇头:“那倒不会。” 余芹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只要活着,就可以了。” 左丘寻笑笑:“傻丫头,你知道在多少修士的眼中,修行比生命还要更重要吗?就是因为想要破境,想要法宝,一次次地明争暗斗,又一拨拨地死去。” 余芹不解:“为什么要这样?修为固然重要,但是人死了的话,岂不是更加什么都没有了。” 左丘寻说:“理是这个理,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有那一点侥幸心理,觉得死的不会是自己。比如之前被我杀掉的那两人,岂不就是觉得以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拿到凤凰枯骨?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就是因为他们咎由自取。” 她又看了看余芹脸上的红掌印,气又上来了:“尤其是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就敢在我面前嚣张,还敢欺负芹儿,活该找死!” 余芹想了想,也觉得华杉特别恼火,但她还是说:“死者为大,既然人都死了,他也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就算了吧。” 左丘寻叹息:“芹儿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以你这性子要是进了修行界,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余芹笑着说:“那就不修行吧,反正我估计也没有那天赋。” 卓彩走了过来,坐在了余芹身边。 余芹微笑问卓彩:“小卓彩,今后准备去哪里?” 卓彩小心翼翼问:“余姐姐,你不责怪我吗?是我骗了你们,还把你们牵扯进来这件事,害得徐怀谷都昏过去了。” 余芹淡然,摇头说:“徐怀谷昏过去我自然是伤心,但是你的做法也并没有错,我不怪你,反而有点心疼,整天要想这么多东西。” 卓彩绷紧了小脸,眼角的泪水就要盈眶而出。 卓彩哽咽道:“余姐姐,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余芹替她抹去眼泪,温柔道:“你看看你,说是什么秘境的守护兽,其实也就是个孩子呢。” 卓彩哭得更加厉害,把脑袋埋在了余芹手臂里。 余芹问:“你今后准备去哪里呀?要不和我们一起离开吧?” 卓彩摇摇头:“不行,村民们还刚刚逃出来,我必须和他们待在一起,起码要等到他们重新建造好家园稳定生活下来,才能离去。” 余芹拍了拍卓彩小脑瓜子,安慰说:“真是辛苦你了。” 卓彩坚定摇头:“没有的,没有的,保护村民们是我的责任,不会麻烦的。” 余芹又问左丘寻道:“姐姐,那我们这几天该带在何处?起码要等到徐怀谷和黄善恢复回来才走吧?” 左丘寻一剑破开他们所处山脊处的一堆积雪,顿时出现一个很大的雪洞,左丘寻笑道:“进去吧,雪洞里面会暖和的,我以前在山间都是如此过冬。” 余芹疑惑道:“雪洞里面到处是雪,难道不会更冷吗?” 卓彩认真说:“左丘姐姐说的没有错,虽然看着雪洞冷,但是住进去之后,可真是比外面要暖和许多,连风也刮不到。” 余芹浅笑:“还有这样的怪事?我进去试试。” 她抱着徐怀谷,刚欲站起来,但是徐怀谷背后的长剑又掉落下来。 左丘寻帮忙捡起这一把剑,说:“走吧,我拿着。” 余芹点点头,进了雪洞中。 左丘寻转眼看了看手上这把长剑,有点迷惑,自言自语道:“这把剑品秩还不错,徐怀谷这野小子哪来的?” 随即她又释然道:“果然,天生剑胎都是玄妙之人,不足为怪。” 第十五章 心湖飞剑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一行人便在这一间左丘寻一剑开辟出来的雪洞之中度过。果然如左丘寻所言,雪洞里完全没有外界的寒冷,偏偏还有些暖和,让余芹很是惊奇。 依左丘寻所言,这就是天地间的一件奇妙之事,并不是灵气的缘故,而是天地间的造化本来如此。但是当余芹问及更加深刻的原因之时,左丘寻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好拿物极必反的理由搪塞过去。 黄善在左丘寻每天的丹药疗伤之下,终于在第四天醒了过来。不过他真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经脉断了好几条,今后的修行都要受到极大影响,可见那华杉出手的狠辣。而且华杉本身实力之强也可见一斑,一般的同境野修在他手里根本就毫无抵抗之力。 黄善醒过来之后便依旧待在雪洞里好好疗伤,只不过伤势到了五脏六腑,不能饮酒,只能忍着酒瘾,让黄善馋的浑身不自在。 至于徐怀谷,则更是一直昏迷不醒,让余芹十分担忧。 徐怀谷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好像来到了一个虚无的空间之中,四周一片混沌,看不见出口。徐怀谷很慌张,他记得之前还在与华杉厮杀,便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地方。 而且他似乎还发现自己的灵气逐渐流失,让得他更加不知所措。 突然,远处天边有一道白色剑气穿过,待得徐怀谷看去之时,却见那里是是一把雪白色小剑,而且感觉极其熟悉,正是徐怀谷心湖里面的那一把。 徐怀谷眯眼看向那把剑,那把小剑便划过长空,接着飞到了徐怀谷身边,从他耳侧一晃而过,掀起一股劲风。 剑意凛然。 徐怀谷转身去看小剑,那小剑又飞了回来,不断盘旋在他身边,似乎是想要引导他。 徐怀谷有点疑惑,但他自然相信自己的剑是不会害自己的,于是便随着那一把小剑向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把剑意欲为何,但是他身上的灵气丧失得越来越快,他似乎都感觉自己的境界开始不稳起来,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跌境? 偏偏随着灵气的流失,那雪白小剑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徐怀谷感受的到它上面的剑意逐渐消散开去。徐怀谷心里焦急得要命,那把剑是随着他的心湖而生出,这么下去,若是跌境了,那把剑是不是也要消失? 那可是自己的心湖飞剑,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湖会是一把飞剑,但是徐怀谷隐隐能够感觉到那一把剑着实不凡,他不想这么失去这一大机缘。 小剑依旧向前,速度越来越快,徐怀谷脚步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追赶那一把小剑。 在小剑的带领之下,他似乎看见了无尽的混沌之中似乎出现了一小块绿地,那块绿地悬浮在空中,充满了生气,让得徐怀谷精神为之一振。 小剑盘旋在那片绿地上方,徐怀谷知道这就是小剑想要把他带到的目的地了,他直觉感到在那一块绿地之间,说不定会帮助自己不跌境的方法。 ...... 雪洞之间,黄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吞下一小颗褐色丹药,面色复杂地看着灵气越来越少的徐怀谷,说:“这小子再这么下去,该跌境了吧?” 左丘寻也喂了一颗黑色丹药进了徐怀谷嘴中,又握住他的下巴,把丹药灌进他的喉咙间,说:“差不多了,现在正处在二境和三境的瓶颈之间,跌境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了。” 黄善担忧地说:“你们之前说这小子是被自己的飞剑所伤,那他还真是天生剑胎?” 左丘寻白了他一眼,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信就算了,还问什么?” 黄善悻悻然说:“谁叫天生剑胎那么稀少?据说天下间出世的天生剑胎也不过双手之数,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像这个小子,无名无姓。” 左丘寻没好气:“我看你就是嫉妒。” 黄善把脸偏向一边,不服气:“我嫉妒?有什么好嫉妒的?有天赋便多修行,没天赋就混混日子,不死就是最大的本事了,我就觉着活着挺好,剑胎不剑胎无所谓。” 左丘寻不理他。 黄善又小心问道:“按你所说,这小子是晋升三境才会生出一把心湖飞剑,那若是他又跌境回去,那心湖飞剑该如何?” 左丘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问题根结所在,就是因为天生剑胎太稀有,我也揣测不出若是在这个关键境界跌境会如何。但是那把心湖飞剑肯定是保不住,说不定今后能否像别的天生剑胎一样再养出一把心湖飞剑都是个问题。” 黄善怜悯地瞅了两眼徐怀谷,便把脸偏向一边,不说话了。 雪洞里沉默了一小会儿,许是黄善受不了这尴尬的氛围,又问道:“我说那个余姑娘也真是有点傻,为了这个小子几天没有睡觉,她真的有那么担心吗?” 左丘寻看了一眼身边躺在雪地上安详睡着的余芹,周围有一股白色灵气环绕着她,帮助她保持温暖并且睡得安稳。 这是左丘寻实在没有办法才实行的措施。 自从徐怀谷昏迷过去之后,余芹就一直担心,时刻照看着昏迷的徐怀谷整整三天,都没怎么合眼,早已经疲倦得很,就连青丝之间都长出了几丝白雪,看得左丘寻那叫一个心疼,随后便只好以强制手段让余芹休息一段时间。 黄善扬起下巴指了指余芹:“这姑娘该是喜欢这小子吧?” 左丘寻皱眉说:“这不是废话?只要不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 黄善有点忧心:“之前还只是打趣徐怀谷几句,却没想到余姑娘还真是喜欢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感慨。只不过这小子还懵懵懂懂的,到底是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若是装着不知道,那可就颇不厚道了。” 左丘寻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表露出来。” 黄善疑惑:“为何?两人喜欢便在一起就好,为何还要扭扭捏捏?我最看不得这般模样的剑客,真是忒不爽利。” 左丘寻鄙夷:“一看你就是从来没有与女人打过交道。” 黄善面色立马有点不自然,争辩说:“那又如何?我辈野修自然与山泽为伴,日夜修行,哪有那闲情逸致去谈情说爱?” 左丘寻叹气说:“这世间万般事,于剑客而言都简单,只有斩得断与斩不断,唯有情之一字最是难缠。你以为徐怀谷答应余芹便是好事?你心思远不如徐怀谷这般细腻,真是白多活了十年。若是徐怀谷答应这一件事,才最是麻烦。你自己身为修士,难道还不知道修士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而那徐怀谷的性子又岂是能够在一个地方待得住的?到时候分离之时只会更加难受。再说,徐怀谷也害怕自己一旦有了牵挂,出剑便会更加不利索,不够快,那时候剑道与她该如何抉择?” 左丘寻摇摇头:“古往今来,我辈剑客最怕就是情。” 黄善听得脑壳痛,说:“麻烦,像我无事一身轻,有何不好?” 左丘寻唾弃:“你懂个屁。” 最难缠之事,却也是最撩人心弦之事,最令世间人苦苦追求一事。 左丘寻心想。 ...... 徐怀谷的心湖之间,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跟随那一把小剑走向了一小片绿地。 那一块绿地也是个奇妙之地,在这毫无生气的混沌之间生出,不知道是何物。待得徐怀谷靠近那一块绿地之后,便看见绿地之间并无青草绿树,那绿的颜色纯粹只是一股浓郁的灵气所凝成实质而出,那程度简直就是徐怀谷生平所见最浓郁。 一团绿色的灵气之下是一片小水洼,大约一丈见方,那一小片水洼里绿色灵气最为浓郁,像是云雾一般缭绕在水洼之上,很是玄妙。 徐怀谷身体灵气还在流失,他现在正苦于找不到灵气可以吸收,这小水洼的出现正是及时,他赶紧俯下身子,盘地而坐,默念起道士孙祥教给他的那一套吸纳天地源初灵气的法诀。 本来那法诀是用来给他吸收金色源初灵气所用,但是徐怀谷发现其实这一套法诀对于其他灵气的吸收同样有着显着的作用,此时最是合适。 只不过他刚刚盘腿坐下,那一柄天上的小剑就开始飞到他身边,飞快飞舞,令得他静不下心来。 他很是恼火,此时若是再吸收不了灵气,很快就要跌境,这一把心湖小剑自然也要消散,它还在这里给自己捣乱,那岂不是给自己找死路? 不过那小剑似乎完全没有想要停下来的念头,继续在徐怀谷身边飞舞,剑尖时不时奔向那绿色水洼被灵气遮掩的最中心冲出一段距离,但是却又害怕那水洼里面的什么东西,不敢过于靠近就又匆匆飞回。 徐怀谷算是看出来了,这把小剑是想要自己去进去那水洼中心去,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才是这把小剑把自己引导到这里来的原因。 既然如此,徐怀谷便也不再担心,大胆上前去准备看看那水洼中心究竟是何物。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把手伸入了小水洼的冰凉池水之中...... 第十六章 莲子小剑 一接触那池水,一股刺骨的冰凉之意就袭来,徐怀谷不禁皱眉。 那池水的温度委实不像是冰天雪地的寒冷,更像是一种直入人心的严寒之意,让人心底里泛起敬畏之情。 雪白小剑此时落到了徐怀谷肩头,轻轻震动着,发出着清脆剑鸣之声,示意徐怀谷继续下去。 徐怀谷往水洼之中继续伸出手臂,但是却空无一物,那小剑依旧指向水洼的正中央被绿色浓郁灵气掩盖的那一处,兴奋地颤动。 徐怀谷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一座小水洼之中。 水洼的水不深,仅仅只是没及小腿,但是却很凉很冷,他还只往里面走了两步,就感觉到小腿都快要被冻得失去知觉。 他没来由想起小时候在春冬之际,泠江刚刚融雪之时,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走进那一条河里,那时的泠江也是这般寒冷。 他咬咬牙,继续坚持下去,又往前走了一步。 浓郁的灵气迅速将他围绕起来,他看不见周围的景色了,只能看见一片云雾一般的灵气,只不过他没有退缩,还是继续往前走去。 到了小水洼的正中央,他看向水面,只见那里绿色的灵气葱郁,像是有一团小云彩浮在正中央。 他低头仔细去看那小云彩,却见那小云彩之间竟然有了小气象,丝丝灵气化作的雨珠从灵气小云之间生出,然后对着水洼表面浇灌而下。 徐怀谷有点好奇那云彩之下的水面里究竟隐藏着何物。 他轻柔地拨开那一团小云,随后再拿手挥散开那葱郁灵气,于是一小颗白色东西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那雪白色的小物件就像是天地间最纯粹的事物一般,完全不染尘埃,雪白得不像是凡物。 徐怀谷仔细去看那白色物件,发现那正是他突破三境之时在他的心湖之间与小剑一起生出来的那一颗雪白莲子,此时正静静卧在小水洼的水面,躺在一小片绿色灵气化作的荷叶之上。 那白色莲子经过这些日子,似乎也有所增长,已经萌芽出了一小片雪白色叶子,很是可爱。 莲子出现之后,还在水洼之外无法进入的小剑突然发疯一般颤抖起来,瞬间一道道剑气飞向绿色水洼,但是却都被浓郁的灵气阻挡。 徐怀谷疑惑小剑的反应,然后伸出手托起那一小颗雪白莲子,看向小剑。 小剑如蛇一般曲折地游走起来,似乎是在让他继续。 徐怀谷会意,小剑是想要他把这一颗白色莲子带出这小水洼。 徐怀谷拿起莲子,然后放眼看向四周,灵气依旧葱郁,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倒是让徐怀谷放下了一点心,他之前还害怕自己轻举妄动这莲子会招来祸事。不过这一颗莲子其实本来就是徐怀谷心湖中生出的物件,其实与徐怀谷本来就是一体的,谈何攻击徐怀谷? 他带着莲子走出了水洼,那小剑立刻发疯一般直刺向徐怀谷的手。 徐怀谷惊吓得往侧边一躲,才躲过那小剑,只不过小剑立刻折返回来,又对着徐怀谷的那一只手刺去。 徐怀谷惊叫出声:“你疯了吗!” 小剑当真宛若疯魔,完全不管徐怀谷这个主人,一剑一剑对着他的手心刺来。 小剑十分灵巧且迅捷,徐怀谷终于被逼得没办法,张开了手,放下了手里握住的那一颗莲子。 莲子刚刚从徐怀谷手心里落下,小剑便对着那莲子一剑斩出。 只不多白色莲子也不是普通物件,这一剑下去竟然没有丝毫损伤,只是被小剑削去好远。 还不待得白色莲子落地,小剑又马上调转方向,重新对着莲子出剑而去,于是一剑一剑的攻击之下,那白色莲子在空中被小剑打得四处飞舞。 一道道剑气之下,那莲子终究是有点扛不住,被一剑劈开了一小片裂缝。 顿时,那莲子之中的葱郁灵气与那小剑紧密交融在一起,这一把小剑被白色的灵气环绕着。 而那莲子被小剑削破的一瞬间,徐怀谷也感觉心口处一阵剧痛。那道士孙祥许久之前种在他心口出的那一道金梭子符的金线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剧烈地收缩起来,刺得徐怀谷的心脏很痛。 那一颗莲子本来就是道士孙祥那金梭符法的本源所在,正因为金梭子符被种植在徐怀谷的心间,所以徐怀谷当时破三境之时,那一颗白色莲子会随着心湖飞剑一起生出,也就是左丘寻当时在徐怀谷破境之时感受到有一点道家意蕴的原因。 此时这飞剑不知为何想要削破这莲子,吞噬掉这一颗莲子的力量,但是那莲子是道家的金梭符法的根源,也是极其不俗,所以白色莲子之间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完全释放之时,竟然与那心湖飞剑僵持下来,飞剑不仅吞不下去白色莲子的力量,还被莲子的力量困住。 徐怀谷心脏处那些金色丝线缠得徐怀谷极其痛苦,但是天上那飞剑与白色莲子的较量还远没有结束。 徐怀谷下跪在地,痛苦地哀嚎起来。 白色力量逐渐融入飞剑之间,而飞剑则被白色光芒所困住,动弹不得。 逐渐地,在白色光芒的侵蚀之下,那一把飞剑之上也缓慢地长出了白色的莲叶花纹,一片一片的白莲花花瓣纹身出现在飞剑的剑身之上,而那飞剑似乎也受到引导,不再狂暴,而是被白莲子的温和之气所制服,逐渐平稳下来。 这一片不知名的混沌空间之中只剩下了这飞剑与那白莲子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那白莲子似乎终于与飞剑完成了融合,莲子消失不见,但是那飞剑的剑柄处平白无故出现了一小颗珠子,雪白色的珠子,就是莲子力量融合到飞剑之后所产生的。 而飞剑与莲子完全融合之后,徐怀谷才终于感觉心口处那一团金色丝线终于停止了挣扎,安静下来,而那难以忍受的剧痛也停下来了。 徐怀谷惊慌地爬起来,马上重新去看自己的心湖,但是他却依旧能够看见那一把飞剑和莲子一共存在,不禁觉得很是疑惑。 莲子与飞剑融合成一体,为何心湖之中的莲子还是存在? 徐怀谷有点疑惑不解。 这件事他一时还找不到答案,但是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面的灵气还在不断流失,这才是当下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徐怀谷下意识看向那莲子之前存在的那一座水洼,那水洼处绿色灵气依旧十分浓郁。 徐怀谷赶紧跑到那水洼旁边,盘坐下来,开始吸收莲子离开之后的水洼中残留的灵气。 这灵气十分葱郁,而且本来就是从那莲子之中衍生而出,所以属性也契合莲子的温和之性,徐怀谷吸收得很快。 灵气如同一条小溪流一样流过徐怀谷的全身脉络,有着无法言说的舒爽。之前的疼痛与疲惫一消而散,他静静感受着这纯粹灵气带给他的滋润。 ...... 外边,左丘寻和黄善饶有兴趣地看着徐怀谷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是徐怀谷昏迷过去的第七天,他还是没有醒过来,但是在他昏迷期间却发生了许多奇妙的事情。 徐怀谷的灵气先是迅速流失,随后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所刺激,变得极度不稳定,黄善还担心徐怀谷在昏迷之中是走火入魔,想要强行把徐怀谷叫醒,但是又被左丘寻拦住。 这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慢慢安静下来,而且身体之中出现了很大的变化,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之间酝酿。再之后,徐怀谷的灵气就开始趋于稳定,甚至开始飞速提升,看得左丘寻都有点吃惊,到最后徐怀谷的三境底子不仅极好,修为还攀升到了三境中期的地步,看得黄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在几天的时间里先是破境,然后修为就到了三境中期。 黄善咽了咽口水,吃惊问道:“这小子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古怪?” 左丘寻也十分困惑地看了徐怀谷好久,才不确定地说:“难道是这个小子的心湖飞剑的本领?” 其实凡是剑修,炼化后的本命飞剑都会有一项特殊的本领,也就是本命飞剑的神通,其中以天生剑胎的心湖飞剑尤为厉害。便如左丘寻那一把心湖飞剑,就是虚实相生的本领,而且无论对方有多远,只要是与她交战过,心湖飞剑就可以随时出剑到他身边。 就像左丘寻经常说的,天生剑胎的玄妙,真的不是一般修士能够理解。 她沉思了许久,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只不过凭着这个之前似乎有东西在徐怀谷的身体间酝酿的感觉,左丘寻大概能够推断一下徐怀谷心湖飞剑的本领。 很可能是吞噬,或者融合。 这样的飞剑本领听起来或许很古怪,但是对于天生剑胎而言,谁有能说没有可能呢? 左丘寻思索了很久,久到徐怀谷不知何时都悄悄睁开了眼睛,她还没有察觉。 话说徐怀谷在那不知名空间里面吸收了莲子遗留下来的灵气,感觉精神好极了。他当时观看了那一把飞剑许久,而且那把飞剑在吸收了莲子的力量之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桀骜不驯,竟然与徐怀谷的有了一丝共鸣,只不过由于徐怀谷修为太低的缘故,小剑还是不能完全受他控制。 徐怀谷现在还不知道心湖之间莲子与小剑的融合对于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而且心口处的那一片金色丝线还在保护着他,他还记得当时孙祥所说金色丝线起码可以保护他的心脏受一次致命伤而不死,应该还是算数的。 那个混沌空间中,只剩下他和那一把莲子小剑,然后那莲子小剑对着天空就是一剑斩开,然后徐怀谷就觉得眼前一片白光,于是就睁开了眼。 在那个空间里面发生的事情委实太过于玄妙,以致于徐怀谷醒来之后都还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还在回味到底那把莲子小剑是什么情况。 左丘寻终于发现了徐怀谷的苏醒,当即说:“姓徐的,终于醒了?” 徐怀谷看向左丘寻,发现她的眼神似乎有点古怪。 徐怀谷稍微蹙了蹙眉:“对,醒了。” 第十七章 剑胎之间,相互出剑 徐怀谷慢慢坐直了身子,看见不仅是左丘寻眼神有点古怪,黄善更是如此,远远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活像是白日里见鬼了一般。 徐怀谷疑惑询问:“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黄善不答话。 左丘寻顿了好久,才说:“那刀客和拿扇子的男子死了,而且我们之前所处的那个村子其实是一座秘境,现在秘境也已经崩塌了,现在我们是在外面。” 徐怀谷不知道左丘寻为何答非所问:“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那我昏迷了几天?” 左丘寻说:“七天。” 徐怀谷有点吃惊:“这么久?我还觉得没多久,感觉只是一瞬之间。” 左丘寻白了他一眼:“洞天之中不知日月,你昏迷的时候哪里会知道时间流逝。不过你这一昏迷可就真是苦了芹儿妹妹,为你操心得都快累死了。” 徐怀谷看向雪洞一边别白色灵气包裹着的余芹,她在灵气的保护之下还在安详小憩着,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他有点心疼,说道:“辛苦她了。” 左丘寻冷眼:“说一句辛苦便好了?” 徐怀谷不解地看向左丘寻,不知道她突然这么刁难是哪样。 左丘寻秀眉拧成一团,起身对徐怀谷说:“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她就径自走出雪洞。 徐怀谷看向黄善,问说:“她这是怎么了?” 黄善缓缓摇头,说:“不是她怎么了,而是你怎么了。和她出去吧,你应该还不知道你自己现在的情况吧?左丘寻她会告诉你的。” 徐怀谷疑惑地走出了雪洞。 一走出雪洞,一股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寒风就袭来。徐怀谷缩了缩脖子,感慨了一句天气寒冷,便对着前方不远那一抹白色身影走去。 左丘寻站在风雪之中,背对着徐怀谷,他走上去,到了左丘寻身后。 徐怀谷小心问道:“黄善说我不知道自己的情况,你会告诉我,那我到底现在是怎么了?” 左丘寻转头,说:“你还记得你说第一眼看见我,就感觉剑意被牵动吗?” 徐怀谷点头:“对,的确如此,上次我还问过你这个问题,不过你没有回答,说我破了三境之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左丘寻接着发问:“没错,你现在就已经有三境了。我猜你的心湖里不是一座湖泊,而是一柄剑吧?” 徐怀谷脸色一变,连忙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左丘寻从容拍掉了白色长袍上面的落雪,还是没有回答徐怀谷的问题:“那你可知道什么是天生剑胎?” 徐怀谷疑惑:“不知道,也没有人和我提起过。” 左丘寻说:“正常,天生剑胎在破三境之前本来就极难辨认,除了同是天生剑胎之人之间的共鸣,几乎没有其他辨认方法。话说你那两把剑的品秩都不俗,尤其是短剑上面的剑意,已经很是高深了,是哪位高人送给你的吧?” “是扶摇宗邓纸鸢。” 左丘寻讶异:“原来是她,竟然连她也没有看出来你的底细。” 徐怀谷焦急:“那我的那一把剑的心湖究竟是什么情况?” 左丘寻平静说:“你是天生剑胎。” 徐怀谷挑眉:“那又如何?很厉害吗?” 左丘寻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很厉害,是非常厉害。” 徐怀谷又说:“可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厉害。” 左丘寻皱眉。 觉得天生剑胎没什么厉害,那也就是说她也没什么厉害? 左丘寻心湖剑动了。 顿时风雪之间出现一股比风雪更凌厉的剑意,而且许许多多白色小剑和剑气悬浮在空中,比天上落下来的鹅毛大雪还要密。 徐怀谷抓起眼前的一柄细微小剑,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剑?” 左丘寻说:“这是我心湖里面的剑。” 徐怀谷说:“你的心湖里也是剑?那你也是天生剑胎?” 左丘寻说:“对。” 徐怀谷点了点头,平淡地说:“那你把心湖里面的剑弄出来干什么?” 左丘寻也平静地说:“打你。” 徐怀谷不可思议:“打我干什么?我没做错什么啊。” 左丘寻说:“对,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我今天看你不爽,想要教训你一顿。” 空中所有小剑齐齐调转方向,对准徐怀谷,密密麻麻,就像是女子发间青丝,难怪被叫做“青丝”。 左丘寻挑眉问道:“现在还觉得天生剑胎没什么厉害吗?” 徐怀谷觉得这些小剑聚集在一起,颇为有趣,便笑着说:“应该还行吧。” 左丘寻有点不满意他的这个答案,于是所有小剑聚拢,如同一条溪流,对着徐怀谷出剑。 剑意滔天,但是徐怀谷反而觉得很舒服,好像当时遇见左丘寻的第一眼就应该又这么一次畅快的出剑。 徐怀谷迎着那小剑,从容笑道:“我也有剑,不过只有一把!” 心湖之间,那柄莲子小剑飞荡而出。 一道雪白剑气出现在这白雪皑皑的天地之间,顿时左丘寻小剑凝成的溪流被这道剑气削去不少,但是小剑也十分灵活,被剑气冲散之后立马重新聚集,瞬间就把徐怀谷把包围起来。 此时的小剑就像是一座飓风环绕着徐怀谷,而他就处于飓风的正中心。 徐怀谷的心湖剑一剑一剑地斩出一道道剑气,对着身边的小剑而去。而那些小剑每一次聚拢起来对徐怀谷刺来之时,却都被徐怀谷的心湖剑挡住。 一时间局面僵持起来。 左丘寻心里有点惊讶,虽然她已经是把实力压制在三境中期,与徐怀谷是同一层次,但是她这么多年与心湖小剑之间的磨合,对自己这一把“青丝”可谓是极其熟悉,而徐怀谷竟然只凭着一把刚刚生出来的心湖剑,就与她的“青丝”不分上下? 而且她很快就发现徐怀谷那把心湖剑很是古怪,不像是一把纯粹的剑,每一道剑气之间都会夹杂着一种道家的意蕴,而且那意蕴也很是玄妙,可攻可守,主要是因为那不知来由的道家意蕴的存在,使得那把剑与徐怀谷十分契合。 一般的道家物件可无法与心湖剑并驾齐驱,若是徐怀谷身体里原先就有道家的传承,多半会被心湖剑压制得死死的,但是这道家意蕴似乎并不输给心湖剑,究竟是道家的什么法术,竟然拥有这么大的本领? 左丘寻越来越迷惑,因为她发现,随着她对徐怀谷了解越来越深,徐怀谷身上的秘密似乎越来越多,这个小子绝对不只是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天生剑胎这么简单。 徐怀谷还在“青丝”的包围之中出剑,每一次出剑都酣畅淋漓,不遗余力,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出剑越来越迅速,与那心湖剑之间的默契也越来越高。 左丘寻的“青丝”小剑已经被徐怀谷斩断了不少,但是徐怀谷身上也同样出现了许多小划痕。 左丘寻愈发觉得有趣起来,她一直以来都是把自己是天生剑胎当做一个最深的秘密埋藏在心底,很久没有出过心湖剑,也没有在与同境之间的对战之中感到货压力。 左丘寻笑了,心想:“是时候该结束了。” “青丝”剑突然在这一瞬间乱舞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青丝”还遵循着章法,出剑整齐划一,那此时的“青丝”剑就宛如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一般,四处飞舞,但是每一剑却都从不同角度对徐怀谷刺出。看书喇 这一个简单地变换以后,徐怀谷所受到的压力便陡然剧增。之前徐怀谷只需对着防御一个方向的剑意即可,但是现在小剑却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每一个方向都不得不防,但是徐怀谷却只有一把剑,顿时徐怀谷动作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黄善早已走出了雪洞,站在大雪之间看着这两人出剑的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良久,他感叹一声:“真是不知见了什么鬼,天底下才多少天生剑胎,我竟然能够一次性结识两人,这辈子都活够本了。” 一袭青绿色窈窕身影走了出来,站在黄善身边,担忧地看向雪地之间相互出剑的两人,说:“黄善,左丘姐姐这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徐怀谷才刚刚醒来,就要这样作战,不会伤到他吧?” 黄善对余芹说:“没事的,徐怀谷这小子的心湖剑颇为古怪,左丘寻只是想验一验徐怀谷的心湖剑的本领罢了,顺便还能帮助他巩固突升的境界,免得将来境界不稳,坏了前程。” 余芹便蹙眉点点头,拉了拉披着的袍子,让自己更暖和些,然后欣赏起这一场战斗。 随着左丘寻小剑变得毫无规律,徐怀谷处处惊险,这场战斗很快就要到了结束时刻。 徐怀谷此时剑意依旧强盛,只不过左丘寻的剑更古怪而且不寻常,让得徐怀谷每一次出剑都几乎落到了空处,收效甚微。 最后一道雪白剑气闪过,一片小剑纷纷折断,但是随着这一剑的空隙,其余的小剑蜂拥而上,把徐怀谷死死围住,最近的小剑已经到了徐怀谷的眉心处。 小剑停住了,左丘寻对徐怀谷说:“你输了。” 徐怀谷不说话。 左丘寻继续说:“已经很不错了,我也只能够从对剑的熟悉程度上压你一头,不必过于在意,今后的路还长得很。” 徐怀谷突然笑道:“谁说我输了?” 左丘寻皱眉,一股灵气顿时以她为中心散发出去。 她脸色震惊之意更浓,因为她分明感觉到一把剑的剑锋正对着她的后颈,最可怕的是她之前竟然还没有丝毫察觉。 是那一抹剑气,那飞剑必定是躲藏到了剑气之间,所以才从小剑的包围之中突围而出,又在她疏忽之时到了她身后。 左丘寻有点气恼:“还是你输了,我的剑比你更快,你会先死!” 徐怀谷笑道:“先死后死有何区别?不过是一两息的事情罢了。” 左丘寻沉默良久,低头说道:“行,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你这把剑隐藏得这么深,这次算是平手。” 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左丘寻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于“青丝”的熟悉程度比起徐怀谷对这一把心生的心湖剑不知强了多少,所以其实还是她略输一筹。 但是碍于剑客的脸面,她不好意思讲出口罢了。 一瞬间,那些围绕着徐怀谷的小剑就全部消失,化作虚影重新进入了左丘寻的心湖之间孕养,而相应的,徐怀谷那一把莲子小剑也回到了他的心湖之间。 左丘寻看向雪洞前面的一抹绿色身影,有点伤感,说道:“看见没,余芹醒过来了,赶紧去找她吧,这几天她可担心你不浅,不要辜负了。” 徐怀谷答应说:“知道了。” 第十八章 缘定 徐怀谷从雪地之间走回去,余芹便焦急地小跑着迎上前去,看了看徐怀谷身上那些被左丘寻小剑划破的伤口,担忧说:“没事吧?左丘姐姐下手了也太狠了些,都打成这个样子了。” 徐怀谷随意一笑:“没事的,这些只是外伤,完全不碍事的,倒是我得好好感谢左丘寻帮我巩固境界,而且对于剑道的了解也更深了。” 余芹责怪说道:“一天到晚别只知道剑,多休息一下。” 徐怀谷对着她温和点点头。 左丘寻从远处走了过来,有点不高兴说道:“芹儿妹妹,你别老是惯着他,我辈江湖剑客都是这样子厮杀过来的,如果他在我手里都过不去这关,那迟早会死在江湖上,连自己都保护不好,那什么说保护好你?” 余芹摇头,说:“没关系的,是我自己要跟在他身边,我自己承担后果。”看书喇 左丘寻眉毛皱得更甚,无可奈何走开了。 黄善也跟着左丘寻离开,于是这外面又只剩下了余芹和徐怀谷二人。 风雪更甚,很快两人的发间积满了白雪,不过对于徐怀谷来说,他只需稍稍运转一点灵气,便可以保持身体的温暖,所以这些白雪无甚大碍,但是余芹就没有那么暖和了。 看着余芹在风雪之间站着,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他,他心里有点心疼,便走到她眼前,下意识握住了余芹的手。 入手冰凉,但是却很柔软,徐怀谷觉得很舒服。 徐怀谷看向余芹,余芹心跳有点加快,便不自觉低下了头,掩盖住了面上两抹不自然的绯红。 毕竟是修士,徐怀谷的手是很暖的,他便更加握紧了几分,说道:“要不在这外面走走吧?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余芹心跳愈发快速,她脑子里有点空白,很想知道徐怀谷想要对她讲的话究竟是什么,但是却又有点没来由的担心。 犹豫了一下,她轻声说:“好。” 于是徐怀谷牵住余芹的手腕,往前走去。 徐怀谷一路上没有讲话,只是向前走着,很快就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上。 山坡上积雪很深,稀稀拉拉的松树在山坡上矗立着,许多枝条被积雪压得快要断裂,还能看见松树之间的一个个小鸟巢。 许是终于有点忍受不了这沉默,余芹停住脚步,拉住了徐怀谷。 徐怀谷有点疑惑地转头,挑眉看向余芹。 余芹挺了挺胸脯,鼓起勇气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吧。” 徐怀谷听过之后还是沉默,似乎在酝酿措辞。 余芹皱眉,心里突然很是伤心,失望地低头,带着一点哭腔说:“我之前已经对你说过了那件事,你却还给不出答案,是不喜欢我,对吧?” 不等徐怀谷有任何讲话时间,余芹赶紧接上话语,小心地说:“其实没有关系的,不喜欢我就算了,直接说出来便是,我不会太伤心的。可能当时那天晚上说喜欢你的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内心吧,现在想想,还是我当时想得太少,所以唐突了。” 余芹抬头,紧紧绷着脸,尽量让自己显得自信一点:“所以,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的。我父亲当时的要求也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吧,若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便找个地方离去就好了。” 徐怀谷摇头,突然加紧握住余芹手腕的力度,轻轻一拉,便拥她入怀。 温香软玉入怀,徐怀谷闭眼,贴上余芹额间,道:“不,余芹,我也喜欢你。” 余芹头脑一片空白,许久,她伸出手,轻轻环住徐怀谷腰间,颤颤巍巍道:“真......真的?” 徐怀谷笑道:“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继续说道:“其实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开始逐渐关心你,想要永远保护好你,想要你留在我身边,当时在兴庆的时候,就想要带上你一起北上,但是北上太危险,而且又迫于我与余安的承诺,所以便只能把你留在兴庆。但是后来既然待不住,只能带着你北上的时候,心里其实可能还有那么一点侥幸吧。”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敢对你说出喜欢这个字眼,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对你的感情不是喜欢,害怕我的会伤你的心。但是破三境的那一个夜晚,我看清了自己的心,其实我心底里还是在乎你的,是真心喜欢你的。” 徐怀谷再抱紧几分,余芹被拥得有点闷,尤其是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好像就要蹦出胸膛。她第一次想到她和徐怀谷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那天和徐怀谷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几乎都没有想到过和徐怀谷真正在一起之后的画面。但是现在,这个画面就成为事实了,就在她的眼前。 余芹低头,看了看自己环住徐怀谷的手臂,是那么的真实,让她想到了那一个在兴庆大牢里的的夜晚,那天的月光照在她的手上,永远也抓不住的那个伤感。 她深呼吸一口气,拥得更紧了,闭上眼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风雪似乎不再沸腾,天地间寂静无声,余芹只能感觉到那股美妙的感觉,仿佛心田里盛满了暖江春水。 良久,徐怀谷终于放开了拥抱,低头看着余芹,眉眼尽是笑意,说道:“差不多了,你的腿都快冻僵了吧,我们回去吧。” 余芹有点懊恼:“那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和左丘姐姐他们说?” 徐怀谷说:“无妨,若是他们问起来,直说便是,若是不问的话我们也不用说出来。” 余芹点点头,又疑惑问道:“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到底该干什么啊?” 徐怀谷沉思一阵,不确定说:“牵手,或拥抱吗?” 余芹皱眉,有点忧虑,道:“不知道啊。” 徐怀谷释然笑了,上前摸了摸余芹脸颊,随后便爽快转头,率先迈开步伐,说道:“不管了,走吧,回去了。” 余芹赶紧想要追上去,但风雪把她的袍子吹得有点凌乱,于是她赶紧拉住袍子,向前小跑了两步,着急说道:“徐怀谷,等等我,别走了。” 徐怀谷脚步不停,笑道:“追不上来就算了,一个人留在雪地里,冷死你。” 余芹也笑了,真就停了下来,用手放在嘴边,大笑道:“那你就走吧,留下我一个人,看左丘姐姐怎么教训你!” 徐怀谷只好折回头来,挽住余芹手腕,拉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上。 有说有笑,两行脚印在雪地上出现,一大一小,随后又被风雪逐渐掩盖。 好个良人佳境,风雪似乎都变得和春风一样暖和了。 ...... 云端之间,一柄漆黑飞剑停留在天空,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一柄飞剑很是古怪,不像是一把传统的剑,剑锋处并非笔直,而是稍微带点弧度,像是一根羽毛。 这便是那一把杭旬秘境之中带出来的仙兵凤羽剑,而它的主人,此时也站在飞剑之上,看着这一幕。 左丘寻有点触景生情,想起来那些不愿意再回忆的往事。那些回忆,有美好的也有悲痛的,到最后,全部都化作一片云彩一样飘散在天边,再无踪迹。 就像在那秘境里面看见的那一片紫色长穗花海,本来以为世间只有飞鱼洲那一份,但是没想到还能够在别洲的秘境之间发现,但是秘境还是崩塌而去,可惜了花海。 左丘寻正沉浸在回忆之间,突然耳边传来黄善的着急声音:“左丘剑仙,我们靠近点吧,那徐小子和余姑娘都走远了呢,看不清了。” 左丘寻皱眉,说:“别吵,清净点。” 黄善嬉皮笑脸:“你说徐小子到底是真的喜欢余姑娘吗?余姑娘肯定是真心喜欢那个臭小子,但我看那小子不正经的样子,该不会是想着玩弄余姑娘的感情?若是如此,余姑娘该如何是好?” 左丘寻脸色一冷:“他要是敢辜负余芹,我就杀了他。” 黄善还以为左丘寻是说笑,便笑说:“杀了也还不至于吧?罪不至死,教训一顿就差不多了。” 左丘寻火气大:“你懂个屁,我说杀就要杀,还要你同意?” 黄善赶紧噤了声,小心说:“我不就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认真呢?到时候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双手双脚赞成你杀了姓徐的。” 黄善点点头,故作认真说:“世间最该杀的,就是负心汉。” 他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道:“该杀。” 左丘寻叹了一口气,问:“你可有过喜欢的人?” 黄善愣了一下,随后摇头说:“没有。” 左丘寻斜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黄善赶紧圆场:“赶紧飞过去吧,他们俩都快走远了。” 左丘寻摇头,说:“不去了,没什么好看的,回去了。” 凤羽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剑痕,向前飞去,顿时寒风凛冽,仿佛刀子一样划过黄善的脸。 黄善摸了摸脸,胡子拉碴的,很扎手,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刮过胡子了。 想当初的时候,正是意气风发年纪,还老是想着能够在野修界干出一番事业来,转眼间就已经变成这么一个邋遢中年汉子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左丘寻问他有没有过喜欢过一个姑娘,他当时回答的是没有,但是怎么可能没有? 三十来岁的人,又不是那修忘情道的道士,如何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只不过有些东西不愿意想起来罢了。 不想了,每次想到往事都不免要感伤好久,但是那个姑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情景却又不自觉地浮现出来。 黄善突然还想起来那个伊家的小姐伊芸,当时和她说好一月后到大和国的白海见面,现在算算时间,也已经过去二十来天了,还剩下一旬时间。 幸好白海并不遥远,只要走过这一片山脉便不远了,回去之后得把这件事再提出来,毕竟当时左丘寻说好了破六境之后就去试试看,答应人家姑娘的还是得做到。 不过伊家那位姑娘现在到了白海了吗,这一路上可不是安全地方,是有危险的,凭他一个弱女子也能走到白海吗? 黄善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左丘寻的剑已经停了下来,他们回到了那一座雪洞前。 左丘寻头也不回走进雪洞,又突然地撤了剑,让得黄善从飞剑上掉下里,差点在雪地上摔一跤。 他拍拍裤腿上面沾上的白雪,赶紧跟上去,小心问道:“左丘剑仙,你看现在也已经六境了,之前我们说好的那件事......” 左丘寻转头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姑娘?” 黄善不自然笑道:“答应了人家的,自然要说话算数。” 左丘寻嘴角一抹嘲笑:“野修说自己说话算数,能信吗?” 黄善一愣。 但是左丘寻马上又说:“放心,野修说话算不算数我不知道,但是我左丘寻说话肯定是算数的,既然我答应了你,当然会做到。” 黄善笑道:“那就麻烦左丘剑仙了。” 第十九章 扶摇宗玉簪 徐怀谷回到雪洞的时候,是和余芹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脸上没有挂太多表情,就像和往常一样。 两人还只是靠近雪洞,就已经听见雪洞之中有琵琶乐曲声音悠悠传来,原是左丘寻又拿起了那一把从来不离身的琵琶,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弹了起来,曲调没有以前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气范,倒是带了一丝烟火气。 余芹走进来的时候,左丘寻便停下了弹奏,淡淡对她说道:“芹儿,到这边来吧,我帮你暖和暖和。” 余芹点头,坐到了左丘寻身边,左丘寻便分出一丝灵气,围绕在余芹身边。顿时那一丝的白色灵气便把余芹笼罩起来,余芹感觉身边严寒不再,仿佛已经春暖花开。 这之后,雪洞里面的气氛便有点沉默。 个人心思各是不同。 徐怀谷正想着余芹,余芹也在想着今日雪坡上之事。 黄善心里想的是伊家那位小姐,而左丘寻的心里,想的则更多更复杂。 不仅有徐怀谷和余芹结成道侣一事,有即将前去白海杀鬼一事,还有更多以前的事情。左丘寻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想起那些挥之不去的往事了,难道是自己身边有这两个人的缘故? 雪洞之中人心各异,却被一件小小意外打破。一只雪白色的小兽从外边的风雪之中走了进来,耸了耸肩,抖落了身上落下的雪花,顿时众人的目光都疑惑看向那小兽。 小兽毛色纯白,耳朵挺大,毛茸茸的,有点像一只小狐狸,但是尾巴却远没有狐狸那般大,两只眼睛灵动有神,很是可爱。 徐怀谷疑惑地看了看小兽,看不清这小兽的来历。 他摸上了剑柄,不认识的东西就要小心。 余芹把脑袋凑过去,悄悄问左丘寻:“这是什么?” 左丘寻浅笑道:“这就是你的小卓彩。” 余芹有点讶异,睁大了眼睛,认真打量起这只小兽。 果然,左丘寻话音刚落,小兽便逐渐开始幻化人形,最终成了一个八九岁小女孩模样。小女孩身穿一袭雪白色衣衫,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扎了两只小辫子,正是卓彩。 卓彩站在原地,愧疚地看向余芹,说:“余姐姐,对不起,之前一直都骗了你,其实我不是人,只是秘境中的守护兽。” 余芹认真听完卓彩的讲述,然后向她招了招手,眉眼弯弯笑道:“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讲这些了,快过来吧,给姐姐再抱抱。” 卓彩走了过去,安静躺在了余芹怀里,闭上了眼。 余芹轻轻伸手拂过卓彩发梢,柔声说:“这些天辛苦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吧。” 卓彩安详,点点头。 余芹轻轻扯了扯卓彩脸颊上面的肉,软绵绵的,感觉很舒服,卓彩也一脸享受。 左丘寻把手中琵琶小心地放在自己膝上,看着那一具琵琶,说道:“我们在这里待得也够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余芹抬头疑惑问道:“什么时候走?” 左丘寻淡淡说:“明天。” 卓彩匆忙睁开眼,从余芹怀里站起来,不甘心说道:“为什么这么快?” 左丘寻懒洋洋说道:“本来就只是路过杭旬山,我们在北边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现在黄善和徐怀谷的伤也已经养好了,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看书溂 卓彩央求道:“可是我还不想余姐姐走,能不能再等两天走?” 左丘寻坚决摇摇头:“不行。” 卓彩丧气地重新躺回到余芹怀抱里,满脸委屈。 余芹心里觉得好笑,便嗔怪了两句:“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分人妖,都是小孩子脾气。” 卓彩倚靠在余芹怀里,委屈说道:“余姐姐,我还舍不得你走。” 余芹只好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说:“没事的,以后我还会再回来的,到时候一定来看你。” 卓彩垂头丧气:“那你可一定要记得。” 余芹笑道:“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不会忘的,到时候一定会重新回到杭旬山来看你,再给你带好多好吃的。” 卓彩点头嗯了两声,兴致不高。 余芹看着卓彩不高兴的样子,想逗笑她,便对卓彩说道:“小卓彩,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来送给你,不过我手上还有一支玉簪子,还挺漂亮的,给你看看吧。” 卓彩好奇看向余芹。 余芹伸出手,放进衣襟之间,然后慢慢掏出了那一只碧绿玉簪子。 卓彩看着那支玉簪子,眼神慢慢变得疑惑,雪洞里面其他人也都看向玉簪子。 徐怀谷还清楚记得这一支玉簪子,当时余芹被官府抓走的时候,她在最后时刻送给自己的就是这一支碧绿玉簪,而在营救之中也是靠着这一支玉簪子才能够找到余芹的位置。而左丘寻和黄善也都认识这一支玉簪,就是这一只玉簪当时帮助他们一行人挡住了那一名朝廷六境武夫的致命一拳,让得黄善和余芹得以生还。 不过当时情势紧迫,左丘寻根本就没有时间仔细去察看这一支玉簪子的底细,而那之后,左丘寻便也以为这支玉簪是余芹的秘密,所以也没有加以追问,但是此时余芹把这玉簪拿出来的时候,左丘寻多看了两眼,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这玉簪有一种熟悉的意味。看书喇 那种意味似乎是一种剑意,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就是很熟悉。 卓彩看见那玉簪之后,眼睛便离不开它了,痴痴地看着那华美玉簪。 余芹以为卓彩是被玉簪的漂亮所吸引,便炫耀似的说:“漂亮吧?” 卓彩疑惑地移开眼神,看向余芹,问道:“余姐姐,这玉簪是什么来历?” 余芹说:“是我娘亲留下来给我的。” 卓彩看向左丘寻一行人,似有询问的意味。 左丘寻回答说:“那确实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很坚硬,根据我们以前的事情推断,它起码可以抵挡一名六境武夫的全力一拳。” 卓彩皱眉头,说:“一般的中等防御法宝也就只能达到这种地步了吧,这玉簪子难道是上等法宝?” 左丘寻再次看了眼玉簪,困惑地说:“恐怕不是这么简单,这玉簪子不需要灵气催动便可以使用,不是法宝,只是因为玉簪子本身材质坚硬,所以才可以抵挡一名六境武夫全力一拳。” 卓彩更加疑惑:“怎么可能?天底下能有这么坚硬的玉?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左丘寻笑说:“世间玄妙之物多了去了,我都不敢说见过这世上所有玉石,你虽然活得久,也只是待在秘境里面,不知道岂不是更加正常?” 卓彩沉默,不说话了,似乎是认同了。 左丘寻对余芹说:“芹儿,能不能把那支簪子给我仔细看看?” 余芹被两人说得有点困惑,递出那玉簪子。 左丘寻接过玉簪,放在眼前仔细查看起来。 玉簪通体碧绿,玉质很是纯净,里面绿色光彩流动,一看就是好玉。而玉簪的雕刻也既有讲究,虽然只是很简单的样式,但是毫无任何雕琢的痕迹,入手温润柔滑,仿佛这块玉天生就是这般样式。 左丘寻闭上眼睛,屏气凝神,仔细去感知之前她感觉到玉簪子的那股熟悉感觉。 玉簪子里面并无灵气,但是似乎有一股十分细微的剑意,在玉质之间游走。忽隐忽现,若有若无,但左丘寻却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剑意,并且可以说出那剑意她绝对是见过的。 她又思考了一会,终于想起来这玉簪里面些许剑意的来历。 扶摇宗。 她刚刚从飞鱼洲来到东扶摇洲的时候,就是从北边过来的,所以首先就乔装去拜访了那北边有名的剑道宗门扶摇宗,还在那里修行了一段时间,感悟了一些扶摇宗的剑意,正是这玉簪子里面所蕴含的那种剑意。但是这玉簪子并不是剑,本来不应该能有剑意,应该是在扶摇宗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才会沾染上了一些扶摇宗的剑意。 不过如此一来,左丘寻便更加疑惑不解了。按理说,若这玉簪子是扶摇宗的物件的话,如何会流落到余芹的手里面来?难道余芹的母亲和这玉簪又有什么秘密? 左丘寻问余芹:“那你娘亲现在在哪里?” 余芹低下头,垂头丧气道:“不知道,爹说她很早的时候就离开我们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左丘寻也有点伤感,安慰了余芹两句,便把玉簪子还给了她。 徐怀谷记得这支玉簪子是余安临死之前交付给余芹的,便不免觉得有点好奇,问左丘寻:“这玉簪究竟有什么来历?” 左丘寻回答他说:“里面有一丝扶摇宗的剑意,应该以前是扶摇宗收藏之物,和你那把短剑里面的剑意很相似。” 徐怀谷也开始变得困惑,他实在想不通余芹如何会与扶摇宗有瓜葛。 他又问道:“那这簪子到底有什么用处?” “会自主保护余芹,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用处,不过我也看不出来。” 徐怀谷缓缓点头,既然可以保护余芹,想来不是什么坏物件。 接着他问道:“那我们明天上路之后,去哪里?” “白海,去与那一位伊芸姑娘见面。” 徐怀谷有点担忧:“我们当真要去帮她去杀鬼夺回魂魄?不是说夺人魂魄的鬼修为都很高吗,我们一行就这几个人,够不够?” 左丘寻点头说:“不太够,那里起码会有六境甚至七境的鬼物,而且鬼物大多都是聚集在一起,所以肯定会有很多小鬼,处理起来会有点麻烦。” “那我们该怎么办?” “无事,那鬼物既然长期盘踞在黎川山,必然不只是杀害了伊家一路商队,肯定还有其他商队遭殃,当地官府肯定也在想办法杀鬼。我们到时候先去官府一趟,让他们也派人出来对付小鬼物,修为最高的鬼给我解决就好。” 余芹担心地问:“左丘姐姐,你不会出事吧?” 左丘寻笑道:“我心里有数,不会。” 左丘寻其实没有说出来,以她现在的战力,一把仙兵飞剑,还是天生剑胎,多出一把心湖飞剑,使出全部实力,就算是一般的七境修士都敌不过她,稍微弱一点八境修士她都能抗衡。 以六境初期能有这么高的战力的人,天底下寥寥可数,应该也就那么十几个人而已,左丘寻算是一个。 所以她身边这群人,其实一直以来都远远低估了她的实力,即使是听说过天生剑胎的黄善,也就只是知道天生剑胎很厉害而已,至于究竟有多厉害,也没有具体的概念。 不过和这样一群人待在一起,倒也很是轻松,左丘寻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如果真让他们知道自己真正实力,估计就会有隔阂了。 她闭目养神,轻轻以指甲叩击琵琶面上的梧桐木,继续回想那些远去的事情来。 第二十章 鹿城 于是翌日,一行四人继续踏上北去的路程。 这一场持续了数日之久的大雪也终于在今天停了下来,天空好不容易放了晴,阳光灿烂,照耀而下,整座杭旬山便成了雪亮的一片,美丽至极。 卓彩有点伤感,她是很舍不得余芹的,但是也知道余姐姐不得不离去,所以也不敢表示过多牵扯,只能把这一份感情藏进心里去,待得以后再慢慢品味,应该会如醇酒一般清香甘甜。 黄善这个死不要脸的酒鬼还专门跑去了一趟村民们重新建造起来的家园,本来是想要去再向那位白发老人讨要一些秘境里面的土酒喝,但是秘境崩塌之时,人人逃命都快要来不及,哪里会带酒出来?不过尽管如此,黄善依旧不死心,以银钱向一位善于酿酒的当地人讨要了这酿酒的方子,准备以后自己酿。 徐怀谷依旧是孤身,加上两剑而已,只不过现在两把剑都在他的背后的一块剑匣里面背着。这块剑匣是左丘寻以前所用,不过左丘寻现在身上三把剑,一把可以化作束带缠在发间,一把本命飞剑孕养在体内,还有一把心湖飞剑温养在心湖之间,不需要额外的剑匣,所以就把这剑匣借给徐怀谷一用。 一路向北,左丘寻和余芹二人坐在那一匹白色的大马上,一边行路一边游山玩水,倒是很惬意,丝毫不急。这也是因为白海离这里不远的缘故,大概四天的路程就能到,那时还不到和伊芸所约定的一月之期,所以左丘寻干脆还绕了一点路,打算去一趟鹿水河边的鹿城。 鹿城是处在鹿水中游的一座小城,就在杭旬山西北约百里左右,也是在一处山野之间,可谓普通至极,甚至可以说有点偏僻,但是左丘寻偏偏要去鹿城,原因就是鹿城有一个特别之处,那就是那里的火锅极其出名。 鹿城本就是山间,寒气湿气重,所以当地兴盛吃火锅,祛湿驱寒,并且火锅里面还有一道特色,那就是鹿肉。 鹿城之所以称作鹿城,是因为它处在鹿水河边,但是鹿水之所以称作鹿水的缘由则是周边一圈大山里面的野鹿极多,而且肉质极其鲜美,所以鹿城的鹿肉火锅是很有名的,名声都传到了大余国那边,左丘寻就是奔着鹿城火锅的名头而去。 徐怀谷对此有点无奈,在他眼里,修行者都应该是高高在上才对,本来以为自己这样的江湖修士已经是很贴近地气了,没想到左丘寻竟然更加近人情,杀人杀鬼之余还有心思去吃一顿鹿肉火锅,这让徐怀谷心里不仅赞叹,还有点羡慕。看书喇 如果世间修士都能够像这般,多热爱一些所谓世俗之物,想必修行界也就不会这么人情冷淡了吧。 左丘寻想去鹿城,徐怀谷自然是没有异议,而黄善虽然有点焦急伊芸之事,但是最后杀鬼出力之时还是要靠左丘寻,所以也就只能依着她。 短暂的决定过后,一行人便改变了方向,往西北边而去,前去那一座鹿城,准备在尝过那火锅之后,便可以沿着鹿水一路向下游走去,便可以去到白海。 于是在一行人慢悠悠的赶路之下,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时分,他们才在太阳刚刚落下的时候看见了那一条鹿水河,还有鹿水之畔那零零散散的灯火,那就是鹿城无疑了。 左丘寻和余芹坐在马上,白马慢慢走在队伍的最后边,而此时一行人是以徐怀谷为首行进。 徐怀谷对此也很无奈,他委实不想做一行人之首,但是之前左丘寻在路上发过话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面她必须要隐藏起来,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就是害怕那之前被左丘寻所杀的二人的宗门追杀而来。 毕竟左丘寻出手的话声势太大了些,于是徐怀谷就成了这一支队伍里边暂时的领头人。 一行人趁着最后的一点夕阳红光走进了那鹿城之中,一踏进鹿城,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如水的黑夜吞没这一座山间小城。 鹿城不如兴庆那般的大城市,没有专门的士卒在城门口盘查过往旅客,于是四人很容易就走进了鹿城,不过进了鹿城之后,却发现仅仅是傍晚时分,整座城市便已经死寂一片,街上竟然没有一人行路,只有一些火烛和灯笼在孤零零地亮着,宣告着这里还是有人家的。 徐怀谷走在大街上,皱紧了眉。 风声穿过街道,呼啸过耳,带着家家户户门口的桃木牌碰撞的声音,气氛有点古怪。 他忧虑地看着街道两边紧闭的门窗,还有那些挂在门匾上面被风吹得碰撞在一起的桃木牌和门扇上的黄色纸符,缓缓移动脚步,向前走着。 白马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有力地敲打在青石板街道上,便是这大街上唯一有生气的声音。 徐怀谷有点拿捏不定主意,看向马上面的左丘寻,低声说道:“这座城有点古怪吧?哪有这么早就毫无人烟气的城市,而且家家户户门上都有辟邪的物件,很是不详。” 左丘寻坐在白马上,也在端详这一座城,没有立即回答他。 黄善忍不住插嘴说:“哪有那么多古怪,我看不过是这一座城里风俗罢了。这些山野里面的小城都是这样子的,你以为还像兴庆那种大城市,夜里都和白天一样热闹啊?再者说,山里面本来鬼物就多,有这些辟邪驱鬼的东西也很正常。” 他加快了步伐,走到徐怀谷身边,嘿嘿一笑说:“不过天色不早了,我们现在还是赶紧先找一个客栈落下脚吧,肚子也饿了,顺便就尝尝这里的火锅。冬日雪天里吃火锅最是舒适,还可以尝尝这里的特色酒酿,这才是人间美事。” 徐怀谷还是询问地看向左丘寻,左丘寻坐在马上,淡淡说:“你来做决定。” 徐怀谷说:“那我们就先找一座客栈落脚。” 继续向前,一行人在这一条古怪街道的尽头看见了一座不大客栈,上书着“来财客栈”。 客栈委实不大,看那木质建筑模样也有好些年头了,满是灰尘,而且那客栈门口也挂了好几块桃木牌,木牌之间还有一把小小桃木剑,辟邪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徐怀谷虽然心底总觉得这座城不对劲,但这还不至于让他害怕,于是走向前去,敲了敲那座客栈的门,向里面喊道:“掌柜的,你一个开客栈的营生,这么早关门作甚,我们要入住客栈。” 