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传》 第1章 江湖 岁月如潮,千载来泛起浪花无数;王朝兴衰,百年间涌出俊才如云。而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一词,从文人口中咏叹而出,亦不知自哪天始,武人自蓬蒿里一跃而起,登上了江湖这个舞台…… 朝堂上,自然是文人的天下,而江湖里,却是武人的世界。数百年来,江湖上出现了无数门派,有的长成了参天大树,延绵至今;有的化作了秋后朽木,沦为尘埃……兴衰交替,一如王朝更始。 有武人的地方,自然有杀戮,而这种杀戮,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在出现何处…… 一望无垠的原野上,伸手难见五指,一个矫健的中年汉子正一手抱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在无垠的原野上奔跑着,他一手托着男孩的腿弯,一手拿着把带血的剑,他满身是汗,身上衣衫也有几处渗出了血,但他仍然在黑夜里跑的飞快! “杀!不要让他们跑了!”中年汉子身后三四百步外,乃是一群擎着火把的黑衣人,在黑夜中,如同一条火龙,他们一个个蒙着面,眼神凶狠,手上皆是带血的快刀,这群人身手迅捷,俨然不比那中年汉子慢多少。 中年汉子回顾一眼,望着那条火龙,不由加快了步伐,他右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脚步变得更快,纵使碎石扎破了靴子,割裂了脚掌,他也丝毫不歇,终于,他看见前方右侧有隐隐约约的苇丛,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他知道那边是河道,他一咬牙,奋力一抬脚,一跃而起,然后带着男孩滚进芦苇丛里,两人在苇丛里翻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少爷,你会水,现在赶紧从水里走,游过去,或许多一线生机!”中年汉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那你呢,忠伯?”男孩开口,眼噙泪水。 “我挡住他们!” “可是你留下会死的,家里可就剩你我两个人了……” 被男孩唤作忠伯的男子急切道:“快走,来不及了!记住,少爷,杀害老爷夫人的人姓唐,是阳宗的人!”忠伯说完急忙推了男孩一把,直接把男孩推进了河里。 “哪去了?这么大个人怎么消失了?”追过来的黑衣人面面相觑,领头那人额角有道伤疤的喝道:“定然是藏起来了,给我搜!” 黑衣人们麻利的很,一个个跳进芦苇丛里边,拿着火把探,芦苇丛就沿着河一线,并没有多深,黑衣人几个来回就搜遍了,忽然有个眼尖的仗着火把看见河水里“哗哗”冒出一个人头,立即大喊道:“河里有人!” 情急之下忠伯没让他含着芦苇杆潜游,所以他换气必然会被发现,眼见那黑衣人喊出声,忽一道剑光闪过,那个眼尖的黑衣人惨叫一声,直接被一剑封喉,于此同时,忠伯一跃而出,一剑直指领头那黑衣人而去! “叮!”刀疤黑衣人随意举刀一挥,将忠伯的剑弹开,火把一晃,看清了忠伯的脸,当即冷笑道:“就你一个啊,想挡住我们,掩护那小孩逃走,你以为那小孩能逃得了吗?” 忠伯咬牙:“你们灭了董家一家还不够,要赶尽杀绝吗?” “你这话说的,这不还有根苗吗?杀了那小孩才算是灭了董家呢,你说是不是?” 刀疤脸漫不经心的说着,忠伯闻言已经目光凛凛,脸色铁青。 “你们全部给我游过去追,这个老仆交给我。”刀疤脸下令毫不不拖泥带水,其他黑衣人领命,皆往河边跑去,忠伯大惊,手中长剑一指,就要去拦截那些黑衣人,却被刀疤脸以更快的速度截住,两人很快杀在了一起,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河里边,一个个黑衣人将刀负于后背,一手擎火把,一手划水,拼命的朝河对岸划去。而河对岸,刚上岸的男孩一回头,见到后边十几根火把,登时大惊失色,顾不得一身湿哒哒的就拼命往前跑,隐约间他听见了河对岸的惨呼声…… “忠伯……”男孩一边哭一边跑,也不知跑了多远,看见前方有火光,出于求救之心,他拼了命的朝那火光跑了过去,他疲惫至极,眼看那火光越来越近,他拼尽全力,终于到了火堆旁,看见那里盘坐着一个穿紫衣的女人,他也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救他…… “救命!有人要杀我!”男孩嘴里喊着,跌倒在火堆前,他抬起头,却见那紫衣女人正睁开眼,看着地上的他。 “过来。”她说话很温柔,紫衣女人伸出手,她手上戴着银丝手套,男孩奋力伸出右手过去,抓住那只手,只觉入手冰凉,然后女人随意一拉,就把他拉起来,然后让他坐在火堆边那干草上,而此刻,黑衣人已至。 “就是他们要杀你啊?”女人指着那些黑衣人问道,她一脸云淡风轻,看起来没有任何害怕的样子。 男孩拼命点头。 “这个女人是谁?”跑在最前边的一个黑衣人回顾身后的同伙问道。 “管她是谁,一起杀了!”同伙不屑说道。 黑衣人一涌而上,紫衣女人脸都不转,只是一甩衣袖,迎面的几个黑衣人只觉如有一扇铁墙压来,胸膛如遭锤击,五脏六腑顿时为之一颤! “呃啊……”最前边五个黑衣人当即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落地时,眼一睁,头一歪,已没了气。 其余人大惊停下步伐,一人问道:“你是何人?” 紫衣女人这才慢悠悠转头:“你们又是何人?” 答话的黑衣人道:“我们乃是阳宗的人,你惹不起!” 紫衣女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我啊,我叫沈落英。” 沈落英!黑衣人们眼色大变,竟然不自觉的开始往后退,沈落英那戴着银丝手套的手一撒,不知撒出了什么东西,靠前的七八个黑衣人一瞬间惨叫连连,当即横死,剩下的四五个黑衣人掉头就跑,才跑几步,居然发现这个女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好快!那四五个黑衣人一咬牙,举刀就砍,沈落英闪电般一伸手,不待他砍下,抓住一柄刀,“乒”的一下捏的粉碎,随后又是手一撒,那碎刀片“噗噗噗”便尽数扎进了这些黑衣人的咽喉中,那些人甚至刀还没来得及劈下,就已经咽了气。 “噗通”,随着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沈落英慢慢朝火堆走来,此时的男孩已经惊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十几个杀手,片刻之间居然就死光了……这个女人好可怕! 沈落英若无其事坐回他身旁,他这才偏过头去打量,这女人约莫三十来岁,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端正,眉目清秀,鼻梁很高,嘴唇偏薄,脸蛋上有不显眼的酒窝,头发挽成最简单的灵蛇髻,鬓边垂下一缕来,更显灵秀。她身材修长,比一般女人要高,火光下,那身紫色锦缎长衫光彩夺目,显然她非富即贵,却不知为何深夜在这野外点上了一堆火。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她转过头,柔声问道。 “董……董昭。”男孩有些惊惧道,他刚刚确实被吓到了。 “你姓董?那南岩镇的董覆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这样啊,你多大了?” “今年十一岁半。” “阳宗的人为何杀你呢?” “我也不知……” 沈落英沉吟不语,没有再问,她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若有所思。怯生生的董昭望着火堆,低下头,眼里尽是哀伤。 很快,刀疤脸的黑衣人来了,提着个人头,缓缓靠近火堆,蒙着面的脸上,那双眸子阴寒至极,他看着满地尸体,又惊又怒道:“谁?敢杀我们阳宗的人?” 董昭一看那个人头,不是忠伯还能是谁,他起身怒喝道:“你杀了忠伯?” “对啊,你的忠伯是吧,那么他是你的了。” 刀疤脸说罢不屑的把人头朝董昭一掷过去,不料一只银色的手一伸,半路将那头颅抓走,说是抓,倒不如说吸,那只手轻轻拎着头颅的发髻,轻轻放到一旁,继续拨弄火堆。董昭望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放声大哭,女人也不阻止他。 刀疤脸的目光落在了沈落英身上,他的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你杀的?” 沈落英漫不经心用枯枝拨弄着火堆,悠然道:“我要是你,早就该跑了,你还待这干嘛,等死吗?” “你是何人?竟敢杀我们阳宗的人!你不知道我们阳宗在江湖上的地位吗?”刀疤脸喝道。 沈落英一声嗤笑:“你们阳宗,比阴宗如何?” “什么意思?”刀疤脸疑惑起来,阴阳二宗都是当下江湖上顶级门派,专做杀人勾当,几乎无人敢惹。 “阴宗都被我一手灭了,你们阳宗还敢自报名号,你真不认得我是谁么?”沈落英依然漫不经心说道。 刀疤脸闻言心中一震,再次打量沈落英两眼后,脸色一变,瞳孔中涌现惊骇之色,竟然不顾一切丢下刀,转身施展轻功就要跑!哪知沈落英一伸手,五指微曲,然后复一拉,刀疤脸整个人居然被一股大力吸了过去,双脚乱蹬间,已被沈落英一手扣住整个天灵盖,他魂飞魄散,惊呼道:“饶命啊,沈女侠,我们也是跟着阳宗混口饭吃的,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啊,您大人有大量,您杀我如杀鸡,不妨饶我一命,日后我必将为您做牛做马……” 沈落英道:“自作孽,不可活。”手指微微一震,刀疤脸头顶如遭雷击,当即一声惨嚎,跌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董昭亲眼目睹这些人惨死,他很怕,心脏跳的很快,眼泪都吓得止住了,他有些畏惧的瞥了沈落英一眼,沈落英看出了他的恐惧,问道:“怕吗?” 董昭颤抖不已,点了点头。 “这就是江湖,江湖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血,亲人的血,仇人的血。”她转过头,看着董昭,“还有自己的血。” 这句话深深烙进了他幼小的心里。 两日后,这个紫衣大姐姐替他安顿好家里死去的人后,便带他上了路。 “沈姐姐,我们要去哪?”坐在马上的他有些仿徨不安。 她坐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头,“带你去个安生的地方。” “去你家吗?” “我家很远,不去我家。” 他默然不语,小小年纪,遭逢剧变,他运气好,被人搭救,但搭救他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虽然说话很温柔,但骨子里的畏惧始终存在,他不敢多说话,万一惹恼了她怎么办? 休息的时候,两人坐在火堆旁,她开了口。 “你爹董覆只是个二流高手,虽然颇有侠名,但阳宗还不至于要派这么多杀手前来,其中必有缘由,董昭,你好好想想,你爹有没有做过什么事?” 董昭摇头:“父亲没有跟我说过,当那帮人来的时候,他就让忠伯带我走,忠伯只告诉我,杀手里边的头子姓唐。” “姓唐?”她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年幼的董昭只记住了这个姓,而忠伯并未告诉他更多,很可能忠伯也只知道这么多。 “姐姐,你那么厉害,我可以跟你学武吗?我长大了要报仇!”心思单纯的董昭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要学武?”她问道。 “我要,我要为家里人报仇!”他很坚定的道。 她那好看的眼睛看了过来,神色有些复杂:“孩子,如果习武只是为了报仇,你报完仇后会失去更多。” “什么意思?”年幼的他哪里懂这些。 “这个江湖上,凡练武者,没有几个手上没人命的,你日后习了武,也一定会手上沾血,若心中填满了仇恨,失去了内心原本的善良,你就会成为杀人魔头,最终也会成为别人眼中的仇人,死在别人的刀下。”她语重心长道。 “那我习武后该怎么做呢?”他惊异问道。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了,只杀该杀之人,不杀无辜之人,不与百姓论长短,不向权贵折腰身。” “嗯,我记住了。”他郑重答道。 “来,我教你一个呼吸法门,来,跟着我做。”她浅浅一笑,再次揉了揉他的头。 “怎么练?”他很疑惑。 “来,盘坐,坐直了,手放膝盖上,长吸一口气,”她手把手教着,小小的董昭听话的照做。 她笑了笑,继续道:“把这口气憋住了,看你能憋多久。” 他也一一照做,而后她教什么他就做什么,这呼吸法门极其繁琐,他差点记不住,什么长吸短吸,长吐短吐,还要憋气,一连套做下来,都一刻钟了。 练上很多遍,他累趴了,苦着脸道:“好难。” “慢慢来,你还有的是时间。” 他点了点头。 “你天赋不错,但是你记住,你练了我这套呼吸,就不能再练其他吐纳法门了,知道吗?” 他再次点点头,她又摸了摸他的头,接着道:“不要告诉别人是我教的你哦。” “好,那这法门厉害吗?我想变得跟你一样厉害。” “当然啦,以后你就会知道的。”她很温柔的说道。 一路向北,坐船过了大江,沿途晓行夜宿,又过了几条小河,翻过几座山岭,他们在一座秀丽巍峨的大山下停了下来。山下有座门牌,上书:青莲山钟离观。有副对联:青莲山上闲人居,钟离观中道士隐。此处看来是一处道观。 沈落英下马,朝那边喊道:“烦请告知彭真人,沈落英前来!” 那处守山弟子闻言,当即上前做礼,随后快步循台阶而上,上山汇报,另一弟子恭恭敬敬请二人上山,上至半路,一个双鬓斑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拱手前来见礼。董昭年纪小,他不懂为何这个老神仙会为何这般恭敬,难道这个紫衣姐姐很厉害吗? 彭老道士将两人迎上山后,沈落英便开门见山道:“这孩子,我路上所救,他全家仅存他一人,就托付你了,彭真人。”说罢她轻轻按住董昭的肩膀,轻轻一推,将他推到彭渐身边。 彭渐点头,脸色平静无比,道了声好。然后他一回头,唤来一人,将董昭带下去休息,他与沈落英走到一处无人之地交谈了起来。 “落英,你欲何往?” “北境。”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沈落英笑笑:“不好说,或许十年八载,或许……就几个月吧。” “你往北是要去解决那人?我与你同去!”彭渐沉声道。 “你别去,那人只有我能对付,你若有心,便日后帮我看顾下青锋门的人。” 彭渐无奈点头。 两人只短短说了几句话,沈落英连茶都没喝,就辞别了彭渐,她走下观星坪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出,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沈姐姐,你这就走了吗?” 她回头笑笑:“是啊。” “那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会的。” “那我等你!” 她摆摆手,温柔的笑了笑,撇过头,然后一眨眼身飘数十步,那道紫影几乎瞬间便消失在了视线内,他怔怔站在台阶最顶上,双目无神,唯有泪流不止。 此时身旁擦过一道赭色身影也飘然奔向山下,一边跑一边喊:“落英,等等我啊!带我去玩!”说完人也不见了,他恍然,原来这观里也有高手。 彭渐走到董昭身边时,有弟子道:“汪师叔他追下山了!” 彭渐没有回答,他摸了摸董昭的头:“回吧,孩子,从此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就这样,他成了这山门里的小徒。 第2章 弃徒 岁月如梭,一晃十年。 江北钟离观,已在青莲山立教百余年,其掌教彭渐彭真人,亦是这天下间数得着的罕世高手。而青莲山在他手下,十年内不断壮大,如今已然是江北武林第一名门。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手中扫把轻轻往旁边石阶上一放,坐在旁边一棵大松树开辟出来的阴凉下歇息。他长得不高不矮,竖着冲天髻,上插木簪,穿着一身淡灰色道袍,道袍上交织着纹路以及符图,但已经被汗水和灰尘染的有些脏乱。他肤色偏黑,脸略方,一字眉,眼睛是不大不小的桃花眼,鼻正而唇厚,看起来清秀俊逸,正是长大后的董昭。 董昭坐在树下,偏头望向石阶之下,一晃十年,她为何还不来看他? 十年间,他问过彭渐很多次她的下落,而彭渐只是摇头不语,师兄弟们也不告诉他,他也不知为何。 钟声响起,他转头头望着远处的楼阁处,有些疑惑,今日是什么日子?敲钟作甚? 随着远处不断地步履声哒哒传来,一些跟他穿同样道袍的人开始顺着台阶往上跑,其中有个人稍顿下脚步,看着他问道:“董昭,今天师门大比,你干嘛还坐在这啊?” 董昭正要回答,旁边一个人抢答道:“你管他作甚,他上山十年没练出功夫,连内力都没有,每天就只能扫地打杂,师门大比跟他有什么关系?快走快走。” 脚步从他身边离去,他没做声,只是自嘲的笑了笑。 十年了,他上钟离观已经十年,十一岁到二十一岁,最重要的十年,他什么都没练出来,同样是剑术,掌法,他自认为很努力的去练了,但比试的时候,他谁都打不过,至于缘由,那就是没有内力! 一个没有内力的人,掌法练的再好,剑术练的再妙又能如何呢?人家有内力的,速度比他快,掌力比他强,怎么会打不过一个没有内力的凡人? 师傅给他把脉后,说他没有丹田,或者说丹田位置不正,反正就如同没有一般。他明明感觉体内有一股气,但是就是使不出来,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没有真气出来,所以,他只能做杂役。从十六岁时被师门认为没有资质练功起,整整做了五年多的杂役。 从此之后,钟离观的武学已经跟他无缘了,只因他什么都练不出来。做杂役之后,虽然他经常去看师兄弟们练功,也经常模仿,甚至半夜起来偷练,但是就是毫无结果…… 他每天坚持练沈落英教他的呼吸功法,虽然没有感觉到练出内力真气什么的,但这门功法让他这些年来都没生过什么病,也罢,总比没练好…… 至于这观中的武学,在他十年内无数次的尝试与努力下,仍然没有练出什么东西来,他开始有些心灰意冷,难道他真的不适合练武? 彭渐待他很好,但是经常不在家,至于另外一个更贪玩的汪澄,也就是彭渐的师弟,基本就不在家。他深感彭渐之恩,故此对待师兄弟们都是礼让随和,很少脸红,但长此以往,师兄弟们难免就开始欺负他来,他也不去告诉彭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他时常在钟楼上望着山外嗟叹不止,不知他的沈姐姐何时来…… “董昭!你怎么还还在这啊?!” 他回过神,一抬头,迎上了一道锐利的目光。 “吴非?你找我作甚?” 吴非生的一脸正气,一身道袍干净无比,他低头看着还坐在树下的董昭,一脸倨傲:“今天师门大比,所有人都要参加,你还不去观星坪?” 董昭道:“我一个打杂的,我去干吗?” 吴非道:“你不去啊?不去就等着被收拾吧,莫忘了师门的规矩!” 董昭看着他那灼人的眼光,斟酌了下,起了身。 吴非抬脚就走,董昭跟上,不料吴非一回头喝道:“一身脏兮兮的,离我远点,你这杂役!” 董昭脸色一黯,捏了下拳头,吴非却早早转过头去,生怕他这身脏污碰到了他似的,快速去了观星坪,董昭只得不紧不慢的朝观星坪走去。 上了观星坪,一个微胖的道士跑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扫帚,扔到阶下,神色急促道:“董昭啊,你怎么才来?就等你一个人了。” 董昭看着眼前略带福相的道士,憨憨一笑,说道:“黄师兄,我又不会武功,往年大比我也就凑个人数而已,我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黄师兄名叫黄湛,是钟离观里为数不多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黄湛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一脸急促道:“别说了,快跟我来吧。” 观星坪早就站满了人,钟离观的弟子分为内门与外门,内门是天赋高的,武功强的,师傅喜的,外门则反之。内门弟子穿的衣服也不同,是颜色较深的玄色丝绣道袍,外门弟子只能穿浅灰色袍。董昭曾经也穿过内门袍,但因为数年间练不出内力,不得已掉到了外门,只能扫地。 于是人群被分为两拨,站前边的是内门弟子,后边的就是外门弟子了。弟子们眼睛朝着一个方向看,那台子上站着三个赭色衣袍的道士,为首一个三角眼,倒须眉的高瘦中年道士,是钟离观彭真人座下大弟子周文山。左边那个比周文山还高的道士,面色平庸,胡子却极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人是彭渐二弟子傅诸川,右边靠后那个矮点胖点的道士,一张略圆的脸,像极了葫芦下半身,他眯着眼,抿着唇,抚着不多的胡须,望着台下一帮弟子出神,他是彭渐三弟子简夷洲。 下边弟子排排站,除去下了山历练的,道观上下还有八百余人,如果在外的回来,估计能上千,千人的门派已经算是很大的了。 周文山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日是七月初一,师傅临走前曾定下今日做大比日期,来检验我钟离观弟子的修行成果……” 董昭站在人群后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这周文山罗里吧嗦了一大堆,他不由的打起了呵欠。 他虽然时刻想着练功报仇,但十年来的无数次失败,无数次被否定,导致他对这观中的武学失去了兴趣,他还是想着有朝一日那位姐姐会回来带他走…… 正当他要站着打瞌睡时,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弟子高声喊道:“大师伯,我师傅还没回来呢?我师傅带走的我家大师兄三师兄都还没回呢,大比难道不等他们了吗?” 这声喊吵醒了董昭,他看了看这个青涩的小弟子,跟他是同一个师傅的,叫宋扬,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藏不住话的性格。 周文山道:“玉真师弟没回来,也不能影响师门大比,这是规矩。” “可是……”宋扬还想说话。 简夷洲打断道:“没什么可是的,他若是几年不回,难道就几年不比了?” 董昭瞥了一眼台子上那三个人,没一个印象好的,他又耷下眼皮,准备继续瞌睡,天天扫地那么累,他早就练就了站着打瞌睡的本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文山终于是说完了大比章程,随着他一声散喊出,弟子们立马动起来,从排排站变成围成一个圆,董昭还在瞌睡,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弄醒,董昭一脸惊讶,竟然是宋扬,宋扬道:“快动啊,别傻站着了。” 董昭忙跟宋扬走动起来,在外圈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中场已经被空了出来,腾出好大一片地,四周是人围的一个大圈,八百多人的大圈也是很大了,弟子们分成三层坐着。董昭运气好,坐在最外层,旁边还有一棵青松,遮住了阳光,反观其他人,很多坐在烈日下,汗透全身。阴凉下多舒服啊!于是董昭又理所当然的打起了瞌睡。 面无表情的傅诸川已经在台上念起了名字,点到名字的就下场比试,没点到的就好好看呗。点名字不是乱点的,内门弟子对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对外门弟子,当然,外门弟子也可以挑战内门弟子,只要你有胆。 叮叮当当的剑刃交击声响起,这根本提不起董昭的兴趣,反正他又不懂,他盘腿坐着,闭着眼睛,练着那个紫衣大姐姐曾经在山下教他的呼吸法,这呼吸法虽然练不出内力,没有真气,可他练了之后从未生过病,想来也是极好的功法。 又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宋扬忽然狠狠地一拍他的大腿,差点将董昭惊的岔了气,董昭瞪着眼,宋扬却没看他,只是唉声道:“二师兄竟然输了……” 二师兄输了你拍我腿干什么?董昭很想骂他一顿,但好像他连这个宋扬也打不过,于是就继续闭上了眼。 不一刻,“啪”的一声再次响起,董昭痛的惊起,差点跳了起来,宋扬呜呼道:“不可能,四师兄竟然也输了!” 他们输了你倒是打他们去啊!董昭怀疑自己运气并不好,虽然坐在阴凉地,可是旁边有个扫把星。董昭正想生气,忽然傅诸川点名了:“宋扬,俞劲。” 宋扬带着愠色拿起剑就上去了,师傅杨玉真可是彭真人四大弟子里武功最高的!他的徒弟怎么可能一直输? 董昭这次睁开眼,看着宋扬,这小子没事拍他两次大腿,拍的他火辣辣痛,肯定没好下场。当然,同出一门,他还是希望宋扬赢的。 宋扬一脸正气,拔出佩剑,直指俞劲,俞劲是周文山的弟子,虽然还是外门弟子,但据说已经快有内门弟子的实力了。 “哈!”宋扬手中剑已经刺出,仙人指路! 俞劲只是微微一撇嘴,一侧身便闪了过去,身子不退反进,宋扬手中剑往右一扫,俞劲一仰头,剑又扫空,俞劲比宋扬个子高的多,腿更长,此刻已经离宋扬不足三尺,宋扬还不想着防御,拿起剑还想刺,但他这个平素练功不勤快的哪里知道危险?只见俞劲身子一晃,宋扬剑落空,俞劲一擦身过,伸出右脚,只一勾。“砰”,宋扬左脚被近身的俞劲一脚勾中,一个趔趄,身子前倾,俞劲顺势一肘打在宋扬的后背,宋扬吃痛喊了一声,失去平衡,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一脸狼狈。 三招!三招宋扬就败了。 简夷洲抚须道:“想不到啊,玉真不在,他的弟子是一个不如一个……” 周文山道:“师傅不在,徒弟难免没人指点,二位师弟也要多照拂一下。” 简夷洲抚须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珠转了转,我们照拂?你大师兄干嘛的?傅诸川却道:“大师兄说的是。” 宋扬拖着佩剑回了座位,一脸不忿。输了,全输了,师傅的弟子全输了,以后要被山上的其他师兄弟嘲笑了,真是不甘啊。董昭没听到他嘟囔,他又睡着了。 “玉真还有哪个弟子没比试啊?”简夷洲问道。 一脸认真的傅诸川道:“只有董昭了。” 周文山的三角眼扫过,很快锁定了在松树下打盹的董昭,看见他居然闭着眼在睡觉,周文山气不打一处来,喝道:“董昭!” 董昭没听到。 “董昭!”周文山声音更大了。 董昭还没醒,宋扬一甩头,伸手在董昭大腿上一扭…… “啊啊啊啊啊!” 董昭终于答应了。可是脸上却是龇牙咧嘴的神色,眼睛里还尽是愤怒,他察觉到不对,眼睛睁起,正对上了周文山那同样愤怒的三角眼。 “师门大比,你竟然敢睡觉?”周文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扬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哦豁,董昭完蛋了,我刚刚被打的这么丢人,他一个不会武功的肯定比我更惨…… 董昭讪讪起身,恢复一脸憨厚的表情,低眉顺眼,低头拱手道:“大师伯……” “进场比试!”周文山怒道。 “啊?” “啊什么啊?你不是钟离观的弟子?你不穿钟离观的衣服?你不是吃钟离观的饭长大的?” 董昭被这三连问懵了,说道:“可……可我十年来没练出内力啊……师门大比我一向都不参加的……” 周文山并不放过他,喝道:“没内力就不能比试吗?剑招没练过吗?功法没看过吗?你难道手脚都不能动了?” 董昭被噎的无话可说,只得拿起旁边的剑,准备进场。 宋扬却拉住他胳膊,说道:“剑是我的。” 董昭一瞪眼,说道:“小气鬼!我可是你师兄!” 董昭拽剑进场,宋扬却不屑道:“屁的七师兄……废物。” 周围看他的眼光多是冷漠,比起宋扬的嫌弃不遑多让。 董昭持剑站在中场,他的对手是谁呢? “吴非?” 董昭懵了,吴非可是周文山的二弟子,入内门好多年了,据说快接近一流高手了,他怎么打?吴非冷冷的看着他,嘴角却有一丝扬起的弧度。 董昭努力沉下心来,拔出剑,纵然要败,也要比宋扬那个家伙强吧?四招,最少撑四招啊…… “我是不会放水的!”吴非冷冷道。 董昭望着眼前这个嚣张的师兄,心中也有些怒火,一直被人看不起,人总是有火的,输人不输阵,纵使流血,也不能在这个嚣张的家伙面前怂。 “我也不会。”董昭这样答道。 “哈哈哈哈。”吴非笑了,周围很多弟子都笑了,还有一些还对着董昭指指点点。董昭的耳廓已经从发笑的人群里收集到了废物,憨子,笨蛋,蠢货等一系列贬义词,他心里不舒服,可又能怎么样呢? 董昭拔剑,剑法他也是练过的,钟离观的乾元剑法是入门剑法,他也练过很多遍了,只是这内力? 董昭也不及多想,拔剑就上,吴非轻蔑的抬起剑鞘一挡,剑也不拔,任由董昭左刺右刺,上挑下劈,吴非一边笑一边退,左遮右挡,从容不迫,叮叮当当的剑交击声不断响动,眨眼十招已过,董昭一剑刺去,被吴非拿剑鞘横着挡住,再难进分毫。 吴非嗤笑道:“该我了吧,我可让了你十招。” 说罢一道雪亮的剑光出鞘,一抖而出,那道光径直朝迎面董昭而来,董昭心中惊惧,急收剑横挡,“叮”的一声,堪堪挡住,但他的虎口却被一剑震到麻木,差点就握不住剑了……吴非并没给董昭还手的机会,一剑一剑的刺了过来,董昭可没有吴非之前那么气定神闲的遮架,他狼狈的持剑遮挡,身上道袍几处被割开口子,转眼也是十招过去,“叮”的一声响,董昭的剑落到了地上。 他握住右手虎口,虎口生痛,这吴非内力太强了,他冷冷看着吴非。吴非的剑并没有架到他脖子上,也就是还没算点到为止,这还有的比。 吴非见董昭没有喊认输,就忍不住想羞辱他,吴非把剑轻轻入鞘,随手一扔出圈外,被别人接走。吴非空着双手,说道:“董师弟剑法不精,不如我们比掌法如何?” 比掌法?谁都知道董昭没有内力,怎么可能比的过吴非?台子上三个人并没有吱声,站在谁那边一目了然。 “好,如你所愿!”董昭松开握着右手腕的左手,又捏紧了拳头。 吴非笑了,摆摆手,说道:“这样,你打我三掌,我打你一掌,你若能让我受伤,就算我输,怎么样?” “这可是你说的!” “对,就是我说的。”吴非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董昭憋起了气,这人欺人太甚。 “啊!”董昭大喊一声,蓄力一掌击在吴非胸膛,只闻得一声闷响,吴非动都没动。 董昭大惊,再次一掌击去,“砰”的打在吴非肩膀,吴非肩膀一抖,竟然将董昭震的倒退三四步,董昭手生痛,脸色极其难看。 吴非道:“董昭师弟,钟离观是不养闲人的,你来了十年都没有内力,不管你是谁带来的,你什么都练不出来,恐怕要给师门一个交代吧?” “什么交待?” 吴非道:“虽然你是沈女侠送上山的,但是你上山可什么武功都没练出来,只能打杂,而山上打杂的多了,所以我看山上也没必要有那么多打杂的人,你说是吧?” 董昭愤怒咬牙道:“还有一掌!” 吴非负手而立,轻蔑笑道:“你来啊!” 董昭闭上了眼,想起那个紫衣姐姐曾经教他的那种呼吸吐纳功法,他照着练了十年,怎么会没内力?若无内力,那沈姐姐怎会如此厉害?他想起平素做事,他的左手力道比右手大得多,但他也不是左撇子啊,为什么呢? 董昭愤怒的伸出了左掌,虽然生痛,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手,他念道:“极气化虚,力破万法!”这是那位姐姐教过的口诀,他也不知道灵不灵。 “砰!”一掌印在吴非前胸,吴非本该轻蔑的眼神变成了不可置信,然后就倒飞了出去!吴非足足跌出三丈远,还跌的翻了个身,趴在了地上,那模样并不比宋扬好看多少。 围观的人这才看出问题,吴非受伤了! 吴非的师兄弟一拥而上,围着吴非,吴非咳了两句,然后哇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被人一搀扶,他捂着胸口,面容扭曲,然后一低头,再次哇的吐了血。 情况不妙,周文山立马到了吴非面前,一边关心着他的伤势,一边号着脉。 董昭心惊,他什么时候有如此厉害的内力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一脸懵。等他回过神来,一双阴鸷的三角眼已经到了他面前。 “说!你练得什么功?” 董昭道:“没什么功,就是一掌……” 周文山一把走来,不由分说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在他脉搏上一捋,脸色微讶,这小子根本没内力,也没真气波动,确实不可思议。 但他只是脸色变了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那冷峻,厉声道:“师门大比,点到为止,可你却打伤师兄,已是违背师门之命,你作何解释?” 董昭道:“我……我怎么知道会伤到他?” 吴非嘴角的血早就被擦掉,此时他厉声喊道:“师傅,这小子玩阴的,藏了十年,不能轻易饶恕他!” 董昭道:“我哪里玩阴的了?你让我打的三掌!是你先想羞辱我!” 此话一出,周文山的脸色就不对了,董昭不太会说话,本意是自己也不知道,但听到周文山耳朵里,那就真的是他董昭藏拙了。 简夷洲道:“这小子十年来默默无闻,今日一掌,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了,不过,你这赢得并不光彩啊……” 董昭很讨厌这阴阳怪气的话,问道:“我本来就不会武功,我那一掌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简夷洲看着有些生气的董昭,依然玩味的说道:“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呵呵呵呵,你问问,你师兄弟们信吗?” 那些师兄弟看着董昭,脸色怪异不定,都没吱声。 并没有人相信他。 简夷洲道:“想要给你师傅那一脉拿一场赢局就非得用这种手段吗?” “我没有!” 简夷洲道:“你这小子太过阴险,师兄,你怎么说?” 说罢,简夷洲望向周文山,周文山正在思索,没有理会他。 董昭道:“你想怎么样?” 简夷洲捋了捋胡子,说道:“你这十年为师门做了什么吗?吃了十年饭,练出了什么武功?钟离观可不养闲人。” 傅诸川道:“董昭毕竟是玉真的弟子,玉真还没有回来,这样好吗?” 简夷洲道:“不仅玉真没回来,师傅师叔也不在。”他的意思很明白,眼下真正能做主的,就只有周文山了。 周文山终于下了决定,说道:“董昭,你是沈女侠送上山的,十年来,你在钟离观默默无闻,钟离观养了你十年,也不欠你什么了,你且下山去吧,去找沈女侠也好,寻玉真师弟也罢,你且去吧。” 董昭道:“你要赶我下山?” 简夷洲道:“先不说你十年来什么都没练出来,白吃了那么多饭,就凭你今日违背师门规定,让你下山已经不错了。” 董昭脸色难看,有愤怒,有不甘,有委屈,他环顾四周,却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简夷洲继续道:“你下山后,怎么活下来,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此时,黄湛忍不住站出来道:“师父,两位师叔,董昭他不是故意打伤大师兄的,同是一门,何必如此?” 简夷洲瞪了黄湛一眼,说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黄湛闭上了嘴,神色有些愤然。 吴非嘶喊道:”不能让他留在山上,这小子阴险至极!” 周文山思索了一下,说道:“董昭,钟离观已经养了你十年了,不欠你什么,你也莫要抱怨,你就当下山历练吧!” 下山历练?董昭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共就下过几次山,连杨江镇都没出过,怎么历练?一向爱护他的师祖彭渐不在山上,自己师傅也不在,除了黄湛替他说句话,再也没人为他出头,正是身后无人腰杆脆,身前无路前途渺。 他这是被逐出了师门,他没想到堂堂青莲山钟离观,竟如此凉薄。 临走时,他想收拾下东西,简夷洲却一摆手,说道:“你来时孑然一身,下山也不该带东西走!”董昭心中一寒,又气愤不已,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还是黄湛可怜他,偷偷给他拿了些干粮,仅此而已。 十年前,自己成了孤儿,十年后,成了弃徒。 他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第3章 相遇 天近黄昏,秋阳仍然挂在天边,熠熠生辉,分外耀眼,毒辣的阳光洒在这荒山之上,这山却不曾有多少生机。 山坡上,一棵枯坏的老树旁,一个单薄的人,披着单薄褴褛的衣裳,躺在阴处,双目似闭非闭,似睁不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上虽然发髻仍在,发丝却凌乱无比,整个人佝偻躺着,若非胸膛有些许起伏,只怕已与死人无甚分别。 这个人正是落魄下山的董昭,下山月余,他如今已到快要饿死的地步。 夜色将近,当天阴下来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老树后边的山路上,似乎有个人,好像正朝他走来,他把眼闭上,又睁开,反复数次,那人已经到他面前了。 那人戴一个斗笠,然后没看到脸,身着青衣,挎着个包袱,手上拿着把剑,走到老树边上,往树后看了一眼,然后径直蹲在他面前,一手探向了他的脖颈。他有些畏惧的动弹了下,虽然无力,好歹证明他还活着。 他一动弹,那人缩回了手,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水囊,拔了塞子,递到他嘴边。他把嘴巴凑过去,嘴唇碰到了水味,他立马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片刻间,手也动了,拼命般的抓着水囊,直至将水喝到呛。那人见状,收回水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烙饼,递了过来,他喝了水生出了力气,双手紧紧抓着那张饼就啃了起来,等他狼吞完那张饼,那人把水囊扔给了他,然后起了身,转往山下走去。 他咕嘟咕嘟喝完水,恢复了点力气,抱着水囊,一把冲到老树前边的路上,不太利索的说道:“多谢恩公!”然后长躬做了一礼。 那人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吐出两字:“不必。”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一时间想到了他的沈姐姐,追问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我董昭日后必定报答!” 那人并没回答他,迈开了步子沿着山路继续走。董昭一愣,这个人不认识他,肯定不是沈姐姐了。但他还是连忙跟了上去,那会饿的还未看清恩人的脸,如今恩人又不肯留下姓名,他岂肯罢休,吃过了饼,喝过了水,有了力气当然要跟上去了。 他一路随行,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个子很高,腿很长,他一直随着她的步子,他走,她也走,他跑,她还是走,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如同着了迷一般,慢慢的,自己的步调居然跟着前面人的速度一样了起来,却仍然相距三四丈远。 终于,夜幕来临,他跟着那人下了山,停在了一块旷野上,旁边有块大青石,那人把剑跟包袱往石头上一放,见他还跟着,转过头瞅了他一眼,说了句:“去找柴。” 正值秋天,附近枯草跟枯枝还是有的,董昭很快就找了一大把,那人走来,拿着一个火折子,吹亮,点起了火堆。 篝火亮起,董昭借着火光打量着眼前人,确实是个女人,个子比他还略高,鹅蛋脸,肤色略白,眉毛浓密而细长,右眉角上有颗小黑痣,一双丹凤眼不大不小,鼻子略高,嘴唇却略薄,一根大辫子垂在身后,辫子上缠绕着一根红丝带,身上的丝绸青衣绣着几只春燕,腰上面系着根翠绿腰带,手腕上绑着护腕,脚上是一双棕黑麂皮靴。 人虽然高,长得却很耐看。 她只是瞄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靠在青石上,打起坐来。 董昭心想人家不愿过多与他交流,于是也在火堆旁打起坐,口中默念着口诀,开始呼吸吐纳。 不多时,他忽然闻到一股幽香,睁开眼,却看见她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 “谁教的?”她问。 “什么谁教的?”董昭一脸茫然。 “吐纳功夫。”她再问。 “另一位恩公。” “何时?” 董昭有些警觉起来,说道:“我不告诉你。” 她也不急,打量起了董昭,这小子一身破烂,长的比她矮一点,模样还是挺周正的,她打量到董昭的衣服上,那是道袍,但衣裳上的纹饰虽然有所磨损,但是上边还有字。 “乾元,玄中?” 董昭慌忙一遮掩道:“你说什么我不清楚。” “钟离观。”她说道。 董昭有些慌,说道:“我不是钟离观的人,这衣服路上捡的,今年江北大灾,死了不知多少人,我逃难随手捡的。” 她没理会他的慌张,说道:“彭渐在吗?” “不在,师祖他不在山上……”董昭脱口而出,然后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盯着董昭,董昭感觉头皮发麻,这个女人好像有点厉害。 “说说吧。” “说什么?” “你哪来的。” 董昭老实,想想这个又是救命恩人,自己好像有事也瞒不过她,于是就把师门大比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说完他被周文山赶出山门,已是泪眼朦胧,眼中泛着恨意。 他这十年都没下过几次山,甚至都没见过几眼女人,完全就是个初生牛犊,对外界一片空白。还好他在道观里学过文书,识字,城门上的,路碑上的字他都认得,他一路往西,想去找生路,但在道观待了多年的董昭哪里知道山下模样。 今年大灾,大到何种地步呢?整个江北一带,先涝后旱,农田颗粒无收,洪灾之后生大疫,夏旱之后接秋虎,地上能吃的东西差不多都被人吃光了,草无根,树无皮,耗子洞里只剩泥。百姓们逃难的,卖儿的,自杀的,样样皆有;饿死的,撑死的,病死的,比比皆是。他勉强活了下来,也不知往何处去,一路走,一路找到能吃的就吃,吃过虫子,吃过晒死的鱼干,挖过地下的蚯蚓,那时候已经管不了什么破戒了,活了个把月,终于倒在那座荒山上,幸运的是,遇上了她。 她听完,皱了下眉头,问道:“上山多久?” 董昭道:“十年多了,我十一岁上的青莲山。” 她听完眉头又是一皱,没说话了,手拿枯枝拨弄了下火堆,若有所思。 董昭道:“女侠,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她没抬头,半晌,念出两个字:“伊宁。” 董昭细细念着这两个字,她却起了身,在青石边上靠了下来,闭上了眼。他想起了紫衣沈落英,她很温柔,但眼前这个女人却很冷淡。 一夜无话,及至天明,那毒辣的秋阳再次照耀大地的时候,伊宁收拾东西起了身,董昭仍跟在后边,董昭问道:“往何处走?” “往东。” “东边?那不是青莲山方向吗?” “对。” “我怕……” 伊宁回过头,问道:“怕甚?” “怕遇上钟离观的人……” 伊宁面无表情,说道:“那你自便。” 董昭没得选,眼下就这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跟着她,又该往哪去?他想起了温柔的沈落英,但眼前这个女子却如此冷漠,简直天差地别。 两人行走在烈日中,脚下一片荒凉,木枯草黄,所过之处无虫鸟之鸣,更无碌碌人影,这在此地当是百年不遇的景象,看的人心不免慌乱,尤是倍感孤寂。 行了半日,董昭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女侠,我们歇息吧,太热了!” 伊宁没有停下,说了声:“运功抵御。” “怎么运啊?” 伊宁停下脚步回头,有些讶异的问道:“你不会?” 董昭为难道:“我不会啊……师傅没教过……”不是师傅没教过,是他根本运不出来,他不好意思说罢了。 伊宁一把把头上的笠子摘下,放到董昭头上,说道:“跟上。” 如同遇见时那般,董昭跟着她的步伐,迈多大,走多快,跟着走了小半个时辰,董昭发现好像没那么累了,不知是何原因。 穿过了旷野,翻过几座小山丘,前头出现了村落,两人进去找了一通,可村落里一样的破败,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也没有活人。站在村口眺望远方,远处倒是有座大山,山上有绿色,估摸着起码离村上十里之遥。 董昭露出疲态,说道:“估计天黑前是上不了山了。” 他看着伊宁,伊宁却一滴汗都没有,走了那么久,丝毫不见疲惫,丹凤眼明亮无比。她大辫子一甩,回过头来,伸出一只手,说道:“抓紧。” 董昭将信将疑的抓住她的手,然后伊宁就往前跑,不,是掠去,脚步一点,身已去四五丈之远,而且越掠越快,如风如潮,吓得董昭连连惊呼,然后他明白了,这是轻功…… 他见过他观里的人施展轻功,无非就是一跃而起,强则上个楼,弱则翻个墙,所谓飞檐走壁,莫莫如是,而他师傅施展过“一溜烟”的轻功,上个山道,如同豹子窜林。但他见过更快的,沈姐姐前脚还在跟他摆手,后脚就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这个女人虽然没她那么快,但一手拉个人还能健步如飞,也是了不得了,比起观里那些人来,已是算强太多了。 不到两刻钟,两人已经到了山脚,董昭一边喘着气,一边感慨伊宁轻功之高,不由朝她多打量了几眼。伊宁抬头望去,山腰之上,仍有一片绿绿葱葱,想是有山泉所在,她目光下移,只见枯死的灌木丛里,竟然有骨头,可见此处并非什么世外桃源,伊宁俯身拨开枯木,查看了一下,手上捡起一片东西,随后又很快站起。 两人开始往上走,山路崎岖多石,董昭难行,伊宁又一把提起他,起起落落,及至到一棵黄叶树下,董昭都快瘫了。 眼前的景色并非是溪流带绿荫,而是石崖连栈道,栈道下是断壁,栈道内通山洞,乌黑一片,又仿佛有光,明暗交接,几棵小树便是长在了洞口。 董昭上气不接下气道:“这里是什么人住的吗?” 伊宁道:“山贼窝。” “啊?” 话未完,洞口冒出三个汉子,个个精瘦,穿着粗衣,有个袒露上身,一脸凶光,喝道:“什么人?敢来闯俺们寨子?” 伊宁道:“打点水。” 那汉子看伊宁手里有剑,说道:“你这走江湖的女人想必是以为自己有点斤两,可我家的水没那么容易拿,再说了,这年头,水比人贵……啊!!” 没等他啰嗦完,那汉子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直接被踢进洞里去了,另外俩个一慌,没敢上前,拔腿往洞里就跑,边跑边喊人。伊宁抬脚跟着就进了山洞,董昭随其后,入了洞口,经过一段昏暗处,走上数十步,里边豁然开朗,里头一个大厅,厅墙四处又有几个小门,四周架了几个火把,二人进去,对面从小门里立马跑出来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各式家伙。 为首一个大个子,络腮胡的,鼻子踏平,舞着刀,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伤我兄弟?” 董昭道:“大哥,我们路过,来找水的。” 那汉子笑道:“找水?找死吧,山下的尸骨没看见吗?都是来找水的,你打了老子的人,还想要水?” 董昭道:“给点水喝不至于杀人吧?” 那汉子道:“那青莲山终年有山泉,道士们存粮年年吃不完,你怎么不去那里?老子这东杨岭就守着这么一口小泉,老子澡都不敢洗,为了养活这群弟兄,老子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另一个人说道:“就是,青莲山那群道士,不让附近村民上山,甚至出手打人,你去打听打听,他们杀的人还少了?” 董昭道:“不,不是这样的……” 伊宁吐出两个字:“虚伪。” 那当家的大汉转过视线盯着伊宁,怒道:“骂谁呢?臭娘们!你再说句试试?” 伊宁道:“你吃人肉!” 那汉子一惊,说道:“老子堂堂正正的汉子,不得已来此避难,何来吃人肉一说?” 伊宁道:“骨有牙印。”说罢,她把一根不知何时捡的骨片扔在那人面前,那是人的小腿腓骨。 那人争辩道:“这分明是野狗啃的……” 伊宁道:“你就是狗。” 那汉子突然咧嘴笑了,其他人也笑了,哈哈哈哈的声音响彻山洞,那群人眼露凶光。忽然,两人的后路也传来脚步声,十几个手执刀剑的山贼不知何时从洞口处包围了过来,一个个不是坏笑,就是满面凶光,看来是把这两人当成了羔羊。 董昭一把拉住伊宁的手臂,慌道:“怎么办?女侠,咱们进了贼窝了!” 伊宁道:“那又怎样?” 董昭很慌,但伊宁看起来也丝毫不慌。 山贼老大大喊:“上!男的杀了今晚吃肉,女的抓活的养几天再吃!” 众贼一拥而上,刀剑森寒扑来,董昭心慌不已,伊宁一把把他扯到身后,一把刀已经朝她照头劈下! 她也不躲,反而探出左手,直接迎了上去,一只肉手竟然硬生生捏住了刀锋,“乒”一下居然捏断了刀,然后跟变戏法般,断刀直接插进举刀那人心口,手一退,抓住那人手腕,往后一甩,那人一声惨叫,砸进了后边山贼群里,砸倒一片。又一人持剑刺来,她一侧身,左手翻动,瞬间夺下那人手里剑,然后一肘砸在那人后脑,那人直接吐血倒地,她一转身,持剑横扫,董昭感觉到了凌厉的内力波动,吓得头一埋,身后刚爬起来的山贼还没反应过来,便有几个脑袋搬了家,鲜血溅到董昭脸上,又吓的他一抖。后路已清,伊宁身影一动,早到了山贼头目身前,头目一慌,举刀横扫千军,顺势后退,哪知一扫过去,竟然只是残影,他大叫不好,身子一晃,不料脚下一滞,被一个勾脚勾的身子一弯,同时背部又受了一重击,他一声哀嚎倒地,举刀的手刚要动,就被一剑穿过手背,扎进地里,惨叫方出声,脑袋已经被一只麂皮靴踩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数息间,山贼就死了十几人,首领被踩在脚下,狼狈无比,连声求饶。其余的哪见过这等手段,战战兢兢,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伊宁踩住头目,问道:“吃了几个?” 头目连声道:“没……没几个……” “咔嚓”一声,头目惨呼未出,脑袋被一脚踩成了烂西瓜,红白之物溅开,董昭被吓得又是一惊,往地上一坐,这女人太可怕了!剩余的山贼齐刷刷后退,有的扔了兵器,有的吓的流尿,有的流泪哭泣,一人顶不住了,跪了下来:“女侠饶命啊……天灾当前,我们吃人也是不得已啊,都是为了活命啊……有吃的谁想吃人啊……” 有一个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片刻,所有山贼都跪了下来,山呼饶命。 董昭见洞中如此血腥,心生怜悯,说了声:“都是可怜人,女侠放过他们算了……” 伊宁回头睕了董昭一眼,左手提起夺来的那把剑,挥手一抖,剑光飞快,董昭完全看不清,很快求饶声,惨呼声嘎然而止,遍地断肢残骸,一洞鲜血横流,厅里群贼没剩下一个活口,满屋血腥扑鼻,宛如人间炼狱。 伊宁把夺来的剑随手一扔,抬脚继续往里边走,董昭已经被吓到破胆了,捂着胸口,对着边上哇的就呕吐了起来,吐了一会,抬头时目光扫去,正看见一个被砍下的脑袋,双眼圆溜溜的朝他这边望,他心底发寒,扑棱蹬着脚,将人头踢开,然后挣扎起身,一口气跑到洞外树荫下,大口呼吸…… 太可怕了……这个女人原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手撑在那棵小树树干上,努力平复着呼吸,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人杀人,但那时沈落英杀人是干净利落,伤口极小,而这个女人杀起人来乃是血流四溢,断肢横飞,惨烈至极,还真把他吓着了。果然,江湖就是血染的,沈姐姐一点都没说错。 缓了好一阵,他不禁回头望向山洞口,那女人还在里边,在干嘛呢? 不多时,她出来了,手上多了一个木箱,看见董昭在洞口,她也不惊讶,把箱子往地上一丢,然后转身又朝洞里走去。 董昭怕,也很好奇,那个箱子里装了什么,但他看见那箱子的一角上有血迹,他就不敢碰了,带血的东西,肯定是那女魔头夺来的。 又过了一会,她又出来了,这次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孩,约莫十五六岁,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但眼睛睁开着,还有呼吸。 她把女孩放洞口,靠着墙壁坐着,然后看了一眼董昭,说道:“照顾下。” 她准备再次进去时,董昭喊了一声。 “喂!” 伊宁止住脚步,说道:“有事?” 董昭有些愤怒道:“你为什么要全杀了啊?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他们中间有很多可能是好人,逼不得已才上山的,你这样不分好歹全杀了算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大侠呢……” 伊宁回头,脸上神色有点古怪的看着他。 “跟我来!”她说道。 董昭不知道她想干嘛,他壮起胆子就跟了上去。 洞内幽深,伊宁毫无顾忌的走在前边,手中那把剑随着步子一晃一晃,董昭跟在后边,借着洞内墙壁上的火把,把脚下看的一清二楚。 除了刚才死在厅内的山贼,洞里边还有一些,不过都已经被伊宁杀了个干干净净,到处都是血,洞里边稀稀拉拉的躺着一些山贼的尸体,吐完之后,董昭此刻已没那么害怕了。 她带着着他穿过洞里幽曲的门道,左转右转,走到另一个大厅里,手一指。 董昭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里是一个案台,几张门板拼成的案台,上面插着几把尖刀,整个案台都是猪肝色,布满了刀劈的痕迹,案台上方,有挂钩,挂钩上吊着的,是几块内脏,两条腿,三条手臂,还有卷起来的肠子……那是人的。案台不远处,有一口铁链吊起来的大铁锅,里边还有熬过的汤汁,锅边上有几个板凳,还有水桶,勺子,地上散落一地的碎骨渣子,铁锅后边,两个大水缸,血腥扑鼻,殷红刺眼,那是装满了的人血…… 董昭捂住胸口,开始干呕起来,这里的血腥味比之前更浓,他一瞬间脸色惨白,这是屠宰场还是修罗场? 伊宁跟没事人一样,又拉着他的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绕过案台,铁锅,走到一处阴暗的角落里,那里边有个土坑,她手往里头一指,董昭一看过去,毛骨悚然!那土坑里堆的全是骷髅头,密密麻麻,也不知几百个,他看一眼就开始往后退,这等地狱般的场景让他无力的瘫坐了下来,大口喘气不止。 伊宁蹲了下来,若无其事问道:“明白了没?” 董昭惊惧未平,面对她的发问,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小时候不是没见过死人,他自问不怕,但今日见到这般地狱,着实让他胆寒。 伊宁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段骨头,递给董昭,董昭手抖着接过,看着骨头上凌乱的牙印,想象着那帮人吃肉的样子,忙不迭的扔掉骨头,捂着胸口,平复心跳。突然他一骨碌爬起来,就往洞外走,脚步慌乱急促,董昭喊道:“我出去一趟,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董昭拔腿就往洞外跑,可洞里道路曲折幽深,他性子急也不认路,绕了好几圈也没绕出洞去,直到再次看见伊宁,他才停了下来。 伊宁看着一脸惊慌却默不作声的董昭,轻飘飘说了句:“跑够了?” 董昭木然不语,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娃娃,在伊宁面前,什么都藏不住,哪怕是想法。 “跟我来。”伊宁仍然是轻飘飘的说道。 山洞最里头,有一汪小泉,只有手指这么大,咕噜咕噜的冒着,泉下有一个小池子,还有水桶,木瓢。山贼们在泉边留下了一盏油灯。 水,就是命。 董昭见了水,立马跑到那里,拿起那木瓢,不分好歹,舀了一满瓢先喝了起来,这水清凉,比钟离观的清茶都好喝,当然他并没喝过比清茶更好的东西。 等董昭喝饱了,伊宁扔过来一个水囊,叫他装满。董昭装满水囊,伊宁又要他送到洞口去,照顾那个小姑娘。董昭拿着水囊,犹豫道:“我……我不知道出洞的路……” 伊宁道:“顺着风走。” 董昭将信将疑的带着水囊起身,但他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呢?怎么不出去?” 伊宁道:“洞外等着。” “哦。”董昭听她的话往洞外走,看着地上的尸体,多少还是有些害怕,走了一刻多钟,终于是到了洞口,他平复了下呼吸,看见小女孩坐在那里,双目无神。 他俯身问道:“小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打量着这个穿的破破烂烂的道士,有些怯,没有回答他。 董昭把水囊递过去,说道:“看来你也是落难至此,我也一样,没有刚才那个大姐,我昨天就饿死了……” 小姑娘拿起水囊,还是不作声,眼神躲闪。 董昭诧异,蹦出一句:“你不是哑巴吧?” 声音有点大,小姑娘当即吓得一惊,眼泪都吓得掉了出来。 董昭看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想去哄,但他哪里有跟女孩打交道的经验? “你别哭啊。” “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好不好?” “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女孩靠着墙壁挪了挪身子,眼中带着恐惧,想离他远点,这个男的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眼看哄不好,董昭无奈放弃,道观里根本就没教过怎么哄女孩,这种情况他哪里知道怎么办。于是他便去看那个伊宁带出来的大箱子,他转到箱子正面,却发现上边挂着一把锁,没钥匙好像打不开,这时候,他已经没去关注那箱子上有没有血渍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脚步声响起,伊宁出来了,把一件还算干净的衣裳轻轻放在女孩膝盖上,七八个水壶水囊往地上一摊,然后拍了拍手。 水囊水壶估计都是山贼的,被她搜罗了来,董昭观察着她,发现她衣裳上的血迹都没了,想是在山洞里洗干净了,她的脸也洗过了,比之前更白了,乍一看,还挺好看。 伊宁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那个箱子。 “上锁了。”董昭道。 “砰”!箱子盖随着一声响,直接四分五裂,董昭登时呆若木鸡。话还是说早了,这个女人武功那么高,一个木箱子随手就打烂了,锁算个屁啊。 伊宁开始蹲下翻箱子,那个女孩居然凑了过来,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还问道:“姐姐你为什么带这个箱子出来啊?里边有宝物吗?” 伊宁道:“你猜。” 董昭也凑过去,想看看有什么。 伊宁翻出一件鸦青色直裰,料子还行,他直接扔给了董昭。 第二件是一双黑布靴,新做的,看尺寸是男的穿的,又扔给了董昭。 随后拿出一条腰带,也不知什么皮的,这……好像还是男的用的,还是扔给了董昭。 箱子不大,此时快见底了。 伊宁掏出一支银钗,样式一般,虽有雕花,光泽不行,但无关紧要,她拿给了女孩。 女孩默默拿着钗子,一声不吭。 而后,两个银锭,一串铜钱,就是箱子里的所有了。这个箱子应该是这个洞里的贼首的所有财富了。 “换上。”伊宁看着董昭那一身破烂说道,而董昭此时还拿着衣服靴子不知所措呢。 “哦。”董昭拿起衣服腰带靴子就进了洞去换了。 出来的时候,小女孩正流着眼泪跟伊宁诉苦呢。小女孩慢慢的把她身上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这东杨岭确实是一伙山贼的窝,今年大灾,这一带最是严重,这帮人吃完了存粮就去抢村民的,村民的吃光了,地里的吃光了,怎么办呢,听说那山贼头子以前当兵出生,战场上吃过人,于是他带着山贼就开始吃人,附近逃难不及时的人,或者过路的,都被抓了去,当成了粮食,她一家人在逃难的时候被山贼抓了,上山的时候还有十几个活着的,到现在,小女孩是这山洞里所剩的最后“粮食”了。 董昭听完,恨道:“这帮人真是天理难容!” 伊宁没理会他,问小女孩:“你叫什么?” “林萍。”小女孩说道。 伊宁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董昭望着伊宁,有些歉意道:“伊宁大姐,眼下我们虽然有了水,但是没吃的啊,怎么办呢?” 伊宁淡淡道:“饿不死。” 董昭无奈的坐在树下,外边烈日炎炎,此时也不是走路的好时候。 林萍指着董昭问道:“姐姐,这个男人是不是好人啊?” 董昭一怔,伊宁却说道:“不知道。” 林萍道:“那我们上路的时候还带他吗?” 董昭忙道:“我,我可是认识你比她早啊,大姐,别丢下我啊!” 伊宁道:“你要去哪?” 董昭道:“我……我被赶下山了,周文山让我去找我师傅杨玉真,你可曾见过他?” 伊宁道:“不认识。” 董昭道:“我师傅是彭真人的四弟子,很厉害的。” 伊宁道:“是吗……” 董昭听得伊宁语气稀松平常,好像根本不在乎一样,眼见伊宁没了后续的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三个人在洞口,左一句右一句聊着,很快,夜幕降临了。生了一堆火,三人就坐在洞口,伊宁从包袱里拿出两张烙饼,分给两人,然后她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姐姐你怎么不吃?” 伊宁睁眼,看着林萍瘦黄的脸蛋,说道:“我不饿。” 不饿?董昭心里想,怎么可能不饿,应该是只有两个饼了……他没有戳穿伊宁,因为他已经很饿了,一个饼还不够他吃呢。董昭跟林萍是熟了一点,至少林萍知道这个男的没什么坏心思。吃完饼,喝了水,三个人就就着这洞口休息了一夜。 翌日一大早,伊宁再次进洞补充了水囊之后,堆起柴火,一把火将这魔窟给点了,三个人下了山,往东前行,前路漫漫,烈日焦灼,不过不再是来时那般饥渴了。 第4章 仗义杨江 第四章 仗义杨江 三人顶着烈日走了两天,所过之处,仍然无人烟鸟鸣,林萍饿极了只能拼命灌水,然而水终究不管饱,她无力的跌倒,伊宁把她背起,继续向前,董昭还好,跟着伊宁脚步,不曾落后。董昭心思转动,伊宁,起码三四天没吃东西了,还能保持这等精神,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回想起数月前在观里的时候,问起黄师兄,当今天下,谁武功最高?当时黄师兄说道:“如果你那沈姐姐还在,她肯定是天下第一高手。” “那除了她之外呢?” “那自然郭长峰了,不过郭大侠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 “他们还活着吗?” “那我怎么知道?” “那你不是等于没说?” 黄师兄呵呵一笑:“现如今,江湖上没有绝世高手,像沈落英,明昙大师,阴山老祖,都是绝世高手,现在流传的,只有四大罕世高手,东莱神僧,天山玄女,黄河龙王,青莲真人。” “那这四个谁最厉害?” 黄师兄踌躇道:“不好说啊,他们之间没交过手。东莱神僧普济大师居于东海普陀岛静海寺,与世无争,佛法武功皆高深莫测,曾经江东第一剑客卢彬上门挑战,只出三招就落败了。” “就是那个叫嚣要跟咱师祖比剑的卢彬?” “不错。” 嘶……董昭那时倒吸一口凉气,卢彬三招就败了…… “那天山玄女呢?” “天山玄女在西域,中原人对其知之甚少,只知其只身灭了西域沙海帮,万古思教,掌震昆仑,剑扫天山,西域一长者有诗云:雪山有青鸾,居高不畏寒,一朝向西去,霜雪漫天山。 “那黄河龙王呢?” “龙王是龙门帮帮主龙骁,年纪三十有一,是当世奇才,一身化龙功已练至炉火纯青,身有龙纹,刀枪不入,手有龙力,无坚不摧,曾与少林明方大师比武,胜之。” “那青莲真人就是咱师祖了吧?” “不错,咱师祖的功力你可是知道的,我认为,师祖在四人里当排第一。” “那是自然。”董昭也这样说。 从思绪中走回,他边走边看着前边的伊宁,她背着林萍,肩上还挎着包袱,脚步四平八稳,他有些出神,她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伊宁一回头,把手里的剑扔了过来:“帮我拿着。” 董昭伸手一接,入手一抓便感觉手直往下沉,好重!起码三十多斤吧! 他双手抓着,这剑长约三尺四,比一般的剑宽一半,剑鞘古朴呈青灰色,上面有雕刻的很好看的莲花花纹,剑柄刻成条网状纹路,顶端是雕成一朵莲花状,无穗。以手握之,便觉一股寒凉之意漫上手臂。 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剑。 伊宁见他停下脚步看剑,便道:“拿不起?” 董昭连忙哦了一声,说道:“拿得动。” 又近黄昏,三人终于走到一处枯黄的草地上,看着路边的石碑,上书:杨江镇 三字。伊宁突然开口:“去石家堡。” 董昭道:“杨江镇外石家堡?” “找石中庭。” “石大侠?你认识?”董昭对这一带的名人还是有些耳闻的。 “我救过他。” 救过他?石中庭乃是此处名人,也算高手了,居然被她救过?董昭对她的身份更加疑惑了。走到天黑,月亮挂上天空的时候,三人终于在镇外一座古堡前停了下来,伊宁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出头,打量着伊宁,他看伊宁一身丝绸,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不像是要饭的,便问道:“姑娘有何贵干?” 伊宁答:“找石中庭。” “您是?” “伊宁。” 小厮疑惑着,说道:“稍后,待我通禀主家。” 过了半晌,大门打开,一个身穿劲装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年轻公子出来了,中年男子浓眉大眼,笑容满面,年轻公子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看来是他儿子。 中年男子正是石中庭,他一拱手,说道:“数年前一别,不想伊女侠真的来到此地,蓬荜生辉啊!”然后他看到董昭跟林萍面有饥色,问道:“这两位是?” “表弟表妹。”伊宁答道。 “快,里边请。” 伊宁看向了年轻人,夸了一句:“令郎不错。” 年轻人也是笑笑拱拱手,客气了一句之后三人便进了古堡。 林萍进了门,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古堡,古堡极宽,说是堡,其实是其在府邸四周修了很高的石墙,四周还有碉楼,府邸正中有钟塔,成守四方,镇中心之型,是前代某位将军修的临时砦堡,后来南边一统,这古堡也就没了驻兵防御的必要,时石家祖先在此为官,曽造福一方,皇帝南巡时便将此处赐给了石家祖先,由是被其子孙继承了下来。 石中庭边走边介绍着,古堡里头的房屋都改造过了,跟一般的府邸无甚区别,三进院落,主次分明,石中庭带三人走到二进的堂厅,里边已经备好桌椅,茶水,还有小厮女婢在端盘上菜,招待不可谓不周。 三人落座,石中庭与其子也坐下,石中庭给伊宁倒上酒,开口道:“伊女侠此次来杨江,可是有什么要事?” 伊宁端起酒杯,说道:“找人啊。” 石中庭道:“还没找到?” 伊宁放下酒杯,神情不变,说道:“没有。” 石中庭自己倒上一杯,满饮后叹气道:“受你所托,我当初也去打听过,曾从大江边上一个老撑舵那里问道了一点消息。” 伊宁道:“是何消息。” 石中庭道:“老撑舵说了,九年前,曾有一名剑客坐他的船往南渡江,船至江中,逢大浪,船被浪打翻,剑客一把提起他,踏江而过,直至上岸,事后,还送了他一锭黄金,以补其毁船之失。” “后来呢?”伊宁追问。 “老撑舵问其姓名,那人只言不足挂齿,乃大笑飘然南去,而后再未回来过。” “怎生模样?” ”高而瘦,短胡须,剑眉星目,英气十足,腰悬一柄乌黑长剑。” 伊宁道:“是他……” 石中庭再续一杯酒,说道:“前年,我又去找那老撑舵问了一次,老撑舵只说无果,今年,没找到老撑舵人了……” 董昭在旁边听着,想道:这不等于没说吗?伊宁还信他胡诌不成? 伊宁拿起酒壶,给石中庭倒了一杯,自己也倒满,然后一饮而尽,说道:“谢了。” 此时,几个女婢上来把菜上齐了,石中庭看向董昭跟林萍,笑着说道:“饿坏了吧?快吃吧。” 桌子上足足十大碗,鸡鸭鱼肉,汤菜羹糕一应俱全,董昭心道:这一带都受灾到这等地步了,石家居然还拿得出这等酒菜招待人?怎么做到的? 伊宁拿起筷子,给林萍夹了个鸡腿,给董昭夹了块猪排,然后放下筷子,问道:“杨江无灾?” 石中庭呵呵一笑,道:“无灾?只不过是石某家底殷实罢了,小应河未干,河两岸,皆我家之地,故此还有些收成,引水进后院,得已养六畜,园中尚有深井,有水还可度日,只是今年,谷子收成锐减四成,家中所得钱帛,不及往年一半。” 伊宁沉思一下,说道:“那还行。” 董昭听完,心中起了疙瘩,小应河自东往西走,在杨江镇尚有流水,而到下游的东杨镇,却连河床都干裂了,敢情是石中庭把河水引到他家里了?他看着桌子上的红烧鱼,这鱼,肯定是他家鱼塘才有,也就是说,东杨镇那一带大灾,其中有石家干的好事…… 石中庭道:”你们从哪过来的?” “东杨岭。” 石中庭道:“东杨岭那可不太平啊,今年东杨镇那边都没几个活人了,能走到这里,也是不容易啊。”说罢,他扫了一眼正在吃菜的董昭林萍。 伊宁道:“还好。” 席间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后来聊到了杨江镇东的青莲山,董昭又打起了精神听。 石中庭道:“青莲山下三千顷地,两千是钟离观的,年初的时候,沙河帮买下了里边的六百顷,平时是相安无事,后来端午汛,钟离观的道士把洪峰引向了沙河帮的地里,冲掉了沙河帮三百多顷秧苗,沙河帮帮主上门要说法,被周文山羞辱一顿,后来又大旱,沙河帮后补的秧苗要用水,青莲山的道士又把水引到他们田里,不给沙河帮的浇地,沙河帮的人差点在田里跟道士们打起来,最后是沙河帮的地里枯死一百多顷秧苗,而钟离观的两千顷地,今年还丰收了……呵呵。” 伊宁沉默。 石中庭继续道:“还好小应河不从钟离观的地里流,不然,石某今年也得跟杨江镇的百姓一样,去要饭了……” 董昭心道:你不也一样么…… 伊宁道:“彭渐不管?” 石中庭道:“彭老儿?他只顾着去找他那个疯子师弟,好多年了,观里一切都是周文山在打理,周文山啊,江湖上人称周大侠,呵呵,知道这杨江镇的百姓背地里怎么说的吗?周扒皮……” “官府呢?” “官府?哈哈哈哈……”石中庭笑得更大声了“这年头还能相信官府?朝廷拨的赈灾粮,到泗州的时候连糠都不剩了。后来听闻朝廷大军在亳州击破乱匪数千,可一打听,里边有妇人小孩老妪一千余人,这些是乱匪?江北大侠魏同上个月杀了朝廷押粮队,可一打开麻袋,里边全是沙子,粮食一粒都没有。后来魏大侠一怒之下去杀知州,在府衙中了官府的埋伏,魏大侠寡不敌众,被朝廷枭首,江北武林竟无一人站出来为魏大侠收尸……朝廷无能,江湖无力,唯有百姓受苦……” 董昭想说话,伊宁眼神已经瞟了过来,他便没开口了。 待宴席散去,石中庭儿子带三人去了西厢的客房休息,三个人分了三间房,房子里什么都有,林萍开心的梳洗去了,董昭躺床上睡不着,一直在想石中庭的话以及伊宁的反应,想想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眼看离青莲山越来越近,他更加惴惴不安起来。 伊宁没有在房间里,而是在厢房外的庭院里,院内有石桌石椅,她坐在石椅上,大辫子垂在身后,单手撑腮,似乎在思考什么。 董昭出庭院,一眼就看见了坐那里的身影,他不自觉的走了过去,坐在伊宁对面,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想到黄师兄曾说的四大高手之事,便问道:“伊女侠,你知道江湖上的四大罕世高手吗?” 伊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反问道:“哪四个?” “东莱神僧,天山玄女,黄河龙王,青莲真人。” “谁排的?” “我在观里听黄师兄讲的,好像是辜松墨,辛元甫两位大侠在恒山上排的。” “这俩也配?” “啊?”董昭惊疑不已:“他们可都是江湖上公认的大侠客啊!” “放屁!”伊宁直接来了两个字,一下把董昭给噎住了。 董昭缓了一下,绕开这个话题,问道:“大姐你知道阳宗吗?” 伊宁诧异看了他一眼:“早没了。” “怎么没的?” 伊宁道:“被灭了。” “可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就是阳宗的人啊,我还想学好武功后去报仇呢……那里边那个姓唐的高手呢?” 伊宁思索了一会,说道:“唐桡?” “你知道?那那个贼子如今何在?” “失踪了。”伊宁说完撇过头,继续思考她的。 董昭又问道:“那你知道沈落英去了哪吗?” 伊宁闻言,眼皮一抬,盯着着董昭看了一会,直看的董昭发毛,然后才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董昭一脸失望…… 这时伊宁却抬头望向了天空,见一缕乌云飘向了残月,星光微暗,她淡淡道:“要下雨了。”然后,她没理会董昭,踱步回了房间。 后半夜,果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雨水打在瓦片上,如玉珠落盘。熟睡中的人们被惊醒,这无疑是天降之喜,此时的杨江镇,无数人半夜披衣而起,望着雷雨,或哭泣,或大笑,或入雨中手舞足蹈,他们用各种方式来表达此时的心情。而董昭,心里却五味杂陈。 次日,云收雨歇,清早,伊宁便向石中庭辞行,石中庭再三挽留,伊宁却只是摇头,她从包袱内拿出一个长条锦盒,递予石中庭,说道:“些许薄礼。” 石中庭儿子接过,打开看,里边竟然是一支老山参,年头足有几十年了,他不免眼中放光,这是好东西啊。 石中庭也动容,他让小厮拿来一个包袱,里边有董昭跟林萍的两套新衣,有七八日的干粮,还有五十两银子。伊宁拿了衣服跟干粮,道声谢,没有要银子,石中庭也爽快,银子一收回,他立马叫小厮准备了一辆双挽马的马车,说道:“出门在外,有个车马还是方便些,伊女侠就不要再推辞了。” 伊宁想了想,收下了马车,辞别石中庭,然后她驾车,董昭林萍坐车里,出了石家堡,往杨江镇而去。 大雨过后,一片清新,董昭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着伊宁熟练的驾着车,他还是开了口:“那石大侠其实不是什么好人,就因为他引小应河的水进了自己家,导致小应河下游断流,下面的东杨一带被大旱弄的没了几个活人,今年说是天灾,我看更是人祸!别看他一脸笑呵呵的,简直虚伪透顶!” 伊宁淡淡道:“你吃了没?” 董昭回道:“吃了啊。” “喝了没?” “喝了。” “那就闭嘴。”伊宁一甩缰绳,马儿跑的更快了,一颠簸,直接把董昭给颠回了车厢里。董昭郁郁不已,可他细细一想,伊宁肯定是知道的,但她不会说穿。想想石中庭在宴席上的眼光,进门时伊宁说他两个是表弟表妹,石中庭肯定也看出来了,他俩是逃难的,石中庭只是卖伊宁面子,也没揭穿而已。伊宁是为了让饿极的他俩吃上一次饱饭,撒了个谎,而自己吃了石中庭的饭,坐了他的马车,还说人坏话,确实会让伊宁反感,只是,伊宁为什么对他俩这么好呢?是有其他理由吗?还是,她真就是个女侠?可她杀起人来的样子却宛如地狱修罗,这才是让董昭惴惴不安的根源所在。 杨江镇是一座小城,车至城门外官道上,人影逐渐多了起来,多是衣衫褴褛的乞讨者,也有拖家带口的回乡者,因昨夜一场暴雨,活着的人看到了希望,开始走向新的生活。 林萍掀开车窗的帘子,望着外头的人流,想想自己曾经也是这般模样,而且差一点都没命了,不由叹了口气。可没等她叹气完,她眼光扫过,看见了人群里似有熟悉的身影,她立马喊伊宁:“宁姐姐,停下车,我好像,看见我外公了!” 马儿的鸣声响起,马车停下,林萍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在人群里找到那个身影,是个六十左右的老翁,灰色粗衣,花白胡子,一脸褶皱,拄着一根手杖,背着一个大包。 林萍兴奋的跑到老翁跟前,一眼认出,喊道:“外公!真的是你!太好了!” 老翁热泪盈眶,摸了摸林萍的脸,两人准备说话,伊宁却在车上喊道:“带上车!” 林萍想说什么,可眼光瞟到四周,发现很多人都用灼热的眼光看着她和马车,她一身干干净净,显然是把她当成了有钱人了。 她拉起外公的手,带上了马车,马车起步,三个人挤车厢里,董昭自觉的到车头与伊宁并肩坐着,爷孙俩在里边诉说衷肠。车进了城之后,伊宁七拐八拐,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然后下了车,林萍疑惑的问为什么停车。 伊宁唤董昭拿出石中庭送的包袱,只抽出了董昭的衣服外,其他的全堆到林萍怀里,而后又从怀里把两个银锭掏出来,塞进林萍手里。 林萍疑惑道:“宁姐姐,这是做什么?” 伊宁道:“我要走了。” 林萍道:“你要去哪里?” 伊宁对林萍道:“活下去。” 伊宁拿好自己的包袱和剑,腰间系上水囊,重新戴上笠子,马车也不要了,跨步就走,董昭手上拿着那两件新衣服,不知所措。 林萍眼含泪水,扑地跪下,喊道:“宁姐姐救命之恩,小萍永世不忘!”然后恭恭敬敬的磕头,她外公也跪在地上,陪着磕头。伊宁头也没回,只是摆摆手,脚下不停。 董昭一把搀起林萍,说道:“妹子,以后跟你外公好好过日子……”然后,他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半晌,说了句:“后会有期。” 他当下没迟疑,心中也不知所想,赶紧追伊宁去了。 他摸不清伊宁所想,这个人在他现在看来高深莫测,或许她就是那样的侠,一路走,一路救人,一路杀人,毫不留恋,毫不拖延。 最终,他在一家小店追上了伊宁,伊宁正在买炊饼,想是路上当干粮的。董昭走到她边上,她也没转头,只是说道:“跟着作甚?” 董昭挠头:“我……无处可去……” “跟她走啊。”伊宁这样答。 “跟着小萍走?那我算什么?” “娶她啊。”她淡淡道。 “啊?她才十五岁啊,而且我是道士……” “及笄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董昭:“可以娶。” 董昭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说道:“我……我要练武,我要变成跟你一样的高手,像你一样行走江湖,除恶救善,浪迹天涯!” 伊宁听了这话,凝重的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幼稚。” 她掏出十几个铜板,递给卖饼老板,包好炊饼放进包袱里,转身就走。董昭追着说:“我是认真的……”她不理会,依然往前走,董昭就一直跟着,穿过城中街,很快到东门。 东门口,人挤人,伊宁往那边一看,原来城门口附近,有粥棚,分四个大锅,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在主持施粥,旁边一个带官帽的坐着,有个小厮拿着扇子在拼命给他扇风,官员边上,杵着带刀叉腰的衙役,粥棚四周,一队队拿长枪穿铁甲的官兵正在维持秩序,数不清的难民正在排队等粥。 她蹙眉,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排队到粥棚最前边的汉子喊道:“这粥这么稀怎么吃啊?这里边黑的黄的是什么啊?” 施粥的衙役一听,把掌勺往锅里一扔,冷着脸道:“你喝不喝?” 那汉子大怒道:“你们这种东西,连平时喂猪的都不如,怎么喝?” 衙役也不好惹,喝道:“不喝就滚,别吵吵!” 汉子直接把粥一泼,要上前砸锅,那师爷模样的给侍卫一个眼神,一个带刀的侍卫便走上前,先是毫不留情的扇了那汉子一巴掌,而后没等那汉子反应过来,一脚把他踹进人群,汉子愤怒的喊了一声,在地上捂着肚子,显然很疼。那侍卫还不罢休,居然走到汉子面前,拔出腰刀就砍! 刀落下,方一半,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抓住了刀背,侍卫冷眼一看,一个丹凤眼,戴笠子,长得比他还高的女人轻轻捏着刀,冷冷看着他。 侍卫怒道:“你这刁民,少管闲事!”他抽刀,刀纹丝不动,伊宁手一扭,侍卫一吃痛,刀脱了手,“砰”的一脚,侍卫飞起,直接砸在了师爷面前。 师爷一惊,喝道:“什么人?你想造反吗?” 铁甲兵与衙役齐刷刷拔刀持枪,伊宁丝毫不惧,径直走到粥棚的大锅前,伸手舀了一碗粥,一挥手,不偏不倚,落在戴官帽的人桌子上,说道:“你吃。” 戴官帽的怒不可遏,手一扫,粥碗砸在地上粉碎,他喝道:“你什么东西?敢教本官吃粥!” 伊宁却又舀了一碗,这次却拿在手上,径直朝官员走去。官员跟师爷紧张起来,对属下恶狠狠的道:“给我拿下!” 几个带刀侍卫上前,挥刀就砍,伊宁左手端粥,右手持剑,只是剑未出鞘,刀来,她抬剑一磕,“锵!”的一声,刀飞了,剑余势不减,顺势砸在那侍卫脸上,侍卫惨叫一声,颧骨稀碎,口鼻耳血直飙,倒飞出一丈外。另一个上来没等他劈下,剑鞘一伸,连剑带鞘,将他刺个对穿,侍卫含恨而死。还有两三个也被他一剑一砸,倒地毙命。 官兵早就围了上来,伊宁也不惧,师爷待喊时,剑鞘一甩,他没来得及喊,脑袋就搬了家。周围的饥民混乱不已,有的跟官兵开始推搡了起来。伊宁一回头,喊了一声:“安静!”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她走到官员面前,官员已经开始发抖,颤声道:“女侠……” 伊宁把粥推他面前,说道:“喝了它。” 官员看着面前的粥,比米汤还淡,上边飘着一层黄的,是糠,还有点发霉的黑色,碗底似有黑乎乎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官员看着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心一狠,直接端起一仰脖子,才喝一口,就吞咽不下去,糠本来就难吞,他不由得喷了出来,没敢朝正前方喷,只得往侧面喷,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可碗里并没干净,稀水一浅,露出了底下的泥沙,黑土,米都没沙子多。 官员道:“本官实在是……喝不下。” 伊宁道:“那他们呢?”她手一指那些难民。 难民齐刷刷瞪着官,官员不知说什么,也不敢面对难民们的眼神,伊宁却没等他思考,一把揪住他领子,直接将其从座位上提溜了出来。官员惊道:“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可是朝廷命官!” 伊宁提着他,走到大锅前,一把将其脑袋摁进了锅里,官员吃痛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伊宁冷冷道:“朝廷命官……” 官兵中有人大喊:“保护大人!”官兵一拥而上,而难民里边却有声音喊道:“保护女侠!拦住官兵!” 难民们也呼啸而上,官兵虽然精锐,但架不住难民四面包夹,人多势众,不少官兵被难民夺了长枪,摁着脑袋锤,也有不少难民被官兵所伤。伊宁见状,大喊一声:“够了!” 人群被她一吼停了下来,伊宁一松手,那官员脑袋还扎在锅里,手脚却不动了,估摸是没命了。难民,官兵皆看向伊宁,脸色复杂,不知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伊宁走到一个官兵面前,那官兵是个头目模样,他踌躇着看着这个女人,手上不由握紧了刀。 “你善后吧。”伊宁只丢下这么一句。 官兵头目道:“你杀朝廷命官,捣乱施粥棚,叫我善后?我怎么善后?” 伊宁道:“我叫伊宁。” 官兵头目一懵:“老子管你叫什么?你今天难逃干系!” “京城来的。”伊宁丢下这一句,然后瞥了官兵头目一眼,迈步就走。 “京城来的……”官兵头目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震惊,眼看这人云淡风轻,一副根本不怕的样子,他犯了怵,但回过头来,伊宁已经看不见人了。眼看难民个个眼神不善,万一民变怎么办?他只好开始唤人去借粮善后,然后让人报与上面知晓…… 伊宁走着,董昭又缀在她后边,她一回头,说道:“你喊的吧?” 董昭挠头,说道:“我就喊了声保护女侠……还行吧?” 伊宁道:“还行。” 出了东门,再走十里,便是青莲山了,董昭望着那座山头,五味杂陈…… 第5章 惊变 又是黄昏,今天的黄昏没有夕阳,淡淡的白云布满了天空,没了暑气,却也有一丝闷热。 小孤岭,离东门五里左右,不算高也不算矮,与远处的青莲山遥遥相望。走上小孤岭,伊宁忽然问董昭:“想回去?” 董昭低下头,深深的叹气,然后说道:“我……我已经被周师伯逐出山门了……” “还叫师伯?” “不,他周文山,周扒皮,周护短,有他在的一天,我在山上便是吃苦的一天。” 伊宁蹙眉,她也不做多想,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头地,说道:“寻些干柴。” 昨夜才下的雨,地上还有些湿,干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好寻,董昭便四处转了起来,一时间走的远了些。伊宁盘膝坐在一块平石上,调整气息,运行大周天,呼吸慢慢由正常变的绵长,而后又开始闭气,气息消隐,无声无息,与自然一体,而后又长吸一口,不再吐出,循环数次,直到呼吸皆与周天相容,人坐于地,如花石草木般聆听风霜雨雪,彻底隐去气息。 半晌,董昭未归,远处却走来一个人,她睁眼,那人身材中等,白发苍苍,身着紫衣道袍,背负宝剑手执拂尘,正不紧不慢的走着。她看他时,他也看到了她。那人走到近处,只见他一张皱纹方脸,两弯垂梢长眉,颌下飘飘白须,好一派仙风道骨。 伊宁起身抱拳致意道:“彭真人。” 此人正是钟离观掌教彭渐,只见他微微动容,也单手起揖回礼。他看到伊宁手上的剑,动容道:“你是?” 伊宁道:“我们见过。” “哦?” “四方馆。” 彭渐思绪流转,想起往事,说道:“是你啊,当初落英身边那个小丫头,如今都长这般大了。秋霜剑已在你手,不错不错……”他上下打量着伊宁,“沈家传人,着实不一般。” 伊宁望着彭渐,眼中露出惊异,说道:“你……寿元?” 彭渐微微一讶异,却没动容,说道:“居然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今夜将死……”他看向远处的青莲山,说道:“只剩五里路,可我已经上不了山了……” 伊宁道:“我帮你。” 彭渐微微一笑:“你送我上山,我亦会死于半路,无法去观中交待后事了。” 伊宁道:“非也,信我。” 伊宁让彭渐盘坐于地,自己坐其后,手指飞动,点住彭渐背后几处要穴,然后双掌往彭渐后肩轻轻压下,彭渐衣袍开始无风而动。 彭渐道:“你度我真气,会损你大半内力,你这个年纪能有多少……嗯,你这是真元?” 彭渐感受到经脉中不寻常的冰凉,一股股寒意直奔他丹田而去,激发其丹田后,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冷,人却变的分外清醒,疲态直接一扫而光。 彭渐越来越惊讶,说道:“你凝霜真气练到了冰脉霜血的地步了吗?原来你就是……” 伊宁道:“是我。” 彭渐点点头,郑重道:“你不要再往上练了,蚀骨冰心那层万万不可练……” 伊宁眼光黯淡了下来,说道:“我知道。” 彭渐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他为何而叹。 伊宁道:“有一事问。” 彭渐道:“请讲。” “郭长峰。” 彭渐听得这名字,心中一震,说道:“你在找他?我也十年没见到他了。” 伊宁沉默半晌,而后道:“那董昭?” 彭渐道:“他?” 伊宁道:“他的呼吸……” 彭渐抬头,思绪飞转,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孩子是当初落英救下,送上山的,一晃十年了,他学会了那套呼吸,应该是落英教的,严格来说,他也是落英的传人……跟你是同门……” 伊宁脸色微变,她一转头,只见董昭已在远处,手里抱着一捆干柴,正看向这边的两人。 “师祖!”董昭大喊一声,丢下干柴就跑了过来,跑至面前,“扑通”一下就跪在他面前,泪水从眼眶溢出,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宁收了功,彭渐缓缓起身,走近扶起他来,打量着他的脸,说道:“孩子,还好吗?怎么到此?” 董昭道:“我……我被周师伯逐出山门了……” “什么?他怎么干这种事?” “我比武的时候打伤了吴非师兄……他就把我……”董昭擦泪,说不出的委屈。 彭渐心中明了,这孩子已经练出内力,只是自己尚且不知,所以出手的时候自己也浑然不觉,定是如此。 他摸了摸董昭的头:“无妨,现在,随我上山,师祖替你做主!” “嗯嗯嗯。”董昭像个小孩子,连连点头。 彭渐回头,看着伊宁道:“我走之后,若这孩子仍然无法待在钟离观,就麻烦你照拂了……” 伊宁想了想,点点头。董昭恭恭敬敬跪下,给伊宁磕了三个头,说道:“这些日子,多谢伊女侠相救之恩,董昭日后必将报答!” 伊宁仍然面无表情,只是转过身,伸出左手摆了摆。董昭往前走,彭渐却落在后边,彭渐转身起手向伊宁作揖,轻声说了句:“若你以后遇见我师弟汪澄,请杀了他。” 伊宁眉毛一蹙,点点头。这话董昭没听到,他只是有些疑惑,师祖怎会向她行礼?他没多想,彭渐已然走来拉着他的手,跨步向青莲山走去。 夜色将近,祖孙俩手执手,大踏步朝青莲山走去,五里路只是平地的路,上山进观里还有数里之遥,董昭一路上诉尽衷肠,彭渐只是好言安慰,五里路走了三四里,彭渐忽然一个踉跄,董昭赶紧扶住他,疑惑的问道:“师祖身体不适?” 他摆了摆手,说道:“快走。”彭渐暗中运转气劲,却感觉自己丹田寂静,再也生不出一丝真气,而经脉中却寒气涌动,运转不停,他明白自己生机已断,若非伊宁的真元给他续命,他连这里都走不到,他此刻只是个油尽灯枯的老翁罢了。 眼看离青莲山的山下青石梯还有数十丈的时候,彭渐忽然弯腰,大口的喘着气,脚步停下,似乎很痛苦。 董昭慌乱不已,问道:“师祖,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内伤?” 彭渐脸色已苍白,再不复飘然若仙的模样,他重新提气,可丹田却如干裂的大地,并无一丝生气,经脉虽然还在运转,但凉意已少了许多,他心急不已,提着步子要走,他说道:“我寿元将近,快点上山,我要交代后事……” 董昭震惊到四肢发凉:“怎会如此!” 彭渐道:“人固有一死,武功再高的也会死的,我们快些走。” 董昭一把凑到彭渐身前,背过身道:“师祖,我背你,我们一起回家!”说罢他眼泪止不住的流。 这一幕让山下某个农夫模样的人看到了,那人一双眼睛如狐,狡黠的窥视着这一切,待董昭上山,他便飞速的掏出一只信鸽,放飞了出去。 奇怪的是今天山门下一个守山弟子都没有,极不寻常,董昭一时也没察觉到。背人上山,起初还好,后来便觉不堪重负,他一直呼唤着他的师祖,彭渐起初也是轻声的回复他,可之后声音越来越小。今天这石阶也彷佛格外的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完,董昭双腿如灌铅,他仍然一阶一阶的爬着,可腰却越弯越低,忽然,彭渐道:“孩子,放我下来。” “可是,师祖……” 彭渐声音变得有力了些,说道:“我有东西给你……” 董昭放下彭渐,彭渐竟然站直了身体,一把撕开自己的袖袍,从一处夹层中抽出一张丝帛,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那卷丝帛递给董昭,董昭疑惑道:“这是?” “这是《太乙经》,是我毕生所练的最高武学,也是我钟离观的镇观武学……” 彭渐继续道:“文山不善,诸川不礼,夷洲太戾,玉真太傲,其余弟子良莠不齐,皆难有成,唯有你,禀性纯良……可承我之武功……” 董昭道:“可我,连丹田都没有啊……” 彭渐道:“无妨,你以后会知晓的……”然后他撕下道袍一角,咬破手指,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然后直接往地上扑,董昭一把扶住他,只见他异常吃力的一手沾血,一手抓布,指尖颤抖,写道:掌教玉真,不得逐。逐之后画了一横,只是那个字没写完,彭渐手一撒,没了气…… ”师祖!师祖!“董昭大声呼唤,用力的摇晃着彭渐的身体,可彭渐终究是不再动了。一代武学宗师,罕世高手,就此陨落,时年七十六岁。 董昭擦着泪,手里拿着《太乙经》,望向高高在上的山门,心中思索,师祖死在半山,自己若就此离去,纵无人知晓,自己也当愧疚一辈子,带着师祖的遗体上山,还不知周文山会拿他怎么样,这《太乙经》过于重要,带身上不安全,他想了想,便在石阶外的一颗小树下挖了个坑,用油布包着,埋下《太乙经》,上边压着几块石头,做个记号。然后他把彭渐遗书塞进怀里,重新背起彭渐,一手抓着彭渐的宝剑,一手拿着拂尘,望着夜色中黑压压的青莲山,坚定的走了上去。 无论如何,师祖必须落叶归根,遗蜕归观里。 当董昭背着彭渐的尸身上了钟离观的观星坪时,立马被道士们团团的围了起来,见了董昭,有人指责,谩骂,见了彭渐的尸身,有人愤怒,悲恸。 三个穿着赭色道袍的长须道士,开口道:“怎么回事?” 此人正是周文山,后边两个一个高一个矮,分别是傅诸川,简夷洲。 三人一把拨开人群,看见了死去的彭渐,一个个大声呼喊,泪水夺目而出。 “师傅!师傅!师傅!” 为首的周文山激动至极,涕泗横流,到底是有真情实感的,随着他的哭喊,很多弟子也跪下来哭喊着。 良久后,周文山转头看向董昭,那双三角眼一瞪,问道:“师傅怎么死的?” 董昭道:“我与师祖在小孤岭相遇,一起上山的时候,师祖寿元耗尽。” 周文山弯腰,眼中有泪,轻轻抓住彭渐的手,手尚温,确实是才死去不久,脸上也无异样,双眼是闭着的,非常安详。他丝毫看不出什么来,但他眼光瞟到彭渐左边袖口,看到那撕裂开的丝络,心中疑心大起。 他转过头,眼中不善,道:“师傅武功盖世,怎么会突然羽化?” 董昭道:“我也不知,我傍晚才遇上的师祖。” 周文山一把揪住董昭的衣襟,咬牙道:“不知?你骗鬼呢?” 董昭吼道:“我没骗你!我遇见师祖到现在,不超过两个时辰,你要我如何说?” “你要我如何信?”周文山也喝道。 简夷洲道:“你下山一个多月,山下这般大灾,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你身上这身新衣服,可不太合你身啊。” 董昭看向简夷洲,心道这家伙也不是善茬,他并不打算说出与伊宁相遇的事,于是说道:“照你的意思,我现在该是个死人了是吧?” 简夷洲道:“小子,说话不要太冲,逐你下山是你犯下大错,至于你死不死,那跟我们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好!”董昭起身:“师祖遗体我也送到了,这个地方我也不会留恋什么,我也不是你们钟离观的人了,告辞,后会无期!”说罢他便转身就走。 “想走?”周文山道:“你走不了的。” 几个道士一围上来,挡住董昭去路。董昭脸色一变,问道:“周文山,你什么意思?” “呵,现在都敢直呼我名了!”周文山恶狠狠的走过来,说道:“师傅羽化,你送遗体上山,不该等师傅化仙礼后再走吗?这么急着走,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董昭道:“我若见不得人,直接就把师祖就地埋了,还用得着来受你刁难?” 周文山道:“下去一个月,本事没长,脾气倒涨了不少,看来还是我们没替玉真教好你啊。” 董昭道:“我又不是你徒弟,用得着你教?” 周文山嗤笑道:“一个十年练不出内力的废物,也配做我徒弟?” “那也比吴非那个废物强!” “放肆!”吴非比武被董昭意外打伤,一个多月才好,尤是让周文山倍感不满,当董昭提到这里,周文山终于真的怒了,他手指董昭,喝道:“存仁,守道,给我拿下这个小畜生!” 点到名的两个弟子立马一左一右,擒住董昭胳膊,带往钟离观深处,董昭边走边骂周扒皮,各种能想到的污言秽语都喷出来,气的周文山脸一阵青一阵白。 傅诸川道:“师兄,眼下最要紧的是备醮,师傅羽化,可要大办,还需往各门派发请柬,召回在外的观中弟子,这才是大事啊。” 周文山道:“我晓得,你先去准备吧。” 简夷洲道:“师兄,还有一件天大的事呢?” 周文山心头一凛,想到了什么,说道:“此事须等玉真回来再议。” 简夷洲道:“师傅肯定留下了什么遗嘱,他道袍被撕了一角,那一角哪去了?” 周文山道:“还能去哪?董昭这小子看似老实,哼,待我去审他一番,一切自然明了。” 小孤岭,夜幕中,伊宁独自守着一堆篝火,盘坐着,思索着什么。她一抬头,只见天空乌云密布,天穹如同一口大锅倒盖,空气中充满了闷热的气息。她算算时间,默默说了一句:“真人,走好。” 与彭渐相逢太短,她还有很多事情没问,这一切大概只能成为遗憾,想起彭渐跟她说的最后那句话:杀了他师弟汪澄。她又陷入了沉思中。 董昭被麻绳绑着,手脚皆不能动。两个弟子把他丢进了一个山洞里,山洞中间隔了一层柏木栏,上边开着一张木门,洞壁上,一盏黄豆大的油灯孤独的跳动着,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董昭躺在山洞里,被麻绳捆着难受至极,手腕甚至被勒出淤血,这两个弟子对他从来就没好过,周文山带出来的,下手一个比一个黑,他暗骂着,也思索着,伊宁没有跟上山来,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她不会去掺和别人的家事。但董昭仍想着,若是她一起来了,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个苦了?若是自己在杨江镇的时候就选择了跟林萍走,是不是也不会落到这个结果?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今日师祖仙去,自己落在周文山手上,还有活路吗? 洞口忽然传来了声音:黄湛,你来干嘛? 另一个声音道:“师傅让我给姓董的小子送点吃的喝的,别让他死的太早,还有话要问他呢?” 一个笑道:“那也是,进去吧。” 一个微胖的道士进了山洞,他提着一个食盒,轻声呼唤道:“董昭,董昭?” 董昭睁眼望去,豆大的灯火下,是一个张熟悉的脸。 “黄师兄?” 黄湛蹲在木栅边,对他招了招手,说道:“快过来。” 董昭挪着身子,如被丢在田埂上打滚的泥鳅一般,扭了好几下,这才扭到黄湛跟前,他喘着粗气,问道:“师兄何事?” 黄湛道:“我来给你送吃的喝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在观里,谁没受过点委屈啊,但人还是要活下去的,对吧,饭要吃,水要喝,武功练不练又怎么样呢。” 黄湛拿出汤匙,一匙一匙的把素菜米饭喂到董昭嘴里,他眼角噙泪,继续道:“师祖走了,我看这钟离观的天也要塌了……” 董昭咽下饭菜,说道:“何出此言?” 黄湛道:“师祖常年不在山,周文山仗着师祖的威名,跟周边门派结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仇,尤其是江淮四帮。师祖在时,那些帮派不敢乱来,如今,师祖不在了,钟离观岂会安生?周文山岂有压得住四派的本事?” 董昭笑了笑,说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了,我如今生死尚不知何期,倒是你黄师兄,要多保重。” 黄湛叹了口气,说道:“你好好活着,周文山不会杀你的,毕竟,他还会顾及玉真师叔的。” 黄湛提着食盒走了。 不多时,一阵带着怒气的脚步声进来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一个守门的弟子拿出一条写了血字的丝帛交给了周文山。周文山在灯光下一瞄,只见上边写着:掌教玉真,不得逐一。那个“一”是个没写完的字,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看那字歪歪扭扭,心中疑心大起,便问道:”你们从他身上就搜出来这个?” 一个弟子道:“只有这个,没有别的。” 周文山怒气冲冲,喝道:“继续给我搜,衣服里边都不要放过,把他给我扒光了搜!” 两个弟子打开门,就去撕董昭的衣服,董昭挣扎,两人就拳打脚踢,董昭浑身青肿带血,衣服被撕个稀巴烂,靴子被拉成碎絮,烂布,头发都被扯掉几缕,那两人才停下,又仔细在破絮中找了几遍,什么都没找到才罢休。 周文山面无表情,说道:“这血书,是师傅写的?” 董昭疼的咬牙,没理会周文山,周文山一示意,一个弟子便上去猛踢董昭腹部,董昭痛的大喊:“是,是师祖写的!” 周文山举着那血书,说道:“师傅什么人?怎么写出的字如此丑陋?这是你伪造的吧?” 董昭嘴硬,说道:“你要是快死了,也写不出好字。” 迎接他的又是一脚。 周文山一把扔掉血书,说道:“《太乙经》呢?” 董昭龇牙,心想若是交出《太乙经》,恐怕自身都难保,况且《太乙经》是彭渐点名给他的东西,他不能给周文山,于是便道:“只有此物,无甚么《太乙经》!” 周文山一思索,师傅血书上说传位玉真,莫非事先就把《太乙经》给了杨玉真不成?他俩平时都不在山上,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师傅羽化,玉真不回,会不会是在外偷练呢?他疑心太重,无法抉择,当即对弟子说道:“把他给我看好了,早晚再来收拾他。” 他怒气腾腾出了山洞,那血书,被他抓起,几下一揉,碎成末末,往山崖下一扔,便如没存在过一般。董昭全身都痛,腹部被踢过几脚,喉头一恶心,黄师兄喂的饭全吐了个干干净净,如同没吃过一般。 周文山出了山洞,转过敬仙台,穿过琼花阁,走下千劫道,最终来到三清殿,此时三清殿内,摆着一口大红色涂漆棺木,里头铺着黄锦被,云枕,放上彭渐尸身,尸身早被重新清洗过,换上了崭新的道袍,彭渐躺于棺中,仍然是仙风道骨模样,棺外,内门弟子皆白衣白冠,齐刷刷跪倒,手结印,口诵经,送彭渐羽化。 周文山,傅诸川,简夷洲皆黑衣黑冠,三人在棺椁最前方,手执香而行礼。 殿外,外门弟子忙忙碌碌,挂白联,换白烛。这一夜,钟离观灯火通明,而这天上的乌云,也越来越黑,越来越厚。 时至戌时三刻,三清殿内外仍在忙碌,一道刺耳的声音却在天空中响起,殿内之人皆变了颜色,一个外门弟子连跑带爬,满面是血,呼喊着冲到三清殿门边,趴在门槛上,有气无力道:“不好啦,江淮四帮……”话未完,人已咽气。鲜血顺着他垂下的手臂流进了殿内。 周文山脸色大变,急忙喊道:“上钟楼鸣钟,召集所有在山弟子!敌袭!” 他拔出彭渐的那把剑,众弟子立马起身,拿起自己的剑,随着他冲往观星坪。 随着钟声响起,各阁楼门殿的在职弟子皆手持利剑,鱼贯而出,迅速集结到三清殿与观星坪一带。而观星坪那边,早就是一片火把,无数人手持各式兵器,火把照耀在人脸上,红彤彤一片。 周文山上前,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精壮汉子上前,他头扎一条鲜红抹额,肩扛一把乌金宝刀,一身赤袍,满脸凶煞,横眉倒竖,狼目圆睁,一张厚唇大嘴被稀拉的短须所包围,他呸了一口浓痰,大嗓门喊道:“怎么?周大侠不认得我们了?我们可是老熟人啊,不记得了?” 周文山道:“鼠辈,我岂会记得你?!” 汉子道:“在下,沙河帮副帮主,沙泉。”他一挥左手,身后人群里几个人头便扔了出来,掷于周文山跟前,咕噜打着转,那是钟离观守山弟子的人头。 周文山脸色阴沉,沙泉道:“听闻彭老道升天,故此略备薄礼,还请笑纳!” “哈哈哈哈……”沙泉身后笑声不绝于耳,而后,更多的人头扔了出来,后边跟着喊道:“我淮帮,我青羽派,我悬剑山庄,也有薄礼,请周大侠笑纳!” “哈哈哈哈……”天地间彷佛被笑声淹没,钟离观的人却个个面色难看至极,很多弟子都骂了起来。 周文山冷冷道:“收好你们师兄弟的头颅,今天敌人怎么杀害他们的,我们就怎么杀回来。” 当即有弟子出来,小心的收起那些头颅,沙泉冷笑道:“收什么收啊,等会你们自己的还要掉地上呢。” 周文山道:“你们一帮乌合之众,也敢觊觎我钟离观,今天,让你们有来无回。” 沙泉旁边,一个绿衣年轻公子持剑出来,冷笑道:“有来无回?若是彭老儿活着,或许这话还有人信,就凭你周文山?也配?” 周文山认得这个绿衣公子,他是悬剑山庄的少庄主骆天,周文山道:“你不妨试试?” 骆天边上又出来一人,此人跟沙泉差不多身材,不过头上戴着一个金头箍,满面杀气,颌须倒卷,是青羽派大弟子殷冲。殷冲喝道:“周扒皮,这些年你不仅欺压我等四门,连青莲山下的老百姓,都恨不得吃你肉,喝你血。老子殷冲第一个就要砍了你的脑袋!” 周文山脸色不变,说道:“有种就来!” 一个身材极其壮硕的胖子走了出来,穿着一身不知什么皮做的衣裳,显得厚重而结实,圆脑袋上留着一个小辫子,眉淡眼小,脸却大的出奇,手执一把铁链锤,重量一看就非比寻常,此人乃是淮帮大当家的儿子,郝宝儿。只见他皮靴大步往前踏出一步,地上青砖为之碎裂,力气可见一斑。他用极其童稚般的声音说道:“你们这些人,啰里吧嗦半天了,还打不打啊?” 一个粉衣女人出来,只见她身材修长,笑魇如花,一颦一笑间,婀娜多姿,眉目间似有勾魂夺魄的魔力,她头盘髻,肩披发,一根蓝色束腰将她的身材衬托的凹凸有致。只见她用清脆如铃的声音说道:“郝哥儿急了不是,莫着急,到时候啊,有的是好头颅给你砸。” 周文山见了这个女人,变了颜色,说道:“闭月门的薛轻郎?我钟离观跟你无仇吧?” 薛轻郎捂着嘴笑道:“奴家跟周大侠哪里有仇啊,只不过是跟他们顺路来打个劫罢了,谁让你们钟离观财大气粗呢?这大灾年头,我们太难了,见谅见谅啊!呵呵呵呵……” 笑声未止,一袭白衣掠过人群,落在薛轻郎身旁,只见此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细,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头戴玉冠气质不凡,身穿绫罗举止得体,掌中一把折扇风度翩翩。此人道:“在下可算赶上了,诸位,没来迟吧?” 周文山脸色深沉,说道:“你……花含月!你也来?” 俊公子花含月抱拳一施礼,说道:“周大侠此言差矣,彭真人的‘升天大宴’,花某岂有不来之理?何况薛大家都来打个劫,花某也自当来抢个财。” 郝哥儿忍不住了,说道:“妈的,你们这群人文绉绉的,到底打不打?” 周文山厉声道:“众弟子,列阵!” 骆天道:“别让他们结阵!我们杀过去!”他手中剑一拔,朝着钟离观弟子那边冲了过去,后边的人随即跟上,江淮四帮这边人多,钟离观人少些,随着兵器的碰撞声起,两边很快就杀在了一起。 钟离观这边前边弟子在周文山,傅诸川,简夷洲的带领下,顶住攻势,后排弟子迅速结阵,负责支援,观星坪两侧,由武功高强的内门弟子带队防守,钟离观现有的八百余人井然有序,一时之间跟江淮四帮的两千人打的不相上下。 厮杀很快进入白热化,观星坪逐渐开始堆尸淌血……天上阴暗无光,地上灯火通明,喊杀声不绝,血,顺着青莲山的石阶淌下,干了,又立刻被流动的覆盖,冷了,又马上被温热的浸染…… 第6章 血染青莲 小孤岭上,正在打坐的伊宁眼皮直跳,她睁开眼,眼前的火堆只剩灰覆炭,她拿起一根枯枝,拨弄几下,却抬头,望向青莲山,那里有红光闪烁,只是这闪烁杂乱无比,她往山腰一望,那里,有一条火龙向上而行。她秀眉一蹙,不对! 火龙?不,那是一群举着火把的人!青莲山出事了! 厮杀两个多时辰后,观星坪早已是尸山血海,钟离观弟子毕竟人少,自简夷洲被围攻断臂始,钟离观的战阵慢慢被撕开,然后被蚕食,周文山带着人且战且退,从观星坪退到承天院,再退到降仙亭,最后死守在三清殿前。三清殿内,还摆放着彭渐的遗体,弟子们是无论如何不允许敌人攻入此地,来亵渎彭渐尸身的,除非,人尽死。 周文山早已浑身污血,他武功高强,杀了不知多少四帮帮众,无奈对面人太多,尤其那花含月,此人本为采花贼,轻功极高,擅使迷药,几次纠缠住他,让他无法分心,故而简夷洲寡不敌众,被断臂。傅诸川也好不到哪去,一身的伤。内门弟子死伤了七七八八,外门的更是无数。 傅诸川对周文山道:“师兄……让几个小家伙逃出去吧,留几个苗……” 周文山脸色阴沉,说道:“逃?往哪逃?” 傅诸川道:“往山下逃,往北走,过河!玉真师弟还带着几名弟子未归,他之前去了北海,让几个人去找到他……日后,为我们报仇……” 周文山立即道:“吴非,梁穗,赵还,田宗旺,你们从后崖走……” 几个点到名的立即跪了下来,说道:“弟子情愿与师门共存亡!” 傅诸川道:“起来,快点走!不然来不及了!” 周文山提脚就踹吴非,怒道:“走啊!留个种,日后学成武功,为师傅报仇!” 吴非四个一脸血泪,迅速起身,往后崖而去。 片刻间,骆天,郝宝儿,花含月,薛轻郎,沙泉,殷冲冲至三清殿前,后边跟着数百人,个个血染,人人沾污。 郝宝儿一提他那仿佛从血海里提出来的铁链锤,往地上一砸,奶声奶气说道:“牛鼻子周扒皮,你现在若是跪下跟我磕头,叫我爹,我就放你一马,不然,砸烂你的头!” 三清殿前,钟离观弟子仅存不足百人,且人人带伤。周文山道:“我周文山,再怎么样也是彭真人的徒弟,我不会辱没师门,只有战死的周文山,绝没有投降的周文山。” 薛轻郎笑道:“真是好硬气啊,如果周大侠再年轻个二十岁,奴家可能就以身相许了呢。” 花含月道:“此言差矣,彭真人坐镇青莲山数十载,周边哪个不服,哪个不敬,自你周文山管事后,常损人利己,视江北英雄豪杰如蝼蚁,就如同今年这青莲山下,放水淹苗,蓄水枯秧这等事,你往年也不曾少干,你今日纵然死战,血溅殿前,也是对不起彭真人给你留下的基业。青莲山凡百余载,皆毁于你手,你周文山也有脸说不辱师门?” 周文山听得此话,三角眼怒睁:“你这采花贼,十恶不赦之人也敢来说教我?” 傅诸川道:“我师兄管理观中,并无一人不服,尔等趁我师傅羽化之日,观中无备,高手未归之时,便来偷袭,四派联手,可见早已蓄谋已久,今日我等不敌,是我等学艺不精,然纵我等今日身殒,也死之有节,日后我观中高手,必然复仇尔等,黄泉之下,我傅某等着你们!” 沙泉道:“你可以说我们蓄谋已久,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周文山过去所作所为,人在做,天在看,我们是恶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什么无一人不服?你钟离观损人利己,当然没哪个不开心了,可我们呢?就是老子头上的虱子,也不服你!” “不服来单挑啊!”周文山怒吼。“你们这些杂碎,哪个敢上前与我单挑?” 沙泉虽怒,却不敢应声,殷冲,骆天,薛青郎皆沉默。郝宝儿按耐不住,想上前,花含月伸手一拦,说道:“郝哥儿稍安勿躁。” 然后他看向周文山:“单挑就单挑。” 周文山盯着花含月,他用袖袍轻轻抚去剑上鲜血,左手伸二指压前,右手握剑提后,下摆弓步,正是钟离观乾元剑法的起手式。 花含月右手折扇撇后,左手伸掌向前,右腿微曲,左腿向前伸直,是他摇花扇的接招式。 剑比扇长,扇比剑险,花含月方摆好架势,周文山的长剑就已经刺了过来!剑极快,一刺向花含月的咽喉,花含月急退后闪,周文山不等他出招,剑花一抖,宛如密芒扑面,笼罩住他上半身,花含月再退,退三步后眼神一定,挥扇一摆,恰好隔开刺往他腰肋的一剑,而后左脚乘机一蹬,却被周文山看穿,左掌一推“砰”的一声掌脚相击,花含月被一掌打的倒退数步,周文山只是略微一退,长剑复杀了过来,花含月,身位一侧,而后双脚脚尖交叉一点,整个身子如同磨盘般,直接转了过来,手中折扇划出一道圆弧,扫向周文山后腰,周文山顺势挥剑后斩,花含月的扇子与长剑再一次相碰,擦出火花,他身子再如磨盘般一转,左手两指又瞄准了周文山后腰戳来,周文山反身一退,以剑扫花含月面门,花含月也退。 两人出招极快,周文山仗着剑长内力强略占上风,而花含月则仗着轻功步伐高超,屡屡与其周旋而不败,眨眼间两人过了五十多招,未分胜负。 两人再度分开,周文山招数一变,剑由密芒之相改为毒蛇一般,剑招不再以刺为主,而是撩,扎,点,拨,挑。之后,花含月便左支右绌起来,纵使他轻功高,也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花含月道:“你这不是乾元剑法!周扒皮你居然藏招!” 周文山道:“我钟离观武学多矣,乾元剑不过是入门之剑,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名门大派!” 周文山欺身而上,风转流云直撩其心窝,花含月老熊摆臂侧身而过,周文山再近身一剑却擦其腋下而去,花含月眼见周文山离他不足一尺之距离,扇子连摆,左手探其腰,而后趁着周文山收剑未及之际,左手一把抓向周文山后腰腰带,右手折扇已斩向其后颈。 正在此时,周文山忽然左手往后脑一挥,一摆,一拨,轻易间将其折扇打偏而去,而后其长剑在花含月腋下一拦,一绕,花含月躲闪不及,左肋下被划了一道寸多长的口子,他左手想抓,却发现那剑如蛇一般,朝他左手撩了过来,只得撤手,他吃痛喊道:“拨云手!” 周文山哪能等他歇息,长剑复刺来,剑花再抖,在花含月眼中,这柄剑已化为数百针尖朝他而去,及至近前,又化为数百条吐信子的毒蛇,蜿蜒而至,他只得挥动折扇,一扇锁千针,如一扇大门,挡于自身面前。 只听的“叮”的一声,长剑刺在了扇子之上,然后再是“笃”的一声响,扇子飞快的往后而退,花含月只觉一股大力从扇上传来,手臂震的酥麻不已,手腕更是生痛无比,那扇子居然推着他后退十余步,他惊呼一声。万幸的是剑刺在了扇骨上,若是穿了扇叶,只怕自己现在凶多吉少。 “钟外离音!”花含月喊道:“你,居然练成了这一招!” 周文山道:“你也配知晓我钟离观的奇招?” 周文山手上不停,欲追击花含月,眼看花含月不支,旁边一只链球甩来,将周文山逼退。 郝宝儿道:“你这小白脸忒不济事了,看我的。”郝宝儿链球再度甩出,花含月得以喘息,薛轻郎见状,衣袖一抖,从袖子里伸出两把尺余长的钢爪,莲步轻摇,一掠而上,与郝宝儿一左一右,夹攻周文山。 傅诸川喝道:“你们说好的单挑呢?” 沙泉道:“我们本就是恶人,谁跟你单挑!”说罢乌金宝刀一摆,冲傅诸川而去,钟离观残余弟子见状,也结阵而上,恶战再度爆发。 少时,傅诸川体力不支,他之前本就受了伤,此刻再战,已大不如前,随即被沙泉一脚踹出,乌金刀力劈华山,势大力沉,傅诸川持剑横挡,力气不加,只听得“锵”的一声,刀剑相撞,刀势不减,傅诸川头一偏,刀剑呈十字相交,剑下刀上,剑刃被这一劈,直接砍进了肩膀上,鲜血飞溅。 他痛苦的惨嚎让周文山回过头,周文山大喊:“诸川!”欲过来相救,却被花含月一拦,钟离观残余弟子拼死向前,奈何江淮四帮帮众甚多,弟子们怎么也杀不透,只能眼睁睁看着傅诸川倒在血泊里,再未站起。 周文山目眦欲裂,他疯狂的舞剑,一度逼的薛轻郎,郝宝儿,殷冲三人联手招架,周文山发了狂,殷冲不慎,被其一剑刺中,薛轻郎救下殷冲,此时周文山杀红了眼,剑如万千毒蛇,前去解救殷冲的帮众被其一剑一个,杀死数十人后仍不罢休,郝宝儿被他一掌震退,薛轻郎上前,双爪死死架住他的剑,周文山欲痛下杀手,忽然背后一把折扇劈来,周文山一脚踢退薛轻郎,一回首,一阵迷雾扑面而来,周文山冷不防被洒了个正着,他依然剑不走偏,一剑撩开折扇,收手未及的花含月手腕被割开一条血痕,吃痛的他连连后退。 花含月洒的是迷药,他是个采花贼,有迷药最正常不过,周文山武功高强,平时自然不怕,可现在他历战弥久,内力快耗尽,这迷药此时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周文山一阵头晕目眩,挥剑四处劈砍挑刺,一群人离的他远远的,看着他最后的疯狂。一个弟子前去相救被他一剑砍成两段,残余的十几个弟子再也不敢上前,有人去喊断臂的简夷洲时,才发现简夷洲不知何时早已断了气。 骆天看着披头散发仍在胡乱劈砍的周文山道:“周文山武功不及杨玉真,尚且如此难以对付,若杨玉真在此,我等今晚能拿得下钟离观否?” 沙泉道:“所以老天爷站在了我们这边,彭老儿死了,杨玉真不在,它钟离观合该今晚灭亡!” 薛轻郎瞥了一眼骆天,说道:“我们刚才与周文山死战之时,你跑哪凉快去了?” 骆天道:“我杀掉了简夷洲。” 薛轻郎道:“算你有点良心。” 此时郝宝儿喊道:“周扒皮不行了,我们去宰了他!” 周文山确实不行了,头晕目眩之后,内力耗尽,他如同一个血人,单膝下跪,以剑撑地,面朝众人,哈哈大笑不止,笑完之后,大声道:“宵小之辈,你们能奈我何?” 随后他转身而起,面朝三清殿内彭渐遗体,郑重下跪,咚咚咚磕下三个响头,说道:“师傅!弟子无能,没能守护好青莲山,弟子有罪!今日弟子死于三清殿门前,来生,再做师傅的弟子!” 他眼眶红了,再次流下泪水,泪水顺着染血的脸淌下,流至嘴角,是咸?是苦?是涩?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握紧手中彭渐的佩剑,衣袖轻轻擦拭干净剑锋,然后,脸上笑了笑,手腕一动,刺啦的一声,在他脖子划过一道红线,鲜血溢出,剑哐当掉地,周文山往地上一栽,没了气息。残余的几个弟子也一一自刎于殿前,至此,大战落幕! 众人上前,围住周文山尸体,骆天道:“彭老儿不愧是一代宗师,纵然弟子再怎么品行差,也没有一个投降的,连周文山这种人都死的如此壮烈,真是了不起!” 沙泉哼了一声,道:“他合该有此下场!” 花含月拍拍胸脯,说道:“本公子差点以为要死在他手下了,真是个不错的对手。” “得了吧,你这个绣花枕头,要不是老娘,你都不够死的。”薛轻郎道。 忽然众人后面火光闪动,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灰衣老者带着数十人而来,郝宝儿一见,龇牙咧嘴的笑了起来,上前甜甜的喊了声:爹。 老者是淮帮帮主郝威,郝威道:“了不起,想不到你们居然把活干完了。” 郝宝儿道:“爹,累死宝儿了。” 郝威摸不到郝宝儿的头,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宝儿砸死了几个人啊?” 郝宝儿咧嘴一笑:“砸烂了三十七个还是三十八个来着,脑浆子都砸出来了。” 郝威也笑了笑。骆天正色道:“郝帮主何故来迟?” 郝威道:“遇上了官军过境,故此躲藏了一会。” 骆天问道:“官军深夜何故出动?” 郝威摆摆手,说道:“与我们无关,我们拿到自己想要的就行了。对了,彭老道真死了?” 沙泉道:“他不死,我们敢上来么?” 郝威看了看周文山的尸体,上前一脚踹开,说道:“死了还想拦路。” 骆天走过去,拔出剑,一剑插在周文山后心。薛轻郎疑惑道:“死都死了,还插他作甚?” 骆天道:“他杀了咱们这么多人,不插他一剑,我不甘心。” 众人走入三清殿,殿内,烛火通明,却没有了一个钟离观弟子的身影,几个头领凑上前,围着彭渐的棺材打量着,郝威道:“啧啧,这彭老儿恐怕想不到他才死了没一天,自己的道观就覆灭了,呵呵,真是天大的讽刺。” 薛轻郎道:“这尸体怎么处置?总不会要我们埋了吧?” 沙泉道:“埋个屁。” 受了伤的殷冲道:“鞭尸,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花含月道:“不如给他换身女人衣服,然后拉去山下游个街。” 薛轻郎翻了个白眼:“你也忒恶心了。” 骆天却问向郝宝儿,“宝儿有什么好主意没?” 郝宝儿想了想,说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当然要红红火火的过,宝儿觉得,咱们把他点了吧?下山的时候,都不用点火把了。” “好!”殷冲第一个叫好, “我同意!”沙泉道。 “呵呵呵呵……”薛轻郎笑的如银铃一般,花枝招展的拍了拍郝宝儿肩膀,说道:“还是宝儿有趣。” “点了!” “点了!” “点了!” 后边的帮众一起起哄。 “点个试试?”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众人脸色一变,齐刷刷看往殿外。 殿外,一个修长身材,头戴笠子,一身青衣的女人慢慢走了过来。 几个头领走出大殿,齐刷刷的盯着伊宁。 郝威道:“你是何人?” “伊宁。”她这样答。 “意欲何为?” “保钟离观。” “哈哈哈哈……”郝威笑道。”就凭你?什么伊宁二宁的老夫从未听说过。” “这不重要。” “嗯?那什么重要?” “命重要。” 沙泉哈哈笑了起来:“你也知道命重要,你也敢来这里,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伊宁轻启薄唇:“渣滓罢了。” “狂妄!”沙泉拎起乌金宝刀,一跃而上,高举大刀,一刀照伊宁脑袋劈下!然而,当他双脚落下,这把刀劈到一半时,不动了。 只见伊宁一伸左手,轻轻就把刀捏在了虎口,沙泉震惊,没等他震惊完,伊宁拇指食指一发力,“乒”的一下,他的乌金宝刀就被捏成了两截,沙泉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然后“砰”的一声,他腹部挨了一记重踢,倒飞出去,又“砰”的撞在三清殿门槛上,疼的弯成了虾米,根本爬不起来。 沙河帮的帮众见沙泉被踢,个个舞着刀就冲了上去!伊宁随手从旁边的尸体上拔出一把剑,随手一扔,剑身如回旋刃一般,当即把靠前的几个人割的头颅掉地,剩下冲至面前的几个被她一脚一个,尽数踢回,踢回的人胸腔塌陷,嘴流鲜血,尽是一脚毙命。 众头领震惊,郝威也没了傲气,薛轻郎站出来,说道:“呵,江湖上很少看见女人练到这种地步了,让老娘来试试你的深浅!” 她伸出一双铁爪,莲足轻移,几步就冲至伊宁面前,一爪狠狠的抓向伊宁咽喉,伊宁身子微仰,爪钩没抓到,另一爪又挥向她面门,她也是略微一侧,偏了过去,薛轻郎两击不中,第三爪又来,这一爪还在半空时,她手被伊宁左手抓住了,她另一爪不停,狠狠扫了下来,却被伊宁抓着她的右手手腕一扭,那右手的爪子一个变向,刚好挡住了她左手的爪子,薛轻郎右手被这一扭,腕骨已裂,疼的她一声清吟,很快,第二声轻吟也叫了出来,她左手手腕也被扭掉了。双手一废,伊宁左手一伸,一把就掐住了她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薛轻郎个头只到伊宁耳根处,一提起来,两人才双眼平视对方,伊宁说道:“如此而已。”然后如扔抹布一般,随手将她丢了出去。 在地上滚过几圈的薛轻郎,没了来时的美艳,一身血污,满脸狰狞,顾不上双手的疼痛,恶狠狠的抬头,说道:“你敢羞辱我,我闭月门必将杀你!” 伊宁听的此言,丹凤眼一瞄,左手一弹,然后薛轻郎那粉白的脖颈上“噗”的多了个小洞,薛轻郎美目圆睁,当即就断了气,小洞里才汨汨的涌出血来。 伊宁看向这边,说道:“下一个。” 骆天手在抖,他看的明明白白,这个女人不是他能对付的,出手太快了,快到连薛轻郎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扭断了手腕。花含月脸色也不好看,他心里掂量,这个女人武功远在周文山之上,他现在该思考的不是如何打败她,而是他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所以一定要冷静,要冷静。 但还是有不冷静的站了出来,郝宝儿,他拎着他的链锤大吼一声,就冲了上来,几百斤的重量奔跑着,地面的青砖仿佛都在颤抖,他一甩链锤,砸向伊宁脑袋,他觉得,下一刻,又能看到脑浆迸出的画面。 伊宁站着没动,铁锤甩过来,她轻轻一偏,躲过,然后左手一抓,将铁锤的铁链一抓在手,用力一甩,郝宝儿的链锤顿时脱手而飞,咚的砸在了数丈之外。 郝宝儿气急,奔跑向前,一记重拳轰出,以他的身量,这记重拳分量相当骇人,一拳轰出,气爆声响起,然后却砰的撞在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掌上,再无法寸进。 还是那只左手,以掌轻轻挡住了郝宝儿的铁拳,然后掌一压,郝宝儿那巨大的拳头便被压的向下一弯,他一吃痛,来不及反应,手腕趁势被伊宁左手拿住,伊宁手一拉,几百斤的郝宝儿居然直接被她拉离了地,郝宝儿大声尖叫不止,伊宁拉着他的手臂抡了个圈,然后重重往青砖地板上一砸,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青砖粉碎,灰尘四溅,郝宝儿口迸鲜血,大声哀嚎。 “宝儿!”郝威大声喊着,唾沫飙到了骆天脸上,骆天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心中却无比震撼。 伊宁一脚踢在郝宝儿的后背,直接将他踢到郝威面前,郝宝儿痛的浑身发抖,惨叫连连。不死也丢了半条命,怕是日后要在床上将养半年了。 郝威抱住郝宝儿,深深的看了伊宁一眼,伊宁仍然面无表情,如同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受了伤的殷冲偷偷跟骆天道:“我们一起上,有胜算吗?” 骆天回了两个字:没有。 是的,一起上也没有胜算,她一招之下,非死即伤,没有谁会冒这个风险,郝宝儿若不是练就一身横练功夫,穿着一身皮甲,加上一身膘肉,那一砸之下恐怕就是筋骨具碎,命丧当场。而且,他注意到一个更恐怖的事,伊宁只用了一只左手,拿剑的右手动都没动过。 伊宁仿佛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说道:“一起上吧。” 这些头领一个个沉默着,思索着,偶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有些不知所措。 伊宁道:“不打就滚。” 众人如蒙大赦,郝威起身道:“敢问女侠,为何替钟离观出头?” 伊宁道:“少打听,滚。” 郝威灰溜溜闭了嘴,他略一思忖,抱拳说了句:“多谢女侠不杀之恩。” 其他人也说道:“多谢女侠不杀之恩。” 然后这群人开始撤离,没人敢从伊宁旁边三丈内过,伤员抬的抬,扶的扶,帮众先走,首领在其后,当花含月战战兢兢经过伊宁身边时,伊宁转头道:“采花贼?” 花含月那俊脸此时尴尬的无比难看,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不是,我是正经人家的公子……” 当伊宁转过头,那双丹凤眼锁定他时,花含月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一跃而起,施展轻功就要跑,他快,伊宁更快,他跃起之时,伊宁也跃起,于空中相遇,“砰”的一脚,“呃啊!”花含月狼狈的砸在地上,口吐鲜血,伊宁落在他边上,他一把迷药洒出去,伊宁只是左手一挥,迷药就如被风吹了一般尽数飘往花含月脸上飘洒,把受伤的他更是呛的神志不清,只是连声讨饶。 伊宁一脚踏在那张俊脸上,那往日玉树临风的身体开始挣扎起来,伊宁毫不犹豫,一脚将这俊脸踩成了个烂西瓜,花含月当场惨叫都喊不出来就惨死当场,看的边上撤离的江淮四帮的人心惊胆战,亡魂直冒,个个只想回家安心睡觉,再不敢想什么发财梦了。 郝威最后撤离时,伊宁问道:“有活口没?” 郝威一惊,知道她问的是钟离观还有没有活口,一时之下不知怎么开口,便说道:“或许有……” “什么意思?” 郝威说不出话,骆天道:“我们只杀到这三清殿,青莲山那么大,其他地方我们还没去过,所以,或许有没参战的,或许有逃了的……” “管事的呢?” 骆天道:“如您所见,周文山自刎,傅诸川,简夷洲战死,此外,我等不知。” “滚吧。” 骆天,郝威如蒙大赦,毫不犹豫拔步就走。 此时天空雷声开始隆隆作响,很快便电闪雷鸣,伊宁举着一个火把,四处翻看死尸,钟离观弟子分内外门,穿的衣服不尽相同,彭渐一死,弟子们皆着丧服,不同的是,内门弟子白衣外套着灰色轻纱,外门弟子就只有白衣,她推测董昭跟周文山矛盾重重,已被逐出山门,不可能穿内门弟子衣服,于是就翻看外门弟子尸体,可这深夜里,廊外就她一个火把,死尸脸上又满是血污,而且很多脸都被划烂了,辨认困难。 她转了不久,从三清殿转到观星坪时,忽然暴雨如注,劈里啪啦的就打了下来,对着她跟地上的尸体堆就是一顿猛浇,火把顷刻间被浇灭,雨水冲击着尸体,血水如河,流向低处。她站在暴雨中,扔了火把,仍然借着雷光,四处寻找。亏她目力惊人,很多尸体被雨水一冲脸上血污洗净,变得煞白无比,又极其渗人。她一眼扫过去,然后翻过去再扫,没有,没有董昭的尸体。 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以她的效率,终于把观星坪的死尸查看完了。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思索了一会,又转朝三清殿而去,路过降仙亭时,她听到了咳嗽声。 还有活口?她循着声音而去,在亭子外侧的柱子旁,发现了一个微胖的道士,道士捂着肚子,面容因痛苦而扭曲起来,道袍上尽是血水。许是雨水把他冲醒,他拼命的挪到亭子旁边,借着屋檐避雨,整个身子斜靠着柱子,双腿却伸的笔直。他喘着气,痉挛着,然后又剧烈的咳嗽着,一咳,嘴角就溢出血来。这道士正是给董昭送饭的道士黄湛。 伊宁走到跟前,手指翻飞,点住他胸前几处大穴,随后一股真元注入他的心海,道士呼吸稍稍平缓了一点,他睁开眼,看着伊宁。 “董昭呢?” “董昭?”黄湛喃喃道。“你是何人啊……” “我是他姐。” “董昭……在……在鹤唳崖……山洞里。” “带我去。” “我走不了……” 伊宁于是一把把他背起,走过廊巷,最后把他放在三清殿,彭渐的棺材边上。 黄湛喘着气,说道:“鹤唳崖在琳琅阁……那座峰上……就是……就是……有,有颗最大的……大的松树……那峰,山洞……就……就在……松树旁……旁边。” 伊宁道:“多谢。”然后转身重新没入大雨中。 雨中山路及其难走,更何况是暴雨夜,除了天上的雷光,根本没别的给伊宁指路,当她找到那里时,天空已经由乌黑转为微明,天都快亮了。 董昭听着外边的雷雨声,他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他身上的伤让他并不好过,捆着他的绳子他根本无法锉断,只得躺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偶尔一丝抽痛会让他颤抖呻吟。直到他听的一道栅门破裂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走到他跟前,解开他麻绳后,他才看清眼前人。 又是她,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救他?他想起了彭渐与她分别时的嘱托,她如此信守承诺吗?董昭神情复杂。他不知道的是,一切的阴差阳错,周文山把他关在这里,却让他正好躲过一劫。 董昭身上多处伤损,最后是伊宁背着他出了山洞,雨还在下,山路崎岖,伊宁走的却非常稳。 天还没大亮,朦胧中的青莲山诸峰被云雾笼罩,在雨中如同一座座若虚若实的黑影,深沉而诡异。 待到三清殿时,董昭清醒了许多,他看着殿外的尸山血海双眼泪流不止,嘴巴蠕动不知所云,痛苦的捂着头,而后大声的喊叫着,喘着粗气。 伊宁平静的看着他,说道:“有活的。” 董昭冷静了些,问道:“在哪?” 伊宁手往三清殿一指,董昭便跑了过去。 当董昭看到黄湛的时候,眼泪再一次流出,黄湛也流泪,他嘴唇颤动,不知说什么。董昭一直追问,问怎么回事,黄湛答不出来,只是微笑的看着他。 直到伊宁过来,黄湛这才奋力的提气说道:“以后……以后,麻……麻烦……您,照顾……顾董昭了,青衣女侠……” 黄湛伤势过于严重,借着伊宁的帮助,最后一口气撑到了此时,说完之后,他头一歪,没了气息。董昭把黄湛抱进怀里,默然不语。而伊宁却走到彭渐棺材右侧的香案上,取下几根香,点燃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然后把香插入香炉内。 忽然,伊宁头一转,朝着三清殿侧门里廊那里掠了过去,很快,从另一个门廊后边,提出来一个小道士,小道士身上有血,却还能挣扎动弹,他大喊道:“我跟你们拼了!” 董昭被这小道士的动静惊动了,他一转过头,一看。“宋扬?” 还有一个活口。 第7章 朝廷之手 下山的时候是三个人。 午时之后,三人埋好彭渐跟黄湛的遗体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了山。 董昭还想处理山上那尸山血海,伊宁只淡淡的说了句:“你埋吧。”尸体都是湿漉漉的,死沉死沉,连烧都做不到,董昭只得放弃。宋扬没怎么受伤,他只是惊吓过度,躲在内殿里昏厥了过去,现在换了一身布衣,除了有点悲伤外,跟没事人一样。 在三清殿外,伊宁拾起周文山自刎的那把剑,那剑是钟离剑,非凡品,她扔给了董昭。埋彭渐的时候,是伊宁刻的碑,碑上除了彭渐的名讳外还刻了一行小字:掘钟离观先人墓者,即灭满门。 下山的时候,董昭挖出了那卷帛书,还好包了油纸,没被雨水浸透,他抖了抖,收进怀里,宋扬有意无意朝这边瞟了一眼,也不知看没看到。 一切终了。 百里之外,一座府衙内,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他一身锦衣,坐于案台前,望着桌上的手札双眼似要喷出火来一样。 他狠狠的一拍桌子:“废物!” 堂下的几个人立马弯腰躬身,不敢直视他,这几个人里竟然有个头戴乌纱的县官。 中年男子道:“一个女人,当街格杀六个侍卫,师爷被割头,县丞被粥呛死,还明目张胆叫州军善后,你们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县官道:“大人,这些江湖人士武功高强,行事诡异,若不是大军围堵,则很难消灭……而且当时有成百上千的饥民,若激起了民变……” 中年人冷冷的瞥了一眼低头回话的县官,说道:“听说,她自称京城来的?” “是……” “京城……京城……”中年男人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而后他道:“州军怎么善后的?” 县官道:“据说何校尉当时也怕激起民变,于是从杨江镇大户里借了些粮,重新开了粥棚,安抚住了饥民。将死去的几个人尸体收拾好送回了县衙。” 中年男人道:“这还不错,尸体在县衙了吗,带我去看看。” 片刻,八具尸体呈现在男子面前,男子蹲下来,瞧着一个侍卫的尸体,他往那尸体胸口上一摸,眼神一变,说道:“肋骨齐断,五脏破碎,这是脚踢的?” 一个衙役道:“正是。” 他又掀开那师爷的裹尸布,头与躯干已经分离,脖颈伤口不是整齐的,像是被钝物割开的。那人皱了眉,问道:“这是何物所断?” 衙役道:“剑鞘。” 中年人变了颜色,说道:“这个女人的武功,非江北魏同可比,此事我要上报统制大人,拿纸笔,带信鸽!” 信鸽很快飞出府衙,向北而去。 伊宁三人下了青莲山后,去小孤岭取回藏在那里的包袱,继续前行。逢一个十字路口,伊宁没有犹豫,直接往北边那条路而去。董昭问道:“你不是一路往东吗?” 伊宁道:“改主意了。” 董昭踌躇着,伊宁走了几步发现他愣在原地,于是回头道:“你跟我走。” 宋扬跳出来问道:“女侠,那我呢?” 伊宁道:“你自便。” 宋扬道:“可我也无家可归了啊……” 伊宁没有理会他,重新踏步而行,董昭看了宋扬一眼,说道:“你也跟我走吧。” 一路向北,走到傍晚时分,终于在一条官道上的小茶馆歇了下来。 下两场雨后,旱情大缓,秋种的,回乡的,赶集的,访亲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这茶馆也是今天才重新开业,掌柜的满面春风,给三人上了壶好茶,三人喝着茶,吃着饼。宋扬在旁是不是偷瞄着伊宁,伊宁也不理会他。董昭说道:“宋扬你看什么?” 宋扬道:“董师兄,我九岁上山,待了九年,还没下山几回,女人都没怎么见过,我看伊女侠好看,所以就多看了几眼……” 董昭道:“人家能把你当蚊子捏死,你还看?” 宋扬吓的不说话了,他本就胆小,偏偏胆小的都活下来了,胆大的都死了。 两日后,三人走到了,泗州亳州交界处一处原野上,驾着一辆马车,马车是伊宁在附近的镇子上买的。两匹瘦马跑的并不快,伊宁也没使劲赶车,眼下又到分岔口,往泗州方向就是走徐州,朝亳州往西,就是洛阳方向。 伊宁想了想,驾着车,往西北那条路而去,去了不远,前方有一人拦路,此人身材高大,与她差不多高,衣衫整洁,步履稳健,手携一把长剑,站在路中央。 伊宁道:“来者何人。” 那人略施一礼,说道:“在下卢彬。” “何事?” “听闻青衣女侠在钟离观大杀四方,江淮一带莫不震惊,特来挑战伊宁阁下。” “卢彬?江东第一剑客卢彬?”董昭惊道。 伊宁跳下车,说道:“死斗?” 卢彬道:“自然是死斗。” 伊宁左手一摆:“请。” 卢彬见她空着手,说道:“阁下不用剑?” 伊宁道:“不必。” 卢彬拔剑而出,说道:“卢某走江湖十几年,胜多败少,你竟敢如此托大!” 伊宁道:“这是遗言?” 卢彬剑一抖,刺了过来!片刻后,官道上留下一具尸体。 车上,宋扬颤声道:“我……我从未见过这等武功,师祖都没使过几次……伊女侠这么厉害,为何之前江湖上没听说过你的大名?” 董昭也是震惊,她没想到伊宁武功高到了这般地步,他看着伊宁侧脸,丹凤眼古井不波,驾车的手稳的出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可是江东第一剑客卢彬啊…… 很快,卢彬的尸体摆在了一座宅子内,还是那个八字胡中年人,不同的是,他旁边还多了个四五十岁的黑袍长须男子。 黑袍男子道:“连卢彬都对付不了她吗?” 中年人查看着卢彬的尸体,手这里一摸,那里一探,眉头越来越紧,他说道:“双手手肘以下,骨头皆碎,尤其掌骨碎的最为彻底,致命伤在脖子上,似乎是利刃割的。” 黑袍男人道:“双掌封中门,出了中元归一这种防御招数吗?手骨齐碎,连中元归一都没能挡住这种招式,那她出的是什么掌?” 中年人道:“最可能的是两种,噬心掌,五方亟雷掌。” 黑袍男子道:“这两种有何不同?” “噬心掌是清源魔教的招数,及其狠辣,凡中掌者,掌心处无伤,而五指所触,皆为齑粉。若一掌打中心窝,则心脏不碎,其余四脏尽毁。” “那五方亟雷掌呢?” “五方亟雷掌是终南山正一门的镇山掌法,一掌击出,如五雷轰击,掌击处筋骨寸断,若中心窝,则胸腔塌陷,再无生路。” “为何不能决?”黑袍人道。 中年人道:“怪就怪在若是噬心掌,那么卢彬的手掌应该是受损最小的,可是手掌骨碎的比手臂更加彻底。若是五方亟雷掌,卢彬的胸口却完好无损,这又说不通。” 黑袍男子道:“这不是噬心掌,也不是五方亟雷掌,这是森罗手!” “森罗手?” 黑袍男子道:“你还忽略了重要的部分。” 男子问道:“还请大人明示。” “卢彬是剑客,什么时候他会用双掌封中门。” 中年男人道:“自然是手上无剑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立马醒悟,“剑!” 卢彬的剑自然也被收集了起来,可是这剑已经碎成了十几块铁片了。 中年人道:“这是,震断的……” 黑袍道:“你仔细看,从哪里开始震断。” 中年人细细看,然后用手去拼碎片,最后说道:“从剑尖开始,往剑柄崩断。她徒手捏住了卢彬的剑!” “不。”黑袍人道:“她的手并没有碰到剑。”然后只见他手一撒,一收,地上的剑柄便到了他手中。 中年人惊道:“龙汲水!” 然后黑袍男子边说边演练:“卢彬的海生万潮剑法刺出,直接就被她左手用龙汲水给吸入掌中,然后,以极强内力瞬间崩碎长剑,再欺身而上,掌直击卢彬中门,卢彬不得已只能使出中元归一防御,然后被一掌震碎手骨,最后,手一挥,划断卢彬咽喉!”说罢,他指在了卢彬咽喉上,那里有一道血痕。 中年人道:“指尖划断的?这是刀锋掌?她还会刀锋掌?” 黑袍男子道:“恐怕都没用上指尖,这才是恐怖之处,劲气外放,真元出体……” 中年人惊道:“这人武功如此之高,为何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短短三招,就要了卢彬的命!” 黑袍男子道:“不错,这功力,无论在江湖上还是大内中,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中年人道:“而且,她只用了左手!” 黑袍男子眼神复杂:“这等人物,不是你等能对付的了的,杨江镇之事作罢,写个折子给我上报,我得告于督主知晓,不要去试探她,这个人相当危险。” 中年男子一顿,说道:“可是,令已经下了,还有一队人未归……” 黑袍男子沉吟道:“准备给那队人收尸吧。” 一家客栈里,三人坐在一角,桌子上摆满了菜肴,这大概是董昭自石中庭家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他拿起筷子,只挑素的吃,宋扬也一样。 忽然门外进来几个江湖汉子,像进了自家的门一般,金刀大马的往靠窗那大桌一坐,大喊上酒之后,便说起话来。 这种客栈里是消息传的最快的地方。只见其中一个满脸油腻汉子说道:“听说了吗?江淮四帮攻陷钟离观,钟离观没了。” 另一个道:“怎会没听说,江北一带都传开了,四派趁着彭真人羽化,集结两千多人深夜攻打青莲山,还真被他们攻下来了,青莲山据说没活下来人啊,都死了。” “四派也损失惨重啊,去时两千多,回来四百人,沙泉重伤,郝宝儿重伤,请来的好手薛轻郎,花含月都死了,最后也没捞着什么。” “听说最后杀出来一个青衣女侠,三招两式就把四派的高手打怕了,四派的人也是狼狈而走。” “那青衣女侠是什么来头?那钟离观的好处不都让她给占了?” “这倒没有,她也很快下山了。” “呵,江淮四帮到头来一场空。” “谁说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渔翁得利?谁是渔翁?” 油腻汉子道:“朝廷啊,官军第二天下午就上了青莲山。” “朝廷不是一向很少掺和江湖之事吗?” “今年江北大灾知不知道?” “这还用你说?” “江北大灾,朝廷来赈灾,可朝廷也没粮啊,杨江镇上那贪官用糠跟泥沙米赈灾,差点激起民变啊。” “那这跟官军上钟离观有什么关系?” “你蠢啊,朝廷没粮食赈灾,钟离观可有啊,钟离观山下两千顷地呢,官军据说在青莲山搜出粮食近八万石,财物十几万缗,可解了燃眉之急了。” 一个文弱点的汉子叹道:“一鲸落,万物生啊……凡事种种,皆有定数啊。” 董昭默默听着,筷子越夹越慢。杨江镇他是参与者,钟离观之战他躲过一劫,下山之后,就没再打听后面的事,不料这之后的结局竟然在这客栈里听到了,他心思繁复,看着眼前的饭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时,一个声音喊道:“那边那桌的那位,不就是青衣女侠吗?” 顿时客栈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董昭宋扬有些慌张,伊宁正端着一碗粥喝着,她如同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宋扬见别人都看过来,慌道:“他们都看着我们,怎么办?” 伊宁道:“吃饭。” 这时,有穿着整洁的佩剑人士前来打招呼,拱手道:“在下江北钟良,见过伊女侠。” 伊宁抬头道:“何事?” 那人道:“不知……女侠收不收徒弟啊?” 伊宁道:“不收。” 那人疑惑道:“那这两位小兄弟是?” 伊宁道:“侄子。” 董昭听的“侄子”二字,眉毛一挑,不作声,而宋扬听得这两字,大为不满张口就准备喊出来戳穿伊宁,却被伊宁一个眼神压了下去。那人见伊宁不好说话,只得悻悻离去。其他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只是好奇而已,如今,江湖人物早就见怪不怪了。 出了客栈,上了马车,董昭忍不住道:“上次不是说我是你表弟吗?怎么现在变侄子了?” 宋扬道:“你们还有上次?什么时候的事?” 董昭对这个十八岁的师弟毫无好感,说道:“少打听。” 伊宁套好缰绳,说了句:“差不多。” 董昭道:“怎么就差不多了,表弟比侄子大一辈啊。” “那又如何?” 董昭找不出什么来反驳,反正只是骗骗人的说辞而已,他也就抱怨抱怨,不追究了。宋扬却道:“你们有秘密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董昭道:“有你什么事,小孩子一边玩泥巴去。” 宋扬不满,大声嚷嚷道:“你才比我大几岁,我是小孩子,那你不也是……”伊宁面无表情,一拉缰绳,马车飞驰,颠的宋扬撞在车厢里,又是一阵嚷嚷。 及至晚上,到了一个叫小柳镇的地方,三人在一家客栈落脚,这是一家小客栈,只有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当晚除了他们三人,也无其他人入住。小二跟掌柜的相当热情,估计他们三个是这个客栈今天的头单了。掌柜胖乎胖乎的满脸笑意,小二精瘦精瘦的点头哈腰。 一盏小烛灯在桌角上跳动着,桌子上摆着一盘冷馒头,一小盆刚出锅的热粥,两碟热菜,桌上没有筷子筒,筷子是小二拿来的。 董昭宋扬从小二手里接过筷子,伊宁没有接,任由小二把筷子放在桌子上。小二笑了笑,说道:“客官慢用,这年头,吃的就只有这些了。”说罢就要离开。 伊宁忽然唤住小二,说道:“吃个馒头。”一只手抓起一个馒头就塞给了店小二。小二一惊,连忙说道:“这如何使得?这是客人付过钱的东西,我一个伙计怎么能吃呢?” 伊宁道:“吃。” 看着伊宁冰冷的眼神,小二有些发怵,这时掌柜的走了过来,说道:“客官这是怎么了?是觉得我这是黑店,饭菜里有毒?” 伊宁道:“没毒?” 掌柜的见状,脸色难看了起来,一把抢过小二手中的馒头,张开口就啃,一边啃一边说道:“我自己经营的小本生意,我店里的菜还会有毒吗?”掌柜一脸不满。 掌柜几口啃光馒头,伊宁又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掌柜冷哼一声,一口喝掉热粥,烫的他一滞,他不满的喊道:“行了吧?” 伊宁又把眼光放在两盘热菜上,说道:“吃。” 掌柜的脾气起来,双手直接一手抓一样菜,往嘴里一塞,咬牙切齿的嚼着,眼光直冒火。 宋扬道:“他都吃了一遍,女侠是不是搞错了……” 伙计赶紧道:“我就说了,我家的饭菜怎么可能有毒。” 掌柜的恶狠狠的道:“够了吧?你还怀疑我这是黑店吗?” 伊宁此时慢慢拿起那桌上的筷子,说道:“用这个吃。” 掌柜的忍无可忍,大吼道:“欺人太甚!” 店小二也怒道:“你们自己疑神疑鬼,我们掌柜的吃完了,哪里有毒?哪里有?” 伊宁忽然手一动,没等掌柜的反应过来,一手点住掌柜胸前穴道,一手将两根筷子直接插进掌柜嘴里!掌柜猝不及防,筷子入嘴,他想拼命挣扎,无奈穴道被点住,难以行动。伙计此时脸上哪还有当初点头哈腰的笑脸,直接变的凶神恶煞起来,手不自觉的开始往后腰摸。这时突然楼上两支弩箭射来,伊宁手指一隔,一根弩箭被她隔开,从宋扬头顶擦过,吓的他往桌子底下钻。一根被她侧身闪过,也擦着董昭面门而过,董昭也慌了起来,但他知道有这个女侠在,不会有任何事。 趁着伊宁躲弩箭的时候,面前的伙计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匕首,狠狠的朝伊宁刺来,伊宁早有防备,身子后仰,然后一记朝天脚由下往上,正好踢在伙计拿匕首的手腕上,当即将匕首踢飞!此时弩箭再射,伊宁一把拉住眼前伙计的身子,挡在身前,“噗噗”两声,眼前的伙计已经被弩箭洞穿,口吐鲜血。伊宁将伙计身子往楼上一扔,身影腾挪,一闪,一跃,直接上了楼。 “砰”的一声,伙计尸体砸在了二楼的扶栏上,而伊宁也已经到了二楼客房门前,她一落脚,只听的扶栏后边两间客房同时传来破窗的声音,这是要逃? 来人很聪明,一击不中,立马撤退,伊宁却不打算放过这两人,她轻功极高,很快,她也跳窗追去。 两个人是分开跑的,显然不可能全抓住,她只得选择一个,终于在树林边,追上了一个伙计打扮的人,那人拿着一张弩,回头还想再射,伊宁手一撒,打出五片不知什么暗器,那人惨叫一声倒地,随后被生擒。 当伊宁追敌出去之后,宋扬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董昭再去看那掌柜时,掌柜早就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嘴唇乌黑,一阵挣扎后,嘴角溢出黑血,然后睁着眼睛断了气。好厉害的毒!董昭又看到插在门板上的弩箭,他一把拔下来,箭头锋利无比,在烛光下,这箭头也透着蓝光,这也有毒!是何人要致他们于死地? 少时,伊宁拖着一个伙计回来,掷于桌前,她手上拿着一张弩,扔了人后也把弩往桌子上一扔。她也不管那伙计怎么看她,一不审人,二不说话。 董昭道:“他们是什么人?” 伊宁手抚着弩,说道:“还用问啊?” 董昭道:“怎么就是还用问了?我哪里知道你又得罪了什么人?” 伊宁拍拍弩,说道:“朝廷才有。” 宋扬道:“朝廷?你居然得罪了朝廷?你怎么敢的?” 伊宁没有理会宋扬,看着地上那受伤未死的伙计,说道:“手段还行。” 那伙计恶狠狠的道:“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杀吧!” 伊宁道:“内廷外庭?” “嗯?你居然知道内廷外庭?” 伊宁道:“你是外庭。” 那伙计震惊不已,这个女人根本就不用审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须知内廷外庭是朝廷当今皇帝才设立的机构,内廷主管京师朝堂,外庭主管地方江湖,管的就是作乱的武林高手,碰上棘手的,捕快衙役肯定不管用,就得他们来对付了。 “什么名字?”伊宁道。 那伙计一愣,说道:“鱼飞。” 伊宁道:“为何杀我?” 鱼飞道:“你在杨江镇杀了赈灾的官员和衙役,故而杀你。” 伊宁转过头,看着鱼飞,说道:“告诉徐经。” 鱼飞疑惑又震惊,她怎么知道徐大人的名字? 伊宁继续道:“他不够格。” 伊宁说的话过于平淡,以至于鱼飞都不敢相信,徐大人都不够格,那谁才能对付她? “你走吧。”伊宁把弩还给了鱼飞。 宋扬道:“他们要杀我们,你就这么把他放了?” 董昭也疑惑,不过他听伊宁的,她做事总有她的道理,毕竟她比他们聪明太多了。 鱼飞起身,他伤的不是很重,他也说道:“为何放我?阁下是想我走后跟着我找到我们的营地吗?” 伊宁只是说道:“没兴趣。” 鱼飞疑惑不已,伊宁继续说道:“外庭而已。” 鱼飞有些恼怒,她是看不起外庭吗?但他不敢动怒,他看不穿这个女人所想,对方心思跟武功一样深不可测,在他面前犹如庞然大物一般,让他彻骨生寒。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说道:“难道阁下是要我带什么话?” 伊宁摇摇头,手一摆,示意他走。董昭道:“快走吧,她难得不杀人一回。” 鱼飞带着疑惑,一瘸一拐的走了。 董昭看着客栈中的掌柜尸体,还有楼上的小二尸体,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下了毒?” 伊宁道:“馒头冷的。” “这就看出来了?” “粥太烫了。” “刚熬的能不烫吗?” “菜正好热。” 董昭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桌上无水。” 说到这里,伊宁问道:“你怎么吃?” 宋扬道:“这样的话,一般先拿馒头啃一口,馒头冷的,难以下咽,但桌上没水就会喝粥,粥又太烫所以就会夹菜,夹菜就会拿筷子……而筷子上有毒?” 董昭道:“这就是那掌柜用手抓菜吃的原因?” “对。”伊宁淡淡道。 宋扬道:“这也太……阴险了吧?我差点就中招了……” 伊宁道:“还有。” “还有什么?” “掌柜手粗。” “伙计脸白。” 董昭宋扬没想通,伊宁起身离开了。 三人又出发了,对于这类江湖暗杀之事,董昭还是第一次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了好久,他看伊宁那波澜不惊的样子,越发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不同于前阵子的炎热,两场秋雨后,天气已是秋高气爽,车马一路走,进入河南起,每天日出而行,日落而歇,一路风平浪静,再不是当初奔波的饥民模样。 这些天董昭宋扬二人不断旁敲侧击,试图知道更多这女人的信息,但伊宁如一座冰山,很少开口,开口也不超过四个字,最终两人什么都没了解到。 走了数日,秋风渐寒,马车沿着汝河而行,行至外方山下,伊宁跳下马车,放开马儿让其吃草,她却独自朝山上而去,二人见状发问,伊宁不答,两人便随着她上山。伊宁很快到了山顶,只见她登高眺望,青衣随风而摆,驻足良久。董昭问她看什么,她只是说:看不到了,而后再无他话。 她足足驻足了两个多时辰,而后在山顶盘坐下来,不知夜幕浑然降临,董昭只得在她边上生火,靠着火堆驱寒。足足一整夜,伊宁才起身。 起身后她便问道:“你要练功?” 董昭道:“正是。” 宋扬也道:“我也是。” 伊宁道:“你两交手。” “啊?”董昭一惊,宋扬却一笑。 宋扬道:“董师兄练不出丹田,他没有内力,也生不出真气,像他这样的,我能打十个。” 董昭道:“小屁孩,我打你还不是问题。” 两人很快摆好架势,董昭开始出拳试探,直接被宋扬隔开,宋扬还是练过,随后他一拳打在董昭胸口,打的董昭后退数步,董昭随即扑上,仗着左手力气大,抓住宋扬右手,跟宋扬扭打在一起,宋扬没多少经验,身材也没董昭高,居然被董昭摁在地上打,什么招式都发挥不出来,两人一边打,一边喊着,看的伊宁直摇头。 她挥了挥手,说道:“行了。” 董昭起身,看着鼻青脸肿的宋扬,笑道:“怎么样,小屁孩。” 宋扬道:“你耍赖!” 伊宁手往地上一指,董昭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太乙经》在打斗的时候掉了出来,他赶紧捡起,宋扬却跑过来,说道:“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给我看看?“ 宋扬去抢,两人拉拉扯扯间,宋扬眼睛一瞄,惊呼:“《太乙经》!原来在你这?” 董昭道:“这是师祖给我保管的!” 宋扬急忙道:“也给我看看嘛,我也想学。” 结果两人打开一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傻眼了,看不懂…… “气游入虚,神定归海,无妄无谒,元自渺云……这说的什么意思啊?”宋扬盯着其中一句话惊呼出声。 董昭也看不懂,皱起了眉,宋扬看一眼在旁边的伊宁,慌忙道:“收起来收起来。”董昭于是往衣襟里边一塞。再看伊宁,她依然一脸平淡,似乎这些根本引不起她兴趣。 董昭开口道:“伊女侠,我们要练功该怎么办?” 伊宁看了董昭一眼,又瞟了宋扬一眼,说道:“先练底子。” 宋扬道:“我这些年就跟师兄们念念经,打扫房间,四处打打杂,练功的时候还不到一年,当然底子差。” 董昭道:“我更惨,上山后师傅传授呼吸之法,我怎么也聚不起真气,形成丹田,然后就一直打杂……” 伊宁道:“扎马步吧。” “啊?”宋扬惊呼,“我们还要练这个?” “嗯。” 董昭道:“你的意思是练功并无捷径可走,一定要下苦功?” 伊宁点头。 “那你多少岁?” 伊宁道:“六十。” “骗人的吧?”董昭宋扬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伊宁道:“像吗?” 两人一齐摇头,伊宁只是一挥手:“去玩吧。” 董昭道:“不练了?” 伊宁道:“不急。”然后她又站在山顶看风景去了。 宋扬问道:“她真有六十?我看最多三十啊?” 董昭道:“她在鹤唳崖背我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她的体香,六十岁还有体香吗?” “她不会真是骗我们的吧?” 董昭道:“你听说过驻颜术吗?” 宋扬摇头,董昭道:“我也没听说过。” “那你说个屁啊……” 第8章 龙门风云 伊水之畔,叶落秋黄,凉风萧瑟,天地间愈发寒凉。 再往前,就是洛阳。 车马进了洛阳城,车轮咕噜咕噜转着,最终停在一家兴隆客栈门口。一路上,三人住了不少客栈,都习惯了,盘缠开支都是伊宁付的,董昭有时候都在想,她这跑江湖的是怎么赚钱的,想想她在东杨岭那里搞来的银钱,两个大银锭给了林萍,两吊铜钱一路上买饼早花完了,可是眼下她又掏出一锭五两左右的银子给柜台,她到底是多有钱?这么有钱,在家待着不好么?出来打生打死为哪般?五两银子,寻常百姓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吧? 住了客栈,就是吃饭睡觉,眼下正值午时,三人定好房间之后把行李放房间里,下楼来又坐了一桌,伊宁破天荒的点了一坛酒,还是上好的花雕,她知道董昭宋扬不喝酒,于是就直接酒坛对着嘴喝。 董昭看了直撇嘴,这就是大侠吗?大口吃肉,大坛灌酒? 哪料伊宁一口灌下,直接喷了出来!吓的宋扬一个激灵,手一抖,刚夹好的菜又掉进了盘子里。她一擦嘴,冷声道:“小二!” 小二把汗巾一搭,赶紧跑过来问道:“客官何事?” 伊宁道:“假酒!” 小二讪讪一笑道:“姑娘你可不能信口开河,我们兴隆客栈是百年老店,童叟无欺,怎么可能卖假酒?” 伊宁跟小二的话引来其他吃饭的人侧目,有人就喊道:“那不是青衣女侠伊宁吗?她怎么会在此?” 又有人道:“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青衣女侠?” 那人道:“她太好辨认了,这么高的女人,一身青衣,一根大辫子,道上都传开了。” “她可不是善茬啊……据说那卢彬就死在她手上。” “有好戏看了……” 伊宁跟小二还在争执,一个说假,一个说真。伊宁直接坛子往桌上一推,说道:“哪个来试?” 此时店掌柜走来,目光扫了一遍客栈内的其他人,吃饭的被他一看,竟无人敢做声。 伊宁有所察觉,看着掌柜,说道:“店大欺客?” 掌柜呵呵一笑,说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喝不惯花雕也正常,这样吧,远来是客,这坛酒就当我送你的,不收钱。” 伊宁冷冷道:“心虚?” 掌柜道:“我在洛阳开店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客人没有上万也好几千了,没有一个说我的花雕是假酒,他们都可以作证。”说罢手一指店内所有人。 伊宁冷冷道:“不假?你喝!” 掌柜道:“我不喝酒。” 正在此时,一四十来岁的男人进了客栈,他一身浅蓝色丝绸直裰,身高臂长,双眼极其有神,颌下三缕长须,左手携一柄宝刀,入得门来。 只见此人道:“是不是假酒,老夫一试便知。” 他走到桌前,开始倒酒,掌柜颜色生冷,目如鹰隼的看着这人,这人一口喝下,略微一品,当即喷出,说道:“这是掺了多少黄河水?这种酒也敢拿来卖?” 掌柜变色道:“你是和这女人一伙的吧?” 那人不理会掌柜的,拿着坛子到其他桌,也不管别人同不同意,直接倒在那些人酒碗里,说道:“只管说真话,我叶某人担保,你们绝不会有事!” 有人便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道:“在下叶空。” “叶空?惊风大侠叶空?” 宋扬道:“我听过叶大侠的名号,林暗风惊叶,天阴云蔽空,中州大侠叶空,一手惊风刀法独步武林,正是人人钦佩的大侠客!” 有的人就开始喝那花雕酒,一喝,也吐了出来,骂的更难听。掌柜脸色阴冷,说道:“叶空,这里可是洛阳城!” “啪!”的一声响,掌柜直接被一巴掌抽飞,狠狠的砸到柜台上,柜台上一个算盘掉下,算盘角又正好砸在他额角,一下让他见了血。 他喊道:“谁敢打我?”然后他看着伊宁冷冷的走了过来。 “洛阳怎样?”她问道。 掌柜捂着脸,说道:“洛阳是龙门帮的地盘,你青衣女侠不过刚出名,这兴隆客栈是龙门帮的产业,你敢在这里撒野?” “砰”的一脚,伊宁直接踢在了掌柜的腹部,痛的他捂着肚子打滚。 伊宁冷哼:“呵,龙门帮。” 叶空转头,看见伊宁如此强势,便抱拳道:“原来阁下就是青衣女侠,幸会幸会。” 伊宁点头道:“幸会。” 掌柜的咬着牙呼唤伙计:“快去找二爷……” 叶空道:“伊女侠有所不知,龙门帮盘踞洛阳多年,树大根深,这些掌柜伙计仗势欺人的事没少干,他们这些地头蛇,任何生人来了都会咬一口,而且早已习以为常。” 伊宁道:“原来如此。” 叶空看了看董昭宋扬,说道:“那两位想必就是你的侄子吧?” 董昭听得“侄子”二字,嘴角一抽,这江湖上的人怎么什么都乱传啊……这也太没面子了,而且这种话还是从叶空这种大侠嘴里说出来……宋扬想要争辩,董昭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却见伊宁回了叶空一句:“是的。” 叶空继续道:“伊女侠当心,这人很可能会报复你,这个地方不要待了。” 伊宁却往座位上一坐:“让他来!” 掌柜面目狰狞,恶狠狠的道:“你打了我还想全身而退?我的人已经去找二爷了,你就等死吧,哈哈哈哈。” 伊宁一伸手,拿住一根筷子,随手一甩,“笃”的一下,直直插入那掌柜头边墙壁之上,那根筷子外头只剩半寸长,墙壁都为之一震,裂开缝来。那掌柜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再言,而叶空也是双目充满震惊之色,这般内力,何其可怕…… 很快,门口又进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公子哥,生的五官精致,唇红齿白,头束玉冠,身穿锦缎,掌中一把纸扇,风度翩翩。那公子正看着伊宁,说道:“你就是青衣女侠伊宁?” 伊宁道:“你是谁?” 那公子纸扇一打开,朝自己胸口扇了扇,说道:“本公子姓龙,单名一个玉字。” 叶空道:“原来是龙二公子。” 龙玉打量着二人,说道:“何故打我家下人?” 伊宁道:“他贩假酒。” 龙玉轻哼道:“荒唐,我龙门帮在洛阳立足多年,靠的就是诚信二字,怎么会做出这等勾当。” 伊宁也不废话,将那坛花雕直接推到龙玉面前,说道:“试试便知。” 龙玉皱了皱眉,手一招,一个手下端着碗,倒了一碗给龙玉,龙玉眼神闪烁看着手下,说道:“你喝就行。” 那手下一口喝完,随即眉头拧成了团,然后舒展,说道:“不……不假。” 龙玉道:“许是伊女侠喝不惯洛阳的花雕,你看……” 伊宁道:“你喝!” 龙玉道:“伊女侠这是得寸进尺?我手下刚刚喝了说是真的……” 伊宁道:“他说假话。” 龙玉道:“怎么会呢,我们一向童叟无欺……啊!”龙玉直接就从门内飞了出去,惊的吃饭的客人筷子都掉了,龙二公子被打了? 众视之,是伊宁出的拳,龙玉倒飞出客栈,伊宁随即提着坛子掠出,众人皆至门外,龙玉的随身侍从冲上来打伊宁,却被伊宁两脚踹飞。不一会,只见伊宁一手提着龙玉领子,一手拿着坛子给龙玉嘴里灌酒,龙玉右眼眶红了,是被打的,他脑袋摇晃,不想喝酒,奈何已经被灌了好几大口,那张俊脸上扭曲了起来。随后,伊宁把坛子一扔,拍拍手,冷冷盯着龙玉。 龙玉刚被灌完,然后就哇的全吐了出来,剧烈咳嗽着,两个手下爬起来想去搀扶,被伊宁眼光一扫,不敢上前。 龙玉吐光了酒,脸色难看,目有恨意,说道:“你这贼婆娘,如此无礼……” 伊宁道:“酒好喝吗?” 龙玉道:“好个屁!” 伊宁道:“承认了?” 龙玉咬牙:“你……我要打死你!阿二,阿三,叫朱奎带人来,今天我非杀了她不可!” 叶空心惊,董昭宋扬咂舌,麻烦大了! 伊宁冷冷看着龙玉道:“叫龙骁来!” “什么?”龙玉道,“对付你,用的着我哥?你……” 伊宁身子一动,直接一把掐住龙玉脖子,另一手点住龙玉胸前穴道,然后拖着他就朝客栈里走,龙玉喊不出来,两个手下也吓到了,其中一个见状,赶紧回去报信了。 伊宁将龙玉掷于地上,说道:“董昭过来。“ 董昭跑过去,伊宁道:“继续灌酒。” “啊?”董昭震惊,“你是真的不怕事啊?” 叶空道:“这样不妥吧,龙二公子虽说是个纨绔,但好歹是龙王的弟弟,若是龙门帮真的发难,伊女侠你顶得住吗?” 伊宁道:“还有你啊。” 叶空一怔,他只是进来说了句公道话,合着直接被伊宁绑船上了,他无奈的坐下来,罢罢罢,且看看你青衣女侠如何斗龙王。 很快,客栈里的客人都跑光了,被打伤的掌柜也被抬走了,留下几个伙计麻木的坐在一楼,不知所措。叶空把刀放在桌上,喝着茶,仿佛在等一出好戏。至于龙玉,已经被董昭灌了整整一坛假酒,龙玉被灌酒,先是怒骂不止,喝多了之后就是讨饶,等一坛酒见底,就直接发癫了,见谁都笑,把宋扬都给逗笑了。 洛阳城北,龙门帮总坛金鲤堂内,一个眼窝深陷的老人正在听下人的汇报,老人是龙门帮上任帮主,是现任帮主龙骁的父亲龙颉。他听完了来龙去脉,用左手敲打着椅子扶手,便说道:“你怎么看?” 下人是个络腮胡的粗壮汉子,汉子道:“属下觉得,她是冲帮主来的。” 龙颉沉吟半晌,说道:“酒是假的吗?” 汉子道:“老帮主何故有此一问?” 龙颉喃喃道:“我可是听说,几个月前,西域那个大人物进了中原了……” 汉子道:“您的意思是?” 龙颉道:“雪山青鸾……” 汉子摇摇头:“属下不懂。” 龙颉道:“这个人从杨江镇突然现身,先是杀了朝廷的官,然后在钟离观逼退江淮四帮,后又杀了卢彬。她性格乖张,武功高绝,这些日子来,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说她都可以比肩罕世高手了……” 汉子道:“这怎么可能,天下罕世高手就那么几个。” 龙颉道:“可是,有人说天山玄女进了中原……” 汉子道:“难道说……” 龙颉道:“所以这个伊宁进了洛阳,又如此张狂行事,我担心,骁儿不是她对手……而且,我怀疑彭渐……” 汉子听得冷汗直冒,他们清楚,龙王如果对上没死的彭渐,胜算不足三成…… 月上梢头,兴隆客栈内燃起了油灯,屋外,燃起了火把,屋里寥寥数人,屋外足足两百。 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飞驰而来,于客栈外停下,马上一个矫健的身影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人前。此人虎背熊腰,眉浓而眼锐,阔面厚唇,肤色略黑而无须,看上去一脸狂野,虽谈不上英俊,但其气度远非龙玉可比。他身子挺的笔直,臂长而有力,步履稳如泰山,正是龙门帮帮主龙骁。 一个下俯首道:“帮主,您终于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龙骁发出浑厚的男音。 下人把来龙去脉跟龙骁说了一遍,龙骁道:“那酒到底是不是假的?” 下人道:“属下也不清楚。” 龙骁道:“你们真是荒唐。” 正在此时,龙玉从客栈里出来了,他摇摇晃晃,满脸通红,走了几步,忽然吐了起来,有下人赶紧去搀扶龙玉,而伊宁,也右手拿着剑,一步一步走在了龙玉后面。 龙骁接过龙玉,龙玉一个眼眶已经肿了,他那通红似火的脸上绽放着笑容,说道:“我家的酒掺了一半河水,哈哈,而且是黄河的水,哈哈,你别告诉别人啊……哈哈,赚大钱,哈哈,好酒,好酒,呕……” 他又吐了起来,龙骁温柔的给他拍拍背,然后抬头看着伊宁。 龙骁道:“阁下就是青衣女侠伊宁?” 伊宁道:“是。” 龙骁道:“听闻阁下近日内名满江湖,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伊宁道:“你也不差。” 龙骁道:“阁下何故如此待我二弟?” 伊宁道:“店大欺客。” 龙骁皱眉道:“就这?” 伊宁道:“不然?” 龙骁道:“把那酒拿来我尝!” 很快,一坛花雕从客栈内抛出,一个身影跃出门外,正是叶空。 龙骁随手一抓,稳稳抓住坛子,看着叶空,说道:“原来叶大侠也在此。” 叶空道:“恰好路过。” 龙骁揭开酒坛上的封口幔,一仰脖子,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随即脸色一变,把坛子一扔,也张口吐了出来,说道:“这他妈谁掺的水?” 龙玉哈哈喊道:“本少爷掺的水,厉不厉害你二爷?” 下人哆嗦道:“这要问余掌柜……” “给我带来!” 很快,那掌柜就被提到龙骁面前,那掌柜见是龙王,顿时脸色煞白,瑟瑟发抖。 龙骁神色冰冷:“你干的?” 掌柜道:“属下知错了……” 龙骁冷道:“带下去,按帮规办。” 余掌柜随即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叶空道:“龙王不愧是龙王,光明磊落!” 龙骁拱手道:“让二位见笑了。” 在客栈内门边的董昭看到这,叹道:“龙王还真是条汉子。” 随后龙骁手一摆:“你们几百人堵着这里做什么?散了!”龙门帮众随即散去。 龙骁大踏步走进客栈里,对下人吩咐道:“去金鲤堂酒窖里取上好的花雕来,我要陪两位大侠好好喝一夜。” 当夜,龙骁在兴隆客栈内摆了一大桌,各色菜肴让董昭宋扬目不暇接,他们从小在道观长大,哪里见过外边这般花花世界,一大桌子摆了不下三十个菜,菜香,酒香,肉香,油香,连米饭,糕点都是香味扑鼻,有浓郁的,有清淡的,有花香,有草药香,香的宋扬涎水都流了出来。 董昭见龙骁豪爽至此,心中感叹,不愧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龙王,这份度量寻常人就没法比。酒过半酣,菜过五味,龙王道:“伊女侠,这花雕不假吧?” 伊宁道:“好酒。” “既然如此,便在洛阳多待些时日,龙某也尽尽地主之谊。” 伊宁道:“不了。” 龙骁蹙眉道:“伊女侠欲去往何处?” 伊宁道:“回家。” “哦?家在何处?” “京城。” 叶空道:“叶某听说朝廷在找你麻烦,你还去京城?” “朝廷而已。”伊宁淡淡道。 龙骁道:“你也是个艺高人胆大的,龙某佩服。”他看了看董昭宋扬,也劝道:“两位伊女侠的侄儿,吃菜吃菜。” 宋扬却高声叫道:“我不是她侄儿,我是钟离观的弟子!” “哦?”龙骁跟叶空一起发出疑问。 伊宁道:“是的。” 叶空道:“难道他二位是女侠在钟离观救下的?这么说来,钟离观还是留了种啊。” 伊宁道:“董昭不是。” 宋扬一愣,董昭也一惊,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董昭道:“我是她侄子。” 宋扬嘟囔道:“明明……” 董昭打断他道:“我早就被周文山逐出师门了,没有我姑姑救我,早死了。” 伊宁看了董昭一眼,眼中有些讶异。 龙骁道:“原来如此,伊女侠原来一直在行侠仗义,龙某今日交定你这个朋友了。”说罢举起酒碗,伊宁,叶空也举碗,一口喝完。 喝完之后,龙骁双眼凝重看向伊宁,伊宁点头,龙骁起身,伸出一只手:“请。”然后两人就走了出去。 董昭道:“叶前辈,他们要干嘛?” 叶空起身也出门,说道:“终于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 叶空却不搭理他,大踏步到了门外。 两人走到一处空旷之地,叶空,董昭,宋扬都跟了出来。 今夜月色空明,天朗气清,月光下,人的身影被拉的老长老长。 伊宁抬手把剑扔给董昭,董昭双手接住。他说道:“他们这是要打?” 叶空道:“你以为龙王的酒那么好喝的?” 只见龙骁道:“阁下不用剑?” 伊宁道:“你也没啊。” 龙骁道:“男人的力气可是比女人大很多的,阁下可要小心了。” 伊宁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四指并拢,说道:“来。” 龙王眼里如有山岳,他也稍抬左手,身上衣服竟然无风而动,那坚毅的脸,锐利的眼在董昭看来,完全就如同一头正要捕食的龙一般,单看那气势就已经很骇人了。 好强!连董昭这个不怎么懂武的人都感受到了恐惧。 叶空脸色不变,伊宁仍然古井不波。 “嗖”龙骁的身体一下子从原地消失,太快了!董昭还没看清,两人已经交上了手,“砰砰砰砰”,两人拳脚尽出,月光下,董昭只见得残影纷飞,根本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叶空眼神闪烁,面色开始凝重。 ”砰“的一声,只见伊宁身子往后一掠数丈,左手横在前,右手在后,似乎是挡下了龙骁一拳。董昭心惊,龙骁这么厉害吗?但他看到伊宁随即脚步一点,身子如影子一般一闪而没,再看时,已经到了龙骁面前,又是“砰砰砰砰”的撞击声,这次轮到龙骁身子一仰,“哒哒哒哒”连退七八步!此时叶空大喊一声:好! 伊宁跟龙骁前边几招不过相互试探,很快分开来,龙骁道:”好强的内力。” 伊宁道:“你也不差。” 龙骁脸色比之前更凝重,他沉声道:“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来。” 龙骁脚往地上一震,顿时碎石纷飞,然后双手转抱山式,起大河,搅起尘沙如风,他的身形随即没入沙尘之中。伊宁眼神一凛:“化龙功?” 话未完,龙骁已至身前,手如龙爪闪电般探出,伊宁看的真切,抬起一脚,不偏不倚,直接打在那手腕上,龙骁始料未及,手被踢偏。而伊宁的双手也弯曲成爪,爪影如电,欺身而上,与龙骁的龙爪手缠斗起来,两人手爪相交,如铁石相击,锁,拆,戳,挠,擒,无所不用其极,看的一旁的叶空眼皮直跳,董昭宋扬更是心惊胆战。 少时,伊宁右手拆开龙骁左爪,左手迅速绕过龙骁右手虎口,一把擒住了龙骁手腕,龙骁一惊,右手反过来抓她左手,两人两手互相拆斗,最后,伊宁手一掀,直接将龙骁的整个右手的袖子撕的稀碎,龙骁反应也不慢,右手吃亏,左手便迅速一掌打来,伊宁却是右手伸出双指,迎上去一戳,“砰”!掌指相撞,气爆声起,宋扬吓得当场一抖。龙骁只觉一股寒意从左手掌心瞬间传至整条手臂,让他经脉紊乱不已,他连连后退,退了十余步,才稳住身形,脸上震惊不已,说道:“一指黄泉?”。 此时伊宁看到龙骁右臂上破碎的衣袖下只有浅浅的红色爪印,她也吃惊道:“金鳞甲?” 叶空道:“不错,化龙功的金鳞甲,传说刀枪不入是真的,你那一爪子,换做别人的手,早就血肉横飞了。” 龙骁重新摆好架势,说道:“过瘾!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龙爪手,寻龙掌居然会落入下风。” 伊宁背手,眼神清澈,在她旁边的叶空却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意升起,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伊宁直接掠了过去,说是掠,董昭却连人影都没看清,伊宁已经重新跟龙骁打在了一起,两手相交,龙骁只觉手上寒意更甚,周身似乎都被寒意环绕,伊宁动作比之前更快,拳掌如雨而至。龙骁手长拳猛,伊宁招式凌厉,两人拳掌对攻,震荡之声不绝于耳,较之之前更激烈,龙骁大为震惊,很少有人与他近身硬打而不落下风的,而且周身寒意更甚,每次与伊宁拳掌相撞便如触寒冰。伊宁也心惊,这化龙功练出来的身体强悍的可怕,这龙骁居然这么能打。 交手数十招后,伊宁眼睛更明澈了,她忽然一掌震退龙骁,然后接腿扫龙骁面门,龙骁一仰脖子闪过,另一腿又朝脖子扫来,龙骁只得再闪后退,他惊讶于伊宁出腿之快,来不及反击,一记朝天腿又至,直踢下巴,他只得抬手一挡,而后忽然一记鞭腿从上压下,他这才惊呼:“鸳鸯四连环!” 叶空心惊,鸳鸯连环腿常见,四连环据说是失传了的,她竟然有这等腿功?第三腿破天第四腿灭地,一般人是根本练不出来的。至于董昭,他除了看见残影外,什么都看不清。 只见这一脚压下,其势如雷,避无可避,逼的龙骁双手交叉握拳,挡于头顶,“砰”的一脚砸下,龙骁脚下地砖瞬间粉碎,破碎的纹路如蛛网一般蔓延出数丈之外,烟尘顷刻弥漫。龙骁也被这股大力压的单膝跪地,而后,他的双臂布满了霜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伊宁收腿后撤,胜负已分。 叶空心惊,她好像还没用剑……董昭宋扬更是惊的下巴快掉了。 龙骁艰难起身,霜花散去,只见他双手通红泛紫,动作生硬的擦去嘴角的血。龙骁道:“这是……凝霜真气?” 伊宁道:“不错。” “难怪……这一架,龙某败的心服口服。” 伊宁道:“承让了。” 叶空道:“龙帮主不要紧吧?” 龙骁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去疗伤了,失陪。”龙骁很快消失在月光下。 回到兴隆客栈里,董昭关切的问道:“你没受伤吧?”伊宁摇摇头,她让董昭宋扬先去休息,她自己跟叶空说会话,两人听话的上了楼。 烛光下,叶空给伊宁斟酒道:“你一战击败龙王,此后便天下闻名了。” 伊宁道:“他并不强。” 叶空道:“龙王可是公认的罕世高手,这还不强?” 伊宁道:“不强。” “还有更强者?恕叶某孤陋寡闻了。” 伊宁道:“班珠上师。” 叶空道:“这是何人?” 伊宁道:“西域高僧。” 叶空道:“这人如何强?” 伊宁喝口酒,说了四个字:“没有弱点。” 叶空倒吸一口凉气,能得这四个字评价的武者,可谓是可怕至极了。 伊宁继续道:“鞑靼昝敏。” 叶空道:“鞑靼?” 伊宁道:“鞑靼国师。” 叶空道:“此人如何?” 伊宁道:“我只打平。” 叶空脸色凝重,说道:“那我中原除龙王外还有何人?” 伊宁道:“不知了。” 叶空叹了口气,两人又喝了阵闷酒,叶空问道:“阁下想必是从西域而来?” 伊宁答道:“我找人。” 叶空道:“你在找人?何人?” “郭长峰。” “郭长峰?剑神郭长峰?他已经很多年没在江湖露面了啊……我行走江湖多年,也很久没听到郭大侠的消息了。巧了,我也在找人……” 伊宁道:“你找何人?” 叶空叹了口气,说道:“我找我那任性的小女儿啊……她说要游历江湖,出人头地,一出走,就是两年了……” 伊宁道:“令嫒芳名?” “叶眠棉。” 翌日,金鲤堂。 龙骁疗完伤出来了,龙颉急切的问道:“好点了没?” 龙骁道:“还好,凝霜真气不愧是武林排前三的武学,我没能料到……” 龙颉道:“她不会与你为敌吧?” 龙骁道:“不会,她恩怨分明,若不是真的喝了假酒,估计也不会跟我们起冲突。” 龙颉叹道:“只怕此战之后,你的名头就要被她压下去了……” 龙骁倒是豁达,他说道:“我还要继续修炼……我感觉到,她跟我打还没用全力,她的实力深不见底。” 龙颉叹道:“沈家的人,出来江湖上,哪个不是武功绝顶……当年阴阳二宗何其势大,沈落英单刀匹马就把阴宗给灭了,后来追着两个宗主打,最后,更是把那两人的师傅都杀了,这等人物,江湖千年来恐怕就她一个了。她的传人,岂能轻视?” 龙骁沉默半晌后道:“得空,我得去找下师伯,请教一下。” 龙颉道:“去吧。” 兴隆客栈内,伊宁一大早说有事便架着马车出门了,叶空也一大早就走了。董昭宋扬在客栈内吃完早餐后,宋扬道:“天气冷了,我们去外边买几件衣裳吧?” 董昭答应,两人出了门,他们穿遍大街,走过小巷,终于找到一家布匹店,这家店有做好的衣裳,两人试了几件棉的,又换上麻的,挑来挑去终于一人选了两件。 等付钱的时候宋扬却一摸身上,说没带钱。董昭要给他付钱,宋扬却说回客栈拿。宋扬回去走到半路,拐过巷角的时候,看见了远处茶摊有个熟悉的身影,让他踌躇起来,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定,走了过去。 董昭等了半天没看见宋扬回来,只得把他的两件衣服的钱付了,然后回客栈。到客栈里,他回自己房间,准备把衣服放包袱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包袱好像被拆开过,他赶紧打开,里边除了两件轻薄的衣裳之外,在小客栈摸的碎银子都不见了,更重要的是,《太乙经》,钟离剑,也不见了! 他跑去宋扬的房间,那里没有宋扬,他从钟离观带的包袱也不见了,窗口上有两只脚印,脚印是宋扬的靴子留下的,他是跳窗走的。 董昭一瞬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跳下窗口,从二楼到街上,也挺高,他差点摔个狗吃屎,他一路跑着,追着,穿街串巷,四处张望,但人群里哪里还有宋扬的身影? 他万分懊恼的回了客栈,正好伊宁架着马车回来了,伊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董昭一屁股坐在客栈外台阶上,低着头说道:“宋扬跑了。” 伊宁淡淡道:“这样啊。” 董昭道:“他偷走了我的东西!” 伊宁还是淡淡道:“那又如何?” 董昭吼道:“我的剑,我的秘笈,我的银子,都被他偷了!这个小人!” 伊宁道:“早料到了。” 董昭怒道:“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笑话好吗?” 伊宁却道:“想想昨晚。”然后就走进客栈里去了。 昨晚?昨晚怎么了?董昭回忆起来,想到龙骁说他俩是伊宁侄子的时候,宋扬是高声喊着:我是钟离观的弟子!而他则是大方说自己是钟离观弃徒。是那时候就有这么大分别吗?他再想了想,不,在外方山的时候,宋扬看见了他的《太乙经》,他却自己收起,之后也没给他看,这一切源于自己的私心,源于自己对钟离观的人的不信任。而且,伊宁待二人不是一碗水端平的,明显更倾向自己一点,这也让宋扬生出离去的想法。所以,宋扬想的是,你自己说自己不是钟离观的人了,凭什么还霸占着钟离剑,《太乙经》?你去当伊宁的侄子吧,我可是钟离观的弟子!想到这里,董昭终于想明白了。而且,伊宁区别对待的意思,肯定也是想让他自己离去吧……这个女人……精啊。 但他仍然高兴不起来,跟被猴耍了一样。 这时候伊宁在他背后道:“走了。” 他回头:“走?去哪?” “京城。” 董昭道:“京城?我还想去找宋扬……” “找个屁。”伊宁说道,看样子她真的巴不得宋扬走。 董昭起身:“被人背叛,真的好不甘心啊……” 第9章 闲园寻师 马车很快往北而去,两匹瘦马换成了一黑一白两匹高大骏马,马是龙骁送的,都是上好的千里马。除此之外,还送了许多洛阳特产以及五坛陈年花雕,董昭不由得感叹龙骁的做派,出手真大方。而伊宁早上出门,带回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里边装的什么董昭也不知道。 过了黄河,一路向北,凉风阵阵,愈吹愈寒,伊宁驾车的手仍然是那么稳,眼神永远那么平静。而董昭,思绪万千,这些日子,他如同一片落叶般,不知何处是根。 一路上,两人没有过多的交谈,时光荏苒,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冬日了。 寒风如刀,董昭早换上了厚的粗棉衣,躲在车厢内避风,他看伊宁,仍然是那一身青色丝绸长衫,翠绿的绸腰带,辫子上还是扎着红色的丝绦,跟那时就没变过。他想,或许武功高的人不怕冷吧? 马车从南门入城,车轱辘吱呀吱呀的转着,眼前的风貌让董昭倍感震憾,高大的城廓,厚重的城墙,威武的甲士远比之前看到的官兵更雄壮坚毅。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两边林立着各种商铺酒楼茶馆,每一家都远比其他小镇上的更大,建的更精美。各式各样的人流,车马,穿梭在街道上,有穿貂裘坐大轿的达官贵人,有穿粗布推车的力工小贩,有一身直裰,翩翩风流的书香公子,也有一身褴褛,打杂讨生的穷酸掮客。 马车入了街流,便如小鱼入大海一般,丝毫不起眼。马车穿过南华街,又转入阜成街,绕过西山寺,过了桥,驶入瓦桥坊后,坐在马车上的伊宁望着街道,怔怔出神,街道边很多人看见了她,一眼认出,就开始喊“阿宁阿宁”,热情的凑过来打招呼,一路走,一路有人喊,伊宁一一点头,过了瓦桥坊,往北走了一里地,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董昭只见宅子上有块大匾,上书:闲园二字。 伊宁道:“到家了。” “家?这就是你的家?” “是。” 董昭仔细打量着,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下有三阶台阶,门旁围墙有两人多高,门上有铜狮脸门环,台阶旁,还有两个石狮,而宅子旁边,并无其他房屋。 他难免想,伊宁是不是哪个高官权贵的千金?怎么有这种宅子? 伊宁上前拉住门环,轻轻扣门,很快,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待门开时,门内出现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左右的男子,两鬓有些斑白,个头比董昭矮点,小眼睛,高鼻梁,厚唇短须,穿着一件棕色衣服,另一个是个二十左右的女子,比伊宁矮半个头,瓜子脸,柳叶眉,明亮大眼,鼻梁跟男子很像,轻唇如朱,一身水绿色长裙,脚上是一双青色绣花鞋,腰系一根红色丝带。这女子一入人眼,便让人眼前一亮,难以挪目。这两人似是父女,又似是管家跟丫鬟。 “徐叔。”伊宁对男子道。 两人见了伊宁,眉开眼笑,女子轻启朱唇,露出雪白的贝齿,高兴道:“是姐姐!姐姐回来了!” 徐叔也笑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四年多了啊……”说罢他双手有些颤抖,上前抓过伊宁手臂,女子也高兴的抓着伊宁的袖子,显得很激动。 伊宁道:“还好吗?” “好,好,好……”徐叔连说了三个好,转手抹了一把眼睛。 “这位是?”女子看到董昭,瓜子脸惊讶了一下,发出疑问,徐叔也转过头来看着董昭。 董昭拱手:“在下董昭。” 伊宁道:“进去说。” 四人进门,徐叔见有马车,于是出门赶着马车往后门去了。董昭见状,问道:“我们马车放哪?” 女子道:“董公子放心吧,家里有马厩,货仓。” 董昭这才打量这院子,进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被围墙围住,却也极其宽敞,地上是石砖铺就,步履踏上,却没有任何不平之感,墙角处有几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树,笔直而坚挺。西侧是一张石桌跟五个石凳,看颜色跟地上石砖是同一种石头。东侧是一个凉亭,凉亭内也有桌椅,还有琴台。凉亭有走廊连着北边主屋。走廊两侧,摆满了盆栽草木,董昭看到有些居然是药草,他甚觉惊奇。沿着走廊走,进了主屋,先是一个大厅,厅侧有厢房,厢房外有小院。出了大厅,再穿过一段长廊,是后院,后院比前院还大,后院不是砖石地板,而是土质地。让董昭惊讶的是,后院东侧那一边,摆满了兵器架,上边的兵器让他驻足了好一会,各种长短兵器皆是森森寒光,一看就是上好的兵器。 后院西边,是内堂,内堂之后,还有厨房,仓房等其他房间,厨房外有口水井,而仓房边上挂着鸽子笼。后院西北角,是后门所在,马厩也在那里。 董昭明白了,这是府邸。但是让他奇怪的是,除了那两人,他没见到其他人,不该有下人和婢女吗? 伊宁给董昭指了临近后院的一间厢房,说道:“你住这。” 董昭随即进门看,说是厢房,但是里头却很大,大床,大桌,茶几,椅子都是实木的,而且擦的净亮,幔帐被褥枕,烛壶柜炉盆,一样不少,都是新的。他恍惚,他哪里住过这等房间?在钟离观,那都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一间房。 伊宁道:“休息下吧。”随后她就离开了。 董昭在房间里这摸摸那看看,新鲜感跟落寞感一起从心窝溢了出来,这算是有个家了吗?他坐在一张梨木椅上,怔怔出神。少时,那女子端着点心跟茶水,敲了敲门,董昭开门,微微一笑。女子也回以微笑,说道:“董公子饿了吧?先垫下肚子吧。” 董昭道:“有劳有劳,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没说名字,却反问道:“我今年二十,你多大?” 董昭道:“二十二。” 女子道:“那你叫我小兰吧。” “小兰?” 女子嫣然一笑,款款出门而去。 董昭有些失神,喃喃道:“长得真好看……” 黄昏时分,小兰来了,她轻叩门,说道:“董公子,吃饭啦。” 董昭连忙开门,再次看见那张俊俏的瓜子脸,董昭道:“这么快吗?” 小兰又是一笑,说道:“快随我来吧。” 董昭随着小兰的香风,穿过廊道,到了内堂的一间大房内。房间里摆着一张大的八仙桌,桌子上铺满了八个菜,还有一壶酒。董昭懂的少,只认得鸡鸭鱼肉,不知菜名。 徐叔跟小兰都在一旁,他们招呼董昭坐,董昭见他们不坐,便问道:“大叔,小兰,你们为何不坐?” 徐叔道:“大小姐还没到啊。” 是了,在门口的时候,徐叔也喊大小姐,可是这府里只有大小姐吗?不该有老爷夫人吗? 很快,伊宁进来了,她不再是走江湖的大辫斗笠青衣劲装模样,而是换上了一身淡红色的襦裙,头发一半挽起,一半披在身后,头上还是那根红丝绦系在头发间,并无其他饰物。整个人完全没了江湖气一般,端庄的像个大家闺秀,只是这个大家闺秀长得有点高。 她开口道:“坐吧。” 徐叔跟小兰才坐了下来。董昭好奇的打量着伊宁,伊宁侧目道:“你看什么?” 董昭道:“没想到你穿女装还挺好看的。” 伊宁道:“吃饭。” 小兰道:“姐姐年轻的时候,不知多少京城的年轻公子喜欢呢。” 伊宁道:“多嘴。” 董昭道:“她六十岁还有这等模样,那年轻的时候肯定是倾国倾城啊。” “嗯?”徐叔跟小兰手上的筷子一齐惊的掉下来。 伊宁蹙眉:“谁六十?” 董昭道:“你啊,在外方山的时候,你自己说你六十的……” 徐叔笑道:“大小姐她骗你的,你不要当真。” 小兰笑道:“你们可真有趣,我姐姐哪里老了?就算是现在,想娶她的还不少呢。” 伊宁筷子往桌上一顿,说道:“我二十八!” 董昭道:“原来你二十八,骗的我好苦,以后在外边喊我表弟,不要喊我侄子了。” “噗。”徐叔直接把饭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小兰筷子一放,笑的打跌。 伊宁没好气道:“你们还笑。” 董昭也笑了道:“不笑了,表姐。” 伊宁道:“赶紧吃。” 徐叔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大小姐,今晚要出门吗?” “要。” 小兰道:“去苏大人那里吗?” “是。” 徐叔给伊宁倒上一杯酒,说道:“九年多了,大小姐还没找到郭大侠吗?” 伊宁筷子一停,说道:“没。” 董昭停下筷子:“郭大侠可是郭长峰?” 伊宁转头:“不错。” “你找他作甚?” 伊宁瞥了他一眼:“少打听。”董昭闭了嘴。 小兰接话道:“人海茫茫,哪那么容易找……” 徐叔道:“这四年大小姐你去了哪里?” 伊宁道:“西域。” 小兰道:“西域?那可真够远的,离京城万里吧。” “不止。” 董昭听的西域二字,也慢慢停下筷子。 徐叔道:“大小姐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伊宁停顿了一下,然后道:“找。” 小兰道:“姐姐你这是何苦啊?” 徐叔道:“大小姐,四年前你二十四,今年你可二十八了,再找两年,你可就三十了……” 伊宁道:“那又如何?” 徐叔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默不语。 小兰道:“姐姐你莫管我爹爹怎么说,你想找就继续找呗。”伊宁没有说话,也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董昭却多嘴道:“有空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呗。” 伊宁瞪了他一眼:“少打听!”又把一盘糖醋鲤鱼往他面前一推,道:“吃。” 董昭道:“我不吃荤腥,我是道士……” “狗屁道士。” 董昭讪讪,心想被赶下山的那段日子,吃过虫子,死鱼,早就破了荤腥了,也罢,于是夹着一块鱼,往嘴里一塞,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她们的话,喉咙一咽,一阵刺痛,卡鱼刺了!他捂着喉咙,要咳,伊宁见状,喊道:“张嘴。” 董昭张嘴,伊宁拿起一杯酒直接就给他灌了下去,烈酒入口,喉似火烧,董昭更难受了,转过头去背着众人一顿咳,好一阵,总算是没事了,他粗重的喘着气,脸色通红,完了,这次酒也喝了。他回头看见小兰已经捂着肚子在笑了,笑的花枝乱颤,而伊宁仍然举着一杯酒,问道:“还要吗?” 董昭连连摆手,这个女人肯定是故意的整他的。 伊宁道:“吃完。” 董昭挤出一张笑脸,说道:“好。”于是踌躇的拿起筷子,仔细盯着鱼,生怕再遇到刺,样子认真极了。他眼睛一瞟,发现小兰在憋着笑意,另一只手已经在捂着肚子了。 徐叔说道:“好了好了,这小伙子老实的紧,大小姐你就放过她吧。” 伊宁轻微哼了一声,继续吃饭了,小兰也不笑了。 良久,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饭后,伊宁去了后院马厩跟仓房,她把从洛阳带回的那个箱子取来,打开,翻出几件东西,用锦布包起,然后从马厩牵出龙骁送的那匹白马,马上鞍蹬,挽绳,囊袋都已经配好了,是下午徐叔配的,带好包袱后,她一跃上马,出了门。董昭看着,他也不知道伊宁去哪,到现在,他越发觉得这个女人神秘莫测。 夜色早降,月光出云。白马最终在一座名为苏府的大府邸门前停了下来,伊宁下马,拿上包袱,有侍卫前来,拱手道:“伊小姐来了,快请。” 伊宁进门,有一锦衣公子,丰神如玉,锦冠玉带,大笑而来,近前连连摇手,喊道:“宁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可把苏哥哥我想死了,来抱一个。” 伊宁面无表情:“滚蛋。” 锦衣公子也不恼,赔笑道:“你看你,这一回来就跟我说这话,这是我家,我能滚哪里去?” 伊宁道:“杏春坊啊。” 锦衣公子笑容一滞,说道:“你能不能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多伤咱俩的感情啊……” “屁的感情。” 这时,一个身穿华丽紫衣的老者慢慢走了过来,此人身材中等,走路四平八稳,双眼炯炯有神,额上皱眉三五条,颌下灰须两三缕,不怒自威。 “什么杏春坊啊?”老者问道。 锦衣公子连忙挤出笑容,说道:“爹,您听错了。” 伊宁拱手道:“苏伯伯。” 老者姓苏,名博,是朝中大员,锦衣公子是他的儿子,苏骅。苏博打量着伊宁道:“瘦了。” 伊宁答道:“还好。” 苏博道:“快进来坐,外边冷。” 苏骅道:“爹,她不怕冷。” 苏博略微瞟了一眼苏骅:“多嘴。” 伊宁与苏博肩并肩走着,苏骅走在后边。 走过三重院落,进了一间大厅,落座,有清秀俊丽的丫鬟上了茶点之后,苏博开口了:“你啊,还是莽撞了,朝廷命官,你当着百姓的面,给呛死在粥锅里了,若是当时有人振臂一呼,那些饥民岂不是就反了?” 伊宁道:“看不惯。” 苏博道:“哎,你这脾气……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我知道你不会让百姓反,可你出杨江镇,先是遇上了卢彬,后在小柳镇遭朝廷外庭刺客,你已经被朝廷盯上了……” 伊宁道:“我知道。” “本来朝廷还给你发了海捕文书,但是被我截下了,外庭对付不了你,朝廷便会动用内廷高手,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暗杀,这阵子,你不要乱走,待家里就好。” 伊宁道:“无妨。” 苏博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我知道龙王都奈何不了你,但是,这是京城,你还没到落英那地步,别逞强。” 伊宁道:“我有分寸。” 苏博叹了口气,说道:“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你在江湖上可以,在京城权贵太多,你纵使武功再高,很多人能不惹就别惹,听苏伯伯的。” 一旁的苏骅道:“爹,人家宁妹妹好不容易来一回,您老就喜欢耳提面命,说点高兴的不行啊?” 苏博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还教训起我来了?” 苏骅道:“孩儿不敢。” 伊宁拿起包袱,双手托着,说道:“送您的。” 苏骅接过去,放桌子上打开:“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 只见苏骅解开锦布,一把拿出一张虎皮,一展开,他眼睛都圆了,这是白虎皮?这么宽?这么长?这老虎多大啊?爹,您怕冷,这虎皮当褥子极好啊!” 苏博并不惊讶:“你打的虎?” 伊宁道:“是的。” 苏骅手不停,他把虎皮一递,早有下人接过去,随即又翻出一个长条木盒,一打开,是一朵枯萎的花,什么花他不知道。 “这是?”苏骅疑问道。 “天山雪莲。”伊宁答。 苏博一惊,说道:“我中原丢了西域数百年,天山雪莲,国库都不曾有……你竟然采到了……” 苏骅又翻,又是一个长条盒子,他一打开,惊的眼睛更圆了:“这参?人形?这多少年啊,这么大?这么长?” 伊宁道:“百年有余。” 苏博道:“这礼也太重了……” 苏骅再翻,还是一个长条盒子,一打开,光芒闪眼,他嘴巴圆了,问道:“这是笛子?这材质是?” 伊宁道:“昆仑红玉。” 苏骅一把将笛子拿起,这笛子一尺多长,通身绯红,毫无瑕疵,光彩夺目,孔眼有致,入手温凉,毫无凹凸感,这是顶级材质,而且是大匠所造,价值恐怕无法估量。” 伊宁对苏骅道:“送你的。” 包袱内只有四样物品,却样样难寻。 苏博道:“阿宁你费心了,礼太重了,老夫受不起啊。” 伊宁道:“您受得起。” 苏骅摸着笛子,爱不释手,试着吹一下,笛声悠扬,他面若桃花开,高兴道:“我的宁妹妹对我也太好了……” 伊宁坐了一会,三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不久,伊宁便离开了。 闲园内,徐叔也在翻箱子,伊宁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个箱子里,件件是宝贝,不知道她哪里弄来的,一张大花豹皮,一支五十年何首乌,一大块狗头金,一块洁白如雪的玉璧,翠绿无暇的玉箫,一支狼毫笔,那狼毫,好像是雪狼的尾巴尖,还有很多珠子啊,小瓶瓶罐罐什么的。小兰,徐叔眉开眼笑,董昭目瞪口呆,这都是稀世奇珍啊……伊宁从哪得来的?不过想想,这女人本事大得很,洗劫山寨的事情怕是没少做,也就释然了。 夜里伊宁回来后,见董昭正在前院凉亭里看月亮,她走过去,说道:“跟我来。” 董昭随她走过去,穿过庭院,来到伊宁的居所,伊宁的房间就比他的大的多了,他正观看着房间摆设,虽然不算华丽,但也非寻常可比,桌柜,椅子都是用上好的漆层层刷的,随手一抹,锃亮无比。花瓶,摆饰都简雅脱俗,还有一个大书柜,上边密密麻麻放满了书,排列的整整齐齐。除此之外,还有精美的梳妆台,妆奁,屏风,这比他那间房好上太多了。伊宁也不忌讳让他进自己闺房,倒是让董昭开了眼界。 没等他细看,却见伊宁摆动一盏油灯,书柜便咔咔的开了,露出一张暗门,他惊奇不已。随伊宁走进暗门,进门有台阶往下,走下去一转两转,到了底,底下是一张檀木做的供桌,供桌上早就摆好了供品,烛台,但是,没有香纸。供台上方,有两幅画卷,是卷起来的。 “跪下。”伊宁突然说道。 董昭看着伊宁凝重的眼神,对着供台就跪了下来,伊宁上前,轻轻解开两幅画卷上的细绳,画卷铺下,左边画着一个男人,白面无须,长身玉立,手持书卷,长衫飘扬。右边画了一个女人,身材窈窕,眉淡目明,清丽无双,一身紫衣,双手交叉置前,手上是一双手套,手套上还画了点点纹络。 董昭看到那个女人,惊呼道:“是她,紫衣沈姐姐!就是她带我上钟离观的!” 伊宁道:“磕头。” 董昭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然后道:“她把我送上钟离观,说以后会来看我,后来却再也没来了……”说完董昭不禁流下泪来。伊宁默然,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悲伤之感。 董昭抬头看那画,画边上还有小字,左边是:兄陆文轩。右边是:嫂沈落英。 董昭瞬间明了,为什么伊宁会千里迢迢把他带回京城了,因为她已经知道他俩是同门,而这宅子,应该就是沈落英的家。他终于来到了沈姐姐家里,但是却没见到沈姐姐,而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是沈姐姐的小姑子!他这辈子竟然被她们一家人救了两回,这可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 董昭转头看着默不作声的伊宁,问道:“沈姐姐去哪了?” 伊宁道:“走了。” 董昭道:“走了?去哪了?难道说?” 伊宁道:“别瞎猜。” 董昭道:“我想知道沈姐姐……” 伊宁打断:“改口。” “改口?” “叫她师傅。” “师傅?你刚才让我磕头是要我拜沈姐姐做师傅?” “不然呢?” 伊宁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董昭,说道:“她教过你。” 董昭想起了沈落英在救他之后教他呼吸的画面,看来伊宁早就知道了,于是说道:“她确实教过我。” 伊宁道:“以后。” “嗯?”董昭疑惑,伊宁明显话没说完,但他知道伊宁说话一向不利索。 “叫我师姐。” 董昭道:“是,师姐。”说罢又要磕头,伊宁一手止住了他。 伊宁道:“明天起。” 董昭等她下一句话。 “我来教你。” 董昭心中一震,她教?他沉思着,伊宁却喊道:“走了。” 两人出了密室后,董昭又想起一个问题,便问道:“你哥姓陆,你怎么姓伊?” 伊宁疑惑道:“有问题吗?” “你随母姓?” “随爹姓。” “你哥随母姓?” “随爹姓!” “那你怎么来的?” 伊宁看着他的脸,缓缓道:“我哥捡的。” 董昭愕然,难道说伊宁跟自己一样,也是孤儿?看他这幅刨根问底的样子,伊宁也有些烦,挥了挥手,让他回去睡觉。董昭回头,喊了一句:“师姐?” “还有事吗?”伊宁回头问道。 “我以后能一直叫你师姐吗?” “当然。” 董昭满心欢喜,这秋夜的风似乎也不那么冷了,他昂首挺胸,轻轻踱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想想今夜很多疑惑解开,他觉得心里有些石头终于沉了下去,轻松不少,就像一片飘落天空的树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 我是沈落英的弟子,青衣女侠是我师姐!躺在被窝里,他都在想,想着发生的这一切,很像做梦,他一掐大腿,知道这一切很真实,无比的真实,当晚,是他睡的最香的一晚。 翌日一大早,小兰就来叫他吃早饭了。 董昭早就起了,见小兰来,便问道:“小兰姑娘,你全名叫啥?” 小兰也不见外,说道:“我啊,我叫徐蕙兰,我爹叫徐治。” 小兰倒是利索的很,全说了,想必伊宁早就跟他们交流了很多了,小兰很聪明,很贤惠,谁娶到真是谁的福气,他这样想。 早饭完后,伊宁就带他到了后院,伊宁换上了一身劲装,护腕长靴,红丝绦扎起长发,显得英气勃勃。两人盘膝相对而坐,伊宁双手上抬,董昭也双手上抬,伊宁吐气,董昭也吐气,两人呼吸功法一模一样,但心境不一,董昭满脑子疑问,却没说出来。 伊宁道:“如何?” 董昭道:“我体会不到丹田。” 伊宁道:“别人丹田。” 董昭道:“我们呢?” 伊宁道:“我们气海。” “气海?” “脐下二寸。” 董昭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往那里掐了掐,什么也感受不到,还是一脸疑惑。 伊宁道:“你是死海。” “我的气海是死的?那怎么办?” 伊宁道:“吐气。” 董昭吐气。 “吐完。” 董昭吐到没气可吐。 “闭气。” 董昭闭气。 “引气。” 董昭一懵,怎么引?他闭着气,不能说话。 伊宁双手缓慢打出一套手决,然后结印,示意董昭照做,董昭照做完,还是没效果,闭气憋的他难受的紧。 “重复。” 伊宁继续打手决,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董昭照做,但闭气让他满脸通红,憋一会,实在憋不住了,他张开口,大口呼吸起来。 伊宁道:“继续重复。” 董昭知道吃苦的时候来了,他也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一来就是这么难受的练法。 “百遍千遍。”伊宁面若寒霜,斩钉截铁道。 董昭心一狠,又开始闭气起来,连续五六次,只是闭气的时间长了点,手决打的快了点而已,并没其他感觉。 伊宁道:“引出为止。” 董昭不敢有丝毫懈怠,一遍一遍练着。 伊宁看出他的浮躁与不安,说道:“忘记所有。” 董昭便开始试着沉下心来,他闭上眼,回忆着手决,继续重复做。 此时,小兰走过来道:“姐姐,苏公子他们来了。” 伊宁听完起身,对董昭道:“练到日落。” 董昭一咬牙,沉下心来,到日落就到日落…… 第10章 武如登山 主厅里,已经来了六个年轻公子,大的三十来岁,小的二十五六,各自带着个小厮,小厮手上捧着礼物。小兰忙忙碌碌,上好茶水干果等招待着众公子。 来的全是公子哥,没有一个姑娘,伊宁没有女子做朋友吗,好像还真没有,她毕竟是习武之人,性格淡漠,身材又高,与那些足不出户的家中闺秀不一样,当初在京城,也没少人对她指指点点。 伊宁换了一身女装,来与他们相见,到了堂厅里,众公子皆起身作礼,苏骅道:“听说你回来了,他们可都激动的很呐,这不,我一大早就把他们喊来了,怎么样,够意思吧,宁妹妹?” 伊宁道:“够意思。” 一个体态颇大的公子走过来,一脸笑意,眯眯眼都快成了一条缝,硕大的脸一笑起来更大了,这胖子道:“阿宁,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老贾来的仓促,都没带什么好东西过来,这个东西你先收下。”说罢一旁的小厮把一个锦盒奉上。伊宁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愉悦之意,转手交给了小兰,说道:“谢过老贾。” 一个头上戴花的公子,脸上爬着痘,看上去有点麻,他笑道:“贾胖子,送了什么啊?不会是定情信物吧?” 贾和道:“放屁,你李麻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跟阿宁乃是互相最信任的朋友,你小子那时候是没被阿宁打够是不是?” 李麻子也不恼,他仍然笑道:“是谁当初骑着马,在大街上当宁姐的面说要娶她,结果……哎,一匹青鬃宝马,就被宁姐一巴掌扇死了,你贾胖子尿都吓出来了……” “哈哈哈哈……”众人齐笑。 伊宁瞪了一眼李麻子,说道:“别揭人短。” 贾胖子脸色有点红,李麻子没心没肺还在笑,这时,一个头戴网冠的翩翩公子说道:“你们平日里一个个称兄道弟,阿宁一回来,你们就互相揭短,什么德行……” 伊宁看过去,是熟人,名叫华卿,她上前道:“你也来啦。” 苏骅道:“他当然得来了,我喊的吗。” 华卿道:“当初你把我扔西山寺宝塔顶上,当时把我吓得要死,说实话别说尿了,屎都快出来了……我爹不依不饶,甚至把这事捅到了皇上那儿,好一阵子才罢休,从此之后,我爹不让我跟陆大人还有你来往……” 另一个瘦高公子道:“那你怎么想通了的?” 华卿道:“后来当了官,才知道什么是尔虞我诈,什么是官场之上无朋友……想想当初其实是我先捉弄阿宁的,她其实也就吓吓我,后来还不是把我带下来了……” 众人有的唏嘘,有的感叹,在座的公子活在京城,哪有不通官场的。 瘦高公子也是旧识,叫高舒平,伊宁道:“舒平,可好?” 高舒平拍拍胸脯咧嘴一笑道:“你看,我好着呢。” 伊宁微微动容,看向一边角落没说话的那个,说道:“顾章和。” 此人生的也算英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一笑,露出一对虎牙,说道:“宁姐,我也来了。” 李麻子打趣道:“章和你要笑就笑,别龇牙啊。” 贾胖子也笑道:“就你李麻子事多。” 华卿道:“阿宁你这些年去了哪?你自十年前离开京城,四年前回来了一趟之后,便一直在外边吧?” 伊宁道:“天南地北。” 苏骅道:“真怀念你十六岁的样子啊,那时候哥要不是订了婚,就该娶你的。” 贾和道:“可惜你看不上我,纵使我贾家万贯家财也……” 伊宁道:“现在挺好。” 李麻子感慨起来:“一转眼,你走了那么久,等你回来的时候啊,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家室俗物缠身,我们都大变样了。” 贾和道:“难得你李麻子说句人话。” 伊宁道:“可还顺利?” 李麻子叹道:“并不顺利,我也想随你游遍天南地北,不受这京城的羁绊多好。” 伊宁道:“可以啊。” 苏骅道:“他也就说说而已,我们也只能羡慕你了,一身青衣,一把宝剑,泛舟大湖,穿越莽林,踏遍雪山,纵马大漠,谁不想如此啊……可惜我们没你那本事。” 高舒平道:“其实我也略懂武功……” 伊宁道:“要切磋吗?” 高舒平连连摆手,笑而不语。 顾章和道:“我倒是想跟宁姐习武。” 伊宁道:“哦?” 顾章和道:“我哥在边关当校尉,据说边关的鞑子很凶残,我想练成一身武功,跟我哥去边关效力。” 伊宁道:“有志气。” 高舒平道:“但是,你家就你跟你哥两个男丁吧,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伊宁道:“确实如此。” 顾章和一阵沉默,苏骅道:“边关鞑子这两年确实开始嚣张了,听说过阵子有鞑子使团要来京城,说是商议什么边关榷场之事。” 华卿喝下一口茶:“哼,刺探虚实罢了。” 李麻子道:“鞑子看我们就像贾和看宁姐一样。” “嗯?什么意思?”众人问道。 “不怀好意呗。” “哈哈哈哈……” 贾和气极:“李麻子我弄死你!”说着就朝李麻子身上打,李麻子一边遮挡一边笑,说道:“我错了我错了,老贾,诶诶诶别打脸。” 贾和狠狠打了他几下,而后说道:“你就是嘴欠。” 苏骅笑着道:“你们两个歇着吧,你们手里的礼物怎么还不送上去啊?” 贾和送过了,他端坐在那里,瞥一眼李麻子,说道:“你送的啥啊?” 李麻子道:“你管我送的啥!” 高舒平,华卿,李麻子,顾章和一一送上礼物,伊宁也都是打开一条缝看一眼,一一收下,小兰微笑着收起。顾章和走近时,他多瞅了小兰几眼,小兰也与他对视一笑。 “章和?你是不是喜欢小兰姑娘啊?”李麻子问道。 “啊?”章和被这一问,有些不知所措。 苏骅道:“小兰姑娘秀外慧中,确实是良配。” “阿宁怎么说?” 伊宁道:“听小兰的。” 苏骅道:“你是想让小兰自己选?” 伊宁道:“对。” 众人皆不作声了。 伊宁的一众好友们送完礼,在伊宁家里聊了一会之后便各自离去了。离去时,伊宁也一一回礼。顾章和走前偷偷瞟了小兰几眼,又被李麻子看见,一路出门一路笑他。 董昭没有吃中饭,他仍然在练气,伊宁也没有理他。 午饭之后,小兰喊住伊宁,说道:“姐姐,苏公子送的什么东西啊,这么重?你来看。” 伊宁当时瞄了一眼,黑乎乎的,很沉,她出于礼貌,没有当即拆开,也不是很清楚是什么,想来一定不是凡品。 她回去看,礼物都摆在她的闺房里,苏骅的礼物是一个人头大的木盒,木盒是防潮的,也很贵重。她打开木盒,映入眼前的是一块黑乎乎的铁块,仔细看还泛着点红蓝色,比秤砣大一圈,起码三十斤重。 小兰跟在一旁,说道:“这难道是寒铁?” 伊宁仔细打量,说道:“不,是玄铁。” 小兰道:“那这礼物也太贵重了。” 伊宁道:“打把刀吧。” 小兰道:“青虹刀夫人带走了,姐姐正好可以用这块铁重新打造一把青虹刀出来。” 伊宁道:“不错。” 小兰道:“而且有个很厉害的匠师就在京城。” 伊宁道:“取纸笔来。” 小兰很快取来纸笔,伊宁握笔沾墨,就开始画图,不多时,一把刀的模样便画了出来,流线型,弧度略弯,刀背有开口,刀身上画有纹路,形似游龙,刀柄如龙尾,看上去极具美感。旁边还附有长度,宽度的尺寸字样,以及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详细。 小兰道:“姐姐记忆真是惊人,这居然跟青虹刀一模一样。” 待墨干,伊宁卷好图纸,提起玄铁就出了门。 从瓦桥坊往北,走了足足五六里路,在关山民巷里的一间老屋停了下来,老屋里有打铁的声音响起,伊宁抬脚走了进去。 一个赤膊伙计见来人是女客,马上穿上一件汗衫出来,问道:“客官,要打点什么?” 伊宁把玄铁往台上一放,说道:“请欧师傅。” 伙计知道是大客,马上去喊人了。很快,一个灰发褶皱脸的老者出来,拱手说道:“姑娘气度非凡,想必这盒子里不是凡品吧?” 伊宁打开盒子,老者眼睛一亮,一把捧起,眼睛仔细打量,手上转来转去,不敢放过一丝一毫,越看,眼睛越来越亮,嘴里说道:“玄铁,真的是玄铁!世间罕见的玄铁!” 几个打铁的伙计也好奇的凑过来看,一个个发出惊叹之语。 老者放下玄铁,问道:“姑娘想打造什么?” 伊宁道:“里边谈?” 老者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伊宁提着玄铁,大步走入,老屋里边还有一间待客的大厅,伊宁坐下,老者陪坐,伙计上茶后,伊宁示意老者关门。 老者见伊宁如此慎重,便知此事不一般。伊宁拿出图纸,递过去,说道:“打这个。” 老者打开图纸,眼神难掩震惊之色,说道:“这是青虹刀啊!姑娘你要用玄铁打青虹刀?” 伊宁道:“正是。” 老者道:“敢问姑娘是沈落英的什么人?” 伊宁道:“传人。” 老者道:“沈家刀法举世无双,青虹刀一出,世间莫有敢争锋者,这是天下闻名的凶兵啊!” 伊宁道:“可打造否?” 老者注视伊宁:“青虹刀出世,必将伴随腥风血雨,姑娘你,我可不知你是何样人。” 伊宁道:“我叫伊宁。” “伊宁?青衣女侠伊宁?”老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伊宁道:“只管打刀。” 老者道:“可以,不过我要高价!” 伊宁伸出两根手指。 老者道:“两百两?” 伊宁道:“是。” “银子?” “黄金。” “成交。”老者继续说道,“不过,这把刀必须我一个人亲手打,时间最少一年。” 伊宁道:“勿传外人。” 老者道:“这个自然,只要你来的时候没人跟踪,我这些伙计没人会说出去的。” 伊宁道:“我去取钱。”很快,伊宁去了又回,提了一百两黄金递给老者。 老者道:“她是你何人?” 伊宁道:“是我嫂嫂。” 老者收下黄金,说道:“原来如此。一年之后,来取刀吧。” 伊宁告辞,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菜摊,被一个老伯喊道:“阿宁?真是阿宁啊?” 伊宁转头看去,那人一身灰白,脸黑而褶,约莫六十上下,她眼睛一亮,说道:”陈伯。” 陈伯哈哈笑道:“一转眼,你都长成大姑娘了,真好啊……” 伊宁上前,看着他的菜摊,菜摊上萝卜白菜居多,有些还蔫了。 陈伯道:“这些年你去了哪儿啊?闲园一直都是徐治跟小兰住着,我们这些邻居都差点以为你嫁外地去了呢。” “在外游历。” 陈伯道:“是这样啊,陆大人带出来的人我是信服的,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可是……” “陈伯。”伊宁打断了他。“家里好吗?” 陈伯叹了口气道:“好的话就不用出来卖菜了……” 伊宁道:“菜我买了。” 陈伯急道:“这怎么使得……” 伊宁随手塞给他一锭银子,然后道:“您送我家。” 陈伯于是开始把菜摊上的菜放旁边的板车上,一摞一摞码好。伊宁问道:“您儿子呢?” 陈伯道:“死了,都死了……” 伊宁神情一滞,她知道陈伯的两个儿子在当兵,没想到都没了。 伊宁道:“您老伴呢?” 陈伯道:“床上躺着呢,天天咳……” 伊宁默然,陈伯推起木板车,脚步蹒跚,伊宁抬手接过车把,陈伯忙道:“这怎么能让你来?我来我来…” 伊宁看着他那干瘪的手,说道:“没事我来。”她推起车,陈伯那枯瘦的手不自觉的抹了一把眼泪,叹道:“多好的闺女啊…” 两人推着车,慢慢走着,良久,终于是到了闲园。临走时,陈伯已经泪流满面,伊宁宽慰了一番他才离去,他手里攥着那锭银子,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些啥。 日落时分,伊宁回到后院,董昭仍然坐在那里,还在憋气。 她说道:“明天再练。” 董昭仍然没起身,伊宁感觉有异,便转头看去,董昭道:“我腿麻了。” 伊宁一手伸去,将他拉起,他仍然站不稳,伊宁另一手直接印在他肩头,董昭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进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脚很快就不麻了。 董昭惊奇,他问道:“武功境界怎么分啊?” 伊宁沉吟一会,转身道:“跟我来。” 董昭随着她走着,穿过亭廊,走过堂厅,来到了伊宁的书房里。 他进去之后仔细打量着,书房很大,布置古朴,洒扫的纤尘不染,一张红黑色的书案放置在书房主位,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后边一张太师椅,两侧都是书架,书架上古籍不少。他暗自惊奇,不想伊宁还有这样的书房,想必她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 伊宁坐于太师椅上,说道:“想问什么?” 董昭一听,说道:“似乎听黄师兄说过武如登山什么的。” 伊宁遂提笔,墨早已磨好,取出一张熟宣,写下四个字:武如登山。 董昭问道:“武道之境该如何划分?” 伊宁瞟了他一眼,说道:“无有划分。” 董昭不明,伊宁又提笔,写了下去,她笔不停,字如龙蛇蜿蜒,一看就知道不知练了多久,才写的出这么一手好字出来。 片刻,只见伊宁在“武如登山”四个字右边写了一首诗。 遥望青山行色匆。 近山方知何为峰。 隐没林中难觅踪。 磨平跬步不见终。 身化青山不老松。 缥缈漫笼虚雾中。 登来顶上无尽功。 踏碎山巅我为峰。 伊宁止笔,朝着宣纸上吹了口气。笔锋如刀,字字皆如有生机一般,映入董昭眼中,他反复看上几遍,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伊宁出乎意料的又拿起了笔,问道:“哪句?” 董昭道:“不是一人所写吗?” 伊宁道:“不是。” 这时小兰走进书房,对伊宁道:“姐姐,我让我爹去陈伯家了。” 伊宁抬头道了一声好。小兰看见纸上的诗,笑道:“还是让我来给董公子解答吧。” 董昭道:“小兰你懂啊?” 小兰笑颜如花,笑道:“这有何难?” 她从伊宁手里接过狼毫,说道:“这第一句‘遥望青山行色匆’,讲的是不懂武的人,这句是少林明佑大师开的头。”然后她挥笔,在这句诗底下写了“明佑大师”四个字。 董昭道:“那第二句对应的就是初习武者对吧?” 小兰道:“对,就像董公子现在一样,这句诗是山东大侠吴汉兴所接。”她又挥毫在那句诗下写了“吴汉兴”三个字。 “那第三句呢?” “第三句讲的是入门之后的人不知先练何功,心念繁杂,这句是洛阳的施大哥写的。”她又在那句诗下边写了“施瑜”两个字。 “这第四句讲的是习武者初学有成但是难以冲击高深武功,故而此句有无尽幽怨之气。这句诗是山西的辛大侠所写。”她又在这句下边写上“辛吉”二字。 董昭道:“那这第五句‘身化青山不老松’应该是大有所成吧?” 小兰道:“不错,这第五句讲的是人习武终有所成,堪称一方豪杰,此间后人取个化字,与臻至化境所言相同,这是郭大侠所写。”而后她慢慢的写下“郭长峰”三字。 伊宁的眼神抖了一下,董昭神色也颤了一下,郭长峰,不就是伊宁要找的人吗? 小兰继续道:“这第六句,讲的是习武大成,堪称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此间取个虚字,人称虚境,这是赫连飘所写。”然后她写下“赫连飘”三个字。 董昭问道:“这是个女人?” 小兰道:“是。” 董昭还要开口,小兰语速变快,说道:“这第七句,是彭真人接的。” 董昭惊道:“‘登来顶上无尽功’,这算是很厉害的人了吧。” 小兰道:“是的,这对应的就是虚境之上罕世高手。”说罢,她写下彭渐二字。 “那这最后一句,‘踏碎山巅我为峰’这么霸气,肯定是绝世高手吧?” 小兰笑道:“真聪明!这句诗就是我家夫人所写。”说罢,她写下“沈落英”三个字。 八句诗,下边八个名字,一一对应。 小兰道:“这是十多年前,夫人在四方馆与天下英雄相聚的时候谈武而作,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什么样才算高手,因为武术百家争鸣,各门各派的功法不一,深浅难测,这首诗也只是形容而已。” “只是形容?” “不错,比如你路上碰见一个人,他可能是一流高手,也可能是绝世高手,你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而且化境及之下都是内力催生真气,化境与一流也不好分。” “那虚境与化境才有明显的分别?” “对,入虚之后,真气化真元,功力大增。而虚境之上的罕世高手其实也是用真元,只是真元更加凝实罢了。” “那绝世高手呢?”董昭更感兴趣了。 小兰道:“绝世高手可以聚元成形,化虚为实,内力达到人之巅峰。比如夫人就可以直接从水缸里拔出一把冰剑来,然后将真元附于其上,以一把冰剑斩断铜柱而不损分毫,也可以将真元附于衣服上,刀枪不入。” “这等厉害吗,我只记得她袖子一扇,就凭空扇死了五个人。”董昭震惊不已,这绝世高手竟然如此可怕。 小兰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夫人厉害啊?” 董昭叹道:“师姐已经在第二层了,我还只是倒数第二层,……我猴年马月才能达到她的境界啊?” 小兰道:“估计是这辈子也达不到了,要知道,明昙大师,七十五岁高龄才被天下人认为是绝世高手,而彭真人,至死也只是罕世高手。” 谈到彭渐,董昭叹道:“人生不过百年,寿元终有尽时,七十已是古稀,人言习武可强身,可习武者,几人能善终。” 小兰道:“夫人三十岁就已经是绝世高手了,可惜……” 董昭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小兰看向伊宁,正欲开口。 伊宁打断道:“你去吃饭。” 董昭心中一凉,看来她们并不愿跟他谈起沈落英的事,他叹了口气,只得出书房,找饭吃去了。 书房里只剩小兰跟伊宁,小兰道:“姐姐你不信任他啊……” 伊宁道:“不到时候。” 小兰道:“也是,董公子经历的太少了,京城那些往事……” 翌日,天刚亮,董昭就起床了,打开门,就看见伊宁朝他走来,只跟他说了两个字:继续。董昭又跟昨天一样练习,只是憋气憋的久了一点,手诀熟练了一点,所谓的“引气”他根本没摸到门槛。 这一天伊宁让他练到月明才让他吃饭。 第三天更过分,让他练到子夜。 第四天他头上顶了个碗练到子夜。 第五天月明时分,终于,他感觉他的气海位置有了波动,憋气太久后,一丝气从那里飞了出来,游窜到他的肺腑里,感觉不那么难受了,气海波动之后,他反复练习引气,终于,他的气海不再是死海了,随着引气上百次后,气海甚至开始翻涌了一般,他小腹一阵温热,他也大汗淋漓。 他高兴的喊了出来:“我成功了!”说完头上顶的两个碗“哐当”掉地上了。 随着他喊声震荡,伊宁如鬼魅一般,霎时间就出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伊宁道:“可以了?” 他点头。 伊宁道:“碗摔了。” “啊?这碗我不小心,一激动就……” “去休息。” 董昭麻利起身,奇怪,今天他居然脚不麻了。 一过又是两三天,伊宁又教了董昭一套行气拳,共九式,让他照拳法练,直到气海随时可随心翻涌为止。董昭日练数百遍,无数次重复,无数次挥打,终于是体会了练武的艰辛。 京城东,一座黑森森的府衙内,一个黑袍男子手上捧着一本札子,正弯腰递到一只白净无比的手上。 这个男子便是那时察看卢彬尸体的那个人,徐经。只听他道:“韩廷钊去了洛阳,取出荒刀,挑战那龙骁,历百余招,铩羽而归…… 他对面上位坐着的是个头戴纱帽,一身绯色锦衣的男子,他的脸跟手一样白,白的渗人,不仅有一双细长的手,还有一双细长的眼。只见他接过折子,微微一笑,笑起来更渗人,他用细长的声音说道:“哼,内廷这几年养的人是一批不如一批了。” 他打开折子,粗略一看,而后看到某处,细长的眼睛变得异常凌厉。说道:“原来如此,西域……西域……天山冰脉掌,霜落神剑,雪山青鸾爪……我道江湖上哪里出来这么条过江龙,杀了卢彬,打趴龙王,还杀官……原来……” 徐经道:“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她在找郭长峰。” 绯衣男子道:“郭长峰比沈落英消失的还久些,朝廷都打听不到,她居然在找……” 徐经道:“掌印大人,伊宁如今就在京城,为何内廷没有任何动作?” 绯衣男子道:“她有个好靠山啊,苏博干预之下,她的海捕文书才发几天就被撤了,没有海捕文书,明面上的官府捕快就动不了,内廷就不用说了。” 徐经吃惊道:“原来是苏博?” 绯衣男子道:“不止于此,今年江北大灾,赈灾不利,官逼民反之事全被他默不作声呈送到圣上跟前,待第二天开朝,许右卿一派奏报赈灾如何如何之顺,圣上竟然指着他鼻子骂,故而许党下面很多江北的官员,贪赃的,枉法的,索贿的,几乎被苏博连根拔起,在江北杀良冒功的指挥使童超竟被其知晓,死谏之下,圣上竟然同意将童超斩首,许右卿都没保住。” 徐经道:“这苏大人好生厉害。” 绯衣男子道:“呵,这算什么,他以前那个学生陆白,大名鼎鼎的陆文轩,才叫一个狠呐。这文人若是杀人,拿起笔杆子一挥,就是尸山血海……” 而后绯衣男子叹道:“陆文轩,沈落英,教出来的人,这世上怕是也没几人可掠其锋了……” 徐经道:“内廷难道没有高手可以对付她?” 绯衣男子叹道:“也许,只有督主可以跟她一战,但是,到了这种地步的人,能不为敌还是不为敌的好,你说呢?” 徐经道:“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桀骜,为之奈何?” 绯衣男子道:“她与苏博关系非同一般,且回京之后也没出过门,先放着吧。” 徐经点头不语。 第11章 雪夜追凶 伊宁待家十余天,很少出门,她的朋友们倒是经常来看他,期间也看见了努力练功的董昭,甚奇之,尤其顾章和,高舒平与董昭相谈甚欢,常问其江湖琐事,董昭把知道的也一一解答,伊宁也不阻止他们交友。 已是冬日,北风愈寒,一夜寒云,飘起了大雪,瑞雪纷飞。 清晨,董昭破例没有练功,与伊宁,小兰在前院亭中观雪,小兰,董昭皆着冬衣,唯伊宁一身丝绸。 董昭道:“师姐不怕冷吗?” 小兰笑道:“姐姐练凝霜真气,不怕冷的。” 董昭道:“那怕不怕热?” 小兰道:“那也不怕啊,你看见姐姐出过汗吗?” 董昭看着伊宁那张白皙的鹅蛋脸,当初在烈日里走,确实没看见她掉汗。 董昭问:“我可以学那个吗?” 伊宁一脸平静,小兰道:“怕是不行,男阳女阴,凝霜真气属于极其阴寒的武功,不适合男人练的,而且,第一层都练不出来。” 董昭道:“为何?第一层应该不怎么样吧?” 小兰道:“第一层就两个字‘凝寒’。” “凝寒?什么意思?” 小兰道:“董公子既然学会了道源之气的呼吸法门,就应该知道人会打坐吐纳来修行,这‘凝寒’便是让你通过吐纳,提取天地间的寒气,引入气海,在气海中凝练成冰寒真气。” 董昭听的头都大了,问道:“提取寒气跟凝练没有法门的么?” 伊宁开口道:“没有。” 董昭道:“为何没有?” 小兰道:“人为热体,气为寒虚,本就相克,男子属阳,体内阴寒之气极易被内力驱散,而女子属阴,尚有修炼可能,但也极其难练。此功违背人体天道,所有窍门都需通过修行者自身去创,而每个人窍门都不一,所以也就没有窍门。” “等等,小兰,你说的违背人体天道,那练这种功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小兰一惊,伊宁瞥过来,说道:“没有后果。”只见伊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一用内力,那雪花竟然越变越大,顷刻之间,便成了拳头大的雪团,董昭目惊口呆。 伊宁随手将雪团一扔,说道:“你不必练。”然后她往雪中一指,说道:“去练拳。” 董昭毫不犹豫走出,于雪中打起了行气拳。 大雪纷飞,好一个瑞冬。 午时过后,有人急促的敲起了门,门开之后,苏骅快步走了进来,身上的雪都不及抖下,说要找伊宁。见面之后,苏骅道:“宁妹妹,帮我个忙,我的犯人跑了……” “嗯?” 伊宁知道他在刑部当差,官还不算小,平日里苏博教他事事具细,怎么会出这等犯人跑掉的事情?伊宁道:“详细说。” 苏骅道:“这个人叫贺红,是个杀人犯,前阵子在京畿南边杀了三十多人,事关重大,朝廷让京畿官员接手,好不容易拿住,本来抓在当地县衙,后来朝廷发文要送往刑部发落,这个差事落到了我头上。谁想上午刚进城不久,在城南顺祥街一带无人的街道,一阵风吹来,官兵皆倒,我也中了招,待到人发现时,犯人早就不知所踪。 伊宁道:“城门封了?” 苏骅道:“早就封了,从发现到封城门,不到半个时辰。” 伊宁道:“门吏怎说?” 苏骅道:“京城九门门吏皆道没什么人出去,大雪天,冷。而且,出城的,能追回的很快都追回了。” 伊宁道:“有的没回?” 苏骅道:“有几个,不过官兵出动,现在都在找。” “带我去看。”伊宁换上一身黑色劲装,红丝绦扎起头发,然后跟苏骅去了马厩,一人一匹马,出后门而走。出了闲园至瓦桥坊,早有几个捕快之类的跟上来,是苏骅的帮手,两人雪中骑马飞奔,身后四五人拼命追赶。 到了顺祥街那一带,两人停下,那一段事发地早站好了一队官兵,顶盔贯甲,持矛佩弩,于雪中站立。伊宁下马,看了看方向,说道:“南北走向。” 她下马走两步,手一伸,又说道:“北风。” 她抬头,望向街北,不远处有座颇高的楼,三层,是个酒楼,但是今天没开张,锁了门。她几步一掠,凌空飘起,脚在二楼一点,又一飘,就上了三楼阁楼,惊得下边官兵侧目不已。 她在三楼护栏下往下一瞧,弯腰手一摸,手指上有些粉末,她嗅了嗅,然后一跃下来,轻轻落在雪上,然后走到苏骅身边,她伸出手指,看着上边点点的白色粉末,说道:“失神散。” 苏骅道:“这是什么?” 伊宁道:“迷药。” 苏骅抬头看着那座酒楼,说道:“你的意思是救犯人的人是在阁楼上洒的迷药?” 伊宁道:“是。” 苏骅道:“我明白了,那人是借着这大雪的掩护,这北风,在楼上洒下迷药,让下边过的官兵被迷倒了的。” 伊宁道:“还算聪明。” 苏骅道:“那他怎么带人跑的?” 伊宁手一指街道两侧,说道:“这些,可疑。” 苏骅皱眉道:“这些房子里都搜查过了,什么也没有发现,人也没有。” 伊宁瞟了他一眼,问道:“为何无人?” 苏骅一愣,说道:“这里本来应该有人住的,但一个月前好像人都搬了……” 伊宁道:“卖给谁了?”她指的是那些房子。 苏骅道:“这,待我去查……” 伊宁道:“来不及了。” 她继续道:“找密道。” 苏骅一惊,随即招呼官兵捕快干活,很快,这些官兵捕快就用脚踢开了街道两边的房屋,又进去搜查了。哐当哐当的翻东西声音不断传来,苏骅眉头紧锁。 伊宁道:“若是你救?” 苏骅等她下一句。 “你怎么救?” 苏骅一沉思,说道:“在楼上往下借着风雪下迷药,然后救人,然后遁走……” 伊宁道:“当我没问。” 苏骅道:“那你说?” “我话少。” 苏骅叹气:“你慢慢说……我有耐心。” 良久,苏骅终于听完了伊宁的推测,但他道:“你说这条街离城外不远,有密道?可是房间里什么也没发现啊,还有,挖密道,那挖出来的土放哪?城外有护城河,这得挖多长?” 伊宁道:“何时捕获?” 苏骅想了想,说道:“一个半月前。” “何时发文?” 苏骅道:“一个月前。”然后他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这街两边房屋是一个月前买下的!这是早有预谋的!” 伊宁道:“不笨。” 苏骅又开始沉思,说道:“这不是一个人干的吧?” 伊宁道:“如果是我。” 苏骅道:“你肯定没问题。”然后苏骅又惊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个高手?” 伊宁道:“是。” 这时,捕快出来了,说道:“我们还是没找到地道口……” 苏骅不由骂了声废物。 伊宁走过去,路过那捕快边上,忽然说道:“酒味?” 那捕快道:“我没喝酒,只是这后边有个酒坊,我伸手摸了一把酒糟……” 伊宁丹凤眼一亮,说道:“带我去看。” 很快进了酒坊,里边也够宽敞了,一个棚子里放了好几个大木桶,木桶里装的都是酒糟,那么多酒糟,还有味,那就说明一个月之内还酿过酒,想必是那劫囚的那帮人待的据点,伊宁想找对地方了。她让人把桶子都挪开,可是桶子下面什么也没有。 她想了想,问道:“酒窖在哪?” 一个官兵回答道:“在这边,很小。” 伊宁走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地窖一般的酒窖,里边只有茅房大,只有几坛浊酒,酒窖却有点深,一侧还有木板墙。 伊宁看着地窖里那木板墙,说道:“拆了。” 几个下来的官兵捕快,就拿起兵器撬的撬,砸的砸,终于砸出一大块黑色的泥墙,伊宁一手戳去,手很快就陷入泥墙里,她拔出手,说道:“原来如此。” 她头也不回的出了酒窖,苏骅不明,伊宁道:“哪里没动?” 有个捕快道:“也就厨房那边了,臭死了。” 及至厨房,灶台边上有四桶泔水,臭味扑鼻,不知放了多久。而她看一眼铁锅,并无什么灰尘。 伊宁道:“是这里了。” 她回头说道:“你们走开。”苏骅等人闻声后退。 伊宁一发力,长腿一扫,四桶泔水齐刷刷划向另一旁,底下露出一个案板,案板之下是黑色泥土,一旁的捕快道:“这之前已经看过了。” 伊宁道:“土很绵软。” 捕快于是拿着一把铲子铲了起来,不到一尺深,“嘣”的一声闷响,好像是铲到了木板上。官兵捕快飞速挖开,掀开那层木质隔板,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子出现在眼前。 苏骅道:“好家伙,还会埋洞口。这泔水臭的一般人看都不看,底下铺了一层泥,难怪别人搬开一瞥就走了。你来之前我还叫人还原了一下,这四桶泔水又搬了回来,原来在这里。” 一个捕头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下。” 伊宁道:“点火把。” 火把点好,伊宁拿起火把,当先跳了下去。 地道并不高,却挖的很直,正好可供人猫着腰过,伊宁带着四个捕快走地道,官兵跟着苏骅留在城门口,苏骅在城楼上,一旦发现出口,就让捕快发信号,苏骅立马带骑兵杀过来与伊宁汇合。 地道足有四五里长,有捕快问起泥土放哪了,伊宁道:“酒窖。”捕快才恍然大悟,这么大的酒坊,怎么会只有茅房大的酒窖呢?原来如此。 火把照下,地道底有脚印,看起来很新鲜,像是留下不久的,捕快们暗暗激动不已。到尽头时,伊宁停下脚步,说道:“到了。” 顶上用火把一照,有块石板,两个捕快上前,用力顶,脸涨的通红没推动,伊宁道:“我来。”她上前,一掌震出,石板立马被掀开,光进来的时候寒风也吹进来,几个捕快立马打了一个哆嗦,护住火把。 伊宁当先跳出,洞外放眼望去全是雪,白茫茫一片,有小丘起伏,小丘鼓起像一个个坟包。此时天还没黑,四个捕快出了洞,为首的一个说道:“还好这洞没封死,这说明他们走的仓促,根本来不及封洞。” 伊宁道:“犯人有伤?” 一个捕快接话道:“有,左腿被打折了。” 一个年轻捕快道:“这里,好像是城南的一片乱葬岗,距离南门足足五里,一个月打五里的地道,属实惊人。” “看,那边有个木屋。” 几人出发往木屋奔去,及至门前,一个捕快一脚踹开门,屋子里陈旧而杂乱,有一张床榻,都快散了,并没有生火的痕迹,但是地上有些黑泥巴。” 年轻捕快道:“对了,这泥巴,就是地道的那种泥巴,我们找对了。” 另一个道:“我们发信号吧?通知苏大人带骑兵来?” 伊宁道:“不急。” 那个捕快道:“那怎么找?脚印都让大雪盖了。” 伊宁出门眺望,此时天很快就要黑,雪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拖得越晚,脚印痕迹肯定越难找,她看着前方,土丘之间,只有一条平坦的路。 她招呼四个人,说道:“沿着路追。” 一个捕快道:“对,他有伤,只能走平路更快。” 又沿着路跑了一两里,地势越来越开阔,五人停了下来,此时,伊宁眼尖,看见了一串狗脚印。 她说道:“这里。” 捕快道:“这是野狗或是狼的脚印。” 伊宁道:“身上有伤。” 捕快恍然大悟,狼与狗的鼻子对血腥味最灵啊。五人沿着狗脚印一路走,追出三四里,追到一片山坳下,狗脚印只在四周乱踩,没有靠近山坳,山坳那边是一个小木屋。天色已晚,小木屋里似有火光。 伊宁道:“找到了。” 她一跃而上,踏雪无痕,径直冲向小木屋,四个捕快抽出腰刀,紧随其后,随着屋内一声大喊:“什么人!”一个高瘦个的年轻男子打开门冲了出来,他拿着一把雁翎刀,一身黑衣,怒目而视,他看见四个捕快,怒道:“小看了你们,竟然追到这儿了!” 他见伊宁飞快靠近,随即左手一抬,一支小巧的弩箭自他手臂射出,直射伊宁头部,伊宁速度不减,伸手一抓,弩箭便到了她手中,反手掷出,那汉子大惊,以刀磕开弩箭,但是被这一箭的劲力一震,直接退到了木屋门边。 伊宁右手一翻,五指生出五枚冰片,一洒,那汉子见寒光袭来,不敢再用刀磕,挪转身子,闪到门内,但一枚冰片还是擦着他胳膊而过,溅出一道血花。 伊宁停于门外,说道:“束手吧。” 那汉子在门内答道:“想不到公门中竟有这等高手,真是小看了你们了,不过你们也别小看我了,有胆子就进门试试!” 伊宁道:“点火。” 一个捕快开始点火把,另一个也开始点。 那汉子听得此话,怒道:“你……可真够狠的!” 一个捕快欲要上前破门,伊宁一抬手拦住,右手指向门槛,捕快细看之下,那里竟然有根小丝线,拉的笔直,他立马不作声了。 这个人并不简单。 而后那汉子在屋内,见屋外没了声音。说道:“呵呵,虚张声势是吧?点啊!” 伊宁示意四人后退,她手指一弹,一块薄冰飞出,那门槛上的细线“噗”的断了,然后,一阵雾粉自门内喷出,雾粉之后便是几根削尖的木条齐刷刷射出,吓得四个捕快流出冷汗来。 陷阱一触发,那汉子握着刀,在门边作势要砍,却感到雾粉跟木条都扑了空,心中一惊之时,“砰”的一声响,他的身子横飞了进去,他靠着的木墙被一脚踹个粉碎,他啊的一声大叫,跌在一个木榻边上,嘴角溢血。 五人闯入屋内,屋中间生了个火,左侧有个木榻,几把破凳子,榻上有个头发披散,脸上带血痕的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裘,那男子正对着五人怒目而视。 一个捕快举着火把,说道:“就是这个逃犯贺红!” 伊宁看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说道:“兄弟?” 握刀的男子站起来,擦了一把血,说道:“是,我大哥杀了人,我来救他,怎么的?” 伊宁道:“他该死。” 榻上贺红笑了,笑完之后用低沉的声音道:“我该死?那家人难道就不该死?” 伊宁道:“哦?” 贺红道:“我家本是富裕之家,我兄弟好习武,在外游学历练,那李厚良趁我们兄弟外出时,勾结官绅,夺了我家家产,把我父母掳去当奴仆,我父母不愿受辱,求天天不应,告官官不管,含冤自尽,我家二叔三叔为我们出头被活活打死,你说,那李厚良该不该杀?” 伊宁道:“该杀。” 贺红怒道:“那你凭什么抓我?” 伊宁道:“你杀多了。” 贺红道:“我杀他一家,多么?” 伊宁冷冷道:“丫鬟也杀?” 贺红一愣。 “长工也杀?” 贺红不作声了。 “佃户也杀?” 贺红怒道:“他们拦着我,当然要杀了!” 伊宁语气冰冷道:“你也该杀!” 贺红怒极,却想不出话来反驳。 他弟弟道:“你这种人,早不出来为我家伸冤,现在我把我哥救出来,你却来抓了,好没道理!纵使你再有理,我也不会让你把我哥带走!”他重新握紧了刀。 伊宁冷冷道:“就凭你?” 贺红道:“贺青你快走!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贺青道:“哥,我会带你一起走的,放心!” 伊宁手一探,接过捕快的一把腰刀,狠狠一刀插进贺红大腿里,刀穿腿而过,将贺红钉在了床榻上!鲜血飞溅! “呃啊!”贺红厉声惨嚎起来。 伊宁道:“你带的走?” 贺青双目圆睁,怒发冲冠,手中握着雁翎刀,大喝一声,一刀砍了过来,伊宁一伸左手,两指“乒”的一下,稳稳夹住雁翎刀,一抖,刀分两段,一脚轻轻踢去,贺青被踹中肚子,再次摔倒在榻前。 贺红忍着剧痛,大喊道:“走啊!快走!你打不过的!” 贺青看着断刀,又惊又怒又惧,此时,四个捕快怕有变,对着贺青一拥而上,谁料贺青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直接一洒而出,四个捕快猝不及防,被洒了一脸,然后一阵晕头转向,就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贺青看向伊宁,伊宁纹丝不动,药粉对她并没什么用,他惊骇不已。 伊宁道:“你走吧。” 贺青道:“我走?” 伊宁道:“留命申冤。” 贺青喊道:“我要带我哥走!” 伊宁道:“你带不走。”她把一截断掉的雁翎刀刀身掷于贺青面前。 伊宁一字一顿道:“走——亦或——死。” 贺红吼道:“快走啊,弟弟,快走,滚啊!” 贺青一脸复杂,愤怒,踌躇,不甘的表情变换在脸上,那张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贺青最终扔下了那把断了的雁翎刀,看了贺红一眼,眼中滑落一串泪花,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进了雪夜里。 城楼上,苏骅看见远处一簇烟花飞上天空,照亮了一片阴云。 不久后,城郊乱葬岗,躲在土丘后的一双眼睛探出,望着那一队火把中的骑兵,以及随意被扔到木板车上昏死的贺红,那双眼睛再一次流下了泪水,待兵马走远,那人发了疯一般在雪地上无声嘶吼了起来…… 忙到亥时,苏骅跟伊宁终于带着贺红回到城里。 贺青逃走,伊宁糊弄过去了,反正四个捕快昏迷,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贺红就更不会说什么。 第二天,苏骅又抓到了几个在酒坊做事的人,一审之下,竟参与了挖地道,掩盖地道口等事,从犯抓回,贺红入狱待死,四个捕快离奇的保持沉默,没有提贺青的事情,也不知是何缘故。于是,案子就这么结了。 后来,四个捕快换上常服,齐刷刷跑到闲园,见到伊宁面之后便“噗”的跪地,纳头便拜,跪于雪中,说无论如何要拜师学艺。 小兰展颜一笑,说道:“四位大人,我姐姐连我都没收呢,你们就别跪着了,传出去可不好。” 一个捕快道:“小的本来以为苏大人带他妹妹来帮忙,谁知道她竟是大名鼎鼎的青衣女侠伊宁,是陆大人的妹妹,陆大人,陆夫人我等早就仰慕已久,今番无论如何也要拜师门下,出什么条件都可以。” 另外三个应声附和。 伊宁道:“有条件。” “什么条件?” 伊宁一指董昭,说道:“一个月后。” 四人一脸懵。 “打败他。” “啊?”董昭刚出来,就被莫名其妙卷入其中,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兰道:“对,四位一个月后再来,打败这位董公子的话,就可以拜师了。” 董昭问道:“单挑吗?” 伊宁道:“群殴。” 董昭一个哆嗦,差点没站稳,江湖规矩不都是单挑吗? 四个捕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习武多久?” 伊宁道:“不到十天。” “哈哈哈哈……”其中一个大笑起来,说道:“小的进公门前,跟师傅学过两年吐纳功夫,抓个贼,打两三个地痞根本不在话下,学了区区十天,到时候我单挑都行。” 又一个捕快道:“少说大话。” 小兰笑道:“但是他之前练了十年气哦。” “嗯?”四个捕快皆惊,练十年气,练十天功?世上有这种人? 一个捕快沉声道:“那这位董公子就是我们的对手了,好,这一个月我们回去勤加练武,必定一个月后击败他!”其他三个也如此说道。 而后,四人告辞离去,董昭不安的直挠头。 小兰道:“快去练武吧,这一个月,不要偷懒哦。”小兰说完扭着身子轻快的走了。 伊宁郑重的看着董昭,说道:“明天教你。”然后她拍拍董昭肩膀,也回房了。 翌日,后院摆了一个阵,一百零八根木桩分布在院中,九十六根二尺高,十二根三尺高,布成一个圆形,圆形又分成八瓣,一瓣十二根短的,一根长的,另有四根长的齐刷刷立于圆心。 伊宁站在一旁,说道:“踩上去。” 董昭听话的踩上一根木桩。 伊宁道:“面朝正北。” 董昭转向。 伊宁又道:“八卦会吧?” 董昭点头,身为道士,这些是知道的。 伊宁道:“从乾至坤。” 董昭脚踏木桩而过,从乾位走到了坤位。 伊宁催促:“加快!” 董昭于是又从坤踏到乾。 “全踏一遍。” 董昭于是又开始踏桩,一根都不敢放过,少顷,终于踏完最后一根,他开始有些热了,出了点汗。 伊宁道:“按顺序踏。” 董昭又按八卦排列顺序踏起,可是乾、坤、巽、兑、艮、震、离、坎并不相邻,董昭踏着踏着便踏错了方位与木桩,便被伊宁喊重来,如此反复,董昭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伊宁道:“运气踏!” 董昭立马又开始踏,他练了几天行气拳,气海随时可以翻涌,已经可以提至脏腑为他续气了,他暗暗运气,眼盯木桩,脑子里算着方位,不紧不慢的踏着,踏完一个方位,立马回中间四根高桩上找下一个方位踏,半个时辰下来,居然成功的没踏错一根,踏完了。 伊宁端过一碗茶,给他喝了,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当场喷茶的话:“一百遍。” 于是,董昭又练到了深夜。 第二天,无雪,但天更冷了,木桩上有冰,董昭鼻青脸肿结束了一天。 第三天,冰没了,董昭快了一点,早早收工。 第四天,两尺桩子变四尺,三尺桩子变六尺,董昭又是鼻青脸肿的一天。 第五天,桩子又结冰了,还下雪…… 第六天,大雪,不按八卦顺序走了…… 第七天,徐治看着躺在床上浑身是伤的董昭直摇头,伊宁端来一碗药喂他喝。 董昭问道:“师姐,这练得是什么功啊?” 伊宁道:“轻功。”随后伊宁丢下一本书给他。 他接过书,映入眼前的首先是三个字:幽影腿。 第12章 宴会波澜 又是一个雪天,生在南方的董昭头一次看见下这么多的雪,没练功的时候,他搬着凳子,坐在门口,望着雪花飘下,开始思念童年时候的温馨,少年时候的艰辛,而如今,他不知道自己的路会在何方,自己以后又会往哪去? 他多次问徐治跟小兰沈落英去了哪,徐治只是叹息,小兰呵呵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他感觉到一种孤寂,一种身在异乡的不适应。想问伊宁,但伊宁话少,脸上很少有表情,他也就问的少了。她对他有莫大的恩情,他知道要去报答,但她的武功,智慧,都远远在他之上,似乎天底下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又该怎么报答?。他在闲园,吃穿不愁,只是被喊着练功而已。 没有人为难他,没有人冷嘲热讽,没有人打骂呵斥,难道不应该是件好事吗? 他想起了宋扬,对,那个狡诈的十八岁小人儿,他想着日后一定要找他算账!他想到了彭渐,就这么在他身边死去,甚至遗言都没说完……又想起了杨玉真,他也是个不爱笑,不爱说话的人,如今还会认识他吗?还有自己的家仇,凶手真的是那个唐桡,还是另有其人?都要他以后去查探…… 他回过思绪,一双丹凤眼看了过来,那清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不适应?” 董昭点头,他没有隐瞒。 伊宁道:“那就适应。” 董昭抬头,如同醍醐灌顶,他说道:“师姐,师祖他给我留了遗言,我日后若是要去完成他的遗愿,你会支持我去做吗?” 伊宁道:“振兴钟离?” 董昭道:“是。” 伊宁抬头望雪,半晌,说道:“可以,但是。” 董昭道:“但是什么?” 伊宁道:“不入他门。” 董昭蹙眉,说道:“你是说我以后不许重新作为钟离观的一员?” 伊宁道:“是。” 董昭低头思忖,手摩挲着凳子把,不知作何回答。 伊宁提醒道:“莫忘了。” 董昭又问道:“若是我以后入江湖,我该说是谁的门下?” 伊宁沉默了一会,说道:“青锋门。” “青锋门?” 伊宁嗯了一声,大步踏入雪中,她并未换劲装,一身淡红长袖霞衣,一双布靴,她径直走到兵器架前,左手双指往右一划,左边兵器架上一把单刀便跃然手上,她左手持刀,展袖而过,右手轻弹刀身,锵锵之声鸣入耳中,而后,她眼色如芒,霎时间,人如刀。 她持刀轻舞,董昭被吸引过去,只见她左手刀起转合承,一招一式,宛若天成,眼不随刀,手但凭心,如大道之天然,董昭愈看愈惊,开始十几招他还看的清,而后,那刀越来越快,后院那一角练武场上一人一刀化成漫天淡红色刀光,在雪中绽放风姿。 没有杀意,却让董昭看的遍体生寒,而后那风姿再次绽放,空中的雪,地上的雪,皆随人与刀,飞舞而起,如风起云涌,随后雪下的冰晶层寸寸开裂,化为碎屑随雪而飞。董昭想起了一个词:风卷残云。 随着锵锵刀鸣再次响起,那一抹刀光刺穿雪花,漫天冰雪随着那刀光的指向齐刷刷的落在围墙下,顷刻间堆成一个大雪堆,伊宁手中刀光化芒,此刻,董昭全身战栗不已,那刀芒杀机之盛,此生仅见! 伊宁手中刀芒再闪,一顿刷刷刷划完,她转身收刀,长吁一气,手一掷,单刀归兵器架原位,锵的落下,丝毫不差。 她转身便回,身无半片雪,从董昭身边走过她也没停,董昭仍然在震惊中,而后,他往远处看去,那堆雪被堆在围墙下,笔直而立,宛如一块雪碑,雪碑上刻着两个字:青虹。 董昭猛地惊醒!这就是青虹刀法?沈家的青虹刀法!他不管身上的伤好没好,大步跑进雪里,在兵器架上右手拿起那把单刀,想着伊宁练刀的样子,起手式,转承式,刀,手,腰,腿的位置,开始练了起来,如疯如魔,想不起了就闭上眼疯狂推演,再联想到自己自己学了好几天的踏木桩的步伐,想起刚刚伊宁脚踩的宫位,他不敢停歇,生怕自己一停下就忘记,这一练,又到了深夜…… 深夜,他又睡不着,点起蜡烛,看起那本《幽影腿》,看着看着,入了神,沈家的武功果然了得,他震惊不已,又跑到雪里,踏着木桩,练了起来…… 他的气海随着他这阵子的苦练,越发活跃,他甚至发现自己一掌能把一根木桩震裂了,他再次震惊,后来对着围墙上的砖头拍,拍的砖头上裂纹阵阵,正好被小兰看见了,小兰笑道:“董公子长进不小啊,可围墙要是被你打烂了,你得修啊。” 董昭咧嘴一笑,道了声抱歉,找了一块石头,拍了起来,石头碎屑横飞,他拍了几掌之后自己手也痛的紧,这时一双丹凤眼又看了过来,二话不说,一脚把那石头踢的粉碎,在他目瞪口呆之际对他说了声:练你腿去。 董昭悻悻跑去踩桩子了。 雪停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十,这天,久违的冬阳洒落在院子里。 大门开了,李麻子来了,这人自从那日来后就没见再来过,李麻子本名李烨,他比伊宁小点,他性子开朗,说话爱戳人短。只见他一身华装,披着狐皮大氅,进门就叨叨:“宁姐啊,你这是要当大家闺秀啊,回来这么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前你可不这样啊?” 小兰一身雪白裘袄,唇红齿白,笑道:“李公子,你知道我家姐姐的难处,而且她这阵子确实家里有事,忙不开。” 李麻子道:“能有啥事啊,她回来京城,我们哥几个罩着她,除了皇宫,我们哪里还不能去了,真是的。话说小兰,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哥哥动心了怎么办?” “动你个头!”伊宁没好气的说道。 李麻子笑嘻嘻道:“宁姐,我也就说说而已,你知道我的。” 伊宁道:“怎么了?” 李麻子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老子生日,京城五贤斋,我请客,你跟小兰都去,咱们热闹一回。” “谁老子?” 李麻子笑道:“错了,我不是老子,我是小子,怎么样,去吗?” 小兰道:“我就不去了吧。” 伊宁道:“去,吃穷他。” 李麻子笑的灿烂如花,说道:“赶紧来吃穷我,不过不在我家住个几辈子可吃不穷哦。” 伊宁道:“钱多啊你。” 李麻子道:“咱走吧。” 伊宁道:“稍等,换衣。” 换了衣服,伊宁交代徐治几句,就跟小兰上了李麻子的豪华马车,往五贤斋而去。 五贤斋,是京城有名的一家酒楼,哪怕是冬日,依然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三人下了马车,早有苏骅几人在门口等,见面一一寒暄之后,上了二楼梅花阁雅间。 酒是最好的汾酒,李麻子祖上是山西出身的进士,他是喝汾酒长大的,菜还未上,他就浮了三大白,红光满面,一脸麻子也如此光彩照人。 李麻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水,笑道:“今年二十有七了,如今,我李某人也算是官运亨通,家庭美满,托了兄弟们的福,当然还有宁姐,难得今天齐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满饮!” 众人齐举杯,开怀畅饮,有翩翩侍女轻迈莲步,一盘盘珍羞上了桌,色香味俱全,吃喝到好处,苏骅拿出那支伊宁送的红玉笛,说道:“今日我为李老弟献奏一曲,诸位倾听。” 苏骅离桌,雅间里边是有琴台的,苏骅熟练的一捻红笛,轻音吹起,笛声袅袅,悠然如怡,时轻快而灵动,时畅流而回缓,好曲!众人放下杯箸,轻轻合拍,李麻子更是两眼放光,激动鼓掌。众人也为苏骅的才华所惊讶。 一曲罢,苏骅笑着下来,众人喝彩。贾和道:“好一曲《渡江月》,苏兄真是才华横溢。” 苏骅抚着手中红笛,笑而不语。 伊宁起身道:“琴来。” 满座皆惊道:“伊宁这是要出手了吗?” 伊宁上琴台前,早有侍女搬来一把梧桐六弦古琴,置于琴台之上,伊宁安坐琴前,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试音,轻道:“好琴。” 她灵秀的手指快速拨动,铮铮之音如天外而来!轻拨漫捻之间,琴声透过每一人之耳,此刻,无一人不停下手中动作,倾耳静听。他们听的不只是琴音,而是宛如看见一幅幅画,苍穹大漠的孤寂,长江大河的豪情,隽秀峰林的意气,江南水桥的柔情…… 琴音绕梁,铮铮之声弹指之间已过一刻,随着琴音渐缓,思乡之情流出,欣喜与不安并存,归望故里,一声轻叹…… 琴音止,伊宁起身,下面鸦雀无声。 伊宁问道:“不好听吗?” 贾和拿着手帕抹泪,说道:“哪里是不好听啊,简直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古之《广陵散》也不过如此吧……” 苏骅道:“此曲何名?” 伊宁道:“《十年声》。” 高舒平问道:“这是宁姐你这十年来走遍天南地北,有感而作?” 伊宁道:“是。” 李麻子泪流满面,说道:“宁姐,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曲子,这份大礼,比什么都好……” 众人齐唏嘘。 顾章和道:“宁姐,当年你就是我们中间最有才的人,如今,我们已经跟你无法比了……” 小兰笑道:“哪有,你们有的本事姐姐也不会呢。” 这时,梅花阁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李麻子没好气的道:“谁啊?” 屋外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是小王。”几个公子皆惊,京城自称小王的,来头不是一般的大。 立马有小厮开门,一个英俊而不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外,他面如刀削,棱角分明,眼如火炬,颌下无须,锦衣玉带,有一股威严感,他是京城瑞王爷的儿子,朱枫。 朱枫微微一笑,一拱手,问道:“敢问方才之曲是何人所弹?” 众公子立马起身行礼,李麻子道:“是下官义姐所弹。” 朱枫看向伊宁,伊宁只是略一拱手,没说话,朱枫皱了下眉头,然后瞬间平复。 奇怪的女子,为何跟男人一般拱手行礼,大冬天一身丝绸长襟,面无粉黛,头无珠玉,耳无吊坠,却有一股独特的气质,说不上来。而且伊宁比他高,站着看他让他有种被俯视感,让他不怎么舒服。 朱枫勉强微笑道:“这位是?” 李麻子道:“义姐伊宁。” 朱枫道:“女子行礼,不该是屈身施一福吗?为何行男子拱手礼?” 苏骅等人一咯噔,要出事…… 伊宁道:“你是谁?” 她直接称呼你,而不是阁下,小王爷。朱枫听了这三个字很不舒服,他不认识伊宁,但看打扮,应该不是达官显贵,于是便提声道:“小王是谁?京城还有人不知小王是谁吗?” 伊宁道:“你有事吗?” 苏骅一咯噔,伊宁是个不吃亏的主,她武功极高,本就有傲气,岂能任凭别人甩脸色,于是他站出来道:“小王爷,我家表妹初来京城,不懂规矩,还请海涵……” 朱小王爷哼了一声道:“真是好直接啊,好没规矩,说话这么冲,真没教养,以后能活几年啊?苏骅,好好管管吧。”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几个公子看他没追究,心里松了口气,谁知伊宁道:“站住!” 这次轮到朱枫吃惊了,京城里头,除了皇帝跟他爹妈,谁敢叫他站住,他回头,一脸不善。 伊宁道:“谁没教养?” 朱枫见伊宁有怒气,便道:“哼,说的就是你这乡下丫头,不懂……啊!”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直接打的朱小王爷摔在门边,顺便一脚踏在其胸口,让他喊都喊不出来,那小王爷的保镖一看,立马亮兵器刺了过来,伊宁左手一伸,一缠,一抓,那兵器掉到了地上,她一手抓着那保镖的手腕,往后一带,直接将那人从窗户里砸了出去,掉到街上,发出惨叫,另一个保镖义无反顾冲了过来,也一瞬间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这等变故,让众人手足无措,苏骅要说话,伊宁道:“你闭嘴!”苏骅闭了嘴,手中握着笛子,脑子里在转弯的想办法。 伊宁俯身看着惊恐的小王爷,缓缓说道:“你哪家的。” 李麻子道:“宁姐,我没想到小王爷会来这……而且还说出这种话……” 伊宁对朱枫道:“我辱你了?” 朱枫道:“你敢这么对我,等我父王来了……让你死……” 伊宁将他一把丢开,说道:“我等他来。” 一座豪华的王府内,早有人通禀了瑞王,瑞王浓眉虎目,脸拉了下来,不怒自威,他沉声问道:“伊宁是谁?” 他府中有高手,一个近侍高手阮七道:“伊宁……青衣女侠伊宁……难道是她?” 瑞王道:“那是何人?” 阮七道:“前阵子百招内击败了龙骁的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瑞王抚须道:“比内廷的如何?” 阮七道:“内廷的韩延钊,在她之后去挑战龙骁,结果大败而回……” 瑞王脸色凝重,说道:“摆驾,去五贤斋。” 人马匆匆朝五贤斋而行。 五贤斋内,小王爷坐在桌前,伊宁他们几个依然吃肉喝酒,小王爷愤愤不已,他现在不敢开口,本来只打了一巴掌,后来放了句狠话之后,右脸又挨了一巴掌。 很快,五贤斋梅花阁的门开了,威严的瑞王带着阮七进来了,瑞王道:“伊宁何在?” 伊宁起身道:“我就是。” 瑞王端看了伊宁一会,阮七站在瑞王侧前边,手中握着随时准备出鞘的剑。 苏骅等人也齐齐向瑞王行礼。 瑞王问道:“因何打我小儿?” 伊宁道:“他骂我。” 瑞王看着两脸手印的朱枫,问道:“你骂她什么了?” 朱枫反咬一口道:“她先无礼的!” 李麻子道:“小王爷,这里我等加上侍女,小厮,十余人都看见了,你说话可要凭心。” 瑞王看向一边低头的侍女,侍女经不起他这么看,有些发抖起来。瑞王问侍女道:“是何缘由,你只管照实说。” 侍女跪下,发抖说道:“王爷请恕奴婢无罪!” “无罪。” 侍女将一切照实说来,瑞王一听完,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本是一件小事,权贵无视平民的尊严再正常不过,而伊宁却是站在平等相待的原则上对待的,瑞王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阮七侧过来说了句:“宗师不可辱。” 瑞王如醍醐灌顶,立马拱手道:“伊女侠见谅,是小儿纨绔,年轻不懂事,冲撞了阁下,本王代他向伊女侠道歉。” 伊宁有些讶异道:“好气度。”她倒一杯酒,说道:“我敬你。”她一饮而尽。 瑞王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真是不打不相识,今日是李家贤侄生日?那正好,咱们一起热闹热闹,诸位贤侄不会不欢迎本王吧?” 众公子立马道:“哪里哪里,能有王爷这等贵人赏脸来坐,是我等的荣幸!” 朱枫一脸不敢置信,瑞王照他头拍了一巴掌,说道:“臭小子,还不给几位兄长姐姐们敬酒。” 朱枫再不敢耍小脾气,乖乖敬起了酒。 酒过三巡,阮七道:“听闻伊女侠武功极高,能击败龙王,在下不才,想与阁下切磋一番,不知阁下能否答应?” 伊宁道:“可以。” 苏骅道:“这还在吃饭,这里打起来不好吧?” 朱枫倒是一脸期待。 伊宁道:“文斗即可。” 伊宁上前,伸出右手,阮七明了,也伸出右手,两手相握,阮七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内力握去,伊宁一脸云淡风轻,随后,伊宁内力一转,阮七感觉一股大力压来,手剧痛无比,脸都痛的扭曲了起来,再后,挣扎不过,弯下了腰。 阮七急道:“我认输,认输。” 伊宁还是云淡风轻的松了手,朱枫一脸不敢置信,瑞王也惊,阮七抖着手,脸还在时不时的抽……他感到了天壤之别,不过还好是文斗。 他已拱不起手,说道:“果然厉害……” 瑞王沉默了一下,也略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阮七什么水准他是知道的,放眼京城,想要招揽他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而伊宁比他强太多了…… 众人吃吃喝喝,眼看午时都过了,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的是两个身穿劲装的男子,一个拿刀一个拿剑,两人皆是身材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在伊宁眼中,这两人锐气外漏,锋芒逼人,比之阮七更强,是两个高手!她也蹙眉,不知两人何意。瑞王也蹙眉,他不认识这两人。 两人先看了一眼瑞王,行礼道:“寒山门韩通,毕升见过王爷。” 瑞王撇过头问道:“你等认识本王?” 那韩通道:“我二人在京城许久,王爷大名,我等早有耳闻,今日得见真颜,何其有幸。”一旁的阮七眼中却透露出不同寻常的光。 瑞王点头,两人双眼直射伊宁,说道:“听闻伊女侠武功高强,我二人不才,望伊女侠赐教一番!” 伊宁道:“我不想打。” 韩通眉毛一挑,说道:“莫非伊女侠怕输?难不成你是浪得虚名?” 伊宁道:“你们太弱。” 韩通,毕升二人脸有愠色,说道:“我等苦练二十余年,已臻至化境,伊女侠是看不起人吗?” 伊宁道:“可以。” 小兰起身道:“十天后,西山寺前。” 韩通,毕升二人道:“好,一言为定!” 伊宁道:“胜负,生死?” 二人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说道:“只论胜负。” 伊宁道:“我要赌注。” 二人脸色再变,说道:“比武还要赌注?” 伊宁道:“当然。” 小兰道:“赌注,黄金一千两,或者等价白银!” 瑞王惊奇不已,而苏骅李麻子等人带着期盼的心情看着这二人,仿佛就是两只肥羊。韩通一咬牙,说道:“就一千两黄金!不过,是二对一!” 瑞王脸色变了变,阮七却云淡风轻不说话。 伊宁道:“行,我徒手。” 韩通冷着脸,重重哼了一声,跟毕升转身离开了。 瑞王道:“伊女侠真有把握?本王可感觉,这两人不一般啊。” 伊宁淡淡道:“内廷的。” 瑞王大惊:“这二人是内廷高手?难怪如此锋芒逼人!” 阮七道:“韩通就是荒刀韩延钊,毕升就是旭日剑裴如炬!我曾见过他们。” 苏骅道:“别说一对二,就是一对四,我也押宁妹妹赢。” 阮七道:“很好,小的也想见识见识罕世高手的风范。” 瑞王道:“好,十日后,西山寺前见!” 众公子道:“十日后,我等也去为阿宁助威,不过,赢了之后,阿宁可要请客啊!” 伊宁起身拱手道:“多谢各位。” 随后她从长袖里掏出一个长条锦盒,递给瑞王,说道:“相见恨晚!” 瑞王接过,打开,是一支皇帝都难弄到的百年人参。他惊道:“本王如何受的这等大礼?” 伊宁道:“当然受得。” 瑞王打量着人参,朱枫也凑过来看,瑞王道:“臭小子,以后多跟哥哥姐姐们走动,听到了吗?” 朱枫连连点头,一句狠话,挨了两巴掌,一番好言,收获一支人参,他明白了什么。伊宁再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李麻子,说道:“这是你的。” 李麻子接过来,问道:“这是何物?” 伊宁道:“祛麻子的。” 众人哄堂大笑,贾和道:“阿宁你怎么给他这个啊,以后还能不能叫李麻子了?真的是!” 李麻子开心道:“你嫉妒吗?” 李麻子打开瓷瓶闻了闻,气味散开,一旁的阮七脸色变道:“这是……玉颜膏?天山派的灵药玉颜膏?” 伊宁惊讶的看了阮七一眼,说道:“懂的挺多。” 阮七撇嘴道:“这等消斑驻颜神药,一瓶要是卖给京城的千金,那是百两黄金啊!你竟然拿来送人……” 伊宁:“我乐意。” 小兰笑道:“姐姐肯定还有。” 李麻子惊的嘴都张大了,说道:“宁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在京城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找我!以后看谁还敢叫我李麻子。”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瑞王震惊,他年逾五十,经历过很多事,今天头一回这么震惊,眼前这个打扮平淡如水的女子,武功极高不说,出手的东西都是旷世珍稀,他眼中泛光,今日居然结交了一个如此人物,还真是不错。 宴席散去,伊宁并没有坐李麻子的车马回家,而是久违的跟小兰逛起了街,两人一高一矮,一红一绿,素颜平妆,在街上却引得不少人侧目回头。 小兰忽然哎呀一声说道:“我忘了,董公子跟捕快小哥比武也是十日后……” 伊宁道:“凑一起了。” 小兰道:“十天诶,他能做到吗?” 伊宁道:“可以。” 小兰又问道:“姐姐,你那人参好不容易从长白山找回来的,怎么就这么轻易送人呢?家里好像就七八根百年的了……” “无妨。” 小兰道:“你就是太大方了……真是像极了老爷。” 两人回到瓦桥坊,又看见陈伯在卖菜,小兰道:“陈伯真是太可怜了,这么冷还出来卖菜……” 伊宁道:“婶子怎样?” 小兰道:“上次爹去看了,开了方子,还用参给她补元气,好是好了点,可是陈伯要出来卖菜,家里也没人照顾婶子啊……” 伊宁摇摇头,走向陈伯的菜摊。陈伯见她俩来了,慈祥的笑了出来,说道:“阿宁,小兰,你们怎么来了?” “买菜啊。” 陈伯忽然一把冲出来,护住菜摊道:“不卖你不卖你,你去别处买吧。” 小兰哭笑不得,说道:“陈伯,你这是何苦呢?” 陈伯叹气道:“阿宁上次那一车菜,你给了五两银子,老汉我受之有愧,可家里老婆子要吃药……但后来,老徐大晚上还过来给老婆子看病……”他眼眶红了,哽咽道,“我怎么还能让你们破费买菜……” 伊宁沉默思忖,小兰道:“陈伯,我们都是街坊,乡里乡亲的,互相帮下怎么了嘛,您怎么还计较这个。” 陈伯眼泛泪光:“一直都是你们在帮我啊……我老汉什么时候才能帮的了你们啊……” 伊宁给小兰使了个眼色,对陈伯道:“早点收摊……” 陈伯含泪点了点头,待陈伯转身,小兰一把把一锭银子塞进陈伯手里,伊宁一手拉着板车,两人转身就走,陈伯大惊,大喊,可他腿脚不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姑娘拉起装满菜的板车远去,他看着手里的五两多的雪亮白银,泪水再一次滚落,他喃喃道:“多好的孩子啊……”。 回到家,徐治看着一板车的萝卜白菜,皱起了眉头:“你们就这么喜欢萝卜白菜吗?吃了多少顿了啊?” 小兰看着天空,说道:“天不错,我去切萝卜干晒……”说完也不看徐治,拔腿就跑了,徐治摇头叹气。 伊宁道:“没事。” 徐治叹气道:“大小姐你真是……跟老爷一个性子,你两真是亲生的吧?” 伊宁道:“不好吗?” 徐治道:“好,但是,天下像老陈这样的千千万万,你能救多少啊?” 伊宁道:“能救就救……” 徐叔摇头苦笑,不说什么了,他回头去厨房忙了,末了,回头说了一句:”那小子练的不错。” 练得不错?董昭么? 第13章 西山比武 董昭每天都在练,练气,练拳,练腿,练刀。 他熟练了很多,甚至会运气至腿上了,踏桩子的时候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他欣喜不已,后来他想来波漂亮的,从四尺高的桩子上一跃而起,想跳到围墙上,结果跌了个狗吃屎。 伊宁走到后院,手里拿了根小树枝,看见董昭爬起来继续踩桩子。 伊宁喊道:“巽到坤。” 董昭马上跳到中间,脚一挪,到了巽宫,一口气踏完那十三根桩子又返回中间,跳到了坤宫的桩子上,也是一遍踩完。 “震到乾!” 董昭照做,丝毫不差。 “坎离兑!” 董昭毫不犹豫踏出,他对这桩子已经无比熟悉,亦是一步不差。 “艮巽乾坤!” 董昭按顺序踏,根本难不倒他。 “下来吧。”伊宁道。 董昭从桩子上跃下,跑到她面前道:“师姐,有何吩咐。” 伊宁蹲下,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写下拳,掌,爪,指四个字。问道:“先学哪个?” 董昭也跟着蹲下,问道:“沈家武学这些都有?” 伊宁道:“无所不精。” 董昭想了想,指了指“掌” 伊宁在“掌”字下边画了五个斜箭头,分别写着:开山掌,朝宗掌,五方亟雷掌,刀锋掌,阎罗掌,噬心掌。 董昭道:“还有这么多种?你到底会多少啊?” 伊宁拿起树枝,在拳,掌,爪,指四个字外画了个圈,把四个字圈起来,然后画个大箭头,在箭头那一侧写上三个字:森罗手。 董昭看着三个字,想起了黄师兄的话:当世,论手上功夫,首推沈家森罗手,号称拳掌爪指,无所不精;擒拿点穴,无所不能。 董昭想了想,手指点向了“拳”那个字,伊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树枝,又在拳下边画了根长长的箭头,延伸到董昭脚下,在下边写上:崩山拳,裂空拳,归灵拳,虎炮拳,九相生花拳,厉拳,金鞭拳,一叶寸拳。 董昭开始挠头,这拳这么多种吗?他要学多久? 伊宁起身,见他难以抉择,便丢下树枝,说道:“学开山掌。” 董昭道:“可我想学拳……” 伊宁道:“先后罢了。” 说罢她脚一扫,地上的字迹瞬间如同被刮掉了一般,不剩一横一撇。 然后她开始提气,衣衫无风而动,脚下的灰尘开始向四周飞散,董昭有样学样跟着做,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后背,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伊宁打出一套掌法,共八式,非常简单,董昭也觉得简单。 伊宁道:“六十四变。” 董昭道:“不是练一百遍吗?” 伊宁道:“一式八变!” 董昭道:“怎么又只要练十八遍了?” 伊宁瞪了他一眼,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叱声道:“你蠢啊!” 董昭不明所以,抱着脑袋,一脸茫然,伊宁抬脚就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风中发愣。 他练到晚上,后来见到小兰,心中不解,便把这事告诉了小兰,小兰听着听着就笑弯了腰,说道:“还是你自己悟吧,哈哈哈哈。”然后她扭着柳腰就离去了。 后来徐治也知道了,笑道:“真是个憨憨……” 翌日,小王爷朱枫登门,说是来道歉,然后提着一些礼物进来,伊宁徐治好好款待了他一番,礼物太多太贵重,伊宁只挑了一支玉簪,其他无论如何也不收了。小王爷不干,徐治好说歹说他才提着剩下的礼物回去。 下午时分,董昭路过前院,看见伊宁坐在亭子里的琴台上,奋笔疾书,他好奇的走过去看了一眼,伊宁左手执笔,写的不快不慢,一手字写的是工工整整,铁画银钩一般,左边有一叠厚厚的熟宣,右边是写好了的,一张一张,铺在琴台一边,用小木块压住,正在晾干墨水。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右边写好的,不禁读了出来:天之道,万物循环,人之道,存气使然,故而古之王朝,皆重气数,古之圣贤,皆推气节,似我武者,有气则有力,气者,天道化也,力者,人之源也,气可增力,力则续气,应天道,循人源,此乃长久之法,故名道源…… 他喊道:“道源吐纳法?这是师傅教我的那个!” 伊宁道:“不错。” 董昭看着她写在笔下的字:森罗之九式,森罗贯体,气自出于腑,流曲池,过玉泉,聚三焦关,蔓于指腕,束五为一,气贯指尖,摧金断玉…… 董昭越看越心惊,这都是招式施展过程中运气经穴过脉的精要,伊宁这是在写秘笈!森罗之九式……他道:“这是森罗手?” 伊宁道:“森罗九式。” 董昭道:“你都能默写吗?” 伊宁停下笔,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早背完了。” 董昭道:“我可以看吗?” 伊宁道:“可以。” 董昭越看越心惊,有些高深的他还看不懂,像这森罗手,果然是包罗万象,全天下最好的手上功夫全都囊括在内,而且都是各门各派不外传的绝招,而森罗九式,化以拳掌爪指之类,那是千变万化,沈家武学果然博大精深…… 此后董昭上午练掌,下午练腿,晚上看书,进步神速,十天功夫一眨眼而过。 到了约定日期,四个捕快也早早有人通信,于西山寺前挑战董昭。 到了这一天,西山寺前格外热闹,一大早,很多人顾不得这冷风割面的天,早早赶到,伊宁的六个朋友,瑞王及其小王爷,还有京城各种江湖人士,甚至有些贵族公子,小姐都来了,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西山寺前有一块石砖铺就的地面,很大,地面下有三阶台阶,看热闹的都站台阶下。董昭换了一身劲装,四个捕快也是,五人相见,董昭拱手作礼,四人也还礼,一个捕快笑道:“今天定要胜你,伊师傅我认定了。” 董昭笑道:“手上见真章吧。” 四人撇过头去不理他了,董昭看到伊宁六个朋友来,又跟他们见礼,寒暄不提。 西山寺内,一个老僧正与伊宁相见,老僧法号度然,是西山寺住持,一脸慈眉善目,白须飘飘,他稽手跟伊宁见礼,说道:“数年不见,伊施主风采更胜当初,但佛门乃是清净之地,为何选在此处比武?” 伊宁道:“仅是切磋。” 度然和尚道:“阿弥陀佛,贫僧见外边那些施主,很多可是戾气深重啊。” 伊宁撇嘴道:“别端着了。”说罢竟然走上前去摸了摸和尚光头。 度然也不恼,一脸笑意道:“你这妮子,打小没事就来我这消遣我,还老喜欢摸我光头,京城都没谁敢摸我头的……” 伊宁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对我好。” 度然道:“你的成长我看在眼里,但也忧在心里,你兄嫂让人唏嘘,我这个做长辈的……哎……你说你老是天南地北跑什么呢……” 伊宁沉默不语,老和尚叹了口气。伊宁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度然手里,说道:“香火钱。” 度然拿起银票一看:“一千两?你哪来这么多钱?又洗劫了哪个土匪窝?这要是不义之财可使不得啊。”嘴上说使不得,但也没把银票交出来。 这时外边传来了喊声:“躲在寺里不出来吗?什么青衣女侠?胆小鬼!” 听见此话,伊宁跟度然一起出了寺门。及至寺外平地上,两个挺拔健壮的劲装男子,一个带刀,一个带剑,面色不善,正是韩延钊跟裴如炬。 那韩延钊旁边有个几百斤的经幢,看来是从寺门搬过去的,寺门外那里就剩一个经幢了。只见他右手一掌击出,那几百斤的经幢直接朝伊宁飞过来,伊宁伸出左手一顶,然后顺势往后一摆,那经幢就从她左侧滑了过去,到达经幢原本放置的位置,分毫不差。 伊宁道:“金子呢?” 韩延钊厉声道:“打赢了我们,还怕不给你金子?” 这时小兰一身白裘大氅,跑到伊宁身边,娇叱道:“赌注都看不到,还打什么?” 裴如炬道:“莫非我们还赖账不成?倒是你们的金子呢?” 小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说道:“喏,看好了,这里,白银万两!”说罢她拿出来晃了晃,交给了一旁的度然和尚。 度然和尚一手接过银票,另一只手伸出来,对韩延钊道:“该你们的赌注了。” 韩延钊道:“老和尚你瞎掺和什么?” 度然眼神凛然,说道:“施主戾气如此之重,莫非想跟老衲动手不成?” 韩延钊看着度然眼神,脸色一绷,居然然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了。 这时,底下人群里一个白面无须老者,掏出一张银票,他旁边一个侍从立马上前,把银票送到了度然和尚手里。度然和尚一看,好家伙,万两大银票…… 度然两手抓着银票,往袖子里一塞,然后稽首一礼说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请点到为止。” 伊宁今天没穿劲装,她是一身淡红色女装,白色布靴,衣袂飘飘,头上一根红丝绦扎起头发,鬓边飘着几缕青丝,既有女人的端庄,也有女侠的英气。 她负手而立,说道:“来吧。” 裴如炬道:“你说过一挑二的是吧?” 一挑二?下边人哗然,知情者知道这两人可都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血了,下边那个无须老者也是略微一蹙眉。 高舒平跟旁边的苏骅道:“一打二,打得过吗?” 苏骅道:“你太高估那两个人了,阿宁武功境界之高,天底下能跟她打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两个在我们眼里是无法企及的高手,在阿宁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 李麻子笑道:“怕啥啊,京城能有什么高手?” 顾章和皱眉道:“这两人很厉害……” 高舒平点点头,那边的老者似乎听到了苏骅他们的话,不禁好奇的瞟过来一眼。 伊宁伸出左手,两根手指向前勾了勾,居然挑衅这二人。 两人大怒,刀剑齐出,霎时间就掠至近前!劲气冲天,刀光森然,剑花乱舞! 韩延钊荒刀出手,抡了一个半圆,劲烈刀锋直扫伊宁下三路,裴如炬剑影如芒,直奔伊宁头颈而来,两人直接下杀招,将伊宁全身笼罩在刀光剑影之中!这哪里是比武,简直是要灭口! 伊宁抬起左脚,一脚挪开数步,韩延钊刀扑了个空,她看准了裴如炬的剑真正刺向,头一偏,剑从耳边过去,然后她右手闪电般出手,屈指在裴如炬的剑身上一弹,裴如炬一击不成,刚要横削,这一弹,一声清吟,大力传至裴如炬的手腕,他手腕直接一麻,眼看不对,身子赶紧往侧面一摆。韩延钊一刀不成,另一刀又出,风转流云,刀锋上挑,直划伊宁上身,伊宁一个铁板桥躲开,单脚撑地,顺势另一脚直踹韩延钊手腕,韩延钊撤刀后退,伊宁左脚一点,身子一翻,蛟龙翻身,先右脚一扫,踢开裴如炬的剑,左脚一蹬,直蹬韩延钊中门,裴如炬手腕被踢的一震,又被撇开,韩延钊见那脚来的快,想以刀锋挡脚,不料那一脚一滑,踢在他握刀柄的手上,一阵剧痛,他差点撒刀,连退七八步才止。 伊宁身子一转,如一团火云,直扑裴如炬,裴如炬一剑快如闪电刺来,伊宁直接单手呈爪迎上,眼看剑就要刺穿手掌时,那剑却在手外三寸处停住了,裴如炬寸步不得进,两人一瞬间僵在那里。 台下老者道一声不好,左右人齐刷刷对着他看。此时台上韩延钊缓过来,见两人僵持,伊宁正背对他,如此良机,岂能错过!他持刀而上,竟是刺向伊宁后心窝! 伊宁轻叱一声,手腕一扭,一缩,一股大力吸来,裴如炬的剑竟然脱手而出,那剑直接从她腋下穿过,奔韩延钊而去! “龙汲水!”台下老者喊了出来。只见裴如炬剑被她一手吸走,连人也连带向前倾斜,伊宁迅步向前,“砰”!一掌击中裴如炬胸口,裴如炬当即惨叫一声,倒飞而出,空中喷出一大片血花…… 同时,韩延钊眼看要刺到伊宁,谁料她腋下飞出一柄剑,直奔他而去,他大惊,以刀击剑,“铛”的一声,剑被磕飞,刀才停下,便被一只手抓住了刀背,韩延钊用力,却无法撼动分毫。 伊宁道:“你没吃饭?” 韩延钊脸已涨红,此时他才听到裴如炬的惨叫跟落地的声音,他心中慌乱不已。 只见伊宁一字一吐:“化——寒——之——息!” 一股寒意自伊宁手臂喷涌而出,荒刀立马染上一层霜花,霜花迅速蔓延,连带韩延钊的右臂直至肩膀与脸上也一起结了冰。 “啊啊啊啊!”那股冰冷的刺痛感韩延钊大喊不止。 伊宁右手往前一推,“砰”的一声爆响,荒刀当众被崩碎成无数片,叮叮当当散落四周,韩延钊亦喷出一口鲜血,倒飞三丈远,砸在地上,左手捂着结冰的右手佝偻着身子倒在地上痛嚎不止。 一对二,交锋不过十余招,裴如炬已经昏死,韩延钊也差不多了。 台下顿时一片欢呼,董昭,四个捕快,六个公子,连带小王爷,都大喊起来,一个个眉飞色舞。有的武林人士看了,议论纷纷起来,有的惊叹,有的叹气,还有的嫌打得太快没看清。 台下老者坐不住了,伊宁转过头来,双眼直视那无须老者,说道:“你要来吗?” 老者眨了两下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阁下下手也太重了……” 伊宁道:“还试探吗?” 老者没有说话,一摆手,有几个随从立马上去将两人抬走,然后他也离开,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伊宁一眼。 度然和尚开口道:“胜负已决——哎,蕙兰施主你这是干什么?” 小兰已经在他旁边掏他袖子了,她一边掏,度然和尚一边躲,小兰一边追,一边骂:“老和尚,快把钱给我。” 度然道:“什么钱?贫僧没看到。” 台下起哄,小兰很快从他袖子里掏出一大叠银票,望着那万两大票,眉开眼笑,她撇了老和尚,径直冲向伊宁:“姐姐,赚大了!” 李麻子道:“请客请客,中午五贤斋!宁姐请客!” 这时,许久不说话的瑞王开口了,笑道:“真是厉害,中午我请,走,我们去狮子楼!” 四个捕快不干了,上前道:“师傅,我们还没比呢?” 伊宁道:“那比吧。” 李麻子道:“你们四个什么武功自己没点数,跟宁姐比啥?” 四个捕快道:“非也,我等是跟董小哥比武。” 苏骅惊讶道:“你们跟董小哥比?他不会武啊?” 小兰道:“他练了一个多月了,可以了。” 瑞王问道:“董小哥是何人?” 董昭看着眼前这大人物,心里有些忐忑,毕竟他算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他不知伊宁会怎么说,不知是表弟,还是侄子。 伊宁平淡道:“我师弟。” 瑞王哦了一声,手抚胡须,打量了董昭一眼,说道:“一表人才啊。” 董昭低头拱手谢过。 四个捕快催道:“董小哥,该我们了,嘿嘿。” 董昭道:“请。” 五人到了寺门前,相距三丈远,董昭摆出了开山掌起手式,左手竖掌于前,右手平放于腰,双腿微曲。 那四人两前两后,摆成梯形阵,皆双手握拳,呈狮子搏兔之势。四个捕快中一个喊道:“董小哥,等会别哭,兄弟们,上!” 四个人迅速一冲而上,要包围董昭,董昭撒丫子就跑,绕着这石砖地打圈圈,台下一阵起哄,这是什么比武,不是四个大汉追着一个人揍吗?很多人摇摇头,转身离开。 六个公子目瞪口呆,这董昭打架就好比混混斗殴一般,哪有武侠那般身手利落的样子,几人不由问道:“这你师弟?” 伊宁点头不语。 董昭虽然在跑,但他牢记四人位置,步伐乱而有章,他一回头,看见一个稍胖一点的落在最后,他突然回身一掌,打向最近的那个捕快,那捕快抬手一挡,“砰”的一下,捕快被击退,他又抬脚攻击右边的那个捕快,那捕快躲开这一脚,一拳打他面门,董昭双掌朝中对切,正是开山掌的其中一式,关门隔山。“砰”的一声,他双掌齐切在捕快那手腕脉门上,捕快吃痛啊了一声,董昭准备抬脚踹,后边一个捕快飞起一脚袭来,他急忙闪身错开,眼看四人要呈合围之势,他闪转腾挪,硬生生左飘右踩,从缝隙里逃了出去。 小兰道:“董公子这腿法学到了点啊。” 伊宁点头,说道:“脑子还行。” 李麻子笑道:“才学一个月吗?看他跑的很顺溜啊。” 苏骅道:“学武,首先学的就是怎么跑,因为总有你打不赢的人。” 小兰朝台上大喊道:“董公子,你要是输了,可就当师叔啦!他们四个就要吃你的饭,睡你的床啦!” 苏骅听的脸上直抽,董昭大喊道:“我才不当师叔!” 四个捕快道:“董小哥,你这是想累死我们吗?这么能跑?” 董昭眼看那个胖一点的喘气了,突然回头,两个拳头朝左右打去,身后的两个捕快躲开拳头,董昭趁势又从两人中间一冲而过,另一个准备绕后的根本追不及,董昭走到那个胖捕快身前,迅速出掌,那个捕快格挡几下,终究被其一掌击中,大步后退,董昭快步直冲,飞起一脚,踹在那捕快胸口,胖捕快啊了一声跌落台阶下。 小兰喊道:“好诶,打下一个了。” 待他踢飞那个胖捕快后,剩下三个已经冲到他身后,拳脚向他后背打来,他立马俯身一记横扫腿,两个挥拳的捕快,身子前倾,哪里防备他这扫腿,都被扫中,腿吃痛站不住,身子更往倾,往前就是台阶下,终于,一个捕快站不稳,被董昭一脚扫的从他身上扑了出去,也跌落台阶下。 董昭起身,一手拉住那个在台阶边缘的捕快的手,直接一甩,第三个也啊了一声跌落台阶下。 此刻,只剩最后一个捕快了。 那个捕快强装镇定道:“我可是练过两年气的,跟我单挑算我欺负你了,来吧。” 董昭大踏步向前,手掌大开大合,那个捕快哪有什么厉害身手,几番招架格挡躲闪之后,也被董昭甩下了台阶。 董昭站在石砖地上,说道:“师姐我赢了。” 伊宁点头。董昭飞快的跑下来,他一脸笑意,这是他第一次比武赢。 小兰道:“如果他们跑的跟你一样快,你会如何?” 董昭愣了下,说道:“肯定被群殴,踩在地上打。” 伊宁道:“去吃饭。” 董昭道好,准备回去。小兰道:“你去哪啊?不回家吃,去狮子楼。” “狮子楼?” 小兰笑道:“你打赢了,吃顿饭而已。” 伊宁看着四个唉声叹气的捕快,说道:“你们也来。” 一个捕快道:“我们就不去了,输了,哎……” 另一个道:“愿赌服输,可实在想不到,董小哥会用这种打法赢我们……” 董昭拱手道:“对不住四位,请见谅。” 四人也略拱拱手,然后离去了。 一行人往狮子楼而去。 西山寺外,度然和尚一掏袖子,嗯?伊宁给我的那一千两香火钱呢?难道?都让徐蕙兰那小妮子掏走了?他笑了笑,摇摇头,进了寺里。 京城东边那黑森森的府邸里,堂厅内,那个无须老者坐在左侧,另一个绯色锦衣的无须老者坐在右侧,两人中间摆了两碗茶,徐经站在他们面前,低头不作声。 绯衣老者拉着尖细的嗓音道:“那两人伤势如何?” 徐经道:“启禀掌印,两人均重伤,估计养好要几个月……” 绯衣老者眯了眯那狭长的眼睛,说道:“她生气了。” 无须老者道:“是,她知道我们盯上了她。” 绯衣老者伸出那煞白的手指,搭在那茶杯上,说道:“缓一缓吧,可不能逼她呢,毕竟是罕世高手。” 无须老者道:“我没想到的是,她打龙骁的时候,竟然没用全力……” 绯衣老者端起茶杯道:“所以,韩延钊就觉得也能跟她对上几十招了?哼,骄兵必败,他比卢彬又能强多少……” 黑袍人问道:“圣上可知这些?” 绯衣老者准备打开的茶盖又轻轻盖上,缓了一口气,说道:“暂时不知……但,她与圣上见过……” 徐经一抬头,满眼震惊。 狮子楼,坐落在城北一条有名的学士街上,这里靠近贡院,每逢科考,街上尽是考生学子,狮子楼也是很多文人雅士的所爱,故而很多公子都喜欢来狮子楼。 一群人坐在狮子楼二楼临街雅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瑞王道:“阿宁啊,你苏伯伯这么称呼你,本王我也就这么喊你了,本王其实有个事一直落在心头,想跟你说说。” 伊宁道:“我猜到了。” 瑞王笑道:“哦?你说说。” 伊宁指着朱枫道:“让他拜师?” 瑞王大笑,将杯中酒饮尽,说道:“果然聪明。” 伊宁道:“但是……” 瑞王笑容淡了下来,说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伊宁道:“恕难从命……” 瑞王脸色凝重了下来,说道:“为何?” 伊宁道:“我常远行。” 瑞王道:“为何远行?” “找郭长峰。” 一旁的阮七道:“剑神郭长峰?” 伊宁道:“正是。” 瑞王道:“这么说来,你不会长久待在京城?你找了多久?” 伊宁道:“找十年了。” “十年?”瑞王惊道:“你十年来一直在找?为何找?” “兄嫂所托。” 瑞王叹气道:“阿宁,人生苦短,能有几个十年?别再找啦……耽误了自己。” 伊宁淡淡道:“总要找到。” 其他人也只是叹息,董昭却震惊不已,找十年,得要多大毅力?十年找不到还要找? 坐在伊宁身边的苏骅突然开口道:“阿宁,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伊宁道:“十几岁吧。” 苏骅喝了口酒,满面通红说道:“当年,你与陆大人夫妇一起进京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我十二岁,你十岁,你那时长得像个瓷娃娃……后来陆大人高中,你也在京城安下家,陆大人成了家父的学生,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西山寺……” 众人静静聆听,苏骅眼神有些默然,苦笑了一声说道:“当时在西山寺上香,你跑去摸和尚脑袋,我说你坏,你就打我,我都没见过这么凶的女娃娃……” 他继续说道:“后来我没事就爱去找你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跟你玩,他们几个也跟我们一起玩,你哪个都揍过,当时我就想,为什么总是打不过你……” 苏骅又继续喝酒,脸色更红,他缓缓道:“你及笄的时候,我还给你送了礼物,那时候你就长很高了,直到现在,我都没长你那么高……呵呵,那时候我多想娶你,你知道吗?” 伊宁平静道:“知道。” 苏骅道:“可是,后来,你十七岁的时候,就因为那件事离开了京城,一走,就是三年!那三年,我请了很多人打听,我也知道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你们一家过得多难我也知道,可我无能为力……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成婚了,你回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又走了,你当时就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多想跟你说说话……可你的马那么快……” 苏骅说着说着泪流满面,他再喝一杯酒,说道:“你再回来,就是四年后了,你回来待了两个月又走了,你话变得很少,我感觉不到以前那时候的无话不谈了,我也诸事缠身,等回过头,你又走了,一走,又是四年!虽然你回来送了我喜欢的礼物,但是,你为什么一直要走?要去找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你哪怕是在这京城,嫁个人家也好啊!让我们经常能看到你,这样难道不好吗?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苏骅还要拿酒,伊宁一把夺过,将酒杯攥在手里,说道:“别喝了!” 苏骅竟然靠着椅子,掩面痛哭起来。 瑞王听完苏骅的话,也叹了口气,说道:“贤侄,你这是何苦……” 贾和道:“哭个屁啊哭,大男人哭什么!”一边呵斥,一边却掏出手帕丢给苏骅。 李麻子道:“宁姐不出去,哪来给你带那么多奇珍异宝让你开眼界,你知足得了。” 高舒平道:“人各有志,相逢是缘,相聚当欢。” 顾章和道:“宁姐背负了太多东西,苏骅,她比你累的多。” 华卿道:“这么些年,也就阿宁还这么对待朋友,官场上尔虞我诈多了,哪有什么纯情可言,我们都愿她好,愿她在外平安,你哭嚎个甚?” 苏骅道:“你们在京城安逸惯了,哪里知道江湖上腥风血雨,你们知道——嗯……” 话没说完,伊宁一掌斩在他后脖子,苏骅一声闷哼,晕了过去。 “带他回家!”伊宁道。 华卿道:“交给我们吧,这小子喝多了话真多。” 伊宁对着瑞王一抱拳,说道:“王爷,抱歉。” 瑞王点点头,眼皮一耷,没说什么,伊宁带着小兰董昭下楼,结了账,回了闲园。 第14章 惹出事端 雪漫京城,银装素裹。 当天晚上,苏博登门,他带了一个随从,披了一件黑色大氅,顶着寒风,进了闲园。及至内厅,小兰备好火盆,茶水,点心,招待这位贵客。苏博看着小兰微微颔首,说道:“蕙兰真是聪明又乖巧。” 小兰盈盈一礼,说道:“苏大人过奖了。” 苏博笑笑,说道:“叫我伯伯。” 小兰淡淡一笑“是,苏伯伯。” 苏博的手放在炭盆上,缓缓转动着,烤着火,伊宁坐在他边上不作声。 苏博转动着手掌,淡然的烤着火,轻声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苏骅那孩子……他不知道你的苦。” 伊宁道:“不苦。” 苏博叹道:“不苦?你十岁父母双亡,不苦?京城数载,不是练武就是练字,不苦?到了江湖上,历经无数厮杀,有几次差点没命,不苦?兄嫂离去,无依无靠,不苦?寻人十年,杳无音讯,不苦?” 见伊宁沉默不语。苏博长叹一口气,说道:“什么时候出门?” 伊宁撇头看向一边:“过完年吧。” 苏博道:“去云中?” 伊宁点头:“是。” 苏博点点头,又长叹一声,似有说不尽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伊宁道:“苏骅很好。” 苏博嗯了一声,有些疑惑的味道。 伊宁道:“替我解围。” 苏博笑了笑,这孩子太聪明了,他有些复杂的看着伊宁,不禁想,她要是我女儿或者儿媳,该有多好……苏博并没说出来,他说了另外一件事。 “鞑靼使团这两日就进京了,说是要商议边关开榷场之事。” 伊宁问道:“冬天还来?”草原上的人一般都是春夏来使团,秋冬来打劫的,冬天来使团,怕不是有更大的阴谋? 苏博叹气:“今年不是个好年岁,处处灾情,你从江北那边过,一路走来也应该知道,赈灾有多难,老百姓有多难,处处流民,遍地饿殍……” 伊宁道:“是很难。” 苏博又道:“鞑子也不好过,暴雪,风沙,草原上一样遍地尸骨,急着开榷场,定是想开春就换粮食救急。”苏博声音变得低沉:“还有刺探虚实。” 伊宁问道:“领头是谁?” 苏博道:“小王子木罕,还有个叫塔勒的万夫长,以及一干谈判的文臣。” “昝敏呢?” 苏博摇头:“不知。” 伊宁道:“最好别来。” 苏博笑道:“你又想打架?” “不想,太累。” 苏博笑笑:“你还知道累啊,你这次回来,名满天下了……京城想讨好,巴结你的人,不知凡几,据说很多人都想拜你为师呢。”而后他声音再次一沉,“树大招风啊……你还是低调点,少出门,或者出门就去西山寺玩玩吧,过完这个年再说。” 伊宁点了下头。 苏博沉默一会,又说道:“你那个师弟,怎么回事?” 伊宁吁口气,说道:“嫂嫂收的……” 苏博道:“为什么最近才来京城?” 伊宁道:“丢钟离观。” 苏博等她下一句。 “丢了十年。” “然后你在江北路过钟离观,就将他带了回来?” 伊宁道:“是。” 苏博脸色一黯:“钟离观说没就没了,彭渐我还见过呢……真是世事难料,你明年要带他走吗?” 伊宁道:“他留下吧。” 苏博道:“也好,闲园这么大,多个人也好些……” 两人不觉聊到了深夜,苏博终是离去,临走前,他说道:“年前别闯祸了啊。” 伊宁笼了笼鬓边青丝,说道:“晓得了。” 果然,一天后,鞑子进京了,伊宁没出门去看,董昭只知道埋头练功,是小兰回来告诉他们的,鞑子使团在大街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兽皮甲,狐狸帽,一路对人斜视,尽显嚣张之势。 小兰言语中尽是恨意,董昭不解,问道:“鞑子是来要求互市的吧,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小兰恨道:“反正统统都该死!” 董昭讶异:“这么可恨吗?”董昭是南方人,对于这些并不了解。 小兰愤愤道:“你知道什么叫打草谷吗?你知道他们的骑兵多可恨吗?你知道他们杀了我们多少汉人吗?你什么都不懂!”说罢一跺脚跑了。 董昭从未见过小兰做出这般姿态,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哪里懂? 伊宁说:“她哥没了。” 董昭桃花眼睁大了一圈,惊道:“鞑子干的?” 伊宁道:“是。” 董昭瞳孔一缩:“有朝一日,我也要杀他几个鞑子,替小兰出气!” “练功吧。” 三日后,顾章和高舒平来闲园,说起鞑子的事,顾章和也愤愤道:“鞑子今年是看我朝大灾,前来刺探虚实的,他们那个第一勇士塔勒,竟然在朝堂上叫嚣要挑战我们的勇士。” “后来如何?”董昭问。 高舒平摇头:“朝廷输了啊……” “打一个鞑子都能输?”董昭大为不解,“朝廷不应该是人才济济,高手如云吗?难道京城武功高的就这些人?” 顾章和道:“朝廷当然是人才济济,但这个塔勒,今年才二十五岁,他们要求年轻一辈的人挑战,内廷高手里,年轻一点的高手,也就左封显,韩延钊,裴如炬强些。但,左封显不在京城,韩延钊,裴如炬又受了重伤……所以就挑了二十八岁的殿前守备官虞韬出战。虞韬本来也不差,但那个鞑子,天生神力,打小师从名师,练就一身横练功夫,甚是了得,虞韬与他鏖战百来招,力气不加,输了……” 高舒平叹气:“朝廷颜面丧尽啊……” 顾章和转头看向伊宁:“估计啊,有人又会想起宁姐了。” 董昭道:“我师姐在朝廷并无职位,难道朝廷会下诏让师姐去挑战那鞑子不成?” 这时,华卿也来了,他一来就笑着说道:“阿宁啊,这内廷怪到你头上了,说怪你把那两个废物,打成了重伤,害的朝廷丢了颜面。” 高舒平道:“明面上是不会这么说的,暗地里肯定记恨起了。” 这时,小王爷朱枫又跑过来了,他直接进门,看见众人坐在前院亭子里,便喊道:“宁姐,今日早朝,听我父王说姓许的在皇帝面前提起你了。” 华卿道:“许右卿?” 朱枫点头:“是的,他说今有罕世高手在京,连败内廷两大高手,而且年纪还不大,若是此人为我朝廷所用,何愁那鞑靼第一勇士不败?”闻得此言,高舒平,顾章和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被有心人惦记上了。 华卿道:“今年秋,朝廷才发了阿宁的海捕文书,后来被苏大人插手撤销,如今又想让阿宁为国出力退蛮夷,呵呵……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伊宁道:“无所谓。” 董昭对于伊宁的处变不惊已经习惯了:“师姐,你不担心皇帝下诏啊?” 伊宁道:“不担心。” 朱枫道:“那姓许的言语还直指苏大人,他说苏大人与你有旧。” 伊宁挑眉:“后来呢?” 朱枫道:“后来,皇上把苏大人单独叫去御书房了,到现在好像还没看见苏大人出宫。” 众人闻言,神色复杂,被许右卿惦记也就罢了,这是要连皇帝都惦记她么? 这时,贾和也来了,他一进门就骂道:“妈的,晦气。” 华卿撇头:“贾胖子你骂什么呢?” 贾和道:“不是骂你,我过来的路上,看见两个鞑子进了杏春坊,他妈的,去狎妓!”伊宁听到这握了下拳头,董昭一眼瞄到,他没问。 华卿道:“纵使是青楼女子,那也是我们汉人,怎么能让他们去践踏?” 贾和道:“就是啊,所以说晦气吗,又没人去管。” 这时,又有人来了,是李麻子,李麻子进来就说道:“诶,你们都在啊,我刚刚在来的路上看到小兰一脸怒气出门去了,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她还换了身行头。” 伊宁一惊,说道:“坏了!” 她一跃而起,早落在门口,一闪身,人追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华卿道:“愣着干嘛?我们追啊!” 贾和恍然大悟,说道:“定是去了杏春坊!小兰姑娘跟鞑子有血海深仇!”一行人立马追了出去。 伊宁没有在街上走,她直接足踏屋脊,脚点瓦片,一路用轻功掠过,跑过了半个城西,正巧在杏春坊那门牌下看到一个躲在角落里的俏丽身影,不是小兰是谁? 伊宁落在她身边,小兰大惊,说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伊宁打量她上下,说道:“想杀鞑子?” 小兰低头:“你都知道了?” 伊宁道:“猜到了。” 小兰一脸怒色:“鞑子都跑来京城祸害人了,青楼女子也是人啊,姐姐,我要杀了他们!” 伊宁道:“你别惹事。” 小兰脸色愤然,眼角滴泪道:“我当初亲眼看着我哥被鞑子害死,姐姐被鞑子掳走,我一定要杀!”她无比坚决。 伊宁沉默了一会,看着这个冲动的二十岁小姑娘,说道:“我来。” 小兰眼泪滚滚而下,说道:“姐姐,我不能让你背这个锅,万一出了事,我没什么可怕的,我不想牵连你……” 伊宁道:“我是你姐。” 小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伊宁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在这等着。” 伊宁朝杏春坊内走去,杏春坊是一条街,一条青楼街,两个鞑子也不知道藏在哪座楼里。伊宁正走着,一个捕快撞来,看见她后,扑的跪地喊道:“师傅!还好在这看见了你了!” 伊宁认出了这个捕快,正是当初要拜师的那四个之一,小捕快姓邵,叫邵春。 伊宁疑惑道:“怎么了?” 邵春道:“出事了,两个鞑子在杏香楼,弄死了一个妓女,楼里有人报案了,这府尹让我们出来查看,我们不好搞啊,那鞑子是鞑靼王子身边的护卫……” 伊宁听的怒气上来,说道:“带路。” 邵春抬头问道:“师傅,看您这脸色,您不会要杀人吧?” 伊宁没去看他:“看了再说。” 在邵春的带领下,伊宁朝杏香楼走去。此时,在门牌下的小兰看到了急忙赶过来的董昭他们几个,董昭关切道:“小兰你没事吧?” 小兰不说话,贾和道:“阿宁呢?” 小兰还是不说话。 华卿道:“看来是阿宁让她在这等她,她自去杀鞑子。” 贾和道:“那不是让阿宁吃官司吗?杀了异国使团的人,那朝廷的人能放过她?” 华卿道:“谁拦得住她?” 高舒平道:“相信宁姐,她有分寸的。” 杏香楼一楼厅内,中间放着一具女尸,用白布盖起,四周围了一圈的人,有瑟瑟发抖的青楼女子,故作镇定的老鸨,惊恐的看客,还有几个不知所措的捕快。 两个皮裘貂帽的鞑子,身材高大,四肢健壮,一个鞑子轻蔑一笑,面朝那几个捕快,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一个妓女,死了又怎样?”他随手掏出一锭金子,扔在那女尸的裹尸布上。 另一个道:“妓女你们按钱算的,这金子赎身都够了吧。”捕快难以抉择,老鸨不敢作声,围观的人不敢开口。两个鞑子见状咧嘴大笑不止,心中不由鄙夷,这汉人真是软弱,比武打不过,死了人都不敢出声。 忽然,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不够。” 邵春陪伊宁走了进来,人群听到声音如潮水般分开,有人认得她,这个在西山寺前暴打内廷高手的女子。伊宁走到厅中,看着那两个满脸络腮胡黑皮肤的鞑子,一脸清寒。那两个鞑子打量着伊宁,见她穿戴不是富贵之身,便生轻蔑之意,其中一个道:“呵,一个女人?你谁啊?你敢插手吗?” 另一个鞑子高声道:“你们这些软弱的汉人,不会想杀了我们吧,老子可是木罕小王子的贴身护卫,动了我,你们脱不了身!” 伊宁一脸冰寒:“昝敏来没?” 两个鞑子齐齐变色,问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家太师名号?” 伊宁眉毛一挑:“没来啊?” 然后她眼睛漠然看向这两个鞑子,如同看死人一般,继续说道:“草原野狗……” 一个鞑子听她这么骂,脸色腾的大变,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砍来! 邵春大喊:“师傅小心!” 话未完,伊宁侧身闪开,手一翻,拿住那鞑子手腕,一扭,鞑子吃痛嚎叫起来,伊宁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喝一声,两手一发力,“刺啦”的一声,鲜血喷涌,那鞑子握刀的那只手竟被她活生生撕了下来! “啊啊啊!!!” 那鞑子倒地痛嚎不止,翻爬打滚,血流了一地。 围观的人大惊后退,谁见过徒手直接扯断手臂的血腥场面?不少围观的青楼女子惊惧的大声尖叫,另一个鞑子瞬间变成了呆鹅,之前的倨傲变成了惊恐,身子居然开始抖,颤声问道:“你……你什么人?我们可是鞑靼使团的,你要让两国刀兵相见吗?” 伊宁脸色冰冷:“那又如何?” 邵春眼见满地血,那断臂的鞑子还在打滚,这么血腥,他也发憷,这事该怎么善终啊? 伊宁对剩下那鞑子道:“拔刀啊!” 那鞑子战战兢兢,手抖不已。伊宁直接走过去,那鞑子就开始后退,伊宁轻哼:“懦夫!” 她直接暴起,一手迅速抓起那鞑子的右手,一手呈刀状,刀锋掌一掌劈下!只听“噗”一声,血花飞溅,那鞑子的右手被她一掌切了下来! “啊啊啊啊……”那个鞑子也开始满地痛的打滚,两人的血,染红了那女尸的裹尸布。周围的看客里大部分女的早就跑了,有些胆大的还在看,倒是男人们,一个个不闲事大的在喝彩…… 邵春懵了,这可怎么搞? 只见伊宁上前,一手抓着一个鞑子左手,就往门口拖,两个鞑子哀嚎不已,一路拖,一路血,伊宁走的快,杏春坊那条路,被两个鞑子的鲜血画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后边看客胆大的一路跟来,这种场面,京城何时见到过?这不比才子们斗诗,花魁们争艳刺激的多? 在门牌下等待的几个人,看着伊宁直接拖死狗一般把两个鞑子拖出来,都震的不轻。眼看两个鞑子已是奄奄一息,贾和问高舒平道:“这就是你说的有分寸?” 高舒平被问住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伊宁将两个断臂的鞑子扔在门牌下,小兰泪眼汪汪,捂住了嘴。邵春跟在屁股后边,一脸不知所措。 “锵”伊宁一把拔出了邵春的腰刀,邵春大惊,伊宁刀一挥,“噗噗”两颗人头落地,然后她把刀往邵春刀鞘一插,就准备走人。 邵春急忙拉住她衣袖,惊恐问道:“师傅,你走了我怎么办?” 伊宁回头,突然一拳打在邵春眼眶上,邵春吃痛喊了起来,捂着眼睛道:“师傅为什么打我?” 伊宁手一指地上一个死了的鞑子,说道:“他打的。” 邵春后边跟着几个其他的捕快,伊宁眼睛望去,那几个捕快恍然大悟,说道:“对对对,就是那鞑子打的邵哥。”周围的看客也道:“对对对,就是鞑子打的邵捕快……” 华卿凑到邵春耳旁,言语几句,邵春听得表情一愣一愣,等他回过神来,伊宁一行人已经扬长而去。 这事捅破了天! 当天下午,鞑靼王子木罕就进宫见皇帝,要求交出杀人凶手,皇帝问许右卿,许右卿沉吟不语,无法抉择,问苏博,苏博让皇帝招来京城府尹问明情况,然后就是府尹找捕头,捕头找捕快,最后只找到了邵春身上。 皇宫,太极殿内,面容俊秀而略显清瘦的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御台龙椅上,下面左边站着苏博,许右卿,鸿胪寺卿,京都府尹等人,下面右边则是鞑靼王子木罕以及第一勇士塔勒还有两个文官。 皇帝当着木罕的面问道:“邵捕快,你说说吧。”说罢他手轻轻拍了拍龙椅扶手,一脸云淡风轻。 邵春战战兢兢,说道:“启禀圣上,是鞑靼的两个军官上午去杏春坊狎妓,弄死了一个妓女,府尹大人召小的一干人去查明情况,那两人极其傲慢,说我们汉人怎么怎么样,小的不敢说出来,小的与他争执,他们就打了我,您看!”邵春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木罕一脸怒火,小胡子一抖一抖,唾沫横飞:“胡说八道!我们草原的勇士一向严于律己,怎么会去狎妓?这定是栽赃陷害!用一条妓女的命换我两个勇士的命,如此阴险,小王断断不服!” 许右卿道:“王子殿下,还请让他把话说完。” “你说!”木罕脸色难看的紧。 邵春道:“正好我师傅路过,看我被打了,就去质问那两人,谁知那两人拔刀要杀我师傅,结果被我师傅反杀了。” 皇帝脸色淡然:“是这样啊……” 木罕道:“就是这样?我鞑靼勇士为何只是打你,却为何要拔刀杀你师傅?那杏春坊那一条血路你怎么解释?” 邵春道:“我师傅说了,昝敏是狗,他带出来的都是小狗崽子,狗血涂路,辟邪……” 皇帝嘴角划过一丝不可查的笑意,他旁边的殷公公眼帘微垂。 “什么?”木罕怒:“你师傅何人,胆敢辱骂我家太师?” 邵春看着这傲慢嚣张的鞑靼王子,也怒了,说道:”你们骂的更难听,说我们汉人是待宰的羔羊,说我们汉人的女人就是贱,骂你们是狗怎么了?” “放肆!”许右卿呵斥了一声。 木罕大怒:“那凶手呢?凶手为何不上殿?你们为什么不抓住那个凶手?” 许右卿道:“圣上,那凶手就是这阵子风头正盛的伊宁。” “伊宁……伊宁……”皇帝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然后脸色不再淡然,轻声道了一句:“是她啊……” 苏博站出来道:“圣上,事情已经明了,是鞑靼人弄出人命在先,殴打官差在后,辱骂我朝黎民,俗话说,杀人偿命,死一人换一命,殴打官差,辱骂我朝,合该又是一命,既然他们是在我朝境内,也自当按我朝律法办事……” “所以,苏爱卿的意思是死得其所了?”皇帝接话道。 苏博道:“正是。” 木罕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暴怒不已,说道:“合着我们的勇士就这么白死了不成!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你们想开战吗?” 苏博正色道:“王子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塔勒往前一步,说道:“你们南朝欺人太甚!” 苏博丝毫不惧:“莫说一个你,便是你家太师昝敏,你家大汗兀里,也不敢如此放肆!这是京师,天下中枢,不是你们草原行帐!” “你!”鞑靼二人气急,却反驳不出来。 这时,皇帝身边的殷公公拉着尖细的嗓音说道:“若是你们不服,你们的勇士可以自己去找伊宁讨要说法的,她无官无职,江湖人士,你们上门挑战,打生打死,我们绝不干涉。” 木罕明白了,这帮人在做戏呢。 塔勒却应道:“好,我早晚就去找那伊宁要个说法!” 殷公公拉着尖细的嗓音:“奉劝一句,跟她打架要么准备一万两银子,要么准备一口棺材。” 木罕道:“这是何意?” 殷公公道:“只分胜负则赌注一万两,若论生死就备好棺材收尸。” 木罕眼神森然,他明白了,前两日朝廷的高手败给了塔勒,这是找来了高手,让塔勒去送死呢。这帮南蛮,端的是诡计多端!而皇帝,一脸淡然,毫不掩饰,一丝一毫让伊宁上殿对峙的想法都没有。 苏博道:“那就三日后,西山寺前,你们鞑靼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何?” 木罕不说话,塔勒想说,被他拉住。木罕问道:“这个伊宁是何人?” 许右卿想开口,殷公公却抢先道:“一介女流而已。” 木罕道:“本王子可不相信你们,我自己会去查!” 殷公公道:“那三日后,你们是来还是不来呢?” 木罕有些犹豫,塔勒却毫不畏惧的喊道:“来!” 殷公公眉开眼笑的看着塔勒,说道:“甚好甚好。” 看着殷掌印太监那阴渗渗的笑容,苏博知道这塔勒被这殷掌印一激,只剩三天好活了。许右卿明了,不再说什么了。皇帝说道:“就这么办吧,散了吧。” 木罕愤怒甩袖而去,其他人也一一告退。 出了宫,走在街上,邵春摸了摸发紫的眼眶,说道:“师傅下手也太黑了。”殊不知,身后一顶轿子里,一个老者探出头,喊道:“邵捕快。” 邵春回头一看,是苏博,他赶忙行礼,说道:“苏大人。” 苏博道:“你没事吧?” 邵春道:“没事,就是有点疼。” 苏博笑笑:“你那里是伊宁打的吧?” 邵春惊道:“您怎么知道?” 苏博道:“一会你去闲园,把事情结果告诉她,说不定她还真就收你当徒弟了。” 邵春开心一笑,说道:“多谢苏大人,我这就去闲园。”说罢一溜烟跑了。 回到鸿胪寺驿馆的木罕对下人道:“给我查,那个伊宁到底是什么人?本王子要弄死她!”下人很快就去了。 闲园内,伊宁跟几个好友坐在内厅,小兰被徐治叫了出去。徐治一脸严厉,说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听说有两个鞑子出现你就想化妆成妓女去暗杀?” 小兰道:“爹,你难道忘了我哥我姐怎么死的了吗?我气不过!” 徐治道:“那你把大小姐牵扯进来干嘛?” 小兰道:“我……” 徐治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待我们父女如自家人,这些年他们可有对你说过半句重话?别人家的丫鬟天天干活挨打挨骂,你在这里跟个小家碧玉一样,吃的好穿的好,这一切是谁给的?” 小兰被说的眼泪滚滚,她噗的跪下道:“爹,女儿错了。” 徐治道:“你真是个惹事精,这不给大小姐惹祸上身吗?” 伊宁走了出来,说道:“徐叔,行了。” 徐治道:“大小姐,你这样朝廷会盯上你的,虽然你武功高强,但在这京城,咱们也不能跟朝廷斗啊。” 伊宁道:“不会有事。” 华卿走过来,说道:“徐叔,此事我们想过了,无妨,朝廷里苏大人会护着阿宁的,而且,内廷那边输给了鞑子,正想找回场子,现在估计是会祸水东引,让那鞑靼第一勇士来找阿宁打架,朝里面许党一伙现在翻不起风浪。” 徐治道:“怎么又要打架,这一天天,消停点也好啊。” 伊宁道:“躲不掉的。” 徐治担忧:“那你可有把握?我听说那鞑子很厉害啊。” 伊宁道:“昝敏没来。” 徐治问道:“昝敏是谁?” 伊宁道:“鞑靼太师。” 华卿道:“这个人很厉害吗?” 伊宁道:“我只打平。” 这时,门一开,邵春一路小跑过来,说道:“师傅师傅,我来了!” 众人望向这个小捕快,邵春跑来一口气把太极殿的事都说了出来,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伊宁听完,脸色平平道:“不出所料。” 邵春眉飞色舞:“我过来的时候,现在满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你杀鞑子的事呢,太残忍了……但是,爽!” 高舒平道:“杏春坊都被你拖出条血路,你可真是厉害……” 顾章和笑道:“我也想练武了,宁姐,要不你把我收了吧?” 邵春期盼道:“师傅,你打了我一拳,我在皇上那儿做了证,说是鞑子打的,您看,是不是可以正式收我为徒了?” 伊宁看着小捕快邵春一脸纯真的样子,说道:“可你输了。” 邵春一囧:“我……我是没打过董小哥,但凡事也可以商量的啊……” “想学什么?” 邵春大喜:“什么都可以学吗?” “选一样吧。” 邵春情绪又低落下来,说道:“我只能选一样啊……” 华卿道:“学一样就不错了,现在多少人想拜阿宁当师傅,你又不是不知道。” 邵春思索了一会,说道:“我要学擒拿手,我办案经常抓人,我学这个方便。” 伊宁道:“可以,明天。” 邵春大喜,当即跪地大拜,伊宁问道:“还痛吗?” 邵春笑道:“不痛不痛。” 伊宁看向小兰一眼,小兰明了,很快就拿出一瓶膏药,递给邵春,说道:“这是消肿去淤的膏药,拿去擦两三天就好了。” 邵春接过膏药,满心欢喜,连声道谢,然后拜别伊宁,回去了。 华卿道:“真是大善人,对待个小捕快也那么认真。” 伊宁道:“他善良。” 华卿道:“是是是,天底下的人还能有你阿宁这么善良?” 伊宁道:“不好么?” 华卿笑道:“哪里不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小兰道:“华公子你就别喜欢了,你家都三房小妾了……” 华卿一囧:“小兰啊,说话别戳哥哥心窝子……” 高舒平笑道:“难怪你天天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华卿道:“好好好,我是坏人,你们是好人行了吧。” 众人哈哈大笑。 第15章 北风又起 天晚时分,苏骅跑来了,进门就直接找伊宁,此时伊宁一家人在吃饭,华卿等人早就走了。苏骅也不客气,直接往饭桌那里一坐,小兰识趣的起身给他拿了一副碗筷,盛好米饭跟热汤递给他。苏骅端起碗就吃了起来,吃完一碗饭,打了个嗝,又喝下一碗汤,这才说道:“可把我累死了。” 伊宁道:“辛苦你了。” 苏骅居然白了她一眼,说道:“难得你说句好话,祸就不要再闯了,吓死我了,两个鞑子,拖尸拖出一条血路,也就是你,换了别人谁都难办。” 伊宁亲自给他盛饭,苏骅还是毫不客气端起就吃,说道:“我在刑部看到这案子当时人都快傻了,你真是……哎!“ 董昭问道:“苏大哥,一定写卷宗写的非常累,多吃点。”说罢给他夹了一块肉。 苏骅点头:“你这小师弟说话好听,以后是个人才。” 伊宁道:“还行。” 苏骅狼吞虎咽吃完,又打了个嗝,小兰去拿他饭碗,他却摆摆手,说道:“你回来,我真是又高兴又担心……” 伊宁道:“不用担心。” 苏骅正色道:“就说你这性子,宁折不弯,若是哪天皇帝要见你,你跪不跪?” 伊宁道:“不跪。” “那这就是大不敬,到时候怎么办?” “自有办法。” 苏骅又道:“等哪天皇帝给你下旨,你接是不接?” “不接。” 苏骅一愣,说道:“你还真是任性,你到底有什么底牌不成?就凭你武功盖世?我告诉你,京城内,跟你有的一拼的高手,起码有三个!你在江湖上是不知道的!” 伊宁道:“我知道。” 苏骅惊讶道:“你知道?” 伊宁道:“总管,掌印。” 苏骅道:“还有呢?” 伊宁道:“还有督主。” 苏骅惊讶道:“这你都知道?” 伊宁眼睛瞅着苏骅,说道:“姓齐,殷,程。” 苏骅讶异不已,说道:“殷?是皇上身边那个殷公公?殷掌印!” 伊宁道:“该是他。” 苏骅道:“那姓齐的呢?” 伊宁道:“西山寺前。” 董昭抢答道:“是抬走韩延钊跟裴如炬的那个老人!” “那姓程的呢?” 伊宁摇摇头。 苏骅道:“他们三人联手,你可打得过?” 伊宁也摇摇头。 苏骅道:“那你还不跪?不接?” 伊宁道:“因为了解。” 苏骅听的一脸疑惑:“了解什么?” 伊宁吐出两个字:“皇帝。” 苏骅更疑惑,又听伊宁缓缓道:“我知道他。” 苏骅惊道:“你见过圣上?何时?” “亘池大营。”伊宁缓缓说来,说到亘池,苏骅当即明了,皇帝八年前登基,亘池那一仗是十年前,那时候他只是皇子……两人那个时候就见过吗? 苏骅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就跑了,估计是回去问他爹了。 小兰道:“这苏大爷,来得快去得也快。” 伊宁道:“苦了他了。” 小兰脸色振奋:“三天后,西山寺前,又要打架了……姐姐你这回可要弄死那鞑子第一勇士!” 伊宁道:“不弄死。” “这是为何?” 伊宁道:“有麻烦。” 次日,北风起,雪又降。 一大早,就有人敲门,小兰开门,见是邵春,邵春腼腆一笑,打了个招呼。他进来又见到董昭,恭恭敬敬喊了声:师叔!正在练功的董昭吓了一跳,差点又摔个狗吃屎。见到伊宁,他一脸兴奋,纳头便拜,大喊师傅在上,伊宁一把拉起他来,带到后院去了。 隔了一会,门又响了,小兰正切萝卜,又跑去开门,来人是小王爷朱枫,朱枫来死活要见伊宁,小兰于是把他放前厅招待,自去后边找伊宁。 伊宁听小兰说后,明白这小子肯定是瑞王让他来的,死乞白赖要学武功,一叹气,让朱枫进了后院。 后院那堆木桩还在,已经加到六尺高跟九尺高了,上边还铺了一层雪,朱枫跟邵春看着董昭像只兔子一般在上面跳来跳去,速度飞快,而且脚稳的不行,都露出惊讶之色。 朱枫道:“我要学这个!” 董昭踏在高桩上,回头说道:“小王爷,这个可不兴学啊。” 朱枫道:“为何?” 董昭笑道:“我摔了一百二十八次,药膏都抹完了七八瓶,中药都喝了十几副了。” 朱枫这小子却不屑道:“这算什么?我学骑马的时候摔断过四五次骨头呢。” 伊宁道:“董昭下来。” 董昭下来,伊宁又道:“降到两尺。” 董昭开始飞快的搬木桩,邵春朱枫帮他一起搬,很快,木桩回到最初的高度,伊宁对朱枫道:“你先练吧。” 随后她对邵春道:“你来。” 一个上午,伊宁教邵春擒拿手,董昭自己跑去前院练功了,这阵子他看了很多伊宁写的秘笈,很多招式都没来得及练,他有的是东西练。 最惨的朱枫,一个上午摔了八次,第九次实在是不想爬起来了,嚷嚷着要回家,徐治给他用马车送回了王府。谁料下午,瑞王又一辆马车把朱枫送过来了,瑞王怒气冲冲,小兰见瑞王脸色不对,便说道:“王爷,对不住……” 谁知瑞王一下换了张笑脸,说道:“这小子不争气,才摔几次就回来了,我是气他呢,蕙兰姑娘,别放心里,哪有练武不受伤的。” 小兰疑惑道:”那王爷您这是?” 瑞王掀开那华丽的马车,里边是两个实木大箱子,两个箱子一开,光芒刺眼,一箱金子,一箱银子,看的小兰眼睛都花了。 小兰道:“王爷您这是何意?” 瑞王笑道:“朱枫这臭小子不成器,本王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金子银子,算是拜师费了。” 小兰摇头:“这如何使得?” 这时,伊宁过来了,说道:“王爷何必?” 瑞王道:“本王是看这孩子不争气啊,你说,除了你,这京城我上哪去给他找名师?” 伊宁道:“武非必学。” 瑞王道:“多一技傍身,总是好的。” 伊宁又道:“武易犯禁……” 瑞王沉吟一会,说道:“本王其实知道你一些事。” “王爷请说。” 瑞王道:“十年前,当今皇上还是个皇子,领着大军北击鞑靼,在漠南古原大败,撤回亘池时,他本意是要回京的,但是,有三个人阻拦住了大军南退之路,这三人是陆白,沈落英,还有,你。” 伊宁丹凤眼微缩了一下,面无表情。 瑞王继续道:“当初陆白,也就是你兄长,说有一计可败鞑靼,大军不能退,大军若退,则亘池不保,敌军长驱直入,数万百姓将涂炭。皇上采纳了陆白的建议,然后你们三人同他回应州军营共商退敌大计,是也不是?” 伊宁丹凤眼瞳孔又缩了一点,说道:“是。” 瑞王继续道:“后来,你嫂嫂领着宁化军为前锋前去退敌,你哥哥随着皇上坐镇中军,那时有军中谋士跟悍将便提议,让你嫂嫂带的宁化军殿后,皇上大军自回京,陆白当时已是白身,而且是个有罪之人,宦官王易便联通中军护卫将军卫梁,要杀了你哥哥,让你嫂嫂孤军奋战死在漠南,当时你恰好听到了,于是就发生了那不为人知的一幕。” 伊宁冷道:“王爷怎知?” 瑞王道:“事发后,卫梁挟持陆白面见皇上,而你,当场拔剑,杀了卫梁跟王易,用剑架在犹豫不决的皇子脖子上,然后命他下达军令,各部配合沈落英作战,那把剑一架就是架了一天一夜…… 瑞王语气沉重道:“后来,陆白坐镇中军,沈落英不负众望,斩敌万余,随后,陆白命中军大举出击,一战歼灭鞑靼五万余人,是我朝难得的一次大胜。那时的皇子,也因此功后来成功登帝。” 伊宁道:“不错。” 瑞王道:“可你后来不知道的是,知晓你胁迫皇上下军令的那些人,事后,全被那位皇子杀了个干干净净,自然,你家兄嫂的功劳也被抹除,这一仗,史书里写的就是皇帝如何英明神武的击败了鞑靼人。而本王一个旧部,恰好因为重伤而成了漏网之鱼,所以我才知道这事。” 伊宁沉默半晌,说道:“王爷何意?” 瑞王冷冷道:“皇帝可以忘了陆白沈落英,因为他们都走了。但是不会忘了当初那个拿着剑架在他脖子上一天一夜的小姑娘。因为,你回来了,就在京城!帝者,不为其所用,必为其所除!” 伊宁道:“他不敢的。” 瑞王道:“现在确实不敢,他不知道你嫂嫂是否还在世间,但是以后呢?” 伊宁沉默。 瑞王道:“要在京城立足,单靠几个官宦子弟当朋友,一个高官长辈护着,远远不够,因为苏博早晚会辞官,苏骅没他爹的本事,你那几个朋友,也不成器。” 伊宁道:“所以,选您?” 瑞王笑道:“本王与你并无过节,陆文轩是无双国士,本王也佩服不已。你们一家人都是忠肝义胆,有情有义之人,本王愿意与你这样的人做朋友,也愿意在京城力所能及的帮你,毕竟,官再高也只是一时,可本王,是与皇帝同姓的。” 瑞王的眼中流露出一股自信,伊宁瞬间明白了什么,伊宁道:“徒可以收。” 瑞王道:“还有什么?” 伊宁道:“其余不帮。” 瑞王哈哈大笑,说道:“当然,本王不会干涉你的事情,也不会要求你为本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于是伊宁多了一个徒弟,董昭多了一个师侄。 驿馆内,木罕拿着一卷羊皮看了又看,上边写的是关于伊宁在西山寺击败内廷两大高手的事,是鞑靼人搜集的,木罕看完,轻轻放下,眉毛紧拧。 塔勒前来面见,木罕脸色凝重,说道:“这场比试,不可定生死,如果可以,不打为好。” 塔勒是个直性子,问道:“我话都说出去了,怎么能不打?管他是谁,我都要把她打死。” 木罕看着他那铁塔般的身躯,问道:“你打那虞韬,用了几招?” 木罕道:“大概一百来招。” 木罕道:“虞韬在京城排不上多厉害,至于为什么是他对你,你知道么?” 塔勒摸摸脑袋说道:“不知。” 木罕道:“因为比他厉害的两个人前些天去挑战这个伊宁了,而且是两人联手,结果你想知道吗?” “什么结果?” 木罕沉声道:“两人联手,动了兵器,但十几招就被打的重伤吐血,而那个伊宁赤手空拳,毫发无损。” 塔勒不屑:“也就是说,那个伊宁很厉害呗,再厉害能跟我师傅比吗?” 木罕道:“可你还远未到太师的境界,不得不小心。” 塔勒道:“可话已说出去,这一战在所难免了。” 木罕道:“我准备一万两银子,比试就不论生死了。” 塔勒道:“我不怕死,我们草原的狼岂会怕这中原的羊?” 木罕道:“南朝人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塔勒只得点头。 很快到了三日之期。 这日,北风呼啸,大雪纷飞,西山寺外,却来了更多人,寺前的石砖台上下已是人山人海,寺外并不宽敞的道上,轿子,马车,撵子,一顶顶,一辆辆,一抬抬;车夫,轿夫,脚夫,一排排,一列列,一行行,也不知来了多少达官贵人。 寺内,度然和尚注目着伊宁,叹了口气,说道:“你上次给我的香火钱,没了……” 伊宁眼睛一眨,顷刻明了,答道:“这次不给。” 度然道:“哪有施主你这进庙门不上香的?” “我信道。” 度然哼道:“那施主就去找个道观,贫僧这是佛爷清净之地,慢走不送。” “佛本是道。” 度然道:“施主你这是强词夺理。” 伊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度然,说道:“这次拿好。” 度然和尚稽首一礼,眼睛一眯,念句“阿弥陀佛”这才慢悠悠的接过银票,脸上却毫无表情,伊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说道:“小气鬼。” 度然和尚一笑,睁眼仔细看向银票,脸瞬间绷住了:“一百两?” 这时小兰闻声过来,看见度然手上的银票,柳眉倒竖,小嘴撅起,喝道:“好你个老和尚,又讹我姐姐的钱!快给我拿来!”说罢就去抢,度然和尚收起银票就跑,小兰在后边追,追的西山寺后院上蹿下跳,那些和尚沙弥都蒙了。 小兰气喘吁吁,停了下来,以手指之,说道:“你就是欺负我姐姐心地好,下次不许再讹我姐的钱!” 度然脸不红气不喘,说道:“蕙兰施主,上次那一千两是你摸走的,你还欠我九百两……” “你……”小兰叉腰指着度然,说不出话来。 伊宁道:“别闹了。” 度然道:“阿弥陀佛……” 伊宁:“阿你个头!” 度然笑了,小兰也噗的笑了出来。 伊宁跟小兰从寺内出去,路过寺前院时,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四十岁上下,身子偏瘦,不算高,眉眼周正,面略黄,嘴唇略厚,颌下留有短须,头戴金冠,腰系玉带,身披赭黄袍,仪态优雅,举止从容。身后跟着一个白面无须黑衣老者和一个龙骧虎步,膀大腰圆的壮汉。 伊宁眼睛一抬,正对上迎面那男子的目光,她霎时心里一震,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那男子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伊宁,微微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他说道:“别来无恙?” 伊宁答道:“尚好。” 男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跟她擦肩而过,那个白面老者路过时,回过头看了伊宁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待三人走进佛殿后,小兰轻声问道:“这是谁啊?” 伊宁道:“皇帝。” 小兰错愕,半晌没说话,一双手在袖子内攥着,惴惴不安。 寺外,人头攒动,伊宁走到平地中间,鞑靼人也恰好到了,木罕上来,阴着脸打量着伊宁,说道:“你就是杀我鞑靼勇士的人?” “是。” 木罕道:“你还说我家太师是狗?” 伊宁反问:“他不是?”台下人群爆发一阵笑声。 塔勒跳上前,说道:“要打就来,你个娘们,胆敢杀我同胞,辱骂我师傅,就要付出代价!” 伊宁淡然道:“钱呢?” 木罕实诚,掏出一张万两银票,晃了晃。 伊宁道:“留你一命。” 木罕道:“你输了又如何?” 伊宁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晃了晃。 木罕道:“那就准备开打吧,输了可别哭!” 这时,那皇帝也带着人从寺里走了出来,就站在寺门外,白脸老者为他披上披风遮寒,壮汉替他打伞。台下,瑞王,苏博,许右卿都来了,还有一些其他官员,都着华装,有小厮打着伞,替他们挡雪,而更多的人,顶着雪看热闹。 两人站定,台下呼喊声起,邵春喊的最起劲,一口一个师傅,喊得兴奋无比,其他三个捕快怒道:“怎的就收了你小子为徒,不收我们仨?” 邵春笑道:“缘分,都是缘分……” 三人重重哼了一声。 台上,伊宁站在塔勒三丈外,说道:“你家昝敏。” 塔勒道:“我师傅如何?” 伊宁道:“与我平手。” 塔勒脸色一变,很快恢复镇定,说道:“吹牛,我师傅天下无敌!” 台下李麻子嚷了句:“哎,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哦。” 塔勒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双拳开始紧握,指节转动的“咔咔”声不断响起,两条膀子虽然穿着厚厚的皮裘,但是掩饰不住那收缩的紧绷肌肉,他身材本就极其高大,看上去如同一尊佛门罗汉。 他一把摘了头上那胡帽,露出左右耳附近两绺扎着小辫的头发,和中间一个硕大的光头。他大吼一声,如山崩海啸,震的周围飘洒的雪花都碎成了屑,台下的人不少都变了颜色。 李麻子捂着耳朵说道:“这鞑靼第一勇士这么强悍吗?” 苏骅惊道:“这种人在战场上,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存在。” 顾章和冷道:“这种人不能让他活着回到战场上,到那时我们跟鞑靼打起来他手上不知染多少我们将士的血!” 伊宁纹丝不动,身边飘的雪花都莫名其妙错开了她,她一个人站在雪中,并无片雪落在她身上。她面无表情,双眼漠视前方,任他如何势大,也没有半点震惊。 塔勒再次大吼一声,铁塔般的身躯一步踏出,整个台子都震了起来,他不但力大无比,而且动作极其迅猛,三丈远霎时间作三步就冲到了伊宁面前,挥出钵盂大的拳头就朝伊宁头猛砸! 伊宁左手伸出,如蛇一般绕了过去,枯藤缠树!她的左手直接缠上了塔勒的右臂,手直接拧在了塔勒的肘关节处,塔勒反应极快,右手被抓,拳劲被卸,他左手立马朝伊宁头砸过去,就算右臂被卸,这一拳也必定砸个结实。 他没想到伊宁右手成拳,直接一拳跟他左手拳头对轰了过去,“砰”的震击声响起,塔勒大惊,他的左手直接被震退了回来,差点脱臼,然后伊宁捏住他的右手肘关,一甩,直接将他甩出三丈远,他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了下来,摇晃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塔勒脸色凝重起来,没想到自己力量上竟然不占优势。 伊宁道:“这点本事?” 塔勒道:“我师承昝太师,我可还没施展师傅教授的绝学!” 伊宁讶异:“《天狼功》?” 塔勒道:“不错,看好了!” 他忽然双手趴地,弓起了背,手掌一抓地面,砖头开裂,然后抬起头,一脸凶煞,其样貌像极了一条狼。 伊宁淡然:“原来是狗。” 台下有人笑了出来,李麻子道:“打不过学狗爬了!” 塔勒一跃而出,比之前更迅猛,双爪如电挥洒,爪影杀气森然,直扑伊宁,狼袭!伊宁瞳孔一缩,身子一闪,左闪,右闪,塔勒凌厉的挠出十三爪,却连伊宁的衣角都没碰到,徒劳无功的他,一个凌空翻身,一双鞭腿顺势倒砸过来,狼蹬!伊宁看的准,一手呈爪,猛的迎上,爪如闪电,一穿梭而过,一爪就抓住了他其中一条腿的踝关节,用力一拧,一拖,塔勒身子未落地,脚上吃痛,啊了一声,空中反击几乎做不出来,被伊宁抓住一条腿,抡了一圈,狠狠的往地上一砸! “砰”,地砖再次稀碎,中间的积雪往四处溅散。 “呃啊!”塔勒吃痛大喊,但他反应极快,另一条腿立马来踹伊宁的手,伊宁抬起右脚,在他踢出的一瞬间打在了腿弯,“咔咔……” “啊!”塔勒听到了骨折的声音,他右腿登时一软,抬不起来了。 他躺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挪动脚往后退,一脸惊恐。 台下人呼声不断,顾章和道:“该赢了吧,这家伙可真耐打。” 邵春骄傲道:“我师傅才是天生神力,看到没,几百斤的胖子她拿着放风筝!” 台下一片笑声,木罕却冷眼看着,什么都没说。伊宁踱步向前,慢慢逼近,眼看伊宁靠近,塔勒表现的惊慌不已。 忽然,他腰部发力,一弹而起,一双大手直扑过来,狼扑!这是殊死一搏的招式。 “师傅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伊宁头一低,塔勒双手抱了个空,伊宁右脚往后高高翘起,蝎子摆尾!“砰”的一脚,鞋底正中塔勒面门,这一脚打了个结结实实。 “漂亮!”人群被这一招给惊艳到了。 “呃啊啊!”塔勒鼻梁被踢塌,一脸的血,他被这一击打退,往后倒飞,塔勒还在空中滑时,伊宁已欺身上前,手指在他胸前连点十余下,然后一掌轰在他小腹处。 “噗哒。”塔勒落地,溅起一地的雪屑,一张大脸扭曲起来,双手捂着小腹,身躯弯如虾米,痛苦呻吟。 木罕快步上前,俯身看着塔勒,抬头问伊宁:“你做了什么!” 伊宁道:“又没打死。” 木罕恶狠狠的看着伊宁,说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塔勒虚弱的喊道:“我的……丹田……”然后人居然就昏死了过去。 伊宁道:“给钱。” 木罕大怒:“你……本王知道了,你废了他武功!你这比杀了他还恶毒,本王记住你了!”说罢招呼人来抬几百斤的塔勒。 皇帝身边那个老者拉着尖细的嗓子说道:“小王子,愿赌服输啊。” 木罕恶狠狠的扫了一眼这些人,最后盯着伊宁,说道:“你是……罕世高手!你们联合下套!害我鞑靼勇士!” 白面老者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比武是王子殿下你先提出来的,这不过是打第二场而已,何况殿下您同意了的。” 木罕无语反驳,这时小兰却走上前,厉声喝道:“钱呢?输了不给钱?你们这些鞑子输不起是不是?” 木罕怕别人,可不会怕这个小姑娘,他喝道:“哪来的野丫头,死一边去!”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木罕直接被打了个趔趄,他懵了,摸了摸脸颊,这野丫头居然敢打我? 木罕的侍卫上前去拉小兰,却被小兰一脚蹬出,竟被蹬飞到台下,砸进了人群里,吓得众人惊呼声起,伊宁见状不对,一掠上前拉住小兰后退,木罕大怒,他脸上五个颜色鲜明的手指印让他下不来台,他手下另外几个侍卫也上前,自己也往前凑。伊宁一把把小兰拽在身后,冷道:“你想怎地?” 木罕道:“这野丫头竟然敢打我脸,你们欺人太甚,今日无论如何,本王子也要出这口气!” 伊宁瞳孔骤缩,冷道:“你想死吗?” 木罕看见这眼神,有点怕,那是种什么眼神,看他仿佛看尸体一般漠然,没有任何情感,任何颜色,让他如坠冰窟,寒意凛然。 他的几个鞑靼侍卫也被吓住了,脚步几乎同时停下,眼神里带着畏惧,握住刀柄的手居然在抖。是畏惧吗?不仅仅是畏惧,而是真的冷。 木罕嘴唇竟然有些哆嗦起来,他开口颤声道:“你……你敢动……动我?” 伊宁面无表情,说道:“你试试?” 不知不觉,几个侍卫手上,袖子上,帽子,都结出了霜花,木罕也是,一个个都在抖。他猛然惊醒,眼神中充满恐惧,往后退去,他的人也随之而退。 伊宁却喊道:“钱!” 木罕慌忙的把那卷起的银票抛出,竟然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伊宁接住银票,塞给身后的小兰,哪知小兰手一抖,银票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伊宁一看,不好,小兰一身的霜,她居然一声不吭,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丝笑。 伊宁捡起银票,也不顾下边人怎么说怎么喊,扶着小兰就进寺庙,路过寺门时,皇帝道:“厉害。” 伊宁停顿了一下,说道:“过奖。”然后擦肩而过,皇帝不禁打了个哆嗦,白面老人皱了眉。 进了寺院,度然马上端来一个火盆,放在一张软榻前,让小兰靠着软榻烤火,有些埋怨说道:“你真的是,跟个鞑子动什么怒啊,你这一身千年寒冰,在你身边谁扛得住?” 不久,一干朋友们也进来了,一个个问东问西,嘘寒问暖,说起那鞑靼王子落荒而逃,都哈哈大笑。度然和尚大方的很,命手下小沙弥们备好素点心,热茶,火盆来招待众人,伊宁见状,掏出一张千两银票递过去,谁料躺榻上的小兰一把攥着,说道:“姐姐,你又给……” 伊宁道:“无妨。” 度然和尚道声阿弥陀佛,接过银票揣怀里,还特意看了小兰一眼,起身出去了。小兰又气又想笑,世上哪来这种和尚? 这间最大的禅房里,瑞王跟苏博居然同时进来了,而且坐在一处,不久,小王爷朱枫也来了。皇帝没进来,应该是走了。瑞王品着小沙弥端来的热茶,尝了一口,说道:“淡而不俗,甘而不香,别有一番滋味。” 苏博也品了一口,说道:“这西山寺的茶,上次品是何时来着?老夫都快记不清了,这味道,京城独有啊。” 瑞王接道:“不算好茶,但这个味道,本王很喜欢。” 迈步而进的度然双手合十,说道:“贫僧见过王爷,苏大人。” 苏博道:“度然大师,一向可好?” 度然稽首道:“有劳苏大人挂念,贫僧尚好。” 瑞王道:“大师,本王有一事不解,可否为本王解惑?” 度然低眉颔首道:“王爷请讲,贫僧试解之。” 瑞王一捋胡须,说道:“寺中之茶,何处所来?” 度然答:“北方天寒茶树难生,茶叶自然是市集上所购。” 瑞王道:“既然同为市集所购,何以他处之茶与寺中之茶味有差别?” 度然答:“所煮之水不同尔。” 瑞王道:“若所煮之水相同,茶叶亦相同,其味仍有别,何解?” 度然答:“煮茶之人不同尔。” 瑞王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妙极,妙极!” 瑞王继续问道:“以大师所见,犬子之资如何?” 度然看了一眼朱枫,答道:“固富贵之资也。” 瑞王道:“或文,或武,请试言之。” 坐在榻边的伊宁皱了眉,她有些看出来今天的瑞王有些不一般,为何一直让度然解惑? 度然不慌不忙道:“小王爷贵庚?” 小王爷朱枫道:“十九。” 度然道:“王爷,请恕贫僧直言。” 瑞王一蹙眉,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但讲无妨。” 度然道:“令郎文难考进士,武难入二流。” 瑞王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不错,犬子资质,就像那集市上的粗茶一般,若放在贫寒人家,说不着一辈子都只是穷困潦倒,一事无成。” 朱枫愕然,没想到瑞王会如此说自己。 瑞王道:“方才大师替我解茶之惑,那么,本王想大师继续为我解人之惑,如何?” 伊宁,苏博脸色稍变。 度然道:“贫僧不过一出家人尔,当不得王爷如此看重。” 瑞王道:“伊宁当得,大师也当得!” 苏博暗叹,这瑞王不是个省油的灯,度然和尚并不简单,居然被他看了出来,他这是要干什么? 瑞王道:“度然大师,您在西山寺多年,德高望重,经义礼教,人文伦理,无所不通,更兼慈悲为怀,您手下这些小沙弥,本王都知道,他们是京城京郊孤苦无依的孩子,他们长大之后,你就让他们或还俗,或寻亲,这种事情,你干了二十年了吧?” 度然睁开眼睛,说道:“王爷有话请直说。” 瑞王忽然深鞠一躬,说道:“请大师为我儿之师。” 朱枫做梦也没想到自家老爹绕这么大个圈子竟然是为了这事,而伊宁,苏博已经猜到了后面的东西。 度然道:“贫僧尚需考虑。” “无妨,大师考虑便是。”瑞王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老和尚居然看都没看,居然一手推了回去。 度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家讲缘。” 瑞王只好拿回银票,开始转移话题,众人说上一阵子之后,瑞王带着朱枫离去了。 苏博眉毛紧拧,伊宁也脸色有些难看。 度然道:“这瑞王,是要把我们绑他那条船上去吗?” 伊宁道:“恐怕是的。” 苏博喃喃:“野心不小啊。” 度然道:“且虚与委蛇吧,他能帮苏大人挡住许右卿,也不是坏事。” 苏博道:“坏就坏在,皇上会怎么想了……” 寺外,北风又起。 第16章 惊天大案 腊月初八,是一个好时节。 腊月的京城,又是漫天大雪,行人在街道上,裹紧了棉衣,踩起了碎步,哈起了热气。穿着紫色锦缎薄裳,踩着深色布靴的伊宁,成为了那人影中最让人瞩目的人,她不怕冷风,也不怕人看。 瓦桥坊上了年纪的人都认识她,街头的面馆老板,布庄的掌柜,酒楼的伙计,都会跟她热情的打招呼,她是在这条坊长大的孩子,瓦桥坊的哪一条弄堂,哪条巷子,她年幼的时候都曾翻进去看过,瞅过,当然也被人拿着扫把赶过。 她长的高,别人都拿她当男孩子,但没有一个男孩子敢调戏她,却有很多人想娶她,贾和曾经在这条坊的桂花巷边,骑着高头大马,顶着红花,让她嫁他,她一巴掌直接把马拍翻,贾和吓个半死,那年她十六岁。 站在桂花巷边上,她思绪万千,那时候哥哥在朝为官,每日早起上朝,晚上在家写折子看书,有时下午就会回来陪嫂嫂。而嫂嫂,天天教她习武,练出一身伤之后抹药,喝药。只有偶尔,苏骅,李麻子翻墙进来找她玩,她才偷偷跑出去玩,偷玩的她兴奋的很,但回去嫂嫂总会说她两句。后来想想,嫂嫂是天下第一高手,谁能瞒过她的耳目,她能出去玩,不过是她默许罢了…… 物是人非,她露出一丝苦笑…… 马蹄声从她背后响起,她从思绪中回头,很快,一彪衣甲鲜明的骑士,簇拥着一个身穿劲装的黄脸汉子从她边上呼啸而过。旁边的行人快速躲开,有的摔进了雪里,她跑过去扶起时,忽然听到了前边的呼喊声,这声音异常熟悉。 她一闪而过,掠至前边,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陈伯,捂着腿,腿下全是血,一脸痛苦,不断呻吟。他的菜摊子七零八落,地上散落一地的萝卜白菜。那彪骑兵中一个人丢下几颗羊屎大的碎银,扔在陈伯边上的血里,然后挥着马鞭,拨转马头,就要离去。 伊宁大喊道:“给我站住!” 待她喊时,前边的骑兵已经开路了,她手一伸,一条紫绫从她袖子里射出,直接缠住末尾那个骑兵的脖子,然后一甩手,那骑兵惊叫一声,“砰”的砸在巷子边的墙上,然后跌下来,吐着血。 这声惊叫终于引起了前边人的注意,那个劲装黄脸汉子拨马过来,说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朝廷禁军动手!” 伊宁冷冷盯着这个汉子,只见他眉歪额平,大小眼,狮子鼻,厚唇无须,生的好是一副狠戾模样。 伊宁走过去扶陈伯,却发现他大腿骨被踩断了,根本站不起来,只好把他安放在墙边。 那汉子怒道:“本官问你话呢?” 伊宁道:“你撞的?” 那汉子道:“他拦了本官的路,本官撞了就撞了,银子扔给了他不是,要待怎地?” 伊宁道:“治好再走。” 那汉子道:“你这婆娘,别以为有几两本事就敢在本官面前叫嚣,你以为你是谁啊?区区一个贱民,腿断了又怎么样,耽误了本官面见圣上,让你不得好死!” 伊宁仰头,望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那汉子,双眼冰冷,说道:“再说一遍?” 这时,周围很多百姓围了过来,很多认识伊宁的人都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那汉子不废话,招呼两个骑士,说道:“给我拿下她,伤了我们的人,先抓起来!” 两个骑士骑马上前,拔出腰刀,指着伊宁,马蹄慢慢走近,伊宁面无表情,忽然手一动,一巴掌拍在了一匹马的脸上,“砰”的一声重击,那马嘶喊着,竟直接被拍翻,那骑士反应不及,直接被压在马身下,刀也扔了。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伊宁又是一巴掌,拍在另一个骑士的马脸上,又是“砰”的一声,那马也霎时间翻倒,如出一辙,其余骑士震惊了。 伊宁道:“下来!”说罢一跃而起,横脚直扫那汉子面门,那汉子反应快,一个铁板桥仰身躲过,待他抬头,却发现一条鞭腿直接朝他头顶压下来,太快了,人在马上,双脚还踩着镫,躲避不了,他只得双手交叉,硬接这鞭腿,“砰”的一声重击,随着他坐骑的一声惨烈嘶鸣,那匹马承受不住,前脚霎时跪地,那汉子接了这一脚,好在马卸掉了一部分力,但也打的他口吐鲜血,双手剧痛,从马上栽了下去。 “大人!”剩下的骑士喊着,想要上来,伊宁一回头,冷冰冰的说道:“别多事!”骑士们动作停了下来,然后她慢慢朝躺在地上受伤的那男子走了过去。 那汉子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尊杀神,便亮出身份道:“你是谁?本官是今科的武状元,年前进京向圣上述职的,你不能……” 伊宁一脚踩在他右脚大腿上,“喀嚓”声响起。 “啊啊啊啊!”那汉子痛嚎不止,边上的骑兵战战兢兢的面面相觑,他们没见过这么强势的人,不敢随意出手,而且,出手也打不过。 伊宁脚没松,脚尖又踩着扭了一下,那汉子叫的撕心裂肺,大腿骨是彻底碎了,没救了。 那汉子忍着剧痛,问道:”你到底是谁?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对我?” 伊宁撤腿,转身,说道:“你口中的。” “什么?” 伊宁回头,吐出两个字:“贱民。” 她走到陈伯身边,有好心的邻居帮他扎好了腿上的伤口,她走过去,轻轻背起佝偻消瘦的陈伯,往西山寺走去,陈伯早已泪眼朦胧。 又捅破了天! 案子第一时间上报了京师府尹处,府尹头大,直接上报刑部,刑部更头大,没两个时辰,宫里全知道了。 皇帝的御书房内,皇帝高坐龙案之后,以手撑腮,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那一干大员。 谏议大夫黄怀良出列道:“圣上,侠以武犯禁!那伊宁无法无天,竟然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致使三人受伤,还打死三匹马,微臣以为,当立即抓捕归案!” 皇帝不作声,许右卿,苏博也没动,京师府尹出列道:“启奏圣上,那伊宁武功了得,若强行抓捕,只怕她反抗起来,其祸更大。” 黄怀良沉声道:“如此胆大包天,若不抓捕,朝廷颜面何在?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行为如此恶劣,京城岂容得下这等恶贼?” 御史冯牧道:“那伊宁,前阵子还痛打了鞑靼第一勇士,鞑靼与我朝的榷场问题得以顺利完成,是鞑靼人让步了。她是有功之人,怎可轻易冠以恶贼之名?” 刑部侍郎余散尘道:“这个伊宁,行走江湖久已,她行事全凭自身喜好,看不惯鞑靼人,就杀,看不惯官员,也杀,侠以武犯禁!这是天子脚下,岂容得她一介女流乱来?” 皇帝忽然道:“各位爱卿没说到重点啊,那伊宁,为何踩断赵晟的腿呢?” 京师府尹当即回答道:“起因是赵大人回京,走的瓦桥坊,纵马踩断了一个贩菜老农的腿,被伊宁正好看到了,两人言语几句之后就动了手,然后赵大人没打过就被踩断了腿。” 皇帝哦了一声,轻飘飘说道:“哦,原来是没打过?没有其他隐情?” 此言一出,很多官员面面相觑。 京师府尹道:“伊宁与赵大人素不相识,并无其他隐情。” 皇帝还是哦了一声,没了后话。 许右卿出列道:“圣上,那赵大人纵马伤人并非故意之举,他是为了早点进宫述职,所以走的快了些,撞了人之后,他也停下给了银子补偿。而那伊宁,是故意伤人,当着那么多官兵的面,踩断赵大人的腿,这等行为,何异于挑衅朝廷!” 皇帝看向苏博,问道:“苏爱卿,伊宁可是喊你伯伯的啊,你怎么说?” 苏博立马出列道:“微臣无话可说,但是若要了解事情真正来龙去脉,圣上只需派一可靠之人,去瓦桥坊走访,打探一遍即可,若在御书房内听诸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更难做抉择。” 皇帝点点头。 许右卿道:“圣上,即使如此,那也应该先将伊宁捉拿归案,听候发落才是!” 皇帝犹豫不决。此时,御书房外太监道:”启奏圣上,瑞王爷求见。” “宣。” 瑞王爷进来行礼,皇帝笑道:“皇叔不必多礼。” 许右卿道:“王爷想必也是为伊宁之事而来求情的吧?我听说小王爷可是那伊宁的弟子啊。” 瑞王爷微微一笑,说道:“不错,确有此事,小儿确实跟伊宁习武。” 皇帝道:“皇叔此来为何?” 瑞王道:“圣上,那伊宁不能抓!” 皇帝道:“为何?” 许右卿脸色一变,说道:“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命官,致其重伤,如此恶行,怎么不能抓?” 瑞王冷着脸看着许右卿,说道:“许大人,事发后你可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而且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堵住了瓦桥坊的口子,是也不是?” 许右卿道:“防止罪犯潜逃,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瑞王冷冷道:“那请你现在去瓦桥坊看看!你许大人是要官逼民反啊?还是要血洗瓦桥坊那几百户人啊?想让江北杀良冒功之事重现京城吗!” 许右卿脸色大变,说道:“王爷不要危言耸听!” 皇帝脸色不再平静,问道:“皇叔,瓦桥坊怎么了?” 瑞王道:“瓦桥坊的居民跟五城兵马司的正对峙呢,听说要抓伊宁,死活不让官兵进去,甚至拿起了菜刀扁担,都快打起来了。” “什么?”皇帝也惊了起来。 皇帝马上道:“摆驾,前往瓦桥坊!” 西山寺离瓦桥坊并不远,寺外道口,已经围了数百官兵,持枪携弩。寺外平地上,几十个小沙弥手持棍棒严阵以待。 官兵中的将领眉头紧皱,不曾想这西山寺竟然不怕官兵,他心里也犯嘀咕,伊宁这阵子在京城风光一时无两,他甚至都想去结交,可一转眼,她连朝廷命官说打就打,还打残了,他奉命前来,却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只能在这里空耗时间。 寺内,一间禅房里,度然和尚正在给陈伯上药,他一边上,一边骂道:“惹事精,你个小姑娘片子什么事都敢惹,谁都敢打,要不是没人打的过你,你能活到今天?你说说,你回来才多久,惹了多少事了?” 伊宁道:“我是贱民。” 陈伯虚弱的道:“阿宁,别这么说,我们一家人,欠你跟陆大人太多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还你人情……” 度然道:“陈施主麻烦你闭下嘴。” 陈伯笑了,笑的很灿烂。 度然叹气:“哎,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伊宁道:“不好善后。” 度然道:“你还是出去躲躲比较好……” 有个清秀的小沙弥进来,对着伊宁一行礼,说道:“阿宁姐姐,外边好多官军,怕是来抓你的。” 伊宁摸摸小沙弥的光头,说道:“知道了。” 度然喃喃:“麻烦啊麻烦……” 伊宁转头:“治好陈伯。” 度然惊道:“你要干什么?” 伊宁道:“回瓦桥坊。” “你找死啊?” 伊宁道:“放心。”说罢就出了禅房。度然慌忙赶去,说道:“别被抓了啊!” 伊宁到寺外,门口的小沙弥们立马把她围在中间,喊道:“阿宁姐姐,你不要出去!” 伊宁柔声道:“没事的。” 她在小沙弥们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下边的官军紧张起来,手中不觉握紧了武器。 她径直走了过去,为首的将官握住佩剑,颤声说道:“你……你想做什么?”很明显,她的大名在京城早已无人不晓。 伊宁道:“回家。” 将官道:“你……你当我们是摆设吗?” 伊宁瞅着他:“你要打吗?” 将官沉默,伊宁所到之处,官军不断后退,没一人敢上前,她走出官军封锁的路段,不紧不慢的继续往前走,那将官只得带着人马在后面缀着,既不敢抓,也不敢走。 瓦桥坊,是有座桥的,这座桥连通着京城西直街,桥头上,一个老妇人手拿根扁担,恶狠狠的盯着桥对面穿皂衣的公门人员和官兵。老妇人身后,一群各式衣着的百姓拿的拿棍,拿的拿菜刀,反正什么趁手拿什么,也冷冷的看着桥对面那帮公人。 妇人喝道:“你们今天谁敢进瓦桥坊抓阿宁,就从我老婆子尸体上踩过去!” 后面有的小贩也道:“你们这些狗官,吃人饭不拉人屎,你们有本事就把我们全杀了,否则别想进瓦桥坊!” 对面皂衣衙役头疼不已,官兵也焦虑起来,这要是几个人,直接就冲过去了,这对面是几百人啊,难道要打过去不成? 忽然,一道紫衣掠至桥上,落在老妇人身边。 “阿宁!你怎么出来了?快回闲园去,这边我们替你挡住,不会有事的。”老妇人又惊又喜的说道。 老妇人正是陈伯的妻子,最近伊宁的帮助让她的病有了起色,能下床了,谁料到今天碰到这档子事,自己好点,老伴却腿折了。 伊宁伸手掸了掸老妇人头上的雪,说道:“婶子,回去。” 老妇人道:“要回去也是你回去,我老婆子欠你太多,今日就让我……” 伊宁道:“我没事。” 伊宁朝身后那些街坊邻居们端正拱手一礼,说道:“大家回吧。” 那些人却不答应,一个老者说道:“我们不回,我们要回了你肯定就被抓走了,当年我们没能报答陆大人两口子,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对对对!”后边的人应声附和。 老妇人放下扁担,拉着伊宁的手,说道:“阿宁啊,你是瓦桥坊长大的孩子,也是我们见过最好的孩子,我们今日是不会丢下你的,你是因为我家那口子摊上的事,老婆子虽然不识字,但道理我懂,人得知恩报恩……” 忽然,百姓这边冲出一道人影,身上挎着两个包袱,一手拿刀,一手拿剑,飞奔至伊宁面前,是董昭。 伊宁疑惑道:“你干嘛?” 董昭道:“师姐,徐叔要我们拿好行李,情况不对就赶紧跑路!” 伊宁道:“跑什么?” 董昭坚定的道:“若是要跑,我来给你殿后,若是要留,我挡在你前面!” 对面那官差里,冲出一个顶盔贯甲的将官,厉声喝道:“伊宁,还不束手就擒?” 董昭直接怼道:“你这狗官在那里狗叫什么!” 那将官一愣,然后怒道:“哪来的野小子,居然敢骂我?知道本官是谁吗?” 董昭道:“管你是谁,脱了那身皮,不还是条狗!” 那将官气急,又不敢过桥,也只得骂了起来,两人隔空对骂,伊宁没想到董昭这小子骂人的本事居然这么强,直接把对面那将官嗓子骂冒烟了,气的他三尸神暴跳,都跺起了脚来。他以手指董昭,上气不接下气说道:“老子一定干死你!” 董昭牙尖嘴利,说道:“那你现在就来,就你那吃喝嫖赌大肚子,摸爬滚打小本事,你动得了爷爷一根手指吗?” 那将官气急,鼻子都快冒烟了,拔出刀,喝道:“听我命,给我杀过去!老子要扒了那小子的皮!” 一旁的副将劝阻道:“大人,不可贸然行动啊……” “去你的!”那将官一脚蹬开副官,回头招呼官兵,喝道:“听见没,给我上!” 这将官来头不小,他可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名叫蒋忠,脾气暴躁,喜欢好勇斗狠,他今天憋了一天,早就想杀过来了。 蒋忠一声令下,身后士卒只得硬着头皮持枪举盾上桥,伊宁见状,一把将老妇人拽到身后,一手从董昭手中拿过秋霜剑来,董昭拿着一把刀,和她并肩而站。 伊宁“锵”的拔出秋霜剑,一道寒光闪过,最前排的五个持盾士兵的铁皮盾被齐齐划成两半,吓得士兵连连后退,战栗不已。董昭是第一次看见秋霜剑出鞘,只见那比一般佩剑宽一半的剑身上,中间有一道略微鼓起的棱,棱上面刻着莲花图案,整把剑从剑身,剑刃,剑尖都透着一股清寒,仿佛有寒气自剑中冒出,一眼望去,令人心神都发寒,不愧是江湖第一剑! 蒋忠怒道:“伊宁,你这是要对抗朝廷吗?” 董昭道:“闭上你的鸟嘴,回去多吃几口屎吧,别在这里恶心人!” 蒋忠暴怒道:“王八蛋,我今天一定要宰了你,把你大卸八块!” 董昭道:“爷爷就站在这里,有本事你这条狗就爬过来跟爷爷单挑,你就看爷爷今晚吃不吃狗肉!” 伊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哪学来的?” 董昭道:“你两个徒弟教的。” 那头的蒋忠肺都要气炸了,他喝道:“他奶奶的,弓弩手给我准备!” 桥对岸,训练有素的士兵立马换阵,健硕的弓弩手齐刷刷出列,张弓持弩,搭箭拉弦,瞄准了伊宁跟董昭。 桥这边的人紧张起来,董昭还要骂,伊宁拉了他一把,喊道:“谁射谁死!” 蒋忠咬牙道:“你以为本官不敢吗?给我……” “皇上驾到!” 太监的细长尖嗓声喊起,拉的老长,只见官兵后阵,黄罗伞盖撑的老高,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全装束戴的御林军立马齐步跑来,扫开一条道,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如潮水般铺往两边,随着御驾的到来,那边官兵立马松弛武器,一片片单膝下跪,山呼万岁。 这边瓦桥坊的百姓闻言,也齐刷刷丢掉手里的棍棒,双膝跪地而拜。只剩桥上的董昭跟伊宁站在那里,手持刀剑,不为所动。 皇帝的御辇到了桥头,在殷公公的搀扶下,走下辇来,抬头望着站在桥上的董昭伊宁。 伊宁把剑入鞘,拱手弯腰一礼,董昭有样学样,也是一礼。 殷公公道:“你二人为何不跪?” 皇帝一摆手,说道:“免了,都起来吧。” 随侍的许右卿心头一震,眼眸转动,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环视四周,见弓弩手靠前,蒋忠低着头,一言不发,便问道:“蒋忠,你刚刚准备放箭?” 蒋忠立马“噗”的跪地,说道:“启禀圣上,那伊宁拔剑拒捕,那男子言语挑衅朝廷,侮辱我等将士,下官情急之下,只得用弓弩威慑。” 皇帝道:“哦?拒捕?谁下的逮捕令?” 蒋忠眼珠子转着圈,百忙之中瞟了一眼许右卿,许右卿却当做没看见一样。 殷公公喝道:“问你话呢?” 蒋忠道:“微臣接到赵大人随行禁军的汇报,认为兹事体大,必先封锁瓦桥坊,谁知伊宁去了西山寺,所以,微臣又派人堵住了西山寺,后来听闻她出来了,于是微臣就带人赶到了这里……” 皇帝道:“自作主张?该当何罪?” 蒋忠连忙以头磕地,说道:“微臣该死,微臣该死,请圣上发落……” 皇帝道:“念你还没闹出人命,朕也不重罚,即日起,官降一级,罚奉半年。” 蒋忠不敢有丝毫不满,又是磕头又是谢恩,皇帝一摆手,他便退下了,随行的苏博蹙眉。 皇帝抬头望着渐渐变小的雪,又看着正前方的伊宁,竟然直接抬步走上桥去,殷公公盯着伊宁,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走到伊宁面前,看了看趴在桥上跪着的老妇人,竟然弯腰一手搀起她来,伊宁眼神略微动了下,百官也侧目。老妇人眼泪滚滚,身子抖如糠筛,嘴唇含糊不清,不知道说些什么。 皇帝问道:“老人家,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早就感动的不知怎么表达,只是哭,眼泪擦完又掉,嘴巴张开也说不出话。皇帝见状,说道:“哪位当时在场的好心人,跟朕说说发生了什么?” 终于,瓦桥坊内走出一个清瘦的小哥,走到皇帝面前,跪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说了出来。皇帝听完,说道:“这么说来,是赵晟撞人在前,辱人在后,又先喊军士动的手?” 小哥道:“正是,他还骂我们是贱民,皇上,我们真的是贱民吗?”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柔声道:“当然不是,你们都是朕的子民。” 小哥道:“那皇上,能不能不追究阿宁了?她……” 殷公公打断道:“这位小哥,圣上自有裁断,放心吧。” 小哥磕头后起身退开。皇帝这才看向伊宁,伊宁如同一尊冰雕,丝毫不动,也没看他。殷公公道:“伊宁,你有什么要说的?” 伊宁扫了殷公公一眼,没说话。 皇帝道:“你啊,还是这么傲气。” 伊宁道:“陈家夫妇。” 皇帝疑惑的看了一眼伊宁。 伊宁继续道:“两个儿子。” 两人继续等她说完。 “死在边关。” “一个亘池。” “一个雁门。” “为国捐躯。” “反称贱民。” “谁之过?” 伊宁终于说完了,董昭松了口气。 皇帝眉头一紧,这是他所不知道的内情,他回头对殷公公道:“去调兵部军士档案。” 殷公公诺了一句。 然后伊宁继续道:“陈绍平。” 皇帝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亘池?陈绍平?那是…… 伊宁继续道:“陈绍安。” 皇帝面无表情道:“朕知道了。” 伊宁也面无表情,一把拉起董昭就朝官军那边走,桥这边百姓们有人不舍,喊了几声阿宁。伊宁一回头,说道:“大家,回吧。” 那边的街坊邻居们还是不舍。 伊宁大方的跟皇帝擦肩而过,董昭嘀咕道:“师姐,我们干嘛朝官军那边走啊?” 伊宁道:“不然呢。” “啊?”董昭不明白。 伊宁过了桥,那边御辇下御林军严阵以待,许右卿上前说道:“圣上,此人不抓,更待何时?” 此刻皇帝还在桥上思考。伊宁斜着眼看着许右卿,许右卿也看过来,一脸阴鸷,两人相距不过数尺,伊宁突然张嘴对着许右卿吹了口气。 “噗”许右卿头上的乌纱帽忽然飞了出去,露出灰黑的头发,他一脸懵,然后手往头上一摸,众人皆望向飞了官帽的许右卿,许右卿尴尬无比,瑞王爷竟然笑了出来,然后,零散的笑声也传了出来。许右卿的随从立马跑过去给他捡起帽子,掸掉上边的雪屑,重新帮他戴好,但是许右卿忽然一个寒颤,帽子还没戴好又歪了。 “哈哈哈哈!”董昭笑了出来,看着这个一品大员尴尬的样子,瑞王也不厚道的笑了。 许右卿转头向皇帝,说道:“圣上!阿嚏!阿嚏!阿嚏!”话没说完,喷嚏不止,根本说不下去……慌乱中他眼神扫向伊宁,又扫向苏博,眼中不善之色愈深,却只是一闪而过。 董昭笑的没心没肺,瑞王笑的更开心了,很多官都笑了,连那殷公公都捂着嘴。 皇帝道:“许爱卿身体不适,就先回家养着吧。” 许右卿还不想走,说道:“圣上,我……阿嚏!”然后一阵寒颤,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众官员,兵士都笑了出来,不得已,只得让人送回家去。 皇帝走到伊宁面前,伊宁道:“抓我吧。” 皇帝道:“你是英雄,先是击败鞑靼,扬我国威;后又为民请命,惩奸除恶,朕哪敢抓你啊?” 伊宁道:“活罪难逃。” 皇帝眼神偏向一边,说道:“你这个有仇必报的,朕可惹不起,许右卿看了你一眼,就话都说不利索了,朕又敢拿你怎么样呢?” 伊宁道:“那赵晟呢?” 皇帝道:“性情暴戾,不适合当官了,让他回去养伤吧。” 伊宁道:“谢了。”然后拉起董昭就往闲园方向走。 皇帝看着伊宁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一场惊天大案,在皇帝的几句话下,消弭于无形。 当晚,御书房内,兵部的卷宗早已放到了皇帝的案台上,他翻到某一卷,看见了陈绍平的名字:陈绍平,籍贯,京城瓦桥坊,承元十六年,殁于应州。 那是当年自己出征时候,身边的亲兵啊……皇帝感慨之余,唤秉笔太监前来,写诏书,写下两份之后,吩咐明日早朝宣诏。 而后,殷公公前来,皇帝语气冰冷,吩咐道:“你,去趟闲园。” 殷公公眸子一凛,心中明了,随即告退而出。 第17章 帝心难测 回到闲园的伊宁董昭让徐治小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父女两在厨房弄的热火朝天,说什么今晚也要好好庆祝。 大菜摆上,徐治把伊宁从洛阳带的花雕也拿了出来,开了一坛,酒香四溢,四人举杯满饮,小兰,董昭喜笑颜开,伊宁面无表情,徐治一脸忧愁。 徐治喝完酒,说道:“皇帝,到底是盯上你了……” 伊宁淡然道:“无妨。” 徐治道:“大小姐,你总是说无妨无妨,你可知,今天若不是瑞王爷在朝堂上为你说话,你可能就被姓许的给害了。” 伊宁还是淡然道:“料到了。” 小兰道:“今天事发后,小王爷很快就来了,说是老王爷让你不要慌,他来处理。” 董昭道:“今天没出现?” 徐治道:“他是公门里的人,无法出面的。” 董昭道:“总算是没事了,今天我看皇帝还挺好啊。” 徐治嗤笑道:“帝心难测,他能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罢了。” 董昭惊道:“徐叔此话怎讲?” 徐治道:“今天法外开恩,没抓你们,肯定后面有敲打的手段,皇帝,怎能只有恩,没有威?” 董昭道:“徐叔所言在理,那师姐该怎么办?” 徐治道:“闭门不出。” 当晚,天上彤云逐渐散去,一轮半月挂在西边的天空,清冷幽凉。 伊宁抱起一架古琴,坐在前院的亭子里,看着那半边脸的月亮,怔怔出神。而后,她把琴置于琴台上,坐在那里,手指拨动琴弦,奏出幽幽琴音,音色低婉,音律缓长,悲凉之音如泣如诉,令人闻之而不觉自哀。 月色下,琴音里,前院只有伊宁一人,并没人来打搅她。 月往西挪的时候,琴音仍在婉转,前院的围墙上,忽然响起了鼓掌声。 “啪,啪,啪”,三声掌声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好曲。” 伊宁没有抬头,左手轻摁琴弦,右手四指由里往外在琴弦上一拨,琴音一变,尖锐如刀剑铮鸣,直指围墙上那人落脚处。 砖墙那头传来“刺啦”一声,是砖石开裂的声音,然后一阵清风微动,一个人影自围墙上来,直扑凉亭内的伊宁。 伊宁抬手拨琴,左一拨,右一捻,琴音铮铮,古琴里如有劲风涌流一般朝外推去,那身影欲扑上来,脚下却愈发迟滞,越靠近,那音波如刀,直刺耳膜,那人辗转腾挪,身形一动,便立于三丈外,抬手一掌震出,“砰”的一声,劲风暗涌消弭于无形,而那人站立如山,说道:“好内力。” “嗡”的一声闷响,琴音戛然而止。伊宁道:“终于来了。”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月色下,身材并不算很高大,一双狭长的眼睛透着阴沉沉的光,令人望之如临深渊。 那人声音依然低沉,说道:“你在等我?” 伊宁道:“等候多时。” 那人眼神微凛,看着伊宁不急不缓走出凉亭,走到离他两丈之处,负手而立。 伊宁一双丹凤眼也微凛,眸如星辰,光似幽月,面无表情。 那人道:“阁下行事乖张,出手狠辣,莫非真以为无人能治你不成?” 伊宁道:“出招吧。” 那人不动,似有犹豫,伊宁却先动了,身如月下影,霎时便到那人面前,抬手就是一爪,凛风冲面,利爪锁喉,那人脸色不变,抬手一格,两手相交,“砰”伊宁手爪被格起,伊宁顺势手腕一翻,瞄准的那人手腕,擒脉,左手一动,左脚一错,手掏心,脚踩踝,那人左手横切,右手一拦,破开伊宁手上招式,左脚一提,两脚相击,又是一声撞击,伊宁左脚落地,右脚顺势一抬,蹬腹,那人后退,一跃而至围墙上,伊宁身子一动,追了上去。 两人大打出手,一路踩屋过巷,如蜂蝶相逐,身形如影,出招如电,霎时间就过了数十招! 那人招式阴狠,只见他格开伊宁左手后,一指游动,如蛇如龙,在伊宁面前晃动,闪烁间直锁伊宁眼睛眉心,伊宁双指如剪,千钧一发之际,剪住那人双指,“咔咔”一扭,那人左手顺势一斩,伊宁也抬手一格,两人再次退开,又迅速撞了上去,那人掌风刚厉,凌空就直击伊宁面门,伊宁一手斩下,破开掌风,一跃而上,双指如电,直戳那人脑门,手指如梭,在其太阳,百会,玉枕,天灵,眉心处游离,指尖劲气缠绕,指落如雹,那人抬手应接不暇,逼到急处,忽一退,一脚倒勾踢,直踢伊宁下身,伊宁跃起脚尖一点,正好点在那人倒挂脚尖,借力一蹬,随即右腿如鞭,凌空砸下! 只见那人右手成拳,扭身一拳击出,“砰”的一声巨响,拳脚相撞,屋顶瓦片纷飞,屋脊稀碎。两人分开,伊宁脸色有些凝重,那人也阴冷如水。 “童子功吗……”伊宁道。 那人冷笑:“你……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伊宁闪身而上,两人又打在了一起,伊宁腿脚攻过几招之后,一拳黑虎掏心,那人云淡风轻挡开,伊宁左手一掌斩过,那人略微一仰脖子,忽然,那人眼神一变,发现伊宁手指居然长了三寸,指尖上冰晶闪闪,劲气氤氲,他措手不及,”噗“的一声,指尖划过脖子,留下一道血痕,那人疾退数十步,手往脖子上一摸,一片殷红,他一脸震惊。 他惊道:“如此阴险?” 伊宁也一震,居然没能划开喉管?这人皮肉也是硬,童子功居然能练到如此地步。 伊宁不会给他调整的机会,欺身上前,身如残影,指尖冰晶闪闪,周身寒意涌动,那人脸色如墨,沉着接招,一路打,一路退,两人又是一路追逐。不知踩烂了多少瓦片,踏碎了多少民墙楼栏,从瓦桥坊,打到柳叶桥,再打到阜成街,一路打到快接近宫城的东台阁,那人已然有了败迹。 “砰”,东台阁一座凉亭柱子被伊宁踢的炸开,那人绕柱而走,一把翻过凉亭护栏,伊宁又是一脚踹去,木护栏“砰”的又是粉碎,伊宁随手捏一块木屑,一掷而出,又打在一条廊道的柱子上,打入半尺深,恰好那人又躲了过去,伊宁脚踩巽位,移乾门,腾挪一转,如月下残影,很快又追上那人。 那人见伊宁难以摆脱,一掌将一旁脸盆大的柱子震成两截,柱子倒下来拦,伊宁跃过柱子,两人又打在一起,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撞击声,东台阁的柱子,护栏,吊梁都撑不住了,“咔咔咔”之声不断响于耳,终于在“轰隆隆”的声音下,倒塌了。 两人一前一后掠出东台阁,打到御河上,御河结冰,脚踏不碎,两人在冰上过了二十多招后,“哗啦啦”之声响起,数十丈长河面的冰层被内力激荡成了碎冰。 那人“砰砰”两脚,踢起两块数十斤重的坚冰向伊宁飞来,然后转身后撤,伊宁身子一扭,一滑,竟直接从两块坚冰之间穿过,速度丝毫不减,她又黏上了那人,逼的他步步后退,竟已到宫墙之下。 随着伊宁一记鞭腿砸下,那人双手交叉一挡,不料伊宁脚后跟凭空多出来一寸锋利的冰锥,伊宁加大力度,腿一划,那冰锥划下来,那人头一偏,耳旁还是被刮了一道血痕,他又是疾退,伊宁再上,那人忽然双掌并排如刀般横扫而出,一股气劲涌来,伊宁俯身躲开气劲,贴地一脚横扫,那人跃起,忽然从腰间一把抽出一条寒光,正在伊宁起身之时,寒光闪过,伊宁大惊,脚踩七星,身转寰虚,堪堪躲过,莲步回移七八步,见自己左手袖子已然断掉一截,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鲜血正滴,她移目前方,发现那人手上拿着一柄薄钢软剑,寒光闪闪。 那人道:“哼,你手上无兵器,我看你怎么赢?” 伊宁冷冷道:“那又如何?” 那人又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过如此。” 那人持剑一掠而来,剑如毒蛇,气劲游动,寒光闪闪,伊宁一抬手,右手袖子里一条紫绫射出,与那人软剑相撞,竟然发出“砰”的爆响,毒蛇被一击而散,那人不慌,软剑舞的如流星乱坠,很快就将一条紫绫削的七零八落,伊宁左手一抬,指尖五道冰片射出,那人持软剑挥舞,“叮叮”之声数次之后,全数将冰片击落,正欲向前,伊宁右手又是一抬,又是五枚冰片射出,那人慌忙舞剑击落冰片,低沉音变得有些尖锐,说道:“你还有招吗?真就这点本事,也敢称罕世高手?”说罢持剑向前而来,伊宁也扑了上去。 两人再度碰在了一起,他一剑刺出,伊宁双手一抬,两手已经被寒冰包裹,手大了一倍,两只冰爪一前一后,十指指缝错开,一把将软剑卡在了双爪指缝里! 那人大惊,他做梦没想到伊宁会变出一双冰爪,他右手手腕急抖,想震碎冰爪,不想那冰爪上寒气氤氲,模糊难辨,软剑竟然抖不下一块碎冰,他惊呼道:“真元绕指?” 他虽慌,但人却没停,剑被卡住,脚便蹬出,伊宁也抬脚相击,两人脚上撞了十几下,他脚没占到便宜,他有些慌,伊宁大喝一声,双手一绞,那薄钢软剑“乒乓”几声,被震的粉碎,碎片朝那人弹来,那人头一侧躲开,不料伊宁横爪一扫,那人措手不及,一道血花溅起,脸上黑巾被撕开,露出一张煞白无须的脸,但那张煞白的脸随即染了红,颧骨到鼻子那一片已是血痕累累,碎肉鲜血触目惊心。 “呃啊!”那人吃痛后退,伊宁欺身上前,那人已是斗不过,几招之后,被伊宁一脚踹中胸膛,“砰”的倒飞出去,他喉头一甜,差点喷血,然他脚尖在地上一点,勉强稳住身形,捂着胸口,朝宫墙上一掠,伊宁抬手,双爪上的冰晶爆碎,朝那人暴雨一般射去,那人脚上,屁股上一阵颤抖,连城墙上都被冰晶打出大的小的数十个洞,但他只是在宫墙上一滞,伸手一勾,硬生生将城墙插出五个深深的指洞,没有落下来,脚尖在宫墙上一蹬,一跃,终是掠上城墙,翻身遁去。伊宁随后跳上城墙,只见那人已在城墙下宫城内远处扭着身子奔跑,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内。 伊宁立在宫墙之上,喃喃道:“殷公公……么。” 皇帝在养居殿,随手拿起一本手札,漫不经心的看着,心神不宁,子时已过,殷奇竟然还未回? 正当他要起身时,一个小太监在门口跪地道:“启禀圣上,殷公公回来了。” 皇帝道:“让他来见朕。” 小太监支支吾吾道:“圣上,殷公公……他,走不来。” 皇帝眉毛一蹙,问道:“为何?” 小太监道:“圣上,殷公公受了重伤……” “什么?”皇帝震惊而起:“带朕去看。” 很快,皇帝就到了一间卧室内,看着躺在榻上捂着胸口的殷奇,旁边几个小太监正在给他清洗脸上,脖子上,腿上的伤口,皇帝急切问道:“怎么回事?” 殷奇一张口,哇的就朝床榻旁边的铜盆里吐了口血,然后咳嗽起来,旁边的小太监一个个不敢作声,皇帝看着殷奇那张脸,差点没认出来,他沉着脸一甩手,说道:“都出去。” 殷奇捂着胸口,咳嗽平复后,说道:“圣上,老奴无能……差点就回不来了……” 皇帝问道:“交手了?” 殷奇点头,说道:“她,远比我想的还要厉害的多……” 皇帝一脸阴沉,没有说话,他也没管殷奇伤势如何,就直接走了出去。 皇帝从殷奇房间出来,不紧不慢的走在庭院中,他一抬头,望着楼阙缝隙里的那轮快接近天幕的半月,怔怔出神,他开始回想起十年前那桩往事。 十年前,亘池大营里。 宦官王易正在自己帅案前,阴璨璨说道:“殿下,陆白不可信,谁知道他有没有谋略,跟鞑靼打仗,是军国要事,他一个文人懂什么?而且,他夫妇是要犯……” 当时的他不过是个皇子,一身金甲坐在帅案后,沉吟道:“照你说来,该怎么办呢?” 王易低头拱手道:“不若擒下陆白,反正沈落英在外征战,宁化军出困狼谷,那里可有十万鞑靼人,只要殿下不去援,沈落英也必定有死无生,殿下只要擒下陆白回京,留下一支劲旅守亘池,亘池不破就无妨,陆白夫妇一死,殿下一样是天功。” 他沉吟道:“但是,如此一来,宁化军那七千多人就……” 王易道:“殿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而且,宁化军是曾经任安的旧部,任安可是陆白的好友,这支军留着也不能为殿下所用……” 他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扫了一眼王易,再次沉吟。 王易催促道:“殿下……要战胜鞑靼,已是不可能之事,战败回京,圣上那里不好交待,不若听老奴之计,擒下这两个钦犯,也可立功。” 护卫将军卫梁进帐,说道:“殿下,陆白在催促发兵了。” 王易听此,跪地道:“殿下,快下决定吧!” 正在此时,一道白影冲了进来,随后响起了士兵的惊喊声。 那白影冲至帐中,手中寒光一闪,王易一声尖叫,血“滋啦”的就从他脖子上溅了出来,再看时,已尸首分离。 卫梁以及一干护卫连忙挡在帅案之前,护住他,不料卫梁也被一只手抓住,往后一甩,跌在帐门口,然后,一柄森寒的剑已抵在他的咽喉!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以至于帅案后的他都没反应过来。 “谁都不许动!动一下我杀了他!”那个白衣人如是说道。 一众亲卫已经从帐门口进来,持刀掣剑,卫梁起身,喊道:“把陆白给我押过来!” 白衣女子正是伊宁,她转到皇子身后,用剑架在他脖子上,说道:“你们想害死我哥我嫂?你们朝廷的人心思就这么恶毒?” 被剑架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是高贵的皇子,第一次这样被人威胁,心中慌乱,但还是想努力保持镇静,这个小姑娘他知道,是陆白的妹妹,年纪不大,但长的已经比他这个皇子还高了。 他解释道:“本王并未想过要加害陆先生……” 伊宁喝道:“谁信啊?你们一家有好人吗?” 他当场噎住,不知如何开口。 很快,陆白被两个士兵押着,带进了帅帐。 “放开我哥!”伊宁喊道。 陆白也惊讶,说道:“阿宁,这是怎么回事?” 伊宁一脚将王易的人头踢过去,说道:“这阉贼想要害死你,在进谗言,被我听到了。” 卫梁道:“小丫头,放开殿下,你若动刀兵,可吃罪不起!” 伊宁冷笑:“吓唬谁呢?在我面前,我是一条命,他也不过是一条命,分什么高低贵贱?” 卫梁道:“放了殿下,不然我杀了陆白,让你嫂嫂死在困狼谷!”说罢直接把刀架陆白脖子上。 伊宁喝道:“你要是敢,这个殿下就见不到今晚的月亮了,你们这些人,回去皇帝怪罪,都得陪葬!” 卫梁脸色变了变,没想到伊宁如此强硬,这哪里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伊宁对陆白道:“哥,你过来。” 陆白看过来,发现伊宁头上的簪子已然不见,顿时心中了然,他抬起步子,准备走过去。 卫梁把刀往陆白脖子上一贴,狠狠说道:“陆白你走的了吗?沈落英杀害了二皇子殿下,你们竟然还敢在朝廷大军面前露脸,你们既然敢自投罗网,就老老实实回京城去问斩吧!” 伊宁道:“姓卫的,放了我哥!” 卫梁笑道:“小丫头,你不敢杀殿下的,因为,你嫂嫂跟宁化军马上就被鞑靼人包围了,如果殿下死了,你嫂嫂也回不来的,你敢跟我玩?” 伊宁道:“我不杀他,但可以杀你!” 说完左手一撒,一根簪子飞射过去,“噗”的钉在了卫梁的眉心,卫梁带着不敢相信的眼神晃悠两下倒下了,周边的亲军一惊而退,而陆白也走到了帅案边上。 陆白拱手道:“殿下受惊了,眼下战况紧急,请殿下下令速速发兵。” 他嗤笑:“现在,孤说话还管用吗?” 伊宁道:“不想说可以写。” 他道:“孤要是不写呢?” 陆白笑道:“那就我来写。” 他惊道:“陆白,你想做什么?” 陆白道:“问殿下借帅印一用。” 他惊道:“你一定要打这一仗吗?” 陆白正色道:“此关身后,百姓千千万,殿下若撤,生灵涂炭。” 他不作声,伊宁那把剑依然架在他脖子上,纹丝不动。 随后,陆白出帐,宣布王易,卫梁此二人因为畏战而蛊惑三皇子殿下回京,动摇军心,被处死。皇子殿下下令将大军一应交由他指挥。陆白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拿出帅印,众将虽疑,然王易,卫梁已死,眼下战局吃紧,不得不战。 之后陆白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将军带兵,或支援,或埋伏,或接应,井井有条。一道道军令下去,整个大军都行动了起来。 而他,坐在帅帐里一天一夜,那把剑,就架在他脖子上一天一夜。他曾多次试着劝说伊宁放下剑,伊宁却不理他,只丢下一句:打完仗再说。 他想出恭,伊宁道:“撒裤裆里。”他就不作声了。 后来,他试图跟伊宁交谈,他说道:“似你这般,随意杀官,把剑架在当朝皇子脖子上,可曾想过以后?” 伊宁道:“什么以后?” 他说道:“以后若是官府通缉,你往何处走?” 伊宁道:“四海为家,又何惧哉?” 他继续道:“你年纪轻轻,杀气如此深重,实在不该。” 伊宁怒道:“我杀气重?你们杀气就不重吗?我哥为何反出京城?还不是被你们逼的?前线大败,数万冤魂皆因你不知兵而死,你杀的还少了?我哥为了国家,为了黎民,做了多少事?你又做了什么?你凭什么拿这话涮我?” 他一句也答不上来,而后默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伊宁道:“十八。” 他道:“放下剑吧,孤保证,你们回京城,没人会为难你们。你这个年纪正是闺中织锦,廊前挽花的时候,何苦在江湖上打打杀杀?” 伊宁冷笑:“我放下剑,你们好拿起屠刀吗?回京城?老皇帝会如何待我等?就凭你一个皇子也敢保证?大言不惭!谁不想过安定的日子,我们一家以前不是在京城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入江湖打打杀杀,你心里没点数吗?还不是你家老皇帝疑心病重,你们兄弟争权夺利,残害忠良!你若是敢下令撤退,我保证你死的比你那皇兄还要惨!” 他喉咙一滞,竟找不出半句话反驳,这女孩子牙尖嘴利,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让他忌惮,让他震憾。 他缓了好久,说道:“陆大人是个好官……” 伊宁道:“他是不是好官自有后人评论,你肚里几两墨水,也来对我哥评头论足?” 他不满道:“你一个女孩子说话就不能温柔点?非要夹枪带棒吗?” “我一介刁民,不懂礼数。”她答道。 他气笑了,说道:“好你个刁民,孤记住你了。” 伊宁道:“就算你以后当了皇帝,我也不会跪你的。” 他道:“你是谁教的?什么尊卑礼数都不学的吗?你一个女孩子,这样下去怎么嫁的出去?” 忽然他脖子上一痛,丝丝鲜血溢出来,伊宁挪了挪剑,说道:“我嫁不嫁得出去,不劳你费心,你若以后当了皇帝,就给老百姓造点福吧,不然,以后这把剑就不止给你脖子放点血了。” 他信誓旦旦说道:“本王要是当了皇帝,自然是要造福万民的,这也不劳你费心。” 伊宁道:“记住你说的话。” 他说道:“剑可以放下来了吧?” 伊宁道:“打完仗再说。” 他一愣,这句话她说过,好像最开始就是说这句话来着,这天等于没聊。 坐在帅案后,不给水喝,不给东西吃,不让出恭,脖子上还架着一把随时会给他放血的剑,难过啊…… 他永远也忘不了此生最难过的一天一夜。 仗打赢了,他没有欣喜,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功劳。那三人也没有再对他做什么,也没有说要他帮忙开罪,更没有讨要半分功劳,打完仗之后就果断离去了,离开的时候,伊宁盯着他的脸,说了句:“记住你说的话。” 他点了下头,然后目视着那三个身影远去。 当伊宁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已是前阵子在西山寺的事了,一晃十年。 她还是那么高,眼神还是那么冷,只是脸上褪去了青涩,多了份沧桑。他也过了而立之年,心底还是那般凉,只是消去浮躁,生出了城府。 她兄长是堪称国士的陆白,嫂嫂是天下第一高手,这两人教出来的人,既有陆白的宽厚修养,又有沈落英的杀伐果断;既会琴棋书画策,也通拳掌爪指腿。放眼整个京城,再无可媲美她的人。他该怎么处置她呢? 她是这世间奇女子,百年难寻,奈何对他早有成见,不能为他所用,难不成要杀了她? 他自嘲的笑了笑,他堂堂天子,难道连个女人都不能容?还是说,自己其实一直都那么小气善妒,做不了一个好皇帝?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没有哪个登上大位的不希望死后是名流千古的圣君。 “圣上,您该歇息了。” 小太监的话让他从思绪中走了出来,他恢复了那副威严的模样,摆摆手,“朕知道了。” 闲园内,伊宁已经回来了。 小兰一脸关切的给她左手包扎,眼中甚至还有泪光闪动。 伊宁道:“怎么哭了?” 小兰道:“姐姐你这些年,在外边是不是经常受伤啊?” 伊宁道:“那也不是。” 董昭惊道:“京城竟然有人能伤到你……” 伊宁道:“大意了。” 小兰道:“下次出门打架带上秋霜剑,就不怕那些阴险小人了。” 董昭问道:“师姐,与你交手的是何人?” “殷奇。” 董昭惊呼道:“是皇帝身边的殷公公?” “是。” 小兰道:“好在打赢了,那阉人估计在吐血吧现在?” 伊宁道:“可能吧。” 徐治叹道:“京城,藏龙卧虎,还是少出风头的好,这次是赢了,下次就难说了啊……” 伊宁道:“无妨。” 徐治道:“你总是说无妨无妨……哎。”徐治摇摇头走了。 翌日,几个公子也都跑了过来,一脸关心。而后,邵春,朱枫都来了,邵春大呼自己身在公门,却帮不到师傅,忙着磕头,众人也没有怪他,朱枫却透漏了一个消息给伊宁。 瓦桥坊的百姓对抗五城兵马司其实不是自发的,是他爹瑞王派人煽动的…… 此言只进了伊宁一人之耳,伊宁也心中震惊,这瑞王确实不简单,唯有如此,法不责众,她才得以在皇帝面前被法外开恩吧? 又有两个消息传来,李麻子上朝的时候,听说那许右卿竟然称病不上,而且据查,是真的感了风寒,正头疼脑热的躺床上呢,李麻子说到这里,笑的打跌。 “那另一个呢?”小兰问道。 李麻子笑道:“那赵晟,回来跟皇上述职,职还没述,官就被免了,着他回家调养身体了。” 小兰拍手笑道:“好啊,这皇上算是做了件好事么?” 李麻子道:“当街撞人,引起民反,圣上也不会包庇的,毕竟这是京城。” 华卿道:“阿宁,你说昨晚有人跟你打了一架,还伤了你?” 伊宁道:“他更惨。” 高舒平道:“是内廷的人吧?” 伊宁道:“像殷奇……” “殷公公?”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麻子诧异道:“不对不对,今早上朝,殷公公站在皇上身边啊,眉开眼笑,好得很呢。” 小兰也惊讶道:“那倒是奇怪了,以我姐姐的眼力,是不会看错的,难道有两个殷公公?” 伊宁沉默不语。 第18章 离别 隆冬的京城从来不缺雪花,一场又一场的雪飘落在彤云下,很快,除夕即将来临。 闲园年前几日热闹非凡,很多街坊邻居跑过来,要伊宁帮忙写春联,无他,伊宁字写的好。就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西山寺老和尚度然都带着两个沙弥来了。 伊宁笔若游龙,很快一挥而就,一副春联已写好,上联是:一门福气随心至,心花怒放。下联是:千里春风顺意来,意气风发。横批:福至运来。 众人连连叫好,伊宁把这对联递给一位老伯,老伯连声道谢。伊宁埋头又开始写,董昭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同,这挥笔,怎么像是挥刀的动作? 度然道:“伊施主,给我写一副如何?” 小兰道:“给钱啊?” 度然道:“蕙兰施主,贫僧只会化缘,岂有给钱的道理?” 小兰一伸手,说道:“拿来。” 一边的小沙弥道:“小兰姐姐,师傅的银子都买粮食了。” 小兰笑着摸摸小沙弥的头,说道:“姐姐开玩笑的。” 此时伊宁又写好了一副对联,上联是:福地临春春有色。下联是:宝刹赐福福无声。横批是:不动声色。 小兰拿着对联就递给度然,度然接过来一看,一脸尴尬道:“这这这,又是声又是色,我佛门怎能贴这种对联?” 小兰道:“这横批不是不动声色吗?” 度然道:“不合适不合适。” 伊宁道:“那就换。” 度然道:“换。” 董昭在一旁磨墨,伊宁挥笔沾墨,她提笔就写下:春回古寺寺生缘,缘源不断。福临释门门庭新,新欣向荣。横批:缘聚庭欣。 度然拿过来一看,双眼眯成了月牙,说道:“好好好,真个是好文采,这对联适合我这空门,什么时候伊施主也去我西山寺给小和尚们当老师啊?” 小兰一脸傲色,说道:“姐姐可是我家老爷夫人教出来的,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兵术谋论,无所不精,她只是没空而已。” 度然道:“是啊,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身,怕不是天下无人能及。” 小兰道:“女儿身怎么了?还不照样打得男人屁滚尿流?” 度然道:“蕙兰施主说的对,说得对,可是,十个罕世高手里,就一个女人,你怎么说?” 小兰结结巴巴道:“那……那是习武的女人少……” 董昭来了兴趣,问度然道:“大师,你说罕世高手有十个?” 度然看向董昭,说道:“可能不止。” 董昭问道:“那大师所知,天下罕世高手都有谁?” 度然笑道:“这个你得问你师姐,她走江湖走的比我多得多。” 董昭看向伊宁,伊宁还在写对联,头也没抬,说道:“你还早呢。” 伊宁写了一上午,很多街坊邻居高高兴兴拿着对联回去了,闲园闲了下来。快除夕了,徒弟们都回去了,京城的暗流似乎就这么不见了。 而数千里外,大雪封住了草原,茫茫大漠,亦是冰冷的雪原,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边,没有草木露在外边,也没有活物现身。 一片山坳里,扎着一座座毡营,足足上千顶,这里是鞑靼人的地盘。 一间最大的毡营里,一个精壮的男子坐在主位,他面如刀削,皮肤黝黑,剑眉之下,目似朗星,虬髯挂满脸颊,头上垂下七八绺小辫子,身穿一件少见的黑狐皮袄,足踏一双雕饰着狼纹的皮靴,整个人不怒自威,旁人望之生畏,这个人乃鞑靼太师昝敏。 在毡帐里,摆着一具尸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鞑靼第一勇士塔勒。 昝敏那无比洪亮的声音开口道:“他怎死的?” 此时帐里除了一些亲兵,还有昝敏的几个弟子,以及前来汇报的鞑靼王子木罕。 木罕道:“太师,我们在京城,塔勒于金銮殿上击败了南朝的武人,可后来,小王………” 昝敏道:“接着说。” 木罕心有畏惧,说道:“南朝人阴险,有个女子杀了我们两个勇士,我去找皇帝理论,皇帝却让我自己去找那女子麻烦,可是……” 昝敏道:“塔勒就是被那女子所杀?” 木罕道:“不是,那女子废了塔勒武功,塔勒回来走到半路想不开就……自尽了。” 昝敏道:“塔勒天赋不错,练就一身横练功夫,是个什么模样的女子,竟然能废了他武功?” 木罕道:“她叫伊宁,长得大概我这么高,丹凤眼,眉角有颗痣。” 昝敏一惊:“什么?” 木罕道:“她还说,跟太师您平手……” 昝敏双目如剑,射了过来,随即眼神一凛,瞳孔收缩,说道:“原来是她……” 木罕惊讶道:“太师认识她?” 昝敏道:“你等怎地惹到那个女魔头来?去了南朝国都也不打听清楚吗?行事如此莽撞,造成这等恶果,皆你之过!” 木罕吓得一跪,说道:“太师,此事确是因我而起,是父汗让我探查南朝虚实,让塔勒出手,可是,我也没料到……” 昝敏一摆手,说道:“算了……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女魔头会出手,还好只去了一个……” 昝敏的弟子中,三弟子察尔问道:“师傅,那女魔头当真如此厉害么?” 昝敏瞥了察尔一眼,说道:“十个塔勒也不是她对手。” 察尔一惊,退回原位不作声了,昝敏端起一个金杯,一扬脖子喝光杯中烈酒,然后手指一拧,“咔咔”将金杯捏的歪七八扭不成样子,然后怒掷于地,死死盯着塔勒的尸体,说道:“此仇不报……我昝敏誓不为人!” 大弟子赤合站出来问道:“师傅,这仇怎么报?我们是不是要去南朝一趟?” 昝敏咬牙道:“等开春,先去南朝的北境,把那里的武林高手杀掉一批,先给我徒陪葬,然后待我找出那女人,我要亲手劈了她……” 赤合道:“是,师傅,我等这些日子会勤加练功,开春随师傅去中原,杀他个天翻地覆!” 其他弟子也激昂起来,说道:“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天翻地覆!” 帐外寒风呼啸,猎猎作响,大雪纷飞,漫无边际。 除夕之夜,闲园只剩四人,贴好春联,挂上灯笼,点上烛光,一派喜气洋洋。桌子上摆好了丰盛的晚宴,四人落座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治饮下酒,问道:“大小姐,几时走?” 伊宁放下酒杯:“三天后。” 董昭筷子一停,问道:“师姐你要去哪里?” 伊宁道:“很多地方。” 董昭忙道:“带上我,我跟你一起走。” 伊宁道:“你留下。” 董昭道:“为何?” 小兰插嘴道:“你好好练功,你现在还不到出去的时候。” 董昭道:“可是,我也有事情要做!” 伊宁道:“找宋扬?” 董昭点头道:“是的,我要找到这小子!” 伊宁道:“然后呢?” 董昭道:“拿回师祖留给我的东西。” 伊宁再问道:“然后呢?” 董昭道:“我还要回一趟南岩,祭奠我父母,而且还要查出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找到那个唐桡!” 伊宁正视董昭道:“练满一年。” “一年?” 伊宁道:“是。” “为何?那唐桡是不是很厉害?” 伊宁思索起来,又是片刻,说道:“已至化境。” “他武功已经臻至化境?你是说十年前他就已经是这等高手?”董昭心惊。 “不错。” 小兰,徐治看向董昭,神色复杂,小兰开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董公子,你且在此好生练武,练满一年再说吧。” 董昭问伊宁:“那你明年这个时候回不回来?” 伊宁沉吟半晌,说道:“我不知。” 徐治摇头叹气,小兰直直望着伊宁,说道:“姐姐,你不要一走就是好几年……我今年二十了,还等着你给我把关嫁人呢……” 伊宁道:“你喜欢谁?” 小兰低头道:“我不知道,但是姐姐你若不定,我也不知道挑谁……” 伊宁道:“你做主。” 徐治道:“大小姐,你先去哪?” “云中。” 小兰道:“你要先去看小少爷?” “是。” 聊起小少爷,徐治又是叹息道:“小少爷,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他了……” 董昭问道:“小少爷是谁?” 伊宁道:“陆阳。” “是陆大人跟师傅的孩子?” 伊宁道:“是。” 董昭心中似是又打开了一道缺口,沈落英还有孩子在世间,可是这里是沈落英的故居,为什么陆阳不放在闲园呢?他疑惑不已。 伊宁看着他这一脸好奇,只是淡淡道:“喝酒。” 酒喝的并不顺畅,除夕夜仍然是浓浓的愁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欢声笑语。 大年初一,伊宁与董昭,小兰去了西山寺。度然和尚见了三人,问道:“怎地大年初一来我这?” 伊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是一张万两的大票,递到度然手上。度然感觉手发烫,掩饰不住笑意道:“施主为何这般大气?” 伊宁道:“你用着。” 度然道:“这……这不好吧。”他嘴上说着,可银票已经往袖子里塞去。 小兰撇嘴,说道:“你就知道欺负我姐姐大方。” 伊宁道:“烦你照拂。” 度然点头,说道:“贫僧会的。”度然忽然一拍光头,惊问道:“你要走?” 小兰噘嘴道:“你才看出来啊?” 度然念道:“走了好走了好……” 小兰眉毛一挑,说道:“老和尚你说什么?我姐人还在这呢?什么叫走了好,你安得什么心?” 度然道:“走了就没人惹事了啊。” 小兰有些愠怒,说道:“老和尚你会不会说话啊?” 度然笑道:“蕙兰施主,京城是非之地,有瑞王,许右卿,内廷,还有皇帝,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伊宁施主这一走,也是避祸啊。” 小兰道:“我知道是避祸,但我舍不得……” 度然反问道:“我舍得?” 伊宁道:“好了,走了。” 度然稽首,伊宁点头,三人往回走,很多小沙弥出现在寺门外,目送他们离开。路上,伊宁走在前面,董昭跟小兰落在后边,董昭问小兰:“师姐为何给老和尚这么多钱?” 小兰道:“西山寺的小沙弥,都是老和尚捡来的孤儿,这么多人吃饭,可要花很多钱的。” 董昭道:“那也不至于拿一万两啊?” 小兰道:“老和尚医术了得,瓦桥坊的人们去他那看病抓药,他都很少收钱的,陈伯的腿也是他在治。” 董昭道:“原来如此,他是高人啊。” 小兰嘟囔:“什么高人,他嘴巴那么臭……” 董昭脑子一动,问道:“师姐为什么那么有钱?” 小兰自豪道:“姐姐会赚。” 董昭道:“我只看到她抄土匪窝,不过才抄出两个银锭,她除了与人赌斗,还有别的赚钱门路?” 小兰道:“姐姐自有她生财之道,你就不要好奇了。” 董昭道:“我在想,以后我出去了,该怎么赚银子呢?” 小兰笑道:“你倒是想的挺远。” 董昭叹气道:“穷怕了。” 前边的伊宁突然回头,说道:“抢贪官。” 董昭错愕,原来他俩在后边嘀咕,伊宁一字不漏全听到了,还告诉他答案。 董昭道:“那抢完然后呢?” 伊宁道:“杀官。” 董昭吸了口凉气,说道:“那岂不是被朝廷满天下抓,那不是找死?” 伊宁又道:“找宝贝。” 董昭疑惑:“找什么宝贝?” “神兵,古董。”伊宁答道。 “然后呢?” 伊宁道:“卖钱。” 董昭叹了口气,说道:“这没一样好赚钱的……” 伊宁道:“当护卫。” “给人当看门的?阮七那种?” “是。” 董昭道:“似这等无自由身,一身武艺,岂能屈身事人?” 伊宁道:“占山为王。” 董昭道:“那岂不是做坏人?” 伊宁道:“赚钱啊。” 董昭道:“我宁死不为之。” 小兰没好气的道:“那你就等着饿死吧。”董昭语塞,之后他一言不发,回到闲园就开始练武。 而在伊宁闺房内,小兰打开一个又一个匣子,那都是高舒平,贾和几个朋友送的礼物,小兰从一个朱漆盒子里取出一个白玉手镯,端详半天,小兰眼神有些迷离,问道:“姐姐,这你不戴的吗?” 伊宁道:“不戴。” 小兰扫了一眼其他匣子,要么是精美钗钿,要么是罕见的玉佩,名贵的耳坠,都是些女人家饰物。小兰叹气道:“姐姐也是个女人啊,为何不喜欢这些东西呢?” 伊宁漫不经心道:“碍事。” 小兰慢悠悠帮她收了起来。 大年初一到初三,是人们最忙的时候,达官贵人谁都抽不开身,朱枫,邵春这三天都没来闲园,几个公子也是,四人过的安安静静。 初三晚,董昭正在灯下看秘笈,门响了,他开门,是伊宁。 伊宁问道:“背下了没?” 董昭道:“背下了。” “背了几本?” 董昭回答道:“《森罗手》,《幽影腿》,《道源真气》,《开山掌》,《崩拳》,《青鸾爪》,《眉心指》,背了七本。” 伊宁道:“书我拿走。” 董昭一惊:“师姐你要走了吗?” 伊宁道:“是。” 董昭道:“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伊宁蹙眉,说道:“你留下。” 董昭道:“为什么?” 伊宁道:“你……太老实。” “老实?” 伊宁点头,收走了他房中的所有秘笈,然后转身就走了。 董昭错愕,恍如要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心特别塞,塞到有些难以呼吸,他跑出房门,在外边雪地里,抓了两把雪,狠狠的往脸上抹去,抹的一张脸冰冷又滚烫,他心跳加快,大口喘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此刻就是冷静不下来。 他失神的看着天,天上还在点点的飘着不大的雪花,雪花落在他额头,鼻尖,嘴唇,点点寒意渗入他的身体,他很想呐喊,却最终只是从嘴里叹出一口热气而已。这种感觉,就跟沈落英把他送到钟离观然后转身离去那时一样。 失落!无比的失落!一种被人抛弃的失落! 忽然,后边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一个爆栗就狠狠的打在他额头。 “……!” 他抬手摸额,看见是伊宁,他灿灿笑了笑,说道:“师姐。” 伊宁道:“别着凉。”然后又转身走,董昭却喊住她:”师姐!” 她回头,带着一脸疑问。 “你不会跟师傅一样把我一丢就十年吧?”董昭双眼有些泛红,平时两人说话不多,但真要走时,董昭才知道他对这个师姐有了很深的感情,宛如他的亲人一般。 伊宁摇头:“不会。”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啊!” 伊宁道:“这里是家。” 董昭道:“家?” 伊宁道:“人会回家。”她说完再次转身,只留给董昭一个修长的背影。 他自嘲的笑了笑,回了房里,他不知道今晚是如何睡着的,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就这么迷迷糊糊,糊糊涂涂,似睡非睡的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房门被敲响,他穿衣起身开门,只见伊宁头戴笠子,大辫子垂在身后,穿着那件绣着春燕的青衣,踏着麂皮靴,如同刚见时那般模样,英气逼人。 