客栈里头似乎有些淅淅索索的脚步声想起,但是马上又消失了,没有人来开门,也没有人回答他们。 这客栈里面明显是有人的,但是却故意不给他们开门,这让徐怀谷着实有点恼火。 他加重了敲门的声音,焦急说道:“开门,我是人又不是鬼,关门干什么!” 依旧寂静,一只小老鼠从徐怀谷脚边经过,钻进了客栈里面,气氛异常诡异。 过了许久,那客栈里面终于似是有人出来了,迈着慌乱的步伐走近客栈门口,然后客栈门便被打开了一条小缝,一双躲闪的眼睛透过门缝看向外边。 不等那人有反应,徐怀谷便推门而入,大大方方走进了客栈里面,后面跟着的三人也都进来了。 那小伙计显然被徐怀谷一行人闯入给吓坏了,腿竟然都打颤起来,此时更是远远躲着,不敢靠前来。 徐怀谷直截了当对他说:“我们一行人要住下来,要最好的房间,赶紧去安排。” 小伙计不敢动,似乎还是有点害怕。 客栈里面又走出来一个半老头子,脸色瘦削而苍白,手上捻着一串佛珠,还在不断地翻动着。 徐怀谷瞥了一眼,发现那串被他捻在手上的佛珠有点颤抖。 半老头子小心走到徐怀谷身边,道歉说道:“这位客官,我这店里伙计有点痴呆,莫要去和他计较。我是这座客栈的掌柜,敢问各位客官是从哪里来?” 徐怀谷面色不悦:“怎么,我们一行人来柱客栈还得告诉你来历?这是住客栈的规矩?” 老头子赶紧道歉说:“倒也不是,只是最近情况有点特殊罢了。各位客官想必之前过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吧,整座鹿城都没有人在外边。” 徐怀谷点点头,说:“这倒是确实注意到了,这鹿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大家都不敢出门?” 半老头子瞅了两眼徐怀谷背上的剑匣,客气地说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我们鹿城最近出了一件怪事,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接二连三死去,而且死状极其惨烈。若是男人,则是一身苍老枯萎,仿佛花甲之年的老头子一般,而若是女子死去,便……” 徐怀谷赶紧问道:“便如何?” 老头子像是回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心惊胆战说道:“便是整张面皮都会被剥开了去,只剩下白骨啊!” “我曾经见过一次那场面,那女子……” 老人面容蜷缩起来,痛心说:“当真是可怖到了极点,宛如恶鬼一般啊!” 余芹在后面听着,打了个寒颤,害怕地看向那老人,抓紧了左丘寻的衣角。 徐怀谷蹙眉,也觉得恶心。 老人接着说:“自那以后,那些晚上还待在鹿城外边的人,都会以上面的方式死去,从无一人幸免。所以现在夜晚哪里还有人敢在外边啊,这也就是我那伙计之前不敢给各位开门的缘由了。” 老人叹气说:“各位客官一看就是江湖人吧?你们肯定是经过鹿城,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所以晚上还会在外边,我也是担心若是无人告知的话,你们会有麻烦,所以才冒着风险给各位开了门。” 徐怀谷听过之后,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之前我言语还有些冒犯,请老人家海涵。” 老人摇摇头,捋了捋胡子,展眉说:“没事,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第二十一章 闹鬼 鹿城外面死寂一片,但是这座客栈里面还是烛火摇曳。 徐怀谷被鹿城一事吸引住了,还在继续问老人:“那鹿城既然发生这种可怖事情,官府查清楚缘由了吗?” 老人回答:“官府已经开始调查许久了,早就查清楚了原因。那些死去的男女都是中了鬼术,男子是被吸光精元而死,女子则是被蛊惑神智之后活生生剥下面皮才死去。” 徐怀谷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剥下面皮而死,光是想想都觉极其可怖。 “那这么说,这座城里是有鬼物横行?” 老人重重点头,说:“正是,有时我们在夜晚都还可以听见鬼物嚎叫的声音,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我光是在屋里听见,都觉得心肝要被吓裂了。” 徐怀谷又问:“那这鬼物出现多久了?” 老人低头,掰着手指算了一算,说:“约莫有一旬半了吧,至今鹿城已经死去十二人了,人人自危啊,有些家境好的富家都已经搬出鹿城了,剩下我们这些无权无钱的普通百姓们无处可去,便也只好继续待在这里。” 徐怀谷脸色阴沉:“一旬半,竟然已经这么久了?那官府不做些什么?” 老人无奈说:“官府也没办法,从他们调查那天开始,凡是夜晚出去抓捕鬼物的差役都死了,而且官府里的两名三境的武夫都不例外,都是被吸干精元而死,那十二个死去的人之中有五人都是官府的人。” “也不知道我们鹿城究竟是惹了什么灾祸,竟然摊上这样的糟心事。不过据说官府已经联系郡里面的人了,马上就会有更厉害的修士前来治鬼,所以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幸好那鬼也从来不进入别人家里,只要待在家里不外出,就不会有事。” 鬼不进屋……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徐怀谷不禁思虑起来。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而去,那为何不进入别人家中,而只是杀夜晚留在街道上的人? 他可从来没有听说什么鬼物不能进入别人家们的说法,而这些居民们放在门口的桃木和纸符也都只是普通物件,灵气微弱,虽说对鬼而言也有些压制作用,不过还不至于让它们忌惮。 那这些鬼物奇怪行为之下,原因究竟为何呢?他一时半会还想不出答案。 老人迟疑了一会儿,再次小心问徐怀谷:“这位客官用剑,不知剑仙姓甚名谁?” 徐怀谷匆忙说:“哪里是什么剑仙,胡闹着玩而已。鄙人姓徐,叫我徐怀谷就好。” 老人家也说道:“原来是徐公子。我姓唐,叫我唐掌柜就好,这是我们店里的伙计,从小没得名字,就叫长乐,人有些痴傻,不过心地还是极好的。到时候若是哪里得罪了徐公子,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海涵一二。” 徐怀谷看了看那缩在角落里的伙计长乐,他立马就如被弓箭吓到的野兔一般,匆忙跑走了。 徐怀谷有些无奈,这长乐应该就是个古怪的人。 于是他不在去管那伙计,而是对唐掌柜说:“掌柜的,我们一行人今日行路也累了,这几天便在你这客栈里住下吧,你去安排一下最好的房间,银钱不会少一分。”看书溂 唐掌柜一笑,说:“好,那各位客官是否还要些吃食?” 徐怀谷想了想,余芹还是普通人,还赶了大半天的路,这几天也都是吃的干粮,想必肯定馋了,于是对掌柜说:“你这里可有鹿肉?” 唐掌柜嘿嘿一笑:“几位是冲着我们鹿城的鹿肉而来?鹿肉可是我们鹿城的特色,我这店里有倒是有,不过我手艺也就一般,怕是不能讨得各位满意。待得明日白天放晴,各位可以去鹿城西边一家名作食野萍的酒楼,那里就是我们鹿城的鹿肉火锅最好吃的地方。” 徐怀谷也笑着回道:“多谢掌柜的提醒,不过我们一行人也饿了,今日掌柜就暂且做两斤鹿肉来给我们尝尝鲜吧。” 唐掌柜说道:“好的,马上就来。” 见唐掌柜转身就要离开,黄善急了,赶紧提醒说:“掌柜的,再来两坛子这里当地的好酒。一定要好酒,掺水的我可一口就能尝出来!” 掌柜连声答应:“行!” 一行人点好了吃食,便上了楼去,到了二楼的大堂里。 二楼是呈环形建成,房间只有五六间,而且大多门口都布满灰尘,看起来冷落很久了。 徐怀谷自言自语说:“真是冷清,看起来鹿城闹鬼这件事还真是给掌柜的生意造成了很大影响。” 左丘寻看了看其中一间房间门口的草鞋印,不说话。 很快,唐掌柜就和那一名叫做长乐的伙计端着满满一大盆鹿肉上来了,还带着两大坛子未开泥封的酒酿,顿时二楼大堂之间肉香酒香弥漫开来。 黄善早就饿坏了,直接拿了一把小匕首割肉吃,一边还抓了一坛子酒喝起来。 余芹吃得很小心认真,左丘寻也是,徐怀谷则一边吃着鹿肉一边思考接下来是否应该插手鹿城之事。 他们本来的目标就不是鹿城,而是去白海与伊芸回和,况且只要大和国的朝廷出手,想要对付一个山野之间的鬼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是徐怀谷心里总有点不好的预感,白海离这里不远,而黎川山也就几十里开外,如此凑巧的闹鬼之事,两者究竟是不同的两伙鬼物,还是彼此之间有所关联?看书喇 黄善才没有想这么多,他光顾着拼命往嘴巴里塞满鹿肉,赞不绝口:“好个唐掌柜,还敢自称手艺一般,我觉着这鹿肉很是好吃啊。这鹿肉肉质鲜而不老,一口下去,唇齿之间满是鹿肉香味,还有各色香料卤味夹杂其中,色香味俱全,好多年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徐怀谷吃得也很高兴,赞同说道:“确实好吃,不过老掌柜应该没有说谎,真期待他所说那食野萍里面的鹿肉该是如何人间美味。” 黄善喝了一口酒,大笑道:“明日试试便知!” 几人吃肉喝酒正到兴头,突然听见有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有一名身穿草鞋的汉子揉着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汉子还没有走近一行人,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几乎都要把鹿肉的气味压制下去。 徐怀谷一行人顿时停下交谈,都看向这汉子。 汉子睁开眼睛,惊讶地看了看大堂里面的几人,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随即他就瞥到了徐怀谷一行人中间那一大盘鹿肉,顿时眼神放光,垂涎道:“真是好香啊,这便是鹿肉吧?” 汉子极其邋遢,身上臭味熏天,之前躲在房间里还好,这一走出来,身上臭味散发开来,顿时徐怀谷连除吃鹿肉的胃口都在提不起来半点。 徐怀谷看向其余三人,黄善面上有点不悦,而左丘寻更是怒目看着那汉子,恨不得把他一剑砍了。 于是徐怀谷冷淡回答:“不错,确实是鹿肉。” 汉子嘿嘿笑起来,又走近了几步,靠到徐怀谷身边,凑近乎说:“这位小哥,天地这么大,咱么竟然能够在鹿城相遇,便是天大的缘分啊。人生难得萍水相逢一场,不如我们坐下来吃肉喝酒,畅聊一番,如何?” 那股恶臭越来越浓烈,徐怀谷差点都要把吃进肚子里面的鹿肉都吐了出来,他正想把这邋遢汉子撵走,但那汉子却已经不等他回答,厚着脸皮坐到了徐怀谷旁边,看着那鹿肉,垂涎三尺。 徐怀谷灵机一动,赶紧用灵气遮住自己鼻子,才把这汉子身上的臭味驱散开去。 他看向其余三人,却见黄善也是如此。左丘寻更甚,她甚至都用灵气把自己和余芹全身上下都包裹了起来,害怕衣服沾上那臭味。 那汉子也不觉得自己被嫌弃,反而自己介绍起来:“我叫孔雄,是北边的人氏,只是暂住在鹿城这家客栈里面,不知小哥叫什么?” 徐怀谷冷冷回道:“我姓徐。” 汉子环视了一圈其余几人,目光并无因为左丘寻和余芹的容颜而停留,只是扫视了一圈就作罢,这个小举动让徐怀谷让徐怀谷心里总算舒服几分。 这汉子虽然邋遢,但应该还是一个正经人。 汉子也看见了徐怀谷身边的那一块剑匣,接着疑惑问道:“徐小哥是江湖剑客?” 徐怀谷回答说:“算是半个吧。” 汉子顿时豪气大笑道:“没想到小哥竟然和我是同道中人啊!我孔雄也是江湖客,不过用的是刀不是剑。” 汉子接着赶紧那出了腰间的一把刀鞘,抽出里面的刀,炫耀似的说道:“小哥你瞅一眼,这可是一等一的好刀啊,想当初我可是花了三百两纹银从一家破落的寺院里面买来的。那些个僧人不识货,他们也用不上这刀,所以我便买了过来。虽然这把刀确实不俗,但我也没有占他们便宜,三百两纹银,对得起这把好刀!” 徐怀谷仔细去看那把刀,寒锋闪亮,刀身是精钢炼作,确实是一把不赖的好刀。 但是也只是一把世俗刀,不然就算是最低级的灵器,那也是以小珠来算价钱的,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世俗白银。 徐怀谷嘴上附和了几句,点点头说:“确实是把好刀。” 汉子一听赞叹,更加起劲,豪气地搂住徐怀谷脖子,大笑说:“哈哈,徐小哥,我总算是遇着一个识货的了。我在这鹿城啊,来了也不是一两天了,但是遇见的所有人都看不出这一把刀的厉害。但是我知道,我们这些江湖野修肯定都能认出这把刀的好坏!” 徐怀谷略一皱眉,下意识反驳道:“谁是野修?” 汉子有点疑惑,看向徐怀谷,说:“难道你不是?” 随即他又打量了一番徐怀谷,似乎有所顿悟,说:“难怪,徐小哥你还这么年轻,是还没有找到合适法门跨入修行界?” 徐怀谷一愣,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汉子随即笑笑,拍了拍徐怀谷肩头,安慰说:“没事的,个人有个人缘法,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急。” 徐怀谷面色古怪,看向黄善,有些戏谑。 黄善自然是明白徐怀谷意思。 难道你们这些野修,都是这样子?怪不得被仙家子弟嘲笑。 黄善也很无奈,不过话说回来,绝大多数底层野修还就真是这样子。二三境的修为,拿着一本破烂法门,一柄刀或是一把剑,仅此而已。 不过这叫做孔雄的汉子格外混得惨,黄善能看出来他就是刚刚跨入修行界,一境的修为,而且似乎因为买那一柄刀,现在很是穷困潦倒,就连吃一顿鹿肉的钱都没有。 黄善耸耸肩,意思是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自古野修就是如此。 徐怀谷不做理会,继续去听那汉子自顾自说话去了。 第二十二章 鹿城劫难 在徐怀谷与名叫孔雄的汉子交谈的时候,左丘寻一直在审视这一名邋遢汉子。 破烂法门,一境修为,与左丘寻和徐怀谷这等天生剑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但是左丘寻对于这汉子还是有一点兴趣,主要是因为汉子身上那一点江湖气。 左丘寻突然出声,声音清脆:“那你前来鹿城不是为了吃火锅,究竟是为了什么?” 汉子被左丘寻悦耳声音一惊,看向那声音来源之时,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那女子他先前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蛮好看,待得此时再看一眼的时候,便更加觉得惊艳。 左丘寻一头青丝如瀑,白衣胜雪,就端坐在一边。睫毛微颤,一双狭长丹凤眼看了看汉子,清澈有神,给人一种清爽利落之感。 汉子看了好几下,才猛地惊觉过来,发现自己这是丢了大脸面了,连忙转过眼神,歉意地看向徐怀谷,才有点怯懦说道:“我是因为这鹿城闹鬼一事前来。” 本来汉子还觉得自己为了杀鬼而来,想着到时候在一行人面前气势十足说出这一句话,一定可以让这位姓徐的剑客对自己崇拜万分。但是不知为何,他被左丘寻这一眼看得很是心虚,说出这句话时都断断续续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左丘寻轻笑道:“那你是准备杀鬼?” 汉子点点头,说:“是的。我原先只是路过这里,但是在路上听说鹿城闹鬼一事,据说已经死了十余人,而且死状极其惨烈,我心中过意不去,便决定来一趟。” 左丘寻颔首,问:“就凭你和手上这一把刀?” 汉子被这一问,更加心虚,竟然唯唯诺诺起来:“这把刀是把好刀,恰巧我也会一些刀法,杀些小鬼应该是不成问题。” 他再次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左丘寻,失落地说:“姑娘是看不起我这薄弱修为?” 左丘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认真摇摇头,说:“恰巧相反,真正的江湖之人,当如你这般。” 她素手舀起一碗酒,递给那汉子,然后自己也舀了一碗,举到嘴边,说:“我敬你一碗。” 随后,左丘寻仰头,一大碗酒送入口中,滴酒不剩。 汉子迟疑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惊喜说:“多谢姑娘谬赞,我也干了!” 一碗酒下肚,汉子愈发快意,大笑说:“人生难得遇见能看得起我的人,今日大赚了!” 徐怀谷看着左丘寻的举动,心里觉得很是豪气,看向黄善之时,他的面色也满是赞叹。 黄善以心湖言语叩击徐怀谷,得意地说:“看看,我辈野修没有丢脸吧?” 徐怀谷也笑,回答:“确实,这人倒是个坦荡之人。” 徐怀谷突然说道:“那孔兄,今夜聊的这么来,不如与我们一同吃肉喝酒?” 汉子爽快一拍徐怀谷肩膀,说:“哈哈,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 随即,汉子便直接伸出手,撕开一大块鹿肉,大快朵颐。 众人皆相视一笑,纷纷举箸饮酒,和孔雄一起吃起鹿肉来,很是快活。 一座普通的山间小城,寒冬夜里,一席人言笑晏晏,虽然境界与际遇差距甚远,但是毫不妨碍快意交谈。 这座客栈虽小,其间倒是有些大意象。 …… 鹿城外,鹿水河在静静流淌,如墨汁一般浓稠的黑夜笼罩住这一条河流,把它映照成黑曜石的诡异黑色。 月色苍白,照耀在河面上,仿佛河面泛起骨灰一般,透着说不清的诡谲。 鹿水河边,有几只小鹿在吃着河边的青草,不时摆摆耳朵,吃得渴了的时候,便走几步路喝点河水,很是舒适。 突然,几只小鹿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全部竖起耳朵,惊恐地看向周围。 河边一阵风吹过,几只小鹿蓦然尖叫起来,尖叫声打破黑夜的死沉寂静,然后便立马朝四周跑开。但小鹿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便都在那风中化作了一摊血水,被带到了鹿水河里,然后冲向下游。 血水很快被鹿水河冲散,河边月色依旧微弱,黑夜仍是死寂,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一名身穿黑色道袍的老道士出现在河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山峦。 老道士不知是哪一脉的道士,道袍竟然是一袭奇怪的黑色,一只手上拿着一只黑红色风铃,另一只手则不断摩挲着道袍宽大的袖子。 老道士小心提起那一只风铃,放在眼前轻轻抚摸了两下,很是喜爱的样子。 他轻轻晃了两下那风铃,风铃发出一阵尖锐的响动。那响动不是风铃应有的清脆声音,反而有点向鬼哭一般的嚎叫声,刺人耳膜。 风铃响动,那几只小鹿死去的地方,一些黑色的灵魂凭空出现,然后钻进了风铃之中。 风铃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顿时散发出血红色的光芒,然后再次变成朴实无华的黑色,被老道士重新藏在了袖子里。 老道士皱了皱眉,很是不满意的样子,自言自语说:“通过吞噬野兽的灵魂来修补风铃,真是太慢了,远远不如人来得快。” 他静静站在这里,看向河岸边。 河边再次出现一个人,那人一袭宽大红衣,但还是遮不住鼓胀的肚子,是一名怀胎已久的女人。 她穿着一双金丝绣花鞋走在河边,但是河边淤泥却没有弄脏那鞋分毫。 老道士看向女人,阴险一笑,说:“你那边的事进行的怎么样了,鹿城可还在掌控之中?” 女人回答说:“计划之中,只不过出了一点小小意外,有一些人看见了,所以我不得不杀他们灭口。不过放心,那些都只是小人物而已,无关紧要。倒是你这边,那鹿城的官府已经联系上了郡里面,准备派修士下来查处这一件事,你准备怎么做?” 老道士不以为然:“放心,就凭那些混饭吃的修士,也能管到我们?我已经在监视郡里面的动向,如果有修士过来,我定然会处理好,这点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深思熟虑,那些死人做的怎么样?” 女子轻蔑一笑,说:“当然处理好了,那些人地死状看起来绝对只是普通的鬼物作乱,所以郡里面派下来的修士修为不会太高。” 老道士满意点点头,赞叹说:“你果然还是你,就算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聪明。” 赞叹之间带着毫无掩饰的讽刺。 像是听见了什么触及底线的言语,女人脸色猛然变冷:“闭嘴,莫再提及这件事,否则别怪我翻脸!” 老道士随意一笑,不置可否。 女人不悦说:“那我们之前说好的交易,我用鬼丹助你的血风铃重新回到仙兵的层次,你帮我肚子里的这孩子重新渡化,寻找来世,可还作数?” 老道士说:“作数,当然作数,只不过前提是你得成就鬼丹啊。以你目前这速度,还要几天才可以把整座鹿城炼化下来?” 女人说:“三天左右,最迟四天就可以做到。待我晋升五境之时,绝对可以成就鬼丹!” 老道士撇撇嘴,说:“那我可管不着,我只要鬼丹,至于通过何种手段,那都由你自己决定。” 女人说:“好,希望你不要食言。” 老道士笑着说:“怎么可能食言,我一向说到做到。你那肚子里面遗留的鬼胎也确实只有通过我这血风铃才能渡化,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是互帮互助。” 女人似有些愧疚,喃喃说:“要不是为了这可怜的孩子,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老道士敷衍她:“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没必要责备自己,先用心把鹿城这件事做好。你的死如此冤屈,难道你对那些人就没有恨意?尽管杀吧,人间腌臜事多了去了,你杀一座城,见不得比那些只杀了一个人的人坏。” 女人沉默,走进河边树林之间,然后去了鹿城之中,继续去布置那一座祭炼鹿城的阵法。 她突兀出现在鹿城城门口,然后静默地走过一道道鹿城的街道,一如既往地冷清,空无一人。 自从她狠心杀了几个夜晚还在大街上游荡的人之后,整座城就再也不敢在夜晚有人出来了。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大,吹得女人的那一袭红色衣裙疯狂飘飞。她转眼扫视这一座沉睡的小城,心情复杂。看书喇 城里的人们虽然知道闹鬼,但是都还以为只要夜晚不出家门,就不会危及到自己,但殊不知,整座城的人都在劫难逃。 女人是有故事的人。 她是一只鬼,而且修为还很不低。过往之事不想再提起,但是她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煎熬才终于在鬼物之中脱颖而出,其间艰难不言自喻。她当时被害临死之时,肚子里面的孩子也就跟着一起死去了,而且被下了法术,和她一样不会有来生,只能作为鬼存在世间。而她唯一的目的,便就是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够重新进入轮回,所以她与那身穿道袍的鬼修做了一个交易,用自己的鬼丹帮助老道士的血风铃重回仙兵,老道士再用风铃帮她孩子渡化。 老道士是个鬼修,最为阴毒,为了修补血风铃,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但是修士杀人终究是有限度的,他也害怕沾染那天地因果,于是就和女鬼做了交易,让女鬼来替自己背负着杀人的因果,再以女鬼的鬼丹修补风铃,如此一来,便可以万无一失。 女子有时候会很自责,她觉得自己这么做是错的,但是肚子里面那遗腹子,却让她一次次地残忍起来。 就如那老道士所说吧,人间确实没什么有意思的,各色破烂事情她都见惯了。既然自己本无错,却是依旧遭来横祸,那也就不要怪她狠心。 女子面色逐渐坚毅,脚步沉稳,走向一处处阵眼继续布阵。 她下定了决心。 这座城,就当是她孩子转世的祭奠品。 第二十三章 天下剑仙最好看 客栈里面,徐怀谷一行人喝酒到了大半夜,浑然不知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一行人横七八竖地躺在二楼大堂里面睡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还是被唐掌柜挨个叫唤,才醒过来。 徐怀谷有点懊恼昨晚的放肆,着实是气氛有点过于火热,左丘寻带头喝了许多,徐怀谷也不好意思推就,也喝了不少,就连余芹都喝了好几杯,更别说那本就是酒鬼的黄善。 黄善早就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躺在一个一处脏兮兮角落里面,此时脸上沾满了角落里面的灰尘,还加上醉酒过后的潮红,颇为滑稽。 待得吃过了客栈唐掌柜特意煮好的醒酒茶之后,众人便聚集在一起,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汉子继续说出自己的情况。原来他在鹿城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刚开始是为那闹鬼之事焦虑,上门去找了官府衙门几次,但是衙门早就吃了那鬼物的苦头,不敢再有动作,坚持要等到郡里面派下来的修士到了之后再开始捉鬼。 但是汉子却很着急,他总是觉得鬼物只杀夜晚外出的人,却不害其他人,这之间必然有古怪。所以他依旧是不放心,害怕等不到修士来的那一天,鹿城就会酿出大祸。但是官府依旧不松口,汉子也只是个一境的小修士,衙门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再过几天去找衙门之时,就连门都进不去了。 他积攒的钱财也大多被那一把刀耗去了,所以这几天穷困潦倒,连鹿城最出名的鹿肉都吃不起,留宿在这家客栈里还是因为唐掌柜看他一心为了鹿城百姓,所以让他免费住下来的。 汉子孔雄吃过了早点,愁苦地说完了这一些事情,便开始央求徐怀谷:“那些官府的人畏手畏脚,我一个人劝不动他们,徐小哥你能不能也和我再去一趟官府,和他们说说这件事?” 徐怀谷反问他:“那我去了,官府便会松口?” 汉子有点急:“徐小哥,虽说你可能没有修为,但是你这幅相貌当真是不俗,那剑匣里头也是真家伙,官府里面的人多少会重视的。不如与我一去,若是能够说动官府派兵早点抓捕那鬼物,对鹿城百姓可就是天大的好事啊!” 徐怀谷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听汉子的话。 汉子的初心确实是极好的,但是思虑还是太少了。那鬼物明显修为不低,若是官府有办法早日捉拿的话,也就不必上报到郡里去。就是因为害怕更多无谓的死伤,所以才不敢贸然有行动。 汉子只是个一境野修,对于官府抓捕鬼物并没有多大助力,所以官府不答应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要想让官府提前动手,必须要拿出让官府觉得有把握抓鬼的条件来。 比如左丘寻愿意出手的话。 徐怀谷正在犹豫之间,左丘寻心湖传音就过来了:“你去帮他,和他一起去官府一趟,尽量说服官府出手杀鬼。我也察觉到这事情确实有点不太对劲,昨晚我们喝酒的时候,我感觉到有鬼物在外面走动,她的目的绝对不只是杀外出的人这么简单。况且她很可能早就料到了上面会派下来修士,所以现在是她掌握主动权,一切都在她算计里,官府继续等待下去,很可能会酿出祸事。” 徐怀谷不解:“那你如果出手的话,岂不是更加简单?” “我现在不能随意出手,很可能会有天河宗派下来追杀的人察觉到。而你也已经是三境的剑修,杀力很高,在这小地方已经很有可能让官府动摇想法了。” 徐怀谷略一思忖,回答左丘寻说:“那好吧,我和他去一次。” 左丘寻最后提醒说:“但是你务必切记,只是显露部分实力即可,千万不要说出你是天生剑胎这件事,不然就要大难临头!” 徐怀谷回答:“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他在之前来鹿城的路上就听过了左丘寻对于天生剑胎的说法。天下天生剑胎之稀有,足够一大洲都为之争抢,不仅会有正道宗门千方百计想要拉拢,也有妖宗想方设法想要追杀,所以在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之前,千万不能暴露剑胎一事。 徐怀谷刚开始还很惊讶自己是天生剑胎一事,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也就接受了这一事实,不过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事,该怎么过日子依旧是怎么过,这也算是徐怀谷心境的一点磨练。 汉子见徐怀谷许久都不说话,更加着急:“徐小哥啊,这可是关乎一城百姓的大善事,莫要在纠结了。要是真的能救人,今后修行路上也会有道德加身,事半功倍的!” 徐怀谷面露为难,但还是答应下来:“行,那我就与你去一趟官府,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官府同意下来。” 汉子大喜:“没事,你愿意去就已经很好了,总归是有些希望的!” 徐怀谷瞥了汉子一眼,有点嘲弄说:“不过,你去官府之前也总得把身上这股味道洗去了吧?难怪人家都不愿意让你进门,你这幅样子进去还不得把官府的人都臭死?” 汉子呆滞了一下,闻闻衣袖,然后尴尬笑笑,难为情说道:“哈哈哈,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现在赶紧去整理一下。” 随即他立马起身,跑进了房间里,一边焦急大声喊道:“我很快的,徐小哥,你一定要等我!” 徐怀谷一笑,对着周围一圈人,有点无奈说:“这家伙看起来年纪也不小,心思怎么和个小孩子一样?” 左丘寻说:“小孩子心思不好吗?像你这十几岁年纪,想着想那,不累吗?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一点少年心思也没有,就好了?” 徐怀谷默不作声,倒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余芹开了口:“徐怀谷,记得小心点。”看书溂 徐怀谷看向余芹,浅浅一笑,像是春天的柳絮落进了心湖里,荡起层层涟漪。 徐怀谷温和说:“知道了。” 左丘寻莫名又开始有点愁,黄善也默然喝了一小口酒,来掩盖自己那一丝略有略无的愁意。 …… 徐怀谷和汉子孔雄走在鹿城的街道上,观看着这座山间小城。 相比于夜晚的死寂,白天的鹿城还是与往常无异。看来鬼物影响的只是夜晚,白天依旧秩序井然,所以官府也不那么着急要抓鬼。 街道上三三两两的人流穿梭而过,不时有扛着冰糖葫芦的脚夫走街串巷叫卖,也有肩挑木匣的馄饨铺子商贾,遇见穿着较为鲜艳的有钱人便会停下来,点头哈腰笑问是否要一碗馄饨。那些有钱人也大多不会推辞,就停下脚步,站在街边,吃一小碗馄饨,歇息片刻。 同样是城市街道之景,兴庆之与鹿城又是两番风景。 兴庆是大城繁华之美,小城美在淳朴简素。 山间居民们的淳朴民风,就在这街边小摊贩的叫卖之间便也体现了出来。 孔雄与徐怀谷并肩走在街道上,看着城中一片祥和之景,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美啊。” 徐怀谷问他:“这就是你愿意来鹿城杀鬼的原因?” 孔雄点点头,说:“是的。我自大和国北边一路南下,本来也不知去往何处,就随便走走,权当是在江湖上长见识。但是自从看见这些小城里边的民风,我就觉着这真是很美啊,一定不能被伤害。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为何,虽然境界确实不太够看,但是一听说闹鬼之事,心里就着急,于是也就来了鹿城,能尽一份力是一份力吧。” 徐怀谷有点被他感染,说:“有人说江湖腌臜,蝇营苟且,但是看见你之后,我觉着江湖还是挺不错的。” 汉子眉毛微颤,有些动容。 徐怀谷继续说:“江湖最缺你这种人。” 汉子一笑,似乎被徐怀谷夸得有点害羞,没再说话。 小城不大,官府又是位于小城街道的正中央,于是两人很快就到了。 那座衙门也不大,大约也就比普通人家院子大上一点,而那门口就立了两名衙役,手持两根黑色木棍,看守着官府衙门。 孔雄看见那衙役,便堆着笑脸走上前去,与那衙役打了声招呼:“王兄,几日不见,看你面色不错啊!” 其中一名肥头大耳的衙役看过来,一见是孔雄,立马脸色就转冷,说:“怎么又是你,又是为了抓鬼一事前来?那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县令大人已经下过命令了,在郡里面派下来的修士到达之前,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孔雄依旧笑脸,指着身边的徐怀谷说:“这次我可不是一个人前来,是和这位徐小哥一起来的。他可是一名剑客,我们联手起来,定可以抓住那鬼物,还鹿城百姓一个公道。” 那衙役疑惑打量了一下徐怀谷,脸色依旧不悦:“胡闹,你这所说的剑客,看着就像是谁家的公子哥似的,哪像习武之人?我看是不靠谱,你还是回去吧,县令大人不会答应的。” 孔雄不死心,祈求说:“就最后一次,可以吗?麻烦王兄前去县令大人那报个信,我只要能见一面大人就好了。” 王姓衙役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理会孔雄。 孔雄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是徐怀谷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不必再求了,我来试试。” 他走上前去,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那衙役的手里,说:“我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也不容易,这位大哥还请行个方便。” 那衙役讶异地看了一下手里那一锭十两大小的纹银,手心不觉冒汗。 十两银子,那可就是他两月的差钱,没想到这男子出手如此阔绰,这更加坚定了他觉得徐怀谷是富家子弟的念头。 他紧张地思考了一下,颤抖着手把银子推了回去,耐心劝说:“唉,何必如此,县令大人早就下过命令,就算我去报了信,这件事也是办不成的。” 徐怀谷听完此话,也不再矫情,收回了银子,但却取下了背后的剑匣。 随着机关的咔哒一声响动,他打开了剑匣,里面卧着一长一短两把剑,寒光飒飒。看书喇 王姓衙役只看了一眼,嘴巴就被吓得合不拢。他虽是个门外汉,但也与武器经常打交道,一眼便能看出这两把剑的不俗。 他曾经见过衙门里那一名三境武夫的佩剑,虽然也是极其锋利,而且据说还是一件灵器,但是绝对没有这两把剑其中任何一把有威势。 那衙役结结巴巴说道:“这是……仙家法宝?” 徐怀谷淡淡一笑,关上剑匣,说:“不错,那现在可否告知一下县令大人,三境剑修徐怀谷求见?” 剑修?是那稀罕又杀力奇高的剑修? 王姓衙役吓了一大跳,他还只见过佩剑的武夫,剑修只是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他顿时唯唯诺诺说:“原来是我不识高人,我马上就去告知县令大人去,剑仙您稍等!” 徐怀谷转头看了一眼汉子孔雄,却发现孔雄也惊讶地看着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徐怀谷微微笑道:“看什么看,又不是姑娘家,有那么好看吗?” 汉子怔怔说:“好看,剑仙如何不好看。” 第二十四章 剑仙自有剑仙气 徐怀谷抿了一小口茶水,虽然着实不太习惯这官府里面的这一套礼数,但是最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的,不然只会让官府的人觉得自己不尊重他们。 茶水入口微涩,但是一股青涩的香味也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是鹿城本地的竹叶茶。 徐怀谷挺满意这茶水,便轻轻把茶杯放在了茶碟上,然后看向大堂之上的那一名县令,面露微笑。 那县令坐在高堂之上,戴着一顶乌黑纱帽,此时也微微一笑,以示回应。 县令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姓袁,名睿智,便是鹿城这一座城的县令,不知剑仙何许人?” 徐怀谷也回应说:“剑仙不敢当,我叫徐怀谷,只是一名三境剑修,前来拜访县令大人。” 袁睿智脸上有些欣喜:“果真是剑修,话说我在朝廷里面任职这么多年,大多都是见些武夫,剑修还是第一次见。不过今日一见,剑修果真不负盛名,很是不俗,不但相貌堂堂,而且气质更是淡然从容。” 徐怀谷说:“不过是一名小小剑修,县令大人谬赞了。” 袁睿智微微颔首,看了看徐怀谷身边坐着的略显局促不安的汉子,问他:“那你和这汉子前来,也是为了鹿城闹鬼一事?” 徐怀谷说:“正是,我们希望能够尽早抓住闹事的鬼物,这样也好还鹿城百姓一个安心。” 袁睿智皱眉,郑重地说:“我也知道尽早抓住是最好,但是此事着实难办。那鬼物修为不低,我们鹿城衙门里本来还有四名三境武夫,单却在那鬼物手上折了两人,因此那鬼物的修为起码应该有四境,所以单凭我们的本事,怕是抓不住那鬼物啊。” 徐怀谷淡然说:“我可以帮忙,一起抓捕鬼物。” 袁睿智脸色有点不悦:“徐先生这份敢于为鹿城百姓讨回公道的心意我是领了,但是这件事我还是不能答应。我之前就说过,那鬼物起码有四境,光凭徐先生三境的修为,即使是杀力很高的剑修,恐怕也有些不是对手吧?” 徐怀谷略微一笑,取下剑匣,放在膝上,说:“那如果我要告诉县令大人,虽然我只是三境剑修,但是杀力却堪比四境呢?” 袁睿智来了兴趣,向前俯了身子,好奇地说:“我知道确实有人可以越境界杀敌,但是那都是难得的天才,难道徐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徐怀谷摇头,说:“我徐某人可不敢当什么天才之名,只不过是凭借外物罢了。” 他打开了剑匣的开关,两把明晃晃的宝剑横卧其中,顿时大堂之上氛围变得有些凝滞。 袁睿智只瞅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谨慎起来。 两把货真价实的仙家剑,品秩都是法宝,在一名三境剑修身上着实令人吃惊。 他在大和国任职时间不短,知晓一些修行界里面的内幕。在大和国的武夫体制里,一名武夫只有到达四境之后,才可以佩戴法宝品秩的武器,而在这三境的年轻人身上竟然就有两把法宝。 他下意识察觉到这青年来历必然不俗,而且看他那从容模样,和那汉子孔雄在大堂上坐立不安的表现完全相反,肯定是见识过大场面的,更加心生忌惮。 袁睿智问徐怀谷:“徐先生这剑确实不俗,倒是好凭仗,但是仅凭这两剑,越境界杀鬼怕是不太够吧?若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恕我不能答应剑仙的请求,毕竟我手底下每一名衙役,那都可是人命,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所以还是最好等郡里面派来的修士前来,才有十足的把握。” 徐怀谷劝说道:“但是县令大人可曾想过,我们是否当真能等来那修士?” 袁睿智疑惑:“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徐怀谷继续说:“鬼物不是傻子,它们也是有灵智的,何况还是四境的鬼物。它们在鹿城杀戮,必然就已经料到你们会告知郡里面,但是依旧在鹿城停留杀人,是为何?难道是找死不成?依我看,它们敢待在鹿城必然是有依仗,而且肯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留着鬼物一日,鹿城便多一日隐患,不如早些斩除的好。” 袁睿智依旧不太乐意,说:“但是这也只是猜测而已,况且若是你敌不过鬼物,我手下之人岂不是更加伤亡惨重?这个风险我冒不得。” 孔雄听着两人谈话不急不慢,本来就有些着急了,又一听袁睿智依旧是死活不肯松嘴,便焦急地出声:“袁大人,可不能再等下去了啊!那鬼物现在在暗处,早已摸清楚了我们的打算,必然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所以若是继续等下去,恐怕要酿成大祸。不如允许我与徐小哥出手,只要您加派几人协助,定可以抓获那鬼物!” 孔雄这语气此时已经是极为不善,他刚说话出口之时徐怀谷就感觉不妙,果然引起了袁睿智的不满。 他脸色阴沉:“胡闹,这么大的事情,哪能说什么一定?有你参与进去,我更加不放心!” 孔雄急了,还想说什么,但是马上袁睿智就招手一挥,立马就有几名衙役持棍上前来,准备赶人。 袁睿智下令说:“这件事不必再议,到此为止吧。若是郡里面修士到了,二位还愿意帮忙的话,我当然乐意,只不过现在,我冒不起这个风险。” 衙役走到了两人面前,便拉住了汉子,准备拉他离开。 徐怀谷面色一凛,突然说:“且慢!” 袁睿智看向徐怀谷,问道:“还有何事?” 徐怀谷安静地说:“若是我说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杀那鬼物,县令大人可不可以答应?” 袁睿智愣了一下,随后似是有些嘲讽:“若是真的有绝对把握,自然是可以,但是事先说好,那两把剑可不算是绝对把握。” 徐怀谷笑着说:“当然不是那两把剑。” 袁睿智被徐怀谷这句话一奇,再次问他说:“那你还有什么好东西?” 徐怀谷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张黄色纸符,展开给袁睿智看。 这位早已看尽世间沧桑的县令大人一看见那符箓,竟然震惊地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那纸符,许久都合不拢。 孔雄看见袁睿智这反应,顿时心里一阵激动,也赶紧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徐怀谷手中那符箓。 他只瞥见一眼那符箓,也被深深吸引了进去,再移不开目光。 因为那是一张杀力极高的雷符,而那张符箓就这么捻在徐怀谷手中。 符箓上面刻画的是璀璨的蓝色雷纹,而且大有衍化出真雷的趋向,在符箓表面跳动,隐隐间还可以看见有电弧在雷电纹路之间跃动,气势惊人。 徐怀谷看那袁县令看呆了了去,不禁得意说道:“这张雷符,便是我最后必胜的把握,县令觉得可还够?” 袁县令许久才合拢嘴巴,但是却没有回答徐怀谷的问题,反而疑惑反问他:“这雷符绝不简单,我曾经似乎见过,应该是紫霞宗的雷符,难道你是紫霞宗的人?” 徐怀谷缓缓摇头,说:“不是。” 袁县令更加疑惑,紫霞宗本来就是大和国本土的道家大宗门,又是最以五雷天法出名,雷符自然也是极其厉害,而徐怀谷手上这一张,绝对是紫霞宗出产无疑。但是徐怀谷却又自称不是紫霞宗人氏。不过想想来也是,紫霞宗都是道士,哪里来的剑修? 不是紫霞宗的人,但是却拥有一张紫霞宗品秩极其不俗的雷符。于是乎,徐怀谷这个人的来历便更加神秘了。 袁睿智觉得徐怀谷的来历很是不小,绝对值得自己再把他的背景提高一个层次。这种人,能多结交一个便多一份助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袁睿智开始重新思考起来。 他再次发问:“我毕竟不是修行界人氏,对这些符箓也只是了解皮毛罢了,所以徐先生你这张符箓究竟杀力如何?” 徐怀谷自信说:“对修士释放,四境以下必死,但是对于鬼物来说,紫霞宗神雷本来就极其克制鬼物,所以四境鬼物也必然难逃一死。” 汉子孔雄听得心里直哆嗦。 什么叫四境以下必死?说得好像四境修士满街都是一样。 汉子走江湖这么久,也就只见过一个四境的野修,还只是匆匆一撇,人家都没正眼看过他。他和四境的修士完全是天壤之别,但是在徐怀谷嘴上,似乎不值一提? 汉子想起昨晚对徐怀谷说过的那些话,不觉有些羞愧。 袁睿智看着那雷符,思索了一会儿,说:“徐先生这符箓的本事绝对没有夸大,但是用这么一张珍贵符箓杀鬼,会不会有些浪费了?” 徐怀谷觉得好笑,说:“用的是我的符箓,也不要袁县令出半分钱财,还有何不可?” 袁睿智拿起醒木,重重敲在桌面,果断说:“那好,既然先生愿意如此倾尽力气帮我鹿城,我袁某人也不再多说。那就依徐先生所言,我派人协助,到时候还劳烦先生出力。” 徐怀谷说:“没关系,我自愿出力。” “那先生觉得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 徐怀谷略一沉思,说:“明日吧,今日我晚上先去探查一番情况,明日谋定而后动。” 袁睿智赞赏说:“好,先生如此沉着,我觉得此事绝对可成!” 徐怀谷笑说:“那就承县令的吉言了。” 他再次拿起茶杯,慢慢一饮而尽,说:“好茶,多谢袁县令的款待了。” 徐怀谷看了一眼外边,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晌午,便起身告辞说:“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徐某人就先行告退,不打扰大人了。” 袁睿智微微点头,说:“好。” 徐怀谷给孔雄一个眼神,汉子也随着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袁睿智试探着问了一下::“徐先生初来乍到,住的还是客栈吧?要不我给诸位安排下榻之所,晚上也好派人犒劳先生?” 徐怀谷眼睛眯了一下,颜色转冷,说:“县令好心,但不必了,我担待不起。” 袁睿智若有所思:“那还是我多嘴了,既然如此,那先生慢走。” 徐怀谷转身,脸色不太好看,带着孔雄便离开了。 终于送走了徐怀谷,袁睿智靠在了椅子上,蹙眉思索着这个徐姓剑客的来历。 年纪轻轻,一副好皮相不说,气质谈吐俱是不俗,而且最后自己试探那一句,他还很不乐意? 敢对一名县令如此,胆识也不错,不愧是那高傲剑修。 袁睿智思索了许久,才挥手叫来了身边一人,吩咐他说:“你派人去查查这个姓徐剑客的来历,这个人很不简单,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身边那人拱手,接下命令,然后退下了。 第二十五章 吃火锅 此时天色已经是晌午,孔雄和徐怀谷走在街上,徐怀谷一人走在前面,汉子跟在他身后。 孔雄今日被徐怀谷的修为以及层出不穷的宝物震惊到了,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默默走在徐怀谷身后,不敢上前搭话。 徐怀谷转脸,对他说:“怎么了,为何不走到前面来?” 汉子闷闷不乐:“徐小哥你真是忒不讲义气了些,既然都是三境的剑修,昨日里竟然还不讲出来,害得我昨晚说错了话,肯定在你们一行人面前丢了脸。” 徐怀谷淡淡一笑,说:“哪有?昨日你该是大出风头了才是。” 汉子撇嘴,说:“胡说,你们昨夜肯定都在笑话我,毕竟我这一境的修士和你比起来,还真是不知道差到哪去了。” 徐怀谷这下子庄重起来,说:“你当真以为是如此?那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徐怀谷小声说:“这真的是一个很大的秘密,你千万莫要和别人讲。” 汉子困惑地点点头,贴近徐怀谷,说:“徐小哥,你说吧。我孔雄虽然境界不够看,但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你不想让我说,我绝对不会说。” 徐怀谷小声问他:“还记得昨晚给你敬酒那一名白衣女子吗?” 汉子重重点头,说:“记得。” 徐怀谷坏笑说:“好不好看?” 汉子脸色一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支支吾吾说:“好看,确实好看,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子。” 然后孔雄便羡慕问徐怀谷说:“是你妻眷啊?” 徐怀谷慌忙看向四周,发现没有熟人,才小声警告说:“这话也就在我当面说说算了,千万不要说给其他人,不然我俩就死定了。” 孔雄恍然大悟,也坏笑起来:“原来徐小哥你偷偷喜欢那女子,不过以你这青年才俊模样,又是前途无量的剑修,那女子迟早是手到擒来,不用急。” 徐怀谷摇头,告诉他:“瞎说,不是说我喜欢她。” 汉子疑惑:“那你和我说那女子干什么?” 徐怀谷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其实昨晚敬你喝那一杯酒的女子,是一名六境的剑修。” 汉子脸色依旧困惑,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更加靠近了徐怀谷,说:“你声音大点,我听不太清。” 徐怀谷说:“我说那女子是一名六境剑修。” 汉子这下子是听清楚了,不过他愣了许久,猛地大笑起来,狠狠拍了一下徐怀谷肩膀,放肆笑道:“哈哈哈,徐小哥,我知道你是骗我。我孔雄虽然境界是差了,但是这么明显的假话,我还是能听出来的。那女子才二十出头的样子,能有六境?” 孔雄拍了拍胸脯,保证说:“这世上能有这么年轻的六境剑修?肯定没有!” 徐怀谷苦笑,无奈摇摇头,说:“不信就不信吧,随便你。” 汉子撇撇嘴,说:“徐小哥你修为虽然比我高,但是品德还真比不过我孔雄。你不是一个厚道的人,我不信。” 徐怀谷轻描淡写道:“不信就不信吧,权当做是个笑话听听就算了。不过话说我们清晨与他们说好下午去那名叫食野萍的酒楼去吃火锅,你还记得吧?” 孔雄嘿嘿一笑,说:“当然记得,那里的鹿肉火锅,我早就馋了好久了,只不过没钱去大吃一次罢了。” 徐怀谷笑说:“哈哈,那我们就走吧,我付钱请客!” 汉子匆忙答应说:“那我们赶紧走!” 徐怀谷转头,向前走了几步,笑着吆喝了一声:“走喽!” 孔雄急忙跟了上去,于是两人并肩走在鹿城小道上。 冬日晌午的阳光正好和煦,洒在这一座小城,便化作了遍地光斑,漂亮又温暖。 …… 热气腾腾的火锅不停翻着泡,周围人声鼎沸,嘈杂入耳。 这座酒楼是很杂乱的环境,但是此时落在徐怀谷耳中却显得异常和谐。这才是山间小城里最淳朴之处,接地气。人人都把自己最为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没有猜测,没有算计,只有相聚在一起吃一顿滚烫的火锅的快乐。 徐怀谷眼前的火锅是一块红色的砂石锅,砂石锅底放了几块烧的火红的木炭,火苗蹭蹭的从火锅的口子冒出来,很是热闹。而在那砂石锅里,便是一片鲜红的辣椒油,辣椒油上裹着花椒和孜然,其中又有黑色的毛肚和被煮的入味的鹿肉翻腾。 鹿肉最为本真的香气扑面而来,钻进在座每一个人的鼻尖,麻辣鲜香,那叫一个痛快。 五人都被这火锅的香味弄得心痒难耐,顾不得什么修士不修士,不断下筷,只是把大块大块的鹿肉往嘴里送,即使舌头被烫到也不停。 徐怀谷尽管不是很能吃辣,但是这鹿肉火锅着实太过好吃,他依旧硬撑着不停下筷,好像有谁要和他抢一样,于是很快他就被辣到不行,满脸通红,大口哈气,再也没有之前那在官府里面的超俗气质。 鹿肉入口酥烂椒麻,那一丝丝的椒麻味就在舌尖弥漫开来,随后鹿肉特有的清香就会充斥嘴间,令人回味不穷。 五人之中,以孔雄的吃相最为难看。他只顾着往自己嘴里夹鹿肉,一句话都没有说,往往是前一块肉还为下肚,下一块就已经送到了嘴边。再加上这鹿肉火锅本来就又热又辣,很快他就吃得满头大汗,嘴边沾满了辣椒油。 黄善也喜欢吃,但是对他来说最割舍不得的还是酒。他举杯喝了一口鹿城当地的酒酿,然后举箸夹起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高兴说:“还别说,这鹿城的火锅真是名不虚传,一吃起来就上瘾。话说自从我修行以来,除了仙家酒食,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左丘寻你这一趟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左丘寻吃得就相对而言文雅多了,她夹起了一块毛肚,沾了沾酱料,一口下肚,细嚼慢咽之后才回答说:“是吧?比起修行,人间事情也不乏有新鲜有趣之处。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多去吃点好吃的,喝点好酒酿,看些好风景。” 她神色一下子凝滞下来,低声说:“毕竟,天晓得哪一天就得死了。” 黄善又喝了一口酒,摇摇头说:“左丘寻你这话可就不太吉利了,大家在一起聚聚,说什么死字?先不管这些,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先!” 左丘寻没理他,问了问身边的徐怀谷:“今日你去官府说那抓鬼一事,如何了?” 徐怀谷说:“已经和官府讲好了,只要我们挑一个日子抓鬼就好,官府自会派人协助。” 随即徐怀谷又以心湖传音说:“不过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一些了,与伊芸说好的一月之期,还剩下五天了。办完这件事就得赶紧赶去白海,毕竟当初答应过人家,人家一个小姑娘独自走这么远,让人家等着还是不好。” 左丘寻也传音回去:“无妨,其实鬼物大多以群居,这鹿城与黎川山仅仅相隔不到一百里地,况且也和白海离得很近,在这里闹事的鬼多半只是黎川山里面鬼物的分支。我们大可以隐藏实力,从这里开始调查,顺藤摸瓜,自然更容易查清楚黎川山鬼物的情况。” 徐怀谷恍然大悟:“原来你叫我在鹿城帮忙抓鬼还有这么一层意思,是我之前思虑少了。” 左丘寻平淡说:“知道就好,你认真办好这件事,当做是对你的磨砺。这里的鬼物不会太强,应该就是四境左右,你尚可以应付,所以我轻易不会出手相助的。” 徐怀谷点头答应。 他夹起一块鹿肉,送到嘴边,刚准备吃下,就听见一阵人群的嘈杂声响,顿时疑惑看向大堂中央。 那大厅中央是一座小舞台模样的建筑,舞台上有一张小桌子,小桌子前站了一名斑白胡子老说书人,穿了一身漆黑长袍,此时手里拿了一块醒木正在激动挥舞,嘴里还念念有词:“却见那林姓武夫怒斥一声‘妖孽,哪里跑?’便是一拳如虹挥出。话说这林武夫虽然是一名不懂法术的武夫,但是他那声音却极为洪亮,蛇妖只是一听怒吼,神智都消散去几分,更别说那全力一拳,顿时口吐鲜血,倒飞出好远才停下来……” 徐怀谷只一听,就知道又是那些陈词滥调的老故事,便觉着无趣,但是这座酒楼里面的其他顾客却激动万分,有人甚至急不可耐站起来,抢先问道:“后来呢,那蛇妖便这样死去了?那许公子是和那白姑娘成亲?!” 便有人愤愤不平说:“好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却被那蠢武夫搅和!人家蛇妖与许公子情投意合,为何不能走到一起?” 有妇人低声抽泣说:“若是蛇妖最后不能与许公子走到一起,我这辈子也不相信爱情了,孤独终老,不嫁也罢。”看书溂 那些小城里面的人没见过世面,被吸引也就算了,但徐怀谷竟然还看见余芹也被那故事迷住了,注意力全在故事上面,只好无奈摇摇头。 但那万众瞩目的说书老人果然不负众望,阴险一笑以后,便拱手作道歉状说:“今日的故事就到此结束,若想要知道后事如何,还请明日准时前来。” 人群皆是一阵叹息。 有一人跳脚大骂说:“你个狡诈的老头子,每次都说下回分解,我都已经连续来了四天了,也不见你这个故事讲完,是在和酒楼合伙坑钱呢?” 说书老人直接装作没听见,优哉游哉走下了台,顿时引起人群一顿嘘声。 左丘寻许是来了兴致,也跟着人群起哄了一声:“这个故事我听过,大家别听他的,听我讲,我知道结局!” 老人急眼了,看向左丘寻,但是左丘寻也只当没看见,继续站在那里,就等着有人来提问。 第二十六章 说书人 随着左丘寻这一声说出,整座酒楼的目光都聚焦在左丘寻一行人的身上。 果然不出所料,立马就有人站起来焦急问道:“那结局呢,究竟是什么?” 周围一群人也激动附和起来:“对啊,结局究竟是什么?那蛇妖与许公子在一起了吗?” 左丘寻微微一笑,毫不慌张,喝了一小口酒,说:“接着老先生的故事说起,话说那蛇妖被林姓武夫一拳打得七窍流血以后,只好以一身修为为代价,好不容易从那武夫手里逃脱,但也因为修为大减,于是无法保持人形,只能现出尾巴出来。最后她冒死前去江州寻找许公子,历经千辛万苦才见到许公子。但是谁知那许公子却是一名生性凉薄的负心汉,见蛇妖法力已失,又无法保持人形,顿时厌恶起来。恰逢江州一位富家的千金小姐白姑娘看中了许公子,于是两人竟然暗下共结连理,而蛇妖也就被遗弃而去。” 左丘寻的语气满是煽情意味,于是这一段故事经她口中说出来,顿时增色不少。当即就有一名中年汉子咬牙切齿,握拳狠狠锤了一下桌面,愤恨说道:“果真如此!那姓许的我一听名字就不是个好东西,蛇妖姑娘对他如此之好,却也只落得这么一个悲惨下场,真是瞎了眼!” 还有人依旧不肯放弃,问她:“那再之后呢,蛇妖是不是把两人杀了?” 那之前啜泣的妇人也说话了:“该杀,就该杀!天下负心汉最该死,那许公子如此辜负蛇妖姑娘一片好意,就该死!” 左丘寻仔细端详了这妇人,发现妇人只是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也只有一个小锅和一小碟鹿肉,是一个人前来,并且看她衣着也像是个贫苦人家。 她略一思索,便继续讲述这故事:“那蛇妖见自己被如此辜负,本来心里那对许公子的爱意悉数化作滔天愤恨,最终拼死在许公子与那白姑娘成婚之日杀了两人,但是自己也被随后马上赶过来的修士所降服,最终被永世镇压在一座高塔之下,永远不得离开。” 那之前还得意洋洋要卖关子的说书老人本来听见左丘寻要讲出故事结尾,便开始垂头丧气坐在一边,但是这左丘寻这真正结尾一说出口,他眼中立马闪过一丝精光,困惑地看了看左丘寻。 老人蠕动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左丘寻此时也就看了看老人,于是老人欲言又止。 待得人群被这故事都感动得一塌糊涂,正忙着稀里哗啦讨论的时候,那说书老人就走向了左丘寻一行人。 徐怀谷见着了,脸色有点难看,对左丘寻说:“你看,你多管闲事,抢了人家的饭碗,怕是要被人家找上门来。” 左丘寻坐下来,随意一笑,说:“不会,他感谢我都还来不及。” 徐怀谷面露疑惑。 老人果然走到了左丘寻面前便停了下来,带了一副笑脸,对她说:“小姑娘你这是真的知道故事结局,还是编的而已?” 左丘寻静静说:“我知道故事结尾。” 老人说:“但是这个故事的结尾不是这样的吧?蛇妖应当是最终放过许公子和白姑娘二人,最后归隐山间,再不问人间事才对,你为何说蛇妖杀了两人?” 左丘寻从容笑道:“那又如何,老先生你刚开始也没打算讲这样的结局吧?” 老人震惊了好一会儿,才释然笑出声来:“小姑娘你这猜人心事的本领还真是精湛,我这把老骨头在想些什么都逃不过你啊。” 左丘寻指了指那边妇人,说:“那名独自一人吃火锅的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老人悲切说道:“是个可怜人。她家里本来就很贫困,又嫁了个坏男人,于是日子愈发难过。就在前几天啊,他家男人晚上出去和别人家的妇人偷情,哪知那日晚上正是闹鬼的第一天,那男人和那偷情的女子双双横死街头,那叫一个惨啊。而妇人更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此后整天疯疯癫癫,算是快疯了。” “他男人以前最爱吃这家酒楼里的火锅,可怜死前也没吃过几回,现在人死了,是永远也吃不上喽。而那之后,这妇人就天天跑到这家酒楼里面来吃火锅,店家老板可怜她,从来没受过她银子,还请我来这里说书,说是说书,其实是想让那妇人对生活也好有个盼头,不至于寻死。” 徐怀谷郑重听完老人的故事,心里也十分复杂,有些愤怒说道:“鬼物害人至此,天理该诛!” 老人看了看徐怀谷,又看见了徐怀谷背后的剑匣,顿时有点慌了神,赶紧告诉徐怀谷说:“这位小哥啊,看你背着剑匣,是剑客吧?” 徐怀谷重重点头。 老人面露凄切,劝说道:“那就听我一句劝,千万莫要冲动沾染此事。你是不知道啊,那官府衙门也想要抓那鬼物,但次次都无功而返,反而害死了两名三境的武夫啊!三境武夫是何水平,小哥你肯定比我清楚,所以千万莫要意气用事。” 汉子孔雄一听这话语,顿时来气了,怒目横睁道:“官府畏手畏脚,那我辈江湖客自然应当挺身而出!鹿城黎民百姓无辜被害,我孔某人看不过眼,必须要插上一手,而且不妨实话告诉你,我身边这位背剑小哥可不是简单人,人家可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三境剑修!” 汉子炫耀似的举起食指在空中画了画,对老人说:“剑修,你晓得吧?是那飞剑一动,杀敌千万里的剑修!” 汉子说话声音本来就大,此时剑修二字又如雷贯耳,顿时整座酒楼里面都安静下来,震惊地看着徐怀谷一行人。 徐怀谷被汉子这突然话语一惊,随后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徐怀谷是三境剑修的事实,还未开始抓鬼就已经把自己暴露出来,这做法委实太过愚蠢。 徐怀谷心里有点气愤汉子的莽撞,果然汉子虽然有一颗想要匡扶正义之心,但是头脑实在太过简单。 左丘寻面色都微微泛起波澜,随后立即以心湖传音给徐怀谷:“快走,不要解释!” 徐怀谷立马起身,拉着余芹就此快步离开,而左丘寻也起身离开,黄善也再也顾不得那酒酿和美食,赶紧跟了上去。 汉子见一行人突然之间全部离开,顿时慌了神,伸出手想要拉住走在最后面的黄善,说:“你们怎么就走了?” 黄善理都没理这个冒失鬼,赶紧离开,剩下汉子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急,便摔下筷子,也赶紧追了上去,一边喊道:“等等我啊,等等我!” 后面众人都只听见剑修二字,随后这一桌子人就都慌忙离开,顿时疑惑地看着这边。 店小二突然反应过来,赶紧着急地上前追了几步,大声喝道:“诶,各位客官,你们的饭钱还没有付!” 黄善愣了一下,就听见左丘寻心湖言语:“别管,快走就是!” 黄善一听左丘寻语气极其焦急,完全顾不上问原因,赶紧离开。汉子孔雄听见店小二在后面的提醒声,想要结账,却又看见徐怀谷一行人匆匆远去,而自己身上又没有银子,便也一狠心,朝着徐怀谷一行人方向追上去,一边对着后面喊道:“店家,对不住了,我们有点急事要处理,下次再结账!” 店小二一听这话,手足无措站在原地,随后气得跺了跺脚,垂头丧气走了。 店老板看了看远去的一行人,无可奈何对着店里面的其他人说:“这伙子江湖客不是什么好人,大家伙儿别被扫了兴,该吃吃,该喝喝吧。” 于是酒楼里面的人又逐渐喧哗起来,很快火锅沸腾的热气再次喧嚣,酒楼里重新回到了原先模样。人人畅所欲言,快意喝酒吃肉,只不过话题里面多多少少夹了一些之前那一伙江湖客。 那名说书的老人站在徐怀谷之前那一桌旁边,饶有兴趣看着他们仓促离开的背影。 酒楼的掌柜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对着老人家笑道:“老人家你莫要见怪了,这江湖客啊,脾气就是古怪,行为举止再奇怪也不足为奇。先是打乱老人家你说书计划,后来又挑弄事端,连钱也不付就走了,看那说书女子和背剑男子模样那都不是贫穷人家,肯定不缺这些钱,但是这德行啊,却着实不高。” 说书老人把醒木藏到那一身宽大袖袍里,抖擞了一下宽松袍子,回答掌柜说:“不见怪,不过那女子也是个妙人,竟然能够猜到我的心思。帮助那名妇人的目的也实现了,那我明日开始就不来酒楼了。”看书溂 掌柜一笑,一边从腰间锦囊里拿出了一锭雪白银子,一边说:“劳烦老先生说这几日书,这些权当是报酬,老先生买酒喝就是。若是以后还想在我这店子里吃火锅,只管来就是,都算我请客。” 说书老人没有推脱,伸出手接过那一锭银子,顿时那只伸出的手上响了几声。 掌柜奇怪,疑惑说道:“老人家你这手腕上是有个小铃铛?” 说书老人温和一笑,把那小风铃遮住,然后收了回去,说:“都是以前家父家母的遗物罢了,当做护身符一直带在身边。” 掌柜见是老人家里私事,便也不好过问,离开去忙他的生意去了。 说书老人重新站定,看向徐怀谷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说:“有意思,背剑男子有点小意思,白衣女子更有些大意思。” 他喃喃低语:“看来,计划终究还是计划,变故果然说来就来。” 第二十七章 夜出鹿城 一行人坐在那名叫“来财客栈”的二楼大堂里,围坐在一起,面前依旧是一大锅滚烫鹿肉,是下面那唐掌柜特意煮好了送上来的。只不过此时这一锅鹿肉摆在大伙儿面前,却再也没有人有心思下筷。 左丘寻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似乎在思索对策,而被暴露身份的徐怀谷也很是焦急,生怕因此而惹来祸事。 汉子一脸后悔,不住对着徐怀谷道歉说:“徐小哥,真是对不住啊!这……这你也知道我,我心里藏不住事情啊,当时被那说书老人一激,我顿时火气就来了,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你的修为,是我的错,我该骂!”看书溂 徐怀谷依旧紧皱眉头,不说话。 汉子愈发着急,满脸大汗,想要继续解释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便嘴巴微张,欲言又止,看起来十分委屈。 徐怀谷见汉子实在难受,便以心湖传音给左丘寻:“我们走的还算及时,应该只有那说书老人听清楚了,况且说书老人也不见得会相信,这件事要不就这么揭过?” 左丘寻很是无奈,传音回去:“这件事任何人知道都没有那说书老人知道来的严重。” “此话怎讲,你害怕说书老人告诉别人?” 左丘寻长叹一口气,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直觉的问题,我总感觉到那说书老人很不一般,尤其是他说书的神色,感觉不像是正常的说书人。” 徐怀谷疑惑问:“就凭这一点?应该是你神经过于紧张了吧?我看着老人挺正常的啊。” 左丘寻依旧不肯松口,说:“反正我总觉得那老人有点古怪,而且应该也是新来酒楼的,更为可疑。” 徐怀谷问她:“那我们怎么办?” 左丘寻面色阴沉,说:“还能如何,你的修为已经被孔雄说了出去,接下来我们又要处于被动地位了。不过幸好你虽然是三境,杀力却远胜三境,所以我们还是有一点周旋的余地的。接下里我们计划依旧不变,以不变应万变。我依旧不会出手,你在今晚去查看一下那鬼物的状况,明日再重新制定计划抓鬼。如果那说书老人真的是局内人,到时候我一定帮你拦住他,所以你只要专心对付那一只鬼物即可。” 徐怀谷也沉思了一会儿,答应说道:“那好,我们就这样办。” 随后徐怀谷才终于出声,对着那急得团团转的孔雄说:“孔大哥,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对我们的计划会带来很多影响的。” 孔雄焦急说:“那你该不会要退出抓鬼吧?这件事是我大错特错,这我承认,但是鹿城百姓可耽误不起了啊。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解气,我孔雄……这一颗项上人头都可以许诺给你,如何?!” 徐怀谷责怪说:“胡说,我要你的人头作甚!这件事虽然已经泄露少许,但也不是不可为。我刚刚想了许多,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今晚先去刺探一下那鬼物的实力和留在鹿城的目的,随后制定详细计划,明日夜晚再收网。” 汉子听见徐怀谷最后还是答应了,才松了一口气,答应说:“好,就依徐小哥所言。若是我有哪里可以帮上忙,小哥你尽管吩咐我,虽然境界不够看,但是我孔雄不怕死。” 孔雄依旧是那般豪气,徐怀谷不禁有点忧愁,说:“孔大哥,你这番行事风格,今后怕是要酿出大祸啊。” 孔雄认真说:“我知道徐小哥你说的大祸是指什么,不过是死我一条命罢了。我孔雄早就一无所有,父母早年双亡,妻子本来是要与我成婚,但是却由于她家里人看我不起,我也出不起彩礼钱,此事便也作罢。当时我就觉着,人生究竟还有何趣味可言?所以便提刀走出了那一座小村庄,行走江湖起来。我这破烂法门还是另外一个凄惨野修传授给我,虽说有修为,但是却与之前无异,所以我就觉着既然总有一天要死,为何不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 他摸了摸眼角,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继续说:“我孔雄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去之后还能有人惦记着,哪怕只有一人也好啊。所以我就想着,如果我因为鹿城的黎民百姓而死,多少还是有人能记得我的,所以我就毫不犹豫地来了。” 左丘寻听完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汉子真是一个极其有血肉的小人物,怀揣着最简单的小梦想,愿意以性命来拼,这份胆气,由不得人不佩服。 徐怀谷也被汉子这一段话说得沉默了,只是仔细思索着什么。 最后还是黄善叹了一口气,说:“我辈野修啊,都是如此,不求生,只求人惦记。” 接着他转头问徐怀谷说:“那今晚你们去探查情况一事,还需不需要我帮忙?” 徐怀谷看向左丘寻,左丘寻便以心湖传音给他:“不必事事都问我,自己该有自己的决定。” 于是徐怀谷低头皱眉想一会儿,便传音过去说:“黄善,要不你还是待在客栈里面吧,这件事就让我一个人和孔大哥去做吧。” 黄善点点头,说:“行,那随你。” 但他立马便以心湖传音给徐怀谷,告诉他:“虽然我明面上不出手,但是还是要关注一二,若是孔雄有危险,我会救他。” 徐怀谷答应说:“好。” 孔雄在说出之前那一段话之后,就一直低头在一边,一言不发,想着自己的事情。徐怀谷起身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孔大哥,我知道你不容易,所以更加你尊敬你。今晚,便依你所愿,我们一起出手,去杀那鬼物,还鹿城百姓一个清白!” 汉子也终于回过神,握住徐怀谷打赏他肩膀的手,激动地说:“好,今晚,便让我们一起杀鬼!” 那一锅鹿肉和未开封的酒坛,又开始重新散发出肉食酒香,一席人欢笑起来。 …… 这一晚,酒饱饭足之后,徐怀谷和汉子孔雄都回到了房间里。唐掌柜专门上来收拾碗筷之时,还特意提醒了一行人,千万不要在夜晚外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徐怀谷感激唐掌柜的善良,但是有些事情,必须得有人去做。 他回房间是从剑匣取出了那两把剑,一把系在腰间,一把背在身后,也方便取用。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携带的便是那一张仓央公主给他的紫霞宗雷符,用作是最后的底牌。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徐怀谷并不打算使用这一张雷符,好歹是一张威力极高的杀伐符箓,三境修士都是一击必杀,这杀力不可谓不高。要知道,徐怀谷心中也只有三境而已,而自从行走江湖以来,他也更加清楚三境修士已经是很稀少。像他刚刚走出青岭,和道士一块同行的时候,整天遇见的都是九境十境的神仙,但是那也只是墨龙出逃所引来的大修士之间的争端罢了,实际上,三境修士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很高的修为,整座鹿城最高战力也就四名三境武夫而已。 徐怀谷换好了一袭黑色衣直到悄悄走下了楼梯,发现一楼的灯已经熄灭了,唐掌柜应该已经睡去,所以便和汉子孔雄一同下楼。 有灵力的辅助,他走起路来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直到靠近客栈门口,他轻轻打开了那一扇木门,便回头提醒汉子说:“走吧。” 汉子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随后徐怀谷便回头打算关门。 就在他拉上房门的那一刹那,突然楼梯转角处似乎有一个黑色身影动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但是当他在聚精会神去看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不祥的阴云笼罩在徐怀谷心头,但是他一想到这座客栈里还有左丘寻在压阵,便稍微放了点心。 他轻轻合上客栈门,走上街道,顿时就有一股寒冷夜风迎面袭来,吹得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他轻声埋怨了一句:“真冷啊。” 汉子回答他说:“这天气阴寒,最适合鬼物出来活动,今晚极有可能会遇见那鬼物。” 徐怀谷担忧地提醒他说:“我们今天只是试探一下,不被发现是最好,所以不要弄出动静。若是真的打起来了,你就在一边伺机而动,我来拖住鬼物。” 孔雄连声点头答应说:“好,这种大事,我都听徐小哥的安排!” 徐怀谷点头示意,然后便带着孔雄走进鹿城的弯弯绕绕小街道上。 今日夜晚的鹿城依旧是苍凉一片,毫无生气。月亮慵懒的躺在天边,看着这苍凉人间,洒下它清冷的光辉,为这人间更添几分死寂。 比起第一次进入鹿城以来,徐怀谷此时的心境远没有当时迷惑,便也没有那般对于未知的恐惧。无论闹鬼一事有多诡异可怖,但好歹还是有迹可循,有了目标,徐怀谷便可以畅快出剑,最怕就是知道有错,剑却不知如何出,往哪出。 徐怀谷绷紧了神经,仔细感受四周的动静和灵气波动。 汉子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只能看着徐怀谷探查,自己因为境界太低而帮不了忙。两人在大街上走了许久,月亮都已经过了头顶,都不见有收获,孔雄不禁着急上前询问徐怀谷说:“徐小哥,我们走了这么久,可发现有问题?” 徐怀谷刚想回答他,后背却突然感受到一股阴森寒风,顿时直冒冷汗,拉着孔雄迅速钻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子,然后躬身躲进了墙角的黑暗中。 孔雄紧张地屏住呼吸,咽了咽唾沫,贴到徐怀谷耳边问:“来了?” 徐怀谷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到嘴边,示意他不要讲话。 四周静悄悄的,孔雄茫然地四周张望。 突然,一袭鲜红大衣猛地闯入他的视野。 汉子一惊,忍不住想要叫出声,但是却被徐怀谷捂住嘴巴,紧张地摇头。 第二十八章 鬼阵 汉子见到那红衣鬼物之后,差点吓得惊惧地叫出声来,好在徐怀谷反应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所以还不至于被发现。 那鬼物一袭鲜红大衣,走在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所以出现的极其突然,才吓了汉子一跳。徐怀谷虽然也有点紧张,但还不至于被吓破胆。鬼物就这么迅速而又安静地走过这一条小街道,从两人所躲藏的小巷子面前路过。 这鬼物极有特点,一下子就吸引到了徐怀谷的眼球。一袭大红衣,明显是个女鬼,而且那宽大红袍子也掩盖不住她的大肚子,更是彰显了她的身份。 徐怀谷看到女鬼此景之后,皱了皱眉,觉得很是麻烦。女鬼死的时候还是和腹中胎儿一起死去,所以怨气会特别重,杀力通常也更高。不过这一次与女鬼的短促相逢之中,徐怀谷也可以稍微察觉到女鬼的一些情况。 女鬼应该只是四境的鬼物,如果境界相差太多,徐怀谷当时应该感受不到女鬼的突然到来,从而带着孔雄躲起来的。这也让徐怀谷心底踏实了一些,左丘寻有意把这次的闹鬼一事交给徐怀谷一个人来做,就是想要磨练他的技巧,而他同样也很乐意这样做。如果鬼物有五境的话,徐怀谷必定是应付不了,而四境比徐怀谷高了一境,刚好是极好的练手对手。 看那鬼物稍微走远一些,徐怀谷便对着身边紧张得无法自已的汉子说:“走吧,我们悄悄跟上去。” 汉子虽然被吓了一跳,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咬咬牙便说:“好。” 徐怀谷拉起汉子,尽力隐藏自己身上的灵气波动,带着汉子也静悄悄地跟随女鬼摸了上去。 月黑风高夜,两人一鬼在这小小鹿城里一前一后,潜伏起来。 那女鬼行进速度很快,同时徐怀谷还要保证了不被发现,使足了力气才没跟丢。过了没多久,女鬼在转过一个街角之后,终于在一处水井边停了下来。看书溂 徐怀谷拉着孔雄,躲在街角处,看那女鬼准备干什么。 只见女鬼站立在水井边,拉了一下袍子的裙角,再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并且女鬼每一次手指划动,地面上都会出现血迹,然后再逐渐隐没,看起来很是诡异。 孔雄疑惑不解,准备问徐怀谷,但是刚一转头,便看见徐怀谷紧皱眉头,摇了摇头,汉子疑惑的问题只好作罢。 再去看女鬼,大约画了一炷香时间之后,再次站起身,迅速赶往了下一处地点。 汉子悄悄问徐怀谷:“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徐怀谷摇头,说:“不必,女鬼在地上所画乃是阵法,她此时肯定是赶往下一处阵法布置之地。鹿城官府被蒙在鼓里这么长时间,这女鬼都不知布置了多少阵法,我们跟上去也是无益,还不如好好研究一下这一处。” 孔雄面色愁苦,说:“那她布置阵法的目的为何?” 徐怀谷不确定地说:“看布置阵法时候的诡异形式,此阵必然是邪阵,但她的目的……我也不太确定,反正肯定不是好事,还是要等到破解阵法之后才可以确定。” 汉子又开始焦急起来,徐怀谷便又说:“没事,黄善懂阵法,又算半个鬼修,叫他过来辨认一下就好。” 孔雄很急,立马对徐怀谷说:“那我马上回去跑一趟,告诉黄善让他过来!” 徐怀谷反问道:“你就这么一个人回去,不怕被鬼碰见?” 汉子一下子面露犹豫,但随即又说:“没事,我不怕死!” 徐怀谷看了一眼汉子,告诉他:“不用回去,其实黄善一直都在我们旁边。” 汉子疑惑道:“啊?” 徐怀谷看向一处屋顶,就有一名黑色人影走出来,然后轻轻一跃,就落到了地面。 微风稍稍掀起他的衣角,一名中年男子带着一副笑脸走出了黑暗,到了两人面前,正是黄善。 他笑道:“怎么,不是说不需要我吗,怎么还是得叫我过来?” 徐怀谷也笑着回击说:“我可没叫你,是你自己耐不住性子,想要逞风头走出来的,好吗?” 黄善一听这话,便故意威胁说:“这可是你说的,不说需要我的话我可就走了?” 徐怀谷赶紧说:“别别别,还是得仰仗黄道友你,行了吧?” 孔雄听了二人对话,急得和猴子一样,委屈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互相闹着玩,还是赶紧看看这阵法吧!” 于是徐怀谷和黄善便不再多说,走上前那一座水井。 那一座水井很大,周边用青石砖砌成圆形,石砖的缝隙间长满了苔藓。那水井正上方是一个吊水用的摇柄,手艺粗糙,木料也被腐蚀得很严重,是上了年头的物件。 这一座水井其实是这一片百姓的水源来处,关乎着周围一圈百姓的水源安全。 徐怀谷看了这水井,问黄善说:“这女鬼的阵法是在水里面下毒吗?” 黄善伸出二指摸了摸井边的苔藓,沾了点水,放到唇边,微微尝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是,水源没有问题。” 随后黄善便蹲了下来,仔细查看那阵法布置之处。他从身上携带之物里边拿出了一个小布袋,然后把里面鲜艳的朱砂轻洒在地面上。 随着朱砂逐渐覆盖在阵法上,那女鬼布置之时出现的鲜血也显露出来,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纹路。 这个小阵颇为不简单,至少徐怀谷看去时是一头雾水,只能看见复杂纹路,但是随着时间过去,黄善面上的表情逐渐凝滞,然后变得很沉重,再也没有之前那般与徐怀谷谈笑时的从容。 徐怀谷一看黄善脸色,心就凉了半截,问:“怎么了,这阵法很厉害吗?” 黄善凝重地摇摇头,说:“的确,这阵法很不简单,是很高级的阵法,我在我师父的一本残卷上稍微有过提及,我不知道一个四境的女鬼怎么会拥有这么高级的阵法。” “那这阵法很难破解码?” 黄善说:“破解这一个阵法,倒是不难,难在这阵法只是一座大阵中间的一座小阵罢了,破解这一个对整座阵法的施行您呢造成太多影响。” 徐怀谷皱眉,问他说:“那这阵法究竟意欲何为?” 黄善有点不确定,犹豫着说:“这小阵危害很小,但是勾连起来的这一座大阵威力必然极大。我不太清楚这女鬼要威力这么巨大的阵法是为何,单纯以这座大阵的实力来看,应该可以摧毁整座鹿城。” 孔雄一听整座鹿城,顿时脊背一寒,难以置信说:“整座鹿城?黄善大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这这么可能?” 黄善挑眉,对他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像鹿城这样的一座小城,几千人口,几里地方,只要七境修士的全力一击,或者七境剑修的本命飞剑出鞘,那都是可以一剑摧杀的。而这一座大阵极其复杂,摧毁整个鹿城,并非不可能之事。” 孔雄听玩这一席话,惊为天人,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七境修士究竟是何本领,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徐怀谷赶紧问黄善说:“以那女鬼布置阵法的速度,这么多天下来,这样的阵法在鹿城不知道有多少,你有什么办法应付吗?” 黄善沉思了半晌,才说出口:“时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鬼物只能在晚上布置阵法,而我们可以拆除阵法的速度要远胜过她,所以只要在大阵形成之前摧毁掉足够多的的小阵,让大阵威力削弱,我们才可以应付。” 徐怀谷立即想到对策,说:“官府,官府的人多,可以找他们帮忙。” 黄善点头,说:“这是一个办法,官府那边的事情交给我吧,我会用这个阵法来说服他们的。” 孔雄试探着小心问道:“那如果我们直接杀了那女鬼,是不是也可以阻止大阵触发?” 黄善说:“按道理是行得通的,如果女鬼背后没有别的人也能控制这阵法,杀了女鬼,阵法无法触发,也是可行之策。” 徐怀谷思索一会儿,说:“两者相比,我觉得直接杀了那女鬼似乎更简单?摧毁阵法一事太过繁琐,况且这阵法还会自己隐身,我们总不能把整个鹿城都铺上朱砂吧?还是直接杀了女鬼更简单。” 黄善问他说:“你有把握能在夜晚杀掉一名比你高一境的女鬼?如果用那一张雷符的话,虽然保险,但是你可就亏大了。” 徐怀谷最后决定说:“那我们还是左右开弓吧。我去找那一名鬼物,阻止她继续布置阵法,而你去找官府,向他们说明这阵法的危害,让他们派人协助你,如何?” 黄善认真点头,说:“我觉得可以。” 孔雄害怕自己被徐怀谷遗忘,赶紧问他说:“那我能干什么?” 徐怀谷说:“你就和黄善一起去官府一趟吧,那官府的人还是你比较熟悉,到时候你也可以帮着黄善摧毁阵法。”看书喇 汉子这下子变得有点为难起来,请求说:“徐小哥,我知道我这境界确实太低,但是我也有一颗想要杀鬼的心啊,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找那鬼物?” 徐怀谷为难了。 说实在话,汉子一境的修为,手上虽然有一把好刀,但也不是仙家物件,委实在杀鬼一事上帮不了太多的忙。但是看着汉子焦灼的眼神,徐怀谷心里又不忍心。 黄善心湖传音劝道:“我劝你一句啊,虽然孔雄是真心想要杀鬼,但是境界实在太低。若是不让他去,你自己一人至少不会被拖累,胜算更大。” 徐怀谷脸色难看思索了许久,说:“还是让他去吧,若是实在不行,大不了用那一张雷符就好。” 黄善点点头,说:“那随你吧,事情紧急,我现在就去官府说事,多一分时间就多一分胜算。” 随后黄善便在不犹豫,起身一跃,悄无声息上了一户人家的屋梁,然后在月色中远去了。 汉子惊喜问徐怀谷说:“那我就跟着徐小哥了?” 徐怀谷笑着说:“对,跟着我去杀鬼。” 汉子激动地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行,必定要那女鬼付出代价!” 对于汉子的行为,徐怀谷心里还是有点无奈。 徐怀谷拍了拍汉子肩膀,朝着女鬼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孔雄便也紧紧跟了上去。 月色如水,死水之下,一场杀局拉开了帷幕。 第二十九章 有剑气就是剑仙 之前女鬼经过徐怀谷身边之时,徐怀谷就已经对女鬼的气息有所察觉,而他又在那诡异阵法上面取了一小滴女鬼布阵是所用鲜血,使用了一个简单的小法术,就是当初在兴庆城的大牢里找到余芹的那一个法术,循着踪迹前去追查那女鬼。 幸好女鬼要到处布置阵法,所以速度自然要比追踪的两人慢上许多,不多时,两人就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再次看见了那女鬼。她依旧是在全神贯注布置阵法,无心顾及其他,徐怀谷便有了出其不意袭击女鬼的想法。 徐怀谷轻声嘱咐身边的汉子,说:“等会儿我先上去,你在这里伺机而动,趁其不备才出刀。” 孔雄把手放在刀柄上面,连连点头。 徐怀谷从背后缓缓抽出了那一把长剑“晓雨”,然后握剑在胸前,逐渐温养剑意。 汉子不懂什么叫做剑意,只看见徐怀谷拿出剑,然后便岿然不动,但是整个人的气势就猛然转冷,锋利无比,像一把无鞘之剑。 剑意已经被蓄养得差不多,徐怀谷随后便凭空一剑,便有一道小小白线对着女鬼而去,正是一道剑气。 自从跨入三境之后,徐怀谷对于剑的掌握早就与刚入兴庆城之时不可同日而语,在剑意合适之下,斩出剑气很简单,倒是汉子被这一剑惊呆了,十分好奇看着徐怀谷的剑,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一道剑气划过,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带起,直奔女鬼。不过那女鬼果然不愧是四境的鬼物,不是省油的灯,极其谨慎,就算是在布置阵法之时,也没有放松警惕,就在徐怀谷剑气出鞘的那一瞬间,她猛地转头看向徐怀谷躲藏之处,露出一张极其可怖的面容。 那张脸上有一半都是骷髅白骨,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在黑夜底下尤其可怕,有几只小蝇虫在窟窿里边爬动。 汉子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光是看见这一张脸,都够他缓上好一会儿了,更别说是独自面对着鬼物,那还不得魂都被吓破? 汉子面色苍白,后悔起当初的莽撞来。 剑气比起女鬼回头的速度快许多,所以女鬼还没来得及反应,剑气就削中了她的脸。 女鬼的脑袋顿时被这一道剑气打得转向侧边,她急忙用手捂住脸庞,不想让人看见。 但是令人惊讶的是,那女鬼被伤,却没来得及还手,就马上就再次转过头来,但此时脸上就已经换上了一张美人面皮,并且竟然笑了起来,对着那一边剑气来的方向施了一礼,唯唯诺诺说:“不知是哪位剑仙路过这荒山小城,妾身委实不知是剑仙前来,脏了剑仙大人的眼睛,妾身在此给大人赔个不是。” 徐怀谷先是一愣,随后马上便反应过来了。女鬼这是凭剑气以为自己是境界很高的剑仙,毕竟剑气可不是一般剑修可以斩出。不过看女鬼被一剑劈中,非但没有半点不乐意,还很客气,是个极其圆滑老到的人,肯定是以前吃过大苦头的,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徐怀谷眼珠子一转,妙计顿时上心头。不如顺着这鬼物的意思演一出戏,将计就计,如此一来,便好办了。看书溂 于是徐怀谷狡黠一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沧桑一些,斥责说:“区区小鬼,竟然也敢在鹿城为非作歹,还布置如此多的阵法,是想要整座鹿城和你陪葬?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女鬼一听这话,连忙低下头,紧张回答说:“哪里的话,剑仙言重了。” 徐怀谷嘲讽一笑,说:“言重?可是依我看,这阵法确实有摧杀鹿城之威,胆敢布置这种大阵,竟然还狡辩?若不是我恰巧路过这小城,想吃一顿火锅,这荒山野岭可还真就没人治得了你,可就要连累这一整座城的百姓遭殃!” 女鬼战战兢兢起来,不知所措,生怕被这不知哪来的剑仙一剑斩杀。 女鬼颤抖着身子许久,不禁暗暗叫骂自己这倒霉的运气,竟然会碰见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剑仙。 她低头看了看这宽大红袍子里面大肚子,哀怨想到:“我生前一直为善,不见有好运,死后果然也是没有,看来是老天不想让我这孩儿有来世啊!” 她几乎已经接受了这一命运,被这剑仙一剑斩杀的命运。 不过,那剑仙过了许久,才终于继续开口说:“以为我要杀你?” 女鬼心里苦涩,点了头。 “那为何我之前不一剑杀了你?” 女鬼稍一疑惑,随后摇头说:“剑仙高明,行事自然有理,我哪里敢妄自猜测?” 徐怀谷浅浅一笑,说:“你为何要杀着一座城的人,理由说来我听听,兴许就不杀你了。” 女鬼左右为难,犹豫了好半晌才败下阵来,说:“妾身故事可就有点长了,剑仙若愿意听,我自然是愿意讲出来的。” 她开始慢慢讲述:“从前有一富家女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本来父亲给他安排了一门好婚事,对方也是名门望族,门当户对,但是这女子当时却被一名赶考的读书人所诱惑,以为那便是自己真爱,于是与父母纠葛之后,最终离家而去,想要与那落魄读书人云游天涯,再找一处地方好安家。那读书人最开始的时候对她极好,事事无微不至照料,而女子也极其感动,最后答应把自己身子交给那读书人。岂知正如那古诗所云‘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两人走过一段路程以后,那读书人便开始对她逐渐冷淡下来,而就在此时,女子惊奇地发现自己怀了读书人的孩子,然后便告知读书人。谁知那读书人在女子怀了孩子之后,愈发冷淡起来,而就在二人最穷困潦倒之时,有一名有钱的青楼女子介入其中。女子很是恐慌,使尽手段想要挽留读书人,可惜换来的确是那读书人伙同青楼女人,将女子连同肚子里面的孩子给生生打死。” 女鬼说到此处,声音不觉哽咽,眼泪更是想要落下,可惜为鬼,早已没有了眼泪。 徐怀谷虽说有点怜悯,但是依旧保持镇定,对女鬼说:“就是这一座小城里的人害死了你,所以你要报仇?” 女鬼摇头,说:“并非如此,实际上,我虽然对那读书人恨得彻骨,但是却从未想过报仇一事。” 她定了定神,补充道:“况且,那也已经是一百多年的事了。” 徐怀谷喉头微动,问她说:“那你还有什么理由要杀这一座城的人?” 女鬼面对徐怀谷时早已心如死灰,便也不再欺瞒,直接说道:“因为有一名老道士找上了我,说可以用一物渡化我腹中胎儿,让他去往来世。” “代价就是这一座城的人命?” 女鬼还是摇头,说:“不是,老道士有一件神奇的法宝,唤作血风铃。那东西颇为古怪,可以吞噬万物灵魂而进化,其中玄妙功用更是繁多。道士说了,只要我拿出一枚鬼丹,就可以助他的血风铃晋升到仙兵的层次,如此一来,就可以帮我孩儿渡化。” 徐怀谷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士想要杀人滋补他的宝物,但是又怕染上因果,所以只好借着女鬼之手来达成目的。 渡化鬼物一事,徐怀谷是见过道士孙祥做过一次,至于究竟有多难,他是没有印象的。而女鬼就是想要借助吞噬着一座城的灵魂,晋升五境来凝结鬼丹,好让老道士履行承诺。 徐怀谷愤然道:“那你鬼丹一破,岂不是修为全散?这百多年的修行,全打作水漂,你不心疼?” “心疼自然会有,只不过比起腹中孩儿,不足一提罢了。” 她随即眼神竟然柔媚起来,悄悄说:“况且,这可是我和他的孩子,无论如何,得有个好下场。” 徐怀谷顿时想到了那个在青岭山间为情而死的女鬼,不禁踢脚大骂说:“这么你们这些女鬼,都如此愚昧!那男人害你至死,你竟然对她还有恻隐之心,何苦来哉!” 女鬼疑惑看了看猛然发怒的剑仙,不确定说道:“听起来,剑仙以前也遇到过别的女鬼?” 徐怀谷惨然一笑,说:“何止是遇到过,简直让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女鬼点点头,说:“那她必然也是一个惨淡之人。” 徐怀谷颔首:“不错,我都不知道究竟是该敬她还是该责她。” 女鬼见徐怀谷也没有打算讲出那个故事的想法,便沉默了,而徐怀谷则沉浸在回忆里。一时间,女鬼和徐怀谷便默默站着,寂静无声。 孔雄看着对话这两人越来越离谱,也不知道是否该叫醒徐怀谷。 许是忍受不了这沉默,那女鬼率先开口了:“剑仙大人故事也听完了,是否要放过妾身,还请给个准信吧,不论是杀是留,我都认了。” 徐怀谷想了一下,安静说道:“你走吧,看你还没有酿成大错的份上,饶你一命。” 得到免死消息的女鬼,似乎并没有像徐怀谷想象中那样激动,而是一脸平静,转身便打算离开。 徐怀谷突然一仰头,对着女鬼说:“你可知中土太华山?” 女鬼说:“知道的,听说是天下道家第一宗门。” 徐怀谷说:“对,就在太华山里,有一名道士名叫孙祥,长得很是俊俏,但是其实是活了很久的老道士了。若是实在想渡化你腹中胎儿,不妨去找他吧,报上我姓名,他应该会答应帮你的。” 女鬼先是一惊,想到这剑仙究竟是多大的来头,竟然会与太华山有牵连。但她随即便又苦笑,心里想那中土太华山乃是道家圣地,自己哪里能上山?但是这剑仙一片好心,她却是不能不感谢。 她转身,对着徐怀谷施了一礼,感激说:“多谢大剑仙,敢问剑仙姓甚名谁?” “徐怀谷。” 女鬼点头,说:“记住了,若是有机会前去,还是得仰仗剑仙名气。” 今日说出自己的伤心事,女鬼似乎感觉心里更难过了,也不敢再在这剑仙面前停留,于是就要离开。 刚走出没几步,突然便有一道熟悉声音传进他的脑海,正是那拥有血风铃的黑衣道士。 “你被骗了,那剑修根本不是剑仙,只不过是三境而已!” 女鬼一惊,脚步猛然停了下来,怔怔看向前方。 第三十章 两剑 女鬼脚步猛然一停,赶紧以传音给道士,质问他说:“你怎么知道?” 道士回答说:“我这几天不是扮作说书人在食野萍说书吗,那人今天在食野萍吃过火锅,身边还跟了一名汉子,就是那愚笨汉子说漏了嘴。他只是一个三境剑修,而我仔细探查过他身上的修为,确实只有三境左右。” 女鬼觉得古怪,疑惑问;“那他之前斩出那剑气该如何解释?” “嘿嘿,剑气何足为奇?一些天赋极好的剑修本来就可以在境界低的时候就斩出剑气,今日碰见一个天赋高的剑修,虽然有些稀罕,但也不至于那么惊慌。再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放你走?哪里是说什么怜悯你,分明是他那一剑已经出了全力,知道自己杀不了你罢了,又怕露馅,只好借机恐吓你,让你自己离开。不过你竟然会被这样的小计俩欺骗,真是让我有点失望啊。” 女鬼脸色不好看,阴冷问他:“你知道这么多,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道士阴险一笑,说:“还不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结果不尽如人意啊。” 女鬼冷笑回他:“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道士脸色阴寒,说:“当然是转过去杀了他!如此欺骗你,又要坏我们的大计,如何能不杀?” 女鬼犹豫了一下,说:“但是我觉得他当时是真的怜悯我,又和我说太华山道士一事,不像是作假。” 道士撇嘴,说道:“他怜悯你,那又如何?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须狠下心来。看看你肚子里面的孩子吧,经受了这么久的折磨,你作为母亲,当真还可以看得下去?至于按那人所说去太华山,简直是自寻死路。现在能够帮到你的只有我,而只有杀了这鹿城的所有人,结出鬼丹,你才可以渡化你的孩子。” 女鬼许久无言,还在做思考,但是道士早已不耐烦,催她说:“快去杀了他,这种人,留着最是祸害。” 她思索了很久很久,最终面色一沉,下定决心,说:“好,为了孩子,我什么都能做,不过你,也要记得履行你的诺言!” 道士嘴角上扬,露出难以揣度的笑容,说:“那当然会遵守。” 于是她冷冷说了一句:“最好如此。” 女鬼便折返回去,脚步异常坚定,准备要去杀徐怀谷。 徐怀谷和孔雄还都以为成功化解了这次危局,正高兴着打算离开,便看见女鬼重新走了回来,心中顿觉不妙。 还未等女鬼靠近,徐怀谷便厉声呵斥住她:“放你走就快走,还回来干什么,一心寻死?” 女鬼在远处恭敬地停下脚步,对徐怀谷说:“剑仙大人别急,我只是想到还有一事,想要告诉剑仙罢了。我之前愚昧不懂事,在这城里布置了许多阵法,剑仙大人你也看见了,危害极大。虽然我会离开,但是这阵法还有一人可以操控,就是那和我做交易的黑衣道士,所以我想着要不要告诉剑仙这些阵法的位置,剑仙好破除它们。” 徐怀谷心中困惑,心想这女鬼哪有这么好心,竟然还会告诉自己阵法的位置?于是便不敢轻易回答,低头打量这女鬼,想要知道她到底在卖什么药。 女鬼见徐怀谷不动摇,便继续劝道:“那看来剑仙是另有高明的术法可以探查阵法,所以不需要我帮忙?若是如此的话,倒是我叨扰剑仙大人了,我这就离开。” 徐怀谷微微眯眼,仔细打量着女鬼。 他突然说:“那你过来告诉我吧,也算是给你自己积点德。” 女鬼施了一礼,说:“遵命。” 她端着步子,缓缓走向徐怀谷,看得身边孔雄有点惊慌,询问徐怀谷说:“那她看见我,我该如何回答?” 徐怀谷说:“不必惊慌,你就说是我身边一随从就好。” 孔雄点点头,就这简单两句话交谈的功夫,那女鬼就已经走上前来,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只不过汉子每次想起之前那女鬼还未化形的时候那可怖的模样,就着实觉得恶心。 徐怀谷忍住心头不悦,装作云淡风轻,对女鬼说:“就站在那,别过来脏了我的眼,说出你布置阵法的方位。” 女鬼似是被徐怀谷威严震慑,没有丝毫反抗,而是乖乖交代了一切:“我待在这鹿城一旬半时间,一共布置了小阵一百二十三处,在城门那棵枯萎柳树的左右五丈边各有一处,黄泥小巷开头往里走三丈处有一处……” 总共有一百多小阵,徐怀谷也有点被吓到了,但是女鬼说出那些方位之时,徐怀谷却不得不聚精会神去听,毕竟他可没有女鬼所说的什么高明术法可以帮他找到阵法位置。不过幸好他从小以来就记忆力超群,所以这一百多小阵虽不敢说全部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也能八九不离十。 见那女鬼足足讲了有个把时辰,也只讲到五十多处小阵,徐怀谷此时已经全然沉浸在女鬼所讲的那些位置里面,没有半点防备,那孔雄更是厌恶这些繁琐之事,听得都快睡着了去,此时两人一鬼讲话的场面倒是颇为滑稽。 那女鬼见徐怀谷放松警惕,便故意含混其词说:“在来财客栈楼往前八步处有一座,在……前也有一座……” 徐怀谷轻轻一挑眉,问她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女鬼掩嘴轻轻一笑,贴近了徐怀谷,调笑说:“剑仙大人真坏,故意调笑我,凭你这么高的修为,也会有听不清楚话的时候?” 徐怀谷很不喜欢女鬼此时的姿势和妩媚言语,不喜说:“叫你快说一遍就再说,哪来这么多废话?” 女鬼邪魅一笑:“剑仙大人凶我做什么,之前却还没见到剑仙大人这么对我?” 徐怀谷觉得这鬼物似乎语气和之前变化了许多,没有那畏惧的客气,反而言语挑逗,难道被她看出了端倪?但是她之前也还没有发现,这么现在就知道了? 不论如何,徐怀谷真心厌恶此时女鬼模样,厉声呵斥道:“理我远点,若是不听劝的话,一剑杀了你!” 女鬼此时一听杀,顿时仰天大笑起来,说:“剑仙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动不动就说要杀了妾身,可真是折煞妾身了。不等剑仙出手脏了剑,我今日回去便去上吊去。” 听完这一句话,徐怀谷心底一沉,立马迅速出剑向后,一道剑光闪过,刚好迎上一道黑色鬼气,挡下这一击。那汉子孔雄此时还在一旁打瞌睡,赶紧被徐怀谷扯住了衣襟,用力拉起,然后丢在了一边,让他离远些。 接下这第一招,徐怀谷终于冷眼直视那女鬼,平静说道:“你戏耍我。” 女鬼冷笑:“剑仙说笑了,明明是剑仙戏耍妾身在前,妾身只是回个礼罢了。” 徐怀谷问她:“我没有破绽,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女鬼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在地上的汉子孔雄,讥讽道:“剑仙大人聪慧过人,当然不会留下破绽,只不过有些多嘴之人,却没有大人脑子好使。” 徐怀谷抿嘴,脸色很难看。 他现在很烦,若不是孔雄在食野萍里面透露出了自己的境界,此事就已经了结了,但是现在却还要横生变故,确实让徐怀谷糟心。 汉子孔雄一脸愧疚,悔恨不已,说:“徐小哥,我这……我这真是酿成大错了啊,我这……这不是也没想到就随口一说,竟然会惹来这样的麻烦,实在是对不住!” 女鬼好奇看着徐怀谷,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这个一境的小野修。 但是徐怀谷什么也没有做,还是直视女鬼,说:“不必看我俩的笑话,这点小事,无可厚非,只不过是杀你与不杀你的区别罢了。不过虽然不知道你如何知道我们在食野萍里面说过的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回头来想要杀我,是否是在自找死路?” 女鬼轻薄一笑,说:“好大的口气,比我低了一境,也敢如此嚣张,纳命来!” 顿时女鬼那宽大红袍子一挥,便有无穷黑色鬼雾袭来,顿时漫天盖地的黑色雾气笼罩了徐怀谷。 汉子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徐怀谷在里面除了不测,也在心里面暗暗后悔当初鲁莽做法。若官府当初真的被他说动,派人出来抓鬼,没有徐怀谷协助的话,恐怕无论官府来多少人,进了这女鬼的诡异黑雾里头,还不都是死路一条? 汉子急得直跺脚,旁观这斗法之时,那女鬼还专门转头嘲讽地看了一眼他,然后根本理也不理他,继续给徐怀谷施展鬼雾。这轻视之意让一边的汉子急躁难安,却又无可奈何。 而徐怀谷此时身处浓浓鬼雾之间,却也不如何慌张。虽然视线受阻,而且在这里面运用灵气也会有阻碍,不过鬼雾带给他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因为他有一招可以对抗。 他盘膝坐下,开始再次温养剑意,于是乎,越来越多的天地小剑意逐渐聚拢,围绕在徐怀谷身边,然后他的身边就出现了一座小天地一般的剑意小笼,刚好把徐怀谷笼罩在里面,以阻挡那鬼雾。 徐怀谷剑意收敛之后,便开始出剑。 一剑复一剑,一道道纵横剑气出现,然后划破这一片鬼雾,每一次剑气划出,鬼雾都会被削弱一片,于是很快,那片浓稠的鬼雾就已经快变得透明起来。 女鬼看得这一切,不禁在心里感叹徐怀谷的剑意还真是不俗,一般的剑修哪里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剑意,足以抵挡鬼雾的侵蚀?而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那名黑衣道士,也在一旁暗暗瞠目结舌,赞叹徐怀谷对剑意的熟悉。 假以时日,此子必然会成剑仙。 女鬼也如是想,于是杀心更加急切,便再次施法,顿时那静止的黑雾逐渐开始蠕动起来,幻化作一只只的面目狰狞的小鬼,闪烁着鲜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徐怀谷。 徐怀谷抽出了另外一把短剑“沧水”,于是两剑在手,无畏地看着女鬼。 女鬼愤然说道:“看看究竟是你的剑利。还是我的鬼物更厉害!” 徐怀谷自信一笑:“拭目以待。” 天色已近黎明,两人的斗法,进入白热化。 第三十一章 第三剑 只见那女鬼话音刚刚落下,那些鬼雾幻化出来的小鬼就发出凄厉尖叫,张着狰狞面容,都如同疯了一般朝着徐怀谷扑过来。 不过徐怀谷也没有懈怠,那第二把剑“沧水”一出手,周身剑意顿时更加凌厉浑厚。锋利剑意在他的身边化作了一座屏障,那些幻化出来的小鬼只要稍一碰触剑意屏障,就会烟消云散。只不过它们在女鬼的操纵之下,完全不惧死亡,依旧是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那些鬼物在被徐怀谷的剑意杀死之后,女鬼再次一挥衣袖,于是又有一片黑雾袭来,笼罩住徐怀谷。 徐怀谷依旧不慌,一剑接一剑,衣袖翻飞,剑光四射,斗法场景很是漂亮。 只不过这一次,那女鬼知晓光靠小鬼奈何不得徐怀谷,自身也上前与徐怀谷近身作战。眨眼之间她就已经飞身到了徐怀谷身前,顿时一道黑气从女鬼手上生出,化作一片刀刃形状对着徐怀谷便当头斩下。 徐怀谷从容一剑破开那黑气刀刃,顺手剑锋一翻,直指女鬼胸前。 女鬼急忙以手掌合拢,顿时黑气生出,夹紧了那一剑,那短剑便再不得寸进。 那黑气极其浓烈,徐怀谷的剑被那黑气腐蚀得竟然有点颤抖,剑锋处更是有点磨损,让得他不禁有点惊讶。 女鬼挺了挺丰硕的胸脯,诡异笑道:“好一个江湖剑修,出剑专门对着姑娘家胸口来?原来你练剑是用来破开人家姑娘胸衣?” 徐怀谷一言不吭,心如止水,没有理会女鬼污言秽语,只是右手再出一剑,劈向那女鬼。那女鬼终究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躲避开来,于是徐怀谷便趁机收回了之前的那一把剑。此时,他剑意正值巅峰,没有给那女鬼丝毫喘息机会,飞身上前就是再出剑,又是两道雪白剑光直奔女鬼而去。 女鬼看到徐怀谷不退反进,竟然怒极反笑,说道:“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剑仙,低我一境,也敢与我正面对抗,看来你是从小被娇生惯养,苦头吃少了,让我来给你见识一下一境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女鬼终于不再留手,对着徐怀谷便也冲上前去,顿时周身被滚滚黑雾包围,与徐怀谷近身厮杀在一起。 徐怀谷沉着对着黑雾出一剑,但那一剑只是穿过黑雾,却没有斩到任何东西,他心里顿感不妙。果然女鬼没有给他丝毫喘息机会,就是一掌对着徐怀谷拍去,力道之沉重,足以摧墙断壁。这一掌的力道差别,就是这三境与四境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顿时徐怀谷被这一掌拍的向后翻飞好几步,然后一口殷红鲜血便吐了出来。 女鬼洋洋得意,蔑视道:“之前口气还不是挺大,现在为何不讲话了?” 徐怀谷站起身,随意擦了一口鲜血,淡然笑了出来:“你有资格,让我多讲一句话?” 女鬼摇摇头,嘲弄说:“打不过我,也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还真是傲气得很,真不知是哪家山头,培养出来你这样目中无人之人。” 徐怀谷笑出声:“说我目中无人?可你也不是人。” 女鬼言语被侮辱,激愤说:“好个牙尖嘴利的臭小子,还是得给你吃点真教训!” 女鬼拔下腰间系着的一个木签子,丢落在地,顿时那木签子就变成了一只恶鬼。恶鬼约莫一人半高,浑身衣裳破烂,通体几乎透明,血腥的双眼盯着徐怀谷,似乎是把他当做了可口美味一般。 那木签子便是一件不错的鬼修法宝,可以召唤出一只二境修为的恶鬼协同作战,这让得徐怀谷的处境更加危险起来。 那汉子孔雄依旧是在一边围观,本来早就因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急得要命,此时那恶鬼一出,他便焦急说道:“徐小哥,你专心对付女鬼,这只小鬼给我便是!” 说罢,他便抽刀出鞘,怒喝一声,冲上前去与那小鬼厮杀起来。虽然说小鬼高他一境,但是孔雄手里有那一柄好刀,而且又凭着一股不怕死狠劲,一时间倒也与那小鬼拼得难解难分。 女鬼冷漠看了一眼孔雄那边,便不作搭理。其实一境的压制已经是很多了,所以孔雄能撑一时,却也撑不了太久,只要等着孔雄落败,徐怀谷这边自然也会更加兵败如山倒。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黎明即将到来,而天亮的环境本来对于鬼物而言就有极大的压制力,所以女鬼此时攻势愈发凌厉,想要尽快解决掉徐怀谷。徐怀谷在鬼物的不断进攻之下,剑术顿时显得仓促起来,而且鬼术变化多端,极难预测,徐怀谷的剑时常落到了空处,也没几剑真正伤到女鬼,反而是他自己,此时已经伤痕累累,而且灵气也即将枯竭,快要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看书喇 徐怀谷剑意逐渐被女鬼的鬼术所消磨,于是剑术愈发捉襟见肘,最后被那女鬼最后一掌击飞,像一只断线风筝一般,飞去好远,重重摔落在地,骨头似乎要散架一样。 徐怀谷捂住胸口,狠狠地盯着女鬼,完全不服输。 女鬼此时狞笑着,以胜利者的姿态落到徐怀谷身前,怜悯地打量这这一名剑修,说:“小小年纪,剑术和剑意倒是真不错,将来说不定还真能够闯出个名头,只不过还是低估了一境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像你这样持着有些天赋便自命不凡的修士,真是多了去了,总有些所谓天才,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最后死在不知名角落,连出名的机会也没有,你就算是其中一个。” “不过你还算走运,碰见的是我,所以我会让你死得好受一点。临死之前,不妨说出你的姓名来历,若是有空,我帮你立块碑。” 徐怀谷嘴角还沾着鲜血,却释然笑了出来:“一个鬼物,给活人立碑,谁给你的信心?” 鬼物怜悯说:“死到临头,还要保持你那可悲的气节?一个活人,被名誉所遮蔽双眼,比我这鬼物还不如,还不看在我今日慈悲的份上,赶紧说出姓名?” 徐怀谷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也配?” 女鬼怒道:“既然你赶着去投胎,那也随你!” 说罢,她便举起右手,于是四周土壤之间就有黑色的灵气不断涌向她的手掌,那黑气越来越浓郁,在女鬼手中孕育成一个球状,正是她在酝酿最后的杀招。 徐怀谷感受的出来那黑气里面可怕的力量,有点心惊,看来四境的鬼物果然不好惹,所以必须要在女鬼出手之前反杀她才是。 徐怀谷知道自己其实还有两张底牌,一张是那一张紫霞宗雷符,只要雷符一出,这女鬼必死无疑,毫无半点逃脱可能。再一底牌就是徐怀谷那一柄心湖飞剑,飞剑乃是天生剑胎所专有,杀力与徐怀谷手上所握的两柄外剑自然云泥之别,只要出心湖飞剑,这女鬼也是敌不过。 徐怀谷略一思量,就有了答案。 雷符毕竟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只能用一次,而且极其珍贵,不如留到以后再用。而自己这心湖飞剑,除了上次与左丘寻试炼一次,还没有展现过真正实力,不妨一试。 于是趁着女鬼还在聚拢黑气,徐怀谷缓缓在心中默念一句:“我有一剑。” 那一柄心湖飞剑颤抖起来,似乎是在蠢蠢欲动,丝丝剑意透过飞剑的剑锋传出来,锋利无比。 他轻声念道:“出剑!” 那女鬼一时没反应过来,似乎听见徐怀谷说了一句出剑,便惊奇看向他这一边,顿时眼前就是一片白色的剑光一闪而过,正冲着自己而来。 在这一瞬间,女鬼真切感受到一股死亡的气息,心中大惊,本能的反应让她丢出手上那尚未成型的黑气,和那剑光碰撞在一起。 轻轻一声,那白色剑光斩开黑气,如同切开一块豆腐一样顺畅自然。 女鬼大惊,惊慌失措道:“飞剑!你不是三境,你真是剑仙!” 这一剑直接刺向女鬼胸口,却被女鬼在最后时刻以红衣绣袍挡住,剑锋直刺入三分。那女鬼哀嚎一声,却并未因此死去,而是瞬间化作一道红色身影,准备逃去。 徐怀谷冷笑:“跑?能跑的有飞剑快?” 他看向那一柄停留在空中的雪白色小飞剑,念道:“去!” 飞剑与徐怀谷心灵相通,得了命令之后,便咻的一声划破长空而去,一道雪白色划痕在空中闪现,比起女鬼那一抹鲜红身影快上了许多。 于是那女鬼惊慌起来,眼看飞剑就要来临,她焦急难耐,求助道:“道士,救我!” 黑衣道士其实一直都潜藏在一边,仔细观看着这一场斗法。本来他也以为女鬼必胜无疑,但是没想到徐怀谷最后闪现而出的那一柄飞剑出世,顿时扭转了战局。 道士下意识也很惊讶,他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徐怀谷确实是一名假装低境界的剑仙,但是他之前与女鬼厮杀许久,那些手段可做不得假。天底下谁都知道,剑修一脉最是讲求爽快利落,一剑斩万法,也不会有哪个剑仙闲着没事闹这么一出戏,那么此时,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这年轻男子是天生剑胎。 不可能,黑衣道士立马甩去了这个念头。太过不切实际,那天生剑胎老道士也是听过,都是近乎传说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在一洲之地都赫赫有名? 难道他那一柄飞剑是什么神奇的法宝?还是不对,法宝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威能才是,那就只能是仙兵了。 黑衣道士一想到这里,顿时激动起来。那血风铃就是一件上等法宝,老道士布这一场局就是为了把血风铃提升到仙兵的品秩,而现在,就有一把现成的仙兵摆在他面前,如何不心动? 更况且,这年轻男子只是一名三境剑修,杀他易如反掌。 黑衣道士狡诈一笑,悄然消失在原地。 第三十二章 黑衣道士 徐怀谷此时全身心注意力都投入在那飞剑之上,远远只听见那女鬼似乎叫了一声,却未听真切,还以为是女鬼被吓破了胆,尖叫罢了,于是依旧继续操控飞剑前去追逐她。 那黑衣道士身手极快,只是刚刚消失在原地,很快,便有一道劲风吹过徐怀谷裤腿,然后一道黑色身影蓦然出现,一掌拍在徐怀谷肩膀上。 这一掌还未至,徐怀谷就感受到了那上面所蕴含的雄浑灵气,顿时大惊失色。但还未等他做出反应,那一掌便飞快打在他肩上,拳肉碰撞,一道闷响炸开,徐怀谷被这一掌拍飞出去,重重砸在一道墙壁上,肩膀处的衣裳都被灵气尽数撕裂。 徐怀谷咬牙,鲜血便从牙缝间流了出来,他恶狠狠看向那偷袭之人。而孔雄此时早就已经被那一只恶鬼逼得快无路可走,本来还指望着徐怀谷杀了那女鬼之后,再来帮助自己,却看见又来了一名偷袭之人,顿时心生绝望,只好再次强行撑了一口气,转身继续与恶鬼厮杀在一起。 徐怀谷看清了偷袭之人的相貌,是一名穿着一袭黑衣的老道士,尤其是老道士的面容,徐怀谷倍感熟悉,似乎在那里见过。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别有深意地笑笑,看着徐怀谷不说话。 徐怀谷仔细端详老人容貌,终于似是想起了什么,惊讶地脱口而出,道:“你是今天那食野萍里面的说书人!” 老道士带着颇为赞许的眼光,说:“小崽子记性不错,我确实就是那人。” 徐怀谷看着慌忙逃窜的女鬼,恍然大悟:“难怪那女鬼知道我的身份,原来你是和她一伙的!” 老道士点点头,嘲笑看了一眼被那二境鬼物快要逼得无路可走的汉子,说:“这可还得多亏了你身边那个蠢汉子,若不是他,我还真不敢准确猜出你的修为。” 徐怀谷咬牙,问他说:“那你现在想要怎样,是要杀我?” 老道士不置可否,反而问他:“你年纪尚小,别老说什么杀与不杀之话。我先问你一些问题,说实话我或许还能饶过你。” 徐怀谷重重吸了两口气,愤怒看着老道士。 老道士率先问道:“你是哪家山头的人?” 徐怀谷冷声说:“江湖野修,无根浮萍,没有山头。” 老道士压根不信,嗤笑说:“没有山头,哪来的剑?你那手上两把剑,可都是法宝品秩,不是山头赏赐,难道是你自己赚来的?” 徐怀谷把脸转到一边,随意说:“别人送的。” 老道士笑得开始不自然,别样意味地看了一眼徐怀谷,然后瞬间就移身到徐怀谷身边,把手放在徐怀谷脖颈上,恶狠狠威胁说:“劝你看清楚局势,现在你的性命掌握在我手上,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再这副吊儿郎当样子,你马上就去死!” 黑衣道士的手上汇聚满了黑色的灵气,冰冷似寒铁,贴在徐怀谷脖颈之上时就如同一把利刃,随时会要了他的性命。 徐怀谷害怕地吞了一口唾沫,后退了一点点。 两人间气氛剑拔弩张,徐怀谷突然狡诈一笑,沉声说道:“别高兴太早,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老道士也嘿嘿一笑,另一只手以二指并拢,直接向后一抓,于是徐怀谷那一把奔袭过来的心湖飞剑的剑锋便被抓在道士二指间。 道士毫不费劲就抓住了飞剑,徐怀谷脸色猛地转冷,变得恐惧起来。 道士冷哼一声,不屑说:“就凭你这一把剑?毕竟是刚出茅庐的小兔崽子,和我来玩这一套,你还嫩了点!” 黑衣道士愤怒地把飞剑抓到眼前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困惑,自言自语:“好家伙,这飞剑可真是古怪啊,似乎不是实质做成?那就必然不是仙兵,那这飞剑究竟是何物?” 徐怀谷默不作声。 道士猛地把手上灵气调度几分,于是黑色灵气更加逼近徐怀谷脖颈,他加重语气说:“问你呢,究竟是何物!” 徐怀谷回答说:“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 黑衣道士终于似是要失去耐心,最后警告他:“小兔崽子,可真是不怕死啊。不妨告诉你,现在我的耐心已经被你耗完了,既然你不肯说出这飞剑究竟是何物,那你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去死吧!” 黑衣道士说罢,便怒喝一声,那黑色灵气凝聚而成的手掌便上前掐住徐怀谷。 徐怀谷脸色涨红,随后便奋力挣扎起来,可惜在道士强大的力量之下毫无作用。很快他的脸颊就变得青紫,肢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是他的右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张黄纸符。 徐怀谷依旧再用尽全身力气反抗,而那道士则面目狰狞,誓要杀他。 天空雷云集聚,很快一片黑沉沉的乌云就覆盖在了天空中,但徐怀谷有意拼命挣扎来转移那道士的注意力,所以黑衣道士一时却还没有察觉。 徐怀谷的挣扎动作逐渐减弱了,而那道士眼中的疯狂更加厉害。 黑衣道士狂笑出声,说:“到此为止吧,下辈子投个好胎,莫要再修剑了。” 徐怀谷脖颈上青筋裸露,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了这几个字:“到……到此为止吧。” 那天空雷云就是随着这几个字的落下,顿时狂暴起来,那一道在雷云里酝酿许久的青蓝色雷霆终于大成,直接当头劈落。 顿时这一瞬间,天地被这一道雷霆照成白昼,映出老道士难以置信的脸。 雷霆劈落而下,正中徐怀谷眼前这老道士,一股焦臭气味散发开来,那黑衣道士全身焦黑,面目不可辨别。 他痛苦地嚎叫了一声,随后放在徐怀谷脖颈上的手便不自觉地松开了。徐怀谷就趁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从老道士身边抽身而出,无力地跌落在旁边地上,大口大口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那雷霆持续的时间虽短,但是黑衣道士还处在被雷击中的酥麻之感里面,一时半会不能挣脱。徐怀谷此时也狠下了心肠,杀红了眼,没有打算离开,而是直接调动那一柄心湖飞剑,对着黑衣道士的心口处就是一剑刺去。 老道士身体不能动弹,但是那飞剑一剑刺来之时,他也恐慌得不能自已,奈何身体不能动弹,只能无奈看着飞剑刺来罢了。 叮当一声响起,那飞剑刺入黑衣道士心口之间,但是只有剑尖刺入一小寸,一小股殷红鲜血渗了出来,便再不能进去。 徐怀谷正诧异这黑衣道士究竟还藏着什么诡异的保命手段,就见黑衣道士已经从那一道雷霆之中恢复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 老道士面色变得很庄重,猛地一扯那飞剑,顿时把飞剑拿出,死死握在手心里,任凭那飞剑如何挣脱都是无用。 随后,他又从自己的心口处拿出了一个东西,似乎是一张符箓。 金身符,老道士把这一张符箓藏在了自己心口处,才在这最后无法动弹的一瞬间,阻挡住了徐怀谷的飞剑。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怕地自语道:“好一个三境的剑修,手里竟然还藏有一道紫霞宗的雷符,背景真是不小。若是我稍微粗心一点,我今天可就在这阴沟里翻船了。以三境搏杀六境还差点成功,小子,之前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小瞧你。” 徐怀谷看着老道士似乎话还没有说完,便继续听了下去。 “像你这种人物,可还真是稀少啊,放在我那一辈也能算是卓越拔尖的大道种子。” 说完这一句话,那黑衣道士气势陡然上升,怒吼道:“所以,你值得我用全部实力来杀你!” 一串小小的风铃从黑衣老道士的手腕上面飞出来,悬浮在空中,随着老道士法术的施展,那风铃疯狂摇晃起来,发出一阵阵可怕的声音,刺人耳膜。 那边汉子和恶鬼的打斗也停下来了。汉子一见那恶鬼松手,顿时心里大慰藉,哪知立马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刺人心湖的风铃响声,宛如从九幽黄泉之下传来,其中凄厉,无法言说。 汉子孔雄立马捂住耳朵,跪伏在地,哀声嚎叫,那恶鬼则是站在一边,静静看着那风铃。 徐怀谷也被这风铃声音吵得心烦意燥,但是毕竟是生死一刻,当真由不得他出半点差错,只好强行忍下非人的折磨,看着老道士,好揣测如何破局。 那风铃在老道士的手中很快就变成了血色,徐怀谷想起了女鬼之前和他所说的那上等法宝血风铃,心里纳闷为何这血风铃会有如此强大的威势,而自己那同样身为上等法宝的短剑“沧水”却远不及此。 看来上等法宝之间,也还有差异。 那风铃很快就爆发出了无穷威能,黑红色的灵力不断涌入血风铃之间,老道士这最后的杀招,就要酝酿出来了。 徐怀谷感受着那风铃汇聚的灵气,脸色冰冷,对着老道士说:“你这一招下去,是想摧毁整座鹿城?其间多少因果,你担得起吗!” 老道士狠心,说道:“因果固然多,可杀你,更重要!” 那一道黑色庞大的灵气终于酝酿好了,黑衣道士手一挥,一道巨大的黑雾便对着徐怀谷飞来,顿时月色失色,四周一片黑暗。 徐怀谷知道,在这一击之下,自己避无可避,只能硬抗,但是硬抗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他一点也不惊慌。 因为他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一道白色身影如约而至,然后便有清脆女声隔空传来:“要杀他,先问过我!” 第三十三章 真剑仙 黑衣道士正是一招落下,顿时天地无光,甚是可怖。但是随着那一道黑色灵气对着徐怀谷席卷而来,也有一名女子的清脆声音响起,于是这血风铃所创造出来的黑雾之间,又有一条黑线出现。 那一条狭长黑线对着道士的黑色灵气飞去,接触到黑色灵气的一瞬间,那一团庞大的黑雾便尽数被这一条黑线破开。 破开黑衣道士的这一招,黑线依旧威势不减,直奔后面操纵血风铃的道士而去。那道士一见这黑线,便如同吓破了胆一般,惊呼一声道:“好厉害的剑气!” 只不过黑色剑气没有停留丝毫,一剑利落划过,那黑衣道士只好以血风铃来抵挡,才堪堪守住这一剑,只不过他那血风铃此时也受损严重。 黑衣道士看着血风铃上面的一道小小裂纹,心惊胆战,同时也心疼地要命,顿时说道:“阁下是何人?为何无故出手?” 一道冷笑声传来:“无故?我在这鹿城里面,你却要摧毁鹿城,岂不是要杀我,如何算是无故?” 不等黑衣道士有任何反应,又是一条黑线斩来,而且这一剑,更加凌厉果断,是想要道士留下命来。 黑衣道士再次施展手头血风铃,那风铃带着道士身形迅速移动,才避过了这凌厉一剑。他狠狠望了一眼倒地的徐怀谷,愤然对着剑气传来之处说道:“阁下欺人太甚,他日必有报复!” 回应他的,又是一道黑色剑气,道士终于吃不住这剑客的飞剑袭击,借着血风铃的迅捷身法,再次想要脱身。 黑衣道士对于出剑这人已经有了基本的预估,应该是一名初升六境的剑修,刚刚炼化出本命飞剑,所以出剑尚还不是很熟练,才能够被他三番五次抵挡开去。而黑衣道士也是一名六境修士,依然是完全敌不过这剑修,就是因为剑修的那一柄本命飞剑是一把仙兵,而道士手里只有那一个上等法宝层次的血风铃。 法宝与仙兵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过巨大。上等法宝虽然稀有,但好歹也还有买卖,只要有钱还是能买到。而至于仙兵,就算是最低级的下等仙兵,那也是无价之宝,两者之间的威力差距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黑衣道士嫉妒地看了一眼身后黑色剑气,说道:“阁下只不过是凭着一把仙兵才能胜我,不过却还留不住我!” 道士知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还是速速遁去为上,于是操纵那血风铃到极致,化作一道黑色影子就想要逃走,但是左丘寻都出手了,况且道士手里还有那一件害人至深的血风铃,如何能让他逃走? 又是一剑,道士依旧以血风铃躲避,同时狂笑出声:“杀不掉我的,待得我将血风铃也晋升至仙兵层次,再来与你的飞剑一战,看看究竟孰强孰弱?” 左丘寻冷声说道:“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道士听了她的这一句话,突然心里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果然如此,左丘寻这一句话刚落下,道士就感觉周身灵力似乎有点不受控制,顿时大惊。 他行走道上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诡异场面。按理来说,天地灵气是极难琢磨的一个存在,像这样子一片天地之间的灵气都被震慑的场面,实在有点奇怪。