他问道:“师姐,准备出门了?” 伊宁点头道:“穿好出来。” 他连忙穿好衣裤,靴子,系好腰带,扎好头发,快步走出房门,到了后院正中,看见伊宁正站在那里等他。 他小跑过去,心中打鼓,想师姐这是要带他去江湖上历练么? 只见伊宁转过身来,说道:“试试。” 董昭道:“试什么?” 伊宁伸出一只手,说道:“你的武功。” 董昭道:“我跟你打吗?你手那么重……” 伊宁道:“尽你所能。” 董昭点头,知道躲不过去了,师姐应该不会下重手的吧,他稳住呼吸,摆好架势,眼神一定,盯着伊宁的眼睛,却见伊宁眼睛也盯着他。 他长吸一口气,然后脚一发力,冲了上去。 一记重拳击去,“啪”的被她手挡开,他又是一掌拍去,“啪”也被格开,抬脚一踹,也被一手拦下,伊宁就用了一只左手,他连续十几招,却丝毫攻不过去,无论是他用拳或者其他,都被那只修长的手轻易而准确的拦下,连一步都没动过。 他脑袋一转,虚晃一拳后,一脚直扫伊宁小腿,他倒要看看伊宁抬不抬脚,只听得“砰”的一声,他的右脚准确无误的打中了伊宁的小腿,但是意料中伊宁吃痛挪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伊宁依然一步未动,自己的脚反而传来一阵剧痛,痛的他当场收了招,抱着脚直叫。 “喔嗬,你的腿是铁打的吗?”董昭带着呜呼声唤道。 伊宁道:“不是。” 董昭道:“这根本打不了啊……” “是你不会。” 董昭道:“我学了很多招式的啊……” 伊宁沉声道:“不会变通。” 董昭道:“我再变也没你快啊,你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你太慢了。” “再来!” 董昭腿上没那么痛之后,又冲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 董昭呜呼哀哉,连连摆手:“不打了不打了,痛死我了……” 伊宁道:“有进步。” 董昭道:“师姐,你打我用了几分力?” 伊宁略一沉吟,说道:“没用内力。” “没……没用内力?” 伊宁点头。 董昭道:“我……我为了跟你过招,气海都快抽干了都……” 伊宁背着手,说道:“我要走了。” 董昭勉强站直,说道:“真要走啊?” 伊宁道:“是的,保重。”然后她就朝前门走去。 董昭也跟了过去,到了前门,只见徐治牵好了马,是龙骁送的那匹大白马,马早已备好鞍蹬,缰绳,行囊,甚至马屁股那里还有个箭袋,只是里边没箭矢。 小兰拿着一个大包袱,守在马前,一脸落寞难以掩饰。地上杵着那把秋霜剑,似乎在等着它的主人将它拾起。 伊宁走上前,接过大包袱,小兰眼泪当场就止不住的流,她一把扑进伊宁的怀里,说道:“姐姐可要早些回来……在外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说罢早已泣不成声。 伊宁摸着她的发丝,说道:“会的。” 小兰帮她系好包袱,伊宁一手接过徐治牵来的白马缰绳,一手拿起秋霜剑,对徐治说道:“徐叔,走了。” 徐治双眼含泪,说道:“大小姐,可要早些回来……蕙兰的婚事还得你做主……” 伊宁没说什么,牵着马,径直往大门走,走出大门,她一回头,只见走到门口的董昭也泪流满面,嘴唇蠕动,想说什么一般,她眼神一黯,朝三人点了下头,然后一跃上马,一夹马肚,白马嘶鸣一声,马蹄声哒哒响起,然后飞驰而去…… 董昭追过瓦桥坊的那座桥,可马蹄声早已远去,他站在桥上,怅然若失,失落至极,寒风扑面他也不觉,一站不知多久。 伊宁纵马出西门,城外五里处,一彪锦帽貂裘的人马迎了过来,伊宁视之,是苏骅几人,苏骅高声道:“你还是习惯走之前不打招呼吗?” 伊宁不语,只是默默看着这几个朋友,一一扫过眼眸。 华卿道:“这次又要去哪里?西域还是江南?或者东海,大漠?” 伊宁还是不答,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舒平道:“宁姐,我老家在苏州,有空的话,去坐一坐。” 伊宁点头。 顾章和道:“宁姐,我要去参军了,去我哥那里,他在古宁关,以后你回京城可能见不到我了。” 伊宁开口道:“见得到。” 顾章和露齿一笑。 李麻子道:“阿宁啊,你送我的玉颜膏好用极了,我家娘子都管我要呢,你看我这脸,都没几个麻子了。” 众人哈哈大笑。 贾和道:“阿宁,以后要是外边难过,尽管回京城来,我们永远是朋友!” 伊宁朝贾和点点头。 苏骅盯着伊宁看了又看,伊宁大大方方看着他,也没说话,只是一抱拳,然后一提缰绳,白马疾驰,从六人身边掠过,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越去越远,伊宁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苏骅站在原地,吹响了那支红笛。笛声悠扬许久,在彤云布满的天空下,尽情回荡着…… 贾和道:“别吹了,你吹也留不住她的。” 苏骅仍然盯着延伸到天尽头的道路,一开口:“我……”然后居然掉下眼泪来。 李麻子道:“可惜啊,你苏大公子配不上啊。” 华卿道:“你这话也太伤人了。” 李麻子道:“阿宁她是当世奇女子,文武双全,通情达理,胆识气度皆是上上,更兼有一颗善良的心。京城那些名门千金比起她来简直是寒鸦比凤凰……” 贾和道:“所以我们这些个纨绔就别想那种事了,能做朋友已是极好。” 华卿道:“照这么说,谁能配得上她呢?” 高舒平道:“如果有个跟陆大人一般的人物,或许能配上。” 顾章和道:“别想了,陆大人那是何等人物,评人最苛刻的周大学士都说陆文轩文采当世第一,韬略不输古贤,重情古今难觅。陆大人高中的时候,榜下捉婿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多少京城的千金想嫁他啊……” 华卿,贾和都情不自禁摇头。 高舒平道:“回吧,愿她能找到她想找的人。”众公子拨转马头,顶着风,骑马而回。 须不知,此时,西门城楼上,一个身材略单薄的男人正眼朝西边,望着这一切,然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第19章 春意难平 风,吹了一天又一天,彻寒透骨,刮得人脸都生疼;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堆厚如棉,脚踩下直没脚踝。 过完年的邵春赶回来,发现不见了师傅,一脸沮丧,董昭一番好心劝说,总算是回去了。奇怪的是朱枫,自伊宁走后就没来过,而瑞王,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也没登过门。 董昭每日练功,日子一天比一天枯燥,转眼已经过了正月十五,没了伊宁这条鱼,京城似乎重新变成了一潭死水。 城东那座黑色府衙内,一个劲装男子带着剑,正在面见一个白脸无须的锦衣老者。老者伸出煞白的手,端着一盏香茗,啜了口,微微一抿嘴,头也不抬,说道:“伤好了?”劲装男子正是那被伊宁打伤的裴如炬。 裴如炬道:“回总管,差不多了。” 老者放下茶盏道:“来此何干?” 裴如炬脸有愤愤之色,问道:“那伊宁就这么放她走了?” 老者抬起眼皮子,瞟了他一眼,说道:“那你想怎样?” 裴如炬道:“朝廷为何不抓了她?侠以武犯禁,这个女人素来我行我素,早晚会成朝廷心腹大患!” 老者呵呵一嗤:“与其说她是大患,何不说你们是废物呢?” 裴如炬双膝跪下道:“总管,我等确实学艺不精,但是……” “但是什么?” 裴如炬道:“但是京城有您这样的高手,难道也治不了她吗?” 老者又是呵呵一笑,说道:“连殷掌印都败了……我又能如何?” 裴如炬抬头惊道:“什么?连殷掌印都……” 老者道:“你养伤月余,倒是不曾听见外边消息,当然,这种消息也传不到外边去。我知道你们不服,堂堂内廷高手,敌不过一个江湖女子,放谁都意难平。” “但是……”老者话锋一转,“这正是你们修炼的动力,不是吗?” 裴如炬道:“可是,当今天下,到底有何种武功能敌过凝霜真气?” 老者抬头,半晌,说道:“你不知道江湖上三大最高深的内门功法吗?” 裴如炬问道:“是哪三门?” 老者道:“无量金身,凝霜真气,太阴神功。” 裴如炬道:“可内廷,一部都没有啊……” 老者道:“无量金身是少林的,凝霜真气是沈家的,太阴神功是阴山老祖的,这都是练出过绝世高手的武功。此外,清源教的溯源功法,正一门的张家玄功,龙门帮的化龙功,以及赫连家的烈火纯阳掌,钟离观的太乙罗霄功,南海派的水出云法,都是不传之秘,可惜朝廷都没有。” 老者说完连连叹气,朝廷这些年重文轻武,武功高手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当今圣上即位后设枢机院,辖内廷外庭两部,培养高手,专防江湖人士,只是枢机院设立还不到十年,能养出多少高手? 裴如炬道:“若江湖上这些掌握无上武功的门派做大,我内廷高手能奈其何?” 老者悠悠道:“江湖人,只会互相杀伐,谁敢无端对抗朝廷?” 裴如炬道:“总管大人,若我等想变强,总该找一门高深功法修炼吧?” 老者道:“你可以去少林偷《达摩真经》。” “这……” “也可以试着去终南山,青城山碰碰运气……” “这……这不等于九死一生吗?” 老者玩味道:“富贵险中求啊……” 裴如炬道:“那钟离观不是打下来了吗?朝廷不是在里边找到了很多武学典籍吗?” 老者道:“不错,但是,没有找到《太乙经》,就像抓了蛇却没有蛇胆,杀了鹿却丢了鹿茸……” 裴如炬略微一思忖,说道:“那伊宁不是走了吗?那她那栋宅子应该不是什么刀山火海吧?” 老者眼睛泛了光,身子前倾,问道:“哦?你想怎么做?” 裴如炬眼睛放光,说道:“好像,她那个师弟,董昭,正是她从钟离观带回来的吧?如果运气好,我是不是能得到沈家的秘笈跟钟离观的功法呢?” 老者笑道:“你想……去偷?” 裴如炬也笑道:“那沈落英一家本就是罪人,我去哪里能算偷呢?” 老者道:“你不怕闲园另有高人?” 裴如炬提高了声音道:“京中高手,尽在我眼中,岂有他哉?闲园现在不过只有一个管家,一个丫鬟,一个毛头小子罢了,能挡得了我?我倒要看看,闲园,哦不,陆府,还藏着什么秘密……” 老者再次端起茶盏,说道:“那你去吧。” 裴如炬起身抱拳,老者缓缓吐出一句:“此事我可不知。” 裴如炬眼神一凛,说道:“明白。” 正月十六,月圆之夜。 当月亮西移,灯火俱灭之后,裴如炬出现在闲园围墙上,他趴在那里,一身蒙面夜行衣,腰间别着把剑,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的房屋院落。 已是丑时,他心想人可能都睡了,望着月亮下没有灯火的院落,他如猫一般跃下,落在院里的积雪上,留下了轻轻的扑簌声。 他转头望向四周,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他轻手轻脚溜到廊里,绕着柱子,四处观察,而后到了内厅门前,厅门比其他府邸的不同,竟然异常的厚,他左右打量,厅门是关闭的,他不知道锁没锁,他轻轻一推,推不动,门后边似乎被栓住了。他再次看四周,月光被房梁屋檐所挡,而墙顶就是瓦,似乎这是唯一的路。 他不甘心,围着内厅外绕着,几绕几绕,终于绕到了后院,他走过练武场,观看着那边厢房,料想那不是藏宝之地,还是得去内厅主卧,可内厅前门,后门皆轻易推不开。 他于是又绕,一绕,绕到了一间小房外,小房子有个小窗,窗里头是鸽子笼,他一脚踩到积雪,可不料积雪下有根枯柴,一脚下去,“咔嚓”一声,响了出来。 裴如炬一惊,急忙蹲下,忽然窗口传来几声鸽鸣,惊的他紧紧蹲着,贴着墙根,耳朵张着,仔细防着意外。 他自负,白天也没来踩点,好在鸽子叫了几声之后,不作声了,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发出。他松了口气,走向了内厅的后门。 他一推,推不动,意料之中,他不敢走窗,怕惊动睡着的人,他壮了壮胆,用力去推后门,随着他内力的注入,后门并没有像前门一般被门栓顶住,发出“吱呀”的一声,开了条缝。 他一喜,一钻而入,殊不知,这声“吱呀”比鸽子叫声音还要大,可推门的声音并没有惊动睡觉的人,反而是马厩那边,那里还有一匹黑色的马,马听到推门声,竟然嘶鸣了起来! 董昭躺床上一睁眼,一骨碌爬起来,长衫一披,腰带一系,打开厢房的门冲了出去,看见月光下雪地上新鲜的脚印,大喊道:“来贼啦,来贼啦!” 睡梦中的小兰跟徐治被他一喊,醒了过来。 董昭拔腿往马厩跑,跑到一半,正撞上被呼声惊动想逃的裴如炬,董昭大喝道:“给我留下,偷马的贼!” 董昭伸手去扯,裴如炬伸手一掸,就把他手臂打开,打的董昭手一麻,董昭不管,飞起一脚踢去,裴如炬身子一侧,董昭踢了个空,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落在裴如炬前面,却发现裴如炬不走了。 董昭摆好架势,喝道:“你是何人?胆敢闯进这里?” 裴如炬轻蔑道:“原来是个三脚猫,呵,杀了你看来也没人知道吧。” 说罢,他瞳孔一收缩,一手成爪,径直朝董昭咽喉抓来,速度极快,董昭不敢大意,使出开山掌的关门闭山一式,双掌朝中间一斩,“砰”的正好夹住了裴如炬的手腕,裴如炬脸色不变,“哟”了一声,另一只手飞快打向他的太阳穴,董昭头一低,躲过那只手,脚顺势踢出,裴如炬“哟呵”一声,轻轻抬脚,两脚一撞,董昭吃痛,裴如炬那只手又绕了回来,一把提住董昭的后衣领,右手一震,从董昭双手中脱出来,继续向前,一把掐住了董昭的咽喉,一切发生的突然,董昭竟然没有招架之力。 忽然“嘀”的一声在夜空中响起,刺耳至极,裴如炬头一抬,只见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花,他眼望去,心中一惊,那是响箭,不等他再想,一支锋利的箭矢,迎面而来,他手里抓着董昭,见箭来时,只得撒开手,箭贴面门而过,在蒙着面的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裴如炬后退数步,盯着箭矢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对面屋顶上,青丝乱舞,手里一张大弓,又搭上了一根箭,瞄准了他。 裴如炬脑袋飞快的转,这个人是伊宁吗?不,没有那么高,那么只可能是伊宁的那个丫鬟了! 正想间,弓弦声响,箭矢又到,他拔出腰间的宝剑,挥剑一砍,箭“啪”的分成两段,但箭矢不断,又有三四只迎面而来。 “连珠箭!”他有些吃惊,这个丫鬟竟然能拉出连珠箭来,逼得他一退再退,另一边,董昭眼看他快退到后门处,立马拿上墙边一根棍子,抄到他后边,准备堵住。 裴如炬冷冷一笑,说道:“我还以为这陆府有什么高手呢?就这两个废物!” 他忽地拔地而起,一跃直冲屋顶,随手劈开射来的箭矢,几个呼吸间已冲至屋顶小兰身前,持剑便刺,小兰俯身以弓将剑压下,右脚后甩过肩,蝎子摆尾倒踢裴如炬面门,裴如炬左手持剑鞘,“当”的挡住了这一脚,小兰双手持弓压剑,忽然左手一撤,那弓身顺着惯性直甩过去,打向裴如炬腰肋,裴如炬急撤身后退,从屋檐上跳了下来,脸色有些不快。 任他怎么不快,小兰快速拔箭拉弓,又是一箭射他面门,裴如炬持剑拨开,后边董昭见状,脚踩巽宫,疾步上来,抡起棍子,照他后脑门就打,裴如炬以剑鞘背挡,“梆”的一声,棍子打在剑鞘上,裴如炬冷笑,转身挥剑一扫,董昭急退,裴如炬冷笑却没欺身上来,他忽然往侧面一闪,一支箭矢扑的朝董昭面门而来! 董昭运气实在太好,“笃”的一声,锋利的箭矢插进了他手里的木棍子上,吓得他一激灵,好险! “你蠢啊!”小兰有些不高兴的喊道,手中却不停,又朝裴如炬放箭。 裴如炬几个起落,跳到屋檐上,跟小兰对峙,他轻蔑道:“纠缠的够久了,如果你们就这点手段的话,还是不要挣扎了。” 小兰道:“你是何人?大半夜闯进来干什么?” 董昭道:“这还用问,这身形头,必然是贼人!” 裴如炬冷冷道:“给你们个机会,交出沈家的秘笈,以及钟离观的《太乙经》,不然,都得死!” 小兰闻言,笑了,说道:“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原来是打这主意,今晚你必死无疑,还在想着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裴如炬道:“你们手段尽出,也不过如此,讲什么大话!”说罢他朝小兰攻了过去。 裴如炬攻来,小兰便往后退,她一撒手,弃了弓,身形矫健几个起落,跑到后院演武场兵器架那里,绰起一杆长枪,回身便与裴如炬打斗起来,董昭一路跑去,几个呼吸间也赶到了,他看了看,丢了棍子,见两人越打越远,他也跑到兵器架那里,拔出他练的最多的那柄单刀,长吸一口气,朝着二人冲了过去! 裴如炬一把单剑,面对小兰的三倍于他剑长的长枪,一时间竟然占不到上风,董昭加入,裴如炬一喜,这傻小子来送死么? 小兰急急喝道:“拿什么刀,再去拿杆枪!” 枪与剑交击不止,锵锵之声不绝于耳,董昭被小兰一声喝,他心中一顿,抬手把单刀朝裴如炬掷了过去,本想给他制造麻烦,哪想裴如炬一抬左手弃了剑鞘,竟然接住了刀,瞬间变成一刀一剑战小兰,裴如炬还笑道:“多谢了!” 小兰气的直喊:“你个猪啊,你看不出来他没认真吗?” 董昭一拍脑袋,回身赶紧抽出一杆长枪,再加入时,发现小兰已被逼的步步后退,上气不接下气,眼看要败,他没练过枪,一枪戳去,被裴如炬一剑架住,顺势一推枪杆,那枪尖就朝小兰划了过去,小兰一声惊呼,连忙仰身躲开,手中长枪舞成大轮,横扫裴如炬腰肋,裴如炬一步踏出,走出长枪范围,一剑朝董昭杀了过来,董昭没缓过劲,手中长枪拿捏不稳,只得枪杆子朝裴如炬推了过去,这一推,那枪尖又朝正起身的小兰划了过去,惊的小兰连忙跃起避开,裴如炬大笑出声,趁着小兰跳开,他继续杀向董昭,董昭被逼的步步后退,眼看就到墙角,小兰从后边想来救,裴如炬一刀掷出,惊的小兰“呀”的一声喊出,侧身一闪,总算堪堪避开,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但是也气喘吁吁不已。 再看董昭时,他手中枪早就没了,已被逼入绝境,好不容易躲开一剑,裴如炬那梦魇般的左手爪子又抓了过来,他头一偏,裴如炬左手抓进了墙里,“砰”抓的那一块砖粉碎,然后他横爪一扫,董昭沿着墙一路滚,那墙上被裴如炬扫出四道深深且长长的痕迹,砖石碎屑乱飞。 董昭那时见伊宁打裴如炬毫不费力,今日自己对上,方知对手的厉害,无论自己怎么躲闪,始终逃不出他的攻击范围,要不是自己腿上功夫练出来,根本躲不开一击。 眼看裴如炬又是一爪把墙砖挠的稀烂,然后又是一撩,董昭连忙闪身,但衣袖被撕开,右臂上多了三道血痕,董昭好不容易躲过,忽地一剑笔直刺来,直奔心脏,眼看已躲无可躲,董昭大惊,小兰来援救也来不及,小兰都喊了出来! “董昭!”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落下,站在董昭跟裴如炬中间,伸出两指,稳稳夹住了裴如炬的剑! 裴如炬大惊,定睛一看,这个人,是西山寺那老和尚度然!他恍然大悟,那支响箭,夜空中炸开那朵红花,原来是求援的!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和尚呢? 小兰见度然到了,长长吁了口气,拍拍胸口,说道:“老和尚你总算来了……” 董昭连忙跑到小兰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小兰有些不悦道:“你练武都练了个什么玩意?不会打就别上,尽帮倒忙!” 裴如炬道:“老和尚你想干什么?” 度然道:“施主原来认识我?” 裴如炬一慌,他蒙着面,谅别人也认不出他来,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得脱身才行。 度然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道:“施主想脱身吗?恐怕不行的。” 度然两根手指一动,那剑尖就直接被他轻轻折了下来,裴如炬大惊,忙弃剑而退,度然手一挥,那剑尖直射过去,裴如炬急忙侧身一闪,但胳膊上还是被划了一道血痕,他忙转身,但一只手已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龙爪功?”裴如炬大惊,他连忙用手朝肩膀上搭去,想擒住度然的手,谁料度然手顺着他胳膊一滑…… “呃啊啊啊啊……”裴如炬惨叫迭起,他的左手手臂被度然的爪功一路滑下,五道血痕深可见骨,鲜血飞溅,然后滑到最后,顺势擒住了他的手腕,一扭…… “哦啊啊啊啊……”裴如炬惨叫不止,手腕直接被扭断了…… “好狠……”董昭看的触目惊心,虽然是在月光下,但也格外渗人。 没等裴如炬反应过来,度然一手又抓住了裴如炬的右手,又是一拧,直接脱臼,裴如炬剧痛大喊,度然一脚踢在他后腿弯里,裴如炬直接就跪在了地上,然后没完,度然一脚又踩到他后背上,一下把他踩趴在雪地里。 裴如炬没想到这个和尚下手如此狠,自己一时怯场就被他制住,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如今双手已废,后背被人踩着,他只要动一下,也许整个脊椎就会被踩的粉碎,他趴在雪地里,不敢动了,冰冷的雪贴在面门上,一点都不好受,雪被面门上的热汗一融,整张脸忽冷忽热,他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度然见他趴着哆嗦,但是也不挣扎,便说道:“这么不禁打?就晕了?” 董昭道:“没有呢,眼睛还动呢。” 裴如炬脸上还有面巾,三人看不清他长相,小兰大步上前,俯身一把扯掉他面巾,随手一扔,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一照,裴如炬被人看到了真脸,扭曲憎恨的表情已经毫不掩饰,但受制于人,只得冷哼一声。 小兰对着他肚子就是一脚,踢的他一声闷哼,小兰一张俏脸怒气腾腾道:“原来是你,我姐姐手下败将裴如炬!真是令人意外呢!” 裴如炬怒道:“快放了我,我是内廷的人,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有你们好看!” 董昭也上去踢了一脚,让他再次闷哼出声,董昭道:“你这厮,深夜入人宅院,当小偷,想偷我们秘笈,还想动手杀人,还道我们会放你呢?想得美!”说罢又是重重一脚。 裴如炬道:“你们屡次三番对抗朝廷,没有好下场的!” 小兰一脚踩在他脱臼的右手上,痛的裴如炬再次嚎叫,小兰娇声叱道:“威胁谁呢?朝廷了不起啊?连个打得过我姐的高手都没有,姓殷的太监都被我姐快打成了残废,你唬我啊?” 裴如炬道:“你们……你们……” 度然道:“蕙兰施主,发泄完了没?” 小兰别了他一眼,说道:“没呢!”说罢又使劲往裴如炬身上踢,直踢的他哀嚎不断,身形扭曲。 度然道:“好了好了,气也出了,要怎么处置他呢?” 小兰道:“杀了喂猪!” 裴如炬嘴角溢血,仍旧怒狠狠道:“你……你敢?我可是朝廷六品带刀侍卫……” 小兰朝他嘴巴一脚踢去,喝道:“我去你奶奶的六品侍卫,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鸡,还敢还口?” 裴如炬嘴巴被踢肿,血溢的更厉害,凄惨无比。 董昭弱弱道:“真杀啊?” 度然叹了口气,说道:“这人若回去,那太监就来了,我们的底细就被看穿了,留是留不得的……” 裴如炬见小兰怒气上涌,董昭拿不定主意,度然也说要杀,当即慌了,含糊不清说道:“饶……饶……我……” 小兰道:“听不清听不清,老和尚快些宰了他!” 裴如炬身躯扭动做最后的挣扎,嘴巴张开,说道:“饶……饶……饶我一命……” 小兰道:“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有什么委屈跟阎王爷说去吧!” 度然却道:“这个,贫僧不杀生……” 董昭惊道:“大师你刚刚明明下手那么狠……” 度然道:“贫僧真不杀生……” 小兰声音变小,说道:“我……我也没杀过人……” 两人看向董昭,董昭连连摆手,说道:“我……我连鸡都没杀过……” 度然道:“董施主,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董昭惊愕:“佛语不是这么说的吧?” 度然点头:“都一样……” 小兰眼神盯着董昭,她严肃说道:“昭哥,你看,你是夫人的弟子,姐姐亲手教的,以后你可是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人,不过区区杀个人而已,你来吧?” 董昭闻的这声“昭哥”差点心肝肺揪到一处,然后后退两步,说道:“区区杀人?这个,我不敢的……” 小兰脸色愈发严肃起来,喝道:“他刚刚有好几次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忘了吗?” 董昭道:“我记得。” 小兰道:“姐姐教你功夫没告诉你功夫是干什么的吗?就是用来杀人的!” 董昭神色复杂。 小兰厉声道:“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动手!” 度然道:“蕙兰施主,你变脸好快……” 小兰别了度然一眼,继续道:“你日后入江湖,少不了要杀人的,这是你的第一关!想想吧,姐姐的手下败将,却能打的你落花流水,你却连杀他的勇气都没有,你对得起姐姐吗?” 董昭低头,说道:“我杀……” 董昭从雪地上拿起裴如炬的那把断剑,走了过去。 裴如炬在度然脚下挣扎,脑袋想摇却摇不动,呜呜之声不绝于耳,眼睛里还溢出了泪水……再也没有之前的狠厉,那眼神完全像一只笼子里等屠刀来临的狗一样,绝望! 董昭举起剑,双手握着,仍止不住颤抖,他长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用力一刺!随着“噗”的一声,断剑狠狠刺进了裴如炬的后心,鲜血飞溅,裴如炬惨厉一叫,然后头一歪,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风,倒在血泊里,睁着绝望的眸子,一脸不甘的死在墙下雪地里。 董昭撒手,一屁股蹲到雪地里,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他一脸血,惊恐不已,他伸出双手,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手,那双手仍在颤抖不已。 “我杀人了……”董昭喃喃道。 “阿弥陀佛……” 小兰道:“杀得好!这等祸害就该死!” 董昭依然喃喃道:“我居然……杀人了……” 度然道:“董施主节哀……” 小兰侧过脸说道:“老和尚,死的是坏人,节的哪门子哀啊?” 度然道:“总归是一条人命……” 小兰嗔怒:“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和尚……” 这时,徐治才跑来,也是气喘吁吁。 他跑到近前,看着死了的裴如炬,说道:“已经杀了么?” 度然道:“是的,徐施主。” 董昭还在那里发愣,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治道:“大师,要准备什么?” 度然道:“一床破棉被,一个白布搭包,大的那种。” 徐治道:“好,我这就去拿。” 小兰道:“老和尚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尸体?” 度然道:“贫僧自有办法,蕙兰施主勿忧。” 徐治很快拿来棉被跟搭包,度然直接摊开棉被就要把裴如炬尸身滚起。董昭忽然眼睛有了神,说道,且慢。 度然停手,董昭便麻利的上前,双手在裴如炬的身上搜,度然一看,点头说道:“学到了啊董施主……” 董昭从裴如炬怀里掏出两根金条,一块铁牌,腰带里还有个钱兜,兜里碎银几两,靴子里有把匕首,眼看东西都搜了出来,小兰,徐治目瞪口呆,度然却微微颔首。 董昭这才说道:“大师,请动手吧。” 随后度然快速动手,很快把裴如炬用棉被包的像个茧子,这是避免血流出,而后一个大搭包将裴如炬套了进去,用绳子系好口子,然后麻利的往肩上一扛。 小兰道:“老和尚,谢谢你。” 董昭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度然道:“阿弥陀佛,伊施主所托,不敢辜负。”然后他扛着裴如炬尸身一跃上墙,灰影一闪,霎时便消失不见。 董昭道:“想不到,度然大师竟然如此厉害……” 小兰道:“今晚真的多亏了他了……” 徐治道:“赶紧,把打斗痕迹,地上的血清理干净,别留下麻烦。” 小兰道:“爹爹,那墙怎么办?” 徐治看着那墙上鲜明的爪印,说道:“把兵器架移过来,那边用木板挡死先。” 小兰道:“好的,我们动手。” 三个人忙忙碌碌,到天明,总算把一切都抹平了,这才回去休息。期间董昭问徐治去哪了,小兰说徐叔第一时间就去西山寺了,她射响箭,徐叔跑路通知,好在老和尚闻响箭就来了。 然而,那支响箭惊动了官兵,当夜,就有官兵在西山寺周围不停搜索,也不知度然带着个人有没有被发现。 一夜无果,事情似乎就这么风平浪静的结束了。 正月十八,是一个暖阳天,西山寺一间禅房内,度然老和尚穿着朴素的僧衣,盘坐着,闭着眼,敲着木鱼,一切都很正常。 “笃,笃,笃……”木鱼声悠扬,也不知道敲了多久,不知不觉间,一个清秀的小沙弥进门,说道:“大师傅,瑞王爷来了。” 度然睁眼,木鱼声静止下来,很快,瑞王爷一身锦衣,走了进来。 度然稽首,道:“见过王爷。” 瑞王摆摆手,随意的坐在他对面,说道:“大师猜猜,本王今日来所为何事?” 度然道:“为小王爷之事。” “不错,我确实是为犬子而来,不过只猜对了一半。”瑞王笑道。 度然道:“那另一半,贫僧不知了。” 瑞王道:“伊宁走了,小儿学武便没人教了,不知可否让他在西山寺练武?” 度然脸色不变,大拇指却不可察觉的轻微动了下,他回答道:“西山寺虽不大,练武场地却也够小王爷施展,王爷随意。” 瑞王道:“不知小儿能否拜大师为师呢?” 度然仍然脸色不变,说道:“王爷为何一心想将小王爷托付于我?” 瑞王道:“小子顽劣,在此京城,唯有伊宁与您可治之。” 度然已觉不太对劲,便说道:“方才王爷说贫僧猜对了一半,想必王爷是为另一半而来吧?” 瑞王闻言,笑了起来,说道:“大师果然睿智过人。” 只见瑞王右手伸向左手袖内,掏出一截带羽毛的木杆子,很快又掏出另一截,带箭镞的杆子,一长一短,合起来不过二尺来长。 度然脸色还是不变,问道:“王爷何意?” 瑞王道:“这箭矢,本有三尺长,如今分为两段,只有二尺余,而且,箭杆不是折断的,也不是削断的,恐怕是火药之内的东西炸断的吧。” 度然道:“王爷曾经是行伍出身,王爷说是炸断的,那想必便是炸断的了。” 瑞王道:“正月十六晚上,京西城墙上巡逻军士见京西瓦桥坊与西山寺之间有响箭之声,且在夜空中炸开,本王的手下侥幸捡到残物,烦请大师解惑。” 度然道:“原来王爷是为此事而来?” 瑞王道:“正是。” 度然不慌不忙道:“如今正值正月,家境殷实的人家小孩能玩爆竹,贫僧当晚也只当是爆竹响,至于王爷所说什么响箭,贫僧却是闻所未闻。” 瑞王道:“原来大师不知?” 度然道:“贫僧实不知。” 瑞王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原来大师不愿与本王交心啊……” 度然道:“非也非也,交心固所愿,然实难为……” 瑞王道:“既如此,那小儿能否在西山寺习武学文?” 度然道:“可矣,然贫僧只能教经文。” 瑞王道:“若本王一定要小儿习武呢?” 度然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王爷既然已经认了伊宁这师傅,自然不能轻易更改,否则便是对师门不敬,此乃江湖旧规。” 瑞王蹙眉:“也罢,我让他去闲园。” 瑞王起身就走,但那两支箭杆仍然留在茶几上,度然见了,便道:“此物王爷不带走吗?” 瑞王头也不回道:“些许杂物,不甚重要,烦请大师扔了吧。” 说完,瑞王就离开了,度然皱起了眉。 皇宫内,散朝之后,皇帝走在了御花园里,他抬头望着这初春的暖阳,喃喃道:“伊宁走几天了?” 一旁的“殷公公”上前答道:“回圣上,十四天了。” 皇帝看着眼前的“殷公公”,问道:“朕看你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啊?” “殷公公”答道:“回圣上的话,老奴想着老友伤情未愈,故而有些伤感。” 皇帝道:“当真?” “殷公公”道:“当真。” 皇帝屏退左右,侍卫宫女皆走开后,皇帝开口道:“齐宣,韩延钊裴如炬的伤还没好么?”这“殷公公”乃是内廷总管齐宣假扮,因两人身材一般,而殷奇受伤之事不便为百官所知晓,故而有此扮相。 齐宣道:“圣上,当初那伊宁下手很重,这两人起码得三个月才好呢。” 皇帝道:“朕不是没看过,那韩延钊伤重不假,那裴如炬,不过肋骨断了两三根而已,拿最好的药修养到如今,两月了吧,怎么没见他来点卯?” 齐宣道:“这……” 皇帝道:“莫不是你派他做什么差事去了?” 齐宣道:“圣上,裴如炬伤好当晚确实来见过老奴,但后来他说要去办一件大事,不便让人知晓,而且最多两日便回……” 皇帝冷冷道:“今日是第几日?” “第三日……” 皇帝不悦道:“那还不去找?” 齐宣跪下道:“是,圣上,老奴这就派人去找!” 齐宣心知裴如炬去向,这两日早就暗中派人撒网一般在京城找,一半人都盯着瓦桥坊,闲园内毫无动静,三个人跟往常一样,练功,洒扫,浣洗,跟没事发生一样,这让齐宣心中疑惑不已,之后三天,也没找到裴如炬。 第20章 北境之乱 此时,在京城数百里之外,却纷争再起。 一个叫狄南的人,五十岁上下,带着二十个弟子,自称天星派,挑战晋地各大武林名门,诸雄难敌,甚至很多成名高手在其手下不曾撑过三招,论胜负的,被伤十余人,见生死的,已丧命三四十人,姚公山的山主扬言与狄南决一死战,却被其一刀劈成两半,血染山门,北方武林震动。 山东大侠吴汉兴,中州大侠叶空,柳叶剑徐青花,汇清帮曹贞等一干武林名人皆奔赴山西,会战天星派。 而在宁武以西,府州境内,距离大河四十里的东岸,一座名为雁落庄的清净山庄内,一个青衣女子正坐在木桌前,她对面有两个少年,一男一女,皆十五六岁左右,两人手里拿着书,一边看一边问女子问题。 女子正是离京的伊宁,而两个少年,男孩是陆阳,陆白与沈落英的儿子,女孩叫任葵,是曾经的镇远将军任安之女,任安曾与陆白同朝为官,是陆白好友,如今早已故去。 陆阳三分像母七分像父,长得如曾经的陆白一般俊朗,只是身子骨偏弱,今年十六岁的他还没任葵高。而任葵,长得不似一般女孩样一脸秀气,而是一脸英气,她身材高挑,肩宽腿长,一张鹅蛋脸与伊宁有几分相似,眼睛却比伊宁的丹凤眼大一圈,她本是将军之女,若无意外,以后也大抵会是个女侠。 任葵摇了摇脑袋,伸手拨开鬓边青丝,说道:“宁姨,你这森罗手写的太深奥了些,关于经脉之运转,气海之调息,更是繁杂无比,我真的可以学会吗?” 伊宁道:“慢慢来。” 陆阳抬头道:“姑姑,小兰姨怎么样?我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伊宁道:“她很好。” 陆阳道:“她嫁人了没?” 伊宁道:“没呢。” 陆阳道:“没有就好……” 任葵打趣道:“阳哥儿,你还想着兰姨给你当婆娘啊?” 陆阳道:“那是当时徐爷爷说的……” 伊宁道:“看书。” 两个少年一边看书,一边歪头讨论,不一会,院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十岁的男孩,妇女穿着粗布襦裙,男孩也一身简朴灰衣布靴。 伊宁见了,说道:“王夫人。” 这位王夫人中人之姿,是古宁关守将王烈的夫人,她见了伊宁,微微一笑,说道:“伊宁妹子,这次过来可要多待些时日啊,小阳跟小葵都很想你呢。” 小男孩也道:“是啊,宁姨多住一阵子吧。” 伊宁摸摸男孩的头,说道:“小彦真乖。” 陆阳问道:“姑姑,你这次待雁落庄多久啊?” 伊宁道:“半个月吧。” 任葵高声道:“怎么才半个月?你上次待了一个月的!” 伊宁道:“有事。” 王夫人道:“妹子,说到事,最近大同府这一块确实发生了大事,有个叫狄南的强人,杀了山西很多武林人士了,外边茶楼酒肆里谈的沸沸扬扬呢。” 伊宁道:“狄南?” 王夫人道:“是这名字,不过具体长什么样我可就不知道了。” 任葵道:“问下青姨不就知道了?” 陆阳道:“青姨呢?” 正说着,一个白衣女子走进院内,约莫二十五六,她身材挺拔,生着一双杏眼,面瘦颌窄,头上挽着冲天髻,插着一根白玉簪,留着齐腰长发,手上拿着一柄宝剑,站的四平八稳。 她进来,对着伊宁一拱手,说道:“大小姐。” 伊宁道:“沈青你说。” 沈青道:“那个狄南,确实厉害的紧,依我看来,他可能是大小姐认识的人。” 伊宁道:“认识吗?” 伊宁拿起笔,在木桌的一张宣纸上写下狄南二字。 任葵道:“狄字,自古夷狄为外族,莫不是关外的……” 伊宁道:“狄者,敌也。” 陆阳道:“狄南,敌南?南敌?” 伊宁道:“是他了。” 沈青问道:“是谁?” 伊宁道:“他在何处?” 沈青道:“据说数日后,中原武林很多名宿会聚集五台山之上,会战狄南跟他的二十名弟子!” 伊宁道:“我去一趟。” 沈青道:“大小姐,那是何人?” 伊宁没说,伸出手指在沈青右手掌内写下了一个字,然后擦肩而去。 沈青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任葵问道:“青姨,姑姑说了什么?” 沈青没开口,也转身就走,很快,院子外,一骑白马在前冲出,一骑褐马随后跟上,在东边岔道分开,白马往东,褐马往北而去。 北境武林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狄南的出现让原本平静的武林变得纷乱,北境何时来过这等狠人? 两天后,五台山下一个酒馆里,叶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那里正喝着酒,忽一个虬髯灰须大汉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手中一把三尺钢刀往桌上一摆,喊道:“小二上酒!” 叶空早认出这人,山东大侠吴汉兴。 叶空道:“吴兄也到了?” 吴汉兴道:“叶老弟,狄南这人你可曾听过?” 叶空摇了摇头道:“不曾。” 吴汉兴道:“看来此人是隐世高手……我中原虽然号称豪杰无数,卧虎藏龙,可已经被他跟手下弟子杀了三十多个高手了。” 叶空道:“不错,而且都是光明正大上门挑战,或胜负,或生死,让人选,所以,得堂堂正正打败他才行。” 吴汉兴道:“辛吉那老家伙来了没?” 叶空道:“应该快了。” 吴汉兴啐了一口,说道:“辛吉老东西他那儿子还排什么罕世高手谱,现在这个狄南怎么没算进去?” 正说话间,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身白衣,带着一把宝刀,出现在酒肆里,身后跟着个约莫三十七八年纪的中年人,相貌平平,也拿着一把刀。 叶空道:“正讨论你呢,辛老头。” 辛吉哈哈大笑,一步跨入,坐在桌前,其身后那个中年男子则侍立其侧,拱手道:“晚辈辛元甫,见过叶前辈,吴前辈。” 吴汉兴瞟了一眼他,说道:“听说你排什么四大罕世高手,怎么不把那青衣女侠,还有来山西的那个狄南排进去啊?” 辛元甫道:“江湖之大,无所不有,小子阅历尚浅,没能算到那些隐世高手,实在惭愧。” 叶空道:“如今,彭真人已仙逝,我中原拿的出的高手就是龙门帮,正一门,少林的人了,不知这些大派来了没?” 辛元甫道:“晚辈不曾见到。” 吴汉兴皱眉道:“这些个名门正派,都不露脸的吗?” 叶空道:“稍安勿躁,或许,有一人会来。” 辛吉道:“何人?” 叶空道:“青衣女侠伊宁,叶某有幸,看过她与龙骁之战,如若她来五台山,叶某相信,此难可解!” 辛吉喃喃道:“伊宁……伊宁……” 叶空道:“她是沈落英的传人,凝霜真气早已练至冰脉霜血之境,是当之无愧的罕世高手。” 辛吉道:“是沈女侠的传人?原来如此,可能我曾见过……” 正说间,酒肆外又进来几个穿黑白条纹道袍的人,一个个羽冠背剑,面容清瘦,神采奕奕。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脸富态,袍子上披着轻纱,手中多了柄拂尘。 “张墨轩!”吴汉兴喊道。 那为首的道士转过来,看见这边几人,当即稽首做礼,说道:“原来是几位大侠在此,首阳山张墨轩见过诸位大侠。”张墨轩一脸诚恳。 辛吉皱眉,问道:“正一门就你来了?” 张墨轩道:“辛大侠,我正一门主山有要紧之事,我可是自首阳山赶来的。” 辛吉道:“张青玄,张更离呢?” 张墨轩道:“我掌教正在闭关,家父在临洮被一个清源魔教的高手缠住了,尚不知脱身否……” 张青玄是正一掌教,张更离则是张墨轩他爹,二人是亲兄弟。 叶空道:“也就是说,你只是来摇旗呐喊的了。” 张墨轩正色道:“我正一弟子,若要战,不会落于人后。” 这时,一个身穿锦澜袈裟的老僧带着数名僧人来到,见了这些人,先是稽首一礼,然后说道:“我五台山有诸位大侠前来助拳,实乃幸甚,诸位,请随我上山。” 吴汉兴道:“空性大师,可有把握?” 空性脸色不是很好:“难说啊,据说那人武功深不可测,早已是罕世高手,却不知是何来路。” 很快,很多武林人士随着空性和尚上了五台山。大文殊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江湖人士闻风而来的数不胜数,但都被拦在寺外,五台山的和尚不让进,而寺内,早已严阵以待。 午时过后,那狄南跟他的弟子总算是现身了,只见他一身黑衣,威武不凡,龙骧虎步,一脸沉稳,丝毫没有嚣张跋扈之姿,在众多武林人士的指指点点下,走到了大文殊寺前,恭恭敬敬的朝大门行了个礼。 门口站着的一个剑客手指狄南道:“你这般恶人,也来行礼?” 那狄南瞥一眼这剑客,不认识,但也回道:“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文殊菩萨乃三世果上如来,大智慧之菩萨,我生性敬佛,今既入五台山,自当行礼。” 那剑客嗤笑道:“既敬菩萨,何不三跪九叩上山来?只在门口行礼,莫不是做样子?” 狄南道:“你这等人尚且不敬菩萨,立于门外为难香客,有何脸面说做样子?” 狄南一个弟子道:“莫不是你家师傅被我师傅打败了,怀恨在心,却不敢动手,只得冷嘲热讽,聊以发泄?” 那剑客道:“放屁!你今日断没好果子吃!” 狄南一个弟子道:“你且下来,看我三招拿你!” 那剑客怒拔宝剑,喝道:“来就来!” 狄南那弟子使一口略弯的刀,拔刀冲了上去,一刀挥下,刀芒刺眼,如银河洒辉,剑客脸色大变,见这刀来的凶猛,急转后退,退到一座经幢后,然后听得“轰隆”一声,那经幢已被狄南弟子一刀劈榻,剑客挥剑迎上,但狄南弟子刀更快,一刀再次劈下,比他刺的还快,他抬剑架刀,不料这一刀势大力沉,“锵锵”声响起,之后就是刺啦的声响,那刀一劈竟直接连带着他的剑给斩进了他肩膀里。 “啊啊啊!”剑客痛苦的大喊,肩膀上鲜血迸发,自己的剑被生生砍了进去,他拔都拔不出来。狄南弟子收回弯刀,说道:“放狠话要有实力,跳梁小丑。”然后重重的哼了一声。 那剑客捡回一条命,被别人扶走,周围的人脸色变换着,多是惊恐,一个弟子都这么凶狠,何况师傅? 此时,门内走出几个和尚,为首的正是空性大师,空性大师对着狄南一稽首,说道:“阁下就是狄南?” 狄南道:“正是。” 空性眼皮略微一耷,说道:“里边请。” 狄南点头,带着弟子迈步进入大文殊寺,左看右看,边走边道:“曾闻五台山之景不输五岳,五台之佛天下共瞻,此言不虚也。” 空性道:“阁下此来,不是讲佛论景的吧?” 狄南哈哈大笑,用手指指了指空性,说道:“大师何必如此着急?狄某难得上一次宝山,何不容我先拜个菩萨,这岂是待客之道?” 空性一听,也陪了一笑,说道:“倒是老衲怠慢了,施主里边请。” 空性身后几个和尚却脸有愠色,明明是来踢山的,却摆出一副礼佛的模样,实在是可恨。 那狄南带着众弟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进了大殿,望着大殿正中骑狮文殊像,狄南当即俯身顿首,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早有弟子上前,点了一炷香递给他,狄南行礼祈愿后,恭恭敬敬的双手把香插进了佛像下的香炉里,再次顿首,缓缓起身,然后在功德箱里丢下一锭银子。 许久之后,狄南出了大殿,殿外大庭院里,人已经很多了。 叶空,吴汉兴,辛氏父子,曹贞,徐青花,张墨轩,空性,恒山一派掌门梅道林,长平门断耀,皆在下方。 狄南下了大殿台阶,哈哈一笑,说道:“看来今天会很热闹啊。” 叶空道:“那也是拜阁下所赐啊。” 梅道林道:“阁下入北境十日,便以挑战之名杀了三十余人,如此恶行,你以为上一炷香菩萨就能保佑你了么?” 狄南闻言又是一笑,他瞟了一眼梅道林,只见这男子一身黑袍,身形清瘦,脸颊颧骨突出,一双眼凹进眼眶,颌下三缕黑须,是个狠厉模样,便说道:“我来,是按江湖规矩,或论胜负,或决生死,皆由他人挑,既论生死,那死了能怪我?” 梅道林道:“可你杀戮未免过重了吧?” 狄南道:“武者见生死,自古常有之事,若说我杀戮过重,尔等手中有几个没杀过人的?你可知那陆鸢,一介女流,在西域起码杀了上千人了,怎不见你去指责她呢?” 梅道林怒道:“这是中原!” 狄南眼神一凛道:“既然如此,今日你要定胜负,还是见生死?” 梅道林语塞,不再开口。 吴汉兴道:“阁下如此自负,莫不是欺我中原无人?” 狄南道:“那个辛元甫不是说天下四大罕世高手么?你们中原,死了个彭渐,东莱那和尚呢?龙门帮的龙骁呢?不曾来么?” 狄南身后的弟子一阵哈哈大笑,下边的辛元甫脸色不怎么好。 断耀道:“既如此,在下来领教阁下高招!”说罢断耀手执一杆长枪,走了出来。 叶空侧目轻声说道:“断掌门,不要鲁莽。” 断耀道:“既欺我中原无人,断某自当上前拒之,纵然不敌,总会有人替我报仇。” 叶空道:“在等一会,说不定那人就快来了。” 断耀问道:“何人?” 叶空道:“青衣女侠伊宁。” 断耀道:“你有把握?” 叶空道:“五成。” 两人正小声交流间,却闻得那狄南高声道:“既要打,为何又不上?” 断耀提枪欲上前,吴汉兴拦住道:“且由我这老头子来会会你!” 狄南道:“你是论胜负还是定生死?” 吴汉兴道:“定生死!”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吴老英雄当真是武林楷模,不愧是当年在漠南古原杀过鞑子的人。 狄南道:“好,有胆色!” 吴汉兴走出,手中宝刀出鞘,那刀雪亮无比,刀背上却有道道斑驳之痕,原本三寸多宽的刀身,如今只磨的剩两寸余,可见此刀陪伴吴老英雄时间有多长,这边是山东大侠的大展刀。 狄南也不托大,腰间亮出一把弯刀,那刀如月钩,长不过二尺七,既不光亮也不萧肃,灰溜溜的如同狼皮一般颜色,刀名贪狼。 吴汉兴步履稳健,一步一步向狄南走去,那狄南也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两人步履动起,身上气势也动了起来,七步之后,两人气劲达到巅峰,霎时间如两道寒光,撞在了一起! “当!”两刀交击,声音刺耳,狄南嘴角挂笑,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吴汉兴,吴汉兴却怒道:“笑你个头!” 两人分开,吴汉兴倒退数步,运气于臂膀,使出他的一十八路山东大展刀,步伐循着刀锋而进,一刀挥出,其势大开,一式拦腰斩快速朝狄南斩去。 狄南不慌不忙,手中刀不退反进,精准的由上往下一插,“叮”正好点在吴汉兴挥过来的刀身上,“当”的一下点出火花,然后他身子以刀尖为支撑,顺势倒翻腾空,朝吴汉兴背后而去,吴汉兴经验老道至极,一刀不中反被其点,这招式古怪至极,他连忙屈膝一缩,向前一滑,耳边劲风烈烈,狄南的倒钩腿堪堪从他头顶掠过,狄南从他背后落地,右手刀一挥,远隔丈余挥刀,吴汉兴听得狄南落地声,忽觉杀意凌冽,慌忙一个地龙翻身,而狄南挥出那一刀所带的无尽刀意便在他身下地砖上划出一道长痕,砖屑纷飞。 众人皆惊,刀意? 只是三招,险象环生,吴汉兴立起,眼中凝重无比,这人已练出了刀意……已经能达到气劲外放,隔空伤人地步,随手隔空劈出的一刀便让人难以防备。 狄南道:“吴老头,你也就这点本事?你的十八路大展刀这才使出一招啊。” 辛吉站出来道:“吴兄,罕世高手非你我单独可战之,且容辛某与你共同对敌!” 狄南不屑道:“一个人打不过,就上两个么?” 吴汉兴手一摆,止住辛吉,说道:“今日,不管这狄南是何人,我定独战之,纵死不悔,辛老弟上来,倒是让别人笑话了我中原人以多欺少。” 狄南笑道:“大话真是会说,你倒是接着来啊?” 吴汉兴大喝一声,先是一掌将一个香鼎击出,那香鼎起码两百多斤,香鼎飞向狄南,然后人再次冲上,手中宝刀不断刻划,划出斑斓刀影,他身周四面八方皆为刀光笼罩,杀向狄南,这是大展刀最强招,刀展万刃,一刀如万刀,气势如虹,颇有气吞山河之霸气。 那狄南眼神稍稍一凛,瞳孔略略一缩,极速提刀,朝着那飞来的香鼎连带着吴汉兴那道光影直接一刀劈下,朴实无华,却如横空落下一条银河,只听得“乒乒乒乒”一阵嘈杂的爆响,刀光灿目,许多人眼睛都被迫闭了起来,地上砖屑横飞,经幢震断,香鼎破碎,烟尘四散间,吴汉兴被一刀劈飞了出去,口吐鲜血,那把大展刀正中被崩开了一道极大的豁口,被他紧紧握着,一起跌落地上。 一刀而已,吴汉兴大败! “吴老英雄!” “吴大侠!” “吴兄!” 喊声四起,叶空最先跑到那吴汉兴身边,给他把脉看伤,好在是捡回来一条命,只是五脏六腑皆被震伤,不可能再战了,日后能不能拿刀也难说。 叶空抬头看着狄南,说道:“阁下好手段!” 狄南道:“差了差了,人没一刀劈死。” 叶空道:“叶某不才,也自创惊风刀,愿领教阁下高招!” 狄南道:“不忙,叶大侠,他不是还没死吗?” 叶空怒道:“你还要怎样?” 狄南道:“说好了定生死的,你们说话不算数?” 辛吉道:“你赢已赢了,何必咄咄逼人?吴老英雄已是近七十的人了,你莫非一定要他死?” 狄南轻抚着刀道:“老就不能死了吗?这是何道理,他若死了,也可堪称英雄,但是说话不算数,苟且偷生,那就叫英名扫地了,对不对?” 叶空道:“如有本事,你便来取,有我等在此,岂容你肆意妄为?” 狄南道:“叶大侠,你是何道理,你们人多势众,我势单力孤,你们来车轮战,对我公平么?若是我败了,岂不被你们分尸?到时候你可会为我求半点情?” 叶空怒道:“叶某与你这恶人无半点情分可讲!” 狄南道:“好,既然如此,你们几个还看得过去的一起来吧!车轮战太麻烦了!”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这狄南以为他是谁,难不成沈落英附身了不成?要打这几个大侠? 辛吉,叶空,空性,曹贞,断耀,徐青花脸上皆有怒色,这人分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但是吴汉兴只撑了多久,众人都看在眼里,其武功确实配得起这般强势。 狄南眼色无波,神情自然的扫视着这些人,叶空拔出惊风刀,说道:“叶某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吃我一刀!” 只闻得风起声,风向一转,飘忽忽的往狄南那头刮去,伴随着不知哪来的落叶,如刀如枪般,齐梭梭攒动,射向狄南,众人识得,辛吉喊道:“秋叶神功?” 狄南眼波稍动,抬手一刀,如惊涛卷岸,霎时间,风散叶碎,而叶空的身影已在狄南头顶,举起惊风宝刀,一刀一刀,如秋风扫面,往狄南天灵刮去,狄南抬刀迎击,两刀交戈之声不绝于耳。 “好一招疾风摧劲草!”空性赞道。 虽然狄南被叶空打的后退,但谁都知道并不是败退,只见狄南身子一仰,双腿一屈,以刀插于头前,做个拱桥状,避开叶空的惊风一刀,抬起一脚,倒踢空中的叶空,他这一脚全身发力,腿不比刀慢,叶空见状,空中翻身转舵,避开这一脚,调整身形,要落在西侧地上时,只见狄南拔出插地上的刀,转身一刀扫来,杀意弥漫,叶空只得脚尖一点而再退,原本落脚的地方被撕开一道长痕,叶空身子不稳,踉跄着后退时,那狄南劈完一刀,却已经冲了上来,那弯弯的刀锋已锁住叶空的额头,狄南太快了,举刀一劈,叶空刚好稳住身形,无法再避,运足内力,举刀亦是一迎。 “锵!”的一声响,两人脚下砖石粉碎四溅,周围空气似乎都荡开来去,震的周围一些功力不够的人耳朵一阵酥麻。 “叶大侠!” “叶大侠!” “叶老弟!” 叶空到底是接下了这一刀,但是已经屈下了一条腿,嘴角渗出了血,此人功力太过深厚,连他苦练多年的惊风刀与秋叶神功都难以奈何。 狄南见叶空艰难挡下一刀,笑道:“呵,有点本事,可也到此为止了!”说罢一脚将叶空蹬开,叶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狄南抬手挥刀,眼中杀意弥漫,眼看那刀锋上寒光如霜,那一刀若挥出,刀意足以将人绞杀! “叶大侠!不!”辛吉惊呼,但已经来不及去救。 狄南一刀斩出,忽然,另一道强烈的杀气也极速前来,与狄南的刀意撞在了一起,两道看不见的杀意绞在一起,震得在场的人又是一阵酥麻,随后竟然互相抵消了,叶空随即被一只修长的手臂拿住腰带,轻轻往后一带,卸去了那一脚之力,落在地上。 “谁?”狄南大怒,刀意被破,他一跃上前,一掌挥出,那人也一掌挥出! “砰”的一声掌对掌,两人附近地砖寸寸崩开,蔓延数丈,惊天动地,围观的众人皆被迫退开四五步,人群拉开好大一个圈去。狄南被这一掌打的倒退八九步方止,而那人也如此。 待灰尘散去,众人观那人,麻笠,青衣,麂皮靴,红绦,黑辫,绿丝带,身材修长,神情自若,英气勃勃。 叶空定睛一看,只见那麻笠下露出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一下子认出来,惊喜难以自已,脱口而出:“伊女侠?” 辛吉父子,空性,曹贞,徐青花,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这就是青衣女侠伊宁? 狄南站定,嘴角微微一笑,说道:“陆鸢,你终于来了。” 伊宁道:“果然是你。” “昝敏。” 第21章 仇恨深种 古宁关,晋北一座雄关,是宁化军驻守的最北关隘,关内帅府中一座厅堂内,一个雄赳赳的大肚将军,披着战袍,正盯着厅堂内的一个大沙盘,细细琢磨,他眉毛极浓,眼睛却不大,嘴唇略厚,鼻子略平,脸色偏黑,络腮胡子挂满了下巴跟耳鬓,看起来极其威严,此人乃宁化军指挥使王烈。 他边上有个白衣女子,正是从府谷跑过来的沈青,侧面还有个三十左右的将军,高大威猛,八字胡,看起来却有点憨,这人是其帐下游击将军顾章平,是顾章和之兄。 沈青道:“大小姐的意思差不多就是这样。” 王烈道:“昝敏只带二十个弟子,把自己置身险境,显然有所倚仗,阿宁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如果他有一支随时能接应其回鞑靼的亲军,必定离此处不远。”他在沙盘上望了又望,这时,顾章平走来,手往沙盘上一处一指,说道:“如果要藏兵,此处最佳!” 王烈眼睛一亮,说道:“黄羊谷!” 顾章平道:“如今虽是春天,但草原上春草未生,其亲军来此,必定要携带马草人粮,故人数不会多于两千,黄羊谷地处漠南古原东边,是极佳的避风谷,冬季黄羊经常在此过冬。” 王烈道:“说下去。” 顾章平道:“黄羊谷距离古宁关只有四十里,且谷口朝东开,其西边却有条小道插入赤青海,乃进可攻退可守之地,我若是昝敏,要来中原大闹一场,也会留一支军在此处接应。” 王烈道:“说的不错,但是,如果昝敏留的亲兵在雁门那边呢?” 顾章平道:“雁门关极险,且有重兵把守,从五台山去往雁门外路途要远上不少,变数更大,昝敏不会做此抉择。” 王烈道:“大股军队留雁门不现实,但是你忽略了一点。” 顾章平道:“将军请讲。” 王烈道:“他虽不会带军队入境,但是会一路撒下斥候探子谍子,一来查探军情,二来确保后路畅通。” 顾章平恍然大悟,说道:“属下立马封锁古宁关,彻查鞑靼探子!” 王烈道:“昝敏不是一般人,你还得派人通知雁门,亘池等地的将军,派出所有精锐斥候彻查鞑靼探子,见到生人先抓了再说,一个都不要放过,这是其一。其二,监视所有五台山往北出关的要道,防止昝敏的探子通风报信,但凡看见天上飞的鹰,能射的都射下来!” 沈青颔首道:“王将军,要尽快,抓探子,封消息,一两日之内要办好,然后查明昝敏亲军驻地,尽快调兵遣将,一窝端掉。” 王烈道:“这我当然知道,我带的兵能差吗,阿宁是不是想把昝敏也……” 沈青摇头道:“这个比消灭两千亲军难度更大,昝敏,大小姐说也只能打平手,可不能逼他狗急跳墙,昝敏武功极高,若是逼急了,他往山里村里一窜,非大军不能剿,还不知要被他杀多少人。而且此人极善谋略,他能坐到太师之位,绝不仅仅靠的是武功……” 王烈哈哈笑道:“但是要让他痛哭流涕,放心吧,我给你办好,杀鞑子吗,我最喜欢了。” 顾章平却道:“这擅自调兵出击可是?” 王烈道:“机不可失,若上奏朝廷等批复,昝敏都跑回去好久了,若朝廷追责,就说是鞑子犯境,我等被迫还击得来的军功!” 顾章平道:“是。” 王烈激动的直抚手道:“带上机灵点的人,快去办事吧,天黑之前,抓奸细,探黄羊谷,天黑之后……” 顾章平一脸兴奋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顾章平下去了,很快,整个古宁关都动了起来,信使们也快马发向各处军所,而这时候,是昝敏上五台山的前一天。 大文殊寺庭院里,一身青衣的伊宁与昝敏正互相看着对方,两人差不多高,伊宁拿剑,昝敏配刀。 昝敏笑道:“到底是把你等来了,陆鸢。” 伊宁道:“化的好名。” 叶空疑惑:“此话怎讲。” 伊宁道:“南人之敌。” 辛吉琢磨道:“狄南,南人之敌,他是北……那就是鞑子?” 伊宁伸手指向昝敏,说道:“鞑靼太师。” 众人皆惊,空性怒喝道:“我道是哪来的恶人,这般杀害我中原武林人士,原来是鞑子,这就说得通了。” 昝敏哈哈大笑,说道:“怎么,戳穿我?本太师等你来自然不会怕你戳穿的,因为在本太师看来,这天下,除了你,还没有人值得本太师出手。” 伊宁淡淡道:“过奖。” 昝敏挑眉道:“陆鸢,让我看看,一别数载,你退步了没?” 这时,一旁的张墨轩却惊道:“陆鸢?陆鸢不是,不是……” 辛吉道:“不是什么?” 张墨轩道:“陆鸢是天山玄女的名字啊!” 叶空也想起昝敏说陆鸢在西域杀上千人的话,不由一惊,此时,何止他惊,众人比听到昝敏是鞑靼太师更惊讶,都不可思议的看着伊宁。 曹贞道:“原来如此,青衣女侠就是天山玄女,难怪去年入中原后,所向无敌,龙骁都败了,竟然是罕世高手来了中原。” 叶空问道:“伊女侠?” “嗯?” 叶空道:“你真是天山玄女陆鸢?” 伊宁道:“化名而已。” 昝敏笑道:“你戳穿我,我戳穿你,很好玩么?” 伊宁道:“不好玩。” 昝敏忽然脸色凶恶起来,说道:“陆鸢,你为何杀我弟子?” 伊宁道:“哪个?” 昝敏道:“塔勒。” “我没杀。” 昝敏道:“可你废了他武功!他就是因此自杀的。” “这么脆弱?” 昝敏道:“本太师素来与你无仇,可你先在南朝国都无故杀我鞑靼勇士,而后比武中又恶意废我弟子武功,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本太师踏平这五台山!” 伊宁道:“我是汉人。” 昝敏道:“汉人?” 伊宁道:“与胡有仇。” 昝敏沉声道:“好一个你是汉人,与胡有仇,看来,今天本太师非打死你不可了。” 众人见两人神色严肃,不免紧张又兴奋,这两个高手要打起来了吗? 伊宁却叹了口气,说道:“你走吧。” 昝敏眉头一蹙,问道:“你叫本太师走?” 伊宁悠悠道:“不走会死。” 昝敏拔出刀,说道:“我要是一定不走呢?” 伊宁双眼正视昝敏,两人对视,一人眼如深潭,一人目若碧渊,整个大院立时变得落针可闻,似乎空气都不流动了一般,看的在场人都大气不敢出,罕世高手,居然有这等压迫感…… 毫无预兆间,伊宁拔剑而上,在众人未曾看清之时便到了昝敏面前,秋霜剑如一道劲雷,横扫昝敏整个上半身,昝敏仰身闪避,刀顺着剑锋噌噌作响,待昝敏起身时,她又一剑回身横扫,昝敏轻哼一声,后退一步避开,不料伊宁却脚步一点,幽影腿使出,如寒光一闪,竟直奔昝敏那二十个弟子而去! “陆鸢你敢?”昝敏这时才发现伊宁的真正意图,前边两剑都是虚的,她压根就没想跟他死斗,他中计了!可此时伊宁已离他七八丈之远,已经杀入他弟子群里了。 “呃啊!”伴随着两声惨叫,伊宁的剑在昝敏弟子群里一搅,剑光如电,剑影如风,有一人头已飞起,一人被斩成两段,两个辛苦修炼十余年的弟子就这么报销,鲜血横飞。 伊宁再一搅,“叮叮叮叮”的清脆响声不断传来,昝敏大弟子赤合被一剑斩断了手中刀,他虎口崩开,大骇,轻功逃生,这才躲过一劫,放眼望去,伊宁一剑斩断了七八柄刀,断刀皆飞上了天空。 此时昝敏已经飞身而来,伊宁却头也不回,左手一伸,五指撒开,空中断刀便朝昝敏飞射而去! 隔空驭刀!在场观战之人大惊失色。 昝敏心头一凛,手却不慢,一刀劈开三四把断刀,掠了过来,岂料伊宁身子往后一撤,伸出去的左手忽然做了一个掌变拳回缩的手势,当那左手握成拳猛的回缩到伊宁胸前时,伊宁喊了一声:“霜缕纤华! 昝敏脸色大变,只觉背后杀气腾腾,连忙空中转动身体,避开两道杀机,回身时恰看到,竟是两柄没被斩落的断刀朝他扎来,他堪堪避开,身子一滞,扭身往地上落去,而那两柄断刀被她手一牵动,朝伊宁飞去,可此时恰巧有两个弟子上前欲刀劈伊宁……他瞬间明白了,这个女人什么都算计好了,他居然不知道这个女人能隔空驭刀! “小心!快散开!”昝敏只得大声喊出,提醒弟子, 两个举刀杀上去的弟子,哪有昝敏这般感知力,待他们发觉时,躲都来不及,就被“噗噗”的两柄断刀从身后扎进体内,透体而出,双眼圆睁,瞬间倒地。 当昝敏持刀站在伊宁面前时,伊宁前边倒下了两个倒霉鬼,她右手的剑正架在赤合的脖子上,赤合脖子鲜血丝丝渗出,丝毫不敢动。 昝敏目眦欲裂,说道:“你,又杀了我四个弟子!” 伊宁道:“不走?杀光!” 昝敏怒道:“你敢杀光他们,我今天踏平五台山,日后杀进南朝,灭你全家!” 伊宁道:“你办不到。” 昝敏道:“你怎知本太师办不到?本太师可调动鞑靼数十万控弦之士!” 伊宁左手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根羽毛,那羽毛一尺长短,青中带蓝,非常漂亮。 昝敏一看这羽毛,惊道:“你……这是我的海东青的毛?” 伊宁道:“不错。” 昝敏咬牙:“你干了什么?” 伊宁道:“烤了。” 昝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一脸冰寒,周围空气随着这两人的停手,好像也瞬间沉寂,昝敏死死盯了伊宁半晌,终于神色一弛,恶狠狠说道:“放人!我走!” 伊宁闻言收剑,赤合捡回一条命,慌忙跑向昝敏身边,昝敏再无当初的淡然。 空性道:“玄女阁下,为何就这么放这鞑子走?” 伊宁瞟了空性一眼,没做声。 辛吉对空性道:“伊女侠自有考虑。” 昝敏走到山门,回头望了一眼伊宁,说道:“陆鸢,我们会再见的!” 伊宁道:“当然。” 昝敏眼神深沉,沉声说道:“你给我等好了……” 伊宁道:“我等着。” 昝敏冷哼一声,带着十六个弟子,四具尸体,下了山。到了山脚下,昝敏抬头望天,赤合道:“师傅,那海东青……” 昝敏道:“是不是一日没回来了?” “是的……” 昝敏道:“不消说了,定遭那女人毒手了。而且,这次随我们而来的斥候,说不定也……” 赤合怒道:“这女人着实可恨!我不甘心!” 察尔道:“师傅,难道我们就这么走了么?” 昝敏叹息:“孩子,你看不清啊,不走就真死了……” 察尔道:“请师傅赐教。” 昝敏道:“不走,我们都得死,中原武林那帮人在后边追,宁化,威德,雁门三镇军司人马前面堵,只有死路一条。” 赤合道:“那她为何放我们走?” 昝敏道:“她能当我面杀你们好几个师兄弟,我也可当她面杀一堆中原人……不过两败俱伤而已,你懂了吧?回吧……” 众弟子一个个低头,整顿好便往北而行,殊不知,他们远远不止这点损失。 王烈安排好之后,顾章平带着精锐哨骑趁着黄昏摸进了古宁关外的黄羊谷,远远望去,谷内似有烟升起,顾章平下马,带着手下甲士悄悄的摸了过去,绕过谷口,顺着草坡爬上高岗,在高处,有几个穿皮裘的鞑靼兵在放哨,顾章平经验丰富,不曾被发现,他躲在枯黄的草科里,看着下边谷内,果然一片片帐篷,里边鞑子穿皮甲,戴裘帽,配弯刀,马都关在简陋的栅栏里,或栓在桩子上,四处篝火起,他看的清清楚楚,人数果然两千上下。 顾章平再望四周高坡,此时天黑,高坡上的哨兵有的举起了火把,以为此处不会被发现,正好让顾章平看清了大致人数,哨兵大概三十来人站在高坡上各个地方,能观察到四周动向,布置也算严谨,顾章平皱了皱眉。 他思索后,快速布置下去,让三十来个精锐,趁天黑悄悄杀掉这些哨兵,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举上火把,待大部队前来。 戌时时分,王烈早就带领数千人伏在谷外几里处,忽见远方一个火把,晃了三晃,王烈一抬手,一千多精锐弓弩手随即上前而去,过了半个时辰,黄羊谷南侧高坡上,一支鸣镝飞上天空,在夜空中炸开,王烈见到,当即催动战马,下边号鼓齐鸣,三千骑兵往黄羊谷奔袭而去,杀声震天! 黄羊谷内的鞑靼人乱作一团,四周山岗上,冒出无数弓弩手,乱箭如雨,鞑靼骑兵少有盾牌,未及上马,便被射杀百余人,更有火箭直射到帐篷,木栅上,将其引燃,很快,营地就乱作一团。谷内人马嘶鸣之际,谷口方向马蹄声起,王烈已带队杀了进来,他身披铁甲,一马当先,长槊一突,当场戳死一个鞑靼百夫长,槊杆一甩,尸体飞出三丈外,马蹄不停,他身后骑兵个个勇健,手中长枪过处,如割草一般,这支军马杀入谷内,将本就慌乱的鞑靼人杀了个血流成河,其状甚惨,鞑靼人本就人少,还不曾列阵,虽有反抗,但终归无济于事,有要从后边小路跑的,也被伏兵拿下,不曾跑了一个。一个时辰后,大战落幕。 黄羊谷内,宁化军的将士正在打扫战场,埋尸体,王烈与一干将军正在清点战利品,准备向朝廷告捷。 王烈哈哈大笑,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说道:“痛快!好久没这么打鞑子了!” 顾章平道:“那伊姑娘真神人也。” 王烈道:“我这大妹子没的说,人好本事又高。” 顾章平道:“尝与我弟章和通信时,他讲到这位宁姐如何如何,我倒真想见识一番。” 王烈笑道:“你啊,应该可以见到的,但是啊。” 顾章平道:“但是什么?” 王烈道:“她有心上人了啊。” “啊?” “哈哈哈哈……”王烈抚掌大笑,然后催促军士干活去了。 五台山上,伊宁与中原诸雄一一相见,空性大师再次道谢,将伊宁请入大文殊寺最好的禅房内,待以素斋清茶。 众英雄坐于禅房内,空性道:“玄女阁下,多亏了你也。” 伊宁道:“本因我起。” 空性问道:“因你在京城废了他弟子?” 伊宁道:“是的。” 曹贞道:“此事我已有所闻,乃是朝廷中人在殿前比武胜不得那塔勒,颜面尽失,故此祸水东引,将这因果转给了伊女侠。” 空性道:“原来如此。” 辛吉道:“鞑靼人狼子野心,死不足惜,可惜了,吴老英雄伤的很重……” 伊宁道:“我来晚了。” 空性道:“既然有玄女阁下在此,我等为何不拿下那昝敏?” 伊宁摇头,说道:“做不到。” 空性道:“玄女何意?” 伊宁道:“拦不住。” 曹贞道:“就如同他拦不住你杀他弟子一般?” 伊宁点头,说道:“我曾与他……” “嗯?”众人皆疑。 伊宁缓缓道:“打了一天。” 辛吉道:“你是说打一天也没分胜负?” 伊宁道:“是,难缠。” 辛吉打量着伊宁,说道:“伊女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伊宁道:“见过。” 辛吉道:“老夫有些想不起来了。” 伊宁道:“四方馆。” 听得这三个字,辛吉猛地打了个颤,这个地方经常想起,却很多年没提起过,今日伊宁竟然提到了!他神情不再淡然,皱眉思索良久,然后道:“你……你是当初落英身边那个女孩儿?” 伊宁点头默认。 辛吉一拍大腿,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想你十年前还不到二十,如今,竟然已成长到这般地步,后生可畏啊……” 伊宁道:“前辈过奖。” 曹贞道:“那昝敏,武功已然到了这等地步,今日结怨,已仇恨深种,恐不会就此离去吧?” 伊宁道:“他会走的。” 伊宁拿出那根羽毛,置于桌案上,说道:“大势已去。” 众人不明。 伊宁道:“很快便知。” 伊宁饮完一杯香茗,便起身向众人告辞,临走时到吴汉兴跟叶空躺着的禅房内看了看,吴汉兴还在昏迷中,她给吴汉兴与叶空各自留下两颗疗伤丹药后便离去了。 曹贞,辛吉,空性等人将伊宁送下山,看着伊宁骑着白马离去,曹贞,辛吉目视良久,无不感叹。 下了五台山,昝敏一行人走了许久,他们穿着汉人衣服,也没其他人找麻烦,快天黑时,赤合道:“师傅,我们怎么回去?” 昝敏道:“联络了接应我们的人没?斥候呢?” 赤合道:“十三师弟跟十五师弟去通知了,还没回来。” 昝敏脸色不太好,皱着眉,说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赤合道:“此话怎讲?” 昝敏道:“留下记号,待十三十四回来,立马追上我们,我们赶紧往北,回大漠去!” 赤合道:“我们不走原来的路?” 昝敏道:“不可走原路了,先到朔州城外,打探清楚,顺便等十三十四!” 赤合道:“师傅,这是为什么?” 昝敏道:“别问,赶紧走!” 昝敏到达朔州城外,十三十四弟子是回来了,带来了沮丧的消息,他们安插在晋北各个城关的斥候,即便是化作汉人百姓模样的都被抓了,一百多人,几乎全被抓。 昝敏神情难看,众弟子更是忧愤,他们在朔州城外,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来了一个老斥候,是一个已经在晋北潜伏很多年的密探,他找过来了,那密探向昝敏行鞑靼礼后,便说道:“太师,若要出关,雁门走不通,古宁关也堵死了,亘池一带,威德军已经调了过去,唯有绕过朔州,向黑驼岭方向,穿插过去,直达赤青海。” 昝敏有些无奈道:“那就这么办吧。” 那密探带路,待到昝敏穿过黑驼岭之后,已是过了一天半了,一天半,所有事情尘埃已定。 黄羊谷外,并无军马迎接,昝敏越往那处走,越觉不对,直到走到那谷口,他看见了一块竖着的木牌,上边写道: 昝敏太师如唔,今收太师厚礼军马一千五百余匹,刀一千余口,弓鞍箭矢无计,吾悉数笑纳,另外,废弃之物尽在谷内埋着,太师若喜欢,尽管拿走。 下边写着,宁化王烈留笔。 昝敏带着众弟子看着这木牌,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弟子们一个个眼睛通红,似要喷出火来,昝敏一掌将木牌拍的粉碎,怒道:“王烈小儿,欺人太甚!” 赤合咬牙道:“我们被算计了……真是好歹毒……” 察尔道:“我们在五台山被那妖女逼退,我们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想必也是都被抓了,可就连我们在边境处接应的精兵也……” 昝敏道脸色难看至极。 猛然间,昝敏感觉手上不对,抬起左手一看,上边已经泛青,是刚才他拍了那木牌一掌,那木牌上应该是涂了毒的…… 昝敏望着泛青的手,居然笑了起来,笑的无比阴狠,笑的无比寒冷,笑的令人心悸。 赤合惊道:“师傅,你的手?” 昝敏道:“看到了没,这就是汉人,阴险毒辣的汉人。”然后他手猛的一指南边,那隐约可见的城廓雄关,说道:“记住了,以后对付那边的人,要比狼还要狠!绝不要留情!” 然后他运功一抖,左手筋脉被张开的根根可见,接着“噗噗”的几声传来,昝敏竟然自行震破自己五根手指的指尖,任由鲜血留下,他低头望着流下的血渗入黑灰色的土地,眼神如刀子一般。 他在疗毒,众弟子没一个敢作声。 昝敏也不知道逼出了多少血,终于,血止住了,他脸色有些苍白,说道:“王烈小儿,没那么大能耐,这都是那个女魔头干的好事,她这是让我短时间不能报复她……真是好算计,此仇不报,我昝敏,誓不为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当他们走入谷内,众弟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可谷内却并没有什么埋伏,最中间有一个大土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什么,土堆里还有丫丫叉叉的手脚伸出来,明显是故意露出来给他们看的。 昝敏的弟子已经有好几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察尔哭喊道:“我们两千多勇士啊……都死在了这山谷里……” 赤合也是双目泪涌,两千多个活生生的勇士就都死在了这里,他不甘心的去扒拉,结果一扒拉出来,好几具尸体都是没头的。 “头呢?头呢?” 昝敏厉声道:“头被他们割了回去记功了,还不明白吗?” 赤合大哭道:“师傅!我们杀回去吧?” “师傅!” 昝敏忽然一个踉跄,竟然有些站不稳,弟子们大惊,一齐上前扶住他,昝敏惊道:“这毒,是专门对付内功高手的……” 然后,昝敏竟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喊道:“陆鸢,王烈,本太师早晚……早晚要……要宰了你们……” 昝敏竟然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醒过来,已经躺在一个帐篷里,那个老密探道:“太师,这是咱们另一处营地,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大青原了。”昝敏没有作声,缓缓叹了口气。 古宁关上,伊宁与王烈并肩眺望北边,王烈道:“大妹子,你这回可是把那条老狼害惨了,他非恨死你不可。” 伊宁道:“本就仇人。” 王烈道:“我还是担心啊。” 伊宁道:“担心报复?” 王烈叹了口气,说道:“担心你啊,你树敌太多啊……” 伊宁叹道:“没办法啊。” 王烈道:“你处处为别人着想,这次又给朝廷立了大功,可这朝廷,说不定还要为难你呢……” 伊宁道:“无所谓了。” 王烈道:“你还待几天?” 伊宁道:“到二月初。” “这么快?” 伊宁道:“是。” “你放心去吧,府谷那边,我会帮你照顾好的。” 伊宁道:“麻烦你了。” 王烈忽然道:“沈青她,不回闲园吗?” 伊宁道:“她不想。” 王烈又是叹了口气,没说话了。 伊宁离开了,马蹄声远去的时候,王烈才想起,有个小子说想见她来着。 北风刮起,烈烈生寒,南望中原,事艰且难。 第22章 第一场雨 二月二,龙抬头,时已到,而雨未至。 御书房内,皇帝的案前摆下了两份奏折,一份是山西总督的,一份是王烈的。 山西总督奏曰:正月二十二,宁化军指挥使王烈擅自出兵,于古宁关外黄羊谷,与鞑靼人大战,折却数百将士,而后,私吞斩获,美其名曰:此乃鞑靼人掠边所得,既夺回,已还归百姓。甚至请求拨发阵亡将士抚恤,饷银。 再看王烈折子:臣山西古宁关守备宁化军指挥使王烈谨奏,正月初十前后,鞑靼太师昝敏化名狄南,领手下弟子二十余人,挑战北境江湖人士,十日间已杀三十余人,更是撒出一百多鞑靼探子,渗入晋北各城关,打探情报,臣得知此事,夜不敢寐,遂发书信与各关隘之将军,彻查鞑靼探子,二十日,臣得知昝敏亲兵两千余人伏于古宁关外黄羊谷,臣一恐遗失战机,二恐此股贼军作乱,遂擅自出兵,一举将其歼灭,其中缴获,臣不敢瞒报,奏表中俱陈之,但请圣上发落,以治臣擅自动兵之罪。 其奏表下有斩获清单。 皇帝放下折子,看着御书房内的大员们,不动声色说道:“一仗灭了两千鞑子,这开榷场的事,怕是泡汤了吧。” 黄怀良道:“圣上,擅自动兵,影响国之大计,试想,若边境每个将军都见敌军便擅自出兵,那岂不乱套?依臣所见,王烈当严惩不贷!” 兵部尚书周苗道:“圣上,打了胜仗还严惩,是何道理?这分明是那昝敏挑事在先,王将军还击在后,岂有罪哉?黄大人所言,微臣不敢苟同。” 余散尘出列,说道:“圣上,微臣以为,王烈所斩获,须悉数上缴朝廷,另外,下一纸诏书责备之,但不降其职。” 皇帝道:“哦?余爱卿这是何意?” 余散尘道:“圣上,兵不可私出,王烈确实有罪,但边关无悍将,王烈不可贬之,故只得责备。” 皇帝还是觉得不太满意,没再说话,然后他看向了苏博。 苏博道:“圣上,依臣之见,可下诏书责之,然王烈所获,亦应留一半归边关将士,一半上缴朝廷,不表其功,如此最好。” 皇帝来了兴趣,问道:“留一半归宁化军?” 苏博道:“不错,宁化军能打,当然该保住这份士气。” 皇帝悠悠道:“宁化军确实能打,不过才两千人马的缴获,朝廷留一半作甚?倒显得朕小家子气了,告诉王烈,不必上缴了。” 余散尘道:“圣上,这岂不是助长边军擅自动兵之风?若如此,宣化,大同,雁门等地将领皆如此,如何是好?不能开这个头!” 皇帝沉声道:“鞑靼人可以擅自动兵来抢,来杀,朕为什么不可以?反正榷场之事难成,鞑靼人日后必定报复,何不趁这几年,练练兵……” 苏博抬头,竟然发现皇帝眼里有了神采,这位圣上,难不成不想再做守成之君? 许右卿出奇的没说半句话。 黄怀良道:“圣上英明,是臣等目光短浅了。” 皇帝道:“王烈折子上说缴获鞑靼战马多达一千余匹,都是好马,让他挑几匹最好的送来吧,朕也想骑骑胡马了。” 苏博一惊,这皇帝,有想法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想法。 皇帝继续道:“山西总督是胡建吧?嗯,让他跟山东总督调换一下吧,让褚英去山西,就这样吧。”众臣震惊,褚英可是曾经带过兵的人,文武双全,把他调山西当总督,这不是给王烈扫清障碍吗?皇帝陛下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众臣散去后,皇帝拿起另一本折子,神色浓重的看了起来,看罢,轻轻的往案上一丢,摩挲着指腹,喊道:“齐宣!”齐宣当即出现,他如今已经顶替殷奇了,不必再易容了。 齐宣对着皇帝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轻声道:“圣上,老奴在。” 皇帝侧眼瞟了他一眼,说道:“裴如炬人呢?” 齐宣当即跪下,说道:“老奴已经寻找多日,应该快找到了……” 皇帝道:“从实说吧,你肯定知道他去哪了。” 齐宣眼神闪过一丝犹豫,仍然道:“圣上,老奴不知……” “不知?”皇帝抄起案头那折子直接砸到齐宣脸上,齐宣也不敢躲,挨了这一下。 皇帝再也压不住火,说道:“一个大活人,在京城消失了,朕问过京城九门所有门吏,都没见他出过京,死哪埋哪都不知道是吧?正月十六那晚,城西那支响箭从哪来的?说!” 皇帝怒气滚滚,齐宣眼看再也瞒不住,便磕头道:“圣上恕罪,裴如炬确实之前跟老奴见过一面,说想要学高深武功,奈何内廷里并无特别好的上乘秘笈,他说正好伊宁走了,便想要去闲园找找……老奴不知他去了没有……” 皇帝怒道:“之前为何隐瞒?” 齐宣连连磕头,说道:“圣上,不是老奴指使他去的,他也只跟老奴说了这想法,老奴当时没在意,他还想过去少林,去青城山找,故而臣只得说不知……” 皇帝冷冷道:“十几天了还没找到,想必早就死了吧。” 齐宣当即道:“老奴这就去闲园彻查!” 皇帝道:“闲园现在就三个人,裴如炬一个内廷高手,谁能杀得了他?” 齐宣道:“这也是老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而且臣之后亲自探了闲园,根本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甚至老奴也派人去郊外乱葬岗查遍了,也没有新动土的地方。” 皇帝阴沉着脸,说道:“那就是说,闲园内还有高人?你们不知道的人,是么?” 齐宣道:“有这可能。” 皇帝想起了沈落英,那个无所不能,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女人,心中一阵不安。他又想起了伊宁,这个后起之秀,惊才艳艳,他想招揽,但若是把她家给掀翻了,她回来之后,会不会跟沈落英一样,入皇宫呢?唯独他没想到那个老和尚,度然在京城一待就是二十年,从不显山露水,少有人知道。 他感到了为难,头一次为朝廷之外的事为难。 齐宣捡起那折子,折子是散开的,他看到了上面的字,是外庭密报,说伊宁在五台山与昝敏之事,写的极其详尽,齐宣何其聪明,瞬间就明白了,伊宁上五台山跟王烈兵出黄羊谷,让皇帝看到了一种可能。 齐宣见皇帝不语,便道:“圣上,老奴觉得还是不要动闲园。” 皇帝道:“哦?” 齐宣说道:“裴如炬居心不良,身为朝廷官员,竟然想剽窃他人秘笈,抹坏朝廷名声,纵使活着,也当治罪。而老奴,虽未驱使,但亦未阻止,是老奴之失,老奴也甘愿受罚。裴如炬之事,追究起来,损的是朝廷颜面,幕后之人,显然不想与朝廷为敌,杀裴如炬,也是无奈之举,怪就怪裴如炬犯了一个贪字。” 皇帝却眼皮都不抬,说道:“说下去。” 齐宣道:“闲园确实嫌疑最大,但闲园虽小,干系却大,如果裴如炬撞进去偷东西,是被伊宁所杀,圣上是否又会治伊宁之罪?” 皇帝道:“律法有云,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主家登时杀死,勿论。” 齐宣明了,当即道:“故而,此事当就此揭过。” 皇帝低头,摆了摆手,齐宣如蒙大赦,将奏折安放在皇帝案上,当即退出御书房。 待齐宣走后,皇帝拿起那折子,喃喃道:“你真是到哪里都伴随一片风雨,叫朕好生为难啊……” 闲园内,小兰坐在后院马厩旁一张小板凳上,董昭在井里打出水来,洗衣裳,他看着小兰双眼无神的样子,便问道:“小兰,想什么呢?” 小兰目光呆滞道:“等鸽子。” 董昭问道:“鸽子?有鸽子会飞回来吗?” 小兰轻哼道:“飞回来好几次了,你不知道家里有养鸽子吗?” 董昭道:“那是信鸽?” 小兰道:“你以为是啥?” 董昭道:“我以为是用来炖的……” 小兰道:“马厩边上那个小屋子,就是养的信鸽,可以飞到府州雁落庄的,还有洛阳施大哥家的,这都是姐姐养的,金贵的很,你还想拿来炖,想得美。” 董昭恍然:“原来如此啊。” 这时,一只鸽子扑腾翅膀从天外飞了进来,落到小兰手臂上,小兰兴冲冲的摸了摸鸽子头,鸽子也兴奋的啄了啄她,然后在她袖子上拉了泡屎。 小兰“呀”的怪叫一声,右手取下鸽子腿上绑的信筒,然后把鸽子送进了笼子里,骂道:“早晚炖了你。” 董昭目瞪口呆,说好不炖的呢? 片刻,小兰展开那信筒里的信,董昭凑过去看,只见上边写着:五台事了,一切安好,将要南行,裴如炬事,莫放心上,董昭练武,兰多陪之,伊宁留笔。 董昭看罢,说道:“还真是符合她啊,全都四个字。” 小兰拿起信走了,跑到厨房,给徐治看了看,然后扔进了灶龛的火里。小兰去换衣服了,待董昭洗完衣服,小兰已然一身青色劲装出现在他面前。 董昭不解:“你这是作甚?” 小兰道:“姐姐说了,你练武,让我跟你陪练。” 董昭道:“你与我对打?” 小兰道:“当然。” 董昭笑道:“好啊,我也正想找个对手呢。” 半个时辰后,董昭鼻青脸肿躺在后院的地上,捂着肚子,说道:“你怎么这么狠啊?” 小兰拍拍手,说道:“夫人当初训练姐姐的时候,比我下手重的多呢,你个大男人,这点伤而已,还不快爬起来。” 董昭爬起来,捏拳,正要打时,一声“阿弥陀佛”将他俩注意力转了过去,只见度然那老和尚不知何时进来了,他一身灰色僧衣,怀里抱着条黑色的小狗。 小兰跑了过去,问道:“老和尚,这小狗送我的吗?” 度然一笑,说道:“正是。” 小兰开心的抱起小狗,小狗也不怕她,安安心心躺在她怀里,她摸了摸小狗,笑颜如花。 度然道:“蕙兰施主,一百两银子,是给银票还是银锭?” 小兰听后勃然变色,喝道:“滚!”然后她把小狗往董昭怀里一塞,抄起一个笤帚就朝度然打去,度然抱头鼠窜,小兰边赶边骂:“我姐姐心地好,给你那么多钱还不够,还敢讹到我头上,你这老和尚真是贪得无厌,今天看我不打死你!” 徐治闻声出来,喊道:“住手,你怎么这么对待大师?快住手!” 小兰却当做没听见,拿着扫把追出门去,一路把度然撵过瓦桥坊大街,直赶到桥上,这才气喘吁吁的撑着腰,停下脚。度然和尚也喘着气,却笑道:“蕙兰施主,贫僧就开个玩笑,至于吗?” 小兰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出家人还不打诳语呢,你怎么老来要钱啊?” 度然道:“贫僧化斋,要钱很正常啊。” 小兰道:“别来我家,没你好果子吃,哼。”小兰回头就走,度然笑了笑,也往西山寺走。 回到闲园,小兰哪里还有半点气喘吁吁的样子,一脸精神的把扫把一扔,拍拍手喊道:“昭哥,继续练功!” 董昭此时正拿个碗给小狗喂饭呢,听得这声喊,吓得直接把饭洒小狗一脸,气的小狗“汪汪汪”个不停。 城东那座黑色府邸,一间偏院内,韩延钊冷着脸面对着一个下属,那下属正是鱼飞,已经从外庭调到内廷了,鱼飞道:“小的今日去看了,那小姑娘跟小后生就是两三脚猫,那个老和尚被小姑娘拿着扫把撵了一路,到桥上就跑不动了,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手,裴大人肯定不是他们干的。” 韩延钊蹙眉,此时,齐宣来了,韩延钊立马起身行礼,齐宣对鱼飞说了句:“辛苦了,鱼飞,下去吧。” 齐宣冷冷看着韩延钊,说道:“你也想跟你师弟一样吗?” 韩延钊忧心忡忡:“如炬至今没找到人,我不甘心。” 齐宣道:“你们两个就是太气盛了,有了官职,很多事就干的随随便便,碰上高手,追悔莫及。” 韩延钊低头:“总管教训的是。” 齐宣道:“伊宁跟殷掌印打架,把东台阁都给打塌了,现在开春才开始修,你伤情还未完好,先去那里当监工吧。” 韩延钊惊道:“我一个带刀侍卫,去当监工?” 齐宣道:“圣上的意思,裴如炬不管了,你也收收性子,朝廷安排你什么差事就做什么差事,不要有任何怨言,懂吗?” 韩延钊面无表情道:“是。” 二月初三,春雨如约而至,淅淅沥沥的淋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滋养着这万物生灵,雨一下,就有小太监给皇帝报喜,毕竟这是开春的第一场雨,昭示着苍天怜悯大地,也是皇帝有德,上天感之,故而降下祥雨,造福万民。 皇帝很高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臣子们也很高兴,皇帝高兴,他们就高兴。 可是,这雨,今年不同寻常,一连下了五天,中间都没怎么停,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不高兴了。 修葺东台阁的监工差事落在韩延钊头上,一连五天,他都没事做,民夫们停工,他也只得在旁边喝闷酒。 然而,发生了一件事,很不寻常,才建到几尺高的东台阁的墙,在雨水中塌了,而且是成片的塌,原因是采办来的砖石,只有墙外头是硬的,砌墙里头的,都是脆的,五天雨水一打,现了原形。 此事一出,皇帝震怒,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贪墨修建东台阁的银两,石料以次充好,真是胆大包天,当即,一批官员被抓,被问责,事后,还斩了几个,朝堂一片震惊。 五天后天晴,民夫们清理东台阁的废砖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由于砖石松散,地基砖石也是如此,故而有人提议将原来的地基都扒了,东台阁要重新打地基,正当民夫掘地基掘到下午时分,掘到了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烂的不成样子,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送给仵作验尸也什么都没验出来,只说大概死于半个多月前。 那还能有谁?韩延钊当即暴怒,半个多月来,京城失踪的只有一个裴如炬,虽然尸体上衣服都扒光了,找不出任何表明裴如炬身份的物证,但那身高,体型,跟裴如炬是合得上的。 皇帝下令彻查,可是这是谁做的?从何查起?尸体已烂,死因都看不太出来,对方做的过于细致,那尸体全身都被捅成了筛子,且四肢尽折,脸皮都被刮掉了,谁也不知道哪道是致命伤?对手使的什么武功?对手将人埋在这东台阁地基下,若不是这场不寻常的雨,加上这个以次充好的砖石,恐怕一百年也不会有人知道。 韩延钊请命查案,他查问民夫,得知这地基早在正月十二就铺下了,之后并没有发现异常,他当即大惊,裴如炬是正月十六晚上失踪的,时间就对不上,查问多遍都没有结果,他沮丧无比。他趴在桌上,喝闷酒,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闲园,肯定是这帮人干的,但他害怕这群人背后的高手,他想去逼问,但齐宣的话让他保持了一丝理智。 这个事终究还是不了了之么? 连齐宣,殷奇都感叹,真是好手段,若是没这场雨,这东台阁,还真就是给裴如炬修的坟了。唯一的好处是,内廷的探子们可以大张旗鼓的穿上衙役的官服,四处查探了。 一时间京城满城风雨。 闲园内,三人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董昭道:“原来尸体埋在那下面……” 小兰道:“本来老和尚是想带回西山寺烧了的,但那晚西山寺边上到处是官兵,城内哪里点火都难免被发现,所以就……都怪这该死的雨!” 徐治道:“他们查不出什么,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董昭道:“不能小看了朝廷。” 小兰道:“朝廷能有什么能耐?他们找不到证据的。” 话虽如此,可终究,朝廷的人还是找上门来了。鱼飞带着两个衙役,进了门。鱼飞一进来,迎上董昭的目光,两人当即一怔。 “是你?”两人同时说道。 董昭道:“当初我师姐放你一马,你怎会在此?” 鱼飞冷哼一声,说道:“还真是要谢谢伊女侠的不杀之恩了。” 董昭道:“你来作甚?” 鱼飞道:“裴如炬是你们杀的吗?” 小兰反道:“我们有那个能耐?” 鱼飞道:“杀人,其实并不需要多高的武功,哪怕是一根针,一粒沙子,只要放的足够好,都能杀人,你说是不是?”他看向董昭。 董昭道:“我哪知道这些?” 鱼飞道:“你这种人憨头憨脑肯定不知道。”他看向小兰,问道:“这位小姐,你知道么?” 小兰脸有愠色,说道:“你这人莫不是有病?” 鱼飞道:“我已查明,正月十六晚上,有一支响箭在天上炸开,当时虽是深夜,但,西门的卫士看到了,瓦桥坊的人也看到了,我问了一大圈,确定了响箭炸开的位置。”然后他手往后院西北角的天空一指,说道:“是那里吧。” 小兰道:“我又没看到,我哪知道你说什么,烦死了。” 鱼飞看到了后院的兵器架,说道:“这附近也就你这院子里弄些刀枪棍棒,箭,应该是你这里射出去的吧?” 小兰道:“你少血口喷人,弓箭盾弩铠甲兜鍪都是禁物,谁家里会有这些东西?我姐姐当初放了你,你就来这里没事找事,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董昭怒道:“说的是,当初在小柳镇就不该留你命!” 鱼飞道:“你那姐姐倒是好有恩情呢,杀了我两个兄弟。” 董昭怒道:“那也是你们下毒在先!” 鱼飞道:“谁让她先杀官的?” 董昭道:“杀官怎么了?狗官不该杀吗?前几天贪墨东台阁的银两的官,皇帝不也杀了吗?” 鱼飞道:“伊宁不是皇帝,她没有这权利!” 董昭道:“合着就你们能随意杀民?民不能杀官了是吧?你这狗官,什么东西,以后若让我看不顺眼,一样剁了!” 小兰也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穿上这身皮也敢来耀武扬威?我姐姐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呢?啊?她为民除害,为国出力,到头来,你们朝廷这些狗却疯了一般要去咬她,多少次了?你们这些人就通通该死!” 鱼飞咬牙,说道:“好啊,好啊,一个个都要造反是吧?还说裴如炬不是你们杀的?” 小兰厉声道:“明明是你杀的,你所有事情都了解的这么清楚,当然是你杀的,哪里是我们杀的。” 鱼飞说不过,眼见水要浑,僵持不下间,忽一人穿着捕快服而来,几人一看,是好久不见的邵春。 小兰揶揄道:“你这厮,消失了这么久,又来作甚?” 邵春没搭理小兰,却跟鱼飞道:“不好了,鱼爷,那东台阁地基下又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鱼飞当即惊的目瞪口呆。 这下水彻底浑了。 那具尸体跟之前那具没什么区别,一样这么烂,因为东台阁挖出尸体后,就停手了,地基没彻底挖完,谁曾想…… 乱了乱了,上到皇帝,下到百姓,一个个都眉头紧锁,之前那具尸体挖出来本就没辨识度,现在又来一具,谁知道哪具是裴如炬,又或者两具都不是裴如炬。 西山寺内,瑞王与度然相对而坐,度然道:“王爷好手笔。” 瑞王道:“本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度然道:“王爷既已知道,那贫僧也无话可说了。” 瑞王道:“本王对大师还是略知一二的,希望大师能教我儿……” 度然道:“可以,这桩事贫僧应下了。” 后来,有人看见小王爷穿着僧衣,跟小沙弥一起练棍。 鱼飞又查了好几天,奈何根本找不到线索,他往上复命时,韩延钊冷着脸没说什么,齐宣也没说什么,因为,皇帝的大手摁了下来,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了! 终究,又不了了之。 闲园内,董昭跟小兰正一招一式的打着,渐渐地,董昭能挡住小兰了,虽然落下风,但偶尔还能还还手,小兰惊讶他的成长,可董昭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小兰看了出来,说道:“你怎么了?有心事?” 董昭道:“我,要离开。” 小兰笑道:“姐姐说了,打赢我了就可以出去了。” 董昭道:“我练武终究是一板一眼,照着招式练,碰到裴如炬那样的,完全没得打,我知道,并非我练武不用功,而是实战太少了。” 小兰道:“我这不正跟你打着吗?” 董昭道:“你毕竟是女子,不会对我下死手,最多打我个鼻青脸肿而已。” 小兰笑道:“我也可以下死手的。” 董昭道:“你会的也不多,摸透了你的招式,你也打不过我了。” 小兰道:“好大的口气,让我看看!” 说罢小兰掌风就迎面而来,随后一招仙人指路使出,董昭后退一步,转身避开那一指,然后回头一指,直戳小兰额头! “呀?”小兰后退,惊讶道:“还会雁回首这招了?” 董昭一指不中,翻身腾起,右鞭腿砸向小兰肩头,小兰伸出左手一挡,眉头一蹙,这一脚力量还挺大,她被砸的后退一步,然后董昭再次腾起,腿功尽情展开,打的小兰被迫步步后退,最后一记鸳鸯连环腿使出,小兰忽然看准时机,俯身一扫,打中他支撑身体的那只脚,董昭身体失衡,”砰“的跌在地上,他一个鲤鱼打挺弹起,不料小兰一脚直蹬过来,踢中他胸膛,他倒飞出去,又输了。 小兰拍了拍手,说道:“你太自以为是了,就这还想赢我?” 董昭道:“再来。” 两人一直打到天黑,董昭又是鼻青脸肿的回了房。 晚上,董昭正抹药,小兰敲响了他房门,他打开门,只见小兰站在门口,郑重问道:“昭哥你真要走啊?” 董昭道:“是的,南边仍有我未了结之事。” 小兰抿了抿嘴,说道:“那什么时候回来?” 董昭道:“尚不清楚。” 小兰道:“记得寄书信回来,还有,最好跟姐姐一起回来。” 董昭道:“好,如果能遇到师姐,自会一起回。” 小兰点头道:“你先去洛阳,找施瑜,施舍的施,瑕不掩瑜的瑜,找到他让他的鸽子寄信过来。” 董昭点头:“好,我记下了。” 小兰道:“江湖险恶,你现在充其量只是个二三流高手,一切当小心,能不出头就不出头。” 董昭还是道:“我明白。” 小兰道:“什么时候走提前告诉我跟我爹,我们为你准备东西。” 董昭仍然点头道:“好,让你们费心了。” 小兰忽然语态一变,提高了声音道:“你真见外,你知道吗,我跟我爹是夫人救下的,我爹说当仆人,我当丫鬟,老爷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不要你们当奴仆,你们要当我的家人。” 她继续说道:“姐姐不是陆大人的亲妹妹,是陆大人进京路上救下的一个陌生女孩,还有沈青,也是夫人救的,虽然那女人跟我合不来,但是,老爷夫人说,我们就是一家人,这里没有奴仆主人之分,他们是我遇到的世上最好的人,如果没碰上他们,我跟我爹早就……” 董昭动容,说道:“陆大人夫妇自是极好的人。” 小兰道:“你也是个好人,虽然有点憨。” 董昭笑了笑。 小兰郑重道:“你是夫人的弟子,是姐姐带回来的,我们现在也是一家人,任何时候,你都要记住,这里就是你家。” 董昭一惊:“这是我家?” 小兰反问:“难道不是吗?” “我……” 小兰道:“我知道,你以为我们一直拿你当外人,不告诉你老爷夫人的去向,对不对?” 董昭点头:“是……” 小兰道:“老爷夫人去向确实不便告知,不告诉你,可能还会在心里留一线希望,告诉你了,就只剩绝望了。” 董昭惊道:“为何这么说?” 小兰道:“你知道夫人是天下第一高手,但你可知她有多痛苦?” 董昭道:“怎么痛苦?” 小兰道:“夫人练凝霜真气,强行破的最后一层蚀骨冰心,当时她才二十多岁,是为家人报仇,不得已的选择。” 董昭道:“那怎么了?” 小兰道:“强行破关,登上绝顶,却元气大伤,若不是高人救治,夫人恐怕都难活过三十岁。然而,即使有高人救治,也治不脱病根,所以,她活的非常痛苦。” “什么?我师傅竟然……”小兰的话如一把尖刀,戳进了他心窝子,他不由神色大变。 小兰道:“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把你放青莲山的原因吧……。” 董昭睁大了眼睛,心中震惊。 小兰道:“所以,你不要怪夫人,也不要怪姐姐为什么不告诉你,好吗?因为,你现在太弱,一切还不到时候。” 董昭大声道:“不,不会的,师傅她会好好的,会回到这座宅子里,我会亲手给她奉茶,给她磕头,给她看我练的武功,给她说这十年发生的点点滴滴,给她……”他说着说着,不知不觉泪已潸然。 钟离观最疼他的彭渐死在自己眼前,而紫衣沈姐姐,命运竟然如此多舛,他难以接受,为什么都要这么离他而去? 小兰道:“所以,昭哥,你知道现在谁对你最好了吧?” 董昭沉吟:“是师姐……” 小兰道:“我不阻止你入江湖,但是你要答应我,能守在姐姐身边,就不要远离她,保护好她,好吗?她太要强,心又善良,但身边没个照应的,就像大江上的浮萍一般,我们都很担心……” 董昭捏拳道:“我会的,我以后一定保护好她。” 他下定了决心。 第23章 人情 到了二月十五这天,董昭总算是打理好了一切,马厩里那匹黑马被徐治牵出来,配好鞍蹬,马鞭一应用品,董昭自己收拾好衣服包袱,本来想带上从裴如炬那里搜来的银子金条铁牌,但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于是就把那些物什埋在墙根下,用泥巴堵死了,这才安了心。而小兰,偷偷在他包袱里放了两张银票。 董昭面容俊逸,鲜衣怒马,腰挎一把单刀,颇有一丝少侠的风采。他一切收拾好后,便向徐治二人告别。走的时候两人千叮咛万嘱咐,董昭一一答应下来,他知道他们是真把他当家人了。 告别之后,董昭纵马上了路,穿过瓦桥坊,再拐上两个弯,径直取了南门,一甩马鞭,纵马而去。 出了城门,马儿往南一路飞奔,这匹黑马果然是神骏,又快又稳,董昭望着官道两边盎然的春意,不觉微醺。他在马上踌躇,先去洛阳还是先回杨江镇看看呢?路程很远,还好这一路有很多城镇,自然不用担心过夜的地方,他也算出过远门的人了,纵然路有些不熟,但胆子还是有的,他心想或许走上十来二十天就到杨江镇了。 回头已看不见城郭,他一夹马腹,马儿跑的更快,忽然,马儿一声嘶鸣,前脚失蹄,栽了下来,董昭也从马上摔下,然后,四周脚步声响起,他看见了皂色的衣袍下,好几双黑沉沉的靴子朝他奔来,他来不及细看时,就被一棍子打在后脑,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已经被人用铁链绑住四肢,吊在一根柱子下,他睁眼,后脑的一阵胀痛,让他不由眉头皱了起来,他打量着周围,这是一间阴暗的屋子,他正对面有个铁门,两侧有两个大火盆,左侧火盆边上有桌椅,右侧火盆边上各种刑具摆的琳琅满目,在他最前边,有一个大炭盆,里边堆满了烧红的炭,盆里自然有根烙铁。 左侧火盆那边桌椅上,坐着一个穿飞鱼服的人,正在饮酒,他见董昭醒来,也转过了脸来。 “韩延钊?”董昭一下就认了出来。 韩延钊缓缓走来,脸色阴沉走到他身边,一脸狞笑道:“呵,你就是沈落英的弟子?你可比她差太远了。” 董昭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人是为何而来,他打定主意死活不说。 韩延钊见他不说话,慢慢道:“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抓你,说吧,不说可要难免皮肉之苦哦。”说罢他拿起了那根通红的烙铁。 董昭问:“说什么?” 韩延钊道:“裴如炬夜探闲园,因此失踪,跟你们脱不开关系吧?说,他在哪?” 董昭笑了,说道:“他夜探闲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韩延钊怒气上来,声音变大:“再问你一遍,别逼我动手!” 董昭道:“你只管动手,反正你们内廷的狗除了会咬人,也没有其他本事,快咬吧。” 韩延钊阴阴一笑,将烙铁狠狠地贴到董昭胸膛上,还扭了两下。 “呃啊!”董昭痛的喊出声来,面容扭曲在一起,但数息时间后,缓过气来,他又笑了,说道:“原来大牢里的手段就这样啊,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呢。” 韩延钊惊异道:“想不到还是块硬骨头。”他突然暴起,一手捏住董昭下巴,恶狠狠的说道:“你最好给我交待清楚,不然,你会死在这里,死的很惨!” 董昭一奋力摇头,摆脱他的手,笑道:“死就死呗,我董昭没本事为师门争光,但也不至于抹黑师门,沈落英的弟子,绝不会有软骨头,倒是你,你动了我,日后我师姐回来,肯定活活扒了你的皮。” 韩延钊也笑了,笑意渗人:“看不出来啊,还以为你不过是个憨小子,想不到嘴巴这么硬,但是,死前的感觉,你体会过么?” 董昭嘲讽道:“那你来让我试试啊?” 韩延钊正欲动刑,不料门外一小吏却道:“大人,总管有请。” 韩延钊瞥一眼那小吏,然后回头看着董昭,说道:“你既然想玩,我就跟你慢慢玩!”说罢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对小吏道:“给他吃点苦头,看看他骨头能有多硬!” 小吏答应下来,韩延钊慢步走出,身后很快传来董昭的嘶喊叫骂声。 闲园内,小兰正逗着小狗玩,徐治道:“那孩子走了,不知现在到哪了?” 小兰仰头:“茫茫人海,谁知道呢。” 徐治道:“他既是夫人的弟子,早晚是要去江湖上历练的,我们留不住。” 小兰摸摸狗头:“我们守好这里就好了。”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小兰前去开门,打开门定睛一看,是顾章和。 顾章和对小兰笑了笑,说道:“蕙兰,一向可好?” 小兰道:“尚好,顾公子来做什么?” 顾章和进了门,说道:“你们家是不是有两匹马?” 小兰道:“是的,两匹好马,龙王送的。” 顾章和道:“能不能卖我一匹?” 小兰吃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顾公子可不是缺马的人啊。” 顾章和道:“我要去山西参军了,家中马都不是良骏,之前我看过阿宁带回来两匹马,那可都是千里马啊,集市上也是看不到的,所以……” 小兰抱着膀子,笑道:“你来晚了。” 顾章和道:“怎地来晚了?” 小兰道:“大白让姐姐骑走了,小黑让昭哥骑走了。” “啊?你说什么?董小哥把小黑骑走了?” 小兰道:“那还有假,他上午就走了。” 顾章和拍着手惋惜不止,说道:“多好的乌云盖雪青鬃马啊,哎呀。” 小兰悠悠道:“那你就白跑了。” 顾章和拱手道:“好吧,蕙兰姑娘,在下告辞。” 小兰笑道:“来都来了,怎么不去吃杯茶呀。” 顾章和勉强一笑,说道:“现在哪有心思吃茶呀,我再去东边马市转转。” 小兰道:“顾公子,好马都在军中,在王公大臣家里,马市里能有什么好马?你不如去问问苏公子跟贾公子。” 顾章和道:“也好,我这就去问下苏兄。” 然而顾章和并没有去找苏骅,还是去了马市。他在马市转了又转,这匹嫌矮,那匹嫌瘦,东边的嫌毛多,西边的嫌嘴长,挑挑拣拣半个时辰,终是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忽然,他看见一队穿皂袍带腰刀的人牵着一匹青鬃马走进了那座黑色的府衙内,他大吃一惊,这马不就是小黑吗?上身黑,肚皮跟蹄子是白的,故唤作乌云盖雪,只是那马,前脚有伤,被人包扎了起来,那些皂吏也不敢用力拉缰绳,估计是怕马疼。 原来韩延钊抓了董昭,董昭先被押走,那匹马受了伤,有人眼尖,认出是极品好马,故此将马前脚伤口细细处理,包扎好之后才慢慢牵回去,这才让顾章和看到了这一幕。 顾章和觉得不对,拔腿就跑向了闲园。 “笃笃笃!笃笃笃!”顾章和上气不接下气的敲着闲园的门。 终于,门开了,小兰见又是他,吃惊道:“顾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顾章和平复一下气息,说道:“我,我在城东,看见小黑了。” 小兰惊道:“你说什么?你在城东看见了小黑?” 顾章和道:“我亲眼看见一群皂吏把它牵进了枢机院,小黑前脚还受了伤。” 徐治也听到了,跑过来道:“顾公子,你确定你没看错?” 顾章和道:“绝对不会有错,小黑我认识,这乌云盖雪宝马极其稀少,京城不会有第二匹。” 小兰道:“小黑都进了枢机院,枢机院那不是内廷外庭的府衙吗?” 徐治忧心道:“那董昭,很可能被抓了……” 顾章和脸色一变:“进了枢机院,生死难料,很多人进去就出不来了,董小哥是宁姐的师弟,我们得想办法救人。” 小兰道:“我去找苏大人!” 徐治道:“我去西山寺。” 顾章和道:“我去,找瑞王。” “瑞王?” 顾章和道:“瑞王爷是个很厉害的人,手下有很多奇人,决不能小看他。” 徐治脸色一黯道:“瑞王毕竟是皇亲国戚,只怕这人情不好还啊?” 小兰道:“再怎么难还,人也得先救出来再说!” 徐治道:“好吧,我们分头走。” 三个人便分头而去。 牢房内的董昭,已是遍体鳞伤。韩延钊又回来了,手里拿根带刺的鞭子,在一旁的桶里沾了沾盐水,狞笑道:“这个滋味好不好受?” 董昭直接一口血痰吐去,砸到韩延钊鼻子上,然后又笑了,说道:“你就这点本事啊?” 韩延钊也不恼,随手拿个帕子擦掉血痰,不料董昭又吐了一口,吐到他的眼皮上。 韩延钊有些恼,继续擦,董昭还吐,又一口吐到他下巴上。 韩延钊暴起,扔了手帕,一拳砸在董昭嘴角,恶狠狠的道:“老子让你吐!让你吐!” 然后又对着董昭肚子猛打,打了几拳之后,抡起鞭子就抽,抽的董昭都快喊不出来了,最后晕了过去。韩延钊丢下鞭子,恶狠狠的朝董昭吐了口口水,骂道:“该死的贱骨头!” 他继续坐下,叫人上酒菜,就坐在那里吃喝,也不知在想什么。 西山寺内,徐治见到了度然,说明来由,度然道:“这事,只有往天上捅。” “天上?”徐治明白了。 小兰跑到苏府,见了苏博后也说明来由,苏博道:“这内廷胆子好大啊,既然如此,那就让那韩延钊栽个跟头吧。” 顾章和跑到瑞王府,见到瑞王,简单说明后,瑞王笑道:“贤侄勿忧,我定帮你。” 当天晚上,皇帝的御书房内,瑞王跟苏博便告了御状,言明内廷有人放不下恩怨,趁董昭出城之后将其劫走,而且有人证看到了董昭的马被牵进了枢机院,此事明摆着是为裴如炬之事不平。 皇帝不敢偏信,叫来顾章和,顾章和言明一切后,皇帝叫来了齐宣。 “韩延钊在干什么?”皇帝问道。 齐宣道:“回圣上的话,他正在枢机院办案。” “办案?” 齐宣答:“回圣上,他的确在办案。” 皇帝道:“好啊,摆驾枢机院,朕要看看他办的什么案?” 齐宣一惊,皇帝有火。他连忙道:“圣上,天都黑了……” 皇帝怒道:“是啊,朕再不出去看看,这天就真的黑了。” 齐宣心中震憾,他不敢再劝,连忙唤人摆驾。 皇帝道:“不必大张旗鼓,就这御书房内的人去,也不必告知韩延钊。” 齐宣心中一凉,这韩延钊,十有八九要完。 一行人出了御书房,皇帝命人备马,他亲自跨上马,其余人也跟着上马,皇帝就带了几个侍卫高手,一行人直奔枢机院而去。 顾章和眼见皇帝如此,心道:皇上还是个明君。就连苏博也微惊,皇上竟然亲自上马,为了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就亲自去枢机院?难不成,他真想做这中兴之君?瑞王却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来。 及至枢机院,皇帝出现,齐宣开路,皂卫们战战兢兢下跪,皇帝直入里头,一个皂卫跪在他边上,皇帝道:“韩延钊呢?” 皂卫颤抖着道:“小的这就去叫韩大人。” 皇帝道:“不必,朕自去见他,带路。” 韩延钊在哪呢,自然是在牢房看着董昭。这突然袭击连齐宣都捏了一把汗,皇帝什么时候这么干过?这阵子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随着皇帝突然的决定,所有人都很吃惊,皇帝大步跟着皂卫走进了枢机院深处的牢房里。这里边隐隐散发着血腥味跟腐烂的臭味,幽暗的廊道配着炙热的火盆,加上牢房内犯人的喊叫,呻吟,哪怕是在这春天,也足够渗人。 皇帝蹙眉,齐宣递上一个帕子,皇帝接过来,捂着鼻子,硬着头皮跟皂卫走了下去。 直到深处,皂卫停在牢房前,里边的人没有声响,门并没有关,皂卫颤抖的手指了指,正要开口,皇帝却厉声叫道:“韩延钊!” 里头还坐在那椅子上喝酒的韩延钊猛然从思绪中回过头来,听得这声音,当即大惊,此时皇帝已闯将进来,韩延钊脸色大变,当即下跪叩首,喊道:“不知圣上驾临,有失远迎,请圣上恕罪!” 皇帝看着正对面那个被打的血淋淋的人,他捂着鼻子的手帕随手一甩,顾章和立马上前,撩开那人的头发,看清那张脸然后喊道:“真的是董昭,伊宁的师弟,他果然在这里。” 苏博问道:“韩延钊,董小哥犯了何罪,你为何抓他?” 韩延钊冷汗直冒,这才抓多久,这么快就寻上了门,而且是皇帝亲至,他脑子快速转着,想着怎么回答。 “说话。”皇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臣……臣……”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董昭犯了什么罪也不至于他来抓,其他衙门有的是权利跟捕快,枢机院是皇帝培养打手的地方,这里很多都是见不得光的,动用枢机院人手抓人,肯定是有不能公开的秘密。 “还是为了裴如炬?”皇帝忽然蹲下来,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韩延钊满头大汗,身躯打颤,咬牙说道:“是,圣上,臣的师弟消失的不明不白,臣不甘心!” 皇帝还是盯着他,说道:“所以,你也要让闲园消失一个人,不明不白的消失?” 韩延钊道:“不,圣上,臣只是想问出真相……” “问到了吗?”皇帝还是盯着他。 “没……没有……”韩延钊声音小了起来。 皇帝站起了身,韩延钊还在打颤。 “朕要是不来,他是不是会死在这里?” “不,不会,圣上,臣岂会做这等龌龊之事……”韩延钊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 皇帝低头睥睨着他,说道:“你现在,不是正在做着吗?” 韩延钊闻言失色,不断地磕头,说道:“圣上,是臣一时糊涂,圣上……” 皇帝头转向顾章和,柔声说道:“章和,快把人放下来。” 顾章和立马动手,皇帝的几个侍卫也上前,把董昭放了下来,董昭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第一眼看到了顾章和,然后又一眼扫到了皇帝,他是在瓦桥坊见过皇帝的,准备下跪时,忽然无力栽倒下去,顾章和搀住,董昭已经没了力气,又昏了过去。 皇帝见状,说道:“章和,快把人送回去养伤吧。” 顾章和当即下跪:“谢圣上隆恩。”然后磕完头,跟侍卫们把董昭抬出去了。 韩延钊伏在地上发抖,皇帝又把眼睛转过来,说道:“韩延钊,你可知罪?” 韩延钊道:“臣知罪。” “何罪?” “臣不该滥用私刑,不该无故抓人,不该……”他又说不下去了。 皇帝道:“那朕该怎么处置呢?” 瑞王,苏博,齐宣都没做声。韩延钊抖的如糠筛一般,更不敢接话。 皇帝道:“你把董小哥打成那副模样,那么,朕也把你打成那样子吧。” 齐宣闻言立马对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照圣上说的做?” 几个侍卫过去,几下扒了韩延钊的锦衣,将他用锁链绑在柱子上,等着皇帝说话。 皇帝道:“韩延钊,你可服?” 韩延钊没半点脾气,说道:“但凭圣上处置,延钊毫无怨言。” 皇帝道:“好,用刑吧。” 鲜红的烙铁直接烙在韩延钊胸口,他脸上扭曲起来,却一言不发,强忍了下来。皇帝也不看了,接过一张新的帕子,捂住鼻子,转身就走。 幽深昏暗的牢房廊道里,齐宣心头打鼓,瑞王苏博也无言,皇帝走到一半,忽然说道:“这里,太暗了。” 齐宣连忙接话道:“圣上说的是,都是老奴的错,老奴马上改。”皇帝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这座府衙,其他人终于松了口气。 董昭并没有被送回闲园,而是直接被送去了西山寺。禅房内,度然手下几个小沙弥扒光了董昭的衣服,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敷药,忙忙碌碌大半宿,等董昭醒来,是子时了。 度然和尚在他边上,见他醒了,端过来一碗汤药,一手把他扶起,就开始喂,也不说半句话。 董昭喝完药,艰难的开口,说道:“多谢……大师……” 度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伊宁施主付了钱的,不用谢。”董昭微微一笑,老和尚真是妙人,虽然满口钱钱钱,但办事还是一等一的靠谱。 董昭躺在床上想起了前因后果,自己杀了裴如炬,难道真就有此一难?他早上还好没把裴如炬的银子金条铁牌带上,想来那包袱肯定被韩延钊翻遍了,如果自己带上那些死人物什,那今天就要命了。 度然这时候伸出手来给他把脉,董昭道:“多谢大师救我。” 度然道:“不是贫僧救的。” 董昭道:“我隐约……看见了皇帝,难道是……” 度然道:“是他救的。” 董昭叹道:“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度然道:“董施主,你这运气是要代价的,你可明白?” 董昭疑惑:“代价?什么代价?” 度然摇头:“伊宁施主鬼精鬼精的,怎么董施主你就憨的出奇?这都看不出来吗?” 董昭摇头,说道:“大师恕小子愚钝,请大师解惑。” 度然道:“董施主,你可知天下间什么东西最难还?” 董昭摇头。 度然道:“是人情。” “人情?” 度然道:“施主你这次欠了多少个人情知道吗?” 董昭摇头。 度然道:“瑞王的人情,苏大人的人情,顾章和施主的人情,还有,皇帝的人情。” 董昭目瞪口呆。 度然道:“当然,人家并不只是为了施主你。” 董昭道:“是为了师姐?” 度然道:“不错,瑞王想拉拢她,皇帝想收她为己用,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对她身边的人施以厚恩,伊宁施主虽然软硬不吃,但你们就是她最大的破绽,最大的软肋。” 董昭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这个人情我日后来还就是,不能让师姐还。” 度然道:“没用的,大人物并不会理会施主你的,因为施主你不是他们的猎物。” 董昭问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的吗?” 度然道:“施主啊,江湖,它就是人情世故啊……” 董昭叹道:“好一个人情世故,难道我就没办法自己还人情吗?” 度然道:“当然有,除非哪天施主你强过伊宁施主。” 强过伊宁?她跟自己老祖一个层面的人,不用内力都能打的他满地找牙的那种,要强过她,就凭自己这资质,得练多少年啊? 度然见董昭沉默不语,便道:“夜深了,施主且休息吧。” 在西山寺躺了两天,董昭终于是回了闲园。 看着他那淤青未消的脸颊,蹒跚的步伐,徐治也不免一阵心疼,这孩子好端端的要去江湖闯荡,这才出城门就被抓去一顿毒打,真是造孽啊。 前两日两人已经去西山寺看过他了,所以也不再寒暄,徐治去厨房准备肉食补品了,小兰把他带到后院,说道:“你的包袱行李有人送回来了,小黑也回来了。” 董昭走到马厩,看着伏在干草上的小黑,前脚还包扎着,他上前摸了摸小黑的头,说道:“你也跟着我受苦了。” 小兰道:“还是别走了吧?” 董昭道:“伤好就走。” 小兰道:“还走啊?你这三脚猫去江湖上,说不定还会碰到更那个的事呢,这次要不是顾公子看见了小黑进了枢机院,谁也不知道你会被抓进了那里,或许你都出不来了。” 董昭笑了笑,说道:“我贱命一条,哪那么容易死。” 小兰道:“别这么说自己。” 小黑狗跑到董昭脚下,摇着尾巴,董昭一把抱起小狗,说道:“它取名字没?” 小兰道:“还没呢,打算叫它韩延钊。” 董昭笑了,说道:“它可是比韩延钊心地善良多了,怎么能取这恶名?” 小兰道:“我墨水少,不知道怎么取。” 董昭道:“我在钟离观十年,识字读书还是没问题的,小狗是二月二进门的,二月二龙抬头,狗冲龙,就叫……就叫……” 小兰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董昭下文,当即翻白眼,说道:“你墨水也不多吗。” 董昭道:“叫惊龙。” 小兰道:“惊龙?” 董昭道:“二月二龙抬头,狗吠一声惊龙,嗯就叫它惊龙。” 小兰道:“行,小小黑,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狗摇了摇尾巴。 小兰道:“它不喜欢,你白取了。” 董昭笑而不语。 董昭挖出墙角下的金条银锭铁牌,小兰看见了,一把拿过裴如炬的铁牌,说道:“这个,你准备怎么办?” 董昭道:“烧了吧。” 谁知小兰道:“你不如带身上,出了门,要是撞上官司,你拿出来,别人必定不敢为难你。” 董昭笑道:“我若拿了出来,那不就暴露了我杀了裴如炬吗?” 小兰道:“你不懂,枢机院是枢机院,官府是官府,他们之间互不相属。只要你不在内廷外庭之人眼前拿出来,就没事的。而且,你路上若是碰上官兵为难,拿出来,说不定能起到奇效。” 董昭将信将疑接过铁牌。 皇宫内御书房,皇帝阴沉着脸,手指敲打着座椅边缘,下边齐宣跪在地上等他说话。 皇帝道:“你训过韩延钊了?” 齐宣道:“训过了。” 皇帝沉吟道:“董昭那小子你觉得怎么样?” 齐宣道:“回圣上,老奴以为,他现在只是个三脚猫。” 皇帝道:“面对韩延钊的酷刑,他是何表现?” 齐宣道:“这小子倒是块硬骨头,韩延钊想知道的他半个字没说,也没求过饶。” 皇帝思索了一会,说道:“这样,以后不管他去哪,多照看一下。” 齐宣俯首:“是,圣上。” “对了,他是二十出头吧,成亲了没?” “没……”齐宣答道,他抬起头,再看皇帝,似乎若有所思。 皇帝停下敲击椅子的手,道:“韩延钊,虽然武功不错,但是心气不行,让他伤好后先当皂卫吧,别老给朕惹事。” 齐宣道:“是,圣上。”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左封显什么时候回来?” 齐宣道:“回圣上,就这几天。” 皇帝点头,手一摆,齐宣退去。 枢机院内,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老者正待在原来董昭待的那间牢房,盯着绑在那里的韩延钊,韩延钊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浑身是血,比当时董昭还惨。 这老者是殷奇,脸被伊宁打的破了相,后来齐宣冒充了他一阵子,皇帝下旨让他回乡一趟,齐宣也就没冒充了,直接以本来面目站在了皇帝身边。 殷奇冷冷道:“你们兄弟就不该去觊觎人家的东西,落得如今一死一伤的下场,以后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韩延钊脸上淌血,咬着嘴唇道:“大人,我们不甘心啊……但是您呢?您的脸破了,再也不能站在皇上身边了,您甘心吗?” 殷奇脸色如常:“咱家是圣上派去的,输了也是意外,不站在圣上身边,反而是一桩好事,咱家可没有什么愤愤不平。” 韩延钊问道:“那……圣上除了打我一顿,会将我怎么样?” 殷奇道:“大概,从头做起吧。” 韩延钊惊道:“从头做起?穿那种酸不溜秋的皂衣?” 殷奇眼中阴光射出,说道:“你还不知足吗?” 韩延钊道:“我不服,为什么我师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圣上却直接摁下不让查,那董昭才消失一天圣上就亲自找来了,到底谁才是他忠心耿耿的臣子?” 殷奇突然直接拿起鲜红的烙铁“噗”的印在韩延钊胸口,疼的他龇牙咧嘴,颤抖不止,殷奇并没松手,反而印的更用力了,韩延钊忍不住终于嘶喊了起来。 殷奇冷冷道:“记着,你是圣上的狗,但是,圣上不需要不听话的狗,否则,你就是砧板上的狗肉!你们屡次三番挑衅闲园的人,而那伊宁,是圣上要招揽的,你坏了圣上的事而不自知,活该你落此下场!” 殷奇扔下烙铁,转身背着韩延钊,说道:“不想死的话,安心穿上那皂衣,收起你的怨气,当好狗!” 殷奇走了,阴暗的牢房内传来韩延钊的嘶吼。 第24章 红颜 南风终起,吹遍大江南北,人们开始渐渐褪下冬衣,迎接这温暖的春日。 洛阳城东十里处,有一座庄子,唤作四方馆。此名并非是四方英雄到此馆之意,而是这个庄子,就是建的四四方方的样子,占地之长宽就是一个方形。 庄子前边有一酒肆,是庄子主人所开,也叫四方酒馆,这里常年有许多江湖中人喝酒论事,今日也不例外,酒馆里坐满了服饰各异的江湖人士,正在高谈阔论。 当阳的那一桌,坐了四个人,两男两女。一个黄脸大胡子大汉饮下一踵酒,说道:“憋屈啊,鞑靼太师昝敏来中原闹事,山西豪杰皆不能敌,最后还得人家青衣女侠出手逼退,我中原就真没人了吗?” 其中一个年轻小哥,头戴纶巾,手中一柄折扇一摆,说道:“人家青衣女侠就是天山玄女,她为罕世高手,能逼退昝敏不足为奇。” 另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子,颇有姿色,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裳,头上简单挽了下头发,插着一根木簪,她开口如莺燕:“可是,中原这些鼎鼎大名的门派,不说远的正一门,就是这洛阳不远的龙门帮,少室山都没去人呢。” 剩下那个女子,比绿衣女子年轻,然姿色却略差,穿着一身黄衣,头上戴满晶珠翠饰,耳上挂着白玉坠子,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少林并非没去人,听说那明正大师,带着三四个智字辈的和尚,才走到晋阳,昝敏就退了,他不好意思再上五台山,呵,灰溜溜的回来了。” 另一桌人闻言,站起来一个戴着皮帽的消瘦男子,说道:“你们四人慎言,这里可是他们的地盘,被那些门派的人听到了不好。” 纶巾小哥扇了两下扇子,说道:“这还不让人说啊,就是龙王坐在此处,我四人亦敢说,所谓少林,正一,龙门帮,不过浪得虚名,那天山玄女才是真豪杰。” 那皮帽男道:“也是,这四方馆乃是谈论天下英雄之地,是在下不够洒脱了。”说罢他举起一盅酒,向四人敬来,四人亦举酒相迎,馆内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是晌午时分。 此时,一个刀削脸的浓眉汉子叹道:“那天山玄女伊宁自称是汉人,听说她也是沈落英的传人,想不到江湖十年沉寂,如今又出来这等英雄,还是个女子,只可惜这等英雄人物无缘相见啊……” 另一个声音道:“莫非兄台想拜她为师?” 那汉子笑道:“那也未尝不可啊。” 爽朗笑声传来,众人视之,乃是龙骁,当时很多人便起身拱手,齐道:“龙王。” 龙骁也拱手,说道:“今日这四方馆好生热闹啊。” 当即有揶揄声音传出:“龙帮主,昝敏大闹山西的时候,龙帮主为何不前去助拳?” 龙王视之,正是那黄衣女子,他认得那四人,便道:“原来是凌氏四侠,少见少见。” 龙骁笑了笑,说道:“非是龙某怯敌,实是龙某那时在练功冲关,家中人不曾告知此事,故而错过。” 绿衣女子道:“龙王还要冲关?” 龙骁道:“惭愧,去年输给伊女侠后,又有寒山门的来挑战,龙某深感伊女侠的强大,故而只能发奋练功,所以错过了很多。” 皮帽男子挑眉道:“不知何日龙王能与伊女侠再约战一场,也让我等看看罕世高手的风采。” 龙骁道:“龙某倒是有此意,只是那伊女侠行踪不定,不可捉摸,难以强求。” 正说间,一骑白马,载着一个青衣人从酒馆边一冲而过,直奔四方馆庄内而去。有人眼尖,喊道:“方才那过去的莫不是伊女侠?” 许多人立马站起,追到门口,看到那背影,消瘦男子道:“白马青衣,斗笠长辫,天下再无此等装扮者,她去了庄子里?” 龙骁道:“那龙某也去庄内看看。” 龙骁大步追了上去,其他人有的略一沉吟,也道:“某也去看看。” 于是很多人收拾好,便往庄内而去,桌子上顷刻间都是哒哒哒丢银子的声音,然后人一闪而空,看的那还准备上酒的小二一脸懵。 伊宁走到庄子大门前下马,早有一个老仆人上来,见是她,眉开眼笑,过来问好,然后牵马。 伊宁道:“施大哥呢?” 老仆人道:“在里边呢,阿宁姑娘快请。” 伊宁手拿剑,大步走了进去。 四方馆庄内,建筑做成了一个大的“曰”字,看起来是个方的,三横就是前门,中堂,后堂,两竖便是四边的厢房杂院。只见伊宁穿过前门,到前院时,有一个二十八九的女子迎了上来,只见她一身碎花丝绸襦裙,头上青丝高高挽起,眉如墨画,眼若秋波,白皙的瓜子脸俏生生的惹人怜爱,端的是个美人。 伊宁见到,拱手喊了一声嫂子。此人是施瑜的妻子,名唤卓婷,卓婷嫣然一笑,说道:“妹妹来了,快请随我来,你施大哥在后堂呢。” 伊宁点头前行,却听后边老仆人喊道:“夫人,龙王跟一帮江湖人士来了,说是要找伊女侠。” 卓婷神色不变,说道:“你且将他们请到中堂,奉上茶点,不可怠慢。”老仆应声而退。 伊宁径入后堂,那施瑜正好出来相迎,只见那施瑜年岁三十二三上下,一身褐色长袍,面容俊秀,双目生辉,唇红齿白,美中不足的是,并不是很高,比伊宁还矮半个头。 伊宁拱手,施瑜却爽朗道:“妹子来了,行什么礼啊。” 伊宁道:“一向可好?” 施瑜笑笑说:“好得很呢。” 伊宁要开口,施瑜却道:“我知道,有书信,都在后边呢,跟我来。” 伊宁来此正是要看京城的书信的,她知道京城并不平静,甚是关心。伊宁随他进后堂,旁边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施瑜进了后堂,转入一间小房间,从一个柜子底下抽出一个小匣子,拿出一把钥匙,打开,只见里边放着几个小的信筒,他将小信筒都奉送到伊宁手上。 伊宁打开其中一个,只见是一张小纸条,上边写道:“姑姑,我想你了,你到洛阳了吗?你这只抓来的海东青还不是很老实,任葵正在训呢,你带来的书很多我还不明白,你什么时候回来?” 伊宁沉默了下来,这是府谷雁落庄陆阳写的,自己可能走的太匆忙,这孩子很是想念。 她又打开一张,上边写道:“大小姐,我多方打探郭大侠下落,但都没有消息。此外有一事,十年前,江南那株龙血草并未落入阳宗之手,我正在查,有眉目立马告诉你。” 署名是个“风”,只有伊宁知道这个人是谁。 最后一张打开,上边写道:“大小姐,自你走后,内廷那两只老鼠不死心,裴如炬虽死,但董昭正出南门的时候被韩延钊抓了,好在顾二公子看到了小黑,我们连同苏大人跟瑞王,把董小哥救了出来,董小哥很快也要出去江湖上闯,但愿能与你碰上,家安,保重。” 这是闲园的徐治写的。 点点滴滴,在她心里起了涟漪,她在想着下一步的去向,她看了看三张纸条,略一沉思,便道:“我回下信。” 施瑜早就备好信纸跟笔墨,伊宁提笔挥毫,一一回复,施瑜麻利的将信一一装进信筒,信筒上做好标记,然道说道:“你放心,我这就给你发出去。” 两人走到一侧厢房下,那里有很多鸽子笼,伊宁看着施瑜拿鸽子发书信,说道:“多谢了。” 施瑜笑道:“你我何必见外。” 正说间,卓婷款款走来,说道:“妹妹不必见外,客人们好像等不及要见你了,正在中堂吃茶呢。” 伊宁道:“好的,嫂子。” 伊宁没有马上去,在后院还跟施瑜多说了一会话,也不知聊了些什么。 中堂内,坐了十几个人,坐下来吃着茶,便高谈阔论起来,有人提到那两个人,辜松墨,辛元甫。 凌氏四侠中的老四,也就是那个纶巾公子,他说道:“当初这两人在恒山上大论天下英雄,且不论他们说的是否有道理,就他们二人,充其量也就强过一流高手而已,有什么资格谈论天下英雄?” 老三黄衣女子道:“辛元甫是山西大侠辛吉的儿子,这辜松墨,好像是龙王您的亲戚?” 龙骁道:“是我一远房表兄。” 众人点头,好像没有话题可以接了。众人聊的时间很短,此刻伊宁施瑜已经来了。 施瑜起手做礼,说道:“诸位英雄驾临鄙庄,蓬荜生辉。” 众人皆起身回礼,说道:“施庄主客气了。” 伊宁拱手道:“幸会各位。” 众人也施礼道:“见过伊女侠。” 纶巾公子当即道:“原来江湖上所言不虚,伊女侠竟然如此年轻,且风采卓然,今日一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伊宁道:“过奖。”其他人也说出这等拍马屁的话,完全忽略了龙骁。 寒暄过后,伊宁道:“我找一人。” “何人?”众人疑惑。 伊宁道:“郭长峰。” 皮帽男子道:“可是那剑神郭长峰?” “正是。” 皮帽男道:“我只知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他曾渡大江南去,之后再无消息。不知伊女侠何故找他?” 伊宁道:“与他有约。” 皮帽男点点头,此时那凌氏老大黄脸汉子道:“伊女侠,郭大侠找不到,你怎的不去找赫连飘呢?” 伊宁蹙眉:“她在哪?” 凌氏老大说道:“曾有人在江南一处见一女子,样貌与赫连飘神似,若找到她,何愁找不到郭大侠?” 又一人站起,众视之,此人五短身材,却精神抖擞,平脸薄唇,只见他道:“若要在江湖中找人,当上天机门,什么人找不到?” 伊宁瞥了一眼那矮子道:“天机门?” 五短汉子道:“此门于四年前成立,总坛何在我不知道,但是它的地盘上,会刻有一只吞天蟾蜍,或在街市,或在郊野,但有人问,无所不知,只是要价颇高。” 伊宁道:“多高?” 五短汉子道:“三年前正一的张更离找到天机门,要得知其兄长张虚谷的下落,天机门要价黄金一万两。” “嘶……”众人听了莫不倒吸凉气。 龙骁道:“一万两黄金,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凌氏老二绿衣女子道:“装神弄鬼,那天机门既然要如此高价,为何不敞开门做生意,反而躲躲藏藏?” 五短汉子道:“我也不知。” 伊宁拱手道:“多谢各位。” 消瘦男子带着笑意道:“俗话说四方馆聚四方豪杰,今日既然伊女侠在此,我等也想听听伊女侠论论英雄。” 众人附和,龙骁也道:“龙某也想听听。” 伊宁思忖道:“这难说。” 五短汉子道:“有何难说?” 伊宁道:“打过才知。” 消瘦汉子道:“那伊女侠交手过的人,当中可有几个罕世高手?” 伊宁道:“打平三个。” 凌氏四侠问道:“以女侠的身手,还打平了三人?” 伊宁道:“不错。” “哪三人?”众人非常好奇。 “班珠上师。” “嗯?”众人面面相觑,听都没听过。 伊宁道:“明佑大师。” 龙骁惊道:“明佑大师?莫不是少林的人?” 伊宁道:“算是吧。” 龙骁道:“最后一个就是鞑靼太师昝敏吗?” 伊宁点头。 龙骁沉默,三个人都带师字,定然都是一方巨擘,他竟然少有耳闻。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面面相觑。很久没做声的主人施瑜道:“伊女侠不善言辞,这些她与我说过,容某为诸位解惑。” 众人当即道:“施庄主请讲。” 施瑜道:“这班珠上师,乃是西域喀嘶罗教的大喇嘛,是一苦行僧,练功数十年,常年行走于高山深林,沙海戈壁,练功行善,可一月不喝水不进食,其心灵纯净,佛法高深,肉身终年受风吹日晒雨淋,且以佛道之气淬炼,不仅内力深不可测,就连身躯也是刀枪不入,百毒难侵,堪称得道高僧,这个人从里到外,没有弱点。” 众人莫不吃惊,西域竟有此等人物!龙骁听了都倒吸凉气,没有弱点,也太可怕了,中原虽大,但如今武林,实不复数十年前之盛了。 “那明佑大师呢?” 施瑜道:“这个,少林寺就在洛阳不远,诸位若要知晓,可直接上少室山问。” 凌氏老四道:“我等只知当年有明昙大师,名震天下,明觉大师也消失二十年了,如今的明方明正,去之甚远,至于明佑大师,还真是不曾听闻。” 施瑜道:“当年沈落英也名震天下,那时候伊宁就已经臻至化境了,又有谁知道她呢?” 纶巾公子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 施瑜道:“明佑大师一生低调,喜欢治病救人,常年灰衣布鞋,少有出手,但是十年前据我所知,他的无量金身,境界已经很可怕了。” 龙骁沉默不语。 施瑜道:“那昝敏就不用说了,在北境,无人可敌,吴汉兴大侠才接几招就重伤,叶大侠差点被杀,此人是我中原大敌。” 凌氏三侠道:“万幸还有伊女侠在。” 龙骁起身,对伊宁拱手道:“伊女侠,在下想再次讨教一番。” 伊宁道:“可以。” 龙骁起身,右手一摆,说道:“请。” 出了庄,寻了片空地,龙骁道:“还请伊女侠用剑!” 伊宁蹙眉:“不必吧?” 龙骁道:“且让龙某见识您的真正功力。” 其他人也都站在边上,眼中尽是期待。 伊宁缓缓拔剑,那剑出来,寒芒凛凛,杀气自露,龙骁只看一眼瞳孔便是一缩,天下第一宝剑,秋霜剑,只是才拔出来,剑光都森寒到这般地步了吗,这把剑到底饮过多少高手的血? 围着的众人也是心头发寒,这等杀意,前所未见。 龙骁沉声道:“请出手吧!” 伊宁道声好,剑彻底拔出,伊宁右手握剑,只是朴实无华的往前一刺,可在龙骁的眼中,那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青山直接朝他撞来,龙骁毫不犹豫,腿一滑往后而退,双手捏圆,锁定剑尖,化龙真气凝出,大圆终于锁住剑尖,他滑了十几步终于停了下来,可伊宁手一抖,他的化龙真气顷刻震散,大圆随之崩坏,剑再度刺来,他只得身子一偏,避开剑锋,但左肩衣服仍被剑气撕开,肩头寒意萦绕。 只是一刺,龙骁便深感差距过大,伊宁问道:“继续?” 龙骁道:“当然!” 伊宁挽起剑花,剑起处,寒芒四放,剑光如虹般射向龙骁,龙骁一掌震出,震散剑芒,却听得“噗”的一声响,衣服又破了个洞,上边有血飞出,然而,一招惊空月影,秋霜剑如山岳般横扫过来,他急连环翻身避过,跃至剑上方,抬手一掌打出,终于摸到机会还手,可伊宁早有准备,也抬手一指贯来,又是指掌相撞,“笃”的一下,龙骁居然被那一指震飞出去,龙骁大惊,手上居然被戳了个血洞,若不是练了金鳞甲,只怕已经废了,她上次竟然真的没用全力? 龙骁倒飞而出,伊宁剑光逼来,气劲纵横,地面泥土翻飞,龙骁不敢大意,空中翻身,但仍被剑芒扫到,衣服碎布横飞,他站定在地,眼神凝重。 龙骁咬牙再上,每一招都无比小心应对,但终究是拳短剑长,化龙功施展不出全力,剑气毫不留情在他身上留下多道口子,秋霜剑锋利无比,寒气凌人,他不敢硬撼,被逼的一退再退,随着伊宁剑招如行云流水般展开,他连身都近不得,一身拳脚无从施展,这等压迫感,比起之前伊宁徒手更难打数倍。 刺啦的一声,龙骁胸前长袍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触目惊心,金鳞甲都防不住。他虽然翻身躲过剑身,但剑意难防,之后,他半撑在地上,伊宁长剑已至他面门前陡然停下,震的他鬓边黑发飞散,龙骁无奈说道:“我输了。” 伊宁收剑,说道:“又伤了你。” 龙骁自嘲一笑:“技不如人而已,龙某不是小气之人。”说完他竟然咳了口血,显然已经被剑气伤到。 伊宁上前,龙骁站起,伊宁伸出左手,在他胸前几处大穴点动,然后掏出一颗疗伤药,给他服下。龙骁顺了口气,也叹了口气。 五短汉子捻须道:“嗯,徒手能接百招,兵器只能接三十招吗?” 凌氏老三道:“龙王你该弄把兵器的,须知这秋霜剑,乃是当年沈秋风大侠送给妻子冷霜的礼物,故名‘秋霜’,重三十一斤,剑身为寒铁锻造,内中置一段寒潭青玉,本身便寒气渗人,再配合凝霜真气,威力无穷,你若徒手,没有半点胜算。” 消瘦汉子道:“若龙王现在对上那昝敏,必死无疑,昝敏的刀意已经练到了骇人之境。” 龙骁沉声道:“玄女阁下,为何这般厉害?我龙某也三十出头,自认练功勤奋,不输于人,然,两度败在你手,龙某不解。” 伊宁道:“真气淤积。” 龙骁抬头,问道:“说的在下真气淤积?” 伊宁点头,继续道:“玄关未通。” 龙骁惊道:“在下玄关未通?” 伊宁继续点头,说道:“有气无元。” 龙骁再度震惊,却没说话。 五短汉子颔首道:“原来如此,龙王还算不得罕世高手,真气还未曾化成真元,后腰至大梁至天元那一段玄关诸脉还未打通,连虚境都没冲上,怎么赢得了早已真气化元大成的天山玄女。” 施瑜看着这个五短汉子,只是笑笑,没说话。 龙骁对着五短汉子一抱拳,说道:“多谢阁下提点。” 五短汉子哈哈一笑,说道:“萧某也是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实际上我连龙王三招都接不住,不足为道。” 然后龙骁问伊宁道:“这就是龙某症结所在吗?可有法子治?” 伊宁道:“打通玄关。” 龙骁追问道:“如何打通?” 五短汉子道:“要么自己冲关,要么别人帮你打通,还能有什么法子。” 龙骁看了看五短汉子,又看了看伊宁,伊宁只是点点头。 伊宁道:“随我来。” 龙骁不顾身上的伤,随伊宁而去。 众人回到四方馆,伊宁坐在一张八仙桌旁,龙骁坐在她对面,伸出一只手,伊宁也探出一只手给他把脉。 良久,伊宁道:“可以试试。” 龙骁疑惑,伊宁道:“给个垫子。” 一个软布垫子拿来,伊宁示意龙骁坐在垫子上,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锦盒,翻开,里边是银针。五短汉子道:“造化啊,龙王,你可知玄女要为你做什么?” 龙骁疑惑,伊宁让龙骁脱掉上衣,龙骁也不避讳,医者父母,他毫不犹豫脱了,擦干血迹,随后,伊宁双手翻飞,银针落入他前胸,肩膀,腹部要穴处,针扎完,龙骁感觉一阵酥麻。 随后伊宁坐在他背后,右手如游龙一般,点住他脊梁两边穴位,随后双掌贴在龙骁后腰,龙骁只觉一阵冰凉,他强忍住这股寒意,但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边的五短汉子道:“造化啊,龙王,有这等高人为你通穴冲关,那可是你再生父母啊。” 龙骁一惊,原来伊宁是要为他打通玄关? 伊宁道:“你运气。” 龙骁道:“龙某运气着实不错。” 伊宁道:“运气!” 龙骁道:“我运气可还行?” 伊宁愠怒道:“你董昭吗?” 龙骁目瞪口呆。 五短汉子憋着笑,说道:“玄女叫你运转真气呢,你还运气好。”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龙骁尴尬不已,连忙气沉丹田,运转周天。 龙骁运起气,可感觉不对,平时一运气就有大量的真气聚集,可今日,那银针一扎,竟然只能聚出一小道气。他一看,原来真气都在银针处丝丝渗出,不知所以然。 伊宁抬手一掌震在他脊梁正中,一股冰寒袭来,龙骁只觉脊梁如结冰了一般,让他忍不住打颤,这凝霜真气不是一般的冷。随后,他感觉前身极热,后背极冷,整个人极其难受,此时,伊宁道:“挺住了。” 他咬着牙,却渐渐感受不到伊宁的手在他后背哪里了,只知道,后腰,脊梁,双肩,后颈,全被寒流洗了一遍,前身冒着汗,通红,后身冰冷,煞白。 约莫一个时辰,只听伊宁道:“全身运气。” 龙骁咬牙运气,在丹田中汇聚了一条大河,他心中一惊异,以前聚气都是一团团如云般,今日为何一聚就能成河? 之后伊宁道:“准备冲。” 龙骁运足气,那条大河开始汹涌起来。 伊宁一指朝他脊椎正中一点,喊道:“冲。” 龙骁随即运气而行,大河直通雪山,入大梁,一路冲上玉枕穴,直逼天元灵台,快到灵台时,大河却无力了,龙骁一阵紧张不已,出了一丝慌乱。 伊宁见状朝他后肩膀两掌一拍,那条河又冲了起来,直接顺势冲上了灵台,在那里汇聚出湖泊。 待到那灵台内湖泊成型,丝丝真气不断冲入灵台,足足一个时辰后,伊宁松了口气。把龙骁前身的针都拔了,针上污浊不堪,伊宁将针扔进了装了白酒的罐子里。施瑜端来水盆,伊宁洗了洗手,看着龙骁还在盘坐,她说道:“可以了。” 五短汉子叹道:“好手段,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原来真能人为打通,真是开了眼界了。” 厅里其他人也惊叹不已,凌氏四侠道:“这才是罕世高手,这等手段,才是宗师风范。” 龙骁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带着莫名的光,望着伊宁,说道:“多谢伊女侠。” 伊宁只是点点头。 皮帽男子打趣道:“打你两顿,送你一场机缘,造化啊。” 消瘦男子道:“龙王,你以后可要行侠仗义啊,要对得起玄女的这份恩情啊。” 众人齐笑。 施瑜给伊宁洗好银针,放进锦盒内,伊宁接过,然后挎上包袱,拿起剑,说道:“走了。” 施瑜点头,伊宁随后对着众人一拱手,抬步就往外走,众人吃惊不已,不明她为何要走的如此匆忙,老仆早就喂好了马,牵着在门口等她。 龙骁追出来道:“伊女侠此来洛阳,可否去城中,也让龙某尽地主之谊。” 伊宁道:“要事在身。” 龙骁道:“去往何处?” 伊宁道:“南方。” 只见她跨上白马,纵马而出,一骑绝尘而去,龙骁注目良久,不知身后其他人已至。 五短汉子打趣道:“龙王可是动心了?这等红颜知己,世间难求啊。” 龙骁笑了笑,没说话。 当人群散去后,那五短汉子却留了下来,对施瑜道:“陶有金在桐柏山下搞了座宅子,叫做翠柏庄,等以后信鸽训好了可以发那里去,到时候伊宁若要在江北驻足,就可以去那里。” “我知道了,无遥。” 五短汉子萧无遥往东而去。 第25章 白颜 当龙骁带着一身破烂衣裳跟血渍回到金鲤堂时,龙颉吃惊道:“我儿是何处受了伤?” 龙骁却很开心道:“今日是个大造化啊,这点伤没白受。”然后他把四方馆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龙颉。 龙颉低头沉声道:“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啊,想不到,她居然有这等手段……” 龙骁道:“日后必当尽力报答之。” 龙颉叹道:“去年来了一个伊宁,今年冒出一个昝敏,两人已然如此了得,从今之后,你的目标,将不再是正一门的张青玄跟清源教的慕容煦了,那两人在这两人面前,不过等闲罢了。” 龙骁道:“张青玄不可轻视之,那慕容煦也可能是大敌。” 龙颉蹙眉:“张青玄闭关五年,至今未出,慕容煦也数年不曾下山,但是,我敢肯定,绝不是昝敏跟伊宁的对手。” 龙骁道:“当务之急,我得继续修炼,直至真气化元。” 龙颉点头:“我儿如此,何愁龙门不兴。” 闲园内,董昭正在逗着狗,一口一个小惊龙,小兰走来,捋了捋鬓边青丝,问道:“你伤好了吗?” 董昭道:“差不多了。”他抬头望一眼明媚的春阳,继续道:“明天,我就出门。” 小兰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说道:“姐姐给你的。” 董昭连忙丢了狗,双手去接来,捧在手里,一字一字的看着,只见上边写道:董昭见信,先下洛阳,住四方馆,后下江南,吴中高府,静待我来,至五月五,勿乱走。 “五月五?” 董昭问道:“今日是何期?” 小兰道:“三月三啊。” 董昭问道:“师姐叫我走江湖,先去洛阳四方馆住一阵,然后到吴中高府?诶,吴中高府是哪里?” 小兰道:“苏州,太湖畔,高舒平的老家。” 董昭道:“然后在高府等到五月初五?” 小兰道:“是的,今天三月三,你还有两个月时间。” 董昭连忙往自己房间跑去,小兰道:“你就那么急吗?” 董昭从屋子里传来声音道:“我还有重要的事呢。” 小兰也不理会,转身就走。 翌日,董昭准备好后,再次跟徐治小兰告别,小黑的伤也好了,但董昭只是牵着,没上马。 徐治道:“早点回来,跟大小姐一起。” 董昭道:“省得,能回一定回。” 小兰郑重道:“江湖险恶,你可知道?凡事先保命,知道吗?” 董昭点头道:“放心吧。” 他牵着马,拿上行李跟一把刀,出了门,朝两人摆了摆手,两人在门口注目良久。 骑在马上,董昭思绪万千,想着下一步的行程。这次他不走南门,走西门而出,出了西门后,再往南绕,眼看离那雄伟的城垣越来越远,他的心也提了起来。 该不会又有人打黑棍吧? 他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走着,到下午申时,见到一座小镇,他于是想,要不要在这里歇一脚? 进了镇子,得知此处是淀海县湾子镇,他慢悠悠的骑着马,走到一家客栈门前,早有小二上前来,小二和气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董昭道:“打尖,帮我喂下马。” “好嘞。”小二熟练的接过缰绳,董昭进了店里,在里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另一个小二走来,问道:“客官要些什么吃食?” 董昭点了三个馒头,两个小菜,不一会,饭菜很快就上来了,董昭拿起馒头一啃,便感觉口感不如前,他叹道:“这馒头,比徐叔的差得远啊。”随后他夹起一夹小菜,一口咬下,想吐出来,但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难吃……比徐叔做的难吃太多了。 此时正值晚饭点,客栈里进来了许多人,不乏江湖人士,那些人甫一坐下,便谈起江湖大事来,董昭竖着耳朵听着。 一个虬髯汉子道:“听说了否,四方馆,龙王挑战天山玄女,又输了。” 另一个身材也不比他差多少的汉子道:“可不是么?龙王不过浪得虚名,天山玄女伊宁才是真正的罕世高手。” 虬髯汉子道:“伊宁阁下还帮龙王打通关穴呢,这造化,什么时候也帮我打通下任督二脉啊?” 一个黄皮寡瘦的老汉道:“熊老三你还想有那造化,想屁吃吧。” 虬髯汉子也不恼,说道:“老子真想找个好师傅啊……” 董昭静静听着,师姐这等高手,到哪里都是江湖人谈论的话题,只是他刚才听到天山玄女伊宁六个字,他起了疑惑。于是他转身对着虬髯汉子一拱手道:“敢问兄台,天山玄女就是伊宁?她不是青衣女侠吗?” 虬髯汉子笑道:“小哥,原来你不知啊,其实天山玄女跟青衣女侠就是一个人啊,她在西域取名陆鸢,在中原叫伊宁,江湖上都知道了。” 董昭心中震惊不已,原来她早就是跟彭渐齐名的高手,难怪那时候他提起江湖高手,伊宁嗤之以鼻。 虬髯汉子道:“可惜老子没能上五台山一睹玄女风采,据说她杀了昝敏四个弟子,把那昝敏气的快冒烟了。” 董昭再拱手,问道:“兄台久经江湖,不知可曾见过钟离观的人?” 虬髯汉子道:“钟离观?钟离观早就没了,世上哪里还有钟离观的人啊?不曾见过。” 董昭道:“那多谢兄台了。” 虬髯汉子道:“小哥客气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有一个邋遢老头子进了店,是何邋遢模样?只见他,一头灰白头发,发髻是歪的,上边只是胡乱缠了根黄布条,像稻草一般,其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披下,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洗,垂下来的都结了条,头发乱,眉毛长得像螃蟹钳子,脸说方不方,说圆不圆,五官也不周正,鼻子是个狮子鼻,还歪的,嘴角也朝一侧咧着,两只眼一大一小,大的那只也不见得多大,胡子乱蓬蓬,别人是一缕缕,他是一朵朵,下巴上似长了三朵白花,极其不同寻常。邋遢老头穿着一件深紫色绸衣,衣服也不知多久没洗,起毛的起毛,掉色的掉色,领口那里还破了个洞,甚是惹眼,一双黑色布靴底板都快磨平了,露出脚趾来,指甲都是黑的,身上唯一干净的,就是手上那个葫芦了。 他一进门,便一股异味传来,董昭一闻这味,刚吃到嘴里的馒头“噗”的吐了出来,他转头看着这老头,登时吓了一跳,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人? 老头望着他也一笑,渗人的紧,董昭当即筷子掉了下来,结结巴巴喊道:“结……结帐。” 小二麻利的走过来,说道:“客官,饭菜十五文,马的草料十文,一共二十五文。” 董昭掏出一块碎银子,小二拿走后很快回来,找给他几十个铜板,董昭收了铜板,立马拿上东西就走。走到一半,那老头却一把拽住他胳膊,说道:“小哥,也请我吃一顿呗?” 董昭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那老头接过钱,眉开眼笑,松了手,董昭连忙出门,找到马后头也不回上马往南而去。在马上不由打了个哆嗦,江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董昭走后,店里那虬髯客道:“哪来的糟老头子,这般臭?要饭的吧?” 老头道:“你才是要饭的呢,老夫穿的可是丝绸,不是破衣。” 虬髯客道:“就你那丝绸,哪家人不要的被你捡来的吧?” 老头歪嘴道:“怎么说话呢,瓜娃子也不懂敬老……” 虬髯客道:“就你这糟老头,凭什么敬你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呃!” 虬髯客当场说不出话,圆睁双眼,只见他咽喉处插着一根筷子,鲜血汩汩而出,然后一仰头,栽倒在那里。 一店的人都吓傻了,老头若无其事一摆手中铜板,说道:“小二,上菜。” 那个黄皮寡瘦的老汉喃喃道:“川西白发翁……” 董昭独自骑着马,晃悠悠出了镇子,此时已日落西山,他正想晚上如何过夜,心里打起了鼓,想想师姐,就一个人,一堆火,靠着石头就这么过了,难道走江湖就是这般吗? 自己在闲园,不愁吃不愁喝,房子也是他睡过最好的房子,没有人欺负他,使唤他,天天还能看到漂亮的小兰,逗小狗,喂鸽子,何其惬意。 他叹了口气,一催小黑,小黑加速往前走去。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走到一处村庄外,他道声运气好,骑着马往村里走,不料却看见那村头火起,照亮了一片天空,他大惊,里头莫不是有强盗杀人放火?怀着一丝侠义之心的他,催着马就往里头冲。 及至村口,他停下马,拴好,拿上刀就大步奔了进去。 果然是有人杀人放火,他靠在一侧墙角,看到十几个强盗,穿着各色衣服,明火执仗的冲进村民的院子里,或杀或抢,一个个笑的放荡,手段狠毒。 他再也忍不住,这是什么世道?他冲过拐角,照着一个落单的强盗后背直接一刀,鲜血飞溅,那人呜呼倒地,怀里一堆铜钱洒落在地。他之前杀过裴如炬,现在倒是不怎么害怕了,他顷刻镇定下来,又拐过一扇墙,又遇着两个正在杀人的,他二话不说,照着其中一个后脑一刀,结果了他,另一个反应过来,被他一脚踹倒,横刀一下,抹了脖子,那家主人倒在血泊中,嘴唇蠕动喊了声谢,却就此瞑目。 终究是没能救回,董昭怒气腾腾,出了门,正好看见三个强盗,挎着刀,手里提着大小包袱,想是些值钱物,他大喝一声,冲上前去,照着为首的一个白面小生一刀劈下,那人在火光中还以为董昭是同伙,哪曾防备,直接被一刀劈中脑门,红白之物飞溅,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见状大惊,扔了包袱,抡起刀就朝董昭砍,边砍边喊道:“有扎手的,快过来!” 董昭丝毫不惧,这些个蟊贼哪里是他对手,他持刀架起两人的刀,一下推开,横刀一扫,就砍中一人肋骨,那人捂着胸后退,另一个再上,被他一脚踹开,他持着刀,朝那个受伤的冲去,一刀劈下,砍掉了那人右手,那人尖叫不止,董昭又一刀,刺进他心窝,让他闭了嘴。 另一个被踹开的爬起来就跑,董昭追上去,那人哪里跑的过董昭,被追上脑后一刀,就此杀掉。 董昭一把刀上已是鲜血淋漓,此时五六个强盗已经围了过来,其中一个还拖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在火光中拼命挣扎,却挣扎不脱,一边哭一边喊。 董昭厉声问道:“杀人放火,抢劫掳掠,你们还是人吗?” 那五六个人中为首的一个高个子,眉毛倒竖,胡子拉碴,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喊道:“你是何人?胆敢坏我的好事?” 董昭一脸寒色:“杀你的人。” 那头子看着董昭手上染血的刀,怒道:“你敢杀我兄弟,小的们,给我上!” 另外五个人持着刀叉,把董昭团团围住,董昭一次打五个,心中有些慌乱,但仍然镇定下来,紧紧握住刀柄,目视前方。 一个拿长叉的大喊一声,直接抡起叉子就朝他刺来,董昭一闪,身后一人持刀砍来,董昭又一侧身,左边一人拿刀照他头就劈,他抬起刀一挡,不料右侧一刀挥来,他急忙一躲,但仍然被那刀在大腿上刮了一道口子。 那强盗头子大笑,说道:“小子,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你不知道吗?” 董昭沉下心,瞟了一眼在那里挣扎哭喊的女子,那女子也看着她,眼中泪光闪闪,又带着期待,他霎时便想起了自己踩木桩的时候,对啊,幽影腿。 他快步向前,一刀劈来,他直接仰身半跪从刀下滑过,手中刀一挥,只闻得一声惨叫,那只手应声而断,此时一把叉子正朝他屁股后边扎来,他一个翻身避开,两柄刀正好贴着他面门落下,他手中刀再挥,又是两声惨叫,他脚步有条不紊的走着,手里刀见破绽就砍,不过片刻,这五个蟊贼便被他杀死杀伤,那高个子见状,一把松了那女子,然后提起刀,照董昭头一刀劈来! “公子!”那女子叫了出来,满脸惊恐。 “叮”!董昭拿刀架着头子的刀,头子力气大的很,压的董昭快撑不起来了,他摁着刀,眼看就要砍到董昭额头。 董昭大喝一声,全身运气,气海如沸腾一般,双臂一掀,那头子手中刀被磕开,他大吃一惊,董昭迅速冲上,步伐错乱有致,持刀劈下,头子挡住,董昭又翻身一砍,头子避开,董昭想起伊宁练刀法的样子,刀越出越快,头子越打越难以支撑,很快就只剩招架之力。 随着董昭一脚将其踹退七八步,头子终是吐了口血,董昭高高跃起,一刀抡下,头子以为他要劈,便持刀横挡,谁料董昭一变招,快落地时劈变横砍,簌的一刀,头子脑袋飞起,鲜血溅出,惨叫都没来得及喊,脑袋就掉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啊?”那女子见到这等血腥的画面,瘫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 董昭随手扯过一块布,擦拭刀身后,将刀入鞘,走到女子面前,说道:“贼寇尽死,你回去吧。” 女子抬头看着他,说道:“公子?” 董昭道:“没事了,你回家吧。” 女子眼泪如珠串,簌簌滴到地上,说道:“奴家,已经没有家了……奴家的父母,已经被强盗杀死了。” 董昭沉默一会,然后道:“先埋葬他们吧。” 女子跪在地上,说道:“求公子帮我一帮,奴家身无分文,没办法埋葬双亲。” 董昭无奈:“带路吧。” 女子起身带路,走到一处草砖屋前,回头望了董昭一眼,然后走了进去,董昭跟进去,只见那房内到处是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一个少年,三个人都死在屋内,死状极惨。 女子见到尸体又开始哭,董昭俯身,将尸体托起,一具具摆好,拿上草席盖住,可是没有棺材,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此时,有幸存的村民开始出门救火,有逃出去的又跑回来,外边哭喊声一片,好不凄惨。 大晚上,董昭牵回自己的马,拴到草砖屋前,然后在院子里生了堆火,准备就此过夜。那女子蹲在篝火前,双目无神,眼里还是泪光闪闪,他偶尔看一眼正闭目打坐的董昭,若有所思。 “公子,公子!”那女子忽然喊道。 董昭睁眼,问道:“姑娘何事?” 女子道:“公子从何处来?” 董昭道:“从京城来。” “往何处去?” 董昭略一思忖,说道:“往南去。” 女子道:“能否带上奴家?” 董昭吃惊道:“我一个走江湖的,居无定所,你跟着我作甚?在这附近找个人嫁了,何苦背井离乡呢?” 女子道:“奴家,双亲跟弟弟都没了,纵使嫁出去,亦是受夫家欺负的命,我看公子为人正直,是个好心肠的,又对奴家有救命之恩,奴家还是跟着公子好,哪怕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董昭犹豫道:“这……” 女子眼中泪光闪闪,说道:“莫非公子嫌弃奴家?” “不不不。”董昭连连摆手,“只是在下身负血海深仇,保不齐哪天就要身死江湖,跟着我漂泊只怕难有善终。” 女子道:“公子的仇便是奴家的仇,公子若死在江湖,奴家亦陪你去死便是。” 董昭心头一震,好一个烈女子! 董昭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道:“奴家姓白名颜。” “黑白的白,颜色的颜?” 白颜道:“对。” 董昭道:“你……当真跟我走?” 白颜道:“当真。” 董昭抬头望天,心有所思。 翌日,董昭出钱买了棺材,给她家人下葬,白颜祭拜后,便拿着包袱随董昭上了路。 白天董昭再看白颜时,才发现她长得也很高,就比他矮一点点,而且这女孩天生丽质,皮肤白的不像话,眉毛弯弯,又细又黑,眸子闪动,又黑又亮,随便瞟来一眼都让一般男子心动不已,鼻梁高挺,唇红齿白,身段更是好的没法说,怎一个风姿绰约了得。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白衣,头上就插了根木簪,但怎么也盖不住那盛世美颜。 董昭问她多大,白颜说二十,之前嫁过人,后克死了夫婿,被赶回来了,所以住家里。 两个人一匹马,董昭牵着马没骑,白颜就背着包袱跟在他后边,一句话都不说。 走了几十里地,眼看又近黄昏,白颜有些饿,捂着肚子,但肚子还是不自觉的叫了出来,董昭翻着包袱,找出干粮,分过去,白颜接过,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吃吧,没事。” 白颜道:“这附近可有城镇?我想洗澡……” 董昭望着远处的原野,放眼望去,只有几间错落的农家,便道:“我们过去借宿一宿吧,给些钱,应该够你洗个澡了。” 敲开一家农户的门,开门的是个老汉,后边跟着个老妪,董昭客客气气的说明来由,然后塞给老汉一块碎银,老汉便给她们扫出一间偏房,老妪便去做饭。 傍晚,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简易餐桌上,只有咸菜,馍馍,一盘野菜跟一盘萝卜,以及一盘煎蛋。白颜吃了口野菜,皱了下眉,董昭却道:“老人家能拿出这些吃食,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汉道:“年景不好啊,去年说是江北受灾,可河北又能好到哪里去啊,就这野菜,其实这东西只是没毒而已,又苦又涩,一点都不好吃,可刚长出来,地里多的是人抢着挖呢。” 董昭没做声,把鸡蛋一分为三,两份夹到两个老人碗里,一份夹到白颜碗里。 老妪连忙道:“小伙,这使不得。” 董昭道:“使得,使得。” 白颜默不作声把碗里的鸡蛋分为两份,夹了一份给董昭,老汉见了笑道:“你们小夫妻如此情深,真是好啊。” 白颜红着脸没说话,董昭也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笑了笑。期间老汉又问了些别的,董昭一一作答,白颜仍是不作声。 饭后,董昭去喂马,白颜便去厨房烧水,老妪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白颜聊着天,白颜只是偶尔回一句,像极了害羞的小媳妇。 烧好水,白颜如愿以偿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出来,她看见董昭在院子边上望着月亮。 白颜开口道:“公子,是想家了吗?” 董昭回头道:“有点。” 白颜道:“公子家在京城吧?” 董昭道:“是。” 白颜蹙眉:“公子是不想和奴家说话吗?” 董昭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叫董昭,比你大点,姑娘以后可以叫我昭哥。” “哦。”白颜只是回了一个字,然后拿起搓衣板跟木盆,在月光下洗着衣服。 董昭道:“你呢,也不用自称奴家,你要喊自己为我。” 白颜抬头道:“我?” 董昭点头。 白颜道:“我……我一个乡下女子,这样自称好不习惯的……” 这时,老汉提了一个灯笼出来,说道:“姑娘啊,大晚上洗衣服看不清吧,来,给个灯你。” 董昭道谢,手提灯笼,站在白颜身边。 白颜局促道:“我……我看的清的,你……昭哥进屋休息吧。” 董昭放下灯笼,说道:“你先用。”然后他就去找老汉了。 董昭冲完个凉水澡,换下衣裳,随便搓了几下,便晾在了院边的篱笆上,看了一眼月亮,便进了屋。屋内只有一张榻,一床被子,白颜正坐在床上,看他进来,有些手足无措。 “公……昭哥。” 董昭看了一眼,便说道:“你睡床,我到屋外打坐。”说完便要往外走,白颜却在此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道:“我愿意……跟你睡……” 董昭心一跳,听着白颜不像是开玩笑,而且白颜本身并不差,但他总归经历少,没那个胆子,当下便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先睡吧。”说罢挣脱胳膊就出了房门。 董昭站在院里,心砰砰跳,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便开始盘坐练气,而后听得屋内传来抽泣之声……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呢。 好不容易过了一夜,一大早,老汉就端上糊糊粥来,给二人当早餐,董昭连声道谢,硬着头皮吃完,白颜也是皱着眉吃完。 饭毕,董昭向老汉问道:“老伯,往洛阳怎么走?” 老汉道:“小伙你要去洛阳啊?” “正是。” 老汉道:“那挺远,你得往西南走,几百里路到邯郸,然后过河往西,至于要走多久,老汉也没走过。” 董昭道了声谢,便收拾东西告辞。白颜收拾好衣物,踌躇一会,也跟在他背后。走了半日,也没见白颜做声,董昭牵着马,回头问道:“白姑娘,怎么了?” 白颜睁着杏眼,盯着董昭,说道:“昭哥,我长得不好看吗?” 董昭道:“好看啊。” 白颜确实很美,比起小兰还美上三分。 白颜抿着嘴道:“你骗我,你就是嫌弃我!” 董昭慌道:“我何曾嫌弃你了?” 白颜哭出声道:“你昨晚就是嫌弃我!我知道,你嫌弃我嫁过人,可我那夫君,是个痨病,他跟我过了三年就死了,我跟他根本就没那个过!” 董昭更慌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他挠着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白颜大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梨花带雨,董昭手足无措,也蹲下来,解释道:“白姑娘,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我也没经历过那事,我从小是在道观长大的,我我……” 白颜哭的更大声了,董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恰巧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哎呀呀,小伙子哟,你咋把人家姑娘给弄哭了哦。” 董昭循着声望去,只见一个邋遢老头,嘴里叼根草,手上拿着个酒葫芦,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是那日在客栈遇到的那老头。 那老头走来,撇着一张歪嘴,绕到白颜身前,蹲下看了看,白颜别过头去没理他。 老头笑道:“啧啧,才一天,你小子就搭上个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我辈楷模啊,哈哈哈哈。”说完他拍了拍董昭肩膀,却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董昭道:“前辈,你误会了。” 老头笑笑:“误会啥啊,多好的姑娘啊,你不要啊?不要就送我。” 董昭忙道:“那怎么使得,她是人,又不是什么物件银钱,怎么能送呢?” 老头眉飞色舞道:“小子你不懂啊,她这样貌美的姑娘,啧啧,身材还那么匀称,该大的大,该小的小,卖到青楼去,可是一大笔银子啊……” 董昭怒了,说道:“看你年长,我还叫你一声前辈,谁想你竟是这种人,休要再言!” 老头也不恼,还是歪着嘴笑了笑,伸出手指抠着鼻孔,说道:“好一个正人君子,以后有你苦头吃咯。” 董昭瞪了他一眼,伸手扶起白颜,替她擦掉眼泪,说道:“莫要想太多,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 白颜只是点点头,两个人牵着马上路,老头跟在后边说道:“有马不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董昭回头啐了一句:“关你屁事!” 那老头哈哈大笑,忽然一跃而上,直接跳到了马背上,董昭大惊,那老头手指一弹,董昭手臂吃痛,惊呼一声,松开缰绳,那老头顺势一夹马肚子,小黑便飞快的奔跑起来。 转瞬之间,老头就抢了马骑着跑了,董昭在后边追赶着大骂不止,而回应他的只有老头的哈哈大笑。 就这样,马没了。 第26章 无妄之灾 董昭用轻功追了四五里地,终是停了下来,小黑是千里马,跑的太快了,他气喘吁吁的回到白颜身边的时候,白颜又是眼里含泪。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白颜擦拭着眼睛说道。 董昭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白颜道:“那马?” 董昭叹了口气:“丢了,应该是找不回来了,我们只能步行了。”他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如此混账,居然抢马。 白颜脸色黯然。 董昭安慰道:“没事的,等到了前边城里,咱们买两匹马就好。” 白颜道:“我……我不会骑……” 董昭道:“我教你。” 两人整顿好继续上路,白颜大着胆子挽起他的手臂,跟他并肩走,那胸前的柔软往他胳膊上一贴,女人的体香鼻中一闻,董昭顿时心砰砰直跳,却不敢拿开,他怕这姑娘哭,今天已经看她掉很多眼泪了。 原野之上,两人并肩同行,而另一边,大江之上,一叶孤舟,上边载着两人一马,缓缓的飘向对岸。伊宁目视前方,抬手摸在马鬃上,若有所思。 摇船的是个老船夫,头发花白,戴着个帆帽,一脸古铜色,布满皱纹,牙齿都只剩几颗了,想是无趣,只见老船夫道:“姑娘,老朽看你怎么有心事啊。” 伊宁道:“是有。” 船夫悠悠道:“人啊,就如这大江里奔流的水,事吗,不过是些浪花花而已,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江水,自然也就过去了。” “并非浪花。” 船夫笑道:“那是何物?” 伊宁道:“水下暗礁。” 船夫意会,说道:“姑娘这心事不同寻常啊。” “只是找人。” 船夫悠悠道:“找人这事,可大可小,小则不期而遇,大则遥遥无期。” 伊宁道:“正是。” 船夫道:“姑娘你一看便不是凡人,老朽在这大江之上,渡人无数,也曾见过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英雄豪杰,可否说出来,看老朽是否渡过此人?” 伊宁道:“郭长峰。” “谁?” 伊宁复述道:“郭长峰。” 船夫变色,凝重无比,又有些激动道:“可是那剑神郭长峰,一剑挑败正一张虚谷,十招击杀青城宣照天的郭长峰?” 伊宁走到船夫跟前,也有些激动道:“你怎知?” 船夫激动道:“当年他也坐过老朽的船啊,船到江心遇乱流时,是他将我带起,踏江而过,将我送到岸上,还给我一大笔船资,老朽千求万求,终是留他吃了顿饭,郭大侠是我的恩人,我岂能忘了他?” 伊宁追问道:“之后呢?” 船夫叹了口气,说道:“之后,他往南而去,至今,不知十年还是十一年了……哎。” 伊宁神情有些失落,继续问道:“留了什么?” 船夫道:“他曾留给我一支短笛,说是大江之上,奏笛声,融于天地,心情舒畅,可延年益寿。” 伊宁脸色:“此物可在?” 船夫慢悠悠的从腰袢里取出一支一尺来长的翠玉短笛,伊宁情不自禁伸手去拿,船夫却手一缩,凝重问道:“姑娘是何人?” 伊宁道:“他的故人。” “故人?” 伊宁道:“我是伊宁。”说完她又指了指秋霜剑,“秋霜剑。” 船夫惊道:“你就是天山玄女伊宁?沈落英的传人?” 伊宁道:“正是。” 船夫道:“既然是天山玄女,老朽信得过。”说罢将笛子递过来。 伊宁郑重拿起笛子,细细抚摸一遍,握于掌中,眼中竟然滴下泪水,“滴答”的落在笛子上。 船夫见状,叹曰:”人言玄女是个铁打的人儿,可世间哪有女子不柔情啊,姑娘你这是动情了啊。” 伊宁抹去泪水,说道:“失态了。” 船夫道:“当初沈落英与郭长峰,是谁都看好的一对,可命运捉弄人,沈落英嫁给了陆白,郭长峰娶了赫连飘。陆白倒是个正人君子,可赫连飘……却是个阴险小人啊……” 伊宁诧异道:“你都知道?” 船夫笑道:“老朽在这江上渡的江湖人士,这几十年,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有什么不知道的。” 伊宁道:“这笛子?” 船夫果断道:“不给。”然后伸手一把从伊宁手中拿了过去。 伊宁道:“能换吗?” 船夫摇头道:“这可是我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恩人给的,岂能换?” 伊宁不死心,说道:“多少钱?” 船夫道:“你真想要?” 伊宁点头。 船夫道:“哪天你要是能把郭大侠带回来,我就给你,舍此之外,纵黄金万两也不给。” 伊宁见船夫如此坚决,脸色黯然的把头低了下去。她转过身,摘了笠子,背朝船夫,蹲在船头,眼中泪光再现,而后泪水再也止不住,哗啦啦的往下流,最后竟然抱着头放声大哭了起来。 船夫见状,安慰道:“姑娘你这……你哭我也不会给你的啊。” 伊宁不理,大声哭起。 船夫有些不自然,这几十年来在他船上什么人都见过,唯独在他船上哭的女人没见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说道:“这……我真不能给你,你不能这么哭啊,别人听到还以为老朽欺负你呢……” 伊宁突然起身,一回头,红着一双泪眼,怒气冲冲吐出一长串话来:“你个老梆子,那笛子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送他的,他妈的他居然随便送给了你,你他妈还给我掖着当宝贝,居然这样来恶心我,老娘要是能找到他还用得着这破笛子?我他妈找了你十年啊!郭长峰,你这混蛋!十年啊!” 说完一长串,伊宁忽然捂着咽喉,“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她连忙将胸口穴位点住,但仍然身子不稳,往边上一栽,就朝白马身上倒去。 健壮的大白挡住了伊宁,没让她掉到江里,船夫被她这一串话一口血吓傻了,见伊宁侧着身子靠在马脖子上好像昏了过去,他大惊,顾不得抹脸上的血,大喊道:“姑娘,姑娘,你不会被这根笛子气晕了吧,年轻人呐,何必那么大的火气呢,还吐血……” 伊宁睁开丹凤眼,伸出手指着老船夫,沙哑的说道:“你,闭嘴。”然后手一垂,靠在马身上,闭上了眼。 老船夫不说话了,拿了块汗巾抹掉了脸上的血,神色木然的划着船,也不知多久,船终于靠岸了。船夫下了船,去系绳索,只见伊宁站直了,牵着马,有气无力的从船上走了下来,他想伸手去扶,伊宁直接瞪了他一眼,然后扔给他十来个铜板。 老船夫接了铜板没说话,也没嫌伊宁给少了,伊宁牵着马,在江岸走了几步,忽然一回头,沙哑着说道:“老撑舵?” “诶!”老船夫应道。 伊宁道:“原来如此。”伊宁跨上马就疾驰而去。 这个船夫就是石中庭说的那个老撑舵,渡过郭长峰的那个人,不想今日也让伊宁遇到了。 老撑舵莫名其妙的摘下帆帽,看着伊宁骑马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想起了有什么事,但拍了两下脑袋还是没想起来,他蹲在江边洗脸,洗着洗着忽然想起来了,连追带赶,朝伊宁走出去的方向喊道:“姑娘,郭大侠还在我这留了别的东西呢?你别走那么快啊!” 他追出去一里多远,可是哪里还有伊宁的身影? 她下次什么时候来,谁知道呢? 沧州城,是京城南边的一座大城,董昭跟白颜两个总算看到了城廓,两人又累又饿,白颜很能吃,董昭的干粮跟水都消耗干净了,原本徐治给董昭准备的一人吃五到七天的干粮,谁料半路救了个如花似玉又能吃的白颜,三两天,干粮没了。 眼看快到城门,董昭见一旁僻静处有颗大柳树,他忽然心起一计,见四下无人,快步跑到柳树下,白颜疑惑,也跟了过去,只见董昭从包袱里掏出那两根金条,用块碎布包好,拿起刀就开始刨坑。 白颜诧异道:“昭哥,你要把金子埋了吗?” 董昭道:“对,这一路不太平,万一又碰上那老头那样的人,抢了钱财,我们就要得去要饭了。” 白颜疑惑道:“你,你会武功的啊,你怕这个?” 董昭道:“我武功不高啊,碰到高手只能跑,所以要未雨绸缪。” 白颜只是淡淡看着,董昭坑刨的差不多了,直接把两根金条埋了进去,填好土,又用草皮盖上,收了刀起身,看白颜看他的眼睛有些不同寻常,于是便道:“没关系,我还有盘缠,够我们用了,不出事的话用一年两年都可以。” 白颜只是“哦”了一声,董昭见状,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给白颜,说道:“你拿着吧,以后若是找到去处,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白颜刚接过银子,却听得他这话后,转手就把银子塞了回来,眼睛又开始泛红,说道:“你……你还说不嫌弃我?” 董昭忙道:“我是怕碰上厉害的,我照顾不了你……” 白颜泪水在眼眶打转,说道:“你给我银子,就是想打发我走,你怕我拖累你,好,我走!我也不要你的银子,我走就是了!” 白颜气冲冲的挎起包袱,呜咽着就朝沧州城内跑去,董昭赶紧去追,他可没见过这场面,也真怕白颜有点什么闪失。 于是就有一个挎包袱的大姑娘在前边跑,另一个挎包袱的男子拿着刀在后边追,追进城内大街上,不少人都在朝他俩看,白颜跑的很快,董昭一时之间竟然没追上。 白颜长得漂亮,自然街上很多人都朝她看,加上她一脸梨花带雨,看的人就更多了。 沧州虽然不大,纨绔还是有的,这不,这春风吹拂的大好天气里,就有一个纨绔带着两个跟班出来晃悠,还正好看见了白颜,既然看见了,自然也就看上了。 那纨绔长得瘦弱,却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白色直裰,长得尖嘴猴腮,却戴了顶大锦帽,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当白颜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眼珠子就随着白颜的身影而动,那阵香风掠过时,他当即连口水都流了出来,很是没出息。 他一看,当即手一指,边喊边流口水道:“好俏的小娘子,快追!” 两个跟班慌忙一追过去拦在白颜前边,白颜脚步一顿,看着眼前两个贼眉鼠眼的跟班拦路,心里一慌,掉头就往回跑,一回头,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锦帽白衣猴子脸出现在她眼前,她“呀”的一声尖叫,慌忙道:“你是什么人?” 纨绔嘻嘻笑道:“小娘子不要慌,本公子是沧州最有钱的人,你若从了我,少不了你一生富贵的。” “富贵你个头!”一只大手拍来,那纨绔脸被这一拍,当即扭着嘴巴朝一边飞去,“啊”的一声摔到街角上。 董昭跑到白颜身边,看着那张令男人着魔的脸,低声道:“我错了,白颜,银子是让你买衣裳,买簪子,买好吃的,你不要一个人跑好不好?” 白颜一把扑进董昭怀里,重重的嗯了两声,董昭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发,心还是砰砰跳,这个白颜,真是讨人怜啊。 两人在街上搂搂抱抱,街上人指指点点,那纨绔更是爬起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喝道:“臭小子,你敢打我?你们两个给我打他!” 两个跟班互相看一眼,一个抡起拳头便朝董昭打去,董昭慌忙把白颜拉到身后,拿起刀就是一拍,那男子的拳头被刀鞘拍下,痛的哇哇大叫,另一个抬腿要踹董昭,董昭也伸腿一踹,那人没什么武功,怎么踹的过董昭,当即被踢成了瘸子,倒地上爬都没爬起来。 那纨绔慌了,董昭走过去,一把拎起来,说道:“你什么东西,也敢碰她?”然后董昭将他一甩,那纨绔撞到墙上,晕了过去。 白颜看着这般英雄的男人,不自觉的又挽住他的胳膊,两人无视了那纨绔,放慢步子找巷子买东西去了。 沧州虽然不比京城,但是卖东西的地方还是有很多的,转过几个巷口,便看到了一排店铺,白颜看见了一家布庄就跑了进去,董昭怕她出事,也赶紧跟了进去。 布庄老板眼见这姑娘好看的紧,也热情了几分,给白颜介绍了一些丝绸以及棉布,白颜摸着顺滑的丝绸料子,感觉很贵,一问价钱,要三两一匹。 “这么贵啊?”白颜诧异,摸着丝绸的手缩了回来。 董昭道:“你想要啊?” 白颜道:“太贵了,我在家的时候,爹爹一年都赚不到三两银子。” 董昭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白颜问老板:“有没有碎布料子?” 老板道:“有的,姑娘。” 老板端来一个木盘,里边有很多碎的,花的绿的,白颜挑来挑去,挑了两条,一条三寸宽三尺长的,一条五寸宽二尺长的,就让老板结账。 老板看了看,说道:“二钱银子。” 董昭伸过去,给了一块碎银,老板接过,去称银子了。 董昭道:“你要碎料子做什么?” 白颜拿过那块宽的浅黄色料子,直接往脸上一戴,脑后一系,遮住了下半张脸,然后问道:“昭哥,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麻烦了?” 董昭恍然大悟,白颜这是要遮住自己的脸,省得那些纨绔拦路啊,但是这种朦胧感好像更吸引人了…… 董昭道:“那另一条呢?”董昭指着那红色料子。 白颜道:“扎头发的啊。”说罢她利落的将那窄长的料子叠了一下,然后扎在后脑长发上,垂下一根红丝绦。 董昭看着那红色的料子,想起了伊宁大辫子上那根红丝绦,师姐也是买的碎料子么?那么像。 很快,老板用戥子把碎银分好,给董昭找了零,两人出了店。 董昭看着蒙着面的白颜,若有所思。 走了几步,白颜道:“饿了,吃点饭吧。” 董昭点头,两人走进一家饭馆,董昭大方点了一只烧鸡,两盘青菜,一盘白面馒头,他也不敢多花,因为他还没想好赚钱的路子。 两人正吃的时候,忽然一队官差急匆匆进了门,为首一个高颧窄面的官差指着董昭道:“就是他,给我拿下!” 董昭提刀站起,喝道:“凭什么抓我?” 那官差厉声道:“你在大街上打死人了,还说凭什么?” 董昭想到了那个尖嘴猴腮的纨绔,说道:“我只是把他打晕了而已,根本没杀人!” 官差冷冷道:“尸体还在门外呢,你要不要去看啊?” 董昭提刀出门,白颜弱弱的看着他,董昭道:“你吃你的。” 门外,果然有一具尸体,是那瘦公子的,董昭俯下身,查看那人的脑袋,他记得只是磕了下后脑勺,手往那里一探,那里没出血,只有个包,可当他托起瘦子脑袋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了,这人,颈椎断了…… 不可能啊?董昭震惊不已,推一下怎么会断了颈椎?此时,一堆官差围住了他,那个窄面官差道:“跟我们去衙门吧,不出意外的话,你要问斩。” 董昭不算笨,他听到这句话明白了过来,不出意外要问斩?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想要他反抗吗?亦或是,这个人就是来害他的?衙门是不能进的,见识过韩延钊的手段他这辈子都不想进衙门,这个人说了进衙门是个死,那就是…… “锵”董昭拔出刀,往后一扫,那官差见状拔步一退,喝道:“还敢反抗,给我上!” 七八个人围着董昭打了起来,当即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听到声音的白颜慌忙跑到店门口,拿着两人的包袱,关切的看着门外,董昭百忙之中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走。 白颜看到了,眼里又流下泪来,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出了声官差就会闻声抓她,她从侧边带着包袱头也不回的跑了。 董昭放了心,一人独战这些官差,原本想官差都是酒囊饭袋,跟白颜那村子的强盗差不多,可这些人,一个个刀法熟稔,动作干净利落,白颜还没走多久,董昭就撑不住了,然后就被抓了。 董昭那个屈啊,当初在师姐面前还信誓旦旦要当大侠呢,如今被一群官差打趴了,丢人啊。 董昭被擒下,那为首的官差将他锁了,一路拖拖拽拽,就押去了衙门。董昭第一次进衙门,他也想不到会有进衙门的一天。 一个八字胡的矮个子中年人,穿着官服,往上位一坐,手轻轻拿起惊堂木,然后重重一拍! “啪” 董昭站在下边不为所动,他被锁住了,头发凌乱,衣服上有破损,是刚才打斗弄出来的,他觉得事情有蹊跷。同样站在下边的还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穿着锦衣,说是死者的父母,而死者就躺在边上。 两个中年人声泪俱下,说着说着就跪了下来,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八字胡官员喝道:“被告何人?为何不跪?” 董昭道:“我没杀人,为何要跪?” 那官怒道:“民见官,纵然无罪,也要跪,这是律法!” 董昭想想在瓦桥坊见皇帝的时候,跟在师姐边上,他也没跪,他一时傲气上来,说道:“要我跪,你可受不起!” 那官一闻此言,气的八字胡差点翘起来,但,随即又垂了下去,他盯着董昭,若有所思,董昭也盯着他,丝毫不虚。那官一改口气,说道:“你从何处而来?” 董昭道:“京城。” 当初在杨江镇,伊宁就是用京城两个字堵住了官军校尉的嘴,于是董昭也这样说了。 听得京城两个字,那官更加迟疑起来,看着董昭的眼神越发难以捉摸,但这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他没底。 “那你说说,人怎么不是你杀的?”官员语气轻了不少。 董昭道:“我与他无冤无仇,杀他作甚?” 那官道:“你今日才来的沧州?” 董昭道:“不错,而且,我只是推了他一把,他脑撞墙上只有个包,脖子断了这根本就不可能!” 那官踌躇半晌不作声,正当此时,那个高颧骨窄面的官差进了堂内,说道:“大人,这小子不过是狐假虎威,你看他一身布衣,走路进的沧州,哪里像是京城来的?若是京城来的,也不过是个白丁罢了,莫要被他唬住了,他刚才还拒捕呢,我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擒住他!” 董昭转头看着这官差,第一感觉就是这人有问题! 那官仍是踌躇,再次盯着董昭。 董昭心头有些慌乱,毕竟太年轻了,眼中露出一丝怯意来。当官的能有几个不精,这丝怯意哪里逃得过官场上混迹过的人的眼睛,当即惊堂木重重一拍! “好啊,你这刁民,真是大胆,还敢唬本官,来人,先给我打板子!” “你敢?”董昭怒道。 那官差不由分说,指挥着两衙役,说道:“给我打!” 没等董昭开口,水火棍就朝董昭打来,噼里啪啦的,董昭两腿跟屁股就感受到一阵剧痛,他死撑着不跪,那水火棍就打的更凶,终于,董昭顶不住了,跪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怒睁着眼,望着那官差,若不是这人,他怎么会……肯定有鬼!他想起了裴如炬的腰牌,但此时腰牌在包袱里,包袱在白颜那里,怎么拿得出来? 随后董昭被叉起,放在高脚凳上趴着,就开始挨板子,打的他痛不欲生,董昭以为见识过韩延钊的手段了,也不过如此,哪料这板子也不是他轻易能扛得住的。 足足打了二十大板,血都打出来了,董昭还是咬着牙死扛,那官几次逼问,董昭死活不招,最后没了办法,那官只得让人把董昭拖进了牢里。 沧州城内,一座干净宅子内,身穿黑袍的徐经坐在首座,下边站着两个官差,其中一个正是那个高颧骨窄面的。 “糊涂!”徐经喝道,“总管是这么说的吗?为何又把人送进牢里?” 一个官差没说话,那个窄面的回道:“大人,这事是左……” “是我干的!”一个肩宽腰细的男子走了进来说道。 “左封显,你……”黑袍男子说了一半,叹了口气。 左封显身材修长,面相虽然英俊,但总有一股凶气,他背着手走到两个官差面前,说道:“下去吧。” 两个官差当即就走了出去。 左封显毫不在意的在黑袍男子对面坐了下来,说道:“打一顿怎么了?又不要他命。” 徐经道:“左大人是在给韩延钊出气吗?” 左封显只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说道:“算是吧,这小子,我看着就不顺眼。” 徐经笑道:“你可别当了第二个韩延钊。” 左封显嗤笑道:“哼,我有这么笨吗?” 徐经道:“圣上说的是照看一下,你这把人都快打残了,这小子还怎么找伊宁?找到了伊宁,伊宁又怎么会放过你?” 左封显丝毫不在意道:“打一顿,再放出来不就好了,坏人让下边的人做,好人,我来做,不就行了?” 徐经冷笑道:“你当那小子傻吗?” 左封显冷冷道:“目前为止,可没见他多聪明。” 徐经道:“那你自己去办吧,你们内廷的事我不插手。” 左封显起身道:“本来也没指望你们外庭。”左封显起身,走了几步,忽回头深深看了徐经一眼,说道:“你真会挑人!”。 徐经报之冷冷一笑 董昭在牢里被关了整整四天,然后就莫名其妙被放了出来。出来的时候,那个高颧骨窄面的官差只是冷冷的对他说了句:抓错了,然后嘴角划过一丝不知何谓的笑容就转身离去。 董昭咬牙,却无可奈何,平白无故遭受了这顿无妄之灾,但,真的是平白无故吗? 当他走出牢房,再次看到蓝天的时候,想起了小兰在他临别时说的那句话:身边没个照应的,就像大江上的浮萍一样。他苦笑连连,现在的他,一身破烂衣裳,鸡窝般的头发,满脸脏污,活像个乞丐。 他如行尸走肉般走着,脑袋里却不断在想,自己稀里糊涂被抓,又稀里糊涂被放,别人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呵,还想着去钟离观看看呢,刚出京城就被抓了一次,这次才走到沧州,就又被抓了一次,差点丢了半条命,现在一身褴褛,身无分文,还能继续走吗? 他拖着稍微好点的腿,向城北迈去,那里有他埋的金条,白颜带着他的包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两根金条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管路上多少人带着异样的眼神看他,他就这么慢慢的,慢慢的朝那里走去…… 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天,心道:我要何时,才能如师姐你这般潇洒的行走江湖呢? 我的路又在哪里? 第27章 三人行 春天的风总是暖的,但暖风从来吹不热人心,能够让人心暖起来的,永远是另一颗温暖善良的心。 在钟离观的时候,黄师兄对他是最好的,黄师兄常说:“老实的人总会走运的,虽然你没有练出丹田,但以后勤奋些,努力些,一定可以的。” 下青莲山的时候,是伊宁回头跟他说:“你跟我走。” 出京城的时候,是小兰跟他说:“你一定要回来,昭哥。” 他不是浮萍,他是有根的芷兰,他不会永远受欺负,别人保护了他,他以后也要去保护别人! 想到这里,董昭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 走到沧州北门时,已经是黄昏,城门尚未关,他正好出来了,好不容易看到那棵大柳树,他看见柳树下有两个人影,不,还有一匹马。 他拖着步子走去,一步一蹒跚,其中一个人影却朝他跑来。 那人影到了他面前,他才看清,是白颜,她一直在这里等着他?那另一个是谁? 白颜看到他这副模样,眼泪又流了出来,也不管他一身怎么脏乱,直接往他怀里扑,他无声的摸着白颜的头发,头发很顺,奈何他手脏,摸了一下,他手弹了起来。 “啧啧啧啧。”一个不怎么合适的声音响起。 董昭一看,那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邋遢老头,还牵着他的小黑。 白颜道:“我遇到了这位前辈,是他要我在这里等你。” 董昭盯着邋遢老头,问道:“你是朝廷的人?” 邋遢老头笑了,歪着嘴巴笑的很大声,笑完才道:“朝廷?老夫才看不上朝廷呢。” 董昭道:“那你为何在此?当日为何抢我的马?” 邋遢老头叹气道:“我看你可怜啊……” 董昭拿到自己包袱后,心中不安,趁机摸了下里边,那块裴如炬的铁牌还在包袱里……还好还好…… 休整一日后,董昭伤好了些,继续上路了。他换了一身衣服,金条还是没挖,路上他找了个池塘洗了下,便匆匆结束。白颜跟他并排,他牵着马,老头在后头慢悠悠跟着。两人没跟老头说话,老头也不急,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老头道:“小伙子,你要往哪里去啊?” 董昭回头:“与你何干?” 老头歪着嘴笑了,说道:“你可知老夫是谁?敢这么跟我说话?” 董昭道:“那就麻烦前辈别跟着了,我钱也不多了,一路上还不知道死在哪呢!” 老头歪嘴道:“有意思,我偏要跟着你。” 忽然,老头急速掠来,掌风呼啸,就朝董昭下手! 董昭一惊,他腿脚还没好,却反应过来,伸手一拦,一格,破开老头的掌,自己也被迫后退三步,腿脚上一阵痛楚袭来,他咬牙撑住。老头再来,掌势凌厉,董昭伸出双手,东遮西挡,步步后退,当老头一记直拳轰来,他使出了开山掌中手托岩的招式,一把包住了老头的拳。 “咦?”老头一惊,停了手。 董昭也停了手,暗自松了口气。 “你师承何人?” “与你何干?”董昭没好气道。 老头歪着嘴笑了:“你还在为我抢你马的事耿耿于怀呢?这不还你了吗?” 董昭道:“可你玩弄我们!” 老头又笑了:“真是个耿直的小伙,但走江湖照你这么耿直的走下去,能走几步啊?” “关你屁事!”董昭直接爆粗了。 老头不笑了,居然严肃起来,起手做了一礼:“对不住,小伙子,是老夫我错了。”董昭被他这一道歉,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干脆就不说了。 老头道:“现在能告诉我你师承何人了吧?” 董昭道:“我师承沈落英,你信吗?” 老头脸色再变,说道:“当真?” 董昭道:“当然。” “那有没有看见伊宁?” 董昭道:“你找我师姐?” “她是你师姐?” “当然是我师姐!” 老头道:“有何凭证?” 董昭想了想,说道:“她个子很高,眉角有颗痣,在江湖上是青衣斗笠麂皮靴,手上是秋霜剑。” 老头笑道:“这大家都知道。” 董昭道:“她说话不会超过四个字。” 老头有些诧异道:“这你也知道?” 董昭道:“她是我师姐,我怎么不知?” 老头嗤笑:“何止你知道,全江湖都知道她说话不利索,这算什么?” 董昭做出一副泄气的样子:“好吧,我不是她师弟,麻烦您老就别跟着了行吧?” 老头神色一震,然后哈哈大笑,说道:“果然是她师弟,哈哈!”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董昭肩膀,好像要笼络感情一般。 董昭问道:“你找她作甚?” 老头道:“你哪里知道,我在西域跟她相识,我们是老熟人,我看你招式像是她的掌法,故有此问,最近听说她帮龙王开关冲穴,龙骁这小子成功破虚了,老夫所以就在找她了。” 董昭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老头悠然道:“就最近啊,江湖上都在谈啊,你不知道吗?” 董昭道:“我不曾听说,但我知道她去了四方馆后,大概会往南走。” “往南?去哪?” 董昭摇头,说道:“南方大了,我也不知。” 老头道:“那你一定会在某时某地跟她汇合吧?” 董昭道:“那肯定会。” 老头道:“那你告诉我呗?” 董昭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万一你对我师姐不怀好意呢?” 老头哑然失笑:“你师姐这么厉害,我哪里是她对手啊,还不怀好意,你怎么想的啊?” 董昭正色道:“万一你使阴招,埋伏她,打她闷棍,下毒呢?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抢了马又还给我,定然有所图,你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老头瞪大了眼,大嗓门说道:“我要不是什么好人,我就不止抢你的马了,连同你的包袱,你那娇滴滴的小娘子,老夫一起抢了,然后找个阴沟把你埋了,呵,你师姐她能知道?她知道个屁!” “可你也不能总想着占我便宜啊?你这么大年纪,欺负我一个晚辈,真是为老不尊,到时候我告诉我师姐,让她打你一顿!”董昭猜测眼前这老头定是想在伊宁身上捞什么好处,于是开口威胁道。 “好小子,还敢威胁我,罢罢罢,我就这么跟着你,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老头歪嘴笑道。 白颜回头骂了一句:“癞皮狗!” 老头也不恼,说道:“四方馆在洛阳,看来你是要先去洛阳,对吧?” “你想说什么?” 老头悠悠开口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最近江湖上会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董昭疑惑的看着他。 老头眉飞色舞道:“先别去洛阳,咱们直接南下,去山东,山东大侠吴汉兴七十岁大寿,很多江湖豪杰都会去,你要进江湖,老夫便带你去见见世面,如何?” “去山东?” “对呀。” 董昭心一动,他确实想见见这北方武林的高手,对以后也是有好处的,日子还早,没必要那么急去洛阳。白颜看着两人对话,眼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没有插嘴。 董昭问道:“那前辈你既然能去参加吴大侠的寿宴,想必在江湖上有些名号,不知怎么称呼?” 老头哈哈一笑,说道:“我姓鄢,江湖人送绰号川西白发翁。” 董昭没听过,于是问道:“额,很有名吗?” 老头连忙道:“当然了,老夫我在川蜀,汉中,藏边,江州那边部分地区都很出名的。” 董昭哦哦了两声,心想姑且应下,只要这老头不捣乱就好,刚才一试,他知道这老头能打他十个。 鄢老头看着白颜,收起笑容,问道:“这位是你娘子?” 董昭正想回答,白颜却没好气道:“关你屁事。”鄢老头呵呵一笑,没说什么了。 又是一天过后,董昭伤好了很多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恢复的这么快,路过城镇,他又在铁匠铺里买了把还看得过去的刀。他还想买马,可沧州之后,没什么大城,没有马市,最多只能买到驴,但他是不会让白颜骑驴的。于是小黑就这么被一路牵着,牵着牵着,眼看就过了河北界。 三人坐在一块小山坡上,山下是一片片青翠的麦田,面对着朝阳,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人都鲜活了些。 鄢老头半躺在山坡上草地里,手里拿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灌着酒。白颜蹲在远处玩着狗尾巴草,手上摘了朵不知名的野花,半玩半发呆。小黑正在她旁边吃草,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看。而董昭,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打坐,呼吸吐纳,刀杵在一旁。 鄢老头无趣极了,看着打坐的董昭,开口道:“董小伙,你要打坐到何时啊?” 董昭睁开眼,说道:“我在疗伤。” 鄢老头笑道:“你这点功力还能疗伤啊?” 董昭长吁一口气,说道:“可我感觉有用啊。” 鄢老头笑道:“要疗伤,你听我的,你先气沉丹田——” “我没丹田啊”董昭打断道。 鄢老头登时就不笑了,跳起来道:“胡说八道,练内力的哪个会没丹田?” 董昭道:“我师姐也没丹田。” 鄢老头追问道:“那你们有什么?” 董昭道:“有气海。” 鄢老头不屑:“那不是一样么?” 董昭道:“怎么就一样了?我练了这门呼吸十年,在青莲山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没丹田。” 鄢老头道:“你还待过青莲山啊?董小伙,你秘密挺多啊。” 董昭开口,那边白颜也开口,同时说道:“关你屁事!” 鄢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白颜一眼,白颜气冲冲跑过来,说道:“你这老头,总是刨根问底干什么?你难不成要跟我们走一辈子啊?” 鄢老头瞪了白颜一眼,也说了句:“关你屁事。” “你——”白颜扬起手中狗尾巴草就朝鄢老头打去,鄢老头侧身一闪,说道:“诶,打不着,气死你,气死你。” 白颜打了几次没打到他,气的咬牙,把草一扔,又蹲下发呆了。 这时,老头走到董昭身边,一把拔出杵在地上的刀,翻手舞了几个刀花,问道:“董小伙,让我看看你的刀法如何?” 董昭起身,接过刀,闭上眼,想起师姐舞刀的样子,长吁一口气,便开始起手,刀随着呼吸而动,一动则生风,风起而借势,刀出如白虹,刀转如游龙。只见董昭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隐隐有当初伊宁的样子,白颜远远看着嘴巴都张开了。 等董昭练完收刀,鄢老头却目瞪口呆,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董昭。 董昭见他这表情,问道:“怎么了?我练得很难看吗?” 鄢老头叹气道:“难看倒不至于,可是,你练反了都不知道吗?” “练反了?”董昭诧异不已。“何谓练反了?” 鄢老头再次叹了口气,说道:“伊宁练刀,用的哪只手?” 董昭想了想,说道:“左手。” 鄢老头激动道:“那你用右手练干嘛?你猪啊!” “啊?有区别吗?” 鄢老头跳起来指着董昭鼻子道:“废话啊,当然有区别,青虹刀是左手刀,刀法也是左手刀法,你拿右手练,那就是牛头对马嘴,你个瓜娃,蠢不蠢啊?” 董昭挠头,低下头来说道:“可,可我不是左撇子啊……怎么练啊?” 鄢老头正色道:“那你可知,伊宁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啊?”这个问题董昭不好回答,但印象里,她拿筷子是右手,拿笔却是左手,可打起架来,先出也是左手,二选一怎么选呢?于是他说道:“她是右撇子吧?” 鄢老头道:“你这个憨子啊,反正你用左手练刀就行了,她是什么撇子你自己回头去问。” 左手练刀吗? 董昭拿起那把刀,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左手力气大些,他用左手握起,再次闭眼回想刀法,想着想着,想起了师姐在闲园凉亭写秘笈的时候,那时候她好像是左手拿笔?左手拿笔?那那些横竖撇捺点勾不就是——刀法? 原来如此,他沉下心来,左手握刀,开始练了起来。 一开始总是不熟练的,他是纯右撇子,后来练着练着,找到了些感觉,完全沉浸在里边了,根本停不下来,从山坡上舞到山脚下,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直到一个扛锄头的老农出现,怒骂道:“那边那个疯子,你没事拿刀砍我麦子干什么?你自己看看都给俺砍成什么样了?大白天发什么疯啊?信不信老子一锄头你!” 董昭慌忙停下,一脸窘迫,这时才发现山脚下这块麦田被他践踏,被刀削的跟菜市场一般了。山坡上鄢老头笑的打跌,白颜也合不拢嘴,董昭收刀作揖,对着老农一顿道歉,最后还是塞了块银子过去,老农才罢休,气呼呼的扛着锄头走了。 鄢老头拍拍屁股起身,看着天色,说道:“走吧,前边是德州城,今晚去那里找家客栈过夜,吃顿好的,洗洗身子。” 白颜道:“臭老头你还知道洗澡啊,你知道自己多臭吗?” 鄢老头没好气的白了白颜一眼,说道:“哼,关你屁事。” 白颜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起了身。董昭有些不明白,这两人关系怎么这么不对付呢? 德州也是大城了,里边客栈还是很好找的,三人点了很多菜,一是让董昭补身体,二是鄢老头跟白颜太能吃了。 两个人赌气一般,你拿一只鸡腿我就要抢另一只,你吃一条鱼我也要吃一条,你吃几个馒头我也要吃几个馒头,真正要补身体的董昭反而只能捡剩下的了。 “你们两个饿鬼投胎吗?”董昭忍不住说道。 白颜腮帮子鼓鼓的,里边也不知道塞了多少菜,双眼瞪得跟铃铛一样,看着那边同样鼓着腮帮胡子浸油的鄢老头。 鄢老头勉强咽下道:“又不是老夫赌气,这小丫头就是跟我过不去。” 白颜好不容易咽下后说道:“都怪这老头太能吃了,这几天花了咱们多少银子了?我要不吃,都被他吃完了!” 董昭头大,见过两个男的打架的,两个女的掐架的,两个孩子怄气的,从没见过一个老头跟一个黄毛丫头赌气的,真是开了眼界了。 他放下筷子,摇摇头,说道:“你们吃吧。”然后他拿起刀,起了身。 白颜道:“你要去干嘛?” 董昭道:“这客栈边上有块空地,我去那练会刀。” 鄢老头道:“你着魔了吧,大晚上还要去练刀?” 董昭道:“我得尽快把本事学起来,追上我师姐。” 鄢老头笑了笑,说道:“好志气,那就去吧。” 然后两个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两人吃完回房,白颜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一扫往日疲态,她梳完头发,正准备休息,心中一动,打开了窗,月光洒下,她看见客栈边空地上,董昭还在那里挥汗练刀,她心有所思,看了一会,关上了窗。 她头发干了后,躺在榻上,楼下依然传来董昭练刀的声音,她有些诧异,练的是不是有些久了? 此时,隔壁的鄢老头也打开窗,望着楼下练刀的董昭,眼神慢慢凝重起来。 一个时辰后,两人再次打开窗,董昭还在练,白颜一脸疑惑,而鄢老头已经心惊肉跳! 原来如此! 鄢老头打开窗一跃而下,跳到董昭面前,喊道:“停下!” 董昭听得声音,居然举刀朝他砍了过来,鄢老头几次躲闪躲过,可随后董昭动作越来越快,快到足以让他使出六七成力气才能闪开的地步! 鄢老头再不敢大意,使出全力,大喝一声,双手接住董昭的刀,那刀如有魔性一般,仍然在往下压,董昭双眼已经没有色彩,只是咬牙切齿的左手持刀狠狠朝鄢老头压下! 鄢老头一瞬间背后就冒了一层汗,他再次大喝一声,双手一震,那柄刀“乒乒”几下就在两人当中炸开,铁片乱飞,鄢老头闪开铁片,董昭运气不好,额角挨了一下,鲜血冒出,鄢老头欺身上前,右手伸出,要点董昭胸前穴道,哪知董昭左手一抬,竟然抓住了鄢老头的右手,鄢老头吃惊,但他左手闪电般点出,董昭那右手竟然没左手快,也抬起来,却没抓住。 “笃笃笃” 鄢老头终于左手点住了董昭胸前三处大穴,董昭脑袋一歪,倒了下去。 很多客人都被惊动,掌柜也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被跑下来的白颜挡了回去,说道:“我夫君有羊癫疯,诸位莫怪,打搅了。” 他妈的个羊癫疯,半夜起来练刀,这不害人么?那些人骂骂咧咧回去了。 白颜跑到董昭身边,问道:“他怎么了?” 鄢老头道:“练刀,入魔了。” 白颜蹙眉,继续道:“怎么会入魔?” 鄢老头叹了口气,说道:“青虹刀号称魔刀,当世第一神兵,你不知道怎么来的吗?” 白颜诧异:“我一个乡下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鄢老头摇摇头,一把背起董昭,上了楼。 上楼之后,直接往白颜房间里一扔,说道:“交给你了。”然后他就睡觉去了。 白颜神色变换,纠结起来,她先是打了一盆水,洗了董昭额角伤口,用布包扎好,然后脱了他上衣,擦拭完身子,然后扶着他上了榻上,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就撑着腮,坐在桌前,一脸绯红。 翌日,董昭总算是醒来了,可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我刀呢我刀呢?” 鄢老头道:“你那刀,别用左手练了,你师姐不告诉你用左手是对的。” 董昭清醒了点,问道:“为什么?” 鄢老头道:“青虹刀又称魔刀,魔刀刀法对你心性伤害极大,你才初出江湖,心性不定,内力不足,练不得这等高深武功。我昨日见你耍那一套刀法,其实不过是青虹刀法中的一式罢了,你师姐还不曾教你全套,她是对的。” 董昭震惊:“这才一式刀法?我就差点着魔了?” 鄢老头道:“不错,你现在想学会这刀法,就算你是天才,最少也得三年往上,武学没有捷径。” 董昭道:“那我怎么办呢?” 鄢老头道:“你猪啊,继续用右手练呗。” “啊?”董昭愕然。 鄢老头道:“你真的以为一个没有武功底子的人拿到一本高深秘笈就能练成绝世高手吗?” 董昭摇头。 鄢老头道:“除非……” “除非什么?” 鄢老头道:“让你师姐帮你冲破后山龙脊大关,直入天元,那样练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董昭道:“像龙王那样?” 鄢老头道:“不错,这就是老夫为什么也在找伊宁的原因。” 董昭心中一震,想起了度然老和尚的话,江湖就是人情世故,而他就是他师姐的人情,别人对他的好,有很多都是冲着师姐去的,无形之中,其实一直都是师姐在保护他,可他能为师姐做什么呢?自己现在是那么弱,连几个官差都打不过。 自己还是太嫩了啊…… 黄河之上,一艘大船正顺流而驶,大船上,有十几个身穿黑白条道袍的人,个个束冠披发,眉眼清奇,神情内敛。为首一个黑发中年男子,身材修长,五官端正,长须飘飘,精气十足。左侧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道姑,与他有几分相似,也秀气端庄,只是一双眼睛有点小,风吹来,就眯成了一条缝。而他右边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比他还高一分,身材容貌如浑然天成,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合适,无可修饰,无可形容,此等俊美男子任谁见了都要多看几眼,任何美人都难以与其媲美。 这船人是正一门的,为首的是张拙,张青玄的大儿,年轻男女是他的一儿一女,男子名唤张咏,女儿名唤张瑶,他们这些人正是往山东平原县而去,赴山东大侠吴汉兴七十寿宴。 船头上,张拙道:“到了平原,会见到很多英雄豪杰,你二人需要多加结交认识,对将来大有好处。” 张咏张瑶齐声道:“知道了,爹爹。” 张拙抚着胡须,继续道:“我正一要当武林领袖,不仅仅要靠你爷爷跟你二爷爷,你们年轻一辈更是重中之重,这次吴大侠寿宴,想必会有很多年轻才俊,你们切不可轻视。” 张咏道:“我正一门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爷爷更是武林泰斗,我兄妹二人绝不负正一之名。” 张拙道:“儿啊,你还是有些轻狂了。” 张咏道:“爹爹,孩儿虽不才,但自认江湖上,二十五岁之下,罕有对手。” 张拙笑道:“那三十之下呢?” 张咏道:“三十之下,孩儿觉得还可排中上之位。” 张拙道:“你可知龙王多少岁?” 张咏眉头一皱,说道:“龙王三十二岁。” 张拙继续道:“你可知天山玄女多少岁?” 张咏眉头皱的更紧,那张无与伦比的俊脸沉默半晌,说不出半句话。 张瑶问道:“爹爹,那个女人多少岁?” 张拙道:“二十九。” 张咏闻言心头一震,当即低头道:“是孩儿鼠目寸光了。” 张拙道:“昝敏若来中原,中原情况可不比北境好到哪里去,我敢说像昝敏这样的,中原现在没有人可以撄锋,你看吴大侠才撑几招啊,虽然是他年老体虚,但正值壮年的叶空,也一样撑不住多久。但这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却能与昝敏平分秋色,甚至当他面杀掉昝敏四个弟子,逼他退回大漠,还收拾掉了昝敏的数千亲兵,换做你,你二十九岁的时候能做到吗?” 张咏不敢说话,自己爷爷张青玄尚不被评为罕世高手,自己与龙王还差几条街,他哪敢说二十九岁的时候战昝敏这等话呢。 张拙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人可有傲骨,却不可骄狂,少年要有志气,却不可有傲心。” 张咏再次低头道:“孩儿铭记。” 张拙仰头道:“这个江湖上,只要沈家传人还在,年轻一辈永远不要掉以轻心,明昙大师七十五岁才入绝世高手之境,却还是屈居三十多岁的沈落英之下,千万不要轻狂。” 张咏再次沉默。 船只继续向东而行,而另一边,三个人已经在德州补给好,准备朝着平原而来。 德州马市,董昭在那兜兜转转,一匹马都没见到,不是骡子就是驴,他纳闷了,问马市的贩子:“为什么没马了?” 贩子苦着脸道:“爷啊,我们也想卖啊,可是,朝廷把马都征走了啊……” 鄢老头问道:“朝廷何故征马?” 贩子道:“爷,我得到的小道消息,是北境那边,褚英升了总督,正在宣府一带练兵呢,朝廷开春从中原各处征集了几万匹马,都拉到北境去了,那边已经云集了十几万大军,好像要跟鞑靼开战呢。” 白颜面无表情,董昭诧异道:“去年江北才饿死这么多人,民生凋敝,百姓穷苦,朝廷还要对外开战,那老百姓岂不是要加税,这日子还要怎么过?” 贩子苦着脸道:“爷您说的是啊,这才开春,麦苗还在长呢,就有官差来催税了,哎……” 鄢老头道:“董小伙,你走江湖的,管朝廷干嘛啊?” 董昭道:“皇帝我见过,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皇帝呢,没想到……” 鄢老头道:“你还见过皇帝老儿啊?还有过节?” 董昭道:“百姓如此穷苦,他不励精图治,先稳内政,这么迫不及待集结大军欲与鞑靼开战真不知是作何考虑……” 鄢老头道:“那你分析分析呗。” 董昭道:“鞑靼也穷,他们除了牛马羊,就只剩草了,朝廷这番若是胜了还好,可若是败了,军心溃散,君臣离心,百姓更苦,如今的朝廷早已不复百年前之盛,底子薄的很,若败了守不住边关,恐有亡国之灾。” 鄢老头道:“朝廷不会那么快开战,毕竟是几十万大军的大事,现在可能还在准备期,如要开战,那可能是一两年之后了。” 董昭道:“就看这皇帝糊涂不糊涂吧。” 马贩子道:“爷,你们大庭广众说这些不好吧?” 白颜若有所思,还是没说话。 董昭怅然:“走了,没有马就算了。” 白颜忽然开口道:“给我头驴。” 董昭不解:“你买驴作甚?” 白颜道:“没有马,就骑驴呗。” 鄢老头道:“也罢,我也来头驴。” 董昭道:“你两又干嘛?” 白颜掏出董昭给的银子,递给马贩子,说道:“给我来头最好的。” 马贩子的苦瓜脸这才笑开了颜,忙去挑了。鄢老头跟董昭道:“董小伙,你给我买头呗?” 白颜喝道:“你这死老头,休想花我昭哥的钱,要买自己掏银子,一天到晚混吃混喝,多大年纪了,要不要脸啊?” 鄢老头笑了,说道:“要什么脸啊,老夫要驴。”说罢,他忽然飞快的冲出,一跃而起,落在一头公驴身上,而那头驴,是马贩子挑给白颜的,什么都配好了,只见鄢老头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那驴的缰绳就到了他手上,他朝着驴屁股一巴掌,那驴蹭蹭蹭的就跑了起来,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董昭去追,却被马贩子拉住袖子,说道:“爷,你看,要不我再挑一头,您把两头驴的钱付了吧……” 白颜咬牙切齿,说道:“昭哥,我们不去平原了,去洛阳,我再也不要见到这老不死的了!” 董昭头大,想想老头那晚上是救了着魔的他的,他不能知恩不报,可这些天花的银子又出奇的多,这老头他养不起啊…… 想了想,只能委屈小黑了。 买好刀跟干粮水囊,董昭跟白颜没有理会骑驴跑掉的鄢老头,两人骑着小黑出了西门,往西而去,对去平原也不那么感兴趣了。 鄢老头没有追上来,似乎还在为抢到头驴而高兴,两人也不管了,董昭想先去洛阳四方馆寄家书。 谁料走了没多远,迎面撞上一个熟人,骑着马朝他而来,谁呢? 第28章 吴家寿宴 来的人精神四射,一看就是个高手,那人董昭认识,他也认识董昭。 “诶,你是?”对面那人捋着三缕长须,打量着骑在马上的两人,董昭也朝他望去。 “叶大侠?您怎么在此?” 叶空也认出他来了,笑了笑,说道:“你是,你是伊宁的侄子,对对对,我们在洛阳见过。” 董昭的笑容僵硬了,他别扭的说道:“叶大侠,我不是她侄子,我是她师弟。” 叶空仰头哦了一声,“师弟啊……” 董昭道:“您这是要去平原县,赴吴大侠的寿宴吗?” 叶空抚须道:“小兄弟看不出来,消息挺灵通啊?不错,叶某正是要去那里呢。” 董昭拱手,说道:“叶大侠可曾见过我师姐?” 叶空道:“伊宁阁下在五台山曾救下我,后来她在洛阳四方馆替龙王开关通穴,又往南去了,这时候怕是已经渡过江了。” 董昭有些惊讶,问道:“师姐怎么走这么快?已经过江了?” 叶空道:“她有千里马,肯定快的,你这是要往哪去?” 董昭道:“我打算去洛阳四方馆,找施大哥有些事。” 叶空问道:“吴大侠大寿,乃是北方武林盛会,你何不去看一看?” 董昭道:“我初入江湖,不知规矩礼数,更认不得许多人,去了只怕也是门外客。” 叶空笑笑:“无妨,你既是伊宁的师弟,叶某自当为你引荐。” 董昭踌躇,说道:“我才疏学浅,才习武不久,武功低微,去了怕丢了师姐的脸面。” 叶空听罢,哈哈大笑,说道:“小兄弟,入了江湖,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可以没本事没地位,但不可无胆略,你可知吴大侠为何受江湖人敬重?” 董昭摇头。 叶空道:“吴大侠在五台山上是第一个向昝敏发出生死挑战的人,虽败犹荣。他一生胜过也败过,他的武功在北方武林不是算高的,但他从来都是光明磊落,行侠仗义,是当之无愧的一条好汉!” 董昭道:“我听闻叶大侠也挑战了昝敏,您也是英雄啊!” 叶空高兴的笑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但他还是摇摇头:“叶某还差得远啊……” 董昭道:“之前有个邋遢老头姓鄢的,缠着我好几天,他好像也去了平原县。” 叶空的笑容停滞了,面容严肃道:“川西白发翁?鄢聪?” 董昭道:“他叫鄢聪?烟囱?烟囱?” 白颜开口道:“原来这老头人如其名,人叫做鄢聪,长得像个烟囱,脾气像个烟囱,臭味也像烟囱,哈哈哈哈。” 叶空问道:“这位姑娘是你娘子?” 不等董昭开口,白颜道:“对,奴家就是他内人。”叶空惊讶半晌,朝董昭比了个大拇指。 董昭转移话题,问道:“难道叶大侠与那鄢聪有过节?” 叶空哼了一声道:“这老东西,老子要打死他!” 白颜道:“对,这老东西仗着武功高,又是偷我们马,又是拿我们银子,我们又打不过他,气死我了。” 叶空看着两人骑一匹马,瞬间误会:“这就是你们骑一匹马的缘由?” 白颜眼中挤出泪水道:“不然呢?” 叶空一脸正气道:“无妨,这次你们跟我去平原,见到那老东西,叶某来收拾他!” 白颜笑道:“太好了,有叶大侠在,一定能收拾那死老头。” 董昭道:“其实他还是救过我的。” 白颜道:“昭哥你傻啊,他救你是为了图你师姐的人情,想让你师姐帮他开关通穴,这死老头精着呢。”董昭诧异,这白颜不笨啊。 叶空道:“两位决定了没有?” 董昭略一思索,点头道:“那我两就跟叶大侠去平原,劳烦叶大侠引荐了。” 叶空摆摆手:“伊宁阁下与我有救命之恩,小兄弟说这话太见外了。” 董昭明了,叶空这是报他师姐的恩……可白颜,为什么对鄢聪如此厌恶呢? 兜兜转转,还是没去成洛阳,又回到去平原的路上。 三月二十五,是山东大侠吴汉兴的七十寿诞,平原县城外鸡鸣村,一大早就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江湖中人,更有许多是早就到了在附近过夜的,一个小村子,因一个人而变得热闹起来。 青枣园是吴汉兴的宅子,吴家也是一方地主,占地数十亩,接待数百人不在话下,随着江湖各门各派人物的进入,青枣园愈发热闹,各种恭维,问候,寒暄声多了起来,园内小厮婢女摆桌子,放椅子,端盘子,忙忙碌碌。主人家在门口迎客,站门口的自然是吴汉兴的儿子吴铮,吴恙,两人都五十来岁,须发尚黑,身穿翠绿色直裰,笔挺而自然,笑容洋溢的迎接着一个个来宾。 园门外一处高岗上,鄢聪正牵着驴,挖着鼻屎,嘴里喃喃念着:“少林明正,五台空性,汇清帮曹贞,柳叶剑徐青花,恒山梅道林,长平门断耀,正一张拙,悬剑山庄骆——” “死烟囱,我干你娘!”一声喊骂传来,鄢聪打个哆嗦,急忙回头,只见一只大手掌已经朝他打来,他急忙挥掌迎击! “啪”!草屑纷飞。 两人各退数步,分了开来,鄢聪一看,是叶空,后边还站着董昭白颜跟小黑。 鄢聪道:“小叶子,你干什么?来偷袭我?” 叶空不答,再度出手,掌又逼了上来,鄢聪被迫接招,两人拳掌相交,噼里啪啦打了十来招,不分胜负,叶空性起,拔出惊风刀,刀鞘一扔,双手持刀就朝鄢聪劈! 鄢聪大惊道:“小叶子你来真的?” 叶空边砍边骂:“你个老不死,去年骗我说我女儿去了莲花庵当了尼姑,害老子跑进莲花庵一顿找,被一群师太联手围攻,老子差点被尼姑打死!老子信了你的邪,今天你不给老子个说法,老子定把你砍成八段去喂猪!” 两人一路追着打,白颜脸上笑意盎然,说道:“昭哥你看这叶大侠一口一个老子,多霸气啊,诶诶诶,差点就削中了,诶诶诶,怎么又差点……” 董昭道:“你还真想叶大侠把鄢老头削死啊?” 白颜瞬间变成气嘟嘟的姿态,说道:“削不死也让他长长记性,哼。” 叶空的惊风刀不是吹的,刀法娴熟,毫无破绽,一阵阵刀光,无缝衔接,一时间压的鄢聪透不过气来,鄢聪红着脸道:“小叶子,你要下死手啊,我去年不过就那么说了一句,你自己信了还怪我咯?” 叶空挥着刀,冷冷道:“少狡辩,看刀!” 鄢聪百忙之中张口吞了一口酒,就势一喷,酒珠如霹雳喷向叶空,叶空挥出一幕刀帘护住,端的是一滴都没近身,而鄢聪也顺势退到数丈之外站定。 两人的打斗早就惊动了门口的吴氏兄弟跟其他江湖中人,吴氏兄弟当即跑上前来,一人挽住一个,吴铮挽住叶空的胳膊,劝道:“叶大侠,何必那么大的火气,既然来了敝庄,且请先进去饮酒,消消气啊。” 吴恙拉住鄢聪的手臂,说道:“鄢前辈,院中有好酒,且莫打了,进去吃酒先。” 董昭跟白颜也走到近前,白颜见了那鄢聪,喝道:“你这个糟老头,死烟囱,还我们银子跟马来!” 鄢聪转头,吴氏兄弟也转头,看着这两人,吴氏兄弟一脸疑惑,鄢聪道:“什么马?明明是一头驴!” 白颜咬着贝齿,说道:“明明就是一匹好马,你倒说成驴,你这老东西不仅抢马,还骗吃骗喝,花我们的银子,简直为老不尊,无耻至极!” 鄢聪指着白颜道:“你这死丫头,张口闭口就颠倒黑白,你当老夫不敢收拾你?” 白颜道:“叶大侠,你看这死老头,当着这么多人还要收拾我,若是碰到你女儿,还不知道会把你女儿会怎么样呢?” 叶空正在气头上,喝道:“鄢聪,你到底见没见到我女儿?” 鄢聪却不搭理叶空,转头看着董昭,说道:“董小伙,替我说句话啊?你家婆娘这么胡搅蛮缠你不管的吗?” 叶空道:“你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砍——” 吴铮抓住叶空的手,说道:“叶大侠,不要打了。” 董昭无奈看了白颜一眼,说道:“马没了就没了吧,今天不适合打架,叶大侠是好人,鄢老头也是帮过我的,今天就作罢吧……” “那我女儿?”叶空还是不依不饶。 鄢聪心虚道:“我没看见她……我胡诌的……” 叶空冷冷哼了一声,没继续说话了。 吴氏兄弟朝着董昭白颜看过来,问道:“二位是?” 董昭当即抱拳,正色道:“在下董昭,见过二位前辈。” 吴铮疑惑,没听说过,董昭谁啊? 叶空道:“这位小兄弟是伊女侠的侄子。” “哈哈哈哈。”鄢聪噗的笑了出来,“原来是侄子,伊宁有这么大的侄子啊?” 董昭脸一囧说道:“叶大侠你……” 叶空一拍脑袋,说道:“记错了,去年还是侄子,今年是师弟……呃,不对,他说是师弟……” 董昭一脸黑线。 吴铮半信半疑,看向白颜,白颜并没蒙上丝巾,整个人俏丽无比,亭亭玉立,站在董昭身边。吴铮问道:“这位姑娘是?” 白颜道:“我是他娘子。” 董昭已经不知道开口了,别人就当他默认了。吴氏兄弟微微一笑,客多了无妨,只要不是仇人就好,当即请所有人入园。 园门口,早有小厮帮忙牵马而去,董昭抬头,看见门上牌匾:青枣园。他默默记下来。 白颜问道:“上边写的什么啊?” 董昭道:“青枣园。” “那里边有枣子吗?” “春天哪来的枣子?” 白颜道:“我就这么一说,我家有枣树,我挺喜欢吃枣的……” 两人入得门后,四处观望,随着叶空走,鄢聪竟然走在两人后边,好像又没洗澡,风从后边吹来,他身上的臭味惹的白颜捂起鼻子嫌弃。 白颜这个捂鼻子的动作引得一道直勾勾的眼神看来,那人仿佛着魔了一般,眼珠子随着白颜的走动而移动,眨都不眨一下。 “哥,你看什么呢?”张瑶问道。 “呃,没什么,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张咏别了下头道。 张瑶看过去,她忽略了白颜,直接盯上了董昭,可能是眯眯眼看得清楚些,她竟然认了出来。 “是他?那个钟离观扫地的小子?哥,你没看错,真是熟人。” 张咏重新注意起董昭,这才想起,这个面孔确实是钟离观见过的。两年前,二人曾随张更离去钟离观拜访彭渐,因为正一门与钟离观同属道门,有来往再正常不过,那个被自家师兄弟耻笑没丹田的小子当时就引起了他兄妹的注意,多看了几眼,不曾想今日又撞见了。 “钟离观不是被江淮四帮灭了吗?他怎么还活着,手上还拿把刀?难不成他能练出内力?”张瑶发出一连串的疑问。 张咏冷哼:“丧家之犬,不足挂齿。” 张瑶这才目光转过去,看到白颜,白颜正好转过头,露出那张无暇的脸,笑了笑,拉着董昭的手臂。 张咏脸色冷漠,张瑶嗤笑道:“呵,还骗了个漂亮小姑娘,哥你别说这小子有点门道啊。” 张咏还是冷着脸道:“早晚会原形毕露的。” 董昭并没有朝这边看,他也不知道这里有个故人,他仍然跟着叶空一路拜访各位武林人士,一一认了个遍。董昭正走着,到了园内一颗枣树下,白颜看着青翠的枣树,有些出神,这时,一个声音入了董昭的耳。 “这不是钟离观的人吗?怎么来这了?” 董昭回过头,张咏也盯着他,张咏比他高些,眼神中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让董昭看了很不舒服。 董昭见他穿着道袍,知道是正一的,而正一长这么俊的也就只有张咏了。 董昭不悦道:“我不能来吗?” 张咏道:“钟离观都没了,你代表谁来啊?” 白颜不乐意了,说道:“你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说出来的话怎么那么扎耳呢,你谁家的纨绔啊,跑这里来撒野?家里的狗链子没栓好吗,把你放出来了?” 董昭也没想到白颜最近怎么说的话越来越多,也不像是刚来时那个哭哭啼啼的人儿了,他有些疑惑,但这姑娘好像一直都站在他那边,他也不好说什么。 张咏本来挺喜欢看白颜的,蓦然听到这话,也生气道:“我乃正一门青玄真人的嫡孙张咏,名门正派的传人!” 董昭笑了:“哦,原来是正一的传人啊,名门正派的人,这么点度量,这么大脾气,还真是符合你们正一的门风呢。” 白颜昂起头道:“炫耀完了就去找下一个吧,我们就不陪你了。” “你们——”张咏怒气上头来,奈何白颜拉着董昭往旁边走了,看都不看他一眼,张咏咬牙,可恶,为什么这样的小娘子会向着董昭,难道自己长得还不如董昭好看? 叶空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很快,偌大的园子里坐满了人,丫鬟小厮们摆好了大桌长椅,桌子上多的是美酒佳肴,只是刚到春天,并无什么时鲜水果。 少时,吴汉兴在儿孙们的陪同下出来了,他一身大红紫长袍,满头白发,虽然皱纹满面,但依然脸色红润,他呵呵一笑,淡淡道:“吴某何其有幸,能让各位光临敝庄,蓬荜生辉啊。”说罢端起一碗酒,说道:“吴某先敬各位一碗!”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都齐齐端酒相贺,祝吴老英雄长寿,角落那桌里的董昭也喝了一碗酒,白颜只试了一口,说酒太辣,就不喝了。 许是白颜伸手在嘴边扇来扇去的动作幅度太大,吐着舌头又可爱又俏皮,引起旁边人的注意,坐在他们旁边的是曹贞,断耀,梅道林以及他手下两个弟子还有叶空。 曹贞疑惑道:“这两位是?” 叶空介绍道:“他叫董昭,是伊女侠的同门师弟,叶某路上遇到,特地带他过来见见诸位英雄。”叶空的话很是有分量,他一开口,其他人就不会有疑。 董昭连连拱手,微笑道:“在下董昭,初入江湖,见过各位前辈。” 董昭也算懂礼貌了。 殊不知吴汉兴已经转到了这边,听到了一些什么,当即走上前来,说道:“这位小兄弟是伊女侠的同门师弟?” 董昭起身,长做一揖,说道:“晚辈董昭,见过吴老前辈。” 吴汉兴道:“伊女侠是当世豪杰,小兄弟想必也不是凡俗之辈,来,吴某敬你一杯!” 董昭连忙端起酒碗,说道:“晚辈初入江湖,该是晚辈敬您才对,吴老英雄是大英雄大豪杰,董昭早就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说罢一饮而尽。 吴汉兴哈哈大笑,说道:“好,伊女侠是个不善言辞的,小兄弟倒是会说话,老夫也期望你日后在江湖上有一番作为!”吴汉兴也一饮而尽。 董昭道:“多谢前辈教诲。” 鄢聪却在另一桌喊道:“董小伙,今天怎么这么有礼貌啊,你对我可是喊打喊杀啊,我也是老头子啊。” 董昭一愣,不知怎么回答,白颜却道:“鄢老头你怎么能跟吴老爷子比,你坑蒙拐骗偷,五毒俱全,你能坐在这里都是吴老爷子开恩了,闭嘴吧你。” 吴汉兴听到这话,来了兴趣,问道:“这位姑娘是?” 白颜展颜一笑,说道:“我是昭哥的妻子。” 吴汉兴呵呵一笑。 鄢聪道:“胡说八道,你们还没成亲呢。” 断耀来火了,朝鄢聪喝道:“烟囱你能不能不说话,你口臭。” 鄢聪转头道:“小断子你不服啊,来练练?” 吴铮道:“诶,各位,要切磋武艺吗,吃饱喝足再切磋,现在吗,要多聊聊。”断耀朝吴铮拱拱手,鄢聪也不说话了,吴汉兴转头去了别的桌了。 董昭忽然想到什么,对旁边叶空道:“叶大侠,你带了什么寿礼?我忘了……” 叶空淡淡道:“无事,你不用送寿礼。” 董昭道:“为何?” 叶空笑笑道:“吴大侠的命也是你师姐救回来的,你就是送他也不会收的。” “啊?不是吧,师姐到底救过多少人啊?” 叶空道:“她救过很多吗?” 董昭道:“我是她救的,一起的还有个十几岁小女孩,钟离观宋扬也是她救的,杨江镇石中庭也是她救的,还有很多我估计都不知道。” 叶空道:“你要跟你师姐学,她现在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人啊。” 董昭道:“我一定会的。” 而在另一桌,坐着张拙父子三人,还有宿州大侠越千跟两名弟子,还有骆天。 张咏眼睛远远望着董昭那一桌,看到吴汉兴敬酒他当场就想发作,但被张拙摁了下来,他脸上的神色却说明了一切。 愤怒,嫉妒,不甘。 张瑶道:“爹爹,那个董昭以前是钟离观的扫地小厮,如今怎么大摇大摆来了这里?” 张拙道:“别人的事你操什么心。” 骆天听得“钟离观”三字,猛地抬起头,望了过去,他并不认识董昭,便问张咏道:“张兄,钟离观的是哪位?” 张咏道:“白衣女子身边那个。” 骆天淡淡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立即恢复正常,没说话。 张咏道:“骆兄想做什么?” 骆天低头:“今天什么都不做……” 张瑶挑眉:“骆兄可是参加过钟离观之战的人啊,还亲手杀了简夷洲,那他可是你仇人啊?” 骆天反问张瑶:“你知道伊宁有多厉害吗?” 张瑶道:“听说是很厉害,可我没见过,不过,一定不是我爷爷的对手。” 骆天冷冷一笑,说道:“张姑娘看来还是江湖走的少了。” 张瑶嗔怒道:“你是说我目光短浅吗?” 骆天道:“不错。” 张拙听到这两个字也皱了下眉,却没发作,他想听听骆天怎么说。 骆天道:“花含月知道吧?” 张瑶道:“那个臭名昭着的采花贼?” 骆天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招,就没了。” 张瑶不信:“不可能,那采花贼轻功那么高。” 骆天道:“我亲眼所见。” 骆天道:“她当时在青莲山上,打我们几个,只用了一只手,而且,一步都没挪过。” 张瑶惊讶道:“怎么可能,你们可是一流高手啊?” 骆天道:“一流高手在罕世高手面前,跟不会武功的没区别。” 骆天继续道:“不想惹到那个女人,就不要去动董昭,钟离观有活口我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当时我们是晚上撤的,伊宁是第二天中午下的青莲山。” 张瑶有点信了,张拙却道:“依骆公子之见,家父不是那伊宁的对手?” 骆天灿灿一笑,说道:“张大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张拙道:“当然是真话。” 骆天正色道:“她一个人,灭你正一满门,足矣。” 张瑶是个火脾气,当即一拍桌子,嗔怒道:“胡说八道,你让她来终南山试试?” 张瑶声音大,引得满园的人望了过来。 鄢聪最喜欢惹恼了,第一个开口道:“哟,那边那姑娘脾气好大啊,都敢拍桌子了?” 张瑶狠狠瞪了鄢聪一眼,张拙一把将她拉着坐下,低声道:“胡闹。” 鄢聪道:“哟,是正一门的啊,张拙,那是你女儿吧?” 张拙头也不抬,说道:“关你什么事?” 鄢聪道:“她是不是叫张巧啊?” 张拙脸有愠色,张咏起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鄢聪笑道:“因为拙能生巧啊,是不是啊,老夫说的对不对?” 叶空吃着菜,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董昭一口酒喷了出去,白颜筷子一扔,笑的花枝乱颤,好一个拙能生巧!白颜银铃般的笑声引得别人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白颜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曹贞也没忍住,酒一吐,笑了出来。 张拙起身,怒道:“你个死烟囱,又臭又丑,还敢在这里饶舌,来,掌上说话!” 鄢聪却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们看,小的动不动拍桌子,老的动不动要打人,这叫什么啊?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张拙气急,鄢聪话说到这份上再不出手那真是脸都不要了。 正要动手,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高大身影带着几个人进了园来,一边走一边拱手道:“吴大侠,晚辈来给您祝寿了。” 吴汉兴呵呵一笑,也往那边走了两步,吴铮开口道:“龙帮主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龙骁一招手,后边几个人便抬上了寿礼。吴恙赶紧招呼人把寿礼接过去,也没让人看清是什么就送进了内宅去了。 吴汉兴道:“龙帮主,听闻玄女给你开关通穴,你可是有了大造化啊。” 龙骁笑道:“不错,玄女阁下手段了得,龙某有此造化实属难得,龙某此后定当尽心尽力做个像吴大侠与玄女那般的真豪杰,为武林造福。” 吴汉兴道:“贤侄有这般心思,老夫很看好你啊。” 龙骁道:“请吴大侠以及诸位英雄拭目以待。” 吴汉兴道:“贤侄快请坐。” 龙骁眼睛一瞄,园内空位子好像不多了,鄢聪一招手说道:“哎呀,龙王坐这边来,老夫想见你很久了。” 龙骁大踏步走过去,期间与见到的人一一点头,最后坐在鄢聪边上。鄢聪有臭味,但龙骁并无什么不适。 张拙强咽下这口气,坐下喝起了闷酒。 鄢聪仔仔细细打量了龙骁一遍,说道:“哎呀呀,目光清澈,呼吸平稳,英气勃勃,啧啧,这就是开关通穴的好处吗?” 龙骁笑道:“我也不知,但自从开关通穴之后,确实清澈了许多,真气开始变淡,慢慢的生出了真元。” “哦?真元是什么样的?也让我见识见识。”鄢聪好奇道。 龙骁道:“那有何难。” 只见龙骁手一伸,盖住了一杯酒,然后一运功,手一翻过来,酒杯没动,酒却被他吸在掌中,仍然保持着一个倒杯形,矗立在他掌心,流都不流。 旁边桌的都伸过头去看,脸色难掩吃惊之色,鄢聪更是拿起那个杯子,晃了又晃,里边却是一滴酒都没有。 然后龙骁左手一伸,一发力,鄢聪手中的杯子就被吸了过去,龙骁再把右手一翻,酒又重新扣到了酒杯里,置于桌上,桌上不曾洒落半滴,那杯酒完好无恙,仿佛跟没动过一般。龙骁摊开右手,手上干干净净,半滴酒液没有。 鄢聪张大了那张歪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似是小手段,众人却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断耀朝曹贞问道:“曹兄做得到吗?” 曹贞摇头,梅道林沉默,叶空不说话,空性若有所思,董昭曾亲眼见过伊宁施展龙汲水,化雪花为冰团,隔空驭刀,这种小手段他并不惊讶。 鄢聪回过神来,也学着龙骁一般,一手盖住酒杯,然后一发力,手一翻过来,酒确实到了掌中,但成了湖,然后他面前的酒杯咔嚓就裂成八瓣。 同桌的大笑,鄢聪也不恼,换个酒杯继续尝试,反复七八次,桌上杯子烂了五六个,就是没成功。鄢聪气的抓头,有些孩子气道:“不玩了不玩了,等吃完饭我要跟龙王打一架。” 龙骁笑道:“好啊。” 叶空转过头盯着鄢聪那桌,看着那些烂酒杯,若有所思,仿佛知道真元为何物了。 此时,一直没做声的少林明正道:“恭喜龙帮主又上一层楼,不知饭后可否切磋一二?” 龙骁起身抱拳,应道:“明正大师愿意不吝赐教,正合我意。” 董昭偏过头问叶空道:“这少林寺的和尚怎么也想着出风头啊?” 叶空道:“明正是明方的师兄,明方曾败于龙王之手,这两个和尚与明昙不同,表面上一方一正,实际上叶某就不清楚了。” 张拙起身道:“鄢聪,你敢与我一战否?” 鄢聪抠着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也不起身,就开口道:“跟你打多没意思,我跟你家张青玄平辈论交,不想欺负你,我要跟龙王比比。” 张拙强忍怒气,张咏却站起来指名道姓道:“那边的董昭,你敢与我一战否?” 董昭是谁? 园内的人面面相觑,并没有多少人认识董昭,虽然叶空介绍过,但毛头小子谁会记得。 白颜看着董昭,她知道董昭武功不太好,叶空却不知道,也偏过头看着董昭。 鄢聪道:“董小伙,不要怕,正一的人外强中干,脾气大本事小,使出你的青虹刀法,他绝对打不赢你。” 董昭也自认不可堕了伊宁师弟的名头,于是起身道:“那就打吗,谁怕你啊?” 张咏冷笑道:“哼,你不过区区钟离观扫地的毛头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钟离观? 董昭是钟离观的人?钟离观不是早就灭了么? 董昭见张咏当众揭开他的来历,他也不慌,看见张咏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幕,于是道:“不错,我曾是钟离观的人,去年蒙伊宁女侠搭救,我拜入青锋门下,做了她师弟,虽然练武不过数月,但对付你,还不至于堕了师门的威风。” 两人眼神相撞,互相看不顺眼,众人的目光被两个年轻人吸引了过来,龙骁看着董昭,他是认得董昭的,去年在洛阳董昭还只是个不会武功的人,今年习武几个月就带刀入江湖,就敢跟张咏叫板了么? 鄢聪道:“好样的董小伙,老夫看好你。” 叶空道:”叶某也想看看青锋门的传人了。” 曹贞道:“青锋门是沈轻鸿所创,沈落英是沈轻鸿的妹妹,伊宁是沈落英的传人,董昭原来也是吗?” 骆天一言不发,眼光朝这边冷冷一瞥,钟离观余孽,且看你有几分本事? 第29章 不负师门 春风过境,风吹绿暖,云轻阳媚,水清沙白。 大好的天,大好的景,自然最适合打架了。 青枣园是不缺练功的场地的,自然也不缺比武之所。宴罢,吴铮便带人来到早早布置好的演武场,而龙骁跟明正此时正站在场上。 “呀!”鄢聪抡着拳头就要上,被叶空一把拉住。 “凭什么啊,我要跟龙王切磋的,凭什么让明正先打?就凭他头发少吗?我不服!小叶子你别拦着我!”鄢聪气的涨红了脸。 叶空淡淡道:“就你那几斤几两,你也配跟别人切磋,用臭味把别人熏倒吗?” 白颜在旁,看着叶空拉住鄢聪,有些惊讶。 “他们谁会赢啊?”董昭问道 断耀道:“之前龙王就打败过明方大师,明正应该在明方之上,但龙王开关通穴未久,不知实力涨了多少,不好说。” 空性淡淡道:“龙王会赢。” 曹贞不解:“大师何以见得?” 空性道:“你们不觉得,龙王今日之气象,已有几分昝敏的样子吗?” 叶空沉吟道:“不错,龙王应该是入虚了,明正定然不是他对手。” 而此时,正在场上的明正道:“阿弥陀佛,虽说出家人不应好斗,但如今江湖时局难测,明正也不愿做那清修的井底之蛙,龙帮主既已开关通穴,明正也想向龙帮主请教一番,也好看看差距。” 龙骁负手道:“明正大师言重了,龙某是晚辈,该是晚辈求大师赐教。” 明正抬头,眼神开始清澈起来,如春雨过后的青松,一尘不染,颌下长须随风飘动,额上皱纹由深变浅,袈裟也开始动了起来。 董昭目不转睛的看着,朝叶空问道:“少林绝学都有哪些?” 叶空道:“少林绝学多了去了,铁臂功,达摩圣手,袈裟功,迦叶拳,金刚掌,太多了。” 董昭道:“那最厉害的呢?” 叶空道:“无量金身。” 董昭道:“我知道龙王的金鳞甲可刀枪不入,难道无量金身比金鳞甲还厉害?” 叶空道:“明昙大师的无量金身,莫说刀枪,便是内力都不能震入,想伤其脏腑难如登天。” 董昭震惊,世上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吗? 董昭仍有疑问,问道:“那为何我师傅是天下第一高手?而不是明昙大师?” 叶空道:“你连你师父的绝学都不知道啊?” 董昭道:“我知道凝霜真气,森罗手,幽影腿,青虹刀法,还有各种拳掌爪指,但我并不知道怎么破无量金身。” 鄢聪道:”森罗手就是来破无量金身的,但森罗手强的不是招式。” “那是什么?” 鄢聪道:“你见过你师傅的手吗?” 董昭摇头道:“她的手一直都戴了一双银丝手套,我也没见过她的手长什么样。” 鄢聪正色道:“那就是了,因为那双手,是铁青色的。” “啊?铁青色?” 叶空道:“不错,森罗手强的是淬炼手的外家法门,森罗铁手,拳掌爪指,无所不精,擒拿点穴,无所不能,手格神兵,指断金石,无坚不摧,百毒不侵。当年的沈老相公,就是靠着森罗手破的无量金身。” 董昭已经说不出话了,还在震惊中,现在的他,一流高手都要认真对待,那种层次的绝世高手,又岂是他能琢磨的? 鄢聪道:“沈老相公是靠着森罗手跟青虹刀成为了绝世高手,而沈落英,还会凝霜真气跟达摩剑法,当森罗手配上凝霜真气,明昙大师也难以与她争锋。” 董昭惊道:“凝霜真气不是沈大侠创的吗?” 鄢聪瞥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凝霜真气是沈老相公的夫人冷霜所创,是女人的功法。” 叶空叹道:“你师傅是天下第一的武学奇才,将父母的绝学全都学到了最巅峰,一生敢爱敢恨,敢作敢当,她当得起天下第一高手之名。” 董昭这时才明白,他师傅是何等惊才艳艳的人物,也许武林千年都出不了一个沈落英。 他,何其有幸。 董昭坚定信心,此生当不负师门,不负沈落英的救命传功之恩,不负伊宁的言传身教之恩。这个江湖,将来必有他扬名立万之时。 场上已经开打了,龙骁跟明正二人的身影已经纠缠在一起,在洛阳时,董昭那时看不清,而现在,他能看得清了,但还是觉得好快,眨眼间,两人就过了好几招了,看上去旗鼓相当。 忽然,边上来了个神神叨叨的小矮子,董昭没见过的人,这人胡子拉碴,面容毫不起眼,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身上也是粗布衣,并不像什么名门之人。 董昭侧过头一看,只听他不停念叨道:“黑虎掏心,青龙吐珠,渔郎问津,蛟龙翻江,野马分鬃,银河倒悬,云开月明,芒渐于野,枯藤缠树,拦山前,比翼双飞……” 董昭听的倒是津津有味,不料鄢聪喝道:“于小津你烦不烦啊,要看就看,罗里吧嗦干什么?” 于小津根本不理鄢聪,又念道:“追风逐影,雁过无声,一指穿肠,十指锁空,青龙探爪,二龙戏珠,悲烟幕,引箜篌,繁花迷目,海晏河清!啊,龙王赢了,赢了,我的银子银子,哈哈哈哈……”说罢于小津一溜烟跑了。 原来这人在跟人赌谁赢谁输呢,董昭一阵摇头,江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随着那招海晏河清落下,龙王双掌还停在空中,那边的明正已经倒飞出去四五丈远,翻身落地,身形半跪,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淡淡道:“是老衲输了,入虚者,果然厉害。” 有明正带来的小和尚将他扶起来,明正并未受伤,只是气息紊乱,经脉淤积而已,稍作调息就无恙了。 叶空神色凝重道:“龙王比起去年,实力上涨超过五成了,可能更多……” 空性道:“叶大侠,依你之见,如今的龙王能否击败昝敏否?” 叶空摇头道:“龙王与昝敏,依然去之甚远。” 鄢聪正仔细品味着两人刚才的交手,忽然一道厉声喝来:“鄢聪,该你跟我打了!” 鄢聪头也不抬,说道:“你算老几啊?叫你家张青玄来!” 张拙怒:“你是怕了吗?” 鄢聪歪嘴一笑:“呵,我怕你啊,你个牛鼻子,一会可别哭。” 鄢聪一跃上场,那边张拙早就持剑等着了。 董昭又问叶空:“正一门都有什么武功?” 叶空惊讶不已:“这你不知道吗?” 董昭道:“张家玄功,正一剑法,五方亟雷掌,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叶空道:“还有青木息,指尖遥,归一拳,纵云腿,嗯,还有我也说不上来。”一会要跟张咏打,董昭自然要一一问清,更要宁心静神的看张拙的出招。 于小津又跑来了,那张脸上一脸信心满满,一看就知道又跟人赌了。董昭好奇问道:“于前辈,这次你押谁赢啊?” 于小津瞟了董昭一眼,说道:“当然押张拙了,难道鄢聪啊?” 董昭道:“难道张拙比鄢前辈还厉害?” 于小津白了董昭一眼,说道:“你傻啊,谁长得高押谁呗。” 董昭木然失声。 那边,鄢聪已经跟张拙打起来了,张拙剑如寒芒逼过去,鄢聪不慌不忙,拿起葫芦忙里偷闲灌了一口酒,张开歪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就势一喷,张拙连忙收剑闪避,脚步倒是腾挪的快,身上也没沾上半滴。 董昭问道:“鄢前辈嘴里有毒?” 叶空脸一黑,说道:“他嘴巴那么臭,你觉得呢?” 董昭道:“真有毒啊?” 白颜接话道:“肯定有毒啊!” 董昭半信半疑。 只见张拙又攻了上去,腿一伸,在空中连踩数步,照着鄢聪的头,就是一刺,剑锋闪烁,一抖之下,竟分三路,上刺天灵,中刺眉心,下刺咽喉,虚虚实实,难以分辨,鄢聪一转身,一个小背身走,剑落了空,仰身一脚横扫张拙中门,张拙不得落地,只得空中一翻身,以剑撑地,又一翻,稳稳落下,鄢聪看准,迅速上前,一掌直击张拙后背,张拙早有防范,也一个小背身,躲开那一掌,反手一剑削鄢聪咽喉,鄢聪头一偏,剑锋从耳旁过去,他不退反进,手中酒葫芦就势朝张拙一洒,酒珠朝张拙迎面而去,张拙急忙翻身躲开,一跳到远处站定,脸上黑了起来。 董昭又问道:“原来是酒有毒?” 叶空道:“酒没毒。” 董昭道:“那为什么直接洒的酒张拙都要躲?” 白颜道:“张拙有洁癖。” 叶空脸一黑,说道:“他那叫醉酒七凰功,无论是喷出来的酒,还是撒出去的,都堪比暗器,你说张拙为什么要躲?飞来的针镖你躲不躲?” 白颜埋怨道:“哎哟,你早说嘛。” 那边的张拙咬牙道:“姓鄢的,为什么每次都使这种阴招?你就没别的本事了吗?” 鄢聪笑道:“那你倒是拿出破我阴招的本事啊?” 张拙抚着剑,冷冷道:“我就不信你那葫芦里的酒倒不完!” 鄢聪直接灌了一口,憋在嘴里,鼓起个腮帮子像个蛤蟆,然后伸出手指朝张拙做了个逗狗的手势。 张拙大怒,持剑而上,左手却暗中捏着,及至近前,张拙挥剑,鄢聪作势要喷,张拙一惊,连忙后退,鄢聪逼上来,张拙不敢继续上前,他要留有余地,不敢弃守而攻,鄢聪见他左手捏着,也不知道张拙憋什么坏,就伸出右手往张拙的左上身猛攻,张拙的左手捏不住了,在连连后退之后,左手一洒,是几枚钢针,寒芒朝鄢聪飞来,鄢聪岂能无备?闪转腾挪,早就腾出空档躲了过去,张拙见机会难得,一剑直刺鄢聪中门,鄢聪刚转身回,一剑就逼至胸前,董昭大惊失色,这一剑太快了,是正一剑法的一字正天式,极快,极强。 叶空道:“无妨,这老东西阴着呢。” 话未完,只听的“笃”的一声,剑没刺进鄢聪胸口,却刺中了葫芦口,鄢聪左手拿着葫芦,葫芦口正好卡住了剑锋,不差分毫。 张拙大惊,可是已经来不及,这只蛤蟆鼓起的腮帮子就势朝张拙一喷,张拙慌忙左手拉起大袖一挡,但是仍有酒珠喷到了他的额角,持剑的右臂,腰身。 “喔啊……”张拙右臂那边如被钢珠砸了一通,身子倒退,鄢聪趁势一脚,张拙左手手臂被迫往下一拦,没拦住,“砰”的一下,张拙飞了出去。 “爹爹,爹爹!” 张咏,张瑶大惊失色,跑进场内查看张拙,张拙右臂已经多处渗血,左手捂着肚子,脸色极其难看。 吴汉兴道:“快去拿疗伤药给张大侠吞服,来两个精细的,帮忙处理伤口。”吴氏兄弟连忙动了起来。 鄢聪得胜大笑道:“说了叫你爹来你偏不信,这回长记性了吧?” 他高兴的拿起酒葫芦就朝董昭这边走,不料酒葫芦忽然裂开,碎成了几瓣,鄢聪气的跳脚,把葫芦往张拙身边一砸,骂道:“烂葫芦,忒差了,又要重新买一个了。” 张家三人气的咬牙。 鄢聪一路哼哼唧唧回来,见了董昭又咧嘴一笑,说道:“董小伙,帮我买个葫芦呗。” 白颜没好气道:“买你个头。” 忽然旁边响起了哭声,鄢聪眉头一皱,骂道:“于小津,你哭丧啊,要哭别处哭去。” “我的钱啊,我的钱啊,又输光了……”于小津泪如雨下,哭的那般伤心,把董昭看呆了。鄢聪没好气的朝于小津屁股踢了一脚,于小津灰溜溜跑了。 这下董昭明白了,这鄢老头难怪谁都敢惹,被他这么一喷,真能要命啊,若是师姐,会怎么对付他呢? 正思索间,场上人厉声喊道:“董昭,死出来挨打!” 董昭心中一凛,这么快轮到他了吗? 正拿起刀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来了,是于小津。他居然眼睛红都不红,泪水早就干了,仿佛没哭过一样。董昭忍不住问道:“于前辈,这次你押谁赢啊?” 于小津还是瞟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押张咏了,难道押你啊?” 董昭不解道:“就因为他长得比我高?” 于小津又是白了他一眼:“不然呢?” 董昭再次木然。 董昭摇摇头,拿着刀入场,心中道:活该你输钱。 张咏,董昭,两人一人持剑,一人握刀,分开三丈远。张咏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董昭,董昭也直勾勾的盯着他。 董昭道:“我跟你有仇吗?” 张咏道:“仇倒是没仇,我就是见不得,分明是个丧家之犬,却要来冒名说是沈落英传人,这等沽名钓誉之辈,岂有不教训之理?” 董昭看张咏是个心胸狭窄之辈,便道:“说那么长一串,不就是证明你是个狭隘自私无能狂怒,没本事还想找软柿子捏的人吗?你以为我还是扫地的杂役啊?” 张咏冷笑道:“丹田都没有的人能练出什么武功,我张咏六岁开始练功,至今已十六年,打你不在话下。” 董昭道:“哟,练了十六年啊,你这么厉害有本事打鄢聪,打叶大侠去啊。” “你——” 董昭道:“你不过是嫉妒,嫉妒吴大侠跟我喝酒;嫉妒叶大侠帮我领路;嫉妒白颜愿意跟着我。说白了,你不过是个顶着正一牌匾的纨绔罢了,你爹都被打的半死,我想你今日也差不多了。” 张咏咬牙,二十二岁的人没什么城府,心思被戳穿就恼羞成怒了,他“锵”的拔剑而出,直指董昭。董昭也不示弱,右手拔刀而出,也指向张咏。 那张咏大喝一声,持剑就刺了过来,董昭一扔刀鞘,也持刀迎了上去,“当”的一声两般兵器交戈在一起,火花四溅,而后两人各自施展身法武功,叮叮当当的打了起来。 这两人,一个是终南山的年轻一代头号传人,一个是钟离观的扫地小徒,只为争一口气,厮杀在了一起。 叶空看的皱眉,龙骁看的凛目,两个年轻人武功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高,但两人杀的异常凶险,剑剑直刺要害,刀刀直砍命门,哪里像是同道切磋,简直就是仇人见面。 董昭一刀撩过,张咏飘起了几缕发丝,张咏一剑刺来,刺穿了董昭的袖子,两人刀剑掌腿齐出,打的激烈无比,这个打的咬牙切齿,那个杀的怒发冲冠,都恨不得直接结果了对方。 转眼五十招已过,两人竟然不分胜负,张咏忽然将剑高高举起,摆出个正天立人式,董昭见有破绽,持刀照下三路就砍,哪料这是张咏故意露的破绽,只见张咏侧身挑转大中平,急速闪开那口刀,然后一脚侧踢董昭左手,董昭顺势一侧身,左手一摆,张咏看准董昭左手离刀,他双手举着那口剑就照中劈下。张咏的剑连砍带砸,直接照董昭脑门落下,董昭左手不便,只得右手单刀往上一举。 “锵”的一声,剑砸在刀上,火花四溅,董昭单手,张咏双手,刀抵不住剑,那剑直接砍了下了,董昭一歪头,“噗”的一声,右肩直接被砍出一道口子,鲜血溅出。 “呀!”白颜惊叫。 张咏一击得手,狞笑道:“扫地的就是扫地的,这一剑滋味如何?” 董昭忍着痛,说道:“不过如此。” 董昭左手一动,握住刀柄,脚踩艮宫,四步连踩,使出个老驴卸磨招,身子一低,手一抬,将剑震了出去,再连踩七步,再站定时,已是左手握刀。 鄢聪惊呼:“坏了,要死。” 叶空撇头:“董昭要死?” “张咏要死。” 白颜:“羊……羊癫疯要来了……” 左手拿刀的董昭眼神一变,好像根本不在乎肩头上还流着血,持刀就朝张咏冲了上去,张咏不以为意,持剑刺去,“当”的一声,董昭过来直接手腕一抖,刀身一弹,就把张咏的剑给弹歪了,张咏一惊,双手持剑相迎,而董昭依然左手单刀相抗,但气势却与之前陡然不同,张咏心惊。 两人“乒乒锵锵”的又打了十来招,张咏竟然节节败退,双手持剑都挡不住董昭的单手刀,只见刷的一刀撩过,张咏一退,脖子已然避开刀锋,但颈下衣襟却被刀风撕了开来,一道细小的口子出现在他脖子上,渗出了一滴血。 张咏大惊失色,在场有用刀的前辈喊道:“青虹现影!这是青虹刀法!” 董昭步步紧逼,张咏步步后退,董昭眼里已经没了颜色,鄢聪暗叫不好,张咏也是咬着牙拼了,双手持剑,使出一字正天式,用尽全力,反攻了过来,董昭眼里没有波澜,左手刀随着手腕一转,刀锋旋转着朝张咏的剑迎了上去。 “叮叮叮叮”刀剑绞在了一起,张咏感觉手中的剑已经完全不受控制,随着他的刀在转,他大惊。场上看的人也大惊道:“藤绕山!” 随后董昭左手往左一带,一撩,张咏的剑就咔咔出现了裂纹,刀剑绞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见董昭身子微屈,右手蓄力,念道:“束五为一,气贯指尖!” 董昭右手闪电般出手,朝着张咏胸腹就是一戳,张咏失色,连忙左手腾出,伸掌一挡,但是“噗”的一声响起,张咏的左掌没能挡住,直接被推到贴腹,然后张咏一声惨叫,左掌直接被戳穿,连带着腹部也被戳出了一个血洞。 “呃啊……”张咏痛苦的大嚎。 “森罗贯体!”众人齐齐瞪眼。 张咏右手把剑一扔,用尽剩余的力气一掌打来,董昭也把左手刀一扔,一掌击去。 “五方亟雷!” “掌中山!” “砰”的两掌相击,两人身边烟尘四散,这是两人最后一招。 “呃啊……”张咏倒飞了出去。 “呃……”董昭也倒飞了出去。 “我哥竟然打不赢!”张瑶一声大呼,赶紧朝张咏跑去,另一边,龙骁一跃而起,在空中接下了董昭,稳稳落地,替他卸了力道。 董昭一口血吐了出来,摇摇欲坠,白颜连忙上前扶住他,而另一边,张咏喷完一口血,趴在地上,咬着牙骂了一句:“畜生!”然后就昏死了过去。 吴汉兴道:“快,把张少侠抬去治伤。” 张瑶抬起头,泪眼朦胧,恶狠狠的盯着董昭,白颜笑道:“看什么看呀,眯眯眼,你哥自己挑的对手,输不起是吧?” 张瑶一脸怨毒之色,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口,跟着人,抬着张咏走出了演武场。 龙骁道:“想不到小兄弟去年一别,今年就已经进境到如此地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董昭脸色苍白道:“龙帮主过奖了。” 叶空道:“快去调息,不要说话。” 董昭正准备走,又听见那熟悉的哭声传来,于小津又输钱了!不过他现在已经没精力去问了,白颜扶着董昭,在吴恙的带领下,离场休息去了。 龙骁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痛哭流涕的于小津,问道:“于前辈又输钱了?” 于小津跪在地上,呼天抢地,痛骂道:“天杀的萧无遥,跟我说谁长得高买谁赢,我的钱啊……都输光了……呜啊。” 龙骁道:“那你到底输了多少啊?” 于小津伸出双手,摊开十根手指,哭道:“十个铜板,输了整整十个啊!” 一个五短身材的小胡子出现,说道:“他娘的,输十个铜板你号丧啊,真丢人现眼!” 龙骁一看,这个人不就是当日四方馆那个小矮子老头吗,但龙骁并无倨傲之色,拱手道:“原来是萧前辈。” 萧无遥呵呵一笑但转眼间就被一双鸡爪般的手掐住了脖子,于小津边哭边骂:“萧无遥,我干你娘!还我钱来!” 然后两个人就一边厮打一边叫骂,看的龙骁脸上一阵尴尬,鄢聪走上去“砰砰”两脚将两人踹飞,骂道:“你们矮子帮的一个个脑子都有坑吧,一边玩去。” 龙骁道:“鄢前辈还要比吗?” 鄢聪道:“当然,我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龙骁点头。 董昭吃过疗伤药后打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白颜帮他包扎了肩膀的伤口,到傍晚时分,董昭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董昭待在一间客房内,晚饭时分,鄢聪一脸沮丧的闯进了房内,唉声叹气。董昭问道:“鄢前辈这是怎么了?” 鄢聪道:“他娘的……老夫口水都快喷干了,就是伤不到龙王一丝一毫,这架打的忒憋屈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狗屎化龙功!!” 董昭笑笑道:“化龙功算什么,我师姐打赢龙王轻轻松松呢。” 鄢聪道:“别提你师姐,我更不想跟她打……” “反正这两个你谁也打不过。” “打不过他们我还打不过你啊?” “你以大欺小,等我见到我师姐,我要告诉她。” “董小伙,你不能这样啊,我那晚救了你的。” “可你花了我的银子,抢了我的驴。” “罢罢罢,以后不欺负你行了吧。” 董昭笑道:“这还差不多。” 白颜端着一盆水进来了,看见一脸耷拉的鄢聪,笑道:“哟,听说你打输了啊,呵呵呵呵,就你这三招两式也敢去挑战龙王,真是献丑啊,呵呵呵呵。” “小丫头你——”鄢聪气极,半天硬是没憋出下一句。 白颜不理他,跟董昭道:“昭哥,吴老爷子喊我们去吃晚饭呢。” 董昭道:“好,我们走。” 在董昭疗伤的这个下午,白天来的宾客大半都走了,江湖中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不奇怪。吴汉兴摆了一桌,这一桌只坐着吴汉兴,龙骁,叶空,鄢聪,曹贞,董昭,白颜。 众人静静坐着,等吴汉兴发言,吴汉兴笑道:“各位不必拘谨,随便说吗。” 曹贞开口道:“辛吉父子为何没来?” 吴汉兴道:“辛吉啊,他家老二在大同当将官,朝廷在边关有大动作,上边一纸诏书让辛吉去了蔚州当教头,他的书信前两天就送到了。” “朝廷有何大动作?”龙骁问道。 吴汉兴道:“朝廷开春就换了山西总督,大同总兵,更是在中原各地征走了几万匹马,淮北备操军,河南备操军,山东备操军一齐拉到了山西河北,在那里集结了近二十万大军,运河上每日更是粮船不断,皇帝啊,他是准备跟鞑靼开战呢……” 龙骁道:“今年要开战吗?” 吴汉兴道:“开春昝敏在山西一闹,被玄女逼退,玄女联合宁化军王烈一举歼灭昝敏两千亲军,王烈又在边境城寨附近抓捕了上百鞑靼探子,朝廷与鞑靼已经没有开榷场的可能,就算是不开战,调集大军预防昝敏报复也是说的过去的。” 董昭道:“依在下看,朝廷是铁了心要主攻,而不是防御。” 龙骁道:“董兄弟何以见得?” 董昭道:“山西河北险关重重,要防不需二十万大军,只需八万即可,而且依托险关,为何要几万匹战马?那不是徒耗钱粮吗?” 吴汉兴道:“不错,褚英本就是武将出身,文武双全,现在是总督,日后怕是一军主帅。” 鄢聪道:“朝廷有何动作与我江湖中人何干?” 叶空道:“当然有关,当日玄女如果不出现,我等只能联手战昝敏,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当山西武林被杀破了胆,鞑靼铁骑一来,只能靠边关将士抗衡,而鞑靼的高手便可随意袭我后方,如此一来,局势危矣。” 鄢聪冷哼一声道:“鞑靼有高手,难不成朝廷没有高手?” 曹贞道:“朝廷的高手最厉害的都摆在皇帝身边,而鞑靼高手,却能被昝敏尽数带在身边,随军出征,他们的大汗远在草原深处,我等高手就算想刺杀也难,但京城那位皇帝,却是实打实的在京城不挪窝的,内廷高手是不会去边关帮忙的。” 鄢聪道:“既然如此麻烦,当日伊宁怎么不杀了昝敏?” 吴汉兴道:“当日能逼退就是最好的了。边关一线,除了宁化军像样点之外,其他各军早已糜烂,若昝敏一死,鞑靼大军势必南下,以朝廷这些年的表现来看,只怕是挡不住,等到挡住了,山西怕是早就被打烂了。” 曹贞道:“玄女此举既是给昝敏的警告,也是给朝廷敲的警钟。” 吴汉兴叹道:“不错,有昝敏这等大敌活着,我辈男儿当努力啊,玄女一介女流尚且如此英雄,我等大好男儿岂能不发愤图强?” 龙骁一拳锤在桌上,说道:“他日龙某早晚要北上,去会一会那昝敏!” 叶空道:“不错,叶某也不甘做昝敏手下败将。” 董昭跟着道:“师姐怎么做,我便学着她怎么做。” 鄢聪啊了一声:“呃,你们都去啊?” 叶空不屑道:“你这么大年纪,你不用去,继续找你孙子去吧,找到了带着他一起坑蒙拐骗偷去。” 鄢聪怒道:“小叶子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叶空冷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鄢聪叹了口气:“哎,你们都是大侠,就我是个混蛋,行了吧。” 众人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吴汉兴道:“当日没看到玄女阁下,真是遗憾,她来的时候,我正好重伤昏死,要不是她留下的两粒丹药,老夫当日怕是已经死在五台山了。” 叶空道:“她对我也是救命之恩。” 龙骁道:“她帮我开关通穴,让我武功更进一步,亦是龙某的恩人。” 董昭道:“师姐已经不知道救我多少次了……” 鄢聪道:“可是,她看见我就打啊,我怎么没你们这待遇?” 曹贞道:“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 鄢聪闭嘴了。 白颜从始至终没开过口。 伊宁在哪呢? 第30章 竹林迷踪 夕阳余晖洒落在大江之上,倒映出一片火红。 千百年来,无数风流人物,道不尽大江之美,绚烂时间长河,诉不完人生之愁。 夔州,大江南岸,一人一马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走着,走了十几里路后,到了一处开阔的谷地里,谷地里是一处村落,已是晚饭时节,袅袅炊烟从村落各处升起。 伊宁抬头,望见谷地上边半山坡那里的一座竹屋,她牵着马,朝那处所在走去。 “砰!”的一声响起,竹屋正门直接被伊宁一脚踹个稀烂,破烂的竹屑飞进了屋里,七零八落。 “水得清!”伊宁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伊宁走进屋内,伸手在一张竹床上一摸,没有灰尘。 “赖德贵!” 伊宁继续走着,她面前是一面竹做的屏风,“砰”的一掌,屏风粉碎! “咦!”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屏风后边像只老鼠般窜了出去! “哪里跑!”伊宁身形一闪,到了矮个子身后,修长的手臂一探,一把就揪住了小矮子的后衣领提了起来,矮子挣扎着,颤抖着,嘴里惊恐的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伊宁提着这小矮子转过身来,只见他长得獐头鼠目,留着一缕小胡子,穿着一身破烂布衣,也不知多久没洗,又脏又臭,整个人像只老鼠。 “侯来宝?”伊宁问道。 侯来宝被提在空中,看见伊宁的眼睛,慌忙闭上眼,说道:“我肯定看错了,不是她不是她……” 伊宁也不废话,又把侯来宝提溜转过身去,拿起剑,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拍! “嗷哟……痛痛痛痛……”侯来宝尖叫出来,手摸屁股腿一缩。 “那两个呢?”伊宁问道。 侯来宝道:“不,不知道啊……嗷哟……痛啊,姑奶奶别打了,嗷吼——!我说我说——” 侯来宝挨了剑鞘三次,屁股都快裂开了,终于老实说道:“他们两个躲在柜子里呢……” 不久后,三个小矮子齐刷刷的缩在竹床上,都一般打扮,个个贼眉鼠眼,眼中恐惧的看着伊宁,伊宁搬了把竹凳,翘起腿坐在他们对面。 “四年,四年!”伊宁伸出四根手指说道。 “西域四年!”伊宁直接吼了出来。 缩在中间的水得清委屈巴巴说道:“你还真去啊……” 伊宁道:“你们说的!” 右边的赖德贵弱弱道:“我们只是听说龙血草会长在火山之所,听别人说西域有火山,所以……” 侯来宝道:“不不不,是长在很热的地方,别人说西域沙漠能把人晒干……” 水得清道:“放屁,明明是长在土里!” 赖德贵怒道:“你才放屁,就是长在火山池里!” 侯来宝争道:“你放狗屁,池子里怎么长啊?” 三个矮子争的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吵的不可开交!伊宁眼中露出怒色,站起了身,三个小矮子见情况不对,立马住口,望着眼前的高个子散发出冰冷之气,一个个瑟瑟发抖。忽然伊宁左手拽起竹凳就朝三人掷了过去:“死矮子帮!” “咦——快跑!”三个矮子做鸟兽散,飞快的从竹床上窜了出来,然后那竹凳就啪的砸在了竹床上! 伊宁怒气不减,喊道:“跑个试试?” 三个小矮子立马站定,回过头来讨着笑,说道:“姑奶奶,饶了我们吧,我们生活不易啊……” 伊宁道:“信鸽呢?” 侯来宝立马一窜出去,到了后边廊下,跳起来去取挂在廊下的鸽子笼,跳了四五次够不着后骂了一句谁挂的这么高,最后搬个凳子把信鸽笼取了下来。 鸽笼送到伊宁面前,伊宁转头:“信呢?” 侯来宝又飞快的窜出去,之后后边竹屋里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一会,侯来宝又飞快的窜到伊宁面前,拿出两个小竹筒递上去。 伊宁一个个打开,看了之后确认是从洛阳发来的信,只见上边写道:昭自三月四出京,已至三月二十,未见昭,京安。 董昭走了十几天还没到洛阳吗?伊宁心中有些不安,立马说道:“纸笔。” 水得清连忙拿出纸笔来,赖德贵连忙在一旁研墨。 伊宁笔走龙蛇,写完之后,侯来宝接过来吹了几下,随后塞进信筒,从鸽笼掏出一只鸽子,绑好信,扔了出去,动作相当快。 第二封信写道:三月十五,朝廷大军集结山西,疑有大事发生,昭未至洛阳。” 两封信都是施瑜发的,伊宁并没按顺序拆到,她确实有些担心董昭,犹豫之下,又提起笔,写了一封,再次发出。 侯来宝做完一切后笑着问道:“姑奶奶您还有何吩咐?” 伊宁道:“两件事。” 水得清凑过来,问道:“哪两件?” 伊宁道:“找赫连飘。” 赖德贵道:“第二件呢?” 伊宁道:“找天机门。” 侯来宝道:“好说好说,黄金二百两。” 伊宁一把捏起侯来宝后脖子,将他提起来,问道:“多少?” 侯来宝惊道:“不……不要钱,小的乐意给您跑腿,给您跑腿是我的荣幸……” 伊宁道:“有问题吗?” 三个人一齐道:“没问题,一年之内给您办好……” “多久?” 三个矮子你看我我看你。 “九个月!” “十个月!” “三百天!” 三个人这次没对口,说完又你看他他看你。 伊宁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个月!”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不可能!”三个人联手拒绝。 伊宁长吁一口气,指着水得清,说道:“你,沉江!” 水得清惊恐万分。 伊宁又指向赖德贵:“你,活埋!” 赖德贵战战兢兢。 伊宁再次指向侯来宝:“你,喂狗!” 侯来宝松了口气,说道:“您放心,我这就去买条狗来喂,保证您下次来吃上香喷喷的狗肉。” 伊宁捏紧了拳头,再次长吁一口气,说道:“你,去死!” 侯来宝瑟瑟发抖。 伊宁把剑往地上一杵,说道:“再坑我……” 三个人噤若寒蝉。 只见那把剑上漫出寒气,地上肉眼可见以剑为中心向四周漫出霜花来,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房间地板。 “咦——”三个矮子吓的抱在了一起。 伊宁慢慢道:“都冻成冰……” 三个矮子连忙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伊宁走了出去,屋内很快霜华散尽。一包银子从门外掷了进来,准确无误落在竹桌上。 三个矮子顿时眼睛放光,又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同时动起手来。 “我的!” “明明是给我的!” “你走开,都是我的!” 三个矮子抢起了那包银子,互相扭打在一起,揪耳朵,薅头发,扯鼻毛,拔胡子,拖后腿,各种阴招齐出,竹屋里顿时鸡飞狗跳…… 夜晚,清风袭来,伊宁在一处竹林内,点起一堆篝火,大白拴在不远处的竹子上,伏在那里,它面前有一堆青草,大白无聊的时不时嚼上一口,偶尔转过头来看着篝火边的人。 伊宁正在打坐行气,运转完一个周天,她长吁一口气,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咳了一阵,终于平息下去,脸色才开始由白转红。 少说话,不说话,这是某位高人对她的叮嘱。 一直打坐到天亮,她身上挂满了露珠,她双手结印,长吸一口气,寒气漫出,露珠皆化冰花,她起身,冰花纷纷跌落,青衣干爽,面容再次焕发勃勃生气。 四月十五,大理洱海畔,赴五年之约,除此之外,苗疆还有位好姐妹,也是多久不曾探视了。继续往南,就是苗疆之境,穿过苗疆往西南走,越过崇山峻岭,到云南大理赴约,这就是伊宁接下来的行程。 她解开大白的缰绳,牵着马继续往南走,这片竹林也不知多宽,茫茫竹海,好似看不到边,山路崎岖,大白也走的鼻子直冒气。 走到一处相对平坦开阔处,一道黑影闪过,伊宁眼神一凛,再往前看,一个精壮的黑衣斗笠人站在她前方数丈外。 只见那人:双腿笔直,立地如有泰山之稳;双臂修长,抬手好似长河挽涛。一双如鹰鹞般锐利的眼神,射出精光,气势摄人。 那人头戴竹笠,脸蒙黑巾,一身劲装,右手执一根乌黑的齐眉铁棒,沉重不凡。 伊宁蹙眉道:“来者何人?” 黑衣人开口道:“久闻玄女大名,特来切磋切磋。” 伊宁将包袱放进马身上的背囊,取下秋霜剑,然后轻轻拍了拍马脸颊,大白很乖的离开了。 伊宁目视那人,问道:“报上名来。” 那人道:“左木。” 说罢左木便如一阵旋风般掠了过来,手中铁棒抡个大圆,气势汹汹,照伊宁当头就劈下! “当”!铁棍跟剑鞘撞在了一起,地上竹叶被激荡的飞起,伊宁感受到铁棍上的分量,当即一道白虹出鞘,左木动作迅速,仰身一偏头,脚步往后一撤,避开了这招白虹贯日,但是竹笠却被剑气削掉了一截,如月饼被切了一刀一样。 左木撤回数丈外,蒙着黑巾的脸在抖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说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伊宁一脚踩起,竹叶纷飞,她将剑鞘杵地,左手一甩,漫天竹叶齐刷刷如针刀般向左木射去,左木眼神一凛,双手舞起铁棍,一个乾坤斗法式,身形不退反进,噼里啪啦的将空中竹叶一顿乱打,凡碰到的竹叶皆碎为粉末,两人距离不过数丈,左木速度极快,数息之间便迎着竹叶杀到伊宁面前,伊宁左手屈指一弹,一根冰针恰到好处在左木收招之际射向他眉心,左木脸色稍变,刚近身,又不得不身子一仰,险之又险的避开冰针,然后他双手持棍往上一遮架。 “乒”! 伊宁的大剑正是趁着他仰身之际劈下,左木算到了,也架住了,以一个铁板桥的仰身动作架住了剑,伊宁微微一惊,手上却不停,横剑顺着铁棍一扫,左木连忙松开一只手,一个蛟龙翻身闪开剑气,伊宁趁势一掌击出,左木翻身之后也腾出一只手击出。 “啪!” 两掌相击,四周竹叶化为粉末飘散,左木连退七八步,靠在一根竹子上稳住身形,然后他眼中再露惊芒,慌忙头一低,窜开出去,一道剑光斩来,他身后那些竹子顷刻被齐刷刷削成两截。 伊宁掠了上去,如一道青虹,左木如一阵黑风,两人在竹林里又激烈厮杀起来,两人剑来棍往,将好端端一片竹林,打的如洪水过境后的稻田一般。 “嗖嗖嗖”七八根削尖的竹子齐刷刷朝左木飞去,左木抡棍猛砸,将一根根竹子砸了个稀巴烂,空中竹叶纷飞,然后忽然然全部荡开,一柄利剑直戳他心窝而去。 “叮!” 剑锋直接戳在了左木横起的棍子上,伊宁推着剑将左木推的不断后退,剑气更是将左木胸前黑衣破开,撕出一道微小渗血的口子。 左木额头冒汗,大喝一声,抡起棍子一转,以倒昆仑之式格开秋霜剑,然后舞棍如风,搅碎了漫天竹叶,如风火轮一般向着伊宁猛攻而去。 伊宁也持剑而上,剑上寒芒漫起,一剑扫出,洒出漫天冰晶,冰晶与风轮无声的撞在了一起,将周围几根残存的竹子震得炸裂开来,两人谁都不退,剑与棍再次猛烈的撞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左木奋起,与伊宁打斗将近百招,气血翻涌,但动作却开始变慢,左木心惊,他感受到了周身寒意围绕,不知不觉竹林的地上早就染成了一片霜白。 “呀!” 伊宁大喝一声,大剑再次重重劈下,如有泰山之重,左木举棍一挡,“当!”的一声剧响,左木左手先不支,虎口裂开,渗出血来,他急忙后退,剑芒顺势在地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裂痕,左木后退,脚踩霜花,靴子不觉又一滑…… “糟了!”左木惊呼。 只见那边伊宁缓缓提剑,斜着一划,做了一个风转流云的起手式,似慢却极快,一股浓烈的杀意升起,左木瞪眼大惊:“这是?” “残霜傲雪!” 伊宁一剑划过,无形的杀意直奔脚下不稳的左木而去,左木咬牙持棍运气再挡! “噗噗噗”三声响起,左木右肩,左手,左肋衣服瞬间破裂,撕开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瞬间溢出,左木一声闷哼,好在没伤到要害,然而还没完,伊宁左手一撒,上百片竹叶如飞刀般漫着寒芒又朝左木袭来,左木此时无法再使出乾坤斗法式,只得左闪右躲,棍子磕开竹叶,但又被划过几道口子,他不断后退,极其狼狈。 但,仍然没完,伊宁撒出去的左手忽然一收缩回来,冰冷的寒意自左木背后起,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霜缕纤华!” 射到左木身后的竹叶齐刷刷倒回,如同被那只手操控了一般,齐刷刷射向他后心窝,左木躲无可躲…… “噗噗噗噗”,鲜血飞溅,左木后背被竹叶扎了个结结实实,黑色的衣服背后立马变成了黑红色,后背心窝处攥了十来片竹叶,其他地方也未幸免,差点就成了豪猪。 但左木着实了得,强忍着剧痛,一脚踢起一根竹子,棍子一扫,将地上几根断竹一起击飞,铺天盖地般的竹棍胡乱朝伊宁砸去,左木却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一掠,如一阵黑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滩,一线线血迹。 伊宁荡开竹子,却没有去追。 这么偏远的地方哪来的如此高手?伊宁疑惑不已。 随着伊宁一声口哨吹起,一阵马蹄声很快由远至近,大白很乖的跑到伊宁身边,嘶鸣了两声。伊宁摸了摸大白脸颊,并未多想,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伊宁听见了水响声,走到高处一看,是大江…… 居然又绕回来了…… 打了一架白走了一天,居然在竹林里迷了路…… 伊宁干脆走到江边,她正准备俯身洗把脸,忽然发现沙滩边有一滩血迹,她抬头望着大江,目光扫到远处,只见一艘小船正顺江而下…… 竹屋里,三个矮子失魂落魄,眼圈通红,屋内七零八落,就差架子没被拆了。 “啊,天哪,谁来告诉我一百两银子三个人怎么平分?好难啊……”侯来宝大哭。 水得清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人三十两还要多出十两?为什么每个人三十五两还少五两?” 赖德贵大喊道:“你们别说了,一定能平分的,不平分今晚就不吃饭了!” 侯来宝骂道:“你昨晚就是这么说的,害得我饿肚子饿到今天,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个死矮子!” 赖德贵手里拿着戥子,说道:“你比我高?有本事你来分啊?” 侯来宝一把抢过戥子,说道:“我来就我来!” 水得清道:“你们两个废物,我来分!” 三个矮子开始抢起了那个戥子,又抢的不可开交,抢着抢着又开始打,又不知打了多久,然后那个戥子不知被谁一扔,飞往门口去了。 戥子没有落地,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住了。 三个矮子齐刷刷望着门口,目瞪口呆。 “一个月这么快就过了吗?” “完了完了,我还没找到呢?我要被活埋了吗?” “我去买狗去,希望杀狗不杀我……” 一锭五两的银子扔在三人正中间,伊宁淡淡道:“找个向导。” 三个矮子回过神来,问道:“向导?” 伊宁道:“去苗疆。” 侯来宝眼里来了神,说道:“包我身上!”然后飞快的跑了出去。 水得清拿起那五两银子,眼中发光,说道:“凑齐了凑齐了,终于可以平分了,一人三十五两,哈哈哈哈……” 两个矮子丝毫不理会伊宁,坐在那里就开始分银子,很快就分好了三摞,水得清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一刻钟,侯来宝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姑娘穿着布衣,包着头巾,背后背着一个背篓,面容青涩,是个很普通的山里幺妹,但是却精神抖擞。 侯来宝道:“这幺妹知道从这去苗疆的路,她会把你带到蛇林外,穿过蛇林就是苗疆阿芳的地盘了,大概要走两天半。” 伊宁点头,看着幺妹,说道:“辛苦你了。” 幺妹笑笑道:“跟我来吧。” 伊宁跟着幺妹走了。 三个矮子如愿以偿平分了银子,高兴的又蹦又跳,不一会,又停了下来,脸上没了笑意,变得严肃无比。 水得清道:“我去找赫连飘。” 赖德贵道:“我去找天机门。” 侯来宝道:“我去买狗。” 三个矮子一点头,水得清,赖德贵就揣着银子飞快的出了门,侯来宝在竹屋廊外一阵倒腾,很快,二十几只鸽子飞了出去。 幺妹姓苗,叫苗未娘,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怎么怕生人,她右手拿着把小砍刀,背篓里还有把小锄头,带着伊宁一人一马穿梭在山岭间,时不时破开荆棘,时不时又俯身挖草药,一天之后,她背篓里已有小半蒌草药了。 伊宁见她熟练的样子,问道:“经常去?” 苗未娘青涩的脸笑了笑,说道:“这条路我阿爸走了十几年了,我从小就跟着他走。” “你阿爸呢?” 苗未娘露出悲戚之色,说道:“没了,三年前进山遇到猛兽,没活下来……” 伊宁沉默。 天黑后,两人在一处山崖上点起了篝火,苗未娘靠着一块山石,抱着膝盖,也不说话。山林里不断有野兽叫声传来,惊的苗未娘身体一阵颤抖。 “不要怕。”伊宁安慰道。 苗未娘点点头,抬头看天,看见阴云密布,她蹙眉道:“不好,要下雨。” 伊宁也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她也没办法。 苗未娘道:“附近没有山洞避雨,怎么办?” 伊宁把笠子递给她,说道:“戴上。” 苗未娘乖巧的戴上笠子,然后问道:“这一走两天半,侯哥儿说你会保护我,但是我回来怎么办?” 伊宁道:“苗疆人送。” 苗未娘道:“苗疆人很不好说话的。” 伊宁道:“放心。” “嗒!”一滴雨珠滴在了笠子上。 苗未娘道:“来了。” “嗒嗒嗒嗒……”雨珠不断落下,山崖上有棵古松,两人齐齐站在古松下避雨,那堆篝火在雨中挣扎,很快,冒着湿漉漉的烟气,没了红光。 苗未娘道:“还好没打雷。” 伊宁感觉到她的慌乱,这小姑娘许是不曾在外边过过几次夜,毕竟还小。 伊宁问道:“几两银子?” “什么几两银子?” 伊宁道:“侯哥给你。” “哦,侯哥儿给我二两银子呢,两天半赚二两银子,侯哥儿是个好人。” 伊宁没说话,二两银子对于她这样的幺妹来说确实不少了,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这篓草药卖到镇上去,最多也就赚两吊钱……” 黑暗中,两人靠着松树,不再说话。 不知何时,雨停了。 “呀!”苗未娘大叫一声,脚跺了起来。 “怎么了?” “有东西爬我脚上了!” 伊宁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蹲下一看,雨后湿漉漉的泥土上,到处是爬虫,有蝎子蜈蚣癞蛤蟆,蝎子乌黑,蜈蚣四五寸长到处爬,癞蛤蟆一身的包,看上去像脓疮一般,还有千足虫,蚰蜒…… 苗未娘却并不惊慌,她道:“这些都还算好,只要没遇上——” “啊?”伊宁一把将她拉开,只见两人后边松树上伸下来一个艳红的脑袋,张开嘴,露出腥白的毒牙正朝苗未娘嘬来!伊宁眼疾手快,右手拿着火折子,左手闪电般一伸,一把就捏住了那东西的脖子! “红头蛇!”苗未娘大惊失色,那蛇被伊宁掐着脖子,身子便缠住了伊宁的手臂,伊宁不慌不忙把火折子递给苗未娘,苗未娘接了过去,好奇的盯着伊宁会怎么做。 伊宁左臂上漫出寒气,那蛇开始拼命挣扎,但毫无用处,片刻之间,蛇变成了冰雕,伊宁手一抖,碎成几段,散落在地,那双未闭的蛇眼好似还充满了恐惧。 “好厉害……”苗未娘道。 伊宁嘴上眼,双手一提,运气一震,脚下开始铺出霜花,霜花漫出,毒虫快速逃窜,不一会,山崖上这块空地变得干干净净。 苗未娘瞪大了眼睛,问道:“姐姐,你是巫师吗?” 伊宁睁眼道:“这是武功。” 苗未娘眼光闪烁不断,她说道:“侯哥儿他们也会武功,来村里偷鸡的时候谁都抓不住他,他还会在树上飞呢。” 伊宁道:“还偷鸡?” 苗未娘道:“偷就偷呗,侯哥儿三个人其实不错的,我阿爸曾经中毒就是他治的,隔壁何阿婆的背疮也是他治的,都没收钱。” 伊宁沉默,矮子帮这帮人确实各有各的本事,与她也有些渊源,不然她也不会托他们帮忙找人了,只是这帮孙子虽然干事不打折,但是气人也是不含糊的。 “吼……”一声兽吼响起,两人一转头,便看见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透着凶光,盯着两人。 火折子的微光在它眼里不是威胁,只是人有两个,旁边还有一匹马,它有些犹豫。 “是只花豹,很凶的。”苗未娘道。 “滚!”伊宁一声断喝,花豹听得声音后退两步,但旋即又朝旁边走了几步,有意无意的瞄了一眼大白,伊宁看出了它的意图,这豹子想吃大白! 伊宁横着一掠过去,那豹子正好也朝大白一扑而上,伊宁速度快,掠到大白跟前,大白惊惧后退,豹子扑来,伊宁轻叱一声,一拳击出! “砰!”一拳打中了豹子额头,豹子倒飞出去,摔倒在三丈外,七窍流血,挣扎几下,没了动静。 苗未娘惊呆了,一拳就打死了吗…… 天终于亮了,苗未娘虽然顶着个笠子,但是身上衣裳还是湿了,伊宁却霜花一抖,衣服就干了。那头花豹早死透了,苗未娘说要剥皮带走,伊宁说先留着,路上吃豹肉,于是就把豹子往大白背上一放,好在只有百来斤,大白驼得动。 两人草草吃些干粮继续上路,翻山越岭,劈荆棘,扫藤蔓,走到一处岩石峰下,发现了一个山洞,苗未娘提议进去生火烤衣服,两人进了洞,在最里边却发现了两只豹崽。 火生起来,树枝架上,烤着衣服,看着两只毛茸茸的豹崽,两人同时没了吃豹肉的想法,母豹的尸体就在一旁呢。 “带去苗疆。”伊宁说道。 最后两只豹崽在背篓里安了新家,两人继续朝苗疆走去。 第31章 身不由己 天朗气清,不如麦苗青。草长莺飞,不如故人归。 渡过黄河,一行人骑着马跟驴,行走在一片沙地上,董昭抚摸着手中的刀,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董小伙,吴老爷子送你一把这么好的刀,不错啊……”鄢聪抠着鼻屎道。 “哪里是送我的,这是还我师姐人情呢。”董昭沉吟道。 叶空瞟来一眼,没说话。 龙骁道:“董兄弟,大可放心拿着,不必心怀芥蒂。” 董昭拱手:“诸位厚恩,董昭日后自当报答。” 叶空道:“报答就不必了,你是个忠厚之人,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多一个,世间的宵小之辈就少一个,我们也放心。” 董昭沉默,走出青枣园的时候,吴汉兴送给他一把刀,这把刀是名匠用寒铁打造,与他的大展刀本是一对,名为小展刀,这刀锋利无比,一刀就把他在铁匠铺买的刀劈成两段,劈完刃口都没半点痕迹,堪称宝刀。 而白颜,一直嚷嚷着要鄢聪还马,吴汉兴干脆就送了她一匹好马。吴家的好意看在董昭眼里,心头深深刻下了人情二字。 而人情是要还的。 度然和尚说的一点没错,江湖就是人情世故,伊宁虽不在此,但她的影响一直都在这些人心中。 行至一条岔路口,叶空告辞而去,他要回老家一趟。 走在青翠麦苗间,四人下了马,在一处小坡上稍歇。忽一黑白条纹道袍的老者从远处一掠而至,落在坡前,双目如剑,冷冷盯着鄢聪。 “张更离!” 鄢聪惊呼出声,龙骁拱拱手,张更离只是点点头,瞟了一眼董昭二人,又盯着鄢聪。 鄢聪歪嘴道:“怎么?想给张拙父子报仇啊?” 张更离又瘦又高,脸颊狭长,但看上去毫无突兀之感,想是武功高深,神情内敛所致。只听他厉声道:“你个死臭虫,老夫今日来就是特意撕烂你这臭嘴的!” 鄢聪嘴一歪:“来啊!” 张更离道:“你死期到了!” 鄢聪道:“张青玄老夫都不怕,我还怕你啊?” 张更离道:“杀你这只鸡,还用不上我兄长的牛刀,看掌!”张更离如一条烟影,一纵而上,直指鄢聪。张更离从董昭身边一掠而过,风刮的董昭脸一阵生痛,这人武功这么高吗? “杀啊!”鄢聪大喊一声,也一跃而起,然后——往反方向施展轻功跑了! “杀啊!我干死你,张老牛鼻子!”鄢聪嘴上喊的凶,腿上跑的更快,踏过麦田,离小坡是越来越远。 张更离死追着不放,厉声道:“臭不要脸的鄢聪,有本事别跑啊?” “张更离,有本事你停下来跟我决一死战!”鄢聪嘴硬的很。 张更离喝道:“有本事你先停啊?” “你先停!” “你!” 两人的身影越逐越远,很快就在麦田尽头看不见了。 董昭傻眼了。 白颜啐道:“无耻老贼。” 龙骁倒是哈哈笑了起来。 董昭问道:“龙帮主,你的那几位随从呢?” 龙骁道:“早打发回去了。” 两人聊了几句,忽一只鸽子飞来,停在龙骁肩头,龙骁快速取下鸽腿上的信笺,瞄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董昭问道:“那龙帮主是准备回洛阳吗?” 龙骁道:“我不忙,或许,我要下一趟扬州。” 董昭道:“那,龙帮主一路顺风。” 龙骁哈哈一笑,拍了拍董昭肩膀,挽起自己的枣红马,说道:“那董兄弟,后会有期。” 董昭拱手道:“后会有期。” 龙骁骑着马往南而去,也很快消失在麦田尽头。 小坡上只剩董昭白梨两人了。白颜戳了戳董昭,说道:“我们两个人,两匹马,可还有头驴怎么办?” 董昭看着鄢聪留下来的那头驴,挠了挠头,说道:“带上吧,我骑马牵驴走。” 他把白颜扶上马背,白颜却意外骑的很稳,董昭在前边骑马牵驴,就这么慢慢走着。一路上也遇到些村庄,董昭问了问,有没有人要买驴,但村民很多想买,可都拿不出钱来。于是两人就这么走了一百多里,一天也没把驴卖出去。 白颜蹙眉道:“要不咱把驴送人算了,这样走很别扭。” 董昭道:“天都黑了,明天再送吧。” 白颜只是道声好。 夜晚,两人在一座山神庙里过的夜,取下两件旧衣服当铺盖,用包袱当枕头,就这么睡在庙里的角落里,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白颜的声音把他喊醒:“驴不见了!” 董昭起身一看,只有马在门外,驴不见了,不像是人偷的,倒像是驴自己挣脱了走的。白颜说要去找,董昭道:“算了,不找了,留着也难搞。” 两人吃了些干粮,继续上路,白颜竟然开始策马奔腾起来,董昭道:“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我昨天就学会了。”白颜说起来一脸轻松。 董昭没有细想,两个人骑着马一齐奔跑,走的非常快,只是中午给马喂饱草料跟水,休息了一个时辰,下午又是一路跑,到夜黑时分,已经赶到了开封城。 找了一家客栈,吃饱喝足后,白颜突然说要出去买东西,董昭道:“我陪你去。” 白颜蹙眉道:“你去干什么?我买自己的东西……” 董昭疑惑道:“什么东西啊?” 白颜嗔怒道:“你怎么这个都不懂呢……”说罢红着脸起了身。 “到底是什么吗?”董昭直挠头。 白颜道:“你别跟着我来,我很快就回来。”白颜有些生气的走了,一旁的小二捂着嘴笑了。 董昭问道:“你笑什么?” 小二道:“公子,你家娘子想是月事来了,去买月布呢……” 董昭不想暴露自己仍然不懂,装作懂了一般点点头。然后问道:“开封城大晚上还有店开门吗?” 小二道:“有的,有的。”说罢小二有些开心的走了。董昭半辈子没见过什么女人,他哪知道什么叫月布…… 等了半个时辰,白颜并未回来,董昭有些焦急起来。 等了一个时辰,白颜还是没回来,眼看客栈都快打烊了,董昭心急,拿起刀便起了身,急匆匆出门寻找。刚行至客栈外,一个矮子拦住了他的路,董昭定睛一看,是于小津。 于小津道:“你最好回客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董昭问道:“于前辈,这是为何?” 于小津道:“言尽于此,不可多说。”说罢转身就走。 “于前辈?”董昭追了过去,忽然于小津一跃而起,几个起落,跳入屋檐后,再无踪迹。 董昭低头思忖,于小津是什么意思?白颜为何迟迟不回?他没想通,还是顺着街道去找,找了半个时辰,到一处胡同里,没了路。只见后边一个声音道:“董少侠,我家主人有请。” 董昭回头一看,那人那张脸,高颧骨窄面,穿着一身皂衣,这个人不是沧州那个官差吗? “你是朝廷的人?”董昭惊呼出声。 那人干笑一声,说道:“若你现在才知道的话,就不能用笨来形容了。” 董昭道:“你有何目的?” “我说过了,我家主人有请。” 董昭问道:“我若不去呢?” 那人道:“你可不是你师姐,你没得选。”那人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忽然四周墙头出现数十个人影,手中弩箭齐刷刷对准了董昭。 那人道:“若你能杀光我们这几十个人,你尽管来,若不能,就乖乖的跟我们走。” 董昭掣刀道:“你当我会如你意吗?” 那人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巾,在手中扬了扬,说道:“这个姑娘,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啊?” 董昭脸色大变,那是白颜用来蒙面的丝巾。 董昭怒道:“你们朝廷如此卑鄙,要对付我就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其他人!” 那人还是呵呵一笑:“董少侠,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跟我见我家主人一面即可,这位姑娘,暂时也没事。”然后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董昭冷哼一声,但他无可奈何,只能先跟着去。 穿街走巷,拐过七八个弯,到了一处偏僻而干净的院落里。那人再次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我家主人就在中厅。” 董昭冷冷瞥了他一眼,忍下一刀砍死他的冲动,眼观六路瞄了下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踏进了中厅。 中厅内,一个黑袍男子早就在等着他了。 董昭进去,只见黑袍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董昭问道:“你是谁?或者说,你是内廷还是外庭的?” 黑袍男子哈哈大笑,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英俊不凡的脸,颌下胡须不多,双目深邃而有神,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 黑袍男子道:“外庭统制,徐经。” 董昭道:“找我何事?” 徐经不忙,招呼一个人搬了一张凳子给董昭,自己也坐下,抬手就端了一碗茶,然后目光一动,手一挥,那碗茶就朝董昭飞了过去。 董昭眼神一凛,运起气来,伸出左手一抓,将茶杯牢牢抓到了手里,茶也不曾洒出。 徐经笑道:“有长进。” 董昭强忍着震得火辣辣痛的左手,当做无事发生一般轻轻放到右手托着,说道:“到底何事?” 徐经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们早就该见面了。” 董昭静静听他说。 徐经继续道:“你还记得卢彬吗?” 董昭一惊:“那个被我师姐三招杀死的卢彬?” 徐经点头道:“不错,卢彬,其实是朝廷的人,我的属下。” 董昭道:“从杨江镇出事起,你们外庭其实就盯上了我师姐,对吧?” 徐经点头:“还算不笨。” 董昭道:“你们动不得我师姐,所以就来打我主意?就跟内廷的韩延钊一样,对吗?” “哈哈哈哈……”徐经笑而不语。 “这么说,你承认了?” 董昭生气了,将茶杯一掷而出,砸向徐经,徐经脸色不变,随随便一伸手,那茶杯就稳稳落入他掌中。徐经将茶杯轻轻放下,说道:“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的火,外庭跟内廷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在沧州制造命案,抓我进牢里打一顿然后告诉我抓错了!今晚抓个无辜的女人,要挟我来见你!卑鄙至此,你们也配谈朝廷?” 徐经并不生气,解释道:“沧州打你,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徐经抬了下眼皮道:“你可知裴如炬跟韩延钊是师兄弟?” “我怎么知道?” 徐经道:“他们还有个大师兄,叫左封显,内廷里数得着的高手。” 董昭道:“你的意思是沧州之事是左封显干的,为韩延钊出气是吗?” 徐经抬起眼皮:“你还不笨。” 董昭道:“他这种位高权重的人,为何不杀了我?打我一顿好玩吗?” 徐经道:“问到点子上了。” “什么点子?” 徐经道:“你出京就被韩延钊抓进了枢机院,对吧?” “是。” “后来是圣上进去放你出来的。” “是。” “但是,之后圣上说了一句话。” 董昭问道:“什么话?” “你走江湖,让我们多照顾你。”徐经漫不经心的摸着茶杯。 董昭道:“所以这就是左封显不杀我的理由?” 徐经道:“算是吧。” 董昭道:“你们公务繁忙,我就不用你们照顾了,把白颜放了,让我走。” 徐经笑笑:“你还真是天真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董昭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徐经沉声道:“你不吃朝廷的饭,你不知道这碗饭多难吃。” “我管你难不难吃!”董昭声音变高了些。 徐经一点都不急,说道:“你觉得江湖好走吗?” 董昭道:“不好走。” 徐经道:“朝廷的水比江湖上的水还要深的多。“ 董昭冷笑:“关我屁事。” 徐经眼神一冷,说道:“可若是,我既要你走江湖的路,也要你吃朝廷的饭呢?” 董昭道:“什么意思?想让我成为朝廷的人,为朝廷效力吗?” 徐经道:“你有的选吗?” 董昭道:“你大可杀了我。” “是吗?”徐经眼神更冷,手一翻,一块铁牌出现在手中。 董昭疑惑,徐经把那块铁牌转了个边,董昭顿时魂飞魄散。 铁牌上,一个“裴”字如此刺眼。 什么时候?铁牌不是一直在包袱里吗?进沧州牢房的时候包袱在白颜手里,难道是白颜? 徐经打断了他的思索,说道:“不用猜了,昨晚你的驴子跑了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别的呢?” 董昭震惊,马上开始回想,不会是白颜,如果是她的话,在沧州就会拿出来交了,不会等到现在,事后他在接回包袱时摸到了铁牌,是昨晚那头驴跑的时候吗?这帮人真的是附骨之蛆!端的可恨! 徐经却漫不经心道:“姓裴的死了就死了,无所谓的,圣上都不追究了,你也别在意这块牌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手上,你若是进了我外庭,我保你走江湖遇到危难之时必有人来救你,如何?” 董昭冷静下来,问道:“天下没有这等好事,代价呢?”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上道。” 董昭道:“说吧。” 徐经道:“代价便是,必要时候,你得听从外庭调遣。” 董昭道:“外庭人如此之多,难不成是个人都能调遣我?” 徐经道:“当然不会,你只听从我徐经以及督主两个人的调遣。” 董昭一惊:“督主?督主是谁?” 徐经道:“你以后若是立了功,会知道的。” 董昭脸上表情变幻,有些迷茫 徐经忽然手一翻,另一块铁牌出现,手一动,铁牌不快不慢朝董昭飞了过来,董昭手一接,只见铁牌上一面刻了一个“董”字,一面刻了个“冬”字。 他不解道:“冬是什么意思?” 徐经道:“外庭四司,春纺司,夏织司,秋缭司,冬缚司。” 董昭道:“我是冬缚司?是干嘛的?” 徐经道:“冬缚司是负责暗杀的。” 董昭继续问道:“那裴如炬为什么有个秋字?” 徐经道:“内廷四司,春钦司,夏锁司,秋镇司,冬销司,裴如炬是秋镇司的人。” 董昭道:“原来外庭是织布的,内廷是打铁的。” 徐经道:“随你怎么理解了,拿上这块牌子,你可就是朝廷的人了。” 董昭道:“我要是扔了呢?” 徐经冷冷道:“你莫忘了,你还有什么在我手中,圣上不在意,有人在意。” 董昭脸色一变。 徐经继续道:“我外庭在江湖上耳目众多,无论你走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眼线的,除非你成长到你师姐那般,谁都不敢跟踪。” 董昭暗暗咬牙,心中憋屈莫名。 徐经看着他这张怒脸,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现在明白了吧。” 董昭不说话,捏紧了刀。 徐经道:“好了,你可以走了,那位姑娘,想必已经回客栈了。” 董昭无言,转身就往外走,捏着那块铁牌,脑中有过无数次要扔掉它的念头,但最终只是用力攥了攥,唯有手中的膈应感让他能稍微发泄下这憋屈。 他不知道怎么回的客栈,在客栈门口,白颜蹲在那里哭,听到哭声,董昭方才回过神来。白颜看见他,一把冲进了他怀里。 董昭道:“有事没有?” 白颜变回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说道:“我出门没多远就被一群人抓了,给我蒙了面,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好久才把我放出来,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董昭道:“没事了,我们进去。” 白颜嗯了一声,随他走进了客栈里。董昭长叹一口气,今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手里的铁牌告诉他,什么都发生了。 那间院落里,徐经招来那官差,说道:“傅恒,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高颧窄面的傅恒道:“依属下看,他估计会把这事告诉伊宁。” 徐经道:“他是个老实人,告诉伊宁其实也没什么。” 傅恒担忧:“但是……” 徐经道:“你担心伊宁的反应吗?” 傅恒道:“不错,这个女人性情乖张,不可捉摸,她若知道,未必是好事。” 徐经喃喃:“是不是我手段有些过了……” 傅恒不敢接话。 徐经继续道:“先这样吧,你们之后知道该怎么做吧?” 傅恒道:“属下明白。” 三月二十九这天,董昭终于是到了洛阳附近,打听到了四方馆,他带着异样的心情进入了四方酒馆内向掌柜打听施瑜。掌柜热心肠的告诉他四方馆就在后边之后,他便与白颜骑着马,奔向了施瑜家。 敲门之后,见到老仆,说明来意后,老仆仔细打量着两人,然后回去告知主家了。片刻之后,施瑜带着卓婷出门,四人相见,施瑜夫妇淡淡一笑,董昭也报之一笑。 董昭道:“在下董昭,见过施大哥,施大嫂。” 白颜也学着董昭行礼。 施瑜笑道:“何以证明你是董昭?” 董昭一愣,立马说道:“施大哥要我如何证明?” 施瑜问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董昭道:“施大哥请问。” 施瑜笑笑道:“陆白,沈落英去了何处?” 董昭闻言一滞,这个问题相当要命,在京城的时候,每次小兰跟伊宁谈到这里,总会戛然而止,但走之前,从小兰流泪的那番话来看,沈落英陆白必然去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不想让人知道踪迹的地方。 初次见面,施瑜不信他,他也未必信施瑜。 董昭于是大大方方道:“不知道。” 施瑜收起了笑容,说道:“那你可以走了。” 董昭见施瑜不信他,想想也没必要纠缠,于是转身就走。 白颜怒道:“为什么呀?我们好不容易才到这里的,你看你走到这里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家书也不看,不发了吗?” 董昭沉默,开封城的事让他如鲠在喉,若是告诉小兰他加入了朝廷外庭,小兰估计会拿枪把他捅成筛子,但他也想看京城有没有书信,师姐又是否留下了什么,如此踌躇半晌,始终没走开施瑜的视线。 “董昭!”施瑜突然喊道。 董昭回头,有些疑惑的看着施瑜。 “遥望青山行色匆。” 董昭一惊,这是京城见过的那首诗,他立马答道:“近山方知何为峰。” 施瑜脸色稍变,继续道:“隐没林中难觅踪。” “磨平跬步不见终。” “身化青山不老松。” “缥缈漫笼虚雾中。” “登来顶上无尽功。” “踏碎山巅我为峰。” 二人一问一答,之后,施瑜道:“彭真人写的是哪句?” 董昭道:“登来顶上无尽功。” 施瑜哈哈大笑起来,快步跑来说道:“董兄弟,终于等到你来了,快,里边请!” 施瑜拉着董昭的手就往里边走,董昭不再有疑,小兰心心念念的施大哥肯定不是什么坏人。 及至屋内,老仆奉上茶,董昭白颜坐在一边,施瑜卓婷坐在一边,施瑜上来就是嘘寒问暖,卓婷也是好一阵寒暄,两人热情的让董昭白颜都不好意思,施瑜问起董昭这一路的经过,董昭也粗略的说了一遍,施瑜听了只是连连点头。 茶过两盏,施瑜眼神示意卓婷,卓婷起身,款款走去了后院,不一会,就拿来了几个装信的竹筒,递了过来。 董昭道声谢,接过竹筒,取出信,是伊宁写的,字迹董昭都认得,白颜也凑过来看,问道:“写的什么啊?” 董昭念道:“师弟如唔,五月难逢,可宿施家,练功奠基,静待我音。” 董昭打开第二封信,只见上边写道:“吾往赴约,四月十五,云南大理,路经苗疆,道阻且长,莫去南方。” 董昭念完,眉头皱起,说道:“师姐四月十五,往云南赴约?” 施瑜道:“不错,当年阿宁去西域前,曾在云南与人论剑,那人剑术造诣极高,但还是败于阿宁之手,两人相约五年后再比一场,没想到日子这么快就到了。” 董昭问道:“我师姐剑法也这么厉害吗?” 施瑜笑道:“看来是你师姐还没教你剑法啊?” 董昭道:“我师姐只在我边上练过一遍刀法。” 施瑜道:“阿宁会的太多了,说是一代宗师都不为过,她的剑法脱胎自达摩剑法,去了西域后与天山,昆仑,雪山等剑派交手,糅合百家之长,自创出了霜落神剑。” “霜落神剑?” “不错,五年前,她用的是达摩剑法,是沈夫人传下来的剑法,如今用的是霜落神剑。” 董昭叹道:“左手刀,右手剑,奇才啊……” 施瑜道:“你应该知道她就是天山玄女了吧?” 董昭点头道:“知道了。” 施瑜道:“你可不能丢她的脸啊。” 董昭点头道:“我明白。” 施瑜道:“既然她信中说了你先在此住下,那就先住下,之后去哪也不用急的,等她飞鸽传书就好了。” 卓婷起身,笑盈盈对白颜道:“妹妹,我带你去厢房内歇息。” 白颜看着董昭,董昭说道:“去吧,施大哥,施大嫂都是好人。” 白颜有些怯,但还是去了。 施瑜瞟了一眼白颜,眉头一沉,但话并未说出口,之前寒暄之际他已问过白颜来历,但据董昭所说,施瑜实在难以相信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当夜色降临,施瑜夫妻在房内便交谈了起来。 卓婷道:“这位白姑娘,今年二十岁,但,还是个处子。” 施瑜眉头一皱,然后舒展开来,道:“这不奇怪吧,她说之前的丈夫是个痨病鬼,没那能力。” 卓婷道:“你不觉得,她很白吗?” “哪里白?” 卓婷道:“脸跟手。” 施瑜道:“她手上有老茧,农家女子,常拿锄头镰铲磨出茧子是对的吧?至于白,我是看不太出来。” 卓婷道:“一个农家女子,脸那么白可能是天生丽质,但手臂那么白就有问题。” 施瑜道:“你是说?” 卓婷道:“农家女子会挽起袖子洗衣做饭,手臂上会经常晒太阳,沾泥巴。而她,手上茧子虽多,但手腕跟手臂不像是晒过阳光的,太细嫩了。那么,最大可能就是……” 施瑜眉毛一动,说道:“束起箭袖练武之人?” 卓婷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我不会武功,我看不出她会不会。” 施瑜道:“果真如此的话,那董昭身边岂不是藏着一条毒蛇?” 卓婷道:“一切都太巧了,刚出京城就救了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还正好家人死光了,还要求一路相随,你不觉得董昭太顺了吗?而且据董昭所言,被抓进沧州大牢时,这个白颜就在官差耳目下逃走了……合理吗?” 施瑜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董昭仍然有事瞒着我们。” 卓婷道:“试探一下?“ 施瑜点头道:“怎么试探呢,不会让他们察觉吧?” 卓婷道:“我自有办法。” 施瑜点点头。 当晚的晚宴十分丰盛,有糖醋鲤鱼,酱肘子,鸳鸯脍,狮子头,鳌花鱼,卤水豆腐,还有其他小菜。看的董昭一愣一愣,白颜惊呆了。 施瑜夫妇热情的让两人落座吃饭,董昭再次感谢后坐了下来。 白颜有些拘谨,还有些慌,悄悄问道:“施大哥两个怎么对我们这么好啊?” 董昭看出了她的疑虑,说道:“施大哥是我师姐的朋友,肯定对我们好啊。” 白颜不再有疑,施瑜当即自己夹菜,卓婷就开始劝菜,两人就开始吃了,吃到一半,老仆送来主食,一盘白面馒头,一盆白米饭。 卓婷笑着招呼二人多吃点,施瑜则笑了笑埋头吃饭,董昭被卓婷热情打动,敞开肚皮就吃,白颜胃口大,也不怎么客气就吃了起来,毕竟,这么多天,就在吴家吃过两顿好的。 酒足饭饱,两人告辞离去,卓婷起身相送,笑意盈盈。 待送走后,卓婷的脸沉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施瑜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真有蹊跷?” 卓婷道:“当然。” “怎讲?” 卓婷长吁一口气道:“狮子头是沧州的狮子头,这姑娘就尝了一口,糖醋鲤鱼是黄河鲤鱼,她也就碰了下筷子,馒头就吃了一个,米饭盛了三碗。” 施瑜脸色也变了,说道:“这么说来,她不是北方人?” 卓婷指着桌上的残羹冷炙道:“那鸳鸯脍,鳌花鱼,大部分都是她吃的。” 施瑜道:“那可是淮扬江东一带的菜……” 卓婷道:“这桌菜是我在洛阳城内找名厨做了送过来的,不存在味道鲜美咸淡问题,只存在爱不爱吃的问题。” 施瑜道:“这么说,白颜不是河北海淀县本地人,而是南方人。” 卓婷道:“今天不能贸然断定,需再观察几天。” 施瑜点头,表情有些沉重。 第32章 苗寨戡乱 青山苍翠高耸,乌云黑沉蔽空,林中凶兽方嘶,崖间猛禽又鸣,越临近苗疆,这片天地便愈发显得不安。 苗未娘一把擦掉额头汗水,有些兴奋道:“阿宁姐,我们到蛇林了,穿过这里就是清江苗寨了。” 伊宁牵着大白,望着眼前黑压压的林子,想起了五年前自己不小心撞入这里,不知不觉进入苗疆,与一位好姐妹不打不相识的事,伊宁微微感慨,她应该还好吧? 伊宁道:“我们进去。” 苗未娘有些踌躇,说道:“蛇林里有很多毒蛇的……” 伊宁拍了拍马鞍,说道:“你上马。” 苗未娘疑惑,但还是上了马。 伊宁牵着大白走入蛇林,暗中运转真元,寒气漫出,凡她走过之处,脚下一片霜花,远处毒蛇吐信,见霜漫过来,皆掉头而走,缠绕于树上的蛇亦顺着树往上爬,不敢靠近两人一马。 伊宁二人平平安安走出十里蛇林之后,眼前突然开阔,青山高耸,梯田纵横,清泉流响,牛羊相呼,一座座吊脚竹楼,矗立在青山之下。 蛇林外,一个约莫三十多岁,身穿苗衣,头戴银饰的女子,领着一大帮人正看着两人一马。 “我听到有人说,蛇林的蛇都掉头跑,吓得要去冬眠,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那个女子笑容无比清澈的说道。 伊宁颔首道:“阿芳。” 阿芳毫不客气的跑过去跟她拥抱了起来,说道:“可把我想死了,苗寨消息封闭,多年不知外界事,真不知道你下一次来会是何时?” 伊宁道:“难说。” 阿芳还是一脸清澈的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阿芳很美,五官如同天造地设,身段同样窈窕动人,挑不出半分瑕疵,美的就像天上那光洁的明月,她是苗寨里大土司的女儿,在这里,大部分事都是她说了算的。 有人替伊宁牵过大白,苗未娘怯生生的跟在伊宁后边走着,阿芳注意到了她,问道:“她是?” 伊宁道:“我的朋友。” 阿芳笑道:“你朋友可真多。” 苗未娘以为伊宁会说她是“带路的”,但没想到伊宁说了“朋友”两个字,她有些惊讶。 伊宁反过头问苗未娘:“家里急吗?” 苗未娘脸色有些不安道:“还好,侯哥儿会帮忙的。” 阿芳看出了她的局促,说道:“不用怕,你阿芳姐又不会吃人,我们苗寨热情的很呢,大妹子来了先跟我们去吃饭,休息,不忙着回去。” 伊宁一顿足:“不吃虫子。” 阿芳笑道:“不会的,这次什么蚂蚱,竹虫,蚕茧,蚁蛹都撤掉,我们喝酒吃肉。” 伊宁点头:“那还行。” 阿芳问苗未娘道:“大妹子,你吃虫么?” 苗未娘连连摇头。苗未娘想到背篓里有两只小豹子,连忙拿出来,双手拖着,递给阿芳看。 阿芳疑惑道:“这是?” 苗未娘道:“这是小花豹,母花豹那夜想来吃马,被阿宁姐打死了,后来在山洞里看见了小花豹,就想着还是别饿死它们了,就给你送来了。” 阿芳笑道:“我还正想养点什么呢,小豹子,好。那只母豹子呢?” 苗未娘道:“埋了。” 阿芳双手托过两只小豹子,说道:“以后我来养它们。” 手下人小心翼翼接过去,阿芳继续跟两人说话。 “你阿爹呢?”伊宁问。 阿芳收起笑容,呼出一口气,说道:“阿爹死了,被人下了蛊,我们的巫师都解不了,他太痛苦了,恳求我杀了他……” 伊宁沉默,没想到一位故人就这么没了。 进了寨内,阿芳领着她去了最大的那座宅子,那是一间三四层高的大宅楼,用的是青石地基,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里边宽敞无比,大厅,宴客厅,住房,厨房一应俱全,还有飞桥与其他宅楼相连,一看就是大土司的住所。 伊宁先走到大厅内,看见上边的灵牌,她先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然后说道:“前辈走好。”阿芳的爹是苗寨大当家,巫门的掌门。 阿芳动容道:“如果两年前,你在这里就好了……” 伊宁看着跟随的人,大部分眼神很真,有几个眼神木讷,还有几个眼睛看着别处。阿芳明了,当即回头喊道:“你们先下去吧。” 苗未娘一惊,问道:“那我呢?” 阿芳对一个黑衣苗服的高大女子说道:“千针,你带她先去休息。”那个叫千针的高大女子立马答应,带着苗未娘去休息了。 伊宁蹙眉:“有蹊跷?” 阿芳道:“我清江苗寨的蛊师,从来就没有解不了的蛊,可大蛊师碰到我爹的蛊,却说没法治,这蛊厉害的紧,解蛊的药如今根本就采不到。” 伊宁道:“他会中蛊?” 阿芳道:“我爹去年退位,将苗中命蛊传给我了,没了命蛊,他也是会中蛊的……” 伊宁问道:“所中何蛊?” “青蛊。” “青蛊?” 阿芳低头道:“我爹死前全身发青,肌肉却紧缩,舌头烂了说不了话,大蛊师说这是难得一见的青蛊。” “全身发青?” 阿芳道:“不错,全身发青,手脚不能动……” 伊宁眼中闪过精芒,道:“这是蛊?” 阿芳道:“对,大蛊师说是青蛊。” “不对!” 阿芳讶异道:“哪里不对。? 伊宁道:“这是毒。” 阿芳惊讶道:“毒?不可能!”阿芳当即反驳,“我爹练五毒掌,血中之毒比一般毒强得多,他百毒不侵,怎么可能中毒?” 伊宁道:“罕世奇毒。” 阿芳惊惧道:“到底是什么毒药,如此厉害?” 伊宁道:“腐肌草。” “啊,腐肌草?”阿芳大惊。 伊宁道:“你听过?” 阿芳道:“只是听过,从未见过。” 伊宁缓缓道:“腐肌草……” “擦过身子。“ “全身铁青。” “舌烂肉缩。” “生不如死。” 阿芳道:“原来如此,我爹根本没中蛊,中的是腐肌草的毒……都怪我一心学武,不懂药理……” 伊宁道:“应该是的。” 阿芳沉声道:“我早就怀疑寨子里有人搞动作,阿爹的死我一直无法释怀,如此说来,大蛊师恐怕有问题。” 伊宁淡淡道:“不仅如此……” 阿芳铿锵有力道:“这种事我要查出缘由,害我爹的人一个都不可放过!” 伊宁道:“你长大了。” 阿芳道:“首先该如何做?” 伊宁道:“引蛇出洞。” 阿芳了然,两人当即下楼,阿芳喊来三人,两男一女,男的一个高瘦,一个矮挫,女的身材修长,长相却一般。介绍过后,阿芳道:“算上千针,这是我手下四大高手,他们是赤练,短尾,青竹。” 伊宁一一扫过去,高个子赤练头巾上有条红带,矮个子短尾身材敦实,青竹就是那修长女子了。 伊宁道:“以蛇为名?” 阿芳道:“对,我们清江寨不过是苗族的一支,我们练武修蛊,是古巫派的传人,崇尚蛇神,族中高手就会以蛇为己名。” 伊宁朝三人点头,赤练笑了笑,短尾一言不发,眼睛眨了眨,青竹倒是点点头。 伊宁问道:“谁最厉害?” 阿芳道:“千针最厉害,怎么,你要比试吗?” “不比。” 阿芳笑道:“你是想让我派人送那小姑娘回去吧?” “不错。” 阿芳道:“先不急,明天再说,今晚还要开宴席呢。” 两人走在一起,阿芳制止其他人跟随,两人如闺蜜一般,在苗寨内四处走,漫无目的,走到哪也没着落,恰巧有个苗民从旁路过,耳朵忽然听到了腐肌草三个字,那苗民心中一震,装作若无其事的从旁边走开,不料阿芳忽然呼道:“原来是这样,我爹竟然是这么死的!”那人闻言心中大颤,脚步变得紧促起来,不一会,阿芳跟伊宁走远了,那人才火急火燎的去山寨某个隐蔽处。 到了晚上,说好要大开宴席的阿芳忽然取消了宴席,她跟伊宁两人坐在苗寨主堡内彻谈,让所有人不得靠近,这一谈,谈了一夜,但没人知道谈了什么。 果然就有人不安了起来,大蛊师一身黑袍,头戴酱黑苗巾,一脸褶皱,苗巾下几缕白发漏出,显得老态龙钟。而另一个老态龙钟的人在大蛊师房间内,两人皆脸色阴沉不定,都没开口。 敲门声响起,进来的人是赤练。 “她什么意思?”大蛊师开口。 另一个老者道:“赤练,有话就说。” 赤练道:“那小姑娘多半发现了秘密,我派去的人听到了腐肌草三个字。” 大蛊师一惊,说道:“腐肌草乃天下剧毒之物,极其稀有,她怎么会知道的?” 另一个老者道:“跟来的那个女人有关。” 大蛊师缓缓道:“难道这一天要来了吗?”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老者登时起身道。 赤练阴沉道:“眼下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大蛊师道:“此话怎讲?” 赤练道:“明早千针,青竹就会送那个小姑娘回夔州,那么阿芳手里就少了两个高手了!” 大蛊师问道:“那女人身手如何?” 赤练道:“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能有多大能耐?我等三人皆是苗寨一等一的高手,对上那个女子,阿芳,短尾,不在话下。” 大蛊师喃喃道:“须从长计议。” 老者道:“不能在从长计议了,明天必有变,告诉我们这边的人,在菜里做点手脚,然后赤练你想办法先弄死短尾!” 大蛊师阴沉道:“阿芳练了五毒掌,已近大圆满,百毒不侵,又有命蛊在身,千蛊难近,我虽已有应付之法,但来的那个女人,不可小觑,听闻她落地便凝霜,可是高手。” 老者皱了皱眉,复又舒展开来,说道:“就算是高手,又岂能以一敌百?我苗寨中,听从我的人可不少,我手下三百余精壮,俱是勇武之辈,又有何惧?何况大蛊师也不是寻常之辈,哪个高手敢惹蛊师?” 三人一番商量,到底是定了下来。 翌日一大早,千针,青竹两个女高手便立马送苗未娘回夔州,苗未娘只是草草的跟伊宁打了声招呼,刚背起药篓,伊宁就走开了。日出之后,阿芳说又要大摆宴席,请所有人一起,有一件特别大的事要宣布,然后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谁也不知道阿芳卖的什么药。 大蛊师心都在跳,只见苗寨里已经摆出一座高台,阿芳与伊宁高坐于上面,两人居然还在谈,但看阿芳一会咬牙切齿,一会从容镇定,一会若有所思,更让大蛊师坐立不安。 而阿芳四周,布满了苗家刀客,一个个精神抖擞,盯着四周,如临大敌。 那个老者在阴暗中看到,顿感大事不妙,但阿芳已经走掉了两个高手,她到底凭什么? 而阿芳说的要宣布的大事又是什么大事? 台子上,阿芳跟伊宁将苗寨的状况说的明明白白,老寨主死后,位子传给了她,然后四大高手就宣布服从她,自己叔叔跟大蛊师都没表示出什么来,当时看不出端倪,但是叔叔葛丁在寨子里还有一点威望,手下也有些人,可后来叔叔跟大蛊师走的很近,寨子内有事的时候葛丁有时候会反对,后来反对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找的理由一个个让她找不出破绽,她也不好发作。 阿芳这一年过得很不爽。 昨夜伊宁用很长时间替她分析,聪明的阿芳很快就找到了线索,两人也定下了计策。 高台上,阿芳咬牙道:“他们趁我爹给我命蛊后就给我爹下毒,说我爹中蛊,这样就引着我往下蛊的方向去想,我还以为是别的寨子的仇人给我爹下蛊呢……昨晚有人告诉我,叔叔又去找大蛊师了,而且,还有一个人。” 伊宁道:“内奸吗?” 阿芳沉声道:“对,就是四大高手之中的一个。” 伊宁问道:“安排好了?” 阿芳道:“都安排好了。” 伊宁道:“演下去。” 阿芳重重嗯了一声。 时至日中,宴席大开,台上摆了一桌,台下摆了上百桌,鳞次栉比,各种苗家菜肴被端了上来,一坛坛苗酒开封,午时两刻的时候,台上台下都坐满了人。 台上那桌只坐了伊宁跟阿芳两个人,刀客们都下去落座了,唯有短尾站在阿芳身后。 “赤练呢?”阿芳问道。 “赤练说他肚子不舒服,上午拉了好几次了。” “找来!” “是。” 短尾下去了。 伊宁盯着短尾远去的背影,说道:“不是他。” “有人跟着他的,是哪一个到时候一目了然。” 酒菜铺满陈旧的桌面,伊宁一看,果然没有虫子菜,她把眼往下边一瞄,下边的桌子上,菜肴里却是有虫子菜的。 阿芳起身,举起一碗酒,说道:“今日是贵客临门,我阿芳的好姐妹,伊宁,时隔五年,再次来我们清江苗寨了,我们自古好客,今日,我们为她接风洗尘,干!” 下边所有人举杯而起,包括大蛊师,以及葛丁。 伊宁特意看了眼大蛊师,这人跟一般的苗寨老头没什么区别,弱不禁风的躯干上包裹着一件绣满繁复花纹的苗家长袍,枯瘦如槁的手臂,抓着一根漆黑色的木杖,那木杖雕刻成蛇状,就如同一条栩栩如生的蛇被他抓在手里,伊宁目光一凝,那大蛊师一双阴沉的蛇眼也看了过来,两人一时望着对方望了好久。 爽朗的欢呼声打断了二人的凝视。 伊宁也举起酒,喝了一口。 酒没问题,所有人都喝了。 下边坐着的人里,肯定有葛丁跟大蛊师的人,所有人都吃的东西肯定是没问题的,那么阿芳说知道菜里做了手脚,这手脚在哪里做的呢? 看着下边人吃着美味的竹虫,蚕蛹,而伊宁这桌上只有鸡鸭鱼肉以及一些说不出的菜,但肯定是没有虫子参与的。伊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鸭肉很香,看不出有没有毒,但鸭肉颜色正常,伊宁有些迟疑,还是放下了筷子。 “啊……!” “啊……!” “啊…………” 下边开始有人捂着肚子倒下,倒下后很快昏迷,但有一半左右的人却屁事都没有,伊宁眼神一凛,原来如此。毒下在鸡鸭鱼肉里,虫子菜里是没毒的,知道内情的葛丁手下只要吃虫子就没事,而不知道内情的其他人就…… 阿芳起身,故作惊慌道:“怎么回事?” 大蛊师跟葛丁站了起来,那帮没事的人也站了起来,手里摸着刀,然后就一批批的把那些倒下的苗家人拖开,腾出一片空地来。。 “葛丁!”阿芳怒目。 葛丁笑道:“我的好侄女,你该下台了,这个台子不属于你。” 阿芳怒道:“原来你早有反意?!” 葛丁冷笑:“现在知道的太晚了吧。” “大蛊师?”阿芳看向了大蛊师。 大蛊师摇头道:“你太年轻,当不了土司。” 阿芳冷笑道:“不装了是吧?要造反啊?来人!来人!” 葛丁笑道:“哪还有人啊?千针,青竹被你支走了。” 阿芳继续喊道:“短尾!赤练!” 没人回答。 只有伊宁坐在那里没动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葛丁看了一眼伊宁,又立马看向阿芳,说道:“下来吧,阿芳,我会给你一个体面。” 阿芳怒道:“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葛丁道:“是又如何?” 阿芳道:“果然承认了是吧?” 葛丁道:“我有何不敢承认,我才是嫡出,你爹是庶出,大土司之位本来就是我的!” “大蛊师,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大蛊师默然不语。 阿芳气急,喝道:“原来你早有预谋,想要我的命是吧,上来拿啊!” 葛丁道:“侄女,别怪做叔叔的无情,现在你的人都被麻倒了,至于短尾,恐怕已经被赤练杀了,我跟大蛊师,加上这三百多人,你们两个,没有胜算的,你真要喋血当场吗?” 阿芳大声道:“来啊,杀了我,位子就是你的了!” 葛丁道:“你也就会大声叫骂了,死娘们,真是不识好歹,给我上!” 手下苗兵提刀欲冲。 阿芳道:“且慢,葛丁,你有没有本事跟我单挑一场?” 葛丁哑然失笑道:“没有,我可不是什么江湖侠客,谁要跟你单挑?” “是吗?”阿芳忽然笑了,笑的相当灿烂,一时迷住了无数男人的眼。 阿芳忽然收起笑容,一脸凌厉道:“那你就去死吧!” “砰!”阿芳直接一掀桌子,一脚踢出,桌子连带着一桌菜汤朝台下葛丁一众砸了过去! 葛丁,大蛊师急忙往后一跃,飞身躲开,一桌子好菜在地上砸了个碗碎汤飞!葛丁正愤怒间,忽然,一道身影从后袭来,手中一柄短刀直戳葛丁后心,葛丁大惊,这人穿着苗服,扎着头巾,藏在人群里,他连忙侧身一躲,忽又一道身影从侧面袭来,一条长鞭一甩,差点把他脸甩出条沟壑,他翻身闪避,好不容易落地,短刀与长鞭又袭了过来! “千针,青竹!” 葛丁大惊,这两个人根本没走!他中计了! 长鞭再次甩来,大蛊师一闪身,站在了葛丁前边,手中蛇杖一甩,长鞭紧紧缠绕在手杖之上,大蛊师手一震,那长鞭就被他轻轻震开了去,青竹吃了一惊。 葛丁二人与千针,青竹对峙,台子上,伊宁仍然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着下边,阿芳一身盛装,美丽无暇,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下边人群。 三百多人都后退到葛丁身后,有的是铁杆心腹,有的是墙头草,犹犹豫豫,不知帮谁。 葛丁道:“就算她俩回来又如何?我们还有三百多人!还有赤练呢?” “你说赤练啊?” 阿芳拍了拍手。 一个人头直接朝葛丁扔去,落在葛丁面前,一个矮墩墩的身影自空中稳稳落下,站在阿芳身侧,是短尾。 地上是赤练的人头! 葛丁咬牙,大蛊师脸色阴沉。 葛丁道:“原来你早有预谋,要除掉我们?好你个丫头,真是好算计!” 阿芳道:“过奖了,我可没这么厉害,都是我的好姐妹,她见多识广。所谓身体发青,肌肉萎缩,舌头溃烂,根本不是什么中了青蛊,而是中了腐肌草的毒,我说的对吗?大蛊师?” 大蛊师一转眼,双目盯着台子上的伊宁,眸子阴黑,瞳孔收缩。 阿芳继续道:“腐肌草极其稀有,精通药理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它只长在阴暗雾沉的瘴气沼泽里,剧毒无比。对吗,大蛊师?” 大蛊师沙哑着声音道:“她怎知腐肌草?” 阿芳道:“巧了,腐肌草除了杀人之外,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淬炼森罗手,伊宁,正是沈落英的传人!” 大蛊师沙哑着笑了起来,笑的极其渗人,笑完之后,说道:“原来如此,是老夫碰上高人了。” 阿芳道:“葛丁,束手就擒吧,我会给你个体面,毕竟,你还是我的叔叔嘛。” 葛丁咬牙切齿,说不出话。 阿芳继续道:“我们五个高手,你们就两个,你没有胜算的,何必喋血于此呢?” 葛丁之前说的话,阿芳原原本本还了回去,气的葛丁脸色扭曲起来。 葛丁道:“我还有三百多人呢,你觉得我会输?” 阿芳如银铃般笑了起来,然后瞬间变脸厉声道:“认我为寨主者,既往不咎!杀葛丁者,分田绶功!犯上作乱者,株连全家老小!” 三句话,三百多人脸色大变,葛丁大蛊师都阴着脸,好歹毒的丫头! 伊宁看了很久的戏,终于起身道:“该收场了!” 大蛊师死死盯着伊宁,问道:“阁下为何多管闲事?” 伊宁道:“因为喜欢。” 大蛊师赞道:“好一个因为喜欢,老夫在苗寨多年,但也曾听得沈落英大名,既然你是她传人,可敢与我一战?” 伊宁道:“有个问题。” “说!” 伊宁伸出手一指大蛊师,问道:“你,图什么?” 阿芳也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大蛊师,我待你不薄,你害死我爹,到底图什么?” 大蛊师笑道:“丫头,你不懂。” 阿芳怒道:“那葛丁能给你什么?” 大蛊师道:“他,他什么都给不了,他这个废物!” 大蛊师忽然眼神一变,枯槁般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一把就掐住了葛丁! “大蛊师!”葛丁居然来不及反抗,那只手死死的掐着他的脖子,葛丁竟然挣不脱,整个人被大蛊师提了起来,脖子开始变黑,然后葛丁就开始口吐白沫,脸色泛青,随着大蛊师手一拧,“咔”的一声,葛丁颈骨碎裂,头一歪,没了气。 葛丁死了,大蛊师收回了那只枯槁般的手,掌中泛出青黑色,伊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阿芳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周围其他人更是自觉的退后,大蛊师竟然恐怖如斯。 阿芳道:“大蛊师,你练了五毒掌吗?” 伊宁道:“不是。” 阿芳道:“那是什么?” 伊宁道:“森罗手!” 大蛊师道:“果然是沈落英的传人,这腐肌草果真厉害,老夫以数十种毒物都难以中和其毒性,不如让老夫自己来练这森罗手好了,淬炼之物已初见成效,但招式功法老夫还未得知,正好你来了这里,真是天助我也。” 伊宁道:“井底之蛙。” 大蛊师道:“我为大蛊师,练蛊多年,为你们多少人排忧解难,可你们土司,既不肯传我五毒掌,也不给大巫咒,至于巫冥魔功,更是看都不给看,丫头,你当我真的不在意吗?” 阿芳笑了,说道:“原来你是图这个?我古巫派的武功怎能轻传,我有命蛊,你的蛊对我没用,我会五毒掌,你下毒也没用,所以,你就用腐肌草练森罗手?” 大蛊师道:“不错,你猜的都对。” 阿芳道:“你可敢与我交手?” 大蛊师道:“有何不敢?” 伊宁手一拦,说道:“我来。” 阿芳道:“我来。” “我来。” “我要亲手除叛逆!” “我杀一样。” 阿芳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跟我抢?” 伊宁道:“你该让客。” “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就不讲理。” “你……” 大蛊师脸色变了又变,这两人当他是根菜吗?那边千针青竹都听不下去了,两人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朝着大蛊师攻去! “小心他的手!”阿芳喊道。 短尾站在台上,手里掏出两把短剑,也一跃而上,朝大蛊师攻杀过去! 大蛊师一手拿蛇杖隔开三般兵器,一手袖袍一甩,袖中飞出一阵黑风,那黑风分成三股,朝千针,短尾,青竹飞去。 “醉心蚁!” 三人被迫后退,大蛊师袍子里不断地飞出各种蛊虫,周围的人步步后退,手中拿着兵器,对虫子一阵扇砍,心中恐惧不已,那可是大蛊师! 大蛊师独站中央,周围人如潮水般后退,无人敢靠近,千针,短尾,青竹皆不敢近身,一旦中蛊那可是要命的。大蛊师袖中飞出的虫子绕着他一圈,赶走了人后,又自觉的飞回了袖袍里,众人大惊! 大蛊师喝道:“你们谁能奈何我?” 伊宁拔出秋霜剑,一跃而起,掠至大蛊师正上方,大蛊师手一挥,袖里蛊虫便朝着空中的伊宁飞去! “霜落秋寒!” 伊宁持剑朝下刺,寒气涌动,如一座冰山倒矗,山峰直接朝大蛊师砸下! 大蛊师眼色一变,只见那凡靠近伊宁的蛊虫皆被冻的要么跌落,要么被真元搅成了粉末! “凝霜真气……”大蛊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腾挪身子,霎时间,他立足之地直接被那一剑刺的塌陷,覆霜的裂纹如蛛网般朝四周漫出数丈之远。 大蛊师闪转身子,忽心中一跳,伊宁落地后,又是一剑扫出,那一阵阵汹汹寒意朝他迎面扑来,他持蛇杖往地上一杵,立地一震,寒风吹得他衣袍飞舞,他不曾后退半步,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寒风,但身上窸窸窣窣的掉下来不少虫子,都是被冻伤的。 伊宁已经杀至面前,一剑斩出,大蛊师持蛇杖一挡,蛇口机关一开,一群蚊子般的东西直接朝伊宁面门扑去,伊宁伸出左手一震,蚊虫化为齑粉,大蛊师一手持杖,另一只手泛着青光,一掌朝伊宁袭来,伊宁抬起右脚一踢,正中大蛊师手腕,大蛊师手错开,伊宁一个空中翻身倒转,另一只脚直踢大蛊师下巴,大蛊师一仰头后退,躲开这一脚,退到三丈外,脸色凝重。 伊宁落地,右手持剑,左手化掌,再次杀了过去,大蛊师持杖来迎,不过数招,大蛊师动作越来越慢,他感受到了身边如霜似雪的寒意,虫子怕冷,他未曾想到竟然有人不怕他的蛊虫,眼下招招吃力,他不知道那把剑多沉,几次砍得他的蛇杖如同要断一般,转眼间就被逼的步步后退,身上袍子里更是不断有被冻死的虫子跌出,这比他滴血还难过,那都是他养了许久的宝贝啊。 伊宁欺身上前,大蛊师拼命将蛇杖一砸,蛇口再次打开,伊宁左手一伸,一只冰爪直接朝蛇头轰去! “化寒之息!”冰爪直接抓住了蛇头,一股寒流渗入,蛇杖顷刻漫出霜花,里边的虫子可想而知是什么下场,大蛊师心惊,伊宁右手一剑刺来,他侧身一闪,嘴里却一口喷出,又是不知名的虫子,但绝对很致命。 伊宁见他一口喷出虫来,也张嘴一吹,虫子遇上寒流要么倒飞,要么跌落,大蛊师竟然又失算了。 伊宁左手冰爪一拧,那蛇杖漫出裂纹,随着她再次发力,蛇杖“砰”的崩的稀碎,大蛊师手中青光泛泛,右手一掌朝伊宁打过来,伊宁冰爪也一爪迎了过去! “啪!”两掌相撞,伊宁感受到了那只手掌的坚硬,倒退了七八步,心中大惊,而大蛊师却一连倒退十几步,比伊宁还震惊。 “罕世高手?”大蛊师脸色极其难看,他未曾料到一个女子内力居然如此之强! “阿宁!”阿芳急匆匆跃过来,停到伊宁身边,大蛊师的掌上是有腐肌草毒的,她担心伊宁会中毒。 伊宁摆摆手,说道:“没事。”只见她的冰爪泛青,但是手一抖,冰屑掉落,青光消失,手上并没有毒留下。而大蛊师却一个踉跄,半跪了下来,一口黑血喷出,然后双眼死死盯着伊宁,说道:“凝霜真气,真是厉害……” 阿芳正要出手,伊宁道:“他要死了。” 阿芳道:“他怎么受的伤?” 伊宁道:“蛊虫啃的。” 阿芳恍然大悟,虫子无论大小都极其怕冷,就算藏在他衣服里,但凝霜真气一出,虫子只能往他肉里钻,然后……大蛊师就被自己养的虫子给咬了! “哈哈哈哈,今日能死在沈落英的传人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大蛊师说道。 阿芳以手指之,喝道:“你养蛊数十年,也终于尝到被蛊虫啃噬的滋味了吧?” 大蛊师口中污血不断流出,说道:“只可惜……我死之后,你清江苗寨……再无蛊师了……传承,断了,哈哈哈哈……”大蛊师仰天大笑,笑完之后又长叹道:“该死的凝霜真气,天克我啊!” 阿芳懒得听他啰嗦,身子一闪,一步到他面前,一掌击在大蛊师额头,“砰!”大蛊师当场瞪眼,七窍流着污血而死。 当晚,大蛊师的尸体被火烧的干干净净。 葛丁一家也都被清算,杀了个干干净净。 苗寨重新开了宴席,但有十几个先是被麻药麻翻了,后又被蛊虫啃过的人,死的极其痛苦。 阿芳脸色凝重。 苗未娘被送回去了。 伊宁道:“我要走了。” 阿芳拉住伊宁的手,问道:“为何要走?多留几天陪陪我。” 伊宁道:“我去云南。” “云南?” “云南论剑。” “我也去!” “路太远了。” “正好我也要出去见见世面,我阿芳也不想做井底之蛙。” “好。” 两人举酒,碰杯,一饮而尽。 第33章 扬州事变 黄昏中,一人一骑正在飞驰,人拼命的甩着鞭子,马没命的跑,终于,在城门将关闭之前,那一匹枣红马载着那人冲进了城门,城门上写着三个字:扬州城。 瘦西湖畔一处庄园,里里外外杀的昏天黑地,火光里,刀光剑影,鲜血横流,死尸遍地。 龙骁赶到时,庄外已是血流成河,唯独庄内还有打斗声响起。 他当即从马上一跃而起,踩着庄门,朝庄内一掠而去,只见庄内一伙土黄色衣服的人,被一群黑衣人所包围,只剩下了十几个,且个个身上带伤,他怒不可遏,直接冲入黑衣人中,“砰砰”两掌,直接将两个黑衣人打的惨叫倒飞出去。 一群黑衣人当即反应过来,持着刀兵就朝龙骁杀来,龙骁根本不避,刀剑砍在他身上根本就难入分毫,随着他陡然一震,刀剑都被震的如雪花般炸开来,他冲进人群,声势如虎,一掌下去,必有一人胸膛塌陷,一拳下去,就有一人脑袋炸开,一爪抓下,就有一人喉咙折断,如虎入羊群,霎时间就扭转局势,十几个呼吸间已经杀掉黑衣人那边三十多人。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立马后退,随着为首的一个人喊了一声:“撤!”剩下的二三十个黑衣人当即毫不犹豫往后一纵,龙骁施展轻功一跃,“砰砰”两拳,又留下两条命,黑衣人们终于怕了,开始四散奔逃,又被龙骁击杀数人之后,终于是消失在夜幕中。 土黄色衣服里,一个为首的黄脸汉子捂着胸口道:“帮主,属下无能……” 龙骁一把扶起他,说道:“先去治伤。” 当即有人把那汉子抬起,送往了后院。 有伤的轻的,告诉龙骁:这帮人之前在运河码头就跟他们有争执,也不知何处来的,慢慢的,争执就成了搏杀,几日就变成了死斗,但凡对方主动出击,官府都没人出面,只要龙门帮要报复,官兵立马就来解围…… 龙骁听后脸色凝重,怒意涨起。 安定下来之后,龙骁坐在堂屋内,一个偏瘦的龙门帮帮众朝龙骁拱手道:“帮主,天亮之后,高邮分舵的伍舵主就会派人到来。” 龙骁沉声道:“这帮人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我扬州分舵?” 帮众道:“这群黑衣人来历不明,并未亮明身份,尸体上什么标记也没有,今夜来了之后见人就杀,根本不讲理。” 龙骁道:“我龙门帮有仇人吗?” 那人沉吟不语,似乎在思考。 龙骁目射精光,脸上怒意难掩,说道:“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门派这么大狗胆!” 龙骁的气势吓到了那人,那人赶紧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片刻之后,一个灰衣汉子来到龙骁面前,此人身长而脸窄,双臂却极其壮实,是龙骁的手下朱奎。 朱奎道:“帮主,会不会是官府?” 龙骁头一偏,说道:“官府?” 朱奎道:“这帮黑衣人在我分舵外杀了个把时辰,官府竟然没有兵出来管,莫不是我龙门帮被朝廷盯上了?” 龙骁道:“朝廷不会如此下作,我龙门帮一向安分守己的做生意,朝廷为何会对我出手?从杀手的手段来看,不是朝廷干的,若是外庭出马,我哪里还能见得到活着的人。” 朱奎道:“依属下看,黑衣人杀来,扬州官府军司都装聋作哑,很明显,与黑衣人有勾结!” 龙骁沉默,朱奎跟他想到了一起。。 朱奎继续道:“一次出动百余人的杀手攻杀我分舵,在江淮一片,还有哪个帮派会有如此胆色?” 龙骁思索着,排查着,江淮四帮早就元气大伤,宿州帮的越千绝对没这个胆子,江东那一带的武林势力,与他龙门帮根本就没仇啊。 龙骁道:“先查,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查出来,我龙骁一定给龙门帮的兄弟们报仇!” 朱奎道:“帮主,既然官府放任不管,那我们不如也把事情捅上明面,让徐经来管!” “哦?”龙骁看了朱奎一眼。 朱奎道:“扬州的刘知府,必然跟这帮人有见不得光的事,明日只要帮主您先按住刘知府,让他不能轻举妄动,然后我们如此如此……” 龙骁觉得有些冒险,但还是答应了。 扬州城南,同样一座大庄园内,烛火明亮,一间女子闺房内,一只芊芊素手如嫩葱般轻轻捏着茶杯盖子,拨弄着杯子里的茶水,那女子美若天仙,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一身粉色纱衣,端坐于桌前,明艳不可方物。她侧面跪着一个黑衣汉子,汉子不敢抬头看她,只是如雕塑一般跪着,等候她说话。 女子出声如银铃,轻巧而动听,她轻微一挑眉道:“龙王,亲自来了?” 黑衣汉子道:“回左使大人,是的,要不是龙骁亲自杀来,我等此时早就得手了。” “得手?呵呵呵呵……”女子笑的极其悦耳动听。 黑衣汉子问道:“左使大人何意?” “龙门帮虽大,但,只有杀了龙王,才是真正的得手,小鱼小虾杀再多又怎么样呢?” 黑衣汉子道:“可是龙骁……他刀枪不入,功力极其深厚,我等一近身就死,到底有何种方法能致他死地呢?” 女子不再拨弄茶杯盖,而是款款起身,走到窗前,烛光将她完美的身段映照到墙上,一摇一晃,看的汉子都有些出神。女子负手而立,说道:“师傅说,要等大师伯回来,没有大师伯那等功力,是对付不了龙骁的。” 黑衣汉子不敢抬头,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呢?” 女子挑眉道:“我们……我们如果能在大师伯到来之前,杀了龙骁,那师傅会不会对我们刮目相看呢?” 黑衣人满身是汗,勉强深吸一口气,说道:“但凭左使大人安排!” 女子一挥衣袖,黑衣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女子思索片刻,也下了楼,款款走到一处廊下,那里有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衣衫整洁,但面容消瘦,风吹来,鬓边发丝浮动,他咳嗽了几声。 女子走过去,推着他的轮椅把手,柔声说道:“莫要着凉了。” 男子闻到香味,侧身转头道:“无妨。” 女子推着男子缓缓走过廊道,女子道:“师兄,你恨吗?”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京城被伊宁踩断腿的武状元赵晟。 赵晟道:“岂能不恨……” 女子道:“这个女人,师傅也没把握赢吗?” 赵晟沉默低头。 女子继续道:“不知大师伯怎么样了……” 赵晟道:“留夏,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女子道:“师兄何意?” 赵晟道:“明日暂且不要去找龙骁麻烦,龙骁已经今非昔比。” 女子道:“阿黑跟你说了?” 赵晟道:“我岂不知你打算,凡事不该强为,先等大师伯的消息。” 女子沉吟道:“若凡事都要靠师傅大师伯,我等兄弟姐妹又有何用?” 赵晟道:“我当初就是在京城,自大轻狂,招致大祸,我断了一条腿,那伊宁,什么事都没有。” 女子道:“朝廷也不是东西,皇帝昏庸,奸佞掌权,如今还要准备在北边大动干戈,那我们正好在江淮这块,把朝廷的势力渗透,等到它烂疮流脓,看朝廷怎么收拾!” 赵晟道:“江淮富庶,倒正好做我们起家之本,只是,你如今招惹了龙门帮,你要好好善后。” 女子道:“师兄放心。” 推着赵晟回了房之后,一个黑衣人立马跪在女子面前。 “左使大人,请吩咐。” 海留夏冷声道:“叫贺青,江晚,刘子福,丘延年,四位堂主到内厅来。” 黑衣人不敢质疑,立马应声而去。 翌日,龙骁站在瘦西湖畔,细想昨晚之事。分舵的庄园内,血腥味依然未散去,龙门帮的人赶到的及时,数十人在里边处理尸体,清洗血迹,恢复分舵内摆件。 高邮分舵舵主伍桥跑到龙骁面前,拱手道:“帮主。” 龙骁道:“查出什么没有?” 伍桥道:“这帮人行踪隐秘,属下暗中派人分到扬州四城门,并未发现有隐藏地道,也没有大批人手出城的动静。” 龙骁道:“看来这帮人还在城内。” 伍桥道:“应该是的。” “继续派人查,这么多人,不可能一个都查不到!”龙骁脸色愤怒无比。 伍桥应声而走。 朱奎来到龙骁面前,说道:“帮主,我有一计。” “说。” 朱奎道:“这群人打我分舵,绝不是平白无故。” “这还要你说?” 朱奎自己斟酌下语言,继续道:“既然这帮人很大可能还在城内,我们倒不如引蛇出洞。” “怎么讲?” 朱奎说道:“昨晚袭击我们的黑衣人,留下了六十多具尸体,现在仍在分舵内,我们不妨将这批尸体扔到街头,且看他们收还是不收?” 龙骁嗤笑道:“这算个什么主意,江湖人本就亡命者居多,就是尸体被野狗当面吃,也不见得他们会眨下眼。” 朱奎道:“但,总有人会愤怒……毕竟,物伤其类……” 龙骁道:“可若是官府出面把尸体收了,还来找我们算账呢?” 朱奎道:“扬州知府胆小如鼠,只要帮主一句话,他必不敢动。” 龙骁还在斟酌,朱奎进言道:“不如一试!” 龙骁道:“我们人手够吗?” 朱奎道:“我们扬州附近的人手来了一半,帮众两百多人。老帮主从洛阳派了钟凭,罗震,尤宗旭三个高手来扬州,正好上午就到。” 龙骁点点头,说道:“你去办吧。” 朱奎应声而去。 扬州也有一座狮子楼,坐落于最繁华的大街上,坐在二楼雅间,不仅可以看大街上人来人往,瘦西湖也可以尽收眼底,这里自然成了名人流连之所。 海留夏自然占据了最好的那个位置,她那里远眺,甚至能看到瘦西湖对岸龙门帮分舵的庄门。 她今日一身淡紫色衣裳,束起袖子,扎起长发,素面朝天,但仍然难掩那绰约之姿,顾盼之间,风情万种,任何珠宝首饰对她来说都是多余的,纵然一身江湖打扮,坐于楼上,也引得楼下过路男子频频侧目。 她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只想要办成她想办的事。 龙门帮的人动了,一具具黑衣服的尸体被丢到大街上,吓得过路的大小姑娘大惊失色,百姓噤若寒蝉,有些没见过血的公子哥更是连跌带爬的跑回了家。 “乡亲们不要怕,这是倭寇的尸身,他们从海上坐船来,随运河到扬州想抢劫,被我们大人杀了,我们奉大人之命,将这帮人的尸体游街!” 伍桥扛着刀,一边指挥着手下扔尸体,一边这么说道。 尸体游街有你们这么游的吗? 没等他说完,扬州城这条街上的老百姓都吓得跑了个精光,只剩街边还在收拾摊子的商人小贩还在拼命的整理货物,只怪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双手。 海留夏面色如常,静静的看着下边嚣张的伍桥,一旁的黑衣人咬牙,上前请命,海留夏手一摆,说道:“不用管他。” 很快,六十多具尸体在这条街上铺的七零八落,不断有龙门帮的帮众拿着兵器,走来走去,时不时对着某个看不顺眼的死人扎上一刀,来发泄心中恨意。 “官兵呢?”海留夏问道。她开始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黑衣人道:“刘知府怕是被龙骁拿住了……” “坏了!”海留夏一惊,刘知府虽然身边有人保护,但如果龙骁亲自去了扬州府衙,只怕没人护得住他了。 黑衣人道:“这个狗官死不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龙骁杀了他,只会给他自己惹一身骚。” “蠢货!”海留夏轻音一叱,黑衣人吓得往地上一跪。 海留夏面有愠色,说道:“龙骁不会杀刘知府,但刘知府胆小如鼠,说不定会把我们的事情供出来!那三个人怎么会是龙骁的对手?” “啊?” 海留夏道:“原以为龙骁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原来龙门帮还有能人!” 黑衣人道:“请左使大人吩咐!” “现在,你带人继续去端他分舵!让他龙门帮的帮众血染瘦西湖!”海留夏下令道。 黑衣人一惊:“若他有防备怎么办?” 海留夏道:“不会有防备,他想引蛇出洞,自然要分散人手,各处埋伏,却不会想到分舵会被继续攻打,阿赞你带上五十人,杀过去!” “是!” “贺青!” “在!” 海留夏看着贺青,贺青正是在京城被伊宁雪夜放跑的那个人,不想如今投入到了海留夏手下。 “你去扬州府衙,如果那刘知府不知好歹,你就杀了他,然后想办法把龙骁引过来!” “是!”一脸刚毅的贺青快速下了楼。 当海留夏安排的人手散开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起身,忽然只听得一阵清脆的掌声传来。 海留夏变了颜色。 来人一脸黝黑,瘦瘦高高,腰间带着两柄短刀,一边鼓着掌,一边朝海留夏走来,掌声停下之后,人也停在她十步外。 “真是好算计。”来人慢悠悠的道。 海留夏惊道:“这也被你们料到了?” 来人自然是龙门帮的人,而且是龙门帮的第二高手,川流刀罗震。 罗震道:“阁下也不想想,狮子楼如此明显之地,最好查看瘦西湖以及扬州大街,我龙门帮岂不会留心,你自以为坐在高楼运筹帷幄就能掌控扬州大势,未免也太看不起别人了。” 海留夏此时身边只有两个黑衣人,但她丝毫不慌,仍然容颜明媚,笑道:“阁下应该就是龙门帮的罗先生吧,想不到连你都来了,可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罗震冷声道:“报上名来,罗某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海留夏微微一笑,说道:“罗先生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不过,就算是你,只怕也是拿不下小女子的。” 又一道身影落下来,是从狮子楼另一边的窗户进来的,那人也瘦黑,但比罗震壮实多了,一脸黑胡子,极其凶悍,直接走到罗震身边并肩,而且身后还跟着十几二十个龙门帮的好手。 海留夏脸色不变,说道:“果然,连飞虎将钟凭也来了,那另一位洛水游龙尤先生是不是也该现身了?” 钟凭看着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子,有些失神,罗震喝道:“妖女,对付你哪里用的着我龙门帮三大高手齐出,看老夫先收了你!” 罗震大喝一声,双刀齐出,如两道星芒,直射海留夏,海留夏丝毫不慌,抬手甩出一条软骨蛇鞭,甩的笔直,俗话说,枪怕圆,鞭怕直,海留夏一条蛇鞭甩出一丈多长,在罗震双刀未至之时便逼到了罗震面门! 罗震大惊后退,钟凭却趁着海留夏收鞭的间隙一跃而上,海留夏身边两个黑衣人一个一探手,撒出一阵迷雾,一个撒出一片针雨,钟凭大惊躲避,后边追上来的罗震也被迫捂着鼻子后退,待钟凭跟罗震一干人避开毒针与迷雾时,海留夏三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只听得窗外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说道:“两位且在楼上慢慢玩吧,小女子告辞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哈哈哈哈……” 忽然整座楼开始颤抖,罗震脸色剧变,大喊:“不好,快走!” 钟凭罗震急忙朝窗户遁走,才走几步,只听得“砰砰砰砰”的一连串巨响,然后轰隆一声,如天塌地陷一般,两人脚下的楼板下竟然冒出火,一阵热浪翻涌而来,火光冲天而起,狮子楼顷刻崩塌! 狮子楼内海留夏的人早就逃了,唯有龙门帮的人被炸的凄惨嘶嚎…… 钟凭带着血,护着一身血污的罗震跳下楼,早有街上的龙门帮帮众迎来,罗震已然被炸伤,钟凭也伤的不轻,而跟着他俩的那些龙门帮好手,竟然一个也没逃出来……。 伍桥怒道:“该死的,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恶毒,狮子楼竟然埋了火药,还好帮主不在这里……” 钟凭喘气道:“那帮主在哪里?” 伍桥道:“在……在府衙,扬州府衙……坏了!” 钟凭一把揪住伍桥的衣襟,怒道:“我们中计了!那个女的肯定带着人去围攻帮主了,你还在这街上摆尸体呢?快去府衙!” 伍桥道:“那分舵那边怎么办?” 钟凭道:“分舵那边有姓尤的在,不用管!” 伍桥留下几人照顾钟凭跟罗震,带上剩余的帮众直冲扬州府衙,却不料转过街角之时碰上了大股官兵。 “怎么会有官兵?”伍桥道。 伍桥手下道:“那帮人竟然能操纵官兵吗?” 那官兵正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挥着马鞭,望着这边的伍桥,喝道:“哪里来的反贼,竟敢扰乱扬州城,本将听闻你们在扬州大街上摆尸体,吓坏了无数百姓,真当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 伍桥道:“我等是龙门帮的人,不曾伤害一个百姓,那些黑衣人才是反贼!” 将领撇嘴道:“你有何凭证,那些黑衣人又是哪来的?” 伍桥怒道:“那些黑衣人昨夜无故攻打我扬州分舵,你竟然不知?如今他们要杀我家帮主,你们却在此相拦,却是何意?” 那将军道:“大胆刁民!黑衣人是何由来,朝廷自会彻查,你龙门帮不得在扬州城内肆意扰民,这里是扬州,不是洛阳!” 伍桥见那将军油盐不进,便道:“你若敢耽误我救我家帮主,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朝廷的人!” 那将军冷笑道:“是吗?量你一个龙门帮,能有多大能耐,还敢威胁本将军?弓箭手准备,刀盾手上前,长枪兵列阵!” 官兵整齐划一的踏着军靴,布好阵势,声势浩然!看的这边龙门帮帮众一阵打鼓,这些官兵,不是扬州的州军,而是从掌管运河处调来的漕军,伍桥这些人跟漕军碰起来肯定是以卵击石。 怎么办? 正在伍桥跟官兵对峙的时候,海留夏已经带人奔赴扬州府衙。 手下阿黑边走边说道:“可惜了那些火药,本是为龙骁准备的……” 海留夏轻哼一声:“无妨,炸伤这些人足矣,龙骁肯定在扬州府衙,只要漕军拖住伍桥那伙,我们就能在一个时辰内格杀龙骁!” 海留夏显得很有信心。 扬州府衙内,已是一片混乱…… 府衙内外遍地尸体,有黑衣人的,官兵衙役的,龙门帮的,死尸堆了一地,遍地殷红。堂堂一个大州的府衙,竟然被人轻易给攻破了,而州军却不知为何,来都没来。 府衙中堂内,三个汉子摁着一个穿官袍的微胖男子,正与龙骁对峙。 龙骁身边带着朱奎,朱奎道:“原来你们与官府勾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敦实的汉子道:“龙骁,难得你还有些脑子,知道来这里,可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龙骁背负手,平淡道:“就凭你们?” 三人多少有些紧张,这三人正是海留夏手下江晚,刘子福,丘延年。 龙骁看着刘知府,说道:“刘知府,你与这等反贼勾结,若朝廷知道,你必是死路一条,倘若你愿揭发他们,站在我龙门帮这边,尚有活路,你可想好了。” 刘知府早已战战兢兢,颤声道:“我……我……” 江晚道:“龙王,刘知府是不可能给你的,他若死了,莫说这江淮的数万漕军会不会灭了你,外庭的杀手也会找你们麻烦,你要知道徐经是何许人!” 江湖上的人再横,杀这种四品知府也得掂量掂量,门派再大,跟朝廷比起来,都是不够看的,除非是个独行侠,行事无所顾忌。龙骁的家底很大,他注定做不了独行侠,故而被一个扬州知府弄得有些束手束脚。 龙骁笑道:“我不杀刘知府,难道你们就敢杀?” 江晚冷笑道:“龙王,你不妨问问刘知府,我们敢不敢?” 龙骁冷冷的看着江晚。 丘延年道:“此刻,漕军已经在赶来扬州府衙的路上,龙王你还是乖乖回你洛阳去吧!” 龙骁心中一动,原来是打的这主意。 扬州知府肯定是有把柄在这帮人手上,而这帮人的目的是要把龙门帮的势力赶出扬州,若刘知府死了,朝廷介入,龙门帮在扬州肯定是待不下去,而这帮人拿捏着刘知府,又查不到底细,自然能如鱼得水。 大运河掌管天下大部分漕运,扬州是枢纽,就算大头是朝廷的,只要在扬州立足,龙门帮一年在朝廷嘴下吃些碎末也能赚的盆满钵满,这帮人怎么得罪无所谓,可若牵扯到朝廷命官,才是个死结。 怎么办? 龙骁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他分得清楚利害关系,他脑子飞快转着,不禁想到伊宁,如果是她,面临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做? 龙骁眼睛一亮,跟朱奎道:“带上人,去接应伍桥,遇到漕军,就告诉他们,反贼围攻扬州府衙。” 龙骁给朱奎使了个眼色,朱奎领命将带来的人都带走了。然后龙骁拉过来一把椅子,端坐下翘起腿来,静静看着对面四人,面无波澜。对面三人脸色阴晴不定,这龙骁要干什么? 龙骁在赌这帮人还没收买漕军将领。 三人有些愤怒,这龙骁支开了所有人,如此托大,看不起谁呢?难道当他们三个是唱戏的?还拉个椅子坐着看戏? “谈谈吧。”龙骁道。 三人看龙骁坐了下来,脸上有各种惊疑之色,听得龙骁开口,他们也没做声,只是稳稳摁住刘知府。 “看来你们不过是小虾米,你们主事的人都没来,跟你们谈,你们也不配。”龙骁淡淡道。 江晚神色难看,龙王不是个传闻中莽夫吗?这是跟谁学的? 见三人不答,龙骁看着刘知府,说道:“刘大人,龙某若一走,你肯定没命了,你自己想想要怎么做。” 刘知府开口说了个含糊不清的救字,随后就被一块抹布堵了嘴,再也哼不出什么话了。 龙骁摇摇头,起身就装作往外走。 府衙内当然不止这些人,刘知府的家眷还被控制着呢。 但是没有人能阻止龙骁。 正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女音响起:“龙王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走呢?” 海留夏落在门外庭院,正视着龙骁。 龙骁第一次看见海留夏,他怔了怔,这个女人,当真是人间绝色,个子高一分嫌高,矮一分嫌矮,肤色光亮,白一分显憔悴,黄一分显沧桑,手纤而腿长,身躯堪称完美。那张脸蛋更是如雕似砌,圆一分显胖,窄一分显瘦,五官周正而有灵气,眉间英气秀气皆存,端的是世间少有,天下难得的美人。 龙骁想到了伊宁,伊宁比她高多了,长得却没这么漂亮,但是,他心中的伊宁是堂堂正正的雪山青鸾,而这个女人,大概是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而她,很大可能就是主导了龙门帮扬州分舵祸事的罪魁祸首! 龙骁正色道:“袭击我扬州分舵的,就是你吧?” 海留夏答道:“正是。” 龙骁见她丝毫不否认,便道:“你是谁?” 海留夏淡淡一笑,笑容如春水般荡漾,说道:“东海帮,海留夏。” 龙骁皱眉道:“东海帮?我可从未听说过。” 海留夏不恼,说道:“没关系,以后也不会听到了。” 龙骁问道:“为何?” 海留夏还是一笑,眼中闪过精光,说道:“你死了,不就听不到了吗。” 龙骁一震,忽听的耳边风响,侧面射来了暗器! 第34章 龙之怒 龙王练化龙功,练出金鳞甲,刀枪不入,世人皆知! 龙骁随手一抓,就抓住了几根射来的毒针,往掌中一拧,直接拧成了碎疙瘩,然后一甩手,朝海留夏扔去!阿黑现身挡在海留夏面前,一刀磕飞那毒针疙瘩,旋即朝龙骁杀去! 与此同时,江晚,丘延年,刘子福,以及刚刚躲在暗处放毒针的贺青,一齐向龙骁攻去! 海留夏竟然想将龙骁格杀在扬州! 话说另一边,伍桥还在与漕军对峙,面对漕军将领的一再逼问,伍桥也怒了。 “我们龙门帮没有犯法,此刻,那帮逆贼就在扬州府衙,不信你去看,刘知府只怕已经死在他们手上了!” “本将自会查清虚实,但是你们龙门帮,本将也觉得可疑!” 伍桥脸有怒气,要不是估计手下这些跟他混的弟兄,他早一刀杀过去了,什么狗官! 伍桥愈发急躁,那将军却越是稳重,似乎就是要卡的他们这些人不得动弹,要知道,扬州龙门帮的人,现在大半都在伍桥这里。 伍桥喝道:“你要觉得可疑你就去查啊!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吃朝廷官粮的,耽误了我救我家帮主,老子一样宰了你!” 那将军道:“你少在这里挑衅本将军!本将还轮不到你来教!” 伍桥憋屈不已,那将军怒目相向,但却不敢发动攻击,不知为何。 领头的漕军将领并不是个棒槌,他来之前,早派人去打探四处消息,此刻,有小校来报,扬州府衙一片狼藉,瘦西湖畔龙门帮分舵也是大打出手,还有很多地方龙门帮的人与另一群人明里暗里的零碎交锋。 听得小校的言语,漕军将领道:“分下一部分人,围住这些龙门帮的,其余人,跟我去扬州府衙!” 数百漕军当即围住伍桥等人,那将领一挥手,带着大队人马朝扬州府衙而去! 伍桥担心龙骁,但是漕军一插手,他现在根本做不了什么。 朱奎呢?朱奎并没有跟伍桥汇合。 而扬州府衙庭院内,五人各执兵器,在院里将龙骁围在核心,上来就是杀招!贺青一刀砍在龙骁手臂上,如撞铁墙,衣服都没被砍破,更何况见血,龙骁手臂一震,他的刀就被弹了回来,他大吃一惊! 龙骁一脚朝阿黑踹去,阿黑奋力用刀一挡,“哐”的一声,刀当即弯曲废掉!阿黑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江晚三人各施手段,兵刃加于龙骁身上如撞铁墙,并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是龙骁掌力浑厚,五人一进攻就得面临龙骁的贴身反打,龙骁拳掌爪凌厉无比,五人一旦靠近就险象环生! 五人与龙骁苦战数十招,海留夏脸色阴冷,喝道:“我就不信了,刀枪不入的龙王没有别的弱点!给我往死里打!” 阿黑一刀虚晃之后,袖子里一道烟雾射出,是毒烟!那淡黄色的烟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放出来,直接奔龙骁口鼻而去! 龙骁一掌震出,风向竟然一变,那毒烟居然被掌风倒逼的四散,阿黑心有防备往后一退,丘延年却更阴险,绕到龙骁后背,一根铁锥朝龙骁屁股戳去,又准又狠,江晚更是在前边一刀直砍龙骁胯下,刘子福一剑直戳龙骁左耳,而贺青,甩出毒针,瞄准了龙骁的眼睛! 五人无所不用其极,势要破了龙骁金鳞甲! 龙骁立马气势一震,周身空气震荡开来,诸般兵刃逼身却不得寸进,仿佛他身上罩了一层无形的甲,五人纷纷变色,随着龙骁陡然提升气势,五人的攻击再次落空,又被迫撤手退出,一人险象环生差点被龙爪手擒住,堪堪跑回,冷汗直冒,五人望着手中锋利的兵刃,却感觉与废铁无异…… 正当龙骁欲大开杀戒之时,一张挂满倒刺的大网从天而降,直直的朝龙骁罩下来,龙骁脸色一变,那倒刺上泛着幽蓝的光,每一颗估计都有毒,这帮人为了对付他真是废了不少心思。 与此同时,一片片的毒针,毒镖都朝网下的龙骁打去,只要打出一道伤口,龙骁势必染毒,非伤即死。 但龙骁不是一般的高手,只见他气势再涨,龙爪手直接朝上,真元绕指,对着顶上的网就是一撕——“噗噗”那张浸油麻绳编织的大网顷刻被他撕开一道口子,他屈膝一跃,从网中跃出,噼里啪啦的暗器多半落空,险些波及众人,偶尔打在龙骁衣服上的也破不了皮,简直就是隔靴挠痒,丘延年等人心中一寒! 海留夏一改不动如山之姿,右手长鞭急速甩出,“啪哒!“不偏不倚,正好拽住了龙骁的小腿,顺势一扯,想要将龙骁从空中拉下来。 此时龙骁已然腾空,那一鞭缠住小腿,将他往地上拉去,龙骁一皱眉,顺势朝鞭子的方向一落,海留夏想扯的龙骁跌下来,却不料龙骁落地后另一脚却直接踩住了那蛇鞭! 海留夏一拉,纹丝不动,她终于心惊,这龙骁内力也太深了吧…… 龙骁落地踩住蛇鞭,就有一刀贴地挥来,“笃”的一声,刀砍在龙骁小腿上,却并没有入肉的响声,出手的是撒网的人其中一个,那人大惊,一刀不济事,龙骁已然抬腿,一脚踢向那人面门,那人抬手挡脚,“砰”的一下,那人惨叫飞出,一条手臂已然被踢断! 海留夏趁着龙骁抬腿瞬间再次抽鞭,不料龙骁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一转头竟然径直朝她扑去! 海留夏瞬间失色! 眼见海留夏被盯上,刘子福,丘延年,贺青,江晚,阿黑以及撒网扔暗器的人都不顾一切的朝龙骁逼上去!势要跟龙骁决一生死! 一群人再度逼近,各种手段齐出,但龙骁并未辗转腾挪,而是待所有人逼近之时,直接张口一声大吼,此音远胜虎啸,如天塌地陷一般,海留夏脸色大变,抽回了鞭子,当即后退,捂住了耳朵! “啊啊啊啊啊!” 化龙功里边的龙吼功,竟然被龙王使了出来,顷刻之间,毒针散落,前边的贺青跟阿黑两人被一声吼的耳朵出血,身受重创,倒飞出去,那些武功弱的撒网之辈竟然被直接吼到七窍流血,几个挡在海留夏眼前的全都非死即伤,再不能战。身后身侧的三人也受了波及,这龙吼之声让他们始料未及,都被吼的往后一退,手中兵器差点握不住,一个趔趄间,龙骁已转身而来! “砰!”丘延年被龙骁一掌击中前胸,胸骨塌下,口喷鲜血…… “噗!”刘子福被龙爪手直接戳穿腹部,肠穿肚烂,佝偻倒下…… “咔嚓!”江晚猝不及防,被龙骁掐住咽喉,一下拧断喉骨,再无生机…… 太快了!龙骁之前根本没使出真正的实力,难怪他敢拿把椅子若无其事坐在那里。 海留夏停下来,见三人瞬间被杀,她脸上虽是一片阴沉,但心中却是战栗不已,入虚的龙王竟然如此可怕?她没有犹豫,飞快的给了阿黑跟贺青两人一个眼神,贺青一看,心惊! 海留夏一跃而起,甩出长鞭,直扑龙骁,龙骁头一偏闪过,海留夏却脚下一点,从龙骁身边掠了过去,鞭子直甩向厅内的刘知府! 她本打算如果杀了龙骁,刘知府也可以不死,但形势急转,这刘知府不能留了! 龙骁一惊,但受了伤的贺青跟阿黑却毫不犹豫朝龙骁正面扑来! 好一个歹毒的海留夏!好一条恶毒的美女蛇! 杀了刘知府,就不怕朝廷不找龙门帮的麻烦,自己拉的屎也要甩到别人屁股上,海留夏这举动让龙骁恼怒不已! “叮!”鞭子即将甩到刘知府脖子上的时候,被一剑砍了下来,海留夏一惊!定睛一看,是朱奎! 朱奎根本就没远离过龙骁?怎么会? 海留夏脸色阴沉不已,一击未中,已经失去了机会,她当即大喊道:“好一个龙王!今日是我输了,咱们以后走着瞧!” 阿黑贺青二人根本挡不住龙骁,海留夏也没把握打败朱奎,海留夏当即虚晃一鞭,逼退朱奎,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弹丸,直接朝龙骁脚下一扔,龙骁见状,当即运足内力,一掌朝弹丸震出! “砰!”弹丸还未落地便炸开,烟雾弥漫,龙骁屏住呼吸,照着直觉上前,一招龙探爪使出,“噗!”又戳穿了一个人的胸膛! “阿黑!!!”海留夏颤声喊道。 贺青手快,一把拉住海留夏的手,双脚一点,带着她上了墙。 “快走……”阿黑满口是血,之前就被龙骁伤了脏腑,此刻被打穿胸膛,哪里还能活命? 龙骁怒不可遏,他誓要将这帮人全部斩杀,他一把扔开阿黑,就像扔出一块抹布一样,然后顶着烟雾准备施展轻功,去追杀海留夏,正在此时,一只手抓住了龙骁的腿,让龙骁为之一滞。 是被打烂肚子的刘子福,他死死拽着龙骁的靴子,这一份力不多不少,却刚好够海留夏逃跑了。 龙骁大怒,回头一脚,将刘子福的脑袋踢的爆碎,那只手,也慢慢的松开了,但海留夏却逃了…… 待到漕军到时,只见龙骁双手满是鲜血,一脸忿岔的站在府衙内院,身边地上躺了不下十具尸体,一具具死状极惨,满地是碎裂的躯干,四肢,还有肠子内脏…… 漕军将领心中一惊,当即问道:“龙骁,刘知府呢?” 龙骁当即抬头,眼中射出精光,盯着那将军,那将军心中一凛,不自觉倒退两步,龙骁这一身杀气,他的官威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谁知龙骁只是淡淡说了句:“在内厅,都活着呢。” 很快,刘知府及其家眷被朱奎带出,个个完好无损。 朱奎之前并未走远,而是偷偷带人去救刘知府的人去了。 那漕军将领正要说话,龙骁那只染满鲜血的手却一把摁在刘知府肩头,吓得刘知府一声惊呼,战栗不已。而漕军那边,也是一阵紧张,握紧武器。 “龙骁,你要做什么?”漕军将领发问道。 龙骁并未理睬那将领,而是一偏头,盯着刘知府道:“你与那贼人做了什么交易?” “我……我……本官……” 龙骁手一用力,刘知府身子一弯,龙骁居高临下道:“我劝你老实交代,你与贼人的关系,东海帮又是什么来头,不然的话……” “龙骁,你竟然威胁朝廷命官?”漕军将领喊道。 龙骁一转头,手一撒,不知掷出了个什么东西,击打在那漕军将领兜鍪上,“梆”的一下,那将领的兜鍪就飞落在地,他当即颤声失色,吓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兵士一看,兜鍪上只有几滴血花,那不过是龙骁手上的鲜血,随手弹出来罢了,几滴血就能把头盔给击飞掉?这龙骁内力到底多深? 刘知府都尿裤子了,结结巴巴道:“他们东海帮……东海帮不是淮扬人,是江浙那边的,大有来头,我……我有些银子的来由被他们知晓了,他们便以此要挟我,他们的势力大到我无法想象,我若是不答应,他们随时能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我的命啊……” “还有呢?”龙骁继续逼问。 “那个海留夏是他们的什么左使……她此前要我帮她在扬州开商号,运河边上修码头,还要造船呢……” “还有什么?” “还有……她……她……”刘知府又惊又恐,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他也不敢说,关系太大,然后他一结巴,直接晕过去了。 龙骁脸色不悦,看着瘫倒的刘知府,又看着重新戴好兜鍪的漕军将领,说道:“你听清楚了吧?” 漕军将领确实听清楚了。 龙骁道:“以后,这帮人再出现扬州地界,我龙门帮必定斩尽杀绝,你们这帮吃官粮的,别来给老子碍事!几万漕军,扬州府衙被捅了个窟窿都不知道,真是废物!” 龙骁怒气冲冲,带着朱奎跟手下迎着漕军走去,漕军将士看见杀神一般的龙骁,竟然有些握不住兵器。 “滚开,别挡道!”龙骁一声大喝。 靠近他的漕军竟然有人吓得跪了下来,前边一排人发的发抖,掉的掉汗,很快漕军自动闪开一条路来,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而摊在地上不知昏迷还是装昏迷的刘知府,也许有命在,但等待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命了。 漕军将领回过神来,立马将刘知府收押,然后上报不提。 而海留夏一行,自然被朝廷盯上了。 数日间,通缉令,海捕文书,告示都是抓东海帮的,海留夏的画像在城门口贴着,清晰无比。虽然搜索力度空前的大,但始终不曾找到海留夏所在,至于东海帮,江湖上根本就没这个帮,这伙人也不知道哪来的。 大江之畔,一座不起眼的渔屋内,贺青脸色苍白,躺在一张简陋的床榻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海留夏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一手捋了捋鬓边青丝,走出渔屋。 已是深夜,渔屋外却有人来。 “阿赞,你回来了。”海留夏道。 被她叫阿赞的正是她的心腹。 阿赞当即跪下,呈上一个信筒。 当即有人走来为海留夏掌灯,海留夏打开信筒,抽出信纸,对着灯光,眼睛扫过,看了足足三遍,然后当即怒骂道:“不可能!” 她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气愤的一用力,将信纸拧成了粉末,随手一撒,她胸膛起伏着,难以平静,被龙骁打败损兵折将她都没这么激动过。 阿赞问道:“左使大人,到底何事?” 海留夏一脸怒气,美丽的面容也在灯火下扭曲起来,说道:“大师伯,败了……” “什么?”阿赞也大惊失色。 海留夏道:“那个天山玄女,大师伯与之恶战两百多招,身受重伤,差点丢了性命,而她却毫发无损……” 阿赞道:“龙骁已然如此难以对付,那个伊宁居然能比龙骁还强那么多?” 海留夏抬起她那修长白皙的手,静静的看着,说道:“我们都是师傅选出来的武学天才,呵呵……”海留夏笑了,笑的有些癫狂:“天才……呵呵呵呵,现在的我十个也打不过一个龙骁,二十个我绑一起也打不过伊宁,伊宁才二十九岁啊,我是天才……呵呵呵呵……” 阿赞连忙道:“左使大人,千万不要这么想。” 海留夏并没有停住笑,她笑的娇艳却癫狂,说道:“你想说我靠的是脑子是不是?” 阿赞欲言又止。 海留夏道:“我这脑子,害死了多少人,呵呵呵呵,都说我从小就聪明,可我一聪明起来,将师傅在淮扬的布局全毁了了,呵呵呵呵……我真是天才啊,赵师兄劝我不要跟龙王死磕,我偏要死磕,然后我就把淮扬的精锐尽数葬送了……哈哈哈哈……” 阿赞流着冷汗,吞了口口水。 海留夏俯身看着还跪着的阿赞,笑着说道:“阿赞,我是不是很蠢?” 阿赞立马道:“左使大人,都是属下办事不力,是我们拖了您的后腿,这次失败并不是您的错!” 海留夏长叹一口气,起身说道:“你啊,还是那么会说话,但是,阿黑死了,刘子福,丘延年,江晚,还有几百号人都死了……” 阿赞道:“还是活下来几十个人的……” 海留夏道:“那是你的功劳……” 阿赞道:“属下留了后手,刘知府等知情人必死无疑,这点还请左使大人您放心。” 海留夏道:“好,你果然学到了东西。” 阿赞道:“属下会一直潜伏在扬州,左使大人您要保重,胜败乃兵家常事……” 海留夏没有回话,怔怔的望着远处漆黑的江水。龙骁扬州一战,已经在江湖上传了出去,威名远播,而她,一战大败,葬送了太多东西,且臭名昭着。 但龙骁脸上没有丝毫喜悦感,龙门帮一样折了不少人,扬州分舵成了个烂摊子,原扬州分舵舵主重伤没救回来死了,罗震,钟凭皆负重伤,被送回洛阳休养,朱奎留在扬州主事。 官府并没有为难龙骁,毕竟他不曾伤官府的人,杀的都是东海帮的。 龙骁走的后一晚,刘知府死了,死在了写请罪书的时候,请罪书写了几个字就死了。 徐经是四月初九到的扬州,他得知了两件消息,刘知府死了,扬州府库内的十几万两银子也不见了。 他坐在府衙大堂上,下边那一干其他官员跟漕军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 “怎么死的?” 徐经眼睛一瞟,瞅着漕军将领,漕军将领是个黑汉子,名叫秦皋,他抬头望了一眼徐经,不敢与之对视,又低下头来。 “说!”徐经声音不大,入了秦皋的耳里却使得他不由一抖。 秦皋道:“刘知府有个习惯,写字时喜欢用舌尖舔笔,有人就在他的笔墨上做了手脚,笔尖跟砚台都是用毒泡过的,刘知府写认罪书写几个字就……” “这样啊……“徐经饶有深意的说了一句,而不是骂人废物。 “死的不止他一个人吧?” 当然不止,扬州的官员死了好几个,而且死于各种毒。 下边一干幸存的官员都不敢说话。 徐经叹了口气,说道:“扬州,都被渗透成一个筛子了……” 而后徐经口气一改:“你们还有脸穿朝廷的官袍!” “啪!”徐经重重拍了下惊堂木,直接把惊堂木拍进了案台里,吓得下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一抖。 “全部给我去写认罪书!到牢里去写!” 堂下的人吓得当即下跪磕头,喊得喊冤,叫的叫屈。 徐经听的他们叫了一会,摇了摇头。 “啪!”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响,惊堂木被整个拍进了案台里,这下堂下的扬州文物皆是一抖。 “听好了,漕军给我驻扎原地,一个都不能动,尔等各家各府的奴才,下人,衙役,狱卒,全部抓起来挨个审问!扬州即将由禁军接管,你们先摘了官帽,去牢里写认罪书!如果谁敢做小动作,别怪我徐某人翻脸无情!” 徐经一通话不轻不重,却如同水火棍打在那些人身上一般,甚至比挨水火棍更难受,下面人听得个个冒冷汗,又不敢有丝毫意见。 在朝的人或许不知道徐经的大名,但在地方为官的,听得外庭徐经之名,一个个莫不胆寒,虽是三品统制,但哪怕一品封疆大吏,在他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徐经缓缓起身,从府衙大堂走了出去,良久,众人才敢起身,忽听的一阵咔嚓咔嚓响,那张被他用惊堂木拍了两次的案台,散了架了。 外庭四司已经在扬州行动起来…… 第35章 雨后腥风 天昏云暗,风劲草斜,四月的暴雨将至。 赵晟坐在轮椅上,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得他两鬓长发飞舞,他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眉头紧锁,喃喃道:“师妹,到底是失败了么……” 阿赞立于一旁,焦急道:“坛主,快撤吧,徐经来了,外庭四司已经进入了扬州,外庭那些人如狼似虎,不比一般的官兵州军,我们在扬州已经没多少力量了,撤往江南吧!” 赵晟转头,看着阿赞那黑黝的面孔,淡淡道:“撤往江南,徐经就不追了么?” “坛主何意?”阿赞脸色有些惶惶。 “师妹与那刘知府有过太多来往,刘知府是该杀的……但杀了之后,朝廷必然震怒,朝廷不比龙门帮,徐经也非泛泛之辈,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一撤,江北的布局就全完了。”赵晟道。 “左使说她带队撤,先引起徐经的注意,待徐经视线转移后,坛主你再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阿赞道。 “不!”赵晟一摆手,说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这样做,这样只会使得我们往后越来越被动,她不了解徐经,我们逃了,徐经只会穷追猛打,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在淮扬的布局将彻底被根除!”赵晟脸色变得凌厉起来。 “这个时候,我们要出奇谋,如果扬州的布局被破,那也要让破局之人付出代价!”赵晟狠狠道。 阿赞心中一震,左使疯了,非要杀龙骁,难道坛主也疯了么? 外庭的皂卫已经行动了起来,力度之大,前所未有,扬州一干官吏的家属下人仆役都被控制起来,明里暗里,外庭的探子早就行动起来,他们可不是废物,他们是朝廷最忠诚最凶狠的猎犬。 仅仅两天,东海帮海留夏在扬州留的暗桩被拔出十几个,海留夏的人,能服毒自尽的已是最好的结果,被外庭抓了活口的才会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什么都没问出来么?”徐经坐在府衙大堂里,一脸阴沉。 傅恒低头拱手道:“大人,这些贼人骨头硬的很,上刑熬死了好几个,也没人说出海留夏的下落!据龙门帮提供的情报所言,这帮攻陷扬州府衙的东海帮贼子,很可能与扬州军司有勾结!” 扬州军司么?徐经皱了眉,扬州州军可也有好几千人,若军队都被贼子渗透,有多要命可想而知。扬州军司与漕军并不是一个统属,漕军是朝廷外派的,扬州军司则是本地的州军行署衙门。 四月十二晚,扬州暴雨倾盆,徐经仍然坐于堂上未眠,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案台,似乎在思索着,桌上唯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跳动,映照着徐经那紧绷的脸庞。 当日事发后,漕军的秦皋带兵追杀海留夏,可海留夏与贺青两人跑的太快,半路又有十来个黑衣人出来挡,导致海留夏逃脱,秦皋清理掉那些黑衣人后,还抓了两个活口,但是还没带回来审问,那两个黑衣人居然咬舌自尽了…… “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徐经的思绪。 脚步声响起,来人是一个脸上有块刀疤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肩宽腰窄,身材修长,眉淡目明,容貌不凡。他一身黑衣上沾满了雨水,是从外边回来的。 徐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个人,开口道:“行风,何事?” 此人是外庭秋缭司司正秋行风,只听他一口低沉的嗓音说道:“扬州军司,有异动,那指挥使曲宥,居然在行署里密会了一个陌生人。” “曲宥此人有问题?”徐经有些震惊。 秋行风继续道:“龙门帮与东海帮相争,据龙门帮的人讲,官府一直偏袒东海帮,这才招致龙骁亲自出马来战,而龙骁此人并非莽夫,一眼便看出东海帮与刘知府等人有勾结,可若仅仅只是个知府,东海帮怎会如此嚣张?若说那曲宥不知情,又有谁会相信?还有,扬州府库内十几万两白银不翼而飞,又是入了谁的钱袋里呢?” 徐经蹙眉道:“曲宥掌管扬州五千州军,我外庭没这个权利去动他……” 秋行风道:“事急从权,如今向圣上请旨已是来不及,扬州只恐还有东海帮的残部潜伏,若曲宥真的有异动,州军哗变一起,身在扬州的我们,只怕也难逃圣上迁怒!” 徐经抬头,看着一脸正色的秋行风,问道:“行风,你想怎么办?” 秋行风道:“大人明日便去扬州军司那里见曲宥,说是有形迹可疑之人潜入军营,只要能面见到曲宥,凭我们外庭高手的手段,制住他一个武夫不难,只要制住他,控制了军营,清查军中库房账簿,定能有所获!” 徐经盯着秋行风,说道:“你就这么肯定,那曲宥有问题?若他是清白的呢?” 秋行风笑道:“属下查案多年,清白不清白,见面便知。”徐经点点头,对于秋行风,他还是知根知底的,这人武功也高,心思又细,谋略也长,只不过没有傅恒这般贴心罢了。 两人定下计策后,不料翌日雨停,傅恒便马上来报,曲宥要请他徐经去扬州军司府里相见。理由是这几日配合外庭在抓捕东海帮余孽,一时没闲下来,今日才得空,请徐经入他扬州军司府,让他尽下地主之谊。 曲宥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徐经一看便笑了,秋行风也笑了,这人,果然就不是清白的。 徐经何等聪明,这姓曲的来这一套,八成是请他赴鸿门宴呢。 上午,徐经整肃了一下,带着秋行风,傅恒,以及二十个皂卫骑上马就奔赴扬州军司府而去。 雨后的街上湿哒哒的,湿润的空气吸入肺腑,令人清爽无比,但空气中总夹杂着那么一丝血腥味,咸咸腥腥的,让人闻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出了城,踏上泥泞的官道,在扬州城外东北方向数里之遥,才是军司府所在。因为扬州城繁华至极,商业,船业,手工作坊,织机坊,各种酒楼,饭馆,客栈,那都是朝廷税收的来源,所以城内驻军过于占地,就把军司府移到了城外。 及至军司府外,老远便看见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军士,持枪立戟,列队来迎,那曲宥一身盔甲,见徐经至,带着几个副将上的前来,拱手相迎。 身材高大的曲宥,一脸憨笑,跟徐经寒暄几句后,手一摆,便请徐经等人进入了军司府。入府之时,秋行风眼睛一瞥,看了一眼曲宥的副官,那副官只带了个正经头盔,身上只是轻软皮甲,不是铁甲,那副官也看了过来,黝黑的脸庞上,圆鼓鼓的眼睛里似乎透露着不悦,秋行风心中一凛,这个副官是个高手…… 入得府内大厅,曲宥与徐经两人在上首的两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其他人也开始落座,入座之后,便有军士奉上茶点于几案之上,来招待徐经等人。 几案上还有一炉熏香,一个军士麻利的用火折子点燃一根艾草棒子,放入香炉内,青烟袅袅,屋内顷刻间弥漫着艾草的香味。然后那个军士咳嗽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徐经端起茶,看了一眼坐于下首的秋行风与傅恒,两人会意,不动如山。 堂内烟雾袅袅,艾草的香味似乎沁人心脾,在这雨后潮湿的空气中,仿佛驱淡了那不该有的血腥味。 曲宥放下头盔,端起茶盏,打开话匣子,说道:“徐大人,实在是对不住,您来扬州三日,本官才来与您相见,谁曾想那刘嵩竟然与东海帮的勾结生事,后来那贼子反目,反而攻陷了府衙,劫走了府库银两,本官失职啊,事后出兵的时候,漕军已经接管了扬州,我只能派兵去协助捉拿逆贼,一忙起来,就忙了三天……” “曲将军怎知,扬州府库的银两被劫了?”徐经拿着茶盏,细细打量着,慢悠悠的道。 “漕军的人说的。”曲宥微微一愣,接话道。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徐经笑了笑,说了四个字,又不说话了,眼神直盯着那炉熏香。 “徐大人何意?”曲宥疑惑不解。 徐经淡淡道:“漕军的秦皋只是说,府库银两不翼而飞了,并未说府库被劫,曲将军怎知府库被劫呢?” “竟然是这么回事么?那银子去了哪里?难不成是刘嵩贪墨了不成?”曲宥看上去很是愠怒跟不解。 徐经没有正面回答,他一直盯着那香炉,转移了话题道:“曲将军喜欢艾草?” 曲宥打了个哈哈,说道:“大雨过后,天气潮湿,熏些艾草有助于祛湿气,防霉变。” “哦,是这样啊……”徐经说完就去喝茶,不料手一抖,茶盏一掉,他似乎就没了力气,头一仰,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剧变,眼睛撇过来看着曲宥:“你下毒?” 少时,秋行风,傅恒,也都无力一摊,软软躺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眼皮耷了几下,似乎就要睡去。 曲宥忽然哈哈大笑,一起身,伸手猛的一掼,将茶盏摔到地上,一把摔碎了茶盏子,清脆的响声响起后,大堂侧门后边涌出一堆顶盔贯甲的刀斧手,一个个凶神恶煞,冲至徐经面前。 曲宥一脚踢翻那香炉,踩灭那熏香,面目狰狞道:“姓徐的,我知道你会来查我,可你绝不会想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副官转过身来,一把把头盔摘掉,露出黝黑的面颊,不是阿赞又是谁? 阿赞冷冷道:“徐经你不是要找东海帮吗?我就是东海帮的人,你们外庭不过如此,徒有虚名!” 不明所以的傅恒惊出一身冷汗,东海帮的人不但要杀龙骁,还要杀徐经! 好大的狗胆! “能否让我死个明白……”徐经喃喃道。 “临死你还想套话?问阎王爷去吧!”阿赞眼色一变,拔刀出鞘,一刀朝徐经砍来! 哪知徐经忽然一伸手,两指稳稳夹住刀刃,阿赞用力,竟然分毫不能进,他大惊失色:“你没中毒?”正当他震惊之时,“噗!”的一声响,他穿着皮甲的前胸被一只手臂一穿而过,血如泉涌,他当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呵,我也没中毒。”是秋行风!阿赞张开口,嘴唇蠕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无力倒下,秋行风脸一转,血淋淋的手如刀一般抽将出来,又急速一把抓向了曲宥,曲宥往后一退,脸色大变,喊道:“给我杀了他们!” 堂上的不是他的亲军就是东海帮的人假扮的士卒,闻言当即持刀朝徐经等人杀来,谁料徐经身形一震,一脚跺下,兵士居然为之一颤,脚步不稳,然后徐经一把将阿赞的刀夺在手里,舞刀如霜,刀花如芒,光耀夺目,徐经手腕一抖,挥刀就是一扫!一片雪亮…… “额啊啊啊!”鲜血飞洒,甚至溅到了梁木之上!堂上军士被这一刀横扫千军扫来,靠前的几个直接被一刀两断,后边穿铁甲的也被这凌厉的刀风震的气血翻涌,吐血倒退!人群顷刻间被徐经一刀杀开一道大口子!曲宥惊恐无比,眼见徐经这般可怕,他急忙后退,招呼军士再上!不料徐经更快,一眼看准往人群后退缩要跑的曲宥,身影如梭,手中刀光再一晃,又杀掉了他几个亲兵,然后一手探去,五指如爪,如猫逮鼠一般,一下便抓住了曲宥的后脖子! 谁知那曲宥见被抓,情知徐经武功高强,自身难逃,居然也不反抗,一咬牙,一嚼,一吞,不知吃了什么东西下去,等到徐经将曲宥的身子提起来转过身时,那曲宥竟然口角溢出黑血来…… “牙后藏毒!”正在杀人的秋行风大惊失色,这条大鱼竟然如此舍得自己的命! 刘嵩死了,阿赞死了,曲宥眼看也活不成了,东海帮海留夏的下落,扬州府库的银子去向,一切的线索便又断了。徐经大怒不已,持刀杀散曲宥的人后,只见那曲宥,眼一睁,脚一蹬,脖子一歪,居然就没了气。 残余的亲军,士卒,见曲宥一死,居然挥刀自戕,徐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顷刻间,满堂都是刀刃割喉的刺耳之声,然后就是人倒地的噗通声。 堂上三人目瞪口呆! 一击不成,全部自戕,一点线索都不给人留,什么样的训练能养出这种死士?东海帮到底是群什么人? 惊恐的傅恒看着这一幕剧变,说道:“还好你们暗示我闭气,没想到这贼人竟然就堂而皇之在熏香里下毒,真是歹毒……” 秋行风不屑道:“他们肯定事先服了解药,我们若不闭气,只怕要死于此,这帮贼人好难对付!” 徐经脸色冰冷,走出军司府大堂,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整肃完州军,清理掉一些曲宥的亲信后,徐经带人直扑扬州军司府的库房,但是库房里空空如也。徐经不死心,皂卫们掘地三尺,将整个军司府,军营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盘问军士,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一切线索再次被掐断! 徐经当场震惊,这扬州,恐怕只是东海帮的其中一个据点而已,这到底是一帮什么人?连曲宥都是他们的人! 扬州乱成了一锅粥,知府与东海帮相通,十几万两银子不见了,扬州军司指挥使竟然是东海帮的人,消息传上朝廷,皇帝大怒,要求外庭彻查,要求徐经彻底剿灭东海帮余孽! 皇帝雷霆之怒下,一时间,淮扬之地,阴云密布,外庭的皂卫,官府的衙役,军司的州军,漕运的漕军,全部动员了起来,官员家属,仆人,一个个的审问;过境的游人,侠客,一个个盘查,一时间不知抓了多少可疑人物,城门口不知砍了多少脑袋,运河里也不知洒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 海留夏在扬州的暗桩,被朝廷一顿清洗之下,竟然一个都没跑出来,东海帮只跑出了赵晟和他的两个仆人,对于东海帮来说,扬州局势,已经没有回寰的余地。 没有谁斗得过朝廷! 大江上,一艘乌篷船里,一个黑袍人,戴着斗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深意看着坐对面的海留夏跟赵晟。乌篷船内,总共就七八个人,还有一个躺在船舱里的贺青。 “师傅……留夏错了。”海留夏低头道。 “错哪了?”黑袍人声音相当低沉。 海留夏不敢抬头,深吸一口气,说道:“留夏低估了龙骁的实力,做事太过于激进……导致江北淮扬局面全部崩盘……” “还有呢?” “还有?”海留夏问道。 那人的眼神又深邃了几分。 “还有,没有处理好漕军跟州军那边的干系,出扬州的时候被秦皋派兵追杀,又折损了好多人……” “不是这个。” “不是?请师傅明示。”海留夏压低头颅。 那人眼中带着几分温情,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该暴露你与扬州知府刘嵩的干系,跟龙骁打,打输了也就输了,江湖纷争,打死打活,朝廷都懒得插手,问题是,不该把徐经这种人扯进来……”然后黑袍人盯着赵晟,语气一变:“你,更不该想着去杀徐经!” “徒儿想……”赵晟想反驳什么。 那人阴沉着双眸,声音凉薄如霜:“你们两个多少岁,徐经多少岁?你觉得你能斗得过他!没有把握,就不要下这么大的棋盘!龙门帮不弱,龙骁也不是什么莽夫!至于徐经,能在外庭当统制的,他不比你们聪明?你还想下个套给徐经来钻,你兔子还想抓狼不成?” 黑袍人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连一个徐经都对付不了,就算你真的得手了,杀掉了徐经,那朝廷就只会派来比徐经更厉害的程欢!他若出手,我都得掂量掂量……” 赵晟,海留夏,低下头来,一脸惭愧之色。 赵晟忽然抬头道:“师傅……我们以后该怎么办?我们以后要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个!”黑袍人沉声道:“你得先考虑把屁股擦干净,我猜那徐经很快就会往江南追查,你们想想该怎么办?” 赵晟道:“我们隐匿下来,等日后再东山再起……” “留夏,你说呢?” 海留夏思索一番,美目一睁,说道:“我们该改头换面,换个地方再起势。” 黑袍人摇了摇头,两人不解道:“师傅为何?” 黑袍人道:“徐经是聪明人,是聪明人就得把他引到他以为的对的路上,让他白忙活上一阵子,然后徒劳无功而回。” “然后我们再杀个回马枪?”海留夏问道。 “不,我们实力不够,朝廷不止有徐经,还有比徐经厉害十倍的人在,如你所说,我们只能改头换面……” 海留夏,赵晟,闻言心中一黯…… 良久,海留夏问道:“大师伯……怎么样了?” 黑袍男子闻言,脸色一沉,说道:“那个女人武功之高超出了我的想象,你大师伯命是救回来了,但恐怕很久不能下地了。” 赵晟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这个该死的伊宁!若不是她,我怎会流落于此,我若是此刻还在朝中当官,说不定都能掌军了!” “不要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你还年轻。”黑袍男子道。 “可我的腿,我的腿回不来了!师傅,我一辈子都要在椅子跟床榻上过了!我苦练十余年的武功,万分辛苦才做上的武状元,好不容易得来的前途,就被这个女人一脚给毁了!我不甘心啊!”赵晟红着眼,厉声嘶吼道。 海留夏低头,黑袍人眼皮一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今日无雨,风和日丽,江上东边天幕上朝霞出现,大江微波荡漾,水光灿烂,而船上的人此刻心情却阴沉至极,黑袍人起身望着朝霞,长吁一口气淡淡道:“回吧。” 乌篷船在江上越划越远,直至在晨光中化为了一个黑点,茫茫江水流过,黑点也消失了,仿佛船从未出现过一般。 扬州,终于从忙碌中停下来的秋行风,回到自己住所,从一处隐蔽的墙柜里,取出来一个他没看的信筒,他打开来,只见上边写着:自己保重,日后再会。 他的刀疤脸露出一丝笑容,如痴如醉。 半晌后,他从柜子中取出一幅画来,画上是一个紫衣女人,手上戴着一双手套。他望着这个女人,一声长叹,又笑了笑,反复看了几眼,然后将画轻轻卷起,再次放进隐蔽的墙柜里。 第36章 点苍之约 紧赶慢赶,伊宁跟阿芳一行人翻山越岭,总算是四月十五前到了点苍山下。 阿芳交待好苗寨的事情后,就带了青竹跟短尾两人跟着伊宁来了云南,她一路话匣子打开,像一只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伊宁也是有问必答,两个人过了好一段快乐时光。 阿芳三人换上汉服,将自己打扮的如同一个女侠一般,她本来也是女子里边的高手,只是平生出苗寨的时间少,一路出来,对一切都感到很新鲜,明明是三十好几的人,表现的却像个二八大姑娘。 最可怜的短尾还背个药篓,一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药材却不少,伊宁是辨药的好手,十来天走来,到云南时,已经采了满满一大篓子名贵草药。 一向少话的短尾背着药篓都有点皱眉头。 四人到点苍山下,早惊动点苍山主,他被弟子告知后,立马拾掇好一身,带着全山弟子下了山来。大理点苍山,洱海畔三塔下,一身青翠简约长袍的点苍山主段苍,早已带人恭候于此。 山主名叫段苍,今年五十岁,眉目俊朗,长须飘飘,神情内敛,身材如苍松般挺拔,端的是一派不世高手的模样。而他的弟子,也一个个神情庄重,言语间对待客人是敬重无比,言谈举止间足见点苍一派门风之敞,教养有方。 “段掌门。”伊宁近前拱手致意。 阿芳三人也一拱手。 段苍也拱手哈哈一笑,姿态洒脱无比,神情内敛的脸瞬间如同阳春的梨花般绽放,洪亮的嗓音说道:“伊女侠,你我以武相会,不必客气。” 段苍笑意盈盈的望着伊宁,又转眼看着那三人,问道:“这三位是?” 伊宁道:“苗家阿芳。” 段苍脸上闪过一丝疑问。 伊宁继续道:“以及随扈。” 阿芳笑道:“在下清江苗寨巫芳,见过段掌门。” 段苍略有疑惑的脸瞬间又绽放笑意,说道:“原来是古巫门的传人,稀客稀客。” 寒暄一阵后,段苍便亲自带着四人,到了洱海畔的一个大院内歇息,弟子们相当客气,大院内物件一应俱全,吃喝穿用,一应俱全,琴棋书画,应有尽有。 三人坐于大院庭内的檀木桌前,弟子们奉上云南鲜果,繁花香草,阿芳并未见过这些稀珍,心中欢喜,伊宁也高兴,在这四月天,这份意境格外畅然。 段苍昂首道:“二位此来,定要多住上一番,这点苍山下,虽比不得中原繁盛,但是此处四季如春,也算是世间少有的好地方。” 伊宁道:“打扰了。” 段苍道:“你我五年之约已到,你既然来了,比武就不妨急在一时,容段某先尽些地主之谊。” 阿芳笑笑:“我观段掌门,气度如此不凡,想必是位罕世高手,阿芳也想与您切磋一番。” 段掌门笑道:“段某喜欢以武会友,阿芳姑娘既然愿意赐教,段某岂能不领情?只是这罕世高手,只怕段某还当不起。” 伊宁道:“你谦虚了。” 段掌门起身道:“伊女侠是中原人物,中原锦绣河山,高手如云,不似我这等蛮疆,人少地贫,难出人才。伊女侠年纪轻轻就能胜我,段某又岂敢以罕世高手自居?” 伊宁蹙眉:“想去中原?” 段掌门还是哈哈一笑,说道:“世间谁不向往中原?” 阿芳蹙了蹙眉。 “那就去吧。”伊宁说的很随意。 段掌门还是一脸笑意,又坐了下来,亲手给两人斟酒,说道:“若这次胜不得你,我去中原,岂不是仍然顶着个伊宁手下败将的名头?” 阿芳笑了,笑意中带着一丝凝重。 伊宁淡然:“我又不说。” 段苍哈哈大笑,而后道:“你啊,真是洒脱啊。” 伊宁忽然问道:“有消息吗?” 段苍渐渐收了笑容,知道伊宁问的什么,便说道:“他不曾来过云南……你还在找他?” 伊宁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段苍道:“你说他剑法远在你之上,若他真来了云南,段某也求之不得,只恨无缘相见啊,这传说中的剑神郭长峰,段某又如何不想与他一战呢……” 伊宁见他说的真切,也没做了声。 段苍与两人寒暄了几句,又交待了弟子几声,就离开了这座大院。 阿芳给自己嘴里塞了个鲜果,问道:“他叫什么啊?” “段苍。” 阿芳有些不满道:“这人野心不小啊,想去中原。” 伊宁点头:“是。” 阿芳道:“他很厉害。” 伊宁道:“是。” 阿芳捏起一颗果子,运转真气,那果子就变得乌漆墨黑,她看了一眼,随手一扔,说道:“不知他是否领教过五毒掌……” 伊宁把那盘鲜果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说道:“你离远点。” 阿芳笑道:“怎么,吓到了吧?说起来,你这个罕世高手,还没跟我打过呢,想不想先打一把?” 伊宁道:“好啊。” 两人各自伸出一只手,按在桌上,面带笑意,随着两人渐渐发力,那张檀木桌开始颤抖,一半开始泛白,一半开始变黑,然后就是桌子咔咔咔的声音响起,半晌之后,“砰”的一声响,阿芳怪叫一声,跌坐于地,一脸不甘。桌上鲜果,花草,散落一地,段苍的弟子闻声进来,只见一地瓜果花草,盘子粉碎,那张檀木桌裂为两半,一半结了冰,一半变得乌黑,看的那弟子眼皮直跳,这两个女的是什么怪物? 然后那弟子就要去收拾烂桌子,阿芳喊道:“手不要碰黑的那快。” 那弟子手一缩,问道:“为何?” 伊宁道:“有毒。” “啊?”弟子吃惊。 阿芳道:“你们拿布包起来,然后去烧了就好。” 然后阿芳起身,揉了揉屁股,说道:“阿宁,你可真冷啊……” 伊宁也道:“你好毒……” 段苍的弟子后来把这个小插曲告诉了他。段苍听后沉默了,他知道伊宁的凝霜真气厉害,但现在看来那个阿芳,实力也不可小觑,那种武功,极其可怕…… 翌日,天晴,春风拂面。 洱海之畔,早已来了不少江湖人士,大多是这云南百里附近之人,也有少数游历云南的中原游侠,很多人都知道点苍掌门段苍与人有一场五年之约。段苍是云南第一的高手,点苍是云南头号门派,能与他一战者,绝非泛泛之辈,故而消息越传越远,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段苍并不急着比武,大早上,他的亲传弟子便来告知伊宁,比武约在三日之后,待伊宁适应下云南气候,也让他好好尽一回地主之谊。 阿芳闻言道:“段苍与你五年之约,应该是迫不及待比武才对,怎么会还要拖沓三日?难不成他另有心思?” 伊宁道:“造势罢了。” 阿芳道:“原来如此。” 两人站在洱海边,阿芳俯身捡起一块卵石,朝水里一掷,那块卵石一连打了不知多少个水漂,这才在很远处咕咚落水。 阿芳侧头道:“怎么样,你试试?” 伊宁道:“喜欢比啊?” 阿芳道:“你怕了?” 伊宁也俯身捡了一块卵石,手一撒出去,激起一道道水花带涟漪,那卵石一路顺着水飘,竟然飘过近百丈之遥,才消失落水。 阿芳来了兴趣,说道:“好内力,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然后她捡来一块巴掌大的扁平卵石,伊宁也捡来一块相似的,两人一同掷出,两块卵石同时脱手而出,随着水花声响,两块石头带出两条水花路,一直飘往远方,直至看不见。 阿芳叉手撑腰站立,说道:“这也比不出结果啊。” 伊宁道:“确实。” 恰逢此时,一道男声响起,一个风度翩翩的墨色长衫男子道:“看来二位女侠有些无聊?” 两人视之,这个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五官突出,面相俊朗,个头比阿芳高点,比伊宁矮点。 阿芳眉毛一挑道:“阁下也想来玩?” 那人打个哈哈,说道:“在下崔长水,是点苍人,师兄今日尚未准备好,又怕二位女侠无聊,怠慢了二位,所以让崔某来招待二位女侠,两位想要游玩,崔某愿意当领路人。” 阿芳微微一笑,说道:“游玩吗随时都可以,崔先生既然是段掌门师弟,想必武功造诣很高,不知可否先与小女子切磋一番?” 崔长水一怔,没想到这个阿芳竟然颇为好战,而且他也打听到阿芳是古巫门的传人,清江苗寨大当家,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阿芳当众对他说出这种话,他当下嘴里不知该作何声。 见崔长水踌躇,阿芳道:“如果崔先生不方便的话,就当阿芳戏言尔。” 伊宁不作声,此时周围也有很多武林人士看过来,也听到了这些话,崔长水在点苍也算一号人物,难不成真的会顺着这句“戏言”下台? 崔长水呵呵一笑,说道:“既然阿芳姑娘愿意赐教,崔某又岂是不知趣的人,我辈以武会友,自当以武尽兴。” 阿芳也笑笑,朝着身后的青竹一伸手,青竹递过来一根银色长笛,约莫两尺半长,上面雕画着精美的苗家纹饰,笛上甚至有几道凸起横着的棱,造型古怪无比。 崔长水拿出一把松纹剑,面带疑惑看着阿芳手中的笛子,问道:“阁下这是什么兵器?” 阿芳道:“巫王笛。” 山高路远,苗寨闭塞,崔长水哪知道什么叫巫王笛,但看这笛子造型古怪,不免心生警惕。 阿芳一抹长笛,双手捏住,朱唇轻启,便开始吹响了笛子。 笛声并不悠扬,声音极其古怪,有识得此笛的武林人士当即脸色大变,喊道:“崔先生为何还不出招?此巫王笛吹的是大巫咒!” 崔长水脸色一变,持剑而上,毫不客气的朝阿芳刺了出去! 阿芳施展轻功,身如游蛇一般,灵动飘逸,不仅轻松躲开崔长水的剑,笛音也不曾断。这笛音吹起如愁云,惨惨戚戚,无比渗人,若不是在这青天白日下,只怕不少人得吓的走不动道。 笛音如鬼泣,崔长水耳中极其不舒服,他心道:这笛音难不成就为了扰乱人的心智?只要尽力打倒眼前这苗家女子就可以了吧? 崔长水挥动长剑,招式愈发凌厉,阿芳身法轻盈,左闪右避,愣是没让崔长水伤到分毫,笛音愈发尖锐,入的人耳中,极其不适,不少人已经开始捂耳朵。 崔长水一剑直刺阿芳面门,阿芳抬起笛子一拦,剑锋便卡在笛子两道棱之间,笛声嘎然而止,长剑再动,笛子再拦,剑长而笛短,一连十余招,阿芳步步后退,处于劣势。 崔长水道:“吹不响笛子,阁下还有什么招?” 阿芳道:“不需吹了,它们已经来了。” “它们?”崔长水惊疑不已。 “嗡嗡嗡嗡……”令人烦躁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围观者抬头一望,大惊道:“是马蜂!那笛子召来了马蜂!” 阿芳抬起左手,指尖在笛子上一道棱上一弹,“铮!”的一声响起,那些马蜂便朝着崔长水扑去! 崔长水大惊,挥动长剑一削,又听的“叮!”的一声起,阿芳指尖再另一道棱上一弹,那马蜂群便倒退,避开了崔长水的长剑。 “还能这样?”围观的人大惊道。 “啊……啊……”人群又惊慌起来,“蛇!蛇!好多蛇!” 饶是那些江湖人士经历过生死血战,也不免心悸,只见水畔草地上,无数斑斓的蛇迅速的朝这边爬了过来,无视他人,直奔崔长水而来,而崔长水却浑然不知。 崔长水一边应付马蜂,一边应付阿芳,马蜂时而成群,时而散开,不断围绕他身前身后,嗡嗡嗡吵的他心烦意乱,与阿芳的打斗渐渐开始失了锐气,不知不觉开始冒汗,忽然阿芳指尖在笛子棱上连弹三下,眼神一变,杀了过来!她一改之前的防守之势,长笛直攻崔长水要害,崔长水心境大乱,一把长剑竟被笛子逼的步步后退,忽然,他脚下一滞,再退不了分毫,于是长剑一刺,却被阿芳抬手一笛子一劈荡开,崔长水双脚如生根,他不知为何无法动弹,而阿芳左掌已出,掌风呼啸间,那掌已然扑向他面门,掌中萦绕着似有似无的黑气,令他发寒,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然而,那均匀白皙的手掌在他脑门前三寸停了下来,掌风震的他两鬓青丝纷飞。 “我输了……”崔长水心中一悸,脱口而出。 