不等道士回过神,他的周围突然出现了许多白色小剑以及剑气,顿时化作一条条小溪流一般,在他身边穿梭流动,伺机进攻。 那些飞剑小溪可都是杀力最高的东西,只要稍微碰到东西,便会被凌厉的剑气瞬间搅碎,而那道士显然也察觉到了飞剑溪流里面的重重杀机,不得不正视起来。一道飞剑小溪袭来,他赶紧驾驭血风铃慌乱躲避,于是立马就又有一道飞剑溪流直奔而来,黑衣道士顿时险情突生。 不过黑衣道士也是一个极其果断之人,知晓被困在这奇怪的空间之中,是必死无疑,便也不再心疼得失,赶紧以血风铃催生出最强的一招,强行从周围已经变得稀少的灵气里面抽出大量灵气,凝聚成一个黑红色球,砸向周围空间,而他的身体也因此暴露在飞剑之下,吃了一道飞剑溪流的浇灌,顿时血流如注。 却说黑衣道士受了重伤,却还依旧有心思逃离,他那之前丢出的黑红色灵气球此时也终于炸开,在左丘寻的心湖飞剑神通束缚之中砸出一个口子,然后飞速从口子里面逃离开去。 眼看黑衣道士受了重伤要逃走,左丘寻自是不会允许,御剑上前,厉声斥道:“风铃留下!” 于是又是利落一剑斩去。 道士已经收了重伤,之前那血风铃也使用了许多次,再次催生也是极难,却是再也躲避不开,那剑气飞速划过黑衣道士,刚好斩到道士的手腕,顿时掀起一抹血花,那半只手臂和缠绕在手腕上面的血风铃都被斩下。 黑衣道士此时全身都是鲜血,已经面目全非,还承受了这斩手一剑,钻心疼痛袭来,但他再也顾不上任何事物。相比于那血风铃,还是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道士凄厉惨叫一声,便化作一道黑影逃走了,而左丘寻看见血风铃已经被留下,也没有再前去追杀,而是赶紧抓住那一截在空中下落的手臂,然后把血风铃摘下。 那一束风铃在左丘寻手里握着,闪着鲜红色的光泽,似乎是因为黑衣道士的鲜血沾染其上而显得更加诡异莫测。 一道黑光闪过,左丘寻脚踩那一柄漆黑凤羽剑眨眼间就回到了徐怀谷身边,然后轻巧跃下。 一袭白衣缓缓落地,徐怀谷看着眼前白衣身影,有点愧疚,说:“我让你失望了。” 左丘寻缓缓摇头,说:“三境搏杀六境,差一丝成功,如果这也能让我失望的话,我要求未免太高了一些。” 徐怀谷依旧是兴致不高,似乎还是有点自责。 那边汉子孔雄与那二境恶鬼的搏杀还在继续,夹杂着汉子大骂以及恶鬼厉嚎的声音传来。左丘寻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厌烦道:“聒噪。” 手中黑剑轻轻一动,细若发丝的一道剑气催生,从那二境恶鬼的胸前穿过,再从胸后穿出,顿时恶鬼便烟消云散。 汉子孔雄惊讶看着黑色剑气穿过恶鬼,自己的肩膀处的衣裳刚好被剑气划破,恰好没有伤到皮肉,顿时舒了一口气,然后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等到他稍微缓过气来,便在远处匆忙拜了一礼,感激说道:“多谢这位剑仙相救,斩杀厉鬼,孔某人感激不尽!” 左丘寻面色微微不自然,随后一转身,便对汉子孔雄说道:“这才多久不见,以剑仙相称,你是忘了我了?” 孔雄一惊,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再仔细看去,那一袭白衣身影窈窕,在月色下颇为诱人,不禁想到那个人来。 孔雄不确定问道:“剑仙……可是左丘小姐?” 左丘寻略一笑,嘴角微扬,倒是真心欢喜,配上之前那出剑的风情,确实极有韵味。 但她没打算答话,反倒是徐怀谷抢先说道:“今日白天里就和你说过了,左丘寻可是一名六境剑修。你当时还怎么说来着?说我骗你,对吧,这会儿怎么样?” 孔雄这会儿苦了脸,赶紧对着白衣身影道歉说:“这……这我也不知道剑仙你就在我身边,你也知道,我就一小修士,没那眼力见,若是这两天冒犯了剑仙,剑仙大人一定要多多包涵。”看书喇 左丘寻忍不住笑道:“杀鬼你不怕死,此时却向我道歉,是怕死了?” 孔雄一听左丘寻笑了起来,又说出这般模棱两可的话语,顿时摸不着头脑,更有些惶恐,不知如何回答。 徐怀谷哈哈大笑,提醒他说:“别担心,左丘寻若是真草菅人命,那你出房间那天,凭你身上那股熏人的臭气,她就把你杀了。” 孔雄琢磨着问道:“那你这意思,左丘剑仙不会杀我?” 左丘寻摇头,收起了那漆黑凤羽剑,半笑着说道:“杀你作甚,我只求江湖上你这般修士再多些,如今遇上一个,如何杀得?” 孔雄郑重点了两下脑袋,却不知如何动作。在这样一位他生平仅见的大修士以及美貌女子脸皮底下,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正在惶恐不知如何作为,就看见徐怀谷给他使了个眼色,似乎是叫他过来。 孔雄赶紧收了刀,小步跑了过来,走到徐怀谷身边,疑惑看着他。 徐怀谷试探着看向左丘寻,她便看向远方,说道:“今日之事就此结束,那女鬼和黑衣道士都跑远了,短时间不敢再回来了。” 徐怀谷问她说:“女鬼虽然酿成大错,但是起码还是情有可原,而那道士最后施展血风铃那一击,穷凶恶极,若是出手,大半座鹿城可就没了啊,如此罪行,今日为何不斩杀了他?” 左丘寻回答说:“我不杀他,自然有理由。之前说过了,黎川山离这里很近,恰逢两处都闹鬼,必有联系。我断他一臂,又留下这一只血风铃,黑衣道士必然不甘心,会卷土重来的。而那时,黎川山的鬼物想必也会牵扯其中,我们顺藤摸瓜,便可以追查下去。” 徐怀谷仔细一思索,确实觉得很有道理,便答应了左丘寻。 这些话语,自然都是瞒着孔雄说的,是徐怀谷和左丘寻在心湖传音所为,为的就是不让孔雄知道黎川山一事,免得他牵涉其中。毕竟那黎川山的鬼物,可不是鹿城里面这一只四境鬼物而已,鬼王至少有六境,七境也有可能,再加上那黑衣道士,实力已是极高,小鬼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孔雄牵扯进去,几乎没有活路。 一番言语过后,天边红霞都似要喷薄而出,四处鸡鸣也已经纷纷起来,整座鹿城即将从夜晚的沉睡里面醒来。 红日将生,驱散了夜晚的寒冷,将鹿城头顶上围绕的乌云尽数散开。看书溂 左丘寻心生感慨,便说道:“好一个霞日生来,魑魅鬼物皆散开。” 第三十四章 宴会 一夜厮杀过后,鹿城里的鬼物总算是被驱赶而走,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这一夜折腾得可不轻,那漆黑剑光以及平地雷霆,还有黑衣道士最后所施展的鬼术,都是大阵仗,普通人家百姓都被吵醒了许多,更别谈那有武夫的官府。只不过那仅剩的两名武夫境界太低,官府也不敢冒险,便下了命令下不敢前来,直到这一战收尾过后,才匆匆来迟。 黄善早在夜里就去找过了官府,说明了女鬼在鹿城里面偷偷布阵一事,本来官府还打算加派人手慢慢排查,但是哪知今夜就发生了冲突,而徐怀谷一行人更是直接将女鬼和黑衣道士都追杀走了,算是解决了鹿城一大隐患。不过尽管如此,官府对残留的阵法依旧是极其上心,毕竟是关乎一城存亡的大事,而且还是那位袁县令的官纱帽能否戴稳的关键,他当然不能不重视。于是在黄善的带领之下,官府派出了一大批人马四处寻找阵法并破解,进行着鹿城闹鬼一事最后的收尾。 左丘寻依旧是不愿意露面,于是所有的功劳自然而然都加在了徐怀谷头上,那女鬼和黑衣道士的修为也被极大地压低了,以不至于引起太多关注。只不过这种事情也只能瞒着普通老百姓,官府那边还是瞒不住的,只不过袁县令也是个明智的人,知道有人能惹,有些人却是绝对惹不得,所以对于徐怀谷一行人,只知道其中必然有高手,却也不敢多加探查,生怕惹恼了那位不知深浅的修士,引来灭顶之灾。 此事过后,还有许多后续工作要继续,于是一行人便干脆在鹿城留了下来。 徐怀谷与黑衣道士之间的厮杀中受了伤,便留下来安静养伤,余芹便在一旁照看着。左丘寻闲来无事,一大清早竟然跟着一群上山的猎户们前去捕鹿,说是新鲜鹿肉更加好吃,所以想去尝试一番。只不过一个年轻漂亮姑娘家跑去那茫茫大山里,特别还是在白雪皑皑的的冬季,引得好几户猎户家里面婆娘在背后不知骂了多少句狐狸精,不过好在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家身手确实不凡,倒也很快与几家猎户混得熟络了。 一行人里头,最忙的还要数黄善。那女鬼夜里告诉徐怀谷那些阵法的布置之处自然都是假的,所以排除阵法一事还是得靠黄善一步一步来,以根绝隐患。于是鹿城便出现了家家户户全城撒朱砂的模样,看起来倒是颇为有趣。 至于那位邋遢汉子孔雄,近几日可是大出风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徐怀谷说出那晚经历的时候,尤其提到了孔雄对于这一战的贡献,于是在官府宣传之下,家家户户都知道了这一位粗犷汉子的姓名相貌,以至于孔雄走在路上,都不免引来人们回头。 今日,他是受了官府的邀请,前去食野萍赴宴。这一次的宴会,就相当作是那一夜的庆功大会,这县城官府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比如那一位袁县令大人,还有衙门里头那两名武夫和一名文职师爷,都会前来赴宴。 说是赴宴,其实孔雄是不大想去的,因为他们前来鹿城的一行人里边就只有他一人赴宴。徐怀谷忙着养伤,余芹守护在他身边,左丘寻和黄善则更加看不上眼这种宴会,肯定是不会来,算来算去,也只有他来了。虽说那食野萍里面的鹿肉确实好吃,只不过汉子觉着少了徐怀谷那一拨人,吃再好吃的鹿肉也是无滋味了。 三五个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姑娘家从他面前匆匆跑过,掀起一小阵香风,汉子无奈笑了笑,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那几名姑娘家跑过了孔雄之后,便相互嬉闹拉扯着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对着缓缓走远的汉子,评头论足。 似乎是讨论之中出了点问题,几名姑娘不自觉争吵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才得出了一个一致的意见。那名据说夜晚在杀女鬼一事里赫赫有功的刀客,长得是真心不咋样。于是这几名姑娘家注视失望过后,又在大街上四处晃荡起来,讨论着哪家胭脂水粉漂亮,哪家新出的螺黛颜色更妙,再不去想那一名汉子了。 至于汉子的刀术究竟如何,性格品行又如何,她们自然更加不会去深究。诚然,谁不想嫁一个相貌堂堂的公子呢? 汉子在一路人的纷纷回头之下走进了食野萍,这种处处被人注目的感觉着实让他很是不习惯。 孔雄走进食野萍,却发现今日远没有上次来的时候热闹,那位说书人今天没来。事实上,说书老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过了,那一群焦急想等待下文的听客也不耐烦了,日渐减少,而那名上次坐在座位上听书听到啜泣的妇人也不在,这让孔雄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走上楼去,食野萍的楼上,本来能够坐下慢慢上百人的位置,现在就坐着寥寥十几人,这便是官府里面的宴会开设之地。旁边有好几名店小二在伺候着,端茶送水的全是些穿着暴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汉子以前没见识过这些场面,只觉得看见的第一眼便心生不喜,算是知道了几分为何徐怀谷等人都不愿前来的原因。 孔雄一进来,立马就受到了隆重欢迎,那位之前对他出言不逊的袁县令还笑呵呵地率先给他进了一杯酒,算是一点赔罪。 除了官府里头的武夫,师爷,以及几位重要人物之外,位子上还有一名身着道袍的老人家。老人家长着一张长脸,很是瘦削,那位袁县令起身敬酒的时候,他压根连眼皮子都没抬起过,只是在汉子落座之时才不悦地看了一眼。 这就是那位从郡里面前来鹿城捉鬼的修士,只不过这位修士还没有走到鹿城,鬼物就率先被另外一伙人杀了,所以他这是一点功劳都没捞着,白跑了一趟。 这位老修士本来就对被派来鹿城一事心有不满,结果又出了这番幺蛾子,更是让他心生不爽。直到这一位汉子出席,他的情绪更加一步激化。以他四境的修为,来这么一个小地方出席宴会,而对方来的人只是一个一境的粗鄙野修,这难道不是羞辱他? 老修士决意想要羞辱一番这个小野修,于是在汉子落座的一瞬间,那老修士便出手了,只不过不是光明正大打杀,而是存心想要汉子丢脸。于是孔雄落座的一瞬间,那老修士顿时运用灵气,把那一把椅子的脚损坏,孔雄这一坐,便直接一屁股坐破了椅子,摔了个狗啃泥。 袁县令一脸惊慌,那修士却率先大笑起来,嘲笑孔雄说:“果然是个粗鄙汉子,做个位子也能坐坏椅子,那只女鬼难道是被你一屁股坐死的?” 官府一行人都有点想笑,可是看见袁县令严肃模样,却又不敢笑出来,于是场面颇有些尴尬。 汉子赶紧起身,却看见对面那老修士虽然是笑着,但是笑容里边满是嘲讽,于是心里便大概清楚了这件事的缘由。只不过汉子瞧着这位老修士修为不低,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惹得,便也不敢多说,担心会惹来麻烦。 袁县令脸色阴沉,说:“给孔兄弟换一把椅子。” 立马便有一名小厮跑到一边去,搬了一张椅子,然后帮他换上。孔雄这次谨慎了许多,小心翼翼扶着椅子才坐下去,幸好,这次总算没有问题,他安稳地坐了下来。 宴会马上开始了,袁县令便开始一些套路化的说辞,无非是表彰一番孔雄,说他劳苦功高,自然也没有忘记那位老修士,整个宴会上一直给老修士斟酒。 这顿饭,汉子吃得是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赶紧吃完,然后离开,只不过那老修士似乎没有让他好好离开的意思,又给他使了点绊。 这次也是一些捉弄的小计俩,让得孔雄的筷子变得极其滑溜,于是他的筷子便夹不起饭菜了,每一次夹菜,都会滑落碗里,颇为尴尬。 袁县令被气得脸色发青,已然有了怒意,但是还是不好发作。那老修士继续嘲讽孔雄:“你是没用过筷子还是如何?若是不会用筷子,不如直接用手抓,你应该会觉得更方便。” 孔雄抿了抿嘴,停下了筷子,喝了一小口酒,便不再夹菜。 老修士灿烂笑起来,大口夹菜,还一边夸道:“袁县令啊,你们鹿城这鹿肉可真是好吃得紧,不负盛名,没让我白来一趟。” 袁县令不高兴,这毕竟是鹿城的地盘,他宴请客人,却要让客人受此奇耻大辱,他觉得丢尽了脸面。 于是他说:“道长这么做,是否有点过分了?” 老修士脸色突然一冷,停下筷子,问道:“袁大人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太懂?” 袁县令心里有气,但奈何此时无人是这老修士的对手,便也不好继续说下去,于是沉默了。 但众人却听到酒楼之外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你听不懂,我来告诉你。” “你先是在孔雄的椅子上动手脚,又在筷子上做手脚,让他如此丢脸,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老修士狡诈一笑:“你是谁,有什么证据说这是我做的?”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炸开,食野萍二楼的木窗被破开,顿时木屑纷飞。一把白色飞剑从窗户口飞来,插在地面,惊得周围一圈人纷纷后退躲避。 一名白衣女子从窗户口轻轻一跃,便灵巧地上了楼,然后对着那一柄白剑伸手,剑便自行回到了她手中,微微震颤。 老修士看见这一幕,眼皮微微发颤。 白衣女子环视一周,提剑朗声道:“我有证据,而且证据不是别人,是要你亲口说出来!” 第三十五章 萍水作别 老修士看见白衣女子杀进来,又有那御剑飞剑的本领,顿时一惊,还在想为何会有人愿意为这一名一境的小野修出头,随即便马上反应过来。这名一境的小修士自然是无法杀鬼的,所以他的背后绝对是有人支持,而那真正斩杀女鬼之人,便是此人无疑。 老修士斜眼看着那白衣剑修,想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敢与他对抗。 于是那女子提剑,微微一侧,顿时剑气纵生,一道白色剑光一闪而逝。 老修士见女子出剑,也立马祭出宝物,是一件雕刻有圣贤书字的白玉腰牌。剑光闪过,却见那白玉腰牌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老修士眉头微微一皱,因为他发现那一道剑气,根本就不是对着他而去。 只是一丝疑惑过后,他便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顿时脸色凝滞,嘴唇微颤,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 那名武夫最先发现异样,赶紧转身看向老修士身后,顿时张大嘴巴,惊呼道:“县令大人,这食野萍的墙壁,为何如此多沟壑!” 袁县令也赶紧从椅子上起来,转身去看,却见那身后墙壁和窗户上尽数宛如被小刀子划开一般,布满了繁密的小沟壑,一道一道的划痕勾结连横在一起,像是在墙壁上刻满了字画。 袁县令心里惊异,之前分明只看见女子出了一剑,为何墙壁上会出现如此多的剑痕?他想不清楚,但是看向那之前还嚣张跋扈的老修士时,老修士却如吓破了胆一般,眼神呆呆地,不敢有丝毫动作,袁县令顿时明悟,这一剑,绝对不简单。 其实女子那一剑的玄妙,除非见多识广的修士,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以一剑化千万剑,简直叫人为所谓我,不过老修士听说过有一个人能够做到。 自然是那一位名流天下的飞鱼洲天生剑胎苏涒,只有她的那一把本命飞剑“青丝”,一剑亦是千万剑,一道剑气间也是蕴含千万剑气,才有这样的造化。 但是那名作苏涒的剑修,早就已经在天下销声匿迹许多年,算起来年龄,也就应该和这女子差不多大小,老修士难免不会多想。但是他一想到这里,就有些自嘲笑了笑,毕竟那女子怎么可能是苏涒,那般在修士之中都算得上是神仙的人物,能让自己运气这么好给瞧见?应该只是这女子有其他的神通罢了。 但是那白衣女子出了这一剑之后,便以她那一双狭长凤眼审视老修士,实则是在心湖传音给他:“先别急着否定,实际上就是你想的那样。” 老修士如遭雷击,猛地起身,不可思议看着白衣女子,着实把身边人都吓了一跳。看书溂 他慌忙传音回去:“敢问姑娘姓氏?” 白衣女子微笑回他:“我姓苏,单名涒字,三水一君的那个涒。” 老修士差点惊呼出声,只不过立马被白衣女子所打断:“不要惊慌,我不杀你,只是告诉你我是谁。只要你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你就不会死。如果你敢说出来,相信我,你会死得很快的。” 老修士牙齿开始打颤,小心问道:“那前几日里鹿城杀鬼一事,就是苏姑娘行侠仗义所为?” 白衣女子回他说:“不是我,是另外一人,你认错了。我只是今日恰巧路过,看不惯你作风,给你点小教训。” 老修士这才松了口气,既然是那一位天生剑胎的苏姑娘,自然是不屑于与自己这种半截身子进了土,没有半点前程可言的小修士较劲的。而更令他舒缓的是,苏涒并不是那一个一境的粗鄙汉子的靠山,否则,光是嫉妒都能把他嫉妒死。 孔雄也被白衣女子果断地出剑吓了一跳,再去仔细看向女子之时,却见女子带着一顶斗笠,白色面纱覆盖住面庞,看不清容颜。 他赶紧谢过了那一位女子,拱手说道:“多谢姑娘出剑,为我主持公道。” 女子没有说话,白色长裙一挥,随后一道白色剑光闪过,人就已经消失不见,极尽潇洒,看得那袁县令啧啧称奇。 老修士是知晓了这位神秘女剑客的身份,之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女子走了的时候,也连一眼也不敢多看。 待到女子走后,袁县令看了看这一片狼藉的酒楼,心情很是复杂。若自己当时不在言语上护着孔雄,自己岂不是也要遭受责罪? 他叹了一口气,一挥袖子,说道:“闹成这样子,还有什么好继续吃下去的?大家都散了吧,道长你也回郡里去吧,鹿城太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 话虽说的极其难听,但是老修士一句话也没有反驳,直接起身,快步离开了。 随后袁县令便看着孔雄,抱歉地说:“孔兄弟,是我对不住你。你是我们鹿城的英雄,本不该让你吃这苦头,只不过这老修士真是嚣张得很,我这鹿城委实没有可以与之对抗之人,还得靠那一位剑客给你撑腰。不过你放心,将来有机会,我必定要去郡里面参上他一本。” 孔雄没说什么,只是兴致不高,也皱着眉头,礼貌性地道过谢之后,便离开了。 孔雄很失落,这场闹剧下来,他对人心更是有点失望。虽然说袁县令对他可以说算是不错,但是汉子总觉着心里边缺了点什么,就是那一点东西,才让得孔雄心里不好受。 老修士羞辱自己,这件事并不大,孔雄也不是第一次有此遭遇,他心里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后来之事。 袁县令出言阻止,但是老修士完全不屑,直到那无名剑客路见不平出剑,震慑住了那老修士,此事才算作罢。他所在意的点,就在这里。 为何世间不公道之事,好言相劝总是解决不了,最后都要讲道理讲到刀剑上面去?汉子觉着这世道不太对,好人被欺负,心地坏的人却活得更好,本来不该是这样子的。 前脚踏出酒楼,汉子立马就看到一袭青衣向自己走过来,仔细一看,正是左丘寻。 左丘寻没有提剑,而且换下了那一身白色法袍,而是穿了一件青绿色的普通长裙,同时也把头发披了下来,那一条一直扎在她发丝上的白色细带也被解开,此时缠绕在她手腕上,与之前看起来又是别样风情了。 左丘寻快步走到汉子身边,看了看食野萍上面那被一剑破开的空洞,问孔雄:“我在那边感受到城这边剑意森然,是有一名境界不低的剑修在此,发生了什么?” 孔雄疑惑看了看左丘寻,摇头说:“其实也没什么。” 左丘寻眯眼,说道:“是他们欺负你了?” 孔雄认真想了想,才说:“是的,但是幸好半路上遇见了一名剑修拔剑相助,所以现在已经无事了。” 左丘寻看了看他,说:“没事就好。” 她随即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锦囊,从里面拿出了一小串碧绿钱币,递给孔雄说:“前几天的事辛苦你了,这点小钱就当做给你的报酬。别嫌少,一百枚小珠,你绝对值这个价。” 汉子面颊一抽。 一百枚小珠,嫌少?汉子不是没有用过小珠钱,不过用的也确实不多。像他那一柄之前还拿来炫耀的刀,就三百两银子,也就是三颗小珠,这就花光了他全身家当,而面前这一百枚小珠,就这么随随便便被左丘寻拿在手里,汉子如何不惊? 不过孔雄只是稍微一看,立马坚决摇头说:“左丘剑仙,我不能要你的钱。这件事情本来不管你们的事,是我把你们牵扯进来,最后还让你给我掏银子,这算什么事?这钱,我拿着良心有愧,是绝对不能要的。” 左丘寻一笑,说:“那按你所说,我们好歹相逢一场,便是天底下的缘分,如今即将分别,总得留个念想。你又不要钱,那叫我给你什么好?” 那之前在酒楼里受尽了屈辱的汉子突然木讷了,思考了好久好久,连额头都开始渗出细密汗珠。终于,他小心翼翼说:“那你可不可以送我一缕头发?” 左丘寻笑得更灿烂了,饶有兴趣说:“你要我头发作何?” 孔雄摸了摸脑袋,羞赧说:“其实第一眼见着你的时候,就觉着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子,当时还以为你是徐怀谷的家眷,便丝毫不敢有想法。这时候,知道了你的身份,就更加不敢多想了。虽然心里明白我们之间将来应该不再会有任何交集,但是见到你的时候,还是时不时会想着这些东西,所以若是你愿意给我留一缕头发,我可以时常看着,就心满意足了。” 左丘寻挑了挑眉,反问道:“那我若是不愿意呢?” 孔雄苦笑道:“只求姑娘不要一剑杀了我。” 左丘寻沉默了,孔雄也不敢做声,不过眼神里却充满希冀。 她说:“头发不能给你,我已经有心上人,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他,况且我们剑修也不兴这一套。” 她思索了许久,从身上拿出了一支雪白匕首,递给了孔雄,说:“这把匕首是我早年间的随身物件,不是灵器法宝,只是一件普通匕首,但是对我而言却有很重要的意义,今天就送给你吧。” 孔雄惊慌,说:“太贵重了,这如何使得?” 左丘寻似乎有点不耐烦,说:“我说使得就是使得,哪这么多废话。东西也送了,徐怀谷和黄善也都准备好了,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话间,就已经有一柄白剑落在了她身旁,随后她轻巧跃上。白剑得了命令,一闪而逝,冲上了云霄,在空中带过一道极长的剑痕,随后消逝在天边。 这名一境的野修汉子,与六境剑修女子,萍水相逢,就此分别。 孔雄远远看着飞剑远逝,终是消失,再也看不见半点。日头有些刺眼,照得他眼睛有点疼,于是他终于不再看天,而是看向了那一柄左丘寻留给他的匕首。 泪水盈眶,他自语道:“我知道那帮我解围的白衣剑修就是你,就算是换了青色衣裳,但你的白剑,却不曾变。” 此言刚落,耳边又传来女子声音:“我如何不知道换剑,只不过是给你留个线索罢了。” 孔雄惊慌失措,四周张望,却见酒楼之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那左丘寻的最后一句话,仿然是在梦里一般。 天边,白剑载着女子远去,在御剑中擦过耳畔的寒风里,似乎掺杂了一句话。 “我辈剑客出剑,从不折返;离别之时,更不回头。” 第三十六章 白海 鹿城外的一座小山间,一道白虹从远处划过而来,从容落地,便有一名青衣女子从上面跳了下来,站在了另外三人一马正中央。 其余三人,自然便是徐怀谷,黄善和余芹,那匹马依旧是跟着左丘寻许多年的那匹白马,此时白马见了主人御剑归来,也略微扬起前蹄,撒欢地叫了一声。 其实关于那一匹马,徐怀谷一直以来都有些疑惑。左丘寻乃是六境剑修,赶路可御剑飞行,实在没有道理带着一匹普通白马在身边。不过左丘寻行事向来不可以常理推测,她自己不说,徐怀谷便也不问。 黄善知晓她刚刚是是去与孔雄作别,便扯皮说道:“怎么,左丘剑仙板着一张脸作甚,看你杀人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子难受。我说,那汉子该不会是喜欢你?” 左丘寻冷眼看了他一眼,不做声。 黄善装做恍然状,嘿嘿一笑,道:“那你不做声,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 随即他便转身对着徐怀谷,得意洋洋说:“徐小哥,我说是如此吧?那糙汉子就一个一境小野修,没见过世面,那见着了我们左丘剑仙,可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肯定是喜欢上了左丘剑仙,你就不要再和我争论了。不过要我说啊,徐小哥你赌品如何,可得给大家个交代,再说余芹妹妹还在这里,你也不好意思食言对吧?说好的一壶仙人醉,无论如何你是逃不掉了。” 一枚小珠一壶的仙人醉,着实不便宜,但是徐怀谷却一点也不慌张,只是笑着看着黄善,颇有些幸灾乐祸意味。 无需徐怀谷出言或是出手,自然就有左丘寻剑气已经逼近,不悦道:“世间喜欢与不喜欢一事,是这么给你们来玩弄的?赶紧给我住嘴,有这瞎管闲事功夫,不晓得去管一下你那可怜的修为!” 黄善被骂了,倒也不伤心,只是故作悻悻然模样走远了。反正脸皮够厚,几句言语而已,无伤大雅,破不开这脸皮,除非左丘寻出心湖飞剑,说不定还能有几分胜算。 徐怀谷看了一眼左丘寻,那模样分明是心绪不宁,但也不敢问,只是给余芹使了个眼色,悄悄站到了余芹骑着的那匹白马边,牵了缰绳,缓缓向前走去。 一行人经历了鹿城这么一事,虽然颇有波折,但是好歹是有惊无险过了。而现在一月约定将至,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前往白海与伊芸汇合,面对盘踞在黎川山的鬼物。届时,必然要有一场血雨腥风掀起,不会像鹿城这么简单了。 …… 黎川山是大余国与大和国之间的一座大山,比起杭旬山的以奇险闻名天下,黎川山以前素来是以秀丽景色,阁楼道观出名,是一座小有名气的道家山头。只不过香火虽然不少,但是那座山上的小道观却在百来年前不知为何没落了,而自那以后,黎川山便如失去了庇护一般,一座灵气旺盛的山川硬生生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自那时起,时常能够听到有采药人进山之后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奇闻怪事,也有一些活着走出黎川山的人,都害怕地说山里面有一座城池,长宽皆有数十里,商铺楼阁,吃喝玩乐,无所不用其极,比得上人间仙境。只不过这些说见过城池的人,之后在家也就无故暴毙了。于是大家都知道了黎川山有大古怪,渐渐的,也就不再有人进去了,黎川山便变成了一座荒山。看书喇 要说变成荒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这世上荒无人烟的山脉不计其数,但是偏偏却又在几月前,黎川山里面的古怪似乎待不住了,竟然威胁到了山头周边的一些地区。除了当地的村落被屠尽之外,还有一条从黎川山脚底下经过的商道被拦腰截断,许多商队遭到洗劫,这下子才引起了当地官府重视。只不过士兵以及修士都派进去了不少,却没听说有人活着走出来。恰逢大军都被派往大余国备战,大和国兵力不足,也就没有足够力量去动摇黎川山的鬼物。于是它就变成了一座生命禁地一般,再没人敢前去,连官府也如是。 伊芸的父亲伊兴平就是在商道路上被鬼物袭击,不知中了什么鬼术,这才导致魂魄残缺,疯疯癫癫也不见醒来。只不过徐怀谷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一个疑点,既然说没人能活着出来,为何伊兴平却活着回到了兴庆?难道是鬼物百密一疏,漏了这一位伊家老爷? 徐怀谷仔细思索,觉得其中必有蹊跷,想来这一趟黎川山之行只会比鹿城更加凶险许多,不觉提高了警惕。 左丘寻此时在鹿城出过风头之后,还是回到了之前隐匿的状态,戴了一个黑色斗笠,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毫不起眼,于是此时又是徐怀谷带头。所幸白海距离鹿城并不远,只是第二天的午间,一行人就顺着鹿水看到了那一座宽阔大湖。 大湖是鹿水的尽头,是大和国境内最大的湖泊,因此在东扶摇洲也赫赫有名,便称作白海。原来白海并非海,只是一片内陆湖泊罢了,不过白海极其辽阔,想要横渡湖泊几乎不可能。在很久以前,从海边迁来这里的人们发现这座湖泊,而且也看不见对岸,自然而然便以为这是一片新的海洋,又因为白海湖水不知为何,常年呈淡淡的白色,尤其是冬季,更是一片雪白,与周围景色浑然一体,因此就被称作了白海。 此时正值冬季,四周更是刚下过雪,正应了这旷世的奇景。徐怀谷远远望去,只见那流动的鹿水尽头处是一片雪白,看不见绵延的山脉,也看不见蓝天,那一片天空都被辽阔的白海映成了雪白,湖天相接,极其壮阔。 余芹坐在马上,瞅了一眼那边,疑惑地说:“我们这一路走来,除了鹿水旁边有一些空地之外,都没见到这么大的平地,那边是哪里,竟然有如此奇景?” 黄善一笑,抢先殷勤答道:“余姑娘有所不知,那边辽阔平地哪里是平地,其实就是那白海,我们这就是到了白海了。” 余芹绕有兴趣,挺了挺身子,想看得更远些,自言自语道:“好一个白海,真大啊。况且这景色也是极美,当得了一个宏伟壮观。” 黄善苦笑说:“景色美不错,只是我们这一趟怕是看不了景色咯,连生死尚未可知,谈何其他?” 徐怀谷皱了皱眉,说:“生死应该还是有数,如果实在打不过,与那鬼物和解也未尝不可。我们之间实力不会差距太大,若是想要吃下我们,它们也得费一番功夫,搞不好还得元气大伤。” 他看向白海东边那座缭绕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的那一座巍峨高山,说道:“我们也只是可怜那伊芸,所以才承她一个情,帮一次忙罢了,若是这次做不到,那也不能怪我们不尽力了,是天命如此。” 黄善刚欲讲话,徐怀谷便嬉笑着脸问他说:“黄善,我记着当时伊家为了求你出手可真是费尽心思,你还一幅不愿意的模样,怎么现在见过了那伊家小姐,就变得这么殷勤?” 左丘寻嗤笑出声:“男人,都逃不过一个色字。” 黄善给左丘寻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且问问你们,你们知道野修心里最想要什么吗?” 徐怀谷挑眉道:“命?” 黄善微微摇头。 左丘寻说道:“钱。” 黄善眼睛一亮,转眼就拍了个马屁,说:“还是左丘剑仙懂我,野修嘛,命不值钱,不过钱,确是货真价实的钱,不见得比命就差了!” 徐怀谷问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黄善这才缓缓道来:“在我们野修心里,钱自然是第一,其次就是宝贝,兄弟,性命,最后啊,才是这女人二字。所以说,你们根本就不了解我帮助伊芸的初衷。” 徐怀谷故作为难,说道:“我寻思着,这伊芸她既不是钱,也不是个宝贝,但她既然能够让你冒着性命危险去帮她,莫非我们都看走眼了,她是你兄弟?” 左丘寻大笑,余芹也掩嘴一笑,但那黄善脸上却不见半点被刁难的神色,反而似乎是早就知道徐怀谷要这么问一般,回答说:“那是因为我答应了她,给了承诺,在我心里,承诺自然是比性命一般重要,所以,我乃是为承诺而助人。” 左丘寻不屑,开口给评了四字:“大言不惭。” 徐怀谷也附和道:“大言不惭。” 黄善挑眉疑惑道:“这你两人怎么都信不过我,那余姑娘给评评理,你认同他们吗?” 余芹笑道:“算不上大言不惭,应该说是厚颜无耻。” 黄善哎呦叫唤一声:“我的个余姑娘啊,我平日里对你可不错吧,竟然这么说我,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啊!” 说罢,他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徐怀谷牵马走过,左丘寻也走过他身侧,顿时两股微风拂来,吹在了他身边,破开一堆小雪。 黄善打了个寒颤,可怜巴巴看向左丘寻,说:“剑仙是嫌剑气太多,压不住了吗?” 左丘寻说:“没办法,有些人就是欠扁,身上这剑气可能就有点不太收敛,确实不是我故意为之。” 黄善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说道:“哪里的话,左丘剑仙怎么可能故意为之,若是故意,此时我还不早就分尸了不是?” 一行人距离白海越来越近,随着湖泊逐渐展现在他们面前,一座城池也显现出来,那就是白海城。 徐怀谷皱了眉,有点茫然。 这白海城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约摸和他见到的滨西城差不多大小,意思就是说这里面起码有上万人口。当时和伊芸约定之时只是说在白海相见,可这么大一座城,上哪里找去? 徐怀谷刚想问出这问题,黄善便猜到了八九分,抢先答了上来:“当时分别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伊芸给了我一方小手帕,只要一个小法术,便能跟着手帕找到她。” 徐怀谷点头赞叹道:“还真是思虑周全,这倒是不错。”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海,黄善轻念法诀,那一方手帕也就悬浮起来,朝着一个地方缓缓飞去。 一行人便赶紧跟上了手帕,且看着手帕会把他们引向何方。 第三十七章 将至便杀人 那一方手帕虽然只是寻常物件,不过却是伊芸的贴身之物,所以上面沾有伊芸的气息,只需一个小小法术,便能够跟随着气息去寻到它的主人。当初在兴庆劫牢之时,他们便是靠着这一个小法术在纵横交错的兴庆大牢里找到了余芹。 手帕悬浮在空中,缓缓向着白海城的方向飞去,看来伊芸此时已经进入了白海,众人好歹松了一口气。只要她还活着,就已经是很走运了,毕竟一个弱女子要从兴庆马不停蹄赶到白海,也得半月路程,其中艰险,不言而喻。最担心便是伊芸在路上遭遇不测,那可就是无可奈何了。 既然要进入城内,这手帕法术自然是不方便施展,于是黄善就把手帕抓在了袖口里,通过感觉手帕想要飞去的方向来走。 白海城的城墙逐渐靠近,古语有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白海挨着这一座大湖而建,自然百姓的生活都离不开这一座大湖。好在这湖虽然颜色有些古怪,物产却是丰富得很,除了各色鱼类丰富,还有一种淡白色的藻类,被称作雪玉,乃是白海特产,可以制作一种名贵的香料,向来都是御贡之物,其珍稀难得,名不虚传,当地大多数百姓便是依赖着这雪玉生存。 只不过雪玉要想运出去,还是得靠商队。白海城三面靠湖,只有东边一面有一条商道能够出去,这就是黎川山脚下那条。所以自从黎川山商道被鬼物所截,当地官员可是急得不得了,但是也无可奈何。一日日的,城里面雪玉堆积,却又送不出去,外边的物资也进不来,百姓的生活日渐艰苦。 …… 白海城内,一家绸缎铺子里,或鲜红或藏青,或鹅黄或五彩的鲜亮布料从一处高悬的梁子上垂挂而下,一位年过四十,但却风韵犹存的妇人站在铺子里,看着眼前一名衣衫有些破烂的年轻姑娘,一幅无可奈何模样。 那姑娘身材柔柔弱弱,面相也极好,想是一名贵家千金,但衣衫却不知为何这么破烂,这名年轻女子正是从兴庆一路北上的伊芸。 此时她在这异国他乡,无所依靠,又为父亲的病情所担心忧虑,憔悴不堪,恰似一朵被夜雨摧残的海棠,美丽之中带着可怜。 她纠结了许久,才对眼前那妇人说道:“大娘,我去找过马家的人了,但是他们嫌我衣衫褴褛,瞧不起我,连门都不让我进去。所以我想着,能不能在您这里借一身衣服穿了,我再去试试。” 妇人怜惜地看了一眼伊芸,爽快便答应了下来,道:“好孩子,真是为难你了,为了父亲竟然一路跑到了这里来,真是苦了你了。” 伊芸摇头说:“没关系的,父亲生我养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妇人欣慰地点点头,便转身进了铺子里间,却没有拿出衣服,而是拿了一幅皮尺。 伊芸疑惑道:“大娘,你这是?” 妇人温柔道:“和我说什么借衣服,趁着我眼睛还没昏花,给你做一套就是,这铺子里这么多布料,你随便挑一块。你这么漂亮的孩子,该配最好看的料子。” 伊芸慌忙拒绝道:“还是算了吧,大娘,自从你丈夫也被那鬼物所害,你就只能靠这些布料过日子了啊!” 说到她丈夫,妇人终是叹了气,放下皮尺,眼睛不觉便润湿了。她赶紧拿手遮住了眼眶,久久无言。 伊芸心里十分难过,劝道:“大娘,没关系的,你丈夫和我父亲患的是同样的病症,还能救。我从兴庆跑来白海,自然是有救治之法,只要等我那些朋友过来,他们就能救你丈夫的。” 妇人抹眼泪,说:“他们?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不过也只是普通朋友罢了。孩子,你心地善良,却不知道这世上人心险恶,这些人多半是靠不住的,就算他们愿意尽力帮你,那也绝对是有所求。” 说罢,她便打量了伊芸一身,伊芸被看的有点慌,恰巧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大娘口中所求为何,便不吱声了。 此时,那绸缎铺子门被敲响,声音急促,似乎很是急切。 妇人从伤心里回过神来,马上应道:“急甚么,来了来了!” 但是还不等她靠近去开门,那铺子的门便被一脚踹开了,一名额头有一块硕大疤痕的男子站在门口,看他那凶神恶煞相貌,就知道绝非善茬。 那名男子今日上门来,确实就不是来做好事的。他是附近这一块区域的混混头子,向来欺软怕硬,混迹街道多年,乃是有名的恶霸。况且还有他那在官府担任文书的舅舅,官府对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倒也随他去了。 男子站在门口,大娘一眼就瞧出来他是谁,顿时失色,差点跌落在地。伊芸看见妇人被吓倒,也赶紧上前去搀扶,一边又惊慌地看着来者,不知所措。 男子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猥琐目的,开门见山便说:“冯大娘,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四十来岁的人了,没有子嗣,丈夫也死了,你这日子还有个盼头吗?迟早有一天得饿死,不如跟了我去,虽然没有名声,但是管你吃饱喝足!” 原来这位姓冯的妇人虽然年岁虽高,但是风韵犹存,倒有些徐娘半老之美色,早就进了这男子的眼睛,此时她丈夫又死,还不上门来强求,再等何时? 妇人大哭道:“我丈夫他没死,你快给我滚出去!” 男子狠狠说道:“没死?昏了几个月了,和死人有什么区别?还要你一天天照顾,还不如死了干净!再说那家伙有什么好的,能给你好日子吗?但我可以啊!” 伊芸惊慌看着这男子,怒斥道:“哪里来的泼皮,你说什么鬼话,真是好不要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书喇 这男子惊奇地看着伊芸,仔细端详一番后,眼上竟然露出喜色:“好个标致的姑娘,这皮肉和身段,我还真没见过几个,快点给你大爷笑个。” 说着,拿衣袖一擦嘴巴,便欲上前抓住伊芸手臂,伊芸自然不肯,拼死反抗,那冯大娘见伊芸也要被牵连,心里更是着急,也扑了上去,顿时三人扭打在一起。 伊芸这边虽然有两人,但那男子毕竟是街头混混,力气又大,伊芸二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吃了不少苦头。那男子此时也打红了眼,竟然不再去管自己对手是谁,抡圆了一个巴掌就想要扇去。 那一巴掌势大力沉,竟是用了全身力气,一掌下去,起码也得皮开肉绽。 男子狞笑,巴掌落下,威胁说:“这就是违背我的下场!” 那一巴掌正对着伊芸而来,吓得伊芸尖叫起来,但这尖叫却正中了那男子的下怀。 伊芸正准备接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但是似乎眼前寒芒一闪,便有一团猩红鲜血喷洒而出,落在了伊芸脸上,她还听见了什么东西落地的沉闷之声。 伊芸呆滞地看着鲜血洒在自己脸上和衣衫,随后便是男子一声凄惨嚎叫,命也不要似的跑出了门,然后便有一名身材修长男子提剑跑来,一剑就当街斩杀了那男子。 此人一袭黑衣,杀了男子之后,并无丝毫慌张之意,安然看着男子身上鲜血逐渐在地面散开,然后周围看见此景的路人们大喊尖叫,纷纷慌乱逃走。 看了一小会儿,他慢慢走进了这一间绸缎铺子。 那冯姓妇人见到黑衣男子出手就是杀人,早就害怕地不敢动弹了,在她眼里,那男子也只是个恶霸,平日里欺压百姓,虽然罪行着实可恶,也还没有闹出过人命,但是这黑衣人一来就杀人,而且如此光明正大,妇人那一颗只知道在小地方安稳生活的心,早就提到嗓子眼来了。 那伊芸见到了黑衣人模样,便喜不自禁叫了出声:“徐怀谷,你终于来了!” 徐怀谷看见了伊芸,早就换了一幅笑脸,温润模样和之前骤起杀人之时,早已是天差地别,弄得这一名没见过世面的妇人更是心神恐慌。 妇人颤抖着伸手指了一下门外那死得不能再死的男子,声音颤颤巍巍:“你……你杀了人。” 徐怀谷莞尔一笑:“市井败类,死不足惜。” 妇人唯唯诺诺,不敢再有言语。 伊芸对着徐怀谷,眼神充满希冀:“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的!” 徐怀谷说:“那是自然,答应过得事情,当然会做到。” 伊芸又问:“那其余人呢?” “他们还在后面观察情况,我看见这边你有难,便抢先过来了一步,帮你一把。” 伊芸高兴地点点头,向着身边妇人说:“大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朋友们了,他们都是修士,一定可以帮助我们的。” 妇人一听修士二字,眼里陡然一亮,赶紧看了一眼徐怀谷,说道:“你就是修士?” 徐怀谷微微点头。 妇人看了许久,总归是长吁了一口气,竟然说道:“如此杀人,除了修士还能有谁?我早该想到了的,无论是鬼物还是修士,只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都会不把人命当回事的。” 徐怀谷蹙眉,为这妇人话语一惊,不过仔细想来,竟然还有几分道理,不觉高看了这妇人。 很快,这边杀了人的事情便传了开来,官府的人闻讯赶来,很快就把这间绸缎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先前那挑事男子的舅舅也已经赶到,却只看见地上一摊鲜血以及那一具少了一只手臂的尸体,顿时大怒,叫嚣道:“是谁杀的人,我绝不绕他!” 徐怀谷冷眼走出铺子,与那人正面对质,提剑便是剑尖朝地,一剑划出,那路面便起一条极长沟壑,尘土飞扬。 只听见众人惊呼:“好个剑客,那姓胡的算是踢到铁板了!” 姓胡的,就是死去的那泼皮。 那官府文书自然不罢休,不过只是一惊,便依旧义正言辞道:“剑客有什么了不起,剑客就可以随意杀人不是?那这天底下还有王法!” 第三十八章 陈绍纯 那姓胡的恶霸的舅舅,名作胡凤天,就是这白海城里头官府文书,就在刚刚听闻了侄子的死讯,着急敢来之时,却见自己侄子惨死之状,不禁大怒,愤然向徐怀谷责骂。 徐怀谷本来心情就不好,原本这白海一趟就是只能赔本的买卖,哪知道刚来便碰上了这摊子事,便也怒气冲冲回他说:“你那侄子究竟是何等蠢人,你心里没点数?杀了就杀了,我看谁能拿我如何!” 胡凤天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道:“好猖狂一小子,给我上,抓住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一列官兵在他身后站着,手都扶上了刀,随时准备出刀而战。而徐怀谷是何等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拔剑出鞘,正面一人对峙那一列官兵,气势更足。 正值剑拔弩张之际,眼看两方就要开战,却横生变故。 “慢着!” 一句浑厚声音传来,一名骑着枣红色大马的官员匆忙赶来,顿时人群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胡凤天在看清那大马上的人时,显然也微微一惊,低了头,不敢做声了。 周围人群也纷纷看向那一名骑马而来的官员,不少人脸色微变,于是都低下头来窃窃私语。那些人言语虽低,但自然逃不过徐怀谷耳边,他清楚地听见他们在说县令,心里不觉明朗几分。 来者穿了一袭青黑色官袍,戴着一顶紫檀色乌纱帽,相貌端正,面上长了一大茬胡须,看起来为人颇为正道,倒是让徐怀谷有几分好感。 他下马来,走到胡凤天身边,说话声音不小,明显是有意让大家都听见,说道:“你那侄子平日里什么行径我最清楚不过,原先是看在他没有捅出大篓子的份上,才没有给他教训,现在惹了不该惹的人,死了也并无错。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率兵出来胡乱执法,这件事,我回去要好好和你计较一番!” 这句话说的也还公道,周围百姓们听见了都点头称是,胡凤天看到了这来者是自己上司,又是斥责自己,更是面色不好看,不说话了。 那来者骂完胡凤天之后,才看向了徐怀谷,说道:“仙长虽然是秉公出手,斩除奸邪,但是下手就杀人,也是太狠辣了些。虽然你是修士,但是当街在我白海城杀人,这份罪不可不审,请和我到县衙走一趟吧。” 这人只是一小小县令,白海虽然比鹿城大,但还是只能算小城而已,徐怀谷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况且他觉得自己出手并无错,哪里肯去县衙? 于是他冷笑道:“不去,多说无益,有本事就把我抓去,若是没这本事,也不必多说。是他招惹我们在先,不过是恰好碰上了我,倒霉罢了,若是无人犯我,我保证绝对不会无故杀人。” 胡凤天大怒,说:“你个小子真嚣张,你可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乃是朝廷钦赐白海县令陈绍纯陈大人,你是想和朝廷作对?来人,给我拿下他!” 徐怀谷面色一沉,那立在地上的长剑随手一起,一道剑气划过,胡凤天的帽檐便被削掉了一角,惊得他满背冷汗。 是个境界不低的剑修,事情有点难办了。 胡凤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不敢再向徐怀谷发难,干脆看向了身边的陈绍纯,想让他为自己做主。 但是陈绍纯也皱了眉头,轻声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这家伙虽然棘手,但是并不难解决,只是他还有同伙藏在暗处,我们恐怕不敌。再说,现在黎川山那边闹腾得厉害,我也想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胡凤天眼珠子转了转,疑惑道:“大人是想和他联手斩除黎川山的鬼物?” 陈绍纯点头说:“无奈之举,不然这么耗下去,商道再不开放,白海就要开始饿死人了。” 胡凤天听了这一席话,生气地瞪了一眼徐怀谷,拂袖扬长而去,留下陈绍纯继续待在原地。 等到胡凤天离开,陈绍纯便换了一副脸,微笑看向徐怀谷,说:“仙长杀恶人,虽然于律法不合,但是于情于理都是没错,所以这次我也就不再追究了。只不过仙长初来乍到,我还想和仙长说道说道我们白海的风情,想必我是没有那么大面子能请仙长到我家府邸去,所以要不今日就在这铺子里谈?” 徐怀谷听着话,敏锐地察觉到陈绍纯话中有话,恰好也觉得他奈自己不何,便答应了:“行,那就现在谈。” 陈绍纯走向徐怀谷,身后亲卫要跟随,被他摆了摆手,拦下了,大方笑道:“仙长要是想杀我,你们拦不住,所以不必担心,你们守在门外即可。” 说罢,他便走向了那间绸缎铺子,并伸手做请状,徐怀谷也就跟了上去。 进了铺子里,这才发现其余三人都已经从后门进了铺子,此时坐在一起,看着进来的两人。徐怀谷倒也不觉如何,直接挑了个座位便坐,于是那张桌子就没了座位,害得陈绍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颇为尴尬。 从绸缎铺子里间走出了伊芸和那名姓冯的妇人,伊芸给桌子上沏了几杯茶,妇人也赶紧给县令搬了一张椅子来让他坐下,又给他递了一杯茶,随后自己便和伊芸站在一边看着这些人。 徐怀谷小啜了一口茶,问道:“有事直说就可以,不要拐弯抹角。” 陈绍纯也不造作,开门见山便说:“仙长想必已经听说了黎川山一带闹鬼一事,心里可有想法?” 徐怀谷心里清楚,这陈绍纯应该是打算联合自己这一行人的力量,一起攻上黎川山,看是否能够消灭山上的鬼物,那么他必然要拿出条件来,这很可能就是徐怀谷这白海一趟能拿到的唯一报酬。 想到这一点,他就有点心疼。之前在鹿城的时候,他不得已用掉了那一张威力极高的紫霞宗雷符,那张符箓着实稀罕,他心疼了好久,是亏大发了,现在有机会捞一笔,他不想浪费。 徐怀谷便说道:“是想要我帮忙?帮忙倒未尝不可,只是要拿出报酬来。” 陈绍纯笑道:“这是自然,我们白海虽然不盛产粮食,但是却出产雪玉这等稀罕物,所以钱财倒是不缺,仙长你看十枚大珠如何?” 徐怀谷讨价还价道:“十枚?这可是上山杀鬼,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十枚太小气了。” 陈绍纯问道:“那你想要多少?” 徐怀谷伸出一只手,抓了一抓空气,说:“五十枚。” 陈绍纯愕然,随即一笑道:“仙长,不是我说你,你虽然是剑修,也能使出剑气,但也就是三境修为吧?我就算把你当做四境战力的剑修来看,你出手一次也就值十枚大珠,五十枚绝对不可能。” 徐怀谷也轻松笑道:“五十枚,不讲价,虽然我也许不值,但是我们这一群人肯定值。” 陈绍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徐怀谷一行人,他能察觉到黄善的修为是四境,但是看那另外两名女子时,却看不真切,要么都没有修为,要么修为就比他更高。 陈绍纯问他:“这里你说了算数?” 徐怀谷点点头,说:“敢不敢信我?五十枚,你绝对不亏。” 陈绍纯仔细皱眉想了好久,说:“好,我相信你。不过这五十枚也太多了些,三十枚如何?” 徐怀脸色阴云密布,有点不喜。 陈绍纯指了指伊芸,说道:“仙长你别说这么多,我知道你们一行人来这里的目的,是给这小姑娘来帮忙的吧?本来没有我这一份报酬,你们也要上山,现在除此之外还能挣一笔神仙钱,还老是抠着二十枚大珠不放,不是剑客所为吧?” 徐怀谷撇撇嘴,便知道了这陈绍纯虽然看起来刚正,但也十分狡猾,伊芸这几日在城里所作所为,应该都进了他眼里,倒也不再多计较那些神仙钱了。计较多了,倒显得自己颇为不大气。 于是徐怀谷点头说道:“看在你今天处事还算公正的份上,我便答应了你。” 陈绍纯拱手笑道:“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绍纯,是这白海城里的县令,以前是队列行伍出身,五境武夫。” 徐怀谷也推手说道:“徐怀谷,三境剑修。” 陈绍纯试探着以眼神指了指徐怀谷身后一行人,是想要探探这身后人的底细,但是徐怀谷却不说话,弄得陈绍纯有些不太自然。 不过在徐怀谷想来,陈绍纯倒也是奇怪,竟然能够以队列行伍的出身进了官场,想必除了修为之外,做人也是极其圆滑老道,这在武夫一行里还是颇为稀罕的。 果然,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对着徐怀谷笑道:“原来是徐剑仙,幸会幸会。” 徐怀谷敷衍道:“境界卑微,担不得剑仙二字,叫我徐怀谷就好。” 陈绍纯便说道:“那便依了剑仙的意思。徐怀谷,黎川山被鬼物所盘踞,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对我们白海造成了极大威胁,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筹备攻上黎川山,夺回商道一事。到现在为止,已经积攒了不小力量,只需要一个缜密计划,便可以上山杀鬼。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日能够得到你们的帮忙,我觉得力量已经差不多了,我计划就在明日,邀请你们到南安楼参加酒宴,就在酒宴上,我们共同商议上山大策,你意下如何?” 徐怀谷说道:“自无不可。只是我有一件事必须要说,这件事事成之后,我必须要拿到一个人的魂魄,不然这件事我不会出手。” 陈绍纯说:“这你放心就好,我们上山一事,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拿回那被掠夺而去的许多魂魄,到时候会依次归还,就算你不说,我们也理应如此做。” 徐怀谷这才满意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吧。” 陈绍纯笑道:“徐兄爽快,那我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一步,明日我们安南楼再会。” 说罢,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满意地捋了捋大胡子,大阔步离开了绸缎铺子。 第三十九章 黄龙观 看着陈绍纯走出了绸缎铺子,徐怀谷终于放下了茶杯,微微一笑,环视一圈,最后看向了那一名不知名妇人。 妇人被徐怀谷眼神盯得浑身不舒服,还是伊芸看出徐怀谷眼神,赶紧替她解围说:“徐怀谷,这是冯大娘,是这一间绸缎铺子的老板娘,她丈夫原先也是被鬼物所害的其中一人,现在一人守着这铺子,很可怜。而且她人很好的,我这几天在白海就是在她家铺子里落的脚,不然都要无家可归了。” 妇人原本就是个柔弱性子,之前见了杀人,魂都快被吓破了,此时哪里敢搭理徐怀谷,好在伊芸这一席话倒是给徐怀谷介绍了一下。 徐怀谷害怕继续吓着她,便赶紧收剑进剑匣,对着妇人温和说道:“大娘你莫怕,我虽然今天杀了那厮,但我也只杀恶人,绝不是滥杀之辈。这姑娘伊芸本是我的朋友,我来白海就是为了救她父亲性命,幸得大娘这几日照顾,我在此谢过大娘。” 妇人颤抖着点了点头,不敢多说。 伊芸使劲给妇人使眼色,但是妇人早已明白不过来,于是伊芸只好低三下四地对着黄善说道:“黄道长,冯大娘对我有恩,她的丈夫中的是和我父亲一样的鬼术,你看可不可以帮忙也救救她?她很可怜的。” 黄善看看伊芸,又看向徐怀谷,徐怀谷心湖传音给他说:“只管按你自己想法去做吧,这件事我不管你。” 黄善便抬头对着妇人说道:“实话实说,我也不是烂好人,本来是不打算救你丈夫的,但是既然你心地善良,又帮助了我们这位朋友,所以我便帮你一把。不过他最终是否能够醒来,还是得看能否找回残缺的魂魄。” 冯大娘听了这话,精神为之一振,赶紧下跪谢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黄善连忙扶起她,然后便在冯大娘的指引下走进了里间,准备去以符箓之术暂时稳定她丈夫的病情,伊芸也赶紧跟了上去,于是,这外边就只剩下了徐怀谷,左丘寻,余芹三人。 三人围坐着,并无外人,所以也不必遮拦,便没有用心湖传音,徐怀谷直接说道:“左丘寻,你怎么看那陈绍纯所说的结盟一事?” 左丘寻说:“结盟乃必然之事,那黎川山所盘踞的鬼物实力着实有些强得古怪。论理说,那一座山虽也算是名山,但一家仙家宗门都没有,却竟然能够引来六七境的鬼居住,很是不同寻常。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黎川山之中,只怕有更深的秘密。如果只是凭着那陈绍纯的五境修为,甚至他再找来几名五境修士,只怕也凶多吉少,对付鬼王,起码要六境修士才能发挥作用,且看明日他的其他同盟实力如何。” 徐怀谷沉气道:“那我们有几分胜算?” 左丘寻自信一笑,说:“我说有十分。” 徐怀谷难以置信,思索了一番,说:“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你现在已经是六境修为,一把法宝外剑,一把仙兵本命飞剑,还有一把诡异莫测的心湖飞剑,比起没有仙兵的一般剑修,你到底能与几境持平?” 左丘寻笑道:“难说,不分生死,就只有六境,若是分生死,八境也未尝不可。” 徐怀谷脸色猛然一停,打量左丘寻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左丘寻说:“别想太多了,你想在六境有我这个实力,还差的远。光是没有仙兵,这就是一大差距,再说你那心湖飞剑的本命神通,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楚,这又是一大差距。况且你走过的路太少,眼界剑心皆不及我,这又是差一节,你的路还长着。” 她托着下巴,靠在了桌子上,丹凤眼眯得狭长,看着他说:“不过我倒是好奇,你那心湖飞剑里一丝道家意韵究竟为何,竟然能够与心湖飞剑并驾齐驱,相互博弈,这一点倒是我所没有的。” 听到这里,余芹的目光也疑惑地移了过来,似是想要询问,但徐怀谷只是抿了抿嘴,并不说话。 左丘寻嘴角微扬,转过头去,不置可否。 …… 黎川山上,树林葱郁,参天树木密密麻麻,挤成了一团绿色的海洋。灿烂阳光照耀而下,只不过树林枝叶过于繁茂,却并无几缕真正落地,于是尽管是大晴天,但树林之间却依旧昏暗。 黎川山的半山腰有一座山脊,山脊之上,却有一座石台突兀而出,在这山坡上制造出了一块难得的平地,那平地之上,便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废墟。 废墟年代久远,木制的房梁和窗棂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角落里满是老鼠洞和蛇洞,大块大块的瓦片都落在地上,砸成碎片。而那正中央大殿的正门上,却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黄龙观”。年代虽久,但是匾额之上依旧光鲜亮丽,刻字书法遒劲有力,隐隐有灵气蕴含其中,是一件灵气宝物。 只不过此时的黄龙观之中,却早已没有人居住,百来年前,这座道观便古怪地没落了,从此黎川山也变得古怪起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龙观的一间侧房里,光线昏暗,尘土堆积,便在这一间普通至极的房间里,一场秘密的交谈正在继续。 一名红衣女子站在房间一侧,红袖飘飘,无风而动,肚子那处明显地凸出来,极有特征,这竟然正是当时在鹿城暗地里布置阵法的那名女鬼。而此时,在那女鬼身边,还有一个黑袍老道士气得发抖,不住地跺脚,很是不耐烦,这自然也就是那鹿城里的黑衣鬼修。 黑衣道士声音冰冷,说道:“你姐姐真的会帮我们吗?” 女鬼点点头,说:“会的,姐姐与我交好,而且她一向怜悯我。她是黎川山鬼王,本领通天,对付那几个跳梁小丑绝对是手到擒来。” 黑衣道士皱了皱眉,说:“最好如此。” 说话间,一股黑气奔袭而来,转眼便钻进了这一间小房。红衣女鬼一见,马上下跪在地,不敢抬头看那黑气,而道士则硬是不跪下,斜瞥着那黑气,似乎是想要看看这它究竟有多厉害。 黑气在空中悬浮,缥缈不定,没有固定形状,发声道:“你们二人所为何事?” 女鬼恭敬回答说:“姐姐,我那肚中孩儿需要这鬼修的一只法宝,名作血风铃,才能转生度化。只不过在我们行动之时,却被一行人撞见,那群人抢了血风铃而去,所以恳请姐姐能够帮我一把,杀了那群人,夺回血风铃,帮我一把!” 黑气冷冷说:“那一行人可是四个?” 女鬼疑惑回答说:“他们有几人我倒是不知,不过其中有一名三境剑修,竟然对剑的掌控极其精妙,能使出剑气。另外还有一名六境剑修女子,杀力极高,差点还杀了这六境的黑衣道士。” 黑气不作声。 女鬼见黑气没什么反应,隐隐啜泣起来,哀求道:“姐姐你也知道度化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有多难,这次机会委实难得。我不求来生,只是我肚中孩儿却是无辜,还请看在你我昔日情面份上帮我一把。那些人虽然实力不低,但是只要姐姐你出马,一定都不成问题的。” 黑气停顿了好久,无奈说:“妹妹,我早就告诉过你,死了就是死了,不要在纠结于此,你总是不听,如今才会有这一遭事故。这件事,很不好做,我现在在这一带闹出了不小声响,白海城里头那犟牛陈绍纯已经准备要来对付我,我自保尚且不定,再多出来一名杀力极高的六境剑修,只怕是更难。” 女鬼继续哭泣说:“那如果借助黄龙观里的那一尊恶煞鬼魂呢,应该不成问题吧?” 黑气冷声说:“还差一点,我只差一点就能够炼化那一只恶煞鬼魂,到时候我的实力能够突飞猛进,只不过现在正是节骨眼,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问题,所以妹妹,别怪姐姐狠心,只是现在确实不能做。” 那黑衣道士冷笑一声,说:“说这么多作甚?不就是不愿意帮忙吗,这种事我见的多了。苟富贵,勿相忘,人间尚有几人能做到,何况是你们这些鬼物?” 黑气听了这嘲讽,果然来了怒气,说:“你是谁,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黑衣道士说:“我就是那血风铃的主人,你想怎样?” 黑气怒道:“我叫你跪下!” 黑衣道士嗤笑,说:“跪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无量天尊还是元始天尊,好让我跪你?” 黑气沉默少许,声音冷静下来,竟然不复之前的愤怒,说:“跪下。” 仿佛是收到了天地间的号令一般,随着这一句话落地,那黑衣道士膝盖便开始颤抖。黑衣道士惊恐地看向自己膝盖,却发现它正不受控制地向下落去,直至重重地跪伏在地,把石板地面压开裂缝。 红衣女鬼惊讶地看了看黑气,呢喃道:“姐姐,原来你已经突破那一层了。” 黑气不作理睬那黑衣道士,而是对着跪着的女鬼说道:“妹妹,我刚好手里缺一件趁手的宝物,那血风铃我能否驱使?” 女鬼惊慌答道:“应该是可以的。” 黑衣道士心头一冷,连忙说:“不行,那血风铃被我种下了血印,只能由我一个人驱使,没有我,你们就算得到它,也用不了!” 黑气冷声说:“血印?如今你应该知道,我比你境界更高,我自然会找到办法消除。至于你这个人,既然我也能使用血风铃,还留着你有什么价值?” 她又转头看向女鬼,询问道:“你说呢,我的好妹妹?” 红衣女鬼答道:“并无价值。” “那杀了如何?” 女鬼微微蹙眉,说:“姐姐想怎样就怎样。” 那黑衣道士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恐惧,忙说:“之前是我不开眼,不知道你竟然如此修为。如今我固然有错,但是我好歹也是一名六境修士,你不是说陈绍纯想要攻打你?我可以前去白海探查情报,也可以为你杀敌,我还有价值!” 黑气冷笑,说:“先前硬着骨头还有几分看头,这会儿怕死倒是更厉害,很是无趣。也罢,那就依了你,你即刻启程去白海探查情报,等他们上山之时,你再为我阻拦,便算抵过这不跪之罪,如何?” 黑衣道士连忙抹了一把额间冷汗,忙答应说:“好,我定当如此!” 黑气随手将一记黑气打入了道士身体内,说:“不过我还是不放心,给你留一点后手。若是背叛我,这道印记立即爆发,你必死无疑。若是忠心,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消除,还你自由身。” 黑衣道士痛心道:“好,我知道了。” 黑气冷笑,说:“那你现在就去白海吧,我倒是要看看,陈绍纯到底想要对我如何。” 第四十章 若是冤家,路宽也相逢 翌日正午时分,天色大亮,一轮明亮太阳挥洒光辉而下,暖洋洋的阳光照耀这一片大地,照得那一座白海雪亮一片,宛若山间的一颗宝石,十分耀眼。 这是徐怀谷一行人来到白海的第二日,这间小小绸缎铺子本来是容不下这么多一群人,但幸好徐怀谷等人都是修士,不用睡觉也没关系。于是一晚上,那三名修士则在铺子里坐着修行,余芹,冯大娘和伊芸便在铺子里挤着稍微睡了睡,这一长夜便也这么熬过去了。 当徐怀谷率先睁开眼,从修行之中醒来,早已在一旁候着的伊芸便赶紧端上来一杯热茶,帮忙吹了吹,告诉他说:“之前看你在修行,就没有来打扰。其实今天一大早陈绍纯那边就来人通知我们,说正午时分让你们在安南楼相聚,叫我提醒你过去。” 徐怀谷接过茶,一饮而尽,随后把茶杯交还给伊芸之后,便把手遮了遮眼睛,眯着眼看了看外边太阳,说道:“正午?那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吧,得马上启程了。” 徐怀谷轻声以心湖言语提醒了左丘寻和黄善二人,将他们从修行之中叫醒,问道:“你们去赴宴吗?” 左丘寻摇头说:“黄善跟着你去,我就不去了。你一个三境剑修,若是一个人去了多半要被瞧不起,黄善跟着你去刚刚好。” 徐怀谷疑惑问道:“那你为何不去,你去了我们一方势力岂不是更强?” 左丘寻笑了笑,说:“这种场合,说是相聚探讨对策,其实根本上是要各方自报家门,说出自己修为到底有几斤几两罢了。只有对内部每个人的修为了如指掌,才能制定合适的策略。黄善去是给你撑个面子,而我不去,是要给我们这一方隐藏实力,以备不测之祸事。” 徐怀谷恍然,道:“原来如此,还是你思虑得周全。如此一来,这件事便很妥当了。若是他们真的能敌过黎川山鬼物,你大可不必出剑,免得引来天河宗那些人。” 左丘寻点点头,说:“没错,有些事,经历的多了,自然就看清了。” 徐怀谷便问黄善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黄善嘿嘿一笑,自然是继续拍左丘寻的马屁,说:“左丘剑仙定的主意,自然是天衣无缝,我黄善一个粗人,只管办事就对了。” 左丘寻无可奈何笑道:“一幅野修样,刻进骨子里了,改不了。” 黄善反而厚着脸皮道:“这有什么不好的,要改?” 左丘寻微微点头,赞道:“活得透彻,没错,不改。” 黄善拱手一笑,说:“多谢左丘剑仙夸奖。” 徐怀谷背起剑匣,向着黄善说:“那话说完了,我们便走吧。” 左丘寻轻声说:“等等,我有一件东西给你。” 徐怀谷和黄善都好奇地看向左丘寻,只见左丘寻从身边一只包裹里拿出了一把精巧小扇子,随手就丢给了黄善,说:“还记得这个吧?” 黄善一手接住,看也没看,就赶紧收了起来,笑道:“当然记得,这不就是我们在杭旬山上碰见的那华杉的一件法宝吗?” 徐怀谷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一把法宝扇子。当时与华杉交战之时,这一把能扇出火焰的扇子还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华杉被杀之后,这身上的宝物自然就落到了左丘寻的手上。 黄善一眼就看出那扇子来历,但是徐怀谷却还是在黄善说出扇子来历之后,才记起来,其中可见人心。 左丘寻一眼洞察黄善心里所想,笑着说道:“惦记着这东西时间不短了吧?” 黄善也不推脱,大方说道:“正是,上次为了救余芹,我那一把法宝伞都被毁了,确实是元气大伤。咱们野修这身家都是靠性命打拼出来的,身上平白缺了一件法宝,就没点安全感。左丘剑仙你反正境界高,眼界更高,不缺这一把法宝,送给我岂不更合适?” 黄善说的确实不错,连在那六境修士身上都极其稀有的仙兵,左丘寻就有两把。除了那一把本命飞剑,还有上次杀了华杉拿到的那一块白玉印章,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不断尝试炼化印章,只不过仙兵极其桀骜难驯,一时半会还是炼化不得。不过这仙兵入手是迟早的事,左丘寻倒也不太看重那法宝扇子,给黄善做一个人情也还不错。 徐怀谷笑着说道:“那这把上等法宝入手,黄善你可收获不小,想必战力更要上一层,这次上山刚好可以试试这法宝。” 黄善点头称是,然后徐怀谷便带着黄善走出了这一间绸缎铺子,准备前去安南楼赴宴。 就在快要出门之时,那冯大娘却突然从铺子里间跑了出来,跪倒在地。她面容憔悴,眼角泪痕还未干,此时跪在地上更是楚楚可怜,她看向徐怀谷,哀求道:“我丈夫的性命,全仰仗仙长你们了,请你们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徐怀谷叹气,郑重说道:“你放心,我等自然尽力而为。” 说罢,便大阔步离开了铺子,赶往安南楼。 …… 安南楼是白海城里的名楼,也是最高的一座楼,足足九层高。作为酒楼而言,这么高的楼在兴庆城那样的大城里都寥寥不过几座,但为何在这小地方也能有一座?原来这安南楼并不是酒楼,而是一处类似了望楼的建筑,建造目的本是为了眺望白海,做观景之用。只是今日陈绍纯要宴请各路修士,酒楼规格自然不能低,便征用了这安南楼的最高一层作宴席之地。 这安南楼倒也是一座奇楼。从楼顶看去,这一片汪洋大湖还是看不见边际,像是一大块雪地横亘在山脉中央。远处的湖面云雾缭绕,湖天一色,宛若仙境。晴天时,则视线高远,登楼之人未有不心胸开阔。阴雨时,则云雾逼近,飘飘乎宛如置身云海,似要飞升成仙,当真是一个观景的极好去处。而今日,白海城县令陈绍纯便在这座高楼之上做酒宴,宴请四方修士,共计铲除黎川山鬼物一事。 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安南楼的第九层早已坐满了宾客,人声鼎沸之间只剩下几个不起眼的位置空着,正等着徐怀谷等人前来。 一名光头高大僧人坐在陈绍纯身侧,身披半侧金红袈裟,手上拿着一串菩提佛珠,一边捻着佛珠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并不与周围修士言语,自然也没有喝酒吃肉,在这一群修士之间甚是显眼。 此时众人都已经开始有些等不及了,便有一人对陈绍纯说道:“陈县令,现在都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大家喝酒都过了半巡,再不说正事,只怕人人都要醉倒喽!” 陈绍纯看了一下那空着的座位,笑着安慰道:“各位都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修士,不是我陈绍纯说,喝这些凡间酒酿,怕是给你十坛子也醉不倒一人,何苦拿这事来打趣我?各位请再稍等一下吧,还有一席客人没有来。” 那人兴致缺缺,摇摇头,又倒了一杯闷酒喝了下去。 陈绍纯皱起了眉头,他昨日与徐怀谷说好以三十枚大珠的价钱请他们出手,已经是很看得起他们了。按照这里其他修士的价钱,一名三境修士只值五枚大珠,一名四境修士也只是十枚大珠,而徐怀谷当时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十枚,让他吓了一跳的同时也不禁更加赞叹这年轻人的胆气。况且能够让那一名四境修士都听命于他,而且那身后跟着的两名女子气质举止也不俗,肯定是有几分真本领的,所以他才破例花了大价钱,请他前来。 只不过此时酒席宾客都已来齐,其中不乏高阶修士,所以让得这么多人等着他,确实有些不妥。这次陈绍纯集结而来的修士中,六境修士有两名,一名是坐在他身侧的那一名光头僧人,另一人则是一名黑袍道士,却也不知来历,只不过修为好歹也是有六境,是一大助力,而且还是他自己找上了门来,所以陈绍纯就让他也加入了进来。而下面散席所坐之中,四境和五境的修士更多,这次陈绍纯是真的花了大功夫,下定决心要铲除这黎川山的恶鬼。 正在他思考之间,终于再有人叩门而入,抬头看去,正是昨日那一名背着剑匣的剑客和他身后那一名四境修士。陈绍纯微微一笑,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但是这一层楼里热闹的气氛却被二人的到来所打破,顿时安静下来。 徐怀谷成为众人目光焦点,却并不在意,依旧脚步稳健走了进来,到了陈绍纯面前也和他打了一声招呼,陈绍纯便也让人安排了座位给二人坐下。 徐怀谷还只是刚一入座,便有人找上了茬。其中一名五境修士许是看不惯徐怀谷这高傲行径,站了起来,阴阳怪气说道:“我说是谁呢,让得陈县令和我们这一群人好等,原来是那眼高于顶的剑修,果然不同凡响。话说小伙子,你杀过鬼吗?别到时候上了山见了鬼,剑匣里头的剑都拔不出来,可就失了颜面喽。” 众人只是哄笑,黄善有些看不过眼,准备出言驳斥,但是被徐怀谷拦下,他瞪了那人一眼,说:“管你何事。” 那人嘲讽徐怀谷目的已经达到,此时也不管徐怀谷说了算么,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喝酒去了。 这一起风波平息,陈绍纯见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也准备讲些正事,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 一时间,人人放下酒杯,肃静起来,准备听陈绍纯讲话,可以看出陈绍纯在众人心里地位还是不低。 “黎川山鬼物横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已经有数月。这群鬼物凶狠异常,而且修为又高,所以此次白海遭遇如此大危机,我陈某作为这一地县令,自当挺身而出。在座的诸位,无论是我花钱雇来的,亦或是出于江湖道义想要杀鬼扶持正义的,到了这里,我们便都是一个团队。此次杀鬼,事情重大,据可靠情报,那黎川山的鬼王起码有六境修为,是否七境都尚未可知,所以此次行动之困难可想而知。但是诸位也不要气馁,我们同样也有六境修士!” 陈绍纯爽朗一笑,伸手指了指身侧披着金红袈裟,一心念佛的僧人,说:“这是中土白马山的苦禅大师,就是六境修为,所学佛经专门镇杀厉鬼。” 众人一齐鼓掌,拱手向僧人行礼,徐怀谷也看了一眼,那僧人确实有些本事,身处众人之中,依旧心境澄澈,只顾着念佛,并不说一句话。 陈绍纯再一挥手,指了另外一人说道:“而我右侧这一位莫饶人莫修士,也是一名六境野修,他也会帮助我们!” 徐怀谷也看向那名字奇怪的莫修士,却猛地一惊,顿时酒杯都差点掉了。 黄善连忙拍了拍他,说:“你怎么了?” 徐怀谷没说话,指向了那正春风得意接受众人吹捧的莫修士,顿时黄善也惊呆了。 因为那个名叫莫饶人的黑衣修士,分明就是他们在鹿城碰见的那一个与女鬼串通的人! 第四十一章 安南酒宴 那黑衣道袍男子不像那只顾念佛的僧人那般一声不吭,此时被陈绍纯一介绍,便谦虚地推手,道:“本人修为虽然不高,但是也想为白海人民出一份力,此次上山杀鬼,还望各位齐心协力,定能斩除奸邪!” 一番客气话说出来,便让众修士觉得他平易近人,赢得许多人好感。此时正是接受众人吹捧,许多人都是觉得他修为高,自然是想要巴结一番,无论如何,留了一个好印象,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只赚不赔的买卖,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能做自然会去做。 于是莫饶人也来者不拒,众修士依次站起来,远远隔着给他敬酒,他也不摆架子,也是笑着一一回敬,倒是给众人留下了不错印象。只不过这众修士依次的敬酒到了徐怀谷这里,徐怀谷却只是狠狠盯着莫饶人,也不打算起身。 众修士目光纷纷聚集到徐怀谷身上,于是这一层楼气氛再次因为他而尴尬起来。 二人视线相交,徐怀谷自然不会退步。虽然不知道黑衣道士硬是参与进来这次上黎川山的杀鬼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光凭他在鹿城的所作所为,就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所以无论如何徐怀谷不会给他好颜色看。 只不过那黑衣道士却是依旧笑着看着徐怀谷,见徐怀谷没有站起来的打算,竟然自己起身了,端了一杯酒,举到眼前,对着徐怀谷说道:“这位道友似乎心情不太好?也是,马上就要前去黎川山,生死尚未可知,我看你还年轻,心里有些害怕总是正常的,作为长辈,我就先给你敬一杯酒,壮壮胆子!” 说罢,莫饶人便仰头,将杯中酒酿一饮而尽。 只不过徐怀谷依旧眉头紧皱,眼神满是不屑,丝毫不理会黑衣道士的所作所为。他也在思索着莫饶人葫芦里头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只不过这一份眼神落到了其他不知他们之间恩怨的修士眼里,则是徐怀谷赤裸裸的嘲讽了。 莫饶人一个六境修士,比起这三境的剑修整整高了三个境界,作为前辈不仅不介意徐怀谷没有敬酒,反而为他敬酒来给他壮胆,而徐怀不仅不领情,反而这么充满敌意地看着莫饶人,委实是太过目中无人。许多修士此时都看不过眼,瞥向徐怀谷的眼神充满轻蔑。 莫饶人依旧装作不认识徐怀谷,似乎也丝毫不介意徐怀谷的敌意,只是端着酒杯,微微笑着,给人很是亲切之感,让得徐怀谷心里更是厌恶。他就是想要以这一幅面容示人,好把众人矛头指向徐怀谷,在上山之前就先给他制造麻烦。 果然,修士之间气氛开始有些不太对头,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只不过在一群修士之间小声议论简直就是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毕竟各位都是修士,再小的声音都不会逃过他们的耳朵。 “这剑修真是不知好歹,人家如此给他面子,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心胸狭窄,不成大事!” “你也别这么说人家,人家毕竟可是剑修,杀力高,自然不把咱们这些人当回事。” “我看他那剑匣有些不俗,不是一般的剑匣,里面的剑肯定也不是俗物。这人敢在六境修士面前如此猖狂,身后肯定是有人撑腰,真不知道是哪家山头培养出来这样的剑修,丢人现眼!”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那人是昨天刚到的白海,进来就杀了人,不过陈县令也没有责罪与他,还把他拉拢进来,我还以为这杀人一事必有隐情,现在看来,这人分明就是好歹不分,草菅人命!” 修士们议论纷纷,自然一句都没有逃过徐怀谷耳朵,但是徐怀谷依旧面色不改,眼神冰冷。 舆论渐渐白热化,很快就有人顺势把矛头从徐怀谷指向了剑修,说起那剑修如何如何高傲,不把其他修士放在眼里,场面开始变得有些失控。 陈绍纯很是着急,这次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机会,何曾想过竟然会被敬酒这么一件小事闹到这个地步。他不禁想起徐怀谷昨日狮子大开口以及今天迟到的场景,心里不禁有些怀疑徐怀谷到底是何来历,又到底有几分真本领,他开始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 突然,众修士猛地听见“锵”的一声,顿时众人目光都转向声音传来处,那里竟然有一名花衣男子拔剑出了鞘,那铿锵一声正是剑锋擦过剑鞘的嘶鸣。 花衣男子提剑,愤然说道:“你们议论他可以,但是不要牵扯上剑修,否则,我定然不饶!” 原来那花衣男子也是一名五境剑修,原本并不打算搭理这一件事,但是众人言论逐渐从徐怀谷转向了剑修,这他可就忍不了了,于是才有了这番言论。 众人被花衣男子一喝,都被惊到了,而那男子修为又高,众修士也不想与他结仇,于是也就不再说话。 陈绍纯正是想要众人平息下来,一见这机会,赶紧趁机说道:“我们这一行人之中的两名六境修士,我已经介绍过了,刚刚喝酒的时候,想必大家也都对彼此了解了一些,其余人我也就不一一赘述了,我们就直接讲正事吧。” 接着就是陈绍纯讲述黎川山的一些情报,包括鬼物的实力以及黎川山的天线地形。 原来这黎川山三面是山坡,剩下一面就是悬崖,那一面悬崖自然没有办法攀登,只能从其余三面进攻。在南面的半山腰处,就是那一座破落的道观,名作黄龙观,不过那道观早已荒废了百来年,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如何情况,不过按照陈绍纯的情报来看,鬼物大多聚集在黎川山的西面,所以道观那里不是重点。而西面也是商道经过的位置,所以陈绍纯计划在西面多派人手,毕竟夺回商道才是此番真正目的,所以那光头僧人苦禅大师以及黑衣道士都被安排到了进攻西面的行伍之中,而徐怀谷只是三境,按照境界来分,在众人之中很是普通,于是便被分到了攻打南面的行动之中,黄善也是如此,而其中攻打南面之人的领头人就是那先前出剑的花衣男子。 在这之后的交谈之中,那花衣男子也做了介绍。他是一名五境剑修,来自东扶摇洲一座二流宗门清风谷,名作李思青,这次下山游历到附近,被陈绍纯一封送到清风谷的求助信给叫了过来。陈绍纯原本就是行伍出身,也是五境武夫,以前的时候也与清风谷有些交情,于是清风谷就把刚好在附近游历的李思青给派了过来。 之后又是一番交谈,众人定好了大方向之后,又有各自的领头人商讨细致计划,尽量让每一人都各司其职,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其中人员繁多,又有修士剑修以及符箓师之间的区别,所以具体商讨颇为繁琐,直到满天繁星深夜之时,才定好了方略。 众人决定西面以陈绍纯为指导,又有苦禅大师以及黑衣道士莫饶人做辅,派出的修士最多。南面就以李思青作为领头人,又有其余七八名三四境的修士跟随,北面则是另外一名五境修士带领,至于是一座高耸悬崖的东面,则不做安排人手。然后便是选取合适时间,一席人之中自有奇人,其中一人就擅长占卜八卦,占卜了一番之后便说四天之后乃是二月初二,正是阳气旺盛,阴气亏损之日,天然对鬼物有压制,而四日时间也好给众修士做些准备,于是上山的时间就定在四日之后。 一行事物悉数交代完毕,也已经是夜深了,于是陈绍纯给各位赔笑之后,再说了些寒暄话语,众修士也就逐渐散开回去了。不过徐怀谷依旧坐在座位上,并没有打算离开。 黑衣道士莫饶人是与其余几名认识的修士一起离开的,他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意味深长看了徐怀谷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徐怀谷。徐怀谷一行人当时在鹿城把他害的可不浅,而现在,则是他胜徐怀谷一筹。 不过看见徐怀谷留下,他也能猜的出来徐怀谷是有话要讲给陈绍纯听,多半便是自己在鹿城一事。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反而自信地离开了。 待得其他修士都离开了,这安南楼顶就只剩下徐怀谷,黄善,陈绍纯,还有那一直以来就在念佛从未睁开过眼睛的苦禅大师。 黄善古怪地看了一眼苦禅大师,觉得有点搞笑,他都怀疑这一席辛苦安排苦禅大师到底都听进去了没有。不过苦禅大师只是依旧念佛,对于外界一切似乎都不感兴趣。 陈绍纯倒也大度,见徐怀谷不走,也不计较徐怀谷今日的行为,反而走到他身边坐下,给他斟了一杯酒,问道:“道友是有话要说给我听?” 徐怀谷直截了当说道:“我见过那个莫饶人,他不是一个好人。两日前,我就是在鹿城遇见的他,当时他与一名三境女鬼所勾结,想要杀害整座鹿城的百姓,为他自己那法宝做祭品,想要将法宝晋升为仙兵。幸好被我发现,计划被我所破坏,才保下了鹿城。此人阴险狡诈,凶狠残暴,绝对不会因为可怜百姓而参与上山杀鬼一事的,他参与进来肯定是有其他目的。” 陈绍纯疑惑问道:“那你说在鹿城破坏了他的行动,可他一名六境修士,就算你是剑修杀力高,也不过三境,再加上你身后这位四境修士,应该也不是他的对手吧?在鹿城,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怀谷不愿意说出左丘寻的存在,于是便遮掩说:“发生了什么你派人去鹿城询问一番自然就会有定论,而至于我是如何击败他,自有别的办法。我也只是把这件事说给你听,你信与不信都不关我事。不过要是因为这个人导致大伙都丢了性命,我可不负责任。” 陈绍纯皱了皱眉,说:“我知道了,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我会派人前去鹿城查证。这件事,我会有定夺的,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说,那我会好好重新考虑一番。” 徐怀谷点了点头,便起身告辞说:“那这件事说完了,我也就走了。四日之后上山之时,我们再见。” 陈绍纯笑着回敬说道:“那就有劳道友出力了。” 徐怀谷对他终于展颜一笑,也拱手回了礼,便转身就走。 黄善也起身跟了上去,临走之时还不忘埋怨了一句:“陈大人,你这酒真不怎么好喝,连我在鹿城客栈里吃的酒都比不上。” 陈绍纯尴尬一笑,也没说什么,于是黄善也觉得无趣,便也离开了。 只不过徐怀谷正走到门口,那位一直在念佛的苦禅大师却开口了:“施主留步,我有话要与你讲。” 第四十二章 剑与禅 徐怀谷听见一句清朗声音传来,甚是悦耳动听,心里正觉得惊奇,不知是谁说话,但转眼一想,这里除了黄善和陈绍纯之外,也就只剩下苦禅大师,于是他立马察觉到此人应该就是那一直在念佛的苦禅大师。 苦禅大师来自中土白马山。白马山是中土一家赫赫有名的佛家宗门,位于中土北方,与那中土东边天下佛家第一宗天昱山颇有渊源,算的上是天昱山的附属宗门,不过在中土的北方也是排的上名次的大宗门,实力大约和天河宗差不多。 此次苦禅大师正是下山游历红尘,到了这大和国境内,听说白海一带长期有鬼物盘踞,便自发赶往白海驱鬼。他此时已经在白海待了半旬有余,就是在一点点地积攒力量,想要一举攻破黎川山鬼物。这次许多前来帮忙的修士也是看着苦禅大师身后白马山的名声,想要与苦禅大师套些交情,所以才前来帮忙。 不过这苦禅大师却似乎十分不近人情,不过其中也有知道这些人目的的原因,所以一直不与任何人交往,倒是让很多修士失望不少。 苦禅大师好不容易开口说话,这一句留步立马就勾起了徐怀谷的兴趣,他转身好奇问道:“大师有什么指教,请说吧。” 苦禅大师停下了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却沉默了。 陈绍纯敏锐察觉到苦禅大师手中动作,便知趣地说;“大师,需要我回避一下?” 苦禅大师想了一想,摇摇头说:“不必,我直接说就好。” 徐怀谷笑得更加灿烂,更加好奇苦禅大师究竟想要说什么事情,黄善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苦禅大师。 苦禅大师不紧不慢说道:“这位剑修施主,敢问尊姓大名?” 徐怀谷笑着说:“怎么,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今天这赴宴之人应该都看我不惯,你却想要知道我名字,这是为什么?” 苦禅大师面色不改,说道:“今日酒宴上面发生之事,我并不觉得施主做法有何不妥,所以也并没有把施主当做心性不良之人。至于我为什么想要问施主名字,则是因为施主背后的那只剑匣,我认识。” 徐怀谷听着这由头确实有些新奇,便挑眉疑惑道:“我背后这剑匣虽然有些来头,但是天下之大,我这样子的剑匣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吧,怎么偏就认识我这一只?” 苦禅大师轻轻一笑,说道:“万物皆有缘分可言,我与这剑匣早些年间有些渊源,所以今日还能再相见。施主若是不相信我认识这剑匣,要不看看这剑匣左后方半寸处是不是有一条裂痕?” 徐怀谷眼角轻轻一瞥,竟然还真就在那处看见了一条小小裂痕,顿时心里一惊。 这剑匣他背在身上也有不少时日了,都没有注意到这么一条小裂痕,那苦禅大师为何知道? 他正要发问,苦禅大师却轻笑说道:“施主不必问我为何知道,因为那条裂痕就是被我打破。” 徐怀谷眯了眯眼,略一思索,立马提高了警惕,问道:“难道你与左丘寻有仇?” 苦禅大师恍然,笑道:“左丘寻……原来改了一个这么名字,难怪世人都找不到她了。不过我并非与她有仇,只是有一段渊源罢了。当年她从北边飞鱼洲来到中土之时,恰巧遇见下山游历的我。那个时候的我,也是白马山的修道苗子,自认不凡,便与她一战,可惜啊,那一架我输得可真是不轻,差点把我大道前程给丢掉。” “我遭受如此重创,而对她所做的,却只是在她那剑匣上留下了一道痕迹罢了。不过那一战之后,对我心境也裨益极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此间道理还是要亲身体会才来的深刻。于是我便放弃下山游历,直接回了山门,澄澈心思吃斋念佛,如今境界突飞猛进,已经是六境了。如果还能见到她,我觉得她敌不过我。” 徐怀谷打量了一番苦禅大师,觉得有人认为自己能在相同境界胜过左丘寻挺有意思,便玩味地说道:“没想到你与她还有这么一段恩怨,只不过就算是现在,你也不是她的对手。” 说罢,转身又要走,苦禅大师赶紧再次出声留住徐怀谷,语气竟然有了一丝焦急,问道:“她现在是不是在白海?” 徐怀谷头也不转,回答说:“按照你们佛家的说法,只要有缘,天下再大也能相见。若是无缘,就算是这一座小小的白海城,街头巷尾也不少,兜兜转转却也遇不见。” 徐怀谷执意要走,苦禅大师没有再挽留,而是默默看着徐怀谷离开的背影,嘴角突然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叹道:“这幅样子,还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她。” 之前二人交谈之时,陈绍纯一直不好意思打扰,所以在一边听得稀里糊涂的,此时徐怀谷已经离开,他便也好奇地问苦禅大师说:“大师,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她,究竟是谁?” 苦禅大师闭上眼睛,重新捻起佛珠,说道:“飞鱼洲那个销声匿迹多年的天生剑胎。” 陈绍纯如遭雷击,讷讷道:“苏……苏涒?” 苦禅大师没有讲话,安南楼重新平静了,轻轻的念佛声音响起,伴随着菩提子摩擦的细微声响,白海安然入了眠。 …… 此次安南楼酒宴过后,距离去黎川山,便是四日的准备时间。不过徐怀谷倒是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在他看来,此次上山杀鬼一事最大的变数莫过在于黑衣道士。 黑衣道士最心爱的那一件法宝血风铃被徐怀谷一行人夺走,本应对徐怀谷一行人恨之入骨,而这一次见面,黑衣道士竟然对他没有丝毫怨气,而是想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阴招来对付他,徐怀谷总感觉有点奇怪。而且他也没有想要拿回血风铃的意思,甚至没有与徐怀谷多讲一句话。按照之前那一战来看,黑衣道士也不应该如此隐忍才是,他如此做,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他心里,徐怀谷必死,早死晚死并无区别,而那血风铃也必然会回到他的身上,所以才不急。 再想到鹿城之时黑衣道士与女鬼勾结一事,此番事情来龙去脉便差不多浮现出来了。极有可能就是黑衣道士与黎川山鬼物相勾结,想要从内部制造混乱。到时候内外夹击,进攻黎川山的队伍自然会受到不攻而破。 不过就算如此,又能如何?徐怀谷并不在意,需要提醒的徐怀谷已经给陈绍纯提醒过了,至于他会不会听取,那就是另外一码子事了。而且队伍里面还有左丘寻压阵,加上那比起左丘寻也只是略逊的苦禅大师,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黑衣道士此番算计,本来已经很是精密了,可惜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苦禅大师也是能够匹敌七境的修士,而暗中藏着的左丘寻,则更是说若分生死,可以匹敌八境修士,如此天才存在,黑衣道士想不到也实属正常。 所以在这将要上山前的几日里,徐怀谷倒还算是清闲,每日修行依旧是懒懒散散,顺势而为,只是黄善和左丘寻就没有那么悠闲了。 黄善收了那一把法宝扇子,虽然说法宝并不如仙兵难驯,却也要下一番功夫。这几日里,黄善炼化了这把小扇子之后,又开始逐渐熟悉这扇子的用处,却惊讶地发现这扇子不愧是大宗弟子所用的上等法宝,比起自己之前那一把法宝伞来,强上了不少,倒也觉得有一番失而复得的惊喜。 而左丘寻则更加不得清闲。她在从徐怀谷那里听说苦禅大师也来了白海,而且又听说他也已经六境,就有点着急了。在左丘寻的口中,徐怀谷了解到那法号苦禅的僧人本名蔡合璧,乃是白马山年轻一代的青年俊杰,也是很出名的人物。虽然岁数比起左丘寻大了几岁,但是也已经是六境,天赋可见一斑。 苦禅大师说是不曾记恨左丘寻,但是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况且苦禅大师也是白马山有名之人,便如那华杉一样,身上必然会藏着一件仙兵,若是到时候对她出手,也算是有点麻烦,所以左丘寻也有了点压力。光凭一把仙兵品秩的本命飞剑,恐怕还不足以面对所有不测,所以她打算在上山之前炼化好从华杉那里夺来的那仙兵品秩的白玉印章。到时候两件仙兵在手,无论如何,这一趟不会出太大的变故了。 于是这几日左丘寻就寻了一家白海当地的仙家客栈,开始闭关修行,全身心投入炼化那白玉印章之中,除了徐怀谷时刻守在门口,其余人都不敢去打扰她。 徐怀谷守着左丘寻,一守便是整整三日时间过去,那房间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徐怀谷在外面等的都很是焦心,也不知道里面左丘寻此时究竟是如何状况,好在终于在临走那天夜晚,那扇房间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 在门口盘坐着的徐怀谷一听见响动,立马站了起来,对着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着急问道:“怎么样了,炼化好了吗?” 随着那扇门的打开,徐怀谷看见左丘寻板着一张脸,顿时心里一沉,冷声说:“是没有成功?” 左丘寻看了一眼徐怀谷那焦急神色,似乎比自己还要在乎结果,顿时不禁掩面笑了起来。 徐怀谷面色逐渐变得疑惑,随后也笑起来。 这左丘寻和他也朝夕相处了一段日子,这种有趣的笑容只见到她对余芹有过,对自己和黄善永远都感觉像是高深莫测,算尽了一切似的,没那么近人情。不过这一笑,倒真是被徐怀谷的反应所逗笑了,况且徐怀谷还觉得,左丘寻这一笑还真是别有风情。 说到这里,徐怀谷想起好像自己自从在杭旬山与余芹表露心事之后,和余芹反而一直没有什么进展,顿时有点头大。 对于男女情爱一事,徐怀谷还只能算得上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以后的路,还长得很。 左丘寻见徐怀谷思绪又飘了,便给他提醒说道:“有什么心事到时候再想吧,今天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山,快去休息了吧。” 徐怀谷点点有,临走之时,再问了一句:“那印章?” 左丘寻一抬手,便有一枚手心大小的白玉方块印章静静卧在她的手心里,散发着淡淡的白色荧光,在夜色之中颇为明亮。 印章洁白无瑕,左丘寻的手也雪白修长,如此一看,还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徐怀谷便笑道:“炼化了就好,那这次上山就有十足把握了。既然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我就离去了。” 左丘寻点点头,于是徐怀谷便就此离开。 白海的夜深了,安南楼顶佛经阵阵,客栈之间剑气森森,黎川山头鬼气凄凄。 难得徐怀谷今夜没有修行,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四十三章 好剑不如美人 这一夜白海依旧是风平浪静,百姓们在家里熟睡,更夫在半夜四处打更,还有夜半出湖捕鱼的渔船四面航行。而在这些普通人之下,便是聚集在白海准备明天上黎川山杀鬼的修士们。 苦禅大师在安南楼顶念佛,四日不曾一动。左丘寻在客栈炼化仙兵,也不曾一动。徐怀谷在床上熟睡,黑衣道士莫饶人在筹划明日如何与鬼物里应外合,余芹在为徐怀谷而担忧,伊芸和冯大娘则是希冀修士们能够早日斩鬼归来,好让他们的亲人苏醒过来。 这一夜,人人心事重重,心思各异,算不得是个好夜。 终于,鸡鸣逐渐在白海四处响起,天边的朝霞也逐渐喷薄而出,驱散了白海城夜里的薄雾。看起来,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徐怀谷起了床,在房间里收拾要带的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剑匣两把剑罢了,所以他主要是在清点自己包裹里的东西。除了几块很早之前一直保存着的泠江石块,还有一小袋子神仙钱,而在包裹的角落里,他还看见自己一黑一白两枚彼岸花令牌之后,有些过去的事情又逐渐浮现出来了。 那黑色彼岸花令牌是从黄善手中拿来的,他还记得当时黄善对这令牌颇为看重,差点为了令牌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这令牌之后却被徐怀谷拿走了,虽然明面上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令牌在徐怀谷的手里。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黄善也从来没有向徐怀谷问起过这一枚彼岸花令牌的事情,但是徐怀谷知道黄善没有忘记,他只是在看徐怀谷是否会主动还给他。 其实前几日左丘寻把那法宝扇子送给黄善之前,黄善就早已对扇子念念不忘,却也不曾挑明话语。从这件事可见黄善之心,她知道黄善对所有事情都是记在心里的,不说不是忘了,只是不想说罢了。 徐怀谷想起这一段日子以来,黄善和他们并肩作战,一起喝酒吃肉,也曾劫过兴庆大牢,也曾进入杭旬秘境,也曾在鹿城杀鬼,也算得上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他不禁对自己拿走黄善令牌这一行为有点愧疚。虽然从忘川的那一段经历来看,这令牌牵扯极大,与忘川那一扇生死门以及忘川上的摆渡人有关,但是良心告诉徐怀谷,这本不是他的东西,他应该把它还给黄善。 他正在回忆,突然敲门声传来,然后便是黄善的声音传来:“徐怀谷,你就一剑客,不就两把剑要背吗,磨蹭那么久干什么?怎么,还想背个姑娘上山解闷啊?快点出来,我昨天晚上弄了一坛好酒,左丘寻喝过了都说好喝,给你也留了点,算是给我们上山践行了。再不出来的话,这酒可就要被我和左丘寻喝完了。” 这一席言语说得徐怀谷突然心间一动,心里似乎很是温暖,那是一种自从离开了道士孙祥之后就再也没有的感觉。 他决定了,待得黎川山一事过后,就把令牌还给黄善。 无论这令牌牵扯有多大,又或是拿到它能够获取怎样的力量,在这一刻,徐怀谷都不在乎了,这些都比不上黄善的这一坛子酒。 徐怀谷把剑匣一拉,随意背到了背上,高声回答说:“就来了,不许偷喝!” 黄善大笑,然后便走远了。 徐怀谷出门,在铺子门口见到了站着的黄善和左丘寻,黄善便不怀好意地笑着把手上的半坛子酒丢给了徐怀谷,说道:“喝吧,喝完了我们就走。” 徐怀谷本来不是很能喝酒,见还有半坛子,顿时有点不悦,一边心里也在奇怪黄善今日怎么如此大方,如此昂贵的仙家酒酿竟然还会分半坛子给他。 他抱起酒坛子,喝了一口,果然是好酒。酒液清澈甘冽,入口极香,还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味,竟然比起那仙人醉只好不差。 徐怀谷尝了一口之后,问道:“花了不少钱吧?” 黄善嘿嘿一笑,没有说话,倒是左丘寻开口说道:“就他这个小气模样,上辈子肯定是穷死的,肯花钱买这种酒?其实这酒是白海本地的桃花酒,也是以仙家秘法酿制,算是上好的仙家酒。昨天晚上陈绍纯派人给上山的每一队修士都送了一些,不然哪里去找这么好的酒喝。” 徐怀谷砸吧砸吧嘴巴,然后一口把剩下的酒水饮尽,把酒坛子撂在地上,爽快笑道:“酒喝完了,我们走吧。” 正要离开,绸缎铺子里又走出来三人,正是余芹,伊芸和冯大娘。三人又好生给徐怀谷他们嘱咐了一番,徐怀谷都答应了下来,这才得以离开。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但好在徐怀谷三人都是修士,所以走起路来脚力也是极好,只是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到达了黎川山南面的一口悬挂的古钟之处,那便是李思青和他们约好的集结之地。 徐怀谷到来之时,那里已经有了三四名小修士,不过都是各自为伍,不像徐怀谷这边三人本就是一个队伍。独来独往,大多就是这些野修的性子。 除了这几名野修,那在安南楼宴会之上拔剑为剑修鸣不平的花衣剑修李思青也已经到了。不过今日他倒是换了一身青黑花纹衣裳,背后背一把长剑,面容冷峻,又自有剑修的一番冷酷气韵,看起来容貌颇佳。 那李思青也只是一个人站在一边,不与那几名野修搭话。不过也难怪,他可不是野修,乃是东扶摇洲清风谷的人,堂堂正正的仙家剑修,自然不屑与野修为伍,此时他看见徐怀谷一行三人一起前来,而且容貌不俗,想必也是宗门里面的师兄妹,才愿意结交一二。 他迎面走了上来,对着徐怀谷善意地笑了一笑,徐怀谷也笑着回应,两人这一番看起来还颇为熟络。 徐怀谷对李思青还有几分好感,其实主要来源于他当日在宴席上为剑修拔剑鸣不平。在徐怀谷看来,这才是剑修应该有的心气,也是出剑的根源。 李思青给徐怀谷打了个招呼,说道:“徐道友,好久不见。” 徐怀谷也回应了他,寒暄了几句。随后李思青便发现徐怀谷的身后还有一名长相颇佳的白衣女子,上次赴宴之时并未见过。 他指着左丘寻,问徐怀谷说:“徐道友,这位是谁,怎么上次安南楼的时候没有见过?” 徐怀谷解释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虽然只是二境剑修,但是也想来黎川山上来见识一番,不知道李道友能否行个方便,让她也加入我们?” 李思青打量了一番左丘寻,更是发现这女子年纪确实不大,二十出头而已,而且比起她的剑修身份,她的模样更是出挑。 下巴尖尖似柳叶,面颊清冷,眼眸狭长,剑眉横卧,自是一股出色剑仙韵味,落在同是剑修身份的李思青眼里,更加意气相投。 真是好标致一个剑修女子,李思青心里顿时有些心动。他也就是近三十的年纪,便已经是五境剑修的身份,在清风谷之中也能算是中上水准,只不过清风谷里女修士本来就少,漂亮的女修士更是被那些天赋更高之人所占据,李思青仗着一副好皮囊,却也寻找不到良配。 而且此时在李思青看来,这剑修女子相貌比起平日清风谷里所见的其他剑修女子,竟然都要更姣好,心里求慕之意更浓。只不过他好好探查了一番这女子,发现女子还果真只有二境的修为,不禁有些失望。但他转念一想,这女子应该修行时日尚短,二境其实也算不错了,又肯定是小宗培养出来的,到时候凭着自己这清风谷弟子的身份,想必她身后的宗门肯定也乐意攀上清风谷这一根高枝。此番追求一事,应该是十拿九稳。 李思青心里一乐,没有想到这白海一行竟然还能碰见这么一位美人,若真能与这名女子结为道侣,倒是意外之喜。 左丘寻其实已经把李思青的心思看了个七八分,不过也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男人大多如此。只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只是一个照面,李思青竟然已经想了这么多。 既然有了追求的心思,李思青便也多了一份心眼,小心问徐怀谷道:“敢问徐道友是出自哪家宗门,改天路过之时,也能拜访一二?” 徐怀谷犹豫了一下,正不知该不该说,便听见左丘寻心湖传音提醒他说:“你就说来自飞鱼洲的新雨宗。” 徐怀谷笑答道:“我们不是东扶摇洲本土人士,乃是从飞鱼洲前来,所在宗门名作新雨宗。” 李思青稍微皱眉思索了一番,似乎并不知道新雨宗到底是哪一家宗门,不过却也知道这女子若真是飞鱼洲人士,此次会面很可能就是唯一一次见面机会了,若不能好好把握,估计以后就再难相见了。 李思青便作了个温和笑容,说道:“原来是新雨宗,久仰贵宗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乃是钟敏毓秀之地。徐道友生得风流倜傥,这位女剑修道友也是花容月貌,贵宗绝对是一块风水宝地,改日定要前去拜访。” 徐怀谷心里一盘算这段话,倒也觉得李思青是个妙人。修行中人,最在意应该是修为,而评价一个宗门高低好坏,自然也是以门下弟子的修为,而这人竟然是以人之容貌来定夺,倒也有趣,这人估计便就是那喜好形色之人。 李思青又问道:“不知这位女道友姓名?” 左丘寻低头一笑,款款答道:“姓左丘,单名一个寻字。小小姓名,修为又低,不足挂齿。” 李思青便劝说道:“道友此言差矣。我李思青平日里最喜欢形貌昳丽之人,说起来我修行的缘由,竟有几分也是为了能让自己年轻样貌能保存更久一些。说实话,清风谷女修士也不少,但是在我见过之人中,从未见过有道友如此相貌无暇之人,因此道友的姓名,无论如何我是要记下的。” 左丘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随后又以衣袖遮住面庞,似乎是很害羞的样子。 徐怀谷憋着笑,知道左丘寻这又开始施展演技了,可怜这李思青,还真把她当做了追求对象,只怕是要苦了心了。 时间慢慢过去,其余人等也逐渐都来齐了。到最后,加上左丘寻,这一对一共有八人,其中五境修士两人,除了李思青之外还有一名上了岁数的老野修,四境修士两人,三境修士三人,还有左丘寻这一个“长见识”的二境剑修。 第四十四章 生死本来自然 这一行人集结之后,便是等待约定的时辰了。当时在安南楼之时,一行人约定好的是正午时分进攻,但是此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却也不见李思青下进攻命令,只是坐在一颗松树荫下闭目养神,时不时往徐怀谷这边瞥两眼。 徐怀谷觉得有点奇怪,李思青好歹五境修士,这约定好的进攻一事应该是无论如何不会忘记的,此时时间已过,为何却还如此悠闲养神? 徐怀谷并不打算去打扰他,不过有人却等不及了,着急问他说:“李道友,我们与陈县令约定好的时间是正午,你是领头人,不应该忘记才是。只不过为何现在已经过了正午,却还不进攻?要是误了战机,这可不是小事啊。” 李思青悠然自得理了理头发,解释道:“我们要进攻的乃是黎川山的南面,而黎川山鬼物所占据之地大多是在西面,所以我们主力的那两名六境修士都是在西面。你们虽然是见过那六境的和尚,却不见得知道那和尚的厉害。那法号苦禅的和尚是来自中土佛家大宗白马山,是白马山年轻一代的最杰出之人,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六境修士了,而且底蕴之深厚,身上法宝的数量,完全不是一般六境修士可以比拟,所以他的战力绝对有七境。我们大可不必如此早动手,待得西面先打起来,南面的鬼物自然会被吸引过去一部分,到时候我们的对手就要少很多了。” 除了李思青之外,其余修士都是野修,都明白人不为己天地天诛地灭的道理,听到李思青一席话,顿时恍然大悟,便也不说话劝他,只是留在原地待命。 那除了李思青之外的另外一名五境老野修冷笑道:“说什么仙家修士,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与我们野修并无区别,可笑可笑。” 李思青微微一笑,却没有觉得丢脸,而是轻松说道:“这是战略,我们对手一少,自然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我这不是为大家考虑吗?若是我们之间八人到最后少了一两人,岂不是坏了一场缘分?” 那五境修士冷笑一声,摇摇头,不说话了。 李思青静静看向黎川山的西面,能够感受到那边灵气波动剧烈,此时应该是已经开战了,于是再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说道:“诸位,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我们便上山去。不过我们只需要攻下那一座道观,便以道观作为根据地,再派出几人扫荡一下游荡的野鬼,便可以了。” 徐怀谷觉得这李思青果然是一个有点意思的人,心里明明是有剑修的豪气,但是做起事来却又有点自私,斤斤计较之意,却也一时看不透这人到底心思如何。 不过按照李思青的方法,确实是最省力的方法,而且也是最安全的方法。一席人也都是因为利益而来,能够让自己活下来的机会多一分,自然没有人反对。 于是一席人在以李思青为首,分散开来向山上攻去。不过李思青上山之时,有意无意靠近徐怀谷这一边,似乎是想要在左丘寻的面前表现一番。 虽然西面开战吸引过去一些鬼物,但是这南面鬼物依旧不少。也不知道那鬼王究竟积蓄了多久,才能够招来这么多孤魂野鬼,着实是十分麻烦。 很快,山间逐渐出现一些黑色鬼影,在树林之间穿梭,极为迅速,而那边几名野修就已经开始与鬼物交上了手。 不过现在靠近山脚,这里的鬼物都还只是二三境的小鬼。那些个野修都是经历过切切实实厮杀的人,杀起来鬼来毫不手软,于是一行人的速度只是被拖慢了一些,并不没有多大影响。 不过再往山上走一点,鬼物就开始密集起来,远远的还能看见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站在山上一块岩石下,正是一名五境的鬼物盘踞其间。 那鬼物身躯高大,浑身冒着黑气,面目狰狞,一见到活人前来,顿时凶气更甚,一句话也不说,便带着黑压压一群小鬼就冲上前来。 对付那五境鬼物,李思青自然义不容辞。他便拔剑出鞘,先是斩出一条剑气,扫清了几名小鬼,便对着徐怀谷嘱咐道:“徐道友,那名五境的鬼物由我去解决,你就站在这里莫要走动,保护好左丘道友,我杀了那鬼就回来帮你!” 徐怀谷心里觉得好笑,但是却也面上没有表露,而是郑重说道:“我知道了,李道友你也小心!” 李思青提剑冲向那狰狞鬼物,傲气笑道:“这有什么小心的,不过就是死去的人罢了。他生前我尚不怕他,何况这死人!看我几剑便取了他性命!” 顿时剑气出鞘,那周边小鬼悉数被纵横的剑气搅碎,只有那五境的鬼物扑上前来,与李思青近身厮杀。李思青凭借着周围剑气环绕,也在这密集的鬼物之间杀出了一道空地,专心与那五境的鬼物搏杀。 那边几名野修此时看到李思青只顾专心对付五境鬼物,压根就不管他们,心里早就对他没了指望。倒是在这生死关头,他们由另外那一名五境老野修带头,也聚集成了一伙小团体,站在一起对付鬼物,也算稳定了局面。 徐怀谷和黄善也加入战斗。徐怀谷每一次出剑,都能杀一只小鬼,而黄善则是祭出了那把法宝扇子,只是一扇,就有一道火焰划过鬼物,烧死一片。左丘寻没有出剑,就站在黄善和徐怀谷之间,静静观察着这一场战斗,还有那李思青和其他野修的杀力如何。 这样来看,只要保持这个局面,徐怀谷这一行人应该是稳操胜券。 但是变故却突然横生。 有一道红色影子从身边树林之间一闪而过,直奔那一群野修而去。鬼影仿佛一支利箭一般,快到几乎看不清。 徐怀谷赶紧给那边野修提醒了一声,那几名野修也发现了这红色影子,知道这定是另外一只境界较高的鬼物,不敢懈怠。但是鬼物的偷袭速度极快,那五境野修只好赶紧抽出身来,挺身而出,祭出了一件防御法宝,想要挡住那鬼物。但是哪知那鬼物压根就不是对着他而去,只是从他身边擦过,刺向了一名三境的野修。 那三境野修顿时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软便栽倒到了地上。老修士见自己没能挡住鬼物,便也恼怒地赶紧一道灵气拍下那鬼物,再又是一道法宝砸下,那偷袭的红色鬼物便逐渐消散了,是真正地死去了。看书喇 偷袭的红色鬼物是四境,本来没法造成太大影响,但是仗着身法极快硬是换掉了一名三境的修士,让得他们损失一人。这般袭击与自杀无异,但是这鬼物却是悍不畏死,这才是麻烦之处。 徐怀谷心里默默一叹,不过也没有时间去悲伤,赶紧再出一剑,杀掉离自己最近的那鬼物。 人是死了,但是战斗并没有因此结束。 那群野修见自己有一名同伴被杀,也都红了眼,一件件的法宝被祭出,然后将怒火倾洒在那些扑上来的鬼物身上。 大约一炷香时间过后,那些似乎杀不尽的鬼物数量终于减少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鬼物依旧扑上来,只不过是造不成多大威胁了。而也是在此时,李思青也已经使出了一套清风谷的上乘剑术,一举击杀了那一只五境鬼物,脱身而出,又是几剑便基本扫平了周围鬼物。 见到有一名三境野修已经死去,李思青皱了皱眉。虽然看不上野修,但是那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况且今天这一战在一起,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人,心里见到他死去,心里未免不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意。 五境修士难过地看了看底下倒下的尸体,只见那野修恐惧地睁大着双眼,鲜血从他的胸口不住地涌出,此时鲜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染红了地面。 在平时,三境修士与凡人之间已经是差别极大,但就如此看去,他的死相却也与普通人并无两样。 难道只有死亡之时,修士和凡人之间的沟壑才能被填满?徐怀谷心里感觉有点寒意。 李思青看着另外一名五境修士,把剑归入鞘,安慰着说道:“要不就地掩埋了吧?他身上的东西我们都别拿,既然人家身前喜欢,就让他带着陪葬吧。” 那名年老的五境修士摇摇头,说:“你不懂我们野修。有人说野修之道,生前最是自私,死后最是大度。我们野修死后,按照规矩,就直接把尸体放在这里就好,任苍鹰啄食,任风吹雨淋。生于自然,回于自然,这才是野修之道。” 黄善在一边狠狠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叹这老年修士果然还是见多识广,和自己师父当年说过的话相差无几。 李思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说道:“没想到野修竟然还有如此宽广的胸襟,看来往日还是我眼界狭窄了。以前若是有得罪,道友请见谅。” 五境修士冷冷说道:“别,你们仙家依旧是仙家,我们野修自然有我们的生存之道。我们之间的沟壑,自古从来未变,也无须改变。” 李思青沉默了,在琢磨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虽然二人境界相同,但是李思青自小在宗门里长大,老修士则是在世间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两人之间见识的差距,确实极大,这也是李思青下山游历的目的所在。想要勘破红尘,须得先入红尘。 徐怀谷问老修士说道:“那他身上的法宝钱财该怎么办?” 老修士看了一眼徐怀谷,说:“自然是我们野修平分。” 徐怀谷点了点头,并不在意。倒是左丘寻被这一句话勾起了兴趣,眼角打量着李思青,想看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李思青几乎没有多想,点头说道:“依你所说。” 左丘寻微微笑了一下,徐怀谷说道:“那我们现在继续上山?” 李思青心情终归有点沉重,说:“走吧,留在这里也是无益。不过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就算鬼物被西面引走一部分,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不过接下来应该就很简单了。这南面鬼物应该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了,我们只要拿下那一座道观即可。” 老野修把死去之人的钱财平分给每个野修之后,也上了路,只不过脚步有些沧桑罢了。 徐怀谷不禁在想,老野修活到这个年纪,一辈子到底看过了多少生离死别?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黄善应该知道,但是徐怀谷不想问。 他正在为这件事思索着,却看见半山腰处一块巨石突兀生出,上面耸立着一片建筑。屋顶之上只看得见破败的房梁,连瓦片也不剩几块。 那就是那座百来年前无故没落的道观——黄龙观。 第四十五章 波诡云谲 却说徐怀谷一行人已经基本扫除干净鬼物,到了那一座黄龙观,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以黄龙观为阵地,慢慢清理周边的鬼物,但是由陈绍纯所带领的主力队伍却还在西面苦苦鏖战。 虽说徐怀谷所进攻的南面鬼物已经是不少,但是西面鬼物更多,光是六境的鬼物都有三只,五境的鬼物更是接近十来只,陈绍纯一行修士这一战打得十分艰难。 不过幸好有那一位苦禅大师坐镇,修得一身佛法专克鬼物,只是口念佛经,便有天地灵气聚集,况且这灵气对鬼物又有极大的克制,所以便以一人拖住两名六境的鬼物,而且稳占上风。偶尔还能分出心来扫除一下周围的小鬼,于是双方在高阶修士的对抗之上还是处于平局。只不过陈绍纯的忧虑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因为那一名起码六境甚至七境的鬼王不知为何还没有现身。而若是她一现身,估计局势又要大变。 心里忧虑也是无用,一心只想要快点结束战斗的陈绍纯也抛掉自己是指挥者的位置,而纯粹把自己当做五境武夫,也冲了上去,竟然直接对着与苦禅大师厮杀的那两头六境鬼物而去。 陈绍纯想的是只要苦禅大师抽出手来,那些五境以下的小鬼物在他面前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如此一来低阶的修士也能少死许多。陈绍纯乃是队列行伍出身,在沙场上见了不知多少血肉横飞,生离死别,现在老了,过上了安逸的生活,究竟是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了。 不过他不愧是能当上县令的武夫,心气自然是极高,而武夫出拳最是要讲究心气。面对那两只六境鬼物,毫无畏惧,只是一拳接着一拳递出,再加上苦禅大师口念佛经之时又祭出了一件上等法宝佛经,一时间四周笼罩了淡淡的金光,那些鬼物修为在金光之下都被压制了几分,于是陈绍纯和苦禅大师更加稳占了上风。 只不过那两只六境的鬼物越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越是快要消散而去,陈绍纯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心里那不安之感却越来越浓。 损失两只六境鬼物,对于黎川山而言绝非小事,可谓是元气大伤。只不过这两只六境鬼物都快要被斩杀了,那鬼王却还依旧不见身影,这究竟是为何?是那鬼王知道今日必败,所以逃走了?还是说那鬼王还留有后手,所以并不在乎这两名六境的鬼物生死? 出拳之时最不能心意杂乱,陈绍纯强行压制住自己胡思乱想,专心眼前的局面,与苦禅大师配合着出拳,逼得那两只鬼物节节败退。 陈绍纯又是一猛拳上前,拳头所对的那只六境鬼物此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地步,狠下心来竟然不躲,也拼了命聚拢灵气,对着陈绍纯便冲了上来。 他那六境的修为此时岌岌可危,浑然不顾身上伤势,周围的灵气疯狂涌动,这是他的临死反扑,他想与陈绍纯同归于尽。 陈绍纯一惊,慌忙想要后退,但是却不知那鬼物究竟使用了何种法术,竟然锁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动弹不得。 陈绍纯终于惊慌起来,顿时意识到这是自己太疏忽大意了。就算是快要消散的六境鬼物,那也依旧比自己高了一境,要拼起命来,自己不可能是对手。 早年间那在沙场厮杀,短兵相接白刃交缠之时的死亡之感再次涌上了心头,陈绍纯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似乎是准备接受这自己疏忽引来的恶果。但是却见身后突然佛光大盛,顿时周遭一片金光,万籁俱寂。 在这金光之下,那原本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狰狞鬼物就在眨眼间消散而去。 这一幕把陈绍纯看呆了,大口喘着气。他转过头去,却见苦禅大师还是坐在原处,口念佛经,正直视于他。 陈绍纯懊恼地低头,说道:“大师,这是我莽撞了,多谢您出手相救!” 这比起陈绍纯小了三十岁的僧人坦然受之,只是眉间终究有点不爽快,说道:“其实陈施主何必如此着急,我这一枚宗门上面传下来的金刚菩提子可是无价之宝,为了他们两只六境鬼物却用了,不值。” 陈绍纯余光瞥到了那一直带在苦禅大师手腕上的佛珠,确实比起前几日来少了一颗,看来这就是他所说的金刚菩提子,应该是威力极大的一种消耗性宝物。 陈绍纯连连再道了几声歉,然后就问苦禅大师道:“大师,我有一事没有弄明白。这两名六境鬼物,按理来说,在黎川山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只不过他们都已经被我们斩杀,那鬼王为何还是不出手相救?” 苦禅大师看了一下陈绍纯,有点困惑说道:“我也不知,不过想必那鬼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她现在应该再做一件非常要紧之事,分不开身。这次上山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只怕要再起波澜。之前我就觉得疑惑,这黎川山并不是十分适合鬼物居住,为何还会有一只七境的大鬼愿意迁来此地,看来这座山必定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陈绍纯紧皱眉头,心里明白这种可能确实存在,似乎是有了一点退意。他问苦禅大师道:“大师,今日我们已经杀了不少鬼物了,黎川山元气大伤。既然你说有可能会再生变故,要不现在退去,等回去查清楚黎川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再做筹划,你觉得如何?” 苦禅大师反问道:“为何如此?这里面的修士你都是花了不少神仙钱的,要是下次还想让他们上山,恐怕更难。” 陈绍纯叹气说道:“我委实不想再看到我们的修士死伤了。而且按照今日形势来看,那鬼王必定已经跻身七境,我们到底有胜算吗?” 苦禅大师说:“我可以匹敌七境鬼物。” “但是还可能有变故啊,若是鬼王当真还留了后手,我们真的有把握胜过?” 苦禅大师笑了一下,安慰道:“你放心,若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还真不敢保证能够胜过。但是今日上山之人中还藏了一名天生剑胎,有她在,我们不会输。” 陈绍纯听到天生剑胎四字,顿时浑身一颤,不可思议说道:“怎么可能!那天下天生剑胎者,不是说只有七人吗,如果有一人在白海,我为何不知?” 苦禅大师反问道:“既是天生剑胎,行事自然隐秘,你如何会知道?” 陈绍纯缓过神来,又急忙问道:“那大师可知她是谁?” 苦禅微微笑了笑,说:“我不便说出口,还是先杀掉这边的鬼物再说吧,届时自然你就知道了。” …… 黄龙观内,徐怀谷一行人此时进了道观,正在四处查看这座道观里的情况,以防有鬼物盘踞其间。 徐怀谷拿了那把长剑“晓雨”,身边跟着黄善和左丘寻,直接走进了那正殿。迎面而来便是正殿之中的一大面金碧辉煌壁画,画了一条祥瑞黄龙飞升之景。 天空之上有一轮红日散发着万丈光芒,阳光之下是万物生灵,生灵之上是一条黄色祥龙,正衔了一颗碧绿色玉珠飞升向上。天空中白云滚滚,白云之间有一道出口散发金色光芒,似乎是要通往仙界。 这幅画委实太过栩栩如生,徐怀谷仔细欣赏了好一番,然后再继续看向正殿其余之处。 只见壁画之下还有一座仙人塑像,上面镀了一层金。那塑像是一名老道士,戴了一顶长条道冠,道袍正迎风飘舞,左手拿了一卷道经,右手拿了一把桃木剑。他正直视着左手书卷,眼神严肃,而右手之剑依旧不离手,显得整座雕塑很是威严。 左丘寻看得有些迷惑,自语道:“一手书一手剑,这塑像好生奇怪。我游历过几洲,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道观。道家没有这样的神仙,也不知道这供奉的到底是谁。” 左丘寻都说不知道,那徐怀谷更加不知,所以他没有去接左丘寻的话,反而另外岔开了话题,说:“这塑像竟然还镀了一层金,想必以前这道观香火一定很旺盛,说不定这不知名的神仙还真灵验。” 