阿芳呵呵一笑,撤了掌,崔长水这才低头一看,自己双脚竟然被两条大蛇缠住了,难怪自己动弹不得……而蛇口张开,尖牙正对着他大腿的动脉……而蛇不止两条,他身后,还有数十条蛇盯着他吐着信子,他瞬间汗透脊背,不敢动弹。 阿芳取笛,吹响了几声轻快的音调,动听无比,而后,蜂还巢,蛇归窝,不一会就跑的干干净净。崔长水脸色煞白,不用说也知道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好可怕的女人,好可怕的巫门! 那些围观的武林人士见识了阿芳的厉害,也一个个惊叹不已。 伊宁道:“玩够了?” 阿芳笑笑:“还行吧。” 阿芳对着崔长水一笑,说道:“让崔先生受惊了……” 崔长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说道:“崔某技不如人,阿芳大当家厉害……” 阿芳转头看着湖水,说道:“既然崔先生说带我们去游玩,那就不妨在这附近走走吧。” 崔长水见阿芳没有为难他,于是一伸手道:“请随我来……” 游玩了整整两天,这桩比武又如同入水的石头般,激起涟漪,不断扩散出去。回到院里,檀木桌又换了个新的,上边仍是摆满鲜果花卉,两人坐着聊天。 阿芳问道:“段苍这师弟如此脓包,难不成段苍比他强上数倍?” 伊宁道:“差不多。” 阿芳有些兴奋:“要不明天,我先打?” 伊宁瞟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先打。” “你又跟我争?” “你先争的。” “那大蛊师怎么说?你抢了我的大蛊师,你总得还一个对手给我!“ “不还。” “你个赖皮,信不信现在我就杀上点苍去,让你明天打不成?” “你打不过。” “哦?”阿芳一挑眉,“你不是常说打了才知道吗?” 伊宁塞个果子,问道:“你真元呢?” 阿芳一皱眉,“什么真元?” “还没有啊?” 阿芳明白过来,说道:“我有真气!” “他有真元。” 阿芳一拍桌子,说道:“阿宁,你讨厌!” 伊宁又往嘴里塞果子,慢悠悠说道:“才知道啊。” “看招!” 两个人在院里动起手来,段苍的弟子闻声而来,大惊失色道:“两位姑娘,别打了,再打,桌子又完了,我家再也没有第三张檀木桌了!” 他跑到院门口时,一个东西朝他飞来,他伸手一接,是一根结冰的木头,但这木头怎么是檀香味的? “啊?我的檀香木桌!!!”段苍弟子抱着那桌子腿,边喊边跑进去,好似疯狂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瘫坐在院子一角,院子里一片狼藉,哪里还有什么桌子椅子盘子,连墙根处种的奇花,香草,古木甚至顽石都被打成了渣…… 他泪流满面:“师傅啊,你这招的什么人啊……” 终于等到比试那天,三塔下大坪里,早就围了一圈人,多半是江湖人士。 很快,两位正主也上了场。 段苍一席墨袍,手执松纹古印剑,立于塔前,衣袍无风自动,须发飘飘,俨然是世外高人模样。而伊宁,摘下斗笠,一身青衣,立于他数丈外,左手拿秋霜剑,定视前方。 段苍道:“伊女侠,我等这一天很久了,阁下是我段某平生所遇最厉害的女子。” 伊宁道:“过奖了。” 段苍长吁一口气,继续道:“这五年,段某一直苦练,练出了传闻中的真元,我的苍龙剑法已破大圆满之境,我观阁下也不遑多让,今日一战,想必非常有意思。” 伊宁平平道:“开打吧。” 远处的阿芳亢奋道:“阿宁,可别输了啊,输了我就顶上去!” 段苍眼观四处,喊了一声:“诸位观战的朋友,请散开些,怕有误伤。” 人群闻言,都自觉的往后撤了三四丈远。 当即有人窃窃私语道:“段掌门听说已经练出剑意了,出手都带剑气的,这女人怕已经不是他对手了。” “不要小看这个女人,你知道她是谁吗?四大罕世高手中的天山玄女啊,罕世高手啊!” “啊?” “赶紧看,看能不能学到个一招半式……” 场上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注视着中央那两个人,伊宁跟段苍互相望着,然后,同时闭上了眼。 两人闭眼,围观的人群似乎感觉乌云盖顶一般,有些透不过气,数息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睁眼,两柄剑也同时“锵”的出手,剑鞘往后一扔,朝对方杀了过去! “叮!”剑尖对剑尖,铮鸣之声让人群为之一震,有些人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深感这二人内力之深。 “叮叮叮叮”!剑击之声不绝于耳,两道身影,两柄剑,已杀的不可开交,两人出手极快,轻功又极高,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生怕错过了一分一毫精彩画面,人群鸦雀无声,再无人窃窃私语。 “乒!”秋霜剑飞快斩下,松纹古印剑稳稳架住,秋霜剑往下一压,寒意漫出,松纹古印剑顷刻结出霜花,段苍大喝一声,运转真元,架开秋霜剑,翻手就是一招苍龙烈火,横扫伊宁上身,这招苍龙烈火脱胎于烈火燎原一招,但比这招更狠,伊宁抽身一退,她身前丈余长宽地面已被那一招崩的龟裂开来!段苍趁势持剑而上,剑身带着若有若无的氤氲之气,一剑刺出,伊宁奋力一格,将他松纹古印剑打偏,那松纹剑的那道剑意也被打偏,落于数丈外,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伊宁反击开来,执剑迎上,三十余斤的秋霜剑在她掌中疯狂摇转,卷起一片剑幕,密不透风,寒光迎面,剑意如潮,逼得段苍不断后退,一连逼到塔下,人群自觉跟着后退,怕被误伤,段苍并未慌乱,定了定神,忽然一俯身躲过一片剑幕,迅速转身,松纹古印剑从肋下刺出,直逼那片剑幕的中心! “沧海一粟!”段苍大喝一声,那一剑势不可挡,剑意化作一个点,竟然直接击穿剑幕,剑意透来,伊宁身形一动,如寒光一闪,那股剑意直突突的击至塔身,“轰隆”一下,竟然把塔壁打穿了一个大洞,而伊宁,已然一跃至塔顶。 阿芳蹙眉,对青竹道:“这段苍,好强啊……” 段苍抬头,屈膝一跃,直冲塔顶,不料伊宁如同一只鹞鹰一般直接从塔顶跃下,仗着由上往下落地之势,秋霜剑如同一座雪峰,砸向由下往上的段苍! “霜华漫天!” “龙翔高天!” 段苍正面迎击,”乒“的一声巨响,刺耳的兵器碰撞声让很多人迅速捂住了耳朵,只见伊宁这只鹞鹰已经把段苍从半空直接打入地上,剑意入土,传来轰隆的低响,溅起沙尘漫出两丈多高…… 围观人群目瞪口呆,张大了嘴。 “段苍被打死了?”青竹不觉蹦出一句。 “段苍没事。”阿芳道。 话未完,段苍已从灰尘中翻身后跃而出,满身灰尘,一只袖袍已经稀烂,半边衣服满是灰尘,宛如一只拔了半边毛的鸽子,而伊宁却是一剑插在地面,确切来说是坑里,剑尖下插着半截袖袍,满面寒霜。 阿芳眼皮一跳,说道:“阿宁好像手受了伤……” 伊宁跳出坑外,左手随意拔掉剑尖上的破烂袖袍,说道:“厉害。” 段苍道:“伊女侠也不差。” “再来!”伊宁再次执剑而上…… 两人打的极其凶狠,杀得天昏地暗,剑气纷飞,打的脚下一片大地如同被犁翻过的农田一般,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春日,却让所有人都透不过气来。 这两人也不知打了多少招,从巳时打到午时,竟然未分胜负…… 青竹问道:“这个段苍,有这么厉害吗?” 阿芳道:“厉害的紧,阿宁现在是处于下风了……” 终于,随着“锵”的一声响,两人分了开来,各自撤出三四丈远,段苍弯下腰,以剑插地,大口喘气。而伊宁,也是气喘吁吁,罕见的流了汗。 段苍道:“看来今天是分不出胜负了……” 伊宁道:“尚未可知。” 段苍眯眼:“可是,你已经处于下风了。” 伊宁道:“我又没输。” 段苍再喘口气,说道:“这把剑不适合你,太重了,剑走轻盈,当以刺为主,配合轻功,击人要害,方是剑道。如果你用的剑跟我的一样轻,或许就不同了。” 伊宁挺直了腰杆,看了下右手,右手虎口已经开裂,渗出了血,但是已经止住了。她忽然把剑交到左手,说道:“你赢不了。” 段苍此时已平复呼吸,看着他右手剑转左手,当下就眉头一拧?换手吗? 伊宁止住了汗,左手持剑,晃了个圆,剑尖落在身后地上,摆出拖刀式,更是让段苍心中不安,她果然是有备而来! “满月。” 伊宁淡淡出声,人与剑已经瞬间齐至段苍面前! “好快的轻功!是幽影腿的最高境界,幽影寒光!”不知道谁喊了出来。 伊宁那把剑划了一个浑圆,凌厉无比的朝段苍劈下,段苍大惊,身子一侧,堪堪躲开!剑意在地面奔波,又犁出一道长痕。 “残月。” 剑锋一转,如同寒潭之月,再次挥出,一剑斜斩,比剑更快,段苍持剑一格,“乒”的一下,震的他虎口发麻,剑意透出,削掉了他鬓边两根毛发。 “新月满轮!” 段苍已经蹬蹬的往后退了,那一剑斩来,好似十五之月,亮华而阴冷,又如同阳光般洒满大地,避无可避,他只得以剑影遮己身,划出一圈剑幕,硬抗这一剑! “当!”段苍手中剑差点脱手而出,伊宁剑意扫过,段苍右手袖袍粉碎,再次后退。 段苍震憾无比,好家伙,还藏了一手,这三招还真可怕…… “光合。” 还来?段苍脸上挂不住了,伊宁到底藏了多少招? 又是一剑,划出四面剑影,分斩他上下左右,虚虚实实,如铁壁合围,段苍强压下不安的喉咙,镇定的朝左边一挥剑! “当!”他赌中了,四面虚影溃散,然而他虎口又是一震。 “尘离。” 大剑凌空落下,劲风扑面,如九天瀑布般当头浇来,好似要洗净他身上尘污,气势骇人,难怪叫尘离!段苍不敢接,心中骇然,抽身后退,滔天剑意扑下,洒出一地霜华。 “秋水无垠。” 段苍后退未止,伊宁已杀至近前,一剑横斩,好似跨海之潮,如山似岳般的潮水朝他齐头奔涌而来,段苍眼中已有惊惧,瞳孔急剧收缩,他眼中只有一片白,他下意识运转真元,竖剑一拦! “嘭嘭!”松纹古印剑没能挡住这股潮,发出刺耳的响声之后断为了两截,而段苍,被这一招打的倒飞而出,在空中调整身体,在十余丈外落下,外袍稀烂,单膝跪着,一手撑地,一手捂胸,脸色煞白,喉咙一甜,没能咽下,哇的吐了一口殷红的血。 “师兄!” “师傅!” 他的师弟,弟子们一齐朝他跑过去。 伊宁也到了他面前。 段苍双手虎口都已开裂,鲜血汨汨,颤抖不已,他抬头望着伊宁,说道:“我……还是输了……” 伊宁道:“你不曾输。” 崔长水道:“阁下何意?” 伊宁道:“这是刀法。” “刀法?”段苍惊愕,而后一笑,说道:“我早该看出来的,这么重的剑,原来还能当刀用的……” “比剑没输。”伊宁淡淡道。 段苍哈哈大笑,摇头说道:“输了就是输了,用剑与你打了两个时辰,用刀就用了六招,六招,哈哈哈哈,这五年,我潜心研究你的剑法,自以为以不输于你,没想到,你的刀法更甚剑法……六招,哈哈哈哈……” 崔长水道:“师兄,先养伤。” 阿芳走了出来,说道:“段掌门是个磊落的,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五年之后再约吧。” 崔长水看着这两个魔女,脱口而出:“不约,我们不约了!” 段苍一摆手,勉强站起了身,说道:“长水,要有气度。” 崔长水闭了嘴,一脸不悦。 伊宁道:“以后……” 段苍望着伊宁,等着她下一句。 “中原再会。” 段苍心中一震,半晌,艰难的站起身,颤抖抬起双手一拱,说道:“好,二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第37章 前路舛 洛阳,四方馆。 董昭与白颜已经住了一段日子了,这期间伊宁再也没有书信捎来,只是董昭给京城回了几封信,小兰也回了他几封。 卓婷这些天一直细细观察着白颜,这姑娘除了食物偏好外,其他方面倒还真没被她找出问题,这阵子以来,卓婷问过她很多事,白颜的回答很平常,无论是她说话的方式,语气,都与乡下姑娘没什么两样,她也不懒,什么活都会干,但越是如此,越是让她起疑。 此刻白颜就在院后水井旁,一边打水一边洗衣,怕水珠溅湿了衣衫,早早就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藕臂,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模样,真个是皓腕凝霜雪,肤白赛西施。 卓婷走上前去,尽量语气轻快的问道:“白姑娘,这么早就起来洗衣裳啊?” 白颜回头一笑,说道:“当然啦,我一向早睡早起的,在家做习惯了。” 卓婷笑道:“董昭真个是好福气,能遇上你,真是贤惠。” 白颜问道:“卓姐姐可有什么事吗?” 卓婷笑意不减:“哪有什么事啊,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每天总得说些家长里短啊,姐姐是妇道人家,有时候啰嗦点,你不要见怪。” 白颜道:“怎么会呢,我与昭哥住在姐姐家里,多有打扰,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我们才好呢。” 卓婷笑盈盈道:“有妹妹这样的有趣人,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呢。” 白颜笑笑。 卓婷也笑笑。 然后卓婷随便说了声什么,就转身走了,两人背过身,同时收了笑容。 董昭在前院练刀,练到一半,有些心不在焉,一旁的施瑜见了,便问道:“董兄弟,有心事?” 董昭收刀拱手道:“施大哥,我想出门。” 施瑜道:“近门还是远门?” “远门。” 施瑜观察他脸色,这孩子好像心事重重,又有些不想和人说的样子,便起身道:“去我书房聊聊?” 董昭一怔,去他书房?他见施瑜有些郑重,便答应道:“好。” 进了书房,关好门,施瑜示意他坐下,问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董昭踌躇一会,说道:“我想回江北一趟。” 施瑜皱眉道:“去青莲山?” 董昭道:“是的,我想回青莲山看看。” 施瑜眼神凝重,说道:“钟离观都没了,你还回去作甚?” 董昭道:“钟离观原有一千多人,江淮四帮攻山,八百余人没了,但还有一百多弟子分散在外,并未全灭。” 施瑜嗤笑一声,说道:“一百多人,能做什么?就算他们聚在一起,江淮四帮会容许他们活下去?只怕大部分人,此刻早就脱了那身道袍,埋名江湖了吧。” 董昭道:“我曾经的师傅,杨玉真还活着。” 施瑜有些轻蔑道:“杨玉真?青莲四侠中的杨玉真?他一个人又能济的了什么事?” 董昭道:“他一定会集结钟离观残余的人,夺回青莲山,再建钟离观的。” 施瑜再次嗤笑道:“杨玉真能有几分本事?你当他是你师姐那般的罕世高手吗?不说你师姐,就算是叶大侠,也能稳稳压他一头,他何德何能,能重建钟离观?” 董昭道:“他毕竟曾与我有师徒情谊,我……” “董昭!”施瑜打断了董昭的话,不悦道:“是谁逐你下的青莲山?是谁救得你?是谁为你打通气海,是谁教你武功?你这条命到底要卖给谁?” 施瑜一脸怒色,脸色铁青,董昭从没见他发过火,被他这一连串发问给问懵了…… 这憨小子,真是不骂不长记性! 施瑜怒气未消,严厉道:“回答我!” 董昭道:“是周文山逐我下的青莲山,是师姐救了我,是师姐为我打通气海,是她教我武功,我这条命卖给……” 施瑜并不在意他最后一个问题回答的是什么,打断道:“你知道就好,你既然叫伊宁师姐,那你可知自己是哪门哪派的人?” 董昭想起在京城时伊宁说的话,回答道:“我是青锋门的人。” 施瑜道:“或许你说你要回青莲山只是个借口,这半个月来,我也知道你的品行,你不想欠人人情,你南下一路上遇到的鄢聪,叶空,龙骁,吴汉兴,他们都与你师姐有或多或少的来往,他们照顾你,你知道是承你师姐的人情,还算不笨,但是——” “但是什么?”董昭问道。 “但是在这里,你只管住,住一辈子你也不欠我施瑜的情!”施瑜声音严肃的很。 “为什么?”董昭有些吃惊。 施瑜长叹一口气,说道:“因为……我们是同门。” “同门……”董昭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施瑜也是青锋门的人? 施瑜道:“不错,这四方馆,就是青锋门曾经的一处要地,我爹娘,就是当年掌门沈大小姐的手下……” 董昭吃惊不已,喃喃道:“这样吗……” 施瑜道:“去年你们经过洛阳,伊宁是不是消失了半天?” 没等董昭回答,施瑜道:“她来我这里拿走了一个箱子,你应该有印象吧。” 董昭惊道:“为何那时候不带我来?” 施瑜道:“这个你自己去想吧,现在,你练了青锋门的武功,你已经是青锋门的人了,所以——”施瑜拉长了语气,“你就不要再想什么重建钟离观的事了,如果你非要帮,也不可直接去帮,懂吗?” 董昭沉默不语,他想起彭渐的临终之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施瑜叹了口气,说道:“你虽是老实本分,但我知道你性子倔,你要走我也是拦不住的,我没有伊宁那样的本事和人脉,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或许能帮到你。” 董昭抬头,问道:“何事?” 施瑜道:“你是不是见过矮子帮的人?” “矮子帮?”董昭想起了于小津,还有个什么萧无遥。 “以后若是遇上困难,去找矮子帮帮你,他们,是欠过青锋门人情的,你去到麻园镇附近,估计能找到他们。” 董昭道:“我知道了,施大哥。” 董昭答应着,但总觉得这些矮子不靠谱,个头那么小,能有多厉害?董昭见施瑜知道的不算少,便试探性问道:“施大哥,你知道唐桡吗?” “你怎么知道唐桡这个人?”施瑜眼中光芒一现,盯着董昭。 “我幼年全家为阳宗杀手所杀,领头的人姓唐。” “伊宁没告诉你?” “师姐只是说出他的名字,并未告诉我更多的事情。”董昭答道。 “唐桡……阳宗八长老之一,排行第三,最擅奇谋,武功也极高,十年前就已经是化境中的佼佼者,伊宁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施瑜语气放缓,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董昭心头一震,十年前就是化境中的佼佼者,那如今呢?他现在不过是个初学武功没多久的人,难怪伊宁不说,这种人一只手估计就可以捏死他吧。他不死心,再次问道:“唐桡是否还活着?” “必然活着!”施瑜斩钉截铁,“这个人极其聪明,当初郭大侠与彭渐,汪澄三人灭掉阳宗时,唯两人逃脱,一人是大长老辜仲元,另一人就是唐桡!” “什么?阳宗是郭大侠,我师祖,师叔祖联手灭的?” “对!阴宗是你师傅沈落英灭的,阳宗是他们三人灭的,确切说来,是郭长峰一人所为!” 董昭当场被震憾到难以言语,他如同行走在黑雾中的人,此刻看见了远方的火,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定要抽丝剥茧去弄清楚!所以,他下了决心。 这江湖他一定要去闯一闯! 翌日,两人便向施瑜夫妇告别,施瑜点点头,知道他倔,没说什么,卓婷却唤董昭过去,单独说道:“你觉得白颜如何?” 董昭笑道:“她很好啊。” 卓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郑重道:“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自己。” 董昭憨憨一笑,说道:“我晓得,嫂子,我会保护好我跟白颜的。”卓婷闻言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董昭没多想,便拱手告辞。两人不再挽留,董昭白颜收拾好包袱,各自骑上马,出了门朝南而去。 站在廊外,卓婷蹙眉道:“但愿那傻小子能听懂我说的话。” 施瑜道:“不历苦难,如何成才?” 卓婷道:“记得去写封书信给阿宁。” 施瑜道:“我知道。” 两人也带着心事回了屋。 董昭是跟伊宁在去京城的路上学会骑马的,白颜却是近期才学,但见白颜骑马骑的如此熟稔,董昭不由问道:“你不是以前没骑过马吗?学这么快?” 白颜毫不在乎道:“可我骑过牛啊。” 董昭追问:“那不一样啊,牛走得慢,马走得快,马还有马镫呢。” 白颜道:“我小时候骑牛的时候一样这么跑啊,这有什么难的,有马镫还不会摔呢。” 董昭本欲开口的话又噎了回去。 洛阳到青莲山,快马最多也不过三日路程,董昭觉得出来也有了些经验,只要认准方向,可能很快就到青莲山了。但事情不会照着他的想法发展,过了一日半,两人纵马疾驰到小柳镇外时,两人遇上了一个身材挺拔,肤色偏黑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那男子与董昭差不多高,五官立体而端正,但看上去总有一股凶相,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表妹!你怎会在此?” 那男子望着白颜开口,白颜也一怔,然后下马接话道:“表……表哥?” 董昭见那男子一身锦布直裰,牵着的也是一匹好马,腰间还带着一柄剑,不像是穷苦人家,心中疑惑,盯着那男子看,那男子转目看向董昭,问道:“他是谁?” 白颜表情有些古怪,但还是道:“他是我救命恩人。” 男子也不看董昭了,走过来就拉白颜手,说道:“你都来这边了,就快跟我回去吧,你姨娘也时常想念你呢。” 白颜脸色有些为难,董昭疑惑道:“她是冀北人,姨娘嫁豫南吗?她家穷困潦倒,苟命偷生,而你一身富贵,你两既是亲戚,你娘又时常想念,为何当初不让她过好些?” 那男子本来就长得凶,听得董昭此话,凶相更甚,勃然喝道:“我与我表妹说话,关你什么事!给老子滚开!” 董昭怒道:“似你这般无理,见面就要带人走,我看你肯定不怀好意!白颜,站我身后来,别跟他走!你去了他家,他这等凶恶,也定会欺负你!” 白颜回头望着董昭,脸色复杂,却说不出半句话。 那人脸色更加难看,喝道:“小子,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一家人的事情由得了你这外人来说?我是她表哥,你是什么?再说半句,老子打断你的腿!” 董昭见这人如此凶恶,更加断定不是好人,也不甘示弱道:“来啊,不知道谁打断谁的腿呢?” 白颜看着那人,又转头看着董昭,脸色难看却说不出话来。 董昭一把拉住白颜一只手,说道:“白颜,别跟他走,你看他一脸凶神恶煞,就算是你表哥,也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肯定会欺负你!” 那人也一把拉住白颜另一只手,说道:“表妹,你不会是被这小子迷住了吧,你醒醒吧,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好人?快跟表哥回去!” 一人扯一只胳膊,白颜感觉手都要断了…… 那汉子见状,一发狠,一脚就朝董昭拉住白颜的那只手踹来,董昭见状,也一脚踹去,两只脚就这么踢来踹去,董昭怕伤了白颜,手一松,抡起拳头就朝那汉子打去! 那男子冷冷一笑,也撇了白颜,一掌迎了过来。 “砰”的一声,拳掌相击,董昭感觉打在了棉花上,但那团棉花一裹过来,竟然包住了他的拳头,然后那人的手握住董昭的拳头往下一压,顺势要拿他脉门,董昭连忙一脚撩踢那男子手腕,那男子一松手,速度极快却拔向了腰间的剑。一拔,一扫,一气呵成,董昭急抽身后退,也顺势拔出了自己的刀。 男子冷笑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敢跟我打?” 白颜却跑到两人中间道:“你们不要打了!” 白颜回望董昭,一脸不忍,再看那人,又变成了一脸愠怒。 “表哥,我跟你走。” “白颜!”董昭喊道。下一句却不知道怎么说。 那人没收剑,对白颜说道:“你早该下决定的。” 董昭欲上前,那人一手将白颜拉到身后,一手拿剑朝董昭一指,说道:“你要不怕死,尽管过来。” 董昭一脸不甘,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就这么放白颜跟那个人走,他大喝一声持刀而上,那人挺剑就刺,“叮!”刀剑撞到一起,溅起火花,那人冷冷一笑,剑一压下,带着董昭的刀往下一拖,董昭奋力抬刀,那人的剑却一转,绕着刀身转一圈后,猛地一刺,董昭没见过绕剑术,一时间,那剑一绕,他慌了神,那人一剑刺来,董昭横刀一挡,“叮!“的一下,剑刺在刀身上,剑身一弯,然后复一绷直,这一绷,震的董昭虎口一阵生痛,那人更不待董昭吃惊,一剑挑来,将本就拿不稳的刀挑飞,然后一剑削向董昭脖子! “住手!”白颜大声喊道,那人这才停下手。 那人冷哼一声,剑没拿下来,狠狠盯着董昭道:“三招两式也出来献丑?回去再练几十年吧!”说罢,一剑拍去,剑身拍到董昭脸上,董昭直接被扇飞。 “表哥你不要打了!”白颜怒吼。 那人不满的收了剑,再次冷哼一声。 白颜想过去看董昭的伤,那人手一拦,白颜过不去,董昭趴在地上,右边脸被扇出一道血痕,又气又怒。 白颜一脸苦涩道:“昭哥,我们会再见面的,你要保重……表哥,就这样吧。”白颜说完撇过了头。 白颜终是跟着那满脸凶相的男子走了,镇外小道上,只剩下董昭一人一马,独望夕阳下,面向春风来,却是酸楚味。 待董昭落寞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一处高岗上,那男子站在白颜身边,说道:“这小子一路艰险,命运多舛,你怎么能跟着他去受这种苦?” 白颜早已一改凄楚的面相,冷冷道:“左大人,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左封显道:“宽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白颜回过头,眼神愈发的冷,言语如冰:“左大人早就封官显贵,位高权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也不怕圣上知道,夺了你的职位,把你变成第二个韩延钊么?” 左封显有些生气道:“我冒着如此风险,难道不是为了你?” 白颜道:“你是内廷高官,我是外庭小卒,你归殷总管管,我归徐统制管,你我本就不该有交集,若是上面知道你劫我出来,你真不怕丢官问责么?” 左封显冷笑道:“你以为你的任务只是潜伏在这小子身边打探伊宁的情报么?” 白颜有些疑惑,问道:“难道不是?” 左封显道:“当然不是!” 白颜道:“你说清楚!” 左封显道:“你可知我们这位圣上,为了拉拢伊宁做到了何种地步吗?” 白颜静静听着,一脸疑问。 左封显继续道:“伊宁在京城杀鞑子,圣上非但不怪罪,还高兴的很;她在京城打断了赵晟的腿,瓦桥坊都快打起来了,圣上亲自出面为她解围;而裴如炬死的蹊跷,线索查到闲园,圣上直接下令不许再查;韩延钊私自抓了董昭,也就是伊宁的师弟,圣上居然亲自去枢机院提人……” 白颜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左封显道:“好,那我就说些你不知道的!董昭出京,圣上交待内廷要好好照看一下,所以到处都有人盯着他的行踪……” 白颜打断道:“这些我也知道。” 左封显道:“那最重要的你肯定不知道!” 白颜道:“你快说!” 左封显转过头来,一手指着白颜,说道:“你,表面是潜伏在他身边,实际上,你就是一份礼物!” “礼物?”白颜惊讶道。 “对,你,就是圣上送给董昭的礼物!这种事也就我能告诉你,你以为徐经那老狐狸会告诉你吗?” 白颜惊讶过后,脸色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捋了一下耳边碎发,淡淡道:“那又如何?” 左封显怒道:“你甘心吗?” 白颜笑了,笑的极其灿烂,比春风更灿烂,差点晃花了左封显的眼,她淡淡道:“进了外庭,谁不是棋子,任人摆布呢?说起来,董昭……他倒是对我还不错呢。” 左封显惊道:“难道你们已经?” 白颜道:“他可没你那么龌龊,他从来不会逼我做什么,不像左大人你,心情不好了,就把人抓起来莫名其妙打一顿出气。” 左封显显然没抓住白颜话里的重点,笑着点头道:“你们没那个就好,好……” 白颜道:“所以左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左封显一脸真诚,说道:“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 白颜看着左封显那张凶脸,说道:“左大人,你错爱了。世间好看的皮囊不差我一个,凭您的本事,娶多少个都行,所以,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甘心?我不甘心!”左封显吼了起来!“凭什么?那小子哪里好?武功那么差,又不会说话,长得虽然英俊,可他怎么保护得了你?不就是因为他有个厉害的师姐么?就凭这个?” 白颜无视他的怒火,依然淡淡道:“他……是个有志气的,而你,左大人,只是个有脾气的……” 左封显气急而笑,说道:“好一个有志气,我会让他死在这份志气之上!” 白颜笑了,又差点晃花了他的眼,“看来左大人你,跟韩延钊裴如炬也没什么区别,你可最好别碰上伊宁那女魔头,就凭你在沧州打她师弟一顿,她一定会让你悔恨终生。” 左封显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内外庭的高手,听到伊宁的名字都难免发怵,伊宁南下,朝廷并不是没有派人跟踪过,只是,跟踪的人要么跟丢了,要么没回来过…… 白颜转身,牵着她的马,摸了摸马的脸颊,说道:“走吧,左大人既然叫我表妹,肯定给我安排了最好的招待吧?” 左封显脸色不太好看,说道:“跟我走!” 这二人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夕阳下。 再次只剩独自一人的董昭,仰天长叹,江湖一人,如水中一萍,不知飘向何处,方能生根? (第二卷水上萍完。) 第38章 反抗之人 夏风和煦,却吹不暖人心,夏水清凉,却可让人清醒。 失魂落魄的董昭走入了小柳镇,身上带着狼狈,脸上那道伤痕在夕阳下分外刺眼,他牵着马,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客栈前,门口的小二迎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客官,您看天要晚了,您要在小店住一晚么?” 董昭看了小二一眼,回想起当初过小柳镇时遭遇的刺杀,心中警惕上来,也没回复小二,径直就从他肩旁走了过去。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来自店门口:“董昭,真不进来叙会?” 董昭听得这声音,猛然转头,看见了那个令他恶心至极的人——高颧骨窄面的傅恒。 董昭脸色不怎么好看,厉声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傅恒笑了笑,他那脸型笑起来相当难看,还不如不笑,他笑了一会,咽了口口水道:“自然是有事。” 董昭没好气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傅恒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道:“里边说话吧,放心,不会有危险。” 董昭想了想,他知道朝廷这些人的本事,他要走也是走不掉的,去就去,谁怕谁啊?想到这里他抬腿就进了客栈,马丢给小二去了,小二忙帮他把马拴好。 傅恒把他带到二楼一间雅间内,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有些无聊一般摸了摸桌子,也不知道桌子有什么好摸的,董昭见雅间内就他跟傅恒,便问道:“徐经呢?” 傅恒淡淡道:“徐大人忙得很,他自然不在这里。” 董昭脸上不好看,今天本来就不高兴,说话便冲了些:“那我见你干什么?” 傅恒道:“徐大人给你派了件事,要我告诉你。” “让他亲自来吧!”董昭想也没想就说道。 傅恒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说道:“想不到你脾气还挺大。” 董昭也不理会,转身就走,傅恒见状,丝毫不慌,加重声音道:“你想不想知道白颜在哪?” 董昭听得白颜的名字,马上转过身来,问道:“在哪?” 傅恒微微一笑,没开口。 董昭双手撑着傅恒面前的桌子,怒道:“你们把白颜带哪去了?你们是不是要跟上次一样,抓了白颜,然后逼迫我做什么?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别那么卑鄙的去对付一个弱女子!” 傅恒见董昭一脸怒意,口水都喷了他一脸,却还是不慌不忙,说道:“你错了。” 董昭忽然“锵”的拔出刀来,指着傅恒,说道:“有什么话你他妈快点说,不然我杀了你!” 傅恒见董昭这般模样,脸上终于变了颜色,说道:“抓人的是左封显,不是我们!”说完他吞了口口水。 董昭怒意不减,刀锋不让,继续问道:“你们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救?徐经不是说我走到哪都有人保护我吗?你们人呢?” 傅恒忙道:“左封显是内廷的人,我们是外庭,他跟徐大人可谓是平起平坐的关系,我们不好出手,这下你知道了吧。” 董昭继续喷口水:“我知道有什么用,你告诉我又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左封显!” 傅恒也怒了:“那你拿着刀指着我干嘛?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董昭道:“因为你那副模样做派像极了徐经,总是说话说一半,卖着关子钓着我,恶心!” “我本来就是徐大人教的!你想要我怎么说话?”傅恒也怒了 董昭:“现在这样不就行了,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 傅恒:“徐大人要你去杀一个人!” 董昭见傅恒说完这句就闭了嘴,一时怒上心头,厉声道:“你他妈说完啊,是不是只长了一半舌头,是不是杀左封显?还是杀韩延钊?快说!”说罢刀尖晃动,朝着傅恒逼近了几分。 傅恒脸都黑了,长这么大谁敢拿着刀跟他说话啊,还是个毛头小子,要不是看在徐大人的份上…… 傅恒忽然一动,一手搭在刀背上往下一按,往自己那边一拉,一手就去掐董昭咽喉,董昭气急,趁着傅恒这一拉,他顺势靠近傅恒,也不去拦他的锁喉手,做出拼命的姿势,也一掌打向傅恒的前胸! 傅恒以为拿捏董昭十拿九稳,谁料董昭这般拼命,收招已来不及,锁喉手向前,董昭脖子一偏,那一手便抓在董昭肩膀上,当即抓出五道血痕,而董昭一掌打向傅恒心脏,傅恒也一扭,那一掌也打在他肩膀下,“砰!”“刺啦”的两声同时响起,两人同时往后退去。 董昭肩膀生痛,好像被撕掉几条肉,傅恒中他一掌,捂着胸口,佝偻着身子也不好受,正准备开口,喉头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傅恒一手指着董昭,扭曲着脸说道:“你小子……你小子不知道我说话不利索吗?怎么就不能等我咽口口水再说话?还跟我拼命……” 董昭捂着肩膀,坐在地上开口道:“谁让你跟徐经一个样……” 傅恒怒:“老子酝酿好久的话,现在居然被你搞的不知道怎么说了……” 董昭冷冷道:“那你说个屁,你不是说打得过我吗?怎么吐血了呢?” 傅恒一瞪眼,想不到今天居然在这个毛头小子手下吃了亏,他吼道:“你小子打架不懂规矩,怎么能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招式呢?” “打架还要讲规矩?左封显讲规矩还是韩延钊讲规矩?老子需要跟你讲规矩?”董昭怒道。 “你……你……”傅恒又咽了口口水。 董昭双眼通红,见房内就他一人,刚才的喊骂声也没枢机院的皂卫赶来,便一时胆起,不顾肩膀上的疼痛,就朝着傅恒扑了过去! 傅恒急忙后退道:“等一等,董昭你——”他又咽了口口水。 董昭冲上来,拳脚乱打,一拳直扑傅恒左脸,傅恒抬手一挡,锁喉手又要去掐董昭喉咙,董昭左手一抬,死死抓住傅恒右手,他运转真气,气海沸腾,傅恒脸色大变,感觉到右手上越来越痛,忙抽出左手去打董昭,谁料董昭身子前倾,一个头撞!“砰!”两个人的额头磕在了一起。 “哦啊……董昭你疯了吗?”傅恒大喊。额头的疼痛让他始料不及,他被撞的七荤八素,然而还没完,董昭扑上来,傅恒顿时感到身子不稳,就被董昭压的直挺挺的朝地上倒去! 他的右手被董昭死死抓住,根本无法用力,董昭大喝一声,性子一起,左手发力一扭! “啊啊啊!”傅恒痛的龇牙咧嘴,他右手直接被董昭给拧脱臼了…… 董昭一手抓住傅恒的左手,整个人骑在傅恒身上,另一只手死命的朝他脸上,身上打,打的傅恒从怒骂变成了哀嚎,再由哀嚎变成了求饶。 傅恒自己都想不到,今天居然会被这个看似憨厚的小子一顿暴打,打成这个模样。 “你别杀我……杀了我你会有大麻烦的……别打我脸,你打我肩膀,哦,那是心窝,别打了……” 董昭狠狠出了一口气,他实在恨极了这帮朝廷的鹰犬,从他出京城起,这帮人就跟苍蝇一样,围着他转,真是把他恶心到够呛。 好久之后,董昭打累了,气喘吁吁起身,再看地上的傅恒,一张脸被打成了猪头,上半身衣衫已经没几块好布了,头发都给他拔掉了一大把,胡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眶里已经看不到眼皮了,完全肿起来,像两个紫色铃铛。至于额头,都不知打起了多少个包…… 打完之后傅恒以为董昭会走,谁料董昭拉过一把凳子来,坐在他面前,翘起腿来,说道:“我出京城的时候,你们内廷的狗,外庭的猪就一路盯着我不放,老子是得罪过你们吗?” “我……我……”嘴唇肿的像腊肠样的傅恒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你奶奶!”董昭厉声骂道,“你们当我是软柿子,随便捏是吧?你这个脸长得跟个葫芦样的狗东西,你不过是个穿皂衣的奴才,居然敢对我吆五喝六,指东指西,还想差遣我做事?你算老几啊!” “我……我……” “我你祖宗!”董昭口水喷到傅恒猪脸上,“你是不是想说等徐经来了要我好看?是不是想说你们外庭在江湖上耳目众多,弄死我很简单?你是不是想报复我啊?” “不……不……” “不你妈的头!”董昭破口大骂,“你看看你们做过什么好事没?整天不是想着阴这个就是阴那个,你们这帮虫豸,打不过我师姐,就把脾气撒在老子身上来,你看看你们这副欺软怕硬的奴才样,说你们是畜生,都是抬举了你们!” 傅恒不说话了,不敢说了。 “老子今天没打死你,但你给我记好了,你们外庭以后要是再敢欺负到我身上,只要你们弄不死我,我日后必定弄死你们!就算是徐经也一样!”董昭厉声道。 董昭丢下这句话拿起自己的东西就下楼了。 “……!”傅恒想骂一句娘,奈何根本骂不出来,他哪里还有力气追董昭了,这小子,才过几天啊,他就已经拿捏不了呢……到底练得什么功啊,进步如此之快? 此次傅恒居然只是独身前来,并未带随从,他一时托了大,没完成徐经交待的事情不说,反而挨了一顿毒打,现在眼睁睁的看着董昭要走他根本拦不住,就算拦住了,恐怕又是一顿毒打…… 傅恒欲哭无泪…… 出了客栈,天早就黑了,董昭牵着马,走着夜路,回想傅恒的话,越想越不对劲,左封显为什么要带走白颜?白颜一个女子,对他有什么用?还有,为什么白颜会叫他表哥? 自己既没有知道白颜的下落,也不知道徐经要他杀谁,再想想,他忽然才明白,傅恒本就是以白颜的下落去要挟他杀人,这才是傅恒的想法啊,他想到这里,咬牙切齿,卑鄙的朝廷,养出来的鹰犬真让人恶心! 白颜暂时不会有危险,他也打不过左封显,问题是外庭这群狗,该怎么摆脱他们呢?再多冒出几个左封显那样的,他这江湖路就不要走了,反正是条死路……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顿觉孤独无比,师姐,你现在在哪?白颜,你还好吗? 他长叹了一口气,用手摸了摸受伤的肩膀,再摸摸脸上的伤痕,很痛,很真实,他想起沈落英的话:江湖上流的有敌人的血,亲人的血,还有自己的血…… 真是无比真实的话呢…… 命运如此不公,让他从小失去了双亲,甚至连仇人是谁,他都没见到;十年辛苦,钟离观一事无成,他感觉自己报仇无门。直到遇见伊宁,传武授艺,他才看见了一丝曙光……他要做那个反抗之人。 反抗命运的人! 第39章 桐柏行 人最害怕的,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孤独。 趁着夜色,董昭骑着小黑一路狂奔,若要摆脱眼线,夜里往往是人的第一选择。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跑到天明,小黑都已经呼哧呼哧了,这才停下来。 眼前是一座大山,董昭也不知道是什么山,或许进了山,朝廷的人就很难找到他了吧,他也好静下心来好好练练功,之前打败了张咏,他以为自己还算学有所成,直到被左封显几招打败,输的那么惨,他才知道,自己多么弱小。 牵着小黑进了山里,下起了大雨,他护住包袱,躲在一块凸出的岩壁下躲雨,放眼望去,四周再无人烟,他才算松了口气,按住疼痛的肩膀,那里一片血痕……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开始变小,他打开包袱吃干粮,又接了些泉水喝,感觉伤口没那么痛了,就牵着小黑,迎着雨后湿润的气息,继续往山里深处走。 雨停后,鸟儿开始出来找食,欢快的叫着,春末时节,山里生机勃勃,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山里的景色了,上一次还是在青莲山吧…… 想起青莲山,那也曾是个鸟语花香的地方啊……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小黑死活啃着野草,拉都拉不动缰绳的时候,董昭停了下来,此处是山谷深处,远处有一条小溪,还有一叠瀑布,左有松柏林,右有怪石坡,中间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溪水那边,瀑布之上,有大石,碎滩。 山谷幽深,松柏青翠,绿水如绢,野花遍地,好一派幽谷洞天! 他撇下小黑,任其啃草,施展起轻功来,独自上了瀑布,发现瀑布顶上大石之后,居然有个洞穴,洞穴外石头上刻着“桐柏居”三个字。 桐柏?他听过这名字,原来这里是桐柏山?他进了洞穴,里边并不大,找出火折子,打量了下里边,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桌上灰尘极厚,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在此隐居过。 他以为这里还会有什么好机缘等着他呢,可是翻查了好久,啥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心想先在此住下吧,先摆脱掉外庭那帮苍蝇。 他开始新的生活,打猎,练功,然后闲暇时分,陪着小黑说说话,但小黑根本听不懂人话,只是耳朵抖两下,理都不理他,他也乐在其中,甚至砍下木头枝丫,给小黑搭了个简易马厩。 三天,他感觉还很新鲜,五天,他有些落寞,十天,他连话都不想跟小黑说了。 坐在大石上,望着天上的星光,他想起了五月要跟师姐在苏州相会的事,但师姐曾经在洛阳的书信里提了五月难逢,掐指算算,如今已是四月底了,想来是真的难逢了。他又想起了白颜,白颜应该没事的吧,左封显应该不会对白颜做什么的,以后还会见到她吗?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了,如果能跟她……咳咳,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已经长出了为数不少的胡子,不止下巴,脸颊上都是,他成了个挂面胡的汉子。 白天,他在瀑布下练刀,在水潭里练腿,想起近来的遭遇,又有了新的感悟,左封显的那几招他反复演练,终于让他找出了一些门道。没人打扰的日子真的不一样,清净是真清净,但,寂寞也是真的寂寞。 他左手握刀,想起那时候左手练刀发疯的样子,心中疑惑,到底为什么会发疯?他运转内力,左手炽热起来,这刀法跟左手筋脉相近相通,但右手却没这种感觉,他练了一遍,发现并未有什么不适,但是练到第三遍,他真气快耗尽的时候,心中杀意突然涌现,他赶紧一扔刀,跳到溪水里,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原来如此。 待了十一天的时候,实在是无聊的紧他决定去探索一番这座山,他把小黑放在搭的简陋马厩里,拿上刀就朝山里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个时辰,翻过高峰,穿过松林,攀过岩壁,他很快来到了另一片山谷,他驻足停下,感受着这山谷间清新的空气,大口呼吸了起来。眼前这是一片碎石谷,也有条小溪,溪边有一大片青翠的草地,草地上有野百合,兰花,蜂蝶成群,鸟语花香,好一派世外美景。 看着这空谷幽兰,他一时心情大好,拿起刀,大喝一声,就在草地上练了起来,刀风阵阵,扫的那百合摇摆,幽兰低头。不知练了多久,等到耳畔响起脚步声时,他兀的停下,冷眼朝后一看! 只见六个身穿灰色旧衣裳,束着冲天冠的人持着剑,朝他一路跑来,他心中一凛,定睛一看,居然是认识的人! 吴非,梁穗……钟离观的人,他们还活着? 可为首的那两人不认得他,吴非更是拔出剑来,一跃而起,一招鱼鹰入水,长剑自空中斜着刺下,朝着董昭而来!董昭见那剑虽然来的急,但多半浮于其表,有招而无势,当即手一提刀,挥刀一迎! “叮!”刀剑相撞,一股大力传来,吴非大惊,被一刀逼的退回河边,连退两步定住身,喝道:“你是什么人?” 胡子胡子拉碴的汉子拿着刀,站了起来,眯了下那双桃花眼,说道:“原来是你们啊,真是好久不见呢。” “休要猖狂,看我——” “等等!”梁穗拉住吴非的手,仔细看了几眼,惊道:“他,他是董昭!” 董昭笑了笑,说道:“原来你们躲在这啊?” 吴非冷笑道:“你这模样也不见得过得很好吧?你来这里又是为的那般?” 董昭把刀往地上一插,说道:“我不过是来山里散散心罢了,你们又为何在此?” 梁穗道:“董师弟,我们一直被江淮四帮的人追杀,不得已在此。你这半年多怎么过的?有没有回去过青莲山?” 董昭道:“没有,我早就被周文山逐出山门了,你难道不知道?” 梁穗脸上有些不自然道:“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我们如今也不是同门了,今日就当没见过吧,告辞!”董昭对这些人并无什么好感,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拿起刀,转身就走。 “站住!”吴非大喝道。 董昭回头:“你是不是想跟我打一架?” 吴非道:“正是此意!” 吴非毫不啰嗦,拔剑而上,董昭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左手拔出,刀出如虹,一刀迎风斩,直接将吴非刺来的剑磕的一弯,然后一脚踢中吴非握剑的手腕,刀顺势一挑,吴非还没反应过来,剑就脱了手!这是跟左封显学来的,董昭在山谷里琢磨很多天了。没了剑的吴非三两下就被董昭制住,一脸忿忿。 董昭一刀架在吴非脖子上,眯着眼问道:“如何?看来吴非你,很不擅长用兵器啊。” 吴非脸色又气又怕,煞白煞白,其他人皆惊,当初根本接不下吴非几剑的董昭,如今却挑飞了吴非的剑,还说出了与吴非当初大比时说的差不多的话。 梁穗勉强笑道:“董师弟,那时是吴非不懂事,你跟他计较什么?” 另一个跟董昭年纪差不多的说道:“就是就是,吴非那时候就打不过你,现在又哪里打得过你啊……” 董昭呵呵一笑,收了刀,这些人还真是跟以前一样,臭不要脸。他转身就走,梁穗大喊道:“我们要重建钟离观,董师弟你真的忍心不帮我们吗?” 董昭回头道:“谁是你师弟,不要乱讲。” 梁穗一拉吴非,变了脸色,说道:“吴非,跪下给董师弟道个歉!” 董昭不理会他们,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做戏,他懒得掺和,施瑜那番话还他耳边回响着呢。 吴非冷着个脸,不说话,眼看董昭越走越远,梁穗急了,高声喊道:“董昭,你不念我们那些死难的师兄弟,也该想想师祖吧?师祖怎么对你的,你就一点都不感恩吗?” 听得这番话,董昭住了脚,回过头来,眼中冒火,怒道:“师祖的遗体,我送上山的!师祖的尸身,我亲手埋的!你还想我做什么?重建了钟离观,师祖他就能活过来了不成?” 梁穗想不到董昭会这么说,他继续组织语言说道:“那你师傅呢?你跟他就没半点师门情谊?” 想起杨玉真,董昭又是念头一转,小时候刚上山的那几年,杨玉真待他是真的好,悉心教导,毫不藏私,是真正的良师,但后来,他练不出武功,师傅对他也就渐渐淡了,再后来,杨玉真经常下山云游修炼,说起情谊,好像也没几分了…… 梁穗是个会说话的,他眼见董昭沉默,想想应是戳中了董昭的软肋,继续道:“四师叔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吧?他如师如父,纵然你已不认可钟离观的师兄弟们,但你师傅如今要重建钟离观,要对付江淮四帮,若其深陷险境,你难道要冷眼看着他死吗?” 董昭心中一震,盯着梁穗,梁穗是个娃娃脸,虽然二十五六了,但看起来比董昭还年轻,被董昭这么一盯,尴尬之色瞬间爬上了脸庞。 董昭问道:“他在哪里?” 梁穗道:“现在不能告诉你,我们幸存的师兄弟们不多了,为了安全起见,你要见四师叔,我们带你去!” 董昭冷笑道:“既然互不相信,那还谈什么?” 梁穗道:“非是不信你,只是如今,你在江湖上已经开始显名,你已经是伊宁的师弟了吧?学了沈家的武功,还参加了吴大侠的寿宴,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关注,所以我不能告诉你四师叔在哪里。” 董昭心道这梁穗如此谨慎,也还算是个人物,但他还有一个理由,于是又问道:“宋扬,是不是跟师傅在一起?” 梁穗一愣,然后道:“宋师弟是跟四师叔在一起。” 董昭斟酌,宋扬这小子肯定已经献上《太乙经》给了杨玉真,背后说上了他的坏话,他去了杨玉真那里,估计会受到责难,加上师兄弟们本就对他有排挤,而且他也不再是钟离观的人,只怕去了更是矛盾重重。但是不去,梁穗几个肯定会把自己的踪迹告诉杨玉真,再说出自己不肯帮忙的话,自己又不是人了。 良久,董昭道:“你替我告诉师傅,现在不宜跟江淮四帮起冲突,你们都安心下来先练功,静待时机,他日,青莲山再见!” 说完董昭不等他们回答,拎起刀就走了。 待董昭消失在视线内,吴非不甘道:“他如今武功为何高到了这般地步?” 梁穗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该收起你的傲慢,他可是打败了张咏了。” 吴非道:“他不会把我们在这里的事情捅出去吧?” 梁穗道:“他已经不是曾经的董昭了,保险起见,我们先离开这里。” 吴非点头,这几个人也很快消失在山谷里。 数百里外,庐江,悬剑山庄内,骆天气的狠狠将一个精致的茶杯摔到地上,摔的粉碎!地上摆着十几具尸体,都是死于剑伤,一剑毙命。 “太乙剑法!杨玉真!”骆天恶狠狠的念出了这个名字。 下边一个弟子道:“少庄主,这是今年以来,死的第三批镖师了。”悬剑山庄本就是靠走镖生活的,虽然叫这个什么悬剑之名,但做的是走镖生意,江北四处都有镖师镖局,故而,杨玉真想杀几个镖师真的很简单。 “狗娘养的杨玉真!钟离观这些余孽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青羽派,沙河帮,淮帮有回信没?” 那个被问的弟子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说!” 那个弟子道:“他们今年没受什么损失,他们以为不是钟离观余孽作祟,可能是我们悬剑山庄的仇家干的,他们说不方便出手……” 骆天气的三尸神暴跳,脸上肌肉都抖动着,怒道:“一帮没脑子的粗汉,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杨玉真这是要个个击破我们江淮四帮呢,他们连唇亡齿寒这个道理都不懂吗?沙泉还当什么副帮主,去河里挖沙最合适!殷冲这个淫虫,就该死在娘们的肚皮上!郝家父子只配去喂猪!什么东西!” 骆天一发怒,下边的人胆战心惊,不敢作声。 半晌,骆天问道:“没查到杨玉真的踪迹么?” 弟子道:“上次探查到杨玉真躲进了淮阳山深处……淮阳山那么大,怎么找得到人啊……” 骆天怒气不减,握紧了拳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玉真武功不低,他悬剑山庄的镖师碰上杨玉真,还真就只有死的份,怎么办? 悬剑山庄不是大门派,就算杨玉真出现了,正面对敌,也不一定杀得死杨玉真,要怎么把他引出来呢?对了,既然杨玉真使了太乙剑法,那么《太乙经》肯定在他身上了…… 董昭收拾之后,带着小黑下了山,他用布裹了脸,怕被朝廷的眼线认出来,到了山下的麻园镇,打算换身行头,独自行动,去找杨玉真的踪迹。 恰巧,在镇外一处林子边上,有个大院,看上去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庄园,上面一块大匾,镌刻着:翠柏庄三个字,他看见了一个矮子,那矮子头秃了三分,留着小胡子,约莫才三尺多高,正在院子门口打转,他眼前一亮,莫不是碰上了矮子帮的人?于是便走了过去。 “前辈,向您打听个事。” 那矮子转过头来,脸上有颗黑痣,黑痣上带着根毛,一双大眼鼓动着,他见了董昭,一脸不悦道:“什么前辈?老子今年才二十岁,不要乱叫!” 董昭心里一叹,矮子帮的好像个个脾气都很古怪。于是他重新喊道:“老弟,向您打听个事……” “谁是你老弟?你不知道我哥死了好多年了吗?乱喊什么?”那矮子脸更臭了。 董昭忍住一口气,继续喊道:“年轻人,我向你打听个事……” “什么年轻人?我要是年轻会秃头?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讲!” 董昭忍无可忍,一把攥着那矮子后领,给提了起来,喝道:“死矮子,我是青锋门的人,找你有事!” 那矮子在他手上拼命挣扎,怒骂道:“老子管你什么人,你赶紧放我下来!敢欺负我们矮子帮,没你——等等,你是什么门的人?” “青锋门!” 那矮子眼睛一亮,不挣扎了,盯着董昭,董昭蒙着脸,他看到了董昭手里的刀,便道:“你是董昭?” 董昭把这矮子放了下来,说道:“你认识我?” 那矮子眉开眼笑说道:“你有钱吗?” 董昭一愣,敢情矮子帮都是要钱的,他想起了于小津,一个个都是钻钱眼里的,于是便道:“当然有。” “说吧,打听什么事?” 董昭道:“打听一个人,杨玉真。” 那矮子眉头一皱,开口道:“一百两。” 董昭听得倒吸一口气,说道:“你怎么不去抢?” 那矮子揶揄道:“你师姐找我们办事,还给了水得清他们一百零五两呢,我才问你要一百两你就这个脸色……” 董昭脱口而出:“她有钱,我没钱啊!” 那矮子继续揶揄道:“都是一个门派的,怎生她有钱你没有,我看你就是小气,一百两都舍不得……” 董昭被这矮子怼的哑口无言,他包袱里确实没多少钱,算上小兰给的银票,就剩二百多两了,他可没有伊宁那么富裕,这一百两可是他的半条命。 算了,自己找吧,董昭这样想着,便说道:“你这里安全吧?没有朝廷的人查得到吧?” 那矮子瞥了他一眼,一脸不屑道:“你这么穷想干啥?问这个?你不会还想住我这里吧?” 董昭打量了下他身后的院子,确实不错,清净的很,他想着把小黑寄放在这里,自己换身行头去找杨玉真,因为目前也只能先相信矮子帮了。 “小哥,你看这样,我想把小黑寄放到你这里,你帮我养着它,到时候我来取,我先给你一些草料钱怎么样?” 那矮子听得这声“小哥”眉开眼笑,说道:“开窍了啊,我就喜欢别人叫我小哥。”然后它看了下高大的小黑,说道:“好马啊,那你打算给多少草料钱?” 董昭犹豫着,比了两个手指头,那矮子眉开眼笑,说道:“啊,两文钱啊,太少了,二十文……” 董昭其实想说的是二两……只是他不知道,在这夏初时节,野草疯长,二十文钱都可以给小黑买十天草料了…… “好,多谢小哥了,我上次见过于小津前辈,你们矮子帮都是乐于助人的好人,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就回来。” 那矮子听得于小津之名,呼哧一口气,不屑道:“于小津算什么好人,我陶有金才是好人!” 董昭懒得跟他争论,他相信施瑜的话,矮子帮会帮他,于是爽快的给了钱,记下了这个院子的位置和陶有金这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然后就背着刀走了。 董昭走后,不久一个矮子跑到这院子里来,很快就跟陶有金吵了起来。 “信鸽呢,快给我拿送去夔州的信鸽,今天都五月初一了,再不把消息送回夔州,那女人能扒了我的皮!” “水得清,你发了财也不分我一份,你不分我一半我就不给你拿信鸽!” 水得清哄道:“陶有金,乖,等会我给你拿个饼吃,你先把信鸽给我。” 陶有金不让,两个人在院子里打了起来,你抱着他,他抱着你,在院里的泥土地里打滚,然后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打,然后被另一个人撅下来反扑,如此打了半个时辰,直到第三个矮子出现。 第三个是于小津,于小津先是嘲笑了他们一番,然后被水得清打了一拳,登时笑变怒,于是三个人又顺理成章打成一团……直到董昭回来。 董昭换了身行头,穿着墨蓝色的劲装,戴着斗笠,蒙着脸,背上背着小展刀,腰间一个水囊,这模样俨然就是一个冷血刀客。 董昭还买了些吃食,四个人坐在内厅里,三个人鼻青脸肿,互相看不顺眼。董昭招呼他们吃东西,三个人就准备动手抢,还是董昭拦住,他买了三只烧鸡,一人一只这才没人动手。吃着烧鸡,这三个矮子话多了起来。 “你师姐在找赫连飘,赫连飘我打探到消息了,在太湖边。” “你师父杨玉真在庐江附近,他这阵子准备杀骆天父子。” “外庭失去了你的踪迹,董昭,他们到处找你,你把那个谁打成了猪头,徐经都被惊动了。” 三个消息放出来,董昭震惊不已,每一个都让他吃惊。 “如果你去太湖边等着,一定能等到你师姐,只要我把信送到夔州,你师姐肯定会看到!” “你最好不要去帮杨玉真,骆天可不好对付。” “你最好易个容,别让徐经盯上你,不然很麻烦。” 董昭沉默,这些矮子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但好像很有本事? 于小津道:“千万别招惹我们矮子帮,你知道鄢聪为什么会被张更离盯上吗?我放出的消息啊,谁让这老不死踢我的。现在鄢聪还被张更离追杀呢,哈哈哈哈。” 董昭好奇道:“你们帮,帮主是谁?” 于小津白了他一眼,说道:“肯定是长得最高的那个啊!” 董昭无语,问谁不好,问于小津,等于没问。 这院子挺大,这几个矮子叽叽喳喳忙完之后,给了董昭一个单独的大房间,董昭洗漱完后躺了下来,琢磨着矮子们给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下一步,先去太湖,还是先去庐江?或者,还是先去易个容?想多了之后,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三个矮子把他拉起来,不由分说就给他易容,拿着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给他整了个大胡子,又拿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给他整了个满皱纹的脸,连他那桃花眼,都给弄上了假眉毛…… 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这哪里还是他啊?这分明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 三个人给他摆弄了一上午,摆弄完难得都满意的点点头。于小津说道:“我猜你肯定会去庐江,去找杨玉真,你师姐得到赫连飘的消息,多半会顺江东下,最多十几日,你就要赶到太湖去,记住,可别跟杨玉真他们牵扯太多,不然可能脱不了身,还有被外庭认出的风险。” 于小津说的很认真,董昭在开封领教过了,便认真的点点头。 及出门时,三个矮子给他换了头马,也不知哪里弄来的,小展刀也换成了一把普通的环首刀,心思细腻的让董昭感动。 矮子帮真是一群好人呐,才花了二十文钱跟三只烧鸡…… 董昭背起包袱,潇洒的走了。 院门口,三个矮子看着马儿消失,陶有金这才想起来:“糟了!我忘了收他钱了!一百两啊!” 院门口很快就吵了起来,三个矮子又打了个天昏地暗…… 第40章 旧时人 大江之畔,徐经带着人站在一处渡口,远眺着过往的船只,眼神凝重,微热的夏风吹来,让人心生燥热。 暖春血光恍如昨,今已夏初未破案…… 扬州大案,线索却全断,朝廷震怒,官场惶恐,如今这些江湖中人竟然把手伸向了富庶的扬州,不仅如此,还勾结知府,收买军司,闹出这等震惊天下的四月扬州案,实在令人心惊! 厉害如徐经,也只是拔除了海留夏所留的暗桩而已,而那些人,普通杀手根本不知道海留夏行踪,经过多方追查,最终,只有一条线索,指向了江南某处。 由于春天多雨,扬州的船,很多都有布蓬,织蓬的布,多半是扬州本地产的,唯有一批船,上边的篷布,不是扬州的料子,而是江南富春布庄来的货。这批船,既不是货船,也不是渔船,更不是客船,都是些中等的乌篷船。 而且,无人认领。 “江南……东海帮……”徐经喃喃道。但是,江湖上根本就没有东海帮这个帮。 徐经早就派人进了江南,调查富春布庄,但是,没有收获,那个富春布庄也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东海帮的手脚,可谓麻利至极。既然这帮人的老巢在江南,那么扬州不过是他们伸过来的一只手而已,那江南,岂不是早已被渗透的更恐怖?想到此处,徐经也心惊胆战。 “大人,江南并无异动,我春纺司在余杭,江宁,苏州等地明里暗里多次探查,皆未找到东海帮的线索,要不要请张大人帮忙?” 说话的是一个红衣女人,浓妆艳抹,头上盘了个桃花髻,上边插满了金玉钗钿,此人是春纺司司正夏莹。 “不必麻烦张纶了,你们春纺司继续往东一带细细盘查,既然叫东海帮,说不定不在江南大地上,很可能在海外某处岛上,带上些机灵点的人,去吧,找到了立马汇报,不要打草惊蛇!”徐经冷冷道。 张纶是外庭副统制,其武功能力比起徐经也不遑多让。 “是,大人!”夏莹回答道。 “大人,找到了为何不能动手?是否担心江南有虚境以上的高手?”开口的是个冷峻的汉子,中等身材,脸色偏黑,长着两道特有的剑眉,此人名叫阎浮,乃外庭冬缚司司正,是外庭数得着的高手。 徐经道:“海留夏既然敢跟龙骁开战,必然有所恃,这帮人一点都不简单,若说东海帮里没有虚境以上的高手,你信吗?” 阎浮摇了摇头,他也不信。 徐经继续道:“只要查明了这群人的老窝,我便奏请圣上调兵过去,一窝端了!你们不是江湖人,不要逞江湖之勇,与人好勇斗狠,都明白了?” “是,属下明白。” 徐经立于江畔,脸色略显沉重,去年江北大灾,已经有暴民生事,今年扬州出了这种事,若江南再有什么变故,对眼下的朝廷来说,是雪上加霜。毕竟,皇帝目前的重心在北部,北边已经开始消耗大量的钱粮了。 五月初四,庐江。 一个白衣如雪的中年男子,站在一处林子边缘,他高眉深目,额宽颊长,留着短须,手中携剑,身后跟着十几个与他一般打扮的年轻弟子,此人便是钟离观的杨玉真。 他得知消息,骆天今日会从此地过,他此来便是要杀骆天! 师门之仇,不共戴天!钟离观覆灭,江淮四帮早已被他划入生死簿,他要一个个灭掉,讨回公道,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和联络钟离观散落在外的弟子,但他行事谨慎,这半年来,没怎么在江湖中人面前露面。 杨玉真那双深目抬头看了看天,乌云盖顶,真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林子里刮起了风,风吹起他的短须,也带来了远处马匹的嘶鸣声,来了! 一行人骑着马,沿着林子边缘的大道上走来,大道另一侧,是一条河,一旦出击,那些人只能趟河过,而河对岸,还有他带的好几个身手好的弟子埋伏着。 那行人只有十几人,都是悬剑山庄的护卫,而护卫中间,正是骆天!看见骆天的那一刻,伏在灌木后边的杨玉真瞳孔一缩。 “嗖嗖嗖”,随着那行人的靠近,杨玉真一行人动了,数十粒石子飞出,朝着那行人骑着的马打去!随着马儿的惊叫,好几匹马被打中,或受伤狂奔,或倒地哀鸣,或跌入河里,或将马上的人甩下来,一片凌乱! “杀!”杨玉真大喝一声,手中钟离剑出鞘,施展轻功一跃,衣袂飘飘,飞快的就掠至大道上,劈手一剑,斩掉一名护卫,脚下不停,剑锋直指骆天! 陡然遇袭,骆天大喊:“不要乱了阵脚!随我杀敌!” 没落马的护卫跳下马来,掣出铁剑,朝着杨玉真杀去!唯有两个戴斗笠的护卫,紧挨着骆天,护在他左右。 杨玉真身后,十几个弟子一涌而出,十几人对十几人,展开了一场恶战! 杨玉真武功高强,骆天的手下护卫根本奈何他不得,眼看他越杀越近,已经杀掉了三个护卫,骆天大怒,持剑就找上了杨玉真。 “当!”两人的剑交戈在一起,杨玉真喝道:“拿命来吧,骆天!”杨玉真剑出如流云,每一剑都往骆天的要害刺,剑影如梭,挡下一剑,另一剑又来,剑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骆天一交手,便知不可敌,这个人比周文山还厉害! 骆天挡了十来招,只见杨玉真剑法精湛,一来一往,毫无破绽,内力浑厚,他招架的双臂酸软,他见势不妙,大喊道:“二位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两个戴斗笠的护卫斗笠一扔,两柄细长的剑如毒蛇吐信一般朝杨玉真袭来,杨玉真见状,大喝一声,钟离剑架住两柄细剑,一拨,一绕,一划,荡开两柄剑,但那两把剑甫一荡开,又如藤蔓般缠了过来,一左一右,剑又细又长,如疾风密雨般袭来,他这才变了颜色。 “江南柳氏兄弟,是你们!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为何要助骆天?” 柳氏老大道:“对不住了,杨道长,骆少庄主说了,杀了你,《太乙经》就是我们的了。你们钟离观反正没了,都下了地狱,你何苦要在这人世间挣扎呢?去陪你的师傅师兄们吧!” 杨玉真道:“两个二流货色,也敢觊觎我钟离观的《太乙经》?经书就在我身上,有本事便来取!” 柳氏兄弟闻言,心中大震,施展出柳家的细柳剑法,左右齐攻,缠住了杨玉真,骆天则趁机抽出身来,杀向杨玉真的弟子! 杨玉真手下最厉害的是大弟子李瞳跟三弟子风遥,两人深知骆天武功不低,便朝骆天杀了过来!一时间,两个一对二,竟然打了个平分秋色。 杨玉真与柳氏兄弟缠斗上百招,竟然还占了上风,而李瞳跟风遥两人联手,竟然也把骆天打的节节后退,骆天眉头一皱,这钟离观余孽居然这么能打吗?他以为在江南成名已久的柳氏兄弟能拿捏杨玉真,但他明显低估了彭渐最得意的徒弟,杨玉真,太乙剑法已臻至化境! 杨玉真很快摸清楚了柳氏兄弟的剑法招式,步步反攻,太乙剑法如狂风暴雨,一时间,打的柳氏兄弟节节败退!骆天嘴角划过一抹浅弧,然后手一弹,一只鸣镝飞上天空,在空中炸出一声巨响! 杨玉真心惊,这时候放鸣镝绝不是求援,要求援开始遇袭的时候就放了,这是包围的信号! 杨玉真奋力杀向柳氏兄弟,柳氏兄弟居然咬牙硬挺,老二身上已有两道剑伤,老大也好不到哪去,骆天及其手下护卫也奋勇跟钟离观弟子厮杀着,地上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 杨玉真大喝一声,荡开柳氏兄弟的细柳剑,转身直刺骆天,骆天一侧身,但那剑劲气不凡,居然在在骆天肋下刮出了一道口子,骆天吃痛后退,柳氏兄弟上来护在他身前。 杨玉真恨道:“骆天,你今天难逃一死!” 骆天笑道:“是吗?你且看看今日死的是谁!” 正当此时,大道前后,树林里,居然都有悬剑山庄的人杀过来,杨玉真跟手下弟子这才面露难色,三面被围,一面临水,这是绝路。是打?还是撤?撤,往哪撤? 现在的骆天,就像个挂在悬崖边的果子,但凡手再长一尺,就能摘下来,可是脚再往前半步,就会失足落崖,那么诱人,又吃不到,可恨呐,可恨! 人数密集的悬剑山庄镖师护卫皆手持长剑,呐喊着杀向了杨玉真等人,杨玉真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人数众多的敌人,他一时也难以施展,那明晃晃的长剑齐刷刷刺来,逼的他不断后退,他只是初入化境,哪里能以一敌百?敌几十个都很难了。 正当杨玉真等人陷入困境之时,忽然,又是“嗖嗖嗖”的声音传来,只见河对岸,一根大竹子飞来,砸到了河里,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都是碗口般大,四五来丈长的竹子,都砸到河里,排成了一排。然后一个背刀的麻衣斗笠人,在河对岸喊道:“杨道长,往这边撤!” 河并不宽,大概六丈,水速也不快,四根大竹子横在河里,并没有绳索绑住,完全只是一个踏脚板,但练过轻功,只需在竹子上点两脚,就能到对岸。 杨玉真当即喊道:“你们快往对岸撤!我来断后!” 李瞳,风遥喊道:“师傅,你先走,我们断后!” 柳氏兄弟见状,各自使了个眼神,就往河中间竹子上跃,只要占据了那里,就截断了杨玉真的退路,杨玉真又怎么会答应,当下就一跃而起,在岸边拦下两人,又恶斗了起来。 那个麻衣人一跃,稳稳落在河中竹子上,喊道:“钟离观的弟子们,先撤,我来帮你们师傅!” “走!”杨玉真大喊一声,手中剑更发威,逼的柳氏兄弟步步后退,已经有钟离观的弟子朝着竹子上一跃,然后一点,跳到了对岸。 当然,也有悬剑山庄的人跳上竹子,被麻衣人抡一把环首刀一劈,溅起血花,哀嚎落水,那麻衣人接连劈死劈伤悬剑山庄七八个人,气的骆天也一跃而上,手中长剑一抖,就杀向这麻衣人,麻衣人丝毫不慌,骆天脚落下时,他脚一跺,竹子一抖,水花从两根竹子中间的缝里溅出来,骆天眼前一片模糊,然后一道如同白虹般的刀光就削了过来! 骆天惊慌只得抽身一退,但他看了那式刀法,心中大惊,是吴家寿宴上董昭使过的青虹刀法! 骆天退回河岸,朝后连退了好几步,此时,最后一个钟离观弟子也上了竹子,借着竹子一点,也飘去了对岸,这边只剩一个杨玉真了。 麻衣人大喊道:“杨道长,快过河!” 杨玉真大喊一声:“多谢!”他一剑荡开悬剑山庄众人与柳氏兄弟,脚尖一点,准备往河里跳,骆天舍命一拦,把杨玉真逼在了这边,眼见杨玉真一个人陷入重围,李瞳,风遥大惊,又要过来帮忙,麻衣人大喝一声,忽然伸手捞起一根竹子,朝杨玉真那边一掷,然后掷出时一掌拍在竹子底轮,那竹子飞过去,直接撞在一个悬剑山庄弟子身上,然后炸成四瓣竹片,搞的周围好几个人都被打伤。 然后麻衣人又抡起第二根竹子,奋力一甩,那根竹子打着转,扫向了河岸边那一片人,那一群人都惊慌不已,竹子扫过去,两个倒霉蛋当场被砸的吐血,围攻杨玉真的人群直接被打开一道缺口。 “杨道长,快!” 杨玉真趁此时机,奋力施展轻功,一跃过来,跳到竹子上,再一跃,过了河。麻衣人顺势两脚一跺,将脚下剩余的两根竹子踩的碎裂,然后也一跃,过了河。而河里,那两根竹子被他踩的开了缝进了水,已经在往下沉了。 骆天在河岸边一跺脚,恨的咬牙切齿,好端端的设计,要杨玉真死无葬身之地,结果,半路杀出个麻衣人,煮熟的鸭子飞了…… “想办法给我追!”骆天不甘心的怒道。 过了河,一行人不敢歇息,跑了半个时辰,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后,杨玉真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麻衣人,拱手问道:“大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问大侠高姓大名?” 麻衣人蒙着脸,眼神耷了下,说道:“杨道长无须知道在下姓名,钟离观彭真人于我有恩,就当是在下报恩了。” 杨玉真道:“恩公救命之恩,我杨某怎能不知好歹,还请恩公告知。” 麻衣人想了想,说道:“在下沈传,杨道长多保重,告辞。” 麻衣人拔腿就走,杨玉真道:“且慢。” 麻衣人一顿,问道:“杨道长还有何事?” 杨玉真道:“恩公,杨某人向您打听个人,不知恩公最近行走江湖,可曾见到董昭。” 麻衣人眼神一变,不敢转身,说道:“倒是不曾。” 杨玉真推心置腹道:“他曾是我徒儿,前阵子,我听闻,他现身吴大侠的寿宴……” 麻衣人道:“可他现在是沈落英的传人,天山玄女伊宁的师弟。” 杨玉真嘴巴动了动,长叹了一口气,选择了沉默。 麻衣人道:“杨道长还是不要轻易做这等风险之事,待你日后成为虚境高手,再报仇不迟,钟离观可就剩你们这些种子了。” 麻衣人说完就开始走,杨玉真却再度喊道:“且慢!” “杨道长还有何事?” 杨玉真走到麻衣人面前,复拱手道:“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杨某从未见过阁下,阁下怎么认出我来的?” 麻衣人道:“你手上有钟离剑,我那时见彭真人带过。” 杨玉真眼神中划过一丝警觉,继续问道:“钟离剑与普通剑并无什么不同,阁下是怎么认出钟离剑的?” 麻衣人眼神有点躲闪,然后说道:“钟离剑剑脊上刻有钟离二字。” 杨玉真眼神变冷了,问道:“当时我在河左,阁下在河右,剑脊上的虫纹小字都能看清,阁下的眼力是不是太好了?” 麻衣人不说话了。 杨玉真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叹道:“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在山上受了那么大委屈,还被师兄赶下了山,在山下差点饿死;你送师傅的遗蜕上山,还被责问,刁难,甚至拷打……所以,不是你不好意思见我,而是我不好意思见你……” 麻衣人眼中流露出五味杂陈之色。 “昭儿……是你吗?” 杨玉真直视着麻衣人那双眼睛,那眼眶里已经有泪珠在打转。 麻衣人沉默半晌,这时候,李瞳,风遥等弟子都走了过来,他们也都听到了杨玉真的话。 “七师弟,真的是你吗?”风遥激动的拉住了麻衣人的手。 麻衣人却退开了风遥,说道:“你们认错人了……” “面容可以改,但你的声音,你走路的样子,是改不了的!”风遥喊道。 李瞳走过来,说道:“你知道这半年,我们怎么过的吗?” 麻衣人摇头。 “我们听闻青莲山出事的消息后,师傅带着我们几个,马不停蹄的赶回去,去年十月初,在九安,就遭到了淮帮的伏击,你五师兄断了手,六师兄死了……” 董昭眼中泪珠没撑住,掉下了一滴。 “好在,在洛阳,让小师弟遇上了我们……”李瞳道。 小师弟就是宋扬,董昭排第七,他第八。听到宋扬的名字,董昭心中这才解开疑惑,原来宋扬是在洛阳遇上了他们…… 李瞳继续道:“我们赶上青莲山,你知道现在那里是什么模样吗?” 董昭摇头。 “伊女侠跟你,宋扬,埋葬了师祖跟黄湛,你们就下了山。而后,朝廷的官兵就上了山,将我们观内的银钱,粱米,经卷,典籍,一切能搬走的,全都搬掉了……我们去到青莲山的时候,你知道吗?我们那八百多死难的袍泽,他们的尸首被官兵随意的扔在了观星坪那边的悬崖下,那下面,尸骸相枕,如人间地狱……我们埋,都埋了好久……” 说起那些惨状,李瞳眼睛湿了,不止他,所有的人眼睛都湿了。 “我们埋完尸体,清理大殿,房舍的时候,被江淮四帮的眼线发现了,然后他们二度上了青莲山……” “什么?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吗?”董昭脱口而出。 李瞳擦了擦眼眶,继续哽咽道:“那阵子,我们陆陆续续回山的弟子,有八十多人的,现在……大概还剩三十几个吧……” 三十几个人,要复仇,要重建山门,可想而知有多难。 “你那时候,应该是跟着伊女侠在京城吧?” 董昭点头。 “托伊女侠的福,山上历祖历代的前辈们的坟墓他们没敢掘,师祖的墓碑是她刻的吧?” 董昭点头,当时宋扬也在场,伊宁在墓碑旁写了:掘钟离观先人墓者,即灭满门。她师姐想的真是周到。 “所以,说不定现在钟离观还有江淮四帮的眼线,我们现在连回都回不去……只能东躲西藏,苟且偷生……”李瞳哽咽说完后掩面大哭。 杨玉真也眼眶通红,加上之前大战消耗真气过多,现在一脸疲态,看上去比董昭现在那张五十多岁的脸还要老。 董昭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幸存下来的师兄弟们过得并不好,但不知道已经惨到了这种地步。本想打定主意不掺和他们的事,但是,总有些于心不忍。 李瞳过来道:“七师弟,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董昭低头,不想触碰李瞳的眼神,转移话题道:“你们现在在何处落脚?” 李瞳拉住他手,道:“跟我们走。” 河边的战事结束,杨玉真这边还好没死人,因他带去的都是武功高强的,所以只有几个带伤的,互相搀扶,走隐蔽小路,进了淮阳山。落脚的地方非常偏僻,是山窝里沟壑旁的一个废弃山村,有十几间土屋,几块菜地,四周有山林掩护,旁边有悬崖为险,村后还有一条小路,易守难攻。 董昭卸下伪装,这才用本来面目见师兄弟,是曾经的师兄弟。 他见到了断臂的五师兄,还见到了他想见到的那个人,宋扬。 宋扬见到他的那一刻,并没有高兴的跑过来喊他,而是怒气冲冲冲到董昭面前,用手指着董昭,大喝道:“你这个叛徒!” “啪!”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响起,宋扬被打的一个趔趄,捂着脸,回过头来,对上的是李瞳那张冷冰冰的脸。 “大师兄,你干嘛打我?我说错了吗?董昭就是个叛徒!”宋扬不服道。 “啪!”宋扬另一边脸也多了个巴掌印。 “三师兄……我……” 风遥怒道:“平时怎么教你的?没大没小,他是你七师兄!再直呼他的名讳喊一次我就打一次!” 董昭走到宋扬面前,宋扬支支吾吾喊了句:“七师兄,对……对不起……” 董昭神色复杂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宋扬不服道:“谁……谁让你转投了他门的……” 杨玉真问道:“昭儿,到底怎么回事?” 董昭没有隐瞒,把自己从小遇到沈落英,以及教了他吐纳功法的事情说了,也把后来伊宁在京城教武功的事情告知了。说完之后,杨玉真,李瞳,风遥等人都沉默了。 半晌,杨玉真道:“原来如此,你并非没有丹田,而是早就生出了气海……你这造化难得,天山玄女是与师傅齐名的高手,难怪你如今能有这般身手……” 董昭也不知道再接着说什么。 杨玉真长出一口气,说道:“师傅临死前将《太乙经》交给了你,他什么都知道,他认可你,是很想你留在钟离观的,然而,三位师兄容不下你……赶你下了山……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我这个师傅的过……你是个好苗子,却在山上蹉跎了十年最好的岁月……师傅对不起你……” 董昭想了想,说道:“如果,如果您要重建钟离观,我会尽全力相助!” 杨玉真转过头来,深深的看着董昭。 李瞳见状,开口道:“七师弟,你……能不能请到伊女侠……能不能让她相助?” 董昭心中一震,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他刚要开口,却被杨玉真打断了,杨玉真道:“伊女侠她那时逼退江淮四帮,救下昭儿跟宋扬,埋葬师傅,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钟离观欠的人情还没还,如何能开这个口?” “可是师傅,如果伊女侠出手,那我们灭掉江淮四帮就并不难,单靠我们自己,要花多长时间,期间又要死伤多少师兄弟,恢复钟离,可谓遥遥无期啊!”李瞳说的很露骨。 杨玉真瞟了李瞳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宋扬却开口道:“她不会帮我们的,那个女人性子高傲至极,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我们如丧家之犬,她会帮我们就有鬼了!” 董昭眼神扫到宋扬,有些愤怒道:“宋扬,你是怎么说得出这种话的?” 宋扬一脸无所谓道:“我说这些怎么了?” 董昭厉声道:“当初在山上,是谁把你救下来的?从江北到洛阳,谁给你买的吃喝?我师姐一路上可有亏待你?结果在洛阳,你一言不发,拿了东西就跑了,现在居然反过头来讲我师姐的坏话,你他娘的良心被狗吃了是吧?你还是不是人?” “我……”宋扬被骂的脸通红,还不了口,董昭怒意上来,指着宋扬鼻子骂道:“你这个升米恩斗米仇的小人!真是令人作呕!钟离观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王八蛋!” 宋扬脸色如猪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吼道:“我有什么错?你自己拿了《太乙经》跟钟离剑跟她下了山,我若不拿回来,师门的镇山之宝就成了她的了!你现在一口一个师姐叫的那么亲热,你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师兄弟吗?” 董昭继续怒骂道:“我师姐她光明磊落,她若是想要《太乙经》,你小子小命早就没了!何况她早已与师祖齐名,手上有天下第一的秋霜剑,钟离剑她更不会觊觎,也只有你这种小人,才能生出这等污秽想法,做出这等龌龊行径,你当这世上人人都跟你一般心胸狭窄,鼠目寸光?你这种人不过就是脏水沟里的地老鼠,又脏又臭又恶心!” 见两人吵的厉害,风遥赶紧出来说道:“七师弟你别跟这小毛孩子一般见识,他就是蠢。” 李瞳也赶紧道:“宋扬,还不赶紧去伙房烧火?赶紧滚!” 宋扬恨恨的看了董昭一眼,流着眼泪转身跑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几人说了几句话后,吴非,梁穗六人来了。 梁穗那张娃娃脸看见董昭,便是一笑,说道:“董昭师弟竟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帮忙的,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绝不会看着师门没落的。” 吴非眼神有点冷,梁穗一个眼神瞟过去,吴非低了下头,没说话。 梁穗,吴非等六人是周文山的弟子,梁穗是大师兄,吴非是二师兄。 梁穗看到杨玉真,这才拱手做礼道:“四师叔。” 杨玉真点头嗯了一声。 董昭眉毛一拧,这还真是泾渭分明啊…… 这帮表面兄弟客客气气的叙了一会旧后,便各自成群,说着那些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董昭看了一时皱眉不已,这帮人,都成这般模样了,还各自存着偏见么?钟离观真的能在这帮人手上复兴? 能复兴就有鬼了!董昭独自一人,走到一处突兀的岩石上,仰天看着那乌黑黑的云,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回头,是杨玉真。 “怎么改用刀了?你现在练出了内力,钟离观的剑法你还会吧?”杨玉真不冷不淡道。 董昭答道:“刀也没什么不好的,用起来也很顺手。” “昭儿,你还会回钟离观吗?” 董昭摇头:“我回不去了,我最多帮你们重新在江北立足,我已经是沈女侠的弟子,伊女侠的师弟了。” 杨玉真闻言黯然低头。 气氛一时尴尬无比。 第41章 五月五 任何事情都会付出代价,越大之事代价越大。 当晚,几十号人聚集在这个荒山村一间土屋旁的地坪上,围着一堆大篝火。董昭数了数,包括自己进去,只有三十八人,这就是钟离观现在的所有人了。 钟离观的弟子们并没有因为董昭的到来而感到欣喜,多他一个又能怎么样呢?况且他之前在山上也不受欢迎,董昭倒是无所谓,他只想看看这帮人会怎么做。 弟子们一个个脸色黯淡,心事重重,愁眉苦脸者不在少数。他们曾是光鲜亮丽的江北第一大派的弟子,走在江湖上,谁都要给半分薄面,而如今,他们不过是丧家之犬,谁都能欺负一下。这半年来,过的是躲躲藏藏,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的日子,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刺杀骆天失败了,杨玉真眉头紧皱,接下来怎么办呢?他把目光望向了李瞳跟风遥。 李瞳道:“师傅,我们,我们要不先在淮阳山休养一阵子?” 吴非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李师弟,我们六人从桐柏山过来,你们却说要休养?这不现在有董昭加入,我们实力大涨,怎么能先休养?” 风遥转头道:“吴师兄,我们今日刺杀骆天失败了,很多师弟身上都带了伤……” 吴非更不乐意了:“你们杀骆天怎么不等我们来?若是等到我们,那骆天必死!” 李瞳道:“等到你们来,机会便没了,再说,你武功还不如我呢。” “你……”吴非气急,梁穗一把把他拉住了。 梁穗说道:“我们是同门,一家人不要伤了和气,四师叔,您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杨玉真也犯难,他思考半晌,说道:“如今敌情不明,我打算先派几个人下山,乔装打扮,打探一切有用的消息,然后再作计较。” 梁穗闻言眼睛一眯,这四师叔说话不等于没说吗,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招呢?就这? 吴非怒道:“明日便是端午,你们好生躲在这山里凄苦萧凉的过节?好歹也杀几个悬剑山庄的镖师来提气啊!” 李瞳道:“你该知道,这里离庐江不远,若是暴露了位置会是什么后果。” 吴非看向董昭,说道:“董师弟,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说说该怎么办呢。” 董昭想了想,说道:“与其想想该怎么杀人,不如想想先如何自保吧,我看这里不能待了,得走。” “怂货!”吴非骂了一句。 董昭瞟了一眼吴非道:“你倒是勇武,不如明天就由吴非你下山去杀人吧。” “你……”吴非又被噎住了。 梁穗看着不争气的吴非,不免摇头,转而问董昭道:“董师弟何意?难道说我们待在这里有危险?” 董昭道:“我觉得有。” 杨玉真也看了过来,眼光闪烁,问道:“昭儿,说说你的想法。” 董昭道:“明日是端午,悬剑山庄定然有许多宾客前去,当然,你们不要想着混进去刺杀他,明天肯定防范会非常严,而且还有江北其他高手前去庐江,打起来,没有好处。” “那又如何?”吴非不屑问道。 董昭道:“骆天今日遇刺,明日所有宾客都会得知,而且师傅已经暴露了真容,试想,沙泉,殷冲,郝宝儿他们会怎么做?” 梁穗道:“派人来追杀?” 董昭道:“那是必然,钟离观与江淮四帮势如水火,他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很可能,明日就会搜山,亦或者,在山下设个局,让我们往里钻。” 梁穗道:“所以,我们很快就要面临江淮四帮的追杀?” 董昭点头道:“不错,唇亡齿寒,师傅既然在他面前现了身,其他三帮自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李瞳不解道:“师傅之前伏击了悬剑山庄三次,其他三帮都没管,这次怎见得会管?” 董昭道:“你可曾想过,柳氏兄弟因何而来?” 李瞳眼睛一睁大,说道:“《太乙经》!” 董昭道:“师傅身怀《太乙经》,明日,骆天只要把这个消息捅给其他三帮,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来?” 《太乙经》可是钟离观镇观的武学秘笈,这个消息一旦捅出去,说在杨玉真身上,那么,杨玉真就会处在风口浪尖,不仅仅是江淮四帮觊觎,整个江湖上不安分的人都会争夺一番,甚至会因此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毕竟,钟离观没了,杨玉真手下也就几十号人,他本身武功在江湖上还排不上号,对于别人来说,抢了也就抢了,杀了也就杀了,反正江湖上哪天不死几个人呢? 众人这才感觉到了危机。 要命的是,《太乙经》现在还真就在杨玉真的身上,更要命的是,他参悟了还不到一半,大部分他都参悟不透,武功进阶进入了瓶颈期。 更更更要命的是,杨玉真已经把《太乙经》在他身上的事在今天的交战中告诉了柳氏兄弟和骆天…… 梁穗沉声道:“骆天一个人说别人不信,但有柳氏兄弟作证,其他三帮不得不信,然后,他们会先拉网搜山,如果他们四帮找不到人,一怒之下,便会把这个消息捅入江湖,让我们遭受全江湖的追杀……” 光是想想,就知道处境该有多不妙了,再看杨玉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一击不中,后果严重。 董昭道:“三十六计走为上,我觉得应该撤往桐柏山去!” 杨玉真却摇摇头,董昭不解。 杨玉真道:“昭儿分析的确实有道理,但一味的撤,我们永远都会被追杀,很可能永远都回不了青莲山。” 李瞳,风遥齐齐问道:“师傅,您是要?” 杨玉真道:“今夜不是才初四吗?明天才是端午啊……” 董昭脸色一变,他知道杨玉真一向是个激进的人,他一通分析,非但没有劝住杨玉真,反而坚定了杨玉真的决心。 众人已经猜到了。 杨玉真看着董昭,认真说道:“昭儿,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你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那么,今晚就帮师傅一回吧。” 董昭心中一凛,杨玉真的想法已经呼之欲出了。 “今夜,除了受伤的人以外,所有人都随我杀进悬剑山庄去!宰了骆天跟柳氏兄弟!”杨玉真一字一顿道,带着不可置疑的神色看着众人。 吴非第一个站出来,大声道:“好!” 董昭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上午才打一架,晚上还要接着打吗?这样真的有胜算吗? 还是李瞳说了句:“师傅,悬剑山庄除了各处镖局的镖师外,庄内尚有百余人,我们才三十几个,恐怕胜算不大啊……而且,他们今夜肯定会严加防范的!” 杨玉真道:“兵者诡道也,今天白天我们落荒而逃,他肯定会掉以轻心,今夜才是最好的机会,他爹骆光早已病重,庄内就剩他与柳氏兄弟三个高手,而我们新加入了昭儿跟几位师侄,此乃天赐良机!” 杨玉真在赌,手上的三十八个人就是他的本钱,赢了,江淮其他三帮会胆寒,想再追杀他就得掂量掂量了,这样也就获得了在江北重新立足的机会;可若输了,后果就不堪设想…… 杨玉真不再给别人反对的机会,很快就挑出了三十个人,剩下八个留守于此,相约若明日午时前回不来,那八人便逃往桐柏山。 很快,三十人除了董昭外都换上了夜行衣,董昭提刀,其他人拎着剑,轻装简行,急速下了山,赶往悬剑山庄。乌云盖顶的天空开始打雷,雷声有一声没一声的响着,闪电明一下暗一下的晃着,扰的人不免心烦意乱。 骆天回到庄内,差点气的吃不下饭,明明就要搞死杨玉真了,忽然杀来一个狗娘养的麻衣人把他给救了,他娘的,这钟离观余孽居然有后援?哪来的后援? 他想起了麻衣人那一刀,那刀法,他在青枣园吴家见过董昭使过,等等,董昭?他瞳孔一缩,如果是他的话,那就说得通了……王八蛋!一边喊伊宁师姐,一边喊杨玉真师傅,脚踩两个门派的杂种,在青枣园我没招惹你,现在你反倒来招惹我?我骆天也不是泥捏的,只要你师姐不出手,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他捏住一只青花茶杯,狠狠一攥,茶杯没攥碎,反倒用力牵引了他肋下伤口,痛的他脸上肌肉一抽,然后狠狠地把茶杯往地上一掼!“哐当!”茶杯粉碎…… 骆天心烦意乱,当即请柳氏兄弟前来商议,该如何除掉这帮余孽,这杨玉真不死,他如芒刺在背,寝食不安。 柳氏老大道:“骆少庄主,杨玉真这个人很棘手,我兄弟二人联手都难以抗衡,如今设的局被人所破,我估计近期他不会再出现。” 骆天道:“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他这几次伏击我悬剑山庄,弄得我一庄上下是人心惶惶,走镖走镖不敢走,找人找人又找不到,此人不除,我心难安!” 柳氏老二道:“青羽派,沙河帮,淮帮这三帮为何不管?” 骆天咬牙道:“杨玉真只盯着我一门杀,那三个帮的人以为是我悬剑山庄自家的仇人,他们才懒得管,可能巴不得我死吧。” 柳氏老大笑道:“呵呵,少庄主今天遇刺,小卢河一战,已经传出去了吧?今日是少庄主真正看见了杨玉真吧?” 骆天看了柳氏老大一眼,说道:“不止我,两位不也看见了吗。” 柳氏老大笑容一滞,没说话了,他为《太乙经》而来,结果杨玉真没死,秘笈没弄到,反而被骆天拉上了船,成了杨玉真的敌人,他有些不悦。 柳氏老二道:“少庄主不如直接把消息捅出去,说《太乙经》在杨玉真身上,他一个丧家之犬,势必会引起江湖上他人的觊觎,让他遭受整个江湖的追杀!” 骆天眼前一亮,一拍桌子,说道:“好!” 柳氏老大道:“我看,少庄主先透露给青羽,沙河跟淮帮先,明日就是端午,少庄主今夜便发请柬过去,约定谁杀了杨玉真,谁便拿《太乙经》!” 柳家兄弟想的明白,老二想先弄死杨玉真,再浑水摸鱼,老大想的是把摸鱼的范围缩小到江淮四帮。骆天看了两人一眼,便喊道:“来人,把请柬用信鸽发出去!” 柳家老大道:“为何不派人快马发去?” 骆天道:“我怕去一个死一个,还是先熬过今晚再说吧。” 三人不约而同笑了下,然后各自端起一碗酸梅汤,来消除这闷热的暑气。 “轰隆!”雷声响起,骆天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酸梅汤竟然“哐当”掉到了地上,他起身道:“我们能想到,为何杨玉真想不到?他绝对不会让这消息传到江湖上去的!” 柳氏兄弟惊道:“少庄主何意?” 骆天望着窗外乌黑一片的夜幕,说道:“说不定,他今晚就会杀过来……” 正说间,一个仆从冒冒失失跌进来,说道:“少庄主,不好了,他们……来了!” 柳氏兄弟手中酸梅汤也不喝了,“哐当”往地上一砸,赶紧往庄子前门处奔去。 “刺啦!”董昭一刀割开了一个镖师的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身,他一身麻衣,戴斗笠,蒙着面巾,依然那副伪装模样,一马当先,杀了进来! 吴非紧紧跟着他,李瞳,风遥给他当侧翼,四个人身后还有十个内门弟子,他们先是悄悄潜入,抹了几个看门的喉咙,后来被发现,干脆直接强攻!山庄大门已破,外院经过厮杀,也被他们攻破,董昭一身是血,那把环首刀被染的通红,他们攻入第二道庭院门时,骆天,柳氏兄弟这才带人赶到! 骆天看见这个麻衣人,认定他就是董昭,当即大喝道:“董昭,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闯我庄园,杀我弟子?” 董昭冷冷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两人咬牙,刀与剑“乒”的撞在了一起!柳氏兄弟被吴非李瞳拦住厮杀,悬剑山庄的数十镖师弟子家丁各持兵器,与剩下的人打了起来! 董昭与骆天大战,打得难舍难分,骆天心惊,这小子进步这么快的吗? 轰隆声起,霎时间雷声大响,暴雨倾盆!这帮人厮杀了一刻钟,钟离观这边毕竟人少,李瞳吴非抵不住柳氏兄弟,开始出现了颓势,家丁们开始包围钟离观的人,骆天大喜,喝道:“就这么几个也敢杀过来,我看你们是找死!” 正说完时,大门口又冲进来十几个钟离观的黑衣人,杀入人群,当即用剑捅死了好几个悬剑山庄的家丁,一改颓势,两边又开始杀得难分难解。 杀到酣处,柳氏老大惊呼:“为何不见杨玉真?” 骆天心中大骇,杨玉真不在正面,那就在…… “竖子!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两个人影从山庄内院跳出!一人提了一个人头,落在内庭院的台阶上,正是杨玉真与梁穗。 恰巧此时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天空,骆天回头,便看到了那两个人头的脸,一个是他爹的,一个是他弟弟的…… “爹!”骆天目眦欲裂,弃了董昭,转身就朝杨玉真杀来,柳氏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也瞥了李瞳风遥,转身就围攻起杨玉真来! 杨玉真拔剑,大喊道:“悬剑山庄覆灭,就在今日!受死吧你们!” 骆天一动,董昭也随着一动,骆天感受到背后冰冷的杀意,一回头,袖袍里扔出几道寒芒,不知是飞刀还是毒镖,向董昭打来,董昭不敢大意,横刀一挡,三枚暗器尽数打在刀身,然而骆天一剑削来,董昭头一低,但头顶上的斗笠却被直接砍飞了…… 暴雨顷刻间飞快冲刷着他的脸,董昭一把将脸上的伪装扯下,露出真面容,把环首刀换到左手,大喝一声继续杀向骆天。随着左手经脉的运转,董昭的气海如同开始沸腾了一般,左手刀连绵不绝,杀向骆天,骆天被董昭缠住,杨玉真正与柳氏兄弟厮杀,其余弟子跟悬剑山庄的人杀成一团,地上已经倒下了很多尸体,有悬剑山庄的,也有钟离观的…… 仅仅十招,骆天竟然就挡不住董昭,他愈发心惊!董昭脚踩七星,左手刀抡了一个大圆,一如伊宁那招满月,气势凌厉朝骆天一劈!骆天避无可避,持剑抬手一架! “乒!”“叮……”两声响起,骆天手中剑直接被砍断了,刀锋其势不减,一刀砍到骆天肩膀上! “啊!”钻心的痛自肩膀传到骆天全身,要不是他那一剑挡了,卸了一半多的力,这条胳膊已经没了。骆天一脚踢起,打在董昭左手手腕,董昭手被一打,刀也顺势拔出,痛的骆天左手捂住右肩,抽身后退,骆天的家丁慌忙挡在骆天身前,拦住董昭。 董昭刀锋一斩过去,挡着的两个家丁瞬间头身分离,鲜血直溅到骆天脸上,顷刻又被大雨冲刷干净,骆天难以置信,这小子,竟然还藏了一手? 骆天败退,形势急转直下,家丁们艰难挡住董昭,却被他接连斩杀五六人,杨玉真见骆天败走,一剑隔开柳氏兄弟,飞身一跃,长剑直逼骆天! “拿命来!” “轰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杨玉真这一持剑高高跃起时,一道惊雷响起,闪电劈下,正中杨玉真的剑尖…… 杨玉真遭雷劈了! “咔嚓!”杨玉真被这一劈,登时身躯一滞,双眼一睁,从空中落下,身僵体直,砸在雨水坑里,脚笔直颤动了两下,没了动静。 “师傅!” “四师叔!” 钟离观的弟子急忙抢过去,柳氏兄弟见状也冲过来,只要结过了杨玉真,一切都好说。董昭见状,立马扑向柳氏兄弟,拦住二人,但他拦住了老大,老二却从旁边杀出,一剑戳穿了一个钟离观弟子,然后复抽剑杀入人群。柳氏兄弟单个都比骆天强,杨玉真一倒,除了董昭,没人打得过其中一人,但董昭只有一个人,分身乏力,李瞳,风遥拼命挡住柳氏老二,不让他靠近杨玉真。 杀到这份上的时候,宋扬慌慌张张的从门口冲进来,大喊道:“不好了,悬剑山庄的援军来了!” 钟离观弟子闻言一惊,在雨中失了神,士气瞬间低落,不到片刻,又死了两人。董昭趁着自己内力尚未耗尽,还没发疯,便喊道:“师兄们,带着师傅先撤,我来断后!” 李瞳,风遥拼死抢过杨玉真,梁穗吴非掩护,董昭殿后,钟离观弟子如潮水般撤出悬剑山庄,有些师兄弟的尸体都没来得及带走。 董昭厮杀多时,柳氏兄弟围攻过来,他撑起左手,举着环首刀硬抗,见钟离观的人终于撤走后,他奋力拼杀,不管身上雨水多重,不管身上几道口子,不顾一切往山庄外跑,然而出了门,一彪人马在雨中挡住了他。 董昭也不管是谁,举起刀就砍,但是,终究厮杀太久,他内力耗尽,疲劳至极,左手刀也发挥不出威力,最终,被人“砰”的一下,用重物砸中后背,倒在地上雨水里,昏了过去…… 钟离观的人撤出来后,躲在一处茅屋内避雨,李瞳点了点人数,只剩二十个人回来了,除了董昭,有九个已经死在了悬剑山庄,损失不可谓不重。 杨玉真昏迷了,但还有呼吸,没人知道被雷劈了会怎么样,但看他没灰飞烟灭,想必是渡过这一劫了。但这次攻入悬剑山庄,终究是功亏一篑。 等了一个时辰,天都快亮了,风遥问道:“七师弟为何还没回来?” 宋扬道:“他回不来了,我们刚好撤走的时候,庄外来了一队人马,他恐怕已经……” “你给我闭嘴!”风遥冲宋扬一吼。 多半都带伤的师兄弟们被风遥这一吼都抬起了头。 风遥道:“等雨停了,我们杀回去!救七师弟回来!” 吴非大喊道:“好!” 梁穗道:“你疯了!现在回去那就是送死!” 李瞳喊道:“都闭嘴,董昭是伊女侠的师弟,我觉得骆天顾忌这点,不会轻易杀他,我们现在都是带伤在身,需要好好修整,已经失去了九个师兄弟,我们难道还要失去更多吗?” 风遥不满道:“难道就这么把七师弟丢下?” 李瞳低头道:“没办法了……” 风遥怒道:“七师弟回来与我们相聚,还不到一天!他就救了我们两次了!你们就这么把他丢下,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李瞳怒道:“三师弟,没有人想失去董昭,是他自愿断后的,只有他武功最高,我们现在回去,只是陪葬,如果你想去救,你就去吧。” “你……”风遥被怼的说不出话来。 天亮后,雨停了,众人互相搀扶,撤往淮阳山,风遥走在最后,他走几步回一下头,多希望七师弟能出现在他视线内啊…… 悬剑山庄内,正在处理死难的尸体,地上血水雨水混合在一起,地面都是水红色的,昨晚那一战,过于惨烈,还好老天站在了他们那边,然而,悬剑山庄也死伤惨重。 董昭被五花大绑,掷于阶下,骆天早就包扎好伤口,他身边站着柳氏兄弟和一个中年人。 “舅舅,若不是您来的及时,外甥只怕已经见不到您了。”骆天对身边的中年人道。 中年人名叫应淼,他本是来悬剑山庄过节的,几日前出发,不想昨晚撞上了这种事,恰好在门外堵住了撤退的董昭。 应淼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骆天道:“我爹与我弟弟,都丧于杨玉真之手,这董昭是杨玉真的徒弟,我要在父亲灵前,亲手杀了他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应淼说道:“好,舅舅来为你撑腰。” 董昭已经昏迷,骆天狠狠一脚踢在董昭身上,董昭动也不动,他已经浑身是伤,衣衫破烂,骆天双眼冒火,咬牙切齿,多想一剑宰了他啊,这王八蛋。 应淼看出骆天的愤怒,制止道:“先留他一命,到时候广发帖,以他做局,引钟离观余孽来救,把他们一网打尽!” 骆天咬牙道:“好!把他给我带下去,好生伺候!” 收拾完庄内尸体后,整个悬剑山庄开始挂白幔,设灵堂,请亲友,发帖邀请江淮四帮,来见证以董昭人头祭灵,举誓灭杨玉真之盟。 这一日,江北震动! 钟离观余孽攻入悬剑山庄,杀了骆天老爹,骆天受伤,杨玉真被雷劈,董昭被擒,很快就在江北传了开来。 董昭醒来的时候,他被人绑住四肢,动弹不得,身上伤口只是止了血,稍一动,浑身就疼,他望着周围,这是一个阴暗的房间,他的面前摆着一个银色的小香炉,里边正冒着什么烟,很快,一个模糊的人影过来了,好像是骆天,只见他走到董昭面前,掏出一个小纸包,揭开香炉的盖子,将小纸包整个扔进了香炉里,然后愤怒的踢了董昭两脚,说了句:去死吧,就抬脚离开了。 董昭一身痛,但被那香一熏,他又昏睡了过去。 骆天走后,屋内屏风后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看着袅袅香炉,眯了一下…… 五月初五,这一天,是端午。 第42章 人心凉 五月初六那天下午,江淮四帮已经齐聚一堂,沙泉,殷冲,郝家父子都来了,一个个对骆天说着节哀顺变,骆天哭的眼睛通红,晕厥过去好几回,好不容易骆天恢复了些神智,这帮人就开口了。 沙泉淡淡道:“没想到这钟离观余孽如此险恶,杨玉真真是够毒的!” 骆天一脸愤懑:“杨玉真不死,我们都寝食难安,诸位,我们又要齐心协力了。” 郝威笑笑:“我们江淮四帮在江北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同气连枝的。” 殷冲挑眉:“骆少庄主可有什么好计策?” 骆天眼中射出精光,说道:“我要在我父亲下葬之日,杀董昭,以他人头来祭奠我父亲……” 郝威捋须道:“少庄主这是要以他为饵,引诱杨玉真来救?” 骆天道:“不错。” 郝宝儿道:“怕是不行啊,杨玉真遭雷劈了,他也来不了啊。” 沙泉殷冲哈哈大笑。 郝威道:“这董昭,可是伊宁的师弟,你若是没等来杨玉真,却等来了伊宁,那怎么办呢?” 骆天道:“那就把董昭交给伊宁,让伊宁去杀杨玉真!” 沙泉惊道:“骆天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女人强势无比,你敢威胁她?” 骆天自信道:“我自有把握。” 一直没做声的应淼道:“天儿,玩火要有个度,不要引火烧身。” 郝威道:“若是杨玉真不来,伊宁也不来,为之奈何?” 骆天道:“那我就把杨玉真身怀《太乙经》这件事捅出去!” “什么?” 三人大惊,郝威问道:“你说那《太乙经》在杨玉真身上?” 骆天道:“不错,就在他身上。” 郝宝儿乐道:“那可是好宝贝啊,我想要,爹爹,我们去杀了杨玉真好不好?” 郝威摸着郝宝儿的头,说道:“好好。” 骆天道:“我们要在悬剑山庄设下局,如果他不来我们就组织人搜淮阳山!” 殷冲道:“淮阳山那么大,搜山得派多少人?他们一躲,我们很难找的。” 郝威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是造势,做给江湖上其他人看的,杨玉真身怀《太乙经》我们去搜,江湖上其他人也会跟着搜的,如此一来,杨玉真插翅难逃!” 沙泉道:“这样一来,杨玉真不来救董昭,就是不仁不义,不仁不义之人,抢他的宝贝又如何?反正钟离观已经没了,《太乙经》就是无主之物!” 殷冲一拍大腿,喊道:“妙啊!” 众人哈哈大笑。 可是,这帮人辛苦谋划了半天,既没有等来杨玉真一干人,也没有等到伊宁,反而等到了最棘手的人。 正在当天下午,一帮人要歃血为盟的时候,一彪人马冲至悬剑山庄大门口,一个白衣胜雪,姿颜宛若天仙般的女子厉声道:“悬剑山庄把董昭给我交出来!” 四帮主事的闻声出门,只见外边那帮人马,一个个身穿皂衣,骑着高头大马,皆如凶神恶煞般,为首一男一女,男的阴晦脸,面无表情,女的倾城绝世,脸若冰霜。 骆天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男子淡淡道:“内廷,左封显。” 四帮之人心中大惊,脸上有些慌张,骆天强自镇定道:“董昭与你们何干?” 白颜道:“他是朝廷要的人,你们若敢动他半根寒毛,我们即刻踏平你这鸟庄!” 骆天咬牙,他想到杨玉真会来救,想过伊宁会来,唯独没想到朝廷……他正欲开口,左封显却抢先一步,说道:“骆公子是吧,开口前,你先想好了,若是说出半个让我不满意的字,呵呵,到时候灭了你满门可就勿怪。” 骆天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左封显继续道:“你不认得我,有人是认得我的,该做选择了,骆公子。” 后出来的应淼到了门口,见到左封显,脸上难掩惊讶之色,忙对骆天道:“赶紧放人!把董昭放了!” 骆天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各种情绪杂陈,应淼也不等他开口,直接做主道:“来人啊,把董公子请出来。” 很快,董昭就被抬了出来,他依然昏迷着。 左封显皮笑肉不笑的动了下嘴角,看着狼狈昏迷的董昭,冷冷一笑,带着人拨转马头就走了。 等人走远,骆天歇斯底里吼道:“为什么?” 应淼沉声道:“没人能跟朝廷作对,不放董昭,今日我们都得死!” 骆天不解:“左封显是谁?” 应淼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五年前的江湖第一杀手……如今内廷的高官,你惹不起的人。“ 骆天恶狠狠的望着远去的那拨人,说道:“把杨玉真身上有《太乙经》这件事传遍江湖,我要让他死!一定要让他死!”骆天几欲疯狂! 几日后,江湖翻天了。 董昭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白颜那张绝美的脸和脸上让人无法抗拒的笑容。 “嘶……”董昭想动的时候,身上传来了剧痛,痛的他脸上一阵扭曲,难受至极,白颜慌忙道:“昭哥,你身上有很多伤,暂时不要乱动。” 董昭眼睛往下瞟,发现自己包的跟个粽子一般,夏日变暖,他身上根本盖不了被子,他身上也不知多少处伤,鬼知道他昏迷那阵子是怎么回事,他慢慢回想着,想着想着,心中思绪万千。 白颜端来一碗水,喂他喝下,问道:“好点了吗?” 董昭虚弱的开口道:“这是哪里?” “舒城的一家客栈内。”白颜回答。 “你怎会在这里?” “我才知道我表哥左封显是朝廷的人,他听说你出事了,带我来的。” “左封显,你表哥?”董昭有些惊疑。傅恒说过左封显带走的白颜,不想白颜今日直接说了出来,看的出白颜没撒谎。 “原来如此……到底是让朝廷找到我了……”董昭叹道。 “啊?什么意思啊,昭哥?” 董昭道:“我不想跟朝廷打交道……更不想欠朝廷的人情。” “那……你愿意欠我的人情么?”白颜美目流转,看着董昭。 董昭扯了下嘴角,想笑出来,但笑不动,他说道:“我现在保护不了你……我还配不上你……” 白颜的眼神黯淡了,眼角又有些泪眼朦胧,她低声道:“你……你还是嫌弃我……” 董昭忙道:“我没有……” “你要是嫌我长得太漂亮……我,我划自己脸上一刀!” 董昭激动的要起身,连忙喊道:“不要不要,我永远不嫌弃你!” “当真?” “当真。” 白颜又笑了,笑的可真好看。 两人说了一会话,白颜哄董昭睡了觉后出了门。走到廊外,左封显倚柱抱手,侧过一张脸说道:“你不会真动情了吧?” 白颜语气冰冷道:“左大人这也要管?难道殷公公还没把你骂醒么?” 这话入到左封显耳朵里,他脸就沉了下来,他一路上所作所为让殷奇知道了,带着白颜去他的私人庄子的时候,遇到了殷奇,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让他难受了好多天。 左封显道:“你是谁?你是外庭的梨花娘,最漂亮的女人,你这模样,给圣上当妃子都绰绰有余!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介草莽,虽然长得还行,但他那么笨,他哪里配得上你?” 白颜捋了捋鬓边碎发,说道:“左大人太看得起我了,白颜不过是一颗棋子,棋子就要做好棋子的本分,不是吗?” 左封显道:“难道董昭就不是棋子?” 白颜转头看着左封显道:“可她师姐却是个可以掀棋盘的人,你是吗?” “我……”左封显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连殷公公都打不过,先好好练着吧,左大人。”白颜丝毫不给颜面,说了这句话就走了。 左封显一张脸阴沉的要滴水,忽一个皂卫拿着一封手札,走过来低头递给左封显,说道:“大人,殷公公给您的。” 左封显接过手札,拆开一看,变了脸色,当即脱口而出:“要我去蔚州?清查鞑靼细作?他们外庭是没事做吗?” 皂卫道:“徐大人脱不开身,圣上想到了您。” 左封显脸色更阴沉,说道:“知道了。”说完他狠狠攥着那手札,然后手一松时,手札已化成无数碎末洒下。 五月初九,夔州。 伊宁独自一人牵着大白回到了水得清那里,阿芳说苗寨有事要处理,等之后再来找她玩。 “水得清!” 那竹屋没人应她,反倒是有一条小奶狗朝她一直汪汪汪。听到狗叫,侯来宝跑出来,一脸媚笑道:“阿宁你回来啦。” 伊宁开口:“消息呢?” 候来宝说道:“都找齐了,我们办事你放心,对了这条狗您要不要炖了?” 伊宁瞄了一眼小狗,道:“不吃。” 候来宝笑嘻嘻把伊宁带进门,拿出一堆竹制信筒,放在盘子里,一股脑端给了伊宁。伊宁一个个打开,看的她眼神变换,这一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赫连飘在太湖附近,具体位置还要找。 天机门远在岭南。 关于董昭的消息是最多的,董昭带了个漂亮姑娘去了四方馆,卓婷怀疑白颜是别有用心接近董昭的人。而后麻园的陶有金说董昭不知何故被朝廷盯上了,而后又跟青莲山的杨玉真碰到了一起,五月初四在悬剑山庄大打出手,董昭被擒,后被朝廷的人救出……最后一条就是最近的消息,还好矮子帮的信鸽飞得快,初九伊宁在夔州就知道了。 伊宁蹙眉,朝廷找董昭干什么?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有什么价值?这孩子还真是多灾多难。而后,伊宁看见了最后一封信,上边写着:昭身边女子,乃外庭春纺司人。署名是“风” 伊宁瞳孔一缩,眉头一紧,放下信筒,侯来宝便问道:“阿宁,你还要什么?” 伊宁将那纸条递给侯来宝,说道:“发陶有金。” “发他干嘛?” 伊宁道:“发就是了。” 候来宝道:“好嘞。” 伊宁道:“备船。” 候来宝道:“你要顺江东下?” “对。” 很快,一艘大船,船头上一人一马,顺江而下。 逃回淮阳山的人,休整了两天,因为个个都带伤。杨玉真这一条命好在还在,之后发生的事他们一概不知,没有派人下山打探,在他们看来,董昭已经死了。 坐在一处破落土墙围着的大棚子内,二十多人默不作声,这次失败给了他们很大的阴影,一晚上少了九个人,连悬剑山庄都没打下来,这以后还怎么打下去?以后怎么办,像只老鼠般躲在山林里隐姓埋名吗?弟子们一个个眼中空洞无神,很多人胳膊上,腿上,额头上都包着白布,布上泛着血渍。 士气低落至极,更悲观的是吃的也没了。人多半都带伤,也没谁愿意去找吃的。破落的棚内,潮湿的水气味,血渍味,衣服汗水的酸臭味交织成一片,极其难闻。 此时,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然后众人都有些不自在,这阵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每个人都不好受。 肚子咕咕叫的是宋扬,宋扬起身,走到别的土屋内去找东西吃,穿过几个屋子,也没翻到什么,最后,在一间比较干净的土屋内,找到了一个包袱。 他在包袱里翻出了烙饼,居然有烙饼?他闻了一下,好像有点馊了,但总比饿肚子强啊,他大口啃着,很快就啃完了一张,然后他又去拿第二张,拿的时候拽了一下包袱,包袱掉到地上,两张百两银票从里边掉了出来。 宋扬认得银票,急忙一弯腰,一把捡到手里,正往怀里塞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喊道:“拿出来!” 宋扬一慌,转头一看,是风遥。 “三师兄?” “你动你七师兄的包袱干什么?”风遥怒气丝毫掩饰不住。 董昭跟他们下山,包袱是扔在这里的,并未带在身上。 “可他已经死了!“宋扬道。 “啪”!风遥毫不犹豫扇了宋扬一个耳光,直接给扇倒在地。宋扬捂着脸,说道:“他没跑出来,肯定死了,他死了,难道我们就不活了吗?我们就不吃饭了吗?” “那你也不该动他的东西!”风遥大怒。 两人的争吵把人引来了,李瞳,梁穗,吴非走在前头,李瞳问怎么回事,宋扬哭红了脸,拿着两张银票,说道:“大师兄,我们逃亡半年,身上盘缠早就耗尽,如今苟活于此,这是七师兄留下的银票,我们难道不能用吗?” 李瞳想去拿银票,却被风遥一把抢过,塞进董昭包袱里,愤怒的说道:“七师弟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二百两银票,谁都有些心动,这群人确如宋扬所说,身上其实都一穷二白了,他们平时也不会耕田种菜,多半都是去化缘得点吃的,身上有盘缠时还能买,可如今谁还有盘缠?这二百两银子如今就是救命钱。 李瞳面向风遥,说道:“把银票给我。” “我不!”风遥毫不示弱。 李瞳道:“我知道你心系七师弟,但谁不希望他回来?他深陷悬剑山庄,有死无生,他其他的遗物我们不动,这钱,可是他留给我们的救命钱!难不成我们要饿死么?” “就是啊!”宋扬附和道。 风遥大怒道:“他只是生死不明,不是有死无生,你们甚至都不下山去打探,就断言他死了,还要动他的银子,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李瞳转眼看着宋扬:“那好,宋扬,你下山去打探!” “啊?”宋扬一脸不解,“为什么要我去?” 李瞳沉声道:“让你去你就去,就你没受伤,你不去谁去?” 宋扬道:“可是……可是我下山,一旦被认出来,必死无疑啊……” 吴非看不下去了,怒道:“董昭能舍命断后,你居然连下山打探消息都不敢,你这种废物留着你干什么?” 宋扬看着众人不善的眼神,吓到了,连忙道:“我去……我去就是了。” 宋扬低着头就走,口里嘟囔道:“打探也是死了,不打探也是死了,还要连累我……” 吴非听得大怒,一脚踹到宋扬屁股上,直接将他踹出门,吴非道:“钟离观怎么养出你这种废物!滚!” 被踹的成个狗吃屎的宋扬捂着屁股,含着眼泪,回头深深看了吴非一眼,气呼呼的爬起来就走…… 李瞳道:“三师弟,怎么说?” 风遥丝毫不让:“等他打探了消息回来再说,有我在,你们别想动这个包袱!” 李瞳见难以勉强,在这种落魄时刻,他终究是顾全了大局,分歧多了人就会散,于是他对众人说道:“去采点野菜野果,充饥吧。” 人群散去,梁穗眨眨眼,若有所思。 杨玉真依然昏迷着没醒,入夜后,梁穗拉着吴非,走到僻静处说道:“师弟,我们走吧。” 吴非惊讶道:“为何?” 梁穗道:“人心散了。” 吴非道:“师兄,为何这么说?” 梁穗道:“四师叔急功近利,李瞳城府深,风遥义气重,宋扬好吃懒做胆小,这帮人成不了事。” 吴非道:“那董昭呢?” 梁穗叹道:“就是因为看见了董昭,我才决定留下的,他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笨,他有义气,但他会抉择,他的心是实在的,可现在,他生死不明,我们已经没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吴非沉默不语,他以前跟董昭有过节,但这阵子看见董昭的表现,他已经开始认可这个师弟了,可惜,相聚的时间那么短…… 梁穗道:“我们去找师叔祖。” “师叔祖?汪澄?“吴非问道。 梁穗道:“不错,我曾听闻,有人在滁州,见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约莫七十岁,穿着破烂道袍,那应该就是他了。” 吴非皱眉道:“这只是个借口吧,你想离开的借口。” 梁穗道:“借口又如何?他们成不了事,钟离观终究是树倒猢狲散,倘若我们能找到汪师叔祖,还有重建青莲山的希望,不是吗?” 吴非再次沉默,他咀嚼着那句话:树倒猢狲散,现在不正是这种状况吗? 很快,梁穗就带着他的五个师弟跟李瞳提出去找汪澄的事,李瞳大惊道:“这个时候,梁师兄,我们不宜分开!” 梁穗道:“我等已决,不必多言,一年后,青莲山见,诸位师弟,后会有期。” 梁穗是周文山大弟子,除了杨玉真,他是辈分最大的,没有人敢拦他。梁穗带着吴非等人趁夜就走了,只剩李瞳跟一干师弟在那里干瞪眼。 人心,终究是开始凉了。 宋扬后来回来了,带来了消息,信誓旦旦说道:“董昭被骆天杀了!江淮四帮已经开始搜山了,我们赶紧走!” 众人大惊,很多人都一脸失落,也有几个跟风遥一样说不可能。风遥抱着包袱,他一脸难以置信,但是似乎默认这就是事实,并没有去追问宋扬。李瞳没有去选择怀疑宋扬,梁穗吴非的离开已经让他伤了神,杨玉真还昏迷不醒,作为大师兄的他,只好下令撤走。 本来有三十八个人,死了九个,董昭生死不明,梁穗六个已经走了,一行人只剩二十二个,朝着淮阳山更深处走去,风遥抱着董昭的包袱,泪流满面,夏风吹来,亦让他心中生寒。 噩耗不止这一个,自骆天将《太乙经》在杨玉真身上的事传入江湖上之后,江湖上不安分的那些人,纷纷进入淮阳山,让钟离观残余弟子处境雪上加霜,入山不过两天,就遭遇了游散侠客的截杀,得亏钟离观人多,杀了那几个游侠,但又损失了一人。 董昭能下地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十三了,期间他让白颜打听钟离观那帮人的消息,白颜只道:“他们都不曾来打听你的消息,你还管他们干嘛?”董昭默然。 五月十四的时候,白颜道:“我表哥打听到了,那群人已经不知去向了,江湖上有很多人蠢蠢欲动,要去追杀杨玉真,夺《太乙经》。”董昭闻言沉默不语,他现在身体没恢复,就算恢复了,又能做什么呢?钟离观剩余的这些人,武功一般,现在的他们跟江淮四帮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实左封显早就走了。 白颜问董昭要去哪,董昭踌躇,复兴钟离观是彭渐的念想,他想替彭渐实现这个念想,但,现在的他远远办不到……他想了想,说道:“我先去一趟麻园镇,小黑还在那里。” “你的包袱呢?”白颜问道。 “扔淮阳山里了。”董昭无奈道。 白颜道:“你现在身无分文,身体尚未恢复,去麻园镇那么远,你怎么去?” 董昭失声,白颜说的都是实话,他没法反驳。 白颜道:“不用担心,我有小青,我表哥给了我不少盘缠,我跟你一起去。”小青是白颜的坐骑,一匹青鬃马,当初吴汉兴送的。 董昭望着白颜,白颜嫣然一笑,说道:“昭哥,你不会又想抛下我吧?” 董昭只好摇头,白颜再次开心的笑了。 杨玉真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昭儿呢?” 李瞳流泪的将悬剑山庄一战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说到董昭死在悬剑山庄时,杨玉真悲恸不已,放声大哭,连说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昭儿……” 李瞳问接下来如何,杨玉真双目无神,喃喃道:“听昭儿说的,去桐柏山……”李瞳点头,而后这群人便一路往桐柏山而去,没几日就消失在江湖人的视线中。 当钟离观的这帮人准备隐匿时,另一处,却发生了一件令外庭震惊的事。 五月中旬,滁州境内,一队官差模样的人,带着些胥吏,行走在村内的小路上,走一家,便进一家,进一家,便会响起喊骂声。 “今年的夏税赶紧交了,不要逼我们下乡来催!我们跑到这乡下,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 “官爷,今儿才五月半啊,往年夏税可都是到七八月的啊?”一个满脸皱纹的古铜肤色农民哀声道。 “最迟后天,把税粮或者税银备好,到时候没有,可别怪我们拿你家里的东西去抵!” “官爷,求求您,再宽限些日子吧……” “我宽限你们,县老爷可不会宽限我!”官差头子抖着胡子,一脸凶狠,口水喷了农民一脸。 今年的夏税格外早,都说朝廷要办大事,但去年江北才过大灾,今年才五月半,谁家有存粮? 怒气汹汹的官差胥吏走了,留下了唉声叹气的农户们。 官差走到最后一户那里的时候,已经没了耐心,望着那低矮的土砖屋,茅草顶,劣质的杉木门,“砰”的一脚踢了过去!那张门瞬间报废,哐当倒在了屋内。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瘦老头正在屋内煮着什么东西,门一开,他一眼看了过来。 官差盯着这个老头,恶狠狠的道:“老东西,后天把今年的夏税补齐,听到没有,不然我拆了你这破屋!” “拆我屋?”老头抖了抖蓬松的干枯的白发,双眼却格外有神,淡淡道了一句。 “不错!你要不想没地住的话赶紧把税给我补齐!” 老头双眼更有神了,说道:“那还是,我把你们全拆了吧,桀桀桀桀桀……” 那干瘦老头忽然伸出一双枯槁般的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土屋内瞬间惨叫连连…… 那一日,这群官差胥吏没一个回去的,被人发现的时候,一个个都被撕断了四肢,被扔到了村后的树林里,死状极惨,从土屋到树林,一路上全是血…… 官府震动,派出捕快去查案,结果捕快也没回来,等大队州军赶去时,发现土屋里空无一人,捕快们都被撕断四肢,被抛进了树林里,死的跟官差一模一样。 滁州知府不敢大意,将此事报了上去,案卷很快摆到了徐经面前。 徐经头疼不已,徒手把人四肢扯断,这得什么样的内力?他仔细观察死去的官差的尸体,良久之后,眉头拧紧,他见多识广,终于认出了这杀人的武功。 “拨云手……”徐经喃喃道,“这是钟离观的武功!彭渐死了,能有这般内力的只有……汪澄!”徐经眉头一挑。 第43章 江城水 不观江城水,不知江山美。 伊宁顺江东下,到了江城。她选择暂时上岸,她并不喜欢游玩,但是她总能看到比爱游玩者更多的风景。青衣白马的她,上了江城外的码头,牵着马,她缓缓进了城。江城城内美食极多,比起游玩,她更喜欢美食。 望江楼,是江城城内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她上了楼,在二楼一个靠窗的桌位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大江,若有所思。 望着望着,江面上有了动静,一个邋遢老头撑着小船,在江中拼命的划,朝望江楼这边飞快驶来,而那小船后边,一个穿深色道袍的长者,踏江追来,目标直指小船上的老头。 老头慌忙弃了船,踏江而过,一口气连踏了数十丈,终于上了岸,上了岸后惊慌的朝身后一瞥,见那黑衣长者仍在追,他慌忙施展轻功,三下两下上了城楼,朝着一间窗户一跃,刚好扑进了望江楼的二楼里。 他上了楼,捂着胸口喘着气,说道:“我的娘诶,这老东西是狗皮膏药吗?甩都甩不掉?”他睁开眼,发现坐在另一处窗户下正望着他的伊宁,瞬间脸上喜笑颜开,一路小跑过来,坐在伊宁对面,说道:”可算是遇到救星了,伊宁啊,能在这遇到你真是太开心了……”这老头正是消失已久的鄢聪。 “噗!”又一面窗户被撞开,那个黑衣长者也掠到了二楼,一转头,死死盯着伊宁这边。 伊宁看了看眼前的鄢聪,又看了看那黑衣长者,开口道:“他是谁啊?” 鄢聪道:“正一的张更离啊!他娘的,这老东西自三月底就开始追我,从黄河边追到了大江边,从山东追到荆湖,现在还在追!你看看,我都被他追的憔悴成什么样了!”鄢聪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那张丑脸确实好像更丑了。 “你干嘛了?”伊宁问道。 鄢聪道:“没干嘛啊,就打了张拙一顿狠的……” 伊宁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你没洗澡?” 鄢聪闻言尴尬一笑,说道:“洗澡这种事,我怎么顾得上……” “滚,真臭!”伊宁毫不客气的骂道。 此时张更离好像认出了伊宁,便拱手高声道:“那位女侠,可是天山玄女?在下正一张更离。” 不待伊宁说话,鄢聪转身嚣张说道:“你看到没有,牛鼻子,我大姐在此,你能拿我怎么样?有本事跟我大姐过过招啊?” 张更离不理会鄢聪,问道:“伊女侠可是要为鄢聪出头?” 伊宁直接一摆手,说道:“你们自便。” 鄢聪慌了,说道:“伊宁,我们这么玩得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快替我打他啊!” 二楼有不少江湖人士,甚至一楼的闻声都过来了,大抵都是看热闹的,一个汉子高声道:“川西白发翁原来怕张更离,还要天山玄女为他出头,真没出息……” 鄢聪当即怼那人道:“你有本事你跟张更离打啊!” 那汉子笑道:“我跟他又没仇。” “你……”鄢聪难受。 张更离见伊宁懒得管,便道:“既然伊女侠如此明事理,那张某便在此谢过了。”然后他转眼看着鄢聪,说道:“鄢聪,你还有力气逃吗?” “哈哈哈哈……”看热闹的人群爆发一阵笑声。 鄢聪慌道:“且慢。” 伊宁疑惑的看着鄢聪,她也有些好奇,这又丑又臭的老头的歪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鄢聪转过头,笑嘻嘻的对伊宁道:“大姐,我可是救过你家董昭的,他可是你师弟,我这也算对你有恩吧?” “哦?”伊宁忽略了这句大姐,平淡的望着鄢聪。 鄢聪继续道:“当初他在德州,练左手刀练的发了疯,眼看神志不清要走火入魔,是我救下他的。” “他练左手?”伊宁更疑惑了,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没让练。” 鄢聪道:“这个……是我说的,青虹刀法是左手刀法,他就用左手练了……” 伊宁柳眉一拧,盯着鄢聪道:“那有何恩?” “哈哈哈哈……”听得一楼江湖人士大笑。 张更离笑道:“看来,伊女侠也不会庇护你了。” “等等!大姐!” “谁是你姐!”伊宁打断道,看起来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鄢聪脑筋急转,悄悄对伊宁说道:“董昭身边那小姑娘是朝廷的人,是朝廷派到他身边的,那女娃子藏得深,若不是我偶然瞥见她与外庭的人见面,我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这算恩吧?” 伊宁听得还是一脸冷淡,说道:“早知道了。” 鄢聪目瞪口呆,他绞尽脑汁,继续说道:“我知道郭长峰的下落!” 伊宁脸色剧变,当即道:“在哪?” 鄢聪见掐住了伊宁脉门,便笑道:“你帮我解决张更离,我便告诉你。” “你先说!” “你先打发他!” 伊宁没有多少耐心,猝然出手,一把揪住了鄢聪的衣领子,寒意漫出,眼如万年冰窟,吼道:“说!不说,死!” 鄢聪傻眼了,他以为掐住了伊宁的命脉,谁知却是碰了她的禁脔,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渐渐出现的霜花,寒意凛然,慌道:“在……在南海,对,他坐船下了南海!” 他是胡诌的,伊宁却当了真,继续逼问道:“南海哪里?” 此时却有江湖人士道:“他鄢聪一个旱鸭子,压根没去过海边,肯定是胡说八道的,他只是为了求生胡诌的罢了,伊女侠你也信?” 伊宁直接丢过去一个眼神,吓得那人缩头失声。 鄢聪看着这眼神,吓到了,急忙道:“大姐,不,奶奶,你就救我一次,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你要是不愿意,我给董昭做牛做马行不?要不,我亲自去给您找郭长峰?这张更离我实在受够了,您老帮帮我……” 鄢聪可怜巴巴的望着伊宁,伊宁却一脸寒霜,劈手将他丢在地上,然后又坐了下来,面无表情,陷入了沉思。鄢聪从地上爬起,这才发现自己身前身后都湿了一片,身前是霜花化水染湿的,身后是自己被吓出的冷汗浸透的。 张更离冷哼道:“伊女侠是个明事理的人,江湖上谁不知道她一心找郭长峰,你这老臭虫居然拿假消息骗她,她怎么可能帮你?” 鄢聪脸皮极厚,一把冲到伊宁面前,说道:“奶奶,你倒是给个说法啊?你再不救我,我小命就死在你眼前了!” 在场的江湖人士指指点点评论着鄢聪:“真是个没出息的玩意,有本事就跟张道长打一架,输了又怎么样呢?” 鄢聪不理会那些人,眼巴巴望着伊宁,伊宁眼神冰冷,左手一甩,喝道:“滚!” 只听得“刺啦”一声,鄢聪头顶那束发髻的黄布条突然断裂,连带着他的发髻也被切断,掉在了地上。 鄢聪吓得头一缩,张更离看的眼神一凛,手刀吗?刀锋掌?其他人看到也吓到了,如果对准的是脖子,掉地上的是不是就是脑袋了? 正当一片鸦雀无声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汉子走上楼来,望了众人一眼,眼睛看着伊宁,又看了眼张更离,张更离瞥过去盯着那人好一会,神色冷清。 那汉子开口道:“诸位都是江湖上的豪杰,难得聚一起,不如今日我做东,诸位赏个脸,一起吃个饭如何?” 伊宁抬起头,看着那汉子,只见那威武的汉子披散头发,额上有一条镀银的抹额,两鬓垂下两条发辫,脸宽鼻直,一身黑锦绸缎长衫,银色狮头腰带,手上束着护腕,一身打扮利落无比。她看着那发式,那不是汉人的,是她见过的一种人的发式,她想起来了——羌人。 说汉语的羌人,戴抹额?起源于青唐的清源教,教主是金色抹额,那银色抹额的是? “慕容熙?”伊宁试探问了一句。 那汉子闻得伊宁开口叫出他名字,便惊讶道:“玄女居然认识在下?” “猜的。”伊宁淡淡道。 张更离脸色却冷了下来,慕容熙瞥过去与张更离对视,说道:“张道长赏脸否?” 张更离脸色冰冷,慕容熙这话的语气并不像邀请,更像是挑衅,他当即冷道:“要做东也是张某人来做东,中原腹地,轮不到你这个外族来做东!” 慕容熙同样眼色冰冷,开口道:“看来张道长脾气不小啊,在下做东,会邀请张道长,可若是张道长做东,又是否会邀请在下呢?” 张更离道:“你请得,我亦请得,张某也有那个度量。” 慕容熙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张道长请吧,反正我也没钱。” “哈哈哈哈……”一旁侥幸看戏的鄢聪笑的打跌,伊宁也有些诧异,这个慕容熙,倒是有趣的很,不过,正一门跟清源教不是死敌吗?怎么会坐下来一起吃饭? 张更离倒也不小气,当即喊来掌柜,要了一个雅间,点上了望江楼所有招牌菜,铺满一桌,鄢聪做梦都没想到,会有张更离请他吃饭的一天。 四人落座,张更离与慕容熙一左一右,伊宁与鄢聪一首一尾,气氛相当微妙,满桌热腾腾的菜,却没人动。慕容熙与张更离一看就是有过节的,张更离与鄢聪更不必说,唯有伊宁,与三人既无仇也无怨,四个人里只有她第一个动筷子。 她的筷子夹向了盘子里的鱼片,那是大江里的大青鱼,用尖刀片成薄片,然后望江楼的大厨用特有佐料一烩,又滑又嫩,鲜味十足,乃是江城城的名菜。 慕容熙笑道:“原来玄女阁下爱吃鱼?这道青花鱼,可是这儿的招牌啊,想我那青唐高原,日月山下,可不曾有这等大青鱼,我若要吃上,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鄢聪见慕容熙客套话一开,他也道:“那慕容你得多吃点,我也试试味道如何。”说罢他也去夹,然而他一伸筷子往那块最嫩的鱼片夹去时,伊宁下手更快,从他筷子下把那块鱼片夹走了。 鄢聪焉了下来,慕容熙却道:“鄢前辈,盘子里不还多的是吗,只管吃。” 鄢聪有些怕伊宁,转头却看见张更离根本就不动筷子,这才想起这厮是个道士,好像平日里不沾荤腥的,这一桌子大鱼大肉,岂不是一口都不能吃?想到这里,他乐了,挤眉弄眼朝张更离笑笑,张更离一脸阴沉的看着他,瞬间他就不笑了,沉默了。 三人不说话,慕容熙却是打开了话匣子,说道:“听闻,伊女侠上个月去了大理,把那点苍山主打了一顿?” “噗!”鄢聪一口菜喷了出来,“啥子?把点苍山主打了一顿?连他都招惹你了?” 伊宁道:“切磋而已。” 张更离闻言更是震惊,早就听闻那点苍山主武功高深莫测,只是一直在山上修炼,不曾与中原有来往,谁知道伊宁居然上个月跑去跟他比试了?还打了他一顿? 张更离开口道:“那点苍山主,功力如何?” 伊宁道:“很高。” 鄢聪筷子掉了,张着下巴,半天没回过神来,张更离也锁了眉,唯慕容熙脸色如常,说道:“想必这一战非常精彩,可惜在下没能去云南一观。” 伊宁却道:“他很强。” 慕容熙淡定的点点头,伊宁却下一句说道:“比你哥强。” 慕容熙筷子滴答掉了下来,慕容煦是他哥,张更离刚拿起筷子,却也悬在空中,夹也不是,放也不是,因为张青玄是他哥。 鄢聪回过神来,问道:“那点苍山主,比慕容煦还强?那这么说来,也比张青玄强了?” 伊宁道:“那不知道。” 鄢聪望着张更离,说道:“辜松墨,辛元甫两个小屁孩,乱排高手谱,世上入虚高手竟然有如此之多,他只排了四个,龙王还是近期入虚的,真该打屁股,你说是不是,张道长?你家哥哥入虚了没?” 张更离冷冷道:“当然入虚了,这个还用问。” 慕容熙道:“家兄前阵子闭关而出,溯源神功已破大圆满之境,听家兄之意,有意想与天下成名高手一战,只论胜负,不决生死,不知玄女……” 伊宁道:“但来无妨。” 慕容熙脸上表情略微一滞,伊宁却继续夹着菜吃着,似乎没怎么放心上。 鄢聪道:“原来慕容你,竟然是想替你哥哥来约战伊宁,好啊,我竟然没看出来……” 慕容熙却看向张更离,问道:“张道长,不知你家兄长,何时出关?” 张更离脸色不太好看,说道:“该出关时便会出关,出了关,自然会与慕容煦见个高低。” 慕容熙哈哈大笑,说道:“好!” 鄢聪看着这两个人,言语之间,处处明枪暗箭,心中道:果然不愧是多年的死对头,这清源教与正一门只怕早晚会有一场大战…… 伊宁若无其事的吃着菜,旁边的硝烟与她无关,还别说,这望江楼的菜还真不错,这是她过完年后吃的最好的一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慕容熙望向伊宁,说道:“玄女阁下,将往何处去?” 伊宁道:“江南。” 慕容熙忽然看着伊宁,眼色有异,悠悠道:“我得到些消息,您师弟董昭好像不太好……” 鄢聪淡淡道:“那孩子多灾多难,怎么会好?” 伊宁放下筷子,看着慕容熙,慕容熙说的不太好,定然不是指白颜跟朝廷盯上他,也不是江淮四帮以及钟离观的瓜葛扯上他,定然是比这更严重的事。 她开口道:“他怎么了?” 慕容熙笑道:“你可知,世上有种毒,无色无味,下于熏香之中,中毒后,连把脉都把不出来,前几日无恙,待半月至二十天后,便毒发身亡,无药可救。” 伊宁眉头一挑,问道:“谁下的?” 慕容熙道:“骆天抓了董昭,他忌惮你,怕你上门,但他又想董昭死,怎么办呢?于是他找到了这种药,名为悔生恨死。一旦放出董昭,董昭半月之后再中毒死,他就能顺势掩盖过去,就算你日后查出,他也有时间逃跑,嗯,这慢药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伊宁问道:“你怎知道?” 慕容熙笑道:“我有我的门道,你若不信,你见到董昭后,点他神阙,鸠尾,紫宫三穴,若他剧痛难忍,则是中毒之相。” “可有解药?”伊宁问道。 慕容熙道:“有,但中毒时日过久,解药也怕是没用,只能用内力强行逼出,而且,内力不足者,只会适得其反……” “人情记了!”伊宁立马拿上剑,戴上笠子,辫子一甩,冲下了楼。 “等等我啊……大姐!”鄢聪追了出去,他才不想跟里边这两个老狐狸玩呢,一个个玩阴谋能把他玩死。 雅间内,只剩慕容熙跟张更离。 慕容熙冷冷一笑:“伊宁阁下是个恩怨分明的,我只是稍微透露些消息,她便记我人情。而你家张咏,却跟董昭结了怨,到时候我清源教跟你正一打起来,她会帮谁呢?” 张更离脸色阴沉难辨,慕容熙的笑意在这夏日让人如临寒冬。 “临洮时候的帐,该算算了!”张更离冷冷道。 慕容熙笑的更冷。 两人气势开始节节攀升,一张桌子顿时晃动起来,碟子铮铮,瓷碗震颤,酒杯晃荡…… 伊宁鄢聪下楼后,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望江楼那二楼雅间直接塌了半边,两个人影飞快掠出,在空中拳打脚踢起来,一路打到城楼,城外,直至江岸上,打的一路遍地狼藉…… 江城的水,无声的流。 且不提张更离与慕容熙大打出手,伊宁跟鄢聪匆匆下楼,伊宁直接在江边拽过一条船,接上大白,拿上一根撑杆,在岸边用力一点,那船便如离弦之箭,直朝江北岸驶去。然后一个人影踏江而来,追赶上船,是鄢聪。 鄢聪一身都快湿透了,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你怎么不等等我?” 伊宁面无表情的撑着杆,半句话都懒得讲,他想起这个师弟,瞬间思绪万千,离开近半年,也不知他成长了多少,但寥寥书信里,她知道董昭受了很多苦,但她以为既然朝廷盯上了他,肯定会保他周全,而且自己名气在江湖上,也没谁敢动董昭,谁曾想慕容熙这一番话,让她清醒过来,这江湖的水,远远比这大江还要深…… 鄢聪坐在船尾,说道:“看来你还是挺关心你这个小师弟的吗……” 伊宁面无表情,撑着杆,望着江北岸,一句话都不说,只留给鄢聪一个长辫子的背影,那高挑的身材在船头,看得鄢聪一阵恍惚,这丫头,长得可真高……然后,鄢聪看着大白,大白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膘肥体壮,站在船上,温顺的很,鄢聪又是一阵恍惚,这白玉狮子,骑起来一定很快…… 伊宁划船很快,比一般的艄公快的多,很快,北岸已经遥遥在望,鄢聪看着大白,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有马,我没有啊!上了岸,我还是追不上啊! 上岸后,伊宁将撑杆一扔,跨上大白,一夹马腹,一骑绝尘而去,鄢聪跟着后边跑了几步,没追上,吃了几口马蹄灰后停了下来。 “咳咳……就不能等等我吗……”鄢聪气的甚至跺了跺脚。 此时的董昭,也跟白颜一起,去往了麻园镇的路上,外伤好的差不多了,但董昭总感觉心口至腹部一线有些不舒服,他以为是伤没好利索,并没在意。 他甚至在想杨玉真,师傅他还好吗?师兄弟们怎么样了?他没有想过,师兄弟们义无反顾的留下他断后,事后也没有打探过他的消息;他也没有想过,他救杨玉真两次,杨玉真却什么都没有给过他…… 白颜此刻真的觉得,他太实诚了,甚至有点可怜,他这一趟江湖走下来,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而此刻的董昭,他觉得白颜才是苦命人,父母兄弟没了,只剩表亲,如今跟他漂泊江湖,真是个苦命女子……殊不知,骆天才是最苦命的那个…… 伊宁骑着千里马大白,一路疾驰,很快就杀到庐江,直指悬剑山庄! “骆天出来!”伊宁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悬剑山庄大门厉声喊道。 守门的家丁早就跑去里边汇报了,骆天此时正在与柳氏兄弟以及应淼饮酒作乐,闻得伊宁到来大吃一惊,酒也吃不下了,四个人慌慌张张了好一阵子,最后,应淼按住骆天道:“舅舅先去看看,你且在此坐着,若她是来谈,舅舅则请她进门来,若她是来杀,舅舅替你挡一会,你赶紧走。” 骆天深深点头,喊道:“舅舅且小心。” 应淼带着人,整齐装束,出了大门,见到了未下马的伊宁,只见伊宁如传闻中的那般,青衣斗笠打扮,面如寒霜,应淼心中一凛,拱手道:“不知玄女阁下此来为何?我悬剑山庄似乎并无得罪之处。” 伊宁道:“谁下的毒?” “什么?什么毒?谁中了毒?”应淼一脸茫然。 伊宁没有什么耐心,从马上一跃,一掠过来,应淼大惊,刚要拔剑迎敌,忽一道白光一闪,他手上剑没拔出,而且嘴里也没喊出,自己的眼睛就撞到了门上,不,是脑袋带着眼睛飞到了门上,“砰”的一撞,脑袋好像很痛,好像又不痛,然后眼睛掉地上时,才看见还在门外的身体“噗通”倒下…… 伊宁直接就杀了进来,门外的家丁四散溃逃,入得庄内,一群镖师,弟子,结成阵势,还想抵挡一番,哪料伊宁根本不讲理,直接弹剑出鞘,运气如虹,剑意一掀,一扫,尘土飞扬,草木成渣,那群镖师护卫哪里见过这般可怕的剑意,当场被杀掉大半!这女人比杨玉真那一群人加起来还可怕的多! 剩下还活着的人皆丧胆,如群鼠一般乱窜乱逃,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杀神,一出手动辄就是几条人命,连靠近她一丈之内都做不到,这怎么打得过…… 早有溃败的家丁告知骆天,那女魔头不听舅爷解释,就把舅爷的脑袋给砍了,如今杀了进来,少庄主快逃吧! 骆天又慌又怒,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逃,于是对柳氏兄弟道:“二位,我们赶紧走吧,这女魔头来了我们多半都得死!” 柳氏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骆天转身,忽然柳氏兄弟一人抓住骆天一只胳膊,一人一脚踢向他膝盖弯,然后手一扭,卸了骆天胳膊,骆天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二人擒住! “你们反我?”骆天大怒,但被两人擒住根本动弹不得。 柳氏老大道:“我们可不想跟她作对,只好委屈你了,骆少庄主,你的悬剑山庄以后就归我们了,你且安心去死吧。”说罢,两人便押着骆天走出内厅。 伊宁此刻正好拿着剑走到内厅外,撞上了三人。 看着伊宁那深如寒潭的眼神,骆天咬牙切齿,柳氏兄弟则是一脸媚笑,柳氏老二说道:“玄女阁下,骆天已被我兄弟生擒,但凭发落。” 伊宁盯着骆天,问道:“你下的毒?” 骆天大惊失色,她怎么知道他给董昭下了毒?感受到双臂的剧痛,都不用想就知道谁把他卖了,柳氏兄弟这两面三刀的王八蛋! 骆天骂道:“你们两个狗日的,出卖我!” 柳氏老大道:“我亲眼看见他给董昭下的悔生恨死,一旦董昭被救,则会在十几二十日之后死掉,到时候您就怪不到他头上,他这小子歹毒的很,老子岂会与这种人蝇营狗苟?”柳氏老大说完狠狠吐了口唾沫。 伊宁道:“慕容的人?” 柳氏老二道:“不错,我等正是清源教慕容教主座下。” “可有解药?” 柳氏兄弟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朝骆天一踢,“得问他!” 骆天狂笑道:“哈哈哈哈,本来是有解药的,但你来的太晚了,董昭的毒是吸入肺腑的,一般把脉是把不出的,现在已过十日,他应该快死了,解药也救不回来,哈哈哈哈。” 伊宁对柳氏兄弟道:“你们走吧。” 柳氏兄弟对着伊宁一笑,拱手就告辞了。 骆天仰头望着伊宁,看起来丝毫不惧,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狞笑,伊宁脸色冰寒,一抬手,照头一掌,骆天尚未呼喊出声,便带着那丝狞笑七窍流血而死。 第44章 交心 人生何处不相逢,奈何相逢总恨晚。 江湖上永远都不会太平,就如同滔滔江水,再平缓的江面,也会泛起浪花。 今年这个五月格外不寻常,悬剑山庄五月初四与杨玉真等人大战一场,两败俱伤,骆天放出消息,江湖中人便大肆冲入淮阳山,追寻杨玉真,以求得到《太乙经》。杨玉真一伙如过街老鼠,在淮阳山被江湖人士追杀的四处乱窜。但没过多少日,五月十六,悬剑山庄当天就被天山玄女灭门,从江湖上彻底除名,除柳氏兄弟逃脱外,庄内连同骆天在内,一百多人,无一活口,凄惨至极…… 江湖上追杀杨玉真的人得知消息后一下子被镇住了!这个女人不能惹,这是个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的人,万一她要替杨玉真出头怎么办?悬剑山庄只是抓了董昭,然后人家说灭就灭了,自己掂量掂量,《太乙经》哪有小命要紧?阴差阳错,杨玉真一伙居然就这样躲过了一劫。 五月十七下午,董昭进入麻园镇,好不容易找到陶有金那处庄园,见庄门闭着,他弯着腰,去敲门。 “笃笃笃”,很快,门开了,露出陶有金那小脑袋,陶有金看见他,便没好气道:“董昭,你还差我一百两!” 董昭现在身无分文,他不好意思找白颜要,便说道:“缓些时日给你行不行?” “不行!”陶有金拒绝的相当干脆。 董昭无助的看着白颜,白颜蹙眉道:“我没那么多钱……” 陶有金没好气的道:“那就别进来,马归我了,刀也归我了。” 董昭很想把这个矮子提起来臭骂一顿,但他现在使不出力,他觉得伤还没好。陶有金在门口,抱着膀子,头往上撅,一脸奸商的傲慢相,时不时还冷哼一句。 董昭忽然感觉胸腹一阵剧痛,捂着胸口,一弯腰,一口黑血就喷了出来!然后人就直直倒了下去! “昭哥!昭哥!”白颜失色,赶紧去搀扶董昭,陶有金也慌了,顾不上要钱,就急忙去扶人。正在这时候,马蹄声响起,一匹浑身雪白的大白马疾驰而来,冲至庄门处时,马上那人一勒缰绳,大白马为之提起前蹄,嘶鸣着停下来。 “阿宁!”陶有金大喜,“你终于来了!” 白梨一时恍惚,看着眼前这个高个头的青衣女人,这就是江湖上盛传的青衣女侠?但见伊宁下了马,也不理会她,冲陶有金点下头,一把捡起在地上昏迷吐血的董昭,扛在肩膀上,脚一蹬,踹开大门就直接往里走!迷迷糊糊的董昭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幽香…… 董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站在观星坪上,面对着无数武林人士,声势浩大,他们都朝自己祝贺,祝贺钟离观重建山门,而师傅杨玉真一身赭袍,立于自己身后,捻须颔首。正当董昭拱手回礼时,一群人皆消失不见,惊愕间,观星坪上冷风起,吹开坪内灰土,只有满地白骨……董昭大惊失色,而后,殿宇崩塌,山峦破碎,地动山摇间,青莲山倾覆,他也就此被埋山石之间…… “不!”董昭从噩梦中惊醒,董昭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一条修长的手臂伸到自己额头上,袖子是青色的,那只手拿着帕子,正在给他擦额头上的汗,他顺着袖子,就看到了伊宁那张白皙的鹅蛋脸。 “师姐……”董昭有些激动,想坐起来,但一动胸口疼痛无比,伊宁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躺下,然后给他盖上一块轻薄的被子,掖了掖被角,站起了身。 白颜在伊宁身后,见状问道:“好在宁姐姐来的及时,昭哥情况要怎么办?” 伊宁没有回答她,脸色有些凝重,转身就出了卧室门,找到了正在门外的陶有金。陶有金抬头道:“阿宁啊,他是不是要死了?他还欠我一百两呢?” 伊宁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道:“去烧热水。” 陶有金抓着那锭银子,表情有些开心,但旋即开口:“这才十两啊?不够啊!” “你去不去?”伊宁淡淡出声。 “去,我这就去,等他好了再给我加钱,我信得过你。”陶有金摸着银子,一溜烟就跑了。 正好白颜也出来了,伊宁转身打量着白颜,这女娃长得是真不错,身材匀称,姿颜如画,身材也高挑,就比她矮半个头,确实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她打量白颜的时候,白颜也在打量她,心道:这就是那名震天下的天山玄女么,论武功我比不上,但论姿色,你可比不上我,而且,长这般高,怎么会嫁得出去啊? “宁姐姐……”白颜试探性的开口。 “我知道你。”伊宁一开口,就占住了主动权。 “说一说,”伊宁顿了一下,然后道:“最近状况。” 白颜就把董昭从悬剑山庄出来之后几天的事情大概说了。伊宁一字不漏的听完后,继续道:“说以前的。” “以前的?”白颜有些疑问。 伊宁点头,白颜便把跟董昭从河北救她起的事情从头开始说,尽量说的合情合理,说了大概一刻钟,说到了两人从四方馆离开后,伊宁打断道:“好了。” 白颜心里没底,伊宁却无比镇定,她看了眼白颜,说道:“跟我来。” 伊宁带着白颜走到一处偏厅,往八仙椅上一坐,白颜站着,伊宁道:“你也坐。” 白颜坐下,低着头,心中踌躇,伊宁带她来做什么呢?会说什么呢? “徐经在哪?”伊宁缓缓开口。 “什么?什么徐经?那是经书吗?”白颜略带惊讶,语气毫无波澜,但心中已然翻江倒海,她都知道了什么? 伊宁淡淡道:“我都知道。” 白颜故作疑惑道:“宁姐姐都知道什么?我有些听不明白……” 伊宁看着这个还在那里装的女子,淡淡道:“我不介意。” 白颜心中的浪潮剧烈翻涌,听得这四个字,她以为伊宁要说的是不介意杀了她,顿时有一股寒意出现在心头,做谍子最怕的就是身份被揭穿,伊宁越是轻飘飘的说话,她越是难受。 谁知道伊宁接下来只是道出四个字:“你的身份。” 白颜心中如海潮般大起大落,脸上勉强维持波澜不惊的样子,挤出微笑道:“宁姐姐说话白颜有些听不明白……” 伊宁已经起了身,走到她身边,淡淡道:“想好找我。”说罢伊宁就出了偏厅。 白颜眼神黯淡下来,心中浪潮久久不得平息,她坐在那里,努力的去思考,伊宁说知道了她的身份,但不介意她的身份,难道是她认可了自己?自己以后真要跟着董昭一辈子么?若是身份被她揭穿给董昭,自己又怎么能待在董昭身边?不对,她单独叫她出来,肯定是不会告诉董昭的,那么她要见徐经做什么?这个女人,果然厉害的紧,她能看透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却看不透她,以后要怎么办? 白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陶有金过来叫她吃晚饭,她才带着不安的心情出来。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去看伊宁的脸,伊宁短短几句话,便在她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恐惧。 热水烧好了,陶有金费力的拿着大木桶,说是拿,以他的身高,完全要把大木桶举起来过头顶才搬得了这桶水,他吃力的顶着,伊宁见状,一手提过水桶,问道:“浴桶在哪?” “给钱!”陶有金不满道。 伊宁听得,便作势要将热水倾倒在他身上,吓得陶有金连忙道:“浴桶我知道,你跟我来,这点小事哪里用的着钱……” 在陶有金的热情下,董昭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夏日热,这热水蒸的他好像皮都快脱了,但有说不出的舒服,也不知为何。 等他沐浴完毕,天也黑了,陶有金四处点亮灯笼,董昭那间厢房内,灯火辉煌。铺上铺好了凉席,伊宁盘坐于凉席一头,董昭沐浴后盘坐在伊宁身前,两人相对而坐,董昭能坐起都很吃力了。 “转身。” 陶有金帮董昭背对着伊宁。 “上衣脱了。” 陶有金麻利的扒了董昭的衣裳。 董昭脱了上衣,精赤个上身,借着烛光,伊宁看到董昭上身已经布满了上数十道伤疤,长长短短,横竖相交,她眼神一瞬间黯淡了不少,这孩子,这才出来多久,怎么搞成了这样? 这些伤疤有在韩延钊手里挨的,有在沧州牢里挨得,还有些是在悬剑山庄打斗中留下的,虽不是多深的伤口,但这密集的程度也足够让人触目惊心了。 伊宁没有犹豫,双手捻指,在他背后要穴处点来点去,然后双掌朝董昭后背一贴,一震,董昭当即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昭哥!”一旁的白颜惊慌道,她看着这黑血吓到了。 “让他吐。”伊宁瞥了白颜一眼,白颜不敢动了。 伊宁的真元比冰还冷,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饶是夏日,也让董昭感觉如坠冰窟,真元自后背穴位进,穿过他气海,渗入各条筋脉,将毒素一步步往上逼,逼的他时不时就吐黑血,他面前的凉席上早就一片黑红,陶有金只看一眼,便被恶心的出去吐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是子时,伊宁忽然大力一震,震的董昭差点离地飞起,好在只是身子前倾,稳住了,但董昭哇的一口,吐出了一大口黑血,他抹了一把嘴唇,发现血丝是鲜红的,他大口呼吸着,感觉胸口没那么痛了,这毒大概快逼完全了吧…… 他头很晕,却听得身后“噗”的一声,伊宁一口鲜血直接喷到他后背,他转过头,发现伊宁已经往后倒了过去…… “师姐!师姐!”董昭大惊,赶忙去扶,陶有金闻声跑进来,顾不得血腥味的刺鼻,大喊道:“白娘子,快来帮忙啊!” 伊宁已经昏了过去,看上去脸色苍白,已经没有血色了,白颜帮忙,把伊宁扶起,架着她去了她的卧室,董昭则自己能动了些,陶有金则跑去煮汤药了。 白颜把伊宁放到床上,看着脸色苍白,极其虚弱的伊宁,心中翻涌,这么厉害个人,竟然也有这般落魄时候,这时候若是杀了她,应该易如反掌吧?杀了她,就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而且,她可以回到她原来的地方,也不用再跟着董昭了。 她捏紧了拳头,犹豫着,但是这个女人跟她无冤无仇啊,从来没做过伤害她的事,甚至一句恶语,一句威胁都没有,她为了救自己师弟不惜把自己伤到这种地步,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阴险了,这不就是趁人之危吗? 正思考的时候,董昭撑着身子过来,问道:“师姐怎么样了?” 白颜道:“她太累睡过去了,我给她换身衣服,昭哥你先去休息吧,你难道要看你师姐换衣服吗?” 董昭闻言,尴尬不已,连忙说道:“你帮她换,我不看!”然后转身就走,听着脚步声走远,白颜一张俏脸冰寒,再次陷入犹豫之中,拳头捏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多次,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一个抱着膀子的小个子站在门口,望着她开口:“白娘子,你干嘛啊?” 白颜回头,就看见了陶有金,陶有金此刻可不是那副奸商模样,而是脸色深沉,气息内敛,神情自若,白颜短暂的瞳孔收缩了下,便恢复正常:“小哥你说什么啊,我是没找到宁姐姐的衣服,她太高了,穿我的又不合适……” 陶有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早说嘛,她包袱在这呢。”说完陶有金就把伊宁的包袱拿了过来,递到她手上,转身就走了。 白颜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的是,窗户外不远处,仍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帮伊宁换衣服怎么换的她不记得了,只知道当时脑子过于混乱,稀里糊涂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董昭起床,感觉还是有些虚弱,陶有金端来一碗红枣粥给他喝,喝完让他练气运功,排出余毒,董昭喝着粥,直接问道:“我师姐呢?” “她啊,她还没醒呢。” “我去看她。”董昭立马起身。 “你看什么看,男女有别,白娘子去。”陶有金没好气道。 谁知伊宁这一昏迷,三天都没醒。 三天内,于小津来了,还带来一个熟人,卓婷,由卓婷来照顾伊宁的起居。 董昭这才发现,好像矮子帮跟伊宁很熟很熟,一见面,什么都知道,倒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卓婷见过伊宁后,出来已经沉着个脸,见了董昭,没好气的道:“她让你待京城你不听,让你待四方馆你不听,非要去找什么杨玉真之流,现在好了,为了救你,她真元耗尽,昏迷不醒,你开心了?” “嫂子,都是我的错……”董昭低头道。 “等她醒后,你就赶紧先回京城待着,你这点武功跑来江湖,还掺和人家帮派争斗,是要找死不成?”卓婷话匣子一开,相当生气,一脸不悦。 董昭不敢直视卓婷,问道:“那我师姐,什么时候会醒?” “听天由命吧。”卓婷说完就转身走了,似乎一刻都不想看见他。 董昭颓然坐下,陷入深深的自责中,白颜安慰道:“宁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别担心。” 于小津跑过来揶揄道:“造孽哦,摊上你这么个爱惹事的师弟,她得少活好几年……” 第四日,伊宁总算是醒来了,但脸色煞白煞白,看上去甚至有些憔悴。卓婷扶着她出来透气。这天居然有些阴凉,暑意消散,两人穿过走廊,坐到凉亭内,轻声的说着话。 卓婷开口道:“我还是觉得让他先回京城好,你这么满天下找人,哪里照顾的了他?他性格又软,再碰上杨玉真那个疯子,指不定又要为他赴汤蹈火。” 伊宁道:“我省得。” 卓婷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就是心肠太好了些,为了他,把自己伤到这般地步,值得吗?威震天下的天山玄女,现在居然虚弱到连小孩都不如,哎……” 伊宁道:“没事的。” “你天天没事没事,你是菩萨啊?”卓婷脱口而出反驳道。 “他是师弟……” “那你这弟弟妹妹是不是忒多了些?啊?小兰,沈青,京城的那几个纨绔,还有矮子帮这一堆,还有我可能都不知道的,你顾的过来吗?啊,还有任葵,陆阳,你的侄子辈,哦,还有两个徒弟,你操这么多的心,你是圣人啊?自己都不嫁人,以后谁养你啊?” 伊宁只是淡淡道:“无妨。” “我看呐,郭长峰呢就让矮子帮帮你先找着,你回京城去过上一段舒坦日子,养养身子,你看你现在,你这高个子,现在已经瘦的像竹竿了……” 卓婷像极了一个老大姐,打开话匣子就说了一大堆,伊宁只是静静的听着,保持着沉默,也不反驳她,好像卓婷是她姐姐一样。 “对了”,卓婷话锋一转,“那个妮子怎么处理?” “随她去吧。”伊宁开口道。 “你,你不管啊?”卓婷惊讶的很。 “让董昭……咳咳咳!伊宁说着说着就咳嗽了起来,咳几下,脸色就泛白,卓婷忙给她拍背,然后细心的拿过帕子给伊宁擦拭嘴角,擦完说道:“你是说等董昭自己来发现她的身份吗?” “对。”伊宁捂着胸口道。 卓婷长吁一口气,沉下眉头,说道:“也是,他要是自己都发现不了,以后还怎么成长……” 伊宁点头,没再说话,卓婷也沉默起来。 董昭走来,看见伊宁坐在那里发呆,便问道:“师姐,好些了吗?” 伊宁没抬头,只是吐出一个字:“坐。” 董昭这三天好了很多,已经能走了,他坐下来,双眼看着伊宁,期待着伊宁的下一句话。 “想好了吗?”伊宁开口。 “呃……”董昭被问住了,想好什么,他现在迷茫的很。 卓婷开口道:“董昭,你现在不宜闯江湖,自你从京城一路往南,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了吧?” 董昭点头:“我知道。” “后悔吗?”伊宁问道。 “不后悔。”董昭回答。 “以后呢?”伊宁继续问道。 “以后……我……”董昭说不出来,他现在确实没什么目标,杨玉真那群人眼看成不了事,钟离观重建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又有什么理由再来江北,有什么理由再去青莲山?而且他的家仇现在也毫无头绪,他想调查当年的事,但是武功低微,又能从哪里查? “回京城。”伊宁替他做了决定。 “啊?我回京城?为什么?”董昭惊呼出声。 “余毒未消。” “找度然去。” “我回去西山寺找度然大师吗?”董昭问道。 伊宁点头,说道:“你先回去。” “那师姐你呢?” “你师姐现在这样子,起码得养个把月的身子,她待在这清净的地方正好。”卓婷道。 董昭一时无言以对。 伊宁忽然道:“说说徐经。” 听到这个,董昭想到了开封时见徐经的样子,心中怨愤当即升起,一路娓娓道来,言辞中颇多怨恨,越说情绪越激昂,直到后边说道被左封显羞辱打败,已经两眼赤红。 伊宁静静听着,她并不知道其中有这般隐情,更不知道皇帝会说“照顾董昭”这般话,皇帝或许只是稍微提一句,而下边的人恐怕就要往深处想了,而徐经便理所当然的想把董昭拉到他那边,委以事务,只要董昭为外庭办上几件事,便从此与外庭脱不开关系,而徐经也能因此拿住她的软肋——董昭便是伊宁所谓的软肋,徐经不得不说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而问题也来了,白颜算怎么回事?以一个弱女子身份打入董昭身边,是外庭保护董昭的手段?但是从不显露武功,又生的如此容颜,只会给董昭平添磨难吧?这不是与皇帝照顾董昭之意相悖吗? 略微想一下也会知道这事透露着古怪,伊宁蹙眉思索,这白颜,多半是冲她来的,美人吗,只要迷惑住了董昭,吹吹枕边风,日后董昭跟自己走江湖,凭这外庭谍子的身份,难道不能把自己的底细摸个遍吗?自己在江湖上与何种高手有交手,有过节,郭长峰在何处,沈落英在何处,这些事情很可能就是那皇帝在意的东西。她情知皇帝是要拉拢她这个高手,因她身份特殊,只要她遇到困难,皇帝得知,很有可能直接帮助她,在京城便是如此。靠什么拉拢,靠的就是人情!而白颜,很可能也是个人情,送给董昭的人情…… 伊宁毕竟比董昭聪明的多,很快便想通了,只是徐经这人恶心到了董昭,不只是徐经,韩延钊,裴如炬,左封显,都让董昭厌恶,董昭对朝廷是半点好感都没有的,所以这也是她要找徐经的原因。 眼下董昭并不知道白颜身份,伊宁也不想挑开,只能宽慰董昭,让他暂且回京,并以余毒未消的理由去找度然医治,董昭自然也无法拒绝。 董昭说完,伊宁早已分析完,然后问道:“裴如炬呢?” 卓婷听得这三个字,四处一望,发现白颜正在庭外不远的藕池边,蹲在那里发呆,她便给伊宁使了个眼色。伊宁却略一思索,直接唤道:“白颜,来。” 卓婷诧异,董昭疑惑,董昭方才没注意到卓婷的眼色,他什么都不知道,白颜闻得声,有些踌躇的走过来,一脸蓦然的看着伊宁。 “坐。”伊宁随手一指,白颜靠着董昭坐下,伊宁转向董昭:“继续说。” 卓婷有些迷惘的瞟了伊宁一眼,伊宁没回应,董昭浑然不知,又是一路说起,说裴如炬如何雪夜入闲园,行盗窃之事,事不成便想强夺,好在他跟小兰二人舍命拖住裴如炬,等到度然和尚赶来,制服裴如炬,然后自己再亲手杀了裴如炬之事陈托而出,惊得卓婷脸色泛白,白颜脸色复杂不语,董昭仍是一脸愤恨,唯伊宁淡定如初。 白颜心中如海潮撞山岳般震憾,原来裴如炬是这般死的?伊宁为何要叫她来听,不怕她告诉徐经吗?或者是,本就要她听的,以此来试探她?这伊宁到底安得什么心?白颜听得面无表情,故作镇定,慢慢的,她开始倾向伊宁只是试探她而已,她自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甚至都扯出左封显是她表哥这种事了,表哥在朝廷当差,帮表妹办点事很合理对吧?能有什么可疑的呢?这个伊宁肯定是诈她而已,对,就是如此!白颜十分笃定。 董昭说完,伊宁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董昭道:“师姐,你让我回京,万一朝廷的人再次找上我怎么办?内廷外庭都是虫豸之辈,恶毒至极,我真想来一个杀一个!” 半晌没慌过的白颜听得董昭这般肺腑之言,心中如同陡然扎上了一根刺…… 伊宁道:“我来办。” 董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靴子底下抠出一块牌子,正是徐经给他的那块,他一直带着,怕人发现,便一直藏在靴子下,这下总算想了起来。牌子丢在桌上时,伊宁只看了一看,便道:“冬缚司?” 董昭恨道:“徐经这厮,想让我入外庭!这牌子我要不要丢了?但是我怕以后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会用得上。” “收起来。”伊宁道。 “真用得上啊?” 伊宁点头,董昭重新拿回那块牌子,一旁的白颜神情复杂不语。 此时,于小津走了过来,手上端着酸梅汤,放到亭内桌上。伊宁头也不抬喊道:“小津。” “啊?你叫我啊?又要我干嘛?这些天我跑上跑下有多累你知道吗?我腿快断了,你得给我钱!”于小津跟其他矮子一样,没点好脾气。 伊宁并不理会他的牢骚,问道:“徐经在哪?” “啊?你找这遭瘟的黑厮干嘛?” “算账。”伊宁平平淡淡出口,听得白颜耳中如遭雷轰,她要找徐经算账? “你现在这身子怎么去找他啊?那遭瘟的最近在处理江南那边的事,要么在江北岸的通州,要么在江宁。”于小津知无不言。 “我写封信。”伊宁淡淡道。 “要我去送?”于小津跳了起来,“我可不想跟那群虫豸打交道,你叫陶有金去!”于小津撇过头,抱着膀子一脸不岔。 “萧无遥去。”伊宁淡淡出声。 “那还差不多……”于小津一嘟囔,然后手一伸,“给钱!” 伊宁直接道:“事后再给。” 于小津冷哼一声:“赶紧写,别耽误我的功夫,你知道我脾气不好。” 伊宁转头:“比我如何?” 于小津一脸傲气,但眼神却飘向天外:“废话,我,我脾气比你好得多……” 一刻钟后,于小津拿了信笺一溜烟就跑了。 董昭不解问道:“师姐,矮子帮跟你什么关系?为何这般熟络?” 伊宁道:“朋友。” “他们好像很多人?” “几十个吧。” “帮主是谁?”董昭问道。 伊宁猛然抬头:“别问。” 董昭哑然,他这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师姐了解太少,师姐身上秘密太多了,而他可以对伊宁推心置腹,但伊宁却不会对他言无不尽,隐隐间,两人好像就有了些代沟…… 第45章 真相现 人都有各自的秘密,能与人说的,不能与人说的,能与何人说的,各有分别,也各有不同。 伊宁有许多秘密,董昭想知道而不知道的秘密,他这个师姐武功太高,性格却太冷,会用实际行动来关心他,却从不会在言语上安慰他。而董昭的秘密多数就被伊宁一眼看穿,看穿了她一般也不会说穿,他这个师弟性格太倔,经历却太少。她知道他与钟离观那群人的微妙关系,她不会去阻止,也不会干涉。 白颜秘密更多,而且无人可说,在翠柏庄这座庄园里的每一天,她都如坐针毡,她看不透伊宁,也看不透卓婷,甚至连那两个矮子,她都看不透。不是她不适合做谍子,而是,她碰到了真正的高手。伊宁自不必说,她在她面前不过是条小鱼罢了,而卓婷,她只知道这女人颇有心机,在四方馆就开始试探了。至于那两个矮子,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正经,但是一个个办起事来有条不紊,愣是没让她看出任何门道来。 当陶有金站在一张小方桌上拿着锅铲,在厨房里炒菜炒的热火朝天的时候,白颜开口问要不要帮忙,陶有金很开心的指挥着她做了一天的伙夫,甚至晚上丢给她一堆要洗的碗后,朝她唱个喏就一溜烟跑了。她一天想旁敲侧击打听点东西,比如他有没有亲人,这庄园怎么来的,平时是不是他一个人住,买东西要跑多远之类的话题,结果陶有金说的牛头不对马嘴,怎么听都是胡说八道,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我亲人多了去了,逢年过节都来给我发红包,你说他们在哪啊,哈哈,我哪知道在哪?鸽子知道在哪,你问鸽子。” “这园子,我家三代祖产啊,啊不对,是阿宁九代的祖产,呃,也不对,地契啊?地契上肯定是我的名字啊,难道写鸽子啊。” “平时谁住?我一个人住这么大庄子岂不浪费,所以,有时候我也不住,啊,你说我不住那些鸽子怎么办啊,打开笼子自己去玩就是了。” “买东西,去镇上啊,这还用说?镇上谁跟我熟?谁有钱我跟谁熟啦……” 跟这个矮子真是无法交流!白颜一边擦着碗,一边思考,摆在她面前的路:第一是透露给徐经,董昭杀裴如炬的事,抓住这个把柄,一头倒向朝廷;第二是当做不知,跟着董昭继续走,但风险始终存在;第三是跟伊宁坦白,但从此之后,自己跟朝廷那边可就有隔阂了,等于是把自己卖了。 她最终选择了第二条,见招拆招吧,那个女人肯定是诈她的,董昭这个大男孩,阅历尚浅,心思单一,哪里能识的破她? 在翠柏庄,就这么又浑浑噩噩过了三天。 大江北岸,通州。 “海匪?”徐经发出疑问,眉头紧锁有些不敢置信。 夏莹拱手低头道:“是,线索一路从富春布庄查过去,很多东西还很隐蔽,但都让我们查到了,这线索最终查到浙江之外的那片岛上。” “海匪怎么有这么大胆子?敢跑到运河来滋事,还杀了扬州知府。” “那股海匪足足有上千人,盘踞东南已久,手伸的长并不意外。” 徐经敲了敲桌子,思索片刻,继续问道:“线索确认无误?那海留夏人呢?” 夏莹道:“就在岛上!” 徐经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说道:“好,这件事我来办,夏莹你继续下江南打探,阎浮你去滁州,去支援欧阳庆,那个疯老头不好对付。”阎浮是冬缚司司正,是徐经手下最得力的那个人。 阎浮闻言皱眉道:“疯老头?杀官差捕快的那个?” “不错,若我估计无误的话,他就是彭渐的师弟汪澄,汪澄是很早就已成名的虚境高手,不容小觑!”徐经话说的很严肃。 “虚境?”阎浮有些惊讶,“这江湖上哪来这么多的虚境?” 徐经叹了口气,说道:“大世已现,这个江湖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我自认江湖上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但总有些人和事出乎我的意料。” “比如说?”阎浮继续问道。 徐经道:“点苍山主段苍,居然出山了。” “那人如何?” 徐经道:“你不曾听说他与伊宁比试,打了两个多时辰方分胜负吗?” “谁输谁赢?” “伊宁赢了,最后使出青虹刀法,六招击败段苍。” “所以,那个女人,目前还是江湖第一高手?” 徐经略微点点头,说道:“伊宁目前算江湖头号高手,除她之外,是段苍,龙骁,张青玄,慕容煦,现在又来了个汪澄……” 阎浮道:“那个东莱神僧还未露面呢,而且,少林……” 徐经淡淡道:“佛门吗?东莱神僧,普济和尚,我也不知深浅。少林明正明方不过如此,但是,上边不是还有明佑明觉吗?” 阎浮沉声道:“那如此的话,江湖上虚境起码不下十人?若这些人与朝廷起冲突,我们外庭该如何?之前在扬州,就是考虑到龙骁,故而没对龙门帮做任何事……” 徐经叹气道:“养成高手非一日之功,枢机院开创不到十年,就想培养出虚境高手,何其可笑。就连那左封显,都是江湖上招来的亡命之徒,虽有些本事,但亦不足与虚境高手相提并论。正逢大世,你我身上担子重的很啊……” 阎浮默然而退。 麻园镇,翠柏庄。 董昭身子好些后,依旧每日练功,多是练拳脚,这日他正在大坪里练着开山掌,伊宁走来,静静看着,也不说话,就往廊前一站,如一尊石雕,动也不动。 董昭打完一套,收敛气息,站定后看向伊宁,微微一笑道:“师姐。” 如石雕一般的伊宁点点头,开口道:“练刀我看。” 董昭随即取过小展刀,右手拔出,伊宁却道:“用左手。” 董昭一怔,问道:“师姐,之前我用左手练,差点发了疯,这是怎么回事?” 伊宁抿嘴,顿了一下说道:“气海干了。” 董昭道:“气海干了后强行运功练刀就会那样吗?” 伊宁点点头。 董昭心中石头落地,然后举刀在手,开始无比熟稔的练那一套刀法,练完一整套后,停了下来,擦了擦汗,然后看向伊宁。 伊宁道:“后边招式。” 董昭情知她没说完,还是等着她说。 “现在教你。” 伊宁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小展刀,董昭自觉站到伊宁之前的地方,目不转睛的盯着。 只见伊宁起手抚刀后,还是如同之前在闲园雪地上那般,起手,转承,而后刀慢慢随着手臂而动,开始,刀如柳条般随风拂动,身子亦如杨柳般招展,四五招后,刀势渐快,风渐起,刀扫八荒如秋风扫叶,尘垢尽退;刀指前路似长河奔流,连绵不绝。划圆如月,泛起寒光凛凛;引势如潮,掀起波涛一片! 这一套刀,越来越快,伊宁宛若蝴蝶翩翩起舞,又如惊鸿姿态万千,似曾相识,又似从未相识,饶是董昭练刀有日,竟不知刀法可以优美至此,也同时可以骇人到这般境地,随着伊宁这一舞,院中草叶,树叶,竟渐渐被她引了过去,绕身而行,随着伊宁手中刀一抖,草叶树叶皆落于刀身,董昭看的惊呆。 “夜舞青影!”随着伊宁一喝,身子一转,刀光一撒,草叶树叶随即一飞而出,悉数打在坪外矮墙上,笃笃之声响起一片,而后,那扇矮墙轰隆一下,整段崩塌…… 董昭惊的嘴巴张大了开来,这一刀可以削掉一片墙!好厉害…… 伊宁收刀,撑着刀柄往地上一杵,一手捂着胸口,突然“哇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师姐?”董昭急忙跑过去,而刚到此处的卓婷见状,把手里盘子一扔,比董昭更快跑过来搀住伊宁,颇有些埋怨道:“你都没恢复,练什么青虹刀啊,这刀法极耗内力你不知道吗?” 伊宁摆摆手,示意没大碍,卓婷道:“什么没大碍,都吐血了,快去歇着,我去给你端药。”卓婷说完看向董昭:“来扶好你师姐,看你弄的……” 董昭赶紧搀扶伊宁坐到亭子内,倒水给她喝。 伊宁把小展刀放到桌上,说道:“这第二式。” 董昭道:“这只是第二式?那之前的是第一式?” 伊宁点头,然后端起杯子喝水。董昭问道:“总共多少式?” “十八式。” 董昭倒吸一口气,他第一式都没怎么练明白,这刀法居然有十八式,况且第二式就这般惊人,那最后一式得多可怕? 董昭低头细细想着,然后抬头问道:“为什么左手练会发疯,右手练不会,气海干了也不会?” 伊宁顿了下,说道:“道源呼吸。” “是那呼吸功法的问题?” 伊宁说话极缓:“天生通左……你练十年……左手……三焦玄关……是通了的。” 伊宁说话一向不利索,说的多就停顿的多,显然很不适应长篇大论来解释,董昭脑子一抽,问道:“师姐你为什么一次只能说四个字?这都多久了?是何原因?” 伊宁撇过头去,说道:“少打听。” 董昭连忙道:“好好好,师姐,你好好养着身体,我先不问了。” 伊宁转过头来,双眼看着董昭,开口道:“问度然。” 董昭想起了京城那贪财老和尚,说道:“你要我回去问他?” 伊宁点点头,而后就闭上眼凝神了。 董昭看了看伊宁脸色,小心翼翼开口道:“师姐,我想去一趟青莲山……” 伊宁睁眼,说道:“不是时候。” 董昭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是时候?” 伊宁道:“徒增烦恼。” 董昭站起来问道:“我就想给彭师祖扫个墓。” 伊宁仍然一脸淡然:“自身难保……扫什么墓。” 董昭被噎的无话可说,眼看卓婷端着药来,一脸不悦,董昭只得讪讪走开。卓婷给伊宁喂完药后,找到还在练刀的董昭,说道:“你明天就回京去,今天收拾东西。” 董昭不解:“为何?” “闲园来人了,沈青回闲园了,你得去看着园子,不然她跟小兰会打的鸡飞狗跳!” “沈青是谁?” “回去你就知道了。”卓婷显得很神秘。 董昭无奈开始收拾东西,见到白颜正在一旁剥豆橛子,便呼唤道:“白颜,我要回京城了。” “啊?回京城?”白颜很惊讶转头,手上的豆橛子随即扔了下来。 “你怎么打算?”董昭问道。 白颜嫣然一笑:“我当然是跟你走啦,昭哥。” “哦,好。”董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翌日,收拾好东西的两人与伊宁卓婷道别后,背上包袱,各自牵着各自的马,慢慢走出了翠柏庄,出了庄门,白颜出了奇的冷静,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看走到了麻园镇上,董昭问道:“你要不要买些东西?” 白颜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然后道:“我没什么要买的,我,我要先去那个一下……” “哪个?”董昭一脸疑问。 白颜瞪了他一眼:“就是那个吗,你在这等我一会。”说罢,她把包袱塞到董昭手里,扔下马,一路小跑,看样子是找五谷轮回之所去了。 明白过来的董昭摇摇头,自己真的是好迟钝。他在原地踱步,好巧不巧,一个骑马的人路过他跟前,他一抬头,那人一侧目,互相认了出来。 “叶大侠?” “董少侠?” “哈哈哈哈……”叶空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多日不见,更精神了啊。” 精神,精神才有鬼了,自己中毒,余毒还未消,哪里精神了?董昭第一次看穿别人的客套话,他也有样学样道:“叶大侠,别来无恙。” 叶空道:“尚好尚好,我听说你这阵子可是出了名啊,庐江两战,差点杀了骆天,后来失手被擒,被左封显救了出来,怎么今儿在这呢?” 董昭尴尬笑道:“惭愧惭愧,小子学艺不精,让叶大侠见笑了。” “诶,”叶空有些意犹未尽,“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还没你这么出息呢,不要觉得自己不行,以后,你肯定是比我强的。”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董昭问道:“叶大侠往何处去?” 叶空叹气道:“前阵子,听说有人看见我家小女在江南,我正要去寻呢……” 董昭道:“原来如此……” 叶空疑惑道:“倒是你,怎么跟左封显扯上关系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啊,你知道他底细吗?” 董昭摇头,他正想知道呢,于是顺水推舟请叶空说来。 叶空道:“此人从小无父无母,当过乞丐当过贼,甚至跑到别人门派去偷窥过别人练武,也不知怎地,练成了一身好武艺,武功大成后,在江湖上专接杀人帖子,虚境之下没有他杀不掉的,人送外号铁面修罗,五年前是江湖上的第一杀手,后来被朝廷招揽,入了内廷……” 董昭听得无父无母四个字之后,后边的就分了神,他忽然想起了些什么,隐隐约约,某些东西开始连成线来。 “诶,你分神啊?你要往哪去,董小伙?”叶空打断了他的思考。 “叶大侠,我往北,去京城。” “你师姐在哪?” 董昭想想叶空不是坏人,便道:“我师姐在南边五里的翠柏庄里。” 叶空道:“既如此,我先去见玄女阁下了。”叶空笑了一声,拱手告辞,董昭也告辞。 去如厕的白颜,在麻园镇转了一圈,走到一棵槐树下,看了看上边若隐若现的标记,掏出一张纸条,塞到了槐树后的石头下,然后才回来找董昭。 董昭再看白颜那张清纯的脸,此刻有些茫然,但还是把包袱递了过去,白颜接过包袱,两人上马,一路向北而去。 翠柏庄,于小津一路小跑进门,把一张小纸条递给正在亭内喝茶的伊宁。伊宁打开一看,眉头皱了一下,卓婷凑过来一看,脸色登时便晴转阴,愠怒道:“这个小妮子,居然把你说的那些事悉数写在纸上,想告诉朝廷!这下真相大白了吧,朝廷来的探子,还真是被我们猜中了。” 伊宁轻轻放下纸条,说道:“无妨。” 卓婷问道:“你本就是有意让她听的吧,让她把这件事捅出去给徐经,有什么好处?” 伊宁轻轻道:“划清界限。” “那她要是把这事捅给朝廷,董昭不就危险了吗?” 伊宁道:“没有危险。” 卓婷一脸疑虑,问道:“韩延钊左封显要是知道了,难道不会对董昭下杀手?” 伊宁道:“有人跟着。” “你是说有人跟着白颜?” 伊宁道:“鄢聪跟着。” 卓婷笑了,说道:“我说怎么一早大白就不见了呢,看来你是把一切都抓在掌心了啊,你想把那个妮子怎么样呢?” 伊宁道:“让她来此。” 卓婷笑道:“策反她吗?真有你的。” 两人正说话间,叶空进了门,见面之后叶空与伊宁笑着寒暄起来,看着叶空一路风尘仆仆,好客的陶有金奉上了酸梅汤给叶空解暑。 叶空坐下道:“董小伙回京城?” 伊宁点头,问道:“你往南?” 叶空道:“我去江南。” 伊宁道:“江南寻女?” 叶空点头不语,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酸梅汤,大口喝了一口,复又叹气不止。 卓婷道:“叶大侠,你一个人这般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听说令嫒是刻意躲着你,这样不就更难了吗?” 叶空还是叹气道:“没法子啊……” 陶有金道:“你要是肯给我钱,我们矮子帮帮你找,肯定找得到。” “哦?”叶空抬起头,“要多少银子?” 陶有金摆出那副奸商嘴脸,说道:“不多不多,只需三千两。” 叶空脸立马黑了下来,陶有金见状试探道:“那两千九百九十两……” 叶空一口饮下酸梅汤,衣袖一抹下巴跟胡须,说道:“死矮子帮,滚!” 卓婷掩嘴笑了,叶空起身道:“伊宁阁下,施夫人,叶某告辞,后会有期。” 伊宁卓婷起身淡淡道:“后会有期。” 叶空便匆匆出了门。 烈日当空,董昭马却不停,白颜有几次想休息,董昭只道抓紧赶路,他的态度开始有些冷漠起来,白颜很奇怪他的变化,心中有些惴惴。 仗着马力,两人往北一路循大路走,北去皆是平原河道,除了大河须渡船外,小河直接踏马而过,行程比来时快上数倍,不过三四日,便过了大河,入了河北境。 寻到一处镇子上,白颜忍不住开口道:“昭哥,你是不是不舒服?这几天话这么少?是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董昭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一处柳树下,把马系好缰绳,一脸严肃的看着身后同样牵马的白颜。董昭开口道:“你还记得你父母的祭日吗?” 白颜眼神一黯,说道:“当然记得,这次回来,我还要去祭拜他们呢。” 董昭道:“那是何日?” 白颜想了想道:“三月初六吧。” 董昭继续问道:“好,那么你跟左封显去了你姨家,你姨父姨母可还在?” 白颜闪过一丝疑惑的神色道:“当然还在。” 董昭继续道:“你姨父姨母就是左封显的亲生父母,对吧?” 白颜点头,有些茫然道:“当然。” 董昭笑了,笑的很冷,白颜脸色惊疑不定,一脸茫然看着董昭。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董昭吼了出来,脸色涨的通红,吼出来后,嘴唇还在发抖,可见他气多大。 白颜被这一吼,登时就泪盈眼眶,说道:“我怎么就骗你了?” 董昭道:“左封显从小无父无母,一路偷抢乞讨长大,后来成了江湖第一杀手,被朝廷招揽,他哪来现在还活着的亲生父母?你哪来的姨父姨母?” 白颜瞪大眼睛看着董昭,说了一个谎就要拿无数个谎来圆,她在悬剑山庄救出董昭,打的朝廷名号,自然而然把左封显的身份透露了出来,谁曾想董昭会去查左封显?这个篓子大了…… “说啊,你说啊!”董昭吼道,“在悬剑山庄,你们是打着朝廷的名号救的我,你跟左封显如果不是表兄妹,那么你也就是朝廷的人了吧。” 白颜哭道:“怎么就无父无母了,他只是从小跟父母失散了,后来成名后借着朝廷的帮忙,找回了亲生父母,你从哪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来怀疑我?” 董昭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既然与父母失散,怎么不一路乞讨到你家来?你家当时应该养得起他吧?若你们关系好,他何至于流落江湖,若你们关系不好,他何至于帮你忙来救我?” “他喜欢我……”白颜啜泣道。 “他喜欢你,不是更应该让我死在悬剑山庄吗?” “本来是小时候来过我家的,我爹不喜欢,把他赶走了,后来一过就是十年,他见到我后就喜欢上了我,所以我能求到他替我做事……” “十年……”董昭笑了,“十年,你知道一个人十岁到二十岁变化有多大吗?十年他能在路上一眼认出你?” 白颜流泪吼道:“你爱信不信!” 董昭摇头道:“其实,你父母祭日是三月初四,不是三月初六。” 白颜再次瞪大了眼,顺着左封显去辩解,不料却踩了这个之前董昭就挖好的坑…… “你能把左封显记得那么清楚,十年前的容貌你十年后一眼能看出,记起来,而你那死了不到半年的父母,你连祭日都记错?你还不承认吗?” 白颜抿嘴不语,董昭高声道:“真相就是,那根本不是你父母,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处心积虑来骗我的局,徐经告诉我皇帝说要我走江湖的时候你们内外廷照顾一下,呵呵,我一介草民,居然有那么大的面子……一个傅恒,在沧州抓我进牢里,打我一顿,关好几天,一个左封显,拿剑扇我脸,一个徐经,要我去替他杀人,真是好照顾啊……” 白颜依然不作声,但眼泪好像止住了。 董昭继续道:“在沧州的时候,傅恒为什么单独抓我而放着你走?在青枣园的时候,你一个所谓农家女子在那么多江湖人物面前却丝毫没露过怯,去开封的路上,你骑马骑的比我还熟练,你说刚练,但刚练的人纵使骑得再好,下马后双腿一样会很酸痛,但你完全跟没事人一样。在洛阳的时候……” “好了,别说了!”白颜忽然打断了他,此刻的白颜,擦去泪痕,一脸清冷,端端正正站在董昭面前,说道:“不容易啊,你终于开窍了。” 董昭冷冷道:“你终于承认你是朝廷的人了?” 白颜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不会相信我了的,对不对?” 董昭沉声道:“当然不会再相信你。” 白颜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这个人本来挺笨的,但却是个实心的人,既然开窍了也好……”说完她勉强一笑,如梨花绽放般灿烂,“就这样吧。” 白颜牵着她的马,转过身就走。董昭在背后道:“悬剑山庄你救我之恩,我会记得的,以后必定报答你。” 白颜头也不回道:“不必了。” 董昭望着她的背影注目良久,直到白颜消失在夕阳下,他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无力的瘫坐在柳树根上,一张脸上挂满了失落,惆怅…… 从此,一人向北,一人向南,相见再难。 白颜牵着马,在夕阳下,一路往南,夕阳将她本来就修长的身影拉的更长了,直到夕阳落下,她一袭白衣,站在大河边,风吹来,衣袂飘飘,发丝也有些凌乱,她朝着大河注目着,大河一路往东,水流平缓,偶尔激起浪花阵阵,也激起了她那复杂的心思。 忽然不远处渡口边,一个邋遢老头从一艘船里探出头,朝她喊道:“小姑娘,是不是走投无路了?上船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颜闻声一眼瞟过去,见到鄢聪那张歪嘴丑脸,冷冷喝道:“关你屁事,滚!” 鄢聪道:“你差事失败,去找徐经,怕是没好果子吃,但脱离了外庭,又有谁能护着你?外庭不会找你麻烦吗?” 白颜还是一脸冰冷道:“你想说什么?” 鄢聪道:“是伊宁让我来找你的,你这二十岁的小妮子,心思都被她拿捏透了,她在翠柏庄没有揭穿你,可知为何?” “为何?还不是拿我当棋子耍?”白颜怒怼道。 鄢聪哈哈大笑,说道:“伊宁从来不会把人当棋子,她是可怜你,而且她早猜到了,你是皇帝送给董昭的人,对不对?” 白颜抿嘴不语,鄢聪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去,离白颜七步处站定,笑道:“在沧州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身份了,意不意外?” 白颜还是不语,鄢聪道:“跟我走吧,不会害了你的。” 白颜开口道:“我凭什么信你?” 鄢聪晃了晃酒葫芦,说道:“凭这个。” 白颜忽然脸色一变,骤然出手,一记掌刀凌厉的朝鄢聪面门斩去,鄢聪早有预料,左手一抬,轻轻一挡,然后反手就去抓白颜的胳膊,白颜右手一退,左手一进,又是一记掌刀直戳鄢聪前胸,鄢聪还是左手往下一拦,白颜趁势右脚一抬,一记弹腿侧踢鄢聪太阳穴,鄢聪身位一低,一个俯身陀螺扫腿,把白颜扫的离地跳开,然后鄢聪迅速灌了一口酒,一冲上前,白颜落地后,左脚一抬,直踢鄢聪下巴,鄢聪侧身一闪,与白颜错开身,左手一挥,要削白颜脖颈,白颜一仰头错开,待到起身时,一张歪嘴已至她身前,作势就要喷,白颜恶心的打了个寒颤,迅速使出中元归一的招式,双手如扇,拦在身前,防着鄢聪的喷酒,不料那双手挡住视线的空隙间,鄢聪已绕到她身后,一记掌刀力度适中的打在她后脑,白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鄢聪把葫芦揣衣服里,把白颜往肩上一扛,一手牵着马,摇着头走向渡船,余晖下,渡船平稳的驶向大河南岸而去。 第46章 汪澄 江北滁州,琅山下,两个黑衣的汉子一路踏着树梢,枝丫,在山野间飞快奔腾,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一块大石上,方停下来大口喘气。 “该死的,那个老东西怎么跑那么快?” 说话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黄脸汉子,约莫三十五六,脸上长着几颗痣,极其显眼,他是外庭的欧阳庆,与他一起的则是阎浮。 身材高大,面部偏黑却平平无奇的阎浮也喘气不止,说道:“这老家伙轻功太高了。” 欧阳庆道:“徐大人要我们抓这个老家伙,我带了足足两百人,悄悄围上去,被他发现,他也不跟你打,就跑,弓弩都射不住,实在是难。” 阎浮道:“那怎么办,这老东西是个疯子,随意杀人,武功又高,难不成真要大军围剿?” 欧阳庆缓过气来,说道:“我们做下属的,只能一路追着了,莫要失了他踪迹,剩下的,发信给徐大人呗。” 阎浮沉默不语,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继续追吧。”欧阳庆说着,当先跑了出去,阎浮也只得跟上。 老疯子此刻正在山脚一颗大桑树旁,盯着一颗脚盆大的桑树发呆,他瞳孔深缩,看着那桑树结节处如人脸一般的纹路,似有所思。 “撕了你!”老头大声一吼,双手成爪,奋力往桑树上一扣,左右手一齐用力,“刺啦”的一声,直接扒掉了桑树一大截皮,然后他还嫌不够,疯狂出手,如穿山甲掘穴一般,对着桑树一顿挠,直挠的枝叶颤动,木屑横飞,须臾,可怜的桑树在一声声“咔咔”中,倒了下去。 “没有,怎么没有?”老疯子看着倒下的桑树,俯下身往碎木屑里寻,边寻边自说自话,“师兄,你在哪里?”然后他忽然悟了,站起身,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说道:“咦?我有师兄吗?我是谁?” 然后这疯子疯狂的跑向了远方林子,正巧林子里转出一头花豹,警惕的盯着这老头,老疯子看见花豹,瞳孔中闪过一丝狠厉,怒道:“畜生,撕了你!”然后飞快的朝花豹扑去…… 半个时辰后,欧阳庆跟阎浮才看到倒塌的桑树以及被撕的鲜血内脏流一地的花豹尸体,阎浮用手比划了下,说道:“这般手劲,怕是少林的龙爪功都难以企及,我们就算追上,难道打得过?”欧阳庆摇头叹息,两人一阵踌躇不语。 老疯子一路走一路撕的事情很快就在江湖上蔓延开来,正巧要赶往滁州的钟离观弟子梁穗吴非几个听到了消息后停下了脚步。 此时几个人换上素衣,戴上斗笠,避开江湖中人,落脚在一个叫甲山村的小村里,这阵子,他们听到了太多的传闻,都是跟董昭伊宁有关的消息,当知道董昭被朝廷救出的时候,他们又高兴又慌乱,董师弟还好没死;当他们听到悬剑山庄被伊宁灭掉,他们震惊之余也叹息不已,他们辛辛苦苦没打下来的悬剑山庄,竟然被她一个人就灭了……但他们终究无法改变什么,因为他们武功太低,阅历太浅,他们迷惑了很多天,直到这个老疯子显了踪迹,他们才重新振奋起来。 吴非有些激动道:“原来汪师叔祖还在,只要他能恢复清醒,带我们回青莲山,大事可定!” 梁穗道:“可别高兴的太早,外庭的人一直追着汪师叔祖不放,而且就汪师叔祖的现状,如何保证我们见到他后,他还能认出我们?” 吴非道:“在青莲山的时候,谁跟师叔祖最熟?师叔祖最喜欢谁呢?” 梁穗一怔,而后喃喃道:“董昭……” 吴非闻言神情一黯,低头道:“可是,我听说董师弟大难不死后往北去了啊……” 梁穗道:“应该是回京城了……我早该想到的,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吴非担忧道:“眼下该怎么办?听说师叔祖好像疯了,杀了好多人了,我们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朝我们下手啊?” 梁穗道:“我们且远远缀他后面,相机行事吧,总归是一份希望。” 吴非与其他人点头不语。 众人商量后便很快动身,追寻老疯子的踪迹不提。 江北最近事情太多,不知是谁把老疯子就是汪澄的事情捅了出来,武林又为之震动,毕竟杨玉真被人追了几次后忽然就消失了,然后莫名其妙,汪澄就出现了。但汪澄显然比杨玉真威胁大得多,到底是彭渐师弟,修炼那么多年的武功摆在那里,不是什么宵小能打得过的,但是《太乙经》只可能在这两人身上,加上汪澄虽然武功极高,但是却神志不清,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动作幅度最大的就是清源教了。 慕容熙站在一处石阶下,抬头望去,石阶通向高处的山门,绵延好几里。盛夏时节,石阶上依然铺满了枯败落叶,无人修剪的路边林木,丫丫叉叉伸到台阶上方,看上去像形成了许多洞拱,整条山路显得荒废又阴森。 此处正是如今的青莲山脚下。 慕容熙长叹一声,身后的柳氏兄弟出声道:“副教主,这青莲山本是一处洞天福地,去年一战,钟离观被灭,后来朝廷兵马上山一抢,什么都被搬空了,里边荒凉的就剩残砖断瓦,荒殿废楼,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您还要上去吗?” 慕容熙道:“既然来了,为何不上?” 柳氏老大道:“山上没被动过的,好像就剩那墓园子了。” 慕容熙道:“正是要找墓园子呢。” 柳氏老疑惑:“副教主何意?” 慕容熙瞟了两人一眼:“瞻仰一下彭真人的容颜啊,哈哈哈哈。” 柳氏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一阵颤,彭老儿死了半年,现在这容颜,怎么看都不好看吧?骷髅头有什么好看的?” 慕容熙不再废话,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上走,轻轻拨开路边枝丫,稳步向上,那姿态,像极了虔诚拜山的信徒。柳氏兄弟随后,无甚言语,如同木头人一般跟着,他们可摸不透这副教主的心思。 山路绵长,日中时,三人终于到了观星坪,放眼望去,果然是一片萧索,半年光景,往日平整的地坪上,丢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物什,慕容熙面前,有一缕破烂的碎布,就这么挂在地坪砖缝里长出来的杂草上,碎布上血迹早已泛黄,布本身又被雨水冲刷的褪色,看上去苍白无比,随风一动,更像是招魂幡一般。慕容熙跨过去,踩在一块破烂的木匾上,木匾上三个鎏金大字‘三清殿’,其中的‘清’字被刀斧之类的砸成了两半,鎏金的字再无往日的光鲜。慕容熙继续走,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插在砖缝里,砖缝里冒出来的草差点把剑给完全遮盖了。再往前,有破碎的窗户框子,倒盖在地上的香炉,缺了个大口子的石臼,烧过的火堆,积成几尺高的灰堆,以及数不清的碎屑烂瓦,几乎铺满了整个坪子。 慕容熙走到观星坪中央停住,忽然一笑,说道:“若是董昭看见这番景色,会作何想呢?” 柳氏老大问道:“副教主为何会说起董昭?” 慕容熙低头,用靴子搓着脚边的杂草,淡淡说道:“那可真是个幸运的孩子,沈落英送他上山,在此待了十年,被周文山赶下去,又被伊宁所救,后又背着彭老儿的尸体上山,被周文山关起来,躲过了钟离观灭亡那一劫。” 柳氏老二道:“确实幸运。” 慕容熙脚边的杂草踩扁踩断,又反复搓着,继续道:“昨天听闻他居然回京城了,看来小命是保住了,伊宁还真是厉害……” 柳氏老大道:“副教主,您最近夸那个女人夸的有点多啊。” 慕容熙把脚边的杂草踩出汁来,直到那杂草再也长不起,方停下脚,抬头道:“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董昭南下,到了江北,为什么不上青莲山看彭渐的墓呢?” 柳氏兄弟被问住了,又是互相看了一眼,柳氏老二道:“估计本来是要来的,被后边的事情影响了吧。” 柳氏老大道:“他都被赶下山了,还上山干嘛?” 慕容熙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往前走了。柳氏兄弟跟上,没走几步,柳氏老二踩到了一截东西,咔咔响了一声,他一低头,发现是一截人的手骨,居然慌的一跺脚跳开。柳氏老大看到,丢过去一个不满的眼神,又不是没见过死人,一截骨头怕个屁啊。 三人走走停停,穿过废弃的廊道,倒塌的阁楼,一路转到后山的墓园,顺着荆棘丛下的小路,寻到了彭渐的墓。 慕容熙蹲下,用手轻轻拨开彭渐墓碑上的藤蔓,墓碑上书:钟离观第四代掌教真人彭渐之墓。慕容熙笑了,忽然看到墓碑右下方那一行小字,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柳氏兄弟看到后也蹙眉,柳氏老二道:“这,这碑是那个女人立的!” 慕容熙站起身,一伸手摁住了墓碑上方,叹了口气,显得犹豫不决。柳氏老大道:“副教主真要开棺?” 慕容熙扫一眼墓碑,看了看墓碑后低矮的坟头,犹豫良久,终是松了手,甩了甩衣袖,不作声了,柳氏兄弟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慕容熙道:“夏鸯还没追查到杨玉真的踪迹吗?” 柳氏老大低头拱手道:“还未有消息。” 慕容熙道:“听闻当初彭真人始终压张青玄一头,靠的就是《太乙经》,若能得到这等绝学,凭我兄弟二人之力,足以将正一门踩在脚下……” 柳氏老大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副教主之意是以彭渐的墓为诱饵,逼杨玉真现身此处?” 慕容熙不置可否,柳氏老二却道:“副教主,这样做的话若是那杨玉真听不到消息也没用啊?或者他要躲着不来呢?更何况若是此事传入江湖,我教岂不是受武林同道指责谩骂,掘人坟墓,这等事会让天下人不齿的!” 慕容熙再次低头不语,扫了一眼那墓碑,盯着下边那行小字良久,最后只是悠悠叹了口气,转过了身,然后一言不发,迈开荆棘,大踏步往回走。 三人一路转回,再次回到观星坪,却看到一个枯瘦老人正站在对面,怔怔出神。 慕容熙一惊,柳氏兄弟脱口而出:“汪澄!” 慕容熙镇定一拱手,道:“来者可是汪前辈?” 老疯子抬起头,看着慕容熙,然后脑袋往左一歪,又往右一歪,许是觉得慕容熙这披头散发的发型不像个人,便开口道:“何方妖孽?” 慕容熙依旧镇定道:“在下慕容熙。” “木什么西?木头还可以吸?” 柳氏老大摇头道:“看来是真疯了……” 慕容熙选择转移话题,继续道:“汪前辈这是回家过来看看吗?” “挥家伙来砍?我为什么要砍?” 慕容熙一滞,长吸一口气,要不是传闻他是个疯子,他肯定觉得这老东西故意羞辱他呢,果然已经神志不清了,根本没法交流。他眼睛移开,一甩衣袖,径直往前走,准备下山了。 哪知老疯子似乎不想放过他,喊道:“长毛怪,你要逃吗?” 慕容熙听得长毛怪三个字,也不生气,他修养极高的答道:“在下去找把斧头,给前辈砍木头,请前辈稍等。” 然而慕容熙哪里知道老疯子耳朵里的毛病,老疯子一侧目,盯着慕容熙:“找个好头给我砍?你们这不就三个好头吗?” 柳氏兄弟闻言心中一颤,呼吸都有些不稳了起来,慕容熙也是一滞,不知道怎么回答,那老疯子眼露凶光,破烂的衣袍瞬间如被风鼓起,灰白头发无风自舞,厉声道:“妖孽,我取头可不用砍的,直接撕下来不就好了!” 慕容熙终于脸色变了,这老疯子撕人撕树撕豹子他早有耳闻,当日听闻只觉好笑,如今撕到他头上来了才让他开始心慌了起来,这老东西,武功可是钟离观第二的,可不是什么宵小狂徒,那可是实打实的高手! 说是迟,那时快,老疯子一双枯槁的双爪破空而来,直取慕容熙那披头散发的大好头颅,慕容熙见他来的太快,身子往后登时一退,哪知老疯子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压了上来,慕容熙伸掌一挡,“砰”的一下,两手腕相撞,慕容熙只觉撞到了铁棍一般,手臂被震的发麻,他强自镇静下来,徒手与老疯子一连对打了十来招,又是“梆”的一下,慕容熙又被震退数步,随后一侧头目视柳氏兄弟,柳氏兄弟本来就看的呆了,被他一瞪,反应过来,两人腰间细剑瞬间出手,一左一右,分取老疯子左胸右胸,势要贯穿他心肺。 老疯子丝毫不怕,伸出两爪,往两边一扒,两柄细剑直接被扒的往他腋下而过,两兄弟还没反应过来,老疯子趁势就要双爪取柳氏兄弟咽喉,两人大惊之际,慕容熙见老疯子双手左右一分,中门大开之际,毫不迟疑,上前一掌,掌风凌厉至极,噬心掌十成十的功力直击老疯子前胸! 可老疯子见状犹然不惧,胸膛一挺,毫不犹豫硬接了这一掌凌厉的噬心掌。 “砰!”老疯子那枯瘦的只剩皮包骨的胸膛没有被打塌,反倒是慕容熙被反震的倒退七八步,慕容熙大惊,心中骇然道:“大罗仙体!” 柳氏兄弟趁着那一掌,死里逃生,双双回身撤出来,手中握着细剑有些颤抖着,这老东西竟然如此可怕! 老疯子大怒道:“你这妖孽竟然有这等修为,看贫道收了你!”言未尽,人已如一溜烟般掠了过来,柳氏兄弟不敢迟疑,一人雁落沙丘,一人神龙摆尾,两剑分取老疯子的头与脚,老疯子趁势头一低,脚一缩,竟然同时避开两剑,于空中伸直了身子直突突的朝慕容熙撞将去,柳氏兄弟两剑落空,便默契无比的同时回身一斩! 老疯子看都不看后边,身子在空中直接一个倒仰翻,恰好慕容熙伸手要抓他头之际,头往下一沉,单手撑住地面,两脚朝天,然后一脚直打正前方的慕容熙,一脚往后踢中了柳氏老大的手腕,柳氏老大呜呼一声,捂着手腕而退,慕容熙不得不抬手一掌,击在老疯子脚掌上,老疯子被一掌击退,顺势一滑,柳氏老二正好用剑来削他撑地的手,老疯子一个蛟龙翻身,避开那一剑,然后一记倒鞭腿狠狠砸在柳氏老二的肩头! “砰!”的一声,柳氏老二被这一脚砸的肩膀一拉,肩骨断裂,当即一口老血喷出,他面容痛的扭曲,等不及他反应,老疯子双爪又至,他惊恐万分,连呼喊都未及呼喊出来…… “刺啦!”随着老疯子双爪一撕,柳氏老二的好大头颅直接被老疯子从脖子正中撕断,老疯子手一甩,头颅朝慕容熙飞去,而那柳氏老二一腔子血方才喷出来,溅了老疯子一脸。 “不!二弟!”柳氏老大目眦欲裂,挺起细剑就朝老疯子刺去,老疯子回头一爪就捏住了剑身,然后另一爪一扫而过…… “噗!”柳氏老大喉咙被一爪划开,鲜血喷涌,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却再也闭不上了…… 老疯子一把扔开柳氏老大的尸体,一转头,“妖孽呢?” 慕容熙已经跑了!慕容熙再无来时的悠然自得,一脸慌张的施展轻功顺着台阶飞跑,心里嘭嘭直跳,脸上大汗淋漓,披散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慌不择路间,衣袍被树枝刮的到处漏风,时不时踩到湿滑处还打起趔趄。还好此间无人看见,否则他这般狼狈的样子要是被传出江湖,正一门的牛鼻子得笑他好几年。 一连跑了十几里路,慕容熙跑到小孤岭上,躲在一块巨石后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太可怕了,这个老疯子,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那徒手撕断脖子的画面让慕容熙大受震憾,我们清源教也没这么狠的啊…… 老疯子没有去追慕容熙,反而陷入了沉思中,他蹲在坪里,盯着眼前砖缝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喃喃道:“我刚刚说了贫道?我是贫道吗?”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起了头。 “你说我不是贫道?那我是什么?” 狗尾巴草还是摇头,老疯子生气了,狗尾巴草也难逃被撕的命运。 老疯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我好像来过,好像是师兄的家,咦,我又说了师兄吗?师兄是谁来着?” 老疯子再次陷入沉思,最后坐在三清殿门槛上,一坐就坐了一整天。 六月初五,江北滁州。 “传我命令,秋缭司,冬缚司,整合人马,包围钟离观,把汪澄给我剿杀在那里!”徐经望着眼前的书信,毫不犹豫的对身边人说道。 身边人就是傅恒,傅恒道:“大人,会不会有武林人士来干扰我们?” 徐经反问道:“谁敢干扰我们?” 傅恒默不作声,有小厮带着一封书信进来道:“大人,门口不知是谁,给您留下了一封信。 徐经毫不迟疑道:“给我念。” 小厮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一看,当即变了脸色。 “写的什么?” 小厮递过去给徐经:“大人,您自己看吧。” 徐经取过信一看,只见上边写着:该算账了。署名是伊宁。 徐经拿着信,淡淡道:“这是,护犊子来了……” 傅恒也是一惊,问道:“大人,怎么办?” 徐经开口:“今日不过六月初五,还早着呢,该办的事还得办,围剿汪澄刻不容缓!东南水师那边应该也接到命令了,不日就会出海剿匪,至于这个……”徐经一抖信纸,“那就去会会她好了。” 徐经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的同时,那头的董昭,已然到京城了。 顺着熟悉的街道,董昭打马过了瓦桥,入了坊,随后一路走,终是走到了闲园门口。他坐在马上,望着那朱色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无比熟悉的门匾,叹了口气。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白衣女子,不是小兰,比小兰高些,却没小兰那么俏丽,小兰是瓜子脸,她是锥子脸,谈不上漂亮,只是一脸严肃,颇有一副生人勿近的味道。 董昭疑惑的望着这个女子,那个女子也端望着他。 “你是谁?”女子有些警惕的开了口,声音也不悦耳,声色有些粗。 董昭下马道:“在下董昭。” 女子脸上的警惕少了几分,微微抬了下头:“你就是董昭?” 董昭拱手道:“正是,不知姑娘是?” 女子大方的把门打开到最大,说道:“沈青。” 想起了卓婷提到的沈青,董昭恍然大悟,面带笑意道:“原来是沈青姑娘,失敬失敬。” 沈青一脸严肃:“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你牵着马,自己从后门进,然后把马放马厩里,以前怎么过的日子,以后就怎么过,明白了吧?” 董昭脸上笑容消失了,哦,好像你沈青才是这宅子的主人一般,真是好强势啊,我大老远回来,你让我不走正门,走后门?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内冒了出来:“门外谁啊?干嘛让人从后门进?”须臾,一个瓜子脸探出头来,不是俏丽的小兰又是谁?小兰看见董昭,难掩惊讶之色:“昭哥,你怎么回来了?” 董昭勉强一笑,说道:“小兰,我……” “沈青你什么意思?昭哥回来了你让他从后门进?人家回来你就给下马威是不是?你回闲园就是来添堵的是吧?果然脸长得刻薄也算了,人还那么刻薄……”小兰莫名其妙对着沈青一通骂,看起来根本就不在意什么董昭,纯粹就是讨厌沈青这个人。 “没有谁骑着马要从正门进的,就算是老爷夫人,也不会把马骑进门里,就算是大小姐在这里,也不会说我做错了的。”沈青正色以对,丝毫不把小兰的话放心上。 “那你不会给他牵马啊,人家一回来你就让人家不自在,你什么意思啊?” 沈青冷冷道:“他可不是客人,自己回个家还要别人牵马吗?他是没手还是没脚?” “那你就不能对他客气点?”小兰面红耳赤。 “我何曾对他恶语相向?” “你……” 两个女人吵的不可开交,董昭无奈,牵着马绕到后门去了。难怪卓婷说沈青回了闲园会翻天,敢情是这两个女人不和啊。 进了后门,放好马,董昭看见了徐治,他笑着跟徐治打了声招呼,徐治只是点点头,寒暄了两句就去做菜了,看样子对他回来丝毫不意外。 董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里边一尘不染,所有的物件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他把包袱跟刀往桌子上一放,就势往床上一躺,盯着床顶的帏帐,发起了呆来。 终究还是没能去成青莲山,初次入江湖,方知江湖险恶至极,可回到京城,这一待,又会待到什么时候呢?他很迷茫,感觉失去了目标,就这样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第47章 旁门左道 董昭又是被小兰喊起来吃晚饭的,晚饭跟过年的时候一样丰盛,人也是四个,但脚边还多了条摇尾巴的黑狗。徐治招呼人动筷子,三人一言不发落座,董昭木然的夹着菜,不紧不慢的吃着,但眼神空洞,思绪飘飘,看起来心事重重。 “惊龙,来吃骨头。”小兰把一块鸡骨头扔给地上摇尾巴的黑狗,董昭思绪飞回,看着这黑狗,一走几个月,这狗子就长这么大了吗?他不由问道:“惊龙长得好快啊。” 小兰道:“那是,天天吃这么好,能不长得快吗?” 黑狗眼巴巴望着董昭,希望董昭也给它吃的,不料沈青直接一脚踢在黑狗屁股上:“一条狗不要在人吃饭的时候到桌下转,滚!” 黑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出去,小兰当即道:“你凶什么凶啊,它又没惹你!” “一条狗也不能没规矩,养狗是看家的,不是养猪。”沈青淡淡道。 小兰道:“天天就知道在这里讲规矩,好像这是你家一样哦?”小兰提高了声音。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吃饭。”徐治开口打着圆场。 沈青却道:“不是我家,但也不是你家,这是老爷夫人跟大小姐的家。” 小兰想开口反驳,却不知从何处反驳,脸涨红了却说不出话,徐治也明显一滞,停了筷子。 董昭见状,开口道:“青姐,凡事不必处处循规蹈矩的。” 沈青脸一转,问道:“你有何高见?” 董昭道:“师傅跟师姐是主,可你不是仆人,如果一定要分主次,分高低贵贱,那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进这个门,何况坐一起与你们吃饭了……” 沈青脸色变了变,说道:“董公子言重了,你是夫人的弟子,大小姐的师弟,如果你都不配的话,我们算什么呢?” 董昭道:“我记得师姐说过,闲园没有奴仆,坐一起吃饭而已,你跟小兰没必要这么争吵。” “听见了没有,昭哥都发话了,你还在那里嚣张什么?”小兰不满朝沈青说道。 沈青脸色微怔,说道:“既如此,就且听董公子的吧。” 徐治只是摇摇头,继续扒饭。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吃完后,董昭主动收碗,小兰一把推开他的手,说道:“昭哥你不用干这个。” 董昭笑笑:“谁干不都一样吗?”说罢继续收拾,沈青开口:“我之前收到书信,施大嫂说你余毒未消,你还要去西山寺找度然大师,对吧?” 董昭道:“不错。” 沈青抢过碗筷,说道:“这夏日,晚上才凉快,你快去西山寺吧,洗碗什么的,我来吧。”说罢也不理会董昭,麻利的收拾着桌子,小兰道:“昭哥你去吧,家里不用担心。” 董昭点头,虽然今天第一次见沈青,只觉得这女人颇有些蛮横的味道,但细细一想,这个女人好像明事理的很?师姐的人脉他是看不懂,一见面,别人都知道他是董昭,他却不知道对面是谁,沈青?什么来头? 迎着爽快的凉风,董昭赶往了西山寺。 至寺外,闻得暮鼓响,寺里已是烛光渐现,董昭迈着步子,走过寺前的那块坪,这里是当初师姐跟韩裴二人比武的地方,也是师姐废鞑靼第一勇士的地方,更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打赢的地方,他有些心潮澎湃,原来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 既入寺内,自然看见了度然和尚,这老和尚还是那么健朗,双目有神,白须飘飘,董昭只觉与初见时不同,他一瞬间就感觉到这老和尚有股深不可测的味道,但是毫无杀气。他知道老和尚有多厉害,所以他见到度然,说明来意,自然恭恭敬敬行礼。 度然只是伸出右手:“董施主请去禅房。” 董昭入禅房内,坐于蒲团上,度然也坐下,替他把起脉来,足足把了半个时辰,把到董昭差点怀疑他的医术后,老和尚终是收了手,然后提笔就写药方。 董昭问道:“大师,我是否真是余毒未消?” 度然停下笔,说道:“何止余毒未消,你左手筋脉严重扩大,时刻有筋脉爆裂的危险,你气海变大了许多,但隐患也多了许多。” 董昭道:“为何如此?我师姐说道源吐纳法天生通左,左手三焦玄关是打通了的啊?” “正是因为左手三焦玄关打通了,筋脉才会扩大,只因你平时运功往往不会调整呼吸,你的真气通过左手时时而过多时而过少,就如同你要么一天吃五六顿,要么一天不吃饭,如此反复一月,你自然肠胃出问题一般。” 董昭惊愕,之前还怀疑度然医术呢,但他现在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度然继续道:“你可知那道源呼吸法被称作什么么?” “什么?” “旁门左道!”度然说道。 “旁门左道,那岂不是魔功?”董昭大为惊讶。 “不,你意会错了。”度然抬起眼皮,看了看董昭,说道:“这道源呼吸法,乃是道门传承下来的一种极强的功法,能极快通过呼吸提升人的内力,比起寻常的呼吸吐纳强上数倍,却并非你所说的魔功。” “那为何叫左道?”董昭还是不解。 “因为你修的是气海,并非丹田,气海通轮海,轮海通巨府,你的真气是自身体左边筋脉出的,故而你练习十年,你左侧的筋脉早已全通,这就是你为什么左手比右手劲大的原因,这便是左道!” “那我为何左手练刀久了就会如疯如魔?” “你左手练刀入魔,并非青虹刀法是魔刀,而是青虹刀法极耗内力,你已经练气十年,按理说你是可以驾驭青虹刀法前六式的,但你的内力并未完全开发出来,你现在发挥不了你应有的十年功力,你手能控制,但你的心难以驾驭刀法,所以会发疯,你懂了吗?”度然解释道。 董昭半懂不懂的点点头,然后指着自己右手问道:“那如何能打通右手的三焦玄关?” 度然想了想,开口道:“或许《太乙经》可以。” “《太乙经》?”董昭有些犹疑,继续问道:“《太乙经》有什么不同?” 度然道:“传闻《太乙经》里的太乙罗霄功便是右道,所练的法门既不是丹田也不是气海,而是炁源。” “所以气海是左道,炁源是右道,而丹田,是中庸之道?” 度然眯了眯眼,说道:“你还不笨。” 董昭再度问道:“既然这道源呼吸如此强大,那为何只有我师傅这一脉练?” 度然叹了口气,说道:“凡事皆有代价,你应该明白,这呼吸法极强,但只适合练沈家的武功,像你练钟离观的功夫是不是十年都练不出来?道源呼吸虽然能极大的发掘你人的潜能,但你若强行练其他高深武功,极易走火入魔!” 董昭被震到了。 “你师姐为何只教你刀法,因为青虹刀本就是左手刀,你右手练也是通左的法门,所以右手刀再怎么练也不会走火入魔,只是威力比不上左手罢了。你若想练沈家之外的其他高深武功,首先,你至少要化境,其次,你的气海要足够大,能足以同时支撑左脉右脉的真气运转,最后,你必须打通右臂三焦关,不然你早晚圆寂!”度然正色道。 “即使打通了右脉,是不是威力也不如左手?”董昭问道。 “必然如此,不然怎么叫旁门左道!” 董昭埋头沉思,度然也重新拿起笔写药方,半刻钟后,度然写完药方,吹干墨汁,将药方递到董昭手里。董昭接过药方,问道:“大师,您是否知道,我师姐为何一次只能说四个字?” 度然眯了下眼,说道:“少打听。” 董昭惊愕道:“我师姐说你知道的啊?” 度然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贫僧就告诉董施主。” 董昭立马选择放弃了,这和尚天天就知道钱钱钱,一点都不正经,还找他要,他哪来的钱?把他卖了也卖不出一万两啊,话说这个秘密真的值一万两?这老和尚不会是诈他的吧?但董昭有自知之明,以他目前的脑子,他是玩不过这些老狐狸的,所以他讪讪一拱手,便要告辞。 度然追上来道:“诊金一百两。” 董昭喊道:“先欠着好不好?” “不好。” 董昭直接把药方塞回去给老和尚,说道:“大师,您今晚没见过我,告辞。” 谁知度然追上来,一下按住他肩膀,董昭大惊,分手一搭,去抓度然的手,谁知那老和尚另一手直接朝他后脑一敲,当即敲的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度然一把扛起董昭,唤出两个小沙弥,各自吩咐了两句,小沙弥就分开走了,度然直接把董昭扛进了禅房,扔到了床上,拍拍手就走了。 “什么?昭哥去西山寺不带钱?他怎么敢的啊?”小兰面对着小沙弥,脱口而出。小沙弥默不作声,小兰说道:“我去拿银子,你先回去。” 小沙弥转身就走,小兰哪里会拿什么银子,冷哼了一声,拿起一根笤帚就跟了上去。看着两人出门,沈青轻微一笑,说道:“真是个傻姑娘。” 小兰气冲冲拿起笤帚冲进西山寺内,里边小沙弥们只是掩着嘴笑,小兰冲到那间禅房门口,一个高些的沙弥挡住了她。 那沙弥道:“小兰姐姐,师傅正在里边替董施主疗毒呢,请勿打扰。” “哦?”小兰秀眉一挑,“他有这般好心,你去告诉他,老娘把银子带来了。” 那沙弥为难道:“小兰姐姐,莫要为难我们。” 小兰笑笑摸了摸他光头,沙弥脸瞬间就红了。小兰放下笤帚,说道:“那我就在此等候吧,什么时候疗毒完?” 沙弥道:“大概一个时辰,小兰姐姐请坐,我去沏茶。” 一个时辰后,度然出来了,满身是汗,看上去有些虚脱,小兰蹙眉问道:“老和尚,他这毒这般厉害吗?” 度然叹了口气道:”若不是伊施主替他逼出了大半,贫僧恐怕要脱力而死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 度然长吁一口气,道:“按我的方子,吃半个月药,就可自行复原了。” “哦,那辛苦你了。”小兰淡淡道。 度然皱眉,目视小兰:“徐施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小兰不解的抬头。 度然搓了搓手指:“钱啊……” “哦?”小兰似笑非笑,然后一探手,拿起了笤帚,旁边的沙弥拦住道:“小兰姐姐,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一道人影撞将进来,一把抢过笤帚,往无人处一掷,冷声道:“没大没小的妮子,还真敢对大师动手啊?” 来人是沈青,小兰见她来了,不悦道:“要你管?” 沈青侧过脸,对度然做礼,正色道:“多谢大师为董昭疗毒,大师受累了。” 度然道:“沈施主不必多礼。” 沈青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度然眼睛一睁,就作势去接,小兰一把拦住,说道:“不能给他!” 沈青脸色一冷:“你又胡闹什么?小师傅抓了半个月的药,刚送闲园去了,抓药不要钱的吗?” 小兰愤怒道:“老和尚年后收了姐姐一万两,一万两!几服药值几个钱?他凭什么收钱?” 沈青毫不客气骂道:“大小姐替董昭疗毒,自己重伤,昏迷了三天才醒,度然大师刚刚也为董昭疗毒,损耗甚大,你当大师真的是要你那一百两?换个人来,黄金千两请大师疗毒都未必请得到,你居然区区百两银子都舍不得,你就这么不懂事吗?” “我……”小兰明显说不过沈青。 “额……黄金千两的话,贫僧还是会考虑的……”度然双手合十,正色道。 沈青一把将银票塞进度然手里,小兰神情不自然的拿起笤帚,转身就走了。度然只喊道:“阿弥陀佛。”沈青叹气摇头,“这妮子,都让大小姐给惯坏了……” 度然道:“至少,她活的还是很幸福的……” 沈青摇头:“正因为她不知道这幸福是何处来的,都快忘乎所以了,所以才该敲打敲打。” 度然道:“响鼓何须重锤?沈施主怕是关心则乱了。” 沈青道:“我们这般逃难来的女子,若是进了寻常富人家,不是为奴就是为婢,最好也就是个妾。若不是老爷夫人大小姐,她哪里穿的上绫罗,戴的上玉簪,读的起四书,习得了武艺?人总是不该忘恩的。” 度然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叹了口气。 至夜,孤月悬空,小兰仍然坐在台阶上发呆,还一直抱着那个笤帚,黑狗伏在她脚下,一人一狗,在夏夜风中,却显得有些寂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青居然扛着董昭回来了,董昭还在昏迷中,不省人事。沈青走到小兰面前,黑狗早吓得跑开了,沈青盯着小兰,看着她这发呆模样,说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小兰抬头:“要你管?哼!” 沈青脸色不改,把董昭扛进房里,安顿好后,关好门出来,只见小兰还撇着嘴坐那里,于是抱着膀子道:“你要是不服,就跟我打一架,可不要天真的以为生闷气能伤到我,最多就引我发笑罢了。” 小兰一眼瞪过来,抄起笤帚就朝沈青打去,边打边骂:“你这个毒舌婆,回来了就天天说我,我洗个菜都说,我戴个玉坠子也说,我买胭脂你还说,姐姐她就从来不会说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老和尚我从小拿笤帚打到大的,他都不生气,你凭什么管我!” 小兰一边打,沈青一边退,小兰使出毕生力气,都没扫到沈青衣角,两人追逐到后院,沈青手一伸,从兵器架上绰起一杆长枪,枪刃一扫,把那笤帚扫做两截,小兰弃了笤帚,也绰起一杆长枪,枪尖一抖,便朝沈青戳去,两杆枪相交,白蜡杆子撞得“梆梆”响,枪刃也时不时撞在一起,交响铮鸣…… 小兰憋着一口气,持枪左刺右突,似乎恨不得把沈青扎几个透明窟窿,沈青一杆枪使得出神入化,一会圆一会直,每次都恰好把小兰的攻击化解,一连斗了五六十合,小兰气急败坏道:“让你天天说教我,我戳死你,戳死你!” 沈青脸色淡然,她守多攻少,一杆枪却舞的风雨不透,半点破绽都没有。两人的打斗早惊动徐治,徐治披衣跑出来,喊道:“你们两个妮子,别打了,别打了!蕙兰,住手!” 小兰根本就不听,手中长枪愈发猛烈,如游龙翔空,螣蛇穿林,枪枪直逼沈青要害,俨然是真的气到上了头,徐治又急,但又帮不上,见两人打的火热,只得跺脚。 沈青见小兰上头,故意卖个破绽,长枪高举,作势要做压顶砸山之势,小兰见有破绽,毫不犹豫一枪朝沈青中门捅去!沈青看得真切,忽一抬脚,迅速发力,一脚正中枪杆,小兰手中长枪被打的一偏,戳向了沈青腋下,沈青迅速拉下一只手,顺着腋下夹住了枪杆,小兰一抽,抽不动,沈青另一手枪尖一扫,停留在小兰额头前,小兰震惊不已。 小兰被一枪逼停,沈青的枪尖指在额头,她输了。 小兰气的眼泪直掉,一撒手,弃了枪,转身就跑,沈青喊道:“等下。” 小兰蓦然停了下来,沈青也撇了长枪,说道:“一别这么久,你的武艺竟然毫无长进,枪法稀疏,破绽百出,你怎么对得起大小姐的教导?你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苦了,是不是?” 小兰被说的哇的哭了出来,徐治上前拍着她肩膀,宽慰道:“没事的,蕙兰,以后加紧修习就好了。” 沈青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然后掸了下衣服上的灰尘,从小兰身边走过,径直去了自己房间。 小兰大声的哭了出来…… 董昭没心没肺的睡得浑浑噩噩,翌日一大早,他醒来,看着自己床顶的帐幔,一脸懵,自己不是被老和尚打晕了吗?怎么回来了? 待他起床洗漱,搭了一条毛巾往水井走的时候,沈青正从堂屋出来,端着个药罐子,边走边道:“洗漱完去吃早饭,吃完喝药,喝完药再去西山寺。” 短短几句,就把董昭一上午的行程安排的妥妥帖帖。董昭问道:“青姐,我怎么回来的?” 沈青麻利的把药罐子放在墙根下的药炉子上,撇过头:“我扛回来的,大师昨晚为你疗毒甚久,你得去西山寺道个谢。” “好,多谢青姐,鸽子有没有带来师姐的消息?” 沈青一边给炉子生火,一边道:“大小姐还在翠柏庄休养,她会替你收拾徐经的,你且安心在此。” 董昭点点头,打起凉水给自己擦了把脸,回想起自己一路南下的经历,想起淀海县,沧州,青枣园,开封城,小柳镇,庐江镇,翠柏庄,一个个地名刻在脑子里,此时不断浮现出来,他想起了白颜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摇头一笑,世上哪有什么英雄救美,不过是竹篮打水罢了……他端起脸盆,把毛巾丢进盆里,仰望朝阳,长叹一口气。 沈青回头,见他这般便问道:“又想起伤心的事了?” 董昭讪讪一笑,说道:“青姐,我可以相信你吗?” 沈青点头:“当然。” 董昭道:“我感觉我特别失败,我这个人窝囊透了,也蠢的要命……” 沈青眉头一抬:“为何这般说自己?” 董昭打开话匣子:“青姐,我开春南下,第一次才出城门,就被韩延钊抓进了枢机院大牢,若不是顾公子看见我的马,联合瑞王爷跟苏大人来救,我小命就没了。”他长吸一口气,“后来第二次出门,我救下了白颜,以为自己行侠仗义了,英雄救美了,呵呵,结果白颜不过是朝廷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我被她一直骗到前几天……” 沈青安静的听着,董昭声音有些悲凉道:“后来遇到的人,鄢聪,叶大侠,都是受过师姐恩惠的人,他们对我照顾,完全是承了师姐的人情,吴大侠送我宝刀,更是为了报恩,我,不过是别人给师姐报恩的对象罢了……” 沈青打断道:“可你不得不承认,没有大小姐的名头罩着,你的路只会更艰难。” 董昭道:“当然,我想证明自己,我努力打败了正一的同辈张咏,打败了钟离观吴非,打败了悬剑山庄骆天,但那又如何呢?左封显两剑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沈青眉头皱了起来,说道:“左封显不一样,他在内廷,比韩延钊裴如炬还要强,五年前的江湖第一杀手,绰号铁面修罗,你才初出茅庐,被打败很正常。” 董昭沉声道:“而我逞强的后果就是一次次被擒,一次次被人救,这次害的师姐还有度然大师轮番为我疗毒,我想找出自己的路,练出属于自己的武功……”然后他转头看向沈青,“青姐,我该怎么办?” 沈青眉头一松,举起小扇子扇着炉子,说道:“我说了让你去找度然大师啊,你的疑惑,他都能解。” 董昭惊讶道:“真的吗?我一直很想知道度然大师是何来历,他好像是个高僧?” 沈青道:“本来就是高僧,至于来历,我可不便说。” 董昭想起昨晚度然说的话,他只练气练功,未曾练心,他心里顿感茅塞顿开,心情忽然转好,麻利的丢下脸盆毛巾,跑往西山寺去。 到西山寺门口的时候,董昭撞见了一个灰袍人,那人的斗篷遮住了头脸,看不出样子,董昭疑惑的朝那边瞥过去,正好那人也朝他转头过来…… 两眼相撞,董昭一震,这个人,是不是有些眼熟,但好像没有见过……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双没有任何欲望的眼…… 进到寺院内,度然似乎心情很不好,在西山寺后宝塔前,对着一块人形石头,双眼用力的盯着。董昭从未见他如此认真过,但接下来,度然的动作令他目瞪口呆。 只见度然猛地一伸手,隔空出掌,一股磅礴的劲气自他掌内击出,“砰!”的一声,那块隔他三尺远的人形大石头竟然被他隔空一掌震了个粉身碎骨! 消灭了那块人形大石后,度然破口大骂道:“狗屎!老衲才不回去,不回去!” 董昭震惊到张开了大嘴…… 第48章 青莲之战 盛夏不知严冬寒,秋凉方念阳春暖。 六月初七,鄢聪把白颜“带”回了翠柏庄。鄢聪一身臭汗,将同样一身狼狈且被麻袋套着的白梨扔在地上,咧着歪嘴,对着伊宁邀功。 伊宁换了身浅黄衫,站在廊下,看着被绑的结结实实且被打晕过去的白颜,对着眼前的鄢聪道:“朝廷知否?” 鄢聪道:“朝廷不可能知道,我一路跟的紧,有眼线我都处理掉了,把她打晕后套进了麻袋,搞了辆马车,把她点了穴道又绑死,两天才喂一顿,醒了就打晕,不可能有朝廷的眼线看得到的。” “辛苦你了。”伊宁淡淡道。 鄢聪笑道:“阿宁啊,要不,你也给我开个关,通个穴,我也想跟龙骁一样……” “你俩不同。” “有何不同?”鄢聪大为不满,“他不就比我高点,比我年轻点,难道你还看上他了不成?” 伊宁不为所动,只是道:“他,不开,死。” “那我呢?” “一开就死。” “什么鬼?什么叫我一开就死?你解释解释?”鄢聪更不满了,满口嘟囔,恰在此时,白颜醒了。 白颜一睁眼,看见眼前手舞足蹈的鄢聪,气的咬牙喝道:“老杂毛,有种就杀了我,到底要把我带哪里去?我以后非杀了你不可!” 伊宁看着白颜,白颜骂了一通后也看见了伊宁,更是破口大骂:“好一个天山玄女,想不到竟然行此下作手段!居然派人掳我,本以为你是个堂堂正正的女中豪杰,不想却是个阴险的小人!”白颜破口大骂,骂的自己脸涨的通红,一身汗直流,什么难听的都骂了出来。 足足一刻钟,白颜才有气无力的停下,夏天本来就热,她口水快骂干了,此时渴的难受,骂不出来了。 伊宁脸色平静的望着她,等她住了嘴后,示意鄢聪给她松绑,鄢聪麻利的解开麻绳,白颜活动了下身子,站起身,还是恶狠狠的盯着伊宁。 伊宁直接一翻手,双手夹着那张小纸条,伸到白颜面前。 “这是什么?”白颜疑惑。 “自己看。” 白颜接过纸条,觉得有些熟悉,打开一看,这不正是自己写给外庭探子的东西吗?怎么会在她手中?她脸色大变,慌忙将纸条一撕,再看伊宁的时候,怒气少了几分,但怨恨还是有的。 “怎么说?”伊宁直直的盯着她。 白颜撇过头:“既然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卓婷走过来,笑着道:“刚刚你骂的多难听啊,小人,到底谁是小人啊?在洛阳,我就怀疑你了,现在证据确凿,说吧,你是外庭哪部分的?” 白颜冷冷一笑:“反正我只是个棋子,死了就死了,说什么有意义吗?” 卓婷冷笑道:“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你以为伊宁是一个人吗?你以为你们外庭风雨不透吗?外庭春纺司,梨花娘,白梨,扬州府高邮人士,二十岁,一流高手,善使掌刀,我说的对吧?” 白颜脸上挂满了震惊,这帮人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外庭,外庭里边肯定有他们的人!这个卓婷,鄢聪,陶有金,于小津,这些人跟伊宁是一伙的,换而言之,伊宁的情报网络相当厉害,自己这个谍子根本经不住查,可笑徐经还以为下了一步好棋,她现在甚至都想骂徐经这个蠢货了…… 白颜脸色由震惊渐渐平静,然后道:“真是厉害,我都被你们查了个底朝天,既然你们派这老头把我抓来,想必不是想杀我,是还想利用我吧?说吧。” 伊宁道:“挺聪明。” 白颜直视伊宁:”你们在外庭里边肯定有人,又想让我做什么呢?” 伊宁道:“你是礼物。” 白颜,现在应该叫白梨,她呵呵一笑:“连这个你都知道。” 伊宁道:“我收了。” 白梨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卓婷道:“既然你是皇帝送给董昭的礼物,那么,伊宁这个当师姐的就替他收下了,如此而已。” 白梨嗤笑道:“收下我?让我为奴为婢?打杂守家?” 伊宁道:“不行?” 白梨冷哼道:“伊女侠,与其如此,你还是一剑杀了我吧。” “为何?” 白梨缓缓开口:“我们这种谍子,活的好不如死得好,反正都是棋子,反正都是烂命一条,死在你手里不算吃亏。若是让我们为奴为婢,去伺候人,呵,别为难我了。” 伊宁道:“也是。” ”所以,伊女侠,给我个痛快吧,让我早投胎,算我谢谢你了。”白梨如释重负的说道。 “好。”伊宁忽然一动,一指向前,弹指间就戳向了白梨的面门,手未至,劲已到,劲风随着手指,贯作一处,如一柄锥子,直插白梨眉心,白梨见这气势如此可怖,下意识退了两步,双手化扇,挡住额头,闭上了眼。 风吹过,白梨手掌都被刮的生痛,想象中的脑袋被戳个洞的结局并未到来,她睁开眼,发现伊宁的手指就悬停在她脑门,并未戳进来。 “这就对了。”伊宁放下手道。 白梨惊恐未定,没去琢磨这话。一旁的鄢聪笑道:“没有谁不怕死的,这丫头平素最爱干净,爱干净的人惜身。” 伊宁淡淡道:“住下吧。” “什么?”白梨问道。 鄢聪道:“你这丫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伊宁是何等人,怎会要你命,又怎会让人为奴为婢,她这些年救过的苦命人不知凡几,她肯收下你,是你的造化。” 白梨陷入了沉默,之后三人并未为难她,她也就在此带着疑惑住了下来。 翌日,伊宁正坐藤椅上睡午觉,忽然被陶有金唤醒。 “汪澄?”伊宁接到陶有金的纸条,眼皮一跳,从藤椅上坐起,她想起了彭渐临终前的话。 如果以后遇到我师弟,请杀了他…… 伊宁思忖半晌,终是起了身…… 六月十一,青莲山下,一队队劲装皂卫集结于此,同时徐经也在场,他身前站着阎浮,欧阳庆,傅恒,还有其他几个外庭高手。 剜心刀宋度。 天雷拳邹刚。 拂面金刚钟杳。 厉天道人张有诚。 魔云鬼叉秋行风。 除去傅恒略弱,其他七人皆是好手,此番出来正是为了擒杀汪澄。 徐经站在烈日下,踱步道:“汪澄这老疯子不好对付,此番你们秋缭司,冬镇司需要小心应对,此番有三百皂卫供你们驱驰,另有五百弓弩手会随后上山,堵住通道,而且必要时,我会出手,都明白了没。” “是,大人!” 秋行风抬起头来,露出面颊上的骇人伤疤,沉声道:“区区一个老疯子,需要这般大阵仗吗?” 徐经道:“行风,那可是虚境高手!” 宋度不屑道:“又不是伊宁那等罕世高手,杀鸡焉用牛刀!” 徐经冷冷一瞥:“若是伊宁,你们这些人只怕还不够看!” 宋度沉默,不置可否。 阎浮道:“休要不满,如今江湖是大世,高手辈出,汪澄乃钟离观第二高手,成名已久,岂可轻视?” 秋行风有些不耐烦道:“那便速速上山,杀完了我还要喝酒呢。” 徐经手一挥,一行人火速朝山上而去。 山上的汪澄还在发呆,他看着这一片片废弃的阁楼殿宇,荒凉的庭院,杂草丛生的廊道,时而大喊大叫,时而狂抓怒撕,时而掩面悲泣,更多的是呆滞伫立,一脸茫然。 就在他失神发呆之际,外庭的人已经悄悄的围了上来,立在一处矮墙后的魔云鬼叉秋行风悄悄拿起一把硬弓,拽上一支倒刺寒光长箭,拉了个满圆,照着汪澄的后心窝,嗖的就是一箭射去! 眼看那支箭急速而去,秋行风嘴角划开了弧,正要中时,汪澄忽然身子一偏,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飞驰中的箭杆!秋行风心惊,这老疯子不是已经察觉了他们,而是完全依靠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做出的身体反应,果然棘手! 汪澄猛然回头,将那支箭一甩而出,正朝矮墙这边射来,其速度远比秋行风硬弓拉的还要快,秋行风眉头一跳,赶紧往旁边一扑,那支箭狠狠撞上了矮墙,直接将墙射穿,出墙体多达一尺长,秋行风一见箭簇冒出,不觉冷汗流下,不等他回过神来,“砰”的一下,汪澄一脚踢在箭羽那端,那支箭透墙而出,继续往前射去,躲在不远处的一个皂卫以及他身后的两个皂卫被这一箭射中,三个人被串成了糖葫芦,登时惨嚎不止,而那矮墙,也在那一脚之下,崩塌…… “给我上!”不知谁喊了一声,大群皂卫们持长枪钢刀,大网铁索,钩爪暗弩,甚至各式暗器,铺天盖地朝汪澄打来,汪澄巍然不惧,双手张开画盘,奋力一推而出,只听得真气破空声响,空中飞去的各式暗器被他这一震,皆齐簌簌的掉落在地。秋行风绕到他背后,将手中两杆短枪合二为一,一跃而起,大枪直戳汪澄后心窝,汪澄猛一回头,左手一揽,竟然将那长枪揽于腋下,秋行风惊愕之下一扯,却根本扯不动。汪澄顺势一甩,秋行风直接离地而起,一声惊呼后,直接被汪澄甩进了前方皂卫群里,砸倒一片! 倒地的秋行风大喊:“这老疯子厉害的紧!”然后他就捂着胸口,作势趴那里懒得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伤的多重呢。 汪澄见人多,立马把手中抢来的枪一掷,转身就跑,刚跑没几步,一片箭雨朝他洒来!汪澄不退反进,伸出双手,一顿乱拨,迎面来的箭矢竟然没一根射中他,他一路跑一路拨,吓的那边弓弩手张开大嘴,惊的手抖,汪澄速度极快,朝那帮弓弩手蹲的草丛一扑过去,瞬间草丛后就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鲜血,残肢铺满一片草科,那队弓弩手顷刻溃散! 眼看汪澄就要脱离包围圈,忽然两道黑影冲到汪澄面前,汪澄双掌一推,那两个黑影也各自出掌,奋力一击! “砰砰!”两道黑影被震的倒退十余步,汪澄眉头一皱,也被震退七八步,两人合力一击方把汪澄逼回包围圈。汪澄步子未止,一张麻绳大网就从天而降,几把明晃晃的钩锁也朝他一抛而来,汪澄大惊,脚下一蹬,离地一跃而起,抓住大网,一撕,“噗拉拉”撕开一道大口,却不料一只钩爪正好钩住了他的脚脖子,那头七八个皂卫合力一扯之下,汪澄身子一倾,被皂卫拉回到地面,他双脚踩住,脚脖子上已是被钩爪钩出了血来。 不待他缓口气,一把剜心尖刀又迎面而来,是宋度!宋度抓的好机会,然而汪澄哪有那么简单,一伸手,居然抓住了刀身,宋度寸步难进,汪澄大喝一声,手一发力,“乒”的一下将剜心刀捏成两段,宋度大惊,汪澄却将断刀往钩爪上一扎,切断钩绳,随即另一手抓起那血淋淋的钩爪,一手拿着断刀,就朝宋度扑来,宋度哪里敢硬接,转身就跑,但汪澄一爪划来,还是在他后肩留下了几道爪痕,宋度以为自己要死,不顾疼痛拼命跑,跑出几十步看到徐经跟阎浮之后才停下,一回头,才发现汪澄被皂卫缠住了。 徐经脸色不太好看,阎浮更难看,宋度痛的龇牙道:“这老东西,恁般厉害……” 汪澄一脚受伤,陷入皂卫之中,他发了疯,抢过一柄长枪,挥舞如风,左遮右打,上挑下劈,舞枪如轮,不过片刻,将一群皂卫打的七零八落,那杆枪下,扎着的对穿,擦着的骨折,挨着的重伤,须臾间,他身周数丈,皆是死尸残肢,血流成河,皂卫们死伤惨重,被他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上!”徐经冷冷一喝,阎浮,宋度,以及钟杳,张有诚,邹刚,欧阳庆纷纷现身,五人一掠而去,将汪澄围在核心,各自施展绝招,朝汪澄打来!汪澄急忙反击,一时间,身影翻飞,击打之声不绝于耳…… 远处一片灌木后,几个斗笠人探出头来,正是梁穗吴非几个,他们看着汪澄大战外庭高手,心急如焚,吴非当即道:“师叔祖有危险,我们得去救!” 梁穗拉住他,指了指那边不动如山的黑袍人,说道:“你不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徐经,我们几个加起来都打不过……” “那怎么办,师叔祖已经受伤了!” 梁穗道:“我们摸到师叔祖那边去,解决掉那边的一队弓箭手,夺了弓箭,来支援师叔祖。” 说干就干,这几个人是真不怕死。许是天公有德,徐经专注于观看几人厮杀,也不曾注意到这几个小家伙,梁穗几个仗着熟悉地理,还真成功的摸到了那队弓弩手后边,那队弓弩手不过十来个,看样子是官兵里抽出来的精锐,按理说吴非几个武功也没高到这般地步,但这伙弓箭手就是被汪澄吓破胆的那批,士气早丧,竟然被梁穗吴非猝然暴起,一连杀了七八人,两人的同伙解决掉剩余的,居然还没被正在厮杀中的人发现。 吴非抢过一张硬弓,捡起一根羽箭,瞄准受了伤明显打架划水的宋度,拉开满弦,嗖的就是一箭射去! “噗!”这一箭居然神奇的贯穿了宋度的脑袋,宋度怎么也想不到会被人从背后射死,他带着惊讶的眼神扑通倒地,终于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汪澄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脚受伤,又跟皂卫大战一场,体力消耗异常大,眼见宋度那边开了个口子,便一掠而出,欧阳庆伸出手一拦,汪澄身子一顿,双手齐下奋力一撕! “噗……”欧阳庆整条手臂被撕下,鲜血喷涌,痛嚎不止,然而邹刚也至汪澄背后,抡起那精钢打造的铁拳,天雷拳一拳狠狠击中了汪澄的后背,汪澄身子一震,仍然朝着撕开的那道口子一掠而出,邹刚再上,一支箭朝他迎面而来,他被迫身子一停,抬手一挡,挡下那支箭,后边的阎浮抓过一支钩锁,一掷而出,正好钩中汪澄后肩,汪澄一咬牙,身子一翻,继续一掠,那钩锁便在他后肩撕掉好几条肉,汪澄后背血淋淋一片! 好不容易汪澄与梁穗汇合,梁穗当即道:“师叔祖,我们从小路跑,赶紧走!” 汪澄目光呆滞,忽然眉头一拧,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险些支撑不住,吴非见状,一把背起汪澄,几人就朝丛林里小路跑。 徐经见状大怒:“钟离观余孽也敢来搅和!追上去,给我杀光!” 梁穗几人在小道里不断的穿梭,后边的阎浮等人以及皂卫穷追不舍,慢慢收拢而来的弓弩手也不停地分散开去堵路,一时间,吴非梁穗等人拼了命的跑,身后羽箭不断,几人岌岌可危…… 眼看要到山下,梁穗吴非仗着熟悉地形,稍微甩开了一阵,却看到一个高颧骨窄面的人提着刀,带着一队皂卫封住了山下路口,吴非急道:“怎么办?大师兄!” 梁穗的娃娃脸上满是汗水,咬牙道:“我杀过去!你们夺路走!” 吴非心中一凛,不曾想梁穗如此决绝,恰好此时,那个人跟那队皂卫忽然朝着一个方向齐齐冲了过去,梁穗大吃一惊,急忙道:“趁现在,我们走!” 刚冲出路口,一阵箭矢逼来,将几人逼在山脚下,他们对面,赫然还有好几十弓弩手,见他们现了身,毫不犹豫再次将箭搭上,几人一时间陷入了绝地。 “滚开!”傅恒直接被一剑鞘打的飞了过来,重重的砸在弓弩手面前,捂着肚子弯曲成了虾米,痛的他在地上打滚。 梁穗大惊,只见一个浅黄衫的斗笠女子,提着剑跨步过来,他身后一群皂卫拿着兵器,却远远的不敢靠近,那群弓弩手一吃惊,将箭瞄准了她。 “锵!”那女子剑一拔,然后一挥,只见一道寒光刮起,劲风一掠,犁的地面泥土翻飞,一道无形的杀意涌入弓弩手阵中,“噗噗噗噗!”霎那间,鲜血纷飞,惨嚎不止,几十个弓弩手被掀的跌落于地,死伤大半…… 梁穗吴非惊得目瞪口呆。 地上打滚的傅恒冷汗直流,颤声道:“伊宁阁下,你何故跟朝廷作对?” “滚!”伊宁一脚,踢在傅恒的腰间,当即将他踢飞数十步,傅恒长长啊了一声,跌落草地上,昏死过去。可怜傅恒,被师弟打了一顿才养好,又被师姐打了一顿,憋屈至极。 梁穗等人当即下跪,梁穗抱拳道:“多谢伊女侠仗义出手,此恩,我钟离观弟子必报!” “汪澄呢?”伊宁冷冷道。 吴非回头望着在他背上已经昏迷的汪澄,说道:“师叔祖被徐经的人围攻,身受重伤……” 伊宁思索片刻,忽然喊杀声起,伊宁把手往外一指:“去小孤岭。” 梁穗道:“伊女侠那你怎么办?” 伊宁只道:“在那等我。” 梁穗等人不敢有疑,用尽力气,朝小孤岭跑去。 片刻间,徐经带着大队人马下来了,看着死伤满地的弓弩手,以及死活不知的傅恒,徐经脸一黑,当他看到坐在石头上抱剑的伊宁,他心一提,身后几个高手也是一凛。 徐经想起那张纸条,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徐经向前走了几步,沉声说道:“阁下想必就是天山玄女伊宁吧?在下徐经。” 伊宁转头,瞟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 徐经眉毛一挑:“原来徐某也入得了伊女侠之耳?” “臭名昭着。”伊宁淡淡道。 “哈哈哈哈……”徐经大笑一阵,而后道:“我曾闻沈女侠与彭渐乃是好友,故而将董昭托于青莲山,想不到彭渐已死,你们沈家的传人却还在帮青莲山,此情虽可道,但你又能帮的了几回?你真以为,凭你一个独行侠,对抗得了朝廷?” 伊宁道:“非是朝廷。” 徐经惊讶道:“哦?那是什么?” 伊宁手指向他:“是你。” “徐某?”徐经笑了,“徐某看来是得罪玄女阁下了,但你能拿徐某怎么样呢?” 伊宁起身,一字一顿道:“特来打你。” 言毕,伊宁一跃而上,眨眼间已至徐经身前,左手一探,爪如飞电,直取徐经咽喉,徐经瞳孔一缩,见那劲风袭来,一步后退,避开那爪,伊宁右手剑鞘一甩,又是一道劲风,再扫咽喉,徐经急忙头一仰,脑中急切思索伊宁下一招,见剑鞘落空,徐经复直身,不巧正撞上了伊宁转头甩过来的那根大辫子! “啪!”辫子狠狠甩中徐经的脸,打的他火辣辣的痛,不等他回过神,伊宁一脚蹬来,徐经连忙再退,乘势一掌击出!“砰!”手掌与脚掌相击,一股大力传来,徐经被震的倒退七八步,脸色难看至极,他趁势喊道:“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老实人邹刚挥出铁拳,动身一拳砸去,阎浮,张有诚,钟杳犹豫一下,也一冲而上,伊宁剑也不曾拔,左手一拳迎上了邹刚的精钢制造的铁拳,“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邹刚脸色剧变,直接被一拳打的倒飞而出,其余三人脸色大变,却来不及思索,伊宁已然杀到跟前,阎浮横起一脚,直扫伊宁面门,伊宁抬起剑一挡,阎浮小腿撞上剑鞘,“笃”,阎浮脚被剑鞘迟滞了一下,伊宁左手化指,朝着阎浮脚底板就势一戳! “啊!”钻心的疼痛从脚底传来,须臾,阎浮也倒飞了出去,捂着脚,面容痛到扭曲。钟杳拄着一把铁拐惶惶然,张有诚握着剑战战兢兢,徐经大喊道:“一起上!”徐经重新提气,一冲而来,三人联手攻向伊宁,伊宁丝毫不惧,迎面而上,一手爪,一手剑鞘,身形翩翩,犹如穿花之蝶,交手二十余招后,除了徐经还能还手,其余二人却是只有招架之功,眼看形势不对,徐经招呼皂卫一起围来,可皂卫们上来后发现根本无从下手,几个趁机钻进战群的皂卫顷刻就被打出,非死即伤,根本起不了作用,又是十来招,徐经早就满头冒汗,这伊宁剑都不拔,根本没使全力,徐经大喝一声,招呼其他两人,三人发力,钟杳铁拐拂面,张有诚剑扫伊宁下盘,徐经一跃而起,照着伊宁头顶就重掌压下! 伊宁不慌不忙,弹剑出鞘,一道白虹划过,正出招出到一半的张有诚跟钟杳猝不及防,被那剑光余势扫个正着! “叮叮!”钟杳的拐,张有诚的剑俱被斩断,“噗噗噗噗!”一阵衣袍撕开的声音爆出,“呃啊!”两人被剑势扫中,身上血花飞溅,身子也倒飞出去。 徐经以泰山压顶之势一掌压下,掌风呼啸,却未吹动伊宁半根头发,只见她头也不抬,右手挽个剑花,忽然身子一低,剑绕到后肩往上一刺! 剑长而掌短,徐经大惊,急忙撤手,但人已从空中落下,其势难起,只得身子一偏,剑尖堪堪从鼻子上擦过,剑风刮的脸生痛,然而不待徐经喘气,伊宁左手转身一掌打来,徐经只得双手交叉,奋力一挡! “砰!”头朝地脚朝天的徐经被这一掌打的飞了出去,他欲喊皂卫支援,但喉头一甜,咽不住,血直接从嘴角溢出。此刻人还在空中飘,那伊宁身影却如鬼魅一般掠来,两息之间便冲到刚刚翻身落地的徐经面前,伊宁左脚一抬,徐经慌忙右手一挡,“咔嚓!”徐经右手臂骨直接被踢折,徐经左手一伸,欲要做最后挣扎,伊宁更快,左手一抄过去,一把擒住徐经手腕脉门,徐经已然绝望…… “呃啊!”徐经被甩到地上,嘴里强行含着的血再也关不住,一口喷了出来。然后,脸颊上又是一阵剧痛,一只麂皮靴,狠狠踩在他脸颊上,他左手欲动,又是一阵刺痛传来,又一只脚踩在他左手,他再也动弹不得。其他几人,邹刚勉强站起来,但右手已然重伤,阎浮还趴在地上捂着小腿,钟杳肠穿肚烂,咽了气,张有诚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从伊宁跟徐经交手至徐经被踩到脚下,不过二十余息,皂卫们骇的不知所措,想事的不知道从何下手,不想事的已经张开口看傻了。 徐经咬牙道:“伊宁,你敢杀我吗?” 伊宁道:“有何不敢?” 阎浮喊道:“伊女侠,阎某一向知道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中豪杰,可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替那钟离观余孽出头,与我们作对?” “是吗?”伊宁淡淡说道,然后他看向脚底下的徐经,“半年前。” 半年前?半年前是什么时候? “卢彬,鱼飞。”伊宁说出两个名字。 徐经心中一震,这女人记性这么好吗? “那时你在杨江镇擅杀朝廷命官,本官派人杀你,那是职分所系!”徐经喊道。 “那董昭呢?”伊宁道。 “董昭……”徐经喃喃,一时竟然想不出话来。 “威胁,拿捏……”伊宁一字一顿。 其他人大气不敢出,徐经感觉头顶的脚力又重了些,不禁痛的龇牙。 “一帮渣滓!”伊宁抽剑,阎浮急忙道:“伊女侠,我们知错了,不要杀徐大人!” “噗!”伊宁一剑贯穿徐经后腰,鲜血直溅! “呃啊……”徐经痛的大喊了出来,伊宁一松脚,撤剑回鞘,沉声说道:“再来,杀光!” 伊宁拂了下衣襟,转身就往小孤岭方向迈去,她的身影走的不快不慢,外庭一众人目视她离去,却无一人敢开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阎浮等人才叹了口气。 “还不快给我包扎……”徐经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皂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徐大人还没死啊?于是赶紧上前赶紧救治包扎。这时候,秋行风才捂着胸口从山上下到山脚,看见这一片死伤,惊道:“汪澄这么厉害?徐大人都被打成这样了?” 阎浮怒道:“你怎么才来?知不知道我们几个面对的是谁?” 秋行风道:“我打汪澄第一个上的,也是第一个受伤的,你们光顾着追人,谁顾我了?那欧阳庆断了手痛的死去活来,还要我照顾……那你说是谁把你们弄成这样子?” 阎浮恨道:“下了山,撞到了那个魔女,伊宁……” “……你们这么多个人打不过她一个?”秋行风惊讶道。 邹刚道:“汪澄都如此难杀,何况是这个魔女,我跟他拼了一拳,手差点废了……” 阎浮皱眉叹道:“这就是当前江湖第一高手啊……” “徐大人呢?” 徐经已经昏了过去,后腰那里全是血,伤有多重可想而知…… 数日后,外庭这场耻辱性的大败已经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 第49章 京云 炎炎夏日,烈阳高悬,原野如蒸,风不刮,雨不下,农夫家中躺,童稚溪边戏。 小孤岭那处阴凉下,伊宁再次见到梁穗吴非几人,几人投来感激的目光,大声言谢,伊宁瞄了一眼汪澄,他已经睡去,身上伤口也包扎好了,看得出来这帮徒孙还是很在乎他的。 小孤岭是个熟悉的地方,伊宁见到此处,缓缓开口道:“去年在此……” 梁穗吴非看向她,伊宁继续开口:“彭渐说……要杀了他。”伊宁手一指汪澄。 几人闻言惊愕难信,梁穗道:“伊女侠,为何这般说?师祖何时说过这种话?” 伊宁双手抱剑,说道:“他死那天。” 吴非问道:“那个晚上,您就在这里见到师祖跟董昭?这些话是师祖说的?他要您杀了师叔祖?” 伊宁点头不语,若有所思。 “您可知为何?” 伊宁道:“不知。” 梁穗道:“其实我们也能猜得到一些的,师祖以仁义为本,师叔祖自疯了后,肯定是多生杀孽,师祖怕他伤及无辜……” 吴非道:“我们自庐江之战后,跟四师叔分开,我们去了滁州那边,暗暗寻找师叔祖,听闻了他的一些传闻,师叔祖时而癫狂;时而呆滞;时而无所适从,这种情况也许持续了好久……” 伊宁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俯身就去把汪澄的脉,其他人静静看着她把脉,半刻钟后,伊宁道:“像毒。” “什么毒?”梁穗当即追问。 “一种蟾毒。”伊宁道。 “蟾毒?” “三尸蟾。” 梁穗急道:“能不能解?有没有解药?” 伊宁道:“不知,但……” “但是什么?” “有人能解。” 听闻此言,梁穗一干人喜出望外,急忙道:“不知是哪位高人能解此毒?” 伊宁道:“苗寨巫芳。” 几人面面相觑,巫芳是谁他们听都未曾听说过。 伊宁道:“先去我那。” 梁穗喜急,招呼几个师弟当即跪下磕头,说道:”伊女侠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一声轻哼引起了众人注意,伊宁低头,只见昏迷的汪澄睁开了眼,眯了下,然后看见她时,眼睛一亮,喊了句:“落英?你来救我了吗?太好了……”他咧嘴一笑,然后又昏了过去。 一句落英,让伊宁彻底放下了杀心…… 于是,一行人带着汪澄,跟着伊宁回了翠柏庄。 到翠柏庄,已是一日后,进门来,鄢聪哈哈大笑迎了出来,白梨也在,鄢聪道:“厉害啊阿宁,你居然把徐经那黑厮打成了重伤,青莲山脚下恰好有人路过看见了,一天之间,消息就传开了,这下子外庭真的是脸都丢干净了,爽啊!” 然后鄢聪看见了被抬回来的汪澄跟钟离观弟子,惊讶道:“你怎么把这些人也带回来了?” “不然呢?”伊宁反问道。 “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 “老东西,你少说两句,我来安顿他们吧。”白梨道。 伊宁随口道了声好,待汪澄从她身边过时,出手点住了汪澄几处大穴,然后叮嘱梁穗道:“醒了喊我。” 梁穗点头,抬着汪澄随着白梨进庄内厢房里去了。 听闻徐经被打个半死,白梨心中是很震憾的,徐经是什么人,在她面前就是天,然而,这天说塌就塌了……她心中某些东西开始改变了。 京城,西山寺内。 董昭跟老和尚探讨了许多,度然让他练心,他就拿出之前练功那孜孜不倦的劲道,每天都往寺里跑。经度然指点,他就在后园菩提台下打坐,吐息,悟道,有时候一坐能坐一整天,度然都快另眼相看了。 董昭自回来后,没去找过伊宁的那些朋友,也没人上闲园来看,一切自然而然变的很淡,日子是天天过,但安静的有些出奇。 这日,董昭照常来西山寺,不料却碰上了熟人,小王爷朱枫。 朱枫出奇的穿了一身灰白圆领袍,也来寺庙后园练功,朱枫见到他,颇有些吃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度然走过来道:“你该叫他师叔。” “要小王叫他师叔?他也配?我那师傅从京城走后就没回来过,他算我哪门子师叔?”朱枫一脸不满,这纨绔的脾气始终是没改。 董昭理都懒得理,闭上眼睛开始吐息。道曰:心如止水,则外邪难侵;身如松柏,则强风难撼。 见董昭不答,朱枫道:“喂,你这人怎么不理小王?端坐在这里还闭着眼睛什么意思?藐视小王吗?” 董昭仍是不答,度然也在一旁负手而观。 朱枫有些恼,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一甩朝董昭掷去,眼看就要砸到,董昭轻轻抬了下手,一把抓住石头,然后轻轻放到自己身边,然后再次进入悟道之境,似乎这一切就没发生过一般。 朱枫气急,冲过去就是一脚,直踢董昭面门,董昭屁股一动,整个身子忽然往左一挪,朱枫一脚落空,再次抬脚攻去,董昭又是一挪,朱枫大怒,提起脚朝董昭侧身一脚飞踢,你不是屁股会跑吗?我看你只会左右跑,你身后就是台子,我踢你侧面你还怎么挪? 董昭仍然闭着眼,屁股往前一挪,朱枫一飞脚踢空,整个人就朝地板那边落去。他心中一慌,这一落估计腿上得擦掉好几块皮,眼见自己与董昭擦身而过,自己即将跟地面摩擦时,一只手带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带着他一甩! 朱枫的整个身子被甩的转了个圈,踉踉跄跄的被甩回了踢人之前的位置,他站定之后,朝董昭那边看去,发现董昭屁股又挪回了原位,好像没动过一样。 朱枫又气又恼又羞愤,捏着拳头,脸上肌肉直抖,这种感觉,像是被人当猴耍一样,他何时被人这般玩弄过? 正当他纨绔脾气要发作的时候,一个爆栗打在他头顶,度然道:“怎么?你若是来西山寺胡搅蛮缠的,你就回你的王府里去!” 朱枫变了张脸道:“我……我要是没练出什么就这么回去我爹会打死我的……” “心不静,练也没用。”度然摇摇头,负手走了。 半年多来,朱枫被他爹瑞王送到西山寺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半年连练气都没学会,眼看就是个没救的货。不禁他爹对他失望至极,度然也摇头不已。 傍晚天凉,董昭走路回了闲园,进了门,就看见小兰双手拿着笤帚,一脸茫然的在那里扫着地,眼睛却一眨不眨,似乎在想什么入了神。见到董昭回来,便说道:“昭哥,你能陪我练武吗?” “当然可以。”董昭一脸无所谓的道。 小兰笤帚一扔,立马就冲了过来,拳掌脚跟不要钱似的朝董昭乱打过来,董昭且挡且退,几招下来,董昭皱了眉,这小兰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撒气。 小兰拳脚攻出三十余招,见董昭只是闪躲,遮挡,并无还手,便有些恼道:“昭哥,你怎么不还手?看不起我是不是?” 此时沈青也在,她抱着手倚柱而立,出声道:“董昭,别让着她,让她长长记性。” 小兰闻言,拳脚更加猛烈,不料一拳打去,董昭一只左手稳稳将她拳头握住,顺势小兰见状一脚撩来,董昭伸腿一挡,将小兰那脚挡回,左手顺势一拉,将小兰拉个趔趄,然后右拳猛出,一拳逼去,小兰眼睛睁大,左手来不及挡,那拳头已悬停在她额头。 又输了…… 董昭收了拳,不料小兰趁他不备,狠狠一脚踢了过来,正踢中董昭腹部,董昭反应快,左手一把抓住小兰未及收回的腿,再次往后一拉,“啊!”小兰怪叫一声,被拉的往前一倾,直接被拉了个一字马,好不别扭。 董昭松手后,站直道:“不打了。” 小兰也站起身,气道:“你,连你也欺负我……” 眼看小兰红了眼眶,要掉泪珠子,董昭安慰道:“你平时多练练,就能打得过我了,今天是我侥幸。” “侥幸个屁!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不如跟老和尚去当尼姑算了……哇……”小兰豆大的眼泪真的就掉了下来。 “……”董昭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你跟朱枫那个废物有的一拼,你不如嫁过去给他当王妃好了,般配至极。”沈青淡淡开口,这话说的把董昭都震住了,沈青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小兰一眼瞪过去,说道:“要嫁你去嫁,你这个毒舌女,聒噪什么?” 沈青还是淡淡道:“呵,我长得可没你那么漂亮,也没你那么会打扮。”说完沈青转身就走了,留给小兰一个高挑的背影。 小兰在原地气的咬牙,董昭早知道两人不对付,今日才算是真的开了眼界了。 当夜,董昭喝完药,路过堂屋的时候,又听见了争吵声,听声音是徐治跟小兰在吵,董昭就在窗边墙后,静静听着。 “你没出过远门,你不知道江湖有多险恶吗?” “我不管,我就要去找姐姐,这里我待不下去了!” “你放下,还真把包袱都收拾好了,你来真的啊?” “对,我就是来真的,闲园里边,沈青跟我只能留一个!” “她嘴巴是毒了些,可她是为你好!” “天天骂我就是为我好?这是何道理?那姐姐从来都不骂我,岂不是对我不好?” “你……你别胡搅蛮缠!” “明明是沈青在胡搅蛮缠!爹,她来了之后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受够了,我要去南边找姐姐!” “那就去啊!”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沈青。“南边那么多强盗马匪,江湖上那么多色狼伪君子,他们可最喜欢你这种水嫩嫩的小姑娘了。” “有你什么事?你又来说我!” “当然没我的事,你想去就去咯,我又不拦着你。” “沈青,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徐叔,她变成这样子是你希望的吗?刁蛮任性,学无所长,哦,难道她这辈子只要嫁个好男人就行了?这种性格嫁了人,难道不会受更多的委屈?二十一了都,大小姐二十一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现在比得了当初大小姐一根指头?就是董昭,去年还什么都不会,现在就已经能把蕙兰打趴下了,你说说,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徐治没了话语,屋里此时又响起了小兰带着哭腔的声音:“对,我就是一无是处,我就不该待在这里,我就该出门去要饭,行了吧?” “需要你去要饭吗?说过你不该待这里吗?只是要你好好练个武,不行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都花哪去了?怎么就听不明白话!”沈青明显怒意也上来了。 董昭赶紧走了进去,只见三人腮帮子都有些鼓起,董昭劝道:“青姐,消消气,小兰,你也冷静下,徐叔,没事啊,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 “谁跟她一家人……”小兰嘟囔了一句。 “如果不是一家人,我们又怎么会住一起?我们都是师姐的家人,难道不是吗?” 小兰默不作声。 董昭继续道:“青姐,我知道,我也明白,你希望小兰成器,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她本心又不坏,你说是不是?” 沈青垂下眼皮,也不作声了。 “小兰,江湖有多危险我可以说知道一些,我这次回来也曾后悔当初没听师姐的话在这里修炼上一年,我上半年出江湖,不是被抓就是挨打,我能打过的人一手就能数过来,你说可不可笑?”董昭说着苦笑了一下,“这次回来,是师姐跟大师给我疗毒,我才活了下来,所以我才知道,能住在闲园,住在家里,有多好。度然大师说,人长大了,尽量不要意气用事,凡事都该想明白,想通透,再去做。就想师姐那样,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到了她那般境界,哪里都去得。而我们,不正该学师姐那般吗?” 小兰擦了下眼眶,细声道:“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 “可是青姐的话太难听了是不是?” 小兰点头。 “青姐,响鼓无须重锤,你要相信小兰。” “呵,大师的话你都搬来了,好吧,看来你是真有些变化,行,我听你的。”沈青依然淡淡说道。 “好了,那么晚了,都去休息吧。”董昭的话落下尾音,几人相互看了几眼,然后各自散去。 翌日,小兰丢下家务,一心一意跟着董昭练武,不但练着跑桩子,还要练刀,练拳,几乎每天都是日出而练,日落才停,就这样,一晃就是十天。 六月二十,朝堂之上。 “启奏圣上,江南夏汛,已连续下了十余天大雨,江浙多处河道决堤,灾情紧急,刻不容缓,当派得力之人前往赈灾,另从户部调拨银两粮草先行。”一位谏议大夫出班道。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沉吟不语,这半年来,忙的他又瘦了些,看上去颇有些憔悴。半晌,他开口道:“需多少银钱赈灾?” 户部官员出班回道:“灾情重大,微臣以为,当不少于三百万两,且粮食不少于一百万石。” “三百万……”皇帝喃喃,用手轻轻拍着龙椅扶手,陷入沉思。 许右卿出班道:“圣上,国库没钱啊。” “那朕的钱呢?”皇帝问道。 许右卿脸色有些为难:“圣上,这半年来,北境新招精锐军士数万,从中原各地征收马匹七八万余匹,另有打造军械,盔甲无数,早已耗去巨额银两,再加上去年江北大灾,今年夏税都未收齐,国库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啊……”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淹死吧?”皇帝语气不悦道。 “圣上仁慈,自然不会坐视黎明受苦,只是……”许右卿不知道怎么说了。 “苏卿,可有法子?” 皇帝看向了苏博,苏博站出,开口道:“圣上,同样是雨,为何有的河决堤,有的河不决?像那新江,三年前才加固的河堤,为何今年又决口?莫不是那白花花的银两入了他人口袋?” 皇帝眉头一皱:“苏卿的意思是,有人贪墨河道修堤的银两,偷工减料,致使河堤防不住水?” 苏博道:“正是。” 皇帝眉头锁的更紧,这种事,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毕竟贪污的官太常见了,想想年初修东台阁,就出过石料作假之事,这还是眼皮子底下,远离朝廷中枢,那就更不用说了。在这里的都是明白人,如何不知? 皇帝开口道:“都退下吧,苏卿留下。” 待其余官员走后,御书房内,皇帝居高端坐,直视下方苏博:“苏卿,朕知道,有些贪官污吏正在祸害朕的子民,国库没钱赈灾,多是他们造成的。” “圣上明鉴。” “故此,朕希望你去江南,将那些个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官,清查掉。” 苏博低头:“微臣遵旨。” 皇帝叹了口气,继续道:“朕何尝不知那些人中很多是朕钦点的进士,甚至还有状元榜眼,但是,朕不能看着江南被他们祸害啊,你此去,将那些人清查,所得赃款,就地赈灾吧,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江南那些大户,富商,你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捐些银子,朕也是没办法……” 苏博眉头一拧,皇上这是一分钱不给就叫他办事啊……他抬头望着皇帝那不容置否的神态,只得喊道:“遵旨。” “另外,”皇帝继续道:“朕听说江南这阵子有些乱,朕从内廷调几个护卫来,保护苏卿。” 苏博心中一沉,仍是果断道:“谢圣上隆恩!” 退朝后,皇帝看着案上那一堆枢机院密札定了定神,随手拿起一本,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打开来看,看完一本后随意往案上一丢,然后翻第二本,越看眉头越皱的紧,不待看完,直接一掷,喊道:“把齐宣给我叫来!” 内侍小太监立马应声出门,片刻,齐宣至,皇帝直接问道:“徐经干什么吃的?怎么跟伊宁起了冲突?” 齐宣一慌,脸上却不露丝毫,当即跪下道:“是因为董昭……” “董昭?朕不是叫你们照顾下他吗?朕这阵子听说他回京城了,给他送的那个女子怎么不见了?” 齐宣大气不敢喘,答道:“圣上,徐经自作主张想把董昭拉入外庭,可能用了些许手段……” “好吗!”皇帝嗤笑一声,“你说的手段朕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威胁,软禁之类的动作呢?” 齐宣道:“这……这就得问那徐经了。” “总之就是徐经做了什么事引起了伊宁不满,然后就被伊宁打了个半死,是吗?” 齐宣道:“大抵如此……” “自作主张的东西,以为自己多聪明呢,事情是一件没办好,扬州那帮杀知府的乱匪还没弄清楚主谋,抓个钟离观的丧家之犬也抓不住,朝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要他何用?”皇帝怒不可遏。 齐宣低头不敢作声。 皇帝怒气未消,继续道:“没事就不要去找伊宁董昭的麻烦,叫徐经给我回京,朕要亲自见他!” “是。”齐宣松了口气。 “还有,那岛上的海匪怎么回事?东南水师没有奏报回来么?” “水师久不出海,船只整修了一阵子才动身……” “行了,没一件顺心的,褚英在北境练兵,半年多没见过什么名堂;江南又发大水,朕的那些状元榜眼们束手无策;江湖动乱,你们内廷外庭也不曾平息过一起,朕不知道养你们是干嘛的……” 待皇帝发完好一通牢骚,齐宣才道:“圣上,练兵非半年可用,需数年才见成效;江南水灾有苏大人去,大可放心;而江湖之乱,徐经不堪用,只能让殷总管跟程都督出马了。” 皇帝稍微稳了下心,开口道:“让程欢去整饬外庭,叫他不要没事跟伊宁起冲突!” “是。”齐宣唯诺,而后齐宣道:“圣上,奴才斗胆一问,那伊宁,就这般重要么?” 皇帝一抬眼皮:“不该问的不要问!” 齐宣喏喏而退。 闲园今日来了客人,久未来此的苏博父子今夜竟然上了门。 沈青面带笑意,把二人迎进门,领到堂屋看座,上茶。 苏博穿着宽大的圆领薄衫,摇着一把折扇,笑道:“想不到青娘也回来了,你这一去云中,也有些日子了吧。” 沈青道:“承蒙大人问起,沈青三年前回来过一次。” “诶,”苏博一摆手,“你这丫头真见外,跟阿宁一样,叫我伯伯就行。” 沈青一笑,喊道:“苏伯伯,是沈青生分了,还望勿怪。” 苏骅手上把玩着那把红笛,笑道:“青娘就是太拘谨了些,倒是跟伊宁小兰不同。” 沈青道:“苏伯伯,苏公子此番过来,可要在闲园坐久些,我且去取些瓜果酒水来。” 苏博点头,苏骅问道:“我听说董昭回来了?” “正是,他此刻还在后院跟小兰练功呢。” “哦?”父子两齐齐惊讶了一下,然后起身道:“我们且去看看。” 待到后院,只见董昭拿刀,小兰持剑,两人正在叮叮当当的打呢,两人打的汗水淋漓,难分难解,完全忽视了这边的三人。夏日天黑的晚,此刻夕阳尚有余晖,两人从后院平地打到摆好的一百零八根木桩上,上下腾跃,刀剑相交,好不激烈。 沈青喊道:“下来啦,苏大人苏公子来了!” 两人闻声而住,撇了刀剑,齐刷刷走到苏博面前见礼。 苏博也不管董昭那湿哒哒的肩膀,用手轻轻一拍,仔细打量后,说道:“好啊,生龙活虎,一表人才,真是英雄出少年!” 苏骅道:“董老弟,回来了也不去找我玩,这么生分啊……” 董昭不卑不亢道:“好叫苏伯伯与苏兄知道,董昭这番回来,乃是师姐嘱托,来找度然大师解毒的,故此不敢让二位担心。” 苏骅道:“解毒?董老弟原来是回来解毒的?如今可好了?” 董昭笑道:“当然,毒素已清,正好练功。” 苏骅道:“那就好啊。” 苏博盯住一直没开口的小兰,问道:“小兰啊,你怎么不说话啊?” 小兰欠身一礼,说道:“我……我不知道说啥。” “哈哈哈哈……” 几人回到堂屋正厅,沈青徐治招待二人吃了些瓜果,董昭二人洗漱换衣后,方才来相见。 “贤侄,老夫此番过来,是有一事需你帮忙。”苏博对董昭说道。 “苏伯伯请讲。” “江南下了很多天的雨,决堤了,皇上要我去赈灾,老夫想请你随我同去如何?” 董昭一怔,脑袋一时没转过来,这才回来多久,就又要南下去江南了吗? 沈青开口道:“苏伯伯,可是有什么隐情?” 苏博点点头,说道:“青娘真是聪明啊,朝廷赈灾,没钱啊,钱在何处?都在许党那里,江南河道决堤,必然是有许党的人或者其他人贪墨修河银两,我去江南,一则要为朝廷拔出这些蛀虫,二来要抑制住灾情,哪件事都不好做啊……” 沈青疑惑:“事情确实难做,但为何要带董昭呢?要护卫的话您府上不是有刘棠大哥吗?” 苏骅道:“此番圣上给我爹调拨了四个内廷高手。” 董昭一惊:“那是不是说,皇帝名义上是派人保护您,实际上却让这些人监视您?” 苏博点头,苏骅开口:“不错,而且这些人里保不定有许党的人,恐怕会生乱子,所以,自己人是越多越好的。” 董昭道:“苏伯伯,我董昭是个山野小子,但我也知道什么是恩情,您待师姐如女,师姐喊您一声伯伯,我也喊您一声伯伯,您是这天底下数得着的好官,您这次南下,董昭愿意效犬马之劳,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还有我,我也要去!”小兰开口道。 沈青出奇的没呵斥小兰,只是静静的听着。 “带个女子不会不方便吧?”小兰小声问道。 “哈哈哈哈……”苏博苏骅同时笑了起来。 “怎么,我去不行吗?”小兰问道。 “你去吧,徐叔我会照顾好的,注意安全就行了。”沈青说道。 苏骅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后天就走!” “好,后天下江南!” 第50章 宗门望 “杀了杨玉真!《太乙经》就在他身上,夺过来!” 杨玉真一行人且战且走,在桐柏山茂密的山林间穿梭,身后那群黑衣披发的人手持各式兵刃杀了过来!对方人多势众,为首的一个银色抹额的高大汉子尤其武功极高,连杨玉真都打不过,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十几个人玩命的跑着,穿梭山林荆棘里,袍子早就不知道被荆棘割成了什么破烂,手臂上都是一道道口子,鲜血时不时就蹭在灌木枝叶上,追兵根本就甩不掉。 “师傅,我们有四个师弟没跑出来……”李瞳上气不接下气道。 杨玉真一边跑一边道:“救不出来了……他们足足上百人!”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追杀我们?”李瞳问道。 “披头散发的,是清源教的人,他们为了《太乙经》而来!” “我们怎么办?” “往山下跑!”杨玉真是真没办法了。 钟离观这帮人舍了命的往山下跑,跑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山下一处河沟旁甩脱了追兵,一点人,又少了几个,满打满算就剩下十个人了。 十个人气喘吁吁,个个脸上,手上都是被荆棘割开的口子,有些还头上有包,也不知撞到了树还是岩石撞的,极其狼狈,十个人在河沟边拼命的灌水,洗脸,然后躲在石头凹里看山上,看还有没有下来的同伴,可同伴没看到,黑衣人们又冲了下来。 “跑!”杨玉真一声令下,十个人都顾不上身上的伤,再次跑了起来,不得不说,钟离观这帮人躲躲藏藏半年,逃命的本事却是练了出来的。 “追!”慕容熙大喊一声,上百黑衣人如潮水般追来,一路追过了旷野,农田,山丘,在桐柏山下跑了几十里,渐渐又被钟离观的人拉开了距离。 十个人跑到麻园镇外,一座庄园门前,实在跑不动了,狼狈至极,体力又耗尽的他们选择去敲门,看有没有一条生路。 开门的是一个脸上有痣的小矮子,他瞪着眼看着这群宛如要饭的人,登时便说道:“今天没做饭,去别处要吧。”说罢就要关门。 风遥上前撑住门,虚弱的说道:“我们被人追杀,求您救我们一救,行行好……” “什么?被人追杀?”陶有金大惊,然后加大了关门的力度,喊道:“赶紧走赶紧走,小哥我可不想被你们连累,要死死外边去!” 李瞳慌忙撑住另一扇门,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 “不行不行……”陶有金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我这又不是赈灾的地方,你们进来了,那群人连我一起杀怎么办?你们这不是害我!” 杨玉真走到风遥李瞳中间,说道:”我是钟离观彭真人座下杨玉真,你若救了我,我们日后必报!” 陶有金眼神一变:“你就是杨玉真啊?我为什么要救你啊?你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还什么彭真人座下,彭渐都死好久了,以为我不知道啊?” 杨玉真变了脸,喝道:“你今日放也得放我们进去,不放也得放我们进去,不然我就杀了你,夺了你的宅子!” 陶有金闻言,丝毫不慌,回头对着里边大喊道:“伊宁啊,快来啊,杨玉真这杂毛威胁我,要杀我呢?” “让他进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喊出来,震的杨玉真等人都惊了,这声音穿透力如此之强,他一听就知,里边绝对有高手,又闻得陶有金喊伊宁名字,难道说? 陶有金大大方方打开门,背着手就往里走,看见伊宁带着白梨已经出现在廊前。 伊宁一身淡绿衫,长身立在阶上,看着这十个狼狈不堪的人,盯着其中那个最老的,问道:“汝来何干?” 杨玉真没反应过来,宋扬倒是跟见了鬼一般,手指着伊宁,慌道:“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天山玄女,师傅我们有救了!” 杨玉真一拱手,说道:“原来阁下就是天山玄女,杨某被清源教的人追杀,走投无路,还请玄女救我一救……” “凭什么?”伊宁问道。 杨玉真一抬头,迎上伊宁那锐利的目光,是啊,凭什么?人家为什么要救他?他一时想不到理由,到底凭什么呢? 李瞳拱手道:“伊女侠,我闻沈女侠当初乃是师祖的故交,而您也是沈女侠的传人,还望看在师祖的份上,搭救我们一把……” “彭渐啊……”伊宁拉了长长的语气,然后道:“我埋的。” 钟离观的人一怔,不知道怎么答,他们曾上过青莲山,看过彭渐的墓碑,当然知道这个事,人家在那个时候替你埋了你师祖,你还怎么好意思说看在彭渐的份上呢,真是不要脸了吗? 不要脸的宋扬道:“你当初能救董昭,为何今日就不能救我们呢?” 此言一出,钟离观的人齐齐变色。 伊宁一眼瞟过去,喊道:“白梨。” “宁姐,我在。”白梨上前一步。 “打断他腿!”伊宁斩钉截铁般开口,手指宋扬,白梨面无表情一跃过去,宋扬慌的要死,喊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又没得罪你,你凭什么打断我的腿?” 杨玉真有些愠怒,要开口,却不知何时,伊宁已然到了他面前,“啪!”一个耳刮子狠狠扇到了杨玉真脸上,杨玉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下扇飞,打的跌落七八步远,落在门口处。 钟离观的人震惊不已,被这巴掌吸引了注意力。然而,“呃啊啊……”角落里传来的宋扬杀猪般的惨叫声,他双腿被打折,痛的打起滚来,白梨做完这事,又默默地站在伊宁身后,面无表情。 杨玉真还震惊于脸上的五道红印子,他站起身,一脸不解,伊宁道:“彭渐的。” “什么?”杨玉真好像一点都不关心痛的死去活来的宋扬,爬起来问道。 “啪!”他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再次跌倒,脸上火辣辣的痛,伊宁道:“董昭的。” 杨玉真被打怒了,喝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羞辱我?我钟离观与你无恩,但也不至于有仇吧?” “说的好。”伊宁拍了拍手,而后,从正厅侧面廊道里,走出来梁穗吴非几个,还搀着一个发呆的老头子。 李瞳风遥瞪大了眼,杨玉真见到这些人,也是一脸错愕,难以置信,他们钟离观这些人竟然汇聚到了一起。 梁穗道:“四师叔,若非伊女侠施以援手,我等跟师叔祖早就被徐经杀了,她是我们钟离观的恩人,别说扇你两巴掌,就是扇你两百掌,那也是该扇的!至于宋扬这种小人,死不足惜!” 吴非说道:“你根本不配做董昭的师傅!” 梁穗吴非的话让杨玉真脸色极其难看,况且,他现在被扇成了猪脸,再怎么也没有比这更难看的了。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脸色一变,喊道:“清源教的人追来了!” 伊宁往后挥挥手,陶有金喊道:“你们去后面吧,白梨,告诉鄢聪那老东西,谁要是不长眼动手,直接杀了!” 白梨点头,一行人随着她鱼贯往后园而去。片刻间,慕容熙就出现在伊宁眼前,他看着地上那凌乱的脚印,便知这些人藏了进来,但看见伊宁,他有些踌躇,斟酌一番开口道:“伊宁,钟离观那帮人是不是躲进来了。” “是。” “把他们交出来。”慕容熙气势汹汹道。 “不交。” “你可是欠我个人情的,怎么说?”慕容熙并不放弃。 “人情啊……”伊宁看了看天,然后说道:“今天不还。” “你……你这不耍赖吗?”慕容熙大怒。 “对啊。”伊宁若无其事道。 慕容熙哪里肯罢休,厉声喝道:“杨玉真身上有《太乙经》,莫非你想独吞?” “这样啊?”伊宁思索片刻,说道:“当然独吞。” “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难不成想跟我们清源神教作对?”慕容熙吐了口唾沫,恨恨道。 伊宁往后喊道:“汪澄!” 汪澄带着呆滞的眼神从后边一跃而出,落在伊宁跟前。 慕容熙脸色挂不住了,这个老疯子他领教过的,他没想到汪澄也在这里,当时心中就一慌。 “还不走啊?”伊宁淡淡开口。 慕容熙看着镇定的伊宁,心里打鼓,千算万算,没想到这女人不还人情,赖账,可现在汪澄就在这里,他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伊宁,这笔账我早晚叫我哥跟你算!” 慕容熙咬牙切齿,但嘴边只蹦出这么一句话。 伊宁丹凤眼一眯,稍稍抬起手,汪澄眼睛往伊宁那只手看过去,慕容熙大骇,仿佛只要她手一挥,汪澄就会杀出来。他当即恨恨的又吐了口唾沫,再不敢多待,转身就撤,身后的人也随着他如潮水般退散。 汪澄摇了摇脑袋:“他们走了,我撕什么?” 伊宁面无表情道:“去撕豆橛。” “今天吃豆橛?” “对。” “我这就去撕。”汪澄一溜烟跑了。 待到伊宁走到后园里,里边已经分成了三拨人,肿成猪脸的杨玉真那十个,包括断腿的宋扬,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坐一边;吴非梁穗六个一脸冰冷,坐在一边;鄢聪,白梨,陶有金坐亭边椅子上。至于卓婷,已经回四方馆去了。 伊宁没做声,众人齐刷刷抬起头来望着她,只听她道:“谁去做饭?” 然后这些人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被一句话问懵了,这时,汪澄抱着一大篓子豆橛子,凑到后园亭边,又拿来一个大木盆,蹲在那里就开始撕,把其他人看傻了。 鄢聪道:“连你们师叔祖都开始折菜了,你们就动也不动?难道指望伊宁做给你们吃?” 陶有金道:“我身材矮小,炒菜都要搬椅子上灶台,这么多人吃我可不干。” 白梨道:“我,洗菜。” 梁穗站起来:“我去烧火。” 吴非想了想:“我去劈柴。” 鄢聪看着默不作声的杨玉真等人,喊道:“杨玉真,你不表示下吗?” 杨玉真尴尬开口:“我……我不会啊……” 风遥站起来:“我来炒!” 李瞳也站起来:“你手艺不好,我来。” 不知谁嘟囔了一句:“要是董师弟在这里就好了……” “可别喊他师弟,他可比你们强多了,你们不配。”白梨开口道,这话让所有人侧目。 “你们这十个人一个都跑不了,都给我去干活,你们以为这是哪里?不干活的老子直接喂砒霜!”陶有金直接就骂了出来。 “我干不了活啊……”宋扬呻吟道。 “那你就……饿着吧。”陶有金大手一挥,负手离去。 钟离观这帮人尴尬至极,吴非这边还好,倒是杨玉真那边,脸一个个黑的能滴水。 半晌没人动,汪澄直接抬头嚷道:“没人做饭吗?我饿了!” 伊宁看向白梨:“你安排。” 白梨站起来,喊道:“鄢聪,去当监工,其他人,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最会炒菜的去炒菜,谁敢偷懒,打断腿!” “这个话麻利的紧!”鄢聪站起身,“杨玉真你还不动啊,给老子去灶房烧火去,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杨玉真叹了口气,寄人篱下,焉有不低头的道理,他没精打采的低着头,走向了灶房。其余人见状,也跟着往里边走,一脸无奈。 灶房那头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外园凉亭里,伊宁跟陶有金坐在石凳上,聊着话。 “怎么说?” 陶有金拿着一张纸条,是信鸽带来的,他念道:“我与阿芳未娘已坐船东下,十日内到。” “侯来宝吗?” “对啊,侯来宝会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五六天了,大江涨水,船应该比平时快很多,最多这两日内,就会到。” “江南大雨。”伊宁淡淡开口。 “你是不是要去苏州?那边现在灾情如火,太湖水位大涨,已经淹了沿岸很多地方了。” “等这边完。” 陶有金叹了口气:“你总是一直跑跑跑,就不能在这住个一年半载,你看这翠柏庄,我年初拿下的宅子,多好啊,给你养老都行。” 伊宁淡淡道:“我得找他。” 陶有金无奈一摊手:“你走了,你收的这群人怎么办?” “不知道。” “你还能保他们一世啊?” “再说吧。” 一只鸽子扑打翅膀,落在亭内桌上,伊宁一把抓起,取下信筒,打开一看,眉毛一挑:“下江南?” “什么下江南?” 伊宁把字条递给陶有金,陶有金一看,乐了:“你那师弟居然才回去就被抓了壮丁,给苏博当护卫了,还要跟他下江南?哈哈哈。”乐完之后,他忽然一脸严肃:“呵,他跑,你也要跑,你在这里根本待不了多久,亏我还以为什么好事!走之前把钱给我结清啊,我缺钱!” 伊宁答了声好,然后就躺藤椅上去闭目养神了。 午时时分,白梨来叫伊宁吃饭。去了饭厅内,同样是三桌人,可谓是阵营分明,杨玉真一脸锅灰,还没来得及洗干净,那一桌其他人比他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疲惫至极,面有菜色。吴非那一桌七个人倒是好些,一个个显得从容冷静,伊宁这边是三个人。每一桌都摆了七八个素菜,一大盆米饭,其余碟碗筷勺一应俱全,似乎看起来还不错。 伊宁没喊动筷,谁也没动筷子,尤其是杨玉真那一桌,咽口水的不下五六个,看来真是饿极了。 正在这时,陶有金提着几个油纸包进来了,摆在伊宁那桌,白梨取碟子来装出,香味瞬间扑鼻而来,一只烧鸡,一只醉鹅,一包肥羊肉,还有一只肘子,还热乎的。 没骨气的汪澄见状,立马撇了吴非他们,就飞快坐到这桌来。虽然,道士都是吃素的,但汪澄似乎不记得自己是个道士了。 “师叔祖,你不能吃荤腥……”梁穗喊道,但是汪澄已经从腊红的醉鹅身上撕了一条鹅腿,飞快的吃了起来,满嘴流油,根本喊不住…… 随着伊宁动筷,这帮人开始吃了起来,杨玉真那几个,一顿胡吃海塞,仿佛饿死鬼投胎,一边吃,一边不时往这边瞟,谁能拒绝肉的香味啊,看着这边四个人吃肉吃的那叫一个香,咽下去的口水又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好吃,真好吃……落英,还是你会过日子……”汪澄不停地吃肉,早就把什么豆橛子忘到脑后了,梁穗一脸不安,这师叔祖都破戒了,以后怎么办啊? 鄢聪咀嚼着鸡翅膀,说道:“伊宁啊,还是你这舒坦,你前阵子教我的那个凝神决好像还真挺有用,我感觉这些日子身体内浊气少了许多,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班珠上师。”伊宁说道。 “那是谁?” “西域高僧。” 鄢聪喜道:“我以后要是天天这么跟你过日子,多好啊……” “想得美!”陶有金从牙缝里抠出一块鸡肋,“谁都想巴着伊宁过日子,她又不是菩萨。” 鄢聪又夹起一块羊肉:“她就是菩萨转世,怎么地。” 伊宁转头看向白梨:“去拿酒。” 白梨起身就去了,片刻就拿来两坛杨梅酒,揭开坛子,酒香又熏了出来,钟离观的一众弟子又不自觉咽口水,肉也就算了,还喝酒…… 白梨端起坛子,汪澄就拿着一个瓷碗,伸到酒坛下,眼巴巴望着白梨,那模样,像极了渴望糖葫芦的小屁孩。 “师叔祖,你不能喝酒……”梁穗话未完,汪澄早就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起来,梁穗瞬间失声,这师叔祖自从到这庄园,也不知伊宁怎么教的,不吵了不喊了,干活也勤快的很,也不闹着要撕了谁谁谁了,本来觉得是好事,但今天看见他破戒,梁穗还是觉得师叔祖被带坏了,至于被谁带坏的,那,那只能说是鄢聪带的了。 眼看着那边觥筹交错,酒肉喷香,这边面对着青菜笋干豆橛子,钟离观弟子们心情不知道多差,真是命苦,但谁让他们当道士呢?这有什么办法? 命最苦的就是宋扬了,躺在后园廊下一张凉席上,闻着里边的饭菜香,什么也吃不着,还得忍受断腿的疼痛,委屈巴巴的眼泪直掉,但就是没人来理他。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洒扫收拾洗碗的不出意外还是这帮苦命人,有些弟子去扫伊宁那桌时,什么肉都没了,汪澄甚至还端着那个醉鹅的盘子舔着油呢,荤油都舔的干干净净,让一众弟子瞠目结舌。 师叔祖可是宗门的希望啊,怎么能这样啊? 宋扬最终还是等来了李瞳给他端来的剩菜剩饭,就着眼泪,狼吞虎咽,说不出的委屈都挂脸上了,等看到白梨从身边过时,他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白梨一转头,冰冷的说道:“再瞪一下,眼珠子给你挖了!”吓得他忙不迭转过头不敢吱声。 下午,天阴,伊宁坐在凉亭里,边上坐着汪澄,伊宁一探手,汪澄乖乖的把手伸出来给他把脉,伊宁把了半刻钟,眉头一锁,汪澄开口道:“落英,我是不是要死?” “早呢。” “我中午没吃到豆橛子,感觉不舒服。” “晚上吃。” “晚上我要吃肉。” “豆橛炒肉。” “好。”汪澄低下头,不作声了。 伊宁起身,杨玉真从她身后走来,脸上还肿着,腮帮子鼓起,但吃过饭后,明显有了精神,他拿着钟离剑,抱拳道:“玄女阁下,在下想向您请教请教。” “前院等我。”伊宁淡淡开口,答应了下来。 不多时,前院里,杨玉真调息好,看见伊宁走了过来。伊宁身后,鄢聪,陶有金,白梨,梁穗吴非也过来了。汪澄跳到亭子顶上,在那里发呆。 “请教什么?” 杨玉真一脸黑沉,说道:“当然是武功了。” 鄢聪咧着歪嘴笑道:“你能撑几招?” 杨玉真抚着剑,说道:“我练太乙剑法,已臻至化境,我想看看,罕世高手,究竟有多厉害?” “出招吧。”伊宁负手而立,静等他来。 杨玉真长吸一口气,鼓起破烂的袍子,双眼一定神,微缩瞳孔,缓缓拔出钟离剑,内力凝转至右臂,从肱到肘,从肘到腕,再从腕到指节,皆发出轻微的骨颤之声。忽然他身形一动,利剑如白虹,一刺而出,白虹极快,剑尖不停转动,剑身早已被真气包裹,其势难匹,这一招外人称仙人指路,但《太乙经》里叫金仙过海,是太乙剑法里边相当厉害的招式了。 伊宁一抬左手,五指弯曲,朝着剑尖的刺来之处一伸,霎时,那道白虹如撞高山,光芒消散,真气荡开,那剑尖只刺到那左手前方三寸处后,便寸步不能进,杨玉真大惊:“龙汲水!” 伊宁左手往后一拉,做回撤之势,那钟离剑就直接被她一拉过来,一股强大的拉力使得杨玉真手里的剑脱手而出,而伊宁右脚微抬,杨玉真急忙左手下切,准备去挡伊宁即将要踢来的右腿。 “砰!”果不其然,伊宁右腿一踢,与杨玉真的左手腕撞在了一起,杨玉真如遭铁击,手腕剧痛不已,伊宁左手一伸,接过了杨玉真脱手的剑,右手已如迅雷之势往前一探,一把就掐住了杨玉真的咽喉! 杨玉真被一股巨力掐住喉咙,当即浑身失去力气,腾出来的右手抓住伊宁的手臂,却如蚍蜉撼树一般,根本掰不开,眼看杨玉真双眼翻白,李瞳风遥等人大惊,急忙喊道:“伊女侠,手下留情啊!” 伊宁一把将杨玉真掼在地上,将钟离剑插在他脸颊旁,转身道:“如卢彬尔。” 鄢聪哑然失笑,杨玉真白眼翻回黑眼,大口喘气,听得卢彬二字,不由又羞又恼,卢彬是谁?三招被伊宁要了命的江东第一剑客,说自己跟他一般,这不是骂人吗?好像刚刚真的只走了三招,最后那一掐,不留手肯定是个死人了。 杨玉真苦啊,辛辛苦苦练功那么多年,连别人三招都没接下,自己号称彭渐最强的弟子,宗门的希望,未来的掌教,这些泡沫瞬间被三招击的粉碎。 “好一个臻至化境的杨玉真啊!”鄢聪叹道,然后他忽然嘴一歪,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臻至化境还接不了别人三招,哈哈哈哈……真是个脓包……” 没心没肺的鄢聪笑的打跌,白梨也掩嘴轻笑,陶有金也乐开了花。 杨玉真一群人一个个情绪低落,坐在亭子顶上的汪澄开口道:“剑使得不对嘛,剑这么练,早晚要死。” 杨玉真大惊,抬头问道:“师叔,那要如何练?” 汪澄跳了下来,站到杨玉真身前,一把拔起钟离剑,端详片刻,然后嘴里念道:“练剑先练手,练手先练腕,若要刺,当使内力聚集于手腕,而非指节!”说罢他挽起剑花,长剑一抖,转身往院子里一棵大杏树上一刺! “噗拉!”剑身竟然直接贯穿树干,杏树却只是轻微颤动一下,好快!这一剑端的是将快准狠三字贯彻到了极致,在场的人无不震惊,伊宁也侧目,这汪澄不赖啊。 杨玉真盯着那插在树干上的剑凝视良久,他自问做不到,这不是内力高就可以办到的,内力高,可以刺穿,但整棵树只怕会枝摇叶落,入口出也是木屑横飞。 “看后边。”伊宁静静开口。 杨玉真跑到剑尖出后那后边一看,围墙那里竟然被剑尖的气劲贯出一道细缝来,他登时又震惊的瞠目结舌,复去看又坐到亭子顶上发呆的汪澄,当即躬身道:“多谢师叔教诲!” 见汪澄不理他,他就去拔剑,一拔,拔不动,鄢聪咧嘴笑了出来,白梨也掩嘴笑。杨玉真连拔三次,拔不出,脸复黑,尴尬至极。 伊宁走过去,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那剑就下来了。杨玉真低头接剑不语,手下弟子脸色也是各种不好看,哦,原来四师叔就这点能耐啊?还以为很厉害呢…… 人群散去,白梨忽然问鄢聪道:“化境跟虚境差距这么大吗?” 鄢聪道:“那倒也不是,境界只是一个说法而已,比武,看的是功力积累,个人天分,临战发挥,像龙王去年还是化境,都能跟伊宁打很久,那是他功力深厚,实战丰富。” 白梨道:“照这般说,岂不是化境之内本身就天差地别?” 鄢聪点头:“不错,杨玉真的化境真不算什么,那张青玄,慕容煦的化境就能打起码五个杨玉真,因为化境之内都是用的真气,不同人的化境,真气也是云泥之别,杨玉真的化境算最低的了。” “那最厉害的呢?”白梨追问道。 鄢聪呵呵一笑:“至于最厉害的那个郭长峰,当年化境能打赢虚境,入了虚境能打赢罕世高手,那才叫可怕!” “就是宁姐要找的那个人吗?”白梨一怔。 “不错,剑神郭长峰。” 白梨若有所思。 第51章 帝心结 皇宫,御书房内。 皇帝把一份写了名单的札子扔到案上,他那略显消瘦的脸色有些不悦:“朕听说,那个董昭被苏博选中,要带着去江南?” 下边的齐宣躬身道:“是,圣上。” “那你把韩延钊的名字放在随行名单里作甚?是生怕这两人打不起来吗?”皇帝脸色更不好了。 齐宣慌忙跪下道:“启禀圣上,正因为这两人合不来,韩延钊才能更好做监察之任,奴才早已叮嘱韩延钊,让他切勿与那董昭起冲突,这次南下,对韩延钊未尝不是一次磨炼……” “他难道没自行其是过吗,凭什么相信他?”皇帝很不开心。 “圣上,奴才明白,奴才这就换人。”齐宣慌忙道。 “此去江南,干系重大,别老动那些个心思,误了大事,你们可没那么多脑袋可以砍。”皇帝言语中透露着威胁。 齐宣唯诺不已,不敢再抬头。 “程欢呢?” “程都督已经去江南了。” “告诉他,外庭养着可不是吃干饭的,那些河道衙门的官员,给我查个通透,协助苏博,把银子带回来!” “带回来?”齐宣有些惊讶,“不是就地赈灾吗?” 皇帝叹了口气,悠悠道:“你觉得那么多官,就只吞下了三百万两?而且江南富商极多,赈灾若少了钱,让他们捐些,又不伤筋骨,朕会给有功者一个做官机会,难道不行?” “是,圣上英明,是奴才愚钝了。”齐宣虽然表面喏喏,心中不免起了一丝鄙夷,这种话也能当面说的吗? 齐宣出了御书房,就往枢机院而去。 六月二十四,董昭跟小兰收拾好了包袱,沈青给两人准备好盘缠干粮,叮嘱了一番后,送两人去了苏府。进了府,恰好碰到苏骅来迎,三人齐齐向苏骅拱手,苏骅一脸神采飞扬,大笑握住董昭的手,说道:“董老弟不必客气,快进来先。” 跟着苏骅进门,董昭仔细打量四周,这苏府比闲园大太多了,进去就三重院落,侍女,丫鬟,小厮进进出出不知凡几,各种亭阁楼台都有,美不胜收,翠木绕墙,鲜花排廊,就连廊边扶栏之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栩栩如生,遑论其他。 开了眼界的董昭被苏骅引进一处堂厅,里边靠左一排的八仙椅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个个身穿劲装,正是内廷派来的四个高手。 苏骅跟介绍道:“这位是,公孙大人,擅长擒拿点穴,曾经在江湖上人送绰号锁龙圣手。” 董昭拱手,见那人身材并不高大,脸瘦长,微黄,颌下无须,端的是普通无比。董昭微微颔首,那人也笑笑点头,却并未起身。苏骅一一介绍过去,公孙书后边是成梁,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络腮胡子脸,眼角纹极深,双腿极其壮实,脚底靴子板很厚。成梁之后是黄珲,略胖,眯眯眼,太阳穴鼓起,一双手手指极长。最后一个叫裘万,瘦高身材,也不亮眼,唯有身畔一把剑,足足长四尺,人称千山剑,看起来像是用剑高手。 四人见董昭见礼,却并未起身,董昭微微皱眉,沈青此刻还在,只听她道:“你们四个这般倨傲,连身都不起,到底是去当护卫的,还是去当大爷的?” 董昭,小兰被沈青的话震了一惊,连苏骅都转过头来,看着沈青,显然是意识到了她什么意思。 四人闻言登时脸上便有不悦之色,黄珲当即道:“你们不过一介草民,我等俱是官身,你等没下跪,我等不见外便已是大度,况与你见礼忽?” 沈青冷笑道:“海东神鹰黄珲是吧,你若除了这身皮,能有几分能耐?就凭你那鹰爪手?在我看来那都不能叫鹰爪,甚至连鸡爪都不如。” 那黄珲当即大怒起身,盯着沈青:“你是何人?如此无礼,你想试试我这鹰爪利不利吗?”说罢他双手五指微曲,劲气一提。 沈青打量了他一下,冷笑道:“好啊。” 苏骅拦住道:“黄大人,何必如此?” 黄珲一甩手,道:“苏大人,黄某既然被人看不起,当然要自证!” 董昭小兰看着沈青,有些惊讶于她为何要挑起这争端,董昭一想便明白了,沈青这是不想让他跟小兰被这些人看轻,故而先给几人来个下马威罢了。但小兰不懂,不是说好去了江湖上不要乱生事吗?原来沈青自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黄珲不由分说,走到厅外院里,目视站在台阶上的沈青。沈青慢慢走到离他七步外,右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那黄珲哪里还忍得住,一双鹰爪就凌厉无比的攻了过来! 董昭目不转睛的盯着,但见那黄珲一双修长的手爪,骨节咔咔一响,食指中指微曲,就直突突抠向了沈青的双眼! 好快!不愧是鹰爪!然而沈青丝毫不虚,也是一双爪,一爪拦开黄珲右手,一手便抓向他咽喉,那黄珲也伸手一抓,要锁沈青的左手,沈青左手翻飞,一缩,一绕,便缠上了黄珲的左手,擒脉!黄珲急伸右手来援,沈青右手也抓上,两人手上交互攻了二十余招,招招凶狠至极,看的一旁的董昭吃惊不已,这两人的爪子,随便中上一下,都得被撕掉一大块肉吧…… 三十招后,黄珲渐渐冒出汗来,反观沈青,一双爪更加凌厉,居然压的黄珲不断后退。 少时,沈青爪子缠上黄珲右臂,黄珲右手一翻,翻过来欲擒住沈青的手腕,沈青左手也是一翻,一绕,避开黄珲的爪子,然后手腕发力,奋力向上一掀! “刺啦!”黄珲右臂衣衫直接被一爪撕开,血淋淋的露出三道口子,若不是他避的快,这一爪能顺势抓破他的脸,黄珲急忙抬脚,要蹬开沈青,沈青见状也是一抬脚,“砰!”两膝一撞,黄珲后退两步,沈青比他快,右脚落下,左脚又起,欺身向前,黄珲急伸左手来拦,“砰!”沈青一脚蹬中黄珲来拦她的左手,一脚大力传去,黄珲竟然站不住,一下连退七八步,方才止住,捂着流血的右臂,望着沈青,眼中森寒,一脸不服。 “雪山青鸾爪。”观战的裘万淡淡开口,“沈家传人,有两下子。” 公孙书,成梁,眼神冷漠,对黄珲的伤丝毫不关心,反而都看着沈青,有些跃跃欲试。 董昭看出来了,沈青的雪山青鸾爪跟伊宁打龙骁时使的招式差不多,最后那两脚也是幽影腿的路数,只是这沈青已经练到相当纯熟的地步了,他比起沈青还差得远。 正当此时,一阵爽朗笑声传来,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瑞王一身华服,身边带着阮七,跟前走着朱枫,正朝这边走来。 “参见王爷!”内廷四人急忙单膝下跪,拱手行礼。而董昭三人在沈青带领下只是直身拱手,瑞王大笑,走到沈青三人跟前,说道:“好厉害的青娘,又是一个女侠啊!” 沈青道:“王爷过奖了。” 瑞王朝身边朱枫喊道:“还不快叫师叔!” 朱枫看着三人,问道:“叫哪个?” 瑞王朝他头上一拍,说道:“三个都喊!” 朱枫有些不情愿,好歹还是喊了出来,沈青董昭并未跟他计较,反倒是小兰尴尬的很。瑞王看着三人,问道:“你们都要去江南?” 沈青道:“我不去,他俩去。” 瑞王拍了拍董昭肩膀,说道:“董昭啊,你跟蕙兰都是好孩子,这半年来我也听说你长进了不少,这次呢,枫儿也跟着去,也算是历练一番,你跟小兰就带着他。” 小兰开口道:“王爷,我都是头次出门,我都没照顾人的经验……” 瑞王笑笑道:“阮七会跟着去,没事。” 阮七朝董昭点点头,董昭道:“请王爷放心,小王爷我会照料好的。” 瑞王道:“不是这话,枫儿这次去,是历练的,不是玩的,他要是做错了什么,该打你就打,该骂你就骂,你这个师叔大可放心管教,我说的!” 董昭拱手道:“王爷多虑了,小王爷心思不坏,论管教,董昭实不敢当,论教诲,自有苏大人在,董昭能做的,只有解惑而已。” 瑞王摇摇头:“你这孩子,这般生分……” 沈青开口道:“王爷大可放心,去了江南,宁姐也会过去,到时候自有宁姐教小王爷,不会出差错的。” 瑞王看着沈青点点头,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苏博也出来了,内廷四人赶忙朝苏博行礼,苏博看见瑞王,便上来一把将他拉到一边说话去了,而苏骅,带着三人以及阮七朱枫,入到一座亭子里招待。 “伊宁会去江南吗?”苏骅问道。 “会。”沈青点头。 苏骅苦笑一声:“可惜我这次不去,董老弟,麻烦你带句话给阿宁好不好?” 董昭道:“苏兄请讲。” 苏骅沉吟半晌,说道:“如果她两年之内还没找到郭大侠,那我就去闲园提亲!” 此言一出,其他人目瞪口呆,沈青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最后还是小兰开口道:“苏大哥,你……你,你不是早就娶妻了吗?” 苏骅道:“只要她肯嫁,我可以全休了!” 董昭连忙道:“不可不可,苏兄万万不可,师姐是不会答应你的,你这是何苦?” 苏骅苦笑道:“她答不答应都无妨,但请你一定帮我转告她。” “什么吗,她都快三十了,你还娶啊,她长得比你还高,又那么能打,稍不如意只怕会一掌把你拍死……”朱枫默默开口。 “闭嘴!”董昭苏骅同时开口,震的朱枫一脸局促,再不敢言。朱枫没想到自己堂堂小王爷如今竟然在这些人面前毫无地位,他抿着嘴,怎么想都怪自己那老爹。 翌日,大队人马从京城出发了,除了内廷四人,董昭小兰朱枫阮七外,还有苏府的数十带甲卫士,朝廷的一千官兵,以及一干办事的官员,浩浩荡荡,从南门而出,车马并行,往江南而去。 翠柏庄外,一条小河边。 伊宁正在拉杆钓鱼,旁边坐着白梨,也跟她一般拉着杆,望着水面,不远处竹丛里,汪澄正在满身干劲的撕着粽叶,一把把薅下来塞竹筐里,一边撕一边念:“包粽子,我最喜欢粽子了!” “宁姐,你在等什么?”白梨开口。 “等人。”伊宁一动不动,望着水面。 “等给汪前辈解毒的人?” “是。” “你可知汪前辈是外庭要杀的人,你为何要救他?还有钟离观那一帮丧家之犬你都救,你是为了什么?” 伊宁没有回答,还是盯着水面。 白梨继续道:“徐经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外庭的首领不是徐经,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程欢吗?”伊宁淡然开口。 “你知道?”白梨惊讶不已。 “知道。”伊宁一拉钓竿,拉起一条半尺长的鱼来,落到手里,见是条鲤鱼,遂解下往河里一扔,然后钓竿继续抛出去。 白梨不再说话,淡淡望着河面,自己的杆子怎么就没点动静? 午时将至,三人返回庄内,汪澄背后背着一个大竹筐,塞满了粽叶,手上抱着一个竹篓,篓子里两尾鲜活的大草鱼还在蹦着,他高兴的咧开嘴笑,然后转头道:“落英,中午吃鱼吗?” “吃。” “你下厨,你做的好吃。” “好。” 平淡到极致的对话,让一旁拿着钓竿的白梨心中震憾,她是怎么收服这个老疯子的? 回到庄内,鄢聪正在院里指挥钟离观那帮人四处洒扫,手往东一指,就唤人去擦窗,往西一挥,就叱人扫地,活像只趾高气昂的公鸡。 见到人回来,鄢聪歪着嘴笑道:“哟,中午又要开餐了,有鱼啊!” 汪澄盯着鄢聪,双手护着篓子,沉声道:“鱼是我的,落英给我做鱼吃,你再歪着嘴看,我撕了你。” 鄢聪慌忙收了笑容,静待汪澄走过去后,才开口道:“这老小孩,是把你当成沈落英了啊?” 伊宁点头,从青莲山回来的路上,汪澄看她的第一眼就开口说出“落英”二字,她后来才知,沈落英跟汪澄的情谊其实比跟彭渐还深,这导致她放下了那份杀心,并且决定要把这变成老小孩的汪澄给救回来。 少时,杨玉真带着风遥李瞳梁穗吴非也回来了,一个个满脸悲痛,看样子都哭过,鄢聪喊道:“寻着了没?” 风遥手上拿着几块带血的衣袍碎布,哭道:“我们在桐柏山逃出时掉队的师兄弟,尸体都被野兽吃了……只剩这些血衣……” 杨玉真愤恨道:“清源教,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鄢聪呵了一声,根本看都懒得看杨玉真一眼,只会放狠话有什么用? 杨玉真走过伊宁身旁,侧身拱手一礼,也没说话,就往后园而去,独独梁穗走过时,停了下来,开口道:“伊女侠,可否为我等指条出路?” 伊宁转头,看着梁穗道:“你是道士。” 梁穗听得这四个字又惊又疑,伊宁继续道:“循道而行。” 循道而行?梁穗双眼迷茫,还是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鄢聪开口道:“人家道士都是干什么的?行走于山野间,观山望水,求符箓,卜吉凶,一则清修己身,二则为百姓消灾祈福,治病除害,这是你钟离观老祖走过的路,你难道不知?” 梁穗大悟,顿首谢道:“多谢玄女阁下,鄢前辈点化,梁穗明白了。” 其余正在洒扫的弟子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陶有金忽然抱着鸽子,一路跑来,朝着伊宁喊道:“伊宁,那赫连飘找着了,找着了!” 伊宁走过去,掏出鸽子腿上的信筒,看了信后,眼神一凛,白梨莫名打了个寒颤,刚刚好像有杀气冒出。上次找到的是赫连飘出没位置,这次找到的是具体位置。 京城,枢机院内。 徐经已经回来了,脸色还是不太好,右臂被夹板绑着,屁股下还有轮椅,正被人推着进入大厅。 大厅内,有人早就等着他了。 “圣上……圣上,臣罪该万死!”徐经看见眼前人大惊,顾不得身上的伤,连忙从车上滚下,匍匐于地,叩拜不止,涕泗横流。 “扶他起来。”皇帝轻轻抬手,然后顺便看了一眼左右,齐宣会意,让一旁闲杂人等退下,这厅内就剩他们三个人了。 待徐经被扶着坐上轮椅,皇帝直勾勾盯着他,开口道:“徐经,你这是被伊宁打的?” 徐经低头道:“回圣上的话,正是。” “何故招惹她?” 徐经闻言一惊,“招惹”二字说出来,皇帝偏向谁已是一目了然,他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回话!”齐宣喊了一声,徐经慌忙道:“回圣上的话,是臣自作聪明,想把那董昭拉拢过来,不料招了那伊宁的忌,故而在青莲山下,与她遭遇上了……” “只是如此吗?那沧州,开封城,小柳镇又发生了什么呢?”皇帝依然盯着他,这让徐经如坐针毡。 “沧州是左封显……小柳镇也是左封显!他喜欢外庭春纺司的白梨,心怀怨怼,故而做此拿捏董昭之事!” “哦?左封显喜欢白梨?”皇帝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看来是朕的错了……叫你们给董昭送个女人,你徐经把白梨当谍子打进去,左封显就不乐意了,就对董昭下手,然后又不敢杀了他,只是玩些鬼蜮伎俩,来恶心他,对吗?” 徐经低头不语。 “很好,这样一来,朕想拉拢的人被你们搞成了敌人,难怪她会生气护短,把你打个半死,你说是不是?”皇帝已然站起了身。 徐经抬头道:“圣上,臣固然有罪,但那伊宁,自去年来,行事乖张,好恶杀官,多有罪愆,古人云,侠以武犯禁,那伊宁已然公开与朝廷作对,当剿灭之!” 皇帝闻言,微闭的眼睛一睁,然后缓缓起身,走到徐经身后,说道:“先帝之前,并未对江湖武人有过多的重视。先帝认为,这些人不过是些好勇斗狠,身手比常人强些的武夫罢了。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些江湖武人,有朝一日会占名山,收流民,兼并田地,且不时与官府产生摩擦。先帝那时认为,这不过也是癣疖之疾,他们远不如朝廷势大,毕竟,一群武夫,又怎么打得过训练有素的甲士,故而遣兵剿之,果然不堪一击,遂渐渐不放心上。” “圣上……”徐经想开口,却被皇帝打断。 “朕还未讲完。”皇帝冷冷看了一眼徐经,“直到沈落英,以一人之力,独闯禁宫,御林精锐似草木无知,大内高手如泥瓦不觉,她一人直达御书房内,吓得先帝惶惶失措,先帝那时方知,他错了,他低估了这些江湖武夫……” 皇帝伸手拍了下徐经轮椅背,叹了口气道:“故而,朕即位后,设枢机院,广罗天下英豪,收养了大批江湖成名高手,以制江湖。” 皇帝似乎有些累,转身慢慢踱步,坐回椅子上,开口道:“这些年来,江湖武人并未就此衰落,反而愈来愈盛,各种所谓名门大派崛起,甚至与朝廷地方官互为表里,盘根错节,已隐隐有坐大之势。就像年初,昝敏现身山西,便有数百江湖人士前往对峙,而那时,朕的枢机院,在干什么呢?” 徐经道:“那时……臣在……” “裴如炬竟然跑去别人院里偷东西!行这般龌龊之事!韩延钊无视朕之命,私自抓人进狱拷打!而你徐经!竟然私自发腰牌给别人,将人下狱,威胁,甚至试图收为己用!”皇帝大声咆哮起来,消瘦的俊脸涨的有些红。 龙涎直接喷到了徐经的脸上,徐经大气不敢喘…… 然而皇帝还没说完,他继续咆哮:“那是不是说,朕养的高手,皆是狼心狗行之辈,心怀不轨之徒,其德行甚至还不如江湖上那帮泥腿子?” 徐经被震到哑口无言,齐宣也低头不敢说话。 “而你跟左封显,硬生生把朕想拉拢的人推到了朝廷对面,是何居心?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该斩!”皇帝言语冰冷至极,怒意上来,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徐经,这让后者心惊胆战,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忙滚下轮椅,跪地磕头。 半晌,见皇帝不说话,徐经道:“圣上,那伊宁是沈落英的传人,要如何招揽?须知那沈落英,她可是亲手杀了圣上您的兄长!陆白他们一家人都不会跟朝廷通气的!” 皇帝道:“那你们就让伊宁变成第二个沈落英?继续闯禁宫,以匹夫之怒来让天下缟素吗?” “臣必竭尽全力,将这一家人除去,为圣上分忧!” “分忧?你分的了吗?”皇帝恨的直接将杯子狠狠摔出,“砰”的砸在徐经额头,“你不知道人家为何只伤你不杀你吗?徐经!她是告诉朕,你们这些人过界了,不杀你只是给朕面子而已,你不懂吗?” 徐经抬头,额头已是一片殷红:“臣当然懂,但是此人存于世,内廷外庭将在江湖上束手束脚,难有作为,既不能为我所用,只能将其打入地狱!” 皇帝怒道:“朕看你才该打入地狱!” 徐经闻得此言,却抬头道:“圣上,臣下地狱死不足惜,圣上如果要招揽她,下上一纸诏书便可,她又岂敢不从?然后恩威并济,将其收留便可,如此可杀可留,为何要放任其在江湖上捣乱?” 皇帝闻言,怒气更甚:“徐经你是不是蠢猪!当年的陆白可是国士,可他为什么要反出京城,去浪迹江湖?这样的人若不是心甘情愿服从于朕,下诏书又有何用?还不是一不出力二不献计,朕要的是忠心,是他们这种人才公忠体国的心!” 皇帝从齐宣手中接过另一杯茶啜上一口,缓了口气,继续道:“如果把这种人逼到朕的敌人那边,比如鞑靼,比如西域乌托汗那边,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经心中一震,他并未想到这茬。 “朕告诉你,她不是曾经去过西域吗?你知道乌托汗那边是怎么接待她的吗?千骑开道,百官相迎,奉为上宾!” 徐经心中再震。 “难道朕堂堂中华天子,还不如西域外邦杂胡?你以为她不过一介武夫吗?她文从陆白,武从沈落英,不仅如此,她还与任安学过兵法,与苏博学过策论,甚至还与少林高僧学过医,所学皆为上上。这等人才,朕不招揽,难不成要去招揽那些心胸狭隘,身无所长的小人吗?” “可她毕竟只是一介女流……” “他若是男的,还有你什么事!” 徐经彻底哑口无言。 “齐宣,你去告诉程欢,他要是敢因为徐经的事报复伊宁,朕砍了他!”皇帝一脸怒气。 齐宣闻的脸上肌肉一抖,连忙喏喏,这皇帝的胳膊肘,已经不知道拐哪里去了。 “还有你!徐经,你该好好想想,若要真的为朕分忧,你该怎么做!再给朕耍心眼,你一个脑袋可不够砍!”皇帝沉声道。 徐经再不敢抬头,齐宣也不敢吱声。 皇帝走后,徐经正待休息,不料一人竟然上门而来,徐经视之,心中疙瘩再起。 “韩延钊,汝来何干?” 韩延钊脸色并不怎么好,坐下冷声道:“本以为我能随苏博去江南立功,谁料因为那姓董的小子也随行,圣上竟然把我名字划掉了!”韩延钊将手中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掼,显然气的不轻。 徐经叹气道:“我如今也是带罪之身,且圣上说了,不许再找那家人麻烦,你想怎么样?” 韩延钊毫不掩饰道:“我恨不得将二人挫骨扬灰!” 徐经道:“你不怕圣上怪罪吗?” “哼!”韩延钊一脸不屑,“在圣上眼里,我们不过是蝼蚁,想我那师弟,死的不明不白,我就算不能为他讨回公道,至少也该为他报仇!倘若圣上怪罪下来,亡命天涯就是了,大漠辽东,安南西域,何处去不得?” 面对韩延钊这番露骨之言,徐经也只是叹了口气,韩延钊裴如炬二人,是前些年从江湖上招揽而来的,江湖习气一直都在,杀人报仇这等思维依然排在忠君爱国之前,他可以理解,但他不会与之同流。忽然间,徐经想到了什么,在衣襟内一翻,拿出了裴如炬的那块牌子,放在了韩延钊面前。 “这是?是我师弟的腰牌!你从哪找到的?”韩延钊摸着牌子大惊失色,连忙追问。 “董昭。”徐经淡淡道。 “人是他杀的了?”韩延钊一脸杀气。 徐经道:“他没承认。” “必然是他!这个小王八蛋,别落到我手里,不然早晚我宰了他!” 徐经一抬眼皮道:“今日你可没来过我这里。” 韩延钊会意,收起牌子,起身朝徐经一拱手道:“多谢徐兄,恩情延钊自当后报,今日延钊不曾来过,告辞!” 韩延钊走了,徐经嘴角微抬,他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第52章 燕归巢 花有重开日,燕有归巢时。 翠柏庄内,两个矮子揪扯在一起撕打成一团,场面极其壮观。 “好啊,你个陶有金,不声不响搞了这么大一座园子,感情是养老的地方都寻好了,发了财闷不作声,水得清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老子今儿打死你,园子归我了。”侯来宝一把骑在陶有金身上,抡起拳头就打! 陶有金使劲一把将侯来宝掀开,翻过去坐在侯来宝腰肋上,劈脸打了他一个耳光,喝道:“老子孤零零一人买个园子怎么了?你还好意思说,你不声不响连媳妇都找着了,你他妈凭什么啊,你长得又不比我高!” 侯来宝一把揪住陶有金的胡子,痛的陶有金松了手,也去薅侯来宝头发,两个人一边骂一边打,各种阴招都使出来了,看的一旁的人摇头无语。 一身蓝白丝质青衣的阿芳抬手扶额,朝一边的伊宁问道:“你不管吗?” 伊宁仰头看天:“让他俩打。” “未娘,你看,你家夫君好像打不过诶。”阿芳转头看向她带来的幺妹苗未娘。 苗未娘回去后居然跟侯来宝定亲了,这事石破天惊,水得清赖德贵知道后,狠狠打了侯来宝一顿,说他诱拐少女,侯来宝说他们两那是嫉妒,也还了手。这不,趁着阿芳要来这边的时机,赶紧跟那两人分了家,带上娘子跑来了,谁知道跑来又跟陶有金打了起来。 苗未娘蹙眉,上前喊道:“侯哥,你们住手,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陶有金回头冲着苗未娘一笑:“弟妹,没事啊,我跟来宝耍着玩呢——啊!我干,你居然拔我痣上的毛,老子打不死你!”陶有金痛的龇牙咧嘴,气呼呼抡起拳头朝侯来宝身上招呼着,侯来宝也奋力还击,转眼间又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前园如此热闹,后园此刻更是热闹非凡。 “我不要看大夫,我没病,你才有病!”汪澄在园子里乱跑,窜上窜下,杨玉真一帮人追着他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停下来。 杨玉真大喊道:“师叔,伊女侠说了,给您解毒的人已经来了,你赶紧去前边吧!” “伊女侠是谁?你又是谁?”汪澄根本不认得杨玉真了,这些天一直对这些人冷冷淡淡,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沈落英的仆从。 “哎呀,师叔你不要闹了!”杨玉真大口喘着气,他也不敢进逼,生怕汪澄一个不高兴撕了他。 汪澄爬到后园一棵大杨梅树上,右手抱着树枝,左手撕开一个肉粽,一边啃着粽子,咀嚼着粽子里喷香的红烧肉,一边警惕的望着下边的人,宛如受惊的猫一般。 “风遥,你赶紧去请伊女侠来。” 风遥赶紧就往前园走。 好不容易,两边都停了下来,陶有金跟侯来宝骂骂咧咧停了手,汪澄被伊宁唤了下来,叫到阿芳面前。 阿芳端详着汪澄,说道:“你说他中了三尸蟾的毒?要我解?” “全靠你了。”伊宁道。 “你要确定啊,我不通药理,我可不会把脉,也不会开药方。”阿芳一脸不想负责任的说道。 “祛毒吧。” 阿芳运转内力,真气慢慢往手心凝聚,弥漫着黑气的手就朝汪澄的手腕伸去。谁料汪澄见状,破口骂道:“你是何方妖孽?竟然会妖法?看贫道收了你!”说罢闪电般一伸手爪,就朝阿芳打来,这架势是要撕了她一般,阿芳一惊,抬手格开汪澄的爪子,汪澄再伸手,阿芳也不甘示弱,伸手打来,喝道:“老东西,怎生如此不知好歹?” 两只手伸到一半,被另外两只手紧紧抓住,伊宁撇头看向汪澄:“你又动手!” “落英,我……”汪澄瞬间变成了小猫。 阿芳撤了手,说道:“你这不把他打晕我怎么祛毒?” 伊宁也无奈,像汪澄这种高手哪能说打晕就打晕?她只得一路哄,哄了小半个时辰,这汪澄才安静的点头。 “要祛毒,首先得用五毒掌的法门将他体内的毒引至一条手臂筋脉之中,然后用巫冥魔功将毒素吸出来,这个过程相当繁琐,你起码得让他安静三个时辰。” 此时,杨玉真拱手问道:“阁下莫非巫门中人?” 阿芳道:“不错,我乃巫门第一百四十五代传人,清江苗寨巫芳。” 杨玉真道:“若巫芳姑娘真能治好我师叔,杨玉真必有重谢!” “什么重谢?”阿芳饶有趣味的看着杨玉真,她浅浅一笑,宛如绽放的蔷薇,让杨玉真心中为之一颤。 杨玉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如今一穷二白,能有什么重谢?难不成以身相许吗? “谢就算了,是伊宁请我来的,要谢也是她谢,你还没那个脸面。”阿芳毫不留情的说着,这让杨玉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开始吧。”伊宁开口。 阿芳把住汪澄的脉门,说道:“你让他运起内力配合我,这样快些,若是他有心抗拒,只怕这毒素会传遍全身。” 伊宁问汪澄道:“听到了没?” 汪澄使劲点头,开始运起内力,他的衣袍慢慢鼓起,这让把脉的阿芳眉头一挑:“他内力这么深厚的吗?” “慢慢来。”伊宁道。 阿芳也开始运功,只见她把住汪澄的那只手,食指中指无名指里漫出黑线,三道黑线顺着汪澄的筋脉,一路延伸到他手臂,肩膀,躯干,这让汪澄很快感觉到了不适。 “痒,好痒,落英,我好痒!”汪澄直接用右手去挠左肩,被伊宁一把摁住了。 “撑住。” 汪澄痒的难受的扭了起来,开口道:“我不治了,难受死了。” 阿芳皱眉道:“这才刚开始,这祛毒,先是痒,后是冷热,再是刺痛,他若挣扎离去,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会彻底疯掉。” 杨玉真道:“你们怎么能让我师叔冒如此风险?” 众人撇头看向杨玉真,阿芳开口道:“这人真烦,可以宰了吗?” 随阿芳而来的青竹,短尾齐刷刷迈出一步,眼里泛着寒光望着杨玉真,这让杨玉真顿时心中一紧。 白梨开口道:“钟离观的,全部滚出去,别在这碍事,不然死了可别怪!” 眼看自己成了众矢之的,杨玉真只得讪讪而退,其余弟子也只得走开,再不敢围观,但从脸色上看,这些人仍然心存不满。为了防止汪澄扛不住逃跑,伊宁只得找了间清净屋子,带上陶有金,白梨,汪澄,阿芳,让阿芳在屋子里给汪澄祛毒。 进了屋内的汪澄被阿芳拿住脉门,施展起巫冥魔功后,汪澄愈发忍耐不住,就要起身跑,伊宁摁住他的右手,开口道:“听曲好吗?” “听曲?这个好,我要听你弹琴。”汪澄闻言,有些期待。 伊宁朝门口的陶有金看了一眼,后者赶紧翻箱倒柜去找琴了。一刻钟后,房内响起了动听的琴音,汪澄闻得琴音出奇的安静了下来,再不管痒不痒痛不痛了。 两个时辰后,汪澄整个左手都已乌黑,满头大汗的阿芳喊道:“快,给他割腕,放血!” 白梨伸出掌,指尖往汪澄左腕脉门一划,割破血管,黑血汩汩流下。阿芳掌中黑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异常混乱的内力,她掐着汪澄虎口,继续注力,汪澄那黑血加速流出,手腕之下用陶盅接住黑血,须臾,黑血盈盅,血渐红,而阿芳也脱力,脸色苍白往一边倾倒,幸亏白梨扶住。目光呆滞的汪澄也脸色苍白,嘴角溢血,阿芳一收功,汪澄也眼一闭,往一侧倒了下去。 琴音戛然而止。 待两个昏迷的人躺到各自的榻上,钟离观弟子闻讯而来,望着昏迷的汪澄,杨玉真欲言又止,伊宁拿出两颗丹药,一颗白色丸子塞进汪澄嘴里,一颗红色丸子塞进阿芳嘴里,然后再无言语,跟杨玉真擦肩而过。 “师叔祖怎么样了?”杨玉真还是迫不及待问了出来。 “等着吧。”伊宁只是淡淡开口,焦急不已的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她,只见她出到外边,收起那琴,忽然顿了一下,一脸怅然。 阿芳昏睡到子时方醒,她是耗费太大,差点伤到根本,好在吃了补气之药撑住了。而汪澄,吃了那粒药后,足足睡了四天。 杨玉真侍奉榻前数日,终是等到汪澄醒来。 “玉真,你怎在此?”汪澄出奇的认出了他来,然后下一刻,便抱着脑袋,痛苦不已。 杨玉真双眼模糊,又笑又哭道:“师叔,您终于认出我了……” 随后伊宁跟阿芳入室,汪澄又问道:“二位姑娘是何人?” 伊宁跟阿芳互相看了一眼,阿芳道:“那三尸蟾毒是去了,可他还是有些东西记不得了。” 伊宁道:“算好了吗?” 阿芳蹙眉:“我也不清楚,所谓三失,便是失心,失忆,失神。他中毒起码超过三年了,毒素盘踞太久,可能伤了脑子。” “失去的失?” “那你以为是哪个失?尸体的尸吗?” “我怎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让我来解毒啊?把人搞死了怎么办?” “不是好了?” “你看这样子像好了吗?连人都不认得了。” “那怎么搞?” “你爱怎么搞怎么搞,或许等他慢慢恢复吧,我又不懂药理,怎么知道?” “我要走了。” “你不陪他养身体吗?” “不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去江南是吧?” “是。” 两人当着杨玉真跟汪澄的面商量了一堆后,阿芳挽着伊宁的手就要离开,杨玉真急忙喊道:“伊女侠,师叔祖这个情况,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伊宁回首道:“燕自归巢。” “归巢?”杨玉真咀嚼着这话,不觉两人已经出门而去。 翌日,白梨将钟离观众人聚齐,开口道:“汪前辈已然好转,你们且回青莲山吧。” 钟离观弟子面面相觑,宋扬道:“我腿断了怎么爬山啊?” 白梨冷声道:“你可以不用爬山,我会把你埋河边。” 宋扬再不敢出声。 杨玉真无奈道:“既如此,这阵子多谢各位救命之恩了,我钟离观一脉没齿不忘!” 汪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但好在已经认得自家一些人了,他呆滞的望着这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离观一行人终是收拾起行囊,互相搀扶着,出门往青莲山而去。而伊宁等人也开始收拾起东西,准备启程前往江南。 三日后,汪澄,杨玉真一行人风尘仆仆上了青莲山,看着那满目萧瑟,一股凄凉感涌上众人心头。宋扬泪眼婆娑,掩面道:“咱们山门都成了如此颜色,以后还怎么过啊?” 梁穗斥责道:“我们这么多苦都吃过来了,如今回了家,还不会收拾了吗?立教祖师曾经怎么活的,我们便可以怎么活!他老人家能采药,念经,看风水,算命,治病,我们在观里难道没学过吗?我们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我们个个练过武,还怕活不下去?” 吴非道:“正是如此!” 李瞳,风遥,杨玉真不由看向那两人。此时汪澄开口道:“说得好!我们要重建钟离,既然回来了,就开始收拾吧。” 十几个人开始收拾残破的殿宇,废墟,足足收拾了一天,停下来歇息时,汪澄忽然发问:“董昭呢?怎么不见董昭?” 这话问的旁人目瞪口呆,李瞳答道:“师叔祖,董昭如今是伊女侠的师弟,不是我们同门了。” “伊女侠是谁?”汪澄顺势发问,“董昭怎么会给她当师弟?” 李瞳道:“伊女侠便是那庄园的主人,她不仅救了我们,还为你祛毒。” “就是那个高个子女人吗?我什么时候被她救了?”汪澄完全不记得了。 弟子们闻言,脸上充满叹息忧虑迷茫的神情,正好此时肚子饿了,有人便打开包袱,拿出伊宁送的干粮来啃,汪澄见到有粽子,眼中一亮,喊道:“粽子拿来给我吃。” 粽子到手,汪澄剥开咬了一口,满足的道:“还是这个好吃,这红烧肉馅的就是不一样……”他自言自语说完,忽然心中一震,“我什么时候吃过红烧肉?为何这个味道如此熟悉?” 恍然间,一些片段从他脑海里开始浮了出来。 七月初六,扬州府。 苏博到了这里后便停了下来,自江南而来的快马报之了他新的情况,江南雨已停,江浙一带在朝廷的威压下,地方官动员官兵,民夫抗洪,抢修堤坝,劳累半个月,终是顶住了洪水,但有几个地方还是灾情极重。六月末,正值稻谷抽穗之际,所谓青黄不接,洪水一来,淹没了大批稻田。百姓无粮,导致粮行米价暴涨,民怨沸腾,甚至出现了暴民抢米行,攻府仓之事。而朝廷下拨的一百万石救灾粮,五十万石先行,过江时遇到大浪,倾覆了七八艘大粮船,直接损失十余万石。一则则不好的消息,如雪花般飞往苏博处,苏博行至扬州,眉头早已拧成川。 苏博进扬州府衙时,迎面却碰到一个熟人,那人一身官袍整齐干净,身板挺直,年纪三十上下,正微微笑着跟苏博行礼道:“苏大人,里边请。” 随侍的董昭小兰见此人大惊,这人他们也认识,竟然是伊宁的好友华卿,想不到他外放为官,竟然出任了扬州知府。华卿见他二人却是直身点点头而已,并未说什么,却让小兰心头起了疙瘩,这华卿,难道是不太想认识他们么? 那华卿接待好苏博,然后派人安置苏博带来的行署官员兵丁后,这才换上常服,入后院再次见礼。 “世叔,为何这般匆忙,六月二十四方出发,十余天便到了此处?” 苏博喝了口茶,说道:“贤侄啊,灾情不等人啊,这江南若不尽快前去,只怕要翻天啊……” “朝廷又不是无力,如何翻的了天?”华卿不以为然道。 苏博道:“贤侄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依我看来,粮船翻进了江里,实属无稽之谈。乃是有不法者故意私藏,用这十几万石粮食抢先去苏杭卖米,赚那民脂民膏。待我到彼处,他们早已盆满钵满,尽藏私库矣。届时,又无证据,他们又是奉旨赈灾的,还有功劳……” 华卿的眉头也锁起,问道:“似此,如何破之?” 苏博道:“得知这等消息时,我已修书一封,给那早已过了江的程欢,让他督查此事。另外,又写密札一封,送回京城,告知皇上。” 华卿思索片刻,说道:“既如此,虽稳妥,但毕竟没有证据,又怎能拿得住那中饱私囊之人?难不成都寄托于那外庭首脑程欢身上?” 苏博道:“正是如此,江南之地,我等苦于没有自己人手,实在是难做,况且,粮船翻江,只是其一。” “其一?难不成还有其二其三?”华卿追问道。 “不错,其二便是江南已出暴民,围攻当地大户抢粮,抢米行,甚至有些聚众攻打府仓……” “那其三呢?” 苏博再次喝了口茶,将茶杯用力往桌上一砸,震的那茶桌直晃,开口道:“其三便是,朝廷根本没有赈灾之银!” “怎会如此?”华卿大惊,“去年江北大灾,江南也好不到哪里去,今年江南夏汛又逢青黄不接之际,江南饥民何止百万,朝廷这不足百万石的粮草如何够用?国库一文钱不拨,如何赈的了灾?” 苏博叹了口气:“圣上做事欠缺考虑,说练兵,直接用钱在北境砸出几万铁骑,一个上半年,硬生生把国库掏空;说赈灾,先拿贪官与富商开刀,要抄了贪官的家得了银子就地赈灾,可哪个官会坐在家里等你去抄家?哪个富商会乖乖送钱来?” 华卿道:“那依世叔所见,该当如何?” 苏博道:“当速往江南,控制局势,说服那程欢,借助外庭之力,先止民乱,后设条令,再筹银两!” “若那程欢靠不住呢?” 苏博默然,只是叹气。 忽门外高声道:“老爷,老爷,府外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说有封信他要亲自交到苏大人手上。” 华卿问道:“他可曾报姓名?” 门外小厮道:“不曾。” 苏博起身道:“让他进来!” 华卿担忧:“世叔,若是刺客怎么办?不得不防啊!” 苏博抚须道:“让刘棠,董昭,蕙兰姑娘也进屋。” 须臾,三人进屋,华卿重重拍了拍董昭肩膀:“你们保护好苏大人。” 三人点头。很快,那五短身材的汉子进来了,空着一双手,进来打量着屋内五人,说道:“苏大人竟然怕我一个小矮子么?” 董昭眼尖,一眼认出,喊道:“阁下莫非萧无遥前辈?” 刘棠,小兰,华卿眼睛一齐朝董昭望过去。 那矮子果然是萧无遥,他见到董昭,眼珠子提溜打量一下,这才认出来,哈哈大笑道:“不意董少侠竟然在此,既然如此,这封信就给你吧,反正是你师姐写了要我送来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董昭手里,“你师姐往苏州去了,此刻应该过了江,对了,你那娘子也在,你趁早跟她汇合吧,后会有期。” 萧无遥交了信,拱拱手就走了。董昭拿起信,拆了信封,递给苏博。 苏博一看,皱纹渐渐化开,慢慢的竟然坐了下来,全神贯注的看着信,半晌看完,长长叹了口气,眼看着神色好了不少。忽然苏博一把将信塞回董昭手里,笑着说道:“董昭啊,你师姐会去江宁。” 董昭接过信来看只见上边写着:七月上旬,可至江宁,介时相会。华卿抢过信一看,便问董昭:“董昭老弟,你师姐何时来扬州啊?” 董昭哪里知道伊宁会不会来扬州,他笑道:“这个得问我师姐了。”忽然小兰戳了戳他,挤眉问道:“昭哥,你有娘子了?” “什么娘子?”董昭一脸正气,“不要乱说,我哪里来的娘子?” “那个矮子说的!”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董昭淡淡道。 “刘棠大哥,你说,你是不是听说过他有娘子的事?” 刘棠是苏博的护卫,也是一脸正气,肤色偏黑,浓眉大眼,刘棠听的小兰这么一问,便答道:“三月末的时候,董老弟在青枣园,有一绝色女子相伴,名为白颜,那女子自称是他娘子……江湖上传的。” “白颜?还绝色?”小兰一脸坏笑,“好啊,昭哥,你回京城这么久怎么不说?人呢?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喊一声嫂子啊?小气鬼!” 董昭尴尬道:“这不是我……我,萧无遥不是说她跟在师姐身边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董昭说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圆了,这白颜,怎么就跟上师姐了呢?难不成她骗了师姐?不行,一定要去当师姐面揭穿她! 大江对岸,一处石山上。 一男一女正眺望江面,望着滚滚江水,交谈起来。 “师傅,您说,若是那苏博死在赈灾的路上,朝廷会如何?”女子笼了笼耳边青丝,轻声说道。 “会有一堆人掉脑袋。”男子还是一身黑色斗篷,脸上只露双眼,阴沉沉的吐了一句。 “此事到底可为还是不可为呢?”女子继续问道。 “可以一试。”黑袍人沉声道。 “留夏明白了。”女子转身朝男子行了一礼。 黑袍人道:“程欢不比徐经,可不要露什么破绽。” “留夏明白。”海留夏依然低头拱手。 “没想到那朝廷的东南水师战力竟然如此脓包,连小小一股海匪还未剿灭完,真是出乎我意料,当今朝廷已经衰弱至此了么?”石山后边,一个拎着铁棍的黑衣人走了上来,喃喃说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竹林里与伊宁交手过的左木。 海留夏望向左木,赶忙行礼道:“大师伯。” 左木点头道:“真要准备干一把大的么?” 黑袍人沉声道:“只要江南大乱,北境昝敏秋后一出兵,朝廷将会措手不及,大乱不止,那时,便是我教崛起的大好时机!” 海留夏道:“听闻那伊宁,也过江了……” 左木眉头一挑;“这女人不好对付……此人虽是女流,但智勇双全,无事便不要惹她。” 海留夏担忧道:“但是,大师伯,这个伊宁,跟那苏博,可是情同父女……那这苏博,我们还杀不杀?” “当然杀!”黑袍男子斩钉截铁道,“让贺青带水鬼们去办,若办成了,苏博死于江中,就送贺青他们出海躲避。若办不成,那便是贺青报私仇未遂,与我们无关!” “苏博可是忠良啊……”左木喃喃道。 “杀的就是忠良!忠良不死,国家怎么大乱?国家不乱,我等又怎能乘势而起?”黑袍男子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他眼前的滔滔江水,在朝阳下,如血一般红…… (第三卷青莲结完) 第53章 江之险 无尽江水奔流向东,卷起波涛,击打礁石,澎湃无比。 苏博一行大队人马此刻已乘船,欲渡江往南。 船上,一个年轻人身姿笔挺,束着发髻,包着缁撮,扎上一条蓝丝带,身穿绯色直裰,腕上绑起细绳缠绕的护腕,脚踏一双丝云履,正双手撑着船边扶栏,迎着江风,目视前方,他眼睛一眨不眨,似是呆了一般。 直到一个浅绿色衣衫的姑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头来:“小兰,何事?” “昭哥,你莫非在想你家娘子?” 董昭笑道:“你何苦抓住这个由头不放呢?” 小兰道:“我好奇啊。” 董昭道:“事情说来话长……” “那你便长话短说呗。”小兰眨眨眼,那颗好奇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一般。 董昭便将第一次入江湖之时,遇到白颜,以及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讲了,说到与之分别时,董昭还是流露出些许悲伤之情。小兰认真的听着,又不时提问,等到董昭讲完,小兰道:“昭哥,你……你居然被骗了啊?白颜实际上是朝廷的探子吗?” 董昭点头,继续道:“萧无遥说她如今又跟上了师姐,我担心……” “哈哈哈哈……”小兰忽然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虽然咧开的嘴没让董昭看到,但笑声大的却瞒不住人。 “有什么好笑的?”董昭惊讶问道。 “你……你居然以为姐姐比你还蠢……哈哈哈哈,你是有多不了解姐姐啊?从小到大,只有姐姐耍的别人团团转,我还没见过谁能比姐姐聪明的,就算是西山寺那个老和尚,那般精明,不一样打赌输了被姐姐摸了光头,哎,你也太憨了,哈哈哈……”小兰笑的捂着肚子,弯下柳腰,银铃般的笑声引的一船护卫目光扫来,小兰却还在笑,笑了好久才停。 “我就这般好笑?”董昭也是被她笑的有些不自然,“我只是担心而已。” 小兰道:“姐姐若是与你一般,她怎能独自走上十年江湖?你怎么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那个白颜肯定一开始就被姐姐识破了,可惜你居然不知道,她把白颜留在身边肯定有她的想法,姐姐如雪山上的青鸾鸟,那白颜不过一只雏鸡尔,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董昭无言,转身扶着船栏继续看江,小兰也跟着他趴在船栏上,望着茫茫江水,说道:“话说,我还是头次看到大江呢,真美啊……” 船至江中,轻轻晃动起来,船上人开始不以为意,但随着有兵士发现不对劲上报后,内廷四人,刘棠,阮七,董昭,小兰齐刷刷赶到底仓,阮七耳朵灵,听得船底似有敲击声传来,登时大惊喊道:“船底有人凿船!” “那怎么办?”小兰开口道。 “谁会水?” 内廷四人面面相觑,董昭道:“我会,我小时候八九岁就经常下水摸鱼!” 小兰道:“我也会!” 董昭拦住她道:“你一个女孩子,下水作甚?” 阮七道:“董昭跟我走,上船招呼能下水的军士,去水底解决这帮人!其他人保护大人跟小王爷!” 上了甲板,董昭脱下直裰,精赤个上身,拔出小展刀,纵身便往江里一跳! “昭哥,你要小心啊!”甲板上的小兰担忧的喊道。 董昭先下,随后,阮七带着一批会水的军士,携上利刃,如下饺子一般,往水里一扎,往船底而去。 然而,船底之人见有人拿刀过来,直接掉头就跑,如黑鱼一般在水里游窜的极快,董昭仗着水性,直接追了过去,但水里不能说话,阮七拼命打手势,董昭却没看到,依然追着那凿船的黑衣人不放,待董昭追了二十余息,上水面换气之时,抬头一看,自己已离最后的船都十余丈远了。因船往南,他于水里是往北走的,故而他离船越来越远。 阮七随后带着人也冒出头来,说道:“船还好没被凿穿,这些人水性极好,水里我们根本追不上。” 董昭道:“那怎么办?” 阮七道:“能怎么办?这是大江,不是平地,只能盼着船早点到岸了。” 然而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董昭再往北望时,只见一批小船正朝水面露头的他们驶来,那批船超过了十艘,每艘都有十来个黑衣人,那些黑衣人脸上用黑布整个包起,只露出眼睛,鼻子,嘴巴,这是为了方便潜水换气的装扮,在江湖上号称水鬼装,与船底那些黑衣人一般打扮,见此情况,阮七喊道:“他们有这么多水鬼?哪来的?” 董昭环顾左右,他们会水的不过三十来人,军士大半是北人,千把随行军士里边竟然只有这么点人会水,这如何得了?他当即喊道:“我们拼死挡住这些人,让那十艘官船渡江!” 阮七无奈,随着董昭一发喊,三十来个会水的军士跟着董昭朝那十艘小船游去。两边一靠近,那十艘船上的黑衣人就射出暗器,飞镖,血滴子,毒针,噼里啪啦的往董昭阮七头上打来,两人急忙入水躲避,军士们就没那么好运了,一个照面就有七八人中招,其中两人当被飞镖扎进喉咙,瞬间咽气。 一行人入水躲避了一阵,也朝着小船越游越近,董昭算算距离,猛地从水中一跃而起,跳上一艘小船,抡起刀就砍,一刀将一个黑衣人砍死,复一刀砍向另一个划桨的,那黑衣人持桨一挡,不料小展刀削铁如泥,竟然连人带桨砍成两段,鲜血朝江中洒落,其余黑衣人见状,弃了小船,全部往水里一跳,游入水里跟军士厮杀起来。 水里有人,船上有人,董昭在船上杀,阮七带人在水里斗,董昭连上三艘船,杀了七八人后,阮七喊道:“不好!他们分了一半人往我们大船那里去了!” 董昭回头,只见有五艘小船,拼命划着桨,朝着大船而去,俨然是要继续去凿船底,他也心中一凛,这帮人显然是早有预谋,所图甚大!他连忙喊道:“阮大哥你在这边拦住,我回去支援!” 阮七边杀边喊道:“你一个人划船怎么划的动?” “那怎么办?” “你带五个人回去,我这边先顶着!”阮七的意思是要分兵。 “可是这样的话,你这边人太少了!” “这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得让我们的大船拉开距离,尽快过江,在这水面待的越久,大家都要去喂鱼!” 董昭只得答应下来,抢过一艘小船,带上五个军士,心急如焚往大船那边划去。庆幸的是,大船仗着风速,比小船快,那帮人拼命划,也没追上大船。 苏博与朱枫站在甲板上,一脸深沉,十艘大船上的军士,官员皆忧心忡忡看着水面,军士们更是披甲挽弓严阵以待,这里边这么多旱鸭子,一旦船被凿穿,他们只怕都要喂鱼。 “大人,我们后边有小船靠近,不过,我们的船比他们快,他们暂时无法靠近!”一个护卫禀报道。 小兰跑到苏博面前,说道:“苏伯伯,那昭哥怎么办?” 苏博道:“这船上没几个会水的……支援不了他。” 小兰焦急不已,正要开口,忽然听人喊道:“不好了,我们前方,有一艘小船。” “船上多少人?” “一个……” “不好了,那个人过来了!” 苏博喊道:“一个人,能干什么?慌慌张张干嘛?” “那个人踏江过来的!要上船了,快放箭!” 只见一个斗笠蒙面黑衣人,提着根铁棍,脚踏江水,迎着乱箭,左遮右挡,居然毫不减速,待到船前,一跃而起,朝着他眼前那艘大船,举起铁棍,就势一砸,泰山压顶! “砰!”一声巨响,最前边的那艘官船船头狮雕舵头竟被他一棍打的粉碎……“咔咔咔”整个甲板被这一棍打的裂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至中仓,船被这一砸,剧烈震荡了一下,船上兵士靠前的几个当场被震的吐血倒地,手中弓弩都拿不稳,其余东倒西歪,惊慌无比。 那人并未上甲板厮杀,反而再次一跃而起,朝着船帆的桅杆而去,那人身影飞快,“砰砰砰”一连三棍,将一艘船的三根桅杆尽数打断,然后双脚一点,一跃而起,扑向下一艘船…… “快拦住他!”船上人慌作一团,内廷四高手连忙施展身手,一跃上桅杆,试图拦截那人,黄珲最先冲至那人面前,伸出鹰爪,直抓那人胸襟,那人眼睛一瞥,脚尖一点,从桅杆上一跃而起,从黄珲右边一掠而过,黄珲扑空,急转身时,一根铁棍扫来,正中他额头,“啪嗒!”一棍扫中,黄珲惨叫尚未喊出,头已如烂西瓜,红白之物抛洒而下,尸体随之也如枯枝般跌落下来,惊的满船之人战栗不已,内廷其余三个高手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招……黄珲一招就死了……” 正当所有人失神时,那黑衣人又砸断了两条船的桅杆,三条船船帆一倒,船便难行,在江水中摆出个品字型,导致后边的官船一路撞将了上来,十艘船顿时乱作一团。 正当此时,一人喊道:“内廷的,随我去杀了那厮!” 众视之,乃刘棠,刘棠拔刀大喊,军士随即朝着打桅杆那人放起箭来,谁知那人身手灵敏,箭矢根本射不到,刘棠大喝一声,持刀上前,脚踏桅杆,朝那人腰身一斩而去,谁知那人更快,一转头,一提脚,那铁棍一抡,便如惊雷般直直劈下,刘棠大惊,持刀奋力往上一挡! “当!”刘棠直接被一棍压下,“砰!”刘棠撑不住这一棍之力,重重砸在甲板上。而内廷三人见状,同时拔腿而上,欲缠住那人。小兰赶紧跑过去,只见刘棠虎口开裂,面容扭曲,嘴角溢血,她扶起刘棠,问道:“刘大哥怎么样?” “好厉害……”刘棠道:“这人最少是虚境高手,不可大意!” 此时,内廷那三人已经跟那人斗在一起,而那人并不恋战,铁棍一个虚晃,隔开三人,再次跃向下一艘船的桅杆,三人只得并肩追去,小兰见状,拔出剑来,就要跟着追,刘棠一把拉住她,说道:“你不要去,那个人,除了伊宁,没人能对付的了,你去是送命!” “现在我们要是不拼,都得死在这里!”小兰焦急无比,此刻真见到这等高手,才恨自己没有好好练功,自己若是如姐姐一般厉害,又怎会任那贼人如此嚣张…… “你不要忘了,我们是来保护苏大人的,要死,也要为保护苏大人而死,你现在不能离开大人身边,况且,这里还有小王爷!”刘棠大声说道,小兰犹豫间松开剑柄,一时不知所措。 忽然,有军士喊道:“不好了,后边的船追上来了!” 小兰急往水面看,只见五艘小船上不下五十人,靠近大船,在箭矢射程外,如饺子般下水。小兰大惊失色:“这帮人又要凿船!” “完了完了,船一沉,我们都要死了,要死了!”船上当即有官员慌乱的喊着,每艘船上的人都惊慌失措,军士们拿着弓箭乱射,射那砸桅杆的虚境高手又射不着,往水里乱射,黑衣人都在水下,箭矢倒是洒了不少,血可没见几滴,徒劳而已。 那人打断所有船的桅杆后,一跃而下,竟稳稳落在黑衣人划来的小船之上,一手杵棍,笔直立于船头,凝望着这边混乱的大船与船上的人,身形不动如山。 小兰道:“他要干什么?” 刘棠道:“他在等,等我们的船被凿穿,然后沉水……” “那我们呢?” “我们在等死!”刘棠无奈说出口。 “等死吗?”小兰喃喃道。眼前之势,他们没有几个会水的人了,对付不了水下凿船的水鬼,而那个恶棍立于小船船头,谁也打不过,这边十艘大船,桅杆断裂,风帆栽倒,在江中再也无法前行,不是等死又是等什么? 她第一次入江湖,就见识到了江湖的险恶,上船时还赞美大江的壮阔,但此刻,才见识到了大江让人绝望的一面。 江,何其险也! 正当此时,苏博居然站了出来,高声喊道:“所有人不要乱!听我的!” 慌乱中的人有些恢复神智,看了过来,苏博继续道:“军士给我瞄准船边两侧,那些水鬼早晚要冒头出来透气的,待其露头,给我射死一个算一个!” 对啊,小兰恍然大悟,会水的人早晚也要出来透气的,她怎么没想到?但是,但是那个恶棍怎么办? 苏博继续道:“把最后两艘运马船的马都给我放下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都下去搂着马脖子,凫水过江!” 刘棠道:“大人,那您怎么办?” 苏博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我留在此处,他们便不会追杀凫水走的人,我若走,那个恶棍就会追上来,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刘棠心头一顿,见苏博大义凛然,不惧生死,他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难过。 然而事情又开始有了变化,那杵着棍子的黑衣蒙面人独立小船上,不料忽然四周水花四溅,五个人从水中一跃而出,各持短兵杀向那人,那人瞳孔微微一缩,手中铁棍忽然一动,贴腰一晃,双手抡棍一甩,铁棍呼啸声出,五个人顷刻间被那铁棍甩中,五声凄厉的惨叫下,五个人血肉横飞,尸体几乎同一时间跌落水中,周围江水一片殷红…… “不!”官船上的官兵目眦欲裂,那是五个会水的官兵,发起的一次偷袭,不料被那铁棍男一击全杀,血洒江中,五道忠魂随水而去…… 水下的董昭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左手紧握小展刀,拼尽全力,于那恶棍小船底下一涌而起,一刀奋力往那船底某处一扎! “噗!”一声刺破靴子的声音响起,恶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道阴狠,往脚底望去,他的左脚竟然流了血…… 他愤怒间抬起右脚狠狠往小船一跺,“砰!”小船被他一跺,顷刻间木板粉碎,木屑洒江,一脚之力,竟将这艘可载十余人的小船跺的散了架来,而他本人也趁着这一脚之力,将左脚从尖刀上一拔而出,顺势一跃而起! 水下的董昭被这一脚震的差点翻白,脑袋七荤八素间,船板裂开,他的身形暴露出来,而那跃到半空的恶棍此刻正恶狠狠的举起铁棍,照着还在水中的董昭一棍砸下! “昭哥!快跑!”混乱的船上,小兰焦急的喊了出来,这个恶棍武功极高,谁被这一棍打中都会必死无疑……很快,棍子便入了水,“当!”仓促间的董昭举刀一架,只感觉双臂上一股巨大压力压来,压的他手都快裂开来,他不得不下沉,借助水的浮力,卸去这道力,但在船上人看来,董昭被这一棍砸的沉入了江底,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昭哥!”小兰失声的喊了出来,眼中含泪,此时那片水面尚有血色,谁也不知道董昭是不是被一棍子打死了。那恶棍落下来,单脚踩在一块艋板上,左脚还在流血,显然被那一刀扎的不轻。 数息之后,一个脑袋冒出水面,在离那恶棍七八丈远处,董昭露头大口呼吸着,他死死盯着那人,高声喊道:“来啊,你这恶棍,有本事下水来啊!” 恶棍狠狠地瞅了他一眼,却是懒得理会董昭,继续踩在那艋板上,往后一招手,董昭看明白了,这恶棍是要让水鬼们来解决他,他气的牙痒,但他拿那恶棍也毫无办法! 船上的人见董昭未死,不由振奋起来,小兰更是破涕为笑,苏博当即喊道:“快,把运马船的马都放下来!” 十艘船里,最后两艘是运马的,马匹足足有一百多匹,那船上军士不敢有疑,立马打开船侧栅栏,将马匹如同下饺子一般赶了下去。 听得下水声响,船底下凿船的水鬼有十几个游出来,刚从水里露头透气,顷刻间,箭如雨下,十几个人当场被射成刺猬,尸沉江底,船上又是一阵欢声,士气随之而振。 然而,困境并未解决,船上桅杆皆断,船根本开不动,只能随着江水而流,船下仍然传来不断地凿击声,那些水鬼见军士弓箭厉害,竟然潜到弓箭射程之外的地方换气,让一船官兵举着弓弩干瞪眼,而那恶棍仍在虎视眈眈。 阮七跟四五个军士拼命划着一艘小船,直奔官船而来,他身后数艘船上,还有三十几个黑衣水鬼追逐着他,阮七跟船上的军士早已筋疲力尽,水里打架本就极耗费力气,带着的那些军士基本跟水鬼一换一,此刻剩下的人已经没了战力,只得划着船往官船而去,不料划到近前,只见那单脚立在艋板上的恶棍一转头,高高一跃,劈手一棍就朝他的小船砸来,阮七大惊,好在是武功还不错,慌忙往水里一跳,但那些军士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砰!” “啊啊啊啊……” 小船粉碎,四五个军士尽皆命陨当场。恶棍手往水里一指,指向董昭跟阮七:“就那两个会水的,贺青,去杀了他们!” 贺青穿着跟水鬼们一般无二,他点点头,架着小船就朝董昭二人冲去,然后到大船弓箭射程外,三十几个水鬼纷纷下水,于水下追逐二人而去…… 随着马被放下水,一批批文官,哭爹喊娘,战战兢兢站在船边,不敢往水里跳,苏博令军士推之,军士也一发狠,将那些个文官笔吏,仆从,齐齐往水里推,推都推不下去的,干脆抬起来扔,好在下了水的都拼命去搂马脖子,倒是没一个呛死水里的,这让苏博放心了不少。 朱枫也在船上,这个小王爷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当即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出来,苏博一转头,看见了他,便喊道:“朱枫,你要留船上等死吗?” 朱枫摇头,苏博喊道:“蕙兰,把他扔下去!让他搂住董昭的马脖子!快!” 小兰闻言眉头一蹙,但仍是毫不犹豫,一脚踹在朱枫屁股上,朱枫啊啊啊的掉进了水里,恰好董昭的乌云盖雪马正好在朱枫落水处不远,朱枫死命游过去,搂住小黑的脖子,高大的小黑带着他,凫往南岸而去…… 苏博的心沉了下来,但愿这小王爷能找到一条生路吧…… “呃啊……”一个吏员忽然惨叫一声,口中吐血,头往江里一埋,众人大惊,然后一个水鬼冒头,刘棠大怒,拿起弓箭就是一箭,将那水鬼一箭穿颅,水鬼也就此丧命。军士们也用弓箭掩护那些文官搂马凫水逃生,忽然尾船上杀声起,那恶棍竟然一路掠来,直奔苏博所在大船,沿途军士拼命去拦,但那恶棍厉害的紧,便是甲士,一棍之下不死也重伤,不多时,那恶棍便杀上船头,内廷三人急忙一扑上去,刘棠也率军士一涌而上,将那人围在核心。船与船之间迅速搭起搭板,其余船的军士也迅速冲了过来支援,这么多人,难道还拿不下一个恶棍不成? 厮杀半刻,忽然有人喊道:“不好啦,船在下沉!” 小兰冲到船边一看,果然,苏博这艘船船底不断冒出木屑,而那些水鬼从船底涌出,一部分已然去追杀那些搂马凫水而走的文官,另一部分正在围攻水里的董昭跟阮七,两人都已精疲力尽,形式急转直下。 而那船上恶棍将一根铁棍舞的密不透风,挨着的死,蹭着的伤,虽被围核心,但急切之间根本拿不下,苏博被小兰拉到一边,小兰急忙将苏博推上另一艘没沉的船的搭板上,苏博道:“我不能离开这船,我走了,士气就没了,一定要在船沉之前拿下这个贼子!” 小兰再也不由苏博了,直接拽着他手就往没沉的那艘船上拖,边拖边喊道:“无论如何,您不能沉水!您就是事后杀了我,我也要护你周全!” 就这样,苏博被小兰带着几个甲士拉上搭板,带到了另一艘未漏水的船上,不料走在搭板上时,被那恶棍一眼瞄到,他不顾左腿疼痛,杀到断裂的桅杆边上,忽的一跃,一踏,一腾,径直往数丈外的苏博与小兰扑去! 军士们大惊,纷纷往空中射箭,倒也在那恶棍身后扎上了两根箭,却不曾拦住他,内廷三人跟刘棠也一跃而起,施展轻功朝那恶棍追去,那恶棍极其勇猛,一跃到那踏板上,一棍猛然朝前一砸,将苏博身边的几个甲士砸的血肉横飞,然后脚一跺,踩断搭板,一跃而起,一棍往前,朝着苏博心窝捅去! 小兰大惊失色,慌忙把苏博往身后一拉,杵起那未出鞘的剑,横着一挡! “锵!”那一棍戳来,直接将小兰的剑连剑带鞘戳的成了个钝角,那钝角的角尖砸在小兰胸口,让小兰五脏六腑为之一震! “噗!”小兰当即一口鲜血,照着前方一口喷出,然后往后一倒,倒在了苏博身上…… 那恶棍还要杀时,忽身后风响,裘万一剑刺来,恶棍急忙闪身一避,刘棠又一刀砍来,恶棍腾挪身位,被四人缠住厮杀,苏博暂时脱离了危险。 “蕙兰,蕙兰!”苏博老眼垂泪,望着怀里重伤昏迷的小兰,一时伤神,多好的孩子,头一次跟他出门竟然……他擦了一把泪,抬头喊道:“将士们,今日我们纵然葬身于此,也要杀了这个贼子!把他围起来!” 那边的军士慌忙再次搭起搭板,朝这边船一涌而来,而船下的水鬼们,忽然间也乱了章法,竟然不去逐杀那些凫水的官吏,掉转头来,继续凿苏博现在待的船。 此时双方都是骑虎难下,苏博这边船进退不得,恶棍这边却是急切难下,若非掩护水鬼凿船,他怎会以身犯险上船来战,但水里还两个人要看着,凿船又不是一时半会之事,水鬼们也是筋疲力尽。 而水中的董昭,也跟贺青厮杀起来,两人打的难分难解,阮七则是被水鬼围攻,一时手忙脚乱。 正在这焦灼之际,忽然大江上游出现一艘大船,朝这边靠拢了过来,当即有眼尖的人喊道:“那边来船了!” 苏博转头望去,那艘大船离他们尚有一里路,船上竖着一面旗帜,但他看不清旗帜上写的什么,忽然,船上一人直接一跃而下,朝着这边踏水而来,水花荡起,他却如履平地般飞快,十余息之间,便已能清晰看见脸庞,苏博登时一惊,这人是敌是友? 当即有人认出,喊道:“是龙王,龙王来了!” 水里的董昭听得这话,朝着那边大喊:“龙帮主,且救我们一救!” 龙骁眼尖,认出董昭,急速踏来,贺青脸色大变,龙骁何等人物,朝着那贺青的位置便是一掌挥出,贺青当即转身潜水而逃,掌力如潮,贺青原本位置水面当即水花炸起,水溅丈余! 龙骁找到一块船板站定,问道:“董兄弟,为何在此?” 董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道:“苏博苏大人去江南赈灾,不料在此处遭遇贼人,砸断桅杆,凿穿船底,要置我们于死地,为首那个拿铁棍的,武功极高,我们快撑不住了……” 龙骁想起扬州之事,说道:“莫不是扬州那群东海帮的人?” 董昭道:“很有可能!” 龙骁脸色一变,一掠而起,朝着苏博那艘船踏去,大喊道:“龙骁在此,东海帮贼子纳命来!” “砰!”龙骁与恶棍两掌对在了一起! 第54章 对立 夏秋之交,凉暖共融。 “砰砰砰砰!”龙骁与左木在船头相斗数十招,两人皆震惊不已,左木震惊于龙骁居然敢以手硬撼他的铁棍,以至于他不得不直面龙骁的近身拳掌,龙骁震惊于此人内力之浑厚,明明鏖战多时,且已负伤,还能与他打的如此焦灼,不曾想此处尚有这等高手! “我们这艘船也漏水了!”有军士从底仓而来,一脸慌张喊道。 “无妨!”苏博却是无比镇定,“黄河龙王在此,定不会使我等葬身鱼腹!”苏博的声音无比响亮,他喊完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兰,一脸沉痛,奈何船上随行的大夫都被赶下水,凫水走了,他也没办法。 而龙门帮的大船,不知何时已分下来十来条小舟,三十几个人往小舟上一跳,斜着往江北而去,看来是去杀水鬼了,那大船径直朝这边官船而来,显然是来救人的。 左木与龙骁打了上百招,此刻也是穷弩之末,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死。他眼见龙门帮大船来了,心中一寒,便知今日事难成,恰好贺青跟几个水鬼弄来一条小船,远远朝着左木大喊道:“大师父,快撤!” 左木见状,大喊一声,一棍横扫龙骁,欲就此虚晃一招,撤身而去,哪知龙骁伸出双手,一把攥住了铁棍,但他胸膛上也遭了一记棍击,龙骁闷哼一声,仍然死死攥着棍子,一扯将过来,一脚朝着左木踢去,左木大惊,伸出左腿,与龙骁腿一撞,“砰!” 左木瞬间脸色痛到扭曲,无他,自己左脚被董昭扎了个洞,而他想跑的时候是右脚先踏船栏,只能用左脚去挡,但左脚受了伤,这一击使得他左脚再次溢出血来,他心中骇然,眼见龙骁拽着棍子不松手,他只得手一松,人朝船下一坠,“噗通”一下跌进了水里,而龙骁大力一拽,自己也倒退七八步,方稳住身形,捂着胸口,似乎受了伤。水里追来的董昭见左木奋力的朝贺青那边游去,他也潜入水里靠近,越来越近时,他浮出水面,用尽力气,欲一刀劈去,方靠近,那左木一瞪眼看到他,一掌击来,隔着数尺,劲风赫赫,水面凭空掀起一道波痕,董昭脸色大变,横刀一挡,不料那掌风着实厉害,董昭被那波痕一撞,当即口吐鲜血,差点在水里翻了白,好在随后赶来的阮七一把抓住了他,救了他一把,那左木却趁势跑掉了。 贺青急忙划船过去接应左木,左木方上船,只见船上龙骁一跃而下,手中擎着他的棍子,踏水而来,根本不想放过他们。 已经站不起来的左木急道:“贺青,断后。” 贺青心中一凉,但也只得照做,举起刀,朝着龙骁一迎而上,后边四五个水鬼,拼命划船,顺流往东而跑。谁也顾不上贺青了。 龙骁大怒,一棍砸下,贺青不敢硬接,侧身一躲,龙骁转身一棍横扫,贺青头一偏,躲过了棍子,没躲过棍风,直接被扫的失去了平衡。 两人空中交互之后便齐刷刷落水,两声“噗通”后,贺青想从水里逃,不料他一时没想起龙骁的外号,那可是龙王,黄河龙王,龙入水中,孰人能敌? 很快,龙骁便一手执棍,一手夹着贺青,将他生擒了上来,而董昭,也被阮七救了上来。 龙骁扒开贺青的水鬼装,看见了贺青的脸,觉得很熟悉,细细一打量,这人不就是在扬州府衙朝他扔毒针的那人么?他就是海留夏的手下!龙骁当即怒气腾腾,抬手便要一掌毙了贺青,被董昭劝住。 龙骁非常生气,但活下来的人没有哪个不气的。 好不容易,从上午折腾到夜里,终于是上了江南岸,但情形实在是难看。 官船桅杆尽断,沉了两艘,军士死伤近两百。搂马凫水的文官,被水冲走的,腿抽筋沉水的,力竭而死的,被杀的,竟然占了六成。无他,江太宽了,能过到江南岸的人里边,还有很多是被龙骁的船救起来的,还占了四成里的一半。好消息是,朱枫活了下来,朱枫也是运气好,死死抱着小黑的脖子,而小黑本身高大健壮,居然游过了江,第一个把朱枫带上了岸。而护卫高手里,一死三伤,黄珲死了,小兰重伤,董昭中伤,刘棠也不算轻伤。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若不是龙骁来援,只怕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对岸的延陵官府闻讯,早早派人过来帮忙安置,但已至夜晚,人累的走都走不动,且车马尽失,只得于江边宿营。 苏博上岸之后片刻不曾休息,指挥人手安置各处,一直忙到深夜,然后又去看了看重伤昏迷的小兰,以及同样负伤的董昭,还有受惊失魂落魄的朱枫,一时心中黯然。 他出了帐篷,望着大江,长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龙骁走来,开口道:“苏大人,龙某有一事相请。” 苏博道:“龙帮主有话尽管讲来。” 龙骁道:“那个水鬼头子,乃是当初袭我扬州分舵的祸首之一,当日在扬州府衙,龙某可见过他的面。” “所以,龙帮主是想带走这个人?” “正是!”龙骁正色道。 苏博沉默思忖片刻,然后道:“暂时不行,这些人袭击朝廷官船,朝廷必然要追究的,要审问也得朝廷来。” 龙骁面有愠色,说道:“朝廷不作为已非一日之事!扬州出事的时候,徐经在哪?内廷外庭在哪?官军又在哪?若非龙某保全,扬州知府早死了,更可气的是,那扬州知府被龙某救下后,仍然看管不力,竟然被贼子毒死于狱中,天下间哪有这般无力的朝廷?” “龙帮主慎言。” 龙骁大为不满:“慎言?慎言便救得了天下吗?苏大人你来江南赈灾,朝廷给了你什么来赈?江南前年加赋,去年增粮,今年遭灾,民愤汹汹,乱象已现。所谓赈灾,无非是派官军把饥民难民杀一遍,把大户搜刮一遍,如去年江北故事,对吧?” 见苏博沉默不语,龙骁继续道:“皇帝如今在干什么?是了,臣子们都说他励精图治,致力于勤政安民,北边厉兵秣马,俨然有中兴之景,但又有哪个老百姓能感受的到?对于黎民而言,无非是加税加粮加徭役,你去问问乡野下的农夫,他可曾感受到上位半点好?” 苏博道:“龙帮主,你所言之事,难道我不知吗?平民只看得眼前,秀才看得三五年远,为官者当看十年后,而天子,当看百年之景,天下虽怨,然终未酿成祸患。此时正当施政之时,若非如此,我怎会到江南?” “然而若非龙某,苏大人此刻只怕是葬身鱼腹了。”龙骁毫不留情讥讽道。 “不错,若非龙帮主,何止是老夫,这一千多人都多半不保,天下需要你这种义士,苏某也感激龙帮主的搭救之恩。苏某来此,也会安顿江南,决不使去年江北故事重现。” 龙骁道:“你说的这些我懒得管,内廷外庭我可信不过,人我要带走!”说罢,龙骁转身欲走,显然不想多说了。 “且慢!”苏博回头喊住龙骁,“待阿宁来,再做计较,龙帮主以为如何?” 龙骁回头一瞥:“伊宁也为朝廷卖命?” “非也。但小兰生死难料,董昭又受伤,她不可能不管。” 龙骁蹙眉:“玄女何在?” 苏博道:“她早已过江,得知消息,估计两天内,就会与我汇合。” “好。”龙骁应下后,转身回了帐篷。 苏博重重叹了口气。 丹阳某处,一座院落内,一个打扮如徐经般的人盯着手上那纸条看了一遍后,勃然大怒,狠狠一揉,一扔,厉声道:“徐经这厮,竟然这般愚蠢,中了别人的计了!” 下边的阎浮,秋行风,以及另外三个外庭高手刘猯,葛平,宫简无一人敢吱声,上首那个张副统制,论武功,并不比徐经差,论脾气,却大得多,他管制外庭,外庭倒是难受了。 张纶掀开黑色兜帽,露出一张古铜色的脸,额头宽阔却布满了皱纹,眼眶深陷更显阴沉,八字胡随着说话一抖一抖,威严难测。他继续道:“若要对付聪明人,就要将他往聪明的路上引,徐经就是太聪明了,以为这伙贼子是海匪,顺着人家一路铺好的线索查到海外去了,现在想想,简直可笑至极!” 下边的人还是不敢作声。 “贼子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还在江上刺杀苏博,若不是那龙骁路过,朝廷派来的赈灾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他气的胡子一抖一抖,眼睛陷的更深了。 “大人……内廷不是派了高手保护苏大人吗?”秋行风小心翼翼问道。 张纶一抬头,盯着秋行风,这让秋行风不敢对视。“内廷高手?内廷又能强到哪去?无非是些一流高手,所谓的化境高手而已,如何对付得了一个虚境高手?” “虚境高手?贼子竟然是虚境高手?怎么这江湖上虚境高手越来越多?”秋行风惊呼。 张纶重重叹了口气,“此事要督主出面才行,不然苏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更严重的是,圣上得知此事会有何反应,你们自己想想就明白了。” 秋行风道:“大人,不仅仅是圣上会怪罪,还有一人,也颇为麻烦。” 张纶蹙眉道:“伊宁吗?” “正是,伊宁与苏博情同父女,且伊宁师弟董昭随行,在江中与贼搏斗而受了伤,以她的性格,只怕会迁怒于我们!”阎浮插嘴道,他可是深知这个人的厉害。 没做声的刘猯道:“还有龙骁……” 张纶闻言那眼窝陷的更深了,此事已然超出他能做主的范畴,看来只能去请那个人了……他不由再次叹气:“多事之秋啊……” 农历七月,可不就是多事之秋吗? 白茆之东,伊宁一行人骑马走在田垄间,但见田似洼沼,苗陷泥中,青泛黄白,朝水流之处偏倒,目之所及,竟无一处好地。此时天又泛阴,下起蒙蒙秋雨来,空气湿凉,雾气又起,马儿踩在泥泞中,都不免嘶鸣起来。 眼见洪涝后的稻田变成这般模样,一行人心情都不好,伊宁,阿芳,白梨,青竹,短尾,苗未娘,侯来宝都不免叹息,再看那些稻田里边,多是农户在那里清淤放水,想趁着天气还未寒凉之时种些旱粮。他们穿着单衣,抹着汗水,一刻不停,如磨盘一般,拿着简陋的农具清理着田地,脸色极其沉重,时不时还有眼泪掉下来。 几人从庐江之南渡的江,一路朝东走来,沿途多是这般景色,这让本着游山玩水的阿芳顿时失去了好心情。 灾后都是一片狼藉,哪里能有什么好看的呢? 马上的伊宁正在思索,阿芳问道:“阿宁,你们做大侠的,不该做点什么吗?” 伊宁闻言并不答话,其余人看向阿芳,苗未娘问道:“阿芳姐姐,现在能做什么呢?” 阿芳道:“你没看见那农民一年的收成都泡水里了吗,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际,不到过冬,他家里便会没了存粮,到明年开春之时,只怕连种子都吃完了,那他要怎么活下去呢?”然后她继续问伊宁,“伊宁大侠,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伊宁开口道:“救一人易。”然后回头看着阿芳,“救万人难。” 阿芳揶揄道:“可你一路过来,一个也没救过,不是吗,你这大侠怎么当的?” “不是不救。”伊宁喃喃。 眼见阿芳似乎非要个说法,白梨插嘴道:“救了一家人,给了钱粮,那家人生活无忧,自会被其乡民发现,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等灾年,谁家有粮就会被乡民群起而分之,或者攻之,此时救人,多半是救一时,害一世。” “哟,小姑娘挺有见识的吗?”阿芳不免侧目。 “如果我们一路走一路救,我们身后就会跟上无数流民,赖上我们,到时候,赶也不是,杀也不是。若弃之,则会被饥民所仇视,甚至愤而围攻我等,这是人性之所然。”白梨侃侃说道。 阿芳很聪明,她点了点头,说道:“也就是,要么全救,要么就不救?” 白梨道:“不错。” “所以,阿宁是选择了不救咯?” 伊宁回头道:“我要全救。” 阿芳笑道:“你拿什么全救?” 伊宁道:“权利。” 延陵城内,赈灾的苏博等人终于安顿下来,然而,奏报如雪花般铺到了他的临时桌案上,随手一翻,尽是江南各地的灾情,匪情的汇报,若在平时,这些事倒也不算什么。但是,江心一役,他带来的吏员,文书,主簿等人于江中失散大半,多有死伤,活着的能随他处理事务者不过十之三四,苏博只得从延陵本地抽调人员,然而进度根本跟不上,赈灾之事,千难万难。 七月初十,苏博移师江宁府,朝廷从江南各地派官员来此协助,赈灾之事方有所进展,而苏博,也在百忙之中不得不抽身见一个人。 来人身材颀长,步子稳健,浓眉星目,高鼻短须,约莫五十上下,被一众神情内敛,虎背熊腰的护卫簇拥着,缓缓走到苏博面前,颔首一笑。 苏博打量这人,一身上下,端的是无比干净利落,头上发髻端端正正,鬓边半根头发丝都不曾露出,梳理的整整齐齐,身着黑斓锦袍,腰缠玉带,足踏狮头靴,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好是不凡。 “苏大人,别来无恙?”那人开口。 “哼,托你的福,程都督,苏某没死在江中。” 程欢并不怒,含笑道:“是程某的不是了,听说龙帮主抓了俘虏,还要带走,此事苏大人许了没?” “当然不曾。” 程欢笑道:“如此甚好,不知那龙帮主何在?程某去会他一会。” 苏博也笑道:“你程都督也要跟江湖中人打交道吗?你们两个脾气都不好,还是先缓一缓见吧。” 程欢道:“圣上不悦,急于破案,缓不得。” 苏博道:“你只管破案,不管赈灾吗?我赈灾行署官员于江中损失大半,人力严重不足,之前苏某已经给程都督写过信,希望外庭能助苏某一臂之力,程都督却一直不曾回我,又是何意?” 程欢笑了,说道:“苏大人管赈灾,程某管剿匪,都是急事,程某分身乏术。苏大人若缺人,只管找江南各府调人便是,您是钦差,又有王命旗牌在手,谁敢不从?” 苏博道:“你程都督不就不从吗……你说江南各府的官员,圣上要苏某查的就是这些官员,你外庭就不能抽调些高手帮忙清查贪腐么?” 程欢道:“可以,但赈灾一事非旬日可成,然程某之事却迫在眉睫。苏大人,你那好侄女在青莲山下,可是伤了我好几个高手了,若没有那档子事,程某自然可以派人手给你的,可现在,东海帮余孽如此猖獗,圣上有旨,必须短时间内尽数剿灭,所以,程某如今很缺人手,暂时无法帮您。” 苏博冷哼道:“好一个程欢,老夫不曾想你居然是这种人,那个东海帮的俘虏在龙骁手中,老夫已经有言,待伊宁来了再作计较,恐怕程督主也要等上两天了。” 程欢闻言面无表情,两人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日子总会过,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七月十二,伊宁带着人来了,龙骁的人也来了不少,外庭的人来的更多。 江宁府临江一处偏院内,三人正式聚首。 伊宁是第一次见到程欢,这个传说中外庭的首脑,龙骁也是。程欢一脸笑容,但凭直觉,两人便知道这个人相当危险,可能是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程欢最先开口,直身负手道:“二位在江湖上大名鼎鼎,今日相见,何其有幸。” 伊宁,龙骁与程欢对视一眼,见对方负手,两人也就不拱手了,龙骁道:“程都督,闲话少说,那些个东海帮的人龙某要带走。” 程欢看向伊宁,伊宁波澜不惊,程欢道:“苏大人一直说要待玄女来,既然来了,那玄女阁下怎么说?” 伊宁道:“先审人。” “哦?”程欢道,“怎么审?在何处审?” 龙骁偏头看向伊宁,伊宁答道:“就在此处。” 龙骁随即朝门口喊道:“带来。” 龙门帮的人点头而去,很快,就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带了过来,那人被摁在一张椅子上,长发覆面,一身血渍。 程欢见状笑道:“看来龙帮主已经私下审过了?可曾审出什么么?” 龙骁冷哼道:“这厮倒是硬的很,什么也不说。” 程欢笑了;“若论审问手段,我程某人自称天下第二,还无人敢称天下第一,既然龙帮主审问不出来,何妨交由我来?”面对龙骁,程欢毫不掩饰心中不屑。 伊宁没说话,走上前,用剑鞘撩开那人脸上乱发,登时便说道:“贺青?” “你认识?”龙骁大惊问道,“你也见过这个人?” “见过。” 此时那贺青疲惫的睁开眼,一眼看到面前的伊宁,当即冷冷瞪着,脸上恨意盎然。程欢何其心细,一看便看出两人有仇,开口道:“去年京城跑了个人犯,后来又被苏骅抓了回来,据说他喊了你去,所以,那个人是你抓的吧,他叫贺红,那贺青,是他兄弟吧。” 伊宁瞥了程欢一眼,说道:“不错。” 此时那贺青闻的旧事,扑腾挣扎着,眼中冒火,朝着伊宁嘶吼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魔女,杀了我哥,害得我飘零江湖,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伊宁沉默不语,贺青继续吼道:“你跟姓苏的那一家都该死,都该死!” 程欢笑道:“看来你当初是抓了一个放了一个,但你放的这个显然不知道感恩啊,你看,他还恨不得杀了你呢。” 伊宁道:“不错。” 程欢道:“既然他如此恨你,那想必你也是审不出来什么的,这个人交给我,你们可还有话说?” 伊宁却道:“你如何审?” 程欢道:“我审人的法子多了,你们可能并不了解。” 龙骁不屑:“你无非是上刑而已,又能如何?” 程欢起身笑道:“本督最近得到一种药,名为幻药,吃下幻药之人,两天后,便会进入幻觉,到时候,问什么,他答什么,审人什么的,不是很简单么?” 龙骁闭口不语,伊宁却道:“太慢了。” 程欢脸上笑容逐渐消失:“那你怎么审?” 只见伊宁走到贺青跟前,左手猛然探出,一把摁住贺青的天灵盖,“这样审!” 贺青顿时痛苦的嚎叫起来,晃动身体剧烈挣扎,但他身子被绳索绑着,却难以摆脱分毫。程欢,龙骁见状,大惊道:“不要杀!” 伊宁各自瞥了一眼,说道:“慌什么。” 两人强行镇定下来,只见那贺青数息之间已经停止了嘶喊,浑身已经开始发抖打颤,而后干脆死死的捂着前胸,脚也不禁往上缩,看样子是冷到了极致。 “凝霜真气……”程欢也无法淡定,这门天下独一无二的高深武功着实让他开了眼,一瞬间就把贺青给冻的牙齿打颤,很快便满面寒霜,寒气弥漫下,贺青渐渐双目无神,戾气皆散,似乎已经有了幻觉一般。 眼看着这贺青被冻得满身霜花,都快成冰雕了,伊宁才松开手,转头看向龙骁,说道:“问吧。” 龙骁上前,劈手一个耳光扇在贺青脸上,喝道:“谁指使你的?” 贺青牙齿打颤,颤声道:“海……海留……留夏。” “她人呢?” “逃……逃了。” “老巢在哪里?” “慈……慈溪,绿石山……灵鹤寺……” “你从何处来,可还有同伙?” “我是海留夏的人……没有同伙……” 龙骁继续问道:“那个恶棍叫什么名字?” “左木……”贺青几乎是有问必答,他牙齿打颤,看似神志不清,但说的却都是真话。 “左木在哪?” “慈……溪。” “他们老巢可还有高手?” “不知道……” 龙骁劈手又是一耳光,贺青怎么挨打也面无表情,程欢也忍不住上前问道:“那扬州府的十几万两银子何在?” “慈……”贺青双眼一翻,顶不住,冷到失神,昏过去了。 “不消说了,慈溪镇绿石山灵鹤寺,灭了他们!”龙骁恨意盈满。 “好,龙帮主爽快,我们三家联手,就算对方有罕世高手,也难逃一死。”程欢道。 谁知伊宁冷冷一瞥程欢,说道:“你去便可。” 程欢有些讶异,随即一笑:“那你呢?贺青可是你惹出来的祸患,让我去,你不去给你家徐蕙兰,董昭,还有苏博报仇了?” “不去。”伊宁很淡定,也不去看程欢的脸,而且程欢的脸并不怎么好看。 程欢冷冷看着伊宁与龙骁,说道:“呵,果然是个妇人……江湖上盛传的第一高手,不曾想居然是个连仇都不去报的人。” “你自便吧。”伊宁仍然淡淡说道,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眼见伊宁丝毫不为所动,程欢的心里也有了丝毫变化,心中暗道徐经这厮果然输的不冤,这个女人过于冷静了,确实不好对付。眼见自己激将法毫无作用,他只是冷冷一瞥,然后看向了龙骁。 龙骁见伊宁不去,心中顿时冷静下来,说道:“那程都督先去吧,毕竟这帮贼人屡次袭杀朝廷命官,你身为外庭之主,责无旁贷,若还要借助江湖人士之力,岂不令人耻笑?” 程欢轻笑道:“说的是,既然如此,那本督就自为之。”说罢程欢便往门外走,路过贺青身边时,程欢一伸手,拉着半死不活的贺青就往外拖,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伊宁龙骁也未阻止,这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出了偏厅,龙骁谓伊宁道:“玄女,真的只让程欢动手吗?我们不做什么?” 伊宁淡淡道:“坐山观虎。” 龙骁闻言点点头。 半夜,董昭正躺在床上养伤,伊宁进来,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坐下给他号了号脉,随后把他手塞进被子里,转身便准备出门。 “师姐……” 伊宁回头,面带疑惑。 “你就不说我点什么吗?” “说什么?” 董昭带着一丝苦笑,说道:“我又差点死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伊宁难得叹了口气,说道:“养着吧。” “师姐?”董昭急忙喊住欲走的伊宁,“我是不是很没用?” “有用。”伊宁还是话少,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董昭再次苦笑,自己好像还是没有长进,练了那么久,还差点被人一掌打死,之前有师姐,这次运气好遇到了龙骁,那以后呢?江湖险恶,事多艰难,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时,一个窈窕的人影端着盘子,盘子上放了一个白瓷碗,弥漫着药香,朝着董昭房内而来,那身影弯腰将药放在董昭榻前的几案上,然后就欲转身走人。 董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从迷茫中回过神来,转头一看那人,登时心如触电:“白颜?” 白梨回身转头:“我叫白梨。” “你……”董昭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白梨面无表情:“药里没毒,喝吧。”然后头也不回,就出了门,似乎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第55章 拳拳之心 夜风渐凉,天依然阴沉沉。 小兰躺在榻上,仍然没醒。伊宁蹙着眉,坐在榻前一动不动,宛如冰雕。 “这就是你家妹子啊?长得还不错,怎生运气这般差,受了这般重的伤?”阿芳走进来,自顾自的说着话。 身后的苗未娘道:“这已经算运气好的了,小兰姑娘底子好,若是寻常人,当场就死了。” “好无趣啊,早知道把那两只小花豹带出来玩了,本想跟你游山玩水,见识江湖美景,谁知如今江南是这般萧条……”阿芳好像很无聊。 “去打架。”伊宁面无表情。 阿芳来了兴趣,凑过来道:“跟你打啊?” 伊宁道:“龙骁。” 阿芳兴趣来了:“他就是黄河龙王?哎呀,可算找到个对手了,未娘,我们走!”阿芳抬手一招呼,带着苗未娘就去找龙骁了。 而此刻的龙骁,正在江边滩上舞弄着缴获来的那根铁棍,只见他转动身影,劈,打,扫,点,戳,挑,砸,荡,震,八种路数尽出,舞棍如风,而一旁没事做的龙门帮众正在围观,齐声喝彩。苗未娘道:“好像很厉害诶?” 阿芳不屑道:“呵,他就是乱打的,看戏的这帮人估计也看不懂,就知道乱喊罢了。还好现在是阴天,如果是晴天,这滩上必定漫天灰,张嘴就吃泥,你看他们还叫不叫?” 苗未娘抿嘴笑,她本是个幺妹,但后来阿芳路过她们村,再次见到她,发现这小姑娘很懂药理,而且喜欢玩虫子,当即就把她当大蛊师来培养,顺势还见证了侯来宝跟她成亲。后来随阿芳出来找伊宁玩,就从翠柏庄一路过来了。 “龙王,来打一架!” 正在玩棍子的龙骁当即一转头,看见俏皮美丽的阿芳含笑看着他,龙骁停下笑道:“巫芳姑娘,你要跟我打架?” “怎么不行吗?” 龙骁笑道:“非是不行,不知姑娘师从何门,练得甚么武功啊?” 阿芳笑道:“我乃巫门传人,练的巫冥魔功,五毒掌。” 龙骁收了笑容,龙门帮众齐齐侧目看来,只见阿芳她一脸笑意,人畜无害的样子,忽然一伸手,指尖似有似无般漫出五道黑气,让这些帮众看了为之一震。 龙骁也是一怔,这姑娘练的东西一听就知道邪门的很,再一看,更加邪门了,他不由严肃了起来。问道:“可是苗疆巫门?” “正是,龙王,你怕不怕?” “哈哈哈哈……”龙骁大笑,“来,也让龙某见识见识,巫门武功有何厉害之处?”龙骁一如既往的豪爽,这也让阿芳颇为高兴,也不拿笛子,徒手就朝龙骁冲了过去,霎时便冲至龙骁身前,抬手一掌,如劲风摧草,朝龙骁打去,龙骁见她这掌古怪至极,亦是没正面接,反手一搭,就朝阿芳的脉门绕过去,龙爪手直接擒住了阿芳手腕,阿芳呵呵一笑,手一扭,龙骁忽然感觉手一脱力,阿芳轻轻松松挣脱,复一掌朝龙骁打来,龙骁左手一掌打去,打在阿芳手臂,却如砸进棉花里一般,想象中的吃痛捂手的情况根本没出现,但阿芳掌虽偏,却也已至胸前,龙骁一退,抬起一脚,作势要挑开阿芳手臂,不料阿芳手臂横着往外一折,竟然反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起来,恰好躲过龙骁那一腿,龙骁惊讶不已,脱口道:“这边是巫冥魔功?” 阿芳笑道:“怕了吧。”龙骁也笑道:“这有什么,继续。” 两人缠斗一起,阿芳的掌力带着似有似无的黑雾,让龙骁感觉一阵阴郁,他撑开真元,一掌与阿芳对去,“砰!”阿芳硬接了这一掌,倒退滑步,喊了一声:化!随即停住,继续向前攻来,龙骁也暗自心惊,他那一掌用了七八成力气,在江湖上,能接下这掌的人不多,然而这阿芳竟然没有半分力怯,想是用什么化掉了他掌上气劲。 不待他思索,阿芳又近身而来,龙骁开始认真,使出龙爪手对上了阿芳的双掌,一手擒拿功夫逼出了阿芳另一门功夫,蛇游身!只见阿芳躯体如蛇般绕着龙骁走,身子可随心弯曲,或成拱桥,或成马扎,或成梭子,也是让龙骁大开眼界,而她那黑气掌,如毒蛇之牙,冷不丁就朝龙骁某处破绽下手,一时间也让龙骁深感难缠。 两人斗了百余招,终是阿芳气力不济,抽身退出,满头香汗,朝着龙骁盈盈笑道:“龙王果然厉害,竟然毫无破绽。” 龙骁也笑道:“我为虚境,而你不是,能与我斗百余招,可见巫门武功之厉害,他日若你上虚境,龙某也许非你对手。” “龙帮主何必过谦,谁都知道你刀枪不入,若是你顶着受伤与人打,就算是虚境,那人也是要死的。那么,就多谢龙帮主赐教了。” 龙骁也是笑着拱手,阿芳转头,嘴角露出一丝窃喜,这个男人,还真不错…… 转回伊宁处,阿芳就朝伊宁喊道:“我要把龙骁绑回苗寨去当姑爷,我的好姐妹,你帮我一把,怎么样?我回去找别的寨子的大蛊师给他下情蛊,然后让他给我生一堆大胖小子,如何?” 一向面无表情的伊宁当即被震的目瞪口呆,看着阿芳那一脸红霞,半晌,竟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阿芳道:“有什么好笑的?” 伊宁瞬间变回冰冷之色,说道:“不行的。” “怎么不行?他虽然金刚不坏,但你打得过他的,有你帮忙,还怕绑不走他?”阿芳疑惑不已。 然后伊宁罕见的耐心跟她讲了很久,当然是因为不善交流的缘故,半个时辰后,屋子里响起了阿芳的吼声。 “你说什么!他生不了儿子?他是个石男?” “对。” “他妈的,好端端练什么化龙功,炼精化气,三十好几都没娃?啊,怎么会这样子!”阿芳简直要疯了,然后她果然一路臭骂着出了门,生气两个字都写在脸上了,头顶也许还冒着黑烟……看的一旁的苗未娘诧异不已。苗未娘进来,见伊宁后问道:“宁姐姐,是不是每种高深武功都有,都有那个代价啊?” 伊宁道:“不错。” 苗未娘若有所思道:“阿芳姐姐的五毒掌也是血中带毒,轻易不能行男女之事,故而三十几也未成亲,原来龙帮主的化龙功竟是这般代价……” 伊宁还是面无表情,苗未娘小心问了句:“那宁姐姐你的凝霜真气呢?” 伊宁被问起,没有回答,苗未娘一时尴尬,不好再问,很懂事的行了一礼就出去了,转角就遇到了董昭,她点点头与董昭擦身而过,董昭也点点头。他伤好些了,可以走路了,正好过来看小兰,但两人那几句话让他听了个真切,伊宁没说出凝霜真气的代价,但他却上了心。 他鼓起勇气,问伊宁道:“师姐,凝霜真气会有什么代价?” 伊宁转头:“你听到了?” “是,之前小兰也跟我讲过,师傅她练了凝霜真气后,身体很差,是吗?” “是。”伊宁波澜不惊。 “那你呢?” 伊宁抬起头:“我……体质阴寒……无事。” 董昭抬头,问道:“那师傅呢?练了这门武功会有什么代价?她人去了哪里?” 伊宁沉默不言。 “她是不是已经……” “胡说八道!”伊宁难得露出怒色打断他,丹凤眼一瞪,柳眉一竖,厉声叱责道:“出去!” 董昭头一回看见伊宁生气,登时就被吓住了,印象中的师姐是冷冷淡淡的,此刻却明显发了火,他不敢去直视那双丹凤眼,低头瞥见小兰还在养伤,昏睡未醒,他叹口气,转身就出了门。 他说的话无疑触到了师姐的禁脔,师姐对他隐藏了太多秘密。这次从京城走来,到扬州前后,他已经得知钟离观那帮残存的人悉数被她所救,为此她不惜跟徐经打了一场,还跟清源教结了怨,最终是她大获全胜,还请人解了汪澄的毒,使得剩下的十几个钟离观弟子重新回到了青莲山立身。这些事情都是他从翠柏庄走后发生的,而这次见面,伊宁愣是半句没跟他讲,若不是有江湖风闻,他甚至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而要在背后默默的做?他想不通,她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他的,为什么对他话总是那么少? 呵,谁知道呢? 他往江边走去,正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前方,看着他,是白颜,哦,现在是白梨。 “宁姐是个好人,也有很多苦衷,没事不要去逼她。”白梨淡淡开口,似乎是跟陌生人说话一般,那语气,波澜不惊,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你为何在她身边?你想干什么?”董昭还是有些恨意。 白梨捋了捋鬓边青丝,淡淡道:“是她收留我的,我无处可去,你知道的。” “那你可别害她!我虽然不会说出来,但你心里应该清楚,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董昭警告道。 “呵呵呵呵,”白梨笑靥如花,“我还以为你有些长进,原来你还是这么蠢,真是可笑。呵呵呵……” “可笑?哪里可笑?” 白梨道:“你师姐比你聪明百倍,早在刚进翠柏庄的时候,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她当时并没说出来罢了,你可知为何?” 董昭疑惑:“为何?” 白梨道:“当着你的面揭穿我,你会怎么想?要么是不相信,跟她大闹一场;要么是相信了,然后羞愤不已,再也抬不起头来,除此之外,对你有半分好处么?” “我……” “她多厉害啊,一路派鄢聪跟着我们,把沿途的朝廷眼线都拔了,等你我吵起,分别后,鄢聪就把我抓到了翠柏庄,事到如今,外庭都不知道我在何处。”白梨说完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看着董昭。 见董昭默不作声,她继续道:“她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她这是为了不伤害你的自尊!还有,她为你疗毒,是从江城快马赶来的,而且路过悬剑山庄,杀了骆天满门,也是为你报仇!你惹上钟离观那帮丧家之犬,之后是谁给你收拾的烂摊子?还不是她!她收整钟离观那帮人,又是为了谁?不也是为了你,让你心中再无对青莲山的愧疚!让日后青莲山的人见到你能为你赴汤蹈火,能真正成为你在江湖上的助力!” 白梨越说声音越冷,直到最后,她脸若冰霜,叱道:“你这辈子能遇上个这么好的师姐是你天大的福分!可你却偏偏还要去惹她生气,你知道她多累吗?连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你对得起她么?你对得起么!” 白梨的声音响彻他的耳廓,冲到他脑海里,让他好久没回过神来,秋风吹面,不知不觉他已满面潸然…… 待他回到临时住的院落里,他看见朱枫头上顶着个瓷碗,在那里扎马步,只见他双腿打颤,面部绷紧,双手握拳,像是很努力的在憋着,也不知他扎马步扎了多久。而阮七,就坐在朱枫对面,吃着花生,喝着酒,好不惬意。 “师叔……救我,救我啊……”朱枫一脸委屈看向董昭,眼泪都要掉了下来。董昭正要开口询问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屋内传来:“站到天黑!”朱枫不情不愿的稍稍挺直腰杆,一脸黯然。 董昭朝阮七使个眼色询问,阮七双手一摊,一副他也管不着的样子,然后就继续对付花生跟酒去了,好嘛,师姐果然是生气了,拿着这便宜徒弟朱枫撒气呢,还叫阮七看着,朱枫可遭了罪了。 董昭不敢去捋师姐的虎须,他选择当一个好师叔,他拍了拍朱枫那本就站不稳的肩膀,说道:“我以前都练到子时的,你才练到天黑,好好练啊,很简单的。” 简单你个头哦,朱枫说不尽的委屈差点全吐出来,他双腿抖的已经快把尿抖出来了,还简单,现在才未时,还要抖个把时辰才天黑呢。 董昭走进屋内,看见伊宁正在药炉边上煎药,她垂着辫子,躬身揭开药罐盖子,拿着一根筷子去搅动,也不看董昭,兀自在那里忙活着。董昭说道:“师姐,对不起,我……我之前不该惹你生气的。” 伊宁头也没转,说道:“拿碗来。” 董昭翻着一旁的橱柜,拿出一个瓷碗,双手递给伊宁,伊宁却示意他放下,然后她端起药罐子,就往瓷碗里倒药,倒了八分满后停下,说道:“去喂小兰。” 董昭端起碗,放上汤匙,就转身准备去小兰房里,他走了几步想了想,一转身,正与伊宁四目相对,他说道:“师姐,以后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刮目相看,相信我!” “啪叽!”董昭额头上挨了一记爆栗,他吃痛努了下嘴。 “屁话真多。”伊宁似乎有些不满。 但董昭没有丝毫不满,看着伊宁那清秀的鹅蛋脸,他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就端起药走了,与来的时候不同,他步子轻快了许多。屋内的伊宁,站在那里,嘴角不由莞尔。 这孩子还是在一点点成长的,虽然有些憨,有些笨,但练功还是很努力的,心地也不坏。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阮七赶紧端起盘子,护住那碟花生,拎着酒瓶,退到屋檐下来,可怜朱枫,在雨中颤抖,头顶的碗也越来越重,他浑身湿透,叫苦不迭,这种天气还要练功的吗?他问阮七道:“阮七,下雨了,可以歇了没?” 阮七打个哈哈:“小王爷啊,这个你得问你师傅啊,我可做不了主。”说罢继续嘎嘣吃着花生,气的朱枫咬牙切齿,忽然腿一抖,脸一囧,尿憋不住了,顺着裤脚流了下来,还好在下雨,这是雨水,对,就是雨水……这样想着,他干脆放心的尿了起来…… 哪知尿到一半,伊宁出现在他身边,嗅了嗅,说道:“还没尿完?” 朱枫吓得一哆嗦,双腿再也站不住,踉踉跄跄往后一跌,伊宁一伸手,拿走了他头顶的碗,却是没去搀扶他,朱枫一下子跌了个四脚朝天,“噗通!”满身泥泞,他站也站不起,一脸怨色道:“师傅,这也太折磨人了……” 伊宁无视了他的话,看向阮七,阮七赶紧起身,伊宁道:“带他洗澡。” 阮七拱手一诺,这才撒开酒瓶,跑过来拉起朱枫走了。 小兰已经醒了,但依然很虚弱,她喝完药,问了董昭一个问题:“昭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个问题让董昭一怔,这也是他问过伊宁的问题,他笑笑,说道:“怎么会呢,别这么想,要不是你,苏大人就……” 小兰道:“我开始理解沈青的话了……原来入了江湖,真的就是这么残酷,那么多人,说死就死,那个恶棍,好生可怕,一棍子就一条人命……刘棠大哥只是挡了一棍,就吐了血,我挡一棍,差点命都没了。” 董昭道:“那个左木,师姐说了,在夔州打过,能跟她打两百多招,是个狠角色,” “当时,我就想,如果姐姐在就好了。但是,姐姐总有不在的时候,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所以,我要好好练功,变强,至少要比那个沈青要强。”小兰似乎很坚定。 董昭笑了笑:“你还在生青姐的气啊,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可知她为何那日在苏府要跟内廷的人打架么?” “显得她很厉害呗。”小兰不以为然。 董昭道:“她是不想让内廷的那几个看低了我们,故此挑一个杀杀这帮人的傲气,你看这一路上那几个人是不是没有为难我们?你就别跟她置气了,她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小兰轻哼一声,然后翻身钻进被窝,说道:“我要睡了,昭哥你出去。” 董昭笑笑出了门。 两个人好转的同时,苏博却病了。 由于没带侍女,伊宁忙上忙下,又给苏博煎药,还要替他阅览公文,夜晚的书房内,苏博咳嗽着,已经拿不稳笔,伊宁道:“别勉强。” 苏博笑了笑,说道:“事情总要人来做的,赈灾一事,我虽已有准备,但眼下,还有一件事很为难。” 伊宁正看着一本札子,说道:“没钱?” 苏博点点头,说道:“皇上玩一手空手套白狼,要抄了贪官的家,然后用查出来的银子赈灾,他自己一文钱都没给……但就算如此,还是要些准备银吧,下边的吏员,兵士总要吃饭吧?去办事也得有些银子备用啊,这事情不然怎么做?” “要多少?” “十万两。”苏博叹了口气。 伊宁一蹙眉,没说什么,合上札子,低头思忖起来。 “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靠这边的门生旧人能凑个几千两,但杯水车薪啊……” 半晌,伊宁开口道:“好,何时要。” 苏博道:“越快越好。” 伊宁起身,说道:“您先休息。”她转身就风风火火出了门,身后传来苏博的咳嗽声。 伊宁的效率很快,翌日上午,便有马车送来银子,一箱箱在仓房内码的整整齐齐,整整十五万两,拄着手杖的苏博见此差点没缓过气,问道:“你从哪弄来的钱?” 伊宁道:“丰泰钱庄。” “你何曾有这么多钱?你用什么东西抵押的吗?” 伊宁没答,转身去跟钱庄送钱来的人交涉了两句,送走了钱庄的人,她便熬药去了。苏博又咳嗽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纠结,召集属官就开始下达指令,按照赈灾计划开始行动。 后来刘棠道:“大人,伊宁小姐昨晚是带剑出去的,却是空手回来的,我午后去打听过了,她以她江湖第一高手的名头,用秋霜剑抵押在丰泰钱庄,整整借了十五万两银子。” 是的,江湖第一高手的江湖第一宝剑,可值十五万两白银。 “刘棠,可以让查抄的人去查了,目标官员我早有名单,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贪污之人,去吧!”苏博再次下令,刘棠为之一振,也开始分派人手下去了。 苏博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完他居然笑了,这些年轻人还真是……有一颗拳拳之心啊! 伊宁如此,董昭如此,最小的小兰也是如此…… 丹阳,某个阴暗的牢房里。 程欢盯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浑身是伤的贺青,开口道:“这厮还是什么都不说?” 一旁的阎浮道:“对,不知道东海帮怎么训人的,一个个嘴都硬的很,各种刑罚都上了,就是一字不吐。” 听到这话的程欢捏了捏拳头,他可不会什么凝霜真气,更没有什么“幻药”,目前能得到的线索便只有慈溪绿石山灵鹤寺这一个线索,还是伊宁审出来的。 他是不可能回头让伊宁再帮他审一遍的…… “别让他死了!”程欢只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程欢走后,贺青艰难睁开眼,眼里一片浑浊,回想起伊宁雪夜擒拿他兄长的时的模样,他开始咬牙切齿,再回想起海留夏当初给他掖被角的时候,他不觉流下一滴泪来。 “左使大人,对不起……”贺青喃喃道。 第56章 灵鹤寺之战 七月中旬的江南,阴雨连绵,洪灾过后,流民遍地,匪寇成群。 “张纶,州军已经调拨好,且观你作战,把绿石山灵鹤寺给我拔了!”这是程欢的原话。 张纶聚起外庭四司,尽选精锐,一流高手甄选了二十个,化境之上的亦有六个,此外,一千精锐皂卫,携兵刃,钩锁,暗器,强弓,劲弩,毒药,整备齐全。而以剿匪名义从两浙总督那里调来的五千俱甲精兵也已运行至慈溪。不仅如此,此番调动怕有贼匪暗桩得知,故此避开了慈溪周边所有县衙州府的官员,一个衙役都没带。张纶不敢重蹈徐经覆辙,凡大小事,悉数过问严查,不敢有丝毫懈怠。 “倘若虚境高手不止一个,又当如何?那贺青口口声声称那左木为大师傅,难道就没有二师傅三师傅?”张纶当时这么问程欢。 “无妨,我自会藏于州军之中,除此之外,康阳二人也会随我去!” 张纶这才放下心来,着手准备攻打慈溪! 七月十六,州军在慈溪另一座山头围剿了数百乱匪,假装过境往余杭,中途趁机卡住绿石山下各个路口,放哨骑,挖陷坑,堆鹿角,设拒马,俨然准备大战,外庭的皂卫甚至在山脚四处设下无数陷阱。 翌日清晨,一千皂卫,两千甲士,在张纶一声令下,兵分三路直扑灵鹤寺! 大战触发是从皂卫与官兵踩上寺外的机关开始的,谁能想到,灵鹤寺外的灌木从,草甸里,埋着许多捕兽夹,倒桩,更有触碰式陷坑,当一排排削尖了的竹子从树梢边飞荡而来的时候,毫无心理准备的皂卫当场四个人被扎成了糖葫芦,随后官兵不慎踩上捕兽夹,弓弩手掉入陷坑,惨叫声便开始遮掩不住,很快就惊动了寺内的人。 明明早就有探子曾扮成流民上山查探,而今日进攻依然碰到了这么多陷阱,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敌人早就知道他们何时会来…… 张纶蹙眉之后,仍然下定决心,命令三队人马顶着伤亡,依次扫除障碍,合围那灵鹤寺,因为,灵鹤寺里的敌人明知道有敌人进攻还选择不走的话,那就是此地必然有其重要之物! 果不其然,靠近寺墙二十步外,寺墙上便有戴斗笠的人探出上半身,持弩箭射杀皂卫,皂卫没穿盔甲,顷刻间又是倒下十几个,身后的甲士便持军中硬弩,齐刷刷对着寺墙就是一阵攒射,那边斗笠人也丢下几条人命,然后皂卫们钩锁齐上,众人一齐发力,瞬间把那层不足两尺厚的寺墙给扒倒开来,而后甲士们盾兵在前,枪兵居中,弩兵缀后,结成十余人一排的战阵就朝那扒开的寺墙缺口压了过去! 而忽然此时,寺门大开,一彪手持长横刀的斗笠人当先一冲而出,迎着正对寺门的张纶一干人三步一跨,五步一跃,举刀杀来,排在张纶前边的弩手才射出一轮箭矢,就被那帮人杀至眼前,连斩数人,眼见弩兵被杀散,张纶大喝一声,喊道:“来得好!” 张纶身前,阎浮当先出马,阎浮手持一把朴刀,照着当头那斗笠人一刀劈下,那斗笠人抬起横刀一挡,“当!”火花四溅,斗笠人倒退数步,随后阎浮带着秋行风,刘猯以及一干甲士一冲而上,与那帮人杀在了一起。 那帮斗笠人虽然身手了得,但是在寺门这里,官兵大队一围过来,密密麻麻的长枪大戟戳来,他们也遭不住,更兼官兵有铁甲,一横刀下去还未必砍的死,人家那一枪扎来却能实实在在给他开个窟窿,就这样,斗笠人丢下十几具尸体后,被逼往寺门处,在那般逼仄的地方,官兵弩箭抛洒,顷刻间又倒下十几人。 官兵士气大振,齐刷刷逼了过去,终于把那剩余的斗笠人逼回了寺门内,然后乘势攻进了寺内! 寺内,灵鹤寺后方灵佛殿处,海留夏正听着下边斗笠人的汇报,眼下战况不利,官军三面围来,最先的已经杀入寺门内,眼下该怎么办?海留夏不由蹙起了眉。 海留夏轻启红唇,冷冷道:“贺青居然卖了我们!没想到外庭的人来的这般快!” 于此同时,海留夏的师傅,那个黑袍人也在,他脸色也不是很好看,灵鹤寺如此隐蔽的地方,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朝廷查到,而且不过一日,便聚集了大军来攻。他当即下令,转移重要东西,将有关他们来历的物件全部焚毁,决不使朝廷得到半分有用的信息! 寺门外,伤好了点的傅恒俯身对张纶道:“大人,这也太顺利了,这就是一伙蟊贼罢了,我看一上午就能消灭掉,如今这般大阵仗,真是牛刀杀鸡。” “就是太顺利了……”张纶蹙眉,脸上并无多少颜色。 入了寺内,庭院内厮杀早已进入白热化,一个斗笠人一刀劈死一个皂卫,旋即被两个甲士用长枪捅穿了胸腹;一个盾卫好不容易冲进台阶上,立马就被斗笠人一刀砍断了脖子;一个斗笠人临死前一刀奋力砍出,却被盾牌挡住,然后两个刀兵围上来踹倒,然后就拿刀子就朝他乱捅,鲜血飞溅,他在绝望中断了气…… 官兵们渐渐占了上风,斗笠人皆不断退往台阶上,忽然一人大喊一声,从殿内一掠而出,手中铁棍横扫,顷刻扫飞七八个甲士,他掠到阶前一棍劈下,“砰!”震得整个庭院的人为之一滞,靠近他的官兵皂卫被震得吐血,那人极其悍勇,脚步不停,一路杀到院中大香鼎处,一棍撬起那几百斤的香鼎,复一棍击上,“哐!”一声闷响,香鼎直接被抽飞,朝着一众官兵皂卫直突突砸了过去,顿时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庭院内血肉横飞,官兵人本就多,庭院可只有那么大,这一鼎起码砸死砸伤了三四十人,剩下的人不免战战兢兢握着兵器流汗。 “正是此獠!左木,你今日插翅难飞!”张纶大喝一声,拎起两把熟铜锏,朝着左木一跃而上,他知此人武功极高,但是前阵子受了伤,故而血勇之气弥漫而起,奋勇朝左木杀去!而秋行风,阎浮更是不敢丝毫怠慢,一左一右,朝左木攻杀,剩下刘猯则见机行事。早有将官站出来,招呼官兵皂卫将四人战团围起,另分出数百人继续往前边佛殿内强攻,井然有序,这让黑衣斗笠人们心惊不已,官兵与斗笠人的厮杀又重新进入白热化来。 