黄善摇摇头,说:“这种道观是不会灵验的,供奉的都是道家无名之人,能有什么灵验之说?况且又是在这些山野之间,更加如此。要在那些大道观寺庙里面供奉的,那可才真是佛道两家古来飞升的神仙,那才会灵验。” 左丘寻也说道:“确实如此,有人说佛道两家不拜小庙。不过山野田间也并非无庙可祭,不过换做时当地的山水神灵罢了。只要用心供奉那些山神河婆的寺庙,好好积攒香火,他们也能保证一方平安。” 徐怀谷听明白了,又把这正殿到处仔细查看了之后,才回到二人身边,面色疑惑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一路上来,山坡上都到处都是鬼物,为何唯独这道观之中无鬼?” 黄善疑惑猜测说:“难道是这道观天生克制鬼物,鬼物不敢前来?” 左丘寻白了他一眼,说道:“信口胡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见那山间破落寺庙,最容易吸引鬼物前来,难道也是因为克制鬼物?就你这样子,我都不敢信你是在外摸爬滚打好几年的野修。” 黄善知道自己说的没道理,被左丘寻刺了,便腆着脸看向别处。 徐怀谷问她说:“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左丘寻难得皱了眉,说:“我也不知道,这道观里很不正常,大有古怪。” 徐怀谷看着那一幅黄龙飞升壁画,若有所思。恰巧李思青等人把几座偏房也都检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鬼物,便走上正殿来找徐怀谷,问道:“你发现鬼物了吗?” 徐怀谷回答说:“没有。” 李思青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也没有,感觉很奇怪。” 李思青问另外一名五境修士道:“老先生,你见多识广,觉得这是为何?” 老野修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和他闹脾气,而是和善回答说:“按道理来说,破落的寺庙道观最容易吸引孤魂野鬼,但这道观身处鬼物包围之中,却没有一只鬼,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不过可以知道,这道观必定有古怪。”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李思青也有点失望,嘱咐了几句要大家小心的话语,便准备离开。 他临走之时犹豫了一刻,然后走到了左丘寻身边,似乎有点害羞,把剑收回了鞘,和气问道:“我记得左丘姑娘你说前来黎川山是想要增长见识,我现在正要出去杀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左丘寻装作清纯眨巴了眨巴眼睛,看向了徐怀谷,似乎是要听他的主意。 徐怀谷立马反应了过来,对着李思青赔笑说道:“李道友啊,实不相瞒,我这师妹从小长得容颜极好,一直是我们宗门里的掌上明珠。这次带她出来,师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证她安全,这出去杀鬼,是不是太危险了?要不……” 李思青听到有点不妙,连忙打断了他,笑道:“徐道友,我既然带左丘姑娘出去,就绝对会保证她的安全。就算是我死了,也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徐道友大可相信我。” 徐怀谷这才为难地答应下来,说道:“那好吧。” 李思青笑着看了看左丘寻,给了个眼色,左丘寻便也跟了上去,二人离开了黄龙观。 徐怀谷冷笑一声,看着李思青的背影笑了一笑,便也就此离开,不过出门之时还转眼看了一眼那黄龙壁画。 他眨了眨眼,表情变得疑惑起来。 刚才好像看见壁画中的黄龙嘴中的明珠似乎闪了一闪,不过待他仔细去看,却再见不到丝毫异样。 这黄龙壁画大有古怪,徐怀谷留了个心眼,不过也不再停留,就此离开了正殿。 第四十六章 书,剑 黎川山西面,僵持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在解决了那两名六境鬼物之后,战斗便近乎呈现一边倒的局面。苦禅大师只要一出手,便有一大群低阶鬼物消散而去,唯一不顺利的就是与黑衣道士莫饶人交战的那一名六境鬼物在被重伤之后,没有被斩杀,而是逃离了。 不过那六境鬼物受了重伤,此时也已经失去了战力,不值一提。 很快,之前还浩浩荡荡的一群鬼物逃的逃,死的死,已经构不成威胁了。只不过尽管黎川山鬼物几乎已经被剿灭,但是那神秘的鬼王依旧没有现身。 苦禅大师一点也不慌张,倒是站在原地,时不时出手绞杀一些散落的小鬼,但是陈绍纯心里总是有一块石头悬着。 虽然苦禅大师说有一名天生剑胎在上山之人中,可以保证此次上山绝对能胜,但是却又不愿意说出姓名,这让陈绍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其实陈绍纯也能够理解苦禅大师。毕竟是天生剑胎,伪装身份隐秘上山来,肯定不愿意被人揭穿,所以苦禅大师并不好意思戳穿,能够告诉自己这件事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只不过这个人到底是谁呢?陈绍纯回想起每一个参加过酒宴的人,苦苦思索着。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徐姓剑客的笑容,以及他那在安南楼之时傲慢之景。 陈绍纯再一想,当时初见徐怀谷之时,他那永远都只是淡淡的笑容以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语气,还有五十枚大珠的高昂要价,以及那一名心甘情愿跟随在他身后的四境修士…… 陈绍纯越想越觉得有理,徐怀谷的种种模样和举动愈发清晰,让得陈绍纯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不过徐怀谷为何要伪装成三境修士?陈绍纯不知道答案,但他想要去见见再见见徐怀谷。无论如何,天生剑胎隐秘化身到黎川山来,肯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而这,说不定就是鬼王至今还没有现身的理由。 仔细一想,陈绍纯记得徐怀谷是被分派去到了南面,他眼珠子一转,很快决定道:“我们去南面。” 苦禅大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没有说什么,只是调转了方向,往南面而去。 陈绍纯对着身后一群疲倦的修士,振奋士气说道:“我们这一战终于是胜了,这多亏了诸位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只不过虽然商道被夺回,鬼王却依旧没有现身,那么多无辜之人的魂魄也仍然下落不明。所以在此,我陈某人恳请诸位再出一把力,加紧赶往山坡南面,从鬼王手中夺回魂魄。白海城几百条人命,就全仰仗诸位了!”看书喇 身后诸多修士纷纷举手应和,不过也有几名修士趁乱打算悄悄溜走,陈绍纯狠一狠心,便给苦禅大师一个眼神示意。 苦禅大师明白他的意思,使出神通拦下那几人,把他们强行带回队伍,随即对着其余修士说道:“我苦禅在此给大家说几句。大家既然上山来杀鬼,要么是想承一份白海的香火情,要么都是拿了实实在在的神仙钱,这中途逃跑一事,实在是很不光彩!我苦禅在此承诺,事成之后,凡是活下来的修士,我都记着你们,就算是与我白马山挂上了一份情谊。今后修行路上,能获得多大的好处,你们心里清楚。” 苦禅大师从未在众人面前讲过话,此话一出,周围修士们纷纷眼中露出喜悦,士气恢复了许多。 但他随即看了看那几名被抓回来的修士,冷眼说道:“不过,这想要逃走的几人,自然没有他们的份。” 那几人被苦禅大师抓回来,本来就十分惊慌,此时在他威严之下,哪里敢多说,连忙答应了下来。周围修士自然也都看不起这想要逃跑的几人,都冷眼旁观。 苦禅大师转身就往南面走去,走到陈绍纯身边都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去了。 陈绍纯蹙眉,转身对着身后修士们说道:“走吧,时间不多,不能再被耽误了。” 陈绍纯这边一行人尽管死伤了一部分,但是依旧有二十几人。一行人往南边而去,路上遇见的些许鬼物自然不在话下,十分轻松就解决了,因此行进速度很快。 却说黎川山南面,徐怀谷和黄善,以及那一群野修都在道观里待着,而李思青和左丘寻则是前去道观之外杀鬼。 有李思青相伴,这外边仅剩的一些小鬼自然不值一提,很快就被李思青的剑气扫荡得十分干净。而左丘寻则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这问那,再就是请教李思青修剑一事,还有如何孕养出剑气。一层层询问环环相扣,李思青知无不答,一阵子下来差点连清风谷的剑修法门都说了出来,幸好最后一刻猛然醒悟自己犯了大错,才没有说出口。 二人并肩而行,相谈倒也是甚欢,那些个鬼物并不能伤到二人,二人更像是在山间郊游。 李思青看着左丘寻俏丽容颜,心中悸动,知道必须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便悄悄试探着问一些修行之外的话:“姑娘这次事情过后,打算去哪?” 左丘寻回答说:“我在东扶摇洲从北往南,也快走了个遍,接下来应该是继续往南边去大余国。如果有机会,应该还会再去南边那与妖域的边境处去游历一番。” 李思青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随后环顾四周并无人,才靠近左丘寻耳边悄声说道:“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要去南边了。左丘姑娘你是别洲的宗门,有所不知我们东扶摇洲的情况。其实就在几年前,东扶摇洲发生了一场大事,那只镇压在青岭的墨龙趁机逃脱回了妖域。那一日,中土几名一流宗门的宗主都来了,却也没留住。此事极其隐秘,消息被压得很严。我清风谷谷主乃是九境修士,才知道这些事情,而我也是偶然在祖师堂里偷听到的,不然凭我这五境修为,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事情。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只是告诉了你。现在大余国南边很不太平,姑娘还是趁早回宗门吧。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必然会前去拜访姑娘。” 这一番言语着实让左丘寻震惊,她知道墨龙乃是妖域之王,实力强的可怕。不过关于墨龙出逃一事,她却从未听说。还是有宗门好,至少消息比自己一个人更加灵通。 她突然想到徐怀谷,他就是来自大余国南边,却也不知道是哪个城镇?她稍微留了一个心眼,准备回去之时再询问徐怀谷。 左丘寻问李思青说:“那你呢?是准备离开东扶摇洲吗?” 李思青楞了一下,才说:“不瞒姑娘,我并不打算离开。若是墨龙入侵,我也要与宗门坚守东扶摇洲。若是东扶摇洲被攻陷,那时李某人还能侥幸留有性命的话……我应该会去飞鱼洲吧。” 左丘寻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西面不远处似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便转头去看。李思青见左丘寻看向西面,便也顺着视线看了过去,问道:“那边有什么吗?” 左丘寻把脑袋转了过来,淡淡说道:“没事,看见了一只小鸟罢了。” 难得修剑之人还会被自然之美景吸引,李思青觉得她更是可爱。从侧边看过去之时,只觉得左丘寻清纯美好,便伸出手去想要握住。 左丘寻猛地一惊,还没等李思青手靠近,她赶紧往一边一跃,躲了过去,随后怔怔地看着李思青,说道:“李道友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思青脸色有点尴尬,心里懊恼自己怎么如此冲动,现在落得这般田地,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心里一横,他正下了决心准备对左丘寻说出自己心事,左丘寻却突然指着西面,说道:“李道友你快看,西面是不是来人了?” 李思青只好把要说的话给憋了回去,然后看向西边,果然看见一行人走了过来。那领头之人正是苦禅大师和陈绍纯,后面还跟着一群修士,正是进攻西面之人。 看他们人还剩不少,西面应该是胜了,但是为什么还来南边?李思青正心里疑惑,那群人就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陈绍纯立即上前来,询问李思青南面状况如何,李思青便将死去的那一名野修以及其余人所在的黄龙观说给了他。 陈绍纯特意问了他徐怀谷现在身处何处,李思青便也如实回答了他,说是在黄龙观里休息,于是陈绍纯便立即率领身后之人赶往黄龙观。 不过苦禅大师却没有和他一起走,留在了原地,一脸笑意看着左丘寻。 左丘寻不以为意,还做出被恶心到了的表情,求助地看向李思青。 李思青看着这一幅情景,自然是误会了,如何能忍?就算那苦禅是六境修士,来历不小,但他李思青也是五境,宗门也是东扶摇洲的地头蛇,现在更是想要在美人面前出头,便上前挡在了左丘寻和苦禅大师中间,不悦道:“大师,陈县令他们都走了,您怎么不跟上去?” 苦禅大师微微一笑,不做理会,继续向南走去,不过却与左丘寻心湖传音说:“许久不见,还以为自己境界提升已经是够快了,没想到你也已经六境了。这件事过后,我会再来找你,希望还能再见到你的“青丝”剑。” 左丘寻对这个和尚没什么好感,便也心湖传音冷笑道:“只是凭你司参玄的话,现在怕是还不够我出“青丝”剑。” “那就拭目以待。” 司参玄,也就是苦禅大师,说完这句话后,便继续往黄龙观方向而去了。 李思青古怪地看了一眼他,心里很是不满,但也没有说破,倒是看向左丘寻,问她:“姑娘要不再与我走一段?” 左丘寻看见陈绍纯那焦急询问徐怀谷下落的模样,再加上司参玄也在此处,已经猜出七八分事情缘由。必然是因为司参玄告诉陈绍纯山上有天生剑胎一事,那陈绍纯思索一番肯定是误解那一名神秘的天生剑胎是徐怀谷了。 黄龙观那边必定要出事,左丘寻便回答李思青说:“不了,陈县令和苦禅大师他们都已经往那边去了,想必他们来的路上也已经没有鬼物了,我们也回道观里去吧。” 李思青见左丘寻如此说,便没有阻拦,二人就此回黄龙观里去。 …… 黄龙观地底,一处昏暗无关的密室中,许多面黑红色的阵旗插在地面之上,隐隐间竟然连成一座阵法的形状。而在这阵旗正中央,则是一座凶恶石像。 石像是一名凶残恶鬼模样,面目狰狞,獠牙半露,看起来十分可怖。而最让人惊奇的是,那石像恶鬼竟然与黄龙观正殿的那位道士十分相似,也是一手书一手剑,不过这恶鬼却是把书随意揉在手上,却把右手之剑提起,挥舞向前。而那石像恶鬼手中之剑,似乎还有黑气缭绕。 一名黑衣女子静静坐在密室一角,冷漠看着阵旗之中的那一座石像。 她冷冷说道:“似乎还有一个佛家人?” 她又自言自语:“我最恨佛家人,虚伪无能,却自以为清高。” “不过也好,所有人都到齐了,那就都去死吧。” 第四十七章 叛徒 黄龙观中,徐怀谷还在里面四处走动,想要弄清楚这道观里是否还有其他诡异之处。只不过除了正殿之外,其余各处偏房之中都是十分破落,也没有什么可疑,只是有几张陈旧腐朽的木桌罢了,要不就是角落的小茶几上有几只小香炉,没有像正殿之中那雕像和壁画奇妙之处。 搜索无果,徐怀谷便决定还是去正殿看看那黄龙与雕像是否有奥秘,但他刚准备走去正殿,黄龙观的大门却被人猛地打开了。 徐怀谷等人还以为是鬼物要闯进来,赶紧聚拢在一起,祭出法宝,一待鬼物进门,便将其斩杀。只不过待得看清开门之人后,徐怀谷等人便有些尴尬的放下了法宝。 来人正是陈绍纯,他进了门便急忙扫视一眼道观里面的人,便看见了徐怀谷提剑在人群中,顿时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放下心来。 只要这位天生剑胎神仙还在,至少是出不了大篓子。 他赶紧上前去,对着徐怀谷说道:“徐道友,借一步说话。” 徐怀谷一头雾水,不知道陈绍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跟了上去,到了一处偏房之中。 陈绍纯仔细再看了看徐怀谷,生得高大挺拔,面容俊俏,似乎还真有天生剑胎的神韵。不过一想到这天生剑胎之稀少,他心里就很紧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怀谷看着他有些着急,就抢先问道:“你找我有何事?西边战况如何?” 陈绍纯便回答说:“西面胜倒是胜了,鬼物也基本被清理干净,只不过却不见那鬼王,所以那些中鬼术之人的魂魄依旧不知下落。我与苦禅大师商讨过了,都认为鬼王不现身必然是留有后手,应该是与黎川山的秘密有关,所以敢问徐道友是否知道黎川山有何秘密隐藏?” 徐怀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这是第一次到白海来,也是第一次上黎川山。若说起对于这座山的了解,陈县令在这里当官,应该比我知道得多才对,为何来问我?” 陈绍纯急得直跺脚,赶紧说道:“徐剑仙,这可是关乎此次成败的大事啊,你要是真知道一些隐秘之事,还是告诉我吧!” 徐怀谷也愣了神,解释说:“可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绍纯一横心,干脆捅破天窗说亮话,道:“徐道友,你就莫要再欺瞒我了。我陈绍纯把话挑明白了,你是不是那天生剑胎?” 徐怀谷一惊,自己是天生剑胎一事只有他们一行四人知道,绝不应该传出来,为何陈绍纯会知道? 来不及多想,心湖里传来左丘寻的提醒声:“别管他,只管否认就是!” 徐怀谷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也听从了她的话,说:“陈县令说的是天下只有七人的那天生剑胎?你该是糊涂了吧?我徐怀谷虽然是剑修,但怎么可能是天生剑胎?至于黎川山究竟有什么秘密,我也是一点不知!” 陈绍纯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下徐怀谷,脸上满是困惑。 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问徐怀谷说:“你真不是?” 徐怀谷耸耸肩,说:“真不是啊。” 陈绍纯困惑地走到了墙边,有些失魂落魄地靠在了上面,自言自语道:“不是你……那是谁?” 徐怀谷正被这陈绍纯举动弄得十分迷惑,便想要出去找左丘寻问个清楚。就在他准备走出之时,却突然听见耳边传来女子的尖笑声,凄厉异常,刺人心魂。 徐怀谷猛然一惊,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万蚁噬咬一般疼痛难忍,身体就要支撑不住,于是赶紧就地坐下,默念一段清心法诀以平心静气。 而陈绍纯也听到这诡异声响,心里一沉,知道必然是鬼王现身了。不过他好歹是习武之人,又是五境,比起徐怀谷高了两境,便自行压制住心里不安,走出偏房,却见房外已经是黑云缭绕,没有一丝阳光,这座道观仿佛转眼间陷入了黑夜。 刺耳的声响依旧在耳畔嘶鸣,陈绍纯仗着自己还是五境武夫,这才能勉强在声音之中保持清醒,而那些低阶修士则没有这本领了。三境修士几乎全部丧失了战力,只能哀嚎,而四境修士也只能枯坐在原地,勉强凭借灵气底蕴与这刺耳尖叫抗衡。 只是这一招,几十人的队伍之中大多数人就已经丧失战力。陈绍纯在心里忖度着,这鬼王绝对是七境无疑。 他正要召集剩下的修士联手,只见那鬼号声音传来的正殿处升起了一缕金色光芒。随后金色光芒慢慢延伸开来,这黑夜一般的道观之中终于有了光亮。 陈绍纯看着那温和佛光升起,就像是看见了深渊中的一点希望,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无限敬仰,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也能帮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苦禅大师作法。 苦禅大师静静坐在正殿门口,而那正殿之中,此时已经满是黑雾盘旋。那黑雾宛如怒海波涛一般汹涌,拼命翻滚,想要从正殿门口冲出,但是苦禅大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左手依旧捻着那一串菩提子,而右手却拿出了一只金色禅杖。 他右手紧握着禅杖,将禅杖立在地面上,于是就有金色光芒以禅杖为中心散发开去,那黑雾一碰到金光,便会惊惧地缩回去。任凭黑雾如何疯狂冲撞,那金色光芒依旧屹立。苦禅大师便凭自己一人,守住了这正殿门口,让的鬼王不能出来。 陈绍纯这才真正见识到了苦禅大师究竟有多厉害。那一件金色禅杖想必是是一把佛家仙兵,威能哪里是法宝可以相比拟?便凭着一把仙兵,苦禅就可以正面对抗比自己高出一境的鬼王。 那黑雾疯狂冲撞了许久,却依旧逃离不出。鬼王也知晓禅杖的厉害,自己破不开,便收回了黑雾。那原先如浪潮的黑雾逐渐收敛,化作了一名黑衣女子。 女子身材缥缈虚幻,让人看不真切,但是一眼望去,却绝对能感受到在那如烟一般轻柔的身体之中的阴森可怖。 她此时面色很不好看,仰起头对苦禅大师说:“小子,你是哪里人,手里竟然还有一件仙兵?” 苦禅大师回答说:“我是佛家人。” 黑衣女子冷笑一声,说:“切,佛家人,说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也不就是凭着手里一件仙兵才能胜我,有何光彩可言?” 苦禅大师静静说道:“你是鬼,我是人,本来就势不两立,又需要什么光彩?把收走的人的魂魄都交出来,若是实在有苦衷,我还能找人帮你渡化一番,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这句话似是触碰到了女子的逆鳞,她忽然仰天大笑,尖声骂道:“好人家?我呸!这世上就没有一户好人家!全是些奸佞狡诈,自私无耻之辈!要我说,全死了才好!” 她面容扭曲起来,愤怒说道:“今日你们来的正好,待我杀光了你们,再把白海屠得一个人也不剩!”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黑衣女子再次化身,那滔天黑雾便更加凶猛地席卷而来。 苦禅大师拄着禅杖,沉声道:“无药可救。” 黑雾滚滚袭来,苦禅屹立其中,金色禅杖发出耀眼光芒,挡住那黑雾。但是这次的黑雾更加来势汹汹,碰见了金光也不躲开,任凭黑气被金光消散而去也不后退。这样一来,虽然黑雾在以极快的速度消耗着,但苦禅也受到了很大压力,金光已经岌岌可危。 陈绍纯见到此番威胁场面,终于从旁观者的身份清醒过来,朗声说道:“大师一人抗敌,我们也来帮他一把!” 说罢,那些还没有丧失战力的几名五境修士便站在一起,也往黑雾的方向灌输灵气,局面才算终于抗衡下来。 陈绍纯稍稍松了一口气。那黑衣女鬼明显已经是拿命在拼,碰到金光而消失的黑雾可都是女鬼身上来之不易的修为,每少一分,黑衣女鬼的修为就会减弱一分。这样的局面他已经很满意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女鬼必败无疑。 但看着那与苦禅大师一齐御敌的几名五境修士,他突然心生疑惑。不该只有这些人才是,那一名六境的黑袍道士去哪了? 心里疑惑还只是刚刚生出,只见一道黑衣身影飞速闪过,正是那黑袍道士。只不过他的方向,却是站在最前方苦苦作战的苦禅大师。 陈绍纯心里大惊,脊背一凉,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就见那黑衣身影已是一掌打中了苦禅大师胸口处。 却说黑袍道士莫饶人全力一掌打中苦禅大师,苦禅大师却并没有像他想象之中飞出,却是依旧坐在原地,不过口中也是喷了一口鲜血,受伤不浅。 苦禅惊愕看了黑袍道士一眼,随后也愤然以左手一掌打回,莫饶人只觉得有一股巨大力量打中,身形便飞开了好几丈,撞在了一件偏房的墙壁上。 莫饶人愤怒地骂了一句,说:“好家伙,身上袈裟还是件法袍。死和尚全身都是宝贝,待我杀了你,就全归我吧!” 说罢,再要上前继续去偷袭还在与黑雾苦苦纠缠的苦禅,那边陈绍纯眼睛圆睁愤怒道:“叛徒!分出两名五境修士,与我一同拦下他!” 随即便自己快步向前,对着莫饶人便是出拳,而那边也分出两名五境修士上来纠缠。 只不过莫饶人手段虽然不堪,但是六境修为却是实打实的,三人与他交战,竟然还只能被死死压制,稍有不慎就要身遭重创。 而苦禅此时情况也愈发危急起来。刚刚受了莫饶人全力一掌,虽有法袍庇护,但也伤的不轻,此时又在强行支撑,而后方支援之人也少去两人,那禅杖所散发的金光更加岌岌可危了。眼看金光就要消散而去,苦禅无奈,只能狠心再丢出一枚菩提子,以巩固这一道金光屏障。 时间流逝,价值极高的菩提子被一颗一颗丢进去,而女鬼黑雾依旧汹涌,局势很不妙。那边莫饶人与陈绍纯三人之间的厮杀也已经接近尾声,到底还是莫饶人更胜一筹,出其不意斩杀了一名五境修士之后,剩下两名也被他重伤在地,丧失了战力。 莫饶人奸狠一笑,一步步走向苦苦支撑的苦禅,准备给他最后一击,但是正当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却看见有人手里拿了剑站在了他面前。 他抬头一看,却见正是那在鹿城与他厮杀过得那小剑修。 莫饶人轻蔑一笑,说:“现在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看来你还是有点手段。不过你也来的正好,免得我再去找你。新仇旧账,就一起算吧!” 第四十八章 冷眼相观 却说之前那刺耳鬼号声音响起之时,徐怀谷便立刻盘坐下来默念清心法诀。只不过那鬼王境界比他高出太多,一时间他只感觉到心湖之中的飞剑十分不安,被鬼号刺激得颤鸣,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而自己也似乎要随之失去理智,头疼欲裂。其他三境修士也是和他差不多的境遇,只不过他们都是心湖中起波澜,也是平息不下,心烦意乱。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道白色的光芒在飞剑上亮起,然后顺着剑身的白莲子花纹流过。就像是羊脂白玉融在了雪白绸缎上,华美异常。 在那白色光芒流淌过剑身之后,飞剑便逐渐平息下来,而徐怀谷的精神也清醒过来。 那飞剑之上的白莲子花纹乃是徐怀谷心湖之中原先那一颗白莲子融于飞剑之后才生出的,而那白莲子其实是孙祥送给徐怀谷的金梭子符之术在他心湖之中所衍生而出。果然不愧是道家第一术法,妙用无穷,还能在此时为他平心静气,免受了鬼号的纠缠。所以徐怀谷才能在其余三境修士尽数丧失战力之时,还能保持战力。 莫饶人与陈绍纯等三人厮杀之场景,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安南楼宴会那一天他就有提醒过陈绍纯,可是陈绍纯兴许是割舍不下这么一位六境修士的战力,又或许是不相信自己这么一名三境修士的话,在侥幸心理之下,终究酿成大祸。 徐怀谷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面前几步远的黑袍道士莫饶人。上次在鹿城交手之时,徐怀谷完全对他造不成一点威胁,只能使用了那一张紫霞宗雷符才拖延了些许时间,等到左丘寻出剑。而现在,他再没有别物辅助,只能靠手中之剑,正面对抗比自己高了三境的这一位野修。 他神色很是凝重,这是他目前遇见过的最强的敌人,估计也是最艰难的一战。他没有一点胜算,只是想着能拖多久是多久。不过尽管如此,剑还是一定要出。 司参玄看了一眼这边,心里不禁感慨这名徐姓剑修之气韵,真是像极了他以前所见之剑仙。他转头回来继续看着眼前又快要消散而去的禅杖金光,把最后一颗菩提子丢进去,那金光顿时再次高涨,挡住了鬼雾,只不过这也只是权衡之策,时间一久,必败无疑。 他眉宇间已经开始焦急,自言自语道:“现在还不出剑,你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徐怀谷拔剑出鞘,未等莫饶人先出手,就向前而去。随后便是一剑对着黑袍道士胸口直刺去,但是莫饶人动也没动,嘴角微微浮现一抹阴冷笑容,待得徐怀谷剑尖刺到他心口之时,便有一道黑色灵气纠缠上来。 只是莫饶人轻轻分出的一道黑色灵气,就打得徐怀谷的剑锋一偏,这一剑自然落了空处,反而是徐怀谷的身子由于用力过大而收不住,只得在空中转出一个刁钻的弧度,才没有迎面撞上莫饶人。 徐怀谷一剑过后,莫饶人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分毫,倒是徐怀谷落地之时还显得颇为狼狈。上下之别,不言而喻。 莫饶人嘲弄说道:“小子,你是三境修士,所以根本就不会明白六境修士究竟有多强。你看看那三名五境修士,联手杀我,都被我反杀一人,重伤两人,更别说是你这样子的小修士,无论来多少对我而言都是无用。上次在鹿城之时,不过是靠着手里那一张雷符,还有背后有那剑修女子撑腰,不然的话,我怎会如此狼狈?” 徐怀谷咬牙站起,又是一剑斜斩而下,但是莫饶人还是一手便抓住了剑锋,徐怀谷再不得进分毫。 莫饶人轻松应付,还留出时间问了一句:“不过我一直都有点好奇,你小子到底是哪里的人,手上能有这么一把法宝品秩的剑?” 徐怀谷冷哼道:“不关你事!” 说罢,直接把长剑弃手,右手再抽出剑匣之中的短剑“沧水”,又是一剑横斩而去。 莫饶人仰头大笑,随手一指,便又有一股黑色灵气聚拢起来,挡住徐怀谷的短剑。 徐怀谷两剑都已经被纠缠住,不得脱身,莫饶人便狂傲笑道:“你不是剑修吗,两把剑都被我束缚,看你还有何用!” 徐怀谷一咬牙,心里还有些犹豫是否要出心湖飞剑来。只不过他稍微迟疑了一刻,却发现左丘寻还没有出剑,便知晓了的她的用意。于是他右手松开,再弃掉短剑,向后一跃,与莫饶人拉开四五丈的距离来。 莫饶人见到徐怀谷古怪举动,竟然弃了两把剑都不要,顿时警惕起来,不知道这小子到底要玩什么花招。 他凝神望去徐怀谷,却见徐怀谷右手二指并拢作刃,对着自己刺来。莫饶人被这一招弄得满头雾水,但是十分真切地感受到有东西朝自己飞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他也只能看见一束白光眨眼而过,而且威力绝对不小。他不敢大意,赶紧再分出一股黑色灵气前来阻挡。但那件东西似乎对自己的黑气有克制,黑气竟然拦它不得,它依旧对着自己心口而来。 莫饶人心中有点惊慌,但多年来的厮杀经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赶紧借了徐怀谷那两柄遗弃掉的剑挡在心口。那东西与法宝相碰,发出铿锵一声,果然在两柄法宝的阻挡之下,停了下来,而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究竟为何物。 不过,这件东西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的面色变得惊异起来。 因为那悬停在他心口前的,显然是一柄雪白飞剑! 飞剑本就十分罕见,都说是六境剑修才能拥有第一把本命飞剑。而世间剑修本就稀少,因此飞剑更是不多见,但是这三境的小子为何会有飞剑? 莫饶人下意识想到是徐怀谷身后有人相助,不过这若真是一名六境剑修的飞剑,自己不该如此轻易就挡住才对,他心中倍感疑惑。当然,他也想到了那个可能,就是徐怀谷其实是一名天生剑胎,只不过相比于天生剑胎这件事,眼前的古怪飞剑倒是不值一提。 他宁愿相信这是不为自己所知的某种法宝,也绝不会相信徐怀谷会是天生剑胎。 飞剑一剑未中,徐怀谷便赶紧撤开飞剑,然后继续操纵飞剑一剑又一剑刺去。飞剑速度极快,一时间这边剑气群起,白色剑光森然四射,看起来十分绚丽。但是还是因为境界相差太多的缘故,那飞剑虽然速度极快,却无法伤到黑衣道士,倒是让他对于这一把飞剑的兴趣越来越浓。 司参玄却在专心对付女鬼,只是稍微感觉到这边似乎剑意有些不一样了。心里讶异之时,却也不敢再分心,因为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汹涌了。 莫饶人阴险一笑,心里大快活。任凭徐怀谷如何努力出剑,都伤不到他分毫。 你法宝多又如何,在这境界的绝对压制之下,能把我怎么样? 他其实也想到过徐怀谷身怀如此之多的法宝,小小年纪又是三境,极有可能是大宗门的剑修苗子,而上次在鹿城见到的那位女剑修应该就是宗门派来保护他的人。只不过到现在为止尚未现身,应该是离去了。 那自己杀了徐怀谷,夺了宝物,隐居山泽之中,谁能抓到他?再不济逃往别洲,天下之大,总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想好后路,杀心便起,他也开始动真格了。 只不过是冲向徐怀谷,他的速度就比徐怀谷快上了许多,然后便是一掌探出,用的是对付苦禅相同的招式,最是简单,但也最难躲避。 徐怀谷知道这一掌下来,自己怕是必死无疑,赶紧想往侧边躲去。但是莫饶人一掌未中,手掌便在空中立即改变了方向,对着徐怀谷肩角便抓下。 徐怀谷肩角被擒,而且莫饶人那力气大得惊人,肩胛骨应该是被抓断了。徐怀谷疼得额间直冒冷汗,费尽最后一丝心神想要继续操控飞剑,只不过却早已被莫饶人所料到,那飞剑只是一靠近徐怀谷,就被他一掌打到了一边去。 莫饶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着徐怀谷因为疼痛而满是冷汗的脸,说:“早知现在如此,当时在鹿城之时还敢与我结仇?小子,你还是走江湖时间短了,以为靠着宗门里有靠山,就可以行事无所忌惮?现在看看,死到临头,你的宗门是否有人救你?” 徐怀谷咬牙切齿,倔强地看着他,并不予理会。 莫饶人只当他是一个死人,冷冷说道:“最后问你一件事,若是如实回答我,我还能让你死的痛快些。不然的话,我这鬼修有的是阴毒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说:“我那被你夺走的血风铃,现在何处?” 徐怀谷露出畅快的笑容,骂道:“害人之物,被上次差点斩杀你的那位剑修拿走了,有本事问她要去。” 说罢,徐怀谷再次想要催动心湖飞剑。费尽全身力气。终于让那飞剑再次从地上挣扎而起,刺向了莫饶人,只不过却依旧是徒劳。 莫饶人抓住飞剑,随意摔在地上,恶狠狠说道:“你这是嫌死的不够快?” 徐怀谷仰天大笑,毫无畏惧,说:“你为恶多端,还杀过那么多平民百姓,就不怕报应吗?” 莫饶人摇头说道:“我从未直接杀死过一名凡人。” “借助他人之手杀人,你以为就能逃过因果纠缠?天地有正法,天不杀你,自有人来杀!” 莫饶人冷笑说:“那人恐怕还不知在何处呢。” 徐怀谷也冷笑一声,说:“来了。” 一道雪白剑气从背后而来,莫饶人始料不及,硬生生吃了这一剑,顿时背后被斩开一条血口,鲜血横流。 他愤怒地往后看去,只见李思青站在离自己不远处,提剑而来。 第四十九章 出剑必杀人 李思青原先是在苦禅大师身后支援,此时却见徐怀谷已经身处生死险境,他皱眉左右思忖一番。苦禅大师已经是油尽灯枯地步,撑不了多久了,金光一散,那鬼物从正殿中逃出,庙里众修士无人是敌手。 这局面已是必败,他倒不如来救下徐怀谷,若是成功,至少还能保得一人性命。然后再尽快带着徐怀谷三人迅速逃离此地,一则能够保住性命,二则可以博取左丘寻好感,比起都死在这里好上许多。 不过他也依旧不敢大意,虽然说莫饶人此时两战过后,灵气损耗,但是好歹比自己高了一境,他自知不是对手,只能找机会顺势逃离,这已经是当下局面的最好结果了。至于黎川山鬼王一事,只能来日方长。只是可惜了这么多修士,本来必胜的局面却因为莫饶人的背叛而反转。 这个叛徒,李思青已经在心里把他狠狠地记住了,若是今后有机会,必然要报仇雪恨。 想好此事,他便果断舍弃了苦禅大师这一边,提剑便往莫饶人而来。 徐怀谷见李思青刚刚离开苦禅,那禅杖金光再度变弱一分,顿时在黑雾的冲击之下像一块镜子一般破碎开来,而那滔天黑雾早就被金光压制许多,这一没了束缚,顿时如海啸席卷而来。 登时天空再度陷入一片黑暗,四周鬼号之声又响起。 苦禅大师无奈只得后退一步,再次立起禅杖,化作一小团金光,把自己和剩下身后的两名五境修士包裹在内,不被黑雾所侵袭,至于这座道观的其余地方,他却是再也顾及不到了。 黑雾冲刷而下,就像是泼翻了的黑砚,浓稠墨汁铺散开来。而随着黑雾而来的是让人浑身汗毛竖立的阴森鬼气,伴随着耳边凄惨嘶鸣,这一座道观仿佛是陷入了阴曹地府。 黑雾席卷之下,很快就有几名挨得近的低阶修士被卷入其中,生死不知。看着这幅场景,司参玄终是忍耐不住,没有用心湖传音,而是直接大声怒喝:“你究竟还在等什么?再不出手,你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其余修士都不明白他话里意味,茫然地看着金光之外浓稠的黑雾,似乎想要找出司参玄究竟是在和谁说话。而也就在黑雾席卷而来之时,李思青也正要与莫饶人短兵相接,终于有一道久等的漆黑剑气从一间偏房处拔地而起,带着如针尖麦芒的锋锐气息,一剑向莫饶人斩去。 这一道剑气速度极快,根本不等黑袍道士有丝毫反应,便直接迎面而来。他顿时便被这一道剑气击飞,扑进了一座偏房之中,砸碎了大半座偏房,尘土飞扬,起码是被重伤。 李思青瞠目看着眼前这一道剑气,急忙回首去看剑气传来之处,却见到一名熟悉的白衣女子手持一柄黑色长剑,迎着滔天鬼雾从容而立。 鬼雾在她的面前宛如翻涌的怒海,但她就静静站在浪潮之前,任凭劲风吹过她的衣角和发梢,挺直了腰杆,握住手中长剑。 李思青瞳孔微缩,死死看着那边。这一幅景,极有剑仙韵味。 没有多说一句话,她一跃而上,对着那黑雾挥出几剑,顿时周遭因她而充沛的剑意迅速聚拢,化作几道漆黑剑气破空而去,把那面前黑雾驱散开来。 再是犀利几剑,把那黑雾往后逼退几步之后,左丘寻一跃,便站在了司参玄身侧,面对着暂时退却至正殿门前的黑雾,将手中长剑剑尖朝向黑雾,再又是一剑。 黑雾呜咽了一声,然后便重新聚拢,慢慢汇聚出那一名女鬼身形。 女鬼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左丘寻,但眼中又满是不甘,面目颇为狰狞。 她暗暗嘀咕了一句:“好厉害的剑。” 左丘寻没理她,手中长剑一挥,依旧是想要出剑。 女鬼突然喊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左丘寻出剑不停,还是一剑往女子身上划去。那女鬼冷哼一声,闪身躲过这一剑。 左丘寻冷冷说:“剑修出剑不能停,恕我停不了。要说什么,现在说吧。” 女鬼愤恨地说道:“这位道友脾气还真是不小,真不愧是那铁肚肠剑修。我就有一件事想问你,此事明明不关你事,为何要插手?” 左丘寻冷笑说:“不关我事?这话你也说得出口。这里面可有几人是我朋友,你要杀他们,怎么就不关我事?” 女鬼识时务得很,想都没想,马上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杀他们就是,你可否离开?” 左丘寻顿了一下,又说:“这里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女鬼面色微微一颤,颜色冰冷,但是犹豫一会儿之后,竟然依旧答应了:“也行,今天他们上山杀我许多鬼物之事,我也可以不计较。只要他们现在离去,我会让他们安全下山。” 左丘寻起了兴趣,挑眉说道:“那我还有朋友的魂魄在你这里,你把他们还给我。” 女鬼面色冰冷,迟疑了许久,说道:“好,也可以。那些东西我本无用,只不过是我下面一些无用的手下抓来的,我还给你们就是。” 左丘寻伸出一只手,说:“那你现在拿来。” 女鬼摇头说:“现在不能给你,等你离开黎川山,我自然会把东西悉数交给你。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从此之后,黎川山一事你都不要管。” 左丘寻举起手里剑,挑衅说道:“那不行,你现在不给我,我杀了你之后东西自然也就到了我的手上。比起过一段时日才能拿到手,还是现在就拿到手更合我意。” 女鬼有些戏谑,嘲笑说:“开口就是杀不杀的,你就这么笃定能够杀我?比我低一境,虽然手里有一把仙兵,也只能与我堪堪持平,杀不了我的。这么耗下去,对我们都没好处。” 左丘寻认真说道:“可我并不这么觉得。” 女鬼眯眼,挑衅地说道:“小姑娘家的,脾气可真是不好,你这样的,可嫁的出去?” 左丘寻轻声说道:“有些人死了,念头也就绝了。” 女鬼啧啧赞叹了两声,说道:“为情所困的女剑修,难得难得,我这黎川山今天各路神仙都碰见了,可真是热闹非凡。” 左丘寻沉默了一会儿,平静说:“能聊的也聊完了,剩下不能聊的,就打一架?” 女鬼仰天大笑,说:“有趣有趣!来,打一架!” 说罢,身形一闪,便如一缕青烟,飞快对着左丘寻袭来。 左丘寻一剑挑开黑色鬼影,随后身子轻轻借力一跃,便轻松跳上了正殿檐角。 她放开手中凤羽剑,于是黑色长剑便如同入了水的青鱼,在空中迅速游走,对着那一道如烟黑影便纠缠上去。 一道黑影,一把黑剑,相互纠缠在一起。 女鬼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左丘寻,但是身形速度却远不如那左丘寻的飞剑,每一次尝试接近,都被飞剑准确阻挡而回。屡次进攻,却次次被阻挡而回,局面有些僵持不下。 女鬼心里惊讶于这女剑修对于飞剑精确的操控。没想到她只是二十出头一名剑修,抛开在她这个年纪夸张的六境修为不谈,这与飞剑的契合程度,就像两人同出一体。她的心念在哪里,飞剑便立马接踵而至。 便是因为这精巧的手段,她的每一次出剑都是恰到好处,不多出一分力,却也不少一丝一毫。 司参玄此时正抓紧时间恢复自己的伤势以及损失过多的灵气,不过也耐不住好奇,抬头望着空中飞剑与女鬼的厮杀,暗暗揣测着左丘寻现在实力究竟如何。而李思青此时更是看呆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之前在自己面前清纯可爱的年轻女子此时就这么站在檐角之上,操纵飞剑杀敌。而那飞剑的浩然剑意以及行云流水的剑术,当场的更是没有人比他这个剑修更加了解了。他往日里在清风谷所见长老们展示飞剑之术,心里虽然觉得不同凡响,但是那些飞剑竟然都远不如左丘寻此剑。 这一把飞剑其实早就被左丘寻炼化得十分彻底,而且她本来就是天生剑胎,对剑意剑术的掌控,比一般人高出许多。此时更是对着鬼物出剑,自有天地一分正气在,而那一股自发而生的气韵,变也是飞剑如此流畅的原因之一。 女鬼再一次突袭而来,飞剑也从另一边飞来。一剑下去,女鬼不得不避其锋芒,只能往后再退了一步。只不过这一次,女鬼从手中分出了一股黑气,从剑气的侧边擦过,转瞬间便化作五枚黑色飞梭,对着左丘寻飞速袭来。 左丘寻从容抽出那一根此时被她束缚在手腕上的白色丝带,那一把白色长剑便出现在她手里。 白色长剑寒光飒飒,在她手里挽了几个剑花,使了巧力,是以四两拨千斤的招数,那五枚阴险的黑色小飞梭便被依次打偏了方向,落在正殿屋檐之上,轻松便穿破了房梁,打进正殿那幅华美壁画上。 左丘寻眉头一皱,很不高兴这幅壁画被损,便冷眼看向女鬼。 女鬼也冷笑回敬她说:“说过了你我奈何不得彼此,不如依了我之前的约定,你走你的罢,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左丘寻说:“我也觉得,不要浪费时间了。” 女鬼嘴角一笑,说:“那我们就此停手?” 左丘寻也一笑,回答说:“不,换我来杀你。” 女鬼面色猛地转阴,冷笑说道:“给脸不要脸!若不是我有要事在身,哪里会和你这狂傲小辈一句话!看来我们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那就继续打下去,看谁有好处!” 左丘寻持白色长剑,从檐角跃起,对着女鬼便斜斩而去。也就在此时,凤羽飞剑也一闪而逝,对着女鬼而来。 女鬼冷眼看住那两剑,正准备找机会躲开,却见左丘寻眉间竟然还钻出一柄飞剑,直刺自己而来。 女鬼大惊,不知这第三把飞剑从何而来。但更令她惊奇的是,那从她眉间生出的飞剑还没到她身前,竟然就在半途中化作了几十把密密麻麻小剑,一齐袭来,把周围可逃之处封得严实。顿时,她周围全部积满了飞剑,退无可退。 她顿时慌了神,而飞剑越来越逼近,她无路可退,只能正面硬抗这诸多飞剑。 女鬼衣袖一挥,身形便重新化作了一团鬼雾,避开了凤羽剑和左丘寻手中白剑,寻了一处小飞剑较少之处,猛冲了出去。 小飞剑乃是左丘寻的心湖飞剑,自然不同凡响,女鬼从飞剑剑阵之中钻出之时,只感觉身上被许多利剑刺穿一般,受了不轻的伤。她自知这剑修女子来历绝不简单,这第三把飞剑一出,自己绝不是对手。 女鬼看似已是山穷水尽地步,但其实她还有最后一条退路。只不过这一条退路,代价过于惨重。若是如此做,她数十年来的谋划就要毁于一旦。 她不甘心,但是此时不甘心也是无用了,情势逼她不得不这么做。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又要袭来的飞剑,心一横,便化作黑烟,飞速往正殿而去。 入了正殿之后,她速度依旧不减,迎面便撞上了那一幅黄龙壁画,但古怪的是,她钻进去的一瞬间,身形却随之不见。 黄龙观正殿之中高悬的壁画依旧祥瑞,黄龙栩栩如生,嘴里绿色明珠熠熠生辉,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五十章 反扑 却说女鬼化作一阵黑烟而去,一头钻进了壁画之中。徐怀谷看见这一幕,不禁惊呼出了声:“原来如此,我见那壁画好古怪,却不知问题出在何处,原来壁画之后还有空间!” 左丘寻冷眼瞟了一眼,既然出了心湖飞剑,就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杀女鬼,自然一刻也不犹豫。她轻轻一跃上飞剑,顿时飞剑载着她飞速追去。 就是在这御剑飞行的短短几息之间,她给徐怀谷心湖传音道:“你和我一起进来!” 徐怀谷先是一愣,随后便会意。那黄龙壁画之后必然对他有好处,所以左丘寻才会让他前往。虽然受了一些伤,但是对于壁画之后的好奇与渴求却让他忍住疼痛,左手捡起地上的短剑,然后便踉跄着脚步,仓促走向正殿。 李思青见他如此,不禁着急喊道:“徐道友,你受了伤,万不可如此冒险!那壁画之后祸福难料,只怕是比这外面更危险啊!” 徐怀谷转头看了一眼李思青,淡然一笑,说:“可是左丘寻她进去了。” 李思青踌躇片刻,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徐怀谷见他犹豫,也不多说话,自顾自走了过去。 李思青见他就要离开,顿时一急,捡起徐怀谷的另外一把长剑,追了上去,说道:“我和你一起去!你肩膀受了伤,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这把长剑就借我一用!” 徐怀谷点点头,和李思青一起走进了正殿。 正殿之中一片杂乱,桌子早已碎成木屑,几只香炉也支离破碎,生满了铜绿的碎片洒落一地。而正殿之中其余地方也损坏严重,这是因为之前女鬼在殿内施展术法与司参玄斗法之时所制造而出。但是令人惊奇的是,那正殿中央的那一尊道士塑像却与周围破败之景不同,依旧岿然不动,很是古怪,让得徐怀谷多生了一分警惕。 殿内正中央依旧是那一幅黄龙飞升之壁画。左丘寻没有等他们,早就御剑飞进了壁画之后,徐怀谷不想在外面耽误时间,便转头对李思青说:“李道友,那我们就直接进去吧。” 李思青点点头,说:“好。” 李思青皱眉走向壁画,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委实是今天发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先是稳赢之局,却有一名六境修士反叛。而后来本已经生死一线,而谁知那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年轻女子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仙,硬是扭转了局面。这一番大起大伏之下,他都不知道如何做决定才对,干脆随了自己的心意,肆意放纵一回。 徐怀谷伸手去触摸那壁画,却感受到壁画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把人往里面拽去。徐怀谷闭上双眼,一步跨了进去。再等他睁开眼之时,却看见眼前一片漆黑,待得他在黑暗中缓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道蜿蜒向下的甬道之中,看不见尽头,而左丘寻和女鬼俱已不见。 徐怀谷说:“李道友,左丘寻估计已经追远了,我们也赶紧跟上去吧。” 李思青麻木点头,向前快走了几步,提两把剑走在徐怀谷身前,二人一前一后往甬道深处走去。 不多时,身边周遭的剑意逐渐浓密起来,徐怀谷和李思青都是剑修,所以自然能察觉到这微弱的变化,不觉欣喜。 李思青说:“应该快到了。” 二人加快了脚步,又转过了几个弯,但那预想之中的越来越多的剑意却并没有如约而来,二人往里面走得越深,剑意反而少了。 徐怀谷和李思青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心里不禁都开始有点慌张。再走过许久,甬道依旧往地下延伸而去,看不见尽头,而剑意更是稀少得已经快要消失。 李思青有些着急,徐怀谷也是如此,他疑惑说道:“这里面好古怪,只怕是中间哪一步出了错,我们赶紧回去看看。” 二人心里都着急,便赶紧沿着原路走回,直到他们出发之地,但是那里却是一堵土墙,被封的严严实实,没有半点能出去的办法。再走到剑意密集之地,徐怀谷仔细感受了一番,那剑意确实是左丘寻的没错,但是两边都只是土墙。 徐怀谷沉心静气,伸出手指,细细在空中触摸,便有一丝丝的精纯剑意游离而来。徐怀谷终于发现了端倪,剑意在这甬道之中一边汇聚较多,而另一边则略微稀少。 剑意乃是剑修所独有,每次出剑之时都会自然流出,所以这剑意是以出剑之人为中心四散开来。 徐怀谷和李思青都想到了缘故,不禁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徐怀谷皱眉说道:“左丘寻似乎身处在这甬道左边,应该是那边另外还有空间。只怕是从那黄龙壁画进入之处不同,所以进来之后的位置也是不同。” 李思青恍然大悟,点头说道:“正是如此!那女鬼是飞进壁画,左丘寻是御剑而入,都是从高处进去,而我们却是从低处走入,难怪会有如此差别。” 徐怀谷叹了口气,说:“只是我们现在被困在此,又走不出去,该如何是好?” 李思青却并不这么觉得。他瞥了一眼徐怀谷,微微一笑,往那甬道深处示意一下,徐怀谷顿时会意,也笑了起来。 李思青笑问徐怀谷:“你怕不怕死?” 徐怀谷云淡风轻说道:“以前挺怕的,不过现在鬼门关都走了好几回,早就不怕死了。” 李思青说:“那既然在这里枯坐着也是无益,我们不如往下走去,看看那深处到底有什么。” 徐怀谷站起身子,挺了挺腰,豪气说道:“那就去看看。” 李思青也满意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迈开步子往甬道深处走去。 …… 却说左丘寻这边。 她跟着女鬼一路进了这壁画之后,所见之景却与徐怀谷那边天差地别。 这里并没有甬道,进来之处就是一座极大的空间,像是在一座山中间挖空了很大一块。而在这一处空间里,没有一点光明,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中间有几十株白色的小荧光灯火发出微弱光芒,甚是诡异,不知那些萤火是什么。 不过好在对于六境修士而言,黑夜已经不是问题了。修炼到这个境界,眼睛视力已经不同于常人,不需要光亮也能看见,所以相对于徐怀谷和李思青还得在甬道之中摸索前进,左丘寻情况好了许多。 只不过在这漆黑之中还有一名七境女鬼伺机而动,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耳边传来细微声响,左丘寻闭目细听,随后对着一边就是一剑斩去。这一剑没有落空,因为剑气没有落在石壁上。 随后四周重回寂静。 左丘寻向前缓缓走去,说:“你打不过我。” 依旧是静默,随后左丘寻眼神一凛,猛地看向正前方,握紧手中长剑,而她本命飞剑也悬停肩角,随时可出。 女鬼的身形在眼前逐渐明朗,她平静地看向左丘寻,说道:“关于你那第三把飞剑,如果我没猜错,你该是天生剑胎?” 左丘寻笑道:“果然是个老不死的,知道的东西倒是不少。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更加留不得你,所以现在准备好求死了?” 女鬼放荡大笑起来,说:“好一个天生剑胎,难怪敢这么高傲,果然够资本。不过想让我求死,你应该是做不到了。” 左丘寻认真点头说:“试试就知道。” 女鬼摇摇头,说:“论起战力,我确实不如你,我也打不过你。但是,既然你进了这里,哪怕是你是天生剑胎,恐怕也只有陨落的份。” 左丘寻挑了挑眉,没说话。 女鬼冷笑着指了一下那中央的几十株小光亮,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左丘寻瞟了两眼,冷声说:“有什么手段使出来就是,别在我面前绕弯子。” 女鬼不紧不慢说道:“这世上的东西总是更新迭代,有些东西在越变越好,有些却越变越坏。远古时期的许多东西都被人遗忘了,因此为何总说现在世上飞升之人越来越少,现在更是如此,连十二境都无一人达到,飞升就更别提了。总归起来,还是因为远古的许多阵法以及修行之道逐渐没落失传。” “那白色的光亮你绝对没见过,但是其实简单来说,那就是一套阵旗。” 左丘寻面色微微一变。 女鬼邪魅一笑,说:“你看,你也会害怕。不过你猜的也没错,这阵旗所布置的阵法是用来镇压某样东西的。远古时期,有人花了极大的心思画了那一幅黄龙壁画遮掩耳目,又把封印之地放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所以这就注定了,这里面被封印之物的可怕。” “其实你也应该能猜到一二分,黎川山并不适合鬼物居住,而我千里迢迢迁徙至此,必然是有原因。而我的目的,就是这一只被封印在地底上千年,直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住他的这一只上古凶魂。” 女鬼冷笑更甚,紧紧盯着左丘寻,咬牙切齿地说出口道:“但是因为你这个硬要多管闲事之人,我几十年的谋划毁于一旦!不过你毁了我的计划,你也会遭报应的。而这报应,就会是你的性命!” 左丘寻冷冷吐了几个字:“你生前是哑巴吗,废话真多。” 女鬼最后恶毒地看了她一眼,一拂衣袖,顿时化作青烟而去,而那几十株小光亮也随之消逝,阵旗已经被她拔除。 女鬼最后留了一句:“你就好好待在这里,我就不奉陪了。” 这句话说完,四周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而过了几息,突然有一道极强的气息迸发而出,像时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四周土石松动,尘土飞扬,空中传来岩石碎裂的隆隆巨响,恍若雷鸣。 眼前凶煞气息扑面而来,左丘寻首当其冲。 她面色凝重,微微后退一步,凤羽剑与心湖飞剑齐出,才在周围卷出一片剑意小天地,把自己包裹在内。 但是那凶煞气息委实可怕,只是这一道气息袭面而来,那心湖飞剑便被搅碎了许多,剑意破碎。 左丘寻喉头一甜,似乎有鲜血要喷出,但被她咬牙吞了回去。 幸好她的心湖飞剑不止一把,只要飞剑根本不被损害,其余飞剑倒还可以慢慢温养出来。 左丘寻以手掌往胸口一推,逼出之前被咽回的淤血,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有一团青黑色的火焰在空中燃烧,火焰逐渐幻化成人形,但是那人形却没有五官,面目混沌,看不清容貌。 两把飞剑盘旋在左丘寻身边,蓄势待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黎川山众修士是生是死,就在这一战之中了。 第五十一章 密事 徐怀谷和李思青还在继续往甬道深处走去,那甬道像是一条无底洞一般,二人走了不知多远,却也看不到尽头。 李思青还从未见过如此长的甬道,光是花费时间来挖开这么深的甬道,就算是修士,也得要上一年半载,所以这也更加坚定他想要一探究竟的信念。 就在两人往深处走去之时,这条甬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一样,土石松动,四周隆隆作响。 徐怀谷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李思青则是前后四顾,气得一跺脚,骂道:“该死!被困地底也就算了,怎么还遇上这种事?要是洞塌了,任凭你是七八境的修士,在这么深的地方也只能死路一条啊!” 徐怀谷脸色铁青,似是也没考虑到洞会坍塌的情况,决绝说道:“李道友,这情况紧急,只怕是外边又出了什么变故。回头必是死路,不如一横心,我们继续往地底而去,究竟看看这里面有何玄机!” 李思青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艰难说道:“也只能这样了,大不了一死,没什么好怕的。” 徐怀谷点头说道:“横竖都是死,不如往下探查一番,或许别有洞天。别再耽误时间,我们快走。” 二人便把脚步加快,往甬道更深处跑去。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二人终于看见甬道似乎到了尽头,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漆黑的小空间孤独立在甬道尽头。 此时那震颤已经过去,甬道并未塌陷,倒是终于让两人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依旧被困在这甬道中也不是个事,还是必须早日找到脱困之法。 徐怀谷谨慎地停下脚步,远远地打量那漆黑空间,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而李思青也在他身边,努力地想要看清里面有何物。 李思青是五境修士,所以视力比起徐怀谷高了许多,他仔细看了一阵,有些狐疑地说:“我只能模模糊糊看个大概,却看不清楚,不过里面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个人的轮廓。” 徐怀谷被惊得额间渗出冷汗,有些不确定说道:“你可看清楚了?这地方竟然会有人在里面?” 李思青再看了几眼,点点头说:“看仔细了,确实是一个人的轮廓,而且是坐着的,一直没动,应该是死了。” 徐怀谷揣测道:“死在这甬道的最深处,莫非也是和我们一样误闯了进来,找不到出路?”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们还能找到出路吗?李思青皱紧了眉,很不安。 徐怀谷决定道:“不管了,我们先上前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在这甬道的最尽头处有一个人倚着墙角席地盘腿而坐。他放慢了步伐,又故意弄出了一些声响,那人都没有动。 徐怀谷大着胆子走到了人影轮廓面前,仔细看去,发现是一名脸颊瘦削,胡子老长的老人。老人身上穿着一件道袍,此时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霜,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土灰,起码也得有几十年的光阴。那老人面色虽然苍白,但是胡须毛发都没有腐烂,只是皮肤都失了水分,显得干巴巴的,贴在骨头之上,倒是有些诡异。 李思青也跟了上来,瞧了一眼老人,眼神便变得困惑起来。 徐怀谷便问他为何,李思青蹙眉,说道:“这老人生前应该是一名有功德的道士,所以死后尚还能保持肉身不腐烂。不过这不是我所奇怪的点,他身上这一身道袍我感觉很是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徐怀谷轻轻吹了一口气,把道袍面上的灰尘吹去,发现这是一件月白色面料袍子,上面绣有层层白云,好似海水波涛一般绵软,顺着道袍的纹路而下,看起来颇为自然,做工面料皆是不俗。 徐怀谷说:“可能是一家道家宗门里面的道袍,而那宗门现在依旧存在,你碰巧见过里面的人罢了。” 李思青点点头,神色有些焦急地往四周看去,说道:“他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也不管他到底是哪一家宗门的人,现在最要紧的事还是得找到办法出去才是。” 李思青便在这小空间之中寻找其他线索,徐怀谷则对这一名枯坐的老人更感兴趣,坐下来仔细观察着死去老人。 他还清楚记得在忘川秘境中,那座洞穴底部,在忘川河边看见的那一名枯坐之人。当时那枯坐之人身上还披了件法袍,而徐怀谷并未动那法袍。后来才知道,如果当时他先动的是那一件法袍,而不是那小玉片的话,那他当时就已经被那人的机关所杀了。所以当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了这位前辈的忌讳而招来杀身之祸。 观察许久过后,徐怀谷并未在这道士身上发现其他线索,便也不再去管他,也和李思青一起寻找这一座小空间之中是否有脱困的办法。 按人之常理,无论是谁进入到如此绝境之中,临死之前都该是十分绝望。那么这样一来,一般都会留下一些文字记录自己生平或是所见所闻。 果然,在这甬道尽头的土墙一角,李思青发现了一些人为刻意雕刻的痕迹,惊喜说道:“徐道友,这里有字!” 徐怀谷也快步上前,仔细看向那一段字,却见上面写道—— “在黄龙观密道之中的一年零六个月中,我从来没有出去过。每日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之中挖掘,我的意志和生命终于到了尽头。” “我是一名七境道修,至于宗门出自,我就不记述了。将死之人,不敢再连累宗门背负骂名。这一条狭长甬道,其实并非天成,都是由我一人挖出。其目的,是为了通往白海之底。白海之所以呈淡白色,绝不仅只是因为自然之因,实则是因为白海之底另外藏了一片秘密。至于究竟为何,我也不清楚,但是曾在一名野修口中了解到只言片语。在我生命的尽头,修为再也不能寸进,而寿命也要到尽头。我急切地想要找到破境的办法,以延长寿命,但是七境到八境何其艰难,没有大机缘,绝无可能。我也实在是被破境迷了心窍,竟然抱着一丝希望,从黄龙观开始挖掘,希望能挖到白海之底。临死之时,回想起这一段时间,当真是生不如死。堂堂一位七境道修,竟然会被外物所迷惑之下做出这等行径,整日在希望与绝望之中度过,其中痛苦难以与人说。若是我在宗门之中度过这最后几年,想必比起这要快乐许多吧。话已至此,虽是醒悟,但是也没有脸面回宗门了,只能在这孤独老去。悔矣,晚矣。” 字迹到此便没了踪迹,却还没有说到离开之法,徐怀谷正是着急,再要仔细往下面找去,但是却再无字迹。 李思青抿了抿嘴,不死心,又在周围找了起来。徐怀谷觉得能再找到线索的机会渺茫,垂头丧气坐在了地上,看着这位老前辈发呆。 七境修士也已经是不低的境界了,但是在这位老前辈临死之时,却依旧做出这种事来。难道对于修士而言,当真就没有东西比得上修为二字,以至于临死之前都要来这种地方碰运气?那自己是否又算得上能逃脱这修为?当自己年老寿元将尽之时,又会怎么办呢? 徐怀谷想得出神了,突然,李思青再次惊喜叫出声:“这里还有字!” 徐怀谷从地上一跃而起,赶紧走向李思青所在之处,顺着他的手指指向,徐怀谷又看见了几行小字—— “附上黎川山的一个秘密。那黄龙观正殿之中所祭拜的雕塑是黄龙真人,乃是远古时期一名道修,说起来与我这一脉道统还有几分渊源,所以也知道一些当年内幕。除了我这一条甬道,黄龙观壁画之后其实还另有一片空间,里面镇压着一只上古凶魂,约莫八境的实力。凶魂已经被镇压千年有余,年代久远,所以逐渐被人们所淡忘。若是有人无意间惊扰了凶魂,必将引起生灵涂炭。不过也并非没有破除之法,那位镇压凶魂的黄龙道人留有一丝修为在塑像之上,届时,只需将黄龙观壁画之上的龙口中宝珠取下,放置于黄龙真人塑像之上,方可解救。” 刻字到此处,也消失不见了。 越是继续看下去,徐怀谷脸色越是阴沉。直到最后,他望着字迹消失之地,半晌没有移开眼神。 这记载的事情虽然新奇,但是也没办法帮助二人逃脱甬道。 二人不愿放弃,再将周围仔仔细细搜索一遍,却再也没有找到其他刻字了,这两段刻字便是这名老修士唯一留下来的线索。 徐怀谷正失落,李思青安慰道:“老修士在那刻字上面是说自己是没有脸面回宗门,却不是说无法回到宗门,说明这甬道之中必有出路。这甬道并无岔路,只此一条,只要我们仔细寻找,应该不难。” 徐怀谷看着李思青,说:“你心里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那第二段刻字。” 李思青默然,随后说:“是的,我之前也觉得奇怪,黎川山应该并不适合鬼物居住才是,但是却有一只七境鬼物盘踞于此。而之前作战之时,鬼王迟迟不出手,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徐怀谷说:“所以之前的动静,很有可能就是凶魂出世了。” 李思青也点头赞同,说:“极有可能,这么说来,那位左丘剑仙应是凶多吉少。” 徐怀谷叹一口气,说:“她曾经告诉过我,若分生死,八境也可抗衡。但是至于谁生谁死,她没有说。我们是唯一知道如何制服凶魂之事的人,但是却又出不去。” 李思青蹙眉仔细思索刻字之上的内容,随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徐道友,我们似乎一直一来都弄错了一件事情。进入这甬道中,我们是从壁画上钻过去的,但是我们一进来,在我们背后的却是一堵土墙。那有没有可能,那土墙也如壁画一样,其实只是障眼法?” 徐怀谷略一思索,面色逐渐释然,随即转为惊喜,说道:“有道理!原来我们都被引入了误区。其实出去之法很简单,并不需要任何技巧,所以这位老前辈在刻字之中也就没有提及。” 李思青欣喜地说:“应该就是如此,我们早该想到了!” 徐怀谷也欣喜笑起来,赶紧起了身,说道:“距离那凶魂出世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左丘寻此时必然深陷困境。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李思青点头附议,徐怀谷便最后看了一眼枯坐的老修士,惋惜一声,心里谨记着引以为戒,便不再逗留,全速向甬道的另一头奔去。 第五十二章 上古凶魂 镇压凶魂的那一片洞口之中,左丘寻紧紧盯着眼前浑身散发青黑色火焰的上古凶魂,剑意已经被催动到顶峰,丝毫不敢懈怠。 那凶魂被镇压了上千年,终于脱困,此时并不急着动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久违的自由。 这一刻的宁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他不动手,左丘寻不敢轻举妄动,她还在慢慢地温养剑意。对付这一只凶魂,她没有多少把握,这是一场真正的硬仗,她必须要谨慎对待。 过了许久,那凶魂依旧没有动,不过他身上的青黑火焰却被他收敛起来,那人形也更加明显,直至最后变成了一名黑衣男子。 他平静地看向左丘寻,没有动手,反而说起话来:“小姑娘,是你把我放出来的?” 左丘寻两把飞剑绕身,把剑意往前逼近一分,说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放你出来的?” 男子嘴角一笑,轻轻挥了挥手,便把左丘寻身边剑意往后驱散开,说道:“别这么着急,好久没有人和我讲过话了。其实我在这些被镇压的日子里,真的过得很孤独,暗无天日,没有阳光,没有活人,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就连我这么一个生性冷漠凶残的人,也都快要逼疯了。” 左丘寻纠正说:“你不是人。” 男子叹了口气,说:“你看我现在都在和你和气讲话,你就不能陪我聊两句?” 左丘寻狡黠说:“你要是能自己钻回阵法里,我不介意陪你聊两句。” 她突然笑了一下,说:“当然,就两句,一句也不能多。” 男子捧腹大笑起来。说:“有趣,你这嘴皮子倒是机灵。其实不妨告诉你一件事,我在被镇压的日子里,曾经许下过誓言,只要有人救我出去,我会尽量满足他的一个愿望。所以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放我出来的?” 左丘寻摇头说:“挺可惜的,并不是我。” 男子看看四周,若有所思说:“不是你,那人却跑了,看来是想借我之手杀你?” 左丘寻微微点头。 男子有些为难,说:“那如此看来,杀你就是放我出来的那人的愿望了。可是我又不太想杀你,这该如何是好?” 左丘寻心里早已被他这琐碎言语惹得不耐烦,但是却没有说话。 男子继续说道:“我决定了,我不杀你。誓言对我来说什么也算不上,背叛了也就背叛了。不过被关了这么久,难得一出来就看见你这么一个有趣的人。我不杀你,留着你跟在我身边,陪我解解闷,你可愿意?” 左丘寻坚决说道:“你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男子大笑说:“难道不是吗?” 左丘寻冷笑出声,再不管男子轻浮行为,一把凤羽飞剑如流光一般飞跃而上,心湖飞剑则化作几百上千把细密小飞剑,也都尽数飞上前去。 男子神色似乎有些痛心,伸手便一把抓住了凤羽剑剑锋,那锋利的剑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仙兵自然不好对付,不过尽管他的手心被剑锋撕开,但是青黑色的火焰立刻便从他皮肤中钻出,竟是没有受伤。上古凶魂果真不一般,虽然看上去是人形,但是其实本非血肉,只不过是一副皮囊裹着的青黑火焰。 左丘寻对这凶魂也知之甚少,所以见到这一幕,心里便是一沉。 因为现在世上都没有凶魂这一说法,他便也被当做远古之物而保留在记载之中,并不为世人熟知。不过据说凶魂都是修炼到极高境界的鬼物所化,倒也不知真假。 凤羽剑被缚,心湖飞剑顿时聚拢,化作流水一般对着男子刺去,但是男子也只是随手一拍,就有一片炽热火焰弥散而来,碰到火焰的飞剑就被迅速燃烧成虚无。 只是这一击,左丘寻的飞剑就损失了一小半,她赶紧将其余飞剑唤回,化作一座剑阵守护在她身边。 男子笑道:“和你说过不要急着打架,你又不是我的对手,何苦如此?还是聊聊天吧。” 左丘寻说:“把飞剑还给我,就和你聊。” 男子果断松手,左丘寻眼神一凛,飞剑在空中一扭,将剑尖朝向男子心口刺去。 这一剑,刺入了他心口近三寸,青黑色的火焰从他的心口流淌而出。 只不过男子依旧笑容灿烂,像是没有事情发生过一样,单手把飞剑直接拔出,转手丢给了左丘寻,然后心口处那一道伤口便在火焰的燃烧下再次愈合如初。 左丘寻心灰意冷,彻底死心,脸色无奈。看来凶魂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仅凭飞剑应该是杀不了他,而这或许也是他被镇压而非杀死的缘故。 男子笑容不改,问道:“现在该和我聊会儿了吧。我问你,你知道黄龙道人是谁吗?” 左丘寻知道自己奈何不得他,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一幅打不过任你宰割的模样,如实回答说:“没听过。” 男子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这是在哪里?” 左丘寻随口答道:“东扶摇洲,大和国。” 男子蹙眉疑惑:“东扶摇洲?我只记得有扶摇洲,却不记得还有东西之分,是改名字了?” 左丘寻说:“不是,扶摇洲在五百年前被一剑劈作了两半,东边一座,西边一座。西扶摇洲是妖域的领土,东扶摇洲是人族的领土。” 男子再问:“妖族不是一直以来都式弱吗,现在竟然如此昌盛?” 左丘寻伸了个懒腰,说:“我看你啊,是真什么都不知道。五百年前,域外妖族入侵中域,占去了中域几洲的领土,扶摇洲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一剑劈作了两半。域外妖族并非本土妖族,所以算是中域所有生灵的共同敌人。他们占据着扶摇洲西边几洲,便自名为妖域,与中域分庭抗礼。” 男子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这世界早已分崩离析。是我被镇压得太久了,也是该出去看看。” 左丘寻问他说:“那你出去之后,会杀人吗?” 男子嘴角一扬,笑道:“杀,当然得杀。若是遇到我看不惯的人,不杀难道还留着?你莫不是以为我现在好好和你说话,当真就连人也不杀了?” 他继续说:“这世间哪有不杀的道理?自从有了生灵,杀戮便从未停过。人杀鸡犬,自有妖族杀人,就连人类自己之间也有残杀,独我不能杀?所以说拿杀人这条规矩来衡量好坏,终究是眼界狭窄,落了下乘。况且我又不是人,是凶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余凶魂了吧?茕茕孑立于世间,非人非鬼非妖,那我就只站在我的角度来衡量对错。所以说,我不仅会杀人,而且会杀鬼杀妖,总之谁拦我路就杀谁。” 左丘寻冷笑说:“这么多年镇压,你就没有琢磨出一点道理?为什么你会被人镇压,而不是被鬼被妖镇压,乃是因为违了大势。被镇压千年之久,也就八境修为,不过能够仗着修为高活得久欺负一下我们这些小修士罢了。你这次出世,不惹出动静还好,没人知道你出来,但你若是敢胡作非为,东扶摇洲难道没有能够再镇压你的人?你要杀鬼杀妖我都不管,但你若是敢杀人,自有人来诛杀你,到时候你连东扶摇洲都走不出。” 这一席话不知是触碰了男子的逆鳞,他面容阴鸷,愤然说到:“我最恨人,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话,阴险狡诈,虚伪自私!” 左丘寻摇摇头,平静地说:“你恨人不是因为这些,是因为你害怕人罢了。” 男子盛怒,浑身凶戾气息压制不住,顿时散发而出。左丘寻剑意抵挡不过,只能退后好几步,靠着墙角勉强稳住阵脚,让自己看起来还稍微好受一点。 男子冷声说道:“我平生最恨与我讲道理之人,既然好好聊天你不聊,那我也就饶不了你,去死吧!” 男子身形便如鬼魅一般快捷,青黑火焰也不再压制,带着一股死亡的热浪便对着左丘寻猛冲而来。 左丘寻背后就是黄龙观壁画之门,只要一步就能踏出,但是门外却还有着几十名修士,若是凶魂逃出,众人只能死路一条。 她无路可退。 左丘寻银牙一咬,三把剑齐出。凤羽剑最前,心湖飞剑组成的剑阵守护在中心,自己手中还有一把白色长剑则是留在最后。除此之外,她袖口中还有一枚白玉印章悬浮,随时可以祭出来抵挡。 这已经是左丘寻所有底牌了,若是连一击也不能挡,那这一战就没办法打下去了。 凤羽剑一剑斩去,随后剑身却被男子一掌拍飞,哀鸣一声便插进了守卫石壁之中。然后是心湖剑阵,凶魂一路迎着成百上千把飞剑剑阵直接冲进来,飞剑顿时折损了许多,而那男子却像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一般,速度没有慢下半点,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左丘寻果断祭出白玉印章,再加上手中长剑,也迎面而去。好在白玉印章是一件偏向于防御的仙兵,男子攻势终于被印章所阻挡,左丘寻趁势一剑斩去,在男子身上再划出一道狭长伤痕。 青黑火焰再度在伤口燃起,伤痕便愈合如初。 男子轻蔑说道:“说过了,你的剑对我来说没有用。就是那一位黄龙道人,也只能用阵法把我镇压,何况是你?竟然还想杀我,蜉蝣撼树,可笑。” 男子再次发起攻势,左丘寻只能一退再退,凭着两把仙兵和心湖飞剑勉强支撑。但是灵气消耗得很快,这么耗下去,她必死无疑。 她突然想起自己御剑进入壁画后之时有叫过徐怀谷,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为何徐怀谷还没进来? 左丘寻想不通,男子再又是一击袭来,她速度远不及男子,自是躲避不过,只好再次祭出白玉印章抵挡。 又是几招下来,白玉印章一一阻挡,光芒略显黯淡,已经受了不小损伤,而左丘寻的灵气在多次使用仙兵之下也快要支撑不住,一时间险象迭生。 男子赞叹说道:“六境剑修,能达到你这个程度的,我活了这么久,真的就只见过你一人。我收回之前要杀你的话,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愿意留在我身边,还能给你一条活路。” 左丘寻冷笑,抹去嘴角鲜血,仰头傲然说道:“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我。” 她伸出食指对着男子,摇了摇,说:“至于你,更不行。” 男子欣赏之意更甚,说:“好,我敬你,所以也会遂你的心愿。不愿意屈辱地留下来,那就死去吧。” 男子随即狂笑道:“生命,何尝不是一具枷锁?死亡,又何尝不是解脱!你将会知道那是一个更加广袤的世界!” 男子将青黑火焰催动到极致,左丘寻额间热汗淋漓,只觉得这山洞空间虽大,但是在青黑烈焰炙烤之下,身体如烈火焚身一般痛苦。 自己再这么下去,肯定是撑不住了。只能先逃出洞去,御剑逃遁,还有一线生机。只不过如此一来,她必须抛下所有人,他们难逃一死。 左丘寻不敢多想,咬了咬牙,凤羽飞剑随着心意而来,顿时黑光一闪,她便对着壁画之外御剑冲去。 不管如何,至少要保证自己活着。 她还有仇未报。 第五十三章 舍身当取义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左丘寻便从壁画之中钻出,出来一眼便瞥见众修士都坐在道观之中等她,而那莫饶人此时已经重伤,被众修士拿着各色法宝所围住,已经被制服。 后面还有凶魂,左丘寻根本顾不上莫饶人,急了眼赶紧说道:“快跑!里面出事了,再不走,全都要死!” 众修士原本看见左丘寻安全出来,都还以为她斩杀了鬼物,面色都欣喜,还准备起身道贺,但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都让大家愣了神。 司参玄本来对于左丘寻很有信心,听见这一句话,顿时起身,焦急问道:“出了什么事你和我们说清楚,不然的话,我们去哪里?” 左丘寻苦皱眉间,心中大叹。 其实她知道自己说这一句话只是徒劳罢了,这么多人,能逃到哪里去呢?自己的御剑之术尚且还抵不过凶魂速度,至于其他飞行法宝速度更慢,只要那凶魂愿意,所有人都得死,最后的结果只是大家被逐个击破,而他们被杀死所拖延的这一段时间,只有左丘寻能逃,但是她又不愿。 她看了眼黄龙壁画,叹了一口气,将壁画之后发生之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众修士听了之后,脸上欣喜之色都退去,惊慌恐惧之情涌上眉梢。 司参玄皱眉问道:“你我二人联手,可有机会?” 左丘寻回答说:“几乎完全没有,只能拖延一点时间罢了。” 司参玄果断点头说道:“拖延时间就够了,大家可以分散开,先行逃离。若是有人侥幸逃脱,请务必前去中土白马山给宗门报个信,禀明凶魂出世此事,到时候宗门自会有人为我报仇。” 众修士都惊讶地看向他,有些修士眼眶都不免红了。 陈绍纯也一皱眉,说道:“大师,你这是准备牺牲自己为我们争取时间?那就务必再加上我一个!我一个老头子活到现在,算是够了本,今日上山之时就没打算活下来过,现在死也无憾了!” 听到此话,又有几名修士慷慨陈词道愿意留下,只不过都被陈绍纯所拒绝。 他对着众修士拱手,郑重说道:“我知道诸位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都愿意为天下正道而死,但是活下去其实更好。说句难听的,诸位再留下来,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我这五境武夫,在那凶魂面前怕是一拳也碰不到。只不过我陈绍纯练拳向来心性坚忍,若是今日逃下山,今后必然是没脸出拳了。所以我这其实也有为我自己的私心,并不是无畏无私。心底里觉得只有痛痛快快出了这一场拳,方是不辜负了我练拳一生,也算是善始善终了。诸位趁机赶紧下山去,多一人下山便多一分希望,只是来日这凶魂被斩杀之时,不妨给我祭一坛子酒罢!” 一席慷慨赴死话语,说得许多修士竟然都悄然落了泪。 修士落泪难得,如此多修士共同落泪,其尊重仰慕之意自不必多说。 司参玄悄声问向左丘寻说:“要不要和你宗门说一声?” 左丘寻冷笑一声,说:“自从我离开飞鱼洲起,就没有宗门了。” 陈绍纯疑惑问道:“苏姑娘不是飞鱼洲新雨宗吗?” 左丘寻瞪了一眼陈绍纯,他自知说错了话,赶紧闭嘴,还好周围众修士都心绪繁杂,并没有听清这句话,也没人有心情追问。 交代好事情过后,众修士遂不再停留添麻烦,都赶紧下山去,于是道观之中便只留下了左丘寻,陈绍纯和司参玄三人。 他们三人对着正殿席地而坐,但那凶魂不知为何竟然还没有从壁画之中钻出,倒让左丘寻有些疑惑。难不成那位镇压凶魂之人还在壁画之后设了什么禁制不成?那这么一来,倒是大家虚惊一场? 左丘寻突然想起一事,蹙眉问向司参玄道:“徐怀谷和李思青呢,为何没有看见他们二人?” 司参玄说:“当时你进入壁画以后,徐怀谷便和李思青两人也走了进去,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怎么,你也没有看见他们?” 左丘寻困惑道:“我没有看见他们二人啊,他们这是去哪了?” 一想到这凶魂还未解决,徐怀谷竟然在这关键时刻还不见了,左丘寻心思更加烦闷。左思右想,只是想不出他能去何处。司参玄见她心绪不宁,便安抚了几句,意思说现在专心对付凶魂才是,徐怀谷的事到时候再说。若是他们三人实在不敌,左丘寻可以御剑自行逃离,他二人会尽力阻拦。 左丘寻无奈,只好继续温养剑意,心里默默祈祷徐怀谷能够安然无恙。 …… 甬道之中,徐怀谷和李思青还在努力奔跑。随着他们往出发之处跑去之时,那甬道之中的震颤之声便再次袭来了,他二人不敢松懈,只是向前奔跑,也算终于安然到达了出发之地。 那一堵土墙依旧在那里立着,徐怀谷给了李思青一个眼神,便自己将手伸了上去。果然那土墙有古怪,徐怀谷的手刚一放上去,便感觉有一股力量将他往土墙中吸引而去,和他进入壁画之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不敢耽误时间,赶紧一步跨入,便只感觉眼前猛然一亮,赶紧睁开眼睛,便看见了正殿之中供奉的那尊塑像。而在正殿之外,却是左丘寻,司参玄和陈绍纯三人正对着正殿而盘坐,其余修士皆已不见。 哪知徐怀谷刚一走出壁画,面前三人猛然睁眼,顿时有剑意和佛光冲面而来,把徐怀谷倒是吓了一大跳。不过看见是徐怀谷和李思青,左丘寻和司参玄赶紧收回法术,险些伤到了二人。 那左丘寻急忙发问:“你们两人去哪了?怎么之前在壁画后面没看见你们?” 徐怀谷也焦急回应:“来不及多说了,我就问一句,之前那大响动是不是凶魂从镇压里逃出来了?” 左丘寻疑惑之意更浓,说:“正是,不过你们怎么知道凶魂?” 徐怀谷着急一跺脚,赶紧指着壁画中黄龙口里衔的那一颗绿色珠子,说道:“那颗珠子,就是破解凶魂的关键!” 左丘寻只迟疑了刹那,但见到徐怀谷那焦急神色,莫名十分相信他。当即就按照徐怀谷所说,那把凤羽飞剑化作一抹黑色流光飞速而来,竟是想要以飞剑把珠子挑出。 徐怀谷见那飞剑近在咫尺,心中也算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这珠子到手,再将它放在那黄龙真人的塑像之上,那凶魂的事就不必他们担心了。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那还在壁画之后喘息的凶魂,却似乎敏锐地感受到了危险,当即不再停留,直接从壁画之后冲出。顿时,凶魂身边的青黑色火焰也倾泻而来,一股热浪夹杂着死亡气息从壁画之后汹涌袭来,凶魂已经从壁画之后逃离,进入这道观之中。 左丘寻皱眉,她清楚地知道,此时飞剑更是不能停,于是干脆拼着受伤的风险,指挥凤羽剑依旧对着珠子而去。 可惜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凶魂出来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飞剑。那凶魂似是知道左丘寻这一剑的目的,很是恼怒,伸出一手紧紧抓住飞剑,那青黑火焰顿时包裹住凤羽剑,他想要以自己的火焰让这把仙兵破损。 可是这把仙兵哪里是普通的仙兵?这本是黑凤凰尸骨所化,天地之间最坚硬之物,十一境凤凰的尸骨也是他一个八境凶魂能够伤到的? 见自己的火焰还奈何不得这把剑,凶魂稍稍有些讶异,不过也只是一瞬罢了。既然伤不了这把剑,只需禁锢住它即可。 凶魂四周张望一圈,见到面前有三人,两名六境修士和一名五境修士,身边还有两人,分别是一名三境剑修和一名五境剑修,顿时微微一笑。 这阵容,还不足以困住他,只要他愿意,当场的人全都会死。 但他并不着急,于是他就抓着凤羽剑,从空中落下,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徐怀谷身上,对着徐怀谷发问:“这当场五人之中,当属你境界最低,但是我看得出来,你的天赋应该是最高的,和那名女子不相上下。我问你,你怕不怕死?” 徐怀谷见这凶魂竟然还有时间和他闲聊,心中倒是有些改观,他原本还以为以凶魂镇压千年的煞气,一出世就要掀起血雨腥风,现在看来也是可以好好说话的。 不过愿意聊天也好,毕竟左丘寻那边三人都还没有动作,徐怀谷觉得能为他们拖延一点时间就拖延一点。于是他便回答道:“怕啊,世间谁人不怕死?别说世人,妖族鬼物也怕死,你这个凶魂也怕,这个问题好无聊啊。” 这个凶魂竟然笑了起来,又对徐怀谷说:“那这样,我给你一条生路逃走如何?不过其余这些人,我得都把他们杀了,你觉得怎么样?” 李思青脸色陡然一变,紧张地看着徐怀谷,而那边陈绍纯也是如此。左丘寻有些轻蔑地笑了笑,司参玄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悲不喜,脸上看不出表情。 徐怀谷摇摇头,说:“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怕死归怕死,但是有些时候,人应当不避死。” 凶魂有些兴趣,问:“何解?”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徐怀谷认真说道:“怕死是所有生灵的本能,因为大道给予我们生命,并不是让我们去死的,而是想让我们好好活着。但是至于到了有些境况,生与义冲突之时,我当舍生而取义,必不能犹豫。” 李思青听着话有些呆住了,这可不正是他所求之剑道?当时左丘寻问他,妖族入侵东扶摇洲之时,他是否会离开。他当时回答左丘寻会与宗门同进退,如果东扶摇洲沦陷,他还侥幸能有命的话,再去飞鱼洲拜访左丘寻。 生与义,当取义也! 此话进到当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都各是一番心神激荡。那左丘寻一边三人,也都是为大义而留下,不然以他们的修为,逃起来还不比那些低级修士更快? 司参玄有些动容,左丘寻也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凶魂颇为赞赏地看着徐怀谷,大笑道:“人间还是一如既往地有趣!都挺有意思的,我突然不想杀你们了。你们走吧,我这才出世就杀人,也确实不太好。” 徐怀谷反问道:“那你今后呢,也不杀人了?” 凶魂说:“还是那句话,有人挡我路,该杀就杀。不与我作对的人,我自然不去管。” 徐怀谷点点头,随即说了一句话,顿时在场之人脸色都为之一变,连那凶魂都被惊住了。 “那在你杀其他人之前,换我来杀你。” 第五十四章 龙嘴绿珠 凶魂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说:“就凭你,一个三境剑修?你问问之前那与我交战过的白衣女子,别说杀我,就是伤到我都不能够。” 他手又指了指那黄龙真人的塑像,继续说:“你看看这老道士,上千年前的九境修士,也只能把我封印在此而已,你想杀我,怎么个杀法?” 徐怀谷提短剑,正视凶魂,一字一句说:“凭这把剑。” 凶魂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只是大笑,没有说别的话。 李思青担忧地看了看徐怀谷,而徐怀谷神色却肃穆,瞟了一眼左丘寻,给她使了个眼色。 左丘寻当即会意。 这凶魂不会这么快杀徐怀谷,他这是想给左丘寻拖延时间。听这凶魂的语气,应该还不知道那黄龙真人还留了一手,那颗绿色珠子就是破局的关键。 徐怀谷又以心湖传音给李思青:“左丘寻会寻找机会拿到那颗绿色珠子,到时候你把珠子放到塑像上去。” 李思青恍然,这才明白了徐怀谷的用心,顿时心中会意。而那左丘寻三人也早已在心湖中做了好几番交谈,眨眼之间此事已是准备妥当。 司参玄和陈绍纯不再盘坐,而是挺身而出,走向凶魂,摆明了是打算加入徐怀谷的队列。 凶魂大笑道:“还有人吗?” 左丘寻依旧坐在地上,突然出声道:“我还有仇未报,就不与你们同伍了。” 凶魂挥舞着手中紧握的凤羽剑,问她:“怎么这就要走,这把仙兵我可不会还给你,就这么不要了?舍得吗?” 左丘寻咬咬牙,没说话,另有一把白剑前来,顿时白虹贯天,一眨眼功夫人就已经御剑消失不见。 凶魂点点头,又看向李思青,说:“那你呢,你怎么打算?” 李思青面露艰难,握剑的手有些发颤,只是低头没有说话。 凶魂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说道:“现在留下来的人都是想要阻挡我的人,我给过你们机会,但既然你们想要求死,那也不能怪我狠心了。” 语毕,他似乎也没有了继续和这一行人消磨下去的耐心,顿时身上的滔天火焰散发开来,一股热浪把身边的徐怀谷和李思青逼退好几丈,司参玄和陈绍纯有些勉强地稳住步伐,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眉间的细密汗珠彰显出内心的不平静。 陈绍纯躬身扎出拳架,不再犹豫,对着凶魂便飞速而去就是一拳,可惜这一拳差距太大,还没有近到凶魂的身,拳意就已经被火焰消散而去。一拳砸在凶魂身上,便有一股热浪把陈绍纯冲退,而那凶魂竟然丝毫不动。 实力差距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内心生不出任何希望。但是还好,他们还有破局之法。 徐怀谷等人也不甘示弱,随着陈绍纯这一拳,所有人都展开了攻势。司参玄在远处作法,李思青和徐怀谷则持剑上前出剑,毕竟近身出剑的威力比起剑气还是要更强上一分。 凶魂似乎有些不耐烦,在他看来,这些小蝼蚁渣滓根本不值得他出手,要是放在以前,根本都不会正眼相待,只不过现在刚出封印,也还需要一段时间重新适应这天地灵气和自身力量,权当是把他们练练手吧。 几人纷纷施展出全力,只有司参玄让凶魂感受到了一些压力,其余人完全伤不到他。那还是因为司参玄手中那一柄仙兵禅杖对凶魂天生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不然的话,仅仅凭借一把普通仙兵还不足以伤到他,像左丘寻的凤羽剑就是如此。 凶魂花了一点时间适应了这千年后的天地灵气,便不太想继续和这一群人玩下去了,于是便开始使出杀招。顿时这与凶魂缠斗在一起的四人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险象迭生。凶魂只是随手挥出一团火焰,就必须要让司参玄以禅杖金光来阻挡,其余三人根本挡不住。况且在凶魂周围缠斗,火焰对身体的伤害也很大,必须时刻以灵气护体,才能阻挡一二,所以一行人灵气消磨也极快,怕是不多时就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徐怀谷咬牙坚持,他知道,左丘寻现在也肯定在寻找时机。 在距离黄龙观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左丘寻立在一棵树梢上,静静看着道观之中的缠斗。虽然表情平静,但是她的内心却十分杂乱。看书喇 她能够清楚地看出,徐怀谷一行人很快就要落败了,但是时机还不够合适,她必须耐心等待。她只有一次机会,用自己那心湖飞剑“青丝”虚虚实实的本命神通,将黄龙口中所衔珠子挑出,再由李思青放到塑像之上。 她紧皱眉头,等待着时机,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那凶魂有些按捺不住,似乎想要先解决掉那个棘手的和尚。于是他一步迈出,顿时劲风袭来,直冲着司参玄而去。 这是机会!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司参玄自然不例外。他没有闪躲,而是举起那一把仙兵禅杖,横握在胸前,顿时一道金光屏障把他护在身后。他想要以这把仙兵和身上的法袍吃下凶魂这全力一击,只有让凶魂离开那壁画前面,左丘寻才有机会出剑挑出珠子。 可是司参玄之前就已经被黑衣道士所重伤,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斗,灵气将要枯竭,已是接近油尽灯枯了。吃下这一击,还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可是如果躲开,大家都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该如何抉择,他心里有数。 那凶魂一拳带着火焰砸在禅杖之上,顿时禅杖金光黯淡许多,热浪扑面而来,那一件法袍也承受不住凶魂的火焰,竟然被烧出了好几个孔洞,许多地方都已经焦黑,已经是废掉了。 司参玄被这一拳的余力震出好远,重重砸在道观的大门梁上,那门梁年月也已久,被这一砸便崩塌开来,碎石块和木屑纷飞,把司参玄压在了下面。 陈绍纯见堂堂苦禅大师被打成这副凄惨模样,顿时不觉有些想要怅然落泪。但那悲伤之情马上就化作愤恨,转身便大吼一声再次冲上前去与凶魂缠斗。 左丘寻心里虽然不忍,但是司参玄拿性命风险换来的机会,她无论如何不会浪费。 心湖飞剑如同一支上弦的箭一般,从她的眉心蹭的一声窜出,随即便急速飞向那壁画之上。 凶魂也察觉到了剑意,顿时心中一惊,明白过来那女子剑修定是欺骗自己远去,实则躲在一边偷袭。不过他依旧不放在心上,毕竟他是杀不死的,之前女子剑修一剑刺入他的心口,也不能伤到他分毫。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密密麻麻的小剑并不是冲着他而来,而是对着壁画而去。他心中虽然疑惑,但是直觉让他觉得此事不妙。 他一拳赶紧把陈绍纯打退开,一挥手又是一道火焰飞去,要拦截那飞剑。不过幸好左丘寻这心湖飞剑乃是千千万万把飞剑聚集而成,他只能伤到一部分,一些漏网之鱼依旧躲开了火焰,到了那壁画跟前,一剑挑出了黄龙嘴中的珠子。与此同时,损失过多的心湖飞剑也伤到了左丘寻的根本,她喷出一口殷红鲜血。 那翠绿珠子从天上掉落,李思青不敢有丝毫懈怠,赶紧飞跃上前,抓住了那珠子,正准备丢向塑像,却见凶魂竟然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到了他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面色凶狠。李思青顿时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灼烧,钻心的疼痛袭来,意识立马就涣散了。 可他心里明白,这是司参玄和陈绍纯用性命换来的希望,决不能在他手里破灭! 李思青怒吼一声:“徐怀谷!”,然后用力把手中珠子掷向他。 徐怀谷沉静下来,看着那翠绿珠子向自己而来,而凶魂也朝着珠子而去。 他一剑挥去,便有一道剑气生出,比那凶魂速度快了分毫,击中了珠子。那珠子自然不是凡物,剑气不可摧,便被这力道打入了塑像身上。 变故陡然发生。 珠子一进入塑像身体,顿时化作绿色灵气钻了进去,一道气息出现了。 凶魂感受着那一股熟悉的气息,终是惊恐地停了下来,看着那塑像渐渐活过来,浑身不住地颤抖。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死亡恐惧,是根深蒂固在他的头脑之中的恐惧。 活过来的塑像化成了一个老道士的虚影,他看着凶魂,静静说:“千百年了,你终于还是出来了。” 凶魂吼道:“是啊,千百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老道士怅然说:“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我已经死了,这只是我死后分出的最后一股力量,而你,竟然还是原先一样活着。” “你是天地间的一份造化,这一点上,我不如你。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戮呢?” 凶魂狂傲大笑,道:“我并不想杀戮,可有人老是想要挡在我的道上!挡我的人,我就要杀!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今日你挡在我前面,我也要杀了你!看看你这千年过后,还拦得住我与否!” 青黑色火焰大作,顿时整座道观如同进了修罗地狱一般,热浪无情炙烤着。 徐怀谷等人本来灵气枯竭,这如何还能耐得住?好在左丘寻立马御剑前来,忍住自己的伤势,立马将徐怀谷和李思青等人带出,顺便也救出了那被压着的司参玄。 几人御剑出道观,站在了一棵高树的树梢上。左丘寻立马开始检查大家的伤势,发现司参玄虽然伤得很重,但是由于这法袍的缘故,倒还能救,但陈绍纯却全身多处都已经被那凶魂的火焰烧的焦黑,又挨了一拳,此时已经奄奄一息。 左丘寻不忍这么一名五境武夫死去,赶紧拿出身上的丹药喂进他的嘴里,不过是死是活还得看他自己造化如何。 而徐怀谷和李思青受伤并不严重,此时还有心思站起来,看向那道观的方向,似乎想要知道这场斗法该是以如何样子收尾。 第五十五章 杂事 话说那黄龙真人生前的最后一份力量被唤醒之后,局势陡然逆转。 凶魂召唤出的火焰顿时弥漫了整座道观,但是那老道士只是轻轻一挥手中的那本书,就有温和的白光从书卷之中溢出,如同甘霖浇灌在火焰上,那青黑色火焰迅速驱散开去。 而当那些白光触碰到凶魂上时,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凶魂便不住地哀嚎起来。他企图再施展火焰,但却是徒劳,而他引以为傲的肉身力量在这位老道士面前也不堪一击。 局势十分明了。 凶魂面露狰狞,不甘心地吼叫着,可是这千年前封印他的老道士,就算是到了今天,他也依旧不是对手。 白光越来越盛,凶魂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柔和的白光之中,徐怀谷再也看不见了。 而在道观之内,黄龙真人用白光削弱了凶魂的力量之后,也就召唤出了那原本封印凶魂的一套阵旗,施展法术重新排列。那凶魂见挣脱无果,便又苦苦祈求老道士能放他一条生路,他今后必然改邪归正。只不过这后悔来得太迟,黄龙真人自然不会冒着生灵涂炭的风险放他回去,因此阵旗一开,凶魂便只能被束缚其中,毫无办法。至此,凶魂一事也算就此了结了。 不过黄龙真人的虚影并未散去,他还记得那几个唤醒自己的人,顿时身影移动,便到了徐怀谷一行人立足的那棵树梢前。 徐怀谷眼看着老道士骤然出现,吓得倒是不浅,差点没从树上摔下去,引得李思青有些笑意。 他瞪了一眼李思青,便看向身前这位远古时期的黄龙真人。 徐怀谷多少还是懂一些人情世故,便对着老人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前辈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李思青也行了一礼,但左丘寻只是看了一眼老人,便继续照料司参玄和陈绍纯去了,并未有其他动作。 一名九境修士,左丘寻觉得还不够资格让她行礼。 那位黄龙真人也是个好说话的人,见到左丘寻这模样也并没有怪罪,而是挨个把这一行人打量了一番。 随后他便开口道:“你们大可不必谢我,这凶魂本来就是上千年前被我所镇压,只不过我本领不够,杀不了它。我当时就预料到后世他必然还会出世,所以才留下这一份力量来制衡。是你们唤醒的我,你们也冒了很大风险,不必谢我,权当是我们为天下黎民百姓做了一件好事罢。” 徐怀谷和李思青微微点头,左丘寻便直截了当问了他说:“老道士,好歹是因为你这凶魂才导致我们一行人受伤,你看看这两人你能不能救一下?” 黄龙真人看了眼昏倒的两人,微微一笑,说:“自然可以,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黄龙真人捋了捋胡子,说道:“我要一个人接受我的传承。” 李思青眼神一亮,一名九境修士的传承,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要知道,九境修士在他的宗门清风谷也就谷主一人而已,他如何不眼馋。只不过当下还有左丘寻、徐怀谷、苦禅大师这等天赋更加出众的大道种子,哪里轮的上他? 想到这里,李思青有点忧愁。 左丘寻问他:“你想要谁?” 黄龙真人一脸欣慰,对左丘寻说:“小女娃,你愿不愿意?” 左丘寻脸色冷下来,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的道法压不住我,而且,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女娃。” 黄龙真人有些遗憾地摇摇头,说:“你是剑修,本来可以额外修我这一脉的道术,可却不愿意。这个三境的小剑修孩子,体内竟然已经早有人种下了道术种子,而且远比我这一脉强,如果没感受错,应该是那太华山金梭符法?” 左丘寻一听见金梭符法,神色骤然一凛,皱眉看向徐怀谷,徐怀谷脸青一阵红一阵,不好意思做答。李思青只知道太华山,却不知道金梭符法为何物,因此并没有多少震惊。 那么场中只剩下李思青、司参玄和陈绍纯。陈绍纯自不用说,既然是纯粹的武夫,自然不能修炼道术。司参玄乃是中土白马山佛家子弟,没有转修道术的理,那么这传承似乎只能由他来接? 李思青一意识到这个情况,心里立马窃喜起来,这么大的机缘,可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老道士,发现老道士也正看着他,吓得李思青赶紧再次低下头来,竟像是个意外受到奖赏的孩子一样有些害羞。 左丘寻自然察觉到这一点,便顺水推舟问了李思青:“李思青,你可愿意接受这一位老道士的传承?” 李思青头脑嗡嗡作响,喜上眉梢,又害怕太过表露出来而导致黄龙真人不悦,只好低下头,涨红了脸说:“我愿意。” 左丘寻看向黄龙真人,似是询问:“他可还行?” 黄龙真人叹了口气,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没时间去找别的人,就你吧,随我到道观里来。” 李思青欣喜答应:“是!” 黄龙真人化作一团云雾,带着李思青向道观而去,临走之时并没忘记施法稳定了那还在昏迷的两人的伤势。被黄龙真人救治之后,司参玄和陈绍纯脸色好看了很多,至少性命是无忧了。 徐怀谷刚松了一口气,立马就感受到左丘寻审视的目光,顿时心里打了个寒颤。 左丘寻神色严肃,问道:“未出世的天生剑胎也就算了,身上竟然还藏了太华山的金梭符法,你究竟是谁?” “那金梭符法可是太华山作为道家第一圣地的立身之本,旁人绝不可能轻易取得,别想糊弄我。” 徐怀谷有点被左丘寻的眼神吓到了,迟疑好久,才说:“这只是金梭符法的一道子符,是一位太华山的道士传给我的。” 左丘寻脸色并未转好,继续逼问:“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来着。既然你是来自大余国南边,究竟是哪一座城市?” 徐怀谷愕然,不过听见左丘寻语气不善,便和盘托出道:“算不得是城市,只能说是一座村庄。” 左丘寻挑眉:“青岭?” 徐怀谷微微点了点头。 左丘寻长舒一口气,那青岭可是镇压墨龙之地,机缘造化何以言尽,能出像徐怀谷这样的人倒也还不奇怪。至少徐怀谷不是隐藏身份的大宗弟子,那她就放了心。 她又问:“那墨龙出逃一事可是真的?” 徐怀谷讶异:“你怎么知道?” 他顿时心底一凉,这件事牵扯太多,邓纸鸢曾经嘱咐过他不要告诉别人,徐怀谷也就一直遵守邓纸鸢的话,不过左丘寻竟然已经知晓,难道是此事已经流传开来? 左丘寻摇摇头,说:“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依旧很隐秘,极少人知道就是了。” 徐怀谷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说:“那就好。” 看着依旧昏迷的两人,徐怀谷问道:“那我们是等李思青一起走,还是先把他们送回白海?” “先回白海吧,李思青接受传承还不知道得要多久,这两人的伤势越快得到处理越好。而且之前那凶魂的火焰烧去不少我的心湖飞剑,伤及了大道根本,我也得回去赶紧养伤。” 徐怀谷重重点头。 左丘寻心念一动,凤羽剑便从道观中飞了回来,再加上心湖飞剑,载着这四人飞向了白海。 …… 话说黄善那边,左丘寻义不容辞选择留在黄龙观,徐怀谷当时又是处在甬道之中,黄善虽然也有点想留下的念头,但是自己境界实在不太够看,况且内心里多少还是不想死的,所以当时也随着那一批下山的修士逃往别处。 这一批逃走的修士没有人指挥,自然一下山便作鸟兽散。其中大部分人都刻意选择了远离白海的道路,是因为他们担心留在白海会受牵连,至于黄善却是离开不得。余芹和伊芸还在白海等待他们的消息,无论如何,这两个自己的朋友,黄善是绝对抛弃不下的。 所以他一下山,便迅速朝着白海方向而去,与绝大多数修士背道而驰。而那已经被众修士抓住的叛徒莫饶人,因为大伙要分散开走,也被众修士交到了前去白海的黄善的手上,准备把他带回白海,再做处理。 莫饶人本就已经重伤,众修士又给他施法封印了灵气,此时修为全无,只是一个重伤的普通人罢了,对黄善造不成丝毫威胁。 一路上,莫饶人都在劝说蛊惑黄善,既有威逼,也有利诱,恳求放他一马。可这只是让黄善心头厌恶之情更浓,恨不得直接杀了他。不过此事既然与官府有关,还是按理得走官府的程序,自己是没有随意杀人的权利的,黄善的任务就是把他交给白海的官府,由官府来发落。 黄善走得很急,所以约莫只花了来的路程的一半时间就匆匆赶到了白海官府,便和那文书先生胡凤天说明了山上的情况。胡凤天听得山上情况危急,整座白海可能都要因此不保,吓得魂都丢了半截。好在周围还有几名管事的人,他们便一起商量着对策,似乎在说什么疏散或逃离的事情。 不过黄善自然懒得管这些,时间如此紧迫,疏散整座白海的人是极其不现实的,而这些百姓的命运和黄善并没有多大关系,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余芹和伊芸,带他们做好离开的准备,免得祸事牵连。至于左丘寻和徐怀谷,黄善只能祈求左丘寻能够带着徐怀谷逃走就好。 夕阳已经西下,黄善匆匆回到那一间伊芸住下的绸缎铺子里,便见到余芹和伊芸二人搬了两张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发呆。 她俩一见到黄善,立马面露欣喜,站起来迎上去,焦急询问道:“怎么样,杀鬼一事可还顺利?” 黄善脸色尴尬,这次杀鬼之旅之一波三折,正是无论如何都与顺利二字沾不上边。不过害怕余芹和伊芸担忧那还在山中的二人,他不敢说出真正的事实,只是敷衍说道:“先不说这些,你们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离开白海。” 伊芸听见黄善答非所问,又是这么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顿时慌了神,问:“出了什么事?” 余芹见黄善孤身回来,也慌张问道:“徐怀谷和左丘寻呢,怎么不见他们?” 黄善只好撒了个谎:“他们都还好着呢,在鹿水那边等我们,只是山上出了一点变故,继续待在白海城会有危险,所以他们叫我回来带你们过去。” 伊芸和余芹都面露疑惑,不过碍于黄善连连催促,二人便也只好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白海。 只不过在她们的心中,都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五十六章 恶剑 天色已近傍晚,黄善焦心二人在山上现在究竟状况如何,也不知道是凶魂更胜一筹,还是左丘寻他们占据上风。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算带两位姑娘离开。 余芹和伊芸一路上都心怀不安,看着黄善面色也不对劲,生怕二人在山上出了变故。直到走到了他们来时的那条鹿水边,黄善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余芹四周张望,并未见到黄善所说的徐怀谷二人。她心中那预感更加强烈,问黄善道:“他们究竟在哪里,是不是在山上出了事?” 黄善已经带着二人离开了白海城,便也叹了一口气,回答道:“之前是我骗了你们,其实左丘寻和徐怀谷还在山上。” 余芹急切问:“那你为何一个人下山了?” 黄善脸色有些愧疚,便把山上之事都告诉了余芹和伊芸。余芹一听徐怀谷和左丘寻都被困在山上,尚还不知生死,吓得面色苍白,差点都要站不住了。伊芸稍微好些,毕竟她与徐怀谷和左丘寻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只不过知道自己父亲的魂魄依旧没有下落,也是茫然无措。 黄善赶紧扶住余芹,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个苦命的女孩子,只是扶着余芹坐下,静静听着余芹抽泣。 余芹哭着说道:“他俩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了,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叫我怎么办?” 黄善听着心痛,便劝慰道:“没事的,他们不会有事的。左丘寻那么厉害,就算不敌,自保也肯定绰绰有余。” “那要是他们不愿意走呢?硬要留在山上拦住凶魂呢?” 黄善哑口无言,想起左丘寻留下的时候的决绝眼神,突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但他不能说出口,只是劝道:“没事,如果他们出了事,我就带你们俩回兴庆去。我也不走江湖了,就留在兴庆陪着你们,安安静静生活也挺好的。” 余芹嚎啕大哭,伊芸也伤悲地落泪,用手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一行人正在感伤之际,却看见远处一道白色剑光疾驰而来,随后便是清亮的女声传来:“想拐我余芹妹妹去兴庆?黄善你想得美!” 三人一齐抬头,看向那剑光飞来之处,沉默无言。 之前都还没哭出来的黄善,这一刻都感到眼眶有些湿润。他赶紧低下了头,轻声自语道:“大晚上的,这白色剑光还真是刺眼。” 白色飞剑自然只在一瞬间便落下,左丘寻也就顺势落了地,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人,正是徐怀谷。 原来二人已经去过一趟白海官府,把手上的陈绍纯和司参玄交到官府手里,嘱托他们好好养伤,便来找黄善。这才发现黄善已经带着两位姑娘离开,依旧施展了那一个追踪的小法术,很快就找到了黄善的踪迹。 黄善心头五味杂陈,站在一边看着左丘寻和徐怀谷。 之前他还以为二人必死无疑,现在却又站在他的面前,怎能不让他感慨?这种并肩作战而来的友谊,最是可贵。 余芹一见到徐怀谷,便赶紧抬起头去看他,只见徐怀谷面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衣服却被凶魂的火焰烧去了许多,头发也凌乱,莫名觉得有点好笑。此时便也不顾及那么多了,脸颊上的两行泪都还没干,便又开始痴痴傻笑起来。 左丘寻见着余芹一副中了魔怔的样子,啧啧感叹一番,便一步上前,站在了余芹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左丘寻擦了擦余芹面颊的泪痕,嗔怪道:“只晓得你的徐哥哥,不要你左丘姐姐了是吧?早知道把徐怀谷那个臭小子丢在山上,给那凶魂吃掉算了。” 徐怀谷也一笑,看向黄善和伊芸那边。 伊芸见到这一番情景,又看见黄善似乎也很伤感,才明白过来这四人走过这一段路之后,感情早已不同于一月前的兴庆了,而自己反而像一个局外人,不免有些落寞。 他们感情自然是极好的,自己却都不知道如何融入这个小集体,伊芸觉得有些无助。 那边三人还在重逢的喜悦之中,黄善看了看身边这个单薄的姑娘,敏锐察觉到她的感伤,便走到她身边,劝她说:“徐怀谷他们三人感情自然不同于我们,那可都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黄善答应过你帮你父亲找回魂魄,必然不会食言,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边。” 伊芸面色有些惊喜,连忙点了点头,想要说一些感谢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有出口,便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待得大家整理好情绪,左丘寻才把黄善离开之后山上发生之事说了出来,引得黄善、余芹、伊芸三人目瞪口呆。黄善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一个下场,不过这也还亏得徐怀谷和李思青在甬道之中的发现,若是没有这意外之事,估计还真奈何不得那条凶魂。 不过凶魂一事结束,那留在山上的几人也都没有出事,已经是万幸了。只是陈绍纯尚还在昏迷,李思青还在黄龙观接受传承,左丘寻和徐怀谷也都还需要一些时间养伤,所以庆功一事,估计还得再过几天。 在场之人只有伊芸有些闷闷不乐,黄善刚开始还不知她为何不高兴,后来便了然于心了。 他把伊芸叫到身边说了几句话,伊芸点点头,黄善便开口道:“左丘剑仙,这凶魂一事暂且了结,只不过那丢失的魂魄,好像还是没有下落?” 听了这话,一行人脸色都难看起来。之前光顾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差点忘了这回事。而且不止伊芸父亲的魂魄丢失,白海城中还有许许多多人还昏迷不醒,这些人命可也不是个小数字。 左丘寻又开始蹙眉,当时她与鬼王谈条件之时,鬼王答应了她归还魂魄的事,那么魂魄应该是在鬼王的手中,只不过后来鬼王逃离,却也不知到了何处,魂魄也随之消失了。这可有点难办,一只七境化形的鬼物,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去,想要找到她,怕是与大海捞针无异。 伊芸见到左丘寻都面露难色,心顿时凉了半截,但也不敢插话,站在一边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徐怀谷见气氛尴尬,赶紧圆场说:“我们还是先回白海吧,白海的消息应该灵通些,无论如何都比站在这鹿水边上好。何况这里还有两位没修行的姑娘,着了凉也不太好。” 左丘寻点点头,说:“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对不住伊芸。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先回白海,从长计议吧。” 一行人走路返回白海城,并未御剑,还是担心动静太大,低调些总是好的。 回到白海之后,一行人便找了一家仙家客栈准备住下来,只不过伊芸却婉拒了,想要回去住在那一间绸缎铺子里。她好歹是个明白人,知道左丘寻一行人帮了她这么多,还险些丢掉性命,情义不可谓不重。可如今事情已经更加难办,她再求左丘寻帮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与其大家闹得不愉快,不如不再打扰,到时候一个人悄悄离去,对大家都好。只是可怜了自己父亲,还有那一位苦苦等着徐怀谷等人归来,找回丈夫魂魄的绸缎铺子妇人。 都是苦命人,伊芸在回去的路上悄悄落了泪。 徐怀谷一行人吧伊芸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不谋而合地都没有说出来。 伊芸回到了绸缎铺子,轻轻敲了敲门。 天色已晚,本来已经到了睡觉的时辰,可那位妇人本就还等着伊芸回来,因此并未上床睡觉,而是在坐在铺子里,背靠在墙上打着小盹。此时一听见敲门声,便惊醒过来,问了是伊芸,才开了门。 妇人一眼便看见伊芸脸颊上的泪痕,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妇人想到傍晚时分把伊芸叫走的那一名男子,心中就有一股火气,问伊芸说:“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那群人欺负你了?不要怕,有什么事你跟大娘说,我帮你找官府寻理去!” 妇人似乎忘记了,徐怀谷一来白海便杀了人,不见官府有任何作为。若说要寻理,上哪寻理去? 伊芸眼神愁苦看了她一眼,说:“他们对我很好的,没有欺负我,只是上山杀鬼一事出了点意外。” 妇人急切问道:“是我们输了?” 伊芸摇摇头,说:“我们赢了,可是那为首的鬼物逃走了,并未留下魂魄。应该……唉,应该是找不到了。” 妇人愣了神,赶紧抹了抹眼睛,往里屋她丈夫躺着的那间屋子里走去。 伊芸见妇人举止怪异,从后面抱住妇人,哭到:“大娘,我们都是苦命人,命中注定该是如此的。” 妇人也嚎啕大哭起来,两人就这么互相抱着,泪流满面。 …… 半夜,白海起了风,随后又下了下雨,淅淅沥沥。 那一家仙家客栈里,一行人对坐着思忖着魂魄一事,得出的结论非常一致。 想要找到鬼王和魂魄,几乎不可能。 左丘寻问了黄善:“你说你答应过伊芸,一定要做到,这下子打算怎么办?”看书喇 黄善为难,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左丘寻接着说:“以后路还远,别干傻事。” 黄善还是不做声。 徐怀谷闭上了眼,也为这件事苦恼,可是依旧毫无办法。余芹虽然很想帮助伊芸,可是一行人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委实也仁至义尽了。 正在一行人沉默之事,左丘寻忽然沉声开口:“有鬼在靠近我们!” 徐怀谷一惊,脑海中下意识觉得那是鬼王。 黄善也这么想,赶紧问:“莫不是那鬼王?” 左丘寻恨得咬牙切齿,骂道:“放她一条命,还敢回来在我面前嚣张!今日我便是拼得半座白海毁掉,也要她魂消魄散!” 说罢,不顾那已经伤及大道根本的伤势,凛冽剑意便从她身上肆意散发开来。 整座仙家客栈的修士顿时骤然惊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位剑仙竟然藏在这无名客栈之中! 徐怀谷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他是第一次见左丘寻发这么大火,但更是被左丘寻的剑意所震惊。 凤羽剑平地拔起,一条黑色剑气生出,还未触碰到墙壁,那仙家客栈以专门材料制作的墙早已被剑意撕成碎片,随后那剑气直奔外面街道而去。 徐怀谷大惊,这是不顾百姓伤亡硬要出剑了! 谁知那客栈之外突然传来一个凄惨叫声:“剑仙留我一命!我是带着魂魄而来的!” 第五十七章 善恶之辩 徐怀谷心中一惊,那女鬼的声音,自己竟然还有几分熟识,绝不是那黎川山鬼王。 那么会是谁呢?他仔细一思忖,豁然醒悟。 那声音可不就是鹿城里布置阵法的那一只女鬼!她为何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左丘寻也意识到不对劲,可惜那一道剑气已出,怕是收不回了。 那女鬼躲避不开,只得硬生生吃了这一剑,顿时感觉自己全身如烈焰灼烧一般疼痛,那是因为左丘寻的剑意已经进入女鬼的身体,自然痛苦不堪。 女鬼吃了这莫名一剑,差点都要直接魂飞魄散,委屈得很,可是她也不敢违逆,只是苦苦哀求道:“剑仙饶命,我是带着黎川山搜集的魂魄而来的。” 左丘寻听到这,也知道自己错怪了她,赶紧上前,把残留在她体内的剑意除掉,女鬼这才好受了许多。 徐怀谷还有点惊讶于女鬼竟然还能抗住这一剑,要知道,左丘寻这一剑可是奔着那七境的女鬼而去的,肯定是使上了全力,以那女鬼之前的四境修为,不该如此才是。 那女鬼身上剑意被消除,又得到左丘寻的允许,才敢走进了这一间客栈里。 虽然左丘寻这一剑动静很大,但却没有一名修士敢前来查看,都是因为忌惮那一剑,生怕牵连到了自己。而这间客栈的老板,偷偷探查了一番这一剑的实力,心中十分震惊,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触怒这位不知名剑仙,尽管客栈都被打碎,他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了。 女鬼走到了一行人眼前,没多说话,而是跪了下来。 徐怀谷看得是一头雾水,黄善也有些不解。 左丘寻站着,剑意再次释放开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对着客栈之外而去。这是警告那些无关的修士,不要趟这浑水。 左丘寻发问:“你说带着魂魄而来,把情况说清楚点。” 女鬼点点头,说道:“其实我曾经与黎川山鬼王结拜过姐妹,感情还不错。那在鹿城逃走之后,我和黑衣道士都受了伤,便去黎川山找我姐姐,想要她替我除掉你们。可是她当时正忙着炼化那一头凶魂,并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后来的事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无非是陈绍纯带人打上山,我姐姐不敌你们,溃败而逃,只不过凶魂被释放,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幸好你们能够化险为夷。只不过姐姐虽然逃离,血风铃自然夺不回,我渡化孩子一事却没了着落。那血风铃不是在你手里吗,我只好过来找你们帮我,我拿那些被夺去的魂魄作为交换,如何?” 左丘寻又问她:“魂魄不应该是在鬼王手里吗,怎么又在你这里?” 女鬼答道:“其实姐姐一直都不在意那些魂魄,毕竟她修为太高,这些东西对她用处不大,那都是下面一些低阶的鬼物搜集而来。所以姐姐对魂魄并不上心,只是随便放在了黎川山的一个隐秘地方,临走之前没有带走,所以便到了我的手上。” 左丘寻笑了笑,举剑指向她眉心,问:“不怕我一剑杀了你,再夺回魂魄?” 女鬼惨笑道:“剑仙大度,哪里会和我计较。” 左丘寻又问:“魂魄不在你身上吧?” 女鬼神色有些惊慌:“不在,被我藏起来了。” 左丘寻了然:“那还不就是怕我杀了你再夺走魂魄,说的那么好听干嘛。” 女鬼低头,没说话。 左丘寻说:“可我记得你之前说这血风铃还是法宝层次,不能渡化你的孩子。要我们杀人来晋升那血风铃,我做不到。” 女鬼赶紧说:“无妨,不用麻烦剑仙,我已经晋升了五境,结出了鬼丹,用我的鬼丹把血风铃晋级即可,并不需剑仙杀人。” 徐怀谷恍然,难怪能挡住左丘寻一剑,原来是已经有了五境。 左丘寻摇摇头,说:“此等邪物,我不会用。” 徐怀谷和黄善对视了一眼,便也说道:“我是剑修,不会那鬼修的路子。” 左丘寻看向黄善,问:“你不是说自己算半个鬼修吗,这东西你来炼化怎么样?” 黄善愕然,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可是一件仙兵啊!自己从来都觉得仙兵于自己还是传说一般的物件,怎么这就轻而易举轮到自己的头上了? 黄善心情激动,虽然说那是一件左丘寻不屑的邪物,但是好歹是一件仙兵,而且黑衣道士使用之时,诡异莫测,着实厉害。 器物终究只是器物,是邪是正还得看使用的人。只要使用者心术正,邪物也未尝不能干正事。 黄善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左丘寻也是这么认为,不然不会问黄善。 他没有过多犹豫,而是很爽快便答应了。要是这么大的机缘送到他眼前,他都不好好珍惜的话,那未免也太过矫情了。 徐怀谷也是发自内心为黄善开心,在他看来,黄善绝对可以算是一个好人,况且那血风铃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左丘寻,确实没有多大助力。反而是对黄善,益处无穷。 这也稍微能够弥补一些他拿走黄善黑色彼岸花令牌的愧疚感。 那块令牌徐怀谷还是打算留在自己身边,毕竟事关重大,忘川里那一位上官川老人又给自己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不该辜负。 女鬼难掩喜色,当即便从口中吐出那一颗鬼丹,左丘寻也拿出血风铃,交予黄善。 那血风铃依旧如初见一般诡异,闪耀着血色的光泽。 鬼丹这东西都是几人第一次见,初看起来就像是一颗黑色的珠子,毫无出彩之处。但只要细细探查,就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灵魂力量,那灵魂已经凝成了实质,所以才能结出丹。 鬼丹只有鬼物晋升五境之时才能结出,倒是与妖族的法门有点相似,只不过鬼物结鬼丹,妖族结的是妖丹,据说人族也有特殊法门能结金丹,不过现在好像没有听说了,都是以心湖大小论资质和实力。 黄善感慨于鬼丹的奇妙,好奇地问那女鬼:“那这鬼丹给我,对你可有危害?” 女鬼摇摇头,说:“危害倒也算不上,只不过修为散尽罢了。” 徐怀谷和黄善脸色一惊,没想到失去鬼丹竟然会是修为散尽的结果,倒是左丘寻脸色看不出波澜,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事先就已经知道这回事。 