左木被三人围攻,饶是他武功极高,但一时拿不下张纶,就要面对另外两人的压力,偏偏刘猯在侧面冷不丁就扔暗器,搞得他一时半会竟然跟三人打了个平手。 少时,张纶喊道:“这厮左腿受了伤,攻他左腿!” 左木闻言大怒,一棍扫向秋行风,秋行风脖子一缩,阎浮一刀砍向他右下三路,逼的左木右腿一抬,一脚朝阎浮踢去,然而张纶抡起锏,一锏就朝他左腿砸下,左木急忙趁势一跃,掣着棍子就往在下边抬头的张纶一戳,想借此跳开战圈,哪料张纶头一偏,躲开棍子,双锏一架,一绞,一拖,硬生生把左木的棍子绞住往下一拉,左木大惊,身子一滞,身后刘猯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数枚飞刀一齐掷出,朝左木后背射来。秋行风,阎浮也趁势一左一右,一人刀往左木腰间斩来,一人复去攻其左腿。左木一咬牙,棍子趁势往下一戳,直接戳进地板里,然后一手下压,身子一个俯冲,左掌一掌压下,朝张纶天灵盖打来,他弯腰的瞬间,也趁势躲开了秋行风,阎浮的攻击,而刘猯的飞刀也落了空。 “好生了得!”张纶暗叹不已,他身子一缩,面朝天往前一滑,然后他之前的地方直接被一掌震的碎裂,他惊讶之余,双锏夹住棍子,身子一弹,一脚抬起,做了个兔子蹬鹰式,一脚正中左木左腿膝盖!左木闷哼一声,大力抽出棍子,一下滚出战圈,复起身时,又是几把飞刀飞到跟前,他躲闪不及,一把飞刀割裂了臂膀! “得手了!我刀上有毒!”刘猯说道。 哪知是不是被左木听到了,他单掌并指如刀,朝着那道口子就是一剜!用手活生生剜掉了臂膀上的一块皮肉,看的几人目瞪口呆,好果断的人! 左木见难敌,大喝一声,往殿门方向一掠而去,刘猯当即喊弓弩手放箭,弓弩手一阵攒射,那左木背后中了几箭,然速度却不停,他跳到殿门,身子一震,然后背后箭矢纷纷坠下,他反手一抓,掉下来的箭矢一把被他抓入手中,然后奋力往后一甩! “噗噗噗噗!”七八个追上去想立功的皂卫顷刻被扎了个对穿,吓得剩下的皂卫惶恐不已,就连张纶也震叹,此人真乃当世虓虎!何其勇也! 左木逃入大殿内,张纶当即下令全军碾压上去,密密麻麻的军士与皂卫一齐压过去,斗笠人们很快被压进了殿内,在烟雾缭绕的大殿内节节抵抗起来,左木被人救了进去,从大殿后门逃了,剩下的黑衣人奋力与官兵搏斗,但官兵人数太多,不到一刻钟,黑衣人尽灭。 这大殿内不知何时,侧门与后门被堵死了,就在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之时,兴奋的军士开始去撞大殿的侧门与后门,军士们是从正门杀进的,大殿内极宽,且烟雾缭绕,杀完斗笠人后,大殿内的军士与皂卫数量多达两百余人,一个个兴奋至极的去撞侧门跟后门,没挤到位置的就去推佛像,砍烛台,将好端端一座佛殿,糟践的如菜市场一般。 张纶眉头一皱,他没有进殿,看着殿内兴奋的军士,他大疑,手一摆,喝令门外的不许进殿,他吸了口气,闻到一股幽香,登时大惊,喊道:“快出来,那熏香有毒!” 殿内的军士与皂卫在里头早厮杀多时,谁会注意那殿梁上垂下的燃烧的熏香?一个个吸饱了都。闻得张纶大喊,殿内的人非但没出来,反而一个个眼睛煞红,竟然举起刀枪,自相残杀了起来! 殿外的人大惊,张纶只得喊人暂时撤退,但是殿内中毒的军士居然一转头,不分好歹就杀了出来,张纶喝令军士捂住鼻子,且战且撤,殿外清醒的将士不忍对自己人下手,但是中了疯毒的军士却不然,一个个兴奋至极,红着眼杀向了自己人,张纶心痛不已,秋行风道:“大人,这样下去不行,那帮贼人会趁机逃脱的!” 张纶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秋行风道:“这帮人被那毒熏香熏了,已然癫狂,这等毒是解不了的,那些人都会死,只能杀掉!” 慈不掌兵,张纶当然懂这个道理,他一咬牙道:“给我杀了他们!” 那可是两百多人啊……还都是自己人,一番厮杀,贼人不过丢下七八十具尸体,己方从攻山至此已经减员近三百,加上那两百多必死的,已经是五百之数,这个数量不可谓不惨重,张纶的心都在滴血。 而且,这才开战多久? 这寺院立于山巅,建成了一个葫芦形,大佛殿正好卡在那葫芦腰上,除了外院寺墙能扒倒进人,其余几面都是崖壁,地势险要,佛殿两边墙壁紧贴悬崖,比围墙更高,相砌严丝合缝,不知比围墙厚多少,而且中间并无人可通过之地,自然那中间建的极高佛殿便成了唯一攻进去的通道,而此刻殿内又被毒烟熏缭,难以攻进,张纶心急如焚。 秋行风继续道:“这寺虽易守难攻,但立于山巅,也是死地,那贼子若要保得周全,寺内必然有地道与外界相连,此刻用毒烟挡住我等,肯定里头有重要东西要转移。” 张纶望着那些中毒的军士,一个个红着眼蜂拥而来,一咬牙!果断下令,很快,大队弓弩手排排列阵,对着那些中毒发疯的军士皂卫一通乱射,而后重甲步卒戴上铜面具提刀而上,不到两刻钟便将那两百余中毒军士尽数杀死在院内院外。 望着那毒烟缭绕的佛殿,张纶一时想不到好法子,如果直接放火,火势一起,那佛殿后边的贼子可能会如秋行风说的那般,从地道或者寺院后边的崖壁逃脱,而自己这边也进不去。若不放火,这挡在眼前毒烟缭绕的佛殿又该如何处理?砸穿那堵死的佛殿后门与侧门又要多久?那毒烟如此厉害,命人去熄了毒烟又得搭几条人命? 秋行风道:“可命死士以湿毛巾敷面,先去那梁上熄了毒烟,然后以此法砸门墙,再以弓弩手攀上大殿楼顶掩护,然后我们外庭这些高手先用轻功从殿顶上下到后边,缠住那些人,等大人打开佛殿通道攻进来!” 张纶看了秋行风一眼,颔首道:“善。” 秋行风,阎浮,刘猯,葛平四人,各自施展轻功,脚踏殿外大柱,一腾一跃,再一点,四个人身手矫健,很快就攀上了佛殿顶上的翘嘴飞檐之上,但是皂卫与弓弩手们就很难上去了,那佛殿足足接近五丈高! 秋行风一跃上去时,忽然寒毛一竖,几根飞针朝他面门飞来,他左手手搭在飞檐之上,侧身一躲,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枪,往那飞针射来之处一掷,然后左手一摁,腰间一发力,一个腾跃跳上了殿顶红瓦之上。 当他站直后,那边瓦上也同样站了四个人,三个精壮黑衣蒙面的男子,各自手持齐眉横刀,中间一个,乃是一个绝色女子,一手拿着蛇骨软鞭,一手拿着他的短枪,正冷冷看着他。 秋行风之后,阎浮,刘猯,葛平都上来了,四对四,看起来很公平。 海留夏笑了笑,笑颜如荷花般绽放,她把玩着手上短枪,念道:“魔云鬼叉秋行风,催命判官阎浮,神眼飞刀刘猯,华阴剑客葛平,你们数年前可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啊,何故当朝廷鹰犬?” 阎浮反驳道:“朝廷鹰犬怎样?不比你这路边豺狗强吗?这天下不是朝廷的吗?” 海留夏噗嗤一笑:“天下是朝廷的?漠北是朝廷的吗?西域是吗?安南是吗?朝廷早就不复百年前之盛了,你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秋行风道:“海留夏,你三番五次与朝廷作对,难不成真要造反?我可告诉你,你属下贺青早就把你给卖了,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早就了如指掌,跟朝廷作对,没有好下场的,束手就擒吧!” 海留夏道:“可能我会有束手的那一天,但,不会是今天,而且,秋大人恐怕你也看不到那一天了,动手!” 她身后三个人闻言,一舞横刀,就朝这边杀了过来,阎浮三人也朝那三个人杀过去,顷刻战成一团。秋行风一跃而起,从后腰再抽出一根短枪,直取海留夏,海留夏将手中短枪一掷而出,秋行风一伸手,抓住,然后两根短枪乒乓一合,合成一根长枪,自空中落下,枪尖一甩,朝着海留夏腰肋横扫而去。海留夏丝毫不慌,蛇鞭一甩,缠住枪杆,复一拉,秋行风身子往前一倾,海留夏趁势一掌打来,秋行风也是一掌挥去,“砰!”两人各退三步,踩的瓦片咔咔作响,秋行风脸色大变,只见他左手掌中指上,被什么刺扎了一个口子,此刻正在淌血,他冷着脸看着海留夏,海留夏右手一抖,一根小刺落下,她笑道:“秋大侠,你连‘掌中剑’都不知道么?” 掌中剑乃是一种毒刺,与人对掌时若夹在指缝,一对掌就能将对手手掌扎破,毒会随血液蔓延全身,其后果当然是死。 “卑鄙小人!”秋行风忽然手中短枪一用力,大喝一声,枪尖一划拉,“啊啊啊!” 海留夏脸色一变,只见秋行风那根中指已然被他自己切断,整个左手都是血,秋行风怒不可遏,不顾手伤,双手持枪就朝海留夏猛砸而来,她赶紧甩鞭来拦,不料秋行风脚一踢,将七八块瓦片尽数踢过去,海留夏视线被拦,秋行风晃动枪影,朝着其中一块瓦片一扎,瓦片破碎,那枪气势不减,“呲拉”,海留夏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瓦片一溅开,又在她额角擦过一道血痕,她一声闷哼,秋行风身子往前一探,复拆开长枪,两短枪一交叉,回身一转,一扫,双龙出水! 海留夏被那两道枪芒逼的连连后退,衣服都破了好几道口子,秋行风受伤后宛如变了个人,双枪如龙,杀气腾腾,不愧是魔云鬼叉! 秋行风连攻十余招,逼得海留夏一路后退,正要将其逼到飞檐处时,秋行风忽然脚下一脚踩空,左腿陷入瓦片之下的坑里,他一拔,没拔出来,海留夏已然一鞭甩来,如蛇吐信,秋行风头一低,躲过一鞭,海留夏复一甩,直取他腰间,秋行风举起短枪一拦,但鞭子是可弯可直的,鞭子一受阻,便拐了个弯,狠狠一下砸在了他后腰,他一声闷哼,快速丢下一只短枪,一手死死抓住那蛇鞭,大喊道:“阎浮援我!” 阎浮见秋行风陷入陷阱,一刀虚晃,撇开身前横刀黑衣人,一跃而上,朝着海留夏迎头一刀劈下,刀势迅猛无比,饶是海留夏,也不由色变,身子一摆,避开那刀,阎浮那一刀落空,砍得瓦片四溅,他立马收刀,回身一劈,将一块瓦片劈向追赶而来的黑衣人。那黑衣人举起横刀一击,将瓦片打的稀烂,一刀却朝秋行风捣了过去,阎浮只得回身拦住那黑衣人。秋行风死死抓住海留夏的鞭子,海留夏冷冷一笑,脚一踢,学着秋行风的样子,将几块瓦片踢向陷坑的秋行风,两人离得近,秋行风根本躲不开,被瓦片砸的额头鲜血直冒,他大怒,腰间发力,大喝一声,右脚一蹬,蹬踏一大片瓦,身子跃了出来,一手抓鞭,一手持短枪,朝海留夏一扑而去! 海留夏丝毫不慌,秋行风进,她就退,只见她身子一跃,朝着后方,佛殿后院一落而下,鞭子一拉,就要拉的秋行风与他一起往后院落去!不仅如此,海留夏还朝正在与阎浮等人厮杀的三个黑衣人发了个撤退的信号! 此时大殿正门顶的屋檐上,有皂卫用钩锁攀爬了上来,原来海留夏是看见这边来了人才发信号要跑! 而三个横刀黑衣人见状,也纷纷一撤,在屋檐边一跃而下,看来是不想在屋顶上打了。阎浮心中一沉,追还是不追? 刘猯惊道:“秋行风,别下去!”这一声喊,惊的秋行风松了鞭子,堪堪止步于屋檐边。 站在屋顶,望向那佛寺后院方向,一阵阵秋风吹来,阎浮忽然鼻子一吸,脸色大变:“是桐油的味道!” 葛平道:“这风向,一旦起火,就会朝着寺门那边烧!” “不好!” 阎浮话方完,烈火已经开烧,从佛殿后门,侧门处烧起,顺着风一烧,很快蔓延上殿梁,此刻殿内的人还在捂着湿毛巾撞门呢,谁知后门外被泼了桐油,燃起了熊熊大火,灼热逼人,殿内的人只得回撤,殿顶的四人也只得返回到张纶身边,告知情况。 烈火熊熊,很快,随着桐油一引,风一灌,整座大殿都被火吞没,霎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立在寺门外的张纶皱紧眉头,海留夏放火烧了大佛殿,通道彻底被摧毁,只能等火灭之后才能继续进攻,但这是山顶,取水灭火太远,若要等火自灭,又要多久? 死伤几百兵士皂卫后,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敌人跑了吗? 灵鹤寺有三座大殿,最前边的大佛殿已经在火中烧了,隔着一处院子,是灵佛殿,而灵佛殿之后,还有最后一座飞云塔。此刻,飞云塔里,左木正在做伤口处理,他身前的黑袍人道:“到底是低估了朝廷……” 海留夏跑来,对着黑袍人道:“师傅,朝廷兵马已被阻隔在大佛殿外,我们赶紧撤吧。” 黑袍人眼色阴冷道:“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我们从地道走,一直可通山下,钱财都已经先放入地道库房内了。” “那就走。” 海留夏低头沉默半晌,黑袍人道:“怎么了?” “都是弟子无能……若不是惹了那龙骁,事情何至于此……” 黑袍人只是拍了拍她肩膀:“做大事,早失败,比晚失败要好……” 海留夏点头。 大火一直烧到下午未时之后方才变小,早备好水的张纶见火势一小,立马下令大队人马压上去,非常顺利灭了火,打开大殿通道,终于冲进了灵鹤寺后院。 甲士们继续前行,但偌大一个寺院,里边居然已经空空如也,张纶神色难看,这帮人,真的逃了? 又搜索了半个时辰,终于有皂卫在飞云塔里发现地道,张纶随即要入地道追,秋行风拦住他,说道:“大人,这帮贼子这般阴险,这地道恐怕不能走,万一出了意外,十死无生!” 张纶道:“难道不追?” 秋行风道:“这绿石山四周要道,我们都有人把守,何况还有督主在外,这帮人要从山上地道逃走,从山下哪里出去都是死路一条!” “那万一这帮人住在地道里头呢?一住一个月,难不成我们一个月都要这么等?” 秋行风道:“那就属下带人去追。” “不行!你秋行风身上有伤,你不要去了!那左木这般厉害,我若不带队,你们下去碰上,难道打得过他?”张纶显然很生气,朝廷兵马虽多,但顶级高手却是不多…… “你给我带人守在此处,确保这地道口安全,我带其余人下去。”张纶不由分说,点起甲士皂卫,从地道口一跃而下,而秋行风则忧心忡忡。 下去后,地道内宽敞无比,显然是修建多年,不知耗费多少人力建的,里边还有各种小房子,岔道口也好几个。地道墙壁上皆有油灯,张纶越看越心惊,这简直可称之为地宫!又走了一刻钟,走到地道里一条主道口,却发现被一块大石堵死了路。 那块大石一眼看去便知不下万斤之重,在这地道里,绝非人力可推动,张纶愕然:“断龙石!” 夜幕降临,包扎好手伤的秋行风,在灵鹤寺正中的灵佛殿内修整,忽然听得一声巨响,然后便是天塌地陷之声传来,这声音无比巨大,显然除了地震,只有火药能办到!他赶忙起身,直奔声音方向而去。 “塔倒了!”有皂卫大喊! 秋行风睁眼一看,只见那五六层高的飞云塔已经轰隆倒下,激起尘埃漫天,军士们尽皆震惊,这么高的塔,怎么会塌方?秋行风也愕然,麻烦的是,塔塌了,那自然,塔内的地道口也就被堵死了,可张纶张大人还在里头呢! “该死的贼子,居然用上了火药,炸塌了塔基!”秋行风大怒的同时,赶紧招呼人去挖开,但这么大一座塔一倒,要挖得挖多久?他怒不可遏,但有力无处使,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骂道:“海留夏,我干你娘!” 第57章 入海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古便是如此。 看着哨骑送来的信,得知左木海留夏等人从地道逃脱,张纶身陷其中,程欢眉头一拧,说道:“这帮贼子,有些本事……” 身旁一黄一绿两个人道:“再厉害也只是江湖游侠,焉能敌得过朝廷兵马?都督勿忧,这山下路口我们都有重兵把守,他们逃不出去的。”黄衣服的唤作康朝,绿衣服唤作阳阙。这两人打扮怪异,头上皆扎绺辫,额覆黑巾,面容偏暗,目中时不时便有凶光露出,一看便是杀人不眨眼之辈。 程欢喃喃道:“可是,这天,快暗了啊……” 康朝脸色一绷,说道:“那倒是个麻烦,天暗了,江湖人最喜欢趁夜行事,而我们的士卒不善夜战。” 程欢当即下令:“命令各路口的人,给我把包围圈往后拉开五里,路口就不设兵了,把剩下的一流高手安插在路口附近盯梢即可。” 阳阙道:“都督这是要引蛇出洞?” 程欢颔首不语。 夜幕降临的时候,绿石山东北角,一个叫来凤村的小村子外,一口枯井中钻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四处一望,然后迅速跳出,猫着腰就往高处走。而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皆冒出枯井,四散而去,视察周围。一刻钟后,随着一声猫叫,井中人影不断冒出,又是一刻钟,足足出来百余人,皆黑衣蒙面,正是海留夏那一行。 海留夏出了井,看见空荡荡的村外,不由舒了口气,对身后黑袍斗篷人道:“师傅,这里是安全的,我们怎么撤?” 黑袍人道:“往东北几十里外,就是海,我们去岛上才安全。” “那边已经有备好的船,不过都是平底船,出海的话,还是有些风险,时间仓促,尖底海船尚未准备好。”海留夏道。 黑袍人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说道:“无妨,今夜风浪不大,平底船也无事。” “师傅,地宫里的财货怎么办?那可是我们好多年的心血啊……”海留夏谨慎开口问道。 “身外之物……带不走,没办法,只能人先走了!”黑袍人难得眼神一黯,叹了口气道。 海留夏点头,随即一挥手,黑衣人们便秩序井然的朝一个方向出发,这帮人也不点火,就趁着夜色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当然,海留夏早就安排好了探路的人与断后的人,不可谓不谨慎。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朝廷。 正当一行人走了十余里,到达一个叫夹门谷的谷口处时,黑袍人忽然停下脚步,海留夏也一顿,疑惑的看着黑袍人。 黑袍人道:“探路的多久没回来了?” 海留夏一惊,答道:“一刻钟就该回来一个人告知的,距离上次回报好像过了一刻钟了,但不到两刻。” 黑袍人脸色一沉,看着两边高耸的峰丘,再看着前方如门一般宽的谷道,立马喊道:“所有人,分两拨,抢占两边山丘,快!” 海留夏立马一挥手,黑衣人们很快便分成两拨,朝两边山丘上攀去。正当此时,一声号响!两边山丘上火把齐亮,然后无数火箭朝着谷内射来,黑衣人们猝不及防,当即被射杀二十有余,海留夏大惊,没想到朝廷竟然有这等算计,她一时慌了,急忙看向黑袍人,黑袍人喝道:“随我冲出山谷!” 黑袍人一手抢过一把刀,亲自冲锋在前,朝着谷口方向一掠而去。随后,海留夏,左木,三个横刀人紧随其后,带着剩下的黑衣人朝着谷口猛冲! 然而谷口怎么会没人?程欢早就等候多时了。 黑袍人一刀在手,不管谷口多少人,他奋力一点脚,一掠十余步,杀向了谷口那一堆拄着火把的人,他一刀举起,借着一掠而来的气势,朝着那堆人就是一刀力劈华山! “乒!”他的刀未曾落下,两根鸳鸯镔铁拐就一左一右伸来,两拐交叉,稳稳挡下那极沉的一刀! 火光照亮了黑袍人,有从山上撤下来的军士眼尖,立马道:“此人不是左木!” 康朝,阳阙二人挡下那一刀,心中大惊,合他二人之力,就算是虚境高手也未必拿不下,但那一刀,却震的他们手发麻,此人内力之深,难以估量,又是一个虚境高手,而且不是一般的虚境! 黑袍人与康阳二人厮杀在一起,随后,左木朝着阳阙一棍砸来,海留夏也是一鞭朝着阳阙甩去,阳阙大惊,忽刺斜里伸出一根九节钢鞭,一荡,荡开了左木的棍子,一震,震的海留夏软鞭垂地,两人大惊。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人,穿戴着一身轻甲,挥鞭而来,一根钢鞭直奔左木而去,不过三两招,打的本就受伤的左木节节败退。海留夏震惊,喊道:“三位师兄,我们一起上!先杀了这个硬手子!” 海留夏四人朝着轻甲人一拥而上,那人身后的甲士也与其他黑衣人厮杀了起来。 然而那轻甲人钢鞭一甩,逼的三个手拿横刀的黑衣人齐齐举刀招架,“乒乓”一下,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两个黑衣人的横刀竟然被那一鞭直接砸断,三人失色,齐齐后退,海留夏一鞭甩去,那人随意一伸左手,拽住鞭子,直接一拉,一甩,海留夏惊呼一声,身子直接被甩到三丈外,砸在地上,嘴角溢血。左木一棍砸来,那人一侧身,身法快的令左木都心惊,待左木棍子入地,那人直接一脚踩在棍子上,另一脚顺势一提,直踢左木中门! 左木脸色大变,只得伸出左手,朝着那只脚掌一掌打去,“砰!”左木直接被震的倒退七八步,手臂生痛,还不得已丢了棍子,他大惊失色,朝廷怎会有如此高手? 朝廷怎会无高手?出手之人正是程欢。 眼看程欢打的左木,海留夏等五人节节败退,那黑袍斗篷人大喝一声,一刀扫开康阳二人,然后脚一蹬,直扑程欢而来。而左木会意,重新拾起棍子杀向康阳二人。而程欢居然冷哼一声,一鞭打向黑袍人,侧身一踢,又踢向左木,俨然是打算一挑二! “乒”!刀鞭相撞,黑袍人也震惊,他双手持刀,程欢单手持鞭,这一刀硬生生不曾让程欢手沉下半分,程欢却还有余力去攻左木,好生可怕! 程欢手一掀,顶开黑袍人的刀,一鞭甩出,涤荡四海!这招如海潮冲礁,势如浪涌,左木,黑袍人皆失色,不敢硬撼,那一鞭直扫的刚站起来的海留夏隔着两丈又被劲风吹倒,三个横刀人被余劲震的口吐鲜血,步步后退,脚下踩的脚印深达半尺,被余风波及的黑衣人更是有三四个直接发出惨呼,倒地难起。 “莫非我等要死在此处?”一个横刀人惊道。 “不要恋战,我与你大师伯挡住他们,你们赶紧跑!”黑袍人情急之下喊道,然后他又跟程欢战至了一起。 程欢冷冷道:“本都督倒要看看,你们如何脱身?” 谷口处,密密麻麻站了无数身材高大的重甲步卒,以及持弓携弩的皂卫,而黑衣人们身后,外庭的那十余个一流高手也各持兵器,扑杀了过来! 死局!无解的死局! 一个程欢,就足以让这些人头皮发麻,再加上如此多的精锐甲士,皂卫,还有一流高手,足够让海留夏一伙全军覆没于此。 黑袍人与左木奋力朝着程欢猛攻,海留夏四人抵住康阳二人,打斗极其焦灼,然而黑衣人们却被无数甲士打的节节败退,虽然没溃,但也死伤了大半,并非甲士善战,而是山丘上还有弓弩手,时不时放暗箭,箭矢射在重甲上并无大碍,但射在这些黑衣人身上就要命了,一时间,黑衣人迅速减员,眼看就剩下二三十来人了。 正当程欢以为今夜即将功成之时,忽然谷口处大乱,一个宽衣大袍的蒙面人,手持一把长刀,一刀掀翻后排数十弓弩手,然后迎风一斩,刀锋劲烈,将十五六个甲士震到吐血,不过片刻间就在谷口杀了数十人,硬生生从谷口杀出一条路来! 不止如此,那宽袍刀客还带来了数十个黑衣人,引着那些好手将谷口的军士杀散,将路越扩越大! “二师伯来了!我们有救了!”海留夏大喊,闻得此言,剩下的人为之一震。 那刀客杀退谷口处的甲士,朝着程欢一刀劈来,程欢一惊,撤身避开,然后挥钢鞭一砸,两柄刀齐刷刷架住,“乒!”黑袍人与那刀客两把刀将程欢的钢鞭死死夹住,兵器动弹不得,三人于是六条腿乱踢,直踢得地面裂开龟纹,程欢一惊,一手松开钢鞭,左手运气如风,迅速一掌击出!两人见状大惊,各自往左右一偏,让开中间,“砰!”程欢一掌直震的半丈外没能逃开的一个横刀人一声惨呼,当场后心窝处衣襟破碎,口喷鲜血,倒于地上,登时毙命。 “三师兄!”海留夏流泪呼喊道,她欲回身去抢那尸身,却被另外两个师兄缠住两臂,冲往谷口处撤退。 “杀了他!”长刀刀客怒极喊道,但就算他与黑袍人联手,也最多跟程欢打个平手,怎么可能杀得了程欢?左木还有伤,战力大跌,也被康阳二人缠住,无法支援。 “撤!”黑袍人大呼一声,奋力一掌击出,程欢也对出一掌,“啪!”两人震的各自后退数步,长刀刀客已经杀向康阳二人,救出左木,三人且战且退,程欢一时也怒极,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帮贼人里边,居然有三个虚境高手! 鏖战一刻钟后,一般的黑衣人此刻已经被杀光,只剩下那六个人逃窜,程欢与康阳二人追上去,三人与六人边打边走,冲出谷口后,一马平川,后边不远就是海滩,那边竟然有船! 程欢朝着官军下令,但官军披甲,哪里有这些能使轻功的人跑得快,而谷口布置的那些甲士大多被杀散,根本聚不起来,眼看这六人仗着轻功飞速跑向海边,程欢大怒,带着康阳二人一掠过去,但迎来的却是无数如飞蝗般射来的暗箭,海岸边此时来援的黑衣人足足还有五六十,皆持短弩齐射,康阳二人猝不及防,被射中两三处,一时难以为继,程欢仗着武功高,一掠上去,但迎过来的是两柄刀,一根棍,饶是他这般强悍,也难以一挑三,缠斗一番,还是没能留下这几人,自己还差点中了一箭。最终,只得眼睁睁看着这六人跃上船而逃,他不死心,还要要跃上去时,又是一阵暗箭扑面而来,他只得后退。此时后边的官军皂卫还没追上来呢,他一个人在海边,愤愤难平。 “啊啊啊!”程欢朝着海里一鞭砸下,掀起一道长长的浪花,可是船已走远,他亦无可奈何…… 又失败了…… 程欢望着远去的船影,久久不能平静,可恨朝廷总共才三个虚境以上高手,齐宣,殷奇不可能出来跟他并肩作战,而外庭的虚境高手,仅有他一人…… 他一个人武功再高,但面对三个这般高手,也是有心无力…… 他想起了伊宁,如果那个女人答应来帮忙,那么龙骁也就会来,三对三,必然能让对面三个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龙骁不来,伊宁在此,也足以一挑二。可偏偏这些江湖人士就是跟朝廷不对付,不愿意为朝廷出力,难道做朝廷的官很丢人吗? 他难以释怀,更难以应付的是,此刻苏博遇刺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快马传到京城了,他这边又剿匪失败,皇帝大怒之下,他该如何解释?程欢终是长叹一口气,然后在海边蹲下,默然不语。 随后赶来的大队官军见程欢蹲在海边,一言不发,便有领头的汇报道:“督主,其余黑衣人都已剿灭了。” 程欢回头:“可有活口留下?” 那领头的军官吞吞吐吐:“这……将士们杀红了眼,贼寇们也没半个投降的……所以……” 程欢大怒:“废物!要你们何用?” 黑压压的人皆低头,不敢做声,海风无声吹过,只引来程欢一道重重的叹息…… 江宁府,苏博的临时宅子里。 苏博已经躺在床上了,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看起来病的不轻。 “是伤寒。”伊宁把完脉,蹙眉道。 刘棠道:“那该如何是好?大人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办,每天都有上百的公文要批,他病倒了,谁来接手?” “我来。”伊宁淡淡答道。 “伊女侠可以批?” “我批过。” “什么时候批过?” 已经能起床的小兰走来道:“姐姐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帮我家老爷写过奏疏,批过公文呢,这算什么。” 刘棠愕然。 董昭正在练刀,忽被一小厮叫到伊宁面前,伊宁拿出一封信,递过来道:“去苏州。” 董昭接过来,看见信封上书:舒平亲启。便问道:“师姐,这是要送到苏州高舒平高公子那里吗?”伊宁点点头。董昭继续道:“高公子家在苏州何处?” “姑苏,湖边。”伊宁说道。 “要他干嘛?” “让他帮忙。” “哦。”董昭踌躇着拿着信,就往门外走,伊宁却喊道:“师弟。” 董昭回头,伊宁道:“万事小心。”董昭点点头,出了门,看见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小兰,小兰道:“苏大人病倒了,他劳累过度,又在江上遇到那种生死大事,得了伤寒。姐姐这边要帮他批公文,下指令赈灾,她想起高公子回了老家苏州,因此让你去告知高公子,请他过来帮忙。” 董昭笑笑:“为什么跟我解释这么清楚?” 小兰道:“姐姐这些年不善言辞,你知道的。我看你最近跟她好像说不来话,故而解释一番。” 董昭道:“我知道师姐的为人,我信她。她第一次让我办事,我绝不会让她失望,等等,什么叫这些年不善言辞?” “啊,这,我也不知道……”小兰脸色有些慌乱。 董昭见她不愿透露,他也不问,他知道伊宁有很多秘密不愿意跟他说,或许是时候不到吧。 小兰转移话题道:“其实,你可以让嫂子陪你一起去……” “什么嫂子,不要乱说……”董昭打断了她的话,正好白梨从一旁端药经过,闻得此言,脚步顿了一下,复又端药走了,脸色毫无波澜。 很快,董昭骑上小黑,换上一身利落衣裳,腰悬小展刀,戴上笠子,精神抖擞出门直奔苏州而去。 夜晚,书房内,朱枫坐在案前,豆大的烛火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他看着案上的那本札子,眉头紧蹙,右手提着一只朱笔,手在发抖。 “师傅……这真的要划勾吗?”朱枫有些迟疑,举棋不定。 “划吧。”站在一旁的伊宁淡淡出声。 “这可是二十七条人命啊,这二十七个官员,这一笔下去,过几日都会人头落地啊……师傅,要不再考虑考虑,就算是圣上来了也不见得会这么狠吧……”朱枫还是犹豫不决。 “他更狠……”伊宁说道。 朱枫举起笔,捏了捏笔杆子,手心不觉冒出了汗来。 “慈不掌兵!”伊宁开口道。 朱枫仍然不敢下笔。 “仁不为帝!”伊宁一字一顿道,然后她偏头,看着还在犹豫的朱枫,眼中闪耀着莫名的波澜,她知道瑞王将朱枫送给她当徒弟意味着什么,朱枫也知道他爹的那些想法,但是,他真的能做到那一步吗? 朱枫终于下定决心,那只朱笔重重落下,红色的墨水在那本札子上划了一个鲜艳的红勾…… 划完,他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那颗心,果然,文人杀人,比武人要快太多了,一笔下去,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二十七个人了……他知道,他不划,伊宁也会划,伊宁不划,苏博也能划,但这执柄之感,却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余杭府内,程欢一脸阴冷,一言不发。 经过军士一天一夜的发掘,总算掘开了灵鹤寺飞云塔下的地道口,救出了困在其中的张纶等人。清点人数后,外庭从上至下,皆脸色难看至极。五千精兵,一千皂卫,损失超过九百人,其中飞云塔那一塌,被困地道里而死的官兵就多达两百余,而斩获黑衣人,仅仅二百余人,而且还让罪魁跑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们有三个虚境高手,难怪敢拿官府与朝廷大官开刀。当得知对方居然有三个虚境高手时,外庭的人脸上都有些沉重。 “封锁海岸,民间片板不许下海!亦不许任何人上岸!”程欢冷冷道。 “把能用的海船都整饬起来,重新集结水师,七月之内必须出师,荡清海外诸岛!”程欢继续道。 下边鸦雀无声。 程欢敲了敲桌子:“诸位,本督不是在命令你们,这两句话乃是写给圣上的折子!贼寇如此猖獗,我等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 下边仍然鸦雀无声。 程欢缓了缓口气,说道:“我知道,三个虚境高手很难对付,内廷的黄珲被那左木一棍子就敲死了。而我们外庭,不如黄珲者多的是,任谁都心有忌惮。我也知道这帮人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就连张纶都差点回不来,但是,就算拿人命堆,那也得将这帮人格杀!” 堂下众人为之一肃。 片刻后,阎浮走来,说道:“督主,你一掌击毙的那个黑衣人,被扒了之后,我们发现,他是个光头,头顶还有戒疤。” “哦,是个和尚?”程欢眼皮一抬。 阎浮继续道:“督主,江南何曾冒出过三个虚境高手,您想想,这江南,不是正好有个号称罕世高手的人在吗?” 程欢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东莱神僧,普济老秃驴?” “不错,有没有可能,死了的这个秃驴正好就是那静海寺普济的弟子呢?而且那静海寺,不就在东边普陀岛上么?” 程欢闻言,立身而起,说道:“好,不日,待我去拜访拜访那老和尚,看看他究竟是何般人物!如若这秃驴真是那三人其中之一,那就灭了他!” 阎浮道:“此去,还需带足人手,尤其是水师,一定要带去。” 程欢点点头,而后问道:“秋行风如何了?” 阎浮答:“行风他断了根手指,但其他伤势不重,他说,伤好之后想回一趟老家祭奠亲人。” “准了。”程欢开口很痛快。秋行风历经扬州事变,青莲山战汪澄,这次在灵鹤寺表现又极为出色,无论是程欢,徐经,张纶,对他印象都不错。 而此刻,秋行风正在一座客栈上房内歇息,他双眼迷茫,不知所想。忽然,他耳朵一动,看向头顶,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上边瓦片被揭开,打开一个人能过的口子,然后,一个小矮子轻巧的跳了下来。 “小津。”秋行风轻声喊道。 于小津落在他面前,也是轻声道:“伊宁让我来找你,那个左木到底是何许人?” 秋行风道:“他们有三个虚境高手,朝廷动用大军,在灵鹤寺吃了大亏。不仅如此,程欢带人在夹门谷也没将他们拦截住,还是让他们逃进了海里,至于来头,我也不知。” 于小津沉思,秋行风继续道:“这帮人诡计多端,暗器,毒药,火药都有,其麾下那些黑衣人也极为骁勇,难对付的紧。” 于小津道:“朝廷是脓包,我们青锋门可不是脓包,这帮人敢对苏大人下手,就必将承受伊宁的怒火。” “大小姐想怎么做?”秋行风脱口而出。 “那得看你掌握了多少消息。” 秋行风道:“程欢打死了一个左木的弟子,扒了头巾发现是个秃驴,程欢怀疑这帮人跟普济和尚有关系。” 于小津若有所思。随后秋行风从怀里拿出一封写好的书信,递到于小津手里,说道:“具体我都写这上边了,小津,你帮我带给大小姐。” 于小津看着他捏信的手只剩四根手指,惊道:“你这手?” 秋行风撇头:“海留夏那贼婆娘,用毒刺扎的,我就直接切断了。” 于小津捏了下拳头,说道:“这笔账,我们早晚会讨回来的,行风,你在外庭出生入死,一定要小心。” 秋行风点头,于小津揣着信,从梁上跳出,复又盖上瓦片,就如同没来过一般。 而同一时间,龙骁也得知了夹门谷之战的情况,他也心惊不已,盯着眼前的川流刀罗震道:“三个虚境高手?程欢亲自带人都没能拿下吗?而且,仍然没有查到这帮人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那帮黑衣人,一个被俘的都没有,那些甲士们杀红了眼,程欢在追杀左木的时候,身后的甲士就将那些黑衣人一一杀死泄愤,等程欢缓过头来想找个俘虏用他说的迷药审问时,那群黑衣人里半个活口都没有。” 龙骁起身,负手而立,说道:“程欢当初想驱虎吞狼,拉上我跟伊宁去剿灭这群人,伊宁没答应,我也没答应。他拉出这么大阵仗,却不想也没做成,就因为漏算了对方虚境高手数量,想必,程欢已经对我和伊宁心生芥蒂了。” 罗震答道:“确实,但凡帮主您跟玄女阁下随便去一个,那帮人都不会有逃脱的可能,朝廷实力虽强,但缺少顶尖的虚境高手,关键时候就棋差一着。” 龙骁道:“你继续留在江南查探,我写封信问问师伯,看他老人家知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罗震应声而去。 第58章 遇月溪 秋月如莹,皎洁无瑕,微风拂面,吹得人心微醺。 苏博临时宅子里,伊宁在书房挑灯批文,朱枫站在一边看,一边学,时不时眉头紧锁,时不时张嘴微叹。刘棠在苏博门口守着,一动不动。小兰伤没好,早早休息了,苗未娘在熬药,青竹短尾不知去向,侯来宝更是不知去了哪,而内廷的裘一万与公孙书在一间偏房内饮酒。 白梨正在围墙外的一棵柚树下看月亮,她俏丽的容颜比月光更皎洁,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都是亭亭玉立模样,她叹了口气,不知心中所想。 围墙上,她的影子旁,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她偏过头,来人是成梁,皇帝派到苏博身边的内廷高手成梁。 “白梨,你好自在啊,看来这阵子打入伊宁身边,取得她的信任了吗?” 白梨捋了捋发丝,说道:“有话就说,我跟你不熟。” 成梁笑了笑:“内廷外庭其实并无高低分别,我们这些人要么是朝廷培养的打手,要么是从江湖上招揽来的鹰犬,其实同都是天涯沦落人,你说是不是?” 白梨面无表情:“如果你就是来说这些的?那你可以走了。” 成梁也不恼,他道:“我是受人所托,来问你点事情的。” 白梨心中一震,盯着成梁,成梁笑笑,继续道:“左大人想让我问你,你潜伏在伊宁董昭身边这么久,可曾探得两人弱点?” 白梨心中一紧,旋即一松,原来内廷这帮人还以为她潜伏在这对姐弟身旁没被发现过呢,居然还把她当密探对待,呵,真是有够天真的。但是,该怎么回答呢?换言之,她该怎么糊弄他们? “你们要对付伊宁?”白梨反问道。 成梁道:“你不知道,现在无论是内廷还是外庭,提起这个女人,都是颇为不满。圣上一心要招揽她,如果招揽成功,她必然是跟殷奇,程欢,平起平坐,但我们又怎么会服?殷奇被她打烂了脸,徐经被她打的现在还在坐轮椅,仇怨已经结下,是很难解开的。” 白梨恍然道:“所以,无论敌友,你们都想知道她的弱点?” 成梁道:“不错。” 白梨却反问道:“她的弱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成梁一挑眉:“此话何意?” “她只会给你们教训,不会对你们下死手,她过于仁慈了。” 成梁好像信了,居然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人还算好忽悠,白梨稍稍松了口气。 成梁忽然想起了什么,一眯眼睛问道:“那你可知裴如炬,到底怎么死的么?” 白梨不由眼皮一跳,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该来的还是来了,正在她心中踌躇挣扎之际,一道悠扬的女声自围墙上传来:“你们俩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呢?” 成梁大惊,一回头,看见了月光下,坐在围墙上拿着笛子的阿芳,成梁脸色一黯,暗道不妙!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怎么没发现?她都听到了什么?想起这些,成梁不由眼睛再次一眯,眼中凶光一现。 白梨当即道:“阿芳姐,他……”话未完,旁边身影一窜,成梁已经朝阿芳攻了出去! “砰!”成梁极快的一脚将阿芳所坐之处踢塌了几块砖,阿芳顺势一跃而起,随后朝着成梁一掌击下,两人霎时间打在了一起!成梁一双腿极其雄壮,是以腿功出名的高手,但他怎知阿芳的底子? 成梁一腿一腿的连环腿踢出,阿芳左摇右晃,蛇游身轻功施展出来,他连衣角都碰不到,交手十余招,成梁心中焦躁,他根本没见过这等功夫,阿芳乘势靠近,在他避无可避处一笛子戳出,成梁一伸手,抵住笛子,阿芳在笛子棱上用手指一震,一道刺耳的声音便传入成梁的耳中,成梁为之一顿,阿芳左手一推,掌中黑气萦绕,一掌拍在了成梁右胸! “砰!”成梁被一掌打的撞上了围墙,围墙那一处轰然崩塌! 这一响很快惊动了院里的人,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多,许多人都跑了出来,事情也就被摆在了明面上。 中堂大厅里,成梁被公孙书,裘万扶着坐在椅子上,但成梁嘴角仍然冒血不停,公孙书一边给他擦血,一边怒斥道:“女娃子,你到底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下这等毒手?” 阿芳坐在对面椅子上,一脸无辜道:“他先动的手,我还以为他也想找我切磋呢?” 裘万怒不可遏,一手指着阿芳,喝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朝廷的人?你敢动朝廷的官,你死期不远了!” 阿芳轻轻一笑,眉毛一挑:“哟呵,吓唬谁呢?什么阿猫阿狗穿上那身皮都可以称作朝廷的官了?你们算什么东西,说出这种大话,不服的话,来,老娘就在这里,你们再来跟我比划比划!” “你……”裘万气的脸直打哆嗦。 “够了。”上边的伊宁起身,看着那要死的成梁,继续道:“为何动手?” 成梁要开口,奈何嘴角一动,便溢血而出,裘万道:“伊宁,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三个跟你没仇吧?这无缘无故,成梁兄弟就被打成这样子,你现在是主事人,你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伊宁走到成梁面前,抬手摁住成梁的胸膛,一股真元注入进去,那成梁忽然朝着一旁猛吐了一口黑血,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也有了些光。 “让他说。”伊宁撤手,盯着成梁。 成梁望着伊宁,嘴角蠕动,又不知从何说,难道要他说他是问白梨都探到了伊宁什么秘密?那不是自找死路吗?要说别的借口,那白梨就站在那里,保不齐就会把他揭穿,所以,他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不开口就要死了…… 阿芳开口道:“这个要死的不敢说,但白梨妹妹知道啊,白梨妹妹,你说。” 白梨尴尬的要死,阿芳这直来直去的性子,现在点她名,简直是戳心窝子。白梨踌躇道:“他,他说,他说我表哥给我带了话,要我,要我回京城,回京城看我姨妈……” 伊宁眼睛一转,须臾间便明了,便道:“谁先动手?” 白梨一指成梁:“他先动手的。” “为何动手?” 白梨被问的身子有些颤抖,说道:“可能想跟阿芳姐……跟阿芳姐,切磋?” “胡说八道!”裘万怒气腾腾,“白梨,你不要信口雌黄!谁切磋会被打成这样?” “你这阿猫耍什么威风呢?你也想切磋吗?老娘的五毒掌可还没杀够呢!”阿芳也一腾而起,气势汹汹盯着裘万,看样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公孙书也怒道:“贼婆娘,一命换一命,你今天无论如何得给个说法!” “你这阿狗是不是也活的不耐烦了啊?好啊,你们一起上啊!”阿芳凛然不惧。 “安静!”伊宁抬手,争吵声停了下来,她复看向喘粗气的成梁,“说吧。” 成梁还是不说话。 “想活着吗?”伊宁继续道。 成梁双眼猛的收缩了下,显然,他感觉自己确实快死了,求生的欲望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涟漪。但真的能说吗?说左封显要他来传话,说白梨是谍子?那样自己恐怕也活不了吧? “不可告人?”伊宁继续逼问,裘万却道:“你先救他,等他好了自会说来。” 阿芳轻哼道:“这可是五毒掌,就算伊宁能救,也会耗费她大半内力,代价可不小,他什么东西,值得伊宁去救?” “不说,不救。”伊宁一点都不急。 裘万与公孙书却急的不得了,裘万道:“何必这般苦逼?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好找我。”伊宁冷冷丢下一句话,一甩袖子就转了身,准备回书房了。谁知那成梁忽然喊道:“救我!救我!” 伊宁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成梁大喊道:“是……是左——!”刚说完“左”字,忽然他头一歪,眼一翻,不知是晕还是死了。伊宁忽然猛地一回,眨眼奔到公孙书面前,一把捏住了公孙书的右手手腕,直捏的骨头咔咔作响。 公孙书吃痛喊道:“你什么意思?放开我!” 伊宁道:“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阿芳问道。 “戳他玉枕。”伊宁盯着公孙书。公孙书刚才一直站在成梁背后,右手扶着椅子把,离成梁的后脑极近,就在成梁要喊出那名字的时候,公孙书冷不丁的伸出手指,在他玉枕穴上点了一下,让成梁失去了知觉。 公孙书争辩道:“你胡说,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伊宁忽然手一拉,公孙书冷不丁身子被拉的转了一圈,然后小腿被一脚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随即,后脑玉枕穴被重重一点,他话未来得及说,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扑通”,公孙书倒地晕厥,裘万大惊:“你要干什么?” 伊宁头一转过来,一手探来,裘万忙躲,一个后退,不料伊宁脚一滑,他眼前划过一道残影,他惊惧不已,忽闻背后风声响,他急忙头一低,不料那背后的风是冲他脖子来的,又是两根手指一曲,往他玉枕一点,裘万也在猝不及防下,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三个内廷的人瞬间晕厥。 伊宁再看向白梨,白梨慌忙低头道:“宁姐姐,那成梁是左封显派来的人,他以为我还在当谍子,便问我这阵子探听了什么秘密,还说内廷外庭不直你久已,早晚要跟你开战……”白梨一股脑全说了,她知道她说出“表哥”的时候,伊宁就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她知道伊宁的厉害,根本不敢藏话。 伊宁手一指三人,随后对一旁默不作声的刘棠跟阮七道:“去搜房间。” 刘棠阮七二人应声而去。 很快,两人不仅从公孙书三人房里搜出了写给内廷的书信,还从三人身上也搜出一封左封显的信。 信上内容果然如白梨说的那般,要打探伊宁的弱点,搜集秘密,还有就是试探白梨的状况。而三人房间里写的东西,尽是些伊宁身边有些什么人,什么来头,除了对阿芳一无所知外,其他人的信息详尽至极,甚至都知道侯来宝,于小津是矮子帮的人,经常为伊宁办事。 除此之外,成梁的书信里还提到一桩事,就是苏博病倒,伊宁代笔批文,是牝鸡司晨!她手握苏博的钦差大印,执掌王命旗牌,手握生杀大权,俨然是大逆不道的乱政之举!不仅要求治伊宁的罪,还要治苏博的罪! 苏博卧病之事并未传闻出去,下边的官吏大部分不知道,知道的也不会说,这三人也被刘棠阮七盯的很紧,这些日子这几封信也没来得及送出去,如果成梁的这封信捅到了朝堂之上,后果只怕是不堪设想…… 好家伙,这三个人还真是明面上的安分啊,看完这些书信,伊宁摇摇头,将书信递给了刘棠。 刘棠接过信道:“苏大人信得过伊小姐,刘某自然也信得过,这三个人要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 “这信?”刘棠有些不安。 “给苏伯伯。” 刘棠应声而去。 伊宁扶着额头,她确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三人,赈灾的事情太多了,她每天都要批很多公文,下达很多指令,哪个州哪个县征了多少粮,赈下去多少,流民怎么安置,乱匪如何招抚,都要斟酌。对于被报上来的那些渎职贪污的官吏,证据确凿的,她也毫不手软,朱笔一挥,盖上苏博的大印,几日间都杀了好几十个了。而赈灾有功的,情况属实的,她也不吝惜朱笔大印,直接上功劳簿,好生嘉奖,这些日子以来,江南灾情有所好转。 可这三个内廷的,书信上没报她一丝一毫的好,反而将她描摹成切齿小人,贪权毒妇,实在是让她很反感,她一度想全沉了江算了,但皇帝那边面子上就不怎么好看了,杀伐虽易,回转却难。 而出门的董昭,此刻正一人一马,行走在秋天的江南,所到之处,常有官兵巡视官道,遇见流民便集中安置。田间地头,尽是安置好的农民在种油菜,萝卜等过冬菜蔬,甚至有的还种麦子,毕竟江南比北方温暖,此时种下,或许还有些希望。村头巷尾,时不时有施粥棚在运作,他曾过去看一眼,粥都是能插筷不倒的那种,他也安下了心。 他知道师姐在给苏博办事,他也瞄过那些公文批的些什么,落实到地方,他才感叹,师姐当真是全才,自己这辈子都未必追的上。 行走在田野间,他抬头望天,去年的此时,他在哪呢? 那时被赶下山半个月,他一脸狼狈,满身泥污,正在田野间刨野菜呢,那时候野菜都不多,还有人来跟他抢,他甚至跟流民打过架,想到这些,他心中泛起些许涟漪,若不是师姐,他早死了吧…… 远方一个山丘上,杂乱的呼喊之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忙纵马过去,只见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匪徒,皆手持尖刀,正把六个人堵在山丘上呢,那六个人里,三个是穿褐色紧身衣的小厮,手持腰刀,两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一个小姐,一个丫鬟,还有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仆妇。他眼睛看着那个模样最好的小姐,那女子发髻被打散,流云般的秀发披下,胳膊上有伤,一手还拿着一把短剑,剑上有血,看来是与这些乱匪打斗过,可惜不敌。 董昭大喝纵马上前,喝道:“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打劫?” 那小姐本来急切而愤怒的双眼闻言一亮,转过头来道:“这位大侠,救我们一救,我乃是太湖江家庄的人,路过此处,被这伙贼人拦截至此,恳请大侠施以援手!” 那贼人里边领头一个穿皂衣,胡子拉碴的大汉,瞪着一双鹰眼道:“哪来的江湖野人,我归明寨的事你也敢插手,赶紧给老子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董昭看见这身皂衣,便想起了枢机院的那些个皂卫,加上这人言语不善,当即火起,从马上一跃而下,于空中拔出小展刀,直奔那领头汉子一刀劈下! 那皂衣汉子慌了,急忙往后边一闪,将两个手下一推出来抵挡,董昭一落地,两柄尖刀就朝他戳来,他挥刀一扫,锋利的小展刀“乒”的一下将两柄尖刀斩成四段,随后一脚一个,将那两个手下踢飞,脚尖一点,直奔那领头汉子掠去,十几个匪徒见董昭如此勇猛,早就慌了,董昭一掠而过,领头那人刀还来不及劈,就被小展刀一刀切断了脖子,大好头颅随风跌落丘下,无头身躯腔子里血喷两尺高,吓得那群匪大惊失色,不少人丢了刀就跑,很快,群匪皆散。 董昭收刀,那小姐上前盈盈一福,低头道:“月溪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董昭手一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行走江湖之常事,小姐不必挂齿。”说罢,他便要转身上马。 那小姐忙道:“不知大侠高姓大名,也好让月溪铭记于心。” 董昭泰然一笑:“不必。”说罢董昭便翻身上了马,那小姐蹙眉不已,她身边丫鬟却喊道:“大侠大侠,我家小姐受了伤,腿现在走不了,能否请大侠护送一程?” 董昭于马上回头,只见那小姐月白色的裙摆下,布靴上尽是血,才发现她脚也受了伤,于是下马道:“月溪小姐,上马吧。” 那小姐道:“这如何使得?” 董昭道:“无妨。” 小姐在仆妇与丫鬟的帮扶下,跨上了马,而董昭则抱着刀,一言不发走在前边,宛若没事人一般。 不久,那小姐又开了口:“大侠往何处去?” “苏州。” 小姐展颜一笑:“原来大侠与我同路,如此甚好,待至苏州,还请大侠入敝庄,让月溪一家略尽地主之谊,也算报大侠搭救之恩。如此可好?” 董昭回头打量着这小姐,白皙的瓜子脸上,生着标准的柳眉杏眼樱唇,含笑的脸颊上,有着两个浅浅的梨涡,一颦一笑间,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与柔情,秀丽而动人,比起白梨那个祸国殃民之颜也不遑多让。他定了定神,说道:“董某不过一江湖野人,此去苏州,尚有要事在身,不敢多留。” “大侠原来姓董?小女子姓江,董大侠是江湖中人,我家中也是江湖人,观大侠手中刀这般锋利,莫非是小展刀?既然大侠姓董的话,那么大侠你应该就是董昭了吧?” 董昭再次回头,看着笑盈盈的江月溪,说道:“江小姐真是好眼力,但是董某行走江湖还不及半载,小姐如何便知?” 江月溪道:“青枣园吴大侠生日宴,董大侠你以沈女侠弟子的身份击败正一的张咏,江湖上早就传遍了,你在江北与骆天血战的事情也传遍了,你的大名江湖上知道的可不少呢。” “哈哈,青枣园不过险胜,庐江却是败了,让江小姐见笑了。”董昭平平淡淡说道。 江月溪话不少,她摸了摸小黑的鬃毛,又问道:“你这匹马,如此雄俊,江南都没有这般高大的,是什么马?” “乌云盖雪,大名小黑。” “小黑?”江月溪眉开眼笑,“你这名字取的好随便啊。” 董昭道:“当初在洛阳,龙王送了两匹,一黑一白,白的是师姐的坐骑,唤作大白,黑的就是小黑了。” “伊女侠也在江南吗?” 董昭道:“在。” “她是何模样呢?月溪也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江湖第一高手呢。” 董昭用手比了比头:“她比我高一点,长得也好看。” 江月溪打量着董昭,董昭身材挺拔匀称,在寻常男子里边已经算高大的了,他师姐竟然长得比他还高一点?她打量自己,自己好像只到董昭耳朵根,那岂不是他师姐比自己要高一大截? 她第一次嫌弃自己长得不够高。 两人东拉西扯,一路上什么都聊,走到傍晚时分,到了岔路口,江月溪道:“董大侠,要不你今晚就在我家庄内歇息吧?” 董昭摇头:“不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岂能带陌生男子回家,你先骑小黑回去,待我事后再来取。” 江月溪见董昭居然在意这些,柔声道:“既如此,那就多谢董大侠了。” 董昭笑笑,然后转身施展轻功就往苏州官道去了,江月溪驻足良久,丫鬟小莲道:“小姐,董大侠真是好人啊。” 江月溪道:“难得啊,江湖上有这样的正人君子。”她望着董昭背影良久,直至看不见。 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夕阳下。 至晚,江月溪回到江家庄,将途中被董昭搭救一事告知了家人,还有她的师傅。 庄内,一个尼姑打扮的女人,坐在团椅上,面容清冷,眼尖而眉细,嘴角上有颗小痣。她听完江月溪所言,淡淡的盖上手中正喝着的龙井茶,说道:“伊宁在江南?” “是的,师傅。” 尼姑那尖细的眼睛一眯,然后问道:“那董昭,生的模样如何?” 江月溪道:“董大侠清秀俊逸,身材高大,而且人品也很好,还把马借给我骑回来。” 尼姑冷哼道:“难道不是想跟你二次相会才借马给你?” 江月溪连连摆手:“他当初杀散那些土匪的时候,就准备离开,小莲请他护送他才留下,而且还是因为顺路。借马是因为我脚受了伤,走不了路。” “这么说,他就是单纯的救了你而已,待你还马后,他不会跟你再有瓜葛?” 江月溪疑惑的问道:“师傅,为何这般去揣摩他?他碰都没碰过我啊,他是个正人君子,一路上,我要是不主动搭话,他都不怎么开口的。” 尼姑眉毛一挑,说道:“他既然身手好,样貌好,人品好,那你,想不想嫁给他?” “啊?师傅,月溪不曾想过这种事。”江月溪连连摇头。 尼姑道:“你今年都十八了,还不想这种事想什么事?找个好男人,对于女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是有娘子了吗?青枣园那个白颜,据说跟他很般配啊?” 尼姑笑道:“这种事不过是听说而已,等他来取马,为师要见上他一见,若真如你说的那般,这种稀世好男人,就是抢,也要替你抢过来!” 江月溪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印象中,她师傅从未这般激动过。 第59章 湖中波 董昭很顺利找到了高舒平,他在闲园时就认识了他,知道高舒平是个文雅的读书人。高舒平自年后不久,也从京城回了老家,一待就到如今。 高宅内,高舒平看完了伊宁的信,嘴角微微一笑,对董昭道:“既然是宁姐相请,舒平自当前往江宁府一趟,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吧。” 董昭点头:“高大哥真是爽快人。” 高舒平道:“董兄弟今晚好好歇息一番,明日再做计较。” 董昭点头离去,高舒平却皱起了眉头。很快,高父入门来,问是何人写的信,所为何事,高舒平将一切说了,就轮到高父皱眉了。 “这个女娃子在替苏博秉笔?叫你去帮忙?你又身无官职,又非苏博亲故,为什么要去?倘若被有心人发现,一纸奏折递上朝廷,弹劾你叔父怎么办?我们高家怎能卷入这等事里边?” 高舒平的叔父名叫高询,亦是朝中高官,他在京城,便是住在高询家。 高舒平闻言舒了口气,缓缓道:“父亲认为我不该去?” “当然。”高父回答的很果断。 “父亲,您眼里只有朝廷与官场吗?”高舒平缓缓道,语气中夹杂了一丝冷漠。 “你什么意思?”高父疑惑。 高舒平抬头直视他爹:“江南如今还有那么多百姓受灾,您看不到吗?就说这太湖周边,水一涨的时候,多少房屋被淹?多少田地沦为水泽,您看不到吗?” “你说这个干什么?”高父脸上肌肉一抖一抖,颇为不满。 “伊宁她一个女人,尚且敢顶着这么大的压力秉笔,我堂堂男儿,难道要为了不影响叔父当官而视百姓受灾而不顾吗?我回家读书读了大半年,有什么用?圣人都知道身体力行,我为什么不能去做点我想做的事?”高舒平音量越来越大,一番言论抛出,高父被他说的有些反应不过来。 “赈灾你爹我难道没出力?湖边粥棚里我送去了几百石米,难道这还不行?”高父反驳。 “没说不行,但,不够!”高舒平言语激昂:“朝廷需要苏大人那样的好官来治理百姓,为民造福,苏大人病倒了,是伊宁代笔,她承接的是苏大人的意志。您看看这些天,苏州附近是不是有很多跟之前赈灾不一样的法子?让官兵收拢流民,就地耕屯;重修河堤,不仅招青壮修葺,还招妇人煮饭,还发放银钱;更有官兵巡境之内,出现饿殍的,官员连坐处罚。这些措施是不是很新鲜?是不是保证了更少的人饿死?这难道不是我等读书男儿该干的事吗?” 高舒平一番话说的高父长长叹了口气,他说道:“好,你年轻,你读书多,什么都有理,你去做吧。” “多谢父亲成全。”高舒平躬身长揖一礼。 “事成之后,尽快脱身,我知道那个女娃子不简单,但她树大招风,仇家无数,你得万分小心。” “孩儿谨记。” 高父再次长叹,转身而去。 翌日一早,高舒平便整束好,带着一些衣物与两个仆人,与董昭上了一辆马车。两人在马车上说说笑笑,很是谈得来,听得董昭说起这半年多来的经历,高舒平叹道:“江湖原来这般险恶啊?” 董昭叹道:“是啊,江湖儿女,脑袋是时刻别在裤腰上的。” 高舒平道:“官场上又何尝不是脑袋别裤腰上?” 董昭疑惑道:“此话怎讲?我踏入江湖,知道江湖纷争死了谁朝廷都懒得追究,唯独死了官,内外庭就会追着不放,当官怎的还跟江湖一样了?” “江湖水深,这官场的水,何尝浅?”高舒平顿了顿,继续道:“打个比方,江南,有上千的官吏,这水灾一来,你猜有多少人会选择赈灾?” 董昭摇头,他不懂。 “大概不到一百个会赈灾,但你猜赈灾的官会是什么下场?” 董昭还是摇头。 高舒平沉声道:“选择赈灾的,一百个里会死掉八十个。” “怎么会?”董昭如被一道闪电轰入脑海,这句话震的他四肢百骸发麻。 “你选择赈灾,那么大量灾民就会涌入你治下,以你的仓储,你根本救济不了这么多人。越来越多的流民会把你吃干抹净,当你没粮的时候,他们就会很轻易被人煽动,成为暴民,到时候,你这个官,要么死在暴民手里,要么死在朝廷刀下。”高舒平语气冷淡道。 “那不赈灾的官呢?” “很简单,他们会封锁城门,禁止流民入内,挡住了进城的路,流民自然会走向乡野或者他处寻吃的,等人走的多了,也就没那么多人要吃的了,灾情不就缓解了?等赈灾粮一下来,灾情也快结束了,他们再开仓放粮,这难道不是赈济?几个月一过,这灾不就好了么,他们有政绩不就升官了么?” “真是岂有此理!赈灾的好官会死,不赈灾的污吏反而会活,这世道怎么颠倒来的?那百姓到底算什么?”董昭气愤不已。 高舒平转头,嘴角挂笑:“所以,才需要苏大人这样的官来赈灾啊,更需要你师姐这样的人来帮忙。” 董昭道:“也需要高大哥你这样有远见卓识的人相助啊。” 高舒平哈哈大笑,手拍了拍董昭膝盖:“你这样的侠士,也必不可少啊。” 两人相谈甚欢,很快,随着车轱辘一路转,到了昨天那个岔路口。董昭道:“昨日路上救下了一位小姐,将马匹借给她了,我先去取马,高大哥是在此稍候还是与我同去?” 高舒平脸上划过一丝惊讶:“原来你都会行侠仗义了,是哪位小姐?” “她自称是江家庄的,江月溪。” 高舒平闻言,哈哈大笑,拍着董昭肩膀道:“那你可有福了,那江家小姐可是苏州头号美人啊,大家闺秀啊。你若能与她结成连理,当是一桩美事啊,你且去吧,我就不陪了,我先上路去江宁,你随后来找我便是。” 董昭脸上飘过一抹尴尬:“高大哥不要取笑我了,我这般江湖浪人,哪里配得上这等大家闺秀,我只取马就好。” 高舒平脸上洋溢着笑容:“你去吧,我不等你了,你也不要担心我会遇到什么毛匪,我能打发掉的。” 董昭一拱手:“那高大哥,我先走了。” 高舒平一摆手,董昭从马车上跳下,脚尖一点,朝着那岔路奔跑而去。 大路的尽头,在太湖之畔,一片翠绿树林旁,董昭看见了江家庄,他整束上前,轻轻叩门。很快,门开了,是个戴黑帽的小厮,巧的是,那小厮正是昨日在月溪身边的其中一人。他见了来人,当即躬身行礼:“董大侠来了?快里边请!” 董昭含笑致意,进了门,打量着这庄子,只见那苍翠盈满院,和光照红墙,院内兰芷秀,檐下雕梁华。他暗自惊叹,光是这头一个院子,便是这般令人舒心,既显得大方,又充满柔意,这人家定然不凡。 然而,当小厮将他引入主厅时,他看到了上首两把太师椅上,坐了两个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男一女,面容祥和,皆着锦缎华服,想必是江小姐的双亲。而左首座下,却是一个面容清冷的素衣尼姑,正端着茶,打量着他。 董昭入了厅内,含笑抱拳道:“晚辈董昭,见过江老爷,江夫人。”然后转头面对那尼姑,“见过师太。” 江父江母微微颔首,那尼姑却盖上茶杯盖子,放于几上,尖眼如刀,盯着董昭:“你就是董昭?” “正是。” 尼姑仔细打量了下董昭,见董昭穿着一身劲装,面容俊秀,身材挺拔,也点了点头:“不错,你且坐吧。” 董昭意识到这三人似乎是专程在此等他的,他于是在右首椅子上坐下,开口道:“师太,晚辈此来,只求能取回马匹,别无他意,且晚辈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尼姑展颜一笑,那双尖眼眯了起来:“何必这般着急,月溪她很喜欢你的马,此刻正骑着你的马在湖边溜达呢。回来的话,可能要等午时了,董少侠不妨就在此处稍歇,也正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不知师太是?” “我是她师傅,法号慈安。”尼姑复端起茶来,再次观察起了董昭。 江父笑道:“多谢董大侠昨日搭救小女,还请千万在寒舍多留一留,让在下款待一番,切勿推辞。” 此时,小莲端个漆盘,款款走到董昭身边,奉上香茗糕点,抿嘴一笑:“董公子请慢用。”说罢又款款离去。 董昭眉毛一抬,说道:“师太,有话不妨说来,何必强留董昭?” 慈安道:“如何是强留?” 董昭道:“这小姑娘该是江小姐的贴身丫鬟,江小姐湖边骑马,且腿上还有伤,她不陪着自家小姐,却在此奉茶,是何道理?如此说来,江小姐在湖边骑马是假,师太想要试探我才是真,对吧?” 尼姑微微颔首:“不错,脑子还算灵。”然后她转头望向上首江父江母,“可还满意?” 江父点点头,不置可否。 董昭正要开口,尼姑却道:“留你,并没有别的意思,而是,想与你说一桩亲,你与月溪,你意下如何?” “成亲?”董昭被这话震的全身发麻,宛如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没转过弯来。 “师太莫要消遣于我!且还我马匹,让我离去罢!”董昭道。 尼姑道:“贫尼是出家人,说话向来不打诳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今年二十二,月溪十八,刚刚好,不是吗?难道说,月溪配不上你?” 董昭察觉到了一丝什么,说道:“师太怎知我的年龄?” “我不仅知道你,我还知道你师姐,你想说要问过你师姐是不是?你师姐不过是个不到三十的丫头而已,贫尼与你师傅沈落英可是一辈人,而且,我们可是好友。” 董昭闻言已是呆若木鸡,慈安继续道:“我也是看你不错,月溪也是好孩子,能成一桩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董昭已经坐不住了,他脑筋转动,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师太你既然知我,那可知我已有妻室?青枣园的事江湖都知道!” “呵呵。”慈安笑笑:“你那个妻室,只怕是假的吧,贫尼刚刚说起此事之时,你不拿这桩事来反驳,反而先在意我知晓你年龄,可见你心中并不在意那个白颜,对吧?” 董昭一噎,这尼姑居然连这般破绽都能插入,察言观色之力绝非等闲,她到底是谁? 见董昭不说话,慈安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谁?我为何说我认识你师傅?无妨,我可以告诉你。” 董昭沉着眼,看着慈安,只听她道:“贫尼出家之前,复姓赫连,单名一个飘字。” 赫连飘!她就是赫连飘?在登山诗上写下缥缈漫笼虚雾中的赫连飘! 赫连飘继续道:“马就先不给你了,你考虑考虑,回去告诉伊宁那丫头,我知道她在找我,到时候,你与她同来。” 董昭回过神来道:“原来你是想见我师姐?” 赫连飘轻飘飘道:“故人不多了,想见见而已。不过,与你说亲的事是真心实意的,我不会拿月溪的清白来消遣你,月溪也确实是好孩子。” “告辞!”再也坐不住的董昭略微一拱手,便大步走向厅外,三人也不留他。及至院子里时,江月溪站在院门口,呼道:“董大侠!” 董昭走过去,问道:“江小姐何事?” “马在大门口,虽然师傅说不让给你,但我给偷来了……你若是为难,就当没听过这事吧,师傅她性子执拗,我们一家人都拗不过她……你不要见怪,我家,你以后若是不想来,就别来吧……”说罢江月溪已经低着头,手无措的搓着裙摆,脸颊微红。 董昭一时半会没转过来,什么意思?以后若是不想来,就别来,那若是以后想来,不是随时可以来?好吗,看来这小姑娘居然对他有好感了……他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怎么出的江家庄,怎么赶上的高舒平的车,董昭整天都如同失了魂一般,不是发呆就是低头,就算高舒平跟他搭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高舒平情知他心里头别扭,也就不问了。 七月二十四,两人终于到了江宁府,见到了伊宁等人。 当董昭在书房内把一路上的经历全部托盘跟伊宁说出来,直到提起赫连飘要跟他说亲之后,伊宁罕见的柳眉倒竖,凤眼一凛,鹅蛋脸上怒气难掩,厉声喝道:“这个贱人!” 难道这赫连飘跟师姐有仇?董昭不敢在她气头上多说话,准备转身逃离,但伊宁却喊住他:“你站住。” “师姐,还有何事?”董昭不解问道。 “你不小了……”伊宁看样子似乎缓了口气,没那么愤怒了。 “我今年二十三了,也不算大吧。”董昭有些摸不着头脑。 “该成亲了。”伊宁略带深意看了他一眼。 伊宁的话声音不大,但却如同一股洪流,直冲的他头一晕一转,不知天南地北了,他一时不知所措,愣了一会便尴尬道:“师姐不要讲笑话,你的笑话不好听……” “不是笑话。”说完四个字伊宁又顿住了。 “我道士出身……” “狗屁道士!” “我还没想过这种事……” “我来安排!” “我……”董昭还要开口,试图推脱,伊宁却难得一瞪眼:“你闭嘴!” 董昭闭上了嘴,在师姐面前,他是真不敢放肆。 伊宁长吁一口气,说道:“跟白梨。” “跟她成亲?师姐,你难道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董昭十分不解。 “当然知道。” “我……我不明白,就算她模样好,性格乖,但我总有些……”董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喜欢过没?”伊宁忽然认真的朝他看了过来。 董昭不敢迎上师姐的眼神,一时局促不安,半晌说道:“喜欢过……” “了解她吗?”伊宁再次认真发问。 说起了解,董昭摇头苦笑:“我整个上半年从头到尾都被她蒙在鼓里,我怎么谈的上了解她。” 伊宁淡淡道:“我了解她。” 这次轮到董昭认真去看伊宁了,他知道师姐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善于洞察人心,如果师姐说出这种话,那么师姐是有必然把握的了。 “她喜欢你。”伊宁再看董昭的眼神,闪过一丝温柔。 这四个字比之前的洪流更恐怖,宛如天降冰霜,将他的脑子冻的一片雪白,董昭好久好久没回过神来。待他回过神,他忽然才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跟伊宁单独聊这么多,他这时才真正了解到师姐的另一面。 说完这些,伊宁忽然问道:“月溪如何?” 董昭抬头,迎上伊宁的目光,答道:“月溪姑娘心地善良,家世清白。” “带我去见。”伊宁答道。 董昭道:“师姐为何要去见?” “如果可以……两个都娶……也省事。”伊宁缓缓说道。 “你省事我不省事啊?你先问问我愿不愿意好不好?师姐!”董昭抗议。 “婚姻大事长辈做主,师姐如母,你就认了吧,昭哥!”不知何时,小兰从外边进来,一脸笑意打趣道。 伊宁紧紧盯住董昭:“等会就去。” “哦……啊?这么快!” 话不絮烦,当晚,伊宁交待了高舒平一番,又带他去见过卧床的苏博后,便带着董昭,白梨,星夜就赶往太湖江家庄而去!董昭还以为师姐会明天才动身呢,哪想师姐风风火火,纵着大白在星空下飞奔,他也只得催着小黑前行,白梨驾着小青随后。 哪消一天,三匹快马在翌日午时便到了江家庄。伊宁翻身下马,对着大门便厉声喝道:“赫连飘!” 董昭白梨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见伊宁这般火大,两人不由的想,这赫连飘跟伊宁仇这么大吗?这师姐哪里是来看月溪的,肯定是来找赫连飘晦气的…… 门很快开了,还是那个熟悉小厮,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但伊宁上前,却一把揪住小厮衣襟,吓得他笑容消失,立马惊慌失措,帽子都掉了,连声问道:“女侠,女侠有话好说……” “赫连飘呢?” “慈……慈安师太回……回湖心岛的清心庵了!”小厮答道。 此时,门内一个温柔婉转的女音说道:“是谁来了啊?” 江月溪走来,一眼看见高高的伊宁,惊讶不已,问道:“可是玄女当面,月溪这厢有礼了。”然后当即施了一福。 伊宁脸色冰冷:“你是月溪?” 江月溪正视伊宁,不卑不亢答道:“正是。” 待到董昭白梨也入门来,江月溪又是一惊:“董大侠?白姐姐?” 董昭点头,江月溪直视白梨,白梨也在打量她。白梨人如其名,人比梨花美,肤赛梨花白,亭亭玉立,宛如遗世独立的仙子。而江月溪如月下溪流,脸上不动时如明月般亮洁,清寒明艳;动时如溪水蜿蜒流淌,柔美静谧,好一个水乡伊人。 这两个姑娘,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江月溪蹙眉,论容貌她不输白梨,但白梨比她高,快高了半个头,这让她有些许不舒服,高也就算了,这白梨该有的地方都有,可她……她不由低头看了下自己衣襟。 “去湖心岛。”伊宁开口。 江月溪回过神来,说道:“伊宁姐姐,您远来疲惫,不妨先在敝庄歇息片刻,待我去请师傅前来可好?” “不必。”伊宁冷冷说道,转身就往门外湖边走,身后三人只得跟上,但伊宁越走越快,望着湖心处似有凸起的地方,伊宁一个箭步从湖边直接掠了过去! 轻功水上漂! 伊宁脚踏湖面,一路掠去,宛如水漂一般,踩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很快,消失在三人视线内。 江月溪都呆了:“伊宁姐姐这么厉害的吗?这就是江湖第一高手?” 白梨道:“快找船,我们也上岛。” 江月溪慌忙唤来家中小厮,带着二人到了一处船坞旁,快速解开一条小船的绳索,董昭撑起双桨,朝湖心岛而去。 此时的伊宁已经上了岛,看见了那清心庵,她一言不发,直接施展轻功,幽影腿一蹬,一腾,直接朝庵门飘去!吓得在门外扫地的两个小尼姑花容失色,刚喊出一声“施主”就听的“砰!”的一声,庵门直接被伊宁一脚踢的四分五裂,而伊宁身形不停,直接穿过庵门,冲进了庵内! “师傅有危险,快进去保护师傅!”小尼姑们拽起笤帚就急忙往庵里跑,一路气喘吁吁跑到赫连飘的禅房外的庭院里时,只见伊宁与赫连飘对立站着,都是一脸冰冷,两人双眼直视对方,杀气腾腾,看的两个小尼姑握着笤帚,手都不自觉的发起抖来。 良久,赫连飘转过头,对两个小尼姑道:“你们去扫地吧,这是客人。” 小尼姑们看着赫连飘不容置疑的眼神,神色惊惶,点点头就往后退。赫连飘见小尼姑走远,这才开口道:“当年的小丫头如今都长成这么大了,怎么,见了故人不开心吗?” “峰哥在哪?”伊宁冷冷道。 赫连飘轻笑:“你在找他?小丫头,你不会对他动心了吧?” “说!” 赫连飘收了笑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知道他是我丈夫吗?” “我呸!”伊宁罕见的骂了出来,随后她朝着自己咽喉一掐,一拧,一咬牙后喝道:“剃个光头,还有脸说自己有丈夫?你个不要脸的贱人!” 赫连飘也怒了:“长峰本就是我结发之人!倒是你,你个小丫头片子,喜欢上别人的男人,你才不要脸!” “你都被休了十年多了!当初那封休书还是我看见峰哥亲手写的,你这赫连家的贱人,十年过去还是改不了本性,自己抢了别人男人,还唆使自己徒弟去抢,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伊宁毫不留情的骂道。 “呵,我抢到了,我拥有了峰哥七年真情,倒是你,你得到了什么呢?”赫连飘冷笑不止。 伊宁也冷笑:“峰哥从始至终只是对你好而已,他的心里装的不是你,他只是看你可怜!你这贱人也配的上他?你这个拔了毛的老鸡婆,剃了发的母秃驴,道貌岸然的假尼姑,贼心不改的黄脸妇,你也配谈真情?你算个什么东西!躲在这尼姑庵当了十年王八,还清心庵?我看不如改成伤心庵好了,你就在这哭哭啼啼直到老死吧,你个贱人!” “狂妄的死丫头,你敢这么骂我?”赫连飘饶是心性再好,也顶不住这般毒舌,伊宁字字珠玑,直戳她内心,她气的汗毛立起,七窍生烟,一张原本清秀的脸赫然狰狞起来。 伊宁冷笑道:“我不止要骂你,我还要打你呢!把你打个半死,废你一身武功,你以后就在这伤心庵去伤你的心吧!” “你不要太猖狂了,你以为你是江湖上第一高手,没人治得了你么?老娘倒要看看当年的小丫头片子十年后究竟有何本事,敢称江湖第一!”赫连飘一脸愤怒,气血翻涌。 伊宁冷冷凝视赫连飘,双手弯曲成爪,身上青衫无风自动,周身寒气环绕,脚下一动,踩碎地砖,霎时间便到了赫连飘面前,一爪撕去,赫连飘急忙侧身一闪,出掌迎击! 赫连飘的掌与伊宁的正好相反,掌风灼热无比,与凝霜真气对轰之下,周围数丈的青砖尽皆粉碎!两人掌来爪往,寒气与热浪交织,打的这里廊下这里一块白霜,那里古树一片焦黑,一时之间,竟然不分上下! 伊宁个子高,欺身上前,两人从院外一路打,直至打进赫连飘的禅房内,一路上,气爆声,撞击声,梁柱碎裂声,地砖崩飞声,不绝于耳! 交锋数十招,赫连飘大惊,好个死丫头,居然成长到了这般地步!她的灼热掌风根本伤不到她分毫,而伊宁的冰爪却已在她尼姑袍上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她不甘心,使出毕生内力,拼命还击! 等到董昭带着两个姑娘赶来时,两人还在打,禅房已然支离破碎,轰然倒塌,两人一跃而起,从禅房打上了屋顶,伊宁一掌震下,整个庵顶瓦片漫霜,如蛛纹碎裂,赫连飘一掌轰出,屋脊倒塌,瓦片支离破碎,如灰一般飞落,看的三人心惊肉跳! “师傅,伊宁姐姐,你们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江月溪放声大喊,泪流不止。 第60章 东莱神僧 “烈火纯阳掌!” “天山冰脉掌!” “轰隆!” 随着两人全力对了一掌后,整个清心庵的主庵堂轰然崩塌! 赫连飘倒飞出去,口喷鲜血,狠狠的砸在废墟堆里,一身灰尘,好不狼狈……而伊宁,也倒退十余步,落在庵堂正前方,踉跄了几步后站定,然后也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师姐!” “师傅!” “宁姐姐!” 董昭,白梨急忙去扶伊宁,伊宁一摆手,极速点住咽喉下,胸前的穴道,然后长吁一口气,盘坐了下来。而赫连飘则相当惨,连口咳血不止,江月溪搀扶都难,最后还是两个小尼姑帮忙,这才把赫连飘搀扶起来。 赫连飘脸色煞白,艰难起身就准备开口叫骂,一开口,又是一口血吐出,俨然伤的不轻。江月溪回过头质问道:“玄女阁下,我师傅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伊宁在调息,胸膛一起一伏,没有回答江月溪。而董昭凑到伊宁身边,关切问道:“师姐,你怎么样?你哪里受伤了?” 伊宁摇摇头,还是没说话,她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梨道:“宁姐姐做事一向有原则,从不会对无辜之人出手,你该问问你家这老尼姑做了什么对不起宁姐的事!” “我师傅在太湖十年,从未伤过一人,她能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江月溪瞪着白梨,毫不相让。 “十年内没有,十年前难道没有吗?赫连,这个姓,是二十年前宝鼎山赫连山庄的人吧?赫连坤赫连勃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么?”白梨冷冷道。 “嗯?”董昭疑惑,他也不知道,但白梨在外庭待过,江湖上的秘辛不少都有记载,可能见到过吧。 “呵呵……”赫连飘勉强撑起身子,说道:“小丫头不错吗,还知道这些……不错,家父正是赫连坤,当年死于沈落英之手,我们赫连家与沈家从来都是仇人!沈家的传人,那也是沈家的人,也是仇人!” “那你为什么说你与我师傅是好友?”董昭质问道。 “当然是好友,落英与我相识时,也就月溪这般年纪,她不知道我是何人,我也不知道她是何人……那时我们还小,根本不懂江湖险恶。落英的姐姐,沈轻鸿,建立起了青锋门,而家父赫连坤,则建立起了烈火教。” 白梨眼睛一亮,说道:“青锋门与烈火教水火不容,是当时武林最厉害的两个门派,你兄长赫连勃死于沈轻鸿之手,而沈轻鸿被你爹赫连坤设计害死,青锋门也在那时覆灭。而后便有二十四岁的沈落英独上宝鼎山,为姐复仇,灭了你赫连家满门,是也不是?” “你知道的可真清楚……你说得对,但落英她没有对我下手,她还当我是姐妹,自宝鼎山下来后,她便随陆白去了京城,成亲生子,而我,嫁给了郭长峰……至今,已经过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那十年前呢?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师傅去了哪里?郭大侠又去了哪里?”董昭追问道。 赫连飘摇头:“我也不知道……落英如今身在何处,甚至长峰……他自十年前那日回来后,给我丢下一纸休书,便再也没出现过……我在这里苦等了十年,十年啊……”赫连飘说到伤心处,竟然滴下泪来。 “我师姐天南地北找了郭大侠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居然说不知道?你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多少累?你竟然只是等十年,你有什么好哭的!”董昭脾气上来,也厉声叱道,他为自己师姐不值,眼见赫连飘这幅惨样,他心中暗道:打得好! 赫连飘怒道:“小子,你只知这丫头的苦,你何曾知道我的苦?我也身负血海深仇,可仇人却是我曾经的好姐妹,而且是绝世高手,我拿什么报仇?我又该怎么办?我的丈夫弃我而去,杳无音讯,家族仅仅剩我一人,孤苦伶仃,只得在此青灯木鱼,了此余生。如今,只想着徒儿日后寻个好男子,也想着两家联姻,彻底了此恩怨,难道我错了吗?” 很久没开口的伊宁道:“自作自受!” “伊宁,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甚至,你今天也可以杀了我,但月溪的婚事你必须答应!”赫连飘正色道。 伊宁闻得此言,一时没开口,董昭却道:“你凭什么?江小姐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双亲皆在,她的婚事凭什么你做主?你把她当人还是当物件?你有什么资格替她答应?” 江月溪开口道:“因为我全家都是师傅救下的!” 这话说出来,顿时让董昭无言以对。 白梨蹲下,凑到伊宁身边,说道:“宁姐姐,好点了我们就先回去吧,别在这跟这个老尼姑纠缠了。” “好。”伊宁在她搀扶下起身,撑着身子转身就走,董昭立于原地,白梨转头问道:“你还想留在这吗?” 董昭答道:“当然不留!”他说完也转了身,准备跟伊宁一道回去。 身后的赫连飘捂着胸口,不再说话,江月溪喊道:“请你们以后不要来打扰我师傅清修,还有,玄女阁下,你得给我师傅道歉!” 伊宁闻言止住脚步,白梨抢先一步说道:“道歉?我宁姐从来只打阴险奸恶之徒,今天没杀了这个老尼姑就已经算念旧情了,你这小妮子居然还想要我们道歉?” 江月溪丝毫不让:“我师傅怎生便是奸恶之徒了?你说清楚!” 伊宁转头,说道:“你问问她!” 江月溪瞪眼不解。 伊宁继续道:“唐桡之谋!” “什么唐桡之谋?”江月溪不解,回头看着赫连飘,赫连飘听得这四个字,霎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闭口不言。董昭听得“唐桡”的名字,心中大惊,急问道:“唐桡干了何事?是不是与我有仇的那个唐桡?” 伊宁没有回答董昭,手指赫连飘,喝道:“你说啊!” 赫连飘仍然不开口,但好不容易干了的眼角再次滴泪,然后捂着胸口,再次一口血哇的喷了出来,然后昏迷了过去。江月溪慌了,急忙去喊去扶,伊宁转头就走,见董昭凑来,情知他想问什么,一摆手道:“回去说。” 董昭白梨两人不再理会江月溪与赫连飘,搀扶着伊宁,往岸边的小船走去。谁知正要上船时,江月溪追了上来,直直的盯着董昭问道:“董……大哥,你以后还会来吗?我师傅说等她伤好了,希望你能再来一趟,将当初的那些事告诉你……” 董昭对江月溪并没有不好的印象,于是道:“好,以后我会来的。” 江月溪深深看着他,目视三人乘船离去,久久没回过神来。 东海,海面上。 数艘大海船扬帆,行驶在波涛之间,船头上,程欢一席白衣,目视前方,负手而立。海浪起伏之声在他耳边萦绕,海鸟翔空之姿在他头顶盘旋。 少时,阎浮上前,低头道:“督主,圣上听得苏大人遇刺龙颜大怒,要求您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这帮贼子!” 程欢淡淡道:“早料到了。” 阎浮又道:“有一桩好消息。” 程欢回头:“说来。” “我们的人在来凤村那口枯井下发现了密道,正是那伙人从山上下来的密道,密道里藏着许多贼人不曾带走的东西,里边居然有一座浩大的地宫,我们在那地宫里,找到了大量的金银……”阎浮说起这些,脸上难掩愉快之色。 “大量?有多少?”程欢来了兴趣。 “还在搬,银子已经搬出了近十万两,还有黄金,玉石……初步估算,里边银子不下三十万两,黄金不下两万两,另外加上玉石,古董,铜钱,折价出来,不下百万两。” 哪知程欢却没有丝毫欢喜,冷冷道:“这帮贼人,屯金银,养死士,还在江上刺杀朝廷大员,图谋不小啊……” “督主说的是,那这批钱财该如何处置?” 程欢一时想起跟苏博话不投机,而伊宁又不愿出手的态度,便说道:“用最快的鸽子,告诉圣上,让圣上派人来将财货运回去!” 这样的话,圣上应该会平息一些怒火吧……至于赈灾,呵呵,那又不是外庭的事…… 阎浮有些忧心,问道:“督主,这样好吗?” 程欢冷冷瞥了他一眼,没了下文,阎浮也不知再说什么,两人抬头,目视前方,普陀岛就在眼前了。 普陀岛是一座占地五百余顷的岛,不算大也不算小,而天下闻名的罕世高手普济神僧,就在岛上正中的静海寺里。 待到下船登岛,早有一众僧人排队来迎,程欢立于海边,睥睨着那帮人,只见那帮头戴僧帽的僧人到了近前,人往两边分开,当中走出一个老僧,是何般模样? 眉白眼墨须如雪,身正履平气似潮,身披红裟秋日煦,头戴毗卢照明阳,九环锡杖手里携,紫檀念珠掌中握,口颂佛经面无波,光彩奕奕胜摩陀。 好一个东莱神僧! “阿弥陀佛!”那神僧声音洪亮,面若慈佛,于五步外对着程欢一稽首,再道:“不知施主从何处来?” 程欢并无好脸色,他冷冷道:“普济和尚,你认得我么?” 普济和尚并不介意程欢的无礼,他淡淡道:“贫僧于此岛修行已三十载,很少出行,虽不知施主姓名,但想来施主定是极其富贵之人,此番前来,必有要事。” 程欢笑道:“你这和尚只会说些空话,本督此来当然有要事。” 普济淡淡一笑:“既有要事,请施主寺内用茶,如有所问,贫僧必答。”随后普济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欢走过普济身边,忽然停下,问道:“左木的伤好了没?” 普济微笑道:“原来施主是要找一个名为左木的人?” 程欢见他波澜不惊,继续道:“不错,他出了海,但是在灵鹤寺下留下了百万家私,本督不知如何处理,故此来找他。” 普济还是微笑:“施主是在试探贫僧吗?” 程欢笑道:“久闻普济大师乃罕世高手之一,不知可否切磋一二?” “当然可以。” 程欢又笑了:“那就午后吧,你这静海寺招待下我等如何?” 普济道:“贵客临门,何吝茶饭?施主请入寺。” 程欢大步往岛内走去,身后一群外庭高手以及皂卫随行,而海岸边,数艘水师大海船上,军士披甲严阵以待,船上炮口黑洞洞,炮手皆就绪,恐怕这和尚只要皱一下眉,那火炮就能轰平静海寺! 程欢如同回自己家一般,在小和尚带路之下,也不管那神僧如何,一路龙骧虎步,直接就入了寺门。入得大雄宝殿后,也不烧香,更不拜佛,手一挥,皂卫们便四散开来,到处搜,肆意翻找,有和尚想要阻止,却被普济一个眼神止住。 程欢回头,看着神色淡然的普济和尚,笑道:“和尚,你不嫌我无礼么?” “施主想必是因为公事,急切忍耐不得,佛祖慈悲,想必不会怪罪于施主。” “哈哈哈哈,如果佛祖包庇罪人,那佛祖就是从犯,谈什么慈悲?若他真慈悲,又怎么会坐视生灵涂炭?”程欢手指殿中大佛:“这不过就是个泥塑木雕罢了,就算是真身,常年被这烟熏火燎,恐怕如今连块腊肉都不如!” 程欢猖狂至极,但他有猖狂的本钱! 普济仍然神色淡定,但他手下和尚脸色却难看的很,静海寺这么多年,只受人敬仰,何曾被人这般羞辱过? 然而程欢居然问道:“和尚,你说是也不是?” 普济道:“佛像自然是泥塑木雕,佛之慈悲,却不在于佛像本身,而在信佛之人。” 程欢冷冷盯着普济:“我若拆了你这佛殿,你气不气?” 普济脸色淡然:“贫僧心中有佛,施主能拆殿中佛,但拆不得贫僧心中佛。” 程欢脸色一缓,说道:“很好,和尚论起佛来果然有些门道,可眼下,众生苦难,和尚你不去外边救苦救难,却躲在这岛上空谈慈悲,是何道理?” 普济再稽首:“贫僧的弟子,早就在江南四处帮扶信众,施主一查便知,贫僧何曾空谈慈悲?” “是吗?”程欢脸色如常:“看来是本督冤枉和尚你了?” 普济道:“清者自清。” 程欢忽然一拍手,有四个皂卫抬着一口棺材进来,“咚”的放在了大雄宝殿里,让普济手下的僧侣为之一颤。程欢道:“和尚,你猜猜,这是什么?” 棺材随意扔佛堂,普济却面色不改,说道:“一位误入迷途的施主罢了。” 程欢身边,阎浮上前,一掌推出,“砰”的将整个棺材盖震飞,棺材盖狠狠撞上了殿侧的烛台香案,哐当哐当砸倒一片。一股尸臭味当即从棺材里涌出,在场的除了普济,程欢,阎浮,其余人不由的捂上了鼻子。 “和尚,这个人,是你的弟子吧?”程欢脸色不变,一手指着棺材内那发臭的尸体,只见那尸体已经开始膨胀,尸臭弥漫,但面部却还依稀可见,是个光头,头上还有戒疤,正是程欢当日在夹门谷打死的那个人。 程欢继续道:“江北,江右,江东,本督还从未听说有那个寺院能培养出这种弟子,这人可算化境高手了。和尚,本督除了你,可想不出别人了。” 看着颜色冰冷的程欢,普济将锡杖递与身边弟子,双手合十:“这位误入歧途的僧人,并非贫僧弟子。” 程欢冷笑:“何以为证?” 普济道:“天下僧人头顶九个戒疤,唯我静海寺,是十六个戒疤。” 程欢一惊,只见普济和尚揭下头顶毗卢帽,上边果然是明晃晃的十六个戒疤,而佛堂内其他僧人,也一个个摘下僧帽,头上皆是十六个戒疤,并无一人多一个少一个。 普济道:“施主可还有疑?” 程欢道:“七月十七晚,可有船只上岛?” 普济道:“普陀岛南岸,七月二十日有平底船残骸飘来,残骸就在岛南堆积,施主可派人前去查看便知。” 程欢瞳孔一缩,这和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竟然没半点破绽……让他一时陷入了迷茫。 脚步声响起,四处搜查的皂卫回来,禀报道:“督主,寺院内并无藏人之地,也未发现可疑之物。” 程欢大为不满,冷哼一声,大步出佛殿,径直赶往岛之南。正如普济所言,那里堆了很多平底船的残骸,这帮和尚还没处理,残骸上甚至有黑衣人所留的衣缕碎布,甚至有血水染透的帆布,被日头晒的发黄。 阎浮道:“平底船难经海浪,浪高必翻,那夜这帮人坐平底船出海,风险极高,想必已经葬身海底了。” 程欢道:“但愿如此……但,本督不信!” 程欢当然不信,这帮贼子这般厉害,怎么会如此简单就葬身海底?他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那可是三个虚境高手,若不歼灭,必然后患无穷…… 普济也随他而来,接话道:“施主若是不信,这普陀岛四周,尚有四五个小岛,那边岛上或许还有其他残骸,再派人去查探便可。” 程欢冷冷一瞥普济,喝道:“你在教本督做事?” 普济淡淡一笑:“贫僧不敢。” “阎浮,带人去查遍四周的几个岛,看看这和尚说的是否属实!” 阎浮应声而去。 普济双手合十:“施主,寺内已备好素斋,不妨先去用餐。” 程欢道:“本督可不吃斋素,本督要吃肉,有吗?” 普济道:“施主手下人极多,海岸边海货不少,可以为食。” 程欢冷哼一声,径自走开,普济也不跟随,微微一笑,看向无垠的大海,大海波涛起伏,惊涛拍岸。 午后,云淡风轻,沙滩之上,程欢与普济相对而立。 “施主戾气太重,日后恐有伤身之祸。”普济面对程欢,颔首道。 “哈哈哈哈……”程欢大笑,“看不出来你还会算命?废话少说,来吧,让本督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罕世高手的实力!” 整个海滩瞬间似乎沉寂了下来。 “砰!”两条手臂撞在了一起,如水入热油一般,两人四周沙尘四散…… 两人脸色不变,心中皆暗自震惊。但手上却不停,程欢手臂一绕,掌中气劲腾绕,直扑普济胸口,普济也手臂一绕,往他胸口打来,随后两人左手齐动,几乎同一时间挡住对方右手,然后一合即分,再次出手,四条手臂如四条游龙,你推来我打去,快如闪电,气劲翻腾,衣袍鼓起,却谁也奈何不了谁。但两人的双腿却越陷越深,几十招后,两人脚下那片原本平整的沙滩变成了一口方圆十来丈的大锅…… 沙尘漫天,傅恒都快看不清两人人影,他只是靠前两步,就被一颗细沙弹中耳垂,当即破皮滴血,他驻足缩首,再不敢向前。 耳边仍然响起两人手臂击打之声,也不知过了多少招,忽来一声炸响,两人自锅底冲天而起,于空中拳脚相向,你一记横鞭腿来,我一记倒刺踢,你一招腾元手,我一招摩陀掌,不分上下,不分高低。而后两人于空中“啪!”的对了一掌,各自往后一退,皆稳稳落于十余丈锅沿外。 两人停手,程欢脸不红气不喘,稳如泰山,普济脸色祥和,如佛临世。 程欢道:“好和尚,有些门道。” 普济道:“施主武功盖世。” 程欢冷冷一笑,一伸左手,掌中似有雾气漫出,他说道:“不知阁下可曾听闻诸天圣元手?” 普济淡淡道:“诸天圣元手是当年宝鼎山赫连家的武学,当然听过。” 程欢道:“和尚,你可知其厉害之处?” 普济颔首道:“诸天圣元手固然是顶尖绝学,但,比起沈家森罗手,还是差了一筹。” 程欢阴鸷的盯着普济:“莫非你会森罗手?” 普济摇头:“普天之下会森罗手者,恐唯天山玄女一人,贫僧自然不会。” “那你有何功能抗我圣元手?” 普济道:“施主武功盖世,贫僧最多相抗罢了,只是相抗,少林的龙爪功足矣。” “哦?你还会少林的功夫?” 普济抬头:“佛门武功难脱少林,贫僧当年西游,有幸见一高僧,切磋之下,习得龙爪功。” “很好,那就让本督主见识见识……” 两只手爪顷刻间又碰在一起!程欢手背青筋凸起,五指如钩,一颤之下,指影如剑,直指普济胸前紫宫,普济横手一拦,指尖如鳞爪,稳稳锁住程欢的指影,两人双手翻飞,爪钩指剑,朝着对方对攻,每一招都凶险至极,但每一招都被对方稳稳化解。 两人四条手臂上下翻飞,指尖残影如云,一旁的人看的心惊肉跳,但凡中上一指,必戳个对穿,挠上一爪,定肠穿肚烂…… “圣元通天!” “探渊擒龙!” 那两指与手爪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触即分,又再触再分,程欢手指如梭,普济手爪如云,双方气势再次陡然上升,依旧打的难分难解! “噗噗噗噗!” 随着一阵空气爆裂的响声炸起,两人身子同时“噔噔噔”后退,普济袈裟被撕开好几道口子,左臂上鲜血淋漓。程欢白衣上破了好几个洞,肩膀处渗出血来。 “施主难道要分生死?”普济淡淡道,随后他右手朝左肩不知何处一点,臂上血便立时止住。 程欢轻轻一摁肩膀,血也不再流,他淡淡道:“不错不错,龙爪功居然练到了这般地步,分生死就免了。” 随后程欢跟没事人一般,一挥手,手下人立马开道,往船那边走去,看样子是准备走。 普济低头稽首,做了一礼,就当是送客了。 忽海岸边一艘小船驶来,走了几个时辰的阎浮带着几个皂卫一跃下来,拱手道:“督主,南边十里处,那座岛有重大发现!” 程欢眉头一挑,立马道:“带本督去看!” 朝廷的大海船很快拔锚而起,转向南边而去,当普陀岛离船越来越远时,船上的程欢,长叹了一口气道:“好一个东莱神僧!” 可他不知道,待到船只远去,普济一转身,面色瞬转煞白,他捂住胸口,“呜哇”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第61章 唐桡之谋 东海,普陀岛南边,一处小岛上。 程欢终于见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岛边铺满了平底船的残骸,比之普陀岛更多,海边还有不少尸体在沙滩上发臭,皆是黑衣人,且多是四肢不全,臭味弥漫了整个岛都是。涨潮之时尸体上的血水又被带下海,引来无数鲨鱼在海边巡游,令人望之生畏。 程欢带着皂卫们强忍恶臭,登上岛来,他放眼望去,这个岛很小,比普陀岛小了十倍,岛上就一个高一点的山丘,山丘上也没几根树,程欢手一挥,命令手下人上岛搜索。 很快,回来的皂卫捏着鼻子说道:“督主,那边有个山洞,山洞里有六具尸体,看样子正是那逃跑的六个人!” 程欢闻言大惊,抬脚便往那边赶去,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确认! 进了那山洞,果然看见六具不同的尸体,一具女尸看面目便是海留夏,衣衫破烂可见胸腹,左腿没了一截,断口处像是齿痕,像极了鲨鱼咬的,另外两具男尸是两个光头,头顶也是九个戒疤,与程欢打死的那人一般,都是和尚,这也对了起来。 再看剩下的三具尸体,那个左腿有伤,且伤口被海水泡的皲裂的是左木,靠坐在山洞洞壁上,面容扭曲,脸颊干涩,像是伤口因发脓又被海水浸泡,活活痛死的。 而另外两个黑衣人,一个黑袍,一个宽衣大袖,也与程欢那日夹门谷之战的两人形象对了上来,只是这两人死状与其他人不同,这两人各持一把刀,互相刺穿了对方的胸膛。两人皆是面目狰狞的死状,看来是死于内斗。 外庭的人看着这死状各异的六人,不觉松了一口气,这该死的东海帮,总算是全军覆没了…… 程欢却蹙起了眉头,为何这几人会死在这里?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样貌都对上了,他心中却更加疑惑起来。 “大人……”阎浮打断了他的思考。 “何事?”程欢淡淡问道。 “我们可以跟圣上交差了……”阎浮低声道。 程欢长叹一口气:“你不觉得很蹊跷吗?这些人为何一个不落死在这山洞里?为何没有死在海里,葬身鱼腹?既然上了岛,凭他们的武功,又怎么活不下去?” 阎浮低头道:“这个岛太小,而且没有可以喝的水……泡了很久海水的人又没有水喝的情况下是很容易死的……而且,如果口渴,喝了海水,死的更快……” 程欢还是不信,说道:“怎么会这般巧?六个头子,一个不少都在山洞里?莫不是人做出来给本督看的?” 阎浮正色道:“督主,没有人会料到您会跨海上这座孤岛,天底下绝没有这么巧合的事,平底船在海浪中翻掉才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任何高手都无法在泡了那么久海水且带着一身伤的情况下活下来,何况还没有水喝。” 傅恒也道:“督主,江湖上没有哪个门派能造出这般大的假象,这是真的,东海帮被我们逼到海上,在浪潮中翻了船,泡了海水又被鲨鱼追,上了岛死伤满地,残存的人因为没有水喝,伤口又恶化,便躲进山洞中,后又起了内讧,最后竟然自相残杀,就这么死光了。” 程欢还是不信,他怎么敢信? 阎浮道:“督主,不管如何,我们先向圣上交差,先熄了圣上怒火,然后再派人严加探查,务必拔出东海帮所有余孽,将东南彻底清扫,这方是上策!” 程欢愣了半晌,点了点头。 江宁,艳阳天。 “真要成亲啊?”小兰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喜悦。 伊宁点点头,提起笔继续批札子,一旁的朱枫道:“师傅,师叔真的要成亲了吗?就在这里,不回京城吗?” 伊宁抬头:“扎马步去!” 朱枫悻悻跑了。 庭院里,阿芳正在打趣白梨:“白梨妹妹啊,你可真有福气,董昭这小子吧,我也观察了好几天,踏实,可靠,善良,勇敢,嗯,就是武功差了点,不过嘛,他是阿宁的师弟,前途不可限量,你就从了吧。” 白梨却低头不语,阿芳继续道:“你到底顾虑什么啊?没人在意你是以前是朝廷的人,江湖儿女,没那么多忌讳。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正好董昭练完刀回来,进了院,看见两人,他冲阿芳笑笑,然后就准备擦身而过,谁知阿芳道:“董昭,回来!” 董昭站定,阿芳嗔道:“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啊?都要成亲了,话都不说一句,有什么就说开来,不要这般扭扭捏捏,你们不别扭,我们看的别扭……” 董昭道:“阿芳姐,自古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师姐做主了,我……我相信师姐的眼光……” 阿芳偏头,看着白梨:“你呢?” “但凭宁姐姐做主……”白梨小声道。 阿芳一人瞄了一眼,喝道:“两个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爽利,算了,你们玩吧,我操这个心干嘛……”阿芳言毕扭着腰就走了。 阿芳走了,朱枫却来了,他走到董昭面前:“师叔,你娶了她,那小兰姑娘怎么办?” “扎你的马步去!”董昭没好气的朝他一嗓子,朱枫一脸沮丧的跑了,自讨没趣。 “小兰中意的是顾章和。”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的高舒平说道。他轻步走来,对董昭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白姑娘很不错,适合你,你莫要想太多,什么内廷外庭,左封显徐经,自有你师姐帮你顶着。” 董昭开口:“高大哥,我不要师姐替我顶,她帮了我太多,我娶了白梨,这些事我会自己扛起来,我努力练功,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以后师姐她们若是有难,我也一定会顶在她面前!” 高舒平微笑颔首,白梨抬起头,错愕的盯着董昭。 高舒平微笑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董昭白梨两人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那么久……”白梨低下头说道。 董昭很难把“没关系”三个字说出口,他也没法去呵斥她,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能怪什么呢?白梨一路上对他有欺骗有隐瞒,但好像从未将他带入死地,甚至还在悬剑山庄将他救了出来,悉心照料。 “我是个没本事的人,身负家仇,在这江湖上,如同风中落叶,水上浮萍,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扎根……”董昭自顾自说道。 白梨想不到董昭会说出这种话,她随即开口:“我不也是一样……若不是宁姐收留,我也不知道去哪……” “我出京城后,在那个村子里遇见了你……”董昭笑了笑,“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有些喜欢你了,虽然你喜欢哭,吃的又多,还粘人,但那时候,给你花银子,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一定很难过吧……”白梨低声道。 “对,自从揭穿你,与你分别后,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的京城……后来想想,自己很幼稚,世上哪来那么多英雄救美,不过是竹篮打水罢了……我孑然一身,飘零江湖,武功低微,怎么可能遇上真心爱我的姑娘……”董昭自嘲的笑了出来。 “你是个男子汉,不必妄自菲薄,你才二十三,在年轻人里边,你已经算很厉害的了。”白梨评价道。 “我没有师姐那般本事,她武功高强,无所不精,比我聪明百倍,又善于洞察人心。我不及她万一,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练功,认真待人,用心成长,至少,以后要做到能真正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那这亲事怎么办……这都传开了……你娶我,你不会心存芥蒂吗?”白梨问道。 “我一定娶你!”董昭忽然转头,认真的看着白梨。 白梨也望着他,杏眼中闪过惊讶,闪过惶恐,也闪过喜悦,她一时微启红唇,不知所言。 “白梨,我喜欢你,不管你出身如何,不管你曾经如何,我只管以后如何,娶了你,无论将来有多少麻烦,我都会去面对,不娶你的话,我董昭会后悔一辈子!”董昭无比坚定说道。 白梨闻言,瞬间眼泪落了下来:“昭哥……我愿意嫁你,心甘情愿!” 董昭紧紧抓住白梨的手,两人四目相对。 不知何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八月十五。”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伊宁站在不远处,一袭浅红衫,正端正的看着两人,嘴角似有笑意。 董昭笑笑,松开白梨的手,说道:“师姐,定好了日子吗?” 伊宁点头不语。 白梨施了一福,开口道:“多谢宁姐姐。” 伊宁道:“弟妹免礼。” 董昭笑意盎然,白梨笑颜如花。 董昭要成亲之事很快便传了出去。不过两日便传到了赫连飘耳中,传到了在杭州的程欢耳中,传到了来江南负责给皇帝送钱回去的左封显耳中。 赫连飘得知消息后大怒:“该死的丫头,居然准备抢先下手,坏我好事!我替月溪选好的夫婿,她怎敢如此!” 手下两个小尼姑不敢说话,赫连飘伤还没好,一动怒,很容易受内伤,但她们也不敢劝。 “月溪,你明天跟我去江宁,我一定要找伊宁讨个说法!” 江月溪不懂赫连飘的执着,问道:“师傅,董大侠成亲又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你喜不喜欢他?”赫连飘单刀直入,紧紧盯着江月溪的脸。 “喜欢……”江月溪低头小声道。 “那你就嫁给他!”赫连飘语气不容置疑。 江月溪抬头:“可我还没准备好……” “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还不想嫁?我告诉你,错过了你要后悔一辈子!为师当年若不是被猪油蒙了心,犯下那种错事,怎么会失去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你不可步为师后尘,这是为师的教训!你这个时候不去争,等他们成亲后如胶似漆了,生儿育女了,你那时想争也争不了!”赫连飘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她不由捂着胸口,胸膛一起一伏。 “师傅,你别生气……” “答应我,月溪!” “好,月溪答应您……” 八月初一,赫连飘带着江月溪就杀到了江宁,出现在伊宁一干人面前。她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伤还没好,但她一定要来,她就是这么执着的人。 院门口,伊宁冷冷的看着这个碍眼的尼姑,开口道:“又想挨打?” 赫连飘一手拉着江月溪,厉声道:“伊宁,我只有一句话,要么两个都娶,要么董昭别想娶那丫头!” “你威胁我?”伊宁挑了挑眉。 赫连飘看向董昭,说道:“董昭,你若娶月溪,我传你诸天圣元手与烈火纯阳掌!这都是我赫连家的绝学!怎么样?” 董昭道:“师太,董昭之心,非利益可动摇。” “你……你难道就不喜欢月溪吗?月溪哪里比你身边那个差了?”赫连飘不放弃。 董昭道:“江小姐很好,只是,江小姐不是你的傀儡,她的终身大事不该由你摆布,你这样强行让她嫁给谁,师太不觉得自己过于蛮横霸道了吗?” 谁知赫连飘一笑,转头对江月溪道:“你听到没,他在为你着想,你可曾见过这般男子?” 董昭眉毛一拧,这个女人的脑袋到底怎么转的?再看江月溪,她不知所措的搓着衣裙,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极了受了气的小媳妇。 “够了!”伊宁清冷的声音喊出,赫连飘脸色一变。 “她留,你滚!”伊宁手指着江月溪说道。 赫连飘道:“让月溪留下,你是答应了么?” 伊宁道:“可有一事。” 赫连飘道:“讲来。” 伊宁再次手指向江月溪:“断师徒名!” “什么?”江月溪抬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伊宁,这个女人清冷的鹅蛋脸带着不可置疑的神情,让她心惊。 “我不可能与师傅断绝情分!”江月溪喊道。 “那就免谈!”伊宁神情依然冰冷。 赫连飘蹙眉,她想不到伊宁竟然这么难对付,开出这般条件,若答应,就等于师弃徒,沦为笑柄,若不答应,那就证明了自己专横霸道,视江月溪为掌中玩偶。好个伊宁,当年她居然没看出来,这般厉害…… 伊宁看穿了她的心思,赫连飘想为她赫连家找个传人,盯上了董昭,而董昭正好是沈落英弟子,她的弟子与沈落英的弟子结亲,正好消去了几代人的仇怨,她也算对得起沈落英了,为什么要对得起沈落英,当然是她心中藏着的那件事,那件她曾经被猪油蒙了心做出的错事。 见这对师徒不语,董昭开口道:“师太,若要表明你诚意,希望你讲出何为唐桡之谋!这关系到我的家仇!” 唐桡之谋!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直接炸的赫连飘不知所措,嘴角蠕动,眼神飘忽,似乎根本不愿意提及,说出来,就是一个晴天霹雳,她将身败名裂,但不说出来,今日便要灰溜溜离去,照样在江湖上沦为笑柄,她没料到董昭会抓住这个不放,她一时难以抉择。 伊宁开口道:“你不想说?” 赫连飘不敢看伊宁。 伊宁冷冷道:“那我来说!” 又是一个炸雷,直把赫连飘炸的昏天暗地,对啊,这丫头知道啊,但当众说出来,她又该如何自处?所以她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拉着江月溪来? 赫连飘当即开口:“好,我说!” 十年前,正好是沈落英救董昭上山之后,便着手准备处理江湖上另一个毒瘤,阳宗。 阴宗被沈落英所灭,唯宗主逃脱,阴宗宗主与阳宗宗主乃是同门师兄弟,消息传来,阳宗震怖。 沈落英当时已是绝世高手,她有多强?凝霜真气练至最后一层的蚀骨冰心,森罗手内外皆修,已破大圆满之境,天下再厉害的防身功夫无量金身都挡不住凝霜真气与森罗手的一击,青虹刀法已经突破了他父亲沈秋风的十八式,自创出了第十九式,刀法天下第一,幽影腿早已练成幽影寒光,轻功天下第一。其武学造诣甚至比明昙大师还要强上两分。 如此高手,就算阳宗宗主加上八长老,十二堂主,三十六坛教众,上千人合力都难有胜算。 所以,阳宗八长老的老三,唐桡出了一个计策,那就是从赫连飘打开缺口,因赫连飘与沈落英本就有血仇,而郭长峰与沈落英又是患难之交。 所以,当唐桡将半本《烈火纯阳掌》还给赫连飘的时候,让赫连飘传递了一个假消息给沈落英,说郭长峰中毒,倒在清河郭家旧祠里,疑似是阳宗下的手。 郭长峰如此高手,怎会中毒?原因无他,郭长峰的弱点在鼻子上,他闻不出气味,这个弱点只有几人知道,沈落英当然深信不疑。 沈落英果然中计,她相信了赫连飘,毕竟郭长峰是赫连飘的丈夫,断断不会撒这种谎。但就是那一刻的信任,让沈落英付出了代价。 清河祠堂内,沈落英找到了昏迷的郭长峰,但这个“郭长峰”却在她为他把脉时,忽然暴起,狠狠刺了她一剑,让没有防备的她重伤,这个刺了她一剑的“郭长峰”,乃是阳宗四长老,千面郎君。沈落英一掌击毙千面郎君后,遭遇阳宗高手团团包围! 阳宗仗着人多,不顾死伤的硬上,沈落英中计身受重伤,此时不杀她,更待何时? 饶是沈落英武功再高,可她也是人,精力也有限,她带伤杀了几百阳宗的人后,力竭…… 好在当时的汪澄,明觉,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两人联手,在危难之际死命将沈落英救了出来。 事后得知真相的郭长峰大怒,一纸休书扔给了赫连飘,提起剑,与彭渐,汪澄两人,杀向阳宗总坛,那一夜,剑神郭长峰化为修罗,阳宗剩下的七个长老与宗主联手围攻郭长峰,被他杀了五个长老,逃了两个,阳宗宗主也狼狈遁逃,剩下的堂主,坛主,教众更是被杀了无数,血流成河。从此,阳宗从江湖上除名。 赫连飘声泪俱下,说了近一个时辰,董昭听完,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原来他那天底下最好的师傅竟然有这么一个恶毒的姐妹……居然以自己丈夫为饵,利用阳宗之手,意图迫害他师傅,难怪伊宁说她是贱人,见面就打,这个女人果然恶毒至极。 董昭听完,再也忍不住,他红了眼,一把冲到赫连飘面前,狠狠一巴掌扇在赫连飘脸上,直接将赫连飘扇倒在地,他怒不可遏,还要伸手打时,却被一双纤弱的手死死抱住。 江月溪泪流满面,说道:“董大哥,我师傅她已经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师傅呢?我师傅还能回来吗?赫连飘,你这阴险的毒妇!你把我师傅还给我!还给我!”董昭颤声大吼,声响震天…… “她没死……她被明佑大师救了过来……但是……”赫连飘并没有去捂脸,平静的说道。 “但是什么?”董昭追问。 “她寒毒发作……那时便没多久可活了……” “什么是寒毒?”董昭继续追问。 赫连飘看着董昭,说道:“凝霜真气的致命弱点,就是滋生寒毒,当功力高深后,凝霜真气会自行洗经伐髓,寒气入髓,便滋生寒毒,寒毒一旦发作,武功再高都没用,骨髓之痛,极难忍受,就算她是绝世高手,也活不了多久的。” “所以……”董昭不禁看向了伊宁,师姐练的不也是凝霜真气么? 赫连飘继续道:“唯天下至阳的龙血草可抑制寒毒,自那之后,长峰便出门去寻龙血草了,一去,便再未回来过……” “好啊,你这个贱人,原来都是你害的!明知我家夫人活不了多久你还要害她!我要杀了你!”一道愤怒的女音传来,只见小兰从伊宁身后一冲出来,照着赫连飘的胸口就是一脚,“砰!”的一下直把赫连飘踢的倒仰八叉,小兰不解恨,还要踢,被江月溪一把搂住她腰,死死拦着。 “小丫头,不关你事,给我松手!”小兰咬牙切齿,江月溪泪如泉涌,死不松手。 “姐姐,宰了这个贱人!宰了她!”小兰厉声嘶喊道。 “够了。”伊宁喊道。 众人目光看向伊宁,伊宁摆摆手:“你们走吧。” “姐姐,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贱人就算成了尼姑,那也是个烂尼姑,头发没了心还在,她不会改的!”小兰再次大喊。 伊宁蹙眉不语,董昭已经明白了,若是此时杀了赫连飘,以后找到了郭长峰,也不好交代。这个赫连飘只能留,不能杀。师姐不会做出杀害郭长峰原配妻子的事情。 想到这里,董昭道:“赫连飘,你走吧,以后我们不会跟你有任何瓜葛,你也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你不要把你的蛮横无理强加在月溪身上,她可是个好姑娘,你若是教坏了她,我以后可不会放过你!” “昭哥!你想什么呢?宁可信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要信人知错能改浪子回头,这个贱人的阴狠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她不可能改的!”小兰依然不放弃。 江月溪扶起赫连飘,正色道:“你们口中的贱人,五年前,在湖里救下了我全家的性命,十年来,在太湖周边,没有伤过一个人。不管我师傅以前如何,这辈子,我就认这个师傅,她虽然对不起你们,但从未对不起我家。” 董昭脸色变了变,没想到江月溪会说出这种话来。 江月溪面对董昭,说道:“董大哥,救命之恩,日后再报,我们这辈子,可能有缘无分……” 董昭脸色再变。 江月溪扶着赫连飘,说道:“打搅诸位了,我们这就走。”然后她注视着董昭,“愿你和白姐姐白头偕老……” 寒风扑面,董昭望着离去的师徒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师徒二人走了,一场闹剧结束。 事后董昭找到伊宁,伊宁情知他来意,说道:“我没寒毒。” 董昭道:“那你为何说话只说四个字?你在湖心岛不是一口气念出了五个字么?” “念了什么?” 董昭道:“念了天山冰脉掌五个字!而且之后你点的是咽喉下的璇玑,俞府,气户三穴,你告诉我受了什么伤要点这三处穴?或者说,你把咽喉封印了是为了什么?” 伊宁转过头来,丹凤眼盯着董昭,冷冷道:“少打听!” 董昭道:“那我也去找龙血草,不管你有没有寒毒,我都去找来,给你备着!” “不许去!”伊宁罕见大吼,将董昭给震住了,看着那双泛红的丹凤眼,董昭也吼道:“你为什么什么都要瞒着我?难道说,你那个法子能封印寒气一辈子?师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滚出去!”伊宁大吼一声,一脚蹬出,直接将董昭踢出房门,董昭飞了几丈远,跌落尘埃…… 第62章 劫财 八月初三,秋水泛寒。 江月溪回到了江家庄。江家中堂上,两个中年人端坐于上,正是当初董昭所见的所谓江父江母。 “月溪啊,婚事黄了吧,考虑下苏州的言公子如何啊?”男的说道。 谁知江月溪脸色一冷:“叔父,我的婚事轮不到你来做主!” 男人呵呵一笑:“慈安师太难道还想让你当尼姑啊?她都给你说亲了,既然那董昭看不上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你若嫁给那言公子,包你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江月溪冷冷一笑:“叔父莫要被猪油蒙了心了,攀上那种人家,以后是生是死都是他们说了算了,我会武功,还能跑,可叔父就未必了。” 男子闻言脸色为之一黑…… 江宁,苏宅。 烛光下,已经能坐起来的苏博与伊宁,高舒平坐在案前,三人皆蹙眉。 “钱快用完了,伊宁的剑抵了十五万两,两浙河道衙门渎职的官吏,清查家产,总计八万七千余两,富户捐银十一万三千两,赈灾远远不够……还差的远啊……”高舒平叹道。 半个月,三十几万两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正叹气间,侯来宝跑来,给伊宁递了两封信,伊宁打开第一封后,瞳孔一缩,然后把信递给了高舒平。 高舒平看完第一封后震惊道:“那程欢居然已经平定了东海帮!在海岛上找到了左木海留夏等人的尸体!” 苏博也震惊:“好厉害的程欢……” 伊宁淡淡拆开第二封信,却是眼前一亮,再次将信递给高舒平。 高舒平接过来,看完后眉头一紧,说道:“程欢剿左木等人,在灵鹤寺地下地宫里,搜出近百万财物,这批财物他要沿着运河,送去京师,而且内廷还派来左封显押送。” 苏博道:“江南灾患未解,他们却要把这些财物送往京师,他们在想什么?” 高舒平道:“定是程欢等人要讨好皇帝,或者,皇帝本人下了暗旨……” 苏博看向伊宁:“信是谁送来的,这可是紧要之事,程欢绝不会声张的。” 伊宁道:“我的人。” 上边写的一句话是,八月初七,延陵口岸。信下署名是个“风”字。 伊宁将信点燃,火苗跳动间,信纸已经被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随后伊宁手往桌子上轻轻一拍:“截了它!” 夜去昼来,江岸边,董昭仍然在练功,他抓住每一分时间,不断巩固自己的功力。伊宁曾说,他练气十年,便有十年之功,只是之前都未开发出来罢了,如果能全部开发出来,以道源真气的强大,他最少都能达到化境圆满。 他汗水滴落沙滩,丝毫不觉,忽然他一回头,看见伊宁正在不远处盯着他看,他于是收招,走过去道:“师姐,我已经掌握青虹刀法第二式了。” 谁知伊宁淡淡问道:“轮海转没?” “什么轮海?” “轮海穴。”伊宁淡淡道。 轮海在小腹之下,董昭是知道的,至于轮海穴转不转,他却没有感觉出来。于是问道:“轮海转如何?不转如何?” 伊宁道:“转,即入化。” 董昭恍然大悟,接着问道:“那入虚呢?” 伊宁抬起一只脚,董昭后退一步,以为她又要踢人,谁知伊宁指了指脚底,说道:“地轮转。” 董昭茅塞顿开,随着真气的充盈,会打开他身体内一个个关键的穴位,习武便是这般循序渐进的事情。想到此处,他更加想努力成为真正的高手了。 伊宁手一伸要刀,说道:“第三式。” 秋风拂过大江,泛起无数涟漪,沙滩上,董昭挥刀,江水粼粼,刀光凛凛…… 八月初七,延陵。 十余艘官船正随着河道,将要驶入大江时,一艘更大的官船横向驶来,将本来就不太宽的河口占住,挡在了那十几艘船前边,使得那十几艘船寸步难进。 那艘大官船上,旌旗招展,一杆大纛笔直而立,迎风招展,上书一个“苏”字,正是苏博的旗帜。 眼见船队被拦截,船上之人大为不满,为首那艘船上,一个劲装笔挺的人,携着腰刀怒道:“对面是谁的船?敢阻我们内廷的路?”喊话这人竟然是韩延钊。 苏博从大船仓内走出,到了甲板船栏处,凛凛道:“是我,苏博。” 韩延钊神情一滞,凶恶的脸为之平静下来,他拱手道:“原来是苏大人,却不知苏大人为何要拦住我等?” 苏博道:“圣上有旨,江南之财物,当以就地赈灾为先,尔等船上不下百万财货,为何要北走?” 此时韩延钊身后,一个比他还高一些的人探出头来,一把拨开韩延钊肩膀,面色不善道:“苏大人何以得知,这十余艘船上皆是财物?” 左封显脸色冰冷,内廷运银钱,这事极为保密,苏博怎么会知道? 谁知苏博也不是好对付的,他冷冷道:“是不是财货,一搜便知!” 左封显听得此言,勃然变色:“苏大人,这不合规矩!” 苏博道:“江南大灾,急需银钱赈灾,苏某不才,得圣上信任,圣上诏书上有言,江南所得财物,皆以就地赈灾为先,如今赈灾银钱缺额极大,若不妥善赈灾,恐江南民反。故此苏某也就管不上什么规矩了,两位,把财货交出来吧!” 左封显道:“圣旨呢?拿来我看!” 苏博身边刘棠当即掏出圣旨,就在船头打开,面向左封显,左封显目力极佳,隔着几丈远,他看的清清楚楚,上边写着一句:凡江南所得财物,不论山贼,水匪,贪官污吏之家产,皆宜充公,以作赈灾之款。 左封显当即脸色一变。 苏博却问道:“左大人,你的圣旨又在何处?” “本官奉的乃是圣上口谕。”左封显明显底气不足。 苏博嗤笑:“明旨有印信为鉴,天下共睹,你不知明旨高于口谕的道理吗?”随后苏博撇头,“也是,左大人江湖出身,怎知朝堂规矩……” 左封显脸色更加难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当然,皇帝要他们押送银子,只能是口谕,发明旨就是与赈灾相背,发了明旨,天下人要如何看他?左封显只得打掉牙往肚里咽,此等机密之事,怎么会让苏博得知? “既然左大人没话说,那苏某可就把这银钱取走了。” “慢!”左封显一抬手,阴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说道:“这批银钱乃是程督主历经生死搏杀才得来,难道苏大人不该让程督主知晓?” “程督主劳苦功高,圣上自会赏赐于他,此外,程督主在江南,本来就有责任与本官一起赈灾,他怎会反对?”苏博淡淡道。 左封显再次不语,韩延钊急凑耳道:“师兄,难道就此相让不成?回去京城,我们如何与圣上交待?” 苏博捻须道:“二位不必忧心,本官自会修书一封,言明原委,圣上必不会怪罪二位,要怪,也只会怪我这个老头子蛮横了些而已。圣上宽宏大量,你等放心回去交差便是。” 左封显抬头,盯着苏博,我信你个鬼,皇帝不怪罪他们才是真的有鬼,这糟老头糊弄谁呢?他随即长吁一口气,说道:“苏大人,我兄弟自京师至此,奉的圣上口谕,你难不成要我等白跑一趟?须知天下受灾之地可不止江南,今夕陕北大旱,颗粒无收,那边也要银子呢。” 苏博一蹙眉,说道:“陕北之灾,自有关中府库开仓,苏某记得,关中府库充盈。” 左封显道:“苏大人不知北境之事,关中府库,早就给了北境兵马充钱粮了,如今仓中并无仓储。” 苏博道:“既如此,左大人分三成,本官七成,如何?” 左封显却道:“你三,我七。” 苏博瞳孔为之一凛,这个左封显,居然当着明旨的面,还想咬下一大口肉? 此时船舱内转出三个人影来,站到苏博身边,正是伊宁,董昭,高舒平。看见三人出来,尤其是伊宁董昭两人,左封显,韩延钊明显呼吸重了几分。 高舒平道:“如果左大人要这般分的话,那就没得谈了。” 左封显盯着高舒平:“小子,不要多管闲事。” 伊宁开口:“我要九成。” 左封显转目,死死盯着伊宁,看着伊宁那波澜不惊的丹凤眼,他感受到了压力,这个女人很强…… “不可能!”韩延钊怒道:“原来是你们这两个,撺掇苏博来截船!我们内廷可不是软柿子,你们休想拿到一文钱!” 董昭凛目望着这两个仇人,冷冷道:“那就没得谈了,你们一文钱也拿不回京城!” 苏博变换了副面孔,冷冷道:“左封显,我们可都是朝廷的官,你今天不答应,本官可是不会放你走的,不管你是内廷还是外庭,本官有圣旨在此,还有尚方宝剑,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左封显咬牙,怒道:“苏博,你休要拿什么圣旨来压我!今日在此,就算老子把船沉了,银子洒进江里,也不会让你拿走半个铜板!” 苏博一捻胡须,轻笑一声:“那就是没得谈了?” “没得谈!苏博,你倚仗的不就是你身边那个女人吗?她号称江湖第一高手,老子还号称江湖第一杀手呢?有本事,让她来跟我打一场!”左封显恶狠狠吼道。 伊宁丹凤眼一凛,这个左封显,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么?虚境都没上,凭什么在这里聒噪? 伊宁身形一动,一腾,一跃,如一道寒光,眨眼间便跃上了左封显这边的船头,立于船栏之上,冷冷盯着左封显:“你要打?” 左封显喝道:“老子还怕你不成,老子在江湖上当第一杀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他怒气腾腾说出这句话,却不知身后的韩延钊见到这个女人飘来,背后早就冒出了冷汗。 见左封显丝毫不怕,伊宁一伸左手,喝道:“出招啊!” 左封显脸色冰冷,他猛然一抬右手,想要迅速拔剑,不料伊宁更快,抬手一掌轰下!“砰!”左封显放弃拔剑,堪堪闪身躲开,他立足的甲板处被伊宁凭空轰出一个大洞,木屑四飞,看的一旁不断后退的韩延钊心中骇然不已,这罕世高手是真能隔空要人命的,原来伊宁那时候跟他对打根本就没出全力,此刻见到,方知她的厉害。 左封显剑未拔出,伊宁已欺身上前,一爪凌厉无比朝他咽喉锁来,那爪入得左封显眼中,犹如熊掌一般大,根本不知如何闪避,他抬起剑一拦,脚一蹬,伊宁一爪抓住剑鞘,猛地用力一捏,将那剑连剑带鞘中间拧成一个疙瘩!而左封显一脚打在伊宁手臂上,却如隔靴挠痒一般,那手臂动都没动一下,左封显大惊! 左封显双手撒开剑,蹬腿一后跳,趁着伊宁顿身之际,左右手飞快洒出,不知是毒针还是飞镖,密密麻麻朝伊宁一铺过去! 伊宁见状,右手成掌一推,“砰砰砰!”的破空声响起,飞镖毒针尽皆被震飞,然后她左手五指并拢如刀,蓄力抬手便是一挥! 手中刀意! 左封显大骇,那道无形的刀意刮来,他在空中也不得不一侧身闪开,那刀意直接冲到桅杆挂着的帆布之上,“噗啦!”撕开一道大口子,而左封显脸颊上也火辣辣的痛,他一摸,竟然渗出了血…… 左封显跳到桅杆之上,抬手一格,将个帆杆一掌震断,端起那还剩丈余长的帆尾杆就朝伊宁猛地一砸! “砰!” 帆杆在甲板上砸出一道巨大裂口,将船砸的都为之一震,船侧水溅丈余高,可一砸之下,只见大量木屑飞起,却并未看见伊宁身影,左封显大骇,如果这一砸没能让她后退,那么,她必然在最要害之处等着他! 帆杆的震响还未消失,左封显所立的脚下帆墩却突然节节炸裂开来,慌得他一抬脚便跃起,正当他在空中之时,铺天盖地的木屑由船上直接向空中飞来,密密麻麻,如针似芒!左封显内心恐惧至极,他当杀手之时惯用任何兵器暗器,可谁知在这罕世高手手中,万物皆能化为利器使用,就算是单掌都能挥出刀意,何其骇人! 左封显不敢托大,转身一纵,一跃,避开大部分木屑,就欲跳入水中,哪曾想忽然屁股一痛,后腰一痛,一只修长的手臂贯穿木屑,直接抓住了他的脚踝! 左封显人在空中,心已入水,顷刻间,浑身已凉到透…… 无数木屑如玉珠落盘一般,滴滴答答洒落在船板上,铺满了整个甲板,而后,“砰!”左封显被狠狠的砸在了船板之上,船板为之碎裂,左封显面容扭曲,张口就喷了一口血来! 随后,伊宁落在左封显身边,回头一瞟握住刀柄的韩延钊,韩延钊心头一紧,汗水浸透手心,滑的连刀柄都快握不住了……这个女人,好生可怕…… 左封显已经快痛到痉挛,那被人从空中抓住,狠狠一砸,砸的他五脏六腑都快碎裂,如今已然内伤严重,根本提不起力气,甚至挣扎都只能微微挪动,他虽面目依旧狰狞,但整个人已狼狈至极。 所谓的江湖第一杀手在江湖第一高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师弟,过来!”伊宁望向董昭的方向喊道。 董昭施展轻功,一跃上船,看着伊宁,再看看在甲板上挣扎吐血的左封显。 “扇回去!”伊宁淡淡开口。 小柳镇左封显带走白梨,用剑扇他脸的情形历历在目,董昭看着这个面相凶恶的男子,心中怒气翻涌,他拔出小展刀,一刀抡起,猛地朝左封显一扇! “啪!”刀身狠狠扇在左封显的脸上,左封显惨叫一声,牙都被打的飞了出来,人更是被这一刀扇的砸开了船栏,直接就掉进了江里,“噗通!”落水…… “师兄!”韩延钊再也忍不住,弃了手中刀,慌忙朝江里一跃,去救左封显了。董昭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仇报的,真爽,但遗憾的是,是师姐帮的忙,如果是自己能亲自打趴左封显,那才算是真正出了口恶气。 韩延钊从江中抱起左封显,冒头出水,却见那一双丹凤眼睥睨过来,清冷的声音响彻耳廓:“下次……打死!” 韩延钊恨得怒气腾腾,但一看见那双丹凤眼,他牙也不敢咬……刚刚咬牙切齿的师兄左封显,如今人在水里,牙还在船上呢…… 夕阳西下,望着远去的大船,盯着那杆“苏”字大纛下纤长的身影,韩延钊脸色沉重无比…… 十几条船上的百万财货,尽被苏博伊宁带走,眼看左封显惨败至此,内廷的那些皂卫一个个噤若寒蝉,连个屁都不敢放,他韩延钊又能怎么办呢? 韩延钊抱着奄奄一息的左封显,话都说不出来,他们三兄弟自归顺朝廷以来,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裴如炬死在董昭手上,自己跟伊宁比武被打成重伤,最厉害的大师兄也走不了几招就被打掉了牙,他这御前六品带刀侍卫混的还不如那个江湖野人呢……可他又能怎么办? 而程欢,此时才回到杭州不久。上次出了普陀岛,他们找到了东海帮那些人的尸体,程欢带着疑惑,但心中石头总算是沉了下来,可以交差了。 远在杭州的程欢,两天后才得知左封显的船被苏博截下的消息,他捏了捏拳头,脸色阴沉如水,却没有说话。 阎浮却恨的一砸椅子扶手,怒道:“好个苏博,我们跟东海帮打死打生,我都差点死那里,他一分力不出,居然截走我们百万银钱,督主,这口气能忍?” 程欢瞥了一眼阎浮,说道:“问题不在这里,苏博赈灾缺钱是事实,他要钱,本督无可厚非。” 阎浮问道:“那问题出在哪里?” 程欢盯着阎浮:“我们之中,有内奸……” 阎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头思索,忽然一抬头,说道:“我怀疑一个人。” “谁?” 阎浮道:“鱼飞。” 程欢蹙眉,伸手示意他继续说。阎浮道:“鱼飞本是我们外庭的人,小柳镇刺杀伊宁的时候据说被伊宁生擒了,后来被调到内廷,这次随左封显南下,他也是来了的,他的嫌疑最大。” 程欢道:“你是说,这个鱼飞,早在去年于小柳镇,就被伊宁策反了?” 阎浮道:“不错,而且督主,您可知八月十五中秋董昭要成亲之事?” 程欢点头:“本督知道,与白梨成亲。” 阎浮继续道:“白梨可是春纺司的人,可她半年来传递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回来没有?没有!依属下看来,这个白梨,也被伊宁策反了!” 眼看程欢皱眉不语,阎浮继续添油加醋:“督主,这个女人不除,我们外庭在江湖上不好办事啊……” 程欢猛然一睥过来,阎浮迎上他的眼神,丝毫不退缩,反而一脸真诚。 程欢收了目光,叹道:“本督来江南之前,圣上曾言,要我不要与那伊宁起冲突,否则,就让我提头去见……” 阎浮道:“可是督主,内廷外庭早已不直她久矣!在京城,她打伤了内廷的殷公公,韩延钊,裴如炬。在江湖上,打伤了徐大人,杀了卢彬,钟杳,张有诚。早晚有一天,内廷外庭会联名上书圣上,要取她命的!” 程欢道:“就算如此,本督也不会牵这个头。” 正当两人说话间,傅恒走来说道韩延钊来了,程欢一蹙眉,随即一失笑,让傅恒请韩延钊进门。韩延钊进了门,对着程欢一拱手,往那一坐,就沉声说道:“程督主,那伊宁这般做事,您也忍得下去?” 程欢毫不客气道:“怎么,你是来激将的吗?” 韩延钊道:“程督主好修养,听说您在普陀岛南边发现了那几人的尸首,总算是剿灭了这伙贼人,大功一件,但是,攻打灵鹤寺以及夹门谷一战,外庭死伤可不少吧?” “你想说什么?”程欢淡淡看着韩延钊。 韩延钊道:“八月十五,董昭成亲,您难道不去一趟江宁吗?” 程欢笑笑:“你是想让我给伊宁一个下马威?呵,那个女人,可是不会屈服于任何人的,若要自取其辱,你自去好了。”程欢可不蠢,他大度的很,他根本没介意伊宁没去夹门谷帮他。 韩延钊冷冷道:“可是程督主,有一事难道你也能忍?” 程欢蹙眉:“何事?” 韩延钊道:“她在你们外庭安插奸细!” 阎浮大怒道:“胡说八道,奸细明明在你们内廷,就是那个鱼飞!” 韩延钊怒视阎浮:“放屁!青莲山徐经围剿汪澄时,也是鱼飞干的?为何那么巧,伊宁会出现在青莲山脚,正好救下汪澄,让徐经功亏一篑?又为何白梨传不出半点消息,伊宁真有那么聪明,一眼识破白梨的身份?你敢说你们外庭没有鬼?” “放你妈的狗屁!我们外庭在外打生打死,你们内廷在京城吃饱了没事干,就跑来诬陷,你自己没本事去面对那个女人,就想拖我们督主下水,你小子安得什么心?”阎浮毫不畏惧,怼了过去。 眼看韩延钊凶眉怒目,阎浮咬牙切齿,程欢摆手制止:“好了,圣上让我们不要与伊宁起冲突,韩延钊,你自去吧。” 韩延钊道:“那汪澄不抓了?我可是听说董昭的喜帖已经送上了青莲山,八月十五,汪澄会来江宁,你们外庭难道就甘吞苦果,不追究汪澄的事了?还有,白梨是外庭的人吧,外庭也算她娘家吧,她成亲,您程督主难道不该去道声贺么?” “你少给我东拉西扯,你家左封显就是喜欢白梨,不甘心她嫁人,有本事你让他去抢啊?”阎浮又怼道。 韩延钊听得阎浮提起左封显,顿时就来了火:“我家兄长被那女魔头打成重伤了!圣上交待的事情办不成了!如果不杀了她,今日是我内廷吃亏,明日便又是你外庭吃亏!如此下去,还当的什么差?” 程欢淡定的盯着一脸怒火的韩延钊,情知他是想为左封显报仇,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跟他吵也吵不出什么结果,于是说道:“韩侍卫,不必如此激动,八月十五,本督自会去一趟江宁。但是,你若要报仇,别捎上我们外庭,徐经是何下场你是知道的,圣上目前站在伊宁那一边,惹了伊宁还好,惹恼了圣上,我们这些人的头可未必够砍。” 韩延钊怒气不减:“想不到堂堂程督主,居然也怕了那个所谓的江湖第一高手,韩某还真是看错人了。” 程欢依然淡淡道:“随你怎么想吧,你可以走了。” 韩延钊一甩衣袖,愤愤离席而去。 “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是中秋啊……还真是个好日子……”程欢喃喃道。 第63章 夏莹之死 八月十二,到了离江宁不远的丹阳,程欢收到了信,信是夏莹写的。夏莹是谁?夏莹是外庭春纺司司正,仅次于徐经张纶的人物之一。 信上写道:有两个小矮子常来来往往于江宁与杭州之间,行踪虽然隐秘,但还是让她发现了,她推断,外庭里有内奸透露消息给伊宁,而据她所知,这两个矮子,一个叫于小津,一个叫侯来宝,是矮子帮的人。 程欢蹙眉,好久没听过矮子帮的事了,但他知道,矮子帮是当年青锋门的分支。自己外庭内没有矮子,那么,如果有奸细只可能是青锋门的旧人,这个奸细会是谁? 然而,八月十三,他听到了坏消息,夏莹死了…… 夏莹是怎么死的? 八月十三,秋阳高照之日,董昭陪白梨出门,去江宁方正街一家布庄拿订做的喜服,进了店,小二热情的招呼董昭吃茶,一个女子却带着白梨进后宅试衣服,董昭也就理所当然的在外边店里坐等了。 而白梨进了后宅,看见眼前人,却心中陡然一震,里头哪有什么喜服给她试,只有一把太师椅,上边端坐着个穿红衫,挽着桃花髻,浓妆艳抹的女子,一双丹凤三角眼冷冷盯着她。 “司……司正大人……”白梨声音有些打颤。 浓妆艳抹的就是春纺司司正夏莹,夏莹看着白梨,端起茶盏,没好气道:“呵,真要成亲了啊,看来我得恭喜你了。” 白梨平息下呼吸,说道:“那就多谢司正大人了。” 还多谢?夏莹气的直接将手中茶盏往桌案上狠狠一掼,厉声道:“白梨,你是真听不懂话还是装傻,你真要背叛朝廷吗?” 白梨强自镇定道:“我不过是个棋子罢了,以前你们说要我往哪我就往哪,可是,没有人想当棋子!自从我被司正跟徐大人选中,打入董昭身边时,我就已经是个弃子了,不是吗?” 白梨的话很明白,弃子而已,本就是被抛弃在先的,何谈背叛? “放屁!”夏莹脸色极其不悦,“朝廷何时抛弃了你?你打入这二人身边五个多月,为何不曾递出半点消息?我问你,伊宁的弱点是什么?她跟矮子帮什么关系?有没有安插奸细在我们外庭?” 白梨神色复杂看着夏莹,这个上司从来只关心任务完成没完成,何曾考虑过她的感受?外庭这帮人甚至不知道她早已被伊宁识破,还以为她成功潜入,得了人家信任呢……这外庭的人,还真是又蠢又恶。 “说话!”夏莹看起来没什么耐心。 “无可奉告!”白梨冷冷出声。 夏莹闻言,缓缓起身,三角眼一凝:“你果然背叛了朝廷!” 白梨迎上她的目光,毫不示弱:“朝廷从来没把我当过人!我才二十岁,我不想当棋子,我只想为了以后好好活着,我有什么错!” “你……”夏莹一时语塞。 白梨坚定道:“你们这帮蠢货,伊宁早就识破了我,便是董昭,也知晓了我的身份,但是他们不在乎我是什么出身,也从来不曾让我受过委屈,跟着他们才能堂堂正正做人,跟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夏莹做梦都没想到白梨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当即被震的浑身发麻,她一定神,怒气腾腾道:“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 夏莹手一震,衣袖里弹出一把匕首,顷刻握于手上,就朝白梨刺来,白梨一惊,闪身后退,欲要退出这后宅,刚出门,后宅四周飘下七八个皂卫,挡住了她的路。 白梨大喊:“昭哥救我!” 正在前边吃茶的董昭,忽觉不对,白梨为何进去这般久?他起身便要往后宅走,店小二拦住,笑道:“爷,贵夫人想是试的仔细了些,您不妨再等等?” 董昭感觉到了不对,登时怒道:“给我滚开!” 那布店小二忽然脸色一变,手中弹出一把匕首,就猛的朝董昭刺来,董昭一惊,左手快速一伸,拧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扭,那小二吃痛大叫,匕首掉地。董昭见此人不善,当即一掌直接打在小二脑门,小二登时眼睛圆睁,口中溢血,往后一倒,没了气息。 董昭见情况不妙,自腰后拔出小展刀,朝着后宅那边冲了过去,路过门廊时,忽然他感受到了杀机,当即身子一低,几根弩箭就在他头顶飞了过去!见是弩箭,董昭明了,这是外庭的人! 他大怒,腾身而起,照着弩箭来的方向,一掠,一扑,找上了那些皂卫,他左手挥刀,一刀一个,将这些人尽数劈翻在地,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他听到了白梨的呼救声。 白梨已经受了好几处伤,雪白的外衫上被割了好几道鲜红的口子,她不是夏莹的对手,更何况夏莹周边还有皂卫帮忙,白梨很快败退到一处墙角,捂着胳膊,绝美的脸庞上萦绕着一丝绝望。 夏莹恶狠狠的道:“就董昭这个三脚猫,你还想着他来救你,估计现在他早就被皂卫杀了,你这个叛徒,老娘要把你带回去给督主处置!” 白梨道:“我若失踪,宁姐绝不会放过你的!” 夏莹冷笑不止:“她不过一个人,也敢跟朝廷作对?你当她是皇帝吗?一口一个宁姐,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夏莹说罢,身形一动,匕首如蛇信,直突突朝白梨胸口刺来,恰在此时,一具皂卫尸体从天而降,朝着夏莹砸了过来,夏莹急忙一闪身躲开,那尸体砸在地面,白梨往上一看,只见董昭手持小展刀,已一跃下来,稳稳落在她身前。 “昭哥!”白梨感动至极。 “她是谁?”董昭问道。 “外庭春纺司司正夏莹,我曾经的上司。” 董昭回头望着一身伤的白梨,说道:“我不管她是谁,她把你伤了,就是我的敌人,我会亲手宰了她!” 白梨点头,眼角噙泪。 夏莹冷笑:“董昭,你这个三脚猫说什么大话,你以为我夏莹是什么人?除非你师姐来,否则,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董昭死死盯着夏莹,眼神中闪过狠厉,他一字一顿道:“杀你,我一人足矣。” 董昭缓缓提起小展刀,刀光雪寒,他气海沸腾,左手青筋暴起,随着刀一点点抬起,夏莹脸色一变。 随着一道寒光闪过,夏莹惊惧后退,她原本立身之侧的一颗芭蕉树被一刀齐刷刷斩断,刀风扑面而来,她感受到了皮肤的刺痛,此刻她开始怀疑,这真是三脚猫么? 皂卫们一涌而上,董昭左手运刀如虹,刀光凌厉一划! “夜舞青影!” “噗噗噗!”三个皂卫当即被斩成六段,鲜血四溅,董昭目光一凛,左手刀一转,一刺,将右侧一个皂卫瞬间洞穿,然后一收,一背身,轻松挡住左侧一个皂卫的攻击,然后一挑,一劈,再将左侧的皂卫一刀劈死,再回过头,剩下两个皂卫瑟瑟发抖。 董昭脚尖挑起一把皂卫的腰刀,交到白梨手上,然后一跃,一腾,朝着夏莹一扑而去! 夏莹左手持匕首,勉强抵挡了两招,见董昭步步紧逼,她嘴角划过一丝弧度,一个转身,右手便伸向了腰间。 “昭哥小心!”白梨料理完剩下两个皂卫,大声喊道。 只见夏莹自腰间抽出一把薄刚软剑,如一条毒蛇,正朝着一刀劈来的董昭一挥而出,董昭闻得白梨之声,当即收招,凌空翻身,堪堪躲开这一击,但是大腿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董昭脸色一沉,大吼一声,持刀再上,他刀光森寒,夏莹软剑如鞭,两人一时打了个不分胜负,董昭见一时难以拿下,再次爆发,将伊宁所教的青虹刀法第三式使出,在周身刻划出一片水泼不进的刀光帘幕,脚下幽影腿疯转,左挪乾坤,右踏艮兑,一步步朝着夏莹紧逼,夏莹不识这刀法,软剑所至,无不被那刀幕所阻,她急躁不已,不断后退,不知不觉便被董昭逼到了墙角。 眼看无路可退,夏莹这才慌了神。 “不要!”夏莹惊呼。 “青光灭!”董昭大喝一声,刀幕消失,刀上气势暴涨,一记拦腰斩挥出,夏莹避无可避,绝望的惨呼一声,连人带剑,被董昭一刀两段,连带她身后那堵墙,也被董昭一刀轰塌,夏莹绝望的眼神很快被砖石埋没,就此殒命。 一个躲在阁楼里的皂卫,看完这一幕瑟瑟发抖,好在董昭没发现他,他提心吊胆化妆出去,最终将消息送到了程欢那里。夏莹是被董昭杀的,没错,就是之前那个被内廷欺负完外庭欺负的董昭。 江宁城内,苏博的宅子里张灯结彩,军士们,护卫们一个个红光满面,都在忙碌的装扮着宅子,将气氛搞得喜气洋洋,颇有一番过年的味道。 然而后宅内,几个人却是脸色难看,白梨有些心惊道:“我没想到,她原来离我们这么近……她质问我为什么这么久不给外庭传递消息,是不是真的投了敌,还说如果我真的背叛了外庭,她就不会放过我……” 一个坐在高椅上的矮子道:“什么外庭内廷,真的烦,依我看,阿宁你振臂一呼,我们矮子帮云起响应,青锋门重新开山立派,阿宁你来当门主,难道还怕什么内廷外庭不成?” 伊宁摇头,那矮子叹了口气。 矮子一身褐色锦缎,裁剪的极其修身,不长的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戒指。他满面红光,小胡子上扎了个小辫子,鞭子用金丝系着,头上顶着金冠,没错,就是纯金子雕刻的头冠,看起来极其奢华。 这个人是矮子帮的帮主,至于叫什么名字,他一直没说,董昭问时,他总是让董昭猜。 半晌,伊宁道:“杀便杀了。” 矮子不屑道:“外庭不过程欢一个厉害的而已,剩下的一个虚境都没有,我们怕什么?” 高舒平道:“朝廷不止这些高手,你们别忘了,朝廷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矮子问道:“是什么?” 高舒平道:“军队。” 矮子道:“难不成他程欢还敢调兵不成?” 伊宁道:“不会。” 矮子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喜帖已经发给了汪澄,龙骁,叶空,鄢聪,我们有这些高手,还怕他什么程欢?” 伊宁沉默不语。 白梨还是一副忧心忡忡,董昭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你不用担心这些,那夏莹发了难,由不得我不杀,既然仇恨早就结下,自然要一起去面对。” 白梨点头。 而另一边,得知夏莹死的消息,程欢不由捏紧了拳头,董昭,这个曾经他根本没注意过的一个三脚猫,如今都能杀掉春纺司司正了,这才半年多吧,这小子就成长到这般地步了吗? 他一直克制自己,不要与伊宁发生冲突,但是,他的手下克制不住。夏莹作为白梨的上司,质问白梨当然是她分内之事,只是谁想到,白梨真的就被伊宁给策反,不想再当朝廷的棋子了。这导致性急的夏莹动了杀心,撞上了护妻心切的董昭,一番打斗下,夏莹就被杀了。 属下殒命,他这个外庭最高统帅难道不要表示表示吗?不然,如何服众? 但是,皇帝之命犹在耳边,他能不听吗? 程欢也两难。 半夜,傅恒忽然递上来一本手札,程欢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份联名书,写的乃是请求皇帝下诏,消灭伊宁一伙的联名书!为首的签名的人赫然是齐宣!而后,左封显,韩延钊,秦观等十几个内廷高手的名字跃然纸上。 再看外庭的:正统制徐经,副统制张纶,秋缭司司正秋行风,冬缚司司正阎浮,然后葛平,刘猯,欧阳庆,康朝,阳阙……也足足有十几个人的名字。 程欢看完蹙眉,真应了那句话:内廷外庭不直伊宁久矣。 树大招风,伊宁是如今江湖头号高手,与人争斗从无败绩,不论是内廷还是外庭,在她手上吃了太多的亏。皇帝想要招揽她,但是内外庭的人怎么会待见她?她若被招揽,最起码职位也是跟自己一个层次的,说不定皇帝都想为她搞一个中庭出来。当然,如果伊宁能招安,以她的能力人脉,朝廷压制江湖将会顺风顺水。只是,她愿意吗?她若不愿,又该如何?内廷外庭与她的矛盾早晚会爆发,这一战早晚会来。 真要在八月十五这天,在江宁城杀个天翻地覆吗?程欢思索良久,盯着傅恒,问道:“你也觉得我们要跟她开战吗?” 傅恒咬牙道:“是的,这个女人若不除,内廷外庭都会不安。” 程欢合上札子,悠悠道:“不是时候啊……” 傅恒问道:“督主为何认为不是时候?” 程欢道:“敌情不明,且圣上还不知道南方之事,此时出手,殊为不智。” 傅恒道:“他们,不过两姐弟而已,难不成比那东海帮更棘手?” 程欢再次盯着傅恒,说道:“哪有那么简单!” 傅恒俯首:“请督主训示。” 程欢起身,踱着步,说道:“她身后有青锋门,虽然青锋门已经消失很多年,但我相信仍有残余势力存在,还有矮子帮,你们别小看这群矮子,能耐大的很。再加上伊宁这个女人在江湖上与许多成名高手皆有来往,甚至还救过许多人,像叶空,鄢聪,也就罢了,可是还有龙骁,汪澄,这可不是等闲之辈,一旦开战,就是大战……” 傅恒皱眉道:“那该如何?调兵?” 程欢朝着傅恒一睥睨:“苏博在她边上,两人情同父女,调哪门子兵?这事不能瞒着圣上,必须将这札子尽快送往京师,等候皇命再说!” “可是,夏莹难道就这么白死了?白梨就这么白送给董昭当媳妇了?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傅恒用极其尖锐的声音说道,看得出来他很不满了。 程欢冷冷瞥着傅恒道:“若是八月十五,我所说的那些人都会去参加董昭成亲宴,你觉得我们有胜算?而且,最重要的,我们当中绝对有她安插的人,这个人不拔除,我们是做不成事的,夏莹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那督主,那个奸细是谁?” “绝对不是什么鱼飞!这个人在外庭里,身份不低,不然,传不出这等重要消息!”程欢斩钉截铁道。 “那我们要不要试探一下,把这人引出来?”傅恒说道。 “试探?你当这个人是傻子还是当伊宁是傻子?夏莹怎么死的刚才没听见么!”程欢大怒。 “督主……我” “可以慢慢去查,但查到了先别动这个人,懂了么?” 傅恒顿时恍然大悟。 程欢不是冲动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未虑胜,当先虑败。不管是伊宁拒绝与他同剿东海帮也好,苏博截走银钱也罢,甚至于夏莹死于董昭之手,他都能忍,谁让皇帝站她那头呢? 只要皇帝不站她那头了,那一切就好说了。 程欢低下头,看着那本札子,想了想,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总要给下属一个交代吧…… 第64章 成亲之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也是董昭与白梨成亲的日子。 江宁城内外一片喜气洋洋,彩灯高挂,人山人海,城外码头上,也是不停有船只靠岸,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辰时,苏博在城外靠近江边的临时府邸里,早已张灯结彩,苏博的随行军士们化身小厮,一个个喜笑颜开,忙忙碌碌,为这场婚事劳心劳力。 后宅内,小兰,阿芳,青竹在给白梨化妆,一个个笑颜如花。白梨也笑,但是心中难掩忧愁。 前门处,伊宁,苏博,新郎官董昭与高舒平,四人则在门口迎客。 不多时,叶空与鄢聪到来,两人风尘仆仆,一路走来,到了四人面前,先后见礼,鄢聪看着董昭道:“哎呀呀,董小伙可以啊,这么快就成亲了啊?新娘子是谁啊?” 董昭一身正红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端正笑道:“鄢前辈,内子正是白梨。” 鄢聪歪嘴一笑:“不错不错,那小娘子居然被你驯服了,你是这个。”说罢他比了个大拇指。 叶空笑道:“恭喜董少侠,此番终于成家了,叶某祝你们夫妇二人白头偕老。” 董昭拱手:“多谢叶大侠。” 两人被迎进宅子内后,董昭问道:“师姐,程欢也会来吗?” 伊宁点头:“必然会来。” 董昭有些不安道:“那今日……是不是要战?” 伊宁正色道:“难说。” 董昭心中咯噔一下,问道:“师姐是何顾虑,若是真要开战,我们并不怕的。” 伊宁道:“程欢这人……太能忍了。” 董昭心中一沉,当即点头,他还太嫩了,他不如师姐这般通透人心,程欢能坐上那个高位,绝非徐经可比的。 少时,一个发须皆白的老道人,带着两个年轻道士,朝着他们走来,董昭定睛一看,大喜迎了上去。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汪澄,风遥,吴非,三个钟离观的人。 “师叔祖!风兄,吴非!”董昭大喊。 三人也是笑着迎了上来,汪澄仔细打量董昭,眼中充满溺爱,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昭儿,没想到你一晃就这么大了,如今都要成家了……” 董昭已经知道汪澄是被自家师姐所救,他道:“师叔祖,您能恢复,才是天大的好事。” 汪澄与他携手走到伊宁身边,对伊宁长鞠一躬,伊宁抬手扶住,说道:“不必这般。” 汪澄感慨道:“伊宁啊,我老头子能活下来,多亏了你也,没想到,落英教出了你这么好的一个妹妹,若无你,钟离观休矣。” 伊宁淡淡道:“我该做的。” 汪澄道:“沈家有此传人,江湖幸甚,武林幸甚啊……” 伊宁还是淡淡道:“您言重了。” 汪澄与两人寒暄一阵,也被迎了进去。 而后,龙骁来了,施瑜夫妇居然也来了,皆是一阵寒暄道贺,然后进了门。 未时一过后,伊宁忽然间蹙眉,道了声:“来了。” 只见程欢一身淡雅,风度翩翩,手无寸铁,就带了傅恒一个人,傅恒手上还提着个礼盒,两个人就这么走了过来。董昭吃了一惊,这程欢,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就这么过来了? 程欢走到伊宁面前,说道:“伊女侠,别来无恙。” 伊宁平平道:“甚好。” 苏博上前,说道:“程都督此来为何?” 程欢面无表情道:“自然是道贺的了,还能为何。” 程欢走到董昭面前,正色打量起了董昭,居然点了点头,说道:“白梨嫁给你,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好生待她。” 董昭不知如何接话,他这阵子从他人口中得知程欢乃是外庭的首脑,武功深不可测,饶是今日,程欢一脸平淡,他仍然感受到了压力,当这个外庭最强的男人这么看着他的时候,他的手竟然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伊宁道:“我没请你。” 程欢再看伊宁,两人眼光碰撞,虽并无杀气,但仍让人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压迫感。 程欢开口道:“白梨,毕竟是我外庭的人,她出嫁,我这个外庭的头领,来道声贺,也算说得过去吧?难道我不能来吗?”程欢当场坦白,说穿白梨的身份,非常自然,但却让人感觉一点都不自然。 短短几句话,已经让董昭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厉害之处,每句话都毫无破绽,无懈可击,将他那没来由的道贺掩饰的严严实实。 苏博于是手一摆:“里边请。” 程欢颔首,带着傅恒,大踏步走了进去。 待程欢入内,董昭对伊宁道:“他今天什么意思?夏莹死了他难道不知道么,他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伊宁蹙眉道:“不是。” 高舒平道:“他今天不找麻烦,就是为了日后找麻烦,程欢此人极能忍,要不然他也坐不上如此高位。”高舒平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他要出手,那将是雷霆一击……” 伊宁道:“不错。” 董昭仔细咀嚼程欢的话,也就那就白梨是外庭的人引起了他的猜测,这说明了什么?白梨何时何地打入董昭身边,他一清二楚;他们识破了白梨,他也清楚;夏莹与白梨的冲突,他更清楚。这要换做是徐经张纶,估计早就杀过来了,而程欢今日却是坦然来道贺,似乎接受了一切,又或者一切跟他没关系一般,这就很可怕了。 而董昭不知道的是,在宅子外一里外,一个拐角处,左封显在树后边捶着树干,一脸凶煞,眼睁睁的看着程欢连句狠话都没放出,就这么捏着鼻子进去了,他气极。而他身后,韩延钊拉了拉他的胳膊,说道:“师兄……” “可恶!”左封显一甩胳膊,掸开韩延钊的手,怒气冲天:“白梨就这么嫁给了董昭这小王八蛋?我不甘心!徐经这个王八蛋!当初他选的白梨,没想到白梨居然……老子早晚弄死他!” “师兄,程欢不想跟那对姐弟开战,凭我们又能做什么?”韩延钊道。 “我要去抢回白梨,杀了董昭!”左封显一怒之下居然蹦出了这句话来,他抬脚准备走,根本不顾及自己还有一身伤没好,韩延钊死死拉住他,说道:“师兄不可啊,那里边高手极多,不说别的,汪澄,龙骁,随便一个,我们两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何况还有那个女人在,而师兄你还带着内伤,我们去无异于找死啊……” “我不甘心!”左封显怒吼不止,“我们加入朝廷,本以为能就此横行天下,不曾想今日连一个小小的府邸都进不去,为了朝廷,我们打生打死,却落了什么好?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能抢,我到底能干什么?” 韩延钊道:“师兄,不能说这种话啊……”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那个伊宁董昭龙骁就能在江湖上快活,无拘无束,我们呢?一纸诏书下来,让你往东就往东,让你往西就往西,不然就是被砍头,留在朝廷到底有什么好!”左封显彻底爆发,将韩延钊震的说不出话来。 左封显发泄完,胸膛一起一伏,他忽然身子一软,口角溢血,往后倒去…… “师兄!”见左封显状态不对,韩延钊赶紧将他扶住,他一搭左封显的脉搏,坏了,师兄筋脉紊乱至极,气血翻涌,真气在五脏六腑内乱窜,这这这……左封显本来被伊宁董昭打的还没恢复,这一气,伤上加伤,更严重了…… 韩延钊无奈,他只得扶着左封显离开,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张灯结彩的府邸,眸子如冰一般寒…… 布置的整洁而喜庆的大堂里,人人和颜悦色,喜笑颜开,等着新郎新娘吉时拜堂,唯程欢,带着傅恒走到一处角落,寻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安然如山,周边之人看见程欢,饶是他一身淡雅装扮,也没人上去打招呼。笑话,这个人不来找麻烦就不错了,谁敢寻他的不是…… 好不容易吉时到,小兰,阿芳陪着头戴喜帕的白梨出来,高舒平忙唤人给董昭挽上红花,两人牵着那大红绸子并肩站在大堂之中,上首太师椅左边上坐着苏博,他是此间长辈,而右首位置空着,不知道坐谁好。 董昭白梨站在那里,高舒平见状,对伊宁道:“你去坐右边上首,你是他师姐。” 谁知程欢道:“那个位置,我来坐。” 众人循着声音,看着在角落里站起来的程欢。程欢走来,说道:“白梨曾是我手下人,我也算是她长辈,我坐此处,可算说的过去?” 白梨闻得程欢声音,不由手抖了下,董昭一把拉住她的手,无声的宽慰她。 “不行。”伊宁说道。 “为何不行?”程欢问道。 “他们……凭何拜你!” 程欢脸色一凝,盯着伊宁看了好久,伊宁也不示弱,两人目光相对,整个大堂内霎时间安静下来,气氛冷到了极点。 汪澄走来,一把按住程欢的肩膀,冷冷道:“你要吃酒便坐角落去,拜堂之事,不用你来掺和,少在这作长辈!” 程欢却也不示弱:“我外庭的女子,嫁给他人,我这个长辈居然连上首都坐不得?是何道理?” 汪澄冷冷道:“你是她爹?还是她娘?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坐上首!你要敢坐,老夫今天就撕了你!” 汪澄面色不善,伊宁眼光泛寒,再看龙骁,也是一副不太客气的样子,程欢当下对董昭说道:“好,这上首我就不坐了,但是董昭,你若是以后负了白梨,本督绝不会放过你!” 董昭神情一凛,说道:“这就不劳程督主操心了,我知道就算我不负白梨,你也不会放过我的,你说出这话来无他,只因你今日人少势穷,打不过我师姐他们罢了。” 程欢没想到董昭会赤裸裸的说出这种话,意外的打量了董昭一眼,然后甩袖回角落了。 汪澄道:“不错,你以后得尽快破虚境,你不过二十来岁,你以后绝对比这老梆子强。” 场上气氛还是很冷,伊宁当仁不让坐上上首,随即喊道:“继续奏乐。” 随着鼓乐响起,缓过神来的人们,开始接着谈笑风生,一群人当程欢不存在一样,该吃吃,该玩玩,该闹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毕,送入洞房!” 拜完堂后,董昭喜笑颜开,牵着白梨的手就往洞房走去,被鄢聪一把拦住。 “诶,董昭你怎么这么心急啊,你跟着新娘子去干嘛,你要敬酒啊,诶诶诶,小子你别跑,别以为你当了新郎就可以逃酒了,你不陪我喝上三大坛我跟你没完……” “高舒平,你小子是董昭兄弟是吧,你别想跑!”高舒平狼狈窜逃,他是酒量真不行。 “哈哈,这儿抓到一个小子,董昭是你师叔是吧?来喝!”朱枫哪里经得起鄢聪这般热情,也要逃,却被一把抓了回来。 “龙王,来喝!” “小叶子,喝!” “汪老道,喝!” 汪澄:“我是道士,我不喝酒!” “放屁,你在翠柏庄的时候喝的比我少了?你又不是没破过戒?”鄢聪歪嘴不屑道。 汪澄尴尬道:“那时候老夫中了毒,我哪里还记得那时是个道士……” “没事,今天破戒也无妨,道祖不会怪你的,佛祖也不会怪你的……” 鄢聪正四处灌酒的时候,一道墨色身影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个礼盒,见了伊宁,如春风一般笑意盎然道:“伊女侠,我们又见面了。” “段掌门?”伊宁有些讶异,点苍山主段苍怎么会来? 段苍捻须一笑:“伊女侠的师弟今日大婚,江湖上消息早就传遍了,段某恰好顺江东下,还好赶上了。” 伊宁道:“快请坐。” “无妨,段某自寻个地方坐就好,伊女侠先忙。”言毕段苍就朝着程欢那角落那桌坐了过去。 程欢见来人气度非凡,一眼便知是高手,而段苍一看这人神情内敛,呼吸有力,也知他是不凡之人。但是程欢与傅恒两人独坐角落,段苍便知这是不速之客。 段苍坐于程欢对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不再做声,程欢不认识段苍,段苍更不认识程欢。别处一片欢愉,嘻嘻闹闹,唯独此处一片寂寥,冷冷清清。 段苍落座不久,端着一壶酒的伊宁也走来,坐在两人中间位置。伊宁今天换了女装,一身绯红,她这个主人一坐下来,就给段苍斟酒,斟完把酒壶往程欢那边一推,程欢也不说话,抓起酒壶就给自己倒酒。 段苍看在眼里,面无波澜举起酒杯,与伊宁喝酒。这时,喝的半醺的鄢聪跑了过来,往程欢旁边一坐,摇了摇脑袋,一定神,见三双冰冷的眼神盯着他,吓得他不由打了个哆嗦,当即逃离。 而后,龙骁与汪澄一起走来,往段苍身边一坐,推杯换盏,当然,汪澄喝的是茶。 五个人往那里一坐,傅恒这个小角色就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安安分分站在程欢身后,心跳不由加速。 还是开朗的龙骁先开口:“段掌门,听闻你一出山,便在川中挑战各大名门,两月间无一败绩,青城山三个长老联手都没能撑住五十招,是不是?” 段苍微微一笑:“都是江湖人乱传的,哪里什么各大名门,就挑了九个门派,青城山算最大的那个了,也不是五十招,而是五十九招。” 龙骁哈哈大笑:“来,龙某敬段掌门一杯。” 段苍举杯道:“原来阁下就是黄河龙王?” 龙骁一饮而尽:“不敢当,我不过是伊女侠的手下败将而已。” 段苍也哈哈大笑,抚须道:“段某也是伊女侠手下败将啊!”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好像这手下败将很光荣一样。 两人推杯换盏,好不愉快,汪澄却端起茶杯道:“老夫也是蒙伊宁小友搭救的,她有沈女侠的风范,是当世英雄,我们该敬她一杯!” “伊女侠,请!”三人举杯敬伊宁,伊宁含笑一饮而尽。 四人相谈甚欢,程欢默不作声,只是喝闷酒,身后的傅恒看得直抓耳朵,这算个什么事啊……堂堂外庭统帅,这般不受待见吗? 四个人喝完两轮,总算看到了程欢一样,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程欢,段苍问道:“这位是?” 伊宁道:“外庭程欢。” “外庭程欢?百家姓里有外庭这个姓吗?”段苍不解。 汪澄不屑道:“他是朝廷的人,外庭是个杀手衙门,他就是那个衙门里的头子,跟土匪窝里的土匪头子一个意思。” “哦……朝廷的人,难怪,那为何他还要来?”段苍问道。 “刺探虚实,好方便以后下手啊。”汪澄接话道。 去年朝廷在江淮四帮攻破青莲山后,洗劫了钟离观,后来汪澄又经历了徐经的围剿,对外庭当然是没有任何好感的,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现在就料理了程欢。 龙骁闻言淡却了笑容,沉声问道:“程督主,你是否在想,待今日过后,我们散了,然后将我等各个击破呢?” 龙骁这话如同一记直拳,直取程欢心窝子,登时,桌上几人不由停下酒杯茶盏,皆望向程欢。 程欢却是当即冷冷道:“龙帮主想多了,你与朝廷又没纠葛。” “那老夫呢?”汪澄逼问道,“程督主是不是想跟徐经一样,再上一次青莲山啊?” “你在滁州杀了朝廷那么多官兵衙役,你就不好说了。”程欢眼色冷冷,语言不善道。 “那朝廷去年洗劫了我钟离观怎么说?那时我也杀了你们朝廷的人?”汪澄声音越来越大。惊的四周之人不由敛了笑容,齐齐朝这边看来。 “哦,原来只许朝廷明抢,不许百姓反抗啊……”段苍悠悠来了一句。 “你们钟离观在青莲山下圈地两千倾,江北大灾,饿殍遍野,唯你们钟离观有余粮,宁将陈粮碾作土,不施饥民半碗粥,这就是你们钟离观!这种门派就是毒瘤,当然要洗劫!”程欢声音也不小。 程欢一句诗脱口而出,入了正看过来的董昭的耳,他为之一震! 宁将陈粮碾作土,不施饥民半碗粥!去年东杨岭,杨江镇之事仿佛历历在目,钟离观当初在周文山手下确实做的很过分,但是,管束天下百姓的难道不是朝廷么? 想到这里,董昭高声道:“民做军功粮作饷,血水染红官家袍!程都督,去年朝廷的指挥使童超在江北干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将赈灾粮私吞,分发给手下军士,然后杀良冒功,亲手处死上千流民,还向朝廷报功,你也有脸说钟离观?钟离观是有私心不假,但可没残害过百姓!” 程欢闻言冷冷一瞟过来,竟不知如何反驳。 “说得好!”龙骁道。 董昭走来,迎上程欢那冰冷的目光,丝毫不惧道:“我知道程督主此来是为我师姐而来,她与朝廷内廷外庭纠葛太深,你们极为不满,恨不得杀了我师姐,左封显徐经甚至不惜盯上我,但你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为什么?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们内廷外庭在江湖上作威作福,动辄打着朝廷的名义喊打喊杀,江湖上的英雄们早就看不惯你们了!无论你们使出何种手段,就算你调来十万大军,你们也未必赢得了!杀了一个,也会出来另一个,灭掉一个门派,也会重新立起几个门派。” 董昭说到此处,也道出一句诗来:“世清则侠隐,世浊而侠行!” 董昭这番话掷地有声,原本热闹的大堂顿时变得落针可闻,程欢还是冷冷盯着董昭,但眉头已经拧成了川。 伊宁赞许的朝董昭点点头,脸上仿佛露出了一丝笑意,一晃又变了回那张冰寒的脸,不过,那张冰寒的脸是对着程欢的。 程欢居然微微一笑,说道:“董昭,你如此年轻,居然能看透这么多,也不容易了。但你要知道,你今日成亲,所娶之人,本就是圣上赐予你的!白梨是从外庭里挑选的,徐经选的人,在淀海县那个村里,为你制造一场英雄救美,你知道么?” 董昭微微睁大了瞳孔。 程欢继续道:“若无圣上交待我等对你关照,你根本就走不到今天!圣上待你姐弟二人不薄,你却在今天成亲之日大言什么世清世浊,你一个混江湖的小子,连什么是恩义都弄不明白,还敢在本督面前夸夸其谈?” 董昭也冷笑道:“好一个圣上关照,好一个夸夸其谈,韩延钊在我出京之时私自将我抓入牢里拷打,这是关照?傅恒在沧州将我下狱,关押四日,这是关照?徐经在开封威胁我加入外庭,这是关照?左封显在小柳镇外抢走白梨,打我一顿,这也是关照么?皇帝他老人家的关照,就是派人来威胁我,来打我么?换做是你,你要不要这种关照?” 程欢脸一冷,再要开口时,段苍却道:“原来皇帝本意是好的,就是你们这群当下属的乱来是不是?那程欢就是那个乱来的头子?” 程欢冷道:“胡说八道!内廷之人所做之事与我何干?沧州将你下狱乃是左封显做的,徐经威胁你之后回了京也被圣上所问责,我外庭有哪里对不住你?” 董昭面对程欢,高声道:“八月十三,夏莹将白梨诓入布店后宅,质问她为何不向外庭传递情报,然后不断威胁,甚至动手,如若我当时不在,白梨只怕已经香消玉殒。夏莹难道不是你的人?想要白梨传递的难道不是有关我师姐的情报?你们外庭难道不是把我们当敌人?我知道你此来定会问夏莹一事,可以告诉你,夏莹,我杀的!就因为,她该死!” “你……”程欢手一按桌子,胡子抖动,显然动了气,但片刻,手松弛了下来,冷冷说道:“董昭,你有种……” 程欢冷静了下来,却看见汪澄转头看了过来,目如深渊,冷冷道:“姓程的,你想打吗?贫道乐意之至!” 龙骁也道:“这样吗?龙某也想试试程都督身手如何……” 段苍一抚须:“哦,朝廷第一高手?段某最近又悟出了苍龙剑法的一招,段某也想找个人试试呢。” 程欢脸色冰冷不作声,身后的傅恒早已汗流浃背,抖如糠筛。 喝醉了的鄢聪此时却笑嘻嘻跑了过来:“你们要群殴程欢吗?我也要来!” 群殴?傅恒不敢想象这五个虚境之上的高手打起来会如何,他此刻感觉身处旋涡之中,他竟然顶不住这威压,头一歪,栽倒了过去…… 眼看气氛一时冷到了冰点,伊宁却开口道:“不打,喝酒。” 众人看着伊宁,脸色变了变,龙骁之后第一个开口:“好,拿酒来!” 酒很快送了上来,一人一坛,汪澄不喝酒,苏博过来,很懂的将他请到一旁聊天去了。 桌上,龙骁,段苍,程欢,伊宁,开始了拼酒之旅,一坛一坛,四个人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喝到申时,龙骁撑不住了,申时一刻,段苍也去歇息了,此时宾客也渐渐散去。 桌上唯有伊宁与程欢还在喝,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清澈无比。 “酒逢知己千杯少啊……”程欢喃喃道。 “是吗?”伊宁淡淡回了一句。 程欢看着双颊有些酡红的伊宁,继续道:“其实,你和我,是一种人,只不过,我身在朝,你身在野罢了。” “接着说。” 程欢打了个酒嗝,说道:“你是侠,侠者,小则惩恶扬善,大则为国赴难,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明白,百姓需要你这样的人。” “那你呢?” “我是官,官者,小则为民请命,大则为万世开太平,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清楚,朝廷也需要我这样的官!”程欢道。 “说的好。”伊宁举起酒坛子,程欢也举起酒坛子,“当”的碰了一下。 程欢继续道:“圣上,是个有志气的,但也很好面子,他很想直接下旨让你当官,在内廷或者外庭当,其官位绝不会低于我,但是,他这个男子很想在你这个女人面前做出一番功绩,所以,他励精图治,厉兵秣马,想中兴国家,这是好的。” “不好的呢?” 程欢笑了笑,拎起坛子再次喝口酒,吞下后说道:“他过于急躁了……很多事情都意气用事,这样往往把控不住大局,朝廷内部都不是铁板一块,何况官与民?明君当朝,照样会民怨四起,为何?只因治人无术,驭下不严。” “高论。”伊宁给了个评价。 程欢笑了笑:“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打死打活,我可存,你亦可存。” 伊宁也罕见的笑了笑,拎起酒坛:“化干戈!” 程欢也举起酒坛,跟伊宁碰了下坛子,笑道:“为玉帛!” “哈哈哈哈!”两人将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随手一甩,“哐当哐当!”两个酒坛瞬间报销。 程欢大笑着,就往外走,伊宁起身相送,看着两人如此高兴,周围的人目瞪口呆,这刚才不是还要打架来着么? 程欢走了,手上拎着个酒壶走了。 “下次我请!” 他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没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第65章 隐情 双颊酡红的伊宁目送程欢远去,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她脸上,更显得她容光焕发。 “师姐。”同样有些脸红的董昭走了出来,走到她身边站定。 “开心吗?”她这样问道,今日的她难得露出笑容,那笑容如雪山消融,冰山化水,柔情浓浓。她丹凤眼弯如月,酡红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薄唇张开的时候,露出雪白而整齐的贝齿,两侧还有两颗小虎牙。 董昭一时看痴了,原来师姐笑起来居然这么美,这座冰山一旦融化,只怕天下间的女人都要黯然失色。 “嗯……”董昭浅浅的点点头,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成家立业。”伊宁说出了四个字。 “然后仗义天下?”董昭接话道。 她浅浅一笑,说道:“可以。” “师姐,我想跟你过过招……”董昭有些郑重说道。 她笑容一收:“现在吗?” “是,我想看看我现在跟你的差距。”董昭坚定的点点头。 “好啊,走。” 随着伊宁的这一声走,两人往外走去。他一身大红锦缎喜袍,头上戴着玉冠,发髻上扎着鲜红的红丝带,她一身绯红女装,头发简单的扎了下,青丝如瀑垂到后腰,头上也只扎了根红丝带,插了一根青玉簪子。 两人在草地上站定,闻风而来的人纷纷喜笑颜开,看着这姐弟二人的比试。 “师姐,你可要注意了,我现在功力提升了很多了。”董昭严肃道。 伊宁只是淡淡伸了伸手,点点头。 董昭缓缓提气,气海沸腾,真气瞬间传至四肢百骸,他一睁眼,脚踩七星,身如虎豹,朝伊宁一掠而去! “好快!”围观的宾客有人喊道。 “喝!”董昭一掌击去,但伊宁并没还手,眼看董昭就要打到伊宁时,忽然伊宁就不见了,他大惊,师姐呢?他掌很快,他以为伊宁会接,可谁知眼前的伊宁只是个残影……不好! 董昭心中大惊,还没来得及转身,然后…… “梆!”一记手刀砸在董昭后脑,董昭顿时眼前一黑,晃了两下,往草地上一扑,昏了过去。 “啊?” 一众看客瞠目结舌!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鄢聪拍着大腿歪嘴笑个不停,其他人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招就趴了,真是逊啊……哈哈哈哈……” “这小子还是不行啊,哎哟,笑的我肚子疼……” “勇气可嘉,居然敢挑战他师姐……哎哟,我也笑的肚子疼……” 伊宁摇了摇头,一把把地上的董昭捡起来,扛在肩上,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是夜,风渐冷,水愈清,月更寒。 江边的冷风吹打在程欢的短须上,让他倍觉清寒,如今这江湖,他已有些看不懂了,高手越来越多,而朝廷,都快隐隐压不住了。 当日在普陀岛,面对那个罕世高手,他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可今日面对伊宁一帮人,他只能化干戈为玉帛…… 内廷高手轻易不出京师,纵然比外庭的厉害些,也未必压得住江湖上这帮虚境高手,而外庭……唯他一人独秀。可怕的是这内廷外庭,还闹起了矛盾……若对付这些江湖人动辄就得调上几千几万兵马,外庭有何存在的意义? 他又该怎么做? 他今日是很想跟伊宁打一场的,如果旁边没人的话……但是,他足够冷静,还是选择了不打。因为,他这个朝廷第一高手若是输给了江湖第一高手,那么此后,他将很难再统领外庭,也很难在皇帝面前抬头。他有一句话是没对伊宁说出口的。 皇帝的心,比这秋风还要凉薄! 程欢叹了口气,深深的城府支撑起了他的脸面,他不能让一时的热血毁了自己多年的努力。他终是黯然,不再去吹那凉薄的风,不再听那清冷的水,不再看那阴寒的月,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内,傅恒刚醒,他被吓倒了,是被人抬上船的,见到程欢那阴冷的脸,傅恒局促不安道:“督主……” “回去之后,把江南的布政使,按察使,转运使,臬司衙门的官都给本督查个底掉!让他们把银子给本督吐出来!必要时候,格杀勿论!”程欢冰冷开口道。 “督主……这是为何?”傅恒不解。 “为何?当然是赈灾了!这江南百姓受灾你难道没看在眼里吗?”程欢斥责道。 傅恒不敢去看程欢的眼神,答应了下来,乌篷小船,随即划动,顺江而下…… 今夜,对董昭来说是最重要的夜晚,洞房花烛夜。 他紧紧把白梨拥入怀里,贪婪的嗅着她好闻的香味,若有所思。 白梨把头埋进他怀里,柔声道:“昭哥,要了我吧。” 董昭道:“你前两天受的伤都没好,缓些日子吧。” 白梨浅浅一笑,说道:“今儿可是洞房夜,难不成你还要去练刀?” 董昭也笑道:“有了你,以后哪天都是洞房夜,不差这些天,你先养伤。” 她轻轻嗯了一声,脸色绯红,董昭感慨着,不知不觉,两人就睡了过去。 翌日,他俩出门,第一个就是去见的伊宁。 伊宁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还是那样清冷,但是眉宇间还是洋溢着愉悦的颜色。 董昭给伊宁奉茶后,说道:“师姐,我想了一夜,我既然成亲了,过几天得回一趟老家祭拜双亲。” 伊宁一抬眼皮,说道:“好。” 董昭有些惊讶,师姐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 随后伊宁拿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说道:“汪澄给的。” 董昭吃惊,汪澄会给他什么?他好奇接过来,打开一看,差点眼珠子掉下来。 “太乙经!”他拿出布包里那本经书,一时间震的不知说什么…… “入化再练。”伊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师姐,若有些地方我看不懂怎么办?这经书着实有些晦涩难懂……” “背下来。” “背下来?” “对!”说完这个字,伊宁就起了身,往书房去了。 她一向都是这样,言语不多,但跟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极好的人。 董昭点头,神色复杂收下了那本经书,虽然不知道为何布帛写的变成了纸质的,但可以猜到的是,汪澄很喜欢他,所以把这个钟离观最贵重的东西给他做了新婚礼物。 这份礼物实在过于贵重…… 然而董昭不知道的是,昨天夜里,汪澄曾与伊宁长谈了很久,汪澄说出了很多事。 时间回到昨晚。 书房内,只剩伊宁与汪澄,汪澄今年已经七十了,他那白花的头发,树皮般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汪澄缓缓开口:“自落英走后,我便一直追查阳宗那两个贼子的下落,多次下山,直到五年前,我碰到了辜仲元……” “他还活着?”伊宁问道,她也很吃惊,辜仲元曾被郭长峰一剑劈的再无气息。 “不错,辜仲元练的是化龙功!定是他的金鳞甲让他在郭长峰剑下保住了一命!五年前那时便是虚境中的佼佼者,我与他大战三天,未分胜负,后来我再去追时,在昆岭下,莫名其妙中了毒……” “三失蟾吗?” “不错,就是这种毒,我醒来之时,只看到我师兄在跟辜仲元以及另一个人大战,那个人蒙着面,但使的是阎罗掌,应该是……唐桡!” “这两人……打彭真人?” “不错,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汪澄摇了摇头,又抬起头,“再重新记起这些事的时候,已是在荒废的钟离观里了……这几年,师兄他到处寻我,应该是为此付出太多精力,甚至还出手为我疗毒,故而……他,他便是这般油尽灯枯熬死的……”说到这里,汪澄不由潸然泪下。 伊宁沉默无言,内心却被震憾到无以复加,她不曾想到,辜仲元,唐桡竟然还在世上,而且恐怕是虚境高手,此时若不是汪澄说出来,她都不知道这两人竟然藏的这么深,至今居然杳无音讯。而彭渐,原来是这般死的……可叹可泣。 “唐桡……与董昭……有血仇……”伊宁缓缓道。 汪澄迷茫的眼神瞬间精光爆射:“什么?竟有此事!” “不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我们这些人冥冥中就该走到一起。”汪澄再次滴泪,然后他一抹泪水,“此事先不要告诉昭儿,他血气方刚,武功还不够,他绝不是那唐桡的对手,而且唐桡此贼极善阴谋,我们不能让昭儿置身险境!” 汪澄顿了顿,忽然说道:“伊宁,你可知我今晚为何找你?” 伊宁睁大了丹凤眼。 汪澄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那么快死,但我中毒数年,筋脉,脏腑早已被这毒折腾的太久,已然衰竭,我已至古稀之年,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我帮你续!”伊宁激动的说道。 汪澄露出一丝苦笑:“不用,你已为我钟离观付出太多了,怎么能再欠你人情……人固有一死,我知道的。不同的是,我还有时间安排后事,比师兄好了一点……” 伊宁闻言,神色激动,一把抓住汪澄的脉搏,一号,然后眼神瞬间黯了下来,念道:“你……” 汪澄收回手,笑了笑:“今夜是昭儿的新婚之夜,我不好打搅他,这些事你暂时先别让他知道……他还不够成熟。” 伊宁不作声。 汪澄从怀里掏出布包,说道:“这《太乙经》,是我送他的新婚礼物,他这孩子,天赋好,肯定能练成……”然后汪澄说了句跟彭渐相似的话:“我死后,钟离观若有难,他会帮一把的,这也算我给钟离观寻的后路吧……他,不仅是落英和你的传人,他也是师兄和我的传人啊……” 伊宁接过布包,手竟然有些颤抖……这《太乙经》不仅仅是本经书秘笈,更是钟离观这两位老人如山一般沉重的心意与托付。 “我时日无多,今天看见昭儿能成长到这般模样,我很高兴……他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师姐教授武功,我更高兴……他以后肯定会成为一代大侠的,就如同沈秋风沈大侠一样……” 沈秋风是沈落英的父亲。 “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再见上落英一面……落英啊落英,你可知我多想你……”汪澄再次泪流满面。此刻的他不再是叱咤江湖的虚境高手,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来做!”伊宁斩钉截铁道。 “辜仲元……唐桡……我来杀!”伊宁坚定的看着汪澄。 汪澄笑了,笑的很开心,他说道:“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但这两人在江湖上隐藏的太深,你如今在江湖上如日中天,你在明,他们在暗,他们怎么会让你轻易找到……不止如此,你孤身在外,寻找郭长峰,也当万分小心……董昭他是根幼苗,你又何尝不是?” 伊宁低下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汪澄道:“跟朝廷那边,能不冲突就不冲突吧,你的敌人太多了,昝敏是一个,清源教你也得罪了,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嗯。”伊宁淡淡回应。 汪澄叹息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太亮眼了,在他人眼中,你就是第二个沈落英。哎……我只希望昭儿能早点成长起来,能担起这份担子,你也不必那么累……” “他会的。” 汪澄再次擦去脸上泪水,说道:“说来,我这老家伙,世上还是有几个朋友的,度然还在吧?” “在京城。” “也罢,待明日一早,我便出发,去京城见见这秃驴。”说起度然,他又笑了起来。汪澄缓缓起身,离开了书房,伊宁则望着桌上那布包,一坐便坐了整整一夜…… 时间回到当前。 给伊宁奉茶过后,白梨把董昭单独叫到了一边,一脸认真说道:“昭哥,我有话要跟你说。” 董昭笑笑,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说。” “其实,你在淀海县那个村子里救我,本就是徐经安排的……” 董昭微微讶异,他已经知道了。 “沧州的时候,是因为左封显知道了徐经挑的我,他又喜欢我,所以用计将你下了牢狱……那时他便找过我……但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所以,也就只能让你受了委屈。”白梨说着说着,不敢去看董昭的眼睛。 眼看眼前人如此诚挚的坦白,董昭完全生不起气来,他只是宽慰道:“没事,我还活的好好的。” “还有……”白梨抬起头来,“去开封途中,你包袱里裴如炬的牌子,是我拿出来,然后到开封城交给徐经的……就在山神庙的那个夜晚。” 董昭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眨了下眼,没说话。 “小柳镇外,左封显那样对你,也是因为我,他不敢把气撒到徐经那里,所以恨上了你,他以后将会是你的大敌,这个人得除掉。” 董昭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白梨小声道:“还有……在麻园镇我们回京前,我留下了给外庭的信息,交待了你师姐为了救你重伤的事,也把裴如炬的死因一起写了上去……不过好在,让宁姐姐给截住了。” “你……”董昭听完,已经彻底震惊,他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自己一路以来,完完全全被朝廷盯在眼里,白梨曾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事……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白梨啜泣起来,忽然猛地朝地上一跪,说道:“昭哥,我对不起你,你若是恨我,你打我吧……” 眼看新婚妻子做出如此姿态,董昭伸出右手,拉住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拉起来,仔细打量了她一遍,似乎想重新认识她一番,话到嘴边他却不知从何开口……只是望着梨花带雨的白梨,伸出左手细细拂拭她眼角脸颊的泪痕。 良久,董昭终于开口:“我不怪你……都过去了……” 白梨道:“你不怪我,但我很难原谅自己……我……” 董昭淡淡道:“是什么让你改变的?” “是宁姐姐……她救你当晚,就直接私下拆穿了我的身份,但是她说,她不介意……后来我被你识破,往南到河边,就直接被鄢聪绑回了翠柏庄,她没有杀我,也没有让我做什么事,就让我陪在她身边……” “仅此而已?” “对,宁姐姐是个很好的人,我亲眼看着她救下钟离观杨玉真那些人,亲眼看着她哄汪澄前辈,看着她默默做的一切,她没有让我为奴为婢,从来也没有为难过我,她让我知道一个正常人该如何正常的过日子……所以,我就一路跟着她渡了江,来到江宁,然后再次看见了你……” “你……难道没有过过正常人过的日子?”董昭问道。 白梨抬头:“没有,我十岁被收入外庭,每天就是各种被人训练,各种练功,然后各种挨打……他们训练人的手段太可怕,很多跟我一起进外庭的,挺不过去的都死了,然后尸体直接被烧掉,就好像从没来过世间一样……” “原来你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董昭无比惊讶。 “对,所以我才会义无反顾的拒绝夏莹,宁死我也不想回外庭那种地方!”白梨坚定道。 白梨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往腰间一摸,搜出一个牌子,跟徐经给他的一个模样,只不过一面是个春字,一面是个梨字。她将牌子递过来,说道:“昭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欠你的,我对不起你的,我拿一辈子来还你!” 董昭缓缓接过她的牌子,手指摩挲着上边的纹路字样,淡淡说了声:好。 白梨道:“昭哥,我知道你心中可能还有芥蒂,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宁姐。” “我信你。”董昭淡淡道。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早该成长了,若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还看不出来,他也不用走什么江湖了。与白梨一起走过的那段时光,是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八月十七,程欢的奏报连同那份联名书一起送至京师,呈到了皇帝面前。 奏报上写的是东海帮已灭,六具尸体皆枭首带回,里边详细记载了灵鹤寺一战与夹门谷一战,外庭付出了很大死伤,终于是剿灭了这不知死活的东海帮贼子,此外,从灵鹤寺下地宫里搜出来的财物都给了苏博赈灾,而外庭的人将在江南继续协助苏博抓捕贪渎官员,肃清吏治,整顿江南等事。林林总总,写了好几千字,看的皇帝直皱眉。 再看到那份联名书时,皇帝眉头皱的更加厉害了,内廷外庭就这么多人想要伊宁的命?她在江南做了什么?皇帝震惊的同时心中的疑惑比震惊更多,他轻轻放下那份联民书,手掌却摁在那札子上,摩挲了两下。 他眼角一瞟,看向了齐宣,便问道:“护送苏博的那四人呢?没有死光吧,怎么一封密报都没送来过?” 齐宣俯身道:“圣上,黄珲在江上战死,其余三人仍然在苏博身边,只是为何一封奏报未发出,老奴也不知……” “你是想说自从伊宁到了江宁后,他们想送都没送出来吧?”皇帝冷冷道。 “圣上……老奴——!” “啪!”皇帝拿起那本联名书就一掷而出,砸在齐宣的额头上,他怒不可遏:“你带头签的名!你想干什么?你们枢机院这两年做成了什么事?内廷一帮偷鸡摸狗打黑棍的渣滓!外庭一群坑蒙拐骗玩心机的蠢猪!” 齐宣慌忙跪地,不敢吱声。 皇帝怒气不减:“殷奇在边境主导抓鞑靼探子,也没见抓几个,左封显跟徐经,呵呵,原来左封显喜欢外庭的白梨,徐经就把白梨送给了董昭,真是会玩啊,这两个王八蛋!程欢张纶还算做了点事的,在江南也没节外生枝,可是你——!”皇帝指着齐宣的鼻子,“你带这个头是为了什么?搞什么联名书,你们难道想逼宫!” 齐宣抬头:“圣上,请听老奴一言!” “讲来!” 齐宣道:“圣上,那伊宁确实本事不小,但您想,她其一能说动王烈擅自动兵,其二,能代替苏博秉笔批文,其三,在江湖上与大批高手当朋做友,单是虚境高手,便不下五六人,这人如此危险,岂能留她?” “那说明她有本事!你们呢?你们的本事在哪里,也让朕看看啊!”皇帝破口大骂。 齐宣道:“圣上,枢机院成立后,朝廷高手压制江湖数年,这七八年难道不是风平浪静?武林中人,谁敢跟朝廷过不去,这难道不是我枢机院之功?” “那现在呢?出现一个能压住你们枢机院所有高手的人,你们就嫉贤妒能,打不过她,就上这劳什子联名书,要将她抹杀?”皇帝反驳道。 齐宣怔住,不敢再言,他已明白皇帝的胳膊肘已经拐到那头了,怎么说也改变不了皇帝的心。 “你们根本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皇帝语气软了下来。 齐宣道:“老请圣上训示。” “沈落英的嫉恶如仇,陆白的胸怀天下,她都有,江南有灾,她会倾尽所能去帮苏博赈灾。北境有难,她也会竭尽全力去对付鞑靼铁骑,她是陆白那样的人,虽然是个女子,但她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女子……这样的人留着,于国于民,是有好处的。”皇帝说完,有些恍然。 “圣上既知她是陆白那般人,也当明白,她不可能被朝廷招揽!”齐宣道。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只要朕能中兴国家,打败鞑靼,重开西域,什么样的人不会臣服于朕?”皇帝盯着齐宣,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齐宣震住了。 “这份联名书,朕就当没看到,你们该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不要再挑事了。” 齐宣只得无奈应诺。 事情于是又被皇帝轻飘飘的按下了。 可是,皇帝按下了,下边的人会怎么想呢? 运河之上,一艘大船里,左封显躺在一张软榻上,他脸上有道刺眼的疤痕,那是董昭扇的,他那狰狞的脸望着眼前那份手札,怒气腾腾,他本就身体没好,此刻怒发冲冠,更是剧烈咳嗽起来。 “皇帝要问我的罪?老子有什么罪?钱给伊宁那个女魔头抢走了,皇帝老儿怎么不治她的罪,反而要治我的?喜欢白梨,老子有什么错!咳咳咳咳……”左封显一捂胸口,差点又要喷血。 韩延钊也是怒不可遏,一把攥起那手札,撕个粉碎,怒道:“这朝廷,这皇帝,欺人太甚!” 札子是殷奇送来的,皇帝知道左封显觊觎白梨一事,很生气,要拿左封显回京问罪,而且左封显也没能完成把银子带回来的任务,皇帝更生气了。 这哥俩,怒气冲天,已然是反意昭彰了…… 丹阳牢狱里,张纶对程欢道:“督主,既然东海帮已灭,这个贺青还留着吗?” 程欢很想直接杀掉贺青,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得留。 “留着吧……”程欢丢下了这句话就走了。 张纶深深皱起了眉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第66章 过往 八月十八,江边。 伊宁把董昭叫来,董昭带着疑惑跟她走到了江边。秋风吹起她鬓边青丝,她伸手捋了捋,说道:“我想了想……” 董昭习惯性的等她下一句。 “教你……阎罗掌。” “阎罗掌?这是哪家的功夫?”董昭问道。 伊宁直视董昭,一字一顿道:“唐桡的。” “什么?” 伊宁缓缓说了几句后,董昭才明白,森罗手里有几招阎罗掌的招式,但伊宁通过几次推导,已经掌握了阎罗掌的精要。 “运气不走上玄关,走下阴脉,真气不过风府,风池,走右道,对吗?”董昭问道。 伊宁点头,随后她运掌如风,双臂如缠云,那片云变幻莫测,十来息后,伊宁双掌往江里一推,“砰!”的炸起两丈余高的水花,董昭震惊,这就是气劲外放,真元出体吗? 董昭看完伊宁的演练,闭上眼后,也开始打起了掌来,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待他睁眼,已经打了两个时辰,终于,他长吁一口气,成了。 他挥掌朝江中一打,只激起点点涟漪,额……他一时尴尬不已。 伊宁站在那里,看他打了两个时辰的掌,心中也是难掩颤动,这孩子,虽然老实憨厚,但这武学天赋当真是世间少有,与他相遇快一年了,他从一个不会武功的年轻人,走到现在,都快入化境了…… 董昭不甘心,他怎么就不能气劲外放呢?他抓起一块石头,用力一捏,那石头兀自漫出裂痕,再一用力,石头碎成几块,他感慨,原来他的内力已经开发出了这么多了吗?但要报仇,这还远远不够…… 他学会了阎罗掌,以后也许就能引出唐桡这贼子了……也许这就是师姐的良苦用心吧。他心道。 八月十九,董昭带上新婚妻子白梨,骑上各自的马,道别了苏博伊宁等人,踏上回老家南岩的路。 南岩镇在江右饶丰县南,两人纵马走在官道上,董昭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往事,再次想起了师傅沈落英……当他把这桩事告诉白梨后,白梨道:“昭哥你竟然不知道你全家为何被阳宗灭门?” 董昭摇头:“我当时不过十一岁,当杀手来临时,父亲就让忠伯带着我从后门逃了,我也不知道为何阳宗要杀我家人,只是忠伯临死前告诉我,是阳宗一个姓唐的高手带人杀的我家人。” “那你爹,哦不,咱爹是不是有很厉害的家传武功?” 董昭摇头:“我爹虽被人称为南岩大侠,但只是个二流高手,家中不曾有什么高深武功……” 白梨继续问道:“那咱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董昭也摇头:“爹一向与人和善,都很少走江湖,怎会得罪人?” “家中是否有什么宝贝?” “没有。” “家中很有钱?” “没有。” 白梨疑惑不已,这他爹董覆到底为什么会被阳宗盯上啊? 此时董昭忽然想起:“我爹那时候在江湖上有个朋友,我叫他风叔,在十一年前的夏天,从闽南那边过来,带回一个匣子,说让我爹代为保管,我也不知道那个匣子里是什么,但风叔走后,阳宗的人就来了。” 白梨道:“或许就是那匣子了,那里边到底是什么?” 董昭摇头:“我爹不让我看,也没告诉我,因为他说这是别人的东西,不要打听。” 白梨蹙眉:“或许找到那个匣子,一切疑惑都可以解开,或者找到你那个风叔也就知道了。” 董昭点头:“如今的我,应该可以去查了。” 两人不约而同一夹马肚,马儿加速前行而去。 八月二十四,两人快马奔回了南岩。 再看故地,董昭难掩伤感之情,那条自己游过的河仍在流淌,芦苇也已发黄,沈落英曾经的火堆处早已找不到了。十一年了,很多痕迹都变了。 再次回到南岩镇外清水村自己老家处,原来的宅子上一片荒凉,杂草丛生,依稀可见断砖残瓦,当年这宅子被火一烧,大多数东西都化成了灰,十一年风吹日晒,哪里还有小时候的模样? 只见那:东头菜园杂草盛,西边小池野荷生,北院落叶重重叠,南屋瓦砾层层堆。 “我回来了……”董昭立于北院落叶堆上,一时伤感难掩,大声痛哭流涕不止。白梨在他身侧,也红了眼睛,无声的拍着他后背,安慰着他,两人在这废墟处伫立良久,直到董昭泪干。 “我们去墓园。” 两人牵着马,走向了一里外小山上的墓园,那也是董家的祖坟处,当二人登上小山时,却惊讶不已。只见这墓园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每一座坟都清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小山上道路畅通无阻,什么杂草野树都不曾长起来,显然是被人专程清理过,十来年都未曾间断。 带着疑惑,董昭走到自己父母坟前,他依稀记得这是当年沈落英帮他埋葬的,墓碑上镌刻着父母的名字,他一眼认出,跑到墓前,登时双膝跪下,重重磕了四个头,擦干的眼泪再次滴落。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十一年才回来看望您二老……” 白梨也跪了下来,郑重的磕了四个头,说道:“公公,婆婆,我是董家儿媳白梨,今日随昭哥回乡,见过您二位。” 董昭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说道:“孩儿蹉跎十一年,终于是习武有所成,孩儿在此立誓,必将找出那凶手唐桡,将他碎尸万段,报此血仇!” 正当董昭于坟前悲泣之时,白梨抬头,忽听得动静,一扭头喝道:“谁!” 董昭闻言也一撇头,便看见墓园口子上,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手提个竹篮,里边装满了香纸火烛,站在那里,朝着他们看。 “风叔!”董昭惊讶,这不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风叔吗? 哪知白梨伸手一拦董昭,冷声喝道:“秋行风,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外庭秋行风。 “你认识他?”董昭疑惑。 白梨道:“他是外庭秋缭司司正秋行风,我当然认识!” “什么?” 秋行风却是笑笑,说道:“原来贤侄你带着新婚妻子回老家了,我早该想到的。” “你来做什么?”白梨脸色不善。 秋行风提了提篮子,若无其事的走了过来,说道;“当然是祭奠故人了。” 他走到董昭二人身边,也不怕他们动手,开口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不用担心,我不是你的敌人。” “可你是外庭的人!”白梨道。 秋行风笑了笑,看着白梨:“你不也是么?” 白梨道:“曾经是,如今不是。” 秋行风还是笑笑,刀疤脸上露出难得的安详:“我一直都不是外庭的人。” 白梨闻言脸色为之一变。 秋行风说罢便不顾两人震惊的脸色,便自顾自的拿起火折子,点起香烛,燃起纸钱,然后在坟前郑重跪下,说道:“兄长,你看到了没,你儿子回来了,练成了一身武艺,还带回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儿媳妇,你可以瞑目了。” 两人带着疑惑,一直看着秋行风有条不紊的祭奠完,直到他起身。 “走吧,镇上有家客栈,想问什么,到那里吃饱喝足了我会全部告诉你们。”秋行风淡淡道。 白梨挑眉问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董昭皱眉,拦在白梨身前,说道:“这里也可以说的。” 秋行风笑笑,然后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想到,原来伊宁的师弟,竟然是我义兄的儿子,看来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了的。” 董昭道:“告诉我,我爹娘的死因,他们为什么会被阳宗所杀?” 秋行风收了笑容,说道:“很简单,因为一样东西,能治寒毒的至阳之药,龙血草!” “什么?”董昭大为震惊。 “十一年前的春天,有南洋商人从闽南登岸,带来许多奇珍异物,其中就有一株龙血草,我得到消息,赶往闽南,但到了才发现,龙血草早已被唐桡的人高价买下,于是我便一路寻找唐桡的人,终于在鹰潭,我找到机会,窃走了龙血草,但运气不好,我被唐桡发现,一路追杀,我多次化妆逃走,但是那龙血草需用沉香木所制的匣子装了才不会烂,故而我带着匣子始终摆脱不了唐桡,所以快马逃到南岩,将此物寄放在你家之内,然后我再去引开唐桡。” 董昭震惊不已,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为什么要盗取那龙血草,你的目的是什么?” 秋行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芒,沉声道:“因为我是青锋门的人!我是大小姐沈轻鸿的手下,这龙血草能治二小姐沈落英的寒毒!你明白了吧?” 秋行风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的董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青锋门的人? “那后来呢?”白梨问道。 “后来那唐桡断定龙血草在你家,于是带着人,杀进了你家门,使你全家罹难,正好二小姐那时在这边,巧合之下,救下了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董昭震惊不已,一时失神无措,被这真相震的懵了。 秋行风继续道:“我们以为唐桡拿到了龙血草,便纠集青锋门残部,想要跟阳宗开战,二小姐是把你送上青莲山后才知道此事的,于是她心中愧疚,便要为你家人报仇。” 董昭听到此处,便接话道:“后来是不是就发生了唐桡之谋?赫连飘害了我师傅沈落英,然后郭大侠带着我师祖彭渐,师叔祖汪澄灭了阳宗?” “不错!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很多真相。”秋行风惊讶道。 “但是唐桡那贼子没死,对不对?” “不错,唐桡那贼子,绰号墨鸮,阴险歹毒,诡计多端,十来年不知所踪,我潜入外庭,多方打探,始终没查到蛛丝马迹,你若要报仇,必须小心谨慎。” 董昭捏了捏拳头:“我知道。” 白梨问道:“你说的这些,你难道没告诉伊宁?” 秋行风道:“她自那事之后,就出门找郭大侠去了,以至于后来京城发生那般惊天动地的事情后她才赶回去,她走遍天南地北,一走十年,直到今年春天,我才重新联系上她,由于我在外庭,许多消息不便传送,直到后来有一天,于小津来找我,我们最近才重新有书信往来。” 白梨道:“那宁姐就是知道咯?” 秋行风道:“不,当我与于小津,侯来宝有来往的时候,被夏莹发现了,所以我们就暂时没再联系,伊宁此刻并不知道董昭你家仇的来龙去脉,而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你就是我义兄之子。” “京城又发生了何事?”董昭追问道。 秋行风摇头:“我只知你师傅在受伤期间,阴山老祖当了国师。后来你师傅伤好后,追杀阴阳二宗主期间,朝廷逮捕了陆大人,将陆大人押回了京城。之后,你师父就奔赴了京师,明昙明佑大师也随后赶去,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阴山老祖死了,明昙大师也圆寂了,自那之后,陆大人和你师父也不知所踪,从此世间再无绝世高手。” “你也不知道我师傅跟陆大人去了哪里?”董昭问道。 秋行风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他们二人去了何处,这事自然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伊宁肯定知道,但你现在太弱了,她不便告诉你。” 是了,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弱了。 白梨眉毛一挑:“那龙血草在何处?” 秋行风道:“龙血草不曾落到唐桡手里,我不知义兄将它放到了何处,后来我找遍了几乎整个南岩,也没找到那个沉香木匣子,我也不知道在哪。” 董昭道:“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匣子!” 秋行风点头道:“不错,一定要找到,将来若是伊……”他忽然止住了嘴。 董昭一眼瞅过去:“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万一我师姐以后也滋生了寒毒,好拿来替她续命?” 秋行风道:“大小姐并没寒毒。” “那将来会不会有?”董昭逼问。 秋行风一脸为难:“我怎么知道?” “你为何叫她大小姐?” “因为当年青锋门门主沈轻鸿我们就喊她大小姐,如今的伊宁是二小姐的传人,她只要点头,我们青锋门就认她做门主,所以我们也都叫她大小姐,可她不愿意重建青锋门……”秋行风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 秋风吹来,扑面生寒,三人一时无话,伫立在墓园里,各自思索着,不觉天色已晚。 三人在镇上找了家客栈,董昭白梨落下脚来,秋行风却戴起一个斗笠,提起行囊,看样子是准备要走。 “以后尽量少见面,找到那个匣子,但是不要声张,有什么我会告诉你的。”秋行风说完拍了拍董昭肩膀。 正当他要走时,董昭忽然想起一事,一把拉住他手,说道:“秋叔,你既然跟唐桡有过节,你可知他长什么模样?” 秋行风道:“唐桡此人很少以真面目示人,他凡出行总习惯以黑巾覆面,他这人,唯有一双眼睛,十分特别。” “怎么个特别?”董昭忍不住追问。 “他的眼睛长得就如同夜空中的雕鸮一般,格外凌厉。” “这样吗……”董昭得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又好似什么都没得到一样,忽然他的目光看到了秋行风另一只袖子里露出四根手指来。 董昭当即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怎么断了一根手指?” “海留夏干的!”秋行风淡淡道。 “海留夏是谁?”董昭问道。 “东海帮的那个女人,死在了海岛上。”秋行风说道,董昭闻言若有所思。 秋行风走了,消失在夜幕里,如同没来过一样。 诸多往事开始渐渐浮出水面,引得两人深思了很久,当夜,白梨问道:“昭哥,你打算怎么办?” 董昭道:“我打算重建家园,毕竟这是我家的祖宅。” 白梨道:“那你不怕那唐桡得知董家还有遗孤,就此杀过来?” 董昭坚定了眼神,说道:“我不可能因为忌惮这人就连房子都不建了吧?而且,这人活在世上,若盯着这江湖之事,肯定是将师姐当做大敌,我现在只是个小人物,他不会盯上我。而且这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威胁到师姐,唐桡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 白梨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身上钱不够怎么办?董家祖宅那么大,没有上千两银子很难复原的,而且建房子还得请工匠。” “钱啊……”董昭叹了叹气,这倒是要好好想想。 身在江湖,该怎么赚钱呢? 师姐就有用不完的钱,也不知道她是哪弄来的,在江宁的时候他曾听小兰说伊宁至少还有几万两银子。 他自嘲笑了笑,自己如今一身本事,赚个钱应该不难吧? 可仔细想想,他从入江湖起,他还没赚到过一文钱呢…… 第67章 乌合之众 烛影摇曳,正当二人要相拥而眠时,客栈外忽然喊叫声响起,惊的两人慌忙穿起衣物,拿起武器开窗查看。 只见一彪人马手持刀剑,举着火把,呼喊着杀进了镇子里,不大的南岩镇顿时就乱作一团,那些人穿着破旧的棉布衣服,头包白巾,一个个凶神恶煞般,踹门冲进各家各户,就开始抢劫,有的甚至将小姑娘大媳妇拖出来就欲行不轨之事。 董昭白梨两人大怒,想不到小小南岩镇,竟然出现了贼匪,趁夜抢劫,他大喊一声,提刀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大街上,抽出小展刀来,一刀便将一个色徒砍死,白梨也跳下来,拿出一把剑,另一手扶起一个梨花带雨的姑娘,跟在董昭身后。 董昭手持利刃,如虎入羊群,脚踩九宫,寒光过处,连杀七八个乱匪,终于是引起了那股匪徒的注意,很快,无数白巾匪也不去踹门抢钱了,都冲出来杀董昭! 董昭一刀劈断一根铁叉,一脚踹出,将一个五大三粗的白巾贼踢飞三丈远,狠狠砸进了人堆里,复又跳起,一刀劈下,将一个头子模样的人砍得脑瓜裂开,惨死当场。随后他刀法尽情施展出来,小展刀寒芒过处,鲜血如泉涌,直杀的那伙白巾贼战战兢兢后退开来,在一处铁匠铺前止住脚,与浑身是血的董昭对峙。 “你是何人?竟敢杀我蜈蚣山的人?”白巾贼中,出来一个獐头鼠目的高瘦男人对着董昭厉声喝道。 “我乃南岩董昭,因看不惯你们这些贼子在此为非作歹,奸淫掳掠!”董昭擦了一把脸上血,高声道。 “我只听说过南岩董覆,都死了十一年了,南岩董昭是什么鬼?”那男子嘲笑道。 “家父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你今晚若缴械投降,或许还能让你活,你若执意为非作歹,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獐头鼠目的男子哈哈大笑:“原来是董覆的儿子?就凭你一个人?你知道我们白巾军有多少人吗?大言不惭,小的们,给我上!” 白巾贼们鼓起勇气一起冲上,董昭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如一道惊鸿,霎时掠到那獐头鼠目的男子面前,那男子当即吓得一个哆嗦,举起手中剑就要刺,董昭更快,一刀划过,那男子一声惨叫,登时头颅就飞了出去,鲜血自腔子里喷涌而出,吓得周围一群喽啰胆战心惊,眼见董昭如杀神一般再次卷进人群,那群白巾贼当场溃败,个个不要命的拔腿就往镇外跑,董昭也追不过来,半个时辰后,董昭回到客栈外,浑身浴血,那条街道上已经血流成河,起码死了三四十个白巾贼。 白梨拿出帕子,仔细的擦拭着他脸上的血渍,问道:“昭哥你没事吧,那伙贼哪来的?” 董昭刚刚在追杀之时,曾抓了一个活口,问出这群贼乃是西边蜈蚣山上的贼匪,因江南今年大灾,聚集起来的一群流民,但是打家劫舍多了,成了乱匪,这帮人还字号白巾军,盘踞西边,估摸得有个三五百人。 当他告诉白梨情况后,白梨蹙眉:“三五百人啊……” 这时,客栈外,很多镇上的居民都跑了出来,一个个对着董昭拱手下跪,说道:“多谢大侠相救,今晚若无大侠,只怕这南岩镇,就要被这伙白巾贼洗劫一光了。” 董昭扶起一个老者,说道:“各位乡亲父老,我董昭也是南岩人,绝不会放任这帮贼子为祸乡里,大家不必拜我。” 一个长须老者问道:“董少侠是南岩人?” “不错,家父董覆,我家曾经就在南岩镇外清水村。” 老者以及一众镇民大惊道:“原来是董大侠之子!董家竟然尚有有后人在世!” 董昭点点头,老者看向了白梨,问道:“那这位就是尊夫人了?” 董昭道:“这是内子白梨。” “好啊好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啊……”老者感动的直抹眼泪。 董昭道:“诸位乡亲父老,董昭打算剿灭那白巾贼,为南岩镇除掉这一祸害,请大家放心!” 客栈老板道:“董少侠,那白巾贼可好几百人啊,你夫妇二人如何能剿灭的了?” 董昭问道:“官兵不管吗?” 客栈老板哎呀了一句,叹息说道:“官兵如今忙着收流民,招人屯垦,根本没那个空去剿匪啊,只要这贼匪不在他们面前过,他们才不会管的呢。” 董昭陷入了沉思中,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嘴角一歪,有了。 翌日,董昭洗漱好后,就跟白梨骑马去了三十里外饶丰县衙,到了县衙门口,他看着那大鼓,想了想,没去动,而是带着白梨径自走了进去。 很快有官差来拦住他们,并且试图盘问,董昭一脸凶煞,一声喝开官差,怒道:“叫你们县老爷给我出来!” 一个胡子拉碴的官差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县衙?” 董昭白梨二人双双亮出外庭的腰牌,喝道:“你这小小官差,不配问我们的事,快去叫他来!” 官差看到这牌子吓到了,枢机院,外庭,那可是他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地方,他们哪里敢怠慢,慌忙就去了后堂请起了县老爷来。 正在后宅搂着小妾的县老爷看见慌慌张张的官差闯入,登时就大骂:“死奴才,你闯后宅干什么?” “坏事了,大人,外庭的杀手来了!”胡子拉碴的官差一脸惊惶的叫道。 那县官闻的外庭杀手四个字,当即唬的魂飞魄散,一把将小妾推开,胡乱抓起官袍,急忙喊道:“快,快帮我更衣!” 等到县官戴着歪帽子出现在两人面前恭恭敬敬屈身行礼后,董昭坐在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可知罪?” 县官慌忙跪地道:“下官何罪?” 白梨道:“那蜈蚣山的白巾贼为祸乡里,你这县官怎么当的!” 县官心中一颤,说道:“这这这……下官没有州中文书,无法调兵啊……” “县城有多少兵?”董昭问道。 “四……四百……加上衙役捕快,四百五……”县官道。 董昭睥睨着这县官,说道:“程督主如今帮助苏大人在江南赈灾,特让我等视察民间,奉督主均旨,见到匪患,不必求州中文书,你只管调兵来与我,事成之后,保你高升。” “这……这合规矩吗?” 白梨淡淡道:“你若不调兵,我们现在就可以摘了你的乌纱帽,然后一本渎职的札子递上去,你翻身都难。” 那官闻得此言,当即冷汗直冒,这两人的腰牌又是实打实的,他不敢去怀疑,于是很痛快的叫来了巡检,收整官兵,随两人去剿匪。 由于地方的官兵平时无战事,这几百人聚集起来都花了很久,且个个精神涣散,耷拉着脸,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站起来都是个弯腰驼背,集合了半日,这帮人一脸不屑,如一帮游手好闲的街头混子模样,看的董昭直摇头,这都什么兵啊,这能拉出去剿匪?匪剿他们还差不多吧?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听好了,随我去剿匪,赢了,有赏银,输了,你们这兵也就别当了,听明白没有?” 下边那帮兵痞一脸茫然的看着他,神色迷茫,呵,你谁啊,跑过来命令我们? 这时那县官也清了清嗓子:“都给本官振作点,待会,钱,一人一两,你们要是偷懒怠工,贪生怕死,本官不但要处置你,还连带要处置你们的家人!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下边官兵衙役齐声说道。 果然还是钱好使啊……董昭这样想道。对于这些底层人来讲,一两银子,真不算少了。难得这个县官不糊涂,还是有点本事的。 此时,那县官却一脸笑意伸出手:“上使,可有银钱?” 董昭差点变脸,登时就差点骂出口,你管我要钱?我还没找你要钱呢?你不知道我来就是要弄银子的吗? 还是白梨大方,从怀里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说道:“我们出这些,剩下的你这个当官的先补上,没问题吧?” 县官笑意消失了一半,连连道:“没……没问题。” 这几百人在这个所谓的校场折腾了一下午,那个巡检在那里整饬他们出操,拉弓,分发武器盔甲,一帮兵痞子忙的不亦乐乎,但武器很多良莠不齐,盔甲好多副都烂成了锈铁片,连白梨都摇头叹息,这朝廷,底层州县的武备都烂成这样了么? 本来以为能轻松调来县里军队的两人居然在县城过了一夜。 翌日,两人带着巡检,巡检带着四百多人一路就奔着蜈蚣山而去! 由于事先就没做好侦查,到了那蜈蚣山脚下,董昭傻眼了,难怪叫蜈蚣山,从山脚到山腰处只有一条青石路,铺的弯弯曲曲,一路蜿蜒,就像条蜈蚣一般,而青石路两边陡峭的很,攀爬极其困难,而且那青石路就只容的三人并排走,兵力根本就铺不开,倘若上边人滚木垒石一路砸下,下边就是万人也寸步难进。再回头看这帮累的气喘吁吁的兵痞,要么席地而坐,要么扯盔拽甲,要么累的直接躺地上睡觉了……他心道,他为什么要去调兵啊,这兵调了有用? 而山腰上的山寨里,那白巾贼也发现了山脚的官兵,那首领发现这群官兵比他们还像乌合之众,那首领当即抚掌大笑不止,随即点起两百精壮喽啰打着旌旗,敲着鼓号,有模有样的顺着青石路跑了下来。 居然下山迎战? “呼!”董昭长吁一口气,这倒是省事了。 那白巾贼首领带人下了山来,在山脚摆好阵势,之见那首领骑着一匹杂毛瘦马,手持一根牛皮鞭,在那呼喝着列队。董昭这边的官兵巡检也将一帮兵痞叫起来,整队,穿好盔甲,对敌。白巾贼只用了半刻钟不到就排的整整齐齐,而这边官兵居然用了一刻钟不止,刚好在白巾贼摆好阵势后,这边才列队整齐。 四百对两百,优势在我,巡检是这么想的,董昭可不是这么想的。 “呔,来者何人,竟敢犯我蜈蚣山?”那八字胡的白巾贼首领喊道。 董昭嗤笑一声,这贼莫不是说书先生出身,打仗还先来者何人? “昭哥为何发笑?”白梨不解。 董昭道:“我笑这贼子无谋短智,这般险要的山寨不守,居然跑下来野战,真是挺为我们着想的。” 白梨闻言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贼首喝道:“你们两个笑什么?老子问你们是什么人你为何不答?” 董昭伸手指向自己胸口,说道:“本官,就是在南岩镇杀了你几十个白巾贼的南岩董昭,今日来此,就是要剿灭你这蜈蚣山,你若识相,赶紧投降,不然打破你寨子,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黄口小儿,胆敢口出狂言,你敢与我家二当家单挑么?”贼首一脸怒火道。 单挑?董昭惊呆了,这年头打仗还单挑?早知道你要单挑,我调哪门子兵啊? 他正求之不得呢,于是高声道:“单挑就单挑,你们二当家是哪根葱,给本官滚出来!” 那边人群里当即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足足比董昭高了一个头都不止,那汉子光着一个头,精壮着赤膊,手里抡着一根铁锤,血盆大口大喝一声,吼的这边四百多人心惊胆战。 原来这就是那贼首的倚仗? “昭哥小心,这大块头恐怕不好对付。”白梨蹙眉道。 “无妨,看我的。”董昭拔出小展刀就走了过去。 那二当家见他不怕,又大吼一声,声势如雷,“噔噔噔”踩着一双皮靴就冲了过来,一杆铁锤朝着董昭迎面砸下! “咚!”铁锤毫无疑问砸进了地里,这汉子力气是有,但动作太慢了,董昭脚尖一点,踩住那铁锤杆子,一蹬,另一脚发力,朝着那汉子下巴就是一脚! 一脚倒踢!那汉子当即就被一脚踢中下巴,手一撒,丢了铁锤,吃痛朝后边退了几步,但是没倒下,翻身落地的董昭一掠上前,照着那二当家的胸口“啪!”的就是一阎罗掌! “呃啊!”那二当家当即被打飞,跌在白巾贼首领面前,四仰八叉,嘴里不断有血沫溢出,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好厉害的阎罗掌!董昭自己都惊到了,这掌威力如此恐怖吗? 眼看二当家败了,白巾贼一片哗然,这帮壮实的二当家竟然被一掌打死了……那白巾贼首领也有些慌,立马喊道:“三当家,出战!” 董昭歪着头等那三当家出来,可那首领一连叫了三声,三当家人都没出现,他当即抖着胡子骂道:“三当家哪去了?去哪了?刚才不还在我身边的,人呢?” 只见这边骑在马上的白梨手一指那蜈蚣般的山道上,说道:“你那三当家是不是那个跑回家的?” 首领一回头,看见了在山道上奔跑的人影,八字胡一抖一抖,喝骂不止:“这个怂蛋!看见二当家战败了就跑了,老子回去要宰了他!” 董昭没忍住,笑了出来,这边官兵一齐大笑,好嘛,说好打仗的,你这些白巾贼居然是来搞笑的,这般脓包也好意思占山为王的吗? 白梨厉声道:“将士们,这帮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要放他们回去,随我杀过去!” 白梨掣出剑,当即骑着马一冲而上,董昭见状,也一掠过去,官兵们在巡检的带领下,也顺势猛冲,那边白巾贼士气低落,首领气急败坏的吆喝着,指挥白巾贼上前,白梨一马当先,宝剑左劈右砍,霎时间就从白巾贼中杀开一条路,直指那八字胡首领。 那首领慌了,拨转马头就要跑,岂料他马术又不佳,竟然被马掀翻在地,白梨一剑逼过去,那八字胡首领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伏地告饶不止! 原本以为的一场血战竟然就这样奇迹般的打赢了,清点人数后,官兵这边居然只有一个受轻伤的,还是因为奔跑时踩了石头崴了脚绊倒的……其他受皮肉伤的一个都没有,贼匪那边倒是死了十来个,还基本是白梨杀的,其余全部投降。 董昭震惊到失神,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乌合之众…… 后来清点山寨内财物,居然有白银两千多两,铜钱四百多斤,对,铜钱太多了论斤来算,看来这帮匪徒也没少抢劫啊,董昭眉头一皱,这钱怎么分呢? 好在妻子是个贤内助,她说道:“你们士兵一人一两,巡检拿十两走,县官给二十两,剩下的我二人要带回去给程督主赈灾用。” “那这些俘虏呢?”巡检问道。 白梨毕竟外庭出身,懂的多,她说道:“你们押回去,手上犯过人命的,先下狱慢慢审;手上没人命的,拉去赈灾屯垦,赈灾也需要人来种地,这帮人不用白不用,平日给足吃的就行了,灾情过后,打回原籍!” 巡检满意的点点头,招呼士兵们将山寨洗劫了,调三百多人押送俘虏回县里,剩下几十个壮实的官兵,帮董昭夫妇二人将剩余的银钱送回了南岩镇。 回到镇上,已是天黑,望着客栈房内的一千几百两银子,几百斤铜钱,白梨笑道:“昭哥,我们发财了,有钱建房子了。” 董昭回想起初见伊宁的时候,感慨道:“还是师姐的办法来钱快啊……” 他都没想到今天会这般轻松。 见到父母的坟墓心情是悲凉的,但重建家园的心情无疑是欣喜的。 很快,在镇上人们的热情招呼下,出于感恩,淳朴的镇民们不仅给董昭夫妇租到了一处临时的宅子,还帮忙找来了几十个泥瓦匠,顺便连砖石,木料的卖家都给董昭联络好了,只等材料到位就开工,给南岩大侠董昭重建宅院。 县里边,县官也很高兴,剿灭白巾贼,大功一件,虽然拿出了二百多两银子只回来二十两,但只要功劳报上去,升官发财还不是简简单单?那二百多两的银子虽然是发给了官兵,但也算是孝敬上使了吗,所以,他呵呵一笑,提笔写奏报不提。而且,巡检说道,这二位是微服私访,不便透露姓名,让县官把功劳自己揽下就行,县官更是大喜。 江宁城,苏博临时宅院内,一把剑平放在了伊宁的书桌上,正是她的秋霜剑。 刘棠开口道:“伊小姐,剑我替你赎回来了,那丰泰钱庄的老板说你只用剑抵了十万两,剩下那五万多两是你的私帑,帮你存进去了。” 伊宁合上一本札子,说道:“多谢了。” “不必客气!”刘棠说完转身就走了。 很快,苏博又进来了,他身体好了很多,但公务依然繁忙,他一个人搞不过来,现在还是高舒平跟伊宁帮他搞,他也难得清闲。 苏博看了看桌上的剑,开口道:“阿宁啊,赈灾的事情已经进入了收尾了,那程欢帮了不少忙,他的外庭揪出几条许党的大鱼,搜出来四百多万两银子,粮船在江中翻了这案子就是许党的人做的,还真是让我心惊啊,若无他,这赈灾之事还真是难得很。” “他是忠臣?”伊宁蹙眉。 苏博道:“没有人看得透程欢,连我都只知道他这人极其能忍,但凡做事,没有一样不尽心尽力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往往势如雷霆,一锤定音!” 伊宁沉默半晌,苏博则是抚摸起了那把剑,半晌后,伊宁道:“我要走了。” “你去哪?” “岭南。” “你去岭南做什么?”苏博大惊。 “找天机门。”伊宁淡淡道。 苏博有些不悦:“十一年了,你还要找郭长峰?你就不能省省心?你家董昭成亲了,蕙兰很快也会成亲,唯独你,二十九了,一直单着,你何必这么执着呢?” 又是半晌,伊宁才答:“我如程欢。” 苏博没想到伊宁会这么说,她的意思便是她就是步入江湖的程欢,程欢就是进入朝廷的她,认定了的事,就会做到底!如程欢一样,没有人能看得透她。 “何时回?” “难说……”伊宁看起来有些不安。 “年底你必须给我回京!你不要一个人在江湖上闯了,多危险啊,你看看蕙兰,为了救我,差点就搭上了命!”苏博神色激动说道。 伊宁心中一暖,苏博还真是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一般,家中有此长辈,何其有幸。 她宽慰道:“您放心吧。” 苏博长叹一口气,问道:“那关押的那两个内廷的人怎么办?要杀了吗?” 伊宁道:“不能杀。” 成梁早死翘翘了,关着的就剩公孙书与裘万两人。 苏博道:“我来处理,你一路小心,记好了,回去过年!今年来我家过年!” 伊宁一怔,点头不语,然后便出了书房,回去卧室,收拾起东西来。收拾一顿后,她出屋的时候看见了朱枫,朱枫这个便宜徒弟问道:“师傅,你又要出远门吗?” 伊宁说了声“是”,朱枫又问道:“那我怎么办?我想跟你一起去!” “去受苦吗?”伊宁偏过头,正眼看着朱枫问道。 朱枫看着那双丹凤眼,打心里发怵,但还是说道:“师傅,我想通了,我不怕苦!跟着你才能学到真东西!” 伊宁移开视线,缓缓道:“你回京城……继续纨绔……当个废材。” 朱枫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 “你爹懂的。”伊宁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朱枫一人在风中发愣。 伊宁又要出远门,小兰大惊,随即嚷嚷也要去,伊宁不答应,小兰死死抱着她的大长腿不放,声泪俱下要跟着去,甚至说不让她去她就跳江,伊宁心一软,答应了下来。 随后侯来宝夫妇,阿芳,青竹短尾等人也要跟随,侯来宝夫妇是不放心,阿芳纯粹是想玩。伊宁长叹一口气,点头默认了下来。 走之前,伊宁忽然想起一事,唤来侯来宝,让他告知于小津,去查下龙骁的师承,因为汪澄提及阳宗大长老辜仲元还活在世上,而辜仲元所练之武功,正是化龙功! 侯来宝听完相当震惊,赶紧将此事写成信,给于小津发了去! 收拾完后,当天伊宁换上青衫,扎起长辫,戴上斗笠,挎剑骑马,告别了苏博跟高舒平,带着六人,往南而去! (第四卷向南生完) 第68章 草原之狼 南方事定,但北境烽烟又起。 一到秋天,草原上便是人壮马肥,正是那南下打草谷的,抢冬粮的好时节。 在古宁关北边百里外的赤青海草原上,一座座毡帐星罗棋布,此间聚集了数万鞑靼人,人喊马嘶。中间最大的毡帐里,昝敏正托着下巴,盯着那桌案上的羊皮地图,若有所思。 帐中除了他之外,还有鞑靼人的副元帅合扎骨,都监撒别离,小王子木罕,以及五六个万夫长。 木罕开口道:“南朝皇帝今年在大同府周围布置了十余万大军,不仅如此,各处关隘都增添了骑兵,如今秋天,那山西总督褚英收拢关外居民,屯于关内,重兵把守要道,实在棘手的很。” 昝敏瞥了一眼木罕,淡淡说道:“我又不打算跟那褚英正面打。” “那太师何意?” 昝敏手往地图上一指,点在一个地方,合扎骨眼前一亮:“凉城?” 撒别离道:“凉城位置突出,于南朝人而言,此地不占是损失,占了则极易被包围,太师是想围点打援吗?” 昝敏笑笑:“此处有多少人马?” 撒别离道:“不过千余骑兵,那褚英也知道此地难守,故而只放了千把骑卒,不过是把此地当个前哨站罢了,若我大军去此地,只要哨骑发现,那千余骑卒就能在我大军过去之前上马逃离。” 昝敏摸了摸下巴道:“能很快逃离,反过来讲,是不是也能很快发起进攻呢?” 木罕忽然眼前一亮。 八月二十四日,三百多鞑靼骑兵从东南窑沟方向出来,往西北阳坡呼啸而去,中间距离凉城最近处不到五里,这些人马背上驮着财物粮食,有的还绑上鸡鸭,俨然是一副打完草谷回家的模样。 这三百人的动向早被凉城的哨骑得知,偏偏凉城驻守的将领高寅又是个年轻气盛的,在得知对面只有三百来骑,且载满财物,马跑的不快的情况下,当即只留下一百来人守城,亲自率领剩下九百多骑兵,披甲上马,追杀了上去! 但是留守的副将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到高寅回来,他不敢大意,一边派快马往南汇报军情,一边派哨骑往西,往北打探高寅等人的下落。 留守的副将不是别人,正是山西大侠辛吉的小儿子辛元良。 辛吉在北境当教头,在军中颇有名望,当他第二日得知高寅之事,顿感不妙,报给了褚英,而第三日下午,他又得知了一个坏消息,高寅那九百多骑兵被三千多鞑靼人围困在凉城西北九十里外的堆马山上。 大同府内,今年五十三岁的褚英身披战袍,神情凝重的望着沙盘,眉头紧锁,这件事看起来很简单,就是一帮打草谷的鞑靼人回去被凉城守军发现了,凉城守将贪功出兵,旋即被来接应的鞑靼人困在了堆马山,仅此而已。 很简单,也很合理。 帅帐里来了不少武将,其中便有威德军指挥使刘焕,保安军指挥使张珩,广阳军指挥使赵骋,步军都督梁铁,大同府兵马都监郑桂,以及北境马军总教头辛吉。 辛吉眼看褚英犹豫不决,当即道:“褚帅,下令吧,不过几千鞑子,只要万余精锐铁骑出击,定能救下高寅所部。” 褚英皱起眉头,手指在沙盘上戳了戳,沉声道:“这个高寅真是……按律,千人以上的调动必须请示上司,呵,他就调了九百五十人去了,结果却是掉进了陷阱里,这个局不好破啊……” 威德军指挥使刘焕道:“褚帅觉得是个陷阱?” 褚英抬起眼皮看了看刘焕道:“他能用三百人勾引九百人出去追击,就能用三千人勾引我万余骑出关,这必定是个圈套啊!” “那怎么办?高寅那九百多人难道就不救了?”辛吉道。 “我们的骑兵今年才刚刚整饬,新的骑兵野战能力不行,在北境,野战最强的骑兵是哪支?”褚英问道。 “那自然是王烈的宁化军,他麾下那四千多精锐铁骑毫无疑问是北境第一,跟鞑靼人的骑兵打都能一换二甚至一换三的存在!”保安军指挥使张珩说道。 但是王烈镇守古宁关,此刻不在。 “那就命令王烈率宁化军铁骑火速出击救援高寅!让他相机行事!你保安军去接管古宁关,我自统大军押后,我倒要看看这鞑靼人搞什么鬼!”褚英斩钉截铁说道。 赵骋有些迟疑,问道:“褚帅,鞑子就算设个陷阱,我们大军往北一推,便能击退他们,那他们设陷阱的意义何在?” 褚英闻言一转头,盯着年纪比他下不了多少的老将赵骋,说道:“你在质疑本帅?” “末将不敢!”赵骋低头。 “只需王烈的骑兵往前一冲,便能知道鞑子打的什么主意,由我自统大军出关,诸位安心镇守,鞑子翻不起什么浪花来!”褚英很自信。 帅帐内诸位将军虽心有疑惑,但军令就是军令,谁也不敢违背。 军令火速发了下去! 八月二十七,得到命令的王烈不敢迟疑,点起兵马就直奔堆马山而去,此时距离高寅被围已过三日,谁知道高寅能不能撑住? 行军途中,顾章平,顾章和一左一右在王烈身边,顾章平担忧道:“将军,这是昝敏设的陷阱,我们就这么一口咬上去吗?” 王烈沉声道:“军令如山!便是那昝敏亲自在堆马山等着我,我也得去!” 顾章平恨恨道:“褚帅从来不听别人意见,自以为是,若他判断不错还可,可若他判断错了,我等岂不是有回不来的风险?对手可是那昝敏啊!” 王烈默不作声。 顾章和叹气道:“若是宁姐在就好了。” 王烈听得他提起伊宁,哈哈大笑:“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崇拜她了?” 顾章平疑惑道:“伊宁真有那么厉害吗?” “那当然了,今年春天,昝敏吃多大亏你不知道吗?”王烈爽朗笑道。 顾家兄弟两见主将谈笑风生,心情也稍稍好了点,一甩马鞭,提速前行!身后,四千多铁骑旌旗蔽空,长枪曜日,身后烟尘滚滚,马不停蹄的朝堆马山而去! 五十里外,一只海东青翱翔在天空,缓缓盘旋,最后降落在了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上。 “启禀太师!他们中计了,果然去救那高寅,而且出动的是王烈的宁化军铁骑!”一个头戴皮毡帽的鞑靼兵说道。 昝敏嘴角划了个弧,将海东青放下,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准备出发吧,本太师倒要看看,褚英是何人物!” 大战,一触即发! 八月二十八日拂晓,中间休息过一次的宁化军铁骑终于赶到了堆马山外围,哨骑探报果然只有三千多鞑靼人,但鞑靼人挡在山脚,看不见山上情况。王烈思索片刻,认为机不可失,当即下令全军列阵出击! 如狼似虎的宁化军将士全军俱甲,朝着堆马山下那三千鞑子发起了冲锋!王烈引一千五百人在中,顾章和跟着王烈的副将常春远引一千五百人在左,顾章平引千余骑在右,三路齐出,巨大的鹤形阵在马儿急速奔跑中形成,中军碾过,两翼包抄,宁化军的精锐不言而喻。 王烈将铜面具一戴,抖擞精神,手持长槊,往前一指,中军精锐皆覆铁面具,持长枪,如一把尖刀,狠狠朝那三千鞑子堆里扎了进去!而两翼的骑兵,则不断游曳在外围,以马弓攒射,骚扰,压制鞑靼人! 两军一撞,人喊马嘶,长枪刺破皮肤的噗噗声,长刀划过甲胄锵锵声,马匹相撞的砰砰声接踵而至,中枪落马者,无论轻伤重伤,跌落马下,顷刻间便被这洪流践踏如泥,刀兵相见,自然是勇者胜! 王烈一槊挑飞一个皮毡帽的鞑子,随即横槊一扫,顺势又将前方四五个鞑子扫落马下,鲜血溅上了他的铜面具,面具为之变赤……一轮冲杀之下,鞑靼人有些撑不住,王烈见状,让旗兵挥动大纛,两翼的常春远,顾章平部随即插入鞑靼阵中,分割阵型,绞杀敌人! 顾章和首次与鞑靼人交战,兴奋至极,他挥动长枪,一连挑杀三个鞑靼兵,随后一个鞑子抡动狼牙棒朝他砸来,他慌忙架住,狼牙棒势大力沉,他一咬牙,奋力一磕,磕开那狼牙棒,随后将长枪一掷而出,逼的那鞑子急忙马上扭开屁股去躲,顾章和顺势拔出马刀,纵马上前,两马一交错,鞑子身形不稳,他一刀狠狠地从那鞑子肋下划过,那鞑子血如泉涌,跌落马下,随即被马蹄踩死,顾章和暗自庆幸时,又一杆长矛朝他扎来,他身子一歪,左手一伸,用力抓住矛杆,那个鞑子与他你拉我拽,相持不下时,常春远一刀劈去,将那鞑子劈落马下,对顾章和道:“不要一个人冲,你这新兵娃子!” 顾章和心头一震,随即将夺来的长矛拿起,随着常春远再次杀入鞑靼人阵中。 相比于顾章和,顾章平倒是稳重的多,他力大臂长,但他知道怎么杀敌最省力,他带人杀入鞑靼阵中,很快就将他那一片搅的天翻地覆,手底下的精锐骑兵随着他将右侧的鞑靼人压制的几乎无还手之力。 在三路铁骑的围攻下,不到一个时辰,三千鞑靼人撑不住了,开始溃败! 顾章和大喊一声,挺枪而上就要去追击,却被常春远喝止,眼看千余鞑子往西窜逃而去,他有些不高兴,为什么不追亡逐北? 王烈也蹙眉,难道真就几千鞑子在此么?而且,刚刚他的将旗招展的时候,堆马山上为何无人响应? 他命哨骑继续尾随溃败的鞑靼人,探明情况,又派人上堆马山查看高寅等人的状况,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为何。 很快,上山的人跑了下来,说道:“将军,高寅他们,全死光了!” 王烈心惊,高寅所部九百多人怎么就全死光了?斥候回报,上边全是人尸马尸,一个活口都没有,看尸体状况,两天前这里就发生了一场恶战,高寅全军覆没,甚至高寅他们身上的甲胄都被鞑靼人搜刮走了。 “撤!”王烈毫不犹豫下达了命令,高寅的人死光了那三千鞑子为何还留在这里,这不就是个饵么?昝敏算准了他们会来救,既然会来,那之前的高寅那九百多人还留着干嘛呢? 刚刚经历一场厮杀的宁化军听得命令,赶紧将阵亡的,伤残的兄弟扶上马背,也不管战场打扫没打扫,立马行动起来,就要往西南撤回去。 刚整备齐全,忽然大地如雷鸣般隆隆作响,只见南边的地平线上,无边无际,涌上来无数鞑靼人,看规模,最少上万骑,王烈心惊不已,这帮人竟然藏在南边? 由于敌人在北,王烈的哨骑都是往东,北,西,三个方向撒出去,他也不曾想到南边,南边该过来的,不是褚英的大军么?怎么变成了鞑靼人? “上堆马山,快!”王烈再次下令!由于刚刚打了一仗,人马体力消耗很大,此时撤退,只会沦为鞑靼人刀下之鬼,所以只能上山而守。 下完令后,王烈恍然明白,鞑靼人都是马军,机动性比褚英的马步混合军要快的多,大可绕到南边藏住下来,只需藏半日不被褚英的哨骑发现,就足以在这节骨眼上,给他致命一击! 好歹毒的诱敌之计! 训练有素的宁化军很快掉头,先头部队冲上并不太高的堆马山,然后搬开尸体,开始构筑简易防御工事。好在堆马山够大能够容纳他们几千人马,军士们急速行动起来,在王烈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堆砌着石头,终于,在那两万余鞑靼人到达山下时,宁化军已严阵以待。 统帅鞑靼铁骑的乃是鞑靼副元帅合扎骨!合扎骨眼看宁化军缩上了堆马上,努了努嘴角,在他眼中,这支孤军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合扎骨当即下令!一面派兵去追杀王烈撒出去的哨骑,另一面,立马派兵攻山! 但鞑靼骑兵一冲而上之时,迎来的是密集的马弓攒射,鞑靼人片刻便丢下数百具人尸马尸,折身跑了回去。合扎骨心中震撼,好一支宁化军,训练如此有素,居然能从进攻之势片刻间转成防守之势,还能如此滴水不漏,当真是强敌。 合扎骨下令鞑靼人稍歇,王烈也只得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常春远问道:“将军,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王烈道:“能怎么办,找机会突围!” “褚帅不会来救我们吗?”顾章平道。 顾章平问出这话后,周围的军士都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这让原本喧嚣的氛围为之一静! 王烈皱起了眉头,思考了很久,才说道:“我明白了……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顾章和,顾章平,常春远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这是为何?军令上不是说褚帅会自统大军往北推进的吗?”顾章和问道。 王烈道:“昝敏这头老狼,太狡猾了,你们猜猜,他现在在哪?” “在哪?”常春远问道。 “在去古宁关的路上!” “什么?这不可能!”三人齐声道。 王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说道:“昝敏这一招,既是围点打援,又是调虎离山,还有声东击西……他把高寅围困在此,等来我们救援的兵马,然后等我们恶战一场,人困马乏之际,直接以两万人的兵力将我们包围,然后就地消灭!” “那褚帅呢?”顾章和问道。 “褚帅带的是骑步混合兵,本身就走的慢,中间起码有个一天的时间差,但他来不了了……”王烈道。 “为何?” “因为他半道上就会得知昝敏主力攻打古宁关的消息,然后转道往西,他不仅会去救古宁关,还会想堵死昝敏北归之路,所以他不会来救我们了。” “古宁关不是有保安军去接管防务吗?又怎会轻易被破?”顾章平问道。 “此事简单,保安军不认得我们的将士,昝敏只要派人穿上我们的衣甲,就可以赚开城门,长驱而入!你们看!”王烈手一指堆马山上高寅所部的尸体,“他们的衣甲早被剥光了……” 王烈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将三人震的后背冰凉,四肢发颤,太可怕了,如果真如王烈所想,那后果不堪设想…… 王烈缓缓道:“所以,如果褚英只有这点谋略的话,其结果就是我们宁化军被灭,古宁关被破,保安军被打残,而褚英则带着他的大军绕了一圈,徒劳无功。” 三人闻言,个个面色冰冷,说不出话来,半晌,顾章和气的一拳捶在地上,怒道:“该死的昝敏,这头草原之狼,竟然如此阴险!” “章和啊,你说的对,要是你宁姐在就好了……”王烈悠悠道出这句话来。 可宁姐,还远在江南呢…… 第69章 山西大侠 自古侠义在人间,谁言布衣不为国! 就在王烈出兵后,辛吉始终惴惴不安,他见识过昝敏的厉害,这头北境之狼不仅凶狠至极,而且阴险狡猾,褚英的安排本来是没什么破绽,可昝敏是谁?辛吉心中绝不会认为褚英是那昝敏的对手。 于是,辛吉忧心忡忡的写了很多封信,快马送至北境一带的武林人士手里,甚至,他找上了殷奇。 没错,殷奇此时也在大同府。 白发早生的辛吉见到了戴着面具的殷奇,他道出了心中疑惑,他认为,宁化军必然已经陷入险境,而同时,昝敏的胃口绝不是只吞下宁化军而已。 “你不相信褚帅?”殷奇打量着辛吉,压低嗓音淡淡说道。 辛吉道:“非是不信,而是恐怕昝敏另有奇谋。” “军国大事,我这枢机院的人可不便过问,而你,辛教头,你也不该过问。”殷奇语气仍然冷冷淡淡。 “殷总管,您若不管,那不仅宁化军会全军覆没,而且北境防线可能都会被昝敏撕开一道口子,圣上这大半年练兵的心血,就会白费了!” “有这般严重?”殷奇不由侧目看了看辛吉。 “昝敏的目的就是要引我们出去草原上,然后趁机聚歼,再以奇兵从我们最薄弱的地方狠狠插上一刀!这头老狼狡猾的很,绝不可等闲视之啊!”辛吉急切道。 殷奇一踌躇间,便有皂卫来报,说是褚英率八万大军自破虏口而出,不到半日,便听到昝敏主力在西边的消息,当即大军转了个向,横着往西一折,不往北了,甚至都没分兵往北边支援王烈,毕竟北边并没有其他敌人的动向。 殷奇也震惊在原地,这褚英要干什么?他想截杀昝敏主力吗?还远在北边堆马山的王烈他不管了? 眼看着忧心忡忡的辛吉,殷奇道:“我只有三百皂卫可以给你,另外,内廷只有秦观一个高手能调拨出来,剩下的人马,你自己去想办法,散兵游勇也好,武林人士也罢,能不能帮到王烈,就看你的了。” 辛吉连忙朝着殷奇道谢,然后拔腿就跑了。 而出了破虏口的褚英,竟然真的率大军转向往西,一兵一卒都没往北发去,刘焕不解问道:“褚帅,为何不分兵支援王烈?” 褚英一脸胸有成竹道:“昝敏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危险的是古宁关,昝敏主力必然在西边,他要攻打古宁关,人数绝不会少,本帅不能分兵,王烈只是被引开了,定然不会有事!” 褚英一脸信心满满,而刘焕却仍然忧心忡忡。 而此刻的堆马山,四周不仅堆满了马尸,也堆满了人尸,可谓是尸山血海。 合扎骨双眼通红,愤怒的望着那座不高不矮的山,两万大军,拿人命往上堆,怎么就是打不下来?他回头,看着一个个疲惫的千夫长,再盯着远处那座小山,不由怒火直冲天灵! “狗日的王烈,本帅一定要宰了你!” 合扎骨拔出弯刀,往前一指:“给我继续冲锋,冲上去,杀光那帮汉人!把王烈小儿的脑袋给我拧下来!” 这是鞑靼人发起的第十九次冲锋了…… 而山上的宁化军,不仅箭矢耗尽,就连山上能搬动的石头都搬的差不多了,石头搬完就搬尸体砸,山下的鞑靼人每前进的一步都是踩在尸体上过的,山道已经没有空地可踩,山下一环,山腰一圈,山路上一线,全是尸体。 鞑靼人不得不从马背上下来,手持长矛马弓徒步攀山,山并不是太高,但马弓不是硬弓,更不是强弩,要想造成杀伤必须得靠的更近,但宁化军人人俱甲,即使靠近杀伤力也不大。就这样,鞑靼人仗着密集的马弓掩护,如潮水般杀上去,好不容易靠近点,结果被上边人用人尸马尸一推一砸,步伐又被迟滞,一身疲惫上了山与宁化军肉搏一阵子后,又很快被打了下来! 顾章和手持长枪已经杀红了眼,他的盔甲上全是血迹,还有矛痕箭痕,一杆长枪已经被血染红,滑不可握,他不知道捅死多少个鞑靼兵了,仍然血战不止,士兵们被他震憾到了,也跟着奋勇杀敌,始终不曾让鞑靼大队人马攻上来。 一直打到夜幕降临,鞑靼人总算是疲惫的收了手,回去扎营去了。 趁着天黑,王烈派出小股部队下山偷偷收集弓箭兵器,还将人尸马尸堆成垒,把山路死死堵住,做完这些,宁化军剩下的人这才无力的躺在山顶上歇息了起来。 “我们还多少人?”王烈问道。 常春远愁眉苦脸道:“还有一半……” “明天若还是这样打,后天就没一个活人了……”顾章平道。 “我们还有援军吗?”顾章和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到处都是军士打呼噜的声音,人,实在是太累了…… 八月二十九日,褚英的大军,路还没走到一半,便有噩耗传来,古宁关被昝敏攻破了…… 如王烈所料的那般,昝敏的人轻易化妆赚开了这座雄关的门,留守的宁化军步卒并没有被安排在北边城头上,保安军的军士根本不曾分辨真假,以为王烈吃了败仗,回来的是溃兵,毫不犹豫的打开了城门,让昝敏的精锐迅速夺了城门。随后,昝敏的两万铁骑蜂拥而入,便开始了一次屠杀! “给我杀光,关内鸡犬不留!”进入关内的昝敏骑在高头大马上,厉声指挥道。 无数鞑靼骑兵从昝敏身侧呼啸过去,黑压压的压向城内各处街道,与城内残余的保安军,宁化军大战了起来,自从城门被夺,进入城区,厮杀就开始进入白热化。 留守的宁化军步军都统厉朔在中街指挥宁化军步卒以大盾长枪硬弩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挡住了昝敏的骑兵,任昝敏的先锋次愣怎么进攻,在宽度只容的十五人并排的中街上,就是冲不破厉朔的防线。 那一千多重甲老卒成为了鞑靼人的噩梦,中街上,发起无畏冲锋的鞑靼铁骑在厉朔的步卒阵前丢下了无数人尸马尸,随着关内百姓渐渐从南门撤离,那一千老卒竟然列阵朝前反过去压制昝敏的骑兵,隆隆的靴子踏步声响起,步卒排成人墙,一排排朝着中街北边压过去,前边铁皮大盾,长枪大戟,后边硬弩攒射,次愣的先锋骑兵竟然毫无办法,毕竟街道只有那么宽,骑兵没有冲锋的提速距离,也很难去包抄,而且城内可不止这一支军队在抵抗。 久攻不下的次愣掉头朝昝敏汇报,回复他的是昝敏劈头的一马鞭,昝敏闻言,纵马上前,看见这支精锐步卒,他也是眉头一皱,他决不能留下这种精锐,他大喝一声,从身边随从手中绰起一杆长矛,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以矛做刀,朝着那当头来的那排持盾步卒一矛砸下! 昝敏速度极快,后排的弓手才拉弓,箭还没放出去,昝敏一矛就砸进了人堆里,只听的“砰!”的一声,当头的持盾大兵被昝敏一矛砸死,盾牌都为之裂成两半,随后昝敏落地,七八支长枪朝昝敏扎来,他身形一震,将这几杆长枪震偏,随后一甩手中长矛,横扫千军! “砰砰砰砰”!前排的宁化军步卒们被这一矛砸的倒飞,口喷鲜血,七八面盾牌破裂,昝敏随手抓起一块破碎的铁皮盾的碎片,朝着那头正沉着指挥的厉朔就是一掷! “当!”盾片砸中了厉朔的兜鍪,厉朔当即身形一震,当即吐血往后倒去,愤怒的宁化军士卒们终于抓到射箭的时机,铺天盖地的箭矢就朝昝敏射去,昝敏瞥了长矛,双手画圆,大喝一声,双掌往前一推,迎面而来的箭矢纷纷被他的气劲震的“哒哒”落地,随后他一个倒跃,于空中一翻身,又稳稳落在自己马背上,然后他手一指:“给我杀!” 身后的鞑靼军早已备好马弓,趁着宁化军的盾阵被撕开的时机,对着宁化军就是一阵攒射,失去了大盾掩护的步卒,只得以身上的铁甲硬顶,但主将厉朔已经倒下,副将在面对鞑靼人的箭雨之下,只得下令边撤边打。于是鞑靼人又把这支最精锐的步军一路南逼,一直逼到了南门口处。 正在这绝望之际,忽有人大喊道:“鞑子休要放肆,汇清帮曹贞来也!” 又一个声音喊道:“徐青花来也!” 随后,南门涌入几百穿着布衣的江湖人士,在为首的曹贞,徐青花带领下,顶入一线,杀进鞑靼军中,稳住了防线! 曹贞一边杀一边问道:“古宁关这等雄关,如何轻易被破?” 当即有宁化军军士道:“将军被褚帅调走了,然后昝敏的人穿着我们的衣甲,从保安军那里赚开城门,就杀了进来!” 曹贞怒不可遏:“褚英这无能之辈当斩!” 关内大战仍在继续,随着南门不断涌入援军,加上保安军也奋起还击,哪怕是攻破了城门,巷战也焦灼南下,昝敏不由蹙眉,宁化军的战力超出了他的想象,主将受重伤仍然败而不溃,这等硬骨头也太少见了。 杀至夜幕降临,鞑靼人仍然没有拿下整座关,昝敏不再犹豫,在夺取古宁关全部军资后,立马下令焚城,全军北撤! 很快,夜幕完全降临,整座古宁关却被大火熊熊烧起,保安军指挥使张珩急忙命人灭火,可天干物燥,哪里救的过来? 而另一边,辛吉带着秦观的三百皂卫,以及汇合而来的五台山空性等江湖人士,弄来战马,一路往北,在凉城汇合了自己儿子辛元良的一百来人后,火速赶往了堆马山! 八月三十日正午,堆马山终于是等来了援军,但是辛吉他们也就四五百人,而目之所及,鞑靼人尚有一万五六的兵力,王烈从天明时分就开始与攻山的鞑靼人血战,正午也不曾停下,看着那边血战的两军,辛吉当即准备策马,加入战团。 恒山掌门梅道林止住他道:“我们几百人去不过是送死而已,不要鲁莽。” “那怎么办?看着宁化军全军覆没吗?”辛吉反问道。 “造势!”空性和尚说道。 “如何造势?” “将队伍一分为二,秦观的皂卫在后边大弄烟尘,我们武艺高强的往前冲,让鞑靼人以为我们身后还有大军!”空性和尚说道。 辛吉点头同意了。 少时,辛吉带着儿子辛元良,空性,梅道林等一干武林人士,累计二百多人,拿起平日并不趁手的长枪,纵马就开始朝着鞑靼人的中军冲锋,而秦观也没让他们失望,带着皂卫在后边大弄烟尘造势。 杀声起,辛吉身披战甲,戴上兜鍪,他胡子花白,眼神坚定,朝着合扎骨的鞑靼中军就纵马猛冲了过去!山上王烈看的远发现援军就这么些人,但也掩饰不住欣喜之色,援军虽少,但也毕竟是援军啊…… 辛吉带人一往无前,直奔合扎骨的中军,迎面挥舞长枪,打掉射来的箭矢,马速不减,直奔合扎骨而去!眼见辛吉如此勇猛,身后的武林人士也大喝一声,响声震天,一往无前朝着鞑靼人杀去! 一百步,五十步,四十步,合扎骨终于动容,这汉人不怕死吗?这么点人也敢来冲阵? 不止辛吉,王烈见状,迅速下令剩下的人上马,不要管马匹的死活,全军冲杀合扎骨的中军! 得令的顾家兄弟当即大喜,一直被人进攻,早就憋不住气了,当即翻身上马,引着剩下不足两千的人反向冲下,也直奔合扎骨的中军! 合扎骨大疑,忽身边人报南边烟尘大起,定是那褚英的大军来了,合扎骨惊疑不定,可眼看辛吉纵马挺枪,已经冲入阵中,长枪上下翻飞,左右横扫,已经连杀了数十人,两个千夫长见此人如此勇猛,纵马而出,合力杀向辛吉,辛吉见来人高大雄壮,并不惧怯,舞动长枪迎上,他手极快,在一个千夫长的长矛还在发力的同时,便一枪捅出,将那猝不及防的千夫长戳了个对穿,然后立马马上一个凌空翻身,躲开了另一个千夫长的拦腰斩,他翻身一屁股稳稳落在马背,抽出长枪,仰身一扫,长枪打的那千夫长一声闷哼,跌落马下,他随即手中枪往马下一刺,将那千夫长刺死,复抽枪向前,继续冲杀!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合扎骨大惊,南人之中竟然有如此猛将,他竟然闻所未闻。 “我乃山西大侠辛吉,特来取尔狗命!” 合扎骨大惊,而后又听得一声喊道:“宁化王烈来也!” 此时合扎骨的副官道:“这帮南人如此不怕死,定然是褚英的大军来了,元帅,我们撤吧,一旦被缠住,就回不了草原了。” “撤什么撤!给我杀了这老贼!”合扎骨大怒。 身边人劝道:“元帅,我们跟王烈已经打了一天一夜了,我们已经很疲惫了,当不得南人一击了……” 正当此时,南边一彪青衣斗笠人,骑着高大的骏马,足足两百多人,又朝着这边冲来,马蹄声隆隆,激起无尽烟尘,眼看又来了援军,合扎骨心中一荡…… 随着那批青衣人杀来,为首一个浓眉厚唇的高大汉子手持一柄大刀,一马当先,杀进战圈,也直奔合扎骨而去!他大刀如月光般挥洒,凡身过之处,鞑靼人纷纷落马,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合扎骨大怒,他红了眼,眼见那辛吉如入无人之境,那青衣人也骁勇难当,身后那几百人皆身手了得,王烈的兵马又全部下山来攻杀,他终于动摇了…… 辛吉已杀至离合扎骨不足三十步了,只见他浑身浴血,花白的胡子染成了赤色,犹然挥动长枪,左挑右刺,杀得他一众亲军都难以抵挡,若被这几百人咬住,褚英大军随后压上来,只怕要败!想到这里,合扎骨心惊肉跳,当即喊道:“撤!” 一万多鞑靼人得令,纷纷掉转马头,亲军护着合扎骨,迅速钻进人潮,往北退去。 “给我追杀!”王烈见状大喊一声,顾章和问道:“将军,我们不该撤吗?” “你傻啊,我们本来就人不多,我们若也掉头就撤,那合扎骨反应过来,定会掉头追击,只有我们此时追杀的越狠,他才不会怀疑,他们也就撤的越快!”王烈解释道。 王烈与辛吉还有那青衣人终于汇合,三军合流,一路如撵兔子一般,追杀出三十余里,合扎骨终于不再怀疑,鞑靼人不顾马匹损伤,也不顾人员掉队,万余人没命的朝北逃窜而去。 “壮士何人?”辛吉以及一干武林人士问那为首的青衣人道。 “青锋门人!”那汉子不轻不重答了一句,随即朝王烈点点头,拨转马头,带着他那两百来人往西南撤去。 既然他出现在此,那昝敏估计已经撤了,王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青锋门?是沈落英沈女侠的人!也就是伊宁的人!”空性和尚惊呼道。 诸多武林人士为之一惊! 撤回凉城后,王烈辛吉终于是松了口气,但是,也有很多人没回来,辛元良跟随亲爹冲锋时,不慎被鞑靼人长矛刺中,跌下马来,死于乱军之中,此外空性手下武僧,梅道林的徒弟,也折损了好几十人…… 辛吉眼眶通红,他明白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那死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他这个老父亲也难掩伤感,背着人的时候,他连抹了两把泪。 王烈双眼也失去了神采,如他所料,有哨骑来报,古宁关被昝敏攻破,虽然保安军与宁化军殊死抵抗,但若不是有武林人士得知消息来援,只怕天黑之前,古宁关就会被昝敏屠成空城,但即使援军及时赶到,古宁关这座雄关也被昝敏撤退之时点起熊熊大火,无数民居,兵营被付之一炬,遍地焦黑。 而还在路上折往古宁关准备堵住昝敏后退之路的褚英大军,在八月三十日晚在坡子口扎营时遭遇了两万鞑靼人的夜袭,一万咬中军,一万攻辎重队,一战下来,新练的骑兵仓皇失措,折损数千,辎重被毁大半,若不是褚英兵力雄厚,数倍于人,恐怕一场大败在所难免。而当褚英终于到达古宁关之时,昝敏早已撤退,他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座大火烧过后的焦城…… 消息传到京师已是九月初三。 “啪!”皇帝将手上那本折子狠狠往金銮殿阶下一砸,怒火腾腾道:“前线大败!古宁关被攻破,关内府库被昝敏洗劫!朕辛辛苦苦大半年打造的北境边防,竟让昝敏一击而破,这个褚英是干什么吃的!” 整个金銮殿噤若寒蝉,没人敢吱声,此时苏博还在江南处理赈灾的收尾之事,而许右卿因为手下几条大鱼贪污被程欢挖出更不敢说半句话触怒皇帝,剩下的人就更不敢开口了。 兵部尚书周苗道:“圣上,臣以为,褚帅毕竟从未与昝敏交过手,他不了解昝敏,故而才吃了亏。” “他不了解昝敏,难道昝敏就了解他?”皇帝立马反驳过来,“稍有头脑的人就能看出昝敏是在钓鱼,褚英居然不分兵去救王烈,就这么看着王烈去死?呵,若不是辛吉找殷奇要人去救,王烈估计就没了,宁化军都要全军覆没了!”皇帝厉声道。 兵部侍郎章咨出列道:“臣奏请圣上,撤去褚英山西总督之职!” 章咨此言,顿时满朝哗然,余散尘当即出列道:“褚帅不过才败一场,我北境主力并未大损,何至于撤官免职?” 章咨反驳道:“褚帅放到任何地方为帅皆可,唯独不能放在北境,只因他不是那昝敏对手!” 皇帝有些心动,问道:“章爱卿,你心中想必早有人选了吧?” 章咨俯首:“回圣上,臣以为,山西总督一职,非程欢不可!” “程欢……”满朝又是哗然。 章咨道:“程欢为人稳重,才干突出,多有奇谋,且武功极高,是朝廷第一高手,唯有他能敌那昝敏!” 皇帝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龙椅,若有所思,章咨的话让他一时心动,但真的能让程欢掌军么? 皇帝久久不语,之后手一挥,齐宣扯着嗓子喊道:“散朝!” 待众臣退去后,皇帝回到御书房,又陷入深深思索之中。程欢当然厉害,他一样文武双全,而且武功比起褚英还高的多,但这个人过于厉害,什么事在他手上就很难有他办不成的,他一不好色,二不贪财,三不恋权,四不结党。可越是如此,皇帝越难以下决心。 齐宣看出了皇帝心思,说道:“圣上,老奴斗胆,程欢不可为帅!” 皇帝偏头瞄了一眼齐宣,问道:“为何?” 齐宣阴沉着双眼,一字一顿道:“他若掌军,何人能制?” 皇帝闻言眼神一凛。 赤青海大帐内,昝敏一脸铁青,高坐狼皮椅上,对下首跪着的合扎骨道:“合扎骨,你竟然是被辛吉王烈打回来的?” 合扎骨低头道:“那辛吉太猛了,我以为南人有大批援军来……” “愚蠢!”昝敏大怒:“你部两万人,居然没吃掉王烈四千人,还让辛吉的几百人给吓了回来,别处都是大捷,唯独你损失我草原四五千勇士,你还有何话说?” 合扎骨磕头如捣蒜道:“太师,放我这一次,合扎骨愿从斥候做起!” 昝敏冷冷一笑,露出一丝不屑,冷声道:“败了就败了,可你败了就磕头求饶,本太师最看不起你这等没骨气的人!来人!” “在!”两个健壮的草原汉子当即入帐而来。 “拖下去,给我斩了!” “是!”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拖住合扎骨的胳膊往外走,合扎骨大惊,居然厉声骂道:“昝敏,你这汉人的杂种,居然排除异己!老子罪不至死,你居然要砍我头!老子去了长生天也不会放过你!” “啊啊啊啊啊”账外传来合扎骨的喊叫声,片刻后叫声戛然而止,一个脑袋送了进来,放在了昝敏的身前。 昝敏对着那死不瞑目的脑袋,咧嘴一笑:“去你妈的长生天!” 第70章 风起时 九月初三,秋高气爽之时,伊宁一行人也来到了南岩镇,没错,她想来见董昭一面。 “你说董昭啊?那可了不得,那是我们南岩的大侠客啊,他就在镇外清水村,他那祖宅在开工呢,他夫妇二人想必都在那里。”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长者热情的跟伊宁说道。 清水村,董昭在指挥那些砖工泥瓦匠打地基,他按照印象中祖宅的样子画了个图,不时对着图指指点点,又对着工匠们说说道道。而白梨则在一旁一棵大杨树下泡茶,等工人们歇息的时候过来喝上一口,能缓解不少疲劳。 几十个泥瓦匠一边做事一边说说笑笑,这个东家太大方了,工钱每天一结,干一天就有二十个铜板,还管两顿饭,他那貌美如花的娘子还亲手泡茶,对于他们这些底层人来说,当然是一桩美事。不仅如此,这位东家还将从白巾贼那里夺回的财物补贴给了镇上好多户遭灾的百姓,毫不吝啬,果然大侠就是大侠! 底层的老百姓很少见到真金白银,他们一般只拿的到铜板,上边的富贵人家动辄一次花上几百上千两白银,而他们可能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白银。 当伊宁来到大杨树下,出现在白梨面前时,白梨一惊,随即一笑:“宁姐姐,你怎么来了?还有小兰姐,阿芳姐你们怎么都来了?” 小兰当即喊道:“嫂子好!” 阿芳也笑笑,没说话。 伊宁点点头,随手端起一杯清茶,说道:“我找董昭。” “昭哥,你快过来,宁姐来了!”白梨急忙跑去呼唤自己的夫君。 董昭一身汗跑过来,见到伊宁一行人,当即眉开眼笑,喊道:“师姐,你怎么来了,快,去我家坐!”然后他看到了伊宁身后的众人,也一一打起了招呼,寒暄了一阵后,董昭两人带着伊宁七个往镇上租的宅子里而去。 及至宅院内,夫妇俩又是手脚不停,泡茶,上水果瓜子,好一番忙碌,终于是将招待的物品弄好,九个人齐齐在一张大团桌子边坐了下来。 伊宁打量了下这租来的宅子,说了句:“会过日子。” 董昭白梨咧嘴一笑,董昭道:“没办法,回了老家,总得有个落脚之地,总不能让娘子陪着天天不是住客栈就是宿野外吧。” 伊宁颔首,端起茶抿了一口。 白梨问道:“宁姐姐要不就在此处住下吧,这宅子还蛮大的,镇上的乡亲们帮的忙,给我们挑了这一座大宅院,足够住很多人的。” 伊宁道:“我去岭南。” “去岭南?”夫妇俩齐声问道,脸上同时惊讶不已。 “可是郭大侠有消息了?”董昭问道。 伊宁淡淡摇头:“找天机门。” “师姐,你这样一直找下去不是办法啊?如果你真要一直找下去,我们陪你去!”董昭道。 白梨也道:“对,宁姐姐,我们一起去!” 伊宁还是摇头。 阿芳悠悠道:“你们不要劝她了,她死性不改的,谁都劝不动。” 伊宁闻言回头瞪了阿芳一眼。 小兰笑道:“看到昭哥跟嫂子这么甜蜜,我们就不打搅这么久啦。” 白梨低下头,脸有点红,她已经正式成了董昭的妻子,过了女人那一关了,如今,两人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董昭闻言,也是尴尬笑笑不语。 当日,众人诉说一阵衷肠后,终是在董昭家住了下来。小兰好奇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莫名的高兴,也有些莫名的失落,她甚至去问白梨当人妻子的感觉怎么样,白梨毫不忌讳跟她说了很多,说的她又是害羞又是期待不已。 她也很向往这种生活呢。 谁不向往呢?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意中人顾章和此时正在北境与鞑靼人厮杀呢。 当夜,在庭院里只剩伊宁,董昭,白梨三人时,董昭把遇到秋行风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伊宁,把自己仇家为何杀他一家的因由也说了出来,那个匣子他也没半分隐瞒。 伊宁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震惊之色,但她听完只是说道:“我知道了。”随即她把一封信递给了董昭。 董昭双手接下信,看完之后大惊:“师姐,师叔祖他没多少时间了吗?” 伊宁点头不语。 董昭想起那个为人和善但是有些嘴碎的老人,已经七十岁的汪澄,不由潸然泪下,继彭渐之后,又一位长辈将要离他而去了吗?他不能接受这种事情发生,而伊宁的意思是,让他今年之内,在剩下的两三个月里,尽量去一趟青莲山,最后去看一眼这位老人家。 董昭看完信,点头道:“师姐,我明白了,我很快就启程往北,去青莲山一趟。” 白梨问道:“我们又要入江湖了吗?” 董昭看着白梨,说道:“我们,一直都在这江湖之中啊……” 白梨有些不舍,她很喜欢这些天的日子,她希望以后也能一直过这种日子,一直这样该多好,远离是非,安安宁宁,无拘无束,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伊宁点点头,说道:“一路小心。” “师姐你也是。” 伊宁提步往宅子内走去,看着她那高高的背影,董昭一阵叹息。 翌日,夫妇俩与伊宁等人依依不舍告别,望着远去的人影,董昭心中一时伤感难禁,叹息之间不觉眼眶泛红…… “昭哥……宁姐一定会找到郭大侠的,你不要担心……”白梨眼眶噙泪,安慰道。 董昭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每次跟师姐一别,我心里都空落落的,不知下次再见她是何时……师姐于我之恩,比天高比海深,可我如今却还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她……” 白梨抱住他,说道:“日子还长,我们早晚会有跟宁姐见面的时候,昭哥……” “师姐她……她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命这么苦啊……”董昭想起了寒毒之事,忧心忡忡,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那个匣子,找到那龙血草,给师姐备着,以防万一。 夫妇二人在门外驻足良久,不觉秋风再起…… 万里之外的京城。 西山寺内,乔装过来的汪澄终于是见到了老友度然,两人见了面,相拥大笑,寒暄几句之后,汪澄就开始摸度然的光头,度然也去拔汪澄的胡子,活像两个小孩般,揪打在一起,打的不亦乐乎。看的一旁的小沙弥们瞠目结舌,两个六七十多的老人还能这么玩? 两人分开后,僧衣不整的度然忽然变了张脸,说道:“牛鼻子,你命不长了,怎么搞的?” “老秃驴啊,我中毒好几年了,是伊宁找来高人帮我拔了毒,但是毒素早就损伤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年老气衰,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青风,给我去泡参茶过来,要百年老参!”度然很严肃的对一个沙弥道。小沙弥低头领命,一溜烟就跑去泡茶了。 “哈哈哈哈……”汪澄摇头一笑,“你这又是何必,这不是浪费吗?” “反正是伊宁送的,又不是我亲自去长白山挖的,我有什么好心痛的。”度然一脸淡然说道。 “你个老秃驴,你就这般糟践伊宁这女娃子送你的东西啊?”汪澄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质问道。 “呵,那妮子好生小气,今年就给了我一万两银子,害得我今年到现在都没花完,你说可气不可气?等她回来,我坚决不让她摸我光头!”度然还是一脸淡然。 “要点脸吧,老秃驴,你不要再炫耀了,真受不了你!”汪澄摇头失笑道。 “牛鼻子,你那徒孙董昭成亲了,你送了什么礼啊?”度然开始找话题。 “我把《太乙经》送他了……”汪澄说道。 “呵,你就只送啊,你不得亲手教啊?我就说你这牛鼻子,做事向来没个谱,你家那劳什子经书,看都看不懂,不到化境还练不动,你就这么送给他,跟送一叠擦屁股纸有什么区别?”度然竟然嗤之以鼻。 “老秃驴你够了!你身为佛门中人,说话怎么就这般粗俗?难不成这都是你家佛祖教你的不成?你在此处二十年就学会了这个?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汪澄开始骂骂咧咧。 “哦,牛鼻子,你们道家教养比我好啊?你还不是动不动就撕人,哦,不但撕人,据说你连只母豹子都不放过,你说你都七老八十了,老实点待家里念经不好么?”度然也开始骂骂咧咧。 等到参茶泡好,小沙弥端进来的时候,见两个老家伙竟然在禅房内又打了起来,打的一间禅房满地鸡毛,你揪他耳朵,他捅你鼻孔,小沙弥立马放下参茶,呼唤其余的小沙弥赶紧去闲园叫沈青。 沈青得闻此事罕见的笑出声来,她连忙跟着小沙弥赶到西山寺,待赶到西山寺时,只见两个人相对而坐,气喘吁吁,怒目而视,汪澄一头扎的好好的白发被弄成了鸡窝样,而度然,颔下胡须就像被剪刀剪了一刀,齐齐整整,煞是……难看。 “两位前辈,这是何故啊?为何打成这样?”沈青一脸不解。 “沈施主,你来的正好,这牛鼻子远道而来,贫僧以为他是来叙旧的,可原来他是来抢钱的,他眼红伊宁施主送我的那一万两银子,居然开口找我要五千两,贫僧一时没忍住,就失手抓了他一把头发,你看他居然就把我的胡子给弄成这样!他还讲不讲理了?”度然气呼呼道。 沈青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她印象中的大师。 汪澄冷哼一声道:“想不到你这秃驴一别这么多年,已然没了初心,当初跟老夫还称兄道弟,如今老夫问你要点钱你就来薅头发,你看看老夫这头发还剩几根啊,我不要见人的啊?不给钱也就算了,还打人,你还有没有良心?”汪澄撇过头,一脸闷气。 沈青摇摇头,准备走人了,这两人她可看出来了,想是伊宁不在,来讹她了。 眼看沈青掉头就走,两人慌了,一左一右同时拉住她的胳膊,说道:“沈施主,你别走啊?” 沈青无奈道:“两位老前辈,你们到底想干嘛?” 汪澄有些不好意思道:“沈青啊,你是伊宁家里最懂事的那个,你看,老夫,啊不,贫道我呢,钟离观变成了那样子,一直没钱修,伊宁呢,对我又有大恩,我不好意思找她开口……” 沈青所料不错,这汪澄果然是把念头打到她身上了,她当即双手环胸,没好气道:“汪前辈,原来您是搁这找我要钱来了?您多大我多大,您好意思吗?” 度然道:“哎呀,你就看在他要死的份上,给个几万两打发他算了……” “你才要死!”汪澄狠狠瞪了度然一眼。 “什么要死?”沈青指着汪澄,脸偏向度然问道:“他要死?” “对啊,他有两个遗愿,其一是灭了阳宗余孽,其二是振兴钟离观,如今阳宗余孽是不知躲哪里去了,他最多半年光景好活了,看来是见不到那一天了。这其二吗,他把《太乙经》给了董昭,把振兴钟离的任务交给了那孩子。如今,他就想在这半年之期内把钟离观建好,当然不用建到原来那样子,但是没钱……”度然口若悬河说了一堆,沈青总算是听明白了。 两人眼巴巴看着沈青,沈青却对着度然喝道:“老和尚你不是医术高明吗?你倒是出手救啊!” “他五脏已衰,六腑已竭,我是神仙啊?”度然嚷嚷道。 “那你就给他五千两,打发他好了。”沈青依然抱着膀子。 “那是伊施主给我的,我怎能拿去送人,辜负伊施主的一片心意……”度然眼光躲闪道。 “汪前辈!”沈青喊了一句。 汪澄抬头,“嗯?” “把这老和尚的胡子给他薅光光!您若是薅光了,我给您一万两,若是还剩半根,一个子都没有!”沈青说完掉头就要走,然后又同时被两个老家伙拉住胳膊…… “沈施主,伊施主这般大气,你这也太抠门了……”度然又嘟囔道,丝毫不在意什么大师的面子。 “青娘啊,我若是薅光他胡子,他就会拔光我头发,那我不也成秃驴了……”汪澄一脸讨好之色。 “青风,给我拿样东西来!”沈青朝门口喊道。 “青姐要什么东西?”小沙弥青风一脸认真的问道。 “把你小兰姐的扫帚给我拿来!”沈青一脸冷漠。 “啊?” “啊什么啊?你青姐叫你去拿,你还不赶紧去……去睡觉!”度然一脸不自然骂道。 汪澄连忙道:“青风小秃驴,啊不,小和尚,你去睡觉,这里不关你的事……” “那参茶呢?”老实的小沙弥还记着参茶呢。 “端来我喝!”沈青开口道。 汪澄:“那不是给我的吗……” “哼!”沈青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 莫名其妙的,三个人沉默了下来,都坐在那里不说话,唯有茶几上一壶热腾腾的参茶在那里冒着热气。 良久,沈青端起茶壶,给汪澄倒了一杯,开口道:“汪前辈,要不先别回青莲山了,先在京城这边养着吧,或许,这样还还能活的久些。” 汪澄长叹一口气,说道:“养什么啊……都古稀之年了,就指望着余生能做点有用的事,为那些个后辈谋点福罢了。” 沈青念道:“董昭是个好孩子,他早晚会成长到别人遥不可及的地步,您放心吧。” 汪澄笑笑:“我放心。” 度然道:“本以为去年这天下就够难的了,没想到今年也不太平,开春昝敏就在山西挑衅,春末扬州事变,至夏江南遭灾,秋后北境又大战,今年真是……” 汪澄开口问道:“北境大战?昝敏又来了?” 沈青点头道:“是的,他就是来报复的,因为褚英无能,害的宁化军损失惨重,我闻得消息都提心吊胆,还好王将军,顾家兄弟都还活着回来了……”沈青捏了捏拳头。 度然道:“那你岂不是又要回府州?闲园就剩下徐治那老头?” 沈青点头:“没办法……” “若要对付昝敏这头老狼,还得是伊宁这丫头啊……”度然叹道。 汪澄道:“伊宁天南地北跑,也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我们的敌人太多了,这担子都压在这两姐弟身上,也不知他们扛不扛得住……” 度然道:“我们这些老骨头得帮他们一把,沈施主,我与你一道去府州。” “昝敏都撤了,你还去作甚?”汪澄道。 度然反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汪澄道:“十月十五,张青玄出关,届时他正一门要开武林大会,会邀请天下武林高手参加,到时候各大名门正派都会去……” “你要去参加张青玄的武林大会?为了你钟离观?”度然问道。 “不错,我一定会去,而且,董昭应该也会去!”汪澄道。 这时,沈青看向度然:“老和尚你不去吗?你那山门,目前可是没有虚境高手坐镇啊……” “贫僧……嗯,老衲……我得想想啊……”度然神色颇显踌躇。 “你爱去不去!你们那帮秃驴,也没几个好东西……” “你家牛鼻子已经没剩几个东西了!” “好了别吵!”沈青打断道:“汪前辈你还要不要钱?” “要。” 沈青抬手从腰间掏出一张万两银票,扔给汪澄,看的度然两眼直冒光,就欲伸手去抢,被汪澄一把打开手,说道:“老秃驴,什么臭德行……” 山西雁门县,飞狐庄内。 辛吉一身麻衣,面容憔悴,仿佛更老了,他此刻正看着眼前的大儿子辛元甫给他递来的书信,看完之后,他冷冷一眯眼,然后将信随手一扔。 “武林大会……边关在血战,他张青玄还开武林大会!开他妈个头!”辛吉怒吼道。 辛元甫不敢做声。 辛吉继续怒吼:“什么狗屁中原第一名门,杀鞑子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百姓遭灾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一天到晚就知道躲在山上闭关闭关,还自诩第一名门,他算个屁!” “父亲……”辛元甫小声开口。 “你给老子闭嘴!”辛吉一手指着辛元甫,“你少跟那辜松墨,许敬宗,张墨轩来往,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自诩大侠?这就是几坨狗屎!你听明白了没?” “父亲,孩儿知道弟弟的死让您难过,可我也难过啊……您消消气,别伤了身子……”辛元甫道。 “我问你听明白了没?”辛吉仍然盯着辛元甫。 “孩儿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跟他们来往?这武林之中,不跟他们来往,难道跟清源教之流的来往?”辛元甫抬头道。 “你该跟叶空,曹贞,龙骁,这些人来往!” “是不是还有那伊宁?”辛元甫问道,脸上颇有些阴厉之色。 “当然,你如能入得了她的眼,你老子我给你敬酒!”辛吉道。 “呵……若不是她今年春放走了昝敏,怎么会酿成这等大祸?秋后昝敏犯境时她又在哪?我为什么要与她来往?”辛元甫大为不满,而且在辛吉面前毫不掩饰道。 “你把这个怪到她头上?”辛吉有些惊讶。 “难道不该怪她么?若不是她春天放走了昝敏……” “啪!”辛吉毫不犹豫的狠狠一巴掌将辛元甫扇倒在地,扇的他脸上掌印鲜红,嘴角溢血。辛元甫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质问道:“爹,为何打我?” “老子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生出你这种是非不分的东西来!”辛吉手指着辛元甫,指尖颤抖道:“若不是她,你老子春天就死在了五台山上,你也活不到现在!她已经给我们争取了大半年在边境布防的时间,她又不是朝廷的元帅,她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山西?当初若是非要跟昝敏打个你死我活,整个五台山的人估计都会给他陪葬,你这小王八蛋,活了四五十岁,居然说出这般幼稚的话来,真让我失望……” “爹……” “我不是你爹,我没你这种不知恩义廉耻的儿子,有你这样的蠢货,我辛吉当不得这山西大侠之名!” 辛元甫捂着脸,并无多少忏悔,反而露出委屈之色…… 可人性哪能轻易改变呢? 回首萧瑟处,又见风起时。 第71章 秋后桃花 江北的梧桐早已落叶,江南的杨柳依然繁茂 南岩镇,董昭居所内,董昭正忙着收拾包袱,关好门窗,而白梨却坐在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牛角梳,若有所思。 “昭哥,我们真要出门吗?”白梨问道。 “是啊,我师叔祖只剩下半年了,我得去见他,他是这世间唯一还关心我的老人了。”董昭站在她身后说道。 “我对汪前辈没什么偏见,倒是钟离观那帮人,一个个心思复杂,道貌岸然,你不知道我在翠柏庄见过他们,他们居然敢对着宁姐大呼小叫……”想起这些,白梨颇为不满。 这些事情两人早前就互通过了,董昭明白女人心思,他也知道钟离观那帮弟子之前确实不是什么好鸟,于是他接过白梨手上的牛角梳,轻轻的梳着她油亮的黑发,安慰道:“你放心,我已不是以前那个傻小子了,我有分寸。” “那你见了杨玉真,你还叫他师傅吗?”白梨问道。 “不叫,最多叫他杨道长。”董昭答道。 “那还差不多。” “钟离观于我有恩的,师祖彭真人,黄湛黄师兄都没了,只剩下师叔祖一个老人,我不能不去的,你放心,如果那宋扬还敢胡言乱语,我直接让他下辈子躺床上过。”董昭顺着白梨的心意说道。 白梨笑了笑,说道:“我该梳个什么头呢?盘个什么发髻好?桃花髻,还是凤尾髻?或者盘龙髻?” “扎个辫子吧……”董昭道。 “为什么是辫子?就像宁姐那样吗?”白梨回头怪怪的看了他一眼。 “对,走江湖,扎个辫子干净利落,戴上笠子,娘子又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侠!”董昭柔声道。 白梨忽然蹭的站起身,她那不比董昭矮多少的个子腾的立起,盯着董昭的眼睛,说道:“哦,原来你喜欢你师姐啊?” 意料中董昭窘迫的样子并未出现,董昭反而微笑道:“对啊,她是个面冷心热的,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还教我一身武功,我怎么能不喜欢她呢?” 见董昭这般坦率,白梨反而不好发火了,她明白了,原来他的喜欢就只是单纯的喜欢,只是讨厌的那个反义词而已,但白梨还是啐了他一口:“我还以为你想把宁姐也娶进门呢?” 董昭道:“师姐她是天之骄女,世间没有谁配得上她的,她一心寻找郭大侠,恐怕也只有郭大侠能配得上她。” “好了,别啰嗦了,帮我扎辫子!”白梨一屁股坐下来,董昭就轻轻拨弄她的黑发,帮她扎了起来。 收拾好一切,两人背上包袱,带上刀剑,锁门,牵马,走到镇上跟镇上那位长者交待了建房子的后续,有专门叮嘱若是找到了那个匣子一定要收好,长者接了钱,满口答应。董昭又请人帮忙看着建造进度,打点一切后,白梨将兑换好的银票揣进怀里,两人便骑马往北而去。 江右大地,秋风凛凛,浔阳江中,波光粼粼。 九月初十,庐山之下,两人正在一处小坡上,下马休息,董昭找个小灌木丛去出恭,完事后正在勒腰带时,他忽然看见不远处一堆乱石上,一个青衣斗笠长辫的人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看不清是男是女,是高是矮,出于好奇,他走了过去。 “喂,阁下何人?”董昭走到那人背后十步处开口问道。 那人闻言身躯一震,一回头,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瓜子脸,圆圆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打量着董昭,从上看到下,忽然眉毛一蹙,略厚的樱唇开口,娇嗔道:“你是哪来的登徒子?你不认识这身装扮么?你可知我是谁?” 董昭微微一愣,我是登徒子?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下面,哦,原来上边有一块布料湿了几滴,可能刚刚出恭的时候没注意……哪知道被人误会了,这人竟然是个姑娘,听声音也不大,就把他误会成登徒子了。 “打扰了,我管你是谁,反正你又不是天山玄女。”董昭说完,也不多看她一眼,转头就走,他可是有家室的人,白梨还在等着他呢,怎么能在野外跟不认识的小姑娘瞎聊。 “你给我站住!你若不信我是天山玄女,有本事就跟我过过招,让你见识下霜落神剑跟天山冰脉掌的厉害!”那姑娘站了起来,在董昭背后说道。 董昭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当即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只见这姑娘站起来,只跟月溪差不多高,虽然在女子中不算矮的,但怎么跟自家师姐那高个头比啊?再看她眉眼清秀,一脸嗔怒,却透着单纯,心想原来是个傻姑娘。 “你笑什么笑,你这登徒子,是不是看不起我?”那姑娘一脸嗔怒,却显得可爱的紧。 董昭笑道:“姑娘,你知道天山玄女多高吗?” 那姑娘疑惑:“能有多高?” 董昭用手比了比,说道:“比我还高一寸,你才多高啊,冒充天山玄女,就算穿的差不多,但也没人信你啊,啊,还有她身上的青衣,绣的是春燕,不是大雁。” 那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大雁的青衣,一时尴尬的涨红了脸。董昭摇摇头,转身就走,他可不想跟这姑娘有什么瓜葛,要是白梨等久了说不定会发脾气,他没走几步,那姑娘喊了一声休走,就腾起轻功朝他冲来,董昭闻得风声,幽影腿一跨,也施展轻功跑,那姑娘就一直追,他就一直跑,那姑娘追不上,急了眼,大喊道:“登徒子,你欺负我!” 山丘上的白梨抬眼一望,只见董昭施展轻功一路朝她掠来,他身后居然还跟着个穿的跟伊宁一般的人,不过她仔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伊宁,于是喊道:“昭哥,你后边是谁?” “我哪知道是谁啊?”董昭几步掠到白梨身前,那姑娘见白梨也在,就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歪了下脑袋看着两人。 “你是谁家姑娘?何故追我家相公?”白梨一把拽过董昭,挡在身后质问道。 眼看白梨手里有剑,又挑眉怒目,将董昭挡在身后,那姑娘道:“我是天山玄女伊宁,你不认识这身装扮么?” 白梨回头看了董昭一眼,只见董昭一脸苦笑,她转过头来,笑道:“我家宁姐可是个大高个,也是个大美人,姑娘,你这样冒充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有意思吗?” 那姑娘忽然身躯一震,打量着两人,然后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啊,原来你就是董昭,对不对?那你就是白梨了?” 董昭白梨一齐点头,疑惑的看着她。 “可算找到认识天山玄女的人了,她在哪,我要拜她为师!”小姑娘一脸兴奋道。 董昭对白梨挤眉道:“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别理她,我们走……” 两人不理会那姑娘,跨上马就要走,那姑娘一冲上来,双手张开,拦在马前,说道:“喂,你们俩个不许走!要走也要带上我!” 白梨道:“小姑娘,你何必这般胡搅蛮缠呢?” “我……我就想跟着你们嘛,你们是好人对不对,董大哥还是大侠呢。”小姑娘嘟囔道。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董昭道。 “我,我叫叶眠棉。”小姑娘道。 “你是叶大侠的女儿!”董昭有些震惊道。 小姑娘点点头。 白梨却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凭什么不相信我?”小姑娘却反问道。 “你……” 董昭策马上前:“我问你,惊风刀法第九式叫什么?” “烟起霄霞。” “第十七式呢?” “暮回深谷。” “第三十一式呢?” “刀不惊风!” “第四十一式呢?” “哪来的四十一式,我爹就创到三十一式!”小姑娘一脸不满,然后她脸色一变,指着董昭道:“姓董的,你诈我!你根本不知道惊风刀有几式对不对?” 董昭笑了:“可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是叶大侠的女儿。” 白梨撇过头看了看董昭,嗯,好像聪明了点。叶眠棉却气的一跺脚,说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还不带我一起走?” “你自己也可以走啊。”董昭笑道。 “我……我……我没钱了,我去哪吃去哪喝啊?”叶眠棉有些怨气道。 白梨开口:“你上我的马吧,等找到了叶大侠,你就跟他回去。” 叶眠棉迟疑了一下,指着董昭,说道:“我要上他的马!” “你敢!”白梨当即嗔道。 “你那么凶干什么吗,你的青马没他的乌云盖雪壮实,怎么坐两个人吗?”叶眠棉丝毫没察觉到问题所在。 白梨回过头,神色玩味的看着董昭,董昭正欲开口,谁料白梨忽然扬起马鞭对着小黑屁股就是狠狠一鞭子!“啊……”董昭大惊。 “啪!”鞭子清脆的响起,小黑吃痛一声嘶鸣,载着董昭就朝远处狂奔而去,而白梨也冷冷的看了叶眠棉一眼,朝着自己的青马也来了一鞭,青马吃痛,也狂奔起来去追小黑了。 叶眠棉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两个小气鬼……”她嘟囔了一句,一跺脚,径自朝前走去。 两匹马一路狂奔,直到看见远处的浔阳江,这才停了下来。 “真想不到,春天你不走桃花,夏天你不走桃花,到了秋天,这桃花运倒是不断啊……”停下马来,白梨看着董昭,悠悠道。 “额,有你这朵梨花,我就知足了。”董昭说道。虽然回答的不错,但他那古怪的脸色还是让白梨不满。 “可你长了双桃花眼啊……” “也没你的梨涡好看啊……” “德行!”白梨啐了他一口。 “真不管她了啊?” “你还要管啊?” “不管了?” “不管了!” 两匹马悠悠往前,到了江边,看见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渡口,渡口边上倒是有人,但一问,这渡船刚刚载了一船人北去,还没回来呢,而且也没其他渡船了。 等呗!两个人牵着马,吹着江中吹来的微风,白梨昂首挺胸,望着远处,她白衣如雪,立于风中,如遗世独立的仙子,往那一站,不少要渡船的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董昭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问道:“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男人么,三妻四妾不是常事吗?”白梨看都不看他,悠悠道。 呵,女人。 董昭索性从后边环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耳畔,说道:“可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什么时候变得开始油嘴滑舌了。” “跟你成亲后。” “好了好了,我不生气了,你把手拿开,有人看着……”白梨尴尬道。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人搂搂抱抱,不羞不羞!”身后一个声音道。 两人回头,见那叶眠棉居然就在身后,抱着手看着他俩,一脸玩味。 玩味归玩味,但这小姑娘一脸汗水,风尘仆仆,鬓边秀发都湿哒哒的粘在脸皮上,看来是用轻功追过来的,可真是有毅力。 “叶姑娘,你要去哪?”董昭松开白梨,问道。 “过江啊。”叶眠棉道。 “你有钱坐船吗?”董昭问道。 叶眠棉当即变了脸,道:“你帮我付钱啊!” 白梨开口道:“钱在我这。” 她又气的跺了跺脚,冷哼一声,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渡船终于过来了,是一艘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客船。两人牵着两匹马上了船,交纳了船钱,却看到叶眠棉仍然坐在岸边,生着闷气。 等船开时,那小姑娘忽然几步一跑,从岸边一跃而起,一腾一落,稳稳落在船板之上。周围的人目光被她吸引过来,船老板也走过来了。 “小姑娘,上船要给钱的,你钱呢?” “我是天山玄女伊宁,你敢找我要钱?”叶眠棉一脸不怕。 “噢哟?”老板哈哈大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道:“玄女是何等人,她行侠仗义,从不欺负不会武功的老百姓,更不会吃饭喝酒过路不给钱,当然,除了龙王那个假酒贩子的钱没给外,你凭什么冒充她啊?” “我就是没钱,怎么办吧?”叶眠棉昂起头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船老板严肃道:“若是平时,看你一个小姑娘,没钱也就罢了,但你要冒充玄女之名,我可不答应,玄女在江南,熬夜批文,安置流民,清查贪官,为了赈灾,把剑都当了,你竟敢败坏她的名声,你看我答应不答应!” 此时,船老板身后出现好几个壮实的汉子,脸色凶狠,一看就是练家子,叶眠棉当即慌了,一把跑到董昭身边,摇着他的手说道:“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我爹可是你们的好朋友啊?” 董昭站出来拱手道:“这位仁兄,在下董昭,适才这小姑娘不是别人,乃是叶空叶大侠的女儿,她年少不懂事,有些淘气,她的船钱我来付,还望仁兄不要怪罪她。”说罢他递过去一锭银子。 那船老板当即转身,看着董昭白梨,眼色一震,当即道:“原来董少侠在船上,真是失敬失敬,你是玄女的师弟,你这钱我就不收了,算了吧。”他摆了摆手。 董昭道:“方才仁兄曾说我师姐从不欺负百姓,吃饭过路从不会不付钱,我身为她的师弟,又怎能破这个例,还请仁兄一定收下船钱。”说罢董昭将银子塞进了老板手里。 老板呵呵一笑:“董少侠不仅一表人才,而且还如此高尚,今生得遇,三生有幸啊!” “过奖了。”董昭微微笑道。 船老板满意的离去了,叶眠棉戳了戳董昭道:“原来你这么会说话啊?真是个圆滑的家伙。” “过了江,你给我换身衣服去,听到没有?”董昭冷冷道。 “为什么要换啊,我觉得这样穿很不错啊。”叶眠棉不屑道。 “你要是再敢打着宁姐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我就把你抓回中州你老家,然后把你绑在门上!”白梨冷冷道。 “你凶什么凶吗?谁想到天山玄女的名号也不灵,我大不了少用几回不就是了……”叶眠棉嘟囔道。 白梨还想说什么,后边董昭听不下去了,当即一掌斩在叶眠棉的后脑,叶眠棉当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白梨道:“这妮子真烦,你早该打晕她的。” 董昭摇摇头,说道:“谁知道这年头的小姑娘这般淘气……” “还不是你惹出来的祸!” “我哪里惹了?” “没事你跑去出什么恭啊?还跑那么远!” “我……” “你别给我狡辩,你这桃花眼,哪个小姑娘看了不迷糊?成亲前一个江月溪搞的沸沸扬扬,成亲才多久,这又来一个,要是再过个几年,家里不成女人窝了?” 董昭被说的默不作声,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黑布来,撕下一条。 “你干什么?” 董昭用黑布一把蒙上眼睛,说道:“以后这样出门,怎么样?” 白梨看着他那蒙眼的样子,“噗”的笑出声来,伸手一把扯掉他的蒙眼布,啐道:“德行!” 董昭也笑了出来。 他也不想长这双桃花眼的…… 天上繁星点点,地上篝火一堆。 夜幕降临,篝火之上,董昭正一手抓着一根棍子,不停转动,棍子上是两只烤的焦黄的肥兔,正在滴油。 “你们……你们居然吃兔子?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啊?”叶眠棉一脸不满道。 董昭将烤好的一只肥兔递给白梨,白梨伸手接过,撕下一块兔肉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之后点点头,说道:“昭哥,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啊?还挺好吃的。” 叶眠棉闻言,弱弱问道:“好吃?” 董昭另一根棍子却没伸向叶眠棉,而是自己拿了起来,大口一张,就欲咬下去。 “住口!我吃什么啊?”叶眠棉不满的喊了起来。 “你又不吃兔子……”白梨淡淡道,她撕下一条兔腿,美滋滋的啃着。 叶眠棉很没骨气的咽了口口水,忽然,她一把冲过去,抢过董昭手里的兔子肉,张口就咬了起来。董昭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自己沾满油又空空如也的双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自己媳妇疼人,给他分了一半兔子肉过来。 两人看着那边狼吞虎咽的叶眠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小姑娘,也太跳脱了些,难怪叶空都管不住她。 叶眠棉吃完,吐了一块小骨头,然后满意的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眼睛眯了眯,好像就要睡觉了。董昭连忙道:“叶小姐,你要跟我们到何时啊?” 叶眠棉眼睛睁开条缝,说道:“跟着你们找到天山玄女,让她收我为徒就行了。” 白梨冷笑一声道:“宁姐往岭南去了,你却傻乎乎的跟着我们渡江往北,我们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呢。” “你说什么?她她她去了岭南!你为什么不早说?”叶眠棉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你又没问……”白梨淡淡道。 叶眠棉气的咬牙,站起来跺脚道:“你们,你们两个骗子,本小姐不跟你们玩了!”说罢转身就往夜幕中跑了出去! 董昭起身就要追,白梨道:“你要是敢去追,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叶大侠都找了她大半年了,难道就这么让这丫头片子跑了?” “反正叶空有的是时间,让他找!”白梨一脸寒意。 “不行,叶大侠与我有恩,我不能这么做。” 白梨面色愈发冰冷,却没再做声。 “最多半刻钟,等我!”董昭说完就朝着叶眠棉离去的方向跑了出去…… 果然,半刻钟后,董昭把她提了回来,是真的用手提了回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骗子,放开我!”叶眠棉不断喊着,用手拍打着董昭的手臂,但她哪里打得动董昭,董昭一声不吭,将她往篝火边上一放,然后坐在白梨身边,一句话都不说。 白梨腾的站起,冷冷走到叶眠棉身边,叶眠棉还在咒骂不断,看见白梨一脸冰冷的走了过来,抬头道:“你……你想干嘛?” “小妮子,我得让你长长记性!”白梨冷冷道。 白梨忽然出手,一手拉住她的左臂,一手拉住她的右臂,反手往她背后一剪,叶眠棉当即惊呼出声,但她力气小,两只手被白梨一只手死死掐住,绕在后背,挣脱不得,白梨另一只手狠狠朝她屁股上一拍! “啪!”清脆无比的响声响起,叶眠棉吃痛大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敢打我?” 白梨冷冷道:“一路上,用我们的钱,吃我们的干粮,打扮成宁姐的样子去招摇撞骗,临了临了屁都不放一个就跑,乞丐要钱都知道道声谢,你这妮子全没德行,半点礼数都不懂,你还想上我家相公的马,老娘打的就是你!” “啪!”白梨第二下打的更重,疼的小姑娘眼泪都掉了出来。 董昭是看出来了,敢情白梨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我不管你爹武功多高,但我今日教训你你爹不仅不会把我怎么样,反而会感激我,老娘打的放心,打的踏实!”白梨冷笑道。 “啪!”第三下更重,直接把小姑娘打的“哇”的哭了出来。 “听明白了没有?”白梨问道。 “明……明白了。” “啪!”白梨还是不解气,最后又重重打了一巴掌这才放手。 叶眠棉捂着屁股,伏在地上,梨花带雨,边哭边道:“我爹都没打过我……” 两人没理她,她哭了一会,然后怒目直视董昭:“姓董的,你这个惧内的,怎么就管不住你婆娘,下手这么重,本小姐才多大啊,今年才十八啊,她怎么忍心……” 董昭愕然,不敢说话,白梨冷冷道:“给我闭嘴!” 叶眠棉老老实实闭了嘴,两人不约而同的长叹了一口气。 又是半晌过去,叶眠棉伏在草地上,没了声息,董昭道:“你不会把她打伤了吧?” “心疼了?”白梨冷冷道。 董昭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一看,乐了,这没心没肺的妮子,居然趴草地上睡着了…… “没事,睡着了……”董昭解释道。他坐在白梨身边,一把把她揽进怀里,白梨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哼了一声,便任由他搂着了。 董昭抬头看天,说道:“对不起,娘子,这些天让你受委屈了……” 白梨长吁一口气:“我知道你是要成为大英雄的人,我拦不住你,我只是想拦住这些往你身上扑的那些女人……等你以后该报的恩报了,该报的仇报了,咱们就回南岩,过我们的日子,好不好?” “好……” 第72章 再遇林萍 青莲山上,叶落山黄,杨江镇里,人走茶凉。 三人两马走在青莲山下的大路上,董昭不由勒缰停马,一抬头,望着那座依然巍峨的高山,久久不语,另一匹马上的白梨跟叶眠棉侧过头来,白梨则是眼神中带着心疼,而叶眠棉,则是一脸好奇。 驻足良久,董昭长叹一声,挽起缰绳,催马上前。 白梨疑惑道:“今日不上山了么?” 董昭摇摇头道:“物是人非,先去杨江镇找个客栈落脚吧,今日就不上了。” 马儿轻跃,很快,那座小镇就在眼前了,古朴的石砖路,不高的镇墙,城门口消失不见的粥棚,都让董昭感慨万千。他再次驻足,去年这时候,跟伊宁在杨江镇过往的点点滴滴,恍如昨日,还有那个从东杨岭救下的女孩,林萍,不知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当初你跟宁姐在这里待过是吧?”白梨忽然回头问道。 “是。”董昭道。 “你的行侠仗义也是学她的对吧?” “是。” “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个小姑娘?” “是。” 董昭一回神,一脸古怪的看着白梨,白梨也古怪的看着他,一时间气氛登时古怪无比。 忽一阵锣鼓声响起,吸引住了三人的目光,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穿红戴紫的人马,敲锣打鼓的从侧面的大路上走来,正前面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歪戴着个喜帽,咧嘴就笑,也不知笑什么,新郎旁边有媒婆,小厮,还有七八个雄壮的大汉,中间有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子,后边一队的锣鼓手,唢呐手,吹奏的热闹无比,一看就是迎亲队,也不知是谁家嫁娶。 白梨偏过头看着董昭,脸色一凛说道:“你八月十五没迎亲吧?” “嗯?迎亲?”董昭一头雾水,把眼神从那队迎亲队撤回来,看着一脸凝重的白梨,不知白梨要做什么。 “我嫁给你,我连轿子都没坐过!我就这么便宜了你,你说怎么办?”白梨生气道。 董昭懵了:“当时在江宁,我住左厢房,你住右厢房,我直接把你抱回去都不用出汗的,坐什么轿子啊?” “好啊,我们成亲到现在,是整整二十九天,还不到一个月,你居然就这么对我,董昭你没良心!”白梨说着说着就好像要掉眼泪。 “你们两个要是想吵架的话,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腿都麻了,放我下去走走,好不好?”坐在白梨马上的叶眠棉弱弱的道。 “你闭嘴!”两个人同时说道。 叶眠棉悻悻住了嘴。 董昭无奈说道:“好好好,回南岩,我让你坐八抬大轿,给你补回来,怎么样?” “我要十六人抬的!” “好,我答应你。” 正当两人重归于好的时候,叶眠棉喊道:“呀,那新娘子怎么从轿子里跑出来了?” 两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大红喜袍的新娘子不知何时,从轿子的窗户里爬出来,落地就提起裙子狂奔,头上钗钿歪七八扭,一个凤冠被她拽下朝后边的人一砸,脚步不停,一脸梨花带雨的朝他们这边跑来,而那队迎亲的人则死命的在后边追她。 董昭眼尖,他定睛一看,那新娘子有些眼熟,不是林萍又是谁? “昭哥救我!” 梨花带雨的林萍仿佛看见了救星,朝着董昭笔直跑了过来,董昭连忙一跃下马,迎着她跑了过去,白梨一时失神,在风中不知所措。 董昭跑的快,飞奔到近前,一把搀住林萍的胳膊,只见林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妆都花了,林萍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上气不接下气道:“昭哥,真的是你,我在轿子里看见你来了,我终于有救了。” 董昭拉着她的手,一把把她护在身后,回头呼唤白梨道:“娘子,照看她一下。” 失神的白梨没听见这话,叶眠棉戳了她一下,说道:“董昭叫你呢。” 白梨这才回过神,看着董昭殷切的目光,下马上前,一把护住林萍,面无表情。叶眠棉在后边窃笑道:“董昭,这下你完了,哈哈哈哈。” 林萍没看清白梨的脸,但看到了那根大辫子,这般身高比伊宁也就差半个头,还带个笠子,她以为是伊宁也在,一时没抬头,连声道:“宁姐姐,真好,我又遇到了你们……” 白梨面无表情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宁姐。” 林萍一惊,仔细看了看白梨:“姐姐你是?” “我是昭哥的妻子,白梨。” 林萍默默低下头,说道:“多谢白姐姐相救……” 两人谈话间,那边已经打了起来,等林萍再次抬头,只见那匹高头大马被董昭一脚踹翻,那个傻笑的新郎被马压在身下,呜呼不止,那七八个壮汉围上去打董昭,却被董昭一个人三两下打的遍地哀嚎,一个都爬不起来。而那些个媒婆,小厮,敲锣打鼓的,一个个吓得抱头鼠窜,往杨江镇而去,他们只是被请来的,又不是打架的料,眼见董昭如此神勇,当然要跑了。 董昭一脚将那个新郎的头踩在脚下,厉声问道:“说,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逼迫阿萍的!” 那新郎被他踩痛了,一脸狼狈,居然放声大哭,眼泪流的比林萍还多,一边哭一边大喊:“爹啊,娘啊,你快来救我啊!好疼啊!” 林萍走上前来,抹了抹眼泪,说道:“昭哥,他是杨江镇里何员外家的儿子,是个傻子。” “傻子?你怎么能嫁给这个傻子呢?”董昭问道。 林萍刚抹干的眼角又噙出泪水,说道:“我外公死了,没钱下葬,何员外逼迫我嫁给他儿子……” “还有这种事?阿萍妹子,你这一年经历了什么?我师姐不是临走时给了你们两锭银子跟一辆马车吗?”董昭问道。 当时伊宁给的两锭银子足足二十两,二十两是多少钱?对于一个平民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若家中要建砖瓦房,不过耗时两三个月,花上五六两银子,就能建的够一家五六口人住,甚至还能添些简易家具。二十两,怎么讲一年都花不完,何至于要卖身嫁人呢?这就是董昭不解的原因。 林萍两行清泪流出,低头道:“当初宁姐给的银子,本来是足够我们省吃俭用很多年的,我跟外公回家后,重新建了房子,买了粮食,确实过上了小半年的好日子。但直到今年夏末,交夏税的时候,那个何员外给我家上交的粮食掉了包,那官差收了我家税粮,打开发现里边掺了沙土,我外公就被官差抓了……” “这狗员外这般阴险?”董昭很愤怒。 林萍继续说道:“我托人上下打点,花掉了十几两银子,又凑好了新的税粮,终于救回了我外公。” “然后呢?” “后来我发现并不是银子起了作用,而是那何员外看上了我,他们暗中在牢里折磨我外公,把我外公放出来时,外公已是奄奄一息了……就在,就在昨天,外公他……他走了……”林萍说完顿时泪如雨下,嚎啕不止。 “你为了打点上下,救你外公把银子耗光了,然后就被那何员外逼迫嫁给他儿子?”董昭问道。 “不是,我外公出来还有气的,为了救治他,我把家里所有值钱的都当了,换了药,但外公就是救不回来,我外公没了之后,官差就上门,要收我家宅子,说是我舅舅家死于饥荒,外公一死,家里就没了男丁,我一个女子,不能立门户,就要强行收我家祖宅。那何员外就出来充当好人,只要我嫁给他儿子,就厚葬我外公,替我买下祖宅……”林萍道。 “然后你就真的打算嫁过去?”董昭问道。 “当然不是,我准备今日趁其不备,杀了他!”林萍说着咬了咬银牙。 董昭嗟叹道:“杀了他,你又岂能脱身?” 林萍抬头,紧紧盯着董昭道:“还好昭哥你来了,小萍有救了。” 董昭搀住她手臂,说道:“你放心,我来帮你,今天就让这个鸟员外从杨江镇除名!” 林萍感激的噗通跪下道:“昭哥,你若能为我报仇,小萍今生愿为你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哪个要你为奴为婢了?”董昭伸手抹了抹她的泪痕,说道:“你放心,我会保证你这辈子活的好好的。” 这时,董昭脚下的胖子不合时宜的又喊了起来:“痛啊,不要踩我,爹啊,怎么还不来?娘啊……” 董昭正要处理,哪知白梨更快,手中剑如一道白光晃过,一剑就把这傻子的大脑袋给剁了下来,那傻子惨叫未出,脑袋就滚了出去,然后白梨走过去,一手提起这血淋淋的脑袋,脸色冰冷道:“要报仇就走!” 董昭,林萍一时震惊,白梨为何这么着急? 白梨走过董昭身边,她身后的叶眠棉小声道:“董昭,你娘子生气了哦。” 董昭恍然大悟,敢情这白梨的火不是冲这胖子来的,而是冲他…… 话不絮烦,董昭持刀,白梨持剑,一左一右,大步向前,走入镇内,身后两个女子则牵着马,跟在两人后边。 “何员外家就在镇子南边最大的那个庄子里。”林萍道。 镇子不大,四人两马很快就到了那府邸前。 那挂着红幡,贴着喜联,吊着红灯笼的朱门外,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有何府的主家跟家丁,来吃喜酒的亲友,还有些江湖人士。镇外抢亲的事早就传了回来,那个何员外大惊,等他派人去时,立马又有人回报说少爷的人头被一个女子提了回来,正往这边赶呢! 何员外不信,赶紧出了门,哪料那四人已经堵到了何府门口,何员外一看自己痴傻儿子的头被人拎在手上,当即震的目眦欲裂,然后捂着胸口就往后倒,被一干人扶住后,他定了定神,勉强站了起来。 白梨若无其事的将人头朝何员外一掷而出,冷冷道:“老头,你儿子回来了。” 何员外见自己儿子的头飞过来,顿时就胸膛一紧,魂飞魄散,一口气没顺,又往后倒去,被一个稍年轻的小子扶住。那小子是何员外的大儿子,他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杀我二弟?你们既然走进了这杨江镇,就一个也别想逃,都给我二弟陪葬吧!” 董昭站出来,林萍也上前,她一身红衣,披头散发,指着那人道:“你们何家坏事做尽,全都该死!你们才应该给我外公陪葬!” 何家长子恶狠狠道:“你这贱人,都是你惹的祸!给我杀了他们!” 听到命令的家丁们持刀而上,董昭一把拉住林萍后退,小展刀弹鞘而出,刀芒耀眼,令人眼花缭乱! “夜舞青影!” 刀如白虹,一刀挥出,只听得一阵“叮叮叮叮”的响声,十几个何家家丁手中刀尽数被斩断,十几个人也倒飞而出,一个个惨叫连连,跌在地上咳血不止,爬都爬不起来。 一招,就杀伤十几个人,何家那方的人当即心中一骇,这人是谁? 正在何家人和宾客震惊时,董昭看见了人群里一个脸熟的人,他收刀指着那人道:“石中庭,你也在此?” 没错,石中庭居然在何院外家吃酒,他见董昭指着他,疑惑道:“我们见过?” 董昭道:“去年此时,我还在你家过过夜呢。” 石中庭眉头一跳,颤声道:“你是和伊宁一起来的那个小子!” “不错,我便是天山玄女的师弟,董昭!” 听闻天山玄女的名号,这些人也是惊疑不定,这个女人早已名满江湖,从无败绩,岂能令人不惧? “石中庭,人人都说你是这杨江镇外的大侠,没想到,你居然跟何员外这等恶人为伍,我师姐真是看错了人,救错了你!”董昭厉声道。 石中庭闻言神色有愠,但他一伸手,竟然从身边人堆里直接拉了一个人出来,大声道:“我石某人不过一介游侠,那这个人也来了你怎么说?” 董昭定睛一看,脸色大变,石中庭拉出来这个人赫然是他在青莲山的大师兄,李瞳。 青莲山钟离观的人,居然在这个何员外家吃酒! 李瞳有些不敢看董昭,堂堂青莲山钟离观杨玉真的大弟子,竟然与这种豪绅为伍,还在他家吃喜酒,这如何是一个清修的道人做得出来的事? “哦,董昭啊,就是那个去年被周文山赶下青莲山的弃徒么?呵,你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被伊宁救了,就敢自称她师弟来唬我们是吧,你今天来了,就不用回去了,这杨江镇,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何家大儿子恶狠狠道。 董昭脸色一凛:“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手段!” 这时,一个山羊胡的瘦脸老人走出来,轻哼道:“你这贼子,当街杀人,真当官府不管的么?” 董昭一听,恍然大悟,这何员外能混的风生水起,肯定少不了跟官府勾结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倚仗么? 董昭当即嗤笑道:“你莫非是个大官?” “鄙人,是本县的县丞。”山羊胡老头轻蔑道。 “哈哈哈哈!”董昭大笑不止,原来这一伙,豪绅,官府,游侠,名门居然合在一起吃喜酒,合伙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真是蛇鼠一窝,令人恶心至极,董昭是气笑的,笑的让那山羊胡老头惊怒道:“你笑什么?” 董昭冷冷道:“我见过皇帝,见过程欢,见过徐经,你区区一个县丞算什么东西,你也敢来管我?在我面前,也敢装腔作势耍威风?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不想给何家陪葬的就给我滚蛋!李瞳,你给我过来!” “李道长,你还想要银子么?你敢动一步试试?”何家大儿子冷冷道。 银子?李瞳来此难不成是来讨银子的?董昭看李瞳那不自然的神色,便知其中有猫腻,他当即不再犹豫,持刀一掠向前杀向何家大儿子! 何家大儿子脸色大变,那县丞见董昭这般不讲道理也往后躲,石中庭犹豫了下也侧身走开,李瞳则神色复杂挪动脚步,不知所措,何家大儿子身前只有几个家丁,见董昭来势汹汹,一咬牙迎了上去,哪料董昭刀势极快,两刀劈过,两个家丁霎时就被劈翻,冰冷的刀锋一转,直奔何家大儿子而来,他顿时心惊肉跳,抱着气闷昏死的何员外就往里撤! 董昭哪里肯放,脚步一提,一刀杀了上去,那县丞喝道:“贼子,敢尔!” 随着县丞这一声喝,几个官差,衙役从门里头跳出来,为首一个貌似是个武官,当即持剑迎来,硬生生来拦董昭这一刀! “乒!” 刀剑相撞,那武官的剑当即被董昭锋利的小展刀劈断,董昭复一刀,那武官来不及躲闪,一声惨叫,被董昭一刀劈死,几个官差也被吓得一退,那县丞躲无可躲,惊慌失措道:“不要杀我!大侠饶命!” 董昭哪里肯饶,一刀挥过,将其斩杀在门口,官差们惊恐逃离,不敢再上,往门内撤去。石中庭见状不对,赶紧从侧面走了,李瞳要走时,被一把铁剑抵住咽喉,是白梨。李瞳是见过白梨的,知道这女人凶的很,又是伊宁手下的,便止住脚步,不敢再动,也不说话。 “梆!”随着一声敲脑袋的声音响起,李瞳被白梨一剑鞘打在后脑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而那边,董昭已经赶着何家人一路杀进了大门内。 “林萍,我们进去!” “那我呢?”叶眠棉道。 白梨回头:“你看住马跟这个人!” “不,我也要进去!”叶眠棉嘟着嘴道。 “听话!不然打你屁股!”白梨冷冷道。 叶眠棉撅起小嘴,冷哼一声,止住了脚步。 白梨手持铁剑,林萍跟在身后,大步走进了何家大门里。 里边,董昭已经杀了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何家的家丁,亲戚,但凡是敢拿着兵器上来的都被他劈死在地,不敢上来跟他打的他也留了情,懒得去杀了,毕竟也有很多不知情者是无辜的。许多宾客躲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甚至吓得屎尿齐流,好端端一个喜庆的大院,被董昭杀成了修罗场。 何家本来就没有高手,请来的李瞳不敢对董昭做什么,石中庭又跑了,县丞更是惨死当场,遇上这种武功又高,又铁了心要杀人的豪侠,又能如何? 几个官差跪在董昭面前,面如土色,连声告饶不止,董昭一伸手,掏出一面腰牌,厉声道:“外庭办事,官府的人给我滚开!” “大侠您竟然是外……”一个官差看着那冰冷的腰牌,战战兢兢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不然你也死!”董昭语气冰冷,那几个官差衙役双股战战,爬起来没命的就往外跑去。 董昭望向何府内堂,一回头,见白梨林萍跟了上来,便转换了下语气,说道:“阿萍,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报仇!” 林萍郑重的点点头,董昭提着血淋淋的刀,大步直往何府内堂走去,一路走过,只见那仆妇缩于墙角哭泣,丫鬟没命乱跑,仆人翻墙逃生,董昭提着刀,带着白梨林萍直驱后堂,终于在后堂赶上了何家父子。 何家大儿怒道:“我何家与你何冤何仇?董昭你要赶尽杀绝?” 那何员外也醒了过来,一脸惊恐道:“大侠饶命啊,小老儿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啊……” “为富不仁,夺人家产,栽赃陷害,欺凌弱小,如何不该死?”董昭厉声质问道。 何家大儿道:“这天下自古便是如此,天下难道就我何家一家豪绅,就我何家做过这等事?” 董昭道:“错事,做的人再多,也是错事,天下污浊,但黎民向往清明!”他不再犹豫,一刀挥下,何家大儿当即身首异处!鲜血溅了何员外一脸。 何员外惊恐的大呼一声,涕泗横流,尿也流了出来,不断缩脚往后退,喊道:“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董昭缓缓将刀递给林萍,说道:“阿萍,你的仇,你来报!” 林萍果断的点头,接过刀,虽然手指有些颤抖,但她心志相当坚定,一步步逼将过去,她脸色平静如水,只是一双杏眼死死盯着那何员外,将他一步步逼到墙角,然后双手握刀,用力一劈! “额啊啊啊!”何员外立时惨叫,呜呼哀嚎起来。 林萍衣裙上溅上了大片血花,她披头散发,一身鲜红,唯双眼如墨,坚定不已,她一言不发,再次举刀,狠狠劈下……直到林萍劈到没了力气,劈到何员外的鲜血溅满了她一身,她才无力的跪了下来,清泪直流,喃喃道:“外公,阿萍为你报仇了,阿萍今天为你报仇了……” 董昭夫妇脸色冰冷的看着这一幕,那地上的何员外,此时哪里还有人样…… 这一天,杨江镇翻了天。 第73章 情义绝 一辆马车在并不平坦的路上吱呀吱呀的行驶着,从杨江镇往南,向南边的临溪村驶去。 马车是董昭在杨江镇上买来的,已经有了四个人,两匹马不好坐。 小黑小青在前边奋力的奔跑着,董昭坐在车头,心中翻腾,目光低沉,白梨架着车,脸色冰冷,一言不发。车内,林萍跟叶眠棉并排坐着,身边堆了好几个箱子,而李瞳,被五花大绑绑起,随意的扔在车厢中间,昏迷未醒,也没人去看他。 叶眠棉大眼睛眨动着,她是个不安分的主,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阿萍,你是何时遇见董昭的?” 林萍此刻换了一身月白衣裳,将头发用一根蓝色丝带简单扎了起来,她笼了笼青丝,开口道:“去年这个时候吧,在东杨岭。” “你们很熟吗?” “一起待过几天,那时候宁姐姐也在,若不是他们两个,我早就没了。”林萍静静说道。 “哦……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叶眠棉很感兴趣。 林萍微微蹙起细长的眉毛:“他是个老实人。” “胡说!他怎么会是个老实人,他那天晚上还把我抓回去,看着那个白梨打我屁股呢!”叶眠棉显然对这事耿耿于怀,一脸不满。 林萍淡淡道:“我年纪小,但自我见过的人里边,除了我外公,父母之外,没有比宁姐姐和昭哥更好的人了。” 叶眠棉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忽然,车厢内的李瞳身子动了动,脑袋微微扬起,叶眠棉急忙喊道:“董昭,这个道士醒了啊,怎么办啊?” 她刚说完,只见车门帘子处伸进来一根剑鞘,照着李瞳那个刚刚抬起的后脑勺,又是“梆”的来了一下,李瞳眼睛一瞪,一闭,又晕了过去…… 叶眠棉目瞪口呆。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户砖瓦房前停了下来,屋前有棵大板栗树,这里是林萍的家,四个人下车,叶眠棉跟林萍把昏迷的李瞳绑在门口的板栗树上,然后帮着董昭卸下车上的箱子,箱子极重,林萍试了一下根本搬不起,叶眠棉也吃力,最后还是董昭夫妇搬下来的。 箱子一打开,里边明晃晃,亮晶晶的不是金子就是银子,还有宝石,首饰等东西,都是何员外家的,金银加起来足足四五千两,难怪那么重,林萍一个弱女子怎么搬得起?这些钱董昭看到的时候犹豫了下要不要拿,白梨却直接说反正是不义之财,不取白不取,家里缺钱缺的紧,拿了又怎么样? “好多钱,分我一箱!”见钱眼开的叶眠棉当即伸出魔爪去抓,被白梨一手打开,叶眠棉碰上白梨那冰冷的眼神,当即缩了缩脖子,退了两步。 银子被放进了林萍家里,马儿也拉去喂草了,而昏迷中的李瞳,则被绑在了板栗树上。 弄完了琐碎事,白梨指着被绑在板栗树上的依旧昏迷的李瞳,问道:“你那便宜师兄,要怎么处置?” 董昭想到这李瞳居然与那种人为伍,心中一寒道:“先绑着吧,晚上再说!” 林萍走来,乖巧的说道:“昭哥,白姐姐,你们先歇息,我去做饭……”简单说完,林萍就准备去厨房收拾,董昭却喊住了她,说道:“不急,你先休息下,等会我们一起做饭。” 林萍闻言,明亮的眼睛里有了光彩。 这时,一旁的白梨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丫头来,好嘛,小巧的瓜子脸,皮肤又白,五官精致无比,站直之后比叶眠棉还高一点,身段也是没的说,最好看的是那眉眼,细长又黑的柳眉下,一双动人的大眼睛天然含情脉脉一般,扬眉惹人爱,蹙眉惹人怜。之前她一身狼狈白梨没去看,如今简单收拾一番便有这般姿色,着实令白梨心惊。 又一个祸害! 董昭你这该死的桃花眼! 简单的祭奠了林萍的外公之后,三人回屋,便看见那叶眠棉在院子里蹲着,一边蹲一边捡东西,捡的不亦乐乎,小脸上开心的不行。 “板栗?”董昭仰头,看着门口那颗大板栗树,是啊,九月了,正是板栗落地时节,他笑了笑,走过去,问叶眠棉:“捡了多少啊?” 叶眠棉一回头:“不告诉你!谁要吃谁自己捡!”说着她又是半蹲着小跑起来,到一旁捡去了。 “哎哟!”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董昭偏头一看,绑在树上的李瞳被一个掉下的板栗刺球砸在了额头,整张脸都痛的扭曲了起来,叶眠棉回头一看,“噗嗤”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个倒霉蛋。” 李瞳被砸醒了,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四个人,最后盯着董昭,说道:“七师弟,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 董昭上前,也盯着他,说道:“你怎会去那里?” “我去化缘啊!”李瞳有些愤怒。 “你那叫化缘?人家还问你银子要不要了你怎么说?”董昭直勾勾盯着他,盯的他发毛。 “化缘,人家给银子不是很正常吗?”李瞳争辩道。 “放屁!道士清修,化缘不过是求一顿饭食,还得为人消灾祈福,而你,为何众目睽睽之下,被石中庭拉出来,话都不敢说?你要是光明磊落,为何不敢当场站过来?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七师弟……” “谁是你七师弟!”董昭打断道。 李瞳低下头来,额头上有了个包,他皱了下眉,说道:“观里一片凄凉,我们要重建钟离,这都是要钱的啊……” “要钱?要钱你就去跟这等豪绅恶霸为伍?要钱,你就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忍气吞声?你真是丢师祖师叔祖的脸!”董昭驳斥道。 “我丢脸?你知道是谁让我来的吗?就是我们的好师傅,杨玉真杨真人让我来的!”李瞳大声道。 董昭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哪里知道青莲山现在成了什么样!你自己去看看,我们的大殿,门廊,阁楼,甚至门牌都毁了,我们回山,那里是一片死地,什么都没有!从头开始有多难你知道吗?不要钱来,怎么重建?”李瞳声嘶力竭道。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道家的清修之人!他终南山老祖张愆当年可以在秦岭结庐而居,宿草卧石,我们钟离观老祖申抟可以在青莲山布衣草鞋,木簪竹杖,你们却只想着过好日子,好日子过下来,八百多钟离观弟子居然被江淮四帮四个二流门派给打趴下了,你们都不长记性吗!”董昭声音也很大,口水喷了李瞳一脸。 “你朝我吼什么吼,有本事你去吼师傅啊?”李瞳说不过,搬出了杨玉真来。 “我当然要吼他!不吼他钟离观又要完了,你们这帮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我会好好收拾一顿的!”董昭丝毫不惧。 “你……”李瞳欲言又止,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七师弟,如今仿佛已经变了一个人,变的他根本就不认识了。 董昭转身就走,不再理会他,风一吹过来,又一个刺球砸来,打在他脸颊上,他又“哎哟”一声,但回应他的还是叶眠棉那“噗嗤”的笑声,其他人根本懒得看他。 你倒是先放我下来啊…… 夜幕降临的时候,白梨出来给他松了绳子,冷冷道:“老实点,今晚别想跑!” 看着眼前这个比梨花还漂亮的女人,李瞳丝毫不敢说个“不”字,他亲眼看着她打断了宋扬的腿,在翠柏庄,这个女人一直冷言冷语,动辄就喊鄢聪对他们喊打喊杀,这个漂亮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晚饭是坐在一起吃的,董昭打来一只野鸡,一只肥兔,把鸡炖了,兔子烤了,林萍找来几根萝卜,一把野菜,蒸上几个粗面馒头,搞来一碗咸菜,就这么凑合着吃了。 李瞳以为他被松了绑就解脱了,他摸了摸脑后鼓起的两个包,一脸怨气,但是,更让他怨恼的还在后头,吃完饭后,他又被白梨制住,五花大绑再次将他绑起,粗麻绳直接给他吊在板栗树上,他那个怨啊…… “你们不要这样,我不会跑的!你们相信我啊,七师弟,你信我啊……”被吊在树上的他大声喊道。 叶眠棉笑道:“屋里就两张床,没地睡了,我们三个弱女子,怕你半夜进屋,你就在树上将就一宿吧。”说完这妮子哼着曲跑进了屋,大门门栓一锁,不见了人。 “你们……你们好歹给我换棵树啊!”李瞳喊道,但根本没人理他,只有夜晚的冷风吹凉着他的脸颊,板栗树不时落下的枯叶擦过他的衣角,他惊恐抬头,生怕下一个刺球又直接砸他脑袋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板栗球。 九月十五,董昭再次走上了青莲山石阶。 李瞳一脸哀怨的走在前头,董昭白梨随后,林萍叶眠棉也跟了上来,叶眠棉想见见世面,董昭就不好丢下林萍一个人在家,就把她也带上了。 石阶冗长,一步一步踏着,到半山时,林萍有些累了,她毕竟不会武功,体力差,白梨伸手牵着她,林萍朝白梨笑笑,白梨心头一滞,这姑娘,长得又漂亮,温婉动人,又勤劳,又善良,还很刚烈,又不会主动跟人争,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啊……要是董昭也喜欢她怎么办? 至于叶眠棉,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她才不担心呢。 走着走着,上完最后一阶台阶,观星坪就在眼前了。 记忆中的那整洁宽阔的大坪已经变了很多,地砖不再平整,因为长期没人打理,杂草从缝隙里长出,将砖缝越顶越大,当杨玉真等人回青莲山后,也只是清理掉了杂草,观星坪的地砖已经松动,踩上去会时不时晃,有的一脚踩下去就是个坑…… 其实李瞳说的确实有一定道理,没钱,怎么修? 光是这个偌大的观星坪,要重新铺上砖石,就得上千白银,更何况钟离观还有那么多建筑,真要振兴钟离,恢复到原来模样,没有上万两银子真的很难。 走过坑坑洼洼的观星坪,五人朝着三清殿方向走去,走到那边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三清殿,只剩一个门廊,三清殿旧址处简单砌起了一个土砖小殿,殿后几间木屋,一个走廊,这就是如今钟离观的全部样子了。 至于其他的亭台楼阁,如今还是废墟,所谓旧景只在记忆中,眼前尽是萧瑟处,莫不如是。 到了小殿前,有人出来了,出来的是梁穗吴非二人,两人见到一身狼狈的李瞳,先是一惊,再看见董昭,又是一喜,眼光瞟到董昭身边三女,又是一惑。 吴非笑笑,头一个走上前来,跟董昭白梨打招呼,他年纪比董昭大,而且去过董昭婚宴,于是大大方方的喊道:“师弟,弟妹,你们怎么来了。” 梁穗随着吴非上来,也跟董昭打起了招呼,两人完全无视了李瞳,就这么跟李瞳擦肩而过,对他一身狼狈不闻不问。 “这两位姑娘是?”吴非笑着问道。 董昭介绍道:“这个是叶空叶大侠的女儿,那个是青莲山脚下临溪村的林萍。” 梁穗那张娃娃脸笑道:“董师弟真是有福啊。” 董昭尴尬一笑。 这时,杨玉真,风遥走了出来,风遥看见董昭,当即跑来,抓住董昭臂膀,激动道:“七师弟,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看我们了!”董昭笑笑,他对风遥印象也不错。 “瞳儿,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昨晚怎么没回来?”杨玉真面对着李瞳,语气有些不满问道。 李瞳无奈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董昭。 杨玉真转过头来,直直的打量着董昭,董昭也双眼如炬,打量着杨玉真。杨玉真一身棉布长袍,眼角处皱纹很深了,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依然有曾经七八分风度。 “杨道长,别来无恙?”董昭开口道。 杨玉真瞳孔一缩:“你叫我什么?” “杨道长。” “你该叫我师傅!”杨玉真有些不满。 “我师傅,是沈女侠,我去年七月就被赶下钟离观了,我不再是钟离观的弟子了,而且我师姐是伊女侠,请恕董昭不能再叫你师傅了。”董昭淡淡道。 吴非大惊道:“董昭,那你不认我这个师兄了吗?我承认,当初确实对你很过分,我对不起你,但庐江之战后,我变了,你也蜕变了,我想跟你做兄弟,你还认不认我?” 董昭笑笑:“当然了,吴兄,我们是兄弟。” 吴非已经不再是当初目中无人的那个天之骄子了,他经历了很多,也成熟了。 梁穗道:“董昭,那我呢……” “梁兄也是。” 梁穗会心一笑。 “董昭!你什么意思?你上山来就是跟我说清这些的吗?你须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口口声声称我杨道长,是要与我断绝关系的吗?你那师姐,难道就教了你这些!”杨玉真见状,愤怒道。 “我上山不是来找杨道长你的,我是来找汪师叔祖的,还有,你骂我可以,别诋毁我师姐!她对钟离观有再造之恩,你若再口不择言,我不管你曾经是我的谁,我一定让你后悔!”董昭也没了好颜色,沉声说道。 杨玉真闻言一时噎住,死死盯着董昭,董昭毫不怯惧的盯着他,这时白梨走出来说道:“姓杨的,你是不是没长记性?当日在翠柏庄,是谁在慕容熙手下救的你,又是谁找人治好了汪澄的毒,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也敢诋毁我宁姐,你这种忘恩负义之徒,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杨玉真看着白梨,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师叔祖他不在山上,他去京城了。”梁穗开口道。汪澄此时并不在山上,董昭以为他在,也就没问李瞳。 “他去京城做什么?”董昭不解。 “他说去见一位故人,一个叫度然的老和尚。”吴非道。 “去见度然大师?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董昭很奇怪这两人居然认识。 “大概不会好久,几天之内吧。”吴非说道。 董昭黯然,他没想到汪澄不在,于是,他也没心思待在这青莲山了,但临走前,他想去彭渐跟黄湛墓前看看,就开口道:“我去师祖墓前看看,看完我就下山了,若是师叔祖回来了,吴兄你告诉师叔祖,我在麻园镇外翠柏庄等他。” 吴非点点头,风遥却一把抓住董昭的手,说道:“七师弟,你在青莲山多待几天,没事的。” 董昭笑笑:“风兄,我还有家眷在此,不方便。” 三个女人肯定是不想住道观的,她们又不是张瑶那种女道姑,住山下林萍家不好,难道要住这里看杨玉真那张苦瓜脸不成? 董昭四人往墓园而去,梁穗吴非也跟着去了。杨玉真看着董昭的背影,神色复杂,然后咬了咬牙。 风遥安慰道:“师傅,七师弟已经成家了,他早已退出钟离观,您莫要这样与他不睦了。” 杨玉真眼光一瞥:“你也站他那边?你没看见你大师兄被他打成这副样子了么?”说完他手一指狼狈的李瞳。 谁知风遥也丝毫不惧,一手指着身后那座小殿,说道:“师傅,你也别忘了你这殿堂木屋是靠什么修起来的,还不是在七师弟留在淮阳山那个包袱里拿出来的钱!不然我们到现在,只能住草屋!莫说玄女阁下对我们如何大恩,七师弟在庐江难道不是为我们舍生忘死?您要是忘了,我可没忘!” 杨玉真又为之一滞,讲不出话来。 踏过铺满枯叶的山路,拨开拦路的枯枝,在这有些萧凉的青莲山上,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响着,不多时,几人便到了钟离观墓园,站在了彭渐墓前。 董昭跪了下来,他细细抚摸着那块墓碑,用指纹感受着墓碑上的凹凸,回忆着与这个老人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师祖,我来看你了……”董昭开口,已是哽咽不止。 白梨从包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纸钱,无声的蹲在董昭身边,点火,燃香,洒纸。做完这一切,她也默默的跪了下来,他的师祖也就是她的长辈,谁让她嫁给他了呢。 后面的梁穗吴非也不知不觉眼眶红了起来,当初这个老人还在的时候,钟离观是江北第一的武林名门,可如今……都怪自己不争气,怪自己不成器,也怪周文山杨玉真过于狂傲,忘却了道人的本分。 “您放心,钟离观一定会回到当初的样子的,孙儿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定让钟离观复兴,一定让您在九泉之下瞑目!”董昭发誓道。他再次抚摸着冰凉的墓碑,摸到那一行小字上,那一行字是伊宁用手指刻上去的,他感慨万千,上天还是眷顾他的,给了他并不好的命运,但也派来了世上最好的人来指引他,他此生又怎么敢辜负他们的期望? 白梨悠悠叹了口气。 祭拜了彭渐,董昭又去祭拜了黄湛,当他从墓园出来之时,已是晌午后了。 再次回到观星坪时,杨玉真已经换了身衣裳,束好冲天冠,手持钟离剑,站在正中央,看着董昭。 “这是要打架吗?”叶眠棉问道。 “看来姓杨的不死心啊,昭哥你要小心。”白梨柔声道。 林萍也关切的看着董昭:“昭哥,不要受伤了。” 董昭点头,拿起小展刀,朝着杨玉真走了过去,在他三丈外停了下来。 “董昭,听闻你昨日大闹杨江镇,想必这几个月长了很多本事,为师想见识见识,如何?”杨玉真道。 董昭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跟你刀兵相见,杨道长你还是收手吧,免得你要是打不过,颜面尽丧,这传到江湖上,于你于我都不好听,师叔祖若是回来,谁的面子都挂不住。” “我会输给你?”杨玉真动怒了。 “你无非就是想给我个教训罢了,你不过顶着个师傅的名头在我面前做以大欺小之事,不过你真的以为,你能拿捏现在的我?”董昭又顶了一句。 “手上见真章吧!”杨玉真不再啰嗦,拔出了钟离剑。 董昭缓缓拔出了小展刀,想了想,还是用了右手,虽然两只手都练的很娴熟,但他还是决定先用右手。 见董昭拔了刀,杨玉真当即脚尖一点,以一个穿山豹的身法直接纵来,手中剑光凌厉,剑气盈盈,照着董昭咽喉就刺! “姓杨的你居然这般阴险,上来就下死手!”白梨见状一惊,不由握紧了剑柄。 “乒!”刀剑相击,火花荡出,董昭以刀隔开钟离剑,杨玉真一剑被格,复手腕一转,一剑横削,董昭仰身避过,杨玉真手腕急速抖动,剑影如花般迷眼,再次上前,分刺董昭鸠尾,膻中,气户! 三清临门! 杨玉真使出了太乙剑法的剑招,剑光狠厉至极,剑剑直逼董昭要害,逼得董昭步步后退,一时间,脚下本就松散的砖石不断被踩断,然后飞出,灰尘漫天! “还手啊,你这笨蛋,董昭你不是挺厉害吗?”叶眠棉不满的大声喊道。 白梨却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董昭要干什么。 董昭一路被迫格挡,闪避,杨玉真边刺边喝道:“你就这点本事,还手都还不了,还在我面前大话连篇,为师告诉你,打不过别人就别放狠话,不然,难堪的是自己!” 随着杨玉真一剑刺出,董昭以刀身挡住,忽觉一股大力传来,董昭手一沉,杨玉真剑尖一颤,一震,董昭当即被崩开,后退两步,右手虎口生麻。 “这招叫钟外离音,看明白了没?” 董昭不作声,杨玉真再上,一剑撩出,董昭举刀一拦,那剑剑影晃动,朝着董昭左胸又一剑刺来,董昭准备举刀再格,不料杨玉真那是道虚影,真正的剑朝着他的右臂,一剑划下! “呲拉!”董昭连退数步,右手手臂上衣襟裂开,鲜血淋漓,董昭皱了皱眉,杨玉真停手道:“如果你就只有这点本事,还是收回你那些话的好,别以为你在外边混了个甚么大侠之名就可以来这里放肆!” “昭哥!”林萍慌了,就要上去查看董昭伤势,白梨却手一拦,说道:“这才刚开始,不要急。” 叶眠棉好奇的看着白梨,然后又转头去看董昭。 董昭听得杨玉真的话,笑了笑,说道:“杨道长,你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之人,方才这一剑,不过是还你往日师徒之情而已,接下来,你看好了。” 董昭朝右臂一捋,抹去血迹,然后交刀于左手,手腕一转,手指摩挲着熟悉的刀柄,然后眼神一凛,脚尖一点,朝着杨玉真掠了过去,一刀劈下! 杨玉真脸色一变,董昭这刀好快,他眼神一凛,丝毫不敢大意,抬剑就是一挡! “锵!”杨玉真感受到了磅礴的内力朝他手腕,手臂,肩膀压了下来,登时脸色又变,董昭一刀被挡,一脚便出,蹬向杨玉真胸口,杨玉真见用脚顶已然来不及,只得抬起左手一拦! “砰!”杨玉真左手被他一脚踢了个结结实实,手臂震痛不已,他眉头一皱,忽见董昭身子一转,刀花一晃! “残月!”一刀斜划,杨玉真持剑一挡,“乒”的一下,他挡是挡住了,但手臂的震麻之感传来,他一时气血翻涌,不自觉的往后而退,董昭欺身而上,掌中内力蕴,刀身寒芒起,一刀画了个大圆,倒抡过来,狠狠朝杨玉真那冲天冠劈下! “满月!”董昭一声大喝,声势如雷,杨玉真勃然变色,不敢硬接,连忙撤身往侧面一闪,那凌厉的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而过,狠狠劈进了地砖里,“轰隆”一声,上十块砖石为之崩开,烟尘四散。杨玉真吓得心都一跳,若是硬接了,这不死也得重伤吧。 趁着董昭刀还插在地上,杨玉真眼色一变,从侧面一剑朝董昭刺出,谁知董昭也不慢,一手拔出刀,反手就是一荡! “乒”的一下,刀又将杨玉真快刺中的剑给荡开,然后手腕一抖,刀一转,就绕上了杨玉真的钟离剑,一刀一剑转着圈,杨玉真用尽内力,但手中剑越来越不受控制,忽董昭手一顿,一刀刺来!杨玉真抬起剑,以剑身一挡,不料董昭刀一弯,复一崩直,一股极强的力传来,杨玉真再也控制不住,虎口崩开,鲜血迸流,手中钟离剑竟然被一刀崩飞了出去! “叮当!”随着钟离剑落地,董昭一刀架在杨玉真脖子上,冷冷盯着他,说道:“还要我收回之前的话么?” 不知何时,钟离观的所有人都出来了,很多人完整的看完这一场打斗,一个个震惊的下巴都快掉了下来,董昭,居然赢了杨玉真? 刚才杨玉真好像没有还手之力吧…… 董昭入化了吗? “哈哈哈哈……”杨玉真忽然大笑不止,然后眼神一黯:“你出息了……当初是我看走了眼,竟然不识得你这块璞玉……好啊,好啊,钟离观终于有个有出息的孩子了……” “你我师徒,到此为止!杨玉真,我不欠你什么了。”董昭收刀,转身走向了白梨那边。 白梨疾步走了上来,毫不犹豫撕下一块裙角,郑重的给他包扎胳膊,然后温柔的望着董昭,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男子真是个有志气有出息的,想到这里,她眼含笑意。 董昭抬脚准备下山,风遥,梁穗,吴非三人追了上来,风遥拉住董昭的胳膊,问道:“七师弟,你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董昭笑了笑说道:“若山中有难,我必会再来。” 三人点点头,随后董昭示意白梨,白梨掏出一张千两的大银票递过来,这是何员外家得来的。三人看见这大银票,先是一惊,然后连连摇头,风遥道:“这如何使得?我们怎么能用你的银子?” 董昭将银票塞进风遥手里,说道:“钟离要重建,肯定要钱,我钱不多,你们先拿着,以后就不要学李瞳下山去讨钱了,你们三位,是我董昭兄长,钟离观以后,就靠你们了……” “七师弟……”三人望着那银票,一时低头。 董昭还是下山了,三人驻足在观星坪台阶口上,久久远望,难以释怀。 三人身后,一个瘦弱的身影,撑着一副拐杖,望着那下山的背影,眼神却阴冷无比…… 第74章 风雨欲来 山青水暖南疆地,古来自称蛮夷国。 “哇,都快冬天了,这边树叶都是绿色的,好奇怪哦。”小兰走在怪石嶙峋的青山间,发出感叹来。 “翻过前边那座山头,那边就是韶州地界了。”侯来宝指路道。 “赶路吧。”伊宁淡淡的说了一句,再无多余言语,扶了扶头上笠子,牵着马,朝着那山头走去。后边的人也牵着马,紧随其后,跟着她一路走去。 南岭崎岖,自古便是蛮瘴之地。一行人自江右往南,因不认识熟路,故而一路翻山越岭,又要照顾人,又要照顾马,山路又险峻崎岖,以至于十几天,仍然在这大山中徜徉,听得侯来宝说翻过那最后山头,便是韶州,众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九月十六,一行人终于进了韶州城。 “好热啊……这南边怎么这般热,都九月了,京城都快下雪了,这边人居然还是单衣。”小兰一脸惊异道。 话不絮烦,众人走进了城内一家酒楼,由于南北早就相通,韶州也是朝廷所直辖之地,酒楼的小二也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听着这帮人讲中原南方的官话,他便也打开一口官话腔迎接这群贵客。 上了酒楼二楼,七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笑嘻嘻走来,问道:“几位是中原来的,要不要尝尝我们岭南这边的特色菜?” 众人正踌躇间,伊宁直接开口:“拣好的上。” 小二满口答应后便下去一吆喝:“二楼六号桌客人,一桌上好的秋冬宴!” 菜很快上了上来,第一盘是清炖南鸭,色香俱全。第二盘是本地的土猪肘子,入口即化,实在是地道。第三盘是一碗很有名的蛇羹,阿芳,青竹,短尾见了这道菜,当即眉头一皱,他们是崇拜蛇的巫门,他们不会吃蛇。 伊宁当即喊小二换菜,小二讪讪一笑,伊宁摆出一锭碎银,小二当即眉开眼笑,捡起银子下了楼,很快,又端上来一大盘竹荪,非常新鲜的竹荪。 可当这盘色香味俱全的竹荪上桌后,那边一桌的客人当即跳出来,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海蓝长衫女子,中人之姿。朝小二喝道:“你这厮,方才我们点竹荪,你说没有,怎么她们点就有?” 被拿住的小二尴尬道:“他们先点的啊……竹荪就剩这么一盘了,客官要不你吃蛇羹……” “你刚刚端下去的就是蛇羹吧?怎么她们不吃的东西就换给我们?真当我们是根葱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小二一脸惊恐,挤出笑意道:“客官是何人?” “我们是南海派的人,你这狗眼看人低的小厮,只看得起那些中原人,看不起我们南海人么?” 闻得此言,阿芳这个不省事的当即悠悠道:“哟,南海派的好威风啊?” 伊宁轻轻按住阿芳的手,阿芳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伊宁朝那桌一瞥,只见那桌人竟然全是女子,都穿着海蓝色的绸缎纱衣,一个个不挽发髻,头发都是简单挽了一挽,用一根蓝色丝带扎起,然后如瀑布一般披下来,垂至后腰。而那桌首坐的一个女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绸衣,打扮也与这些女子无甚不同,唯独在人群中一眼便能引起人注意,她容貌端庄而大方,举止有序,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是这群人中的头子。 就在伊宁瞥向那边的时候,那桌人里那个四十多的女子也朝她看来,两人目光幽幽,一人如青山冷峻,一人如大海洞明。 霎时间,整个二楼,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下来。 两人互相盯了半晌,那女人忽然摇头一笑,亮出一口轻柔却有质感的声音,说道:“素婧,何必如此莽撞,没有竹荪就没有吧,吃个饭而已。” 那个叫素婧的三十来岁女子当即低头坐下,小二则低头道个歉,飞也似的跑下楼去了。 “师傅,那桌人什么来头?”素婧身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问道。 “此人不在为师之下,不想中原有这等人物来此,真是少见。”那深蓝袍女子淡淡道。 正当南海派的人小声讨论的时候,伊宁却开口了:“南海派的。” “嗯?”南海派的一齐望过来,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问个事。” 那叫素婧的女子见伊宁头也不转,就这么背对着她们问,当即大怒而起,指着伊宁的后背喝道:“什么叫南海派的?你这女人怎生如此无礼,你要问什么不知道先说请教二字吗?” 小兰也看不下去了,她也拍桌而起:“我姐姐只是找你们打听事,你们都不等她话讲完就发脾气,你们南海派的很厉害么?” “果然你们这帮中原来的就是来找茬的是吧?出招吧!在这岭南,还没有人是我们南海派的对手!”素婧死死盯着小兰道。 小兰不屑一笑:“在中原,还没有人是我姐姐对手!你知道我姐姐是谁吗?” 深蓝袍的女子眉头一蹙:“她是何人?” “天山玄女伊宁,江湖第一高手!”小兰昂起头说道。 “哦?”那女子微微一扬头。 伊宁起身,直接将那盘香喷喷的竹荪端起,走到南海派那群女人桌前,伸手将菜放到她们饭桌上,开口道:“问一人。” 那女子打量着伊宁:“何人?” “郭长峰。” “剑神郭长峰?”端庄女子再次蹙眉。 伊宁点点头,女子沉吟半晌,说道:“大约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他来过一次岭南,我师傅闻他盛名,曾与他比剑,他赢了。然后他就往东去了,大概是去了闽南……此后便再无他的消息了。” “闽南?”伊宁额头微微皱起,线索居然又到了闽南吗? “多谢。”伊宁点点头,然后转身准备回自己这桌。 “且慢,来而不往非礼也,伊女侠既然舍得让这盘珍馐,我南海派又岂能不懂礼数,这杯酒,就当我南海派的回礼了。”说罢那女子手一推,将一杯酒推了出来。 伊宁回头,只见那杯酒,哪里是一杯酒?酒已经高出杯子一倍有余,却不曾洒出半滴来。远处这桌的小兰等人见了那杯酒也是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做到的? 伊宁看着那女子淡然的笑容,只是稍有惊讶之色,说道:“水出云法?” “原来伊女侠识得?”女子微微一挑眉。 伊宁淡然伸出手,轻轻握住那酒杯,也不曾洒出一滴,只见寒气忽然从杯身漫起,白雾萦绕,顷刻间,一杯酒水就被冻成了冰坨子。 伊宁将冰坨子朝桌上一放,轻轻道:“不必回礼。” 南海派的大惊失色,那女子也一脸异色,随后失笑一声:“凝霜真气,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是我南海文柔轻慢了。” 伊宁也没回答,径直转回了自己这一桌,准备吃饭。 “原来她叫文柔?难不成是南海派的掌门?”小兰问道。 “不好说。”伊宁道。 可那文柔见伊宁这边不再搭理自己,反而开口道:“伊女侠,我听闻十月十五,终南山张青玄出关,邀请天下英雄参加武林大会,你作为中原武林第一高手,为何此时来岭南?难道你不去么?” “不去。”伊宁回答的相当干脆。 阿芳道:“文女侠,莫非你们就是要往北去参加那什么武林大会?” 文柔笑笑:“不错,掌门师姐想让我带着这群丫头去中原见见世面,见见天下高手。” 侯来宝嗤笑一声,说道:“中原能有什么高手,无非就是几个虚境高手在撑着罢了,想那慕容煦,张青玄,入关之前都还没入虚,龙骁也是伊宁帮忙才入虚的。” 文柔轻笑,看着矮小的侯来宝,说道:“小哥知道的不少啊,那你认为这天下哪几个人才算是高手呢?” 侯来宝道:“你面前的伊宁是一个,朝廷的程欢,鞑靼的昝敏,少林的明佑,点苍的段苍勉强算一个,这五人随便一个都能打趴张青玄。” 文柔还是轻笑:“受教了。” 那素婧却开口道:“那静海寺的和尚不算吗?” 伊宁道:“没交过手。” 文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么说来,小哥说的那些,伊女侠都交过手了?” 伊宁道:“差不多。” 程欢是没有交过手的,但这人绝对很难对付。 素婧道:“既然如此有缘分,能在韶州遇见伊女侠,机会难得,不知道饭后伊女侠是否能与我师傅切磋一二?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而那文柔却当即说道:“不必了,伊女侠远在我之上。”说罢她指了指那杯开始融化的酒,只见那酒上面虽融,却依然不曾溢出半滴下来,看的一众女弟子心惊不已。 见微知着,又何必自讨苦吃?况且这是岭南,南海派输了,影响不好……文柔是这么想的。 此时,又有人上的二楼来,为首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戴着一个轻巧笠子,笠子精致无比,上边垂下纱帘,罩住了她的面孔,看不清五官,她身后则跟着几个黑衣大汉。几人穿过两桌之间,坐进了最里边那张团桌。 那女子朝着伊宁一转头,伊宁眼一瞟,那女子手指抖了一下,然后很快别过头去,端坐在桌前,背对伊宁,几人就这么坐着,也没有半句话。 女子身旁黑衣人刚要张口,女子便竖起食指,示意他闭嘴,黑衣人于是低下了头。 饭吃完,待伊宁与南海派的人走后,那黑衣人才敢开口:“右使大人……” 那女子开口,声音如黄莺一般婉转:“不要去惹那个女人……我们现在还惹不起。” 黑衣人当即顿首。 万里之遥的京城。 皇帝可谓是烦恼不断。 首先,北境败了一场,宁化军损失惨重,王烈上书要求严惩褚英,王烈虽是武夫,但一手奏章写的却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奏曰:褚英无能,凡事皆为昝敏所牵,先调走宁化军骑兵驰援高寅,待宁化军被合扎骨所围之时,统帅八万主力却掉头往西,完全不顾我等的死活,不往北发一兵一卒,且往西途中夜间被人所袭,折损数千人,后来也未追上昝敏。昝敏洗劫了古宁关府库,大半军械辎重被掠走,而后焚城,古宁关被付之一炬。若褚英不与昝敏所通,昝敏又岂会如此料敌于先?臣恳请圣上严惩褚英,给平白牺牲的将士一个交代! 奏折呈上来,满朝皆惊,不曾想北境将帅不和已至如此地步! 更有保安军指挥使张珩上书,其言曰北境若不换帅,昝敏不出两年,便可攻破边境,直达京师。 此外呈上来的还有辛吉的辞呈。 皇帝大为恼火,他知道根由不在褚英身上,而是满朝就没有一人为帅可敌昝敏,程欢虽有才,但他一个外庭头子,被文官们划为江湖草莽之流,如何能服众? 自九月初起,朝堂上每天就是吵架,至今没停过。 九月十四的时候,苏博跟朱枫,高舒平回了京城,而程欢也在同时运送了赈完灾剩下的两百余万两白银回了京师,看见了银子的皇帝稍稍高兴了点,但随即兵部便上疏要调拨百万银钱修葺古宁关,皇帝虽然皱了下眉,但也只得大手一挥,认了。 苏博回京,第一时间便被皇帝召进了御书房,没等皇帝开口,苏博便下跪开始请罪。 皇帝蹙眉:“苏卿是江南赈灾有大功劳的人,有何罪过?” 苏博低头,自长袖里拿出内廷成梁,裘万,公孙书等三人未来得及送出的密信,呈上了御案。皇帝那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那不同寻常的信封,眼神复杂。 他指腹摩挲着那泛旧的信封,最终还是打开了,看完一封,脸色已经绷了起来,再看第二封后,眼睛里有了锋芒,看到第三封,皇帝拿着信纸的手已忍不住攥紧了起来。 “传旨,把内廷的裘万,公孙书,给朕斩了!”皇帝脸色冰冷说道。 齐宣闻言眼皮一跳,这两人是被苏博捆着带回来的,内廷早就知道,谁知两人一回来,皇帝就要将其斩首!齐宣不敢去问,只得点头,下去传旨了。 “内廷这几个,真是无法无天!”皇帝很不悦道。 “圣上,此二人还是有功的,何必要斩?”苏博道。 “朕让他们四人保护苏卿,这几个却节外生枝,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都不知道,留他们何用?”皇帝很不高兴。 “圣上,臣……请辞。”苏博踌躇一会,开口道。 “苏卿,朕并未怪罪于你,为何要辞?” “臣……身体渐衰,再身居高位,只恐误了国家之事,有负圣上之恩。”苏博还是低头道。 皇帝大惊,从御案上起身,走了下来,双手托住苏博臂膀,开口道:“卿何曾负我,卿劳苦功高,此去江南,抱病履责,乃是朕思虑不周,是朕有负于苏卿,苏卿何必自责?卿乃国之栋梁,国家不可一日无卿啊。” 苏博直接跪于地,说道:“圣上隆恩,臣惶恐,臣在江南之时,卧病半月之久,期间,口难言,耳难辨。笔下之公文,皆是伊宁所批;案上之文牍,亦是伊宁所写。她无官无职,却行此等僭越之事,皆为臣默认之。还请圣上赐臣之罪,切勿怪罪于她,她只是不忍臣劳累,也不忍江南灾民深陷水火之中。” 皇帝笑了笑,一把扶起苏博,说道:“江南如今,不是已经安泰了么?朕哪里会怪罪于她,朕听说,她为了筹集赈灾银,还把她的剑给当了,可有此事?” “确有……” “苏卿不必忧虑,卿的身子,朕会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给卿调理,请辞一事,万不可再提。”皇帝勉励道。 “臣惶恐……” “爱卿不必惶恐,爱卿回京,这些日子不必上朝,先回家安心调养,眼下国家艰难,岂能没有爱卿这等栋梁?”皇帝很爽朗的说道。 苏博走后,皇帝的一颗心安了下来,北境之帅,好像有人选了。 但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帝心,很快又被一件事给弄糟了…… 左封显,韩延钊叛变了! 九月初十,二人在回京途中,在扬州运河外,忽然杀光了一船的皂卫,然后流窜入了江湖,消失的无影无踪。 皇帝大怒,随即命内外庭高手捉拿此二人! 淮南八公山上,左封显韩延钊矗立于山头,左封显神色愤愤,韩延钊一脸复杂。 “师兄,我们真的不回朝廷了吗?” “皇帝何其凉薄,你还看不到吗?如炬死了,他问都不问,我入内廷,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把我调来调去,少恩多责,还把我心爱的女人送给了那个傻小子,我上书言江南那百万银钱尽被苏博所截,这皇帝回书给我就是一顿痛骂,还要治我的罪!老子为什么要受这个气?凭什么!” 韩延钊道:“我们入了江湖,会遭到朝廷追杀的,若是程欢亲自来,我们又该如何?” “延钊!你不要幻想了,皇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在黑牢里打你打的还不够痛吗?这个狗皇帝,从始至终就没把我们三兄弟当过人!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如今,回京只能是死路一条,你不明白么?”左封显怒道。 “师兄,那我们该往何处去?”韩延钊问道。 “老子要抢回属于老子的女人!然后我们兄弟找个朝廷管不到的山头,占山为王,我就不信凭我左封显的能力,还挡不住外庭那些三脚猫!”左封显道。 “若是程欢……”韩延钊担忧道。 “除非他亲自来,否则,来多少死多少,老子要在这江湖扬名立万,我要让世人知道,我左封显,也是一世枭雄!” 韩延钊脸色黯然,低头不语。 京城枢机院。 一间明亮的卧室内,徐经赤裸着上身,趴在软绵绵的床上,而他背后,一双健壮却黝黑的手,正在细致的给他上药。 “汤先生,多亏了您,若不然,徐某下半辈子就要在轮椅上过了。”徐经缓缓道。 那个叫汤先生的人,约莫五十多岁,披散着灰发,满脸褶皱,眯起一双倒三角眼,抖动着被胡须包裹的枯唇,沙哑道:“徐大人,这是在下份内之事,不必挂怀。” 感受着后腰上那双手强劲却舒适的力道,徐经问道:“汤先生想必不是凡人吧,你这一手功夫,哪怕在内廷,也是少见啊……” 那汤先生仍然是沙哑着声音道:“徐大人见笑了,汤某人前些日子,运气好,破虚了……” 徐经眉头一紧,内廷有人破虚了? 徐经道:“汤先生原来是高人,是徐某有眼不识泰山了。” 汤先生笑笑,问道:“入虚便算是高人了吗?” 徐经道:“当然了,如今这世上又没有绝世高手,厉害些的也只是罕世高手,虚境高手都可以排进天下前二十了。” “这样啊?那如今江湖第一高手是何人啊?”汤先生问道。 徐进皱眉:“打伤我的这个人。” “哦?原来徐大人是被江湖第一高手打伤的?难怪难怪……”汤先生很是惊讶。 徐经脸色开始漫上不甘:“是个女人,名叫伊宁,是陆白的妹妹,沈落英的传人,我这下半身,就是被她的凝霜真气伤成这样的……” “沈落英……的……传人?”汤先生闻言那双倒三角眼为之一睁。 徐经感觉后腰开始痛了起来,一回头,发现那汤先生已经开始走神了,一双手却还在用力,他连忙提醒道:“汤先生,汤先生,您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那沈落英又去哪了呢?”他继续问道。 “沈落英失踪了十一年了。”徐经道。 “那郭长峰呢?” “也失踪了十一年。” “也就是说,沈落英的传人,只剩下这个伊宁了,而且她是当世第一高手?”他继续问道。 “不,还有个小子,姓董,叫董昭……”徐经道。 “董……昭……”汤先生眼睛又是一睁。 “难道汤先生与他们有旧?”徐经回头问道。 “没有没有,我汤某入内廷七八年了,久不闻江湖之事,有些好奇罢了。”汤先生说道。 他说的稀松平常,徐经也看不出什么来。 “那这天下有几个罕世高手啊?”汤先生忽然问道。 “原先是有四个,彭渐,普济,伊宁,龙骁。但彭渐死了,就三个吧。”徐经回答道。 “龙骁也算吗?”汤先生问道。 “龙骁是虚境,应该不算。” “哦,这是谁排的啊?” “辜松墨,辛元甫两人排的,但现在这个都不算数了,北有昝敏,南有段苍,西有慕容煦,张青玄,这些都厉害。”徐经好像跟他很划得来,一股脑全说了。 “是辜松墨排的啊……那就不奇怪了。”汤先生的回答出乎徐经意料。 徐经一怔:“辜松墨如何不奇怪了?” 汤先生打了个哈哈:“此人志大才疏,好夸夸其谈,却无什么本事,识不得天下英雄。” “汤先生认识他?”徐经问道。 “哦,我在乡中,与他是同村。” “难怪。” 经过汤先生的一番推拿,徐经很满意的走了。 徐经走后,汤先生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第75章 最后一课 寒风凛凛,枫叶飘红。 马车轮咕噜咕噜转着,在一座庄子前停了下来。 九月十七,董昭四人到了麻园镇外的翠柏庄。白梨董昭下车,车帘一掀开,叶眠棉与林萍也从车上走了下来。 林萍家只剩一人,董昭担心她一人难以生活,又恐心怀不轨者觊觎,就把她也带了出来,林萍也很愿意,这姑娘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妹子,很单纯,对她来说,除了跟着董昭,还能去哪呢? 白梨有些不开心。 “谁啊?”庄门被敲开,一个小矮子探出头来,正是陶有金。等他看清来人后,当即脸一绷:“董昭,你欠我钱呢?” “欠你多少啊?”董昭问道。 “一百两!”陶有金道。 董昭转身,从车上拿出一个小钱袋子,塞进他怀里,大大方方说道:“拿着。” 陶有金顿时大喜,笑道:“哟,你小子发财了啊?”然后他看了看白梨,再看了看另外两个,眼中带着惊喜:“你不仅给我钱,你还给我送媳妇?一送还俩?” “送你个头,麻溜的整理床铺,我们要在这住上几日。”董昭说完就去推门。 陶有金不乐意了:“董昭你什么意思,你有了白梨当娘子,还不知足,这两个你也要?你吃得消吗?——诶诶诶,别拽我脖子,——你把我放下来!” 白梨懒得跟这矮子啰嗦,将他一提,然后转个弯,扔在门外,把门一推,就走了进去。董昭林萍跟着走了进去,叶眠棉细细盯着这个小矮子,眼睛弯成月牙,忽然蹲了下来,摸了摸陶有金那要秃的头,说了句:“长得真可爱。” “可爱?可爱你个头!”陶有金很不高兴。 叶眠棉拍了拍手,笑眯眯走进了庄里。 很快,院子里的四人就开始卸马车,将小黑小青牵到马厩去喂草,车上的箱子里,装着四人的衣物,还有几箱从何员外家弄来的金银,都被一一卸了下来。 陶有金看见那一箱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当即朝着董昭道:“你有这么多钱?你就给我一百两?你对得起我吗?” “一百两不少啦,小哥,我弄钱也不容易,打生打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董昭悠悠道。 林萍开口道:“小哥,一百两,一个种田的,一辈子都赚不到呢。” 陶有金看见漂漂亮亮的林萍,当即很温柔道:“是是,不少了,姑娘芳龄几何啊?” “我十七……” “我二十,我们……”陶有金双眼已经迷糊了起来。 “死矮子你是不是找打?还不赶紧去做饭!”白梨厉声道。 “你凶什么啊,这是我家!你给我钱我就去做。” “我让你不长记性!”白梨一时发怒,一把将陶有金提起来,拿起剑鞘照着陶有金屁股就打,打的陶有金噢哟噢哟了好几声才放下来,一脸委屈道:“你们都跟伊宁学坏了,都来欺负我……” 陶有金捂着屁股走入内厅,喊道:“娘子啊,来客人了,快去做饭!” 嗯?这矮子居然成家了?董昭白梨一脸惊讶。 只见一个身材不算高的姑娘,穿着绿色衣裳,走了出来,长得一般,但看起来很温婉的样子,她对着四人施了一福,说道:“奴家见过各位贵人。” 四人一脸惊讶,什么时候陶有金居然成家了? 陶有金一脸开心道:“哼,刚才逗你们玩呢,我这么英俊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娘子呢?” 董昭愕然点点头,安定下来后,得知这小姑娘名叫余甜,是麻园镇人,本来人家父母是不愿意的,奈何陶有金财大气粗,还死缠烂打,就点了头。 简单收拾了一天,董昭找陶有金问了叶空的下落,陶有金出去送了封信,回来后打包票说叶空就在中州颍县老家,得知消息很快就会过来,董昭于是放下心来。 当夜,董昭夫妇在床上坐着,说起话来。 白梨率先开口道:“你把林萍娶了吧。” “嗯?”董昭不解。 “你别告诉我你不是那样想的?她孤身一人,又不会武功,除了你之外,还能依附谁?你又不会让她为奴为婢委屈她,不把她娶了,你难不成有其他法子安置?”白梨紧紧盯着董昭的眼睛。 董昭一把把白梨揽进怀里,嗅着她的发香,说道:“她才十七岁,还很小,我与她没经历多少,暂时与她并没有那种感情。” “是不是相处久了就会有了?”白梨反问。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有很多敌人,师姐也没找到郭大侠,怎能沉浸于儿女情长之中呢?”董昭说道。 “那我呢?” “我与你已经结发,你就是我妻子,我董昭别的不敢保证,如果哪天你遭遇危难,活下来的一定是你。我作为你丈夫,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哪怕是死,我也必定死在保护你的时候。”董昭坚定的说道。 “我不许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能保护我,我也能保护你,我们夫妻一体,这江湖,我们不怕!”白梨眼神也相当坚定。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翌日,董昭正在练功时,陶有金跑来,拿出信筒,说道:“董昭啊,有麻烦了,你们被外庭盯上了。” 董昭道:“盯上了又怎么样?要派人来杀我吗?” 陶有金道:“很有可能哦,你们两个是不是拿着外庭的腰牌干了什么缺德事啊?” “额,这个……是做过一件事,拿着去县城调了次兵……”董昭道。 “你们赶紧走吧,等外庭的人来了,说不定我这宅子会被你们打架给扒了……”陶有金有些担忧。 “你怕什么,人来了我给打回去就好了。”董昭不屑道。 “程欢来了你也打回去?你打得过啊?你这三脚猫,大言不惭!”陶有金翻了个白眼。 忽然,敲门声响起,陶有金脖子一缩,说道:“不会真来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门一开,董昭眼神一变,来的竟然真是外庭的人,阎浮,秋行风,还有被他揍过的傅恒,三人一身劲装,身后还带了几十个皂卫。董昭收起刀,却握紧了拳头,不知不觉,白梨,林萍,叶眠棉也出现在他身后。 奇怪的是,为首的阎浮居然一拱手,客客气气说道:“外庭冬缚司司正阎浮,见过董少侠,董夫人。”旁边的秋行风脸上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傅恒却一脸不自然的咽了口口水。 伸手不打讲理人,见阎浮如此客气,董昭也拱手道:“不知几位来此有何公干?” 阎浮笑了笑,说道:“督主说了,外庭已经与董少侠夫妇,以及伊女侠化干戈为玉帛,我等此来,并不是动武的,想必董少侠应该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 董昭狐疑,见秋行风伸手摸了下腰带,当即了然,笑了笑,说道:“原来阎大人是为腰牌而来。” “正是。既然董少侠无意加入我外庭,且白姑娘又已经嫁给你为妻,你们二人的腰牌自然是要收回去的,免得出麻烦不是。”阎浮道。 董昭心道,这外庭看来是真的不打算追究之前的事情了,程欢也是个人物,如今卖个面子,以后若是有冲突也有回转余地。于是便点头道:“可以,稍等。” 董昭朝白梨点了点头,白梨会意,很快就进屋,拿出两面腰牌来,递给董昭,董昭顺手将腰牌递给了阎浮。 腰牌到手,阎浮笑了笑,再次拱手道:“董少侠果然是个识大体的人,还望董少侠以后不要杀官了,我们虽然在朝廷当差,也是很难做的。” 董昭道:“程督主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他是个识大体的,我也很钦佩。”董昭忽然声一沉,话锋一转,“只是徐经此人,日后如果要与我为难,我也是会还手的,这句话也烦请阎大人告知徐经。” 阎浮眼神变了变,没有再说什么,再看秋行风,此时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几个核桃,百无聊赖的在那里自顾自的捏碎吃,似乎什么事都与他不相干一样。 阎浮一行也不逗留,很快转身离开,剥核桃的秋行风走着走着,衣裙下忽然掉下来一个核桃,他也没注意一样,还是一边剥,一边出门远去。 待人走远后,董昭上前,捡起那个核桃,一把捏碎,里边是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左封显韩延钊已叛出朝廷,贤侄须小心此二人,切记! 董昭将纸条递与白梨,白梨一看,脸色大变,这两人,居然叛出了朝廷!依左封显那个疯子的想法,肯定会对她嫁给董昭心有不甘,必然会来报复!而韩延钊跟董昭,早有旧怨,只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太湖,江家庄。 “月溪,嫁给苏州言公子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大厅里,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说道。 “叔父,那言公子是个纨绔,风流成性,人尽皆知,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江月溪很不满,她秀丽的脸紧紧绷着,对着堂上那人怒目而视。 江月溪的叔父挥了挥袖袍,一脸不悦道:“你都十八了,这么大还不嫁都成老姑娘了,那言公子虽说是曾流连过烟花之地,但他好歹也是苏州名门,良家子弟,以你的容貌,在苏州都找不出第二个,难不成你还拴不住他的心?嫁过去必是一桩良缘,你何苦这般执拗,叔父也是为你好。” “多谢叔父美意,月溪不嫁。”江月溪一脸正色道。 “你不要以为你有你师傅撑腰,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长辈!兄嫂当年落水而亡,将你托付于我,你得听我的!”男子依然试图说服江月溪。 “这庄子,是我爹的,你们往这一住就是几年,叔父是不是以为这就是你自己家了?”江月溪颤声道。 “你……你叔父我何曾这般想过?这些年我待你如何?”男子有些讶异道。 “待我如何?若不是我师傅现身,你早就把我嫁给苏州那些纨绔了,你口口声声是为我好,好什么好?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搭上城里那些当官的罢了!”江月溪毫不遮掩的揭露道。 “你……你这丫头竟然说出这种话,我看你是反了天了!”男子起身,从壁上抓起一个鸡毛掸子就冲过来,朝着江月溪一掸子打下! 但那鸡毛掸子打到一半,打不下去了,江月溪一手死死抓住那鸡毛掸子,朝着她叔父怒目相对:“若不是我练过功夫,我这些年是不是就被你打死了?江永成!” 江永成见江月溪丝毫不惧叫他名讳,更是大怒不已,张口大骂:“我是你长辈,我还教训不得你么?” 江月溪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抓着鸡毛掸子的手略微往后一拉,将那箭竹杆子拉的一弯,然后猛然一松手,鸡毛掸子顿时一弹,朝着江永成那憎恶的脸上一抽! “啪!” “哎哟!”江永成脸上挨了一记狠的,痛的他松了鸡毛掸子,双手捂脸,嘴里呜呼不已,江月溪冷哼一声,转身出了门,走到湖边,吹了一会凉风,然后独自上船,划往湖心岛而去。 湖心岛上的清心庵已经重新建好了,江月溪上了岛,进了庵,入内见得赫连飘。 青灯下,赫连飘盘坐于蒲团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早跟你讲过,这种亲戚留着就是害人的,若是依为师当年的脾气,早把他们夫妇一掌劈了!” “他们毕竟是月溪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这么善良,去了江湖上可是会吃大亏的!”赫连飘摇头道。 “师傅,我该怎么办?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江月溪问道。 赫连飘抬头,看着青灯畔的淡淡青烟,说道:“十月十五,终南山有武林大会,届时会有许多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前去,为师打算带你去看看这江湖,也顺便为你物色几个能上眼的,挑一个最好的与你当夫婿。” 江月溪道:“可我不想嫁人……” “那你想如何?像伊宁那样,快三十了还单着自己?这世道女人找个好男人才是正道,才能保护好自己。”赫连飘教育道。 江月溪抬起臻首:“师傅,您觉得,这江湖上的青年才俊有比得上董昭的吗?” 提起董昭,赫连飘长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董昭今年才二十二三,在江湖上就已经名声鹊起,他样貌,身手,品行,都是没得挑的,可能年轻,没那么多城府,但已经是她见过最满意的年轻人了。但是,他偏偏是沈落英的弟子,是伊宁一手调教出来的,因为当年的事,对她耿耿于怀,以至于本来可以成的上好姻缘,因为自己的缘故,最终江河难汇。 可话说回来,若不是沈落英,伊宁二人的影响,他又怎么能这般出色? 半晌,赫连飘终是开了口:“未必没有,月溪你放心吧,此次终南山之行,为师一定为你找到最好的夫婿。” 江月溪道:“师傅,我愿努力学武,即使不嫁人,我也不后悔,师傅没必要为了月溪劳心劳力至此的。” 赫连飘露出慈爱的笑容,摸了摸江月溪乌黑的长发:“傻孩子,不为你,师傅又去为谁啊……回去收拾下,我们明天出发。” 江月溪“嗯”了一声,便起身回了家。 翌日,赫连飘先下岛,待她到江家庄时,却看到黑压压一帮人在江府门口等着她呢。 那些人里,为首有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一个风度翩翩的玉面剑客,还有一个低矮枯发的老头,三人身边有个头戴网冠,身穿赭色锦衣的年轻公子。除此四人外,还有上百个身穿黑白条纹劲装的持刀壮汉。 她蹙了蹙眉,开口道:“你们是何人,为何堵在门口?” 那个头戴网冠的年轻公子上前,一脸轻蔑道:“你……你……个死,死尼姑……本……本公子……要娶月……月溪,你他……他……他妈妈……妈的别来……碍……碍事,不然打……打……打……打死……你你。” 原来是个结巴……赫连飘也淡然一抿嘴:“原来是苏州言家的结巴,就你,想娶月溪,你也配?” 那结巴闻言大怒,张开嘴道:“我不……不……我不配……配吗?” 这时,那玉面公子看不下去了,上前道:“慈安师太,你是出家人,不该管这俗家事,江月溪嫁给言公子已成定局,劝你不要生事。” 赫连飘一挑眉:“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报上名来!” 那枯发老者上前,冷哼一声道:“我们是苏州盐帮的三大高手,你这尼姑好大口气,你若想寻死,尽管来!” 赫连飘冷冷一笑:“原来是盐帮的三个玩意,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你们是江永成请来的吧,既要打,上来领死!” “你才是……玩……玩……玩……玩意!”那言公子大怒。 “上!宰了这个臭尼姑!”那虎背熊腰的汉子厉声喊道。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数百凶神恶煞的盐帮帮众便持刀杀向了赫连飘! 赫连飘巍然不惧,一个盐帮帮众嘶吼着,快步向前,第一个冲到赫连飘身前,朝赫连飘一刀劈下!赫连飘看都不看,衣袖一甩,一股劲风迎面砸在那人脸上,那人登时一声惨叫,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盐帮三大高手身前,赫连飘手一伸,那人撒手扔出的刀,还在空中便被她一吸入手,然后她抡刀一扫,刀光如雪!后边冲上来的猝不及防,被她那一片刀光扫中,登时惨叫声迭起,十几个人血肉横飞,剩下的人为之脚步一滞! 赫连飘脚步却未停,她脚步一点,身形如梭,如有鱼一般穿过盐帮帮众,所过之处,刀光凛凛,刀割破衣服的“滋啦”声,入肉的“噗噗”声,人吃痛的惨叫声,倒地的“噗通”声,不绝于耳,霎时间,赫连飘杀穿人群,离那三人只剩七步之遥! 那三人脸色大变,不想这尼姑竟然如此可怕,三人当即摆成“品”字阵型,赫连飘想都没想,照着那当头大汉,举刀就砍!谁知那大汉举起双掌,大吼一声,一双肉掌竟然死死攥住了赫连飘的刀,赫连飘顿时一惊,“揉铁掌!” 见赫连飘被抓住了刀,那玉面男子与那枯发老头,自大汉身侧,一左一右,一人持剑刺,一人持竹杖,联手朝赫连飘攻来! 赫连飘丝毫不慌,一声冷笑,双手一撒,弃了刀,身子一压,剑与杖从她脑后划过,落了空,赫连飘趁那汉子手攥着刀,一时迟疑间,右掌一掌向前击出! “砰!”那练过揉铁掌的大汉,登时被一掌打的倒飞数丈,狠狠砸在江府门口的石狮子上,口喷鲜血,惨叫数声,居然就此断了气…… 那老者与玉面公子大惊,但手上剑杖仍是不断出击,招招直指赫连飘要害,赫连飘连续躲过几次后,玉面公子一剑朝赫连飘面门刺来,赫连飘一伸手,一把攥住他的长剑,往后顺势一拖,那玉面公子一惊,抬起脚,趁着她一拖之际,想要给赫连飘一脚,哪知他脚提起一蹬时,赫连飘另一手也伸出,照着他脚心“砰”的就是一掌! “额啊!”玉面公子当即面容扭曲,手中剑也拿不住,身子被这一掌打的倒飞出去,也狠狠砸在江府门口另一个石狮子上,腰椎撞在狮子头上,只听得一声骨裂的“咔咔”响,那玉面公子也口吐鲜血,头一歪,没了气。 那枯发老者见赫连飘数息之间居然连杀两人,大惊失色,一杖虚晃,就要跑路,谁知赫连飘手一甩,手里原本攥着的玉面公子的剑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形,朝他脑后飞来,他闻风失色,连忙转身用竹杖一磕! “乒!”竹杖毫不意外的将剑磕飞了,但是赫连飘已经到了他身前,他刚出完招,根本来不及出第二招,见得赫连飘已至身前,已是面如死灰…… “砰!”赫连飘毫不意外一掌击来,狠狠打在枯发老者胸口,那老者也跟那二人一般,惨叫一声,狠狠砸在江府大门之上,落地不动时便没了气。 盐帮帮众早就傻了,一哄而散,那言公子立在一旁,汗流满面,抖如糠筛,大喊道:“你……你……你……不要……不要,不要要……过来啊!” 赫连飘若无其事踱步走去,走过他身侧时,他已吓得往地上一跌,赫连飘手一伸,一手抓住他的网冠,连头发一起攥起,拖着就往江府里边而去。 江府内,江月溪早就被绑住,连同小莲,也被绑起,嘴里塞了布,扔在堂前,那江永成神情自然,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静静等着好消息。 脚步声响起,入得厅内时,江永成还在低头喝茶呢,他居然眼皮都不抬,说道:“言公子,那尼姑是不是已经了结了?” 赫连飘冷冷一笑:“当然了结了,你看。” 江永成听得声音点了点头,正要放茶杯时,脸色忽然大变,手一抖,“哐当!”茶杯直接掉到了地上,摔成四瓣,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裤脚,他根本不顾脚上的疼痛,扑在地上就跪了下来:“师太饶命,师太饶命!” 赫连飘把那早就吓晕过去的言公子往地上随意一丢,走过去若无其事的给江月溪松绑,待松完江月溪的绳子,拔出塞在她口中的棉布后,这才走到江永成面前,矗立在那里,也没说话,而跪在那里的江永成,早已浑身战栗,汗流浃背,尿湿衣裙。 江月溪给小莲松了绑后,脸上愤怒难耐,冲到江永成面前,一脚! “你还是我叔父吗?你这个狗东西!”江月溪愤怒至极。 “砰!”江永成被他这一脚踢的飞起,重重砸在墙上,疼的他弯成了虾米,只顾哎哟哎哟,根本答不出话来。 “月溪,我早说过,这等心思不良的早该杀了,你不要因为他是你亲人,你就舍不得,这样只会害了你,今日若不是师傅赶来,你可知你是何下场?”赫连飘淡淡开口道。 “可是……”江月溪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江永成你舍不得下手,那就师傅来!”说罢她走过去,一把提起江永成,一手掐住喉咙,发力一扭,“咔嚓!”江永成惨叫未出,人便断了气。 江月溪目瞪口呆,霎时失色。 “小莲,叫上江家的家丁,把江永成的婆娘给我拖出来!”赫连飘一脸冰冷道。 小莲慌忙点头,一路小跑进去,不久,几个家丁拖着江永成老婆出来,赫连飘毫无感情,伸手一拧,将那胖女人也送去归西了。 早已震惊到四肢发软的江月溪站不住,一时瘫坐于地,不知所措。但赫连飘还没完,指着那个吓晕了的言公子道:“今日,便是你入江湖的第一日,为师给你上最后一课。” “是什么?”江月溪双眼无神,茫然问道。 “杀人!” 江月溪再次心中一跳,五脏六腑似乎都紧凑起来,心脏“砰砰”然跳个不停! 赫连飘拖着那结巴就出了门,江月溪也缓缓起身,跟了上去。 九月十九,苏州言家,苏州盐帮,从世上除名! 从盐帮总舵出来的江月溪,浑身是血,唯双眼坚定如铁。 第76章 授剑 九月二十日,在京城折腾了一趟的汪澄终于回到了青莲山。 “什么,昭儿来过?” 听完风遥的话后,汪澄一时沉默了下来,等风遥掏出那张千两的银票后,汪澄脸色更加沉重,喝道:“把杨玉真给我叫来!” 杨玉真很快就来了,见了汪澄,脸色也不喜,只是低头拱手道:“师叔……” “昭儿上山,你为何要为难他?”汪澄大怒道。 “我……我,他叫我杨道长……还把瞳儿打了一顿。”杨玉真声音不大,却有些不满。 “他叫错了吗?打错了吗?”汪澄声音比他大得多。 “我……” “你什么你!你有什么资格当他师傅?你知道他天赋多好,练功多勤奋吗?你知道他多讲情义,多有担当吗?你他妈得了这种宝贝一般的徒弟不知道珍惜,反而摆起长辈的谱,现在好了,你连他都打不过了,你以后有什么资格执掌钟离观?你说李瞳,你居然派他去山下那个恶霸豪绅家里讨钱?我们钟离观的人居然做得出这种违背师门的事,你是脸都不要了吗?” 汪澄气的胸口一起一伏,杨玉真黑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汪澄伸出手来,朝自己脸上一连拍了好几巴掌,直看的一众弟子个个低头惭愧不语。 而后汪澄自怀里掏出一张万两大票,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去京城见故人,去游玩,将青莲山交给你们,你们就委屈了?我去京城是做什么你们都猜不出来吗?” 汪澄抖了抖那张万两大票,声音振聋发聩:“这钱,是伊宁的钱!是我舍了这张老脸,求人家,人家给的!你们看看,人家是什么人,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师叔,你不要说了……弟子知错了……”杨玉真不敢抬头。 “我为什么不说?杨玉真,你这个样子如何能撑得起钟离观?是不是等我哪天死了,才刚合眼,江淮那三个帮派又会杀上青莲山,再来一次啊?啊?等我死了,你们还有活路?” 底下众人头埋的更深了。 沉默良久后,汪澄长叹一口气,说道:“在我死之前,我会安排好一切的,等我死后,钟离观若是有难,你们去找昭儿……”说到此处,汪澄眼眶通红,嘴巴张开复合上,反复几次后,终于说道:“其实,他才是最适合当掌门的人……可惜……可惜……” 吴非抬头道:“师叔祖,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我们会珍惜您在的每一刻,好好练功,振兴钟离!” 汪澄没说话,缓缓起了身,走到吴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随我去翠柏庄,然后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汪澄说完就出了小殿门,吴非急忙跟上去。 杨玉真神色复杂,一旁的宋扬更是眼中充满了恨意。 临走时,汪澄将银票一起交给了梁穗,交待他请人,准备重建观宇,梁穗深深点头。 九月二十二,汪澄吴非到达翠柏庄。 祖孙相见,大喜相拥,董昭抱着汪澄的臂膀,笑着笑着就流下眼泪来,汪澄拂去他眼角泪水,说道:“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不好看。” 董昭道:“师叔祖,这些日子您身体可还好?” 汪澄笑着拍了拍胸脯,说道:“你看我,好着呢。” “师姐都告诉我了……您……” 汪澄把头一偏:“这丫头,尽说我坏话……” 然后汪澄也不理董昭了,径直往里走,见到陶有金,一把提起,提溜着打了个转,笑道:“小矮子,老夫当初在此,多亏你照顾啦!” “你个老疯子你放我下来,老子媳妇在看着呢,老子不要面子的啊?”陶有金一脸愤怒,他媳妇余甜在一旁捂着嘴笑个不停。 汪澄打了个哈哈,放下陶有金,转眼就看见了白梨,叶眠棉,林萍。 “孙媳妇!哎呀,真好,又变漂亮了!”汪澄很满意的看着白梨。 白梨笑笑,说道:“见过汪前辈。” “这两位是?哦?董昭!你娶了三个媳妇吗?”汪澄一脸震惊,回头朝董昭问道。 董昭一脸苦笑,开始介绍那两个姑娘,好不容易说清楚,汪澄听了却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哎,三个就三个吧,一个个都这么漂亮,挺好,为你董家多生几个……” “师叔祖你……”合着董昭说了这么多白说了。 正在众人说说笑笑时,门口又进来了人,看见这人,叶眠棉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就变成了惊恐之色,拔腿就往里边跑! “死丫头,你还想跑!”那个人也不跟董昭汪澄打招呼,脚尖一点,就冲了过去! 董昭慌忙一把冲出,抱住那个人,喊道:“叶大侠,你这是做什么?你们父女何至于此啊?” 叶空没好气道:“董昭你抱我作甚,我再不追,这妮子就翻墙逃了,到时候我又要找一年!” “跑不了!娘子,你去把她带出来!”董昭朝白梨道。 白梨会意,脚步却不紧不慢的朝后园走去。 很快,大厅内的团桌旁就坐满了人,叶眠棉噘着嘴,不去看叶空,叶空皱着眉,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一时极其微妙。 良久,叶空道:“眠棉,你要怎么样才跟爹回去?” “我不回去!回去你们就要我嫁人,你们就喜欢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在这吃得好穿得好玩的好,开心得很,为什么要跟你回去受气啊!”叶眠棉不满嚷嚷道。 “你……”叶空一时语塞,抬手扶额。 “那你也不能跟着董昭啊,他已经成亲了!”叶空劝道。 “跟着他好玩,比在家有趣多了!”叶眠棉噘着嘴道。 “你……”叶空一时拿亲生女儿毫无办法。 汪澄悠悠道:“小叶子啊,我看呐,你女儿就嫁给我孙子好了,算我吃点亏,我孙媳妇受点委屈,你呢,补上个几万两的嫁妆,如何?” 叶空闻言脸一黑,董昭忙道:“师叔祖,您别乱点鸳鸯谱。” 白梨也道:“我不答应!” “你看,小叶子,几万两还是有点少……”汪澄一脸失望道。 董昭惊的瞠目结舌,他知道师叔祖是个放荡不羁的道士,没想到他跟度然竟然如此相像…… 叶空脸更黑了…… 林萍弱弱道:“难不成……让叶姑娘跟我一样,做丫鬟?” “你们够了!”脸黑到不能再黑的叶空气急骂道,“小子,你已经成亲了,我闺女是绝对不可能嫁给你的!你死心吧!” “等的就是您这句话,叶大侠!令嫒就交给您带回去了!”董昭毫不犹豫开口道。 白梨长吁了一口气。 谁知那叶眠棉却瞪着董昭,一脸不悦:“董昭你居然嫌弃我?我哪里不好了,我不就是没你婆娘长得高,胸脯没她大,武功没她好吗?你要这样嫌弃我!你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汪澄目瞪口呆! 叶空闻言,顿时气血翻涌,一瞥头,蹭的起身,抡起拳头就朝董昭打:“小子,你对我闺女做了什么?看我不打死你!” 董昭慌忙闪避,两个人一路追逐,穿厅过廊,白梨慌忙追出去喊道:“叶大侠,住手!” 庭院里,叶空总算抓住了董昭,他一手揪住董昭的衣襟,一手就要朝董昭脸上打,手到一半,白梨一伸手,抓住了叶空的胳膊,怒道:“我夫妻好不容易将令嫒从江南带回来,本就打算交到你府上去,现在你居然要打我相公!你还讲不讲理?” “当真什么都没干?”叶空忍住怒气道。 “我相公每天晚上都跟我睡,每天白天都在我身边,他能对令嫒做什么!”白梨嗔道。 叶空放下了举起的手,白梨也松了手。董昭忙道:“您快把她带回去吧。” 叶空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火又腾起:“你这么催我是何意?难不成你欺负她了?” 董昭囧道:“哪有,她天天跟着我们,一路吃喝,都快把我们吃穷了,根本养不起啊……” “好啊!你们祖孙两个就没安好心,汪澄开口就要钱,你也想找我要钱?”叶空还是气。 “谁要你的钱!只是令嫒闹腾的很,我们实在不想带着了,她白吃白喝我们就懒得计较了,你赶紧带走吧!”白梨一脸不满道。 “好,小子,我姑且信你。”叶空带着一丝怒气说道。 汪澄慢悠悠走出来,冷哼一声:“小叶子,你不地道啊,舍不得找你女儿撒气,就把气撒到我孙儿身上,有你这么做长辈的吗?我家昭儿哪里不好了?你满江湖找找,看找得到一个能比得上我孙儿的年轻人么?” “老东西你不要说了,我这就把眠棉带走,跟着你们混早晚嫁不出去!”叶空也不看汪澄,急忙走过,与汪澄擦肩而过。汪澄笑了笑,呵,还是年轻人有意思啊…… 最终,打不过她爹的叶眠棉,被叶空一把扛起,大哭大闹着被带出了翠柏庄……在门口时,叶眠棉在她爹肩膀上指着董昭怒骂道:“董昭你居然嫌弃我,枉我给你吃了那么多板栗,你给我等着!” 白梨再次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一拳敲在董昭胸口。 “干嘛打我!” “她什么时候给你板栗了!” 董昭:…… 闹腾了一天后,翠柏庄终于是安静了下来。见过了汪澄,白梨就想着要回南岩了,然而没等她准备开口,汪澄就抛出一个消息,要带董昭去终南山正一门,参加武林大会。 “张青玄开武林大会干嘛?” “他出关了,想必是武功高了许多,想让天下人看看他这武林第一大门派的实力吧。” “那师叔祖,您为什么要去呢?要告诉世人,钟离观还活着么?”董昭说道。 汪澄点头:“师门不能堕,钟离观当然还活着。” “您为什么要带我去呢?我已经不是钟离观的人了,钟离观是不许成亲的,我都娶了妻了。” “你当我徒弟不行啊?老夫虽然比落英差了不少,但当你师傅还是够格的吧?”汪澄有些不高兴。 “师叔祖,这怎么使得?”董昭诧异不已。 “这怎么使不得,等会我就教你钟离观的功夫!”汪澄正色道。 “度然大师说过,我那道源呼吸是左道,只能练沈家武功,钟离观的功夫我还练不得,必须入化才能练。”董昭也一脸正色道。 “你都打败杨玉真了,还没入化?”这下轮到汪澄诧异了。 “没有,师姐说轮海转才入化。” “哎,可惜伊宁不在。”提到伊宁,汪澄悠悠叹了口气。 “要是师姐也去就好了……”董昭喃喃道。 “伊宁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热闹去凑她的人。” “那倒是,师姐走到哪里都有很多人去凑……” “她什么时候回来?”汪澄问道。 “我也不知,可能,她会回京城过年吧……”董昭道。 黄豆般的烛光默默跳动着,祖孙俩一时沉默,过年啊……汪澄还能活到过年么? 翌日,汪澄大清早把董昭喊起来,说要教他武功。董昭一时震惊,被汪澄连拖带拽拉扯出房门,直到出了翠柏庄,到了庄外不远的小河边上才停下。 汪澄掣出一把剑,说道:“昭儿,今日,我便把太乙剑法教给你,看你能学会多少了。” 《太乙经》董昭是看过的,成亲时汪澄送给了他,伊宁却要他入化再练,他迟迟没入化,所以看了几遍,背了下来后,也就抛在脑后了。 只见汪澄右手持剑凝神,衣袍无风自动,他长吸一口气后,剑一拉横,晃了一晃,亮出一圈光华,转瞬之间朝河里一刺!董昭甚至没看清剑的轨迹!好快! “哗啦啦!”河里顷刻间溅出一道水花,董昭有些震惊,脱口而出:“一指穿山!” “不错,看来你看过经书了,我们钟离观的太乙剑法是快与慢相融的,能有多快,全看你一口气吸多长,能有多慢,全看你耐性有多足,我们钟离观的剑法讲究快则如仙人飘逸临世,慢则化招消弭于无形,似慢而快,柔中带刚,你练道源呼吸,一口气比同等高手要长的多,但是你有个缺陷。” “我右手筋脉还未打通到左手的地步!”董昭道。 “不错,所以你师姐说要你入化再练。但是你已经可以打败初入化境的杨玉真,也就意味着你其实可以练了,你须倍加用心,无论如何,你都要学会这套太乙剑法,哪怕是用左手!”汪澄认真的盯着董昭道。 董昭抬起右手,捏成个拳头,仔细打量着,自己又不是左撇子,难不成右手还练不到左手的程度? 一上午,他仔细看着汪澄演练太乙剑法,眼睛都不曾眨几次,他与杨玉真交过手,看得清汪澄的招式。汪澄开始演练的并不快,他全记住了,后来汪澄越来越快,他目不转睛,也记下了八九成。 “三清临门,钟外离音,金仙渡海,穿云入宫,大道无暇,天尊临宵……”他默默的背诵着《太乙经》里的太乙剑法招式,看着汪澄那如仙人般的身姿,看着他那右手抖动的形意,一时顿悟! “这就是右道吗?”他震惊道,“这难道就是打通右臂玄关之道” 汪澄听得他言,停了下来,董昭走上前,毫不犹疑接过他手中铁剑,闭上眼,静气凝神,长吸一口气后,便在河边舞了起来! 起手,转承,入阵,他脑海里回忆起了汪澄的招式,回忆起了杨玉真的招式,一步步演练,并非依葫芦画瓢,太乙剑每一招每一个人使出来都未必是相同的,同样的一剑刺出,有人是直刺,有人是反手刺,有人是回身刺,有人则是更狠辣的自腋下刺出,防不胜防,有人重剑招,有人重剑意,有人重剑势,他要演练出属于自己的太乙剑法! 随着他舞剑起,汪澄便默默在一旁看着,不久,吴非也来了,白梨也来了,三人目不转睛看着董昭右手持剑,左刺右挑,上下翻飞,身形如蝶,而他周围,不知不觉,已经沙尘漫天…… 第一次演练,很慢,汪澄摇了摇头。 第二次,快了许多,汪澄眉头紧锁。 第三次,吴非快看不清了……汪澄脸色凝重。 第四次,董昭又慢了下来,比第一次还慢,汪澄稍稍点点头,但董昭在最后一招练完之后,忽然眼睛一睁,手腕一抖,只见他右手真气盘绕,转剑如轮,破空声呼啸,忽一顿,一刺而出,如一道萤光般朝河中一撒! 董昭一剑刺出,原本风平浪静的河水“噗通”一声,溅起一阵水花,虽然只有几尺高,但也足以让汪澄,吴非震惊了…… 他怎么能气劲外放的?他连真元都没有啊……不是,他还没入化啊…… “吴非,你学会了多少?”汪澄忽然开口。 “我看懂了几招……”吴非道。 “昭儿,来,跟吴非过过招!”汪澄手一招,对董昭说道。 董昭一笑,擦了擦额头汗水,走到吴非面前,吴非一脸踌躇,如今董昭已然成长到这般地步,连杨玉真都打败了,如今的他怎么可能是董昭对手? “吴兄,请指教。”董昭拱手道。 吴非一凛,却是毫不犹豫拔出自己的剑来,说道:“我这阵子也曾勤加练习,你可别小看了我。” 董昭点头,吴非长吸一口气,眼色一变,抬手剑就逼了过来,他并未吹牛,他也是天天有练剑的,进步也不少,比起五月的时候已经强多了。 那剑锋逼来,董昭眼中没有波澜,在他看来,吴非的剑依然是浮于表面,势大却力散,有气却无意。董昭待他剑逼近自己不足半尺之际,手一抬,“乒!”的一荡,吴非的剑被打的一撇过去,吴非大惊,虎口震痛,剑差点要脱手,董昭顺势一刺,吴非急忙收剑一拦! “当!”董昭的剑尖撞在了吴非的剑身,这一剑却似没有力一般,吴非为之一惊! “钟外离音!”董昭喊出四个字,吴非顿觉剑身上压力层层迫来,剑身为之一弯,董昭及时一收剑,但力道已出,吴非霎时脸色大变,整个身子被一股大力直突突的往后推去,连去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可停下来之后,手中的铁剑却没有弹直……他看着彻底弯曲掉的铁剑,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知不觉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一招……他如今只能接董昭一招……这还是董昭及时收招的情况下。 汪澄也颇为震惊,他没想到董昭能练出内力之后,天赋竟然是如此之高,这太乙剑法一个上午就学会了,还创出一招!放眼江湖之上,有几人能做到?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就是块宝么? “吴兄,承让了。”董昭收剑拱手道。 吴非苦笑一声道:“看来我这辈子也没法追上你了……” 董昭笑笑道:“吴兄,你的剑法过于注重招式了,你要试着闭着眼练剑。” “闭上眼练吗?”吴非心头一震。 “昭儿说的不错,若要体会剑的意境,闭上眼练不失为一种法子,非儿尽量多尝试。”汪澄点头道。 吴非应下,然后跑到别的地方去练剑了。 董昭问道:“师叔祖,我不想去终南山。” 汪澄捻须问道:“为何?” 董昭闻言冷冷道:“开武林大会,说得好听是结识天下英雄,但在我看来,这等慕虚名,无意义的事,我们去了作甚?近日闻得北境官军大败,若非山西大侠辛老爷子,汇清帮曹帮主,五台山的武僧,恒山的剑客,仗义援助,只怕那昝敏还要继续往南,不知祸害多少百姓。他张青玄自称名门,却为了这天下苍生做了什么?他既然出了关,想必武功一定很高了,怎么不去跟那昝敏打一架呢!” 汪澄闻言,皱了皱眉,说道:“你有这等忧国忧民之心,这很好。这个武林大会如你所言,并无太多意义也对。但是……” “但是什么?”董昭问道。 “你看的不够远啊……” “何出此言?” 汪澄看着静静流淌的河面,说道:“你不仅要去认识天下英雄,也要让天下英雄认识你!你只有打出了名头,才能让人认识到你的品行,如此,才会有知己,才会有朋友!张青玄是个什么鸟我清楚的很,你去又不是要看他长什么样,而是要从天下英雄中,寻找到自己想结交的那种人,志同道合的那种人!能在北虏入侵时,随你北上杀敌的人!能在百姓罹难时,惩奸除恶的人!” 董昭听得此话,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道:“我师姐不就是那样的人吗?” “不错,伊宁是,但她首先给人的印象是武功极高,只有她武功极高,从无败绩,别人才会再去看她的人品,当她人品也无可挑剔时,便会有许多人前去追随,托付于她。若他日昝敏再来,她只要一开口,江湖上便会有许多人景从,北上杀敌!你能看得懂她在江湖上如何为人处事,你自己便知道该怎么做了。”汪澄深深看着董昭道。 “师姐在岭南,去不了武林大会的,所以只能是我去,我们沈家传人,青锋门人一定要有人去!一定要让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样的人,对吧?”董昭回答道。 汪澄眉开眼笑:“不错,到底是她带出来的,但是还有,你也代表着我们钟离观,你也是我们钟离观的传人!” 董昭眼神凝重了起来,他感觉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起来。 可他转头想起度然的话,自己练的是旁门左道啊,这右手太乙剑,怎么就稀里糊涂练成了呢?难道说这太乙剑就是右道,不是所谓的太乙罗霄功才是右道么? 他一时左右难分。 疑惑不解的董昭后来用左手练了一遍太乙剑,然后他发现,左手太乙剑虽然练起来牛头不对马嘴,但是威力仍然比右手要强的多…… 所以,他还是左道,没有变过的旁门左道。他问汪澄,汪澄摇头道:“这不是炁源右道,钟离观只有修丹田的中庸之道,右道在郭长峰那里……” 右道在郭长峰那里吗?董昭恍然。 另一个让董昭疑惑的就是,他还没入化啊,怎么就能气劲外放呢?师姐所说的轮海转根本没出现,他曾打坐练气反复洗涤轮海穴,可那里安安静静,根本就没有转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77章 任命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京城,朝堂之上。 “圣上,万万不可!”兵部侍郎章咨道。 苏博也跪在干净的金砖地板上,执笏道:“圣上,万万不可,臣年迈体衰,难以担此重任……” 皇帝道:“苏卿,你的才能朕看在眼里,你的忠心朕也看在眼里,你能爱民如子,亦能爱兵如子,这山西总督之任,唯有你可当之!你且先去上任,不管是一年也好,数年也好,你必须得做这个官!” 满朝哗然! 这可是执掌北境一半兵力之多的山西总督啊!让苏博一个文官去边关做帅臣?他能做吗?他知兵吗?他是那昝敏的对手吗? 章咨跪下,周苗也跪下来,两个兵部最高的官员齐齐上奏道:“圣上,苏博只是一介文官,他并不知兵啊!不知兵者焉能担此重任?如若北境再败,又当如何?” 皇帝不满道:“苏卿不知兵?你们听谁说的?他不知兵,难不成褚英知兵?难不成你周苗,你章咨,就有那个能力执掌帅印?你们若有那个本事,为何不毛遂自荐?你们若有那份胆略,为何不献计献策?” 周苗抬头昂首道:“圣上,就算苏大人知兵,但是,他与边关将士互不熟悉,很容易致使将帅离德,将士离心,牵一发动全身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朕亲自挂帅,亲自去执掌这帅印怎么样啊?周爱卿!”皇帝冷冷喝了出来。 周苗,章咨慌忙低头,匍匐地上告罪。 许右卿站出来道:“圣上,微臣以为,苏大人是有谋略之人,他能掌控大局,为帅无有不妥,但是……” “但是什么,讲来!”皇帝盯着许右卿道。 许右卿略一抬眉:“但是,昝敏手下高手如云,昝敏更是那盛传的罕世高手,苏大人若要为帅,身边也得有一高手护卫,甚至帮衬,因此,微臣推荐外庭的程欢程都督为副帅,协助苏大人。” 程欢当副帅?满朝哗然! 这些高中进士的文人们向来是看不起程欢那种武夫的,更何况外庭是什么机构,那是特务机构,为皇帝的阴暗事业服务的机构,这种人焉能为帅?哪怕是副帅那也不行啊! 谁知皇帝却点了点头,颔首沉思良久后,也没给出答案来。 皇帝思索良久,眉头紧皱,听得满朝文武在那里聒噪,他不耐烦的一挥手:“散朝吧!” 散朝后,苏博朝着许右卿那边深深的看了一眼,许右卿笑笑,也没说什么话。 九月二十三,西山寺内。 苏博,瑞王,度然,三人坐在一间最清净的禅房内,喝着清茶。 “执掌帅印,这是好事啊!”瑞王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砸吧砸吧两下嘴巴,满脸开心,好像跟他拿了帅印一样似的。 “阿弥陀佛,苏大人是忠臣,能臣,执掌帅印,有何不可?”度然说道。 “这是把老夫架火上烤啊……烤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在于,皇上想用我将伊宁绑住,若我掌军,一逢战事,伊宁这丫头必然前来相助……而那许右卿,更是想将程欢也搞进来,你们可知他安的什么心!” “捧杀啊,还能是什么心啊!你跟程欢若是打赢了昝敏,那你们一文一武就会引起皇帝的忌惮,本王那侄儿本王最清楚,凉薄的很。若是你们继续败于昝敏之手,呵呵,你们二人一起身败名裂吧。”瑞王笑呵呵道。 “王爷,为何这般高兴?”度然问道。 瑞王笑道:“我儿有了长进,本王当然高兴,边关有忠臣良将,本王也高兴!” 瑞王很开心,苏博有些愁眉,度然一脸淡然。 此时小沙弥青风进来,双手合十道:“师傅,王爷,苏大人,沈青姐姐来了!” 三人略微一怔,苏博当即道:“速速请来。” 沈青很快走了进来,她一身素装,没有任何头饰,简单的扎了下头发,腰杆笔直,精神百倍的走了进来,跟三人见礼后,坐在第四首的座位上。 瑞王笑着看向沈青,说道:“你苏伯伯要当元帅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沈青也笑笑:“当然知道,这是好事。” “哦,青娘也认为是好事吗?”瑞王道。 “当然,苏伯伯若为帅臣,总会顾全大局,比起那刚愎自用的褚英,自然是好上许多。别的不说,朝中的高询高大人,贾班贾大人,李莨李大人,华锋华大人,都会鼎力相助。而且,北境的宁化军,保安军,威德军,也必然唯苏伯伯是从。”沈青朗朗道。 瑞王再次笑了:“你家姐姐,倒是交了些不错的朋友,高询是高舒平的叔父,贾班是贾和的爹,李莨是李烨的爹,华锋是华卿的大伯,都是良臣……王烈是任安的旧部,任安是陆白的故交好友,而刘焕,张珩曾经都是经历过亘池之战的,对陆白信服至极,伊宁在朝中,军中有如此人脉,苏大人这帅位,自然是坐的稳的。” 沈青听得此言,却蹙眉道:“问题在于,那个许右卿……非要把程欢塞进来,这就很麻烦。” 苏博道:“程欢进来,外庭的势力势必就会干涉而来,而你们青锋门,我知道,在府州部署了大量高手,这程欢不进来还好,我们能如鱼得水,他一旦进来了,外庭万一跟青锋门的产生了冲突,只怕,阿宁与程欢的表面和平就会渐渐瓦解,以至于水火不容……” 沈青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但姐姐不在,能与昝敏相抗的高手,就只有程欢了,这便是症结所在……” 度然开口:“这算什么好事?说到底,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沈青道:“军权落在苏伯伯手里,没落到无能之辈跟奸佞手中,自然是好事,起码不会让古宁关祸事重现,更不会让北境百姓生灵涂炭!” “所以,其一便是要看程欢的态度,其二,要看朝中其他重臣的是否支持,但归根结底,还是圣上说了算……”苏博道。 “哈哈哈哈,苏大人,你不要慌,你就当过一回当帅臣的瘾好了,大不了当个一年两年,卸任回家养老便是,有什么好担心的?”瑞王一脸淡然,好像一切都胸有成竹。 在座的都知道这个王爷不是个简单人物,沈青便问道:“王爷此话,莫非早就胸有成竹?您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不知您有何高论?” 瑞王哈哈一笑,指了指沈青,说道:“你这女娃也是个机灵的,你们担忧的不是昝敏,也不是程欢,而是那许右卿,对吧?” “正是。”沈青仍然有所疑惑。 “不若将那许右卿送上北直隶总督的位置,让他也掌军,如此一来,他也要面对昝敏,他哪里还能使什么绊子?再让殷奇去当他的副帅,如此一来,两难自解,岂不美哉?”瑞王笑道。 苏博呵呵一笑:“王爷这是看我被扔在火上烤,没办法,也只能将姓许的送上来一起烤,对吗?” 瑞王道:“程欢分得清轻重缓急,是个有大局的,殷奇也差不多,但殷奇此人更为阴鸷,且对圣上忠心不二。他决不允许许右卿办事出半点差池,故而,燕山以北,阵线也能稳固。这许右卿,如此一来,被殷奇跟圣上夹在中间,根本动弹不得,如履薄冰,还想使绊子?” 沈青听完还是蹙眉道:“可万一这昝敏,打穿了许右卿那条线又该如何?我们这样做岂不是将边关将士与百姓的性命交给那等奸佞?” 瑞王笑道:“这奸佞也得分时候,当前形势如此严峻,他许右卿一旦坐上那个位子,就算是想当奸佞,你觉得殷奇会答应吗?且那殷奇当初输给伊宁,今年以来一直修炼武功,他必然想与能跟伊宁打平的昝敏见个高低,这老太监,怎么可能服输?能掌军为什么要当内廷总管,他又不傻。” 度然点头道:“王爷比你那侄子可强多了……” 沈青道:“还有一事,若是昝敏主力攻一处,苏伯伯肯定会去救援许右卿,可若是昝敏攻山西,许右卿会不会作壁上观呢?” 瑞王笑道:“无须担心,这不还有本王在吗……” 沈青当即长吁一口气,这朝廷里,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翌日早朝,果然就有贾班,李莨,高询等人一起上奏,言明升许右卿为北直隶总督,殷奇为副,都督河北北境边防之事,而苏博与程欢,则该去往大同府赴任,整饬山西军务。 皇帝动了心,文为正,武为副,合乎朝廷一直以来的法度,且殷奇与程欢,皆是他心腹,且武功极高,胸怀韬略。朝廷的重臣们果然不负众望,选出这种班底整饬边防,甚合他心。 但是齐宣在一旁皱了皱眉,皇帝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开口。 面对高询等人的提议,朝臣们也是争吵不断,许右卿这等人岂能为帅?他门下的官吏,出了多少败类,敛了多少财,难道上次江南之事他脱得了干系?谁信? 余散尘第一个在朝堂之上咆哮开来:“许右卿奸佞也,只会误国,身在高位都误国殃民,一旦掌军,怕不是要谋反!” 章咨也不答应:“宁可让褚英去宣府,也不可让许右卿去!” 而高询道:“许大人若是清白,请往北境掌帅印,整饬边防,以安众心,若是自认无德无才,何妨辞官归家,了此余生。” 许右卿昨日还云淡风轻,谁想今日却遭到朝臣攻讦,这帮平日都不敢看他的人,如今却跳的这般欢腾,想想就知道背后有人搞事,昨日他把苏博送上火烤,今日必然是苏博干的,也不想他好过! 许右卿这般想着,却不敢推脱,皇帝没开口,他也不敢说话。 看着朝堂如菜市场一般,吵嚷声一片,群臣们口水四溅,吵的不可开交,有破口大骂者,有据理力争者,有竭力反驳者,更有挥袖抡拳者……唯苏博与许右卿两人站立不动,不同的是,许右卿被喷了一脸口水,苏博却安然无恙。 “退朝!” 随着齐宣那尖细的嗓门喊出,方才还不顾仪态的朝臣们立马回归本位,躬身叩安。 回到御书房内的皇帝,一时心烦意乱,他以为把苏博抬上边关帅臣的位置是一招妙棋,谁想牵一发动全身,朝里这帮臣子各怀心思,既见不得别人得意,亦见不得自己吃亏。他这个皇帝虽然明面上一言九鼎,但落实到下边,还不是要靠这些人去做事?他又怎能当独夫? 齐宣躬身奏道:“圣上,若殷总管,程都督都去了边关,这枢机院怎么办?如今江湖上高手辈出,虚境之上者,便不下于十五六人,若枢机院内廷外庭两衙门没有高手坐镇,只怕处事艰难。” 皇帝闻言略一沉吟,说道:“叫程欢来。” 齐宣一震,随即下去了。 不久后,程欢来了,一身赤锦官袍,跪在皇帝面前。 “平身吧。”皇帝淡淡道。 “谢圣上!” 皇帝坐在御案后,仔细打量着程欢,手指敲了敲案台,说道:“程爱卿,江南之事办的不错,你既剿了匪,又赈了灾,劳苦功高,朕一直想好好赏赐你一番,但朝中诸事繁杂,一直拖到如今,朕问你,可想要何赏赐?” 程欢再次跪地答道:“圣上,为国尽忠,是臣的本分。” “章咨前些日子曾言,说北境兵马都督非你不可,你怎么看?”皇帝抛出这个话题来。 程欢答道:“回圣上的话,国家忠臣良将多矣,臣不过一介武夫,并无什么韬略,是章大人高看了。” 皇帝笑了笑道:“既然程爱卿这般说,是不想当这个兵马大都督了?” 程欢答道:“臣从未掌过大军,此举干系重大,非是臣愿与不愿,而是臣能与不能……” “那就是不能了?”皇帝一抬眼皮,打断他道。 程欢低头,一时不知所言。 皇帝悠悠叹了口气:“那换个方案,朕让苏博掌军,你为副,如何?” 程欢依旧不言。 “程欢!你难道就不想跟那昝敏见个高低?你的心气就这么低?”皇帝厉声问道。 程欢当即下跪:“臣……” “朕知道,在江南,伊宁不肯助你围剿东海帮,苏博还截走了你要送回京的银子,那董昭还杀了夏莹。若不是朕在你下江南前明旨告诉你不要与他们起冲突,你跟你的外庭只怕早就在江南跟她打起来了对吧?”皇帝质问道。 程欢低头无言。 “八月十五,董昭白梨大婚,你跟伊宁把酒言欢,那是你心甘情愿的吗?你不过是做给朕看的吧?程欢!”皇帝再次问道。 程欢抬头:“圣上,臣并未做半点对不起朝廷,对不起圣上之事,外庭也不是臣的外庭,而是圣上的外庭!” “朕当然知道你对得起朝廷,对得起朕,朕并未怪罪你,但是,那昝敏,除了你,整个朝廷里还有谁是他对手?”皇帝朝程欢瞅来,脸带怒意。 程欢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他当即道:“圣上只管下旨,出任一方总督也好,为苏大人当副手也罢,就算是为边境一小卒,臣愿意为国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绝不怀半点二心!” “好!那朕就下旨,你不日便去宣化府接任,你为北直隶总督,都督北边宣府至榆关一线防务,你为正帅,褚英为副帅,你可有异议?”皇帝道。 “圣上,那外庭怎么办?”程欢问道。 “徐经不是伤快好了么?” “可徐经……”程欢欲言又止。 “好了,就这样吧,你回去做下准备,三日后赴任!”皇帝摆了摆手,说出了不容置疑的话。 程欢黯然而退,皇帝原来是这个意思……一定要逼那个女人回来吗? 很快,诏书便发了下来,毫无疑问又是满朝哗然,苏博接任褚英的位置,褚英去宣府给程欢当副手,而苏博的副手,是章咨,许右卿竟然调到兵部尚书,都督后勤。 谁也想不到皇帝竟然是这个操作,章咨是极其反对苏博为帅的,然后这人就被皇帝打包给了苏博当副手,至于是当副帅还是没位阶的参军,全凭苏博一人说了算。而程欢居然是正帅,压褚英一头,这又能让人说什么好呢?褚英本就打了败仗,能当副帅都不错了,还轮得着他不满么?程欢当正帅是章咨提的,当是当了,但不是山西的正帅,他章咨又能说什么呢? 至于许右卿,当个兵部尚书,都督后勤,他敢不尽全力吗?朝里盯着,朝外提防着,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还是架在火上烤。 皇帝一通操作,朝臣们虽然不服,但又怎么反对呢?程欢不行吗,不是有褚英当副手吗?何况以程欢之能力,谁敢怀疑,这个外庭头子,没有统兵的本事?这个武功极高,心思极深的人,难道压不住一帮兵痞?就算碰上昝敏,他也不虚啊! 苏博不行吗,这不有原兵部侍郎辅佐吗?更何况人家有个叫他伯伯的侄女,是江湖第一高手,又是昝敏的死敌,苏博若有战事,那个女人会不来? 仔细分析之下,连瑞王都吃惊,这皇帝的算盘珠子打的不是一般的好,砸了朝臣们一脸,他以为皇帝不可能让程欢为帅的,现在想想,他倒是小看自己这个大侄子了。 诏书很快就下来了,临走前,苏博还是去了一趟西山寺。 还是这四个人聚在一桌,瑞王今天不笑了,脸色凝重道:“本王这大侄子,心思很深啊……” 沈青道:“既然苏伯伯已经接下帅印,那便坦然赴任便是,我会修书一封,告知王将军,苏伯伯到山西,必定无人敢掣肘!” “哦,你这么有把握?”瑞王问道。 “因为,度然大师也会去!”沈青道。 瑞王惊讶的看着一脸淡然的度然,度然一脸平静,比起从前,只是胡子短了一截而已,他睁眼道:“苏大人此去,身边不可无高手保护。” 瑞王笑笑:“大师还是准备出山了啊……” 度然道:“我辈习武,可不只是修身养性的,侠者,当有大义,大敌当前,贫僧有些微本事,自当出力,岂可枯坐于青灯之下,空老于烛台之间?” 瑞王收了笑容,朝度然合十一礼:“大师果然是高僧,本王佩服!” 度然道:“西山寺,就请王爷代为照料了,寺里这些小和尚,都是苦命人。” 瑞王道:“大师放心便是。” 瑞王说完,忽然动起了别的心思,他转头朝苏博道:“苏大人,不知小儿能否跟你去大同?” 苏博眼皮一跳,说道:“不可!” “有何不可?” “上次王爷将小王爷送往江南,差点在江中丧命,江南区区乱匪已是如此凶险,何况边关?况且,圣上难道不知道王爷这些动作?王爷将小王爷送往江南历练,圣上可以一笑而过,然去军中,王爷觉得圣上还会一笑而过吗?”苏博郑重道。 瑞王叹了口气,说道:“苏兄所言,本王何尝不知……” 度然道:“王爷只是望子成龙,心中急切了。王爷,请恕贫僧直言,小王爷当个纨绔就极好,若是真成了才,依当今圣上的禀性,恐怕不是好事。” 瑞王喃喃道:“本王当然明白,这小子回来就跟我讲,他师傅伊宁让他回来继续当纨绔,然后他就真的如他师傅所言,当起了纨绔,整天花天酒地,满城皆知。” 但瑞王忽然脸色变了变,正色道:“可你们谁知道,这小子白天花天酒地,晚上回来,人却变的清醒无比,不是在王府后院蹲马步,就是在演武场练功,很多时候一练就是一整夜,不知疲倦。然后睡上几个时辰,又出去花天酒地。” 沈青一惊:“小王爷开窍了?” 瑞王道:“开窍了,他所谓的花天酒地都是假的,做给别人看的。他如今根本不会喝醉,酒后红脸其实都是他用气功故意涨红的。本王也不知道他师傅是怎么教的,回来就活活变了一个人,这让本王是既高兴,又失落……” 度然难得笑了笑:“这就是伊宁的厉害之处啊……” 苏博,沈青闻言脸色有些复杂,不约而同点点头。 第78章 矛盾 秋阳高照,寒风却凛凛,正值秋冬之交,夜有凝露,朝成霜华。 九月二十八,四方酒馆。 馆内仍是酒客不断,处处喧哗,不少江湖人士四四五五一桌,喝着酒,翘着腿,对江湖与朝堂之事高谈阔论。 “山东大侠,山西大侠都是名不虚传之人,吴老爷子敢硬刚昝敏,那辛老爷子就敢单人冲阵,果然无愧于大侠之名啊!” 说话的正是凌氏四侠中的老大。 “但北边还是败了,宁化军损失惨重,古宁关被破,褚英这狗东西,我看他就是昝敏派来的奸细!”凌氏老二道。 此时卓婷也在,客人太多,她这个老板娘在指挥小二做事,闻得凌氏两人之言,便盈盈一笑,开口问道:“那褚英打了败仗,以后是谁接任北境帅位呢?” 凌氏老大道:“依我看,必然是苏博!” 卓婷闻言认真提起了精神,开口道:“为何?” 凌氏老大笑道:“这不难得知,苏大人在江南赈灾,殚精竭虑,将差事办的漂漂亮亮,苏大人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不然玄女也不会在江南拼命付出。可是,当今圣上很想招揽玄女,而苏大人与玄女又情同父女,所以,只要把苏大人放在要害职位,不愁玄女不帮,这样一来,皇帝的目的也就算达成了。” 卓婷听完顿时茅塞顿开,原来如此,想不到这江湖中人居然有这般见识。 酒馆里的人东一拉,西一扯,很快扯到武林大会之上。这时,坐在酒馆角落里的汇清帮帮主曹贞也跟人聊了起来。 曹贞没好气道:“张青玄只知道闭关闭关,还号称中原第一大门派呢,北境有事,他们为何不去?开武林大会图什么,不就图个名么?他张青玄有何名?他为江湖,为武林,为天下,做过什么好事?老子就看不起这种人!” 正好长平门的断耀也在,断耀闻言道:“还是那山东,山西大侠,玄女,龙骁算是个英雄,其他人,呵……”断耀摇头叹气不已。 今年年景并不比去年好,江湖上纷争不断,这些人过得并不如意。 酒馆里仍然热闹不已,这时,一辆马车驶来,在酒馆前停下,马车上一个青衣劲装的年轻人,精神百倍,一跃下车,对着正在给客人拿酒的卓婷就喊道:“嫂子,我来了!董昭见过嫂子!” 卓婷闻得声音一转头,见是董昭,当即一展笑颜道:“董贤弟如何来了?快,快来坐!” 董昭当即露出笑容,此刻见到卓婷,他分外高兴,不由分说,走到卓婷跟前,恭恭敬敬一拱手道:“董昭见过嫂嫂!” 卓婷笑容更灿烂,稍稍一扶董昭臂膀,说道:“有些日子不见,贤弟更精神了啊!” 董昭道:“当初在此,多亏兄嫂照料,才有董昭的今日,董昭岂能不知恩?” 两人说话间,白梨,汪澄,吴非,林萍也一路走过来,纷纷跟卓婷打招呼,卓婷大喜,见了白梨,更是喜笑颜开,亲热的拉着白梨的手道:“妹妹,如今我们真正是一家人了,姐姐往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妹妹勿怪。” 白梨也大方绽放笑颜,如梨花一般动人,她柔声道:“不怪嫂嫂,当初是白梨误入歧途,如今跟着宁姐,昭哥,走上了正道,往日之事,皆是云烟,以后我们自是如家人一般。” 卓婷笑笑拍了拍白梨的手,这才跟汪澄,吴非打招呼,看到林萍时,她一迟疑,问道:“这位姑娘是?” 董昭将他与林萍的过往跟卓婷简单说了一遍,卓婷也很高兴,说道:“董昭真是好福气,我卓婷又得一个好妹妹,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日姐姐做东,既然来了四方馆,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只管吃好喝好!” 众人哈哈大笑。 角落里的曹贞与断耀瞥过来,喊道:“那边是董昭兄弟?快来快来,我们好久不见,当浮一大白!” 董昭见是熟人,于是笑笑,走了过去,汪澄,吴非也跟着去,曹贞二人见到鹤发红面的汪澄,当即大惊,急忙起身拱手道:“可是青莲山汪前辈当面?在下汇清帮曹贞,有礼了!” 断耀也是如是说。 汪澄哈哈一笑,说道:“二位不必多礼,老道不过比你们多活十几二十年,无须如此拘束。” 曹贞道:“听闻汪前辈得脱大难,如今又重归青莲山,真是可喜可贺!” 汪澄一摆手道:“还不是多亏了伊宁那丫头,否则,老道我早就死在徐经手中了……” 曹贞叹道:“玄女阁下方是当世英雄啊……” 断耀问道:“汪前辈,董少侠,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汪澄道:“张青玄不是要搞个什么武林大会么?这不,带这两年轻人去见见世面。”汪澄说完一指董昭吴非。 断耀道:“那有什么好去的?不过是看张青玄炫耀他所谓的江湖第一大门派而已,哪有什么天下英雄,这等大会不去也罢!” 董昭开口道:“断掌门,那张青玄如今是何境界?” 断耀闻言,看着董昭,笑了笑:“怎么,你还想跟张青玄打一架啊?他可是虚境之上啊。” 董昭摇头,说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多少岁,我多少岁,我还没到打得过他的时候。但是,那个张咏,我这次要打他一顿狠的。” “哦?董少侠这么自信,我可是听说张咏自从在青枣园败给你之后,回去勤修苦练,这大半年来,武功突飞猛进,都已经入化了哦。”曹贞笑道。 董昭也笑笑:“是吗,那就更要打一顿了。” “哈哈哈哈!”断耀抚须大笑,“好,有志气!不愧是玄女的师弟!” 正当几人落座举起酒杯茶盏开颜大笑之际,馆外一道刺耳的女声响起:“董昭!你这瘪三,你以为你还打的过我哥吗?上次青枣园你不过是侥幸而已,如今我哥已经入化,你还想打赢他,你做梦吧!” 董昭一偏头,看见了那双眯眯眼,对,天下间仅有的那双眯眯眼,正是张咏的妹妹张瑶。张瑶身边还跟着个穿着黑白条纹道袍的年轻男子,此人长得剑眉星目,方面大耳,身姿挺拔如松,风度翩翩,却不知是何人。 董昭闻言呵呵一笑道:“你这眯眯眼道姑,有本事现在就叫你哥来打我,否则我该怎么编排还就怎么编排,你要是叫不来,我会编排的更难听。” 正在喝酒的曹贞闻言“噗”的一笑,张口一喷,喷了断耀一脸,断耀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张瑶哪里经得起激将法,当即眯眯眼一凛,目露凶光,喝道:“大师兄,你上,去干死这个不要脸的瘪三!” 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皱眉道:“师妹,人家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要打要杀。” 张瑶不依道:“你是不是糊涂了,大师兄!那个瘪三本就不怀好意,你赶紧上,给我打他,打到他吐血为止!” 一直未作声的白梨脸色开始变得冰冷,走到馆门口高声道:“你这眯眯眼的矮脚婆,左一个瘪三,右一个瘪三,毫无教养,你再喊,老娘撕了你的嘴!” 张瑶一转头,认出白梨,她们在青枣园是见过的,张瑶咬牙切齿,喝道:“你说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眯眯眼,矮脚婆!你难道不是吗?”白梨道。 “我要杀了你!”张瑶大怒,拔剑就要上,却被她那大师兄一把拦住,喝道:“师妹,住手!” 张瑶还要动,那男子却一伸手,点住张瑶穴道,张瑶一时动弹不得,那男子这才拱手道:“诸位,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师妹年纪小,不懂事,莽撞了,各位不要见怪。” 董昭一眼望向他,他也望向董昭,只见这男子目光清澈无比,并无半点怨恨,他不想正一门下竟然有此等人物,便问道:“阁下何人?” 那男子道:“正一门下,谷明。” “想不到谷兄是个有大度,明事理的人,我还以为正一都是张拙,张咏那种人呢。”董昭道。 谷明笑笑,说道:“我正一门,虽然号称江湖第一门,但江湖豪杰对我正一颇有微词,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正一名门正派,却是从来不曾背后害人,江湖豪杰无非是说我门中高手未去北境杀敌效命,却未有人说我正一门人乃龃龉之辈。就算是师弟张咏,也不过是年轻气盛,善妒罢了。” 董昭道:“说得好,看来今天是董昭背后议人,失了礼了,谷兄勿怪。” 谷明拽着被点住穴道的张瑶走进馆内,说道:“师弟也尝背后说你坏话呢,董兄无须介怀,这很正常,并非什么小人之举。” 董昭一笑了之,谷明寥寥几句话便让馆内一众人对其刮目相看,原来正一门中,竟然有这等英才! 谷明走到汪澄,曹贞,断耀面前,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张瑶,躬身做礼道:“正一谷明,见过汪真人,曹帮主,断掌门。” 汪澄点点头,曹贞,断耀有些讶异,这谷明不仅人长得好,说话又好听,还气度大,明事理,做起事来让人如沐春风,倘若这种人不在正一,而在自己门下,该是多好的苗子? 至于张咏,张咏算个屁啊! 只有汪澄知道,这正一,虽然家大业大,但是门风极严,门下基本不会出现叛徒,出现不忠不义之人,顶多也就出一些张咏,张瑶那般年轻气盛的晚辈。正是因为正一如此门风,它的江湖地位才会如此稳固,像谷明这种,应该才是正一大多数人该有的样子,而张咏张瑶,不过是例外罢了。 钟离观弟子皆清修至死,不会成亲,可正一的张家,是可以成亲的,不过也不会吃荤腥。 张瑶的穴道被解开,很别扭的坐在凳子上,馆里的小二很快给谷明二人上了几碟素菜,有豆腐,白菜,木耳,豆芽,还上了一壶清茶。谷明很自然的吃吃喝喝,对小二也是颔首微笑,张瑶狠狠瞪了谷明一眼,不情愿的拿起筷子夹菜,她瞟了一眼董昭那边,发现董昭跟白梨,林萍,汪澄,吴非坐在了一桌,桌上一半素菜一半荤菜,几人有说有笑,完全没去看她跟谷明两人,似乎这事没发生过一般。 于是她低声问道:“大师兄,你何故低声下气?那董昭不过是个丧家之犬,且口出狂言,如何你还要赔礼道歉?” 谷明眉头再次皱起,却没有回答,但那边耳朵尖的人听到了,白梨当即筷子一拍!回头道:“张家丫头,你说谁丧家之犬呢!” 张瑶没想到白梨能听到,她脸一红,却不肯低头,朝着白梨喝道:“就说你们怎么了?你们难道不是丧家之犬?他董昭不是青莲山的弃徒?你白梨不是朝廷的弃子?你们有什么可豪横的!” 谷明闻言脸色一变,那边白梨一拍桌子,伸手指着张瑶,厉声道:“你这眯眯眼的矮脚婆,敢不敢跟老娘比划比划!” 张瑶脸色通红,却是个从不低头的性格,也一拍桌子,一立而起:“我堂堂正一的人,我怕你啊?来就来!” 好家伙,凌氏四侠,曹贞,断耀,还有其他江湖人物都登时停下筷子,目光瞥过来,想不到今日竟然有两个女人要开打,这可真是稀奇事。这帮看热闹的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这边,巴不得两个女的打起来一样。 “娘子……” “昭哥你不要说了,对付这女的,你不便出手,我来收拾她好了!”白梨一脸镇定。 谷明抓住张瑶的手,说道:“师妹,你太冲动了,你不是她对手。” 张瑶一把挣脱谷明的手,冷喝道:“你这外姓人少来管我,这两人我早看不顺眼了,今天我不但要收拾这个女的,还要收拾董昭,给我哥报仇,你不帮我那就别拦着我!” 白梨冷冷一笑:“好大的口气,去外边,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白梨说完就朝馆外走,走到栏外,回头朝张瑶伸出手指勾了勾。 张瑶大怒,带上剑就往外走,谷明情知拦不住,他站起身,只见那边董昭早站了起来,望着他笑了笑,说道:“谷兄放心,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谷明情知这是张瑶硬要生事,他理亏,已不好再帮。况且张瑶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都称他“外姓人”了,这确实令他心有芥蒂,于是谷明没有作声。 而馆外的白梨已经跟张瑶打了起来,两把铁剑“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张瑶使得是正一剑法,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来来去去,总能找到门路。而白梨是外庭杀手出身,是野路子,出招不看路数,只看破绽,那把剑对她来说不过是把趁手的兵器而已,换了刀叉也是一样。 两人很快走过了二十招,白梨一边遮架一边嘲讽道:“你正一剑法就这?我就是在狗尾巴上绑把剑,狗练的都比你好!” “贼婆娘,休要猖狂,看剑!”张瑶这一点就着的性格最吃激将法,谷明皱眉,董昭释然,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张瑶必败无疑。 张瑶剑势愈发猛烈,掌中剑舞如转轮,剑花抖起,似寒冬瑞雪,她轻叱一声,剑花翻飞,如数条冰晶一般朝白梨扑去!她喝道:“一气浩然!” 白梨见她剑势凌厉,不敢大意,但嘴上却不饶人:“什么一气浩然,我看是一气要完吧,什么破剑法,力都没有!” “锵!”白梨稳稳架住她的剑,再一绕,一绞,两把剑交织一起,白梨狠狠往右一拖,张瑶情急之下奋力去将自己的剑挽回来,她一板一眼惯了,可她哪知,白梨见她注意力在两把剑上,当即手一撒,弃了剑,脚一抬,左手一记掌刀凌厉朝张瑶咽喉戳去! 张瑶大惊,她右手此刻拿着剑,被白梨的绕剑术拖的伸到了左边,刚好自己挡住了自己的左手,当白梨的左掌刀戳来,他只得抬右手回防。不料白梨右手早弃了剑,也一伸过来,刚好擒住张瑶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拧,张瑶吃痛,白梨左手掌刀猛然戳了过来,眼看已避无可避,那凌厉的掌刀即将戳破她的喉咙! “董夫人住手!”谷明一跃而出,大喊不止。 谁知白梨有分寸的很,掌刀吓的张瑶失了声,但白梨掌到她面前却一抬,掌一甩! “啪!”白梨一巴掌甩在张瑶脸上,将她打的跌了出去…… 谷明冲上去一把护住张瑶,双眼看着白梨道:“董夫人,手下留情!” 白梨道:“今天这一巴掌,算是给她一个教训,以后若是再口不择言,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哪怕她是正一的人也一样!” 张瑶捂着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一脸羞愤,却是不敢再言。谷明看看白梨,再看看董昭,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一巴掌,打的不仅是张瑶的脸,也是正一门的脸! “谷兄,你明事理,不代表你们正一的所有人都明事理,之前在青枣园,是张咏挑衅在先,我反击在后,若不是他性情傲然,鼠肚鸡肠,我也不会与他结成仇怨。今日见张瑶禀性与他兄长一般无二,实在令人失望,谷兄且带她回去吧,未改过之前,还是莫要带出山来。”董昭坦然说道。 谷明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嘴上却平静道:“多谢董兄指教。” 正在此时,一个黑白条纹道袍的老者飘来,落在馆前,看着一脸颓丧的张瑶跟谷明,当即脸色稍变,问道:“明儿,发生了何事?” “张更离,你这侄孙女说我们是丧家之犬,你说对吗?”一人开口,众视之,是汪澄。 张更离闻声转眼,看着汪澄,一时脸色变了变,说道:“原来是汪真人在此,难不成我侄孙女是你下的手?” 汪澄道:“贫道才不会对小辈下手,下手的乃是我孙媳妇。” “哦?看来是我正一的人有错在先了?”张更离语气中略带不满。 “你家谷明是个懂事的,你这侄孙女却是个惹祸的,我钟离观之人在她口中成了丧家之犬,还口口声声要为张咏报仇,所以,我家这两年轻气盛的小辈,就出手了,就这么简单。”汪澄盯着张更离道。 张更离盯着汪澄,汪澄也盯着张更离,一时间,气氛诡异无比,难不成这两个要打起来不成? 两人盯了半晌,张更离退了一步,说道:“既然如此,张某代我家这不懂事的小辈向汪真人道歉,还望汪真人海涵。” “要道歉也是你家小辈道歉,你又没错,他们拉错了屎,你擦什么屁股!”汪澄丝毫不给脸面。 “好,瑶儿,道歉。”张更离居然想也不想就说道。 张瑶一脸幽怨,却看到张更离那深邃的眼神,那不可置疑的语气,她不敢反驳,于是很乖巧的上前,对着董昭白梨道:“对不起,是张瑶小肚鸡肠,冒犯了两位……”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汪澄开口道。 张更离略微一拱手,张瑶就要转身走,张更离却一把拉住她:“去结账!” 张瑶更无言语,一脸怨气的往柜台上丢下一块碎银便出去了。 三人走了,汪澄望着那三个背影,喃喃道:“正一,不简单啊……” 正一门三人出了酒馆,张瑶当即埋怨道:“三爷爷,你怎么不替我做主?我就说了他们两句,他们就打了我一巴掌,您在我们身边,我们也要这么忍气吞声吗?” 张更离只是冷冷道:“你打得过谁?” “我……” “你连董昭的婆娘都打不过,你还放什么狠话!”张更离丝毫不给脸面教训道。 “可是有三爷爷您在啊……”张瑶小声道。 张更离止住脚步,一回头,死死盯着张瑶:“你打不过白梨,谷明打不过董昭,我打不过汪澄,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明白,你这二十年也白活了!” 张瑶瞪大眼睛,如醍醐灌顶一般,猛然惊醒! “这天底下从来就是实力说话!你以为他们是丧家之犬?董昭背后有伊宁,有汪澄,谁要动他,不妨掂量掂量他身后那两人,尤其是那个伊宁,你爷爷尽全力都未必打得过!想要放狠话,你得有那个实力!”张更离劈头盖脸骂道。 张瑶抿嘴,深深点头。 第79章 南海论剑 岭南,遂溪县。 伊宁一群人走在一条古朴的街道上,这条街道的尽头,便是南海。 岭南没有这般熙熙攘攘的人群,多是些本地渔夫,海边小民,一个个赤着脚,穿着简易的汗衫,皮肤晒的黝黑,说着让人半懂不懂的岭南客家话。 伊宁等人牵着马,终于走到一处较大的楼馆门前,伊宁撇头,一眼瞅到那墙上的麒麟图案,登时瞳孔一凛,这就是矮子帮那个萧无遥所说的天机门所在了…… 入了馆内,里边并无几个人,小兰当即喊道:“管事的是谁?” 闻得小兰的声音,很快,脚步声响起,帘幕后边走出一个皮肤黑黄的中年男人,约莫还没小兰高,圆眼睛,尖下巴,山羊胡,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道:“我便是这方管事的,几位是北方来的吧,来此有何事?” 伊宁开口:“天机门?” 那管事的闻的这三个字,当即眼睛更圆了:“不错,我们就是天机门,凡天下之事,无有不知,无有不晓,只要你给的钱够,皇帝老儿身上有几只虱子也能告诉你!” 伊宁走到柜台边,剑往台子上轻轻一拍:“找郭长峰!” 那人当即一愣,然后道:“郭长峰是吧?这个人何年何月生啊?生辰八字拿来!” 伊宁一抬眼皮:“你算命的?” 那人道:“你甭管,只管说来!” 小兰喝道:“问你人在哪,你要生辰八字何用?难不成你能算出来不成?” 那人自信满满:“当然能,我们是天机门!什么算不出来?” 伊宁随即说道:“纸笔。” 很快,纸笔铺下,伊宁提笔写下:辛未年子月戌时生。 那人一看这生辰八字,立马就搬来一个小罗盘,算起什么天干地支,然后又是摇头,又是掐手指,折腾了好久,终于说道:“姑娘,你找的人,这个不好说啊……” 伊宁一挑眉:“怎讲?” 那人丢了罗盘,捋了捋山羊胡,嘴角一歪:“你得给钱,然后我便告诉你去何处寻找。” 伊宁道:“多少钱?” 那人一笑:“一万两银子。” 伊宁没有丝毫犹豫,拿出一万两的银票,递过去,那人接住,便说道:“你自此向南,渡海去到吕宋岛,在岛之南岸,必然能找到此人!” 伊宁眉宇间蕴起一丝怒气:“还要渡海?” 那人呵呵一笑:“天机门是不会欺骗你的。” 伊宁大怒,剑鞘一动,狠狠一甩,砸在那人臂膀上,那人惨嚎一声,臂骨断裂,鲜血洒出,身子往一旁砸去,到手的银票也一飘,被小兰稳稳接住。 “你你你……你竟敢如此无礼?”那人痛的龇牙咧嘴,怒气腾腾。 “我姐姐现在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要她去吕宋岛寻她自己吗?你这骗子!”小兰怒道。 “什么?她写的不是郭长峰的生辰八字吗?”那人捂着膀子道。 “那是我姐姐自己的生辰八字!什么狗屁天机门,原来是一帮骗吃骗喝的!今天饶不了你们!”小兰大声喝道。 那尖嘴猴腮的掌柜怒道:“你们敢在这里挑事,你们知道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我们是南海派的附属,南海派饶不了你们!” 言毕,从楼馆四处涌进来几十个黝黑的汉子,手持明晃晃的尖刀,将伊宁一干人团团围住,那掌柜抖着山羊胡狞笑道:“外乡人,你们跑不掉的!” 伊宁淡淡开口:“给我杀!” 阿芳,青竹,短尾,小兰闻言,掣出兵刃,一齐动手,霎时间,楼馆内刀兵声起,兵器交响声,刀刃入肉声,喊叫声,惨叫声,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半刻,这楼馆内的打手就被杀的一干二净,血流成河,只剩那掌柜一人在角落里望着眼前的惨状瑟瑟发抖。 “原来天机门是这么个玩意,青竹短尾,把这里给老娘洗劫了,然后一把火烧了!让这世间少个祸害!”阿芳下令道。 青竹短尾当即开始动手,那掌柜恶狠狠道:“你们敢对南海派动手,南海派不会放过你们的!” 阿芳闻言一笑,如蔷薇般绽放,她走过去,一把提起这半死不活只剩嘴硬的掌柜,照着胸口就是一掌震下,然后一把将他掷出门外!那掌柜中了五毒掌,本就半死不活的他伤势一上来,喉咙根本咽不住,倒在门口口流黑血,只能在那里等死了。 很快,这座楼馆便在烈火中彻底化为了灰烬…… 黄昏的海边,红霞如火。 伊宁站在礁石之上,脸色黯然,丹凤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她凝视远方的海面,眼中只剩迷茫。 翌日,一行人从海边起身,准备前往南浦,侯来宝说矮子帮在那里有人,或许可以打听到什么消息。 当朝阳在海上洒满金光之时,一艘海船自海外而来,停驻在不远处的一处小港上,船上很快走下十几个海蓝衫的女子,为首一个骨架极大,身材很高,约莫比伊宁还高两寸,一行人直接奔向伊宁一行人,很快两拨人面对面,停下脚步来。 那高大女子一张圆脸,称不上多好看,但也不算难看,只是塌方鼻有些显眼。她注视着伊宁,说道:“阁下可是江湖盛传的天山玄女?” 伊宁瞟了她一眼,问道:“何事?” 那女子道:“玄女此来岭南,我家掌门请您前往我南海派云阙宫一叙。” 伊宁一抬眼皮,丹凤眼盯着那女人:“不去。” 那女子闻言,似有些恼,但仍是强行镇定下来,说道:“我南海掌门当年与郭长峰有过一战,玄女难道不想了解其中细况?” 小兰上前斥道:“你若知道郭大侠在何处,便直接说来,我们为何要去你那什么云阙宫?莫不是你家掌门心怀歹意,诓骗我们上去,要害我们?” 那女子有些不高兴,一挑浓眉,说道:“我家掌门并无恶意。” 阿芳道:“昨日那天机门坑骗我们,还说是你南海派的人,被我们杀个精光,你们今日莫不是来报仇的?” 那女子闻得“天机门”三字,一声嗤笑:“那天机门的老门主还算是有些本事的,不过老门主一个月前死了,他的徒弟却没学到半点真传,只会招摇撞骗。活不下去的时候,甚至找我们南海派庇护,现在的天机门,既非我南海派门下产业,也非我南海派庇护之人,你们杀便杀了,我南海派根本不在意这些。” 阿芳闻言,一时震惊,伊宁也没想到,天机门的老门主居然一个月前死了…… 高大女子继续开口:“或许去了云阙宫,玄女能得到一些线索呢。” “那便去来。”伊宁道。 高大女子一笑,露出整齐的贝齿,做了个请的手势:“玄女阁下请上船。” 伊宁牵马抬脚便走,小兰,阿芳踌躇一番,跟在身后,侯来宝,苗未娘随即跟上,青竹短尾最后,七个人旋即登上了南海派的船。 船只扬帆而动,驶向东南,小兰扶着船栏,吹着海风,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对伊宁道:“姐姐,我第一次看海,也是第一次坐海船……” “害怕吗?”伊宁问道。 小兰低头:“上次在大江之上,我也跟昭哥说第一次看大江……” 伊宁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没事的。” 小兰勉强笑笑:“姐姐,我们离家越来越远了……我出来已经三个月了,我有些想爹了……” 伊宁安慰道:“会回去的。” 海船航行了两个时辰,便看见一座岛,站在甲板上,只见那岛,岛上林木青翠如玉,山峦高耸,飞瀑如绢,山腰上乃是一片建筑群,远远便看得见那边亭台如画,阁楼似锦,在阳光照耀下,上边的瓦似金光一般闪耀,当真是海外仙岛一般,美不胜收。 那高大女子手一指前方:“前方便是我南海派的云阙宫了。” 伊宁朝她点了点头。 当脚踩在沙滩之上,响起沙沙声,小兰有些兴奋起来,没见过大海跟沙滩的孩子见到这些总是会兴奋,她打量着沙滩,看着脚下,时不时捡起一个海螺,不觉露出笑容来。 话不絮烦,伊宁等人上岛不久,那云阙宫里便下来了人,一个穿靛蓝色衣裳的女人,带着一群海蓝衫女弟子,从山道上走了下来,半路迎上伊宁,便开始见礼。 “南海掌门云妙!” “伊宁。” 两人拱拱手,那云妙也是一张圆脸,五官端庄,肤色如珍珠一般光亮动人,头发也是轻轻一挽,披在身后,看不出多大年纪。 两人并肩而行,其余人跟在身后,踏上不知何木做的台阶,一路蜿蜒,走上了云阙宫里。然后,弟子们奉茶,奉鲜果,摆放在一张巨大的樟木桌上,来招待远来的客人。 云妙落在首座,招待伊宁一行坐下后,就打开了话匣子:“好久没有中原人上岛了,上一次上岛的还是郭长峰,而玄女阁下,你是第二个。” “是吗。” “请你上岛,自然不是文人们的写诗论情,我们武人,自然是要比武的,我云妙不知你们中原那边如何形容武功高低,但用我的话来说,我水出云法已练至练无可练的地步,无法再进,故而听闻玄女来此,所以想领教领教。” 云妙说完,眼神一瞟,朝伊宁看了过来。 伊宁道:“可以。” “且饮下这杯果酒!”云妙说完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朝着那琉璃酒杯一勾,那杯中酒被两指一带而起,在杯中形成了一座酒凝成的山,山高出酒杯三寸,却并不落下,云妙手一挥,那杯酒便一路从樟木桌上滑过,在伊宁边上停了下来,酒在杯中,山依然也在杯中。 伊宁见状,丝毫不惊,伸出左手,轻轻一拍桌子,那杯中山便晃了一下,复变为一杯酒,满齐杯口,却并不曾溢出半滴来。她端起那琉璃酒杯,一仰头,一饮而尽。 云妙眼色稍变,却见伊宁放下酒杯,手一伸,一吸,将不远处酒壶跟琉璃杯吸过来,然后也斟满一杯果酒,左手朝着酒杯轻轻一拧,杯中雾气漫起,然后她右手一挥,那琉璃杯带着酒便滑向了云妙面前,待恰好停下之时,那杯酒也如山一般堆起,却是在琉璃杯中化成了一座冰山。 “且饮此杯。”伊宁淡淡开口。 云妙望着面前那琉璃杯中白雾萦绕的冰山,脸色一缓,笑道:“看来中原果然有高人,是云妙献丑了。”但她也一伸手一拍,将杯中冰山震成冰渣,一仰脖子,将一杯冰渣尽数倒入口中,囫囵吞了下去。 阿芳咂舌不已,这云妙也是个狠人。 云妙饮完冰渣酒,脸色不变,开口道:“久闻沈家凝霜真气独步天下,今日方知其厉害,想来冰克水,我这水出云法恐怕是难赢玄女阁下的,不如我们比剑如何?” “比剑?”伊宁蹙眉,她不知道南海派还会什么高深剑法。 “不错,我十一年前曾在海边与郭大侠比过一次,他的湮光流明剑法我也曾领教到第七招,我参详了十年,已然解开其奥秘,今日便借郭大侠的剑法,来领教玄女阁下的霜落神剑如何?”云妙缓缓说道。 小兰闻言脸色一变,郭长峰的湮光流明剑法可谓天下第一的剑法,这女人居然学会了前七招? 伊宁闻言却是波澜不惊,开口道:“好啊。” 云妙笑笑,对一旁那高个子女人说道:“请海神剑。”那女子闻言点头便去了。 很快,那女子搬来一个剑匣子,放在樟木桌上,云妙双指一划,剑匣开启,里边寒光漫出,云妙一伸手,从匣子里拿出一把海蓝色的长剑,约莫三尺一寸长,剑柄是淡蓝色,且晶莹剔透,不知是何材料打造,剑鞘是深蓝色,上边镌刻着水波纹,剑鞘从上至下,一路镶嵌下来四颗蓝宝石,光是看到此剑,便知其质地不凡,千金难买。 好一把海神剑! 两人点点头,同时起身,一人带一剑便往山下沙滩走去。 海沙细软,海风微醺,两人离三丈远站定,直视对方。云妙开口:“玄女阁下想来是见识过湮光流明剑的,而江湖上盛传你找寻郭大侠已十年之久,想必他是你所爱之人,你今日若能赢我,我便告知你一条线索,如何?” 伊宁那云淡风轻的脸上顿时一凛,开口道:“当真?” 云妙那圆脸一笑,如海风拂岸,继续道:“可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伊宁道:“授你剑法。” 云妙哑然失笑:“你的霜落神剑我可不要。” 伊宁却道:“湮光流明。” “什么?你授我全套湮光流明剑法?”云妙有些变色。 “不错。” “好,一言为定!” 两人不再多言,海风轻拂,围观的众人自觉退开十丈之外,两人气劲盈出,霎时间,微微轻拂的海风变得极其狂躁,两人同时一动,秋霜剑,海神剑如两道寒光,顷刻间撞在了一起! “乒!”火花四溅,沙尘漫天…… “水卷龙涌!”云妙的海神剑卷起漫天残影,引得沙尘汇聚,交织出一道沙风,朝着伊宁一卷而去! 伊宁也依样画葫芦,卷起一道沙尘,两道沙尘“轰”的撞在一起,漫天海沙卷尘朝围观的人袭来,众人连连后退,不自觉遮住眼睛,根本看不清。 “还是上观海楼看吧!”高大女子出声。 待到人群上了较高的观海楼,俯视下面沙滩,才见两人打的难舍难分,只怕已经过了上百招! “湮光流明!”云妙大喝一声,高高跃起,一剑刺出,剑芒如漫天星光般闪烁,分成千百道细微劲气,朝底下伊宁扎去,伊宁如寒光一闪,残影闪烁,那原本底下沙滩上,顷刻被剑芒打的筛子一般。 见伊宁毫发无伤,游刃有余闪开,云妙再次提气,轻叱一声:“流光倒影!” 她拄剑凝气,交织出一片剑雨,然后狠狠往地下一扎!霎时间,剑芒如鲨鱼之牙,一上一下咬合下来,就要将处在鲨鱼嘴中的伊宁吞没! 伊宁持剑一卷,一荡,破开剑芒,将那鲨鱼牙打出个大洞,破口而出,一剑凝霜,剑如雪山,朝云妙刺去! “山明水缓!”云妙再次轻叱,海神剑迎上秋霜剑,剑尖一顶! “锵!”气爆声响起,黄沙四射,两人再次打了个平手,云妙蹙眉,伊宁连续三次都能轻易破开她练的湮光流明剑,她大惊,这女人真的会全套剑法? 她不甘心,再次狂引气劲,大喝一声,使出湮光流明剑第七招,也是她当初没接下郭长峰的那一招! “明光照尘!” 她大力挥剑,剑芒顷刻如同遮蔽了日光一般,若是人站在她面前三丈内,根本就睁不开眼,她浑身气劲暴起,宛如天人,蓝袍鼓起,连续划出两道剑幕之后,双手举剑,一记狠厉的十字斩猛然轰下!整个海滩为之一颤,附近的树木居然为之断裂栽倒,可见这一招多可怕。 劲未至,狂风起,观海楼上的人见到这一招皆勃然变色,这云妙内力居然如此恐怖,这天下能与她较量者只怕是寥寥无几,而她自己也曾说水出云法已练至练无可练之地步,她不是自负,她是真有这般厉害。 “乒!”一记兵器交织声响彻众人耳廓,待沙尘散去,只见处于十字斩中心的伊宁竟然双手举剑,稳稳挡下了这一击!只见她双目清明,唯有额角有汗水沁出。 云妙大吃一惊,她这几招剑法极其耗费内力,不是谁都每时每刻都能用大招的,就连她苦心练就的第七招都没拿下伊宁,她当然慌了。 “该我了!”伊宁淡淡出声,双手一发力,“当!”的将云妙的海神剑弹了回去,云妙连续后退七八步方止,待定睛看时,伊宁已高高跃起,宛如那招湮光流明一般,一剑刺来! “湮光流影!” 不同于湮光流明的满天华光,这招眨眼间便恍如刺到到了云妙面前,令她眼前恍如一黑,她连忙连续后退,身前大片沙地已经遍布霜华,她再次骇然,居然能跟凝霜真气结合吗? “黎光辰影!” 秋霜剑如黎明晨光般劈下,朴实无华,云妙抬手持剑一挡,“锵!”的挡下这一剑,她手臂发麻,双腿深陷沙中,刚深感伊宁内力不凡之时,她四周沙子被震的飞起,她视线为之一黑。 “不好!” “破晓出辰!” 一道凌厉的剑光斩过,云妙眼前大亮,她此刻已气喘吁吁,内息紊乱,慌忙持剑一格,“乒!”的一下,她虎口一麻,然后一痛,一道剑意直达胸腹,震的她五脏六腑为之一颤! “噗!”深蓝衫直接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她哇的一口喷出血来,人倒飞出去,尽力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然后以剑撑地,剑入地便一路往后滑,直滑了两丈远才停下,她一手撑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而此时劲风扑面,伊宁的剑已停在她额头,风荡的她两鬓青丝飘散。 “你托大了。”伊宁淡淡道。 云妙尽力缓口气,然后一开口,又喷出了血,南海派的女子见状慌忙跑来,云妙往后一摆手,止住她们。 云妙勉强抬头:“你这不是霜落神剑,也不是湮光流明剑,原来你还藏了一手?” “是的。”伊宁没有半分隐瞒。 “这是什么剑法?” “破湮光法。” “原来如此,这是你留着破湮光流明剑的剑招,原来如此,看来云妙今日是班门弄斧了……”云妙苦笑一声道。 “线索呢?”伊宁缓缓收回秋霜剑问道。 “漳州,他跟我比试之后,去了闽南,后来传闻,闽南漳州有户姓黎的人家,家中子弟被他传授了剑法,你若去漳州,找到那户人家,或许就能得知他的去处……”云妙也很爽快说道。 “你怎知?” “漳州在闽南,我南海派有分坛在那处,但那户人家并非大户,只是那处传出来的传言,一个黎姓人士,曾在泉州使出湮光流明剑法,击退海匪,那人曾言是一位姓郭的大侠传授,后来那黎姓男子亦不知下落,别人只知他祖籍漳州……”云妙捂着胸口说道。 “何时之事?”伊宁还想知道更多。 “四年前……” 四年前,那时伊宁还在西域呢。 这条线索说有用也有用,说无用也是无用,若是找不到那黎姓人家,或者那户人家不在那里了,她又往何处去寻呢?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还要去一趟闽南吗? 海风依旧暖人,却暖不了人心。 “阿宁,你别灰心,我立马召集矮子帮的人手,去漳州为你查探,你不必亲自去的。”侯来宝说道。 “阿宁,你别找了,你都找了多久了,回家好好过日子吧,这个人说一个地,那个人说另一个地,你为了这点点希望就要天南地北的跑,你这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阿芳有些埋怨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伊宁目光坚定,斩钉截铁说道。 第80章 赴任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十月初五,京城,今日是苏博去边关为帅的日子。 “父亲,边关寒凉,您要保重身体。”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苏骅含泪对苏博说道。 “放心吧,有人照料我的。”苏博轻轻拍了拍苏骅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刘棠在马上朝苏骅一拱手,带着苏家的卫士们便出发了。 行至西直门时,车马停了下来,刘棠朝马车窗户里说道:“大人,前方是圣上的龙纛跟御林军。” 苏博闻言赶紧下车,一路趋步往前,走到穿明黄龙袍那人面前,双膝下跪道:“不知圣上在此,苏博有罪。” 皇帝面带笑意,双手扶起苏博,说道:“苏卿哪里有罪了,朕只是想送一送苏卿而已,倒没想到把苏卿给吓着了。” 苏博赶忙谢恩,皇帝再次一笑,召人过来奉上一套金盔金甲,两套蜀锦战袍,一把御赐宝剑,而后面容严肃道:“苏卿,边关无小事,凡事当须用心对待。” 苏博连忙一跪,叩首道:“臣必倾尽股肱之力,为吾皇分忧,万死不辞!” 皇帝满面春风,将苏博扶起,他打量着苏博那皱纹横亘的额头,斑白如霜的两鬓,不禁感慨道:“苏卿不过五旬有余,竟已两鬓斑白,此去边关,要多保重,朕期待苏卿建功。” 苏博再次谢恩。 礼毕之后,苏博告别皇帝,从西直门出城而去。 城外十里处,度然一身灰旧僧袍,早已等候多时,沈青也在此相送。 苏博停下马车,度然骑上一匹马,入了苏博近前,沈青说道:“苏伯伯无须担心,我已写信给王将军,您去了大同府,会有照应的。” 苏博颔首,然后问道:“青娘,你不回府谷吗?” 沈青捋了捋头发:“待小兰回来了,我就去那边,与苏伯伯您汇合。” 苏博道:“蕙兰回来,怕是要成亲了,青娘,你没为自己打算吗?你也二十六了。” 沈青笑笑:“苏伯伯,沈青自有打算的。” “你就不要学阿宁了,她是犟脾气,挽不过来的,你早点找个归宿,伯伯希望在六十之前能喝上你们三姐妹的喜酒。”苏博感叹道。 沈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尴尬笑了笑。 度然开口道:“走吧,苏老头,磨磨唧唧的。” 苏博爽朗一笑,跟沈青点点头告别,随后下令启程,沈青望着远去的队伍,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青原,鞑靼毡帐内。 “呵,南朝皇帝,居然让苏博这个文官领兵挂帅,还真是有些出乎本帅的意料啊。”昝敏抖了抖胡子,甩下一张写满字的羊皮卷说道。 弟子赤合道:“师傅,我们该当如何?” “陆鸢那魔女在不在?”昝敏问道。 “据说她还远在岭南。”察尔回答。 “好,趁她不在,我们便把南朝的边防彻底给它打烂!”昝敏眼中冒着光。 察尔惊疑:“师傅的意思是?” “烧掉半个古宁关怎么够,这次本太师要把苏博的脑袋给拧下来!”昝敏冷冷道。 下边的弟子,万夫长闻言皆是一喜,攻打南朝,他们早就想了好久了。 “各部族的人马都来了么?”昝敏发问道。 “快了,合扎骨一死,他们呼伦扎尔部都向师傅跟大汗表示臣服,草原上如今没有人敢不听师傅的调遣。”赤合俯首道。 昝敏满意的点点头,嘴角上扬起来。 十月初九,苏博到达大同府,正式接任山西总督,他换上皇帝御赐的盔甲战袍,在刘棠,度然的搀扶下,走进大同城内的北镇帅府。 北镇帅府外,褚英早就带着诸多将领恭候多时了,见苏博前来,纷纷拱手做礼。 “参见苏帅!” “参见苏帅!” 苏博脸有些冷,他瞟了褚英一眼,然后对褚英身后的众将说道:“诸位将军免礼。” 诸将挺直身体,苏博松开被刘棠搀扶的手,也挺直腰杆大步往帅府内走去。甲胄铿锵作响,寒风吹起,盔上红缨迎风而飘,足下皮靴声不绝于耳,一行人皆随着苏博走入帅府之内。 不多时,苏博已在帅案处坐了下来,有人递上一份薄子,苏博随手接过一看,乃是山西兵马人员造册,只见他眉头一紧,双目紧紧盯着那上边的每一行字,眉头越看越皱,最后他将薄子往帅案上一放,叹了口气。 “褚英,你为何将骑兵分散开来,置入各个军内,这是何道理?”苏博发问道。 褚英出列道:“我朝编军,向来如此,骑步混合,攻守兼备。” “呵呵呵呵……”苏博笑了笑,“宁化军有四千铁骑,保安军有三千五,威德军有五千,广阳军有两千五,若是出征,这些骑兵归谁来统领?” 褚英答道:“自然由北镇帅府统一调度。” “本帅若要出两万骑,北击鞑靼,那么要调来骑兵,得要多久?”苏博脸色一寒。 褚英眉头一皱:“恐不下三五日。” “鞑靼铁骑调上数万出征,不过一日便能集结,而我们要三五日?你褚英居然没看出问题所在吗?你手中若是有一支随时可调动的铁骑,何至于动用宁化军那四千人冒险厮杀,陷入险境,你怎么治的军!”苏博大怒。 褚英脸色一黑,有些愤懑不满,但不敢吱声。 “本帅知道,各位将军都希望自己手中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铁骑,你有几千我有几千,大家心理能平衡,待到建功时节,机会是均等的,是不是?”苏博发问道。 帐下军官们纷纷低头,不敢去看苏博。 “圣上既然将这片土地托付于我,那么我苏博上不能辜负皇恩,下不可贻害黎民。北境大军超过二十万,山西一线就有十一万,然各军各将,只管自己防线,我们便如同撒开的五根手指,难以握成拳头,如此这般,怎会是那昝敏的敌手?”苏博语气缓了缓。 众将仍然没有吱声的。 苏博拿起那本薄子,看了看,说道:“山西北境之内,原有骑兵三万九千余人,步卒六万六千余人,除此之外,晋阳还有五万河南备操军,若算上辅兵,民夫,山西境内也不下于二十万之众。但,兵不在多,而在精。” 苏博意思很明显,他要准备改军制了,帐下的将军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博抬起眼皮,瞅了褚英一眼,说道:“褚英,你可以走了,去宣府赴任去吧。”苏博对待这种败军之将丝毫没有客气可言,更不想看见他。 褚英脸色更黑,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如今不过是北直隶副帅,来山西大半年,没有多少建树,反而在昝敏手下吃了大败仗,别人只给他甩脸色,没有为难都算不错了。 褚英稍稍一拱手,撩开披风就往外走,谁料迎面撞将来一个大肚将军,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烈,王烈见到褚英,登时便怒从心头起,冲上前,抬手便是一拳,“砰!”狠狠打在褚英左脸上,将褚英打翻在地,褚英一时没反应过来,将要爬起时,王烈又狠狠一脚踹来,褚英见他踹来,狼狈的在地上一滚躲开。 “褚英,你这昝敏派来的奸细,你还我的兵来!” 王烈目眦欲裂,众将急忙上前,拉住王烈,搀扶起褚英,王烈挣扎着,口水喷了褚英一脸:“你这个无能的废物,你也配当元帅?你害死那么多将士,你怎么还有脸活着的?圣上怎么不把你一刀砍了!” 褚英脸色极其难看,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八月底那一战,王烈确实是最大的受害者,他损兵最多,宁化军损失都过半了,如今都还没补齐兵员军备,古宁关被焚,如今才动工修,若是昝敏再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啦,王将军,你冷静一点。”不知何时,苏博已经从帅案那里走了下来,到了王烈身边。苏博没去看被打的褚英,反而第一时间到了王烈身边,他的立场不用说也知道了。 “褚英,还不快滚!”苏博没好气道。 褚英冷冷瞥了王烈一眼,转身就走,王烈还不忘朝他背影吐口水,“呸!什么东西!” 在这一闹剧之后,帅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博继续开口道:“本帅的意思,三万九千骑兵,你们各自留下九百,剩下的本帅要统一编成轻骑,铁骑,重骑,归北镇帅府统一调度,而步卒,也要分军种训练,弓兵练靶,枪兵练阵,盾兵练力。具体章程本帅已在来时的路上拟好,会后自会派发到诸位将军手中,若有疑问,再写个折子上来。” 忽帐下走出一老将道:“苏帅,我等各自留下九百骑,那骑军总数仍有三万多,不知让何人来练骑兵?” 苏博视之,乃广阳军指挥使赵骋,苏博一抬额头道:“赵将军可是想当这骑军总指挥使?” 赵骋道:“若苏帅不嫌弃,末将愿领此职。” 见赵骋说出这话,刘焕,张珩都坐不住了,一个个说道:“末将愿领此职!” 这骑军总指挥使统帅三万多人,比之前他们的任何一军人数都要多上一倍多,这是个肥差,自然谁都想要。武将的心思比文官简单些,他们没想那么多。 “呵呵,这北境骑兵带的最好的是王将军吧,不如就让王将军暂代此职如何?”苏博看向了王烈。 王烈当即大喜:“末将领命!” 王烈开心了,但其他将军并不高兴。 “本帅知道诸位将军舍不得将自家骑军交出来,但,有舍才会有得,打了胜仗才会有功劳,若是打了败仗,那就什么也不是。”苏博不轻不重的说道。 这话就是在敲打了。 “三日后,本帅将往古宁关巡视,这北境的防线,必须做到万无一失,若是谁防区懈怠了,又正好让本帅看到了,届时,可别怪本帅翻脸无情。”苏博沉声道。 这次敲打更重了。 待众将散去,苏博卸下那身沉重的盔甲,回到帅府后院准备歇息时,刘棠来见,说王烈求见。 王烈很快来了,见礼过后,王烈便问道:“苏帅,为何末将这个职位是暂代?” 苏博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王烈:“你啊,还不明白啊,这个职位是留给她的啊……” “她?”王烈还是不明白。 “若是阿宁回来,替我掌管这骑军,我何愁大事不成啊,区区昝敏,我有何惧。”苏博坦然道。 “哦……可是,圣上那边如何交待呢?”王烈很快想通了另一节。 苏博抬头望天:“圣上,呵,圣上可能巴不得我把阿宁栓在身边呢……只要我在,阿宁就在,他这样就等于指挥阿宁做事了。” 王烈眉头一皱:“这……” 苏博无奈一笑:“谁让他是皇帝呢?” “那阿宁什么时候会回来?”王烈问道。 “我也不知,我还在江南之时,她下了岭南,再快也得年前了。”苏博道。 “那苏帅,我们要做好准备了,昝敏若是得知您挂帅,阿宁又不在的情况下,很可能便会在月底发难,依末将估计,出动的兵力只会比上次更多!”王烈说完,忧心忡忡。 苏博道:“我已料到了,那么我们早做准备,给昝敏来个迎头痛击吧!” “好!”王烈咧嘴一笑,这么多年,终于碰到了好上司,果然还是熟人好啊! 而另一边,程欢早就坐在宣府帅案那头了。程欢仪容端庄,不怒自威,往那一坐,半天没吭声,而底下的将军们,谁也不敢说话,谁都知道这位爷可是个杀人不眨眼,武功极高之辈,更兼智谋,心机皆备,他可一点都不好惹。 “宣府至榆关一线,除去防守兵力外,能动员的有多少?”程欢忽然发问。 底下将军们一惊,天雄军指挥使戚综出列回答道:“骑兵两万三,步兵三万三,这是原有的,后来圣上又调来了五万山东备操军,由凌将军统帅,在遵化。” “战马有多少?” 戚综继续答道:“战马超过十万匹……” “哦?十万匹战马,按两马一兵算,连五万骑兵都达不到么?就算按三马一兵,也得有三万三的骑兵吧,怎么就剩两万三了?”程欢紧紧盯着戚综,让后者紧张不已。 “程帅,今年圣上从中原收集马匹七万余,分到北直隶的只有三万匹,能做战马者不过八千余匹……” “你天雄军有多少战马?”程欢懒得听他啰嗦,直接发问。 戚综不敢直视程欢的眼神,后背不觉浸出汗水来,拱手说道:“两万匹……” “你天雄军不过九千之众,骑兵不过三千五百人,你要两万匹马?你手下难不成是具装铁骑?就算如此,也用不了这么多马吧!”程欢质问道。 戚综慌的跪下,说道:“程帅明察,我军战马本就良莠不齐,很多马都是上了年纪的,像那些上了十七八年的战马,虽是在壮年,但奔跑力度远不如三五年的马,这些马只当得训练用马,而若要打仗,要确保马匹质量,只能用三年到十年的马,末将军中三年至十年的马不过六千余匹,剩下的皆是老马,难堪大用却弃之可惜。” “哦,是这样啊……那照你这么说来,身强力壮,能上阵的马有多少呢?”程欢眼色更深沉了。 戚综答道:“尚不过四万之数,军中老马已达六成,若用老马出塞作战,风险极大。” “那这等重要之事,之前为何不上报朝廷?”程欢有些生气了。 “之前,之前……因为之前好多年都没出过塞了,只是防守的话,用不上好战马……”戚综声音越说越小。 “呵……”程欢冷冷一笑,原来自己过来接手的,不过是个烂摊子,想来苏博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褚英还真是无能,居然连这种要紧之事都不上报,亏的皇帝为他征马,筹粮筹饷,结果到头来还是这副模样,打得过昝敏就有鬼了。 “本帅的第一道命令,给我挑马,挑兵,在月底二十五之前,给我挑好两万精锐骑兵,四万匹精壮战马,你们自己的骑兵骑什么马本帅不管,这两万人本帅要用!”程欢沉声开口道。 “第二道命令,将你们那些老的不能再老的马给我踢出去,不管你们怎么处理,哪怕送给农户耕田都行,不要在军马册上占着名额吃空饷,本帅不喜欢吃空饷的马,更不喜欢吃空饷的人!”程欢声音更冷了。 “第三道命令,升凌华为副帅,把那五万备操军给我练好了,本帅不从他那里抽一人一马,练好了,有功,练不好的话,休怪本帅无情了。” 底下的老将凌华闻言一震,连忙道:“程帅,副帅不是褚英的吗?为何让卑职担当?” 程欢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厉声道:“第四道命令,待那褚英过来赴任之时,先给本帅将他绑起来,鞭笞三十,权当败战之责!” 程欢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帅堂,底下诸将无人敢反驳,谁让他是程欢呢。 “副帅,褚英还想当副帅?他也配?”程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堂下落针可闻。 程欢与苏博同时赴任,一如细雨,一如雷霆。 三方都在积极备战,恐怕初冬时分,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第81章 冲突 江湖很大,大到能藏龙隐蛟,江湖也很小,小到能濡沫相饮。 十月初十,董昭,汪澄一伙人已经过了潼关,入了华阴境内,董昭走前将林萍留在了四方馆,恳请施瑜卓婷照顾,夫妇俩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一路顺着大河往上,白梨的心情无疑是好的,她望着这初冬天朗气清的天色,时不时脸上带笑,夫妻俩腻歪的不行,搞得汪澄好几次红了脸,吴非都不敢看。 入了华阴县城,四人照例在客栈开上两间上房,上楼放好包袱然后下楼吃东西,不料在客栈楼梯口迎面撞上了两个熟人,这让董昭顿时心中一跳,白梨更是惴惴不安。 赫连飘跟江月溪! 她们怎么会来此? 赫连飘见到四人,倒是大大方方单手并掌,竖于胸前做礼,她朝辈分最高的汪澄说道:“汪真人,别来无恙?” 谁知汪澄见到赫连飘,没有半点好脸色,他胡子一抖,轻哼一声:“赫连飘,你这女人怎么还没死?” 赫连飘略微一笑:“原来汪真人还记恨贫尼,是贫尼的不是了。” 汪澄冷哼一声道:“贫道故人不多了,可不曾想你这种故人还活着,贫道可不想见到你。” 江月溪的大眼睛扫过董昭白梨,看向汪澄,说道:“汪老前辈,我师傅当初是做错了事,可这么多年了,她也尝尽了苦,早就改过了,您为何还要这样说我师傅?” 汪澄再次冷哼一声:“若是她杀了人,就是在佛前跪上一辈子,那人也是活不过来的!有些错,犯了一辈子也洗不脱,有些事,做了就一辈子难当人!” 汪澄走下楼梯,走到江月溪面前,说道:“小姑娘,你可莫要跟错了人。” 董昭白梨随着汪澄走下客栈楼梯,白梨瞟了两人一眼就直接无视了,董昭走到月溪侧面,问道:“江小姐为何在此?难道也要去终南山?” 江月溪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董昭一偏头,看向赫连飘:“师太,你该不会是想在武林大会上替江小姐寻个夫婿吧?” 赫连飘也一偏头,迎上董昭目光:“与你何干?” 董昭冷冷道:“你若是看上了那张咏,想把江小姐嫁给他那种人,我不介意杀了他!” 谁知赫连飘并不动怒,反而笑道:“小子,看来你是真对月溪有意啊?” 董昭仍是冷冷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师太自便吧。” 谁知董昭那句话却让江月溪心中为之一暖。 董昭白梨不再多说半句,跟上汪澄的脚步,在靠窗的一张饭桌上坐了下来,而赫连飘两人,则坐在另一边的窗户下。 点上了四五个素菜,一盆馒头,四人便开始吃了起来。这些天跟着汪澄,董昭不好点荤腥,也跟着吃起了素来,谁知屁股还没坐热,一个轻巧的身影从他旁边经过,拉了张凳子就坐在了他左首,这让他不由转头。 迎上他的是一张清秀绝伦的瓜子脸,明亮的眼睛,略厚的樱唇,正是那好不容易被叶空扛走的叶眠棉。 “董昭,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叶眠棉狡黠一笑,然后自顾自的拿起一个馒头,张口就啃。 闻得此言,白梨刚要发作,不料只见汪澄身边坐下一人,不是叶空又是谁。 “小叶子,你怎么也去终南山啊?怎么还把你家闺女带出来了,不会想去武林大会上给她寻夫婿吧?”汪澄打趣道。 “嗯,汪前辈这么说来,叶某倒是觉得可行,在武林大会上给她找个夫婿还真是不错呢。”叶空捻须道。 “叶大侠说的是,您一定可以在武林大会上替令嫒找个好夫婿的。”董昭连忙接话道。 谁知叶空脸色一冷,冷冷瞥过来,盯着董昭:“小子,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我能有什么歪主意,我是为令嫒着想啊……” “我的女儿,用得着你想什么想,你要是敢打她主意,我……我……”叶空想说“我弄死你”但是汪澄就在边上,他没把后边那几个字吐出来。 “行啦,小叶子,我孙儿要照顾的姑娘多着呢,你看,这桌有个正妻,洛阳四方馆那还有个偏房……”然后汪澄将嘴巴朝赫连飘那桌一努,“喏,那边还有个想以身相许的呢,哪个都不比你家女儿差哩,他哪里顾得上啊……” 叶空朝着汪澄努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温柔如水的水乡伊人江月溪,当即脸一黑,冷哼一声,抓起一个馒头就啃了起来。这父女两果然是亲生的,啃馒头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不多时,叶眠棉啃掉了三个,叶空啃掉了三个半。 “这不对吧,叶大侠,这桌的饭菜是我们点的啊……”吴非吱声道。 “小二,再来两盆馒头!”叶空毫不犹豫开口,声音大的把吴非震的脖子一缩。 已近午时,客栈内人开始多了起来,来来往往居然有不少江湖人士,不多时,一个高大的汉子走来,径直拉过一个凳子也在董昭这桌坐了下来。 “龙帮主?” 董昭惊讶不已,他没想到龙骁会在此,想不到今日这小小客栈居然藏龙卧虎。 龙骁一身赤锦长袍,坐下来也是笑笑,毫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啃,边吃边说道:“董老弟,你之前路过洛阳为何不来金鲤堂一坐啊?” 董昭尴尬一笑:“之前在洛阳是去丰泰钱庄存下银两,兑换银票,龙帮主事务繁忙,不敢打搅。” “董老弟太见外了,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一趟啊,也让龙某一尽地主之谊。”龙骁爽朗的说道。 汪澄揶揄道:“龙王啊,江湖上传闻你是个假酒贩子,连伊宁都喝过你家的假酒,谁敢去你那啊?” 龙骁闻言登时骂道:“哪个的嘴巴这么碎,瞎叨叨……” 龙骁正叨叨的时候,外边又来了三个人,约莫四十来岁,一个青衣羽冠,丰神俊朗,另一个一身高瘦,眉短眼尖,一身素蓝,第三个身材不高,一张圆脸上布满了麻子,比李麻子的麻子还多。三人皆携随身刀剑,一副贵人模样。 三人入了客栈内,见到龙骁汪澄,稽首一礼。 “辜松墨!” “辛元甫!” “许敬宗!” “见过汪真人,见过龙王!” 龙骁回头笑笑,汪澄略微颔首,这三人也便转身,走向不远处还空着的那一桌。 “这就是论天下英雄的那两人么?”董昭望着那桌的三个人,开口问道。 龙骁点点头。 “那……那个矮脚的麻子,许敬宗是什么人?”董昭继续问道。 “泰山派的人。”龙骁不冷不淡答道,看起来对这三人并没太多好感。 正在董昭震惊之余,一股熟悉的臭味传来,白梨捂住鼻子,冷冷道:“这货怎么也来了?” 众人一看,只见鄢聪穿着他那破旧丝袍,拿着个酒葫芦,一溜一转进了客栈门,一眼看到辜松墨三人,顿时歪嘴一笑:“哟,这不是那三个伪君子吗?想不到居然也来客栈里住啊。” 那许敬宗闻言大怒,一拍桌子,直身而起:“鄢聪,你这老臭虫,信不信老夫杀了你!” “哎哟,你多大啊,老夫称老夫的时候你还在尿裤子呢,你长成老夫了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称老夫,你也配啊?你配吗?”鄢聪一阵阴阳怪气,他歪着嘴看着那满脸麻子的许敬宗,满脸不屑。 那许敬宗麻子脸涨的通红,也不敢发作,鄢聪眼睛一扫,看见熟人,立马溜过来,见董昭左右都是女人,只好跟吴非说:“你让让。”然后就麻利的搬个凳子,坐在了吴非跟汪澄中间,登时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便坐了八个人,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鄢前辈,你说这三个是伪君子,为何啊?”董昭好奇问道。 “哎呀,董小伙你不懂,他们一个个号称大侠,自命清高,但从来没做过一件行侠仗义之事,一天到晚不是人前说人坏话就是人后论人长短,不是伪君子是什么?”鄢聪说完也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 叶空开口道:“鄢老头这倒是没说错。” 董昭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难怪当初在杨江镇,我跟师姐说起四大罕世高手之时,说是那两人排的,师姐也是一脸不屑。” 汪澄笑着问道:“伊宁怎么说他们的。” 董昭道:“师姐说,他们也配?” “哈哈哈哈……” 一桌人大笑起来,惊的满客栈的人都朝这边望来。 那许敬宗忽然又拍案而起,指着鄢聪喝道:“鄢聪,你竟然当着汪真人跟龙帮主的面说我等坏话,你当我们听不到么?” 鄢聪站起来毫不示弱:“你们三个算什么东西啊,辛元甫,你爹山西大侠,一生仗义无数,连老夫我都敬仰,可你呢,你连你爹一个手指头都不如;辜松墨你啊,老夫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混成大侠的,听说你是龙王的远亲是不是啊?可你比起龙王,你也就只有年纪比他高了,其他的你连龙王脚趾头都够不着;至于你,许麻子,你堂堂泰山派大弟子,老夫在山东居然没听见过你的名声,我还以为你是野生的呢,差点没把老夫笑死……哈哈哈哈。” 许敬宗大怒,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鄢聪是块狗皮膏药,沾上了脱不了,又是个滚刀肉,怎么说也不怕,最要紧的是这老东西武功可不低,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谁碰上这种对头谁都要头疼不已。 辛元甫道:“许兄,不必跟他一般见识,且坐。” 许敬宗一脸不爽的坐了下来,但鄢聪可没那么容易收手,直接张开歪嘴嘲讽道:“什么狗屁大侠,一两句话说来就要拍桌子,这点度量跟切齿小人有何分别,简直笑死人了……” 许敬宗听得脸上泛青,暂时是忍住了,但鄢聪嘴巴又张开,直接嘲讽辛元甫:“辛元甫,你家弟弟都死了,你不在家守灵,却跑来参加什么武林大会,你家辛老爷子肯定扇了你几巴掌,骂你不肖子吧?” 这下轮到辛元甫拍桌子了,他直身而起:“鄢聪,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来打老夫啊?”鄢聪才不会示弱。 “鄢聪,念你年老,你之前嘴碎也就算了,你若是不知好歹,我们不介意给你个教训!”这下子轮到辜松墨说话了。 眼看三个都拍桌而起,鄢聪更是大喜,张嘴灌了一口酒,笑道:“江湖规矩可是单挑哦,难不成你们三个想一起出手啊?以多欺少,对付我这个老头子?” 辜松墨一时语塞,这要是三打一,他们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这样吧,三打三,我这边加上龙王跟汪真人,如何?”鄢聪笑道。 “鄢聪你还要不要脸?”许敬宗大怒。 鄢聪要是真拉上那两人三打三,都不知道怎么输…… “哎哟,老夫当然要脸啊,这样吧,二打三如何?我这边呢也不拉上龙王跟老汪了,毕竟他们可是虚境高手,你们吃不消,我换个人怎么样?”鄢聪眼光一扫,扫到董昭,手一指:“就他,就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怎么样?” 看见鄢聪指着董昭,白梨当场翻脸:“死鄢聪,要打你自己去打,别拉上我家相公!” 鄢聪却当没听见,指着董昭,面朝辜松墨三人说道:“你们可知他是谁?他是天山玄女伊宁的师弟董昭,我听说他都已经打败了杨玉真了,怎么样,厉不厉害?” 正在吃馒头的董昭没想到自己会被殃及,连忙推脱:“鄢老头,你要打自己去打,反正你打不过就跑呗,连张更离都追不上你,你怕什么?” “你就是董昭?”辛元甫忽然将眼光射了过来。 “怎么,你有何指教?”董昭看着辛元甫那不善的眼神,也就懒得客气了。 “你可知你那师姐年初在五台山放走了昝敏!”辛元甫语气冰冷。 “什么叫放走?那是逼走!”董昭差点踩进这人话中陷阱所在。 “若不是她放走那昝敏,八月底北境何至于大败,我弟弟又怎么会死?”辛元甫竟然吼了出来。 董昭大怒,拍桌而起:“你放什么狗屁,你弟弟死了怪我师姐,你这人一点脸都不要的吗!” 辛元甫也大怒:“在五台山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跟昝敏死斗,但她却选择了放走,难道不是故意的?秋日昝敏犯境,难道不是来报复的?你敢说你师姐没错?” 董昭更怒:“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五台山上若不是我师姐,你爹跟你恐怕都活不到这个时候!我师姐救了你们那么多人的命,你却反过头来诋毁她,你是何居心?若非我师姐,这糜烂的北境边防怎么会有半年多喘息修补的时间?你爹辛大侠人人敬仰,却不想你这东西根本不配当他儿子!你辛元甫就是个畜生!” 辛元甫气愤到双目赤红,厉声吼道:“小畜生,你敢骂我?” 董昭喝道:“骂的就是你这种是非不分的畜生,老子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你若再出言不逊,老子一定砍下你这狗头!” “鄢聪,跟我上,我们二打三!”董昭一把亮出刀来,连鄢聪都为之一颤,我之前只是开个玩笑,董小伙居然当真了…… 董昭不由分说,提着刀走到辛元甫那三人面前,死死盯着辛元甫,辛元甫也死死盯着他,董昭冷冷道:“二打三,还是单挑?” 辛元甫涨红了脸,眼中满是愤怒,却没有开口。董昭见状,手一抖,刀一落,锋利的小展刀顷刻将他身前的八仙桌一刀劈成了两半! “哐当哐当!”被劈成两半的八仙桌再也站不住脚,桌上碗碟往地上一滑,摔了个稀烂。 “我在外边等你!”董昭丢下这句话,一脸冰冷朝外走去。 白梨见状也不吃了,抓起剑就往外走,叶眠棉见白梨一走,也将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往桌上一扔,扭身就去追董昭,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江月溪,也放下了筷子,起身出了门,赫连飘也没去阻拦。 眼看辛元甫站在那里还未动,鄢聪开口揶揄道:“姓辛的,你不会怕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吧,怎么,作为山西大侠的儿子,你还不敢接别人的挑战吗?” 谁知坐旁边的汪澄大怒,一脚将鄢聪踹了个趔趄,说道:“你这个惹事精,你也给老夫滚出去,我孙儿要是出半点差池,老夫拧了你的头!” 鄢聪若无其事拍了拍屁股:“不就是打架吗,汪老头你看我的。”说完鄢聪也屁颠屁颠出了门。 辛元甫仍然带着一张怒脸在发呆,龙骁起身道:“辛元甫,你是自己出去,还是龙某把你拖出去,选一个吧?” 那三人脸上挂不住了,龙骁这种话都说了出来,辛元甫要是再不出去都不用在这江湖上混了。辛元甫用力攥紧手中刀,转身就出了门。 听闻有架打,小小客栈外很快就被江湖人士围了过来,在门外齐齐围了一个大圈。 圈内,站着董昭跟辛元甫两人。 辛元甫一把拔出刀来,董昭更不多说,脚踩艮兑,一步踏出,刀已出手,劲未至,风先到,“乒!”辛元甫架住了他这一刀惊虹,董昭刀顺势一滑,刀刃摩擦出刺耳之声,滑至辛元甫刀尖处忽的一撩,辛元甫一个转身避开这一招风火燎原,再一个高跳,一刀狠狠斩下,董昭闪身避开这一刀,然后一刀压住辛元甫还未提起的刀,再斜着往上一扫,直扫辛元甫面门,辛元甫慌忙一仰身,然后一个倒转十八折,翻身而起,在空中一刀横扫董昭侧面,董昭也避开这刀锋,一个腾挪,稳住身形。 此时董昭是右手刀,他攻出十几招皆被辛元甫化解,很快,辛元甫便攻了过来,辛元甫的刀很独特,并不是一刀要命的那种,他的刀法连绵不绝,力度却不重,能轻易遮挡开,当这攻势却一直掌握在他手里,无论怎么遮挡都很难反击,陷入到他的刀法之中后,便有种陷入泥潭难拔腿的感觉。 又过了二十几招,董昭已经落入下风,辛元甫嘲讽道:“小子,你就这点能耐也配跟我单挑?” 董昭在不停遮挡中嘲讽道:“不过是在逗你玩呢,你不也就这点能耐么?” 辛元甫大怒,刀势一变,绵绵河水忽然变成猛烈喷发的山洪一般,刀如疾风骤雨般砍来,董昭仍然右手持刀,奋力抵挡,他此时已然看清,这个辛元甫,功力还在杨玉真之上,并不好对付,若要赢,只有智取! “噗!”随着董昭左臂衣襟被撕开,辛元甫狂笑:“小子,你还能撑几招?你太嫩了!” 董昭等的就是他骄傲的时候,他忽然一提气,一转身,刀交到左手,筋脉暴起,气海沸腾! “满月!” 小展刀划出一个大圆,凌厉至极朝迎面而来的辛元甫猛的劈下! “乒!”辛元甫避无可避,架住这一刀,火花四溅,他手中刀竟然被活生生崩掉一块,手臂更是为之一震,再一麻! “怎么会?”辛元甫大惊失色。 “半月!”小展刀一撤出来,董昭一个翻身,脚踩七星,提刀顺势一撩,刀芒漫出,辛元甫大惊,匆忙转身一闪,但左手上仍是“噗啦!”一声响,袖子已被削掉一大块,更有血珠洒出。 董昭见他受伤,更是气势一涨,舞刀如轮,晃出漫天刀光,看的一帮围观之人惊叹不已,尤其是那三个女子,都紧紧盯着董昭,都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青光灭!” 趁着辛元甫脚下一个趔趄,董昭直接发出最强一式,漫天刀光化为一道残影,朝着辛元甫那站不稳的身子就是一记猛烈无比的拦腰斩! 辛元甫当即睁大圆眼,露出当初夏莹那时候的表情,恐惧,无比的恐惧,这一刀,没法躲,而且,挡不住! 围观的人一时不仅瞪大了眼,也张大了嘴,莫非辛元甫今日要死在此地? “乒乓!”一声巨响,辛元甫手中刀直接被斩成两截,强劲的刀风将辛元甫扫的身躯不稳,往后一跌,身上衣衫不断被撕开裂缝,辛元甫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跌落尘埃。 围观的人松了口气,董昭最后还是收住了刀势,只是将他打伤而已,不然,那般猛烈的刀法,那记拦腰斩若全力斩出,此刻辛元甫怕已经是两截人了。 董昭一刀逼过去,停在辛元甫额前,怒道:“畜生,你还敢诋毁我师姐么?还敢么!” “你……”辛元甫说不出话来。 “你若有本事,你就自己去单挑昝敏!说甚么我师姐放走了昝敏,倘若昝敏像你这么弱,我师姐一巴掌能拍死好几个!我师姐为何逼走昝敏,那是因为若他俩死斗起来,五台山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她能杀掉昝敏弟子,昝敏也能杀了在场的你们!你这蠢猪连这个都不懂,你枉为人子!” 辛元甫想要反驳,但一张嘴,便吐出一口血,董昭收刀入鞘,再次说道:“不杀你是看在你爹辛大侠的份上,再有下次,我一定把你一刀两段!” 随后董昭一转眼,盯着辜松墨跟许敬宗,冷道:“怎么,你们也想单挑吗?” 两人不敢做声,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气盛,一年前还什么都不会,可不过一年,便能打的辛元甫吐血了,谁敢信? 二十三岁便已成长到了这般地步,以后那还得了? 这个年轻人恐怕真要乘风而起了 第82章 抉择 辛元甫被董昭打了一顿,这事情很快便如风一般传了出去。 “到底是落英的传人,二十三岁便有如此功力。”赫连飘淡淡开口。躺在客栈内软榻上的江月溪抿唇不语,若有所思。 “月溪,若是董昭没成亲,你愿意嫁他么?”赫连飘问道。 “师傅,这世间没有如果。”江月溪平静答道。 赫连飘自嘲一笑,不再说什么,起身便离开了房间。 暖阳照耀着关中大地,此刻还只是未时,日头还未偏西,客栈内仍有不少人,都三五成群一伙,讨论着上午发生的那起决斗,谈起董昭,说这小子崛起太快,居然打败了杨玉真,又打败了辛元甫,日后恐怕成就更高,毕竟他是沈落英的传人。 赫连飘从客栈二楼下去的时候,迎面正好碰上上楼来的董昭,此时只是董昭孤身一人,赫连飘旋即开口道:“董昭,长进不少啊。” 董昭没理她,从她肩膀旁擦身而过。 “我这有一样东西,是你必得之物,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赫连飘抛出这句话,引得董昭停下了脚步。 “什么东西?还我必得?”董昭回头,疑惑不已。 “唐桡的画像!” 赫连飘并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什么?你有他的画像!”董昭立马转身,回到赫连飘身边,惊问道。 “我当然有,因为我见过他的真容,这世上知道他真容的人可不多了,汪真人,明觉大师,甚至你那师姐,可能都不知道唐桡长什么样。”赫连飘很自信说道。 “呵,师太肯定不会爽快给我吧,有什么条件,说吧!”董昭冰冷道。 “当然有,第一,你得在此次武林大会上,将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才俊全部打败!” “第一?原来你不止一个条件?”董昭有些恼火。 “第二,你得帮我找到峰哥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赫连飘郑重道。 “那第三是不是要我娶了江小姐,如了你的意啊?”董昭质问道。 “呵,你果然不笨。”赫连飘似乎很满意。 “师太,你的算盘打得可太好了,唐桡那破画像你就留着过年吧,恕不奉陪了!”董昭带着无比的厌恶感冰冷说道。然后头也不回便朝二楼而去。 “呵呵呵呵……”赫连飘没想到董昭居然就这么放弃了,可她丝毫不恼,淡淡一笑,这小子早晚会回过头来找她的。 董昭上了二楼客房,在门口狠狠吐了口唾沫:“赫连飘,果然是个贱人!师姐说的半点没错,这烂尼姑果然恶心至极!” 先不说她有没有唐桡的画像,就她开条件的那副模样,就像极了曾经想拿捏他的徐经,这让董昭感到无比厌恶。 而客栈内,本来一帮看客们以为上午闹出那种事已经算不得了的话,下午发生的事更是让人措手不及! 汪澄杀人了! 就在董昭上楼休息后不久,那江淮四帮之中的青羽派的殷冲与淮帮的沙泉,也带人来了,也是去参加武林大会。巧的是,路过华阴县,又碰巧来到了这家客栈,遇见了在客栈外的汪澄吴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吴非一眼认出,便厉声喝道:“殷冲,沙泉,你们这两个杂碎,我杀了你们!” 吴非当即拔剑出鞘,不由分说挺剑就刺!殷冲沙泉两人大惊,慌忙拔出兵器来战。而汪澄见吴非冲上去厮杀,见是曾经灭钟离观的两个帮派的头目,于是也一冲而上,数十年功力爆发出来!唬的沙泉殷冲二人面如土色,本想解释一番,奈何汪澄怎么会听,两人带人要跑时,汪澄便出手开始大开杀戒! 汪澄成名已久,只是后来遭了暗算,中了毒发了疯,消失了几年,但江湖上的人如何不知道他是钟离观彭渐之下的第一高手?有汪澄在,这两帮的人如何是他的对手? 沙泉殷冲咬牙上前抵挡,奈何实力差距太大,只一掌,两人手中兵器就被尽数震断,还手都还不了,而带来的喽啰们一拥而上,但碰上汪澄,就是去一个死一个,根本就打不过…… 厮杀从汪澄出手开始便呈现一边倒,不过半刻,两帮人马连同殷冲沙泉在内,被汪澄吴非杀了个干干净净,一时间,客栈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殷冲沙泉二人更是被汪澄撕掉头颅四肢,死状极惨! 一时间,来到这华阴县城的武林人士尽皆震怖,汪澄再次出现在江湖人眼中了,他早已恢复神智,武功虽然不在巅峰,但依然是这武林中可以横着走的那批人之一! 武林大会前夕,江湖上一时风云变幻…… 十月初六,京城。 “徐经,朕即日起恢复你外庭统制一职,着你立刻调人捉拿左封显,韩延钊,不得有误!”皇帝脸色有些难看,眼神中并无太多期待。 伤好了很多的徐经岂敢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俯身一跪:“臣遵旨!” “去吧,不要再让朕失望了!”皇帝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徐经一抬头:“圣上,臣斗胆,向圣上借一个人。” “何人?”皇帝有些疑惑。 “内廷冬镇司,汤铣!”徐经郑重道。 “哦?汤铣,为什么是他呢?”皇帝有些吃惊。 “圣上,程都督已任边关帅臣,外庭之中并无虚境高手,而汤先生正好破虚不久,臣想借汤先生之力,助我捉拿左封显,韩延钊!”徐经低头道。 “准了,就将汤铣调给你用,把差事办好!”皇帝不耐烦说道。 “臣谢主隆恩!”徐经重重叩首,而后退了下去。 徐经回到枢机院,便招来文书官员,负责掌握文书的皂吏当即拿出信纸,递给徐经,说道:“徐大人,九月底的时候,在八公山附近发现了二人踪迹,而十月初三的时候,阎大人发信来报,这两人似乎躲在淮安附近的一个村子里。” 徐经抬头看了看那个皂吏,歪了歪嘴,拍了拍他肩膀:“做的不错,邵春。” 邵春不是别人,正是伊宁当初在京城收下的那个小捕快徒弟。 邵春战战兢兢继续道:“秋行风大人昨日书信,这两人似乎是手中没钱,抢了淮安的一家大户,劫走上万银两,尽数存在丰泰钱庄,换成了银票,看样子是准备要跑!” “好,本官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紧,本官明日便快马南下与他们汇合!”徐经很满意说道,他再次拍了拍邵春肩膀,起身便朝枢机院靠东的那敞亮宅子走去。 邵春心中慌乱忐忑不已,他进外庭,完全是身不由己,他是伊宁收的徒弟,自从伊宁离京后不久,他就被徐经给盯上了…… 万里之外的岭南,南蒲城。 浩浩荡荡的郁江自城外流过,浪花迭起,江上渔夫撒网,岸边农妇采橘,温暖而湿润的江风拂过,南国这片土地充满了和煦与安宁。 一处靠江边的低矮宅院内,一个穿着灰白汗衫的小矮子,正细心的在院子正中抖索着渔网,旁边一个木盆里有几条不大不小的鲜鱼,还在蹦跶。忽然敲门声响起,他一偏头,一起身,蹒跚着走向院门,随着他的脚步声响起,敲门声渐渐停止下来,他打开门,看见了另一个矮子。 “来宝!” “龟孙!” “哈哈哈哈,咱们兄弟终于又见面了,太好了!哈哈哈哈……”两个矮子居然亲切的拥抱在了一起。 门外阿芳扬起声音道:“我还以为矮子见面除了打架还是打架呢?” “会打的。”伊宁淡淡道。 “啪!”话未完,侯来宝就狠狠打了那矮子一巴掌,没等他反应过来,小短腿又是一脚,将那矮子狠狠踹倒在地! “死龟孙,天机门是个什么玩意,就是一帮骗子,害的我们千里迢迢跑来这蛮瘴之地受罪,你这岭南分舵的怎么做事的!侯爷我打不死你!”侯来宝一脸气呼呼,欺身骑在那矮子身上劈头盖脸打起王八拳来。 伊宁面无表情走上前,毫不客气将侯来宝一把提起来,惊得后者惊叫连连,然后伊宁一甩手,将侯来宝抛向苗未娘,侯来宝在空中划了个弧,被自家老婆一把接住,满面惊容! 那地上的矮子起身,仰起脖子望着高大的伊宁,打量一番,顿时大惊又大喜,鼻青脸肿的脸上露出喜极而泣之情,大声喊道:“大小姐!大小姐你终于来了!” “孙不归。” “诶,我在。”矮子连忙整理自己破旧衣裳上的尘土,一脸笑意道。 “进去说。” 短暂的闹剧结束,孙不归将一行人领进宅子内,伊宁打量四周,发现宅子虽大,家具却少,有也是陈旧异常,虽然收拾的干净,但难以掩饰这房子的旧陋,墙壁上还挂着渔网,船桨,可见孙不归以何谋生。她走着走着,走到了宅子后边的木质走廊上,走廊有些摇晃,她蹙了下眉头,一转头,放眼望去,宽阔的郁江浩浩汤汤,壮阔无比。 小兰感慨:“原来南方也有这般宽的大江啊……” 伊宁一偏头,看见走廊上挂着的鸽笼,鸽子都肥肥胖胖,活蹦乱跳,鸽笼也是擦拭如新,与屋内陈旧的摆设相比,这孙不归显然更注重这些鸽子。 她知道这些鸽子承载了什么。 伊宁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身后的孙不归,说道:“拿着。” 孙不归有些颤抖着接过银票,紧紧攥着,瞬间眼泪流出,哽咽说道:“大小姐,还是你好,你还记得我们……想当初,我们这些孤儿,还在幼年时分,便被人投了毒,一个个黄皮寡瘦,危在旦夕,是门主不计代价,命人救治,让我们活了命,可我们这些人却永远长不高,形同侏儒,即使如此,门主也不曾抛弃我们,她派人传授技艺,教我们谋生……可是……可是……可是为什么好人总不会长命啊……” 他口中的门主便是当初的青锋门门主沈轻鸿,沈落英的姐姐。 孙不归攥着银票,瘫在地上,放声大哭,泪如泉涌……侯来宝也红了眼睛,叫骂道:“没出息的家伙,哭什么哭,我们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矮怎么了,矮照样能活的好好的!” 两个矮子相拥大哭不止,谁知道这些矮子这些年受了多少歧视,多少欺负,多少委屈。 看到这里,阿芳感慨道:“原来他们是小时候被人投了毒才长不高的……” 苗未娘道:“他们也太可怜了……” “我不该骂他们死矮子的……”小兰低头道。 短暂的感慨过后,又回到了重新面对日出日落的生活。孙不归忙上忙下,好不容易拾掇出一间让人坐的屋子来,又去烧水泡茶,待他忙完,已是午时。 简单的午饭过后,伊宁谈起了正事。 “我去漳州。” “什么意思?阿宁,你去漳州,要抛下我们吗?”阿芳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你们回家。”伊宁继续说道。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也跟你一起!” “我也去!” “好了!”伊宁打断了众人,顿了一下说道:“没必要的……已经够了。” “阿宁,你什么意思?”阿芳很是不解。 没待伊宁回答,侯来宝说道:“不行,你去哪我去哪,当初就不该让你一人奔赴西域,结果让你苦苦追寻四年无果,若以后不跟在你身边,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姐姐,你要丢下我吗?”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只能说四个字的伊宁干脆一掐喉咙,然后一拧,长吸一口气,紧紧皱了下眉头,然后大声道:“你们不要陪着我满世界转了!我心很乱了,我非找到他不可!而你们不是,你们有你们各自的事,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吗?” 阿芳被伊宁这一串话震到了,然后伊宁就一眼看了过来,说道:“阿芳,你离开苗寨多久了?你还要不要回去看,你爹给的家业还要不要守?你的武功还要不要破关?” 阿芳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来宝,你不知道你家未娘已经怀孕了吗?你还要陪着我到处跑吗?” 侯来宝一时惊愕无语。 “孙不归,你守岭南已经够久了,这片地方已不需要你继续苦守下去了,你回中原,找你们帮主,你赶紧去娶妻生子,不要再误了你一生!” 孙不归泪眼婆娑。 伊宁最后望向小兰。 “姐姐我……” “小兰,经历了这么多,你也该长大了,你忍心你爹一个人守闲园?你不要说沈青,沈青肯定会回府谷的,江湖险恶,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出来历练,你今年二十一了,回去后找苏伯伯,赶紧跟顾章和把亲事定了,让我安心,好吗?” 眼瞅着伊宁说出一长串,将一干人说的哑口无言,伊宁紧紧闭住那口气,点住气户穴,但还是抑制不住,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姐姐!”小兰神色大变,呼喊出口。 伊宁坐下来,一摆手,示意没事。眼看伊宁开始调息,一众人眼色各异,阿芳起身道:“让她休息吧。”然后拿起笛子就往院外走。 青竹短尾紧跟着阿芳出了院门,走在泥土铺就的小路上,青竹上前问道:“大当家,我们要回苗寨吗?” 短尾接话道:“我们好久没回去了。” 阿芳长叹一口气,说道:“是很久没回了……” 青竹道:“伊宁,她太执着了……” “这正是她最大的优点啊,天底下再也寻不着这么执着的人了,可我不想跟她分开!” “为何?”短尾追问。 “她可能活不了多久,她平时说话不超过四个字,很明显是封住了气户穴,为什么封住了气户穴,定然是那凝霜真气的影响!那种控制冰霜寒气的武功就不该是人能练的!她以后必会遭到反噬……”阿芳敏锐的说道。 青竹闻言震憾不已,短尾也是。 “那我们……回不回呢?”短尾还是问道。 阿芳回头,看着明显思乡的两人,说道:“回!但是,我走之前,要问阿宁要件东西!” “什么东西?”青竹疑惑更大了。 阿芳脸色并不好看,但眼神相当坚定。 入夜后,伊宁终于调息完毕,她今年三次开了气户穴,三次忍不住讲出一长串的话,她的凝霜真气已经开始进入洗经伐髓的前半部分了,她不能再这么开口了……她的武功更高了,但是,也很快要走到悬崖边了。 月光清冷,照耀着阿芳那比月色更美的脸庞,月光下,阿芳开了口;“阿宁,我明天就走!” “好。”伊宁只回应了一个字。 “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森罗手的淬炼之方!”阿芳冷不丁抛出了这话来。 “什么!”饶是伊宁,也不由震惊不已。 “我想过了,阿宁,这江湖上高手如云,跟你交手过的那些人,我没几个打得过的,我的巫冥魔功也停滞不前了,我要炼森罗手!炼成沈落英女侠的那种森罗手!” “你扛不住!” “我扛的住!我练五毒掌,早已百毒不侵,巫冥魔功更有化毒转气之能,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淬炼森罗手!”阿芳坚定道。 “不成亲了?”伊宁无奈问道。 “不了,我这种一身毒的女人,成了亲就是害别人,我练了巫门的功法,注定这辈子只能跑在修炼武功的路上,阿宁,成全我吧……我的好姐妹,若我功成,我再来帮你!”阿芳变成了一副撒娇的模样。 “会很痛苦。” “我已经够痛苦了,我不怕的。”阿芳非常认真,眼神坚定不移。 伊宁很清楚,阿芳很执着,甚至比她还执着。 “好。”伊宁终于是点了头。 沈家的武功都在她脑子里,沈落英淬炼森罗手的秘方也在,她思索之后,很快就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郑重交给了阿芳。 拿到方子的阿芳很是高兴,可伊宁却知道这高兴的背后隐藏了多少痛苦,没有哪个女人不爱惜自己的双手,谁都希望自己的手如纤葱,似白玉,美不胜收。而炼出森罗手,双臂都会变成铁青色,只能戴上手套来遮掩,这一戴,便会是一生…… “腐肌草,断念花,金头附,黑心藤……”阿芳念出那些药物的名字,她不懂药理,但看名字就知道这些都不是寻常之药,怎么想都知道是些剧毒之物,她知道伊宁不会骗她,她念着念着,笑着笑着,眼泪也滴了下来。 “等我炼成了,再回来找你,阿宁,你要保重……” “好……” 十月初六,八人分道扬镳…… 十月初九,褚英到达宣化府,但迎接他的只有冷漠。 “去帅府门口,领三十鞭!”程欢头也不抬说道。 “程帅,这是为何?”褚英大惊,好歹他也是皇帝任命的副帅,程欢怎么敢这么做? “败军之将,没杀你就不错了,圣上仁慈,本帅可不会仁慈,你害的上万将士伤亡,难道一顿鞭子也不该挨吗?”程欢冷冷道。 帐下诸将都冷冷看着褚英,褚英闻言脸色黯然。 “左右,把他给本帅拖下去,扒了衣服抽!”程欢不耐烦道。 两个高大的甲士闻言上前来,一左一右拽住褚英的胳膊就往外拖,褚英怒道:“程欢,你居然在军中滥用私刑,本帅要上奏圣上!” 程欢才懒得理他呢。 很快,殿外响起了鞭子抽打身躯的入肉声…… 好个褚英,挨了三十鞭,居然一声不吭,待打完后,程欢去看,只见他一身血痕,仍然对着程欢怒目而视。 “啪!”程欢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你……”褚英咬牙。 “你这无能之辈,害死那么多人,居然不知悔改,还敢瞪我?若是在外庭,你这样的早被本帅一掌劈了!”程欢负手道。 “难道你还敢杀了我不成?”褚英怒道。 “留着你还有用,你就别想当什么副帅了,去喂马吧。”程欢道。 “我要上奏圣上!” “你尽管上奏吧,但是,把马给本帅喂好了,若是不想喂,你可以自杀的。”程欢毫不留情道。 “程欢!你欺人太甚!”褚英吼道。 “你可以死,别喂死了马,马都比你精贵的多。”程欢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褚英瞬间黯然失色,身上被鞭笞后的疼痛让他脸色扭曲起来,他的眼神慢慢的,又坚定了起来,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第83章 谣言 十月十四,终南山下。 山下小镇里有座非常大的客栈,大概相当于十个龙门帮的兴隆客栈那么大,这客栈无疑是正一门的产业。 客栈占地便足足两三百亩,客房便多达五百多间,不仅如此,客栈里有四海之内最好的酒,名唤南山不老;有五湖之内最好的茶,名唤长生笑;更有无数天下美食,中原的,江南的,岭南的,川蜀的,西域的,漠北的,琳琅满目。 正一的财力可见一斑,还没上终南山便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武林第一的名门正派。 拿上房牌,放下包袱行李,下来吃酒饮茶,已经成了很多江湖人士的习惯,董昭也不例外,此刻,他们那一群人便坐在客栈内一处叫凤归楼的酒肆里,喝着茶酒,聊着天。 “呵,我原以为青莲山就够大了,想不到这正一,比钟离观还要大得多啊……”董昭感慨道。 汪澄嘬了口长生笑,说道:“不错,正一实力极其雄厚,不仅是地大财多,而且高手很多。” 董昭来了兴趣,问道:“师叔祖,正一的高手不就张青玄跟张更离吗?哪有很多?” 汪澄笑了笑:“张青玄只排第二,第一是他大哥,张虚谷。” “张虚谷?他死了?”董昭问道。 “张虚谷当初被郭长峰十剑打败,回去闭关,走火入魔,发了疯,从此不见踪影,他若还在,起码是罕世高手无疑。”汪澄回答道。 “那既然张虚谷不在,正一也没有多少高手吧?”董昭说道。 汪澄指了指他,说道:“你啊,你以为世上只有虚境才能叫高手啊,虚境以上高手整个江湖加朝廷最多二十来个,化境高手才是这个江湖上的砥柱,知道吗?” 董昭开始懂了。 “终南山上,化境高手有十二个!化境巅峰如徐经之流有六个!至于一流高手,可能上百了……”汪澄淡淡道。 “嘶……”听得这话的吴非不由倒吸一口气,这正一,这高手也太多了吧! “知道什么叫做江湖第一门派了吧。”汪澄望着董昭说道。 董昭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 一旁的白梨低头喝着茶,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汪澄好奇问道:“孙媳妇,你可知朝廷有多少高手?” “啊?”白梨回过神来,好像没听到一样。 “内廷加上外庭,有多少高手?”汪澄问道。 白梨答道:“据我所知的话,外庭,春纺司化境便有十个,夏织司八个,秋缭司十一个,冬缚司九个,至于一流高手,总共不少于两百,都分散在各地,很少聚起,故而攻打青莲山的时候也是徐经临时调动就近的人来的,若是外庭全力出手,程欢,徐经张纶,康朝阳阙都在,拔掉三个终南山都不是难事。” “嘶……”吴非再次吸口冷气,朝廷果然是朝廷,庞然大物果然可怕。 “至于内廷,就左封显透露,化境高手不下于五十个,有十个是快破虚的那种……还有军中,很多我都不知道,但就京城卫戍司辖下的三大营里,还有十个以上的化境。” “弟妹你别说了,朝廷太可怕了,我们这些江湖上的小角色哪能跟朝廷比……”吴非感叹道。 “呵……化境高手在罕世高手眼里,不过一根草一般,伊宁这般厉害,难怪皇帝会心动。”汪澄也感慨道。 “那绝世高手呢?”吴非问道。 “绝世高手啊……在绝世高手眼里,虚境跟草一般,像那郭长峰,当年我们灭阳宗之时,他是罕世高手,但已有绝世高手之实力,什么阳宗宗主,八长老,三十六坛加起来都不够他杀的……”说起故人,汪澄神色又变了变。 正说间,那边亭子里喊声大起,喧闹无比。 “死鄢聪,你给我站住,老子今天非撕了你这张臭嘴不可!” “鄢聪别跑,跟老夫单挑!” “鄢聪你还是不是男人!” 董昭抬手扶额,这个惹事精,到哪都不安分,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这个年纪的。啊,不对,这鄢聪没地跑,可不就会朝自己这边跑么! 果然,鄢聪一脸慌张,上蹿下跳,几个起落就朝酒肆里跑来,看见汪澄在,气喘吁吁的往汪澄边上一坐,拿起葫芦灌了口酒,然后拍了拍胸口:“哦,吓死我了,这三个老东西,真难缠啊……” 话未完,那三个老东西已经进了酒肆,一眼便看见了这桌人跟桌边的鄢聪。 “三位宣长老,别来无恙!”汪澄起身道。 来人是青城的人,青城山的三个长老,名为宣瑾,宣渺,宣哲。三人一身青墨色长衫,羽冠长剑,一个个如利剑一般气势如虹,但三人看见汪澄见礼,也拱手道;“原来是青莲山汪真人在此。” 鄢聪叫嚣道:“牛鼻子,看到没,这是我大——” “梆!”汪澄一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在鄢聪后脑,鄢聪瞬间眼前一黑,就要往桌上倒,被汪澄一把抓住发髻,另一手探出,一把揪掉了鄢聪左腮的半边胡子,随后手一松,鄢聪便往桌上一趴,晕在了那里。 “三位,这鄢聪虽然嘴碎,但罪不至死,汪某对他小施惩戒,不知三位可还满意。”汪澄开口道。 “哈哈哈哈,汪真人做得好,这鄢聪是该受这等教训。”宣瑾说道。 “打扰汪真人喝茶了,我们走。”宣哲说道。 三人转身准备离去,忽一二十来岁的羽冠年轻人走来,厉声道:“大师伯,这鄢聪留着是个祸害,他辱我青城山的名誉,还请杀了他!” 董昭闻言一惊,没想到一个年轻人,居然讲出如此话来,他一转头,对那年轻人道:“鄢聪不过嘴碎了点,阁下何故便要杀人?” 那年轻人却不识好歹,冷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教我做事?” 董昭拍桌而起:“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大呼小叫!” “我乃青城宣麟,你说我敢不敢!”年轻人脸色愈发狠厉。 “宣麟是什么东西,又不是麒麟,老子听都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董昭眼露寒芒,针锋相对。 “你是何人?”年轻人脸色变了变。 “我乃南岩董昭!” 那年轻人冷笑:“原来你就是董昭,看来鄢聪你保定了是吧?” “对,鄢聪我保定了!你想怎么着?是不是想取我的命啊?” “够了,麟儿,这是正一的地盘,不要动粗。”宣渺说道。 “若不是正一的地盘,就可以动粗了是吧?”董昭反问道。 宣麟咬牙盯着董昭,说道:“董昭你给我等着!”说完就欲拂袖而去。 谁知董昭喊道:“给我站住,我忘了我在正一也可以动粗的,来吧,你有种就来跟我单挑,你今天要是跑了你就不是男人!” “你……” “好了,昭儿,别跟这纨绔计较了,我们继续喝茶。”汪澄拍了拍董昭肩膀说道。 “麟儿,我们走。”宣渺深深看了董昭一眼,然后拽起宣麟就往外走去,宣麟恶狠狠一回头,给了董昭一个凌厉的眼神。 吴非道:“青城的人这般嚣张吗?他们连一个虚境高手都没有吧?” 汪澄道:“鄢聪,起来,你到底干了什么,说说吧。” 鄢聪若无其事爬起来,摸了摸脸颊说道:“这不是前几个月点苍的段掌门横扫了青城山吗,我就说他们三个跟废物一样,连个段苍都打不过,简直丢青城的脸,丢我们川中武林的脸。” 董昭轻笑一声道:“哦,原来如此啊,什么叫连个段苍都打不过,天底下有几个打得过段掌门啊?” 鄢聪尴尬挠了挠头:“好像,目前只有你师姐打赢过……” “上次我叫你二挑三,你没上,这次我又跟宣麟结了仇,你怎么说?你该怎么报答我?”董昭问道。 “这个嘛……这样,我们结拜为兄弟,这样你就是我弟,伊宁是我妹,你看如何?”鄢聪讪讪笑道。 董昭脸色一黑:“师叔祖,把他右边的胡子也薅了吧……” 汪澄淡淡一笑,看着鄢聪,鄢聪惊恐无比,从桌子上爬起来就溜,腿忽然被桌子腿一绊,一下没转过弯来,往地上一扑,跌了个狗吃屎。 “哎哟……”鄢聪飞快爬起来又跑了。 喝茶喝出一个小插曲,董昭没在意,结怨就结怨好了,师姐不一样满江湖的恩怨么,怕什么? 刚过了一小会,叶空提着刀,大步走了进来,眼睛四处一瞄,最后停在董昭身上,他语气不善道:“董昭,我家眠棉是不是又躲你这里来了?” “没有啊,我没看见啊……”董昭一脸迷茫。 “当真?” “小叶子你就不要疑神疑鬼了,你拿不出几万两的嫁妆,我们是不会收留你女儿的,你死心吧。”汪澄一脸笑意。 “我不信,这丫头定然是来找你了!你把她藏哪了?”叶空抖着胡子,喷着口水道。 “叶大侠,令嫒没来就是没来,你若不信,自己搜便是,何苦为难我家相公?”白梨看不下去了。 “我边搜她边藏,这里几百间房,我怎么搜的过来?”叶空还是不满。 白梨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是要董昭帮他去找,又不好意思开口呢,呵,这死要面子的叶空。 白梨起身:“这样吧,我们夫妻一起帮你找,总行了吧?” “哼,这还差不多……”叶空轻哼一声道。 可叶眠棉如今在哪呢?她在报复董昭呢。 叶眠棉转过一个亭子,看见里边坐着几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剑客,她也不生分,便开口道:“你们当中谁最厉害啊?” 几人见叶眠棉长得俏皮可爱,一时没有怒色,平和道:“姑娘是何人,问这个做什么?” 叶眠棉弯眉一笑:“诸位大侠,我听说啊,有个叫董昭的,自称是天山玄女伊女侠的师弟,他扬言,这江湖上,二十五岁以下,没人是他对手呢,不知诸位大侠有没有听说啊?” “什么?这小子如此狂妄?”当即有血气方刚的人拍案而起,怒斥道。 “对啊,而且,他已经到了这终南山下的南山客栈里,好像正在凤归楼那里喝茶呢……”叶眠棉款款道。 “走,我们去看看!”一群年轻人当即不服,拿起兵刃就要去凤归楼找董昭麻烦。 叶眠棉掩嘴窃笑不止,哼,董昭,我让你叫我爹来抓我,老娘说过,早晚让你等着!今天就够你喝一壶的! 于是就这样,叶眠棉到处煽风点火,很快,整座客栈的人都知道了! 董昭扬言二十五岁以下,没人是他对手! 好狂妄的小子! 不过不少人一打听,哦,是江湖第一高手伊女侠的师弟啊,哦,那没事了,沈家传人有哪个很弱的,让他狂吧……不过依然有很多不服之人都在找他,誓要跟他见个高低! 雪山派的邹神通,邹神佑! 泰山派的萧慧,萧睿! 泾河帮的田珏! 崆峒的沙晋,沙楚! 华山派的宁春,朱泉! 峨嵋派的翟真,翟诚,翟信! 归义门的薛仪,司朔! 这些人在客栈内四处转,到处找董昭,一时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正一的人都被惊动了。 董昭此时跟着叶空到处找人,并不在凤归楼喝茶,正当谣言四起之时,一个熟人朝他走来,一把拽住了他。 “曹帮主?” 来人正是汇清帮的曹贞,曹贞笑道:“董昭,是你自己说江湖上二十五岁之下没有敌手的么?” 董昭白梨大惊:“绝无此事!” 曹贞笑容消失,说道:“曹某相信你,你是个老实人,绝不会那般张狂,现在,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然,被那帮年轻气盛的找到,你可要吃大亏……” “这是哪个遭瘟的造的谣啊?”董昭问道。 曹贞摇头:“那要看你得罪过什么人了。” “多谢曹帮主!” 董昭谢完曹贞,对叶空道:“叶大侠,请恕我不能帮您了,告辞!您千万别告诉别人我长什么样!”夫妻俩说完就各自撕掉一块衣襟,裹住面部,往人少的地方,逃了! 叶空哑然…… 正当一群江湖纨绔满世界找董昭的时候,消息落在了宣麟耳中,宣麟当即喊道:“董昭那厮我见过,他跟汪澄一起来的,只要找到汪澄,还怕找不到董昭?” 于是这群纨绔就去找汪澄,汪澄当然很好找,很快,凤归楼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叫董昭出来!” “叫董昭出来!” 吴非大怒:“你们这是干什么?董师弟他不在!别在这里吵!” 众人不依不饶,与吴非口水相喷,汪澄终于站了出来,说道:“昭儿可从未说过这种话!你们莫不是听得谣言?” 宣麟站出来道:“我作证,董昭说过!” 众人哗然,汪澄眼色一凛,这个宣麟,还真是睚眦必报…… 宣麟继续道:“董昭此人狂妄无比,他仗着自己师姐是江湖第一高手,到处耀武扬威,出言不逊,视我等如无物,正该将他揪出来,给个教训!” “把董昭交出来,交出来!” 正在这混乱之际,一个女声打破了这一切。 “你说作证便作证,谁知道你作的是不是伪证呢?你既然信誓旦旦,那是不是说,这话是你传出去的呢?” 声音穿透力极强,每个人都听得到,众人朝着声音源头望去,只见一个尼姑,从凤归楼的二楼款款走下,身边跟着一个温柔如水的年轻姑娘。 “赫连飘?”汪澄不由蹙眉。 宣麟不知好歹喝道:“你是何人?” “你这等狂妄小辈,还不配问贫尼的名号!”赫连飘淡淡道。 “我乃青城宣麟,乃掌门宣耀之子!”宣麟自报家门道。 “你们青城一个虚境都没有的门派,算什么东西,也敢说出来让人发笑?小娃娃,你太嫩了,回去吧!”赫连飘吐字不轻不重,却宛如一记重锤砸在宣麟胸口。 “你……你到底是谁?”宣麟气急。 “若是你不服,让你家那三个长老来找我打,哦,是三打一,不是一个个打,段苍能收拾的人,贫尼也可以收拾的。”赫连飘说话依然有条不紊。 狂妄,这才是真的狂妄! 话说完,赫连飘与江月溪已经走到了门口,人群不自觉的后退,腾出了一个大圈来。 “董昭是什么人,贫尼很清楚,别人不惹他,他是不会招惹别人的,更不会当众说出这般狂妄之语,诸位皆知伊宁乃江湖第一高手,可曾听闻她挑衅他人?就算是跟龙王打架,也不过是因为龙王贩假酒而已。没其他事的话,诸位散了吧,如果想要跟贫尼交手,贫尼乐意奉陪。” 谁知“贩假酒”三个字却入得正走来看热闹的龙骁耳朵里,龙骁当即不高兴了。 “哪个说本帮主贩假酒?如此造谣中伤,是何道理!” 哗! 新的谣言又来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个个乐津津准备看好戏,谁知龙骁不同,大步走过来,先是朝人群一吼:“没事的都给我散了!留下来看戏的是想跟本帮主单挑么?” 没人会想跟龙骁单挑的,很快,看热闹的,原本准备挑事的,都一哄而散。 待人群散去,龙骁打量着赫连飘,说道:“这位师太,龙某跟你没仇吧?” 赫连飘浅浅一笑:“自然是没有的,所谓贩假酒,也是江湖之人传出来的。” 龙骁眼神一转,朝着一旁的汪澄问道:“汪真人,她是何人?” “宝鼎山赫连飘。”汪澄回答的相当干脆。 “哦,原来是你啊,听闻你在江南跟伊宁打了一架,你们是冤家是吧。”龙骁笑道。 “让龙帮主见笑了。” “你既然跟伊宁是冤家,为何却要帮董昭辟谣?” “贫尼自然有贫尼的想法,董昭是个好孩子,贫尼不忍他被人构陷罢了。” “那这位便是江月溪江姑娘了……”龙骁饶有深意说道,江南之事,他大部分有所耳闻,也知道赫连飘是何人,他也懒得计较了。 “既如此,不如我们三人喝上一杯茶如何?”赫连飘浅笑道。 她指的三人便是她,汪澄,龙骁。 龙骁欣然答应下来。 而此时的董昭白梨,已经溜到了客栈三里外的一个小山丘上,两人在枯黄的草皮上坐了下来。 “谣言太可怕了……”董昭说道,他回想起那偌大的客栈里,几百人在找他的场景,不由摇了摇头。 眼下无人,白梨亲昵的挽住他的手臂,问道:“昭哥,我们何时回南岩?” 董昭听得这话,叹息一声道:“起码,得送师叔祖走完这最后一程……” 白梨偎依在他肩膀上,说道:“汪前辈,就没有法子延长寿命吗?” 董昭道:“我不知道,如果师姐都没办法,那应该是没办法了……”说完他脸色不由黯淡了下来。 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女人天生敏感,她预感到武林大会上,董昭早晚要跟人搏斗厮杀,免不了受伤,想到这里,白梨又靠紧了一点,董昭干脆松开胳膊,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嗅着她发间的香味,长舒了一口气。 夕阳西下,映照在山丘上两人身上,一切和谐又美好。 正当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哈,你们两个,原来躲到这里腻歪来了,难怪那群人找不到人!” 董昭一回头,便看见了气呼呼噘嘴的叶眠棉,他当即想通了,说道:“那谣言是你传出去的吧,叶姑娘?” “哼!”叶眠棉重重用鼻音哼了一声,在不远处草皮上坐了下来,随手拔起一根枯草,撕弄了起来。 两人松开,白梨道:“叶姑娘,你为何这么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回去了客栈里,被人指出来,你也没好果子吃吧?” 叶眠棉一把丢掉枯草,说道:“大不了被人追咯,又不是没被追过?本姑娘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 “娘子,打她屁股!”董昭下令道。 叶眠棉瞬间变脸:“该死的董昭,你竟然报复我!你不要忘了我爹就在客栈里!” “你爹?我还有师叔祖撑腰呢,怕你爹?”董昭丝毫不惯着。 “白梨,你不要过来啊!”叶眠棉拔腿就跑,但她哪里跑得过白梨,很快就被逮住提了回来。 “啪!” “你这婆娘,你下手还这么狠!” “啪!” “我错了,你轻点!” “啪!” “我错了……呜呜……” 叶眠棉疼的趴在草地上,她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会经历两回…… 第84章 英雄大会 落叶萧萧下,寒风滚滚来。南山依旧在,不见旧时人。 十月十五,武林大会终于召开。 一大早,终南山各处山道之上,满是正一弟子跟其他门派的武林人士,衔头接尾,人影如龙。武林人士们在递交了拜帖之后纷纷在正一弟子的引导下,走上了正一门的论道台。 辰时一刻,董昭几人就登上了论道台,他放眼望去,这论道台比起青莲山的观星坪大了一倍不止,地面皆是青砖铺就,严丝合缝,每一块青砖都干净锃亮,好像能看到影子。 论道台中,有两条道呈十字交叉,有一条主道通往正一后边的建筑群,主道的地砖上,刻出四个巨大的字:正道一心 而另一条道的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有几个石雕座椅,似乎是白玉石雕刻而成,座椅离论道台有好几阶石阶,正中座椅上,刻了一个大大的“道”字。 论道台四周被石雕围栏围起,有两侧的围栏边,更有无数石雕座椅,一张张都是按照太师椅雕刻而成,两边加起来,足足有上百个座椅,甚至每两个座椅前边,还放有石雕几案,看来是用来摆放茶水果点的。 好气派!这就是武林第一门派吗? 董昭没走到后边建筑群,想必那里比起钟离观的三清殿,琼花阁,降仙亭更豪华,更壮观。 正在武林人士们在论道台上互相寒暄,讨论之际,汪澄忽然对董昭道:“张青玄来了!” 董昭一眼望去,只见那张青玄是何模样? 静若青松浑然挺,动如虎熊漫踱步,羽冠冲天而直立,丝袍泛华尘不染,发尽黑而须极长,凤目有神高鼻挺,天庭饱满寿星照,两颊饱满耳垂大,声如洪钟气冲宵,终南山上他称高! 好一个道家真人! 张青玄出来,很多武林同道纷纷上前见礼,张青玄颔首,也拱手回礼,他自人群里一眼望来,便看见了汪澄,当即缓步走来,直到汪澄面前,稽首道:“不意汪真人能驾临鄙观,蓬荜生辉!” 汪澄也稽首回礼:“张真人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张青玄看向董昭,说道:“想必这位少侠便是董昭吧,真是一表人才!” 见张青玄丝毫没有为他曾经打伤张咏介怀,董昭也拱手道:“董昭见过张真人。” 张青玄又看向吴非,居然也说出吴非的名字,也是笑着夸了夸,而对白梨也是如此,丝毫没有分三六九等之意,倒是让董昭心中一疑。 张青玄难道真是好人么? 很快,论道台上便如菜市场一般熙熙攘攘,巳时,张更离出现,带着好几个神情内敛的高手,将宾客们一一请往石椅上就坐,而在此冬初时分,石椅已经是触之冰凉,正一的弟子们贴心的在每张椅子上铺上了毛毯。 坐在毛毯上,董昭感觉异常舒适,钟离观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他不由感叹真是不能比啊…… 话不絮烦,不久后,各门各派的大人物们在两侧石雕椅上坐了下来,没得坐的后生弟子就站在长辈身后。而张青玄,则坐在那台子上的主座之上,开始了他的演讲。 “承蒙诸位同道看得起我正一,不辞辛苦前来南山之上,张青玄感激不尽!” 台下人便有人喊道:“张真人客气了。” 张青玄那洪亮的嗓门继续道:“此次武林大会,有人说我张青玄想当武林盟主,统领武林正派,这种话说出来张某都觉得可笑至极,想我张某人,五年前还未入虚,闭关五年,为武林出力甚少,哪里当得了这盟主之位!” 台下便有大胆的问道:“那张真人,此次武林大会是为何?” “问得好!”张青玄赞许的看了一眼那人,继续道:“去年,江北大灾,民不聊生;今年,江南大灾,陕北大灾,北境战事又频发,我等侠义之人,岂能坐老于名山之中,枯修于檐瓦之下?” “张真人说得好!”青城的宣渺喊道。 “好!” 张青玄按下手,说道:“鞑靼昝敏,乃我中原大敌,此人不除,北境难安,而鞑靼境内,据我所知,除昝敏外,还有四个虚境高手,而昝敏自破古宁关之后,仍然没撤回焉然谷,而是在大青原,意欲在这个冬天,继续南下!” “什么?” “竟有此事?” 台下武林群雄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小声讨论着,一时间,都被张青玄抛出的话题吸引住了。 董昭问汪澄道:“师叔祖,张青玄什么意思?他要北上打昝敏不成?” “呵,他要是会去打昝敏,我把这终南山吃了。”汪澄不屑道。 董昭朝张青玄瞄了一眼,张青玄依然不动如山,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说间,张更离道:“这消息乃是我正一子弟历经千山万水,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从漠北打探而来的,千真万确!”众人一时目光看向张更离,张更离继续道:“更可怕的是漠北武林已经统一起来,集结在昝敏麾下,如果此次昝敏南下得逞,我中原大地将生灵涂炭。” “那如何是好,如果我中原武林群龙无首,又怎能抵挡那来势汹汹的昝敏?” 众人看向发出此问之人,正是那泰山的许敬宗。 汪澄摇摇头,对董昭道:“这帮人真是,没了他们北上,好像朝廷就挡不住一样?内廷外庭那么多高手,程欢又在宣府,昝敏哪那么容易打进来。” 正讨论间,有客人姗姗来迟。 少林的明正,明方带着几个智字辈的和尚来了。 张青玄亲自下座相迎,与两人好一阵寒暄,董昭一见到两个大和尚,当即认出来,明正他是在青枣园见过的,这明方,不就是当日在西山寺门口那个老僧吗?想到当时度然破口大骂的场景,一个答案便呼之而出。 “度然大师,是少林的人?”董昭别过头,问汪澄道。 汪澄点点头,吴非摸不着头脑,白梨也没见过度然,一时不知两人说的谁。 度然大师为何要住在西山寺,还改掉法号?他那么厉害的人,难不成还能被少林寺赶出来?董昭还是很疑惑,但当日度然破口大骂的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狗屎,老衲才不回去,不回去!” 原来明方是想请度然回去么?明方为何要请他回去呢,据他所知,度然在京城待了二十年了,为何二十年间不闻不问,那时候要请他回去呢?那块人形石头到底是什么,为何被度然一掌打个稀巴烂呢? 看来这老和尚的秘密未必比师姐少啊…… 董昭正思索间,又来人了,龙骁,鄢聪,吴铮,曹贞,断耀,一起来了。 张青玄照接不误,看到鄢聪时,张青玄也只是打趣道:“鄢老头啊,你可嘴边积点德啊,你怎么说我张某人都行,就别说我家小辈儿孙们了。” 鄢聪也是尴尬一笑,说道:“张真人大人有大量,莫怪莫怪,之前都是小老儿的不是。” 两人哈哈大笑,好像一笑泯恩仇了一样。 而后,一群海蓝色衣衫的女子上了台来,张青玄大惊,问道:“莫非是南海派不远千里而来?” 为首的文柔浅笑道:“正是,南海文柔,见过张真人。” 张青玄,张更离上前相迎,好一阵互夸,在座的大都是男人,如今真正见到女子门派,都是眼前一亮,只见南海派的女子一个个身形高挑,端庄不凡,貌美如花,好多人都挪不开眼。 “张某见识短浅,本以为江湖上顶尖高手中,女子唯玄女一人,不想还有文大家这等女中豪杰在。”张青玄毫不吝啬夸道。 文柔淡淡一笑:“张真人谬赞了,文柔在韶州时,曾有幸见过玄女一面,我比玄女,无异于燕雀比鸿鹄,寒鸦比凤凰,实在惭愧。” “哦,玄女去了岭南么?”张青玄问道。 “不错,据我所知,她仍在找郭大侠。” “原来如此,文大家快请。”张青玄礼数极其周到。 文柔很快落座,此刻,论道台两边石椅已经坐满了人。 “还有人来吗?”张更离靠近问张青玄道。 “呵,你莫忘了清源教……”张青玄提醒道。 张更离为之一震。 巳时三刻,一个尼姑带着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弟子上的山来,行至论道台上,尼姑直接开口:“宝鼎山赫连飘见过张真人!” “宝鼎山的人?”武林人士大吃一惊,宝鼎山不是早就灭了吗?怎么还有人来? 张青玄不敢怠慢,立马前来相迎,他活了六十有三,他是知道宝鼎山的,赫连飘,不就是赫连坤的小女儿么?原来她尚在人世…… 两人见礼后,赫连飘介绍江月溪道:“这是贫尼弟子,江月溪。” “好俊俏的姑娘,想必日后又是一代女侠!”张青玄很会夸人。 武林人士中,很多年轻男子都不由自主的盯着江月溪看,这姑娘长得太美了,南海派那群女的没一个能跟她比的,这是仙女下凡啊,如果能娶回家该有多好…… 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都春心萌动起来……远在论道台对面的张咏,一眼看见江月溪,立马朝他爹张拙道:“爹,那姑娘嫁人没?没嫁人的话您去帮我提亲,我要她!” 张拙很鄙视的看了张咏一眼,不过再看江月溪时,张拙也微微一讶异,好一个水灵灵的美丽女子,若他年轻个二十岁……咳咳…… 江月溪朝张青玄礼貌一笑,然后目光便开始寻找董昭的位置,正好董昭也一眼看了过来,江月溪不由分说就朝董昭那边走了过去,赫连飘见状,朝张青玄点点头,跟上了江月溪。 场上已经没了座位,董昭得知昨日在凤归楼是赫连飘替他解了围,带着些许感激,于是很大方的将座位让了出来,请赫连飘坐,然后自己站在汪澄后边。 赫连飘大大方方坐下,江月溪也站在她身后,白梨不忍自家男人站着,也让出座位,把董昭摁着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她一转头,与江月溪四目相对,谁也不知道两女眉目间交流了什么。 日头渐高,有了暖意,白梨摘下头上笠子,交给董昭拿起,昂起螓首晒着太阳,董昭关切问道:“冷不冷?” 白梨浅笑:“不冷。” 这时坐正对面的宣麟一眼看过来,才发现董昭身后站了两个绝色女子,不由妒从心中起,居然开始咬牙。 可令他咬牙的还在后头呢,叶空带着叶眠棉来了,来迟了。正找座位时,叶眠棉眼尖,看见董昭了,一路小跑就朝他那边跑了过去,然后她扫了一眼,盯着坐在董昭身边的吴非,喝道:“你给老娘起开!” 吴非一脸委屈,把座位让给了叶空,叶眠棉也就顺势站在了董昭后边。 “三个!”宣麟接着咬牙,可他不知道,远远望着的张咏,牙都快咬碎了。 “凭什么好事都是董昭的,老子不服,等比武的时候,老子一定把董昭打的满地找牙!”张咏切齿不已,而同样切齿的还有张瑶,她死死盯着白梨,这个妖女……早晚要你好看! 张青玄根本不知道他的孙子此刻在想什么,他还在为天下英雄齐聚他正一门而沾沾自喜呢。 “诸位英雄,贫道开办这武林大会,一是希望我中原群雄能齐心协力,共退那昝敏,其二呢,也是贫道五年未出关,想见识见识天下英雄。” “那不知张真人以为,天下哪些人可称得上英雄呢?”华山掌门鲜志才问道。 张青玄自然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夫英雄者,知礼节,明大义,行于乡野能惩恶扬善,立于庙堂能为国中兴,上无愧于天地祖宗,下无愧于子孙后人,与邻里亲友,赤城以待,肝胆相照,此为英雄也。” “好,张真人说得好!” “好!” 不少人竖起拇指说道。 但聪明的人不会被他带偏话题,叶空发问道:“张真人,以您看来,在座之人,有几位可称英雄?” 张青玄笑着指着叶空:“叶大侠就是英雄啊。” 叶空也笑笑,起身道:“其实方才张真人所言者,是为大英雄,而非英雄。” “大英雄?”张青玄不解。 叶空解释道:“夫英雄者,不在于言,而在于行。叶某家乡颍县有一大夫,二十余岁行医,至今已七十有三,一生救人无数,他虽医术不深,至今仍籍籍无名,但他难道不是英雄?” “自然是英雄。”有人叹道。 叶空继续道:“荥阳曾有一小吏,县中催税之时,他遇上困难之户,往往是他垫付税租,他本家境殷实,然凡此十来年垫税,使他家中渐贫,可他不以为意,难道他非英雄?” “当然是英雄!若朝廷麾下这种吏员无数,百姓何至于忍饥挨饿!”龙骁赞道。 “天下英雄,比比如是,本就不限于我等武者,张真人你说是也不是?”叶空道。 “不错,叶大侠所言甚是!”张青玄赞同不已,但他发问道:“既然叶大侠有这般高论,不知叶大侠所言大英雄,江湖上何人能当之?” 龙骁起身道:“如今江湖之上,武林之中,可称大英雄者,唯天山玄女一人!” 哗,满场哗然! 董昭闻得此言,心头一动,对啊,我师姐不是大英雄,谁是大英雄?他不禁自豪起来。 “敢问龙帮主,玄女做了何事能称大英雄?莫不是她曾替你开关通穴,让你感激至此,说她好话?”崆峒掌门聂步平道。 龙骁道:“玄女是曾替我开关通穴不假,但她当初在青莲山保下彭真人遗蜕是不是英雄之举?在京城打败鞑靼勇士是不是英雄?五台山上退昝敏是不是英雄?又在青莲山下救下汪真人硬抗外庭是不是英雄?七月于江南当剑赈灾是不是英雄?她难道不能称为大英雄?” 辛元甫起身道:“伊宁是有些许侠义之举不假,可他对不起国家与朝廷!她放走了昝敏,与外庭结仇,致使北境如此大败,她是罪魁祸首!” 哗,又是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出辛元甫会说出这种话来。 董昭当即直身而起:“辛元甫,你这种人也配在这里评头论足?是不是还要我打你一顿!” 那边辜松墨道:“他乃山西大侠的长子,如何不能评头论足?” 吴铮当即也起身:“若是辛大侠知道他说出这等话来,你看辛大侠认不认这长子!” 吴铮是山东大侠吴汉兴的儿子。 “辛元甫,你自己滚下山还是龙某把你扔下山?”龙骁冷冷道。 “龙帮主未免太过蛮横了吧?”辜松墨说道。 汪澄也起身道:“龙帮主要是不扔的话,汪某可要动手了!我想不到辛大侠居然有这种儿子,真是丢了他的脸!” 赫连飘居然也开口道:“这等是非不分的败类留着干嘛?张真人莫非要留他在终南山过年不成!” 眼看犯了众怒,而且是三个虚境高手一齐发声,张青玄便道:“贫道素闻玄女是个明事理,有大义的女侠,只恨未曾相逢,五台山上,因由贫道皆明了,辛元甫,你走吧,这英雄大会,你不配参加!” 哗,谁想到张青玄并未和稀泥,而是直接赶人了! 辛元甫挂不住面子,直接拂袖而去,剩下许敬宗,辜松墨两个好友愕然不已。 赶完人后,张青玄忽然看向董昭,说道:“董少侠,方才文大家说,玄女尚在岭南?” 董昭道:“师姐与我自江南分别时,的确是去了岭南。” 张青玄蹙眉道:“可昝敏如今已在备战,伊女侠又无法旬日回来,实在是……” 崆峒聂步平道:“原来张真人是想推举玄女做这领袖,带领武林群雄对抗昝敏?” 张青玄道:“不瞒聂掌门,贫道的确是这么想的。” 汪澄,叶空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呵,原来张青玄这老梆子打的这个主意呢? “可是玄女不在,又该如何?难道要让古宁关之事再现?”华山鲜志才说道。 张青玄看看日头到中,起身说道:“午时快到了,此事先按下,诸位远道而来,我正一正当一尽地主之谊,请诸位移步谪仙居,鄙派备好了素斋茶点,诸位且吃些,充充饥。” 众人皆起身:“张真人客气了。” 董昭起身,牵着白梨的手,跟着大队人走向正一门的谪仙居去吃饭,叶眠棉忽然凑上来,说道:“董昭董昭,听说下午要比武诶!” 董昭没好气道:“一帮练武的聚在一起不比武,难不成吟诗作对吗?” 叶眠棉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悠悠道:“我可是打听到了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董昭没看她那鬼灵精怪的表情,说道:“你说我便听,不说我也听不到。” “你这人好生无趣,哼!”然后她转头看向白梨,说道:“白姐姐,我听到了一则小道消息,张青玄的孙子,张咏好像看上了那边那位江姑娘,准备让张拙提亲呢。” 白梨淡淡道:“是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找我提亲。” 董昭却停下脚步,回过头俯视叶眠棉:“你说啥?张咏看上了月溪!” “哟,急了啊?你不是有婆娘吗?你急个什么啊?难不成你对月溪姑娘有意思不成?”叶眠棉开始拱火,朝着董昭夫妇挤眉弄眼。 “你就喜欢造谣,早晚让你爹打你屁股!”董昭摇摇头,没好气道。 “爹!昨天董昭欺负我!”叶眠棉居然朝着叶空脱口而出! 这话声音不小,不少人都听到了,一时间,有几十号人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显然被这等桃色消息给吸引住了。 叶空闻言,眉头一紧,从人群后边一个箭步上来,一把抓住董昭,喝道:“小子,你给我个解释!” 白梨抓住叶空的手,说道:“叶大侠,令嫒造谣的!” “让董昭说!”叶空有了怒气。 “叶大侠,我说出来可就不好听了,你真要我说?”董昭直视叶空道。 “说!” “叶眠棉昨日在南山客栈到处造谣,说我狂妄至极,直言江湖上二十五岁以下,没有人是我董昭对手,害得我夫妇二人躲了一下午,不敢见人!”董昭大声道。 “然后你就做这等下作之事?打她屁股?”叶空气的胡子都快倒竖了。 “后来我们躲在一处山丘上,不知何时,令嫒居然也躲了过来,白梨气不过,就打了她屁股一顿!” “对,是我动的手!叶大侠,你是不是要打回来?”白梨直言不讳道。 “你……”叶空一时语塞。 “爹,他们夫唱妇随,这你都信啊?” 叶空沉默了。 此时,一个年轻少侠走过来,指着叶眠棉道:“叶姑娘,我想起来了,昨天就是你跟我说董昭二十五岁之下无敌的,对,就是你,就是你造的谣!” 董昭一看,不认识,这人长得不好看,两边腮帮子上各有一颗痣,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挺好听的。 这下破案了,叶空蹙起了眉。 “叶大侠,我们先去吃饭了,失陪。”董昭拱手,然后看了下那两颗痣的男子,问道:“阁下何人?” 有痣者也拱手道:“在下恒山魏志。”恒山掌门是梅道林,董昭在青枣园见过的,今天梅道林没来,这来的,应该是他徒弟了。 董昭颔首一笑:“原来是梅掌门的高徒,走,魏兄,我们边吃边聊。” 魏志也爽朗一笑,跟董昭并肩而行。 不远处驻足的赫连飘对江月溪道:“董昭还是在乎你的,等到下午他跟张咏比武,你就知道了。” 江月溪闻言两颊通红。 第85章 一挑二 得良师易,得益友难。 对于董昭来说便是如此,他有很多良师,沈落英,彭渐,汪澄,伊宁,都是江湖上的顶尖人物。可他没有一个挚友,没有一个同龄的好友,梁穗,吴非,风遥,或许算得上,但当他还没练出武功之时,他们算不上。 敬道斋,是正一弟子们吃饭的地方,这里此刻已坐满了数百武林人士,仍然只占了敬道斋三分之一的地方,饶是董昭,也傻眼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饭堂? 他跟白梨,汪澄,吴非,魏志,找个了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与魏志相谈甚欢,他这时才知道江湖上原来什么人都有,魏志是属于那种很有正义感,又脾气很好的人,禀性与董昭十分合得来。 “魏兄,你说八月底的时候,你师父曾带你前往堆马山救宁化军,那一战很难打吗?”董昭夹起一个素面饽饽说道。 “很难,若不是空性大师用疑兵之计,辛大侠又勇力过人,加上青锋门的人相助,我们只怕是飞蛾扑火……辛大侠的二公子,就是死在那一战的乱军之中……”魏志放下筷子,叹息不已。 董昭放下筷子,捶了下桌子,恨道:“这帮鞑子,我早晚要北上,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魏志道:“如今,山西总督是苏博苏大人接任,苏帅上任后,修葺边防,善待士卒,训练兵马,集结了一支三万多人的骑兵,命王将军带领,北境边防为之焕然一新,不会再有那种事出现了。” 董昭闻言,心中一震,脱口而出:“苏大人又当了边帅?皇帝为何又要他当帅臣?” “董兄何出此言?这是好事啊,苏大人是国之栋梁,他在边关,这是很英明的决定,圣上怎么了?”魏志不解。 “魏兄你有所不知,在江南赈灾之时,苏大人曾得过伤寒,卧病半月有余,期间一直是我师姐代处公事。苏大人是国之栋梁,出任边帅于国于民确实是好事,但,苏大人身体并不好,边关又冷,且军情繁重,只怕在边关,没几年便会被熬干心血,以至油尽灯枯……我恨的是皇帝居然想榨干这个老人的最后一丝血!” 魏志点头,但还是说道:“可谁让苏大人有才能呢,臣为君死,也是天经地义……” “什么天经地义,皇帝之心,你不知,我知,我师姐若不想苏大人被耗干心血而死,就一定会回北境帮苏大人分担,而皇帝他,只要将苏大人至于掌中,便能指挥我师姐指哪打哪,这哪里是英明,分明是歹毒!”董昭颤声道。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魏志好像也明白了。 这番言论引来不少人侧目,忽一人高声道:“照董少侠说来,玄女阁下是一定会回北境的了?” 董昭一看过去,发现是许敬宗这个麻子,当即没好气道:“我师姐去不去北境,与你何干?” 许敬宗嗤笑一声道:“那想必一旦大战起,董少侠也是会去的,对吗?” 董昭嗤笑一声,说道:“我去不去我不知道,但你许敬宗,是肯定不会去的,你这伪君子跟辛元甫一样,都是没种的东西!” 许敬宗闻言当即大怒,喝道:“董昭,你凭什么污人清白!” “那你不妨此处一结束,就奔赴北境,投靠于苏大人麾下,我日后若是在苏大人麾下见不到你,就把你这伪君子之名骂到天下尽知!”董昭脸色不善道。 “你……”许敬宗以手指董昭,竟然憋不出下一句话来。 “你要是不服,也可以单挑的,虽然说我只有二十三岁,但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东西,就是四五十也打不过我的!想拔剑就拔吧,我接着!”董昭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两人的嘴上较量引起了大部分吃饭人的目光,当即有年轻人放下饭碗,拍桌而起。 “董昭,你以为我泰山无人吗?我萧氏兄弟定要跟你见个高低!” “董昭,下午跟我比划比划!” “董昭,听说你打败了化境高手,让我来试试你的虚实!” “董昭,你认得雪山邹神通么?” “董昭……” “二十五岁之下的全都排好了,一个个来吧!我全都接了!”董昭直身而立,大声喊道。 哗! 然后整个敬道斋忽然落针可闻…… 一个悠扬娇媚的女声喊道:“看吧,本姑娘没说错吧,他不把你们二十五岁以下的放在眼里,还说我造谣!” 白梨从董昭身边站起,对叶眠棉道:“叶姑娘,看来你练的不错,下午你就跟我打吧。” “啊……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爹,我内急……”叶眠棉扔下饭碗,从叶空身边一窜而出,一溜烟跑了。 是谁传的谣言已经不重要了,董昭还真的就放话了,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双筷子掉在桌上地上。 事情很快传到了张家人耳朵里,张青玄,张更离,张拙,张墨轩,张胤,张寿,张咏,张瑶一时间全知道了。 “爷爷,父亲,孩儿一定打败这个嚣张的董昭!”张咏异常自信道。 张青玄淡淡道:“咏儿,为何一定要跟董昭见个高低?” “爷爷,孙儿想让天下英雄知道,我张家男儿,也毫不逊色!”张咏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爷爷倒是希望你能跟那董昭做朋友……”张青玄眼中泛光道。 “爷爷,这个董昭先是师从钟离观,后又投身伊宁手下,还与朝廷有说不清的瓜葛,就一个三姓家奴,孙儿耻于与此人为伍!”张咏不屑道。 张青玄,张更离偏头看着张咏,一时不知该如何教育。 话不絮烦,午时之后,论道台上再次坐满了人,下午要比武的消息不胫而走,张青玄也就顺势开口了:“我们这些武人聚一起自然是要比武的,贫道想见识见识江湖上的各路好汉们,不过贫道有言在先,比试武艺,只能点到为止,如何?” “好!” 好字一落地,张咏迫不及待拿着把铁剑走到场中央,对着四方一拱手道:“晚辈张咏,今年二十二,小子不才,愿在此挑战二十五岁之内的年轻高手,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那边的董昭闻言就欲起身,却被汪澄一把按住,董昭不解道:“师叔祖,这是何意?” 汪澄道:“此处是正一门,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董昭有些诧异,这还要给面子的吗?他可从未听说过这等规矩。 不多时,那方出来一个年轻人,乃是归义门的,名叫薛仪,也拿了把铁剑,朝张咏一拱手,两人点头,便摆开架势,要动手了。 薛仪身形一动,率先冲了过去,一剑穿云! 董昭眼神淡定,这薛仪,有剑无势,花架子一个……果不其然,薛仪的一剑被张咏稳稳拦下,张咏剑一拦,复一转,一压下,薛仪右手竟然就抬不起剑来了。 薛仪大惊,左手一掌击去,张咏也一掌击来,两掌相击!“啪!”薛仪被击退了好几步,身形踉跄不止,好在剑是抽了出来,不过他也不打算打了,站定后,立地一拱手,说道:“张兄武功高强,薛仪自愧不如。” 这就认输了? 董昭不解,汪澄道:“看到没,这就是给面子的。” 董昭道:“那我现在上去可以不给面子了么?” 汪澄笑了笑,但吴非却直身而起,说道:“师叔祖,我去会会他!” 汪澄没拦吴非,他知道吴非本来就有傲气,也许吃点亏会好点。 “钟离观吴非,愿与张兄切磋一番,望张兄不吝赐教!”吴非持剑,一跃而出,稳稳落在了张咏对面。 张咏斜着眼打量了下吴非,却并没说什么不善的言语,而是礼貌笑了笑,说道:“吴兄,请!” 吴非拔剑,挽起剑花,双眼盯着张咏,他也开始练太乙剑了,可能没有董昭厉害,但,跟张咏,应该有的一拼吧!至少吴非自己是这么想的。 “金仙渡海!” 吴非毫不犹豫,一剑如虹般刺了过去,董昭眼中光芒泛动,这吴非,有点进步啊…… “叮!”张咏抬手,吴非的剑稳稳被张咏的铁剑挡住,剑尖扎在剑身,寸进不能!吴非并未泄气,复一发力,将自身铁剑压的一弯,“咄!”的一声出,铁剑一绷直,将张咏整个人连着剑弹了出去! “钟外离音!”张咏后退数步,站定之后仍然面不改色,笑道:“吴兄不错啊,既然如此,我也要拿点本事来了。” 吴非脸色不变,他知道张咏没有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张咏短暂停步之后,脚尖一点,持剑就掠了过来,一把铁剑刺出甚至比射出来的箭矢还要快!而且刺出的不止一道剑影,随着他手腕急速抖动,那剑影恍如七八个吐信的蛇头一般,朝吴非迎面而来! 吴非有些震惊,他选择后退,看清楚剑势再接招,谁料他一退,张咏剑势大盛,那手中剑的七八道剑影化而为一,如一道惊雷,笔直刺向了吴非心窝,而且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正道归一!” “锵!”吴非一侧身,竖剑一拦,好歹是隔开了这一剑,然而张咏再次抖动剑,猛烈的朝吴非剑身就是一拍! “乒!”吴非被这一拍拍的不断后退,手中铁剑已是被拍的弯曲,还没等剑弹直,张咏再次杀来,一剑再刺吴非肩窝,吴非大喝一声,一剑撩开张咏的剑,张咏顺势一个转身,手中剑一提,反手一撩! “秽散!”张咏清喝一声。 “呲啦!”一声,猝不及防的吴非左手衣服上被撩开一道大口子,吴非大惊,转身后撤,可待吴非停下时,张咏的剑已逼到了他额头处。 “承让了,吴兄。”张咏咧嘴一笑,收剑拱手说道。 输了…… 吴非摇摇头,也拱了拱手,刚才他知道张咏收力了,不然,被划开的就不只是袖子了。 董昭知道吴非会败,可不曾想吴非也败的这么快,他朝汪澄看了一眼,汪澄点点头,董昭于是直身而起,朝着吴非走去。走到吴非面前,董昭轻轻接过吴非的剑,便走到场中间,与张咏并排而立。 “张兄,你已经挑了两位了,暂且去休息吧,待董某也见识见识江湖上年轻高手如何?”董昭并没把脸对着张咏,而是面对场外的众人说道。 “董兄要打啊?不知董兄是代表何门何派出战呢?”张咏回敬了他一个蔑视的眼神。 “钟离观的武功我也会,沈家的我也会,你们觉得我代表谁就代表谁好了。”董昭很洒脱的说道。 “那好,今日我便要领教领教董兄的钟离观武功!”张咏正色道。 “诶,张兄刚刚打了两场,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昭胜之不武,张兄下去休息吧,待董某也比过两场后再来跟张兄切磋如何?”董昭笑笑道。 这看不起谁呢?张咏勃然大怒,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董昭,喝道:“董昭,你以为你能赢我?” 董昭也转过脸:“赢你不难啊……” “哈哈哈哈……”鄢聪忍不住笑了出来,跟一旁的龙骁道:“董小伙还是这么有意思。” 忽然不远处场外的张拙喊道:“咏儿,下来!” 张咏一惊,连忙问道:“父亲,这是为何?” 张拙斥道:“人家远来是客,你怎么能一直站场中,为主怎能失了礼数?” 张咏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顺着张拙的话,下了场,他走过董昭身边时,狠狠剜了董昭一眼,心中不甘显而易见。 江月溪美目转动,有些不解,问赫连飘道:“师傅,为何张咏就不打了?” 赫连飘浅浅一笑:“张咏如果一直站场中跟人打,将一众年轻高手打的落花流水,折损的不仅是输了的人的脸面,他张家的脸也是挂不住的,这叫主欺客。” 江月溪恍然大悟,原来江湖上还有这么多道道。。 董昭右手持剑,站在台上,喊道:“中午吃饭那会,喊着要跟我比试的,可以上来了。”董昭说话可没张咏那么客气。 很快,泰山派的萧慧,萧睿便一跃上台,萧慧怒视董昭道:“请指教!” 董昭问道:“你什么高手?一流,二流,三流?” 萧慧大怒:“我一流!” “那他呢?”董昭看向萧睿。 “我当然也是一流!”萧睿也大怒。 “哦,那你们两个一起上吧。”董昭淡淡说道。 “什么?”两兄弟一脸不敢置信,而场外之人不少都傻了眼了。 “白姐姐,你不担心吗?你家董昭真的能一挑二不成?”叶眠棉问道,江月溪也好奇的朝白梨看了过来。 白梨淡淡开口:“两个一流货色,我相公用右手就能搞定,无需担心。”白梨很自信,看着场上英姿勃发的董昭,不由莞尔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自豪。 萧氏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拔剑,毫无预兆就朝董昭攻来!两柄利剑,一左一右,气势逼人!但见董昭躲都不躲,待两剑靠近时,他忽然脚下一动,脚踩艮兑,双脚一提,在空中一个立身翻,从两人头顶翻了过去,然后在空中手一挥,一道剑光便朝萧慧后脑削去! 萧慧大惊,慌忙一低头,劲风从他头顶刮过,好像头发都掉了几根,而萧睿却看准时机,一抬手,一转身,一剑朝正落地的董昭刺来! 剑是很快,但董昭见过更快的,他一挑二,知道不能让两人联手,趁着萧慧还没赶来,只能先打倒一人! 他当即朝那剑迎了上去,众人大惊,连台上观看者都大惊,董昭要做什么?用身体去扛利剑么? 董昭不敢分心,忽一抬手,一侧身,萧睿的剑便恰好从他腋下刺过,萧睿吃惊,想要收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董昭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萧睿的手腕,萧睿大惊,董昭右手一剑举起,看似就要朝他劈下,萧睿魂飞魄散,董昭你来真的吗?这一剑劈下来,我还有命在? 谁知董昭举剑劈人是假,迷惑萧慧是真,趁着萧睿抬头准备防劈下来的剑时,董昭左脚猛地抬起,朝萧睿腹部一踢,萧睿一吃痛,“啊哈”一声,被蹬出两丈远,剑也掉了。 萧慧那时以为董昭举剑要劈他哥,慌忙迎剑来拦,董昭踢飞萧睿之后,眼色一变,猛地一剑斜削! “乒乓!”一声响起,萧慧的剑狠狠的被董昭劈到一边,萧慧被这一下震的手臂发麻,董昭乘势而上,剑光乱刺,逼的萧慧步步后退,六七招后,萧慧的剑也被挑落,被董昭用剑架住脖子,再无还手之力。 萧氏兄弟输了……来来回回不过十来招,就输了。 “承让了!” 萧氏兄弟爬起来,脸色黯然,拖着剑下去了。 这下台下的人不禁有些犹疑起来,一流高手二打一都打不过董昭的话,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不止这两个吧,雪山派的邹神通,邹神佑,出来吧!”董昭大声喊道。 雪山兄弟闻得董昭点名,一时气盛不已,这小子看不起谁呢?当即一跃而出,喝道:“董昭,你别太嚣张了!” 董昭看似很无聊的转着剑,说道:“吃饭的时候,我记得你们声音最大。” 雪山兄弟见状,强压下不满道:“既然董兄非要比,不如我们这次不比兵器,只比拳脚功夫如何?” 董昭闻言,将剑一插,说道:“那便来。” 雪山兄弟当即手一摆,五指呈爪,指节凸起,看来是要使出雪山的绝学大力鹰爪功了。董昭也手势一摆,使出雪山青鸾爪的架势,看来是要爪对爪了。 “嘭!”很快六只手就撞在了一起! 雪山兄弟爪影纷飞,对着董昭脑袋,脖子,前胸,腰腹处就是一顿挠,董昭劈手还击,但双爪难防四手,董昭与二人交手二十余招后,虽然将自己防的密不透风,但是身子却步步后退。 “看来你也没什么本事吧,一对二,真当你是你师姐啊!”邹神通毫不客气嘲讽道。 董昭嘴角轻笑,这两人,功力确实不错,比泰山那两个强上不少,但,仍然是有招无势,看似一招招凶狠凌厉至极,实则好防的紧,根本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二人双爪齐来,董昭一个转身避开,再一个蛟龙翻身撤开数步,而后横起长腿,就势朝两人面门一扫!两人急忙一仰头躲开这扫堂腿,但董昭使的是连环腿,一脚之后还有一脚,这一脚扫的却是中门,左边的邹神佑伸手一格,右边的邹神通随即一爪朝董昭抓来! 董昭两腿不中,当即左脚撤回点地,身子往后一缩,邹神通身子靠前攻来,邹神佑身子因为挡了他一脚还在后边,两人不再并列,董昭找到了机会! 邹神通一爪直扑董昭面门,董昭做出短暂的局促之态,使的邹神通大喜,谁料他一抓过来时,董昭头一低,腰一弯,头从邹神通腋下一钻进去,右脚高高摆起…… 蝎子摆尾! 这是董昭曾经看伊宁打那鞑靼勇士塔勒时用过的招数,他学来了! “嘭!”毫不意外,董昭一脚打在了邹神通的面门,差点给他鼻梁骨打塌了,邹神通当即吃痛大喊,身体失去平衡,董昭直身反手一把拽住邹神通的手,朝着后边赶来的邹神佑就是一甩! 邹神佑大惊,这哥哥是接还是不接?不接就摔地上了,接的话…… 邹神佑到底是爱他哥哥的,一把接住他哥,但随即,董昭的掌也到了! “嘭!”董昭一记开山掌狠狠打在邹神通的腹部,连带后边抱住他哥的邹神佑也被牵连,两兄弟顿时叠在一起,“噗通!”同时摔在了地上,邹神通还好,身后有个肉垫,邹神佑就难受了,脸色涨红如猪肝,面目扭曲,看起来很不好过。 “两位,承让了。” 董昭立身拱手,雪山兄弟大败,脸上满是不服,邹神通捂着鼻子,冷哼了一声,将地上的弟弟扯起来,搀扶着走了下去。 “好诶!董昭打的好!”叶眠棉兴奋的喊道。 她这一喊引来无数人侧目,就连江月溪也看了过来,这丫头谁啊?这董昭,又找了一个么? 看台上的张更离,张拙不由蹙眉,这个董昭,不按套路出牌,一打就要打两个,要这帮年轻人还怎么混?张咏更是气的咬牙,董昭连打四人,居然还没用出他的左手刀法,这小子压根就不止这点本事,果然是有备而来。 董昭立于台上,环顾四周,看见了宣麟,当即手一指:“宣麟,该你了!” 宣麟手撑着座椅把,手心已经沁出了汗水来,日头晒在他脸上,他豆大的汗滴居然不断掉落,难道冬天还有这么热吗? 宣麟不敢看董昭,也不开口,正当场上一时陷入尴尬之境的时候,董昭的好兄弟魏志却喊道:“董兄,你已经打了两场了,休息下,我来吧。” 董昭望着魏志,两人相视一笑,董昭捡起剑朝魏志走去,魏志也朝他走来,两人交汇时,伸手交击了一下,一人回到座椅上,一人走到了台子中间。 董昭坐在位子上,贴心的妻子白梨就给他按肩膀,然后两人更是凑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看的另一边的宣麟跟张咏直咬牙,这货,凭什么运气这么好啊?凭什么有这种貌美如花的女人陪着啊? 凭什么啊? 第86章 一战成名 台上正在比试,而座椅上,有的人却聊起了局外话。 “慕容煦还不出现么?这老东西要躲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是鄢聪,听他说话的是龙骁。 旁边的曹贞道:“他不可能不来的,眼下还只是年轻人的比试,若是到了虚境高手的对决,你看他来不来?” “无所谓,我只想看到张青玄这老牛鼻子挨揍……哎,可惜伊宁不在啊,她要是在,该有多好玩啊……”说起伊宁,鄢聪叹了口气。 哗,场上呼声喊起,只见魏志与华山的宁春大战五十余招,便将宁春的剑打落,宁春输了。 魏志一拱手,宁春拖着剑下去了。 而后,上来的是峨嵋的翟真,两人大战百余招,最终是魏志险胜,又是一片呼声。 白梨谓董昭道:“昭哥,这个魏志还挺厉害的啊……” “名师出高徒,梅掌门是有名的大侠客,他的弟子心正人善,他前途是不可限量的。”董昭夸赞道。 “呵,那辛元甫还是辛吉的儿子呢,怎么就不像亲生的呢?”叶眠棉不屑道。 “额……”董昭一时语塞。 魏志连赢两场,但也累的气喘吁吁,也回来了。董昭正准备跟他友好交流两句时,那边张咏却喊道:“董昭,休息够了吧?我们是不是该开始了?” 董昭直视张咏:“哟,张兄这就等不及了吗?” 张咏道:“看见董兄如此厉害,在下也是手痒的紧呢。” “那便来吧。”董昭接过妻子白梨的剑,起身道。 两人不再啰嗦,起身走向场中央,离了三丈远,对视了起来。 “上次在青枣园,我承认小看了你,但这大半年来,我一直勤心修炼,已入化境,董兄可要小心了。”张咏沉声道。 “恭喜恭喜,张兄果然厉害,既然如此,张兄请出招吧。”董昭笑着说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很认真对待的,毕竟这张咏天赋并不错,只是脾气差了点。 “乒!”随着两把剑狠狠撞在了一起,万众期待的两人决斗也拉开了帷幕来。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震惊不已,对面比几个月前更厉害了。 董昭右手握剑,挽出几个剑花,随后笔直冲上,张咏也丝毫不惧杀了上来,两人再度“叮叮当当”打在了一起…… 台上的张拙,张更离死死盯着两人厮杀,张拙眉头紧皱,谓张更离道:“叔父,咏儿苦练这么久,今日难道还拿不下董昭么?” 张更离道:“难,董昭惯用左手,现在只是右手,他根本没用全力。” 张拙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呀!” 张咏大喊一声,利剑如长虹般朝董昭刺了过来!董昭一闪身躲开,反手一剑横削而去,张咏一提剑,稳稳挡住这一剑,然后手腕一用力,将董昭剑往下一强压,就欲将董昭的剑给压死! 董昭感受到张咏的内力已远强于之前,随即施展从左封显那偷学来的绕剑术,手腕一动,将手中剑转的飞起,一时间,张咏大惊,两柄剑“锵锵”绕个不停,董昭感受到张咏有脱力之感时,当即一停,手腕一发力,往上一挑! 张咏大惊,手中剑差点脱腕而出,但他死死握住了,却也中门大开,董昭乘势一脚踢过去,张咏急忙左手伸出,朝着董昭脚板就是一掌! “嘭!” 两人再度分开,各自倒退三四步,董昭不敢给张咏喘息之机,剑花撩绕,一剑笔直朝张咏心窝刺去!张咏长吸一口气,居然持剑相迎,两柄剑互相扎向对方心窝! “不要命了吗?这两人,太气盛了吧?”叶眠棉脱口而出。 白梨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攥成拳头,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场上的两人。 两人两剑丝毫没有变招,皆是笔直直刺对方要害,待到离心窝不足三寸之时,两人同时一个侧身闪开,然后挥起左手,待擦身而过之时,狠狠朝对方来了一肘! “砰!” “砰!” 两道撞击声响起,同时两声闷哼也响起,两人背后同时遭了一记肘击,董昭左手力大,打的张咏差点吐血,张咏左手的力也不小,打的董昭后背一沉,脏腑一阵翻涌。 再次分开,两人不由长吐一口气,眼神冰冷的看着对方。 胜负可还未分呢…… 张咏缓缓提剑,运转丹田,董昭也一样,激起气海,两人忽然间气势猛然上升,眼神都不对了,看的一众人惊讶不已:“这两人,刚刚只是互相试探吗?居然没动真格的?” 龙骁道:“没动真格就已经打的如此凶险,若动了真格怕不是要出人命!” 张咏盯着董昭,忽然一笑:“如果董兄的右手只有这点本事,还是尽早换手吧,免得等下被打到换手都来不及。” 董昭闻言也咧嘴一笑:“张兄,我这右手都还没用全力呢,你看,太乙剑法都没使出来,换手还早呢。” 张咏闻言大怒,喝道:“我倒要看看,是你青莲山太乙剑法强还是我终南山正一剑法高!” “那就来吧!” 董昭随手挽起剑花,摆出个仙人指路的起手式,静待张咏来攻。 张咏果然再次提气,剑势一变,比起方才还要强,剑上居然如同缠上了一层薄雾一般,他终于亮出了他化境的实力,看的董昭不由瞳孔一缩! “一字并天!” 张咏大喝一声,抡起剑就朝董昭攻了过来,剑身似有光华一般,在日光中更加耀目,剑花更是令人眼花缭乱,董昭一时眼睛被光晃了一下,见这剑劈来,心中一紧,靠着直觉,脚踩坤宫,赶紧朝左侧一闪,完全跳出剑光之外。 “砰!” 地上的青砖竟然被张咏一剑劈出一道裂痕,砖屑飞溅,然而张咏还不止于此,他翻身一掠,抽出剑来,再次凌空跃起,照着董昭的脖颈处就是一记横斩!董昭运转真气,右手提起剑朝着张咏的横斩之剑就是用力一劈! “乒!” 两剑交击,发出刺耳的轰鸣,董昭居然被震的连退两步,右手虎口发麻,他震惊,这张咏,居然这般厉害了吗? 稳下身形不过一息,张咏再次攻了过来,董昭右手持剑,且战且退,十余招间,地上青砖已经被划了四五道浅痕,董昭已经连退了十余步,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换手吧,不然你来不及的!”张咏喊道。 “还早呢!” “气镇山河!”张咏一剑逼出,仿佛无数的气都缠绕在他身边,在剑尖上聚集出一个点来,气势骇人,董昭也大喝一声,右手持剑而上,对着那剑尖迎击过去!,这一次,他要彻底试试自己右手的威力! “太乙化极!” “轰!”的一声,随着一道气爆声响起,两人四周砖屑纷飞,两人的身影也倒飞而出,各自退后了十余步方才停下,张咏脚步踉跄,捂着胸口,忽然哇的一下吐出血来,董昭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溢血,大口呼吸不止。 观战的人们被两人那一击已经惊到了,这两人至于要拼到这般地步吗? “喂!”叶眠棉拉了拉白梨袖子:“你家董昭受伤了,你不担心吗?” “他会赢的,我不能影响他。”白梨淡淡道。 闻得此言,赫连飘跟江月溪不由转过头来,赫连飘一皱眉,若有所思,而江月溪却对白梨的淡然感到震惊,这个女子不简单啊,难怪能成为董昭的妻子…… 眼下两人仍未分胜负,那边张拙也是皱起了眉头,难道还要打下去?这两人谁都知道已经打出火了。 董昭强提一口气,仍然右手握剑,冷冷道:“现在,该我了!” “什么?”张咏大惊,董昭居然还有余力么? 董昭持剑,开始闭上眼,心中思索汪澄当初教他的剑法招式,忽然眼一睁,脚踩巽位,身如惊鸿,霎时间便杀到了张咏面前! “上凌霄!”董昭近前,一剑挑出,剑芒如月,张咏不敢大意,挥剑一拦,两把剑交击在一起,火花四溅,董昭将剑一拖,拖到张咏剑尖,一绕,手腕一转,剑笔直突向张咏咽喉! “落云天!” 董昭那把剑剑花纷繁,继续强逼,好似天上云起云散,缥缈不定,张咏见状急退,那阵剑云逼的张咏连退五六步,张咏调整过来,侧身一闪,手中剑画了个圆,趁着董昭刺来之际,回手就是一割! 得手了! 张咏一剑在董昭肋下割了道口子,血珠洒出,但还没等他欢喜,他右手手腕猛然被董昭左手擒住,董昭大力一捏,张咏吃痛大喊,整张帅脸扭曲起来。 “下黄泉!” 董昭劈手将张咏丢翻在地,张咏想要鲤鱼打挺起来,董昭一脚踢出,他只得再次躺回地上,董昭一发狠一脚再次踢出,张咏伸出左手来拦,被董昭一脚踢中左手,再次吃痛喊出,随后董昭右手持剑,倒握在手,欺身上前,朝着地上的张咏咽喉猛地一扎! “不要!”观战的张瑶猛地喊了出来。随着他这声喊,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董昭的剑尖在离张咏咽喉咫尺之处停了下来!只见地上的张咏早已面如土色,骇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都在颤抖,只因刚刚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我说过的,赢你,不难!”董昭面朝恐惧不已的张咏,淡然开口,然后一甩手,收了剑,直立而起,再也不去看张咏。 “三重仙么?他居然练成了太乙剑的三重仙……”汪澄喃喃道。 董昭丝毫不在乎腋下的伤口,朝着四周喊道:“二十五岁以下的,还有谁来,我接了!” 满座皆惊,宣麟捏着拳头,之前叫嚣的人皆噤若寒蝉,没一个年轻的敢作声。上了化境的张咏都被董昭打败了,江湖上二十五岁之前能入化境的又有几人? 董昭插剑于地,高声喊道:“我,南岩董昭,既是青锋门沈女侠的传人,也是钟离观彭真人的传人,想要挑战我的年轻一辈,尽管来!” 满场鸦雀无声! 江湖上传闻这小子不是挺老实的吗?今日怎么这么嚣张呢? 白梨顾不上别人的眼光,大步跑出来,撕下衣襟就开始替他包扎腋下伤口,又细心又麻利,看的一众尤其没成亲的人羡慕不已。 “这小子……真是好福气。”曹贞笑道。 龙骁也笑笑,这年轻人确实不错。 鄢聪道:“董昭这小子不仅是练出来的,也是杀出来的,有一股血勇之气,而张咏只是在家勤学苦练,闭门造车,所以胜负早在两人开打前就已经分出来了。” 忽脚步声响起,只见山路那边台阶处出现了一拨人,大多披头散发,身穿黑纹锦衣,一个个面带戏谑张扬之色朝论道台主道上走来。 为首两人,一个头戴金色抹额,虎额豹脸,长须飘飘,威武不凡,另一个银色抹额,也这般高大威武,面容与前者有五分相似。两人身侧跟着两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头束高马尾,细眉凤眼,长睫毛,面若桃花唇如樱,不笑时三分妩媚七分冷,笑时七分动人三分怜。四人之后,便是十五六个披头散发的高壮男子,一个个英武不凡。 “清源教的人!”张更离冷冷开口。 “啪啪啪!”金色抹额的男子不紧不慢的拍了拍手掌,带着极富磁性的声音说道:“不错不错,原来中原有年轻人能成长到这般地步。” 此刻还未回到座位上的董昭闻言回头,看着这群人,银色抹额的慕容熙他听说过,那这金色抹额的人,就应该是清源教教主慕容煦了。 “诸位武林同道,别来无恙啊!”慕容熙皮笑肉不笑开口道。 “谁跟你是同道!慕容熙,你这小人!”汪澄一拍椅子站起来,指着慕容熙骂道。 慕容熙见了汪澄,还是皮笑肉不笑:“汪真人也在啊。” “你们来我正一,想做什么?”张更离发问道。 慕容煦淡淡道:“武林大会,天下英雄云集,这大好光景,怎么少的了我们清源神教来参加呢,是不是?” 张青玄冷冷道:“慕容煦,你们也配称英雄?” 慕容煦道:“日月山下,青海之畔,自我神教立教起,便广交中原西域各族豪杰,自我教扼河湟起,中原西域之门再次畅通,难道我清源神教做得不对?” “对你妈个头!”张更离直接骂了出来,“当初朝廷西进,意在收复西域,是你清源教,表面臣服朝廷,暗中与北边鞑子,西边蛮夷勾结,关键时候反咬了朝廷一口,致使官军大败,你还有脸说你们做得对?” “张更离,你好不分是非,当年我等尽心尽力为朝廷开道,谁料那主帅不知深浅,刚愎自用,因此才招致大败,此事如何能怪在我清源神教头上?”慕容煦反驳道。 “哼!我张家人,当初在军中,皆死于噬心掌下,难不成这不是铁证!”张更离吼了出来。 “哈哈哈哈!”慕容煦大笑不止,“天下就我清源神教会噬心掌?那沈家森罗手号称拳掌爪指,无所不精,难道沈落英她就使不出噬心掌吗?她不但能使出噬心掌,还能使出你们正一的五方亟雷掌跟指尖遥!” “你放屁!你这老东西叫慕容煦是吧,我师傅是何人,天下人都清楚,她才不会做那般龌龊之事!这天下英雄大会由不得你这种人来撒野!” 慕容兄弟一眼望去,锁定了那边满面怒容的董昭。 汪澄站到董昭身边,以手指着慕容熙,喝道:“慕容熙,你这贼子,趁人之危,今年六月时分还想夺取我钟离观的《太乙经》!在桐柏山杀了我弟子十数人,这笔账你怎么说!” “怎么说,那就打咯。”慕容熙身边那高马尾女子云淡风轻道。 董昭瞥了一眼那明媚动人的女子,而那女子也正好在看着他。 “呵,好啊,正合我意!”汪澄道。 “哈哈哈哈……”慕容煦大笑不止,指着汪澄道:“汪真人,你气色不佳,印堂黯淡,恐怕你已没多久好活了,何必在这残生最后几月,还要动气呢?” “你……”董昭惊愕,这慕容煦居然这都能看出来? “董昭是吧,不错的年轻人,假以时日,你一定能上虚境,但是啊,你毕竟太年轻,打打杀杀对你没好处,你有这等娇妻,何必还要来这里凑热闹呢?”慕容煦淡定说道。 “慕容煦,你在这里说什么大话,难不成你以为这里的人,单打独斗没人是你对手么?”张更离喝道。 “那是自然!”慕容煦身边另一个高马尾的女子说道,“我爷爷溯源神功早已破大圆满,如今已经破了罕世高手,你们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单打独斗都不是我爷爷对手!” “呵,好大的口气!”龙骁拍椅而起,高大的身躯死死盯着慕容煦:“慕容教主,不如让龙某领教一下你的高招如何?” 慕容煦笑道:“好啊,不过今日要挑战本教主的人有些多,龙帮主恐怕要等上一些时候了。” “师叔祖,这清源教的人都这么狂妄吗?你不是说当初在翠柏庄,慕容熙见了我师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吗?对,就那个时候屁都不敢放,落荒而逃的那个慕容熙。”董昭故意大声道。 “是啊……”汪澄眉开眼笑,爷孙俩东拉西扯:“这慕容熙,见了伊宁啊,屁都不敢放半个啊,简直丢尽了清源教的脸,哎哟,当时我在场,差点没把我笑死……” 慕容熙闻言脸色一黑,这是他视为污点的存在,不料这爷孙俩居然在大庭广众下说了出来。 “大胆!董昭你这狂徒,竟敢大庭广众之下非议我爷爷!”慕容熙身边女子对着董昭厉声喝道。 董昭针锋相对:“小丫头,你爷爷做得出那种事还不让人说吗?你以为你是谁啊,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那女子当众拔出一把三尺钢刀来,指着董昭:“听说你在江湖上二十五岁之下无敌手,你敢与我姐妹俩比试否?” 董昭笑道:“小丫头,你多大啊?” “本姑娘二十一!” “好,我接了,娘子,取我小展刀来,看我收拾这魔教妖女!”董昭随即朝白梨一伸手,白梨一把将小展刀交到了董昭手里,然后在他耳边说道:“小心应对。” 鄢聪见董昭又要打,当即起身,朝场上喊道:“你们都堵在场上干什么?都散开,董昭要收服魔教妖女了,别挡着我看好戏。” 那女子狠狠瞪了鄢聪一眼,然后朝董昭走去,然而,另一个高马尾女子也走了出来,也拿着一柄刀,走到了董昭面前。 这两个女子,一个是慕容煦的孙女,一个是慕容熙的孙女,长得一般高,身材肤色,甚至美貌也差不多,都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她们是羌人,羌人部落自古出美人,这两个就是标准的羌人美人,他们是那种天然狐媚的美,而且这两人,美的不一般,甚至比白梨还美上三分。 “慕容幽兰!” “慕容青芷!” “请指教!” “你们二打一?”鄢聪惊讶道。 “怎么,董昭难道想一对一欺负我们两个弱女子不成?”慕容幽兰道。 “啊,不是,一打二老夫更喜欢看了……”鄢聪没心没肺道。 董昭冷静下来,他感觉到这两个女子并不简单,虽然貌美如花,但眉宇间总有一股凶气,很明显,这两人是杀过人的,而且杀过不少。 两个女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一点脚步,持刀朝董昭杀来!董昭瞳孔一缩,单看这起手便知,这两个女子一看就是经常一起练功一起并肩作战的那种,配合极其得当,两人合力,纵然是鄢聪那样的化境高手,也未必挡得住三十招! “乒!”董昭左手持刀,挡下了慕容青芷的一刀,而慕容幽兰,冷不防刀锋一转,直扫董昭下盘,又快又狠,董昭慌忙一抬右脚,随即左脚一点,离地而起,一个倒仰翻身,再次落地时,两人两刀又一左一右攻了过来!两人配合无比娴熟,一人削脖颈,另一人必定扫下盘;一人出狠招,另一人必定防护出招者软肋。 十招已过,董昭感受到了压力,这两个女子绝不是花架子,一对一或许有希望,一对二,很难…… 董昭见两人攻势紧密,配合的毫无缝隙,不由心中一急,大吼一声,气海沸腾,幽影腿使出,脚踩七星,左臂青筋暴起,疯狂还击! “夜舞青影!” 董昭划出漫天刀光,化作残影,一刀横扫而去,两个女子当即同时抬手,两柄刀“乒乒”的竖起,合力挡住董昭这一招,董昭挥刀一挑,一划,就要去砍慕容青芷的脖子,谁料刺斜里一刀劈来,慕容幽兰刀光一现,逼的董昭不得不后退,攻势随即被两人化解,董昭不敢放弃,继续持刀猛攻其中一人,但慕容青芷虽然力弱,可慕容幽兰始终威胁着他,这让他一时间进退失据,很快落入下风。 鄢聪看的直摇头:“董小伙不行啊,两个女人都拿不下……” 那边的白梨也是看的握紧拳头,她没想到这两个女的竟然如此难对付! “刀起阴泉!” “锋落黄沙!” 两女同时跃起,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将董昭前身处全部封死!刀光灿若明阳,朝着董昭斩来!董昭顿时一股血勇之气漫起,大喝一声,持刀迎上! “青光灭!”董昭不得已,只得使出最强一招,朝着两人的刀,横扫出去! “轰!”三刀对劈,火光四射,气爆声炸响! 这一击打的三人四周青砖粉碎,碎末横飞,三人皆倒飞而出,两女于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嘴角却流出了血。而董昭,不仅嘴角溢血,还是半跪于地上,以刀撑地,显然受了内伤。 “昭哥!”白梨呼喊出口。 董昭伸手一摆,示意不用担心,随即,他拔出那之前插在地上的剑,那是白梨的剑。 拔剑?他要干什么? 董昭已经受了伤,内伤也有,外伤也有,他必须速战速决,他是这么想的。 董昭拔出剑,站起了身来,左手刀,右手剑,笔直挺立,朝着慕容幽兰,慕容青芷道:“再来!” 两女一时震惊,这个男人居然顽强至此!她们再次互相看了一眼,再次持刀而上,一左一右,分刺董昭左右胸!董昭巍然不动,脑海里仔细思索着太乙剑跟青虹刀的招式,师姐能左手刀右手剑,他凭什么不可以?眼前不过是两个丫头,又不是什么虚境高手,罕世高手,他有什么好怕的! 两女的刀即将刺入董昭胸口时,董昭猛地睁眼,两手刀剑齐动,“乒乒”两声同时响起,将两人刀一下挑开,然后左脚一抬,蹬向慕容青芷,左手再一挥,一刀斩向慕容幽兰,慕容青芷见那脚来的快,不得不后退两步避开,于是两女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空档。 “当!”慕容幽兰拦住了董昭的一刀,但董昭右手剑再来,冷不防一剑刺向慕容幽兰腹部,慕容幽兰大惊,连忙后退躲避,手中刀与董昭的刀一时缠绕在一起,分不开来防御。缓过神来的慕容青芷立马一刀杀向董昭后背,董昭提剑往后背一挡,轻松挡住慕容青芷的刀,然后抬起右腿,往后一撩,左手持刀往前一捅! 霎时间,背后的慕容青芷,身前的慕容幽兰再度各自倒退,分开七八个身位,两人已经无法继续配合了。 好机会!董昭右脚落地,左脚一点,往前一窜,手中刀剑齐发,左手残月,右手清辉,奋力杀向前方的慕容幽兰!身后的慕容青芷急忙赶来,刀刺董昭后背! 董昭往前一窜,使了个虚招,忽然一个趔趄,露出局促之态,将肋下伤口用气劲一绷,肋下血溢出来,他脚步为之一停,攻势戛然而止! 有破绽! 慕容幽兰见状大喜,运起气劲,横刀一扫,直斩董昭面门,身后赶来的慕容青芷也是大喜,在背后也是一刀斩出!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挥刀,这两刀若中了,董昭必死无疑! 至少两人是这么想的。 “董小伙看不出来,好阴险啊,居然拿自己的伤口做破绽。”鄢聪笑道。 事情并未出乎鄢聪的预料,董昭在两刀斩来之际,猛然一个后仰,左手刀往地上一撑,一个铁板桥同时躲开了前后斩来的两刀!两个女的可就傻眼了,两把刀气势汹汹,居然同时斩向了自家人! “乒乒乒乒!”慕容青芷跟慕容幽兰的刀居然撞在了一起,发出刺耳的轰鸣,两人震得同时手一麻,刀差点飞出去,心中更是大惊不已,该死的董昭,居然卖破绽! 但是已经迟了,董昭右手剑倒过来,剑柄朝慕容青芷丹田处猛地一戳,而左腿弹出,朝慕容幽兰丹田处猛地一踹! “笃!”慕容青芷俏脸痛的一皱,撒了刀,捂着肚子,身躯弯成虾米,倒退几步往地上一蹲,一口血吐了出来!而慕容幽兰被董昭大力一脚踹在丹田,直接倒飞出去,惨叫一声,在空中被慕容煦接住,落在地上时也咳了血。 两女败了! 董昭起身,肋下伤口哪怕是被白梨的衣襟包住,此刻也是一片殷红,白梨心痛不已,再次跑出来给他包扎。 慕容煦脸上不再有笑容,张更离毫不客气嘲讽道:“原来你们清源教的两个圣女,就这点本事啊?二打一打一个受伤的董昭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大话,简直是贻笑大方啊……哈哈哈哈。” 张更离这一笑,让旁边人不由一阵恶心,你家张咏难道不是被董昭打败的,你也笑得出来? 慕容煦没有理会张更离,而是看着董昭,说道:“董昭,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本事,确实不错,你家师姐本教主也是敬佩的很,只恨无缘相见,不如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哦,这就是要拉拢了么? 第87章 虚境之战 董昭正不知道如何开口时,鄢聪喊道:“董小伙,你可别被女人的美貌蒙了眼啊,他慕容家的圣女是不错,你家的那个也不差啊……” 董昭听得鄢聪提点,正色道:“慕容教主,当初慕容熙抢夺钟离观《太乙经》,在桐柏山杀了十几人,这话总得说道说道,可不能就这么过去吧?” 慕容熙闻言,笑道:“董昭,当初你中了毒,是谁给你解的?” “自然是我师姐!” “那我告诉你,你中毒的事,是我在江城告诉你师姐的,不然,你以为你师姐能那么快赶过来,你早就死了!你师姐还欠我人情呢,这话怎么说?”慕容熙毫不客气回怼道。 “人情?好啊,慕容熙,你若能让钟离观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活过来,我!董昭这条命,你的!”董昭高声道。 “你!”慕容熙被怼到了,死人复生,显然是无法做到的事,那这人情,也就是个屁了。 “好一个董昭,又长进了……”赫连飘叹息道。江月溪不由看了眼赫连飘,再看场上腰杆挺的笔直的董昭,心中不由荡起涟漪来…… 汪澄走到董昭身边,直指慕容煦道:“闲话已经说完了,慕容煦,该我们动手了吧?” 张青玄直身而起,喊道:“汪真人且慢,这慕容煦是冲我正一来的,这第一仗,该贫道来打!” 龙骁道:“想不到慕容教主如此抢手,你们两位真人别搞得跟争媳妇一样,刚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完了,该轮到我们三十多的上场了,龙某来打第一仗如何?” 慕容煦闻言,淡然一笑:“你们谁来都一样。” 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悠悠道:“那就群殴吗,你们真的是,非要单挑做什么?如果是玄女在此,她会说你们一起上好了,你慕容煦居然连这个胆子都没有,还当什么教主……” 慕容煦闻言嘴角不由微微一抽,转头看过去,那人不是专门拱火的鄢聪又是谁?慕容熙大怒道:“死鄢聪,你给我闭嘴!” 正当此时,一道墨色身影自远处山巅飘落而来,精准落在论道台中那正道一心的“道”字之上,来人容貌儒雅,气度非凡,长须飘飘,一看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董昭定睛一看,不是那点苍山的段掌门又是谁?他当即上前拱手做礼道:“段掌门,别来无恙?” 段苍也拱手回礼:“董昭小友,江宁一别,你又厉害了啊。” 董昭开怀一笑,他知道段苍是个极有涵养之人,也算是师姐的好朋友。 董昭笑,别人就未必笑的出来了,尤其是青城山的那几个,对,就是三人联手在段苍手下只撑了五十九招的三个长老,此刻脸色难看至极。 “段掌门!” “见过段掌门!” 龙骁,汪澄,鄢聪,叶空都上去打招呼,这些人都参加过董昭的婚宴,无意之中竟然走到了一起。 “看来段某又来迟了啊?”段苍笑笑道。 “不迟不迟,来的刚刚好!”鄢聪道。 张青玄见是那横扫川中武林的段苍到来,也是紧步向前,来与段苍见礼,两人亲切的拉着手寒暄,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看的慕容煦有些不舒服,这张青玄,真是圆滑如老狗…… 段苍朝慕容煦看了过来,开口便道:“原来慕容教主已经出关了,正好,段某一直想找个对手切磋,不知慕容教主愿意赐教否?” 又一个来抢生意的! “你比伊宁如何?”慕容煦问道。 “段某自然是比不过玄女的。”段苍非常实诚。 “那你也不是很厉害吗……”慕容煦笑道。 段苍丝毫不恼:“不错,段某也就这点本事,只在玄女手中撑了两个多时辰而已。” 龙骁道:“你慕容煦自称神功大成,我看你在玄女手下能撑两百招都不错了。” 汪澄嘲讽道:“慕容煦,你爹慕容雄关,当年也觉得自己神功大成,已是绝世高手,跑到少林寺去挑战明昙大师,结果撞上沈女侠,在凝霜真气面前,你家的劳什子神功屁都不是!才打上三十招人就被打的半死,血都吐了好几斤,你不会不记得吧?” 这话说出来,慕容煦,慕容熙的脸色都挂不住了,他爹慕容雄关就是因为此败回去后忧郁而死的,这段往事被汪澄揭出来,两兄弟不由愤怒起来。 “诸位,我汪澄年迈,时日无多,所以这第一仗必须我来打,慕容煦,接招吧!” 汪澄话未完,人已腾空而起,如翠鸟啄鲫一般,朝着慕容煦俯身冲下,一双手结成天尊掌印,猛然对着慕容煦打来!慕容煦身后众人见汪澄气势骇人,不由往后退开,慕容煦大喝一声,掌劲翻涌,噬心掌对着迎面而来的天尊大掌印就是一掌轰出! “砰!”气爆声轰鸣,观战之人很多不由遮住眼睛,好可怕的内力! 汪澄一个倒翻,于空中落地,慕容煦后退两步,两人眼神再次一凛,笔直朝对方攻了过去,两人四掌快如雷电,数息之间已经对攻了数十次,地面青砖自觉寸寸裂开,如蛛网般蔓延,看的一众小辈心惊胆战! 虚境之上,恐怖如斯! 然而,两人对攻数十招后,还没完,汪澄大喝一声,浑身气劲萦绕,如天尊附体,慕容煦丹田一涌,黑袍上也泛出层层氤氲,似魔神降世,两人再度朝对方攻了过去! “砰!”随着两人再一次对掌,两人中间的地板再也承受不住,直接炸开一道深沟出来!可两人哪管什么沟不沟,一分即合,再次打成一团,拳掌爪指尽出,无所不用其极,招招凶险,直逼对方要害,若非血海深仇,焉能打成这般模样? 董昭震惊于两人武功之高,同时也担忧汪澄受伤,毕竟汪澄年纪比慕容煦还要大上几岁,且五脏六腑已衰,真怕他撑不住…… 在众人心惊肉跳间,两人已然走过了一百五十多招,却仍然难分高下难分胜负! 打到了这个份上,董昭的心不由揪了起来,汪澄就算论功力不输慕容煦,可体力上,哪能持久战? 果不其然,汪澄再次大喝一声,双手化成漫天虚影,天尊印一化十,十化百,自半空落下,照着慕容煦头顶就是一镇而下! “天尊降世!” 这是太乙罗霄功的顶级招式,董昭在钟离观曾见彭渐使出过! “万魔擎天!” 慕容煦也双手飞快结印,如汪澄一般划出黑色虚影,朝着天尊印双手一推!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直接被轰出一个大坑来,砖屑四溅,大部分人不觉捂住了头脸,这气劲荡起的风刮过脸颊,生生作痛! “噗!”汪澄一个倒翻,落地一路踉跄,退了七八步方止,但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慕容煦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被震的连退十余步,捂着胸口,哇的吐了口血,脸色煞白,也不好受。 “师叔祖!” “汪前辈!” “汪真人!” 董昭几人连忙去搀扶汪澄,查看伤情,而那边清源教的人也扶住了慕容煦,慕容熙死死盯着汪澄,一脸凶狠。 这老东西,居然有这等功力! 汪澄盘坐下来,开始调息,他盯着同样在调息的慕容煦,笑道:“我钟离观武功,可从不输于人!慕容煦,你好不好受啊?” 慕容煦沉着脸,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话,肯定是不好受了。 “师叔祖,你别说话,好好调息。”董昭道。 这时张更离走过来,递过来两颗丹药给董昭,说道:“给汪真人服下疗伤!” 董昭连忙接下,告了谢,然后给汪澄喂了下去。 “哈哈哈哈……”鄢聪大笑,“我以为慕容煦很厉害呢,不过也就如此吧,最多也就跟汪老头平分秋色,若是汪老头年轻个几岁,你怕是还打不过哟。” 可鄢聪的嘲讽并没有引起高手们的附和。 段苍皱眉道:“我看慕容教主没有这么简单吧?” “不错。”一个女声高高喊出,正是赫连飘。 赫连飘悠悠道:“诸位可能并不知道溯源神功是何种功法,贫尼却是知道的。” “师太请讲!” “这溯源神功,并非是用来打架的,而是用来疗伤的,诸位别看慕容教主伤的不轻,但是,如果他溯源神功破了大圆满,这等内伤,只需一刻钟,便能复原。”赫连飘淡淡道。 “什么?”董昭大惊失色,这天下还有这等功法?那刚刚师叔祖那般发狠,竟然只是徒劳么?他有些不敢置信。 江湖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果然,一刻钟之后,那慕容煦居然恢复了神色,再次变得神采奕奕,他淡淡一笑,开口道:“钟离观也不过如此吗?下一个是谁?本教主接了!” 眼看慕容煦居然跟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一众武林人士大惊失色,若是功力上压制不了慕容煦,谁又伤的了他分毫?难怪这老怪物自称有罕世高手的实力! 汪澄此刻还在调息,脸色煞白,看来伤的并不轻,董昭沉着脸,心想这慕容老贼果然厉害,一般的虚境很难打得过他,恐怕真得师姐出手才行…… “慕容煦,老夫早就想跟你过过招了,这第二仗,怎么说也得我正一来接了!” 张青玄说完,一跃而出,稳稳落在慕容煦跟前。 “呵,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真是不要脸,居然打车轮战!”慕容幽兰喝道。 张青玄哪管这小丫头说什么,直接厉声道:“取证道剑来!” 很快,有乖巧的弟子便奉上一个古朴的剑匣,张青玄双指一滑,剑匣开启,手指一招,一把青灰色的古朴长剑便跃然手中! “取我炼魔刀来!”见张青玄拿了兵器,慕容煦也是要动真格的了。 很快,一柄暗红色蛛网纹路的弯刀便出现在慕容煦手中。 张青玄冷冷道:“慕容煦,你溯源功法能恢复内伤,不见得断了手脚也能长出来吧?” 慕容煦报之冷笑:“张青玄,你有那个本事吗?” 两人冷眼直视对方,一人眼如深渊,一人目似幽潭,皆深不可测。 正一门与清源教,本就是百年死敌! 两人衣袍无风自动,忽然同时目光一凛,两道身影同时朝对方掠去,原地竟然留下残影,好快! “叮叮叮叮!”证道剑与炼魔刀早已交戈在了一起,剑气纵横,刀意冲宵,两人交手顷刻间便进入白热化阶段,场上的虚境高手皆目不转睛,虚境之下,战战兢兢…… 正一剑法在张青玄手中使出,可谓是出神入化,一招一式,不仅仪态优雅,而且气势磅礴,抬手之间,如有一股正气涌出,恰如中天之日,普照万方,光明磊落! 而慕容煦使的日月刀法,也丝毫不逊色于张青玄,刀意凌云,变幻莫测,又诡谲难防,出刀便杀气冲天,变招又狠辣无比,正如天上风云变幻,阴阳相接,不可琢磨! 转眼之间,两人刀来剑往,已经走过了五十多招,打的一个偌大的论道台,裂痕斑驳如网,不少武功低微者吓得都不敢端坐了,生怕一道剑气飞过来伤了身。 段苍眼神之中毫无震惊之色,悠悠道:“这怕是要打一个时辰了……” 再打一个时辰的话,这天色怕差不多也黑了。 华山鲜志才道:“这两人,还是一流高手时就开始交锋,到如今入了虚境,已经交锋不下五六次了,每一次都没有分出胜负过……” 鲜志才悠悠叹了口气,董昭却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呵,到底是分不出胜负还是不愿死命相搏?恐怕只是惜身吧…… 一刻钟过后,果不其然,两人还在打,直打的昏天暗地,日月无光,但,董昭都懒得看了,这两个老东西打的膀子都没酸,他的眼睛都快看酸了。 他心想,若是师姐在此,这个慕容煦要打这么久? 眼看汪澄脸色好转,调息的差不多了,而天色也不早了,董昭扶住汪澄,说道:“师叔祖,我们下山休息去吧?” 汪澄也看了看董昭肋下伤,说道:“好。” 董昭朝着张更离喊道:“张前辈,我先扶师叔祖下山休息去了,告辞!” 董昭声音并不大,但很多人都听到了。 什么?这还在开英雄大会呢?人家两个虚境高手还打着呢,你就要下山休息?你懂不懂事啊?你知道这英雄大会多久才开一回吗? 张更离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清源教的人更是傻眼了,你这后生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董昭也不顾张更离什么脸色了,扶起汪澄就开始往下山的阶梯那边走,吴非,白梨紧随其后,白梨瞪了吴非一眼:“你去扶汪前辈,昭哥受着伤呢。” 吴非这才开窍,去搀扶汪澄,而白梨一把搀住董昭的胳膊,无声的就往前走。 “且慢!”张更离喊道。 董昭回头,张更离道:“汪真人,董少侠,山道冗长,恐有不便,山上便有清幽洁净的居所,不必下山调养。” 董昭道:“多谢张前辈,只是,我怕张兄恨我,不敢久留宝山,告辞了。” 这时一个女道姑跳出来,走到他面前拦住他道:“董昭,怎么,这英雄大会才开不到一天,你就要走,是觉得我正一招待不周吗?” 董昭一看,不是张瑶是谁? 白梨冷冷道:“让开!” 张瑶脸上挂满了不满,她也年纪小,根本没城府,从小娇生惯养,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 “张姑娘,贵派的饭菜很不错,尤其是那素面饽饽,但是可惜了……”董昭摇摇头道。 “可惜什么?”张瑶追问。 “可惜没有放盐……” 张瑶瞪大了眯眯眼:“谁……谁家饽饽放盐的啊!” “盐都不放你还想留住我!” “董昭你这个——” 白梨一眼扫过来:“你再骂一句?” 张瑶憋红了脸,打不过人她心里憋屈至极,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噗嗤”的笑,而后干脆放声笑起,银铃般的笑声很快传到了张瑶耳中。 张瑶回头一看,见笑的人是慕容青芷跟慕容幽兰,不由大怒:“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谁让你笑的?” 慕容幽兰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你们正一穷到连盐都没有,难怪生出你这个发育不全的女娃,就你这臭脾气你还想留人家,哎哟,笑死我了……” “你这个狐狸精,说谁发育不全呢!”张瑶指着慕容幽兰喝骂道。 “瑶儿,胡闹什么?回来!”远处响起了张拙的声音,气的张瑶狠狠一跺脚…… “昭哥我们走!”白梨开口,挽住董昭的胳膊就走。 董昭不再搭理张瑶,四人迈步朝着山下走去,路过清源教人身边时,慕容幽兰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柔媚:“董昭,我们会再见面的。” 董昭开口道:“最好不见。” “哦?这是为何?”慕容幽兰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 “我娘子比你好看多了。”董昭淡淡道。 “你……”慕容幽兰做梦也想不到董昭会说出这种话来,气的柳眉倒竖,银牙紧咬,重重的哼了一声。 白梨闻言,对着董昭会心一笑。 四人走下山道,身后论道台上,慕容幽兰嘴角上扬,喃喃道:“董昭你给我等着……” 而此时论道台正中,张青玄跟慕容煦还在打…… 鄢聪百无聊赖的晃了晃酒葫芦,里边已经没有半滴酒了,于是对龙骁道:“龙王啊,你那有酒没有啊,假酒也好啊。” “滚蛋!”正在观战的龙骁骂了一句。 “滚就滚……”鄢聪嘟囔一句,都懒得跟张更离说半句,就一溜烟跑下山道去了,他下山,根本就没人在意。 江月溪一脸疑惑,问赫连飘道:“师傅,董昭他……怎么就下山了?” “因为他聪明啊……”赫连飘淡淡道。 “嗯?”江月溪更疑惑了。 “张青玄是想做这武林领袖,至于去不去北边打鞑子,那就不知道了。而慕容煦,就是阻止张青玄做这个领袖。汪澄打过了,董昭也打过了,再留下不走,恐怕就会卷入正一与清源教的争斗之中,麻烦不断。既然已经露了脸,打了架,自然就没必要留了。” “他不想多认识一些武林豪杰吗?”江月溪问道。 “呵……”赫连飘冷冷一笑,“你以为武林中真的有那么多豪杰吗?而且,他董昭有伊宁这道关系,要认识真正的豪杰很难吗?所谓会会天下英雄,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你还当真了?” “那我们也走吧……”江月溪道。 “不,董昭是见过世面的,而你不是,你得留下,慢慢看!”赫连飘正色道。 而另一边,叶眠棉对叶空道:“爹,我内急……” “去吧,早点回来,爹再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好夫婿……”叶空继续盯着还在打的张青玄与慕容煦道。 叶眠棉一喜,迈着小步伐走出,走出离叶空几十步后,忽然就朝下山的那条路一溜烟跑了! 曹贞恰好瞥见了,伸手打了叶空膝盖一把。 “老曹,你打我干什么?”叶空不解的看着曹贞。 “令嫒跑下山了!” “什么?”叶空也顾不上看什么虚境高手打架了,脚步一点,轻功一展,就朝山下掠了出去! 哗!怎么人越走越多了? 张更离看了一眼还在打的热火朝天的张青玄跟慕容煦,皱起了眉头。 不久,半山腰上,下山的山道上已是七人汇聚。 “董昭董昭,你干嘛就这么走了啊?”叶眠棉很好奇。 “因为……没意思啊……”董昭答道。 “确实没意思,张青玄太虚伪了。”鄢聪嘟囔道。 叶空道:“估计段掌门也看出来了,明明正一跟清源教是死敌,这两人却偏偏不敢以死相搏,看似招招凶险,实则求全保身,真要搏命,一招就分胜负了,哪里用得着打一个时辰?” “那张青玄怎么不搏命打败慕容煦,或者杀了他呢?这样不就能振臂一呼了吗?”叶眠棉不解。 鄢聪解释道:“那慕容煦有溯源神功,他张青玄万一搏命也拿不下,不就尴尬了吗?打败慕容煦?玄女来还差不多,张青玄,没这个本事知道吧!” “那张青玄怎么还说要北上打鞑子?”叶眠棉还是问题很多。 “他若是北上打鞑子,你看慕容煦会不会趁虚而入杀上终南山,让他遗恨终生,这种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叶丫头你也信?”鄢聪不屑道。 “哦……”叶眠棉好像开始懂了。 董昭不禁回头看了鄢聪一眼,这糟老头,活的好通透啊。 回到南山客栈时,天色渐黑。 在凤归楼里,点了一壶长生笑,几人喝起茶来,意外的是,一个小矮子出现在几人面前。 “于前辈?” 来人正是于小津,于小津走上前,大大咧咧往凳子上一站,端起那壶长生笑茶就咕噜咕噜往嘴里灌,等他好不容易灌完,这才一抹嘴巴,开口道:“渴死我了。” “您怎会在此?”董昭问道。 于小津在凳子上蹲下来,说道:“董昭啊,北境又要大战了……” “我听说了。”董昭确实在终南山上听过。 “你可能知道的不是太多,我们得到消息,昝敏纠集了二十万鞑靼大军,准备在这个冬天狠狠来打一回,情况很不妙……” “二十万?”董昭大惊。 于小津点点头,但董昭随即道:“朝廷布置在北境的兵力不是也有二十多万吗?何况有苏大人在,能挡住的吧?” 于小津摇摇头:“攻与守是不一样的,昝敏的二十万大军,可以随意攻边关一个点,而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却不得不处处分兵,边关隘口那么多,边境线那么长,二十万兵一分散,也就不多了。” “这……”董昭确实不懂。 “不仅如此,漠北武林也有很多高手会来,除了主帅昝敏外,还有四个虚境高手,分别是南里仆,朵思颜,八剌衮,窝支干,化境高手都有好几十个呢。”于小津说起,眉头开始紧锁。 “师姐还远在岭南,这该如何是好?”董昭忧心忡忡。 谁知汪澄一拍桌子:“去北境!打这帮狗日的鞑子!” “师叔祖,你不能去!”董昭急忙道。 “好男儿,当驰骋沙场,纵马革裹尸,也不枉七尺之躯!我汪澄时日无多,若能死前杀一鞑子高手,亦足慰平生!”汪澄掷地有声道。 “师叔祖,要去也是我去!您已经年迈,我不会让您上战场去拼命的!”董昭拍桌道。 “汪前辈,您得想想钟离观那帮后辈。”白梨道。 汪澄闻言,一时沉默下来,然后看了董昭夫妇一眼,冷哼一声,不开心的出去散心了。 而此刻的终南山上,张青玄跟慕容煦还在打…… 第88章 真正的高手 一顿晚饭差点搞得不欢而散。 饭后,于小津单独找上董昭,拉到一边跟他说道:“董昭啊,你可知我为何出现在此处?” 董昭摇头。 “是伊宁让我来查一个人的底细,你可知那人是谁?” “哎呀,于前辈,您就直说吧,我真猜不出来。”董昭摇头道。 “好吧,我告诉你,你师姐要我查龙骁的底细!因为阳宗大长老辜仲元还活在世上,而且辜仲元练的也是化龙功!”于小津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除了唐桡之外,大长老辜仲元还活着?” “不错,我一路查,最终查到了辜松墨家里,可是却断了线索,辜松墨上边一代的血亲我一个都查不到,甚至都不知道他爹是谁,这太可怕了,你知道吗?”于小津忧心忡忡道。 “这……”董昭也感受到了于小津所谓的可怕之处,如果查到此处再查不到半点消息,那么很可能对方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了。 “你不觉得辜松墨当初说的天下四大罕世高手很可疑吗?”于小津提出了这个问题。 “请前辈明示。” “龙骁当初跟伊宁打的时候连虚境都没入,怎可称罕世高手?”于小津道。 “您的意思是龙王只是表面上的那个,是个假龙王,而真正的黄河龙王,那个罕世高手便是练化龙功多年的辜仲元!”董昭一语道了出来! “不错!如果辜仲元真的是罕世高手,他的化龙功必然还在龙骁之上,这功夫过于厉害,或许伊宁都不是他对手……”于小津说完叹了口气。 董昭很难想象,如果伊宁都打不过的人,那会是何等厉害,之前他一直以为江湖上师姐就是天,可现在看来,或许很难说了。 于小津一脸烦躁的去休息了,看得出来他很累,只留下董昭一人在原地思索。 戌时时分,山上陆续有人下来,带来了一些消息。 英雄大会明日还要继续! 第一个消息是:张青玄败了,跟慕容煦打到酉时,结果输了半招!当时全场人都大惊,张家人的脸色都挂不住了,而清源教的人则一个个蹬鼻子上脸,两个大派差点要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几个虚境高手出面调停,这才止住纷争。 第二个消息是:明日龙王要斗慕容煦,点苍的段掌门还未出手,南海派的文柔跟赫连飘有些看不顺眼,怕是也要打。 至于年轻人,已经上不了台面了,他董昭一个人把在场二十五岁之下的都镇住了,而且董昭都走了,打了也没意义。 张青玄居然败了吗? 鄢聪得知后笑道:“可怜张青玄咯,白白搭了这么大一个台子,看来他想当武林领袖是当不成了,一个慕容煦都跨不过去,还当什么武林领袖?” 董昭摇摇头,这些关我什么事?在英雄大会上露脸了,也打过了,他也不必去凑热闹了,今晚自然是回房里抱着娇妻睡觉了……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他睡觉,就在他要准备洗漱时,有店家的人给了他一封信,他拆了开来,信纸不过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可白纸中间夹着一朵有些枯萎的花,花是紫红色的,极其漂亮,他不认得那是什么花,像是杜鹃花,可纸中夹花,这什么意思? 白梨走过来,看见了那白纸跟花,也不明白,两人一时疑惑,后来找到鄢聪,鄢聪见多识广,看见那花便是咧嘴一笑,说道:“董小伙啊,你完了啊。” “嗯?鄢前辈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完了?”董昭问道。 “这是羊角花,是羌人最爱的花,老夫这样说你明白了没?”鄢聪挤眉弄眼道。 “羌人?我跟羌人可没什么瓜葛啊?”董昭道。 “还没瓜葛?下午那对姐妹花被你打了一顿,这叫没瓜葛!”鄢聪没好气道。 “那这花的意思,就是要寻仇咯?寻仇就寻仇好了,我又不怕!”董昭一脸正色道。 “寻你个头啊,董昭啊董昭,你说你,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又这么笨,女娃子送花,还是她们一族最爱的花,这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啊?那慕容姐妹看上你了!”鄢聪道。 “啊?”董昭惊的手里的花跟信一时都掉到了地上。 完了,白梨还在身边,这可怎么办?董昭慌到不行。 白梨却出奇的没发脾气,弯下腰,轻轻拾起那纸和花,拿在手里,漫不经心的说道:“好事啊,一个温柔如水的江月溪,又一个俏皮可爱的叶眠棉,还有个乖巧懂事的林萍,再加上这两个武功高强的羌族美人,相公可真是好福气呢。” “哈哈——”鄢聪笑了出来,笑到一半,感觉不对劲,一拔腿,一溜烟跑了。 “娘子你听我解释……” 白梨转身就走,董昭一路追,想去拉她的手,白梨却一甩手,气呼呼的往房内一冲,然后“砰!”的一下关上了房门,董昭差点一头撞在门上。 当晚,一个人在屋内躺着睡不着,一人在门外蹲了一夜没合眼。 翌日清晨,白梨打开门,就看见了蹲在门口一宿没合眼的董昭,董昭抬头看见白梨,当即露出笑容,连连道歉道:“娘子,对不起,我……” 白梨看着他的黑肿的眼圈,知道他一夜没睡,他受了伤,又守在门口守了一夜,一时心中一酸,说道:“你怎么这么傻啊,不知道撞门进来吗?” “我……我怕你生我气……也怕你睡不好。” “你不在,我哪里睡的好!”白梨装作有些生气道。 “娘子你原谅我了?”董昭瞪着黑眼圈道。 白梨一伸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说道:“我都嫁给你了,不原谅你还能怎么办……而且,我昨晚想过了,你也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我太在意……” 董昭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说道:“等陪师叔祖走完这最后一程,我们就回南岩,先把我们的家弄好,怎么样?” “嗯……” 两人相拥,场面一度很温馨。 “哎哟,一大早就在那里搂搂抱抱的,你们两个真的是,都不知道关门的么?”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声响起,那肯定是叶眠棉那个小丫头了。 白梨却轻轻瞪了她一眼:“我们就喜欢搂搂抱抱怎么了?我有相公你有吗?赶紧找个人嫁了吧,小丫头!” “白梨你这个婆娘你……”叶眠棉狠狠一跺脚,气呼呼跑了,多半又是找他爹告状去了。 白梨开心的笑了出来。 而此时的终南山上,英雄大会还在继续。 拂晓开始,龙骁就已经跟慕容煦打上了! “哈!” 龙骁猛然一棍砸下,砸的青砖飞溅,再横棍一扫,七八块砖头直奔慕容煦而去!慕容煦丝毫不慌,一刀劈出,将所有飞来的砖头砍得粉碎,烟尘漫起,龙骁的棍自烟中杀出,劈头一棍,朝慕容煦的脑袋砸来! “锵!”慕容煦精准的挡下了这一棍,双脚往下一踩,踩碎两块砖头,卸去劲力,一把磕开龙骁的铁棍,再度挥刀杀了上去! “龙骁,你号称罕世高手,居然就这么点实力,你也配?你不如回去贩你的假酒好了!”慕容煦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好吗,贩假酒居然都传到慕容煦耳朵里了,这龙骁怎么能忍? 龙骁棍法如潮水般使出,两人再度打的难分难舍。 坐于论道台两侧的人死死盯着两人的打斗,不敢错过半点,这两人自日出时分便开始打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三百多招了,仍然平分秋色,但是龙骁比起张青玄不同,他身体强悍,力大棍猛,招招凶狠,根本就不像切磋的,更像是搏命的。 龙骁猛然一发狠,棍子不要命的使出,一时间,慕容煦忽然感觉压力陡增,他也不敢懈怠,持刀迎上,两人刀来棍往,杀得天昏地暗,焦灼无比。 再次交手五十余招后,慕容煦感受到龙骁气劲不加,趁势一刀刺去,龙骁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眼看刀要刺到之时,龙骁忽然一侧身,刀刺入了龙骁左肋靠腋窝处,金鳞甲也没挡住,刀直接穿掉了龙骁腋窝旁一块皮! “噗!”霎时间,龙骁肋下,鲜血泵出! 龙骁见状,大吼一声,左手一夹腋窝,死死夹住了慕容煦的刀,右手单手举棍,直接就朝慕容煦头顶砸来!慕容煦大惊,千钧一发之际,他抬起左手,迎着棍子一抓! “笃!”的一声闷响,慕容煦左手抓住了龙骁的棍子,但随即左手虎口被这一棍之力直接砸到裂开,血汨汨直流,他痛的眉头一皱,开始有些慌了,一句“贩假酒”而已,龙骁居然要跟他拼命? 旁观之人看的心惊肉跳,眼看两人相持不下间,龙骁忽然一俯身,直接一头朝慕容煦的虎额撞了过来,慕容煦避无可避,两个大好头颅“砰”的撞在了一起! 看客们都瞥过头去,太残暴了…… “哦啊……”慕容煦一时被撞到一阵眩晕,头皮都破了,而龙骁有金鳞甲,情况比他可好的多了。 “啊!”慕容煦一发狠,一脚踢出,而龙骁也一发狠,两头刚分开不足一尺之际,龙骁一声巨吼吼出! “啊啊啊啊啊!”龙骁对着眼前的慕容熙就是一吼,直吼的慕容煦双耳发鸣,耳膜都快被震裂了,慕容煦那一脚终于是在这一刻蹬了出来! “砰!”慕容熙一脚踢中龙骁腹部,龙骁倒飞而出,慕容煦被这一吼,也踉踉跄跄朝后退去,退了好几十步方半跪下来,两人手中兵器皆同时脱手,“叮叮”同时落地。 龙骁面色惨白,左腋下被划掉了一大块皮肉,血流如注,慕容煦双眼紧闭,额头青肿,耳鼻淌血,嘴角下胡须已是一片赤红,两人都伤的不轻。 惨烈!谁也没想到两个虚境高手居然打到了这等地步。 龙骁捂了捂腹部,然后右手捂着左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说道:“慕容煦,你还能打吗?” 慕容煦头晕目眩,慌忙调息,根本没空回答。 龙骁一步一蹒跚,走到自己棍子处,一手捡起棍子,倒拖着,蹭的地上青砖发出刺耳的响声,龙骁一步一步的朝慕容煦走去,而龙骁的血,也一滴一滴的洒下,流出长长一条血线…… 慕容煦现在什么状况慕容熙再清楚不过,龙骁这是准备一棍子结果了他,除掉这个祸害,慕容熙当即冲到龙骁面前,喊道:“龙帮主,你赢了!” “滚开,等他溯源功调息好,你们又会说本帮主输了,老子才不信,我要一棍子打烂他的脑袋!看他还能不能复原?” “龙骁……你厉害,老夫承认,老夫输了,老夫小看了你……”慕容煦强提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你们清源教的全都给我滚下山去!滚!”龙骁厉声吼道。 慕容煦缓缓起身站直,慕容熙捡起刀,慕容煦在孙女慕容幽兰的搀扶下,回头深深的看了龙骁一眼,终是不甘心的带着一群人走下了山。 看着消失的清源教众,龙骁忽然手一松,棍子“当”的掉在地上,再也撑不住,往地上倒了下去…… “龙帮主!” “龙王!” 龙门帮的罗震带着人连忙冲了过去,将龙骁带到正一的内门去养伤不提。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龙王,真是条汉子……”赫连飘如是说道。 在场的武林人士都震憾不已,那慕容煦仗着溯源神功连挑了汪澄,张青玄两大高手,终是败在了龙骁手里,我们中原武林,到底还是有英雄的,龙骁,虽然别人一直说他配不上罕世高手之名,但他今天,配得上…… 良久之后,众人仍然没从刚才那一场恶战之中回过神…… 随后的比斗,是赫连飘跟文柔,烈火纯阳掌对水出云法,两个四十多的女人打在一起,令人叹为观止,赫连飘掌风灼热,令人窒息,而文柔的水出云法更是让人大开眼界,时而气劲膨胀,大开大合,时而如小溪流水,细腻温柔,不仅如此,还能借力,卸力。虽然赫连飘功力强上一些,但始终击不破这团水,两人大战两百余招,终是平手收场。 由于慕容煦捣乱,化境之内的比试被虚境之人压了过去,故而化境高手也就不约而同的不想比了,更何况,整个论道台都快被这些虚境高手打的千疮百孔了。 正当一众人要散之时,忽然飘来一个穿着杂色补丁僧衣的白须喇嘛,如天鹅一般飘落在了论道台上。没有人认识这个喇嘛是谁,但这个白须喇嘛环顾一圈后,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伊宁施主呢?她不在吗?” 赫连飘见这个老喇嘛,便深感此人是个绝对的高人,便问道:“请问大师是何方高人?找伊宁有何贵干?” 喇嘛看向了赫连飘,一脸疑惑:“施主是她什么人?” 赫连飘道:“贫尼是她的朋友。” “伊宁施主有没有最亲近之人在此呢?”老喇嘛问道。 “这……”赫连飘有些犹疑。 还没下山的魏志忽然道:“大师,伊女侠的师弟董昭,昨日下山了,此刻应该还在山下的南山客栈里。” “哦,那贫僧下山去也。”说罢老喇嘛便要起飞,对,他轻功高到真的如飞一样。 忽半空中飘下一人,挡住喇嘛,喇嘛被迫停了下来,睁眼打量着眼前的人,问道:“施主拦住贫僧作甚?” 拦住他的正是那点苍掌门段苍,段苍道:“我观大师乃真正的高手,段某钻习剑法多年,也曾与伊女侠交手过两次,今日无论如何,还请大师赐教一番。” “贫僧不喜欢打架。”喇嘛道。 “如果非要打呢?”段苍不肯放他走。 “那施主便出招吧!”喇嘛平平道。 “好。”段苍开始正视起了这个喇嘛来,这喇嘛人也不高,长得又瘦,脸又黑又皱,戴着个破烂的喇嘛帽,可段苍却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沧海一粟!”段苍毫无预兆祭出苍龙剑,直接一剑贯出,剑气如虹,看的一众人大惊失色,原来这位点苍山主,武功还在慕容煦之上!之前他不出手,很可能是不屑出手吧…… “笃!”剑气毫不留情冲在了喇嘛前胸,他衣袍鼓起,剑气却如泥牛入海,而后剑如青山,笔直扎到了喇嘛身上,却只在他那打满补丁的僧袍上扎了个小孔之后,便停止了下来,发出一记沉沉的闷声。 “嗯?”段苍大惊,这怎么可能?我那么强的一剑居然刺不透这喇嘛的身体,只在他衣服上扎了个小洞,而且连血都没流…… 满场人大惊失色,比起龙骁跟慕容煦大战,这种事更令人震惊……这人还是肉体凡胎吗?就算是块铁,也挡不住段掌门那一剑吧? “施主好剑法,贫僧认输了,贫僧告辞也!”老喇嘛双手合十,说完便又要准备起飞。 “慢——!”段苍连忙大喊,一向稳如泰山的他都失态了。 喇嘛回头:“施主还有何事?” “敢问大师是何方高人?是何法号?”段苍急忙问道。 “哦,贫僧法号班珠,也不是什么高人,不过是西域昆仑山上的一个喇嘛而已。”老喇嘛说完,脚尖一点,便朝山下飘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这就是玄女曾提到的那位……班珠上师么?”有人喃喃道。 高手,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台上武功低的人心中震撼至极,武功高的则黯然失色……张青玄,慕容煦这种,加起来只怕都打不过他吧…… 此时有人不由的将脸转过来,看着一直在那做旁观者的少林明正明方两僧,明正明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华山鲜志才开口道:“都说天下佛门武功出少林,少林寺,还有这等高僧在吗?” 明方道:“阿弥陀佛,我少林自然是有人的。” “那为何不来?”崆峒聂步平问道。 “我明佑师兄云游天下,普济众生,今日不曾来。” “哼,老夫这一辈子都未曾听闻明佑大师出过手,难不成他还是高手不成?”鲜志才戏谑道。 明方起身,争辩道:“我二师兄从不显露武功,并非他武功低微,而是他胸怀宽广,慈悲为怀,轻易不会动武罢了。” “哈哈哈哈,想不到你这和尚居然也打诳语,好,明佑暂且不提,那明觉呢?他出走少林已二十余年了吧,他还在人世间吗?”鲜志才继续嘲讽道。 “我三师兄才德兼备,武功高强,此刻,他早已在北境苏帅身边,帮助苏帅主持边防大局了,尔等不过只在此高谈阔论,装腔作势罢了,哪里知道我佛门高僧的胸怀!”明正驳斥道。 “不可能!”鲜志才喊道。 “我三师兄隐居京城西山寺,二十年间救下无数京城孤儿,他就是西山寺住持度然!贫僧是无什么本事,但要说我少林无人,想比试的不妨前往大同府找我三师兄论道论道!且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高手!”明方道。 哗,满座皆惊! 鲜志才冷哼一声:“你们一家家藏的可真够深的……” 张青玄很不开心,他败在了慕容煦手中,他不曾如汪澄一般敢为人先,也不似龙骁一样敢舍命相搏,他本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经练到足以跟罕世高手一拼高下,可惜伊宁并没来。直到那班珠喇嘛的出现,才让他认识到真正的罕世高手有多可怕!他有当武林领袖的野心,可惜他低估了天下英雄…… 英雄大会,最终只持续了三日就草草收场,第三日还是以宴请为主,为的只是欢送武林人士们下山…… 至于什么往北境抵御昝敏,事后他竟然提都没提…… 真正的英雄,永远在路上拼搏行动,而不是在高台上评头论足。 (第五卷乘风起完) 第89章 小津之死 花有见阳日,亦有覆雪时。 南山客栈里,班珠上师终于是找到了董昭。 见到这位其貌不扬的苦行僧时,就连汪澄都大惊失色,这种世外高人绝非虚境高手可比,问起缘故,居然是来找她师姐伊宁的时候,董昭疑问重重。 “大师,我师姐还在找郭大侠呢,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哎,当初我教她噤口禅,说能保她五年不受寒气侵扰,现在已过去了两年半了,我便想来看看她的状况如何。”班珠平静无比的道。 “噤口禅?这就是我师姐一次只能说四个字的原因?”董昭问道。 “不错,只要用这禅法封印住气户,璇玑,俞府几处大穴,少说话,五年之内,寒气是不会侵入骨髓的。” “那五年之后呢?”董昭迫不及待追问道。 “那就不好说了……毕竟贫僧又没练过那种武功。”班珠喇嘛平静的道。 “是不是只有龙血草能治?”董昭紧紧盯着班珠喇嘛。 班珠喇嘛叹了口气:“龙血草亦不能根治……” “什么?”董昭大惊失色,汪澄似乎早就知道些什么,低下头来,什么也不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有一种功法,将她体内寒气抽引出来,却不伤她根本,如此方可无事……”班珠说道。 “什么功法能做到?”董昭更迫切的问道。 谁知班珠喇嘛摇摇头,说道:“贫僧哪里知道啊……” 董昭闻言一时心中大恸,他那世上最好的师姐难道就只有几年的命了吗?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师傅沈落英,师傅她还活在这世上吗?真的还在吗? 汪澄轻轻拍了拍董昭肩膀,说道:“总会找到法子的,你不要担心……” “能有什么法子?师叔祖,你告诉我世上有没有这种功法,你告诉我龙血草长在什么地方?你通通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找,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我一定找出来!”董昭大声道,不知不觉间,他已泪流满面,眼前的汪澄活不了多久,师傅沈落英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而这世间对他最好的师姐居然也……他难以接受! 汪澄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无力的滑落,汪澄也低头叹息不已,他知道很多东西,但并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种功法,至于龙血草长在何处,郭长峰从出发去找,至今十一年也没找到,他又怎会知道? 场面一时落针可闻,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班珠喇嘛见这群人一个个哀伤不已,双手合十道:“世间万物,皆有定数,缘起缘聚,总有尘埃落定之时,施主不必过于忧心,当信天无绝人之路,人亦能找到破解之法。” “多谢大师提点。”董昭也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 “那么,贫僧告辞了。”班珠再稽首,转身便要走。 “班珠大师,我们何时才能再见?”董昭急忙问道。 “有缘自会相见。”班珠喇嘛说完,身形一飘,一去数十步,很快就消失了在了众人眼前。 “好一个得道高僧啊……想不到世间竟然还有此等人物在!”汪澄叹道。 “是啊,班珠上师好厉害,这应该就是绝世高手了吧?”董昭问道。 汪澄摇摇头,说道:“还不是……但是可能,已经很接近绝世高手了……” 董昭恍然,原来他师傅还在班珠上师之上吗?绝世高手到底能厉害到什么地步呢? 下午时分,山上的消息传了下来,董昭得知慕容煦被龙骁以命相搏打成重伤,最终下山,他有些动容,师姐没有看错,龙骁果然是条有血性的汉子,而当度然就是明觉的消息传来时,董昭也很吃惊,原来老和尚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僧,而且起码是个虚境之上的高僧…… 英雄大会差不多就结束了,一行人商量着该往何处去时,汪澄道:“度然老秃驴居然去了大同府,保护苏老头,那我肯定也要去!” “师叔祖,你回青莲山,那儿不用您去拼命……”董昭劝道。 “我一定要去!他们佛门能去人,我道门岂能落后?老夫这辈子还没杀过鞑子呢,得杀几个,等到了黄泉下,见了师兄,我也能无愧于心!”汪澄倔的很。 “那好,我们一起去!”董昭道。 白梨神色黯淡了一下,却是开口道:“好,我们一起!” 走,去大同府! 很快,几人告别了一些武林人士后,便踏上了前往山西大同府的路! 话说于小津,他十月十六一大早就离开了南山客栈,比董昭还先走,他一路往东,小短腿一路施展轻功,也不怎么停,至十月十八日,便已经过了潼关,他准备往洛阳四方馆而去。 天公并不作美,这时节居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来,冷雨扑打在正在赶路的于小津身上,逼的他大骂一声晦气,连忙找避雨的地方,跑了好久,终于看见一座土地庙,矗立在一处黄土坡上,他赶忙迈起短腿,朝着那土地庙跑去! 终于,他跑到了,这个土地庙并不是荒废的庙宇,他到了庙门口,先是恭恭敬敬朝庙里头那泥雕的神像鞠了一躬,然后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这才抬起头,打量起这泥雕来。 “嗯,怎么是个龙头?”于小津睁眼看清了那雕塑,居然是个龙王的雕像。 “原来这不是土地庙啊,这是龙王庙啊,龙王爷,今天打搅您嘞,在您这避下雨啊,您别见怪啊。”于小津说完再次朝着雕像鞠躬。 他鞠躬完后,发现自己一身泥泞,都快成了泥人了,于是他毫不客气就去扯庙里雕塑前的幔帐,扯下来擦拭着衣服上的泥浆,一边擦一边念叨:“龙王爷别见怪,龙王爷别见怪……” 不仅如此,他还在庙里生了一堆火,柴是拆了庙里一张废弃的木案台得来的,他又在庙里角落里找来几根棍子搭成了一个架子,他把湿漉漉的衣服搭在架子上烤着火,搓着手,在这初冬的雨天里,有火就是好啊,他这样想着。 于小津烤着火,摸着下巴思忖:去了四方馆,得把查到的消息告诉阿宁,这辜仲元肯定跟辜松墨脱不开关系,只要阿宁出手,早晚把那辜仲元揪出来,将这个阳宗余孽给灭了,便又少一桩事。 庙外大雨仍在下,一声惊雷响起,吓得于小津一跳,这冬天了,怎么还打雷呢? 他起身,光着个膀子走到庙门口,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冬天就是天黑的快啊,加上这阴云,庙外一片浑浊,他摇了摇头,看来今晚得在这龙王庙过夜了,他将庙门一扣,栓上门栓。 “嗨……”他叹了口气,想想侯来宝,陶有金都找到媳妇了,他还单着呢,嗯,怎么办呢?不管了,以后找到帮主,一定让帮主出钱,给他找个婆娘,自己也要美美满满的过上好日子,他才不羡慕侯来宝陶有金呢…… 好不容易,衣服烤干了,他将架子拆了,当做柴扔进火堆里,然后扯下几块稍显干净的布幔下来,铺在地上,由于他矮小,故而床单跟被子用一块布幔就可以将就了,很快,他弄好一切,就在火堆旁睡了下来。 至夜雨还在下,好像龙王爷显灵了一般,风雨雷电一起来,这座龙王庙好似海潮中矗立的礁石一般,孤独而无助。 “哐当!”一声巨响,庙门的横栓直接裂成两截,庙门也被狂风吹开,猛地往两边一撞,寒风携雨瞬间飘进庙内,于小津不由打了个哆嗦,从梦中惊醒,雨这么大也就算了,风还这么大,要不要人活了? 可他一起身,便看见庙门口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头戴雨笠,身穿蓑衣的人,露出一双阴狠至极的眼神,死死盯着刚起身的他。 一股危机感从于小津心头蹦出,眼前人绝非路过的江湖人士,此人可怕至极,深夜来此,定然是找麻烦的! 他慌忙将身上的布幔朝那人一扔,双脚一蹬,身如梭子一般便朝房梁顶上窜去! “咔嚓!”于小津双手用力,破开庙顶,打出一个洞,雨水便如黄豆一般击打在他头顶,他顾不上什么风啊雨,直接一扒拉,顺势就要冲顶而出! 但是,一只强壮的手自下边准确无误的抓住了他的脚踝,让他再难前进分毫。 “额啊!”于小津被那人从屋顶拽下,狠狠丢在了庙里那火堆余烬之上!痛的他惨叫了一声,打了个滚。 但还没等他起身,他的前胸衣襟又被一只手抓住,将他提了起来。 于小津这才看出眼前那人,眉骨高耸,浓眉如山,眼眶幽明,瞳若烛火,鼻梁塌平,厚唇之下,长髯笔直。 他是谁?于小津差不多快猜到了。 “小矮子,谁派你来的?”那人吐出浑厚的男音。 “你是谁,你干嘛要抓我!”于小津想要一线生机。 “哼,不老实啊?”男人说完狠厉的抓住于小津的手,用力一拧! “额啊啊啊啊啊!”于小津惨嚎不止,他一只左手直接被拧断了,无力的垂了下来。 “辜仲元,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于小津挣扎着吼道。 “哈哈哈哈,原来你认得老夫啊,小矮子。”男人笑道。 “你这阳宗余孽,我们与你不共戴天!”于小津吼道。 “你们……矮子帮吗?还是青锋门?”辜仲元问道。 “你……你这老王八蛋,伊宁不会放过你的,她一定会杀了你的!”于小津拼命挣扎,右手拍打着辜仲元的臂膀,但他手短力弱,如何能对辜仲元造成伤害,一切都是徒劳…… “是吗?果然是她,是她让你来查我的底是吧,很好,别人怕她,老夫可不怕,她若敢来,老夫一定让她死在我手下!”辜仲元冷冷道。 “哼,你做梦,你打不过她的!”于小津嘶吼不止。 “小矮子,老夫告诉你一个秘密,龙骁,是老夫教出来的……老夫的化龙功比他多练了二十年……” “什么!”于小津不敢相信。 “可惜啊可惜,小矮子,真可惜……”辜仲元居然摇了摇头。 “可惜什么?” “可惜……你已经看不见我杀伊宁的那天了,你先去黄泉之下等她吧!” 辜仲元说完瞳孔一缩,手一动!庙宇内便响起了于小津的痛苦的嘶嚎…… 庙外的雷声依然轰鸣,暴雨依然下个不停,似乎想在这荒芜的黄河岸边掩盖掉一些不为人知的丑事……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而龙王庙的正门门顶之上,挂上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矮子尸体,血顺着门一路流淌,流到了门槛上,流到了庙外,流到了庙里…… 消息很快传到了江湖上,三日后传到了正在洛阳的施瑜耳中,施瑜闻得于小津惨死的消息,他目眦欲裂,悲痛难言,很快便找人化妆,悄悄取回了于小津的尸体。 十月二十三日,当于小津的尸体出现在四方馆施瑜的后院时,施瑜仔细检查,发现于小津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所有骨头都被震碎了,血都快流干了,他无法想象于小津死前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这个人一定恶毒至极! 到底是什么人,下这种毒手? 矮子帮跟什么人有这种深仇大恨? “夫君,看得出来是什么武功造成的吗?”卓婷红着眼眶问道。 “看不出来,但这个人武功一定非常可怕,至少都是虚境高手,而且不是一般的虚境……”施瑜咬牙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卓婷问道。 “发信,发给所有矮子帮的分舵,告诉他们,敌人不是一般人,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高如山!” 高如山是矮子帮帮主,正是在江宁参加过董昭婚宴的那个矮子。 “那伊宁呢?”卓婷问道。 “让矮子帮在东南的人,尽快找到伊宁,把这件事告诉她,她一定会出来主持大局的!”施瑜道。 “府州雁落庄那边呢?青锋门总坛也要说一声吧?”卓婷继续问道。 “当然!告诉温挚,雁落庄那边的人手务必打起十分精神来,少主在那边,绝不可掉以轻心,无论昝敏在北边打不打的过来,让他们这些人把少主人保护好了,一兵一卒都不要往军中去!”施瑜斩钉截铁道。 “那,还有风……” “他不能说!他不能动!”施瑜制止了卓婷。 风就是秋行风…… “这个人害死小津,还羞辱他的尸体,显然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一定要冷静,在伊宁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平日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做无事发生就好!”施瑜道。 “那小津的尸首……” “我来埋……” 施瑜起身,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多年前缠绕着青锋门的阴霾,此时却再次出现,他预感到了,他们这些青锋门人将面临一场大战,只是,对手是谁?尚不可知。 十月二十八日,闽南泉州。 海港边上,伊宁面朝海岸,注目良久,神情木然,眼中再无曾经的光辉…… 孙不归站在她身边,歪着头仰视她的侧身,说道:“伊宁,我们怎么办?漳州那边一户姓黎的都没有啊……” 伊宁没有回答,自几人分别后,她带着孙不归快马去了漳州,甚至闯进官府衙门,调出户口卷宗,一遍遍的查,一遍遍的问,一次次不断地民间去打听,但始终找不到郭长峰传人的踪迹,此刻,伊宁便好像陷入了那看不见曙光的黑夜一般……不知下一步往何处踏出…… 峰哥,你到底在哪里? 正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捏着一个信筒,满眼是泪水,冲到伊宁身后,大喊道:“大小姐,总算找到你了!出事了!” 来人叫全有才,是矮子帮在东南分舵的人,他送来的正是四方馆施瑜信鸽发来的信。 伊宁回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全有才?” 全有才悲恸不已,伸出短小的手,将信筒递了过去。伊宁伸手接住信筒,急忙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小津他……小津他死的好惨啊!”全有才掩面痛哭不止。 “小津……”伊宁咬着银牙,双目通红…… 迎面而来的海风似乎被冻结了一般,空气中顿时杀气弥漫…… 第90章 交易 江北,淮安。 天阴风紧,草枯苇黄。 “左封显,韩延钊,你们还能往哪跑!”阎浮带着一大帮人,在秋草枯黄的一处河岸上,拼命地追着前边两个人! 前边的左封显,韩延钊两人拼了命的狂奔,外庭到底还是追过来了! “师兄,我们回头宰了阎浮吧!”韩延钊气喘吁吁道。 “一个阎浮当然不怕,可徐经肯定就在附近,我们不能被缠上,赶紧跑!”左封显也累的气喘吁吁,好不到哪里去…… “师兄,我们往哪里跑?”韩延钊继续问道,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滴落下来。 “前方是洪泽湖,我们往芦苇荡里跑,实在不行就入水!”左封显也是没办法了,谁知道外庭的追的这么紧,当初虽然话说的那么振聋发聩,但真的面临外庭的人马,他只得没命的跑。 两人一前一后奔跑进芦苇荡,猫着腰往里边一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赶到湖畔的阎浮皱起了眉头,这般大的芦苇荡,怎么找? 随后赶来的葛平说道:“放火!把这芦苇荡烧了!” 阎浮道:“这么大芦苇荡,烧要烧多久?万一这两人泅水跑了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葛平反问道。 阎浮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个简单。”一个略带干哑的声音说道。 两人回头,只见徐经跟汤铣走了过来,说话的正是汤铣,也就是给徐经治腰伤的那位内廷汤先生。 “汤先生有何高见?”徐经问道。 汤铣眯了下他那双倒三角眼,说道:“你们大肆派人在芦苇荡外围搜索,我只要找一艘小船,扮成渔民,沿着芦苇荡朝湖中划上一划,这两人便必然来抢船。” “你怎知他们一定抢船?”阎浮问道。 “他们已经一身疲惫,凫水会消耗大量体力,划船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汤铣道。 徐经皱眉:“好计策,但是……” “徐大人是不是想说他们二人一起上船,恐我对付不了是不是?”汤铣看出了徐经的疑惑。 “汤先生,难道胸有成竹?”徐经笑笑。 “哈哈哈哈,徐大人无须多虑,且照我的法子做便是。”汤铣淡淡道。 外庭办事很快,不久后,扮成渔民的汤铣,便架着一叶扁舟,慢悠悠的在湖中划了起来,划一会,就起身撒网,打上鱼来,便熟稔的放进竹篓里,他双臂黝黑,脸色枯黄,打渔的动作又无可挑剔,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本地渔民。 不仅如此,他还唱起了渔家号子,只听他一声吆喝! “爷爷生来湖边跑哟!” “浪来潮去水中淌哟!” “五抓鱼来个六摸蚌呵!” “七岁摇船芦苇荡呐!” “八来湖中尽我涌勒!” “九摸鳖来十采菱喔!” “至今白发还戏水耶!” “老来湖中我为仙嘞!” 只闻得他唱的又地道又好听,远处芦苇荡藏身的韩延钊左封显一时转头,便被吸引住了。 “师兄,有船!”韩延钊拨开脸上的芦苇杆子,大喜道。 “不错,那厮是个本地地道的渔民,我们去杀了他,抢下船逃生!”左封显道。 “我们走!” 两人一窜入水,便朝那小船游了过去。 而更远处的徐经,闻得汤铣唱的渔家号子,也是惊叹不已,不意内廷竟然有这等能人…… 汤铣一身麻布旧裳,戴着个渔帽,双手不停在那渔网上搓着,似乎丝毫不曾发现慢慢从水下靠近的韩延钊左封显二人,他像极了一个正在将鱼从网上捋下来的老渔夫。 两人从水下靠近,离船不足一丈之时,猛地一跃而起,就要杀人夺船,由于见对手只是个渔夫,两人手中刀剑并未出鞘,不料正跃上船时,背对着两人的渔夫忽然一个转身,手中大网一撒!又快又准,顷刻间将两人一网打尽! “不好!”猝不及防的两人同时大喊,汤铣手一拽,另一只手将渔网朝前一捋,整个过程不过一息,随着他这一捋,网便越裹越紧,两人局促之间刀剑都未拔出,只得本能的伸手拼命去撕那渔网,不料那渔网异常结实,正当左封显撕出一道小口子,准备出剑时,汤铣突然欺身上前,一脚踹出! “咚!”汤铣这一脚很重,左封显韩延钊被渔网束缚的叠在一起,左封显被一脚踹中,脚下不稳,连带着韩延钊一起往后一跌,再次“噗通”落下水去! 汤铣拽着网,拖着两人在水里一抡,绕着小船转了好几圈,两人被束缚在网内,在水中也挣扎不起来,汤铣直转的两人晕头转向,都快憋不住气了,两人拼命撕网,但水下的网哪那么好撕? 数十息后,汤铣一声大喝,将网从水里拽出,往船上一砸! “砰!”一声震响,两人一身湿透,被砸的头晕目眩,口吐湖水,小船被这一震,周围水溅丈余高,但却稳稳当当,不曾翻船,汤铣功力可见一斑。 “两位,还认得汤某么?”待两个头晕目眩的人吐干净水,睁开眼的时候,汤铣悠悠开口。 左封显睁眼,吐完脏水后,这才打量起这个渔夫来。 “汤铣!怎么是你?”左封显大惊,同在内廷当差,他自然是见过汤铣的。 “汤先生,想不到,我兄弟今日会落入你手中……”韩延钊吐完水道。 “这就是缘分吗,对不对?”汤铣笑笑。 “栽在汤先生手里,封显认了,还请先生给我们兄弟留个全尸。”左封显诚恳道。 “嗯,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呢。”汤铣也很正经。 “汤先生,朝廷不仁,皇帝凉薄,我二人也是不得已才逃走,只恨本事低微,无法给师弟报仇……”韩延钊道,他把一只手悄悄伸到了背后。 “接着说。”汤铣很有耐心。 “汤先生,徐经那厮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把我最爱的女人送到我仇人手里,这人自私至极,任何人都能被他当踏脚石,您不要被他当刀使啊!”左封显也说道,背后的手却微微在动。 “还有吗?” “汤先生,您若是今日放我们一马,日后我们必报您厚恩!”韩延钊信誓旦旦道。 “对!”左封显附和道。 “呵呵呵呵,两位是不是想麻痹汤某啊,且看看你们手上,有没有觉得有些痒呢?”汤铣还是笑笑道。 两人大惊,撒开手一看,只见那手上漫出一道道红色的纹路,那纹路,是渔网的纹路,应该是那时候手抓渔网的时候碰到了,但怎么会是红色的,又没出血? “网上有毒,我涂的。”汤铣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 “这是什么毒?”韩延钊很慌,此时他已感觉到了不对劲,手好像有点痒。 “这毒啊,这毒叫什么来着,哎呀我忘了,不过药效我记得,一旦渗入肤体,你们会痒到死,不过也是个全尸呢,两位,汤某还算够意思吧。”汤铣依然笑着。 “额啊……”韩延钊突然一股痒感传来,他丢了刀,左手拼命去挠右手,右手也反过来挠左手,活像只猴子一般,很快,左封显也是痒的难禁,两个人变成两只毛猴子一样,拼命的挠着手,两人一身水哒哒,皮肤上都是水,很快两人就把手挠破了皮,血都挠了出来。 “汤先生,何故如此对我们?”左封显一边挠痒一边吼道。 “你们是朝廷的叛徒啊。”汤铣笑容不减。 “汤先生,我们是不得已为之……” “什么不得已,汤某若真是个渔民,刚才岂不是就遭了你们毒手?”汤铣笑道。 “汤先生,是我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您行行好,给我们解药吧,我们宁愿被砍头,也不想被痒死啊!”左封显痒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嗯,先回去再说吧,现在给你们解药,你们要是动手汤某又该如何是好?汤某这才刚入虚啊……”汤铣一脸担心道。 入了虚……左封显彻底绝望了。 小船载着三个人,慢悠悠划着,朝岸边而去,洪泽湖风景大好,但在左封显两人面前,恍如一片空白。待在渔网内,他两人拼了命的挠痒,像极了渔网中挣扎的鱼儿。想当初进内廷,封官显贵,如今落水,连个渔民都不如,不,连条鱼都不如…… 汤铣轻易擒下二人,上了岸,教皂卫戴上手套去解渔网,徐经谢过汤铣,再一瞅着左封显,冷冷一笑:“左封显,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左封显大怒:“徐经,你这王八蛋,都是你害得我!” 徐经哈哈大笑,笑完然后吐了口唾沫:“左封显,自作孽不可活,自你在沧州私自将董昭下狱起,你的祸根就埋下了,如今你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你太天真了!连带着你的好师弟韩延钊也得丧命,你们二人如今不过是徐某垫脚的台阶,你就老老实实等着被斩首吧!” “徐经,你个老王八蛋,狗娘养的,我干你娘!”左封显破口大骂。 “给我锁了,押解回京!”徐经大手一挥,手下皂卫们齐上,将两人血淋淋的双手锁起,甚至用尖刀穿了两人的琵琶骨,戴上枷锁,两人又痛又痒,恨不得咬舌自杀,汤铣这才递上两粒解药来,让两人多活上一阵子。 这一日,是十月二十五。 一路北上,至十月二十七日,外庭的人押送着左韩二人已经到达了宿州。 当夜,风寒,子时时分,汤铣进了关押左韩二人的地方,一间潮湿阴寒的牢房。 两人手是不痒了,但琵琶骨被穿,全身枷锁,也是不好受,坐在干草上的两人看着进来的汤铣,两人冷冷盯着他,这般阴险的人他们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汤铣开口道:“两位,一定非常恨汤某吧。” 韩延钊冷冷开口:“你说呢?” “呵呵呵呵,两位可知汤某此来为何?”汤铣笑笑,还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子可不想回京!”左封显道。 汤铣蹲了下来,随手捏起一粒老鼠屎,仔细打量着,说道:“其实汤某是很不愿意抓两位的,毕竟我们在同一个衙门内当差是不是,多多少少也有点情谊在吗。” “姓汤的,你啰里吧嗦到底想说什么?”左封显打断道。 “看来左大人没有什么耐心啊,也罢,汤某可就直说了。” “说!” “两位想活命吗?”汤铣轻轻问道。 面如死灰般的两人眼中忽然一亮,左封显立马道:“当然想!”韩延钊也道:“谁不想活命?” 汤铣捏着手上的老鼠屎,似乎老鼠屎很好玩,他淡淡问道:“你们两个最大的仇人是谁?” 仇人? 两人思索片刻,齐声道:“伊宁!” “想报仇吗?” “当然想,老子恨不得掐死这个魔女!”左封显恶狠狠的道。 “哈哈哈哈,可是啊,现在的你们……在她面前,跟我手上这粒老鼠屎有什么区别呢?”汤铣说完轻轻一捏,老鼠屎粉碎,然后面带笑意的看着两人,似乎捏碎老鼠屎很好玩。 但左封显却笑不出来,他知道伊宁有多可怕。 “汤先生,您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兄弟二人怎么才能活?”韩延钊问道。 “先将你们与她的恩怨给我细细说上一遍。” “好!” 两人点头,随即开始娓娓道来,言辞之中不免将伊宁董昭描摹成凶狠歹毒之人,听得汤铣不由的想发笑,但他仍然装作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认真听着,不曾漏过半个字。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是讲完了,而汤铣似乎也很满意,他点了点头。 “这个董昭,如今在江湖上都成名了吗?”汤铣发问道。 “是,这小子崛起很快,前些日子都听闻他在终南山英雄大会上打败了所有二十五岁之下的高手。”韩延钊道。 “哦,好厉害啊,他是什么来历?”汤铣继续发问。 两人于是将董昭的来历大概说了一遍。 “十一岁上青莲山?他祖籍何处?”汤铣问道。 “前阵子听闻他自称南岩董昭!”韩延钊答道。 “南岩?”汤铣心头一震,眉头紧紧皱起,但仅仅片刻,他眉头一舒,笑道:“什么鬼地方,汤某听都没听过……” 汤铣起身便准备走,左封显慌忙喊住他,说道:“汤先生,您还未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活命呢?” 汤铣回头,淡然一笑,倒三角眼眯了一下:“你们到京城之后就知道了。” “什么?还要等到京城?”韩延钊大惊。 “汤先生莫非在玩我们?”左封显有些愠怒。 “哈哈哈哈,汤某若要玩死你们,何其简单,到时候你们便会知道的。”汤铣笑道。 “汤先生,我们真的能信你么?”韩延钊很疑惑。 汤铣道:“汤某会做人皮面具,你们二人的脸,汤某已经记在心里了,但,做这个东西是要时间的。”他转过头,再次盯着两人,“而且,抓捕你们两人的功劳,汤某也是要领的,明白了吗?” 看着那双阴沉沉的倒三角眼,左封显,韩延钊一时心中一寒,只得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汤铣再次转身,背对着二人说道:“以后自由了,想去报仇就去报吧,董昭这根幼苗,趁着他还未成长起来,是可以掐死的,不是吗?” “当然,若汤先生能救我出去,我第一个便会去杀了董昭,不管用何等手段,定要置他于死地!”左封显恶狠狠的道。 “汤先生,这就是您的条件么?”韩延钊忽然警觉道。 “不是。” “那你为何要救我二人?”左封显也反应过来了。 “汤某的条件是,你们日后出了江湖,替我找个人。” “何人?” “辜仲元。” “当年的阳宗大长老辜仲元?”左封显大惊。 “不错。” “成交!” 汤铣淡淡点头,走出了这间潮湿阴暗的牢房,吹着夜晚的冷风,汤铣一双倒三角眼眯了起来…… 正好此时邵春端着两碗剩饭过来,他一眼看见了汤铣,汤铣也一眼看到了他。 “汤大人。”邵春低下头打招呼。 “送饭啊?”汤铣笑笑。 “嗯。” “快去吧。”汤铣一脸和气。 邵春走过汤铣身边后,不由打了个寒颤,天真冷啊…… 第91章 初战 十月底,北方的天空早已彤云密布,阴晦难测。 十月二十七的时候,董昭四人终于在马儿的帮助下走到了大同府。 此刻城内城外已是战云密布,无数披坚执锐的甲士在巡逻着,到处都是甲叶抖动的铿锵声,马蹄踏过街道的哒哒声,皮靴奔跑的隆隆声,看的董昭心惊不已,这边关之地,已经变得如此紧张了么。 他们是在一位江湖人士的带领下走到帅府的,而听闻他们来了,刘棠第一时间便走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 “汪前辈,董少侠,请偏厅用茶,苏帅正在议兵。”刘棠说道。 几人会意,随即进了偏厅。 帅帐内,苏博一身战袍,正在跟手下诸将围着一个沙盘,讨论着什么。 “古宁关被焚大半,此刻正在抢修,梁都督早已在关外布下三座大寨,互为犄角,大寨内统共有三万精锐步军,且背后直通古宁关,一旦昝敏攻寨,援军还可以从古宁关内源源不断去支援,此处是极为稳固的。”兵马都监郑桂如是说道。 “那其他地方呢?”苏博问道。 郑桂道:“亘池城高池深,且城墙上还布有火炮,草原人不善攻城,此处也当无事;黑驼岭方向也布下了一道防线,黑驼岭是天险,昝敏若走此处,必然有来无回,至于大同府,那就更不用说了。” “照郑都监说来,山西是固若金汤了?”苏博淡淡道。 “破虏口呢?”苏博补充了一句。 “破虏口南北只有一条关道,虽然北坡缓,南坡急,但东边有群山,西边有绝壁,且北边入口狭窄,只需千余兵马,鸟都飞不过来!”郑桂信心满满道。 “是这样吗?”苏博有些怀疑。 “苏帅,只要我们不出去跟昝敏野战,昝敏自然拿我们毫无办法。”郑桂相当自信。 “不可大意,昝敏可不是泛泛之辈……多派出哨骑,一定要查探清楚昝敏的动向。”苏博看着一脸自信的郑桂沉声道,但愿这边防真的如他所说吧…… “早就派出去五六拨了,请苏帅放心。”郑桂胸有成竹道。 “骑兵整合的如何了,王将军?”苏博看向了王烈。 “启禀苏帅,末将已经将骑兵中的精锐整编完成,共计两万五千四百六十三人,一人双马,兵是最好的,马也是最好的!”王烈道。 “两万五?不是有三万多吗?”苏博问道。 “启禀苏帅,这是裁汰了老弱后得来的精兵,故而人数只有这么多。”王烈答道。 苏博点点头,但这点骑兵可不够看啊…… 难道真的只能被动防守了不成? 会议散去后,苏博闻得汪澄董昭到来,难得的露出笑容,换上一身便服,便去偏厅见客了。 “苏老头,居然当元帅了啊。”汪澄见到苏博,非常高兴。 苏博笑笑:“汪真人别来无恙?” “尚好尚好。” “苏伯伯!” “苏大人!” 董昭白梨起身拱手道。 苏博走来拍了拍董昭的肩膀:“好啊,好孩子,成长了不少啊,我听说你在英雄大会上可是名声大显啊,江湖上二十五以下的没人是你对手,可有此事?” 董昭道:“让苏伯伯见笑了。” “好,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你们来了,我安心不少啊……”苏博叹了口气。 董昭看着头发比两个月前更白了的苏博,一时心中一揪,说道:“苏伯伯,您要保重身体啊……” 苏博点点头,招呼几人坐了下来。 “嗯,度然那秃驴呢?”汪澄问道。 “哦,度然大师啊,他在后院熬药膏呢。”苏博道。 “药膏?治伤的吗?”董昭很好奇。 “不是,是一种防止手受冻皲裂的药膏,度然大师是这么说的,有了这种药膏啊,我们的将士冬天打仗就不怕手被冻伤了。” “哦,度然大师真是高人啊……”董昭道。 “走,老夫带你们去见见他去。”苏博道。 “好,一起去。” 到了帅府后院,只见这后院当真是清幽雅静,虽是冬天,却一点都不显萧凉,里头有常青的铁松,翠绿的柏树,颇有一股令人安心之感。只是,有一股臭味弥漫在空气中,让这清幽的后院添上了一份烟火气,嗯,梆臭的烟火气。 几人进入后院,只见度然在一个灰色大鼎边上拿着根棍子在那里搅,也不知道大鼎里熬的什么东西,有两个军士在旁边捏着鼻子扇火,两个人极其认真,心无旁骛。 “老秃驴,你这是熬屎吗?这么臭?”汪澄捏着鼻子骂道。 “嗯?”度然抬头,停下搅拌,看着汪澄,似笑非笑:“阿弥陀佛,施主要不要来一口?” 几人走近,董昭连忙拱手:“度然大师。” “董施主啊,你成亲怎么不请老衲啊?”度然望着董昭问道,但目光可不那么清澈。 “嗯……这个,那时候您远在京城,怕您过不来……”董昭找了个借口。 “这样啊,那你得补偿老衲啊,这样吧,你拿个五千两银子,老衲就当这事过去了。”度然很认真的说道。 “额……”董昭没想到这老和尚这么直接。 “呸,老秃驴,你找小辈要钱,你还要不要脸了?”汪澄骂道。 “哦,那汪施主补上呗,我记得汪施主可是在沈施主那里拿了一万两啊,现在还没花完吧?”度然还是很认真说道。 “老秃驴,你揭我底是吧?” “没钱啊,没钱就离老衲远点,老衲还要熬屎,不,熬药!”度然非常认真说道。 “好了好了,度然大师喜欢开玩笑,汪真人别计较啦。”苏博打圆场道。 “苏伯伯,如今北境战况如何?”董昭问道。 苏博叹了口气,说道:“昝敏派来了很多探子,自我赴任以来,抓探子就没停过,明里暗里,已经抓了不下上百的鞑靼探子,有些探子还武功高强,甚是难抓。而我们,还未开战,光抓探子跟派哨骑打探,这半个多月,便损失了两百多人。” “苏伯伯,董昭此来,但凭您差遣,无有不从!”董昭认真道。 苏博看了看董昭,神色复杂,说道:“你啊,你们小两口就留下来给苏伯伯当护卫如何?” 当护卫?董昭顿时明了,在大江上经历了小兰舍命相救,苏博不忍再看见他们这群人为他赴汤蹈火,这是长辈对他们这些晚辈的爱护,也是愧疚。 “苏伯伯,董昭愿上沙场作战!”董昭还是说了出来。 “上什么沙场,你以为好玩啊?”度然搅拌着他的药鼎,不屑道。 “大师……你怎么也!” “好了,董昭,你们就留在我身边,就这么定了!”苏博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道。 “是。”董昭低下头,白梨暗暗松了口气。 古宁关外,阴云密布,北风凛冽。 关城自昝敏大火焚城撤离之后,靠北的那一大半已经尽数被毁,除了城墙极为稳固,没被大火焚毁之外,城内军营,民宅,校场,皆化为了焦土。而府库中大半军械粮食皆为昝敏掳走,可谓损失惨重,这座原本的巍巍雄关已经千疮百孔。故而自九月半起,朝廷拨款之后,便开始征调民夫加紧修缮,但工程浩大,非数月不能完成。为了稳固边防,苏博下令在古宁关外立下三座大寨,三座大寨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拱卫着后边仍在修葺的关城。 “堆土,快!快!”一个刀疤脸的鞑靼千夫长抡着鞭子,喝令下边的兵士道。 一群群鞑靼人,疯狂的背起装满土的羊皮囊子,在离古宁关外大寨不足三里的地方堆土,忙的汗水都顾不上擦,一拨干累了就换下一拨人。而这帮堆土的苦力前头,足足数千骑兵矗立前方,背北面南,防备着关外那三座大寨里头的兵。 “报!”一名身穿铁甲的兵士冲进大寨正中的营帐内,单膝跪地道。 “讲来!”营帐内,北境步军都督梁铁说道。 “启禀都督,大寨外,有上千鞑靼骑兵,离我们不足三里。” “上千人?他们要干什么?只有三里吗?”梁铁大惊。 “是,都督!” “稳守营寨,不可大意!”梁铁下令道。 帐下顾章平道:“区区几千人,我们何不出击?” “这定是昝敏的诱敌之计,他巴不得我们去攻打呢!再说了他们都是骑兵,完全可以一哄而散,而我们是步兵,根本就追不上!”梁铁脸色冰寒道。 顾章平答道:“那我们赶走他们不就行了?” “昝敏诡计多端,我们稳守为妥。”梁铁是铁了心要当王八了。 顾章平嗟叹不已,这些年边关守将早已失去了进取之心,这该如何是好? 已是黄昏,那帮鞑靼人并未散去,仍然停马驻守在那里,这边大寨里的兵士们不敢大意,握住武器,死死望着北方。 天色已黑,鞑靼人仍然还在,不过没有点火把,这边的大寨里灯火通明,两边不足三里地,都紧张无比。梁铁亲自出寨,望着那不足三里外的鞑靼人,他不由攥了攥拳头,这三里内,还有七八道壕沟,更有早就挖好的陷马坑,隐蔽的很,不仅如此,大寨之外,还有拒马,鹿角,连绵铺了将近一里地,鞑子想冲过来,没那么容易…… 当夜,无事发生。 但是,拂晓之时,北风大起,吹得营寨寨口的军旗烈烈作响…… “咔嚓!”一杆杏黄大旗旗杆被北风吹断,轰然倒了下来! “旗帜倒了,快!快装上去,快!”守夜的军士急忙大喊,但当他抬起头时,只见空中无数火球划过,自北往南,朝着他们的三座大寨砸来! “是投石车的火包石!快,快禀告都督!” 可是,晚了…… 北风强劲,火球划过天空,狠狠的砸进了大寨的营帐之内,天干物燥,顷刻间火起!营寨内顷刻乱作一团! “轰隆”一声,最靠外的一座了望塔直接被砸断塔柱,顷刻倒塌,上边了望的兵士被砸下来,惊叫坠地……而后,更多的石头,火球砸过来,在他耳边响起了无数杂乱的声音。 “快灭火,快!”梁铁一身战袍,带着人四处奔跑,指挥灭火,但,天空中火球一直划,落地碰上木栅栏,布帐篷就起火,根本就救不过来,甚至有不少人被投石车投来的石头砸死砸伤,一时间,走过之处,哀嚎声不绝于耳…… 梁铁顾不上满身狼狈,带着亲兵,穿梭在营寨之间,一路冲到营寨门口,发现鞑靼人却并未进攻,只是在土山上架起投石车,奋力朝这边砸石头,石头上包裹软草,点燃便投出,落地便起火,火借着北风,往南一烧,三座大寨很快都火光熊熊,越燃越大。 “都督!我们被昝敏骗了,他们昨日黄昏时的那些骑兵,不过是为了挡住后边堆土的人不被发现,鞑靼人趁夜色在三里外堆起了两座土山,将早早起好的炮布置在土山后边,借着北风,拂晓起炮砸我们寨子!”一个斥候跑来说道。 “狗日的昝敏!我干你娘!”梁铁大骂不止。 可骂有用吗?还能骂死昝敏不成? “都督,我们的三座大寨,不能要了,这火起来,寨子没救了,我们只得撤回关内了!”顾章平道。 “我不甘心!我要端了他们的炮阵地!”梁铁恶狠狠道。 “都督,撤吧!”手下将军苦苦哀求。 梁铁望着四处起火,浓烟滚滚,火势越来越大的营寨,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撤……”梁铁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 最终,三座被郑桂视作固若金汤的大寨在烈火中毁于一旦,梁铁不得不带着他的人马撤进了还未修葺好的古宁关…… 古宁关外,黄羊谷内。 此处是当初昝敏亲军的折戟之地,如今也已成为他的前沿帅帐,黄羊谷并不小,此刻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营帐,足足可容纳数万人。 帅帐之内,最上首坐着的无疑是昝敏,而他左下首坐的是一个满面虬髯,头梳绺辫的草原汉子,这汉子与昝敏差不多高,容貌却粗狂的多,是个标准的草原汉子,此人乃鞑靼虚境高手南里仆。而南里仆对面,则坐着撒别离,木罕,次愣,以及昝敏的弟子赤合,察尔。 “哈哈哈哈,这帮南人真是愚蠢,趁夜起个土山,架起投石车就破了他们三座大寨,依我看,我们拿下南方那花花世界,指日可待了!”南里仆如是说道。 “南里仆,汉人里边还是有厉害人物的,不要轻敌。”昝敏端起一盏酒,淡定说道。 “太师多虑了,末将愿三日内拿下那古宁关,将梁铁的脑袋拧下来奉上!”南里仆拍着胸脯道。 昝敏哈哈大笑,说道:“那你便去试试吧。” 南里仆更不啰嗦,当即起身,右手贴左肩朝着昝敏一行礼,就出了毡帐。很快,帐外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南里仆带兵直奔古宁关而去! 帐内的木罕问道:“这南里仆能成功吗?那梁铁真就如此不堪?” 昝敏淡淡道:“让这厮试试不就知道了。” 带兵出门的南里仆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看着那一片焦黑还在冒烟的三座大寨,他大为开怀,当即马鞭一挥,指着那远处的关城下令道:“步跬军给我上,拆了那些营寨,炮车阵地前移,骑兵去两翼掩护,两个时辰后,给老子起炮砸城,老子三日内,要拿下古宁关!” 手下的鞑靼兵得令便立马动了起来! 而古宁关城头上,梁铁看着关外密密麻麻的鞑靼兵,一时怒从心头起,狠狠一拳砸在了女墙之上。 “把城头上的火炮跟床弩给本都督用黑布盖好,先不要让他们发现!鞑靼人要是敢进攻,给他们来个狠的!”梁铁下令道。 “是!”守城军士道。 “额啊!”一个鞑靼兵踩进了陷马坑,掉进去被里边倒插的尖木桩子插了个对穿,惨死在坑里。而后,又有好几个鞑靼兵不慎掉进陷马坑,丢了性命。 “将军,他们有陷阱……”一个千夫长说道。 “啪!”回应他的是南里仆的一鞭子! “陷阱怕什么?那些壕沟,陷马坑,就是用人命给老子填,也给我填平去!两个时辰后,准时起炮砸城,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千夫长战战兢兢道。 “打下这关城,里边的女人随你挑!” “谢将军!”千夫长开心的跑去指挥了。 鞑靼兵忙碌了两个时辰,终于是填平了所有壕沟,扫平了三座烧焦的营寨,开始起炮…… 但是,南里仆并未有多少攻城经验,他只算了弓箭与炮的距离,并未算别的武器的距离,因此他将炮阵,也就是投石车阵地安置的离城池有些近。而城楼上的梁铁,发现了这一点,随即,他手一挥!城墙垛口上,齐刷刷亮出四门火炮! 正当南里仆得意的走到炮阵地上,满心欢喜的准备攻城时,一声巨响传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毛都炸起,他顾不上前后左右是否有人,猛地一窜,从马背上窜出,一掠十余步! “轰!” “轰隆!” 南里仆原本胯下的马一声惨嚎,被一炮炸的血沫飞溅,尸骨无存,连带着他身边那架投石车也被掀翻,四周鞑靼兵更是被炸的人仰马翻!好不凄惨…… “火炮给我开火!床弩给我射!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梁铁厉声喊道。 古宁关上四门火炮朝着鞑靼人的炮阵死命发射,吐出火舌,箭垛后边的八角床弩也一拨又一拨射出巨箭,鞑靼人上回哪里见过这般厉害的武器,一时被打的手足无措,被炮炸死炸翻一大片,被床弩射中更惨,有的被射到钉在地上,死又没死,哀嚎不止,同伴都顾不上伤兵,被这隆隆的火炮吓到了,胆子小的便没命的往后跑…… 毫无经验的鞑靼人好不容易起好的炮阵被城墙上的火炮给炸成了废木渣子。 “撤!撤!”南里仆一脸狼狈,他显然是被火炮吓到了,丢下几百具尸体,招呼士兵往北逃窜而去。 望着潮水般撤退的鞑靼人,梁铁终于是松了口气。 可手下士兵还在往火炮里灌火药,点火绳,但点燃之后,“轰”的一声巨响,那樽炮居然炸了膛,将四周的七八个士兵炸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连带着城墙也被炸掉了一大块。 梁铁傻眼了…… 这可是当年太宗皇帝留下的神威大炮啊,怎么就炸膛了呢…… 第92章 交锋 古宁关外,黄羊谷内。 “太师,南人怎生有这般厉害的武器?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南里仆败阵后,对着昝敏好一通埋怨。 “现在还觉得三日内便能拿下古宁关了么?”昝敏笑道。 “能是能,但恐怕得死不少人。”南里仆挠挠头。 “你来自喀尔喀斯部,你不曾见过火药跟大炮,失利是在所难免的,但如今的汉人可不是百年前的汉人,就算他们有大炮,也一样守不住的。”昝敏自信道。 “太师有何良策?”南里仆问道。 “你继续去城下给压力即可,看本太师的。”昝敏嘴角挂着笑意。 大同府,苏博帅帐内。 “不是说古宁关外三座大寨固若金汤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被人用火烧了?”苏博皱眉问道。 前来禀报的裨将马成道:“苏帅,梁都督惧怕鞑靼人,不敢出击,致使鞑子在寨外一夜之间起了土山,架上投石车,借着北风,火攻得逞……” “糊涂!梁铁怎生这般糊涂,不知道这北风天,须防火攻吗?”苏博气的胡子一抖一抖。 马成不敢再说话。 “损失了多少?” “损失了三百多人,鞑子后来准备起炮攻城,被我们城楼上的火炮床弩一射,也死了几百……” 苏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本帅随你一道,去古宁关!梁铁这厮,再给我犯这种错误,本帅一定斩了他!”苏博冷冷道,三座大寨一朝被毁,气的他胡子都在抖。 十一月初一,苏博带着汪澄,度然,董昭白梨到达了古宁关。 再次见到顾章和,董昭很高兴,这是当初在京城把他从韩延钊手里救出来的恩人。两人相视一笑,董昭当即郑重做了一礼,顾章和连忙将他扶起,说道:“董兄弟不必如此,你我兄弟,何须行大礼?” 董昭说道:“顾兄乃董昭救命恩人,这一拜自然是受得的。” 待看见顾章平时,董昭也是行了一礼,顾章平问明来由后,拍拍董昭肩膀笑道:“好兄弟啊,果然英雄出少年!” 董昭礼貌的一笑,然后问起了战况,说到战况,两兄弟一时脸上没了笑容。 “不好守啊……昝敏很难对付,城外三座大寨,一次火攻就没了,这还不是昝敏的手笔,若他亲自出手,我也不知道他会用多歹毒的计策……”顾章平叹息道。 “宁姐呢?什么时候来?”顾章和问道。 “师姐如今在何方我亦不知……”董昭无奈答道。 三人叹气的时候,城楼上响起了苏博的声音:“炮怎么会炸膛?你们平时都不检查的吗!” 梁铁一脸为难:“苏帅……” “古宁关内还有没有炮?炮弹还有多少?”苏博接连发问。 梁铁低头:“就剩四门,还炸膛了一门,只有三门了,原本关内府库里还有两门大炮的,但昝敏破古宁关那日,洗劫了府库,那两门大炮以及上百枚开花弹都被昝敏的人带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苏博大怒不止。 “苏帅,是卑职失职!”梁铁头更低了。 “晋阳那边有多少兵马?”苏博发问道。 “有上半年自河南调来的备操军五万人,其中骑兵一万,步兵四万。”梁铁道。 “让晋阳的人马三日之内,给本帅赶过来!”苏博厉声道。 “苏帅,这是何意?古宁关除了卑职手中的三万多人,还有宁化军步军四千,保安军步军五千,已有四万多人,防守绰绰有余啊!”梁铁不解。 “还有,让王烈带骑兵也过来!”苏博继续下令。 “苏帅,您是要?”一旁的张珩不解问道。 “本帅要开城与那昝敏一战!”苏博斩钉截铁道。 “不可啊,苏帅!”梁铁惊呼道。 “梁铁,你想当王八,本帅可不想,昝敏手中有炮,鞑靼人也会造投石车,若他们死死盯着还未修好的古宁关打,你可知战争要延续多久?昝敏这头老狼,不打断他的脊梁骨,他就会死咬不放,你不懂吗?” “可是……” “昝敏绝不会投入二十万人在这边,他还得防备程欢,他也想不到本帅会开城决战,我们有强弩坚甲,难不成还会怕这些戴着皮毡的鞑子吗?”苏博厉声道。 “是,卑职这就去办!”梁铁拱手道。 苏博一身金甲立于城头,望着关外远处枯黄的草原,微微叹息,喃喃道:“阿宁啊,若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随着一道道军令发了下去,城内城外都行动了起来,空气中都飘着紧张的气氛,修葺城池的民夫加快了手脚,巡逻的军士也擦亮了刀枪,整个北境,已经被战云所笼罩。 “报!启禀苏帅,关外有鞑子哨骑在游弋,似乎在查看我们的城防,不仅如此,亘池外,破虏口外都发现鞑子踪迹!”斥候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苏博面无表情。 顾章平上前:“苏帅,我带上精锐哨骑,去杀了这些游弋的鞑子!” 董昭道:“我也去!” 苏博眼神复杂,最后看着度然,说道:“大师,你陪他们去吧,我怕那边鞑子斥候里有高手!” “阿弥陀佛,老衲不杀生……”度然双手合十道。 苏博一时被惊住,这什么时候了,还不杀生? 顾章平道:“杀鞑子不算杀生!他们是魔鬼,杀他们那叫伏魔,佛门不是也要伏魔吗?” 董昭侧眼看了顾章平一眼,还可以这样吗? “阿弥陀佛,顾施主佛法高深,老衲自叹不如……”度然双手合十,一脸正经说道,董昭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这和尚,说话行事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和尚,难不成是因为六根不净被少林寺赶出来的么? “好了,别贫嘴了,老秃驴,你去吧,苏老头我来护着!”汪澄道。 于是,在顾章平,顾章和兄弟带领下,董昭,度然,以及一百精锐骑兵,风风火火出了城,猎杀鞑靼斥候而去! 穿上小兵盔甲,拿起长枪的董昭,感觉有些不适应,甲有点沉,他挥了挥胳膊,抖了抖长枪,简单的适应了下后,便沉下心来,随着队伍前行。 顾章和道:“董兄弟啊,听闻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但这两军交战,可不比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啊,千万不要逞一时血勇哦。” 董昭道:“明白。”他看向前边悠悠纵马的度然和尚,只见他都不披甲,就穿着一身灰色旧僧袍,手上武器都没有,好像是出来踏春的一样。 董昭问道:“大师,您不披甲吗?也不要武器?” “董施主,老衲不需要那些的。” 顾家两兄弟也惊讶不已,想必这和尚真有本事。 很快,一行人出了城,行至城外五六里处,便发现了一队鞑靼斥候,约莫有三十来人,顾章平下令道:“二十人左边包抄,二十人去右边,剩下的把马弓备好,随我——度然大师!” 顾章平话未完,度然已经纵马冲了过去,冲到一半,他竟然嫌马太慢,干脆一腾而起,朝着那边三十个鞑子一掠过去,好似雄鹰捕兔一般快,远远将马甩在了身后。 顾家兄弟目瞪口呆! 同样大吃一惊的还有那三十个鞑子! “兀伦,放箭,快放箭!”为首的鞑子大喊道。 十数支箭很快朝空中的度然射去,但箭至度然身前,只见他衣袍一鼓起,箭矢撞到僧衣上竟然纷纷落地,连僧袍都未穿透,鞑子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惊掉了! “撤!这秃驴是高手!”为首的鞑子大喊。 但是,晚了! 度然自空中掠下,一脚踏来,直接踩在了为首鞑子头顶,如蜻蜓点水一般,一踩便再度腾起,而那鞑子只是被度然点了一脚,便响起了“咔嚓”的骨头折断声,脖子短了一寸,双目瞬间失去神色,嘴角溢血,从马上栽了下去…… 随后度然如一道灰影,在鞑子群中穿梭,霎时间,鞑靼人惨叫连连,鲜血抛空,待董昭等人赶过来时,三十个鞑靼斥候,无一生还,皆惨死于地。 董昭看着一个头顶有五个血洞的鞑子,这肯定是五指抓出来的,应该就是少林绝技龙爪功,再看那个胸膛被打塌陷的,应该使的是金刚掌,还有个鞑子,被一指洞穿了额头,这是摩陀指…… “大师,你不是不杀生的吗?”顾章平惊呼。 “阿弥陀佛,这是伏魔,伏魔……”度然犹然狡辩。 董昭也是惊叹不已,他知道这不正经的老和尚很厉害,不曾想却恐怖如斯…… “阿弥陀佛,去下一处找鞑靼人吧。”度然翻身上马,淡淡说道。 “你还要马干嘛啊?你飞的比马都快!”一个小兵喊道。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马驮着老衲,是它的功德……”度然还是振振有词。 小兵被噎住了,这真的是高僧吗? 军士们摇头笑着,抽出刀割下鞑靼人的首级,挂在马脖子下,随后翻身上马,继续前往下一处。 北风依然强劲,风拂过枯黄的草地,草随风而伏,马蹄声哒哒响起,而后,兵器交戈声,刀枪入肉声,甲胄摩擦声,不断在这片草原上响起…… 黄昏时分,顾章平带着人,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带去一百军士,一个不少,都回来了,马脖子下边都挂满了鞑靼人的绺辫人头,一路走来,血一路滴。 军士们跟顾章平一样,都耷拉着脑袋,看上去一副很沮丧的样子。守城的军士好奇,问起原因,有个小兵说道:“没意思,往常出去,都是刀尖舔血,带伤而归,好不痛快!今天出去,纯粹就是打下手的……” “什么意思?”守城军士不解。 小兵指着最前边那个灰色僧袍的和尚道:“我们拢共杀了两百三十七个鞑子,两百三十六个是那老和尚干的,剩下一个是董昭杀的,我们只能在后边割人头……简直无聊至极……” 守城军士干笑一声:“全胳膊全腿回来了,好事啊……”然后忽然没忍住,大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以为我守城就够无聊了,没想到你们这些出去见血的比我还无聊,哈哈哈哈……”守城军士指着小兵大笑不止,很快,周围军士围过来,问明缘由,皆大笑不止,但看见那马脖子下的鞑子人头,又充满了羡慕的目光,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阿弥陀佛,贫僧伏魔回来了。”度然看见苏博,双手合十道。 苏博双手攥着度然那血迹未擦干净的手,说道:“天下若再多上几个大师这等高手,何愁鞑子不灭!”度然英勇杀敌的事苏博都知道了,感动不已。 “苏老头,放手,我又不是女人,你攥那么紧干什么?”度然抽出手来道。 “哈哈哈哈,你这不正经的和尚……”苏博难得放声大笑。 汪澄不乐意了:“老秃驴,风头都让你出尽了,不行不行,明天你来守着苏老头,待老夫也去杀几百个来!” “牛鼻子,你就别逞强了,陪苏老头下棋就好了。” “我不!” 眼看两个老不正经的又要吵,苏博只得当和事佬,这边劝,那边哄,难得露出笑容来,好不容易拉扯了半天,度然跟汪澄用石头剪刀布决定明天谁去,结果还是度然赢了。 “老秃驴你……”汪澄很不服气。 “牛鼻子,明日不比今日,昝敏肯定得知老衲的存在了,明日定有鞑靼高手前来,不比今日轻松。”度然郑重道。 汪澄目光也凝重了起来,是了,鞑靼的高手还没现身呢…… 苏博眼神也凝重了起来,问道:“大师,可曾探明昝敏藏身之所,有多少人马?” 度然道:“今日曾在途中抓了几位鞑靼施主问过了,昝敏就在黄羊谷,起码有几万人,但其他一概不知。” “那就准备开打吧。”苏博沉声道。 “不!苏老头,昝敏是头老狼,我们军队尚未集结,他随时可能变换攻击方向,他虽本人在此,但二十万人只露面几万人,虚实不清,明日还需探查一番。” “那明日也要辛苦大师了……”苏博说完,蹙起眉毛陷入焦虑之中。 度然双手合十:“交给老衲好了。” 黄羊谷外,昝敏长身立于风中,望着眼前地上那一片的无头尸体,也是蹙眉不已。 “什么人干的?”昝敏问道。 一个早就吓得哆嗦失魂的瘦弱鞑靼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答道:“是……是一个和尚……” “和尚?”昝敏发出了疑问。 南里仆指着其中一具胸膛被打塌陷的尸体,说道:“这等功力,必是虚境之上无疑!” 昝敏点点头:“没想到苏博手下竟然还有这等能人……” 南里仆双手十指交叉,拧的骨节咔咔响,兴奋道:“老子要会一会这个和尚!” “明日叫齐你家那几个勇士,也去猎杀南人的斥候吧!”昝敏漫不经心道。 “那太师您呢?”南里仆问道。 “你与撒别离在此跟苏博慢慢玩,本太师要去一个地方。” “去何处?”南里仆不解。 “等过几日,这边境四处冒烟的时候,你就知道本太师在哪了。”昝敏淡淡道,言语中充满了自信。 而南里仆则一脸疑惑。 翌日清晨,度然带着顾家兄弟,董昭出发了,这次换了一拨骑兵,听闻跟着这老和尚有军功拿,很多军士都踊跃要求当哨骑,跟着去猎杀鞑靼人。 出城之后,沿着草原往北走了二十余里,风平浪静,今日的度然,眉头紧锁,没了昨日的淡然。 “各位施主且在此等候,老衲去探探情况……” “大师,今日居然没看见鞑子,定然是昨日吓破胆了,不敢出来了。”一个骄傲的小兵说道。 “施主,昝敏是何人物,岂能怯战?只怕他另有图谋。老衲前去探探,若是情况不妙,施主们先回城。”度然难得一脸严肃。度然是带着任务的,他要摸清敌人虚实。 “度然大师,若您遇到危险,我们该怎么接应您?”董昭开口道。 “除了昝敏,没人能留下老衲!”度然说完,纵马便往北狂奔而去! 等度然消失在视线内的时候,顾章平立马下令:“派人先回关,让他们准备一支兵马,一过午时便出城来接应!” “是!” “还有,人给我撒开,不要离开自己人的视线太远,方圆二十里内的情况给我打探明白,遇见敌人立马给我收缩回来!”顾章平喊道。 “是!” 哨骑们得令,井然有序的朝四周撒开而去,原地只剩下顾家兄弟跟董昭,以及十来个没撒出去的兵。马蹄声远去后,空气都安静了下来,顾章和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董昭道:“董兄弟,蕙兰呢?” 董昭答道:“小兰跟师姐去岭南了。” 顾章和眉头皱起,再问道:“何时能回京?” 董昭摇头:“我也不知啊……” 顾章和低头嗟叹,顾章平拍了拍他肩膀,无声的安慰着他。 巳时三刻的时候,一个哨骑拼命纵马自西边而来,他肩窝处还插着一根羽箭,骑在马上摇摇晃晃,恐怕随时都能栽下来…… “顾将军……不好了,西边,西边鞑子杀过来了!”那个哨骑说完,刚跑到离三人不远处,便头一栽,从马上跌落下来,顾章平慌忙跳下马,冲到那个兵身边,发现他已经断了气,刚刚说出的已是最后一句话,除了肩窝处那根箭,他背后还插着三四根,背后甲叶都是一片殷红…… “哥!怎么办?”顾章和问道。 “赶紧收拢人马,撤!”顾章平面无表情,将那名士兵的尸体抱上马背,想将他的尸体带回去。 顾章和立马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笛,用力一吹,尖锐而嘹亮的声音便响彻草原,然后拿出一支响箭,朝着南边城关的方向,拽开个满圆,一箭破空,在空中炸响,这是军中信号! 得知信号的斥候们很快纵马归来,而西南方向,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马,足足上千人,这千人摆出一个月牙阵,自西南往东北而来,俨然是不想放这支哨骑南归。 顾章平咬牙,下令道:“全军集结,往东撤!” 训练有素的哨骑们在顾章平的指挥下迅速掉头往东,九十几人纵马狂奔,意图甩开后边那千余鞑子。 一路狂奔了二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座小山坡,只见一面大旗插在山坡之上,旗下立着个高大壮实穿着硬皮甲的鞑靼汉子,那汉子冷冷盯着不远外冲来的顾章平等人,手一招,身后小树林里忽然窜出上百骑兵,那些骑兵手持长枪,弯刀,呐喊着就一冲而下,直奔顾章平等人而来!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怎么办? “杀!”顾章平大喊一声,拿起马弓,自箭囊里拽出一支羽箭,周围军士见状,也齐刷刷亮出弓箭,在马上拉个满圆,眼看前边鞑靼骑兵只在五六十步时,箭脱弦而出! “放!” 一拨箭雨射出,迎面而来的鞑靼人顷刻被射翻十几人,鞑靼人也不甘示弱,也射来箭矢,这边也倒下了好几个,顾章平脸色铁青,将马弓一撇,自鸟翅环上取下铁枪,一夹马腹,朝着迎面而来的一个鞑子就是一枪捅出! “噗!”铁枪穿腹而过,血飞溅而出,顾章平一把抽出铁枪,再度杀向另一人!两支骑兵一轮对冲之下,不少人都跌落马下,董昭拿起并不顺手的长枪,也挑杀了两个,顾章和也冲了出来。 “缠住他们!”山坡上那个鞑子再次下令,指挥着骑兵再度折返回来冲杀! “冲上山坡,我们一定能摆脱他们!”顾章平下令道。 顾章和回头,一眼望去,还剩七十多人,而远处的马蹄声也在耳边响起,那一千多鞑子也不远了。他心一横,跟着他哥,纵马前冲,谁料快冲上山坡时,一根粗绳忽然自草地上弹起,崩的笔直,将冲在最前头的顾章平等十余骑的马腿一拌! “萧萧”的马儿嘶鸣响起,十余骑瞬间被绳索这一拌,人仰马翻,狠狠跌在了山坡上! “吁!”紧急之下的董昭一把死死拉住了小黑的缰绳,险而险之的悬停在了绳子面前。 “哥!”顾章和大惊失色,就要下马去救顾章平,顾章平自地上起身,一脸铁青,喊道:“小心后面!” 顾章和闻言慌忙一低头,一支狼牙箭便擦着他的盔缨而过,吓得他冷汗直冒。 董昭眼看山坡上那壮实的鞑子脸露笑意,当即大怒,一提缰绳,小黑嘶鸣一声,高高跃起,一跳跃过那根麻绳,载着董昭笔直朝山坡上那鞑子杀去! “董昭!”顾章平大喊。 “我去宰了这鞑子!”董昭大喊道。 董昭纵马挺枪直奔山上那鞑子头领而去,那头领见董昭穿个小兵的盔甲,当即冷笑,一个小兵,也敢来杀我不成?此时他身边还有七八个兵,还能怕这个小兵不成? 董昭纵马上前,几只箭就迎面而来,他挥舞长枪,打掉射向自己跟小黑的箭,再次一提缰绳,小黑嘶鸣一声,高高跃起,董昭趁势一枪朝下一戳,直逼那领头的鞑靼汉子而去! 那鞑靼汉子冷笑一声,一把探出左手,竟然直接抓住了董昭的枪,顺势往下一拖,想将董昭拖下马来!董昭见状,顺势一跃,自空中俯冲下来,右手持枪,左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刀来! “噗!”董昭的枪被那汉子手拖着扎进了泥土里,那汉子准备右手拿人时,董昭左手一刀划去,那人大惊,右手一撒,身子一侧,但身上的皮甲却被董昭一刀划开了道口子,那汉子吃痛“呃”了一声,右手顺势从一旁随从手里拔出一把弯刀,朝刚落地的董昭狠狠一刀劈来! 董昭右手枪一撒,翻身一转,蛟龙翻身,避开那一刀,反手一刀朝那汉子脖子砍去!那汉子被迫用弯刀一挡,感受到手上的压力,那鞑靼汉子不再有轻蔑之意,这个小兵,居然是个高手! “给我上!”鞑靼首领大喊,招呼周围七八个小兵一起上,董昭见状,右手复抡起枪,横枪一扫,逼退周围几人,左手刀再用力朝那首领一劈! 他居然想打一群? 首领大怒,磕开董昭的刀,抡起弯刀狠狠一刀劈来,而被逼退的几个小兵也持刀冲上,董昭见状,右手枪往地上一杵,一屈膝盖,两脚一弹,小兵们的刀都砍在了枪杆子上,首领的刀也落空,董昭狠狠挥起左手,朝着那汉子脑袋一劈! “青光寒!”董昭一道雪亮的刀光劈下,那首领慌忙脖子一缩,但是刀太快,一刀将他头顶的皮毡帽给劈成两半,连带着一绺头发也被削掉了。 首领大惊,董昭右手奋力一提,将枪从土里挑出,又吓退几个鞑子,然后落地后,横枪一扫! 那鞑靼首领慌忙举刀来拦!“笃!”的一声,首领是拦住了枪,但一刀自枪杆子下戳来,他已傻眼,太快了! “噗!”董昭一刀狠狠贯穿那首领的皮甲胸膛,一刀直接给他捅了个对穿,然后狠狠一拔出来,那鞑靼首领含恨倒地…… “快上坡来!”董昭回头大喊。 顾家兄弟还在坡前与那百余鞑靼人纠缠,闻得董昭喊,都且战且退,逐渐退到山坡顶上,稳下阵脚,而那七八个杂兵,也在董昭杀了那首领后,逃的逃,死的死,散的散。 董昭虽然得手,但情况并不乐观,土坡并不是很高,不比堆马山,区区几十人怎么能防的住? 远处那千余鞑靼铁骑,此刻已经不远了! 杀散几个试图攻上坡的鞑靼人后,顾章平道:“我们撑住!之前派兵回去了,午时一过,城关内援军必来!” 董昭问道:“现在何时?” 有士兵道:“午时三刻了!” 顾章和抬头,望向远方,黑压压的骑兵顷刻便至,自己这边只剩四五十人马,还能撑到午时之后吗? “响箭,放响箭!把所有响箭通通放掉!”顾章平下令道。 二三十支响箭很快飞上天空,鸣声不断…… 第93章 第一场雪 自古边关白骨砌,何处沙场不血染? 很快,原本山坡上残余的几十个鞑靼兵与千人铁骑汇合,抵达了山坡下,并将山坡围了起来。为首一人,又瘦又高,高颧短须,一身褐色皮甲,气势汹汹。 他抬手遮住阳光,看着山坡上依托树木,结成长枪阵的几十个人人,一声轻笑,对身旁一个矮短却雄壮的汉子道:“托里巴,这几十个南人你能不能对付了?” 托里巴道:“穆追,俺的武功,早已是汉人口中所谓的化境高手了,这几十个南人,自然不在话下!” 穆追忽然看向刚刚靠过来的鞑靼兵,问道:“格庆呢?不是守在这里的吗?” 被问的鞑靼兵支支吾吾道:“格庆大人……他……他被杀了……” “什么?”穆追跟托里巴大惊。 忽山坡上一个小兵,提着个人头,在手里晃了晃,高声喊道:“这个人你们认识么?”然后他冷笑一声,将人头一掷下来,滴溜溜滚到了穆追面前。 这不就是格庆的人头么? 而后那小兵叫嚣道:“我还以为你们鞑靼人中有勇士呢?想不到这般脓包,看来你们除了昝敏那头老狼外,其他都是狗崽子!” “放你妈的屁!你个杂兵,敢口出狂言!”托里巴大怒道。 董昭一手枪一手刀,立于坡上,叫嚣道:“那有本事就来跟老子单挑!你们敢吗?若是不敢,以后就别自称什么草原之狼,狼都丢不起这个脸!” “可恶的南蛮杂兵,老子杀了你!”托里巴大怒,纵马就往前冲去! 董昭见状,自山坡上一跃而下,手中长枪往前一突,如鹞子擒雀般俯冲直下,托里巴不敢大意,抡起长矛就朝董昭的长枪砸去! 两人即将近身之时,董昭忽然一个俯身,一滚而下,手中长枪飞快一扫,“梆!”的一下,枪杆子狠狠砸在了托里巴的马腿之上! 托里巴的坐骑一声嘶嚎,马失前蹄,一头狠狠撞在了山坡之上,托里巴大惊,一跃而起,随后,一杆长枪掷来,还在空中的托里巴慌忙用手中长矛一磕,将长枪打飞,正要落地之时,一个人影高高跃起,狠狠一刀劈下! 好快!避无可避的托里巴双手举矛,“咔嚓”一声,托里巴低估了小展刀的锋利,手中矛被一刀两段,他慌忙身子一扭,那余势不减的刀锋仍然在他左手臂膀上划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淋。 董昭趁势追击,不料身后弓弦一响,他慌忙一偏身子,一根狼牙箭擦着他肋下而过! 居然放冷箭?该死的鞑靼人!董昭猛然回头,只见那穆追一手持弓,另一手伸向马后的箭囊里再次摸箭。 趁着董昭分心之际,托里巴拔出腰刀,大吼一声朝董昭砍来,但冲到一半时,“噗噗噗!”几声响起,托里巴身子抖了几下,大怒回头,只见山坡上的顾家兄弟咬牙切齿,手里也拿着弓,他们眼见穆追放冷箭,也就不讲武德了。 托里巴后背中了好几箭,左手又受了伤,董昭大怒,连续挥刀砍向托里巴,几招之后,撑不住的托里巴终是被董昭一刀抹了脖子,但就在最后一招斩杀托里巴之际,董昭身后弓弦声再响,这次他没躲过去,后背上插上了一支狼牙箭…… “董昭!”顾章和大惊失色,连忙带人抢下来将董昭扶回山坡,查看伤势,还好披了甲,一箭没致命。 而眼看托里巴阵亡的穆追,此刻怒上心头,手中弓一扔,拔出弯刀,大喊道:“杀上去,宰了这帮南蛮,给托里巴报仇!” 鞑靼铁骑闻令一冲而上,如潮水一般涌向小山坡,顾章平大喊:“放箭!” 几十个军士很快射出一拨箭雨,但人太少,杀伤力有限,根本挡不住鞑靼人,很快,两军就在山坡上小树林里缠斗了起来,由于树林起了一定掩护作用,导致骑兵施展不开,鞑靼人不得不下马肉搏,于是,这小树林里便杀成了修罗场…… “杀!”距离小山坡不足两里的地方,白梨一身盔甲,手持长枪,骑着小青冲在最前头,而她身后,上千铁骑紧随其后,旌旗蔽空,长枪耀目,朝着穆追的鞑靼兵狠狠凿了过去! 城关上终于是派出了兵来,早在顾章平派人回去约定午时之后派兵接应后,苏博就感觉有大事要发生,故而不到午时便派兵来寻人,最终让白梨找到他们的是顾章平下令发射的那二三十支响箭。 铁骑由保安军指挥使张珩带队,白梨,吴非也在其中,白梨心中挂念董昭,她心急如焚,一马当先,长枪一展,朝鞑靼人的后背狠狠杀了过去! “呃啊……” “呜哇……” 两军一交锋,很快便杀到白热化,不断有人手上落马,长枪,弯刀,狠狠的厮杀在了一起! 白梨纵马冲在最前头,前刺后挑,左扫右劈,根本顾不上身上哪里沾了血,哪里破了皮,领着最精锐的铁骑杀开了一条血路,一条通向那小山坡的血路…… “昭哥!”白梨浑身是血,纵马冲上小山坡,看见了被几十个鞑靼兵围住的董昭跟顾家兄弟三个人,三人靠着一棵大树,手持短兵,犹在死战,白梨大喝一声,纵马一跃,身后吴非也带兵冲了上来,杀向了那几十个鞑靼人!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白梨望着眼前一身血渍因负伤快摇摇欲坠的董昭,一时心疼,眼泪都流了下来…… 两支千人人马厮杀近一个时辰后,鞑靼人败退而去,顾家两兄弟受了伤,又疲惫至极,昏了过去,是被抬回来的。 当夜,彤云密布,风比前几日更冷了,看样子,要下雪了。 关内一间简陋而干净的卧室里,一盏黄豆大的小灯跳动着火苗,照在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年轻人脸上。 “咳咳……咳咳……”董昭靠着软枕,咳嗽了好几声。 “昭哥……你怎么样了?”一身白衣的白梨慌忙上前给他拍背。 “我没事……”董昭沙哑着声音道。 这时,苏博跟汪澄吴非进了房内,汪澄关切问道:“昭儿,没伤到要害吧?” 董昭摇了摇头。 苏博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顾家兄弟都回不来……”苏博说完黯然低头,今日出去一百多人,就回来了顾家兄弟跟董昭三个人,而度然此时都未归,而跟着去的那一百个兵,全数阵亡…… “昭哥身上有三道箭伤,四道刀伤,当时我都快吓死了……”白梨眼带泪痕道。 “还好没事……”汪澄低头道。 很快,没人说话了,房间内只剩那盏灯在无声的跳动着。 董昭见状,沙哑开口道:“我无大碍,你们不要这样,我休养个几天还能上阵的……” “上什么上?”苏博斥责道,“你好好在此养着,剩下的事,我来!” “苏伯伯……”董昭看出了苏博的担心,他担心他最喜欢的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为他赴汤蹈火,他心中不忍…… “听话!”苏博说完便拂袖而去。 古宁关内将军府,苏博一身战袍,进了主堂内,张珩跟上来,说道:“董昭杀了一个格庆,一个托里巴,一个是鞑靼的千夫长,一个是百夫长,这功劳要不要记?” 苏博停下脚步,有些为难,董昭是白身,而且是不在军籍的人,而且他不仅没有军籍,也没有民籍,他只是个游侠,用朝廷的话来说,他只是个没身份的流民,根本就记不了功。但是人家拼死拼活,只为报答苏博这个媒人兼长辈,靠的是一股赤诚之心,苏博又怎么能委屈了他呢?但是,这功劳没法报啊…… 思索良久,苏博开口道:“先记在顾家兄弟头上,一人一个。” “是。”张珩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斩杀鞑靼千夫长,这可不是小功劳,而且还杀了一个百夫长,就这都可以直接从小兵升到校尉了…… 子时时分,度然终于回来了,他灰袍上满是土,一脸疲惫,苏博慌忙拉住他手,说道:“大师,你总算回来了……” “苏老头,城内可动用的兵马有多少?”度然冷不丁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尚有三万多可用,要做什么?”苏博一惊。 “明日端了那黄羊谷!昝敏已经不在那里了,周围五十里内都没鞑靼人,我仔细探查过了,那里如今最多就一万鞑靼人,很多都是空帐篷,鞑靼人在虚张声势……”度然喝完一口茶说道。 “虚张声势么?”苏博陷入了沉思。 “另外,赶紧让王烈转回大同府去,而且,晋阳的兵马也不要再过来了,都去大同府!”度然继续道。 “大同府有危险?”苏博大惊道。 “恐怕是的……既然昝敏不在此处,定然在我们最薄弱的地方,苏老头你把兵都往西边调,那昝敏可不就扑向了大同府了么?”度然分析道。 “昝敏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苏博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有!他可是昝敏!” “那我们明日便先集结古宁关主力,直扑黄羊谷!同时本帅回大同主持大局!”苏博道。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地方!”度然道。 “何处?” “黑驼岭!” “那里可是天险啊!” “正因为是天险,昝敏才会渗入!如果他派高手打通黑驼岭的道路,把你拖在大同府,他只需派一支奇兵,便可直达朔州城下!”度然很严肃说道。 “朔州若失,古宁关将腹背受敌,整个山西,大局便会失控!”度然提高了声音。 苏博闻言冷汗直冒,若不是度然这么一分析,恐怕他至今都以为大局在握……这头老狼,果然难缠至极! 沉吟半晌后,苏博对度然道:“大师,你先去给董昭跟顾家兄弟看看伤情,我升帐下达军令!”度然点头,今日哨骑几乎全军覆没的事情他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转身,连忙朝董昭几个养伤的房内走去。 不一会,将军府的大堂内,一众将军都齐聚在此,苏博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昝敏在我们面前摆空城计,度然大师打探清楚了,四十里外的黄羊谷内,鞑靼人不超过一万人,很明显,昝敏另有所图。” 梁铁道:“苏帅,我们该当如何?” 苏博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意,今夜便集结关内的三万五千精锐,四更发兵,待天明前便直扑黄羊谷!先灭掉这一万鞑子!” “万一这是昝敏之计……”梁铁嘀咕道。 “不会是计,昝敏如今不在黄羊谷,那么只会在凉城跟破虏口附近,本帅得星夜赶回大同府,此处就交给你梁铁跟张珩了!”苏博斩钉截铁道。 “是……” 苏博见梁铁回答的声音不大,便厉声道:“梁铁,你若是畏战,你这步军都督就别当了,换人好了!” 梁铁慌忙躬身:“末将岂敢不效命!” 苏博道:“快去准备,速速发兵,另外,本帅会让汪真人随你一起前去,提防鞑靼高手!” 梁铁闻言一喜,劲头上来,高声道:“末将定不负苏帅所托,明日便荡平黄羊谷!” 苏博一番调兵遣将完毕后,便带上了度然刘棠以及一干亲兵,星夜奔回大同而去! 三更时分,董昭闻得府外号鼓响,自睡梦中惊起,不见了身边的白梨,他一时慌了神,想起床,但翻身之后却一下扑倒在地上,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这时,一个端着药碗的侍卫闻得声音,连忙赶来将他扶上床。 “我娘子呢?”董昭问道。 “董夫人穿上盔甲走了……” “什么?” 四更时分,大军集结完毕,临行前,汪澄看见穿着一身银白鱼鳞甲的白梨,混在张珩的亲军之中,连忙问道:“孙媳妇,你怎也去?” “我……我不想拖昭哥的后腿,既然他要上战场,我也要上!”白梨坚决道。 “你该留下来照顾他的啊……” “我们家没一个省事的,前辈您别劝了,这一仗,我得打不可!”白梨目光坚定的很。 汪澄无语,摇了摇头,他算是看出来了,白梨这是想先稳固她的正妻地位呢……这女人啊…… 随着梁铁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整齐的甲胄铿锵声,皮靴踏步的震地声,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三万多人,在黑夜之中,人衔枚,马裹蹄,朝着黄羊谷进发而去! 不多时,雪花,自天空中降落了下来,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马成,你率三千人绕到黄羊谷后边去,堵住鞑子去路!龚庆,闫池你们各领千余强弩手抢占黄羊谷两侧山头!焦泽,你率兵三千在谷口防备以及接应!张珩,剩下的人,由你指挥,冲进谷内,给我杀个片甲不留!” 梁铁的军令很快便发了下去! 拂晓时分,大战爆发! 留在此处的主帅撒别离与副帅南里仆大惊,闻得对面来攻,当即披上皮甲狐裘,出帐查看。天上的雪花如棉絮一般,无声的飘落了下来,落在了两人头顶。 “不可能!昨日南人的哨骑都未到达过黄羊谷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虚实?”南里仆道。 撒别离道:“昨日剿杀南人斥候的时候,你们可曾见过那个老和尚?” 南里仆大惊:“难道是这个和尚打探的我们虚实吗?我们的人竟然没发现他!” 撒别离一把揪住一个慌慌张张过路的鞑靼兵,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数不清啊,一眼快看不到头,起码几万人!都开始包围谷外了!”鞑靼兵战战兢兢回答。 “几万人……”撒别离喃喃,随后下令:“撤!这是古宁关内梁铁的主力跟保安军主力都来了,我们往西撤!” 南里仆咬牙道:“我去杀了梁铁!” “糊涂,陷入万军之中,你以为你杀的出来吗?太师都办不到的事,你以为你能办到,南里仆?”撒别离喝道。 “那就撤!”南里仆很憋屈的吼了出来! 天明时分,雪花越来越大,战事也已经开始白热化! “给我往里冲!宰了这帮草原上的野狗!”梁铁满脸通红,厉声吼道,在他身前身后,茫茫多的甲士排成阵型,整齐划一的朝那并不宽敞的谷口推去。 很快,密密麻麻的甲士们自谷口往谷内冲了进去,起码进去了上万人!而战阵最前沿的地方,白梨汪澄吴非已经与鞑靼人杀成了一片! “噗!”白梨一枪洞穿一个鞑靼兵,随后一抽枪杆,复杀向下一个,她骑在马上,左挑右刺,连杀掉五六个兵后,终于是引起了鞑靼人的注意,随后一个精壮的秃头汉子骑着一匹大马,抡起狼牙棒狠狠朝她砸来! “锵!”白梨架住那根狼牙棒,但这人力气可不小,作为一流高手的白梨居然双臂被压的开始下沉,腰也开始往后弯,她一咬牙,抬脚一蹬,“梆”的一下,终于是一脚踢开这根狼牙棒,然后横枪一扫,那汉子也灵敏,一仰脖子避开枪尖,复抡起狼牙棒就朝着白梨的腰身扫来! 白梨大惊,慌忙腰一扭,一个翻身,脱离马鞍而起,狼牙棒在她身下扫过,惊出她一身冷汗,她不敢大意,趁着翻身之际,再一枪捅出,那人也避开了枪尖,白梨翻身落在马鞍之上,举枪便砸向了那人! “呀!”白梨大喝一声,枪刃砸在狼牙棒上,溅出火花,然后她枪一滑,枪刃扫向那人握棒的手指,那人瞳孔一缩,先松右手,再松左手,两手交错,避开枪刃,再接起狼牙棒来,朝着白梨的枪刃就是一拍! 白梨被这一拍震得手臂都发麻,那汉子狞笑一声,用口齿不清的汉话说道:“原来是个娘们……” 那鞑靼人狞笑之后,凶光一现,一棒猛然横扫,“砰”的一下砸在了白梨的马脖子之上!白梨坐骑一声哀嚎,被那狼牙棒打翻,将白梨自马上掀了下来! “孙媳妇!”余光瞟来的汪澄大惊,连忙一跃过来,双掌夺过一条枪,左右横扫,将前来阻拦的鞑靼人扫落马下,然后举起长枪,照着这边正要下毒手的鞑靼汉子劈头就是一枪! 那鞑靼汉子大惊,但躲避已经来不及,那枪尖劲气缠绕,这老头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他只得咬牙,举起狼牙棒一挺! “咔嚓!”“噗!”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那汉子狼牙棒被劈断,连带着自额头到咽喉,也被那一枪劈开,红白之物溅出,死于非命。 汪澄扫开杂兵,自地上扶起白梨,不满道:“都说了让你待家里,你非要上战场做什么?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白梨道:“没事的,前辈,别人可以上战场,我也可以!” 汪澄立马大喊:“吴非,过来,护着你弟妹!”穿着小兵盔甲的吴非听到之后很快便汇合了过来。 谷内已经乱战成了一团,杀声震天,不仅如此,攻山的强弩手也屡屡得手,将山坡上的鞑靼人射翻,战局开始朝着有利的方向进展。而撒别离本来已经率人往西北角小道口突围,但那小道后被马成的人占据险要处堵住,撒别离损失不少人后仍然打不过去,遂折返了回来,将目光盯上了北边山坡,那里还未被完全攻占。 “南里仆,掩护俺们从北侧撤离!”撒别离喊道。 南里仆闻言,喝道:“你先走,我杀掉对面将官,再来与你汇合!” “俺先撤了,你小心!”撒别离说完,带着穆追朝北边山坡攀上,准备逃跑。 保安军指挥使张珩见撒别离带人攀山而上,准备逃,哪里肯放过,当即率人就追!但正在此时,张珩忽然大叫一声,中箭落马,军士大惊,赶忙去救张珩,不料却见不远处一个满面虬髯的高大鞑靼将军撇了弓,手持一杆大戟,左冲右突,朝着落马的张珩杀了过来,那人气势雄浑,力大无穷,杀得周围一众军士难以靠近他一丈之内,大戟之下,几无三合之敌。 眼看那人越杀越近,张珩的亲军死死挡在那人面前,强弩齐发,这才迟滞住了那人脚步。汪澄一眼望见,见是个高手,不由热血沸腾,当即大喝一声,如雷鸣般震响,然后抄起一杆长枪,一掠而起,朝着那人一枪砸去! “乒!”枪与戟撞在一起,气劲翻飞,绞的周围雪花粉碎,震得周围鞑靼人,汉人不约而同后退开来。南里仆大惊,苏博手下,除了那个和尚外,居然还有个虚境高手? “哈!”南里仆一把磕开汪澄手中枪,汪澄一个倒仰翻,然后再次一枪戳来,南里仆再次架住,不料汪澄突然一脚打在了南里仆的马头之上! “砰!”马可躲不开汪澄这一脚,当即嘶鸣一声,口鼻喷血,就要翻倒在地,南里仆大怒,一跃而起,跟汪澄恶斗了起来! “师叔祖!”吴非大喊,他非常担心汪澄。 “老夫今日一定要杀了这个鞑子高手,你们速速扫清残敌!”汪澄大声喊道。 “锵锵锵锵!”枪与戟再次交戈,在战场之中竟然扫出了好几丈的空白,无人敢近。 天空中,雪仍然在下,而大地上血仍然在流…… 第94章 胜与败 “南里仆,快撤!”撒别离在远处大声喝道。 不是南里仆不想撤,而是被虚境高手缠住,哪能说撤就撤,一旦露出破绽,只怕顷刻之间便会命丧当场! 撒别离不再管南里仆,转头跟攻山的龚庆部厮杀了起来! 南里仆与汪澄恶战良久,两人周围无人敢靠近,地上已经血流成河!但是南里仆所带的兵,都被一一消灭,他打着打着,竟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包围之中…… “啊!”南里仆发起狠来,眼下大势已去,他要跑! 两人攻势愈发凶狠,汪澄一枪捅去,被南里仆闪开,南里仆虚晃一戟,脚一蹬,就要跑!谁料汪澄根本不顾那大戟上磅礴的劲气,探出一双拨云手,四两拨千斤,狠狠攥住了那根戟,正要跑的南里仆忽然兵器被攥住,他脚下一滞,反应却不慢,抬起一条腿,往后一勾,脚尖点向了汪澄的手腕,汪澄也脚一踢,两只脚“砰”的撞在了一起! 两人皆吃了一痛,南里仆更不想纠缠,一撒手,戟也不要了,腾升而起,往黄羊谷北边山坡掠去,汪澄见他要跑,厉声大喊:“鞑子休走!”也施展轻功,一追而上,手中大戟一掷,狠狠扎向南里仆的后心窝! 南里仆听到身后劲风起,连忙于空中一闪身,就在他闪身之际,两支羽箭迎面而来,是白梨吴非射的,劲道比起一般军士的要强得多,他急忙双手一拨,拨开羽箭,但身子也因为这一干扰,径自落下,掉进了人群之中…… “咻咻咻咻!”早就看不惯他的无数军士们拉起强弓硬弩,朝他铺天盖地的射了过来,南里仆大惊失色,脚尖一点,往北坡下窜逃,但肩膀上,手上,后背,仍然被羽箭射了个正着,身上很快便插上了十几根箭,鲜血溅出,活像一只被豪猪刺扎了的野豹,若不是他一身的硬皮甲护身,只怕当场就得殒命。 但南里仆着实了得,即使中箭,依然不停,一手攀在北坡岩石上,脚一蹬,便往上窜!汪澄追过去,随手抓起军士递过来的几根长矛,用尽全力朝南里仆一掷! “呃啊!”南里仆正在攀岩的手掌被一根长枪钉在了石壁上,他惨叫一声,右手将左手上的长枪拔掉,双脚一蹬,还要跑!但施展轻功追来的汪澄已至身后! 南里仆抬起一条腿朝汪澄一蹬,想要逼开汪澄,谁料汪澄丝毫不避,任由他那一脚踹中胸口,汪澄一声闷哼,使出大罗仙体,硬扛下这一脚,随后双手如铰,朝着南里仆的那条腿就是一绞! “啊啊啊啊!”南里仆一条腿自膝盖以下,被汪澄双手绞断,鲜血喷涌而出! 山坡下持弓而待的军士们见状,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原来高手之间能打的这般惨烈么? 汪澄再不给他半分机会,一手抓住南里仆的右脚脚踝,狠狠一捏,南里仆惨叫连连,被汪澄自山坡上一把扔下,严阵以待的军士们纷纷握紧了刀枪。 “砰!”南里仆被汪澄狠狠的砸在了雪地里,周围军士一涌而上,刀枪齐下,将个半死的南里仆顷刻之间砍成了肉酱…… 鞑靼虚境高手之一的南里仆,就此殒命! 已经逃到北坡山顶的撒别离与穆追回顾了一眼惨死的南里仆,穆追差点惊呼出声,但他没有喊出来,他得逃,他要去告诉昝敏,苏博手下有两个虚境高手,这帮南人并不好对付…… 南里仆是穆追的亲哥哥。 梁铁听闻汪澄格杀鞑靼虚境高手南里仆,连忙纵马过来,跑到汪澄面前,翻身下马,恭恭敬敬一拱手道:“多亏了汪真人也,若非汪真人杀掉这棘手的鞑子,我军将士还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条人命……” 汪澄笑着摆摆手:“老了,若是再年轻个几年,这种货色,我一百招之内就拿下了……剩下的就交给梁都督了,老夫累了……” “快,带汪真人回关休息!”梁铁下令道。 汪澄被扶上马,白梨吴非一左一右护着他,缓缓往四十里外的古宁关走去,走到半途,汪澄忽然脸色一白,猛地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师叔祖……”吴非大惊失色。 “无妨……”汪澄笑道,“只是老了而已,老了而已啊……不过有生之年,能杀掉一个虚境的鞑子高手,哈哈哈,不枉此生啊……”汪澄很高兴,有生之年的愿望之一达成了。 白梨见汪澄如此开心,她心中却不好受,她没出声,默默跟在汪澄后边,迎着雪花,走上回关的路…… 十一月初四,古宁关外鞑靼人被扫平,歼灭鞑靼人近八千之众,且阵斩鞑靼虚境高手南里仆,撒别离带着残部往北遁逃,并未被追到,但梁铁很满意,这可是大胜仗啊,正当他提笔准备写奏章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惊的他笔都掉了。 “破虏口被破了!破虏口南边干水关也丢了,昝敏大军不下十万之众,兵锋直指大同!”马成汇报道。 “怎么会?”梁铁大惊,一时不知所措。 而得知消息的董昭白梨汪澄吴非四人,也是一时慌张,但汪澄定了定神后,说道:“度然那老东西恐怕早就料到了,他们昨日提前过去是对的!” “我们也去大同!”董昭道。 “好!我们走!”汪澄答道。 “你们两个的身体还有伤呢?别逞强!”白梨怒道。 吴非拿出两粒丹药来,说道:“度然大师临走前留下了疗伤的药,吃下应该可以动身,但是到了大同府,还是要休息才行。” 爷孙二人闻言,一人吞下一粒,也不管白梨同不同意,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启程了。 十月初五,四人别了梁铁,纵马就往大同府而去,出门时,董昭见白梨换了匹红马,便问道:“小青呢?” 白梨黯然道:“阵亡了……” 董昭的小黑还活着,白梨的马却没了,可想而知白梨遭遇过何种危险,于是他拉住白梨的手说道:“我们都别逞强了,要上战场就一起上,要么就都别上,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嗯。”白梨淡淡答道,声音却柔和了很多。 同样是十月初五这一天,距离大同府不足百里处的干水关上,昝敏登上关上最高的将台,望着下边的尸山血海,微微一笑……这汉人的大炮就是好用啊。 凭着上次从古宁关夺来的两门火炮,昝敏出其不意袭击了破虏口,迅速占领,而后马不停蹄直奔干水关,干水关守将无能,被昝敏亲军一次强攻就打下了关城,带着残兵败将溃退到了大同城,局势由此变得紧张了起来。 “太师……”一个披发男子拱手于前,这人身材挺拔,肩宽腰窄,面如冠玉,五官如塑,美中不足的只有下巴上的那一撮山羊胡,与他这英俊不凡的面容显得格格不入。 “朵思颜,你想说什么?”昝敏饶有兴趣的看向了他。 “我们留在古宁关外黄羊谷的人被苏博给击败了,谁也没料到他居然会主动出击,看来苏博并非酒囊饭袋,他看出了我们在古宁关外的虚实,甚至连南里仆也遭了毒手……”朵思颜神色有些不安道。 “那又如何?南里仆性格急躁,只有蛮力,没有脑子,早晚要死的。”昝敏脸上并无任何哀伤之色。 “太师,”朵思颜仍然恭恭敬敬,“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你猜。” “我们既然破了破虏口跟干水关,下一步是不是该打大同府了?”朵思颜问道。 “大同城高池深,岂是那么好取的?苏博也不是废物,真要取了大同,他能跟本太师拼命的。”昝敏淡淡道。 “不取大同,那取何处?亘池?古宁关?难道说,太师要取朔州吗?”朵思颜问道。 “你猜。”昝敏带着玩味的看着朵思颜 “难道太师要取宣府?那可是程欢驻守的大城啊?那难道不比取大同更难?”朵思颜也一惊。 昝敏手拿马鞭,在将台上踱步,他一抬头,迎上了漫天飘落的雪花,说道:“我大军入了破虏口,苏博定会调晋阳大军北上,而程欢,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太师在调虎离山?”朵思颜问道。 “不错,但程欢可不是褚英,他可没那么容易上当,得下点猛料啊……”昝敏再次抬头看天。 忽然有小兵来报,大同城外,大军集结,苏博已经折返回了大同,而且晋阳的五万主力也已抵达。 昝敏得知后皱了下眉头,朵思颜沉声道:“苏博回防的好快啊!看来他并非褚英那种酒囊饭袋,这干水关,怕是要有恶战了。” 昝敏淡淡笑道:“恶战么?苏博手下有两个虚境高手,一个和尚,一个道士,确实是场恶战,你怕不怕?” 朵思颜也笑了笑:“怕什么?谁还不是个虚境高手啊。” 两人相视大笑。 正当两人大笑之时,战败归来的撒别离跟穆追也到了。 “太师……”撒别离跪在地上,一脸伤感之色。 “起来吧。”昝敏眼睛都没去看他,而是看向了穆追。 “穆追,你家大哥死了,你怎么说?”昝敏似乎丝毫不在意穆追的表情,毕竟南里仆可是穆追的亲哥。 “穆追,穆追听太师的。”穆追低下头。 “好,你带着你的部族兄弟们,进黑驼岭去,你知道要怎么办吧?”昝敏瞅着穆追道。 “知道,我们潜伏在那里,等候太师的命令,然后太师说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穆追答道。 “那就去吧。” 穆追起身,面无表情的走了。朵思颜若有所思。 十月初六,宣府帅帐,帅帐里此刻正在议兵。 苏博的人马已经在干水关外跟昝敏打的不可开交,而程欢所辖防线,却仍然风平浪静,但程欢知道,这风不会平,浪也不会静,昝敏绝不会放任他不管的。帅帐之内,程欢沉思着,手指敲打着帅案,案上一杯茶早已冰冷,他浑然不觉。 “启禀程帅,鞑靼人在我们城外六十里外扎下了营帐,约莫不下五千之众!”一个斥候说道。 “末将去平了他们!”坐在下首的天雄军指挥使戚综当即请战。 “平了?”程欢嗤笑一声,“昝敏会把肉送你嘴边么?” “这……” 忽帐下一将站起,乃靖肃军指挥使折冲,折冲道:“程帅,昝敏大军已破干水关,下一步定然是要攻打大同府!这五千人不过是来监视我们的。” “哦?折将军,说说你的见解。”程欢打量了折冲一眼。 “昝敏害怕程帅出兵绕后,故而派了这些人来盯住我们的动向,好为他打大同府排除隐患!”折冲再次道。 “哈哈哈哈,折将军有点想法,但,仅仅是有点而已。”程欢毫不客气说道。 “请程帅示下!”折冲脸色一黯。 “好,本帅问你个问题,看你能答否?” “请程帅说来。” 程欢敲了敲帅案,问道:“昝敏这么多人马,吃什么?” 嗯?吃什么? 折冲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便含糊答道:“自然是马吃草,人吃粮了。” “他十几万人马,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马一天要吃多少草?”程欢继续问道。 “这个……”折冲根本答不出来。 “本帅来告诉你!他们鞑靼人,在秋天便会宰杀最肥的牛羊,然后做成肉条,肉干,方便行军携带,但,这种口粮最多一人带一个月的量!而马,吃的是干草,干草不比谷物,马吃根本不经饱,消耗起来,比谷物更多更快!”程欢道。 “程帅的意思是,昝敏兵锋再盛,最多也就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如果我们守住了,他就只得退回草原?”戚综道。 “天寒地冻,大同城高池深,他若要强行攻城,还得打造器械,这需要大量木头石头,可他孤军深入,谁会给他时间造这等东西?苏博早就调兵围过去了!”程欢分析道。 “那程帅,这昝敏到底要做什么?”副帅凌华发出疑问。 程欢也在思考,昝敏到底要干什么……所以一时程欢并未作答。 半晌后,程欢脸色沉下来,终于是下达了命令。 “先攻击城外那五千人!看看他们的强弱,昝敏的虚实便一清二楚!另外,只要找到昝敏的藏粮之所,便能一战定乾坤!”程欢捏了捏拳头。 “是!” 两路指挥使很快领兵出击,在宣府城外的关栏口朝那五千鞑靼人发起了进攻!戚综,折冲两人带上本部兵马,冒雪出击,指挥这一仗的是程欢所点的副帅,凌华。 凌华本是北直隶遵化防线的都督,跟梁铁是一个品级,被程欢调了过来。 凌华望着面前整齐的鞑靼人骑兵军阵,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军令之下,岂能退缩?凌华趁着北风稍缓,直接下令步骑合击,两千骑兵绕到侧翼,正中的六千步兵大阵稳步推进,而他则率两千兵马随时准备策应。 而对面,鞑靼人见到人数众多的两路边军,竟然丝毫不惧,派出三千铁骑,猛冲而来,猛攻前方的步兵大阵!战事爆发! 鞑靼铁骑猛烈如疾风暴雨一般冲来,一冲入强弩射程内,便遭遇万箭齐发,当场倒下上百人。但那三千铁骑居然毫不畏战,顶着箭雨往上冲,当中居然有五六百铁甲骑兵,个个雄壮威猛,手持长锤狼牙棒,仗着铁甲,朝着这边的步兵大阵猛的一凿! 霎时间,铁甲撞击声,落马声,惨叫声,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那五百铁甲骑兵,居然在步兵大阵之中凿出了一大道缺口,杀得靖肃军的步卒节节败退,死伤惨重!为首那鞑子更是骁勇过人,一杆铁锤舞的虎虎生风,一锤砸下,非死即伤。而且那人身中数箭依然死战不退,带着一众铁骑一路猛凿,惊的戚综与折冲大惊失色! “鸟厮!如此雄壮,敢与我一战否?”凌华身旁,一个膀大腰圆的战将手持一杆大刀,指着战圈内那鞑子厉声喝道,此人乃宣府副帅凌华手下猛将邓耀。 “上来领死!”那鞑子毫不示弱,仍然抡锤一路砸,邓耀当即纵马冲上,分开人群,很快便与那鞑子厮杀在了一起! “乒!”刀锤相交,两人同时脸色一凛,好家伙,对面不容小觑,两人锤来刀去在马上大战了三十来招,打的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眼见五百铁骑陷入重围,那鞑子虚晃一锤,拨马便往侧面一冲,想冲出重围,邓耀见状,按下大刀,取出马弓,拉开满弦,对着那鞑子后背心窝处就是一箭射去! 那鞑子也了得,闻得弓弦响,抡起长锤往后一磕,精准的磕飞箭矢,纵马便冲,杀出重围,远遁而去。邓耀带兵追赶,却赶不上。而杀穿军阵的那鞑子悍将,居然换上马后又反过来冲阵,邓耀只得死命上前去拦,再度恶战起来…… 两将皆有化境之实力,论武艺,邓耀丝毫不输,但这鞑子人高马大,一身蛮力极其骇人,邓耀与其厮杀多时,竟然筋酸手麻,有些扛不住了…… 鞑靼人愈发攻的猛烈起来,铁骑开始在步兵阵里纵横切割!折冲,戚综两人指挥的手忙脚乱,先前自信满满要吃掉这块嘴边肉,谁曾想这块肉居然硌牙! 天雄军,靖肃军已经多年没有打过野战,面对鞑靼铁骑,除了结阵死扛之外根本毫无办法,纵使折冲,戚综有些指挥本领,使得战局一度焦灼,但边军疏于战阵,打了两个时辰后,两路边军居然隐隐有溃败之势。而此时更不好的消息传来,之前去包抄两翼的两千骑兵,居然被人家给打回来了…… 天雄军,靖肃军并没有宁化军那般精锐,与鞑靼人缠斗多时,居然拿不下这支五千人的铁骑,鏖战了大半天,居然被那领头的鞑子悍将几番猛冲,给打退了…… 是的,两路边军两千骑兵,八千余的步军,居然被五千鞑靼人给打退了…… 程欢立于城头,看到如潮水般狼狈撤回来的两路边军,脸色阴沉不已,没想到边军战力居然这般脓包,一万人被五千人打退,这仗要怎么打?昝敏可远远不止这五千人啊…… 打不退这五千骑,他程欢可丢不起这个脸。 “程帅,这支鞑子军不是一般的鞑子,而是昝敏手下精锐!”脸带血渍的折冲如是说道。 “程帅,末将明日定打退这股鞑子!”半边脸青肿的戚综如是说道。 “算了,你们下去吧,待来日本帅带上麾下两万精骑亲自出击,你们把城守好!”程欢如是说道。他不知道到底是鞑子精锐还是边军脓包,但这五千人都啃不下来的话,他这个主帅当得岂不憋屈? 他可是程欢,无所不能的程欢,怎么可能这点小挫折都迈不过去?至于昝敏到底是何目的,先干掉这五千人再说吧…… 这五千人都打不过,拿什么跟昝敏打? 程欢脸色很不好看,怎么能好看呢? 第95章 偷梁换柱 十一月初五,通州。 一艘大海船靠岸,停泊在了通州码头。通州处于大江入海口附近,这艘海船是商船,自泉州而来。 伊宁牵马下船,与此同时,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身穿旧棉袄的小矮子。 冬风起,彻骨寒,走在通州大街上,两个小矮子不由裹紧了身上的旧袄子,他们无声的跟在伊宁身后,不时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进了一家饭馆,三人找了个最里边的雅间,点上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吃了起来。 于小津的死让矮子帮的人个个愤怒无比,吃着吃着,全有才跟孙不归眼泪就掉了下来。 “阿宁啊,我们要如何给小津报仇啊?”全有才眼泪巴巴问道。 “先吃饭。”伊宁面无表情。 全有才就着眼泪扒着米饭,呜咽起来,孙不归道:“我们一定会给小津报仇的,你别哭了行不行?” “你懂个屁,你不知道我跟小津最要好吗?” 两个矮子吃着吃着就吵了起来…… 忽然,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两个矮子立马肃静起来,孙不归走去打量了一眼门缝,然后打开了门。一个戴着灰色皮毡帽的男子走了进来,脸上有道刀疤,他走进来,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伊宁身边。 “是我,风。”男子轻声说道。 伊宁放下筷子,说道:“你知道了?” “知道了……” “是辜仲元……”伊宁开口。 “什么?”秋行风大惊,“他还活着?” “对。” “我们怎么办?小津……小津不能这么白死了……”秋行风声音有些打颤。 “当然……”伊宁捏了捏拳头,“我会杀了……他!” “可他在哪呢?这老王八蛋会躲在哪里?”秋行风问道。 “杀了……辜松墨。”伊宁沉声道。 “大小姐,练化龙功的人是无法生育的,辜松墨肯定不是辜仲元的儿子,你杀他有什么用?”秋行风问道。 伊宁一时沉默,片刻,敲门声再次响起,孙不归再次开门,这次进来的是五短身材的萧无遥,还有,一个满身金玉,锦袍披身的矮子。 “如山,无遥……”秋行风看着眼前两人,眼中似有泪花,多少年了,青锋门的人又开始聚集了起来。 锦袍矮子正是矮子帮的帮主高如山,而萧无遥,则是矮子帮的军师。 高如山道:“辜松墨上边无血亲,我猜,他是辜仲元的养子!而且,江湖上传闻说辜松墨与龙骁是远房表亲,所以,一旦杀了辜松墨,恐怕要面临龙门帮的麻烦。” 萧无遥道:“龙骁不足惧,但是这个辜仲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定然比龙骁要厉害的多,这个人才是问题所在,就怕……” “你怕大小姐打不过辜仲元?”秋行风道。 “不错……伊宁武功再高,可始终是个女子,女子本就力弱,对上这种炼精化气的至刚至阳的化龙功,若是同等功力之下,只怕难有胜算……”萧无遥道。 伊宁开口:“杀!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秋行风反驳道。 “得找盟友啊,若是有汪真人跟度然大师两人相助,我们就有很大把握了……”萧无遥道。 “他们在哪?”伊宁问道,她看向了秋行风。 “在山西,苏大人手下。”秋行风道。 “山西?” “不错,昝敏……又来了,圣上任命苏大人为帅,出任山西总督,抵御昝敏,度然大师也去了,而汪真人跟董昭夫妇,在武林大会之后,也一路北上,去了边关……”秋行风说道。 “都去了?”伊宁有些震惊,她去了一趟岭南,却不知道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所以阿宁,我建议你先去一趟边关,苏大人身体不好你知道的,至于辜仲元,等打完仗再跟汪真人,度然大师一起来料理他,在此之前,我们会摸清情况。”萧无遥开口道。 秋行风低头:“辜仲元是死敌,昝敏又何尝不是呢?事有轻重缓急,阿宁,你得去边关一趟……” 伊宁沉默了下来,她没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样子…… 最终高如山拍了板:“阿宁,国事为重,小津的仇,我们会先摸清楚情况,先稳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伊宁闻言,淡淡点了点头,她知道,高如山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完饭,伊宁拿起剑就起身了,走到门口,她回首:“你们保重!” 高如山,孙不归,全有才,秋行风,都朝她点点头,伊宁转身,擦了擦眼角,然后一甩长辫,踩着楼梯,噔噔噔就下了楼。雅间内,四人不约而同叹了口白气,然后沉默了下来。 十一月初七,正当北境跟昝敏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徐经汤铣两人也押送着左封显,韩延钊回了京。左封显,韩延钊一进京城,就被皂卫抓起,关进了枢机院内的死牢之中! 面对着北境的战事,朝堂上吵吵嚷嚷,如同清晨的菜市场一般,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高坐龙椅之上,抬手扶额,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圣上,那昝敏都打破干水关了!苏博无能啊!”余散尘大喊道。 高询出列道:“圣上,苏帅如今在大同城外与昝敏大军对峙,昝敏虽然攻破了两关,却再无法寸进,而他在西边古宁关外的部队可是被苏帅打的惨败,甚至连一个虚境高手都被枭首,岂能说苏帅无能?” “好了好了,苏博拖着身子在边关打仗,你们在朝堂之上嚼舌头,真的好吗?那昝敏如果这么容易对付的话为何你们不敢做这帅臣?”皇帝终是开了口。 一时间熙熙攘攘的菜市场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许卿,后勤军需你可曾保障?”皇帝看向了许右卿。 许右卿当场下跪:“臣敢不尽肱骨之力?一应军需,只多不少,已经尽数发往边关,军国大事,臣怎敢怠慢?” “不错。”皇帝难得的点了点头。 “程欢那边呢?朕好像听说程欢居然败了一场?”皇帝挑了挑眉。 “启禀圣上,天雄军,靖肃军多年只防守,疏于训练,打起野战来吃力也是正常。”黄怀良道。 “哦?打了败仗还有理了?”皇帝有些不悦。 “这……” “兵不精,将之过,将无能,帅失职!”皇帝厉声开口道。 朝臣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说话。 “告诉程欢,朕希望他能跟苏博同心合力,击败昝敏!”皇帝语气缓和了一些。 “是……” “退朝吧……”皇帝挥了挥手,今年一整年他都不好过啊,没一件顺心的事…… 回到御书房后,皇帝看起了折子,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可谓尽职尽责,谁能说皇帝不是个明君呢? 就在皇帝皱眉批着折子的时候,齐宣进来,开口道:“圣上,徐经回来了,他们把左封显,韩延钊抓回来了!” “哦?”皇帝眼睛一亮,外庭还是能办事的吗……居然这么快就把两人给抓回来了,他以为要抓好久呢。于是喊道:“让徐经来。” 徐经很快就进来了,满面春风,精神焕发,好像要准备领赏了一般。 “徐卿啊,差事办的不错。”皇帝赞许道。 “回圣上的话,这是臣的本分。” “好,你觉得这两人该如何处置?”皇帝发问。 “朝廷叛徒,自然是问斩!”徐经答道。 皇帝犹豫了下,毕竟前阵子才斩了裘万,公孙书两个内廷高手,再斩两人的话,万一这帮内廷高手寒了心怎么办? 徐经道:“圣上,这二人不过是江湖上的游侠,不懂规矩,不明礼数,平日间肆意妄为。由是圣上宽宏,但两人死性不改,有负皇恩,如何能留,当斩首示众!” 皇帝挥了挥手,轻描淡写说道:“那便斩了吧。” “是。”徐经回答了一声,但是没有起身。 “徐卿有功,加俸一年,朕希望徐卿好好练功,待徐卿入虚之日,便是升任外庭总督之时。”皇帝笑着说道。 “臣……谢圣上隆恩!”徐经心花怒放,只要入了虚境,就可以升任外庭总督了吗?这也太诱人了,他再也不用看程欢脸色了,也不用跟张纶争长短了,果然圣上就是圣上,真是圣明啊! 徐经郑重的磕了好几个头,然后退去了,出来时冬风拂面,他却感觉温暖无比…… 夜里,汤铣再次来到了牢里,这是枢机院的死牢,比起宿州的那牢房,更阴森,更渗人。 左韩二人见到汤铣,大喜道:“汤先生果然守信,来救我们了!” 汤铣呵呵一笑,自背后包囊里取出两张人皮面具,说道:“两位,戴上这个,可最好一辈子都别取下来哦……” 两人闻言脸色一沉,犹豫片刻道:“好,只要能活,我们都听汤先生的。” “很好,看来两位也是相信汤某,但是,汤某还需要一个保证。”汤铣仍然面带微笑。 “什么保证?汤先生莫非信不过我兄弟二人?”韩延钊惊道。 “非也非也,汤某呢,需要二位每隔一个月便给汤某传递一次消息,故而,两位是一个月领一次解药,这合理吧?”汤铣道。 “解药?”两人大惊。 这时,汤铣再次从后背包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深红色的药丸,说道:“此物名为满月殇,吃下去后,一个月内,是活蹦乱跳的,但一个月后吗,毒发身亡,会死的相当难看,如若一个月之内,你们得不到解药,是何后果,你们可明白?” 两人脸色一变,这不成傀儡了吗?左封显看看韩延钊,韩延钊也看看左封显,一时都犹豫不决。 “答应汤某得话,就把药吃下去,如果不答应呢,嗯,徐经肯定会斩了你们,大概明天,又或许是后天……”汤铣笑的很开心,但在两人看来,此人的笑比魔鬼还可怕。 饶是左封显江湖杀手出身,在汤铣面前,也自觉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无甚区别。 “好,把药给我!”韩延钊下定决心道。 汤铣随即将药丸递到韩延钊嘴边,韩延钊一口咬住,然后一仰脖子就吞了下去! “师弟!”左封显大喊。 “师兄,多活一天是一天,纵然被毒死,也比死在徐经手里好的多!”韩延钊道。 左封显咬咬牙,也下定决心:“我也吃!汤先生,此后我二人之命,便交付汤先生了,望汤先生谨守诺言!” 很快,左封显也把药吃了下去。 汤铣哈哈一笑,忽然一把捏住韩延钊的下巴,用力一掰,另一只手一抠,便从韩延钊牙缝里将药取了出来,韩延钊脸色大变,而汤铣却笑容不减,说道:“跟我玩这种心眼,你还嫩着呢。” 汤铣说罢一把捏开韩延钊的咽喉,直接将药灌了下去,然后一点他的咽喉,一颗毒药最终滚进了韩延钊肚子里。韩延钊骇然不已,不觉打起了哆嗦,汤铣偏头看着左封显,左封显眼中含恨,咽喉一抖动,吞了口口水,然后张开嘴,示意汤铣查看。 谁知汤铣手一翻,一颗毒药再次出现在他手中,然后抬手一掷,一颗毒药精准无误的扔进了左封显咽喉里,左封显猝不及防,吞了下去! 汤铣笑着起身,拍了拍手,说道:“两位,不要跟汤某耍这种伎俩,汤某自十岁起便开始玩这种牙后藏毒之事了,你们现在的心眼,还不如汤某十岁的时候呢。” “你……”两人一脸不甘,他们怎么知道汤铣的底细?谁知道内廷里居然藏了个这么阴险的人…… 汤铣抖了抖手上的人皮面具,笑道:“万事俱备了,你们可准备好了?” 左封显冷着脸道:“准备好了。” “可不要想着等解开枷锁就动手哦,跟汤某动手,你们会死的很惨的。”汤铣笑的很渗人。 左封显韩延钊脸色再变,这个人,心机之深,手段之强,天下罕见…… 两人除了老老实实听他吩咐外,又能怎么办呢? 十一月初七深夜,两人在汤铣的安排下,从京城城南某个酒坊的地道,跑了出去…… 十一月初八午时三刻,徐经亲自在菜市口监斩,将“左封显”“韩延钊”两人以谋逆罪问斩,鬼头刀砍下,两人自此从内廷的名单中消失…… 徐经看着两颗大好头颅,嘴角不由上扬,他以后可是要坐上外庭第一把交椅的男人…… 第96章 死灰复燃 十一月初七,江城。 阿芳带着青竹短尾,以及侯来宝夫妇正在码头上与小兰道别。 “小兰,你一个人能回去吗?”阿芳有些忧心道。 “放心吧,阿芳姐,我可以的。”小兰嫣然一笑。 “你先去桐柏山下麻园镇翠柏庄落脚,然后修整几日再去洛阳四方馆,让施瑜派人送你回京,如何?”侯来宝道。 “不用麻烦施大哥了,来宝哥,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小兰很自信道。 “姑娘家一个人走江湖,最好买块蒙面巾,你长得这么漂亮,可别被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盯上了。”青竹说道。 “青竹姐,我晓得的。” 阿芳几人跟小兰道别,踏上了溯江而上的船,冬风拂过,小兰捋了捋耳边乱发,清秀的脸转头望向北方,思乡之情不由浮上脸颊,真的好久没回家了。 她牵着马,背着包袱,带着剑,迎着冬风,行走在田野之间,她夏日出京,冬日回,眼前早已不是一片绿景,而是遍地枯黄,叶落草衰,河浅岸高,一片萧凉。 走到一处村头,忽见村头一座庙宇处,锣鼓喧天,烟雾缭袅,那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不下上百村民,皆排着队,似乎在朝那庙宇上香。 好奇的她牵着马走了过去,找了个四十多衣着简朴的村妇,问道:“婶子,这边是在做什么啊?” 那妇人见她一口官话,不是本地人,便说道:“姑娘,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我们这在参拜东华大仙呢。” “东华大仙?”小兰很惊讶,她根本没听说过。 “是啊,东华大仙保佑我们祛病消灾,来年五谷丰登啊!”妇人耐心解释道。 小兰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有哪个仙人能真正保佑人祛病消灾的,婶子这个很灵吗?” “当然灵了,我家男人上个月生怪病,就是求了东华大仙的符水治好的,这大仙灵着呢!姑娘,你也来求下吧。”妇人咧嘴笑道。 “是吗?”小兰半信半疑,走上前仔细打量这庙宇,这庙宇是新建的,看起来刚完工不久,墙砖上都用石灰刷的粉白,建的跟一般的土地庙差不多样子,但是面积要大上很多,庙门口还雕了两个形状奇怪的石雕,而一个头戴黑色道巾的长须男子,正端着个木盘子,在庙门口站着。 只见上香的百姓凡是进门,便要在长须男子面前鞠上一躬,然后撒上两个铜板,长须男子点头之后,方可进庙求神。 “上香还要交钱的吗?”小兰拉住看热闹的那妇人问道。 “当然啊,这庙宇是人家道长修建的,请来东华大仙,庇佑我们,我们交两个钱也理所应当啊。”妇人对此深信不疑。 “上一次交一次?”小兰继续追问。 “嗯。”妇人点头,她并未觉得有所不妥。 从小深受沈落英跟伊宁影响的小兰可不信什么菩萨,她开口道:“婶子,你就没怀疑过,这个人,建这个庙,本来就是来收钱的吗?” “什么?你这姑娘,怎么能怀疑仙使呢?大仙是真的治好我男人的病啊,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妇人有些生气,仍然深信不疑。 “婶子,你不知道江湖上有些人很擅长用毒吗?他若是提前给您丈夫下了毒,又在符水里放上解药,那又怎么说呢?”小兰仍然试图劝说这个农妇。 “不可能啊……”妇人开始思索起来。 这时,一个身穿棉布补丁衣服的中年男子,端着一个装满符水的陶碗从庙里走出来,脸上喜形于色,他弯着腰,另一只手护着那陶碗,一步一趋,生怕水洒了,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家娃儿有救了,有救了。” 小兰蹙眉,她不相信什么一碗符水能救命,大步走到那头戴黑色道巾的人面前,问道:“这位先生,您这符水真的有用吗?” 那人见小兰怀疑,也不恼,抖着八字胡开口:“姑娘,东华大仙的神水,自然是可治百病的,但是,心要诚,诚则灵,不诚则不灵。” “是吗?那先生的心诚不诚呢?”小兰戏谑道。 “贫道之心,自然是虔诚无比,不然也不可能做这个仙使不是?姑娘若要求符水,可要先去排队哦。”那道士看着貌美如花的小兰说道。 可小兰看出了这道士眼中的欲望,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定然是来骗这些村民的钱财的骗子! “既然道长心又虔诚,符水又能包治百病,不如试一试如何?”小兰道。 “姑娘什么意思?你还敢怀疑天上的神仙不成?那可是东华大仙!”道士厉声道。 小兰眼色一变,一把拔出手里剑,朝着那道士的大腿猛地就是一扎! “噗!”鲜血涌出,道士面容扭曲,手上木盘一扔,瘫倒在地上,就要开骂,小兰立马大声道:“快给道长一碗符水,快,道长刚刚不小心撞到我剑上了!” 周围村民大惊,慌忙跑过来看热闹,而庙里面也走出一个中年道士,他大踏步跑来,看着门口大腿涌血的道士问道:“怎么回事?” “他不小心撞我剑上了,道长你快给他一碗符水吧,符水包治百病,他喝下去很快就能止血,伤口也会复原的对不对?”小兰先发制人道。 此时村民们也好凑过来,胆子大的便说道:“对啊,拿一碗符水给仙使喝了,定能止血复原的,快拿符水来吧!” “对啊,对啊!” “快取符水吧!” 谁料庙里出来的那个道士冷冷盯着小兰,喝道:“姑娘,你不是来求水的,你是来找茬的吧?” “本姑娘路过,不过想看看你的符水灵不灵而已。”小兰抱着膀子道。 “我的符水当然灵!”那道士咬牙道。 “那还不赶紧给你家兄弟喝,你看这血还在流呢!”小兰笑呵呵道。 “对啊,喝啊!”村民们起哄,他们也很想看看。 “小兰抱着剑笑道:“不敢喝啊?是不是怕东华大仙不保佑你啊?还是,你们的符水本就是假的啊……” “你……” 道士骑虎难下,一个小丫头好料理,可这么多村民怎么骗?他咬咬牙,一时不知怎么办…… 正当小兰要准备长篇大论,开导百姓的时候,一个头戴笠子,身穿紫色绸衣的女子自南边悠然走了过来,她那笠子上垂下帘幕,看不清她的脸,但光看这身段,这腰肢,就已经能迷死很多男人了。 只听她亮起婉转动听的声音说道:“正平,还不给你师弟喂符水?” 小兰转头,看着这个女人,似乎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那女子已经款款走来,一阵香风自小兰身边擦过,让小兰赶感到一阵不适。而那个叫正平的道士见这个女人到来,一时喜上眉梢,甚至有些欢快的道:“右使大人,我这就去请符水来。”说完,拔腿便走进了庙里。 那女子到小兰身前,似乎笑了一声,说道:“姑娘在怀疑东华大仙的符水灵不灵,这可以理解,当然了,谁都可以怀疑,毕竟,江湖上骗子很多对不对?” “右使?你是什么右使?”小兰问道。 “自然是东华会的右使了!我们信奉东华大仙,他能拯救苍生,福济万民,是天上真正怜悯百姓之仙。”那女子振振有词说道。 小兰蹙眉不已,很快,那个叫正平的道士端着一碗符水出来了,不由分说,拿起碗,对着地上那个大腿还在流血的道士嘴里灌去! “且慢!”那女子忽然喊了一声,正平立马止住,抬头看了过来。 “似这等外伤,符水要一半内服,一半外敷。”说罢她走过去,伸出纤纤素手,抹了一把符水,在那道士伤口处一抹,一捏,然后对那道士道:“可以站起来了。” 地上的道士闻言,双腿一起,居然一点事没有就站了起来,伤口也不流血了,他大喜,对着小兰道:“你看到没,看到没?东华大仙的符水灵不灵?你还敢怀疑东华大仙?” 小兰死死盯着那道士的腿,只见上边被符水一抹之后,伤口真的就不流血了,她很吃惊,她并不相信真的是符水的作用,可她想不出来要怎么解释。她入江湖时间太短,哪里见过世面,见此情形,也是说不出话来。 “不知者无罪,姑娘,你可以不信,但请不要诋毁。”那个右使盯着小兰悠悠说道。 “就是啊,小姑娘,你不能诋毁东华大仙啊……”有百姓埋怨道。 “你们……”小兰咬了咬银牙,她见那个女人跟两个道士三人并排而来,身上似有若有若无的气散出,中间那个女的最盛,作为练武之人,小兰心头不由一股危机感冒出…… 杀气…… 小兰很生气,她也不知道这个人腿被扎了一剑到底是如何站起来的,她不想惹上这等麻烦,于是也不说话,牵着马,拿起剑,掉头就走。 看着这姑娘落寞的身影离去,不少村民在后边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话进了小兰耳中,她知道说的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这些百姓们是无辜的,她不可能反驳,更不可能去伤害他们,她有口难言,那个什么右使肯定是个不好惹的,她想着先脱身再说。 迎着凛冽的冬风,她走上约莫十里路,到了一处小丘凹里,准备歇息之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大约七八个身穿麻衣,头戴斗笠的人朝她围了过来! 来人显然来者不善,小兰连忙上马,剑鞘朝着马屁股狠狠一拍,马儿嘶鸣一声,极速奔跑起来,她没想到,只是想揭穿那帮骗子,居然给她惹来了杀身之祸! 她拼命的纵马狂奔,但那帮麻衣人身手矫健,虽然追不上马,但始终甩不脱,在这冬日的旷野之上,一边拼命的跑,一边拼命的追! 忽然“咔”的一下,小兰身下坐骑踩中了一块尖锐的顽石,马儿嘶鸣一声,失了前蹄,往地上一扑,将小兰掀下了马来!小兰大惊,腾起身子,在马落地之际,跳了出来,而马却狠狠摔翻在地,重伤难起,惨叫连连。 正当此时,追兵已至! 一个麻衣人自身后拔出一把腰刀,三步一蹬,五步一跃,迎面就朝小兰劈了过来!小兰急忙闪身躲开,拔出剑还击!“锵”的一声,刀剑相撞,小兰感受到了压力,但也知道了对面并非顶级杀手,于是狠狠地抡起剑,就跟那人搏杀起来,但是对面可不止一个人…… 小兰一对一是不吃亏,但七八个人转瞬就至,她只得边打边撤,她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麻衣人开口:“东华会的人!” 原来如此!小兰当即明了,这帮人居然要杀她灭口!但她武功并不高,独木难支,又是在此间旷野无人处,恐怕已经在劫难逃……她拼死搏杀,但终究抵不过这么多人,很快,便负了伤,被堵在一处逼仄处,陷入绝境。 幸运的是,有人来了。 一道浅白的身影自远处飘来,而后一道绿色身影也手持短剑杀入战群,那浅白衣服的人武功极高,一掌下去,就将一个麻衣人震的吐血倒毙,那白衣人闪转腾挪,出掌如风,很快,七八个麻衣人被那人尽数杀死在地。 小兰一身狼狈,袖子被划烂,左臂鲜血直流,她正要感谢那人,但一抬头,却认了出来,救她的居然是赫连飘跟江月溪!她们师徒从终南山回来,今日恰好路过此处。 “你是……伊宁身边那个小丫头,我记得在江宁的时候,你还踹过我一脚,你叫小兰是吧?”赫连飘打量着小兰说道。 “是……”小兰低头,声如蚊吟。 “这帮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你?”赫连飘问道。 “他们自称东华会……”而后,小兰便将今日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赫连飘听完,脸色凝重不已:“这个魔教……又要崛起了么?” “魔教?师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江月溪问道。 “他们,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魔教,擅长蛊惑民众,榨取民财。每逢改朝换代,天下大乱之际,这帮人总会现身,聚众而起,或蛊惑民众起义,攻打官府,或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小兰目瞪口呆,江湖上居然还有这么一股势力吗? 赫连飘继续道:“我怀疑,那个东海帮,也就是程欢灭掉的那个,根本就是假的,为师在江东多年,从未听说过东海帮,这帮人,很有可能就是东华会的人……” 江月溪瞪大了眼睛,小兰也惊愕不已。 赫连飘看看两人,声音有些低沉:“恐怕,死灰要复燃了……” 死灰复燃! “那怎么办?我得快点回去告诉姐姐!”小兰说道。 “呵呵呵,凭伊宁一个人,想灭东华会,是不可能的……”赫连飘淡淡道。 “那怎么办?” “恐怕江湖上任何一个帮派都不是东华会的对手,他们传承的时间太久了,而且极其隐秘,其中有多少高手,恐怕难以估量,若要根除,只能看朝廷了……但是,北边正在打仗,朝廷恐怕顾不过来了,这天,怕是要变了……”赫连飘忧心忡忡道。 “这……”小兰脸上也失去了活泼的光泽,布满了愁云。 “小丫头,赶紧回去吧,现在可不是料理东华会的时候,你帮不上什么忙的。”赫连飘道。 “好,多谢师太今日相救了。”小兰起身便准备走。 “对了妮子,伊宁她,还没找到峰哥吗?”赫连飘抬头问道。 小兰摇了摇头,提起这事,她眼神中也充满了失落。 “就此别过了!”小兰一拱手,捂着胳膊,徒步离去,并未再求助两人半分。 “姑娘,你的伤怎么办?”江月溪问道。 “不碍事的,我自己能处理。”小兰礼貌性的笑笑,便转身急速离去。 江月溪看着远去的那道倩影,说道:“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这么要强的吗?” 赫连飘点了点头,叹道:“这就是青锋门的人……” 第97章 中计 战火熊熊,烧遍了整个边关。 十一月初八,程欢亲率两万铁骑出击,在付出不少伤亡的情况下,终是将那五千鞑靼骑兵击溃!鞑靼兵往西窜逃,程欢忙派哨骑查探,一路往西查探了两百多里,不曾想发现了意外的东西。 镇戎堡,这个早就荒废多年的边关堡垒,居然变成了鞑靼人囤积草料的仓库!哨骑查探之后,发现此处不知囤积了多少草料,时不时便有鞑子来运草,源源不断的往南运,而南边有什么,大家一清二楚。 昝敏的大军跟苏博的大军正在大同城外的干水关对峙呢。 “程帅,不如我们尽起大军,直扑镇戎堡,烧了鞑靼人的草料,昝敏必然军心大乱,然后我们再与苏帅一南一北夹击,昝敏定然大败!”折冲面带喜色道。 折冲虽是冒进之言,但程欢居然有一丝心动了。 可昝敏会有这么蠢吗?程欢不敢小看昝敏,当即按下这个提议,说道:“再探,再报!” 十一月初十,哨骑回来,上报了新的消息,昝敏再次调去五千人,在镇戎堡外安下营帐,看来是发现了边军的哨骑,故此加强防范。而大同府那边,也有了新的消息,苏博调来晋阳的五万备操军,加上王烈的铁骑,在干水关与昝敏恶战了一场,两败俱伤,双方各自伤亡上万。 形势似乎很明了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程欢打了两仗后便再无动静,眼看苏博跟昝敏打的不可开交,他岂能作壁上观?皇帝会怎么看他,朝臣又会怎么看他? “程帅,下令吧,我们这次是抄昝敏的后路,断不会有事!” “是啊,程帅,战机稍纵即逝啊!” “程帅,待再下几日雪,都不好跑马了。” “程帅,我们若不出击,朝廷会怎么说我们?若是昝敏真打破了大同府,我们难辞其咎啊……” “程帅……” 手下将军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程欢动摇了…… “告诉褚英,不用喂马了,让他带着天雄军,靖肃军,阜平军守好宣府一线,本帅亲率本部铁骑以及遵化备操军的一万骑兵直捣镇戎堡!在本帅外出之际,非军令不得开城关门!如果褚英丢了城池,本帅一定斩了他!”程欢下令道。 “是!”手下将军们欢喜不已。 “下去做准备吧!”程欢大手一挥,定下战略来! 干水关外,苏博大营里。 在一间相对宽敞的帐篷里,度然正在给躺在榻上的汪澄把脉,他眉头紧锁,皱纹浮上脸颊额头,良久,他松开手,摇了摇头。 “度然大师,师叔祖他怎么样了?”董昭急切的问道。 “别让他再打架了,再打架都熬不过这个冬天!”度然没好气的道。 “好。”董昭答道,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度然的脸,他知道老和尚现在心情很不好,可谁的心情又能好呢? 十一月初九的干水关下那一战,汪澄又身先士卒,冲杀在最前头,却被那朵思颜盯上,恶战之下,年老气衰的汪澄中了一箭,幸亏度然救回,但旧伤加新伤的汪澄回来便昏迷不醒了。 “你们赶紧带着这老不死的回青莲山吧,死在边关可就麻烦了。”度然嘀嘀咕咕说道,说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老和尚虽然嘴碎,但人是极好的。 昏迷中的汪澄忽然醒来,似乎听到了这句话,便骂道:“你才是老不死……” 度然轻哼一声:“老衲起码还能活二十年,老衲自然是老不死。” “可是老夫有生之年,亲手斩下了一个虚境高手,哈哈哈哈,你再活二十年能做到么?”汪澄骄傲的说道。 “呵,老衲不杀生。”度然冷冷答道。 “行了,你们别贫嘴了,眼下这要怎么办?”白梨问道。 “耗着呗,我们有钱有粮,昝敏在这冬天,能撑多久?”度然不屑道。 不多时,忽然帐篷外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朝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刘棠,他面带笑容,而在他身后,则是数十个有头有脸的武林人士。 “董兄,我们又见面了!” 说话的是恒山魏志,董昭一喜,连忙近前,却看见魏志身后一人,当即脸色变了变。 那人笑笑,拱手道:“董兄,别来无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正一的谷明。 “谷兄怎会来此?”董昭有些好奇,正一居然真的会派人来助阵。 谷明道:“边关有难,我代表正一,前来助拳。” “好。” 而两人身后还有很多熟人,梅道林,空性,叶空,曹贞,徐青花都来了,还有当初送刀给董昭的山东大侠吴汉兴。 这些人朝着董昭点点头,随后看向度然跟汪澄,喊道:“见过汪真人,明觉大师!” 听得“明觉大师”四个字的度然回头,连忙说道:“明觉早死了,老衲是度然。” 满头白发的吴汉兴笑着走过来,说道:“明觉也好,度然也好,大师就是大师,从不曾变过,不是么?” 度然一瞪眼:“吴施主佛法高深,老衲自叹不如。”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不止。 而吴汉兴却走到汪澄榻前,看着躺在床上装死的汪澄,笑道:“汪牛鼻子,起床了!” “哼……”汪澄懒呼呼的翻了个身。 “这牛鼻子,还挺有脾气!”吴汉兴笑骂道。 “他一个要死的人,你让他睡,最好睡死。”度然没好气道。 这时汪澄一翻身从榻上坐起来,骂道:“老秃驴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然后他看着一帮武林高手,也怒道:“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诶,辛吉呢?” 吴汉兴一听辛吉,神色一阵黯然,说道:“老辛他,他小儿死于沙场,大儿辛元甫又在武林大会上被赶下山,丢尽了他的脸,辛老头气急攻心,病了,病的很重……” “真是虎父生犬子!”汪澄骂道。 一众武林高手们感慨不已。 帐外,脚步声再度响起,一身金甲的苏博走了进来,见到这些武林人士,他那皱纹布满的额头上泛起愉悦之色,连连拱手道:“诸位大侠远道而来,苏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帅言重了……”空性道。 众人也慌忙拱手见礼。 寒暄之后,苏博开口道:“眼下这个形势,并不是太好啊,苏某要仰仗各位相助了!” 吴汉兴问道:“苏帅何出此言?” 苏博叹气道:“昝敏的兵,精壮悍勇,我们的边军这些年疏于训练,野战我们有些吃亏,况且他们骑兵居多,且占据干水关高地,俯瞰大同,我们这仗不好打。” “为何要主动出击?”魏志不解。 苏博正色道:“不主动出击,昝敏便会派骑兵四处劫掠百姓村庄,只有主动出击,他们才会收缩兵力啊。” 吴汉兴点点头,只有逼着昝敏一直打仗,才能给附近百姓创造安全撤离的条件,就算战力不足,也不能后退一步啊…… 叶空道:“适才我等进来之时,在外边查看过,这干水关,不好打啊……” “不错,现在是刮北风的季节,我们射箭受风的影响,而且又是仰攻,强攻极其困难,而他们则容易的多,干水关左右皆是丘陵沟壑,我们大军难以展开,唯南面是缓坡平地,但南面这风向……”董昭说着说着,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脸色不太好看,逆风攻城,有多难可想而知。 “为何不用炮呢?”谷明忽然开口,“将大同城上的火炮拖下来,直接炮轰干水关不就好了!而且适才我们在外查看之时,发现干水关南面城墙上并没有炮啊。” 苏博闻言,看着谷明,开口道:“干水关确实没炮,这算是个好消息。但谷少侠你有所不知啊,边关的炮,很多都年久失修,很容易炸膛,上次古宁关上的炮炸膛,当场死了一个校尉,六个军士,连城墙都炸塌了一块……” 众人闻言不由蹙眉,连炮都有风险的话这仗还怎么打呢? “军中工匠们怎么说?”曹贞问道。 苏博叹了口气:“工匠们说若要保养,得重新刮锈淬火,或者烧制新的炮膛,但如此一来,迁延日久……” 曹贞叹道:“不想边关军备居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谷明却道:“此易事也,在下在终南山,在学一些炼丹炼鼎之法的时候,学到火药之法,也颇懂一些机关之术,待在下前去查看一番,定使火炮免于炸膛!” 谷明说完,众人不免对其刮目相看,不曾想正一门还有这等后生。苏博有些讶异,随即命军士带他去查看大炮,而董昭也很好奇的跟随而去。 十一月十三,程欢亲率两万五千余骑,自宣府出关往西,直捣两百里外的镇戎堡! 大军迎着风雪,马踏雪原,浩浩荡荡朝着镇戎堡而去。程欢一身银色山纹铁甲,红色大氅,纵马行走在队伍正中间,左边是凌华,右边是邓耀,还有数十员精悍校尉相随,他环顾四周,这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此战,势必要打烂镇戎堡,烧光昝敏的所有草料,让昝敏尝尝大败的滋味! 十一月十五拂晓,战斗打响! “放!”随着程欢的下令,无数燃火的箭矢铺天盖地,朝着鞑靼人的营帐射了进去!箭头上都是裹了油布的,点上火,然后射进鞑靼人的皮毛帐篷内,霎时间便起了大火,北风一刮,营帐内的火往南而燃,烧的南边一处营帐的鞑靼人撕心裂肺,乱成一团,惨嚎一片。而猝然遇袭的鞑靼人反应过来之后,在一个彪悍的鞑靼将军率领下,几千残余骑兵被纠集起来,朝着程欢的大队铁骑冲杀了过来! 程欢手持一杆长槊,亲自冲锋在前,左手一挥,左翼铁骑便朝左侧绕去,横槊一指,右翼铁骑也朝鞑靼人右侧包抄了过去,而中军铁骑,则跟着程欢提速猛冲! “砰!”随着两匹马狠狠地撞在一起,两军厮杀了起来,程欢带着最精锐的亲军,狠狠朝鞑靼铁骑正中凿了进去!他手持长槊,左扫右荡,手下几无一合之敌,他那槊杆长一丈有余,槊刃足足五尺长,挥舞起来,方圆两丈之内,无人能近,凡是靠过来的鞑靼兵,挨着就死,蹭着就亡,被劲风刮起,马背上都坐不住,程欢之强,可见一斑。 “呀!看招!” 那个最悍勇的鞑子将军举起一杆大刀,纵马就朝程欢杀了过来!程欢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管那刀气势如何之强,横槊一扫,比那刀更快,那鞑子急忙收刀回防! “乒!”鞑子手中大刀被程欢一槊砸成两段,那鞑子魂飞魄散,程欢复一槊砸下,那人猝不及防,被砸的人仰马翻,惨叫一声,死于马下。 程欢的亲军随着程欢,如一把尖刀,直接杀穿敌阵,又回过头来一绞,将战场割裂开来,随后,左翼,右翼骑兵开始包围,绞杀!战至午时后,这几千鞑靼兵除小部分逃亡之外,大部分被歼灭,就连弃械投降者也被程欢无情斩首。 程欢出马,以多打少,怎么可能打不过?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待肃清镇戎堡的敌军后,已是临近夜晚,程欢下令安营扎寨,派军士前去查看镇戎堡内的草料情况。 卸下盔甲后,程欢在营帐中坐了下来,叫来文书官,准备写奏折上报朝廷,他想了很多,提起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迟迟未动,侍从送来晚饭跟茶水就放在他的案台上,他也未曾吃。 他感觉总有些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呢? 仗,打的太顺利了,对,就是太顺利了…… “报!程帅,急报!” 程欢搁下笔,抬起眼皮:“何事?” 军士上气不接下气道:“镇戎堡内的草料,只有上面浅浅一层,下边全是泥巴,那些草料加起来还不够我们的马吃两天的!” “什么?”程欢大惊,再也坐不住了。 “带本帅去看!” 很快,程欢到了储存草料的旧仓房里,情况果然跟军士们查探的差不多,看似堆积如山的草料真的就只有上边一层,底下全是泥沙,土块。而那些泥沙土块,被干草遮盖的严严实实,要不是军士们想拿草料去喂马,一时还发现不了。 “糟了!”程欢猛然惊醒。 “报,启禀大帅,南边有鞑靼人过来,都是铁骑!” “报,启禀程帅,西边也有。” “报,启禀程帅,北边……” 程欢明白了,这又是昝敏的毒计,一条老辣至极的诱敌之计。 覆盖着薄雪的大地被马蹄践踏的隆隆作响,夜幕降临之际,自西,南,北,三个方向,数路铁骑,总数不下六万之众,很快便将镇戎堡团团包围。 又是这一招,昝敏惯用的诱敌之计,与堆马山如出一辙。 程欢在镇戎堡荒废的塔楼上,冷冷的望着下方,他武功极高,视力极好,目之所视,皆是鞑靼人,人喊马嘶,铺天盖地,更不知有多少,在这夜幕下,将整个镇戎堡团团包围。 而自己手下的将士厮杀一天,早已疲惫,想要在黑夜之中突围,不知要死多少人,一旦失去了方向,在满是雪的茫茫草原上,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更让人绝望的是,那帮鞑靼人并未驻马围观,而是一边派出精骑警戒,一边派人在镇戎堡外围挖沟挖坑挖堑壕,要让他的骑兵冲都冲不出去,彻底将他围死在此地! 程欢眉头紧锁,若不是顾忌朝廷的猜忌,他怎会出击?可昝敏的目标为何不是苏博,而是他呢? 此时,镇戎堡之外,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 “程欢!你不是一直想跟本太师一较高下吗?你号称南朝第一高手,你有种的话就带兵杀出来,让本太师开开眼,看看你的本事!” 毫无疑问,是昝敏的声音。 他居然亲自来了…… 程欢毫不示弱,也喊道:“昝敏,本帅也想跟你较量一番呢,你既然处心积虑引本帅至此,那就赶紧带着你的狗崽子们上来送死吧!” “哈哈哈哈,程欢,你果然够胆!等你死了,本太师一定厚葬你!”昝敏夸了一句。 “想要我的命,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程欢冷冷道。 昝敏没了声音,程欢也没了声音。 而两人手下兵士,却在自家主帅的示意下,挖沟的挖沟,砌垒的砌垒,忙个不停。 夜幕下,彤云密布,雪,又慢慢飘落了下来。 第98章 先登 十一月十三,苏博大营外。 “这是我遴选出来的八门炮,炮膛之内已经清扫干净,那些铜锈铁锈也已经刮干净了,炮身也未开裂,只要装药的时候,控制药量就行,每发射三次,都需用木棒绑上湿棉布,擦拭炮筒内,不要让炮膛过热,如此,炮就不会炸膛。”谷明说道。 董昭诧异的看着谷明,好小子,懂的可真多啊。 “好,谷少侠立了大功啊!”苏博笑道。 “那么,我们可以攻打干水关了!”吴汉兴道。 “好,让诸位将军准备,午时过后,夺回干水关!”苏博下令道。 “好!” “好!” 得闻大炮可以用,士气大振。 军令发下去,大营内很快便忙碌了起来,伙夫们开始做饭,军士们开始擦拭弓刀枪剑,整理盔甲,董昭走在大营内,穿梭在军士们之间,见一个军士擦完手中的枪尖后,拿起一块泥巴一样的东西,就对着手擦了起来。 董昭好奇问道:“兄弟,这是什么?” 那憨厚的军士咧嘴一笑,说道:“董大哥,这是护手膏啊,是度然大师给我们熬制的,防止冷天手皲裂的好东西啊。” “好用吗?” “当然好用了,就是味道有点,有点像……” “像什么?”董昭问道。 “像刚拉出来的屎一样……”军士尴尬道。 “呃……”董昭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董大哥要来点吗?”憨厚的军士认真道。 “不了不了……”董昭摆摆手,笑着走开了。 董昭别了那小兵,还没走几步,便被一个大肚将军一把拉住手臂,这个大肚将军威武不凡,双眼如炬,瞳内布满血丝,死死的盯着董昭,看的董昭有些发毛。 “你就是伊宁的师弟,董昭?”王烈问道。 “是的,将军您是?”董昭这是第一次跟王烈见面,他并不认识王烈。 “我从府谷那边得到情报,小津,死了。”王烈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看得出他心中非常悲痛。 “小津?于小津前辈死了?怎么会?谁干的?”董昭不敢相信,来北境之前,于小津还在终南山下跟他说了很多话呢,怎么会就这么死了?他没想到在南山客栈是跟于小津见的最后一面,一股哀伤很快漫上了他的脸庞。 “我也想知道是谁干的!他不是在分别之前找过你么?你知道吗?”王烈死死盯着董昭。 “他跟我说,师姐让他去调查一个人。” “什么人?”王烈追问。 “辜仲元!他说查到辜松墨身上,但是辜松墨上面三代并无半个血亲,而辜仲元练得是化龙功,辜松墨又号称是龙骁的远房表亲,所以他说……他怀疑辜仲元才是真正的龙王,而龙骁不过是个假龙王……”董昭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辜仲元?阳宗大长老辜仲元!”王烈闻言,咬牙切齿。 “难道于小津前辈是被他杀的?辜仲元已经现身了么?”董昭问道。 王烈低头,沉声道:“信上说,小津死在黄河岸的一座龙王庙内,龙王庙……” “将军您是?”董昭问道。 “我就是王烈!我也算是半个青锋门的人,我是任大将军的旧将,任将军与陆白陆大人是至交好友,任将军的闺女跟你师傅沈落英的儿子指腹为婚,两个小辈如今都在府谷雁落庄,你到时候去一趟府谷!”王烈低声道。 “好……那于小津前辈的仇……” “伊宁已经知道了,高如山的信也过来了,伊宁目前正在赶来北境的路上,此刻只怕已经过河了。”王烈长吁了一口气道。 “师姐要回来了?真的吗?” “真的……” “高如山是谁?”董昭问道。 王烈冷冷瞥了他一眼:“高如山就是矮子帮的帮主!你跟他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怎么连矮子帮帮主是谁都不知道吗?” 董昭闻言,回忆起了第一次在翠柏庄跟于小津谈论起矮子帮帮主的时候,顿时脸色黯然起来。 “我们帮主,肯定是长得最高的那个啊!”那个时候的于小津眉飞色舞的对他说道。 于小津,第一次见他是在青枣园,他那赌钱赌输了的表情历历在目……第二次,是在开封,他让他不要去找白梨的场景浮现在脑海……第三次是在翠柏庄,他给他化妆易容的时候,那忙忙碌碌的身影让他难以忘怀……第四次是在江宁,他还喝过他的喜酒…… 可是,他怎么就没了呢? 想起过往,董昭抬头,不觉眼眶通红…… “小子,别发愣啊!”王烈推了推他。 “王将军我……”董昭回过神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仇我们会报的,一定会的,只是眼下,昝敏大军压境,我们只得先对付昝敏,等收拾完了这个鞑子,咱们再掉头回去收拾阳宗余孽,给小津报仇!”王烈说道,他的眼眶里血丝似乎更密了。 “好!”董昭应声答道。 干水关上,朵思颜冷冷的望着远处那密密麻麻的军阵,面无表情。 一个高瘦的光头鞑子上前,对着朵思颜恭恭敬敬说道:“将军,这帮汉人看来不死心,还想夺回干水关呢?”此人正是撒别离。 “让他们来!”朵思颜仍然面无表情。 午时过后,整肃完备的军士们在各级将官指挥下,整齐划一的迈向了干水关。军阵正中间,苏博金盔金甲,立于“苏”字大纛之下,眼看城关已到大炮射程之内,他拔出宝剑,用尽平生最大嗓门,喊道:“开炮!” 八门大炮被推出,在谷明的指导下,军士们很快装填完毕,开始用火把点火绳,而这一幕被干水关上的朵思颜看到,朵思颜有些吃惊,原来他们是想用炮轰吗? “轰!”八门火炮几乎同时开火,朵思颜变色,赶紧一腾身子,往女墙下马道口一跃,他身后城墙垛口顿时一阵剧烈的颤动,一声爆炸声响起,砖石四散,惨叫迭起。 炮声隆隆,将干水关南面城墙炸的千疮百孔,但城墙依然屹立不倒,城关上的鞑靼人也并未举起白旗投降,三轮炮击之后,谷明带人擦拭炮身炮膛,然后开始下一轮炮击! 连续九次炮击后,谷明朝后方喊道:“苏帅,请下令吧!” 苏博一声令下,隆隆鼓声响起,扛着云梯的军士一拥而上,而后,刀盾兵,强弩手跟随向前,左右阵列里边,数十架鹅车缓步推进!中军阵中,三架攻城棰,八架冲车也缓缓向前,朝着干水关步步进逼。火炮拉高角度,继续朝着城墙轰击,掩护登城部队进攻。 但是,刮的是北风…… 眼看军士们推进到城墙百步外的时候,城关内忽然飞出火球,火球借着风势,狠狠砸在了进攻的队伍里,霎时间便砸死砸伤好些人,砸在云梯之上,云梯被点燃,引得攻城的军士们开始混乱起来! 苏博蹙眉,城内居然起了炮?这可不好办啊,火炮可以轰击到他们的城墙,但对城墙后边的投石车却毫无办法,这又是北风,顶着投石车的石头攻击,这得付出多大伤亡? 然而,投石车还在砸的时候,天上一拨拨箭矢又顺着风,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了下来,又射伤了不少士兵,一时间进攻节奏变得极其缓慢,带队攻城的将军一时犹豫,回头望着苏博,这还要强攻吗? 矢石如雨可不是说说而已,进攻的军阵中,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便倒下一人,不过半刻,便有五架云梯被毁,两架鹅车被砸烂,进攻的路上,已经遍布死尸,攻击极其不顺利。 还没摸到城墙,便已伤亡数百人! “继续进攻!”苏博大声道。他脸色沉了下来,但是,慈不掌兵,这干水关若是打不下来,身后的千万黎民便会时刻遭受威胁,他无法向他们交待! 而苏博身边,伤好了很多的董昭,看着前赴后继的军士们一往无前的冲向那座雄关,顿时气血沸腾,加上他得知于小津的死后,愤懑填胸,正想找个地方撒气呢! 董昭脸色阴沉,一夹马腹,从苏博身边纵马而出! “董昭!回来!”苏博连忙大喊。 董昭冲到阵前,一跃下马,拔出自己的刀,便朝着远处的城墙冲了过去!冲到半途,他一把捡起一个阵亡士兵身上的一块铁皮大盾,施展轻功一路猛冲,用盾隔开落石,用刀打掉飞矢,一往无前,眼看就要冲过最前边的云梯队了…… 苏博大惊,却叫都叫不回,而此时,又有一人脱离中军,直奔城墙而去! “白梨!” 白梨也学着董昭,施展轻功,快速奔跑,也不要命的去追他男人了。 眼看这夫妻俩这般勇敢,很多江湖人士也坐不住了,魏志第三个冲出去,而后是叶空,梅道林,曹贞……最后,谷明也不看他的炮了,拔出佩剑,也加入了攻城队伍! 冲在最前边的董昭一把扶住一个肩膀中箭的军士,将铁皮大盾交给他防身,然后接过他手中的云梯,拖着一队兵就往城墙猛冲!很快,他右边扛云梯的士兵被落石砸中倒地,一个身影接过云梯,与董昭并肩而行。 “娘子!”董昭大惊。 “昭哥,说好了的,要上战场,我们一起上!” “好!” 两个人扛着云梯,跑的飞快,左闪右躲避开箭矢,第一个将云梯架上城关,云梯上的倒钩勾住城墙垛口后,董昭施展轻功,踩着梯子便“噔噔噔”的爬了起来! 白梨在下边给他稳住梯子,上边的鞑靼兵拼命去推云梯,眼看云梯要被推翻,一大堆士兵冲过来,帮白梨死死按住梯子,城墙上的敌人便举起大石磨盘,朝着董昭一砸下来! 天降磨盘,董昭知道下边有人帮他苦苦支撑,他不能躲,大喝一声,左掌使出阎罗掌,朝着那石磨盘一掌击出! “砰!”偌大的石磨盘被他一掌打碎,碎石散落,但对下边穿着盔甲的人已经造不成伤害了,鞑靼人大惊,见石磨盘没用,于是端来一锅烧开的金汤,就要朝着云梯上的董昭劈头淋下去! 董昭大惊,这玩意可决不能让他们泼下来!一想到白梨被浇个满身粪水,他就无法接受,当即右手抽出刀,狠狠往上一掷! “噗!”董昭一刀贯穿了浇金汤的那鞑靼兵,那人往后一倒,一锅金汤便往后一泼,都泼在了自己人身上…… 城上鞑靼兵大乱,董昭趁势一跃而出,第一个登上了城头! “好!”远处的苏博大喊了一声,但随即眉头紧锁,上了城头,意味着更加危险了…… 董昭跃上城头,一脚踢开一个杀过来的鞑靼兵,夺过他手中弯刀,护住那架云梯,与左右围上来的鞑靼人死命的肉搏了起来,不少放箭的鞑靼兵都掉转弓身,朝他射了过来,董昭闪躲不及,肩甲上中了两箭,但好在穿了盔甲,也没射到要害,并没什么事,不多时,白梨第二个杀了上来! 两人杀开一个大圈,云梯上士兵们蚁附而上,很快如潮水一般,涌上了城头!城墙上很快厮杀到白热化!两人的英勇无畏激励了无数人,很快,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云梯都搭上了城墙,而后,缓慢推进的鹅车也抵了上来! 杀散杂兵之后,两人便被鞑靼高手盯上了,一个健壮的鞑靼大汉,抡着一把流星锤就朝董昭猛砸,董昭一个闪身躲开,那流星锤砸在城垛上,砸的砖屑乱飞,董昭大喝一声,左手抡起弯刀,狠狠一刀劈去!那大汉将流星锤的锁链一拉直,“锵”的一声,刀狠狠撞在了铁链之上,溅出火花,却并未劈断锁链,那汉子将铁链一绞,绞住董昭的弯刀,往自己那边一拉,想将董昭的弯刀拉脱出手,董昭用尽全力往回拉,那汉子也憋着一口气使劲拉,董昭大喝一声,手一松,弯刀不要了,那汉子用力过猛,一个趔趄,董昭趁势欺身而上,趁他露出破绽,左掌一掌阎罗掌狠狠击打在那人的皮甲胸上,那汉子中掌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董昭再上,那汉子一拳捣出,与董昭的掌一碰! “砰!”气劲声暴起,董昭居然被打退七八步,被白梨一把扶住,那汉子嘴角溢血,将铁链上的弯刀一把捋掉,再次抡起锤,朝董昭猛砸! 董昭接过白梨寻回的小展刀,一跃而起,跳往那汉子身后,那汉子一击不中,一回头,再抡一锤,刀锤狠狠撞在了一起,董昭被震到手发麻,落地便是一滚,那人再次杀来时,忽然“噗”的一声,他的胸膛被一枪贯穿! 是白梨,白梨在背后出手,一枪捅穿了那人,董昭一脚踹翻眼前这个被捅穿的鞑子,与白梨对视一眼,旋即攻杀向下一个敌人,两人在城头上杀的热火朝天,而鹅车也靠上来两三架,鹅车梯子上,军士们开始源源不断的冲上来。 两人砍翻一个健壮的鞑子百夫长后,董昭目光一瞥,看见了一个将官模样的鞑子要跑,当即持刀去追,那个要跑的正是撒别离,董昭冲过去,七八个鞑靼兵冲过来阻拦,董昭一挥刀,却被几杆长矛架住,将他身子逼的一退,正当此时,好几支狼牙箭自董昭背后射来! “昭哥小心!” 白梨扑过去,打落几根箭矢,但是,仍有两根射到了她后背…… “噗噗!”白梨身中两箭,身躯一震,就要往后倒。 “娘子!”董昭杀散杂兵,急忙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梨,白梨面带笑意:“昭哥,没事的……” 这时,魏志冲过来,喊道:“董兄,你先在此照顾嫂子,我们护住你们!” 魏志杀散靠过来的杂兵,死死护住城头上的两人,董昭抱着白梨,白梨已经昏迷,那两箭,一箭在后心窝,一箭在后腰,皆是从铠甲缝隙里射入的,伤口有点深。 董昭一时惊慌失措,可现在要怎么办? 随着涌上城头的人越来越多,随行的军医也上来了,那军医跑到白梨身边,看着她背后的箭矢,皱眉道:“董大侠,尊夫人的伤在后心窝,恐怕不能耽搁,得赶紧拔掉箭头,止血……” “那就赶紧啊!”董昭说道。 “可……可男女授受不亲……我……” “我来吧。”一个女声说道。 董昭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一回头,发现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小兵在看着他。那人穿着小兵的衣服,却是一张美艳无比的瓜子脸。 “你是?你是慕容?”董昭很吃惊,来人是那慕容姐妹中的一个,他不记得是哪个。 “董昭,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对吧,再次介绍一下,本小姐是慕容幽兰。”慕容幽兰道。 “把她交给我吧,这点伤,我能处理的。”慕容幽兰对军医说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董昭不解。 “因为,本小姐看上你了!”慕容幽兰抛过来一个媚眼。 董昭连连摆手:“我是有妇之夫……” “没关系,我爷爷有七个妻妾,我爹有九个,本小姐不介意。” 董昭一时呆住…… “放心吧,白梨我会治好她的,你想好怎么还人情吧,董少侠。”慕容幽兰狡黠一笑,蹲下来开始查看白梨的伤势,看了一会后,便对一边看戏的军医说道:“劳烦帮我带她回去寻个干净的帐篷,我来治伤。” 军医慌忙点头。 几个军士送白梨下城墙之时,慕容幽兰回顾了董昭一眼,说道:“你安心杀敌吧,她不会有事的,你要记得平安回来!” 董昭半信半疑点了点头,随后,跟着杀上来的将士,往干水关深处杀了过去! 战鼓响起,无数军人前赴后继,在这座城关上抛洒着鲜血与汗水! 杀至暮时,鞑靼人大败,朵思颜见大势已去,咬了咬牙,带着残兵撤往了破虏口! “赢了!赢了!” 无数的军士顾不上身上的伤,大声欢呼起来。 夜幕降临,雪花再一次洒下…… 第99章 变故 一人一马急速奔跑在冬日的原野之上,天上云密风紧,地上处处萧凉。 “驾!”伊宁策马狂奔,清脆的马蹄声一路响过,很快,穿过原野,前方出现一座城池,她抬头望去,城头上是两个大字:真定。 到了真定府了,真定往西,过井径,跨过太行,北上便入了山西,而往东北,则是去京师。 “吁!”伊宁一勒缰绳,大白停了下来,鼻孔里噗嗤着白气。她在思考,该往西还是往北?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七,北边战况如何她并未得到第一手消息,故此犹豫了一会。 先进城补给下食物跟水,然后再作抉择吧,她很快做下决定,纵马进了城。 可入城门时,守城士兵看见她的模样,便立即上前询问道:“敢问阁下可是伊女侠?” 伊宁蹙眉,低头看着这个士兵,说道:“正是。” 那士兵大喜,连忙道:“可算是等到您了,王爷让小的们凡是看见您的踪迹都要汇报,如今阮大侠就在城内兴平庄内,等候您的大驾。” “瑞王?阮七?”伊宁问道。 “正是,王爷交待小的们,一定要将北境的军情告诉您,还请您随小的前往兴平庄。”士兵恳切道。 “好。”伊宁缓缓纵马,跟着士兵走往真定城内的一处大庄子。 早有人通禀,很快,阮七大步从庄门内出来,连忙拱手相迎,将伊宁迎入庄内一处僻静的雅厅,命人奉上茶点来招待。 毫不墨迹的阮七拿出一幅地图,摊开在伊宁眼前,说道:“这就是如今北境的战况!” 伊宁瞥了一眼地图,淡淡道:“细细说来。” 阮七咽了口口水,将十一月十五之前的战况细细告诉了伊宁,他们有飞鸽传书,拿到的都是一手消息,将古宁关之战,黄羊谷之战,干水关之战,以及程欢出击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当然,由于信息的迟滞性,此时的阮七并不知道程欢被围了。 听完阮七的话,看着地图,伊宁眉头紧锁,忽然手伸出,指在地图上某个点,问道:“东边呢?” 阮七低头,见伊宁那修长的食指所指之地,赫然是遵化这个不起眼的地方,也就是宣府往东至榆关中间的缺口位置。 “东边?昝敏的二十万主力,不是分布在宣府至古宁关一带么?什么东边?”阮七不解。 “糟了。”伊宁沉声道,眉头锁的更紧了。 阮七大惊:“什么糟了?” “赶紧回京!”伊宁很果断的说道。 “为何?”阮七不解。 伊宁道:“昝敏只是……其中一路。” “其中一路?”阮七大吃一惊,问道:“您是说昝敏的只是鞑靼的西路军,而鞑靼还有东路军?可鞑靼除昝敏之外,还有谁可以领兵呢?” “兀里。”伊宁吐出了两个字,让阮七恍然大悟。 是啊,鞑靼的大汗还没出现呢,昝敏只是太师啊……兀里便是鞑靼大汗,这个草原上野心最大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阮七后来忽然想通了,昝敏处也许根本就没有二十万大军,只是苏博以为昝敏有十万在山西,十万在宣府外。而程欢以为,昝敏十万在古宁关处,十万在大同处。因为两人在江南有过节,情报上很少相通,也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走!” “走!” 阮七急忙找来马,跟着伊宁一道,往北边京师纵马而去! 不出伊宁所料,程欢被围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鞑靼大汗兀里率大军自东边,越过喜峰口,杀向遵化,由于程欢抽走了军中大部分骑兵和精锐,原本的将领凌华也被程欢抽走,领着遵化备操军跟边军的将领管平是个庸才,留守遵化的四万备操军难以抵挡,猝不及防的边军被打的大败!不仅如此,当前边将士抵挡不住之时,这个管平,居然带着亲军,弃城逃了……逃了…… 十一月十七日夜,遵化沦陷,边军损失惨重,败兵溃逃,京师震动! 鞑靼大汗兀里,长着一张削长的脸,戴着最高贵的赤狐帽,披着最华丽的紫貂大氅,抖动着梳理的最精细的胡须,迈着大步走进了遵化城内的将军府。 他左侧,是一个比他高两头的虬髯大汉,胡子卷曲如勾,双目大如铜铃,只穿着个皮毛做的背心,光着两条膀子,气势骇人,此人乃鞑靼虚境高手窝支干。而他的右侧,却是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精瘦男子,一双鹰眼时刻都保持着警惕,走路时喜欢左顾右盼,鹰勾鼻下,蠢若涂朱,霎是骇人,他一头黄发齐腰,胡须及腹,佝偻身子,手持一根乌木节杖,此人乃鞑靼虚境高手八剌衮。而他的身后,是一个高瘦的白面男子,那男子肤色极白,胡须很短,尖锐的眼眶内,居然是一双蓝眼睛!这人是情报上不曾出现过的高手,名叫丹增牧仁。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打扮正常点的人随侍在兀里身后,一起随他走入这遵化将军府。 “报,启禀大汗,遵化城内府库仓盈,粮食足够我们吃半年,草料吃上一个月不成问题,此外,还有大量金银被搜出,其数目接近十万两。”一个小卒说道。 “好……”兀里眉头一舒,丝毫不见外的在将军府内堂首座上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眼前这铜制案台,摩挲着案台上的雕饰花纹,说道:“看来这汉人,早已不复当年啊……” 一个身材瘦弱,五官挤在一起模样的人说道:“汉人沉浸于这花花世界之中,早已丧失了他们祖辈的勇武,遵化军不堪一击,他们京师里禁军战力恐怕也差得远。”说话的这个人乃鞑靼的丞相,哈谬。 “是啊,哈谬,可是,若非太师在西边拖住他们的主力,我等又焉能轻易至此啊……”兀里笑道。 窝支干道:“大汗,我们既然攻破了遵化,就该趁势出击,直扑南朝京师!取下那狗皇帝的头,重现我族两百年前的辉煌!” “说的不错……”八剌衮发出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明日,八剌衮率兵攻蓟县,窝支干攻平谷,本汗扫平周边后,与诸位会师南朝京师。”兀里下令道。 “是!” 兀里不觉嘴角上扬,多少年了,南朝这片土地,他们的族人多少年没踏入过了,他很开心,甚至希望以后更开心。 十一月十九日,京师朝堂。 被绑的严严实实的遵化守将管平直接被禁军卫士押进了朝堂之上!他十一月十八日清晨逃回,随即被内廷的高手抓获,溃败逃回的士兵将缘由讲了出来,于是他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当天就直接被押送到了京城。 金銮殿里,龙椅之上,皇帝冷冷看着这个人,强压住火气,问道:“怎么败的?” 管平双手被缚,磕头如捣蒜:“圣上,末将无能……可那鞑子,谁知道那鞑子会从东边来啊?” “你四万大军,怎么两天都守不住?就是四万头猪,两天也抓不完吧……”皇帝仍然在强压怒火。 “末将失职……恳请圣上让末将戴罪立功,哪怕是死在战场上也好啊!”管平求生欲极强。 皇帝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玉圭,狠狠朝管平一砸,正好砸在他额头,血都砸了出来,玉圭稀碎,碎片掉落一地。 “你还想戴罪立功?就你这种见况不妙便抛下手下兵卒的废物,你若再上战场,朕都怀疑你会直接投敌!”皇帝大怒。 “圣上饶命,饶命啊!”管平再次猛地磕头,磕的咚咚直响,额头都是血。 “推出去,给朕斩了!”皇帝怒不可遏。 “圣上饶命啊……”被卫士拖走的管平仍然不死心的喊道,但任他怎么喊,也没有半个人敢为他求情,呼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朝堂上落针可闻,朝臣们大气不敢喘。 皇帝似乎消了点气,忽然,门口报有信使来,皇帝挥手喊了个“宣”之后,一个信使快步上来,齐宣走去,接下信,双手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信,毫无疑问是军情,一看之下,怒气再次飙升,喝道:“程欢……枉朕如此重用他,他居然中了昝敏的计,被围在镇戎堡,今日已是第四日了!” 皇帝愤怒的按下信,大口喘着气,这一年来,他苦心经营边防,谁料年底居然被鞑靼人打的这么惨,他如何能接受?换谁谁也接受不了啊…… “苏博呢?苏博那边怎么样?”皇帝发问道。 班中闪出高询,高询道:“苏帅已经收复干水关,往北推进的时候却遭到了埋伏,于破虏口止步,目前仍在破虏口与昝敏大军血战……” “苏卿还是有能力的……”皇帝喃喃道。苏博确实挡住了昝敏,不仅如此,黄羊谷一战斩首数千级,还杀了一个虚境高手,已经很了不得了。 “圣上,为今第一要务,是派兵击退兀里的东路大军,第二便是派出一支劲旅,前往镇戎堡,救下程帅!”高询道。 许右卿当即道:“高大人,现在哪里还有兵可派?莫说去救程欢,就是抵挡兀里,都捉襟见肘了……” 高询大惊,也大怒道:“许右卿,你这个兵部尚书怎么当的!” “本官又没有调兵权!山西,北直隶边军超过十五万,河南,山东,备操军加起来十万,二十五万人大部被昝敏死死拖在宣府跟大同,你觉得京师还有多少兵?” 高询一时被噎的哑口无言…… 皇帝开口道:“那京师还有多少兵?” 许右卿低头道:“圣上,京师目前只有禁军五万,卫戍司下三大营两万六千人,五城兵马司能动的不过两千人,就是加上御林军跟枢机院的人马,也还不到九万人……” “那兀里有多少人?”皇帝冷冷问道。 “据败兵回报,兀里大军恐怕比昝敏的更多……” 皇帝一时哑然。 忽报信兵再次来报,那兵士急急忙忙冲进殿内,大口喘着气,一脸汗水,看上去疲惫至极。 “又是什么坏消息?讲来!”皇帝厉声质问道。 “圣上……平谷,蓟县被鞑靼人占领了!鞑靼人军势浩大,怕是不日便要兵临城下了!”报信兵说完人已经涕泗横流,跪伏于殿里。 满朝震惊! 皇帝强自镇定道:“有多少人?” 报信兵抬头:“小的们多方打探,他们号称三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只有十七八万!” 十七八万! 哗! 就算是十七八万,那也是两倍于京城的兵力啊…… “圣上,得尽快挑选主帅,主持大局!”周苗道。 “朕当然知道,但是,谁能领兵?”皇帝沉声问道。 朝臣们一时哑然,你看我,我看你,昝敏不好对付,连程欢都被围了,谁会是昝敏的对手?至于兀里,只怕比昝敏还难对付些,朝中之臣,又有谁可退敌? “没有人自荐吗?”皇帝继续发问,目光扫去,朝臣皆低头,皇帝一眼扫中一个不低头,似乎在思索的人,便指着那人,喊道:“李爱卿可有人选?” 被指中之人正是李麻子的老爹李莨,李莨闻言,当即下跪道:“圣上,臣虽有人选,但臣不敢说。” “哦?朕赦你无罪,只管说来!”皇帝蹙眉道。 “臣,推荐瑞王爷挂帅退兀里!”李莨道。 哗!满朝哗然。 “皇叔挂帅……吗?”皇帝也是被惊到了。 瑞王当年也是军中一员悍将啊,不仅武艺出众,而且颇有韬略,足智多谋,只是后来皇帝即位后,这位王爷就主动卸了军中职位,不问世事,从此做了个闲散王爷。 皇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瑞王是皇亲,皇亲如果打了胜仗,威望大涨,对他来说,可就未必是好事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皇叔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找伊宁当师傅,找和尚讲经文,还捎给苏博带去江南历练,虽然历练回来还是个纨绔,但这表明自己这个皇叔,是有野心的…… 一个有野心的人,怎么能领兵呢? “圣上,不可再耽搁了!”高询出列道。 “是啊,圣上,如今鞑靼人距离京城不远了,当果断抉择啊!”许右卿也说道。 皇帝抬头,沉默半晌,看着群臣们殷切的目光,开口道:“请瑞王前来。” 不多时,一身正装蟒袍的瑞王进了金銮殿,他趋步直至正中,双手打两下袖子,就要作势下跪,皇帝喊道:“皇叔免礼,如今是非常时候,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谢圣上隆恩。”瑞王站直了身子。 “皇叔……如今军情紧急,不知皇叔是否能挂帅退敌?”皇帝试探性的问道。 “圣上……微臣久疏战阵,且年岁已大,恐误国事……”瑞王说道。 “是吗?那既然如此,皇叔以为何人可挂帅呢?”皇帝直勾勾盯着瑞王。 谁知瑞王当即道:“微臣以为,值此危难之际,圣上当亲率京中禁军亲征兀里!而微臣,愿为圣上牵马坠镫,侍奉左右!” 哗! 谁也没料到瑞王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居然让皇帝御驾亲征……就连皇帝都一时震惊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半晌之后,皇帝还是开口了:“皇叔这是在说笑吗?论领兵打仗,朕可万万不及皇叔啊……” 瑞王后背冒汗,斟酌之下,他终是开了口:“圣上不必忧心,微臣有一好友已经赶往京师而来,此人足智多谋,胸怀韬略,腹有良策,更兼武功高强,不在那昝敏之下,圣上亲征,微臣便请她来为国效力,定能大败那兀里!”瑞王信誓旦旦道。 哗! 满朝文武大惊,我朝居然还有这等人物?还是瑞王爷的好友?这谁啊?不知情者一脸疑问,而知情者则默不作声。 “呵呵……”皇帝忽然笑了,指着瑞王道:“皇叔,我们叔侄之间就不必绕这种弯子了,你说的那人,就是伊宁吧。” 是她?这个曾经在京城中的风云人物,但她是个女人啊? “圣上英明,伊宁乃小儿的授艺恩师,故而算是微臣的好友。她虽是女流之辈,但是……” “好了好了,朕都知道了。”皇帝摆了摆手,脸色轻松起来,甚至有点愉悦,这让群臣更是为之一惊,这不对劲吧,刚刚还斩了一个败军之将呢,怎么突然就高兴了起来了。 “传旨,调集京中禁军精锐,克日随朕出征,皇叔务必将你那好友请过来,届时随朕退敌!”皇帝说的很缓,但语气很轻松,好像这退敌跟玩一样。 “微臣遵旨!”瑞王沉声道。 “退朝吧。”皇帝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瑞王离开朝堂之后,回家换了一身衣裳,便带着朱枫火速赶往了闲园,敲响了闲园的门。 门“哐”的一声被打开了,迎上来的是沈青那张锥子脸。 “王爷?您怎么来了?还有小王爷怎么也……” “进去说。”瑞王很严肃说道。 两父子进了门,沈青关好大门,瑞王便说道:“你家伊宁要回来了。” “我知道啊。”沈青丝毫不意外。 “但是……本王将她推到了皇上那边,到时候皇帝御驾亲征,本王会带着她前去助阵……”瑞王有些无奈道。 沈青眉目一凛,看着瑞王,说道:“王爷您怎么能这么做?” “本王,本王也不想的啊,但皇上已经开始猜忌我了,我只好……” “只好拿我家姐姐出来挡是吧?”沈青双手叉腰,眼中有些怒意。 “师叔,你别生气啊……”朱枫弱弱道。 “蹲你的马步去!”沈青冷冷朝朱枫喝道。 朱枫乖乖跑去一旁蹲马步了。 “我姐姐为国是凭她自己的心为国,而不是被你们牵着鼻子走!她一个女儿家,老是被你们算计来算计去,你们也好意思?我姐姐本就不愿与皇家为伍,你们老是惦记她干什么?非要她在这京城的漩涡之中被扯来扯去吗?”沈青愤怒说道。 瑞王一时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开口。 “算了……等战事过后,王爷你得想好让我姐姐脱身之计,我们可不想跟皇帝纠缠不清!” “好……”瑞王答应了下来。 当夜,皇帝下令整肃京师军备,清查城中鞑靼奸细,不仅如此,还发快马前往南边,调南边州军勤王,拱卫京师!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第100章 强敌 干水关,苏博大营内。 换回一身女装的慕容幽兰正在给白梨上药,白梨露出光洁的后背,趴在榻上,慕容幽兰拿出湿毛巾,仔细给她擦去伤口处的血渍跟残留的药粉,擦干净后,倒上新的金疮药,然后用纱布将伤口包扎。 趴在榻上的白梨开口道:“慕容姑娘,你一定要嫁我家昭哥吗?” 慕容幽兰却反问道:“不行吗?” 白梨闻言蹙眉道:“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们就见过两面,你就要嫁?” 慕容幽兰轻笑一声:“有些人,见一面便知道是自己想要的人,何况我们都见了两面了,这就是缘分啊……” “可你并不了解昭哥。” “是吗?可你了解啊,你这样的美人都甘愿为他挡箭,可见他是有可取之处的,对吧?”慕容幽兰柔声道。 “不是……天底下那么多男人,我家昭哥又不是长得最好,武功最高的那个,你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呢?”白梨试图转头去看慕容幽兰。 慕容幽兰悠悠道:“可他是最有担当的那个……” 白梨转到一半的头停住了,一时间无法反驳,董昭是个老实人,是个实心的,她太清楚了,但董昭不懂得怎么去拒绝别人,能承担的他都会承担,所以,白梨最怕别的女人看上她家男人了。 两女正说间,忽闻帐外一阵喧嚣,慕容幽兰头一转,便径自出了帐,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帐外,大队人马一脸疲惫的回来了,是刚打仗回来的,不少人都带了伤。董昭也在人群中间,他脱下兜鍪,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就欲进白梨的帐篷内见自家娘子。 慕容幽兰一把拦住他,说道:“你这个样子去见她,她不担心吗?” “嗯?我这样子怎么了?”董昭问道。 慕容幽兰拿出湿毛巾,准备擦拭董昭脸上的血迹,董昭忙抢过毛巾,说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慕容姑娘。” 慕容幽兰悠悠道:“你自己来?这里又没有镜子,你怎么看得到自己的脸呢?你脸上带着血去看白梨,白梨会不会担心呢?” 董昭看着慕容幽兰,忽然转身,拿着湿毛巾对身后的魏志道:“魏兄,你帮我擦下脸,擦干净一点!” 魏志听得董昭声音,连忙跑了过来,再看着董昭身边的慕容幽兰,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拿起毛巾就给董昭擦,慕容幽兰则抱着膀子在一旁,也不气也不恼,一双眼有些失神。 董昭擦完后,对慕容幽兰道:“慕容姑娘,多谢了。”董昭跟她擦身而过,进了白梨的帐篷,他没有去看慕容幽兰的眼睛。 “娘子,好些了没。”董昭关切道。 “昭哥,扶我坐起来。” 董昭扶着白梨坐起,白梨这才打量着董昭的脸,看着他那原本俊秀的脸好像黑了一些,也瘦了些,而且一脸胡渣也长了出来,嘴唇上布满了干裂的纹路。 白梨不由双手捧起董昭的脸,说道:“昭哥,万一哪天我失去了你,我该怎么办?” “你不会失去我的。”董昭攥住了她的手。 “我承认我是个心眼小的女人,可幸运的是,我是第一个嫁给你的女人,你以后不要辜负我,好不好?”白梨有些哽咽。 董昭道:“你难道不了解我?我怎么会辜负你呢?” “嗯……你,你最多就娶了林萍,江月溪,慕容幽兰,你以后娶了这三个,就不要再娶了好不好?”白梨认真的说道。 “啊?”董昭惊愕的看着白梨,“你都胡说些什么啊?什么娶这个娶那个的?”然后他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别乱想好吗?” “我……” “你躺好休息就行,别胡思乱想,养好身子,仗打完我们会回南岩的,好吗?”董昭笑道。 “好……”白梨答应下来,董昭扶着她,让她侧身躺好,然后给她盖上被子,掖了掖被角,转身就出了营帐。 出了帐,见慕容幽兰正在帐外,他也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就欲离开,慕容幽兰却开口道:“董昭,你又受伤了对吧?而且,你还没告诉白梨,是吗?” 董昭回头,说道:“这些伤不碍事,打仗受伤,不是常事么?” 慕容幽兰道:“可你不仅有外伤,还有内伤,不仅如此,你的身体又染上了风寒,你以为你能这样一直撑下去么?” 董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咳嗽完后,他一擦嘴角,抹掉一丝血迹,这才沙哑道:“这些天来,打仗死了多少人,我还活着,老天都算待我不薄了……我们这些男的不去拼命,难道让你们这些女人上战场吗?” 慕容幽兰闻言一时蹙起秀眉,语气变轻,说道:“那你也不该这么拼啊?你若倒下了,白梨怎么办呢?” 董昭沙哑道:“我们死了那么多人,谁家没有妻子儿女,没有兄弟姐妹,但我们能退缩吗?这帮凶狠的鞑子,若不能将他们杀死在边关,遭殃的便是我们身后的千万黎民,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便是你们汉人的经世之言吗?”慕容幽兰闻言一挑眉。 “我看的书少,不懂什么经世之言,但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就跟我师姐一样!”董昭说完长长吐了口白气,便找个地方坐下来调息了,再无半句言语。 慕容幽兰闻言,撇过头,看着天空,雪,又开始无声的下了起来…… 中军大帐之内,苏博脸色凝重,盯着破虏口的地势沙盘,额头皱纹紧紧叠了起来。 “苏帅,我们不能这样强攻了,破虏口地势险要,远非干水关可比,且北风强劲,这三日以来,我们强攻的伤亡太大了……”郑桂如是说道。 “是啊,度然大师那般高人,攀上那口子都被朵思颜一掌给逼了下来,又被垛口上的鞑靼人万箭齐发,不得不退,我们的士卒,只能拿人命填,那垛口又太高,我们的炮又打不准……” 苏博沉默不语,这时,有人来报,说顾家兄弟伤好的差不多,已经从古宁关过来了。苏博一抬眉,说道:“请进来。” 顾家兄弟进了大帐,居然泣不成声,苏博问起缘由,顾章和道:“苏帅,张将军因伤势过重,没能救回来,他三日前,殉职了……” 顾章和口中的张将军是保安军指挥使张珩,黄羊谷之战中了南里仆一箭,因此倒下,不曾想,他居然没能救回来…… 苏博的脸冷了下来,他来不及伤心,死死盯着那沙盘,盯着那天险一般的破虏口,沉默不语…… 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边,有信使前来,告知了程欢被昝敏围困在镇戎堡的事,更让苏博大惊失色,居然连程欢都被算计了吗?这个昝敏,这头老狼,当真是厉害…… 帅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之时,董昭进帐了,苏博连忙问道:“董昭,你有什么好法子没?” 董昭道:“好法子谈不上,我刚从外边来,看见我们军中的水缸,结冰了,而且水缸里的长柄木勺,居然被冰冻住了,拔都拔不出来,我就想到一个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快说来。”苏博振奋不已。 董昭指向沙盘上一处,那是破虏口的西侧,是一面绝壁。他开口道:“我们用床弩,射出巨箭,箭杆箭头上淋上水,只要这些大箭插进绝壁,过上一夜,箭杆结冰,与山体相连,就成了横梯,我们选些武功高的人士,以轻功攀上,夺下隘口,再悬下绳索,派勇士们爬上去,便有胜算!” “好啊……终于有法子了,年轻人有点本事啊……”郑桂道。 “但是……”董昭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正面,东面,都要发起猛攻,来麻痹鞑靼人,这样一来我们在西面才会成功攀上去……而猛攻,恐怕又要死很多人……”董昭说道。 “法子可行吗?”苏博有些疑问。 董昭道:“如今天气极冷,滴水成冰,苏帅可找一架床弩对着一处崖壁试试,若见效,便此计可行!” “好!”苏博点了点头。 很快,在苏博的命令下,一架床弩被搬了出来,军士们在巨箭之上淋上水,朝着百步外的一处高壁急速射去! “笃!” 巨箭射入高壁之上,稳稳插在那里,入内竟然长达一尺深!这军中床弩,威力居然如此可怕! 半个时辰后,众人亲自去查看,发现那箭杆已经结冰,与崖壁连在了一起,拔都拔不出来! 诸将一时都看向了苏博,苏博当即下令道:“就照董昭说的办!先在南面,东面吸引鞑靼人的注意力,入夜时分,让床弩到位,往绝壁上射箭!明日,便是决战!” “是!” “给士卒们披上双层铠甲,减少伤亡……”苏博低头道。 当天下午,无畏的军士们又发起了一次强攻,一直打到夜幕降临,破虏口南边狭窄的隘口下,血流成河,尸骸相枕,惨烈至极……而被悄悄运到西边山崖下跟山崖对面的床弩,终于成功到位,十数架八角重型床弩朝那绝壁之上发射了数百支巨箭,将那面绝壁射成了刺猬一般,虽然大多都是斜着的,但若是一结冰,与山体连为一体,或许真的能当梯子用。 彤云密布的天空下,董昭坐在篝火边上,雪花无声落在他身上,他叹息一声,忽然,一个俏丽的身影凑了过来,一股兰花香味也被他吸入肺腑。 慕容幽兰道:“明天,你还要上阵吗?” 董昭道:“上啊。” 慕容幽兰蹙眉:“你就这么不怕死么?” 董昭轻笑一声:“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惧死乎?” “那我跟你一起去!” 董昭转头:“慕容姑娘,你千里迢迢来这北境,过这种刀尖舔血,风餐露宿的日子,何苦来哉?” 慕容幽兰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 董昭笑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江湖野人,你这又是何苦?况且我已有妻室,还望姑娘莫要错爱了。” “咯咯咯咯……”慕容幽兰笑了起来,“我们羌人不会像你们汉人这般含蓄,喜欢就是喜欢,就要大胆说出来,况且,人总有想要追求的东西,你说是不是?你那师姐,不也苦苦追寻郭大侠十来年了吗?” 董昭低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拿出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不仅我想嫁你,青芷也想,可惜被二爷爷给骂了一顿,关起来了,而我,则侥幸跑出来了!”慕容幽兰道。 “噗!”董昭一口酒猛的喷了出来,连连咳嗽不止。 真是……疯狂的女人…… 翌日清晨,便有军士来报,鞑靼人并未发现绝壁上的巨箭,而那些箭杆子也被牢牢冻住,跟山壁相连,加上昨夜又下了大雪,那些箭杆子远远看上去就像雪梯一样。 帐外,苏博对着一众武林人士深深一躬,说道:“今日,全靠诸位大侠了!” 叶空等人道:“苏帅尽管放心,我等定然不负苏帅重托!” 武林高手们皆身穿轻甲,携带短兵钩锁,上百人朝着西边绝壁而去,而苏博,则继续下令大军从南面东面强攻! 行至西边绝壁,叶空一跃而上,踏在一根雪梯上,试了试,对下边人说道:“可以落足,速速攀登!” 众人闻言,皆施展轻功一跃而上,脚踏雪梯,兔起鹘落,在绝壁上一路往上攀爬,各门各派的轻功各有不同有的如岩羊,有的似雪豹,有的快似兔子一般,一蹬一跳,飞速而起,左跳右跳,有的跟松鼠一样,在绝壁上蹦来蹦去,轻松至极! 董昭并不是在最前边,而是在后边,正当他爬了不到两丈之时,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对她抛着媚眼,说道:“你受了伤,慢点爬。” 董昭转头道:“你怎么来了?赶紧回去!战场不是你们女人该来的!” 慕容幽兰道:“哟,你开始关心我了啊,说明本小姐还是不错的吗……” “不要胡闹……” “我会武功,我也能打!” “快回去!” “呃啊……”忽然一声惨叫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只见一个武林人士,一脚踩踏了一根雪梯,失足坠下,正朝着慕容幽兰头顶砸来! “小心!” 董昭一把揽住慕容幽兰的腰,一个转身,脚踏两根雪梯,再一伸手,死死抓住掉下来那人的手,那人重量不轻,董昭手一拉,一股大力拖下,他脚下不稳,被那人沉甸甸的身躯一带,差点也要坠下,慕容幽兰死死伸手抓住头顶上的一根雪梯,另一只手死死揽住董昭的脖子,三个人靠着那一根雪梯吊着,也差点一起坠落,好在那根雪梯并未折断,那个坠下的人也终于是被董昭救了下来。 那人是曹贞的手下,他看着两人暧昧的姿势,一时大囧,道谢都是转身的,董昭连忙松开慕容幽兰的腰肢,说道:“慕容姑娘,对不住,刚才情况紧急,冒犯了。” 慕容幽兰面如桃花,笑道:“我不介意多来几次的……” 董昭无言,抓住一根雪梯便往上爬,但刚才伸手那一抓,让他腰肋疼的不行,他背对慕容幽兰,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长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去! 慕容幽兰也攀登而上,两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在绝壁上攀爬了起来。 上百人在绝壁上蚁附而上,最前边的叶空曹贞都已经快要到顶了,这时,两人忽然停了下来,叶空朝着曹贞,做了个“嘘”的手势。 曹贞露出疑惑的表情,叶空轻声道:“你听。” 曹贞细细一听,听见了山崖上头的呼噜声,原来上边的鞑子还在睡觉,看来真的是毫无防备,叶空打算等上来的人多一些再一起出击,这样胜算更大。 不多时,忽然上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叶空大惊,低头一看,下边绝壁上密密麻麻的还有很多人在爬,绝壁很高,人的轻功却参差不齐,很多人跳累了只能选择爬,有些人可还在绝壁正中呢。叶空往左右望去,跟他一个高度的人就只有曹贞,徐青花,梅道林,吴汉兴这四人。 “放箭!”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几人头顶响起,几人大惊,连忙一跃而起,直扑崖顶的鞑靼人而去! 可是,晚了,绝壁可并不止这么宽,他们五人一跃而起,跳到崖顶,短兵齐出,确实杀伤了好几个鞑靼兵,但是,北侧那一线,一排鞑靼兵手中的箭矢已经脱弦而出! “噗!” “噗!” “呃啊……”霎时间绝壁上中箭声,惨叫声迭起,当即便有七八个武林人士被箭矢射中,翻身掉下绝壁,惨死于崖底…… “嗖嗖嗖!”箭矢源源不断自头顶射来,众多武林高手们不得不在绝壁上腾挪躲避,又有几个不慎踩塌了雪梯,失身落崖,有的直接砸在了自己人身上,连带着将自己人也砸了下去!更有甚者,上头的人见箭矢射来,身子一扭,避开箭矢,箭矢却直接射入了脚下人的额头…… 惨叫负伤之声传来,董昭心惊,他此刻正爬到了三分之二,这时,一根箭矢射来,落点是他的左侧,他死死盯着那根羽箭,箭来时,他一伸手,想去抓住箭矢,但差了一分,箭矢射在了他的胳膊上,而他胳膊正下方,听得一声闷哼的慕容幽兰为之一怔,他给她挡了一箭! 董昭咬牙,背靠绝壁,脚踩雪梯,右手快速捏住箭矢,猛地一把拔掉,然后咬牙继续往上爬,慕容幽兰道:“你要小心啊!” 董昭道:“你躲我后边!” 箭雨射出两三拨后,忽然停了下来,上边喊杀声迭起,董昭明白这是叶空几人分散了开来,杀退了弓兵,他大喊道:“诸位兄台,我们得加速了,叶大侠他们正在上边血战,我们又死了那么多兄弟,我们得冲上去报仇!” “报仇!”魏志第一个呼应起来。 “对,杀鞑子,为我们的同胞报仇!”谷明也呼应了起来。 “上,杀鞑子!”众人纷纷呼应,加速往上攀登。 而杀上了崖顶的叶空等人,仗着武功高强,杀的一众鞑靼残兵大乱,但是很快,一个肩宽腰细的身影一跃而来,手持一杆铁枪,只见他抡起铁枪,扫起劲风,猛的一抡,朝着眼前的曹贞狠狠砸去! “乒!” 曹贞以剑死死挡住这一枪,但是手一麻,胸口翻涌,差点一口血就要吐了出来。 “朵思颜!” “想不到你们汉人居然用这种法子来取关,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呢!”朵思颜冷冷道。 “这里是我们千百年来的祖宗之地,岂能容你们撒野,滚回你们草原的狗窝里吧!”曹贞大怒道。 “呵,你们这些软弱的南蛮,根本就不配拥有这广阔的河山,天下自古便是强者居之!”朵思颜厉声喊出,随即再次挥枪朝曹贞砸过来! 曹贞挥剑抵挡,三四招后,便要撑不住,他只是化境巅峰,而朵思颜可是虚境高手! 眼看曹贞危急,吴汉兴从侧面一刀杀了上来,一刀挑开铁枪,然后抡起大展刀朝朵思颜砍去!朵思颜冷冷一笑,一腿弹起,一脚横扫,笔直扫中吴汉兴的刀身,将刀打偏,然后抡起铁枪,运气如虹,横枪一扫! “乒乒!”两人竖起刀剑一挡,不料那一枪也不知道有多大力,两人虽然挡住了枪身,却被气劲扫的连退好几步,气血翻涌,撞在了崖边垛口之上,差点掉了下去。 曹贞,吴汉兴强提一口气,举起刀剑再次攻向朵思颜,两人刀光如虹,剑影如雨,但在朵思颜那舞的密不透风的枪下,根本找不到半点机会,反而朵思颜气劲一动,两人便要联手防御,二打一,两人落了下风。 “我来也!” 梅道林大喝一声,挺剑杀入战群,险而险之挡住了刺向曹贞的一枪,感受到枪尖上强劲的力道,梅道林不敢大意,舞动剑轮,以刺为主,不敢与朵思颜硬碰硬,三人将朵思颜围在核心厮杀,却一时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朵思颜一挑三,忽见崖口处有人冒头攀了上来,他大怒,一声劲喝,抡起铁枪一扫,扫开三人,复抡枪朝地面狠狠一砸! “砰!” 崖顶被震的剧烈颤抖了一下,一道道裂纹往崖口处蔓延而去,一道强劲的罡风震到了一个刚爬上崖口的人身上,那人一阵颤抖,然后脚下不稳,一仰身子,便从崖顶掉落了下去! “啊啊啊!”惨叫声响起,一条生命很快就消逝在崖底…… “安儿!”梅道林大怒,掉下去的正是他的弟子,他猛然杀向朵思颜,连刺数剑,逼得朵思颜连退数步,但也仅仅只是数步,而后朵思颜冷笑一声,铁枪横手一劈,“锵”的一声巨响,梅道林手中剑居然被那枪的枪刃给扫断,人也被震的倒退,朵思颜枪尖一转,作势便要结果了梅道林!吴汉兴,曹贞两人见状,急忙杀过来掩护梅道林,谁料那朵思颜只是虚晃了一下,反手挥枪一扫! “乒!”吴汉兴急忙持刀格挡,但那一扫力道太大,他直接被扫飞了出去! “吴大侠!”曹贞大喊。 “你还有空去管别人,你们这些杂鱼,去死吧!”朵思颜冷道一声,抡起长枪便朝曹贞猛攻而去! 三人联手,都打不过这个鞑子! 此时,董昭,慕容幽兰跟一大群武林人士皆攀附了上来,董昭眼见曹贞节节败退,根本就不管朵思颜是何等高手,从背后拔出小展刀,大喝一声,刀划个满圆,使出生平最强一招朝朵思颜劈去! “青光寒!” “锵!” 朵思颜单手举枪一格,稳稳架住了董昭的刀,这强劲的一刀居然不曾让他的单手下沉半寸,朵思颜只是略微一皱眉,然后枪杆一甩,劲风一扫,董昭人就朝一边退出五六步,然后朵思颜根本不管董昭,一脚蹬出,就要将曹贞踢飞! 谁料曹贞大喊一声,撒了剑,伸出双手,在朵思颜那一脚踢到他胸口上时,一双手如铁箍一般死死的抱住了朵思颜的腿,朵思颜大怒,枪尖一扫过来,就要削掉曹贞的头!谁知一道身影一冲过来,举起一把剑,“锵”的一下挡住了枪尖,是徐青花!但挡是挡住了,枪尖虽然没能划开曹贞的脖子,但这一挡,他手中剑也被扫断,他身子一震,一口血便当空喷了出来,身子往曹贞身上一砸,曹贞也被这大力一带,双手死死抱着朵思颜的一只脚,往一边飞去。 董昭回过神来,一把冲上去,一手死死抓住朵思颜的铁枪,另一手举刀就劈! 谁知朵思颜力大无比,他一只手根本无法起到作用,朵思颜单手举枪,朝着董昭一晃,将他的刀磕开,脚下一发力,将曹贞蹬飞,然后一转头,一脸凶狠,便要结果了董昭! 忽一把刀自朵思颜脑后飞来,朵思颜连忙一低头,刀扎了个空,好在董昭也后撤落地,没有受伤。 刀是吴汉兴掷出的,他已经受了内伤,正大口喘着气,吴汉兴自上次五台山跟昝敏打过一场,受了重伤之后,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故而在虚境高手面前,已经挡不住几招。而梅道林,也是一脸狼狈,更惨的曹贞已经吐了血,都快爬不起来,而为曹贞拦枪的徐青花,也是重伤难起…… 好厉害的鞑子! 谁曾想鞑子之中居然有这等强悍的高手?鏖战多时,朵思颜居然毫发无损。 “给我宰了他们!”朵思颜大喊一声,招呼不远处的鞑靼兵杀过来,而他,挺起铁枪,直取董昭! “不!” 这是慕容幽兰的呼声…… 第101章 关山血 流不尽的壮士血,诉不完的胡虏仇。 眼看朵思颜朝自己冲了过来,董昭大喊一声,居然持刀相迎,他气海沸腾,不仅手臂,甚至额头都青筋暴起,眼看朵思颜那气势强横的一枪砸下,他双手举刀,大吼一声,举刀一迎! “锵!” 董昭被这一枪砸的双脚陷入泥中深达半尺,双臂都快被震断了,嘴角溢血,他仍然咬牙,忽然他感觉到轮海穴那里有了异动,好似气海中生出一个漩涡,旋涡一路往下,在轮海穴那里转动了起来。 他入化了…… 可是,对面是虚境高手啊! 挡得下一击,他挡得下第二击吗? 朵思颜见董昭居然死命挡住了他一枪,略微皱了下眉头,冷笑道:“你就是干水关先登的那个杂兵吧,想不到你居然挡得下我一击,看你是个人才,不妨加入我们如何?” “你知道这里为何叫破虏口吗?”董昭挤出一丝倔强的冷笑反问道。 “为何?”朵思颜真不知道。 “因为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你们这些外族鞑子的葬身之所!你,也不例外!”董昭厉声一喝,一刀掀起,将朵思颜的枪磕开了去! “狂妄!”朵思颜大怒,再次举枪,朝着已经力竭的董昭当头砸下!董昭咬牙再次举刀准备硬接…… “锵锵锵锵!” 铁枪再次被挡住! 但是,这一击并不是他一人挡下的,还有三个人,魏志,谷明,慕容幽兰!四人伸出兵刃死死扛下这一枪,身形皆是一震,魏志当场吐血,谷明也是脸色不好看,而慕容幽兰已嘴角溢血,原本娇媚的面容挡下这一枪之后便煞白了起来。 “呀!!!”董昭大喝一声,一把磕开朵思颜的枪,其余三人趁势朝朵思颜腹部攻去,朵思颜一皱眉头,跳开四五步远,冷冷的看着这四个年轻人。 “我们宰了这个鞑子!”董昭喝道。 朵思颜闻言大笑起来:“四只蚂蚁,也想咬死象吗?真是大言不惭!” “呀!”董昭丝毫不惧,大喊一声,脚踩七星,一掠上去,一刀狠狠斩向朵思颜的脖子,谁料朵思颜冷冷一笑,躲都没躲,就这么看着他出招。 “青光灭!” 董昭一刀挥出,已是尽了最大的力气,但那凌厉的刀光掠至朵思颜脖子处时,忽然光芒消散,戛然而止!只见朵思颜只是伸出了一只左手,轻轻一抬,迎上刀锋,便捏住了董昭的小展刀,让董昭寸进不得! 董昭心惊,没想到这朵思颜居然可怕到了这种地步,徒手接下了董昭最强的一刀…… “乒乓!”一声响起,董昭的小展刀直接被朵思颜一把捏成了两段…… 小展刀,断了! 而不待董昭回过神,朵思颜一声冷笑,右手铁枪已经横扫了过来! “董昭,快躲开!” 魏志,谷明,慕容幽兰,拼尽剩余的力气拦下朵思颜扫来的枪,但四人仍然被这一枪的强大劲道扫中,直接扫的离地而起,然后狠狠砸在了崖边…… 四打一,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四个人口吐鲜血,身子都难爬起,眼看那朵思颜一步步走来,如死神一般,四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难道,今日要死于此处吗? 朵思颜愤怒的朝着董昭一枪扎来,却被另一把刀给拦住,是叶空! “董昭,你们快走!”叶空大喊一声,转头便跟朵思颜厮杀了起来! 董昭艰难看了一眼其他三人,一个个只是没昏迷而已,起身都难,这怎么走?董昭回过头,看见叶空恶战朵思颜,叶空虽强,但也处于下风,再这么下去,大家都要死…… 果不其然,朵思颜一枪甩开叶空,掉转枪头,恶狠狠的便朝自己杀来,俨然是非要他死于此地不可! 慕容幽兰脸色大变,喊道:“董昭你快走!” 董昭双眼一凛,心中一沉,手握刀柄,似乎要下决心死战,可小展刀已断,对面是虚境高手,他哪里有半分胜算? 枪尖上劲风袭来,震的董昭身子不由往后退去,眼看就要被扎中殒命之时,一道灰影飘来,一脚蹬出,“当”的一声响起,便将朵思颜那杆铁枪踢的偏到了一边,危难关头救下了董昭一命。 “度然大师!”看清了眼前人,董昭喊了出来。 “臭小子,又偷偷跑上了战场,你想死在牛鼻子前头是不是?若不是苏老头看见朵思颜不在正面,便让我过来,你们就玩完了。”度然没好气道。 “死秃驴,又是你!”朵思颜咬牙,抡起铁枪对着度然就是一砸! 谁料度然头一偏,肩膀一顶,“梆!”的一声,枪杆子轰然砸在了度然肩膀上! “度然大师!”董昭大惊失色,这一砸,不知多少分量,哪怕是虚境高手也扛不住吧? 度然略微一皱眉,左手伸出,一把握住枪杆,朝自己这边一拽,右脚顺势一踢而出!朵思颜大惊,这秃驴,硬接了自己一枪居然还能反击? “砰!”朵思颜左手一拳,迎上了度然那一脚,但他的拳头却生生作痛,这和尚是铁打的不成?更出乎意料的是,他手中铁枪,居然被度然一扭,一转,给夺了过去! 朵思颜彻底失色,度然抡起夺来的铁枪,照着朵思颜就一顿猛砸!只见度然舞枪如繁华瑞雪,枪尖过处,劲气凛然,枪杆扫过,天地变色,失去了兵器的朵思颜被打的左躲右闪,上蹿下跳,他可没有这和尚那样的铜皮铁骨,他怎敢硬接这铁枪的枪杆子?度然和尚运枪如龙,不但打的朵思颜狼狈逃窜,更是杀得一群围上来的鞑靼兵屁滚尿流。 好一个少林神僧! 朵思颜大怒,一把从旁边小兵手中夺来一杆矛,挺矛就朝度然刺去!谁知度然也挺枪朝他刺来,老和尚眼睛一睁,根本就不躲不闪,而且出枪并不比朵思颜慢,眼看两枪同时刺出,就要扎进对方身体! 朵思颜大惊失色,急忙手一掷,将枪脱手而飞,扎向度然,而自己则身子猛地一转,想要躲开度然的铁枪! “噗!” “呃啊!”朵思颜没彻底躲开度然那一枪,腰间被擦出一道血痕,鲜血洒出,而他的枪尖直突突的扎在了度然胸口上,却被度然胸膛一顶,发出一声闷响后,掉了下来。 “伏魔棍法!无量金身!你是少林的什么人?”朵思颜捂着腰厉声喊道。 “老衲,明觉!” “明觉老秃驴,老子记住你了!”朵思颜抽动着脸颊上的肌肉,一边抽身逃跑,一边叫嚣道。 度然的出现让己方一展颓势,被这个老和尚的武勇激励的武林人士们,纷纷拿起兵器,朝着鞑靼人猛攻而去!不仅如此,身后绝壁上,钩锁悬下,源源不断爬上人来,很快,两个熟悉的人影攀了上来。 顾家兄弟! “兄弟们,杀啊,夺回破虏口!”顾家兄弟看都不看董昭,他们带着上千敢死之士跟着江湖高手后边爬了上来,朝鞑靼人发起了猛攻。 形势开始逆转,度然和尚追着朵思颜一顿打,打的朵思颜毫无脾气,只能逃窜,眼看主帅被一个秃驴撵着跑,如同撵兔子一般,鞑靼人彻底丧失了士气…… 鏖战至日中时分,终于是夺回了破虏口,而朵思颜被度然打成重伤,在亲兵护卫之下,往北逃了。夺回关口的将士们欢呼不已,鏖战多日,终于是在十一月二十日这天彻底将鞑靼人赶出了山西! 然而,己方却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昝敏轻易拿下的破虏口跟干水关,苏博艰难收回,官兵伤亡多达三万多人,而且一众武林高手中,死伤了五十多人,一众年轻人中,董昭,谷明,魏志,慕容幽兰,皆是重伤,好在保住了命。 望着薄子上的阵亡名单跟数字,苏博的手都在发抖…… 十一月二十二日,镇戎堡。 程欢一身是血,手持长槊,一槊将三个攻上来的鞑子串成了糖葫芦,然后一甩,将三个要死不活的鞑子甩飞,溅了他一脸的血,而他的身前,早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昝敏,你就这点能耐么?以多打少,还打不过本帅,你只敢派这些杂兵出来送死,而你只会躲在后边吆五喝六,当缩头乌龟,你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太师的,真是废物一个!” 立于镇戎堡高岗上的程欢厉声喊道。 “哈哈哈哈,怎么,程欢,你们断粮断水了,就想殊死一搏吗?你想跟本太师单挑吗?”昝敏毫不为程欢的话所动,仍然戏谑反驳道。 “昝敏,你只会让手下人来送死,你敢与本帅单挑否?”程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道。 “哈哈哈哈,程欢,你真是幼稚,我手下送死,你手下难道不是等死?这是打仗,谁跟你单挑啊!” “就知道你这缩头乌龟没能耐,你连伊宁都打不过,你这种废物,也只会用这种鬼蜮伎俩了。” 昝敏没了声音。 “昝敏,你这废物,怎么不敢露脸了?” 昝敏还是没声音。 程欢眉头一皱,望着下边鞑靼人的军阵,忽然,簇拥着两辆战车的鞑靼骑兵一闪而开,露出战车上黑洞洞的炮口,炮口正对着程欢所在的高岗,猛地喷出火舌来! “轰!” 程欢脸色剧变,一跃而起,那两炮在他脚下炸开,他险而险之避开,但身子在空中一腾,仍然受到了冲击,他仗着武功极高,一个鹞子翻身落下,虽然无伤,但已是震憾不已。 昝敏,居然有炮? “没打中?再来,瞄准镇戎堡那塔楼,给本太师炸!”昝敏高声道。 程欢脸色一变,镇戎堡那塔楼内,藏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干粮跟清水,这要是被毁,恐怕军心就跌到谷底了…… 昝敏花费了数日,将两门攻打过破虏口的火炮拉了过来,就为了今日这一击!今日,他要彻底灭掉程欢这支人马!他算计好了一切,只要程欢一死,南朝震动,东边便再无可虑之敌,他在西边还能持续给苏博压力,而鞑靼大汗兀里,便能从东边一路杀穿,直达南朝京师!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毛手毛脚的鞑靼人根本不懂的怎么保养火炮,待两门炮点燃火绳之后,忽然同时轰隆一声,将战车炸的粉碎,周边鞑靼兵被掀翻一大片,死伤一地,甚至两颗碎肉沫溅到了昝敏脸上。 谁能想到,两门炮居然同时炸膛了…… 昝敏脸都黑了,这该死的汉人,居然做出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来害人…… “哈哈哈哈!”现在换做程欢笑了,他指着那炸膛的地方笑道:“昝敏,玩火者,必自焚,你苦心弄来的火炮已经废了,你拿什么跟我斗!废物就是废物……哈哈哈哈。” “全军听令,随本太师上!宰了程欢!”昝敏下令道。 两个罕世高手终于要交手了! 昝敏纵马直冲,身后鞑靼精锐也如潮水般涌来,程欢大喊道:“将士们,打起精神来,杀了昝敏,咱们就活了!” “杀!” 两军厮杀几天,早已管不上什么阵型了,皆是抡起兵器,靠着一股血勇,呐喊着朝对面杀去! 程欢见昝敏越来越近,他算好距离,抡起手中长槊,朝地上狠狠一拍!一阵剧烈颤动之下,昝敏的马嘶鸣了一声,高高跃起前蹄,程欢持槊冲上,昝敏一跃下马,于空中抡起贪狼刀,朝程欢狠狠劈了下来! “乒!”刀槊相击,声音震耳,周围不少军士皆是一阵摇晃,这两人交手如天雷遇地火,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插手的! 两人刀来槊往,杀得不可开交,直杀得周围数丈,无人敢近! 昝敏提刀便是一扫,一道刀意卷起,直扑程欢面门,程欢单手持槊往前一捅,罡风劲烈,两道杀气绞在一起,将周围积雪震得四散纷飞,露出裸岩来。 程欢长槊挥舞如风,如龙卷风一般卷起滚滚沙砾雪屑,朝着昝敏狠狠扫去,昝敏也不退缩,舞刀如月,狠狠一刀,如银河落下,狠狠砸在程欢的长槊之上! “当!” 一声刺耳的声响过后,两人同时后退数步,脸色冰冷。 