黄善叹气,又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那一句话来。 大恶之人内心必然存有良善,大善之人也必然有一丝恶念。 加上近日之见闻,可算是了解更深。之前左丘寻那一剑,分明是会伤及无辜,可那一剑依旧是出了,难道便可以说左丘寻不算好人? 人心这种事情,黄善觉得还是师父看得更透彻,自己要走的路还远得很。 只不过女鬼愿意舍弃自己的修为来渡化那腹中的孩子,此番情义,比起诸多修士更加可贵。 修士重情义者尚且少,没想到今日遇见一鬼物,竟能做到这个地步,黄善感慨万千。 他问那女鬼:“那之后呢?你没了修为,如何在鬼物之界立足?难道要去做那山林间的孤魂野鬼?” 女鬼茫然,说:“之前只是一心想要救我的孩子,并没有考虑这么多,不过没了修为,应该也只能这么办了吧。” 黄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女鬼想要的就是渡化自己的孩子,他不能不如她的愿。 于是黄善接过那鬼丹,与血风铃放在一起。果然,血风铃就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猎人一般,迫不及待地发出红色光泽,从鬼丹之中吸取灵魂。而女鬼修为便开始骤减,而且身体抽髓之疼痛比起之前左丘寻的剑意只多不少。她咬紧牙关,死死坚持,看得徐怀谷都为之动容。 徐怀谷看向左丘寻,问她说:“这女鬼亦善亦恶,该作何解?”看书喇 左丘寻说:“恶是为自己而恶,善也是为自己而善,终究落了自私的下乘,算不上善,只能算恶。” 徐怀谷反驳道:“可她并不为了自己,而是腹中孩子,她为此宁愿散去修为!” 左丘寻摇头,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不对。” 徐怀谷也不服气,只是不再争辩。在他看来,他只觉得女鬼只是个可怜人,不能算作是恶人。 血风铃吸取鬼丹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只是两盏茶左右,那鬼丹中的灵魂就已经被吸收干净,消失了。而与此同时,女鬼的修为也果真一点也不剩了。 女鬼终于从疼痛中缓过来,惨笑一声,对着黄善说:“希望仙长不要食言。” 黄善痛心,道:“不要叫我仙长,虽然之前在鹿城之时我厌恶你,那是不知道你的苦衷,但现在我敬你。平心而论,让我做出这个选择,我不敢像你这么选。” 女鬼只是一笑置之。 左丘寻问黄善说:“这血风铃现在好歹也是一件仙兵了,你要炼化多久?” 黄善不确定地说:“我也没炼化过仙兵,不知道。” 左丘寻看了一眼被自己一剑劈碎的客栈墙壁,都能见着外面街道上的行人,有些自嘲和无奈,说:“这么个破地方也不经砍,一剑就变成个这样,看来店老板也是个偷工减料的主。反正我这几日要养伤,干脆我给你护法,就在这里炼化吧,没人敢打扰你。” 黄善赶紧点点头,说:“好。” 随后便盘腿坐下,把那血风铃放在掌心,开始沉心静气,炼化起来。 左丘寻又看向徐怀谷,说:“你也是,虽然受伤不重,但好歹也是一场大战,该整理一下心湖和剑意,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徐怀谷觉得有理,便也坐下,闭上眼睛,默念起那道士交给他的法诀,开始整理剑意。 第五十八章 魂魄 第二天几近黎明时分,徐怀谷和那只女鬼便已经悄悄离开了客栈。 女鬼虽是没了修为,但也是鬼物,徐怀谷是修士,所以一人一鬼赶路速度很快,只是天亮之时就已经回到了那一座黎川山。 黎川山经过这么一次大战,算是元气大伤。之前郁郁葱葱的树林,有许多地方被夷为平地,从高处看来,就像是一块块丑陋的藓夹杂其中。不过好在鬼物已除,等天地灵气再次聚拢在山上,假以时日,黎川山又会恢复以往的风水宝地。 女鬼一路上和徐怀谷讲了不少话,倒还算是挺谈得来,主要是徐怀谷对女鬼的经历很感兴趣,又加上昨晚一事,对她极有好感,所以相谈甚欢。 想起这一人一鬼在鹿城初见之时,徐怀谷还演戏吓唬她,便觉得好笑。 不过这倒也是缘分,若不是左丘寻从黑衣道士手里拿来血风铃,二人依旧还是仇敌。 感受着黎川山天地灵气的涌动,徐怀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倍觉舒畅。 昨夜按照左丘寻所说整理剑意之后,果真发现自己受益匪浅。一场实实在在的搏杀,最能够激发潜能,在那生死一线之间,就是许多修士破境的机会。 因为这一战之前,他还只是刚入三境,所以倒还没有破境,只是修为已经来到了三境的巅峰,那心湖之中飞剑的剑意更加浓厚凝实,比起之前强了很多。现在再让他出剑,只会更快,并且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容易灵气枯竭。 徐怀谷询问身边女鬼,道:“等把你腹中胎儿渡化以后,你何去何从?真的要像黄善所说那样流浪山林吗?” 女鬼苦笑,道:“不然还能去哪?有境界之时倒还好,没有境界与实力,天地间难容。” 徐怀谷不忍心,便说:“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北上如何?” 女鬼坚决摇头,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事绝对做不得。你们之中那位左丘剑仙明显不喜欢我,我怎么待得下去。” 徐怀谷叹气,也没说什么,反而是女鬼又劝慰了徐怀谷一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没有修为的人世间千千万万,还不是好好活着?没有修为的鬼也是,只要安于本分,不要做伤天害理之事,也能存活下去。” 一想到这里,徐怀谷忽然记起那鹿城夜晚惨死的十二人,顿时心中陡然一惊,更加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待她,好在女鬼说完这句话也不再多说,只是带着徐怀谷前去魂魄藏匿之地。 很快他们就到了黎川山悬崖之下,那高耸崖壁之下有一座小小坟头,看起来就像最普通的荒坟野冢,毫不起眼,但这就是女鬼所说的魂魄藏匿之地。 那一座荒冢徐怀谷自然是进不去的,只有鬼物才能出入。女鬼马上就化作了一道虚影,从荒冢外钻了进去,随后便抱了一个紫黑色坛子出来。 她把坛子递给徐怀谷,徐怀谷便接下,想要用灵气探查坛子内部,却发现这紫黑色坛子有屏蔽灵气的作用,从外面感受不到里面是何物。 女鬼解释说:“这紫黑色坛子其实是一件下等法宝,虽然品秩并不高,但是却可以隔绝灵气,有时候倒也有妙用。” 徐怀谷点点头,觉得把一些贵重物品放在这坛子里确实是保险之策,就算有人专门搜寻这一座荒冢,也不会暴露里面的魂魄。 徐怀谷问她说:“你能感受到里面有多少魂魄吗?” 女鬼回答:“昨天夜晚我就探查了一番,里面应该还有七八十人的魂魄。” 徐怀谷皱眉,道:“怎么这么少?光是白海城里丧失魂魄的人应该就有一百多人,其余的都去哪了?” 女鬼面色尴尬,只好说:“这些都是下面的鬼物搜刮而来,说是献给姐姐,但姐姐自然是不屑于这些魂魄的,有可能他们中饱私囊了一些。毕竟这些魂魄,对于修为低的鬼物,是不错的补品。” 徐怀谷被气得脸色发青,敢情这么一来,伊芸父亲的魂魄还是不知道是否存留。看书喇 徐怀谷一行人最初就是为了伊芸而来,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也冒着极大风险孤身来到这白海,要是现在还找不回他父亲的魂魄,徐怀谷都觉得没脸见她。 他脸色难看了好一会儿,才愤愤说道:“走,我们回去再说!” 女鬼噤若寒蝉,便跟着徐怀谷走。他留了个心眼,前去黄龙观看了一眼,发现那道观依旧门庭破落,只不过里面的灵气波动还在,应该是李思青传承还未接受完,徐怀谷便等到天黑,才悄悄进了白海,回到了客栈。 左丘寻一听见这魂魄并没有完全找回一事,立马冷下了脸,死死瞪着她,吓得女鬼话都不敢说。 其实左丘寻在想,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女鬼自己藏了一部分魂魄,准备等左丘寻一行人离开再自己享用?如此一来,就算她现在修为散尽,到时候光是吃魂魄都能硬生生补回个三四境。 左丘寻暗暗留了个心眼,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试探,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这些魂魄之中有无伊芸父亲的。 左丘寻把坛子放在一张茶几上,自己闭眼,沉心静气,揭开了那坛子的盖子。顿时有魂魄想要飞出,立马被左丘寻以灵气阻挡,拦了回去。她再分出一小缕灵气,钻进了坛子中,开始探查起来,只要有伊兴平的魂魄,必然会沾有伊芸的气息。 时间渐渐流逝,左丘寻的眉毛越皱越深,都快拧成了一团。徐怀谷心中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浓烈了,难道里面没有伊兴平的魂魄? 左丘寻最后终于眉头舒展,睁开了眼,徐怀谷迫不及待地问道:“是有了?” 左丘寻失望地摇摇头,说:“没有。” 徐怀谷心寒,赶紧说:“你要不再试一次,说不定漏了呢?” 不消徐怀谷催促,左丘寻再次沉心进去,只不过这一次的结果依旧没有改变。 徐怀谷急了眼,看了看那边还在专心于炼化血风铃的黄善,不知所措。 左丘寻提醒徐怀谷说:“别吵到他,这正是关键时候,要是出了差错容易走火入魔的。” 徐怀谷点点头,哪知左丘寻话还没说完,这次是以心湖传音给他说:“我怀疑这里面不对劲。你想想,若是那女鬼藏匿了一部分魂魄,等到我们离开之后再自己享用,她修为可以恢复大半,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你千万不要被她求情这一事所蒙蔽,无论如何,这女鬼在鹿城的时候杀了那么多人,骨子里来讲还是冷血的!” 徐怀谷听过这一席话,心中大惊,不过他可不敢表露,害怕被女鬼察觉到自己的脸色。 他也传音回去说:“今天我在路上便问过了她,她说是可能是因为低阶鬼物中饱私囊。我当时都没有怀疑,这么听你一说,感觉大有可能!” 左丘寻说:“没事,先不用急,我到时候自然有办法试探出来。” 这几句心湖传音,女鬼自然是不知道的,而且两人面上功夫做的极好,连表情都没怎么变,所以那女鬼此时还在为这两人的沉默而害怕,生怕两人没有找到朋友的魂魄而反悔。 女鬼悄悄抬头看向左丘寻,只见她也正盯着自己,冷哼了一声,便对徐怀谷说:“看来伊芸运气着实不太好,这也是天命,没别的法子了。这样,你先去白海官府看看陈绍纯醒来了没有,若是醒了,你就把这些魂魄交还给他吧,能救多少是多少。” 徐怀谷点头答应,便抱着那紫黑色坛子前去官府。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 到底是左丘寻对了,还是当真就如女鬼所说呢?徐怀谷拿不定主意,他从女鬼的言行举止中还真看不出究竟哪种可能性更大,不过左丘寻显然比自己的心思更深了一层,徐怀谷觉得今后也应该多想想这些。 路上这么一思虑,徐怀谷很快就到了那一座官府。表明身份之后,他轻而易举便进去了,而消息也马上传到了陈绍纯那里,他赶紧前来接待徐怀谷。 随着他而来的还是苦禅大师,也就是司参玄。他两人都是今天下午就醒过来了,得多亏了黄龙真人给两人疗伤,要不然肯定会落下病根。 他们俩本来也在为丢失的魂魄没有找回一事而发愁,一听说徐怀谷竟然找到了这些魂魄,陈绍纯顿时喜上眉梢,拉着徐怀谷硬是说要喝酒庆祝。徐怀谷没有和陈绍纯说魂魄是一名女鬼带来的事,只是一笔略过,只说是自己后来在山上无意间找到的。毕竟当初徐怀谷可是给陈绍纯下过提醒,关于那黑衣道士莫饶人的事,可是陈绍纯没有听进去,才有了后来的变故。关于那女鬼,徐怀谷不想再多说了。 司参玄显然并不相信这魂魄是徐怀谷无意间碰见的,只是徐怀谷不愿说,他也就不点破。每个人总得有些秘密,聪明人之间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该问。 不过此事了结,司参玄也算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便打算再过几天,等伤完全养好,便回中土白马山去。至于与左丘寻想打的那一架,也不用打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天生剑胎不是他能比的。 此番回宗门,该是好好修心养性,吃斋念佛了。 陈绍纯还想留徐怀谷庆祝,哪知那魂魄中并没有伊芸父亲的,徐怀谷哪里有心情庆祝?只得告罪一声,便离去了。 徐怀谷走后,便只剩下了陈绍纯和司参玄对坐。 陈绍纯手中拿着那一只装着魂魄的坛子,不住地发笑,又说:“大师你瞧,我还以为之前那一战算是白打了,现在看来,还是圆满达成了目的啊!” 司参玄也笑道:“是如此不错,只是徐怀谷一行人出了多少力,有多少功劳,你这县令得给多少神仙钱,该怎么算?” 陈绍纯心中一惊,叹道:“这……这确实也是。之前说好的三十枚大珠肯定是不够,只是不知道这救命之恩值多少神仙钱?” 司参玄大笑:“说神仙钱作甚?那白海湖底的好东西,该拿点出来吧?” 陈绍纯愣了一下,随即释然笑了,说:“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大师的眼睛,正好那雪玉这几个月都没运出去,堆积了许多,送一些出去也无妨。” 司参玄点点头,没去管那又开始痴痴对着坛子傻笑的陈绍纯,而是看向了夜空。 看着看着,他脸上疑惑之意越来越浓了,嘟囔着说:“今日这天上星宿怎么有些紊乱?难道又要出大事?” 第五十九章 分歧 时间一晃又是好几天,这几日里,左丘寻一直守着黄善炼化那一件血风铃,女鬼也每天待在客栈里,等待着黄善炼化。徐怀谷在客栈里待不住,心里又担心伊芸,便每天都陪着余芹一起去看望她。 魂魄归还一事马上就在白海开展起来,徐怀谷能够感觉到陈绍纯想要办好这一件事的决心。刚开始听见这个消息,伊芸自然无比喜悦,可是当徐怀谷告诉她事实之后,却又久久沉默了。好在那位绸缎铺子的妇人算是走运的,他丈夫的魂魄还在那紫黑色坛子里,能救回来。 经过调养,他丈夫很快就醒了过来,知道是徐怀谷一行人救了他的命,便感激涕零,却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只好每天忙着给前来的徐怀谷一行人做饭菜。只是伊芸兴致依旧很低落,徐怀谷也无可奈何。在这事情上,似乎是上天都在和她这名弱女子作对一般,每次有了希望,最后却依旧回到绝望。 有时天命如此,确实人力难以改变,徐怀谷也只剩下感慨的份。 伊芸还没有打算回兴庆,一是不知道回兴庆能干什么,二则是还想要等黄善炼化好那一件仙兵,再试着问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过她早已做好失望的打算,毕竟黄善与她之间只有那一句承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让黄善帮她做任何事。 李思青这几天也终于回来了,不过接受传承之后,他便已经跻身六境,明显感觉到他剑道的精进。 和徐怀谷相类似,他的剑意之中夹杂了一些道家的意蕴,比起单纯的剑意厉害许多。李思青自然是十分感激徐怀谷等人,若是没有他们,哪有这么大的机缘掉在他脑袋上?就算有,也绝对轮不到他。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宗门了,在外面有了如此机缘,应该回去给师父禀告一声,而且说不定还得和宗主禀明。毕竟这可是一位九境修士的传承,要知道他们清风谷的宗主也才九境。 借此机会,他便热情地邀请徐怀谷一行人前去清风谷做客,说是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他们。 徐怀谷想去清风谷,因为清风谷是东扶摇洲第二的剑修宗门,而那第一自不用说是扶摇宗,他想去见见世面。左丘寻无所谓,不过去清风谷也可以暂时避一避凤头,毕竟这边黎川山动静闹得有点大,也不知道那天河宗的强者是否已经来到东扶摇洲,又有没有察觉到。 不过左丘寻严厉警告了李思青,不能说出半点关于自己的事情,只当是一个别洲来的二境剑修。李思青也知道轻重,自然不敢多说。而且知道左丘寻的实力以后,也算彻底对她死了那一条念头。至于道侣一事,李思青觉得自己这次回宗门,必然会受到重视,也就不愁了。 于是这几天里,大家就都留在了白海,等着黄善炼化血风铃。 …… 半夜,白海城里忽然下起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是一团团棉絮飞舞,不消片刻便堆积起了脚踝高。 难得这一场雪,让徐怀谷想起来杭旬山里,自己也是在那初雪一天破的三境,酝酿出心湖飞剑。 当时还是初冬,现在却已经是隆冬了,才个把月功夫,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的心思有点杂乱。 他停下了修行,走出客栈,站在街道上,没有用灵气保护自己,而是任凭雪花落在肩头发梢,任凭寒冷的风吹拂脸颊。 他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有睡过觉了,初修行的自己还喜欢睡觉,就算可以不睡,也都要睡一会儿。现在却变了,若是无事,白天黑夜便都在修行,和一般修士无异了。 他莫名有些感伤,果然成长,得有成长的代价。 余芹悄悄来到了他身边,看看他落在肩上的细雪,浅浅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 徐怀谷也笑了,把那些糟心事暂且丢在一边去,靠近了些,于是余芹便顺势依偎在了他身上。 余芹帮他拍了拍肩角的雪,说道:“你破三境那一天晚上,是不是看见我帮你拍雪了?” 徐怀谷笑得更加灿烂,说:“何止拍雪,你还摸了我的头发。” 余芹故意撅起嘴巴,皱眉头,哼了一声,说:“那你还装着不醒,就是为了戏弄我!” 徐怀谷摸摸她的脑袋,开心地说:“当时也没那念头,只是有些好奇你会做什么罢了。” 余芹轻轻“切”了一声,拥得更紧了。 这几天来,二人倒是没怎么亲热,主要还是事情太多,徐怀谷得忙着忙那的。今天晚上余芹睡得不熟,一见着徐怀谷半夜里竟然还有听雪的兴致,便也有些开心,赶紧跟了过来。 两人正站在街道边,竟然听见这半夜里竟然有小孩子嬉闹声,而且越来越传近了,不禁都好奇地向那边张望过去。 只见有两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嬉笑着在街边玩雪,有些稚气的声音不断传来。随后两个孩子便开始堆雪人,一人堆一个,忙手忙脚的,似乎在比试谁堆得更快更大。 余芹语气有些责怪,说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出来堆雪人,就不怕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落在徐怀谷耳朵里,竟是说不出的羡慕与美好。他问她:“你有堆过雪人吗?” 余芹有些落寞,摇摇头,说:“小时候有过,还是父亲带我一起的,后来许多年都没有了。” 徐怀谷拉住她的手,说道:“我带你一起堆。” 余芹面容转笑,赶紧说:“好呀好呀。” 徐怀谷宠溺笑笑,说:“像个小孩子一样。” …… 那边仙家客栈里头,李思青也被这一场雪从修行之中拉了出来,往街道外一瞅,便看见徐怀谷正和一名女子在外面堆雪人,顿时心中讶异。那女子他并不认识,只知道是徐怀谷一行人里面的,没想到竟然还与徐怀谷有这等感情。 那女子李思青白日里见过了,虽然说是一名普通人,但是姿色可以算上乘。况且眉宇之间满是寻常女子的温柔气,与那逆大道而修行的女修士又是两番风情了。顿时李思青心头幽怨,想到:“好你个徐怀谷,这等美差事竟然独享。不行,我李思青必须得插一脚!” 刚欲大喊徐怀谷的名字,坏他们的好事,顿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妙。 李思青连忙换了一副笑脸,转过头一看,可不正是左丘寻的飞剑指着他。 左丘寻冷笑道:“是把刚才想要说的话咽回去,还是我用飞剑搅烂你的嘴巴?” 李思青那幽怨的眼神愈发浓烈,委屈道:“为何我也已经六境,就全不是你的对手呢?难道我这六境是假的?” 左丘寻伸出食指,摇了摇,说:“如果要这么说的话,天下剑修的六境就都是假的了。” 李思青撇撇嘴,不太相信。 左丘寻也懒得和他继续说,反正爱信不信。 两人在客栈里又坐了一会,李思青虽说是闭着眼,但时不时便睁开瞥一眼左丘寻,左丘寻挑了挑眉,没管他。兴许是和黄善学的,李思青脸皮也变厚许多。见左丘寻不理会他,便大胆起来,又把左丘寻全身都打量了一遍。 左丘寻终是忍耐不住,破口大骂:“你上辈子没见过女人吗?再多看一眼,眼睛也可以不要了!” 李思青慌忙说道:“小点声,小心黄善走火入魔!” 左丘寻猛地一转头,看向角落里盘坐着的黄善,神色严肃起来。 李思青慌了,赶紧问道:“不会真走火入魔了吧?” 左丘寻没说话,只见黄善缓缓睁开了眼,周遭灵气疯狂涌入他的身体,整座客栈的人都感觉到了,在外堆雪人的徐怀谷也是。 那客栈的老板低声说了一句:“有人破境了。” 身边有人问:“几境?” 老板苦笑:“那位剑仙房间里的,你敢去查?” 那伙计顿时噤了声。 徐怀谷也看了一眼,随后低声对余芹说:“有人破境了,应该是黄善。” 余芹也面露喜色,说道:“上次你破境也是下雪,这次黄善破境也是下雪,是不是下雪天格外容易破境?” 徐怀谷笑着说:“哪来的事,只是凑巧罢了。” 客栈里头,随着灵气涌入,黄善自然而然从四境突破到五境,而那一件仙兵也被成功炼化了。 黄善起身,长舒了一口气,那女鬼便赶紧上前哀求道:“道长,现在可以帮我了吗?” 黄善正准备答应,却见左丘寻飞剑拦在他身前,直指女鬼眉心。 女鬼脸色惨白,黄善也一惊,困惑道:“这是?” 左丘寻笑这对女鬼说道:“我后悔了,这魂魄也已经到手,我现在想要杀你。” 女鬼凄惨一笑,看向了黄善。 黄善急了,连忙对左丘寻说:“你这是干什么?” 左丘寻名正言顺说:“杀她。她杀了人,我杀她,天理如此。” 黄善说:“可我们之前答应过她了,反悔一事难道也能做?” 女鬼惨然,凄楚说:“剑仙只是答应渡化我腹中胎儿,并未说要饶过我。无妨,只要道长愿意帮我孩子一把,我死也无悔了。” 黄善沉默一会儿,说道:“我不想你杀她,我可以也渡化她,让她去寻个来世。” 左丘寻环视一圈,说:“不是我说,在场的有人能拦住我吗?” 黄善迟疑了,李思青还没搞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 女鬼低头呜咽,若不是鬼物没有眼泪,此时该是潸然泪下了。 左丘寻飞剑更近一步,女鬼突然大喊道:“剑仙杀我也就算了,饶过我的孩子吧!” 左丘寻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问道:“真就愿意这么死,舍得那些被你藏起来的魂魄?” 女鬼脸色一凛,立马说:“剑仙什么话?我哪有藏魂魄,那些可都给你们了啊!” “原来剑仙是不相信我,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黄善看得有些心疼,便劝左丘寻道:“不像是假的,要不算了吧。” 左丘寻盯着那女鬼许久,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收回了飞剑,对黄善说:“算了,真是无趣。这女鬼留给你处置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女鬼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委屈地看向黄善。 黄善叹了一句:“可怜人。” 左丘寻冷哼一声,闭眼开始温养剑意。 第六十章 离别而已 就在黄善与左丘寻闹分歧之时,徐怀谷还在客栈外头,自然不知道客栈里面发生了这些事情。 其实左丘寻本意是想要试探一下那女鬼是否藏匿有魂魄,但是女鬼死活不松口,她也没办法判定是真是假。再加上黄善又劝她,她脸色虽然不善,其实心里也算是认同了黄善的。 至于黄善该如何处置这一名女鬼,左丘寻不会过问。不过她心里认为黄善一定不忍心让那女鬼流落山林之间,估计要么是顺便把女鬼渡化了,要么干脆一直带着她。反正那一件血风铃既然是仙兵,可以吸收魂魄,一定也可以藏匿鬼物。 话说黄善和那女鬼出门之后,不多时便又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是黄善一人,女鬼已然不见了。 左丘寻没有纠结于此,而是问:“黄善,伊芸你打算怎么办?” 黄善此时已经知道伊兴平的魂魄并未寻回,之前出门之时就已经有了一些思虑,便蹙眉回答道:“当初我答应过她的,现在若是食言,还不知道这姑娘能否活下去,这倒也是一桩麻烦事。” 左丘寻又问:“真的没别的打算?” 黄善叹气道:“有是有,想过要带她去寻找那可以滋补魂魄的药草,也能帮他父亲起死回生。只不过那药草何其难寻,便譬如这大余国、大和国一国的国库,几百年的皇室底蕴,都不见得能有一份,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 左丘寻告诉他:“这东西在东扶摇洲这偏僻之地自然稀罕,其实在中土并未如此。一般一些宗门或是大国都会收藏有一些,甚至市场上都有流通。” 黄善讶异道:“市场上还有这东西卖?” 左丘寻笑道:“知道中土的落云城吗,那是天下最大的仙家交易之地,以大法阵修建在云层之上,各种珍奇古怪无所不有。这滋养魂魄的药草,在那里应该有卖,不过绝对不在明面上,而是在暗地里,这其中的规矩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我是剑修,不是商人。你若是下定了决心,不妨去那里一试。” 黄善惊喜说道:“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果然天地之大,我的眼界还是狭窄了。” 左丘寻问:“怎么,想去试试?” 黄善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也不能都算为了伊芸吧,以前是自己没多大本领,便想着苟且偷安,混一辈子算了。现在又是破境又是仙兵的,还听你说天下还有这样神奇的去处,便想着去一趟中土,也算见见世面。” 左丘寻说:“那自然是极好的,中土的诸多奇妙,确实不是东扶摇洲这等地方可以相比拟。不只是你,徐怀谷也该去中土看看。” 黄善便询问她说:“那你们一行人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清风谷。徐怀谷想去见识一下大剑宗的模样,我也刚好去那里避一避风头,免得被天河宗查上身。” “那天河宗到底有几位强者?” 左丘寻不假思索道:“应该是两位九境,八境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些年过去,可能多了一两位九境也尚不知。” “那再熬个几年,说不定等你再破两境,都能直接问剑他们宗了。” “哪有那么容易?且不说人家的护宗大阵,中土那些宗门之间的关系密切,你问剑一家宗门,便把关系要好的一片宗门全得罪了。而且,你以为天河宗所在的世俗国家会善罢甘休吗?想要问剑一宗,烦心事情多得很。” 黄善笑道:“那就再等几年,等什么时候能把他们一群人全一剑解决了,再问剑不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左丘寻嘴角微微一扬,笑道:“这话倒不错。” 黄善出门想要离开客栈,左丘寻问:“那你想好要去中土了?” 黄善点点头,说:“想好了,无论是为我还是伊芸,都该去中土了。我现在先去找伊芸,等过几日你们前去清风谷之时,我便启程去中土。” 左丘寻提醒他说:“记住,你现在才只有五境,虽然身上还有一件仙兵,但在中土断不可胡来。要审时度势,有些人千万不要去招惹。”看书喇 黄善问道:“平时还有什么忌讳吗?” 左丘寻想了一想,说:“山泽林间赶路的时候,碰见带童子的书生,衣服破烂的和尚,长相俊美的道士,都避着点走。总之一切不合常理之事,都不要沾染。” 黄善哈哈大笑,左丘寻白了他一眼,说:“笑什么?” 黄善回道:“就是觉得规矩这么多,好笑。” 左丘寻说:“最好听我一句劝,不然到时候丢了命,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黄善这才收起了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客栈,前去找伊芸去了。 左丘寻摇摇头,看向那边把所有话都听干净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李思青,叹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终究要如此的。” …… 白海城里,又是几日过去,各人都在做着远行的准备。 陈绍纯已经派人把徐怀谷一行人应得的报酬送了过来,一共是十枚彩珠,以及几小罐雪玉。 雪玉本是白海的特产,只生长在白海湖底,对于修行有极大的裨益。在市面上流通都是以两来计算,而且价格不菲,这次陈绍纯送来的几小罐加起来得有十来斤,放在世面上也得要十枚彩珠左右的价钱,算是一份厚礼了。 那彩珠倒还是徐怀谷第一次见,大小与小珠和大珠并无区别,只不过彩珠既不是绿色也不是鲜红,而是五彩色。彩珠钱的钱面上刻着五彩的花纹,给人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不过一想到这一枚小小钱币的价值之后,就更加让人心情舒畅了。 一枚彩珠值一百枚大珠,可以买一件一般的上等法宝。不过徐怀谷现在不缺上等法宝,只不过想起在兴庆的三竹街上见到的那一件下等法宝的法袍,都要五十大珠,他还是有些心疼。 那法袍固然好,可是太贵了,而且徐怀谷也不见得看得上下等法宝的法袍,他想给自己添置一件中等或者上等层次的法袍,那可就不是一枚彩珠能搞定的了。 众人分那报酬,徐怀谷和黄善各得了两份,左丘寻拿了剩下的六份,李思青不用考虑,他算不上徐怀谷一行人,所以报酬是陈绍纯额外给他的。 这白海一行,虽然险象迭生,但是报酬却也是丰厚。不止这些神仙钱和雪玉,黄善那一件仙兵和境界,李思青的传承,也都是报酬。 这天清晨,一行人加上李思青,便早早地到来了那一座陈绍纯开办酒宴的安南楼。这安南楼有九层高,本来是用来观景的,可上次陈绍纯宴请众修士商讨杀鬼一事,便拿来做了最高规格的酒宴场所,今日一行人准备远行,提前告诉了陈绍纯一声,这安南楼便摆好宴席,给一行人践行。 安南楼的第九层,徐怀谷眺望着白海,心绪万千。 前几日那一场大雪之后,气温稍微回升了一些,白海的冰便消融开了,终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淡淡的白色湖水在微风吹拂下荡漾着,细细的波涛一层接一层的吹打在岸边,激起雪白色的小水花。 今日的酒味道委实不咋样,虽然还是那前去黎川山之前的桃花酒,但是那股风发的意气却是没了,因此徐怀谷老觉得这酒里少了点东西。 黄善本来想让伊芸回兴庆去,等他拿到滋养魂魄的药草之后再带给她,不过伊芸不同意,硬是想要和黄善一起去中土。看书溂 徐怀谷叹了口气,知道伊芸心里一直以来都觉得有所亏欠,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只好自己陪伴着黄善。不过这样也好,免得黄善一个人去中土太孤单了。 那个话痨一样的野修,要是没人陪他说说话,该憋死了吧,也不知道以前那些年他是怎么过的。 这场酒宴气氛不太好,大家都有些沉默。后来吃着吃着,饭菜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众人坐着,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了。 唯独没人起身离席。 终是黄善打破了沉默,说道:“前去中土的路太远了,我就不再耽误时间,该启程了。” 徐怀谷起身说道:“我送你走一段。” 黄善笑了,说:“哪有剑修离别还送人的?对吧,左丘剑仙?” 左丘寻答非所问:“我还没听你叫过我的全名,什么时候能不加上剑仙两个字?” 黄善回道:“留个念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修为和你一样高,到时候就不用加剑仙了。” 徐怀谷便坐下,黄善和伊芸起身,拱手对着在座的其余人,说道:“诸位保重,我们有缘中土再见!” 二人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安南楼,头也没回。 黄善心思杂乱,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情,只感觉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快出白海了。他停下脚步,又转头看了一眼安南楼顶。 不知道左丘寻他们走了没有。 黄善长叹一口气,还是转过头来,继续向前走去,难得竟然落了几滴泪。 伊芸见着了,赶紧关心道:“黄道长?” 黄善擦了两下脸颊,说:“以后我俩相伴,就千万别叫我道长了,若是不嫌弃,叫我黄大哥就行。” 伊芸点点头,说:“好,黄大哥。” …… 安南楼顶,一行人还没人起身。 余芹轻轻地哭了出来,徐怀谷也有些感伤,不过没有落泪。 左丘寻安慰余芹说:“离别而已,见的多了也就淡了。” 余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问她说::“是淡了,还是会藏着了?” 左丘寻,徐怀谷,还有李思青,全都沉默了。 第六十一章 清风谷 清风谷乃是东扶摇洲第二大剑宗,位于东扶摇洲中部,也就是大和国境内。既然都是在大和国,清风谷距离白海并不远,只是四五天的行程,清风谷便已经近在眼前了。 从李思青的口中,徐怀谷了解到了清风谷的许多信息。清风谷并非是一座山谷,而是位于一片山脉。只不过祖师堂的位置在山脉中心的一座山谷里,而清风谷的第一任谷主又被修行界称作清风剑客,这一座宗门的名字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就叫清风谷。 徐怀谷虽然见过了不少大修士,但是大宗门倒还是第一次见。他才知道一座宗门竟然要占据如此辽阔的地方,以前还以为以山结尾的宗门就仅仅是一座山而已,现在看来,是自己见识太浅薄了。 清风谷下弟子不多,相比于扶摇、紫霞这等宗门算少很多的了,仅仅只有六百余人。其中男多女少,毕竟练剑这差事,听起来就更适合男修士一些。不过当今的清风谷主却是一名女剑修,平日里最厌恶男女剑修之别,所以在清风谷内,男女修士无论境界高低,都是平起平坐的。 大宗门有大宗门的规矩,没有宗门依靠的野修是不能进去的。于是徐怀谷一行人便扮作了飞鱼洲新雨宗来的剑修,在东扶摇洲游历,顺便拜访清风谷。一行人又有李思青的引荐,如此一来,才算进了这家大宗门。 清风谷并无山门,只要是周围地界,就都算是清风谷的领地。不过有护宗大阵笼罩,只有经过许可的修士才能进入,一般人也进入不得。 徐怀谷等人进入清风谷之时正是黄昏,一进这护宗大阵之中,他立马就感受到里面的不同寻常。 这山里面的灵气,起码是一般山头的三四倍,虽比不上那真正的灵气宝地,但这还只是清风谷的外围,区域如此辽阔,就有这么多的灵气,着实让徐怀谷吃了一惊。要知道在凤头山的那一处灵气宝地,虽然灵气比这个旺盛一些,但仅仅只局限在那湖泊周围一里左右,和这个根本无法相比。 李思青一进宗门,顿时如鱼得水,活跃起来,给他们介绍道:“这就是我们清风谷的地界,像这等灵气之地在谷内只能算是下下乘,根本就没人在这里修炼。再往中心地域而去,灵气会越来越浓郁,到了我们平时修行的地方,灵气起码是这里的四五倍。在那里修行,才是事半功倍。” 徐怀谷惊喜地点点头,也想去一试。他现在可算是明白一些仙家修士为什么比起野修强盛许多的原因了,若是平时都在这种灵气宝地修行,哪里是混迹山泽的野修能相比拟? 其实清风谷内灵气旺盛不仅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护宗大阵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护宗大阵不止有防御外敌的作用,还能聚拢周围的灵气。所以说,每一家宗门的护宗大阵都是宗门的一项根基。 相比于徐怀谷的惊喜,左丘寻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世面见的多了,这种宗门在中土不知有多少,因此在她眼里也只算是一般。 几人继续向谷内走去,一路上见到了好几名弟子,但是都只是三境左右的修为,看来是入宗不久的新弟子。他们见到了徐怀谷一行人,都好奇地张望几眼,但是都只是恭敬地和领头的李思青问了好,并没有和徐怀谷等人说话。 见到那些弟子都对李思青客气有加,徐怀谷便问:“看起来你在宗门里头地位还不低?” 李思青自豪地笑道:“这些都是刚进入宗门修行不久的弟子,修为低,所以对我客气。他们都是派出来巡防山林的,免得有贼人偷偷摸进来,也算是对他们的锻炼。不过我平日里在宗门六百人中,资质也能排上七八十名的样子,这次又突破六境,应该能排上二三十名。既然有了那位黄龙真人的传承,资质更是大进,这次回去一禀报,说不定祖师堂嫡传都能争一争!” 徐怀谷看着李思青眉飞色舞,也笑问道:“祖师堂嫡传是什么?” 李思青说道:“一般弟子都是大规模的教授,有专门的长老负责。嫡传就是指宗门里的长老收为弟子,亲自授学,比起一起授学效果好很多。至于祖师堂嫡传,那就是谷主亲自收为弟子,称得上是宗门里全力培养的弟子,修行资源和地位与一般长老无异。像我之前在宗门里就只是嫡传。” 徐怀谷又疑惑问:“那你如果跻身祖师堂嫡传,之前那位师父该怎么办?” 李思青说:“那自然还是我的师父。祖师堂嫡传更多讲究的是名头,能享受到很高的修行资源和地位,其余传业授课一事还是由师父来进行。毕竟谷主除了要处理宗门事务,还得忙着自己的修行,哪里有时间来教课。” 徐怀谷恍然,点点头,原来大宗门里是这样一个修行模式。 李思青嘿嘿一笑,道:“而且,据说跻身祖师堂嫡传以后,能被赏赐下来一把仙兵。现在的祖师堂嫡传只有两人,每一个都是绝世天才,三十出头年纪就有六境修为,若是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一定不会缺道侣的!” 徐怀谷听这话,撇了撇嘴,觉得有点好笑。敢情说到底,还是想找个道侣。 话说这李思青也是个妙人,既然有这想法,资质又能排上宗内七八十名,相貌也不差,不该找不到女修士才是,怎么都馋成几辈子没见过女人的样了。 看来这清风谷中,果然旱涝成灾啊。 几人说说笑笑,终于来到了清风谷的中心区域。在这里,不仅灵气葱郁许多,人也慢慢多起来了,只不过徐怀谷一眼扫去,还是男多女少。而且那些珍惜少见的女修士身边大多都已经有男修士,看来是名花有主,就没见着几个独走的女修士,难怪愁死李思青。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色已黑,李思青便说带大家去喝酒。 剑修果然是最爱酒的,连这剑宗里面都能开酒楼,把徐怀谷逗笑了。 事实上,在清风谷的弟子们中,夜晚除了修行的人外,都会聚集这酒楼里头喝酒,聊天侃地,交流修行心得和修行界的信息,这也是修行之外的娱乐。 之前在宗门的时候,李思青也爱来这酒楼,只不过酒楼只卖仙家酒酿,贵得很,不能常来。这次在白海大赚一笔,陈绍纯给他不仅送了雪玉,还给了两枚彩珠,李思青现在富得流油,便大方地请徐怀谷等人来喝酒。 清风谷人少,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宗门里面各人都互相认识。一进酒楼,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徐怀谷这一行人。 酒楼里的修士们打量徐怀谷一行人之后,有些胆子大的不免啧啧咂舌,眼神停留在左丘寻和余芹身上。 那加上李思青,总共才四人的队伍里,竟然有两名女子,而且气质容貌俱是不俗,也不知道李思青这小子从哪里找来的,可真是艳羡众人。 李思青拱手对着酒楼众人,笑道:“各位师兄弟好久不见,我李思青又回来了!”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也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顿时剑意扩散,整座酒楼的修士都感受到了他的剑意。 许多修士顿时面容惊讶,有人问道:“李师弟,你这是六境了?” 李思青爽快笑道:“正是!下次有机会,再向王师兄请教一番!” 于是酒楼里众人的注意力又转向李思青,倒是为左丘寻和余芹解了围。 李思青不再顾着自己出风头,而是把身后众人介绍给大家:“我身后这几位是飞鱼洲的道友,来自新雨宗,前来东扶摇洲游历,在路上与我结识,我便邀请他们来我们清风谷参观。接下来一段日子也要住在清风谷,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毕竟清风谷还是大宗,平日里前来参观拜谒的人多了去了,至于飞鱼洲新雨宗,大家并不熟悉,也就以为是一个小宗门,不再追究了。 不过众人一致认为,这虽说是小宗,但是弟子的相貌着实好看。不仅那两名女子美貌,那背着剑匣的男子也俊秀。顿时众人忍不住讨论起来,但又不好意思在徐怀谷一行人面前说出口,便都在心湖之中言语。虽然面上平静,但是心湖之中都快因为争两名女子谁更美貌吵起来了。 此时一行人找了张桌子坐下,那李思青的心湖之中更是炸了锅一般,周围的师兄弟们不断问这问那,既有关于剑道的,也有询问美人的,弄得李思青心烦意乱。他只好暂时关了自己的心湖,不再去听那些言语。 众人的神色落在了左丘寻的眼中,自然瞒不过。她不禁有了几分气,鄙夷道:“李思青,看来不只是你,你们全宗的人都是饿死鬼啊,这风气是得改改了吧。” 李思青神色尴尬,连连称是,又赶紧叫上管事的,要了几坛子清风谷特产的好酒,才让左丘寻心情好了点。 徐怀谷向四周张望而去,见到这里的修士们都聚集而坐,看来之间感情还是很好。只不过大多都是男修士,只有一桌很古怪,全是女修士,不仅没有男修士和她们打招呼,就连眼神都不曾看向那边,似乎那几位女修士便不是女子一样。 徐怀谷仔细端详了那一拨四名女修士,有一名女子最为古怪,只是闭着眼睛大口喝酒,似乎整座酒楼都不关她的事。那价钱不菲的仙家酒水,三两口便是一碗,不多时桌上就多了两个空坛子了,都是那女子所为。其余三名女子倒还算正常,也是好奇地看向徐怀谷这边,好像目光还是停留在他的身上。看书喇 那三名女子见到徐怀谷也看向了她们,都掩嘴笑起来。随后又互相嘀咕着说了些话,引得那闭眼喝酒的女子都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 徐怀谷正看着,李思青忽然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那几位女子,奸笑道:“徐小哥,看看也就得了,千万不用打上那几位的主意,那边没一个好伺候的主。” 徐怀谷莫名其妙,又想到余芹还在,李思青说话也不避着点,便责怪他:“说什么呢?我就有些奇怪,怎么你们这群想女人都要疯了的剑修,看也不看她们一眼?我看着她们容貌也不算差啊。” 李思青神秘地摇摇头,说:“这你可就不懂了,这几位可是……” 话还只说到一半,徐怀谷眼角却瞥见那四人之中竟有一名女子站了起来,朝着自己这桌而来。 李思青赶紧断了要说的话,斟了一碗酒,给那位女子递过去赔罪笑道:“柳姑娘,今日怎么赏脸来我这破落地方?” 那柳姑娘只是一笑,没接他的酒碗,大大方方坐在徐怀谷边上。 第六十二章 柳婉儿 李思青口中那柳姑娘走到徐怀谷这桌人前面,没去管李思青递来的酒,倒是大方坐在徐怀谷身边,让徐怀谷不禁心中一寒。 这女子坐在自己身边,未免让这气氛有些尴尬,但这初来乍到的,也不好驳了人家,只好让她坐下。 李思青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徐怀谷,没趣地拿回那碗酒,自己仰头喝尽,有些闷闷不乐。 话说那柳姑娘落座以后,徐怀谷一行人自然都好奇地看向她。 这位柳姑娘长着一张鹅蛋脸,恰似逢了她的姓氏,又是一双柳叶眉。只不过眉宇之间并无剑修的锐气,反而有点像屏翠那般的可爱气质,在这剑修扎堆的清风谷,独具风格。那柳姑娘穿了一身白色长袍,腰间系了一把长剑。长剑似乎是清风谷的制式法宝,徐怀谷见到周围大部分的修士都是这么一把剑。 柳姑娘特意坐在徐怀谷身边,似乎就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意图。自落座以后,眼睛便一直打量着他,连那边李思青都不曾看一眼,更别说另外两名女子了。看书溂 徐怀谷被这柳姑娘盯得发慌,赶紧瞅了一眼余芹,却见余芹正撅着嘴巴,满脸醋意地瞪着他,那审问的眼神似乎是想看徐怀谷如何处理。 徐怀谷脑门儿疼,又看向左丘寻,只见左丘寻脸上堆满坏笑,竟也是要看他的笑话。 孤立无援,徐怀谷只好看向那一位柳姑娘,向她打招呼道:“听刚才李大哥的话,姑娘是姓柳?” 那姑娘笑着点点头,说:“对,我叫柳婉儿,你叫什么?” 徐怀谷客气笑道:“我叫徐怀谷,来自飞鱼洲,久闻贵宗的名声,今日特来拜谒。” 柳婉儿随意说道:“我们这清风谷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莫不是这些馋疯了的男修士打上飞鱼洲女修的主意了?” 徐怀谷赶紧说:“哪里的话,我路上与李大哥相结识,李大哥人很好,对我也很照顾,便知清风谷定是风气极好的一家剑宗,正好我们一行人来开开眼界。” 柳婉儿不满意道:“喂,我说,我们都是剑修,就不用这么弯弯肠子客气了吧,不爽利。” 徐怀谷尴尬笑笑,没接她的话,实则心中暗笑:“要的可不就是这种效果,柳姑娘啊柳姑娘,赶紧回到你的同伴身边吧,可不要再为难我了。” 哪知柳婉儿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偏要和他作对,不仅不回去,依旧是盯着徐怀谷看。 徐怀谷再偷偷瞥一眼余芹,却见余芹面色冷若冰霜,心中陡然大惊。以前都只看见过余芹温柔如水,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时候,下定决心要赶紧打发走这位柳姑娘。 心下还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李思青却又来胡搅蛮缠:“柳姑娘,我这次在外面破境,有些事情得去祖师堂禀告谷主一趟,可能要些时间。我看你难得对外人有兴趣,要不你就替我带徐小哥一行人参观一下我们清风谷,如何?” 柳婉儿笑了,说:“好啊,反正我整天也闲着没事,那就带他们玩玩。” 李思青也对着柳姑娘客气一笑,立马就收获了其余三人不善的目光。 李思青笑着喝了一口酒,得意地想:“谁叫你们先前在白海的时候都欺负我?现在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柳婉儿得了李思青的话,立马笑逐颜开,看着徐怀谷的眼神都带着笑意,那副花痴样引得余芹咬牙切齿。 徐怀谷还想再挣扎一下,便说:“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姑娘也需修行,我们几个外人前来清风谷,自己随意走走就好了,不劳烦姑娘浪费时间在我们身上。” 柳婉儿笑道:“修行算个什么,我平日里不是下山去玩,就是在酒楼里喝酒,实在是功课紧急才会修行一会儿。正好最近无聊,陪你们玩玩挺好的。” 徐怀谷在这姑娘身上探查一番,发现也只有三境,果然是平时贪玩不好好修行。 看来是怎么都甩不开这个人了,徐怀谷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好接受这事实。好在柳婉儿答应带他们参观清风谷之后,总算没有一直盯着徐怀谷,而是问过了左丘寻和余芹的姓名,便回到了她们原本那一桌去。 徐怀谷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尽,有些无奈。 左丘寻调笑他说道:“我说,那姓柳的姑娘有点喜欢你。” 徐怀谷撇撇嘴,道:“这种喜欢也能算是喜欢吗?她既不了解我这个人,也不知道我是否已经有喜欢的人,喜欢的不过只是这副皮囊,算不上真正的喜欢。” 左丘寻看了一眼李思青,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有人要吃醋了。” 徐怀谷看向余芹,见她还是闷闷不乐,一时也没了主意,埋怨地看着李思青,似乎在怪他当时为何要说给柳姑娘带他们参观清风谷。 李思青喝了一大口酒,说道:“我之前话还没说完,你们知道为何清风谷的修士为何都不看她们一眼吗?” 徐怀谷疑惑地摇头,李思青便接着说:“那边几位女子脾气都挺古怪的。她们四人为首的是那一名闭眼喝酒的女子,那女子名叫安筱雨,就是那两名祖师堂嫡传中的一人。现在是六境,修为和天赋都极高,据说比另外那一位祖师堂嫡传还厉害几分。” “至于其余三名女子,那名穿着花纹长袍的叫做宁倩,绿色长袍的是竺兰月,最后一人你们也都认识了,就是柳婉儿柳姑娘。话说这三人之中,又属柳婉儿最奇怪。” 徐怀谷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一上来就盯着我看,是挺奇怪的。” 李思青哈哈大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徐小哥盛世美颜?若我是个女子,也该喜欢像徐小哥这样的人。不过你们这几天待在清风谷,这种事肯定不会少,而且余芹和左丘寻二人遇到的只会比你更多,不信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左丘寻不想听这些话,只是好奇柳婉儿到底奇怪在哪里,便问他:“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说柳婉儿到底哪里奇怪了。” 李思青说道:“那祖师堂嫡传虽说没有柳婉儿的名,但是谷主曾经亲自说过,我们清风谷年轻一辈中,当属柳婉儿剑道资质最好。按理说祖师堂嫡传该有她的一席之地,只不过柳婉儿生性不爱修行,偏偏喜欢花花草草、虫鱼鸟兽之类。因为贪玩,所以现在十六岁了都还只有三境。祖师堂有规矩,贪玩的人是不能收为嫡传的,所以我们谷主一直很可惜。” 左丘寻好奇:“你们谷主就不采取些别的强硬手段?就这么浪费一个剑仙苗子?” 李思青摇头说:“谷主她曾经说过,每个人都应当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路。不是说我练剑厉害,就非要练剑不可,如果心中对剑并没有兴趣,不练也罢。我们清风谷还不至于落魄到少了一位七八境的剑修,就要立足不下去的地步。” 左丘寻点头称赞,徐怀谷则是想起了邓纸鸢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传授给你剑修法门,又要孙祥给你金梭符法,并不是一定要你努力修行,境界多高才算对得起我。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路,修为高固然好,但安安静静度过一生也半点不差。” 左丘寻说:“你们谷主还有点意思。” 李思青自豪笑道:“那可不是,我们清风谷谷主在历届谷主之中都算厉害的,七十岁便入了九境,现在东扶摇洲多了好几名十境强者,我们谷主也在往十境修行。” 徐怀谷来了兴趣,问:“现在东扶摇洲的十境有哪些人,说说看?” “扶摇洲的宗主罗忾然,紫霞宗的宗主崔枯,星月宗宗主梁辰,都是新晋升的十境强者。” 徐怀谷没听见那个他想要知道的名字,便赶紧问道:“那邓纸鸢呢?” 李思青惊奇徐怀谷竟然还知道邓纸鸢,便说:“她早些年其实是东扶摇洲第一个晋升十境的人,不过前些年好像因为一些事情,跌境到了九境,现在还没有传出她晋升十境的消息,也不知道是没晋升还是藏着。至于那件让她跌境的事情,据说很隐秘,我就不清楚了。” 一行人边聊边喝酒,清风谷的酒还挺好喝,徐怀谷天天和这一群酒鬼们打交道,也能喝酒了,只不过依旧不算爱喝。 喝完酒,已经是午夜时分,月亮都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酒楼里的修士也离开了许多,只剩下寥寥几桌人了。 李思青说:“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清风谷里有专门接待外客的地方,比起那仙家客栈绝对只好不坏。” 一行人便打算起身离开,好巧不巧,那边一桌四名女修士也准备走出去,两拨人便在酒楼门口处相遇了。 柳婉儿笑颜如花,问徐怀谷说:“你们住哪?” 徐怀谷还不知道住址,便看向李思青,李思青说:“自然是小落霞峰后院那里。” 柳婉儿点头,对着徐怀谷又笑了一下,就自顾自转身走了。 不过那之前闭眼喝酒的女子安筱雨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了看徐怀谷,说:“你的剑,有点意思。” 徐怀谷莫名其妙,怎么到处都是这么说话神神叨叨的剑修?说几句云里雾里的话,就是高人了? 他没好气回道:“我的剑,和你的剑一模一样。长三尺,有双刃,很没有意思。” 安筱雨冷眼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大踏步离开了。 第六十三章 剑石 话说安筱雨被徐怀谷言语刺中,冷哼一声便离开,李思青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安筱雨平时在宗门里高傲冷清,很没有人情味,也就那么几个女修士愿意和她做在一起,李思青才懒得为她辩护。 于是一行人便在李思青的带领下前去小落霞峰。 这周围一整条山脉都是清风谷的领地,自然也就被划分成许多山峰,小落霞峰就是其中一座。至于名字的由来,则是因为清风谷中有两峰的落日之景格外美丽,便取名叫落霞峰。为了区别这两座山峰,高的就叫大落霞峰,矮的叫小落霞峰,清风谷接待宾客的场所就在小落霞峰。 小落霞峰在清风谷的中心地带,灵气盎然葱郁,适合居住修行。清风谷愿意在这等地方修建待客之所,其热情好客的风气不言而喻。 在小落霞峰的后院住下以后,余芹为了今天那柳婉儿的事,埋怨了徐怀谷几句,徐怀谷也就受着了。不过余芹也知道今天的事不能怪徐怀谷,虽然心中不快,但也没再多说。 这醉酒的一晚着实过得很快,住在这仙家宗门里,徐怀谷不想浪费这么好的修行时间,便先用灵气驱散了酒力,然后闭眼修行,不消片刻,就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他呼吸着清风谷的新鲜空气,觉得连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甘甜,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难怪都说仙家修士好,每天在这样的地方修行居住,就算是普通人,估计都能延年益寿好几十年。 既然来了清风谷,徐怀谷最想做的还是游览一番,见见世面。于是他便赶紧起身,准备去找余芹等人。 哪知刚走出院子,便看见门口有一袭白衣,个子不高,扎了一条马尾,系了一把长剑,身形熟悉,可不就是昨晚的柳婉儿柳姑娘。 柳婉儿见着徐怀谷第一个走出来,便笑道:“早啊,徐怀谷,昨夜在我们清风谷睡得还不错吧?” 徐怀谷应付道:“贵地灵气葱郁,比起我自家的宗门好上许多,自然事事都顺心。” 柳婉儿骄傲地点点头,说:“我也觉得,我们宗门的灵气比外面多得多,有助于睡眠。像我在外面睡觉,一夜都要醒好几次,在宗门里的时候,一般一觉就睡到天亮了。” 徐怀谷有点无奈,心想:“这宗门聚集灵气,是拿来修行的,可不是让你好好睡觉的。”不过这么被她这么一说,徐怀谷还真有了几分兴趣,毕竟这样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也挺少的。 柳婉儿又问他:“昨天那两位和你同行的姐姐呢,还没起床吗?” 徐怀谷说:“我正要去看她们,顺便把她们叫醒,让柳姑娘久等太不好。” 柳婉儿皱眉说道:“你一口一个柳姑娘的,我就这么生分吗?那我以后不叫你徐怀谷了,干脆叫你徐先生,反正你就喜欢客气这一套。” 徐怀谷被柳婉儿逗笑了,说道:“好,那我以后也叫你柳婉儿。不过说起来,你的名字还真好听。” 柳婉儿被徐怀谷这么一夸,立马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她眼珠子一转,又狡黠笑道:“去掉柳,叫我婉儿。” 徐怀谷连连称是,还叫了一句“婉儿”,柳婉儿笑得就更开心了。 两人一起走进左丘寻和余芹住的小竹楼,不忘敲了敲门,是余芹开的门。余芹一见到柳婉儿和徐怀谷同来,顿时脸色不太好,徐怀谷赶紧解释道:“我刚准备来找你们,就在门口见到了她,所以就和她一起过来了。” 余芹点点头,对着柳婉儿笑了一下,就把她迎了进来,徐怀谷跟在后面也进来了。 小竹楼里面很清静,不仅是没有杂音,而且装饰布置也从简,颇有仙家气韵,适合清修。竹楼里头照例只有茶水,余芹便倒了几杯茶,几人一起围坐下来。 于是柳婉儿便开始介绍清风谷:“我们宗门其实很大,周围这一片山都是属于宗门,不过外围区域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都是些青草绿树,平日里人烟稀少。不过有时候也能在偏僻的地方找到药草,那就又是别样趣味了。” “清风谷中心其实也就这么几座山,除了你们这一座小落霞峰,就是大落霞峰,还有一座竹剑山,此外便是祖师堂所在的那一座山谷,就叫做清风谷。小落霞峰大多是弟子们的居住之所,散落了百来座小竹楼,一些用于接待外客,其余都是弟子们自己居住。当然小落霞峰的竹楼总共就这么多,一般只有嫡传才能住在这,普通弟子都住在外面的山峰里,宗门也不约束,他们想住哪就住哪。” “大落霞峰是长老们传道授课的地方,弟子们平常的修行之地也在那里。竹剑山则是清风谷的核心,里面有一间阁楼,专门收藏剑修法门和各种灵器法宝,阁楼外有一块剑石,好像还是老祖宗清风剑客留下来的。那块剑石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剑意极其精纯,而且坚硬无比,连仙兵都无法损伤。曾经好像还有一任谷主想要拿这一块剑石练一把仙兵剑,可是根本无法切割,也就作罢。那块剑石就一直放在那里,偶尔也有弟子前去感悟剑意,不过并没有多大用处,后来也就没什么人去了。” 柳婉儿还剩下祖师堂没有和他们介绍,徐怀谷想要问,但一想,祖师堂该是一家宗门最神圣之地,既然柳婉儿不说,肯定有不能说的理由,也就作罢了。 柳婉儿介绍完这些,便笑着对大家说:“小落霞峰没什么好玩的,只是晚上看落日才有些意思,白天还是得去大落霞峰玩。那里人也多,有时候还有弟子之间相互比试,可好玩了。” 徐怀谷对人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块神秘的剑石感到好奇,便说:“可不可以带我们去看看那剑石?” 柳婉儿说:“当然可以,话说起来,每一批来我们清风谷参观的剑修都对那剑石感兴趣,还有人直接席地而坐一感悟就是好几天的,也不差你们几个人。既然你想去,那我就带你们去吧,只不过这么多年来都没人能参悟出东西,你也别抱太大期望就是,免得失望。” 徐怀谷点头,左丘寻也赞同去剑石,毕竟这也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剑石这玩意。 于是柳婉儿带着其余三人前去竹剑山,路上恰好要经过大落霞峰,也顺便游览了一遍。大落霞峰之上正有长老在传授剑术,因此徐怀谷一行人并没有进去。毕竟每一家宗门的剑术和法门都是绝密的,非本宗弟子不外传。 很快便到了那一座竹剑山,在竹剑山之下就看见了有两名弟子守着山门,相比于之前的大落霞峰严肃许多,大概就是因为那一座收藏有法门和宝物的阁楼在竹剑山,所以守卫更加森严。 那守护山门的两名弟子都认识柳婉儿,问过来意之后就放了一行人进去。 柳婉儿进去之前还问了一句:“吴长老在阁楼里面吗?” 其中有一名弟子笑答道:“应该在,我今早还看见吴长老进了竹剑山的。” 听了这个,柳婉儿高兴了一些,对徐怀谷他们说道:“吴长老就是专门看守那一间阁楼的长老,和我关系最好了。等会我带你们去见了剑石,你们可以在那里待一会儿,我就去找吴长老玩去了。那剑石就是土不拉几的一块石头,我都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徐怀谷点头,柳婉儿就开始在前面带路,前去剑石。 其实徐怀谷刚走进竹剑山,就感觉到竹剑山里的灵气与其他几座山峰不同,明显多了一股精纯剑意,但是看柳婉儿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他便猜测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天生剑胎体质,对剑意的感觉更加敏锐所导致的。这一点也在左丘寻那里得到了印证,左丘寻也能感受的到,这不禁让二人更加好奇那块剑石到底是什么,散发出来的剑意可以弥漫整座山峰。 不久,山上有一条小溪出现了。 小溪很小,仅仅一步就能跨过。溪水从山顶上流来,一眼看去,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柳婉儿用手鞠了一捧水,喝了下去,又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慵懒道:“这小溪里的水是从山顶上一座泉眼里流出来的,甜得很,可以放心直接喝。至于那剑石,就在这溪流的上游,你们顺着溪流走就是。我就不陪着你们了。今天太无聊,走了这么远的路,我都累了。你们好好玩,我就去阁楼那边找吴长老玩去。” 徐怀谷等人自无不可,只是余芹不是剑修,知道左丘寻和徐怀谷二人去了那剑石肯定也是忙着感悟,不会管自己,干脆也想和柳婉儿一起去玩。柳婉儿见有玩伴,答应的很愉快,徐怀谷也觉得如果两人关系好点,自己也就不会那么尴尬了,于是也答应了。 左丘寻和徐怀谷朝着溪流上游走去,身边没了人,说话可以自由一些。 徐怀谷问左丘寻说:“话说这剑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左丘寻摇头,道:“我以前也没听过,不过既然有剑意,肯定是那位清风剑客做的。很可能那剑意就是被他封存在石头里面,所以才会这样。” 徐怀谷听得一知半解,也没多问,反正到时候一见便知。 果然如柳婉儿所言,沿着溪流向上走不过一里路,地势便突然陡峭起来。二人沿着小溪又转过一个角,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头就这么矗立在溪边。 徐怀谷见到那剑石的一瞬间,便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剑意从剑石上散发而来,顿时心中几乎惊呼出声。 这就是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