程欢低头看着他那被砍裂的槊杆,当即喊道:“鞭来!”远处的凌华将他的九节钢鞭一掷过来,程欢接住,拿起鞭便朝昝敏杀了过去! “叮叮叮叮……”两人鞭来刀往,杀的昏天暗地,打的一众军卒不敢靠近,个个心惊胆战,这两人,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万人敌吗? 程欢一鞭扫去,卷起强烈的劲风,甚至将地上的尸体都卷飞,一鞭划出残影,狠狠砸向昝敏的头,昝敏冷笑一声,划出一片刀幕,狠狠横着一刀甩出,朝着程欢的鞭劈来! “锵!” 这一击惊的不远处的两军不由捂住了耳朵,这两个怪物! 程欢咬牙切齿,昝敏怒目睁眉,双方皆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巨大压力,谁都不服谁,谁也不想输给谁,今日,只要打倒对方,战局顷刻间就能逆转! “涤荡四海!” “星光照原!” 两人一鞭一刀,使出杀招,朝对方猛地对攻了过去,霎时,刀鞭再次相撞,发出刺耳至极的声音,震得周围裸岩都粉碎,四周无数尸体被掀飞!甚至还在打斗的两军忽然间就停了下来,呆若木鸡的望着这两人! “噗……”程欢倒退数十步,弯着腰,吐了一口血。 “呕……”昝敏也倒退数十步,以刀撑地,没忍住将喉咙里的血呕了出来…… 两人吐完血再次看着对方,眼神凶狠而复杂…… 他妈的,南朝居然还有一个跟那女魔头比肩的怪物……昝敏是这么想的。 这鞑子打不过伊宁却能跟我平分秋色吗……他妈的,我不服!程欢是这么想的。 “哈哈哈哈!昝敏,看来你也一般啊,就这么点能耐,难怪不肯跟本帅单挑,要用你手下那些崽子消耗本帅的真元,但就算消耗了又怎么样呢?你打得过本帅吗!”程欢指着昝敏狠狠嘲笑道。 “哈哈哈哈……程欢,想不到你连个女人都不如,陆鸢我都不敢跟她论生死,而你,本太师有信心很快就打死你!”昝敏呕完,一脸自信。 “本帅也有信心打死你!”程欢以鞭指着昝敏,毫不示弱。 “乒!”两人再次杀到了一起! 两人杀到哪里,哪里的积雪便化为乌有,哪里的岩石,枯草便化为碎屑,一个是南朝第一高手,一个是草原第一高手,两人此刻眼中已经没有了什么太师,什么帅臣,什么麾下鞑靼铁骑,什么帐下精兵猛将。此刻的两人,眼中只有对方,只有眼前这个对手,这个一定要搞死的对手! 两人拼命搏杀,直杀到黄昏也未分胜负,而另一边,凌华也稳稳守住了镇戎堡,鞑靼兵也攻不上去,这般焦灼,似乎跟前几日并无多少区别…… 打到暮时,程欢,昝敏两人冷静下来了,他们都很清楚,一旦自己重伤或者身亡,那身后的兵也就垮了…… 最终,夜幕降临,两人收了手,今日也是有惊无险…… 可明日呢? 夜晚,疲惫至极的程欢坐在他的营帐内,他摆了个自己最舒服的坐姿,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血水,低下头来,看着案上的那一碗雪。 对,是一碗雪,一碗干净的雪。 凌华入帐,程欢头也不抬:“已经没水了么?” 凌华点头道:“程帅,我们的干粮,只能撑完明日了……” “还有多少人……” “活着的,只剩不到一万了,而且伤病的,就占了三成以上……” 程欢默不作声,形势已经很严峻了…… “吃马肉吧,天寒地冻,马肉还没坏……” “可是程帅,我们可以吃死马,但是活马怎么办?草料也快没了!等活马也倒毙,我们是有吃不完的马肉,可我们怎么突围?”凌华发出疑问。 “呵……突围,突围死的更快……”程欢嗤笑一声,他端起那碗干净的雪,往嘴里一倒,囫囵吞了下去。 “可突围,我们还有一线希望啊……”凌华不死心道。 “凌华,你不懂,昝敏将我困在此处,我动弹不得,他难道就能轻易离开吗?只怕此时,南边的苏博,已经收复干水关跟破虏口了……”程欢淡淡道。 “那如此一来,苏帅就能出塞来救我们了?”凌华眼中有了一丝光。 “不错……”程欢喃喃,但随即他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程帅?” “不好,昝敏绝不会让我们两军汇合的!他恐怕今夜就要猛攻此处!”程欢严肃至极道。 “报!报程帅,昝敏的人,连夜杀进来了!”有小兵冲进来说道。 “随我御敌!”程欢立马起身,戴上兜鍪就冲了出去! “杀啊!”一个高大的鞑靼人一斧头劈翻一个来拦截他的兵,旋即再次挥动斧头,砍向另外一个,而邓耀,也挥舞大刀,斩掉一个鞑靼兵后,复杀向另一人。两军在镇戎堡堡口处,再次激战起来! 邓耀在火光中盯上那勇猛的鞑子,他怒不可遏,一刀朝那鞑子劈去!那鞑子反手一斧头削来,一把荡开他的刀,复抡起斧头就砍,两人杀在了一起,鞑子力大,邓耀抵挡多时,忽然,一枪自他身后戳来,狠狠戳进了他的后腰,邓耀为之一颤,前边鞑子斧头又至,可他已无力抵挡,被那鞑子一斧头劈翻,倒在血泊之中,再未能起…… “邓将军!”凌华大惊,抡起武器杀向那鞑子,最终在士兵的帮助下,将那鞑子戳成了筛子,但一夜恶战,又死伤了不少人…… 杀到拂晓时,人已疲惫至极,不料天明后,鞑子再度杀来,而且是不要命的杀来! 昝敏将手中人马分成了三拨,轮流攻打,轮流休息,连续两天,整个镇戎堡已经死的只剩三千人,危如累卵! 程欢抡起一杆大枪,浑身浴血,在兵堆里厮杀,他不敢放松,也不敢停下,他是主心骨,他要带着剩下的人回去! “程欢,本太师承认你是个对手,可你杀得了一百人,杀得了一千人,杀得了一万人吗?” 昝敏的话响彻整个镇戎堡! 第102章 英雄归 冬风起,战鼓鸣,马蹄急,英雄归! “开炮!” 瑞王一声令下,城墙垛口上大炮声响起,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而城下不出意外被炸响,一排排的人被炸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城下最前边的并不是鞑靼人,而是一群群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百姓…… “父王,这是为何?他们是百姓啊,是无辜的啊!”朱枫一脸震惊与骇然。 “百姓?你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是精壮男子!虽然衣衫褴褛,但保不齐就是鞑靼人打扮成的,足足数千人,万一打开吊桥,放任他们进来,他们趁乱夺了城门会是何等后果?”瑞王朝着自己的儿子厉声喝道。 朱枫抬头问道:“万一他们不是鞑靼人呢?” “没有如果!”瑞王厉声喝道,“儿子!我告诉你,慈不掌兵,你若是心慈手软,到时候死的就是你!” 父子俩四目相对,一个冷厉,一个迷惘。 “放弩箭!”瑞王一偏头,继续指挥城墙上的士兵道。 又是一排排弩箭射出,城下再次响起一片哀嚎…… 炮声隆隆,弩箭如雨,很快,城下那几千人已经死伤殆尽…… 而后,隆隆的马蹄声,脚步声响起,天的那一边,一望无际,无数戴着毛毡帽,披着皮甲的鞑靼兵如跨海之潮般涌了上来!他们扛着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呐喊着便冲向了护城河! 鞑靼人开始了一次强攻! “开炮!”瑞王毫不意外的下了第一道命令,但是炮声响起后,离他三丈外的大炮忽然轰的一声炸了膛来!掀翻了好几个士兵,有的当场被炸死,有的掉下城墙,摔死于墙角。 “怎么会炸膛!”瑞王大惊失色。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有个军官跑来道:“王爷,这京城的炮多久不用,有的已经生锈了,炮膛都开裂了,开上几炮过热就会导致炸膛……” “那就停止开炮!用弩箭,用砖石,用金汁,把鞑子们打下去!” “是!” 军士们紧急行动起来,城上城下一时矢石如雨,惨叫声,呼喊声,喊杀声,不绝于耳…… 扛着云梯的鞑子冲进护城河,踩踏冰层,不料冰层断开,七八个人瞬间掉入冰冷的河水里,挣扎着爬起来时,铺天盖地的箭矢射来,当即死掉五六个。眼看护城河的冰被踩塌,鞑靼人放缓了攻势,开始填河,拿人命填河。可填到一半,西风刮起,城上箭雨射程更远,鞑靼人大为受挫,死伤惨重…… 十一月二十日,自午时起,一直打到申时,鞑靼人始终不曾攀上城墙,然而东城城墙好多处都已经被打的千疮百孔……待鞑子退去,瑞王褪下战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疲惫的双眼望着正在城外收拾死尸的士兵们,他倚着城上的女墙重重的叹了口气…… 十一月二十一日,伊宁回来了,回到了阔别将近一年的京城。 回来的路上,她看见有往南逃的百姓,询问之下,大事不出意外的被她料到,鞑靼人真的从东边攻进来了!她与阮七不得不加快脚步,快马直奔京城,到达京城南门。虽然早有预料,可是,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城门紧闭,吊桥拽起,城门下摆满了拒马,鹿角……这是要固守城池吗? 来晚了吗…… 身旁的阮七道:“伊小姐,我们怎么办?” “叫开城门。” 阮七纵马上前,才到护城河边,一根羽箭便射到了马蹄前,上边全副甲胄的人冷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阮七道:“我是瑞王爷的贴身护卫,阮七,我要进城!” 城上一个校尉打扮的人喝道:“没听说过,如今鞑靼人已经兵临城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奸细,你若再敢前进一步,必把你射成刺猬!” 阮七道:“我真的是瑞王爷的人,快开门!” “咻咻咻!”一轮箭雨射下,阮七被迫折返回来,一脸愤怒,没想到居然连城都进不去…… “去东门。”伊宁淡淡道。 “东门?东门已经兵临城下了啊!”阮七喊道。 伊宁没有回答,拨马便往东门转去,阮七无奈也只得跟上,两人一起沿着城垣,绕往东门而去。 东门城楼之上,京城卫戍司,禁军,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在城墙之上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鞑靼人,军士们一脸沉重,将官们的脸色也是好不到哪里去。昨天已经打的如此凶险,今日还要再来一次吗? 鞑靼人的动作太快了,谁想到才几天,便破了喜峰口,又连破遵化,平谷,昨日便已经兵临城下了,这已经是多少年来都不曾发生的事了。鞑靼人的来临使得京城内人心惶惶不已,但皇帝下令封锁九门,不得一人外出,使得所有人更加惴惴不安…… “呔,你们汉人这帮缩头乌龟,敢下来与爷爷单挑么?” 在鞑靼军阵正前方位置,一个壮实无比的虬髯汉子,披着皮甲,戴着毡帽,手提一根狼牙棒,骑在高头大马上,指着城楼上大声喊道。 鞑靼人之前强攻不成,今日便来搦战了。 城楼上的将官士兵们一个个愤怒无比,这鞑子居然敢公然挑衅?但是兵部的命令是坚守城池,不许出战,他们又怎么敢违抗命令? “呔!真是一群鼠辈!比我们草原上的女人都不如!呸!”那鞑子狠狠吐了口唾沫,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狼牙棒,不屑的看了一眼城头。 时至日中,今天没有下雪,出奇的出了阳光。 兵部的议兵堂内,文武大臣早就吵成了一团,你一句我一句,直争的面红耳赤,口水四溅。 “圣上,我们只要固守城池,鞑靼人是攻不破京师的,待明年,我们再杀回去!”许右卿道。 “固守?那京师周边的百姓怎么办?”高询问道。 “出城作战,哪有胜算?况且京城如今满打满算也就九万可战之兵!”许右卿反驳道。 “苏帅跟程帅都被昝敏缠住了,根本就不可能回援啊!”余散尘道。 “南边的援军呢?”贾班问道。 许右卿道:“诏书已下,南边援军还在整顿中,急切调不来。” “那怎么办?只能死守了吗?那兀里要是纵兵劫掠京城周边怎么办?”李莨问道。 许右卿低下头道:“能……能怎么办……先保住京城吧……” 然后朝臣们又吵了起来! 皇帝心不在焉一般,伸手托腮,也没打断大臣们的争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瑞王也眉头紧锁,他在思考着,谁也不知道他思考的是什么。 “报!”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索,皇帝回过神来,问道:“何事?” “鞑靼人在东门外叫阵……”报信兵道。 皇帝闻言大失所望,一挥手道:“让他叫去。” 报信兵退去了,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算算时间,怎么也回来了啊…… 东门外,那个叫阵的鞑子高手还在骂,忽然自南边城墙拐角处转出两骑,直达东门护城河外,那鞑子见状,冷喝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是来跟爷爷打架的吗?” 阮七挑眉:“你谁啊?” “老子是兀里大汗帐下勇士都吉,你们是什么鸟人?” 伊宁手指都吉,冷冷道:“你再骂?” “鸟人!汉人都是鸟人!嗯,你是个女人?”都吉哈哈大笑,“来,女人,到哥哥怀里来!” 伊宁面如寒霜,纵马就朝那都吉冲了过去,那都吉冷笑一声,抡起狼牙棒,也一提缰绳,朝着伊宁杀来,两马一交错,都吉伸出狼牙棒,朝伊宁一捅,谁料伊宁看都不看,稍一个后仰,避开棒上尖刺,然后一伸右手,抓住棒杆子,一拖,那都吉大惊,这女人力气好大!他居然被这女人徒手拖的屁股快脱鞍了。可不等他回过神,伊宁左手闪电般拔出秋霜剑,一道寒光闪过,都吉脑袋便与身子分了家…… 仅仅是一个回合,两马交错的一瞬间,都吉就被杀了。 城楼上的军士们大惊失色,这两个人,是我们的人?而且那个人,一个回合就杀了敌人一员猛将! “放下吊桥,用吊篮接他们上来!”城上将官喊道。 伊宁回头,示意阮七上去,阮七问道:“伊小姐,那您呢?” 伊宁一摆手中抢过来的狼牙棒,说道:“再杀几个!”然后她目视前方的鞑靼军阵,双目冰寒。 伊宁不去看身后那死尸人头,纵马往前走了几步,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插,静静等候来人厮杀!而对面的鞑靼人也是大惊失色,他们的勇士居然被人一个回合就斩了,而那人就骑着马,立于护城河外,也不走,这不是挑衅么? 而阮七一人一马很快过了吊桥,上了吊篮,爬上城墙后,他连忙找到一个将军,说道:“我是瑞王爷的护卫,请让我去找我家王爷!” “城下那位是?”守城将军问道。 “是天山玄女伊宁,江湖第一高手!” “是她!她回来了!”城上有听过的军士瞬间兴奋了起来,他们听说过她的名字。 “是!” “快,快去告诉圣上!伊宁回来了!伊宁回来了!” 守城将军欢呼雀跃,报信兵赶忙快马跑向兵部而去,一路疾驰,畅通无阻直奔兵部衙门外,一路狂奔,一头扑在议兵堂里,朝着皇帝磕头道:“报,圣上,伊宁她回来了!” “回来了!”皇帝双眼有了神色,立马起身道:“在哪?” “就在东门外,她把那个叫阵的鞑子杀了,一个回合就杀了!”报信兵喘着气道。 “快,摆驾东门!”皇帝急忙从座椅上起身,急冲冲就往外走去!众大臣立马趋步在后跟着,生怕落后了半分。 待皇帝在御林军与众大臣的簇拥下登上东门城楼,往城外望时,只见伊宁一手将狼牙棒拄地,端坐在白马上,目视前方,而她身前身后,已经有五六具鞑靼人的尸体,一个个死状极惨,更有几匹无主之马在晃悠。 “接着来!”伊宁朝着对面鞑靼军阵高声喊道。 而那边得知有个女人拦在护城河外,已经连挑了他六个鞑靼勇士的鞑靼大汗兀里,愤怒的出阵,马鞭遥指远处的伊宁,回顾手下道:“谁给我宰了她!” “杀!” 又是两个高大的鞑靼汉子,骑着马,抡着长矛,朝伊宁杀来!城楼上的皇帝睁大了眼睛,不敢放过一丝一毫。 只见两个鞑子一左一右,纵马持矛朝伊宁戳来,两根长矛交叉刺向伊宁腰肋,伊宁见那矛来,翻身一跃,两杆矛刺了个空,她在空中抡起狼牙棒一扫,那两人马往前走,正步入狼牙棒的攻击范围,见那狼牙棒扫来,当即大惊! 但是,躲不开……因为太快了! “砰砰!”两声响起,两个人的脑袋如西瓜一般,被狼牙棒抡碎,打成了烂西瓜,无声的栽了下去。 那边的兀里气的冒火,问手下丞相哈谬道:“那是什么高手?” 哈谬道:“只是个化境罢了。” “化境而已,烈术,你们三兄弟把她头取来!”兀里对一旁的三个披头散发的人说道。 “是,大汗!” 三兄弟提着兵器纵马冲上,伊宁冷冷望着,见三人快靠近时,猛地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插,震起地上那两根长矛,然后双手各掌击一根,两根长矛比箭还快,飞速射出! “噗噗!”烈术左右两人因为长矛太快,来不及躲闪便被扎了个透心凉,惨叫落马,而烈术见两兄弟落马,大惊失色,一勒缰绳,想要搞清楚情况时,一道身影自空中落下,一根带血的狼牙棒便狠狠地朝他砸来! “砰!” 烈术脑袋也成了个烂西瓜,他还没出手就死了…… 转瞬间,又杀了三个…… 伊宁一个利落的翻身,跳回自己马上,继续手拄狼牙棒,待人来厮杀。皇帝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城楼下那身影,没挪过眼。 那边的兀里怒道:“化境?这是化境吗?三个人还没出一招就死了,什么化境能到这种地步?” 窝支干道:“确实是化境,她并无真元溢出……” “不杀此人,我心难安!”兀里喝道。 谁知对面那女人也喊道:“继续来!” 居然直接挑衅了! “拔冬,你上,本汗让神箭手在后助你!” 叫拔冬的汉子是化境巅峰高手,他长吁一口气,提起一杆大刀俯身纵马就往前冲,及至伊宁三丈远处,猛地一跃而起,于空中举起大刀,照伊宁猛然就是一劈! 那一刀气势骇人,看的城楼上的人都心惊胆战,唯有皇帝,瑞王,齐宣,面无表情。 “乒!” 伊宁看都不看,单手举起狼牙棒就是一甩,狼牙棒狠狠砸在劈过来的刀身之上,拔冬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刀也偏了,身子也偏了,这一刀被轻易挡开了。恰在此时,一支狼牙箭笔直射向伊宁面门! “小心!”瑞王大喊出声。 谁料伊宁一个转头,那支急速射来的箭居然被她一口叼住箭杆,咬在牙上! “好!”皇帝大喊一声,他第一次看见用牙齿接住箭的人,这一幕,好帅!而转头的伊宁,也正好看见了城楼上的皇帝,她略微瞄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左手捋下箭,反手一掷! “噗!” 远处那放冷箭的神箭手被伊宁一箭掷中额头,穿颅而过,在兀里不远处倒栽下马来,兀里脸都青了,不觉将马往后挪了数步。 而一刀没中的拔冬自地上爬起,拼尽全力,朝着伊宁侧面举刀杀去,这一刀,定要这个女人人马俱碎!谁知伊宁一转过头,右手猛地抡起那杆狼牙棒,比他还快,在马上狠狠一棒朝举刀的拔冬迎面砸来! “好快!”齐宣也大惊,伊宁这一棒后发先至,居然比拔冬的刀还快! 拔冬大惊,半道中不得不将刀一横,往上一举! “锵!” 拔冬艰难挡下这一棒,但是双手被这力道压的手一沉,虎口具裂,连膝盖都屈了下来!但那狼牙棒的棒头已经逼近他额头! 伊宁见此人咬牙硬接,当即狼牙棒往前一推! “砰!” 拔冬被这一棒撞中额头,当即身子被打飞,脑袋也被撞出一个大大的血洞,“噗通”倒在两丈之外,头一歪,没了气…… “好!打得好!”城上军士大臣皆欢呼不已,我们这边居然有这种高手,一连挑杀了十几个鞑子高手,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了…… 齐宣也是倒吸一口气,一个化境巅峰,居然在她手里没撑过三招?一年过去,这个女人更加可怕了…… 眼见拔冬都死了,兀里朝哈谬喝道:“你告诉本汗,什么化境能到这种地步?跟她单挑,我们的勇士都在送死,而且死的都是精英!本汗苦心培养的精英!” 哈谬低下头来,不敢出半点声。 “你们八个,一起上!”兀里怒了,朝身后的八员健将喝道。 那八员健将得令,各持兵刃,并排朝伊宁冲去,八挑一,还打不过么? 而城楼上的人眼看那边气势汹汹冲出八个健壮猛将,一时也是心惊,甚至愤怒,八打一,还要不要脸了?皇帝跟瑞王却颇为期待,齐宣却不动声色,在他看来,这八个鞑子,已经是八个死人了。 八人急速提马狂奔,很快就冲进了伊宁三丈内,伊宁不慌不忙,将手中狼牙棒一甩而出!狼牙棒在空中打起了旋,如一把回旋刀一般转起来,朝着前方那几人上半身扫去! “叮!”前方四人同时舞动兵刃,狠狠朝着狼牙棒一磕,将狼牙棒打飞,再次提马冲来!已至伊宁两丈之远了。 马蹄隆隆,枪寒刀冷,八人杀气震天,呐喊着,嘶吼着,提起一口气,已经一丈远了! “暮雪寒!”伊宁脸色冰冷,左手猛地自腰间拔剑而出,挥剑便是一剑横扫! 磅礴而冰冷的杀气瞬间爆发而出,将那八人的杀气吹的烟消云散,那一剑,不,是一刀的刀意霸道无比,如此近距离的一招横扫千军,哪个化境都不可能挡得住! “噗噗噗噗!”八人被这刀意扫了个正着,刀意过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只是一瞬间,冲过来才摆出弯月阵势的八人在近距离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极其恐怖的一刀悉数腰斩! 八具尸体变成十六段,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场面极度血腥,城楼上不少没见过刀兵的士卒甚至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皇帝,瑞王皆是大惊失色,齐宣眉毛一挑,心道:青虹刀意吗? 一招之下八人便结伴黄泉,兀里蠕动嘴唇,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哈谬忙道:“她在藏拙,她最少是虚境!这个该死的南蛮!” 兀里身边的窝支干怒不可遏道:“大汗,我去杀了她!” 兀里没有回答,他还没回过神来,等他回过神来,窝支干已经纵马冲了上去! “窝支将军当心啊!”哈谬急忙喊道。 窝支干纵马提速朝着伊宁猛冲而去!他那如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女人,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样的高手! 一匹无主之马晃晃悠悠到了伊宁身边,马鞍边上恰好有把弓,箭囊里还有十几支狼牙箭,伊宁拿起弓,挽起箭,一下拉开满弦,狼牙箭破空而出,笔直朝窝支干飞了过去! 这支箭比普通士兵射出的箭速度快了三倍不止,窝支干不敢大意,提刀一磕,精准的将箭矢打掉,继续猛冲,那边伊宁一箭一箭,射出连珠箭来,窝支干压力陡增,长刀翻飞,将射来的箭尽数打飞,眼看就要进入三丈之内,伊宁放下弓,窝支干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是近战,他可不怕任何人! 谁知伊宁那看似放下的弓却悄悄藏在大白的马头后边,左手拿起一支箭,左脚一蹬弓,一脚蹬个满圆,刁钻至极的一箭自大白的脸颊那边射出,一箭直接射中了窝支干坐骑的前腿! 窝支干战马前腿被箭一箭射穿,登时马失前蹄,一声哀鸣往地上一扑! “什么!” 窝支干大惊,眼看就要从马上栽下,他急忙将脚从马镫里扯出,就要翻身跃起,哪料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已经自上而下,劲气如云,朝着他笔直扎来! “霜落!” 窝支干脸色异常凝重,那一剑他感受到了巨大危险,他急忙撤身而退,才退开一步,那把剑便笔直扎进了他坐骑的后背,随着一声更加惨烈的战马嚎叫声响起,他的战马直接被绞的四分五裂,一阵血雾朝他迎面扑来! 窝支干再退,猛然间血雾里无数血珠化为冰珠,朝他迎面扑打而来,他舞动长刀,划出刀幕,将冰珠尽数挡住,但一柄长剑刺来,笔直的扎在他的刀杆之上! “叮!”火花溅起,一股大力推来,窝支干连滑四五步,未及他停下,三道凌厉的剑气如一个“川”字再度朝他扑来,窝支干脸色煞白,这他妈哪里是什么化境高手?能一路打的他还不了手的恐怕虚境都不止! 当他费力震碎那三道剑气之后,迎面而来的又是五道冰锥,他遮挡不及,一道冰锥直接划破了他的左脸,鲜血瞬间流出,他左脸一片殷红…… “呀啊!”窝支干大怒,他身为草原高手,何时被人打出血过?他强提一口气,提刀猛的朝伊宁杀来!两人剑来刀往,打的激烈无比,伊宁缓缓后退,窝支干一路猛攻,连过三十招,窝支干居然把伊宁打到了大白身前。 “原来不过如此,你们汉人就会用暗器,放冷箭这种伎俩,哪里是我们草原勇士的对手!”窝支干大声嘲讽道。 伊宁并未回应,一边右手持剑抵挡,而左手往身后一探,窝支干以为她要掏暗器,便抡起长刀,朝伊宁左肩狠狠一削!这一刀力大无比,气势可怕至极,被劈中恐怕不是一条胳膊的事。 以为要得手的窝支干大喜,谁知伊宁左手猛然伸出,一只巨大的冰爪迎上他那强悍无比的刀锋,爪上真元氤氲,“乒”的一下居然掐住了那把刀! “嗯?”窝支干吃惊,居然有人敢徒手接他的刀?但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边,伊宁右手猛地一剑砍来,目标却是他的刀杆子,可砍刀杆子有什么用呢?正常人都会砍头吧? “乒乓!”一声,窝支干的刀杆子被一剑斩断,连带着他前胸都被划了一道口子,原来伊宁之前那一刺,已经在刀杆子上刺出了一道裂纹,这一剑,正好就是冲着裂纹去的!而且此刻,正是那窝支干强提的那口气将尽之时! 窝支干彻底失了颜色,伊宁不待他吃惊,猛地一脚踢出,再踢在他的腹部上,窝支干终于撑不住,手撒了刀,人往后倒飞,“喔啊!”一口血于空中喷了出来! 打不过!这女人太阴险了! 他落地便要跑,听得后边铁片碎裂之声,伊宁一把捏碎他的刀刃,碎刀片子随手朝他一掷而来,耳边风声呼啸,他知道是暗器响,急忙左躲右闪,却不敢回头,没命的朝自己军阵中跑! 鞑靼阵中兀里早已失色,急忙命八剌衮上前救窝支干!八剌衮自马上一跃而出,施展轻功一掠而过,却不料一根狼牙棒朝他飞来,他瞳孔一缩,准备侧身绕过,不料那狼牙棒忽然被一掌震的炸裂开来,无数带冰的尖刺迎面朝他扎来! “哈!”八剌衮急忙停下,一掌震出,将尖刺震的四散纷飞,但是窝支干…… 窝支干正在逃,谁料又是一阵破空声自身后而来,他连忙低头,可后脚跟却“噗”的被一根冰刺扎中,他一个趔趄,还要往前跑,一道寒光闪过,一个人影霎时间划过他身边,他面如土色,这个女人,轻功居然这么高? 他连忙侧身一闪,想要躲开,但是,那女人太快了,那一道白光闪过,他脸上的惊恐从此定格…… “噗!”窝支干的血自脖腔里喷了出来!无头身躯晃悠了一下,“噗通”倒地…… “啊?!!” 鞑靼人皆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居然不自觉的朝后退去……八剌衮也瞪大了眼,这个女人,居然在他眼皮子下把窝支干给杀了! 窝支干可是虚境高手啊! “连窝支干都……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兀里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惊恐。 哈谬恍然大悟:“是她……她就是太师说的,那个魔女!对,她就是南朝的那个魔女!她是,她是罕世高手!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在岭南吗?” 兀里面沉如土,一向不怒自威的他此刻气急败坏道:“全军给我冲上去!杀了她!杀了她!” 哈谬急忙劝道:“大汗,不可啊!她离城门不远,他们城楼上有炮啊……我们冲不过去的啊!而且士气已怠,今日先撤,稳下来再做打算吧!” “狗娘养的汉人!本汗早晚踏平你们!”兀里气的咬牙道。 这头气急败坏,而那头,却是士气大涨,放声高呼。 “快,放下吊桥,让伊女侠进城!”瑞王大喊道。 此刻他身边的皇帝脸带笑意,而齐宣则面色冰寒,一年过去,这个女人,杀个虚境都这么简单了吗? 又是一个沈落英! 她回来了,当初在京城叱咤风云的那个女人,她回来了! 第103章 礼物 下午未时,闲园的门被打开了,门内出现的是沈青那张朴实的锥子脸,当她望见伊宁那张鹅蛋脸的时候,顿时一喜。 “姐,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简单的对话后,姐妹俩相拥在了一起。 “小兰呢?” “她没有跟你回来吗?” “没有。” 沈青大惊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一起下岭南了吗?” “她先回。” “难道出什么事了?我写信发施瑜,让他派人去找!”沈青急忙转身去找纸笔,奔后院去了。 徐治闻声很快出现在伊宁面前,两眼泪汪汪:“大小姐,你回来了……” “徐叔。” 徐治点头,无声的牵着马,往马厩走去,伊宁环顾这所宅子,一切如旧,不知不觉,又到年底了……她拿着剑,走向她最熟悉的地方,进了门,绕过廊,打开了一扇朱漆刷就的门。 她的卧室里,一切如常,一尘不染,沈青回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是她在打扫,她比小兰更加勤快,更加细心,更加体贴,只是脾气也很直。 伊宁抚摸着自己的梳妆台,台上的铜镜还是那般光亮,镜子两边摆满了盒子,盒子里有首饰,有发带,有胭脂水粉,虽然她基本不用,但是沈青依然给她备着,她知道女人总会用的上这些东西的。 打开书柜后边的暗门,伊宁再次走下密室,点起灯,打开挂在墙上的画,画卷缓缓铺开,两个人儿跃然画上,也跃然在她脑海,在她心房。 “哥,嫂嫂……” 无声的注目,无声的泪流…… 不知不觉,沈青也走了下来,轻声唤道:“大小姐,去吃饭吧。” “我不饿。”伊宁擦了擦眼角。 “那晚点吃。” “好。” 沈青转身要离去时,忽然回头:“大小姐,我听徐叔说,你去年此时,打了一把刀,如今,应该造好了吧?” 伊宁抬头,是啊,这事怎么忘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苏骅送了他一块玄铁,她拿去关山民巷铁匠铺那里打刀了,老铁匠说要一年,一年已到,确实该去拿了。 “走,取刀。” 两人出了密室,伊宁取出一百两金子,便跟沈青前往关山民巷而去。 上午在东门外的事情,很快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去年搅的京城满城风雨的那个女人,她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在城外连挑了二十一名鞑靼高手,其中更是阵斩了一名虚境高手,狠狠的打击了鞑靼人的嚣张气焰,酒楼饭馆里,无数人都在谈论着这事,本来鞑靼人大军压境让人惶惶不安,但今日总算是扬眉吐气。 这个女人,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两人出了门,走到瓦桥坊大街上时,无数百姓围了过来,亲切的呼唤着她的名字,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其中便有曾经卖菜的那位陈伯。 看着陈伯坦然走路,精神抖擞的模样,伊宁问道:“腿好了吗?” 陈伯高兴的拍拍腿:“阿宁,你看,我早好了,现在也不卖菜了,朝廷啊给老汉一家补发了抚恤金,足足五十两银子呢,我老伴的病也好了,这五十两,也够我们老两口活完这辈子了。” “那就好。” “阿宁啊,你还要去打鞑子吗?” “当然。” “你可要保护好你自己啊,阿宁,你一个女儿家,不要那么拼……”瓦桥坊的乡亲们殷切的说道。 “好。” 好不容易告别了热情的人们,两人终于是走到了关山民巷那家铁匠铺里,那看铺子的伙计一眼看到高高的伊宁,立马从板凳上跳起来,喊道:“伊女侠,你终于来了!你真是我们的大英雄啊!” “我来取刀。” 伙计高高兴兴唱了个喏,朝铁匠铺后边小跑而去边跑边喊:“爷爷,伊女侠回来了,伊女侠回来了!” 闻得她回来的老铁匠,急忙从铁毡旁抽身,披上一件汗衫便走了出来,双眼打量着伊宁,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好啊,你回来了,好啊。” “老人家。”伊宁将一百两金子放在了案上。 老铁匠摆摆手,说道:“今日午时便听到你在东门口连挑了二十一个鞑靼高手,老汉我开心啊,你是大英雄,这钱我就不收了。”然后他朝孙子一嚷,“快把刀取出来。” 小伙计高高兴兴的跑到了后边的兵器库,很快就抱出一把两尺九长的刀来,递到伊宁面前。伊宁一把接过刀,掂量了下,大概二十五六斤中,复观刀形,见刀柄如龙尾,其纹如麟,握之趁手无比,刀鞘通体墨黑,转动之时,泛着清幽的光,鞘上纹有龙蛇之络,镌刻的精细无比。伊宁缓缓拔出刀,映入眼中的首先便是刀身上镌刻的两个笔走龙蛇的字:青虹。再看刀身,这刀通体也是墨黑泛蓝,转动之下,似有青虹隐隐现于其上。刀背其尾如鱼之背鳍般隆起,但幅度并不大,其形完全配其势,丝毫没有凸兀感。而刀锋则寒意逼人,吹之有铮铮之音,不试也知道有多锋利! 好刀!好一把玄铁作材,名匠做工,历时一年方打造好的青虹刀! 伊宁将刀入鞘,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多少年了,她又可以看见青虹刀重现人间了……这把与秋霜剑齐名的天下第一宝刀,终于是打造了出来。 “多谢……”伊宁望着老铁匠,诚恳说道。 老铁匠道:“宝刀配英雄,愿这把宝刀,能助你扫尽这世间恶人恶事,如今鞑子犯境,正是此刀立功之时!” 伊宁将刀交给沈青,朝着老铁匠低头一拱手,做了一礼,说道:“您多保重。”说完转身就离去。 老铁匠连忙道:“伊女侠,这金子你拿走,我不收!” 可伊宁与沈青却似没听到一般,脚步极快,停都没停,老铁匠提着金子,追出好远,却怎么也追不上,不仅摇头叹息不止,小伙计安慰道:“爷爷,收下吧,伊女侠是不会让老百姓吃亏的,这是她一贯的做法。” 老铁匠给了他一个爆栗:“正因为她是这种人,我们更不能让她吃亏啊!你晚上把金子送闲园里去!听到没?” “听……听到了。” 而回到闲园的伊宁,迎面便撞上了他的一众好友们,贾和,李烨,高舒平,苏骅。 苏骅眼睛里满是深情,他细细打量着伊宁,开口道:“你终于回来了……” “嗯。”伊宁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话。其他几个好友跟她寒暄几句后,几人便进了正厅,开始聊起正事来。 “苏帅已经收复了干水关和破虏口,但是伤亡惨重……而程欢被围已有五六日,尚不知生死……”贾和说出这话来,众人眉头紧锁,一个个沉默了下来,不仅两路边帅打的艰难,京城这边更是直接面临鞑靼大汗兀里的威胁,形势并不好,鞑靼人显然是早有准备。 “多少兵?”伊宁问道。 李麻子紧锁眉头:“据说是十七八万,可能更多。” 沈青道:“大小姐,瑞王把你卖了,大臣们要他挂帅,他为了保全自己,在皇帝面前将你推了出来。” “推我作甚?”伊宁淡淡道,她一个女人,又不是官身,难不成还让她挂帅不成? “瑞王让皇帝亲自挂帅,说大小姐你是他朋友,会特意回来帮忙退敌,大概就是让你出谋划策的意思。”沈青表情严肃道。 “对,瑞王确实是个老狐狸,阿宁你要小心。”苏骅道。 可伊宁却淡淡道:“无妨……” “我知道你的意思,鞑靼大军压境,你总归要出力,但是出力之后呢?”高舒平直勾勾看着伊宁问道。 “之后?” “皇上让苏师伯出任边帅,你难道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阿宁?”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的?”高舒平仍然追问。 伊宁耷拉下眼皮:“打完再说。” 高舒平闻言深深叹了口气。 敲门声响起,沈青闻声而去,不一会,四个身披皮裘的人进来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第一个就是瑞王,而后便是高询,贾班,李莨。 瑞王一脸笑意,径自走来,看着一群人说道:“原来你们这帮小年轻都在啊。”说罢很自来熟的往椅子上一坐。 几人起身做礼,而伊宁只是朝他点点头,便走向其他三人,拱手道:“三位世叔。” 高询三人也答礼而坐,沈青忙着去沏茶。此时瑞王开口道:“阿宁啊,怎么今日放吊桥后,你纵马就走了,也不打声招呼啊?” “你说呢?”伊宁冷眼看着瑞王。 瑞王只是短短与她对视一下,便转开眼眸,说道:“本王,哎,本王也是不得已啊,你说,这京城,谁有你有本事?而且,你一腔热血,你也肯定会跟鞑子交手的,对吧?” 沈青端起茶盘走过来,却没给瑞王,冷冷道:“我家姐姐打鞑子是一回事,替皇上打又是另一回事!她愿意出力,只因这天下,乃黎民百姓之天下,她不忍百姓受苦!而王爷你,却将我姐姐拉入京城这权谋的漩涡之中,我姐姐在这京城还能不能安心住了?” 瑞王打个哈哈,抿了两下嘴唇,说道:“是本王的不是,本王在此跟你家姐姐赔罪……” 沈青冷哼道:“那王爷此来还带上三位大人,想必是一定要我姐姐替朝廷出力了?” 瑞王闻言默然不语,长叹了一口气,眼睛望向了高询,高询会意,说道:“阿宁啊,世叔知道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眼下北虏大军压境,而朝中并无人可堪大任,你苏伯伯又在山西抽不开身……” 伊宁瞥了一眼高询,没说话,而高舒平却站起来道:“叔父,若要出谋划策,只需摆上地图,在此将当前形势分析出来,然后您将阿宁的见解记下来,上报圣上即可,何必非要阿宁前往朝中议兵?” 李麻子也道:“就是,就让阿宁在家当个幕后军师就行了,她不喜权谋,也不想在满朝文武中露脸,你们这又是何必?” 瑞王努努嘴,说道:“怕是,怕是,来不及了……” 贾和问道:“王爷何意?” 瑞王没有回答,而此刻敲门声再次响起,瑞王脸色一沉,说道:“他来了……” “他来了?他是……”贾和大惊。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门还是被打开了,门外一个风度翩翩的偏瘦男子长身而立,他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也带着不怒自威的神色,迈起左脚,当先一步就进了门。而他身后,跟着齐宣,还有一队低头捧着东西的太监,太监手上捧着的东西用黄绸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参见圣上!” “参见圣上!” 跪拜声响起,高询等人连忙跪下行礼,唯有伊宁沈青站立不动。 皇帝望着伊宁,露出一丝笑意,伊宁犹豫一下,拱手道:“参见……陛下……” 皇帝轻轻用手托了一下伊宁的手臂,让伊宁不由心脏一震,皇帝笑笑,说道:“许久不见,你如今怎的这般谨小慎微了?平身吧。” 众人起身,皇帝撇过头,看着一脸复杂的伊宁,说道:“你今日这般英勇,连挑二十一个鞑靼高手,可真是让人开了眼了,朕在城楼上,可是都看到了。” “我……”伊宁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啊,穿着一身便衣就跟鞑靼人大打出手,须知刀枪无眼,你一个女儿家,若是这里伤了,那里划了,你家人岂不心疼。”皇帝打量着她说道。 伊宁闻言,撇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皇帝,然后盯着几个太监手里托着的东西,她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果不其然,齐宣一摆手,太监们揭开绸布,四个盘子里,分别是一顶鎏金错银凤翅盔,精锻鱼鳞锁子甲,蚕丝织就青衣裙,大红蜀锦绣纹氅。这是一套完整精美且防护力不低的上等铠甲,一般只有军中统兵过万的将军才可以穿,不曾想皇帝居然拿出来了这么一份礼物。 伊宁看着这一套盔甲,回过头问道:“要谢恩吗?” 边上的人齐齐一惊,她怎么会这么跟皇帝说话。 皇帝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朕送你的,这并非赏赐,只是朋友之间的礼物而已。” “朋友?”伊宁发出疑问。 “对,朋友。”皇帝仍然笑着答道。 “事后还你。”伊宁答道。 皇帝笑容渐渐收起,但不过一瞬,再次笑开,点头道:“好,事后还我。” 多少年来,皇帝第一次自称“我”,这使得当场所有人皆是心中震惊不已,难道两个人真是朋友不成? 小太监们恭恭敬敬将盔甲战袍放在桌案上,退到皇帝身后,皇帝仍然带着笑容道:“这次,还是朕当元帅,接下来仗怎么打,你帮我参详下,如何?” 伊宁踌躇了一下,答道“我……我写给你。” “写?”皇帝疑惑了。 “对。” “好,那我今晚,可就等着你的信了。” “嗯。” 皇帝不再啰嗦,笑着转了身,带着齐宣跟小太监们离开了闲园。 关上园门,伊宁长长舒了口气……神色渐渐镇定下来。 “拿地图来!”伊宁朝着瑞王喊道。 瑞王忙不迭的就去拿地图了,刚刚两人简短的对话让他冒出了冷汗,而且,不止是他,所有人连着沈青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那可是皇帝啊…… 而另一边,退回平谷大营的内的兀里,正冷着个脸,手里抓着一个翠玉镯子,不停地摩挲着,底下的人也沉默着,没说话。窝支干,堂堂虚境高手,居然被一个女人,当面给斩了,就连八剌衮上去都没救下来,南朝有这般人物,这京城怕是很难取了…… “大汗……”八剌衮开口说了两个字,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强攻受挫,搦战被人连斩二十一人,你们说,这仗怎么打?”兀里脸色不太好,精心修整过的胡子气的一抖一抖。 丞相哈谬道:“大汗,汉人所恃者无非火炮与强弩而已,我们把遵化的火炮拉过来,轰他们的城墙吊桥,然后把汉人的百姓驱赶去填护城河,只要打烂了城墙,我们十几万冲进去,何愁大事不成?难道那个魔女还能对抗十万大军不成?” 丹增牧仁道:“大汗,如此可行。” 兀里点点头,说道:“去办吧,把遵化附近的汉人,都给本汗赶出来,赶到城下去,另外,他们的粮食,金银都不要放过,通通劫回来,本汗会赏给有功的勇士!” “是!”丹增牧仁当即答道。 很快,鞑靼人开始了他们野蛮的掠夺…… 第104章 乱局 大同府内,苏博坐于帅案后边,他的手放在案上,指尖不停敲击着案檐,一脸焦虑。他的案台前边,坐了两排将军,一个个脸色阴晴不定。 “程欢远在镇戎堡,我们如何救的了?况且昝敏主力皆在,我们夺回两关,已是伤亡惨重,如何还能出击?”兵马都监郑桂说道。 “若是不救,程欢可就全军覆没了!”顾章平急切道。 “那是程欢咎由自取!自作聪明中了昝敏的计!”赵骋道。 “这时候如何能计较这些?程欢有错,他不是人,难道他手下将士也不是人吗?”王烈呵斥道。 “苏帅,请您定夺!”不知何时,一个声音喊出来,打断了正在沉思中的苏博,是跟随苏博一起来赴任很久的章咨。 苏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了看章咨,缓缓开口:“我意,必须救程欢!” “可北边那可是昝敏的主力,起码不下五六万之众啊,万一我们野战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啊!”赵骋忧心道。 “所以,我们只能胜,不能败!”苏博的声音大了起来,振聋发聩。 “苏帅,三思啊……” “听令!”苏博直接下令了。 “报!” 可正当此时,有人来报,打断了苏博的命令。望着眼前的报信兵,苏博大声问道:“何事?” “启禀苏帅,程帅他,他突围了!” “什么?”苏博大惊。 不仅苏博大惊,而且所有人皆是大惊,程欢突围了,怎么可能?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程欢到底是程欢! 战局一时间再变! 堂下诸将有的高兴不已,有的沉默不语,忽然,苏博想到了什么,立马道:“赵骋!” “末将在!”赵骋一脸疑惑。 “广阳军给我发往黑驼岭,本帅怀疑那里有昝敏的后手!” “是……”疑惑不已的赵骋答应了下来。 “刘焕!” “末将在。” “威德军前往朔州驻防!” “是。” “王烈!” “末将在!”王烈立马起身。 “率所有铁骑,即刻奔赴京师!” “是。” “那苏帅您呢?”郑桂问道。 “本帅坐镇大同!只要本帅不动,昝敏就会有所顾虑,不敢尽全力攻宣府!”苏博坦然道。 此时闻言进来的度然道:“苏帅正该如此调度。” “度然大师!”将军们立马起身相迎,对于这个老和尚,这阵子以来,这些将军们对他的本事那是心服口服,老和尚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医术也高明,还能出谋划策,若非度然在此,山西局面恐怕真的不好说。 “苏帅,有好消息了。” “什么好消息?”苏博语气缓了不少。 “她回来了。” 苏博闻言精神一震,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在哪?” “在京城。”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苏博面露喜色,抿着干裂的嘴唇,眼眶泛红…… 而王烈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立马拱手道:“苏帅,末将这就聚集人马前往京师!” 苏博看着面带喜色的王烈,说道:“快去快去!” 王烈听完,转身大踏步就走了。 而帅府之内,一处清净的宅子里,白梨拿着手中信,泪流不止,她开心的对躺在榻上起不来的董昭道:“昭哥,宁姐回来了,宁姐现在在京城!” “好……好……好!”董昭连道了三个好,脸上也是开心不已。 董昭伤势极重,自与朵思颜一战后,已经躺了五六天了,虽然入了化境,但这阵子以来的内伤外伤太多,他需要时间调养才能下床。而不单单是他,很多人也是重伤在卧,谷明,魏志,梅道林,慕容幽兰,甚至叶空,吴汉兴,梅道林都伤的很重,最严重的是曹贞,半条命几乎没了,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董昭还在躺着,一道倩影推门而入,看着夫妇俩脸上的笑容,一时局促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来人是慕容幽兰。 “慕容姑娘,你的伤这么快好了吗?”董昭问道。 “当然,本小姐会溯源神功,内伤好的快!”慕容幽兰淡淡道。 “这次真的是多谢你了,慕容姑娘。”白梨也诚恳道。 慕容幽兰自身后拿出一把刀,正是董昭的小展刀,她面带难色走过来,将刀放在床边小几之上,说道:“你的刀,已经断了,只找回来这些……” 白梨拿起那刀鞘,抓住刀柄一拔,那刀柄之下的刀身居然只有四五寸长了……白梨将刀柄放下,刀鞘一抖,一倒出来,倒在小几之上,尽是些碎铁片子,显然,寻找的人非常细心,连这些都寻回来了。 “昭哥……”白梨看着这把支离破碎的小展刀,也很难受,被誉为江湖名刀的小展刀都断了,当时情况多惨烈可想而知。小展刀是白梨当初亲眼看着山东大侠吴汉兴送给董昭的,这把刀陪了他快一年了,可谁曾想居然被朵思颜徒手就给捏断了。 “断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董昭说道,他的心情也黯淡了下来。 “没事董昭,本小姐家里多的是好刀,等哪天你跟我上日月山夜明宫,你想要什么刀我都送你!”慕容幽兰很大方说道。 “不必了,慕容姑娘,刀随便买一把就行了。”董昭道。 “诶,不对啊,董昭,你不是沈女侠的传人吗?”慕容幽兰忽然问道。 “是啊,怎么了?”董昭不懂她想说什么。 “你没见过青虹刀吗?” “听过,没见过。” “你居然没见过啊?”慕容幽兰有些诧异道。 “对,多谢慕容姑娘的关心,我想休息了。”董昭不想再聊下去了。 “我给你疗伤!” “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慕容姑娘,你离家很久了,该回去了。”董昭直接说道。 若是换做林萍,江月溪,听到这话恐怕当场就退下了,而慕容幽兰不一样,她见董昭下逐客令,居然嫣然一笑,说道:“董昭啊,你想赶我走啊?” “不是赶,而是请,你也看到了,我这种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你的情意董昭不能受。”董昭语气很平缓。 “慕容姑娘,你的恩德我们夫妇会报答的。”白梨也真切道。 “这样啊?可本小姐要是就不走呢?”慕容幽兰面带笑意道。 董昭苦笑一声:“慕容姑娘,我董昭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我与白梨结发至今不过三个多月,她跟着我一路奔波,居无定所,还多次受伤,我已是愧疚难当,我不能负了她。”说罢他握住白梨的手,“希望你能明白。” 慕容幽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些生气道:“本小姐又不是要拆散你们,搞得我跟个坏人一样的!” 白梨连忙道:“我们知道慕容姑娘不是坏人,我们也并无什么偏见,只是还望慕容姑娘莫要强求罢了。” “哼!”慕容幽兰冷哼一声:“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本小姐怎么样!” “那也好!”董昭勉强在床上坐直,说道:“我们一定会好吃好喝供着你,正好报答你的恩情。不过我相信,你离家这么久,慕容教主肯定会派人来寻你的。” “董昭你!”慕容幽兰终于生气了,指着董昭,声音一颤道:“你欺负我……” “慕容姑娘,你误会了!”白梨说道。 慕容幽兰哪里肯听,一甩马尾就跑了出去!喊都喊不住。夫妇俩一时惊愕,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时汪澄悠悠走了进来,双眼直勾勾盯着董昭:“昭儿啊,其实这慕容丫头也不错啊,你干嘛要把人气走呢?” “师叔祖,我们四海漂泊,我已是对不住白梨,如何还能再收一个?况且我大仇未报,岂可空谈儿女情长?而且您也知道,我师姐只怕过上两三年寒毒便会发作,届时我要走遍天下,要为她寻找治病之法,如何能陷入温柔乡中?”董昭正色道。 “去去去,少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昭儿,你是男人,你要报仇,你要寻方,都行!但这跟你娶妻有什么冲突吗?江家姑娘那日在南山客栈凤归楼时,赫连飘说了,她家就她一人了,她父母早死了,留在江家庄的是他叔婶,而且她叔婶还把她绑起想嫁给苏州的豪绅公子,赫连飘就把她叔婶给杀了。这种姑娘你该收的,人家绝不会是你的拖累!” “这……”董昭根本不知道这个内情。 那日赫连飘替董昭辟谣后,跟龙骁,汪澄坐在一起喝茶,将很多东西都讲了出来,其中便包括这些事。难怪赫连飘能做主江月溪的婚事,原来是这个原因。 “还有啊,林家丫头也是孤苦伶仃,她是个温柔识大体的,这种姑娘放进内宅只会对你有益,你难不成想抛弃她不成?”汪澄喋喋不休道。 “我……” “叶丫头还有他爹管着,这你不用急,至于慕容丫头,说实话,我很难相信清源教会生出这等女子,虽然他上头那两个老东西不是什么好鸟,但这慕容丫头你若错过,恐怕会后悔的哦。”汪澄很严肃道。 “师叔祖……” “哎呀,汪前辈,昭哥要休息,你先出去吧啊,你去陪度然大师玩吧!”白梨走上前,不耐烦的推着汪澄的后背道。 “昭儿,我可是为你着想啊!”汪澄被推着走,还不忘了回头道,直到被推出门外,那喋喋不休的声音才消失。 董昭看着一脸不开心的白梨,有些内疚道:“师叔祖他就是啰嗦,娘子你别放心上。” “嗯……”白梨声如蚊吟,面上却挂满了愁容。 董昭轻叹一口气,望着小几上的残刀,眉头一皱…… 时间回到十一月二十四日夜。 镇戎堡里里外外早已是尸山血海,尸体都没人去收,地上尽是结了冰的血,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四处散落的武器铠甲,皮裘毡帽,惨烈至极。 深夜,待昝敏的人又一次退去后,程欢清点人数,竟然只剩一千三百四十二人…… 食物已尽,将士们就去啃死马肉,有的甚至直接扯开一个刚死不久的鞑子的喉咙,直接对着咽喉饮热血,喝了不禁饱便去找下一具尸体,而这已经沦为普遍之事…… “听着,一会都给我换上鞑子的衣服,咱们等不到苏博来了……”程欢疲惫的说道,他能撑到现在完全靠的是一口气……纵使是他,也已经疲惫不堪,他那原本乌黑整齐,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已乱如鸡窝,脸上也满是血渍,血痕,嘴唇皲裂了好几处,那身山纹甲都破了好几个洞,甚至连身上都有多处伤口,作为罕世高手的他,也受了刀兵之伤。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惨烈的仗! 自十一月十六起,被围八日八夜,与昝敏交手三次,虽未吃亏,但也占不到任何便宜,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敌! “程帅,为何?”一个大眼睛充满血丝的小兵问道。 “突围!” “怎么突围?”所有幸存的将官包括凌华都看了过来。 “换上鞑子的衣服,等他们下次杀上来的时候,你们就从东边跑,咱们活马还有两千多匹,骑上马,赶紧跑!”程欢沉重道。 “可是,鞑靼人追来怎么办?” “把我们将士们的尸体立起来,面朝塔楼,他们会以为我们的人还在堡内,就会朝尸体冲杀过去!而我们,就趁着这个时候,往东冲!边冲还要边喊鞑靼话!谁会鞑靼话?” “我……会两句……” “我也会……” “可是,程帅,如何把尸体立起来?”一个小兵问道。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程欢冷冷道。 众人恍然大悟。 约莫一个时辰后,昝敏的人再次趁夜杀了上来,看着一个个站立在堡外模糊的人影,呐喊着杀了上去!而忽然自某个拐角处出现一队骑兵,一看衣着竟然是自己人,那队骑兵忽然看向某处,用鞑靼话大喊道:“程欢跑了!程欢跑了!快追!”然后那群人朝着东边一涌而出,在壕沟间隙间纵马驰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鞑靼兵们一刀砍翻一个立着的“士兵”,结果发现那个士兵喊都不喊就直接硬邦邦倒下,一连几个都是如此,这才反应过来…… 他妈的,这帮汉人跑了! “程欢,你这个狗贼!奸贼!恶贼!”昝敏事后喷着口水怒骂不止,他费了好大心机,要杀了程欢,断了南朝皇帝一臂,眼看程欢就剩这么点人,断粮断水,本以为今晚就能稳稳吃下,可谁知道…… 煮熟的鸭子飞了! 黄羊谷的疑兵被识破,被梁铁给吃掉了!拿下的干水关,破虏口,在苏博不计代价的连番血战之下,丢了!好不容易围住的程欢,跑了! 昝敏深受打击,他可是草原第一的猛人,如何能接受这种失败! “我们还有多少人?” “启禀太师,汇合了朵思颜大人跟撒别离大人的兵马后,我们还有五万人左右。”左右回答道。 “全军,即刻往东进发,攻打宣化府!”昝敏咬牙下令,他料定宣府已经空虚,只要破了宣府,再南下与兀里会师,一样可以直接威胁南朝的京城! 这仗还有的打,还没完! 程欢,苏博,你们给我等着! 十一月二十五日,昝敏全军拔营,直奔宣府而去! 而同时,京师皇帝御书房内。 皇帝正双手拿着那封好长好长的信,仔仔细细的看着,上边的字体很娟秀,但笔画却相当有力,几乎透纸。这是伊宁写给他的,上边写的是如何破敌之策。 “我朝之兵,骑步分流,百年以来,逐渐式微,若要破骑,当以战车为据,火炮为凭,弓弩相配,枪盾相辅,先消其锐气,待其疲敝,而后以铁骑对攻之,彼必破。吾尽知鞑靼马高,人壮,且有精甲,百年来尽习中土之兵法,不可小觑,指挥之人,当深谙兵法,明优劣,知进退……” “破其军,需长枪兵三千,枪长丈二,重四斤。又需强弩手三千,弩连发,箭杆笔直,箭头配穿甲三棱簇。刀车六十四架,车高一丈,刀长三尺,百刀尽倒插,车壁厚三尺,宜用枣木……” 皇帝越看越吃惊,她居然懂得这么多吗?大到排兵布阵,如何因时因地因势制宜,小到火炮要如何保养,马镫悬挂离地多高,都写的详尽至极,这让他一个常读兵书的人都震惊不已。 这伊宁,真是娘胎里生出来的人吗?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全才? 而且信里边还提到必须打一场野战,一则震慑敌人,二则提升士气,凝聚军心民心,三则吸引敌人注意力,好在后方做动作,四则让敌人疲于应对,无暇掠夺百姓。 可野战要怎么打?谁来指挥?他当皇帝的亲自指挥吗?他有那个能力吗? 思来想去,又是一个难题。 只能是伊宁来指挥了,可她无官无职,一介女流,谁会信服?能又甘听她指挥? “叫皇叔来。”皇帝淡淡出声。 齐宣应声而去。 瑞王很快就来了,两人讲完几句闲话后,聊到了正题上。皇帝将伊宁所写之信交给瑞王看,瑞王看完如醍醐灌顶,张大嘴巴,一脸难以置信。 “圣上,这正是太宗皇帝当年所推的骑步作战之法啊,不仅如此,此法还做了改良,若能以此法对敌,指挥得当,野战也可破鞑靼铁骑!”瑞王激动道。 “不错,但是问题在于,若要指挥这么一场野战,其主帅当是不世之才,若是庸人,怕是手忙脚乱,弄巧成拙啊……”皇帝悠悠道。 “圣上……” “皇叔领禁军出战,没问题吧?”皇帝抛出了这句话。 “微臣……微臣岂是不世之才?”瑞王低头。 “她会帮你的,不是吗?另外,枫弟也可以去历练下,待在他师傅身边,也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说呢?”皇帝再次看向瑞王。 “微臣遵旨……”瑞王无奈道。 “另外,那个邵春,对,她的徒弟,让他掌旗吧,朕安排一下,该调配的都调配好,这场野战,必须得赢!”皇帝絮絮叨叨道。 “微臣定当不负圣上重托!”瑞王重重的说道,但他知道皇帝想的是什么。 “朕相信皇叔。”皇帝抿嘴一笑。 瑞王跪安而去后,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京城上空,乌云忽然散开了,阳光再次照下。 第105章 破敌 瑞王得了令,待诏书到手,立马调动京中禁军来,朝中六部九司全部不遗余力的动员人手,清查府库,武库,配好器械人马,轰轰烈烈弄了两三天,好在京师府库存了不少兵器物资,终于是将伊宁所要求的配出了七八成。 工部偌大的军器监里,早已忙的团团转。 “快!快!把炮抬出来,擦掉铁锈,清理干净,炮膛淬火处理后再慢慢放冷!” “钩镰枪已打造好一千支!” “刀车已备好!” “弩车改装好了!还差十架!” “铜面甲造完,已分发了下去!” “清理出了库存的一千多套札甲,还能用!” “火铳差太多了,我们的火药原料还没到,怕是造不出来!” “照既定的配额分发下去!谁也不许怠慢了丝毫,否则军法处置!”一身金甲的瑞王站在一处台子上厉声喝道,他更不敢怠慢,军国大事,谁敢怠慢? 整个京城,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从六部到禁军,到五城兵马司,到卫戍司,五军都督府,甚至连枢机院的高手,皂卫,都分发了武器,安排了任务,曾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蒋忠都在打铁造枪,内廷的鱼飞都在安装刀车,甚至连徐经都被安排进来,负责检查火药。为了这一场野战的胜利,京城所有能动用的官兵,吏员都不遗余力的忙碌了起来。 因为皇帝下了死命令。 皇帝不仅下了死命令,还朝鞑靼人直接下了一封战书! 而仍在四处抢劫的鞑靼人,正精心策划着一场攻城的时候,一封战书直接送了过来! 书曰:鞑靼兀里,犯我边境,杀我百姓,罪不容诛!朕特邀尔等鞑靼狗贼十一月二十六日于城下决战,不知尔等鼠辈敢应战否? 战书是这么写的,一点都不客气,白纸黑字上都透露着仇恨与杀气。 “南朝皇帝,他到底凭什么?居然敢跟本汗下战书?邀本汗野战!”兀里冷冷道。 “正好啊,大汗,野战我们还怕他们不成?”哈谬道。 丹增牧仁却道:“大汗,不可大意,太师曾有言,那个女魔头不输于他,无论是武功还是才智,大汗万万不可轻敌啊!” 谁料兀里厉声道:“本汗怕她何来?野战而已,我鞑靼铁骑野战无敌!若是一战便能击溃南朝京师的禁军,我们便能长驱直入南朝京师,本汗也能登基称帝!” 丹增牧仁闻言,恭恭敬敬道:“大汗所言极是……”他低着头,眉宇间划过一丝焦虑,往日头脑清醒的大汗到底怎么了? 他不知道的是,兀里派兵四处抢劫,本以为汉人百姓都该是富得流油,谁想这京师附近的百姓穷的滴水,不仅没抢到多少粮食财物,居然还被南边过来勤王的军队阴了一把,在峪口南边遭了埋伏,被杀了千把人…… 恰好这时战书送来,兀里如何不生气?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是这次野战能打掉京城的主力,那么京城也就唾手可得! 生气是真的,但动心也是真的。 十一月二十六这天,京城东门外,一场大规模野战即将爆发! 一面杏黄大纛迎风招展,大纛之上,是一个鲜红的“朱”字大旗。大纛之侧,有一高台,高台上是传令兵,传令兵身边有七八杆不同颜色的大旗,那是令旗。而大纛之下,披上战袍的伊宁坐于大白之上,她一身银光闪闪,英姿不凡,凤翅盔上的红缨迎风而飘,身后蜀锦大氅烈烈作响。而她的身边,赫然是一身金盔金甲的瑞王,瑞王身边,朱枫也披挂整齐,持枪立马,时不时瞟一眼他那英姿飒爽的师傅。伊宁右侧,是邵春,她去年在京城收的徒弟,邵春正在给伊宁擎旗。 她的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鞑靼铁骑,少说也有不下六万之众,其前排更是人马俱甲的精锐,足足三千之众,一个个膀大腰圆,尽是草原猛士。而她的身旁,是京中的五万禁军精锐,骑步混合,除此之外,还有战车,火炮,刀车,弩车,在她身后错落有致的排列着。 “风向。”她喊了一声。 “西北偏东。”邵春望着旗帜说道。 伊宁紧紧盯着前方,不再做声,瑞王问道:“你当真有把握,这野战我们能赢?” “当然。”她淡淡回答。 瑞王指着鞑靼那边人马俱甲的鞑靼铁骑,说道:“那便是鞑靼传闻中的天狼精骑,据说皆是以一当百的存在。” “土鸡瓦犬。”她仍是淡淡道。 一旁的朱枫手都浸出了汗来,他开口道:“师傅,我们在等什么?” “等风。” “风?”朱枫扬起头,寒风迎面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哆嗦,真冷啊。 两军对峙近半个时辰,动都没动。这是在观察对方军阵,查看破绽所在。 半个时辰后,邵春忽然道:“师傅,是西风,西风来了!” 伊宁扬起右手,下令道:“推进!” 高台上,传令兵扬起一面赤旗往前一摆! 前排的战车,重甲步卒,中间的弩车,大炮,两翼与殿后的骑兵,后排的弩手,枪兵,开始缓步向前推进,隆隆鼓声开始缓缓响起,五万禁军整齐划一往前推进,从将到兵,脸上都充满了坚毅。 立于东门城楼上的皇帝看着城下大军推进,不由蹙起了眉,她难道真会这骑步战法吗?皇帝站的高,看得远,只见那庞大的军阵之中,是无数个小阵,大阵宛如人体,小阵宛如器官,齐齐推进,声势浩然。刀车,弩车,战车,大炮,错落有致;盾兵,枪兵,弩兵,骑兵,鳞次栉比。这摆开的军阵像极了一条鱼,一条鳊鱼。而那高台,正处于鱼眼的位置。 “这是什么阵?”皇帝问身边的兵部侍郎周苗道。 周苗摇摇头,不知道。皇帝大失所望,而皇帝身后闪出一人,正是那内廷的高手汤铣,只听汤铣眯着倒三角眼,恭恭敬敬道:“回圣上,这军阵,乃是鱼鳞阵,骑兵但来,如抚逆鳞,鱼鳞滑溜而紧密,牢不可破,而鱼鳍扎手,触之即伤,鱼尾为骑兵,可左右而摆,分散绕后,难以应对。若是正面进了鱼嘴,入了鱼肠,则有死无生。” “哦,汤爱卿居然识得?看来汤爱卿也颇有才能啊。”皇帝诧异的看了一眼汤铣。 “圣上过奖了,此等军阵臣只是听说过,若要臣上,臣是摆不出来的。” 皇帝闻言也眯了眯眼。 回想起那晚,他收到伊宁的信,震惊了他一夜,使他夜不能寐,第二日将信件上的战术打法交给朝臣们议论之时,朝臣们也是大为震惊,旋即吵个不停,但归根到底就一句话:没人能指挥得了。不得已,皇帝只得让瑞王跟伊宁披上战甲,将名义上的指挥权交给了瑞王,实则,仗怎么打,还是靠伊宁。 皇帝也忧心,她真的行吗? 不仅皇帝忧心,对面兀里也忧心,那个女人是不是在军中,会不会杀上来?眼见对面大军缓缓推进,兀里身边的哈谬道:“大汗,我们不能等了,等他们再往前走,我们的战马短距离提不了速,无法冲阵了。” 兀里道:“再等等。” 随着禁军走出一里地,兀里眼看城楼上的火炮已经无法威胁他的骑兵,当即喊道:“天狼骑,冲阵!” 早就蓄势待发的鞑靼俱甲铁骑呼啸而出,直扑对面军阵而去!马蹄声隆隆作响,俱甲铁骑三人相连,并排而冲,如排山倒海一般,气势骇人至极! “开炮!” 伊宁一挥手,传令兵一面紫色大旗一挥!鱼嘴处,十余列重甲盾兵往两侧闪开,十六门大炮齐齐排出,炮口向前,炮兵点燃火绳! “轰!” “轰隆!” 迎面而来的俱甲铁骑被炸了个人仰马翻,惨叫声,落马声不绝于耳,战场硝烟起,壮士热血流!十六门大炮才发射一轮,便炸翻了上百人,前冲的军阵为之错乱。兀里脸色阴寒无比,该死的汉人,居然把炮藏在了军阵之中! “弩车,发射!” 又是一面皂旗一展! 随着“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高高的弩车从军士们头顶射出弩箭,如长矛一般长短的巨箭在西风的助力下狠狠扎进了鞑靼军阵中,射中人则穿甲而入,扎穿躯体。射中马则马匹栽倒,掀翻骑士,随着破空声不断响起,冲阵的天狼骑再次激起一片惨嚎! 鞑靼人吃了两亏,三千铁骑虽然只剩两千能动,但仍然悍不畏死,顶着弩箭朝着这边军阵猛凿了过来,眼看不过两百步,将士们心头一凛。 不仅如此,鞑靼人也朝这边泼洒箭雨,但是因为西风的影响,鞑靼人的箭矢被风一吹,都没几支落到这边军阵,兀里为之蹙眉,风向不利,他们就已经输了一招! 鞑靼的天狼骑越来越近,一百步的时候,伊宁下令了。 “刀车,并排!” 传令兵急忙将两面黄旗往中一收! 刀车是改装的,如同防守城门洞的塞门刀车一般,上面布满了刀尖,铁锥,车辕是横着的,车辕上都有铁锥,比起武刚车更胜一筹,上十个士兵推起一辆辆刀车,战车,往军阵前边一挡,顶住整个军阵的鱼头,中间只留一人可过的缝隙,继续朝着鞑靼铁骑推进! “砰!” 三匹高大结实的大马狠狠撞在了刀车之上,三个骑士惨叫落马,随即被两辆刀车之间缝隙里伸出来的钩镰枪一把勾进缝隙,一顿长矛直捅,死于非命。而后,不要命的鞑靼铁骑接二连三撞了上来,有的人马俱碎,有的插入间隙,死于非命,而车阵也被撞的一滞,更有几架刀车被生生撞碎。 可天狼骑的冲阵虽然威力十足,但这鱼鳞阵的鱼头仍然没被撼动,反而一撞之下,进退两难。 眼看铁骑跟刀车撞在一起,场面瞬间臃肿不堪,陷入乱战,停下来的天狼骑根本无法发挥威力,兀里大喊道:“都梁军,包抄两翼!怯薛军,攻它侧面!” 得令的鞑靼都梁军一万人兵分两路,朝着这条鱼的鱼尾处包抄而来,而怯薛军则避开鱼嘴,朝着鱼的脖子处猛攻而来!怯薛军也足足万余人,他们是兀里的精锐,气势汹汹! “抛射!”伊宁当即下令。 一面绿旗往上一扬! 三千膂力过人的弓手举起两石硬弓,拉起满圆,自鱼嘴两处分两个大阵,分别射向了两路来攻的怯薛军,借着西风,硬弓的威力巨大,直射的那怯薛军老远老远就开始落马!而弩车也没闲着,调转弩的方向,朝着怯薛军来的方向就是一阵阵巨箭射出!射的那怯薛军损失惨重,进攻严重受阻。 “反包抄!” 传令兵转身向后,举起一青一黑两面大旗左右一摆! 令旗一挥,鱼尾处,两万禁军铁骑自后阵绕出,迅速提速,一左一右朝着都梁军阵猛凿而去!禁军铁骑自然配备着最强壮,最精锐的士兵,最好的马,最好的武器,甚至还有火铳…… 朝廷有炮,自然有火铳,只是近些年来财政吃紧,军备废弛,粗制滥造的火铳连边军都看不上,经常炸膛,而禁军就不一样了,禁军的火铳是卫戍司三大营留下的。 禁军迅速提速,全身俱甲的铁骑一路猛冲,射发三次火铳后,便狠狠地与对面都梁军撞在了一起,而还未与禁军铁骑交手的都梁军后阵骑兵,路过鱼背鳍与腹鳍之处时,两侧鱼鳍各打开四条通道,亮出四门火炮,对着都梁军的中段后段就是一阵猛轰!行进中的都梁军猛然遭受炮击,一时大乱!恰在此时,禁军铁骑狠狠撞来,撞的都梁军阵型散乱,无数人被挑杀下马,落马被践踏如泥,惨嚎声四起,一时间大败! 伊宁盯着前方仍在殊死抵抗的天狼骑和已经冲过来的怯薛军,再次下令:“黑甲军,上!” 一身坚固黑甲的高大步卒们挺起长刀大斧,自刀车缝隙里冲出,如黑色潮水一般杀向残余的天狼骑和攻上来的怯薛军,黑甲军领头的有内廷的二十余化境高手,身手了得,很快就杀穿一路,长刀大斧之下,几无完尸,半个时辰不到,三千天狼骑只剩千余溃退。而两万禁军铁骑则驱赶都梁军深入敌阵,甚至赶到了怯薛军阵里,而且越凿越深,看的对面兀里心都突突跳。 南人,居然这么能打? 厮杀了一个时辰后,天狼骑几近全军覆没,而都梁军,怯薛军已经各自为战,乱成一团。期间怯薛军曾多次猛攻鱼嘴,但根本冲不破刀车大阵,即使打烂几架刀车,也会被后边迅速补上的重甲盾兵顶上来打退。而时不时盯着战场的弩车,仗着射程极远,一旦发现有结阵的敌军,就是一阵弩箭射去,这导致怯薛军叫苦不迭,但面对着这刀车大盾防护的鱼嘴,他们生出一股无力感。 战场上,已经躺了无数尸体,死去的人带着不甘的目光,而还活着的人则毫不关心的一脚踏在了死人的尸体上…… “左右两后翼沙撅军,上!”兀里大喊,急忙调动身后军队来战禁军铁骑,这也是兀里能调动的最后一支军队了。 眼见双方铁骑绞杀在了一起,难舍难分,而兀里将后翼的沙撅军都调了上来,中军松动,伊宁看到了战机。 西风再次猛烈刮起,伊宁取过一杆方天画戟,戴上一块夜叉铜面具,一转头,画戟一招,呼唤后边蓄势待发的札甲骑士,厉声道:“跟我上!” 鱼嘴张开,敞开一条大道,黑甲军让开,伊宁一马当先,杏黄大纛摇动,身后京师卫戍营的一千飞虎骑紧随其后,极速提马,狠狠的直凿兀里的中军而去! 铁骑隆隆作响,踏破尘埃,飞虎骑如一把尖刀,狠狠的朝兀里中军捅了过去!伊宁手持画戟,挥戟横扫,将迎面而来的五六个鞑靼勇将扫落马下,纵马直冲,一路冲,一路杀,手上几无一合之敌,很快便凿开一条大道,身后飞虎骑跟随她继续撕开阵线,将口子越撕越大,直撕到与两路禁军铁骑汇合! 而后边的黑甲军,长枪兵,刀盾兵,则跟在后边,摆开阵势冲上来收割!而冲上来的沙撅军因为紧急来战,马都没来得及提速,当没有战马冲劲的骑兵与重甲步卒打在一起时,战马反而成为了累赘,只需朝马腿上一砸一砍,一个骑兵便就此废掉,沦为随后扑上来的枪兵的枪下之鬼! 皇帝后边汤铣眯着眼道:“好手段,居然将这数万骑兵克的死死的,圣上,这领军之将有王佐之才啊!”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汤铣,淡淡道:“是吗?朕也这么觉得。” 三路铁骑越战越勇,铁骑里不仅仅是精挑细选的军中精锐,更有大量内廷外庭高手混杂其中,战力极强,而鞑靼高手被伊宁杀到丧胆,更无人敢上前撄锋,任由伊宁在那里大杀四方,直杀到再也稳不住阵型,开始溃败! 眼看对面铁骑如此英勇,兀里慌了!南朝怎的有这等铁骑?这开战不过两个时辰,怎么会开始稳不住阵型了? 他手指着那戴着夜叉面具在军阵中左挑右劈,如杀神一般的人,喝道:“那是前几日那女魔头否?” “除她之外,南人再无此等身手者!”哈谬道。 “给我冲上去,宰了她!”兀里大怒不止。 “大汗,我们先撤吧,左右两翼已经撑不住了……” 由于兀里派去劫掠的人遇到了南边军队的埋伏,他不得不调出一部分兵马防备,遵化也留了重兵防守,以至于他此番野战仅仅只带来六万人。 “给我撑住!” “大汗,撤吧,中军已经开始动摇了,再不走,要溃败了!” “大汗,你先走,我来断后!”长须及腰的八剌衮喊道。 “杀了她,杀了她!”兀里犹然怒喊不止,但终是被哈谬带人给架上马,转头往东北方向撤身而去! 伊宁率军追杀出二十余里,但终究是鞑靼人马快,被他们逃进了平谷,眼看平谷那边营盘坚固,居高而立,伊宁不由蹙眉停下马来,她回顾一眼,见身后骑士们一个个疲惫不堪,于是下令撤军。 回军途中,禁军中的一个带着半边面甲的将军朝伊宁靠过来,拉着尖细的嗓音说道:“想不到,你居然还会排兵布阵?” 伊宁听得这声音,便知是当初的手下败将殷奇,不料他居然在禁军之中,略微一怔后也开口道:“略懂。” “咱家,想跟你再打一场,约个时间吧。”殷奇一双阴的渗人的眼睛看了过来。 “好啊。”伊宁一副轻松的样子答道。 殷奇哼了一声,拨转马匹,回了禁军铁骑之中,他可不想跟这女人并排走,晦气。 当得胜的大军返回京城的时候,满城百姓夹道欢迎,伊宁混在人群里,戴着面具,趁人都没发现她,一溜烟躲进巷子里,卸了甲,用大氅一包,纵马冲回了瓦桥坊。 回到闲园,沈青看着马屁股后边鼓鼓的大背囊很吃惊,翻开一看,盔甲全在里边,上边还有血。 伊宁抹了一把脸,说道:“有水吗?” 沈青当即端来水,伊宁咕咚咕咚将一壶茶尽数灌入嘴中,咽下去,打了个嗝。 “赢了?” “赢了。” “鞑靼人撤退了,会不会就此退回草原?”沈青问道。 “还没完。” 伊宁喝完水,往台阶上一坐,一脸疲惫,话也停了,看着伊宁那疲惫的面孔,沈青一时心中一酸。 禁军大胜归来,皇帝很高兴,瑞王一身金甲入殿,俯身道:“启禀圣上,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首两万余级,鞑靼人后撤了五十里,怕是不日便要退兵。” 皇帝闻言,淡淡道:“禁军,还是很能打的吗。” “圣上神威,禁军自然奋勇杀敌!”瑞王说了句马屁话。 “呵呵呵呵,是吗?此战,皇叔指挥调度有方,颇有大将风范啊。”皇帝不轻不重的说了这么一句。 “微臣不敢当。” “她人呢?怎么不入殿?”当着百官的面,皇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来。 “回圣上的话,她很累了,应该是回去休息了,她这些天没有睡好过一觉。”瑞王正色道。 “是这样啊……”皇帝轻叹一声,唤道:“许爱卿。” “臣在。” “军中粮饷,后续事务就先交给你办了,退朝吧!” “是,圣上!” 朝堂上的事情算是告了一段落了,一场大胜,让很多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闲园内,伊宁确实是在休息,她这些天太累了,不是赶路就是在打架,此刻她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她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了。 她去到后院时,只见沈青已经将她那身盔甲洗刷的干干净净,找了个架子晾在冬阳里,烨烨生光。她看着盔甲有些走神,不由想起了这座园子原本的主人,陆白。 “哥,我以后当将军好不好啊?”那年,十五岁的她如是说道,一脸认真的望着陆白那清俊的脸,渴望得到肯定。 陆白摸了摸她的头,轻笑道:“哪有女孩子当将军的啊?” 她不服气道:“我看史书上记载,上古时期就有一个叫妇好的女将军呢,我怎么就不能当将军了?” 陆白道:“现在已经不是上古了,都过了好几千年了。” “凭什么吗?我也想骑高头大马,也想驰骋沙场,怎么就不行了呢?”她撅着嘴,满是不开心。 陆白安慰道:“好,你以后想要什么,你自己去争取,行了吧?” “这么说我可以当将军?”她再次望着陆白的脸。 “这不重要,阿宁。”陆白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 “那什么最重要呢?”她好奇的问。 “你要好好的活着,开心的活着,最重要……”陆白语气很轻缓,但说出来又很沉重…… 开心的活着吗?那时的她并不明白,摇了摇头。 而现在的她明白了,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哥,阿宁好久都没开心过了……哥,你还好吗?你还会回来看阿宁吗?哥,阿宁想你们了怎么办? “大小姐。”沈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虑,她回过头:“怎么了?” 沈青拿着一个小信筒,说道:“蕙兰已经到过四方馆了,现在她正在赶回京师的路上,不仅如此,她还把林萍带上了。” “谁?” “林萍啊。” 伊宁想起来了,林萍貌似是她当时在东杨岭救的那个小姑娘,怎么她会在四方馆? “信里边说了,林萍在九月的时候又被董昭救了一次,带到了四方馆,董昭后来去英雄大会了,把她留在四方馆,小兰路过,正好把她带回来。” “这样啊……” “大小姐,林萍怎么安排,这董昭也是个不懂事的,怎么能把人家小姑娘扔四方馆呢?”沈青埋怨道。 “再说吧。”伊宁声音低沉,她已经不太想说话了,太累了。 沈青明了,这事恐怕要问下董昭了,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106章 城下危机 程欢终于是回到了宣府,带回来八百多勇士。当夜当昝敏反应过来之后,迅速派兵追击,黑夜之中,程欢的人累死的,失散的,又没了好几百人。 去时两万多人,回时已经只剩八百了……而且去的尽是军中精锐,这损失不可谓不大。 摘掉兜鍪,卸去破烂的山纹甲,程欢终是舒了口气,折冲亲自端来酒水,捧到程欢面前,程欢一口饮下,擦了擦嘴角,他那干枯的嘴唇已经开裂了,酒水一泡,难免生痛,但这点痛远远比不上败战之痛。 两万多精锐,一朝倾覆!这是他毕生的耻辱! 褚英恭恭敬敬的朝程欢一拱手:“程帅。” 程欢没去看褚英,也没接话,他知道这人已经恨上了他,而他的败仗恐怕早已让褚英拿来做文章了。 “程帅,您平安归来的消息,属下已经命人用信鸽发往京城了。”褚英平静的说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程欢忽然大笑起来。 “程帅何故发笑?”褚英问道。 “该笑的是你啊,褚英,恭喜你啊,要升回正帅了。”程欢冷冷道。 褚英道:“属下不知程帅何意。” 程欢不再搭理褚英,冷漠的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当程欢走过去后,褚英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十一月二十九日,京城再次生变。 东门城楼上,瑞王望着城下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人,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那是数以万计的百姓!而百姓的身后,是数量更为庞大的鞑靼兵,数量恐怕超过了十万! 瑞王脸色冰冷,这次他犹豫了,城下的百姓里,居然有很多老弱妇孺,甚至都有几岁的孩子,这些定然是平民无疑了,上次他毫无顾忌的开了炮,难道这次也要开炮吗? “狗日的鞑子!”瑞王狠狠一拳捶在城墙上,胡子都在发抖。 “父王……”朱枫小心翼翼问道。 “别烦我!”瑞王打断了朱枫,他可不想回答他那幼稚的问题…… 朱枫道:“父王,我们得救下他们……黎民百姓才是这天下的希望!” 一时脑袋混乱的瑞王听得这句话猛然回头,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他到底怎么了?这一年来,从一个纨绔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变的他这个老爹都不认识了,今日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来,谁教的? 还能是谁教的?他不就一个师傅吗?那个他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师傅。 而金銮殿里,居然在讨论程欢的事,程欢逃回来了,但是,两万多精锐骑兵丧尽,以至于宣府再无任何机动兵力可调,辛辛苦苦养兵数年,两万多骑兵得耗费国库多少银两?一朝丧尽致使宣府方面彻底失去反击鞑靼的力量,皇帝正为此震怒不已。 “败军之将,当斩之!”余散尘毫无顾忌道。 “圣上,如此危难之时,正是用人之际,不可斩啊!”说话的是高询。 “为何不斩?那管平不是斩了么?” “管平岂能与程欢相提并论?” “程欢无能,害死两万多精骑,其罪大难恕!” “可程欢也拖住了昝敏,使得苏帅成功收复了两关!” “昝敏本就是冲他去的!” “请圣上明察!” “请圣上定夺!” 满朝大臣又打起了口水战,吵得不可开交,这时忽闻瑞王派人来报,鞑靼兵驱赶百姓,作势要攻城! “什么?”皇帝惊起,脸上已是满脸怒容。 满朝大臣也是心惊不已,这鞑靼人也太下作了吧? 待皇帝带着大队人马登上城楼之时,望着城楼下数以万计茫茫然,惨戚戚的百姓,一时也动容不已,他罕见的咬起了牙来。 这时,一个皮裘鞑子纵马出来,手持一根节杖,在城外大声喊道:“南人皇帝,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百姓苍生,他们家园破碎,妻离子散,皆是拜你所赐!你若真的胸怀百姓,何妨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呢?” 那鞑子说完,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皇帝咬牙,开了城门,百姓是进来了,但鞑靼人也会跟着一冲而入,后果不堪设想!他没开口,犹豫不决,一时间,城楼上落针可闻,唯有风吹起旗帜烈烈作响。 “南朝皇帝,看来你并非胸怀苍生,你不敢开城门救你的子民,你要坐视他们在寒风中冻死吗?”那鞑子厉声高呼道。 “圣上,不能开城门啊!”许右卿道。 “圣上,开了城门,就是引狼入室啊!先不说百姓进了城会造成何等混乱,那鞑子也跟着冲进来,我们不可能在城内大街小巷跟他们野战啊!”余散尘道。 “圣上,开炮吧!” “圣上!” 眼见寒风中的百姓哭喊声一片,当中更有数不清的老弱妇孺,甚至一些三四岁小孩也在里边,这都是蓟县那边的百姓,被鞑靼人驱赶了过来,如今天寒地冻,护城河都已结冰,这些人如何能在寒风中安生? 百姓身后,是凶神恶煞般的鞑子兵,一个个皮裘弯刀,桀骜不已,而鞑子兵更后边,已然有造好的云梯,鹅车,楼车,攻城棰!更有无数铁骑在等待着。 上一次的野战,并未伤到鞑靼人的根本! 皇帝冷冷注视着下方,只见那鞑子使者喊道:“南朝皇帝,前几日你们不过小胜一场而已,你以为我们只有十万人吗?哈哈哈哈,你不妨听好了,大汗此番带来了十八万大军!而你们京城如今不过七八万人!而且昝敏太师此刻正在攻打宣府,你们宣府的骑兵已经全军覆没,待昝太师破了宣府,一路南下,你们在劫难逃!” 皇帝听完额头已是青筋暴起,还没商量好怎么处置程欢呢,昝敏居然又开始攻打宣府了吗?若鞑靼人真两路汇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而要命的是,南边的真定军,静海军,河间军此刻居然还未到达指定位置! 更要命的是,眼下该怎么办?这数万百姓救还是不救?救了,京城可能要被打个稀巴烂,不救的话,以后他还怎么面对天下苍生?难道日后史书上要写他是个坐视百姓死于非命的无情昏君吗? 皇帝捏紧了拳头,他到底该怎么做? “南朝皇帝,你可想好了,再给你一刻钟时间,不然的话……哼哼……”那鞑子看了一眼后边,一个鞑靼兵会意,一刀劈翻一个百姓,血溅一脸,那鞑子却一脸快意。 “这帮畜生!”朱枫骂出口来! 这时,忽然一道高高身影走到朱枫边上。 “弓来!”是伊宁的声音,不知何时,她上了城楼。 瑞王急忙将一把三石硬弓递了过去,皇帝一侧身,脸转过来,看着一身戎装,满面冰冷的伊宁,顿时紧着的心松了一点,他有些好奇,她要干什么? 干什么?拿弓自然是射人了! 只见伊宁一把拽起弓,拉起满圆,手上劲气凝聚,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叫嚣的鞑靼使者,“嗖!”一箭如梭,带着她无比的愤怒朝着那鞑子飞去! “噗!”那鞑子使者还没看清,便额头中箭,直接被一箭穿颅,节杖一掉,人从马上栽下,死的不能再死! “南蛮敢尔!”鞑子们生气了。 伊宁一把拔出青虹刀,一跃而起,朝着城下飘去! “伊宁!” “阿宁,你要做什么?” “回来!” “师傅!” 众人大惊失色,伊宁已经施展轻功,朝着鞑靼军阵掠了过去!皇帝惊呆了,她难道要单挑对面十余万敌军吗? 伊宁落下城头,如寒光一般,穿过百姓群里,直达鞑靼兵阵前,她手中青光一闪,刀光大盛! “断青山!” 随着伊宁那一刀扫出,前方十丈皆被波及,大地似乎都为之一抖,被波及的数十个鞑靼人一片惨嚎,血沫飞洒,残肢乱飞!无数鞑靼兵见状为之一凛,不觉后退数步,这个女魔头,又来了! “往城下跑!”伊宁朝着百姓们大喊! 原本陷入绝望中的百姓们听得此声如闻天籁之音,纷纷携老拽幼,往城墙下没命的奔!一时万余百姓乱纷纷的朝城下跑来,那里,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可恶!冲上去,将那些南人,有多少杀多少!”兀里下令道。 随着他下令,无数鞑靼人手持弯刀呐喊着朝百姓们冲了过去,他们要杀个痛快! 一个鞑靼人兴奋的一刀砍向一个男子,不料刚近前,一根冰针直接扎破了他的咽喉,他带着未尽的兴奋木然倒了下去,另一个要砍杀一个妇人的鞑子才冲过去也被一道刀意挥来,死于非命。伊宁脚踩九宫,四处拦截,但她毕竟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呃啊……” 随着鞑靼人的追杀,很多百姓开始遭到毒手,他们手无寸铁,身无片甲,怎么可能打得过全副武装的鞑靼兵? “快跑啊!”伊宁继续呼喊着,她也且战且退,能护住一个是一个,纵然她武功极高,但一个人如何护得了上万人?可是若没人站出来,这上万百姓,只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伊宁一把自地上捡起一个摔了跤的女娃儿,挥手一刀杀掉三个鞑子,再狠狠一脚,踹翻一匹马,扫开一圈后,将女娃放下,说道:“朝那边跑!” 女娃儿在危机感的驱使下拼了命的往城墙下跑!终是得了一条命。 “杀了她!”兀里眼中冒火,随着无数骑士不要命的冲过来,伊宁能护住的阵线也已经越来越短了…… “开炮!”伊宁一刀掀翻几个骑兵后,眼看百姓大都跑进了大炮红线内,而追来的鞑靼兵却正好在火炮覆盖范围,于是回头朝城楼上大声喊道。 皇帝正要抬手,朱枫,邵春已经迫不及待的点燃的大炮的火绳,而伊宁的朋友们,贾和,李烨,高舒平,苏骅,甚至沈青都来了,也尽数上了城楼,苏骅一把抢过一个火把,亲自去点炮。 “轰轰轰轰!” 城楼上的火炮吐出火舌,城下顷刻间炸响一大片,大部分都落在追赶而来的鞑靼人阵中,霎时间震天动地,死伤大片,也有不少跑得慢的百姓遭到了波及,倒在了血泊中…… 而伊宁,也被波及,灰头土脸,仍然挥刀奋力阻击着鞑靼人。 望着城下挥刀拼搏的伊宁,沈青瞬间眼泪掉了下来,她欲拔剑跳下去的时候,被瑞王死死拉住了胳膊。 “开门,开门啊!”沈青大喊,摇着瑞王的胳膊,瑞王低下头,没有做声,沈青跑到皇帝身边,齐宣拦住沈青,沈青立马跪下求道:“圣上,打开城门吧!放百姓们进城吧!” 许右卿冷哼一声:“开了门,上万百姓要进多久?鞑子们冲进来怎么办?” 朱枫跑到吊桥守卫那里,喊道:“放下吊桥啊,我师傅还在下边啊!” 守卫们无动于衷。 城下的鞑靼人仍然顶着炮猛冲,一边追杀百姓,一边围杀伊宁,伊宁大喝一声,右手一吸,吸过来一把弯刀,握于手中,高高跃起,双刀交叉,奋力一挥! “青锋起!” 两道凌冽的刀意划过阵前,“轰轰!”的破空声响起,数十个鞑靼人衣甲齐断,残肢乱飞,鲜血飞洒,伊宁前边的地上被划了两道长达十丈的深深沟壑,顷刻间,两道沟壑便被死尸鲜血填满……伊宁落地再次挥刀,左右开弓,数道刀意直扑迎面而来的敌军而去,掀的一片人仰马翻…… 伊宁四周早已是尸山血海,但是,敌人太多了,杀不完…… 跑过结冰的护城河,冲到城墙根下的百姓们面对的是拉起的吊桥,根本进不去,只得缩在城墙下,脸上再次充满了绝望…… 皇帝一脸冰冷,沈青哀求道:“圣上,姐姐她一个人在下边,会死的……” “齐宣,你们是死人吗?还不快去救她!”皇帝吐出一口白气,终于是开了口。 齐宣心中一凛,随即从一旁的小太监手里拔出一把苗刀,回顾身后的内廷高手们,喝道:“孙微,田进,陈九天,汤铣,伏韬……跟我下去!” 随着齐宣的点名,内廷数十名高手们终于是拿起兵器,朝着城下一跃而下!杀入战群,给伊宁解围。 “让百姓们绕墙而走,自南门入城!要快!”皇帝继续下令。 “是!” 高询,高舒平立马坐吊篮下城墙,到了下边,呼喊百姓们绕墙而走!但护城河到城墙那里并不宽,护城河上冰面又滑,上万人绕城走不知道要走多久,待这些人绕过去,只怕都要一个时辰,这还不提后边还有很多没跑到城墙根的百姓呢…… 而且就算内廷高手与伊宁挡住了鞑靼兵,但能挡多久? 炮声忽然停了,皇帝一偏头:“继续开炮!” “圣上,不能开炮了,炮膛已经过热,会炸膛的!”瑞王道。 “什么?”皇帝一时惊了,这可怎么办? 鞑靼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很快,百姓还没跑完,鞑靼人的云梯,鹅车,冲车就已经推过来了,而伊宁,齐宣等人还在那里舍命抵挡…… “呀啊!”齐宣那干鸭嗓大喝一声,一刀劈翻两个鞑子,复抡刀一扬!一道罡风扫去,将几个骑士掀下马来,他终于是杀到伊宁身边,看着一身灰头土脸的伊宁,冷冷道:“你倒是真不怕死……” “过奖。” 而后汤铣居然也杀过来了,面带笑容道:“伊女侠真是好身手啊……” 伊宁冷冷一瞥汤铣,丹凤眼对上了那双倒三角眼,瞬间一凛。 “你也不差。” “哈哈哈哈,能与天山玄女并肩作战,汤某真是三生有幸呢?”汤铣笑的人畜无害。 “玩毒的?”伊宁忽然有些警惕的看了汤铣一眼,这让后者为之一惊。 “玄女怎知?”汤铣问道。 忽然一只冰爪一把抓住了汤铣的后衣领,竟然将他提了起来,汤铣大惊失色,急忙问道:“玄女要做什么?” “放毒去吧!”伊宁一把将汤铣甩出,直接甩往了指挥鞑靼兵攻城的一个鞑靼万夫长处! “啊!我……你……伊……宁!”飞在空中的汤铣气的要骂了出来!我堂堂虚境高手居然被她这么随手抓起就扔了过去,以后在内廷还怎么端起架子做人?可恶啊! 可恶归可恶,但还是顺手自怀里掏出一把毒粉,迎风一撒!霎时间,烟雾弥漫,一阵幽香飘出,汤铣早早就闭了气,借着伊宁那一掷之力,一脚踩在一个鞑靼人马头上,复一脚打在那鞑子下巴上,将那鞑子一脚踢死后,身形一掠,屈指一弹,一道黑烟便打向了那万夫长的面门! 那万夫长挥起锤子一抡,但烟雾怎么抡?那道黑烟径直打在他鼻孔,他一吸,瞬间就抽搐了起来,很快就往马下一栽,口吐白沫,不知生死了。 而很多鞑靼人鼻子一吸,吸到了汤铣撒的毒粉,吸到了那股幽香味,很快就有人抽搐了起来,口鼻淌血,倒地抽搐挣扎,很快便倒下一大片…… 伊宁瞳孔一缩,这汤铣,居然有这般手段,朝廷还是不可小觑啊…… 但是,仍然是杯水车薪,鞑靼人太多了,一个个悍不畏死冲上来,那些个被毒倒的还没死就被冲上来的同伴踩死,根本影响不了大局,这帮鞑靼人疯了,不惧生死的攻杀过来,一时不少内廷高手开始受伤,开始败退,而城墙根下的百姓们,还没走掉一半呢…… 好不容易折身回来的汤铣,居然受了好几处伤,一脸疲惫却仍带着人畜无害的笑,说道:“玄女,我全身的毒都用完了……” 齐宣冷冷道:“拿起兵器打!” 汤铣刚拿起兵器,又被一只冰爪抓住,他大惊,伊宁冷冷道:“继续放!” “啊……我干……干!”汤铣又飞了出去! 笑话,放毒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手?汤铣的伎俩一下就被伊宁看穿了,这让他心头一寒,这个女人,当真是不好对付啊…… 而此时,鞑靼人的攻城棰,已经快顶到齐宣面前来了! “开!” 齐宣干鸭嗓大喊一声,朝着那攻城棰就是一掌,将那牛皮包裹的榆树大棰一掌打的四分五裂,推棰的鞑靼兵也被震散一地,但随即,数支弩箭已经趁着齐宣收掌之际射到了齐宣面前! 齐宣急忙身子一撇,转了个圈,堪堪避开那些箭矢,但是,攻城棰后边居然齐刷刷排出了数百弓手,手中弓箭齐刷刷的对准了齐宣伊宁两人! “咻咻咻!”密密麻麻的箭矢朝两人射来,距离又近,劲道又足,显然鞑靼人是真的下了死手! 两人不敢大意,同时大喝一声,举起手中刀,齐刷刷运起真元,往前横扫! “千川入海!” “青锋烈!” 两道杀意绝伦的刀意横扫而出,将漫天箭矢绞的如蝗群落地,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里,断的断,折的折,两道刀意余劲不减,绞进了弓手群里,霎时间激起一片惨嚎!残肢断骸四散,死尸遍地,血流成河…… “走啊!你要杀到什么时候?”齐宣大声吼道。 “还没撤完!”伊宁回顾了一眼身后的百姓。 “上万人啊,一时半会怎么撤的完!鞑靼人要趁势攻城了,再打下去,我们真元耗尽都得死!” “城里兵呢?” “来不及了,仓促间一旦出兵,阵型散乱,只会在城下被鞑靼人击溃的!”齐宣吼道。 两人正争吵间,汤铣又狼狈杀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我们死了三个人了,要打到什么时候?” “呀啊!”一群推着冲车的鞑靼人大声呐喊,朝三人撞了过来!冲车上插满了倒刺铁钉,气势汹汹,但在三个高手眼里,这点东西哪里算威胁? “喝哈!”齐宣干鸭嗓再次喊出,举起手中苗刀,运足劲气,一刀力劈华山朝着冲车劈下! “轰隆!”齐宣真元爆发,功力一展,一刀竟然将一架冲车齐刷刷劈成了两半!伊宁不由侧目,这死太监,功力比起殷奇怕是只高不低,果然留在皇帝身边的就没有简单的…… 然而,被劈成两半的冲车瘫痪后,一半往左边倒,一半往右边倒,当两人视线望向冲车后边时,冲车正后方三丈外,居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来!炮口略低,显然是朝地面打的! 就在冲车倒下的同时,炮口里火舌喷涌而出,两人脸色剧变,急忙施展轻功一左一右飞快掠出! “轰隆!” 那一炮猛地炸响,两人仓促之间掠出,仍然受了波及,双双闷哼一声,在空中打个转,鹞子翻身落地,而汤铣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直接平沙落雁式落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仓促落地的伊宁还未起身,一支狼牙箭急速飞来,她急忙一偏身子,但没有彻底躲过去,那一箭仍然射中了她的肩窝…… 是虚境高手射的箭! 伊宁疼的嘴角一扯,忽一个身影飞快掠来,手持一杆铁杖,朝着伊宁打来! 是八剌衮! 伊宁眼神一寒,一把拔出箭矢,反手朝着八剌衮一掷!八剌衮飞速躲开,但又是五片寒冰朝他射来,分射他头胸腹双腿,他杖杆太长,难以精准打中微小的冰片,只得身子一顿,一掌震出,将冰片震碎。 就在他身子一顿之际,伊宁已转守为攻,不顾肩窝的伤口,左手举刀,狠狠一刀,快如疾风,劲如雷霆,朝着八剌衮一刀劈下! “锵!” 八剌衮咬牙,死死挡下了这一刀,双脚陷地,这一刀过于蛮横,直震的他手发抖,他从未如此吃力过,这个女人留不得! 可是,齐宣还在身边呢…… 八剌衮奋力与伊宁交手十余招后,一道似有似无的刀意朝他卷来,他赶紧躲开,但迎面而来的又是几根微不可察的毒针,他脸色大变,他一个人怎敢单挑三个? 于是八剌衮来得快,去的也快,飞也似的往后逃了!他怎么敢硬打,窝支干怎么死的还历历在目呢。 又是一架冲车直突突朝伊宁顶来,伊宁强运一口气,右手一掌朝着冲车的杵头一击! “轰!” 冲车被她一掌震得粉碎,推着车的鞑靼兵皆被震飞吐血,忽自破裂的冲车后边冲出一个高大的鞑子,挺起一杆铁枪朝着伊宁笔直刺来! 趁着伊宁用力过度,这个鞑子凶猛至极,枪尖气劲缠绕,势要至伊宁于死地! 伊宁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枪杆,但那人大吼一声,举枪推着伊宁往后一路退,伊宁连退十余步,终是停下,然后双目一凝,“哐”的一声右手发力,拗断枪杆,随即左手刀一挥,将那鞑子一刀劈成了两半。 “唔……”伊宁强咽下一口血,但仍有血丝自嘴角溢出,她右手捂着腹部,那里居然扎进了一块火炮炸碎的铁片,透甲而入了…… 见伊宁受伤,更多鞑子如打了鸡血一般冲了过来,眼看鞑子如此悍不畏死,齐宣大怒,苗刀划出一道刀意,杀散冲过来的鞑靼兵,一把挡在伊宁身前。 “走啊!你这傻女人!”齐宣的干鸭嗓再次吼了出来。 一身灰头土脸的汤铣倒眯起三角眼,这个女人居然受伤了……他飞快的思索着,伸出两根手指,上边夹着一根寸余长的毒针…… “杀啊!” “杀啊!” 隆隆的铁骑声响起,打断了汤铣的思索,他转头望向铁骑来的方向,是京城北边城墙下,可那铁骑并非禁军的骑兵,而是来自边关的骑兵,为首一面将旗之上,大书一个“王”字。 “王烈来也!” 王烈大喝一声,命令常春远跟顾家兄弟率军直凿鞑靼军阵,他径自带着一队骑兵朝伊宁奔了过来! 常春远打起宁化军旗,指挥铁骑朝着鞑靼人的攻城军阵猛冲,霎时两军相撞,杀声震天,随着宁化军铁骑攻入,内廷高手们在宁化军的掩护下终是撤了下来…… “阿宁!” 王烈纵马跑到伊宁身前,一跃下马,看见伊宁捂着腹部,肩窝上还在流血,一时心疼不已。 “烈哥……” “走,先回去!” 王烈根本不理其他人,将伊宁一扶上马,便往城门处跑去,朝着城上皇帝大喊道:“启禀圣上,苏帅已肃清山西鞑子,得知京师有难,特遣末将前来支援,请圣上下令开门!” 皇帝看着伏在马上的伊宁,微微动容:“开门!” 吊桥放下,伊宁与齐宣等人终是撤回了城内,而宁化军铁骑一阵猛冲之下,再次将鞑靼人阵型打乱,常春远指挥着骑兵,如臂所使,专挑攻城的步兵砍,七八支长枪一挑,将战车掀翻,大炮炮口直接用泥巴砸进去,让其成为哑炮,宁化军干这一套熟练的很。冲杀完后,再次掉头,绕个弯,几路骑兵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冲散鞑靼前锋后,齐刷刷绕回,立于京城之下,形成一道铁骑防线。 而鞑靼人的步兵被王烈一阵冲杀,死伤惨重,后边的骑兵如何敢直接冲击城墙?何况城墙之下还有两万铁骑呢,一冲起来,便要面对城楼上的床弩箭雨,只怕没有半点胜算。 “给我冲!”兀里大怒继续下令,哈谬一把拉住兀里急忙道:“大汗,我们骑兵攻不了城啊!” 而此时城楼上火炮冷却之后,忽然再次发射,炸的地上尸体四飞,兀里彻底冷下了脸来…… 今日,又是功亏一篑的一天! 而那些百姓,也在高询高舒平叔侄的引领下,大部分自南门而进了京。 一场危机终于是化解了。 很多人在事后都长长吐了口热气…… 第107章 相聚 伊宁已经躺在了榻上,腹部的碎铁片已经取了出来,肩窝上的伤口也已包扎好了,她受的伤主要是那一炮震的,好在她功力足够高,换做寻常人,只怕是炸成了血人。 “大小姐,你以后不许这么做了,太危险了!”沈青眼眶通红。 “好。”伊宁平静的答应道。 “烈哥,顾家兄弟都来了,他们来看你,我让他们在外边等着。” “喊进来。” 沈青蹙眉:“大小姐的闺房岂能让男子进?” “我去见吧。”伊宁自榻上坐起,就要换衣服。 “大小姐你的伤?” “没事。” 伊宁换上了一身轻软便服,挽了下头发之后,便出了闺房,到了堂厅,见到了那些熟人,苏骅,李麻子,高舒平,贾和自不必说,还有顾家兄弟也来了,而王烈则还在皇宫内跟皇帝述职。 一眼望去都是熟人,唯有一个人她不熟。 顾章平,她一点都不熟。 当两人对视时,顾章平难得的盯着她看了好久,看的伊宁都有些不好意思,伊宁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道:“为何看我?” “呃……你,你好看……”顾章平老脸一红,腼腆的说道。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不止。 贾和拍了拍顾章平的肩膀,说道:“怎么,你也喜欢阿宁啊?” 顾章平低头不说话。 苏骅忙道:“不,他不喜欢。” “哈哈哈哈,苏骅,瞧你急的……”李麻子笑道。 “好了好了,诸位兄长就莫要笑话我哥了,我们此番再次相聚,不如再去一回五贤斋如何?”顾章和道。 “好啊!”李麻子应声道。 “好!” 伊宁却道:“不合适。” “为何?” 沈青站出来道:“如今正在打仗,我们不宜去酒楼宴饮,这样吧,我来下厨,我们就在闲园摆宴如何?” “好。” “好。” 众公子都是随意之人,都答应了下来。 沈青转身就去厨房了,很快就与徐治两人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但她刚进厨房,闲园大门就被敲响,邵春,朱枫两人跑了进来,两人自然是来看师傅的,看见伊宁受伤,两人好生关心,一直问个不停。 但,闲园的热闹这才刚开始。 还未入夜,述职完毕的王烈大大咧咧走了进来,挺着大肚子,自来熟的到处看,跟进自己家一样。而王烈进门不过片刻,瑞王,高询,贾班,李莨,还有华锋等一班重臣都来了。这下可苦了沈青,一桌根本就坐不下,食材也不够,遂打发邵春出去采买酒肉菜蔬。 谁料邵春刚出门,迎面撞上两个姑娘,惊的那其中一个骂道:“谁啊,走路这么不小心!” “嗯?蕙兰姑娘!” “你是,你是邵春?” “对啊!你居然还认得我哩。” “你干嘛从我家出来啊?” “哦,青姐叫我去买酒肉,闲园人太多了,怕不够吃。”邵春答道。 “人太多?有多少人?”小兰问道。 “十几个呢,算上家丁什么的,二三十了,起码得开三桌席。”老实的邵春答道。 “啊,这么多啊?”小兰很好奇,旁边的林萍则是一脸懵。 “蕙兰姑娘,我要赶紧去了,你们先进去吧!”邵春笑着说完,连忙转身就去买酒肉了。 “嗯。”小兰应了一声,拉起林萍的手就往闲园而去。 推开门,小兰大喊道:“爹,我回来了!”然后她大大方方拉着林萍的手就小跑着奔进了厅里。 看着满厅的人,她呆住了,闲园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好几个老的她还不认识呢?于是大大方方的她一时局促起来,而她身边的林萍则更是紧张不已。 “蕙兰姑娘回来了!” “蕙兰!” “贾公子好,李公子好,高公子好,苏公子好,顾……”看见顾章和,她一时停下了话来。 “蕙兰……” “顾大哥……” “诶!”顾章平应道。 贾和没好气一拍顾章平大腿:“没叫你,人家叫你弟呢!”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不止。 顾章平闹了个脸红,尴尬不已。 “小兰,阿萍。”伊宁开了口。 林萍看见了伊宁,顿时眼泪就掉了下来,冲过去到伊宁面前,就要下跪磕头,伊宁忙拉起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中满是温柔。 “宁姐姐……” “阿萍……” “终于,我又见到你了……”林萍泪流不止,董昭跟伊宁,如今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了。 “这姑娘是?”高舒平问道。 “这是昭哥的未婚妻!”小兰笑道。 “嗯?未婚妻?董昭不是成亲了吗?”高舒平疑惑不已。 小兰耐心解释一番林萍的来历后,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聊了起来,一会聊战事,一会聊江湖,一会聊朝廷,后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董昭身上。 “董昭他们夫妇在边关立了大功啊,他先是阵斩了鞑靼一个百夫长,一个千夫长,后来又在干水关先登成功,第一个攀上了城墙。攻打破虏口的时候,也是他献计,从绝壁上爬上去奇袭成功的,真是后生可畏啊!”王烈叹道。 伊宁听完却皱起了眉。 “姐姐,你不高兴吗?”小兰看着伊宁的样子问道。 “他疯了吧?”伊宁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怎么了,昭哥成长的这么快,宁姐姐不为他感到高兴吗?”林萍好奇问道。 “他太嫩了!”伊宁脸色有些冷,她本想让董昭好好修炼,与白梨生儿育女,在南岩分别时,只是让他去看汪澄最后一面,谁知道小的不省事,老的也不省事,汪澄又要带他去什么武林大会,后来又浪到边关去打鞑子,想必这一老一小已经受过伤,很可能好几次都面临过生命危险了。 一个先登,一个绝壁奇袭,董昭胆子可真不小,居然干出这些事来,若是有个好歹,只怕是一条命就没了。她怎能不担心她这个师弟?难不成还要夸他不成? 顾章平道:“我们两兄弟的命,都是他救下来的,没有他的话,今天我们就回不到京城了。” 伊宁闻言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董昭又得了个红颜知己,是清源教慕容煦的孙女……” “啊?”小兰与林萍同时惊呼了起来。 “阿萍,你家董昭到底有多少个红颜知己啊?” 林萍腼腆的红着脸,说道:“白姐姐说过有个月溪姑娘,有个叶姑娘,至于慕容姑娘,我不知道……” 小兰惊的下巴都快掉了:“昭哥这么厉害的吗?他要娶几个啊?” “哈哈哈哈,看不出来,你家董昭不仅练武厉害,想不到这寻花问柳,啊不,这风流倜傥的本事更是一绝啊!哈哈哈哈……”李麻子大笑出声来。 伊宁耷拉下眼皮,不想听。 这才多久,董昭就长这么多本事了吗? 眼看一群年轻人聊的极其兴奋,几个老的有些坐不住了,伊宁忙道:“你们去……去偏厅。” 高舒平会意,小兰马上起身,拉起林萍,带着一众年轻的公子们就去了偏厅了。而瑞王看着一群年轻人走开了,这才干咳一声,说道:“阿宁啊,接下来怎么办啊?还要打仗啊。” “地图。” 瑞王忙拿出地图,摆在桌上来。 伊宁仔细看着地图,手一指其中某处,问道:“静海军呢?” “今夜将至。” “真定军呢?” “明早到。” “河间军呢?” “后日。” 伊宁用手在地图上划了个半圆,圆心处正是遵化,蓟县一带,那是兀里的大军所在。随后她掰了掰手指,半晌后说道:“还少人。” “王将军的铁骑不是来了吗?”高询道。 “算进去了。” “还少多少?” “两万!” 瑞王眉头一沉,不说话了,静海,真定,河间三军加起来已有五万,京中如今可动用出战的最多也是五万,王烈带来了两万铁骑,仍然只有十二万人,而兀里,应该不会少于十二万人,现在估计在十四万左右。 从何处抽两万呢? 伊宁望向了宣府。 “昝敏很可能会对宣府动手,宣府处阜平,天雄,靖肃三军如今不过两万八千余人,这不能动啊!”贾班惊道。 “昝敏……打多久了?”伊宁抬头问道。 王烈答道:“昝敏自十月底出现在黄羊谷外,十一月初五出现在破虏口,如今已是十一月三十日了,他动兵已经一月有余!” “可以抽!”伊宁一拳砸在地图上,神色坚定道。 “从宣府再抽两万吗?”华锋问道,华锋是华卿的大伯,华卿还在扬州当知府没回来呢。 “抽!” “伊宁,这太冒险了啊!”瑞王不敢置信的说道。 “他断粮了!”伊宁斩钉截铁道。 “你是说昝敏要断粮了?”王烈惊呼。 “对。”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只要八千人守宣府,撑到昝敏断粮即可,剩下的两万人直接调过来跟兀里决战吗?” “就是如此!”伊宁重重道。 “好!本王信你,本王这就禀报圣上!”瑞王如同吃下了定心丸一般。 几个朝廷重臣的心也随着这句话定了下来。 “先吃饭吧。”沈青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说道。 “好。” 往日冷冷清清的闲园今日热闹无比,大门一关,摆开宴席,足足坐了四桌之多,就连几个大官带来的小厮们都被摁在桌上吃席,一个个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无比。 “可惜昭哥跟嫂子没来,不然更热闹呢。”小兰夹起一块鱼道。 “昭哥什么时候回京?”林萍放下筷子问道。 “仗打完了应该就会回来了。”沈青答道。 “那我在这里等他!”林萍认真道。 小兰拉起她的手,亲切的说道:“我的林妹妹啊,这儿是你宁姐姐的家,这儿也有昭哥的房间,你在这里不要见外,就当自己家一样,我们以后就是你的亲人,怎么样?” “嗯……谢谢兰姐姐!”林萍很感动。 而另一桌上,伊宁跟几个公子聊了起来。 “华卿什么时候回来啊?”贾和问道。 高舒平道:“这得问华大人啊。” 贾和看向了华锋,这个头发还没白的老头,是华卿的大伯。 “华叔,华卿何时回来啊?” 华锋抬头,吞下一块肥肉道:“他如今是扬州知府,一方父母官,若要回京,还需圣上下诏命他回京述职方可。” “这样啊……”贾和叹了口气,他们六个如今真是聚少离多。 “或许等鞑子退了,他就能回京述职了。”华锋笑了笑说道。 与华锋说完,贾和叹了口气,而伊宁的目光却瞥向了正在干饭的顾章和,苏骅也看了过来,顾章和一抬头,便见到了两道灼热的目光,他情知两人为何看着他,于是放下了碗筷。 “章和。”伊宁喊道。 “啊,宁姐。”顾章和连忙答应。 “定亲吧。” “啊?”顾章和闻言忽然不知所措,吓得筷子一掉。 苏骅淡淡开口:“你们既然相互喜欢,还藏着掖着干嘛?小兰已经回来了,你也回来了,趁此机会,你俩把亲定了,岂不美哉?” “我……我……”顾章和支支吾吾。 “章和啊,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作甚?你就说吧,你喜不喜欢蕙兰姑娘?”李麻子大声道。 李麻子声音很大,满堂人都听到了,一时都朝这边看了过来,而小兰则低下了头,活泼的脸一下变得腼腆起来,一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我……我在边关,经常出生入死,我怕……”顾章和有些局促。 “那又如何?”伊宁反问道。 顾章和道:“堆马山上,我以为要死,古宁关外,我也以为必死,我一个军人,脑袋时刻挂在腰带上,万一有个好歹,蕙兰岂不是要守寡……” “章和,你怎么能这么想?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当一天兵,就一辈子都不成亲了?”李麻子对他的说法很不满。 “我大哥都三十了,也还没……”顾章和嘀咕了一句。 霎时所有人都看向了顾家兄弟,两人同时低下头来。顾家并未有贾和,李烨,苏骅,高舒平这般,在朝中有重臣亲戚,顾家是将门之后,顾老爷子早已辞官养老,而顾老爷子顾炳之前最高的官职也不过是京城卫戍司的一个副指挥使,位轻权低的六品官而已,故而在这些高官子弟面前,一直都有些拘谨。 伊宁闻言大手一挥:“定亲!” 小兰闻言心头一抖,抬头看向了伊宁。 “明日便定!”伊宁定下时间来。 她拍了板,估计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了。要知道小兰当初可是在江上救过苏博的,苏博早就把她当女儿了,顾家就算有微词也不敢对苏博说的,而且这么多重臣在,稍有一个登门,顾家都得出门相迎,所以小兰是颇有地位的,算起来并不比一般的官家小姐低。 “好!” 瑞王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章和与蕙兰姑娘郎才女貌,乃天作之合,到时候记得请本王喝喜酒!” 贾班,李莨,高询,华锋也齐齐站起,举起酒杯来附和着,眼看这几个高官贵胄都说好,顾家兄弟自然也起身,回敬了众人一杯酒,众人大笑,这是好事啊。 林萍也很高兴,对小兰道:“小兰姐,恭喜恭喜。” “恭喜啥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兰嘴上这么说,但脸上还是浮出了一抹嫣红。 而这时瑞王却看向了顾章平,顾章平其实长得真不错,高高大大,方面大耳,一看就是很有安全感的男人,瑞王道:“章平啊,你弟弟的婚事好了,你的呢?” 顾章平尴尬一笑,端起酒杯就灌,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瑞王道:“诶,青娘不是也还没成亲么?你们觉得这两人搭伙如何?” “王爷说笑了,沈青此生不成亲。”沈青立马答道。 伊宁闻言,也没作声,也不去看沈青。 “哎……你们一家三姐妹真是,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倔呢……”瑞王呼出口白气,再次倒起了酒来。 一时间,众人目光扫过三人,伊宁二十九,过完年就三十了,沈青二十六,也是单着,小兰二十一,三个人都是顶好的姑娘家,论人品都没得挑,而且一个个都有本事,为何成个亲就这么难呢? 一时间堂内气氛异常微妙。 高舒平见状,开口道:“好了好了,她们三姐妹回来了就开开心心过日子,讲这些作甚。” 瑞王瞬间摆出笑脸:“说的是,本王自罚三杯。”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才吃完,直到酉时后,宾客散去,小兰走到伊宁面前,表情严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伊宁道:“怎么了?” “姐姐,有一桩大事我要跟你说。” “何事?”伊宁也严肃起来。 “我回来途中碰到了东华会的人,他们在欺骗百姓信奉什么东华大仙,还收钱,还有个什么右使,我想揭穿他们,后来就遭到了他们的追杀!” “什么?”听到东华会,伊宁一脸疑惑。 “是赫连飘救了我,赫连飘说东华会是一个魔教,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魔教,而之前的东海帮,很可能就是东华会,他们并未被程欢消灭,而且,他们野心不小,很可能会在江湖上搅起腥风血雨。” 见小兰如此严肃,伊宁也认真了起来。 “姐姐,我猜,那个左木,那个什么海留夏,本就是东华会的人!而且程欢当时面对的,是三个虚境高手!他们相当可怕,而左木跟海留夏,很可能没有死,姐姐,我们要做好准备!”小兰沉声道。 伊宁听着听着,已经面如寒霜。 而此时的鞑靼人大帐内,兀里愁眉苦脸,手中把玩着一个翠绿的镯子,不停地摩挲着,那是他的手下从遵化外边的一户富裕人家家里抢来的。 丹增牧仁看见兀里一脸的焦虑,便开口道:“大汗,战事不利,我们是否该考虑撤退?” 兀里听到这话,转头盯着丹增牧仁的那蓝色瞳孔,缓缓开口:“本汗不甘心啊……” 他当然不甘心,手里仍然还是摩挲着那玉镯,舍不得放下。 丹增牧仁继续说道:“南朝京城之下,我们连战连败,勇士们已经心情低落了,况且南边的援军已经快到了,届时他们若合围我们,我们该如何抉择?” 兀里直起身子,仍然拿着那玉镯,开口道:“此时北返,一路上皆是风雪,回到焉然谷,要走上千里路,粮草消耗巨大,我们十几万人,恐怕路上都要死不少。” “这……”丹增牧仁也是心一沉,兀里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此刻,昝敏只怕在猛攻宣府,想打开通道与我们汇合,我们若走,汉人必定全力攻杀昝敏,届时昝敏亦难保,全军必大败无疑。”兀里再次分析道。 “那我们……” “先钉在此处,加强防范,静待昝敏消息,我们现在防守的话,粮草足备,况且十几万人马,情况不对,也能熬到开春再走。” “是。” 丹增牧仁无奈的退了下去,他点出了一桩事,可惜兀里没能听出来,那就是手底下的兵士怨气已经沸腾了。 只因兀里下令将抢劫所得财物悉数上交,凡私留者斩。兀里选择这般做,是怕底下人身怀财物作战时惜身不肯上,故而统一收缴,承诺有功者得。然而连战连败,鞑靼兵们并未有任何一人得到过兀里的赏赐! 这个隐患,兀里竟然没有看出来!此刻他满心想的是如何攻下京师,如何一展壮志,哪里会看见这些小事呢? 第108章 决战前夕 翌日,顾家果然来提亲了,顾老爷子名叫顾炳,他年过五十五,满面红光,精神斐然的进了闲园,看见小兰,当即竖起拇指,这姑娘长得标志,而且还会武功,正合他们将门的胃口,年纪也就比顾章和小个几岁,而且家世清清白白。 “好啊,好啊,我儿终是寻到了良配啊。”顾老爷子叹道。 徐治陪着笑,顾章和也很入他的眼,他也很满意。 伊宁一身青衣出来时,顾老爷子瞬间眼睛直了,指着她问徐治道:“你家这个嫁不嫁啊?我家章平还没成亲呢!” 徐治脸一黑:“她是伊宁!” “啊?她就是伊宁啊!”顾炳大惊,原来这就是京城那个最强的女人,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伊宁是大小姐,我们都听她的,至于她嫁不嫁,她说了算,你就不要打这个主意了。”徐治叹气道。 “哎……”顾炳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 伊宁礼貌性的一拱手,见礼之后,便与顾炳交谈了起来。 “顾伯伯。” “诶,阿宁啊,老贾老高他们这么喊你,我也就这么喊你吧。” “好。” “蕙兰这孩子我很满意,章和也中意她,不如我们趁着章和回来这几日,就把婚事办了如何?”顾炳试探性的说道。 “等些时候。”伊宁这么说道。 顾炳皱起了眉头,还要等些时候吗? “为何啊?” “还在打仗。” 顾炳哦了一声,徐治道:“老顾,不用着急的,先定下亲就可以了,待京城这边打完鞑靼人,咱两家开个定亲宴,把这个事啊先定下来,你说这样如何呢?” 顾炳捻须不语,他顾家也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他也在军中卸了职,论起在京城的影响力,他啥都算不上,苏博一句话就能把他压死,眼见伊宁并不愿两家就此结亲,他起了顾虑,莫非是看不起他顾家不成? 伊宁看出了他的顾虑,开口道:“亲家勿虑……明年完婚。” 这一声亲家让顾炳眉头一展,笑道:“好,听你的,先定下亲来。” 伊宁点点头,示意徐治好生招待后,便起身告辞了。今日不仅要给小兰定亲,而且还有更大的事要办。 兵部议兵厅里,瑞王指着沙盘道:“就是如此,这仗我们十四万对十四万,将这帮狗娘养的鞑子消灭在燕山脚下一带!” 一身明黄袍的皇帝蹙眉,说道:“皇叔,宣府就留八千人,能挡住昝敏么?” 瑞王道:“这就要看他褚英的本事了!昝敏最多只有五六日粮,冬日马草不济,只要褚英能撑十日,这十日内,我们便有绝对把握彻底击溃兀里的东路大军!届时回过头来,携大胜之军追杀昝敏,必能彻底将之击溃!” 程欢已经不在宣府了,他回来的第一时间,褚英便告知了朝廷,皇帝便要程欢前来问罪,此刻程欢已经离京城不远了。 皇帝还是犹疑不已,说道:“就算褚英能挡住昝敏十日,又如何能保证十日内便能击溃兀里?” “圣上,我们如今野战已经不惧鞑靼铁骑,而且,兀里用兵远不如昝敏,只需派一勇将带一支劲旅绕到喜峰口,夺下那险关,堵死兀里北归的口子,然后大军压过去,将兀里挤压到燕山脚下,以炮轰之,兀里能不能北归都是问题。”瑞王信誓旦旦道。 “呵呵……那派哪个勇将,哪支劲旅?”皇帝继续发问。 “这……”瑞王皱起了眉头。 “圣上,兵部大门外,伊女侠来了。”有侍卫禀报道。 “请来。”皇帝立马一挥手。 伊宁今天并未穿那身战袍,而是一身青衣素颜,出现在兵部议兵厅大堂内,她大步入内,见到皇帝与诸多大臣,只是朝皇帝一拱手。 “陛下。” 皇帝一蹙眉,他有个习惯,并不喜欢别人称呼他陛下,他喜欢别人喊他圣上。但是皇帝只是一瞬间便舒展开眉头,说道:“免礼。” 伊宁走到沙盘前,望着沙盘上的小旗子,红色是自己一方的,黑色是鞑靼一方的,她轻轻拔起一根红旗,插在玉田县处,旗子上标注的是静海军,而后将真定军的旗子插在了香河县处,再拔起河间军旗子,插在了板桥镇。 “这是南方过来的三镇兵马指定位置?”皇帝问道。 伊宁点点头,而后自京城之中拔出了飞虎军的旗子,手一伸,插在了遵化之后滦河之畔的喜峰口上,但随即犹豫了一下,将旗子插回,拔出宁化军的旗子,插在了喜峰口。 “王烈,去喜峰口吗?”瑞王问道。 “程欢去!”伊宁答道。 “让程欢去吗?”皇帝也是吃了一惊。 随后伊宁继续拔旗插旗,很快将旗帜插了个遍,京中禁军精锐与卫戍司三大营逼往平谷,宣府过来的天雄军,阜平军直插北边广隆,堵住另一道燕山隘口,古北口。 红色旗子将黑色旗子团团包围,然后伊宁开始拔黑旗,开始推演,红旗黑旗不断在沙盘上变换位置,推演来去,最终将五面黑旗尽数插在了广隆南边,十面红旗尽数插在广隆附近,将黑旗团团包围,然后手一撤。 推演完毕。 瑞王看了个明明白白,而皇帝则一知半解。 “皇叔,解释下。”皇帝看向了瑞王。 “是,圣上,微臣看明白了,首先我们要领京中大军,做出与兀里决战的样子,逼兀里主力出来,而河间军往侧面施压,逼兀里分兵,然后真定军与静海军半路出击,截击兀里分兵的那支人马,然后程欢率宁化军乘机自南边绕个圈,奇袭喜峰口,夺下关隘,威胁遵化,而兀里得知后,必然亲率主力夺回喜峰口,而我们趁此时机,在广隆设下炮阵,三路大军进逼遵化,兀里一旦攻不下喜峰口,便会自遵化以北绕道,夺广隆出关与昝敏汇合……” “而广隆,这燕山之下这片丘陵,就是兀里的折戟之地!”瑞王一口气说了出来。 皇帝听完,豁然开朗!不由偏头看了一眼伊宁。 “那么,诸路大军都由谁去统领呢?”周苗问道。 伊宁淡淡道:“广隆,殷奇!” 让殷奇去广隆吗?皇帝又是大吃一惊。 “平谷,瑞王。” “那静海,真定,河间三镇兵马谁当主帅?”皇帝问道。 伊宁思索半晌,排除掉一帮不懂军事的文官,最终说出了一个人名。 “徐经。” 徐经?满堂皆惊!连皇帝都惊愕到了,徐经能统兵?程欢能统兵也就算了,他徐经也能为帅吗?这可是打仗,不是儿戏啊! 皇帝蹙眉沉吟半晌,最终说道:“叫徐经来!” 徐经很快被叫了过来,正要下跪,皇帝喊道:“免了!” “谢圣上!”徐经说完,抬头便看见了伊宁,这个曾经差点让他变成残疾人的女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扫了一眼,便静等皇帝开口。 “徐经,朕问你,你能带兵否?”皇帝开门见山道。 “臣……”徐经被吓到了,这可是带兵啊。 “能不能?” “能!”徐经坚定道,他心中已经乐开了花,谁不想统兵征战沙场啊? “朕将真定,河间,静海三镇兵马交给你统帅,诏书随后就到,你速速前去整顿兵马,朕派周苗随你同去!待到开战后,你若是无法胜任,或者兵败,你可知道后果?” “臣万死也要为圣上尽忠职守!”徐经忙不迭下跪道。 “好,你要知道,你一个外庭统制,按理说是不能掌兵的,但是,军情紧急,朕也颇知你有才能,你此番统兵作战,须听调度,凡事以大局为先,你可明白?” “臣明白!” “朕知道,你跟伊宁有些恩怨,但,是她推荐的你,国事面前,你最好收起你的私人怨恨,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皇帝冷冷道。 “臣必恪尽职守,以报圣上隆恩!”徐经跪地磕头道,心中却无比吃惊,居然是伊宁举荐他的吗。 “去吧!”皇帝冷冷一挥手。 “圣上,臣有一求。”徐经抬头道。 “讲来!” “还请圣上派汤铣助臣一臂之力!”徐经再次提出了这个要求来。 “为何总是他?”皇帝起了疑。 “汤先生也颇有才能,善于用计……”徐经道。 “嗯?汤铣很厉害吗?”皇帝似乎有些不满,他已经知道抓捕左封显韩延钊乃是汤铣干的了。 “汤先生确实颇有才能……”徐经低头道。 “那不如让他当统帅好了!事事要人帮忙,要你何用!”皇帝居然直接骂了出来。 徐经再次磕头:“臣惭愧……” “汤铣就留在朕身边,你要什么人自己从外庭调!你可以走了!”皇帝直接下了逐客令。 “是……” 徐经黯然退去,刚刚的暗喜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帝总是这般喜怒无常,他算是领教到了。 大事敲定后,伊宁便要告辞,皇帝却喊住了她,她脚步一停,回头看着皇帝。 “伤怎么样了?”皇帝开口,居然是在关心她。 “外伤而已。” “那你都安排好了,谁来统筹全局呢?”皇帝再次看向她。 “陛下为帅。”伊宁还是他问一句便答一句。 皇帝失笑一声,说道:“好……” 十二月初二,程欢被带回了京城,作为败军之将,他自然没受到什么好脸色。 御书房内,皇帝仔细看着一封信,他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时而叹气,时而震惊,以至于他根本就没去看跪在面前的程欢。 良久,皇帝放下那封信,齐宣体贴的奉上温度适宜的热茶,皇帝接过,抿了一口,随手放下茶盏,这才看向了程欢。 “程欢,受苦了吧?”皇帝这般开口道。 “圣上,臣死罪……”程欢抿了口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好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皇帝淡淡道。 “臣……臣低估了那昝敏,贪功冒进,以至于被围镇戎堡,两万精锐铁骑损失殆尽……臣对不起他们,对不起圣上!”程欢说着说着居然流出了眼泪来。 “看看这个吧。”皇帝转手将信递了出去,齐宣接过,送到了程欢手中。 程欢接过信,一看居然不是什么弹劾的折子,也不是什么议罪书,而是军略,他一路看,越看越心惊,此人俨然已经将鞑靼人习性摸了个透,不仅如此,对各路军队的战力,脚程,指挥将领的能力都做了大致评估,做出最合理的安排,若指挥得当,兀里这十几万大军只怕要灰飞烟灭,饮恨于此! 最后程欢看见了作战安排,将他安排到最险要位置,去堵兀里的后路!而给他配备的,则是最精锐的宁化军,还有王烈来辅助他。 “圣上,此信是何人所写?”程欢惊问出声。 “齐宣,告诉他。”皇帝再次端起茶,抿了一口。 齐宣清了清干鸭嗓,说道:“这是那个女人写的。” “那个女人?伊宁!”程欢何等聪明,瞬间反应了过来。 “程欢啊程欢,她比你可强多了,不仅回来的时候在城外连挑二十一个鞑靼高手,还杀了一个虚境高手,还指挥禁军野战将兵临城下的兀里打的大败,不仅能打,而且能写出这等军略来,你能做到吗?”齐宣尖声细气说道。 程欢心头大震,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只是跟自己平分秋色,谁知道自己不但低估了昝敏,也低估了她,难怪昝敏只将她视为平生之敌…… “程欢,虽然咱家也不喜欢她,但咱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虽是个女流之辈,但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而且是全才……”齐宣淡淡道。 “那么,她一定是这次的主帅了?”程欢问道。 “不,朕是主帅,她的话,会来帮忙的,她并不喜欢名利,你知道的。”皇帝忽然开口道。 程欢默然,在江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在江湖上的她,有的是朋友,有的是高手为她助阵,以至于自己的外庭不敢对她动丝毫念头。没想到,这个女人回了京城,居然直接参与作战,并且为高层做出这等军略,又胜了他一筹,他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下去等诏书吧。”皇帝挥了挥手,齐宣从程欢手上拿过那封信,轻轻放在皇帝御案之上,然后默默站在皇帝身边,不再作声。 程欢告退,一路上他不断思索着,想想自己如何一步步入了昝敏的圈套,如何破局,很快,他想通了,昝敏的本意就是要在西边牵扯住自己与苏博的两路大军,好为鞑靼大汗兀里的东路军主力创造机会,长驱直入京城。 真是好歹毒! 若没有那个女人及时回来,兵力空虚的京城恐怕都会沦陷…… 那么为什么那个女人是直接回的京师,而不是跑去山西苏博麾下呢?只有一个解释,伊宁已经料到了那时还未出现的鞑靼东路军,猜到京城有难,所以赶了回来。 她能想到,而身为一方主帅的他为何就没能想到?程欢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自己到底还是陷入官场,陷入朝堂太深了,被一些东西遮蔽了原本聪明的头脑,还不如她这个局外人看的清啊……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府邸前,一抬头,程欢看见了上边的三个大字:枢机院。 身为皂卫的邵春正好从门里走了出来,恭恭敬敬道:“程帅。” 程欢看着这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点了点头,说道:“邵春,你家师傅知道你穿这身衣吗?” 邵春平静道:“师傅已经知晓了。” “哦?她不反对你来枢机院做事吗?”程欢问道。 “师傅说了,做人只要无愧于天地良心,无愧于百姓黎民,在哪都行。”邵春仍是波澜不惊的说道。 程欢笑了笑,继续问道:“若是有朝一日,这枢机院要与你师傅为敌,你又当如何?” 邵春沉默了。 程欢看着沉默的邵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他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何必跟他讲这么多呢?程欢径直走入枢机院,脚刚过门时,却听邵春开口,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那便把这枢机院给炸了!” 程欢听得这句话,猛然回头,看着一脸坚定的邵春,问道:“你师傅都不曾教你几天,何至于如此维护她?” 邵春道:“师傅虽经常不在身旁教导,但她的名声早已响彻海内。当捕快之时,同僚们知道我是师傅的弟子,便不会与我交恶;上司知道我是师傅的弟子,更不会为难于我;回到家时,父母为我高兴,兄弟姐妹为我自豪,就连街坊邻居也是善意相待。就因为我是她的弟子,所以无形中她为我挡掉了无数麻烦,我不维护她,维护谁?” “可你当的是朝廷的差!” “若朝廷连我师傅这等好人都容不下,这差不当也罢。”邵春态度异常坚定。 程欢一时哑然,脸色变了变,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程欢恍恍惚惚进了枢机院,不少人都来见礼,说是见礼,更多的恐怕是看笑话的,只是当着程欢的面不敢发作罢了。 徐经恭恭敬敬朝程欢一拱手,说道:“督主,您总算回来了。” 程欢冷冷道:“我已不是督主了,你才是下一任督主。” 徐经闻言,一脸正色道:“督主永远都是督主,我徐经根本不及督主之万一。” “呵呵呵呵,徐经啊徐经,这种马屁话就不必说了,我是什么人你清楚,趁我还没生气,你走吧。”程欢冷冷道。 徐经装作惊讶道:“督主,属下万万没有嘲讽之意啊!” “行了,徐经,你还不跟周大人去香河,在这里啰嗦什么!”一道奸细的嗓音传来,徐经连忙低头拱手,来人是殷奇,戴着面具的殷奇,这也是他惹不起的人之一。 徐经看了两人一眼,立马溜了。 望着徐经离去的身影,殷奇轻哼一声,端来一杯茶,递给程欢,两人靠着一侧连排的太师椅坐了下来,又扯了起来。 “徐经这厮,是看你笑话呢。”殷奇的嗓门又尖又细,比齐宣的好不到哪里去。 “看出来了。”程欢抿了一口茶道。 “徐经这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城府愈发深了些,他似乎很想做大事。”殷奇抿了一口茶,尖声细气说道。 “一只蚂蚱,能跳多高?”程欢不屑道。 殷奇放下茶盏,吐出一口白气:“蚂蚱当然跳不了多高,可它若是踩在马背上跳呢?” “马背上的蚂蚱,也不过是蚂蚱,变不了展翅的雄鹰。”程欢随口答道。 “哈哈哈哈!”殷奇放声大笑,尖锐的声音跟女人没什么分别。 “说到雄鹰,眼下那个女人可是比鹰飞的还要高呢。”殷奇说着说着,扯到了伊宁身上,他说起这个名字时,半边脸肌肉一缩,一鼓,样子极其渗人。 “伊宁吗?她确实厉害。”程欢也吹了口白气。 “你我都被她给安排了,这个女人,当真是一点都不简单。”殷奇也啜了口茶。 “我听说,若非她跟圣上提议,让我领军堵喜峰口,就冲圣上的态度,我此刻是不是已经进诏狱了?”程欢放下茶盏问道。 “很有可能。” “那我还得谢谢她哩……哈哈哈哈……”程欢露出苦笑。 “抽个时间……我们拜访她一下如何?”殷奇阴渗渗的说道,而后那张面具脸看向了程欢。 程欢脸色一凛:“我们俩吗?” “不,我们仨,你,我,还有齐宣。”殷奇尖细的嗓音低沉了下来。 “好啊!”程欢满口答应道。 山西,朔州以北。 潜伏在此的鞑靼人穆追部族被广阳军发现了!广阳军直接搜山,一路往南压,逼得穆追等人不得不往西南窜逃,出了山,在朔州之外再次遭遇打击,上千人被杀,穆追仅仅带着几十人逃脱。 “穆追,我们怎么办?往哪跑啊!”一个皮帽汉子上气不接下气问道。 “西南面是何处?”面带血渍的穆追问道。 “那是府州啊……” “走,我们逃那边去,大河结冰了,到时候我们逆河而上,逃回河套,就有活路了。” “好!” 一帮苦命的鞑子们呼应着穆追,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去府州,之后的经历让他们永生难忘! 第109章 破胆 白雪纷飞,眼看年终将至,战火如荼,几人能见新春? 话说穆追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逃亡府州方向,他们换上汉人衣帽,舍了皮裘,弃了弓矛,只藏短刀。一路又冷又饿,他们不敢与人冲突,更不敢直接入府州城,绕来绕去,居然绕到了一处山谷里。 山谷被大雪覆盖,但看上去依然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而山谷里边,看上去有个很大的村庄,里边良田百顷,阡陌纵横,房舍错落有致,积雪覆盖的屋顶上,烟囱里依然冒出袅袅炊烟,似乎还有饭菜的香味传来。 穆追不由的咽了口口水,他太饿了。当他咽完口水,身边的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一脸期盼。 “我们,我们进去抢了吧!”一个瘦瘦的鞑子壮起胆子说道,他已经饿的双颊如削了,唯独双眼冒着精光。 “对啊,兄弟们饿的快头昏眼花了。”又有人起哄道。 “不,我们该去求,求人家施舍,我们到了这个地步,得放下身段来,不要再节外生枝,知道吗?”穆追深思熟虑后说道。 “大哥你怕什么,不就几个汉人么?杀便杀了,抢便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回去在菩萨面前念上一段经,就跟太师一样。”那个饿的尖嘴猴腮的鞑子说道。 “啪!”穆追毫不犹豫在那张瘦脸上甩了一巴掌,直接把那人打懵了。 “别跟我提太师!昝敏这个阴险狡猾的东西,我们喀尔喀部被他诓骗而来,结果现在就剩这么几个人了,都是他害的!” 穆追一把提起那个鞑子的衣襟,怒吼道:“我们已经被昝敏抛弃了,你知道吗?汉人都能腾出手来清理黑驼岭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那个鞑子吓得咽了口口水。 “意味着昝敏要败了!他跪在菩萨面前念经都没用了!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这里是汉人的地盘,你还想着烧杀抢掠,你以为别人是绵羊吗?现在,我们才是待宰的羊!” 那个瘦弱的鞑子已经被吼懵了。 “啪啪啪!”一阵拍手的声音打断了穆追等人的争执,穆追猛然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发现他们身后,谷口的位置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三四十个带刀的青衣人,为首一个,浓眉大眼,面若刀削,威武不凡,又带着一丝高冷,拍手的正是他。 “想不到鞑子里边,还有头脑清醒的人在,你这人倒是不赖。”为首的青衣人缓缓开口道。 穆追等人大惊失色,这帮人是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他们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他们情急之下,纷纷回头,掏出短刀来,怒视着这帮青衣人。 为首的青衣人轻蔑的笑了笑:“这里,可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提醒你们一下,再看看身后。” 身后?穆追再次回头,瞳孔猛然一缩,他们这才回头多久,身后居然又站了三四十个青衣人,与前边的青衣人打扮无二。 被包围了! “束手就擒吧,不然你们会死的很惨的,我保证。”为首的青衣人冷漠的说道。 穆追见状,情知难逃,这帮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们背后,实力可怕至极,自己这边不仅人少,还又冷又饿,打起来没半点胜算,正是应了他那句话,他们现在才是待宰的羔羊! 穆追将短刀一扔,脸色黯然道:“我们投降,我们是草原上的喀尔喀部,被昝敏诓骗而来参战的,我们潜伏在黑驼岭,被发现了,我们一路逃,逃到了这里,我们一路上没有杀害任何一个百姓,还望高人饶我等一命。” 为首青衣人咧嘴一笑,说道:“很好,带走!” 穆追就这么轻易被擒,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动。他麻木的跟着那些青衣人走进山谷,面对着他那未知的命运…… 这里,是百花谷,青锋门总坛。 而另一边,一处高大的城垣上,站满了满身甲胄的精兵,城垣之外,亦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人。 “昝敏,这里是宣府,不是什么破虏口干水关,你以为你打的进来吗?”城楼之上,一身金甲的褚英厉声朝外喊道。 而城楼之下,雪原之上,到处都是破烂的云梯,倒塌的冲车,以及遍地的死尸,无尽的鲜血……而城外高岗上,昝敏目眦欲裂,望着那个昔日被自己耍的团团转的圆脸南蛮褚英,呼吸不由加重了起来。正如伊宁所料,他要断粮断草了…… 若打不进宣府,无法与兀里汇合,待汉人南边的军队压上来,兀里保不齐就会败,这谋划许久的战事,恐怕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一只海东青自高空盘旋,稳稳落在昝敏胳膊之上,鹰腿上有个信筒,这自然是兀里发来的。昝敏脸色一变,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缓缓打开信筒,取出里边的羊皮卷,一看,大惊失色。 “太师,怎么了?”一脸苍白的朵思颜问道。 “陆鸢,陆鸢她回来了……她居然在帮南朝皇帝,不仅杀了窝支干,还野战击溃了大汗的大军,大汗如今已是进退两难……”昝敏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脸上肌肉绷紧,神色极其难看。 朵思颜从未见过昝敏露出过这般模样,但他知道陆鸢是谁,这不就是太师念念不忘的那个女魔头吗? “太师,我们一定要打进宣府,与父汗汇合啊!”一旁的木罕急切道。 昝敏抿唇不语,与程欢一样,他的嘴唇也干裂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若是她跟南朝皇帝一条心,汇集军力,以她的武力智力,大汗如何能是她的对手?必须抢时间打破宣府,杀入南朝,与大汗汇合! “传我军令!继续打!打下来,城内金银珠宝,女人随便抢,随便拿!打下宣府,我们才有粮草补充,打不下,我们得饿着肚子,顶着风雪回焉然谷,死去的兄弟就再也无法为他们报仇!传达到每一个勇士耳朵里!” 昝敏抖着胡子,面目狰狞吼道。 “是!”木罕立马去下达军令了。 半个时辰后,如山如海的鞑靼人再次扛起简易的云梯,携着钩锁,架起攻城棰,举起牛皮盾,呐喊着,疯狂往那高耸达六丈之高的城墙冲去! “开炮!”褚英拔出佩剑,朝前一指! 隆隆炮声随即响起,数门火炮喷着火舌,顷刻间城外炸响一片,落弹点血肉横飞,惨嚎迭起,但仅仅只是迟滞了一下,活下来的鞑靼人仍然不要命的往前冲! “神臂弩!” 与长矛一般长的弩箭朝城下射出,嗖嗖嗖的飞舞着,落入人群,轻易将那牛皮包裹的木盾扎了个通透,顺带连后边的皮甲鞑靼兵也一起贯穿,数十根弩箭射出,在城下扎出了十几串糖葫芦…… 火炮与床弩不断收割着人命,鞑靼人虽然勇猛,但攻城始终不是他们的长处,面前的宣府这座北境大城,俨然成了他们的地狱入口。 昝敏弟子察尔喊道:“师傅,我带队去!” 昝敏回头看了察尔一眼,冷冷道:“你怎么带?你的轻功上的了那六丈高墙?你的身体刀枪不入吗?” 察尔道:“但这样下去我们的勇士是在送命啊!” “他们不送命,大汗就要送命了!”昝敏厉声喊道。 他处心积虑拖住了苏博程欢两路大军,但谁想半路那个女人杀出,居然挡住了兀里的脚步,这次若是失败,他得回草原蛰伏多少年才能重新聚集力量? 可他已年过五十,还能再蛰伏二十年么? “轮流攻城!昼夜不息!”昝敏下了死命令。 很快,重整起来的鞑靼人继续疯狂的冲向那地狱之口…… 而此时的蓟县,兀里并未停止动作,仍然在疯狂的打造攻城器械,他想要趁着南边的援军未到之前再攻打一次京城! “大汗,形势不利,依属下之见,我们得撤!”哈谬如此说道。 “撤?”兀里有些生气,他不喜欢听到这个字。 “大汗,我们昨天派往南边夺取物资的勇士们遭到了伏击,又损失了千把人,南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我十几万大军,我撤?”兀里满是不甘。 “报!大汗,汉人大军出来了!”一个鞑靼兵惊慌失措道。 “来了多少?” “他们京城那五万多人马都出来了!已经在平谷西边立寨,看样子是要与我们决战呢!” 兀里腾的起身,脸色一沉,狠狠道:“还想打野战吗?把我们新造的战车拉出去,抢来的炮也拉出去!本汗倒要看看,他们五万人,如何打得过我们十万人!” 十二月初五,大战再次爆发! 皇帝一身金盔金甲,坐于龙辇之上,望着远处厮杀的两支大军,神色淡然无比,齐宣也换上战袍,骑马立于身侧,直视前方。 他们自然是看不清全局的,十几万人的大战,边都看不到,他们目光所及,唯有那一处大纛而已。而前方的伊宁与瑞王立于中军阵中,望着前方厮杀成一团的军阵,一脸平静。 而厮杀在一起的双方,正在难舍难分之际,忽然一阵阵天崩地裂的巨响,不分敌我将正在厮杀的前沿两军将士直接炸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然而这炮不过数发,在如此规模的乱战之流中不过是一朵稍纵即逝的浪花而已,反应过来的两军继续碰撞起来,刀兵相向,厮杀的惨烈至极。 “他们居然拉来了大炮跟战车,学的好快啊!”瑞王惊讶道。 “双甲兵,上!”伊宁喊道。 双甲兵是外套一圈铁甲,内穿一层棉甲的士兵,皆是精心挑选的禁军锐士,个个身高堪比龙骁,力大无比,而这支双甲兵的两层甲加起来已经重达六十斤,加上武器都是长锤大斧,一身负重不下于七八十斤,能穿戴的人足以比肩一流高手,故而这支兵马,仅有六百人。 双甲兵在一个极其高大威猛的战将带领下一拥而上,全副武装的他们丝毫不惧箭矢刀枪,甚至连炮弹碎片都不怕,锐士们一路砍杀,直冲向了鞑靼人的战车! “嘭!”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一辆战车的轮子上,将那木轮砸了个稀碎,战车侧翻,车上的鞑靼人尖叫着翻下来,随即被赶来的双甲兵一斧头一个给消灭。一个鞑靼兵一枪戳中一个双甲兵,但却刺不穿他的铠甲,那双甲兵大怒,挥起长刀,一刀便削掉了那鞑靼兵的脑袋!一匹战马狠狠撞上了一个双甲兵,将其撞倒在地,但这个兵并没死,倒地之时抡起锤子狠狠朝马腿一砸,那鞑靼骑士惊叫一声,被马掀翻,落地被另一辆战车轧过,死于非命…… 类似的血战正在这片战场上不断上演,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到处都是尸体残骸,碎裂的甲片,损坏的武器,以及,无处不在的鲜血…… 随着这支双甲军的加入,鞑靼的战车不堪一击,一败涂地,这支军队几乎刀枪不入,有的人插满了一身箭矢都在挥锤猛砸,鞑靼人如何能敌? 远处的骑兵见状,蜂拥而来,希望靠着战马的冲劲给予这支奇怪的兵马有效的杀伤! 见骑兵来,双甲兵中,前边数十个盾手结成盾阵迎着骑兵猛地往前一顶! “嘭!”七八匹战马尽数撞在了铁盾上,盾兵们被身后的人一推,一咬牙,居然将一排骑兵直接给顶翻,后续的双甲兵鱼贯而上,斧剁锤砸,将落马的鞑靼兵一一结果掉。而后,他们冲向了鞑靼人的炮阵! 而骑兵们一时被震住了,远处禁军铁骑杀来,缠住鞑靼骑兵,给双甲兵争取时间!双甲兵们不负众望,冲进鞑靼人的炮阵里,肆意砍杀,击溃鞑靼人护炮的人后,随手抓起什么泥巴,雪屑,甚至碎肉就往炮筒里塞,让这火炮直接变哑炮。 眼见双甲兵得手,伊宁自身边的朱枫手中接过一杆方天画戟,朝着身后的一千飞虎铁骑喊道:“跟我上!” 前排盾兵如八字般敞开,伊宁一马当先,提速猛冲,跟双甲兵平行而过,却是冲向了兀里的中军! 兀里脸色阴沉,虽然伊宁戴着面具,可他绝对不会忘了这个女人,他恶狠狠的朝身后的两人道:“八剌衮,丹增牧仁,给我去杀了她!” 丹增牧仁可不是一般的高手,在草原上,昝敏称第一,他就可称第二! 两人早就按耐不住了,带着身后的骑兵,朝着伊宁那一千人马冲了过去! 伊宁带着兵马,气势汹汹杀了过去,手下依然没有一合之敌,无论多么精壮的汉子,多么骁勇的战士,都在她那方天画戟之下非死即伤,她左冲右突,杀开一道缺口,鞑靼人震怖不已。而八剌衮与丹增牧仁见她杀的如此之欢,居然同时自马上一跃,一个持杖,一个持月牙铲就朝伊宁杀来! 伊宁耳朵一动,得知杀气逼近,也自马上一跃而出,朝着那两人的方向杀了过去! “乒!” 画戟,铁杖,月牙铲三般兵器同时撞在了一起! 三人气劲浩荡,荡的好些人骑不稳马,甚至靠的近的从马上掉了下来。这三人可不管这些,抡起三般兵器就在战群里厮杀了起来!一时杀的两军变色,无人敢近! “哈!”八剌衮一杖砸下,伊宁闪身一躲,铁杖落地,伊宁抬脚一踩,踩住铁杖,挥戟朝着另一道飘来的身影就是一扫!那道身影为之一滞,急忙翻身一跳,避开画戟的戟风,而后打出一道黑烟射向伊宁! 伊宁一个倒仰翻,避开那道黑烟,八剌衮要上时,那道黑烟恰巧冲向他面门,他大惊失色,再次避开!而当他刚转身完,五道冰棱又已经射至眼前! 八剌衮震碎冰棱,眼看伊宁与丹增牧仁打的难分难舍,再度冲上去,要去帮忙,伊宁戟锋一挥,虚晃一招,丹增牧仁被迫一退,伊宁横戟一甩,径直朝着八剌衮杀来! “当!”八剌衮抡起铁杖架住这一戟,这股压力让他脸颊肌肉不断抖动,他大喝一声,磕开方天戟,抡起铁杖极速一扫,伊宁抽身而退,顺势杀向来增援的丹增牧仁! 伊宁单挑两人,打的场中火星四溅,霜花满地,一时间不知吓跑了多少人,而那边的兀里也是死死盯着,他虽然看不清三人的身影,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极难对付! 三人鏖战多时,伊宁毫无惧色,两个虚境高手居然只是跟她打了个平分秋色…… “呀!”丹增牧仁再次弹出两道白烟,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暗器,但伊宁忽然一伸手,一只冰爪带着一股冷风逼向了那两道白烟,一把擒在手里,然后一挥手,朝八剌衮掷去!八剌衮连忙一掌击出,将白颜击碎,半空中掉下一堆小虫子,让他愕然无比。 “蛊师!” 伊宁脸色一凛,这丹增牧仁居然是蛊师!既然是蛊师,那么在草原上,只有一支人,那就是当年的阴山老祖的传人!伊宁自然不会放过他,掉头就朝丹增牧仁猛攻,而八剌衮则急忙上来帮忙,抵住伊宁,一时间三人杀的性起,伊宁挥戟如潮,戟风冰寒如刀,刮的两人脸颊生痛不已,两人联手硬抗伊宁五十多招,居然被打的不断后退,二打一,处于下风! 而伊宁的凝霜真气也让丹增牧仁头疼不已,自己暗中释放的蛊虫,近身就被冻死,这武功简直是蛊师的天敌!不得已,他只得抡起月牙铲与伊宁近战对拼! 皇帝看着这焦灼的战局,坐不住了,命身边卫士架起长梯,搭成一座高台,在齐宣的帮助下,他登上高台,这才看见远处正在战圈之中一挑二的伊宁。 皇帝看不清三人的出招,因为三人速度过快,但是齐宣看的清,他看的清清楚楚。 “齐宣,谁占了上风?”皇帝抬手遮住额头问道。 “圣上,伊宁在一挑二,目前是她占了上风,但是,三人一直在往东打。” “什么意思?往东那不是兀里的中军吗?难道这两人是引诱她的吗?”皇帝惊问道。 “很有可能,但是……”齐宣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但是伊宁她不可能看不穿这拙劣的伎俩,很可能,是那两人联手都打不过她,而她是想趁机接近兀里!” “她想擒王?”皇帝喊了出来。 齐宣点点头。 眼看三人鏖战一路往东,逐渐离开战群,伊宁看见了一丝机会! “哈!” 伊宁大喝一声,将画戟一掷而出!画戟如飞速的箭一般射向丹增牧仁,丹增牧仁见那戟来的快,身子一偏,躲开,但他忘了他身后有什么…… 他的身后,五丈外,便是兀里…… 不怪兀里没有意识,而是他看的太入神了,本来三人打的就太快,太远了影子都看不清,现在越打越近,他是看清了,但是,他岂会料到伊宁会朝他出手? 待到反应过来的八剌衮勃然变色,慌忙施展轻功一掠而起,扑向了那支戟!而恰在此时,背后响起了风声,一股杀气让他毛骨悚然! “残霜傲雪!” 伊宁拔出腰间的青虹刀,以左手使出这一招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清影撕开虚空,朝着八剌衮的后背直逼了过去!八剌衮大惊,急忙弃了追那戟,躲开这道可怕的刀意,而那杆戟已经飞入兀里的亲兵群中,一连扎穿四个亲卫,而后气势不减,带着一串糖葫芦,戟尖朝着兀里突去! 兀里吓得面如土色,好在身边亲兵们用性命挡住了那根戟,但随即一股无形的杀气逼来,将兀里身边的两个亲卫活活撕碎,兀里彻底呆住了! “不!” “噗!” 危难之时,一个亲卫将兀里扑到马下,而那亲卫却直接被这一道刀意给劈中后背,登时惨叫一声而死,鲜血溅了兀里一身!兀里直接被吓个半死。 “大汗!”八剌衮急了,慌忙跑去救兀里,兀里此时被那亲卫的死尸压着上半身,又被马压住了下半身,只剩一只满是血的手在那里晃啊晃,都快被压晕厥了…… 而此时的丹增牧仁,双手压下的月牙铲,正被伊宁一只右手冰爪死死抓着,动不了半分,他大惊失色,这女人,恁般可怕! 丹增牧仁忽然张口一吐,吐出一股黑烟,是一群小虫子,而伊宁也张嘴一吹,一股寒风吹过,扫过那黑烟,黑烟直接就往地上掉,一群如蚂蚁大小的飞虫竟然直接被冻死。 丹增牧仁已经变了颜色。 “大汗!” “大汗!” 不止八剌衮,反应过来的鞑靼人都疯狂朝兀里涌去,这可是他们的老大,怎能不救? 正在与伊宁角力的丹增牧仁只见自己那月牙铲被伊宁一手握着,杆子上居然开始结冰,而且迅速往他手边蔓延,冰冷的寒意丹使得增牧仁脸色大变,见伊宁左手刀一动,慌忙撤了手,月牙铲也不要了,一挥手朝身后洒出一片烟雾,飞也似的往鞑靼军阵后边跑去!而见到兀里受伤的鞑靼人,慌忙抢过去,将兀里救起,剩下的亲兵便带着兀里往后撤! “杀啊!” “兀里败了!杀啊!” 不知是谁大声喊了出来,鞑靼人本来还有战意,但听得这声音,一时间大惊! 伊宁抢身上前,手指一弹,一枚冰片飞出,直接打向了兀里后边那高举的大纛!那杆大纛举得极高,那枚冰片恰好打中旗杆,瞬间将木质旗杆打开一道大缺口,那大纛迎风一动,径直折断了下来! 大纛折断,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无数还在马上的鞑靼万夫长,千夫长,看见那高高的大纛倒了,心头一凉,手下兵卒更是惶恐不安,大纛倒了意味着大汗败了!本来还心存战意的鞑靼人霎时间士气跌入谷底,手上的武器似乎也拿不稳了,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们感到异常刺鼻…… 鞑靼兵们,连日来,连战连败,至此,已经破胆! “兀里的大纛倒了,他们败了,杀啊!” “杀啊!” “冲啊!杀了这帮狗鞑子!” 士气大涨的将士们疯狂的朝兀里的大军扑去!不要命的挥舞着兵器乱砍,催动马匹猛冲,大军一路卷杀,一路从蓟县往东杀出二十多里,直杀的一路血流成河! 兀里大败,退回遵化,惊慌失措的他才缓过神来不久,一个消息却如霹雳一般直冲天灵! 喜峰口,失守了! 就在兀里与伊宁鏖战之际,早就开拔的程欢王烈,自津河南边绕道,一举突袭了喜峰口,程欢身先士卒,不避箭矢,仗着一身高绝武功,第一个冲上了峰口! 留守喜峰口的本就只有三千人,而攻打的,是王烈的一万宁化军! 程欢杀红了眼,抡起他的九节鞭,一鞭一个,纵然身被数创,也死死守住了攻上去的那个口子,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直守了近一个时辰,宁化军才攻了上来,当王烈看到一身是血,疲惫不堪的程欢时,也颇有些动容。 程欢想雪耻,但这些个鞑靼兵根本不够他出气…… 雪花再次飘下时,两人已经站在了喜峰口最高处。 王烈自腰间摘下酒囊,递给程欢,程欢接过,却没有喝,反而说起话来。 “我还欠伊宁一顿酒呢……”程欢轻叹一声,呼了一口白气。 “是吗?你想请她喝酒?”王烈问道。 “不,我希望,永远不会请她喝酒……”程欢眺目远方,轻声道。 “想赖账啊?”王烈追问。 “呵呵呵呵,你知道的,我作为外庭的都督,从不请人喝酒,要请的酒,别人喝不起!” “是吗?”王烈有些不屑。 “我只请人喝断头酒……”程欢语气变冷了一些。 王烈一惊,但随即大笑不止,笑的让程欢都有些好奇。 “你笑什么?”程欢好奇问道。 “你的规矩,该改了!”王烈笑意不减。 “什么意思?”程欢不明所以,蹙起了眉。 “你不曾见识过她左手用刀的样子,而且,更不曾见过她双手用刀的样子,我想,你最好永远也别见到!”王烈不轻不重的说出了这句话来。 程欢瞬间脸色一凝…… 第110章 败亡 自古以来,便是成者王,败者寇。 今日之战,让皇帝信心大增,他下令大军就在遵化西边四十里外扎营。命军士收拾尸体,将重伤之人送回京城,同时将一道道备战的军令火速送往广隆与香河。 军帐内,沙盘前,一身戎装的伊宁一手指着遵化南边的板桥镇,说道:“告诉徐经……佯攻……只许败!” 帐内立于伊宁对面的皇帝一挑眉,问道:“这是为何?我们才打了胜仗,为何又要佯败?” 伊宁头也不抬:“狗急……会跳墙。” 皇帝听罢毫不犹豫一挥手:“去传令!” 当夜接到军令的徐经表面上没有半点不服,但心中早已翻腾,让我打败仗?原来这娘们是这么安排的吗?我也是读过兵书的人!居然小看我…… “遵命……”徐经面对来传旨的太监,不得不俯首道。 十二月初六,徐经率河间军强行进逼遵化,但在板桥北受挫,一番争战之下,被兀里手下八剌衮率兵打的大败,一路溃退回峪头城一带,而京师出来的五万大军也休整起来,停滞不前。 这让兀里看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大汗,我们得先夺回喜峰口这处出关的口子!”丹增牧仁道。 “当然!”小胜之后的兀里恢复了一点自信,手里再次拿起那个翠玉镯子。 丹增牧仁看见兀里居然还拿着这些玩意,一时心冷,到嘴边的话又不知怎么说了。恰好,这时,八剌衮来了。 “大汗,战机来了!”八剌衮入帐道。 “哦?”兀里抬头,看着面带喜色的八剌衮,不知他有何喜事。 “大汗,南边来了一支万人的河间军,战力脓包至极,在板桥镇被俺打退,如今退到了峪头城,请大汗予俺三万大军,俺去灭了他!以扫清南侧的威胁。” 哈谬道:“会不会是汉人的诱敌之计?” “不可能,汉人只有京城那五万禁军是最强的,其他都弱如羊羔,如今他们禁军经历两战之后也损失惨重,正面也就三万多人可战,而我们尚且还有十一万人。就算中计俺三万大军还怕谁来!”八剌衮抚摸着他的长须,自信满满。 兀里点头道:“南边的威胁确实要解除,好,就给你三万人马,你去吧!” 八剌衮得令而去。 哈谬道:“大汗,八剌衮去了南边,那喜峰口派谁去?,我们的后路不能被人堵了!” 兀里道:“那是自然,派谁去呢?”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丹增牧仁,但第二时间否定了,这个可是要留着保护他的。 “让托勒去!”兀里斟酌后说道。 托勒是兀里的大将,但是武功并不高,兀里有些犹豫,但再怎么犹豫,也没人可用了啊……能征惯战的大部如撒别离,次愣,朵思颜都在昝敏那里呢。 “让托勒领三个万人队夺回喜峰口!”兀里下令道。 草原人下令很多时候都是意气用事,很少会争论大半天,当然,这是昝敏不在的情况下。 随着兀里的下令,营内很快就发出了六万大军,三万向东北,三万向东南!而留在遵化的,仍然还有五万之多,但也只有五万这么多了…… 而后兀里继续下令,将粮草跟金银珠宝装车,俨然已是有了归意。 小胜一场的八剌衮领三个万人队不到两个时辰便杀到了峪头城,跟徐经带领的河间军厮杀了起来! “盾兵结阵!给我顶住!”一身铁甲的徐经大喊道。 上千铁甲盾兵结成阵,面色凝重,准备硬接鞑靼铁骑的这一冲! “砰砰砰砰!” 马匹狠狠撞了进来,一时间,人仰马翻,盾碎人亡,喊杀声,惨叫声,声声不绝!两军一对撞,便厮杀成一团!一个落马的鞑靼兵还未起身便被一刀剁掉了脑袋!一个盾兵被马匹撞倒在地,想爬起来时被马蹄踩中面门,再也爬不起来了!一个鞑靼骑士提马高高跃起时,底下一柄长刀戳来,刺中马腹,猛的一划拉,马的内脏鲜血便洒落一地…… 两军杀红了眼,一开始还结阵相杀,但到后边,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厮杀,你一刀,我一枪,时光飞逝,生命消融…… 鏖战至未时,八剌衮也是杀红了眼,他的三万人居然被缠住了,一时间根本无法有效的指挥起来,正当他怒目咬牙厮杀之际,四周忽然炮响,峪口东边,一彪大军杀了过来!而同时,西边也一彪军杀了过来! “真定军在此!” “静海军在此!” 八剌衮慌了,他们居然有援军? “宁化军来也!” 又是一声炮响,自东北方向,一彪装备精良的铁骑朝着鞑靼人群猛的凿了进来! “宁化军?宁化军怎么会来?”八剌衮大怒,“宁化军不是在山西吗?” 底下一个千夫长道:“将军,那日城下之战,就是宁化军救的那魔女,你忘了?” 八剌衮好像真的忘了…… 宁化军的两万多骑兵是王烈从苏博那里带过来支援的,一万去了随程欢去了喜峰口,一万跟常春远前来歼灭八剌衮的三万人,这是伊宁定下的计策,将兀里的爪牙分散歼灭! 三路大军杀来,往三万人军阵里一撞,一搅,霎时间喊杀声震天!一个鞑靼兵要挺矛去刺一个枪兵,被身后呼啸而来的一个甲士一刀劈下马来,死于非命!一个鞑靼骑兵掉转马头要跑,随即被侧面伸过来的三四根长枪戳穿了胸腹!一个鞑靼兵刚劈死一个上前来的枪兵,随即被一支流矢射中面门,仰面倒下…… 混战不到半个时辰,鞑靼人开始溃败…… “行风,阎浮,邹刚,葛平,刘猯!”徐经大喊道。 “在!” 徐经一手持着铁枪,遥指着那正要逃跑的八剌衮,厉声喝道:“随我去宰了那个鞑子!” “杀!” 秋行风,阎浮,这些外庭高手得令,纵马直冲,几人随着徐经一路杀去,直逼八剌衮!八剌衮刚挑翻一个拦路的兵,随即,一支寒光倒刺长箭便朝他射了过来!八剌衮提起铁杖一磕,而后,四五柄晃着蓝光的飞刀也射了过来,他开始皱眉变色,有人盯上了他! “受死吧,你这草原上的野狗!”秋行风抡起双枪,就朝八剌衮猛砸! “乒!”八剌衮架住了秋行风的枪,一支铁枪却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戳来,直戳他腹部!八剌衮一把磕开秋行风的双枪,扭身躲开徐经的铁枪,将铁杖抡开个大圆,逼退一众外庭的人,但外庭的高手岂是那么好对付的?当初汪澄都差点死在这帮外庭高手手上,他八剌衮能有多少能耐? “乒乒乒乒!” 五六支长兵狠狠砸在了八剌衮的铁杖之上,逼得他咬牙硬挺,但他能挺住,他的胯下马可挺不住! 马匹惨叫一声,被内劲压的喷血跪地,八剌衮见状不妙,大喝一声,气劲迸发而出,震开几人的长兵,随后抡杖一扫! “梆梆梆!” 秋行风,阎浮,葛平三人的马也被他打倒,三人落马,往地上一滚,稳住身形,而徐经则自马上一跃而出,举起手中铁枪,萦绕劲气,朝着刚从死马背上翻身下来的八剌衮就是一砸! “锵!” 徐经的铁枪被八剌衮死死架住,压不下分毫,归根到底,徐经并未入虚,两人内力差别太大,但徐经依然不可小觑!一枪压不死,一脚便蹬出,八剌衮想出脚跟徐经硬顶,但一柄朴刀却自他背后斩来!他大惊,慌忙磕开徐经的枪,翻身一跃,避开徐经的腿,躲开背后的刀,谁知人还在空中,一支倒刺寒光箭便射了过来!他急忙一仰头,躲开那箭。 才落地时,邹刚的一只铁拳便狠狠朝他面门打来! 八剌衮急忙一掌迎上那只铁拳,但侧面一把飞刀射来,他急忙一偏头,飞刀割掉了他脖子上一撮毛,让他顿时一凛! 这帮人,好生难对付! 他不敢再纠缠,抡起铁杖扫开众人,然后虚晃一杖,就要跑!简直跟那时候的南里仆一样! 可他跑的了吗? “呀啊!” 迎面冲来的是十几面铁盾,不怕死的军士们顶着盾,明晃晃的枪尖藏在盾牌缝隙里,乌压压的朝八剌衮扑了过来!八剌衮大惊,大喝一声,抡起铁杖一扫! “砰砰砰砰!” 十几面盾牌破碎,十几个军士被直接打飞,死伤一片!但是,当那十几个盾牌兵被打散,一条路让开,数十个强弩手已经排成排,离他不足三丈! “放!” 常春远一声令下,铺天盖地的箭矢朝着八剌衮射去!八剌衮挥起铁杖,舞起劲风,拼命的打掉射来的箭矢,一时他周边被他铁杖所护住,水泼不进! “连弩,放!” 比之前更密集的弩箭朝着八剌衮齐刷刷攒射而去,八剌衮不敢掉以轻心,施展出他虚境高手的实力,护住自己,可目光所视,他好像已经被围了,自己的亲兵还在远处厮杀呢,不,是在远处被人屠杀…… 他心中一寒…… “呀!” 秋行风大喝一声,使出平生最大的劲,两支铁枪脱手而出,朝着八剌衮后背掷去!, 感受到了背后的寒风,八剌衮急忙一转身,提杖打掉两支铁枪,但是……一柄飞刀扎中了他的小腿…… “噗噗噗噗!” 一时停顿下来的八剌衮后背便被万箭穿心,后背一片殷红,但他仍屹立不倒。 常春远拽来一张硬弓,拉个满弦,一箭朝八剌衮的后脑射去! “噗!” 常春远一箭射穿了八剌衮的后脑,随即,徐经猛的冲了上来,一把大刀挥过,八剌衮头身分离…… 一手拿刀,一手抓着八剌衮头颅的徐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鞑靼的虚境高手,就这?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八剌衮战死,他的三万人也被剿杀,往北逃窜,徐经率兵追杀,杀的鞑靼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万人几近被全歼…… 而另一边,攻打喜峰口的鞑靼人更为不顺,几乎没有人冲得上那关口,冲上去也会被立马打下来,喜峰口下,同样是尸积如山。 王烈端坐在高台上,望着如潮水般冲上来的敌军,一脸云淡风轻,攻他的宁化军防守的关隘,就是让你攻上三天也攻不上来的!鞑靼人虽然英勇,但比起他们祖先,还差得远呢…… 连续进攻了三次,鞑靼将军托勒已是面容凝固,喜峰口关隘之下已是尸山血海,而且基本都是自己人的尸体,加上北风又起,他们第一次尝试到了逆风攻城的滋味…… “将军,这没炮打不了啊!我们的箭射不上去啊!”手下千夫长哀求道。 “若是打不下来,那么我们回去的路就被汉人堵死了……”托勒抖着胡子说道。 “将军,就是这三万人打光了也打不下来啊!那上边可是万余精锐,守将是王烈啊!王屠夫啊!”千夫长继续哀求。 托勒闻言脸上肌肉抖起,忽的拔出刀来,一刀砍死那个千夫长,然后将带着血的弯刀一挥,厉声道:“勇士们,这帮汉人想断我们归路,我们若是打不下来,就回不去了!” 身后的勇士们一脸茫然,疲惫的脸上溢满了为难之色。 “给我杀!”托勒朝着身后的鞑靼兵大吼道。 鞑靼人踌躇着,望着那尸山上的关口,有的咬牙往前冲,有的已经停下了脚步……托勒又毫不犹豫的一刀劈死一个迟疑的兵,再次厉声喝道:“你们为什么不上?都听不懂命令了吗?杀上去啊,你们这些懦夫!” 很多鞑靼人闻言,不由转过头,盯着托勒。 “你,为什么不上!”托勒一脸凶狠,质问一个鞑靼兵道。 那鞑靼兵吼道:“俺们是在送死!俺不想死!俺家婆娘明年春天又要生娃了,俺家羊羔要下崽了,大娃才四岁,二娃才两岁,他们都等着俺回去……俺们来南朝不过是抢粮食的,不是来送命的!” “你!”托勒怒不可遏,握紧了刀柄。 “大汗抢了金银宝物,都自己藏起来,没有给俺们分半个银锭,俺们抢来的他都要收上去,凭什么?凭什么俺们要跟汉人拼掉性命,而大汗却安坐帐中搂着美人睡觉?俺们不是人啊?” 另一个鞑靼兵也吼了起来。 “你们要造反吗?”托勒面色凝重看着这目光中充满了怨恨的鞑靼兵。 “你一直叫俺们上,你怎么不上?俺们死了,你逃了,你踩着俺们的尸骨回草原,说不定还要抢俺婆娘!” 越来越多鞑靼兵说出了不满的话来。 托勒大怒,挥起弯刀,就朝其中一个喷他口水的鞑子劈了过去!可劈到一半,却被无数把弯刀架住,不知是谁拿起枪朝着马上的托勒屁股一杵,托勒猝不及防掉下马来,可怜一身武功还未施展开来,便被愤怒的鞑靼兵给砍成了碎肉…… 谁也不知道意外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托勒出发前以为自己最差不过死在汉人高手手下,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被自己人砍杀…… 城关上看热闹的程欢王烈顿时起身,程欢目力好,亲眼看见敌方主将居然被自家兵丁捅下马砍死,一时也是大惊,急忙问王烈道:“鞑靼人居然会起内讧吗?” 王烈淡淡道:“当然了,他们也是人,你以为兀里的十八万大军怎么来的?还不是从草原各部族征调的,他们都是奔着钱粮来的,一昧的让他们送死,看不到回去的希望,他们当然会反。他们是没有经世之学的民族,他们可不懂什么士为知己者死这种东西,他们要的只是生存而已。” 程欢也点点头,王烈这方面比他强。 而后,那群鞑靼人聚集在一起商量很久之后,忽然齐刷刷丢下武器,朝喜峰口关隘下跑了过来,举起一面白旗,说道:“汉人老爷们,我们投降,请放我们回去!我们不想打了!” 程欢冷冷看着关下这帮身穿皮裘的鞑子,问王烈道:“王将军,你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王烈摇摇头。 “你会怎么做?”程欢偏头看了看王烈。 王烈一笑:“这自然是先将他们卸了武器衣甲,派兵圈起来,禀报上去,让上面裁决了。” “这样吗?”程欢难得露出笑容来。 平谷大营里,皇帝接到了王烈的信,大喜不已,攻打喜峰口的鞑靼兵居然反水,杀了主将,投降了,这谁想得到?当消息说出来的时候,帐内大臣们都是面带喜色,战事局面开始倾斜了。 “报!徐大人已经击败八剌衮的三万铁骑,并且带领外庭高手阵斩了八剌衮!”报信兵也是一脸喜色道。 “好!”皇帝龙颜大悦,而大臣们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而伊宁眉头一蹙,敲了敲桌案,然后转身离开了,而皇帝以为她是出门查看,并未留意。而瑞王,眉头紧紧皱起,他知道伊宁的离开意味着什么。 出了营帐的伊宁,将两封信分别递给朱枫跟邵春,让他们分别交给王烈与常春远。然后她骑上大白,挎上青虹刀,直奔西北而去! 当夜,皇帝洗漱一番后,进了帅帐内,却并未见到伊宁回来。 “她人呢?” “启禀圣上,她骑马走了,不过留下了一封信给您。”一位军机参赞递上一封信道。 皇帝接过信一看,信上前半部分是讲大局已定,只需如此如此便能收拾掉兀里,而下半部分则是,她已出门,汇集王烈的两万铁骑,奔赴宣府,去找昝敏算账了! “她……她怎么走的时候招呼都不跟朕打!”皇帝又是诧异,又是愤怒。 “圣上息怒啊,伊宁她不懂这些规矩……”瑞王道,但说完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时懊悔不已。 “不懂?是真不懂还是不想懂?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懂!”皇帝声音有些大,胸口一动一动道。 大臣们以为皇帝只是在乎这点规矩,但瑞王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不敢说,谁敢说呢? 皇帝讲信朝瑞王一甩,说道:“皇叔看着办吧,这里全权由你负责,朕回宫了!” 皇帝言讫,头一转就离开了中军大帐,一众大臣莫名其妙,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皇帝是怎么了? 瑞王拿起那信,专注的看着,看完之后,长舒了一口气,这兀里,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鞑靼人的日子已经急转直下,八剌衮战死,随他出去的三万人回来不到三千,而攻打喜峰口的,一个都没回来,除了死了的,其他人居然全部投降了。 而兀里听到八剌衮战死之后只是微微动容,而听到攻打喜峰口的人投降之后却是失神的往位子上一坐,便再无言语。他挥手让手下们去休息,也不曾召开什么会议议事。 深夜里,遵化大营外,居然响起了鞑靼人唱的歌,歌声哀伤不已,传进了兀里的大营,鞑靼人开始军心涣散……自从攻入遵化,杀进平谷,蓟县,他们以为南朝京师尽在掌握,但自从那个女人连斩他们二十一个勇士开始,他们就再未占过一丝便宜,死了太多的人了…… 士气没了…… 歌唱了一晚,当夜,兀里夜不能寐,手里仍把玩着镯子,他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撤回去了…… 翌日清晨,风雪大起,哈谬急匆匆冲进兀里的大帐,急忙道:“大汗,我们要快点走啊!” “往哪走?”兀里问道。 丹增牧仁道:“我们只能自北边绕道,攻破广隆,自北口出,与太师汇合。” “恐怕,那个女人早就算好了吧。”兀里难得清醒的说道。 “大汗……” “只怕广隆那里,就是我们的葬身之所……”兀里叹道。 丹增牧仁,哈谬闻言大惊失色,而兀里走到地图前,手指一点,说道:“喜峰口堵死了,南边有徐经的三镇大军,西边有朝廷的禁军,只有北边小道可行,自小道从燕山脚下走到广隆,你们猜,我们会遇到哪支军队?” 哈谬低头,丹增牧仁鼻孔呼出一口白气,这兀里,怎么到这时候才想通,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吧,宣府的两路边军已经在广隆布好了口袋,等着我们钻进去呢……” “那太师呢?”哈谬大惊问道。 “昝敏……哈哈哈哈,哈谬啊,你还不明白吗,昝敏此时若没能与我们汇合,说明他已经被挡在宣府之外了,而且,他已经断了粮,过不来了……” 哈谬闻言张大了嘴,面如土色。 丹增牧仁问道:“那大汗什么意思?准备降了吗?” 兀里轻轻放下那只玉镯,说道:“降?我们杀了汉人那么多平民,抢了那么多金钱,降也是死啊……” “那该如何是好?”哈谬一脸惊慌失措。 兀里伸出食指,点着遵化的位置,笔直一滑,这让两人皆大惊。 这条路,能走吗? 第111章 追亡逐北 十二月初七,京城南边一个小小的库房内,两个脚夫打扮的人静静地坐在这里,似乎在等候着什么,库房狭小,里边安置了一个火盆,烘的整个库房暖洋洋的,而外边,风大雪大,街上都没几个人。 正午时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走了进来,露出一双倒三角眼,他两脚跺了两下,震掉身上的雪,拉过两人身边第三张板凳,坐了下来。 “汤先生,一月之期已到,还请给我们解药。”其中一个脚夫说道。 这两人,便是汤铣安排逃离的左封显,韩延钊。 “难受吗?” 其中一个脚夫咬着牙,说道:“难……难受!” “是吗?让我看看。”汤铣略带笑容道。 两人一把撕开人皮面具,只见两人的两张脸赫然已经布满了水泡,大如黄豆,有的已经被挤破,流脓淌血,极其狰狞难看,宛如两只恶鬼一般。 “找到人没有?”汤铣冷着眼问道。 “没……没有……”左封显低下头道。 “是吗?看来你们二人能力很一般啊……”汤铣摇了摇头。 “汤先生!请再容我们些时日!” “好!” 谁也没想到,汤铣居然直接说好,还以为会为难他们一番呢。 汤铣道:“那你们就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韩延钊急忙问道。 汤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说道:“你们把此信带给龙门帮的老帮主,龙颉!” “龙颉?”左封显有些疑惑。 汤铣晃了晃手中信,扔在了一旁破旧的小几上,再从袖子里抖出一个瓷瓶,也放在了小几之上,而后,半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了。 两人待汤铣走远,这才去抢那瓷瓶,里边毫无疑问是两颗药丸,两人连忙一人一颗服下,这才松了口气。半个时辰后,两人感觉好了些,再次套起人皮面具,拿起信,从某处地道口跑了。 而京城最深的皇宫里,皇帝此刻正在听着兵部侍郎周苗的战事汇报。 “圣上,兀里已是必死之局,我大军如今两面压迫,兀里只有往广隆一条路可走,而广隆之外,天雄军,阜平军早已严阵以待。”周苗言语轻快,看起来很高兴。 “很好。”皇帝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一脸平静。 “圣上,王烈的两万骑兵已经奔赴宣府,支援褚英,他要给昝敏最后一击,而褚英最后的回信表明,昝敏的人马早已是疲敝不堪,王烈此去,定是旗开得胜!” 皇帝没有回答,他知道她的本事,不仅打架冲阵无人可敌,就连运筹帷幄也是世间少有,这场胜利已经指日可待了,但,他有些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呢? 他是皇帝,他当然想不出为什么,身旁的齐宣可是个聪明人,齐宣看出了皇帝的想法,他知道问题所在。 这个女人,没办法掌控! “圣上,报!”一个传令兵的话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皇帝冷冷抬头:“何事?” “程帅不见了!” “什么?程欢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皇帝问道。 “就在王将军带兵奔赴宣府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程帅就没看到人了!” 皇帝脸色更冷,修长的手指弯曲起来,开始捏拳头,身边的齐宣又一次看穿了皇帝的想法:又一个人失去掌控了…… “圣上,程欢定是跟随王烈他们奔赴宣府了,他这人要强的紧,他定然是回头找昝敏算账去了,圣上请放心。”齐宣急忙安慰道。 “放心?他一方主帅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叫朕放心?”皇帝冷笑一声道。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圣上……”齐宣继续劝道。 “等程帅回来,圣上再作定夺不迟!”周苗也说了废话。 “好……那朕,就等他程欢回来……”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齐宣大气不敢喘,面前这位爷如今的脾气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十二月初九,宣府。 城墙已经沦陷,城门也被攻破,城楼上,雪和血相融,城墙下,人与尸并枕。 昝敏耗尽全力,终于是攻破了宣府,但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轮番攻城的时候,褚英下令轮番朝墙壁上泼水,在这滴水成冰的季节,宣府外城墙结上了厚厚的冰,这给昝敏攻城造成了巨大的麻烦。最后,还是昝敏亲自带队,这才攻上去,但昝敏也因此受了伤。 “将军,怎么办啊?我们就剩几百人了,昝敏已经破门了!”一个满脸带血的士兵带着哭腔喊道。 而另一个满脸带血的圆脸汉子闻言,怒目睁眉,喊道:“我们就是全死光,也要把昝敏拖死在这里!” 圆脸汉子不是别人,正是褚英。 “将军,折将军他,他殉国了!”一个小兵跑来哭着喊道。 “什么?连折冲将军也……” 褚英双目圆睁,拔出佩刀,厉声道:“将士们,跟我杀!给折将军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 几百残兵跟着褚英,朝着迎面而来的次愣冲了过去! 刀兵相接,血染尘埃…… 褚英一刀劈死一个鞑子,望着骑在马上的昝敏先锋大将次愣,怒吼一声,捡起身边一根鲜血淋漓的长矛,三步一跨,五步一跃就冲了过去! “放箭!”次愣冷冷道。 密集的箭矢朝着褚英射了过去,褚英护住头和脚,顶着箭雨直冲,他身披相当坚固的将甲,而且是连环札甲,鞑靼人的狼牙箭很难射透,褚英居然顶着箭雨冲到了次愣身前! “呀!” 褚英右手一枪朝马上的次愣刺了过去,次愣明显惊到了,提起弯刀一甩,将褚英的枪磕开,但褚英左手佩刀一扫,一刀竟斩掉了次愣坐骑的前腿! 次愣的坐骑吃痛翻倒,将次愣压在身下,褚英乘势冲上去,狠狠一刀扎下,用尽了他平生最快最强的力气,一刀将次愣刺死在原地! 次愣死不瞑目,他没想到褚英这种废物居然有这种血胆,一时大意,一时轻蔑,便让自己魂归西天。 当褚英领着残余的军将扫灭次愣的亲军后,忽然发现离他百步之外,一双狼眼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昝敏!” “褚英,你这种废物早该死了!”昝敏缓缓拔出贪狼刀,想要亲手结果了褚英。 忽然,“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昝敏脸色剧变,一支寒光箭朝昝敏面门直射而来,那支箭太快,箭簇之上甚至还带着冰晶! “叮!”昝敏提刀一竖,稳稳挡下那支箭,但是他的马却被这力道震的倒退了去! 好强的人!是谁?褚英也是大惊。 马蹄声隆隆响起,无数铁甲精骑自宣府南门冲入,为首一人,凤盔红氅,青袍银甲,面若寒霜,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手持一杆方天画戟,笔直朝昝敏冲了过去! “昝敏,受死!” 那人撇了方天画戟,左手一把拔出腰间宝刀,气劲运转,真元漫体,凌厉的一道青光划过,掀起一道猛烈的罡风,刮的褚英脸生生作痛!这等功力,闻所未闻。 那一道刀意冲去,昝敏脸色大变,连忙弃马,施展轻功朝着一侧掠去! “噗!噗噗噗!” 昝敏的坐骑被那刀意击中,霎时间被劈成两半,血雾爆出,连带着那身后的好几个鞑子都被击中,惨叫着跌下马来,非伤即死…… “杀光鞑子!收复宣府!”一个嘹亮的男音吼道。 “杀!”无数骑士附和道,喊声震天! 无数铁骑自南门,东门涌进来,朝着城内的鞑靼兵卷杀而去!本来刚破城就打的极其惨烈,现在已经疲惫不堪的鞑靼人遭如此精锐铁骑一冲,霎时间大乱,分散在城内的他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只能被动挨打!一时间惨叫哀嚎此起彼伏,战局瞬间逆转! 而褚英此刻还懵着呢,那一道刀意将他吓个半死,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将军,是我们的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他们打的是宁化军旗,是宁化军的王将军来救我们了!”一个满面血的士兵兴奋道。 褚英呆呆起身,望着四处追赶鞑靼兵的英勇骑士们,不由泪水滴下……他总算是,熬过来了,为了守住宣府,他付出太多了,忍辱负重太多了…… “撤!快撤!” 逃出来的昝敏,急急忙忙骑上一匹马,招呼后边窜逃的鞑靼兵道。 “太师,这是怎么了?程欢杀回来了吗?”朵思颜问道。 “陆鸢那个女魔头回来了!我们兵疲势穷,这仗打不了了!”昝敏喝道。 “那大汗呢?大汗怎么办?”朵思颜问道。 “大汗十有八九已经没救了!我们只能顾自己了!”昝敏说完急急忙忙一甩马鞭,纵马就跑! 大汗这么多人马,就这么败了吗?朵思颜恍惚不已,而身后喊杀声传来,撒别离骑马过来喊道:“朵思颜大人,快撤吧!那是宁化军,南朝最厉害的宁化军,我们的疲惫之师是挡不住的!” 说完撒别离也一甩马鞭,追赶昝敏而去! 茫茫雪原,一望无边,只有偶尔矗立起的山头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悲凉。雪原之上,一边是拼命逃窜的皮裘鞑靼兵,另一边是精猛无比的宁化铁骑,两军在这茫茫雪原之上上演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王烈一槊挑翻一个马跑的慢的鞑子,继续瞄准下一个目标,而身后的精兵们,拽出马弓,拉上羽箭,射向距离最近的鞑靼人,箭矢嗖嗖响起,前边不时便有人掉下马来,或马被射翻,或人被射死,或落马被踩死,被戳过来的长枪挑死,哀嚎声从未断过,两军追逐三十里地,鞑靼人的尸体便铺了三十里地,死了多少人,数都数不清…… 他们战无不胜的太师昝敏,如今竟然带着他们一路往西窜逃,连回头交战都不敢,这到底是遇上了谁? “昝敏,你不是号称草原之狼吗?怎么今日变成草原之鼠了!”王烈厉声喝道。 听得此话的朵思颜咬牙道:“王烈小儿,如此猖狂!太师,你是罕世高手,我也是虚境高手,我们回头杀了陆鸢跟王烈吧!” 昝敏强憋一口气,喷道:“朵思颜,你要送死你自己去,老子可不奉陪!” 朵思颜一时被惊到了,那个魔女真就如此恐怖不成? “啊!” 木罕一声惨叫,坐骑无力倒地暴毙,他跌下了马来! “小王子!”朵思颜准备去救。 “救不了了,大汗都没了,小王子也没用!”昝敏制止道。 “太师,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吗?我们好不容易兴盛起来的鞑靼,难道就这么放弃了?”朵思颜心有不甘道。他一回头,只见木罕已经被人活捉了,他顿时心头一冷。 昝敏呼出一口白气,说道:“南朝有这等人物,合该我们大事难成……天不助我,其奈何!” 朵思颜闻言失声, “本太师……已无可奈何……”昝敏露出极其颓废的神情,这是昝敏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何其失败,何其不甘…… “啊!” 撒别离也掉落马下,方爬起时,一根羽箭精准的射中了他的后背。 “太师救我!”撒别离怀着最后一丝的希望朝纵马狂奔的昝敏伸出一只手,但那匹马越跑越远,马上的人头也没回,他那期盼的眼神变成了绝望! “噗!” 撒别离被随后赶来的一个骑士一枪捅穿,带着绝望,魂归雪原…… 伊宁骑着大白,依然穷追不舍,王烈道:“阿宁,我们有的骑士已经体力不支了,马也一样,再这么强追下去,我们也会回不去的!” “石河子!” 伊宁回头,朝王烈说了三个字。 那是个地名,王烈瞬间明白了,定然是伊宁出发前,让沈青发飞鸽传书,告诉苏博的地名,围剿昝敏的地方! “还有多远?”王烈望着茫茫雪原问道。 “还有十里!” “将士们,追!只要将昝敏彻底消灭,边境就能安宁几十年,大家都能回家抱孩子!”王烈的话响彻军伍。 石河子是一条小河,河的两边有两座小山,小河窄而浅,两山之间相隔只有七八丈宽,如今,河水早已结冰,两边的山也被浅雪覆盖,白茫茫如两座大坟,那是伊宁为昝敏准备的坟。 而两座山的背后,早已立好了两座营寨,山头上,一处凸起的岩石边,一双眼睛正密切的注视着前方。 左寨里,苏博坐在火炉旁,穿盔戴甲,伸出一双褶皱的手,烤着火,时不时咳嗽两声。而他的右边,坐着度然,度然正看着火炉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右寨里,坐着一群江湖人士,其中就有一个身材高大,威猛无比的人,龙骁! 是的,龙骁伤好了之后,闻讯赶来,他说过要会一会昝敏,兑现他在青枣园的诺言! 昝敏,已然凶多吉少。 十里路程,骑着快马不过半刻便至! 然而,昝敏的马在临近石河子之时,忽然力竭,一头栽下,将个昝敏栽下马来,昝敏一跃,高高跳起,落在雪原之上。 “太师!怎么办?”朵思颜急忙问道。 昝敏回顾身后,此刻他的大军仅剩下数百人,且一个个人疲马乏,明明攻破宣府的时候还有两三万人,谁知突然伊宁杀出,一时惊慌的他掉头就跑,无数勇士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或被杀死,或被擒,或投降,或失散,居然已经减员到了这个地步…… 而这剩下的数百人,是他最忠诚的亲军,他们一个个带着期盼的眼神望着昝敏,希望他能带他们逃出生天…… 昝敏望着那一张张面带血渍的脸,一时心中一软,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毫无怨言,他怎么舍得他们就此葬身草原? 此时昝敏的弟子,随他出征的赤合,察尔,佣买三人也道:“师傅,我们怎么办?” 昝敏长吸一口气,说道:“朵思颜,赤合,察尔,佣买,我们五个,往北走!” “太师,你要丢下我们吗?”一个骑兵带着哭腔道。 昝敏将那口气吐出来:“你们,就地投降吧……” “太师!” “太师!” “我们不降!” 那群亲兵齐声道。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不惜一切追随于我,我打了败仗,对不住你们,跟着我走,有死无生!你们就地投降,还有一线生机,陆鸢虽是个女魔头,但她不会对手无寸铁的降兵出手,她是个有胸怀的仁义之人,你们追随之义,我昝敏已难以报答,唯有给你们留一线生机,或许日后,你们还能回焉然谷,再看见你们的家人……” 昝敏大声的说着,眼角居然掉下泪来。 狼的眼泪…… “走!” 昝敏话说完,跨上一匹马,带着朵思颜,赤合,察尔,佣买,五人五马,直接掉头往北,顶着茫茫风雪,纵马冲去! 昝敏消失在雪原之上时,伊宁也到了,看见那数百个鞑靼兵停在原地,她有些吃惊,勒住缰绳,厉声道:“昝敏何在?” 那帮鞑靼兵却一回头,死死盯着伊宁,其中一个喊道:“太师待我们如兄弟,我们自当报答太师之恩,弟兄们,我们跟这个女魔头拼了!” “拼了!” “杀啊!” 那群亲兵居然丝毫没有投降的想法,呐喊着拿着兵器,骑着疲敝的战马就朝伊宁杀了过来! 这便是昝敏最后的脱身之计,利用人心的脱身之计! 王烈狠狠一挥手,身后骑士们纷纷举起马弓,朝着那帮鞑子万箭齐发!顷刻间便射倒一大片,战马被射中,栽倒下来,绊倒了后边冲上来的马,一时人挤人,马推马,跌在一起,狼狈不堪。 骑士们继续拉弓射箭,对面冲过来的不少人都直接被射成刺猬,或扑在雪里,再无动静,或仰面倒下,死不瞑目。而还能动的仍然拿起弯刀,呐喊着往前冲…… “给我杀光!”王烈大喊道。 骑士们端起长枪,策马冲上,一顿乱刺,很快,这几百鞑子便再无半个活口…… 伊宁骑着马,走到那边鞑靼人尸体边,四处查看,终于发现了往北的马脚印,顿时眉头一皱。昝敏并未往西入石河子,而是往北了! 而此处离石河子不远,想必苏博也知道了动静。 “射响箭!”伊宁开口道。 数十支响箭很快升空,在阴晦的天空下炸响,果然引来了石河子里边的人。 出来的是龙骁,度然,苏博,刘棠等人。 见到伊宁,几人还想寒暄,伊宁直接道:“闲话少说……换马给我!” 刘棠下了坐骑,将自己的马牵给伊宁,伊宁一跃上马,一提缰绳,回顾一眼,说道:“度然,龙骁!” 两人齐刷刷望着伊宁,热血沸腾。 “我们追!” 三人骑着三匹养精蓄锐的马,照着北边的马脚印一路追了下去! 他们,只为一个目的,杀了昝敏,永除后患! 第112章 雪中觅狼踪 瑞雪兆丰年,可注定有很多人活不到那个丰年。 巍巍燕山,莽莽雪林之中,无数身穿皮裘的鞑子拄着长矛或者木棍,在这崇山峻岭间行走,他们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起了冻疮,一个个心怀惶恐,面露忧伤,脚踩在齐踝深的雪里,蹒跚前行。 兀里并未去广隆,也没去喜峰口,而是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直接往北,翻越燕山。战马是不可能带着翻山的,若是燕山真的那么好翻,也就不会只要防守那几个关口了。既然马都难走,那抢来的财货,更不可能拖着一起走了。 从遵化退走之后,徐经的人马就杀了过来,禁军也杀了过来,一路追杀到山下,死者,降者,多达三万余人。后来徐经派人守住山下路口,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钻进林子里,也不来追赶了。 因为谁都知道,凛冬翻山,九死一生! 兀里带着万余残兵进了燕山,迤逦往北,行程不到百里,便已损失三分之一,冻饿,伤病,替代了追兵,成为了收割他们生命的魔鬼。而这些尸体,将成为路标,成为日后汉人追杀他们的路标。 兀里没有坐轿撵,带着所有人徒步前行,他年岁已大,体力早已不复当年,走的气喘吁吁,至于为什么他还没倒下,那是因为丹增牧仁会经常抓些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做成烤肉,喂饱他的大汗。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到管饱的松鼠肉…… 风雪愈大,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兀里也染上了风寒,在十二月初九这天,他走路攀爬的时候,忽然摔了一跤,趴在雪里,一时没站起来。 丹增牧仁立马上前将兀里托起。 “大汗,大汗!”丹增牧仁大喊道。 兀里笑笑,说道:“牧仁啊,本汗是不是很失败?” “大汗……”丹增牧仁抿着干裂的嘴唇,一时不知该说啥。 “本汗不想降,本汗不想死,本汗只想回去还能见到木罕,见到我的儿子……”兀里说着说着,开始流泪。 “大汗,您一定能做到的!” “做不到了……做不到了……”兀里望着这高耸的雪岭,喃喃道。 “大汗,您振作一点!”丹增牧仁大声道。 兀里冻的通红的脸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牧仁,答应我一件事。” “大汗您说!牧仁一定做到。” “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烧了,化成灰,带回焉然谷,埋在那棵红松下,那儿,才是我的故乡……” “大汗,您不能死!您死了,我们的族人怎么办?他们会被别的部族吞并的!”丹增牧仁情绪激动,流下泪吼道。 “牧仁……昝敏是头狼,他不是我们鞑靼的种,他的母亲,是数十年前,被掠回的汉人女子,他随母姓。他太聪明,太厉害,谁强大他就会依附谁,但一旦他有了力量,他就会反噬其主。你回去后,若有机会,便杀了他!” 丹增牧仁听完,瞳孔急剧一缩。 “咳咳……我若活着,他兵败,自会逃离鞑靼,或去西域,或往辽北,从此彻底失控。但我若死了,他便会假惺惺回焉然谷,来我坟前祭拜,然后收拢我们部族,继续厉兵秣马南下,征战不休!” 兀里缓了口气,继续道:“但是牧仁,我们鞑靼人该安心在草原过日子,那里才是我们的生存之地,南朝人才济济,我们是打不过的,若是昝敏统领我们鞑靼,他的疯狂只会带着我们的族人继续送死,你明白吗?” 兀里说完,睁大眼睛看着丹增牧仁,期盼得到回答。 “大汗,我明白……” 兀里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好久好久才缓过来,说道:“待昝敏来我坟前祭拜之时,那时便是你唯一的机会!牧仁,记住我的话,杀了他!以后你就是部族的大汗,带着我们的族人活下去,以后也不要再来南朝了!答应我!”兀里伸出手,死死抓着丹增牧仁的手不放。 “我答应您!我答应您!大汗!”丹增牧仁也紧紧抓住兀里的手。 兀里挤出一丝笑意,忽然间急剧颤动胸口,哇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大汗!” “大汗!” 周围的人全被吸引过来,兀里睁开眼,打量着那一个个面孔,有的他认识,有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名字,他们追随于他,而他却没能带着他们走向胜利,他忽然仰天大啸,满怀着那不甘的心,朝着这片阴云笼罩的天连啸三声后,吐完了最后一口气。 兀里死了,死不瞑目…… 而山的另一侧,雪谷之外,一个黑衣斗篷的人正在策马狂奔,他追寻着宁化军的马蹄印,不停地甩着马鞭,他不能这么憋屈,他要跟昝敏算账,昝敏该死在他的手里,这样他才能一雪前耻! 他是程欢。 而伊宁换马后,带着龙骁,度然两人追着马蹄印一路往北,追了一个时辰后,忽然一勒缰绳,停了下来。双眼死死盯着马蹄印,露出犹豫之色。 “伊女侠,怎么了?”龙骁问道。 “蹄印,浅了。” “浅了?” “浅了的意思就是,马上没有人了。”度然开口道。 “他们用轻功跑了!”龙骁反应过来了。 “分开找!”度然当即催动马匹往左,龙骁闻言也催动马往右,而伊宁则看向了远处,她环顾一周,发现了左前方大概一里多地里有一片白桦树林。于是催马往那里走去。 待她走到一半,忽然发现一处石头上有两个脚印,脚印脚尖所指,正是那片白桦树林。她当即弃马,拿着青虹刀,朝着那片树林一掠而去!待她落在林子里停下来后,静下心来,五官开始感知这片林子。 林子寂静无声,被雪压着的白桦树动都不动。她环顾一周,目光盯在一棵树上,那棵树的积雪一边厚一边薄,而树的中间,枝丫收缩在一起,被积雪裹成了一个茧一般,很显然,这棵树有问题。 一道青光一闪,伊宁一刀斩过,直接将那棵白桦树斩断,忽然自积雪包裹的茧里炸出一个人影,手持一杆铁枪朝她刺来! 是朵思颜! 伊宁抬手一刀挡住那一枪,厉声道:“昝敏在哪?” 朵思颜冷冷道:“你休想找到太师的下落!受死吧!” 朵思颜挺枪便刺,眼前的敌人他知道相当棘手,他不敢托大,使出全力攻杀,但无论他怎么刺,怎么砸,都被对方轻松化解,伊宁是单刀,他是铁枪,兵器上他是优势的,但是居然无法压制对方。朵思颜急了,一抡枪,劈手一枪砸向伊宁,那枪急速举起,重重砸下,伊宁稍一侧身,那枪砸在了雪地里。伊宁一脚踩住枪杆子,朵思颜一皱眉,一拔,居然拔不动?而伊宁一刀削来,沿着枪杆一路滑,就要削他的手! 朵思颜大惊,手一撒,撇了枪,一脚踢起一大片雪屑,然后转身施展轻功就跑!忽背后冷风起,他毛骨悚然,凭着本能往旁边一掠,一道刀意直接擦肩而过,竟然将他正前方的一棵白桦树活生生劈成两半!看的朵思颜心惊胆战…… “别想跑!”朵思颜闻得这声音,大骇不已,可他轻功也比不上伊宁,只能如秦王绕柱一般绕着白桦树跑,身后冰冷的刀锋仿佛就抵在他的后背一般,不时便有树倒下,溅起雪屑枯枝来。 朵思颜绕过一棵树,忽然周围树咔咔直响,身后忽然没了动静,他一停,忽然漫天枯枝碎雪朝他砸来,他急忙一掠而出,但是才换地方,又是无数枯枝,如锥子般朝他后背射来,他再闪身之时,一把泛青的刀已经朝他迎面落下,避无可避! “呀!” 朵思颜使出平生所有的真元,双手合十,空手接白刃!一把接住了那迎面劈来的刀!但是却被这刀势压的单膝跪地,额头更是渗出一道血线,血珠照着鼻梁滑到脸颊,然后滑到嘴唇上,流进了他那干裂的唇缝里。 朵思颜咬着牙,刀上的冰冷杀意使得他不敢放松半分,他抬头,双眼盯着那双冰冷的丹凤眼,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这就是太师所说的那个女魔头陆鸢吗?果然可怕……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的双手居然开始结冰,刺骨的冰寒漫上手臂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拿不下来了! “凝霜真气!”朵思颜咬着牙说出四个字来,他已经明白,自己活不了了。 “嘭!”伊宁一脚蹬出,直接将个朵思颜踹飞三丈,狠狠砸在了一棵白桦树上,将树砸断,朵思颜口喷鲜血,趴在雪里已经爬不起来了。 身前的魔女并未走过来,背后脚步声却响起,朵思颜大口喘着气,双手已经冻的麻木发紫,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生命将尽,哪里还管的上来的是谁。 一只褶皱的手一把拎起了他的皮裘后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他这才发现,提起他的是那个光头,度然,也就是明觉。 “朵施主,老衲记得你说过会记住老衲的对吧?” 朵思颜目光中透出一丝愤怒来。 “你且放心,老衲不会杀生的。”度然平静道。 然而度然瞬间眉头一紧,目露凶光,狠狠一掌打在朵思颜胸口,直把他胸腔打的凹了进去!朵思颜双目圆睁,“噗”的喷出一口鲜血,立时便断了气。 朵思颜的尸体被度然一扔,度然说了句:“但是,你这恶鬼不算生灵!” 伊宁走过来,度然道:“看来他们是分开走的。” “不。”伊宁指了指死了的朵思颜,“他垫后的。” 一阵马蹄声响起,龙骁转了过来,跑到两人身前,说道:“那边没有。”然后他看到了死在地上的朵思颜,诧异道:“被你们杀了?” “这不是昝敏,只是昝敏手下的一个高手。”度然皱眉道。 伊宁望向西北方向,手一指:“往那边!” 三人上马,朝着西北方向一路追,忽然,伊宁再次停下,她的眼睛瞄到了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岩石非常小,仅可供双脚踩下,她下马,走到了那石头前,伸手一抹,上边居然有泥巴。 “有人来过!” “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三人骑着马,继续往西北走,寻找痕迹,就算昝敏轻功能踏雪无痕,但他不可能一直飞,总会有落脚点的,而且在这雪原之上,天寒地冻,施展轻功是跑不了多久的,因为这会消耗大量真元。 三人走的不紧不慢,而且三个人武功极高,目力惊人,哪怕是雪地上一小块的鞋印,他们都会发现,忽然,伊宁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 “不对。” “怎么了?” “他鹰呢?” “谁的鹰?” “昝敏的!” “这跟鹰有什么关系?”龙骁问道,他对此一点都不了解。 正在此时,伊宁猛然抬头,望见天空中有一个黑点在动,这个黑点是从白桦树林方向来的,她当即明悟,自马鞍后边取出弓箭,算了下距离,那黑点飞的很高。 她忽然一抬脚,一跃,踩到马鞍上,再一跳,直接跳了两丈多高,在空中最高点猛地朝那黑点行进方向射出最强的一箭! “噗!” 那被真元加持的一箭正中目标,那黑点打着旋的落下,落在前方一个小丘之上。而伊宁也自空中落下,跑到小丘上寻找了起来。 “海东青!”看见掉落下来的东西,度然变了脸色。 “这是昝敏的鸟?”龙骁问道。 “对!”伊宁道,她伸手拨弄着这海东青,发现脚上有个玉环,这定是昝敏的鸟无疑。 “龙施主,你有所不知,海东青是最有名的鸟,做信鹰是最好的,不仅如此,在这茫茫草原上,若要寻找方向或者水源,这鸟都能帮很大忙。”度然解释道。 “明觉大师,那昝敏现在在哪里?”龙骁不想听这些。 度然恍然大悟道:“既然朵思颜躲在树梢里,就是用这鹰来跟昝敏联络的,那么昝敏定然在马上了。” “不是说马蹄印浅了吗?” “本来五匹马载五个人,但是若是昝敏直接躺在五匹马身上,马蹄印是不是照样会变浅呢?” 龙骁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居然还能这样吗? “那石头上的泥巴怎么说?” “你忘了,五匹马载着昝敏,一个朵思颜已经暴露,不是还有三个人吗?”度然解释道。 龙骁终于懂了:“他们五人分散,靠这只鸟互相联络,不仅能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而且能保证他们还能汇合,不至于失散!” “不错,昝敏号称草原之狼,狼入草原,如鱼入海!他靠着五匹马,纵使我们追着马蹄印走,但只要他时不时放走一匹,都有可能使我们判断出错,而他便可以轻松逃出生天!”度然道。 “追!”伊宁脸色一寒,跨上马就往之前昝敏马蹄印的方向转了过去! 而当三人转回那处时,碰见了正好追过来的程欢。 “程欢?”伊宁有些惊讶,他怎么会来。 “昝敏在哪?”程欢也不看龙骁跟度然,直接问伊宁道。 伊宁手一指前方雪地里的马蹄印,程欢当即纵马而上,追着马蹄印就冲了过去!三人紧随其后,在这茫茫雪原上,继续搜寻昝敏下落! 行进二十余里后,程欢停了下来,他看见了路边有匹倒毙的马,马已经渐冷,马脖子被割开,而脖子下的雪却只有一小片殷红。程欢看着那马,陷入了沉思。 “喝了马血!”伊宁上前道。 “喝马血充饥,他倒是狠人!”程欢咬牙道。 “继续追,他的马跑了很久,早就体力不支了!”龙骁道。 四人继续拍马向前,又走了十来里,见到了第二匹倒毙的马,四人信心十足,继续往前,走到一处小坡上,忽见三路马蹄印,分散开来,跑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而去。 “三人一人一路,伊宁你留下在这里等!”程欢看了看三人的马,三人的马都是苏博军中马,马后有弓和箭,还有响箭。 “发现踪迹,响箭联络!”程欢丢下一句话,纵马就朝西边那马蹄印追了过去!龙骁往东北追了过去,度然略一沉思,往正北追了过去。 而伊宁在小坡停了下来,小坡并不大,大概也就两个堂厅这么长,这么宽,小坡上有棵很大的椴树,叶子已经落光了,除此之外,还有几丛掉光了叶子的灌木,分布在椴树四周。 她把马放在椴树边上,抬头望天,看见那大椴树的枝丫横亘在空中,好高啊!这椴树大概有四丈,五丈那么高吧。 不对,草原上这么高的树,不该是个最显眼的地标吗?而且这大椴树,底下根深须长,若是椴树之下打洞,那将会是最好的洞穴,这里,很可能是个狼窝! 等等,狼窝? 找到了! 伊宁将蜀锦大氅甩到椴树枝上,缓缓拔出青虹刀,将刀鞘轻轻放在灌木丛上,双眼冰寒,运起真元,双手反握刀柄,大喝一声,狠狠将刀往小坡正中就是一扎! “轰隆!” 还在椴树边上歇息的马直接吓跑了! 整个小坡被她那刀扎下,积雪被气劲吹飞,随即整个坡上漫起一层寒霜,小坡剧烈震颤之下,激起霜花漫天,一个黑影自小坡下边隐藏的洞里直接跃了出来! “陆鸢!” “昝敏!” 一道青光闪过,一道白光扫来,两柄刀狠狠撞在了一起! 青虹刀,贪狼刀两柄绝世宝刀不断地撞击着,两人一打起来霎时间便杀到了白热化! “残霜傲雪!” 伊宁一刀扬过去,昝敏急忙闪开,一道刀意直冲昝敏身后的椴树,将椴树一截横着的枝丫活生生给切断! “饿狼扑食!” 昝敏也一刀劈来,生生将小坡给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缝,两人刀来刀往,杀得天昏地暗!不过片刻,整个小坡在两人的真元轰击之下被打成平地,而那棵大椴树也未幸免,被砍的处处是刀痕,枝丫都被削掉一大堆下来…… 昝敏一刀劈来,伊宁抬刀一架,抬脚往昝敏手腕一踢,昝敏急忙撤刀,转身挥刀横扫伊宁下盘,伊宁抬脚避开,一刀直扎昝敏前胸,昝敏竖刀横挡,青虹刀扎在昝敏刀身,推着昝敏一路退! 昝敏连退十余步,大喝一声,荡开青虹刀,狠狠一刀劈下,伊宁也狠狠一刀横扫,两把刀再次“锵”的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两个人厮杀从一开始就是死斗,打不过伊宁,昝敏得死,打不过昝敏,伊宁也得亡! “你该死!”伊宁冷冷开口。 “都是你这个魔女害得我,我非杀了你不可!”昝敏咬牙道。 两人谁也不服谁,将对方狠狠推开,举起刀再次朝对方杀了过去! 伊宁一刀荡开昝敏的刀,右手成冰爪,一爪狠狠扫向昝敏面门,昝敏抬起左手一格,挡住伊宁手腕,伊宁那冰爪一抖,几枚冰晶直打昝敏太阳穴,昝敏慌忙低头转身,伊宁一刀劈来,昝敏脚抬起,一个转身踢,打偏了伊宁的刀,险而险之化解了这一击,然而伊宁也一抬脚,狠狠打在昝敏的左手手腕,昝敏吃痛,一刀扫去,伊宁一低头,盔缨被昝敏割断。 伊宁右手一吸,将灌木枝丫吸过来,朝着昝敏一甩,无数枝丫布满冰晶朝着昝敏铺天盖地打去!昝敏伸出左手,一爪迎上那些枝丫,轰的一下将枝丫绞的粉碎,一柄刀自碎屑之中刺出,昝敏提刀一挡,那刀气劲氤氲,猛的扎在昝敏刀身,将昝敏的刀扎的一弯,昝敏皱眉,左手猛地运气,一掌朝前轰出,而伊宁右手也一掌轰出! 不过伊宁右手上是布满了冰晶的,两掌猛地一对轰,气劲轰鸣,将四周积雪震得散开一大圈,两人各自倒退二十余步,昝敏一皱眉,发现左手被冰刺扎破,流血不止。 “陆鸢,你这卑鄙的女人!”昝敏厉声吼道。 “彼此彼此!” 忽然,远处马蹄声响起,昝敏脸色大变,伊宁冲上去,挥起刀卷出漫天刀意朝着昝敏攻了过去!伊宁想的很明白,只要他们三个任意回来一个,昝敏必死无疑! 面对伊宁如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昝敏也咬牙硬扛,一定要打倒这个女人,他才有生还的希望! 可是,伊宁有那么容易被打败吗? 两人再次交手十余招,马蹄声越来越近,昝敏知道不能拖延了! “天狼破!” 昝敏用尽最大的力气,祭出避无可避的一刀,伊宁大惊,也运起真元,冰漫刀身,狠狠一刀挥出! “暮雪寒!” “轰!” 两股磅礴至极的刀意狠狠撞在了一起,激起无数雪屑,连地都为之颤抖不已,周围积雪再次被震飞到空中,然后再次飘下,形成一道道雪帘幕。 “呃啊……”昝敏惨叫一声,身影倒向雪幕之中,却没有倒地声传来…… “唔……”伊宁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以刀撑地,再抬头时,哪里还有昝敏的身影? 伊宁急忙追过那片雪帘,只见地上只有一滩血迹,一根断掉的小拇指,昝敏已经无影无踪,不知所向了。伊宁蹲下来,捡起那根小拇指,毫无疑问,昝敏受了重伤,但是人呢? 马蹄声到了近前,来的是度然,他看着伊宁嘴角的血迹和周围的一片狼藉,大惊,慌忙跳下马来。 “交手了?他人呢?” “跑了!” “跑哪去了!” 伊宁摇摇头,望着一望无垠的雪原,昝敏为何突然就不见了? “上不了天,只能入地了!”度然沉声道。 伊宁猛然抬头:“遁地术!” “去查看那些蓬松的雪,他受了伤的话,跑不了多远的!”度然说道。 两人不甘心,四处寻找,终于是找到了不远处如一条田垄一般的雪垄,两人顺着雪垄一路追,在雪垄的尽头发现了血迹,而后是一串脚印! “继续追!” 两人顺着脚印再次追,直追到一处悬崖边,脚印彻底没了。站在悬崖上,望着下面,这悬崖大概有十几丈高,但是,若是以昝敏的轻功,是绝对可以脚踩崖壁,无伤下去的。而悬崖下边,是一个湖,结冰的湖。 度然问道:“我们下去吗?” “我下去!” 伊宁一手拿刀,施展起轻功就朝着崖下一跃,在崖壁的一块凸岩之上轻轻一点,卸去下坠的力道,复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只见她纵横点踩之间,人很快就下了悬崖,跑到下边寻起脚印来。 而度然则守在悬崖之上,望着崖下伊宁那小小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担忧。 忽然,一道黑影自悬崖崖壁一个凹角中窜出,一跃上崖顶,手中刀光一现,直扑向了正在崖顶看风景的度然! “昝敏!” 度然大惊,这昝敏好生狡猾,居然躲在崖壁缝里!见昝敏刀光凶狠,度然也不敢用无量金身硬扛,只得闪开,一边腾挪,一边大喊。 “伊宁!昝敏在这里!” 昝敏挥刀继续杀向度然,度然手中无兵器,翻转腾挪寻找机会,但昝敏刀法舞的密不透风,使的毫无破绽,度然一时也没辙,只得撤开身子,大喝一声,身子一震,震起满地积雪,朝着昝敏一推! 昝敏见状,一道刀意横扫,将迎面冲来的积雪扫开,一刀再次斩了过来! 度然凝心聚气,猛然双眼一睁,一双手布满真元气劲,徒手迎向了昝敏的刀,少林铁臂功! “锵!” 度然一双肉掌死死抓住了迎面而来的贪狼刀,使其堪堪定格在自己胸前,昝敏为之一惊!而此时,崖下的伊宁也正在用轻功攀爬悬崖,昝敏处境极其危险。 “呀!” 昝敏咬着牙,使出浑身力气,度然也使出全力,两人争着那把贪狼刀,在原地打起了转,如一个陀螺一般,直转的周围雪屑,碎石纷飞。 度然猛地大喊一声,光头狠狠朝昝敏一撞! 铁头功! “砰!”光头撞狼头,昝敏一阵眩晕,嘴角溢血,但昝敏一咬牙,他不能被拖死在这里! “啊!”昝敏顶着满头冒星的眩晕感,双手发力,用尽全身真元,贪狼刀往前一压,直接压进了度然胸口,刀锋划破了度然的僧衣,鲜血也被划了出来。 度然咬牙硬撑,他没想到昝敏居然如此厉害,昝敏见度然没松手,猛然抽出一只手,左手一掌狠狠打在了度然的胸口! “砰!”度然使尽力气硬扛了这一掌,但双手已经从昝敏刀下滑了出来。 “噗!”度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昝敏正要痛下杀手之时,伊宁从悬崖底下上来了!昝敏一慌,复一掌,将度然打开,度然倒飞,往身后的悬崖口落了下去! “老和尚!”伊宁大惊,慌忙一跃而出,去救掉下悬崖的度然,但救了度然,已是无法再去杀昝敏,二选一,她毫不犹豫选择了救老和尚! 昝敏见状,毫不犹豫的拔腿就跑,再不跑,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伊宁终是在崖壁中段拽住了度然的手,她一手持刀扎进崖壁,一手拽着度然,咬紧牙关,一点点将度然往上拉。 “伊宁施主……是我拖累了你!” “闭嘴!” 伊宁艰难的拉住度然,大喝一声,一手将度然往上一甩,然后将刀从崖壁上抽出,脚尖一点,一纵而上,落到一块凸岩之上,而空中的度然则正好落下,落在她后背。 她背着度然,上了崖顶,但昝敏,已经是追不到了。 “伊宁施主……是贫僧的错,贫僧没料到昝敏居然如此厉害……”趴在伊宁后背上的度然自责道。 “闭嘴!” 上了崖顶,昝敏早就不见了。一股无力感冲进了伊宁心头,她背着度然,脸色黯然,一言不发,往大椴树那边走去!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强一点,昝敏今日也是必死……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 第113章 年尾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不得已,两人只得在原地,用椴树枝生了一堆火,等着其他两人。伊宁手上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插着那只她射下来的海东青,正被火烤的油滋滋作响。而度然则盘坐在边上调息,疗伤。 半晌之后,度然睁眼,打量着伊宁的脸,说道:“伊施主,都是贫僧的错,是贫僧没能拦住他……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谁都不甘心啊……” 伊宁没有回答,继续烤着鹰,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火堆,仿佛手上烤的不是鹰,而是昝敏。 马蹄声再次响起,是龙骁回来了,看着火堆四周一片狼藉,而度然衣裳上还带着血,龙骁问道:“打过了?” 度然道:“对,她俩打了一架,昝敏跑了,后来我们去追,我没能拦住……咳咳!”度然咳嗽了起来,他伤的并不轻。 “王八蛋!”龙骁骂了一声,他可连昝敏的面都没见着呢。 谁都知道,如果今天没能留下昝敏,以昝敏的本事,明天就更不可能找到了……终究是没能留下昝敏,大患未除,任谁都难以高兴起来。 龙骁往火堆前一坐,一言不发,气氛一时间沉默了下来,三人脸色都不好看。空中开始飘雪,雪花落到火堆上方便融了,却渐渐铺满了火堆四周的空地。 良久,伊宁忽然抬头,看着龙骁,问道:“你……师从何人?” 龙骁心头一震,她怎么会问出这个话来? “家师卜义,在我二十五岁那年,便已去世。”龙骁答道。 “卜义?”伊宁发出疑问。 龙骁点头不语。 “辜仲元呢?”伊宁突然发问,语调开始拔高,带着一丝愠怒。 “你怎么会知道我师伯的名字?”龙骁惊愕的看着伊宁。 “你、师、伯?” 伊宁一字一顿,面色寒冷至极,龙骁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杀意。 “龙骁,你不会不知道辜仲元就是当年的阳宗大长老吧!”度然也面色不善的看着龙骁。 “我当然知道,可那又怎么样?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我师伯当年是被郭长峰所伤的,他如今早已内力全失,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已,你们想对他做什么?”龙骁声音也大了起来。 “内力……全失?”伊宁望着龙骁,仍是一脸冰寒。 “不错,我师伯当年被郭长峰重伤,回去运功疗伤的时候走岔了气,不得已废掉一身武功,这才保全性命。”龙骁正色道。 “那小津……谁杀的!”伊宁吼了出来。 龙骁也知道于小津死了,他一时黯然,说道:“我怎么知道于小津是谁杀的……” 度然开口道:“于小津死在洛阳以西六十里外的龙王庙里,那里是你们龙门帮的地盘,可是任何蛛丝马迹都没有,难道你们龙门帮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天底下高手多了去了,我龙骁不可能顾得过来!”龙骁起身,愤怒无比。 “好!”伊宁也起身,怒视龙骁,两人的眼神在此一撞,整个雪原瞬间如同定格了一样。 “回大同!”伊宁一撒手,将那烤的黑乎乎的海东青直接扔了! “你要做什么?”龙骁问道。 “找汪澄……对质!” 伊宁已经顾不上夜色,直接拿刀上马,度然也顾不上疗伤了,也一跃上马,两人上马后伊宁回望一眼还在发愣的龙骁,吼道:“走啊!” 龙骁心一沉,也跨上马,跟着伊宁往南,纵马入了夜幕之中。 雪,还在下,而程欢,仍然没有回来。 伊宁会合了还在石河子等待的苏博等人后,带着龙骁,往南而去! 十二月十一,鞑靼军彻底败亡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皇帝很高兴,直接下旨昭告全国,将这大捷的消息发往五湖四海,一时间,举国欢庆!而京城,更是热闹非凡。 终于在年底,将鞑靼人消灭了,可以过个好年了。 但是,不是谁家都高兴的,京城之内,大街小巷,处处缟素,禁军之中有很多人死于战事之中,由于禁军的家眷大多都在京城,所以,京城虽然热闹,但一点都不喜庆。 而被鞑靼人攻陷的遵化,平谷,蓟县,峪口城,这些地带之内,十室九空,惨死的百姓数以十万计…… “圣上,臣在遵化城内,找到了兀里来不及带走的金银以及粮食,金银多达百万两之巨,粮食更是有三十万石之多。” 御书房内,一身官袍的徐经跪地禀报道。 “好,徐经,辛苦了,朕即刻便任命你为外庭都督,赏你白银万两!黄金千两!”皇帝淡淡道。 “臣,谢主隆恩!”徐经大喜叩头,随后退去。 皇帝御笔在一张功劳簿上划着划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然而他找来找去,都没有伊宁的名字,他不开心,把薄子一扔,厉声道:“齐宣!” 齐宣恭恭敬敬上前:“圣上,老奴在。” “这功劳簿谁写的?” “启禀圣上,这是高询高大人起笔的。” “这上边为何没有伊宁的名字?她难道不是此战最大的功臣吗?”皇帝很不悦道。 “这……”齐宣明了,皇帝是真的准备招揽了。 “叫他来!” “是。” 一身正装官袍的高询很快入了宫,到了皇帝御前。皇帝瞟了高询一眼,说道:“高爱卿,你这薄子有问题啊!” 高询跪下,答道:“启禀圣上,是臣思虑不周,还请圣上治罪,臣建议,换一人写功劳簿方为妥当。” “嗯?”皇帝见高询如此干净利落就认罪,都不问什么问题,便已经知道了真正问题所在了。他不动声色,问道:“高爱卿,此战第一功臣,是何人?” “启禀圣上,第一功臣自然是圣上,圣上神威盖世,洪福齐天……”高询连忙拍起了连串马屁。 “行了,别扯这些,朕出了什么力?无非就是下了几道旨意而已,那除了朕,第一功臣是谁?”皇帝盯着高询道。 “那自然是瑞王殿下,瑞王殿下指挥调度有方,大破敌军,有古名将之风!”高询面不改色道。 皇帝听得这话嘴角不由扯了一下,还瑞王,瑞王不过是个装样子的老狐狸,你高询也讲的出来?别以为你高询是什么意思朕不知道! “那第三功臣呢?” “第三自然是苏帅了,若不是他收复两关,稳住山西局势,派王烈来援,兀里不可能败的这么快!” 皇帝不耐烦,强压着怒火,问道:“第四呢?” “第四当然是褚英了,他在宣府死命抵挡昝敏,长达七八日之久,为大军横扫兀里争取了时间!”高询回答的有条不紊。 “够了,高询,你不要跟朕绕弯子了,你为何不把伊宁的名字写进来?” 高询闻言身子一震,却反问道:“圣上,您与她不是朋友吗?” 皇帝一怔:“朋友怎么了?” 高询抿了抿唇:“圣上,朋友之间是只会接受礼物的,不会接受赏赐的。” 皇帝忽然打了个哈哈,一摆手道:“是这样啊,看来是朕思虑不周了,高爱卿下去吧。” 高询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走了,心里却惴惴不安,没有人能与皇帝做朋友!皇帝永远不会有朋友!他希望伊宁永远不要跟皇帝有瓜葛!苏博不在京城,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高询走后,皇帝却坐在龙案之后,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台,嘴里喃喃道:“朋友,朋友……” 阴霾笼罩的京城终于晴了,和煦的冬阳照下,落在了林萍那青涩而秀气的脸蛋上。闲园里,林萍一身素色绸衣,里里外外穿了两三层,此刻正在后院水井旁的一个大木盆边上搓洗着被单。木盆里的水冒出热气,林萍哈着白气,仔细的搓着,生怕有一点点地方搓不干净。黑狗惊龙偎依在她身边,盘着身子晒着太阳。 小兰练完剑过来,看见勤劳无比的林萍,开口道:“阿萍,这个不用你洗,让沈青洗就好了。” 林萍道:“哪能麻烦青姐姐啊,这点小事我能做的。” “哎,妹妹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勤劳,还善解人意,我要是个男人都想娶你了。”小兰打趣道。 “兰姐姐说笑了,林萍不过一个农家女子,只会做些粗活而已。”林萍小脸一红。 前院敲门声响起,门很快被打开了,不久后,沈青带着伊宁的两个徒弟进来了。朱枫跟邵春,两人居然成了好朋友。 “师叔,我跟邵春师兄比划比划,您帮我们指点指点如何?”朱枫一脸恭敬的望着沈青。 沈青抱着膀子,说道:“那就打吧。” 两人摆开架势,沈青对邵春道:“邵春,不要顾忌他是小王爷,他现在就是你师弟,放手打!” 这句话多少带了点私怨。 邵春得令,伸出一双爪子就朝朱枫挠去!他练的是擒拿手,当初伊宁教的,多少带了点雪山青鸾爪的影子,出手不是瞄准朱枫的咽喉就是关节,而朱枫呢?朱枫好像只练了好久的马步。 朱枫被打的不断后退,邵春攻势凌厉,加上他也没少练,一双擒拿手已是被他练得熟稔无比,不过十招后,他便自朱枫背后一把摁住了朱枫的肩膀,谁料朱枫不慌不忙,一手搭在邵春的手上,脚下一错,一脚伸到邵春两腿之间,左手肘往后一肘,邵春一惊,伸出左手挡住朱枫那一肘子,但朱枫忽然大喝一声,一脚撩住邵春的左脚,右手抓住邵春的右手,腰部一发力,居然一下将邵春掀了起来,一个过肩摔将邵春狠狠砸在了地上。 “腰马合一!”沈青脱口而出。 朱枫这下居然令沈青刮目相看了,这小子,不是个纨绔吗?练马步居然真练出来了! 朱枫伸手拉起地上的邵春,笑道:“师兄,可不能小看我哦。” “岂敢岂敢,是我学艺不精。”邵春尴尬道。 脚步声响起,林萍跟小兰走了过来,而朱枫跟邵春也看了过去。 “小兰师叔!”两人齐声道。 小兰尴尬一笑,这个称呼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林萍展颜一笑,这笑容让朱枫看痴了,饶是作为经常流连于烟花之地的小王爷,也被惊艳到了,这姑娘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京城就没这么好看的人!而且林萍可是没化妆打扮的,完全就是素颜,这才是最不得了的地方。 朱枫有些动心了,小兰走过来,看着犯了花痴的朱枫,推了他一把:“你小子想什么呢?这是你董师叔的人!” “啊?”朱枫一脸不可置信,“董师叔不是成亲了吗?” “成亲了又怎么了,他不能娶两个啊?况且阿萍可是昭哥亲自救下的,这是他跟阿萍的缘分,缘分你懂吗?”小兰叉着腰教训道。 朱枫摸了摸脑袋,这董师叔,运气可真好啊,他怎么就没这个运气呢? “青姐姐,我想给昭哥写封信,你帮我个忙可好?”林萍看向了沈青,轻启朱唇道。 “好啊,我去拿纸笔。”沈青淡淡道。 “我,我不识字,你帮我写好不好?”林萍话语间充满期盼又带着小心翼翼。 沈青拉住她的手,说道:“妹妹,来了这里就是自己家,一家人不用客气的,跟我来吧,你要是不识字,我教你。”沈青非常温柔。 “嗯。” 沈青带着林萍去了房里,而小兰却指着伊宁的两个徒弟喝道:“你们两只三脚猫,今天在这里给我练武练一天!” “啊?”朱枫面露难色。 “怎么?不想啊?”小兰叉腰问道。 “我怕我父王……”朱枫小声道。 “不用怕,有我在呢!”小兰很自信的拍了拍胸口。 闲园也慢慢热闹了起来。 而大同府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屋内的白梨哭的泣不成声,屋外门廊处,汪澄脸色灰暗,吴非一脸茫然。 “董昭怎么了?”匆忙赶来的慕容幽兰急忙问道。 “受伤了……”汪澄声音低沉,脸上满是悲伤之色。 “伤的很重吗?” “重,很重很重……”吴非道。 “我去看他!”慕容幽兰说着便要往里边闯。 汪澄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慕容丫头,你就别去了,你回去吧,以后也不要找他了。” “什么意思?他要死了吗?”慕容幽兰惊呼道。 “倒也不至于死……只是,只是,伤的地方……”吴非支支吾吾。 “伤在哪里?”慕容幽兰逼问道。 “伤在……伤在……”吴非不敢说,眼巴巴望向汪澄,希望汪澄帮他解难。 “到底伤在哪!给我说清楚!”慕容幽兰朝着吴非吼道。 “哎……”汪澄站直了身子,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实话跟你说了吧,慕容丫头,董昭听闻他师姐去追杀昝敏,也偷偷跑出去,结果从马上摔了下来,伤的很重,而且,伤在根处……” “根处……???”慕容幽兰瞪大了眼睛。 “董昭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刚刚他还让白梨改嫁呢,结果白梨在那哭的死去活来……”汪澄低头,一脸悲伤。 “昭哥,就算你这样了,我也陪你到老,我绝不改嫁!”屋内传出白梨的哭喊声。 “滚出去!”屋内传来董昭的嘶吼。 “昭哥,你不要这样啊……” “白梨你走吧,不要来烦我了!” “昭哥……” “滚啊……” 然后就是一连串砸东西的声音响起…… 慕容幽兰被彻底震惊到了,这这这……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难道说,董昭要成太监了? 两滴眼泪瞬间滑落脸颊,她陷入了迷茫之中,那么多生死关头都挺过来了,怎么他就突然从马上摔下来,伤了那里呢? “慕容丫头,哎……”汪澄再次叹了口气。 “慕容姑娘,不如你回日月山去问问慕容教主,是否有偏方能治这……这伤,你们清源教奇书无数,总该能找到法子的……”吴非弱弱道。 “是啊,慕容丫头,拜托你了!”汪澄也说道。 慕容幽兰忽然哇的哭了出来,挥着袖子擦了一把脸颊,头也不回就跑了。 这次是真的跑了,至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有人来告诉汪澄,慕容幽兰循大道下了鼠雀谷,往西南去了,看来是真的回去了。 董昭松了口气,汪澄也不再露出悲伤之色了,反而绷紧了脸,盯着董昭:“你可真行!居然想出这种招数,逼退慕容丫头!你别告诉我这也是伊宁教的!” 董昭道:“师叔祖,我不想伤害她的,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已经伤了她了!你真是个不省油的灯!”汪澄怒骂一句,甩着袖子走了。 董昭自嘲的笑了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好还是坏,但他不能对不住一直跟着他东奔西跑,毫无怨言的白梨,那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对白梨是有真情的,而对慕容幽兰,只有好感,真情与好感,他选择了真情,他知道白梨醋意大,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所以选择了伤害自己。 希望慕容幽兰能忘了他吧…… 相忘于江湖,不是很好么? 几日之后,十二月十四,董昭面对伊宁,也说出了这句话来。 “好个屁!” 伊宁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的董昭直皱眉,随即眉开眼笑,一脸嬉笑:“师姐,我也是不得已吗……” “还不得已?”伊宁眉头一挑,准备继续敲他头,但看到董昭脖子处有道疤痕,心头一软,放下手,说道:“伤好了没?” “好了,师姐。” 伊宁盯着董昭,那双丹凤眼看的董昭心里直突突,伊宁转移视线,再看向了汪澄,看的汪澄心里也直打鼓。 “老的折腾……”伊宁冷不丁说了四个字,然后再次转过脸指着董昭,“你也乱来!” 一老一小被她说的不由低下了头,这时伊宁却看向了白梨,白梨慌道:“宁姐姐我……” “你伤如何?”伊宁问道。 “我……我的伤早好了。” 伊宁打量着白梨,看向了她平坦的小腹,问道:“孩子呢?” “什么……什么孩子?”白梨被问的一脸懵。 伊宁再次转头看向董昭,眼神凌厉:“成亲多久?” “快四个月了……师姐……”董昭低头,不敢直视,谁知道伊宁会问起这种事啊…… “最迟明年!”伊宁又说了四个字,语气相当严厉。 “啊?”董昭白梨齐刷刷抬起头,张大了嘴,他们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伊宁明年要看到他抱娃…… “太快了吧,师姐,我还没准备好啊……再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啊……”董昭说着说着,看着那更加凌厉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哑了…… “伊宁啊——”汪澄刚说出三个字…… “你闭嘴!”伊宁直接打断了汪澄,汪澄也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不敢去直视,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憋屈不已。 伊宁厉声道:“一把年纪……还乱跑!” 伊宁已经知道汪澄下半年带着董昭去了武林大会,在终南山打完架又跑到这边境来打仗,这不是乱跑瞎折腾这是什么?何况汪澄都没多久可活了啊…… 几个人被她训的大气不敢喘,连跟伊宁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吴非都低下头来,好像他也犯了错一样。 终于,伊宁长舒一口气之后,气息平静下来,语气这才变缓:“回闲园。” “回闲园吗?”董昭发出疑问。 “年尾了……回家过年!” “哦,好!”董昭满心欢喜,一旁的白梨也露出笑容来。 几人收拾完东西去跟苏博道别,苏博有些不舍,但还是很高兴,他紧紧握住汪澄的手,说道:“汪真人,苏某舍不得你啊!” “给我放手,贫道又不是你媳妇,苏老头你注意点!”汪澄别扭的扯开手,跟那时的度然一样。 苏博哈哈大笑,又拍了拍董昭的肩膀,说道:“董昭啊,苏伯伯舍不得你啊。” “苏伯伯不用担心,我们还会相聚的。”董昭拱手道。 度然走到汪澄面前,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个老朋友,叹了口气。汪澄见他叹气,不免脾气上来:“老秃驴,你什么意思?” “牛鼻子啊,明年,老衲给你念经,给你烧纸……” 谁料汪澄听得此话,并未像以前那般炸毛跟度然打架,反而是笑了笑:“给我多烧点,我要万两大票。” “美得你,千两的票爱要不要!”度然撇了撇嘴。 “哼,小气鬼,抠嗦汉!”汪澄冷哼道。 “赶紧走吧,你这牛鼻子真是碍眼!” “你这老秃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完了是吧?” “你咬我啊!” “……” 伊宁几人静静的看着争吵起来的两个老家伙,没有去拉架,看着看着,董昭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这恐怕是这两个老顽童最后一次见面了。 几人走出帅府,正巧碰见龙骁纵马而过,也没下马打招呼,而伊宁面色发寒,什么话也没说,谁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合常理。 董昭也收到了林萍的信。 昭哥,我很想你和白姐姐,我已在京城,你们回来过年吧! 董昭很诧异,也很吃惊,又很高兴,林萍居然会给他写信了。 “昭哥,我还没去过闲园呢。”白梨说道。 “那我们就去,那里也是家,我们在那里过年!” “嗯。” 年尾了,暮时已至,雪花再次飘起。 (第六卷暮雪寒完) 第114章 团聚 腊月十八,伊宁带着董昭白梨,汪澄吴非回到了京城。度然没有回来,依然留在苏博身边,顾家兄弟也没有回来,留在了边关。 过西直门时,守门士兵看见一身便装的伊宁,瞬间打起精神,守卫队正甚至喊起所有卫士,排成两排,作势就要对着伊宁行单膝跪地礼。 “不要行礼!”伊宁喊道。 队正抬头,泪流满面:“伊女侠,若无您,只怕这京城已经沦陷了,您受得起这一拜!” 另一个士兵也道:“伊女侠,您不知道,我老家就是蓟县的,您那日下城楼救下的人里边,就有我的父母……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很多士兵围过来,诉说衷肠,伊宁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眼中的大英雄。从这些士兵的口中,董昭这才知道师姐都干了什么事……单杀二十一个高手,其中有个虚境高手;领兵与兀里打野战,大败兀里;只身跃下城楼,掩护百姓撤回;决战大败兀里,彻底让兀里的东路军丧失战力,从而溃败! 果然,师姐才是干大事的人,他还差得远…… 好不容易听士兵们说完,伊宁才开口:“好好过年。” 她提起缰绳,士兵们让开路,目送她回闲园,而过瓦桥坊的时候,她又被堵了起来,无数街坊邻居将她们几个簇拥起来,满口都是“阿宁阿宁”,热情的不得了。 好不容易,众人才挤出道路,回到闲园。 汪澄打量着这所宅子,忽然来了一句:“上次来,是多少年前来着?记性不好,哎。” “你没来过!”伊宁冲他说了一句。 汪澄这才若有所思道:“确实没来过。” 两人的对话很奇怪,董昭不明所以,他不知道的是,伊宁跟度然带着龙骁回到大同,就找来汪澄,四人对质,汪澄咬死五年前就是辜仲元跟他打了三天,他怎么都不可能认错!而龙骁则说辜仲元早已武功尽失,汪澄一定是看错了人!汪澄勃然大怒,指着龙骁说人可以认错,但化龙功不可能认错,天底下除了龙骁,还有谁会化龙功?龙骁师傅卜义已死,那与汪澄交手的不是辜仲元是何人? 龙骁愤而回洛阳,去找辜仲元了。 而眼下汪澄已然活不了多久,这开春第一件要事,便是去洛阳寻龙骁辜仲元,了结此事!而伊宁与汪澄的矛盾在于,伊宁让他回青莲山,不要再生事,而汪澄却仍然要求开春去洛阳,找那辜仲元的晦气!伊宁的理由是唐桡未死,暗中仍有可能出手害人,汪澄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可汪澄就不听。 伊宁家三姐妹相聚,自然是很高兴,而林萍见到董昭,更是高兴,要不是顾及白梨就在身边,直接就扑上来了。 众人终于团聚一起,闲园里好是一阵欢声笑语。 好不容易静下来,伊宁跟董昭两人坐在亭子里,开始说起话来。 “年底了。”伊宁望着院子,平静开口,却似带着无尽的叹息。 “是啊,师姐,一晃又是一年了。” “成亲吧。” “嗯?”董昭歪着头看着伊宁,一脸不解。 “跟阿萍。” “她还小呢……再说,我不是有白梨了吗?” “你不娶……她跟谁?”伊宁转头看着董昭,一字一顿道。 “我……” “小年成亲。”伊宁说完这句话就准备起身,不料董昭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师姐,你听我说。”董昭对上伊宁那带着疑问的丹凤眼。 “你说。”伊宁坐了下来。 “师姐,阿萍我可以娶,但不是现在,事有轻重缓急,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还早。我们还有要事要办,不是吗?”董昭诚恳道。 伊宁脸色不变:“要事?” 董昭沉下脸:“我们开春要给于小津前辈报仇,找到辜仲元,或许也能挖出唐桡的消息,我们必须先解决掉这两人!然后我跟你一起去找郭大侠!” 伊宁听完顿了顿,说道:“我来办。” “师姐!”董昭再次扯住她的袖子,“我可以帮忙了!我跟你一起去!” 伊宁转头:“你帮忙?” “我不行吗?” “你……打得过谁?” “我……”董昭语塞,他虽然成长了一些,但是真对上虚境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他低下头时,伊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给他一号脉,然后似乎是号到了什么,细眉一挑:“你入化了?” “嗯。” “还是不行。”伊宁丢开董昭的手,面无表情。 董昭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师姐,我见过班珠上师了,你的事,我知道了。” 伊宁仍然面无表情:“那又如何?” 董昭道:“你的噤口禅还能保两年吧,两年后呢?你怎么办?师姐,这些事情不需要你一个人去扛,让我也来分担一些,我们两个一起去面对,好不好?” 伊宁没有开口,似乎在思索什么。 “师姐,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武功是你教的,就连我成亲,都是你一手操办的。我想看到你能跟郭大侠开开心心到老,我很想再一次看见你的笑容。我不想你永远这么奔波,这么疲惫,在朝廷与江湖之间来回打转,我心痛。所以我宁愿多去拼搏,多去经历,我想让自己变强,我想帮上你的忙……”董昭句句掏着心窝子说道。 伊宁陷入了沉思。 “师姐,让我陪你一起去吧!”董昭期盼的看着伊宁的侧脸。 伊宁还是没有表情,只有那笔挺的鼻梁下呼出的热气呼应着他。 “师姐……”董昭开始摇晃伊宁的胳膊,颇有点弟弟跟姐姐撒娇的味道。 伊宁转过头,盯着董昭:“你不能去!” “为什么?”董昭张开口,眼神里满是失望。 “你还没后。”伊宁很快说出了四个字。 “我……” 原来这才是师姐的担心所在吗?师姐费尽心思,只为她关心的人有个完整的家,不仅是给他,也是给白梨,给林萍,给小兰一个完整的家。 可她呢? 董昭感动不已,大声道:“师姐,你处处为我们着想,可我若不为你着想,那我董昭还是不是人?我堂堂男儿,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一定能帮上你的!我也要帮你找到郭大侠,也要让你有后!” 伊宁听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又冷下脸来,说道:“接我三招!” “好!”董昭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两人同时起身,拉开三丈远。 伊宁负手而立,董昭全神贯注的盯着伊宁,感受着伊宁的存在,他一定要接下这三招!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跟朵思颜交过手,知道虚境高手有多可怕,但师姐远在虚境之上,他心中没底。 “准备吧。”伊宁淡淡开口。 董昭点点头。 伊宁忽然闭上眼,然后人影一下就消失了,只有一股强劲的风朝董昭袭来! 好快! 董昭感知着风的方向,师姐已经近身了!他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气海沸腾,轮海疯转!在左边!他脚踩坤宫,往右一踏,伸出双手,略微一低头,双手抬起往左侧一挡! “梆!” 撞击声响起,他双臂一麻,果不其然,伊宁一记掌刀斩在了他抬起的双手上!然而同时,他腹部忽然一痛,伊宁已经在他挡住的刹那间出腿,一脚将他蹬飞了出去! “嘭!” 董昭被踢飞三丈远,砸在墙边,捂着肚子,一时爬不起来。 他明白,师姐已经收手了,还不曾用全力,若是全力,这一脚之下,他只怕是已经死了。可现在他不过是肚子痛而已,血都没吐。 伊宁走上前,一把拉起他来,看着董昭那清俊的脸,开口道:“有点……进步。” 师姐夸赞了他一句。 嗯,上次一招都没看清,就被打晕,这次也就接住了半招,确实是有点进步了……可面对这夸奖,董昭根本开心不起来,这算什么进步啊?在师姐面前,自己跟没练过武的人有何区别? 太打击人了! 还不如不夸呢。 “过完年你……” 董昭习惯性等下一句。 “回南岩……” “生孩子去……” 伊宁总算是说完了。 “不,师姐,我要陪你去!” “听话!” “不听!” 伊宁闻言丹凤眼一瞪,抬手一记爆栗打在董昭额头。 “反了你了!” 董昭摸着额头,眼里还是不服。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吃饭了。” 伊宁头也不回就往饭厅走,董昭摸着额头只好跟上去。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肉,红烧肉,清蒸肘子,酱羊肉,清炖鲤鱼,烧鸡,腊鸭,狮子头,鸳鸯脍,不仅如此,还有一大坛子陈酿黄酒。 望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汪澄瞟向伊宁:“伊宁啊,你这是要款待老夫吗?” “吃。”伊宁只说了一个字。 汪澄笑笑,拿起筷子就夹红烧肉。 这时,一个声音喊起:“我……我吃什么啊?” 众视之,是吴非,哦,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个要吃素的了。沈青一拍额头,额,这吴非存在感太低了,一时没想到,这下尴尬了。 谁知汪澄拉了一把吴非,说道:“你吃肉。” “那不破戒了吗?”吴非惊道。 “哎,你放心,师叔祖不说,回去青莲山谁也不知道。”汪澄笑着道。 “哎……我还是出去练剑吧!”吴非说完起身就去了前院。 “挺自律的。”伊宁开口道。 汪澄点点头,这孩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也是很开心。 一桌子人,伊宁家三姐妹,徐治,董昭夫妇,林萍,汪澄吃的不亦乐乎,推杯换盏,红光满面,汪澄很满意,也没再提什么要去帮忙的事了。 待吴非练剑回来,去房间里休息时,房内已经放下了一个食盒,里边还是热腾腾的素菜,米饭,这让吴非心头一暖。原来董师弟是受到了这些良善之人的熏陶,难怪成长的如此之快…… 午时之后,一堆人拿出凳子,坐在前院晒太阳,聊着天,聊着聊着,聊到了白梨身上。 “嫂子,你成亲几个月了,这肚子怎么没动静啊?是不是昭哥冷落你了啊?”小兰打趣道。 “没有啊,我也不知道啊。”白梨道。 “昭哥,你要加把劲啊!” 董昭摸摸头,尴尬笑笑。 小兰笑道:“昭哥,你不会是喜欢你的姑娘多了,乱了道心吧?” 董昭道:“不是,你别瞎说。” 汪澄道:“这小子,忒不老实,身在福中不知福,伊宁,你知道吗,这小子走桃花运了,足足五个啊!五个好姑娘啊!”然后顿了顿,“不对,是六个!” 伊宁闻言丹凤眼略微一睁,嘴巴微张,居然也被惊到了。 “六个?”小兰嘴巴张的大多了。 “你看啊,月溪丫头,叶家丫头,在这里的林丫头,还有慕容家的那两个丫头,还有张青玄的那孙女,这不是六个吗?”汪澄掰着手指道。 “张瑶也算好姑娘吗?汪前辈,你……”白梨急了。 “师叔祖,你怎么又扯这些啊?你别说了。”董昭也急了。 “你看你看,一说你你就急,老夫我还能活几天啊,你这都不让我说,伊宁,你来评评理。”汪澄手一摊,一脸不乐意。 伊宁一眼瞅过来,看的董昭直发毛,上午才被打一顿,难道下午还要打一顿不成? “先生孩子……”伊宁淡淡开口。 “啊?” “其他的……以后再说……”伊宁说完了。 “啊什么啊,伊宁的意思是你跟白梨先要个孩子,至于娶其他姑娘什么的,以后再说,这都不懂!”汪澄嘴巴很碎。 白梨俏脸一红,默不作声,心里还是很欢喜,至少伊宁对她还是很好的。 其他人哈哈大笑,唯林萍坐在那里,搓着手,低着头不说话。 坐在林萍身边的沈青注意到了她,转过头,拉着林萍的手,开口道:“阿萍,你怎么说?” “啊?我……我……我也不知道。”林萍声若蚊吟。 “阿萍,你进了这个家,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你宁姐是大姐,我是二姐,小兰是三姐,你呢,就是我们最小的妹妹了。以后在这个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把自己当外人。” “我……我……”林萍不知道说什么。 正当林萍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小兰忙起身去开门,不出意料又是那一群公子哥来了。 “哟,董昭回来了!”苏骅大喜,跑过去就跟董昭拥抱了起来。 而后高舒平,贾和,李烨也一一与董昭寒暄,不多时,一群人热热闹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沈青搬出几张小桌子,铺上干果,糕点茶水,一群人吃吃喝喝,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 “可惜啊,度然老秃驴没回来啊。”汪澄笑骂了一句。 苏骅低头:“父亲也没回……” 贾和道:“华卿也没回。” 高舒平道:“顾家兄弟也回边关了……” “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啊,来吃,来喝!他们不回来我们还不吃不喝了吗?” 是小兰开的口。 众人一齐望向小兰,她仍然没心没肺的笑着,但心里已经藏了事了,她也变了。 或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 而此时的大同府内,苏博还在批公文,上次江南干的是赈灾,这次在山西干的是整军。他披着伊宁送的白虎皮褥子,坐在床边案前,提着狼毫笔,时不时写上几个字,又时不时停下来,低头思忖。 “咳咳咳……”他再次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嗽完后,一张脸通红。 “苏老头,该睡觉了。”度然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度然大师……咳咳咳……” “身体不好就别硬撑,等你家侄女来了,看她不骂死你!”度然没好气道。 “我等她来呢……”苏博咳嗽完笑了起来。 度然将苏博的笔一缴,纸一推,将那碗药推到他面前,冷冷道:“苏施主,你再不喝药休息,活不了几年的。” 苏博无奈,只得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了其实也活不了几年。”度然等他喝完后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苏博闻言差点将胃里的药喷了出来…… “大师你……你真会开玩笑……”苏博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度然一本正经道:“你不该写什么奏疏,你该写辞呈!你这破身体比汪澄好不了多少,你辞了官,回老家养着,起码还能活到六十几。” “我若辞了,一群小辈们就没了靠山了啊……” “你想多了苏老头,你侄女打了大胜仗,已经是大英雄了,没人敢为难她的!写辞呈吧。” 苏博叹气道:“可总得先把山西这个烂摊子收拾完吧?” “过完年她会过来替你收拾的,你操什么心!”度然毫不在意道。 “你这个老和尚,怎么就不心疼她呢?她给了你多少银子,多少人参,多少好东西,你怎么就不念她的好,一直要她操心这操心那呢?”苏博疑惑道。 “你傻啊,苏老头,不搞些事情拴住她,她又天南地北跑去找郭长峰了,到时候几年都见不着,你想吗?” “呃……”苏博被这老和尚的话打败了,一时无言。 “要么写辞呈,要么睡觉!”度然下达了最后命令。 “我睡觉,我睡觉……” 苏博无奈的往床上一躺,叹了口气…… 而城东那座黑森森的府衙内,齐宣跟殷奇也在喝着茶,说着话。 “她回来了。”殷奇拉着尖细的嗓音说道。 “可程欢没回来。”齐宣扯着干鸭嗓回了一句。 “这个约定,怕是要作废了。”殷奇目光幽幽,他指的是与程欢相约三个人去会会伊宁的那个约定。 “作废就作废吧,程欢……他回来也只怕是自身难保了。”齐宣抬起修长煞白的手,抚摸着指尖说道。 “被一个女人压了下去,咱家不甘心啊……”殷奇幽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愠怒。 “不甘心?呵呵,殷总管,你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那个女人,你又打不过。而且,只怕圣上还想着用她呢……”齐宣没有抬头,仍然摩挲着手指道。 “你信不信,这个女人,早晚会跟圣上闹掰的。”殷奇忽然转过头,眯起眼睛说了一句猜测之言。 “哦?还请殷总管指教。”齐宣放下手,似乎来了兴趣。 “她眼里只有苍生,没有圣上的,可咱们圣上,并非宽宏大量之人啊……” 齐宣长长哦了一声,陷入沉思,没了下文。 殷奇阴渗渗的笑了起来,露出的半边脸似笑似哭,如鬼脸一般可怖。 第115章 雪原双熊 雪原之上,冷风如刀。 一人一马走进了一座山谷,山谷里有条小河,早已结冰,河的两边,零星分布着二十几个毡帐,看来这里还有牧人居住。 程欢牵着马,走进了山谷,他有些饿了,他的马更是已经饿极了,全靠他这些日子从雪底下刨出些干草,这才没有倒下,而他则靠着抓雪兔,老鼠充饥。 他深入草原已经很多天了,已经迷失了方向。 马儿嘶鸣起来,又饿了。程欢牵着马,继续沿着小河往山谷里边走。而毡帐里的人似乎听到了马叫声,一个头戴羊皮帽的皱脸老人自最前边一处毡帐里探出头来,正好就看见了程欢。 程欢自然也看见了他。 “汉人?”那羊皮帽老人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 “不错。”程欢答道,见是个老人,他并没有动杀心。 “你一个人?这是迷路了吗?”老人问道。 “是,迷路了。” “进来坐吧,屋里有吃的。”老人淡淡开口,并无太多表情。 程欢将马往毡帐边上的木桩一拴,就跟着老人进了帐篷。帐篷里有个火盆,几个软垫,一张席子跟一些其他牧民用的家具,简陋至极,而席子之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似乎睡着了。 老人拿出一盘肉干,一壶马奶酒,放在火盆边上,在软垫上坐了下来。程欢也坐了下来,老人给他倒了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开口道:“吃饱了就走吧。” 程欢有些诧异,这个老人似乎与中原善良的百姓并无二致,可印象中,鞑子不都是好战的吗? 程欢问道:“老人家,这帐篷内就你祖孙二人吗?” 老人闻言,耷拉下眼皮,说道:“是啊,这娃儿他娘前年雪灾,死了,他爹被大汗征发了去打南朝,现在还没回来……” “打南朝,对你们来言,不是常事吗?”程欢说道。 “常事?”老人听得这话将手上的马奶酒往地上一重重一放,“那不过是兀里的一己私欲罢了!我们放牧放的好好的,谁喜欢去打仗?这客次河谷本来有一百多帐,如今只剩二十几帐,还不是打仗打没了的!” 程欢吃了一惊,他自认为自己通透世事,但这个牧民的话无疑是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吃吧吃吧,我儿子怕是回不来了,这肉干到明年也吃不了了……”老人叹了口气,自顾自的拿起那梆硬的肉干嚼了起来,嚼了几口,便拿起碗喝一口马奶酒。 程欢也拿起肉干吃了起来,肉干入口很硬,而且没有盐味,膻味还有点重,但他还是强忍着,细嚼慢咽了下去,再端起马奶酒一灌,这马奶酒并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反而有很重的酸味,这味道令他眉头一皱。 原来,草原上的人,过的是这种日子。 两人的交谈惊醒了席子上熟睡的娃娃,那娃娃爬起来,揉着朦胧的眼睛,开口讲了一句程欢听不懂的鞑靼话,而老人也回了几句话后,那娃娃看了程欢两眼,然后就披起裘袍出了帐。 “给你喂马呢。”老人看着不解的程欢道。 程欢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多谢了。” 程欢渐渐习惯,喝着酒,吃着肉干,忽然帐外传来“哎哟”的一声,程欢闻声出去,只见自己的马在悠然的吃着草料,而那个小孩倒在地上,腿上压着程欢的那根九节钢鞭。 程欢捡起九节钢鞭,挂在马鞍上,抱起那小孩,走入帐内。小孩已经掉下了眼泪,老人问了几句,小孩也说了几句,老人这才明白缘由,说道:“客人,我家娃儿没见过新鲜东西,看见您的那兵器一时好奇,想拿起来看看,不料你那兵器很重,他拿不起,就摔倒了。” “没事,我看看伤。”程欢捋起小孩的裤子,发现膝盖肿了,应该是钢鞭砸的,他伸出手,催动真元,给小孩膝盖揉了几下后,小孩就感觉不那么疼了,一时惊讶的看着程欢。 “客人,想不到您是个大善人啊,今夜不妨就在我家住下吧。”老人有些欢喜道。 程欢笑了笑,道了句好。 他前阵子听闻伊宁为了百姓跃下城头,当时便发出了跟齐宣一般的感慨,真是个傻女人!可现在想想,她是真的傻吗?她不仅不傻,而且很聪明,不仅聪明,还心怀苍生。当日城下那上万百姓里或许就有无数个如眼前这个老人一般的良善之人,是这些良善之人撑起了这片天地,撑起了国,撑起了家,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的根! 他与伊宁的根本区别就是他会因为皇帝的命令,群臣的言论而左右自己。而伊宁不会,她行走天下,见过太多民间疾苦,凡事看的比他通透的多。 不仅如此,她身边的所有人,董昭,邵春,朱枫都受她影响,开始慢慢转变,甚至邵春还能当他面说出那种话来,现在想想,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程欢在这老人家里休息了一夜后,翌日清晨,他留下一锭银子,带着老人送他的干粮与草料,继续上了路。他忽然迷茫起来,他到底是为什么要追杀昝敏呢?是为了给阵亡的将士们报仇?还是为自己雪耻?可就算报完仇,雪完耻,之后呢? 他又该何去何从? 走出谷口时,迎面走来一人,不是别人,正是昝敏。 昝敏一身华贵的皮裘早已变得破烂不堪,上边甚至还有零星的血迹,他头发绺辫打结,纠在一起,发梢干枯,活像个喜鹊窝。现如今的他哪里还是什么太师,不过是个流浪的乞丐罢了。 程欢看见头顶喜鹊窝的昝敏,脸色一绷紧,立时大怒!提起九节钢鞭就准备厮杀,而昝敏看见他,只是稍稍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好像很开心。 “昝敏,你笑什么?”程欢问道。 昝敏止住笑容,“程欢,你走了这么远,不会是想来要我命的吧?” “是又如何?”程欢咬了咬牙。 “有用吗?”昝敏异常平静的说道。 “什么意思?”程欢皱眉。 昝敏再次大笑,笑完之后,才说道:“你的兵打光了,我的兵也打光了,我们两个难道还要打个两败俱伤吗?我输了,你也没赢,不是吗?” 程欢道:“可你这种人活着,就是个隐患!” “隐患?谁的隐患?”昝敏嗤笑一声,“你们南朝皇帝的隐患?他的隐患关你什么事!你被围的时候他只会说你无能,派兵来救过你吗?你打了败仗的时候他是不是想斩了你?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 “你……”程欢被昝敏这番言论问住了。 “你只身出来追杀我,是你自己决定的吧?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个不受控制的人了,你觉得你回去后他还会信任你吗?退一万步说,你就算把我的首级带给他,他难道就不会生出猜忌?你家皇帝是个什么人你不清楚吗?程欢!” 程欢沉默了。 昝敏继续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们汉人自古以来传下的道理你不懂吗?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谁是渔翁?”程欢眉毛一挑,忽然问道。 “还能是谁,当然是陆鸢那个女人了!” 昝敏一直喊伊宁喊陆鸢,从未改变过称呼。 “哈哈哈哈……”这次轮到程欢笑了。 “你笑什么?”昝敏问道。 “因为你在说笑啊!”程欢嗤笑不已。 “我说的不是实话么?有什么好笑的!” “昝敏,看来你并不了解你那个老对手,还渔翁得利?她在这种事面前从来就不会去考虑什么利与不利!她与你不同,她要保护的,是身后的百姓。而你,想的只是你的胜败,你的权谋!今日,你用权谋之论来动摇我心,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厉害,我差点就上当了。可如果你今日面对的是她,你还敢大放厥词吗?” 程欢的话响彻雪原。 昝敏被震住了,想不到程欢居然清醒过来了,没有头脑发昏。 程欢拿着钢鞭,缓缓从衣袖上滑过,双眸冰冷,直视着昝敏,冷冷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昝敏!” 昝敏心头一沉,今日之程欢,不同于镇戎堡那时候的程欢,那时的程欢是一军主将,身后有千军万马,不能轻易拼命。而今日的程欢,孑然一人,皇帝不待见,百官指责,他可以无所顾忌的拼命! 是的,今日的程欢,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武林高手,而且是个想拼命的罕世高手! 昝敏见状,居然拔腿就跑! “狗贼休走!”程欢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昝敏拔刀朝后一撩,磅礴的气劲掀起一道雪墙,朝程欢推去!而他自己转身就跑!他又饿又累,怎么敢在这时候跟程欢死斗? “哈!” 程欢一鞭砸下,将那堵雪墙砸的粉碎,速度不减,继续朝着昝敏追去!昝敏头也不回,疯狂的跑动着,甚至踏雪无痕,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在这雪原之上追逐起来。也不知用轻功跑了多远,昝敏跑到了一处断崖处,猛然止步! “呀啊!” 身后的程欢狠狠一鞭砸来,昝敏慌忙一闪身躲开这一鞭,这一鞭砸的高崖处雪屑四散,裸岩纷飞。程欢怒气腾腾杀向昝敏,两人刀来鞭往,杀得这处高崖不断往下落石,崖壁都被震出无数细小的裂缝来。 仅仅三五十招,又累又饿的昝敏就挡不住拼死搏杀了,他节节败退,由于少了一根手指,他双手握刀都感觉漏风,面对程欢的穷追猛打,他快招架不住了。 一块凸出在崖边的石头引起了昝敏的注意,他瞬间心生一计,一刀磕开程欢的钢鞭,转身就跳到了那凸岩之上,程欢哪知是计,脚步一动,身形一掠,就朝凸岩之上的昝敏杀了过去! 昝敏身子一侧,程欢的钢鞭砸在凸岩之上,凸岩为之震颤,昝敏一个腾挪,闪到程欢侧面,转身全力一掌击出,程欢也慌忙转身一掌击出! “嘭!” 两掌相击,昝敏倒飞而出,但他的身后是崖顶高塬,可程欢身后,却是绝壁! “呃……”程欢脚下凸岩炸裂开来,被昝敏掌力一推,身子落空,直直的朝崖底落了下去! “啊……昝敏你这阴险的狗贼!”崖下的程欢奋力喊道,但声音却越传越小,直至听不见。 昝敏捂着胸口吐了口血,咧嘴一笑。他走到悬崖边,忽然放下刀,徒手扳出一块大石,双手举起,朝着程欢落下去的地方,狠狠往下一砸! 直到听见石头“咚”的落地之声,他这才拍拍手上的泥巴雪屑,一手拎起刀,一手捂着胸口,走了。 “哈哈哈哈,程欢这蠢货,一点长进都没有……在草原上跟我斗,不知道我是草原之狼吗?哈哈哈哈……呕……”昝敏笑着笑着,又吐了一口血,他急忙坐下来调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查看程欢死没死了,他也只剩半条命了,能不能回焉然谷都是个问题。 他调息了一会,撑着身子,顶着寒风,走向了程欢出来时的那个山谷,客次河谷。 又是那个老人,善良的牧民老人款待了他,如同招待程欢一样。但说起兀里征兵打仗的时候,两人有了分歧。 老人道:“我们安心在草原上放牧就好了,何必去南边跟汉人打的你死我活呢?多少本可以活到五六十的人,不过二十几岁就殒命沙场,岂不令人悲伤?” 昝敏却道:“老人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老人道:“大人何意?” “我们不去打汉人,汉人也会来打我们的啊……你难道不知道一百多年前,汉人皇帝亲征草原的时候是何等光景吗?见人就杀,见帐就烧,赶的我们的先祖往北迁移了上千里路,又逢暴雪,死者数以十万计,你难道忘了吗?”昝敏认真盯着老者的眼睛说道。 老人摇摇头:“可打来打去,死的还不是最底层的人……汉人百姓也好,牧民也好,数不胜数,可最上边的人仍然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昝敏道:“可若没有那些上面的人,你们也不会有太平日子啊……你说那些青壮,本该活到五六十,却只活了二三十岁,但你知不知道,若是汉人打过来,别说青壮了,你们这些老人亦不能幸免。” 昝敏说着指了指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像他这么高的,汉人也会来上一刀!” 老人听得此话却笑了笑,反问道:“你们杀到南朝,汉人的娃儿也没少杀吧?” 昝敏闻言噎住了。 “这位大人,想必您是一方部落的将军,举手之间,便有千万人为您赴死。而如今却孤身一人回来,难道没有想过您手下死去的那些勇士吗?您想过他们家中是否有我这般年纪的老人,也有那般五六岁的娃儿在家等他们回来?当初带他们出征时候许下的诺言还记得吗?”老人接连发问道。 “那么多人都死了,不知将军可曾想过他们没有?回来之后,将军遇到他们的家人,又该怎么开口呢?”老人紧紧盯着昝敏的眼睛问道。 昝敏默然无语,眼神开始黯淡下来,他一路逃亡,如何会去想这些东西?现在想想他手下,撒别离,次愣,南里仆,都死了。朵思颜,木罕,穆追只怕也没了。当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面孔,浮现在他脑海时,他不住的摇头,试图忘却这一切,忘却这场可耻的失败,但越是想忘,越是忘不了。 “噗!”气息紊乱的昝敏喷了一大口污血出来,随即晕厥过去…… 不可一世的昝敏,也有吐血的时候,那么多天的熬夜攻城,那么多场厮杀,雪原上的死斗,连日来的饥饿,疲惫,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彻底击垮了他…… 而当他醒来之时,那个并不宽敞的帐篷里居然还躺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伤的很严重,赫然是被他打下悬崖的程欢。他不知道程欢是怎么回来的。 程欢艰难爬上悬崖,是被老人用马驮回来的,因为老人发现程欢的马回来了,人还没回来,他就去找了。恰好是昝敏昏迷的第二天,他在悬崖边上找到了程欢。 “程欢,你居然没死!”昝敏挣扎着,想起来弄死程欢,谁料身体一动,胸口如压巨石,痛的他直扯嘴角,不得不躺了下来。而程欢也醒过来了,看见卧榻对面的昝敏,也是气的要起来杀人,但他伤的也不轻,掉下那么高的悬崖,他居然撑住爬了上来,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是人总会受伤。他一扭身子,仿佛骨头都要碎了一般,根本起不来。 谁能想到,这两个当初叱咤风云的罕世高手此刻只得眼瞪眼的看着对方,只能用嘴巴朝对方喷着脏话来宣泄着愤怒…… “昝敏,我早晚弄死你!” “程欢,你等不到早晚了!我中午就弄死你!” “你来啊!” “你来啊!” “你狗日的,有本事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架,你敢吗?” “好啊,你驴养的现在爬起来啊!” “昝敏,你休逞口舌之利!” “程欢,你只配吃陆鸢的屎!” “你……你只配喝殷奇的尿!” “殷奇是谁?” “老太监!” “关他屁事啊!” “呸!”程欢很努力的朝昝敏吐了口口水,但力气太小,口水没落到昝敏脸上。 “呸!”昝敏也吐起了口水,两人于是又打起了口水仗。 这时,老人走了进来,端着一个木盘子,上边是马奶酒跟肉脯,老人没好气喝道:“两个熊包,给我安静点!还吃不吃饭了?” 两人立时住嘴。 那个五六岁的小孩乐的哈哈大笑。 第116章 反差 庙堂之上弹冠庆,泥瓦之家人涕零。 腊月十九,朝堂之上,皇帝开了一次盛大的宴会,太和殿里坐满了红紫公卿,文臣武将。皇帝坐于高首龙椅之上,端起玉盏,讲完一套书面话后,将玉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败鞑靼,当然得庆贺一番了! “圣上天威,鞑靼兵败,自此之后只怕十年内都难以南下,如此高功,在史书之上必是浓重的一笔啊!”许右卿举杯恭贺道。 “圣上,北虏之患已靖,我朝当重拓西域,再造不世之功啊!”周苗也举杯道。 皇帝开怀大笑,举起玉盏,与众人痛饮。 少时,齐宣拿出圣旨,宣了一道旨意,是封赏的,其中受赏者多达数十人,最有名的莫过于褚英官复原职,升为宣府主帅,周苗复职兵部尚书,余散尘授光禄大夫。一干朝臣封的封,赏的赏,就没有一个罚的,朝臣们纷纷谢恩,感慨皇帝胸襟之大。 受了赏赐的人喜笑颜开,没受赏赐的人也陪着笑,道着贺,嘴角挂满了笑容,一个个好不欢喜。但偏偏有些人,就冷着个脸,只是客套性的喝了几杯,再无言语。 冷着脸的人正是高舒平的叔父,高询。 皇帝喝了几杯后,眼睛一扫,看到了角落里郁郁寡欢的高询,登时便问道:“高爱卿,为何闷闷不乐啊?” 高询起身答道:“回圣上,臣在想一件事。” 皇帝皱眉:“何事?” 高询站直,正色道:“敢问圣上,国库的钱,以及遵化城内缴获兀里的金银,为何都赏赐给了公卿?” “嗯?”听得这话,一殿的人停下杯中酒,箸下肉,朝着高询看了过来。 “他们都是有功之臣,这有何不妥吗?”皇帝问道。 “圣上!此战我们虽胜,但也可谓是惨胜,禁军五万人,死者一万三,伤者两万二,京师处处灵堂,巷巷披麻,街街带孝,敢问这些为国而死的将士们,抚恤金是否有发放?而且,这还只是没有打过败仗的禁军!而边军,州军,伤亡更是惨重!至于遵化,平谷,蓟县,峪口,皆一一成为死城,十余万百姓涂炭。敢问圣上,这些死去的人,要不要抚恤金,他们的亲人,现在是不是在哭?而我等,有何颜面在此大开宴席?” 高询的发问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一时间皇帝望着手中玉盏里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大胆!高询你这厮,你是在说圣上的不是吗?”一个粗狂的声音响起,高询望去,是褚英,因为在宣府有功而重新被提拔起来的褚英。 “褚英,你这败军之将有何颜面立于朝廷?你看看你杯子里喝的是酒吗?里边是血,是那些被你害死的将士的血!”高询厉声反驳道。 褚英闻言心惊胆战,不敢回驳。 “高询,你在这发什么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将士们为国捐躯难道领的不是朝廷的饷银,吃的皇家的粮!”许右卿喊道。 “将士们的饷银哪来的?尔奉尔禄,皆是民脂民膏!许右卿,你这奸臣也敢在此大放厥词不成?江南大灾之时,是谁的门生贪污数百万,坐视江南成灾而一毛不拔?你手上戴的金戒指,难道是圣上赏你的不成?京城血战,有你一寸功劳吗?”高询死死盯着许右卿,声音比他更大。 “你……” “高询,难道你就是清官,你就是忠臣,贤臣?你敢说你当官这么多年,你就没贪过分毫?”余散尘不服道。 高询张开双臂,坦然道:“若要说我高询贪污,余大人要不要亲自去查啊!倒是余大人,平素朝中就你声音最大,说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你又做过什么?你有何功劳,你不妨说出来让大家明白明白!” “我……高询你……”余散尘说不出来,被噎到了。 这时,前阵子从苏博身边回京的章咨站出来道:“下官以为,高大人虽言之有理,但言辞过激了。” “哦,不知章大人有何高论?” “战火方熄,当恢复民生,抚恤阵亡将士自是当务之急,然兹事体大,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如今国库空虚,抚恤金要发也发不满,这是没办法的事。还请高大人先放下心,圣上自会圣裁。” 章咨把球踢给了皇帝,选择了打太极。 皇帝放下玉盏,看了一眼章咨,然后看向高询,开口道:“那高爱卿有何高见?”皇帝把第二个“高”字念的很重。 “圣上,臣以为,成事者,当赏罚分明,有功者升官臣无异议,但赏赐的金银钱帛,当撤回,用以恢复民生,购置农具种子,发放抚恤,此外,阵亡将士家属,当免税三年……” “够了!”皇帝大怒,将玉盏狠狠摔下,高询心中一震。 “撤回赏赐,你是要朕失信于人吗?”皇帝冷冷盯着高询,眼中怒意迸发。 高询站立不动,仍然直视皇帝问道:“敢问圣上,兀里的钱何处来的?难不成他带上百万钱帛出征吗?兀里的钱是抢来的,抢的是我朝百姓的民脂民膏!这些钱难道不该还给百姓吗?转而赏赐给这些贪官庸将,如此我们与兀里有何分别?” “高询,放肆!”齐宣看不下去了,尖着嗓子喊道。 皇帝更是气的手指发抖,指着高询道:“来人,给朕……叉出去!” 殿外的卫士立马跑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高询的胳膊,将高询拖了出去!高询并未惊慌,仍然冰冷开口道:“将士关山搏命死,庙堂高歌庆新生。满口盛赞功德语,全无半点是真心!” 高询出口成诗,震惊了所有人! 良久,皇帝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躬着身子,挥了挥手:“散了吧,今日到此为止。” 说罢,皇帝也不去看群臣,在齐宣的搀扶下直接就走了。 京中再次泛起波澜。 朝堂上争执的时候,伊宁正在瓦桥坊大街上,带着林萍白梨小兰逛街,她看天气冷了,想给林萍白梨买几匹好料子,做几身好衣服,过个好年。 四人走街穿巷,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只见有一家门楣上挂着白幡,贴着挽联,而那家对面,也是一副这般景象,伊宁小时候是去过这两家的,面前这户人家姓周。她当即走过去,恰好看见一个头戴孝帽的老汉出来,在那里抹着眼泪,伸手就去扯那白幡。 “周伯伯为什么要撤掉白幡呢?里边还有灵堂,人还未下葬,怎么就要扯下来?”小兰走到老汉面前问道。 老汉回头,见是伊宁几人,当即道:“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让摆了啊,说打了胜仗,而且年底了,要弄的喜庆些,全城不许摆灵堂,办丧事……” 小兰听罢柳眉一竖:“岂有此理!” 周老汉道:“谁说不是呢?仗打完了,老汉以为我儿捡回来一条命,可谁想他伤的重,昨日,没能挺过去,不治而亡,而今天一早,官兵巡街,就不让设灵堂了……我的儿啊……” 周老汉的儿子是在禁军当差的,跟随伊宁作战的时候受了重伤,不料没救回来。 伊宁听罢也是蹙眉,这谁下的令?是皇帝吗? 正好这时,五城兵马司的人又来了,好几个官兵走来,挤开人群,喝开一条路,走到老汉面前,其中一个黑面汉子厉声道:“周老头,怎么还没拆啊,这要过年了,这多晦气!” 周老汉忙不迭的点头,就去扯那挽联,谁料伊宁一把抓住老汉的手,制止了他扯的动作。然后冷冷盯着那黑脸官兵,看的那兵直发毛。 “晦气?”伊宁冷冷问道。 那黑脸官兵不认得伊宁,厉声道:“当然晦气了,这要过年了,挂着白幡难道不晦气?怎么,你想做什么!” “谁下的令?” “你这个村姑,你谁啊,管这么宽?上面有令就是有令,你们照着做就是了,再多言语,信不信拿你下大牢!”黑脸官兵怒气腾腾道。 白梨上前厉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宁姐大呼小叫!把五城兵马司的蒋忠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下的令!” 那黑脸官兵怒了:“你们几个村姑,这般猖狂,来啊,把他们抓起来!” “啪!” 白梨一巴掌扇过去,直接将那黑脸官兵扇倒在地,头盔都扇飞了,白梨不等他起身,一脚踩在那黑脸官兵脸上,对着其余几个目瞪口呆的官兵喝道:“叫蒋忠来!” 而周围的百姓闻声皆望向了那些官兵,那几个官兵望着这几个女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飞也似的跑了。 待其他官兵走后,伊宁示意白梨松开了脚,那黑脸官兵这才爬起来,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四个女人,看着个头最高的伊宁时,这才想起了什么一般,立马跪下道:“伊女侠恕罪,伊女侠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滚!”伊宁淡淡吐出一个字。 那官兵如蒙大赦,拱手转头就跑,伊宁不会跟他计较,她知道蒋忠是不会来的,上边的人都清楚,这瓦桥坊里有个人是不能惹的,这事只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皇帝亲自出面。 可皇帝会为了这小事亲自出面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伊宁自长袖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到周老汉手里,说道:“周伯,拿着。” “这怎么使得?”周老汉连忙推脱。 “一点心意。” 不等周老汉接话,几人走到第二户设灵堂的人家,也送了一份心意,然后才离开这里,往远处的布庄走去。 周老汉泪流满面。 回去的路上,林萍不安问道:“宁姐姐,惹了官兵真的不会有事吗?”在林萍的印象里,官兵可谓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小兰道:“不会有事的。” 白梨感慨道:“想不到朝廷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 伊宁蹙眉,说道:“上不正……下自效之。” 回到闲园,到了院里,只见董昭正跟沈青打的难舍难分,两人拳脚相搏,你来我往,嘿哈声不断,看的一旁的汪澄眯着眼睛笑个不停。 见到伊宁回来,汪澄拢着手笑道:“伊宁啊,你看昭儿,都可以跟化境佼佼者过招了,打的还不错呢?刚刚他练《太乙经》的武功,现在跟沈青打,用的是拨云手。” “是吗?”伊宁看了汪澄一眼。 “青儿!……动真格!” “好嘞!”沈青满口答应,霎时间双爪如影,速度快了一倍不止,董昭应接不暇,正全神贯注防着沈青的双手,不料沈青欺身一爪扫过,董昭慌忙往左侧一闪,但右肩却被沈青扣住,董昭大惊时,小腿传来一阵痛,沈青直接给了他下盘一个勾腿,董昭身体失衡,沈青抓住这一瞬间,一手扣住董昭肩膀,另一手抓住董昭腰带,直接一发力,将董昭举了起来,往地上一砸,直摔的董昭七荤八素…… 沈青用的居然也是拨云手…… “哎哟……” 白梨忙跑过去,“昭哥你没事吧?” 董昭从地上爬起,摆摆手:“没事没事,青姐真的好厉害啊……” “你也不错了,年纪轻轻居然就入化了。”沈青拍着手赞许道。 “我还差得远呢,我要入虚,二十五岁前我就要入虚!”董昭道。 所有人目瞪口呆,汪澄道:“昭儿,你以为入虚很容易啊?你看看你爷爷我,我四十五岁入的虚,如今还是虚!他张青玄六十才入虚,慕容煦也是六十几才入虚,你二十五岁就想入虚,你想什么呢?” “师姐可以,我也可以!” “你跟她比?她就是个怪物,不说千年,也是五百年一遇的怪物!学什么会什么,一学就精,就连凝霜真气这种武功都能被她摸索出来,你的武功还是跟她学的,你怎么跟她比啊?”汪澄不屑道。 “汪前辈,宁姐姐不是怪物,她是好人。”林萍居然说了一声。 “丫头,你误会了,怪物是夸人,天才的意思。” “哦……”林萍闹了个脸红,不吱声了。 沈青道:“董昭,入虚比入化可难十倍不止,你想二十五岁入虚,基本是不可能的,我劝你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董昭无奈点点头,他太想变强了。 正当此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小兰急忙去开门,门栓才打开,邵春那张脸就冒了进来,急切道:“师傅,不好了,瓦桥坊来官兵了,要强制拆周家跟秦家的灵堂!” 伊宁脸色一变,问道:“谁带的头?” “蒋忠。” “反了他了!” 伊宁说完便要出门。 “我们也去!”白梨道。 “待着别走!”伊宁喝止了她们,径自跟着邵春出了门。 待伊宁冲到周家时,官兵已经开始着手拆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看样子不仅要拆灵堂,还要拆家! “住手!”伊宁大喊道。 官兵回过头来,蒋忠自官兵群中闪出,挺着肚子,手扶着刀,说道:“官府办事,你不要多管闲事,方才打本官的兵,本官很大度,不跟你们计较,但这灵堂,说不能摆就不能摆!” 伊宁闻言,身形一闪,霎时间冲至蒋忠面前,蒋忠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伊宁抓住衣领,劈手丢翻在地,然后被一只脚踩住后背,痛的他面容扭曲不已。 “我管定了!” 旁边的士兵吓得后退,他们可听说过瓦桥坊这尊大神,谁也不敢上。忽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伊宁,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以为你真的能为所欲为吗?” 一身红斓锦袍的徐经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十个皂卫。徐经冷冷看着伊宁,嘴角微微上扬。 “是你啊?”伊宁淡淡道,一脚踢开了蒋忠,云淡风轻的看着徐经。 “你现在该称呼我为徐都督,本都督如今掌管外庭,你居然敢在京城犯上作乱,你真以为京城没人治得了你不成?”徐经满脸自信道。 “出手啊。”伊宁眼眸紧盯徐经,还是淡淡开口。 徐经看着伊宁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一时心里也打起鼓来,他正在想着要不要让身后的皂卫去送死,把事情闹大。让他出手?除非伊宁重伤或者武功尽失,否则,他怎么敢触这个霉头?虚境高手都不够她打的! “哎,万事和为贵,徐督主,你这又是何必呢?”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伊宁一看,是汤铣,汤铣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朝着伊宁拱手见礼。 “是你?”伊宁警惕性的朝着汤铣喝了一声。 “玄女好记性啊,正是在下啊。”汤铣笑着答道。 “你想干嘛?”伊宁蹙眉问道。 “玄女不要误会,在下是来出主意的啊。”汤铣放低了姿态说道。 “什么主意?”伊宁有些疑惑。 “呵呵呵呵,依我看啊,这事如此简单,两位何必争执呢?”汤铣笑着道。 “哦?”徐经看向了汤铣。 汤铣笑道:“这白幡,挽联,纸扎物,放进门内就可以了,让这大门虚掩起来,让老百姓在家里祭奠,莫要声张就行了,待风头过去,自然下葬便是,如此一来,两难自解,岂不美哉?” 汤铣倒是提了个折中的方案,伊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好。”伊宁说了一个字。 “好。”徐经也说了一个字。 两人同时转身,谁也不想跟对方多待片刻,伊宁忽然回头,冷冷看着汤铣,看的汤铣直发毛。 “你叫什么?”伊宁只听他自称汤某,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 “鄙人汤铣。”汤铣依然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伊宁稍稍点头,深深看了这人一眼,转身便离去了。 此事就此在汤铣一两句话中化解了。而当夜,御书房内,汤铣跪在皇帝面前,将此事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 皇帝听罢,失笑一声:“她倒是,只为百姓着想啊……罢了,那瓦桥坊,随她折腾吧。” “圣上,臣有一求,还望圣上准予。”汤铣抬头道。 “嗯?讲来。” “臣多年未回家,想年前回一趟老家看看。”汤铣低头道。 皇帝一笑,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这种合乎常理的请求,这汤铣比徐经会做人的多啊。 “准了。” “谢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抿嘴一笑。 第117章 凋零 塞北风雪覆,江南阴雨愁。 江南,丹阳。 在一个被人遗忘的牢狱里,一个人早已奄奄一息,他手脚已经不能动,全身被铁链锁着,仰躺在一处发臭的干草堆上,脸色煞白,气若游丝。 “大人,贺青看样子要死了!怎么办?”牢狱之外,一个皂卫拱手询问着眼前穿锦斓袍的男人。这男人是外庭副统制张纶。 “带我去看!”张纶一甩衣袖,就跟着皂卫进了牢房。 贺青是当初程欢从龙骁手里要回来的人,是东海帮海留夏的手下。当初程欢离开江南之前曾放话留他一命,故而张纶一直将他关到了现在。 可现在,贺青是真的要死了! 牢狱里不见天日,伙食又差,贺青自十月起就生病,治都治不好,身体日渐衰落,如今腊月十八,他已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皂卫点起火把,张纶走进潮湿昏暗的牢狱,不由捂了下鼻子,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贺青,一时蹙眉。 火把的光芒似乎刺激了贺青的眼睛,他猛地双眼睁开,嘴里喊了起来。 “左使大人,是你吗?我的女神,左使大人,你来救我了吗?” “左使是谁?”张纶问道。 贺青没有回答,伸出惨白的手,想去抚摸那火把的光芒,但伸到一半,忽然嘴角一咧,眼神一黯,手往下一掉,就此咽了气。 “左使?女神?左使莫非是那海留夏?”皂卫发出惊问。 张纶望着贺青的尸体,细细品味着“左使”两个字,半晌后,猛然抬头! “哪个门派会有左右二使?”张纶抓起一边的皂卫问道。 皂卫一慌:“哪个门派都没有啊!” “给我查,去外庭江湖记录史上查,查看这百年来,江湖上哪个门派有左右二使!快去查!”张纶厉声道。 皂卫被吓傻了,好不容易张纶松开他后,他立马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张纶还在盯着贺青的尸体,喃喃道:“男左女右,若左使是女的,没有理由右使会是男的,只有可能左右使都是女的,海岛上只有海留夏一个女人的尸体,那右使是谁?” 张纶顷刻间意识到,东海帮没有被彻底铲除! 江湖上从来都没有东海帮这个帮派!那这个神秘的门派是什么?张纶陷入了沉思,而后,他火速离开了牢房,回到自己房间,抓起笔,就开始写信,这事一定要让朝廷知道! 而此刻,在东南一处海上,一艘大海船缓缓往西行驶着,船上一个妙龄女子穿着粉衣,亭亭玉立,美若天仙。而他身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面色凝重望着波涛起伏的大海,若有所思。 “师兄,姐姐已经在江南江北处处立庙,风生水起啊,我们要加把劲啊!”女的说道。 男的点点头,没有作声。 这两人,女的是海留夏,男的是赵晟。 而后,一个跛脚的冷面男子自船舱内走出,吐了口浊气,说道:“这次,我们不会再失败了。” “大师伯,朝廷如今已经筋疲力尽,正是我们起势之时!”海留夏道,她口中的大师伯,自然是左木了。 左木看着海,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跛了的左脚,想起了当初那个在江上扎了他一刀的小子,不由心中一沉。 “这次,若是再遇见伊宁董昭,老夫一定杀了他们!” “大师伯,您一定会得偿所愿的。”赵晟也道。 波涛之外,陆地已经隐隐可见轮廓。 海留夏张开双臂,朝着大海大喊道:“我们,回来了!东华会,将在此日之后,名震天下!” 海留夏的誓言响彻天空…… 而此刻远在江南潭州之外,一座清净的庄子内,一个头戴轻纱斗篷的女子正在一间大厅内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右使大人,自八月至十一月,我们三个月内,起了庙宇一百多座,收来银钱共计八万四千九百六十两三钱。”一个黑衣人跪地道。 “好。”女子淡淡道,她翻着手边的账簿,头也没抬。 “右使大人,我们新的总坛已选好几处适宜的地址,属下查看过了,都是名山奇景,风水极佳之地。”另一个黑衣人跪地道。 “说说。”她还是没抬头。 “其一是江右莲花山,其二是江北淮阳山落日峰,其三是桐柏山,其四是宝鼎山。” “宝鼎山?那不是当初赫连家的遗址吗?死过那么多人的地方你也选进来?”她扬了扬眉。 “属下知错了。”黑衣人慌忙低下头认错。 “算了,你带些个画师,将那些个山的图画来给我看,我参详参详。”她轻声道。 “是。” “右使大人,江南闭月门那帮娘们不愿意与我们合作!”又一个黑衣人跪地道。 她微微抬头,放下手里的账簿,轻启朱唇:“灭了她们。” “是!” 黑衣人立马起身出去了。 待一道道命令下完,她手托香腮,喃喃道:“留夏,我的好妹妹,你也该回来了吧……” 京城,闲园。 董昭此刻正在后院奋力练着刀,挥汗如雨,不知疲惫。伊宁得知他入化后,将青虹刀法的四五六式都教给了他,董昭激动异常,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饭吃完就继续练,练到夜晚子时方去休息。 这一练,已经练了足足三天,似乎又回到了去年那般天天练功的时候。 “师姐,你把全部刀法招式都教给我吧,青虹刀法不是有十九式吗?”坐下来擦汗的董昭朝着伊宁说道。 “化境六式……虚境六式。”伊宁顿了顿道。 “那剩下七式岂不是要罕世境才能练?”董昭追问。 “不。” “那是什么?” “双刀术。” “双刀术?”董昭吃惊,江湖上各种兵器都有,双刀的也有,但真没见过几个。 伊宁指了指他的右手:“右手不行。” 原来如此!董昭大悟,右手经脉没打通,无法使出与左手相匹配的功力,双刀术自然是发挥不了威力的。 “慢慢来吧。”伊宁看着董昭,说了这么一句。 “师姐,你还要去找郭大侠吗?” 伊宁闻言,没有立即回答,抬头望着天,叹了一口气,这才点点头。 “可是,我听小兰她们说,线索已经断在了漳州了,这泱泱四海,你往何处找?”董昭关切的问道,他真的不想他的师姐一直过这种飘零的日子。 伊宁再次抬头:“我……不放弃!” “师姐!我不是要你放弃,但你练凝霜真气,班珠上师说了,噤口禅只能再保你两年了,你得为以后打算!”董昭急了。 “两年之内……一定找到!”伊宁很坚决。 “师姐你太固执了!” “你也一样!”伊宁回过头来,对着董昭说道。 “我……” 两个固执的人自然谁也说服不了谁。 正当两人四目相对之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好了,伊女侠,师叔祖他晕过去了!”吴非慌慌张张从房里冲出来喊道。 董昭伊宁闻言立马起身,朝房间里奔去。 而一间厢房内,汪澄正卧在干净的床上,苍老的脸如老树的枯皮一般,没了往日神采。气息微弱,嘴唇干白,看上去情况不妙。伊宁走过去坐在床边开始给汪澄号脉,手才搭上没多久,眉毛就拧了起来。 “师姐,师叔祖他怎么样了?”董昭急切问道。 伊宁仍然在号着脉,但脸上的神色瞒不了任何人。 “去拿人参!”伊宁回头朝沈青喊道。 “扶他坐起。”伊宁对董昭道。 董昭连忙将汪澄扶着坐了起来。 沈青很快拿了一支百年人参过来,伊宁接过,折断一截,手一搓,将参搓成粉,一手捏开汪澄的嘴,一手塞入参粉。沈青端来一盏温水,伊宁接过,往汪澄嘴里一灌,一捏汪澄喉咙,那参粉就着温水,悉数进了汪澄肚子。 “走开。” 伊宁一把拉开董昭,坐在汪澄后背,双掌运气,朝着汪澄后肩处一震,霎时,气劲荡开,伊宁催动真元,激发汪澄的丹田,同时真元进入汪澄五脏六腑,催化参粉的药效。 半炷香后,汪澄头顶冒热气出来,呼吸也逐渐有力了,一炷香后,汪澄脸色开始转红,皱纹似乎都淡了一点。一个时辰后,汪澄睁开了眼。 而伊宁已经开始眯眼了。 “师姐!”董昭惊的一把揽住伊宁的肩膀,伊宁才没倒下去。她师姐救人,又耗光了真元,上一次是在翠柏庄救他,而这一次是救汪澄。 沈青连忙从董昭手中抢过伊宁的身子,扶住伊宁,开口道:“我来吧,你照看汪前辈。” 沈青扶着伊宁离开了汪澄的房间,董昭扶着汪澄,瞬间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汪澄走了,青莲山那帮人怎么办?在武林大会前夕,华阴县的时候,汪澄可是杀了沙泉跟殷冲的,汪澄在时,那江淮三帮不敢报复,但汪澄死了之后呢? 汪澄,还能活多久? 这已经是年关了,没几日便要过年了,汪澄的命数也快到了。 一股悲伤感冲上董昭的天灵,汪澄快没了!而两年后,师姐噤口禅破,很有可能中寒毒,寒毒几乎无解,他在这点时间能做什么? 才入化境的他能做什么? 师姐想找的人没找到,自己的家仇至今未报,而且青锋门仍有强敌未除,他该怎么办? 董昭捏紧了拳头。 沈青的声音再次传来:“董昭,大小姐叫你去。” 董昭闻言连忙拔腿冲出了房间门,直奔伊宁的卧室而去! 伊宁的闺房里,大概也就他这个男子可以进了,他入了伊宁的闺房,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伊宁,伊宁消耗了太多的真元给汪澄续命,此刻非常虚弱,他一时鼻子一酸,但强行忍住眼泪,走到伊宁榻前。 “师姐,你怎么样了?” 伊宁道:“我没事。”而后伊宁伸出手,竖起了一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董昭不明白这根手指竖起的含义,面带疑惑的看着伊宁。 “一个月……”伊宁缓缓开口道。 董昭瞪大了眼睛,他已经知道伊宁是什么意思了。 汪澄,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命! “回钟离去!”伊宁抿着嘴唇说道。她要给汪澄留足够的时间回钟离观,不想彭渐死后的惨事再现。 董昭双目泛红,忙点点头。 “明日就走!” “好……”董昭重重的点点头。 汪澄出事,让本来热闹的闲园一时弥漫上了阴霾,每个人都没了笑容。 晚上的时候,伊宁强行起来,亲自去到厨房,下厨做了汪澄最爱的红烧肉跟酱肘子以及荤素搭配的一大桌菜,这大概是她最后能为汪澄做的事了。 当十几个菜端上桌时,汪澄咧嘴一笑,说道:“伊宁啊,还是你最懂我!” 伊宁给汪澄夹上一块肥嘟嘟的红烧肉,说道:“吃吧。” 汪澄一口吃下一块红烧肉,细细咀嚼着,嘴角流油,一脸幸福。而后,伊宁拎来一坛酒,放在汪澄边上,自己也开了一坛,揭开坛盖子上的布条,酒香四溢。 “来,干!” “来,干!”汪澄哈哈大笑,拎起坛子跟伊宁的酒坛子一碰,然后大口就喝了起来。 两人不仅喝酒吃肉,还划拳,吆五喝六,玩的不亦乐乎。汪澄像个小孩子,赢了放肆大笑,输了气的直挠头跺脚,骂骂咧咧。众人看着肆意狂欢的两人,默然不已,谁也笑不出来,吴非早已泪流满面。 “都喝,都喝,喝起来!笑一笑啊,孙媳妇!” 白梨勉强笑了笑,强饮下一杯酒。 “林丫头,嫁给我孙儿好不好,你长这么好看,我曾孙女一定跟你一样好看!” 林萍也尴尬的笑了笑,一仰脖子,灌下一杯酒,满脸通红。 “青娘青娘,你给了我一万两银子,你是好人,老夫我敬你一坛!”汪澄朝着沈青咧嘴一笑,然后拎起坛子就朝自己嘴里灌。 沈青露出苦涩的笑意…… 是夜,汪澄大醉,吴非独自坐在后院一处墙角下,泣不成声……谁的心里都不好过,谁都知道这位老人,即将凋零。 翌日,徐治将董昭白梨的马牵出来,到市集上弄来一架最好的马车,将备好的干粮清水放进车厢。而董昭白梨,汪澄吴非都收拾好行囊,准备往南,去江北青莲山钟离观。 临出发时,林萍也收拾好包袱,也要跟着去。 “宁姐姐,我也想回家看看,我家就在青莲山不远的临溪村。”林萍认真的朝伊宁道。 “一路小心。”伊宁答应了,她知道林萍的一颗心已经挂在董昭身上了。 “嗯。” “董昭,过来!”伊宁喊道。 董昭忙不迭的跑了过去,走到伊宁面前,伊宁从沈青手中拿过青虹刀,交到董昭手上,说道:“拿着。” “师姐,这是青虹刀,这怎么使得!” “这算是……成亲礼物。”伊宁解释道。 董昭恍然,原来师姐心里还想着这个事呢,他成亲是伊宁一手操办的,那时候伊宁并未给他什么礼物,而董昭也没想这茬,可哪曾想师姐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而他的小展刀,前阵子跟朵思颜对敌的时候断了,他正好没有好的刀用。 董昭接过沉甸甸的青虹刀,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他必须承受这重量,而且他也愿意承受。 “保护好……她们!”这是伊宁最后的话。 “师姐,你也保重!” 董昭对着伊宁,郑重的行了一礼,他心中发誓,此生一定护好她师姐,他要陪着她找到郭长峰,看着他师姐过上安稳的日子! 腊月二十二,董昭一行人离开京城,往江北钟离观而去! 第118章 密谋 洛阳,龙门帮金鲤堂内。 龙颉看着手中那封信,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这个人,出现了! 龙颉是关起门来看信的,没让龙骁两兄弟知道,这是送信来的那个人说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完信后,龙颉直接唤人备马,只身便出了门,往西而去。 自洛阳往西北行了十余里路,正要踏过大河的冰层时,忽然马蹄声自后面响起,一个声音喊住了龙颉。 “父亲,父亲!”骑着枣红大马的龙骁快马追上龙颉,忙询问起缘由来。 龙颉呼出一口热气,说道:“你来做什么?” 龙骁道:“父亲急匆匆出门,是要做什么?” “有些事,你不用知道!”龙颉冷冷回答道。 “我若偏要知道呢?”龙骁双眸射出精光,望着龙颉。 “骁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自打从北边回来,你就一直闷闷不乐,据说你见到了那个女人,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龙颉反问道。 “父亲,于小津,是谁杀的?”龙骁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为父怎会知道?”龙颉直接反驳道。 “事情的缘由我已明了,师伯是阳宗的人,曾经练过化龙功,十余年前被郭长峰击败,武功尽失。可汪澄却说五年前曾与师伯交手,人可以认错,但功夫错不了,那人使的是化龙功!而于小津,正是因为调查师伯而死!” “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于小津是你师伯杀的?”龙颉不可置信的看着龙骁。 “于小津死在洛阳以西六十里外的龙王庙,而且杀他的不是一般的高手,我龙门帮帮众遍布中原,居然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那么父亲,难道你真不知道是谁干的吗?”龙颉声音中带着怒火。 “你在怀疑你师伯?”龙颉也怒了。 “我要知道一个真相!父亲,你要明白,于小津身后的矮子帮,是青锋门的分支,而伊宁是青锋门如今实际的门主,若是此事不查清楚,伊宁杀上门来,你知道是何后果!”龙骁说道。 “后果?你师伯如今是个废人,他怎么可能杀人?”龙颉辩驳道。 “那您此去何处?这条大路往西,难道您不是去王屋山下师伯家吗?您不打招呼就出门,又说有些事不该让我知道,那么是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呢?”龙骁质问道。 “放肆!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讲话吗?我是你爹!”龙颉大怒道。 “您若是不说个所以然来,我是不会放您走的,哪怕您是我爹!”龙骁毫不退让。 “你……!”龙颉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不曾想到龙骁从曾经的乖乖儿子,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居然变成了这样。 “好,我告诉你,是唐桡,唐桡回来了!他要我找到你师伯,两人约个时间见面!”龙颉说了出来。 “唐桡?”龙骁大惊,他不是不知道唐桡的名字,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个事,一时也是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对,就是他,你师伯最恨的人,阳宗的三长老!我怕他已经知道了你师伯所在,故而要赶忙过去提醒你师伯,唐桡这贼子,极其阴险,可谓是当初阳宗里边最阴险的人!”龙颉咬牙道。 “原来是这样吗?难道说于小津是……”龙骁开始猜测。 “很有可能,毕竟唐桡也是阳宗的人,于小津可能也在调查他,所以……”龙颉与龙骁一样,走入了误区。 “走,父亲,我与你一起去见师伯!” “好。” 父子俩和好如初,一起往王屋山下奔去。 而王屋山下,一个清净的小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正在扫着雪,他扫了一会,直起腰身,望了望天,雪花落在他那榻平的鼻子上,引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义父,您该歇息了。”辜松墨伸手接过老人手中的笤帚,轻声说道。 “好。”老人缓缓走到屋檐下,一个小厮慌忙扶着他坐在一张铺着毛毯的藤椅上,还贴心的在藤椅边上放了个火盆。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出现在龙王庙的辜仲元,那个杀害于小津的人。 小厮退下,敲门声却在此时响起。 辜松墨拿着笤帚,走到院门处,打开门扉,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龙颉龙骁父子。 “老帮主,龙兄弟,你们怎么来了?”辜松墨露出喜色,慌忙将二人请了进去。 二人踏入院中,那辜仲元连忙准备起身来迎,龙骁却赶忙走过去,说道:“师伯,您身子不好,坐着就行。” “骁儿,你们怎么有空来了,快坐快坐。”辜仲元露出和蔼的笑容,忙招呼身后的小厮端茶。 小厮搬来椅子,三人就坐在这屋檐下的走廊上,围着火盆,寒暄了起来。聊着聊着,辜仲元说道:“你们一定是有什么要事吧?说吧,我听着呢。” 龙颉当面掏出了那封信,递给了对面的辜仲元。 辜仲元接过信,凑近去眯着眼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忽然干笑一声,将信还给龙颉,开口道:“原来这东西还活着啊,他要来找我就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活够了。” “师伯,若是唐桡敢对您不利,我杀了他!”龙骁沉声道。 “呵呵,杀什么杀,骁儿,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这个人,你最好不要去惹。”辜仲元道。 “师伯,这是为何?” “唐桡啊,他是玩毒的,真要惹恼了他,可麻烦的很呢,他也许就是来跟我叙叙旧而已,你们不必放在心上。”辜仲元笑着摆了摆手。 “师伯,我还是担心……” “不用担心,安下心来,唐桡我可太了解他了,不会有事的。”辜仲元宽慰龙骁道。 “师伯,还有一事,骁儿想向您请教。”龙骁收了笑容道。 “哦?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了。”辜仲元一脸淡定道。 龙骁道:“五年前,与汪澄打斗的人,到底是谁?汪澄说那人练的化龙功。” “呵呵呵呵,老夫哪里知道是谁啊……”辜仲元立马摆了摆手,别过脸去。 “那这天下除了师傅,师伯跟我,还有人练化龙功吗?”龙骁继续问道。 龙颉闻言,斥责道:“骁儿,你难道怀疑你师伯不成?” “无妨无妨,骁儿,除了我们三个之外,老夫并不知道谁还练了化龙功,但天下武功除了凝霜真气外,其他很多种是有相似之处的,你不妨问问汪澄,那人用的是寻龙掌还是金刚掌,练出的是金鳞甲还是无量身,是龙爪手还是龙爪功。若真是化龙功,那很可能是我师傅师叔们在几十年前传下的另一支传人也未可知。” “骁儿明白了,改天一定找汪前辈问清楚。” “骁儿啊,凡事要擦亮眼睛,你很仁义,但别人不一定仁义,像唐桡这人,就是老夫看错了人啊……” “骁儿明白了。” 龙骁感动不已,自他师傅死后,一直是他师伯在指点他的武功,虽然师伯武功尽失,但是他在龙骁练功的路途上,可谓帮助甚大。不仅如此,龙骁能有今天这般正直的性格,多半是受了他师伯的影响。 “你们回去吧,没事,哦,帮我回一封信,告诉唐桡,就说我就在此等他。”辜仲元一脸坦然。 “好。” 龙骁起身,看着等在一旁的辜松墨,说道:“兄长,若有事,尽快告诉我!” 辜松墨满口答应下来。。 待龙颉龙骁父子离去,辜仲元起了身,辜松墨扶住他,说道:“义父,去休息吧。” 辜仲元笑了笑:“松墨啊,今日都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就过年了,家里很久没有添置过东西了,你去一趟洛阳吧。” “义父,家里一直这么过,不曾缺少过物件,为何要添置东西了?”辜松墨不解道。 辜仲元道:“你不知道厨房里擀面杖都开裂了吗,堂上八仙桌漆都掉了,还有那瓷碗啊,好多碗沿都磕了缺口……”他指着那把他坐过的藤椅,“你看这椅子,四根腿两根都短了很多,坐着很不舒服……” 辜仲元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听得辜松墨只得道:“义父,孩儿知道了,孩儿这就去市集采买。” “诶,去吧,去吧,别让骁儿掏钱。”辜仲元挥了挥手道。 辜松墨整装一番后,驾着马车出了门。 辜松墨出门后,辜仲元进了大厅,走过几扇门后,入了一间偏厅,偏厅内,一把靠背椅上,一个蒙着面的皂衣人正侧身坐在那里,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望着辜仲元,而他脚下,那个帮辜仲元搬椅子的小厮已经睡在地上了。 “大哥。”皂衣人沙哑着声音喊了两个字。 “怎么,还是按耐不住了吗?唐桡!”辜仲元脸色一变,再无半点慈祥之色。 信才送到龙颉手上不久,谁料到唐桡居然已经就到了! 唐桡摸着椅子把,说道:“大哥,过了这么多年,你的恨意还没消啊?” “消?”辜仲元冷笑一声,“唐桡,你自以为使得一条妙计,可以杀掉沈落英,可结果,沈落英没杀掉,还得罪了郭长峰,整个阳宗为你这条妙计付出了灭门的代价,你要我怎么消?” 唐桡仍然摸着椅子把,似乎在面罩下叹了口气,沙哑道:“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是我们不去招惹沈落英,沈落英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不是吗?” 辜仲元不去看唐桡,重重的哼了一声。 “大哥,你瞒着龙骁,说你武功尽失,又是为了什么呢?”唐桡侧过脸,望着辜仲元问道。 “哼,我本来就武功尽失。”辜仲元冷冷道。 “桀桀桀……”唐桡笑的很渗人,好不容易笑完了,这才开口道:“大哥,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化龙功中的最重要的功法,潜龙诀,龙骁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此法可以隐匿气息,甚至黑发都能变白。”说着说着,唐桡指了指辜仲元的满头白发。 辜仲元脸色不变,开口道:“去年七月与彭渐一战,两败俱伤,我也是调理了好久,今年才渐渐恢复功力。” “哦,原来彭渐是这么死的啊……”唐桡眼中带着惊讶之色。 “是啊,彭渐虽死,但他可以说是当时道家最强的人了。”辜仲元收敛了一丝冷意说道。 “呵呵,大哥,彭渐死了,可汪澄还没死啊,沈落英消失了,但伊宁还在啊,我们的麻烦不会少的,该做准备了。”唐桡目光一凛,看着辜仲元。 “伊宁比彭渐如何?”辜仲元发问道。 “伊宁也许内力稍弱于彭渐,但招式却比彭渐狠辣的多,依我之见,她比彭渐难对付些。”唐桡吸了口气道。 “哼,一个森罗手都未淬炼出来的女娃子,练了凝霜真气又如何?你以为我潜伏在此,是怕了她?”辜仲元脸色冷冷道。 “大哥何意?难不成还有比她更棘手的人?”唐桡惊问道。 “当然,道家是没人了,佛家还有。” “佛家?明觉吗?” “明觉不足为虑,真正厉害的是明佑,这老和尚还在世上活的好好的呢!不仅如此,郭长峰下落不明,他若活在世上,我们一旦露头,只怕他杀过来,谁也活不了!”辜仲元捶了下椅子,声音有点重。 唐桡闻言垂下眼帘,不再说话,戴着面罩,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应该有些凝重。 “于小津,是你杀的吧,大哥。”唐桡忽然问了出来。 “是。”辜仲元丝毫不回避。 “若是那个女人找上门来,你真的不怕吗?”唐桡侧着脸,戏谑一笑。 “呵呵,龙骁会说是你杀的,嗯,我一个武功尽失的糟老头子,能做什么呢?是不是?”辜仲元报之一笑。 “大哥,你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你打得过那女人,我可打不过啊。”唐桡有些不悦道。 “怎么,你跟她交过手?”辜仲元侧着脸,冷冷看了过来。 唐桡不作声,没去看辜仲元的脸,辜仲元忽然急速一伸手,将唐桡的面罩拉了下来,狠狠往地上一扔,怒斥道:“天天戴个面罩,你当我不知道你的真容不成?” 面罩被揭下,唐桡露出了真容,他便是汤铣。 汤铣就是唐桡。 唐桡眯起那双倒三角眼,并不介意面罩被撕,开口道:“大哥,你也不甘心,我也不甘心,我们的敌人更不会甘心,咱们只有联手,才有胜算。你就这么把兄弟卖了,你忍心吗?” “你也知道是兄弟!唐桡,你二哥,老五老六老七老八可都死在郭长峰手上!你入了朝廷,这么多年,你可曾得到过郭长峰半点消息?我们的仇人在哪你找出来了没?当初信誓旦旦要毒死郭长峰,结果呢?你倒是跑去朝中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了,如今眼见打不过那个女人了,这才慌了神,想起你大哥我了是吗?”辜仲元言语冰冷,杀气毕露。 “大哥,你误会兄弟了!郭长峰,江湖上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而我去了朝廷,进了内廷,查看机密,仍然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他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不是兄弟没找,而是真的找不到,那伊宁,不也天南地北找了十来年吗?结果呢!”唐桡反驳道。 辜仲元重重出了口气,呼吸平缓下来,但仍死死盯着唐桡:“你说的话,谁敢信?” “大哥,如果我唐桡能对人说真话,那个人一定是你!”唐桡信誓旦旦道。 “好啊,那我就给你一个考验,你若做成了,我就相信你。” “什么考验?”唐桡问道。 “那个女人你是对付不了,但汪澄,你总能有办法的吧?”辜仲元冷冷道。 “大哥,你是说……”唐桡脸色一冷。 “杀了汪澄!” “这……万一我们暴露了怎么办?” “怎么,不敢啊?你唐桡天底下没几个人看过你的脸,你怕什么,戴个人皮面具躲起来谁找得到你呢?是不是?”辜仲元冷笑道。 唐桡闻言脸一沉,倒三角眼眯了眯。 “好!” 唐桡离去了,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一处旷野,放声大笑,真是好算计,杀了汪澄,连带将杀于小津的屎盆子一起扣在他头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而他的好大哥却坐收渔翁之利,好一个一箭双雕啊! 既然龙骁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那么伊宁也会反应过来,他反正迟早是要直面青锋门的怒火的,但是,事情可没这么简单,你龙颉跟辜仲元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想把我卖了,我一定要让你们龙门帮也付出代价! 青锋门,绝对落不了好,龙门帮,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我的好大哥,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哈哈哈哈!”唐桡的笑声再次响彻旷野。 第119章 大年三十 腊月二十九,过年的前一天,正该是京城百姓张灯结彩,挂春联迎除夕的时候。 但是街道上并无多少人,空荡荡的冷清无比,极不寻常。 东门之外,曾经那片战火之地,无数官兵披坚执锐,押送着一排排的鞑靼俘虏,前往平谷。官兵们脸色肃然,而俘虏们则是一脸哀伤。官道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老百姓,他们对着鞑靼俘虏们指指点点,痛骂不止,甚至有的捡起石头就砸,直砸的俘虏们惨叫连连,面带鲜血,官兵们也不去管,只是长枪一横,将老百姓一拦,不让他们堵塞道路。 官兵,俘虏,百姓,多达几十万人,从京城东门,一路铺到了平谷附近。 今日,是皇帝下令处决俘虏的日子,选在这腊月二十九,便是要让鞑子们过不了今年这个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虏鞑靼,穷凶极恶,掠我边境,杀我军民,荼毒苍生。今岁犯边,致使遵化,平谷,蓟县,峪口四镇死者十数万,其罪罄竹难书,其行罪无可赦!朕深感百姓疾苦,苍生受难,故将北虏被俘者五万五千余人,悉数斩之!以祭奠阵亡将士,告慰受难之民,钦此!” 嘹亮的宣诏之声响彻寰宇,能听懂汉话的鞑靼人一时惊恐无比,奋力挣扎,无奈枷锁在身,甲士在侧,一个大声嚷嚷站起来的鞑子很快就被一刀砍掉脑袋,血溅了身边人一脸。 “杀了他们!” “杀了这帮狗鞑子!” “圣上英明!” “吾皇万岁!” 百姓们不断地喊着,怒目圆睁,手里能扔的东西就扔出去,砸中了鞑子就不心疼了,滔天的仇恨掀起了老百姓们的怒火,也激起了他们对皇帝的好感! 很快,鬼头刀一排排落下,俘虏们一个个人头落地,鲜血横流。第一排砍完,第二排直接被拉上去,第三排,第四排……直砍得这一片流血漂橹,尸积如山。五万多人,砍头都砍了快一天,很多刀斧手都累的手臂动不了,鬼头刀更是被砍的卷刃了几千把…… 腊月二十九,平谷与京城之间那段平原上,化作了人间地狱……夜晚风起时,整个京城都充满着血腥味,令人闻之想吐,又毛骨悚然。这个年,注定是所有京城人最难忘的一个年。 平民百姓们畅谈着这件事,一边痛骂鞑子,一边对皇帝歌功颂德。而早已知晓此事的那些挥笔文官们,则是大开宴席,载歌载舞,危机过去,他们又可以纵享荣华,高枕无忧了。 闲园内,沈青皱起了眉头,攥起拳头:“那可是五万多人啊……皇帝,他也太狠了吧?” 伊宁摇头:“太狠了……” “若是十一抽杀,或者五一抽杀,把这些人折服后分散发配到别的地方垦荒不好吗?皇帝这么做,虽然说是大快人心了,但是修复边关还不是要从百姓里边出人出钱?老百姓还不是和从前一样苦?”沈青说道。 “这就是他……”伊宁叹道。 皇帝,无情起来真的不是人。 “而且我听说,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都没发,反而将国库里的钱拿出来赏给了那些高官,徐经得了一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就连褚英也官复原职,成了宣府正帅,还赏了五千银子。高大人在庆功宴上怒斥群臣,被皇帝赶了出来!”沈青铁青着脸,越说越气,气的胸膛一起一伏。 “朝中烂……边关就烂……”伊宁缓缓道。 “大小姐,难道你还要帮这个皇帝吗?” “我要……办我的事。” “姐姐姐姐,鸽子来了,是温大哥的信。”小兰跑过来,一手抓着鸽子,一手抓着一个信筒。 “温挚?”伊宁有些吃惊。 她接过信,打开一眼,上面写的是擒获几十个逃窜至百花谷的鞑子,目前正关押在百花谷,问她是杀是留,除此之外,还额外提到了一个人,当日在雪原落马被俘的鞑靼王子木罕,也被王烈送往了百花谷,不知王烈是出于什么考虑。 伊宁将信递给沈青,说道:“你怎么看?” “留着,或许这些人以后能带我们找到焉然谷,找到昝敏的藏身之所,消灭昝敏!而这个木罕,或许能有大用!”沈青看完信后说道。 伊宁点点头。 “在此之前,要将这些人教化,使之彻底服从于我们!”沈青放下信道。 “就这样吧。” “姐姐,那我回信了?”小兰说道。 “好。”伊宁点点头。 翌日,大年三十,朱枫跟邵春一大早上门,在这大年三十这天,他们齐刷刷跑过来看师傅,给师傅问好,不仅如此,两人还准备了礼物。 “师傅,这份礼物我想了很久了,您一定要收下。”朱枫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说道。 伊宁接过盒子,轻轻打开,里边居然是一根精美无比的青玉发簪。发簪跟伊宁经常穿的青衣很配,既不张扬,也不耀眼,但这玉簪一看就不是凡物,也只有那种高冷贵人才配得上,而伊宁,不就是朱枫眼中那高冷的贵人么? 朱枫很会花心思,到底是瑞王的儿子。 伊宁淡淡盖上盒子,放在一旁,说道:“有心了。” “师傅您不喜欢吗?”朱枫问道。 “不喜欢。”伊宁直接开了口。 “为何?”朱枫很不解。 “哎……我说师弟啊,你不明白啊,师傅是女人,你是男人啊!”邵春笑道。 “嗯?什么意思?师兄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朱枫更不解的看着邵春。 邵春笑道:“男人给女人送发簪,是一种爱意的表达,你跟师傅是师徒关系,你送发簪不是让人误会吗?” “呃……”朱枫脸上写满了尴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好了,没事。”伊宁嘴角微微带笑。 “呵呵呵呵……”朱枫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而邵春也奉上一个长条木盒,比朱枫的盒子宽一些,伊宁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银针,精心打造的银针。 伊宁眼前一亮,这邵春倒是真有心。 邵春道:“师傅,我们练武之人也习医,日后您若是要下针疗伤或者治病,这套银针再合适不过了。这是我委托京城最有名的银匠打造的,请您务必收下。” “好。”伊宁淡淡回了一句,也将盒子放在了一边。 “师傅,您在家会待多久?”朱枫问道。 “几天吧。”伊宁答道。 “啊……”两个徒弟闻言齐齐低头,脸色迷茫起来。 “来!”伊宁一起身,两个徒弟连忙跟上。 伊宁带着两人到了后院,叫沈青搬来一个木制假人,那假人身形雕塑的跟真人无异,上边描画出了人的肌肉轮廓,而且在躯干之上,密密麻麻标记出了穴道位置,以及用最小的毛笔写出了穴道名字。 “我上次来没见过这东西啊?”邵春道。 沈青道:“这是我从西山寺拿来的,那老和尚老是跟我索要好处,我怎么能不拿点东西回来呢?” 两个徒弟恍然大悟。 之后伊宁便细心的教他们辨穴,指穴,识穴,虽然讲的很慢,但两个徒弟听得相当认真,这是他们师傅第一次这么认真跟他们讲这么久。 “原来腋下那里是笑穴啊,难怪挠咯吱窝人会笑。”邵春恍然大悟一般道。 “膻中是死穴吗?难怪难怪!”朱枫也若有所思道。 “打中后脑风府穴人会晕厥啊?哦……”邵春又是一惊。 讲着讲着,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两人浑然不觉。 敲门声响起,来的是朱枫府上的人,喊他回去吃团圆饭呢,朱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自己回去吃吧,我在师傅这里吃。” “小王爷,今儿个可是年三十啊……王爷那儿……”那个下人弱弱说道。 “年三十就年三十,我今年还就不回家过年了。”朱枫太想进步了。 下人无奈告辞了。 邵春开口道:“师傅,我能在您这里吃饭吗?” “当然。” 很快,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来了一大帮人,又是之前那帮蹭饭的熟人,苏骅,贾和,李烨,高舒平。还有贾班,高询,李莨,华锋。 朱枫看着这一帮人,惊道:“怎么,你们也是来蹭饭的?” 苏骅冷着个脸:“不行吗?” 朱枫道:“你们脸皮也太厚了吧,老是来我师傅家吃!我师傅可比不上你们,她很穷的!” “穷?”贾和笑道,“那我们可要吃上几辈子才能吃穷你师傅……” “哈哈哈哈……” 沈青出来打圆场道:“朱枫,别胡闹,他们是你师傅一大早就请了过来吃饭的。” “青娘啊,我们可忘不了你的手艺啊,你这手艺比起我们家的厨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啊!”华锋笑道。 “华伯伯说笑了,沈青的手艺还差得远呢,大小姐比我强得多。”沈青谦虚道。 “哦?”华锋看向了伊宁,“真的?” 伊宁点头:“我来下厨。” “好啊!” 众人开心不已。 此时大门未关,一个身穿淡雅明黄袍的人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白脸无须的老叟。只听他开口道:“我也来蹭饭,如何?” 众人闻声脸色大变,纷纷回头,就要下跪。 “免了免了。”皇帝笑着挥了挥手。 众人脸上没了笑容,都是惊讶,皇帝怎么会来?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他不该在宫里过吗?而且他第一个字是“我”,而不是朕。 伊宁怔了半晌,才说出一个字:“好。” 皇帝见众人这副表情,笑了笑,说道:“各位不必拘礼,今日没有什么圣上与朝臣,大方些无妨,有什么话只管说,不论罪。”说罢皇帝大踏步走向前,穿过廊道,入了内厅。 伊宁环顾众人道:“走吧,没事。”伊宁沈青带头,众人随着两个女人也往内厅走去。 入了内厅,徐治小兰慌忙先端上果脯茶点招待众人,而伊宁则走向了厨房。沈青跟着伊宁,小声道:“大小姐,皇上什么意思,真把这里当他家了不成?这是第二回了!” “赶不走的。”伊宁云淡风轻道。 皇帝坐于厅中上首,环顾一周,最后看到了脸上并不开心的高询,皇帝走过去,居然端起身子朝着高询一拱手,说道:“高爱卿,之前是朕的不是,朕当时在气头上,以至于做出那等无礼之举,还望高爱卿不要放在心上。” “圣上言重了。”高询急忙起身拱手道。 “朕呢,只是个皇帝,坐在那个位子上,但朕也知道,朕只是个人而已,今天呢,这里没有皇帝,只有一群朋友,大伙有什么话就敞开说吧。”皇帝重新坐到椅子上,大大方方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向了朱枫,开口道:“枫弟,你武艺学的如何了?” 朱枫答道:“呃,回皇兄的话,我不是练武的料,现在就是个三脚猫。” 皇帝笑笑道:“你有这么好的师傅,一定能练成高手的,不用急。” 朱枫摇了摇头,皇帝有些诧异道:“枫弟,怎么了?” “皇兄,我想出去历练,想多去外边看看,望皇兄准允!”朱枫拱手道。 皇帝蹙起了眉来,随后问道:“你想去哪?” “臣弟想随师傅出门历练,师傅去哪臣弟便去哪!”朱枫壮起胆子道。 皇帝身边的齐宣一时脸色一变,皇帝也是犹豫了起来,这小子好不识好歹啊,居然想跟师傅走,他师傅是什么人,是全才啊,鬼知道过两年会教成什么样,万一比他这个皇帝还优秀呢? “小王爷,外边去不得啊,你想想,你上次在江里,都快没命了。”苏骅警示他道。 朱枫明了,但他仍然喊道:“我就想去嘛,京城太闷了……师傅能穿山过岭,游江入海,我这辈子连海都没见过呢!” “呵呵呵呵……”皇帝笑了,这朱枫看来还是老样子,纨绔一个啊。 “枫弟啊,你还是先在京城好好练功吧,江湖上嘛,确实有些不太平,你若有个好歹,皇叔岂不伤心?等你有本事了些再去也无妨的。” 朱枫撅起嘴,不作声了。 皇帝看向了邵春,这个曾经的小捕快,如今是外庭的机要文书。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这么个小人物,伊宁居然会收为徒弟? “邵春啊,你在外庭可还干的习惯?”皇帝开口了。 “回圣上的话,还习惯。”邵春不卑不亢道。 “你武艺如何了?” “啊这……回圣上的话,卑职的武功还不如小王爷呢……”邵春惭愧的低下头来。 “呃……”皇帝也一时无语,这邵春武功还不如朱枫,这伊宁是在放养他们的吗?根本不管的吗?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心也稍稍安了下来。 随后,皇帝看向了苏骅,开口道:“苏骅啊,你在刑部做了多久了?” “回圣上,五年了。” “五年,五年,”皇帝抬头,念着这两个字,说道:“你办事跟你父亲一般,条理清晰,兢兢业业,五年了,也该升官了。”皇帝淡淡道。 “臣惶恐……”苏骅连忙拱手低头。 “惶恐什么?你又没做错事。”皇帝开口道。 “家父已是一方大员,边关帅臣,圣上之恩,臣等无以为报,兢兢业业做事办事,本就是份内之事,臣不敢妄想加官进爵。” “有功无过自然得升官,你小子跑不掉的!”皇帝打趣道。 苏骅不敢再言。 皇帝找这个说几句,那个说几句,倒是一时也没冷场,众人心中惴惴不安,好端端一次晚宴,居然惊来了这等人物,谁敢乱说话。 团圆饭终于是开席了,众人梦寐以求的吃上了伊宁下厨做的菜。 菜肴相当丰盛,坐了两桌,每桌八人。一桌是四个高官搭上四个子弟,另一桌则是皇帝,齐宣,伊宁三姐妹,徐治,朱枫,邵春。齐宣本是站在皇帝身后的,但在皇帝的要求下也坐了下来。 跟皇帝一桌的人里,除了伊宁之外,其余都惶惶不安。 “开饭吧。”皇帝淡淡开口,俨然如主人一般。 伊宁直接夹菜夹到朱枫,邵春碗里,说道:“吃吧。” 两个徒弟看见师傅那关爱的眼光,当时紧张感消散了一半,当即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皇帝夹起一块薄薄的鱼片,塞进嘴里,登时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鱼?这般美味?”皇帝发问道。 “大青鱼。”伊宁答道。 “皇宫内御膳房为何没有?”皇帝问齐宣道。 “这……奴才也不知。”齐宣答道。 皇帝不去理会齐宣,再次夹起一块酱羊肉,一口吃下,眼中冒光,说道:“这羊肉居然如此滑嫩,爽口无比,怎生做出来的?” 沈青答道:“此羊肉乃羊排上刮下的肉片,沸水刚好煮熟后,下酱汁佐拌而成。” 皇帝点了点头,这些菜做法与宫里不同,但皆美味无比,让他回味无穷。 皇帝这桌才吃到一半,另一桌菜碗都快见底了…… “阿宁啊,你这菜做得好啊……可我才七分饱啊……”华锋埋怨道。 沈青急忙起身道:“莫急,厨房内还有呢。” 沈青往厨房而去,很快端来一个大蒸笼,蒸笼有四层,解开蒸笼盖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朱枫馋的直流口水,急忙跑过去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饺子?”朱枫找到了答案,饺子并不稀奇。 沈青端饺子上桌,一笼饺子五十个,四笼饺子两百个,足够十几个人吃了。 香喷喷的饺子端上来后,朱枫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饺子被咬开,里边淌出汁水来,但汁水并不烫嘴,他连呼好吃,一口一个。 皇帝也夹了一个,一口咬开,一股新鲜葱花猪肉香味在嘴里化开,令他顿感舒爽无比。 好吃! 皇帝这桌的人夹的热闹不已,而那边那桌已经开始抢起来了。 “贾和,你肚子这么大,你要吃几个啊?”苏骅看着贾和碗里的十几个饺子怒斥道。 “你管我吃几个!”贾和开心的吃了起来,苏骅连忙去端笼子,高舒平直接劈手一抢,让苏骅落了个空,而高舒平笼子还没拿稳,李麻子就已经直接伸嘴进笼子里咬了…… “诶诶诶,你们几个,斯文点行不行啊?”华锋伸着筷子喊道。 “大过年的,斯文有什么用?斯文能吃到饺子?”苏骅怼道。 李麻子嘴里塞满四五个,鼓起腮帮子还要去拿,被高舒平打开手,而高舒平干脆端起笼子就跑! “高舒平,你个斯文败类,你给老子站住!”苏骅端起碗筷,在后边穷追不舍。 沈青一脸尴尬,伊宁嘴角带笑,皇帝则哈哈大笑,谁能想到这几个人为了饺子居然闹成这样? “大小姐,两百个饺子好像不够啊……” “还有什么?”伊宁问道。 “还有饽饽……” “拿来。” 沈青很快又端来两大盘饽饽,但饽饽的命运比饺子好不到哪里去,一上桌照样被抢光了…… “这下真没了……”沈青弱弱道。 伊宁看着满桌空空如也的盘子,一时也蹙眉,这帮老爷们,怎么就这么能吃?八个人一桌,一桌有十二个菜啊,两百个饺子,两盘饽饽,这都不够吃的吗? 好在这帮人终于算是平均九分饱了,一个个坐在那里打着嗝,看样子是吃的差不多了。 “你们不能这样子,我师傅家会被你们吃穷的!”朱枫喊道。 苏骅指着朱枫那圆鼓鼓的肚子,怒骂道:“你好意思说我们?你吃了多少?” “我……” “好了好了。”皇帝起身,抬起双手,按了按,“朕今日很开心,就不打扰你们玩了。” 说完皇帝看着伊宁,说道:“你做的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多谢款待!” “嗯。”伊宁只是点了下头,没说其他了。 皇帝笑了笑,开始迈步往外走,齐宣跟上,众人也齐刷刷起身随后,皇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回头,看着伊宁,嘴角带笑,开口道:“伊宁,能否单独出来说说话?” 伊宁心中一凛,答道:“好。” 皇帝与伊宁一前一后出去了,出到院门之外,在一处墙角处停了下来。此时此刻,只有这两人,甚至齐宣也看不见了,他们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伊宁,你此次功劳如此大,我都看在眼里,你想要什么?”皇帝问道。 伊宁沉默一会,说出一句话来:“我要的……你给不了。” 皇帝并不诧异,转身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郭长峰,但靠你和你身边这些人,若想找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你若加入朝廷,我可以许你动用朝廷的力量,让天下州县的官吏一起帮你找,这样,岂不是快的多?” “我不入朝。”伊宁正色道。 皇帝看着伊宁那坚定的脸色,脸色有些凝重,问道:“为何?难道朕的朝廷就这么不入你的眼?难道朕做的还不够?” “够吗?”伊宁毫不畏惧迎上皇帝的眼神。 “朕即位以来,降赋税,肃吏治,固边防,劝课农桑,天下清平,难道朕算不得明君?难道朕就不是你眼中的好皇帝?” “好皇帝?”伊宁眉头一挑,再次发出疑问。 “难道不是吗?你兄嫂的事情,朕都已经既往不咎了。而且你今年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朝廷的事,都是朕压下来的,甚至程欢齐宣他们呈上联名书,要求动用枢机院的力量对付你,都是朕一手压下来的!”皇帝觉得自己做的够多了。 伊宁冷冷一笑,一拧自己喉咙,一咬牙,复伸手点开气户穴,露出痛苦之色,但很快恢复了清冷。 “降赋税?江北大旱你降了吗?江南水灾你降了吗?大江两岸民生凋敝,你见过官道之上横卧白骨吗?”伊宁厉声问道。 皇帝懵了:“那是天灾……” “肃吏治,许右卿这种奸臣,门下官吏在江南为官,贪污数百万,江中赈灾粮船翻船,便是他们为了补账做出的手笔,最后被程欢查出来了,你惩治了吗?这种蛀虫你怎么不抓了杀了呢?” “许右卿可是……” “固边防,呵呵呵呵,边防若固,怎么会被鞑靼轻易打了进来?天雄军,靖肃军,一万多人打不过鞑靼五千人,遵化四万人一日间溃败,边关早就烂了!” “我……”皇帝哑口无言。 “至于劝课农桑……老百姓填饱肚子都难,你拿什么去劝?他们还用得着你去劝?” 皇帝不说话了,脸色极其难看,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以为天下清平吗?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江山早已千疮百孔!远的不说,就说京城,你们在朝堂上歌功颂德,老百姓在巷道里披麻戴孝,凄凄惨惨,你们怎么安心喝得下庆功酒的?阵亡了那么多将士,死了那么多百姓,满朝公卿,数千笔吏,没一个写出一篇祭文来悼念死难将士!你是君父,你心何安?”伊宁眼光凌厉,口若悬河,字字珠玑。 皇帝气的胸膛起伏,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至于你的枢机院,恕我直言,不过是一群强盗恶棍组成的土鸡瓦狗,还联名书,真要来就来吧,你信不信我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连个挂白幡的人都不给你留下?皇帝,你真以为你掌控了一切吗?你想想你到底做到了什么!”伊宁也怒的胸膛起伏,吼了出来,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皇帝气的脸色发青,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么吼。 “如果你真想当个好皇帝,你就去乡间看一看,看一看老百姓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而不是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个奸臣在那里放屁给你听!” “别说了!”皇帝大声吼道。 “我不说,事实早晚会告诉你,到时候就由不得你听不听了!今年是鞑靼打进来,说不定明年就是北边其他部族打进来,后年江南的哪里造反!真到了天下烽烟四起的时候,你就跪在宗庙里,祈求太宗皇帝活过来给你擦屁股吧!” “你……”皇帝涨红的脸气的直咬牙,他没想到伊宁居然骂脏话。 “自古忠言逆耳,良臣难有善终,我知道你现在恨的想杀了我,对吧?”伊宁盯着皇帝毫不避讳道。 “对!你……你无礼太甚!”皇帝哆嗦着嘴唇说道。 “那你就趁早动手吧!就你这气度还想当好皇帝?等你死后,史书上只会说你是个亡国昏君!” “你……你……你!”皇帝气的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伊宁,却反驳不出来。眼前的她还是跟十一年前的那个十八岁的女孩一样,风骨铮铮,丝毫没有改变过。 “好自为之吧!”伊宁说完不再去看皇帝那张气到发紫的脸,转身就进了门。 这是伊宁在大年三十对皇帝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皇帝气的浑身发抖,捂着胸口身子直晃,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面刺他,高询之前的谏言他有些心烦,但更多的是愤怒。而今天伊宁更猛烈的话语让他不仅愤怒,还有深深的刺痛!他觉得自己勤勤恳恳,一心为国,谁知道换来的却是这种评价,他又气,又不甘心,但很多事实摆在眼前,他根本无力反驳! 这个女人与其说是劝谏,更不如说是痛骂,大年三十他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确实动过想杀她的念头,但能杀吗?整个京城都知道她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杀了她那就真的是成了昏君了,用史官满门的血都洗不清……就算是暗杀,但这个女人武功那么高,暗杀都难如登天,一旦失败,后果难测……皇帝感慨,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当个皇帝,头一次他感到如此无力…… 岁末除夕,与民同庆。佳肴尽欢,忠言逆耳。良人在侧,难以归心。 第120章 胡诌 大年三十这晚,董昭白梨是在青枣园度过的。 山东大侠吴汉兴也从山西回来了,伤也好了些,老爷子看着还挺硬朗。得知董昭等人的到来,他非常高兴,带着两个儿子几个孙子就出门来迎接。 “吴老头,你可是家大业大,子孙满堂啊,看的老道我好生羡慕啊!”汪澄见到吴汉兴一家人,很高兴的说道。 “老汪啊,这你羡慕也没用啊,谁让你当道士的。”吴汉兴打趣道。 “哈哈哈哈,下辈子不当了,当够了。”汪澄摆摆手,摇摇头,很是豁达。 “今天可是过年,你们为何出现在此?难道不该留在京城过年吗?”吴汉兴问到了正题上。 “哎,吴老头,老道我就喜欢到处跑,你就说你欢迎不欢迎吧!”汪澄没心没肺道。 “欢迎,当然欢迎,蓬荜生辉,请!” 董昭上前拱手道:“吴大侠,那就叨扰了。” 吴汉兴看着董昭,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董昭啊,想开点,人生还很长啊……” “嗯?”董昭看着吴汉兴,一脸疑惑。 “叶空都告诉我了,你啊,也不用担心,说不定世上真的有人能治那里呢?”吴汉兴语气有点沉重。 董昭已经明白吴汉兴说的是什么了,自己骗慕容幽兰的事情居然被叶空传到江湖上了!现在居然连山东大侠吴汉兴都知道了!叶空这个大嘴巴,难怪能生出同样大嘴巴的叶眠棉! 完了!叶空肯定会把这事告诉叶眠棉,照叶眠棉那性格,只怕不久之后,他董昭断根的消息就会传遍江湖,沦为笑谈!而且不仅如此,慕容幽兰肯定也会透露给慕容家那两只老狐狸,哦豁,完了…… 今天已是大年三十,明年得头上顶个断根的绰号走江湖了…… “呃……多谢吴大侠的关心,董昭已经想的很开了。”董昭只好这么回答道。 进了门,入了厅,寒暄之后,年夜饭也就摆了上来。 吴家的年饭不比闲园做的差,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十几个菜,荤素皆全,喷香扑鼻。江湖人士都是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后,吴汉兴聊着聊着,聊到了清源教跟正一门。 “武林大会上,张青玄输了半招,后来十一月初一的时候,两个门派又打了起来,在岐山下周塬之上打的不可开交,两边都死了很多人……”吴汉兴说罢摇了摇头,一脸感慨。 “这是无意义的内耗……这些高手若是拉上北境,我们又岂会打的如此惨烈?”董昭愤懑道。 “谁说不是呢?”吴汉兴叹了口气。 吴铮开口道:“山西大侠辛吉都被辛元甫给气病了,至今卧床不起,错过了这次大战,他老爷子人品端正,可谁知辛元甫是这种人!” “是啊,武林大会上那么多高手,真正能为国出力的又有几人呢?”白梨开口道。 “不是谁都是伊女侠那般的大英雄,能在城楼之下连挑二十一个鞑靼高手,阵斩虚境高手的。董昭啊,你运气真的太好了,能遇上这样的师姐!”吴汉兴道。 董昭点点头,这点他不会否认。 天下人也不会否认! “吴大侠,我对不起您!”董昭忽然说道。 “何出此言?”吴汉兴放下了酒杯。 “您当初送我的小展刀,断掉了……” 吴汉兴摇摇头,当时大战朵思颜的时候他也在场,小展刀是被朵思颜捏断的,这也不能怪董昭。但董昭却有愧疚之心,认为自己辜负了吴大侠的期待。 “不过是一把兵器而已,何须介怀?”吴汉兴说着,抬起眼皮看了董昭一眼,“你进门之时手上的刀是什么刀?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是青虹刀,临行前师姐送我的。” “青虹刀?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可以。” 董昭郑重的双手拿刀,走过去,交到了吴汉兴手上。吴汉兴摩挲着刀柄,刀鞘,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他一把拔出刀来,仔细的观察着刀身,刀背,刀锋,双眼眨都不眨,似乎不敢放过一丝一毫。 “好,好,好!” 吴汉兴连说了三个好字,将刀入鞘,还给了董昭。 “你是当世英雄,亦是沈家传人,不要辜负了你师傅师姐对你的期望!虽然你已经那样了,但练武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嗯,无欲则刚吗……” “无欲……”董昭被噎住了,这吴大侠前半句说的多好,可这后半句好难听啊。 时林萍在侧,吴汉兴眼前一亮,在门口的时候没注意这小姑娘,现在一看,简直惊为天人,而吴汉兴的小孙子,早就已经盯着林萍看了好久了,甚至嘴角似乎还有什么不干净的液体溢出。 “这位姑娘是?”吴汉兴问道。 “啊,这位是林萍,是……是伊宁姐姐救下的姑娘,如今是宁姐姐的……义妹!”白梨解释道。 “生的好生俊俏啊,不知芳龄几何啊?”吴汉兴满眼放光追问道。 “小女子过完年满十七……”林萍小声道。 “好啊,林姑娘,你看看我这孙儿如何?”吴汉兴大喜问道。 他孙子吴勖,今年十八岁,是吴铮三十二岁生的,长得还算俊俏,但还比不上董昭。 “不行不行!吴老头你少打馊主意,林丫头有婚约的。”汪澄立马急了。 “婚约,跟谁?”吴汉兴笑容冷了下来。 “嗯……跟,跟,对,跟落英的儿子!”汪澄一番思索之下,想到了这个。 “你放屁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落英的儿子跟任安的女儿是指腹为婚的,现在还没成亲呢,怎生就跟林姑娘有婚约了?汪老头你什么意思?”吴汉兴也是个老狐狸,一看汪澄不对劲就直说了出来。 “林丫头就有婚约,又怎么了?陆阳不能娶两个吗?” “老东西,你撒谎都不会撒!林丫头你说是伊宁的义妹,而陆阳则是伊宁的侄子,哪有义妹嫁侄子的道理?这不乱了套了吗?你再胡诌一个试试!” “你……”汪澄一时语塞,没想到居然被吴汉兴找到了破绽。 看几人不说话,吴汉兴看向了董昭,问道:“董昭啊,该不会,是跟你的婚约吧?你都那样了,你……” 丝毫不知情的林萍问道:“昭哥怎么了?昭哥一直都好好的啊!” “你说什么?他一直都好好的?他不是,不是,不是根断了吗?”吴汉兴问的也是无比尴尬。 单纯的林萍还想开口,却被白梨灌了一口酒,白梨慌忙解围道:“吴大侠,您能不能别提这个事了,昭哥的痛苦你们不明白,阿萍她还小,她的婚事得宁姐姐做主,如果吴大侠真要提亲的话,可以先跟宁姐谈,阿萍跟我们都做不了主。” “啊对对对!”汪澄连忙道,还是孙媳妇脑子好使。 “好好好,既然如此,老夫不勉强了。”吴汉兴再次看着一脸尴尬不作声的董昭,说道:“董昭啊,我看你脸色红润,并无不适之处啊,怎么,难道叶空说的是假的?” “哎……吴大侠,实话跟你说了吧!”董昭终是叹了口气,开口道。 “昭哥,你真说啊?”白梨问道。 董昭端起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吴大侠,您知道化龙功吧?” “化龙功?我知道啊。”吴汉兴很疑惑,不知道董昭为什么说这个。 “化龙功炼精化气,不能生育,您知道吧?”董昭继续道。 “嗯……知道,龙骁就是不能生育。”吴汉兴点点头,但随即一抬头,“等等,你说这个干什么?” “其实,太乙经跟化龙功也有相似的……作用,你看我师叔祖,他也是生不了的对吧!”董昭开始胡诌起来。 汪澄闻言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董昭。 “嗯……对,没见过哪个钟离观的道士生儿育女,但是,这不是钟离观的规矩么?”吴汉兴很疑惑。 “正因为如此,才定的这个规矩啊!”董昭很认真的说道。 “哦……”吴汉兴恍然大悟,“这是遮掩,原来是为了遮掩太乙经的这一危害!原来钟离观不能成亲生子是这个缘由啊!” 吴非,白梨,林萍人都听懵了,不知道董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是练功练的,不是摔下马来摔的?”吴汉兴对此很感兴趣,眼睛直直的盯着董昭,希望听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自马上摔下不过是个引子而已,自从练太乙经后,我愈发觉得不对劲,直到在干水关的那一天,慕容姑娘说要教我溯源神功,然后我就试了一下溯源神功的心法。” “怎么样了呢?” “哎……”董昭没接着说下去,叹起气来。 “到底怎么了吗?”吴汉兴太感兴趣了。 “两种功法是相冲的!吴大侠,你想想,慕容煦七个妻妾,而他儿子慕容昶有九个,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董昭似乎很想提示吴汉兴什么。 “哦……原来如此!”吴汉兴再次恍然大悟,捻着胡须不断点头。 可是在场的除了吴汉兴,谁也没明白董昭到底在胡诌什么,吴勖更是一脸的懵。 “两种功法一冲,你在从马上摔下,你就断根了?”吴勖惊呼道。 “你不懂就别瞎说!”吴汉兴骂了孙子吴勖一句,让吴勖闭了嘴。 “其实吗,溯源神功的心法更强一点……”董昭淡淡道。 “这是何意?”吴汉兴又不懂了。 “出于无奈,我自己把那里封印了,但封印出了岔子……轮海穴自己转了,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那里那时候绞痛无比,故而大家都以为,嗯……甚至我也以为……”董昭似乎有些编排不下去了。 “然后呢?”吴勖也追问道,他也太感兴趣了。 “然后度然大师跟我说要我清心寡欲,并且他运功帮我封印了。这样的话,三年之后,我就可以恢复如常!”董昭把度然老和尚搬了出来,老和尚的话总是有人信的。 “没……没断?”吴勖似乎有些失望。 “几时说过断了?只是说伤在根处啊!”汪澄没好气道。 “可是叶空说……”吴汉兴皱了下眉头 “吴大侠,叶空跟鄢聪混一起的人,鄢聪天天胡说八道,叶空也差不多,您还真信他啊?”白梨不满道。 “所以呢,林丫头的婚约?”吴汉兴指了指林萍,好像不太想放弃。 董昭道:“不错,阿萍与我的婚约是师姐定的,就在三年之后。” 林萍闻言脸色一红,但同时抿着嘴露出一丝笑意。 “啊这……”吴汉兴又被绕回来了,颇有些失望。 好气啊! 董昭暗自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来了。 “吴大侠,此事就只告诉您了,您一家人在家里说说就好了,可别传出去啊!”董昭说道。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吴汉兴尴尬的笑了笑,随后看了看白梨,一拍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朝吴勖喊道:“乖孙,快,去把那冬枣拿来。” “拿那个干什么?”吴勖放下筷子,有些不满。 “快去拿。” 吴勖有些不悦的起身了,不久后拿来一袋冬枣,吴汉兴接过,转手送给了白梨。 白梨抱着那袋冬枣,一脸疑惑:“吴大侠这是?” “白丫头,你三月初次来此之时,不是说喜欢吃枣吗,这就是特意给你备的,祝你早生贵子啊!”吴汉兴笑着说道,可笑着笑着,忽然笑容僵硬了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梨尴尬一笑,看着那红彤彤的冬枣,说道:“那……那就,谢过吴大侠了……” 汪澄不高兴了,别着脸道:“吴老头,你故意的吧,我家昭儿都这样了,你还早生贵子?” 吴汉兴忙赔礼道:“是我老糊涂了,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董昭白梨林萍同时尴尬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顿年夜饭吃的尴尴又尬尬,就在这尴尬的笑声里,董昭过完了这年的最后一天,而汪澄,也在这里过完了他最后一个大年三十…… 府州,百花谷最深处的雁落庄里。 两个少年却在这年三十的夜里,站在一处阁楼上,抬头望雪,神情失落无比。 “陆阳,外边风大,进去吧。”说话的是一个比他高的姑娘,任安的女儿,任葵。 “任葵,我想家了。” “想家?这百花谷雁落庄不就是家吗?”任葵不解道。 “任葵,你忘了吗?我们的家,在京城!我十年没回去了,我好想去看看闲园,看看我爹娘跟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陆阳很坚决的说道。 “你放心,等宁姨来了,她会带你回去的!”任葵安慰道。 “温叔!温叔!温叔!”少年对着空旷的原野大喊道。 很快,一个青衣人出现在陆阳身后,正是那个活捉了穆追等人的青锋门领头人。温挚低头拱手道:“少主,温挚在此!” “有没有姑姑的信?有的话拿给我看!” “有,属下这就去拿!”温挚在此拱手,转身离去,很快便取来了一个信筒。 陆阳急忙打开信,一字一字读道:小阳,阿葵,吾正月初便会出门,届时百花谷见。 落款是伊宁。 陆阳读完,终于是笑颜展开,他父母离去,伊宁可谓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少主,任小姐,外边凉,进去休息吧。”温挚说道。 陆阳点头,转身下了阁楼的楼梯,可一转头,却看见任葵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温挚问道:“任小姐,为何不去休息?” 任葵道:“你们去吧,我要体会一下什么叫凝寒。” 温挚听得凝寒两个字勃然色变,急忙道:“任小姐,不可,大小姐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再练凝霜真气!否则便要废掉她一身武功!” “为什么啊?宁姨自己不是练了吗?” “体……体质不行不能练!”温挚严厉道。 “这……这样吗?若是练了会如何?”任葵追问道。 陆阳开口道:“身中寒毒,痛苦一生,生不如死!” 任葵猛然回头看着陆阳,发现陆阳眼里满是泪光…… 客次河谷,那座毡帐里。 两个冤家如今已经能坐起来了,仍是你骂我我骂你,但谁也不动手了。 “程欢,你不会连这种牛肉干都咬不动吧?哈哈哈哈,我看你这破牙齿,没几天就得掉了。”昝敏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嘲讽道。 程欢狠狠用牙齿撕下一块肉干,冷哼一声:“我比你强得多,不如把你的肉干也全拿来让我试试?” “你做梦!” “昝敏,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你比伊宁差得远。”程欢继续冷哼道。 “呵呵呵呵,我比她差?好,就算陆鸢她比我强那么一丁点,但老子比你强一大截,你在我们两个面前就是坨牛粪!”昝敏毫不客气嘲讽道。 “可伊宁跟我都是汉人,而你只是个鞑子,你在我俩面前就是粒羊屎!”程欢毫不客气反击道。 “呵忒!”昝敏狠狠吐了口唾沫,“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讲这个!” “你先讲的,怪我作甚?” “你再胡诌我弄死你!” “你不胡诌我也要弄死你!” “来啊!” “来啊!” 两个叱咤风云的人又对骂了起来! “你们两个烦不烦啊,都多少天了,天天这么吵,是不是都有病啊!”老牧人掀开帐篷的帘子,走进来说道。 两个人齐齐住了嘴。并非两人是良善,只是两人暗中的一个约定,可以弄死对方,但不得伤及无辜。况且老牧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所以两人都不会去跟老牧民计较什么,这也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老牧民给他们吃喝,养着他们,他们打着口水战,老牧民又来调和,如此反反复复,已经过了近半个月了…… 天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些什么…… 第121章 新春事烦 正月初一,京城大雪纷飞。 踩着齐踝深的积雪,朱枫跟邵春再次约好来到了闲园,敲响了闲园的大门。 开门的是沈青,看见沈青,两人当即拱手做礼:“晚辈给师叔拜年了!” 一身素简的沈青毫不意外,看见他俩,只是有些讶异问道:“你们一大早跑来作甚?” “给师傅拜年啊!”邵春笑道。 “你们昨天在这里过了一天,今天不在家陪家人啊?还有,你师傅今天可不做饭哦!”沈青抱着膀子道。 “师傅不做,我来做给师傅吃。”邵春立马接话道。 “对对对,我们要给师傅尽孝。”朱枫也插嘴道。 沈青轻笑一声:“可是,你们师傅不在,你们去做给谁吃呢?” “师傅去哪里了?”两人急忙问道。 “她一大早就去西山寺了,你小兰师叔也去了。” “那师叔,我们去西山寺见师傅去了,不打扰了哈。”朱枫说完拉起邵春就往西山寺跑。 “这两个小鬼……”沈青笑着骂了一句,就关门进去烤火了。 西山寺,今年过年度然也没有回来,只留下一群小沙弥守着。于是大年初一一大早,伊宁小兰就去了西山寺,看望这群小光头们。 小兰在禅房内给小和尚们发压岁钱,一人一两碎银子。小沙弥们领了压岁钱,一个个开心的不得了,相比他们那个抠门的老和尚,这两个姐姐实在是可爱多了。 伊宁一身素衣,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嘴里在默念着什么,她已经跪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小兰散完压岁钱,走入佛堂,看见跪在佛前虔诚许愿的伊宁,一时心酸不已。伊宁是不信佛的人,小时候都能爬到佛像头顶去玩,而如今却虔诚的跪在佛前,那只有一件事。 为了郭长峰! 伊宁睁开眼,起身去拿佛像之下的签筒,居然还要摇签! 小兰并未阻止,就这么看着伊宁拿起签筒,复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就开始摇签,随着一阵嘈杂的竹片撞击声响过后,一支签终于是掉到了地上。 伊宁睁开眼,放下签筒,左手拾起那根签,映入眼前的赫然是三个字:下下签。 她那双丹凤眼瞬间迷茫了起来,没了往日的神采。小兰见状,一把走过去,抢过那支签,狠狠往地上一掼,说道:“姐姐,你信这东西作甚?天下大事,难道这佛说了算吗?它若能开口,早就开口了,何必放些签来糊弄人!” 伊宁默不作声,起身走到小兰面前,弯腰捡起那支签,看起了签文。 签文曰:缘起缘灭缘有尽,人潮人海人无踪,落花终随流水去,流水难送落花归。 “啪嗒!”那支竹签自伊宁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小兰大惊,捡起那支签,看了一眼签文,朝着门楣处大喊一声:“清风!” 小沙弥清风随即跑了过来,一脸疑惑的看着小兰,小兰大喊道:“拿火盆来!” “要火盆作甚?伊宁姐姐又不怕冷。” “叫你拿就赶紧去拿!”小兰声音严厉至极。 “哦哦。” 清风很快端来火盆,小兰见火盆到,拿起那签筒,劈手往火盆里一倾,顺便将手中的那支下下签也扔了进去!竹签遇火,很快就冒起了黑烟来。 “兰姐姐,你为何烧了我们的签筒啊!”清风大惊失色。 “这东西害人不浅,当然要烧了!” “这……小兰姐,你烧可以,但要赔钱的……”清风弱弱道。 小兰闻得“赔钱”二字,登时怒火腾腾:“反了你了!念你的经去!没看到我姐姐心情不好吗?” 清风哪里见过小兰这般模样,当即吓得逃离现场。 签筒跟竹签很快燃起了明火,伊宁望着那燎起的明火,淡淡开口:“凶他作甚……” “一个个的不学好,都学着老和尚要钱,骂他们怎么了?”小兰余火未消,胸膛一起一伏。 眼见伊宁又不说话了,小兰劝道:“姐姐,你不要再找了,你找多久了!说不定郭大侠他已经——” “已经什么?”伊宁瞟了一眼过来。 “已经死了!”小兰壮起胆子说道。 伊宁霎时间瞪大了丹凤眼,但旋即又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伊宁还是这句话。 小兰听得这话,顿时眼泪刷刷往下掉,她知道眼前的姐姐有多不容易,常年奔波在外,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满怀希望了多少次,又失望了多少次…… 为什么老天爷如此不公?为什么眼前的大佛也不来给姐姐指条明路,反而给她一个下下签? “姐……那你今年怎么办?还要去哪里找?线索已经全断了啊!”小兰呜咽道。 伊宁抿唇不语,她也不知道今年怎么办。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朱枫跟邵春两个徒弟,两人见到伊宁小兰,毫不犹豫就下跪:“徒儿给师傅,师叔拜年了!” “你们怎么来了?”小兰擦了一把眼眶。 两人起身,看着一脸迷茫的伊宁,邵春道:“师傅,您怎么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您看起来很不开心啊。” “有……有吗?”伊宁自顾自说道。 “有,师傅,您额头怎么好像有皱纹了?”朱枫盯着伊宁的脸说道。 “走吧。”伊宁迈步就走。 三人跟上她的脚步,伊宁出了寺门,摸了一把额头,难道真有皱纹了? 回到闲园,两个徒弟在后院练起了武,伊宁坐在廊边看着雪中打斗的两人,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支下下签和那签文,那句签文始终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小姐,来信了。”沈青的话让伊宁回过了神来。 伊宁接过信,打开一看,是度然老和尚写的。 信曰:苏老头病了,还日夜操劳,你快来帮忙吧,再不来,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伊宁眼神一凝,苏博身体本就不好,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边关苦寒,军务繁忙,他一个老人,如何能在这种环境里养身体?她想到了皇帝,难道苏博就是皇帝用来拴住自己的手段吗? 真是好算计啊! “狗皇帝!”伊宁啐骂了一句,沈青闻言脸色一变,赶忙看向那边还在练武的邵春朱枫,还好两个人都没听见。 “明日,出发!”伊宁对沈青说道。 “好。”沈青平静的回答道,她已经料到了。 当天,邵春跟朱枫在伊宁的教导之下,开始练道源呼吸,学幽影腿,并且叮嘱两人切勿声张,练功也回家去练,能不来闲园就不要来了。 “师傅,这是为何?”朱枫很不解。 “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我也要去!”朱枫急切道。 “听话!” “可是师傅……” 伊宁冷冷盯着朱枫,一字一顿:“别忘了……我教你的!” 朱枫闻言霎时脸就沉了下来。 “还有你!”伊宁看向了邵春。 “师傅……” “身在外庭……别去玩命!”伊宁也是一字一顿道。 “是,徒儿明白了!”邵春低头拱手答道,但他旋即抬起头,“师傅,若是那徐经要我冲出去厮杀呢,我怎么办?” 伊宁瞄了一眼邵春,反问道:“你觉得呢?” 邵春低头思忖,不知该怎么答,而伊宁却一字一顿道:“去找殷奇。” 邵春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从了伊宁的话。 沈青走过来说道:“你师父跟我明日一早就走,你们不要声张!记住了没?” “记住了,师叔!”两人齐刷刷道,然后一抬头,眼里满是不舍。不同于去年那般,两人去年是便宜徒弟,今年,那就真的是师徒情深了。 “继续练功!”伊宁手一挥。 两人再次跑到演武场上练了起来,两道身影翻飞,场上雪屑四落……短暂热闹的闲园很快将在这年初的大雪之后再次变得宁静…… 当夜,伊宁,沈青,小兰,徐治四人坐在一起,商量后续的事。说到要去大同的事情后,徐治沉默了下来,小兰也一样。 “姐姐,我们也去好不好?我不去大同,我去府州,我想去看小阳。”小兰求道。 “大小姐,我也去吧,我想看看小少爷。”徐治说道。 这是徐治第一次提出这种请求,他自从被陆白沈落英收留,在闲园一待就是十几年了,可能连现在的陆阳都认不出来了。 伊宁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你们留下。” 父女俩很失望的低下了头。 沈青道:“这次我们先去大同,后去府州,然后还要南下处理于小津的事,说不准就有一场大战,你们留在京城,没人敢动你们的,小兰,你要守好这个家!” “我……”小兰有些不情愿。 “等你什么时候练功练到比董昭强了,你就可以出门了。”沈青淡淡道。 “好,我知道了,青姐……”小兰第一次没有反驳沈青。 而这句“青姐”让沈青心头一震,她低下头,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翌日一早,正月初二,伊宁沈青收拾好行李,告别了徐治父女后,便直接上马出西直门,直奔大同府而去! 路上,沈青骑着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伊宁并不诧异,只是说道:“蕙兰……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沈青伸手抹了一下眼眶…… 伊宁面无表情,她知道的是,那一声“青姐”,在沈青耳中,便是“亲姐”…… 沈青也有沈青的秘密。 皇帝今日不在御书房,大年放假也没上朝,他在养心殿里。 他的面前是一桌子的菜,整整十二个,这是他年三十晚上回去之后让齐宣告知御膳房的,伊宁那日做的每道菜的样子,味道,口感,齐宣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事无巨细的都告诉了御膳房。 于是在今天,正月初二的正午,御膳房的庖官们终于是给皇帝做好了一桌。 皇帝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酱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之后,“呸”的吐了出来,身边的齐宣眉头一跳,要完! 皇帝继续夹那鱼片,但吃一口之后,又吐了出来。齐宣心一提,这味道不对吗?他试过菜的啊! 皇帝再次伸出象牙箸,去夹那五珍脍,夹了只是在鼻子前闻了一下,就放下了,象牙箸一扔,脸色一点都不好看。 “这桌菜,就赏给庖厨官们吃吧。”皇帝冷冷说道。 “是。”齐宣提起的心往下落了一点,这位主子还好没发脾气。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太监趋步而来,对皇帝下跪道:“圣上,外庭的邵春送东西过来了,说是他师傅给圣上的。” “传!” 邵春很快被带了进来,但他送来的东西居然是皇帝送伊宁的那套铠甲。铠甲洗刷的干干净净,光亮无比,唯独那件大氅没了,据说是在雪原上跟昝敏打架打烂了。 皇帝看着那套铠甲,怔怔出神,想起了伊宁那时候说过的话。 “事后还你。” 她还真还啊?她对他就这么失望吗?皇帝深深蹙起了眉,脸色深沉。 “邵春。”皇帝平静开口。 “卑职在。” “你师傅呢?” “师傅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了?” “卑职不知。” “你师傅没别的话跟朕说吗?”皇帝有些不高兴。 “回圣上,师傅说私藏铠甲乃是重罪,不敢将这套铠甲留于家中,故而让卑职来将铠甲还给圣上。”邵春说道。 皇帝更不高兴,又没让你说这个…… “哦,对了,师傅还提到一件事。”邵春补充道。 “何事?” “东海帮未灭,在南方已经死灰复燃,而且,江南的外庭张副统制有信来,信中也有提及东海帮之事,他们很可能不叫东海帮,而是叫东华会。”邵春简单的说了下。 皇帝闻言神色一冷,挥了挥手,示意邵春可以走了。 邵春跪安之后便离开了。皇帝朝齐宣喊道:“叫徐经来,还有,把张纶的信也拿来!” 徐经很快来了,手里拿着张纶的那封信。 皇帝接过信一看,脸色凝重无比,问徐经道:“徐经,你觉得张纶所言是否有道理?” 徐经沉思了一下,开口道:“还需彻查。” “那你知道东华会吗?” 徐经一惊,猛然抬头:“东华会?圣上,东华会已经覆灭百余年了啊!” “朕命你彻查此事!朕相信伊宁不会说假话,你去吧!”皇帝直接下令道。 “是。”徐经眉毛一沉,伊宁,又是伊宁……这个女人如今对皇帝的影响太大了…… 徐经走后,皇帝抬手扶额,沉思良久,大年三十那夜跟伊宁的对话让他如遭锤击,当时他气的真想杀人,但是事后缓过神来,仔细品味,发现这个女人说的似乎并非没有道理。 于是他当即下令:命令翰林院起草祭文,祭奠阵亡将士,将国库里剩余的银两拿出来,发放抚恤! 至于其他的,他还没想好,而每当他回想起那夜伊宁骂脏话的样子,便暗中咬牙,恨意的种子自此在他心中种下,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开花结果…… 走出宫殿的徐经一路思忖着,慢悠悠走回了枢机院,如今,程欢未归,汤铣归乡,外庭没有一个虚境高手。他手下就那么些人可用,而东华会岂是那么简单的?东海帮据说就有三个虚境,拿下他们,外庭都损失惨重!徐经不是程欢,他想升官得利,但是他只有那么点本事摆在那里。今年的第一个任务,若不求助有人,只怕靠他是很难完成的。 归根到底,徐经没有信心,因为他武功并不出色,心计也比不上程欢,两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进了枢机院,他看见了殷奇,殷奇也看见了他。 “恭喜啊,徐都督。”殷奇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 “殷总管,卑职不敢当。”徐经客气了一番。 殷奇可不客气:“不敢当就别当了,你虚境都没入,当外庭都督,谁会服你呢?” 徐经被殷奇这话怼的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他思索了一下,苦笑一声,请教起殷奇东华会的事。 殷奇听完,抬起兰花指道:“这个啊,你若要找人帮忙,写信给夏鸯就好了,夏鸯也算是你下属呢。” “夏织司司正,夏鸯?”徐经也想了起来,但是立马道:“这夏鸯不是潜伏在清源教吗?当初还是圣上命令他去的,我写信给他有用吗?” 殷奇眯了眯眼,那半边脸带着阴笑,说道:“你莫忘了,夏鸯是夏莹的亲哥哥,夏莹是死在董昭手上的,当初程欢将此事压了下来,夏鸯并不知道,你若是将此事捅出来,夏鸯定然会来找你,或者找董昭下落。” “殷总管,您是要我们外庭重新跟伊宁董昭开战吗?”徐经大惊。 “咱家可没说,不过这个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夏鸯,现在是你说了算,毕竟你都是外庭的督主了是不是?”殷奇阴渗渗的道。 徐经沉默了,他骨子里是非常痛恨这两个人的,但再次开战,他可没这个胆子!上次伊宁差点把他废了,这次再惹到,那是真的会杀了他的! 而董昭,成长的太快了,鬼知道哪个落单的外庭高手一不小心惹了董昭就会被他杀掉,这叫他如何是好?可除了夏鸯,他还能找谁呢?等汤铣回来吗? 徐经陷入了两难之中。 别了殷奇,徐经直接给张纶写信,命他彻查此事,而自己会随后调集人手南下与他汇合!在桌案前写完信后,徐经放下笔,捏了捏拳头,想起了一个人,便开口问身边的邵春。 “秋行风呢?” “秋大人战后就回扬州了。”邵春答道。 “好,邵春,本督问你,你愿随我南下吗?”徐经挑眉,眼神中带着一丝阴沉。 “不愿意。”邵春答道。 “嗯?”徐经很不高兴,“为何?” “师傅说了,东华会太危险,让我不要去冒险,除非我想死。”邵春不卑不亢道。 “你……!”徐经一脸愠怒,这小子居然仗着伊宁的威风不把他放眼里。 “本督若是一定要让你去呢?”徐经问道。 “那卑职就去求殷总管,让他收我进内廷,跟鱼飞一样,想必殷总管看在我师傅的面子上,一定会答应的。”邵春还是不卑不亢道。 “哈哈哈哈……”徐经笑了,一个殷奇怂恿他跟伊宁开战,而伊宁交待弟子不要去送死,一个个倒是好算计,把他这个外庭督主推到风口浪尖,让他去当探路卒。 现在汤铣已经回家了,没了音讯,他徐经能怎么办呢? 只能硬着头皮南下了,先去找秋行风吧,徐经终是心中一沉,咬了咬牙接下了这个任务! 铲除东华会的任务! 正月初三,徐经离开了京城,他出了城门后,回头朝京城那高大的城廓看了一眼,脸色深沉,可他不会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看京城了…… 第122章 陨落 正月初一,正是阖家欢乐之时,而有些人,却注定要奔波于路途。 董昭等人驾着车马,又出发了。 “改道,老夫要去洛阳!”汪澄抢过董昭手里的缰绳说道。 “去洛阳干嘛?”董昭不解的问。 “我想去洛阳不行吗?我有事!”汪澄忽然道。 “什么事?”一旁骑马的吴非问道。 “不关你事,你不需要知道!” “改道改道!快!”汪澄催促着,一甩手里的缰绳,马儿拖着车,直接奔西边而去! 一路顶着正月的寒风,一行人行驶在大河之畔的官道之上,马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响着,冷风无声的吹着,愈吹愈凉,脸凉,心也凉! 几人驾车骑马一连走了四天,晓行夜宿,终于是在正月初五的下午,到了洛阳东边的四方馆。 正月里,清冷的很,四方酒馆此刻并无多少江湖人士在此饮酒聊天,而一行人直接从酒馆边上,直扑进了四方馆里边,施瑜跟卓婷的住所。 那个黑脸老仆告知主人后,施瑜卓婷慌忙来迎,见面一阵寒暄后,将一行人迎进了内堂。 “汪前辈,这是要回青莲山了吗?”施瑜笑着问道。 汪澄也笑着道:“是啊,有个落脚的地方真不错呢。” 施瑜看向了董昭白梨林萍,眼光扫过几人的脸,发现这几人面色黯淡,似乎没有多少欢喜之色。 施瑜看出了问题,问道:“董昭啊,为何闷闷不乐啊!” “没有啊,施大哥……”董昭尴尬的笑了笑。 卓婷质问道:“到底怎么了,董昭,你是个不会撒谎的,你别想瞒着我们!” 董昭看向了汪澄,卓婷当即明了。聪明如施瑜,更是已经明白透了,他看着面带笑意的汪澄,惊问道:“汪前辈,难道是您要……” 汪澄道:“是啊,我快死了。” 施瑜夫妇闻言当即脸色凝固了起来,半晌都无言语。 最后还是卓婷开口:“那今晚便在此住下,也让我二人尽一尽地主之谊,汪前辈,这样可好?” “好好好,客随主便。”汪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如此,就叨扰施大哥施大嫂了。”董昭拱手道。 “都是自己人,不要这么见外!”卓婷说了一句之后,便转身去准备饭菜了。 施瑜留在主厅陪客,跟众人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正事之上。 “阿宁怀疑,小津死在辜仲元手中,而龙骁却说辜仲元武功尽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而汪前辈五年前却跟辜仲元交过手,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施瑜思索着问道。 “要么,杀小津的另有其人,要么,辜仲元是装的。”董昭道。 “小津正是因为调查了辜松墨而死,且死在龙门帮的地盘,而辜仲元武功尽失,龙骁这等高手,不可能说谎。”施瑜分析道。 汪澄正要开口,但脑子又想不起那件事了,明明五天前记起的事,居然现在又忘了,一时他张口闭口,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是另有其人了,那会是谁呢?”董昭问道。 施瑜继续分析:“矮子帮跟江湖上的大多数门派都没有仇,而且也不可能招惹到亡命之徒,以小津的轻功,江湖宵小是捉不住他的,这个人是个高手,极其可怕的高手!” “矮子帮属于青锋门的分支,青锋门的敌人,是不是阳宗?阳宗幸存的高手?”董昭问道。 施瑜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幸存的高手,一个辜仲元武功尽失,另一个,那就是唐桡了!” “唐桡!”董昭听得这两个字,瞬间怒气上涌,目眦欲裂。 “难道是他做的不成?这个狗贼!”董昭怒道。 “有可能。” “王八蛋,我要杀了他!”董昭坐不住了,立马站起身道。 “董昭,你冷静点,你听我说!”施瑜喊道。 白梨林萍一左一右拉住董昭的臂膀,扯着他坐了下来,让他继续听施瑜讲。 “董昭,如果是唐桡做的,那就疑点重重了。试想,小津调查辜仲元,而唐桡出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两个人是互通的,如果辜仲元武功尽失,唐桡在暗中保护他,而龙骁跟辜仲元关系相当亲密,那么龙骁便不可能不知道唐桡的存在!” “龙骁在隐瞒吗?”白梨问道。 “但龙骁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他对伊宁不可能隐瞒,他连最亲近的辜仲元都能毫不犹豫说出来,自然不可能隐瞒唐桡的存在,这说明龙骁并不知道唐桡在哪,甚至都没有唐桡的消息。”施瑜分析道。 “那就是辜仲元装的了?”董昭冷冷问道。 “他装的?龙骁一个虚境高手,什么人能在他面前装做没武功?呼吸脉搏每一样都能试出来,装的可能性也不大。”施瑜摇了摇头。 “那又不是唐桡干的,又不是辜仲元装的,那是谁干的?”吴非问道。 “你听我讲完,如果辜仲元不是装的,是他暗中请唐桡出手的呢?”施瑜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不对不对……”汪澄打断道,但他说完这四个字,又摸起头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汪前辈?”施瑜看着汪澄挠头的样子疑惑不已。 汪澄又记不清了,他明明想到了的,他来就是要告诉龙骁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气的他直挠头! 董昭开口道:“五年前我师叔祖跟辜仲元交过手,而龙骁的话是辜仲元被郭大侠打成重伤后就武功尽失了,那可是十几年前的事,所以辜仲元绝对有问题!” “对,这老东西绝对有问题!”汪澄说道。 施瑜再次沉默了下来,静静思索着,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如果辜仲元没有失去武功,而且还暗中联络了唐桡,隐瞒了龙骁,我们怎么办呢?如果真跟龙骁辜仲元闹起矛盾来,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三个虚境高手跟一个庞大的龙门帮啊!”施瑜已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怎么可能?”董昭惊问道。 “董昭,你以为辜仲元,唐桡好对付吗?辜仲元当初是阳宗宗主之下的第一人,老谋深算,唐桡更是用毒的高手,阴险狡猾更甚于辜仲元。在这两人面前,你不过跟三岁小孩一样,没有差别。”施瑜很不客气的说道。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你明日赶紧带着汪前辈去青莲山,陪汪前辈过完这段日子,剩下的事交给你师姐来!”施瑜一如昔日般厉声斥责道。 “不,施大哥,我不能什么事都靠师姐,你知不知道,师姐的噤口禅只能保两年了!两年后,她可能就会滋生寒毒,变得跟我师傅一样!所以,我不能事事都让我师姐一个人扛!”董昭再次站起身说道。 “什么!”施瑜闻得此言大惊失色,他虽然知道噤口禅,但却不知道这功法只能保两年了…… “好了,董昭,我们不会让伊宁一个人扛的,我们青锋门也不是人都死光了,对付一个龙门帮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不知何时,卓婷出现在门口说道。 “此事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会发书信与总坛保持联络,你自陪汪真人回山便是!”施瑜斩钉截铁道。 董昭神色复杂,而汪澄却站起来道:“不,老夫一定要去一趟洛阳城,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汪前辈……”施瑜夫妇齐刷刷劝道。 “不消说了,明日我要去一趟。”汪澄摆摆手,谁也劝不住。 翌日,汪澄跟董昭等人辞别了施瑜夫妇,往西边的洛阳城进发,车轮咕噜咕噜响着,马儿鼻孔里喷着白气,迎着西风,进了洛阳城。 正月初六,洛阳城内已经是熙熙攘攘,无数百姓穿着棉衣,来来往往,有的卖些小物件,有的四处吆喝,他们可没那么多时间拜年访客,他们更多的是要为了生计干活。 “师叔祖,我们直接去金鲤堂吗?”驾着马车的董昭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先去喝一碗龙涎汤,我当初跟落英啊就是在洛阳洛河街口子上喝龙涎汤认识的,到了那里,我也许就能想起来了。”汪澄露出一丝期待。 “师叔祖,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一定要跟龙骁说,就不能跟我说吗?”董昭问道。 “你又不懂,再说我也记不起来了。”汪澄又开始挠头。 董昭摇头,驾着马车转到了洛河街口,汪澄看见那面摊摆出来,手一指,兴奋道:“对,就那里,那个面摊!” 几人下了车,走过去点了五碗龙涎汤,在面摊边上简陋的桌子前坐了下来。面摊的小二很快端了所谓的龙涎汤上来,另外还有五个馍馍,一起放在了桌上。 汪澄哈了口气,端起一碗汤就要喝,才抿一口,就连连道:“烫烫烫!”他忙不迭的放下碗,用嘴开始吹。 “昭哥,我们去取点钱吧?”白梨说道。 “嗯?没银子了吗?”董昭问道。 “只有大的银票,散碎银子一路上用的差不多了,我们去一趟丰泰钱庄吧?还有,你过年都没添新衣裳的呢,我们还要去扯布。” “师姐不是给我们买了新的棉衣吗?”董昭不解道。 “昭哥,我们回南岩,南岩热啊,待春日到,可要穿轻薄的衣裳了,棉衣就用不上了啊。”白梨说道。 “哦,好,那我们去吧。”董昭答应道。 “阿萍,走吧。吴兄,你就与汪前辈坐在此处,不要乱走,我们一会就回来!”董昭说道。 吴非答应下来,汪澄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担心,就这样,五人分开了。 汪澄喝着汤,果然是久违的味道,他恍惚间,又想到了沈落英,他看着坐他对面的吴非,一时失神。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师兄彭渐,回忆如同潮水,涌进了他的眼眶…… 那一年,他出山游历,正好在洛阳这洛河街口休憩,一个身穿紫衣的少女也坐在旁边的桌前,他点了一碗龙涎汤,少女也点了一碗,两人喝着喝着,少女瞄了他一眼,他也瞄了她一眼。 她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但是很有灵气,头发乌黑,肤色透红,眉宇间,英气盎然,显然是个习武之人。 “道兄,你会算命吗?”少女忽然问道。 当时的他捻了捻胡须,悠然道:“当然,不会。” “世上居然还有不会算命的道士啊?”她诧异。 “当然,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还是悠悠道。 “你出家人?”她更诧异了。 “自然是出家人了,姑娘有何疑惑?”他皱眉。 “你不知道这龙涎汤是肉汤吗?还出家人,你这个假道士!”她哈哈大笑,轻灵的声音响彻街头。 “胡说,这明明是菜头酱汁汤,哪来什么肉?”他胡子抖动,反驳道。 “哎哟,你不知道啊,这酱汁为何这么香,那是因为,这酱汁乃是驴皮熬剩下的嘞,为何叫龙涎汤,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亏你长这么多胡子,这个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她捂着肚子笑的打跌。 他脸色一变,看着小二那古怪的表情,伸出手指,点住自己胸腹的几处穴道,一拧喉咙,对着桌子下就呕了起来!呕的差不多了之后,他直起身子,那紫衣姑娘忽然“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 “你……你又笑什么?”他惊讶莫名。 “骗你的,这就是菜头酱汁汤,纯素的嘞!”她捂着肚子指着汪澄大笑。 汪澄大怒:“小丫头片子,你居然捉弄老道!” “你刚刚要是说你会算命,我就不会捉弄你了,谁知道你这么老实……”她还在笑,笑的花枝乱颤。 “你……哼,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汪澄端起那碗龙涎汤,一饮而尽,起身就转身离开。 “哈哈哈哈……”身后的笑声传来,而且不止她在笑,后边所有的人都在笑。 他猛然回头,一个路人道:“道长啊,你刚刚呕吐的时候,这姑娘往你碗里加了一勺猪油哩!” “什么?”他大怒,但汤已咽下,难道还要再吐一次不成? 那紫衣姑娘起身,笑道:“道长,你的账我帮你结了啊,笑死我了,下回见!” 她一转身,拔腿就跑,汪澄一时气愤,拔腿就追,一直追出洛阳城,一路直追到熊耳山上,两人这才停了下来。 “我说道长啊,我冤枉啊,我其实没往你碗里加猪油……”她上气不接下气道。 “你还想骗我,你这个小丫头骗子,你是谁家姑娘,这么可恶?”汪澄不信她半个字。 “我姓沈,叫沈落英,你又是哪家道士?”她问道。 “老夫汪澄,青莲山道士!” “我们交个朋友,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不行!” “真不行啊?” “嗯……不行!”他抖着胡子道。 “那我下次还往你碗里加猪油!” “你……”他气的胡子直抖。 她放声大笑,继续往远处跑去,他不甘心,一路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落英,也就是那时起,他跟她成了忘年之交! 汪澄低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龙涎汤,不由一笑,落英啊,你现在在哪啊?我已坐在这桌前,点好了龙涎汤,你什么时候过来加猪油啊……笑着笑着,汪澄眼泪就滴了下来……“啪嗒”滴进了汤里。 他又想起了彭渐,师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你可知师弟我多难啊,这青莲山该怎么办啊?我也快去陪你了,可身后这些小辈们该怎么办啊? 想着想着,他第二滴眼泪也掉了下来,再次“啪嗒”掉进了汤里。 “师叔祖……”吴非察觉到了汪澄的眼睛,急忙放下碗问道。 “没事,没事,喝汤……”汪澄含糊的应着。 洛河街口也热闹起来,行人熙熙攘攘,很多小贩在面摊前走过,忽然,一个钱袋子掉在地上,汪澄,吴非同时看向了那个钱袋子,吴非捡起,追上掉钱的那个小贩,说道:“兄弟,你钱袋子掉了。” 那小贩回过头,看见钱袋,一时惊讶,但又立马喜笑接过:“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接走钱袋子,那小贩就走了。 吴非回来的时候,汪澄却起了身,在不远处跟人争吵了起来。 “你偷他东西,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汪澄气呼呼对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道。 那混混面红耳赤道:“我……我地上捡的!” 被偷东西的是个中年汉子,他一把揪住那混混,喝道:“跟我去见官,我定要官老爷打你板子!” “大哥,有话好说啊!” 中年汉子哪由分说,拎起那混混就走,回头还不忘了跟汪澄道谢:“多谢道长仗义,若不是道长,我要被这厮害苦了去!” 汪澄笑笑,也坐了回来。 吴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忽然,他感到一阵不舒服,皱着眉头开口道:“师叔祖,这汤,是不是变咸了一点啊?” 汪澄闻言低头,看着那龙涎汤微微泛起的涟漪,忽然手一扫,将一碗汤尽数泼到了地上,地上的汤汁瞬间泛出白泡来,汪澄脸色大变! “不要喝了,有人下了毒!”汪澄朝着吴非吼道。 可吴非已经喝了一口,他正大惊失色的时候,忽然一把捂住肚子,侧身往地上一倒,就开始抽搐起来!汪澄急忙从地上拉起吴非,点住他胸腹的穴道,掌力朝着吴非肚子处一逼! “噗!”吴非将胃里那口汤喷了出来,但,汤内带血,他已经中了毒。 汪澄不敢大意,连忙运功给吴非疗毒,才刚刚运功,汪澄就感觉丹田里边的气越来越少,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真元了…… “啪啪啪!”一阵掌声自面摊后边传来,一个带着面罩的男子,一身皂衣,眯着一双倒三角眼,冷冷的看着汪澄,开口道:“汪真人,真是好久不见呢,没想到要毒到你,还是有点难啊。”男子语言沙哑,他身后,面摊老板跟小二早已躺在地上,口鼻淌血…… 汪澄一把将昏迷的吴非放在座位上,他闻着声,看着眼前那人,一股记忆瞬间自脑海里翻涌而出,这个人,他自然认得。 “唐桡,果然是你!”汪澄望着眼前人,目眦欲裂。 “呵呵呵呵,汪澄,你印堂发黑,想必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唐某就送你一程吧!” 唐桡说完脸色一变,弹指间便出手,无数毒针朝着汪澄飞来,汪澄急忙闪身躲开,但唐桡冷笑一声,手一弹,一根毒针直奔吴非的脖子而去! 汪澄大怒,一掌击出,震飞毒针,旋即一掠而上,朝唐桡杀来! 唐桡闪身避开,两人在街上大打出手,吓得无数行人逃散,乱作一团! 汪澄奋力出手,掌印如云,但他气血已衰,唐桡也看出来了,只是左躲右闪,耗掉汪澄体力,像条泥鳅一样,左滑右扭,让汪澄的攻击次次落空! 汪澄气喘吁吁,忽大喊一声:“昭儿,攻他身后!” 唐桡冷笑一声,身后有没有人,他岂会不知?看来这汪澄确实是没力气了,强弩之末,想来诈他,他偏不上当! 唐桡那倒三角眼一凛,一掌直接朝汪澄轰来!汪澄连连后退,似乎再无还手之力,唐桡步步紧逼,双掌如潮,打的汪澄毫无招架之力,一直退到吴非桌前。 “呀啊!” 唐桡瞅准汪澄换气的时机,一掌狠狠打在汪澄胸口,谁料汪澄闷哼一声,也蓄力一掌狠狠打在了唐桡胸口之上! “砰砰!”两声响起,两人各自倒退而出,唐桡捂着胸膛吐了口血,而汪澄,已经倒地…… “那边是谁在打?这是龙门帮的地盘谁敢闹事?”一个粗暴的男声响起,一大帮龙门帮的帮众冲了过来,唐桡本欲下杀手,但看见龙门帮的人一来,他脸色一变,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几个起落,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去取钱买布的董昭回来,恰好看见了汪澄倒在地上,口吐黑血,慌得他丢了手中布匹,一把冲过来,拨开龙门帮的人,冲到了汪澄面前。 “师叔祖……师叔祖!” 董昭大声喊起,可汪澄却没有出声,董昭一摸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当即将汪澄扶着坐起,给他注入真气。一旁的白梨林萍也是惊惶不已,纷纷走上前来查看。 少时,汪澄睁开了眼,但气息微弱,嘴唇蠕动,不知所言。 “师叔祖!你振作点……”董昭已是泪流满面。 “唐……唐……”汪澄抖动着嘴唇,断断续续说道。 “汤?汤什么?” 汪澄吐字不清,董昭很疑惑,汪澄于是奋力撕开胸口衣襟,一个黑色掌印赫然映入董昭眼帘。 “这是……阎罗掌?”董昭眼神大变,一股气血直接冲上了天灵! 董昭练过阎罗掌,知道阎罗掌打中人,掌击之处会泛黑,而伊宁教他的时候也告诉他,阎罗掌是唐桡的功法! “是唐桡?师叔祖,是他干的吗?”董昭问道。 汪澄用力点了点头…… “唐桡!他在哪里?我要去杀了他!”董昭怒不可遏,旁边的白梨林萍则是泪如雨下。 “昭儿,那个,我想起来了,是……是……潜龙诀!潜龙诀!”汪澄挣扎着,死死抓住董昭的手,不让他走,他提起最后一口气,说出他这些天一直想而没想起来的东西…… “潜龙诀?那是什么啊,是什么啊?师叔祖……” 汪澄已经快断气了,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解释,旁边龙门帮的人围了起来,望着这一幕,动容不已。 “闪开,怎么回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一个高大的汉子推开人群,走到了董昭汪澄面前,是龙骁。 “汪真人!怎么会……这是谁干的?”龙骁也是惊怒无比,大声问道。 “龙帮主,你认识唐桡么?”董昭转过头,冷冷盯着龙骁。 “唐桡?!是他干的吗?”龙骁大惊失色。 “龙骁,你看好了!”董昭指着汪澄胸口上的掌印,“这是阎罗掌!是唐桡的独门功法!唐桡是阳宗三长老,你师伯是阳宗大长老,先是于小津,后是我师叔祖,于前辈死在洛阳六十里外龙王庙,我师叔祖就在你洛阳城被袭击,别告诉我这跟你没关系!”董昭怒气翻涌,厉声朝着龙骁吼道。 “董兄弟,你听我说……” “说什么!龙骁,我告诉你,你若找不出唐桡,给不了我们一个交代,我们青锋门跟你没完!”董昭怒视龙骁道。 龙骁愕然,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咳咳……”一声咳嗽打断了两人的的对视,吴非醒来了,他看上去很虚弱,好在汪澄给他逼出了大部分毒,他没有遭毒手。 吴非睁眼看见董昭怀里的汪澄,一时大恸,抢将过去,看着奄奄一息的汪澄,一边喊,一边哭,满街无人做声,只有他一人的痛哭之声响彻开来。 汪澄轻轻抓住董昭跟吴非的手,死死看着董昭,抖动着嘴唇,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青莲……青莲……” “师叔祖,师叔祖……”两人拼命给汪澄注入真气,但无济于事。 汪澄两眼空洞,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紫色少女的身影,耳边再次响起了那轻灵的笑声,一个声音再次回忆在脑海…… “汪澄,我包粽子给你吃好不好?”紫衣少女这么问道。 “好……”他想开口,但已经开不了口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已消失,双瞳中只余空白与虚无…… 汪澄的手臂慢慢滑了下去,青莲山二号人物,一代道家真人,就此陨落…… “师叔祖!” “师叔祖!” “汪前辈……” “汪前辈……” 几人的痛哭声传来,入得龙骁耳中,而此刻的龙骁,已被震惊到呆若木鸡。 正月的冷风吹起,刮在人脸上,彻骨生寒。 第123章 阴雨 正月初六,伊宁到达大同,进了北镇帅府。 而此时的苏博已经躺床上了,是在榻前见的伊宁沈青。 伊宁看着熟睡的苏博,再看看旁边的度然老和尚,一时眼神一变,问道:“这你治的?” “阿弥陀佛——” “阿你个头!” “伊宁施主,这不能怪贫僧啊,他身体本就弱,又不会武功,还操劳过多,这种病一旦染上风寒,就会虚弱无比,贫僧也是没办法的啊……”度然一脸正色道。 “咳咳……” 两人的交谈惊醒了苏博,他睁开眼,看见了坐在榻前的伊宁,他想坐直身子,度然立马走到他身后扶住他,苏博这才艰难坐起来,面带笑意。 “阿宁,你来了?” “嗯。” “帮伯伯批公文吧。伯伯忙不过来了。”苏博笑着说道。 旁边的刘棠很快搬出一尺高的公文,放在榻前不远的书桌上,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时抬起头,瞥过眼,看伊宁的反应。 “好啊。”伊宁很淡定说道,随即又说了两个字,“但是……” “但是什么?”苏博问道。 “先写辞呈。” “对,把辞呈写了,咱们各回各家,反正仗打完了。”度然顺口就接下话说道。 “好,我写。”苏博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伊宁回头,对沈青道:“你先走。” 沈青点头道:“好,有事信鸽联络。” 沈青朝苏博行了一礼之后,便再次出发往府州了。 伊宁终是在这里坐了下来,坐在书案之前,拿起笔就开始批公文,一如江南故事。苏博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感慨,一时心酸,多好的孩子啊,她若是我的女儿或者儿媳,该有多好…… 等苏博精神好些的时候,他忍不住拿起伊宁批的公文来看,先随手拿过一本,是梁铁的,写的是给梁铁以及属下请功的,上边要求作战有功的各升一级,梁铁已至步军都督,而他居然想借着黄羊谷一功升到兵马都监。 而伊宁批的是:将士按斩获升职,梁铁先丢外寨,后折张珩,功不大,过不小,降级为步军管事。 苏博再次拿起一本,上边是给郑桂请功的,居然要提拔郑桂当副总督。 而伊宁批的是:无功无过,碌碌无为,不堪重用,降为晋阳守备。 苏博越看越感兴趣,看了一本又一本,直到找到王烈的,王烈功劳可不小,他想看看王烈会升到什么地步。谁知伊宁的批注是:复任王烈为宁化军指挥使,麾下下辖骑兵五千,步军一万。 王烈已经是马军总指挥使,却是也被降级了,伊宁怎么想的? 他翻到顾章平的,上边写的是:升原宁化军游击将军顾章平为保安军指挥使。 让顾章平顶替原本张珩的位置吗? 而顾章和的只有四个字:打回原籍。 这就是私心了,苏博呵呵一笑,顾家只有两个儿子,都在军中,而且之前两次遇险,伊宁这是要给顾家留根苗啊! 苏博合上公文,长舒了一口气,有她在,自己确实轻松不少,但不能总累着她啊,他缓步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来,挥笔沾了沾墨水,准备写辞呈。 这个天下,早晚是要交给年轻人的啊…… 正月初六午时,度然在自己卧室端坐,拿着檀木念珠正念着经,念着念着,忽然珠串断了,檀木珠子撒了一地……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度然猛的睁开眼,微微抬头,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来。 “牛鼻子……走好!” 当苏博的侍卫喊度然吃饭时,度然,正默默在一边烧着纸钱,当听到有人喊他时,他一转头,已是泪流满面。 度然的反常很快将苏博伊宁引了过来,两人看着度然一边烧纸一边哭,苏博急忙问道:“度然大师,为何如此悲伤?出了什么事?” “牛鼻子他……他今天走了……走了……”度然说完放声大哭。 “你怎么知道他走了?”苏博惊问道。 度然拾起一颗檀木念珠,手都在颤抖,嘴唇抖动,含糊道:“这是,这是……这是二十年前,他送我的,今天……断了!” 苏博闻言,脸色霎时变白,踉跄后退一步,捂着胸口,伊宁赶忙扶住他的胳膊,谁料苏博直接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苏伯伯!”伊宁惊呼出口,死死扶住苏博,没让他倒下。 苏博也没想到,年前跟汪澄的告别,竟然是最后一面……这个跟度然一样不正经的老道士,在昝敏入侵的时候,不计功名,不顾生死的战斗在最前边,阵斩了南里仆。他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也是他苏博的好友,他的离去,无疑给苏博造成了重大打击…… 早知道,当初就紧紧抓住他那双手,不让他走了啊! 苏博又病倒了…… 人终有一死,老人总会凋零,伊宁看着眼前脸色煞白的苏博,泪流满面的度然,她也鼻子一酸,眼泪流出,这些人,走一个少一个,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但记忆总会在脑海深处时不时涌出来,冲击着人的灵魂。 刘棠喊道:“大师,你不能只凭念珠断了就下此定论,汪真人武功这么高,怎么就会死了呢?” 度然道:“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 伊宁当即朝刘棠道:“叫林澈来!” 林澈是青锋门人,他是留在大同的联络人员,林澈得到召唤,立马赶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脸小却五官周正,他跑到伊宁面前,恭恭敬敬一拱手:“大小姐请吩咐。” “发信!” “发往哪?”林澈问道。 “四方馆……翠柏庄!” “所为何事?”林澈抬起头,一脸疑问。 “汪澄生死!” 林澈不再过问,立马就出了门。 正月初六下午,董昭等人带着汪澄的遗体回到了四方馆,施瑜夫妇大惊失色,看着这一行眼眶红通通的人,再看到汪澄的遗体,施瑜眼泪也掉了下来。 “谁干的?汪前辈怎么会死于非命?”施瑜大声问道。 “是唐桡!师叔祖中的是唐桡的阎罗掌……”董昭咬牙道。 “阎罗掌……”施瑜拨开汪澄胸前的衣襟,看着那黑色的掌印,恨的咬牙切齿,谁能想到,汪澄一去洛阳,便遭了唐桡毒手? “我去发信给百花谷!还有矮子帮各个分舵!”卓婷慌忙拽起裙摆,迈步去写信。 一行人望着汪澄的遗体,咬牙的咬牙,流泪的流泪。忽然马蹄声响起,施瑜急忙转头,是龙骁。 “施庄主!”龙骁打了声招呼。 董昭转头,盯着龙骁:“你来做什么?” “董兄弟,龙某此来,只为护送汪真人遗体上青莲山!”龙骁堂堂正正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董昭冷冷道。 “我龙骁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何曾用过什么阴谋诡计,又何曾背后害过人?”龙骁脸色不变。 董昭直视着龙骁,龙骁也直视着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看的出来龙骁确实是没有做过亏心事,而且他还曾在江中救过他,这个恩他得记下来。 “董兄弟,我听说过唐桡,若是你们在路上遇见了他,以你现在的武功,是没有半分胜算的,所以,龙某此去,足以护住汪真人的遗蜕,甚至上了青莲山,江淮三帮也不敢造次!”龙骁分析道。 “我相信龙帮主的为人!”白梨站出来说道。 “好,那就多谢龙帮主了。”吴非说道。 “汪真人的死因,龙某一定会查清楚的,至于唐桡,若是让龙某逮到了,龙某绝对不会饶过他的!”龙骁信誓旦旦道。 “但愿如此。” 董昭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 休整之后,董昭一行人下午踏上了往青莲山的路。 在这本该下雪的季节,傍晚的时候却忽然下起了雨来,雨丝绵绵,夹带着雪粒,敲打在马车棚顶,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仿佛老天都在哭泣。 一路上,众人再无言语,两辆马车,一辆拉着汪澄的遗体,由吴非护着,一辆坐着白梨林萍,而董昭跟龙骁,一人驾一辆车。六人两车就这么在这雨夹雪中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唯有那咕噜咕噜转动的车轮声,马蹄的哒哒声,雪粒的滋滋声,陪伴着这些伤心的人。 白梨在车厢内紧紧握住林萍的手,林萍吓坏了,她没想到这个和蔼的老人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死去,她不停的哭泣,时不时望着前边驾车的董昭的背影,默默流泪。 “没事的,阿萍,都会过去的。”白梨安慰道。 林萍点了点头。白梨也看向了前边那背影,一时心酸,她的丈夫,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苦难? 忽然董昭的马车停了下来,他一跳下马车,笔直朝着龙骁走去,而龙骁见他走来,也下来直面董昭。 “龙帮主,你知道潜龙诀吗?” “潜龙诀?”龙骁皱起了眉。 “对,这是我师叔祖为什么执意要去洛阳的原因,他想告诉你的就这三个字,潜龙诀!”董昭直视龙骁道。 “那是什么东西?”龙骁丝毫不知。 “我也不知,既然是师叔祖死前说出来的,那必然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记住就好了。”董昭说完,直接转身,上了马车,再也没有跟龙骁说过半句话。 正月初七这天,也是左封显,韩延钊解药到期的这天。 洛河之畔,唐桡捂住胸口,长吸了一口气,稳住呼吸,调息一番后,这才直起身子,装作没事的样子,走向了不远处的那个山坳。而山坳里边,左封显,韩延钊已经在等着他了。 “汤先生!” “汤先生!” 两人同时揭开人皮面具,脸上的疤痕已经消了。 唐桡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开口问道:“董昭往何处去了?” 左封显接过瓷瓶,摇晃了两下,才道:“自然是带着汪澄的尸体往青莲山去了。” “去杀了他!”唐桡毫不犹豫说道。 “可是龙骁在一旁护着啊!”韩延钊道。 “龙骁不可能一直护着,你们一人在后边跟着,另一人,去联络青羽帮,淮帮,沙河帮的人!”唐桡沉声道。 “汤先生的意思是?” “汪澄死了,可汪澄之前做的事外庭可不会忘记,你们找上那三个二流帮派,他们跟钟离观有仇,你们与他们约好,只等龙骁离开,立马血洗青莲山钟离观,杀了董昭杨玉真等人,顺便把《太乙经》给我拿来!”唐桡冷冷道。 “这……”韩延钊犹豫了,这个难度似乎有点大。 “不要报我的名字,否则你们是拿不到下一次的解药的,如果事情办不成,你们也不用来拿解药了。”唐桡威胁道。 “好,我们答应你!”左封显咬牙道。 “若是办的漂亮,我可以把你们的毒彻底解掉,届时你们也该去哪去哪,怎么样?”唐桡又撒了一把糖。 “好,希望汤先生说话算数!”韩延钊道,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龙颉的回信。” 唐桡冷笑一声,接过信转身就走,而左韩二人也不停留了,转身往南,去追董昭了。 待两人消失后,原本笔直走路的唐桡忽然佝偻下身子,捂住胸口,“呕……”他又吐了口血来,他也中了汪澄一掌,伤的不轻,若非如此,他早就亲自出手解决董昭了。 “该死的老杂毛,临死前还阴我一招……老子一定将你青莲山斩草除根!”唐桡恨恨骂了句,转身就往北而走。他戴上面罩,望着雨丝缥缈中快要降临的夜幕,眼神一凛,朝洛阳城内走去。 当夜,金鲤堂内,龙颉一人坐在屋子里,满脸愁容,该来的还是来了,唐桡,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思索间,窗户忽然被吹开,寒风细雨吹进屋内,龙颉起身,走到窗户前,望着夜幕中的细雨,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说的不错,龙颉。” 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龙颉毛骨悚然,急忙一回头,发现一个戴着面罩的皂衣人已经坐在了他之前的太师椅上,正翘着腿,眯着一双倒三角眼,冷冷盯着他。 “唐桡,果然是你!”龙颉惊呼出口。 “别来无恙啊,老九。”唐桡淡淡出声。 “你想干什么?”那一声老九,让龙颉心头一跳。 “把窗户关了。”唐桡仍然淡淡说道。 龙颉照做了,伸手关上窗户,人却站在窗户边,跟唐桡保持起距离,冷冷盯着他,似乎在防着什么。 唐桡自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手边的茶几上,说道:“这是你给我的回信,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说完他继续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等待着龙颉的回话。 “我不想再过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了,大哥也是,你何必来找我?”龙颉叹了口气,似乎回忆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老九啊,三哥也不想打打杀杀,但是,你觉得我们真的能过平淡日子吗?”唐桡语气平缓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龙颉质问道。 “你收到我的信,就往大哥家里跑,但是被龙骁知道了吧,然后,你们三个,合起伙来把我卖了对不对?”唐桡缓缓说着,倒三角眼盯着龙颉,细细打量着。 此话入得龙颉的耳,龙颉脸色变了,说不出话来。 “大哥恨我,我理解,他怪我害了宗门,可你有什么理由恨我?你当初不在门内,我们的仇家也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事后还能安安心心建立起龙门帮,过你的好日子,可我呢?”唐桡沉着声音说道,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你们不想出头,大哥怕了那个老和尚,你怕了那个魔女,所以让披着人皮面具的我出来顶缸,把自家兄弟算计到这个份上,你们也做得出来!”唐桡怒意更甚。 龙颉道:“这就是你为什么选择在洛阳杀汪澄的原因吗?” “不错!” “三哥……大哥已经武功尽失了,我们拿什么跟伊宁斗?就凭你跟骁儿吗?只怕你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她的,到时候整个龙门帮都会陪葬!”龙颉声音软了下来。 “武功尽失?哈哈哈哈,好一个武功尽失,看来他连你都蒙在鼓里。”唐桡笑了出来。 “你是说大哥没有失去武功?”龙颉闻言变色。 “当然!” “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 “唐桡,你的话谁敢相信?赶紧给我滚,否则别怪我无情!” “就凭你?”唐桡倒三角眼一眯,杀气露出。 龙颉心一提,他已经料到唐桡来者不善,一旦谈崩,他处境危险至极! “呵呵呵呵,”唐桡淡淡一笑,杀机消失,“看看你的手。” 龙颉闻言,急忙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变黑了。 唐桡下了毒! 什么时候下的?他思索着,忽然一抬头,就是刚才关窗户的时候,他伸手碰了窗户框那里,就抹了一下而已!他居然把毒下在了那里吗?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唐桡你!你居然对我下毒?” “放心吧,这点毒毒不死你的,不过呢,你的手这阵子只怕是碰不得水,见不得光,你呢,最好戴上手套,不然的话,呵呵呵呵……”唐桡桀桀的笑了起来。 龙颉恨的牙痒,这个恶魔,居然阴险歹毒到了这等地步…… “唐桡,就算我不把信给骁儿看,他一样会起疑心的,因为在北边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已经怀疑过大哥了,为此还跟骁儿争执了起来,骁儿的性格已经变了,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决定!” “是吗?”唐桡变了变脸色,“那这阵子,我也没地方可去,就先住你家了,你安排下吧。” “你……” 两人再无半点话语,龙颉再次抬手看了一眼泛黑的指尖,脸上布满了阴云。 窗外,雨丝依然在下,夹杂着雪粒,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屋檐与大地…… 第124章 云起 阴云密布的天,下起了细细的雨丝,雨极凉,落地而成冰。 冻雨天,清江苗寨处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宛如世外桃源。 “呃啊……!” 痛苦的叫声传来,守在一处古寨门外的青竹脸色大变,撞开门就冲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让她大惊失色,他们苗家当家的寨主巫芳此刻正痛的在地上打滚,她穿着无袖衫,一双手自肩膀到指尖已经变得乌黑。屋内已经被她弄的遍地狼藉,唯独最中间一个药鼎还冒着热气,没有被波及。 “大当家的!你怎么样了?”青竹大喊,将要跑过去扶起阿芳。 “不要碰我!”阿芳立马制止了青竹。 青竹看着阿芳那双乌黑的手,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而阿芳也满头大汗,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口喘气不止,时不时还抽动脸颊的肌肉,看样子忍耐的十分难受。 少时,千针,短尾都进来了,都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们那大变样的寨主。 “大当家的,你何必非要练这种毒功,你的手……”千针问话问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很难看吧?”阿芳自嘲的笑了笑,随即从屁股下边摸出一把刀来。 阿芳拿起刀,忽然眼色一变,一刀狠狠的朝自己左手砍去! “不要啊!”千针青竹大喊道。 “乒!”出乎意料,那把刀撞在阿芳手臂上,手臂居然将刀给震断了,那乌黑的手却什么事都没有,看的一众人瞠目结舌。 “我还没用内力呢……”阿芳笑了笑,将断刀一扔。 “森罗铁手,拳掌爪指,无所不精,擒拿点穴,无所不能,手格神兵,指断金石,百毒不侵,无坚不摧……哈哈哈哈,有了这等铁手,我巫芳就算没入虚,也能跟虚境高手一争长短了!” 可阿芳的笑容才露出来,瞬间便凝固了。 “呃啊……” 阿芳左手捂着右手,右手在不断的发抖,而后左手松开右手,右手又握住左手,不停的搓着,她不停的喊,不停的搓,而后忽然站起,朝着一旁的铁柱子狠狠砸去!“梆!”的一声闷响,那铁柱子居然被她一手砸出一块凹痕,她两只手不停的朝铁柱砸着,嘴里不停喊着,俨然如疯魔一般,将那铁柱子活生生砸成了麻花…… “大当家的!”几人看着她这般痛苦的模样,就要冲上去制止。 “不要过来!给我出去!”阿芳厉声大喊。 三人神色黯然退出,屋内再次响起阿芳的嘶吼声…… 百花谷,雁落庄。 大冷天,穆追等人正在某处庭院里扫雪,他们来此已经快一个月了。作为俘虏,他没有提条件的资格,只能安排什么就干什么。 好在这里的人并未为难他们,饭菜也是新鲜的,住所也是干净的,只是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若是哪个想不开的想跑,只要敢走出去,就会被青衣人抓回来,然后在某些穴位上扎上几针,痛的死去活来。 他们这些天已经麻木了,后来,年前的时候,鞑靼王子木罕居然也被送过来了,跟他们一起吃住,一起干活,木罕也曾生出想跑的念头,但同样被针扎的死去活来,在地上打滚,好不狼狈。 “大哥,我们何时能回草原啊?这帮汉人难道要我们在此干活干到死吗?”那个瘦猴般的鞑子问道。 “满尕,你给我闭嘴,现在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你吃得好,睡得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穆追厉声道。 满尕拄着笤帚,叹气道:“可我想家了啊……” 穆追闻言,手中的笤帚也渐渐停了下来,仰天望着这昏暗的天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把扫把砸向了穆追的肩膀,掉落在地上,一个轻蔑的话传来:“穆追,你帮我扫,小王累了。” 穆追回头,见木罕已经伸着懒腰,打个呵欠,径自走向了屋内,他不由勃然大怒,拾起笤帚就朝木罕后背一掷! “哎哟!”木罕后背被砸,气的转过身来,对上了穆追那凶狠的眼光。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穆追大怒,抡起自己手中笤帚,劈面就朝木罕打去! 木罕来不及拾起笤帚反击,被穆追追着打,打的他抱头鼠窜,但武功高的穆追脚上有锁链,一时居然追不上木罕,两个人在院子追打,十几个鞑子看的目瞪口呆,也没人去劝。 “穆追,你敢打我,你是要造反不成?小王可是王子,未来的大汗!”木罕大声吼道。 “你个狗东西,驴养的玩意,你还以为你是王子呢!你现在跟俺们一样就是个阶下囚,还跟老子摆架子,老子打不死你!” 两人的追逐很快引来了青衣人,青衣人们围了一圈,个个抱着膀子看着他们打架,也没人来劝阻,更没人来拉架。这些青衣人脸上不悲不喜,镇定自若,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终于,也不知是穆追累了,还是木罕累了,两人气喘吁吁停了下来,木罕挨了好几下笤帚,脸上有道鲜红的印子,他怒视穆追,咬牙不已。 没等两人继续开口,温挚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冷笑道:“打架啊?行,今天,这院子里的雪,你们两个包了,其他人,可以去吃饭睡觉了!” “哗!”听得这话的其他俘虏们瞬间丢下笤帚,往屋内跑了过去,只剩穆追跟木罕两个原地发呆。 “你们两个今天扫不完,不仅没饭吃,也没觉睡。”温挚再次冷笑一声,冷峻的脸一转,便走了。 “散了!”温挚一声大喊,青衣人们纷纷离开。 穆追狠狠地剜了木罕一眼,拽起笤帚,不作声的扫了起来。木罕也直起腰,捡起笤帚,默不作声就开始扫。当俘虏的日子岂是那么好过的? 木罕扫着扫着,不由泪流满面,一朝兵败,沦为阶下囚,他被昝敏抛弃,成了俘虏。他以为会被带到南朝京城,谁知道却被送进了这个山窝里,天天打杂扫地,苦不堪言。 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雁落庄主庄之内,王烈的妻子王夫人接到了来自施瑜的信,王夫人一时慌乱,唤来温挚,将信交给了温挚看。 “什么,汪真人在洛阳死于唐桡之手?”温挚那冷峻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唐桡还活着!”王夫人脸上溢出愤怒的表情。 “我速速去告诉大小姐!”温挚接着信就出了门。 正月初八的时候,温挚在宁武官道上却正好撞见了前往府州的沈青。沈青一袭紫衣,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英姿飒爽。而温挚一袭青衣,骑着一匹红马,威武不凡。 沈青看见温挚,当即挑眉沉声问道:“你不待在府谷,跑出来作甚?” “青儿,出事了!”温挚沉声道。 “怎么了?” “汪真人死了,在洛阳死在唐桡手中!这是施瑜发来的信!”温挚纵马上前,将信递给了沈青。 沈青看完也是脸色大变,立即纵马掉头直奔大同跑去! “青儿,你等等我啊!”温挚纵马追了上去。 两人两马在官道上奔跑着,马蹄激起雪屑碎泥,马鼻喷出热气。沈青眼泪滴出,随风一吹,飘散在空中,落在脚下的大地上。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眶,汪澄死了,她必须立刻告诉伊宁! 既然唐桡已经出现,那么很可能就意味着,青锋门要跟阳宗余孽重新开战了! 汪澄的死讯在两天内迅速传开了,江湖为之震动! 四方馆在初七的时候便来了不少江湖人士打听消息,而得知董昭等人带着汪澄的遗体回青莲山后,有些人选择了南下前去吊唁汪澄,而有些人仍然将此作为谈资,只是摇头感慨不已。 正月初八,死讯已经传到了中州颍县,叶空的家里。 “爹,你怎么闷闷不乐啊?”叶眠棉好奇问道。 “哎……”叶空叹了口气,“闺女啊,坏消息来了啊,这些天爹可能要出门一趟了。” “去哪啊?”叶眠棉眨着大眼睛问道。 “青莲山。” “去那破落的道观做什么?”叶眠棉不解。 “汪真人仙逝了,他是英雄,我得去吊唁啊……”叶空眼眶也开始泛红。 “那个糟老头,他……他……他死了?怎么死的?”叶眠棉一脸不可置信,那个老头武功那么高怎么会死呢。 “被人杀的……” “谁杀的?” “阳宗余孽,唐桡!” 叶眠棉不知道唐桡是谁,摇着脑袋,想了想说道:“那董昭呢?” “董昭正送汪真人遗体回山呢……” “那我也要去!” “胡闹!” “我偏要去!” “董昭都已经那样了,你还不死心是不是?”叶空斥责道。 “那你真的看到了吗?”叶眠棉问道。 “这……这怎么会让人看呢?”叶空很尴尬。 “万一他撒谎的呢?”叶眠棉起了疑心。 “董昭是老实人,怎么会撒谎?”叶空还是坚信不疑。 “呵,他可不老实,爹,这老实人若是真撒谎,他才有人信啊,你说是不是?”叶眠棉分析道。 “嗯……有道理。”叶空似乎认可了他女儿的意见,但是叶空旋即反应过来,“你不能去,你给我在家老实待着!” “我就不!” “你……” 叶空到底是没能说服他的宝贝女儿,只能带着一起出了门。 正月初十。 而此时的桐柏山下翠柏庄里,消息灵通的矮子们早就聚在了一起。此刻陶有金家中的大厅里坐满了一个个面相各异,身高相同的矮子们,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后事,不断的争辩着。 “好了,都给老子关住嘴!听老子说!”一身华贵皮裘的高如山站在太师椅上厉声喊道。 矮子们同时看向了高如山,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来。 “小津的仇我们是一定要报的!书信早就发给了百花谷,届时伊宁肯定会来,我们跟伊宁约好时间,一起去找龙门帮的茬!” “还约好时间?约好时间那唐桡辜仲元估计早就跑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凭我们的实力,定能让龙门帮天翻地覆!”全有才吼道。 “对对对,现在就去!”赖德贵喊道。 “对你个头,你是那唐桡的对手吗?那唐桡就是个下毒的,我们这么多人去,只怕半路上就被他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了。”陶有金骂道。 “噫……下毒?”孙不归吓到了。 “汪澄都被唐桡弄死了,只有伊宁出马才能打死这王八蛋!”水得清喊道。 “安静安静!”见到这帮气血上涌的矮子又吵了起来,萧无遥也站在椅子上喊道。 “萧无遥你有屁就赶紧放!”高如山喊道。 “汪澄死了,董昭正带着他的遗体往青莲山赶呢,我们得先跟董昭汇合,我们先去青莲山壮声势,待汪澄法事做完,入土成坟,再让董昭带着我们去龙门帮,同时让伊宁带着青锋门的人南下汇合,就算纠不出唐桡,打死辜仲元总是可以的!”萧无遥捻着胡须道。 “好好好!” “好好好!” 正当矮子们大声争辩的时候,前园大门被打开了,陶有金的媳妇余甜喊道:“相公,董昭他来了!” 哗啦啦,一群矮子很快就冲向了门口,搞得余甜措手不及,差点被这群过江之鲫撞倒。 大门外,董昭神色清冷,将马车停靠在路旁,没有进园子。他望着疯了一般冲过来的小矮子们,立时一怔,但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后,心中定下神来。 “董昭,董昭,汪澄真是唐桡杀的吗?” “董昭,你师姐呢?” “董昭,你怎么不进来?” “董昭,你可算来了!” 一群人把董昭围了起来,董昭一时看着不知怎么开口,直到白梨跟林萍自车内下来,这才替董昭解了围。 “汪真人死于阎罗掌下,是在洛阳被唐桡所杀的……”白梨开口道。 “小津死在洛阳附近,汪澄死在洛阳,此事跟龙门帮脱离不了关系,我们要找龙骁要个说法!”高如山吼道。 “嗯,龙骁不就在那吗?”陶有金往马车后边一指! 哗啦啦,一群矮子就朝刚下马的龙骁冲了过去,把他围了起来,如同一群麻雀般包围了一只老鹰。这让这只老鹰不由局促不安起来。 “龙骁见过——”龙骁才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给我闭嘴,我问你,姓龙的,小津到底是谁杀的?” “他死在你们龙门帮地盘上,你别告诉我你这个帮主不知道!” “不会是你杀的吧?” “你最好把凶手交出来,不然我们踏平金鲤堂!” “今日你不给我说明白,我让你回不去洛阳!” “你要是敢动粗,我一定让伊宁杀了你!” “别以为你长得高我们就怕你!” “你最好老实点!” 龙骁瞠目结舌,被一群小矮子围着指指点点,质问怒骂,口水都喷到了他下半身的衣裙上,平日里堂堂正正的他一时不知所措。 “砰!”不知是哪个矮子,一拳砸在了他膝盖上,让他眉头一蹙,更不知哪个矮子,朝他屁股推了一把,让他恼火起来。 “问你话呢,姓龙的,你聋啦?” “够了!!!”龙骁大吼一声,将这群麻雀震开。 “于小津是谁杀的,龙某一定会查清!龙某不仅会查清,也要找出唐桡的下落!给汪真人和各位一个交代!”龙骁站直身体说道。 “好!”高如山拨开矮子们,走到龙骁面前,也站的笔直。 “龙骁,高某知道你是条汉子,我们姑且就信你一回,若是你一个月内找不出真凶,抓不住唐桡,你就等着开战吧!”高如山仰视龙骁,厉声说道。 龙骁低头望着眼前这个气息膨胀的矮子,一时心头一凛,答道:“唐桡阴险狡猾至极,一个月太短!” “我不管你们龙门帮用什么方法,反正你师伯辜仲元武功尽失,你若是拿不住唐桡,我们一定让你师伯归天!反正他跟唐桡是同门,阳宗余孽,也该死!”高如山人小声音大,态度相当坚决。 “你敢!”龙骁大怒。 “你看我敢不敢?你是帮主,老子也是帮主,谁怕谁来!”高如山抖动着胡子,怒气腾腾。 两人眼神凶狠,互不相让,气息鼓动,让原本嘈杂的现场一时僵住,落针可闻。 “龙某会查清真相,但是你们若是敢对我师伯动手,别怪我龙某无情!”龙骁威胁道。 “哼,你无情,龙骁,我告诉你,江湖上说你们龙门帮是中原第一大帮,但在我们青锋门眼里,你们屁都不是!你敢惹我们青锋门,十个龙门帮也能给你扫平!你别忘了,你入虚是谁帮你的,伊宁能助你入虚,也能反手就把你废了,你真以为打败个慕容煦就了不起吗?你算个屁!” “呵,好大的口气!”龙骁冷冷一笑。 “不信的话你就走着瞧吧,汪真人的仙体用不着你护送了,滚回洛阳去吧!”高如山毫不客气说道。 “好,走着瞧!”龙骁也不甘示弱。 “你给我记好了,今日是正月十一,二月十一若是你交不出唐桡跟杀小津的凶手,你就等着你们龙门帮覆灭吧!”高如山高声道。 龙骁冷哼一声,心中翻腾,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但他绝不会受矮子帮威胁,哪怕直面伊宁,他也不怕!龙骁骑上马,也大声道:“你的话本帮主记住了,但本帮主的话你也给我记好了,谁敢动我师伯,我龙骁,一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给我滚!” “滚!” “滚!” 矮子们怒骂而出,口水喷溅,唾沫横飞,有的甚至捡起石头朝龙骁砸,龙骁拨转马头,心中又是郁闷,又是气愤,他转过头,不再去听这污言秽语,一甩马鞭,径直奔回洛阳而去。 董昭进了园子,陶有金看见汪澄的遗体,放声大哭,这老头好歹也在他家过了一阵子,到底是有些感情的。 眼见陶有金哭的如此伤心,林萍劝道:“小哥,你不要太伤心了……” 哪知陶有金仰天大嚎:“汪澄死了,他在我这吃住那么久,还没给过钱啊,怎么就这么死了啊!” 林萍目瞪口呆! “钱你姥姥!”高如山冲过来,一脚踢飞陶有金,连忙对林萍道:“这货口不择言,林姑娘勿怪。” “我……我没怪过小哥……”林萍小声道。 白梨道:“高帮主,陶小哥伤心是真的,只是说话习惯了而已,我们不怪他,我们还得感谢他的大恩大德。”说罢,白梨直接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陶有金伸出手来就要接,直接被高如山打开,高如山骂道:“要什么要,天天钻钱眼里,什么出息!眼下是收钱的时候吗?正事还办不办了?” 陶有金缩回手,又放声大哭起来。 高如山没去管他,而是走到董昭身边,说起正事来:“董昭,我让水得清,莫问路,陶有金,张开口,戴之绿他们几个跟你去青莲山,护送汪真人遗体,你放心,他们机灵得很,而且,水得清,陶有金都有化境实力,不会出岔子的。” “那就有劳高帮主了。”董昭低头拱手。 “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你们去青莲山,我去联络我的人,早晚要找到阳宗那帮余孽宰了!”高如山抖着胡子说道。 “好,”董昭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高帮主,龙骁可能真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那不管,如果龙骁真的敢阻挡我们,我们不介意连龙门帮一起灭掉!” 董昭愕然,矮子帮这么狠的吗? 看着仍然一脸怒气的高如山,董昭脸也沉了下来,看来这回,青锋门恐怕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人间仇怨结,天上阴云笼,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雷暴是何时。 第125章 旧仇新怨 那年秋天,他独自背着彭渐的遗体上了青莲山,而今年春天,他又背着汪澄的遗体上了青莲山。 世事就是如此巧合,也是如此无奈…… 正月的青莲山,一片萧瑟,寒雨之后,山中雾霭蒙蒙,枯黄的落叶沾上水粘在台阶上,又湿又滑,不时掉落的枯枝横亘路旁,无声的诉说着这座青山的悲凉。 汪澄的遗体已经冰冷僵硬,而且有了些许味道,但董昭不会去在意这些,他背着汪澄的遗体,脚步朝着台阶上,一步一步踏着,靴底踩在湿滑的台阶上,发出哒哒的水响。董昭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只有无声的泪流,走了一路,泪就流了一路。 他要亲自送汪澄回家…… 钟离观已经没了很多人,上了观星坪,他再也见不到周文山,傅诸川,简夷洲这些人,可也见不到黄湛,彭渐了。他一时哀伤莫名,自己生活了十年的青莲山,为何就变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上了观星坪,景色大变,如今正月未过,钟离观外,却是好多工匠正在建造房屋墙垣,有很多已经建造成型了,只是外墙尚未修饰,很多还是个架子。钟离观正在重建,可是为此忙碌大半年的汪澄已经看不到重建后的景色了。 眼看人来,正在指挥工匠干活的梁穗转过头来,便看到了那一幕。 董昭背着汪澄的遗体,而吴非跟在后边哭泣,吴非身后,还有白梨,林萍。而林萍身后,跟了一长串的矮子。 “大师兄,大师兄!”吴非奔到梁穗面前,大声就哭了出来。 “师弟,怎么了?”梁穗看看吴非,又看看背着汪澄的董昭,眼光一转,看见了脸色煞白的汪澄,登时眼睛一瞪,那张娃娃脸登时绷直,他撇开吴非,一把冲到董昭面前,问道:“董昭,怎么回事!” “师叔祖,没了……”董昭平静的说道,他已经没有眼泪能流了。 “什么?”梁穗看着汪澄煞白的面孔,娃娃脸登时就挂满泪水,噗通就跪了下来! 少时,杨玉真风遥宋扬等人也跑了出来,一干人围着汪澄的遗体放声大哭,而正在做事的工匠们也撇过头来,怔怔的看着这一幕,木然不已。 痛哭之后,汪澄被装进了棺材,那是梁穗提前就给备好的,与彭渐的棺材一样,他招呼师兄弟们给汪澄洗身子,换衣裳,然后挂白幡,贴挽联,烧香纸。 虽然没有彭渐去世之时那般热闹,但是也搞的有模有样。 董昭从始至终没有跟杨玉真说过话,待祭礼过了一轮后,董昭谓白梨道:“娘子,你先带阿萍回临溪村,这儿有我。” 白梨想了想,她们两个女人在这道观确实不方便,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林萍问道:“昭哥,你还好吗?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董昭平静道:“你放心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林萍点头,跟着白梨走了。董昭留了个心眼,喊水得清过来,塞上十两银子,说道:“水小哥,你跟着白梨她们,我怕出事,麻烦你了。” 水得清满口答应,在这时节,自己人当然不能用钱来衡量了,水得清拎得清。 董昭又找来吴非,说道:“吴兄,我怕山下有变,你去小孤岭密切监视各个路口,我怕江淮三帮的人趁机上来,有事用鸣镝告知!” 吴非答应下来,吃一堑长一智,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谁也不想钟离观之覆再来一次! 打发了工匠们下山,安排好了灵堂,采买完丧礼物什,折腾了一下午,已近黄昏。 董昭一袭白衣,头束白色发带,昂首立于观星坪通往山下的台阶之上,身侧立着青虹刀,他注视着下山主道的台阶,脸色凝重无比。 天上阴云沉沉,沉闷的似乎压着人透不过气来。不多时,一阵雷鸣响彻天际,他不由抬头,今夜与那夜,何其相似?难道钟离观还要遭一回劫难吗? 眼看天色渐暗,钟离观剩余的十来人还在忙碌,处处点烛挂灯笼,观星坪正中更是点起好几个大火盆,映照的整个庭院亮堂堂的,他们似乎也有预感。而矮子帮的人则跑去后边伙房里做饭了,也忙个不停。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董昭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是谁,这种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单一,只有杨玉真是这么走路的。 果然,杨玉真走到董昭身边,看了一眼董昭的侧颜,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昭儿,你是觉得江淮三帮还会来吗?” 董昭没有回答他,这么幼稚的问题,根本不用回答。 杨玉真见董昭不为所动,继续开口道:“你来做这个一观之主吧,眼下这钟离观,也只有你武功最高了。” 董昭还是没有回答。 杨玉真似乎习惯了他的冷漠,又说道:“我们的新道观也开始建了,自从去年你们下山后,梁穗就请人采买原料,又请来工匠,重建钟离,已经建了四成多了,再有半年,钟离观便能恢复了。到时候,我们继续收徒,重新将钟离发扬光大……” “发扬光大?”董昭侧过脸看了一眼杨玉真,冷冷问了一句。 “自然是要发扬光大了!岂有他哉!”杨玉真面对董昭的疑问说出了不容置疑的话来。 “呵呵……”董昭嗤笑一声,“我们道家讲究道法自然,顺天应人,是不是?”董昭反问道。 “自然是……你什么意思?”杨玉真起了疑惑。 “道家,之所以为道,那是它能顺势,顺天,道法自然。当道士者自当先修己身,而后济天下,是也不是?”董昭直视杨玉真,发出质问。 “是……” “钟离观,本就只是个道观,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仅此而已!而不是个与他人争霸的江湖门派!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杨道长?”董昭厉声道。 “这……”杨玉真被董昭的话震的心中一颤,稍稍顿了下,反驳道:“这二者不能合二为一吗?” “不能!”董昭斩钉截铁道。 “为何不能?师傅他老人家不是做到了吗?”杨玉真红着脸反驳道。 “道家本就该修身养性,清静无为,而你们将这道观变成江湖门派,开始巧取豪夺,敛财收徒,参与江湖争霸!你们所做所为,已经失了本心,与道家相悖,一旦上面没有了师祖师叔祖这些高手撑着,你们顷刻间便会被其他帮派吞噬分食,死无葬身之地,你还不明白之前的钟离观是因何而灭吗,杨道长?”董昭高声斥责道。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杨玉真摇头,想极力否定这些话,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发扬光大是这么发扬的吗?就是多收徒,广圈地,大敛财吗?难道之前钟离观的人不够多吗?但是呢!灭的不够快吗?杨道长!”董昭继续质问,脸上已有怒气。 “不……不……”杨玉真抱着头,不停地晃着,然后转身朝观星坪后那小殿跑了过去……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引得忙碌的人不由抬头,望着那阴沉沉的天空,心有余悸。而董昭也静气凝神,这帮人,真的会错过这个机会吗? 董昭所料不差的是,江淮三帮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最近青羽帮新加入了一个壮硕的汉子,那汉子声称是钟离观的仇人,数年前汪澄发疯杀了他全家,为此,他一直想找汪澄报仇,奈何武功低微,只得奔走江湖,寻找名师,终于学有所成。但是汪澄忽然间死了,于是他选择投靠青羽帮,借着汪澄死后的这个机会,趁机灭了钟离观。 此人一进帮,便迅速得到了青羽帮帮主霍霆的认可。霍霆在去年十月份得知参加武林大会的大弟子殷冲被汪澄所杀之后,怒不可遏,但汪澄武功极高,他惹不起,就先将仇恨压了下来。在得知汪澄死亡的消息之后,霍霆马上联系了淮帮帮主郝威,沙河帮帮主武晖,一起商讨彻底灭亡钟离观之事。 而今夜,这个大好时机,汪澄死了,钟离观不过十几个人,仅有董昭跟杨玉真两个还看得过去的高手,而且武林中吊唁的其他人尚未到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简直跟那时候彭渐死的时候如出一辙,他们怎会放过?况且伊宁还在北边,不可能这么快来,只要他们做的足够干净,谁又知道是他们干的呢? 黄昏时分,距离青莲山二十里外的一个小山坳里,聚集了江淮三帮两百多号人。三个帮主带着自家好手都来了,他们为的就是再上青莲,再灭一次钟离观。 “帮主,只要我们不去动那汪澄的尸体,那伊宁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那个名叫韩滔的壮硕汉子对霍霆说道。 一脸褶皱,脸色深沉的霍霆皱起了眉头:“那董昭怎么办?杀还是不杀?杀了是个麻烦啊!” “帮主,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讲来。” “我路上见到一座东华大仙庙,咱们把董昭杀了后,用麻布袋装了扔进那庙里,锁死门就好了,这东华大仙庙的后边可是个很神秘的帮派,让伊宁跟那个帮派去死咬就好了!”韩涛很自信道。 “嫁祸于人?这么简单的计策她会看不出来?”郝威嗤笑道。 “呵呵呵,郝帮主勿忧,一会我们化妆成黑衣人,不要露出自己的本来模样,上了青莲山,更不要自报家门,只管杀便是,管他那么多!谁知道是不是我们的手笔呢?”韩滔笑道。 “我看可以。”沙河帮帮主武晖点了点头,旋即道,“但是得消除意外发生,青莲山下各个路口,都要派上眼线盯着,以防有漏网之鱼!” “对,上次就是因为这些漏网之鱼找到了汪澄,害得我们没能翻身。”郝威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郝帮主安排人手吧。”霍霆笑道。 郝威点点头,朝儿子郝宝儿示意,郝宝儿那大脑袋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就此定了下来。 夜幕降临,钟离观观星坪却如白日一般敞亮,四个大火盆燃起熊熊烈火,似乎在等待着这帮人的到来。 很快,一支鸣镝升上天空。董昭一转头,眼神一凛,他们,来了! 三条火龙沿着青莲山台阶游行而上,三个帮派两百多号人气势汹汹朝着山腰之上的钟离观扑去!虽然没有上次人多,但是钟离观人更少,两百对二十,岂有打不过的道理? 可惜的是,他们没注意到远处那只鸣镝。 可当前边的人游行往上,眼看就要上台阶冲上观星坪时,一抬头,那台阶顶上,一个人拄着刀笔直立在那里,一双冰冷的桃花眼冷冷的望着他们。 “上边的,怎么停下来了?快冲上去啊!”后边的人见前边人停下来,立马不耐烦的喊道。 “有……有人!”前边两个帮众回头一脸惊慌说道。 “杀上去!”后边人催促道。 可看着董昭那冰冷的眼神,如死神一般矗立在那台阶口,而那口子上只容的四人并排,前边的人举着火把,打心里发怵,鬼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个狠人啊? “轰隆!”一声雷鸣惊的前边人差点把手上火把扔了,前边的蒙面人看着董昭那不动的身躯,不由攥紧了右手的快刀。 “既然来了,那就上来受死吧,想进钟离观,先过我这一关吧!”董昭脸色冰冷的说道。 “磨蹭什么,你想在台阶上等多久啊,前边的给我杀上去!”不耐烦的沙河帮帮主武晖喊道。 前边的四个人举着火把,握着刀,一咬牙,齐刷刷冲上去,举起右手的快刀就劈向董昭!董昭眼神一凛,迅速拔出手中青虹刀,挥刀便是一扫! “呃啊……”四声惨叫响起,前边四个人被一刀斩下,两个当场去世,两个捂着臂膀在台阶上打滚,一个滚着滚着直接滚到一边断崖,掉落下去了,又是接连惨叫传来,俨然是没了命。 前边的沙河帮帮众吓到了,上边果然是个狠人,一招就解决了四个,那温热的鲜血此刻还洒在一个帮众的脸上,吓得他直发抖。 “继续上!” 沙河帮众们鼓起勇气,再度朝着董昭杀上去,但是不过数招,上去的几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一脚踢下,尸体又砸到了后边跟上的人,一砸倒又是一片,受害者中又有两个不慎滚下山的,惨叫声响彻寰宇,沙河帮的人心惊胆战不已。 如果连观星坪都上不去,那还打个屁的钟离观啊? 雷声轰鸣,闪电照耀下,台阶上已经躺着不下七八具尸体,鲜血横流,沙河帮的帮众不敢上了。武晖也是眉头一皱,拨开人群,走到最前边,看着站在台阶顶上不动如山的董昭,细细打量起来。 “你是何人?”武晖问道。 “董昭。” 武晖眉头一皱,他们三个小帮派,连个单挑打赢杨玉真的人都没有,这个董昭比杨玉真还厉害,恐怕他都打不过,而董昭又扼守在那台阶口,他们只能从正面攻,但口子那么小,谁上都是死,难道这次又要折戟而归了吗? 这时,韩滔走到武晖身边,拿起一把刀,说道:“武帮主,这小子虽然有点本事,但也就那么点本事,且看在下来杀了他!” 武晖一怔,闪开身子,那韩滔从他身边走过,眼神一凛,手握钢刀,忽然高高一跃而起,直扑董昭而来!董昭见此人武功不凡,不敢大意,举起刀就是一架! “乒!”董昭微微皱眉,这一刀势大力沉,眼前这个蒙面男子绝非这种小帮派能有的高手,他荡开眼前男子的刀,可也后退了两步,一个不慎,台阶口子就让了出来! “上!”武晖见机会难得,指挥着手下帮众就往上冲! 董昭大怒,一刀横扫,气劲翻涌,一刀逼退韩滔,连带着身后的沙河帮帮众也被逼的步伐停滞下来,韩滔为之惊讶,这小子居然这么厉害了吗?但惊讶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他一定要杀了董昭! “呀!”韩滔大喝一声,舞刀如轮,刀风劲赫,朝着董昭身上各处要害不断攻去,董昭也大喝一声,施展出青虹刀法,跟韩滔厮杀了起来,两人占着那台阶口子,谁也不让,对攻三四十招,不分胜负,韩滔大惊,一刀隔开董昭的刀,左手一掌打来,董昭也趁势一掌击去! “砰!”两人脚下砖石开裂,董昭后退数步,气血翻腾,韩滔也倒退到台阶之下,长出一口气,等他再度冲上时,董昭也跑了回来,两人再次在台阶口打了起来! “乒!”两把刀拼在一起,火花四溅,两人脸靠的很近,董昭看着这眼神,似乎有些熟悉,再回想这刀法,这个人是谁,似乎在心头已经有了个大概轮廓了。 但怎么可能?这个人不是被斩了吗? “呵忒!”董昭直接一口痰吐出,吐在了韩滔的眼睛之上,韩滔大怒,这王八蛋,居然还敢吐他口水了? “董昭,你又吐老子口水!我干你娘!”韩滔破口大骂。 又?董昭脑海里翻涌着,仔细思索他到底吐过谁口水…… “砰!”两人同时膝盖发力,朝对方猛的一顶,再次退开来,韩滔急忙朝眼睛上一抹,然后挥刀就朝董昭猛攻!董昭一边躲闪,一边趁机还击,不觉间已经后退了四五步,那台阶口子又让了出来! “上啊!”三个帮主齐聚,领着帮众就往上冲,终于是冲上了观星坪! 随着大队人马冲上去,这边早有准备的人也杀出来,霎时间,观星坪上再度上演了一场大战! 李瞳,风遥,杨玉真,梁穗四人齐齐杀出,目标直指那三个帮主,那三个老帮主也一咬牙,持兵器杀来,但刚冲上去,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进三人身后人群里,然后直接就是“噗”的一下炸开,深黄色的浓烟散开,这帮蒙着脸的帮众虽然鼻子没大碍,但是眼睛受不了,不由捂着眼,从指缝里看到底是谁玩的阴招。 玩阴招的自然是一群小矮子,有三个矮子拿着个吹筒,在远处直接对着这些人吹麻针,一吹一个准,被麻针扎的人很快就瘫倒,那小矮子直接把吹筒对准了韩滔,韩滔立时大惊,腾挪身子,避开麻针,但董昭旋即杀了上来,与他继续缠斗,让他一时脱不了身。 “不要怕,给我上,我们人多!”霍霆大喊一声,三帮帮众既然上了山,肯定是要报旧仇的,皆一咬牙,一跺脚,拼死冲过黄色烟幕,如潮水般冲了上来! 这时,杨玉真,梁穗,李瞳等人手持利剑,也扑杀上来,一时间观星坪上再次喊杀声迭起,宛如那年那时,旧仇恨,新恩怨,再一次在这青莲山上爆发出来! 三帮帮众虽然只有两百多人,但钟离观人数更少,虽然矮子们给这些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奈何人数相差太多,所以战况一时变得焦灼起来。 “噗!”杨玉真一剑捅死一个黑衣人,盯上了霍霆,杨玉真剑花一抖,直扑霍霆而去!可剑光到了霍霆面前,忽然一滞,刺斜里一柄刀拦住了杨玉真,是郝威,郝威与霍霆联手攻杀杨玉真,杨玉真巍然不惧,但是旁边的黑衣人太多,杨玉真遮挡十几招后,被一个黑衣人划破小腿,随后被郝威一脚踢中腹部,杨玉真闷哼一声,败退下去,被风遥救下。李瞳重新攻杀向郝威,但被迎来的黑衣人们拦住,战况开始混乱,向着不利于他们的局势发展! 董昭一刀逼开韩滔,杀进人群,朝着郝威与霍霆挥刀就是一扫! “青虹现!” 一道凛冽的刀光闪过,郝威,霍霆大惊失色,连忙举刀遮挡,但青虹刀可不是凡器,那道白光扫去,郝威,霍霆手中刀霎时被崩断,两人连连后退,惊骇不已,后边的黑衣人们也为之一滞,这小子这么强的吗? “呀!” 韩滔不甘心,朝着董昭杀了出来,董昭挥刀遮挡,两人再次缠斗起来,打的难分难舍,韩滔虽然暴怒,但他居然一时间拿不下董昭! 正当两帮人难舍难分之际。忽惨叫声自台阶下响起,一个黑衣人大惊失色,跑到霍霆面前道:“不好了,后边杀来了一个高手,我们挡不住了!” 霍霆大惊,跟郝威一起回头,只见一个灰色绸缎衫的中年人,手持一把宝刀,一路砍杀而来,如入无人之境。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也拿把刀杀了过来,眼看离他不过数十步了。 “是叶空!”郝威大惊。 “撤!”武晖毫不犹豫就下达了撤退命令! 三帮帮众闻声便开始且战且退,韩滔见来了叶空,暗道不妙,而董昭也杀红了眼,当两人再次双刀交击之时,董昭居然张口再次朝他吐了口口水! 韩滔磕开董昭,怒道:“董昭,你还吐,我干你娘!老子早晚杀了你!” 可骂归骂,此时的他根本拿不下董昭,虽然略占上风,但是这小子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初被吊在监狱中挨打的那个董昭了! 三帮帮众随着叶空的到来,一时溃败,霍霆郝威只得下令后退,董昭率人追杀下台阶,逼得一帮人在这并不宽敞的台阶上疯狂抢路逃跑,一时人挤人,人推人,乱作一团。 好在又是韩滔站了出来,帮众人断了后,这三帮帮众这才仓惶撤走…… 大败而归! “窝囊啊……”郝威没好气的一手捶在一棵树干之上。 韩滔心中鄙夷,这江淮三帮,真是脓包至极,真不知道当初他们是怎么攻下钟离观的,如今一个董昭,一个叶空,几个矮子就把他们堵死在台阶口,上都上不去,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其实不怪江淮三帮如此窝囊,江湖上的小帮派其实就是如此,骆天死了,沙泉,殷冲也死了,郝宝儿没有派上山,小帮派真的没有几个中坚高手,三个老帮主又不愿拼死相搏,破釜沉舟,自然就是遇到强敌就存了自保之心。 “董昭早有准备,今夜我们是讨不了好了,撤吧!”武晖说道,他已经死了十几个手下了,就他损失最惨重。 “那我们的仇不报了?那董昭反过来难道就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吗?”霍霆问道。 “霍帮主,人家压根就没认出我们是谁,我们也没自报家门,你何必惊慌。”郝威没好气道。 眼看三个废物帮主个个没了士气,韩滔道:“诸位不必惊慌,我兄长此刻已经去临溪村了,明日我们再上青莲就是了。” “你兄长?他有何能耐?去临溪村作甚?”郝威问道。 “诸位有所不知,董昭的妻小就在临溪村,只要拿了他妻小,这钟离观,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个帮主不由同时看向了韩滔,霍霆道:“好手段啊!” “好!” “好!” 韩滔暗自冷笑一声,三帮帮众鱼贯下山而去。 恶战完毕,董昭朝着叶空一拱手:“今晚多谢叶大侠了,若非您,我们青莲山只怕没那么容易退敌。” 叶空点点头,正想开口,叶眠棉却喊道:“喂,我也出了力啊,你怎么不谢谢我啊?” 董昭朝着叶眠棉也一拱手:“多谢叶姑娘仗义出手……” 叶眠棉却很不满:“董昭,怎么我叫你谢你就谢啊?你不是这样的啊!” “叶姑娘深明大义,义薄云天,自然是要谢的。”董昭面无表情道。 “你……你不会真的成太监了吧?”叶眠棉问道。 “额……对!”董昭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承认”。 “你你你……我!哎呀!”叶眠棉一跺脚,臭着个脸跑了…… 叶空拍拍董昭肩膀,宽慰了他几句后,就去追叶眠棉了。 观星坪上,董昭心中惴惴不安,他一直在想那个人,那感觉好生熟悉,那眼神,那刀法,像极了一个人,他想起吐口水时那人说的话,尤其是那个“又”字。 忽然,他彻底想起来了,第一次出京之时,不就是韩延钊把他抓进监狱,拷打他,然后他在监狱里吐了韩延钊三次口水吗? 是他! “董师弟,怎么了?”梁穗问道。 “刚才那个人,很像朝廷里边的一个人。” “谁?”梁穗追问道。 “韩延钊!” “那不是被皇帝斩了吗?都诏告天下了啊!”梁穗起了疑心。 “不好,临溪村!白梨跟林萍还在那,我得回去!”董昭心中有些慌乱了起来,他当时怕钟离观难保,故此让两女去临溪村避难,但如果韩延钊没死,那么左封显肯定也没死,那么左封显没出现的原因,只有可能是为了白梨! 董昭心急,拔腿就跑,一回头喊道:“梁兄,这里交给你们了!” “董师弟!” 董昭头也不回,往山下冲去! 第126章 雨夜血 春来雷声起,电闪夜照人,寒风拂面冷,触目心更惊。 白梨听了董昭的话,架着马车带着林萍就赶往了临溪村,她也明白林萍这个弱女子需要人保护,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她远离钟离观,临溪村少有人知,是个好地方。 当天下午,白梨二人就到了临溪村,林萍家的房子还在,官府也没人来动,两人将马车卸下,将马儿拴在大板栗树上,喂上草料,开门进屋林萍就开始洒扫,整理床铺,而白梨则去厨房找东西做饭。 两人忙碌到了黄昏时分才停下来,林萍细心的递上毛巾给白梨擦汗,白梨笑笑,她感觉林萍是真的不错,自家董昭收了她也绝对是个好事,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白姐姐,昭哥他不会有事吧?”林萍颇有些焦急的问道。 “不会的,你昭哥很厉害的。”白梨拉住她的手安慰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林萍追问道。 “他处理完山上的事就会回来的,放心吧。” “嗯。”林萍放心了下来,两个人搬过一张长凳,坐在屋檐下,拿过那袋冬枣来,吃着枣说着话,再抬头,望着天边的阴云,不由同时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还在树下的马儿,林萍道:“这马儿得牵到栏子里去,不能淋雨。” 两个人起身牵马,将马放到了林萍家里的牛栏之中,将车驾也放在棚子下,这才拍了拍手,安定了下来。 “白姐姐,我以后要是真的嫁给了昭哥,你会不会不开心啊?”林萍小心翼翼问道。 “会有点吧,但你是个好姑娘,你昭哥也是个好男人,我还是很乐意的。”白梨坦然道。不知不觉,她也被感染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眼了。 林萍非常期待,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个时代,像她这样的农家女子,能嫁个好男人就已经很满足了,她期待着她以后幸福的一生。 夜幕来临之时,两个人还在大门屋檐下挂上了两个纸糊的灯笼,挂着灯笼就意味着,人回来了。也许今天夜里,董昭就会回来,这样他也能看得见屋子。 可殊不知,一场灾难,正朝两个女子而来。 夜幕降临,天上电闪雷鸣,两个女子已经关好门窗,进了屋内卧室中。白梨手中掌着一根蜡烛,对还坐在窗前的林萍道:“阿萍,睡吧,或许明天昭哥就回来了。” “白姐姐,我眼皮老是在跳,我好担心,我怕昭哥出事。”林萍忧心忡忡。 “睡吧,你昭哥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白梨安慰道。 林萍点点头,就开始褪去外衣,白梨将蜡烛放在糊纸的窗户之前,也开始褪去外衣,两个人钻进被窝里,盖上棉被,并排仰躺着,都张开眼睛,一脸忧愁。 而此刻的板栗树后边,一双阴狠的眼睛探出,看了看大门两侧屋檐下两个亮黄的灯笼,又注视着那土屋窗户中冒出的烛光,眯了起来。 左封显,他的目标,便是屋内的白梨,他心心念念的白梨。 天上雷声鸣,地上阴风起,左封显压住那迫切的心,自腰后掏出一个迷烟筒,他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迷倒白梨,然后,嘿嘿嘿嘿,当然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左封显悄悄摸了过去,摸到了窗户边上,感觉里边只有呼吸声,没有其他动静,于是他在窗户角落上开了个口子,准备插进迷烟筒,来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干净利落的劫色行动! 可此时屋内窗户下的桌案之上,那个蜡烛还在烧着,糊纸的窗户角上开了个微小的口子时,风窜入屋内,将蜡烛吹得火苗为之一晃。 这一晃,让正在发呆的林萍回过神来,她转头,眼见白梨已经闭上了眼,以为白梨睡了,于是不想吵醒她,就独自起身下床,准备去吹灭蜡烛,但她走到窗户边时,恰好看见窗户角落那个洞伸出个黑黑的小管子。 左封显脸贴着墙,林萍是看不到的,而林萍到了窗户边,左封显只是感知到了,眼睛是看不到的。 就这样,林萍好奇的将双眼凑过去,想看看是只什么小虫子爬进了窗户,而左封显则刚好在此时,对着那迷烟筒就是一吹! “啊……”屋内的林萍双眼被那迷烟一冲,当即眼前一黑,捂着眼睛大喊了起来。 “怎么了!”白梨从床上弹起,一把将林萍拉到怀里,林萍捂着眼,痛苦不已,“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林萍是没有走过江湖的,可白梨是走过的,见到这情形,她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屋外有人! “站我身后!”白梨把林萍拽到身后,一手捂住林萍的鼻子,一手抓起桌案上的剑,“锵”的弹剑出鞘,对着那个窗户上那个迷烟孔就是一扎! 屋外的左封显正待行动,忽一剑自里边扎来,从他脸庞边上擦过,他一时大怒,妙计不通,那便只有强攻了!他拔出剑来,猛地就是朝那木头搭成用纸糊的窗户就是一斩! “哐当!”窗户架子直接四分五裂,一道劲风吹入屋内,霎时将蜡烛吹灭,他眼前一黑,屋内早已没了呼吸声,白梨已经带着林萍跑了! 白梨带着林萍已经跑到了厨房,准备从厨房后边的小门跑,但是林萍双眼已经看不见了,白梨情急之下,看见了大水缸,于是告诉林萍:“你躲进水缸里,我去引开那人!” 林萍慌慌张张被白梨按进水缸,她忍着失明的痛苦,不敢做声,白梨盖上水缸盖子,刚跑到小门处,左封显便已经追进了厨房! “白梨,我的白梨,你跑不了的!”左封显狞笑道。 左封显此时并未褪去面上的人皮面具,白梨在昏暗中也看不太清他的脸,但声音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左封显?你没死?”白梨大惊。 “我当然没死,没有得到你,没有杀了董昭,杀了伊宁,我又怎么会死?哈哈哈哈!” “想得到我,你做梦!” 白梨说完往小门一钻,冲进了黑夜里!左封显大笑一声,追了上去!也好在是左封显上了头去追白梨,林萍才得以保下一条命! 少时,听了董昭吩咐的水得清冲进屋内,见卧室凌乱无比,他又跑到了厨房,看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家具,他打开火折子,寻找起来,终于,一个呜咽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水得清掀开水缸盖子,找到了林萍。 “啊……”看不见人的林萍感知到水缸盖子被打开,急的大喊,吓得浑身颤抖,水得清喊道:“林姑娘不要怕,我是矮子帮的人,水得清,跟你家董昭是好兄弟,你这是怎么了?白梨呢?” “我……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白姐姐去引开敌人了!”林萍弱弱道。 “来的是谁?”水得清问道。 “白姐姐叫他左封显!” “左封显?怎么可能?” “我们怎么办?”林萍问道。 “我带你去临溪村的土地庙里,先过一宿,等白梨回来再说!”水得清当场便下了决定。 “好……” 他用一根木杆子牵着林萍,自大门上方取下一个灯笼,想了想后,拿出匕首在门框上做了个标记,然后带着林萍就往土地庙而去! 而夜幕里,白梨在前边跑,左封显在后边追!白梨不过跑了三四里路,就被左封显追上了!白梨挥剑一扫,左封显轻易隔开,一探手就要拿白梨的咽喉,白梨急退,左封显再逼,白梨慌忙招架,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左封显,在这夜里,她该怎么办? “轰隆!”一声巨响之后,大雨倾盆直下!而后闪电划过天空,照在了只穿着白色松软睡袍的白梨身上,左封显双眼瞪起,想不到白梨成亲后,身材居然更好了,他更喜欢了。 “白梨,你不要反抗了,你打不过我的,你做我媳妇,我不嫌弃。”左封显狞笑道。 “你也配!”白梨啐了一口,转身就跑,往青莲山的方向跑,但夜里根本看不清方向,这冬末的寒雨打在人身上,寒意使得人心头更冷! “啊!”白梨正跑间,她的肩膀被左封显一把抓住,她挥剑,想要转身砍左封显的手,不料剑一挥,他的剑也被左封显死死拿住,左封显大笑一声,“乒乓”一下捏断了白梨的剑,而后一掌击在白梨脑后,白梨昏了过去。 左封显一把将白梨拦腰抱起,放声大笑,就开始往林萍家里走,他要在那里等董昭,给董昭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生不如死的教训! 大雨中,董昭施展轻功一路狂奔,他心急如焚,如果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那么后果不堪设想!左封显这种人师姐可以轻易拿捏,但自己对上,千难万难,若他真的对白梨林萍下毒手,自己只有殊死一搏! 一身湿透了的董昭拿着青虹刀,飞一般的掠向了临溪村,闪电轰鸣,借着闪电的光,他看见了那棵大板栗树!她们还好吗? 一道闪电再次亮起,“咔嚓”一声劈断了板栗树的一根枝丫,枝丫轰的砸进雨水里,溅起无数泥水。 董昭在黑夜里,看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是大门屋檐下那个灯笼的光,但灯笼只剩一个了,董昭意识到,这不正常!忽然,屋子里蜡烛亮起,董昭一脚踩在那断裂的枝丫上,面朝窗户,大声喊道:“娘子!” 屋内正要行不轨之事的左封显脸色一变,当即一把将床上只穿白色亵衣的白梨拎起,走到正门外,屋檐下,厉声道:“董昭,你还认得我吗?” 正门外此时只有一个灯笼在亮着微光,董昭只看到了人影,雨水极大,声音他也听不太清,可当一道闪电落下后,他看清了那个人,以及被那人掐着咽喉制住的白梨。 “左封显,果然是你!”董昭走近之后,脸色剧变。 “哈哈哈哈,董昭,你果然还认得我,看来你记性不坏!”已经褪下人皮面具的左封显狞笑道。 董昭拎着刀,踏着泥水,一步步靠近,大声道:“放开她!” “放?白梨本就是我的!我的!老子凭什么放?忘了告诉你,白梨的滋味是真不错,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呢,哈哈哈哈……”左封显狞笑不止。 “你个狗东西,我杀了你!”董昭拔出刀来,怒火冲天。 “杀?你杀得了我吗?你以为你是你师姐吗?你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小瘪三,学了三招两式就敢充大侠?我呸,老子从来就看不起你这种下贱的东西!”左封显一手搭在白梨咽喉,眼神轻蔑的望着雨中的董昭。 “你放开她,我跟你决一死战!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跟我堂堂正正厮杀一场!你敢吗?”董昭已经怒不可遏。 “哈哈哈哈,你想对我用激将法,这可不管用!”左封显说着就手往下滑,要去拨开白梨的亵衣。 “住手!你这个狗东西!”董昭拔步就要上前。 “你有种你过来啊,你过来,白梨立马就会死在你面前!”左封显威胁道。 董昭止住了脚步,这种情况,他该怎么办? “董昭,还记得当初小柳镇之外吗,那时候的你,在老子手下走不过三招,那时候的白梨,还是乖乖的跟我走了,你有没有觉得,今晚跟那时很相似呢?”左封面带戏谑道。 “我早已不是那时的我,而今夜也并非那日,今日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死在我手里!”董昭道。 “哈哈哈哈,你一个练武不过年把的东西,你也配跟老子比,老子当年是江湖第一杀手,像你这样的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你的结果只会跟那些死在我手中的人一样!而你死后,我会跟白梨生儿育女,快活一辈子!”左封显已经想到将来了。 “痴人说梦!左封显,你今日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那你有本事就杀过来啊!”左封显忽然脸色一变,手一提,锁住了白梨的喉咙,只要他稍微一动手,白梨就将香消玉殒。 恰在此时,白梨醒过来了,她忽然一低头,一口咬在左封显左手虎口,然后左脚一脚狠狠的踩在了左封显的右脚之上!左肘往后一顶! “呃……”左封显始料不及,吃了三痛,左手都被咬出了血,但他旋即反应过来,右手狠狠一掌,打在了白梨后背! “砰!” “你这个婊子,给我去死!” “唔……”白梨张口就吐了一口血,身子往前一窜,朝着董昭那边落去!董昭慌忙往前一扑,将白梨揽进怀里,关切的打量着怀里的妻子,虽然天色暗沉,他看不太清,但是白梨很明显受了重伤。 “昭哥……我……我……”白梨脸色惨白,嘴角不停流血。 “娘子,你要挺住啊!”董昭连忙输送真气过去。 白梨再次吐了口血,重伤昏迷了过去!雨水敲打在两人身上,董昭心头一紧,抱着白梨赶紧走向屋檐下的墙角,轻轻将白梨的身子靠着墙放着,然后回过头,一脸杀意的看着左封显。 左封显捂着被白梨咬出血的虎口,也死死盯着董昭,两人之间,今晚只有一人能活! 雨水沿着刀身一路滑下,汇成一道涓流,自刀尖笔直汇入大地。董昭缓缓抬刀,这是师姐给他青虹刀后,他面临的第一个强敌,虽然不知道左封显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今天董昭一定会让他再也活不下去! 左封显也拿出了自己的剑,脸色一如当初在小柳镇那时的傲慢,他冷冷的望着董昭,嘴角划过一丝轻蔑,小瘪三,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刀光划过一道长弧,宛如雨夜中的一道白光,凌厉的朝左封显扫去!左封显抬手一剑挡住刀,脸色微微一变,好沉的刀,好绵长的劲力!这小子这一年究竟成长了多少? 他来不及惊讶,董昭的刀已如这狂风暴雨般杀来,一刀一刀,卷起磅礴劲气,将落下来的雨珠都震得四散而飞,左封显躲闪几招后,冷笑一声,使出他的绕剑术,卷起雨水,剑与刀相交之际,他手腕一扭,绕剑术将青虹刀绕的旋转起来!谁料董昭早就想好了破解之法,他也手腕一转,反着一转,霎时间两把兵器如同黏住了一般,不转了,谁也拨不动谁,左封显略微一吃惊,董昭挥刀就是一撩! “青风化岚!” 岚者,山中雾气也,董昭这一刀,是青虹刀法第四式,如迷雾化风,虽柔而险!气劲掀起一道雨帘,直突突朝左封显面门而去!左封显大惊,急忙抽身后撤,但措手不及之下,一道雨帘划过他的袖口,那一截袖子霎时间断掉,掉进了泥水之中。 左封显怒了,雨水滑过他那凶恶的脸颊,他刚才只是想见识见识董昭的实力罢了,不料这小子是来玩命的,这可不行,一定要拿出真本事来宰了他! “呀啊!”左封显剑招一变,变得诡异无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缥缈难测,狠辣至极!这剑法正是他曾作为江湖第一杀手的资本,五绝剑! 左封显第一剑刺肩膀,第二剑已经从他腋下钻出,刺向董昭腰肋,而第三剑更刁钻,居然刺脚尖!左封显的右手宛如蛇头一般,而那把剑则如蛇信,不知何时那蛇信就会吐上一口,令人防不胜防! 董昭招架三四招之后,不断后退,这五绝剑果然可怕,沉重的刀在雨水之中加速耗费了他的真气,而轻灵的细剑则在这一刻发挥出了无尽的优势! “噗!”不过十余招,董昭肩窝就中了一剑,他脸色凝重,这左封显武功还在韩延钊之上,他有些难以对付…… “断青山!”董昭一刀横扫,左封显轻易一跃而起,自空中翻滚,董昭以为他要如鹰击鱼般下刺,不觉抬头去防备,谁知左封显往下一扑,剑一晃,一横,一个变招,左掌一掌推出,直击董昭头顶,董昭大惊,偏开头一闪,左封显自董昭身侧扑过,右手剑忽然一撩,在董昭后肩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呃……”董昭一吃痛,反手挥刀一扫,但除了扫到雨水外,什么也没扫到。 “哈哈哈哈,跟我斗,你还嫩着呢!”左封显落地笑道。 “那你继续来啊,我可还站着呢!”董昭镇定的说道。 说是这么说,但是,董昭明白,自己跟他还有差距,这个人,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哈哈哈哈,随你怎么叫,反正你等下也叫不出来了!”左封显信心满满,复持剑攻来! 董昭后退几步后,一抬脚,踹起一片泥水,泼向左封显,左封显急忙闪开泥水,董昭挥刀一撩,再次撩起一大片泥水,左封显大怒,左手一掌震出,将泥水打散,但黑夜之中,很多东西是看不见的,比如,板栗的刺球,还是去年的。 一个刺球自左封显掌边飞过,径直打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哦呵!”左封显惊叫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痛,随即大怒持剑去追杀扔板栗球的董昭,可董昭早就奔向了板栗树下,此刻正站在被雷劈断的枝丫之上。 “你过来啊!”董昭大喊道。 左封显大怒,持剑就冲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董昭耍什么花招!左封显挽起剑花,抖动着手腕,剑芒晃动,扑向了逃向板栗树的董昭! “繁华五绝!” “噗噗噗噗!”剑芒在大板栗树上留下无数刮痕,左封显一看,董昭早已沿着树一路往上,攀上了板栗树高高的枝丫之上!左封显大怒,也“噔噔噔”用轻功上了树,找董昭厮杀起来! 左封显追上了董昭,两人在板栗树上,刀来剑往,飞来窜去,将好好的一棵板栗树削的枝丫乱飞!少时,左封显一剑刺去,董昭闪身一躲,剑刺入树干之中,一时拔不出来,董昭一刀砍去,左封显撩起一脚打在董昭手腕之上,董昭刀一偏,硬生生收住力,不让刀砍进树里头,岂料脚下树枝湿滑,他靴子一溜,一个不稳,从树上掉了下去! 董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树下那根被雷劈下的树枝上,左封显见状,一把拔出剑,如鹰一般,直突突朝董昭扑来! 董昭见他扑来,大喝一声,一个凌空翻身,一刀撩起那板栗树枝丫,朝左封显砸去!左封显急忙挥动细剑,左右横砍,砍得一大段枝丫七零八落,满地枯枝落泥水,但这枯枝似乎总也砍不完,不仅如此,泥水也越来越多,好多都溅到了他脸上,甚至眼睛里,弄得他心烦意乱不已!正当他砍完最后一段时,一把刀凭空落下,势如雷霆,朝他狠狠劈来! “呀!”撩起枯枝时,董昭也趁势自板栗树后一跃而起,借着枯枝的嘈杂声,雨水的冲刷声,跃到了板栗树上,为的就是这惊天一刀! “落青渊!” 左封显大惊,一抬头,暴雨又冲进眼眶,这使得他为之眯了下眼睛,但就是这一眯眼,这一刀他已无法躲闪,只得抬起手中剑招架! “乒”势大力沉的青虹刀狠狠的砍在了挡来的细剑之上,细剑为之崩断,左封显也被这一刀之力狠狠砸下,落进了树下的残碎枯枝泥水中,水溅三尺! “呃啊……”左封显身子落在枯枝泥水坑里,董昭也落下,手中刀借着惯性向他胸口狠狠压去,左封显终于变了脸色! 董昭持刀继续往下一压,一刀狠狠割入了左封显的胸口,人直接骑在了左封显身上,左封显吃痛大喊,而更令他痛苦的是,泥水下的无数断枝尖刺以及板栗刺扎进了他后背,他再次发出一声惨嚎! “去死吧,你这狗东西,下地狱吧!”董昭厉声喊道,手中刀继续往下压,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左封显胸口已经被刀锋压的渗出了血来! “呃啊!”左封显大怒,右手抓着他那断掉的细剑,朝着董昭腰腹狠狠一戳! “噗!”董昭被戳个正着,左封显一发狠,脚一蹬,将董昭蹬翻,踏过枯枝泥水,一把骑在董昭身上,左手抓住董昭的刀,举起右手那断剑,往董昭的喉咙就是猛地一扎! “去死吧,你这个小瘪三,白梨是我的!”左封显恶狠狠的喊道。 千钧一发之际,董昭脖子一动,脑袋一偏,那断剑扎在了泥水里,左封显不甘心,复提起断剑,再次准备扎向董昭的喉咙! 董昭右手抓住刀,腾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左封显的右手手腕,两人同时发力,恶狠狠一咬牙,一个要杀人,一个想反杀,左封显内力深,力气大,那断剑不断的逼向董昭的咽喉,眼看就要扎了进去! “给老子去死啊!”左封显咬牙大喊。 “啊!”董昭大喊一声,忽然一松左手,那剑直接扎下,董昭急忙一偏头,断剑划着脖子边而过,擦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而董昭发力的则是腰跟双腿,他趁着左封显前身施力之际,腰部发力,脚一蹬,将左封显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然后右手刀狠狠一甩,一刀斩向了翻身落地的左封显的脖子! 左封显也不是等闲之辈,弃了断剑,死死攥住刀锋,刀锋离他脖子仅有半寸,左封显咬牙不放,两人躺在泥水里继续较劲,少时,左封显渐渐将刀从脖子处拉开,左手撑着泥水就要准备站起来…… 但是,左封显忽然一阵脱力感自丹田传来,是唐桡的毒,唐桡的解毒丹根本无法彻底解毒,而今日他耗费太多内力,那残留的毒素冲进了他丹田,在这关键时候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董昭见状,猛的将刀往自己这边一拉,左封显身子被迫一动,董昭趁机一伸脚,一脚打在左封显胸口,左封显闷哼一声,跌出几步远,手也松了刀,躺在地上佝偻着身子,没爬起来。 董昭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腹部的伤口,摇摇晃晃走到左封显身前,借着屋檐下灯笼微弱的光,这才发现,左封显后背被好几根断枝尖刺给扎了好几个洞,血流如注……已经是活不成了。 老天爷都在帮他。 “董昭,你……” “忘了告诉你,裴如炬,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董昭死死盯着左封显,冷冷道。 “什……不!”左封显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当初你用剑扇我,抢走白梨,这笔账我一直都记着,今天,到了你该还账的时候了!”董昭沉声道。 “不……我不想死,不!”左封显彻底绝望了,眼神中再无之前的倨傲,只剩茫然与痛苦。 “呀!”董昭毫不犹豫,伸出刀一刀朝着左封显的脖子砍了下去! “噗!”左封显脖子处溅出大片鲜血,他眼一翻,没了气。董昭不死心,复一刀劈下,将他整个脑袋砍了下来,鲜血喷出,血和雨水融在一起,流淌在这雨夜的院子里。 左封显,就此殒命。 董昭摇摇晃晃走到白梨身边,摸了摸她白皙的脸,想把她抱起来送进房间里,但他一动,腹部就如同针扎一般痛,他强行提了一口气,将白梨抱起,蹒跚着走到卧室内,点燃蜡烛。将白梨放到床上,先喂下一颗疗伤药,然后给白梨换好干净的衣服,用内力蒸干白梨身上的雨水,将她放进被窝休息,弄完这一切,这才准备疗理自己的伤。 他勉强包扎好自己的伤口,想起了林萍,他蹒跚着到处在屋里找,可除了卧室里有一件林萍的外衣之外,再也没看到林萍的踪迹,他想起了自己交代过水得清,可此时水得清在哪呢? 他站在门口,取下那盏还亮着的灯笼,拿在手上时,正好看见了水得清留下的标记,顿时松了口气。 他给自己喂下一颗疗伤药,这药是曾经度然老和尚给的,他吃下之后,急忙运气疗伤,他不敢睡去,他要守在这里,等水得清的消息,而且,谁知道韩延钊会不会来? 就这样,他一直强撑着,一边疗伤止血,一边聆听着白梨微弱的呼吸声,直到天明…… 等到天明,屋外脚步声响起,来的是水得清,董昭见来的是自己人,顿时劲气一松,一口血喷出,倒了下去…… “董昭!” “董昭!” 董昭昏了过去,听不到了。 第127章 云涌 雨后颇显萧条的官道之上,一辆大马车在四匹骏马的拉动下,缓缓朝北驶去。 车内,一侧是平躺着未醒的白梨,另一侧则是一身米白色绸缎的叶眠棉跟一身淡青色的林萍。 林萍双眼被一条粉色丝带蒙起来了,她脸上是不安与痛苦,时不时流下泪水来。 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林萍的手,那温暖的手掌让林萍那难受的心变得稍安起来。叶眠棉看着重伤昏迷的白梨,再转头看看双目失明的林萍,一向活泼的她居然也脸色暗沉了下来。 “阿萍妹妹,你不要担心,去了我家,我会请我们那儿最好的大夫来给你治眼睛的,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叶眠棉如是说道。 林萍只是木然点点头,然后问道:“白姐姐怎么样了?” 这已经是林萍第五次问白梨的状况了。 叶眠棉沉默了,林萍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叶眠棉那轻微的叹息之声。 “都是我拖累了她……”林萍自责不已。 “不关你的事,阿萍,那个什么左封显本就是冲董昭他俩去的,好在左封显已经被董昭给杀了。”叶眠棉又是一声叹息。 自昨夜之后,水得清报信来,慌的叶眠棉跟叶空赶忙跑到临溪村,两人见此情形也是大为吃惊,三人两伤一失明,好在是董昭昨夜及时赶到,拼死杀了左封显,而水得清也救下了林萍,这才让人稍稍心安下来。 当叶眠棉看见院子里那一片狼藉,跟董昭一身的伤时,她也心惊不已,昨夜这两人厮杀到底惨烈到了何等地步? 青莲山上是没办法给两个女人养伤的,而林萍家也不安全了,因为还有个韩延钊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一趟,所以,一番商量之下,叶眠棉主动出面,提出让白梨林萍去她家养伤治疗。 叶眠棉的理由相当硬,我叶家家大业大,家里仆人丫鬟无数,我爹跟我叔都是化境高手,何况家丁都有一堆,韩延钊是不可能来找麻烦的。而董昭则留在青莲山,处理汪澄的后事,待一两日间武林群侠都会到青莲山吊唁汪澄,青莲山不可以没有他在。 没办法,有家眷就有顾忌,时下也想不出比叶眠棉这个提议更好的法子了,只是,董昭又要欠人情了。 欠了慕容幽兰的人情,又要欠叶眠棉的人情,果然董昭这桃花眼不是白长的,这桃花债也不是一般的多…… 马车继续向北,车轮碾压着雨后的官道,留下了深深的辙痕。车内的叶眠棉握住林萍的手,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她对林萍是有好感的,林萍年纪比她小,她俨然将林萍当成了自家妹妹。 董昭在吴非跟风遥的帮助下,最终回到了青莲山,而左封显的脑袋也被提了上来,当杨玉真看到这一切时,也是大惊不已,董昭已经成长到了这般地步吗?左封显可是当初江湖第一杀手啊…… “昭儿,你的伤没事吧?”杨玉真关心道,他现在是相当担心。 “没事……”董昭淡淡答道。 他抬头,望着北方,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但他强自镇定下来,开始打坐调息,如今,他已学会《太乙经》的入门篇,太乙心经。 他一边用道源呼吸,一边练太乙心经,随着功力运转,身上渐渐似有白雾生起,看的一旁的钟离观弟子们心惊不已,董昭如今早已远远冲到了他们前面,拉开了距离。 而此刻,身在青羽帮的韩延钊,迟迟未得到左封显的消息,一时起了疑心,后派人去探时,帮众回报,左封显被董昭杀了,人头都被提上了青莲山。 韩延钊心知大事难成,于是找了个由头,趁夜离开了青羽帮,去找唐桡了。 与此同时,快马回到洛阳的龙骁,大踏步走进了金鲤堂内,当即冷着个脸找来罗震,钟凭,游宗旭三大高手,唤到面前。三人脸色阴晴不定,帮主这是怎么了? “罗震!”龙骁沉声问道。 “帮主有何吩咐?”罗震连忙拱手低头。 “我师伯处,可有发现可疑人踪迹?”龙骁抬了下眼皮看着他,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这……禀帮主,自您从辜前辈处回来,吩咐我等之后,我等从未懈怠,在王屋山附近皆放下眼线,但自始至终都未发现可疑之人的踪迹。”罗震回答道。 龙骁闻言,一时陷入了沉思,难道唐桡没有去找辜仲元?可唐桡已经在洛阳杀了人,没有理由不去找辜仲元见面的啊?龙骁再次看向了钟凭。 钟凭道:“帮主,自唐桡在洛河街口杀人之后,属下派人一路追踪,可是……” “可是没追到是吗?”龙骁逼问道。 “是……”钟凭低声道。 龙骁转头看向了游宗旭。 “帮主,山西方面的消息,伊宁已经到了府州了,恐怕不日就要南下,直奔洛阳而来!”游宗旭忧心忡忡说道。 龙骁再次陷入了沉思,眉毛紧皱,这下麻烦大了…… 金鲤堂内宅一座阁楼之内,龙颉一脸愤怒的看着身边那个带着黑帽的小厮,戴着手套的手不停捏着拳头,又松开,说道:“赶紧给我解毒!” 黑帽小厮轻笑一声:“不急不急,这不还没发作吗。” “唐桡,你到底想怎么样?”龙颉大怒道。 “想怎么样?你们联手把我卖了,难道还想过好日子吗?”唐桡冷冷道。 “你!”龙颉咬牙。 唐桡忽然脸色一变,一手探出,一把就掐住了龙颉的脖子,直接将他提了起来,龙颉脸色大变! “跟我说话态度放好点,不要在那里咬牙切齿!”唐桡将脸贴近龙颉,眯了眯那双倒三角眼,“想活命的话,就给我老实点!” “砰!”龙颉被不轻不重的砸在椅子上,不由伸手捂住脖子,喘起粗气,再看唐桡时,露出了畏惧之色。 “父亲,父亲!”龙骁的声音响起,唐桡眯着眼,嘴角划过一丝冷笑,退了下去。 龙骁大踏步走上楼,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龙颉。 “什么事?”龙颉稍稍别过脸,似乎不太想去看龙骁。 “您有没有唐桡的消息?”龙骁大大方方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问道。 “没有!”龙颉毫不犹豫道。 龙骁闻言,低下头,恰好看见龙颉那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不自然的安放着,心头一疑,问道:“父亲何故戴起了手套?” 龙颉道:“天冷,故而戴着。” 龙骁道:“这样吗?可父亲平时再冷也不戴的啊?再说,天冷,难道下人们不会备炭火吗?” “人老了啊……炭火一烤,又干又裂,还是戴上手套好。”龙颉强行解释道。 龙骁不再去问,想起唐桡,他再次紧了紧眉头,也许只要把这人抓出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吧……可是,唐桡在哪呢?除了师伯,还有几人见过唐桡? 对了,如果带个画师,让师伯描述,画下唐桡的真容,不就好找了吗? 想到这里,龙骁起身道:“父亲,我去一趟师伯家里。” “去吧。”龙颉丝毫没问为什么。 龙骁也没多想,直接踏步下了楼,骑上马直奔王屋山下而去! 而此时的王屋山下,辜仲元家里,只剩他一人,他又打发走了辜松墨跟身边的仆人,独自一人进了一间密室里。 辜仲元盘坐于地,凝心定神后,开始双手画圆,然后于胸前结印,随着真元被引出,覆盖于体表,他一头白发肉眼可见化为了青丝,甚至连皱纹都开始淡化,而他两臂枯槁般的肌肉也如同注水了一般鼓起,不多时,一个白发的老叟就变成了一个精悍的中年人! 这就是化龙功的潜龙诀! 他开始运气,呼气,吐气,三气循环,体内发声如龙吟,红润的脸上忽然出现淡黄色的纹路,金鳞甲,已然练到了脸部!而后,他双手捏拳,骨节声声响起,忽然右手直接爆长三寸长,一拳朝着对面的一个石雕轰出! “轰!”石雕为之粉碎! 辜仲元满意的看着右手,轻笑了一声,这龙鳞栉节手,右手已然是畅通无阻,大成了! 而后他继续伸出左手,运转真元,蓄力于左手之上,积蓄良久后,也一拳轰出,不料对面另一个石雕居然毫无反应,而他的左手却并未爆长三寸长,反而在这一震之下,脱了臼!他脸色剧变,真元如潮水一般自左臂涌回丹田,登时他双目圆瞪! “噗!”辜仲元直接一口鲜血喷出,仰倒在地上,右手捂着左手,痛的嘴唇蠕动,身体打颤…… 冲关失败了…… 如果两只手都能练成龙鳞栉节手,他就足以跟罕世境巅峰的明佑匹敌,足以破他无量金身,什么伊宁之流他完全不怕,但是,他失败了,真元倒灌,还差点伤及了根本…… “不……怎么会,老夫怎么会,呃啊!”辜仲元抱着手打起滚来,左手的疼痛让他痛的大汗淋漓,而丹田处的痛,则让他如坠深渊! 他大口喘气,不停打滚,滚的自己狼狈不已,一身布衣也变成了烂布条!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缓缓坐起,咔嚓一下接好了脱臼的左手,然后双手运气,朝丹田压下。 “噗……”辜仲元再次喷了一口血,但这次他没倒下,反而加速了手上的动作,不断的结印,不断的运气,终于是将一身附于体表的真元给压进了丹田里,紊乱的气息平复了下来。 而后,他黑发再次变白,一身肌肉再次失去了力量,重新变回了那个枯槁般摇摇欲坠的老叟。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蹒跚站起,打开密室的石门,走了出去…… 当他出去换好衣服,回来清理完痕迹之后,龙骁也到了。 “师伯,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龙骁关心起来。 “没事没事,骁儿啊,你怎么有空来了?”辜仲元装作没事的样子问道。 “师伯,唐桡干的事您知道了吧?”龙骁开门见山道。 “嗯?他出现了吗?”辜仲元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这个贼子,居然在洛河街口把汪真人给暗杀了……”龙骁面带怒意道。 “这个贼子!”辜仲元拍了下椅子背,脸上有愠怒之色,“汪澄可是道家真人,虽然他当初参与了灭阳宗之事,但我阳宗当初确实做了太多伤天害理之事,老夫不怪他!我阳宗有那么一天,也是因果使然,想不到这唐桡居然……”辜仲元摇头叹气不止。 “是啊,师伯,汪真人可是杀过鞑子,阵斩虚境高手的英雄啊,他的逝去谁都难以接受……”龙骁沉声道。 辜仲元眼色复杂的看了龙骁一眼,开口道:“骁儿,若是碰到了唐桡,你会怎么做?” 龙骁想了想,说道:“抓住他,然后废掉他,再交给师伯处理!” “正该如此!”辜仲元再次拍了拍椅子背道。 龙骁低下头:“师伯,如果伊宁找来了,来了您这里,该怎么办呢?” “她吗?来吧,我这条老命反正活够了……”辜仲元露出苦笑。 “不,师伯,我不会让她动您半根汗毛的!”龙骁坚决道。 “骁儿,你打得过她吗?”辜仲元问道。 “我……我就算打不过,也绝不让她靠近您半步!”龙骁斩钉截铁道。 “骁儿,如果你这样做的话,恐怕整个龙门帮都要遭殃,你信我的,你让她来吧……” “师伯!”龙骁一脸愤怒。 辜仲元摆摆手,“不消说了,骁儿,冤有头债有主,她自有她来的道理,而我,也自有见她的道理……” “师伯,您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跟她讲清楚,若是非要动手不可,我也绝不会低头,我们龙门帮的人,一个都不会退缩!” 辜仲元一脸苦笑:“你这又是何必……” “对了师伯,之前董昭跟我提过一桩事。” “什么事?” “潜龙诀!”龙骁一脸正气看向了辜仲元。 “那是什么东西?”辜仲元也一脸正气,但心里已经如狂潮翻涌。 “师伯您也不知道吗?”龙骁很吃惊,印象中,很少有他师伯不知道的东西。 辜仲元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龙骁失望极了…… 辜仲元内心却不停地翻涌着,事情已经朝着越来越不利的方向发展了,得想好下一步的对策了…… “对了师伯,您应该知道唐桡的真容吧?我带了画师来,您能不能说一下唐桡长什么模样?”龙骁又问道。 辜仲元诧异的看了龙骁一眼,旋即说道:“画像?画像有什么用呢,唐桡一般都是戴着面罩出门的,就算你师伯我知道他的真容,你在街上也认不出他来啊。” “万一有用呢?”龙骁不想放弃。 “好吧。”辜仲元答道。 龙骁一拍手,一个画师自院外走了进来,端着画纸画笔,朝着辜仲元行礼之后,便端坐了下来。 辜仲元也很配合,将唐桡外貌一一说起,而画师也敬业的很,照着辜仲元的描述,就在画纸上画了出来,但是,辜仲元留了个心眼,他将唐桡的倒三角眼描述成了正三角眼,而薄唇则描述成了厚唇。 于是,一双长着正三角眼的画像很快出现在画纸之上。 辜仲元也不得不惊叹龙骁带来的画师的功力,如果那双眼睛改成倒三角眼,嘴唇画薄一点,这人妥妥就是汤铣无疑了,但这么一改,加上唐桡又戴着面罩,是根本就找不到的。 辜仲元自然不希望唐桡被找到,他只是想找个挡箭牌,又不是真的想唐桡死,何况,他已受了严重内伤,现在没有跟人争斗的资本,让伊宁龙骁将目光放在一个找不到的人身上岂不是正好? 龙骁浑然不知,拿起画纸后,便向辜仲元告辞了…… 塞北,客次河谷。 两人已经可以走动了,但出奇的没有打起来。 “程欢,我走了。”昝敏淡淡道。 “我也走了。”程欢冷冷道。 毡帐之外,出了太阳,阳光照在两人高大的身躯之上,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中却少了很多恨意,并非两人英雄相惜,而是两人都觉得没必要死磕了,毕竟伤身不是。 “我不会再南下了。” “谁会相信?” 昝敏抬头,看了看那耀眼的阳光,扬起嘴角一笑:“你我扯平了,我要回去了,如果你想追杀我的话,尽管来吧!” 程欢也看了看那太阳,眼睛一眯:“这次就当放你一马了,等下次,就是本帅带兵去焉然谷犁庭扫穴了。” “好啊,我等你!”昝敏一脸淡然。 “行,你等着吧!”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随后,一人向南,一人向北,分别而去! 两人一走,乌云再次漫过天穹,将太阳遮了起来,习习的凉风再次刮起,风吹面寒…… 春日,正是风起云涌之时。 第128章 盟约 山西,大同府内. “啪!”伊宁一把将信拍在了桌案之上,双眼通红,胸膛起伏,脸上的怒气再也遮掩不住,看的身边的沈青温挚都脸色一沉。 “去洛阳!”伊宁沉声道。 “是!”温挚沈青齐刷刷答道。 伊宁转过身,走出书房,来到苏博的内宅,看着还躺在床上的苏博,她心头五味陈杂,这个最爱护她的老人,又不知能活多久了…… 她默默注视着苏博的脸,悠悠叹了口气。 军务差事她早就安排好了,苏博便是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打搅,但苏博身边人太少,而此番出去,她又不得不带上度然这个高手。 “刘棠!” 身后的刘棠拱手道:“伊小姐,有何吩咐?” “照顾好他!”伊宁只留下了这句话,便不再看苏博的脸,转头离去。 刘棠答应下来,等伊宁走后,苏博缓缓睁开眼,重重叹了口气。 伊宁带着度然,沈青,温挚,一路快马狂奔,直奔府州,在府州匆匆见了陆阳跟任葵一面之后,旋即点齐人马,准备南下! 正月十一,伊宁等人自府谷出发,带上了一百来个青衣人,笔直往南,直奔洛阳而去!此次南下,沈青,温挚,度然,都在其列,一路上,伊宁骑着大白,一言不发,神色冷漠。汪澄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突然遭到暗杀,以那种方式死去,谁都难以接受。 所以,不管是辜仲元也好,唐桡也好,龙骁也好,伊宁已经做足了准备,甚至做好了扫平龙门帮的准备! 此次南下,定让阳宗余孽彻底灭亡! 而在这同一天,皇帝案前接到了苏博的辞呈。 辞呈是苏博亲自写的,大概意思是,边防已重新加固,自己已然年老体弱,不堪重负,请求致仕。 皇帝眉头一皱,这个时候来致仕,那怎么行?没有苏博,伊宁这个人就会变成脱缰野马,控都控不住,当然不能答应,于是朱笔一挥,不许!甚至要求苏博厉兵秣马,准备待夏日发兵,直扑阴山之下的净州,收复那片土地! 你想致仕,我就偏不如你意,这就是皇帝的想法! 随后皇帝继续批阅着奏章,看见苏博上书的山西大战功劳簿,随手拿起,伸出修长的手指翻开,出乎意料,并没有大赏加封的词调,所有人事调动都在情理法度之中。每个人,每一条功劳过失都写的有理有据,有功者该升几级,此人能力是否称职,有过者如何惩处,不适合担任何职,都写的一清二楚,俨然如同摸透了家底一般。 皇帝看后,紧紧拧眉,这不是苏博的手笔,这又是那个女人干的! 她怎么就这么能干?可偏偏就是不受他控制! 皇帝沉下心,继续看着,看到顾章和打回原籍这一条,登时便拉下脸来。顾章和跟徐蕙兰定亲之事他已经知晓,若是放在以前,皇帝才懒得看这种小事,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帝心有恨意,顾章和是伊宁的好友,岂能让他安生过日子? 朱笔一挥,升顾章和为靖肃军指挥使,去褚英麾下效命! 做完这些,皇帝仍然没放过那奏章,足足看了好几遍,这才明白伊宁干的是什么事。大量提拔底层军官上来,将那些权贵之后诸如梁铁,郑桂之流一一压下。明面上没有多大波动,可实际上苏博周围兵马都监,马军指挥使,步军都督等职位都如同架空了一般,这些职位当然是给皇帝留着任命的,但无论皇帝派谁去,都难以动摇苏博的帅位。 这就给皇帝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难题,若是不许苏博辞官,苏博在山西便会深深扎根,无人可动,形成隐患。若是允许苏博辞官,这些人事都要进行大的调动,如果处理不当,不仅那些旧勋贵不满,底层军士会更不满,前去赴任的人如果没有能力,山西就会变成一团乱局。 而时下,苏博的辞呈已经到了,该到了皇帝做选择的时候了。 皇帝再次找到苏博的辞呈,看了又看,这才明白,这个女人是想逼自己选一个真正的有才之士去山西,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程欢,可是程欢人都不见了。 皇帝陷入了两难之中。 最终,皇帝想到了一个法子,遇事不决就摆烂好了,既不说允许,也不说不允许,就把辞呈搁在案上,也不发出去了,就这么着吧! 至于其他人事调动的事项,除了顾章和之外,其他全划了勾! 放下朱笔,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头,继续翻下一本,可下一本一翻开,他登时气的三尸神暴跳。 高询要辞官! 苏博身体不好也就算了,你高询辞什么辞?不就那次庆功宴上把你架出去了吗?你这也要怀恨在心?你们这些个正直的臣子都不想为朕效命了是吧?难道在你们眼里,朕真的就是个扶不上墙的昏君? 他勃然大怒,一把将奏章扫到了地上,吓得门口的小太监打了个哆嗦。 皇帝揉着眉头,也不知道揉了多久,似乎消了点气,这才朝门口小太监喊道:“给朕捡起来。” 小太监打着哆嗦,抖着手,郑重的拾起那本奏章,稳稳放在御案之上,身子都在打颤,抖如糠筛。 皇帝打量了一眼这个发抖的小太监,淡淡道:“朕,真的就这么可怕吗?你也要抖成这样?” 小太监吓得低头跪地,颤声道:“圣上天威,凡人岂能不畏?” 皇帝笑了,哈哈大笑,笑完之后脸色凝重道:“那个女人,她就不畏……她就是天生的犟种,不敬神明,不惧风雨,不识大体!” 小太监哆嗦着,斗胆说了句:“圣上为何不杀了她呢?” 皇帝心头一震,俄而又笑了:“杀?朕不是没想过,只是,天下需要她那种人……” 小太监忽然抬头:“天下需不需要那种人不重要,天下本就是圣上的,只看圣上需不需要就行了。” 皇帝闻言,转头死死盯着小太监,这让后者再次吓得低下头去,复抖索起来。 “圣上恕罪,奴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太监连忙告罪不止。 皇帝怎么会跟他计较,皇帝略一思索,再次拿起高询的辞呈,开口道:“拟旨,加封高询为兵部尚书,罢免许右卿之职,着许右卿去鸿胪寺为正卿!” “是……” 皇帝丢了奏章,脸色阴沉,望着御案上那一尺多高还未批复的手札,冷哼一声,直接起身,往养居殿而去!今夜,罢工,不批了! 正月十四,青莲山。 汪澄的遗体早已下葬。在原先三清殿遗址上的那座小殿里,董昭勉强坐起,跟杨玉真,梁穗,吴非,李瞳,在商量着事情。 “董师弟,你的意思是,请江淮三帮的头领上来和谈?”梁穗看向董昭道。 “是……”董昭点点头。 “我们与他们仇深似海,如何能和谈?”吴非也是很震惊。 “当然可以,而且,他们不得不和谈!”董昭神色坚定道。 “师傅,外边来了很多武林人士!”杨玉真的一个弟子跑进小殿里说道。 “我们出去迎!”董昭立马起身,吴非赶紧去搀扶他,这让在角落里的宋扬眼神为之一凛。 不多时,观星坪里,已经来了好多人,有山东大侠吴汉兴,凌氏四侠,曹贞,徐青花,断耀,还有董昭的好兄弟,魏志,以及终南山的谷明,更有一个消失好久的人,鄢聪! 董昭杨玉真上前跟这些人一一见礼后,魏志,谷明关心起了董昭的伤势,董昭没多说什么,只是一笔带过,说没什么大碍,直到鄢聪提到那话儿。 “董昭,听说你成太监了?”没心没肺的鄢聪说道,说完还朝董昭挤眉弄眼。 “呃……”董昭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事没事,不过区区短一两寸,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是吧?”鄢聪仍然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鄢聪你可住嘴吧!人家董昭有多不容易,长辈没了,妻子重伤,还那个了,你还在这里笑话他,你还有没有良心?”曹贞斥责道。 “我就问一下怎么了?这不好久没见吗…”鄢聪嘟囔道。 “无妨,无妨,鄢前辈我早就习惯了,诸位远道而来,辛苦辛苦,里边请!” 董昭将众人引进小殿,不大的小殿变得拥挤起来。好在众人不嫌弃,照着木条长凳就坐了下来。然后董昭就抛出了跟江淮三帮和谈之事。 众人闻言沉默了下来,而后曹贞开口道:“既如此,董少侠速派人去请那三帮头领来,我等在此为你声威壮势!” 董昭起身拱手道:“有赖诸位大恩,董昭在此就多谢诸位大侠了。”然后董昭朝梁穗吴非风遥也一拱手,“麻烦三位兄长前往三帮传达!” 三人满口答应下来,旋即出门而去! 斋饭过后,众人前往青莲山的墓地,往汪澄坟前祭拜,而同时,彭渐的坟也被照顾到了,一时间,钟离观剩余的道士们跪地诵经,泪流不止,两位真人坟前,纸钱漫天撒,香烛袅袅燃。 武林人士们一脸肃穆,汪澄毕竟是在北境杀过鞑子,保卫家国的英雄,祭拜汪澄,也足以说明汪澄在江湖中的地位了。而更多的则是一株幼苗,自汪澄羽翼下,已经渐渐成长了起来。 董昭,日后必是江湖上顶尖的侠客! 青莲山不会消亡,钟离观也会传承下去,因为彭渐汪澄,他们留下了最好的传人! 跪在汪澄坟前的董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为汪澄报仇,一定要亲手砍下唐桡的人头,不仅是为了汪澄,也是为了自己的父母,无论如何,唐桡一定要死! 当夜,青莲山的道士们搭起简陋的帐篷,让武林人士们稍作休息,由于董昭面子大,故而众人也就留了下来,为了明日跟江淮三帮的谈判,董昭做足了准备! 而此时的江淮三帮,三个老帮主又聚在了一起,一起坐在青羽帮的庄内,喝着茶,谈着事。 “霍霆,你家那个新来的高手呢?”郝威问道。 霍霆皱眉道:“昨日就不知所踪了……” “这么说来,他那所谓的兄长,失败了?”武晖问道。 “应该是的,老夫现在想想,这个韩滔,很可疑啊……”霍霆叹气道。 “你应该是被他利用了,霍老头,你太蠢了!”大脑袋的郝宝儿说道。 “你……”霍霆指着郝宝儿很想骂一顿。 “宝儿,不得无礼。”郝威骂了郝宝儿一句。 不久后,有帮众前来,拿着三封信,递上来道:“帮主,这是青莲山的人来的信。” 郝威三人接过信,打开一看,顿时眉头大皱! “和谈?我们跟钟离观仇深似海,董昭居然想跟我们和谈?”霍霆大怒,他可还没消气呢。 郝威捏着信纸,抖动两下,冷笑道:“可是,若不和谈,董昭可是会报复的,你我小门小派,只怕挡不住董昭吧?” “区区一个董昭你怕什么?”霍霆不满道。 “区区一个?”武晖笑了,“董昭身后有伊宁,有叶空,有鄢聪,还有钟离观,只要他舍得下脸面,在这些人眼里,我们小门小派只怕是不够塞牙缝。” “可是我们的仇怎么办?”霍霆还是不甘心。 郝威道:“不妨我们就先应下来,带上人再去一趟青莲山好了,董昭是个光明磊落的,断不会就在青莲山发难。” “想想骆天的悬剑山庄怎么没的,我们还是和解为好。”武晖道。 “好,既然躲不过,那就去会会他好了!”霍霆也是没办法,战线不统一的话,他一个青羽帮根本蹦跶不起来。 次日上午,三帮果然应邀而来,他们三个还是带了不少人的,但当郝威,霍霆,武晖看见观星坪上那一帮有名有号的江湖高手时,一时脸色一沉,就想转身而跑! “三位,你们想跑是跑不了的!”董昭上前,拱手道。 “董昭,你想如何?”郝威问道。 董昭负手道:“我家三位兄长已经说过了吧,我们是和谈的,今日不打架,不过,若是三位帮主想打架的话,我们乐意之至!” “你这是威胁吗?”霍霆道。 “我从来不会威胁别人,要么人不惹我生气,若是我生气了,可就不是威胁这么简单。”董昭淡淡道。 “你真想和谈?”霍霆仍然面带疑惑。 “当然,我想诸位那一晚上青莲山,是受人鼓动的吧?可别不承认,我可不是傻子。” “不错,那一晚攻上钟离观的的确是我们…”武晖接话道。 其余两个帮主也低头默认了。 董昭点点头,看向了霍霆:“霍帮主,你手下那个人呢?他怎么没来?”董昭问道。 霍霆一怔:“韩滔?” 董昭脸色一沉:“他不叫韩滔,他叫韩延钊!是朝廷内廷的高手,后来叛出朝廷,又被朝廷抓了回去!鼓动你们攻山的,就是他!” “什么,他是韩延钊?他不是被皇帝斩了吗?”霍霆一脸难以置信。 “他还有个师兄,叫左封显,你知道吧?”董昭问道。 “当然知道。”这时霍霆忽然想起韩滔那晚撤退说的话,也是说有个兄长来着,他一拍道:“对上了,韩滔说他有个兄长!” “带人头来!”董昭回顾一眼,一个钟离观的弟子便将左封显的人头拿了出来。 看着这死了几天的人头,三个帮主不由一阵恶心,捂着鼻子直摆手。董昭让人拿走,然后冷冷道:“你们被韩延钊蛊惑了,他们两个是冲我来的,而你们,只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对象而已。” “董少侠,这……”霍霆不知怎么开口。 “我知道,我们钟离观与你们三帮仇怨深重,但未必不可解。我们钟离观上千人没了,你们三帮也损失惨重,难道非要打到一方彻底绝种吗?”董昭沉声道。 三人沉默不语,你看我,我看你。 董昭继续道:“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地盘,各自有各自的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刀尖舔血难道真就是长久之计吗?” “可是,你们钟离观之前那般霸占田地,损人利己,谁知道你们以后还会不会这样做?”郝威问道。 董昭摇头:“不会了,我们钟离观以后就是个清修的道观,不再是什么江湖门派,我们不参与江湖仇杀跟武林争霸,以后跟诸位也不会有冲突了,我们的地盘,只有青莲山这一座山了。” 三人听完豁然开朗,董昭这小子不简单啊。 “三位,不如我们今日便起血誓,不再追究前事,此后互不相犯如何?”董昭问道。 三人面面相觑,此时,董昭身后众多武林人士走过来,在他身后齐齐站了一大圈,都冷冷看着三人。 鄢聪咧着歪嘴笑道:“若要是打架杀人,老夫还是很乐意的。” 水得清从人群里挤出来:“我们矮子帮会让你们断子绝孙。” 魏志,谷明开口:“我们与董兄同进退。”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三个老帮主同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董昭开口道:“拿酒来!” 酒很快搬来了,在小殿内一张桌案前,梁穗放下了四碗酒,董昭第一个走上去,用匕首割开手掌,将血滴入四个碗里,三人见状,也跟着董昭做,割开手掌,滴血入酒。 待血酒成,董昭举碗开口道:“饮下这血酒,盟约便成,三位,此后我们再无恩仇,互不相欠,两不相干!” 三人接过血酒,也同时说道:“此后再无恩仇,互不相欠,两不相干!” 四人一饮而尽! 盟约已成。 “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响彻小殿。 鄢聪也感叹,这小子成长的太快了,如今这钟离观,就算彭渐汪澄这两棵大树都不在了,可董昭这根幼苗已经成长了起来,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钟离观日后也不会有灭门之灾了。 而江淮三帮的三个帮主也是松了口气,照董昭这么说,以后大家真的就不用互相算计了,各自安生也是好事。 立盟之后,董昭问起韩延钊下落,霍霆不敢隐瞒,说他早就逃了,这让董昭心情低落无比,他已猜测这两人很可能是唐桡的手笔,若要找到唐桡,要么抓住韩延钊,要么,只有另一个法子。 董昭把目光看向了东南。 而此时的韩延钊,正疯狂的朝洛阳方向跑去,他师兄左封显死了,他的处境就岌岌可危,董昭会想办法抓他,而他又中了毒,一个月拿一次解药,不然只有死。 所以,他必须回到唐桡身边,哪怕是死! 第129章 发难 冷风吹,阴雾起。 正月十六,伊宁一行已然抵达洛阳北边的大河孟津渡口。大河此时仍然还未化冻,冰层之上,阴云蔽空,冰层之下,暗流涌动。 “大小姐,龙骁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我们真要与他开战吗?”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温挚问道。 伊宁此刻又是那一身春燕青衣,扎着长辫,腰挎秋霜剑,骑在大白背上。她望着大河那厚厚的冰层,眼神清冷无比,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又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边的度然骑着匹马,神色漠然。 半晌,伊宁开口:“难说。” 众人一字排开,伫立于河岸,伊宁一抬手:“过河!” 四人向前,马踏冰层,而后,一百多青衣人催动马匹,缓缓在后,朝着南岸而去! 唐桡的画像早已被龙骁命人画上了一堆,分发了出去,龙门帮帮众们拿着画,在洛阳城内四处搜索,不仅如此,这画还被发往了龙门帮的各个分舵,捉拿唐桡,已成为龙骁心中的头等要事。 此时的龙骁正在洛河街口,也就是汪澄遇袭的那里,他想找到些蛛丝马迹,但已经过了那么多天,哪里还有半点痕迹?龙骁踱着步,脚踩在街道石板之上,又想起了董昭说的“潜龙诀”,不由蹙眉,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汪澄就为了告诉他这个来了洛阳吗? 可是连师伯都不知道的事,龙骁又怎么知道呢? “报,帮主,那伊宁来了!”一个随从急匆匆上前说道。 “她一个人?”龙骁转头问道。 “不,她带了一百多人,中间还有个和尚,他们已经过了大河,正朝洛阳而来!” 龙骁沉默了,捏着拳头,抬头望着天空,长长吐了一口热气,有些不知所措,该来的还是来了。 “报,帮主,朱奎从扬州回来了!”又一个帮众前来汇报道。 龙骁点点头,转身大踏步返回了金鲤堂。 很快,龙门帮的骁将们聚集起来,川流刀罗震,飞虎将钟凭,洛水游龙游宗旭,还有朱奎,齐齐聚集到了金鲤堂内,开始商议起大事来。 “帮主,那伊宁来者不善啊,她带来了足足一百多人,恐怕是来打架的!”朱奎道。 龙骁沉默不语,罗震道:“帮主,这青锋门蛰伏很多年未曾动过,不可小觑!” “小觑?”龙骁嗤笑一声,“就算只有她一个人,我们龙门帮又能拿她怎么样呢?何况是一百多人……” 四人闻言一时住了嘴,看着龙骁那颇有些凝重的神色,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管如何,我们不能失了锐气,在下建议,我们整肃人马,前往孟津去迎,若能好好坐下来谈便谈,若不能谈,也就只能……”钟凭说到这里停住了。 “只能打了是吧?”龙骁抬头看了钟凭一眼。 钟凭低头不语,其他人也抿唇不答。 龙骁无奈站直了身子,长叹一口气:“既然躲不掉,那就去会会吧,还能怎么办呢?” 其他四人听到这话,一个个黯然失色,是啊,还能怎么办呢。 孟津渡口南岸。 龙骁带了四个高手,五百帮众前去相迎,至于是迎客还是迎敌,谁也说不准。 龙骁骑着马走在前边,远远望去,就看见河岸边一百多号人整整齐齐,一字排成一条线,立于河畔,巍然不动,龙骁为之一惊。到了近前,望着眼前一字摆开的青衣人,龙骁更是心头一凛,这帮人好生精锐! 那些个人,一个个身强力壮,青衣斗笠,腰悬长刀,神情冷峻,气息内敛,比起一般的什么帮众喽啰不知强多少倍。他龙门帮的帮众,大多是些身强力壮,有些许武艺傍身的普通人。龙门帮人虽多,可上千帮众里边绝对挑不出上百个这样的人来!这些人若是结成阵势,虚境高手看了都要害怕,青锋门的底蕴可见一斑。 两拨人马相距一箭之地对峙着,龙骁看着那一排青衣人前边的四人,伊宁,度然他是认识的,沈青,温挚他没见过,不过看神情便知道都是高手,今天这一关着实不好过。 而他身后的这五百帮众比起对面那一百人,气势上就差了一截,虽然人多,但恐怕打起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伊女侠,你来了!”龙骁开了口,他看着那一身青衣长辫的伊宁,心里打着鼓。 “唐桡呢?”伊宁见面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 “唐桡还在找……” 伊宁脸色冷峻无比:“辜仲元呢?” “你要找我师伯?”龙骁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言语中带着怒气。 “不错!”伊宁依然冷峻无比。 “你想对他做什么?”龙骁眼神一冷。 “杀了他!” 冰冷的话语自伊宁口中说出,龙骁身形一震,他已察觉到伊宁杀气已露,此番过来,恐怕真的不好对付。 “我师伯已经武功尽失,你还要怎么样?他早已与那唐桡没了半点干系,你为什么要抓住当年的仇怨不放?”龙骁大声道。 “他在哪里?”伊宁语气依旧冰冷。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若想杀我师伯,那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龙骁丝毫不让。 伊宁闻言不再说话,而是冷冷抬起了左手,随着左手一抬,身后的青衣人们整齐划一的握住了刀柄,这让龙骁身后的龙门帮帮众们心中一紧。 “辜仲元在哪里?把他交出来!”沈青厉声朝龙骁喝道。 “不可能!你们休想打搅我师伯!”龙骁怒道。 谁知伊宁根本不吃这一套,一把拔出秋霜剑,朝龙颉一指,喝道:“那就开战!” “是!” 青锋门人齐刷刷拔出锋利的长刀,面容如青山一般冷峻,声势浩然,震的这边的龙门帮的人为之战栗。 “伊宁,是你要开战的,既然要战,我龙门帮也不惧,来吧!”龙骁大喊道。 沈青匹马上前,走到中间,一跃下马,手中掣出一把剑来,喊道:“我乃青锋门沈青,让我看看你们龙门帮除了龙骁还有几个高手?” 沈青直接开始挑战了! 游宗旭自龙骁身边走出,手持一把游龙剑,喊道:“龙门帮帮主座下洛水游龙游宗旭前来领教沈女侠高招!” 沈青毫不客气剑一指:“什么洛水游龙,看老娘把你打成虫!” 游宗旭大怒,身形一动,游龙剑一抖,果然剑如游龙,直指沈青!沈青冷笑一声,一剑挑开游龙剑,反手一劈,“锵!”的打在游龙剑剑刃之上,顿时就将那游龙剑崩掉一个口子! 游宗旭大惊,沈青剑起如繁花,逼的这条游龙左闪右躲,十招不到竟然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游宗旭满头冒汗,少时他一剑抵住沈青,不料沈青一脚撩起,打在他手腕之上,游龙剑为之掉落。沈青复伸出左手,“砰”的一掌打中游宗旭右胸,游宗旭闷哼一声,直接倒退七八步远,跌在了龙骁身前,“哇”的吐了血。 游宗旭前后不过二十余招便已落败,龙门帮的人为之大惊,青锋门居然还有这种女人? 沈青并不收剑,直接喊道:“下一个!” 朱奎大怒,挺剑而上,沈青丝毫不慌,抖转手腕,舞剑如芒,招招直刺朱奎要害,那把剑比起游龙剑更像游龙,而且比起之前打游宗旭更快,朱奎这才察觉到,这女人刚才打游宗旭仅仅只用了不到五成的功力! 朱奎持剑招架,沈青一路猛攻,将朱奎打的节节败退,少时,看准时机的沈青一剑刺出,直接刺中朱奎肩窝,朱奎咬牙反击,也一剑刺去,不料被沈青一手捏住剑尖,寸进不能,沈青复一脚撩起,打在朱奎手腕,朱奎也痛的丢了剑,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脚直接打在了他脸颊之上,朱奎直接飞了出去,口喷鲜血,伤势比游宗旭还要重! 龙骁瞳孔一缩,这伊宁跟度然都没动,自己就已经伤了两员大将,这如何能打? “帮主,我去会会她!”罗震说着便要上,却被龙骁喊住。 “你不是她的对手,这个女人已经是化境之巅,她打游宗旭只用了三成力,打朱奎只用了五成!”龙骁冷冷道。 罗震心惊,但龙骁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震憾:“那个男的,比这个女的还要强,估计都能跟我过招,而那些青衣人,最少都是二流高手!” 罗震,钟凭闻言心中大骇,青锋门竟然强到了这等地步吗? “龙骁,我们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把辜仲元交出来,要么,今日可不是你想的玉石俱焚,而是一场屠杀!”温挚厉声喊道。 “绝无可能!我龙骁宁死也不会出卖我师伯,我相信他的为人!”龙骁大声应道。 “相信?你知道辜仲元当年当阳宗大长老之时,手上沾过多少血吗?放下了屠刀,就不是恶贼了吗?”沈青喊道。 龙骁脸色冰冷:“不管如何,师伯于我有恩,我龙骁做不出这种事,若你们要打,我龙骁只能奉陪到底!” “你没资格奉陪到底!为了辜仲元一人,赔掉你整个龙门帮成百上千条人命,你龙骁还真是仁义!还真是条汉子!”沈青嘲讽道。 “我意已决,我师伯绝不可能交给你们!”龙骁仍然寸步不让。 “那就打!”沉默多时的伊宁喊道。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匹黄马驮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跑到渡口,走到阵前,他翻身下马,戴着手套的手朝着伊宁等人一拱,众视之,是龙颉。 龙颉出来了,他有些慌乱的喊道:“伊女侠,误会啊,于小津的死,汪真人的死,种种皆是唐桡所为啊!” “他在哪里?” “老夫不知道他在哪啊……您先消消气,我们一起坐下来,商量个法子,捉住唐桡好不好啊?”龙颉不敢供出唐桡所在,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因为他知道一旦供出,自己就小命难保。 “带我们去辜仲元那里!”沈青喊道。 “这……”龙颉也犹豫了起来。 看见犹豫的龙颉,伊宁情知他定然知晓辜仲元在哪,当即大怒,拔出秋霜剑,剑指龙颉,喊道:“拿下龙颉!” “上!”温挚一声令下,带着身后青衣人们自马上一跃而出,扑向了龙门帮的人群! 伊宁也自马上一跃而出,朝龙骁扑去,龙骁大怒,掣起铁棍,劈手来迎! 随着两拨人马相撞,喊杀声起,场面顿时变得混乱无比!龙骁与伊宁打在了一起,温挚杀向了罗震钟凭,青衣人朝着龙门帮的帮众们猛攻而去,而沈青,直接就盯上了龙颉本人!场面看似是一场混战,实则是一方混乱,一方井然有序。青锋门人训练有素,根本不是龙门帮帮众能比的, 龙骁奋力抵挡伊宁,交手二十余招,便已感觉压力陡增,伊宁的功力比起一年前又强了许多,与那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可以跟慕容煦打平,但他面对伊宁的剑,他也许连拼命的机会也没有! “锵!”龙骁勉强用棍架住剑,怒道:“你为什么就不放过我师伯,我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相信吗?” 伊宁一把荡开他的棍,冷冷道:“我不信他!” 两人再度打在了一起,剑光如潮,撞在龙骁的铁棍之上,“锵锵”之声不绝于耳。 而温挚,一刀劈的钟凭不断后退,复一掌,震的罗震双刀散乱,两人感受到了温挚深厚的内力,不敢大意,奋力猛攻,但连攻十余招,占不到半点便宜,温挚气势一涨,一把刀舞如狂风,打的两人只剩招架之功,节节败退! 而训练有素的青衣人们,更是三人一组,进退有序,打的龙门帮的帮众们不断倒地,有的青衣人甚至以一当十,五百龙门帮帮众竟然被一百来人压着打,也是还不了手。 唯有度然,立马于侧,魏然不动,他眯着眼,似乎这一切跟他无关。 “大小姐说了,不要杀人,你们用刀背就可以了!”温挚喊道,喊完就是一脚,狠狠将钟凭踢飞了出去。 “是!” 青衣人们齐声应道,抡起刀,只用刀背攻击,很快就打的龙门帮帮众遍地哀嚎。 沈青盯上了龙颉,劈手一剑朝龙颉刺去,龙颉偏头一躲,沈青剑如莲花,逼的龙颉步步后退,龙颉眼见沈青剑法又快又狠,却又毫无破绽,一时找不到反击的方法,只得转身绕过剑锋,大喝一声,戴着手套的手掌一掌推出! 沈青见状,剑一收,左手一伸,一指点出! “笃!”掌指相撞,龙颉被沈青一指点的手掌一麻,连连后退,沈青再次杀来,龙颉再退,沈青忽然往左一偏,一剑就要刺龙颉左肋,龙颉急忙往右一偏,沈青脚踩兑宫,身形一晃,龙颉一下没看清,心头暗道不好。 但是,晚了…… “砰!”沈青一脚勾中龙颉小腿,龙颉身子失去平衡,双手往下一撑,想要撑在地上,沈青一手一抓,顺势抓住龙颉的腰带,一把将龙颉提起,再一翻,膝盖朝着龙颉露出的腹部就是一顶! “唔……”龙颉一声闷哼,被沈青摔在地上,趴在那里,随后,他的后背被一脚踏住,冰冷的剑锋停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龙骁,你还要打吗?”沈青高声喊道。 龙骁急忙回头,只见龙骁已然被制住,只要沈青动一下手腕,自己的老爹只怕就要魂归九天了…… “放开我爹!”龙骁急了。 “砰!” “唔……”龙骁被伊宁直接一脚踢飞了出去,狠狠摔在三丈外,嘴角溢血。他举目四望,战局早已鼎定,游宗旭,朱奎早已受伤,被青衣人拿住,温挚一手掐住罗震,一手掐住钟凭,两人喘气都难,而己方的帮众大多都被打的在地上打滚,哀嚎遍地,剩下的早已丧胆,不敢再上。 而青衣人,居然没有一个受伤…… 青锋门的实力,恐怖如斯! 沈青将龙颉一把提起,点住穴道,用剑架住脖子,冷冷道:“带我们去找辜仲元,快点!” “放开我爹,你们冲我来!”龙骁急的大吼。 “龙骁,你没资格谈条件,要么老老实实带我们找辜仲元,要么,你龙门帮今天灭门!”温挚冷冰冰说道。 “好……我带你们去!”龙颉咬牙道。 “爹!” “骁儿,我们不能为了你师伯,让整个龙门帮覆灭啊……”龙颉出声道。 龙颉内心纠结至极,说出唐桡下落,自己就得死,不说出辜仲元的下落,只怕整个帮都会被扫平,谁知道今日一交锋,他龙门帮一个照面就惨败至此…… 他想起了唐桡所言,辜仲元似乎没有失去武功,如果唐桡所言是真的,那龙门帮就是这两个人害的,他心一横,有必要让伊宁见见辜仲元一辨真假了…… “走!” “走!” 沈青温挚带着龙颉上了马,龙颉不敢动,而伊宁度然则是跟在后边。龙颉装成无奈的样子,带着青锋门的人往王屋山下那小院子走去。 龙骁骑着马,追上伊宁度然,还是那副脸色,怒气冲冲道:“伊宁,你欺人太甚!” “那又如何?”伊宁对上龙骁那张怒脸,丝毫不惧。 “你……” “小津,汪澄……我要真相!”这次轮到伊宁吼龙骁了。 龙骁噎住了,杀汪澄的是唐桡,但是杀于小津的人难道也是唐桡吗? 可唐桡人在哪呢?龙骁至今连唐桡的面都没见过,遑论其他,而且可以想到的是,唐桡绝不会轻易现身,而自己师伯,今日铁定要面临伊宁的质问,这一劫,躲不过去! 两个时辰后,人群总算走到了那院子外,青衣人们齐刷刷停驻,自左右排开,空出一条大道,通向院门。伊宁度然自大道中穿过,走到院门前,下了马。 “砰!”伊宁一抬手,凝绕着真元的天山冰脉掌一掌震出,一掌将那个窄小陈旧的木质院门震成了四块,门扉炸裂,门框瞬间倒塌! 而倒塌的门扉后边,一脸怒气的辜松墨手持宝剑,死死盯着这帮入侵者。 沈青根本就没将辜松墨放在眼里,手一指:“把他抓起来,给我吊起来打!” 七八个青衣人一闪而上,辜松墨拔出剑来抵挡,不过三两招,号称大侠的辜松墨就被七八个青衣人死死擒住,摁倒在地,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这个魔女,你要干什么?你想动我义父,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辜松墨破口大骂,看起来正气凛然。 “啪!”一个青衣人看不惯,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牙都给他打掉了两颗,辜松墨还要骂,又是一阵巴掌扇过,直扇的他嘴角裂开,口吐鲜血,他才消停。 随后,辜松墨直接被青衣人们麻利的套上麻绳,吊在了院子里的大梨树之下。 枯瘦如柴的辜仲元终于在那个小厮的搀扶下,缓缓从中堂内走了出来,那个小厮见这么多人出现在院子里,厉声大喊道:“你们是哪方贼子,竟敢闯入这院子,你们不知道这是龙门帮的地盘吗?” 温挚冷冷一笑,一甩手,一条长鞭甩出,瞬间缠上那小厮的腰身,复一拉,那小厮一声惊呼,直接被一鞭子拉到温挚身前,被温挚劈手一下斩在后脑,倒地晕厥过去。 眼看辜松墨被吊起来打,身边的小厮直接被打晕,辜仲元看着伊宁,淡淡笑了笑,开口道:“想不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辜仲元?”伊宁问道。 “不错,正是老夫,你就是天山玄女伊宁吧,号称当今江湖第一高手,是吗?” “唐桡呢?”伊宁可不管这些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老夫怎么知道他在哪?”辜仲元摇摇头。 “辜仲元,你是当年阳宗大长老,唐桡是三长老,他在洛阳杀人了,你就在洛阳附近,他定然来过你这,你怎么会不知道?”沈青问道。 “老夫早已武功尽失,对于唐桡来讲,就算是当初的同门兄弟,没了武功,也就没了利用价值,他又怎么会来找我?” “是吗?”伊宁脸色冰冷,她仔细观察着辜仲元,发现他身上并无异常气息波动,完完全全就像是个农家老叟一般,但她不敢相信,练化龙功的人可是威武雄壮至极的,就算他武功尽失,那高大的身躯,那紧实的肌肉又怎么会变得萎缩呢? 龙骁走过来,怒道:“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师伯如今的样子,他一个老人能做什么?” “是吗?”伊宁语气冰冷,再次发出疑问来。 龙骁紧盯她的双眸,他不想与她为敌,但是,他师伯跟唐桡可是同门,伊宁如何会相信辜仲元跟唐桡没关系? “小丫头,你若想取老夫这条命,那就拿去吧,杀了我,消了你的疑心,也还了老夫一个清白,如何?但是,还请你放了松墨跟龙门帮的人……”辜仲元说道。 “师伯,不可!”龙骁急道。 伊宁抿唇,吐出一个字;“好。” 龙骁脸色一变,说时迟那时快,伊宁一伸左手,真元瞬间凝绕,辜仲元只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随后伊宁手猛地一收缩,辜仲元的身子就直突突的朝伊宁滑了过去,那枯瘦的脖子一下子就钻进了伊宁左手的虎口之中! 龙汲水! 龙骁大惊,一伸手想要去解救,不料刺斜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让他难以突进分毫,是度然!眼看辜仲元直接就被伊宁吸入掌中,而自己又被拦住,一想到伊宁只要轻轻一捏,辜仲元便就此死去,龙骁登时双目充血…… “不要!”龙骁大喊道。 沈青一剑架在龙颉脖子上,怒道:“龙骁,你最好别乱动,否则连你爹一起宰了!” 龙骁气的浑身发抖,但他又无可奈何…… “给我搜!”伊宁朝着温挚下令,温挚手一挥,青衣人们如潮水般涌进内院,开始翻箱倒柜,推床扒帘……一时间,小院内外,鸡飞狗跳,杂乱无比。 被吊在树上的辜松墨大喊:“你们这群强盗,恶贼!你们居然如此对待一个老人,你们都不得好死!” “啪!”一条鞭子狠狠打在辜松墨大腿上,直打的他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青衣人们在屋内捣鼓了半个时辰后,才齐刷刷走出来,朝着伊宁拱手道:“大小姐,里边什么人都没有,也没有可疑之物。” 伊宁闻言眉头一皱,手上的辜仲元看着一脸冰冷的伊宁,淡然开口道:“动手吧,反正老夫这一辈子也活够了,能死在你手上,也算善终,了结我吧!” 龙骁指着伊宁道:“你敢对我师伯动手,我龙骁日后一定杀了你!” 伊宁闻言细眉一挑,右手直接一掌轰在辜仲元胸口,辜仲元直接被打飞六七丈远,口喷鲜血,掉在门廊下,连续咳嗽了七八次,惨叫连连,爬都爬不起来,然后一瞪眼,昏了过去。 “你!我要杀了你!”龙骁大怒不已,一拳轰出,就要直接取伊宁性命,伊宁脸色一寒,一伸手,一掌迎上了龙骁的拳,然后一把握住龙骁的拳头,龙骁寸进不能,目眦欲裂,另一手欲打来,伊宁直接一脚踹出,将龙骁踢飞,龙骁狠狠的撞在那梨树之上,滑落在树下,仍然眼中带火看着伊宁。 “够了!”伊宁指着龙骁怒道。 温挚问道:“大小姐,我们还打吗……” 伊宁沉默了下来,看了一眼昏过去不知死活的辜仲元,再瞥了一眼怒目切齿的龙骁,脑袋里飞快的思索着,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半晌后,伊宁终于开口了。 “撤!”伊宁发出了不可置疑的命令。 沈青蹙眉,但还是放下了架在龙颉脖子上的剑,龙颉捡回了一条命。 “走!”随着温挚一声不甘心的大喊,青锋门的人鱼贯而出,上马后,笔直往东奔去! 伊宁带着不甘走了,辜仲元扛住了她的试探,龙骁要跟她拼命,只要她一声令下,整个龙门帮就能灰飞烟灭,但她忍住了,或许是女人心底里的那丝善良,又或许是其他原因,她放弃了…… 而她此时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唐桡,杀了唐桡!或许从唐桡嘴里,能扒出是谁杀害于小津的消息。可是,唐桡到底在哪里呢? 此次出动大队人马,她不想无功而返,但辜仲元在她看来确实是没了武功,那一掌她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内力,辜仲元就被打成那样子,完全就是个普通人……而辜仲元一心求死,反而让她没能下得了杀心…… 她不知道她今日这一举为她日后埋下了多大的隐患……她不是神,她虽然聪明,但也未必能看得透这世上所有的人。 “大小姐,这是龙门帮贴的唐桡画像。”一个青衣人拿着一张画纸递给伊宁。 伊宁拿起来一看,这个人好像见过,但是好像又不是那个人,唐桡长这样吗?她看了半晌,思索了一会,带着人,直奔四方馆而去! 而王屋山下小院内,龙骁扶起奄奄一息的辜仲元,拼命给他灌真元,终于是让辜仲元“捡”回了一条命。而辜松墨,也被从树上放了下来,带去包扎了。 只有自己的老爹,龙颉,仍然戴着那双手套,在梨树下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事很快就传入了江湖之中,成为了今年江湖上头桩大事! 号称中原第一大帮的龙门帮,居然被青锋门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第130章 阴霾 青莲山下,凉风习习,冷雨扑面。 董昭牵着小黑,带着青虹刀,正在与送他下山的青莲山众人告别。 至于矮子们跟其他武林人士,昨日就已经全部走了,水得清他们急着要把青莲山的事情告诉伊宁,所以走的比董昭要早一些。 “董师弟,等弟妹的伤好了,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们。”吴非紧紧抓住董昭的手说道。与那时不同,那时的吴非趾高气昂,视他如无物,而如今的吴非,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也已经慢慢成熟了起来,他已经把董昭当成了兄弟。 董昭点头:“好。” 而后,风遥,梁穗也来与他一一告别,最后走来的是杨玉真,杨玉真踌躇半晌,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董昭瞥了一眼杨玉真,也点点头,随后牵着马,转身就走了。 汪澄已经入土为安,钟离观与江淮三帮的恩怨也已了结,该到他放手的时候了。 跨上小黑的董昭,再也没有犹豫,一夹马腹,纵马疾驰,朝着中州颍县方向而去,那里,有他的妻子在等着他!一别已经多日,不知白梨有没有好点,林萍的眼睛治好了没? 正月十八的午后,董昭终于到了颍县,一番打听,终于跑到了叶府。 叶空是中州大侠,家大业大,自然这叶府也就极大,哪怕是在这寒凉时节,叶府外都是绿树成荫,草木修剪的整整齐齐,宽敞的青石大道一丈多宽,自颍县一直铺到石榴镇的叶府大门外。 董昭到了门外,一抬头,看见这石狮子坐镇,朱漆暗红,九孔连环锁扣的门楣,也是略微吃惊,再看那围墙,足足一丈八尺高,皆是整整齐齐的青砖砌就,一眼望去,都不知围了多大。围墙外有松柏,如伞似盖,围墙内有杨柳,如丝如绦。再抬眼,里边还有高高的阁楼,他在府外都能看见阁楼上的尖顶。他虽然听说过叶家很大,但没想到大到了如此地步。 他下马,轻叩大门。 “笃笃笃!” 门很快开了,是一个棕色衣服的小厮,小厮的衣服都是丝绸织就,他恍然,那小厮问道:“你找谁?” 董昭拱手:“在下董昭,找叶大侠。” “原来是董少侠来了,快请快请,您二位夫人都在内宅养着呢。”小厮眉开眼笑,礼貌之至。 董昭大踏步进了院内,抬眼环顾,这庭院宛如花园,种满了绿植,错落有致,不仅如此,还有不少花都开了,一阵阵芳香扑鼻,董昭差点痴了,这还是初春时节吗?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董昭走了没几步,一个富家公子便迎面走来,此人五官端庄,白面无须,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蓝白绣花长衫,眼中似有怒气,直面就朝董昭走来! “你就是董昭?”那公子打量着董昭一番,沉声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董昭礼貌回话道。 “本公子乃是眠棉的堂兄叶承!”那公子说道,言语间颇有些趾高气昂的味道。 董昭略一拱手:“原来是叶公子。” “我告诉你,离我妹妹远点,带上你那两个要死的女人,赶紧滚!”那公子没好气道。 董昭眉头一皱:“你说两个要死的女人?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两个要死的女人,我说错了吗?带上她们赶紧滚!”那公子怒狠狠道。 “砰!”董昭一拳砸在那公子眼眶之上,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狠狠砸在了某个花坛里,四仰八叉! “完了完了!董昭打叶少了,快去告诉老爷!”几个扫地的丫鬟忙丢了扫帚,就跑去找人了。 “狗日的,你敢打老子,这是叶府,你敢在此撒野!”那公子坐起来,头上带草,衣上带泥,面目凶狠。 “你出言不逊,打的就是你!我娘子她们呢?叶大侠人呢?”董昭问道。 脚步声响起,叶空跟着叶眠棉出来了,两人见状,一时吃惊不已。 “董昭,你怎么来了?青莲山的事都处理完了吗?”叶空问道。 “处理好了,叶大侠。” “那就好!”叶空点点头,眼光都没去看那边的叶承。 “叔父,他打我,你得给我做主啊!”叶承顶着一头的草屑喊道。 叶空这才转过头,看着狼狈的叶承,问道:“他为何打你?” 叶承一脸委屈:“我叫他把那两个女人带走,都在我们家住好几天了都……吃喝拉撒睡,这些不要钱的啊?” 叶空脸色一冷,喝道:“那你该打!” “啊?”叶承不敢置信。 “打得好!”叶眠棉居然笑着拍手道,她看着董昭,眉开眼笑。 董昭不知道叶家什么情况,但看情况这叶眠棉跟她堂兄并不怎么对付,而这个叶承,虽然人模狗样,但却是心思单纯,幼稚的很。 “带下去,面壁思过一天!”叶空面无表情道。 很快,两个棕衣小厮跑出来,抓起叶承,就往后院拖了过去!董昭有些怔,这叶家,家法这么严的吗? “叶大侠,董昭也有错……” “好啦,跟我来吧。”叶空打断了董昭的话,转身带路,董昭急忙跟上。 走过几重院落,终于是在一处清幽僻静的院子里停了下来,叶空驻足说道:“就在里头,让眠棉带你去。”叶空说完摇着头就走了,看来心情不是很好。 叶眠棉推开院门,说道:“她们在里边,你进去吧。” “多谢了,叶姑娘!”董昭说完就要往房间里钻。 “等等!”叶眠棉忽然伸开双手,挡住门口,这让董昭一吃惊。 “叶姑娘?” “董昭,江湖上不是说你变太监了吗?为何白梨也对你不离不弃,阿萍还心甘情愿跟着你呢?” “额……这个……你让我怎么开口呢?”董昭尬住了。 “你是不是装的啊?”叶眠棉盯着董昭的脸,面带微笑打量着。 “怎……怎么会呢?”董昭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颊,但随即脸色一变,手摸到胡茬了,胡茬!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太监是不会长胡子的,你以为本小姐没读过书吗?说吧,你到底为什么放出这种谣言?”叶眠棉双手叉腰,等着董昭解释。 可董昭怎么会解释,在叶眠棉面前,只会越解释她越感兴趣,他可不想惹这个麻烦,叶大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深知如此,便开口道:“叶大小姐,等我过两年再跟你解释如何?” “过两年?”叶眠棉眉毛一挑,嘴唇一撅:“门都没有!” 叶眠棉死死挡住门,就是不让董昭进去。 董昭急了:“叶大小姐,你何必问这么多呢?这种事情我也不好说的啊!” 叶眠棉依旧叉腰:“我就问了,怎么滴?” “叶大小姐,我是个老实人,不会骗人!”董昭厚起脸皮说道,说完他都想扇自己一耳光。 “我呸!”叶眠棉狠狠啐了一口,“别人以为你老实,本小姐早看出你不老实了!要不然你去年一路上也不会招惹到那么多年轻姑娘,还个顶个的漂亮,你就是个色狼,采花贼!” “好好好,你说的对,我是,行了吧,可以让我进去了吧?”董昭几乎是在求她了。 “不可以!”叶眠棉干净利落拒绝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太监?” 董昭震惊,叶大小姐还真是,为什么非要问啊?他哀求道:“叶大姐,这个很重要吗?我是不是太监跟你有关系吗?让我进去好不好?” “不好!”叶眠棉撅着嘴,冷哼道。 “为什么?” “阿萍是我妹妹,万一你这个色狼看上她怎么办?” 董昭:“我不是色狼!” “你刚刚自己都承认了!” 董昭:“……” 叶眠棉仍然叉着腰,堵在那小院门口,眯着眼看着董昭,气的董昭想打人。 董昭情急之下,忽然伸出手指,猛地点在叶眠棉胸口,叶眠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董昭点住穴道,刚要开口,不料哑穴又被点住,此时叶空等人早走开了,董昭索性心一横,一把扛起叶眠棉,就朝院内跑了进去! 终于听见林萍的声音,董昭慌忙放下叶眠棉,解开她穴道,然后告罪道:“叶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啪!”叶眠棉憋住眼里的泪水,狠狠给了董昭一巴掌。 “登徒子!我恨你!”叶眠棉大受委屈,一溜烟跑了出去,看样子又要去告状了…… 董昭无奈叹气,敲开林萍的房门,走了进去。房内,软榻之上躺着白梨,她仍然未醒,而林萍,双眼蒙着一块丝巾,正坐在榻前跟白梨念着什么。 “阿萍!”董昭轻声唤道。 蒙着丝巾的林萍闻声转头;“昭哥,是你吗?” “是我!” 林萍很激动,起身张开步子就朝董昭声音的方向跑去,不料脚被椅子腿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董昭连忙冲上前,一把抱住她,林萍扑进董昭怀里,闻着董昭身上的汗味,柔声道:“昭哥,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董昭想松开她柔软的身子,但是林萍紧紧抱着不放,他也无奈,只得问道:“阿萍,你眼睛怎么了?大夫怎么说?” 林萍闻言,啜泣起来,说道:“大夫说无能为力,我这眼睛被毒烟熏了,他拔不了毒……叶大侠找了十几个大夫了,都没有办法……” 董昭心中一酸,怎么会? 他带着林萍坐在了床边,看着床榻上的白梨,心中更酸,他伸手摸着白梨的脸颊,入手温热,但心底却无比寒凉,她的内伤怎么会如此之重? 她又要何时才能好? 他还是没有保护好她们,只要敌人稍微一算计,就让她们落到了这般田地,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为何成长的这般慢…… 一只温热的手摸到了他脸颊上,摸到了他的泪水,林萍手指碰到董昭的泪水后,抖了一下:“昭哥,你不要伤心了……我只是看不见了,其他还好,白姐姐呼吸平稳,是没有大碍的……”林萍安慰道。 董昭站起身,抹了一下眼眶,没有说话,这时候,门被推开,叶空带着叶眠棉站在门口,叶眠棉眼眶通红,董昭也通红,但董昭脸上还有五个手指印…… 叶空叹了口气,出奇的没斥责董昭,只是问道:“董昭,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董昭道:“杀唐桡,然后治好她们的伤病。” “唐桡?这世上都没几个人见过他的样子,你如何找得到他,更何况杀了他呢?” “有人知道他的模样!”董昭想了起来。 “谁?” “赫连飘!” 叶空捋了捋自己的三缕青须,思忖道:“是当日武林大会上那个尼姑吗?” “正是。” “那你要去找她吗?” “是。” 叶空再次捻了捻须,低下头,思忖起来。 叶眠棉这时打断了叶空的思索,指着董昭道:“爹,他又欺负我!” “叶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确实无意冒犯……”董昭连忙道歉。 叶空似乎眼神不太好,这时候才注意到董昭脸上还未消失的指印,仿佛明白了怎么回事,便问道:“眠棉,你是不是问董昭那个事了?” “我……我……对,我好奇,我就问了,结果他说两年后在跟我解释!” “叶姑娘,实在是你不让我进门我才……” “这是我家,本小姐想站哪里站哪里,你居然点我穴道,还抱我……”叶眠棉越说越气愤。 叶空好像明白怎么回事了,制住叶眠棉道:“好啦好啦,他都道歉了,你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饶他一回吧。” 董昭一愣,这叶空怎么了,以前不是听说他欺负叶眠棉就喊打喊杀吗,今日怎么这么开明了? “哼!董昭你给我等着!”叶眠棉冷哼一声,狠狠瞪了董昭一眼,撂下狠话就扭身跑了。 “董昭啊,你安心看你夫人吧,哎……这都什么事啊……”叶空摇摇头,也走开了。 黄昏时分,当叶府的丫鬟们给白梨洗澡的时候,才将白梨褪下衣服,搬进浴桶,一个站在白梨身后的丫鬟忽然惊叫一声,指着白梨那光洁的后背,失声喊道:“那是什么?” 其他丫鬟们齐刷刷跑到浴桶后边,都怔住了,一个丫鬟慌张的跑了出来,朝着董昭喊道:“董少侠,尊夫人……尊夫人……” “怎么了?”董昭变了脸色。 “尊夫人后背有个淤青的掌印!”丫鬟一口气说了出来。 “什么?” 董昭顾不上白梨还光着身子,直接跑进浴室,就看见白梨后背上有一个泛青的掌印,清晰无比,他这才想起,白梨那夜正是中了左封显一掌才重伤昏迷的,他大惊,伸出手,触摸着白梨后背,观看着那掌印,是蓝靛色,不是黑色,这不是阎罗掌,而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掌,但这蓝靛色的掌印,肯定不是什么正派武功。 难怪白梨这么久都没醒过来! “董少侠,前两日的时候我们给尊夫人洗过一次,但还没有任何痕迹,这次才发现……”一个瘦弱的丫鬟解释道。 “不怪你们,你们帮我娘子洗拭吧,我先出去了……” 董昭心中黯然……一连串的打击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多想,这种时候,自然不能胡思乱想来浪费时间,于是他当即找到叶空,问出了心中疑问。叶空听说后也是大为震惊。 “蓝靛色的掌印?” “对。” 叶空捻须思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定,说了出来。 “青冥掌!” “青冥掌?”董昭没听说过这种掌。 “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武功,其创立之人乃五十多年前的魁星道人,这种掌带有阴毒,必须用至阳至烈的内力去化解,否则……”叶空顿了顿。 “否则,怕是活不了一个月啊!”叶空捻须,脸色不太好看。 “那,这天底下什么武功是至阳至烈的呢?”董昭问道。 “烈火纯阳掌!”叶空毫不犹豫说了出来。 董昭闻言,提起气,呼吸都为之一滞,这是让他一定要去找赫连飘吗? “董昭啊,你必须去苏州太湖畔走一趟了,赶紧去找赫连飘,天底下除了她,没人能救你娘子了!”叶空沉声道。 “好!我这就去!”董昭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你放心吧,你那两位夫人在我家,不会有事的。”叶空道。 “叶大侠之恩,董昭铭记在心!”董昭深深朝叶空行了一礼! 董昭再次进了白梨的房间里,望着洗漱完毕又躺在床上的白梨,心中痛苦不已,她自成亲后一直跟着他南南北北的跑,毫无怨言,甚至为他挡箭,他怎么能辜负她? 他抚摸着白梨的脸颊,说不出话来。这时,林萍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过来,问道:“昭哥,你又要走了吗?” 董昭望着林萍,林萍双眼被一条丝巾蒙着,他心中又是一酸,开口道:“阿萍,你在这里不要害怕,等我回来!” “嗯……昭哥,你要保重!”懂事的林萍笑了笑。 董昭伸手,摸了摸林萍的脸,一转头,拿起刀,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林萍没有露出不舍的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不舍得,但董昭别无选择,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定了定神。 董昭走出府外,抬头仰望天空,黄昏的天早已阴沉昏暗,就仿佛他此时此刻的境遇一般,他长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不管头顶上这片阴霾如何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都要冲破它,他要承受起这一切! 他的仇,他要亲手报,他的女人,他要救活! 叶府之外,马蹄声再次响起,董昭骑着小黑,往南而去! 待马蹄声消失,一个倩影奔出府门,气的直跺脚:“董昭,你这该死的,天都要黑了,怎么就跑了!跑也不打声招呼!” 而屋内的林萍,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摸着白梨的手:“白姐姐,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家人,都会好起来的……” 躺在床上的白梨没有任何回应。 正月里的天空总是充满了阴霾,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消散…… 第131章 离心 待到韩延钊慌慌张张回到洛阳附近,青锋门与龙门帮的争斗早已结束。 暮时,韩延钊再次回到洛河边上那个山坳里,静静等待着,他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他只能相信汤铣。 汤铣果然来了。 “汤先生……”韩延钊低头拱手做礼。 “失败了?” 唐桡眯着三角眼,似乎猜到了这一切。 韩延钊头更低了:“我师兄死在董昭手里,江淮三帮被他拉拢,结了盟约,以后互不相犯,三帮的人都在打探我的下落,我已无处可去,只得来找先生了。” 唐桡闻言,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去吧,你师兄没了,你好好活下去,给你们宗门留点血脉。” 韩延钊惊愕的抬起头,这是汤铣能说出来的话? 唐桡自胸口掏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笑了一下:“吃下这粒解药,你的毒自会全解,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天下那么大,你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便是。” 韩延钊将信将疑接过小瓶子,晃了晃,里边果然有一粒丹药,他打开来,倒出丹药,毫不迟疑就往嘴里一放,吞了下去。 唐桡笑了笑,转身就准备离开,没走几步,韩延钊忽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他死死盯着唐桡,怒道:“汤铣,你居然想杀我灭口?” 唐桡回头,笑了笑:“你都已经没用了,还留着干什么呢?” 韩延钊闻言如坠深渊,他吞下的不是解药,而是另一颗毒药,这汤铣居然歹毒到了这种地步!这时他才明白,什么叫与虎谋皮!有些选择做了之后,命运便已注定,区别只在于这结果到来的早晚罢了。 “我杀了你!”韩延钊大怒,拔出刀,一刀朝唐桡劈去! 唐桡冷笑,轻易避开,韩延钊连攻十余招,招招未命中,腹部的疼痛让他刀法散乱,手都聚不起力气来,他望着唐桡,眼中喷火,强行提了一口气,猛地一刀劈下! “哼!”唐桡冷哼一声,抬起左手,轻而易举的捏住了韩延钊的刀,“乒”的一下捏的粉碎,随后一冲上前,一掌打在韩延钊胸口! “砰!”韩延钊被这一掌打的倒飞出去,猛喷了一口血,躺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唐桡走到韩延钊身前,还是露出一张笑脸:“你这辈子没投个好胎,下辈子再试试吧!” “你……你……”韩延钊咬牙,但是他早已失去了反抗能力…… “哦,对了,我不叫汤铣,我叫唐桡,阳宗三长老墨鸮唐桡,去了阎王爷那里记得报我名号,他会好好关照你的……桀桀桀桀桀……” 唐桡的阴笑声令韩延钊浑身每根寒毛都颤抖起来,鲜血涌上咽喉,他已说不出话,眼中满是恐惧,他只能无可奈何的迎接他早已注定的命运…… “砰!”唐桡一脚踏下,直接踩在了韩延钊的脸上,而后第二脚第三脚接踵而至,直至将韩延钊踩到断气,将那好大头颅踩了个稀烂,踩进土里,他才停了下来。 他捂住胸口,那里被汪澄打中的地方暗伤还在,他咳嗽了几声后,一把拽起韩延钊一条腿,拖到河边的一个坑里,然后捡起大石头就往里头扔,很快,洛河边上就多了一座坟。 “老子也太厚道了,居然给你立坟,你下去可得感谢我啊,是不是?”唐桡自顾自说道。 唐桡说完朝那坟狠狠吐了口唾沫,然后潇洒转身离去!杀个人而已,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当夜,唐桡又回到了金鲤堂,还是那个小厮,还站在了龙颉面前。 龙颉根本不想跟他说话,但也不想得罪他。 “老九,听说你们差点被青锋门给灭了啊?桀桀桀……”唐桡阴森的笑了起来,而后肆无忌惮的坐在了龙颉边上,翘起二郎腿,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龙颉。 “三哥,你也该玩够了吧?”龙颉反问道。 “够?伊宁没死,怎么会够呢?不过,按理说大哥不该这么怂的啊……”唐桡起了疑惑。 “大哥根本没有内力,他差点被那女人一掌打死!”龙颉脸色发青道。 “差点吗?”唐桡更感兴趣了,“如果大哥真不会武功,那个女人只要半成的功力,就足以一掌把大哥打死,居然还差点?老九,你看不出来吗?” 看着唐桡那眯起的三角眼,龙颉大怒:“唐桡,你还想怎么样?这次是那个女人没有动杀心,我们龙门帮这才免遭灭门之祸,若是她动了杀心,我龙门帮总坛早就覆灭了!” “没动杀心?”唐桡更疑惑了。 “不错,我们一个人都没死,就连手下那些喽啰,都是被刀背打伤的,也一个没死。”龙颉叹了口气。 “好仁义啊,这个女人还真是做人留一线啊!”唐桡不由的感慨了起来。 “三哥,你赶紧离开吧,跑到外边躲起来,了此余生,不要再生事了!”龙颉试图劝说唐桡。 “了此余生?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天真啊,我的九弟!”唐桡仿佛看傻子一般看着龙颉,这让龙颉不知所措。 “你真以为那个女人这么好对付?就算我不要她的命,她可时时刻刻都想要我的命呢!我们阳宗,跟青锋门,永远都不可能和解!直到其中一方死绝为止!”唐桡直勾勾的看着龙颉说道。 龙颉被震的全身发麻,这种根植到骨子里的仇恨,长在这个阴狠毒辣的人身上,天然就让人恐惧。 良久后,唐桡长舒一口气,扔下一个小瓶子,说道:“解药在这里头,自己拿去抹在手上,抹三天就好了。老九,记住我说的话,若是你事后把我供出来,三哥想让你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就能让你死。” 唐桡说的很平静,龙颉只得点头,唐桡不再啰嗦,很快消失了。 龙颉盯着桌子上那个小小的瓶子久久不语。 翌日,唐桡绕开龙门帮的眼线,出现在王屋山下的小院里,再次见到了辜仲元。 还是坐在之前那小屋里的太师椅上,辜仲元依然冷着个脸,看着唐桡。 唐桡自怀里拿出那张画,那张他随手从街头撕下来的画,往桌上一放,笑道:“大哥,这你干的吧?” 辜仲元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唐桡自顾自拿起那张画,盯着画上人,“噗嗤”笑了出来,指着画上那双眼睛,笑的打跌,捂着肚子道:“大哥啊,你果然还是有情有义的,故意把我的眼睛画反了,哈哈哈哈!” “你杀汪澄为何选在洛阳城?为何不选在他去青莲山的路上?你为何要将骁儿搭进去!你想报复我们吗?”辜仲元终于将不满宣泄了出来。 “大哥啊,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把杀于小津的事栽到兄弟头上,兄弟也很难受啊。”唐桡一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辜仲元一拍桌子,怒道:“若不是那个魔女心存善念,放了我们一马,你回来看到的只怕是一地尸体了,怎么,就这样,你唐桡还不满意?” “哈哈哈哈,大哥,我以为你至少能跟她打个不相上下,谁知道你装怂啊?还装的这么彻底,这你让我如何预料?”唐桡一脸无辜道。 “哼,要不是老夫冲关出了岔子……也不会是这般结果,这等耻辱,老夫日后一定要讨回来!”辜仲元胸膛起伏,吐着大气,一脸愤懑。 “哟,大哥还会走岔了气啊?呵呵呵呵,大哥,我这有养生丹,你要不要拿去养养身子?”唐桡肆无忌惮笑道。 “好啦,闲聊到此为止,你接下来该怎么办?”辜仲元不想再去看唐桡那恶心的眼睛,恶心的脸。 “我?我自然是回朝廷,当我的官了,等他们扑空一场,我再出手,一击致命!”唐桡道。 “好,大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去吧。”辜仲元眼带深意的看了唐桡一眼。 唐桡会意,转身就走,不料刚走没几步,一阵风自后面袭来,他来不及反应,一只强壮的手掌就搭住了他的肩膀,他眉头一皱,一挣扎,没挣扎脱,这才脸色一变。 “老三啊,以后耍阴谋呢就不要害自己人了,否则,你可没有什么好下场!”辜仲元冷冰冰道。 “怎么会呢?大哥,你可是了解我的……”唐桡干笑道。 “我当然了解!如果我们都死了,你会在我的坟前痛哭流涕,大喊为我报仇,然后一转身再次躲起来,享受你的荣华富贵。等到敌人们找不到你了,你再探出头来看看风景,再次跑到我坟前,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再次缩回你的龟壳里,是不是?”辜仲元冷冷道。 肩膀上的剧痛不断传进唐桡的脑子里,他连忙赔笑道:“大哥,你不能把我想成这种人啊……” “呵呵呵呵,唐桡,你,现在,给我跑去你的朝廷,给我想办法,先端掉青莲山,那两个臭道士的余孽不除,我心难安!” “大哥,这?” “你若是不答应,我立刻把你的真容交给龙骁,到时候,你就永远戴着面具生活吧!不过,你能不能活着躲过那个女人跟她手下人的追杀,那我就不知道了!”辜仲元阴狠的说道。 唐桡闻言,狠狠一咬牙,说道:“好!” “待我神功大成,大哥自会除去青锋门余孽,你这阵子,先吃点苦吧!”辜仲元冷冷道,他说完阴阴一笑,这笑容入了唐桡的耳朵,让唐桡心都在打颤。 大哥到底是大哥,能屈能伸,能容能忍,能屈能伸…… 而拿到解药的龙颉,在用银针试了一下唐桡给的解药有没有毒之后,又叫来下人抹了抹手,看见没异常之后这才褪下手套,拿起药膏就开始抹手指,药膏很清凉,抹下去后,手指上的痛痒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很开心。 龙颉开心的瞟了一眼那双手套,对下人道:“把这手套拿去烧了!” “是。”下人拿起手套就走了。 然而,出事了。 这个下人并未烧掉手套,反而兴奋的拿起手套戴了起来,这牛皮手套暖和的很,他想留着给自己,他一个穷苦出身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等好东西呢? 下人很开心,戴着手套手舞足蹈,直到管事的喊他做事,他才褪下手套,跑去洗菜,可当他的手沾水的时候,他一双手忽然火辣辣的痛了起来,他大喊大叫着,打翻了菜筐,踢翻了水盆,两只手拼命的互相挠了起来,直挠的鲜血淋漓…… 周围的人大惊失色,此事惊动了龙骁,龙骁连忙走来,上前一把将人打晕,那下人这才消停了下来,龙骁看着下人那鲜血淋漓的手,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余小哥他也没碰什么东西啊……”一个下人战战兢兢说道。 “碰了,对了,他说今天老爷给了他一双手套,我看见他戴着手套来的!”管事说道。 “手套?老爷给的?”龙骁大为疑惑,命人去搜,很快,从那姓余的下人房内搜出了那双牛皮手套。 龙骁拿着那双手套,这手套他见过,这不是龙颉一直戴的那双吗?难道说? 龙骁将一碗水倒进手套内,晃了几晃,然后将水倒出,装满一碗,拿给一旁的罗震,说道:“找条狗来,喂下去!” 罗震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端着那碗水,很快就灌进了下人牵过来的狗嘴里。水刚灌下去不久,那狗便立时躺在地上翻滚了起来,很快便口吐白沫,僵直死在庭院之中! “有毒!”罗震大惊失色。 龙骁的脸沉了下来,这双手套里边有毒,而他爹戴了这么久,最近也不跟他同桌吃饭了,他这些天见到龙颉,这双手套都在手上,龙颉没有出事。而这个姓余的下人是戴了手套之后,再脱下来沾了水,就痛成了这个样子,那条狗更是喝了水就一命呜呼了。 显然,龙颉有事瞒着他! 龙骁沉着脸,大步走向了龙颉所在的阁楼。 龙颉此时还不知道他的下人中毒之事,正打量着好久没见过光的手,哎,自由的感觉真好啊…… “爹,今天怎么不戴手套了?”龙骁开门见山道。 “天气暖和了,不用戴了啊。”龙颉回答道。 龙骁见龙颉不讲真话,立时大怒:“爹,你我是父子,你事到如今还要瞒着我吗?” “骁儿,你怎么了?”龙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龙骁自后背拿出一只手套,说道:“这里边有剧毒,余小哥戴了你的手套后,沾了水,一双手奇痛难忍,手都抓烂了!我在手套里灌上水,拿水喂狗,狗当场就死了!” “什么!我不是让他拿去烧了吗?”龙颉大惊失色! “爹,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龙骁终于吼了出来,“能下这种毒的,只有唐桡一人!你戴手套戴了这么久,你们中间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他人在哪里,在哪里?” 眼看瞒不住了,龙颉只好一五一十的将唐桡供了出来,但将关于唐桡怀疑辜仲元的话给隐瞒了。 龙骁听完勃然大怒,一掌将桌子拍的粉碎,怒道:“我满洛阳找这个贼子,结果他躲在了你屋里?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啊!你担心你的安危,甚至我们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你也不敢出卖他,爹,你太让我失望了!” 龙颉不敢应声。 龙骁逼问道:“他在哪里?” 龙颉低头道:“他走了,他给我留下解药就走了……” “去了哪里?” 龙颉低声道:“他怎么会告诉我去向……” 龙骁差点被这两句话气个半死,怒吼道:“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 龙骁气的拂袖而去! 龙颉长叹一口气,他不知道的是,父子俩自此之后,便开始离心了…… 颍县叶府。 叶空跟叶眠棉正站在白梨床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正在给白梨把脉,这个老大夫正是叶空当日在终南山上所说的那个英雄,名叫胡远。老大夫把完脉后,摇了摇头,把白梨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胡爷爷,怎么样?”叶眠棉急切问道。 胡远开口道:“得让她先醒来,吃点东西,不然只会越来越虚弱。” “那怎么让她醒来呢?”叶空问道。 “自然是施针了,只是……”老大夫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 “只是人醒来之后,会更加痛苦,要看她熬不熬的住了……”胡远沉吟道。 “这……”叶空沉默了,叶眠棉看向她眉头紧锁的老爹,也茫然起来。这时一边的林萍道:“白姐姐一定熬的住的,我相信她,她一定会等到昭哥回来的。” “姑娘,你是?”胡远问道。 “我也算是白姐姐的家人。”林萍平静道。 “好,既然姑娘拍板了,那老夫就准备施针了。”胡远下定决心道。 “好。”林萍平静回答道。 老大夫忙碌了很久,在白梨后背扎了整整一十八根针,之后又用火罐拔了好几次,再给白梨服下一碗热汤药,直到夜里子时,白梨终于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白梨虚弱至极,叶眠棉赶紧吩咐丫鬟们给她喂粥。 白梨打量着周围,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叶眠棉走来答道。 “叶……叶姑娘?”白梨很诧异,怎么就到了别人家里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雨中。 “董夫人你先别说话,把粥喝下去,你太虚弱了。”一旁的丫鬟说道。 白梨很听话,被另一个丫鬟扶着坐了起来,就开始吃粥。 叶眠棉盯着白梨,缓缓开口:“左封显被董昭宰了,你中了左封显的青冥掌,昏迷不醒。青冥掌有阴毒,董昭去找帮你解毒的人去了。” 叶眠棉没有半句废话,白梨怔了一怔。 然而,吃粥吃到一半的白梨忽然脸色一黯,身子往床边一倾,朝着地上就吐了起来,不仅把粥吐个干干净净,还吐了一滩黑血,丫鬟们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快去喊胡爷爷!”叶眠棉大喊道。 胡远住在叶府,很快就被叫了过来,待他过来时,白梨已经捂着胸口痛的在床上挣扎,好似被人扼住咽喉,无法呼吸了一般。 “快,摁住她!” 两个丫鬟哪里摁得住一流高手的白梨,很快被白梨大力甩开,叶眠棉见状撸起袖子,一冲上去,死死摁住了白梨的双手,直接骑在她身上,双眼狠狠盯着白梨! “给我听好了!你这婆娘,你给我按时吃东西,按时睡觉,按时喝药,不管你多痛苦都给我忍着,等到董昭回来,明白吗?” “你……你放开我……”白梨想挣脱,但此刻她很虚弱,根本不是叶眠棉的对手。 谁料叶眠棉一把将白梨翻个身,一巴掌狠狠打在她屁股上! “啪!” 叶眠棉厉声道:“给本小姐乖乖听话,明白吗?” 白梨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注意力转移,似乎身上的疼痛好了不少,而周围的丫鬟跟胡远目瞪口呆,叶大小姐这么虎的吗?居然直接打人屁股…… 这一巴掌多少带了点私怨。 第132章 破绽 四方酒馆里,座无虚席。 今日没有任何宾客前来饮酒,并不是因为江湖人物们不来了,而是,位子满了。 青锋门的人,矮子帮的人,齐刷刷聚在了一起,人多到位子都坐不下,不得已,卓婷这个老板娘只得亲自出马,端酒摆菜,招呼着自家兄弟。 而四方馆内,堂厅摆上了一个大桌,桌上摆满了酒菜,香味扑鼻。桌边坐下了伊宁,沈青,温挚,高如山,萧无遥,施瑜六个人。但是满桌酒菜无人动,人人脸上阴晦沉。 “伊宁,你太仁慈了,你就该把龙门帮整个灭掉!”高如山不满道。 萧无遥捻须沉吟道:“灭掉不妥。” “为何?”高如山问道。 “事情并未查清,如果抓不住唐桡,就算灭了龙门帮也没用,唐桡这种人,是不可能在意龙门帮的生死的。”萧无遥分析道。 “对,当前要务是抓住唐桡,只要抓住了这个贼子,一切真相自然大白!”施瑜道。 “可是该怎么抓呢?”沈青问道。 一时间,满堂人面面相觑,这唐桡极其狡猾,要抓住他比登天还难,桌上的热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是一桌人都没胃口。 伊宁再次拿起那张画纸,仔细看了看画上之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带给风!” “风?”高如山瞬间明白过来了。 “对啊!秋行风在外庭,当年他可是跟唐桡打过交道的,虽然只见过唐桡的眼睛,但是若把这个画交给他,他暗中动用朝廷的力量,未必找不到啊!”萧无遥拍手道。 “好,我这就去办!”高如山脸色好看了一点,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问道:“秋行风人在哪呢?” “呃……”萧无遥也无语了。 “之前给他发信他都是在扬州,可去年打仗的时候他回了京城,现在不知道回没回扬州?”施瑜道。 “扬州吗?”伊宁手指敲着桌面,她眼前一亮,想到了什么,随即道:“华卿在那。” “华卿是谁?”高如山问道。 “我朋友。” “哦。” 沈青解释道:“华卿是伊宁在京城的好友,他如今正担任扬州知府呢。” 众人恍然大悟,萧无遥道:“既然如此,伊宁你写封信,让人去带给华大人,如果秋行风回了扬州,让华大人去跟他讲合适些,毕竟他们都是当官的。” 伊宁点头,之前都是于小津跟秋行风联络,可于小津死了。秋行风是不能暴露的,矮子帮得尽量避免跟秋行风联系,因为在江南的时候于小津跟侯来宝就被夏莹发现了。矮子们平时不显眼,但在这时候就有些显眼了。所以跟秋行风联络就需要个中间人了,华卿无疑就是个中间人。 沈青起身道:“我去。” 温挚起身道:“我与你一起去!” “你凑什么热闹?”沈青不悦的斥责道。 “青儿,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万一碰到唐桡怎么办?”温挚担忧道。 施瑜悠悠叹了口气,高如山摇了摇头,萧无遥很好奇的看着这两人。温挚喜欢沈青,谁都看得出来,但沈青对他一向带着冷意,温挚不解,想问伊宁,但不好开口。而沈青自己也表明此生不嫁人,这让温挚很受伤。 “好了!”伊宁直接拍桌子了。 “一起去!”伊宁带着不可置疑的眼光看向了沈青,沈青木然,不说话了。 温挚大喜:“大小姐英明!” “快去快回!” “是……”沈青面无表情答应下来。 很快,两人带着伊宁的信以及那张画,骑上马,直奔扬州而去! 正月十九,水得清跑到了四方馆,见到了伊宁,告知了董昭的消息。 “什么?”伊宁大惊。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好在左封显是死在董昭手里,但是白梨重伤,林萍双目失明,如今两人正在颍县叶空家里养着……” 伊宁面色难看,转头问道:“韩延钊呢?” “不知所踪……”水得清说道。 “给我找!” “是!” “董昭人呢?” “不知道……” 伊宁蹙眉,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个春天,天上阴云沉沉,地上血光不断,让她始料未及。 天上阴云再度布起,转眼间大风吹过四方酒馆门廊上的酒旗,劲风烈烈,正在喝酒的青锋门人们都不由看向了窗栏之外,这春风,今年似乎来的有点早了。 一夜南风起,大河解冻,阴云变乌云,风声大作,水流推着碎冰涌动,天上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敲打着这片大地上每个人的心里。 此后两天里,暴雨如注,根本无法出门,前去找人的人都回来了,一时间,四方酒馆显得如此拥挤,以至于很多人不得不住进了四方馆后边的棚院之内。 伊宁站在窗口,望着这倾盆暴雨,静静思索着,不知道沈青她们在哪躲雨,不知道董昭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唐桡人在何处。恍惚间,她想起了他的心上人,更不知道郭长峰如今人在何方? 两天后,也就是正月二十一,洛河水位暴涨,河水冲进了某个山坳里,将一具尸体冲了出来,尸体顺流而下,竟然直接飘到了洛阳城外,被人发现了。 很快,龙骁便得知了此事,而在四方馆的伊宁也得到了此事,两人几乎同时带人到达了现场。 两人见面,龙骁神情复杂,伊宁脸色冰寒。 两人没说话,同时走向了那具尸体,而两人的手下纷纷亮出兵器,准备厮杀。 “退下!”伊宁往后一摆手,青锋门的人退开。 “你们也退下!”龙骁一摆手,龙门帮的人也走开了。 两人同时看向了河岸上的那具尸体,尸体已经被水泡了,身子是完整的,但是脸基本烂掉了,可能头骨都没剩几块,就剩一张破烂的头皮了,吊在那脖子上,就是一块烂肉,看上去极其骇人。 伊宁拿了根树枝,先挑开那人弯曲的手掌,看见了右手上的厚茧,而左手虽然有茧,但与右手相比,几乎等于没有,再看这人指节骨,直接隆起,这明显是个练武之人。那么,这个人就是个惯用单手兵器的习武者。 两人没有说话,一人一根棍子拨着尸体,龙骁拨开那人外衣,霎时脸色大变,只见那人胸口有个黑色掌印,与那日汪澄的掌印别无二致。 “阎罗掌!” 两人齐齐出声,这个人是唐桡杀的? 但是两人无法判断这人是谁,直到从这人衣服里头掉出一个铁牌子之后,事情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伊宁一手攥住那块铁牌,那是外庭的牌子,一面是个裴字,一面是个秋字,这是裴如炬的牌子!为何会在这个人身上?裴如炬早死了啊! 那么谁会随身带着这块牌子呢? 答案只有一个,韩延钊! 两人被朝廷“斩了”,自己的牌子肯定是被朝廷收缴了的,唯有裴如炬的牌子是消失不见,曾经被董昭拿起,后被徐经拿走的,裴如炬的牌子出现在韩延钊身上,说明韩延钊曾经与徐经有过什么交易,那么徐经也不干净! “韩延钊!”伊宁脱口而出。 “什么?这个人是韩延钊?他不是被朝廷斩了吗?”龙骁惊呼。 “有人救他!” “谁?” 伊宁指向了那个黑色掌印,龙骁惊道:“唐桡!” 龙骁震惊了,这唐桡还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偷天换日! 而伊宁则想的更深,在伊宁看来,唐桡能跟这两人搭上关系,定然有个不一般的身份,很有可能是朝廷里的人,如果是朝廷的人,那么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伊宁死死盯着韩延钊的尸体,忽然拔出剑来,龙骁大惊,不由后退两步,伊宁却一剑轻轻划下,将韩延钊的肚子剖开来,顿时一阵恶臭传来,引得龙骁都不由捂住鼻子。 伊宁鼻子特别灵,当初在青莲山时,一眼识出采花贼花含月,便是闻到了他身上有迷药,而在京城之下,一眼识破汤铣是玩毒的,也是靠敏锐的鼻子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 伊宁鼻子一吸,再看向韩延钊那内脏,看见肝胆都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而胃已经穿孔了,当即断定,这韩延钊是先中毒,后被杀的。 于是心中起了疑惑,一个猜想印入她的脑海,唐桡是用毒高手,汤铣也是,而且,唐桡能救下韩延钊左封显,肯定在朝廷有不一般的关系或身份,那么,这两人会不会是同一人? 这韩延钊,无疑就是唐桡露出的破绽,韩延钊肯定知道什么,被唐桡给灭了口。 但她随即否定了,那张画上可不是汤铣,汤铣她见过。 等等,画? 她转头看向龙骁:“画谁画的?” “什么画?”龙骁被问的一时愣住了。 “唐桡的画!” “画师画的!” 伊宁听得柳眉倒竖:“照何所画?” “我师伯描述的外貌!” “辜仲元?” “是。” 伊宁疑心大起,而龙骁却信誓旦旦道:“我师伯跟唐桡合不来,他亲自跟我讲了唐桡外貌,我找画师照着画的!我师伯是清白的!” 伊宁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问道:“他这么想……唐桡死?” “当然!唐桡是个贼子!谁不想他死?”龙骁毫不犹豫道。 伊宁眼神一变:“那唐桡……为何……不杀了他!” 龙骁脸色一变,是啊,既然辜仲元能描述出唐桡的画像,那么恨唐桡,那唐桡为什么不杀了辜仲元呢?难道要指望唐桡这种人心存善念,留辜仲元一命吗?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了,辜仲元不想唐桡死,画是假的,两人是一伙的。而第二个可能是,两人翻了脸,但是,唐桡根本杀不了辜仲元!那么唐桡在忌惮什么? 辜仲元有问题! 龙骁也意识到了! “走!” 伊宁招呼青锋门的人,火速上马,直奔王屋山下而去!龙骁见状,也立马上马,带着人跟上伊宁,朝着王屋山下呼啸而去! 由于大河解冻,又下了雨,水位暴涨,去王屋山下要过河,故而这次花了四个多时辰,两人带着人终于赶到了王屋山下,冲进屋内,却看见了令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辜仲元自床上滚下,疼的满地打滚,而辜松墨撑着一身伤的身体,在地上不断安抚辜仲元,试图将他扶起来,而床边的桌案之上,有一个白瓷碗装着汤药。 “义父,你怎么了,义父?”辜松墨急的团团转。 辜仲元挣扎着,忽然张口就吐了一口黑血,喊道:“药,药,药里有毒!” 龙骁脸色大变,冲过去抱起辜仲元佝偻的身体,运转真元,朝着辜仲元后背一拍,就开始给他逼毒,伊宁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惊到了。 她怎么想,也想不到是这个情况,这怎么可能? “唐桡,你个狗娘养的,我要杀了你!”辜松墨破口大骂,将床边那碗药狠狠往地上一扫,那药倒地上,咕噜咕噜冒着白泡,看的人都心惊。 原来两个人真的翻了脸,辜仲元提供了唐桡的画像,唐桡得知后真的对辜仲元下了毒?两个人难道真的已是死敌? 伊宁仍然心有疑惑,但龙骁则深信不疑,这一切不是合情合理吗?龙骁懊恼无比,都怪自己疏忽,找师伯要了唐桡的画满街贴,给师伯引来了杀身之祸…… 很合情,很合理! 辜仲元一脸虚弱,勉强睁开眼,看着伊宁,说道:“天山玄女,快来杀了我,杀了我,死在你手里,总好过被唐桡毒死!” “呜哇……”辜仲元说完又吐了口黑血。 龙骁大怒,对伊宁道:“你满意了吧?你还怀疑我师伯吗?你若是不死心,连我一起杀了行了吧?” 辜松墨也朝伊宁咬牙道:“连我也一起杀了吧,你这江湖第一的大英雄!” 伊宁面无表情看着三人,面若寒霜,再没说半句话,转身离去。 辜仲元,再一次以他的老谋深算,躲过了一劫! 出了院门,伊宁望着仍然阴云密布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她一路走来很少失败,而今却两次落空…… 如果不能抓住唐桡,杀了他,那么这个隐患就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青锋门最薄弱的地方,捅上一刀,防不胜防,唯有找到唐桡,杀了他,永除后患,否则,她哪里敢放心去找郭长峰? 辜仲元这边是没什么结果了,只要找到唐桡,一切就能真相大白,她看向东方,或许,秋行风那边应该知道什么吧,这次真的要靠他了。 而洛阳东南,一座山脉之上,一个灰衣僧袍的老和尚,头上顶个帆笠子,拄着根木杖,牵着一匹马,正在一处茅草屋下避雨。 他是度然,他看着这片山脉,如此熟悉,却又是如此陌生,抬头望向那片坐落在山坡上雄伟的寺院,长长叹了口气。 这破地方,他二十多年没回来过了。 寺院里边钟声响起,响彻山野,也敲动着度然的心。他靠着茅草屋的土墙坐了下来,心中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进去呢?里边的人他是半个都不想见,除了另一个老和尚。 他不知道那个老和尚回来没有…… “二师兄,你还好吗……”他喃喃道。 第133章 桐柏道人 一朝春水起,再闻高人声。 董昭的速度很快,此刻,他已经到了大江渡口,等待着渡船的到来。他一袭青衣,手持青虹刀,牵着小黑,驻足于江边,抬眼南望。 水流虽然平缓,但连日来的雨水,江水上涨了不少,他微微皱眉,心中想着近来发生的这些事,一时惆怅不已。忽然一道歌声自远处传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言金刚力无穷,我笑金刚是饭桶,金刚肚子磨盘大,屙出屎来粪桶装……” 一个洪亮的男音响起,这首金刚屙屎诗在他嘴里唱出来,引得董昭不由转头望去,只见唱歌的是一个老道士,这道士又高又瘦,头发灰白,披着一件灰白道袍,手持一根拂尘。袍子旧的紧,补丁如蜂窝蛹;拂尘土的很,麈尾似烂毛刷。但他毫不在意,一边唱着歌,一边朝渡口走来。 “人说菩萨能渡人,我笑菩萨难自渡,菩萨自古泥头塑,入得水来往里扑……” 道士自顾自的唱着歌,这首菩萨入水歌倒是唱的也极妙,待到近前,董昭看清了他的脸,真个是慈眉善目,长髯如瀑,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味道,远看真是如同仙人下凡一般。只是配上这衣服,很难与仙人搭上边,整个就是一不伦不类的神棍模样。 唱出来的歌也不动听,甚至颇为粗俗…… 董昭看着这老道士,老道士也看向了他。董昭淡淡拱手,那道士浅浅一笑,当即走来,董昭以为他要见礼时,道士却直接跟他擦身而过,走到了小黑身边,打量起小黑来。 “好马啊!这是乌云盖雪千里马啊!哎呀,哎呀……”那道士啧啧惊叹着,忽然翻身就要往小黑身上骑。 小黑认生,嘶鸣一声,尥起蹶子,那道士才踩上马镫,一下没站稳,被小黑直接掀下来,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马多少钱,我要了!”那道士对自己被掀翻丝毫不见怪,反而大喜笑道。 “不卖。”董昭淡淡道,这道士一看就不是正常人,他才懒得搭理。 这道士并不恼,看向了董昭,然后目光下移,看见了董昭手里的刀,顿时眼前一亮,露出贪婪之色。 “青虹刀!这刀你卖不卖?我要了!”道士毫不遮掩道。 “不卖!”董昭有些生气了,但他讶异于这个道士居然能认出青虹刀来,只是不知道他是何来头,想必很有来头。 “哼,真是个不屙屎的金刚!”道士骂道。 “什么意思?” “只进不出……” 什么鬼,把自己比作那等玩意?董昭觉得这个道士有问题,疯疯癫癫的,他不想搭理他了,闭上眼,等渡船来。 那道士见董昭不理他,冷哼一声,就往边上一坐,直接脱下脚上那破洞的鞋,就在那里抠起脚来……一股臭味弥漫上董昭的鼻子里,引得董昭不由皱眉,牵着马,往旁边走了十几步,离他远点。 很快,渡船来了,是一艘小船,董昭牵马上船,给掌舵的船夫付了钱后,牵着马走入了船那头甲板上。而那老道士见船来了,立马套上鞋,也一路小跑上船,当船家找他要钱时,他却道:“贫道跟施主化个缘如何?” 船家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化哪门子缘。 “这上船费便是贫道的缘。”老道士这么说道,他一脸正气,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船家闻言勃然大怒,这老东西居然想不付钱?岂有此理,当即挽起袖子就骂道:“没钱就滚下去!还跟老子化缘,你知道老子一天才挣几个钱吗?给我滚!” 老道士闻言一囧:“施主好好说话行不行?干嘛骂人啊?佛祖会怪罪你的!” “臭道士,还跟我谈佛祖,就是你家玉皇大帝来了也得给我钱,没钱赶紧下去,别耽误了老子的生意!”船夫骂骂咧咧道。 “我帮他付了。”董昭早就被吸引过来了,拿出一锭碎银子递给船夫,船夫眉开眼笑,当即点头,就去开船去了。 “嗯……这才渡人的菩萨吗……”老道士捻须赞道,又恢复了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董昭懒得去看他,就当自己做了回善事了,可他没想到,要做的善事可不止这一件呢。 船过半江时,船上三人一马正看着大好江景,忽然上游春水起,形成一股汹涌的浪潮,急速朝着下游冲来!船夫脸色大变,这春水最是险恶,那浪潮足以将船打翻,他当即喊道:“两位客官,抓紧船!” 董昭脸色大变,慌忙将刀捆到后背,转身望着上游那汹涌而来的春水,心头一凛!而那老道士却是闭上眼,一副神仙模样,波澜不惊,似乎这水碰不到他一般。 难道这癫道人是个高人?董昭暗暗惊奇。 船夫拼命转向,往下游斜着划过去,但是船哪有水快,毫不意外的,潮水撞上小船的侧舷,“轰!”的一下,平底小船直接就被冲翻,三人一马直接落水! “噗通噗通!”董昭霎时间落水,船夫也一样,两人被水打翻,拼命钻出水面,大口呼气,董昭回头,看见小黑已经在划水了,忙游过去抓住小黑,调转方向,往南岸游去。 “我的船啊!”船夫大喊着,拼命在水里刨着,船虽然是他的生计,但命还是更要紧的,董昭也在水里划着,小黑也稳住身形,四只蹄子拼命划水,一人一马拼命往对岸游去。 嗯,那道长呢?董昭忽然想起,可举目四望,就是没看见那癫道人的身影。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白花花的脑袋自翻成扣碗的小船下边钻出,拼命的喊着,边喊边呛水,那一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狼狈的不像样。 呵,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呢?水都不会划,装什么啊…… 董昭虽然心中鄙夷不已,但终归是一条人命,他于心不忍,于是便朝着癫道人划了过去。 划到近前,那个老道士拼命在江中扑腾,呛了好几口水,眼看就要玩完。董昭急忙游过去,抓住老道士的手,另一手抬起船舷,拉出癫道人来,然后带着他奋力游到小黑身边,让他搂住马脖子。 搂住马脖子后,老道士这才吐了口水,大口喘气起来。 “道长,刚刚你在船上还不动如山,我还以为你会水呢,原来你不会啊?”董昭问道。 “呃……泥菩萨都怕水,何况我连菩萨都不是……”老道士喘着气说道。 “道长啊,你没钱没武功又不会水更不会说话,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董昭好奇问道。 “我……我……贫道的本事多着呢!贫道会看风水,算吉凶!”老道士不服道。 “哦,会算吉凶,那你上船之前怎么不算一算呢?”董昭问道。 “你你你……算了,贫道不跟你一般见识,哎,你这马是真的好,还会划水……”老道士又胡言乱语了。 三人费了好大的力,这才游到对岸,船夫爬上岸,抱头就痛哭:“我的船啊,没了船,我可怎么活啊!” 董昭过去拍了拍船夫肩膀,说道:“不要伤心,总会有办法的。” “你说的轻巧,那一条船算我全部家当了,呜哇……”船夫伤心的哭了起来。 董昭递过去一锭银子,说道:“再去弄一条新的吧,船没了可以想办法,只要人还在,就能活下去!” 船夫见董昭递来银子,有些惊愕的止住哭泣声,问道:“少侠是何人?” “南岩董昭。” 船夫双目睁大:“原来是董少侠,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船夫说罢慌得纳头就要拜。 董昭慌忙扶起他,说道:“拿着吧,大家都不容易,银子不多,但总归能让你买条新船,活下去,你在江上摆渡,是做好事,老天会看在眼里的。” 船夫感激道:“是是是,董少侠说的是,这不,老天开了眼,让我遇见了您。” “走了。” 董昭淡淡摆了摆手,牵着小黑,抖一抖湿透的衣服,继续上路了,他可不敢耽搁,自己妻子还等着他呢。船夫千恩万谢道着董昭的好,抹了把眼泪,顺着岸边走了,时不时回望几眼,一脸不舍。 咦,那个道士呢?董昭又想起了他。 “少侠,少侠留步啊!” 董昭回头,看见那个道士一边跑一边拉裤子,敢情是刚刚不知跑哪出恭去了。 “道长,你还有事?”董昭问道。 “贫道跟少侠有缘啊,这样吧,贫道给你算一卦如何?当以此聊表谢意!”那个老道士眉飞色舞道。 “算了吧。”董昭一摆手,他可不相信这个神棍除了唱歌还会有别的什么本事,他牵着马就走。 谁知这个道士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了上来,喊道:“少侠啊,等等我啊,你跟贫道有缘啊……” 有个屁的缘……董昭这么想着,还是没等他,可走到一处青草滩时,小黑又死活不走了,张嘴就开始啃草,拽都拽不动,董昭无奈停了下来。 他盘坐于地,运转真气,开始蒸干衣服,顺便练《太乙经》中的聚气之法。 “呼,呼,呼……”老道士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过来,看着董昭盘坐的样子,眉头一皱:“太乙心经?但你这呼吸又不对,你是哪门哪派的啊?” “嗯?”董昭惊讶,这个道士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董昭,道长是何人?” “嗯……”老道士捻着湿漉漉的胡须,揪出一把江水来,正色道:“贫道乃桐柏道人也,桐柏山中,有一道观,清幽宁静,那里便是贫道修身之所。” “桐柏道人?” “嗯……” “你骗谁呢?桐柏山我都走遍了,也没有见过什么道观,只有一个桐柏居,还是瀑布顶上的一个山洞,莫非那里就是你的道观?”董昭心中鄙夷,这老道士没一句真话。 “呃……你去过桐柏居?”老道士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董昭。 “废话!我还在你那桐柏居住过十几天呢!”董昭没好气道。 “呃,这个,这个,嘿嘿,不错,那处便是贫道修身之所,看来咱们着实有缘,少侠这是要去哪?”老道士尴尬的转移话题道。 董昭不想告诉他,闭上眼,开始打坐,那道士见他不答,也坐了下来,自湿漉漉的衣服里头掏出一个小罐子,倒出六颗铜钱,就在那里算卦。 董昭打坐练气,懒得理他,他就在边上捣鼓着,抛着铜钱,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片刻后,六块铜钱落在草地上,那道士大喊了起来。 “呀!少侠,你今年霉运缠身啊!” 董昭闭着眼,还是没理他。 “哎呀,月缺之卦,月主阴,阴主女,少侠,你是不是家里妻子有伤病灾痛啊,你此次下江南是寻找救治之法的,对吗?”老道士问道。 董昭闻言睁开眼,有些惊讶,这个不靠谱的癫道人真会算卦不成? “月缺,日隐,水起,土沉……主你此次并不顺利,虽然不顺利,但事情还是能成,只是……” “只是什么?”董昭问道。 “你要去的地方在主水,而要找的那人主火,似你这主土之人,去了怕是要沉水啊……”老道士叹息道。 董昭惊得说不出话来,赫连飘住在湖心岛,那里是主水,而赫连飘练烈火纯阳掌,主火,都对上了,关键是,这是也就叶空跟他两个人知道,这老道士难道真是算出来的? “沉水?是什么意思?”董昭问道。 “沉水者,有灾啊,至于这灾……嗯……”老道士沉吟半晌,再次掷起了铜钱来。 六个铜钱再次落地,三正三反,而正的那一枚铜钱正好落在老道士两腿之间,而另两枚则落在他两膝盖边上,三枚反的却落成一条直线,六个铜钱落地成了一个箭头形状。 “这这这……”老道深深蹙眉。 “什么意思?” “解难之人,是贫道?” “嗯?”董昭打量了这老道士一眼,难道这老道士是想跟着自己混吃混喝,故意诈他的? “道长,你到底会不会算啊?”董昭还是带着疑惑问道。 “贫道不会算,难道你会算?”老道士罕见的发怒了起来。 “好,道长,暂且按下我的事不谈,你帮我算一个人的下落,如何?” “说来!只要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贫道都能算出来。”老道士自信的很。 “好,帮我算算郭长峰在哪里!”董昭说完,掏出一锭银子,“算准了,这钱是你的。” “谁?” “郭长峰!” 老道士神情复杂起来,捡起铜钱,握在手中捣鼓,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经,捣鼓了半刻钟后,他举手将铜钱一掷!瞬间,铜钱掉地,六个全反,老道士大惊失色。 “什么卦?”董昭问道。 “坎中艮,艮下坤,六坎六绝,这是死卦……不可能!”老道士脸色大变,抖索着手重新捡起铜钱,继续捣鼓。 可是反复五遍,全是六个反面,卦象全部一致。老道士腾的站起来,吓了董昭一跳,他突然一手撑着额头,面容褶皱起来,看起来相当痛苦。 “道长,道长,到底怎么了?”董昭起身问道。 “坎为水,艮为山,坤为土,指向东南,你不明白吗?”癫道人朝着董昭吼道。 董昭摇头,他确实不明白。 “东南是海,坎为水,六坎则指海上,艮为山,坎中艮为岛,坤为土,艮下土为坟!”癫道人大声解释出来,他面容狰狞,好似要发疯一般。 听到这里的董昭哪里还不明白,这卦算的是人死在了海岛之上……他震惊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癫道人。 “郭长峰死了!郭长峰死了!啊!”老道士忽然仰天大吼,董昭惊愕的无以复加。 “哈哈哈哈!郭长峰死了!郭长峰死了!哈哈哈哈……看我湮光流明,湮光流影,黎光倒影,和光照尘!哈哈哈哈……”老道士抱着头,跟疯了一般,铜钱也不要了,一路跑,一路又喊又笑,很快就跑向了远处! “道长,道长!”董昭施展轻功去追,谁料根本追不上,那个老道士看似不会武功,但跑的极快,哪怕是练了幽影腿的董昭也追不上。 老道士一路喊,一路笑,就这么消失在原野的尽头…… 董昭停下脚步,震惊不已,这个人到底是谁? 郭长峰难道真的死了吗? 第134章 一度惘然 开封城内,在城东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卸去面罩的唐桡,大摇大摆的以汤铣的身份进了这院里,引得正在院里打扫的几个小厮停下了手里的笤帚,纷纷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警惕。 这里,是外庭的地方。 唐桡拿出一面腰牌,举在身前,说道:“本督来了,你们管事的是谁?还不出来相见?” 几个小厮大惊,连忙扔了笤帚,齐刷刷跪地行礼,喊道:“不知汤督主驾到,请督主恕罪。” 唐桡冷哼一声,径自穿过庭院内,来到后堂,大大咧咧的就往上首一坐,翘起腿来。很快,识相的小厮们上茶的上茶,端点心的端点心,不敢有丝毫怠慢的招待着这位新来的副都督。 很快,高颧骨窄面的傅恒走了出来,跟唐桡见礼。 “参见汤督主!” “好了,这些就免了吧,我来呢,只想问下,我这阵子回乡探亲,外庭有什么大事没有?”汤铣喝着香茗,悠悠问道。 傅恒开口道:“回督主,圣上下旨,命徐督主调查东华会,目前已至扬州。” “东华会?”唐桡眉头一皱,他可是听说过的,这个魔教根本不好惹。 但唐桡还是没表现出任何疑惑,随即开口道:“那本督就去扬州与徐督主汇合,你们先发信过去吧。” “是。” 唐桡那玲珑心思一转,随即便计上心头来。 这徐经,不是跟青莲山有仇吗?这徐经,不是急着入虚吗?钟离观,不是还有本《太乙经》吗?嗯,得好好利用利用啊,徐经而已,又不是程欢,好骗的很。 唐桡暗笑不止。 而另一边,度然磨磨蹭蹭的,终于是站在那座山门之前了。度然抬头望着山门上那熟悉的牌匾,长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神色黯然。 一个扫地的小和尚走了过来,看着雨笠灰衣木杖的度然,上前双手合十道:“敢问施主,来我少林有何贵干?” 度然戴着雨笠,胡子又很长,小和尚低着头询问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头发,故而这般问道。 度然答道:“请问小长老,贵寺的明佑大师在否?” 小和尚一怔,抬头看着度然,这才察觉到度然那雨笠下空荡荡,是没有头发的,立时一怔,旋即答道:“明佑师叔祖不在寺内。” 度然怅然若失,单手回礼道:“既然如此,那就打搅小长老了。” 度然说罢便转身,牵着马朝山下走去。 小和尚望着度然远去的背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寺内跑,一路穿廊过殿,直奔到明正的房间内,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师伯,师伯!” 明正正在参禅,闻的小和尚的呼唤,睁开眼问道:“何事喧哗?” “师伯,刚刚有个老和尚在山门前,我上前问他做什么,他说……”小和尚又喘气起来。 “说什么?” “他问明佑师叔祖在不在寺内,我说没有,然后……”小和尚再次喘气。 明正腾的起身:“然后怎么了?” “然后他就下山去了。”小和尚终于说完了。 “有什么问题?”明正问道。 “我看他白眉白须,长得像另一个师叔祖……”小和尚说道。 另一个师叔祖?明正双眼一睁。 “快,带我去追!”明正急了,袈裟都懒得披了,穿上僧鞋就朝寺外跑去! 得知消息的明方也冲了出来,两人一路冲出寺门,冲到嵩山之下,终于在那茅草屋前追上了度然。 “师兄!” “三师兄!” 两个和尚大喊着,朝度然跑去,最终停在了茅草屋前,两人望着那熟悉的背影,激动不已。 “师兄既然回来了,为何不进寺门来与我等相见?”明方望着度然的背影问道。 立于茅草屋前的度然放下缰绳,拄着木杖,回头看着这两个师弟,神色平静。 “相见不如不见。”度然只是淡淡答了一句。 “师兄何出此言?少林本就是你的家,你回来便是回家,我们师兄弟便是你亲兄弟一般,何必如此冷漠?”明正问道。 度然笑了笑,开口道:“少林有八戒,我已犯其三,本就不该留于此,何必强留。” 明方不解:“哪三戒?” “一曰杀戒,二曰贪戒,三为妄言,两位大师,请回吧!”度然有些严肃的说道。 “师兄!”明正大喊,音色一变,居然双腿一弯,直接就跪了下来,然后明方居然也跪了下来,两人双双低头,跪在度然面前。 “你们这是干什么?”度然没好气道。 “师兄,你不是问二师兄的下落吗?但你知道他去哪了么?”明正忽然抬头道。 “他不是云游天下吗?”度然很疑惑。 “不,二师兄是追叛徒去了,六年前,我们寺内出了个叛徒,法号智心,这个贼子天赋极高,六年前那时候就已是化境巅峰,我们当时都觉得他会是我们下一辈的住持,当时连二师兄也是这么认为的。”明正说道。 “然后呢?”度然问道,他已离开二十余年,根本不知道这种事,而这个智心是在他离开之后入寺的。 “他沉迷武学,但是经文念的一塌糊涂,而且颇有戾气,二师兄便罚他礼佛五年,期间不得修炼达摩真经上的武功,后来这贼子……”明正一说起来就目露恨意。 “后来呢?” “后来他趁着二师兄出门与某个西域大师论佛之际,闯入达摩院,杀死智行,前去抢夺达摩真经,后来我等拼死前去阻止,谁料这贼子已然入虚,我俩联手都没能将他留住……”明方也是恨恨道。 度然听得此事,已经惊愕起来,他没想到少林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这么说来,达摩真经被他夺了去不成?”度然惊问道。 “我等拼死守护,伤了他,没能让他得逞,经书是护住了。”明正道。 度然的脸冷了下来。 “二师兄这些年就是为了追杀智心那个叛徒,这才离开了寺院,他交待我一定藏好达摩真经,还让我将那块人形石送给三师兄你……”明方说道。 “那石头我把它毁了。”度然平静道。 明正闻得此言,猛然抬头问道:“三师兄,这是为何?” “不为什么,看着烦。”度然淡淡道。 两人见度然一脸不在意,便开口道:“三师兄,山门需要你回来坐镇啊,二师兄一去五六年不曾回来,也不知杀了智心没有,可若是那智心还活着,回来报复我们,而山门如今又没有虚境高手坐镇,怕是会有覆灭的风险……” 度然没有动心,缓缓道:“少林这桩丑闻还有别人知道吗?” 明正明方摇头:“没有,家丑不可外扬。” 度然长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北境大战,你等不来助拳也是怕被趁虚而入?” “是……” “合着少林这些年来头顶上空顶着个武林名门正派的大号,却什么事也不做,畏缩在山中,就为了防备那叛徒智心?”度然继续发问。 “是……”明方低声道。 “你们两个这么些年,就没有什么长进吗?明正,你今年六十八,入化二十八年,明方,你今年六十五,是明字辈最小的,但也入化二十四年了吧,这么多年,守着达摩真经这种绝顶武学,你们两个居然联手打不过一个智字辈的徒弟?” 度然对两人发出了灵魂拷问。 “三师兄,我们……”两个老和尚一时被噎住了。 “两个废物!碌碌无为,本事平庸,要是二师兄跟我都死了,少林岂不是要毁在你们两个手里?”度然破口大骂。 “师兄……我们武学天赋平平……”明方还想争辩。 “够了!”度然厉声喝止。 “起来,你们跟我打一架!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废!”度然怒目了。 跪在地上的两人脸色阴晴不定,度然厉声喊道:“给我站起来,没事跪什么跪,是不是天天跪菩萨跪的腿软了!” 明正明方二僧听得此话,脸色一沉,站直身子,双双看着度然。 度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喊道:“出手!” 两人一动不动,度然却动了,五指一屈,龙爪功直接出手,如龙爪一般抓向明方,明方眼色一变,晃身后退,度然看着右边不动的明正,厉声喝道:“明正你个废物,出招啊!” 度然逼退明方,转身又朝明正攻去! 明正见那龙爪来的迅猛,臂膀蓄力,抬手一格,“砰”,岂料度然爪来时立马握拳,一拳砸在了明正的手臂之上!明正脸一皱,被击退数步,若非他用出了铁臂功,这一拳下去,他的手只怕要骨折! 明方沉声道:“既然如此,让我们见识见识三师兄的厉害!” 两个和尚不再啰嗦,朝着度然一左一右攻去!度然大喊:“来的好!” 度然一手伸去,握住明方的迦叶拳,拳劲冲入他掌心,但毫无波澜,明方一时变色,度然顺势拿住明方的拳头,提劲就是一甩,直接把个明方甩到一侧,踉跄跌出四五步才站住身形。等明方定身时,度然那头已连续朝明正攻出七八招,打的明正步步后退! 二打一,上来就被打入了下风! “明正,你腿法生疏,平时不走路的吗?”度然一把抓住明正踢过来的腿,就势一甩,直将明正甩的如一个陀螺般转了一个大圈,明正急忙调整身形,一个鹞子翻身,踉跄落地。 明方不甘,抖擞精神再度掠上,度然闻得身后风声响起,忽然转身就是一掌,朝明方轰来!明方大惊,身子急忙往侧面一移,那浑厚的掌力直接就明方原本落脚处轰出一道痕印,淋过水的泥巴地直接被真元轰的土块四散,吓得明方彻底变了颜色。 真元出体! “明方,这一掌若不是我故意打偏,你已经倒了!”度然毫不留情骂道。 而明正趁着度然转身之际,转守为攻,一记大力金刚掌狠狠打向了度然的后背!谁知度然不闪不避,后背硬扛了这一掌! “砰!”明正这一掌如同打在铁板之上,震的自己手臂都隐隐作痛! “就这点力气,你是不是没吃饭?”度然不屑喊道,他猛的身躯一震,一股大力传出,直接将明正震的连退十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明正也是脸色大变。 “无量金身?” “接着来!”度然大喊一声,继续冲向明正,一爪,一拳,一指,打的明正防不胜防,左支右绌,不过三招,肩窝直接被度然一指戳中,然后一震麻痛感瞬间传遍明正全身,他再次踉跄后退,撞在了茅草屋的土墙之上。 “摩陀指……” “亏你还记得摩陀指!” 明方再度攻向度然后背,度然看都不看,忽然一扭腰,明方的掌擦着度然灰袍而过,穿过度然腋下之时,立马便被度然一爪拿住了手腕,霎时间整条手臂失去了力量! “困龙锁!” “反应太慢了!” 明方大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被度然抓住手扔出,朝着墙角下的明正一砸,直接将两人砸的七荤八素,双双跌下,滑坐在墙角,一时无力站起。 度然拍了拍手,说道:“你们只注重练内力,但是招式一塌糊涂,对上内力比你们强的,你们毫无胜算!” 明正摇摇晃晃站起:“三师兄,你功力如此浑厚,只怕足以与那伊宁并肩了吧……” “并肩?”度然露出不屑的眼神,“哈哈哈哈,你们真是井底之蛙!” 度然忽然双手伸向胸前,猛地拉开了自己灰色的旧僧衣,将胸膛袒露而出,明正明方看了却脸色大变。 度然的胸口,一道长达一尺的刀疤刺眼至极,虽然已经痊愈,但仍然令人触目心惊。 “师兄,这是?”明方微微张口,他想不到练了无量金身的三师兄,如何会被兵器所伤。 “这是昝敏的刀意所伤!”度然怒目道。 “昝敏,这般可怕?”明方动容。 “你们以为昝敏是谁赶走的?是我吗?我跟昝敏在悬崖上血拼一场,那厮功力极高,我拼尽全力也只是堪堪伤到他而已……而伊宁,她能跟昝敏正面打,打的昝敏落荒而逃,甚至丢下一根手指。我跟她并肩?你们居然天真的拿虚境去比肩罕世高手,真是枉活了这么多年!” 两人闻言大为震惊,眼前能压着他们两个打的师兄,竟然在天下这帮高手中排不上号? 两人彻底震惊失色,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得道高僧的表情。 良久后,度然开口:“若是二师兄回来了,记得派人捎信给我,带到西山寺就行了。” “好……”明正抬头,只说了一个字。 度然拉起衣裳,看着这两个不成器的师弟,叹气道:“我就不回去了,你们保重……” “三师兄……”两人同时出声,挽留之色洋溢脸上。 “若有外人挑战,告诉他们,明觉尚在世间,让他们有本事便来找我试试。” 两人神色木然,早已失去高僧的修养,居然想伸手来拉住度然,但度然一转身,头也不回,不再理会二人。 度然重新拄起木杖,戴上雨笠,牵着马,朝着远处的大路走去。两人站直身体,望着那一人一马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无比。 “三师兄说犯了三戒,到底是哪三戒?”明正问明方道。 “杀戒者,师兄在北境杀了很多鞑子……”明方道。 “那是除魔卫道!”明正道。 “贪戒者,师兄多次收受伊宁的钱……我在西山寺打听到的。”明方继续道。 “难道我们没收香火钱?”明正脸色难看。 “妄言者,师兄经常口不择言,出口成脏,这也是当初师兄在寺内待不下去的原因所在……”明方道。 “阿弥陀佛……如此实是不该……”明正摇头叹息,师兄就是这点,会带坏小和尚的。 “那师兄为何改法号为度然呢?”明正问道。 明方摇头不语,谁知道呢? 大道上,度然目视前方,望着茫茫前路,喃喃道:“明觉明觉,明日方觉……度然度然,一度惘然……明日觉来全无用,一度难舍终惘然……” 不知走了多久,度然忽然停下脚步,一脸惆怅,对着天空长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道:“落英走了,牛鼻子没了,我们仨再也聚不到一起了……” 他忽然丢下木杖,蹲了下来,放声大哭……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没见到他那敬爱的二师兄,他的心里话,他的苦,又该跟谁去说?他是出家人,可也是人…… 他再度惘然…… 第135章 扑朔迷离 正月二十五,扬州外围,沈青温挚骑着马,并排而行着,两人同是一身青衣雨笠,像极了一对侠侣。 温挚难得跟沈青单独待上好几天,他开心的不行,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常偷偷去看沈青的侧脸,想象着某些美好的事,时不时还经常“噗嗤”笑出声来。 这次又没忍住笑了出来,但被沈青听到了。 “温挚,这么好笑吗?”沈青淡淡问道。 温挚在沈青面前相当老实,他答道:“没有,只是感觉很久没有跟你单独在一起了。” 沈青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转头看着温挚,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挚,你是大好男儿,没必要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这种话你要我说几遍?” 温挚收了笑容,皱起了浓眉:“青儿,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嫁我呢?” 沈青再次叹气,不再去看温挚的眼睛,望着阴沉沉的天,语气变冷了:“我是个不干净的女人,我此生只跟在大小姐左右,一辈子不会嫁人的,你听懂了吧?” 温挚被“不干净”这三个字惊到了,一个女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出这三个字来,那肯定是有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温挚很好奇,却不敢问,他不敢去剖开沈青的伤疤。 “青儿……” “我们有要事要办,你还是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免得不小心就被唐桡下了毒,没了命。”沈青语气更冷了。 温挚这些天来那原本温热的心被沈青几句话给凉了个彻底,他定了定神,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吧,回头再去问大小姐好了,无论如何,他想了解沈青的过去,他喜欢这个女人很久了,很久很久…… 在距离扬州城还有三十里处,一处树林内,有一座庙,庙宇白墙红瓦,看起来相当新,无数百姓正朝着那里走去,百姓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或裹着头巾,穿着棉布袄子,或披着蓑衣斗笠,趟着灰布靴。或三五成群,或蜂拥而去。庙里庙外青烟弥漫,升起一圈圈烟雾,在这阴沉的天空下极为可观。 沈青骑着马正好到了树林外,她一勒缰绳,冷冷看着那人潮人海,烟雾袅袅的庙宇,一股寒意冲上心头。 东华会! 就是这帮人,差点杀了小兰……她呼吸渐渐不再平稳,眼睛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那里,神情渐渐由冷漠变成了愠怒。 “那就是东华庙吗?”温挚问了起来。 “是。” “这魔教,居然蛊惑民心!”温挚也沉下了脸。 “先放着,等以后再来找他们算账!”沈青毕竟是沈青,她理智的很,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得先找到华卿,然后通过华卿前去请秋行风来。 忽然远处蹄声响起,一队官兵,一队衙役,自扬州方向出来。衙役在前,官兵在后,官兵们中间还有七八个俱甲骑士,当中有个身穿官袍的年轻官员,约莫三十岁上下,正往这边东华庙而来,沈青眼尖,一见此人身穿知府官袍,心中了然。 看来这就是华卿了,华卿是伊宁在京城的朋友之一。 华卿带着官兵,冲散人群,来到庙门口,在骑士们的护卫下下了马来,他打量了一番这庙,开口道:“原来这就是东华庙?” 他环顾一圈,看着眼中带着畏惧的各色百姓,笑了笑,问道:“乡亲们,这个庙真的灵吗?” 百姓们不答话,一个个怔怔的看着他,百姓自古对于官员都是带着畏惧的,这里的人也不例外。 庙门口照例有个收钱的道士,庙里面也同样有几个上香的,施符水的道士,这几个人见的官老爷到来,也是放下身段,走到华卿面前,稽首做礼。 华卿见了这些个道士,冷哼一声:“你等见了本府,为何不跪?” 为首一个中年道士答道:“好教府台大人知晓,我等乃出家人,身怀度牒,圣祖皇帝曾有言,可遇官而不下跪。” “是吗?”华卿再次冷哼,“那度牒呢?” 度牒便是官府颁发给和尚道士的身份证明。 那道士一抬头,迎上了华卿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仅仅犹豫了片刻,便回顾身边另一个道士道:“取来!” 另一个道士很快就进了庙,不知道在哪里摸出度牒来,呈到华卿面前。 华卿接了过来,看着上边写的:玉清山,灵虚观什么什么的,嗤笑一声,问道:“玉清山在何处?” 中年道士一顿,回答道:“玉清山在江南……” 华卿冷笑连连:“你个江南的道士,跑到江北扬州来做什么?”华卿说完眼光一瞥,看到了放在庙旁一个香案上的铜托盘,里边装满了铜钱,于是走过去抓了一把在手里,而后又滴溜溜放下,铜钱打在铜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那道士不由面色一冷。而华卿回过头来,冷冷看着那道士。 那个中年道士没有回答华卿的话,神色踌躇,似乎在想对策。 “是来捞钱的吧?”华卿替他回答道。 “大人,我等清修之人,岂会贪恋钱财?我等自是看民间疾苦,受观里真人所托,下放到天下各处救苦救灾的!至于这钱,乃是正经的香火钱,我等并未强迫信众们分毫。”道士争辩道。 “救苦救灾?”华卿冷冷盯着那道士,“天下清平,何处有灾?” 道士答道:“何处无灾?” 华卿闻言略微一挑眉,带着官威的笑容打了个哈哈,忽然一手指着道士道:“前年江北大灾之时,你们在何处?去年江南洪涝时,你们又在何处?北境烽火,京城大战之时,你们又在何处?” 道士一下子被问住了,脸色愈冷,这个官并不好糊弄,他使劲的想着,在思考到底要怎么摆脱困境。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华卿冷冷逼问道。 那道士抿着嘴唇,眼中光芒慢慢阴晦,远处的沈青顿感不妙,这帮人好像要狗急跳墙!她下马来,拿起剑,准备着随时为华卿出手。 “民间疾苦,救苦救灾,你是在说本官治理不当,没当好这个父母官呢?还是在说圣上的不是呢?天下大事,难道还要你们来插手不成?就凭这一碗符水,你们就能化解民间疾苦,救苦救灾?真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华卿手中搓着那度牒,渐渐起了怒意。 道士抿唇不语,华卿的话让他无法接招,说天下到处都是灾,在华卿眼中那不就是诋毁皇帝么?谁敢诋毁皇帝?难道要造反不成?道士后悔不已,眼中晦暗之色更盛。 “你糊弄鬼呢!”华卿大怒,将那度牒狠狠往地上一摔!那道士见状勃然变色! “给我将这些个糊弄百姓,搜刮民财的江湖骗子拿下!”华卿直接下了令来! 官兵们拔出刀就要上,那道士忽然大喝一声,面目凶狠,一双手呈虎爪一般,径直锁向了华卿的喉咙! 当场袭官! 华卿也是吃了一惊,忙拔步后退,但那道士身形极快,一双虎爪一连抓翻几个前来抵挡的官兵,速度不减,径直扑到了华卿身前,一双虎爪狠狠抓向了华卿的咽喉! 正在这危难之际,一根剑鞘横飞而来,中断了那道士的攻势,救下了华卿,而后,一柄长刀从天而降,朝那道士劈来,那道士连连后退,一个高大的青衣斗笠人欺身上前,那道士招呼其他几个道士上前阻拦,但是这个青衣人厉害至极,一刀横过,一个道士直接被一刀两段! 哗!周围的老百姓见到这血腥场面,吓的一哄而散,胆大的还不忘了回头看看。 官兵们将华卿护在中心,看着两个青衣人追逐那几个道士,男的那个手中长刀翻飞,三下五除二就杀掉了三个道士,最后一个被他一爪锁住咽喉,生擒了下来。 而那个中年道士头子,被一个女青衣人缠住,这女人出剑狠厉至极,道士空手难以招架,不过三四招,直接就被划破衣裳,七八招后,便心生逃意,他拔腿往外一冲,谁料这女人更快,一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一滑至他手肘,猛的一扭! “啊!”那中年道士被制住,一只手被扭脱臼,沈青趁势出手点住他后背几处大穴,然后再次擒住他另一只手,又是狠狠一拧! 那中年道士痛的龇牙咧嘴,两只手都被拧脱臼,再无半点反抗之力,直接被沈青拎着后衣领拖了回来。 沈青,温挚各自提了一人,同时一脚踢在身前俘虏的腿弯,两个道士跪在了华卿面前。两个道士还要挣扎,两人同时出手,掌刀斩在两人后脑,直接将两个道士打晕了过去。 官兵们提防着这两人,后退了几步,沈青抬头,看着华卿那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开口道:“知府大人可是姓华?” 华卿看着沈青,点头道:“正是,不知两位是何方高人?” 沈青拱手道:“闲园沈青,见过华公子。” 不同于其他人,沈青直接称呼他为公子,这直接就拉近了距离。 “闲园?”华卿顷刻间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原来你就是沈青?” 沈青略一讶异,说道:“华大人认识我?” 华卿哈哈一笑,推开官兵们,走到沈青面前,说道:“京城家中常有书信与我来往,闲园三姐妹,我怎会不知?原来二小姐如此英雄了得,真是让本公子开了眼界啊。” 沈青礼貌笑笑,开口道:“沈青此来,正是有要事要与华公子相商。” “哦?既然如此,请!”华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华卿转过脸,看向了温挚,问道:“这位是?” “义兄,温挚。”沈青淡淡道。 温挚朝着华卿一拱手,华卿笑的更开心了,他吩咐官兵们收拾残局,安抚百姓,羁押东华庙的道士,然后带着两人回了扬州的别院。 话不絮烦,进了华卿的别院后,沈青直接提出了请秋行风前来之事,华卿点点头,当即命心腹以他的名义前往外庭在扬州的秋缭司署衙里请秋行风。 外庭秋缭司的署衙正在扬州,而秋行风正是秋缭司的首脑。 华卿的心腹带着沈青的一封信很快就进到了秋缭司署衙,见到了秋行风。 秋行风打开信,看见一个青字,便已了然,当即出门,点上七八个皂卫,前往华卿的别院而来。 四人会面,一切都很顺利。 这阵子洛阳那边闹的沸沸扬扬,江湖上都传遍了,秋行风自然也知道了很多。可当沈青拿出那幅唐桡的画放到秋行风面前时,秋行风脸色大变。 “不,不对,这个人不是唐桡!” 沈青温挚大惊,沈青问道:“秋叔,哪里不对?” 秋行风指着那画上的眼睛,斩钉截铁道:“这不是唐桡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别,不长这样!” 沈青沉下脸来,问道:“秋叔,您的意思是我们被骗了?” “不好说,但是照着这个画,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找到唐桡!” 沈青道:“这画是龙门帮那边弄出来的!可是大小姐将龙骁,龙颉,甚至辜仲元都试探了一遍,什么都没试出来。” “谁描述的外貌?”敏锐的秋行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沈青摇头,在她走的时候,伊宁还没有第二次去辜仲元家,她不知道这个画是辜仲元描述的。 “你们回去好好查查,说不定这是唐桡的同伙放出来迷惑我们的!” “好。”沈青答应了下来。 温挚开口:“秋叔,那唐桡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呢?” 三人一齐看向了秋行风。 “拿纸笔来!”秋行风喊道。 华卿一挥手,很快就有人拿过来纸笔,秋行风提起笔,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笔尖沾墨,画了起来。 三人看着秋行风画画,沈青注意到秋行风一只手只剩四根手指,心头一滞,再看着秋行风那拿笔颤抖的样子,一时心痛不已…… 秋行风细细画了半个时辰,终于是画好了一张画,画中的人是个戴面具的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边,而那双眼睛,正是那双最特别的倒三角眼! 画完后,秋行风那打颤的右手指着画中的那双眼睛,说道:“就是这双眼睛,如果你们见到这眼睛的人,宁可误杀,也不要放过!” 沈青,温挚,闻言,齐齐一凛,看着杀气溢出的秋行风,他们感受到了秋行风身上滔天的恨意。 “可是秋叔……光靠这张画,我们也找不到唐桡啊,天下那么大,他往人群里一钻,一消失,我们还是跟大海捞针一般啊……”温挚盯着画说道。 “如果有此人的真容,那倒是就好办很多。”华卿道。 秋行风摇摇头,他知道的也有限,唐桡之谋他有所耳闻,但是他并不知道赫连飘见过唐桡的真容。 望着秋行风画的这幅画,三人沉默了下来。 秋行风斟酌良久,下了决定:“你们先带这画给大小姐,让她拿主意。” 沈青问道:“那我们以后如何联络?” 秋行风道:“扬州城北,有座城隍庙,庙后面有棵大槐树,你们若要联络我,先在城隍庙的庙门上划青锋门的标记,然后将信笺等物放在大槐树后边的一个小树洞里。” “好!” 秋行风点点头,旋即眉毛一皱,带着复杂的神情看着三人。 “你们居然去惹东华会?” 华卿道:“秋叔,这事怪我,我看见百姓被蛊惑,我一时气愤,便拿它开刀了。” “你做的没错,但是华大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你这样会引火上身的。”秋行风晃了晃他的右手,“我这根手指,就是东海帮给弄没的,此事你不要再管,交给我来办!” “好……” “还有你们两个也是,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我们先解决唐桡这个贼子,尽量先不要跟东华会冲突,凡事小心为上!”秋行风训斥道。 “知道了,秋叔。”沈青恭恭敬敬道。 “董昭……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最近很不好?”秋行风话题一转,问到了董昭身上。 沈青低头:“汪真人仙逝,他妻子被左封显打成重伤,另一个未婚妻被熏瞎了眼睛……他确实很不好……” “苦了这孩子了……他成亲的时候,我没能去喝上一杯他的喜酒……”秋行风感叹着,刀疤脸上露出失落之色。 “秋叔,他的成长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亲手杀死了左封显,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沈青安慰道。 “唐桡,这个贼子比起左封显厉害太多了,你们帮我转告他,让他万事小心为上……”秋行风叮嘱道。 “晓得了。” 沈青温挚记下了叮嘱,很快带着秋行风的画离开了,扬州一行,虽然有所收获,但仍然不尽人意…… 唐桡此人身在何处,依然扑朔迷离。 回到秋缭司署衙的秋行风,看见了他的上司,徐经。徐经漫不经心的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似乎在等待着秋行风的到来。 见到徐经,秋行风没有丝毫惊慌,他面带笑意道:“不知督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督主恕罪恕罪……” 徐经淡淡一笑,问道:“行风啊,你去华知府之处作甚啊?” 徐经似乎起了疑心。 “哎……”秋行风叹了口气,露出焦虑的神态,这让徐经颇为不解。 “行风,到底何事啊?”徐经很好奇。 “这华知府,跑去惹东华会了!他把扬州城外那个东华庙的道士杀的杀,抓的抓,真是不知好歹,打乱了我顺藤摸瓜的全盘计划!”秋行风很痛惜的说道。 徐经被秋行风带入了,放下茶盏,惊问道:“竟有此事?” “是啊,所以属下就跑去提醒他不要节外生枝,顺便把抓的那几个道士提了过来。”秋行风说的滴水不漏。 “行风,还是你心思缜密啊,圣上要本督对付东华会,本督还要多仰仗你们啊……”徐经客气说道。 “督主言重了,督主之事,本就是属下份内之职!”秋行风拱手道。 徐经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行风啊,不用太担心,等汤先生过来,你就轻松了。” “汤先生?可是咱们外庭新任的副都督?”秋行风问道。 徐经点点头:“说起来,他以前在内廷,你在外庭,你们还一直没见过呢。” “是啊……” “该让你们见见,你们一定会一见如故的。”徐经笑道。 秋行风陪着笑,他也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汤先生呢…… 第136章 提亲风波 江南阴雨天,雨后雾绵绵。 正月二十七,董昭终于是到达了太湖边,再一次走到了江家庄大门之前。他勒马驻足,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还是敲响了江家的大门。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片刻之后,里边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江月溪的丫鬟,小莲。小莲一脸稚气,青涩的脸庞看着来人,见是那时候的救命恩人,霎时笑容满面:“董少侠,你怎么来了?” 董昭点点头:“江小姐跟慈安师太在吗?” “慈安师太在清心庵,小姐在家里,快请进来!”小莲将大门彻底打开,将董昭迎进去,然后一路小跑,往里头跑去,边跑边喊:“小姐小姐,董少侠来了!” 董昭踏入大门,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来,他本以为赫连飘也住在这里,谁知道不在,师徒俩并不住一起。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见见江小姐吧。 而此刻的江月溪,正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箭袖服,扎起头发,在后院练功,闻得小莲的声音,她一回头,布满香汗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说来的是谁?”她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胸膛起伏的小莲。 “是董公子啊!小姐!”小莲兴奋的喊道。 “他怎么来了?”江月溪也是很吃惊,自从武林大会上一别,她也是很久没见过董昭了。 “快去奉茶!” “是。” 江月溪看着自己一身的练功服,摇了摇头,是不是该换一身衣裳呢? 董昭坐在那堂上,这靠背椅坐着还挺舒服,这椅子他是第二次坐了,他没想到他还会再坐一次。堂内并无人来陪客,只有小莲,面带笑意的端上茶水,笑盈盈的招待着他。 “小莲,江家的那两位长辈呢?”董昭端起青瓷茶杯问道,他还以为这两人还在呢。 小莲闻言脸色一沉:“那两个贼子,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噗……” 董昭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董昭忽然想起,这事好像汪澄跟他提过,自己这会居然又问了出来,他看着小莲一脸愤愤,便开口道:“惭愧,是董昭不该提这事的。” “无妨,公子是个好人。”小莲平静道。 “额,那两位?”董昭多了句嘴。 “哼,江永年那对狗夫妇,居然绑了小姐想让小姐嫁给苏州言家那结巴,要不是慈安师太出手,小姐怕是被这两个贼子害了,他们可是小姐的亲叔婶呢,居然做出这种无耻下流的勾当,还好都被慈安师太杀了。” 董昭沉默了,江月溪这段经历他并未得知详情,想来江小姐的人生也并不如意。 等了半晌,江月溪终于出来了,她换好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重新梳了一遍头发,插上一根银簪,看起来还是之前那般灵秀动人,温婉大方,令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真是好一个水乡伊人。 董昭慌忙起身,拱手道:“江小姐,别来无恙。” “我很好,你呢?”江月溪问出这话后,就后悔了,她已经知道了某些事了。 对,董昭断根的事已经传遍江湖了。 “我……尚好……”董昭没去看她的眼睛。 “白梨呢?”江月溪问道,问完又后悔了,问他妻子干啥? “她……受伤了,董昭此番前来,是想请尊师慈安师太帮忙。”董昭礼貌道。 “什么忙?”江月溪好奇道。 “帮白梨治伤……” 江月溪沉默了。 董昭很快将前来的理由和盘托出,他来此,一是请赫连飘替白梨驱散青冥掌的阴毒,其二则是要问赫连飘要唐桡的画像。 “原来是这样啊……那董公子,你先在我家吃个饭吧,师傅她一般上午都要做早课,下午我们一起上湖心岛如何?”江月溪柔声道。 “对啊,董公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急在这一时。”小莲兴奋说道。 “好。”董昭答应了下来,既然已经到了此处,倒也确实不急于这一时半会,赫连飘此人,恐怕并不好说话。 “小莲,你去忙吧,让厨子们做点好吃的,我陪董公子走一走。”江月溪指挥道,此刻的她俨然有了女主人的模样。 小莲应声而去。 两人出门,并肩而行,沿着江家大门一路往东,走向湖边,脚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真没想到,你去年还去了边关,打仗一定很辛苦吧?”江月溪先开口了。 “是啊,一条条鲜活的人命,眨眼间就没了……”董昭低头说道。 “你跟你师姐的事情,江湖上都传遍了,你们真是英雄了得!”江月溪毫不吝啬夸奖道。 “我师姐比我厉害多了,我还差得远呢……”董昭摇头道。 “你……你真的伤到那里了吗?”江月溪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问完又后悔了,小脸一红。 董昭没有回答,沉默了,他没想到远在江南的江月溪都知道了,不由暗骂道这江湖上都是些什么人,怎么什么消息都传,传的比鸽子还快! 江月溪以为董昭默认了,一时脸色黯然,也没继续开口,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两三里路,忽然下起小雨来。 “回吧,下雨了。”董昭道。 “嗯……” 两人并肩走到大门口,忽然来了人,他抬眼一看,真是冤家路窄,来的居然是终南山的人,张青玄,张拙,张咏祖孙三人。而那三人也抬眼看了过来,正好看见并肩走的两人,瞬间五个人五双眼睛同时静止下来,场面为之一肃! “张真人,张道长,张兄……”董昭略一拱手,虽然惊讶,但是还是没失了礼数。 江月溪见状,也连忙施了一福道:“张真人,张道长,张兄……” 嗯……董昭说什么她就说什么……这样肯定是没错的,江月溪这么想着。 那边张咏看见江月溪,本来开心至极,谁料看见跟江月溪并肩的董昭,登时收了笑容,厉声开口道:“董昭,你为何在此?” 董昭眼神对上张咏,毫不退让道:“我为何在此,有必要告诉你吗?” 谁料张咏那暴脾气上来,眼中怒意迸发:“董昭,你都成太监了,你还来招惹江小姐作甚?你莫非是死性不改?” 张青玄,张拙齐齐变色。 董昭见这张咏这般没教养,也是上火:“关你屁事!老子爱来就来,这是江小姐家,不是你家,你嚷嚷什么?是不是上次没把你打服?” 张咏瞬间被点燃了:“老子那是让着你的!你以为你真的打得过我,你个腌臜之辈!” 眼见张咏出口成脏,张拙当即朝着张咏怒道:“咏儿,不得无礼!” 张青玄见状,开口打圆道:“董少侠,咏儿无状,还请勿怪,不知你在此做什么呢?” 董昭见张青玄好说话,当即道:“张真人,董昭来此自然是有事。” “何事?”张青玄问道。 “张真人勿怪,此事不便告知。”董昭很礼貌说道。 张青玄捻须长长“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那不知张真人一家千里迢迢来此,又是为何呢?”董昭反问道。 “我们是来提亲的,这下你知道了吧!”急性子的张咏直接说了出来,眼中带着戏谑看着董昭,心里那股乐劲早已写满了一脸。 殊不知他得知董昭断根的消息后,他有多开心,夜里做梦都在笑,甚至被子都被口水打湿了好几床。 提亲? 董昭看向了江月溪,江月溪也一脸诧异的看着董昭,两人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 “董昭,你都成了太监了,莫非这个事你也要阻拦不成?”张咏一脸挑衅,神色相当张狂。 谁知江月溪开口道:“张兄,小女子不喜欢你,这亲就不必提了,你请回吧!张真人,张道长,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张拙闻言,脸色一沉:“江姑娘,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能做这个主吗?” 江月溪双手一摊:“月溪无父无母,叔婶也死了,自然是我做主!” 张青玄还是不慌不忙,捻须道:“江小姐,你不是还有师傅吗?慈安师太何在?” 江月溪望湖的方向一指:“师傅就在湖心岛,你们想去就去吧,我不答应的事,我师傅也不会答应的。” 张家三人彻底沉下脸来。 张拙不放弃道:“江小姐,我终南山乃武林名门,风景极好,定然是委屈不了你的,你何不考虑考虑呢?” 董昭笑道:“你们终南山吃肉吗?” 张拙道:“我们修行之人,自然不吃!” “哈哈哈哈……”董昭笑了,望湖中一指,“江小姐最爱湖中银鱼,她若嫁去终南山,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跟着你们吃素,这还不叫委屈?再说了,你终南山风景好,有这太湖好吗?” 张青玄,张拙脸色冷了下来。 “董昭,你个死太监给我闭嘴!”张咏气的咬牙。 “张兄,我就算是个太监,也是江小姐座上宾。可你呢,闭口出口就是骂人,毫无教养,哪里算得上什么名门子弟,不过就是一市井纨绔罢了,你这种人带出来,简直丢正一的脸!”董昭毫不客气嘲讽道。 看着张咏那气的发紫的脸,董昭还不忘了补上一句:“谷明比你强得多,你这样的,只配给谷兄提鞋!” “对!昭哥说得对,张咏,你回去照照镜子吧,看看你那副嘴脸,本小姐看了就想吐!”江月溪顺着董昭的话说道,这无疑又深深打击到了张咏。 “你们……”张咏气的面红耳赤,对面那两人,简直跟夫唱妇随一般,连昭哥都喊出来了,这江月溪胳膊肘偏向哪一边已经不言而喻了。 张拙沉下脸道:“想不到董少侠不但武功了得,这嘴上功夫也是不错啊。” “张道长过奖了。” 张青玄笑道:“既如此,我等就先去拜访慈安师太了。” 江月溪正色道:“请便。” 三人不再言语,撑起手中油纸伞,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往湖边船坞而去。张咏路过董昭身边时,狠狠的瞪了董昭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看着三人打着油伞登船,江月溪道:“没事的,师傅是不会搭理他们的,你不用担心。”江月溪说完又后悔了,什么叫让董昭不要担心? 董昭沉默了,略微笑笑,缓解下尴尬,说道:“我不担心。” “嗯,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银鱼的?”江月溪忽然抬头问道。 “额……猜的……”董昭别过脸,不敢去看眼前那秀丽的容颜。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引得董昭回头。 “少侠!少侠!你我真是有缘啊!哈哈哈哈……”这声音极其熟悉,董昭一看,这不是前几日那癫道人么?他怎么也到了这里来了? 董昭眼看着他跑过来,喊道:“道长,你来此作甚?” “贫道到处走,也不知道要去干嘛,这不下雨了吗,想找个地方避雨,就正好看到少侠你了。”那癫道士笑着说着,一路跑了过来。 他还是那身补丁道袍,除了淋湿了一点外依旧是仙风道骨模样,只是两手空空,那毛刷子一般的拂尘,不见了。 “道长,这不是我家,这是江小姐家。”董昭指了指江月溪道。 “哦?这姑娘长得好啊,少侠啊,她日后能给你生大胖小子的,你……”那癫道士口若悬河,却被董昭打断了。 “打住,道长你别乱扯了,你要避雨就在这屋檐下避雨好了,莫要乱讲话,也不要给我算卦了,我不信这些!”董昭说完也不想搭理他了,就径直往江府里边走去。 江月溪诧异的看了道士一眼,看着往里走的董昭,也跟上了董昭的步伐,不理那癫道士了。 “哎!少侠,等等啊!” 董昭回头:“道长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那道士摸了摸肚子,“贫道肚子饿了,想化个缘……” “道长进来吧,饭还是有的。”温柔如水的江月溪说道。 那道士闻言,喜形于色,一路小跑就跟着进来了,满脸带笑走到董昭身前,董昭却道:“道长啊,你吃饭就好,不要胡言乱语了啊,吃完饭赶紧走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那道士赔笑道。 终于,到了午时,开饭了,江家的饭菜还是很不错的,桌上便有太湖银鱼,配上姜丝清蒸的,鲜美无比。此外还有很多肉菜,素菜也有不少,但大多放在了道士面前。 谁知那道士在饭桌前坐下来,伸出筷子就夹向了那清蒸银鱼,这引得董昭发问:“道长,你吃荤腥的吗?” “吃啊,为何不吃?”那道士好奇的看着董昭。 “天下道士都不吃荤腥,怎么就你吃?”董昭继续问道。 “贫道与众不同吗,嘿嘿……”道士笑着将银鱼塞进了嘴里,大口嚼了起来,一脸享受。 江月溪也好奇:“道长,你来自何方,是何道号?” 那道士停下嘴,思索起来,说道:“贫道乃桐柏居士,姓什么,贫道忘了……” “忘了?”董昭江月溪同时瞪眼,难道这个道士也失了忆? “对啊,忘了。”那道士若无其事说道。 董昭放下筷子:“道长,你一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二不知自己往哪去,三不知道自己身家姓名,四不会武功,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江月溪闻言也瞪大了眼。 “靠化缘吗,嘿嘿,出家人化缘,不寒碜……”道士嬉皮笑脸道,说完又塞了一块肉进了嘴里。 两人看着吃着肉,没有任何烦恼的癫道人,一时无语,沉默着吃着饭,再也不问了。 而此刻,上了湖心岛的正一祖孙三人,也受到了赫连飘的招待。 在一间宽大舒适的禅房内,赫连飘一身蓝色尼姑袍,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带微笑看着坐在对面的祖孙三人。 “张真人的意思,贫尼已经知晓了,只是月溪这丫头有自己的想法,成亲之事还得问过她才行。”赫连飘说的很礼貌,也很委婉。 张青玄听出来了,笑道:“咏儿虽然脾气差了些,但对月溪姑娘可是真心实意,何况我正一门风严谨,江小姐嫁过去,有贫道在,断不会让江小姐受半点委屈的。” 张拙也道:“若是犬子敢对江小姐发脾气,始乱终弃,张某会亲自绑来,但凭师太发落!” 赫连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我那徒儿最爱湖中鲜美银鱼,若是她想家了,想回来吃鱼,是否算不守正一的门规了呢?” “这……”张拙沉默了,正一门的尴尬之处便在于此,可以成亲,但不可以吃荤腥。 张咏见状,说道:“当然不算,江小姐就算嫁过去,也依然是师太的弟子,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要不在武林豪杰们面前露面就行了。” “呵……”赫连飘瞟了张咏一眼,没说什么,张青玄却眼神阴沉下来,刮了张咏一眼,这小子总是乱说话,一点长进都没有,还真的是不如谷明。 “三位既然冒雨前来,不妨先吃些素斋,此事容后再议如何?”赫连飘还是很会说话的。 眼看人家给了个台阶,张青玄连忙道:“既如此,就叨扰师太了。” 赫连飘笑笑,随即吩咐小尼姑们安排素斋,招待三人。 午时过后,阴沉沉的天开了道口子,亮堂了很多,雨也停了。 “董公子,我们上岛去!”江月溪柔声道,她不敢耽误董昭的大事。董昭也正有此念头,两人再次肩并肩,出了府门,前往船坞走去。 谁知那癫道人也跟了上来,跟在后边一路小跑,喊道:“少侠啊,等等我啊!” 董昭蹙眉:“道长你跟来作甚?” 那癫道人跑到近前:“贫道无事,跟你们一起游游太湖可好?” 董昭严肃起来:“道长,你不会是想跟那鄢聪一样,跟我蹭吃蹭喝吧?我可是会打人的!” “鄢聪那杂毛能跟贫道比吗?他那么丑,贫道那么英俊,姑娘你说是不是?”癫道人冲江月溪笑道。 江月溪捂了捂鼻子,这道士有口臭,而且她不认识鄢聪,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董昭就不淡定了,立时开口:“你认识鄢聪?” “认识啊,我那时还跟他比谁脚臭来着呢,他说他脱下足袋(袜子)周围的人都得跑,我说我脱了足袋周围的一个都跑不了……”那道士又絮絮叨叨起来。 “打住打住,道长,我们游太湖,游太湖……”董昭连忙打断他道。 看着此人,董昭摇摇头,这江湖上怎么什么人都有,这癫道人比鄢聪还烦…… 虽然有点烦,三人还是顺利上了船,直奔湖中岛而去。 波光粼粼,水雾袅袅,这太湖果然任何时候都这么美,遨游湖中,果然令人心旷神怡,清爽无比。董昭呼吸着这雨后清新的空气,长长呼了口气。 那道士一言不发,等两人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躺在船尾,打起了呼噜来,也是让人不由一阵摇头。船靠岸时,那道士还没醒,两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打搅他,登上湖心岛,往清心庵而去。 恰在此时,清心庵外,赫连飘正好在送张青玄祖孙三人出来,与两人相撞,登时赫连飘便看见了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 董昭看见赫连飘那清冷的眼神,连忙拱手做礼:“董昭见过师太。” 赫连飘淡淡道:“你是来提亲的吗?” 旁边闻得此话的张咏大惊,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赫连飘,见赫连飘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开口道:“师太何出此言?董昭已经断根了,如何提亲?” 赫连飘笑笑,没有回答张咏,只是略带深意的看着董昭。 董昭道:“非也,董昭此来,另有要事。” 赫连飘没有理会张咏,仍是淡淡开口:“若是要事,就进来谈吧。”然后赫连飘看向张青玄,“张真人,贫尼就不送你了。” 董昭跟江月溪并肩上前,张青玄三人脸色并不好看,尤其是张青玄,转头再看董昭时,脸上竟然带了一丝怒意。 董昭并不知道,张家祖孙三人对江月溪有多看好,这就是她们认定的儿媳妇,家世清白,容貌端庄大方,性格温婉而刚烈,又正值妙龄,这样的姑娘谁人不爱? 张青玄路过董昭身侧时,忽然一伸手,朝董昭肩膀搭来,董昭反应不急,被他一把抓住肩膀,董昭左手立回,右手反手去抓,两只手同时抓向了张青玄伸过来的左手,张青玄略微一惊,忽一松手,另一手伸出,闪电般抓住了董昭左手脉门! “张真人你要做什么?”董昭大惊,被扣住脉门的他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张青玄扣住他脉门,却并未有下一步动作,他只是在……号脉。 张青玄片刻就眉头一紧,冷冷的看着董昭:“小子,你没有断根?” 董昭脑袋一转,登时露出大喜的表情:“是吗?太好了!这么说来,我有救了?” 张青玄露出一股疑惑之色:“董昭,你身体内虽然有内伤暗伤,但那里根本就没有事,你故意骗人的吧?” 董昭闻言更喜了,他一跺脚:“我就说嘛,都怪那庸医,我也觉得没事。” 张咏恶狠狠道:“没事,我让你现在就有事!”说罢张咏狠狠一掌朝董昭打来! 张咏突然发难,江月溪都惊到了,这人,怎么就这么恨董昭呢? 董昭连忙后退,避开张咏的掌,江月溪立马挡在董昭面前:“张咏,这是清心庵,不是终南山,你休想在此造次!” 这下完了,江月溪都挡在董昭前面了,张咏如何能忍? “董昭,我要你死!” 张咏说罢便去拔剑,谁料张青玄的手死死按住了他,让他拔不出来。 “爷爷,你让我杀了他!”张咏大怒道。 张青玄仍然死死看着董昭,没有回答张咏,再看着挡在董昭身前的江月溪,脸色冰寒,手仍然按住了张咏的手,谁也不知道张青玄在想什么! “少侠勿怕,我来救你了!” 正在这紧张时刻,癫道人踩在湿哒哒的泥地上跑来了,可他才跑到三四十步外,便停住了! 张青玄转头看去,看见癫道人时,顿时瞳孔猛地一缩。而癫道人看到张青玄时,摇了摇脑袋,似乎在确认什么,当确认完后,癫道人手一撒,掉头就往湖边船里跑! 张青玄见状,一言不发,立马撇了董昭,朝癫道人追去! “你不要过来啊!”癫道人看着轻功极高的张青玄,回头大喊,跳上船的他看见张青玄越来越近,立时慌了,弃了船桨,朝着湖水猛地就是一掠! 踏湖而行! 癫道人飞也似的迈开双腿,竟然在湖面上跑了起来,张青玄在后边追,居然追不上!眼看两人越追越远,都快看不见了,张拙这才慌了,连忙对张咏道:“我们去接应你爷爷!” 张咏转身要走,却被董昭一把抓住肩膀,一动,竟然没挣脱,他回头,正好对上董昭的双眼。 董昭道:“张咏,你刚刚动了杀心吧?” “是又如何?”张咏毫不退让道。 “下次再见,你再给我咬牙切齿,我一定杀了你!” “我怕你啊——”张咏话未完,他的肩膀上一股大力压来,痛的他脸颊直抖,他大怒,右手一伸,要打董昭前胸,谁料董昭左手更快,一掌迎上了张咏的掌! “砰!”两人一对掌,张咏顿感不妙,体内气血翻涌,这家伙,又强了这么多? 他来不及感慨,董昭右手自他肩膀往下一滑,趁他吃惊之际,擒住了他的手腕脉门,就是一拧! “呃啊……”张咏吃痛大喊。 “休伤我儿!” 张拙见张咏吃亏,狠狠一掌朝董昭打来! 董昭见张拙掌力雄浑,不敢大意,伸出左手,气行下阴,使出阎罗掌全力迎了上去! “砰!” 两掌相交,四周空气为之一荡,江月溪挡住脸后退四五步,而张拙脸色剧变,被董昭的全力一掌打的倒飞而出,落在泥土里,一身干净的道袍顷刻间沾满了泥水。而张咏,也被董昭抓住手腕一把扔出,父子俩双双落地,狼狈不堪。 董昭奚落道:“没了张青玄张更离,你们跟废物没什么区别!再敢出言不逊,老子一定要你狗命!” 旁边的江月溪目瞪口呆,这才多久,他都能打张家父子了吗? 张咏咬牙,回头一看咳血的张拙,刚要骂,但看着董昭那不善的眼神,一时没敢说出口。 “我们走……”张拙捂着右手,深深看了董昭一眼,朝船走去。 立于庵前台阶上的赫连飘默默看着这一切,看见张家父子狼狈离去,她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她看中的人,果然不错…… 第137章 为难 谁也不知道缘到底是什么,可缘总是妙不可言。所谓妙者,巧合至极,所谓不可言,自是其中有数不清的心酸苦楚,不可与人言。 “师太,董昭此来,恳请你出山,为吾妻治伤。” 禅房内,董昭静坐蒲团之上,将来由说了一遍,最后请求道。 赫连飘露出浅笑:“董昭啊,唐桡这贼子呢,是该死,他的画像我可以给你,但是请我出山给你妻子治伤可没那么容易,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董昭心中一紧,看了看旁边同样静坐的江月溪,不知道怎么开口。 “董昭啊……你是个好孩子,你懂得做人,你也有担当,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许诺什么,但是,我得为月溪这孩子着想,我就这么一个徒儿,月溪也没了家人,她就如同我亲女儿一般……”赫连飘语重心长道。 董昭沉吟一下,开口道:“师太,我一定会找到郭大侠,带他回来你身边,你看这个条件如何?” 赫连飘心动了一下:“多久?” 董昭下定决心:“一年内!” 赫连飘轻笑一声:“你师姐十一年都没找到,你一年内找得到?你若找不到呢?” “董昭若找不到,届时但凭师太发落,死在师太面前也可以!” “呵呵呵呵……董昭,你能骗世人你成了太监,难道就不能骗我么?一年后你若没找到,叫上伊宁那丫头来为你撑腰,我又打不过她,那时候你还会兑现诺言吗?”赫连飘严肃了起来。 “师太,董昭可以发誓!” “好,你发个誓给我看!”赫连飘立即逼道。 董昭伸出右手三根手指,说道:“董昭对天起誓,若是一年内不能找到郭大侠,带回太湖清心庵,董昭此生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不,你不能发这么毒的誓!”江月溪喊道。 “好!”赫连飘淡定说道。 董昭松了口气,说道:“师太,您可以出山了吧?” “还不够。”谁知赫连飘仍然不答应。 “那师太要怎么样才够?”董昭沉下了脸。 赫连飘起身,缓缓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边的湖景,开口道:“在华阴县的时候,我可是提出过三个条件的,你还记得吧?这其一你已经算是完成了,打败了江湖上二十五岁之下的高手。这其二便是你为我找到峰哥,你刚才已经发了毒誓了,我也算你有诚意。这其三便是娶月溪为妻,休了白梨,你能做到的话,我就答应你。” 董昭沉默了,他料到赫连飘会这么要挟,可是他并没有什么方法能改变赫连飘的心。 然而赫连飘还没说完,她一回头,看着脸色复杂的董昭:“治好了白梨的伤,你就休了白梨,娶月溪为妻,而且你要保证,这辈子只娶她一人!” “绝无可能!”董昭直接拒绝了,“白梨与我出生入死,我不可能抛弃她!” 江月溪脸色变了变。 赫连飘闻言冷笑一声,“那你可以走了!” 董昭仍然不动,似乎在思索着,脸色暗沉。 “师傅,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他?”江月溪站起来,朝着赫连飘发问道。 “月溪,你不懂!” “师傅,你一向善良,他又不曾得罪于您,您何苦要这样相逼?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江月溪不满道。 “董昭,你没听到吗,给我出去,慢走不送!”赫连飘厉声说道。 董昭缓缓起身,开口道:“师太,我求你了,您看在我师傅的面子上,出山一次吧!” “哈……你师傅?你师傅人情好大啊,她可是杀了我全家的人,你要我看她面子?董昭你也太不识好歹了吧!”赫连飘发怒了。 “师太,我求你了……不管如何,您先治好白梨,您可以再提别的条件,休妻一事万万不可!” “求?”赫连飘眉毛一挑,“好啊,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给我跪到庵门口去,跪到我满意为止!”赫连飘说完手往外一指! 董昭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就往外走,穿过庭院,走到庵门口台阶下,二话不说,直接就跪了下来…… 禅房内,江月溪大为不满:“师傅,你这是何必?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折辱他作甚?” 赫连飘冷哼了一声,不再去看江月溪。 江月溪拽着她袖子不停摇晃道:“师傅……” 眼看自家徒儿胳膊肘往外拐,赫连飘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一时眼眶迷离…… 那一年,她也是生的花容月貌,苦苦求着自己的老爹,恳求他爹赫连坤让自己嫁给郭长峰!那时候的她,也如江月溪这般单纯善良,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冲进她的脑海…… “爹,你就答应了我吧?”她苦苦哀求道。 赫连坤满脸怒气:“胡闹,他一个毛头小子如何配得上你?我赫连家乃武林名门,他苦寒出身,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他如何能给你幸福?你嫁给他,我们赫连家岂不令人耻笑?” “爹……你对我最好了,女儿喜欢的人不会有错的,他日后一定是江湖上数得着的大侠,不会亏待我的!” “够了,我是不会答应的,你死心吧!”赫连坤拂袖就欲走开。 她一伸手,死死拽住她爹的袖子,使劲摇晃,就是不放手,眼中含泪:“爹,你若不答应,我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赫连坤大怒,喊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傲然抬头,迎上了赫连坤的目光,毫不退缩。 赫连坤心一软:“我的乖女儿,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她哭喊道:“爹啊,峰哥真的很好很好啊,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赫连坤长叹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她不知道的真相:“女儿啊,你可知,那郭长峰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知道吗?” 她如遭雷击,松开拽着赫连坤袖子的手,“怎么会?” “那郭长峰,他是不是对你不冷不热,说话都客客气气?”赫连坤问道。 “是……”她低下头来。 “爹查过,他跟沈家那小丫头眉来眼去,他对沈家那丫头那才叫一个喜欢,关照的无微不至,他喜欢的不是你,你还不明白吗?”赫连坤沉声道。 “可是爹……”她还是不想放弃。 “没有可是,你若再执迷不悟,爹就杀了他,把他头提给你看!”赫连坤说下了最狠毒的话来。 她茫然低头,不敢再做声了……她放弃了…… 但命运总是捉弄人,缘分总是捉摸不定,你越追逐,它离你越远,你越放手,它偏偏来追你。 后来,她失落的走下了宝鼎山,一走数年,等她归来时,宝鼎山早就是一片萧凉,人都死绝了……她爹,她哥,她家的所有门人,弟子,都死在她的好姐妹沈落英手上。 那一刻,她万念俱灰,跪在宝鼎山废墟上痛哭不止,不知跪了多久,直跪到双腿没了知觉,直哭到再也没有泪流出,之后,她恍恍惚惚的走向了高崖之上,准备了此余生…… 一个声音喊住了她。 “赫连飘!不要跳!” 她漠然回头,是他,他来了…… 她回头,凄然一笑,纵身跳下悬崖,但那道高瘦的身影也随她一起跳下,抓住了她的手,死死拽住,没让她落下去。 “峰哥,让我死了吧……”她凄然说道。 “不要死,我们是朋友,我不会让你死的!” “峰哥,你放手吧,你跟沈落英去吧,我是个没人要的人,留在世上也没用,我死了,大家都清净!”她这么劝道。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还有我这个朋友,你可以活下去的!”郭长峰就是不放手。 “峰哥……我不要朋友,我要亲人!”她摇着满头散乱的秀发道。 郭长峰迟疑了一下,但仍死死拉住她的手:“没有亲人你也一样可以活下去,就像我一样,你可以的!” “那你娶我好不好……”她带着殷切的眼神,看着郭长峰,希望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好!”郭长峰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那一刻,她笑了,她终于得到了他…… 后来,他们走过了美满的七年,由于她练烈火纯阳掌,体内阳火之气过盛的缘故,她生不了孩子,但郭长峰仍然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毫无怨言,她很开心,她希望永远这么开心,直到,七年后,沈落英的再次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为什么要上熊耳山?为什么要来看郭长峰这个故交好友?为什么非要来打乱她的生活? 沈落英重出江湖,很快就将江湖上的黑恶势力压的透不过气,这个绝世高手,无人敢与之撄锋。而郭长峰则处处为她着想,她出去打架杀人,陆白跟陆阳就由郭长峰照顾。郭长峰不仅跟沈落英是好友,跟陆白也成了好友,甚至还当了陆阳的叔叔,看着可爱的陆阳,郭长峰十分喜欢,成天逗他玩耍,开心的不得了。 她脸上笑着,心中却恨着,为什么练烈火纯阳掌的她生不了孩子,练凝霜真气的沈落英就能生?为什么杀人如麻的沈落英能活的好好的,自己的家人却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老天爷何其不公! 她想报仇,但沈落英的武功比郭长峰还高,她拿什么报? 人总是不知足的,她得到了郭长峰,得偿所愿,但是生不出孩子,她不满。看着沈落英一家三口那般其乐融融,她更不满,看着郭长峰看孩子的笑容,她怨自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唐桡,正好在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找上了她…… 她做出了那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借用阳宗的力量,除掉沈落英这个仇人! 但是阳宗终究是没能如愿,所有高手尽出,都没能杀了沈落英,让她的报仇计划落了空…… 后来,事情败露,郭长峰第一次如此愤怒,拿起笔就写休书,她跪在地上,死死抱着郭长峰的大腿,泣不成声。但郭长峰没有给她和好的机会,留下休书后,提起剑就出了门,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追悔莫及,但覆水难收…… 回过神来,江月溪已经跪在了她面前,眼中清泪滴出:“师傅……你答应董昭吧……” “不许跪,你给我起来!”她厉声呵斥道。 “师傅若不答应,徒儿就长跪不起!”江月溪坚定道。 赫连飘气的打哆嗦,更加严厉训斥道:“你若不起,为师这就去杀了他!” 赫连飘这一变脸,像极了当初他的父亲那般模样。 眼看赫连飘变了脸色,江月溪动摇了,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中仍然带着期盼之色。 “你给我回家去!”赫连飘袖子一甩,颤声道,她不想再看见当初的自己…… 江月溪无奈,只得告退,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师傅的心胸,是如此的狭小……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江月溪走出清心庵,看见笔直跪在阶下的董昭,心一软,喊道:“董公子,你不要跪了,或许有别的办法能救白梨的呢?伊女侠一定有办法的!” 董昭默然不语,他知道师姐的凝霜真气不是万能的,当今世上真的只有赫连飘能救白梨了……他不想让伊宁知道这事,所以,他还是选择了跪。 “董公子……”江月溪摇了摇他的肩膀。 董昭淡淡道:“江小姐,今日多谢你了,你回吧。” 江月溪长叹一声,立于董昭身前,没有挪步。董昭见状,侧过脸说道:“我的马还在你家门外,麻烦你喂一下。” 江月溪见董昭意志坚定,点头答道:“好……” 她转身,往湖边走去,上了船,她仍然回头望着静静跪在那里的董昭,柔美眉目间充满担忧之色。 神色恍惚间,不知不觉江月溪已经回到了湖岸江府这边,她双目无神,随手擦了下眼眶,就去门外找董昭的马,当看见小黑正在树下看着她时,她忙走过去,摸了摸小黑的鬃毛,小黑是认得她的,任由她摸着,还蹭了下她的手。她解开小黑的缰绳,就牵着小黑往江府后门而去。 安顿好了马,已近黄昏。 她登上楼台,眺望着黄昏中的太湖,望着湖心岛的方向,怔怔出神,不知不觉天色渐黑。 “小姐,该吃饭了。”小莲登上楼台到她身后说道。 她毫无反应。 “小姐?” “啊?”她愣了一下。 “该吃饭了。” “我不饿,你们吃吧。”她淡淡道。 “小姐……”小莲走近了一点,“你是在担心董公子吗?” 她没有回答,仍然驻足楼台上,望着远处的湖水。忽然,昏昏沉沉的天下起了大雨来,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她猛然一惊,一回头就往楼下跑。 “小姐,你要做什么?”小莲直接就追了下去。 江月溪回到屋里,寻了两把油纸伞,就要出门,却在门口被小莲拦住了。 “我要上岛。” “小姐,下雨怎么上岛啊?这么大的雨,船都会灌满雨水的啊,何况天都黑了啊!”小莲还是拦住了她。 “可是,可是他一个人跪在庵门口,这么淋雨会出事的,他身上还有伤没好!”江月溪急促说道。 雨越下越大,打的院内的芭蕉树噼里啪啦作响,小莲也急了:“小姐,这么大的雨,别说进不去湖心岛,你淋了雨也会出事的,这是寒雨,会冻人的。” “那我就更要去了!”江月溪一把拨开小莲,小莲却双手用力使劲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小姐,董公子一来,你整个人都变了,你没发现吗?他已经成亲了,你们已经不可能了!而且,江湖上都说他成了太监了,你何必还要关心他呢?”小莲死死拉住她胳膊,面带泪水喊道。 “他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小莲,这不关男女私情,做人要有良心!”江月溪使劲甩开小莲的手,撑起油纸伞就往雨里冲了出去! “小姐,小姐!”小莲情急之下也拿起一把伞,提着个灯笼,追了出去。 跑到湖边时,天完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暴雨倾盆,哪里开的了什么船?江月溪立在湖边,急的团团转,小莲提着灯笼跑来,喊道:“小姐,回去吧,现在根本去不了岛上的!” 江月溪无奈,最后还是被小莲拉了回去。 暴雨下了一整夜,董昭跪在庵门口就跪了一整夜。 天明雨停,江月溪就匆匆划船上岛而来,当她见到一身湿透仍然跪在门口的董昭时,心头一凉,撩起裙子就跑了过去! “董公子,董公子!”江月溪推了推他的肩膀。 董昭缓缓回过头,看着江月溪那动人的脸,挤出一丝笑意:“早啊,江小姐。” 而江月溪见董昭脸色不太对,连忙道:“你不要跪了,快起来吧,这样会生病的!”说着她就去拉董昭的胳膊,但董昭不为所动,如同生了根一般,根本拉不动。 董昭嗓音很低:“没事,不用管我……” “淋了一夜的雨怎么会没事?”江月溪望着脸色苍白的董昭,一探手摸了摸董昭的额头。 “呀,好烫,你发烧了!”江月溪急忙就要去拉董昭起来,但怎么都拉不动。 “江小姐,我不能起来,起来,就前功尽弃了……”董昭低声道。 江月溪见董昭如此固执,便大步冲进了庵内,她要找她师傅,一定要跟她要个说法! 赫连飘正在佛堂对着青灯木鱼做早课,一如平时那般,心无杂念,云淡风轻。 “哒哒哒”带着水的靴子踩进了佛堂里,留下了泥巴和水渍,江月溪看着正在闭目敲木鱼的赫连飘,也不顾及什么礼数,直接喊道:“师傅,他已经跪了一夜了,您让他起来吧!” 赫连飘敲着木鱼,没有理睬。 “师傅,他淋了一夜的雨,人都发烧了,您让他起来吧!”江月溪再次求道。 木鱼声嘟嘟响起,赫连飘丝毫不为所动。 “师傅……”江月溪跪了下来。 赫连飘听见膝盖落地声,心头一震,缓缓睁开眼,起身,转身,俯视着江月溪。 “月溪,你可知道,他在为了谁而跪?”赫连飘神色冷漠问道。 江月溪抬头:“他是为了白梨……” “你为了什么而跪?” “我……我……”江月溪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样的男人,为了妻子,毫不犹豫就在那里跪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毫无怨言,就连为师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这世上难得的好男人!” “但是!”赫连飘话锋一转,“他本该是你的丈夫!他为了别的女人跪,而你却在为他求情,你傻不傻?”赫连飘厉声斥责道。 “徒儿不傻!”江月溪抬头,迎上赫连飘的目光,“师傅,他与徒儿有救命之恩,徒儿不能没有良心!徒儿这一跪,心甘情愿!” “你……你是在说师傅没良心吗?”赫连飘质问道。 “师傅,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是出家人,怎可眼睁睁看着一条本该能活的人命这般消逝,您于心何忍?难道这不是你的私心作祟吗?佛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您出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您念这个佛,敲这个木鱼有什么用?”江月溪一口气说了出来。 赫连飘气的发抖,一脚踹翻木鱼,指尖颤抖指着江月溪:“反了,你敢教训为师!” “师傅,徒儿不是在教训你,您想想,您若拒绝了董昭,白梨因此而死,后果会如何?伊宁会不会杀上岛来与您拼命?董昭日后又会不会记恨于心?这些您难道不会去考虑吗?” “为师怕她何来?救与不救皆在为师一念之间!”赫连飘气的胸脯起伏,大口出气不止。 “师傅,说到底,您就是不甘心对不对?”江月溪抬头道。 “对!”赫连飘毫不否认。 江月溪没有再做声,郑重的朝赫连飘磕了个头。 赫连飘脸色大变:“你这是作甚,你要与为师断绝关系吗?” 江月溪笑了笑,“师傅,徒儿不会跟您断绝关系的。”说罢她站了起来,直接就往外走。 “你要做什么?”赫连飘问道。 “既然师傅执意不让他起来,徒儿就陪着跪好了,如果师傅要杀了他,就连徒儿一起杀了吧。”江月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将赫连飘震的身子一抖,后退一步,撑住香案,这才没有倒下。 看着江月溪远去的背影,赫连飘破口大骂:“反了反了!都反了,你要跪你就跪去吧!臭丫头,为师的一片苦心,一番好意你没领悟到,居然教训起我来了,气死我了!” 江月溪默默走到董昭身边,双膝一屈,跟董昭并肩跪了下来…… “江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董昭连忙说道。 江月溪神情坚定:“你跪多久,我就陪你跪多久,直到师傅答应为止!” “不,这不关你的事!”董昭说着就准备拉起她。 江月溪忽然一把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咽喉,厉声道:“董公子,你不要碰我,也不要劝我,我们都一样,都是倔脾气,改不了的!” 董昭急了,连忙道:“你不该如此!” “不,我该如此,你当初救过我的命,我该为你做点什么!”江月溪露出坚定的眼神。 忽然,庵内一道声音传出:“你们两个就一直跪着好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跪多久!” 赫连飘才不会有怜悯之心! 她就是这样的人! 第138章 下作之人 正月二十八,扬州。 “哎呀,汤先生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徐经陪着笑脸,摆低了姿势请唐桡入座。 “督主,汤某岂敢受此大礼?督主真是折煞我了。”唐桡也露出笑脸,心中却不免鄙夷了起来。 两人好生客套了一番,终于是坐下谈起正事来,一谈就谈到了东华会。 “东华会啊,这个督主想怎么做呢?”唐桡问道。 徐经道:“汤先生足智多谋,本督还想问汤先生有何妙计呢。” 唐桡打了个哈哈,说道:“江湖事,武林解,都督不妨行驱虎吞狼之策。” “何谓驱虎吞狼?”徐经不解。 “这个简单,都督不妨派人装成东华会的杀手,去端了那青莲山钟离观,留下一个活口作证,嫁祸给东华会,然后坐看那青锋门与东华会狗咬狗,都督坐收渔翁之利,都督以为怎么样?”唐桡说道。 唐桡这计策哪里是奔着东华会去的,他有他的目的,只是徐经过于相信他,他便想出了这等计策。 “这……”徐经皱起了眉头来。 “都督,我闻去年你带人在青莲山围剿汪澄,被那伊宁杀的大败,可有此事?”唐桡勾起了徐经的回忆。 徐经闻言立马拉下了脸,这等耻辱他怎么会忘记? “都督,此计其一可以彻底灭掉钟离观以消都督之恨,其二可以夺取《太乙经》,助都督入虚,其三可以嫁祸给东华会,引蛇出洞,其四可以试探出青锋门与东华会的实力,为之后将两门一网打尽做准备,都督觉得如何?”唐桡面带笑意看着徐经。 徐经还是很犹豫:“那伊宁聪明的很,万一事情败露,她杀上门来,为之奈何?这种事,未虑胜,当先虑败啊……何况前阵子那伊宁大败龙门帮,青锋门居然有那等实力……” “都督这是怕了吗?”唐桡笑嘻嘻问道。 徐经侧过脸,看着唐桡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奇问道:“莫非汤先生早有安排?” 唐桡笑了笑:“有些事,不去做怎么会知道结果呢?何况,往日之仇,都督难道就真的咽的下去?” 徐经眸中凶光一现,去年青莲山大战,他可是忘不掉,这个仇,他当然会报! 很快,徐经就开始召集人手了,他要准备对青莲山再次动手! 太湖,湖心岛。 雨时不时下着,冷血的赫连飘足足让两人再次跪了一天! 清心庵佛堂内,两个小尼姑正跪在赫连飘面前,泪如雨下。 其中一个小尼姑道:“师傅,您就答应师姐吧……” “师傅……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另一个道。 “滚出去!”赫连飘大怒斥责道。 两个小尼姑死死跪着,就是不走,气的赫连飘一手抓起那木鱼,狠狠往地上一掼,砸的粉碎,指着两个小尼姑骂道:“你们两个,也要跟我来苦肉计吗?” “师傅……” 庵内的赫连飘大发雷霆,而庵外,跪着的两人已经全身湿透,身体都开始摇摇欲坠了。 天再次下起了雨来,再次将两人淋成了落汤鸡,董昭发着烧,已经头昏眼花,江月溪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仍然拒绝了董昭让她起来的请求,执意跪在那里,居然也跪了一天。 雨落了又停,可两人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又至黄昏,一条小船出现在湖面上,一个破烂道袍的老道士,撑着竹篙,划着水,停在了湖边。 “少侠,少侠!”老道士老远看见了跪在那里的董昭跟江月溪,一把冲到两人面前,诧异的问道:“少侠,你拜佛为何不进去拜呢?” 董昭已经无力回答。 老道士看着跪在一旁眯着眼的江月溪,喊道:“江姑娘?” 江月溪也没应声。 脚步声自庵内传出,赫连飘终于走了出来,她一眼看见老道士,便感觉这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这气质也就只有她这种高手才能感觉得到,她不由诧异的看了老道士一眼。 可老道士却没看她,他轻轻推了推董昭的肩膀,谁知这一推,董昭直接朝着庵门的方向一栽,倒在了台阶上! “少侠,少侠!”癫道人慌忙将董昭拉起来,但董昭发烧多时,此刻早已昏了过去,根本喊不醒。 “都说了你有灾,偏不信!哎……”癫道人一手拽住董昭的身子,另一手去推旁边的江月溪。 他推了她一下,谁料江月溪也往一边栽倒了去,眼看就要倒地,癫道人一把拉住了江月溪的手,稳住了她的身形。 “造孽啊……”癫道人摇头叹息不止,根本就不去看赫连飘。 “这位道长,你是何人?”赫连飘诧异的看着癫道人,终于问了出来。 “贫道是个有良心的人,不像你,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这不屙屎的菩萨……”癫道人毫不客气说道。 赫连飘没有发脾气,冷笑一声:“道长既然是个好人,那就将他们带走吧。” “好。”癫道人摇摇头,瞥了赫连飘一眼,开口道:“你年过四十,入佛门却思红尘,穿僧袍而不净心,侍菩萨难忍杀心,跪蒲团无有敬意,日后必自戕于此,难过知天命之年。” 赫连飘闻言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贫道说过了,贫道是个有良心的人。”癫道人答道。 “大胆狂徒!看掌!”赫连飘大怒,一掠上前,如一道狂风,直扑癫道人而去! 癫道人摇摇头,对昏迷的董昭道:“看来你这一劫真的被贫道说中了啊,那贫道就替你解了吧!” 赫连飘掌中热浪腾,她一掌轰出,烈火纯阳掌已至癫道人身前!癫道人不慌不忙,双眼一睁,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自周身逼出,将赫连飘的灼热掌力震的消弭无形! 赫连飘大惊:“青木息!” 那道人忽然一伸手,一掌迎上了赫连飘的掌! “啪!” 这一掌打的大地震颤,四段台阶为之碎裂开来,震的赫连飘连连后退,退到庵门口,一手撑住门框,这才稳住身形,但她这一撑,门框都为之开裂! “张家……玄功!”赫连飘大惊失色,她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做点好事吧,孩子们的事,自有他们去解决,你以后也少一份歉意。”癫道人语重心长道,那语气,完全就是个长辈训斥晚辈一般。 “受教了……”赫连飘低头了。 至于她为什么低头,那肯定不是被打服的,那就是另有原因了。 董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了一张轻软的榻上,他的烧也退了,但仍是全身作痛。而在他的隔壁,江月溪也醒来了,比董昭醒的早些,此刻早就坐起来了。 董昭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看着房间内的摆设,猜想应该是在江府,他是怎么回来的? 不久后,那个他熟悉的黑衣小厮来了,见了他好了点,有些激动道:“董少侠,你醒了?” 董昭点点头,正想问自己为何在此,那小厮接着道:“您起来吧,慈安师太在厅里等着你呢。” 小厮说完也不给董昭回话的机会,直接就出了门。 大厅内,赫连飘坐在椅子上,一脸冰寒,她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而坐在她对面的江月溪,也沉默着,只有一只手搭在桌上,不停地摩挲着。 两人不说话,气氛异常微妙。 少时,董昭来了。 如同雕塑一般的赫连飘终于开口了。 “董昭,收拾一下,明天我们便北上去救白梨。”赫连飘声音冰冷至极,不带任何情绪。 董昭又是惊讶又是高兴,虽然不知道赫连飘到底是怎么心软了的,但他连忙拱手道:“多谢师太……” “好了,你去休息吧。”赫连飘依然不带任何感情,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塑般说道。 董昭不知道赫连飘为何会答应,他瞄了赫连飘两眼,又转头看向江月溪,江月溪没做声,依然用手指摩挲着桌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月溪,你长大了,你都可以为了男人跟师傅对着干了,都能在雨里跪一天了,师傅我小看你了。”赫连飘面无表情道。 “师傅……” “好了,看在你俩的诚意上,师傅答应了,你去休息吧,明早,咱们就往北。”赫连飘似乎不想追究什么了。 夜里,董昭入眠前,黑衣小厮端了一碗药进来,说道:“董公子,你喝下这碗药再睡吧,你淋了雨,身上有寒气,这药是驱寒的。” 董昭没多想,江府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他料想可能是小莲的好意,于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黑衣小厮笑着拿碗离开了,关上了房门。 然而,一刻钟后,董昭顿感体内燥热起来,这热气,热腾腾,让他意乱情迷,他顿时便感到不对劲,他赶紧脱掉上衣,盘坐在床上,凝神聚气,想要压制住这股热意。 忽然,房门被推开,一个倩影推门而入,借着烛火,董昭看清了来人,不是江月溪又是谁? 但此时的江月溪,仅仅只披了一件纱衣,完好的身段一览无遗,要命的是她双眼迷离,竟然朝着董昭扑了过来!董昭大惊,一把抓住江月溪的双肩,问道:“江小姐,你要做什么?” 江月溪呼出荷花味的热气,双眼茫然盯着他:“我好热……快抱住我……” 完了……董昭已经明白了。 春药! 有人在刚才的汤药里下了春药,不仅是他,连江月溪也下了,这是谁的手笔? 能猜到的就只有一个人,赫连飘! 这该死的臭尼姑!师姐果然没说错,这就是个阴险歹毒的女人! 门忽然被关了,外边响起了铜铁撞击的声音,这是上了锁? 董昭看向了窗户,可窗户外一道人影若隐若现,这人定然是那赫连飘无疑,这老尼姑,她是想两人生米煮成熟饭! 江月溪被董昭撑住双肩,双手却不老实的朝他胸口摸过来,吓得董昭将她一把推开,将她推倒在床上,可董昭自己体内也热意翻腾,情难自矜,这如何是好? 被推倒的江月溪又爬了过来,双眼迷离,白嫩的脖颈下,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肤,看的董昭血脉喷张,快要把持不住…… 不行,一定要冷静! 董昭死死撑住江月溪的肩膀,随手拉起她的纱衣掩盖那雪白的肌肤,喊道:“江小姐,你冷静点!” 江月溪根本听不进,她满面酡红,好听的声音轻轻呼喊:“我好热……帮帮我……” 董昭再不敢直视眼前这诱人的躯体,强行提了一口气,一指戳出,点中江月溪胸口的穴道,然后再次出手,封住她周身大穴,让她无法动弹,自己这才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双手捏拳,强行运气镇压! 可这春药药力着实霸道,他动用起全身真气,都压不下去,他默念着太乙心经的口诀,双手反复结印,反复引气,试图将这股药力化为浊气,逼出体外! 没曾想这太乙心经果然有效果,但他刚刚逼出一点点,床上的江月溪却难受的喊了起来,由于被封住穴道,她无法逼出这药劲,故而药劲在她体内乱窜,让她难受至极! 江月溪的喊声分了董昭的心,董昭暗道不妙,如果只封住她的穴道,不帮她逼,她定然受内伤,可是他自己也够呛,难道真要如了赫连飘的愿,与江月溪成夫妻之实? 他思索再三,还是解开了江月溪的穴道,可刚一解开,江月溪便如蛇一般缠了上来,双手搂着董昭的脖子,双腿直接夹住了他的腰,嘴里呢喃着,体香直接窜进了董昭的鼻孔,董昭真的要把持不住了…… 好在董昭忍住了,他奋力用右掌贴住江月溪的后背,运转太乙心经的内力,缓缓注入,替她压制着,这期间,鬼知道董昭那里受了多大折磨。 他又没有真的断根…… 好在太乙心经在这方面果然有奇效,或许真的有那种压制欲望的作用,江月溪渐渐安稳了下来,一刻钟后,她睡了过去…… 董昭给她盖好被子后,猛地一转脸,朝床下喷出一口血来,只顾着压制她的了,自己体内火气乱窜,这他如何受得了?他再次强行提气,坐在床下地上,将太乙心经练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练了多久,忽然,练到某处之时,轮海那里扩大了一分,随着内力运转,真气滋生,轮海那里源源不断生出真气,很快就将他体内春药的热浪压了下去。 董昭心头一惊,这难道又突破了吗?可这是突破到哪了呢? 他不明白,反正师姐所说,气涌足底,涌泉穴转动才入虚,他肯定还差得远…… 他再次运转真气,将体内春药的残余药力压制出来,自毛孔逼出,终于,到天明时,他整个人神清气爽,他不由长长吐了口浊气。 看着床上江月溪彻底沉睡,而窗外渐明,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想打开门,想起门被反锁了,再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月溪,他一蹙眉,这件事情必须要说清楚才行。 他咬开指尖,撕下一块衣襟,用血在上边写上:昨夜有人下春药,你药劲已被我逼出,我俩清白。 他将写好字的衣襟放在了床边,看向了窗外,那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打开窗户,往外一跃,跳进了后院一处园子里。 谁料赫连飘已经在此等着他了。 “董昭,不错啊,看来这春药没能奈何你。”赫连飘直言不讳道。 “师太这么做,不觉得太下作了吗?”董昭沉声问道。 “呵呵……月溪早晚是你的女人,早点洞房不好吗?”赫连飘不以为意。 “师太,董昭如果要娶她,也会让她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嫁入我董家,我也会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师太弄这等手段,实在是令人不耻!”董昭直视赫连飘说道。 “很好,看来你通过了考验!”赫连飘说道。 “拿你徒弟的清白当考验,你真不是个东西,难怪我师姐如此讨厌你!”董昭毫不遮掩的骂道。 “就算你们讨厌我,可也有求我的时候,董昭,你给我记好了,一年内如果找不到峰哥,我要你好看!”赫连飘有些激动说道。 “我会找到的,但若是我找到了郭大侠,还请你放过月溪,不要再拿她当棋子使!”董昭针锋相对道。 “成交!” “我们可以北上了吧?” “当然可以!” 就在两人就此达成协议之时,江月溪醒了过来,她迷离的眼睛望着窗户里传来的微光,渐渐变得清醒,她坐起身子,看见自己就穿了一件纱衣,顿时一惊,在看其他地方,发现没有别的痕迹,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转眼,便看见了留在桌上的血书,她拿起来一看,猛然一惊。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猜想着,思索着,很多点点开始连成了一条线,指向了赫连飘这个老尼姑…… 她郑重的收起那血书,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之后她也没有去问董昭,更没有去问赫连飘,这件事便彻底埋在了她心里。 话不絮烦,几人整肃之后,便架上马车,往北而去! 而那位帮了大忙的桐柏道人,又不知去向了,或许以后还会再见到他吧。 第139章 云聚 云聚云散,人走人留,有的人终将会再次相见,有些是因为妙不可言的缘,而有些,则是无可和解的恨。 秋行风终于是见到了那位汤先生,他的那双眼睛令秋行风心中一紧。 那位汤先生自然也见到了他,他脸上的那道刀疤让唐桡为之一疑。 他与他,是否见过呢?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卑职参见汤副督主!”秋行风拱手行礼。 “免了免了,原来你就是行风啊,你的大名汤某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啊!”唐桡大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秋行风的肩膀,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可掬。 “在下区区薄名,岂敢与大人相提并论。”秋行风连忙谦卑起来。 “不错不错,汤某初来外庭,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啊!”唐桡依然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三两句话间,秋行风起了五分疑惑,而唐桡动了七分。 面貌不认得,但声音,总会熟悉。 那一年,武夷山下鹰潭外,唐桡带着一帮阳宗的人正在扎营过夜。 唐桡手中抱着一个沉香木匣子,匣子里是南洋商人所带来的奇珍龙血草,那是极为珍贵之物,也正是可以治疗沈落英寒毒的神药! 这个东西,绝不能落到沈落英这个女魔头手上!他抚摸着匣子,不断的摩挲着,沉香木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子前,那么香,那么诱人的东西,他该如何处置呢? 毁了,多可惜啊…… 若是留着,说不定有奇效,这东西配上其他百年药材,不知道有没有延年益寿,增强功力的效用,他是玩毒的,也是玩药的,自然是舍不得毁了它。 “三长老,有贼人袭击我们!”一个黑衣蒙面人提着刀,朝他喊道,他一眼望过去,那个蒙面人额间有道疤痕,是他的一个手下。 他脸色一冷:“你们自去解决便是,打搅我作甚?” 黑衣蒙面人低头:“那人武功极高,已经杀了我们七八个人了!” 他勃然大怒,将匣子往黑衣人怀里一推:“废物,给我拿好,我去解决他!” 黑衣人抱着匣子,低着头答应了下来。 但唐桡跑出去转一圈,根本就没找到什么贼人,他往回跑,回到这边的营地时,那个抱着匣子的黑衣蒙面人却不见了,匣子自然也不见了。 “刀疤李人呢?”他大怒。 很快,刀疤李就被人找了过来,刀疤李不是别人,正是第一章杀掉福伯又被沈落英杀掉的那个人。 “三长老?”刀疤李一脸懵逼。 “匣子呢?”唐桡问道。 “什么匣子?”刀疤李惊呼而出…… “我去你妈的!”唐桡劈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那刀疤上,直接将他扇飞了! 以唐桡的聪明,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出了事,刚刚那个刀疤脸黑衣人是假的! 他勃然大怒:“年年打雁,今儿让小雁啄瞎了眼!” 那个黑衣蒙面人正是秋行风装扮的,他用计窃走了唐桡的龙血草! 秋行风因此遭到了唐桡带人追杀!期间,他多次易容,但有次打斗之时,额头上的伪装掉落,露出那一道伤疤,正好被唐桡瞧见了! 唐桡忘不了那个刀疤脸,秋行风自然也忘不了那双三角眼! 一晃就是十几年…… 那时,两人皆蒙面露眼,互相算计。今日,两人坦面相对,相谈甚欢。但两人同时心中波澜已起,这个人,有点熟啊…… “行风啊……你可知我们外庭是为何而存在的吗?”唐桡问道。 “回大人的话,我们外庭乃是朝廷的衙门,当得是朝廷的差事,为的就是遏制江湖武人以武犯禁!”秋行风回答的滴水不漏。 “不错,但是眼下这江湖,纷争四起,处处出乱,我们身负皇恩,责任重大啊……”唐桡滔滔不绝道。 “大人,圣上之命,要我等处理东华会,大人有何高见?”秋行风问道。 唐桡道:“东华会藏得很深,我们不如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秋行风心中惊疑。 “对,去年,我们外庭在青莲山吃了败仗,你还记得吧?”唐桡盯着秋行风的眼睛问道。 “自然记得……”秋行风感觉到了不安。 “本都督之意,让我们的人扮成东华会的人,去血洗了青莲山,然后静观其变!”唐桡试探性说道。 秋行风心中大惊,嘴上却大笑:“督主妙计啊!” “行风也觉得此计可行吗?”唐桡带着一丝玩味看着秋行风。 “当然可行,这青莲山卑职早就恨的牙痒了,去年我们本来就要杀了汪澄了,可惜那个魔女出现了……如今只待督主一声令下,我秋缭司的人马便可以直接将青莲山拿下!”秋行风斩钉截铁道。 “行风啊……你不怕伊宁跟青锋门吗?”唐桡再次试探道。 “我们是朝廷的人,谁敢惹朝廷?何况我们穿上东华会的衣服,下手干净点,她伊宁去了也只会怀疑到东华会身上,然后带着青锋门跟东华会狗咬狗,我们坐享渔翁之利,有什么好怕的!”秋行风大胆分析道。 唐桡哈哈大笑,这个秋行风真他娘的对胃口! 于是事情就这么初步敲定了下来。 而另一边,身在洛阳的龙骁将辜仲元秘密送走了,他认为那个地方对辜仲元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师伯,你去我二弟那里,那儿也挺适合养身子。” 与辜仲元告别时,龙骁关切无比的拉着辜仲元的手,轻声说道。 辜仲元笑了笑:“好,骁儿你有心了。” 龙骁一摆手,龙门帮的帮众们拉转马车,载着辜仲元远去,辜仲元放下车帘,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化为一片冰寒。 老三啊,你可别让我失望啊……辜仲元嘴角歪了一下。 刚送走辜仲元不久,忽然罗震来报,青锋门在四方馆的人一夜之间,散的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龙骁大惊,这伊宁要干什么? 青锋门的人当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的集结,随着伊宁一声令下,便各自化妆,连夜散去,谁也不知道这些武功高强的青衣人去了哪里! 而伊宁也不见了,甚至矮子帮都消失了。 龙门帮的人四处打探,却没有半点消息,而且不仅如此,四方酒馆大门紧闭,就连施瑜卓婷等人也不知去向。 这群人,好生可怕!想到这里,龙骁心都揪了起来,还好伊宁没动杀心…… 殊不知,伊宁此刻已经来到了颍县,叶空府邸之上。伊宁一身黑衣,蒙着面巾,独自敲响了叶府的大门。 开门的小厮见来者是个高个头的女人,一时疑惑,问道:“您哪位?” “伊宁。” 小厮大惊失色,慌忙报与叶空等人,很快,叶空就带着叶眠棉,叶承前来相迎。 “伊女侠你来了!”叶空大喜,慌忙一伸手,将伊宁迎了进去。 伊宁点头。 叶眠棉更是大喜:“伊宁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你可以教我厉害的武功吗?” 叶眠棉无疑是一个热诚的崇拜者。 “胡闹,快带伊女侠去见白梨跟林萍!”叶空斥责道。 伊宁朝叶眠棉看了看,说道:“好苗子。” 三个字让叶眠棉眉开眼笑,她蹦蹦跳跳的带着伊宁,穿廊过院,一路热情的将伊宁带到了白梨的院子里。 伊宁吸了下鼻子,院子里充斥着药味,她不由皱了下眉,走进白梨的房间时,看见白梨正坐在床上,脸色煞白,比起在京城时候,瘦了很多。 而林萍仍然蒙着双眼,坐在床边,握着白梨的手,两人像极了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 “我来了。”伊宁出了声。 见到来人,白梨立马动容,发黑的双唇张开,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宁姐姐……” 而听到声音的林萍立马就起了身,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摸了过来,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又是感动又是泪流。 “宁姐姐……” 伊宁脸色平静,没有流泪,然心中已是翻涌不已。 “董昭呢?”伊宁问道。 “昭哥去找高人来救治白姐姐了……还没回来。”林萍说道。 伊宁在床边坐了下来,一伸手,搭在了白梨的手腕上,很快,脸色冰寒至极。 身后的叶眠棉道:“白梨中了左封显的青冥掌,需要至阳至烈的内力方能祛除,董昭他出去找人了。” 伊宁问道:“找谁?” 叶空道:“赫连飘……” 伊宁额头皱了起来,她料定董昭此去必然不会一帆风顺,但她蹙眉思索,好像除了赫连飘,还真没人能治这青冥掌……而自己的凝霜真气对于这种阴毒非但没有作用,反而会加重白梨的伤势。 “宁姐姐……我相信昭哥……”白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看着瘦弱的白梨,伊宁心中不好受,再看向林萍,她说道:“打开来……我看看。” 叶眠棉连忙上前,解下林萍蒙着林萍眼睛的绸布,一双泛着黑色的眼眶出现在伊宁面前,林萍双眼闭着,整个眼眶都泛了黑色。 “玄螭吻……”伊宁认了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叶眠棉问道。 “一种迷药。” “迷药?迷药怎么会让眼睛看不见呢?”叶眠棉不懂。 她不懂叶空懂,叶空说道:“这玄螭吻闻了会让人昏睡,但是若是在近处熏了,毒烟入眼,就会导致眼睛受损,而林萍不会武功,这种迷药足以让她失明。” 叶眠棉恍然大悟,气愤不已:“这个左封显,好生歹毒!” 可是左封显死都死了,骂又有什么用呢? “宁姐姐……阿萍的眼睛要如何才能治好?”白梨问道。 伊宁低头,若是身上的毒,只要不致命,她能想起很多人,但这熏入眼睛的毒,要想拔除,得有非常高明的医术,度然的医术都做不到。 “只有一人……”伊宁说了出来。 “何人?”几人一齐问道。 “明佑大师……” “少林寺的明佑大师?”叶空惊呼而出。 伊宁点点头,这世上,论医术,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了,沈落英的寒毒都曾被他的医术压制过一阵子,龙血草入药续命都是明佑大师亲力亲为的。 可是,眼下明佑大师人在哪里呢?在西域的时候,伊宁倒是在雪山上见到过他一次…… 众人沉默了下来,林萍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没事的,宁姐姐……我没事的。” 叶眠棉心疼不已,一把抱住林萍,无声的安慰着她。 伊宁也没有办法,眼下只能在此等候赫连飘了,也不知董昭那边顺利与否…… 潼关之外,高塬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正骑在马上,照着眼前的官道行走着,与她同行的有一男一女两个仆从,男的身材高大,浓眉方面,下巴上一撮胡须,披头散发。女的也个头很高,高颧尖下巴,细眉锐眼,同样扎着马尾。 年轻女子是慕容幽兰,男的名叫夏鸯,另一个女的叫古丽。 “大小姐,教主说要我们把你绑回去!”夏鸯开口道。 “你敢?”慕容幽兰一甩高马尾,冷哼一声。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待在日月山闷死我了,能跟大小姐出来散散心,再好不过。”夏鸯瞬间转换成了一张笑脸。 “就知道夏叔叔对我最好了。”慕容幽兰也变回了笑脸。 古丽蹙眉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忘了什么?” “本小姐带钱了啊,能忘记什么?”慕容幽兰再次甩起马尾,看着古丽。 古丽尴尬道:“大小姐,你不是说跟二小姐一起出来的吗?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忘记喊她了?” “哎呀……”慕容幽兰一拍脑袋:“我又把青芷忘家里了……” “哈哈哈哈,大小姐你这么好的记性怎么会忘呢?你是故意不带二小姐玩的吧?”夏鸯打趣道。 慕容幽兰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夏叔你真讨厌!” 夏鸯抬头看着天,问道:“大小姐,你此番出来不是去找董昭的吧?” 慕容幽兰问道:“有何不可吗?” “哈哈,大小姐,你不是不知道,自从你透露出董昭断根的消息,整个夜明宫的人差点笑死了一半,这个小子虽然不错,可断根了就等于废人一个了,大小姐再去找他实是不该。” 夏鸯这般劝说道。 “可是董昭他救过我的,我当初听说他伤根之事,一回头就跑了,可回去之后就后悔了,我不该那样的……”慕容幽兰自责道。 “大小姐,你太善良了,这汉人狡诈阴险,您还是多留几个心眼的好。”古丽这般劝道。 “可是我偷偷去北境,不是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吗?他们中原武林的那些高手,对我一个羌人并无什么偏见,甚至汪澄汪真人,也从未为难过我……你们为何这般去说汉人?”慕容幽兰对两人的话有些反感。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偏颇了……”夏鸯摇摇头道。 古丽反对道:“何曾偏颇,你看中原第一门派的正一,有几个好人?” 夏鸯回头看着尖眼细眉的古丽,开口道:“那些自愿前往北境杀敌的中原高手,多是些仗义勇敢之辈,与正一里边的那些伪君子不同,所以他们是不会为难大小姐的。” “夏叔说得不错,上次北境之行,我也收获不少,汉人里边还是有很多人值得交朋友的!”慕容幽兰悠悠道。 “董昭就是一个是吧?”夏鸯打趣道。 “不,董昭是我想嫁的……” “他真就这么好?”古丽侧过脸,一脸不屑。 “他能带头冲锋,先登破城,又能出奇谋,绝壁奇袭,就算是看见虚境高手拦路,他也毫不退缩,迎难而上!你们说,我们日月山有几个人能做到?”慕容幽兰问两人道。 两人脸色为之一呆。 “他不恋官职,不好美色,对朋友非常仗义,你们说,有几个男人能做到?”慕容幽兰说着说着,激动了起来。 “大小姐,你别说了,他已经断根了,你就是把他说成天生的圣人,他的根也长不出来了……”夏鸯给她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可是我就想见他一面……”慕容幽兰很执着。 “哎……”夏鸯摇起了头…… 三人走走停停,一路打探着消息,就这么走过了潼关,奔向了中原腹地。 而另一边的董昭,也跟赫连飘江月溪一起北上,奔向了颍县。 无形之中,这些人如天上的云一般,开始往着一个方向汇聚了起来。 看着从正月间便开始笼罩在头顶上的阴云,行途中的人们不由同时叹了口气。 何时方得云雾散,春阳之下见花开? 第140章 失算 在江北淮阳山深处,一座名为落日峰的半山腰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不大的砖瓦房,坐落在那山凹间,一点都不显眼。 房内如同一个大厅一般,主座对着大门,两侧皆是座椅。 主座之上,左木坐于其上,横耽着一条腿,他的左右是两个差不多高的女子,一个是海留夏,另一个便是那位右使。而两边的座椅之上,也坐满了黑衣人。 这帮人在议事。 “启禀护法大人,我们的庙宇被官府攻击了,扬州那边,李自愈已经被抓,官兵捣毁了庙宇!”一个坐在门边的黑衣人起身禀报道。 左木没有做声,海留夏回应道:“知道了。” 左木看向了那位右使,右使掀开头顶的纱罩斗篷,露出一张丝毫不逊色于海留夏的绝色脸庞,轻启朱唇道:“传令下去,所有教众就地潜伏,庙宇就不用管了。” “右使大人,这是何意?”门口那人问道。 “我们建庙宇,只为试探官府,照现在看来,官府很快便会对我们在庙宇内的人动手,我们没必要承受这等损失。”那位右使平静说道。 “姐姐心中已有良策吗?”海留夏看着右使,问道。 右使嫣然一笑:“叫那些教众们撤走,然后分出一部分钱,归还给当地穷苦的村民,只说是朝廷不让建庙,不让施放符水,懂意思了没?” 海留夏何其聪明,瞬间领悟:“姐姐高招啊,这是要得民心啊?” 左木开了口:“不错,我们以退为进,等官府捣毁庙宇,重新逼迫老百姓交纳苛捐杂税的时候,百姓们会如何呢?” 海留夏噗嗤一笑:“连年天灾人祸,还有大战,朝廷早就一穷二白了,百姓们更是穷苦至极。被天下黎民们信奉的东华庙一旦被朝廷捣毁,接下来就是官逼民反的时候了……咯咯咯……” “就按右使说的办!”左木拍板了下来。 “诺!” 东华会的教众们领命而去。 世上总有那么一帮人,唯恐天下不乱,而东华会,无疑就是这帮人里边最阴险的那种……而且这帮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大张旗鼓与官府作对了,只是默默潜伏,默默生长,直到时机来临…… 天下没有真正算无遗策的人,伊宁不能,昝敏不能,程欢不能,唐桡更不可能。 唐桡唯恐天下不乱的计策,瞄准了青莲山,他制定了他所谓的妙计,命秋行风为首的外庭高手,邹刚,欧阳庆,阎浮,葛平,刘猯,傅恒等人带着外庭的好手们易容前往,想趁着董昭下山,钟离观无备之时,一举将杨玉真等人全数歼灭,顺便夺取《太乙经》! 这《太乙经》是唐桡留着给徐经的,徐经距离破虚只差一线,他迫切需要这种高深武学,所以作为外庭督主的徐经,认为此举值得一试! 当然,更多的是私心…… 这几个人的鬼蜮伎俩都被秋行风看了个通透,唐桡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蒙在了鼓里! 二月初一夜,扬州城北的城隍庙外,一个人影绕到大槐树后边,轻悄悄摸过去,在大槐树后边的小树洞里摸出了一张小纸条,那人拿起看了两眼后,随即往怀里一收,随即从腰间拿出一支毛笔跟另一张小纸条,用舌头舔了两下毛笔,在小纸条上写下两句话后,将纸条放回树洞,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然后他在城隍庙庙门上,在某处微小的标记之下划了道横线。 外庭所谓的计划,已经被青锋门洞晓…… 沈青温挚此时也同样到了颍县,他们两人拿着两幅画,一起递给了伊宁,伊宁拿着两幅画反复比较,眉头越锁越紧…… 龙门帮的画,上边的唐桡完全是个普通人模样,并不出众,而秋行风的画,那双眼睛独特至极,不去看脸,两张画已经有巨大区别! 秋行风肯定是不会画错的,那么画错的只能是辜仲元! 辜仲元绝对有问题!伊宁再次怀疑了起来,但是现在已经跟龙门帮闹的这么僵,再拿着秋行风的画去找辜仲元,又能如何呢? 辜仲元只会脖子一挺,你要杀便杀就是,如果真杀了辜仲元,龙骁便会彻底跟他反目,这样一来,反而会打草惊蛇,惊动唐桡,唐桡便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不知逃窜到何处,或者像条躲在石缝里的毒蛇,在她与龙骁闹矛盾的时候忽然来上一口! 现在再去找辜仲元,无疑是得不偿失的…… 可是秋行风这幅画,蒙着半张脸,而且是十几年前的唐桡,如何能与现在的唐桡相比? 可是,看着看着,伊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来…… 汤铣! 难道真的是他不成? 她还是无法确认…… 夜晚,一个青衣人出现在她窗前,递上了一个信筒。伊宁接过信筒,挥了挥手,青衣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似乎从未来过一样。 信是秋行风的,上边意思是徐经,汤铣,想要假扮成东华会的人,毁灭钟离观!以此引出东华会,顺便夺取《太乙经》,更要让青锋门与东华会互掐,可谓阴险至极。 “啪!”伊宁狠狠将信往桌上一拍,她怒了,这两个杂毛,心怎么就这么脏?身为朝廷中人,居然用这般歹毒的计策,是可忍孰不可忍! 既然你徐经汤铣如此下作,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二月初三,伊宁便秘密派人将信送到了钟离观吴非手中,吴非心中一惊,但仍是按照信中所言,有条不紊的安排了起来,将青莲山布置了一番,静待外庭这帮人的到来。 二月初五,打扮成东华会的外庭众高手们在杨江镇集结了起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在杨江镇一家独立的客栈内,外庭的人马已经将此处包场了下来。在客栈中间大堂内,徐经金刀大马往那一坐,开口道:“都清楚了吗?” 手下众人齐声喊道:“都清楚了!” 徐经的眼神划过每一个人的脸,看着阎浮,邹刚,葛平,刘猯,这些可都是外庭的骁将,再看着刀疤脸的秋行风,断了臂膀的欧阳庆,胆小的傅恒,徐经开口道:“去年夏天,我们在青莲山大败,死了三个高手,这耻辱本督不会忘记,失去的东西早晚要拿回来!” “都督的意思,我们这是去雪耻的?”阎浮问道。 “难道不是吗?”徐经眼光瞟向了阎浮。 “都督,那魔女又不在钟离观,汪澄也死了,我们再上钟离观有什么意义呢?”阎浮终是将多日来的疑问问了出来,他是个老实人,看不懂徐经为何要报去年的仇,他认为现在伊宁董昭不好惹。 “当然有意义!我们这次扮的是东华会,我们杀了钟离观的人,就会引起武林正派对东华会的反感,伊宁定然要拿东华会开刀,我们这是引蛇出洞。”徐经怒斥阎浮道。 “都督……当初程督主已经跟那伊宁和解了,您何必再起争斗呢?”阎浮那张朴实的黑脸上写满了不服。 “大胆阎浮,到底你是都督还是我是都督?程欢早就不知道哪去了,你还敢拿他的话当鸡毛令箭,你是不是没将本督放在眼里?”徐经大怒道。 “属下不敢……” “好了阎浮,你不用去了,你就留在此处吧。”唐桡出来打圆道。 “都督,我们不要耽搁了,天快黑了,我们得早做准备!”秋行风道,他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呵呵,秋行风等着徐经阴沟里翻船呢…… “行风说的是,那就按计划行事吧!”徐经赞许的看了秋行风一眼。 秋行风暗自冷笑不止。 天终于黑了,外庭的高手们聚集起来,换上了夜行衣,这次行动由汤铣带队,他点齐人马,这么多高手,再加上三百皂卫,拿下那青莲山还不是轻而易举? 唐桡换上了夜行衣,蒙起了面罩,秋行风一一样,但当面罩蒙好之后,秋行风霎时变了颜色,这汤铣蒙上面罩的样子,怎么这么像那个人? 难不成,汤铣就是唐桡? 秋行风心里起了一个大大的疑惑! 当唐桡看着秋行风蒙面的样子,也是心头一震,这个人,怎么这么像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刀疤脸? 那个夺走他龙血草的,来自青锋门的刀疤脸! 两人互相惊疑的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一眯眼,笑了一下。 “行风啊,这次看你的了。” “都督有令,卑职岂敢不从?”秋行风毫不犹豫答道。 唐桡虽有疑惑,但他自认为计划万无一失,于是很快一挥手,带着人自黑夜里鱼贯而出,自杨江镇直扑向了青莲山!外庭的人马训练有素,绝非江淮三帮可比,况且里边高手众多,区区一个青莲山,要拿下定然是易如反掌! 信心满满的外庭人马一路上没有遇到半点阻拦,当然,在他们看来,青莲山就那么几个人了,哪里能派出人来阻拦呢?于是这帮人直接顺着青莲山的台阶,一路顺顺利利的冲上了观星坪! 观星坪最里边,已经点起了火烛,定然是有人!唐桡一挥手,扮成黑衣人的皂卫们在秋行风的带领下一冲而上,直接扑进了观星坪后边的小殿。 小殿内灯火通明,但是没有半个人影! 皂卫们拿着刀,四处乱翻,翻遍了小殿以及小殿后边的木屋,可就是半个人都没有。 唐桡起了疑心…… 忽然,秋行风指向了高处,那曾是钟离观的钟鼓楼,屹立在青莲山晴日峰上,正顶上的一座大殿。那大殿上山时还看不见,此刻忽然灯火通明,远胜小殿。 忽然,自晴日峰钟鼓楼传来声音:“你们这些贼子,既然上了我们青莲山,那就攻上来吧!” 唐桡眼睛眯了眯,对着秋行风喊道:“行风,你带五十个好手攻上去!” “是!”秋行风居然毫不怀疑的执行了他的命令,这让唐桡疑虑更重了。 要上那座钟鼓楼,得穿过底下的千劫道,千劫道九转十八弯,又一片漆黑,秋行风命人点起火把开路,他躲在后边指挥,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肯定不好走。 果不其然,皂卫们走上几步,麻烦就来了! “呃啊……”一个皂卫被麻绳缠住脚,“嗖”的一下被倒吊了起来,麻绳拴在一棵大松树的枝丫上,那皂卫在空中晃着,大喊了起来。 另一个跑过去救,谁知道一脚踩空,直接掉进坑里,被竹签扎个通透,当场就断了气!其他皂卫倒吸一口冷气,看着被吊在空中的那皂卫,一时迟疑,不敢上前。 “都仔细点,先救人!”秋行风喊着,但他可不会怜惜这些皂卫的命。 胆子大的走了几步,发现没事,可眼前一条荆棘拦住了他,他提刀就是一撩! 可是不知道撩到了什么,那头一声巨响,七八根木头劈面滚来,好几个皂卫冷不防被木头砸了个正着,当场死了三个!剩下的再也不敢上了…… 有个胆小的开始往后退,可不知道踩了什么,脚下一滑,手上火把往地上一掉,正掉进了那滑溜溜的东西上…… 是油! 火势一冲而起,将两个猝不及防的皂卫点燃,痛的打滚,秋行风都吓了一跳,赶紧跳出,这钟离观居然也玩这种脏东西…… 千劫道不愧是千劫道!但秋行风仍然严格执行唐桡的命令,不顾伤亡,指挥着皂卫继续上! 后面的唐桡见钟离观的人早有准备,一时起疑,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此事极为机密,钟离观的人怎么会有防备的?谁透露的? “贼子,你们是什么人?居然也敢来打我钟离观的主意!报上名来!”钟鼓楼上,杨玉真厉声喝道。 唐桡眯了眯眼,思索着怎么开口,谁料秋行风厉声道:“我们乃东华会的高手,特来取你们青莲山做根基,你们就剩这些丧家之犬,还霸占着名山不放,你们也配?” 唐桡听了之后瞬间脸色沉了下来。 “哈哈哈哈,东华会是什么杂种?来吧,有本事就杀上来,让杨某见识见识你们的本事!”杨玉真显得豪气干云。 钟离观这帮人拢共才不到二十人,哪来这般底气?唐桡陷入思考之中。 这时,一个声音自观星坪台阶处响起:“东华会啊?” 这声音清冷至极,唐桡闻之色变,不仅唐桡,所有外庭高手闻之都变色不已。 伊宁!她怎会在此? 麂皮靴踏在台阶上,一步步走了上来,这有节奏的声音敲动着这些人的心,她来了,她可是江湖第一高手…… 不仅如此,她身后还跟着大队青衣人,这些人手臂上缠着白色布巾,手持长刀,齐刷刷跟在她身后。不仅她来了,青锋门的人也来了,而且,那些长刀之上还有鲜艳的血。 唐桡看见血,瞳孔一缩,这意味着这帮人已经把他们留在山下接应的眼线全都杀了…… “杀!”伊宁一声令下,随后她一掠而上,如一道清风,直扑外庭的人群而去! 唐桡大惊,指尖一弹,几根毒针射出,谁料伊宁裹着气劲的身子一冲过来,毒针直接被她周身寒气所震飞,唐桡大为震惊,他的行为吸引到了伊宁,伊宁一转眼就朝他杀了过来! 唐桡怎敢与她交手,那不是找死吗?他一退,指挥葛平,刘猯,邹刚等人上前阻拦!忽一道白光闪过,秋霜剑弹指出鞘,直接将葛平手中长剑一斩为两段,葛平吓个半死,连连后退,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跟她打那不是找死吗? 而青锋门的人已经与皂卫们杀在了一起,皂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哪有青锋门这些人的实力,虽然人数三百对一百,但一打起来完全就是一边倒,青锋门的人出刀极其狠厉,甫一交手,当场就死了十几个皂卫!剩下的大惊失色,只得结阵硬扛,但青锋门的人同样结阵,而且是军阵,皂卫们哪里见识过这种东西?皂卫很快就挡不住,被杀了回来。 眼看青锋门如此可怕,唐桡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他忽然身体一震,周身漫出毒气,逼开几个追来的青衣人,然后朝着观星坪的悬崖下一冲而去!伊宁五指冰晶闪耀,五枚冰片眨眼间打出,齐嗖嗖打向唐桡后背! 唐桡闻得身后风声,一低头一扭腰,将五片薄冰尽数躲开,但一道剑芒杀至,一掠而过,他赶紧一偏身子,但手肘还是被擦了一下,皮都擦掉了一块!唐桡大惊失色,不敢再停留,飞也似的朝观星坪的一侧悬崖冲下! 伊宁要去追时,葛平,邹刚,刘猯上前来挡伊宁,伊宁大怒:“挡我者死!” 一道剑光闪过,观星坪地砖被撕出一条长缝,震得三人连连后退,刘猯使出飞刀扔向伊宁,哪知伊宁一伸手,居然接住了他的飞刀,反手掷过来,速度比刘猯的更快! “小心!”邹刚一拳打飞那飞刀,但伊宁眨眼便至! “不要!”葛平大喊。 可是根本来不及,邹刚还未收招,便被一只修长的手如利剑一般自下方戳来,一戳直接将他胸膛戳了个对穿! 森罗贯体! 邹刚口中鲜血狂迸,但伊宁只是一眨眼间,便抽出手来,杀向了另外的人,邹刚摇摇晃晃,往地上一倒,就此断气…… 伊宁俨然是不打算放过一个,邹刚死后,她瞄准了刘猯,抬手一挥,五道冰片砸向刘猯,刘猯飞刀哪有冰片快,只得施展轻功躲避,但伊宁的冰片似乎永远使不完,一连三次,逼得刘猯左躲右闪,累的他气吁喘喘,他一个鹞子翻身,躲开最后一片冰,刚准备缓口气时,一只带血的冰爪迎面抓向了他的咽喉! 刘猯避无可避,直接被一爪掐住,伊宁也没有半分犹豫,手一拧,刘猯喉结骨“咔嚓”一声,瞬间眼睛圆睁,再无半点力气能挣扎…… 下一个就是葛平,葛平正被七八个青衣人围攻,手忙脚乱间,忽然青衣人们一散而开,一股冲天的杀气朝他涌来,葛平大惊,一道凌厉的剑意自人群外一冲而至,猝不及防的葛平直接被剑意贯穿…… 鲜血喷溅,外庭高手们顷刻间死了三个! “给我杀光!”伊宁也是怒了,你徐经什么东西,跳梁小丑一个,带着这帮人在这里恶心人,不杀怎么行? 青衣人们奋勇杀向皂卫们,杨玉真也带着钟离观的弟子们冲下来,加入战局!由于主帅唐桡逃了,几员大将死了,皂卫们被一击而溃,三百多人奔逃下山,一路被追杀,或被杀死,或掉崖而死,死者数不胜数…… 观星坪上的杀戮还在继续,而唐桡已经自绝壁上,靠着轻功左右腾挪,终是逃了一条命…… 下了山的唐桡狼狈至极,他跑到山下一个路口边的灌木丛下。大口喘气,忽然七八个人影自另一处陡坡冲下,头也不回就往杨江镇跑去,他定神一看,好像是自己人,胳膊上没有白巾。 唐桡身子一动,赶了上去,见到前边那拨人,为首的正是秋行风。 秋行风气喘吁吁,身上还有不少伤,也是狼狈至极。唐桡忙问道:“怎么就你的人,葛平他们呢?” 秋行风见是唐桡,他拉下面罩道:“他们,他们恐怕遭了毒手了……” “什么?”唐桡脸色难看至极,想不到外庭战斗力如此脓包……这还是当初能杀虚境的那帮人吗? “都督,我们得赶往杨江镇,我怕徐都督有危险!”秋行风道。 唐桡眯了眯眼,说道:“那我们速去跟都督汇合!” 时间回到唐桡秋行风刚出发不久。 徐经端坐于客栈内,手边桌案上放着点心瓜子,他漫不经心的抓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一嚼,那香甜口感真是令他心神舒畅,再拿起一盏茶,嘬了一口,浓郁的茶香更让他心旷神怡。 徐经已经有点飘飘然了,在他看来,汤铣这般能人出马,岂会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青莲山? 阎浮坐在远处,低着头,一声不吭,傅恒站在徐经身边,也保持沉默。客栈内只剩徐经吸溜茶的声音,格外寂静,静的让人感到可怕…… “嗯……”一声轻微的闷哼引起了阎浮的注意,阎浮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被捂住嘴巴割了喉咙的声音,有敌袭! “谁在外边?”阎浮抄起身边的刀就冲了出去! 徐经反应过来,茶杯一摔:“来人!” 没有回应,一个人都没有,客栈外警戒的皂卫没有一个响应……徐经脸色大变,正在这时,一道身影自客栈楼上一掠而下,一把利剑如虹,直指徐经! 徐经大惊,连连躲闪,那刺客剑招诡异而毒辣,直逼得徐经到了墙角!傅恒早就退开了,他不知从何处摸来两把刀,看着被逼在墙角的徐经,大喊道:“督主接刀!” 傅恒将刀一掷而去,不料那刺客眼疾手快,横空一掌,将原本扔向徐经的刀震飞,然后继续出剑攻杀徐经! 傅恒急的团团转,这刺客武功不低,他吞了口口水,壮起胆子,持刀扑向那刺客后背,眼看得手,他一刀劈下,此刻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微微一侧身子,傅恒的刀擦过刺客肩膀,径直砍向了徐经! 徐经赶紧一躲,傅恒脸色大变,忽然,一个手肘迎面砸来,“嘭!”正中傅恒额头,傅恒晃了两下,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刺客继续杀向徐经,徐经使出全力与之周旋,终于是捡到了一把刀,两人刀来剑往,杀的难分难舍! “何方贼子,居然敢偷袭本督!”徐经荡开刺客的剑,厉声问道。 “呵呵呵呵,徐都督,我们不是你正要找的人吗?”刺客持剑继续猛攻,一边攻,一边笑,笑声如银铃,引得徐经头皮发麻…… “你们到底是谁?”徐经大怒,持刀反击。 “呵呵呵呵,我是海留夏,不知徐都督还记得吗?”刺客笑道。 “什么?”徐经大惊失色! 阎浮出门后没回来过,欧阳庆也不知去向,傅恒已经倒地,他一人独斗这刺客,虽然持平,但难保这个女人会不会有援兵! 两人刀来剑往,穿房过廊,踹门上梁,将一间客栈捅的到处是窟窿,徐经难受至极,眼前这个女人武功虽然没有他高,但是招式狠辣,防不胜防,加上徐经惜命,不敢以死相搏,两人居然堪堪打了个平手! 忽然,又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喊道:“杀了徐经没有?” “还没!” 那个人影闻言,一冲进来,两人齐刷刷便要夹击徐经! 徐经这下慌了,真的慌了! 好在唐桡跟秋行风赶来了,两人见徐经被围攻,立马一冲而上,而两个刺客见回来了人,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手一伸,几枚丸子一扔,在客栈内炸起刺鼻的浓烟,然后往窗户口一钻,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到烟雾散去,傅恒不知所踪,阎浮也不曾回来,而一只手的欧阳庆以及一堆警戒的皂卫,尽数死于客栈之外…… 惨败! 眼下就剩他们三个,唐桡,徐经,秋行风以及秋行风的七个下属皂卫,拢共就剩十个人了。 “督主,此地不可久留了!”秋行风喊道。 徐经气喘吁吁,还没缓过气来,他将刀一拄,咬了咬牙,说道:“我们撤!” “往哪撤?”秋行风问道。 “往东南小路,投滁州!”唐桡定了下来。 三人不敢逗留,带着残兵败将,赶忙逃往滁州! 漆黑的路上,三人脸色冰冷至极,互相交流了一番后,秋行风骂道:“都督,那女人怎么会出现在青莲山?” 徐经:“我怎么知道……” 唐桡看向了秋行风:“难道我们当中有内奸?” 徐经:“行风,内奸是谁?” “那还用说,都督,阎浮哪去了?傅恒又哪去了?客栈内又没有他们的尸体!人呢?”秋行风问道。 徐经气的咬牙,一拍大腿:“狗日的东西……” 唐桡问道:“都督,刺客是什么来头?” “那女的自称海留夏……但海留夏据我所知没这等身手……”徐经思索后说道。 “都督,我们先安生落定要紧,贼人们洞悉了我们的意图,而且那女人太厉害,我们先不要想这些!”秋行风说道。 徐经点了点头。 唐桡眯了眯眼,想起内奸,出发之前阎浮就有些不对劲,甚至在动手前还颇有微词,难道他真是内奸?至于傅恒,他是徐经一手带出来的,也跟内奸扯不上边吧?他不由看了看秋行风,但是秋行风一直在他身边,半点破绽都没有,秋行风这阵子他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秋行风怎么会是内奸? 聪明如唐桡,根本就想不通,脑袋不太聪明的徐经,就更想不通了…… 秋行风表现的完美至极,但就是太完美了…… 唐桡再次看了看秋行风,那脸上的刀疤是如此刺眼,不相信任何人的唐桡,心中再次起了疑心。 而徐经第一次当外庭都督,第一次出任务,就以大败告终,他又恨又狼狈,但他没想到,这么厉害的汤先生,居然也失算了…… 对,算无遗策的汤先生失算了…… 第141章 内奸 唐桡失算了,伊宁其实也失算了…… 伊宁没有料到汤铣跑的如此之快,导致沈青温挚没能得手,没能要了徐经的命! 当她赶到那客栈外时,早已人去楼空。 她带着人到小孤岭时,沈青二人早就等候在此了,之前刺杀徐经的其实是这两人,并非什么东华会的海留夏,这一切不过是扰乱视听罢了。 “大小姐,非是我等不愿死战,而是秋叔他给了我们信号,让我们先走!”沈青解释道。 “他?” “秋叔赶到之时,给了我们一个眼色,他应该是想先留徐经一命。”温挚回答道。 伊宁思索着,秋行风很可能是知道汤铣的手段,她也知道,这个人有虚境的实力,而且擅长用毒,秋行风是怕两人出岔子……他想用更稳妥的法子处理徐经汤铣,应该是这么想的,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别的了。 徐经汤铣毕竟是朝廷的人,处理起来总有些顾忌。 但是这两个如此阴险的人,是不能留的! 哪怕他们是朝廷的人! “除此之外,我们抓到了两个人!”温挚道。 “带来!” 一个高大的汉子被五花大绑,带到了伊宁面前,这个汉子正是阎浮,外庭冬缚司司正。阎浮冷着一张黑脸,默不作声,在火光之下,面对这么多人,倒是显得异常冷静。 “谁下的令?”伊宁负手,俯首看着阎浮,想看看这人会不会说实话。 “要杀便杀,哪那么啰嗦?”阎浮狠狠瞪了伊宁一眼,别过了脸去。 “是汤铣吧?”伊宁再次问道。 “哼!”阎浮冷哼一声,不理会伊宁。 “你还挺横啊?不就是个劳什子外庭吗?没有程欢的外庭,你们也敢在我们面前横?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吗!”温挚肆意嘲讽道。 阎浮抬头道:“啰嗦什么,拿起你的刀,砍我头便是!” “呵,还真是条汉子啊?”温挚说着便开始拔刀。 沈青一把摁住了温挚的手,让温挚停了下来,她看着伊宁等待伊宁说话。 “放了吧。”伊宁淡淡道。 “大小姐,怎么能放了呢?这个人回去后说不定又会跟徐经来找我们麻烦!”温挚急了。 “他没用了。”伊宁还是淡淡道。 放了?阎浮大惊,他看着伊宁,冷冷道:“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今日放了我,可别指望我日后感恩!” “梆!”一记手刀斩在阎浮后脑之上,阎浮两眼失神,再一闭,摇晃了两下,晕了过去。 “扔了。”伊宁淡淡下令,当即有青锋门的人抬起阎浮,往远处走去,不知道扔哪个旮旯里了。 “另一个呢?”伊宁问道,温挚刚刚说了两个俘虏。 沈青手一挥,很快,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傅恒就被押了过来! 傅恒看见眼前这个女人,一时大骇,腿都打哆嗦,而伊宁看着这个高颧骨窄面的皂卫头子,只是淡淡开口道:“是你啊?” “伊……伊女侠……”傅恒吞了口口水,哆哆嗦嗦道,想起去年在青莲山下,被她当球踢,他的老腰就隐隐作痛。 “这个不放。”伊宁对沈青道。 温挚听了这话,当即拔出刀来,傅恒听的刀出鞘的声音,居然眼一圆睁,吓晕了过去…… 温挚以为伊宁的意思是要结果了他,沈青又摁住他的手,斥责道:“动点脑子!” “是,我听你的。”温挚收刀朝着沈青笑了笑,沈青却没给他好脸色。 “带走吧!”伊宁淡淡开口,青锋门的人随即带着傅恒,消失在了小孤岭。 放一个,留一个,足以让徐经汤铣两个疑心病怀疑到这两个人身上,从而保护真正的自己人,秋行风。这是伊宁的想法,她知道秋行风周旋在两人身边很辛苦,也很危险。 得早点让秋行风脱身啊…… 翌日,在江北的一处原野上。 此时的董昭,赫连飘,江月溪三人驾着一辆马车,往中州颍县而去,算算日子,离白梨受伤一个月只差几天了,董昭心急如焚。 马车内,赫连飘与江月溪一人靠着一边车窗坐着,没有说话。赫连飘闭目养神,江月溪低头思索,似乎谁也懒得开口。车内的气氛无比沉闷,江月溪蹙了下秀眉,索性转身,直接出去到车驾上,与董昭并肩坐在了一起。 看着董昭那胡子拉碴的侧脸,微微动容,她转头,目视前方,悠悠叹息了一声。 “江小姐,江北不比江南,风紧,你还是回车内吧。”董昭说道。 “不回。”江月溪很干脆的拒绝了。 她很想问那一晚他们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她问不出来,怀里那封血写的衣襟在提示着她,两人是清白的,而她之后也感觉体内有一股不明的真气流动,那定然是董昭注入的。 自己并未感到什么不适,但是自己起床时那样子,她肯定两人已经有肢体接触过了。 春药,她师傅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 “董公子,如果有一天,我也跟白梨一样,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会救我吗?”江月溪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问完她就后悔了。 董昭沉吟了一下,说了句:“会。” 她赶紧追问:“为什么?” “你是个好姑娘,我没有见死不救的理由。” “若我不是个你想象中的好姑娘呢?”她再次追问。 “也会。”董昭毫不犹豫回答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是个好姑娘,倘若以后你真的变了,我也会帮你找回你那份善良。”董昭目不斜视的说道。 江月溪再次动容,这个回答她很满意,可惜的是,这样的男人已经娶妻,她心中起了涟漪,却又如同扎了根刺一般难受。 赫连飘的那一句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他本该是你的丈夫!” 那道涟漪再次扩大,震动着她体内的每一根神经…… “江小姐……” “叫我月溪!”江月溪忽然打断道,打断完又后悔了。 董昭偏头,看着江月溪那柔美动人的脸,淡淡道:“月溪……我这一年之内,有很多事情要做,恐怕不能再去江家庄看你了,到时候你要多保重。” “我跟你一起去!”江月溪脱口而出,然后她再次后悔了。 自己是不是有点急不可耐了? “不,你不能去。” “可是,你以后真的会回来看我吗?这次要不是白梨出事,你会来太湖江家庄吗?”她再次脱口而出。 董昭沉默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这一辈子,哦不,仅仅只是去年一年,他就已经欠了很多人情,慕容幽兰,叶眠棉,眼前的江月溪,他情债累累,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还…… 自己总不能真的断根吧? “会的。”他答应道。 “你要是一年内不来看我,我就嫁给张咏给你看,看你气不气!”江月溪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 董昭差点吓了个趔趄,栽下车去…… 而车内的赫连飘听到这话,开口道:“月溪,你疯了吗?” “你别管我!”江月溪不假思索朝着车厢内吼了出来,把赫连飘震住了! 这妮子,叛逆期到了吗? 她叹了口气,也许自己做的太过了? “江小姐,不,月溪,你不要冲动……”董昭连连说道。 “那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董昭立马答应了下来。 江月溪心情大好,坐在车驾上的她朝着董昭靠近,荷花般的体香涌入董昭的鼻孔,让他心神一麻……而后,江月溪居然大胆的把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董昭不敢动了,车厢内的赫连飘眼睛余光瞟来,看见这一幕,神色复杂,再次叹息,闭上了双眼。终归是女大不中留……女徒弟也一样! 而此时的傅恒,却受到了另一番待遇,在一间小黑屋里,傅恒被绑在椅子上,而他对面的是一男一女,正是沈青和温挚。 “傅恒啊,听说,你跟董昭是好朋友?”沈青抱着膀子问道。 “啊对,对对对,我跟董公子早就和解了……嘿嘿嘿嘿,你们也是他朋友吗?”傅恒挤出笑容,他那高颧骨笑起来格外别扭。 温挚嗤笑一声:“我们是青锋门的人。” 傅恒刚挤出来的笑容又挤了回去,他妈的青锋门,一个个都是狠人…… 沈青低下头,凑到傅恒面前:“你想不想回去啊?” 回去?当然想回去了! 傅恒连连点头,不由的吞了口口水。 “可是你知道吗,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沈青继续道。 “怎么会?我傅恒为外庭受过伤,为朝廷流过血,我劳苦功高,回去怎么会死?”傅恒不相信。 “你想想,徐经第一次当都督,第一次策划攻打青莲山,就大败而归,而你不见了,他会怀疑谁呢?”沈青两句话就让傅恒的心凉到了透…… 对啊,他们如此机密的计划怎么会知晓的?甚至进攻的时辰,落脚的地点都被人摸了个一清二楚,徐经当然会认为有内奸,而自己不见了,那自己铁定就是被怀疑的对象啊! 以徐经的脾气,再加上那个汤铣,他百口莫辩,他这种小人物,就算被杀了他们也不会皱眉的…… “想明白了没有?”沈青继续问道。 傅恒再次吞了口口水。 “你武功低微,逃是逃不出去的,你就老老实实先在这待着吧。”温挚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沈青没了跟傅恒谈话的兴趣,转身跟着温挚而去。 “等等!”傅恒喊住了两人。 沈青回头,再看傅恒时,傅恒泪流满面道:“我投降,我归顺,你们能不能去开封城接回我全家老小,我要是不见了,朝廷追究下来,会杀了我家人的……” “当真?” “当真!” “好!”沈青一摊手,一颗红色药丸出现在她掌心,然后沈青一挑眉,示意傅恒吃下去。傅恒再次吞了口口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头一低,一口咬住那药丸,直接就吞了下去…… 傅恒就这么投敌了…… 只要傅恒回不去,他这个内奸便坐实了。 话说外庭三人组逃到了滁州,又从滁州马不停蹄跑回了扬州!一路上,他们打探消息,去了青莲山的皂卫基本全军覆没……那个女人心狠手辣,杀的观星坪血流成河…… 回到扬州,徐经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谁说谁死!”徐经对手下所有人威胁道。 唐桡皱紧了眉头,这可是大事啊,三百皂卫几乎全军覆没,这损失太大了,甚至比起外庭之前在灵鹤寺的损失还大!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惹到了那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差点连他们一锅端了! “狗屎!”秋行风怒骂道:“早知道如此棘手,就该把康朝阳阙都喊过来的!这次损失太大了!” 唐桡沉声道:“就这样吧,暂时不要有所动作,先把这件事压下来,不许有人透露给朝廷!” 三人就这么计议了下来,徐经害怕伊宁还会报复,直接命在延陵的康朝阳阙即刻上扬州,甚至还调集外庭在江北的人前往扬州,他是真的怕了。 二月十一,阎浮回来了,可是他刚进扬州秋缭司署衙,就直接被人绑起,送到了徐经面前。 徐经脸上怒意难掩,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阎浮,你还有脸回来?” 阎浮大惊:“督主,卑职何错?” 坐于一旁的唐桡问道:“阎浮,本督问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阎浮低头,他是个老实人,直言道:“卑职乃是伊宁放回来的……” 徐经心中一跳,伊宁放回来的?那这个女人已经知道这事是他们外庭干的了?而唐桡则疑心大起,这个阎浮,莫不成真的就是内奸?故意说这种话扰乱视听? 徐经问出了心中所想:“阎浮!你是不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什么都招了?还有,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卑职什么都没说,但是去年青莲山下,她见过我的,我们所做的一切,凭她的聪明才智,什么猜不出来,卑职还需要说什么吗?”老实的阎浮答道。 “那她为何放你回来?”徐经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阎浮可太老实了。 “不对啊,傅恒呢?”唐桡忽然问道。 徐经一愣,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傅恒由于太弱,在外庭高手中都排不上号,所以很多时候被忽略了…… 徐经努力的想着,第一次傅恒接触董昭,是在沧州,第二次是开封,第三次是小柳镇,第四次在青莲山下……对!就是第四次,徐经带人在山上围攻汪澄,傅恒在山下放风! 他完全有出卖他的时间啊!何况那个时候伊宁就踢了他一脚,他事后屁事都没有! 好啊……徐经居然想到那里去了! 再想想,好像这小子之后还跟程欢去了董昭的成亲宴,亲眼见证了伊宁跟程欢的和解,之后还跟阎浮,秋行风在翠柏庄收回了董昭的腰牌! 徐经细思极恐,这小子,居然跟这姐弟俩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他居然才发现? 而如今,阎浮回来了,傅恒却没回来,这说明什么? 傅恒就是内奸! 徐经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聪明!也第一次觉得高颧骨窄面的傅恒如此丑恶! “阎浮,本督问你,你可曾见到傅恒?或者他的尸体?”徐经盯着阎浮道。 “没有啊……”阎浮一脸懵。 徐经双眼渐渐坚定,唐桡眼里却是疑惑重重,秋行风眼中也是不可置信,三人各怀心思,围观着被五花大绑的阎浮。 这时,脚步声响起,自外而来,三人齐齐定神,往外一望。 来的是两个人,一黄一绿,头上皆扎绺辫,额覆黑巾,面容偏暗,正是外庭最厉害的高手之二,康朝阳阙! “见过督主!副督主!”两人齐齐拱手道。 徐经起身自桌案后走出,来到两人身边,伸出双手,一手搭在康朝手背,一手握住阳阙胳膊,颇有些激动道:“你们总算是来了!” 唐桡看着这两人,心中也是微微一凛,这就是外庭那两个快入虚的杀手吗?果然气息绵长,声音浑厚,脚步稳健,这一看,至少都是三十年功力起步。 康朝看着跪在地上的阎浮,开口问道:“阎司正为何要被缚于阶下?” 徐经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怀疑,他是私通伊宁的内奸!” “这不太可能吧?阎司正我们还是知道的,一向勤恳,任劳任怨,怎么会是内奸呢?”阳阙打了个哈哈道。 秋行风道:“我也这么觉得,我们还是不要错杀了好人,只是傅恒还未找到,得了解所有人去向,并且找到证据方可定罪!” “秋司正所言极是。”康朝点了点头。 唐桡却站了出来,说道:“行风啊,你敢相信他吗?” “嗯?”秋行风一脸疑惑看着唐桡。 “诸位,你们不妨想想,跟伊宁打过交道的,叛了几个?”唐桡这么问道。 “几个?”众人一脸疑惑。 唐桡淡淡一笑:“你们想想,春纺司白梨!” 徐经闻得白梨名字,顿时心中咯噔了一下。 “白梨是圣上送给董昭的,同时也是我们外庭挑选的,可这个女的,居然叛了我们,害死了夏莹,当上了董夫人!”唐桡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鱼飞!” “鱼飞不是去了内廷吗?”徐经问道。 “还好是去了内廷……”唐桡煞有其事的接了这么句话。 徐经本来就疑心重,听他这么一说,转头盯向了阎浮,眼光中带着一丝杀意。 “还有,你们想想,瑞王爷的公子,小王爷,当初在京城是什么模样?可后来认了那个女人当师傅后,又是什么模样?你们千万不要低估了这个女人蛊惑人心的力量!”唐桡看着阎浮道。 阎浮再老实也明白了,立马喊道:“我真的没有跟伊宁说过任何我们的事,我不是内奸!” “本督不信!”唐桡并不去看阎浮,而是看向了秋行风。 徐经道:“汤先生,此事需查清再做计较吧?” 唐桡冷冷一笑:“查清再做计较,查清要多久呢?现在的情况是,那个女人已经知道是我们对青莲山动的手,我们面临着她的报复!想想在座的联起手来有没有胜算吧?而且,这阵子若是查不出内奸所在,我们只怕都性命难保!” 康朝阳阙闻言,一时也震住了,这个女人这么可怕吗? 他们不清楚唐桡的真实想法,唐桡想的就是一件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管阎浮是装傻充愣也好,真心实意也好,他都不在乎,他手上染的血多了去了,不在乎多一条人命! 至于查找证据什么的,他要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杀人了吗? 唐桡低头看向了阎浮,阎浮也冷眼看着他。 “阎浮,再问你一遍,你回来是不是要出卖我们的?你是不是已经被那个女人蛊惑了?”唐桡厉声道。 “我没有,我阎浮是朝廷的人,就一辈子是朝廷的人,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阎浮反驳道。 “你如何证明?”唐桡冷冷问道。 “我……” 阎浮没有办法证明,毕竟那个女人随便问了两句就把他放了,他都懵逼呢。 “说不出来了吧?”唐桡继续逼迫道。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逼人自证,无异于逼人自杀,只是老实的阎浮根本不懂这些…… 唐桡脸色一变,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悍然出手,一掌猛的打在了阎浮的前胸! “呃啊!”本来就跪在地上的阎浮被这一掌打的双膝滑跪,一路滑到徐经的案台,“嘭”的撞在了案台桌脚上,案台都为之碎裂坍塌…… 阎浮口喷鲜血,死死的盯着唐桡:“你……你……” 阎浮只喊出两个字,便头一低,没了气。 徐经倒吸一口气,他没想到唐桡会直接出手,而康朝阳阙都被震住了……一掌就打死了阎浮,这副都督有点可怕…… 秋行风面色冰寒,这个汤铣,他已经八成确认了! 他能不问证据,仅仅凭阎浮是被伊宁放回来就直接下死手,如此心狠手辣,这个人不能留! 不管他是不是唐桡,这个人都要死!扬州徐经这一帮人也要死! 他们不死,永远都是隐患! 第142章 伤愈 春风拂地,草青沙软,二月时分,江北各处,田野里,道路旁,绿色的草芽探出泥土,窥探着这明媚的春色。 二月初八,刚好是青莲山血战之后,董昭的马车到了颍县。 傍晚时分,董昭三人的马车终于是停在了叶府门前,终于在一月之内请回了赫连飘,董昭望着天空,长长吐了口浊气。 他走上前敲门,很快将门敲开,开门的是叶眠棉本人。 “叶大小姐……”董昭低头拱手致意。 叶眠棉本想趾高气昂涮董昭一顿,但看着董昭那沧桑的脸,心一软:“你回来啦?” “嗯。” “快进来吧!”叶眠棉直接抓起董昭的胳膊就往门内拽,拽的时候眼光一瞟,正好看见了下车的赫连飘跟江月溪! 老尼姑不好看,但尼姑身边那个小妮子可是水灵的很,这个她见过,在华阴县见过,也在武林大会上见过,只是没说过话。 “江……月溪?”叶眠棉停下手,看着江月溪发出了疑问。 “叶小姐好!”江月溪淡淡笑了笑,弯下月眉,美不胜收。 “不对啊,董昭,你是去请老尼姑的,她怎么来了?”叶眠棉抓着董昭的手不放,定要问个明白。 “我们进去说好不好?”董昭面带笑意,他不想惹叶大小姐生气。 叶眠棉皱了下眉,她搞不明白江月溪为什么要来?等等,为什么要搞明白? “咳咳……”叶空的声音打断了叶眠棉的思索,叶空推开门,朝着赫连飘一拱手:“慈安师太,久仰久仰,师太临门,蓬荜生辉,里边请!” 赫连飘双手合十:“叶大侠客气了!” 会做人的叶空把人引了进去,叶空带着赫连飘在前,董昭在中间,而叶眠棉跟江月溪则并排走在后边。 叶眠棉走着走着,忽然拉了拉江月溪衣袖,小声问道:“月溪啊,你跟来干嘛啊?你知不知道董昭断根的事啊?” 江月溪闻得“断根”二字,脸一红,她比叶眠棉聪明些,料想这妮子是想吓跑她,于是大大方方道:“知道啊。” “你知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额……”江月溪一时不适应叶眠棉的话术,于是道:“江湖上传的啊……” “那你还跟来干嘛?”叶眠棉问道。 “我……我跟师傅学学……学功法!”江月溪支支吾吾道。 “哈,学功法在家不能学吗?我看你是喜欢上董昭了吧?”叶眠棉终于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面对叶大小姐的单刀直入,一向温婉的江月溪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脸瞬间就红了。 “没……没有!”她说完就后悔了。 “还好你没有,董昭这人啊,看起来老实,实际上一点都不老实,你以后不要找他这样的,这是本小姐对你的忠告哦!”叶眠棉眯着大眼睛笑了起来。 “嗯?”江月溪反应过来了,立马回击道:“难道叶小姐喜欢断根之人不成?” “呸呸呸!本小姐怎么会是这种人!我只是看你长得漂亮,给你忠告而已!”叶眠棉撅着嘴,擦过江月溪的肩膀,往白梨的小院里走了过去。 江月溪心中一紧,也立马走了过去。 叶空,董昭,赫连飘三人早到了白梨的房间,此刻的白梨又昏迷了过去,赫连飘正在给她号脉。 躺在床上的白梨瘦了一大圈,完全没有了往日明媚动人的神色,让人看得直揪心不已。 赫连飘号脉号的很认真,很快,她停了下来,皱了下眉,说道:“先用热水,给她沐浴一番,水里边放些温补之药,等她沐浴干净后,贫尼便施功给她祛毒伤。” 董昭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多谢师太!” 赫连飘眉头一挑,起身自董昭肩旁走过,淡淡道:“好说。” 董昭脸色一绷,这赫连飘与之前判若两人,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他不知道是他随手救下的那个老道士帮了他,不仅如此,这个老道士是谁,他也不知道。 董昭看着躺在床上的白梨,心中伤痛,自责不已,他抓住白梨的手,低头闭眼,陷入了静谧之中。 少时,脚步声响起,叶眠棉跟江月溪进来了,看着坐在床边,低头神伤的董昭,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再看床上躺着的白梨,消瘦了那么多,两人心里也是不好受。 这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董昭似乎是感觉到了两人的靠近,缓缓回头问道:“阿萍呢?” 阿萍是谁?江月溪不知道这号人物。 叶眠棉道:“她眼睛敷了药,睡着了,胡爷爷说他的药虽然无法拔除阿萍的毒,但能让毒不扩散。” 董昭点点头:“多谢了。”然后继续靠着白梨的手,低下头来,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夜幕降临后,叶府大门口马蹄声响起,伊宁沈青温挚回来了! 三人大踏步走入庭院,直奔白梨的小屋而去!他们路上已经听到了消息,董昭带着赫连飘回来了!伊宁心很急,不知从何时起,董昭便如同了她的亲人一般。 此时的白梨,已经被叶府的丫鬟们带去沐浴了,而赫连飘,正端坐在一张梨木书案之后,在那里画图。董昭默不作声站在书房门外等候,江月溪则被叶眠棉拉走了。 伊宁走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董昭,脚步声响起时,董昭也看了过来! “董昭!” “师姐……”董昭疾步走上来,双手紧紧抓住了伊宁的一双胳膊,心头一酸,眼泪就滴了下来。 “师姐,我没有保护好她们……都怪我太弱了……”董昭见到伊宁,说了两句便泣不成声,他只有在师姐面前才敢旁若无人的大哭,她是他最信赖的人! “站直!”伊宁声音并不高,她见董昭伤心,她也不好过。 董昭站直身子,面对伊宁,伊宁伸出手,擦了擦他的眼眶,说道:“这不怪你……” 伊宁身后的沈青说道:“董昭,你已经做的不错了,杀掉了左封显,跟江淮三帮和解,让钟离观没了后顾之忧。你才二十三岁,这个年纪,江湖上没有谁会比你做的更好。” “可是有什么用?唐桡依然还活着!可我师叔祖已经没办法活过来了……我好恨!”董昭不甘心的握紧了拳头。 “我们会宰了唐桡的!”沈青坚定道。 “青姐,我听说,徐经带人冲进青莲山,被你们拦住了?”董昭问道。 “是的。” “徐经……”董昭再次握拳。 “不管是徐经,还是唐桡,都得死!不管什么朝廷不朝廷,这两个人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活在世上!”沈青说道。 “我来杀!”董昭眼中冒火。 伊宁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一侧身子,眼光看见了书房内的赫连飘,顿时眼色一变,抬步就走了进去。 而赫连飘正好画完了,将画拿在手里,吹了一口气,纸张飘动了一下,赫连飘看见了朝她走来的伊宁,她神色平静的将画放下,站起了身。 两人再次对视在一起。 伊宁没有开口,手一伸,一拉,那张画直接飞速飘到了她手里,她拿起画一看,顿时丹凤眼睁到了最大,脸色冰寒,手将画一抖,问道:“画他作甚?” 赫连飘浅浅一笑:“怎么,我不能画峰哥吗?” 那张画画的是郭长峰……但是伊宁根本就不需要这张画,这个人早已印刻在了她脑海之中,她随手都能画出来,而且还能画的比赫连飘更好。 伊宁没有做声,只是冷冷的看着赫连飘。 赫连飘一脸淡然:“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小妮子,不要老是跟我冷着个脸!” 伊宁仍然一脸冰冷,没有说话。 赫连飘走过来,浅浅一笑:“像你这样从早到晚冷着个脸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 这时董昭也走了进来,他拿起伊宁手中画,问道:“这就是唐桡吗?” “不,这是峰哥!”赫连飘答道。 董昭再次拿起端看起来,只见这人单看画上的五官眉宇,就已经是不能用英俊来形容了,这长得比张咏还要好,画上人从头发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到下巴,都周正无比,没有一丝偏差,不仅看上去一脸正气,而且英气逼人,留上几笔胡渣更是给那英俊的面孔增添了一份沧桑感。 原来这就是郭长峰的样子?这郭长峰比起陆白的样貌还胜三分,难怪这么多女人对他念念不忘…… 郭长峰不仅人俊,而且武功极高,又讲义气,明事理,着信义,这么多优点加到这个男人身上,哪个小姑娘看了不迷糊啊,难怪连师姐都沦陷了…… 不对,董昭忽然抬头,问道:“师太,我让你画的唐桡,你怎么画郭大侠呢?” 赫连飘悠悠道:“不急,待我给你妻子治了伤,再画不迟。” 赫连飘抬脚就走,走过伊宁身边时,伊宁一把摁住了她的肩膀:“别玩花样!” 赫连飘眉头一皱,肩膀一动,一下没挣脱,伊宁转过脸,依旧冷冷道:“治不好……我要你命!” 与董昭的苦苦相求不同,伊宁就是直接威胁了…… 伊宁松开手,赫连飘轻哼一声,负手走出了书房。 白梨已经沐浴完毕,被平放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赫连飘走进了白梨的卧室,而房间里也站满了人,不过都是女人。 赫连飘一眼扫过去,叶眠棉,江月溪,林萍,沈青,伊宁,还有叶府的一堆丫鬟嬷嬷,这群人正围在白梨床前,等候着她的到来。 赫连飘焚香洗手后,走到白梨跟前,伊宁直接开口道:“开始吧!” 赫连飘却道:“都围着干什么,都出去!” 伊宁冷冷道:“我看着你。” 赫连飘脸色一变:“那就让床上这妮子等死好了!” 众人勃然变色,除了江月溪,没人知道这两个女人恩怨有多深! 这时,董昭走了进来,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连忙走到中间,先对伊宁道:“师姐,我来看着,好不好?” 伊宁有些诧异的看着董昭,然后董昭又转向赫连飘,诚恳说道:“师太,我相信你,请施功吧!” 赫连飘冷笑一声:“还是你这师弟明事理。” 伊宁刚要发作,董昭直接拉住她的手臂,拽到一边,没有顾忌一边好几个女人的目光,就直接对伊宁道:“师姐,你不相信她,但你要相信我。” 伊宁冰冷的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她看着董昭那憔悴的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问,于是一转头,看着江月溪,喊道:“月溪,出来。” 江月溪一惊,抬头看着伊宁那冰冷的眼神,然后再看向董昭,充满了不解。 董昭略微笑笑,说道:“月溪,你去吧,我师姐不会为难你的。” 江月溪点点头,跟着伊宁出了门,董昭看向了叶眠棉:“叶大小姐,麻烦你带阿萍出去吧,这里有我。” 叶眠棉也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这董昭相较于白梨,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光是从那张脸上,就能看出他这阵子到底有多累。于是心软的叶眠棉点了点头,拉着林萍就走了。 很快,屋内只剩三人了,关上房门,董昭走到了床前。 赫连飘赞许的看了董昭一眼,说道:“不错啊,这么多个女人都能轻易打发走,看来你果然是天生桃花。” 董昭正色道:“师太,闲话就不必说了,请施功吧。” “好,你把白梨上衣脱了,然后让她坐起来,背朝我。” 董昭点头,轻轻扶起白梨的身子,让她坐起,然后轻轻的去拨开她的外衣,他手很轻,也不抖,目不斜视,将白梨的衣服脱下,耽到一边衣架之上,然后看向了赫连飘。 看着一脸平静的董昭,赫连飘心中讶异,这个男人哪来如此定力,眼前可是个一丝不挂的美人啊…… “师太,请开始吧。”董昭仍然平静说道。 赫连飘不再犹豫,双手提起,引气自丹田入胸腔,而后劲透双臂,直指于掌,她掌上似有热气蒸腾,董昭隔着几尺开外都感受到了那掌上磅礴的热气,好似滚烫的火炉在前一般。 赫连飘双手渐渐泛红,掌中热浪氤氲,而后她双眼一定,一掌朝着白梨后背那个淤青的掌印处就是一贴! 董昭坐在白梨正面,双手握住白梨的手,为她保持平衡,白梨被那热掌一贴,当即闷哼一声,身子要偏,董昭一手抓住她肩膀,稳住她身形,他感受到白梨整个身子正在变热,这热量顺着白梨的手臂,直传到了他的身上。 好烫! 这就是烈火纯阳掌吗? 随着热浪传来,白梨已经满身是汗,董昭也是,他不由运转起太乙心经来抵御这热浪,可当他运转起太乙经时,赫连飘的一股灼热真元趁机窜入他体内,融入了他的真气之中,在他体内乱窜起来。 董昭感受到了那股真元的霸道,真气是气,真元则如水一般,他体内的真气根本压制不住赫连飘的这股真元,这也是虚境高手区别于化境高手的所在。董昭拼命聚起真气,去挤压那道真元,但那道真元仍然在体内乱窜,弄的他痛苦不已。 可他不敢出声,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赫连飘故意的…… 终于,一个时辰之后,他压制住了那股真元,那股真元被他压进气海,再也没有乱窜了,而他对面的白梨,也缓缓睁开眼,醒了过来。 “昭哥……”白梨看清了眼前人,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白梨已醒,赫连飘也收了手,不同于两人的一身大汗,她身上干净至极,什么事都没有。 赫连飘起了身,董昭道:“多谢师太!” 赫连飘自董昭身边走过,冷冷道:“她调养一阵子就应该没事了,但是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董昭沉默不语,赫连飘转身就出了门,打开门后甚至都不关门。 董昭连忙将没穿衣服的白梨用被子裹起,让她躺好,顺便看下她后背,那个掌印已经消失了,他松了口气,然后准备喊人过来给她沐浴。他刚转身,白梨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问道:“昭哥,什么承诺?是不是要你娶江月溪?” 董昭笑了笑:“不是。” “那是什么?” “我要一年内找到郭大侠!”董昭如实道。 “这……宁姐十一年都没找到,要你一年找到,这不是为难你吗?”白梨激动道。 董昭摸了摸她额头:“没事的,我会找到的。” “昭哥,不要勉强自己……” “你放心吧。” 董昭安放好白梨后,带着那一身汗湿的衣服出了门。 很快,叶眠棉指挥着丫鬟们再次将白梨抬去洗澡,而董昭站在庭院内,望着天边,天边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云层。 心内的一颗石头终于是落了下来,白梨终于是治好了。 一只手摸了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他回头,是蒙着眼的林萍,她已经在拄着一根竹杖走路了。看着林萍,董昭也是不好受,想伸出手,去摸她的脸,但忍住了,他对不起这个女孩。 “昭哥,白姐姐好了吗?”林萍问道。 “快好了。” 林萍顿时嘴角露出笑容,高兴道:“我就知道昭哥一定可以的。” 董昭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接下来,就是你的眼睛了,我也会把你眼睛治好的,阿萍。” “嗯,我相信昭哥。” “去休息吧……” “嗯……”林萍乖巧的走了,她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拄着竹杖探路,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的手。 “没事的,我自己可以的。”林萍对着那丫鬟笑了笑,温柔如水。 望着林萍的背影,董昭心中又是一酸。 太难了…… 而另一边,伊宁拉着江月溪,江月溪知道她要问什么,把董昭去太湖的经过说了一遍,略过了赫连飘下春药那一段,但伊宁仍然听的直冒火气。 贼尼姑,安敢如此! 但伊宁是个是非分明的,她不会把气撒到江月溪头上,毕竟,这也是她看好的另一个弟妹。伊宁定了定神,没有为难江月溪,让江月溪离去了。 她的脸一如既往的冰寒,这个尼姑,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可现在,她也没法对她做什么,毕竟赫连飘终归出了力。 唐桡的真容,也只有她才能画出来了。 第143章 馈赠 二月的叶府相当热闹,来的人太多,搞得叶承相当难受。 “这个董昭到底有多少个婆娘啊?”他不满的发出了牢骚,甚至还吐了口唾沫,一脸不快的看着身旁的叶眠棉。 “关你屁事啊!”叶眠棉没好气道。 “妹妹,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叶承大为不满。 “你要有本事你就去打赢董昭啊!没事在这里瞎咧咧,你就是闲的!”叶眠棉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堂兄,迈着轻巧的步伐跑了,她找到了新的玩伴,江月溪跟她很谈得来,比起动不动打人屁股的白梨有趣多了。 叶承骂了一句后,也走开了,这些天,人越来越多,虽然叶府极大,但也不是客栈啊! 而另一边,赫连飘终于是画好了唐桡的画像,将画像交到了董昭手里。很快,这张画像放在了一张大梨木桌上,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伊宁,沈青,温挚,董昭四个八只眼睛死死盯着那画像,一眨不眨。 “汤铣!”伊宁喊出了声来。 “汤铣就是唐桡?就是外庭如今那个副都督?”温挚惊道。 伊宁点头,龙门帮画了一张,秋行风画了一张,赫连飘画了一张,三张合在一起,这不是汤铣是谁? 这么久,终于是确定了这个贼子的样貌,沈青气的一拳捶在桌上,骂道:“早知道在杨江镇,拼死也要杀了他!” 温挚道:“原来这贼子撺掇徐经上青莲山,他深恨彭真人与汪真人,他想对钟离观的人斩尽杀绝!” “说得通了!” 伊宁也一拳捶在了桌上,难怪这家伙能救下韩延钊左封显,原来他是朝廷的人! 董昭早就怒不可遏,说道:“这狗东西在哪?我去杀了他!” “董昭,你先别激动。”沈青劝阻道。 “师姐,你知道他在哪吧?”董昭问道。 “大概扬州。” “扬州?” “不错,徐经害怕我们报复,最近调集了外庭很多人手进入了扬州,我们尽量不要强攻。”沈青分析道。 “徐经也该死!”董昭怒道。 “董昭!”伊宁朝他喊道,显然有了决策。 “师姐你吩咐!” 伊宁看着董昭那殷切的目光,轻叹了一口气,这个仇,还得让他去报,但前提是,他要保证自己不受伤害才行。 “你潜进去……找秋行风!”伊宁道。 “风叔也在扬州?”董昭有些惊讶。 “不错,董昭,我们来个里应外合,彻底灭了这两个狗贼!”沈青道。 “好!我这就去!”董昭立马就起身准备拿刀。 “等等!”伊宁喊住了他,董昭回头,看着师姐的鹅蛋脸,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沈青也去。”伊宁想了想,定了下来。 温挚不同意了:“那我也去!” “胡闹什么,在这待着!”沈青斥责道。 “青儿,我去保护你!”温挚不服。 “我不要你保护,你做事太粗糙,我怕你出乱子,坏了大事!”沈青没好脸色道。 两个人脸色僵硬起来,看的董昭不明所以,这温挚,是喜欢青姐吗?但这也太上头了吧? “温挚……”伊宁终是出了声。 “大小姐。” “你跟着我。” “哦。”温挚有些失落。 “哦什么哦?我跟董昭过去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别瞎凑热闹,你去联络我们的人还有高如山,到时候准备开战!”沈青怒斥道。 温挚一脸不服,董昭见状,连忙道:“温兄,你放心,我一定让青姐完好无损的回来的。” 温挚冷哼一声,郁闷的出了门。 三人定好计策后,董昭回到了白梨的小院里。 看着已经坐起来能自己喝药的白梨,他露出笑容,走了过去。 “昭哥。”白梨笑靥如花,伸出双手,紧紧抓住董昭的手,不想放开。 董昭道:“我要出去一趟,这些天,你在这养好身子,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南岩。” 白梨笑容一僵:“怎么又要出去了?去做什么?” “报仇!”董昭坚定的说出了两个字。 白梨脸色沉静下来,问道:“唐桡找到了?” “对,我一定要手刃这个贼子,为我们父母跟师叔祖报仇!”董昭神色严肃至极。 看着董昭那刚毅的脸,白梨松开了手,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勉强笑了笑:“昭哥,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我一定回来,我们还要回南岩,住我们的新家!”董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白梨重重点头,眼角一滴泪水滑落下来…… 她现在帮不上他,只能祈祷自己的丈夫平安归来。 二月初十,董昭跟沈青没有惊动其他几个姑娘,深夜出了门,直奔扬州而去! 天明时分,两人到达淠河边时,停下来休息,马儿吃着刚长出来的青草,显得异常开心,董昭看了站的笔直的沈青一眼,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青姐,温兄他没事吧?” 沈青转过头,淡淡看了董昭一眼:“不用管他。” 董昭道:“青姐,你也二十七了吧,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青语气冷了些:“没有,姐的事你少打听!” “呃……”董昭接不上话了,沈青一直都是很明事理的性格,问题就是太明事理了…… 两人喂了马,渡过淠河,却看见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一个和尚跟一个道士相对而坐,董昭眼尖,这两人他正好都认得,于是他呼唤沈青,朝那边走了过去。 和尚正是那西域昆仑山的苦行僧班珠喇嘛,而那个道士,正是在江南所遇的那个疯癫的桐柏道人。此刻两人正在大石头上,双双低头,手中似乎拿着什么,班珠喇嘛低头思忖,而癫道人则嘴角带笑。 董昭沈青牵着马走到近前,才发现两个人是在下象棋。棋盘是在大青石上刻出来的,棋子就是河边捡的小鹅卵石,都是扁平的,一半黑一半白,什么车马象士帅将都是刻上去的,看起来简陋至极,但两人仍然乐在其中。 “哈哈哈哈,秃驴,随你怎么下,都要输的。”癫道人笑嘻嘻道。 班珠仍然在低头思忖,董昭二人走上前,沈青略微看了一眼,发现班珠的白子已经大势已去,就剩一个车,一双士象一个帅了,而桐柏道人还有单车马炮,班珠确实随便怎么下都难以挽回败局,沈青不由的看了癫道人一眼。 “将军抽车!”桐柏道人兴奋的喊了一声,移开车,炮对着班珠的士帅,车对车。 班珠直皱眉,唯一一个车都要被抽掉了,这还怎么玩? “不下了不下了,下这棋贫僧不行。”班珠摇了摇头,将手中白子一扔,重重叹了口气。 董昭拱手道:“班珠上师,桐柏道长,两位好雅致啊。” 桐柏道人转过头,看见董昭,顿时大喜:“少侠,怎么是你?我们真是有缘啊!” 而班珠也看了过来:“咦,你是伊宁施主的师弟,董昭施主,你怎会在此?” 董昭道:“我们正去扬州有事,路过此处,不想在此处遇见两位前辈,故此前来相见。” 班珠点点头,桐柏道人看了看董昭的气色,开口道:“少侠啊,你家夫人灾患已消,恭喜恭喜啊!” 嗯?这也看得出来? 桐柏道人说完忽然一顿:“不对,你这月缺之灾还未消尽,定是仍有一位对你很重要的女子身有疾患,是也不是?”他说完看向了董昭。 董昭已经震惊了,这老道士这也能算出来? “道长,你说的不错,我家阿萍双眼被迷烟所熏,已经失明,不知该往何处寻解药或者解毒之人。”董昭开始有点信这神棍了。 “嗯……”桐柏道人低下头,往怀里摸去,看样子想算卦,但他的铜钱已经被他扔了,他忘了,怎么摸也摸不到。 董昭说道:“我师姐说天下唯有明佑大师可为阿萍解毒,是也不是?” “明佑?明佑是谁?”桐柏道人不知道这号人。 一边的班珠上师听得这名号,当即道:“明佑大师确实医术了得,但若论解毒拔毒之术,贫僧也略懂一二。” 董昭大喜,连忙上前请教道:“阿萍是被一种叫玄螭吻的迷烟所熏的,不知上师能解否?” 班珠上师皱了下眉,说道:“贫僧可以去看看,伊宁施主何在?” 董昭道:“我师姐如今就在颍县叶府,阿萍也在。” “既如此,贫僧当初承你师姐的情,自当前去看来。”班珠上师说罢便起了身。 董昭难得心中一暖,当即朝班珠下跪,双手合十:“多谢上师,我这就带您去!” 沈青一皱眉,问道:“上师,敢问您与我姐何时邂逅过?” 班珠抬头看天:“数年前,雪山之上,她见贫僧衣衫褴褛,于是出钱给贫僧买了一件僧衣。” “就这?”沈青有点不敢相信。 “不错,伊宁施主极其大方,不仅给我买衣裳,还与我斋饭充饥,此等大恩,岂能不报?”班珠上师却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董昭看了看沈青,沈青也看了看董昭,两人以为伊宁跟班珠有什么高山流水般的情谊呢,原来只是这样吗? 班珠看出两人疑惑,说道:“礼轻情意重,伊宁施主是个极好的人,贫僧喜欢与她打交道。” 董昭当即拱手:“上师高义,我等不及也!请跟我走吧。” 班珠一摆手:“两位施主此番出门,定然是有要事,你们自去便可,贫僧自会前往颍县叶府,两位施主安心去忙吧!” 沈青闻言连忙拱手做礼:“上师,大恩不言谢!” 班珠上师略微笑笑,一摆衣袖,便往北走去。 桐柏道人却喊道:“老秃驴,你不下棋啦?” 班珠朝桐柏道人摆摆手,脚步却不停,一眨眼数十步,很快就越去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桐柏道人一跺脚,气的将石头做的棋子一扔,一脸不高兴。董昭见状,自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给桐柏道人,说道:“道长,方才多谢了,这是你那日丢下的铜钱。” 桐柏道人看了看,说道:“这不是我的,不过你愿意给贫道,贫道就收着好了。” 董昭笑了笑,就欲告辞,谁知桐柏道人喊住他,引的他回头。 “少侠你此去,凶险极大,贫道再助你一把。”说着,桐柏道人走来,自怀里抠出一颗拇指大的药丸,递了过来。 董昭看着这黑乎乎的药丸,鼻子吸了吸,一股汗臭味,这莫不是身上的污垢搓的丸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 桐柏道人道:“少侠,贫道不会害你的,你要找的人是不是武功很高?” “是。”董昭如实答道。 “这药丸可以短暂提升你的功力,吃下去之后大概半个时辰内,你会内力提升三倍之多。” “这么厉害?”沈青发出了疑问,她没听过这种东西。 “当然了,不过吗,你这三倍功力耗费的是你一个月内的所有真气,你半个时辰后,就会脱力,一个月之内都无法再运功了,这是代价!你要明白,天底下没有哪种东西是没有代价的,武功也一样。”桐柏道人娓娓说道。 董昭心中一震,确实,好像每种高深武功都有代价,他不再犹豫,将那药丸接了过来,安放在手心,有了这个,或许他可以跟唐桡拼死一战了。 “多谢道长!”董昭收下这馈赠,再次拱手。 “少侠,贫道说过了,你我有缘!” 桐柏道人打起了哈哈,转身便往西而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瞥了一眼沈青,顿时,他那白眉深深拧起,一脸严肃。 沈青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道长,怎么了?” 桐柏道人悠悠道:“这位姑娘,有句话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讲!”沈青毫不介意道,看来她也开始信神棍了。 “你命比纸薄,今生福浅,还是早日与家人相认的好,免得留下遗憾……”桐柏道人说罢摇了摇头。 董昭瞬间大惊失色,没想到这老道士竟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命比纸薄,今生福浅?董昭看向了沈青的锥子脸,可沈青依然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黯然失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桐柏道人拱手告辞,继续哼着歌儿走了。 歌曰:“和尚化缘上西天,道士安生念神仙,化缘化到道士家,神仙也得上西天,西天路上日子苦,还得化缘请佛祖,佛祖抠门要钱来,贫道没钱有屁股……” 又是一首粗鄙的歌…… 桐柏道人已经走远,而沈青却始终没有缓过神来,董昭不由推了她一把。 “青姐?” “啊?怎么了?”沈青从思索着回过神来,一脸不自然。 “你没事吧?” 沈青摇了摇头,“没事……” “我们走吧。” 沈青点点头,两人骑上马,再次往前,朝着扬州而去! 却说那慕容幽兰,古丽,夏鸯三人,这几日走过来,此刻也已经到了中州境内了。 这些天来,三人打听到了很多消息,最震撼的当属青锋门与龙门帮的交锋了,龙门帮一个照面惨败,若不是伊宁手下留情,龙门帮只怕要从江湖上除名了。 除此之外,汪澄之死,青莲山变故,都被他们打听到了。 在一处路边的小茶栈里,三人坐了下来,喝着热茶,短暂的休息着。 慕容幽兰望着桌上的热茶,神色却恍惚,她想起了那个跟她打过交道的老道士汪澄,没想到一别不过两月,汪澄就没了……多愁善感的她想着,董昭一定很伤心,一定想为汪澄报仇…… 后来她听到青莲山下的变故,董昭的妻子被左封显重伤,他为了救治又下了江南,还不知回没回来…… 这个男人也太难了吧? 夏鸯喝了一口茶,开口道:“大小姐,你真的要去找董昭?” “嗯……”慕容幽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 夏鸯抬头看天,这些日子这话他说了很多遍了,刚开始还只是叹叹气,可如今,他都知道答案了,连气都懒得叹了,这女人,一根筋啊! “叶空是不是在中州?”慕容幽兰忽然问道。 “是,中州大侠叶空吗……”夏鸯有些无语的回应道。 “我去找叶大侠,我认得他的,他一定知道董昭在哪!”慕容幽兰起身,茶也不喝了。 看着一脸认真的慕容幽兰,古丽道:“好好好,我们去。” 而夏鸯却道:“大小姐,属下有个朋友在扬州,我想去一趟扬州见见,到时候再跟大小姐联络。” “扬州?你扬州有朋友?”古丽很奇怪。 “对。”夏鸯果断说道。 “夏叔你去吧。”慕容幽兰也很干脆说道。 夏鸯一拱手:“多谢大小姐成全。” 夏鸯很快就走了,古丽疑惑道:“夏鸯居然在扬州有朋友?” 慕容幽兰道:“不管他了,我们去找叶大侠!” 两人起身,也骑上马,打听叶空去了。 而一人骑马而走的夏鸯,走到无人处,自怀里掏出一封信,打开来看,只见上边写着:夏织司司正夏鸯,速速前来扬州待命,外庭有要事。 署名是徐经。 第144章 暴雨前夕 春来细雨落,雨密草儿青,芭蕉奏鼓乐,杨柳轻拂堤。 就在董昭离去的第二天,慕容幽兰居然到了叶府门前。 她整肃一番,撇了遮雨的斗篷,露出高高扎起的翘马尾,礼貌的上前敲门,她有些兴奋,应该快见到他了吧? 开门的是叶府的下人,一个瘦瘦的小哥。 不等小哥询问,慕容幽兰就开口道:“小哥,请问,叶大侠在吗?我叫慕容幽兰,曾经在北境与叶大侠认识过。” 小哥一脸疑惑:“慕容?”他看着扎着马尾的慕容幽兰,这我们汉家女子也不是这般打扮啊,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睁,“你是清源教的人?” “正是,小哥我没有恶意,我来只是找叶大侠打听董昭的下落而已。”慕容幽兰非常有礼貌。 “你说董昭?董昭昨天刚走啊!”小哥脱口而出。 “那他去了哪里?”慕容幽兰追问道。 望着眼前这气质绝佳,吐气如兰的美人,小哥支支吾吾道:“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啊,他们青锋门的人办事不会让人知道的!” “青锋门?” “对啊,他师姐也在这里!”小哥答道。 “伊女侠在此吗?”慕容幽兰瞪大了眼睛。 “在的,在的。” “让我进去好不好?”慕容幽兰期盼的看着这个小哥,这让小哥很难办,直挠头。 “姑娘请稍后,容小的去问问我家老爷!”小哥受不了这漂亮姑娘了,红着脸把门一关,径直跑进去找叶空了! 门外的古丽不满道:“大小姐,这汉人真是麻烦,要我来,我直接踹门!” “不得无礼!”慕容幽兰斥责了一声,然后立于门外安心等待了。 而此时的叶空正跟伊宁聊天呢,两人正在叶府一处华丽的凉亭内,喝着茶,正聊着局势,叶空捋着长髯,眉头紧锁,伊宁喝着茶,面无表情。 “唐桡的真容画已经到手,而且人也知道了大概在哪,你想怎么做呢?他如今毕竟是朝廷的人……”叶空开了口。 伊宁放下手中茶杯,说道:“告诉龙骁!” 叶空点点头:“龙骁深恨唐桡,必然出动人马来帮忙,而青莲山的人也会下山前来相助,可是到时候,这扬州可就是个热炉子了……” 这也正是伊宁所担心的,唐桡位居要职,若是大张旗鼓杀进扬州,恐怕朝廷就会出兵,引发更大的冲突,她得把一切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毕竟她身后还有很多人。而且,此事不宜过急,万一唐桡套上人皮面具跑了,又该往何处去找? “里应外合。”伊宁说道。 “里应外合是不错,但要讲究名正言顺才行,不能让朝廷抓到把柄。”叶空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伊宁赞同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商量间,那个开门小哥来了,告知了慕容幽兰到来的消息。 叶空捋着三缕长髯,头往前一倾:“谁?” “那姑娘自称是慕容幽兰,来找董昭的!”小哥挠头,“长得很漂亮……” 叶空一脸苦笑:“是她啊?请进来吧……” 伊宁问道:“慕容幽兰?” “对,就是那个擅自跑到山西跟董昭并肩作战的那个女娃儿,是慕容煦的亲孙女,她对你那师弟可谓是一见钟情啊……” 伊宁听完嘴角居然一扬:“呵,真行啊……” 这意思自然是他家的董昭真行了。然后伊宁居然掰起手指算,这董昭的相好的居然全来叶府,这下齐活了。她不由莞尔一笑,这让叶空都惊讶不已。 伊宁什么时候笑过…… 慕容幽兰如愿进了叶府,没走几步就遇上了一个高个头,鹅蛋脸,丹凤眼,扎着长辫,一身青衣的女子。她定了定神,看这样貌,顿时大惊。 “你是,你是伊女侠?”她惊呼出口。 “幽兰来了?”出乎意料,伊宁声音很温柔。 “你知道我?”慕容幽兰不可置信道。 伊宁点头,上下打量着慕容幽兰,嗯,不错不错,又一个弟妹,这长相身材也真是没得挑,不得不说,董昭这小子眼光可真毒…… “伊女侠我……”慕容幽兰没说完,直接被伊宁拉住手臂:“走,去喝茶!” 慕容幽兰一脸懵的跟着伊宁走进了叶府,看的一旁的古丽张大了嘴巴,这大小姐,两下就被拐跑了啊! 叶府花园里,白梨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此刻,她正和叶眠棉,林萍一起,在花园里逛着,闻着花香,说着话。脚步声响起,伊宁直接把慕容幽兰带回来了,走到几人面前。 “幽兰,你怎么来了?”白梨是认得她的。 “白梨,你好了吗?”慕容幽兰居然亲切的小跑过去握住了白梨的双手,这令白梨尴尬不已。 “我……快好了……”白梨没有挣脱手,任由她握着。 “你不是清源教的圣女吗?你怎么来我家了?”叶眠棉很不解,这个女人当初在终南山上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还好是被董昭打败了。 “我来找董昭的啊!那时候我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的,我要特地来跟他道歉,我来的路上打听过了,他最近过得很不好,所以我还是想来看看他……” 慕容幽兰说的情真意切,反而让白梨不好回答了,当初她夫妇俩演戏弄跑了慕容幽兰,而慕容幽兰却跑来道歉了,这让白梨怎么想呢? 叶眠棉见慕容幽兰直接吐露心声,心中一股岔气涌上来,说道:“你大老远就为了来道歉?不必了吧,董昭根本不会介意这些的,你的歉意白梨也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慕容幽兰毕竟聪明,听得叶眠棉这话,眉毛一挑:“叶大小姐看来不喜欢我来此?” “没有啊,我只是实话实说啊……”叶眠棉不承认。 “幽兰。”伊宁忽然出了声。 “伊女侠?”慕容幽兰回头,等着伊宁下一句。 “嫁董昭不?”伊宁直接就问了出来,这让其他三个女人傻眼了。 “他……他不是那个了吗?”慕容幽兰惊呼出声。 “没有啊。”伊宁淡淡道。 “他都撕心裂肺成那样了,我都听到了,怎么可能?难道他的根能长出来?”慕容幽兰瞪大眼睛问道。 “他骗你的。”伊宁很平静的说道。 “他骗我的?”慕容幽兰眼睛望向了白梨,白梨尴尬的别过头去了。 “为什么要骗我啊?我那么远去追他找他,他为什么要骗我呢?”慕容幽兰又生气又委屈,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伊宁拉住她的手,说道:“我告诉你。” 慕容幽兰就跟着伊宁慢慢朝花园深处走去,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了。 而跟在后边的古丽则不满道:“大小姐,你清醒点!你不要听她忽悠,你别去啊!你怎么就这样被拐跑了呢?”古丽说着连忙跟了过去。 白梨捂着额头,真是头痛,这个不省事的居然就这么跑来了……没想到用出那种法子都没能让她死心,这下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叶眠棉撅着嘴,很不开心,她目光一转,只见花园外廊边,江月溪远远的就看着这一幕,站在那里发呆失神,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江月溪回到赫连飘的房间内时,赫连飘正在打坐,她听到江月溪进来,便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 “是不是又来了一个?”赫连飘显然已经知道了。 “是……” “你是不是在恨师傅给你和董昭下药?行此下作之事?”赫连飘坦白道。 江月溪沉默了,她确实有些无法接受。 “即使下药,他也能忍住,保你清白,并为你除去药劲,这世上没几个男人能做到……”赫连飘悠悠说道,然后一脸认真的看着江月溪。 “师傅……” “他去扬州,定然有一番恶战,你若是真喜欢他,就该毫不犹豫的去扬州,做一些能帮到他的事!”赫连飘教育她道。 江月溪猛然抬头,似乎顿悟了什么。 “而不是在马车上说着让他一年内去太湖看你这种话,来扰乱他的心神!”赫连飘语气重了些。 “你若为他付出了,他便不会辜负于你,就如同不会辜负白梨一样!” “我知道了……” “可惜啊,他先遇到的是白梨,不是你……”赫连飘说着又叹了口气。 江月溪脸色平静了下来。 “你现在已经是一流高手了,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赫连飘挥了挥手。 江月溪心神一凛,当即道:“师傅,我这就收拾,去扬州!” 江月溪做出了她的选择。 很快,一匹马载着一个全身劲装的姑娘,奔出了叶府,往扬州而去! 而此刻的扬州,春风拂柳,但这风中却夹杂着些许不同的味道,而天上也没有明媚的春阳,仍然是阴沉沉一片,似乎头顶的这片阴霾从未散去一般。 扬州秋缭司署衙之内,外庭高手云集于此,徐经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徐经今天不再悠闲的喝茶了,而是穿上一身利落的衣服,束着护腕,踏着皮靴,备上了一把宝刀,坐于主座案前。汤铣坐在下首第一位,而康朝阳阙则坐在第三第四的位置,秋行风在第五。 除此之外,春纺司也过来了,此刻,一个高挑的碧衣女子正跟徐经行礼,她是自夏莹死后新接任的春纺司司正秦异。 “春纺司司正秦异,参见督主!”女子声出如银铃,一抬头,面如桃花,妩媚无比。 徐经笑着点点头,说道:“秦异啊,你来了本督主就安心了许多啊……” 秦异问道:“敢问督主,我们要对付谁?” 徐经沉声道:“对付伊宁和她的青锋门!” 秦异脸色稍变,说道:“督主,这个女人乃江湖第一高手,我们要对付她恐怕有些困难……” 徐经有些不悦道:“这个女人自从前年入中原起,便对我们外庭造成了巨大麻烦,还杀了我们许多人!本督不是程欢,只想与之媾和,本督一定要将此人除去!让天下人知道,这江湖,到底是朝廷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秦异眉头轻微一拧,说道:“启禀督主,秦异此番前来,带来了六位高手,我春纺司愿听从督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你有心了!”徐经摆摆手,秦异识相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与秋行风相邻。 汤铣清了清嗓子说道:“春纺司有七个化境高手,秋缭司有八个,而冬缚司有五个!二十个化境高手,加上康朝阳阙,有二十二人,但还不够!” 康朝眉头一皱:“要对付那个女人,这确实不够……” 阳阙问道:“夏织司的人呢?夏鸯怎么还不来?” “夏织司的人马多半都在关中关西,监视着清源教,如何能来?”秦异说道。 康朝道:“我们虚境高手目前就汤副都督一人,夏鸯不在的话,我们没有太多胜算,毕竟那个女人可是罕世高手,曾经在平谷之战,单挑两个虚境鞑子还占尽上风,我们化境高手虽多,但并无太大胜算。” “而且,不止如此……”秋行风淡淡道。 “行风何意?”徐经看向了秋行风。 “青锋门藏得相当深,伊宁手下那一百多青锋门人,其战力就已经很恐怖了,我们三百皂卫根本不是对手,而且不仅如此,青锋门的化境高手最少有四五个!”秋行风说道。 “这般说来,我们需要一千皂卫不成?”秦异说道。 “一千怕是不够……”秋行风摇了摇头。 “行风,你还知道什么?”唐桡看着秋行风,眯了眯眼。 “你们忘了矮子帮吗?”秋行风忽然提出了这个来。 “矮子帮?这群侏儒有什么好怕的?”徐经冷冷道。 秋行风笑了笑:“江湖上没有谁敢惹矮子帮的,并不是因为青锋门在背后罩着,而是这帮矮子,从来就是有仇必报,其帮主,恐怕也是虚境高手!” “什么?”外庭众人大惊。 “除此之外,你们想想,一旦打起来,叶空,鄢聪,跟其他江湖人士会不会参战?这个女人在江湖上朋友众多,而且我听说,去年在武林大会上震惊天下的那位西域喇嘛,班珠上师,也到了淮扬附近!” 外庭的人已经脸色寒了下来。 “那位喇嘛有罕世境巅峰的实力,若是他跟伊宁同气连枝,我们只怕是……”秋行风再次摇了摇头。 秋行风越说徐经脸色越难看,他这才意识到要动这个女人,可不是拔萝卜,而是去拔一根参天老树……他外庭虽然化境高手,一流高手众多,但是虚境高手极少,罕世高手更是一个也没有,这捉襟见肘的状况,一旦打起来,只怕是会重蹈青莲山覆辙! 唐桡脸色冷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伊宁居然在江湖上的能耐达到了这个地步,难怪程欢选择与她和解,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跟徐经走出了青莲山那一步后,他也明白这井水与河水早晚要交汇在一起,绝不会再次和解! “调兵如何?”唐桡说了出来! “调兵?”众人看向了唐桡,一脸震惊。 “不错,跟江浙总督谈谈,以清剿东华会的名义,将漕军调来参战!” 唐桡此言一出,众人皆脸色一变! “不行!”秋行风第一个说道,“调兵不仅仅要找总督,而且还要跟圣上请旨,一旦将朝中的目光吸引过来,届时麻烦会更多!” “什么麻烦?还有比伊宁这个女魔头更大的麻烦不成?”唐桡反驳道。 “汤都督,以为伊宁朝中无人吗?” “我们是以对付东华会的名义请旨,朝廷焉能知道我们是对付伊宁?”唐桡直接讲出了这种话来。 “这可是欺君!”秋行风喊道。 “那又如何?我们灭了这女魔头,难道还扫不平东华会吗?事后怎么写折子,不是全在我们掌控之中吗?”唐桡针锋相对道。 秋行风冷冷道:“那汤都督就请旨吧!届时青莲山损兵折将之事被朝廷知道了,追究罪责,我们哪个能逃?” 徐经闻言脸色更冷。 唐桡冷哼了一声,不再去看秋行风了。 外庭之中一时各怀心思,面面相觑,调兵可是大事,唐桡居然这么直接提了出来,真是胆子够大的,而且还是用清剿东华会的名义行剿灭青锋门,这么大风险谁敢冒?再说了,若是此事被别有用心之人传递到京城,大家谁也别想好过了。 徐经也摇摇头,调兵一事,他也不敢做主…… 这场议事很快便不欢而散…… 中州的天上压着一片阴云,扬州的天上也是,这两团云互相运动着,看起来很快便要撞在了一起…… 暴雨即将到来! 第145章 暴露 二月十四,董昭沈青快马到了扬州外围,两人一身青衣斗笠打扮,蒙着脸,却停在了城郊,没有进城。 沈青道:“想必扬州城内早已经布满了外庭的探子,我们不能这身打扮进去。” “那怎么办?”董昭问道。 “城北,城隍庙!走!”沈青干净利落说道。 两人绕着河堤,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终于到了扬州城外北边那座城隍庙。 两人走到了庙门前,沈青看见了庙门之下有一块不显眼的黑炭头,情知这是自己人所留,她捡起来,在那庙门的门背之后画了一个小拇指大的山形标记,然后把黑炭头扔在门下,长吸了一口气。 董昭问道:“这就是我们,青锋门的标记?” “不错,如青山似剑锋,这便是青锋!”沈青答道。 沈青没有进庙,而是绕到了庙后的大槐树那里,找到树后边的那个小树洞,将手探了进去。摸索了一阵后,她摸出一个蜡丸,拆开来是一张纸条,上边写着:子时等候,先勿入城。 这就是秋行风留的信息了。 沈青收起纸条,对董昭说道:“我们走远些去歇息,子时再来。” 董昭点头,沈青做事条理清晰,一向认真从不懈怠,难怪伊宁如此信任她。他安下心来,跟着沈青暂时离开了这里。 而此刻的扬州城内,徐经正坐房内打坐练功,他练至酣处,忽觉体内真气翻涌,腾腾往上直冲,他一喜,这是要突破的前兆,他再度运气,想维持那股腾腾上涨之势,但运了半个时辰,也没找回那种感觉,他有些失落。 只差一步,他徐经就入虚了!入了虚,他就踏入了天底下真正的高手之列! 正好此时,唐桡来了。 “督主,城内并未发现青锋门的探子!”唐桡淡淡道。 “那就好,辛苦汤先生了。”徐经说道。 “督主,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唐桡沉吟一下说道。 “但讲无妨!”徐经很大度,他对唐桡可谓极其信任。 “我怀疑,我们身边依然还有青锋门的人扮成的内奸!”唐桡将心中的怀疑说了出来。 “还有?”徐经以为阎浮一死,傅恒叛逃,自己身边应该是没内奸了,但听唐桡这么一说,他又起了疑心。 “对,还有!” “汤先生怀疑是谁?”徐经疑惑不解。 “秋行风!”唐桡终是将心中怀疑之人说了出来!这引得徐经大惊失色。 “不可能!行风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是内奸!汤先生不要再怀疑了,难道汤先生想说阎浮是误杀的吗?”徐经情绪有些激动,秋行风确实没有半点破绽,一直都是尽心尽力,忠心耿耿,没得话说。 “督主,您想想,为何青莲山上,葛平,刘猯,邹刚都死了,为何就他活了下来?他是怎么从那魔女手中逃出来的?还有,议会时他尽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居心何在?”唐桡分析道。 可谁知徐经只是看了他一眼,说道:“汤先生,那阎浮是内奸吗?” 唐桡道:“这……”唐桡神色一滞,他当时并未想太多,仓促间便下手杀了阎浮,却并未考虑到徐经的感受,这让徐经有些不满。 “以后若是找内奸,还是拿出证据来吧!”徐经语气变重了一点,脸上的不满之色已经表现了出来。 “是……”唐桡低头拱手,不敢再说了。 徐经点点头,开口道:“汤先生,本督破关在即,但怕人打扰,所以本督想寻个僻静之所,前去练功破虚……这几天外庭事务就由先生掌管,恐怕要辛苦汤先生了,但是抓捕内奸一事,还得有证据才行啊,不可误杀了好人!” 唐桡听得此话,眉头一挑,然后一笑:“好事啊,那在下就先恭喜督主了,督主只管去闭关便是,此处交给汤某好了!” 徐经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眼下也只得信任唐桡了,他颔首道:“城内就交给先生了,本督前去大明寺闭关。” 唐桡也点点头,徐经走过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就出了门。 徐经前往大明寺闭关的消息很快让秋行风也知道了。 他皱紧了眉头,徐经若是入虚了,可就不好办了,算算日子,伊宁也该派人来了,今晚还得去城北城隍庙走上一遭才行。眼看子时已近,他换上皂卫服装,趁夜自扬州北出了小门,径直往城隍庙而去。 子时时分,三个人成功在城隍庙后边的大槐树下接了头。 “风叔!” “秋叔!” 董昭再次见到秋行风,开心无比,这可是他父亲的结义兄弟。而秋行风见到董昭,也是很高兴,两人互相握着对方的手臂,紧紧不放。 “好孩子……你长大了,我听说,你杀掉了左封显?”秋行风有些感慨。 “是,我杀掉了这个贼子!”董昭回答道。 “好啊,假以时日,你一定能成为沈秋风那样的大侠,叔为你高兴啊!”秋行风热泪盈眶。 “秋叔……”沈青打断了两人,“先谈正事吧!” 看着沈青,秋行风抹了一把眼睛,松开手臂,点了点头。 “外庭集中了很多高手在扬州,徐经生怕我们对他动手……”秋行风把扬州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提到了目前徐经正在大明寺闭关,准备破虚。 董昭听得后,看着秋行风那刀疤脸,神色凝重道:“风叔,我们知道唐桡长什么样了!” “真的吗?长什么样?”秋行风连忙问道。 董昭拿出那张赫连飘画的画,摊开放到秋行风眼前,借着沈青的火折子,秋行风终于是看清楚了这个朝思暮想的仇人的样子! “是汤铣?”秋行风那刀疤脸由震惊渐渐变的愤怒起来,他咬着牙,没想到真如他所想,汤铣就是唐桡,此刻就在扬州,就在自己身边! 秋行风握起拳头,骨节被他拧的嘎嘎直响,他怒道:“这个狗东西,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他,我们一定要杀了他!” “对,我们一定要杀了他!”董昭也很激动的说道。 沈青见两人异常激动,便说道:“可是我们还得定下计策来才好,唐桡此人阴险狡诈,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当然!”秋行风冷静了下来。 董昭道:“如今扬州城内这么多高手,这两人若是龟缩不出,我们强攻恐怕会引起动荡,到时候朝廷的兵马察觉到了就难办了。” 秋行风笑笑:“昭儿,我们也是有人的,扬州知府华卿,就是伊宁在京城的好朋友,你可知道?” “华卿,华兄吗?”董昭想起了这事,华卿也曾在闲园见过他几面,当初苏博下江南的时候他们在他府上落过脚,他是认得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了。 “你们先扮做他在京城的家人,前来送家书的,这样可以光明正大进扬州知府的府衙,你们在那里落脚,然后伺机行动便是,摸清楚城内状况后,我们直接发信让伊宁带人前来!”秋行风道。 而董昭听得此事却眉头一皱,他忽然想起了桐柏道人跟班珠上师两人下棋时候的样子,想起了那一句:将军抽车! “风叔,徐经闭关,那么扬州是谁主事?”董昭忽然问道。 秋行风神色一变:“那自然是汤铣,不,是唐桡主事,你想做什么?唐桡是虚境高手,且阴狠狡猾,你不是他对手!” “我想,将军抽车!”董昭直接说了出来。 “将军抽车?”秋行风被惊到了,而沈青同样被惊到了。 “怎么抽?”秋行风问道。 “师姐曾教我阎罗掌,此掌正是唐桡的独门功法,我想以此掌先杀了徐经,然后风叔你趁机说是唐桡所为,这样一来,整个外庭就会乱套,唐桡再怎么厉害,也会束手束脚,他们将无比被动!我们把水一搅浑,等到师姐来的时候,我们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董昭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杀徐经?你杀的了吗?”秋行风有些不太相信。 “风叔,闭关者是不是应该在清幽僻静之所,没有人干扰的情况之下闭关?” “是。” “他徐经不是还没入虚吗,只要我偷偷潜入大明寺,在他闭关时刻出现,扰乱他的心神,足以让他走岔气,或许还会造成内伤,这样一来,我足以杀了他!”董昭说道。 “可是,这样一来,你也会很危险!”沈青说道。 “要做事,便没有不危险的,风叔,让我去吧!”董昭殷切说道。 沈青走近些来说道:“如果杀了徐经,确实能达到将水搅浑的地步,试想,徐经死了,谁受益最大?” 秋行风恍然大悟:“当然是汤铣受益最大了!汤铣是副都督,却是虚境高手,徐经是正都督,只是个化境,汤铣不服他,所以暗杀了他……这个理由倒是也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沈青问道。 “证据不够!”秋行风说了出来。 董昭陷入了沉思中,忽然,秋行风一抬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激动起来。 “唐桡前些日子杀了阎浮,也是用的掌,但是外庭的人没有人去验尸,我得去把阎浮的尸体偷出来,等你杀了徐经后,将两具尸体曝光在外庭众人面前,这样一来,铁证如山,唐桡凶手身份坐实,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将其拿下!这样一来,唐桡这贼子就成为了我们青锋门与外庭的共同目标!” 沈青脸色一冷道:“他杀了阎浮?” “不错,这厮心狠手辣,以为阎浮是内奸,就不问青红皂白杀了他。”秋行风提起阎浮,心中有气,阎浮当初跟他是并肩作战过的,可谓是兄弟。 “既如此,这将军抽车之计可行!我们让他们车死帅亡!”沈青拧了拧拳头。 董昭点头:“交给我吧!” “事不宜迟,你们明早扮做京城来的人,直接去华卿府上,他那里有我的人,待我回去摸清楚大明寺周边状况后告诉你们。”秋行风说道。 “好。”董昭沈青答应了下来,三人定下计策后,自城隍庙分别了。 而就在秋行风出门后,唐桡来到了秋行风的住所,那是位于扬州城北靠北的一处二进小院子,院子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府邸,而是很普通的砖瓦房,与普通百姓的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这让唐桡有些吃惊。 秋行风就住这种地方?他有这么穷吗? 唐桡想了想,敲响了门。 “笃笃笃!” “笃笃笃!” 唐桡敲了很久,也没有半个人出来开门,他从门缝里望去,里边屋檐下是挂着灯笼的,但是没有看见人影,秋行风难道不在? 唐桡心中疑惑更浓,他退后两步,忽然一提气,一个纵身,直接跳到了院子的围墙之上!他站在上边,往下边俯视,院子里一览无遗,除了二进门下挂着的两个红灯笼有光外,再无任何别的东西,这秋行风难道真的不在家? 他一跃而下,跳进了院子,脚步轻轻的往第二重院门走去,忽然,他停了下来,眼光往下一瞟,只见脚边居然有一根拉直的银线,自台阶两端伸出,就挡在门外,几乎不可见。 唐桡三角眼一眯,他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想来秋行风这人确实有两下子,居然会设机关!他望着那细小的银线思索着,门口设机关,那定然是人不在,那么他想要防备谁呢? “咕咕……” 唐桡耳朵一动,听见了里边的叫声,这个叫声是鸽子的声音,他还养了鸽子?唐桡的好奇心越来越浓了……断定秋行风真的不在家之后,唐桡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进去看看秋行风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个刀疤脸,太让他不安了…… 唐桡不愧是唐桡,所有的机关都被他一一避开,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是进到了秋行风在二楼的内宅。 打起火折子,唐桡仔细打探着这卧室,真是简单至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高低柜子,一张书案,几个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这让唐桡更感兴趣了。 外庭秋缭司司正,这职位可不低,一年的俸禄可不少,加上其他的孝敬银钱,他秋行风就算是住扬州知府那种宽阔的府邸,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有人怀疑。可他偏偏住着这么简陋的房子,这就不正常了,这个人,要么是个不合群的孤僻者,要么就是有大志,要办大事的人! 唐桡当然更相信第二个选项,他端起火折子,开始在卧室内四处观察着,伸出手,轻轻在墙上敲击着,敲着走着,敲到书案正上方墙上之时,忽然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 空的?唐桡心思一动,果然有秘密! 唐桡开始寻找机关,他到底是见多识广之人,他摸索着书案,直到摸到那一盏油灯的时候,停了下来,这盏油灯是固定在书案上的,拔都拔不起,他找到了。 他扭动灯盏,果然,书案上边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里边只是个橱柜而已,他点燃油灯,放下火折子,伸手打开橱柜,印入眼前的是一幅有些陈旧的画,他取出那画,缓缓打开来一看,然后猛地瞳孔一缩。 画上是个紫衣女子,清丽俊俏,端坐于座上,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那双手,戴着的是一双银色手套。 唐桡自然认得出这是谁,这个他恨到骨子里的女人,他呼吸紧促了起来,抓着画的手也开始用力,再抬头时,那双倒三角眼已然阴沉无比。 沈落英! 秋行风居然有沈落英的画像?原来秋行风就是那个内奸! 他胸膛起伏,将画搁在书案,继续寻找,又从里边拿出来一幅画,打开来,上边画的是个俊秀的男人,眉毛黑浓,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下巴上留着短须,这个人是谁? 他思索着,记忆如同烧开的水一般在脑海里翻涌,他这辈子杀的人太多,见过的人也太多,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眼一凝,将这个人认了出来。 董覆!南岩董覆!那个他亲手杀掉的人! 想起当初救下韩延钊左封显时,韩延钊提到的董昭籍贯,十一岁上青莲山,自称南岩董昭,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聪明如他此刻如何还不明白,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董昭就是董覆的儿子,那时候被沈落英救了,送上了青莲山,而秋行风,就是在鹰潭抢走他龙血草的人!那个长得与刀疤李有七分相似的青锋门贼子!秋行风,董覆本就是一伙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 伊宁为什么抓两个俘虏,放一个回来留一个,那是想引起他的猜忌,从而保护真正的内奸——秋行风! 他想到此处,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自己原来已经踩在悬崖边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只要谁轻轻一推,他就会坠入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他越想越惊,自己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从他听信辜仲元的话对青莲山动手之时,他很可能就被青锋门的人盯上了!他目前处境极其危险,谁也不知道伊宁什么时候会杀过来。但他现在已经是外庭的高官,如此一走了之恐怕朝廷也不会放过他! 所以,眼下只有先制住秋行风这个谍子,只要将其拿捏在手,伊宁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待徐经入虚,夏鸯归来,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他绝不会轻易认输,他是唐桡,能凭借一己之力搅得江湖不得安生的墨鸮唐桡! 他眯了眯眼,起伏的胸膛慢慢归于平静。 丑时过后,秋行风才行色匆匆的回到自己家,他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走到二重院门那里时,看见那银丝尚在,他心稍安,但当他一路走到厅内之时,忽然眼皮直跳,他停下了脚步,点燃了桌上的灯。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可另外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唐桡背着手,从二楼楼梯上缓缓走下,每一下都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敲打在秋行风的心上。 秋行风回头,看见人从楼上下来,顿时心中一紧,眼皮跳的更厉害了,但他仍然强自镇定下来,问道:“汤先生,为何深夜在我家?” “哈哈哈哈……行风啊,我找到了两个宝贝,正好要拿给你看呢。”唐桡笑了起来,那笑声让秋行风直发毛。 唐桡不再啰嗦,背着的手伸到身前,拿出那两幅画,在秋行风面前晃了起来。 秋行风看见那画大惊失色,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脸色暗沉了下来,而唐桡也阴沉着脸,两人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 “秋行风,十几年前,在鹰潭骗走我龙血草的就是你吧?你跟董覆是至交,你把龙血草交给他保管了,而董覆就是董昭的亲爹,对吧?而你,是沈落英的人!”唐桡毫不忌讳说了出来。 话都说到了这一步,秋行风哪里还不明白,在这一夜,他发现了他,而他也发现了他,两人已经无法再遮掩什么了。 “唐桡,你这阳宗余孽,终于敢说出当年的往事了,不过,这次你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秋行风毫不畏惧的指着唐桡,掷地有声道:“唐桡,你这次会死的很惨,很惨很惨!” “哈哈哈哈……”唐桡阴笑连连,“能让我死的人可还没生出来呢!” “哈哈哈哈……”秋行风也大笑起来,“外庭都被我们青锋门渗透成了筛子,你的真容我们青锋门早就知道了,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是跑不了的,当年的你还有阳宗那一帮人给你撑腰,现在的你不过是孤身一人,你觉得你这次还能逃得了吗?”秋行风似乎有恃无恐。 唐桡的笑脸冷了下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秋行风,似乎想看透这人脑中所想,但秋行风的话半真半假,他如何能分辨的出? 唯有,先下手为强! 唐桡果断出手,身形一闪,如雕鸮一般自楼梯之上一掠而来,一手呈爪,直扑秋行风面门!秋行风大惊,一个转身躲开,衣袍一带,将桌上油灯扇灭,就要夺门而逃! 灯灭之后,霎时间屋里一片漆黑,但唐桡岂是普通人,他绰号墨鸮,正是因为有双能在夜里也能清晰视物的眼睛! 唐桡再次掠出,追上秋行风,两人在门外打了起来,唐桡运掌如风,掌中真元萦绕,秋行风不得已与他硬撼数招,但秋行风终归是没有入虚,这道天堑他难以打破,十招之后,秋行风已经被打到外院墙角。 “嘭嘭!”秋行风两肘往身后围墙上一顶,围墙霎时间被他两肘打穿,他脚一滑,往后一掠,自围墙洞口跳了出去!唐桡追上,几块硬砖朝他飞来,他一掌击碎,另一掌抓住一块,一捏,捏成碎块,朝着前方那身影就是一掷而出! “噗噗噗!”几块碎砖打在秋行风后背,秋行风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他听得身后风声响,急忙往左边一闪,一只泛着黑气的手掌便从他腋下擦过,他咬牙,这唐桡武功太高了! 本来与董昭好好的计划了一番,谁料今晚出这种事!他努力的想着,自己若是被生擒,伊宁董昭便会投鼠忌器。可自己若是死了,伊宁他们便会再无顾忌,届时这个贼子也绝对活不了,所以他绝对不能被生擒! “呀啊!”秋行风不再犹豫,使出全力,迎上了唐桡的阎罗掌! 两人拳掌相击,每一击都实打实的硬拼,秋行风完全就是个拼命的架势,这让唐桡皱眉,这人,是一心想死吗? 不,他不能让秋行风这么简单就死去,一个活的秋行风捏在他手中比死的更有用! 秋行风双拳一击而来!这是他的双枪技,双龙出海!这是要与唐桡硬拼,唐桡看出了他的意图,居然一侧身子,躲开这双拳,秋行风变招,一拳朝唐桡脑袋砸来,唐桡眼睛一眯,抬手一抓,便将秋行风的手抓在了手里! 但是秋行风另一只手却运足力气,伸向了他自己的太阳穴! 秋行风要自杀! 唐桡也是被惊到了,左手连忙一挥而出,指甲里边药粉弹出,霎时间化作一阵烟雾,冲进了秋行风鼻孔之中! 秋行风被这毒粉一冲,那只伸到耳边的拳头一滞,停了下来,不甘心的摇晃了两下之后,倒在了地上…… 终究还是功亏一篑,没能斗过这贼子,自杀也未成功,秋行风被唐桡生擒了…… 唐桡脸色阴冷至极,他望着地上的秋行风,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一时陷入了踌躇之中。 青锋门真的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吗? 他真的会死吗? 第146章 将军抽车 春日里的扬州总是美不胜收,令人陶醉,但这两年来,春日里的扬州,却总是不太平。 翌日一早,乔装打扮过的董昭跟沈青很快出现在扬州知府衙门门口。听到两人自称华知府京城的家眷,衙役们不敢怠慢,很上道的将两人请了进去。 董昭再一次见到了华卿。 华卿很高兴的接待了他,与苏博下江南那时不同,这一次的华卿直接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熊抱,然后仔细的打量起他来。 “好啊,董昭,没想到你一年时间就已经成长了这么多,为兄真为你高兴啊!”华卿穿着便服,很高兴说道。 “华兄,一向可好?” “好呢好呢……只是这扬州虽好,老是看不见阿宁啊,我都有点想她了。”华卿开怀道。 “师姐应该过几日便会来此。”董昭答道。 华卿听到这消息,脸上笑容却消失了,当了官的他相当敏锐,开门见山道:“你们来此,可是有要事?” 沈青答道:“自然。” “说来听听。”华卿端坐下来,变得一脸认真起来。 “唐桡找到了,他就是外庭副都督汤铣!”董昭也直接说了出来。 “外庭副都督?你们要杀他吗?”华卿问道。 董昭点头:“这个唐桡,他在十二年前杀了我一家人,前不久还害死了我师叔祖,我与他仇深似海,他是一定要杀的!” 华卿神情僵硬了一下,而后沉声道:“你们这是要与朝廷为敌啊……你若真踏出了这一步,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董昭道:“父母之仇,仇深似海,此仇不报非男儿!哪怕与朝廷为敌,也在所不惜,不仅唐桡得死,徐经也得死!他们这些渣滓,活在世上,就会有更多像我这样的孤儿出现!” 华卿沉默了。 沈青道:“我们已经制定好了计策,绝不会连累到华公子您的。” 华卿闻得沈青之言,转过头来,声音变大了:“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这些贼子你们说该死,那就自当该死,你们要杀就杀,我华卿虽然是一介书生,但我也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出了事有我!” “华大哥……”董昭没想到华卿会说出这种话来。 华卿走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董昭,你跟我接触的少,可能不了解我,但你应该了解你师姐,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师姐是什么样的人,作为她的朋友的我们,也大抵都是那样的人,你大可放心。” 面对华卿的推心置腹,董昭很感动,他接触过高舒平,顾章和,苏骅,他知道这些个大哥都是心地善良,正直勇敢的人,也都是这天底下数得着的好男儿,眼见华卿也如此,他心下大定。 有这等兄长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而此刻的扬州秋缭司署衙,唐桡一脸焦急,坐于堂上原本徐经的位置,望着底下沉默的外庭高手们,长长叹了一口气。 “秋行风去哪了?怎么还没来?”唐桡故意发问道。 底下的众高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唐桡召集人前来议事,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秋行风没来,这让他“大为恼火”。 “都督,我们已经派人去请了,还请都督稍等片刻。”一个皂卫道。 唐桡挥了挥手,继续坐在那里等。 很快,又有皂卫进来了,跪在地上道:“都督,秋司正不在家。” “不在家?”他忽然腾的站了起来,吓了那皂卫一跳,唐桡说道:“都随我去他住处,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第一个走出,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就这样,唐桡带着一众高手们,浩浩荡荡的走向了秋行风的家。 唐桡一脸焦急,走在最前头,随着皂卫们破门,一众人很快进了秋行风的庭院,搜索一番后,皂卫来报:“都督,里边没有人!” “没有人?” “是的。”皂卫如实道。 唐桡一把推开皂卫,亲自走了过去,大步踏进了内宅,装模作样搜索一番之后,瞄准了二楼他的卧室。 “去搜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唐桡下令道。 皂卫们很快便冲进了秋行风的卧室,翻找了起来,不多时,一个心细的皂卫找到了机关,打开了橱柜,找到了那两幅画,送到了唐桡面前。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唐桡看着这两张画,露出一脸疑惑,而将画拿给康朝阳阙看时,两人齐齐惊呼道:“这画中人是沈落英!” “沈落英?”唐桡佯装不知道,露出一脸震惊之色。 听到这个名字,外庭众人大惊失色。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沈落英,行风他为人忠勇无比,他怎么会有沈落英的画?”唐桡直接骂了出来。 “千真万确啊,都督,这就是沈落英的画像,你看她戴着银色手套,天底下除了炼了森罗手的沈落英,不可能有人戴这种手套的!”康朝说道。 “什么意思?”唐桡一脸不可置信。 “秋行风才是那个内奸!都督,沈落英是沈轻鸿的妹妹,秋行风为什么会有沈落英的画?他就是青锋门的人!”阳阙下了定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唐桡唾沫星子直接喷了出来,“行风他忠心耿耿,怎么会是内奸?” “那他为何不见了?”康朝追问道。 唐桡装作陷入了沉思。 这下外庭的人都不淡定了…… “立马派人给我搜遍全城,哪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给我找到秋行风为止!”唐桡直接就下了令。 “是!”众人一起答道,皂卫们很快便散了出去,寻找秋行风了。 唐桡暗笑不止,坐实了秋行风内奸之名,自己还没暴露,又引得外庭高手们同仇敌忾,这才是他想要的目的。 至于秋行风在哪,只有他知道,谁也找不到秋行风的,谁也别想找到! 现在,他想弄明白的就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秋行风昨晚在碰到他之前,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而另一边,秋行风留在华卿身边的心腹回来,将秋行风消失的消息告诉了三人,这让心底原本稍安的董昭急了起来。 “什么?风叔他不见了?”董昭脸色大变,说着便要出门。 秋行风若是不见了,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的身份被识破了,或者,被杀了…… “董昭,你冷静点!”华卿拉住了他。 “风叔他一定有危险!”董昭脱口而出。 “董昭!你给我站住!”沈青喝道。 “秋叔暴露了,并不意味着他就死了,他是不会出卖我们的!你现在要冷静下来,不要打草惊蛇知道吗?”沈青斥责道。 董昭捏紧了拳头,唐桡害的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汪澄,他决不允许再失去秋行风这个叔叔! “现在外庭基本都在他掌控之中,你不能贸然行事!”华卿劝道。 董昭冷静了下来,身子也坐了下来,良久,他终是开了口:“我们,就先照风叔说的,按计划行事!” “杀徐经?”沈青眉头一挑。 “不错,我要让唐桡的阎罗掌,出现在外庭众人眼前!风叔说徐经在大明寺闭关,那我就给他来个灯下黑!” 沈青闻言,略微一思索,问道:“你真有把握?” 董昭想起在开封第一次见徐经时跟他互扔茶杯的样子,心一沉,说道:“有!徐经的功力跟左封显不相上下,我能杀左封显,也就能杀徐经!” “可是……”沈青还是没有信心。 “青姐,徐经若是破了虚,我们就更难办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一定要有所行动,彻底打乱唐桡的部署,我们不能再等了!”董昭下定了决心。 沈青看着一脸坚定的董昭,终于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夜,月黑风高。 大明寺内外并无多少人看守,人多则嘴杂,徐经需要的是一个清净之所,所以他闭关选择在了这宽敞而清净的大明寺。 正在大明寺内闭关的徐经,对于外界一无所知,吃过精心准备的晚餐之后,他便盘坐于一间禅房之内,继续了他的冲关之路! 禅房四周有四个满堂红,上边点满了蜡烛,照的整个房间明亮而温馨,他盘坐在柔软的丝垫之上,穿着一身宽松淡雅的袍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胡子也整饬的整整齐齐,若不是那张脸黑了一点,他徐经何尝不是一个美男子? 他双手放于膝盖之上,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念了一刻钟之后,他开始运气,调动起丹田之气,缓缓汇入五脏六腑,而后传至周身筋脉,先运行了一个大周天之后,再运一个小周天,将真气聚集在丹田。 周天运转,气息滋生,慢慢的,他的丹田内真气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高兴,他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的真气,这都快塞满整个丹田了,但,这还不够! 真气若要转为真元,必须将气在丹田内一步步压实,这一步千难万难,而且不能出错,所以不能有任何人前来干扰! 屋外漆黑一片,屋内明火堂堂,今夜,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一夜! 不知何时,屋外猫叫声响起,寺外看守的皂卫们循声而去,一个皂卫在一处花坛边上,找到了一只眼睛冒绿光的野猫,他大怒,伸手便要去抓那野猫,不料他刚弯腰,便被人自后边一把捂住嘴,然后一刀抹了脖子…… 野猫跳上了一处窗台,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望着屋内明亮的灯火,发出了一声“喵”的声音。这叫声异常尖锐,直接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无异于一道刺耳的响雷,冲进了徐经的耳朵! 正在屋内闭气的徐经被这一声猫叫打断了,还好没走岔气,他强自压下气息,对着屋外大喊道:“哪来的野猫,把它给我宰了!” “是。” 很快,屋外脚步声响起,然后伴随着一声野猫的哀鸣,一切归于寂静。徐经不以为然,继续打坐,可他哪知道,屋外的皂卫早就换了人了。 他继续打坐运功,再次凝实真气,他感觉到体内丹田处有一道真气已经慢慢化实,卧躺在丹田内,开始不动了,这是好现象啊,他的第一道真元诞生了! 徐经心中大喜,继续运功,可就在此时,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响起,再次扰乱了他的心神! “咕咕苗,咕咕苗……”尖锐刺耳的声音比起刚才那野猫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大怒:“把那扁毛畜生给我射死!” “是……”屋外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不久后响起了一声鸟的哀鸣。 徐经的心已经有些急躁了起来,真的是,好不容易闭关一次,不是野猫就是猫头鹰,这春天哪来这么多畜生出来烦人? 他再次静心凝神,但由于之前的两次干扰,他这次心神不宁,好几次聚气都没聚拢,而丹田内那道被压实的真元居然出现了涣散之象。 徐经急了,再次运转周天,但无论他怎么运功,始终都差一线,他越发着急,这次如果冲不过去,下次可就等不到这么好的机缘了! 练功自然是要讲究机缘的,机缘到了,一时顿悟,便可寻到上升之路。但机缘一旦没到,你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原地踏步,就如当初的龙骁,真气淤积,始终破不了虚境一样! 好不容易,徐经终于是聚满了一丹田的气,再次找到那种感觉,他心情好了些,准备冲关,过了今晚,他可就是虚境高手了! 他一定要成啊! 可偏偏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鬼鸮叫声响起,这叫声悠长又凄惨,令人闻之色变,心惊胆寒! “呜唔,呜唔……” 这鬼鸮叫声如厉鬼,直接将徐经惊出汗来,在这关键时刻,他被这叫声一干扰,一道真气瞬间走错了筋脉,他脸色皱起,再无美男子的优雅…… “轰!”徐经的房门直接四分五裂炸了开来,一道凛冽的风随即冲进禅房,冲的徐经两鬓的头发为之一飘! 而徐经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一个不稳,走岔了气了! “噗!”徐经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再抬头时,门的那头出现了一个身材欣长的人影,那人影戴着斗笠蒙着面,手中拿着一把刀,正冷冷盯着他! “你……你是何人?”徐经捂着胸口,沙哑着声音问道。 “左封显!” “什么!” 那人不再啰嗦,身形一动,霎时间如影子一般就晃过门,手中刀光一闪,直接就朝徐经杀来! 徐经连忙后退,起身避开,但一运功,他全身因为走岔气而变得酸痛无比,那人再次横刀一扫,徐经直接一个翻身,而他身后的墙壁直接被一刀给轰烂,打出一个大洞来。 徐经吃惊,这人武功可不低,自己平时虽能应付,但今日走岔了气,如何能敌? “来人,来人!”徐经一边闪躲,一边喊道。 可是他连喊五六声,始终一个人都没有,他这下慌了! “噗!” 徐经一个没注意,衣袖直接被刀光斩掉了一截!他大怒,这狗东西,居然趁自己闭关之时前来,定是有人出卖了他!可眼下已经指望不上别人了,他只能靠自己! “呀!”徐经不再躲避,一手抓起禅房角落内的一个满堂红,奋起还击,那满堂红本是挂烛台的带座杆,连底座拿起来足有七八十斤,上边还有四五根红蜡烛,徐经横起满堂红抵住那刀,反手一扭,将烛台那头朝着董昭一甩,那残存的热蜡往董昭脸上弹去,好在董昭蒙着脸,几滴热蜡打在他的面巾之上,倒是没受什么伤,但是那满堂红被拿起之后,地上掉的四五根蜡烛还在燃,徐经趁势一脚,将那些蜡烛尽数踢起,超董昭飞来! 董昭一刀扫去,将飞来的蜡烛尽数扫掉,不料这一刀扫完蜡烛,却卡在了那打来的满堂红顶端竖立的两根铁钎之间! 卡住了! 徐经大喜,顶着满堂红,用尽全身的力气,仗着满堂红那铁钎的长度,笔直朝董昭推了过去! 徐经力大,推得董昭步步后退,直至退过之前刀砍出来的那个墙洞,推出这禅房,推进了另一间禅房! 眼看就要被推到第二间禅房的墙壁之上,董昭急忙一仰身子,干脆将刀一弃,双膝一滑,左掌运尽全力,直扑徐经的腹部而去! 徐经大惊,可满堂红此时推着那把夹住的刀狠狠扎进了墙壁里,他见董昭弃刀出阴招,只得一提膝盖,猛地一个膝击撞向了董昭的面门! “嘭!” “嘭!” 董昭左掌一掌打中了徐经的腹部,而徐经一膝盖顶到了董昭的右肩,徐经吃痛手一松,那满堂红的底座往下一垂,董昭急忙一闪,一滚,避开了这意外之祸。 “哐当哐当!”由于底座太重,插进墙壁里的满堂红直接掉了下来,刀也掉了下来。 徐经被这一掌击中小腹,小腹正是丹田所在,加上他之前走岔了气,他一时小腹疼痛难忍,捂着肚子,想运功提气跑路,可一动,全身都痛,他大口喘气,冷冷看着眼前这个捂着右肩的蒙面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惧。 董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忍着右肩的疼痛,再度冲上来,徐经也大喝一声,誓死也要拼死这个狗贼! 两人再次打在了一起! 徐经一拳捣向董昭面门,董昭闪开,也一拳打向了徐经的太阳穴,徐经抬起另一只手一格,他感受到董昭这只右手并无什么力气,于是一把将董昭右手打开,左手一抓,直接抓向了董昭的面门! 董昭左手一拦,但徐经右手一出,直接抓住了董昭的左手,猛地一拉开,右手一掀! 面巾直接被掀开,露出了真容来,顺带还在董昭脸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是你,董昭,你这个小贼!”徐经脱口而出。 “就是我,徐经,你今日必死!”董昭大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出,徐经连忙后退,两人再次分了开来。 董昭不敢让徐经换气,刚一分开,再次冲上,而徐经小腹愈发疼痛,他正好上一口气用完,此时刚要提气,董昭直接就杀了上来! 若换了平时,这样的董昭徐经能打三个,可现在的他哪有平时那般水准? 徐经心中惊惧,这个小子怎么就成长到了如此地步?他腿一伸就要将董昭踹开,谁料这一脚刚贴上董昭的肚子,就被董昭双手死死拿住,徐经勃然变色,这小子居然顶着他的腿力强行锁拿,这是要命的打法!他此刻的惊惧已经彻底变成了恐惧。 “青鸾爪!” 董昭两手猛地一抓,一扭! “呃啊……!” 徐经脚筋直接被扭成麻花,痛的他惨叫连连,董昭干脆抓起他这只脚,连他整个身子直接拉离地面,转起圈来,然后狠狠往一边墙角上一甩! “啊……” “嘭!”的一声巨响,毫无意外,徐经直接撞在了墙上,将墙撞出无数裂缝,之后自墙上跌下,落在墙角,蜷曲着身子,大声咳嗽,连连吐血,爬都爬不起来。 董昭走过去,一把将徐经从地上拎起,望着这张黑脸,他冷冷道:“当初你想拿捏我,让我成为你的棋子的时候,你会想到有今天吗?” “你……”徐经刚开口,血就满嘴流,止都止不住。 “你们这些虫豸,高高在上,却只想着玩弄人心,任意践踏生命,有此下场,也是命中注定!” “你……你……” “董昭不再多言,左手用尽全力,气行下阴,阎罗掌直接出手,打在了徐经胸前! 嘭!” 徐经两眼圆睁,猛地喷了一口血,神情一滞,就此断气! 一生追求虚境的徐经,始终没能入虚境…… 董昭大口喘气,扔下徐经的尸体,捡回自己的刀,路过徐经身边时,他还是不放心,伸出两指去探徐经的鼻息,确定徐经彻底断气之后,他想了想,拿起徐经的手指,沾上徐经自己的血,在他尸体边上写下一行字。 杀我者汤铣,汤铣即唐桡,见此贼者,人共戮之! 这便是将军抽车! 第147章 夏鸯 何时方得太平日,俯首轻嗅百花香? 二月二十五,颍县叶府。 班珠上师终于是到了,这个老喇嘛来的有些迟,他虽然武功极高,脚步也很快,但是他,中途迷路了……费了一番周折,这位上师终于是进了叶府,受到了叶府上下一致欢迎! “上师快请!”叶空眉开眼笑,引着这老喇嘛去凉亭喝茶,而凉亭里,此刻也坐了好几个人了,这些人里有伊宁,高如山,温挚,还有龙骁。 见到他来,伊宁也起身,面带笑意,朝他颔首道:“上师。” 其余人也早就听过这位喇嘛在终南山上的厉害,也纷纷起身拱手道:“上师!” 班珠老喇嘛朝伊宁点点头,依然用那生诲的汉话说道:“我听董昭说,他有位娘子眼睛中了迷烟,失了明,可有此事?” 伊宁等人一惊,原来是董昭先见过他吗? “是,是阿萍。” “带贫僧前去看吧。”班珠相当直接。 伊宁当即道:“我带你去。” “不,你们在商量事,你们商量,寻一位有空的施主带我去即可。”班珠淡淡道。 龙骁等人有些意外,这位上师倒是真有些跟别人不一样。 “好。”伊宁淡淡说道,随即唤来一个叶府的下人,便带着班珠去看林萍了。 这些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在伊宁的招呼下,继续坐下来议事。 商议了一刻钟,大事基本敲定了下来,眼下便是做最后前往扬州的安排了。 “就是这样。”伊宁淡淡道,虽然不知道沈青跟董昭在扬州怎么样了,但她肯定扬州那边有秋行风跟华卿,两人应该不会出大事。 龙骁很震惊,赫连飘画的画被伊宁重新画上了好几份,其中有一份就摆在桌上,他看着桌上的画,眉头拧的很紧。 “我们出发吧,想必沈青跟董昭已经在扬州里边潜伏了下来,我们摸过去,连什么劳什子外庭一起端了!”高如山摩拳擦掌道。 伊宁转过头,看了看龙骁。 龙骁道:“好,我带人前去!” 龙骁也深恨唐桡,这个唐桡,差点害死他整个龙门帮。 “龙帮主带人前往扬州南边八里镇,我们的人去北边丁字河!高帮主的人去西边厉家镇,我们先把这几个路口封死,然后待城中有变,即刻率精锐入城!”温挚说道。 “那伊宁呢?”龙骁看了看伊宁,神色有点复杂。 “我先进城。”伊宁回答道。 “那东边怎么办?” “交给董昭!”伊宁毫不犹豫道。 “交给他?他怎么行,他是那唐桡对手吗?”温挚质疑道。 “我相信他。”伊宁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个仇,必须交给他亲自来报。 众人沉默了下来。 在这沉默的时候,亭外忽然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连成线,敲打着外边的草木,滴溜溜的水珠自树木上滑落,打湿了草叶,打湿了土地。 “好雨啊!”伊宁望着这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由赞叹了一句。 “轰隆!”春雷滚滚而来,雨更大了,打的外边的树叶噼里啪啦作响,雨水甚至飘进来亭子内,而坐在凉亭之内的人却毫不在意。 此刻的扬州,同样受到了雷雨的洗刷,但是这雷雨比起那一件天大的事情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朝廷枢机院外庭大都督于二月二十五日夜,被人刺杀,死于扬州大明寺内! 二十六日拂晓,当外庭的皂卫们前去大明寺时,发现大明寺内没有一个活人,守卫的十几个皂卫以及两个秋缭司高手都死了,尸体被塞进花坛灌木丛内,皆是被利器致命。 而徐经,死状极惨! 更令人震惊的便是徐经尸体边上的那一行血字,让人触目惊心。 唐桡不是第一个到的,他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朝他看去!唐桡还以为众人是来让他做主的,但当他看到那行血字时,他也震惊到了。 而他的身份也被这行血字公之于众了!这是谁干的? 他震惊之余脑海里开始翻涌起来,瞬间便想到了什么,是秋行风!秋行风那夜出门一定是去联络了青锋门的人,告知了徐经闭关的消息,于是徐经便遭了此劫,就此一命呜呼了! 来的人到底是谁?难道是那个魔女?不,她的话这寺院内不会打成这副模样,徐经在她手里撑不过十招,那就是另有其人! 更严重的是徐经一死,外庭群龙无首,恐怕会变成一团散沙,而青锋门,正如秋行风所说的那样,恐怕很快就会对他动手,先干掉徐经,瓦解外庭,下一步就是杀他了…… 想到这里,唐桡不由后背冒出了冷汗,好生歹毒的青锋门! 正在他冷着脸思索之时,一道女声传来:“副都督,上边写的是真的吗?”春纺司司正秦异忽然开了口,她把那个副字咬的很重。 唐桡没有说话,秦异直接上前,一把撕开徐经的上衣,两个黑色的掌印出现在众人眼前,让唐桡更加震惊! “阎罗掌!唐桡的绝学,副都督,您见多识广,您说是不是?”秦异说道。 唐桡还是没有说话,他在努力的思索着,到底该如何应对,青锋门杀徐经,并且留下这一行血字,着着实实将了他一军! 康朝阳阙也忍不住了,康朝道:“把阎浮的尸体挖出来,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好主意!”秦异点了点头。 “人不是我杀的!”唐桡开口道。 “这么说来,副都督您承认自己便是唐桡了?”秦异那桃花一般的脸庞直勾勾的看着唐桡。 “是又如何?”唐桡转过头看着秦异,“本督便是唐桡,那又如何?你们之中有几个曾经不是江湖上的游侠杀手?大家不过都是被朝廷招揽进来,谋份差事,吃口饱饭而已,谁身上还没有背负几条人命的!改头换面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唐桡直接就说了出来。 秦异一脸愤怒,康朝阳阙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其他人都看着秦异与唐桡,不知道秦异为何如此激动。 “我入外庭时,十一岁,我的父母,当初死于阳宗之手,我父亲,死于阎罗掌下,想必,就是副都督您的手笔吧?”秦异那桃花脸绷直了,一脸怒意。 唐桡震惊了,没想到除了秋行风之外,外庭里边居然还有个仇人!谁能想到秦异这个女人居然当众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来人!”秦异直接喊来了一个春纺司的女杀手。 唐桡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在考虑要不要杀了她…… “把阎浮的尸体挖出来,去!”秦异直接对属下吩咐道。 “是!”春纺司的女杀手很快便冲了出去。 唐桡怒意上来,死死盯着秦异,众人眼见不对,康朝阳阙直接选择挡在了秦异前面,一双鸳鸯镔铁拐横起,说道:“唐桡,你别想着取秦司正的性命!” 这些人想的很明白,他唐桡能肆无忌惮杀了阎浮,也就说不定能对他们下手,而徐经已死,唐桡官最大,他们害怕! “本督昨夜并未来大明寺,人不是我杀的!”唐桡阴狠说道。 “谁能证明?”秦异怒道,“你一个虚境高手,只是副都督,徐经不过化境,却是正都督,你完全有理由杀他!”秦异说出了这种诛心之话。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一变。 唐桡再次沉默了,徐经的死带来的影响太大了,而一个秦异,居然在此时刻发难,让他进退两难。 是了,是他在外庭的根基太浅了,徐经信任他时,他说的话便是徐经的意思,但徐经人都没了,谁还鸟他?况且,秦异还跟他有仇呢。 “我们外庭,在程督主统率的时候,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外庭四司上下一条心,可如今,冬缚司司正阎浮死于你手,秋缭司司正秋行风失踪了,夏织司夏鸯人不在,徐都督又死了,你唐桡又是个阴狠毒辣,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人,你若要去跟青锋门血拼,你自己去好了,我春纺司就不奉陪了!”秦异厉声说道。 唐桡的脸色再次一变,这外庭若是散了,他可真就是个孤家寡人了,而且青锋门已经知晓了他的所在,保不准就真的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呢…… 不得不说,董昭这一行血字着实算是扎中了唐桡的软肋,真就给他抽了徐经这只车,将了他一军狠的!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我能证明!” 秦异,唐桡纷纷脸色一变,望向外边,看着出声的那人。 来人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缓缓走来,走至近前,众视之,此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披头散发,一双眼炯炯有神,下巴上留着一撮胡须,他双手背负在身后,正冷冷的望着唐桡跟秦异。 “夏鸯!” 来人正是夏织司司正夏鸯,他脱离了慕容幽兰后,很快就到了扬州。 “昨夜,我方到扬州,是在秋缭司署衙过的夜,汤都督,哦不,唐都督并未离开秋缭司署衙半步。”夏鸯淡淡道。 秦异脸上还是那么愤怒,而夏鸯的到来成功的让这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一下。 夏鸯走到徐经尸体旁,蹲了下来,端看起那黑色掌印,看了看,笑了一下,说道:“唐都督是虚境高手,而出这掌的人还不到虚境,这力道不够。而他写下这一行字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暴露唐都督的身份罢了。” 夏鸯一番话,直接为唐桡开脱了。 但是秦异却说道:“夏鸯,冬缚司司正阎浮已经被你眼前这位唐都督给一掌打死了,而秋缭司司正秋行风失踪了,眼下外庭四司就剩你我两个司正,我与他有血仇,难保什么时候就会遭他毒手,你今日为他开脱,他日后可未必会念你的好!” “是吗?”夏鸯一甩满头长发,淡淡看着唐桡,忽然他双肩一震,一股气势爆发出来,震得康朝阳阙都不免往后一退,这气势骇人无比,居然隐隐在唐桡之上! “虚境?”秦异惊道。 夏鸯居然是虚境高手? “我想唐都督只怕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夏鸯淡淡看着唐桡,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唐桡瞳孔略微缩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还是低估了这外庭,没想到居然冒出来一个比他还强的虚境高手,夏鸯,一向潜伏在清源教的夏织司司正,居然藏得这么深? “我来此,是徐经叫我来的。”夏鸯转头看向了秦异,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秦异,如今春纺司司正怎么是你?我妹妹夏莹呢?” 秦异被这骇人的眼神吓住了,但她仍然强自镇定道:“夏莹去年,便在江宁城死于董昭手中!” “董昭?”夏鸯将这两个字吐的很重,这不是慕容幽兰想找的那个人吗?居然是他杀了自己的妹妹?夏鸯一时神色复杂,捏紧了拳头,看的旁边一众外庭高手心惊不已。 “董昭是沈落英的弟子,天山玄女的师弟。”秦异补充道。 “我知道!”夏鸯大声吼了起来,吓的秦异不敢说话了。 “为什么我妹妹去年死了,我今年才知道?谁来告诉我,我辛辛苦苦监视清源教这么多年,而我妹妹死了却不派个人来告诉我一声?”夏鸯怒了。 “夏大人,这事当初是程欢压下来的,当时圣上想要招揽伊宁,程督主也是不得已,按下了这桩事,与伊宁达成和解……”康朝说道。 “他们和解了,我妹妹就这么白死了不成?程欢在哪里?”夏鸯彻底愤怒了。 这个事情没想到到这个时候才发酵,这弄得一群人措手不及。 “夏大人,您息怒……”阳阙小心翼翼劝道。 “我息不了,我要董昭的命!”夏鸯朝着秦异吼道。 秦异脸色煞白,双手握拳,却低下了头来。 唐桡道:“看来我与夏司正有着共同的敌人,董昭这小子,我也早就想除掉他了!若是你我能联手,伊宁也奈何不了我们的,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好啊……”夏鸯冷冷一笑,看的唐桡微微一凛。 这夏鸯,城府极深,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秦异思索片刻后再次出声:“我春纺司不蹚这浑水,我们即刻便回江南,回张统制麾下,要打你们去打好了!” 看着秦异那略带畏惧的脸,唐桡开口道:“放心好了,本督暂时可不会动你,但你最好别在背后耍阴招!” 夏鸯也道:“放心好了,秦姑娘,你要回江南,你放心回吧,有我在,这姓唐的动不了你的。”然后夏鸯转头瞥了一眼唐桡,这让唐桡很不舒服。 夏鸯环顾一圈,看见了秋缭司的几个高手,淡淡一笑:“你们呢,跟我对付青锋门吗?” 秋缭司的高手道:“我们……我们只想找到秋司正的下落……” “哦……”夏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句,眼中忽然冒出凶光。 秋缭司的人霎时冷汗直冒:“我们,我们听候夏大人的调遣!” 夏鸯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冬缚司的五个高手,那五人当即拱手道:“我们也听从夏大人的调遣!” 唐桡震惊了,这夏鸯到底是何许人物?这些人竟然这般畏惧他? 夏鸯回过头,朝着唐桡淡淡一笑:“唐桡啊,我知道你是用毒高手,不过我劝你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老子练的可是天蚕神功,早已破茧成蝶,百毒不侵,你是奈何不了我的。” 唐桡彻底无法淡定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外庭除了程欢之外,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足以拿捏他的人物! 朝廷的水有多深,他在里边游了好几年也没量出来…… 而此时的董昭跟沈青,已经回到了扬州府衙内,董昭只是脸上跟右肩受了伤,可沈青就严重些,她处理大明寺内的两个为徐经护法的高手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腹部被利器伤到了。 望着躺在病床上的沈青,董昭心中一揪,想起桐柏道人说的沈青“命薄如纸”的话,他无法淡定,好几次给沈青把脉,多次确认沈青暂时没有危险后,这才安下心来。 华卿进来,看着卧床昏迷的沈青和在一旁坐守的董昭,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昨晚太危险了,下次不许这么冒险了!” 董昭道:“华大哥,青姐就麻烦您照顾了。” “你要干什么去?”华卿听出了董昭话里的意思来。 “我还要出去找风叔的下落!” “不行!”华卿怒道,拉着董昭的手不让他走。 “徐经死了,现在满城都是外庭的皂卫,你现在出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就会遭到追杀你知道吗?”华卿大声斥责道。 “可是风叔下落不明,我还得去联络我们自己人,我得告诉师姐这扬州发生了什么!”董昭说道。 “你若是被抓了,你想过后果吗?”华卿摁住了董昭的肩膀,“你是我兄弟,我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这一声兄弟,让董昭心一暖,他无奈的坐了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下午时分,秋行风留在知府衙门的心腹传来消息,徐经的死不仅惊动了外庭,甚至惊动了扬州军司府,惊动了漕军都督府,奏折早已快马送往京师,城内,无数州军,漕军在巡逻,不仅在找杀死徐经的凶手,也在搜寻秋行风的下落! 董昭问道:“外庭里边怎么样?” 那心腹道:“本来已经到了要跟唐桡分裂的时候,但是夏鸯来了!他重新整合起了秋缭司跟冬缚司的人马,让外庭暂时稳定了下来!” “夏鸯?” “对,外庭夏织司司正夏鸯,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心腹回答道。 董昭心惊,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扬州城西,一处偏僻的巷道里,有一间小小的客栈,今日住进了一个姑娘家,那姑娘一身淡蓝色劲装,用纱巾蒙面,头发高扎马尾,此刻正坐在窗前,看着这雨,听着这雷。 “听说了吗?外庭督主徐经死了!”客栈内有人说道。 “怎么死的?” “据说是唐桡杀的,用阎罗掌杀的!” “是唐桡吗?杀了汪澄的唐桡?” “不对不对,外庭的出来辟谣了,说是有人嫁祸的……” “秋缭司秋行风据说失踪了!” “去了哪里?” “谁知道呢……” 江月溪端起一盏粗茶,抿了一口,颦了一下眉头,这是去年的陈茶,今年的还未出来,她有些喝不惯。她放下那粗瓷茶盏,想找人打听一些事,可一起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出走江湖…… 是夜,董昭还是按耐不住了,他想趁着夜色去打探秋行风的下落,而且不仅如此,他还要去城外城隍庙给青锋门的人传信! 子时过后,他换上了夜行衣,背着刀,准备好了纸笔蜡丸,自府衙后门一跃而出,径直奔向了茫茫黑夜中…… 第148章 夜行 董昭奔走至黑夜之中,踩着雨后湿哒哒的街道,脑海里飞快的转着,秋行风可能去的地方,既然他失踪了,那只能是被抓起来了,而他在扬州并不熟悉,所以他选择直接奔向城外的城隍庙,去那里给青锋门的人留下信息! 秋行风既然不知所踪,这个事自然要他来办! 当他踩着湿漉漉的青石路走到北门时,城门早已关闭,而且这深夜里,城门洞里居然还有士兵在把守!不仅如此,开城门没有什么用,吊桥还被拉了起来,走城门完全走不通。 他目光瞟了瞟,心里想了想,要出城,只能上城墙,从城墙上下去!他事先在华卿那里准备了钩锁长绳,为的就是应付爬城墙这一事。 可他走到城下上城墙的马道旁时,便发现那边有好几个兵士在那里守着,他再抬头,城墙之上也有好几个兵士在游弋,若要出城,可能要费一番心思。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出去之后要怎么回来?他身上带着青虹刀,在这满城戒严的时候,恐怕任何一个带兵器的江湖人士都会被当做嫌犯抓起来,他该怎么办呢? “轰隆!” 一声炸雷响起,看守马道的军士们纷纷抬头,几个人在那里叽里咕噜的说着话,董昭没听清,大概说的是要变天之类的话吧…… 对了,雷声! 有雷必然有雨,看这天,应该很快便要下暴雨了,下暴雨的时候,这些军士应该会去避雨吧? 董昭这样想着,窝在墙角耐心的等待了起来。右肩的伤让他感到疼痛,但他不是第一次受伤,这点伤他能忍……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钟,雷声大作,暴雨倾盆,劈头盖脸如黄豆般砸了下来,马道下,城墙上的兵士们纷纷小跑起来,找地方去避雨了,而守城门的士兵,都躲进了城门洞里。 好机会! 董昭悄悄摸过去,轻巧利落的翻身掠到马道上,再如猫一般悄无声息摸上了城墙,望着空无一人的城墙,他顶着暴雨,找到一处角落里的垛口,悬下钩锁,绑起长绳,顺着钩锁爬了下去! 他浑身湿透,肩膀再次痛了起来,下了城墙后,他长吁一口气,转身跑向了城北的城隍庙! 黑夜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董昭完全就是顺着河堤,靠着感觉,借着雷光,走了小半个时辰,好在城隍庙是有夜灯的,也就是附近的村民们会给城隍老爷在夜里点一盏油灯,油灯虽然昏暗,但在这夜里,那昏暗的灯光终于是让董昭找到了城隍庙。 他到了庙外时,早已湿得透透的,浑身淌水。他来不及弄好这一身的水,一摸胸口,带的纸条早就被大雨湿透成了渣,他打开庙门,四处寻找,终于在神龛内寻到一块未烧掉的香纸,他松了口气,摸出带的毛笔,用舌头舔了两下,借着油灯的灯光,在上边写下了一句话。 徐经已死,风叔失踪,青姐受伤,我在府衙,小心夏鸯! 他将纸条吹干后,塞进一个蜡丸内,走出庙门,找到大槐树后边的树洞,放了进去,而后在庙门上画上了一个“青锋”标记。 做好这一切后,他抬头望了一眼还在下的大雨,又折返往扬州而去,他必须在雨停之前,回到扬州! 他回去的速度很快,由于摸熟了路,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刻钟,他跑到城墙下,雨还在下,不过有点变小的趋势,好在雷光还在闪,帮他找到了来时悬留的绳索,他连忙拽起绳子,忍着疼痛与疲惫,咬了咬牙,就开始往上爬! 身上湿透,又面临雨水冲击,加上城墙湿滑至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爬上了城墙,他累的气喘吁吁,雨水打在他面上,让他张口就喝上了雨水。 肩膀上的伤让他皱眉不已,他蹲在垛口,平复了一口气,准备往回走,但恰在这时,雨停了…… 巧的是,避雨的军士们之中有一个打着火把出来了,正好一眼就看见了董昭。 “那边是谁?”那个军士厉声喊道。 董昭大惊,连忙一跃而起,冲到那军士身边,军士欲拔刀,直接被董昭一拳打倒,董昭夺路而走,冲下马道,仗着轻功,在街道上飞掠起来! 一支响箭在空中炸响,董昭闻之心惊,随后,四处脚步声响起,皂卫,军士纷纷从不同街道冲了出来,这些人早就被安置好了,之前只是在避雨,这才给了董昭可趁之机,眼下响箭响起,都如一窝蜂一般循着响箭的声音在各条街道上汇聚了起来。 一时间,街道上,巷道里,处处是火龙,无数军士皂卫举着火把搜索着他的下落! 董昭已经不敢上街了,脚尖在墙上一点,瞬间上墙,又一跃,跳到了屋檐之上,在屋檐上横行起来,他一边跑,一边思索着,该往何处去,如果回华卿那里,那么很可能连累到他,他努力思索着,忽然,一支利箭自他耳边射来! 他连忙一个仰身,避开这支利箭,但这利箭劲道十足,自他面门刮过,皮肤都生痛不已,这不是军士的箭,这是高手射出的箭! 他一瞥过去,有一人自巷道对面瓦上朝着他一扑而来,看看将近,董昭连忙自背后拔出青虹刀,挥刀就是一扫! “乒!” 那人手持一杆铁枪挡住这凌厉的一刀,身形一顿,董昭看着这张不认识的脸,也不说话,抬脚就踢,那人侧身一闪,磕开董昭的刀,枪自腰间往后一转,再反手一抡,带着枪尖的那一头狠狠朝董昭打来,这一招狠厉至极,既是劈,也是砸,带着枪刃,也算剁,董昭一闪,避开那一枪,但这一避开,那人随即枪出如龙,舞的密不透风,仗着枪长,逼得董昭在瓦片上四处踩踏,一度退到屋檐边。 不能恋战! 董昭看准时机,待那人一枪刺来,他欺身上前,千钧一发之际,身形一晃,一把将枪杆子夹在腋下,右手顺势抓住枪杆,就势一拖,右脚提起就要踢那人小腹,左手举刀自上而下,就要将那人劈成两半! 那人有些慌了,膝盖一顶,顶回董昭的腿,伸出一只手,迎向了还未落下的刀,他居然想空手接白刃? 哪料董昭已经看穿了他的伎俩,手中刀一转,倒握于手,横着一拦,径直看向了那人抓着枪杆子的左手!那人变了脸色,一手用力一拖,欲扯回枪杆,但董昭右手死死抓着不放,他慌了。 “乒!” 锋利的青虹刀瞬间将这枪杆一刀两段,董昭也不恋战,抓起一截枪杆,朝那人一掷,脚尖一点,折身便跳到了另一处屋顶之上,又开始跑! “给我站住!” 那人极其败坏,拿着断枪就追了上来,于此同时,又一道身影朝董昭冲来,董昭眼尖,看得这人脚步沉稳无比,绝非一般货色,可他不能恋战,那人抬手一挥,一张圆溜溜带着锋利刀刃的血滴子便朝董昭脖子削来! 董昭回身精准一刀劈去,直接将那血滴子一刀两半,那人吃了一惊,但董昭轻功高,几脚一点,又跑到了另一处屋顶,直接往下一纵,没了人影! “追!”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谁料董昭此刻就躲在那栋房子的墙壁之下,他很清楚不能让这种高手一直粘着,得想个办法了结他们! 果不其然,两人也往屋下跳来,但旋即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汤泥水,两人急忙后退,以手遮面,董昭看准时机,使出青虹刀法,就势一刀横扫! “青光灭!” 前头那个拿着断枪的人大惊失色,持枪一挡,但这一刀迅猛至极,刀光闪过,直接将他的断枪再次砍为两截,而他的腹部也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顿时他双眼圆睁,撕心裂肺的疼痛自腹部传来,而后一股热流淌出,他的肠子也一起掉了出来! “呃啊……”那人凄厉的嘶喊了起来。 “刑飞!”后边那人大喊前边人的名字,可董昭刀势不减,继续挥刀朝他杀了过去,他手中只有一块血滴子,不敢硬接董昭的刀,连连后退! 他大喊一声:“来人啊!”然后转身便要跑! 董昭一惊,最讨厌这种大声喧哗的人了,他怎么会放过他?刀光如雪花一般抡舞,砍得一边的墙壁上处处是深痕,那人兵器太短,又不如青虹刀锋利,十余招后董昭便将那人逼到了墙角,那人看出了刀法,厉声喊道:“你是董昭?” “去死吧!” 董昭划出漫天刀光,将那人笼罩,那人发现不是董昭的对手,但逼到绝路的他只得举起血滴子相迎,但是,打不过! “断青山!” “噗!”刀光如雪,那人直接被一刀斩过,拦腰斩为两段,身后的墙壁也被一刀轰塌! 董昭杀掉两人后,急速离去,很快,脚步声响起,皂卫们走到了这处小巷里,发现了惨死的两人。 一个高大的人影拨开人群,看着两人的尸体,再看那轰塌的墙垣,以及墙壁上残留的刀痕,双眼一睁:“青虹刀法!” 他手下一个皂卫问道:“能够杀掉冬缚司这两个高手的人,难道是?” “如果是伊宁,该跑的是我们,像这般杀了人夺路而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董昭!”夏鸯直接说了出来。 皂卫们心中一惊,是那年纪轻轻,就已名满天下的董昭吗? 夏鸯眉宇黯沉:“兄弟们给我追!他跑不远的!” “是!” 得令的皂卫们四散而去,继续寻找董昭的踪迹,夏鸯双手握拳,骨节咔咔作响,董昭出现了……他神情闪过一丝怒意,随后很快镇定下来,长身而立,回头对跟着他的几个皂卫道:“将这两位兄弟厚葬。” “是。” 皂卫们再次追了起来,一时间,脚步声,呼喊声,响彻了整个扬州城,不少百姓在被窝里被惊醒,吓得坐起来扒开窗户看,看一眼之后慌忙关紧窗户,躲进被窝里去,生怕那些凶狠的官兵冲进来…… 而在城东一处小客栈内,有个例外,一个姑娘本就睡不着,忽然听得窗外喊声脚步声一片,她连忙自床上惊坐而起,穿起外衣,借着外边火把照出的红光,冲到窗户口,就去查看动静。 她正是听从赫连飘的话独身来到扬州的江月溪! 正巧此时,疲惫不堪的董昭再次穿街过巷,在扬州城内的屋顶小巷内跳来跳去,他跳到一处偏僻的房屋顶上,看见斜对面一座小客栈,客栈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是昭哥吗?快!” 江月溪在窗户口吹燃火折子,朝着斜对面屋顶上那熟悉的身影晃了晃,顺便喊了一句。 敏锐的董昭察觉到了她,撇头看了过来,他看见那人影好像有些熟悉,顿时眉头一蹙,脚步却是没动。 “快上来,我是月溪!”江月溪激动喊道,她认得那身形,那就是董昭无疑! 远处脚步声响起,正朝这边而来,董昭已经顾不上许多,将刀往背后一背,提气一纵,跳到客栈这边,一手搭在江月溪的窗台上,再一纵,直接跳进了江月溪房间里。 江月溪连忙关上窗户,转过头,去看着那张蒙面的脸,她这才发现董昭一身全湿了,浑身黑衣,额头苍白无血色,眉宇阴愁多疲乏,一看就知道他快累趴了。 “月溪?” “董昭?” 两人确认了对方身份后,同时舒了一口气,待屋内烛火点亮,两人坐了下来,互相看着对方。 “你怎么会在此?”董昭率先问道。 “我……我担心你,但是我又找不到你……”江月溪略微低了下头,柔美的脸闪过一丝羞涩。 “你怎么这么傻?这里太危险了!”董昭别过了头去。 “可是……可是我想帮你……” “月溪,你的好意我知道,但我不能害了你!你就在此处不要动,待扬州事情结束后,我再来找你,带你回去!”董昭说完就起了身,往窗户那边而去。 “昭哥!”江月溪忽然喊道。 董昭回头:“怎么了?” “你现在那么累,你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吧,而且外边那么多兵,你现在出去很不安全!”江月溪大眼睛汪汪的看着董昭,这份关心这让董昭心中一暖。 两人看着对方,沉默了,这一刻好长,唯有桌上的烛火在跳动着,无声的照亮着两人的脸。 忽然,外边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上楼,一间一间房给我搜,把董昭给我找到为止!” “糟了!”江月溪惊呼出声,没想到她房间内也不安全。 “没事,我先走。”董昭说着便朝窗户走去,但看见客栈下边处处是人影,火把如龙,他也是一慌,怎么办?他再看,发现窗户下边有个死角,是下边人看不到的地方,窗户下边有块横板,横板边上有一块栅栏。他心生一计,直接自窗户跃下,双手扒住那栅栏,往里一缩,趴在横板上,躲进了死角里。 江月溪正要去窗户边看时,一声粗暴的声音响起,一个凶狠的皂卫头子一脚踹开房门,身后跟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皂卫,对着江月溪厉声问道:“有没有生人来过?” “没有。”江月溪镇定下来,回答道。 “搜!”皂卫头子根本不信,指挥着人开始翻箱倒柜,掀被子,用刀扫床底,将幔帐扯下来看,生怕错漏了一丝一毫。江月溪站在窗户边上,桌上的烛光照耀着她那明媚动人的脸,她心中一紧,希望这帮人不要到窗户边上来。 什么都没搜到的皂卫头子忽然一转脸,看到了站在窗户边上的江月溪,登时脸色一怔,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这小娘子好生漂亮啊! “小娘子,为何一个人住客栈啊?”皂卫头子不怀好意问道。 “与……与你何干?”江月溪有些紧张,她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 “这深夜里,就你房里点着火,看来你相当寂寞啊,不如哥哥陪你玩玩如何?”皂卫头子色自心中起,淫向胆边生,慢慢搓着手,活像只见了肉的苍蝇一般,放肆的走了过来。 “给我滚!”江月溪冷着脸喝道。 “哟,好火爆的脾气啊,爷喜欢,哈哈哈哈!” 皂卫头子搓着手,慢慢走了上去,江月溪慌了,连忙自身后掏出短剑,指着那皂卫头子道:“你别过来,过来我杀了你!” 那皂卫见她有短剑,愣了一下,却丝毫不慌,依然慢慢靠近,一脸淫笑道:“来,好妹妹,往哥哥心上割,哥哥不怕!” “滚开!”江月溪大怒,一剑扫去,不料那皂卫头子有点本事,一仰脖子躲开了,江月溪持剑继续刺,连刺五六下也没碰着那皂卫的衣服,那皂卫更加放肆了,他笑道:“好妹妹,在这里动手动脚干嘛,我们去床上动手动脚不好吗?” “下流!”江月溪怒骂了一句,持剑再刺,但她哪有与人对敌的经验,那身为一流高手的皂卫头子摸准她的路数,很快便扼住了她的手腕,一拗,江月溪一吃痛,短剑掉在了地上,那皂卫头子立马制住她另一只手,一张长满挂面胡子的脸就凑了上来! 江月溪彻底慌了,朝着窗户边大喊:“昭哥救我!” 窗户下的董昭猛然听得这声音,不敢再迟疑,朝着上边窗户一纵而起,跃了进去! 皂卫头子还未来得及一亲芳泽,脖子后忽然一凉,他双眼一瞪,后脖子直接被一刀划断,头一歪,随即被一只强壮的手捏住未彻底断掉的头,扔到了一边! 而正在看戏的其他几个皂卫人傻了,董昭更不啰嗦,青虹刀舞起,霎时间便将几人砍死在地,然后他拉住江月溪的手,喊道:“跟我走!” “嗯……”江月溪真是吓到了,她偎依在他怀里,任由他揽住腰,两人自窗户口一跃而下! 皂卫们死前的惨嚎引得大批皂卫冲了上来,看着房内血流一地,一个人咬牙喊道:“从窗户跑了,给我追!” 董昭又开始了逃亡,不过这次他带了一个女人,黑夜里,他揽着江月溪,在屋顶上飞快的纵着,他已经失去了方向,站在屋顶,看着黑压压的扬州内城,他一时不知道该去何处…… “追,别让董昭跑了!” 董昭立于屋顶,停了下来,巷道里到处是追兵,他又带着江月溪,该往何处去? 忽然,他闻到了酒香,偏头一看,南边居然有家酒庄亮着灯,他心头一动,有酒庄,那就有酒窖!或许躲进酒窖里可以躲过一劫! 江月溪看着他那刚毅的脸,刚要开口问,董昭忽然蹲下,捡起了屋顶上的一摞瓦片,他看了看四周,拿起瓦片,朝着北边那巷道就是一扔! “啪啪啪啪!”瓦片砸在墙上,摔了个稀巴烂,追人的皂卫们被这声音吸引住了,蜂拥往那边而去,而董昭见机会难得,一把拉住江月溪的手,说道:“跟我走!” “嗯!” 两人自屋顶跳下,直奔酒庄而去,董昭施展轻功,跳入酒庄内院,七绕八绕,终于是找到酒窖所在,两人不再迟疑,打开酒窖的门,跳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董昭放下江月溪,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江月溪也不顾地上脏不脏了,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 两人并排躺在了一起,江月溪刚要开口,董昭嘘了一声,她立马闭上了嘴,此刻,黑暗的酒窖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忽然,酒窖外脚步声响起,这让两人神经绷紧了起来。 “奇怪,刚刚是不是什么跑过去了啊?”外边一个声音响起,这让躺在酒窖里的两人心提了起来。 “喵……” 猫声响起,外边那人说道:“原来是只猫啊……”那人叹了口气,脚步声慢慢走远,两人松了口气。 直到周围再无声音,董昭忽然坐起,运转内力,开始蒸干衣服,他已经一身湿透,浑身黏糊糊很不舒服。随着他开始运功,他的衣服上开始冒出雾气,江月溪感受到了,便问道:“内力蒸干衣服,你怎么做到的啊?” “来,我教你。” 江月溪有样学样,在董昭的教导下也开始运转内力直至体表,将衣服头发蒸干。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后,董昭还保持清醒,但江月溪好像是困了,然后她很自然的往董昭肩膀上一靠,眼睛一眯,似乎想要小憩。 董昭差点打了个哆嗦,这妮子什么意思? 感受到董昭的紧张,江月溪细声道:“昭哥,我们那夜是不是已经搂搂抱抱过了?” “嗯?”董昭震惊,江月溪说的应该是两人被下春药的那一夜。 “我不管,以后我就跟你了。”她在他耳边呢喃道。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董昭无奈道。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你累了我给你泡茶,你饿了我给你做饭,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她这么说道。 “月溪,你是不是被下药了?”董昭转头问道。 江月溪“噗嗤”笑了出来,“没有啊。” “等把唐桡处理完,你先回江南,我说过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去!”董昭说道。 “你下次来找我,我要你八抬大轿,带着聘礼来。” 董昭沉默了。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她壮起胆子问道。 “嘘!”董昭听到了外边的声音,江月溪这时才反应过来,外边好像有脚步声,听着还不止一两个人! 董昭猛然拉住她的手,说道:“走!” “去哪?” “扬州知府府衙!” 两人打开酒窖,再次进入了夜色之中…… 第149章 秀才遇见兵 扬州的动乱,根本就瞒不住,不过一两日,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董昭带着江月溪,终于是在天明时分,在这个外庭所有人没找到人,最懈怠的时候,逃到了华卿那里。 华卿见到狼狈的两人,连忙问道:“董昭,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你去哪里了?” “送信去了。”董昭答道。 华卿神色凝重,看着拉着董昭手的江月溪,开口道:“这位是你娘子白梨吗?她怎么也来了?” 江月溪一愣,她不知道华卿没见过白梨,居然将她误认了。 “呃,不是。” “民女江月溪,见过大人。”江月溪盈盈施了一福。 “江姑娘好……”华卿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毕竟,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了,他自己都有好几个呢,咳咳…… 安顿下来后,董昭跑去看沈青,发现沈青已经醒了过来。 “青姐,你还好吧?”董昭关切问道。 沈青脸看过来,没有正面回答董昭的问候,盯着董昭:“你昨晚出城送信了?” 董昭点头。 “你被发现了?” “我冒着大雨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在城墙上被发现的,我们的联络地点没有被发现。”董昭这么答道。 “谁问你这个了!”沈青有些生气,“全城戒严,你一个人跑出去,傻不傻啊?你要是被抓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沈青很生气。 “青姐……” “无论什么时候,你先保护好你这条命,一天到晚只知道莽撞行事,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啊!”沈青斥责道。 “我知道了。”董昭低头答道。 “江月溪是怎么回事?你夜里出去居然能顶着追兵,还捎带回来一个,你挺有能耐啊?”沈青再次盯着董昭。 “我……我中途躲进了一家客栈,正好她在那客栈里开了间房,我不知道她何时来的,但上门的皂卫想侮辱她,我顺手就把她救了出来,带回来了……”董昭如实说道。 “秋叔呢?” “没找到……” “行了,你已经把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去休息吧。”沈青挥了挥手,示意董昭离开。 董昭识相的离开了沈青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董昭发现江月溪居然在那里等着他,他有些惊讶,说道:“月溪,有什么事吗?” “我是不是连累你了?”她睁着大眼睛问道。 “没有啊。”董昭坦然回答道。 “我武功太低了,是我没用!”她很自责。 “不要这么想,没有人要求你成为绝世高手。”董昭安慰道。 “那至少也得是个虚境吧?”江月溪这么理解的。 “不不不,你不会武功都可以。”董昭笑道。 “不,我一定要成为虚境以上的高手,就像你师姐一样,你能保护我,我以后也要保护你!我回去之后就跟师傅学烈火纯阳掌!”江月溪坚定道。 “不不不,你不要学!”董昭连忙制止。 “为什么?”江月溪不解。 “每一种高深武功都有代价的,你得摸清楚你要练的那门武功的代价,否则你会后悔的!”董昭解释道。 “代价?我不明白。”江月溪大眼睛看着董昭,一脸疑惑。 董昭耐心的解释了一遍,甚至把化龙功的代价,凝霜真气的代价,太乙经的代价全部说了出来,说的江月溪一愣一愣的。 “你想想,你师父年过四十好几,她的代价是什么?”董昭问道。 “是什么?”江月溪好奇问道。 “她与郭大侠成亲七年,一个孩子都没有,甚至她都没怀过孕!”董昭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的江月溪恍然大悟,她捏紧拳头,沉默了下来,咬着贝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沈青吃过饭,思索片刻,叫来了秋行风留下的心腹,这位心腹是个个子不高,瘦瘦的男子,一脸稚气,名叫怀英,是秋行风曾经救下的孤儿,之后一直常伴秋行风左右。 “怀英。” “小的在。” “你继续出去打探消息,我们现在不方便行动,只能靠你了。” “交给小的吧!”怀英爽快说道,然后转身就要走。 “回来!”沈青喊住了他。 他回头,等待着沈青的吩咐,而沈青只是淡淡说道:“以后,不要自称小的。” “嗯?那怎么说?” “你该自称我,我们青锋门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沈青笑了笑说道。 “是,小……我知道了。”怀英很开心的出了门。 而另一边,伊宁已经过了滁州界,再往前,就是竹镇了,那就已经进入扬州地界了。她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慕容幽兰,古丽,叶空,赫连飘以及不愿错过这场大事的叶眠棉。 “幽兰。”骑在马上的伊宁忽然喊道。 “啊,伊女侠怎么了?”慕容幽兰好奇问道。 “你属下……在扬州?”伊宁问道。 “对啊,夏叔说他去扬州见一位朋友。”慕容幽兰答道。 “这样啊?”伊宁低头思忖。 下午时分,忽然前方一匹快马冲来,马上骑士一身青衣,戴着斗笠,是青锋门的人,那人冲到伊宁近前,勒住缰绳,一跃下马,将一个蜡丸送到了伊宁面前。 “大小姐,我们在扬州城北城隍庙看到了标记,找到了我们从城里的人传来的消息!”那人利落的说完了一句话。 “辛苦了。”伊宁接过蜡丸,一扭开,看见了一张烧残了的香纸,这纸是人们烧香拜神用的,传信的人为什么用这个纸?伊宁打开一看,看见了董昭所写的字。 徐经已死,风叔失踪,青姐受伤,我在府衙,小心夏鸯! 短短二十个字,写出了扬州发生的一切,伊宁蹙眉,他杀掉了徐经吗?再看到最后的“小心夏鸯”四个字,她更是脸色一沉,夏鸯是谁? 慕容幽兰靠过来,美目朝纸条上一瞄,看见了夏鸯的名字,霎时间失色。 伊宁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问道:“夏鸯是谁?” “就是夏叔啊!”慕容幽兰脱口而出,但是立马说道:“为什么要小心夏叔啊?夏叔人很好的啊!” “他有问题!”叶眠棉说道。 “怎么会有问题呢?夏叔是我们清源教的长老,武功高强,为人和善,忠心耿耿!”慕容幽兰朝着叶眠棉说道。 叶眠棉眯了眯眼,她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她认了出来,她开口道:“这是董昭的字迹,是董昭传的信,既然要我们小心夏鸯,那么夏鸯必然是敌人,不是站在唐桡那一边的,就是站在徐经那一边的人!” “不可能!”慕容幽兰争辩道。 “不可能?那你说说,你夏叔去扬州找朋友,找的是哪一位朋友呢?是徐经还是唐桡呢?”叶眠棉质问道。 慕容幽兰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古丽也是脸色难看。 “我们走!”伊宁脸色一沉,纵马便朝扬州冲去! 赫连飘定了定神,也纵马狂奔,直追伊宁而去,此番去扬州,她要看见唐桡殒命,她要为当年的事划上句号! 而此刻的扬州,十二门全部被封锁,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士兵,甚至还架起了炮,漕军,扬州州军都行动了起来,而城内,巡逻的兵丁,皂卫更是不计其数,吓得城内的百姓都不敢出门,城外的百姓更是不许进城,一时间,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这一切,自然是夏鸯与唐桡两人的手笔。 此刻,两人正坐在秋缭司署衙内,一左一右对坐着,身边并无其他人。 “想不到,董昭这个小贼居然进了城里来了,看来徐都督之死,是他干的!”唐桡断定道,他想起来了,董昭既然是沈落英的弟子,练过森罗手,难怪可以模仿出阎罗掌…… “他昨夜不仅杀掉了冬缚司两个化境高手,还闯入客栈,救走了一个女子,而且还逃掉了,这本事可不小!”夏鸯语气中居然带着一丝赞许。 唐桡看见夏鸯这副模样就来气,但还是忍住了,沉声道:“看来夏司正你对他很满意吗……” “若是我妹妹没死在他手上,我可以跟他拜把子,青锋门,伊宁他们这些人都是些忠正之人,我之前都想跟他们拜把子,而你们偏偏愚蠢至此,非要去招惹!”夏鸯都没正眼看唐桡,只是随意说道。 “你说我愚蠢?”唐桡来气了。 “你当然愚蠢,你简直是大愚若智,你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东西,你当年的奇谋不仅没能杀了沈落英,还搭上了你们整个阳宗,最后更是连你们阳宗宗主的师傅,阴山老祖都搭进去了,是不是?”夏鸯嘲讽道。 “你……”唐桡很生气,恨不得射他一脸的毒针。 夏鸯继续道:“还有啊,攻打青莲山不知道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你知不知道,外庭虽然是朝廷的外庭,但外庭里边有多少人是江湖各大门派安插的,你知道吗,你了解吗?同样,朝廷在江湖上各大门派安插了什么人你知道吗?外庭里边有青锋门的人,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奇怪,如果没有,那才奇怪!而你,居然愚蠢到这个地步,刚当上副都督就撺掇徐经去攻打青莲山,结果人家青锋门安插的人只要一告密,你们差点就死那了!你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聪明如唐桡,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居然被骂的没了半点脾气。 然而夏鸯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他喝了口茶,继续口吐芬芳。 “你没那个肚量,就不要吃那么多泻药,还有窜稀的时候不要怪茅坑臭,苍蝇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程欢当初选择跟伊宁和解我可以理解,当时的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知道外庭并不是铁板一块,伊宁也不是一个独行侠,真撕破了脸,谁都不好过!” 唐桡听得面色铁青,却没有说话。 “徐经写信给我,我本来是想来看望一下这位老朋友的,谁知道只看到了他的尸体。他比你还蠢,非要去招惹一个打不过的人,他不知道他只是皇帝的一条狗,主人都不计较了,他一条狗非要在那里狂吠,被人抡起扫把打死了又能怪谁?” 夏鸯口齿清晰的说出一堆难听至极的话。 “那你,为何还要选择跟我合作?”唐桡问道。 “这只是暂时的,毕竟名义上你还是外庭目前最高的官,我只是看圣上经营这么多年,不想他的心血一朝崩塌而已,昨日若是无我,我们外庭只怕已经是四分五裂了。”夏鸯难得瞟了一眼唐桡。 唐桡很不舒服,他本以为以他的智谋,在外庭里边定然是鹤立鸡群,谁想到碰到夏鸯这么一个看得通透,又比他强的人,还当面骂他蠢,他不能接受!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夏鸯也停下了话,转头望向门外,只见一个皂卫急匆匆跑了,单膝跪地,朝着夏鸯说道:“启禀夏司正,我们找遍了扬州城内各个角落,都未发现董昭的下落!” “废物!”唐桡一拍桌子,吓得那皂卫一颤。 “姓唐的你聒噪什么,你别把我的兄弟吓坏了!”夏鸯居然朝着唐桡发起火来。 唐桡难以置信,他居然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皂卫冲他发火…… 夏鸯骂了一句,转过头,对着那皂卫,语气温柔道:“起来说话。” 那皂卫心稍安,站直了身子,继续道:“我们搜遍了,除了,除了……”他支支吾吾。 “除了扬州知府华大人的府衙跟别院是吧?”夏鸯道。 皂卫没想到夏鸯居然直接就说了出来,连忙点头道:“对,那边是朝廷官府所在,我们与官府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我们不敢逾矩……” “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辛苦了。”夏鸯朝着那皂卫笑笑,这让小皂卫心中一暖。 “多谢司正大人!”小皂卫带着笑意朝夏鸯一拱手,脚步欢快的跑了出去。 唐桡目瞪口呆,这夏鸯! 夏鸯直接起了身,就往门外走,一脚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回头,朝着唐桡笑了笑:“可别把秋行风折磨死了哦。” 唐桡听到这话,心都提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其实夏鸯是诈他的。 夏鸯整理了一下衣裳后,离开秋缭司署衙,这时候康朝阳阙自身后跟来,低头俯首,等着他的吩咐。 “看好唐桡,不要让他跑了,这个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还有,他碰过的东西你们都不要去碰!等我回来就把他处理掉!”夏鸯直接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是!”康朝阳阙两人恭恭敬敬道。 夏鸯摆了摆手,两人迅速离去,他淡淡一笑,独自一人径直朝扬州府衙走去。 不错,夏鸯就是一个人去的。 而华卿也是听下人这么报给他的。 “夏织司司正,夏鸯?他一个人吗?”华卿心中一惊。 “他是来刺探虚实的!”沈青说道,她断定外庭早晚会怀疑到这里来。 “你们先躲起来,一切有我!”华卿说道。 沈青蹙眉,董昭也是脸色一沉,江月溪一脸担忧。 “走啊,躲后院去,后院还有个地窖,快去!”华卿发火了。 三人考虑了一下,终究遵从了华卿的意见。 夏鸯很快见到了华卿,他早已换上一身素蓝的劲装,将原本披着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在头顶竖了个冠,他那本就高大的身材再这么一拾掇,看上去英俊非凡。 “夏鸯见过华大人。”夏鸯一拱手,行了个礼。 华卿不敢怠慢,也回了个礼,然后手一摆:“请。” 华卿心里头打着鼓,不知道夏鸯会怎么开口,想必是会问董昭的下落吧。 出乎意料的是,夏鸯只是打量了一下这府衙的后宅,笑了笑,说道:“华大人如此简朴,堂堂知府,居然住旧房子吗?” 华卿淡淡一笑:“旧房子有人味,更舒服。” “说的不错,我也喜欢人味。”夏鸯简单的回了一句。 而后华卿的下人端上了茶,夏鸯接过茶,只是闻了一下,看了一眼,便说道:“华大人京城子弟,也喝的惯这种扬州本土的粗茶么?” “入乡随俗,粗茶淡饭也可以活一辈子的。”华卿回答的有条不紊。 “华大人可真是个妙人。”夏鸯也笑着说道。 “夏大人此来,不知有何公干呢?”华卿开始进入正题了。 “公干谈不上,夏某只是想来见一个人。”夏鸯也点题了。 “哦,见谁?”华卿开始试探。 “董昭!”夏鸯直接说了出来。 “哪个董昭?”华卿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来了这么一句。 “华大人,董昭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还能有哪个董昭?”夏鸯端起那粗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巴,这茶一点都不好喝。 “哦……”华卿意味深长哦了一句。 “则平,去把董昭从厨房里喊出来!”华卿朝一旁的仆人喊道。 “是,大人。” 夏鸯微微色变,这华卿这么爽快的吗?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弱汉子出现在两人面前,这让夏鸯皱起了眉头,这是谁? “董昭啊,夏大人说要见见你!”华卿直接对那汉子道。 那汉子吓得“噗通”跪下,抖嗦着身子:“小人不过是知府府衙上的一个厨子,不知夏大人见我作甚?” “厨子?”夏鸯笑了。 “对啊,他姓董名昭,祖籍徐州,夏大人要找的不是他吗?”华卿问道。 “华大人,你真不知夏某要找哪位么?”夏鸯忍住怒气说道。 “夏大人说笑了,你只说要找董昭,没说找哪个董昭啊,天底下姓董名昭的多了去了,光扬州一带,就不下七八个董昭,华某哪里知道你要找哪个董昭?你出了府衙往左走,穿过杨柳河,过了桥那边有个包子铺,那个老板也叫董昭,淮南人士……” “哈哈哈哈……”夏鸯的笑声打断了华卿的话。 “华大人果然是官场高手,居然跟夏某玩起了这种把戏,看来夏某是低估了你了。” “夏大人的意思华某不太明白。”华卿皱起了眉。 “你在京城,是伊宁的好友之一,对吧?伊宁是哪个,你应该印象很深吧,你不会跟夏某讲你扬州还有七八个伊宁吧?”夏鸯瞟了华卿一眼,眼光骤然变冷。 华卿没有说话,看着夏鸯变了脸色,他心也提了起来。 “董昭杀了我外庭的人,他是要犯,华大人可不要行包庇之举啊!”夏鸯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本官不明白夏大人说的是什么!”华卿答道。 “如果你这读书的秀才都不知道夏某说的是什么,那可就太奇怪了!”夏鸯转过头,一双饿狼一般的眼睛盯紧华卿:“我的人搜遍了扬州,也没能找到昨夜出现的董昭,他跟你华大人可是熟人,而且华大人你也不曾配合过我外庭的搜查,反而在这扬州大乱的时候,表现得不慌不忙,除了强自镇定之外,在你的脸上,夏某没看出其他表情。” 夏鸯的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他的眼神更是凌厉无比,让华卿心中揪了起来。 “哈哈……”华卿打了个哈哈,掩饰尴尬,“夏大人大可搜查本官的府邸便是,若搜到了,你参我一本都行,可若是搜不到,别怪本官参你一本!” “哈哈哈哈……”夏鸯笑了起来,“华大人看来不熟悉夏某的行事风格,不过夏某可以告诉你,官场秩序,对我来说,不过是伤不了人的唾沫星子而已!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敢这么跟我一个杀人如麻的高手讲话,你可知道后果吗?” “什么……什么后果?”华卿紧张了起来。 “夏某是个粗人,华大人是读书人,但有一句话华大人肯定是听说过的。” “什么话?”华卿不知为何,已经开始发抖了起来。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华卿彻底变色,夏鸯陡然出手,双指快如闪电,一下点住了华卿胸前穴道,待华卿嘴巴微张之际,直接将一颗药丸塞进了华卿嘴里,另一只手一抬华卿的下巴,就让华卿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华卿还未反应过来,夏鸯直接手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摁,华卿便感觉一股热力自夏鸯手上传来,然后他感觉双手双脚像是被束缚住了一般,接着浑身便是一麻,失去了知觉,昏了过去…… “董昭,你给我听好了!” 夏鸯的话震的整个府衙内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天之后,夏某会在瘦西湖畔杨柳堤上等你!你若不来,就等着华卿毒发身亡吧!” 华卿身边的仆人早就吓得瘫软在地,看着气势骇人的夏鸯,一个个都在发抖。夏鸯没去看这些下人,而是转眼看着这厅堂那关闭的后门,他朝那边走了几步,忽然抬手一掌! “轰!” 那后门直接被他凌空一掌震的烂成八块! 打完这一掌后,夏鸯冷着个脸,转身离去。 而躲在后宅的董昭沈青,将这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待夏鸯走后,董昭三人连忙冲出来,看着瘫软昏迷在椅子上的华卿,董昭一伸手一把脉,果然是中了毒,而且这毒毒性极强,华卿这文弱书生的身体怕是只能扛三天! 好一个夏鸯! “昭哥,你不要去,这个人太厉害了!”江月溪喊道。 沈青也神色复杂,看着那碎成八块的门,这一掌得多深的功力?而且还是凌空打碎的…… 夏鸯就是奔着董昭的命来的! 董昭捏了捏拳头,说道:“我去!” “董昭,这一两天内的话,大小姐应该就会赶过来的,你先不要做决定!”沈青连忙说道。 董昭转头看着沈青:“青姐,这夏鸯不会让师姐进城的,扬州不仅有外庭这么多的人,还有五千州军,数万漕军……” 沈青道:“那你也不能这么去送死啊!” “青姐,你忘了吗,我有桐柏道人送的药丸,那个可以提升三倍功力的药丸!”董昭说道。 “你真信他啊?就算能提升你三倍功力,你也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但你收拾夏鸯之后呢?唐桡怎么办?”沈青问了出来。 董昭脸色也沉了下来,是啊……就算他打赢了夏鸯,还有余力去杀唐桡吗? 而且,唐桡难道不会在中间动手脚吗? 他低头,看着昏迷的华卿,这位愿意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虽然没有见过几面,但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怎么能不管呢? 他必须去,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第150章 里应外合 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二十八日,明日便是与夏鸯会面的日子了。 华卿自从昏迷之后就没醒过,仆人们找来好几个大夫来看,可把脉过后都束手无策。眼看躺在榻上的华卿脸色越来越黯,嘴唇越来越黑,董昭脸上布满了愁容。 眼下的时局已经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本想着解决徐经,分化外庭,里应外合,消灭唐桡这贼子,谁料半路杀出一个夏鸯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而且谁也摸不清夏鸯到底想干什么! 府衙内只剩下无助的三人,董昭望向窗外,师姐为何还不来? 夏鸯给的这一天已经快过完了,扬州城不知谁下的命令,居然平静了下来,街头巷尾也没什么官兵巡逻了,似乎这一件大事已经过去了一样。 秋行风的小弟回来了,怀英小跑过来,一脸的汗,见了董昭,连忙说道“董兄,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怀英抛出了这个问题来。 “好的。” “大小姐已经到了扬州城外不远了,而且龙门帮的人,青莲山的人,矮子帮的人都来了。”怀英说道。 董昭松了一口气,而后问道:“那坏消息呢?” 怀英也脸色一沉:“扬州十二门皆被重兵把守,城内连只老鼠都跑不出去,城外的更是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董昭哑然,这算什么? “相信大小姐吧,董兄。”怀英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显然他也信心不足。 “我相信师姐,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坐着等!”董昭说道。 “我们在城内又能做什么呢?秋大人不见了,我们躲在这府衙内又被夏鸯算到了,他用华大人的命逼迫我们现身,我们已经快走投无路了……”怀英有些无奈。 “走投无路?不至于吧?”董昭看着怀英,说出了疑问。 “城门都被锁死了,吊桥都拽起来了,出不去,进不来,满城都是州军,漕军在城外,我们能怎么办吗?”怀英双手一摊。 “那皂卫呢?”董昭问道。 说到皂卫,怀英那满是失望的脸倒是变了变,说道:“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春纺司的人离开扬州了,那群女杀手据说回江南了。” “那就是说外庭在扬州,没有多少人?”沈青眼前一亮。 “哦,对,应该只有秋缭司跟冬缚司的人在扬州,夏织司是不在这边的,加上康朝阳阙两个高手,人并不多。”怀英说道。 董昭愁容消散了一些,说道:“难怪夏鸯要急着跟州军,漕军关闭城门,他是怕师姐他们进来!不仅如此,恐怕他还在防着唐桡!” 沈青有些讶异的看着董昭,这弟弟开窍了吗? “漕军的主帅现在何处?还有扬州军司府的指挥使又在何处?”董昭忽然问道。 怀英晃了晃脑袋:“董兄你想干什么?” “我们都是江湖人士,无法攻城,扬州有扬州州军五千,漕军多达三万,硬拼是不可能的,若要打开城门,干系便在这两人身上!”董昭说道。 “董兄,你是不是脑袋不舒服?你想擒住这二人吗?这怎么可能?”怀英高呼出声。 “快告诉我,他们两个在哪?”董昭问道。 怀英道:“漕军主帅曹豻,目前在城外驻扎,扬州十二门,他出兵两万,在各个城门口将城池锁死了,而且具体在城外何处,我出不了城,也不知道……” “那扬州军的指挥使何在?” “扬州军司府原本也在城外,但去年发生了东海帮之事,于是去年秋天将军司府移到了城内,其指挥使上官云洲目前正在城西杏花街的军司府里。”怀英如实说道。 沈青问道:“董昭你想怎么做?” “我们得打开城门,迎师姐进来!”董昭面朝沈青说道。 “你有法子?”沈青挑了挑眉,她想看看董昭有什么计策。 “我们在城内擒住扬州指挥使上官云洲,逼其打开城门,而师姐则在城外擒住漕军主帅曹豻,擒住这两个头子,不愁城门不开。”董昭道。 “怎么擒?” “青姐,外庭人马并不多,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夏鸯跟唐桡之间并不是铁板一块,他必须防着他,也要防着我们,所以这样一来,我猜扬州军司府里边定然没有外庭派的高手保护那指挥使上官云洲!”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劫持那上官云洲?”沈青一点就透。 怀英道:“可是那军司府也不是茅厕,说进就进啊!” “我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总有懈怠的时候,我们可以趁机下手!”董昭看了看沈青,“青姐你今夜便潜入扬州杏花街军司府,明日拂晓前拿下那上官云洲,押至城楼,迫其开门!”董昭说道。 “那你呢?”沈青问道。 “我去拦住外庭前来援助的人,至少不让他们干扰到你,再说明日便是我跟夏鸯决战之日,到时候青姐你拿下上官云洲后,我便去瘦西湖杨柳堤拖住夏鸯,为你打开城门争取时间!”董昭思路打通了。 “那漕军主帅呢?”沈青问道。 “我相信师姐,她足以对付在城外的曹豻!明日拂晓,我们一定能里应外合!”董昭坚定道。 “好!”沈青居然点了点头,聪明又明事理的沈青早就想通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本想里应外合,谁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如果扬州城门被彻底锁死,无法打开的话,里应外合就是个笑话,他与沈青恐怕都不能幸免,还要连累华卿,如此一来,他们都会成为夏鸯的瓮中之鳖! 只能搏了! 而此刻在城外的伊宁,也收到了青锋门人的消息,扬州十二门皆关闭,而且被重兵把守,不得任何人进出! 伊宁低头思忖,而后问道:“谁下的令?” “锁城门的是漕军,守城楼的是扬州军司府的州军,必然是漕军主帅跟扬州指挥使两人下的令!外庭没这个权利封锁城门!”青锋门人回答道。 “两人何在?”伊宁问道。 “漕军主帅曹豻,正在扬州城西边三里外高柳坡上扎营!而扬州军司府,去年秋天已经移至城内,想必指挥使也在城内。” 伊宁点头,她也做出了跟董昭一样的选择,擒贼先擒王!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两人身陷扬州,她若是不能及时杀进去,只怕两人会凶多吉少! “明日一早……拿下曹豻!” “是!”手下青锋门人答道。 伊宁身边,一群人忧心忡忡,慕容幽兰更是拿着董昭写的那张烧残了的香纸看了又看,神情失落至极。 扬州秋缭司署衙之内,夏鸯端起一盏香茗,凑到鼻子前吸了一口,嗯,这茶比华卿府上的好多了。他不紧不慢的品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唐桡,嘴角微微上扬。 “唐桡,唐副都督,你是不是想逃啊?”夏鸯挑眉问道。 “夏鸯,你竟然如此对我?本督可是副都督!”唐桡直接吼了出来,他非常生气! 唐桡现在是何模样?他左康朝,右阳阙,整个人被点住了多处穴道,还被拇指粗的麻绳捆了四五圈,死死的捆在一张太师椅上,除了头跟嘴巴,全身动弹不得,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如此狼狈! 这自然是夏鸯的手笔,谁也不知道夏鸯是怎么做到的。 “副都督,狗屁副都督!姓唐的,你别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大呼小叫?整个外庭,老子只卖过程欢的面子!徐经来了都得给老子点头哈腰,你算哪根葱?”夏鸯将茶盏一放,张开嘴就骂,虽然徐经已经死了。 “你……” “唐桡,你的目的不过是取得徐经的信任,想借外庭的力量,铲除青锋门,是不是?” 唐桡咬牙,却并不作声。 “你以为你打的算盘老子看不明白吗?你想把外庭的人当做你的棋子,来实现你的复仇计划,徐经这个脑袋上长包的蠢货就是最好的傀儡!可你以为你是谁?以为天下人都没你聪明是不是?你莫忘了,这天下乃是朝廷的天下,你这阳宗余孽想利用朝廷,就算青锋门杀不了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唐桡气得冒烟,他以为夏鸯真的是跟他合作的,谁料夏鸯自华卿那里回来之后,带着康朝阳阙朝他猝然出手,他连毒都来不及放就被三人联手制住,就此被擒…… 他当初逃过了郭长峰,逃过了沈落英,谁想今日却栽在夏鸯手里,丢人啊…… “自从你撺掇徐经对付青锋门,杀上青莲山,嫁祸东华会开始,我们外庭死了多少条人命?这些人难道不是你害死的吗?老子不会放过你的,老子会废掉你的武功,将你押解上京师,细数你的罪状,让你在京城菜市口人头落地!” 夏鸯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唐桡震惊了,原来外庭之中还有这等为朝廷尽忠,忠心耿耿而智计过人的人物,他果然低估了朝廷,现在的他,陷入了死局之中。 夏鸯的想法很简单,他要维持外庭的稳定,唐桡这个祸首他要处理,而董昭这个仇人同时也是杀害徐经的小子也不会放过! 这就是夏鸯,外庭真正的二把手夏鸯! 二十八日夜,沈青按照计划,穿上了夜行衣,准备往扬州军司府而去,临行前,董昭看着一身利落的沈青,关切问道:“青姐,你的伤好了吗?” “没事。”沈青看了他一眼。 “一切小心,若是不成,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勉强。” “姐说没事就没事,你别瞎操心,管好你自己吧,你要是死在了夏鸯手里,你那么多婆娘都得守寡!”沈青毫不客气数落他道。 董昭会心的笑了笑,看的沈青有些懵。 “你还笑?是不是姐骂的不够难听啊?” “姐,你随便骂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安全回来!”董昭很真挚的说道。 沈青愣了愣,董昭这小子是真会说话,那温挚虽然长得浓眉大眼,英武不凡,但是说话总是让她生气,要是温挚能有他这般就好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沈青连忙打断了自己那些歪七八扭的念头,赶忙穿好夜行衣,带上剑,纵着轻功走了。 董昭眉头紧拧,明日,就是跟夏鸯对决的日子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直面虚境高手! 如果不能赢,那就只有死! 而且,华卿也会死……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桐柏道人赠送的丹药,捻了捻,道长,你那么能掐会算,一定算到我明天能马到成功吧!还有师姐,你明天也一定能进城,救下我们所有人吧…… 正当他在院里沉思之时,一只纤细的胳膊挽住了他的手臂,那股荷花般的体香味窜入他的鼻孔,他知道是谁来了。 “昭哥,你莫要想这么多,明天伊女侠一定会杀进城的!” “月溪,天色不早了,你去休息吧。”董昭收回心思说道。 江月溪却抱着他胳膊不放,抬头道:“你总是想撇开我,可我总想为你做些什么,你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董昭叹了口气:“你已经做了很多了,我董昭对不起太多的人了,欠下的债也够多了。” “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你当初救过我的命的!你不要这么想。” 董昭转过身,看着江月溪那明媚动人的脸庞,说道:“月溪,快去休息吧,我会活着回来的,相信我!” 江月溪这才眨了眨大眼睛,点了点头。 送江月溪回房后,董昭拿起了刀,再次换上了夜行衣,他还是担心沈青,他决定跟上去,今夜擒下那上官云洲,明日一早,会战夏鸯! 董昭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夏鸯给华卿下毒,本意就是要引蛇出洞,他早就在知府府衙四周布满了眼线。而沈青虽然利落的出了门,但还是被察觉到了。 沈青踩着屋脊,一路奔向城西杏花街,她轻功极高,一时导致外庭跟踪的高手居然追不上,然后跟丢了…… 外庭负责跟踪的是秋缭司的两个高手,一个龅牙圆脸,一个方脸大嘴,龅牙的叫甄开,嘴大的叫傅贵。眼看沈青消失在了视线内,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都是你跟丢的!”甄开骂了傅贵一句。 “怪我?我又没拉住你腿,你撒丫子也没跑过她啊!”傅贵毫不客气回怼道。 “那我们还追不追?” “当然不追了!” “为什么?” 傅贵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啊,我们继续去府衙边上守着睡觉就好了。” “那到时候我们怎么跟夏鸯交待呢?”甄开问道。 “交待个屁,这人非要跟伊宁对着干,早晚要完,我们还是不要卷入其中,就当没看见的好。” “有道理……”甄开点点头。 谁料躲在不远处的董昭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董昭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夏鸯,在扬州,似乎没几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啊,那就不用担心了…… 等到那两人走后,董昭在一个角落安静的待了下来,待了一刻钟之后,这才重新起身,确定没人看见后,也学着沈青的样子,猫着腰,踏着屋脊,直奔城西杏花巷而去! 沈青董昭两人暗中跑到那军司府附近后,观察了一下状况后,各自潜伏了下来,静静等待时机。 二月的天,五更尚未天亮,城外的伊宁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高柳坡,坡上扎了一座大营,营火明亮,在黑夜之中,无疑是最亮眼的地方。 那便是漕军主帅的驻扎之地。 伊宁抬眼观看,这座大营扎的有章有法,前有壕沟,拒马,后有了望塔,鹿角,而且这座大营立于高坡之上,往四周一看一览无遗,坡上大营里少说也有上千人马。 要擒住主帅曹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得她亲自出马才行! 身后脚步声响起,来人是那个她最讨厌的尼姑,赫连飘。 “怎么,想独自闯营?”赫连飘走到她身边,与她肩并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伊宁没有去看比她矮半个头的尼姑,甚至都没有回答她,只是冷漠的看着前方。 “董昭是个好孩子,如今这年头,江湖上很难见到这样的男人了。”赫连飘似乎丝毫不在意伊宁回不回话。 伊宁还是没搭理她。 “我帮你一把吧,我去正面强攻,你从后边进营拿下那漕军主帅!”赫连飘说道。 伊宁终于撇过头,看了她一眼。 “董昭深陷城里,我的月溪也在城内,别以为我不会关心人,我也是有良心的!”赫连飘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良心?”伊宁品味着这两个字,眼光变冷,“是私心吧!”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先去正面强攻了,拿不拿得下那漕军主帅就看你的了!”赫连飘冷冷道。 话说完,她不再啰嗦,一甩尼姑袍,径直扑向了那高柳坡大营! 伊宁见状,握紧了秋霜剑,然后朝身后唤了一声:“雷震!” 一个高大的青衣汉子立马小跑到她身边,拱手道:“大小姐请吩咐。” 伊宁一手指着前方的赫连飘:“若她不支……帮她一下!” “是!”雷震应声而去。 赫连飘义无反顾的冲向了高柳坡,她在黑夜之中施展轻功狂奔,奔至那坡前辕门处时才被漕军的兵丁发现,她一甩衣袖,将辕门前的一架鹿角掀起,砸向了那守卫在门外的漕军官兵! “呃啊……” 漕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辕门内的人听见厮杀声时,赫连飘已经杀光了辕门外的十几个兵,她双掌向前,运起真元,热浪滚滚,她大喝一声,双掌朝着那辕门就是一震! “轰!” 那辕门在她的烈火纯阳掌面前,轰然崩塌,甚至燃起火来,这下将大营里的官兵吓了个结结实实! “有贼人,保护大帅!” 漕军官兵们在将官的指挥下,拿起武器,结成阵势,从坡上营内一冲而下,朝着赫连飘扑来!赫连飘拾起一根士兵掉落的长枪,双手持握,运起真元,一个翻身! “移山荡海!” “嘭!” 她拿枪往地上猛的一砸,砸的大地都为之一颤,直接砸出一道罡风,震的朝她冲来的士兵们站都站不稳,最靠近的直接被震到吐血!罡风扫去,士兵们纷纷栽倒,心中骇然。 “是高手,厉害的紧!” “给我围上去!” 赫连飘举枪横扫,迎面而来的官兵不是被打飞就是被扫倒,手下更无一合之敌,但当士兵们调整策略后,她的前面出现好几排铁盾兵,而高坡上的强弩手更是将手中弩箭瞄准了她。 “放!” 一排排弩箭射出,如密集的春雨一般朝着坡下的赫连飘落去!赫连飘连忙挥枪横扫,左遮右挡,好不容易前进了十几步的她很快被弩箭逼到了辕门边上。 她大怒,提起真元,朝着坡上一纵,举起长枪,打掉向她射来的箭矢,一脚踩在一个盾兵头上,然后再次往上一跃! 然后,她终有力尽之时,她刚飘到高坡上,一排长枪朝她迎面戳来,她正在换气之时,只得举起长枪,横着一架!而她身后,那些刀盾兵转过身来,顶着铁盾拿起刀,就朝她身后冲来! 赫连飘大喝一声,运起真元,手中长枪一震,震翻前边的长枪兵,然后挥枪横扫,砸在铁盾上,直接连盾带人,砸死好几个,哀嚎声四起,她再次抡枪,可她抬眼望去,前方密密麻麻的甲士朝她杀来,而身后,也有无数甲士呐喊着朝她冲来,她已经被围…… 这样的话,伊宁应该能得手吧…… 高柳坡外的草丛里,两个青衣人在盯着前方厮杀的赫连飘,雷震道:“在等一会,这死尼姑还能打!” 另一个嗯了一声。 漕军主帅被惊动了,曹豻走出营帐,他一脸黝黑,身上居然没穿衣甲,只穿了身红色袄子衫,他一出来,立马被几个将军围住,他问道:“发生了甚么事?” “有刺客袭营!” “为何袭营?” “这……”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来了几个?” “一……一个!” “将那胆大包天的刺客给我拿下,你们这些武功高的都去,一个刺客也来烦我真的是!”曹豻骂骂咧咧道。 “是!” 曹豻冷哼了一声,继续返回营帐,此刻他帐内的榻上,可还有个赤条条的小娘子在等他呢…… 厮杀半刻后,赫连飘已浑身是血,但不是她的血,她还没受伤,虽然真元损耗很多,但她还能勉强支撑。她心中暗骂,该死的伊宁,怎么还不来? 她一脚蹬开一个盾兵,劈手一枪砸下! “嘭!”一枪砸在另一面盾牌上,枪因为磨损过大直接崩断,其他兵士一看这死尼姑兵器断了,连忙伸出长枪乱戳,赫连飘被逼的连连后退,她大怒,一掌朝前一震! “轰!”前方四五杆枪直接被震断,兵士被打飞,但她身后的兵士一拥而上,有个眼疾手快的一枪戳来,扎中了她的小腿! “呃……”赫连飘闷哼一声,另一只脚往后一摆,一个神龙摆尾,将那眼疾手快的兵踢飞,一伸手,再次抓住一杆长枪,一拖过来,朝着那持枪的士兵头盔就是一掌,直接打死! 她陷入兵堆里,越来越艰难。 “杀!”一队青衣斗笠人自草丛里一冲而出,杀向了漕军,漕军立马分出一支兵来抵挡,场面越来越乱! 而此刻的漕军大帅曹豻,正在营帐内努力耕耘呢…… “轰!” 一声天塌地陷的震响将他吓的把头从女人脖子弯里拔了出来,他茫然四顾时,忽然营帐顶上破了一个大洞,一个青衣长辫的影子落在他床前,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穿衣!” “来……” 人字未说出口,他头顶的髻发直接被一剑削掉,掉在他身下那女人脸上! “啊……”那女人尖叫了起来。 曹豻吓得神不附体,这个人哪来的? 赫连飘已经快筋疲力尽了……但她仍然在咬牙支撑,正当她快撑不住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音响起:“住手!” 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心头为之一震,纷纷回头,只见穿着袄子的大帅曹豻,被一个女人掐住脖子,提在手里,狼狈不堪,那女人走到近前,将曹豻一扔。 曹豻连忙道:“你们住手,不要打了!” 再打他就死了……他已经见识过那个长辫子的女人有多厉害了。 “去开城门!”伊宁喝道。 “本帅在城外,吊桥在城头,本帅如何能开?” “去扬州,走!”伊宁重新提起他那衣领子,像拎条狗一般拎着他就走! “伊女侠饶命啊,我听你的听你的……” 亏的曹豻是个贪生怕死好色误事的废物,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松。 而另一个人却不轻松,赫连飘浑身是血,多处受伤,但伊宁走过她身边时,居然看都没看她一眼…… 而另一边,沈青也开始动手了,她潜入军司府中,摸清楚了上官云洲的所在后,拔出剑来,走到他所在的那间房子的屋顶上,确定位置后,就开始揭瓦片,一片一片,她耐心很足,像一个等待猎物的猎人一般,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 而董昭,也潜了进去,躲在上官云洲房间外的一处廊子凹里,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无声无息。 沈青抬头看看天,天似乎快亮了,她抓紧时间,终于将屋顶的瓦片揭开,露出可供一个人跳下的洞。她透过那个洞朝下边看去,下边漆黑一片,只是隐隐有个人影躺在床上。 这是这座府邸内的主卧,除了上官云洲,应该不会有人睡这里!沈青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她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一跳而下,落入屋内,谁知那人影自床上一弹而起,手持一柄利剑便朝沈青刺来!沈青急忙伸剑隔开,两人交手三招后,那人便大呼:“来人,拿刺客!” 沈青大惊,她必须要在人来之前拿下这人! 两人剑来剑往斗了十余招,将屋内砍的七零八落,一片狼藉,沈青大惊,这人武功不低于她! 她咬牙,一发狠,朝那人猛攻而去,剑花如莲,逼得那人步步后退,那人退到墙角,忽然抓起一个灯盏就朝沈青砸来,沈青劈手一剑砍开,但这一挥手扯到了她腹部的伤口,她一蹙眉,这该死的伤! 那人眼看沈青攻势停顿,立马持剑反攻,两人再度焦灼的打在了一起! 而廊外的董昭,忽闻房内的打斗声,随后屋外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他大惊,青姐没得手吗? 他不再犹豫,如鹞鹰一般掠过走廊,径直冲进那间打斗的房内,一眼就看见沈青被逼的步步后退,他大怒,刀一拔朝着那个人影就攻了过去! 那人正是上官云洲,谁也没料到这个指挥使居然是个化境高手! 还好董昭赶了过来,不然沈青恐怕真的“命薄如纸”了…… 随着董昭的加入,沈青也反应了过来,他居然会悄悄跟过来帮忙?真是令她刮目相看了,这个弟弟,没认错! 两人迅猛的杀向上官云洲,十余招后,上官云洲抵挡不住,败象已露,董昭一刀挥去! “青风化岚!” “乒!”上官云洲手中剑直接被斩断,肩膀上也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哦啊!”他厉声惨叫一声,沈青上前一脚蹬在他胸口,将他踢飞,砸在墙上,口吐鲜血,滑坐了下来,一脸恐惧。 “青姐,废了他武功!” “好!” 沈青欺身上前,点住他胸前八处大穴,而后运转真气,朝他丹田一掌轰下! “啊啊啊啊!” 上官云洲直接被废,沈青一把将他拎起,就跟拎条死狗一般,拎到了门口。 门外,无数州军持枪携弩,刚好赶到,但看见这一幕,都傻了眼了,指挥使大人被生擒了? “去开城门,不然我宰了他!”沈青朝着面前的州军厉声喊道。 可是州军们脸色阴晴不定,面面相觑。 “我是董昭,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但我们只想打开城门,放我们的人进来,我的目标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外庭副都督唐桡!杀了唐桡,扬州就会重归安宁,你们也不必再提心吊胆,我们也不会找你们麻烦,听明白了没?”董昭喊道。 士兵们还是犹犹豫豫。 “去开城门!”沈青拖着上官云洲的身子,也不管他如何嘶嚎,直接冲开军士,往城门处走去! 两人拖着上官云洲,直奔扬州西边通泗门而去!而后边的州军慌忙跟上,看起来并不像关心主帅的生死,反而像是生怕错过了这场热闹…… 两人不知道的是,上官云洲此人对待下属极为苛刻,早已引得很多人不满了。 二月二十九,天边渐渐泛白,看起来似乎要出太阳了。 久违了的阳光,令人无比的怀念…… 第151章 破晓 朝阳破晓之时,沈青押着那扬州军司指挥使上了西边通泗门城楼,而董昭则大步的朝着瘦西湖畔跑了过去! 事情做到了这一步,只要师姐他们进了城,自己或许还有活命的希望,但是在此之前,他得去赴约,其一是拖住外庭的人,为沈青跟师姐争取时间,其二是一定要打败夏鸯,拿到华卿的解药! 他脸上不再有愁容,不就是搏命吗?夏鸯也好,唐桡也罢,他有桐柏道人保佑,他不怕! 他的出现早就被外庭的人发现了,那些眼线慌忙通报夏鸯而去,而当董昭只身一人跑到瘦西湖畔的杨柳堤上时,那里早已站满了皂卫和外庭的高手。 他长身直立,负刀于背,面朝人群,毫无惧色。 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人是谁。 “昭哥!”江月溪急切的喊道,一把跑过来,脸上布满了汗珠,抬起头,深情的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会活着回去的。” “可是……” 江月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哟,你就是董昭啊?”一个浑厚的男音传来,引的董昭二人转过了头去。 夏鸯拨开皂卫,走到堤上,他一身白袍,高大英俊,威武不凡,仔细的打量着董昭。董昭也在仔细打量着他,两人看着看着,四只眼睛对在了一起。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董昭,你果然是这个江湖上最好的年轻人,难怪那么多女娃喜欢你。”夏鸯夸赞道,但是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你就是夏鸯吧?,我来扬州,不过是来杀唐桡而已,这个贼子与我有血海深仇,我不管你是谁,你是拦不住我的!”董昭说道。 “好大的口气!”夏鸯冷着眼看着董昭,“徐经是你杀的吧?” “是又如何?他当初就想拿捏我,而后两次攻打青莲山,心术不正,图谋不轨!在我眼中他早晚是个死人!”董昭毫不畏惧说道。 “好!果然敢作敢当!是条汉子!”夏鸯又夸了一句。 “多谢夸奖,当初程欢也这么说过!”董昭毫不客气道。 “哈哈哈哈……”夏鸯笑了出来,“董昭啊,你杀了我外庭正都督,还想杀外庭副都督,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朝廷的人放在眼里了?你是不是以为除了程欢,其他人都是虫豸了?” “废话真多,你把华大人的解药交出来,我与你单挑,决一死战!”董昭说道。 “爽快!”夏鸯冷冷一笑,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一甩,如飞刀一般朝董昭射来!董昭瞳孔一缩,立马调动全身内力,聚集于左手,一伸手一探,将那瓷瓶稳稳抓在手里! 但是,他的手仿佛被石头砸了一般,又痛又麻,他没忍住,抖了一下。 “这解药是真的吗?不是从唐桡那里拿来的毒药吧?”董昭若无其事问道。 “呵呵呵,我要的是你的命,又不是华知府的命,你以为我是滥杀无辜的人吗?”夏鸯嗤笑一声。 “好!”董昭别无选择,拿起那药瓶,倒出一颗乳白色药丸,他刮下一丝,往自己嘴里一塞,静静等待,这让夏鸯脸色为之一变。 这小子,真不怕是毒药吗? 半刻钟后,董昭并未感觉有异,将药丸塞回瓶里,然后交给江月溪,说道:“快,拿回去给华大哥解毒!” 江月溪接过药瓶:“那你怎么办?” “月溪,你放心,我会回来的!”董昭正眼看着江月溪,点了点头。 江月溪不再犹豫,拿着药瓶转身便跑,而夏鸯也并不派人去拦,任由江月溪跑了回去。 “董昭,不得不说,你确实是条汉子,我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你确实有勇有谋,但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阻止你吗?”夏鸯说道。 “为何?”董昭皱起了眉头,他看不透夏鸯。 “因为有个姑娘也很喜欢你,很着迷,甚至着了魔,我很好奇,想看看她到底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绝境之中又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夏鸯语气一变,“但是……你仍然非死不可!因为你杀了我妹妹,你罪无可恕!” “你妹?”董昭疑惑了起来。 “我妹妹,就是原春纺司司正夏莹!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夏鸯声音大了起来。 “原来如此,你既然问起,我不妨告诉你,你妹,她该死!就算当时我知道你是这么厉害的人,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董昭沉声说道。 “狂妄!” “你妹确实是个牺牲品,在江南之时,原本我师姐跟程欢有着共同的敌人,你妹为了一己私欲,想拿捏吾妻白梨,甚至违抗程欢的命令,私自动手,我若不杀她,白梨便活不到今日!而她不死,我师姐跟程欢便不会和解,到时候死的人更多!”董昭双眼盯着夏鸯,毫不畏惧道。 “这么说来,你不会为此事后悔了是吗?”夏鸯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然不会!我会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不管是谁,伤害了他们都会被我清算,左封显如此,徐经如此,唐桡也会如此!而挡在我前面的你,也一样!”董昭厉声说道,声音响彻整个瘦西湖。 “董昭,你有种!但愿你能撑得住我三招!”夏鸯怒气上来,气势一震,真元溢于体表,气势骇人,周边的皂卫们皆往后一退,不敢靠近这尊魔王一般的人物。 “来吧,口口声声说要为你妹报仇的,放马过来!”董昭大声道,一手拔出了刀来,另一手将那颗桐柏道人送的药丸快速塞进了嘴里,没办法,如果过不了夏鸯这关,他恐怕连唐桡的面都见不到。 但愿那位道长不会骗他。 那颗黑乎乎的药丸下肚之后,董昭很快便感觉整个身体开始升温,他一惊,这不会是春药吧? 如果是的话那今天就玩完了! 但是随着身体升温,他的气海飞快的动了起来,一股股热流窜进气海,再冲入轮海,他的气海开始扩大,而轮海穴那里形成小漩涡,疯狂的旋转了起来,而后,两股热流自轮海分叉,冲向了两脚脚底涌泉穴! 感受到脚底板上传来的异样,他的涌泉穴似乎开始开缝,他震憾不已,这是要入虚吗? 但是涌泉穴只是开了一点点后,就没了动静…… 果然有效果!道长没有骗人! 他睁眼望着对面的夏鸯,而夏鸯看着他脸上的变化,迟迟未动手。董昭不敢浪费这丹药的时间,他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呀!” 董昭提气一掠!轻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快速冲至夏鸯近前,抬手一掌直接轰出,眼看还隔着四五步距离,夏鸯居然脸色一变,脚一挪,往左边一闪,他原本站立的那石堤被那一掌轰的炸碎开来,碎石乱飞!吓得那边的皂卫们再次后退不止…… 好厉害!董昭不由暗自惊叹。 “好你个董昭,未入虚竟然有虚境的实力,难怪你能杀得了徐经!”夏鸯神色凝重了起来。 “废话真多,来吧!” 董昭施展出青虹刀法,舞起漫天刀光,朝着夏鸯杀了过去!夏鸯也不甘示弱,运起真元,虚境实力毫不隐藏,迎面杀了上来…… 而另一边,扬州西门通泗门城楼上,沈青拎着上官云洲,自马道上了城墙,而后走到吊桥铁索近处,面对逼过来的州军,她一手持剑,死死抵住上官云洲的咽喉,喝道:“给我让开!” 围上来的其中一个大胡子军官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指挥使大人,我们是不会妥协的!” 上官云洲虚弱的看着那个大胡子:“你……你说什么?” “将军,你是为国殉职的,圣上他一定会厚葬你,善待你家人的。”大胡子道。 周围的州军脸色沉静至极,这让沈青心头一紧,不好,这帮人恐怕并不服上官云洲,威胁他并不起作用……她瞟了一眼城外,薄雾一片,根本没有青锋门的人影,姐姐怎么还不来? “听我命令,拿下这个女贼!”大胡子军官喝道。 “你敢过来,我就宰了这上官云洲!”沈青还是不放弃。 “兄弟们,上官指挥使已经被这女贼杀了,我们要为上官将军报仇!”大胡子军官狞笑一声,忽然手一摆,周围的军士们不再犹豫,朝着沈青杀来! 沈青大惊,几支长枪已经朝她跟上官云洲戳来,她连忙将上官云洲往身前一推!“噗噗噗!”上官云洲直接被扎了好几个血洞,当场毙命! 沈青再退,身后又有几支长枪戳来,她连忙一个转身,挥剑撩开枪尖,施展剑招,跟这群官兵杀了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帮人居然会无视指挥使的性命…… 沈青砍死几个冲上来的士兵,一跳,跳到吊桥锁链的位置,一脚踹飞一个兵,然后挥剑朝着那吊桥的绞盘就是狠狠一剑斩下! “乒乓!”一声,火花四溅,沈青手中剑太细,仅仅只将那绞盘砍了一道不足一寸深的痕迹后居然被崩断了! 沈青暗叫一声不好,这时候后边的军士们持枪朝她捅来,她一挥手,甩掉断剑,眼光一瞄,望着那大胡子军官,只见那大胡子手中拎着一把厚背长刀,正在远处冷冷的看着她厮杀。 沈青大怒,她要宰了这个该死的大胡子军官,起码也要夺下他手中刀,砍碎绞盘,放下吊桥来! 她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踩住一个士兵的脑袋,发力一蹬朝那大胡子军官扑去!军士们抡起长枪朝空中的她戳去,都被她扭开,她跳至那大胡子面前,大胡子挥刀拦腰一斩,她急忙一个铁板桥倒仰躲开,而后一手撑地,一脚弹起,打向大胡子手腕! 大胡子武功并不高,猝不及防手腕直接被沈青一脚踢中,手中刀一下没抓住,飞了出去!而沈青准备起身时,几把刀朝倒撑在地上的她扫来,她急忙一个蛟龙翻身,高高弹起,于空中接下那把大刀,转身就是一招凌厉的横扫千军! “呃啊……” 惨叫声迭起,鲜血飞溅,沈青霎时便砍死三个兵,然后挥刀杀向大胡子,大胡子一惧,往后一缩,指挥军士朝她杀来,沈青被一堆的兵缠住,一时居然杀不穿…… 而伊宁此时也押着那曹豻直奔扬州西门而来,但扬州有十二门,她走的并不是沈青那道通泗门,曹豻一路走,一路招降城门附近扎营的漕军,漕军比起州军就老实多了,见主帅曹豻发话,都低头拱手,遵从命令,原地不动。 直到到了通漕门,这才有人来报说通泗门有人在城关打斗,跟州军厮杀了起来,伊宁这时才变了颜色,带着叶空赫连飘等人直奔通泗门而去! 沈青厮杀多时,旧伤已经隐隐作痛,那大胡子军官早就远远躲开,而那些兵凶狠异常,时间一长,让沈青有些难以应对!她手中那把大刀也朝着那绞盘砍了几次,虽然效果比剑要好,但是绞盘仍然没能彻底损坏,铁索放不下去,吊桥就更不用说了,再说绞盘可有两个! “啊!”沈青用尽全力,狠狠一刀再次砍在了那绞盘之上! “乒!”沈青手中厚背大刀刀刃直接被崩飞了一大块,而那绞盘终于是有些松动,咬合处被砍出了裂纹来!可与此同时,一支长枪一枪戳中了她的后大腿…… “唔……”沈青连忙往后一甩刀,将伤害她的小兵一刀砍掉脑袋,可她一转身时,两根羽箭射来,她急忙一偏身子,躲开一支,但另一支却扎扎实实扎进了她肩头…… “呃……”沈青发出一声呻吟,她的旧伤再次发痛,旧伤加新伤,她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正在此时,那开裂的绞盘忽然一断,那绞盘缠着的铁索一骨碌往城下一滑出去,吊桥连带着也被拉下一半,斜着耷拉在半空…… 还有一个绞盘,沈青这么想着……她奋力砍开围上来的军士,还想继续砍另一个绞盘! 终于,马蹄声响起,伊宁到了通泗门之下,她一眼便看见了在城头上奋力拼杀的沈青,她急切大喊:“青儿!” “姐!”听到声音的沈青终于是转过头,高兴的大声呼应了一声,可随后她一声哀吟,她后背被砍了一刀,伊宁甚至都能看见她后背溅起的血滴…… “青儿!”伊宁拔出秋霜剑,幽影腿一点,径直自护城河边一跃,借着沈青砍断绞盘而滑下的那吊桥铁索,脚步在铁索上飞快的踩着,一路踩到尽头后,奋力朝着城上一跃! 雪亮的剑芒一闪而过,掀起一片血雨,伊宁一剑劈开准备围攻沈青的军士,落到城墙上,站在了沈青身前。 “挡我者死!” 士兵们眼见那凌空一剑直接震伤七八个军士倒地,吓了一跳,再看这个高个子青衣长辫的女人,有眼尖的认了出来,喊道:“是伊女侠!大英雄伊女侠!” “哐当哐当!”士兵们当即丢下兵器,不敢与她对敌,那大胡子也连忙跪在地上告饶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伊女侠恕罪,恕罪!” 伊宁没跟这群兵痞计较,喊道:“打开门!” “是!” 吊桥很快放下,伊宁抱起沈青,望着一身是血,气若游丝的妹妹,她心都在滴血!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叶眠棉押着那曹豻,厉声喝道:“走!” 曹豻连拖被拽着走,边走他还边喊:“都听本帅的命令,放下武器,伊女侠不会伤害你们的!还有,给本帅通告其他城门的人,都散开,打开城门!” 还真多亏他这几句话,本就投鼠忌器的漕军跟群龙无首的州军居然都安静了下来,静静看着这帮人进城。 朝阳升起,破晓而出,光芒四射,人间渐暖。 沈青是救下了,可董昭呢? 董昭正跟夏鸯打的热火朝天呢! “呀!”董昭一刀挥去,刀锋劲烈,却只碰到了夏鸯的衣角,夏鸯身子一偏,一手伸过来,那手护腕处忽然射出五道丝线,一下将董昭拿刀的手腕缠住! 董昭大惊,奋力一扯,扯不断,这是什么丝线?这夏鸯怎么玩这种女人玩的东西? 来不及挣脱,夏鸯就已经乘势一掌打来! 董昭来不及思考,伸出右手,迎了上去! “砰!” 两掌相击,整个瘦西湖似乎都为之一荡,弹起圈圈涟漪,杨柳堤边上更是水花炸响,溅出两丈多高! 两人同时分开,但随着那丝线绷直,董昭手腕一痛,这夏织司司正夏鸯,难不成真是个织布的不成?他大喝一声,运转全身的真气,凝聚到右手上,一把抓住那丝线,狠狠一拽! 拽不动…… 夏鸯冷笑:“就凭你一个化境,连真元都没有,是破不了我的天蚕神功的!” 夏鸯趁着董昭纠结不清之际,欺身而上,将手腕丝线缠绕在右手五指,右手一拉,左手再一伸,又是五道丝线自左手手腕处射出,这次直接瞄上了董昭的脖子! 董昭大惊,这扯不烂的丝线若是缠住了脖子,那还了得? 他奋力一转左手手腕,将刀一甩,右手接过刀来,朝着左手上那丝线就是一砍,然后一偏头,夏鸯左手射来的丝线正擦着他头皮而过! “锵!”青虹刀砍在那丝线之上,居然冒出火花来,但好在青虹刀不是凡品,这丝线居然被他一刀砍断了!他一脱身,再次舞转刀锋,狠厉的一刀朝夏鸯扫去! “青锋破!” 夏鸯脸色一变,不敢硬接,这一刀居然杀出刀意来,狠狠扫到了夏鸯背后的杨柳树! “轰!”木渣飞溅,那脸盆大的杨柳树居然被刀意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看的夏鸯都心惊! 这小子,化境就可以使出刀意吗? “夜舞青影!” 董昭运转全身内力,气海沸腾,青虹刀法更加凌厉,没有兵器的夏鸯一时间被打的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可再怎么退,那刀光始终不离他头顶,他渐渐渗出汗来,这小子有点本事! 董昭更急,这半个时辰的药效都过了一刻钟了,这夏鸯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他还要留着这点药效去打唐桡呢! “喝!”董昭再次一刀撩起,溅起水花一片,夏鸯跳出堤外,定睛一看,董昭居然转身杀向了皂卫? 诶!两人决斗,关皂卫们什么事啊? 董昭盯上了一个拿剑的皂卫,举起刀就砍,那皂卫见他来的快,气势凶猛,居然吓得像只老母鸡一般,往地上一伏,连忙喊道:“董少侠,你我无冤无仇,不要杀我啊!” 董昭一刀扫过他头顶,吓得他尿都溢了出来!可谁知董昭刀锋一过,他完好无损,但是手中剑却被抓走了?嗯?原来他是要抢剑吗?早说啊! 董昭抢到剑,左手刀,右手剑,同时朝夏鸯杀来,一手青虹刀法,一手太乙剑法,借着这药效,他愈发神勇,打的夏鸯连连败退,额头直冒冷汗…… “王八蛋!”夏鸯咬牙,这小子居然同时能打出刀意跟剑芒,他反击都难! 夏鸯再次被逼到一棵柳树下,董昭刀剑一斩,夏鸯连忙身子一闪,那柳树直接被董昭刀剑齐挥,砍成三段! 夏鸯见状,伸手一吸,自一个皂卫手里吸来一把腰刀,他握紧腰刀,便朝董昭反击,他连续挥舞,腰刀化作漫天光芒,朝董昭扎去! 可扎到一半,刀芒尽皆消散,他的腰刀,被董昭一刀一剑给死死锁住了! 董昭双臂发力,就势一绞! “乒乓!” 夏鸯手中刀直接被绞断,碎成四五块,他大惊失色,董昭刀剑再次杀来,刀剑齐挥,夏鸯连忙后退一步,双掌一挥! “轰!”刀剑的锋芒与浑厚的掌力撞在一起,震的两人脚下那段石堤寸寸炸裂,湖边水更是如翻涌了一般,震起大圈大圈涟漪,往湖中荡去! “噗……”夏鸯没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他抬头,死死盯着董昭,这小子,居然把他打吐血了…… 董昭还好,他只是后退了十几步,并没有吐血,不知是那药丸的缘故还是什么,他气海再次聚气,真气狂涌,他看见夏鸯吐血,哪里会让他歇息,再次举刀挥剑,冲杀了过来! “太乙化极!青藤绕山!” 董昭刀剑并起,同时出招,杀向夏鸯,夏鸯冷着眼,忽然大喝一声,真元覆体,双手一伸,手腕处再次伸出丝线来,这次他选择了缠住董昭的刀剑! 毫无意外,夏鸯成功了,他双手射出的丝线紧紧缠住了董昭的刀剑,使得董昭居然招数放到一半放不出来了! “喝哈!”夏鸯仗着真元的力量,猛地一拉,董昭身子被拉的踉跄往前奔去,他连忙双手紧握刀剑,一个交叉,想同时斩断刀和剑上的丝线,谁料夏鸯再次加大力度,拉的他朝前猛地一窜! 夏鸯双手往外一张,董昭手中刀剑也被拉的往外一飞,中门洞开! 夏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狠狠一脚朝着董昭露出的胸腹蹬去!董昭见那脚来的迅猛,他毫不犹豫,一把弃了刀剑,双手变爪,待夏鸯刚好蹬到他胸口时,他的一双爪也扣上了夏鸯的脚! “唔……”董昭被踢中了,但他死死抓住了夏鸯的那只脚,夏鸯慌了! “啊!”董昭双手如铰,同时发力,准备将夏鸯的脚活活撕断,这是拨云手的招式,汪澄教的! 夏鸯心中惊骇至极,他右手还有丝线,丝线上还有董昭那沉甸甸的刀,而董昭的剑,好像扔水里了…… 夏鸯一甩右手,丝线带着刀砸向了董昭的头,他想用脚来换董昭的命! 谁知董昭感知力也大幅增长,他听得风声,居然拖着夏鸯的腿往后一拉,身子一仰,夏鸯拉着刀一甩,刀柄贴着董昭的鼻子而过,也惊的董昭一身冷汗!董昭加大力度,往后一拖! “啊……!”夏鸯居然直接被他拉了个一字马出来,而他甩出二十多斤的青虹刀,一个没打中,自左边转回身后,那刀柄在他后背狠狠砸了一下! “呃啊……”夏鸯失算了,回旋镖居然打到了自己! 董昭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冲上前,脚一抬,对着夏鸯的下巴就是一重脚! “砰!” “啊啊啊!” 夏鸯被这一重脚打的直接在空中来了一个两圈半的倒仰翻!牙都飞了出来!人翻了两个转后仰躺在柳树下,一张嘴,又喷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来…… 董昭再次上前,准备了结夏鸯,冲至近前,夏鸯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一弹而起,右掌一掌朝董昭拍来! “天蚕掌!” 这一掌离得太近,董昭来不及挡,他大怒,伸出右手,也一阎罗掌朝夏鸯的胸膛打去! “砰!” “砰!” 两股极强的内力一碰,震的周围草木都为之一颤! “呃啊!”两人同时痛的大叫一声,夏鸯狠狠砸在杨柳树上,震得树叶树枝如雨一般坠落,而董昭也摔了个四仰八叉,但那丹药着实厉害,他咳出一口血后,居然又站了起来。 夏鸯捂着胸,吐着血,看着又站起来红光满面的董昭,顿时想起了什么,破口大骂道:“原来你吃了昆仑大力神丹!你这卑鄙小人,决斗居然嗑药……” 董昭听得这话一惊,昆仑大力神丹?桐柏道人给他的丹药原来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很厉害的样子,难怪…… 董昭捡起刀,说道:“我已经杀了你妹妹,就懒得杀你了,给你家留个种!看在你愿意爽快拿解药救华大哥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告诉我,唐桡在哪里?” “哈哈哈哈……”夏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吐了一口血。 “唐桡在哪里?”董昭再次厉声问道。 “不好了,不好了,夏大人,唐桡跑了!”一个皂卫冲过来,对着两人喊道。 “什么?”两人同时一惊。 “他穿着皂衣,趁着现在城门被打开的时候,自东南门跑了!”皂卫大喊道。 “城门怎么会被打开?”夏鸯大惊。 “伊宁他们抓住了曹豻,杀了上官云洲,杀进城来了!”皂卫又喊道。 董昭来不及再跟夏鸯废话,趁着药效还有不到两刻钟,他施展轻功,朝着东南方向的瘦西湖一掠! 脚尖在湖上点起,如同打起了水漂一般,董昭直接踏水而行! 他费尽心机,决不能让仇人就这么跑掉!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在今天杀了唐桡! 第152章 唐桡之死 朝阳照耀大地,散去了这长达一个月的阴霾。 时间回到拂晓。 在秋缭司署衙之内,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房屋四下摆满了刑具,这是一间审问犯人的牢房。 唐桡被点住了穴道,五花大绑,被捆在一根柱子上,动弹不得。而他自从被夏鸯抓住后,他身上的什么毒药都被搜刮一空,然后就一直在那里被康朝阳阙审问,审问了整整一夜。或许是累了,他现在头一歪,嘴角流涎,好像睡着了。 不知为何,夏鸯并没有用更狠的手段来制住他。 “他妈的,这人嘴真硬,什么都不说!我怀疑秋行风是被他暗地里弄死了!”康朝一甩头上绺辫,破口就骂。 阳阙打起了呵欠:“你省省吧,他可是唐桡!就算秋行风真的被他弄死了,你也问不出来的。” “又不能弄死,留着他干什么?夏鸯到底什么意思?”康朝一手摁着门柱,一脸不屑。 “哎,我们外庭当初何其风光,可现在呢?程督主不见了,徐经才上任多久就死了,阎浮也死了,秋行风又失踪了,春纺司的心在张纶那边了,真没想到我们有朝一日会分崩离析……”阳阙摇头叹气,说完再次打起了哈欠,看来他也是真的困了。 “都是这个唐桡!圣上给徐经的命令是去对付东华会的,而他却谏言什么清剿青莲山,嫁祸东华会,什么引蛇出洞,而徐经还真就信了他的鬼话!结果呢?东华会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反而招惹了伊宁董昭的青锋门,自己人之间还起了内讧,唐桡这狗贼真是跟坨狗屎一样令人恶心!”康朝连续骂骂咧咧道。 “对,他这人自私至极,他杀了汪澄,还想灭钟离观的根,他对付不了伊宁,就想利用我们外庭的力量,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阳阙也赞同道。 “狗屎!”康朝越想越气,一脚踢在唐桡身上,可唐桡却半分反应都没有。 “嗯?”阳阙看着不对,毫不客气一甩手,给了唐桡一个大耳刮子! “啪!”响声清脆至极,可唐桡仍然毫无反应。 “这王八蛋怎么蔫了?”康朝疑惑不已。 “我看看!” 阳阙皱眉,伸出手去探唐桡的鼻息,可就在这时,唐桡忽然猛地一睁眼,嘴一张,朝着阳阙面门猛地就是吐了一口黑烟! 两人没想到唐桡嘴巴里还能藏毒! “唔……”阳阙被烟一冲!略微一后退,但眼神便开始飘忽,头晕目眩起来,康朝见状,立马冲上前,一掌打向唐桡的胸口! 可谁知唐桡冷哼一声,全身一震,挣脱麻绳,也一掌打向了康朝前胸! 康朝不敢硬接,这可是一掌打死了阎浮的阎罗掌!他武功又不比阎浮高多少,他连忙撤手后退,可唐桡随即一把抓住昏迷的阳阙,厉声喝道:“康朝,你别动,动一下我杀了他!” “唐桡你个狗贼!放了我师弟!” “放?你们这么对我,还想让我放人?”唐桡眯着那双三角眼道。 “你想怎样?”康朝问道。 “怎样?”唐桡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呢?” 康朝一脸怒气,却不敢轻举妄动。 唐桡忽然冷笑一声,抓起阳阙就朝一边扔去,扔的那地方有一根倒插铁锥的柱子,那是一种刑具,还没来得及用到唐桡的身上的刑具。 康朝大惊,连忙冲过去接阳阙,唐桡再次冷笑一声,凌空便是一掌! 隔山打牛! 掌劲落在了阳阙身上,却打进了阳阙身后的康朝体内! “呃啊!”康朝接过阳阙,却结结实实吃了一掌,两人叠在一起往后一退,康朝的肩窝直接被那铁锥穿透!直接被钉在了上面! “来人啊!唐桡跑了!”康朝顾不上疼痛,大声喊了出来。 唐桡脸色一变,外边脚步声响起,唐桡来不及收拾康朝阳阙的小命,拔腿就跑! 他一路夺门而出,连杀三四个前来拦截他的皂卫,终是被他冲出了署衙,他穿着那身凌乱又发臭的衣裳,没命的往南跑! 他早就料到,扬州已经是是非之地,留下来早晚会被收拾掉,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再抛头露面! 而此时的夏鸯,还在跟董昭血战呢! 随着漕军主帅曹豻的投降,扬州十二门再次大开,早已准备好的江湖人士们朝着城内冲了进去,而唐桡,则在混乱中拖出一个皂卫,将其打晕,然后换上皂卫的衣服,往东南跑了! “把外庭的这帮人都给我抓起来!”高如山指挥着一帮矮子兵道。 “秋叔的下落找到没有?”温挚问手下青衣人道。 “唐桡在哪里,在哪里?”龙骁揪住一个外庭的皂卫厉声喝道,他这行为又导致一个皂卫尿了出来。 “董昭人呢?”叶眠棉一脚踩在一个士兵身上,厉声问道。 整个扬州乱成了一锅粥! 当伊宁冲到瘦西湖畔时,那里居然没了人,只有打成一片狼藉的杨柳堤,还有些许血迹,董昭不知道去哪了! “夏叔!夏叔!”慕容幽兰带着古丽,也跑到瘦西湖畔寻找夏鸯的踪迹,可是她也没找到,她又跑向了其他地方找了起来,直到找到一个落单的皂卫,她一把揪住那小皂卫,露出虎牙喝道:“董昭跟夏鸯哪去了?” 皂卫正是那个传信的,连忙道:“董昭自东南门出去,去追唐桡了!夏司正好像去哪里调息了!” “调息?” “对,夏司正没打过董少侠,受了重伤!” “东南门是吗?”慕容幽兰再次问道。 “是是是,东南门出去,十里长堤!” 慕容幽兰一把把小皂卫扔开,环顾四周,古丽不在身边,不知道去哪找去了,她骑着马,往东南门方向纵马冲去! 而此时的唐桡,正穿着皂卫的衣服,在十里长堤上拼命的跑着呢! 开玩笑,那帮人全来了,他留着还有命活? 只要他逃到安全的地方,戴上人皮面具,谁找得到他?凭他的本事,再找上一个二八少女,生下三五个娃儿,照样可以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这江湖,这朝廷,他混够了,不想混了,什么辜仲元,什么狗屁大哥,什么徐经,什么草包,什么夏鸯,什么狗屎!他通通不管了,他要跑,跑到天涯海角,安度余生最重要! 他终于想通了! “唐桡,你给老子站住!” 唐桡猛地回头,发现一个年轻人,一手拿刀正以飞快的速度朝他杀来,那把刀,他认得,是青虹刀! 那么这小子,就是董覆的儿子,董昭了! 他妈的,这小子居然追来了!等等,他为什么那么快,这是怎么回事? 他很想回头杀了董昭,但是此处离扬州不远,不安全,他一眯眼,还是跑远一点,等到这小子离伊宁的大部队远点再动手好了,反正这小子武功不高,到时候他已经累得够呛,那时候再收拾他岂不是一掌了事? 想着想着,他脚步快了起来,一下拉开距离,远远将董昭甩了开去! 可这十里长堤,似乎有点长,而那后边的小子,居然也提速了,速度一时间居然跟他不相上下!他有些惊讶,自己可是虚境高手,这小子是怎么追上来的? 唐桡加速奔跑,正准备找个清净的地方埋了这小子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个高挑的女人,那女人紫纱覆面,扎起一头乌黑的长发,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手持一把轻巧的长剑,正冷冷的看着他。 “秦异!”唐桡惊呼了出来,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记仇,居然在这里等着她! \"唐桡,你今日死期将至,你受死吧!”秦异高声道。 秦异是一个人来的,她是为了报仇而来,可不想带着春纺司那群女杀手,她怕被朝廷追究。 春风拂面,十里长堤左右,柳树招展,阳光落下来,照耀在这河堤之上,美不胜收,但在这美丽的河堤上,一场厮杀很快就将上演! 唐桡看见秦异,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不停,直接朝秦异掠了过去,先杀掉这个娘们再说!他一掠而起,眼前飘过四五片柳叶,他一把夹住,忽然朝身后一掷! 身后追他的董昭眼看就离唐桡二十步远,谁料唐桡回手一扔,那四五片柳叶如飞刀一般,朝董昭射来!董昭见那柳叶来的快,不得不脚步一滞,一个翻身,避开两片飞刀一般的柳叶,然后挥刀一斩,将另外两片柳叶斩落。 可当他落地再看时,唐桡那边已经跟秦异交上了手,两人剑来掌往已经过了七八招了! 秦异武功并不低,但是唐桡更强,而且心更狠! 秦异娇叱一声,手腕急速抖动,舞剑如梭,分刺唐桡上身要害,唐桡见状,只是后退一步,抬手一掌震出,便将秦异的剑花尽数震散!而秦异也被掌风逼的倒退十余步开来! 秦异看着手中剑,居然被崩掉了几处口子,实力差异很大,但她仍然捏着剑不放,她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唐桡,无论如何,就算打不过,也要将此人拖在这里,只要他跑不掉,城里面很快就有人出来收拾他! “呀啊!”董昭再次冲出,唐桡一回头,眼看董昭将近,抬手一掌,真元缠绕的掌上,劲烈的掌风一轰而出,董昭举刀狠狠就是一刀劈下! “轰!”空气为之炸响,董昭后退一步,唐桡也后退一步,但唐桡着实了得,借着这一步迅速向前,一掌逼向了秦异! 秦异见状,手中破剑一掷而出,唐桡只是一偏头,顺带手一划拉,不但避开了那把剑,还让那把剑加速朝身后的董昭飞去! 刚刚提步的董昭脚步再次被滞,眼看剑飞来,董昭急忙一挥刀! “乒!”董昭一刀斩落秦异的剑,再看时,秦异忽然双腕一抖,震碎护腕,自袖中射出两道白绫,死死缠住了唐桡的手腕! 但唐桡丝毫不慌,猛地将白绫一拉!秦异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拉了出去!她急忙往侧面一掠,但唐桡死死抓住这白绫,秦异一掠只不过是绕着唐桡转了个半圆,到了董昭那边,却根本没法脱身! 唐桡眉头一拧,手中加大力度,猛地一拉! “啊!”秦异大惊,没想到唐桡武功这么高,自己居然再次被拉的离了地,直接被唐桡拉了过去! “去死吧,臭女人!”唐桡凌空一掌轰出,掌风呼啸,秦异措手不及,被掌劲打中肩膀,跌落尘埃…… “呃……” “你没事吧?”董昭正好赶过来,一把接住了空中落下的秦异,顺便问道,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只是顺道接下而已。 可转眼一看,唐桡扯断白绫跑了! “呃……好痛!”秦异那桃花脸扭曲了起来,董昭将她放在长堤上的柳树下,不再多言,脚步一点,再次去追唐桡了!秦异抬头瞄了眼那远去的那背影,若有所思。 董昭哪管得了这么多,眼看这狡猾的唐桡越跑越远,他怎么甘心,他的药劲此刻最多还有一刻钟,他不能浪费! “啊!”董昭用尽全力,气海如同沸腾了一般!轮海穴的旋涡越来越大,引出两道热流冲向了足底涌泉穴,涌泉穴震动了一下,再次开缝! 董昭双脚如飞,越来越快,直到后边,他直接一掠腾空而起,如一只猎隼般,冲向了唐桡的后背! 追上了! “唐桡,拿命来!” 一股极强的杀意自唐桡脑后袭来,他大惊失色,这股气势,只有虚境高手才发得出来,难不成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入了虚不成? “砰砰砰!” 长堤上砖石炸碎,连绵十余步,烟尘四起,唐桡躲开后,看着地上的沟壑,心都在颤抖! 红了眼的董昭根本不会给唐桡歇息的机会,他趁着自己现在的实力暴涨,舞刀如虹,再次朝唐桡斩来! “看刀!” 董昭撩起无数刀花,笼罩在唐桡头顶,唐桡变色,董昭随即再次一刀轰下,唐桡躲闪不及,只得伸出双掌,运足内力,双掌朝前一拍! “嘭!” 刀意与掌劲相撞,周围空气似乎都炸裂开了,气劲为之一荡,两人同时感受到了压力,内脏如同被挤压了一般难受,往后退去! “呃……”唐桡连退十余步,一抹嘴角,居然流了血…… 董昭倒还好,这唐桡,不如夏鸯!夏鸯他都打得过,还怕唐桡不成?他必须速战速决! 唐桡还在捂着胸口时,董昭脚一点地再次杀了过来! “且慢!”唐桡大喊一声,试图迷惑董昭。 “慢你妈个头!去死吧!”董昭破口大骂,根本不给机会,刀锋一撩,作势便要将唐桡斜着劈成两半!唐桡急忙一闪身躲开这刀锋,气劲刮的他老脸生痛,这后生,怎么这么急躁? 刀光森寒,掌风阴沉,两人在这十里长堤之上厮杀了起来,很快便过了五六十招! 看着那漫天的刀光,唐桡居然找不到破绽,而自己赤手空拳,竟然被逼的步步后退,隐隐要败,他又惊又怒,这小子怎么这么强? 唐桡沉着思索,忽然猛一转身,董昭再次欺身而上,哪料唐桡也猛然向前一步,看准时机,头一偏,躲开一刀,随即嘴一张,一股黑烟自口中喷出,黑烟直接喷向了董昭的面门! 放毒!唐桡是不可能不放毒的!但他全身毒药都被搜走,眼下也只有藏在嘴巴里的毒了。 董昭连忙转过头,撤身后退,唐桡趁势出手,右手一掌震出! “额……”董昭感觉左肩被掌风扫中,一阵疼痛传来,他“噔噔噔”的往后退去,脸上看起来异常难受! 得手了!唐桡不会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机会,他高高跃起,照着董昭的头就是一鞭腿劈下! 董昭再退,他捂着肩膀,看上去很不好过,唐桡一脚打在地上,砸的地都为之一颤,他一个陀螺转身弹起,脚与掌并用,打向董昭!一路逼得董昭步步后退,而董昭看起来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呃……”董昭被唐桡一脚蹬中,倒飞出去,刀都掉了,砸在四五步远,唐桡大笑一声,还真以为你这小子有点本事呢,我才用了那么一点力气,你就倒下了,真是不堪一击! 董昭晃悠悠爬起来,低着头,看起来虚弱不堪,唐桡笑道:“董覆的儿子,江湖上传说中二十五岁以下最厉害的年轻人,我看也不过如此!” 董昭没说话,看上去异常难受。 “你爹不过是个二流高手,废物一般的东西,你比他强点,但也不过如此了,跟我斗,下辈子再说吧!”唐桡眼睛一眯,嘴角一扬,哼,什么沈落英的传人,都是废物! “我还没死呢!”董昭张口吐出一口血念道。 “那就去死吧!”唐桡不再犹豫,废话太多会耽误他跑路的时间!他一掠过去,冲到董昭面前,运起真元,凝聚于掌上,右掌萦绕着似有似无的黑气,他朝着董昭的头,就是一掌打出! 谁料董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药劲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他必须麻痹唐桡,佯败来吸引唐桡的杀意,甚至故意吐血,为的就是让唐桡此刻打出这一击,这漏洞百出的一击! 董昭猛然一动,头一歪,唐桡的阎罗掌擦着他的侧脸而过,待他打空时,他顺势头往唐桡手上一压,用头与肩膀狠狠锁死唐桡的那只右手的手腕处,然后右手猛然出手,朝着唐桡的胸口就是一戳! “森罗贯体!” 唐桡大惊失色,连忙回转左手,死死挡在胸前,只听得“噗!”的一声响,他的左手手掌直接被董昭右手一戳戳穿,鲜血涌出,剧烈的疼痛自他手上传来,痛的他面容扭曲起来…… 而后,他那只被夹住的右手被董昭左手一把扣住,作势就要捏爆他的脉门!唐桡大骇,情急之下,他嘴巴一张,一口黑烟再次吐出来,把董昭喷了个结结实实! 董昭痛苦的眯上了眼睛,左手手却仍然死死抓着唐桡的右手不放,用力在其手腕上一拧! “呃啊啊啊啊!”唐桡两只手都痛的要死,他大喊了起来,顺势抬起膝盖,朝着董昭的肚子就是一顶! “砰!”董昭被顶了个结结实实,他被毒烟一喷,眼睛张不开,而鼻孔吸入了黑烟,他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呀啊!”唐桡与董昭拉开身位,猛地一脚踹在董昭肚子上,想把董昭踹飞,董昭一把松掉唐桡的左手,右手一抄,一把抱住了唐桡的那条右腿,猛的一划拉! “呃啊!”唐桡右腿被董昭一爪直刮进了血肉里,鲜血溅出,而董昭左手也顺势抓住了他的右腿!情况再次反转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董昭双手较劲,趁着最后一丝药劲,一把将唐桡拉起,抓着他的腿转起圈来,转了七八圈之后,狠狠一扔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砰!”天旋地转的唐桡直接被甩到了十里长堤边的大柳树上,腰肢与柳树一撞,撞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似乎被挤压成一团了一般,砸的柳树都为之一阵乱颤,柳叶纷飞,他自树上滑下,一张口,就吐了一口老血…… “哇!”董昭捂着肚子,也是喷了一口血,他也很难受,连挨唐桡两脚狠的,也不是闹着玩的…… 他用手沾起自己的血,想洗眼睛,可是突然,他气海渐渐平静了下来,真气也自筋脉中回流至气海,轮海穴也停止了转动,不过片刻,他的气海慢慢没了动静,变成了死海…… 昆仑大力神丹的反噬效果到了,按照桐柏道人所说,他之后一个月,都会跟普通人一样了…… 董昭浑身失去力气,“噗通”往地上一倒,喘着粗气,再无半点力气爬起来…… “咳咳……”那边柳树下的唐桡,一咳一口血,也是不好受,两人一番血拼,两败俱伤,但是,唐桡并没有嗑药,他只是受伤而已,而且,他咳出几口血后,居然晃晃悠悠自柳树下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唐桡看着趴在地上失去力气的董昭,大笑不止,他颤颤巍巍走过来,在地上摸起青虹刀,走到董昭面前,以刀指着董昭的面,笑道:“小子,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你这点本事就想给你父母报仇的话,未免也太天真了!” 董昭睁开眼,他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唐桡嘴里的是迷烟,不是毒药,还好,但是,他真的运不起一丝力气了,刀就悬停在他额头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呀!”唐桡话并不多,他右手举起刀,朝董昭一刀砍来,但他砍到一半,忽然嘴巴一扭,左手捂着老腰,右手为之一顿,没能砍下来! 他刚撞在柳树上,撞了老腰,这会一提气,一发力,老腰一痛,痛的他龇牙咧嘴,手都在抖。 “该死的小王八蛋!”唐桡捂着老腰,骂了一句,准备强行下刀,要董昭的命! 趴在地上的董昭拼命运气,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失败,他辛辛苦苦练武,一路与强敌厮杀,为的就是今日,怎么能就此功亏一篑,死在仇人手里? 他不甘心! “啊!”他厉声大吼,再度运气,忽然,他的气海有了一丝异动,一股躺在他气海里的真元似乎被惊醒了,那是赫连飘当初给白梨治伤的时候,传到他体内的真元! 烈火纯阳掌的真元! 那股真元随即被调动,瞬间让董昭气海再次翻涌,真元化作无数细小的涓流,汇入他的周身筋脉,他握紧拳头,身体渐渐有了力气! 于此同时,唐桡举起青虹刀,也用尽全力,朝着董昭劈了下来! “啊!”董昭忽然自地上弹起,双手一并,两掌相合,险而险之的接下了青虹刀! “嗯?”唐桡震惊,这小子居然还有力气? 他使劲将刀往下压,董昭拼命接着,两人较起了最后一丝劲,今日,只有一人能活! 唐桡衣衫破烂,头上都是草屑碎叶,面容扭曲,满嘴是血!董昭狼狈至极,一身泥污,浑身被汗湿透,脸色煞白!两人都只剩最后一丝力气,再往前一步,都将步入地狱! “呀啊!”董昭头一偏,一松手,唐桡一刀砍在了董昭肩膀上,鲜血飞溅! “桀桀桀桀桀桀!”唐桡哈哈大笑,这小子终究还是太嫩了! 但是他大笑的同时,防备也是最低的,董昭咬着牙,右手一掌朝唐桡的膝盖打出! “砰!” “呃啊!” 唐桡笑脸瞬间消失,剧烈的疼痛自膝盖上传来,他的膝盖骨,直接被这一掌打的粉碎! 唐桡再也站不稳,身子一个趔趄,丢了刀,往前一跪,不甘心的他一掌朝董昭打来!可现在的他一样是强弩之末,而且左手被贯穿,右手被拧伤,他现在的一掌还没平时三成的力气,他的右掌一出,瞬间再次被董昭的左手扼住手腕,再次一拧! “啊啊啊!”随着骨节咔咔作响,他的右手手腕,直接被捏断了! 董昭拿起他的右手,再次将他拉离地面,照着旁边的石头上就是狠狠一砸! “砰!”唐桡的血是从嘴里飙出来的,现在的他不仅手断脚断,往石头上那么一撞,腰椎也断了…… 唐桡靠着石头,双手颤抖,满脸绝望,他已经看不到生还的希望了…… 董昭自肩膀上拔下青虹刀,任由血在那里流,他蹒跚走到唐桡面前,开口道:“唐桡,你杀我全家,杀我师叔祖,你可曾想过你有今日下场?” “呵呵呵呵……”唐桡扭着嘴巴一笑,血咕噜噜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但他那股狞笑始终在脸上徜徉,“老子杀人如麻,这一辈子,给我垫背的多了去了,我早就赚够了,哈哈哈哈……” “是吗?那你真的想死吗?”董昭瞳孔一缩,发出这灵魂一问。 “死?”唐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品味着这个字,无法释怀,谁都只能活一世,谁都只能生一次,当然谁都只能死一次! 没有人不怕死! 董昭抬起左手,猛地一掌打在唐桡左肩! “砰!” 唐桡再次吐了一口血。 “这是我爹的!” “砰!”随即他右肩又中了一掌,这一掌直接打断了他的锁骨! “这是我娘的!” “砰!”唐桡右胸再次中了一掌,他感觉整个胸口如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一般,痛的要死,他一张口,吐了一口黑血。 “这是我师叔祖的!” 三掌,并没有对着唐桡的要害下手,但这三掌也足以让他痛苦万分,游离在死亡的边缘,这掌,正是唐桡的绝学,阎罗掌。 唐桡满脸扭曲,三角眼里充满了痛苦与不甘,曾几何时,这种表情都是出在他杀死的人脸上,不想今日,却出现在自己脸上…… 命运,可真是一把回旋镖! “下地狱去吧!”董昭举起刀就是一挥! “不!我不想死!”唐桡发出最后的悲鸣,但是晚了…… 青虹刀一刀挥过,那骨碌的头颅飞起,倒三角眼里满是绝望,头颅滚了几圈后停了下来,那双倒三角眼也停了下来,一切就此定格…… 董昭撇了刀,双膝跪地,满面泪流,朝着南边家的方向,大声喊道:“爹,娘!孩儿给你们报仇了!”他朝着南方拜了好几拜,而后转向西边青莲山的方向,喊道:“师叔祖,唐桡死了,死在孙儿手中,孙儿为您报仇了,您可以安息了!” 他再次磕头,跪拜完后,他颤颤巍巍起身,忽然,他筋脉里边的真气被气海一抽,复化为一股真元,冲进了气海,气海再次归于平静,再次变成了死海…… 一股脱力感传来,他已经站不稳了,晃晃悠悠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那故去父母的影子…… “噗通!”他仰面倒下,趴在了十里长堤上。 第153章 云开 春阳和煦,杨柳轻舞,波光粼粼,浅草微颤。 扬州之美,自然是没的说的,但扬州今日的动乱,也是乱的没的说的。 一个人影掠过那一排排杨柳,很快穿过十里长堤,落在了董昭身前,打量着趴在地上的董昭,再转头,便看到了唐桡那带着绝望三角眼的头颅,他露出惊讶之色。 他脚步动了几步,环顾四周后,再次盯上了地上的董昭,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董昭的鼻子前探了探。 气若游丝,但是还没死。 他眯了眯眼,他不是别人,他是夏鸯! 至于为何他伤能好的这么快?那就要归功于他多年潜伏在清源教,学到的那一门高深武功了。 他眼中露出凶光,董昭,我要你死! 身后马蹄声响起,一个清亮的女音传来:“董昭!董昭!你在哪里!” 夏鸯听得这声音,心中一震,刚探出的手停了下来,很快,那个女子冲至近前,也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她一跳下马,跑到董昭身边,一转眼,便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夏鸯,她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她是慕容幽兰! 由于之前的夏鸯是披头散发的,而如今的夏鸯已经恢复了汉人的打扮,让她一时没认出来。 “夏叔,你要干什么?”慕容幽兰睁着大眼睛问道。 夏鸯沉下脸:“我要杀了他!” “不,不可以!”慕容幽兰挡在了董昭身前,一脸怒气的望着夏鸯,她在扬州城内已经得知,夏鸯乃是朝廷的人,现在看见,更是让她愤怒不已,多年来她信任的夏叔,居然是朝廷的人! “大小姐,你让开,董昭曾经在江南杀了我妹妹!我要报这个仇!”夏鸯强压下怒火道。 “夏叔,不要杀他,他杀你妹妹肯定是情有可原的,他是什么人我知道,我不会让你杀他的!”慕容幽兰丝毫不让。 “这是我最后叫你大小姐了,幽兰,别让我为难!”夏鸯声音变了。 “如果你非要杀他的话,那我也是最后叫你夏叔了,你连我一起杀了吧!”慕容幽兰挺起头,眼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夏鸯握紧双拳,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慕容幽兰,这个他当女儿看的姑娘,他倾注了太多感情,这也是他在清源教潜伏这么久的原因之一。可看见眼前最孝顺他,比对她爹还好的姑娘居然挡在一个男人面前,这么跟他说话,他如何受得了? “幽兰……”夏鸯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 “夏叔……”慕容幽兰流出了两行清泪。 夏鸯嘴唇如同搓面一般动了起来,他迷茫了,这要怎么办?慕容幽兰流着泪,眼巴巴的望着她最敬爱的夏叔,嘴唇哆嗦,两人就这么蹲在那里对峙着。 “夏叔,他救过我的命,如果你要为你妹妹报仇,你把火撒我身上吧!”慕容幽兰这么说道。 “说什么傻话,傻丫头!”夏鸯吼了起来。 “夏叔,如果你杀了他,伊女侠会放过你吗?青锋门会放过你吗?你想想你以后怎么办?我不想看见你日后落得跟唐桡一个下场,你知道吗?”慕容幽兰道。 “你不要说了!”夏鸯破口大骂,他腾的站起身,握紧双拳,咬着牙,似乎难以抉择。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白衣女子冲了过来,看着唐桡的头颅,再看一眼地上趴着的董昭,问道:“唐桡是谁杀的?” 夏鸯转头一看,是秦异,他哼了一声,说道:“董昭杀的。” 秦异指着地上的董昭,问道:“他就是董昭?白梨的丈夫董昭?他居然杀掉了唐桡!” 夏鸯没有回答,而慕容幽兰则转身查看起了董昭的伤势,看着一身是血,气若游丝的董昭,她搜着腰间,搜出一瓶疗伤药,倒出一粒,给董昭吃了下去,而后又掏出一瓶金疮药,洒在董昭肩膀那骇人的伤口之上。 药粉一边撒,她的泪也一边洒…… 她毫不犹豫撕下自己干净的下半身裙,包扎起董昭的伤口来,轻手轻脚,细心无比,生怕哪里弄疼了他。夏鸯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慕容幽兰这急切的模样,一时失神…… 他,到底该不该杀董昭?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他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很快,马蹄声,脚步声,如骤雨般响起,踏在这十里长堤上,隆隆作响! 青锋门,龙门帮,矮子帮,钟离观,甚至江淮三帮的人都跑了过来,这帮人很快将此处团团包围! “董昭,董昭!” “董师弟!” “董少侠!” 一声声的呼唤,可董昭半句都听不到…… “让开!”叶眠棉江月溪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慕容幽兰怀里重伤昏迷的董昭,两女一时惊愕不已,江月溪连忙跑到慕容幽兰身边,问道:“幽兰,他怎么样了?” 慕容幽兰一转过头,泪流满面:“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 江月溪心都凉到了谷底…… “谁伤的董昭?”叶眠棉问道,然后脸色一转,看着夏鸯,“是不是你?” “我一来,他就这样了,他是跟唐桡血拼拼成这样的。”夏鸯平淡说道。 叶眠棉被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唐桡呢,唐桡在哪?”龙骁也冲了过来,也看到了这一幕。 唐桡的人头被青莲山的吴非提在了手里,吴非道:“龙帮主,唐桡是我董师弟亲手斩杀的,他做到了,他为我们青莲山的汪师叔祖报了仇!” 龙骁震惊了,董昭怎么做到的? 龙骁上前仔细打量着那人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唐桡,之前看了三幅画像,他不敢确定。但今日看到这脸,他仔细打量,这张脸与赫连飘画上的有九分相似,那一分是这张脸老了许多,所以,赫连飘画的才是真的。龙骁盯着那双还睁着的倒三角眼,回忆起辜仲元的那张画,一时心中如同扎下了一根针一般! 师伯,在撒谎! 他一定要回去问个明白! 正在他震惊之余,一群矮子杀了过来,为首的陶有金从一群高个子屁股下挤出来,看到了唐桡的头颅,他掩面痛哭,嚎啕不已。 “你哭丧啊!” 高如山也从人群屁股后边挤出,朝着陶有金怒骂道。 “我们终于干掉了唐桡,为小津报了仇,我这是高兴啊!”陶有金哭道。 “那是你杀的吗,那是董昭杀的!”高如山依旧骂道。 “董昭是我兄弟,他杀的就等于是我杀的……”陶有金边哭边说道。 这句话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高如山抓过头颅,看着龙骁,厉声道:“姓龙的,你看到了吧,你家辜仲元画的唐桡是假的,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你有何话说?” 龙骁无话可说,他也准备去问个明白,高如山冷哼一声,将头颅丢给吴非,说道:“姓龙的,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龙骁沉默不语。 终于在最后,赫连飘来了,伊宁也来了。 赫连飘看见唐桡的头颅,冲过去,一把将头抓住,拎着他的发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的浑身打颤! “哈哈哈哈……” 众人看向了疯癫般的赫连飘,不懂这个尼姑为何露出这般姿态…… “唐桡啊唐桡,你害了我整整十一年,十一年啊!哈哈哈哈,看你临死时这表情,你一定很不甘,很绝望吧?你这作恶多端的狗贼,合该有此下场!” 唐桡死不瞑目,回答不了赫连飘的话。 “哈哈哈哈……”赫连飘拎着唐桡头的手忽然一松,然后右脚一抬,一脚踢出! “笃!” 一声闷响,唐桡的首级被她直接一脚踢飞,飞向了远方的原野…… “喂野狗去吧!”赫连飘破口骂道,这一脚踢出,她心情都舒畅了起来。 “你这死尼姑,这人头我们还要用来祭奠的呢,怎么直接踢飞了啊,你疯了吧!”高如山对着赫连飘破口大骂起来,。 赫连飘却当做没听见一般,如疯似癫的在那里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直到伊宁走过去,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这才让她止住笑。 “你敢打我?你打我做什么?”赫连飘对着伊宁怒目而视。 “别发癫!”伊宁淡淡骂了一句,而后走到董昭面前,给董昭号起了脉,确定董昭可以活下来后,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伊宁一转眼,盯上了夏鸯,那双丹凤眼看过来,夏鸯呼吸都紧促了起来,这冰冷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窟,眼前的伊宁仿佛像一座高山一般,朝他压来,这是何其可怕的压力,他有些不敢直视这眼神。 “夏鸯!” 伊宁的一声轻喝让他整个人为之一震。 沈青重伤,董昭濒死,华卿中毒,一切都跟他有关,伊宁现在恨不得杀了他! “解释一下!” 伊宁再次吐出冰冷的话,让夏鸯为之一凛。 “你要什么解释?你们不杀唐桡,我也会杀的!但是你们打开了城门,让唐桡逃了出来,不是吗?”夏鸯看着伊宁,冷冷说道。 “是吗?” “你们这些江湖人士,打破州府,犯上作乱,朝廷早晚会清剿你们的!而董昭,不仅当初杀了我妹妹夏莹,还杀了外庭正都督徐经,副都督唐桡,你觉得朝廷会放过他吗?”夏鸯再次说道。 “既然如此……你也死吧!”伊宁眼色一变,一伸手便朝夏鸯杀来! 夏鸯脸色一变,再次从手腕里射出丝线,一下缠住了伊宁的手,可哪知忽然一股寒气冲起,他缠着的丝线一下变成了冰线! “凝霜真气……”夏鸯脸色大变。 “乒乒!”清脆的冰碎声响起,夏鸯丝线尽断,伊宁抬手一爪逼了过来,那股寒意冲面,吹得他脸颊生痛,他强行一咬牙,双掌翻转,一招大推手迎了上去! 谁料两人手一撞,伊宁变爪为指,一指点在了夏鸯的手心处!夏鸯脸色剧变,一股刺骨的寒元冲进他的右手筋脉内,令他右手一下就变得迟钝起来,然后一阵酸痛感升起,他深感眼前之人武功的可怕。 没等他还手,伊宁忽然抬起脚一弹,脚尖就要打他右臂,他连忙一个转身后跳,想要脱离这冰寒之境再作周旋,哪料身后一股吸力传来,他前面的柳条被吸的飘了过去,柳叶脱枝而出! “霜缕纤华!” 簌簌的柳叶如刀一般,铺天盖地扑向了夏鸯,夏鸯大喝一声,运起全身真元,抵挡柳叶,然后左手手腕一伸,数道银丝打出,缠在另一棵柳树上,就欲荡秋千般闪过去! 谁料半空中一片薄冰弹出,“叮”的一下割断银丝,让夏鸯在半空之中失去了平衡,他正要调整身子之时,身后一股极强的杀意冲来,他急忙一个转身,一掌朝身后轰出! “砰!”的一声巨响,两人这一对掌直接打的气爆声起,空气为之一荡!周围所有人纷纷掩面后退! 夏鸯更是被这一掌打的步步后退,一脚下去,泥土没踝,他连退七八步后,狠狠的撞在了柳树上,面色煞白…… 伊宁欺身而上,夏鸯不甘心的朝伊宁一掌打去! 掌风打在了伊宁身上,但只起到了拂开灰尘的效果,他彻底变色,刚要撤手之时,一条修长的胳膊如梭一般穿来,一下拧住了他右手脉门,随即另一只手如闪电般直接掐住了他的喉咙! 虚境的夏鸯转眼就被拿住,命悬一线! “不要!”慕容幽兰将董昭塞给江月溪,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伊宁的腿。 “不要杀夏叔,伊女侠,求你了!” “幽兰!” 伊宁跟夏鸯同时看着这个善良的羌族姑娘,伊宁心中一颤,而夏鸯神色复杂,她可以为了董昭拦住自己,也可以为了自己拦住伊宁,她的善良让他心痛不已。 古丽上前道:“幽兰,他是朝廷的人,他是朝廷潜伏在我们日月山的人,他不值得你为他这么做!” “他值得,因为夏叔还是那个夏叔,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而已,我相信他!”慕容幽兰朝古丽喊道。 慕容幽兰这一行径让所有人震憾不已,她为什么能这么善良?她可是清源魔教的圣女啊!伊宁心一软,一把将夏鸯丢下,眼神冰冷,夏鸯心中升起一阵骇然之色,这个女人,比传说中更可怕…… 这时,叶空站了出来说道:“夏鸯不死倒是也可以,但万一他上报朝廷,朝廷前来围剿我们又该如何呢?”说完,叶空看向了夏鸯。 扬州事情闹的这么大,总得给京城那边一个交代,别的不说,外庭正都督,副都督全死了,这天大的事情是包不住的!朝廷追究下来,说不定真的派兵一家一家来剿,到时候那就是大麻烦了。 没有谁想惹这个大祸上身,除非不想活了。 “那么夏鸯,夏司正,你会如何上奏朝廷呢?”叶空再次看向了夏鸯。 夏鸯抚平呼吸,摸了摸咽喉,犹豫不决,他若是处理不好,今日就是他的死期,慕容幽兰拦得住一个,拦不住一群! “我来上奏!”秦异站了出来。 众人看向了秦异,这个肤白貌美的春纺司司正。 “唐桡狼子野心,用阎罗掌杀害了正都督徐经,妄图坐上正都督之位,利用外庭的力量报私仇,然后嫁祸给青锋门,甚至抓了秋行风,杀了阎浮,还给华知府下毒,事情败露之后,他逃窜出城,被春纺司司正与夏织司司正联手诛杀!” 秦异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那扬州军司府上官云洲的死怎么说?”叶空饶有兴趣的看着秦异。 秦异道:“这个简单,上官云洲苛待士卒,吃士兵的空饷,讨好唐桡,激起扬州军兵变,在兵变中被杀。” “那曹豻呢?”高如山问道。 “漕军主帅曹豻,为平息外庭动乱一事,果断出兵,稳住了扬州局势,并且诛杀了兵变的士卒,他有功!”秦异如此说道。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这个女司正好生懂事。 夏鸯脸色却阴沉了起来,照秦异这么上奏,岂不是青锋门都能逃脱罪责,那杀掉了外庭正副都督的罪魁祸首董昭以后依然能在江湖上活蹦乱跳吗?他心中一百个不愿意! 其一董昭毕竟是杀妹仇人,其二,董昭打败了他,让他颜面尽丧,不仅颜面丧了,牙都掉了两颗…… 秦异也很聪明,看向了夏鸯,说道:“夏司正擅离职守,离开清源教,到扬州来复仇,你也不想这事被宣扬到圣上面前吧?” 夏鸯神色复杂,不知怎么接话,沉默了下来。 这时,慕容幽兰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夏叔,我们回日月山好不好?” 夏鸯动摇了…… 和煦的春阳照在十里长堤之上,照在柳树上,照在了众人脸上,每个人都沐浴着阳光,心情似乎都好了起来。 云开日明! “就这么办!”伊宁说出了四个字,将此事敲定了下来,然后她走向了董昭。 她从江月溪手上拉起董昭,也不管他身上脏不脏,一把将他背到背上,缓缓朝扬州城内走去。 沿着十里长堤一路回城,董昭吃了慕容幽兰的疗伤丹药,慢慢醒了过来,但是脑袋还是很痛,浑身无力,他感觉到他被人背着,而那人有节奏的一步一步走着,让他感到非常安心。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幽香…… 是师姐的味道,只有师姐是这个香味! 他咧嘴笑了出来,口水都飘到了伊宁肩膀上。 “笑什么?”伊宁问道。 “师姐,我赢了,我终于报了仇了……”董昭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他的努力终于收获了回报,他拼搏了这么些年,终于在十一年后的二月十九这天,为自己的双亲以及汪澄报了血仇……他当然开心。 “嗯……很厉害。”伊宁夸赞了他一声,声音很温柔。 “师姐,谢谢你!”他说完,不争气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用谢。” 他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鼻孔里满是师姐的味道,让他感到很温暖,很安心。 “师姐,我趴你背上睡会好不好?” “嗯,睡吧。” 他点点头,靠着那香香的肩膀睡了过去…… 云开雾散,历经了这么多苦难的年轻人,终于看见了那明媚的春阳! (第七卷阴云笼完) 第154章 猫鼠狗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春风吹绿了原野,雨水打湿了街巷。 在外游历多时的程欢终于是回了京城。 御书房内,一个精致的黄铜薰炉袅袅燃起青烟,那股清香吸入鼻孔,令人神清气爽。但是房间内的气氛却相当压抑,似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追昝敏,从去年腊月追到今年三月,你追到了么,程欢?”皇帝眼睛瞟了一眼跪在面前穿着一身破烂,饱经沧桑的程欢,悠悠问道。 “回圣上的话……臣……臣失手了。”程欢不敢大声讲话。 “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啊?”皇帝淡淡笑了一声,“程欢,你怎么也学江湖之人的习气,做这种独行侠呢?” “程欢是罪人,请圣上处罚,但请圣上放过臣的家人,他们不知情,他们是无辜的。”程欢说罢磕头道。 眼见程欢做出这般姿态,皇帝心头一怒:“朕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么?” “圣上是仁君,但臣是罪人,请圣上处罚!”程欢再次叩头道。 “罚?朕不会罚你的,平身吧。”皇帝平息了一口气,显得很大度。 程欢再次磕头,这才站起身来,但仍然低着头,显得拘谨不已,这根本不是他以往的样子,他变了。 “赐座。”皇帝平静开口。 内侍小太监很快搬来一个带着柔软坐垫的雕花镂空梨木椅,放在了房间一侧,程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郑重的坐了下来,但只坐了半边屁股。 皇帝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问道:“程欢,你这出去数月,在那草原上可有什么见闻吗?” 程欢沉默抿唇,皇帝笑笑:“只管说来,不论罪。” 皇帝真的显得很大度,这让旁边的齐宣都有些惊讶了。 “回圣上,臣去草原追昝敏,中途路过客次河谷,是在一个牧民家过的夜,而臣之后与昝敏恶战,被其重伤,也是那牧民救下了臣。” “竟有此事?”皇帝有些讶异。 “是的,圣上,此后臣走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草原人,臣发现他们并非天生好战,很多时候只是被逼迫而已,他们之中也有很多善良的人,他们之中的老人跟我们的百姓一样淳朴,他们的孩子也与我们的孩子一样可爱。”程欢如是说道。 “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吗?”皇帝睥睨过来,这让程欢心中一震。 “圣上,臣只是将所见所闻说出来而已,并无其他想法。” “如果草原上的人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善良,那去年年底我们为何而战?我们那么多将士,百姓为何无辜而死?程欢,这一点你想过没有?”皇帝语气重了些。 “那是兀里与昝敏的煽动而引发的战事,罪不在民。”程欢答道。 “罪不在民?”皇帝忽然笑了起来,笑几声之后,他盯着程欢的眼睛,厉声道:“程欢,这就是你的结论吗?没想到你出去转了一圈之后,居然变的这么天真了。比起伊宁,你还真是差得远啊!” “回圣上的话,臣的确不如伊宁,她是天下奇女子,文武全才,臣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程欢答道。 “哈哈哈哈……”皇帝哑然失笑,他再次看着眼前沧桑的程欢,心中升起一股莫名之气,厉声道:“罪不在民?草原上全民皆兵!他们下马是牧民,上马便是战士!昝敏再厉害能杀几人?人还不是你所谓的那些民杀的吗?他们杀起我们的百姓时可曾有过半点怜悯之心?程欢,你怎能如此天真?说出这等可笑之话!” 程欢不敢直视皇帝,皇帝接着说道:“你变了!你已经失去了锐气,你的意气,你的执着!现在的你,不过是个腐朽的皮囊,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帝气的胸膛起伏,程欢立马从椅子上起身,然后双膝下跪道:“圣上教训的是,请圣上将臣削职为民,流放他乡!” “你!”皇帝听到这话更气了,苏博要致仕,高询要辞官,你程欢居然想被流放,你们一个个都想这么离朕而去吗?难道朕真就如那个女人说的那样,这么令人失望吗? 皇帝可以摆烂,你们这些臣子怎么能摆烂呢? 皇帝对着程欢怒目而视,程欢跪在案前,将头深深贴在地砖之上,动都不动,这让皇帝更加生气! 这时,门外有太监道:“圣上,有来自扬州的加急奏本。” “扬州?”皇帝看了看小太监,随后一摆手,示意他拿上来。 小太监低头趋步进来,齐宣走下去接过那奏本,递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打开一看,顿时气的怒目睁眉,胸膛起伏,气的他破口大骂道:“徐经死了!堂堂外庭都督,居然被人刺杀,死在了扬州大明寺!朕的外庭,居然已经脓包到这种地步了吗?” 齐宣震惊,地上的程欢没有抬头,却同样震惊。 扬州大乱是二月底发生的,由于扬州至京城路途遥远,以至于现在才知道情况。 皇帝当然来火,换谁谁都来火,都督死了,这脸打的啪啪响,这不就是说朝廷无能吗?前几年能压制江湖的枢机院外庭,如今居然已经不堪一击,这事情大了去了! 皇帝怒气腾腾,再次抓起那折子,折子是春纺司秦异上的,那时候唐桡还没死,但唐桡是嫌疑人,夏鸯又是擅离职守的,秋行风在徐经死的前一夜就已经失踪了。这是她走出扬州前写的折子,快马送到京城的。 折子上提的是死于副都督的绝学阎罗掌,凶手不明。 而唐桡跟徐经在青莲山损兵折将一事被两人瞒了下来,没有上奏,而唐桡之后被夏鸯摆了一道,折子都没来得及写,故而送到京城的就秦异这一封折子。 “圣上,得派人去扬州彻查才是!”齐宣说道。 皇帝瞄了齐宣一眼,看出了齐宣的意思,齐宣自然是希望程欢重掌外庭都督之职的,因为其一齐宣跟程欢算是好友,其二则是朝廷真的没有拿得出手的人可用了…… 皇帝努力平复了一下气息,看着程欢,缓了缓语气,说道:“程欢,你去查一下,将扬州发生的事查清楚,然后将凶手缉拿归案!” 程欢抬头:“圣上……” “你不要再跟朕提什么削职为民的事,如今天下扰攘,你得给朕分忧!听明白了没有!”皇帝不再给程欢说话的机会,就此拍板了下来。 “臣遵旨……”程欢有些很无奈。 “另外,你把伊宁那个徒弟,邵春带去查!”皇帝忽然提了这么一句。 程欢很震惊,带这个小子去干什么?难道还担心把他放京城他会炸了枢机院不成? “臣遵旨!”程欢答应了下来。 得到命令的程欢终于离开了那压抑的御书房,他出了宫之后,走向枢机院,巧的是,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廊处搬着文卷的邵春。 看着这个毛头小子,想起去年他说炸了枢机院的话,程欢心中微微一动,朝邵春走了过去。 听得脚步声响起,邵春回过头,见是程欢,立马停下手中活,一躬身道:“见过程帅。” 程欢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啊,已经不是什么元帅了,不必如此拘谨。” 邵春不卑不亢道:“师傅曾提起过,程帅是个了不起的人。” “哈哈哈哈,”这句话把程欢逗笑了,他看着邵春那还有绒毛的脸“你师傅当真这般说过?她不是在笑话我吧?” “当然说过,我师傅从不会笑话谁。”邵春也微微一笑。 程欢心情好了很多,听得这话面带笑意看着邵春:“你想不想你师傅啊?” 邵春脸上笑容一黯,说道:“没有一刻不想。” 程欢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圣上说了,要你跟我下扬州,说不定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师傅了。” 邵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并没有开心的表情,反而说道:“程帅,您去江南是不是去找我师傅麻烦的啊?” 程欢略微有些惊讶,这小子好生敏锐,将来也是个好苗子,他于是回复道:“徐经死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秦大人的折子一来,我们整个枢机院都知晓了。” “若真的是你师傅或者你师叔做的,你会怎么做呢?”程欢问道。 邵春沉默了下来,他城府并不深,这个问题确实把他问住了。程欢好奇的看着他,想听听他怎么回答,这小子让他很感兴趣。 “程帅,小的还有事,小的先下去了。”邵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程欢哑然失笑,真有意思。 进了那黑色府衙内,程欢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皂吏皂卫,一时恍然,这地方他可不想回来,太阴森了,现在的他不喜欢这种色调。他转身,看向门外的天空,春阳明媚,白云飘飘,那才是他想要的色彩。 “哟,你总算是回来了。”一个尖细的嗓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转身,戴着半边面具的殷奇出现在他眼中,他看着殷奇,稍稍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坐了下来,跟那时候一样,你一杯茶我一杯茶,聊起了天来。 “徐经这厮,我早说过成不了大事的,没那么大的屁股却非要去坐那么大的椅子,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得不到,白白丢了性命。”殷奇对徐经向来有些鄙夷。 “近来可好?”程欢没有答复殷奇的话,反而问候了殷奇一句。 “好,怎么不好,天天待在这阴森的府衙里,哪里不好?”殷奇阴阳怪气说道。 “天下清平,无事可做其实也好……”程欢淡淡道。 “好?”殷奇不高兴了,把茶盏往桌子上一震,震的茶水都溅了出来,“好个屁!” “何出此言?”程欢不解。 “你在外边晃荡了三个月,那么潇洒,你哪里还会知道国家大事!”殷奇骂道。 “发生了什么事?” “圣上今年虚岁三十六,膝下只有一子,而且不太聪颖,圣上很不满意,而二月初时,宫里唯一一个怀孕的淑妃据说因为晚上听到了老鼠的叫声,吓的流了产。这让圣上大怒,下令在皇宫之内抓捕老鼠,尽数杀死!” “老鼠?皇宫之内怎么会有老鼠?这等事情简直闻所未闻……”程欢被殷奇这话震惊了,有老鼠已经是匪夷所思了,被老鼠叫声吓到流产那就更令人难以置信。 “谁说不是呢?于是宫廷内务府建议在皇宫内养上几只猫,圣上一开始答应了。可后来,那猫经常半夜叫,更是吓得无数宫女妃嫔心惊胆战!” “那后来呢?”程欢很感兴趣。 “后来啊……”殷奇拉着尖细的嗓音,半边脸笑了笑,“圣上让人将猫处理了,让我们内廷的高手充当猫,轻手轻脚的在宫廷内抓老鼠,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当然好笑,程欢差点就笑了出来,但还是绷住了,谁也没想到,往日如此圣明的皇帝,居然会下这么荒唐的令。 “民间传言,去年底平谷,峪口那边死人太多,老鼠以人肉为食,大肆泛滥,今年窜入京城,京城大街小巷内半夜都有老鼠,甚至有了鼠疫。”殷奇再次端起茶盏说道。 这就不好笑了。 “鼠疫?这是真的吗?”程欢皱起了眉头。 “可能有,但不多,但京城今年老鼠多却是真的,而京城自开春起,得病的人也相当多,众多药店都缺少草药。”殷奇平平淡淡道。 “这事你都知道,那朝廷做了什么没有?”程欢问道。 “哈哈哈哈,朝廷,朝廷能做什么?二月中下旬,已有官员上奏,但朝廷没钱,大臣们也拿不出法子,圣上就将此事这么搁下了。”殷奇还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可我回京之时,并未发现有不寻常之处啊!”程欢疑惑了起来。 殷奇叹了口气:“多亏了西山寺那个和尚,医术了得,二月底的时候,带着一帮小和尚在寺门口煎药,救治百姓,这才让情况稍稍好转。”殷奇说道。 “西山寺的和尚?” “是啊,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慈悲为怀的高僧……”殷奇也感叹道。 程欢默然,没了声音。 “圣上,是一家之主,而我们,是圣上养的猫,而那些江湖武人,便是老鼠,你说是也不是?”殷奇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伊宁这种算是什么呢?她又不是猫,可也不是老鼠吧?”程欢问道。 “她是狗!”殷奇重重哼了一声道。 “狗?”程欢没想到殷奇会这么说。 “不错,这狗不仅咬老鼠,多管闲事,还喜欢咬猫!而且还喂不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白眼狼!”殷奇语气越来越重,似乎带上了怒气。 甚至把狗喂不熟这种荒唐话都讲了出来! 殷奇的这番言论让程欢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在殷奇眼里,伊宁居然是白眼狼,看得出殷奇有多不喜欢她,而在皇帝眼里,似乎也是这种情况。 可她真的是白眼狼吗?没有她,京城之下,打的赢兀里吗?她功劳那么大,又不当官,为何这些人会对她充满恨意呢?程欢侧过脸看着殷奇那戴着半边面具的脸,他的智慧似乎在这一刻回来了。 是了,他们是嫉妒,嫉妒她武功高强,能力出众,却又可以潇洒自如,不受控制,所以这才恶意抹黑罢了。 到了危难时刻,他们会想起她,到了太平时候,他们反而看不惯了,这便是人性使然。 什么猫,什么鼠,什么狗,不过是他们那嫉妒之心下产生的扭曲说法罢了。 程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想潇洒自如,行走于江湖之间,穿梭于枫林之下,钓钓鱼,种种菜,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是世事无常,他被这世间的桎梏锁住了。 再高的武功也难以摆脱这人世间的桎梏,没有谁可以,人在这桎梏之下,往往只会沦为别人口中的猫,鼠,狗! “我去见见那和尚。”程欢这么说着,就起了身。 殷奇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再做声,更没有起身相送,神色渐渐冷漠了下来。 程欢依然穿着他那破旧的黑袍,一人走在大街上,穿过几道门,几条街,他终于走到了西山寺。 寺外那平地里已经是人山人海,无数百姓等着在那里求药,一个个穿着陈旧,甚至比起程欢的袍子都差很多。那些百姓脸上带着不健康的黄白之色,一脸病态。 而寺门口那个经幢处,有好几口大锅,锅边站着好些清秀的小和尚,锅里熬着药草,草药的味道迎风飘来,吸入程欢的鼻子之中,让他蹙眉不已。他立足观之,只见那小和尚们井然有序的将一碗碗的药分发给生病的百姓,百姓们更是连声道谢不止,眼泪汪汪。 程欢颇有感触,走了过去。 “家里可以养只狗,狗一样可以拿耗子的。”一个小沙弥对一个六十多的老人说道。 老者连连点头,说道:“小师傅,多谢多谢。” 小和尚笑着转了身,一转头便看见站在他面前的程欢,吓了他一跳:“施主有什么事吗?” 程欢道:“小和尚,你师傅呢?” “师傅去闲园了,您有什么事吗?”小和尚问道。 “这样啊,多谢了。”程欢很礼貌的点点头,告辞了。 而此刻的闲园内,度然在跟小兰吵架呢! “老和尚,你一万两银子这么快就没了吗?你肯定是藏起来了吧!”小兰叉腰道。 “蕙兰施主啊,贫僧是真的没钱了,你看看能不能再拿个几万两出来……”度然一脸苦笑道。 “几万两?你当我家是达官贵人家呢?银子都是我姐姐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你当大风刮来的啊,一开口就几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国库啊?”小兰瞪着眼睛骂道。 “几千两也行啊……”度然挠了挠光头。 “没有没有,老和尚你这么厉害,你直接去抢国库吧!”小兰撇过头,懒得看他。 正巧这时,狗朝着门外吠了起来,这只狗正是度然当初送小兰的黑狗,惊龙。随着狗叫起,大门也被敲响了,两人停下争执,小兰冷哼一声,跑去开门了。 来人正是程欢。 小兰是认得程欢的,她在董昭成亲的时候见过,看见此人她当场讶异,然后后退一步:“程欢?你来干嘛?” “西山寺那和尚在吗?”程欢直接问道。 “你不是来找麻烦的吧?”小兰警惕的看着程欢。 惊龙再次叫了起来,而且是跑到小兰屁股后边,露出一张大嘴,朝着程欢狂吠不止。 “汪汪汪!” 程欢看着这条黑狗,陷入了沉思之中。 度然走了过来,看见程欢,他也是略微一皱眉,问道:“程施主是来找贫僧的吗?” 程欢平静道:“我可以进去坐吗?” “你不是来找麻烦的就可以坐!”小兰冷着脸道,而她身后的大黑狗又汪汪汪叫了起来。 三人在闲园院子那凉亭里坐了下来,小兰也没泡茶,就这么坐在长凳上,看着程欢跟度然,那条大黑狗就这么坐在小兰身边,一脸警惕的看着程欢。 “京城鼠疫,居然是大师在救人,没想到当世居然还有如此得道高僧,请恕程某眼拙,大师到底是何方人物?”程欢问了出来。 “阿弥陀佛,贫僧自何方来并不重要,程施主不是来问这些的吧?”度然答道。 程欢看向了度然的手,那手很粗,而且茧子都不知有多少,一看就是苦练过武功的人,而眼前这僧人气度非凡,想来不是无名小寺的人。 程欢很快猜到了什么,说道:“我听闻大师与汪澄乃是好友,而大师与伊宁也是忘年交,而大师去年跟随苏帅在山西杀敌,可有此事?” “有。”度然答道。 “你是少林的人,对吧,明昙若是还活着,如今将是九十多岁高龄,而明佑,今年应该也有八十,而大师,七十出头,定然是两人师弟,而明正明方又都在少林之内,唯有一个明字辈的离开少林二十余年了。” 程欢说到此处,特意抬眼看了一眼度然,不想度然脸上毫无表情。 “明觉大师,程某说的对吧?”程欢笑了笑。 “程施主不愧是外庭都督,眼光毒辣。”度然微微颔首。 “去年夏天,我在东海普陀岛静海寺,见到了那个所谓的东莱神僧,我那时还以为是大师你呢?”程欢忽然想起了这回事,对着度然说道。 “普济大师吗?听闻程施主与之交过手?”度然似乎有点兴趣。 “不错,此人武功还行,能强行与程某打成平手,而且,他还会你们少林的龙爪功。”程欢说道,说完他看着度然,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度然听着这话,猛地一抬头:“真是龙爪功?” “不错,他说佛门武功多出少林,他是自一位高僧手中习得龙爪功的。” “不可能!”度然直接大声说了出来,引的程欢惊讶不已。 “龙爪功是少林绝技,不传之秘,佛门武功出少林不假,但有些秘技是外寺和尚不可能学得到的,龙爪功便是其中之一!”度然声音大了起来。 “那程某就不懂了,或许,他曾经是你们少林之人呢。”程欢对此并不感兴趣。 “少林之人?”度然猛然惊醒,那个东莱神僧,难道就是少林叛徒智心不成? “他多大?”度然问道。 “大概六七十,眉须皆白。”程欢答道。 度然陷入了困惑之中,那智心还不超过五十岁呢,这对不上啊! 小兰有些惊恐,她以为程欢是来追究旧事的,不由的摸了摸黑狗,装作镇定的样子,继续看着两人斗法,可两人说完那一番话后都沉默了下来,气氛似乎有些压抑。 程欢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有些紧张的小兰:“你家伊宁,现在何处?” “姐姐给汪前辈报仇去了,此刻大概在江北一带。”小兰答道。 “汪澄死了?”程欢一惊,没想到汪澄居然没了。 “是的,汪前辈死于阳宗余孽唐桡之手,姐姐跟昭哥去给汪前辈报仇去了。”小兰如实说道,她并不知道唐桡就是汤铣。 “这样啊,多谢了。”程欢笑了笑,起了身,准备出门,而度然仍然陷入沉思之中,安静的如同一尊石雕。 “汪汪汪!” 就在他刚走出凉亭的时候,大黑狗惊龙又朝着他的后背狂吠了起来,引得他一蹙眉。他一转头,指着那黑狗,问小兰道:“你家的狗,抓老鼠吗?” 小兰瞪大眼睛,不知道程欢为什么这么问,只得答道:“抓啊。” “那它看见猫会怎么样?” “咬啊!” “可真是条好狗啊!”程欢赞了一句,笑了笑,出了大门。 程欢走到门外,里边再次传来了狗叫声…… 第155章 余伤 三月初十,颍县叶府。 唐桡虽死,但留下的余伤仍在。 “秋叔,秋叔,你看看我啊,你记得我吗?”温挚拉着秋行风的手臂问道。 可是秋行风双眼如空洞一般,刀疤脸上也没有任何神采,形同雕塑一般。 扬州之事结束后,青锋门人发了疯一般找秋行风,外庭的人甚至官兵都帮起了忙来,最终,是在瘦西湖下的一处水牢里找到了他。 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数日未进食,而且手筋脚筋俱断,还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毒,导致他变得痴呆,时不时说起呓语来,而且不认得任何人了。 这一切自然是唐桡做的。 而唐桡死后,众人一番商量之下,由秦异再次上书,将这场大乱的大锅统统扣在这个死人身上。而后华卿,曹豻也一同上书朝廷,三人的折子都是经过严密措辞,毫无破绽,就这样发往了京师。 剩下的,就看朝廷会怎么处置了…… 白梨已经彻底好了,此刻,她推着一辆木质四轮车,车上载着董昭,正穿过走廊,往秋行风那边走去。 董昭因为那大力神丹的反噬,如今已经与普通人无异,也不知道他反噬期过后还能不能恢复武功,他内伤外伤也很重,好在恢复能力强,虽然醒了过来,但如今还是不能独立走路。 “昭哥,等你恢复了,我们回家吧?”白梨问道。 “当然先回家了。”董昭答道。 “那,幽兰,月溪,还有阿萍你打算怎么办?”白梨问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来。 董昭沉默了,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无声的抓起了白梨推车的手,白梨轻笑,继续推着车前行。 穿廊过厅,在叶府内转了几转,终于是到了秋行风的面前。 秋行风也坐在一辆木质轮椅上,在温挚的陪同下,晒着太阳。他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之下是如此刺眼,而他那空洞的眼神是如此迷茫。 “风叔!”董昭挣扎着从轮椅上起来,白梨扶着他,将他扶到了秋行风身边。董昭看着秋行风那沧桑的脸,一时心酸不已,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风叔,你看看我啊,我是昭儿啊?”董昭喊道。 秋行风那空洞的眼神继续看着太阳,理都不理他,而温挚则说道:“秋叔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 董昭心都凉到了谷底…… “风叔,你看看我吧……”董昭哀求道。 白梨看见董昭这副样子,也是很心酸,她拍着董昭的肩膀,说道:“要不,我们把风叔带回南岩,我们养他一辈子吧?” 谁知秋行风听到这话后,猛然回头,开口道:“南岩,南岩!” 董昭温挚吃了一惊,可秋行风喊了两声后,再次看着太阳,眼神依然空洞…… 温挚道:“秋叔,我们回百花谷怎么样?百花谷有好多人呢!” “百花谷,百花谷!”秋行风又转过头朝温挚嚷嚷了两句后,又转头看太阳去了。 阳光照耀在这花园里,那么光亮,那么耀眼,三人却觉得如同蒙了尘一般,失去了温度…… 这时,叶眠棉迈着大步子跑了过来,兴奋的朝着董昭喊道:“董昭董昭,班珠老和尚说,阿萍的眼睛快好了,等下拔完毒,打开纱布,今日就可以重见光明了!” “什么?”董昭夫妇大惊,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喜讯。 两人回头看着秋行风,秋行风依然呆滞,温挚挥了挥手,“你们去吧,秋叔有我呢。” 白梨点头,推着董昭的轮椅就走,叶眠棉也跑来推,两个女人站在董昭车后边,白梨开口道:“叶姑娘,这阵子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的,对不起!” “现在知道本小姐是好人了吧?”叶眠棉开心的笑了。 “嗯,我们打算过两日就离开,已经叨扰太久了。”白梨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要走?”叶眠棉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董昭点头:“是的,我们回南岩,在叶小姐家待那么久,实在是过意不去。” 谁知叶眠棉的手从董昭的轮椅上一撒,气的一跺脚:“你们不许走!” “啊?” “你们走了,本小姐找谁去玩啊?”叶眠棉很生气。 “我们……我们没时间玩啊!”白梨说道,“我们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还得去青莲山祭奠汪真人,还要回南岩整修房子,还要……” “还要生孩子对不对?”叶眠棉脱口而出。 白梨脸一红,不吱声了。 “那我也要去南岩!” “叶姑娘……” “我不管,你在我家住了多久,我就要去你家住多久!” “好好好,你随时来我都欢迎,你住多久都可以!”董昭无奈道。 “那就说定了。”叶眠棉重新笑了起来。 夫妇俩同时叹了口气,叶大小姐真是,不好对付啊…… 林萍的房间内,此刻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待董昭白梨赶到之时,只见林萍一身素白,头上被白纱布蒙着眼睛,正端坐在椅子上,而旁边的班珠上师则拿着一条白纱布,那布上有两处乌黑的地方,不知道是怎么弄黑的。 “这是毒素。”班珠指着白纱布上那两处乌黑的地方说道。 “毒素?”慕容幽兰有些吃惊。 而班珠将那白纱布往盆子里一扔,说道:“再来一次,她差不多可以开眼了。” 董昭很好奇,其他人更好奇,想看看这位上师是怎么治眼的。 班珠再次取出一条有清香药味的白纱布,再次蒙住林萍的眼睛,在她脑后扎好。随即班珠伸出那枯槁般的右手,在林萍眼前一抹,然后翻转手腕再次一抹,然后一手呈爪状,朝着林萍的双眼做了个吸的手势,随后一股极其磅礴的真元自他掌中涌出,尽数覆盖在了白纱布之上,白纱布开始变得朦胧了起来。 “真元驭物!”刚走进门的伊宁看见这一幕,直接说了出来。 “那是什么?”董昭问道。 伊宁伸出两根手指,一股真元出现在她指尖,指尖朦胧,随后伊宁将手指往董昭一伸,然后一勾,董昭头上木簪直接就飞到了她手上,看得董昭目瞪口呆。 罕世高手恐怖如斯! 而董昭转过头,再看那班珠上师,那只吸着白纱布的手上,青筋暴起,而那白纱布蒙着林萍双眼的位置,纱布好似被风吹了一般,隆隆鼓起,渐渐的,居然开始泛黑,一刻钟之后,林萍双眼位置的纱布已经全黑。 董昭震惊了,这就是真元拔毒吗?这么厉害吗? 而他不知道的是,班珠不仅要拔毒,还要丝毫不伤及到林萍的眼睛,而林萍是不会武功的,没有丝毫防御内力,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班珠上师练的是什么武功啊?”董昭问道。 “无上真经!”伊宁答道。 这名字一听就很厉害,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这老喇嘛究竟有多强?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跟伊宁打架了。 两刻钟后,班珠毫无异样,脸色平静无比,他仍然在坚持运功,手上青筋暴起,没人知道他内力究竟有多强! 半个时辰后,班珠收了功,停了下来,他也只是脸颊冒汗,看上去有些疲惫,众人这才感觉到他也是人,还算是个人…… 班珠停下后,用生涩的汉话说道:“取下纱布,将纱布烧掉,然后用清水给她洗眼,她就可以开眼了。” 慕容幽兰闻言,立马走上去,熟练的摘下林萍的纱布,一旁的江月溪端来一盆清水,给林萍洗眼,洗了几遍之后,林萍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刺眼的光芒让她很快又闭上,她努力反复几次后,终于是适应了这一切,直到她不再排斥那光芒后,她的大眼睛完全睁了开来,她再次重见光明! “太好了,太好了!”一帮女人们高兴的喊道。 董昭也笑了,阿萍这个命苦的姑娘眼睛终于好了,伊宁也露出了笑容来。 “多谢上师!”林萍起身,对着班珠便要下拜。 谁料班珠却道:“孩子,你我有缘,我看你本性善良,心灵纯净,贫僧想寻个衣钵传人,不知你愿意随我修行否?” 林萍眨眨眼,一时震惊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 叶眠棉立马拒绝了:“阿萍跟你,岂不是要吃素做尼姑?不行不行!” “这是好事。”伊宁却说道。 “好事?”白梨不解,董昭也不解,两人看着伊宁,可伊宁却没了下文。 “随我修行,你不需剃度,亦无须斋戒,保持纯净之心,学医习武,待贫僧圆寂之后,你将我埋葬,便算是还了师徒之情。”班珠这么说道。 “只是如此吗?”董昭问道。 “对,仅此而已。”班珠回答道。 “那以后我若是想回来跟昭哥成亲呢?”林萍这话把其他几个姑娘震到了。 “七情六欲,本就是人之常情,成亲有何不可?”班珠说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唯独伊宁一脸淡然,只因她早就知道班珠是什么人。 班珠是世间高僧,不拘一格的高僧,是真正做到看破红尘又赞美红尘的人。他已经不需要清规戒律这些枷锁,更不会心怀目的性去行事,他追求的只是世间的缘,因缘相会,因缘而散。 所以伊宁评价他的四个字便是:没有弱点。 “弟子愿随师傅修行!”林萍似乎下定了决心,对着班珠便拜了起来。 “阿萍!你不能这么草率啊!”叶眠棉喊道。 “阿萍!”董昭也喊道,但他不知道怎么接后话。 “没事的,昭哥,你保护我那么多次,以后等我修行归来,阿萍来保护你!”林萍露出那柔美的笑容,让董昭心都一颤。 班珠扶起林萍,“既如此,你我师徒已成,明日,你便随我走吧!” “是,师傅!”林萍平静答道。 这些天来,伊宁董昭去扬州厮杀,而班珠则守在这里为这个姑娘治眼睛,没有半点不甘,更没有半点不耐烦,叶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哪怕是趾高气昂的叶承,也对他礼遇有加。这位高僧就如同一盏明烛,走到哪里便亮到哪里,谁对他都佩服之至。 董昭深感班珠的恩德,也心甘情愿俯身下跪,说道:“上师义高德厚,请受董昭一拜!” 说罢董昭郑重的磕了三个头,而且是心甘情愿的磕了三个头。 班珠扶起董昭,说道:“你是世间英雄,如今天下,受苦受难者众多,董少侠你以后要多行侠义之举,就如同你师姐一般。” 董昭点头,他是真的敬佩这位高人。 班珠那皱纹满面的脸笑了笑,说道:“你们有很多话要说,贫僧就不打扰了,贫僧去看那位秋施主去。” 班珠依然那么随和,转身就往门外走,众人自觉闪开一条路来,目送班珠离开这小院。 小院内,林萍的房间里很快响起了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下午时分,一处凉亭之内,坐下了伊宁跟龙骁二人,伊宁脸色冰冷,龙骁神色复杂,两人沉默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你想想吧!”伊宁开了口。 龙骁自然明白伊宁指的是什么事,唐桡死了,可辜仲元还活着,而且辜仲元画了一张假画来欺骗他们,若不是秋行风跟赫连飘提供的真画,恐怕如今都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唐桡本人! “我会回去问我师伯的,但他已经年迈,我希望你们不要取他性命,我们两家此后仍然可以做朋友!”龙骁看着伊宁的丹凤眼,郑重说道。 “朋友?”伊宁脸色冰冷,吐出这两个字来,似乎这两个字不值一提。 “看你表现!”伊宁说完四个字后直接起身离去,她与龙骁如今已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待伊宁走后,龙骁也待不住了,起身就走,跟叶空告辞之后,他立即往洛阳而去! 庭院内,夕阳西下,余晖照在秋行风那刀疤脸上,他却如同感觉不到温暖一般,仍然面目呆滞,双眼迷茫。 “上师,怎么样?”温挚问道。 “这种毒很厉害,贫僧不认识,也没办法吸出来。”班珠把完脉后,摇摇头说道。 温挚满脸失望。 温挚身边,董昭,伊宁也是脸色一沉,如果这位上师都没办法,那天下还有谁可以救秋行风呢?而且,即使解了毒,可秋行风手筋脚筋俱断,以后也是一个废人了,当他清醒后,会不会更加痛苦呢? 众人望着那形如雕塑的秋行风,心情都低落了下来。 脚步声自外边响起,却没人回头去看,直到一道女声响起,才有人回头。 “我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要不要听?” 董昭回头,是个高挑的女人,面若桃花,一身白衣,干净利落,他认了出来,这不是当日挡在唐桡面前那女子吗? “秦异?”伊宁喊了出来。 没想到她居然会来。 “程欢回来了,圣上重新任命他当外庭都督,前来彻查扬州之事!”秦异那清亮的嗓音说出这么一个消息来。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个事,难道我们会怕他?”高如山说道。 秦异瞟了一眼只到她腰间的矮子,转头看向伊宁:“你的徒弟,邵春,也随程欢南下了。” 伊宁脸色微变。 “你们最好就此散去,我跟华卿,曹豻会把一切处理好。你们千万不要低估朝廷,程欢可以动用的人手可比徐经多的多,别看你们人多势众,但程欢如果想要歼灭你们,也不是办不到。”秦异这么说道。 伊宁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只是答了一句:“多谢提醒。” 秦异这时才看向秋行风,问道:“他怎么办?” 董昭道:“风叔不能回外庭,他会跟我们走,我们会照顾他一辈子!” 秦异看向董昭,眼睛有了一丝异样的光芒,说道:“好,我就说他被唐桡杀了。” “多谢。”董昭点头。 秦异说完了话,一步也不停留,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后,忽然一回头,朝着董昭说道:“谢谢你,董昭,你帮我报了仇!” 董昭没有说话,秦异再次转过身,却看见了一个女人在她前面看着她。 “异姐!” “白梨!” 白梨很激动,冲过去抱住了秦异,她们都是春纺司的人,是曾经的好姐妹。 秦异松开白梨,看着她那开心的样子,问道:“白梨,如今好吗?” “好,我很好!异姐你呢?” 秦异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反而继续问道:“董昭,他对你好吗?” “昭哥对我很好!” “当初没能去喝你们的喜酒,是我的不是,以后若是天下太平了,我就来你家叨扰叨扰!”秦异露出桃花般的笑容,说的也是真心话。 “好,一言为定!” 秦异不再多说什么,拍了拍白梨的后背,回头再次瞟了董昭一眼后,就此离去。 阴云虽已散开,但是伤痕并未愈合。 夜幕降临,伊宁,董昭,白梨,走进了沈青的房间。沈青依然重伤躺在床上,虽然是醒了,但是根本动不了,她受的伤比董昭更重,差点就没了。 想起桐柏道人所说,沈青命薄如纸,董昭心就往下沉,他不知道该不该跟伊宁说。思索良久之后,董昭决定说出来,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师姐知道的。 看完沈青后,月上柳梢,月光下,凉亭里,董昭终于是跟伊宁开了口。 “师姐,你听说过桐柏道人吗?” “桐柏道人?” “不错,他是个奇人,这次我能打败夏鸯跟唐桡,多亏了他送的那颗昆仑大力神丹,我才可以与虚境一战!”董昭说道。 伊宁并不知道有这回事,但她是知道昆仑大力神丹的,那可是西域昆仑派的镇派宝贝,来头不小,若是放在武林之中,这么一颗足以卖上万两银子,而且还不一定买得到! 伊宁震惊之余,挑眉问道:“大力神丹……他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道长他看似疯癫,但是能掐会算,很多事情都算的很准!” “怎么准法?” 董昭将下江南之时所遇桐柏道人之事都说了一遍,其中提到了算郭长峰之事,说出了那死卦来,这让伊宁蹙眉不已。 “这你也信?”伊宁怀疑道。 董昭见伊宁怀疑,又说道:“我跟青姐出发前往扬州之时,在淠河畔再次遇到了他,他说我一位妻子好了,但是另一位没好,而且他送了我那颗大力神丹,说我此行凶险,这神丹能助我成功。” “巧合罢了!”伊宁不屑道。 “他还说青姐命薄如纸,还是早点与家人相认为好!”董昭说出桐柏道人最后说过的话。 伊宁闻言勃然色变,这人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沈青的秘密? 沈青的秘密只有沈落英,陆白以及她三个人知晓,绝无可能透露给第四个人!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世上真有这等神算子? “他去哪了?”伊宁问道。 “不知道。” 伊宁的心跌了下来,她没想到江湖上竟然真有这等算命看相的奇人!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说不定再让他算一遍,他能算出伊宁心中的那个人真正所在之地! 她的心中再次燃起希望,寻找郭长峰的希望! 第156章 草原之乱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与程欢一样,在草原上浪了很久的昝敏,也到了他的目的地。 此刻他一身破裘袍,牵着一匹瘦马,腰悬贪狼刀,双眼炯炯有神,他望着前边那两道巨大山脉环抱的辽阔山谷,驻足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前方,便是焉然谷! 那里是鞑靼人的大本营,也是昝敏的大本营。 他在草原上兜兜转转,与程欢一样,见到了很多牧民,也打听到了一些重要的消息。 兀里大汗已经死了,骨灰被丹增牧仁带回了焉然谷,而随丹增牧仁回来的人,仅仅只剩几百个人,剩下的,要么降了南人,要么死在了回来的路上…… 去年的那一场大战后,回来的就这么些人了…… 昝敏整理了一下衣裳,骑上瘦马,缓缓往谷内走去,那里边,还有他的弟子们,还有他的家。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谷内的鞑靼人发现,并且第一时间告诉了丹增牧仁跟哈谬。此刻的丹增牧仁跟哈谬正站在一处石头垒成的祭坛前,举行着祭奠仪式。 祭坛四周点满了篝火,围了一大圈的人,祭坛前的石头供桌上,牛头,羊头铺了十几个,还摆着几坛酒。一杆黑色的狼头大纛,笔直插在祭坛顶上,迎风飘扬! “昝敏没死?”哈谬带着惊讶的神色望着前来报信的鞑靼人。 “是的,太师,他回来了!” 丹增牧仁那双蓝眼睛中波澜不惊:“他要死,可没那么容易呢,不过,他还知道回来,倒是令人意外。” “意外吗?”哈谬那卷曲的胡子抖动着,似乎在品味丹增牧仁的话。 “是啊,就让我们见见这位太师吧。”丹增牧仁再次眨了眨蓝眼睛。 昝敏来了,他的弟子们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从帐篷里冲出来,蜂拥前去迎接。见到师傅,赤合,察尔,佣买等弟子们都开心的掉下眼泪,簇拥着昝敏朝着祭坛这边走了过来。 看见丹增牧仁与哈谬,昝敏脚步急促,眼中滴泪,走到近处时,一冲过来,紧紧抓住丹增牧仁的双臂,泪流满面道:“不想还能看见牧仁你,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丹增牧仁笑了笑,宽慰道:“太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昝敏哭嚎了几声后,松开他,又抱着丞相哈谬哭了起来,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情真意切…… 哭了很久,直哭到所有人都相信的时候,昝敏忽然抬头问道:“大汗在哪?大汗呢?” “大汗……埋在那棵红松树下……”哈谬不带任何表情道。 昝敏飞也似的朝着那棵红松树跑去!那树位于焉然谷北侧山腰之上,树高冠大,沐浴在阳光下,宛如一柄巨大的伞,而兀里的坟墓,正在这树下。 昝敏不顾任何人的眼光,奔到那坟墓前,望着石碑,立马就是磕头,直磕的头破血流,然后再次嚎啕大哭,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感人至极!看的随后跟去的不少人都潸然落泪。 谁说昝敏没有感情啊,那额头磕出来的血,那通红的眼眶,那真挚的眼泪,难道是假的吗? “大汗呐大汗,您的知遇之恩,我昝敏还没有报答您啊!大汗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昝敏仰天大啸,嚎啕不止。 哈谬摇头叹气,昝敏的弟子们一个个黯然伤神,连哈谬都侧目了,唯有丹增牧仁脸色平静,波澜不惊。 兀里临死前的话时刻响彻在他耳边,他怎会相信狼的眼泪? 兀里的遗言,便是要他取昝敏的命! 昝敏哭到沙哑,哭到晕厥后,他的弟子们把他送回了毡帐,直到夜幕时分,他才醒来。 “师傅,起来吃点东西吧。”察尔见他醒了,立马走到榻前说道。 昝敏见毡帐之内并无其他人,忽然猛地一下抓住了察尔的手腕,察尔一惊,刚要出声,昝敏直接比了个嘘的手势,让他住了嘴。 昝敏手松了,但是却用四根手指号着察尔的脉门。 今天的一切,让他感到很不正常,尤其是丹增牧仁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危机,那人可是个蛊师啊! 果然,昝敏摸着察尔的脉门,感受着他的身体状况,渐渐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出去,叫佣买进来。” “是。” 佣买进来,昝敏接着又给这个弟子号起脉来,号着号着,眉头锁的更紧了。 而后,一个个他最信任的弟子,被他轮流叫进叫出,可得出来的结果却让他心惊肉跳! 每个人的脉象都不一样,不是正常人之间的那种不一样,而是,身体里边有着不一样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丹增牧仁,给他的弟子每个人都下了蛊!有些相同,有些不一样,算起来,大概十几种蛊是有的,更有些,他把脉没把出来…… 丹增牧仁,他想做什么? 昝敏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他该如何做呢? 如果昝敏有感情,那一定是对他的那些弟子才会有,至于其他人,是人是骨头有什么区别呢? 正当昝敏思索对策的时候,赤合进帐道:“师傅,丹增大人请您前去!” 请他吗?昝敏心头一凛。 “我这就去。” 弟子们中蛊,昝敏没有开口说出来,他怕这群小伙子火气上来,坏了大事,所以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既然丹增牧仁来请,那就去会会他好了。 出了帐,幽月当空,在山脚下一处坡前,燃起了一堆篝火,木柴在堆上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五尺多高的火苗高高升起,而丹增牧仁,则在外圈设了两个桌案,摆上烤肉美酒,在那里等着昝敏的到来。 昝敏踏着并不怎么稳健的步伐,走到近前,故意咳嗽了几声后,这才与丹增牧仁见礼,两人寒暄两句后,坐了下来。 丹增牧仁自顾自的饮下一锺酒:“太师啊,我们该做打算了。” 昝敏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打算。 “我们东路军,窝支干,八剌衮没了,托勒,拔冬这些人也没了,十几万人在南朝京师城下,跟南人打了几仗就死的死,降的降……短短一月,何败之速也……”丹增牧仁再次喝起了酒来。 “我们西路军也是一样,南里仆,朵思颜,次愣,这些人也都没了……十万大军竟然只剩我一人……”昝敏低声道。 “你还好,还有三个弟子逃回来了。”丹增牧仁这么说道。 “其他人也是我们的同胞,看着他们死于非命,我何尝不心痛?”昝敏声音大了一些。 “是啊,谁不心痛啊?我们太低估汉人了……”丹增牧仁自顾自的叹了口气,继续喝酒。 “你们东路军,为何败的如此之快?”昝敏抬头问道。 “我们的意图被人看穿了,那个女人实在是太厉害了……大汗面临战事,总是有谋无断,以至于坐失良机,等到汉人大军合围上来,堵死后路,他才幡然醒悟,但已经太晚了……”丹增牧仁这下不喝酒了。 “大汗纵有不是,可你跟哈谬不是在身边么?你们两个都不劝的吗?”昝敏声音更大了。 “如果劝有用,那就不是大汗了。”丹增牧仁叹气不已。 昝敏闻言也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为何回来的如此之晚?”丹增牧仁蓝眼睛眯了眯,看着一动不动的昝敏,若有所思。 “哈哈哈哈……本太师在西边,斗苏博,围程欢,死死拖住了汉人的两镇主力大军,我想我已经做的够好了,可是出了意外……” “意外就是,你一个不留神,让程欢跑了,而程欢,正是那个只身攻上喜峰口,堵死大汗后路的那个人!”丹增牧仁怒了起来,蓝眼睛瞪着昝敏。 昝敏也怒了,一拍桌子:“你们自己连后路都看不住,还怪我吗?程欢逃是逃了,可他主力尽被我所灭,我后边血战五六天,攻破宣府时,你们人呢?你们早就大败了!” “你破了宣府有什么用?王烈怎么来的?他两万骑兵怎么会出现在大汗面前?你还说你拖住了苏博,你真的拖住了吗?你知不知道,若不是王烈那两万骑兵,我们已经杀掉了那个可恶的女人,攻下了南朝京城!”丹增牧仁毫不示弱。 战后积攒的矛盾,终于是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昝敏气的将桌案一掀:“我只有十万人!苏博程欢的人马加起来都有十五六万,我能拖住已是不易,你们十八万大军占据绝对优势,居然在京城之下惨败,你还有脸说我?” 丹增牧仁也起身一脚将桌案踢飞:“你回来了,你的弟子也回来了,可我们的小王子木罕呢?他人在何处?” 昝敏气的将脚边酒壶一踢:“那大汗呢?大汗又在何处?” 两人争执的面红耳赤,怒目睁眉,皆喘着粗气,大眼睛盯着对方,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空气都弥漫着阴冷的寒意,唯有那篝火跳动的火苗无声的聆听着这一切。 良久,昝敏先坐了下来,重新摆起桌案,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丹增牧仁也坐了下来,也收拾起桌案,无声发出。 “吵,吵个屁,吵有什么用?”昝敏还是开了口。 “那你还吵?”丹增牧仁冷冷瞥了昝敏一眼。 “兵败之后,我被那个女人跟程欢追杀,朵思颜想必是死在她手里,我若不是在草原上有些本事,可能都活不下来!”昝敏低头说着。 丹增牧仁没有做声。 “你说得对,那个女人很厉害,她比之前更厉害了。”昝敏举起自己的手,晃了一晃,“你看,我少了根手指,她干的……后来我又遇到了程欢,跟他打的两败俱伤,在客次河谷养伤都养了好久……”昝敏将后边的遭遇说了出来。 丹增牧仁微微动容。 昝敏说着说着,忽然咳嗽了起来,捂着胸口,后来越咳越剧烈,直到忍不住时,他忽然朝着桌案侧面,一张口,咳出一口血来! 咳血的昝敏把丹增牧仁吓到了,他蓝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略微眯了眯,继续看着昝敏。 咳完血,昝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平复了气息后,沙哑开口道:“牧仁啊,我已经没多少时间可活了,等我死后,我的弟子们就劳烦你照顾了……” 昝敏要死吗?这让丹增牧仁始料未及,这怎么可能? “牧仁啊,我知道你对我一向有怨怼,可我从未恨过你,咱们都是为了大汗,为了鞑靼,我死后,你将我埋在焉然谷南边乌梁坡那棵椴树之下,好不好?”昝敏诚挚的说道。 丹增牧仁道:“你还没到要死的地步吧?” 昝敏干笑一声:“快了,快了啊,我被伊宁那魔女的凝霜真气所伤,又跟程欢血战,身体早已受了严重创伤,加上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了两个月,我的身体能撑到此时都不错了……” 丹增牧仁闻言,动了动容,然后起身走向了昝敏,然而昝敏还是低着头捂着胸,看起来一副要死的样子。 “我给你看看!” 丹增牧仁伸出手,昝敏也伸出左手,丹增牧仁没有丝毫提防,毕竟他也没有露出半分敌意。 危险便在此刻降临! 当他的手指搭上昝敏的手腕时,昝敏忽然发难,左手反手拧住丹增牧仁脉门,右手闪电般出手,屈指一弹,两道真元直奔他胸前中庭,巨阙穴! 丹增牧仁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胸前两道大穴被打,他一时身形一顿,昝敏一把拧住他手腕,转到他背后,就是一拗,痛的他喊出声来,随即昝敏朝着他太阳穴狠狠一点,丹增牧仁如遭重锤,直接就昏了过去…… 堂堂虚境高手中的佼佼者,居然转眼之间就被昝敏制住,无法动弹…… 自己尚未动杀心,便已经被昝敏察觉,丹增牧仁何其不甘!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没了兀里,没了王权,这草原之上,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翌日,丹增牧仁醒来之时,他浑身无力,穴道被封,而且被五花大绑,绑在一处露天的青石之上,而他不远处,立起了好几根木桩,木桩之上,绑着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女,都是蓝眼睛,那是他的儿女,而剩下的,则是他的两个妻子以及仆人。 木桩之下,都堆着干柴,有昝敏的弟子举着火把,守在木桩边上,冷冷的看着绑在石头上的丹增牧仁。 一盆凉水劈头浇在了丹增牧仁脸上,让他又怒又惊! 耳畔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牧仁,你何故如此对我?” 丹增牧仁咬牙道:“昝敏,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明人不说暗话,牧仁,你为何对我弟子们下蛊!你安的什么心?” 昝敏的弟子们已经知道丹增牧仁下蛊之事了,此刻都一个个对这丹增牧仁怒目而视。 “什么心,他们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丹增牧仁怒道。 “什么意思?” “鞑靼如今势穷,你这头草原之狼如果投靠了别的部族,我拿什么自保?你难道不会成为别的部族的太师,率兵荡平焉然谷,重建草原霸业吗?”丹增牧仁将这话说了出来。 “你把我昝敏当什么人?我对鞑靼的忠心,天地可鉴!我绝不会举起屠刀,对准我们自己的同胞!”昝敏拍着胸口道。 “哈哈哈哈……”丹增牧仁笑了出来,“昝敏啊昝敏,你是鞑靼人吗?你不是,你是个汉人与鞑靼人的种!你回来之前,你家的察尔已经被我逼问过了,你当初抛下小王子木罕逃了,他落马的时候,你连头都没回,你还有脸说你忠心天地可鉴,你根本就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你只在乎你自己!” “放屁!”昝敏骂道,“我难道不想带他回来吗?可尽人事只能听天命,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当时的情形你根本不明白,谁落马谁死,谁去救人谁死!那个魔女带着两万铁骑在后边追,就算我救下他,他又能逃回草原吗?” “昝敏,别自欺欺人了,大汗早就知道你的为人了,今日被你所擒,我认了,你动手吧!”丹增牧仁厉声道。 “你若替我徒儿们解蛊,我们还是好朋友,还是鞑靼的忠臣,这本身就是一场误会,我也不想如此对你!”昝敏沉声说道。 “好朋友?别说笑了,好朋友的话不会行这般下作之事!为了擒我,装作一副要死的样子,还不惜吐血,诱我入彀,你这种人眼里哪里有什么朋友!” “我说话算话,你若解蛊,我们既往不咎!”昝敏仍然这么说道。 “别废话了,栽在你手里,我认了!我若解蛊,第一个死的就会是我,然后就是我的家人!既然如此,你就看着你的徒弟们一个个凄惨的死在蛊毒之下吧!”丹增牧仁丝毫不屈服。 “你为什么非要误会我?鞑靼就剩我们两个能人了,我们为何还要这般窝里斗?大汗在天之灵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吗?牧仁!”昝敏依然劝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丹增牧仁也在骗他,丹增牧仁乃是虚境中的佼佼者,而且是阴山老祖的传人,封穴之法对他来说根本封不了多久…… 正在昝敏努力思索之时,丹增牧仁猛的自青石上弹起,浑身发力! “砰!” 青石直接被震出无数石屑,他身上的绳子也被挣脱,断成无数截,他整个人直接站在了昝敏面前! 昝敏很吃惊,没想到这个人还留了一手! 丹增牧仁一翻手,从凌乱的头发里取出一支短小的骨笛,与其说是笛子,更不如说是哨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藏起来的,但是昝敏看见之后大惊失色! 蛊哨! “来吧,昝敏,让我看看,你的伤到底好没好!”说罢他将那支蛊哨放在了嘴边。 昝敏弟子佣买道:“丹增牧仁,你个蓝眼狗,你的儿女都在我们手里,你凭什么跟我们斗?” 丹增牧仁没有理会佣买,而是将蛊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不要!”昝敏喊了起来。 一道凄厉婉转的笛声响起,佣买忽然脸色大变,捂住胸口,一下倒地,在地上翻滚了起来,他凄惨的嚎叫着,打着滚,这让昝敏所有的弟子们心惊肉跳,胆寒不已! 蛊毒,是可以用笛音操纵的! 不同的笛音便操纵不同的蛊虫,所以昝敏的这些个弟子,全部都是丹增牧仁的人质! “牧仁,我承认我不该偷袭你,可我也没有伤及你的性命,你为何非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昝敏对眼前这人心有忌惮,不得不放下姿态。 “先放了我的家人!”丹增牧仁眼中仍然泛着寒意。 “放了!”昝敏毫不犹豫的下了令。 丹增牧仁的家人很快就被昝敏的弟子们解开绳索,朝着丹增牧仁跑来。丹增牧仁摸着他儿女的头,转头看向昝敏:“昝敏,你真的效忠鞑靼吗?” “当然!” “你的弟子们不会有事,我的蛊虫可以在他们体内潜伏十年甚至更久,如果你真的效忠鞑靼,你十年内最好别搞什么动作,让我们部族休养生息!十年后,我会给他们解了蛊毒,你我从此两清!”丹增牧仁把条件说了出来。 昝敏犹豫了,十年?他哪里等得了十年?他还有几个十年? 就在昝敏低头思忖的时候,他目光盯在地上,看见自己靴子尖上爬上了一只米粒大的小虫子,小虫子顺着靴子开始往上爬,他顿时脸色大变,这个丹增牧仁,表面上跟他谈,暗地里居然放蛊虫! 蓝眼狗,居然敢害我! 昝敏全身一震,双脚一踩!气息荡开,他四周刚冒头的草苗被他这一震,直接荡的连草根都飞了出去!他周围泥土纷飞,方圆数尺之内什么虫子都化成了粉末! 丹增牧仁脸色一变,他暗中施放的蛊虫居然被昝敏发现了吗?这条老狼! 他来不及惊讶,昝敏贪狼刀已弹指出鞘,刀上寒意凛冽,昝敏杀气腾腾,抬手就是一挥刀! 一道磅礴的刀意直冲丹增牧仁跟他的家人而来! 丹增牧仁脸色剧变,连忙抱起他的儿女往旁边一闪! “呃啊!” “啊!” 刀光划过,鲜血飞溅,丹增牧仁是避开了,可他的两个妻子以及仆人被昝敏刀意扫中,两个妻子一个当场被刀意卷死,一个仆人也重伤倒地! “杀!” 昝敏彻底怒了,给他弟子们下蛊他还能好好跟你谈,给他下蛊,他管你死活! 昝敏的弟子们拿起弯刀,朝着丹增牧仁的家人们杀去!而昝敏则身形一掠,直逼丹增牧仁本人! 丹增牧仁放下两个孩子,喊道:“快逃!” “逃?一个都别想逃,蓝眼狗,今日你全家都得死!”昝敏杀至丹增牧仁近前,再次抬手,卷起两道刀意,逼得丹增牧仁无法吹响蛊笛!丹增牧仁滑步后退,昝敏欺身而上,刀光斑斓耀日,丹增牧仁被逼的一路后退! 正在他思索反击之计时,两道惨叫声传来,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的两个孩子被赤合跟察尔一人拿住一个,直接挥刀,砍掉了头! “不!”丹增牧仁目眦欲裂,蓝眼睛里闪出无尽的悲痛。 “轮到你了!”昝敏大喊一声,贪狼刀刀光大盛,将丹增牧仁团团笼罩! 丹增牧仁避开一刀,张口一喷!喷出一群飞蚁一般的蛊虫,朝着昝敏飞去,昝敏一手持刀,一手一掌震出!真元震荡,蛊虫被他掌力一震,便直接被打成了灰! 可丹增牧仁并没有灰心,昝敏这种罕世高手哪有这么容易被蛊虫所伤?他沉着的避开一刀又一刀,身上衣裳破了好几处他也毫不在意,他抓准昝敏提气的那一刻,忽然他手腕筋脉之处钻出一只金黄色的蛊虫,他中指一往手掌根处一搭,那蛊虫到了他中指之上,他屈指一弹! 金色蛊虫飞了出去! 正在换气状态的昝敏此刻身上真元最为薄弱,那只蛊虫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接飞到了昝敏的肩膀之上,然后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口! 肩膀上的细微痛感传来,昝敏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左手伸手,一爪搭在肩膀上,一震,将蛊虫震死,然后用力一掀! “呲啦!” 昝敏居然直接将肩膀上那块皮肉给扒了下来,鲜血淋漓! 丹增牧仁蓝眼睛里满是惊恐,这个昝敏,居然狠到如此地步吗? “看刀!” 昝敏刀光划动,一道道残影直扑丹增牧仁,丹增牧仁退到山坡一块大石之下,已是无路可退!昝敏一刀横扫,丹增牧仁急忙一掠而起!他身后那大石直接被昝敏一刀斩的粉碎! 腾空而起的丹增牧仁欲吹响蛊笛,谁料几支狼牙箭迎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收手!而身后昝敏又杀了过来,没有兵器的他根本就打不过昝敏,他该怎么办? 逃!只能逃! “想逃吗?”昝敏看穿了他的意图。 “昝敏,我与你之仇不共戴天!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杀了你!” “接下我这招再说吧!” 昝敏双腿一震,那大石落下,铺在地上如丸子般大小的碎石被他一震而起,他手一挥,无数细砂碎石尽数朝着丹增牧仁飞了出去! 但是石子飞的并不快…… 丹增牧仁左闪右躲,避开了大部分碎石渣子,冷哼道:“就这点能耐?” “霜缕纤华!” 昝敏手猛地一拉,丹增牧仁脸色一变,身后风声响起,那射出去的碎石居然被昝敏拉了回来!尽数朝他后背打来!这次的石子,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噗噗噗!” 丹增牧仁被碎石打中后背,打的他身体一阵颤动,他咬紧牙关,可眼前的昝敏再次杀来!他来不及思索,闪身一避,可昝敏忽然左手一弹,一颗石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出,直接打在了他膝盖之上! “呃啊!” 丹增牧仁膝盖剧痛无比,他这下跑不了了! 他蓝色眼睛里已经开始充满了恐惧,这个昝敏,居然比以前强了这么多? “不!” 刀光划过,鲜血横流! 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贴在了草地上,死不瞑目…… “哈哈哈哈……”昝敏看着地上惨死的丹增牧仁,开心的笑了出来,“陆鸢,你的招式真好用啊,哈哈哈哈!” 此刻,他似乎不记得他的弟子们身上的蛊毒还没解呢,可那又怎么样呢? 陆鸢,你给我等着,我昝敏一定会回来的! 他眼中露出阴狠的光! 可是他似乎忽略了一个人的存在……他低估了蛊师。 第157章 上路 “呼……” 丹增牧仁死了,昝敏长吁一口气,这个蛊师留着太危险了,好在处理掉了。没想到他刚回焉然谷居然就碰上这种事,他回首,望了一眼他的弟子们,神色踌躇,他们体内的蛊怎么办呢? “师傅,我们体内的蛊怎么办?”赤合走过来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厮不是说了吗,你们体内的蛊可以潜伏十年之久,十年之内,为师一定会给你们解掉的!”昝敏信誓旦旦说着,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赤合嗯了一声,没有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 “不要靠近这个蓝眼狗的尸体,直接扔柴火过来把尸体烧了!”昝敏有所忌惮,毕竟蛊师体内一般都有那些恶心的东西。 “是,师傅。” 干柴很快就堆满了丹增牧仁一身,给他堆成了一座高高的柴坟!并且在那坟的外圈,也堆了一圈的柴,一切妥当后,昝敏拿起一个点燃的火把,朝着那堆柴坟就是一掷! 而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朝那一圈的柴扔出火把去,昝敏心思还是很敏锐,他不能放任蛊师尸体里任何一只小虫子逃脱。 干柴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火光熊熊,照耀着昝敏那严肃至极的脸,他在思索着以后的事,可是不懂蛊的他很快就会迎来他这一辈子的噩梦…… 火可以烧掉尸体,也可烧掉活着的任何东西,包括蛊虫…… 但是,昝敏显然低估了蛊师。 “呃啊……”佣买忽然捂着胸口,直接倒地上打起滚来,疼的他不断惨嚎,两只手拼命往胸口去挠! “怎么回事?”弟子们朝着佣买跑了过去! “师傅救我!”佣买喊声中带着无尽的绝望,他胸口衣襟已经被他自己的双手挠的粉碎,胸膛上也已经血肉模糊! 昝敏望着这惨状,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他转头望着那堆火,他大惊失色,这蛊怎么发作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主仆蛊。 何谓主仆蛊?主蛊不死,仆蛊潜伏,主蛊一死,仆蛊便会发疯噬咬寄宿之人,佣买中的正是仆蛊!而主蛊在丹增牧仁身上,他死了,尸体被火一烧,一旦主蛊虫被火烧死,仆蛊虫便会发作,丹增牧仁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看见佣买这般痛苦之状,其余弟子想要上前,被昝敏阻止道:“不要碰他!” 佣买在地上扭曲打滚,胸口鲜血淋漓,只是片刻,他大声咳嗽几声,咳出几块团糊状的东西后,便惨死于地……昝敏盯着佣买咳出来的东西,脸色一扭曲起来,咳出来的是肺叶的碎块,他的肺被蛊虫咬烂了…… “啊!”又一个弟子倒地嘶喊了起来,也是捂住胸口,拼命抓挠不止,昝敏弟子们大惊失色! “勃贝!” 勃贝很快也跟佣买一样痛苦死去! 可没等昝敏反应过来,他又有弟子嘶喊了起来! 火光熊熊,噼里啪啦的在烧着,如同地狱之炎一般,无声的收割着昝敏弟子们的命……十一个!昝敏足足有十一个弟子被下了仆蛊,还没过完上午,就尽数死在火堆前,一个个凄惨至极! 昝敏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饶是他心如铁石,也被这蛊师的后手惊的发起抖来! 于是乎,本来极其聪明的他,似乎忘记了一个人的存在! 而远处的一处山坳缝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昝敏跟他的那些弟子们,他目光阴沉,脸色阴狠,捏起了拳头,手心里,攥着一根骨笛,这骨笛与丹增牧仁的一般无二。 “丞相,现在动手吗?”他旁边闪出一个鞑靼人问道。 “等晚上!现在昝敏警惕性太高了……” 他松开拳头,盯着那骨笛:“牧仁,你教我的,我都会了,今晚,我便为你报仇!” 下午时分,他的弟子们用颤抖的双手埋葬着自己的师兄弟们,一个个脸上带着恐惧,谁知道这蛊师的蛊虫恐怖如斯!更可怕的是,这些蛊虫,丹增牧仁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他们一无所知。 夜晚,昝敏回到毡帐之中,他那敏锐的双眼开始翻查着毡帐里的所有东西,看到虫子他就会打死,不仅打死,还要震成粉末!他心惊胆战,不敢睡觉,不敢吃东西,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他有些浑浑噩噩了起来…… “师傅,喝药吧,您肩膀上有伤。” 正当他怀疑一切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他回过神,一看,是赤合,赤合手上正端着一碗药。 “不喝。”昝敏不想看见他的弟子,赤合身上也有蛊,但他不知道是什么蛊。 “师傅,喝吧。”赤合越走越近,仍然这么说道。 “说了不喝,给我出去!”昝敏发怒了。 这时,察尔也进了毡帐,也靠了过来:“师傅,喝药吧,喝了药就好了。” “喝什么喝,你们听不懂话吗?给我滚出去!”昝敏厉声喝道。 “师傅,喝了吧,喝了就好了。”两人仍然这么说道。 昝敏这才转过头,认认真真打量着两人的脸,只见两人表情呆滞,眼中无神,他大惊失色,这两人中的蛊,发作了! 这是木偶蛊! 两人现在是提线木偶! 丹增牧仁已死,那到底是谁在控制这些蛊虫?他猛然想起一个人,哈谬! 昨夜他与丹增牧仁饮酒,然后将他制住,带回自己帐篷内,哈谬曾派人过来问,昝敏只道两人喝酒喝醉了,同榻而眠,而哈谬的人也并未起疑心。 虽然今天上午的事情是昝敏带着弟子们瞒着所有人做的,但那熊熊火光,焉然谷内其余鞑靼人怎么会发现不了? 而今日,哈谬居然不见人影! “师傅,喝吧。”赤合仍然端着药,再次靠近了一点,呆滞的眼神再次盯着昝敏。 昝敏回过神来,立时大怒,这两人已经是行尸走肉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腰间刀猛地一拔,就朝两人斩去! 两人也不躲,就眼睁睁的看着那刀划过来,表情依然呆滞。 “喝……”赤合话未说完! “噗噗!”两个头颅飞起,两个脖子腔几乎同时喷出血来,赤合跟察尔的身躯晃了几下后,噗通倒地,而那头颅上,两双眼睛依然那么呆滞,嘴巴似乎还在蠕动,说着什么。 昝敏吓坏了,拿着刀一下冲出毡帐,可毡帐外的情形却让他毛骨悚然! 他的所有弟子,都拿着弯刀,一个个都在看着他! “师傅,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投奔别处吧!” “师傅,两位师兄呢?” “师傅,焉然谷我们恐怕待不下去了……” 昝敏没有回答,死死盯着眼前的弟子们,他们似乎正常了一点。 “师傅,那十一个师兄弟的尸体我们都埋葬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休息吧。”昝敏开了口。 “师傅,我们不敢休息!”一个弟子朝他后背靠了过来。 昝敏蹙眉,这帮人难道也? “呜噜啦噜咕……”一道刺耳的笛音自远处响起,昝敏闻之色变! 正当昝敏心惊之时,他的弟子们在这一刻忽然眼冒凶光,皆举起弯刀,快速朝他围了过来,森寒的刀光朝着他劈了下来! 昝敏慌忙拔刀,身形一震,虽然震开了几个,但后背上一阵疼痛传来,他被劈中了一刀,而后,有的弟子居然使出暗器,暗器在他猝不及防之下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昝敏哪里还不明白,这帮人,被体内的蛊虫操控了! 而远处那道笛声,正在操控着他们! 昝敏一咬牙,此刻他哪里还管的了这些人是不是他的弟子,他大喝一声,挥刀一扫! 血光漫天! 昝敏杀开一条血路,可背后一阵酥麻感传来,大腿上更是火辣辣的痛,他恍然大悟,刀上有毒! 可是远处笛声仍然在响,他身后的几十个弟子们发了疯一般朝着杀来,他纵然是罕世高手,可此刻的他,既有伤,又中毒如何顶得住?而且,哈谬说不定还有其他后手等着他! 逃!这是唯一的选择! 昝敏疯狂的施展轻功,夺路而走,星光之下,焉然谷南北那两道巨大的山脉如两条黑龙,而谷口处红光一片,宛如黑龙带血的利齿,今夜就要张开嘴,吞噬生灵! 昝敏捂着腿上的伤,暂时驻足,他努力思索着,绝不能往谷口跑,也不能往南边跑,哈谬显然会算死他的逃生之路,他抬起头,望着北边那条最雄伟的高山…… 只能往北了! 昝敏调转方向,如夜空中的猎鸮一般,飞也似的朝北边奔去! 他越跑越快,终于,他跑到了山脚下,忍着一身的伤痛,开始登山!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也不管岩石是否擦伤了腿脚,砾石是否擦破了脸颊,他一路爬,终于爬到山腰,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凸岩上躺了下来。 “呼呼呼……”他喘着粗气,今夜的遭遇让他亡魂都差点冒了出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山脚下脚步声,马蹄声隆隆作响,火光一片,那些都是要他命的人!可那些人在这黑夜里,是登不上这么陡的山的,他思索着,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得马上逼毒! 他盘坐起来,开始运功逼毒,还好只是外伤染的毒,不是吃进去的毒,他还可以用内力逼出来,他咬紧牙关,开始发功,他身上蒸起雾气,汗流全身…… 山下,火把如龙,喊声一片,他心惊肉跳,好在这帮人夜里不敢攀山,他度过了这个最难过的夜晚…… 翌日,当昝敏那群发了疯的弟子们攀上山崖查看后,昝敏已经无影无踪了…… 哈谬脸色一沉,这狡猾的昝敏,他跟丹增牧仁不过犹豫了一天,丹增牧仁居然就被昝敏杀了,这让他始料未及,而昨夜他布置那么多后手,在谷口跟南边布置了大量兵力,居然让昝敏逃了! 他摸出骨笛,再次吹响,凄厉的笛声响起,昝敏剩下的所有弟子几乎同时倒地打滚,不过片刻,皆死于非命,这些人,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至此,昝敏已经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数日后,一个疲惫不堪的人影出现在焉然谷北边的山外,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南边的高山,双目充血。 既然鞑靼已衰,自己的弟子也没了,他若要东山再起,只能投靠别的部族了,他把目光投向了西南边…… 焉然谷的西南方向,千里之外,是广袤的沙地与戈壁,那里生活着另一支族群,那是草原上仅次于鞑靼的第二大部族,莫古人! 就是他了!投靠了莫古人,想必他们会对这片广袤的草原很感兴趣吧…… 昝敏定下心来,朝西而去,他要走上他的另一条路,他坚信,他的人生还没有落幕! 三月十一,又是一个艳阳天。 颍县叶府内,在一处桃花盛开的园子里,几个姑娘聚在了一起。 “拜把子?”江月溪带着惊讶的眼光看着叶眠棉,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来。 “对,我看我们几个情投意合,我们今日不如就在这桃花园里结拜吧!”叶眠棉看起来相当亢奋。 “可是……我今天就要走了啊。”一身淡绿色衣裳的林萍说道。 “正因为你要走了,我才今天拜的啊,阿萍,你以后一定要记得我们,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叶眠棉有些舍不得她。 “嗯。”林萍重重点头,今日便是她随班珠上师外出修行的日子。 慕容幽兰问道:“可是,为什么不把白梨也算进来呢?” “她打过我屁股,我不喜欢她!哼!”叶眠棉撅起嘴,说起白梨,她就不太开心。 “呵呵……还有这事啊?”慕容幽兰没忍住笑了出来。 “哼,白梨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小气的很!”叶眠棉说着白梨的坏话。 “白姐姐很好的,她照顾我的时候对我很好啊。”单纯的林萍说道。 “阿萍,你就是心地太好了,不知道这人心的险恶!你不知道她打我屁股的时候有多凶,第一次打差点把我打晕,第二次董昭那家伙居然在旁边拱火,这两个人真是气死我了!” “白梨还在你家呢,虽然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你这么说她坏话不怕她听见啊?”江月溪说道。 “什么?明天?”慕容幽兰惊问出声。 “对啊!” “他们去哪啊?我怎么不知道啊!”慕容幽兰有些生气。 “回南岩啊,听说伊女侠也陪着去呢!”叶眠棉消息可灵通了。 “我也要去!”慕容幽兰说着便要走,却被叶眠棉一把拉住,“你去干嘛啊?他们回家生孩子,你也要去凑热闹不成?” “我我我……” 江月溪算是看出来了,她们几个都跟董昭有扯不清的关系,只是叶眠棉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所以才想出拜把子这事,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 谁都看上了董昭那个男人,但是被白梨抢先了,好气!偏偏董昭又是个重感情的,白梨又是个粘人的小心眼,真是绝了! “我们结拜吧!”江月溪同意了,然后拉起林萍的手,林萍也点了点头。 慕容幽兰道:“真的要结拜吗?” 叶眠棉道:“当然结拜了,我们四个结拜了之后,以后一起出去闯荡江湖,怎么样?” “可我要先离开了……”林萍弱弱道。 “那……阿萍先跟她师傅去修炼,我们三个去闯江湖怎么样?本小姐可是走过江湖的,除了被白梨那婆娘打过屁股,本小姐还没吃过亏呢!”叶眠棉叉腰道。 “那……那好吧,我们四个吗?真不叫白梨吗?”慕容幽兰再次问道。 “叫她干嘛?董昭舍得让她走江湖啊?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着生孩子呢!”叶眠棉有些不快。 “可是,可是眠棉你以后不生孩子吗?”慕容幽兰问道。 “我……本小姐还小呢……本小姐还没想过这种事!”叶眠棉别过头。 “我想过,我要给昭哥生孩子。”林萍直接就说了出来,她心思太单纯了。 “阿萍,你!” 慕容幽兰跟江月溪同时低下了头,两人想的似乎是同一件事…… “你们……”叶眠棉指着三个人,“你们三个都被董昭那花心萝卜给迷住了是吧?他有什么好的!他……他……他……”叶眠棉急的要哭了,气得直跺脚。 “干嘛呢?”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四人转过头,看见伊宁正背着手,朝这桃花园走来。 老实的林萍将叶眠棉所言四人要结拜的事情说了出来,这让伊宁颇为惊讶,她看着叶眠棉,嘴角微扬。 “那就拜吧。”她眼中带着笑意,看着四人。 “我想把白姐姐也喊过来。”林萍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喊啊。”伊宁随口道。 慕容幽兰使了个眼色,伊宁明了,看向了叶眠棉,叶眠棉似乎不同意。 “白梨!”伊宁直接朝园门处喊了出来。 一身雪白的白梨自园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如梨花一般的笑容,走了过来,她先走到叶眠棉面前,伸开双手就给了她一个熊抱! 叶眠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白梨抱住,她一时惊讶,又有些生气,白梨胸又比她大,这么一挤过来,她差点没缓过气。 “眠棉,以前是我不好,我承认我有些小心眼,但我以后不会了,你若是还生气,你就打我屁股打回来吧。” “你放开……你挤到我了……”叶眠棉尴尬死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 “我……我要透不过气啦!”叶眠棉终于是红着脸喊了出来。 “哈哈哈哈……” 桃园里一片笑声…… 在伊宁的见证下,五人顺顺利利结拜了,不求同年同月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是这么说的。 她们拜的也不是皇天,而是拜的后土娘娘,因为叶眠棉说男人拜把子都是喊皇天在上什么的,她们女人不拜皇天,她非要拜后土…… 最后按年龄排座次,白梨是老大,慕容幽兰是老二,江月溪是老三,叶眠棉老四,林萍是最小的,成了小妹。 五个姑娘如同过家家一般,做完了这个拜把子的流程,而伊宁则当了见证人。 这都是自己人啊,董昭的五个妻子啊……她想到这里,居然笑了出来,这小子,可真出息! 开开心心闹腾了一上午后,迎来了下午的依依惜别。 林萍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肩,宛如天上仙女一般,她背着一个大包袱,里边都是她几个姐姐送的各种东西,有衣服,镜子,梳子,有饰物,各种用得着的随身物品,还有很多的银票。 她站在叶府大门前,跟众人道别。 她第一个走到伊宁面前:“宁姐姐,你的大恩,阿萍一直记在心里,你要保重,祝你早日找到郭大侠!” 伊宁点点头,摸了摸林萍的头顶柔顺的秀发。 第二个走到董昭面前,她大胆的伸出手,摸着董昭的脸颊,深情道:“昭哥,等我回来!” 董昭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等你。” 听到这三个字,林萍眼泪就掉了下来。 然后,她走到她四个结义姐姐面前,一人来了一个拥抱,说过道别的话后,她已泪流满面。 班珠不动如山,静静看着他的徒弟跟人道别,但林萍并未耽搁多久,只是简单的说出心里话后,便回到了班珠身边。 班珠却朝伊宁走了过去,看着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女人,班珠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伊宁施主,在噤口禅失效之前,你一定要找到龙血草!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伊宁点点头,班珠随即转身,朝众人一稽首后,带着林萍转身离去。 林萍三步一回头,拐过叶府门口大路口,她再次回头,朝董昭挥了挥手…… 董昭一时心酸不已,他好想追上去,但阿萍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会尊重她的选择,他会等她归来! “呜哇……”叶眠棉直接哭了出来,旁边的江月溪轻轻抱着她,让她靠着她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她,而不知不觉,她自己也流出了眼泪来。 黄昏至,夕阳西下,四个姑娘同时站在那大路口,夕阳余晖照耀在她们清丽的脸上,她们看起来是如此光彩动人,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愁容。 黄昏后,夜渐凉。 董昭坐在凉亭里,望着栏外,怔怔出神,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董昭,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董昭回头,见是慕容幽兰,立马往里缩了下身子:“慕容姑娘?” “上次为什么骗我?”慕容幽兰直接问了出来。 “我……”董昭不知怎么开口。 “你这辈子别想撇下我!”慕容幽兰很郑重道。 “慕容姑娘……” “叫我幽兰!” 董昭沉默了。 “你这个榆木疙瘩,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说断根让我多伤心?你知不知道你倒在十里长堤的时候我有多难过?你对得起我吗?”慕容幽兰终是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对不起……”董昭低下了头。 “明天,我也走了,我要回日月山去了,但是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慕容幽兰带着不可置疑的口吻说道。 “什么事?” “好好活着,别再受伤了!” 董昭没想到她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这让他又感动又惭愧…… 慕容幽兰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下一脸苦涩的董昭低头叹气,董昭已经知道,这姑娘在夏鸯手里救下了他一命,现在,是他欠她的了…… 这情债,如何还得清啊? 当夜,月渐圆,庭院内,伊宁喝着清茶,想着事情,脚步声响起,她抬头,来人是温挚。 温挚拱手:“大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关于青儿的,我……” “有话直说。” “是,青儿跟我去扬州那会,她让我死心,并且她说她是个不干净的女人,我想问问,青儿到底经历过什么?”温挚终于将压在心中的这疙瘩说了出来。 伊宁抬起眼皮:“坐。” 温挚很听话的坐了下来,浓眉下的大眼望着伊宁,等着伊宁的答复。 “她有苦衷。”伊宁微微叹气。 “什么苦衷?” 伊宁再次抬起眼皮看了温挚一眼:“别逼她。” “我怎么会逼她呢?我一直都是为她好的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嫁人!”一根筋的温挚想不通。 伊宁叹了口气,再次看着温挚,一字一顿:“她非完璧……” “什么?”温挚刚坐下的身躯又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 沈青进百花谷时年仅十三岁,温挚那时候就在百花谷了,他从来没见过沈青跟男人有过什么接触,她怎么会不是完璧之身?难道,难道那是她进百花谷之前发生的事吗? “烂在肚里……别说出去!”伊宁用冰冷的口吻说道。 温挚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始终充满疑惑,而后变成了迷茫。 “你留下……照顾好她。”伊宁继续道。 “那大小姐你呢?” “我去南岩!”伊宁说道。 温挚对这安排似乎有些疑惑,伊宁再次说道:“这是命令!” “是!”温挚这才点头,朝伊宁拱手后,离开了凉亭。 翌日,收拾好的众人向叶空辞别,大白小黑两匹马再次挽起车驾,两匹好久不见的马互相蹭了蹭脸,看上去有些兴奋。 此次南行,不仅是伊宁董昭白梨,还有秋行风以及他的小弟怀英,还有矮子帮的一群矮子随行。至于青锋门的那一百多人,全撒开了,他们隐藏在暗中,或打探消息,或暗中保护,他们到时候将会随着温挚沈青返回府州百花谷。 慕容幽兰要回去日月山,她要告知慕容煦夏鸯的身份,但她又怕慕容煦会杀了夏鸯,于是商议之下,又带着古丽,准备返回日月山夜明宫。 而夏鸯,自扬州之后,已经一个人离开,不知去向了。 临行之时,江月溪看向了赫连飘。 “先回太湖吧,你现在的武功还不是闯江湖的时候。”赫连飘看着江月溪。 “可是……” “董昭还没完成他的承诺,等到他完成了他该做的事,为师将你风风光光嫁给他!”赫连飘这么说道。 “我……” “董昭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不会辜负你的。”赫连飘终于说了句人话。 江月溪点了点头。 临行前,伊宁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叶空面前,自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给了叶空。 叶空忙问道:“这是什么?” “凝神诀……助你入虚。”伊宁平静道。 叶空接过那本秘笈,很是激动,说道:“如此大礼,叶某岂敢收受?” “你值得。”伊宁诚挚的说道,这些日子,他们在叶府叨扰了很久,叶空不仅将他们的衣食住宿安排的妥妥当当,更是对他们那些伤员照顾有加,伊宁怎么能不感激? 而不缺钱的叶空需要的,正是一本可以助他入虚的秘笈! 伊宁是会做人的人,这一本秘笈无数人想要,却只有她舍得给出来,这凝神诀,本是班珠教给她的,她全部记了下来,甚至默写了出来。 “既如此,叶某就收下了。”叶空也不拘谨了。 伊宁点点头,拱手辞别。 随后,伊宁董昭等大队人马催动着马匹车驾,往南边大路而去,他们也上了路! 刚想冲过去的叶眠棉被叶空一把拉住胳膊,叶眠棉急了:“爹,我要去玩!” “玩玩玩,就知道玩!你知不知道,你这些结拜姐妹里,就你武功最低,你还想着闯江湖?”叶空吹着胡子说道。 “小妹都没武功呢……”叶眠棉嘟囔着嘴。 “林萍她有天底下最好的师傅,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可你呢?”叶空斥责道。 “我……” “在家好好给我练刀,别想着偷跑出去!”叶空摆出了老爹的架子来。 “唔……爹!” “听话!不然我打你屁股!”叶空吹着胡子瞪着眼道。 “好吧……”叶眠棉委屈极了。 出了叶府大门,行走在大道上,坐在车厢内的董昭似乎想起了什么,朝着驾车的伊宁说道:“我记得桐柏道人说他认识鄢聪,说跟鄢聪比试过什么,那么鄢聪也一定知道他是谁了。” 坐在车架上驾车的伊宁一惊,转头问旁边的高如山:“鄢聪在哪?” 高如山捻着胡子:“他好像回川西了。” “川西?” 董昭也道:“那位道长,好像也是往西去了。” 伊宁低头思忖,难道要去川西走一趟吗? 第158章 补天 三月十二,程欢抵达山东济州,大队人马在一处长着几棵大榆树的驿馆停了下来。 宽宏大量的皇帝再次对他委以重任,还将内廷的整个冬镇司派给他,协助他查案! 冬镇司司正名为方回,是一个年过五十的高手,入内廷七年,他本是泰山派的掌门人,可泰山派式微,他也挑不起大梁,于是选择了荣华富贵,接受朝廷的招揽,成为内廷高手。 方回长着一张四方脸,额头上有褶皱的疙瘩纹,五官挤在一起,浓眉小眼,宽鼻厚唇,头往下,是一根长长的脖子,脖子上都是颈纹,而那极其不好看的头颈之下,是水桶一般的身躯以及一双又粗又短的腿,腿上别着一把比他腿长的多的宝剑。 而在今年二月,得到皇恩眷顾的他,居然入了虚,这消息传入了殷奇耳中,殷奇很高兴,告诉了皇帝,皇帝也感到欣慰,后来外庭在扬州惨败,皇帝转手就把他交给了程欢,让他随程欢南下。 冬镇司的人除了方回这个司正之外,还有十个化境高手,二十个一流高手,以及四百训练有素的皂卫!程欢此次所带的人马,不可谓不强盛。 下了马,入了驿馆,早有驿馆官员来迎,奉上茶后,驿馆官员又将扬州密报呈了上来。 呈上来的正是秦异的信,只见信上写道: 原外庭副都督汤铣,本名唐桡,乃十余年前阳宗三长老,为报私仇,暗杀汪澄,撺掇外庭都督徐经攻打青莲山,折损邹刚,葛平,刘猯,欧阳庆,傅恒等人以及三百皂卫,隐而不报。后谋夺外庭都督之位,以阎罗掌杀死正都督徐经,冬缚司司正阎浮,秋缭司司正秋行风,又与扬州军司府上官云洲勾结,侵吞军饷,引发兵变,导致扬州大乱…… 程欢越看眉头皱的越深,汤铣便是唐桡? 他继续看,看到后边,只见上边写着: 唐桡众叛亲离,甚至想威胁漕军主帅曹豻,在此危难之时,春纺司联合漕军,以雷霆之势将唐桡以及上官云洲镇压,唐桡身死十里长堤…… 程欢眉头拧成了川后,又拧成了卌,合着这唐桡就一个人把坏事做尽了不成? 而他沿途得知的江湖消息传闻,扬州大乱,江湖上龙门帮,矮子帮,钟离观,江淮三帮都出动了,甚至,一向不出世的青锋门也出现了,难道跟这些江湖门派就没有半点关系? 程欢思索再三,抬起头问了那驿馆官员一句:“可还有其他未送至京城的折子?” “有。” 驿馆官员将华卿跟曹豻的折子都送了上来,交给了程欢。程欢再次皱眉,本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折子居然还在这里?谁这么有本事? 至于为何扬州大案的折子至今仍然停留在此处,那必然是另有原因了,这么大的事,秦异,华卿,曹豻这三个在外的官肯定遮不住,朝中肯定有人在帮那伙人,而且故意扣留在这个南下北上必经的驿馆,等着他程欢来看! 程欢很快便想通了。 他一挥手,示意方回出去驿馆外等着,方回也听话,很快就出去了。 待到四下无人,他再次看了看驿馆那官员,问道:“你的家眷,在京城还好吧?” “还好还好……”那官员顺口答出后,立马捂住了嘴。 “你是谁的人?”程欢沉声问道。 “下官乃是瑞王殿下好友……”驿馆官员答道,显然,程欢的性子他知道一些。 见此人直言不讳,程欢笑了,江湖上有人帮,朝中还有人帮,伊宁他们这帮人是要翻天啊?而瑞王,这个看似没有实权的人居然在这里花这小心思,他想干什么? 程欢回想起去闲园时,那个小姑娘所说的话。 “是的,汪前辈死于阳宗余孽唐桡之手,姐姐跟昭哥去给汪前辈报仇去了。”这是小兰的原话。 这句话已经暴露了一切! 这三本看似不同,实则大同小异的折子,是那群人合伙弄出来欺骗皇帝的东西! 而且还要故意让程欢看到,逼程欢做抉择! 程欢悠悠叹了口气,这事不好办啊…… 徐经一心往上爬他是知道的,可徐经接旨出京是干嘛的?是对付东华会的,而东华会如今都没动静,徐经反而跟伊宁那伙人打了起来,结果外庭两个都督,两个司正,全部没了,恐怕东华会知道这事,牙都得笑掉吧? 难道他程欢要跟徐经一样,跟这帮人死磕到底吗? 程欢会掌控大局,这是他与徐经最大的不同,现如今,一旦跟青锋门,龙门帮开战,一时未必拿得下不说,一旦反目成仇,日后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岔子,朝廷能承受这个后果,可他程欢能承受吗? 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让驿馆官员退了下去。 他再次想了想,唤来了邵春。 “督主,有事您吩咐。”邵春拱手低头,一脸平静。 程欢撇过头,看着年轻的邵春:“我听闻你在枢机院当皂吏,负责誊写文卷,不仅写的一手好字,还是个模仿他人笔迹的高手?” “略会一些,高手不敢当。”邵春道。 程欢没再说话,将手中三本折子尽数递给了邵春,示意他看。邵春接过折子,一本一本打开来看,看完之后仍然脸色平静,也没有出声。 “你的师傅伊宁,师叔董昭,两人在江北大闹了一通,江湖上已经传开了,而这个折子上根本没提到两人,你觉得外庭死了两个都督这么大的事,会跟他们无关吗?”程欢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邵春,希望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邵春仍然脸色平静:“师傅,师叔,他们没有书信到京城,卑职无从得知他们的消息,至于有关无关,还需彻查才知道。” “你知道本督为何让你看这事关无数条人命的折子吗?”程欢继续问道。 “督主是想让卑职模仿这三位大人的笔迹,改折子。”邵春面淡如水。 “不错,你很聪明,继续说。”程欢来了兴趣。 邵春思忖了一会,继续道:“这折子上没有写江湖人士参与,但江湖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圣上不可能半点风声都不知道,所以,必须将我师傅师叔写进去,这样才会显得真实,圣上才会相信,才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 程欢看邵春的眼光带上了一丝惊讶,这小子,可真是个好苗子! “来,本督告诉你如何改……”程欢招了招手。 邵春靠过去,程欢便开始讲解了开来…… 于是乎,翌日一大早,三匹六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改过的折子直奔京城而去! 而程欢,则带人继续南下扬州! 春风拂柳,柳叶如刀,细雨扑面,面凉如霜。 唐桡虽死,但他却牵扯了太多的人和事,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对于好人坏人来说都一样。 程欢骑着马,回头唤方回,方回立马上前,听候吩咐。 “这里离泰山不远,那是你以前的宗门吧?”程欢问道。 方脸的方回点头:“是啊,好多年没回去了。” “本督许你几日假,你回去看看吧。”程欢很大度道。 “这如何使得,卑职岂敢以私废公?”方回有些犹豫。 “无须担心,你还不相信本督的为人吗?”程欢笑了笑。 “既如此,多谢程督主!”方回喜笑颜开,他早就想回泰山派显摆了。 程欢笑意未减,方回已然纵马离去。 三月十七,程欢抵达扬州,他直接命人带着圣旨,前往扬州各衙门,命各衙门主事的官员前来扬州秋缭司署衙议事。程欢的到来,让所有人心惊了起来,但是这些人并未惊慌失措,他们很坦然的前去秋缭司署衙,想看看程欢如何处理! 可是此时的程欢,并不在里边。 程欢化身为一个身材挺拔,穿着粗布衣裳的高大中年人,走在扬州街上,他四处瞅了瞅,找到一个深巷里卖杏花的老农,开口道:“老哥,今年生意如何?” “嗨,别提了!”那老农一开口就是叹气,“本来好好的,二月底不知道出了多大的事情,这扬州啊又是封城又是抓贼什么的,我家的杏花虽然今年开满了,但错过了那几天,哎……”老农又叹了一口气。 程欢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杏花筐里,说道:“老哥,可否详细说说那个贼的事?” 那老农见了银子,登时一喜,连忙道:“客官,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啊,我听说啊,外庭那两个都督,是同一个人杀的,那抓贼就是抓的那个人啊!” 程欢一惊,同一个人杀的? “还有啊,有当兵的说二十八日夜,那军司府的指挥使被劫持了,二十九日清晨,有个女贼劫持他上了通泗门,打开了城门,将那些江湖门派的人引了进来呢……”那老农兴奋说道。 程欢越听越心惊! 一个卖杏花的老农都知道这么多,这种事情几本折子如何瞒得住朝廷? 程欢兜兜转转,转了几圈后,在杨柳桥边停了下来,看见了桥边有个包子铺,上边写着:“董家包子”四个字。 他正准备再次打听一番的时候,一个声音喊起:“董昭,来一屉鲜肉包子!” “好嘞!” 包子铺老板端着一屉刚出炉的包子,笑嘻嘻的奔向了桥边角下那一桌的客人,然后他一回头,便看见了这个中年人,他连忙笑嘻嘻问道:“客官,你要吃包子吗?新鲜的包子,好吃的很啊!” “你叫董昭?” “是啊,客官怎么了?”那董昭还是笑盈盈道。 “我还以为你是另一个董昭呢?”程欢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年过五十的包子铺老板,笑了笑道。 “哈哈哈哈,客官你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啊,我们扬州有七八个董昭呢,不过二十九日那天,大群江湖人士进城,口里都喊着董昭在哪董昭在哪,四处抓人问,把我们扬州的七八个董昭都找齐了。”包子铺老板说道。 “还有这事?”程欢有些惊讶。 “是啊,可是把我们找齐了,却说我们没一个是他们要找的董昭,最后这帮人听说那个董昭往十里长堤跑去了,他们又蜂拥而去,找那个董昭去了!”包子铺老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然后呢?”程欢太感兴趣了。 “然后有个高个子的女人把那个董昭背回了扬州,还正好从我这里过呢,他们有一群的青衣斗笠人,还有一群小矮子,将我家的包子买了个精光!”包子董昭道。 “这样吗?” “对啊,吓死我了,那个董昭一身是血,看样子是跟人打了架吧,太惨了。”包子董昭说着脸色就开始沉了下来。 “你的包子不错,入夜之前你帮我送一屉到扬州秋缭司署衙去!”程欢说完,自腰间掏出了一锭碎银子来,递给了包子董昭。 包子董昭连声答应下来。 看看未时将过,程欢再次迈开了步子,往前走去。 一个下午,程欢几乎转遍了扬州大街小巷,他打听到了太多消息,这让他很是震惊…… 而秋缭司署衙之内,漕军主帅曹豻,扬州知府华卿,春纺司司正秦异,以及一干扬州大小官员都在等着他,足足等了一个下午。署衙之外,程欢带来的数十名内廷高手肃然而立,守在那里,不许任何人离去,这让众人如坐针毡。 黄昏时分,程欢终于是回来了。 他仍然穿着那身粗布衣裳,深邃的眼光扫过每一个官员,这帮人大惊,一个个起身,低头拱手:“参见程都督!” 程欢若无其事般走到主座之上,往那里一坐,缓缓开口:“坐吧。” 忐忑不安的众人坐了下来,这时,包子铺董昭送的包子也到了,程欢一挥手,包子便呈了上来,包子冒着热气,新鲜无比,香味动人。 望着堂案上的一屉包子,众人又惊又疑,不知道这位程都督唱的哪一出。 “吃吧,这便是晚饭。”程欢手一摆,这么说道。 众人目光下沉,没有谁敢吃。 “这可是董昭的包子,扬州最有名的,你们不喜欢吃吗?”程欢说着,自顾自拿起一个啃了起来,也不去看这些人。 “董昭的包子?”在场的除了华卿,其他都不知道程欢说的哪个董昭。 程欢吃完那个包子,抹了抹手,说道:“扬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说说吧。”说罢他看向了秦异。 秦异脸色平静无比,她知道既然程欢这么问,肯定是想出了办法。 程欢再次拿起一个包子,在手里握着,却没下口,他掂了掂手中的包子,继续道:“包子,不过是人口中食,好吃的包子,逃不过人的嘴,有多少都能吃的干净,不好吃的包子,可能就被直接倒掉了,那什么样的包子既不会被吃干抹净,也不会被倒掉呢?” 程欢忽然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来。 堂下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欢看向了旁边的邵春,邵春略微思索,便答道:“油多的包子,又好吃又禁饱,但吃上三四个,便觉肚里饱了,再想吃时,只觉油腻,便没了心思下口,须得过上一阵子才想着再吃一回。” “妙,邵春,你答得不错。”程欢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程欢的意思,便是将这扬州大事做成一个大油包,给皇帝咽下去! 秦异当即道:“督主,扬州之事,极其复杂,非一两句话能讲清楚,但唐桡,确实是罪大恶极,罪魁祸首!” “程都督,末将也是信了唐桡的鬼话,才封起城的。”曹豻说道。 华卿道:“程都督,下官亦是被下了毒,差点死了。” 可程欢似乎没听进去,他扫了一眼三人,开口道:“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可以走了!”说罢他手一挥,将其余官员赶了出去。 大堂上,门被关起,邵春点亮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在几个人的脸上,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华卿,华知府,你是伊宁的朋友,伊宁来扬州,你们定然是有所联系的对吧?”程欢冷冷道。 “下官……” “不必否认,你实话实说吧,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你家眷还有在京城的呢!”程欢直接打断道。 华卿心中一凉。 “秦异,你跟白梨在春纺司的时候关系最好吧?”程欢忽然问道。 “是……” “你上的折子,漏洞百出,你写的那东西若是给圣上看到了,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扬州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让几个死人出来背锅,你们觉得圣上是庸君吗?”程欢厉声问道。 秦异低下了头。 “曹豻!” “末将在……”曹豻面对程欢,根本不敢拿出漕帅的架子来。 “二十九日清晨,你在哪里?你的三万漕军既然已经封城,为何闹出这般大的乱子?”程欢语气更冷。 “末将……” “照实说吧!否则,你们一个个全都得丧命,全都得成为圣上嘴里的包子!”程欢声音低沉至极,落入三人耳中,三人如遭雷击一般。 三人还是没开口,都低下头,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唐桡,是董昭杀的吧?”程欢先开了口。 三人没抬头,脸色阴沉了下来。 “扬州出事之前,是不是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葛平,刘猯,欧阳庆,邹刚,傅恒这些人又在何处?”程欢的一声声逼问,如同一声声重鼓,敲在了三人的心头上。 “督主,我们能相信你吗?”秦异忽然抬头问道。 程欢略微一惊,他盯着秦异的桃花脸,长吁一气:“当然!你在外庭多年,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好……您要的真相,我全告诉您!”秦异终是下定了决心。 火苗跳动着,烛光印在秦异的桃花脸上,烨烨生辉,当这根蜡烛的快燃到底的时候,她终于说完了。 而程欢,彻底震惊了! 秋行风是伊宁的人,正是潜伏在外庭里青锋门的奸细,而他跟董昭的父亲,居然是结义兄弟! 唐桡是秦异的仇人,也是董昭的杀父仇人! 徐经唐桡曾在二月中旬攻打青莲山,结果损兵折将,外庭那些高手折在了伊宁手里! 徐经死在了董昭手里,而唐桡也没能逃脱,董昭一人杀掉了外庭正副两个都督!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夏鸯居然回来了,而且还暴露了,事后他直接就走了,也不知道回没回清源教,但监视清源教的任务恐怕是不能继续了。 随着秦异将一桩桩一件件讲出来,程欢眉头再次拧成了卌字,弄的他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毕竟,这事干系太大牵扯太多了,董昭这小子,居然把天给捅破了…… 一旦如实上报,他眼前这三个人,恐怕谁都活不了,而皇帝为了面子,肯定会对青锋门下手,然后从此伊宁会跟朝廷势同水火! 而伊宁,却是个宁折不弯的,也是天下公认的大英雄,朝廷若是真的对她下死手,恐怕整个江湖都会乱套,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毕竟,东华会还在暗中虎视眈眈呢…… 怎么办呢?自己若帮伊宁隐瞒,难保哪一天东窗事发,自己也会被拖下水,到时候谁能救他呢? 程欢迷茫了…… “伊宁在哪?”程欢直接问道。 “去南岩了。”秦异答道。 “南岩?” “对,江右南岩,董昭家里。”秦异如是说道。 程欢“腾”的起身,对邵春道:“恐怕你得随我去见一趟你师傅了。” “是,督主。”邵春平静答道。 华卿松了口气,程欢要去见伊宁,定然是抱着和解的态度去的,如此一来,大事尚有寰转,他们这些人,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你们,这些日子,给我封住全城老百姓的嘴,关于扬州之事,必须让他们半个字不得对外透露,本督不敢保证除了我之外,圣上还有没有派人来查!听明白了没?”程欢再次严厉说道。 “明白了!”三人齐声答道。 “本督会留下书信一封,等那内廷冬镇司的方回回来了,你们将书信交给他,让他带人去铲除扬州境内所有东华庙,给他找点事做,不要让他四处乱打听,知道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本督今夜便连夜出发去南岩,本督走后,你们就说本督前往江南黄山赴约去了,你们几个都给我照这个说给方回听,别让他起疑心!” “是!” 三人再次齐声答应下来。 程欢的心思不可谓不缜密,只因他打算做一件大事! 补天! 伊宁董昭捅破了天,那么他就得把天补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这么做! 第159章 归乡 山花烂漫,迎风飘香。 春暖花开的季节,董昭在回到青莲山祭拜过彭渐汪澄之后,再次南下,一路颠簸,终于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南岩。 多亏了南岩镇这一群善良的百姓,董昭的家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彻底竣工了。望着清水村的那所建好的大宅子,董昭心里高兴,而见到他回来的南岩父老乡亲们,一个个更是喜笑颜开,纷纷自镇上出来,迎接他们的南岩大侠。 为首的是镇上那位姓刘的白须长者,他是一个老秀才,却并不迂腐,之前董昭的宅子也是托他帮忙在监工,而这位正直的老秀才,在他们走后,发挥余热,一丝不苟的照看着董昭的宅子,每天都去看建宅子的进度,宅子建好之后,他又按照董昭走之前所说的帮忙添置了家具,无一不细心,简直当成自己的祖宅一样,悉心爱护着,这一切让董昭感动至极。 “董少侠,你总算回来了!”刘老伯才眉开眼笑道。 董昭现在已经可以站立了,但是内力还未恢复,他走向那刘老秀才,紧紧握住他的手,感激道:“刘老伯,多亏了你也!” “董少侠当日为南岩扫清匪患,你是我们南岩的大英雄,你的宅子我们自当照顾,快进去看吧。”刘老伯手一摆,示意董昭一家子进屋。 “好!”董昭不再客气,自腰间掏出一锭大银子,塞进刘老伯的手里,然后第一个踏入了自家的宅子里。 白梨朝刘老伯笑了笑,尾随董昭进了朱漆大门里,而后,一群矮子跟在屁股后边冲了进去,也想看看这宅子里边如何。 伊宁站在大门外大杨树下,打量着这四周,这宅子坐南朝北,北边院子外,东西方向分别有两座凉亭,亭内有石桌石椅。而东边凉亭外,是一块不足半亩地的池塘,池塘水很清,里边已经冒出了点点荷叶尖,亭子边上有条石子小路通往池塘边,而池塘的那边,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西边则是一处不高的小丘,小丘上种上了各种果树,有桃树,杨梅,柑橘,枇杷,板栗等。而小丘之下,有一块花圃,花圃里边,长着各种花苗,有茶花,月季,蔷薇,木槿花等,有些花已经开了,花颜秀美,芳香四溢。 宅子的围墙是用青砖砌的,足足一丈多高,工匠们很用心,将墙砌的整整齐齐,而墙角之下,也铺上了青砖,防止草蔓长上墙根。而朝北而开的大门,宽约七尺,高也有七尺,两扇门合起来是个正方形,上边有铜制门环。门外,有三道石阶,石阶两侧,有一对小石狮子。 再看脚下的外院,也是铺满了青砖,足足占地一亩,只在围墙外三尺开的地方有草坪,草坪是个长条形,围着围墙而设,青砖加绿草,倒是颇有些清幽静雅的味道。 单看这门外的院子,就董昭还是费了点心思的,虽然比不上高门大户的宅院,可在这世上,他这宅院比起普通百姓,已经是好太多了。 “大小姐,您不进去看看吗?”秋行风的小弟怀英问道。 “等会再进。”伊宁淡淡的说着,抬起头,望向了那蓝天白云…… 董昭进了宅子,毫无意外的,他感到了熟悉,宅子完全是照着他家以前的模样建的,三进院落,四条长廊,两处天井,一点都不差,他在房间内钻进来又钻出去,兴奋的这摸摸,那捏捏,不错,这就是家的样子,他小时候的家的样子! 他站在天井旁,抬头看着天,喜极而泣…… 回来了,他的宅子回来了!可是,双亲已然不在,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他一个董家人了…… 两只纤瘦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香味自身后涌来,白梨抱住了他。 “昭哥,我们有家了……” “嗯……” 两人默默站在了一起,感受着这回到家的喜悦感。 “这间房是我的!” “明明我先进来的!” “胡说八道!” “今晚我睡这里,老子不跟你睡!” 杂乱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两人回过头,只见两个矮子在一间厢房门口互相推搡着,争得面红耳赤! 这帮矮子居然在抢房间…… 两个吵架的矮子,一个是水得清,一个是全有才,两个人推着推着,水得清就开始抡拳头了,全有才也不甘示弱,也抡起拳头跟水得清揪打了起来…… “吵什么吵,谁敢打烂董昭家的东西,我把他扔池塘里喂鱼去!”气呼呼的高如山迈着断腿跑了过来,喝止住了两人。 董昭走过来,笑了笑:“高帮主,留下主卧跟两间客卧,其他的房间你来安排吧,应该是住的下的。” 高如山笑了笑:“不麻烦吧?” 白梨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来了我家就跟自己家是一样的。” 高如山点点头,然后厉声对水得清全有才道:“你们两个,叫上他们那帮混账,赶紧去镇上采买东西,什么棉被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蜡烛灯盏,都买一些回来!” “凭什么要我去啊!” “啪!”不服气的全有才立马就挨了高如山一记爆栗。 “去就去,要不是打不过你,老子早跟你翻脸了……”全有才骂骂咧咧,委屈巴巴的跑了。 水得清大笑不止,然后他也挨了一记爆栗,瞬间冷下脸,灰溜溜跑了。 很快,矮子们一哄而散,在南岩镇父老乡亲们的带领下,架着马车冲向了南岩镇…… 待到矮子们出了门,伊宁才亲自搬着秋行风的四轮车上了门外的石阶,推进了董昭家的大门。进了门,伊宁这才打量着宅子里边,望着那庭院,那廊道,她有些惊讶,这宅子不大,但里边设计的真是不错,比起闲园好多了。 “家!家!我家!”秋行风那呆滞的眼神望着宅子里边,忽然喊了出来。 身后的怀英听得这话,眼泪就掉了下来:“对,这就是咱们的家……” “南岩,家,南岩,家!”秋行风又大喊了起来,显得有些兴奋,他四处张望,甚至想从轮椅上站起来走两步,但是他做不到…… 伊宁推着车,带着他转了转,秋行风在车上转着,异常兴奋,脑袋不停地晃,不停地看,可惜他手也动不了,脚也动不了,这一幕让伊宁心酸不已…… 少时,董昭白梨从里边出来了,董昭自伊宁手中接过秋行风的轮椅,温柔对秋行风道:“风叔,我来带你进去转转!” 秋行风晃动着脑袋,刀疤脸乐开了花:“家!家!” 董昭推着秋行风,搬着车上台阶,上了走廊后,沿着走廊慢慢推,一边推,一边告诉他这是哪,那是哪,哪里是厨房,哪里是卧室,哪里是书房,哪里是马厩,他一字一顿,生怕秋行风听不清…… 伊宁走在身后,望着这一幕,长长叹了一口气…… 得想个法子,治好秋行风才行啊! 午时两刻,矮子们又回来了,他们马车上载满了物资,从棉被席子,到水桶夜壶,从粮油菜肉,到糖盐酱醋,应有尽有。这帮矮子能干的很,甚至还从南岩镇上雇了好几辆马车驴车来载东西,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矮子们从来都是吵吵嚷嚷,也从来都是乐观至极。 很快,董昭家里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处处都是忙碌的矮子,厨房烟囱里,燃起了袅袅炊烟。 一群人忙碌到未时,摆上了好几桌,吃的不亦乐乎,这归家的喜悦,对于经历了这么多苦难的董昭白梨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饭后,矮子们又勤快的收拾起来,然后去铺床,去玩耍,甚至有人在池塘边钓起了鱼来。 而董昭则带着白梨,提上一个竹篮,装上香纸火烛,朝墓园走去,他们还要祭奠双亲。而伊宁,也推着秋行风,跟着两人,走向了墓园。 在这春草繁茂的季节,墓园也被打理的井井有条,这显然是南岩的乡亲们做的,善良的老百姓们始终有着天底下最强的力量,没有他们合力办不好的事。 走进墓园,穿过小径,不多时,四人已经到了董覆的墓前。 董昭白梨双双下跪,铺上香纸,燃起香烛,郑重的朝坟墓磕起头来,连续磕了好几个之后,两人同时抬头,望着那墓碑。 董昭轻抚墓碑上的刻字,那是他师傅沈落英当年刻的,这也算是她留下的痕迹之一吧。 “爹娘,孩儿回来了,孩儿已经亲手诛杀了唐桡那贼子,为你们报仇了!”董昭说着,双眼已经通红。 “公公,婆婆,我们家的宅子又重新建好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白梨说道。 两人在坟前朝墓碑倾诉着,伊宁就站在后边看着,而秋行风则双目失神的望着远方,眼中满是迷茫…… “爹,你在天有灵,你能否给孩儿一点线索,当年那龙血草,您藏在了什么地方?”董昭望着墓碑说道。 伊宁眉头一蹙,龙血草? 听到龙血草三个字的秋行风,忽然猛的喊了起来:“龙血草!龙血草!寒毒!寒毒!”秋行风晃动肩膀跟头,脸上激动无比,这引得董昭白梨回过头,神色复杂的望着他。 “风叔也来了,爹,你若是在天有灵,晚上托梦给我好不好?”董昭说罢再次磕起头来。 秋行风激动至极,身子一侧,一歪,伊宁一手扶住,没让他掉下去, “不必勉强……”伊宁开了口。 “不,师姐,我一定要找到,我一定会找到!”董昭回过头望着伊宁,坚定说道。 伊宁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去,推着秋行风往回走,而秋行风依然在车上晃来晃去,一脸激动。 祭奠完双亲后,董昭策马就奔向了南岩镇,去找那刘老伯了。 很快,他顺利找到了他,直接开口道:“刘老伯,建宅子的时候,可曾有工匠找到那沉香木盒子?” 刘老伯捋着胡须,摇摇头:“没有。” 董昭失望至极,刘老伯道:“你该知道的,你家的那宅子,在十一年前就被搜遍了,后来被火一烧,变成了废墟。而变成废墟后也没消停,总有人跑去废墟里翻,十几年里前后有过几拨人,差点都掘地三尺了,但始终一无所获,你要找的那个沉香木盒,应该不在祖宅里。” 董昭低头思忖,刘老伯继续道:“沉香木有香味,而且耐腐蚀,一般来讲是不可能发现不了的,除非藏在了特别的地方,董少侠你好好想想。” “特别的地方?”董昭陷入了沉思之中。 回来的路上,董昭一直在思索这个特别的地方,但却始终未能想到,这特别的地方到底会在哪呢? 夕阳西下,骑着小黑的董昭望向了天边那灿烂的晚霞…… 回到自己家,他看见了欢乐的一幕,院外大杨树下,不知谁做了一个秋千,秋千上水得清跟孙不归两个矮子一人扯一边绳子,坐在木板上,就在那里荡,而其他的矮子则在那里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换我了换我了!”莫问路激动喊道,他个头在矮子里边算最矮的。 “再让我们玩一会,别吵!”水得清不想下来。 “水得清你这瘪犊子赶紧给我下来,不下来我就拿杆子捅了!”全有才拎着一根竹竿冲了过来,作势就要捅水得清屁股。 “妈的,算你狠!”水得清怕了,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一群矮子们冲上去开始抢那秋千,然后抢着抢着不知谁先动手打了全有才一巴掌,然后这帮矮子再次打了起来,只剩个秋千在那里晃啊晃,根本没人理了。 董昭抬手扶额,早就听说这帮矮子喜欢打架,没想到是真的啊…… 董昭走到大杨树下,望着那秋千,这时伊宁也走了过来,也看着那秋千,居然好奇问道:“这,好玩吗?” “这是秋千啊,师姐,当然好玩了。”董昭小时候是玩过的。 伊宁似乎很感兴趣:“我玩玩。” “来,师姐,你坐上来。”董昭擦了擦那秋千板子,站在秋千旁边,等伊宁上来。 伊宁轻步走来,坐在了秋千上,伸手抓住了绳索。 “坐稳了哦,师姐。” 董昭用力一推,秋千载着伊宁往前荡去,荡到高处,又荡了回来,董昭站远了一点,伊宁那根大辫子随着秋千摆动,伊宁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董昭看着看着,一时失神。 师姐侧颜可真美啊…… “挺好玩的。”伊宁这么说了一句,将董昭思绪拉了回来。 “我再帮你推下,师姐。” 董昭再次推了一把,秋千再次高高飘起…… “师姐,你小时候没玩过吗?”董昭很好奇。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董昭有点心酸,他不知道师姐有过什么样的童年,但如果秋千都没有玩过,那该过得有多苦? “师姐,继续。”董昭再次笑了出来,伸出手去推那秋千。 “你们两个幼不幼稚啊?这么大了还玩秋千?”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听声音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高如山那个矮子在笑话他们呢。 “幼稚啊。”伊宁淡淡说了一句,似乎毫不介意。 “快下来,让我玩!”高如山走过来喊道。 “先来后到,等我师姐玩开心了你再来。”董昭站在伊宁那边,笑着朝高如山道。 “哼!”高如山气呼呼的转了身,然后发现院子里那帮矮子不打架了,不知谁弄来两根五尺长的竹竿,在那里踩高跷玩呢…… “哈哈哈哈,尔等在吾面前,皆如蝼蚁,哈哈哈哈!”水得清踩在高跷之上,趾高气昂的看着下边蹦蹦跳跳的矮子们,好不威风,这把下边的矮子气坏了。 “我去你奶奶的!” “啊?” 高如山一脚打在竹竿上,把个水得清搞得站不稳,从高跷上摔下,跌了个四脚朝天,然后抢过高跷,双脚踩起就跑,这惹的那一帮矮子跟着高如山后边追,边追边骂,一帮矮子直接追高如山追到了池塘边。 高如山慌了,矮子们一拥而上,拽着那竹竿子就用力扯,高如山一人顶不住这帮矮子,不知被谁来了一记撩阴脚,直接把高如山踢进池塘里了…… “噗通!”高如山直接落水,成了落汤鸡,他从池塘里钻出来,头顶上居然趴着一只蛤蟆,更是把那群矮子笑的打跌…… “哈哈哈哈……该啊!” 矮子们嬉戏着,打闹着,欢快无比。伊宁董昭看着那群打闹的矮子们,不由露出笑意,要是一直都这样,过这种平淡又快了的生活,多好啊…… 凉风习习,日已落,夜渐凉。 晚饭之后,明月当空,董昭白梨坐在凉亭内,望着静谧的池塘,靠在了一起。 “昭哥,你是不是又要出门了?”白梨问道。 “过几日吧……” “我允许你把我那四个妹妹都娶了,但是你不准再找了!”白梨忽然说出这话来。 “我得先跟师姐去找到郭大侠,然后再考虑其他事,等做完这一切,咱们就能在家好好过日子了。”董昭望着月亮道。 “嗯,你要保重身体,在外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吧。”白梨面带笑意,眼中满是柔情。 “好……” 两人起身,走进宅院,关上了大门。 静谧的夜晚,安静又美好,归乡的喜悦,驱散了开年来的所有阴霾。 第160章 对策 春风吹遍原野,山间百花盛开。 不知不觉,已是三月末。 自从扬州那场大乱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大的事情发生,这个江湖再次宁静下来。 三月二十八日这天,董家内院里。 “你们三个从哪来的?”白梨面对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问道。 三个女子身材不高,身上穿着绸衣,但是已经很脏,很乱,还有些地方破了洞,而她们头发也颇为凌乱,脸上也有些脏,皮肤发黄,大眼睛有些慌乱的眨着,充满了不安。 “回夫人的话,我们本是江南闭月门的侍女,后来闭月门被一群不知名的黑衣人杀了进来,将我们那些姐妹们残忍杀害,我们从后山逃了出来,一路流离颠簸,又怕人将我们拐卖,不得不晓行夜出,靠偷捡东西为食,我们真不是故意躲在马厩里的……” 一个穿着浅红色衣裳的女子说道,那女子是三个里边最高的,也是长得最清秀的。昨夜她们三人进了马厩,想绕到厨房偷东西吃,被发现了,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闭月门?”伊宁听到这个门派的名字蹙了下眉。 “对,江南闭月门。” “那薛轻郎?”伊宁瞄了一眼那个红衣女子。 “您认识薛大家?薛大家据说在青莲山死在了天山玄女手里……”红衣女子答道。 白梨指着伊宁:“她就是天山玄女!” 那红衣女子看着伊宁,战战兢兢,慌得跪下磕头:“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对不起!请饶我们命罢,我们不会武功,我们只想活命啊……” 剩下的黄衣,绿衣女子也慌忙朝伊宁下跪,跪在地上抖如糠筛。 “不杀你们。”伊宁平静说道,“但是……”伊宁顿了顿。 三个女子抖的更厉害了,地上甚至有了水,不知是谁流的冷汗。 “当丫鬟吧。”伊宁说出了四个字。 “当丫鬟?”三个女子为之一惊。 白梨也是惊到了,看向伊宁,伊宁朝白梨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直接出门看风景去了。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白梨问道,她之前已经试过,这三人完全不会武功。 “小女子叫萧红。” “小女子叫黄稚。” “小女子叫吕寒。” “哦……原来你们的名字跟衣服颜色有关啊?”白梨居然关心的是这个。 “是……是的,是当初我们门主起的名字……”萧红答道。 “起来吧,不用跪了,你们也是苦命女子,就在我家住下当丫鬟吧,只要你们老实本分,我是不会为难你们的。”白梨说道。 “啊?”三个女子惊到了,这女主人这么好说话吗? “等会,我带你们去镇上买新衣裳,你们可不能穿这破烂了。”白梨很开明大方说道。 “是,夫人。” “还有啊,你们三个小妮子记好了,谁也不许打老爷的主意,知道吗?”白梨很严肃说道。 “是!”三个女子齐刷刷低头。 就这样,白梨收服了三个逃难的女子,董家从此又多了三个人。 伊宁站在凉亭里,望着池塘,荷叶方露尖尖角,蜻蜓点水阵阵飞,她望着望着,思绪飘远,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她伫立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不动了。 白梨带着三个姑娘出门了去镇上了,而董昭给秋行风换完衣服也从里边走了出来,拿着青虹刀,准备在院里练刀。 他拔出刀,挥舞了几下,便感觉臂膀发酸,他提气,但气海却毫无反应,这把二十多斤的刀单手这么挥着越来越吃力,他开始大口喘气,脸颊冒汗,将刀往地上一插,停了下来。 而伊宁,仍然望着远方,没有半点反应。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两个人骑着两匹快马沿着宅子左边的官道,朝着董昭家大门口奔来,引得伊宁董昭同时转头。 “师傅,师叔!” 邵春的声音传入了两人耳中,这两人,正是程欢跟邵春。 马儿跑到大门前,嘶鸣一声,鼻孔呼出粗气,马上之人勒住缰绳,一跃下马,与伊宁董昭两人对望着。 “这地方不错,我都想来这养老了。”程欢将马鞭握在手里,打量了一圈说道。 “程大人为何到此?”董昭带着惊讶之色问道。 “这就要问你了,你杀了我外庭两个最大的官,却在此过起了神仙般的日子,你觉得天底下有这种好事吗?本督不该来一趟吗?伊宁,你说呢?”程欢看向了伊宁。 伊宁的眼睛却盯着跪在地上的邵春,没去看程欢,她一手拉起邵春,说道:“起来。” 邵春满面春风,高兴的像个孩子,伊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程欢:“屋里说。” 话不絮烦,四人进了屋后,便在堂内坐了下来,怀英奉上茶,有些惊惧的看了程欢一眼,然后离去了。 “为什么杀徐经?”程欢开门见山,问了出来,双眼一转,盯向了董昭。 “徐经攻打青莲山,他该死!”董昭直接道。 “仅此而已吗?”程欢看向了伊宁。 “德不配位!”伊宁说出四个字来。 “德不配位?”程欢冷哼一声,“德不配位也该由圣上来裁断,而不是被你们这般暗中袭杀,甚至嫁祸!”程欢将茶杯重重往几案上一放。 “圣上裁断?圣上会让他死吗?你们当官的,杀再多的江湖人士,即使是错杀,会被皇帝判斩立决吗?”董昭也不示弱,也将茶杯狠狠往桌上一砸,声音比程欢的更大。 “你们,可以靠律法裁定老百姓的过错,然后处置!可老百姓,拿什么处置犯了错误的你们?我们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练好一身武功,拿起手中刀奋起反抗,除此之外,程大人,你告诉我,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董昭厉声质问道。 “那也不能闹出这么多条人命来!”程欢怒了,“葛平,刘猯,欧阳庆,傅恒,邹刚,这些人为什么也要杀?” “欲杀猛虎,先拔爪牙,程大人莫非这个道理也不懂?”董昭回怼道。 程欢怒气腾腾,伊宁却淡定如水:“我杀的。” “你!你们……”程欢气的抓起茶杯就往嘴里灌,也不管是什么茶,他现在火气很大。 这些外庭高手是程欢苦心培养的,一朝倾覆,岂能不心痛? “错不在他。”伊宁又说出四个字来。 “那错在谁?唐桡?难道这些事就是他一手干的?他一个人有这么大能耐,能只手遮天?”程欢厉声问道。 “皇帝!”伊宁转过脸,看向了程欢。 程欢霎时间愣住了。 “当朝皇帝,人称明君,可他设枢机院,广招江湖人士入内,封官授职,想以此压制天下江湖武人,但他哪里知道招进去的是忠心耿耿的狗,还是心怀歹意的狼?无数江湖上声名狼藉之辈投奔朝廷,像左封显,韩延钊这些也就罢了,可唐桡这种江湖上人见人打的过街老鼠,居然都能混成外庭副都督,甚至将徐经当做傀儡一般使唤,程大人,你说,这是不是皇帝的错?” 董昭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圣上的错?”程欢被惊到了。 这天底下,谁敢说君父有错?皇帝是谁,那是天子,代表天的意志统摄人间,天子怎么会有错? 你们两个是要谋逆吗? “程大人,早在去年江宁的时候,我便说过‘世清则侠隐,世浊则侠行’,你还记得吧?”董昭盯着程欢问道。 程欢沉下了脸来。 “当今之世,到底是清是浊,应该用不着我一个草民来讲,程大人见多识广,应该再清楚不过!”董昭掷地有声道。 程欢脸色变了变,看向了伊宁。 “好诗。”伊宁居然赞了一句。 “我与师姐二人,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人!江南水患之时,我师姐当剑赈灾;北境烽火之际,我俩身先士卒,陷阵破敌,此天下皆知!而我们不求封官授职,只求安度余生。但父母之仇,师门之恨,身而为人,不得不报!不管仇人是皇亲国戚也好,高官显贵也罢,纵使拼尽全力,也该将其诛杀以谢父母生养之恩,程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董昭再次质问道。 程欢起伏的胸膛渐渐平缓了下来,他开始冷静思考,没再去看董昭跟伊宁了。 空气在此刻似乎静止了,桌上的茶水也渐渐没了热气,四个人坐在那堂上,谁都一言不发,宛若四尊石雕。 不多时,白梨带着三个女孩子进来了,三个女孩子手里搬着很多东西,而走在前边的白梨一进来,便看见了这四个人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看到了程欢,她一惊,停下了脚步。 恰好,程欢闻声也抬头,看到了白梨。 “督……程大人!”白梨结结巴巴道。 “过得好吗?”程欢挤出一丝笑意。 “好……大人你稍坐,我……我去做饭了!”白梨惊慌失措,带着三个女孩子绕路从走廊上走了。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程欢叹了口气,抬起头,对董昭道:“她跟着你,跟对了人,她从小成了孤儿,被外庭收养,练成杀手,她如梨花一般漂亮,可是我没有看见过她笑过几次。” 董昭听完愣了愣神。 “她刚刚在门口,是满面笑容,我看的出来,她过的很开心。”程欢淡淡道。 “难得。”伊宁带着肯定的眼神看了程欢一眼。 “你们是对的,错了的也许是这个世道吧……”程欢叹了口气。 “程大人……” “邵春,把那折子给他们看!”程欢唤道。 邵春很快从怀里掏出三封信,这是华卿,曹豻,秦异三人的折子,是被程欢改过的,没想到他弄出了几份,将其中一份以信纸的形式带了过来。 伊宁从邵春手中接过那信纸,丹凤眼一看,看完之后往桌上一放,蹙起了眉头。董昭好奇,也拿起来看,看完也脸色不太好。 “该写的要写上去,十句话里有九句真话,圣上便不会怀疑剩下的那句话假不假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程欢这么讲道。 伊宁没说话,又看向了那纸上的字,其中一句话异常刺眼,只见上边写道:外庭副都督汤铣,即唐桡者,死于董昭刀下!董昭重伤濒死,且武功全废,本该捉拿归案,但为其师姐所阻,伊宁承诺,董昭不再出江湖,青锋门也不会与朝廷为敌。然虽有其诺,臣下不敢擅作主张,已派人寻找二人住处,请圣上裁断! 这句话将两人推到了风口之上,谁也不会知道皇帝会如何裁断…… “我没承诺。”伊宁淡淡道。 “晚了,这三份奏折已经北上了,此刻,恐怕圣上已经看过了。”程欢冷冷道。 两人被程欢狠狠将了一军。 “什么?”董昭拍案而起,“我以后不能出江湖,怎么可能?” “你在这过你神仙般的日子不好吗?还去要江湖上打打杀杀做什么?”程欢反问道。 “我若执意要在江湖上走呢?”董昭问道。 “那便是欺君!你们青锋门所有人都会被通缉,被朝廷追杀,你这刚建好的宅子会化为火海,你的家人一个都不能幸免!”程欢厉声道。 “你……”董昭彻底被程欢堵住了口,程欢的老辣让他措手不及。 凡事都有代价,对谁都一样!这折子上去,皇帝可能会按下,即使不追究两人,只怕心里也会生出刺,心怀恨意。如果皇帝追究,那后果可就严重了,那就不是董昭能不能行走江湖的问题,而是该逃往何处避难的问题了。 “别吓他了。”伊宁淡定转过头,“你有对策。” 程欢那严厉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一丝微笑,他点点头:“倒是没看错你,你果然比你师弟聪明的多。” “对策?”董昭还是太嫩了,没明白这两人说什么。 “师叔,这三封折子是华大人他们的,督主到时候还有一封折子要上陈的呢,那一份才是鼎定大事的!”邵春解释道。 董昭恍然大悟,看向了程欢,可程欢却看向了伊宁。 “华卿之前不是捣毁了一座东华庙,抓了几个东华会的假道士吗,我们只要把东华会的恶名栽到唐桡身上,让几个东华会的人呈上一份供状,坐实唐桡暗通东华会的阴谋,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圣上见了便会改变主意,唐桡一旦成为私通东华会的贼子,他做的一切都可以说得过去,而江湖义士们与朝廷联手诛杀此贼,也是合情合理,圣上的气便会消散,对师傅师叔的态度才会转变!”邵春答道。 “先浊后清……厉害。”伊宁不由看了程欢一眼。 “何谓先浊后清?”董昭问道。 邵春笑了笑:“师叔,我们先将与事实相差无几的折子反应上去,引起圣上的愤怒,让圣上将这通火发出来,此为以浊蒙眼。然后再将唐桡东华会奸细的身份坐实,彻底将此事扩大,然后再让圣上看见这份所谓的隐情,这叫以清明心,这便是先浊后清!这样一来,你想圣上会如何想?” “如此一来,皇帝便会觉得误会了我们,而师姐是有功之人,他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董昭答道。 “看来你也不算笨。”程欢道。 “条件呢?”伊宁问道。 “还是你聪明,条件就是,你跟你的青锋门得跟我一起对付东华会,彻底剿灭他们!你杀了我那么多部下,也该让你们出出力了。”程欢将条件说了出来。 伊宁沉默了,董昭也沉默了。 “你家小妹徐蕙兰,曾经是不是被东华会追杀?你的好伯伯苏博,去年在江上遇袭,是不是差点死在东华会之手?怎么,你不该对付他们吗?”程欢问道。 伊宁撇过头,看着程欢,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好。” 邵春松了一口气,而董昭脸色沉了下来,这个程欢,真是会算计,好生可怕…… “啊哈哈哈哈,我们回来啦!”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矮子们回来了!他们一帮人手上提着各种好东西,孙不归提着两条几斤重的大鱼,水得清背着一筐竹笋,全有才抱着一盆萢子,莫问路提着一只野兔,高如山扛着一只麂子,后边还有几个陆陆续续,都拿着好东西,这帮人上午出去打猎游玩了,到这中午时分,带回来一堆的野货。 “哎哟,妈呀,程欢来了!快跑啊!”孙不归看见程欢,慌得将两条大活鱼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跑! 后边的矮子们听到这话,吓得脚都站不稳,东西一丢,转身就往院门外冲…… “跑个屁啊,不就一个程欢吗,真是熊包,老子跟伊宁还在呢,瞧你们那怂样!”高如山破口大骂,终于是拦住了这帮胆小鬼。 两条大活鱼还在堂上地板上蹦跶着,程欢看着那鱼,朝伊宁笑了笑:“听说,你很会做菜,圣上吃了都赞不绝口,是吗?” “你想吃啊?”伊宁转过头,对上了程欢的双眼。 “想。” “皇帝他……吃一顿饭……挨一顿骂……你知道吗?”伊宁将一句话分成几段说了出来。 “是吗?我可不怕你骂。”程欢笑了。 “行,我做。”伊宁站起身,弯腰就去捡鱼,邵春抢先一步,抓起两条鱼对伊宁道:“师傅,我给你打下手。” 伊宁点点头,转身便朝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丹凤眼朝程欢一凛:“你……挨顿打吧。” 程欢眉头拧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啊,看你本事了。” 艳阳高照,董家后边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 第161章 挨打 春阳照大地,乡野炊烟起,客自远方来,待之当以礼。 “行风怎会变成这般模样?”程欢看着木质轮椅上痴呆的秋行风,一脸难以置信。 “唐桡打断了他的手筋脚筋,还给他下了不知名的毒,所以……他就成了现在这样子。”董昭说起,一时难过。 “唐桡确实该死!” “程大人可有法子医治?”董昭问道,不管程欢有没有,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总是可以的。 “他是你们青锋门的人,还是打入朝中的奸细,你想让本督救他,你觉得可能吗?”程欢冷冷道。 “除了唐桡一事,我风叔可曾做过半点对不起朝廷之事吗?他当初在灵鹤寺,清剿东华会的时候,难道不是舍生忘死吗?你看他那只手的中指,难道不是为朝廷效力而失去的吗?”董昭反问道。 “朝廷里边从不讲苦劳,只谈功过利弊,要不然他凭什么拿朝廷的俸禄?”程欢又浇下冷水来。 董昭不作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没去看程欢,只是默默起身,从怀英手中接过秋行风的轮椅车,推他出去晒太阳了。程欢独坐堂中,没有人陪他说话了,他也不介意,就端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过了一会,主家还是来人陪客了。 一袭浅青色衣裳的白梨款款走来,对着程欢施了一福。 “程大人,您且稍坐片刻,宁姐很快就能烧好菜,可以开饭了。” 程欢望着一脸拘谨,甚至有些紧张的白梨,叹了口气:“白梨,我就这么可怕吗?” 白梨不说话,程欢喊道:“抬起头来。” 白梨吓的身躯一震,缓缓抬头,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你嫁了个好男人,这是好事,我曾经的部下有好的归宿,我也高兴,但是!”程欢话锋一转,“他行事你该劝着点,这小子他永远不知轻重,不知好歹,除了闯祸就是打架,你自从嫁他起,你过过几天好日子?” 白梨沉下心,脸上慌乱渐渐消失:“程大人,这是我们的家事,您为何操起这等闲心?” “家事……哈哈哈哈,好一个家事,你想过没有,若是有一天他横死在外,你又该如何?”程欢问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昭哥若死,我自当替他守住门楣。”白梨镇定道。 “我听说他是个花心萝卜,在江湖上跟很多女子纠缠不清,可有这事?”程欢挑眉,看着白梨。 “昭哥是江湖上二十五岁之下最厉害的男人,有女子喜欢再正常不过,可他从未做过逾矩之事,他对我的好,没有半分少过,甚至为了救我,不惜求人,跪在赫连飘庵门前跪了两天。而那些个姑娘也个个都是黄花大闺女,我再清楚不过,程大人何必说出来行此挑拨之举呢?” 白梨不卑不亢说了出来。 程欢笑了笑:“倒是我成小人了,也罢,也罢,且看你家这男人以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程欢说罢缓缓起身,走出这有些闷的中堂,出去透气了。 午饭同样摆了好几桌,菜肴相当丰盛,基本都是野味,竹笋炒鸡蛋,红烧麂子肉,油焖兔肉,清蒸鱼,还有时令野菜,摆满了一桌,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吃饱些。”伊宁对程欢直接来了一句。 “吃饱了好挨揍是吧?”程欢也看了她一眼。 “是。” 程欢拿起筷子,伸向了那麂子肉,夹到嘴里一尝,嗯,确实不错,果然比他吃过的都好吃,这女人手艺可以。 “肉,肉!”秋行风望着桌上的肉,激动起来,怀英连忙夹上一块喂给他吃,他嚼到嘴里,一脸满足。 “要,还要!” “行风,你还认得我么?”程欢问道。 “肉!肉!” 可秋行风眼里只有肉,看都不看程欢一眼,这让程欢颇有些失落。 而矮子们那桌,早就为了抢肉打起来了…… “兔腿是老子的,都把爪子给我拿开!”高如山撕下兔腿,矮子们就跑来抢,高如山连忙叼起兔腿,一手端起兔肉的大盘子,一手端起装麂子肉那个钵,掉头就往屋外跑! “把这姓高的抓起来!” 不知谁喊了一句,这帮矮子们就冲出去追高如山了,只有孙不归一个人在那里狼吞虎咽,可吃到鱼片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快了,被鱼刺卡了,他慌忙掐喉咙,在那里瞪着眼,呕呕呕…… “噗嗤……”邵春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董昭第二个笑了出来。 伊宁招招手,让孙不归过来,然后在他后背轻轻一拍,孙不归一下就把那鱼刺吐了出来,董昭端去一碗汤给他饮下,孙不归就好了。对着两人道谢后,这小矮子继续跑去干饭了。 程欢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帮人过得是真舒服,这才是快活日子,给朝廷当差,真的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么? 一顿丰盛的午饭吃完,白梨又给程欢摆上了茶。程欢接过来喝上一口,嗯,是粗茶,有点苦,还有股莫名的乡野气息,但喝着喝着,人不由有些微醺,这大好天气,居然让他有种想睡午觉的想法。 衙门里的茶,都是上品,喝了能提神醒脑那种,可这粗茶,喝了居然想睡午觉,这是为何?茶本身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在哪呢? “伊宁呢?”他问白梨。 “宁姐在前廊藤椅上睡午觉呢。” “我也睡一会。”程欢居然说道,这让白梨愣住了。 于是乎,前院廊下阴凉处,一左一右,两张藤椅上小憩了两个人。 一个午觉睡到了未时两刻,两人几乎同时自藤椅上醒来,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同时起身。 “开始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伊宁四处看了看,锁定了董昭家左边小丘外的那处水田。水田如今长满了草跟野花,绿油油的草科里,野花如同星星般点缀在其间,美不胜收。 伊宁一跃而起,直接到了小丘最高处,然后再次飘下,如同一只猎隼一般飘下,稳稳落在一里外的草花丛里。 程欢见状也一跃而起,踏过小丘,如雄鹰一般滑翔到伊宁三丈外。 “且慢且慢,我去把人喊过来看热闹!”水得清自小丘上探出头来,朝着两人喊道。 不一会,一大群矮子,董昭白梨邵春,三个丫鬟,怀英推着秋行风,全部跑到官道上,排成一排,望着远处对立的两人。 “好了,你们可以开打了!”水得清喊道。 两个罕世高手的对决,极其罕见,谁都不想错过。 “砰!”两道身影如风一般划过田野,两只手肘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气息一荡,花草纷飞! 矮子们嘴巴大的可以吞下鸡蛋,他们之中除了高如山,其他人都没看清。 “砰砰砰砰!” 两人四手如疾风骤雨一般对攻起来,残影如云,霎时间都不知道过了多少招,董昭都有些看不清了,他揉了揉眼睛,睁大了去看,只见两人身外的草,一圈一圈往外倒去,霎时间,草低头,花失色,他震惊了,这两人内力也太高了吧…… “砰!” 一声巨响,两人同时跃入空中,地上泥巴都被震起,草屑,花瓣,水珠满天飞!伊宁一甩手,五道冰棱直射程欢,程欢见那冰棱来的快,一手震飞两根,一个扭腰,躲开最后一根,但伊宁已经杀至近前! “森罗索!” 伊宁两只冰爪一抬,横在胸前,同时抓来,右手自左往右划,左手自右往左划,宛如两把铁索,将程欢上半身笼罩在爪下! 扑面的寒气涌来,程欢一个倒仰翻,彻底避开这一招,一脚倒钩,直踢伊宁手腕!谁料伊宁一击不中,立马也是一个倒仰翻,两人两腿打在了一起! “砰!”又是一声气爆,两人同时落地,再次交手起来! 春风起,白云飘,原野之上,两人打的不可开交,很快便走过了一百多招! “啪!” 两人两掌相击,打的田里草叶,泥土纷飞,两人同时退后,往后一滑十余步,停了下来。 “诸天……圣元手?” “不错,我看你森罗手也不过如此。”程欢笑了笑。 “是吗?” 伊宁脸色一沉,再次掠了上去! 一爪扫过程欢面门,程欢仰头躲过,伊宁回身,左手一甩,一指贯出! “雁回首!” 这一指极为突然,好似回马枪一般快,程欢神色一变,抬掌就是一挡! “笃!”指尖直接戳进了程欢掌中的血肉里,让他脸上肌肉一抖,一股寒元自掌中突入,直冲他右手筋脉,他大惊,连忙左手一挥,看似软绵绵的一手就要抓伊宁的肩膀。 “圣手擒魔!” 伊宁丝毫不慌,身子往右一侧,顶了过去,顺势一肘打在了程欢左手手臂之上,将他这一手直接弹开!程欢失色,伊宁避开程欢,一记鞭腿横扫过去! 程欢两手皆有些痛,但他知道此时不能后退,一旦后退,面对她连绵不断的攻势,自己只怕会还不了手! “砰!”伊宁的鞭腿狠狠打在了程欢抬起格挡的右手之上!程欢眉头一皱,左脚向左滑了一步,身子仍然稳稳站住了,可伊宁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鞭腿,自上而下,猛地朝程欢头顶砸下! 女人,双手的力气不如男人,但双腿的力量却可以勉强接近!这也是很多练武的女人喜欢用腿功的原因,伊宁也不例外!这一腿气势骇人,程欢脸色一变,这幽影腿果然可怕,但是他浑身一震,真元集体朝自己肩膀上涌去! “砰!” 程欢头一偏,伊宁这一脚砸在了他肩膀上,但伊宁脸色却一变,这一脚如同打在铜墙铁壁上一般,程欢只是略微一闷哼,伊宁却脚跟都有点痛! “无极功!”伊宁蹙眉不已,这程欢,是宝鼎山的什么人? 程欢趁势一抬左手,就要擒伊宁的腿,伊宁急忙腿一抬,于空中来了个倒仰翻,右腿高高收起,左腿一脚挑起,打向程欢的下巴!两腿收放自如,程欢后退一步,避开伊宁左腿,但劲风扑面,逼得他再次后退,他脸色一沉,运起真元,双掌往前一推! “推山倒!” 翻身落地的伊宁脸色一变,程欢这一招直扑她全身,饶是隔了五六步远,仍然可怕至极,而自己才落地,若是闪开,一样会落入被程欢步步紧逼之中,她沉下心,双手往前交叉一架,真元漫上全身,硬扛! 凌厉的掌劲推得伊宁双腿后滑,劲风吹起她鬓边青丝,但也只滑了三四步远,便停了下来,脸色毫无波澜。 程欢大惊,他这两掌足以将巨石轰碎,却被她硬扛住了,这女人,好生厉害! 伊宁短暂的停留了一瞬之后,再次拔腿掠上,跟程欢打在了一起!两人四手如四条飞梭一般,打的不可开交,伊宁浑身寒气氤氲,程欢周身真元朦胧,两人招招凌厉至极,越打越快,很快,路上的所有看客们都呆住了。 根本就看不清,原野上只有两道残影! “砰!”随着一声气爆声响起,两人再度分开,各自退后十余步远,停了下来。 程欢右肩挨了一爪,鲜血淋漓,左手手臂也有一道血痕,右手手掌有个血洞,而伊宁,脖子上有道细小的伤口,渗出了血来。 “厉害,森罗手,幽影腿名不虚传,看来比拳脚,我还略逊你一筹!”程欢面无表情说道。 “九曜……无极功?”伊宁脸色更为深沉。 “你果然见多识广。” “宝鼎山的……人?”伊宁问道,但印象中,宝鼎山曾经似乎没有这种高手。 “家父,程刿!正是宝鼎山之主赫连坤身边的老管家!”程欢直接就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伊宁终于明白了,程欢能学到宝鼎山的武学也就不奇怪了…… “比拳脚算你赢,接下来是不是该比兵器了。”程欢道。 “好!” “鞭来!” “刀来!” 邵春跑上前,同时将程欢的九节钢鞭跟董昭的青虹刀递给了两人,然后对伊宁说道:“师傅,不要伤到了。” “这小子可真偏心。”程欢骂了一句,接过钢鞭来,一手摆开。 伊宁也接过青虹刀,左手拔刀出鞘,将刀鞘一扔,静静伫立,看着程欢。 站在道路上的高如山仰头对董昭道:“好好看看你师姐怎么耍刀的,你好好学!” “嗯。” 董昭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两人,心中激动无比,他是第一次看见师姐用左手刀对敌。 程欢右手握起钢鞭,虽然他右手手掌有伤,但他也很想见识见识这个女人的刀法,因为在喜峰口王烈曾说过一句话:“你不曾见识过她左手用刀的样子,而且,更不曾见过她双手用刀的样子,我想,你最好永远也别见到!” 两人兵器在手,气势瞬间上涨一截,程欢看着伊宁那如霜般冰冷的脸,握住钢鞭的手不由动了动,握紧了点。而再看对面时,伊宁似乎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 人刀合一之境! “残霜傲雪!” 毫无预兆,凌厉刀意便朝程欢涌来!那刀意如杀气一般,只能感受到,眼睛是看不到的,只见水田内的草似乎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般,纷纷朝两侧倒去!程欢大喝一声,迎了上去!举鞭一砸! “怒雷惊涛!” “轰!”两股杀意绞在了一起!掀起漫天的草屑,一块春意盎然的水田,被两人打的一片狼藉! 杀意未尽,刀锋已至,伊宁刀划半圆,一刀斩下! “残月!” “乒!”程欢举鞭架住,劲风凛凛,割断了他耳边发丝,他这一接刀,心中惊惧不已,这青虹刀法,果然可怕! “半月!” 伊宁舞刀如月影,换招如流云,一招半月斩再度杀来,逼得程欢数鞭就是一挡! “锵!” 程欢的九节钢鞭居然被崩掉了一个口子! 高手过招,一点点小伤都能造成巨大的灾难,程欢右手手掌之前被戳出个血洞,此刻拿起九节钢鞭的他,便因此有些招架不住了…… “新月满轮!” 伊宁刀划大圆,刀影蔽空,猛地一刀斩下! “瀚海垂云!” 程欢不甘示弱,也一鞭横扫而去,霎时间,两把兵器相撞,天地变色… “轰!” 无数松软的泥块草皮直接被震起数丈之高!整块水田为之一荡,似乎被什么犁了一般,炸开条条裂痕,无数碎坑…… 就连站在田外路边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劲风吹来,纷纷抬起手遮住脸… 这就是罕世高手吗? 劲风过后,两人还在打! “锵锵锵锵!” 刀与鞭齐舞,再次荡起一片片罡风,看的路上众人心惊胆战!两人越战越快,再次化为残影,再度打了上百招!董昭,邵春目不转睛盯着,似乎看出了一些门道来…… 原来刀还可以这样用的吗? “叮!” 两人打的难舍难分,正在这焦灼之际,伊宁刀与鞭一撞,用的却是刀柄!这一撞,撞的程欢鞭一偏,程欢大惊,只见伊宁手一转,倒握的刀瞬间转回正握,然后朝着程欢额鞭先是轻轻一磕! 清脆的响声响起,程欢却感觉鞭被甩开了一般,他脸色大变,忽然那刀锋中杀气爆满,如猛虎张嘴锁喉一般,朝他扑来! 刀光一闪而过! “秋水无垠!” 程欢双眼大睁,疾步后退,只听“叮”的一声响起,他的钢鞭再次被崩掉一块,他右手打颤,身子往左一闪! “呲啦!” 程欢被刀锋残影掠过,右肩再次多了一道口子,上身衣服被撕开,露出鲜血浸透的臂膀来……而他身后田垄之上有块半人高的石头,直接被那一刀刀意轰成了渣…… “呃…”程欢不由发出一声轻吟,再看伊宁,她已经直接冲过来了! 程欢见她刀锋刺来,挥鞭一格,但他已经受伤,抬手招式被伊宁看穿,伊宁直接一挑,将程欢的鞭挑开,刀锋一动,再次向前! “师傅,可以停手了!”邵春喊道。 程欢拄着鞭,立于原野上,眉头紧锁,伊宁的刀停在了他三尺外… 三尺,对于一个罕世高手而言,已经不算距离了。 程欢低下头,他……居然败了…… 伊宁捡起刀鞘,收刀,缓缓走向路边的人群,没去看程欢。 两人的比试到此为止! “师姐,你太厉害了!”董昭迈着步子迎了过去! 伊宁将刀还给董昭,忽然脚下踉跄了一下,董昭心惊,赶忙一手扶住伊宁的臂膀,这一扶不要紧,可入手湿热,他再次变色,只见自己手掌上有血,那是伊宁臂膀上渗下的血…… “别做声……”伊宁小声道。 伊宁走在前边,董昭挡在右边,没让程欢看到…… 回去之后,董昭立马叮嘱白梨赶紧去帮伊宁处理伤,不要声张,白梨连忙点头,急促进了伊宁房里去了。而程欢,也伤的不轻,回来之后,往藤椅上一坐,解开上衣,让邵春帮他处理伤口,而他,则躺那里闭目养神。 董昭关心伊宁的伤情,走过去时,却发现伊宁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走了出来,若无其事的看着他。 “师姐……”董昭关切的开了口。 “没事。”伊宁淡淡说道,然后朝他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 董昭看向了白梨,白梨道:“宁姐她说没事……我也不知道严不严重,只是手臂上有血,想是挡那两掌挡的……” 董昭沉默了,原来师姐打程欢,居然打的这么艰难吗? 伊宁坐在了程欢旁边的藤椅上,也闭目养神起来,而程欢却睁开了眼,侧过脸看了一眼伊宁,想了想,开了口。 “我先回扬州,把扬州之事善后,你密切注意东华会的动向。” “嗯……”伊宁眼睛也不睁。 “董昭这小子,就不要出门了,让他在这待着吧。” “嗯。” “今晚在此歇一宿,我明日便走。” “嗯。” 程欢闭上眼,也懒得动了。 迷茫的董昭被高如山拉到了院外的凉亭里,正当他要问时,高如山道:“你知不知道,你师姐这次跟程欢打有多危险?” “危险?” “你看到她脖子上那口子没?” “看到了。” “伊宁她差点没命了你知道吗?这个程欢太厉害了!”高如山心有余悸道。 “好在师姐还是赢了……”董昭也把心提了起来。 “以后你做事不要那么莽,伊宁她时间不多了,她不可能永远庇护你!”高如山严肃道。 董昭点点头,脸色凝重…… 翌日,歇息了一宿的程欢跟邵春一大早就跟两人告别离去了,临行前,邵春很不舍,但还是跟着程欢走了,他怀里揣着一封伊宁给华卿的信,他得把信交到华卿手上! 程欢的离去让众人们松了一口气…… 董昭看着面色淡然的伊宁,心中忧虑,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那株龙血草,给师姐续命! 程欢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居然又来人了! “啊,原来你们都躲在这快活啊!”来人是一个小矮子,还是个很熟的矮子。 “陶有金!你怎么来了?”正在院外的董昭问道,一帮矮子也凑了过来。 “喜讯,特大喜讯,各位,我们要喝喜酒了!”陶有金说道。 “什么喜讯?” “哈哈哈哈,侯来宝这小子当爹了,她媳妇苗未娘生了个娃娃,男的!他飞鸽传书前来,让我们去夔州喝喜酒呢!”陶有金眉飞色舞道。 “好啊,好啊!” “我们去喝酒去!” 矮子们欢呼不已,抬着陶有金就冲进了董家大门,事情很快传遍了…… “我也去。”听到消息的伊宁有些高兴道。 “师姐,我也想去!”董昭道。 “你留下!” 伊宁看着殷切的董昭,想了想,说道:“这阵子……别出门。” 董昭武功还未恢复,还被程欢将了一军,又被伊宁说了一句,无奈只好留在家里。 临行前,高如山嘱咐他道:“你留在家里,先找到龙血草再说!你师姐我们会照顾好的!” 董昭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四月初一,伊宁带着大部分矮子走了,留下一个孙不归,一个莫问路住在董昭家里,便启程前往夔州而去! 第162章 预谋 京城,御书房内。 皇帝将一本折子递给了齐宣,齐宣接过来,打开一看,眉头一沉,很快合上,轻轻放在御案之上。这折子正是程欢改过的折子。 “你怎么看?”皇帝似乎是在征求齐宣的意见。 齐宣亮出了公鸭嗓:“启禀圣上,在老奴看来,这个伊宁董昭也太胆大包天了,纵然唐桡是那般恶徒,也不该由他们处置,他们这般肆意杀官,根本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必须严惩!” “严惩?”皇帝眉头动了动,“怎么严惩?” “抓起来,他们杀官可不止一两次了!”齐宣面无表情道。 “呵呵……伊宁那么好抓的吗?”皇帝笑了。 “圣上,伊宁桀骜不驯,早晚酿成大患,而她那个师弟董昭,本来籍籍无名,谁想到这一年多武功突飞猛进,都能杀死唐桡这种虚境高手了,难道不该防范于未然吗?”齐宣公鸭嗓继续说道。 “是吗……他们这些人的武功都在进步,可朕枢机院的人怎么一个个止步不前呢?”皇帝看向了齐宣,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来。 “这……”齐宣没料到皇帝会这么说。 “看来,是荣华富贵让他们都懒得动了啊……”皇帝悠悠道。 齐宣低下了头。 “叫于凤来。”皇帝淡淡说了一句,这让齐宣脸色一变,只因他知道于凤是何人。 “是。”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貌平平无奇的男子走进来,对着皇帝跪下,礼毕之后问道:“圣上召见臣,不知有何吩咐?” “于凤啊,你当春钦司司正,当了多久了?”皇帝问道。 “八年了!”于凤答道。 “八年了,也不短了,你去为朕办一件事吧。”皇帝说道。 “请圣上吩咐!” “去查一下扬州大乱的始末,朕要你秘密进行,不许调用枢机院一兵一卒,也避开程欢,你懂朕的意思吗?”皇帝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臣……明白!”于凤拱手道。 “将查出来的所有东西详尽写下来,你,亲自交到朕手上!”皇帝盯着他,那个“你”字咬的很重。 “是!臣定不负圣上所托!”于凤再次磕头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于凤转身离去,而齐宣脸色一变,心中一惊,圣上,这是连程欢都不相信了吗?齐宣不免有些指尖发凉…… 皇帝他,真的变了! 而洛阳往西,在汾河与大河交界之处,某个山脚下,有一处清净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不知几百年的老槐树,大到足足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高而冠大,巨大的树冠遮起了阳光,天上暖阳照耀,可树荫下却阴凉无比。 院子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正拿着一把刀,在那里不知疲惫的练着,他只穿着汗衫,挥汗如雨,目光却坚定无比。 急促的马蹄声自院门外响起,很快,院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疾步走了进来,看见来人,练刀的男子一笑,收了刀上前相迎。 “大哥!” “二弟!” 这两人分别是龙骁跟龙玉。龙玉一直在这小院子内修行练武,故而洛阳事发之时他不在。 “师伯呢?”龙骁问道。 龙玉脸色冷了下来,低下了头。 龙骁见龙玉这副表情,一把摁住龙玉的肩膀,问道:“师伯人呢?” “在屋里呢……”龙玉没抬头。 龙骁察觉到龙玉脸色不对,立马大步朝屋内走去,不料刚走几步,门里边推出一辆轮椅,推车的是辜松墨,而坐在车上的,不是辜仲元是谁? 可眼前的辜仲元,歪着个头,一边脸斜着,嘴巴也歪了一边,歪的嘴角处流出口水来,看见龙骁,一只手拼命的朝龙骁摇晃着,嘴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这让龙骁震惊了! “师伯!师伯!” 龙骁冲过去抓住辜仲元那只晃动的手,抬头看着推车的辜松墨,问道:“师伯他怎么了?” 辜松墨低头抹泪:“如你所见,义父他……他中风了!” “中风!”龙骁震到了。 中风就是瘫痪了,看这样子,应该是边瘫了,难怪嘴巴歪了,还流口水,话也讲不清楚了…… 龙骁本来还想问辜仲元假画一事,可见到辜仲元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哪里还问的出来? “为何会如此?”龙骁问道。 “我也不知道……”辜松墨还是抹泪不止。 “多久了?” “自从来到这院子,不到两天,就……”辜松墨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龙骁已经顾不上追究那假画的事了,连忙道:“请大夫没?” 龙玉道:“早就请过了,针也扎了,可是没有用……” 龙骁低头,怅然若失,嘴里念道:“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 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辜松墨怒道:“都怪伊宁那女魔头,若不是她那一掌伤了义父的筋脉,义父断不会如此!” “对,大哥,都怪那女魔头,她差点灭了我们龙门帮……”龙玉也咬牙道。 “别说了!”龙骁打断道。 龙玉,辜松墨看着龙骁,不知道龙骁为何要打断他们。 “唐桡已经死了,此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提跟青锋门开战的事!师伯的病我会想办法的!”龙骁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的辜仲元,眼睛眯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那中风的模样…… 龙玉,辜松墨,强行咽下了这口气来。 四月到来,草木繁盛,空气中也渐渐有了湿热之气。 夔州,大江北岸一片竹林内的高岗上,站着三男两女。 为首一个男子,身材高大,穿着黑袍,披着黑色斗篷,蒙着脸。左边那个男子一身宽衣大袖长袍,额头往前突,下巴往下拉,鹰眼勾鼻,样貌奇陋,戴着斗笠,手持一把形状奇异的长刀。而右侧那个,乃是消失许久的左木。而那两个女的,正是左使海留夏与那右使。 他们,便是东华会的五个头领! 海留夏穿着粉衣,娇艳无比,她芊芊玉手拿着一幅地图,双手举着,看着图,忽然笑了笑,转身对身后那三人道:“师傅,师伯,你们看,这段江面最好!” 黑袍男子看了一眼地图,随即转头看向了那右使,问道:“流苏,你怎么看?” 右使也姓海,名为海流苏,是海留夏的姐姐,只听她那天籁般的嗓音说道:“妹妹说的不错,这段江面确实好动手,但是……” “但是怎么呢?”黑袍男子问道。 “好动手并不意味着好收尾……”海流苏淡淡道。 “不错。”左木点点头,显然他更认可海流苏的话。 海流苏指着地图,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江面往下一滑,大概滑了一指来长的距离,点住了那里,说道:“此处动手最佳!” 海留夏双眼盯着海流苏所指的那道江面,恍然大悟:“那是古白帝城,江心有个岛,若我们在岛上先行伏下一支兵,再自南北两岸出击,三路合围,那么大事定然可成,而撤退,江靠北处有道静水湾,我们可自那里撤退!” 身后三人不置可否。 “四月十五前后,是端午汛之前江水最平稳的日子,朝廷的船如要出川,必然是那几日,届时便是我们动手最好的时机!”海流苏说道。 “不,那静水湾是藏船之所,而我们不该从那里撤退。”黑袍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海流苏蹙眉:“愿闻师傅高见。” 黑袍人伸出粗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再次划下半指长:“这儿,和光滩!” 海流苏望着图上那地方,心头一震,带着一丝钦佩的神色点下了头来。 竹林外,江水如绿带,鸟鸣声,兽啼声不断,殊不知一场大事很快将要在此发生! 这两年,江南江北遭灾,陕北也遭灾,北境更是席卷了一场烽火,让这个国家每况愈下,风雨飘摇,朝廷没钱,百姓困苦。而唯有蜀中,无洪无旱,连年丰收,因此,蜀中便成了为朝廷源源不断输血的大后方。 这不,朝廷要钱,年初便下了旨,在四月初的时候,蜀中各地终于是提前收了一部分夏税,加上府库存银,给朝廷凑了数百万两银子,在蜀中铸银坊铸成了官银后,在这春水涨起的四月,正欲沿着大江出川,顺江而下,而后转大运河,送往京师! 而东华会,打的便是这数百万两官银的主意! 他们,预谋已久! 而此时的朝廷,对此一无所知,皇帝盯着扬州之事的后续,眼里只有那个女人的好坏,哪里还记得那个女人离京之前叮嘱他要他防患东华会的事? “师傅,这次,应该没人会来碍我们的事了吧?”海留夏问道。 黑袍人冷冷看了一眼海留夏,那蒙着黑巾的脸似乎抖了一下,缓缓开口:“事前可能没有,但事后可能麻烦不小。事后朝廷找麻烦的时候,你猜朝廷会派谁来?” 海留夏低头思忖,猛然抬头:“程欢!” 左木跛着的那条腿往前走了一步,低沉的声音传出:“扬州一事后,朝廷的外庭已经不复当初,高手死了一堆,即使是程欢来,我们也不足为惧!” 那个宽衣大袖的男子也向前一步:“程欢若来,蜀中便是他的葬身之地!灵鹤寺之仇,海上流浪之恨,我们这次一定要报!” 海流苏站着没动,她杏眼望着竹林外的大江,开口说道:“程欢不可能单人独马前来,我担心……” “担心什么?”黑袍男子问道。 “担心他这次会跟那个女人联手!”海流苏说了出来。 黑袍男子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膛有些起伏。 海流苏继续道:“青锋门隐藏多年,一朝出手,便差点灭了整个龙门帮,那个女人如果掺和进来,那可不好对付!” 左木厉声道:“那又如何?我们东华会难不成还怕一个小小的青锋门?” “凡事总得用计为上,动武为下,大师伯你说是不是?”海流苏答道。 “姐姐,你现在考虑这么多,万一那个女人不会掺和进来呢?”海留夏问道。 海流苏杏眼瞪了一眼海留夏:“妹妹,你有所不知,去年年底时候,在江北古庙村,那个意图戳穿我们东华庙计划的小姑娘,事后追杀失败了,可我们的人后来一打听,你猜她是谁?” “是谁?”海留夏问道。 “她叫徐蕙兰,乃是伊宁家里的小妹,你觉得那个女人会不会掺和进来?”海流苏盯着海留夏,想看看海留夏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海留夏果然脸上严肃了起来。 “还有,在扬州之外,捣毁我们东华庙的扬州知府华卿,是伊宁的好朋友,而抓李自愈的那个女的,正是伊宁家里排第二的沈青!”海流苏补充道。 海留夏神情更严肃了。 左木冷冷道:“我这条腿,也是当初在江上,被董昭那个臭小子扎的!” “留夏,你现在该知道了吧?”海流苏再次看向了海留夏。 “姐姐,我知道了,但是,我们该如何对付伊宁那个女人以及青锋门呢?”海留夏问道。 “等他们入了川,你就看我的吧!”海流苏朝海留夏露出明媚的笑容。 海留夏也笑了出来,脸上娇艳无比,艳压牡丹…… 四月初三,伊宁跟矮子帮的人已经溯江而上,准备乘船直达夔州。 站在船上,微醺的热风扑面而来,伊宁心思已经到了更远处。夔州那边,有矮子帮的小竹屋,夔州南边,有阿芳的苗寨,阿芳回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森罗手炼成没有…… 她有些想念她这个好姐妹了,这次要不要再进苗寨看一看呢? 侯来宝的媳妇苗未娘去年随她去岭南之时,她便得知她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没想到今年三月末,居然就生了,想来这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该去看看来的。 江水无声奔流,大船溯江而上,虽然船大平稳,但是要到上游三峡处的夔州,恐怕得要上十来天,她微微叹息,在思索着寻找郭长峰之事。 巧的是,船到江心,响起了笛声,笛声悠扬,在这云淡气清的大江之上,笛声格外的动听,她目光一转,望见了左边约莫一里外江面上有一艘小船。 而船上那个单手摇桨的船夫,那个身影,不是当初载她过江的老撑舵又是谁?那支笛子,不就是当初老撑舵拿来气过她的玉笛么?那笛子是她送给郭长峰的,没想到郭长峰转手就送给了这个撑船的。 他本该在荆江那段撑杆的,为何到了此处呢? 想到这里,她纵身一跃,自大船上跳下,一滑,在水上一踩,直接踏江而出,奔那老撑舵的小船而去! “伊宁,你去哪?” 等高如山反应过来,伊宁已经在江上踏出了好远…… 伊宁掠过水面,很快便跳上了老撑舵的船,这把这老梆子吓了一跳,帆帽都吓歪了。他定睛一看,连忙道:“伊女侠,怎地是你?” “有消息没?”伊宁直接问道。 “你是说郭大侠的消息么?这个真没有。”老撑舵讪讪笑道,原本被吓个半死的他渐渐心安。 “拿来!”伊宁一伸手,朝他要那笛子。 “伊女侠,这这这,老汉身上可就剩这笛子傍身啊,你不能这样子啊?”老撑舵弱弱道。 “我给你钱!” “等等等等……”老撑舵被这直接的女人惊到了,连忙道:“伊女侠,上次你走得快,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是关于郭长大侠的,今日你在此,你先别急着要笛子,先听我把话讲完好不好?” 伊宁心头一震,眉毛一挑:“讲来!” 老撑舵将玉笛插入腰间,舔了舔嘴唇,讲道:“当初我曾问郭大侠他要往何处去,郭大侠道他要去南方寻找一种奇药,为一个朋友治病。” “还有呢?”伊宁急促问道,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 “他当初除了送我这根玉笛之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说若是沈女侠来寻,便将那物件交给沈女侠。”老撑舵说道。 “什么东西?”伊宁心一动。 “可是沈女侠十余年也不知去哪了啊……可你又不是沈女侠,老汉我思来想去——” “闭嘴,拿来!”伊宁大喝一声,打断了他,吓的老撑舵整个人一抖,帆帽都掉了。 “好好好,老汉我这辈子恐怕也见不着沈女侠了,给你给你,凶什么凶……”老撑舵一如既往罗里吧嗦。 说着说着,老汉自头上发髻之上拔下一支簪子来,那是一根乌黑的木簪,乌黑如墨玉,簪如剑形,上边刻有云纹,发簪顶部雕刻成了一朵莲花花苞之状,虽是木簪,但极为精美。 伊宁眼睛睁大了,这不是峰哥的木簪吗?怎么会在这个老撑舵手上?还插进了头发里,鼻子一吸,上边一股油汗味,也不知插了多久,更不知多久没洗…… “郭大侠说了,他去的地方异常凶险,他怕他回不来,但走的匆忙,便将这东西交给了我,说若是以后碰见了沈女侠,便将此物交给她,可沈女侠也不知哪去了……”老撑舵又絮絮叨叨起来。 伊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捏着那簪子,忽然朝那簪头花苞处一扭,直接给打开了! 老撑舵傻眼了:“这簪子还能打开的吗?”他感到自己这么多年白活了…… 伊宁根本没理他,自簪子内部取出一张纸条来,纸已泛黄,年头很久了,她轻轻展开那纸条,只见上边写着:“落英,愿你安好,勿念!我若不归,勿寻!” 小小的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伊宁看完已经泪流满面。 “你别哭啊,上次不给你你就哭,这次老汉给你了你还哭,你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爱哭啊?”老撑舵再次啰里吧嗦道。 “你刚才……说什么?”伊宁忽然抬头盯着老撑舵。 “我说你别哭啊……” “上一句……” 老撑舵挠了挠头:“我说不知道沈女侠去哪了……” “再上一句!” “郭大侠说他去的地方异常凶险……”老撑舵终于想了起来。 “异常……凶险?”伊宁品味着这四个字。 “对啊,他说去南方寻药,那地方异常凶险。” “南方……异常……凶险?” 伊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眉头拧了起来,郭长峰似乎是去了漳州之后便再无半点线索,可线索再次指向南方,到底会是哪里呢? “你要在我这船上待多久啊?” “谢了。” 伊宁抓起那簪子,转身直接一掠,踏水而去了! “喂,你还没给钱呢!”老撑舵望着那甩着辫子的背影大喊,可伊宁在水上很快跑远,然后一跃而起,跳到了大船之上。 “哎……什么人呐……”老撑舵摇摇头,捡起帆帽,自腰间掏出笛子,再次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再次传遍大江…… 第163章 指引 暖风吹遍江南地,农忙时节布谷来。 董昭站在自己院外小丘之上,张目远望,只见田野之上,处处是农夫们忙碌的身影,耕牛挽着犁架,农夫提着犁把,辛勤耕耘着。而布谷鸟的叫声时不时传来,让他陷入了一阵迷茫之中。 这时节,清水村的村民们都开始耕田了,他有些踌躇,自家的田还不知道怎么搞呢?光去江湖上打打杀杀了,回来才想起这回事。他依稀记得自家是有田的,但隔了十余年,自家的田地不知道被官府分到哪去了。 看来要去一趟饶丰县再去见见那个知县大人了,只是不知还是不是去年那个好吓唬的知县。 他自小丘往下跳,可一跳,才发现自己武功并未恢复…… “啪!” 董昭差点跌了个狗吃屎……捂着双膝,好痛! “昭哥,你没事吧!”出门的白梨连忙将他扶起来,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董昭勉强站起,摆摆手:“没事……” “没事就好,你武功都没恢复,这么高你还跳下来……”白梨数落道。 “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不恢复啊?”董昭也是不解。 “不要急,总会恢复的。”白梨安慰着他。 “哎……”董昭叹气。 “你爬上去做什么呢?”白梨好奇问道。 董昭看着白梨那梨花般的脸,答道:“我看我们家附近别人都开始犁田了,而我们家的田在哪呢?” 白梨被问住了,只顾着宅子的事,没想起来田地的事,既然成了家,自然要考虑这些东西了。 “我们去县衙一趟吧,我们找那个知县问问,我们家的田如今在谁家里,我们买回来如何?”董昭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嗯,是得要一些田回来。”白梨点点头。 两人说走就走,收拾了一下,自马厩拉出两匹马来,就直奔饶丰县而去! 两人骑马花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饶丰县衙,可是如今两人已经没了外庭的腰牌,而且董昭武功还未恢复,两人站在县衙面前,一时有些犹豫。 好巧不巧的是,衙门里头出来一个人,正是上次跟随两人前去剿匪的那个官兵巡检,那人出得门来,一眼便看见了董昭白梨,当即定了定神,拱手上前道:“二位上使,如何在此?” 原来这巡检还以为他们是外庭的人呢,董昭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道:“巡检大哥,知县大人在否?” “在在在,您二位有何要事?”那巡检恭敬的很。 “特来问南岩镇清水村田亩之事,因我祖籍乃南岩清水村,学艺归来,不知自家当年田地在何人之手,故此前来询问。”董昭答道。 “原来如此,两位随我来。”巡检很客气说道。 白梨走过去,懂事的塞了一锭银子,那巡检更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两人在这巡检的引荐之下,见到了那知县,知县见是他二人,慌得来迎,董昭上前说明来由之后,知县叫师爷拿来了田薄,认真的查看了起来。 翻开那本田薄,知县找到南岩镇清水村的详情,皱眉道:“上使乃董覆之子,董覆家原有良田五十亩,后来董家一家罹难,这五十亩地便由官府收回,而后卖给了你们南岩镇的朱家,若要拿回,恐怕得找朱家去买了。” “朱家?”董昭有些吃惊,他不知道什么朱家,但自家的田肯定是要拿回的。 “上使乃是我们饶丰的大英雄,这样吧,本县出面,帮你买回那五十亩地如何?只是这买地之钱,恐怕得二位出了。”县官说道。 白梨有些生气:“我家的田,为何还要我们出钱买回?难道不该让官府买了送还我们吗?” 县官脸色变了变,不知怎么开口了。 “当初是多少钱卖出去的?”董昭问道。 “一亩八两银子卖的。”县官身边师爷说道。 “那现在呢要多少钱买回?” “这……恐怕要十五两了……”师爷弱弱道。 董昭笑了:“我家的田被夺,你们拿去贱卖,如今我们回来,却要高价买,这是何道理?” 他是看出来了,这知县只怕是不想得罪那个朱家,也不想得罪他,看来那朱家是个地头蛇,恐怕自家的田产是被那朱家强夺的。 师爷跟县官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我不想跟你一个小小知县扯这些,我叫你一声知县大人,那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但是,若是让我们程督主知晓你们这般做法,他可不介意摘了你这乌纱帽!”董昭语气冰冷道。 “上使息怒,上使息怒啊……”胆小的县官当场就吓得跪了下来。 “三天之内,让朱家将田还给我董家,否则,你会知道是什么后果!”董昭直接威胁道。 “是……是……”县官吓得打哆嗦。 两人不再去看那县官,冷哼一声,出了县衙。 走在街上,白梨感慨道:“昭哥,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董昭叹气道:“这些个县官地头蛇,畏威而不怀德,用程欢的名头压他们,是最好的法子了,若真的拿钱去买,先不说那朱家会不会卖,单是起了争吵,麻烦就会不断!我们总不能还是一身江湖习气,看不惯就杀吧?” 白梨点点头,只要还活在朝廷治下,就不可能永远都去打打杀杀,谁都想有个安定日子。在这乡下,安宁是安宁了,但没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却总会有其他麻烦寻来,总不可能什么麻烦都用刀解决吧? 两人骑着马,走过街道,董昭眼尖,忽然看见巷道拐角处,有一间茶棚,坐着一个身穿墨色长衫的人,这个人居然是熟人! 他,怎会在此? 那人居然是消失许久的点苍山主,段苍。 “段掌门,您怎会在此?”董昭夫妇连忙上前见礼。 那正在喝茶的段苍见是小夫妻俩,顿时眼前一亮,笑道:“哦,是董昭小友啊?段某云游四方,近日方到此处,小友为何又在此呢?” “段掌门有所不知,在下的家,便在这饶丰县南岩镇外的清水村里,此番前来这县城,乃是为了一些家中事而来,不想能在此处见到段掌门。”董昭面带笑意道。 “哦?董昭小友家便在此县吗?”段苍捋须问道。 “不错,段掌门既然云游四方,不妨前往寒舍一叙。”董昭发出了邀请。 “好!既然董昭小友相邀,段某岂有不去之理?”段苍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三人骑着马,回到了董家,随后,白梨便招呼三个丫鬟,麻利的去厨房做饭了。 董昭与段苍聊了几句后,聊到了自己吃下昆仑大力神丹之后却一个多月未曾恢复武功之事,甚为苦恼。 谁知段苍听完,淡淡一笑:“这昆仑大力神丹段某听说过,常人确实是一个月后恢复武功,但董昭小友你似乎并非常人啊……” “嗯?我非常人?”董昭更疑惑了。 段苍端起董昭家里的粗茶,毫不介意的饮下一大口,捋须道:“你与你师姐所练的呼吸法门,与旁人不同,故而你们的内力增长比他人快的多,但是呢,这么一来,这昆仑大力神丹对你的作用也是大得多啊……” “段某听闻你前阵子能击败那虚境的唐桡,甚为惊讶,原来你是服用了此丹,你入化并不久,按理说此丹让你短暂提升功力,就算提升三倍,也不至于能打败虚境高手,那只有可能是你呼吸功法的影响了。”段苍娓娓道。 “段掌门的意思是?” “因为你呼吸功法的影响,你的功力被这大力神丹提高了不止三倍!”段苍说了出来。 董昭惊到了,到底是见多识广的段掌门,居然知道这种事。 “所以,这大力神丹带来的其他影响,也该是如此,你一个月无法恢复武功是正常的,或许,你得两三个月才恢复!”段苍点了出来。 段苍的话让董昭心中一沉,两三个月?他如何能等这么久? “不过呢,段某可以助你……”段苍捋须笑道。 “助我?那段掌门,我以后该做什么报答您呢?”董昭问道。 “段某想跟你来个约定,等你以后入虚了,跟段某比试一场就好了!”段苍这么说道。 “可以!”董昭答应了下来。 段苍朝坐在他对面的董昭伸伸手:“你且过来。” 董昭坐了过去,坐在了段苍旁边,段苍示意他伸出手来,待董昭伸手后,段苍四根手指搭在了董昭手腕脉门之上。 段苍号着脉,脸色不变,大概过了半刻钟,段苍收起手,说道:“段某的苍龙诀,对于打通经脉有奇效,段某可以用苍龙诀给你注入三道真元,打通你丹田上下的三道玄关,至于你能不能靠着这三道真元快速恢复武功,那就看你自己的了。” “可是段掌门,我练的是气海,不是丹田,这又该如何呢?”董昭将自己的忧虑问了出来。 “武学之妙,在于一通自然百通,你是天底下数得着的少年英才,这种事定然办得到。”段苍对董昭充满了信心。 “多谢段掌门。” 段苍起身,示意董昭也起身,他走上前,右手伸出双指,“笃”的一指,先点在了董昭巨阙穴上,董昭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还未充分感受时,段苍又一指,点在了他神阙穴上,又是一道暖流,最后段苍一指点在了董昭关元穴上! 三道真元,被段苍打入了董昭体内! 董昭借着这三股真元,开始闭气,引气,这三道真元涌入他气海,便在他气海内搅动起来,董昭盘坐于地,调整呼吸,开始引气海之气。 随着三道真元的不断搅动,沉睡的气海渐渐苏醒,真气开始涌出,包裹住了那三道真元,将其拖入气海之内,随后气海开始翻涌,无尽的真气开始涌出,涌向董昭的四肢百骸…… 半个时辰,董昭已经全身热气蒸腾,汗透全身,随着他不断运气,他的气海再次扩大,筋脉再次变粗,轮海穴再次转了起来,真气自轮海下冲,连破三道关穴,让他精神为之一震,可真气仍然止步于膝盖之上的关穴,并未继续往下,他要打通足底涌泉,还差得远…… 一个时辰后,董昭收功,他的一身武功,终于恢复了,而且,比之前还高了那么一点点。 “多谢段掌门!”董昭再次拱手道谢。 “不必多礼。” 这时,白梨终于出来,说道:“可以开饭了。” 董昭高兴的对白梨道:“娘子,我武功恢复了!” “真的吗?”白梨很惊讶,面带喜悦,她这时才发现董昭一身汗透了。 “多亏段掌门相助。” 白梨朝段苍一拱手:“多谢段掌门!” 段苍笑笑,不再说客套话了,董昭引着段苍便朝饭厅走去。 坐在餐桌前,段苍望着桌上朴实的菜肴,鼻子吸了吸,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都是山珍,段某好久没吃过了。” 换过一身衣服的董昭出来,带上一坛酒,放在桌上,揭开坛盖,倒上酒:“今日在下得好好敬段掌门几杯!” 段苍还是笑笑,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爽朗至极! 两人连喝五六碗,段苍问道:“董小友今后便在家安居了吗?” 董昭放下酒碗,苦笑一下:“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怕是还要去江湖上走一遭。” 段苍也放下酒碗,沉吟一会,说道:“纵横江湖,虽是快活,但也是苦楚;安居此间,虽然安逸,也不免烦恼。段某自终南山上下来后,深感天地之广,人心之杂。我很佩服你师姐,十年如一日那般执着,出尘入世,尘泥不染,坚守本心;也很佩服那位班珠上师,凡事随缘,不争不恼,无欲无求。他们这样的人能成为罕世高手是有原因的,这也是段某后来生出的感悟。” 董昭点点头:“段掌门能有这番领悟,日后也必是一方高人。” 段苍仍然只是淡淡一笑:“段某还差得远啊。” “段掌门太谦虚了,董昭才是差得远呢。”董昭再次举起酒碗,敬了段苍一碗。 两人沉默了下来,这时,怀英推着秋行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矮子,怀英跟孙不归,莫问路看见段苍,一时不认识,董昭连忙介绍道:“这位是点苍山段掌门!” “见过段掌门!”三人齐声说道。 段苍笑笑回礼,却看向了神情木然的秋行风。 “肉,肉!”秋行风望着桌上的肉,大声朝怀英喊道,脑袋努力晃着,还咽着口水。 董昭忙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喂到秋行风嘴里,秋行风满意的嚼着,一边嚼一边喊:“要,还要!” 怀英无奈,只得继续夹桌上的肉给秋行风,段苍看着这一切,却拧起了眉头。 “他怎么了?”段苍问了出来。 “风叔他中了一种不知名的毒,后来就记忆全失了,只是偶尔记得一些印象很深的东西。”董昭回答。 “让段某来把下脉。”段苍这么说道。 段苍的手搭在了秋行风的脉门,一搭上去,他眉头拧的更紧了:“手筋脚筋俱断,何人如此恶毒?” “唐桡……” 段苍没说话,仔细把着脉,不过片刻,他松手了,脸色很不好看。 “段掌门,把出什么了吗?” 段苍沉吟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是被人喂了三日还婴丹!” “三日还婴丹?那是什么东西?”董昭不解。 “这是一种失传了的毒,在我点苍山南方千里外,南中境内曾有一个毒教,这三日还婴丹这种奇毒便是出自这个毒教之手”段苍蹙眉道。 “为什么叫三日还婴?”董昭问道。 “三日还婴,顾名思义,便是服下三日后,其神智便会与婴儿无异,只会要吃要喝,之前的记忆基本消失,只是偶尔会对以前一些印象深刻之事做出反应,就如你现在看见的这样!”段苍将此毒的作用说了出来。 董昭心凉到了底,想是唐桡当初为了不让秋行风暴露他的身份,故而给他喂下了此毒,囚禁了起来,想到这里,他捏紧了拳头。 “若要解此毒,须上青城山,青城山有万灵丹,可解此毒。”段苍开口道。 “川中的青城山?”董昭有些震惊。 “不错,但是万灵丹乃青城派至宝,而且只剩下三颗,乃是青城前任掌门宣照天留下的,且制作之法已经失传,恐怕他们不会轻易给你。”段苍看着董昭,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青城山啊,董昭陷入了沉思,那里有个纨绔子弟宣麟,当初在钟南山见过,将他视为仇寇一般,青城派会给他万灵丹吗?难道自己要单枪匹马杀上去?自己也没这个本事啊…… “若想要你家这位恢复神智,恐怕你得走一趟蜀中了。”段苍悠悠说道,继续饮起了酒。 “多谢段掌门指点,董昭会去一趟蜀中!”董昭再次朝段苍敬上酒来。 饭后,董昭陪段苍继续谈论了一阵子,然后便安排段苍入客房去休息了。 夜里,董昭躺在床上睡不着,白梨靠过来,问道:“昭哥,你真要去蜀中吗?” 董昭闻着那熟悉的香味,一把揽住她,说道:“看来是要去一趟了。” “可是家里……” “我会把家里一切打点好再去的。”董昭说道。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出门不许沾花惹草!”白梨很认真说道。 “我什么时候沾花惹草了?” “那我那四个妹妹哪来的?” “这也能算我沾花惹草吗?” “不算吗?” “哪里算了?” “你居然凶我!” “我……” “我不管,反正除了我那四个妹妹,你不许带其他女人回来!”白梨撅起了嘴。 “那我师姐也不能来了吗?” “好啊,你果然在打你师姐的主意,眠棉说的一点都不错,你这个花心萝卜!”白梨搂起枕头就朝董昭打去。 “打住打住,娘子我们睡觉,不闹了好不好!”董昭笑着接过枕头求饶。 “不行,我睡不着!” “那我出去练刀!” “不许去!” 两人打闹了好一会后,终于是归于宁静…… 翌日,段苍吃过早饭后,便与董昭夫妇告别,潇洒离去了…… 得益于段苍的指引,董昭有了新的目标,准备入蜀! 第164章 惩恶 四月初八,水暖时节。 怀英推着秋行风在池塘边的石子路上走着,迎着朝阳,吹着暖风,却叹着气,愁眉不展。 秋行风很开心,像个孩子一般这看看那看看,走到小河边的小拱桥上,两人看见了正在河里摸鱼的董昭。 “哗!” 董昭钻出水面,手里提着一条几斤重的大鱼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些开心的晃了一晃。 “鱼,鱼鱼!”秋行风望着董昭手里扑腾的大鱼,兴奋的大喊大叫,董昭抬头,看见了笑的跟孩子一样的秋行风,他心一沉,风叔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啊,看来是时候要出门了。 董昭光着膀子上了河岸,穿上衣服,提着鱼,带着两人回了家。 三个丫鬟看见鱼也是很高兴,他们老爷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经常带好吃的回来,而且吃饭都是跟他们坐一桌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老爷? 萧红兴奋的接过鱼,跑进厨房去了。 董昭坐在门外凉亭里,整理好衣服,这时两个矮子跑回来了,他们也是出去找好东西了,莫问路提了只兔子,孙不归又采了一筐拇指粗的笋子。看着这些野味,董昭感慨,不能一直这么吃野味啊,自己家总得有些田才好,不然如何安定下来? 董昭正望着池塘思考的时候,忽然大道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发现来了四五十人,前面十来个汉子穿着赭色布衣,带着同色帽子,拿着尖刀,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中间八个小厮抬着一顶轿子,轿子极其奢华,而轿子旁边有个拿剑的高瘦汉子,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而轿子后边,还跟着二十来个相对瘦弱的汉子,皆一身皂衣,拿着棍棒。 这帮人自大道之上转来,直接就往他家院里走来。 董昭眉毛一挑,对怀英道:“把风叔送进家里,拿我刀来!” 怀英点头,推着秋行风急速进了宅门。董昭拔步而出,站在了自家门外,冷冷的盯着这帮人。 “姓董的给老子滚出来!”那群赭衣汉子里头一个个头最大的提着尖刀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董昭沉声问道。 那汉子嘴巴一咧:“你就是什么南岩大侠董昭是不是?真是大言不惭,你也配?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事吗?” 董昭看着那顶放下的轿子,而那轿子里的人却没走出来,他冷冷道:“你一个奴才,就不要在这里当狗吠了,叫你家主子来答话!” “狂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敢这么跟老子讲话!”那汉子脸上肌肉一抖,凶神恶煞道。 “我管你是谁!想打架就上来!”董昭顺势勾了勾手,那手势,分明就是在逗狗一般。 那汉子勃然大怒,提起尖刀,拔步一冲,一刀朝董昭狠狠劈下!董昭不慌不忙,伸出左手,两指一夹,将那劈来的尖刀稳稳夹住,那汉子一拔,拔不动分毫,董昭两指一错! “乒!” 那把尖刀直接断成了两截,那汉子傻了,还未反应过来,董昭一脚踢出,踢在他胸口,直接给他踢出两丈远,砸进了人堆里,砸倒一片。 那群赭衣家丁被吓的往后一退。 “养的狗被打了,当主子的还不出来吗?”董昭拍拍手,看向了那轿子。 轿帘被掀开,走出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那人肥头大耳,身材更是浑圆如柱,出轿抬头时,露出一双眯眯眼,一张厚嘴唇,此人一看,便知道是个富贵模样,不是地主就是员外。 那肥胖的中年人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之下走出轿子,直起身,望着董昭,一捋长须,用浑厚的声音说道:“我姓朱,乃是南岩镇的朱员外。” “看出来了。”董昭笑了笑,原来这就是那朱家的主人吗。 “哦,想不到你还有些眼力。”朱员外淡淡道,一双眯眯眼却盯着董昭,没有半分笑意。 “阁下这副尊容,不就是一头猪吗,这还看不出来么?”董昭嘲笑道。 “大胆,你这泥腿子居然敢大逆不道,对我家主人说出这等粗鄙之语,真真是该死!”朱员外身边那个瘦高的剑客指着董昭道。 “大逆不道?先动手的好像是你们吧,你们才是大逆不道!”董昭毫不客气怼道。 “你……你可知道老夫是谁?你居然敢让一个小小知县来找老夫索要田产,你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吗?”朱员外喘着粗气,肥胖的身躯一抖一抖,明显生气了。 小小知县?好大的口气!原来小小南岩还藏着这么大一尊菩萨吗? 董昭抱着膀子笑道:“你谁啊?皇帝都没你这么不讲道理,你莫非还是太上皇不成?” “你……老夫祖上,曾是太宗皇帝玄孙,赣王!你知不知道在南岩,惹了我朱家是什么后果?”朱员外终于说出了身份来。 “哈哈哈哈……”董昭大笑不止,“什么赣王,老子没听说过,要不你让他从棺材里爬出来给老子解释一下?”董昭仍然挑衅道。 这时,白梨拿着董昭的刀走了出来,将刀交到董昭手上,问道:“昭哥,他们是什么人?” “给我们送田产的人,你看这个大腹便便的,就是那个朱员外。”董昭指了指朱员外对白梨道。 “哦,就是他啊……”白梨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正想这事呢,没想到这姓朱的脾气大,居然打上门了! “大胆董昭,居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可别后悔!”那个剑客厉声道。 “你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敢不敢上来走两招?”董昭勾了勾手。 “你们,给我上,给我教训他一顿!”朱员外胡子一抖,指挥着那些赭衣家丁朝董昭杀了上去! 那群家丁张牙舞爪上来,舞着刀花,便要取董昭性命,董昭冷冷一笑,一抬腿,“砰!”的踢中其中一人面门,当即踢的他惨叫连连,倒飞出去! 而后董昭轻描淡写的一拳一脚,招招不落空,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十几个强壮的家丁打的遍地打滚,哀嚎不断,爬都爬不起来…… “要不你这肥猪亲自上?”董昭朝朱员外勾了勾手。 “桂芳,上,教训他一顿!”眼见这帮家丁这般脓包,朱员外气的脸都青了,气呼呼对剑客说道。 “好!” 那剑客一跃而起,自空中俯冲向下,一剑逼向董昭! 看着这有气无势的招数,董昭冷冷一笑,身子略微一偏,那剑客从空中砸下,一剑戳进了地砖缝里!他大惊,连忙抽剑回身一斩!董昭轻轻一仰身子,也避开了这一斩,那剑客挥剑连刺,但连董昭的衣服都碰不着,他急了,左手一甩,甩出一枚铁针出来,谁料董昭看他左手一直捏着,早防备着他呢,那一针飞来,才飞出两尺远,就被董昭两指夹住! 剑客震惊,一剑砍去,董昭手指一转,捏着的那根铁针朝那铁剑剑身一戳! “啊!” 他的剑居然被那一针给戳偏了,他握剑的手虎口一阵疼痛,但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根针又被董昭一甩,扎入了他的腋下! “唔……” 桂芳脸色大变,但董昭随即左手如鹰爪一般一探,一发力,抓住了他握剑的右手,然后猛地一拧! “哦哟!”桂芳痛的龇牙咧嘴,右手被拧,疼的他弯下了腰,剑也掉了,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朝他脑袋袭来,他连忙伸出左手去拦,但他反应太慢了…… “砰!” 那名为桂芳的剑客太阳穴被董昭一拳打中,当即如遭雷击,头昏目沉,直接被打晕,倒在了地上,四仰八叉,翻起了白眼…… “啊?” 朱家一众家丁们傻眼了,那可是朱家最厉害的人啊,从江湖上花大价钱请来的风流剑客桂芳啊…… 朱员外见那桂芳被一拳打晕也是傻眼了,连呼道:“不可能,不可能,桂芳可是一流高手,打遍南岩无敌手的,不可能!” 白梨笑靥如花:“一流高手啊?还打遍南岩无敌手,南岩才多大,巴掌大的地,就他这三招两式也出来献丑,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你……”朱员外气的肥胖的身躯一抖一抖,指着董昭说不出话来。 “我家夫君踏遍江湖,在北境打过仗,在江南赈过灾,在终南山打遍过天下年轻高手,连虚境高手都杀过,你带着区区一个一流货色还敢来我家放狠话,朱员外,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白梨望着那朱员外,目露凶光说出这番话来。 朱员外心头一紧,心跳渐渐加快,呼吸开始不顺畅起来。 “把我家的田契交出来,我们与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若不然的话……”白梨威胁道。 “不然怎样?”朱员外被董昭这个身手吓到了,富贵人家最怕的就是武功高强的游侠,而见识过董昭身手后,白梨的话也让他惧意更浓。 “不然的话,就将你这头猪塞进猪圈里,养到过年,然后拖出来一刀杀了,你看怎样?”白梨带着一丝狠意道。 “你们……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朱员外气的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 “员外,员外!”小厮们赶紧扶住他,但两个瘦弱的小厮扶不住,眼看这头猪要倒,后边四个小厮见状连忙来帮忙,终于是合六人之力,扶住了这个几百斤的员外。 董昭缓缓抽刀,那刀慢慢自刀鞘中滑出,“铮铮”之音传入朱家众人耳中,吓得他们心都提了起来… “朱员外是吧,你的奴才刚才对我又是动刀,又是动剑的,这般热情,你说我董昭是不是也该还礼,对你动两下刀呢?” 朱员外霎时间脸吓成了猪肝色,连连后退摆手不止。 这时,官道上响起了更多的脚步声,夫妻俩抬眼一看,是刘秀才带着一群镇民来了,哗啦啦来了怕是一两百号人,这群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菜刀,很快将朱员外的人团团围住! 本就吓得不轻的朱员外差点又吓得背过气去。 刘老伯喊道:“姓朱的,你居然仗势欺人到了这种地步,你侵占董家的田地,还敢带人前来威胁,你真当天底下没了王法不成?” “对对对!”镇民们呼应道。 “刘伯伯,诸位乡亲,你们怎么来了?”董昭慌忙迎上去。 “董大侠,你是我们的恩人,这姓朱的平日里为非作歹也就罢了,可他不能欺负到我们南岩大侠身上,你有难,我们南岩镇的乡亲们一定帮你!”刘秀才正义凛然道。 “多谢刘伯伯跟乡亲们相助,我董昭感激不尽,但这姓朱的还奈何不得我。”董昭拱手道。 “董大侠,话不能这么说,你总有出门的时候,若那时候,你走了,这姓朱的背地里使坏,对你家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啊!”刘秀才说道。 白梨闻言,拉着董昭胳膊:“对啊,昭哥,不能留着这个后患啊!” 那朱员外再次缓过气,看着两人,再看一圈凶神恶煞一般的镇民,他怕了,连忙说道:“给给给,你的田产我给你行了吧?” “我的田产给了,那乡亲们的呢,他们这么恨你,一定有道理吧,你平日里都做了什么坏事,说!”董昭厉声喝道。 朱员外捂着胸口,他可不敢说…… “走,我们拉他去见官!” “对,见官去!” “好,我们一起,把这头猪送给县老爷,让他查个底掉!”白梨喊道。 “别别别,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都是乡里乡亲的……”朱员外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来。 “平日里你野蛮霸道欺压我们的时候怎不见得你说乡里乡亲?现在见到了董大侠的身手,你就怕了不是?”有镇民喝道。 “误会啊,都是误会啊,都是我手下那群人不懂事啊……”朱员外试图狡辩。 “误会?今日你带人拿着兵器冲到我家来喊打喊杀也是误会?你这头猪脸皮也太厚了吧!”白梨骂道。 “老夫错了,错了啊,乡亲们,我们都是南岩人,有话好说行不行?”朱员外喘着粗气,尽量保持和顺的语气说道。 “误会你奶奶!” “见官去!” “去县衙!” “把他拖过去!” 于是乎,南岩镇一帮镇民在董昭夫妇带领下,赶着朱家的一帮家丁以及朱员外,浩浩荡荡往饶丰县衙而去!而那朱员外,本来还想坐轿子,可愤怒的镇民把他的香轿直接给掀翻了,他那肥胖的身躯是被人抬着过去的…… 一群人走到下午,终于是赶到县城,而知县听说董昭夫妇又来了,吓得战战兢兢,又看见一群镇民拖着朱家人,还带着个吓晕了的朱员外,更是魂不附体…… 县官也苦恼,你们让我这个小小知县如何是好啊? 刘老伯作为一个老秀才,居然早有准备,一下子从背囊里拿出十几份讼状来,这些都是南岩镇镇民状告朱员外的,什么强抢民女,什么逼人低价卖田,什么威胁勒索,林林总总十几张状子往知县案上一摆,把知县都看傻了…… 董昭直身而立:“我希望知县大人秉公办理,按律行事!” 知县愁眉不展,看向了师爷,师爷也是一张苦瓜脸。 “你只管明察,按律法来判,出了事我们夫妇一力承担!”白梨说道。 “诸位,案情复杂,恐怕需要些时日啊……”知县为难道。 董昭将刀往地上一拄:“三日!” “三日太……太短了。” “两日!”白梨道。 “好好好……本官办就是了……”知县一脸纠结,这两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师爷凑过来道:“大人啊,得罪这头也是掉乌纱,得罪那头也是掉乌纱,不如秉公办理,还能得个好名声,这样一来,或许官位保得住呢?” 县官无奈,点了点头。 两日后,勤劳的知县终于是办完了所有南岩镇民的案件,这朱员外确实横行乡里,没有少做欺男霸女之事,不仅如此,他还侵吞了南岩数百亩良田,甚至还弄出了两条人命!而且两条人命都是妙龄女子…… 朱员外罪行累累,且铁证如山。 知县望着那厚厚的案卷,眉头紧蹙,这该如何是好啊?若是寻常人等,报上州府,州府审核再次上报朝廷,这等罪名就该是个斩立决,可这朱员外毕竟祖上是皇亲国戚啊……他一个小小知县哪有这等权利,县官只得将案卷上报州里,等候知州的指示…… 但是为了安抚这帮愤怒的镇民,也为了让董昭夫妇宽心,知县狠狠地处罚了那朱员外,让其吐出了侵占的田产,归还给了原主,还赔偿了好多钱,然后勒令那朱员外老实待在家里,不得生事,等候州府上官的发落。 那朱员外今日吓到了,也是喏喏不已。 但董昭并不满意,直接威胁道:“姓朱的,你若再敢横行乡里,我不介意一刀宰了你!” 朱员外吓得尿都流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朴实的老百姓直呼青天大老爷,这让这小县官也是颇有些飘飘然…… 南岩镇的镇民们深感董昭夫妇的仗义,纷纷带着礼物上门道谢,董昭一律谢绝,不收任何东西,反而对一些贫困人家赠送了一些钱物,这更是让镇民们感激不已。 很快,拿到田契的董昭开始对自家的地做了规划,买来耕牛农具,去镇上招人帮忙开垦,他要重新找回自己小时候那个完完全全的家! 忙完这一切,已是四月十四了。 家里已经安心,他也该出发前往川西,为秋行风寻解药了…… 又到了离别之际,董昭牵出小黑,到了门前,回头看着一帮送行的家人,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意,心中带着不舍,跟家人告别。 门外,三个丫鬟,两个矮子,推着秋行风的怀英皆望向他,脸上充满了不舍。 白梨将一个整理好的包袱自萧红手中拿过来,亲自给董昭系好,又双手紧握青虹刀,安放到小黑鞍前,做完这一切,她双眼含泪,扑进了董昭怀里。 “昭哥,江湖凶险,你不要再受伤了!” 董昭摸着她柔顺的秀发,长长吐了一口气:“放心吧,我会平安归来的。” 白梨好不容易脱离董昭的怀抱,深情的望着他,笑了出来:“昭哥,在外边可不许沾花惹草!” “你还不放心我吗?” “不放心,你这张脸太让姑娘家着迷了。”白梨摸了摸他的脸。 董昭笑了笑,走到秋行风面前,说道:“风叔,你等我带解药回来!” “解药,解药!”秋行风兴奋的喊了起来,像极了牙牙学语的婴儿,又似乎听懂了一般。 “怀英,照顾好他!”董昭叹息道。 “放心吧,董兄。”怀英点头。 董昭走到孙不归跟莫问路面前:“你们安心住在我家,家里就麻烦你们了。” “走吧走吧,你真烦。”莫问路摆了摆手。 董昭再看向三个丫鬟,想了想,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到了小黑面前,翻身上马。 “昭哥!” 白梨喊住了他:“我会尽力去找到那个沉香木盒的,家里有我!” “娘子,家里就辛苦你了……” “嗯,你放心吧,出门在外,不要拼命,你不要忘了,你还有家人在等着你!” 董昭点点头,一夹马腹,纵马往西而去,再一次离别了家乡! 白梨再也忍不住,双眼滴泪,迈着步子往前追,直到看不见那人影,听不见马蹄声,她才停了下来。她站在路上,低头,摸了摸自己小腹。 或许昭哥回来,自己已经显怀了吧…… 想到这里,她露出笑容来,再次抬头望向远方,一脸期盼…… 第165章 欺天 晓风残月,杨柳垂髫。 马蹄踏过十里长堤,穿过一排排翠柳,奔向了扬州。 四月十五,程欢回到了扬州,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自京城到达了扬州。 四月的扬州,正是春阳明媚,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的时节,杨柳桥上,人来人往,瘦西湖边,熙熙攘攘,老百姓们开始了最平常的生活。 四月十六的时候,扬州街头出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粗布衣,坐在杨柳桥边角落里,身前放着两筐早熟的杨梅,正在那里四处望着。他那杨梅红艳艳,个大又新鲜,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 “这杨梅怎么卖?”一个穿着汗衫的汉子走过来问道。 “哦,十文钱一斤。”中年汉子笑着答道。 “这么贵啊?人家的只要三文钱一斤,你的怎要十文?”汗衫哥很不满。 “我家杨梅甜啊!” “杨梅两三天卖不出去就烂了,再甜有什么用呢?”汗衫哥嚷嚷道。 “小哥,这样吧,我是从周南来的,听说前阵子扬州发生了大事,我很好奇,不如你给我讲讲,我送你一斤如何?”中年人笑着说出了这个条件。 “没什么大事,你不要瞎打听,你的杨梅不错,你留着自己卖吧。”那汗衫小哥摇摇头走了。 中年人神情一滞,这汗衫小哥只是个寻常百姓,为何不会贪便宜要杨梅?怎会如此? 一个上午,陆陆续续有人来问杨梅,但当他开出那个条件的时候,听到的人都会脸色一变,转身离去。 中年人坐不住了。 二月底扬州那般大乱,这才过去个把月,为什么这些百姓都闭口不提这事了?这肯定有问题…… 他带上一顶蒲帽,弓起腰,挑着那鲜艳欲滴的两筐杨梅,继续转向其他地方。走着走着,他走到了一处烂胡同里,他抬起眼皮打量,这里边有好几个乞丐,里头一处破房子内还有几个年老的乞丐。 看来这是个乞丐窝了。 他挑着杨梅走了进去,乞丐们望着那两筐鲜艳的杨梅,一时咽口水的声音四起,纷纷张眼望来。 他停下,放下杨梅,自里头拿出一个,往嘴里一放,一口白牙一合,那杨梅被他咬的汁水溢出,这让那帮乞丐再次吞起口水来! “过来!” 他对一个小乞丐招了招手。 小乞丐怯生生的走了过去,他拿起一个杨梅,在小乞丐面前晃了晃,小乞丐眼神随着杨梅转,他忽然停下,说道:“你能告诉我二月底扬州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乞丐本想点头,但听他说到二月底之时,连连摇头,就往后退。 中年人厉声道:“你若告诉我,这杨梅都是你的,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弄死你!” 看着中年人眼露凶光,小乞丐张开了嘴,指了指自己的嘴里边,中年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小乞丐没舌头! “你们呢?” 中年人看向围过来的那一圈乞丐,而那些乞丐都张开嘴,指了指嘴里,中年人目瞪口呆,这群乞丐都没有舌头! 这时,他才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扬州,秋缭司署衙,刚回来不久的程欢正在看着秦异呈上来的信笺,忽然一个皂卫上前,单膝下跪道:“督主,扬州城内有个卖杨梅的正四处打听二月底扬州之事!” 程欢抬头:“那人什么模样?” “中等身材,高鼻短须,戴着一个蒲帽,背有点驼!”皂卫回答道。 程欢蹙眉,立马下令:“命康朝阳阙,带上秋缭司的高手,将此人给我抓来!” “是!”皂卫立马领命而去。 扬州城内的外庭眼线很快便发现了这个卖杨梅的行踪,于是,伤好了的康朝阳阙,带着人慢慢朝那人靠了过去…… 狮子楼前,卖杨梅的中年人正望着那没人要的两筐杨梅,陷入了沉思之中。 扬州居然口风紧到了这般地步吗?他居然什么都打听不到,甚至他曾塞给一个路人十两银子,要求他说出来,谁知那路人慌得将银子一丢,直接跑了! 他想了想,既然城内的百姓闭口不言,那么城外的总能打听到一些吧? 他挑起担子,准备往城门方向走。 正在这时,一个梳着绺辫头的阴鸷男子走到他面前,引的他抬起了头。 “杨梅怎么卖?”问话的乃是阳阙。 中年人抬头,望着眼前这个高大阴鸷的男子,心头一紧,但仍然从容说道:“十文钱一斤。” “好,我全要了,给我送到我家去!”阳阙冷冷说道,然后将一锭碎银丢进了杨梅筐里。 “大人,我不认路。”他陪笑道。 “你在前边挑担子,我在后边指路就好了。”一脸阴鸷的阳阙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 中年人脸色一寒,但仅仅一瞬,他便笑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他挑起杨梅筐,阳阙指着街道,说道:“笔直走。” 中年人挑着杨梅笔直走,阳阙跟在后边五步之外,身后来了个便衣皂卫,他一伸手,那皂卫递过来他的鸳鸯镔铁拐来,然后迅速走开。 “往左拐。” 中年人听话的往左拐,走过一段相对没这么热闹的街巷后,阳阙再次出声。 “往右拐。” 中年人越觉不对劲,身后的阳阙拎着镔铁拐,往石砖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响声来,这让他心中更慌。 “进去!”阳阙声音变冷了下来。 中年人却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个四面高墙的死胡同,胡同里边,站着一个同样梳着绺辫,也同样阴鸷的男子,手上拿着一根镔铁拐,在那里等着他! 中年人哪里还不明白,他上套了! 他两臂一摆,扁担一横,一脚踢出,踢在前边那一筐杨梅之上,那鲜红的杨梅如飞石一般朝前方的康朝打去!他一脚后摆,打在另一筐杨梅上,另一筐杨梅朝着阳阙飞射而去! “劳燕分飞!” 阳阙眼神一凛,认出这招式来!手中铁拐一晃,画个大圆,将飞来的杨梅尽数挡下,康朝也是如此,霎时间乱飞的杨梅洒满一地! 中年人拿起仅剩的那根扁担,往前一掠,朝康朝打去! 康朝运功,伸出铁拐相迎,哪料那中年人只是虚晃一招,待康朝扑空,他一脚往死胡同墙上一蹬,借着这一蹬之力,复踏向另一面墙,然后噔噔噔的往墙上一路踩上去!他身形极其优雅,动作灵敏至极! “壁虎游墙!” 康朝也喊了出来,这个人,他们似乎听说过! 但是外庭远不止来了这两个人! 一张麻绳大网自死胡同顶上一撒而下,麻绳结节处布满了鱼钩一样的倒钩,那大网直直罩了下来,正在攀爬的中年人大惊失色!而后死胡同围墙顶上爬出十几个手持军弩的皂卫!皂卫们端起弩,朝着那麻绳大网内的中年人就是一顿乱射! 中年人慌了,急忙身子一缩,缩到墙角,见那大网扑面而来,弩箭也射来,急忙一肘打向身后墙壁! “砰!” 他一肘打穿墙壁,居然打出一个脸盆大的大洞,他身子一缩,丢了扁担,居然往那洞里窜了出去! “缩骨功!” 康朝阳阙大惊,但是他们仍有后手! “砰!” 那扇巷墙被彻底打烂,康朝阳阙冲了过来,阳阙手中镔铁拐一扬,七八块土砖直突突朝前边那还未展开身躯的中年人打去! 中年人缩骨之后打开是要点时间的,他闻得后边风响,急忙缩成一个球,左闪右躲!但眼前并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死胡同巷墙之后乃是一个废弃的茅厕! 中年人慌不择路,可眼前的一股恶臭味让他止住了脚步…… “呀啊!” 身后劲风呼啸,康朝一拐砸来,直接砸在了那茅厕蹲板之上,蹲板被震的粉碎,连带着那粪水都溅了出来! 中年人闪开,急忙一抖身子,骨头咔咔作响,恢复原样,但阳阙一拐又杀了过来! 他连连后退,左闪右躲,连躲掉两人十余招后,一脚往后,却顶到了墙根处,他已退无可退! 康朝阳阙联手将他逼到墙角处,他欲故技重施之时,忽然墙后一阵猛烈的杀气涌来,他脸色剧变,但已避无可避! “轰!” 他身后墙壁被打的粉碎,康朝阳阙急忙往两边闪开,躲开砖石碎屑,但中年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后背直接被一只厚实的肉掌打个正着,登时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往前一窜,跌在了茅厕之前…… 这一掌掌力极其浑厚,将他打成重伤,在扬州,能有这般功力的只有一个…… 稳重的脚步声自他身后传来,然后在他耳边停下,随后,他的身子被一只大手轻轻拎了起来…… “程欢!”中年人望着眼前这个把他拎起的人,咬了咬被血浸透的牙槽。 “呲啦!”中年人脸上粘着的皮囊胡须被撕下,露出一张煞白的脸,亮出了真容来。 “我道是谁到处打听扬州之事,原来是你啊,内廷春钦司司正于凤!”程欢一手拎着于凤,一手扔掉那撕下的伪装皮,轻飘飘说道。 “什么?内廷的人?”康朝阳阙大惊,他们外庭的高手常年在外,根本不认得几个内廷高手,而同样,于凤也不认得他们。 “程欢,我是圣上派我过来打探消息的,你快放了我!”于凤挣扎道。 “圣上让我彻查扬州之事,为何还要派你来呢?”程欢问道。 于凤咬了咬牙:“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督主,圣上他不相信你了吗?”阳阙问道。 程欢皱了皱眉,忽然伸出手指,在于凤胸前连点几下,随后将其随手一扔,砸在地上。 “程欢,扬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封锁消息?”于凤趴在地上问道。 程欢冷冷瞥了于凤一眼,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而且,你也不该直呼本督的名讳,你该叫我程都督。” “那好,程都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该放了我吧?”被点住穴道的于凤这么说道。 程欢忽然走到于凤面前,蹲下身子,一把掀了他的蒲帽,而后拎起他的发髻,让他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冷冷盯着对方。 “本督说了,扬州之事,你,不需要知道!”程欢一字一顿道。 “你想怎样?”于凤眼神中带着一丝慌乱。 “圣上昏聩,居然派你来打探消息,你那拙劣的演技也想摸本督的底细,你以为你乔装打扮在扬州街头就能摸清状况吗?你也不想想,为何你只是个司正,而本督可以坐到督主之位呢?”程欢嘲讽道。 于凤根本没想到程欢厉害到了这般地步,居然能让扬州所有人都不透露任何消息,反而使打探消息的他暴露了出来!他咬牙:“程欢,你胆敢诋毁圣上,说圣上昏聩?” 程欢用了用力,捏紧他的发髻,这让于凤感受到头发脱离头皮的疼痛,不由咧起嘴来。 “圣上明面上让我来彻查,背地里却派你来摸底,不是昏聩是什么?既然他用人心疑,那就不要怪本督瞒天过海了!”程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督主……”康朝阳阙震惊了,他们似乎意识到了程欢要做什么。 “康朝阳阙,扬州之事的真相若是捅上去,后果我们都无法承担,不仅秦异,夏鸯,曹豻,华卿,秋行风要死,而且你们两个也会被牵连,我们外庭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死人了!” 程欢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将两人震住了。 秦异勾结江湖人士,对上司报私仇;夏鸯擅离职守,给华卿下毒;曹豻被生擒,打开城门;华卿同样包庇了罪魁祸首董昭;秋行风更是青锋门的内奸!这一桩桩,一件件,一旦捅上去,皇帝震怒,谁都活不了! 而他程欢更是与伊宁再次达成同盟,两人私下会面,将此事压住,这更是死罪难逃! 于凤已经被惊的说不出话来,他能想到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后果…… “杀了他,把他尸体扔茅厕去!然后用砖石封死!”程欢对康朝阳阙说道。 康朝阳阙没想到程欢居然做出这般狠厉的抉择…… “是!”他们还是毫不犹豫执行了程欢的命令。 “不,我乃内廷春钦司司正,圣上的人,你们不能杀我!程欢,你不能这么做!”于凤厉声大喊。 “圣上他不该派你来的,你既然被本督发现了,本督便会让你从这世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程欢甩下于凤的发髻,转过了身子去…… 身后,康朝阳阙举起了两根鸳鸯镔铁拐,然后面带凶光,朝着于凤狠狠一砸! 两声清脆的骨头断裂之声传来,程欢背着身子,脸色一凛,他若是狠起来,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何等事!外庭的督主,不仅见识过尸山血海,也造成过尸山血海!程欢心若不狠,如何坐的了这个位子? “呃啊……!”于凤发出了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鲜血飞溅…… 皇帝派来的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于凤的尸体被扔进茅厕,随后被康朝阳阙用砖石封死,就如同没来过一般…… 程欢走出这死胡同,望着一地的杨梅,身边阳阙摇头道:“可惜了这大好杨梅啊……” 程欢声音很冷:“放两天就坏了,再好有什么用?” 程欢离去了,很快,麻利的皂卫们将这处死胡同恢复了原样,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可暗地里,却有更多的皂卫行动起来,他们要彻查于凤还有没有其他接头人! 程欢回到署衙,便开始写折子了,这折子他要写很长,毕竟事关无数人命,他得为这些活着的人谋生! 黄豆大的烛灯跳动着,照耀着程欢那凝重的脸,他提笔沾墨,思索了很久,开始在纸上写,但写了不一会,他一摇头,搁下笔,将那纸张放到火苗上点燃,然后往案边的火盆里一扔。 深夜,那烛灯仍然在跳动,而火盆里,已经有了浅半盆的灰烬…… 一个清秀的人影走进了程欢的书房,在他桌案前停了下来。 “你来啦?”程欢没有抬头,他知道眼前之人是邵春。 “督主,华大人抓的那两个东华会的假道士愿意作证,他们写下了供状。”邵春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份手札来。 程欢笑笑,接过那供状,忽然说道:“怎么一股汗味,你刚才干嘛去了?” “师傅曾教给卑职一套功法,卑职练功去了。”邵春答道。 “什么功法?”程欢追问道。 “幽影腿。” 程欢看了两眼那供状,再次笑了笑:“你小子是真机灵,你是给华卿送信去了吧?趁着这深夜在街巷瓦檐上跑,说是练功倒也真是练功,也不算撒谎。” 邵春不作声了,没想到被程欢看穿了。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师傅还要防着我吗?”程欢抬起左眼皮,看了邵春一眼。 “在董家时,师傅私下跟我讲,督主你这样做虽是顾全了大局,但终究会害了自己,您是个忠臣,但忠臣终无善终。她不得不在与您合作之外,另做打算,但是她请督主您放心,她不会与您为敌。”邵春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另做打算?”程欢咀嚼着这句话,聪明如他,却一时没猜出伊宁想要干什么。 邵春恭恭敬敬守在一旁,也没继续开口了。 “我们将此事压下,欺天,瞒天,补天,可圣上已经起了疑心,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只盼此事过后圣上能顾全大局,从轻发落,除此之外,能有什么打算?跑吗?”程欢问道。 邵春沉吟一会,说出两个让程欢瞠目结舌的字。 “换天。” 程欢闻言,全身发寒,猛地站了起来,盯着邵春,双目圆睁,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伊宁会做出这种打算! 他是个忠臣,无论皇帝如何,他都会忠于皇帝,杀于凤只是为了自保,他顾全大局,为了扬州之事缝缝补补,却从未想过“换天”这种事,她伊宁到底是要干什么? 谋逆吗? 他猛然想起,伊宁还有个徒弟,是瑞王的儿子,朱枫! 难道说? 程欢缓缓坐了下去…… 难怪瑞王会帮他们迟滞送到京城的折子,这个瑞王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他们这帮人,甚至帮助这帮人!这个老狐狸,果然早有觊觎皇位之心! 现在想想,苏博掌控着北境超过一半的边军,更有最强的宁化铁骑,朝中高询是兵部尚书,贾班,李莨,华锋不知不觉皆已走向了实权高位,而皇帝原先宠信的另一帮臣子如许右卿等,却在逐渐被边缘化。皇帝的枢机院,在不断地损失高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死人,力量早已不复当初…… 内廷死了裴如炬,左封显,韩延钊,黄珲,公孙止,裘万,成梁,唐桡,于凤! 外庭死了卢彬,阎浮,葛平,刘猯,欧阳庆,夏莹,邹刚,宋度,钟杳,张有诚,徐经! 这帮高手合起来,可以灭掉武林中任何一个门派,哪怕是最大的正一! 但是,未必赢得了青锋门,谁知道青锋门里边有多少高手?单单伊宁调出的那百来人,就最少都是二流高手,且训练有素,一个照面,差点灭了龙门帮! 程欢感觉身体发凉,养出一个高手极其不易,没想到这一两年间朝廷便损失了如此多的高手,而且这些基本都是化境之上的!然而皇帝似乎并未察觉到力量的削弱…… 但,朝廷江河日下,已是不争的事实…… “督主,师傅还说了,您这次回京复命,并不稳妥,圣上还会让华大人回京述职,华大人是文人,有书生意气,而且经历的事情少,没有您那般持重,所以她的那封信给华大人,是给华大人提个醒。”邵春答道。 “原来如此,她倒是想的周到。”程欢点点头。 “还有,漕帅曹豻,估计也要回京述职,这恐怕就要您费心思了。”邵春又给程欢提了个醒。 程欢再次点头,然后看向邵春:“你是个好苗子,你师傅没有看错人。” “我相信师傅也不会看错督主的,如果圣上能听得进谏言,我师傅绝不会踏出那一步!”邵春答道。 程欢沉默了下来,邵春的这番话让他有了新的认识,他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邵春离去…… 邵春朝程欢一拱手,转身离去,脚步声越去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而程欢盯着眼前那份供状,看了又看,上边的一句话让他蹙起了眉来。 那句话写的是:唐桡是我们东华会打入朝廷枢机院的棋子,潜伏日久,为的便是搜集朝廷枢机院高手的状况,为我们下一步的动作提供情报! 程欢笑了笑,这唐桡的名字换成秋行风更合适,秋行风这个谍子,潜伏那么久,居然没被发现,青锋门也是真的厉害……而唐桡,既然死了,就老实去做那个背锅的吧! 东华会,我程欢下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你们了! 程欢放下那供状,继续提笔,埋头写起折子来,那黄豆大的烛灯晃着,依然照耀着他那张冷峻而凝重的脸…… 不久后,康朝来报:“督主,那于凤是一个人来的,并无与其他人接头。” “好。”程欢心定了下来,挥了挥手,康朝也离去了。 而另一边,华卿也打开了伊宁托邵春给他的那封信,只见上边写道:若回京,勿出门,皇帝召,推我身,如此,我等方可无事。 华卿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伊宁与程欢,居然再次联手,干起了这种欺天的大事…… 第166章 异变 青山披薄雾,绿水浮轻舟。 四月十七,眼看又是一个和煦温暖的日子,青山之下,空气清新,大江之上,水流平稳,正是那行船最好的日子。 十艘大船自江州出发,此刻已经快到夔州,这十艘船,是官船,高大坚固,甲板厚实,桅杆挺拔,上边更是旌旗密布,迎风招展。船上军士肃然直立,身披甲胄,手持长枪,腰携劲弩,目视前方。 这支船队正是朝廷自蜀中发出的运银船! 过了夔州,往前便是白帝城,而此刻那江心岛上,两个人影正立在岛中最高处,面朝西边,静静等待着。这两个人,一个是海流苏,一个是那黑袍男子。 “师傅,徒儿此计可有什么漏洞吗?”海流苏问道。 “暂且没有,不过难保没有异变。”黑袍男子沉声道。 “异变?”海流苏蹙眉,转过头看向黑袍男子。 “不错,我们要的是船上的银子,在银子到手之前,可不能让船沉了,也不能让人发现了!” 海流苏深深点头。 十艘大船眼看就快到白帝城这江水分叉口时,忽然一条船自北边静水湾驶出,船上边有个人居然穿着一身文官官袍,看起来像个知州,那知州身边的一个师爷模样的挥手朝银船那边喊起了话来。 “诸位,我家知州在此,前边峡口水道去不得啊!” 那银船上边的军士见这边船挥手喊话,立马通报了上级军官,很快,一个油腻的大肚将官自最前边一艘银船上闪出,望着这边船上穿官袍的男子,高声问道:“你是哪里的官,前方为何去不得?” 这边知州模样的人起身上前,对着对面船的那将官拱手道:“本官乃夔州知州,本欲顺江而下回家祭祖,但前方巫山峡口江面暴雨如注,水流湍急,已有数艘船只出事,故停留在此处静水湾等待。看将军也是要顺江而下,故而前来提醒。” 那将官哦了一声,一拱手,转身便朝里边走去了,想是去告知银船船队的最高统帅了。 此次领船出川的人乃是西川转运使,名叫邓荟,乃是正三品的高官,邓荟生的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天庭饱满,眼如星,鼻如梁,长须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乃是当官的里边难得的俊俏男子。 邓荟闻得此消息,立马站起身子,自最中间的船只通过踏板走到最前方那艘船,立在船头,看着这边的夔州知州,厉声道:“你是夔州知州?” 那夔州知州慌忙拱手道:“下官赵成见过邓大人!” “前方巫山峡口当真不能过船吗?”邓荟厉声问道。 “下官不敢隐瞒,那巫山峡口本就窄,而巫山那处天气晴雨无常,这春夏之交经常暴雨如注,下官建议大人稍作停留,先派人探明水情再往前。”夔州知州道。 邓荟沉吟了一下,便道:“但是本官身负皇命,岂能耽搁,再者本官十艘大船如何能在这江上停留?” 夔州知州赵成道:“大人所言极是,大人不妨将船往江北岸静水湾边停靠半日,派快船前往前边江面探明水情再启程不迟,下官也是身为夔州知州,身负皇命,不敢怠慢,故此前来相劝。” 邓荟再次沉吟,三峡之险他是知道的,春夏之交巫山云雨变幻无常他也是知道的,这夔州知州生怕船只在他管辖境内出事,前来劝告,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正常,且合情合理。 对,太正常了,太合情理了。 邓荟没有多想,对面穿着的是知州的官袍,他谅谁也不敢冒充朝廷命官,于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邓荟随即下令十艘大船往北岸停靠,而北岸静水湾正好泊船,且还有个靠江的小镇子,里边想必也有些好吃的,他正好有些饿了。 岸上小镇子里,正好有间不错的临江酒楼,在那夔州知州赵成的邀请之下,邓荟带着一队兵,两个随从上的楼来,两个文官选了个雅间,坐了下来。 酒楼的伙计们很快便安排上了饭宴,江中鲜鱼,山中野味,时令小菜,鲜果美酒,一应俱全,那邓荟闻着这扑鼻的香味,满意的点了点头。 “来来来,邓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敬你一杯!” 赵成站起来,躬身举杯,面带讨好式的笑容,望着邓荟。 邓荟轻笑一声,也举起杯,却没有起身,只是坐着轻抿了一口酒,那赵成丝毫不在意,带着笑意一饮而尽。 邓荟望了望窗外的大江,转过头朝赵成问道:“本官做西川转运使三年,还未见过你,不知你是哪年高中的进士,何时来的夔州啊?” “惭愧惭愧,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本是潭州知州,去年年底调任的夔州,也不是什么进士,只是举人出身……”夔州知州赵成陪笑道。 “哦,是这样啊。”邓荟随意瞟了他一眼,既然只是个举人出身,那就没那么多话好谈的了。举人在这个年纪做到知州,想必这个赵成并非是个干净的人…… “是啊,今日得见大人,真是三生有幸啊!”赵成依然面带诚挚的微笑。 邓荟闻言只是略微嘴角一扬,没有接话,这种谄媚之语他听得多了去了。本来就第一次见面,他官又比赵成大,赵成只是个五品的知州,自然没有主动搭理的道理。 时至中午,酒楼开始热闹了起来,船上的很多军官带着士兵也跑进来喝酒吃饭,邓荟有些蹙眉,这船总得派人看着吧?他立马起身,对身边一个侍从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待在船上,不得下船吃饭!” 赵成闻言瞳孔一缩,脸上立马带笑道:“大人,这是何必呢?将军与将士们也很辛苦的啊。” 邓荟立马斥责道:“朝廷要事,岂能儿戏?” “是是是,是下官说的差了。”赵成低下头,眼里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邓荟再次盯着窗外,往下看时,只见一些将军士兵一身懒散的回到了船上,脸上带着愤怒与苦恼之色,有的还在那里骂骂咧咧,想是对他的命令不满。 见邓荟似乎有些不高兴,赵成继续劝酒道:“大人,朝廷大事不可儿戏,但人总是要吃饭的吗,将士们行船辛苦,此间船只入京,足有万里之遥,偶尔放松一下,又有何妨呢?” 邓荟冷哼了一声:“赵大人,如今天下并不太平,纷乱四起,本官身为转运使,岂能马虎对待,若辜负了朝廷,这罪责谁来担?” 赵成陪笑道:“大人所言极是,大人能做到转运使,必然是大人辛勤劳苦,夙兴夜寐所致,是下官浅薄了。” 邓荟饮下一杯酒,冷哼一声,也不去看赵成了,径自夹起菜吃了起来。 赵成脸慢慢黑了,这个转运使,警惕性有些高吗…… 而此刻的江边,热闹无比,护船的军官士兵们因为得到邓荟的命令,一个个回到船上,骂骂咧咧,宣泄着不满,对于不能下船上酒楼一事极为愤慨,都在那里三五成群议论了起来,眼光时不时瞟向酒楼二楼的窗户,脸上带着愤怒之色。 江岸边,很快涌出一些商户,端着自制的菜肴,提着装满米饭的甑,朝着船上走去,既然将士们不能下船,那商户总可以上船卖饭吧? 船上的将军们见到商户们携着酒菜米饭到了岸边,高兴的招呼着他们,手一扬,示意他们上船,这帮丘八,早就饥渴难耐了。当商户们提着饭菜美酒上船,很快就引起了军士们的哄抢…… 好不容易能吃到地道的山珍鲜鱼,军士们岂能不欢喜?何况还有酒呢? 商户们陆陆续续上了船,揭开饭甑,打开菜盒,倒出美酒,利落的叫卖了起来,船上军士们口水都流了出来,急匆匆扔下手中兵器,跑过去掏出碎银铜板就买。 将军们装模作样的维持着秩序,却端起酒碗大口喝了起来,喝完酒,一抹嘴角,露出肆意的笑容,这日子,这才叫一个爽吗! 十艘大船,拢共有一千余军士,商户们送的饭菜并不多,所以引起了哄抢,没有吃到好饭好菜的军士们不满,督促商户继续送,商户们收着钱,陪着笑,陆陆续续下去,而后,又陆陆续续送了上来,这才让没吃到饭的军士们满意起来。 时过晌午,军士们酒足饭饱之后,一个粉衣少女,提着一桶凉粉,也走上了官船,在那里叫卖了起来。那女子长得水灵灵,身段婀娜,美若天仙。她一捋衣袖,露出洁白的藕臂,一擦额头,拭去点点香汗,莞尔一笑,宛如芙蓉开苞,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色。 那些虎狼般的军士们见到这卖凉粉的女子,更是直咽口水,兜里的钱跟不要了似的,冲过去就去买凉粉,将碎银铜板塞进女子手里,顺便在那女子藕臂上,手指上这摸摸,那蹭蹭,放荡至极…… 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酒楼上观察的邓荟,见到此状,顿时怒气上涌,气不打一处来。 “啪!”邓荟一拍桌子,直身而起:“这帮丘八,真是毫无军纪!” “大人,将士们辛苦,喜欢酒色,这也是人之常情啊……”赵成笑道。 “哼,这般作态,军纪涣散,本官如何放心,你休要再言,失陪!”邓芸冷哼一声,衣袖一甩,站起了身。 邓芸一转身,便要下楼,而那赵成却拦住了他:“大人,不必生气,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滚开!”邓荟毫不客气的一甩衣袖,将赵成甩开,作势便要下楼! 谁料赵成忽然眼露凶光,一手探出,一把匕首自袖中弹出,往前一顶!一下自背后就戳进了邓荟的后心窝! “啊!”邓荟惨叫一声,他做梦都想不到会遇到刺杀…… 邓荟的手下反应过来,急忙拔刀来敌,忽背后风声起,他们大惊,但已经晚了! “噗噗!”两柄飞刀扎进他们后脑,两个随从霎时间毙命…… 而守在雅间外的军士们也反应过来,但是也晚了,几个黑衣人冲到门外,手起刀落,几个回合,便将门外的军士尽数杀死,凄惨的呼声让濒死的邓荟脸上溢出了绝望之色…… “你们……”邓荟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知州居然是个杀手,而这帮人显然都不是善茬! “我们,是东华会,特地为你船上的银子而来!你且见阎王去吧!”赵成冷冷一笑,匕首一抽,复一划,直接将邓荟割喉,邓荟立时身死,鲜血流了一地…… 而楼下岸边,船上的军士们正跟那卖凉粉的女子嬉戏呢,忽然,一个个头晕目眩起来,双眼圆睁,摇晃了两下后,仰面倒了下去…… 军士们倒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底有些武功高的将官反应了过来,他们遇敌了!一个大肚将官拔出兵器,呼唤还清醒的军士们,出来杀敌! 无数杂乱的脚步声自镇子后面响起,一群群黑衣人手持利刃,自镇子内冲出,直奔靠岸的官船而来!大肚将官傻了眼,这帮黑衣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这是一个阴谋,一个抢夺官银的阴谋,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正当他要聚拢兵士杀敌的时候,一根蛇鞭朝他挥来,一下缠住了他的脖子,他睁眼转头,正是那个卖凉粉的粉衣女子,那女子俏生生的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随后那女子手一甩,直接将他身子拖着朝船舵上一砸! “砰!” 将官的头盔撞在了舵头之上,口鼻喷血,随后,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朝着他的胸腹狠狠扎下一刀,他也就此死去,死不瞑目…… 喊杀声四起,尚且清醒的军士们慌忙迎敌,但吃了饭,喝了酒之后的军士们渐渐开始头晕目眩,手拿不稳兵器,一个个有气无力,身子晃晃悠悠,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黑衣人,抵挡了一两下之后,便全面溃败…… 原因无他,饭菜里,酒里,甚至凉粉里,皆被下了蒙汗药…… 于是,这一千多精锐的护船军士将官,一个个都沦为了东华会的刀下鬼…… 船上船下,岸边江里,到处都是官兵的尸体,血染江红…… 朝廷十艘银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拿下,转运使邓荟,以及一千多将士,亡命江岸…… 晌午过后,一个黑袍男子乘着一艘小船,在静水湾上岸,看着满船的尸体,他走进船舱,望着舱内那堆满的木箱,一手一掀,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码放整齐的官银,他喜上眉梢,随手抓起一个二十两重的银锭,脸上露出肆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朝廷如此脓包,当初灵鹤寺毁我地宫,害我损失上百万银钱,今朝,终于是连本带利拿回来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身边的黑衣人们也露出肆意的笑容来,附和着他们的头领。 黑袍人抓着那银锭,走出船舱,立于甲板之上,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所有人,换上这些士兵的衣服,清理掉血迹,开船,继续出发!” 几百黑衣人忙碌起来,将士兵们的尸体拖过来,扒了衣服,穿在身上,然后清理了衣甲上的血迹,将尸体就地堆在江岸边,堆起柴火,淋上桐油,随后,一把大火,将这些尸体烧了起来! 未时,江北静水湾岸边熊熊烈火仍燃烧,而江上,十艘大船则拔锚启航,继续顺江而下,往东而去! 东华会的手段,就是如此干净利落! 船上,黑袍人立于船头,望着前方的江面以及两边的江岸,眉头舒展开来,这计策,天衣无缝,这数百万的官银,到手便是如此简单…… “师傅。”海流苏靠了过来,低头拱手唤了他一声。 “流苏,怎么了?” “师傅,我们虽然烧掉了大部分尸体,但仍有十几具尸体落在水中,被江水冲下去了……” “无妨,夔州此处偏僻至极,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派人来查,都已经过去月余了,有什么好怕的!”黑袍男子志得意满说道。 “师傅所言极是,这官银足足五百万两,我们如何处置?” “在和光滩外,牛凹村藏下二百万两,剩余的,拖回淮阳山,我们那边已经造好了熔炉,这些官锭,全部融掉,做成碎银,这样朝廷就发现不了了。”黑袍男子道。 “是!”海流苏低头拱手,随即离去。 黑袍男子立于船头,昂首挺胸,计划圆满成功,并未出现什么异变,银子到手,他便可以着手下一步了。 朝廷,你要来就来吧! 此刻的大江之上,在巫峡那狭窄的江面上,另一艘大船正溯江而上,那是伊宁坐的船…… 伊宁与矮子们立于船头,望着这狭窄的水道,不由蹙眉,船只逆流而上,速度并不快,她望着前方的江面,一时蹙眉。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乌云密布,闷热的空气似乎有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她转过头,继续看向前方,忽然,前边出现了大船,大船上官兵林立,旌旗招展,看旗号,这是朝廷的船! 而那船上官兵之中,居然站着一个黑袍男子,这显然有些不对劲,她眉头一皱,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大船后边出现了第二艘,第三艘船,每艘船上都有穿着甲胄的官兵,这是朝廷的船无疑,但总有那么些不对劲! 顺江而下的官船与逆流而上的客船擦肩而过! 高如山站在一个凳子上,与她并肩望着那些船,忽然他手一指:“伊宁,你看,那个官兵穿的衣甲上怎么有洞?” 伊宁定睛一看,果然,那持枪而立的官兵,身上衣甲虽然穿戴整齐,但是左胸上明显有个洞,那个洞并不规则,这是利器刺出来的! “伊宁,不对劲,你看,不止一个兵身上衣甲有洞,还有好几个!”高如山指着船上那些兵说道。 而官船上,那些官兵看着这边一个矮子对他们指指点点,不由脸上生出怒气,露出一脸凶光朝这边望来! “不是官兵!”伊宁说道,敏锐的她察觉到了。 “那是什么人?”高如山惊问道。 正在此时,那个黑袍男子朝这边望来,一眼就看到了高个子的伊宁,而伊宁张目望去,也看向了那黑袍男子! 两人四目遥遥相望,脸色皆凝重无比! “快走!”黑袍男子一蹙眉,对身边人喊道,显然,他认出了那个女人是谁! “天山玄女伊宁,她怎会在此?”海流苏靠到黑袍人身前,咬牙问道,她不是第一次见伊宁,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岭南韶州那个酒楼! 伊宁身边的高如山道:“这帮人不是朝廷的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怎么办?” “别动。”伊宁淡淡道。 “为何?” “他们人多……” 高如山抿起了唇,他望着一路顺流而下的十艘大船,眉头紧锁起来,这帮人,少说也有四百多,真打起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先去夔州。”伊宁说道。 高如山点点头。 而另一边,海留夏自船舱内出来,站到黑袍人身边,问道:“师傅,这个伊宁,我们要不要就在江上解决她?” 黑袍人摇了摇头…… 海流苏道:“先别轻举妄动,这个女人可不好惹!” 海留夏不甘心的捏了捏拳头。 客船很快与官船分流离开,一边往上,一边往下,就此别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而船头领头的两个人,黑袍男子与伊宁,脸色皆凝重无比…… “去了夔州……尽快发信……入京!”伊宁对高如山说道。 高如山点点头,他们似乎已经猜到了这群人的身份…… 第167章 重逢 人间四月春风暖,谁知江边尸骨寒? 溯江而上的伊宁与高如山,在彻底与官船交错后,继续往前行驶。 巫峡之上的天空,阴沉沉的,闷的人透不过气来,不久后雷声起,接着就是暴雨倾盆而下! 矮子们都慌忙入舱内避雨,而伊宁与高如山仍然站在船头,淋着雨,望着江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暴雨如注,打在甲板上噼啪作响,很快便积了寸余深的水,而此处并无其他可泊船的港湾,船家只得让伙计们拿起勺子,铲子,自船甲板上舀水出去,可舀着舀着,一个穿戴着斗笠蓑衣的伙计,将水泼入江水中时,忽然吓得手中木勺一扔,大叫了起来。 “有尸体!”他惊慌大喊。 一具尸体自江水中浮了出来,伊宁马上跑过去看,她拿起船边的绳子,一挥出去,套住那尸体的脖子,猛地一拽,就直接将尸体拽了上来! 望着甲板上那湿哒哒的尸体,伊宁蹙眉,高如山上前,检查了一番,发现尸体还没僵硬,便道:“这是刚死不久的,想是被人杀了,掉进江里,被江水裹着冲下,而这暴雨一冲,江下暗流涌动,让这尸体浮了出来……” 这尸体只穿着白色内衬,身上其余衣甲皆被扒走,而且左胸有道刀伤,这一刀直接戳进了心脏,这便是致命伤所在。伊宁蹲下,在大雨中检查起来,此人左右手皆有厚茧,这是握双手棍棒之类的东西造成的,而且茧很厚,这人不是农夫便是军士。 “这是官兵!”伊宁下了结论。 “官兵?” 船上伙计们与跑出来的矮子们惊讶不已。 “对了,那些人,杀了官兵,穿上了官兵的衣甲,难怪他们衣甲上有破洞,那些人干了什么?”高如山惊呼。 “十艘官船,船上一定载有重要的东西,那帮人,是劫匪!”跑出来的水得清说道。 伊宁脸色再次凝重起来,那帮人居然杀官兵,抢官船,胆子居然大到了这般地步,他们有什么样的阴谋? “继续往上!”伊宁下了命令。 船家不敢怠慢,这位贵客包船可是花了不少银子,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他岂有不听话的道理? 船只在暴雨中继续逆流而上,水流渐渐大了起来,而后,更多的尸体自上游漂浮了下来…… 伊宁在暴雨中,拎着绳子,做个索套,一挥手就拉上一具,当船只走过十余里后,船板上多了十几具尸体,矮子们也跑了出来,望着甲板上的尸体,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天黑之前,这艘船终于是有惊无险的到了夔州前边白帝城,而此时雨也停了。伊宁浑身漫起冰霜,一震,将水汽凝成的冰霜抖落,复变得一身干燥清爽,她张目远望,只见江对面,有个小镇子,镇子旁边一块空地上升起了还未被雨水彻底熄灭的黑烟。 “去那边!”伊宁手一指,指着江心岛对面那静水湾那边冒黑烟的地方。 船家不敢怠慢,调转舵,让船直奔那边而去! 船靠岸,天已黑,伊宁举起火把下了船,身后一群矮子随行,一群人登上岸,望着岸上那个小镇。 “不对劲!”高如山沉声道。 伊宁点头,眼前的小镇子入了夜居然没有一丝灯火,这人都去哪了? 众人走到那冒黑烟的地方,顿时一股异味传来,连伊宁都不由皱起了眉,捂住了鼻子来。 火把一照,满地乌黑,恶臭熏天,高如山找来一根棍子扒拉,扒着扒着脸色一变,只见他火把光照下,扒出来的居然是一只焦黑的手…… “尸体……”伊宁变色。 “这难道是那些官兵的尸体,那群人做了什么?”高如山问道。 “船上有……重要东西!”伊宁平静的说了出来。 高如山棍子一丢,说道:“朝廷的事与我们无关,算了,我们不要插手。” 伊宁没有回答,反而打量起身边这乌黑的小镇来,目光所及,一片乌黑,没有半点烛光。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镇子后边的那个山凹。 “去那边看!” 矮子们举起火把,跟着伊宁走进镇子,四处瓦房林立,却乌黑一片,雨后街道上有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这让所有人都开始不安了起来。 穿过这镇子的主街,一路走到最后边,伊宁与高如山等人终于是到了那个山凹处。 望着前边这中间略显鼓起的山凹地,火把一照,鼻子一闻,土腥味更重,伊宁道:“土被翻过。” “翻过?”水得清走过去,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土,放鼻子前闻了闻,然后舔了舔,霎时间脸色一变。 “怎么了“?”高如山问道。 “土里的泥巴带了血腥味!”水得清回答道。 高如山闻言,大概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了,当即对身边的矮子道:“给老子挖!” 水得清跟几个矮子拿起趁手的棍子就开始挖,有的甚至直接趴在那里扒拉,可扒着扒着,一个矮子“啊”了一声,吓得跳了起来! “平南北,你挖到什么了?”高如山问道。 那个叫平南北的矮子回头道:“帮主,这这,这有个人脸!” 高如山走过去,还未走到一半,全有才又叫了出来,他挖到了一只手…… “让开!”伊宁忽然喊道。 矮子们回头望着她,只见她一把拔出秋霜剑来,矮子们登时纷纷闪开! 伊宁拔出剑,剑上泛起寒光,她神色一凛,举剑平身,然后一个转身,挥剑往地上就是一削! 秋风扫叶! 凛冽的真元冲击着这片泥土地,如一阵狂风掀起凉席一般朝山凹里卷去!这一剑掀起无数泥块碎石,很快就将泥土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尸体,全是尸体…… 这堆叠了好几层的尸体,起码有数百人,里边有老有弱,有男有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脸上皆是惊惧的表情,看上去骇人至极…… “这些人,就是镇子里的老百姓!他们被人杀了,埋在了这里!”全有才喊道。 高如山目眦欲裂:“这帮畜生,居然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那帮人先是杀光了镇里的百姓,然后冒充百姓在这里夺下了官船,将官兵官吏尽数杀死,举火焚尸,然后冒充官兵继续顺流而下! 点点滴滴串成了线,真是好歹毒的计策! “伊宁,我们怎么办?”高如山问道。 伊宁没有回答,环顾四周,看见了一块高高立起的大石,她想了想,拿起剑,在大石上开始刻划了起来。 “船已往东,船上官兵尽贼寇所扮,追查需当心。” 伊宁刻完这些字后,找来一块破席子盖住大石头,然后让矮子们自船上搬下那些官兵的尸体,放在大石之下,埋成一个坟堆,将村民们也重新掩埋,做完这一切,遂转身离去。 只能等待后续朝廷来人追查了,对方那帮人做这种大事显然是预谋已久,能够清楚的摸清官船到达时间,必然在官府内有内应,在本地告官恐怕用处不大,反而会打草惊蛇,只能留下些线索,然后去侯来宝那里用信鸽发信了。 夜已至,船不适合再行驶,吓坏了的船家与伙计与众人商量了一番,就将船停靠在了江中靠西南一侧上风口,避开这死人的镇子,就此歇息了下来。 翌日上午,船只终于抵达夔州码头,众人下船后,朝着南岸那山坳里的小村落走了进去,小村落名叫汇溪村,因有两条小溪在此汇流而后注入大江而得名,其中汉苗土族杂居,汉人略多。伊宁他们此来是去喝侯来宝的喜酒的,但行走在路上的他们一个个脸上挂满了愁容,夔州出了这般天大的事,早晚会爆雷,一场动乱不可避免! 侯来宝的家早已不是当初三个矮子住的竹屋,而是换成了漂亮的砖瓦房,房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用篱笆围起,篱笆外,是菜园子,里边种满了各种青菜,看得出来这小矮子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矮子们在水得清赖德贵的带领下,走进了这个院子,在门前看到了侯来宝,侯来宝正抱着个刚满月的娃娃在那里哼歌呢。 “来宝!” “宝!” “宝宝!” 矮子们见到侯来宝,兴冲冲的跑了过去,围着侯来宝打量了起来,然后目光齐刷刷的望向了他怀里的那个小娃娃。 “快,叫伯伯!” “叫叔叔!” “叫干爹!” 矮子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本来是想打侯来宝一顿的,但见了这小娃娃,都心软了。伊宁走过去,侯来宝见到她,眉开眼笑,当即喊道:“伊宁,你怎么来了?” 他跟伊宁是有大半年没见了,两人还是在岭南分别的。 “给我抱抱。” 侯来宝小心翼翼举着孩子,伊宁俯下身,轻轻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放进怀里,端看了起来,这孩子还未长开,一脸小绒毛,眼睛很大,如宝石一般望着她,嘴角一咧,笑了出来。 伊宁看见这可爱的孩子朝她笑,也不由莞尔一笑,多么可爱的小家伙,没想到侯来宝都有孩子了…… 伊宁抱着孩子久久望着,时不时笑着,侯来宝急了:“伊宁啊,你抱那么久可以了,快给我!” “我再抱会。”伊宁笑着说了一句。 小娃娃开心的笑着,枕着伊宁柔软的胸膛,忽然脸一侧,就把嘴巴伸到伊宁胸口,似乎想要去咬什么…… 伊宁脸一红,这娃娃难道是要吃奶吗? 小娃娃口水蹭到她衣服上,磨蹭了几下,隔着衣服咬不到,很快就哇哇大哭起来,这让伊宁慌了神。 苗未娘自屋内走出,走到伊宁面前,笑道:“宁姐姐,给我吧,小猴子要吃奶了。” 伊宁尴尬的将小娃娃递过去,脸上泛出一抹红晕。 苗未娘抱着娃娃就往屋里去了,而侯来宝却说道:“伊宁啊,你什么时候也生一个啊?” “是啊,你也生一个如何?” “就是就是,我们都想当叔叔伯伯呢!” “你赶紧生吧!” “对啊对啊!” 矮子们起了哄来,高如山眼睛一瞪,破口大骂:“都给我闭嘴!” 矮子们都不作声了,一个个看向高如山。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这帮孙子真是欠管教!”高如山骂道。 矮子们不服气,回击了起来。 “你才是孙子!” “你才欠管教!” “姓高的,你横什么横!” “早就看不惯你了!” “打他!” 矮子们蜂拥而上,围着高如山就揪打了起来,高如山左躲右闪,但矮子们可不是吃素的,薅头发,拔鼻毛,揪耳朵,扯嘴角,七手八脚弄得高如山狼狈不堪!高如山大怒,大吼一声,气势一震,震开矮子们,然后身子一弯,双臂一抱腿,变成一个球,猛地一窜,从人群中冲了出去,像一个车轮一般在地上画出一道辙印,飞也似的冲出院子,跑了! “无耻啊,居然用无敌刺猬神功跑路!” “姓高的你有种别跑!” 矮子们蹦蹦跳跳,纷纷追了上去,院子内便只剩下了侯来宝跟伊宁两个人。 侯来宝搬出一个板凳上前,问道:“还没找到郭大侠吗?” 伊宁在凳子上坐下,摇了摇头。 侯来宝轻叹一口气:“你呀,真是个痴心的,为什么就非找到他不可呢?你今年都三十了,还能再耽搁几年啊?” 伊宁也轻叹了一口气:“总该找到……” “找到之后呢?他难道会娶你?”侯来宝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不知道……” “如果郭长峰死了呢?你又该怎么办?你总得找个人嫁了吧?”侯来宝继续说道。 “不知道……” “伊宁啊,你……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侯来宝看着目光渐渐迷茫的伊宁,有些生气又有些帮不上忙的懊恼,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两人坐在院子里,一时都没开口,直到苗未娘出来。 “宁姐姐,我没想到你能来,你找到郭大侠了吗?”苗未娘居然又问了一句。 侯来宝当即道:“娘子,以后不许提这个事,好吗?” 苗未娘眼神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 三人聊起别的事,聊着聊着,聊到了阿芳。 “阿芳姐进了苗寨就没出来过,想必是准备破关了。”苗未娘如是说道。 “阿芳炼森罗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她百毒不侵,又有巫冥魔功护体,想必是可以成功的。”侯来宝说道。 伊宁沉默,点了点头。 三人正说间,两声豹吼自坡下村里传来,三人起身,走到篱笆前,望着村子,只见一个穿着紫色绸衣,身段婀娜的姑娘,带着一个高个子女仆和一个矮墩墩的男子朝这边走来,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个紫衣女人,身前居然有两只大花豹。 这两只花豹是当初伊宁苗未娘入苗疆时路上捡到,送给阿芳的,当初还是两只小乳豹,如今已经比狗都大一圈了。 “阿芳!”伊宁喊了出来。 “阿宁!” 闻得声音的巫芳抬头,迎上了伊宁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相互走去,两只大豹子开口低吼,被阿芳踹了两脚后,老老实实的趴下了。 姐妹俩相见,伊宁想拥抱她,但阿芳却拒绝了。 今天的阿芳格外漂亮,鬓边扎了几个小辫子,头上戴着苗家银饰,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垂至腰身,一身彩绣紫衣极其合身,一根大红腰带将她的细腰束起,凸显出她完美的身段,脚下一双凤纹皮靴让她看起来精神百倍,更显飒爽,只有那一双手,戴着一双与她这身衣服不怎么搭配的银丝手套。 “阿宁,我成功了。”阿芳露出真挚的笑容来。 伊宁虽然没有淬炼森罗手,但她深知其中艰难,她望向阿芳的手,看着那双银丝手套,问道:“痛吗?” “刚淬炼的时候,当然会很痛,很多次我都快后悔了,但是,我坚持了下来,现在偶尔会发作,但我已经可以用真元压住了。”阿芳笑道。 “真元?”伊宁眼睛微睁。 阿芳忽然一伸手,一股黑气萦绕掌中,一挥手,打向一丈外的篱笆! “啪!” 那段篱笆直接被打的稀烂,竹枝乱飞,侯来宝苗未娘看懵了。 “托这森罗手的福,为了压制腐肌草的毒性,我的巫冥魔功不断突破凝实,终于在二月底,我练出了真元,我破虚了。”阿芳自豪的朝伊宁笑道。 “好……” 阿芳露出清澈的笑容,看向了苗未娘:“未娘,你的孩子呢?” “阿芳姐,快随我来!”苗未娘很高兴,引着巫芳三人就朝屋内走去。 伊宁,巫芳,青竹,短尾四人进了屋后,打量着房子里边,屋内宽敞明亮,侯来宝很会做,什么家具都一应俱全,苗未娘推着一个木质小车出来,那婴儿就躺在小车里边,此刻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阿芳姐,你要抱抱吗?” 阿芳本能的伸出双手,伸到一半,猛然一缩回去,尴尬一笑:“不必了,我不方便。” 苗未娘也尴尬住了,她眼前的阿芳姐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但女人对孩子有着一种天生的喜爱,这份喜爱却是任何武功都无法抹去的,她为阿芳感到难过…… “阿芳……” 伊宁拍了拍阿芳肩膀,阿芳回头,眼中含泪,伊宁见状,也不管她手上有没有毒,直接就给了她一个熊抱。 “阿宁,下次见到龙骁,我非打他一顿不可!”阿芳赖在伊宁肩头如是说道。 侯来宝震惊了,这他妈关龙骁什么事啊? 伊宁拍了拍她后背,安慰着她,眼光瞟向那个睡得正香的小生命,神情一阵恍惚…… 晌午时分,高如山头上顶着个包,带着一群矮子回来了,矮子们手上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鸡鸭鱼肉蛋,什么油盐酱醋碗,提了一大堆,迤逦走上小坡来。 高如山走在最前边,他抬头,忽然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穿着紫裳,戴着一双银丝手套的背影,他定了定神,忽然双眼圆睁,将手里提的东西随手一扔,飞速朝院子内跑去! “高如山,你砸到我了!” “王八蛋!” “干嘛乱丢东西?” 身后的矮子们骂骂咧咧,可高如山已经冲进了院子,站在院门口,对着那紫衣背影喊道:“落英姐,是你吗?” 高如山双眼滴泪,满怀期待的望着那背影,他期待着与沈落英重逢,可那背影一转身,却是另一张面孔。 “不是……”高如山失落的往地上一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阿芳走了过来,蹲下来看着高如山,好奇道:“小矮子,你怎么坐在这里啊?” 高如山冷冷看了阿芳一眼,忽然对着阿芳吼了起来:“你干嘛穿着落英姐的衣服,还戴着她的手套?你他妈知道你骗的我好惨吗?” “我他妈骗了你什么?老娘还他妈打你……”阿芳被高如山喷了几滴口水,霎时间大怒,抬起右手就要教训这矮子,但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让她熄了火。她回头,见是伊宁,便没有发作了。 “确实很像。”伊宁这么说道,阿芳的背影确实很像沈落英,同样的紫裳,同样的银丝手套,只是沈落英比她略高一点。 “像什么?沈落英?”阿芳终于明悟了。 伊宁高如山齐齐点头。 这时,其他矮子们终于是上来了,一个个累的喘气不止,看着坐在地上掉眼泪的高如山,顿时吃惊起来,也不去捶他了,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闹腾了一个中午,吃过丰盛的午宴之后,一帮人谈人论事终于是回归了正途。 “来宝,发信!” 伊宁将一封写好的信交给了侯来宝,侯来宝不敢怠慢,跑进鸽子房里抄写了好几份后便去发了。 很快,一堆的信鸽飞了出去,飞向北方! “伊宁,我猜那帮人肯定会找我们麻烦,他们处理好那些官船上的东西之后,肯定会调过头来找我们!”高如山说道。 “不错。” “这么快就有架打了吗?”阿芳浅浅一笑,她很想试试她现在的身手,想试试这森罗手的厉害。 “恐怕是的。”高如山脸色凝重道。 “水得清呢?” “江边盯着呢。” “好!” 三人商量下来,做好了防范。 而另一边,巫峡下游的牛凹村里,黑袍男子也沉下眉头,思索着这事。 “师傅,徒儿思来想去,那个女人她已经在江上看到了我们,而且起了疑心,她已经留不得,必须做掉!既然那个女人入了川,且她在川中并无什么高手相助,正是我们除掉她最好的时机!”海流苏道。 “为师也是这么想的。”黑袍男子点点头。 “请师傅下令吧!” 黑袍男子沉吟一会,随即道:“去通知你大师伯二师伯,再带上白虎坛的四百精英,我们溯江而上,找到那个女人的落脚点,然后合力杀了她!” “是!”海流苏拱手,准备离去时,黑袍男子叫住了她。 “流苏,你处理掉这些官船,将银子装到渔船上,分批运往淮阳山,在那边把根脚扎稳,为师自会处理西川这边的要事!”黑袍男子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是,师傅!”海流苏毫不犹豫的执行了起来。 黑袍男子双眼弥漫着阴狠之色,他绝不能让这个女人坏他好事,之前在江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对上伊宁,但他并没有把握取胜,所以放弃了。可若是将两个师兄叫上,三打一,难道还不能杀了她吗? 他捏紧了拳头,这个女人,早晚只是他成功路上的垫脚石……